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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夫君少年时
作者：宋家桃花
内容简介
 乐平郡主顾无忧和魏国公李钦远琴瑟和鸣了一辈子，死之前唯一后悔的是和李钦远相识的太晚。 一朝重生，回到十五岁。 顾无忧满心欢喜去找李钦远，打算这辈子一定要和他相识在最好的年华，然而，看着从枝头上跳下来的少年郎，嘴里衔草，双手枕在脑后，一双凤眼睥睨得看着她：你找我？ 顾无忧：？？？ 顾无忧印象中的夫君虽然沉默寡言却温润端方，权势滔天且人人敬畏，可直到重生后才发现自己的夫君不仅斗鸡走狗样样精通，还是城中出了名的二世祖，猫憎狗嫌，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两世夫妻，双世治愈 ※第一美人vs恣意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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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庆禧三十五年，冬。
顾无忧披着狐裘站在城门口，两旁是跪伏的百姓，他们正低着头，痛哭不止，身旁也站了许多人，她的太子表哥、公主表妹还有她和李钦远的家人……身后，还有低头抹泪的百官。
这是很大的阵仗啊。
这样的阵仗，也只有很多很多年以前，上一任魏国公，她的公公战死沙场时才有过。
那一次。
顾无忧尚在琅琊，并未亲眼看到，只听说陛下领着百官站在长街前，在百姓的啼哭声中亲迎大将军归家。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雪下得很大，地上都攒了不少积雪，一脚踩下去都能踩出一个大坑来……顾无忧从前很喜欢这样的下雪天，她喜欢牵着李钦远的手站在窗前赏雪，喜欢趁着他没有发觉的时候伸出去窗前任由雪花落在掌心化成水，然后在他宠溺又无奈的目光下让他帮她擦手，她还喜欢啊，喜欢撒娇耍赖让他背着她去梅园摘最艳丽的梅花。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她身旁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她的夫君，她的大将军，再也不能背着她去摘梅花了……
白露在一旁替她撑着伞，她看着顾无忧沉静如水的脸，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微张，犹豫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顾无忧身边的这些人啊，哪个不想跟她说话？
他们都担心她，自从李钦远的死讯传过来后，顾无忧就像是在一夜之间成了哑巴，一句话不说，一滴泪不落。
她每天还是照常起床，照常睡觉，照常处理府中的内务，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日渐消瘦的身形让人知晓她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他们倒更希望她哭一场，痛哭一场，也好过这样强撑着。
“来了……”
不知道是谁，这样说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城门口看去，顾无忧那张平静了许多日的脸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变化，她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紧紧攥成拳头，已经瘦成尖下巴的脸紧绷着，被风雪冻紫了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宣泄出她的情绪。
入目的首先是大周的国旗，再往后是刻着李字的几幅战旗。
此时。
这几幅战旗在冰天雪地之中，被猎猎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往后便是一架黑漆漆的棺木，两侧的将士们沉默着推着棺木向前，无人说话，就连原本痛哭不止的那些人见到棺木出现的刹那也止了哭音。
顾无忧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架棺木。
棺木已经被推到城门前。
车轮停下。
满身是雪的傅显走到顾无忧面前，单膝跪下，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啊，此刻白雪覆满头，像是苍老了十岁，跪在她的面前，红着眼睛哑着嗓音和她说：“我……”他哽咽道，“没能把他安全带回来。”
顾无忧没有说话。
她甚至好像都没有听到他在说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棺木上。
突然。
她动了。
“夫人……”
“乐平……”
那些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好出声喊她，顾无忧却不听不应，径直走到了棺木旁，她一身素服，整个人仿佛跟天地相融，可头顶的雪啊还是没个消停，短短一会功夫，她的头发就覆了一层雪，就连那双鸦羽般的睫毛也沾上了白雪，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一寸寸地抚过棺木，把棺木上的雪都给抹干净。
可怎么抹得干净呢？
她抹掉一寸，空的地方就会重新被覆盖，她的手、她的脸早就被冻得麻木了，可她就像没有知觉似的，就这样擦拭着，动作温柔的仿佛是在擦拭心爱之人的脸。
“乐平……”
萧景行见她这般，实在不忍，撑着伞走上前，替她遮住头顶的雪，轻叹道：“停下吧。”
“表哥。”顾无忧终于说话了，她已经快十多天没说过话了，刚刚出声的时候，声音很轻，也很哑，“他爱干净，我不能让他这样回家，他会不高兴的。”
“乐平……”
萧景行看着她，讷讷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只能这样看着她，所有人都在看她，看着这个纤弱的女子，站在棺木旁，仿佛擦拭心爱之物一般，一寸又一寸地擦拭着那黑漆漆的棺木。
无人说话。
风越发大了，像是有人在哭。
顾无忧的长发也被风吹乱了，她却无心去管，有人撑伞罩在棺木上，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伞，他们都红着眼眶，没有说话，安静沉默地看着顾无忧擦拭棺木。
终于。
棺木擦拭干净。
顾无忧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她把脸枕在棺木上，“大将军……我来带你回家了。”
“我们……”她开口，声音温柔，“回家了。”
寒风猎猎。
顾无忧撑着伞站在棺木旁，众人始终陪伴在侧，满京城的百姓跪满了长街，以这样的方式接他们的大将军回家。
*
李钦远的丧礼办得很简单，在操办丧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担心顾无忧会倒下，可她始终保持着理智和清醒，不哭不闹，冷静又沉着。
她接待客人，选择福地，不曾显出一丝软弱和不堪。
……
丧礼结束后。
傅显一身素服跪在顾无忧的面前。
“他是怎么死的？”顾无忧垂眸问他，神色平静。
“他……雁门关一役就受了重伤，后来，我们被人偷袭，他，他为了保护我，乱箭穿心。”傅显低着头，却还是掩不住满面沧桑，眼睛通红，声音哑着，以前一直挺直的脊背此时仿佛支撑不住佝偻着，“要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死。”
“他和我说过。”顾无忧看着他，说起无关的话，“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幼时，你护他许多，所以，他护你而死，我不怪他。”
“嫂子……”
顾无忧抬手，止了他的忏悔，只问，“他可曾留给我什么话？”
“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手中却牢牢握着一个香囊……”傅显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沾了鲜血的香囊，递给她。
顾无忧看着这个香囊，眼神微动，搭在桌子上的手也轻轻抖了一下。
半响。
她才伸手接过。
这是她嫁给李钦远那年送他的香囊，那个时候，她女红不好，针脚也蹩脚得厉害，后来，她总想着给他换一个，可他啊却始终不肯，完全不嫌丢人似的，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间。
那香囊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了。
她紧紧握着它，似乎能想到那个男人在临死前，握着香囊时的样子。
其实就算他没有给她留话，她也能猜到他会说些什么，他啊就算死了也会给她安排好一切，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他在不在都会给她留有退路。
外面的风雪似乎还没停，呼呼作响的，衬得这屋子更加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无忧才开口，“你下去吧。”
傅显还是有些担心她，事情发生这么久，眼前的女人却始终没有哭过一声，但他这样一个外男也实在不适合多待，便只好说，“我让白露进来。”
他说完便出去寻白露，还没寻到白露就看到了赵承佑夫妇。
夫妻两撑着伞往他的方向过来，傅显和赵承佑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心中厌烦赵承佑，可他的妻子是顾无忧的表妹，他自然也没这个资格去拦他们。
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抿了抿唇，继续去寻白露。
等走到紧闭的屋门前，赵承佑才开口，“你就侯在外面。”声音冷淡，全然不像是对妻子的样子。
王昭见他这般，尖锐的指甲掐着手心的皮肉，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嫉恨和愤怒的神色，她压着嗓音，却压不住心底的怨气，刻薄道：“你就这么自信，李钦远死了，她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她恨透了你，心里早就没有你了，就算李钦远死了，她也不会跟你走！”
赵承佑听着这番话，猛地转过头，他平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时铁青一片，暴戾的神色掩都掩不住，“你要还想当这个赵夫人，就给我闭嘴。”
说完。
他也不顾她是哪般神色，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王昭眼睁睁看着他在转身的那刹那，把脸上的暴戾收得一干二净，动作轻柔，眉眼温柔，那一份温柔，与平时那种伪装出来的样子全然不同，真实的，就连那双深邃的凤眼都有着藏不住的亮光。
她就这样捂着心口，红着眼看着她的丈夫带着满心欢喜和期待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房间。
那个被她唤作表姐的女人。
她都能想象到待会赵承佑说完那番话之后，顾无忧会怎么想她？她一定很骄傲吧，她费尽心思从她那边把赵承佑抢了过来，耗了这么多年，终于做了赵夫人，最终却还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去寻她。
真是……可笑啊。
陈旧的门即便动作再轻，也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
赵承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似乎是怕打扰到屋中人的清净，又或许是怕外头的寒风冻到她，直到把门都合上，直到屋中没有一丝冷气，他才开口唤她，“蛮蛮。”
他喊得很轻，也很温柔。
心情却很激动，脸上更是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为再一次可以这样近距离的接近她而雀跃，伴随着“砰砰砰”的心跳声，他一步步接近她，看着她抱着李钦远的牌位站在窗前，才皱了眉，但还是温声说道：“外面风雪大，你怎么站在那？”
“你来了。”
顾无忧似乎早就猜到他会出现了，也没回头，只是等他要关窗的时候才淡淡开口，“开着吧，我想看雪。”
赵承佑的手一顿，还是如了她的愿，他收回手站在她身旁，目光在看到她这张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晃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这些人都因为岁月变了个样。
只有她还跟以前一样。
岁月仿佛格外厚待她，在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痕迹，甚至比她当初离开他时，还要明艳几分。
“我记得从前下雪的时候，你最喜欢赖在我怀里，让我把贵妃榻搬到窗前，抱着你看外面的雪景……”或许是想起从前，赵承佑整个人都陷在以往两人恩爱时的回忆里，他弯着眉，嘴唇也忍不住翘了起来，“蛮蛮，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家？”
顾无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牌位，指腹缠绵的划过他的名字，轻轻笑了下，“我没有家了。”
赵承佑最看不得她这幅样子，当日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想不顾一切把她从棺木上拉开，只是那日众目睽睽，他尚还有顾虑，而如今……他却再无一丝顾虑。
他沉着一张脸，声音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你怎么会没有家？我还活着！”
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赵承佑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把嫉妒和愤恨压在心底，又换了一种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蛮蛮，我知道从前是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不必担心别人的眼光，也不必在乎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会把你捧在手心，会拿一辈子去爱你。”
他越说，声音就越温和，宽厚的掌心贴在她的头顶，一寸寸地，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好好对你吗？以后我谁都不要，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顾无忧看着他，摇了摇头，“太迟了。”
眼见赵承佑神色微变，又想发怒，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还露了个笑，“你总是这样，每次都要等到事情没有转圜余地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赵承佑变了脸。
他张口想辩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顾无忧似乎并不在乎他在想什么，转过头，任由风雪袭身，重新看向外边的梅花，“他走得时候还跟我说，每年冬天都会背着我摘梅花，就算老了，背不动了，也会牵着我的手。”
她笑了下。
看着肩上的白雪，又把目光放在覆盖了一层白雪的牌位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痴痴笑道：“雪落满头，也算白首。”
“……你就这么喜欢他？！”身后传来赵承佑咬牙切齿的声音。
顾无忧笑笑。
她想起那个初见时，站在她面前，敛着一双眉同她说“你以前也是这样，被人欺负了也一声不吭”的男人，肝肠寸断似的，笑着哭道：“是啊，我好喜欢他啊。”
“好喜欢……”
她有些忍不住了，眼泪滑落脸颊，轻轻哭道：“好喜欢啊。”
“顾无忧！”
“我不准——”赵承佑暴怒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可他还没说完就发现原先站在他面前直着脊背的女人突然向后倒来，他一怔，手却快速伸了过去，把她接到怀中。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充满疑惑。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顾无忧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赵承佑瞪大双眼，他似乎猜到什么，嘴唇都在颤抖了，“你……”他红了眼眶，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哭了，颤着手去擦拭她的嘴角，可那鲜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就像是疯了，一边擦，一边暴怒道：“去找大夫，快去给我找大夫！”
门被打开，王昭走了进来，她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然后是白露的尖叫，“夫人，您怎么了？！”
赵承佑就这样抱着顾无忧，红着眼眶，不停地说道：“你别死……”
“蛮蛮，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我不准你死！”
顾无忧没有理会他的声音，她只是抱着那块牌位，牢牢地放在心口处，她的意识其实已经有些不大清楚了，恍惚间似乎还看到了李钦远的身影，他站在她的面前，一脸的无奈和怜惜。
她突然就笑了。
伸出手，朝着那个身影，笑道：“大将军，带我回家吧。”

第2章
“小姐怎么还没醒？”
“都怪表小姐，要不是她同赵公子……小姐也不至于被气到坠湖。”
“好了，别说了，咱们到底是在王家，要是让舅夫人听到，恐怕又该不高兴了。”
“她自己不会教养女儿，纵得自己的女儿去抢表姐的未婚夫，她还不高兴？也不过是仗着咱们小姐孤身一人寄住在他们王家，才有恃无恐！”
“红霜！”
先前说话的女子提了声，她平日多有威严，如今声音一响，屋子里顿时清净下来，须臾，她又缓了声音，继续说道：“你这话便有失偏颇了，表小姐是表小姐，舅夫人是舅夫人。”
“小姐在王家住了这么多年，舅夫人待小姐一直都很好。”
“便是不说她，舅老爷和老夫人哪个不是拿小姐当心尖儿宠着的？你这话若是传得出去，岂不是在戳他们的心？”
红霜大抵也知道自己失言，不敢再说，只是看着里头还躺着的女子，还是忍不住低声愤愤道：“我就是生气。”
白露也跟着叹了口气。
……
顾无忧听着外头的声音，脑子有些乱。
她的意识还有些不大清楚，外头说得那些话，她其实也听不太清楚，只隐隐听到白露的声音。
难道……
她又被救回来了？
顾无忧在混沌的睡梦中轻轻折了眉，心里有些烦闷，就算把她救回来又有什么用？李钦远死了，她在这世间仅存的念想也没了，活着倒还不如死了。
可后头那个像极了红霜的声音却让她一怔。
红霜早在几年前就远嫁了，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屋子里？总不至于她服个毒，把远在苏州的红霜都给吓回来了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顾无忧拧着一双眉，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了。
入目的不是她所熟悉的天青色床帐，而是绣着大红牡丹的浮华锦，嫁给李钦远之后，她就不爱这些花团锦簇的东西了，此时，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神色微怔，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又把目光转向外头。
一张紫檀漆心百宝嵌花卉的罗汉床，上铺海棠红绣折枝菊花纹锦缎，身后还有几个貂绒引枕，罗汉床的背后是一座白玉做得座屏，足足有一人高，两人宽，上面只绘几滴点墨，是屋中最素净的东西了。
而罗汉床的中间摆着一张茶几，上面除了瓜果等物，另有一只碧海天青色的高口花瓶立在那处，里头盛着几枝傲雪寒梅正肆意伸展。
再往一旁看，靠近井字格小窗的地方是一面博古架，上面摆着不少稀罕东西，有珊瑚，有婴儿拳头大的珍珠，还有西洋送来的望远镜……架子正前方还摆着一张长几，上面放着一架古琴。
另一旁是一只镂空今漆的莲花香炉，此时香气正通过那镂空的几处地方袅袅升起。
屋子里的这些陈设，每一件都是珍宝好物，便是一颗小小的鎏金香球也抵得上穷人家几年的花用了。
可顾无忧越看，就越心惊，这与她如今所住的屋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却同她年幼时在琅琊王家住的屋子，一模一样！
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睁着眼呆呆地看着这些，没注意到有人打了帘从外头进来。
来人便是白露，她手里捧着药，看到睁着眼的顾无忧，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响才快了脚步，惊喜道：“小姐，您醒了？！”
外头一听这个动静，顿时激动起来，脚步匆匆，立时就有不少人走了进来，迭声的“小姐”声中，顾无忧抬眼望了过去，入目的都是些熟悉的身影。
可她小脸怔怔地，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白露只当她大病初醒也未多想，吩咐道：“去请大夫，再去同老夫人和舅夫人说一声，只道小姐醒了，让她们放心。”
丫鬟们受命而去。
很快。
屋子里就没多少人了。
白露红着眼坐在床前的圆凳上，声音听着有些哑，“您都昏睡好几日了，如今总算是醒了，若是再不醒，您让奴这些人怎么办？”
顾无忧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是白露，却不是她印象中的白露，眼前的白露没有梳妇人髻，脸庞看起来也很年轻，不像三十的妇人，却是十五、六的样子。
她是真的懵了。
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竟成了这幅样子。
“我……怎么了？”出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行。
白露见此忙倒了一盏温水递给她，一边服侍她用下，一边诧声道：“您都忘了？”倒也没等人说，她便自顾答了起来，“您前几日瞧见赵公子和表小姐……”
她抿了唇，掂量着用了个温和的说法，“站在一处，上前的时候不小心绊了石子摔进湖里。”
赵公子，表小姐？
顾无忧呆呆地，半响才反应过来白露说得是桩什么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她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日路过花园，她瞧见王昭同赵承佑抱在一处，王昭还在赵承佑的怀里啼哭不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虽然事后王昭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多亏赵承佑扶住。
可她还是气得不行。
赵承佑是她的未婚夫，她怎么允许他跟别的女人抱在一起？也不顾王昭是她的表妹，就想上前把人拉扯开，可她的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还没走上前就被石子绊了一跤，直直摔进了湖里。
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娇蛮的性子，最受不得委屈，仗着自己得宠，一醒来就闹了起来。
若是她没记错。
王昭那回是被送去了家庙，直到她跟赵承佑成婚才回来。
所以——
顾无忧放在锦被中的手指一动，她看着这个熟悉的环境，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瞳孔微缩，心脏却猛地跳动起来，砰砰砰砰，跟炸烟花似的。
指甲狠狠掐了下手心。
直到那股子锥心的痛意传过来，她睁着因为疼痛而泛起泪花的双眼。
真的……
不是梦。
所以，她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庆禧二十年，回到了她十五岁的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的一道略显老迈的声音，“我的心肝儿！”布帘被拉开，一个身穿檀色华服的老妇人被人扶着走了进来，她头戴嵌着红色宝石的抹额，略显疲倦的脸上满是焦急。
看到床上昏睡多日的女子真的醒了才松了口气。
白露忙让开位置，请人过来坐，王老夫人看着脸色苍白的顾无忧，不由红了眼眶，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哽咽道：“你要再不醒，你要我怎么去同你死去的母亲交待？”
她膝下孙子、孙女并不少，却唯独最疼爱自己这个外孙女，只因她这个可怜的外孙女出生时就没了母亲。
她心中怜惜她，打小的时候就把人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眼看着从小就骄傲明艳的小丫头，如今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王老夫人这颗心都揪了起来，眼中的泪花也就更为浓郁了。
“……外祖母？”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体态雍容的老妇人，虽然已经猜到了，但真的看到外祖母的身影时，她的语调还是因为震惊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她突然就扑到了王老夫人的怀里。
眼泪就跟止不住似的，一串串往下掉，声音也夹杂着哭腔，把她这么多年的思念毫无保留的宣泄出来，她什么话都没说，也说不出口，只是抱着人一刻不停地哭喊着“外祖母”三个字。
屋子里的人见她这般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他们这位表小姐平日里最是骄傲不过？宁可流血也不落泪的那种性子，如今却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联想到前几日发生的那些事，众人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王老夫人被她吓了一跳，察觉到肩头都被人哭湿了一块，她又疼惜又气愤，早些压下的火气这会又冒了出来，对着身后的人，厉声喝道：“去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喊过来！”
这混账东西说得自然便是王昭。
几个丫鬟、嬷嬷都有些踌躇，三小姐在祠堂跪了三天，膝盖都肿了，今日才被夫人接了回去，若是再罚一顿，还不知会是副什么模样。
红霜倒是想自告奋勇去把人喊过来，最好能让老夫人好好骂她一顿，以泄小姐的心头之气，还是顾无忧及时反应过来，劝住了王老夫人。
她抹掉眼泪，哑着嗓子和人说，“外祖母，别去喊了，我有话想同您说。”
王老夫人自然还是以她的意见为主，眼见这般也就没再让人去喊，应着顾无忧的话把人都赶了出去，才问道：“蛮蛮，你说，你想要什么？无论你要什么，外祖母都满足你。”
她一生端肃威严，却逢中年丧女，如今把一腔疼惜都给了顾无忧。
自然是她想要什么，都满足她。
顾无忧记得印象中，外祖母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她回了什么呢？她说，她不想见到王昭。
外祖母顺了她的意把王昭送去了家庙，却也让一向把她当女儿疼爱的舅母伤了心。
后来。
外祖母去世，她在赵家过得并不快活，娘家路途遥远，唯一可以倚仗的舅舅一家也因为以前的事，同她生分了，如今想想……为了一个赵承佑，伤了她这些亲人们的心，还真是没必要。
她其实早就不恨王昭了。
就连对赵承佑，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她只想快些去找她的大将军。
“外祖母。”
顾无忧看着她，神情坚定，也从容，“我想退婚。”

第3章
“什么？！”
王老夫人睁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她皱着眉，仔细看了她好一会，最终却还是握着顾无忧的手，低声叹道：“蛮蛮，你可是伤心过度？外祖母知道这事，你不高兴，你心里有怨，无可厚非。”
“所以你想要怎么做，外祖母都会如你所愿。”
她不是那些上了年纪就愚钝不堪的痴傻老妇，王昭那些心思和把戏，她怎么会看不透？不过是顾忌着她姑娘家的脸面和王家的名声，她才没去拆穿。
“你若不愿见到她，外祖母便让人把她送去家庙，等你同赵承佑成婚了再把她送回来，可好？”
王老夫人是真的把顾无忧疼到了骨子里，她这话，完全不顾自己的儿子、儿媳是否会伤心，也不顾自己的孙女日后会不会恨她，只一味地想让她高兴，说完这些话，她把顾无忧拢到自己怀里，就如小时候一样，抚着她的头，轻声说道：“蛮蛮，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因为一时有气，就说出这样的话。”
顾无忧知道自己这番话一定会受到阻拦。
前世这个时候的她实在是太爱赵承佑了，整个琅琊的人都知道王家这位打京城过来的表小姐爱赵家公子爱到疯魔，她耗尽心思击退了一个又一个她以为潜在的情敌，不顾体面的要把赵承佑占为己有。
无论赵承佑出席什么宴会，她都要参加。
但凡哪家姑娘同赵承佑走得近了一些，她就要翻脸。
因为赵承佑，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偏执的女人，她以为这样，赵承佑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可事实证明——
男人心中若是没有你，即便你爱到卑微，爱到低若尘埃，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反而会让他更加厌恶你。
她想到从前赵承佑对她的刻薄，突然想笑。
这些事，若是最当初那会，跟赵承佑分开的时候想起，那一定会让她肝肠寸断，会让她百转千回辗转难眠，可时间啊，实在是一个好东西，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怨恨、悲伤，经了岁月的打磨，也早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如今。
她这颗心被一个人满满的占据着，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去想其他人了。
顾无忧依偎在王老夫人的怀里，也同小时候一样，两根手指轻轻捏着人的衣角，“外祖母，我不是一时有气才想退婚，我是认真的。”她在她的怀里仰起头，因为生病而消瘦了的小脸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衬得她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弱，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您以前也不同意我嫁给赵承佑。”不等王老夫人开口，顾无忧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外祖母，您能与我说是为什么吗？”
王老夫人一愣。
半响，她才看着顾无忧叹了口气，“赵家那孩子人品好，才学也好，若论性子也是拔尖的，可他家人丁复杂，他那个父亲又是个寡情薄意的，他虽然身为嫡子，但母亲早逝，继母跟弟弟又有本事。”
“你若嫁过去，难免要在他们手底下吃亏。”
顾无忧看着王老夫人的眼睛，说道：“这不是最主要的。”眼见王老夫人神色微动，她继续说，“赵家人丁虽然复杂，但只要王家和顾家一日没倒，他们就不能拿我如何。”
“外祖母，我说得没错吧。”
王老夫人没想到顾无忧突然会变得这么通透。
她皱着眉，生平头一次仔细端详她这个外孙女，最终却在她澄澈的双目中败下阵，她重新抬手抚着她的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
“只要王家和顾家不倒，谁也不能拿你如何。”
“我当初不赞同你嫁给赵承佑，只因为——”她说到这，话语微顿，双目直视着顾无忧的眼睛才继续说道：“赵家这孩子让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她的蛮蛮从前虽然也骄傲，却不跋扈。
可自从爱上赵家那个孩子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偏执到都有些疯魔了，她完全不去理会旁人的目光，也不顾旁人说什么，眼里好像只有一个赵承佑，没有朋友也不顾亲人。
好的爱情是会让人成长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一个人爱到不像自己。
所以。
她不同意。
“我原先便想同你说，可你那会眼里心里都是赵家那个孩子，我又想着或许你们日后成婚了会好些，便也没再阻拦。”王老夫人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才又叹息一声。
说完。
又看她，似乎还有所疑惑，“蛮蛮，你如今……是想通了？”
顾无忧点了点头，在王老夫人质疑的目光中，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外祖母，我这回也算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以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如今倒是也想通了。”
“我同赵承佑的婚事，本就是我强求来的。”
“什么强求？！”王老夫人原先听得好好的，这会却有些不高兴，撇了撇嘴，打断她的话，“咱们又没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那个父亲知晓咱们有意，第二日就巴巴得送了庚帖过来，生怕咱们后悔。”
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
尤其是像王老夫人这样偏心的，哪里能见得自己的宝贝外孙女这样说？
顾无忧眼中的笑意又浓郁了一些，她还是喜欢外祖母，无论她做什么，外祖母都会护着她，她就像是剥去了前世那几十年的阅历，当真如一个孩子似的，赖在这个久违的怀里，笑语晏晏，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赵承佑不喜欢我，是他的损失。”
等把人顺得高兴了，她才继续往下说：“不管如何，既然赵承佑对我无意，我如今对他也不再抱有其他想法，与其这样下去，倒不如趁早了断。”
“你——”
王老夫人拿眼看她，似乎还有些踌躇，“当真想好了？”
她总觉得蛮蛮不可能这样简单的放下。
可顾无忧表现得实在是太坦然了，她不躲不避，就这样看着王老夫人，点头道：“外祖母，我是真的想通了。”她用了那么多年，才把这事想通。
如今对赵承佑。
她既无怨恨，也无爱意，只把他当做这芸芸众生里，一个相识的陌生人罢了。
她也不想再同他牵扯什么了。
没必要。
*
王老夫人依着顾无忧的意思，没有立刻去赵家把庚帖拿回来，但这件事在王家却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谁也没想到他们家的表小姐竟然打算同赵家那位名冠琅琊的大公子退婚。
不可思议。
也不敢置信。
这其中最不敢相信的便是王昭了。
这日。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顾无忧到底还年轻，将养几日，病也就好了，她也打算启程回京了。外头几辆马车尽是顾无忧旧日里要用的东西，还有王家给顾家准备的东西。
王老夫人虽然不喜欢顾家，但该做得体面还是得做的。
六辆马车。
两侧还有二十余个护卫，随着丫鬟、婆子，足有三十余人，可以彰显顾无忧在王家的地位。
这次离开与以往不同。
顾无忧已经决定和赵承佑退婚了，但在琅琊，想再找出一个像赵承佑这样家世、人品、才华都好的人，已是不可能了，王老夫人便是心中再不舍，也只能放她回京城去。
可说是这般说。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她还是握着顾无忧的手，难受道：“你去了京城，山长水远的，外祖母便是想照顾你也没办法。”
顾无忧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前世，外祖母去世前，她一直都留在琅琊，纵然去京城也不过一年一次，每次待个七、八日便又收拾包袱回来了，对她而言，琅琊才是她的家，外祖母才是她最亲的人。
可如今——
她虽有满心不舍，却也非走不可，除了早些与她的大将军见面，她也想去看看她远在京城的那些亲人。
前世她和赵承佑和离后，便被自己的父亲接回了京城。
她至今还记得她的父亲拿着圣旨，快马加鞭赶到琅琊，看到她的时候，坚毅的脸上突然落下两行泪，他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宽厚的手在微微发抖，抚着她的脸，和她说：“是……为父来迟了。”
后来他带着她离开琅琊，不顾赵承佑的阻拦，还替她好生揍了赵承佑一顿。
她的父亲其实很好。
只是从前，她对他的成见实在太深了，她怨他、恨他，不肯叫他一声父亲。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的父亲，明明身为天子亲信，大周重臣，应该活得比谁都顺意，前世却不到五十就郁郁寡欢去世。
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
他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爱人，生命中最疼惜的女儿也和他如陌人一般，他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在临死前，抚着她的发，红着眼与她说，“如果没娶你的母亲就好了，她也不会那么早就死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啊。”
顾无忧想到这，眼圈又红了一些，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不仅是早些找到大将军，她也想好好待她的那些亲人。吸了吸鼻子，她把泪意都吞了回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和人说，“便是再远，我也会时常来看您的。”
带着她的大将军。
前世，她和李钦远成婚的时候，外祖母早就去世了。
这辈子，她想早些带他来看外祖母，她的大将军这样好，外祖母若见到他，一定会喜欢他的。
王老夫人没了办法，抹了一把眼泪，又嘱托几句。
顾无忧自是一一应了，等又拜别了舅舅、舅母，同几个表哥拜别，又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由人扶着走上马车。
马车要启程的时候，突然被人喊住了，“顾无忧！”
是王昭的声音。
许是没想到她会出现，顾无忧愣了下才掀起车帘，她看到王昭被两个丫鬟扶着，一瘸一拐的朝她走过来，看到她的时候推开丫鬟的搀扶，咬着牙走过来，站在马车旁，问她：“你就这么走了？”
顾无忧点头：“嗯。”
“你！”王昭咬着唇，小脸上满是存疑，“你当真舍得？”
顾无忧这回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倚着马车，垂下眸，认认真真地看她，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王昭，不是记忆中那个永远都要撑出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现在的她，还太过稚嫩。
“你喜欢赵承佑吗？”顾无忧问她，声音很平也很轻，只够她们两个人听到。
王昭脸色一变，她似乎有些紧张，生怕旁人听到，可在顾无忧的注视下，她又忍不住挺直脊背，似乎怕被她看轻一般，她咬着牙，梗着脖子，说道：“我就是喜欢他，那又如何？”
“如果没有你，他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要不是祖母疼惜顾无忧，赵承佑本就该是她的，她才是最配他的那个人！
顾无忧却只是看着她笑了笑，完全没有以前要同她剑拔弩张的样子，风拂过她的脸，她抬手把耳边的发绕到耳后，然后才看着王昭，风轻云淡的笑道：“那，我就祝你得偿所愿吧。”
“风大了，我该走了，你也回去吧。”
说完。
她也未再理会王昭，落下车帘。
马车缓缓往前去，王昭呆呆地看着顾无忧离开，半响才拧了眉……这个女人，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她才不信她会这样轻易离开。
她肯定还留着什么后手！
*
半个月后。
临近寒冬，风雪越发大了。
好在王老夫人知道顾无忧怕冷，准备了不少上好的银丝炭，但即便这样，顾无忧还是冻得不行，白露和红霜两人拿着被子把马车里的缝掩得严严实实，又把那些上好的狐裘跟不要钱似的全拿了出来，全部堆在顾无忧的身上。
“怎么还没到啊？”红霜一边搓着顾无忧的手，一边抱怨道。
“估计还得有大半日的路程。”
白露也看了一眼冻得不行的顾无忧，咬了咬唇，提议道：“要不咱们在附近歇息一阵？这风雪那么大，您要是这样回去，恐怕都得冻着了，等风雪小了，咱们再走。”
顾无忧整个身体都缩在狐裘里，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了。
她摇摇头，刚想拒绝，就听红霜说道：“我记得附近有家寺庙，不如，我们去那歇息一阵？”
寺庙？
顾无忧一顿。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那座寺庙便是金台寺，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李钦远的地方……虽然那是几年后的事了，可她心下一动，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那就去歇息一阵吧。”

第4章
因着早些时候就同家中说过了，怕家人久等，顾无忧便让一些丫鬟、婆子，又指了几个护卫护送其余马车先回国公府，再同家中说一声，等风雪停了，她再归家。
至于其他人便同她一道去寺中稍坐歇息。
或许是因为今日风雪太大的缘故，这座平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今日却无什么香客的影子，只有几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僧人正在门前扫雪，瞧见他们这么大阵仗过来还都愣了一下。
白露撑着伞，率先上前，说明来意。
其中一名僧人便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顾无忧的面前，行了个合十礼，“施主，请随小僧来吧。”
顾无忧点点头，进去的时候，她还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用金漆点出“金台寺”三字的门匾，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还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白露瞧着稀奇，扶她进去的时候，问道：“小姐以前又没来过，怎么瞧着倒很……”她回忆着顾无忧先前的目光和笑容，难得语调怪异的用了两个字，“怀念？”
“大概——”
顾无忧笑笑，“梦里来过吧。”
红霜噗嗤一声笑出声，她弯着眼睛，笑道：“小姐如今越来越爱说笑了。”
白露虽然未作多言，眼中却也带了些笑意，她也觉得小姐这回醒来和以往有些不大一样了，豁达不少，也通透不少……这样的改变，虽然让她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开怀。
小姐从前把自己画地为牢，只知道跟着那位赵公子打转，闹得名声越来越坏。
如今她肯放下，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又看了一眼小姐，见她双眼明亮，全无往日愤懑的样子，她那颗悬着的心也是真的放下了。
……
僧人把顾无忧等人引到禅房，又上了热茶、糕点便退下了。
红霜走到一旁去替顾无忧烤被风雪浸湿的狐裘，白露便去帮她布置床铺，供她小憩，顾无忧素来娇气，便是出门在外也从来不委屈自己，所以她每回出行都得带不少东西。
除了床帐被褥，有时候就连喝茶、洗手的物件都要用自己的。
对此。
顾无忧并没有提出异议。
她从小衣食无忧，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也只有在跟赵承佑和离后才失意过一段日子，后来嫁给李钦远，她的大将军虽然处处都要管教她，却也从来不会苛待她。
顶多在见她一样样铺陈摆设时，无奈说上一句“怎么就那么娇气？”
然后继续纵着她。
想到李钦远，支颐在榻上的顾无忧忍不住又露了个笑，她好期待啊，不知道现在的大将军会是什么样子？她半歪着脑袋，看着木头窗棂外的茫茫白雪，忍不住想着。
大将军那样的性子，即便年轻的时候也应该是恪守稳重的人吧。
窗外的风雪那样大。
可顾无忧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那双杏儿眼弯成月牙似的样子，里面是藏也藏不住的熠熠光辉，她甚至都能想象出李钦远现在的样子了，一身青衣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她觉得晦涩难懂的书。
如果碰到难懂的地方，就会拢起眉心，继续往下思索，若是想通了，便会舒展眉心……她这样想着，似乎都能看到年轻时的李钦远出现在她面前了。
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她的大将军一定是稳重知礼、温润端方的君子，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敬佩他！
顾无忧越想，就越想快些见到李钦远，她喜欢大将军，想要早些见到他，想要窝在他的怀里撒娇，想要亲亲他，抱抱他，看他无奈又宠溺的目光。
“小姐？”白露喊了她好几声，才听到顾无忧应，她有些无奈的给人递了擦手的热帕子，“您在想什么，我喊了您好几声了。”
“没什么。”
顾无忧摇摇头，没有多言，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白露也就没再问，等替人卸了钗环，换了睡觉时的便衣，就哄人去睡了。大概是长途跋涉了半个月，这一觉，顾无忧睡得很舒服，等她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风雪都停了。
她喊人进来伺候。
白露一边替人穿衣，一边同她说，“家中来了信，老夫人怕您一个人，特地喊了三少爷过来接您，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了。”
顾无忧点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其实也瞧不见什么，只是没听到风声，便问，“雪停了？”
“是，您刚睡下没两刻就停了。”白露笑道。
“我去外头看看。”顾无忧也有些年没来了，这里的梅园算是一绝，她挺想去看看的，若是可以，她还想摘些梅花，做一个香囊，来日好送给大将军。
她现在的女红比以前精湛了不少，绝对不会再做出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惹他笑话了。
“我陪小姐去！”红霜自告奋勇。
白露也没拦着她们，只是替顾无忧穿戴狐裘的时候，柔声叮嘱道：“雪虽然停了，但这天还冷着，您可别跟以前似的，又去树上拨雪玩。”
说完，又跟操不完心的老妈子似得叮嘱红霜，“你要照顾好小姐，别撺嗦小姐跟你一起闹腾。”
红霜笑嘻嘻的，“白露，你太啰嗦了，看以后谁肯娶你。”说完就直接拉着衣装得体的顾无忧往外头去，也不顾白露在后头说道“慢些，别摔着”。
雪停后的天还是雾霾霾的一片，入目也全是白茫茫的样子。
树是白的，地是白的，屋檐也是白的，只有不远处高高耸立的佛塔才露出一点金光的样子。
“小姐，我们去哪呀？”红霜问她。
“去——”顾无忧望着一处地方，笑道：“看看梅花吧。”
“好嘞！”
*
此时。
另一处的禅房里。
烧着炭火的屋子跟暖春似地，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他是金台寺的住持，法号了无，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也没睁眼，等闻见一阵酒香才没好气地睁开眼，骂道：“兔崽子，你又去喝酒了？！”
来人一身白衣，凤眼，头发梳成高马尾的样子，正是年轻时的李钦远。
闻言。
李钦远脚步一顿。
他看着一脸怒容的老头，俊美无双的桃花面上浮现一个笑，“老头，你没睡啊？亏我还怕打扰你特地放轻了脚步。”他说完，大喇喇的直接往地上一趟，右脚架在左膝上，双手枕在脑后，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脚尖。
完全就是一副放浪不羁的样子。
了无看他这样就来气，偏偏这小子，说也不听，骂也没用，只能无奈道：“你这学堂都开学那么久了，你去过几次？家也不回，成天在我这待着，你是想出家不成？”
“出家不也挺好的？”李钦远闭着眼睛，扯着唇，满不在乎的笑道，“等我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来你这讨口饭吃。”
“小七——”
李钦远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老头又要开始说教了，他有些无奈的睁开眼，朝榻上的老头看去，“老头，你现在怎么也这么烦人了？”他说完直接撑着地站起身，往外走，“我还是去找如晦他们玩吧。”
“小七！”
“你就算再恨你的父亲，可难道，你连你祖母也不管了吗？”了无在他身后叹声道。
李钦远都快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的手放在门上，半响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往外走去。
了无看着他这幅样子，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李钦远十岁之后有大半时间都住在这金台寺，对这个寺庙的熟悉程度，恐怕就连寺中那些僧人都没法比，他熟门熟路的沿着长廊往外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就这样如无意识的鬼魅一般，随处游荡着。
许是觉得这样有些无聊。
李钦远转去厨房拿了一壶祭祀的清酒，然后直接挑了个殿宇比较高的佛堂翻身上去，下了一天的雪，琉璃瓦片上全是积雪，他随手一扫便直接靠着尖翘的檐角坐了下来。
雪虽然停了，但风还是有些大。
可他就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任凭这风吹打着他的脸，他也只是半眯着眼，仰头饮酒。
“老头的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喝啊。”
李钦远笑笑，但还是仰着头继续饮着酒，等饮完一壶酒，他就闭上了眼睛。他一脚曲着，一脚往前伸，空着的那只手轻点砖瓦，直到底下传来一片笑声，他才醉眼惺忪的睁开眼。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摘这么多梅花啊？家里也不是没有啊。”红霜疑惑道。
“不一样。”顾无忧笑着摇摇头，还是踮着脚尖去摘头顶的梅花，怕树杈上的积雪砸到自己，她戴着兜帽，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但仰头摘梅花的时候，还是能瞧见一双带着笑意的犹如星辉一般的眸子。
她天生怕冷。
此时却因为想给她的大将军做一个香囊，忍着冷意摘那树杈上的花苞。
“怎么就不一样了呀？不都是梅花吗？”红霜还是不明白，轻声嘀咕道，但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去深思，小姐要做什么，她就陪着做什么，所以不等顾无忧回答，她也帮着摘起了梅花。
顾无忧看着她笑了笑，当然不一样了。
金台寺是她跟大将军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后来他们成婚，李钦远又牵着她的手故地重游，让她做个香囊给他，她自幼就不精女红，生怕他笑她，红着脸推拒。
可她的大将军，平日那样威严的一个人，那天却跟个小孩似的，同她撒娇。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梅花，眉眼弯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着。
“小姐，三少爷来了，咱们该走了。”
不远处传来白露的声音。
顾无忧看了一眼手帕上的梅花，掂量着是够了，便也笑着应了。
李钦远手撑着脑袋，偏着头，狭长的凤眼望着顾无忧远去的身影，他看着她艳丽的斗篷在这茫茫天地间化开一道多姿的色彩，看着她藏在兜帽下的脸满是纯粹的笑意。
他笑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眯着眼睡觉。
直到底下传来如晦的声音，他才睁开眼，探下身子，笑道：“怎么了？”
“小师叔，你又偷喝酒！”底下的小和尚鼓着脸，很不高兴。
李钦远笑着翻下身子站在如晦面前，弯下腰，拿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错了，我这是借，老头的酒太难喝了，过几天我给佛祖送些好喝的来。”
如晦捂着额头，气呼呼的，“最后不还是到了你的肚子？”
“唔。”
李钦远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也就没再多说，他把手里的酒壶扔给如晦，双手枕在脑后往前走，不知想到什么，侧过头问如晦，“刚才来得是哪户人家？”
“听说是定国公府的小姐，那个小姐好有钱，给咱们寺庙捐了好大一笔银子，长得也好看！”如晦跟在李钦远的身后，不停道。
顾家的？
李钦远见过顾迢也见过顾瑜，刚才那个人，却没见过。
想到顾家那个从小养在琅琊的嫡出小姐，听着如晦还在身后说着“人美心善”，人美倒是真的，心善……想到傅显和他吐槽的那些事，他笑笑，有些不置可否。

第5章
定国公府。
已是申时了（15:00-16:59）。
自打午间那场雪停了之后，风也渐渐小了，外头虽然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但那雾霾霾的天也总算是露出了一些亮色。
顾家老夫人住的正院里，裹着厚实袄子的婆子们正在扫庭院里的雪，廊下的丫鬟们一个个冻得小脸发红，站得却还是很有规矩，即便这儿没人盯着，但她们谁也不曾躲懒，就连嘴巴也是紧闭着，没说一句话。
可见平日规矩甚严。
院子外头的气氛十分安静，隔着一块绣着红地四合如意纹天华锦的檀色布帘里，也是一样的缄默气氛。
底下坐着府中女眷。
坐在右首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妇人，她穿着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袄儿，青缎裙，头发堆成个如意髻，凤钗斜戴，虽然样貌并不出色，但长相端正，双目清明，眉宇之间还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气。
这位妇人名唤傅绛，便是定国公顾无忌的继室，亦是如今这定国公府的女主人。
而坐在她对面的柳氏，柳叶眉、瓜子脸，瞧着十分精明，穿着妆花比甲，珠翠堆砌，皓白的手腕上还有两个足金的手镯，瞧着竟是要比傅绛还要贵气几分。
屋子里气氛怪是安静的。
丫鬟、婆子俱垂着首，她惯来是个闲不住的，这会便把手里的茶往一旁放，百无聊赖的闲话道：“这都快去了两个时辰了，小五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
她眼珠子一溜，落在傅绛身上，轻笑道：“又不肯来了吧？”
傅绛正在饮茶，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半响才淡淡道：“容哥儿亲自去接，小五怎么会不回来？今日风雪大，路上耽搁了也是有的。”
“这可说不准。”
柳氏眯着眼笑，“咱们家的小五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不过……”她顿顿，又问，“她这回可说了要住多久？往常都是年里年节才回来，如今可还到年节呢。”
傅绛一听这话就皱了眉。
手里的茶也喝不下去了，放在一旁，看着柳氏，拧眉道：“三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是小五的家，她自然想住多久就多久。”
柳氏见她这般，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啧一声。
又不是亲生的，她就不信傅绛当真高兴顾无忧回来，以往那孩子回来，哪次惹得家里人痛快过？那个孩子啊，就跟浑身长了刺一样，谁碰谁遭殃。
当然。
最遭殃的便是傅绛和她的儿子了。
想到那个长相明艳的小姑娘说过的那些刻薄话，要她是傅绛，恐怕心里已经把顾无忧恨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没办法。
谁让顾无忧命好呢？身后不仅有那么一个王家做靠山，还有个做皇后的姨妈，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封了郡主，就连他们那位定国公啊，也是把人拿眼珠子疼着。
看不惯也没用，只能忍着。
她笑眯眯的拿手拨弄着手腕上的金镯子，还想再刺傅绛几句，坐在罗汉床上的顾老夫人突然就开口了，“小五这回不走了。”
这话刚落，柳氏脸上的笑便是一顿，她转头朝罗汉床上那个穿着紫檀色比甲，闭着眼睛，拿着念珠的老妇人看去，惊愕道：“什么？！”
又想到十天前送来的那封信，她不敢置信地继续说道：“难不成那事是真的？小五真的和赵家退婚了？！”
没人回答她的话。
顾老夫人照旧闭着眼睛，握着念珠，四平八稳的脸上仿佛永远都是这样一幅沉寂的样子。
傅绛更是没说话。
她虽然是顾无忧的继母，但她的事，她管不着。
柳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巨大的惊愕中，喃喃道：“她在想什么？好端端的竟然要退婚？那赵家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她竟也舍得？我看她如今是越大越不像话了……”
她话还没说完。
顾老夫人就睁开了眼睛，她如今也五十有五了，可双眼清明，不带一丝笑意的脸显得十分端肃，她就这样睁着眼，看着柳氏，一句话都没说，硬是让柳氏生生住了嘴。
等到柳氏静下声，屋子里又安静了好一会。
顾老夫人重新拨弄起手里的念珠，淡淡道：“这事已成定局，日后就不必再言，老大家的，你注意着些，要是府里谁再拿小五的婚事说事，就家法伺候。”
傅绛忙应了一声，“是。”
“小五是咱们顾家的正经嫡出小姐，这里是她的家，日后那起子没眼皮的话就别拿到跟前说了。”这话虽然没有点名指姓，但显然是说给柳氏听的。
柳氏刚才被顾老夫人盯了一会，只觉得汗毛刺骨，脸色发白，这会哪里还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轻轻应了一声。
*
此时的官道上。
顾无忧坐了这么久，也有些坐不住了，她裹着斗篷，靠着马车，手里握着一只装满了梅花的香囊，往外头轻轻喊了一声，“三哥。”
没一会便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跟着是一道悦耳动听的男声传入马车，“怎么了？”
顾无忧无聊道：“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
“快了，拐过这个弯就到了。”顾容在外头笑道，“这会风小了，你要是坐不住就掀开帘子看看外头，这么久没回来，估计你都该忘了这儿长什么样了。”
顾无忧心下一动。
她年幼时的记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和李钦远的那些记忆倒是一点都没忘，现在的京城和以后的京城是不是一样的呢？她伸出三根手指悄悄拉开一角车帘往外头看去。
雪才停，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影，就连那些铺子也大多关着门，但她还是兴致盎然的看着外头，跟记忆中的确有很大的不同，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她记得那家孙记剪子旁边应该是一家豆花店，现在却是一家书铺。
估计得再过几年才开。
那家豆花店的味道特别好，李钦远头一次带她过来的时候，她还很嫌弃，总觉得这样的铺子能做出什么样的好吃的？还是被人哄着才勉为其难吃了一口。
然后，她就瞪大了眼睛。
再之后，她每回出来都要拉着李钦远过来，回回都要吃上两大碗，不知被人嗤笑了多少回“小馋猫”。
想到这。
顾无忧的脸上忍不住又漾开了一道笑。
顾容就在马车旁，看她这样倒是有些稀奇，他这个小堂妹以前每次回来都是板着一张小脸，任凭怎么逗都不爱笑，就像是完成任务似的，每次年里来家里一趟，过完年就急匆匆的赶回琅琊了。
今天倒是一直挂着笑，看着情绪也挺好的。
他手拉着缰绳，低着头，同她笑道：“小五这回看着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顾无忧脸上没有一点异样，听到这话也只是收回目光，仰着头冲顾容笑：“那三哥是觉得好还是不好啊？”
顾容一怔，半响那张温润的脸庞上抹开一道笑，他抬手在顾无忧的兜帽上轻轻拍了下，就像是在抚摸她的头似的，“以前也好，不过这样更好。”
他大概是顾家，唯一一个和顾无忧走得近的人了。
虽然谁都说小五性子跋扈，但顾容总记得她小时候坐在高高的床上，因为脚尖够不着地板下不来床，红着眼眶哭得不行的样子。
偏偏小丫头骄傲的不行，见他进去就故意板着一张小脸，像只小刺猬把自己柔软的一面伪装起来，用坚硬的外壳去面对外人，但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太小了，强忍着也还是撑不住打了一声哭嗝。
然后——
他记得她涨红的脸，紧跟着是因为丢脸响彻整个屋子的哭声。
顾容越想，脸上的笑就越发浓郁，他温柔的双目对着顾无忧，里面晃荡的尽是作为一名兄长该有的关怀和怜爱。大概就是因为年少时的这一份记忆，所以不管他这位小堂妹的风评有多差，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马车已经拐过弯。
他看了一眼被顾无忧抓在手里的香囊，想到刚才小丫头坐在马车里装梅花的样子，突然笑道：“摘这么多梅花，是要做香囊？”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
顾容便逗她，“给我的？”
顾无忧抿着唇，神色看起来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看着顾容说道：“这个不行，等以后，我再给三哥做。”
顾容当然不缺这么一只香囊，只是看她这幅样子就忍不住想逗她，“不给我，你要给谁？”他虽然平日不管家里的事，但也知晓他的小堂妹已跟赵家退了婚。
难不成退婚是假？
这香囊还是做给赵承佑的？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有可能。
家中其余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去年去琅琊探望顾无忧的时候，是见过自己的堂妹和赵承佑相处的……以小五对赵承佑的欢喜程度，或许退婚只是她的权宜之计？
顾无忧不知道顾容在想什么。
她抓着香囊，张口就想说“给大将军”，但且不说现在李钦远还只是一个少年，便是她同他的关系……她红着脸，只好撒娇，打算瞒混过去，“三哥！”
顾容从思绪中抽回神，看她这幅娇俏羞怯的模样，越想越有可能，他是想多问几句，但这到底是女儿家的事，他也不好再问，败下阵，无奈道：“好好好，我不问。”
兄妹两人又说了会话。
快到国公府的时候，顾无忧突然小声喊人，“三哥。”
“怎么了？”
“你知道……”顾无忧有些害羞，“李钦远吗？”

第6章
“谁？”
顾容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转过头，问她。
“就是——”
顾无忧心里还是有些害羞的，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和人说起她的大将军，她低着头，红着脸，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香囊，心里满是羞怯和难为情，就连那颗心都跳得有些快。
“砰砰砰砰”的，像除夕夜的爆竹声。
“魏国公府的李钦远，他……”顾无忧忍着害羞抬起头，看着她的三哥，问道，“三哥，你认识他吗？”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顾容这回是听清了，他皱着眉，向来温润爱笑的面庞，少见的有些异样，似乎是有些不齿。
顾无忧看得一怔，有些没明白这是怎么了？
她记忆中的大将军位高权重，十分受人爱戴，就连父亲也对他多有夸赞，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没有人不喜欢大将军，他们都敬重他、爱戴他，甚至有许多人把他当神一样供着。
可为什么三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带着嫌弃和不齿，似乎是连这个名字都不愿提起。
同样有疑问的还有顾容。
他不明白自己这个一直住在琅琊的小堂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李家那位混不吝？按理说，小五应该从未见过他才对，怎么一回来就提到这个名字，而且……
顾容回想着小五刚才说起李钦远时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女儿家的羞怯模样。
他眉心紧皱着，目光紧盯着顾无忧，在心里盘查着一切发生的可能，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握住顾无忧的胳膊，沉着嗓音问道：“你刚才在金台寺是不是瞧见他了，他可对你做了什么？！”
顾容惯来是个爱笑的，如今却神情严肃。
顾无忧被他这幅样子吓得一愣，半响之后才讷讷道，“……没，我没见到他。”她要是刚才在寺庙见到大将军，哪里会这样轻易回来？肯定是要跟着人的。
顾容却不信，把目光看向顾无忧身后的白露和红霜。
两个丫头显然也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白露到底年长几岁，这会也沉了脸，扯了一把红霜，低声问道，“你刚才陪着小姐，可看到什么人？”
红霜回过神，忙摇头，“没，就，就几个僧人，没其他人了。”
顾容闻言，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下去，他松了口气，放开顾无忧，见她小脸呆呆地，只当她是吓到了，便轻声哄道：“小五别怪三哥如此紧张，李七那人向来顽劣，三哥是怕你受欺负了。”
顾无忧还是呆呆地，没说话。
她倒不是被顾容那副样子吓到了，而是被他的话——“李七那人向来顽劣，三哥是怕你受欺负了”。
她不是幻听了吧？
三哥说得这人是……大将军？真不是和大将军同名同姓的人吗？
但想想又不可能，且不说李姓尊贵，何况再巧合，也不至于巧合到排行都一样吧。
顾容那厢还在说，“三哥不知道你是打哪听来的名字，不过这人，你还是少接触的比较好……”他自幼承孔孟礼仪，是君子风范，这样背后说人坏话的事，还是做不出。
吞吐几番，也只是拿手拍了拍顾无忧的头，叹道，“左右三哥是不会害你的。”
顾无忧听到这话，更加懵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记忆中受人尊敬爱戴的大将军，在三哥口中竟然会是这样一幅样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容还想再说，但国公府已经到了，他看了顾无忧一眼，暂且把心思都压了下去。
“小姐，我们该下马车了。”白露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的顾无忧，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子。
“……嗯。”
顾无忧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先去给祖母他们请安吧，至于大将军的事，回头再让人去查查，虽然三哥从未骗过她，但她绝不相信大将军会是这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
正堂。
顾无忧给顾老夫人磕了头，又朝傅绛和柳氏问了安，便站着听顾老夫人“训话”。
顾老夫人捏着手里的念珠，还是之前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态度不热情也不冷淡，“你这一路也累了，本来今晚是该在我院子里用膳，不过这阵子我身体不大舒服，没得你们陪我吃用不爽快，还是回自己屋子吃饭吧。”
“是。”
顾无忧轻轻应道，不知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外祖母给我备了不少药材，里面有一味药是您旧日吃的，回头我让人给您送来。”
她说得平常，屋子里的人倒是听得一愣。
别说傅绛和柳氏了，就连向来情绪很少波动的顾老夫人也难得停下掐念珠的手，抬了眼尾扫了顾无忧一眼，须臾之后，她才点点头，语气淡淡的说道：“你有心了。”
她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不想再说，没聊几句，便道：“好了，该见得也都见了，你父亲夜里会回来，至于你二姐、七妹，还有你九弟尚在学堂，估摸着得明日才能见面了。”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她说完也未再理会他们，由人扶着起来便往内室去了，留下来的人自然又是一番恭送，等瞧不见人了才起来。
顾容先前给顾老夫人请过安，便去做事了，他没走科举那条路子，而是打理着顾家的产业，平时事情多，并不轻松。
这会屋子里除了丫鬟、婆子便只剩下顾无忧、傅绛，还有柳氏三人了。
相较傅绛面对顾无忧时的不自在，柳氏倒是十分亲昵的握住了顾无忧的手，叹道：“可怜见的，怎么瞧着瘦了这么多？我听说你先前在琅琊的时候掉进湖里了，如今身子可还好？”
顾无忧点点头，抽回手，“劳三婶关心了，我还好。”
她还是不大习惯和人这么亲近。
柳氏见她这样才觉得正常，刚才顾无忧突然来了那么一句关心人的话，还怪是让人不自在的。
她想着，又看了一眼还杵在一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来说话的傅绛，扬了眉，继续笑着同顾无忧说道：“你三哥前阵子出了趟船，带回来不少海外的好东西，你回头过来瞧瞧，可有什么喜欢的？”
顾无忧点头，没说话。
身侧白露知道她是不想再说话了，便上前一步，帮着说道：“夫人，三夫人，我们小姐这一路过来，累了，奴先陪她回屋歇息。”
柳氏自然应好。
傅绛也跟着说道，“快去吧，我已经让人把地龙都烧起来了，床帐、锦被也都换了新的……”她言语是没有伪装的关切，还想再多说几句，但想到以往顾无忧的反应，生怕惹她厌烦，忙又住了嘴。
顾无忧虽然多了一世的经历，但她还是不大会和人相处。
她前世就是这样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人，总是无形间就得罪许多人，又觉得傅绛抢了她母亲的地位，便总是忍不住给人穿小鞋。
但其实，傅绛也没做错什么。
她母亲去得早，只留下她一个血脉，家中虽然也有不少堂兄，但大房嫡出的男丁却没有，所以祖母不顾父亲的意思把人抬了进来。
而且——
傅绛对她其实也挺好的。
这些年，不管她怎么造作，怎么使坏，也没苛待过她，就算她撒谎骗人，把过错都推给傅绛，她也从来没说什么。
顾无忧忍不住想，要是大将军这会在的话，他会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呢？他一定不会像她这样，让处境变得那么尴尬，但她实在没办法……虽然前世到后面，她跟继母的关系要缓和许多，但独自相处的时候还是很别扭，很尴尬。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大将军了，越碰到这样的事，越忍不住想他。
“小姐？”白露在一旁，轻轻喊了她一声。
顾无忧回过神，她想了想，还是抿着唇，同傅绛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话说完，她也不顾屋中人的怔楞，径直带着两个丫鬟往外走。
“她这是……”
柳氏看着顾无忧的身影，等人转出布帘，讷讷道：“怎么了？”
傅绛显然比她还怔楞，半响，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大约觉得自己这样在一干奴仆面前没主母的风范，她强忍着把嘴角往下压，但内心的欢喜和高兴，让她怎么压都压不下。
勉强和柳氏说了先走的话，到外头就有些忍不住了，拉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青黛，激动道：“你刚刚听到没？”
青黛笑道：“听到了，五小姐和您道谢呢。”
傅绛满面喜气，声音也是抑制不住的高兴，“你记得多让厨房准备些她喜欢吃的，她爱吃甜的，尤其是那道糖醋里脊，让厨房千万别忘了。”
青黛连连应是，似乎犹豫了下，又问，“那您今日可要领着九少爷去同国公爷和五小姐一道用膳？”以前这样的话，她是不会问的，谁都知道五小姐不喜欢他们夫人，连带着连九少爷也不喜欢。
但今天。
顾无忧的态度让青黛忍不住想开口。
“您跟国公爷已经快有一个月没一道用膳了。”更别说别的了。
傅绛摇摇头，声音也弱了下去，“不了，他们父女两人好不容易见面，我过去怕又是要惹他们不高兴了。”好不容易见到顾无忧对她客气些，她可不想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关系。
另一头。
红霜也在问，“小姐今日为何对她这般客气？”她皱着眉，一脸不解的样子，说完，自己先眨了眼，小声道：“小姐，这是不是您新折腾人的法子？”
顾无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
红霜还想再说，白露却打断她的话，她为人冷静也要理智些，这会便说道：“小姐如今这样是对的，她毕竟是主母，以后小姐要在顾家待下去，免不得同京中女眷打交道，同她交好些也没错。”
“嗯。”
顾无忧点点头，算是认下白露这番解释了。
要不然她总不能说，我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要不到糖果就撒泼打滚的孩子了，她虽然还是没办法拿傅绛当母亲看，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针对她。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
她手指拨着腰间的香囊，犹豫一会还是开了口，“红霜，你过会去帮我打听下魏国公府李七公子的消息。”她要看看，大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哥会这么说他。

第7章
听到这话。
白露和红霜都停下了步子，她们转头看着顾无忧，心里都很好奇为什么小姐今日会接二连三的提起这个名字。
红霜嘴快，性子急，最是忍不住，这会嘴巴一张就问道：“小姐，您今日怎么对这位李七公子这么好奇？”
按理说，小姐常年待在琅琊，跟这位李七公子应该是从未见过才对。
白露虽然没说话，但也一直看着顾无忧，等着她回答。
顾无忧抿抿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话，同旁人说或许不会让人起疑，但她身边两个丫鬟都是自幼跟着她的，平日里也算得上是寸步不离了。
就算这回想法子瞒住了，那之后又怎么办？所以犹豫半响，她也只是说道：“你们先别问我了，等日后有机会，我再同你们说。”
“小姐——”
红霜噘着嘴，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
白露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小脸沉静，红唇轻抿，知道她是不会说了，便轻轻拉了下红霜，转头同她说道：“你去吧，问话的时候注意着些，别让人知晓是小姐让你去打听的。”
这种事。
红霜向来是最擅长的。
这会便点头应道：“知道啦。”
顾无忧又补了一句，“记得问清楚些，问仔细些。”这般在意的态度又惹了两个丫鬟侧目，顾无忧也知晓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对劲，但她没办法，她太想知道大将军的事了。
白露和红霜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存了满钵的疑惑，但也知晓这会不会有人给她们解答，便也没说什么。
红霜择了个由头，拐弯去了厨房，明面上是去看厨房的人今日备了什么菜，实则是去给顾无忧打听李钦远的事。
白露便陪着顾无忧回她的旧居。
顾无忧在顾家的旧居名唤摘星楼，它位置靠东，在这定国公府，算得上是最好的一处地方了，院子里种了不少名贵的花卉，另有秋千、假山，楼有两层高，站在楼上，凭窗倚栏，可以把整座定国公府收于眼下，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皇宫的角楼。
定国公顾无忌向来疼爱这个发妻留下来的女儿。
即便这个女儿并不喜欢他，常年都待在琅琊，但他还是习惯性的把所有的好东西送到这边来。
这座摘星楼与其说是顾无忧的寝居，倒不如说是藏宝阁，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价值连城，就连那块整日受着风霜侵袭的布帘也是用那一寸一金的江南织锦做出来的。
门前丫鬟、婆子早得了吩咐，如今都立在院子里，瞧见顾无忧过来便纷纷跪下。
领头的嬷嬷姓孟，是顾无忧母亲的陪嫁，这些年便一直替顾无忧看管着屋子，她看到顾无忧，神色最激动，等人走到跟前，便给人磕头，哽咽道：“老奴恭迎小姐回府。”
“嬷嬷快起来吧。”
顾无忧让白露把人扶起来，又让其余人等也都起来了。
“小姐怎么瘦了那么多？”孟嬷嬷起来后，看到顾无忧如今的小模样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露连忙笑道：“外头天寒，嬷嬷先让小姐进屋吧。”这才打断孟嬷嬷的话，让早就被冻僵了小脸的顾无忧进了屋子。
丫鬟打了帘子。
孟嬷嬷和白露便陪着顾无忧进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地龙，刚进去就迎面送来一阵热风，白露一边替顾无忧解开裹了一路的狐裘，一边笑道：“琅琊那边什么都好，就是没地龙，就算屋子里整日烧着炭，还是让人招架不住。”
说完，又同顾无忧笑道：“现在小姐不用整日嫌要穿这么多衣裳了。”
顾无忧笑笑，继续看自己的旧居，其实这屋子，她前阵子才来过，和记忆中并无什么差别，若真要说有，也不过是墙壁上少了几幅大将军的字画。
孟嬷嬷见她一直盯着屋子，便道：“小姐放心，老奴一直守着，这屋子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少。”
其实这顾家也没人敢进顾无忧的屋子。
大家都知道她的脾气，要真是少了什么东西，这位小祖宗回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闹，就连三房那位七小姐，便是再眼馋这屋子里的宝贝东西，也不敢过来。
“也就——”
孟嬷嬷看着顾无忧，轻声道：“国公爷时不时会过来一趟。”她说这话的时候，尤为小心，生怕自己这位小主子又要黑脸。
但好在。
顾无忧并没有黑脸，甚至，她还轻声问了一句，“他……身体如何？”
孟嬷嬷一愣，“谁？”
半响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震惊，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好，好的。”
白露是知道顾无忧如今与以往有些不同了，这会看着孟嬷嬷这幅惊愕不已的样子，便笑道：“嬷嬷去让人抬水进来吧。”
顾无忧爱干净，即便在冬日也是每日都要沐浴的，以前在琅琊的时候，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生怕她冻着，每次都要耗费不少时间。
如今回了京城。
屋子里热，倒是好办多了。
“行，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孟嬷嬷这会也有些回过神了，敛了还有些震惊的心思，转身去外头吩咐。
*
沐完浴。
顾无忧穿着一身单衣，斜靠在榻上，任由白露替她擦着头发，红霜还没回来，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白露坐在身后倒是没发现，只温声同她说着话：“小姐这回回来是要久居的，以前您不爱同家里人来往也就罢了，以后可不能再跟以前似的。”
她跟红霜是王老夫人亲自调教出来送给顾无忧的，虽是主仆，情分却不一般。
尤其是白露——
王老夫人虽然娇纵顾无忧，但也担心她这个性子以后会吃亏，便让性子稳重的白露陪在顾无忧身边，平时也好多照看着些。
白露先夸道：“您今日这样做就很好，老夫人是您的祖母，您是该多孝敬她些，至于大房那位，您就算再不喜欢，也没必要再同她正面起冲突了……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国公爷。”
“他是您的父亲，自幼就疼您。”
“但父女之间的情分，虽然有血脉相连，但也不是真的斩不断，您以前每年归家一趟，隔着远，闹腾一次倒也无碍，可如今日日待着，若是还跟以前似的，只怕再好的情分也难……”白露抿着唇，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轻轻说了出来，“维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小心观察着顾无忧的情绪，见她一直安安静静，并没有生气或者不高兴，这才松了口气。
顾无忧原本还在想李钦远的事。
听到这些话，倒也认认真真听了下来，她知道白露这是为自己好，便应道：“我知道的。”
“以后——”
她顿了顿，才轻轻说道，“我会对他好的。”
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利益，也不是担心自己在国公府待得不痛快，要寻求庇护她的人，她想对他好，只是因为……她想。她不想这辈子，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郁郁寡欢的去世。
她希望他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想到那个男人，顾无忧又出了回神，直到红霜打了帘子进来才收回思绪，问道：“怎么样？”她说话的时候，坐起了身，眉宇之间也是一片焦急的模样。
“渴死我了。”
红霜小脸红彤彤的，是被冻出来的，她接过顾无忧递过去的水，喝了一大口，等到喉咙润了，看着她，蹙着眉，语句怪异地问道：“小姐，您到底是为什么要打听那个纨绔的事啊？”
她看到顾无忧一脸呆怔的模样，也知道得不到一个什么结果，便把自己打听的事都说了一遍。
“我本来还以为打听起来要费些功夫，没想到随便找了个人一问，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霜鼓着脸，一脸晦气的说，“那位李七郎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了，一点世家子弟的风范都没有，成天就知道斗鸡走狗，还喜欢打架，哦，对了，他还在三少爷待过的鹿鸣书斋上学，但学得可真够差劲的，听说他每年都是末等。”
“要不是他有那么个家世，估计早就被劝退了。”
这样一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红霜是真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这么关心他！她心里就跟有个小爪子在挠她的心似的，偏偏又知道小姐不会给她解惑，就只好鼓着脸站到一旁了。
顾无忧不知道两个丫鬟在想什么，她是真的呆住了，“斗鸡走狗”、“纨绔子弟”、“打架”、“成绩末等”……这真的是她的大将军？怎么可能？她的大将军明明是那样一个威严端肃的人，便是如今年纪不大，那也应该是一个温润谦和的世家子弟才对。
还是极受长辈赞许的那一种。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醒来至今，一直清醒理智的顾无忧，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她眨巴着眼，呆呆地坐在贵妃榻上，半响都没有说话。
红霜见她这样，有些担心，刚想说话，外头便传来一声，“小姐，国公爷请您过去用膳。”

第8章
大房。
暖如春日的屋子里早就布置好了一桌子膳食，四喜丸子、糖醋里脊、西湖醋鱼、还有三珍鸡汤，又配有各式各样的新鲜时蔬，竟是把一整张桌子摆得满满的。
定国公顾无忌今年四十出头，他穿着一身长衫，显得气质十分儒雅。
纵然如今脸上已添了一层岁月的痕迹，但也可以从他那双眉宇间看出年轻时的俊美恣意。他是天子亲信，朝中重臣，平日走哪都是被人拥戴的模样，如今却背着手在屋中焦急踱着步。
长随常山自幼同他一道长大，算是顾无忌的奶兄弟。
这会见顾无忌全无平日半点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说道：“国公爷，您都走了快有一刻钟了，不累吗？”
顾无忌摇摇头，似乎想到什么，猛地转头问了一句，“去了多久了？”
常山答道：“快两刻钟了。”
“你说蛮蛮，是不是又不肯来了？”四十出头的男人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小心，神色低落，说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一桌子菜，全是顾无忧喜欢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又道，“如果她不肯来，你……让人把菜都送过去吧。”
屋中灯火通明，几盏立着的长柄宫灯照在顾无忌俊美儒雅的脸上，能够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垂落在脸上，形成一个疏朗浓密的投影，在这无人说话的屋子里，竟让人察觉出几分孤寂。
常山见他这般，刚要宽解几句。
外头便传来一声通禀，“国公爷，五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
原先还低着头，沉默着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是没有遮掩的高兴，眉飞色舞的，甚至不等常山动身就阔步走了出去，等看到被白露扶着过来的少女时，脚步才立住。
夜色下。
顾无忧穿着一身艳丽的朱红斗篷，上面绣着花团锦簇的牡丹花，里面是一身月白色的妆花通袖短袄，下面配得是一条娇绿色的织金裙，隐约可见脚上穿着一双时下琅琊最流行的翘尖绣鞋，顶端还缀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珍珠。
她其实和她的生母王成黛长得一点都不像。
王成黛的长相就如她的名字一般，“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她是养在王家深闺的女儿，自幼便通诗书礼仪，一身诗书气质华的模样，让人过目不忘。
可顾无忧呢？
她的长相十分精致明艳。
如果王成黛是一副泼墨江南山水画，那么顾无忧就是画师笔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纵然身处千百人之中，她也还是最醒目的那一个。
可是顾无忌每回看到他的嫡女，脑海中总是会忍不住浮现王成黛的身影。
他总记得第一次见到王成黛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天气，少女穿着一身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脚步款款地穿过长廊朝他走来，见到他的时候似乎还愣了下，转而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又低下了头。
顾无忌年少的时候并不爱读书，可那天看到王成黛的时候，脑中硬是蹦了许多他以前听过赞许美人的话。
其中有一句，大约是这样说的——
“她低头的时候，如月下水莲随风轻拂，带着无尽的温柔。”
那是顾无忌生平头一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在王家住得那段日子，他就像个傻头傻脑的二愣子，费尽心思与她偶遇，他最喜欢看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就会弯成月牙的样子。
而她笑得最开怀的一日，是他偷偷带她出府，带她策马奔腾，替她摘了漫山遍野花的时候。
她站在青山处，山间风吹着她的长发，身上的丁香色长裙被风带起，而她仰头看着他，弯着眼，轻声说，“顾大哥，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开心的一日。”
“国公爷。”
白露的问安声让顾无忌从旧日的思绪中抽回神，他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顾无忧的身上，少女低着头，红唇轻轻抿着，脚尖点着地，上头的珍珠在灯光下更加熠熠生辉。
似乎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顾无忌俊朗疏阔的眉眼漾出几分笑意，他其实特别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轻轻咳了一声，他用一种特别小心翼翼的语气和顾无忧说话，“蛮蛮，我们进去用膳吧。”
顾无忧点点头，答应了。
顾无忌想跟自己的女儿单独相处，自然没有叫多余的人伺候，只留了常山和白露。他坐在顾无忧的对面，主动替人夹菜，边夹边说道：“还是之前那个厨子，你尝尝味道跟以前是不是一样。”
说完。
就眼巴巴地看着顾无忧吃饭，等她吃下一口糖醋排骨又小声问道：“怎么样？”
顾无忧后来嫁给李钦远之后，倒也不是那么爱吃甜食了，这记忆中的味道，其实也有些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看对面的男人一直目光期盼的望着她，她也实在不想拂他的心意。
便点了点头，“好吃。”
虽然还是惜字如金的只说了两个字，但顾无忌却高兴坏了，这可是蛮蛮头一次没落他的脸面，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手里的筷子就跟停不下来似的，把每样菜都往人盘子上堆，都快堆成小山了。
顾无忧见他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大好受。
她其实也想好好和他说说话，想和他说“我很想你”，想让他别这么小心翼翼，但她从小就没怎么跟自己的父亲好好相处过，她不知道父女之间的正常相处是怎么样的。
如果是大将军的话——
顾无忧忍不住想起李钦远以前和她说过的话。
“蛮蛮，家人之间的情谊是最牢固的，但你也要学会表达，不要总是让人去猜你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就自己说出来……不要到有一天，想说的时候，对方却已经不在了。”
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顾无忧看着对面的男人，又想起他前世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的样子，上辈子就算她学会了放下，想和他相处也来不及了。
而这辈子——
她心里似乎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抿着唇，给顾无忌也夹了一筷子，在他呆滞的目光中，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道菜还不错。”
她低着头，拿筷子拨动盘子里的菜，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有些无措，但还是努力把话都说完了，“你不要总是给我夹菜了，你自己也吃吧。”
这话说完。
不仅是顾无忌，就连常山、白露也都有些惊愕。
但惊愕过后便是高兴，尤其是顾无忌，这会眼眶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起来，“好，好，我也吃，我现在就吃。”他说着说着，就把顾无忧夹给他的菜放进嘴里。
不知道是因为吃的太快，还是太激动，顾无忌忍不住咳了起来，他手撑在桌沿，弯着腰，咳得脸都红了起来。
常山忙给他倒了一盏茶。
顾无忧也担心的放下筷子，蹙着眉 ，一直看着他，等人咳好了才问道：“你……没事吧？”
顾无忌摆摆手，笑道：“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说完，又给人夹了一筷子，“快吃吧。”边说边还转头同常山吩咐道：“去把我的酒拿过来。”他今天高兴，想多喝几杯。
常山刚要劝解。
顾无忧却已经皱着眉说道：“喝酒伤身，你别总喝酒。”前世父亲就是因为一直喝酒引起了偏头痛，后来怎么治都没治好。
顾无忌一怔，半响却又笑开了，他转头看向顾无忧，看着灯火下她娇俏的面庞，就连声音都变得和煦了许多，“好，听你的，不喝。”
顾无忧见此才又重新低头去吃饭，心里却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让父亲答应她去鹿鸣书斋上学。
*
这厢，父女两人难得气氛和睦的吃着饭。
而另一头的魏国公府却显得很是冷清，李家二、三两房都去了外地，只留下大房这脉在京城，平日都是在一起吃饭的，可即便是这样，也只是李老夫人、魏国公李岑参，以及李岑参的继室殷婉和她的儿子冬儿，四个人罢了。
李老夫人今年也五十有五了。
她衣着朴素，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佛珠，这会看着一桌子菜也只是敛着眉，叹气，“也不知道小七怎么样了？”
她身旁的李岑参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半响才沉声说道：“他要是过得不好，自然会回来。”
李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她平日也是个温和的性子，但每次碰到李钦远的事，便总是忍不住同自己这个独子争吵一番，还是殷婉担心两人又起争执，放下筷子，温和道：“母亲别担心，先前我已经派人去金台寺送信了，您的寿辰快到了，七郎肯定会回来的。”
听到这话。
李老夫人脸上的不满才算隐去一些，她拨着佛珠，又道：“七郎这次回来，你注意着些，别总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又把人气走。”
李岑参皱了眉，刚想反驳，袖子就被殷婉拉住了，他沉默半响，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屋子里几个人不冷不热的吃着饭。
门房那头，倒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翻身下马，正是许久没有归家了的李钦远，大冷天的，他也还是平日那副装扮，一身束袖紧身白衣，仿佛天生不怕冷似的。
大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晃的。
小厮看得有些不大清楚，等人走近了，才讷讷道：“七少爷？”
李钦远淡淡“嗯”了一声，他把手中的马鞭扔给小厮，要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先帝恩赐的门匾，脸上露出一个讥嘲的笑。

第9章
小厮瞧见那从天而降的马鞭，忙伸手接住了，他站在李钦远的身后，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那抹讥嘲的笑，只恭声同人说道：“天黑，小的给您拿盏灯笼吧。”
“不用。”
李钦远嗓音淡淡的说了一句，不等小厮再言，便抬腿进了府。
偌大的魏国公府并无多少人，一路走去也只瞧见几个奴仆，对于突然出现的李钦远，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似乎没想到这位久未归家的七少爷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里出现。
想给人请安的时候，人却已经走远了。
李钦远就这样穿行在这个自幼居住的府邸，他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偶尔见到有人同他问安，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直到走到李老夫人居住的正堂，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些。
廊下站着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名唤蝉衣，是李老夫人的大丫鬟。
她原本是出来吩咐人，过会去给李老夫人准备润喉用的秋梨羹，没想到一抬头竟瞧见李钦远，也是愣了一会才满脸高兴地迎过去，同人请安后便脆生生的喊人：“七少爷，您回来了。”
“刚才老夫人还说起您呢，她要是知晓您回来，肯定得高兴。”
李钦远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个笑，他看了一眼身后烛火通明的屋子，语气也温和了一些，“祖母用过晚膳没？”
“才用上，菜都还热着。”蝉衣笑着说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您快进去，我让人再加一双筷子。”
李钦远一听“才用上”，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心里也有些不大想进去了。
蝉衣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子？见他这般便小声道：“这阵子，老夫人一直记挂着您，夜里也没睡好，早间还咳了几声，她素来是个倔脾气，任谁说都没用，也就肯听您说几句。”
“您如今回来了，便劝老太太用个药，没得几服药就能愈合的事又要拖长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觑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神色挣扎一番点了头，才松了口气，笑道：“您快进去吧。”她边说边引人进去，生怕他临到门口又要反悔，还特地提了声，往里头传了一声，“七少爷回来了。”
李钦远倒没想过反悔。
他虽然不大乐意见到那些人，却也不愿瞧见祖母伤心，长手掀了布帘便弯腰进去了，先前在冰冻天里待得久了，突然被这迎面的暖气一迎，他还有些不大适应的顿了脚步。
等再要进去的时候，便听到一串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是被丫鬟扶着的李老夫人，她先前还算沉稳冷静的面容此时布满着激动，双眼也还有些红，瞧见李钦远好好站在门口，眼泪就这么滚了下来，推开丫鬟的搀扶，走过来，握着李钦远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通。
眼瞧着他好好的，才拿手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哭骂道：“你个讨债的小混蛋，怎么舍得这么久不回家？”
李钦远见自幼疼爱他的祖母哭红眼，也有些不好受，他刚想出声宽慰几句，便听到一道严厉的男声横插进来，“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李钦远刚才还算缓和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抿着唇，站在原地没作声，原先要宽慰祖母而抬起来的手负到身后轻轻握了起来，淡淡的眸光却朝声音来源处扫过去。
他眼皮很薄，眼尾又有些狭长，平时看人是带着笑的，显得慵懒和漫不经心，这会却夹杂着一些冷意，像是把外头的寒霜气都笼了进去，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少年容颜俊美，尤其是在暖色灯火的照映下，像一块上好的璞玉。
他若是笑，恐怕春日的阳光也比不过他，偏偏这会抿着唇，冷着脸，分明的棱角像一把锋利的刀。
“老大！”
李老夫人没想到刚刚才答应过她的李岑参，这会才见到面竟又同她的宝贝孙子针锋相对起来，她心里又气又急，声音也不禁严肃了许多，“你刚刚是怎么答应我的？”
殷婉虽然没说话，但也轻轻拉了下李岑参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这个关头说不中听的话。
李岑参抿着唇，目光落在李钦远身上许久，最终还是拂袖转身先进去了。
殷婉牵着冬儿站在原地，笑着同李钦远打招呼，“七郎快进屋吃饭吧，今儿个有好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你祖母整日盼着你回来，就连冬儿也很想你。”
她这话说完，手放在三岁男童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人一把。
冬儿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察言观色，他抿着唇，偷偷看了一眼冷冰冰的李钦远，他打小就怕自己这位兄长，总觉得他比爹爹还可怕，这会见他冷着一张脸也有些发憷，揪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的喊了一声，“哥。”
就迅速躲到了殷婉的身后。
但头还是忍不住悄悄探了出来，看李钦远的反应。
李钦远对殷婉母子的敌意远没有对李岑参的深，这会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头同李老夫人，温声道：“祖母，我们进去吧。”
李老夫人握着李钦远的手，点点头：“好。”
席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李老夫人动了怒的缘故，李岑参倒是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往自己的长子那边望去，神色复杂，耳听着李老夫人咕哝“怎么瘦了那么多”。
他也特地打量了一眼。
的确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
也……
高了许多。
少年人的身形就跟春笋一样，落一场春雨便能拔高几分，以前似乎还比他矮的少年，转眼，竟然已比他高了，李岑参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长子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明明从前的他是那么优秀，七岁便能作诗，十岁便能写文章，便连骑射也让他一众麾下赞叹，如今却成了这样一幅纨绔不羁的样子，文不成武不就。
而最让他无奈的，是他们的父子关系。
李岑参总记得以前自己每回打仗回来，他还年幼的长子会蹲在门前，双手托着两颊，看来往的车马，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会笑着蹦起来，双眼亮晶晶的喊他，“父亲！”
这些记忆，他从未忘记过。
可现实却是他们父子两人越行越远，远到，就算他坐在他身边，也仿佛有条银河横亘其中。
李岑参看到李钦远和李老夫人说话的时候，眉宇少见的没有冷凝，他心下一动刚想给人夹点菜，就听到李钦远笑着和李老夫人说，“祖母这话若是让师父听到，恐怕该不高兴了。”
“他可是一直觉得我待在金台寺的那段时间，差点就把寺庙吃空了。”
听他嗓音温润的说着这些话，李岑参心里却像是有股无名火升起，他突然重重放下筷子，冷声道，“你还真想窝在金台寺当和尚不成？”
说完。
眼见李钦远脸上的笑淡去，又怕这回聊天跟之前似的不欢而散，便又稍稍缓了语气同人说道：“你要真不想去书斋念书，明日便和我去军营。”
李老夫人皱了眉，“老大——”
李岑参这次却没退让，直言道：“母亲，他今年十六了，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建功立业了！你就算再想护着他，可以后的路是他自己的，我们这些人都要老，你跟我能护他多久？”
听到这话。
李老夫人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殷婉母子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她低着头，事不关己的握着帕子给冬儿擦手。
屋子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李钦远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李岑参的话，仍旧在自顾自吃着饭，却在李岑参绷不住脾气准备再开口的时候，突然放下筷子，笑了。
少年俊美的容颜在灯火下十分耀眼，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带着没有遮掩的讥嘲，“行啊，我明日就去上学。”
*
而此时的定国公府。
顾无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纳罕道：“什么，你要去上学？”

第10章
顾无忌是真的愣住了。
就连常山和白露也都呆了半响，然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顾无忧。
府里的人谁不知道顾无忧打小就不爱念书，她自小就受宠，谁都惯着她，尤其是王家那位老太太，从来都是顾无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无忧恐怕除了那些话本折子都没好好看过书，更别说那些女红等物了。
顾无忌怕顾无忧不知道鹿鸣书院的规矩，便好声好气地同自己这个宝贝女儿说道：“蛮蛮，书斋不比家里，那里的女学除了琴棋书画、女红下厨之外，还得学礼射数。”
“每年……”这句话他说得尤其轻，“还得评级。”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成绩如何，左右他的女儿有他护着，谁也不能拿她如何。
但问题是——
顾无忧打小就骄傲，还特别看重脸面，最不允许别人看不起她，要是回头评级得了末等什么的，必定是要不高兴的。
他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和人打着商量，“蛮蛮，不如我给你请个西席，让他来家中教你？”说话的时候，他还一直观察着顾无忧的脸色，生怕她又要不高兴。
这要是放在以前。
顾无忧的确该闹起来了，但现在的她到底多了一世的经历，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似的，得不到结果就哭闹？她只是抿着唇，精致的小脸露出坚毅的表情，语气也很果断，“不，我要去书斋。”
“二姐在那教书，七妹也在那上学，就连九弟也在余府读书，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府邸。”
这句话就跟针似的戳中了顾无忌的心脏，让他顿时酸软一片。
蛮蛮因为性子的缘故，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只要想到她小时候可怜巴巴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玩闹，他的眼睛就忍不住酸涩起来。顾无忌一直秉持着“天大地大，女儿开心最重要”，这会便也不管不顾，只把那些担忧抛之脑后了。
开口哄着人，“行，你想去，我们就去。”
说完，顾无忌又笑了：“等回头开了春，我就帮你去跟鹿鸣书院的徐先生说一声。”
哪想到顾无忧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我明日便想去。”
顾无忌一楞，讷讷道：“可是再过一个月，就该过年了。”尤其这天寒地冻的，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吃苦，可一看到顾无忧低落的神色，他又忍不住败下阵。
连声哄道：“你既然想去就去吧，我明日正好休沐，陪你一道去。”
他心里想着这估摸又是蛮蛮一时兴起，估计不用几天，她又该嫌上学起太早，学堂饭菜不好吃……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惹她不高兴？
顾无忧见他答应了，这才松了口气。
夜深了，她也该走了，顾无忌虽然舍不得，但还是顾忌着她刚回来，身体劳累要好好休息，把她送出了门，等走到门口，顾无忧察觉到身后注视的目光，嘴里那句“父亲”吞吐都快有十多回了还是说不出口。
只能转头看人，抿着唇，低声道：“你快进屋吧。”
“好。”顾无忌笑着点点头，但还是一直看着她，不肯进去。
顾无忧没了办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着白露走了，走远了，还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温和绵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想起了李钦远，要是大将军在这，他肯定知道怎么和她说。
身侧白露见她垂着头，便笑着鼓励道：“小姐今日这样便很好。”
顾无忧抿抿唇，看了一眼身后，叹道：“走吧。”
“是。”
白露掌着灯，护着顾无忧小心往摘星楼走，路上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想问，旁人不知道小姐想要去书斋的原因，她却能猜到一些，只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七公子到底是哪里吸引着小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无忧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路，她抿着唇，声音有些低，“白露，我知道你和红霜都是真心待我的，也知道你们心里担忧，但……有些话，我现在没办法同你们解释。”
她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白露，清亮的杏儿眼在灯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你们只要知道，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也还是我。”
这话。
其实有些奇怪。
但白露看着这双熟悉的目光，犹豫一番，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走出院子的时候才看到不远处的小道上站着个身影，那人立在黑影处，手里并没有提什么灯笼，但定国公府向来不缺银钱，底下的奴仆担心主子们夜路难行，即便是这些小道都是挂着灯笼的。
所以。
顾无忧还是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那人不过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衫，裹着大氅，脸和她的父亲有几分相像，眉宇之间却少了几分儒雅，多了一些灵秀，但因为一直抿着唇的缘故，少年看起来并无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而是带着些倔强的孤傲。
他原本站在那，直视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双目有些失神。
直到看到顾无忧的目光，他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目光复杂又带着些怨愤，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跑了。
“是……”
白露拿着灯笼照了下，只能看到少年跑开的身影，“九少爷。”
顾无忧点点头，目光却还是望着顾九非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就没有他的身影了，黑乎乎的，只有疏影横斜……她明明看到的是目光怨愤的顾九非，脑海中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初跟着父亲来琅琊接她的少年。
那日他也是穿着这样一身蓝衫，个头却早就越过父亲。
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句就是“他竟然敢这样对你！”然后在她呆怔的目光下，拿起拳头狠狠挥向刚刚进门的赵承佑。
她和她的弟弟从小就不对付，她嫉恨傅绛占了她母亲的位置，自然也怪顾九非的出生，而顾九非呢？他大抵也是怨恨她的，明明身为国公府的嫡子，却因为她的缘故，从小不得父亲的喜爱。
更不论她小时候还三番四次欺负他。
她以为她失意，顾九非应该是最高兴的，他被她压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却没想到，他会站在她的身边，一路护送她回京，就连后来回了京城，她被人讥嘲，被人耻笑，他也屡次在众人面前维护她。
“小姐？”
白露见她还待在原地，忍不住出声喊她，“怎么了？”
顾无忧回过神，她收回目光，摇摇头，“走吧。”等回到摘星楼，洗漱完，她便让人都退下了，她虽然性子骄矜，但也念着冬日夜寒，从来不让丫鬟们守夜。
不过今天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脑子有些混乱，就有些睡不着。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李钦远便会抱着她给她念书，如今他不在身边，她也没什么书想看，索性便拿起早些时候闲来无事在马车里做得一本空白册子，坐在椅子上写道——
“终于回到京城了，好开心能够再见到他们，也好想念将军，虽然他们说得将军和我认识的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好想好想他，好在，明天就可以去学堂了，希望可以见到将军。”
写完之后。
顾无忧便托着下巴等墨迹干，她这手字还是李钦远教她的，看着这些字的时候，她就能回想起以前李钦远握着她的手一笔笔教她时的样子，说来也奇怪，写完这些话之后，她之前还有些浮躁不安的心竟然平静了许多，又把本子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她才翘着唇把本子放到了盒子里，又拿了把小锁锁好了。
*
翌日。
正堂。
顾无忧要去学堂的事，今日一大早，定国公府的人便都知晓了。
大家惊愕归惊愕，但更多都是像顾无忌一样，以为她是一时兴起，所以谁也没有说什么，顾无忌一心想让她开心，等顾无忧向顾老夫人行完礼之后，便高兴得同她说道：“蛮蛮，走，爹爹送你去学堂。”
王成黛刚怀孕那会。
顾无忌就喜欢抓着她的手，对着她隆起的小腹说，“等你出生后，爹爹就带你去习武上学。”也不管肚子里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真能让他体会一把送女儿上学的乐趣。
顾无忌站在一旁，看着顾无忧，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高兴，坐在一旁的顾九非却突然垂下了眼，他抿着唇，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忍不住攥成了小拳头。
父亲从来没有送过他……
他甚至觉得，父亲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上学。
别人家的父亲都盼着自己的儿子可以成材，可以把家族门楣发扬光大，可他的父亲，却从来不会理会他，他好也好，不好也罢，他都不在乎。
哦，不。
他也有在乎的时候。
顾九非嘴角轻扯，露出一道讥嘲的笑，只要涉及到顾无忧，他的父亲就会跟变了个人一样，他还记得有一次，顾无忧冤枉他打坏了她最喜欢的花瓶，他的父亲冷着一张脸让他和顾无忧道歉。
手突然被人握住。
顾九非知道是自己的母亲，他不想让她担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先去余家，其实时辰还早，但他实在不想再见到这幅情形了……未曾想到，他刚刚起身，还未说话。
那边顾无忧就开了口，“九弟，你跟我们一起出门吧。”

第11章
顾无忧的话让原本还有些喧哗的屋子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坐在罗汉床上拿着念珠事不关己的顾老夫人，还是坐在一旁笑说着趣话的柳氏，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目光投向顾无忧，至于傅绛就更不用说了。
她呆呆地看着顾无忧，嘴巴都张大了，似乎还没有从她先前的话反应过来。
倒是顾九非——
他从最初的呆怔愕然，到如今的拧眉漠然也不过是一息的功夫，比起他母亲的开怀和激动，他更多的是猜忌……顾无忧又想做什么？让他跟他们一起出门？她会有这么好心？
不是说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吗？
估计又想了法子作弄他吧。
是啊。
这才是顾无忧啊。
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无论是谁，只要惹她不高兴让她不舒服，就要想尽法子作弄别人。
那就来吧。
顾九非看着顾无忧，清俊的小脸上还是一派平静，心里却泛出几声冷笑，他倒是要看看她这回又要折腾出什么东西，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如今顾无忧想再折腾他，也要看看他同不同意。
“九非，还不快谢过你五姐？”身后傅绛见他一直不曾吱声，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道。
顾九非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母亲这样，好像顾无忧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但他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低下头，低声道：“多谢……五姐。”
对于顾九非要跟他们一起出门的决定，顾无忌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顾九非一眼，然后在转头看向顾无忧的时候，又带了一些笑意，“蛮蛮，我们走吧。”
顾无忧点点头。
她没有错过顾九非先前望过来时，眼中的冷凝和怀疑，她当然知道顾九非在想什么，人心中的成见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掉的，更何况，她从前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顾九非会怀疑她的举动，无可厚非。
还是由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收回目光，她和顾老夫人等人行完礼就率先走了出去，顾无忌自然紧随其后，而顾九非……看着父女两人的身影，扯了扯唇，也低着头，跟了出去。
鹿鸣书院有规定，不许带丫鬟、小厮上学。
原本白露、红霜是想陪着顾无忧到书院前的，但顾无忧嫌麻烦便没让她们跟来，这会父女三人就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马车宽敞，即便坐了三个人也不嫌拥挤。
顾九非一上马车就自觉到了最里面，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他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更何况顾无忌这会满心满眼都是顾无忧，又岂会理会这个打小就不待见的儿子？他年少混荡，从不知风雅为何物，后来喜欢上王成黛，便开始挖空心思去应和她喜好的东西。
如今一手茶艺也是到了满京城夸赞的境界。
只不过平日能喝到顾无忌亲自煮茶的人，那是少之又少，如今他却捧着茶要给自己的爱女喝，把茶递过去之后，他还眼巴巴地看着顾无忧，小声道：“蛮蛮，你尝尝如何？”
顾无忧如今的确还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父亲相处，但也不愿再像以前似的，作践他的心意。
她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点点头，见对面的男人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也不觉翘起了唇角，双手捧着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到仍旧坐在角落，抿着唇不说话的顾九非。
她心下一动，开了口，“我记得九弟也喜欢喝茶。”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顾九非猛地抬了头，他清俊的眉宇紧皱着，有些看不懂顾无忧这次到底要玩什么。
倒是顾无忌愣了下，然后也递了一盏茶给顾九非，“喝吧。”
熟悉的男声让顾九非收回目光，他低了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茶，扑鼻的香味让他又失神了一瞬。
顾无忌对他可没那么耐心，见他一直没接过就皱了眉，“怎么，不喜欢？”
顾九非连忙出声：“……喜欢。”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茶盏，似乎是怕茶水不够，特别小心的抿了一口。
然后就一直握在手中。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给他煮茶喝。
他说不出自己这会是个什么心情，有些激动、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从小就希望父亲看到他，所以一直拼尽全力想做出成绩，同龄的男孩还在爬树掏鸟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那些晦涩的书籍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越来越好，父亲就会注意他和母亲。
可长大后——
他才知道，无论他做到什么地步，他也不会让父亲开怀。
父亲不喜欢母亲，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他们的存在就是他那段自以为感天动地感情里的污点。
后来。
他想啊。
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在意你了。
可是，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呢？他从记事起，定下的唯一目标就是让父亲注意到他，现在他的父亲真的注意到他了，让他一起出行，给他喝自己煮的茶，他内心的雀跃怎么藏都藏不住。
偏偏这些所有他期盼的东西，全是来自顾无忧。
这让他既觉得高兴，高兴的都舍不得喝完这一杯来之不易的茶，却又忍不住心生忌惮，忌惮这个可恶的女人是不是又在想法子折腾他。
顾九非悄悄抬起头，往顾无忧的方向看。
他这个方向能看到她精致的侧脸，京城里好看的美人这么多，他也见过许多好看的人，但顾无忧无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那一个。
他以前从不担心顾无忧会怎么折腾他。
这个女人空长了一张精明的脸，其实蠢得不行，做出来的蠢事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可这一次——
他却有些看不懂顾无忧了。
顾九非想起昨夜母亲拉着他的手，满怀高兴的说着，“九非，你姐姐这次真的不一样了，她今天还向我道谢了！”指腹沿着杯沿轻轻磨过，他在心里不断想着存在的可能。
直到马车停下。
外头传来常山的声音，“国公爷，余家到了。”
他才收回思绪，把手里那盏捧了一路都舍不得喝完的茶都喝光了，然后又和顾无忌、顾无忧行了礼才退下。
马车没停多久，继续往鹿鸣书院的方向去。
顾九非没有立刻转身进余家，他背着手，眯着眼看马车离开的方向，脸上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表情，他不着急，总有一日能知道那个女人想做什么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次顾无忧再搞事，他就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下。
有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九非，你看什么呢？”说完，看着那辆马车，奇怪道：“这不是你爹的马车吗？他特地送你过来的？”
顾九非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拍掉他的手，“不是。”
“那——”
少年眨了下眼，突然道：“马车里坐得不会还有你姐姐吧？我昨天就听人说顾无忧回京了，特别大的阵仗，没想到是真的。”他天生自来熟，即便受人冷落也还是不住道：“你姐姐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顾九非原本不想开口，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倒是说了一句：“上学。”
“啊？”
少年一愣，“上学？”继而是拔高的一声，“去鹿鸣书院？！”
正好有其他来余家上学的世家子弟走下马车，一听这话，纷纷问道：“柳三，你在说什么啊？”
柳三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听到，顿时泛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顾九非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并无异样也无劝阻，才小声道：“我在说乐平郡主，她今日去鹿鸣书院报道了。”
“谁？”
“乐平郡主？”
“她不是一直待在琅琊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几个少年叽叽喳喳说个没停，最终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就她那样的，也能去鹿鸣书院，不是惹人笑话吗？”
“小声些，九非还在呢。”
“怕什么，他们姐弟关系又不好。”
或许是真的没看到顾九非生气，他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说得尽是些讥嘲顾无忧的话，而走在最前面的顾九非听到身后这些由风带来的话，嘴角微勾。
是啊。
顾无忧，不就是个笑话吗？
鹿鸣书院？他就等着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摔落泥坑。
*
鹿鸣书院是百年前大周的开国帝后一手创建的，那时候，大周的风气还没那么开化，女子是不能上学的，但孝惠皇后打小就与别的女子不同，她女扮男装进了学堂，同当时还只是一名普通学子的元胤帝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后来大周建立。
孝惠皇后亲自开办了这个鹿鸣书院，不仅准许女子上学，还容纳了不少女先生。
如今这鹿鸣书院里便有不少女先生。
这里虽然不似太学、国子监，但先生也是极为受人尊敬的，顾无忧的二堂姐便在这里教琴……这会鹿鸣书院的现任山长亲自接见了顾无忌父女。
顾无忌这会也不似平日在外头时那样威风凛凛，就像一个普通父亲一般，同徐先生客气道：“我家蛮蛮第一次来学堂，以后还请徐先生多多照顾。”
徐先生自然一一应了。
他倒也有些风骨，没为顾无忌这番态度而折腰，反而笑着应道：“国公爷放心。”他话语刚落，便瞧见从门外进来的顾迢，遂又笑道：“正好，顾先生和乐平郡主是姐妹，便让她带她过去先熟悉下环境吧。”
顾迢今日因为有课便来得早，不过出门前也听了一耳朵。
这会看到顾无忧便笑道：“蛮蛮来了。”她把手里的琴谱先放下，又同顾无忌行了礼，喊了一声，“大伯。”
顾无忌还有些担心，冲顾迢点了头之后便又看向顾无忧，小声道：“蛮蛮，那你便同你堂姐先去熟悉下环境，要是……”他心里的担忧有许多，又怕顾无忧受排挤，又怕学堂的饭菜不好吃，更担心她一个人在这边不痛快。
他都有些想留在这陪女儿上学了。
但鹿鸣书院不比别处，便是他也得避讳着些，只好把那些担忧都压在心底，柔声道：“等晚上，爹爹再来接你。”
顾无忧摇摇头，“不用，我回头和二姐一起回家就是。”眼见顾无忌拧着眉，还要说话，她叹了口气，不等顾无忌张口，红着脸脱口而出：“爹爹，你先回去吧。”她打小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尤其现在身体里还住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
被自己的父亲送到学堂，还要被人这般叮嘱，实在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的不知所措，让她一时间都忘记了称呼，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反应过来，呆呆地张了张口，然后不等顾无忌反应过来，和徐先生行了个礼就拉着顾迢往外走了。
顾无忌这回倒是没喊她，反而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无忧离去的身影，脑海里回响得尽是顾无忧刚才那轻轻的一声“爹爹”。
他，是不是幻听了？

第12章
等走出徐先生的屋子，顾无忧轻轻松了口气。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喊爹爹，虽然早就在心里打了无数次的腹稿，尤其每次看着父亲那双带着期盼和希冀的目光，她就想喊人，可嘴巴就像是被人下了哑药似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硬是怎么都说不出。
现在终于说出口了，倒是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
就是心跳得有些快。
砰砰砰的，震得耳朵都有些发麻，她有些忍不住，拿手轻轻拨了拨发痒的耳朵，余光就瞥见了正望着她的顾迢。
顾迢一身娇绿软裙，衣饰简单，这会正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顾家无论男女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过长得还是各有千秋的，像顾无忧，就像一朵凌空驾云的牡丹花，模样明艳，天生就带着凌驾于人的贵气，又像顾容，便是一身儒雅清俊的气质，纵然行商也被人称作雅商，便是顾九非，小小年纪也生得灵秀机敏。
而顾迢呢？
她既像这冬日里的傲雪寒梅，又像夏日里的水莲花。
清雅又孤傲。
她如今年有二十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在这个年纪早该成亲生子了，偏偏她还孑然一身，待在这个鹿鸣书院教书育人，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因顾迢打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病，身体较常人要羸弱许多。
刚出生的时候，大夫便说她活不了多久。
但这一年年下来，顾迢的身体虽然不算好，但总归也还活着。
其实若只是身体原因，便是她的身体再糟糕，想嫁人，国公府的门前无论何时都会排着长队等着娶她，可顾迢直言不愿拖累旁人，顾老夫人疼她，家里也就没人再议论她的事。
顾无忧前世二十四岁之前大多都待在琅琊，和自己这位堂姐并无什么往来，但也记得自己这位堂姐前世并未嫁人，在她还没回到京城的时候就仙逝了。
想到这。
她眼中不禁也浮现了几分怜惜。
顾迢看到了她眼中的怜惜，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她向来是这样的人，旁人不说，她便不问，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这会也只是笑看着自己这位堂妹，柔声道：“蛮蛮刚回京城，我和你讲讲书院的情况吧。”
顾无忧来书院并不是想好好学习，她只是想寻个机会接近她的大将军。
不过听顾迢开口，也就点头应了。
顾迢便柔着嗓音，缓缓和她说道：“书院分男学和女学，我们现在走得这条长廊便通往平朔斋，也就是你日后要待的女学，这条长廊分叉处，再通过一扇月门便是男学。”
“男学又有两座，一处叫昌荣斋，是供寻常学子读书的地方，成绩好家境普通的便在这念书，另一处叫不置斋，是供京中世家子弟念书的地方。”
说完，她又侧头看顾无忧，笑笑，“你三哥以前便在这上学。”
顾无忧听懂了。
这书院的男学还分家境好坏，家境不好成绩优良的便在昌荣斋，至于家境好的便都在不置斋……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也没说什么。
顾迢便继续同她说，“女学这边的课程和男学不同，不过有三门课是一样的，礼射数，每年两次考核，都是合在一起考试的。”她也知道顾无忧是个什么秉性，怕她觉得难，便又柔声说道：“蛮蛮不必担心，虽然课程一样，但女学这边还是宽宥许多。”
“便是日后考得不好，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来上女学的都是世家名门出身，她们来这也不过是交际一些闺中密友，给自己提提身价，也不会真有人要跟那些真正考科举的论高低。
顾无忧却不是在想自己日后考核得好不好的事，她眨了眨眼，忍不住看向顾迢，犹豫半响，还是开口道：“二姐，我记得李家的七公子也是在这上学？”
顾迢闻言一怔，倒没像顾容似的，那么紧张。
反而抿唇笑道：“是啊，七郎也是在这上学，蛮蛮认识他？”
顾无忧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道：“他不是和傅显是好朋友吗？以前我听傅显提起过……”这自然是她随口编的了。
她跟傅显是认识。
傅绛是傅显的嫡亲姑姑，以前傅显常来顾家，但她连顾九非都不喜欢，怎么可能会理会傅显？别说说话了，前世她都是在嫁给李钦远之后才知晓这两人是好朋友。
不过这个时候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先前我和三哥回来的时候，问起京中的事，三哥让我离他远些，我便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这话说得其实破绽百出，但顾迢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笑着给她解惑了。
“坊间对七郎的评价并不好，你三哥也是怕你吃亏。”
“不过——”她停顿半响，才又继续说道：“七郎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也是京中有名的儿郎啊，灵秀聪慧，文武全能，任谁见到他都是要夸赞的。”
顾迢说起这些，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想继续追问下去，但还不等她张口，身侧的顾迢就又换了个笑颜与她说，“好了，我们到了，你七妹就在里面，你日后若有什么不知道的便问她。”
想了下两人的关系，顾迢又笑了下，“你若是觉得不习惯，也可以来问我，我就在先前过来的那个屋子。”
话尽于此。
顾无忧也知晓自己这会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心里虽然着急，但也只能乖乖应了一声“好”，由顾迢引着她走进去。
平朔斋里不过二十多个女子，这会还没到上课的时间，一群衣饰华贵的女子便都坐在椅子上，不是拿着镜子看自己的妆容，便是同身侧的人说着话。
说着说着。
免不得便要说起顾无忧，一个脸圆圆的，身材略有些丰腴的姑娘，这会便先说道：“我先前听人说，顾无忧来了，还是由定国公亲自送过来的。”
“她以前不是最不爱这些，也不爱跟我们相处吗，如今怎么肯来学堂了？”
“谁知道呢？”另一个拿着镜子的，一边端详着自己的妆容，一边分出神笑嗤一句，“估计是觉得无聊吧，不过她不是一直待在琅琊吗？现在怎么回来了？”
她说完朝那自打进了屋子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粉衣少女，轻轻“哎”了一声，“阿瑜，你知道原因吗？”
顾瑜没说话，连声音都没吱，她一早就知道顾无忧要来书院，烦得她连饭都没吃就过来了，生怕跟她同路。
她打小就不喜欢顾无忧，自然，顾无忧也不喜欢她……
只要想到以后可能有无数个日子要跟她待在一起，她就烦得头疼，偏偏身边这些人一直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她拧着眉，直接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顾瑜，我问你话呢！”那少女被落了脸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刚想再说，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就开了口，“婉婉，阿瑜可能没休息好，你就别闹腾她了。”
“阿意——”
少女不大高兴，但还是顾着萧意，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萧意是代王嫡女，也是长宁郡主，在这一众少女里，她无疑是出身最高贵的那一个，她性子又温柔，平时大家都爱同她往来，这会她哄好少女后，便又走到顾瑜面前坐下，柔声问道：“阿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瑜打小也是骄矜的性子。
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她也就同萧意关系好些，这会见她柔声细语的，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抿着唇，轻声道：“阿意，我……”
“没事，大家也只是好奇，你不爱说就不说。”萧意弯着眼，笑道，似乎停顿半响，又轻轻添了一句，“主要以前我们之间都没什么秘密，如今……”她笑笑，有些勉强。
顾瑜是不想说，不管有没有祖母和母亲的交代，她便是再不喜欢顾无忧，也做不到把她的私事四处宣扬，不过看着萧意这样，她内心那股子不舒服的劲便更为浓烈了，总觉得瞒了她些什么。
刚想开口，外头便传来顾迢的声音，“阿瑜，过来，你五姐来了。”
一听这话，顾瑜的脸立时就沉了下去，屋子里原先喧闹的声音也安静下去了，二十多个少女一同转过脸朝门口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披着大红色牡丹锦绣斗篷的女子。
纵然她们再不喜欢顾无忧。
但只要顾无忧出现，她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投到她的身上，看她的装扮，看她的发髻，看她的妆容……然后忍不住在私下偷偷学着。
顾无忧任她们看着，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她打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所以即使这会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也能够坦然面对，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从前，她虽然也这样冷着一张俏脸由她们打量，但她内心还是有些不自信的。
每个人都觉得她高傲，觉得她骄矜，觉得她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但其实这些不过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罢了。
她其实并不自信。
她不喜欢那些人的眼神，尤其不喜欢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看她的样子，她怕他们说她有娘生没娘养，怕她们讥嘲她……所以她平时只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
后来跟李钦远在一起后。
她才慢慢变得自信，变得坦然从容起来。
她的大将军会和她说“不必去在乎旁人的目光和言论，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很好，没有人有资格去诋毁你的人生。”
顾瑜不肯过去，冷着一张脸看着顾无忧，其他人便更加不会主动开口了，便连先前还温柔解决纠纷的萧意看到顾无忧出现，也没动身，甚至在无人瞧见的时候还悄悄握紧了手。
顾迢似乎有些为难，这两个都是她的堂妹，手心手背都是肉。
原本是想着顾无忧初来乍到，由顾瑜带着，她也能更容易打开京中这个贵女圈，可现在这样……刚想再说，顾无忧就握住了她的手，“二姐，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顾迢一愣，转头看了眼顾无忧，见她神色坦然，并未动怒，惊诧之余又松了口气。
她笑笑，“那我就先走了。”
顾无忧点点头，等她走后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中的人，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不过她们不说话，她也懒得开口，看了一眼屋子，然后就目不斜视走到了最后。
桌子上该有的东西都有，都是新的，还有女侍贴心的问她想要什么茶。
顾无忧随口说了一句，便径直坐在椅子上往窗外看，她已经来到大将军的学堂了，但怎么见到大将军呢？还有刚才二姐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的人见顾无忧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互相对视一眼便转过了头。
她们私下怎么说顾无忧都可以，但明面上，她是定国公的嫡女，是陛下亲封的乐平郡主，要真论受宠程度，就连萧意都比不上……上课时间还没到，不能说顾无忧，便只能说别的。
便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你们听说没，李七郎今日也来学堂了。”

第13章
不置斋的门前栽着不少松柏树，这要是放在春秋时节，隔着圆弧似的洞门，看那院子里的松柏树和仙鹤，倒也算得上是一番意境情趣，可再好的意境看了几年，再被这老北风一吹也就没了。
偏偏他们男学这边不似女学。
夫子们觉得他们身为男儿，需知道什么是一身正气，所以就算他们出身再怎么高贵，这冬日的地龙说不开还是不开。
角落里倒是摆着几盆炭火，但屋子宽阔，人又多，能抵什么用？这会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围坐在一起，也不似女学那边那么规矩，不是直接坐在桌子上，就是倚着墙，怕冷的就围在那火盆旁。
“七郎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有个围坐在火盆旁，穿着黄栌色的小胖子吸了吸鼻子，还是觉得冷，说起话也是打着颤的，就像上下两排的牙齿在打架似的，“他这一走都快有两个月了，前几日我听老潘跟徐先生告状，说七郎要是再不来就让人退学了。”
“他也是，每次说离开就一点口信都不留，也不准我们去找他。”
他是吏部尚书家的独子，齐序。
而他身边还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穿紫衣，双手抱胸，这会正皱着眉，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子傅显，另一个一身青衣长衫，嘴角时常含着一抹笑，看起来要比屋子里的人都要稳重许多，便是当朝首辅的次子，京逾白。
他们三人都是李钦远的好友。
“他要再不回来，明天我就去金台寺找他。”傅显脾气爆，这会就算压着嗓音也透着些火气，“他还真想出家当和尚不成？！”
“他的性子，要是不肯回来，就算你去找他也是没用的。”京逾白语气淡淡的点了一句。
“那他——”傅显拧着眉，还要再说就看到门口突然多出一个身影，他一怔，已经滑到嘴边的那句话硬是没法再往下说，嘴巴张成圆形模样，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昨日风停雪消，今日的天便有些湛蓝蓝的。
这会外头虽无太阳，那也是光线分明，便衬得屋子里的光有些昏沉，而少年一身白衣站在光影重合的门口，似乎知道有人在说他，掀起眼皮朝傅显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轻笑道：“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
“七郎？！”
齐序先惊喜的站起身，他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屋子里太冷被冻的，还是激动造成的。
京逾白虽然没说话，但也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明显比先前要浓郁许多。
至于傅显——
他在那一瞬地呆怔后，直接冲了过来，拿手狠狠砸了下李钦远的肩头，然后又把人抱住，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知道回来？！”
他力气不算小，冲劲又大，要换作旁人早就被这冲劲推攘的摔倒了。
李钦远倒是脊梁挺拔，少年人清隽好看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也拍了下傅显的后背，笑道：“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下次要再这样闷声不吭，一走几个月，我们就绝交！”傅显放开人，瞪着人，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李钦远笑笑，又看向走过来的齐序和京逾白。
齐序早就红了眼眶，京逾白倒还是那副样子，见到人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李钦远朝他们点了点头，也笑道：“进去吧。”
四个人走了进去，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屋子里原先说着话的一群人看到李钦远，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就算是同窗，就算都是出自世家名门，但家世也分好坏。
在不置斋，家世最好的便是李钦远，其次便是京逾白、傅显、齐序。
不过要论家世，他们倒也不至于如此。
平时李钦远不在的时候，他们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李钦远一回来，他们就觉得压力倍增，做事说话也不由小心了些。他们是畏惧李钦远的，也可以说，在这鹿鸣书院，除了傅显三人，没有人不怕李钦远。
在他们的眼里，李钦远就是一个疯子。
平时看着漫不经心，要发起狠来，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屋子里就像是分了两个阵列，其余学子在一旁小声说着话，齐序拿手搓了搓被冻僵的脸，笑道：“今天七郎回来，我们不如晚上迟些回家，寻个地方好好吃一顿，正好阿显心情也不好。”
“嗯？”
李钦远挑了挑眉，看向傅显，“你怎么了？”
傅显闷着头不说话。
京逾白便笑道：“还能怎么？顾家那个小辣椒回来了，他今早才知道，气了都快一早上了。而且——”他稍稍停顿一瞬，看着傅显明显变得更差的脸，声音不禁又愉悦了许多，“小辣椒现在还来我们学堂了。”
小辣椒的称呼是傅显幼时给顾无忧起的。
按照傅显当时的话来说，就没见过脾气这么糟糕的名门贵女，一点就着。
李钦远虽然从未见过顾无忧，但打小就一直听傅显在耳边吐槽，听得多了，他脑海中都能浮现一个身影了，不过……他想起昨日在金台寺看到的身影。
少女一身红衣斗篷，在漫无尽头的苍白中，是他眼中唯一的光彩。
“七郎，你在想什么？”齐序疑惑的看着他。
李钦远抬起眼，“嗯？”
齐序：“我们正在讨论今天去哪吃饭，喊了你几声都没听到你的声音。”
李钦远笑笑，从思绪中抽回神，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弧度，整个人都是漫不经心的，“你们定就好。”
*
顾无忧自打知晓李钦远今天也来上课后，整个人便处于一种很激动的状态中，但可惜的是，她还没能听到更多的东西，外头便有先生进门了。第一节课是作画。第二节课是做女红。
但顾无忧今日明显不在状态，出了不少错，授课的先生知晓她的情况也没有多说，倒是其他贵女不禁松了口气……嗯，很好，顾无忧还是以前那副废物样子。
便是一向不显山露水的萧意也忍不住扯了嘴角，只要顾无忧一直保持这幅样子，她就不用担心了。
顾瑜的脸色却十分难看，她既高兴顾无忧被人耻笑，又为顾无忧丢尽脸面而生气，这样的别扭模样让她一个上午的心情都变得很不好。
直到早间的课程结束，她这口气也还没缓过来。
已经到了吃午膳的时间了，鹿鸣书院不准学子带膳食上课，好在书院为了照顾这些少爷小姐们的胃，膳食一向算是不错的。这会一群人成群结队往外走，萧意看了眼顾瑜，又看了眼还坐在位置上的顾无忧，柔声问道：“阿瑜，要叫你五姐吗？”
顾瑜原本也在犹豫。
但一看身旁这么多人，便不大想跟顾无忧走得很近，冷着嗓音，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话，“不用，我们走。”
其余人自然更加不会说什么了。
很快，一群人就走了个干净，而顾无忧等到她们走后才站起身，她得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将军。刚走出门口，便有女侍迎上前，“郡主是想去膳堂吗？”
顾无忧心下一动，问道：“不置斋那边是同我们一道用膳吗？”
那女侍只当她是避讳着见外男，便笑道：“虽然都是在一处地方用膳，不过平朔斋会比两边早三刻钟。”她算了下时辰，又道，“这会不置斋还在上课，您不必担心。”
还在上课？
那是不是她在那边就能看到大将军？
女侍见她不语，便又说道：“郡主若是不知道怎么走，奴便带您过去。”
顾无忧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过去便是。”
她说完便沿着长廊往一处走去，先前二姐带她过来的时候给她指过路，她知道膳堂在什么地方，不过这会，她走得方向却是通往不置斋。
因为平日授课的先生要通往两个地方。
这相连的一道门并没有上锁，而且不置斋这边就靠近马场，平时女学这边的人若是要去马场也得走这个地方。
顾无忧一路过去别说受到阻拦了，连人影都没见到，直到快靠近不置斋，她才听到朗朗上口的读书声，想到那些读书声中也有将军，她脸上的笑便更为浓郁了。
有个小厮正在路上走，远远瞧见顾无忧有些纳罕，但还是迎上前，客气道：“贵女怎么往这处来了？”
“我——”
顾无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不远处的洞门一眼，只要走近那扇洞门，就能看到她的大将军，但这道门哪里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她想了想，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几颗珍珠递给他。
小厮愣住了，声音都变得磕巴起来，“贵女这是做什么？”
“你帮我一个忙。”
小厮眨了眨眼，还未说话，便听到顾无忧说道：“你帮我去寻下李家那位七公子，我想见他。”
*
李钦远并没有上课，他先前和徐先生聊了会便懒得进去了，索性择了棵树躺着，今天天气好，天蓝云阔，风虽然有些冷，但他向来不知严寒也就没什么感觉。
他择的树也好。
树荫密布的，旁人瞧不见，他倒是可以眼观四方。
他其实很早就瞧见顾无忧的身影了，小丫头还是爱穿红衣，以他有限的审美，还是能看出跟昨日在寺庙时的那身斗篷不大一样，不知道小丫头好端端的跑这边做什么。
不过他也懒得管。
就这样躺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打哪寻来的草，双手枕在脑后，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直到底下传来一句“你帮我去寻下李家那位七公子，我想见他”，他才挑了挑眉。
找他的？
“贵女要找李七公子？”小厮还有些呆怔。
顾无忧点点头，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做坏事被人抓住了一般，她这颗心提得高高的。
倒是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名声，反正她也没什么好名声了。
但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她身后？转过头，装腔作势的板着一张脸，还没开口，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年郎梳着高马尾，嘴里衔着一根不知名的草，双手枕在脑后，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在她呆滞的目光下，听到少年懒散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找我？”

第14章
少年郎容颜俊美，声音清隽，就像一汪山林间的清泉，清冽，还带着一些淡淡的漫不经心。
他似乎并不好奇为什么明明应该在平朔斋的顾无忧会跑到不置斋，也不在乎顾无忧为什么要找他，他就这样神情懒散的朝顾无忧的方向走来，风扬起他的发，嘴边的草更是被吹得不住抖动。
大概是觉得这东西有些太过闹腾了一些。
他随手一抛，那根不知名的草儿便被他抛到了草丛堆里。
小厮见他出现，身形不自觉抖了一下，头也埋得更低了，带着些藏不住的畏惧，嗓音怯怯的喊人，“七公子。”
“嗯。”
李钦远点点头，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然后，他继续把目光投向顾无忧，不避不讳的，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望着她，带着些平日惯有的漫不经心，散漫又轻佻，让人瞧着便觉得放浪不羁。
但若是细看的话，便能发觉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即便是笑也是夹杂着冷意的。
带着淡淡的疏离。
顾无忧没有回答李钦远的话，她早在看到这张面孔的时候便呆住了，大张的嘴还没闭上，平日里清亮的杏儿眼这会也像是犯了迷糊的小猫，圆滚滚的，只知道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大将军……
是他，她没看错。
纵然和她认识的大将军有些差别，但的确是她的大将军！
心情就像是突然放了一束灿烂的烟花，带着“砰砰砰”的响声，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顾无忧突然弯了眉眼，就像是偷了腥的小猫，眼睛灿亮的看着李钦远。
自打京中传来大将军的死讯。
她虽然还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即便前阵子在琅琊醒来，但她这颗心也还是不太安定的，就像是胸口积着什么事，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可现在呢？
顾无忧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都在一瞬间冲入了一股子暖流，让她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阳光底下一般。
特别特别的舒服，也特别特别的安心。
她穿过岁月的河流，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的大将军。
顾无忧现在啊，特别想跑过去抱住她的大将军，就跟以前似的抱住他的腰，窝在他的怀里冲他撒娇，她想和他诉说她的心情，想和他说，她有多想他，但就在她脚尖要迈出去的那一刻，理智突然回归她的脑中。
大将军现在根本不认识她。
她这样贸贸然的跑过去，估计……大将军会以为她是疯子吧。
顾无忧想到这又悄悄缩回了自己的脚尖，她站在原地看着李钦远，因为心中藏了太多的事，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但又因为见到了她的大将军，眉梢眼角又忍不住带了些笑。
这样的神情夹杂在一起是有些奇怪的，不过顾无忧长得好看，纵然这样奇异的表情混合在一起，也不会让那张脸变得扭曲。
反而因为那不知从哪来的委屈模样让人看着就想心生怜惜。
不过李钦远向来冷心冷情惯了，别看他平日跟个浪荡不羁的混吝子似的，但其实能入他眼的人真不多，这会也只是挑了挑眉，然后也没说话，就这样直视着顾无忧。
不远处的朗朗读书声还没停下。
两人就这样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小厮更加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顾无忧看着李钦远，带着没有隐藏的怀念和不为人知的欢喜，年轻时的大将军和之后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将军时的情形。
那是一个下雨天。
她回到京城后，虽然那些人明面上还跟以前似的敬着她，私下却什么腌脏话都有，最过分的一次，是赵承佑带着王昭回到京城，那时候他们已经成婚了。
她来到寺庙给母亲祈福。
王昭不知是打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她在金台寺，便特地过来堵了她的路，讥嘲她苦苦守了那么多年的位置，最终还是得落到她的身上。
她表面上强撑着，还冷着脸出声反驳了王昭，却在无人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哭得不行。
大将军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二十五岁的李钦远，是万众瞩目的大周战神，他相貌俊美、气势凌人，穿着一身青衫撑着伞走到她的面前。
那会，她哭得正伤心，哪里会注意到来人？等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男声才惊惶惶的抬起了头，她不知道自己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惊愕中夹杂着羞臊的。
她从小就爱强撑着，以为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唯一一次露出那副模样，还是被外人瞧见，她臊得要死，还记得自己走得时候，装腔作势的威胁了他一番，“你不许和别人说！”然后就抹干眼泪，跑了出去。
顾无忧想到过往的事，眼中不禁又露出了一些怅然。
不远处的读书声已经停下来了，紧随其后的一些少年声，大概正朝这边走来。
小厮见两人还是这样站着，不禁有些着急，也顾不得李钦远还在，小声提醒顾无忧，“贵女，不置斋下课了，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顾无忧迷茫的双目渐渐浮现清明，她当然知晓这个时候不应该再待在这，被人瞧见，免不得又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但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大将军，即使是跟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大将军。
她张口，声音有些轻，“大将军……”
余下的话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身后便传来顾迢的声音，“蛮蛮？”
顾无忧转过头，看着顾迢走过来，“二姐。”
“你怎么在这？”顾迢拧了秀丽的眉，见李钦远也在一旁，又朝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拉着顾无忧的手，柔声和她说，“是不是迷路了？不是让你有事就来找我吗？”
“走吧，二姐带你去吃饭。”
说完，也不等顾无忧张口说话，便半是强硬的把人带走了。
姐妹两人刚走出月门，不置斋那边，傅显三人就出来了，看到李钦远站在这边，便扬声招呼道：“七郎，走了，吃饭了！”
李钦远点点头，刚要离开，不知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冲那小厮说道：“珍珠给我。”
“啊？”
小厮一愣，等反应过来忙把手里的几颗珍珠递了过去，“给，给您。”
李钦远看着那几颗成色极好的珍珠，也没说什么，把腰间的荷包扔到人的手里，就直接拿着珍珠过去了，身后小厮想喊住人，但李钦远看似走得不疾不徐，却很快就没了踪影。
又顾忌着李钦远的性子，小厮也不敢出声喊他。
“你跟那小厮在说什么啊？”离得远，傅显也没瞧清，只看到李钦远给了人一个荷包。
“没什么。”
李钦远拇指无意识的磨着那几颗珍珠，想到刚才那个小丫头变化多端的眼神，他挑了挑眉，小丫头这是把他认成谁了？
蛮蛮。
这个小名倒是比小辣椒好听多了。
“七郎，刚刚杨老头说起你了，你既然回书院了就听个课吧，别回头杨老头又去跟李伯父告状。”齐序小声的和李钦远说着话。
李钦远听到这话，又或者是“李伯父”三个字，脸上的笑微微滞了一瞬，转而才又说道：“再说吧。”
齐序还想再说，京逾白却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
走出月门。
顾迢便松开了顾无忧的手，她也没说话，只是步子放缓了许多。
刚才走得急，顾迢几乎是把她强拖出来的，顾无忧皮肤娇嫩，这会手腕上便留了红痕印子，她偷偷看了眼顾迢的神色，抿了抿唇，还是小声说道：“二姐，我刚才……没有迷路。”
顾迢看了她一眼，似乎叹了口气，停下步子和她说，“蛮蛮，可以跟二姐说说吗？”
“我说的话，二姐肯定不相信。”顾无忧低着头，脚尖点着地，嗓音很轻的说道。
这会很安静，平朔斋的贵女们都还没回来，长廊上也没什么女侍，顾迢也没催她，但还是能够察觉到她温柔似水又格外让人心生安宁的双目正落在她的头顶……顾无忧犹豫半响，还是开了口：“二姐，我做过一个梦。”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想和人说说自己的经历。
或许是因为她这位从前并不算熟悉的二姐有着一双让人信赖的双目吧。
所以。
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在那个梦中，我嫁给了赵承佑，但我过得并不快活，日复一日的争吵以及……”顾无忧想到失去的孩子，即便过去这么久，还是有些心生颤粟。
那个孩子击溃了她对赵承佑千依百顺的最后一丝防线。
“后来我跟他和离，回到京城，认识李钦远。”
“梦中的李钦远和你们认识的完全不一样，他是大周的战神，是受万民敬仰的大将军，所有人都崇拜他，爱戴他……我最开始嫁给他的时候，还对他心生畏惧。”
“可是——”
原先脸上残留的颤粟被柔和的笑意所取代，顾无忧整个人仿佛再一次沐浴在阳光里，那是被人千般疼爱才能有的模样，“他对我很好，一点都不介意我嫁过人，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怎么样做一个自在的人，我特别特别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日。”
顾无忧脸上的笑太过真实。
顾迢都有些被感染到了，她难得语气讷讷的说道：“所以，你在琅琊和赵家公子退了婚，特地回到京城来找李钦远？”
顾无忧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点完头，她才轻轻问道：“二姐，你是不是觉得太荒诞了？”
“是有些。”顾迢说道。
眼见顾无忧有些挫败的低了头，又笑道：“但这世上的机缘一向都不少，便是从前，不也有庄周梦蝶的故事吗？”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顾无忧的头，声音又变得柔和起来，“二姐相信你所说的。”
顾无忧闻言，猛地抬起头。
她眼中是没有遮掩的震惊，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似乎没想到顾迢竟然会信她。
“你这次回来，我便觉得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顾迢牵着她的手，往避风处走，倒还注意着附近，压着嗓音和她说，“但是，蛮蛮。”
等走到幽静的避风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问她，“你可曾想过，你喜欢的到底是梦中那个对你千依百顺的李钦远，还是只是李钦远？”

第15章
“你可曾想过——”
“你喜欢的到底是梦中那个对你千依百顺的李钦远，还是只是李钦远？”
冬日的寒风带来顾迢的声音，直接穿入顾无忧的耳朵，字字清晰，而原先因为说起旧日的事，正眉眼含笑的顾无忧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突然顿住了。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还挂着未消的笑意，清亮的杏儿眼却像是突然犯了迷糊似的。
她们站在避风口，寒风刮不到她们所站的地方，但能够听到廊外的梅树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顾无忧就在这样的声音中，双目呆怔地望着眼前的顾迢。
她是喜欢李钦远这个人？
还是喜欢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李钦远？
顾无忧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眼里，李钦远就是大将军，大将军就是李钦远，这二者之间并无差别……她明明可以脱口而出的，但顾迢望着她的眼神，却让她那句临到嘴边的话又忍不住咽了回去。
她开始慢慢思索起来。
现在的大将军跟以前的确是不一样了。
不。
应该说很不一样。
至少她所想象的那个“年少时温润端方、沉稳持重的大将军”根本就不存在，他或许没有三哥他们说得那么糟糕，但的确与她想象的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没有前世和大将军的那段经历。
如今这样的李钦远放在她面前，她肯定是不会多看他一眼的，她讨厌这样不学无术、放浪不羁的世家子。
可偏偏她曾跟大将军有过那样美好的几年，她怎么可能真的把年少时的大将军和以后的大将军剥分开？好看的远山眉轻轻折了几个弯，顾无忧抿着唇，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迢一直都在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拧着眉，抿着唇，便又轻声补充道：“你也看见了，如今的李钦远和你梦中的大将军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得和你梦中的一样。”
“但蛮蛮——”
“至少现在的李钦远还做不到那一步。”
“你真的能忍受这样的落差吗？在你的梦中，他是你最亲密的人，你们拥有着无数美好的回忆，但在现实中，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或许会觉得你的接近和喜欢，荒诞可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一直是现在这样，你该怎么办？”
顾迢的声音很悦耳，但落在顾无忧的耳中，就像一根根扎进心脏的刺，不疼，却格外让人觉得深刻……她被兜帽围绕的那圈小脸蛋突然白了一下，紧抿的红唇也仿佛泛了一些白。
外面的风好似又大了许多。
隔着一堵墙的不置斋，依旧能听到不少声音，就连不远处的平朔斋，也好似已经有不少贵女回来了，顾无忧就这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顾迢也知道这一番话太过现实，让人很难接受，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小堂妹一声。
即便她相信她所说的梦，但梦中的人和事，并不一定能够按照她想要的方向走，如果现实和梦境不同，那她是否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变化？
“蛮蛮，这事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等你想清楚了，再——”
顾迢柔着嗓音同她说，但这番话还没说完，原先一直低着头的顾无忧却突然抬了头，她的脸还是有些白，但脸上原先残留的那股子迷惑和怔楞却已经消失不见。
“二姐。”
顾无忧喊她，“我喜欢他。”
不知道打哪里漏进来一丝调皮的风，吹乱了她的发，长长的发丝随风在半空飘荡，迷了顾无忧的脸，但她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坚定，“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他。”
或许是想清楚了，她又开始笑了，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清亮的杏儿眼也弯成了月牙形状。
“你知道我从前的性子，说句好听的那是骄矜高傲，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得了理也不饶人，成天没事找事。”
如今再说起这些的时候，顾无忧已经很坦然了，她笑笑，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我这个人糟糕透了，要不是有这么个家世和背景，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可你知道吗？”
“李钦远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嫁给他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嫁过人没过孩子，身子还被诊断出再也没法怀孕，而他呢？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啊，以他的身价，想娶谁不可以？”
“可他就是娶了我这样一个人。”
“我还记得他来家里求娶的时候，我和他说过，我说啊，&#39;李将军，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名声不好，还不能身孕，你若是要娶我，我是容不得后院还有其他女人的。&#39;”
“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顾迢被顾无忧的眼神所蛊惑，不由自主地问道。
“他说啊——”顾无忧转过头，看着廊外的天空，湛蓝晴空，白云徐徐，一如李钦远来求娶的那天，她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那日的情形。
-“传宗接代，李家自然有人去做。”
-“我娶你，只因是你。”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会遵守。”
就是因为那一番话，她嫁给了李钦远，而后数年，他当真从未违背过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宠着她、纵着她，把她算是疼到了心尖上。
当然。
他也不是那种毫无理由的纵容，他会和她讲无数的道理。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那些话，父亲和外祖母宠她疼她，不舍得说一句重话，至于其他人，不是畏惧她的背景和权势，便是不愿与她交谈，便连赵承佑，她曾经以为要白头偕老的夫君，也从未与她说过为人处世，应该怎么做更好。
只有李钦远。
是因为他，她才会变得越来越好。
顾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积累的浊气全部吐出，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转过头，目视着顾迢，继续往下说，“二姐，我明白你的担心，现在的李钦远和我认识的太不一样了。”
“但那又什么关系呢？”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李钦远啊，我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变成我梦中的那样，但我想陪着他，护着他，我想在他身边见证那一段我没有经历过的岁月……”
顾无忧的声音很温柔，也很坚定，一如她此时给人的感觉，“在那个梦里，是他撑起羽翼护了我一辈子，如今，就换我陪着他吧。”
她说到这稍稍停顿了一瞬，然后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更为明显，“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想试一试。”
顾迢听着这番话，半响都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顾无忧的头，和她说，“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心中所愿，继续往下走吧。”
她既为这一段前途未卜的路，心生担忧，却又为她此时的坚定和执着，心生艳羡。
人活一辈子，为心中所愿而坚持，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如果当初，她也能坚持心中所坚持的，那么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顾迢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迷茫。
“二姐？”
顾无忧见她神色呆怔，不由轻轻喊了人一声，等人回过神，她才又问道：“二姐，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没有忘记，先前二姐把她送过去的时候，说得那番话。
她说“以前他也不是这样的”。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大将军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事到如今。
顾迢自然也没什么好再瞒人的，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和顾无忧说道：“七郎小时候十分聪慧，可以说得上是文武全才，那会你太子表哥想找伴读，首选便是他。”
“可他十岁那年，原先的魏国公夫人突然仙逝，那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再深的原因，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得而知，她也只能叹了口气，轻声说，“其实七郎很聪慧，只要他把心思放在正途上，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只是那个人的性子太绝对，根本不听任何人的话。
顾无忧听到这番话，心情也有些凝重，其实前世她也知晓李钦远幼年丧母，只是那个时候的大将军已经成长到不需要任何人可怜的地步了，他就像一座巍峨大山，撑起了一切。
可如今换一个处境再看，心境也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当初失去母亲的大将军其实也不过十岁，什么事都不懂的年龄却没了最亲近的亲人，加上魏国公府的情况又与她家有所不同。
这些年。
大将军一定很难受吧。
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抱着自己取暖哭泣？
顾无忧只要想到这些，心里就像是扎了针似的，疼得难受，就连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起来。
不过这会，顾迢倒是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问道：“蛮蛮，在你的那个梦中，我……最后怎么样了？”
顾无忧听到这话，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她迎着顾迢望过来的视线，早就知道的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以前和顾迢的情分并不深，所以前世知晓顾迢死后，也只是露出了一个怅惘的眼神。
可经此一话。
她却有些舍不得这样聪慧的二姐有那样一个结果。
因为不舍。
这话也就有些说不出了。
顾迢看着顾无忧挣扎的神情，却了然道：“是……死了吧？”
“二姐——”顾无忧没有回答她的话，轻声劝道：“天下名医这么多，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顾迢笑笑，脸上表情和平时并无二样，还是平时那种风轻云淡的模样，“我打小就知道活不长，所以格外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我想要的，都拥有过了。”
唯一没有的……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句，“你知道沈绍吗？”
“沈绍？”
顾无忧一怔，不知道二姐怎么会突然提起他，沈绍是李钦远的舅舅，也是她名义上的表妹夫，她呆呆地看着顾迢，半响才回道：“他最后官拜大理寺卿，还娶了长平公主。”
说完。
她见顾迢神情微顿，低声问道：“二姐，你认识他吗？”
官拜大理寺卿，娶了长平公主……
顾迢袖下的手轻轻攥着，她突然这寒风吹得人有些冷，像是寒意渗入骨髓一般，让她整个人如入冰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恍惚一笑，“我同他，幼时有些情分。”
不等顾无忧再问，她这个先起头的人却又换了话题，“走吧，二姐带你去吃饭。”
顾无忧总觉得顾迢这会有些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了，便压下心思点了点头，“好。”

第16章
鹿鸣书院的膳堂分两层，第一层供昌荣斋的学子们吃用，这里的饭菜普遍都是一些家常菜，至于二楼便供平朔斋、不置斋这两处的贵女少爷们，以及先生们使用，不管是寻常小菜还是山珍海味，可谓是应有尽有。
顾迢带着顾无忧到二楼的时候，平朔斋的贵女们早就吃完饭了，就连不置斋的学子们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零零散散几个人，只有一桌人还满着。
正是李钦远四人。
傅显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他正对着门口，远远瞧见顾迢进来，便想起身同她问好。
顾、傅两家是世交，加上顾迢又是他们的先生，傅显一直都很尊敬她，平常在书院的时候见到便喊人一声“先生”，若是私下，便叫一声“顾迢姐”，可他嘴边的问好还没吐出，就看到了站在顾迢身边的顾无忧。
虽然快有一年没见到了，顾无忧的相貌比起从前又长开了一些，但傅显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要扯不扯的，让他这张脸看起来十分怪异。
齐序就坐在他对面，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鸡腿，正啃得欢快，看到傅显露出这幅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吞咽着鸡腿肉，含糊不清的问道：“阿显，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
李钦远和京逾白也抬了头。
眼见傅显露出这幅样子，坐在他身边的李钦远不知想到什么，掀起眼帘朝门口望了过去，然后……就跟自打进了门就一直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顾无忧撞了个正着。
似乎没想到他会看过去。
穿着红衣的小丫头神色一变，立刻转过视线，但又不知道怎么了，最终还是抿着唇，含羞带怯的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这不是李钦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在这京城，喜欢他的女子并不在少数，即便她们觉得他浪荡觉得他没用，但又不自觉被他的脸所吸引，便是在那平朔斋，就有不少贵女看见他时流露出这样含羞带怯的眼神。
但李钦远知道。
这个丫头看向他时的眼神，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目光所及的这双杏儿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有欢喜，有怀念，还有一些怅然，和先前在不置斋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不。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李钦远在其中发觉了一抹先前没有的坚定。
这样复杂的眼神，李钦远还是第一次瞧见，他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有趣。
京逾白也已经看到顾无忧了，他向来含着笑的脸上此时更带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趣味，倒也没说什么，率先起身和顾迢问了好，“顾先生。”又把目光看向顾无忧，喊人，“乐平郡主。”
他这厢先开了口，傅显和齐序自然也都跟着喊了。
不过相较齐序喊顾无忧时的语气正常，傅显这边就显得憋屈许多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从喉咙口闷出来的，又低又沉。
“好了，都吃着饭呢，别那么讲究。”顾迢笑笑，先说了话。
至于顾无忧。
她并没有理会傅显等人，而是抿着红唇，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大将军，刚才太过匆忙也没瞧清，现在才发现年轻时的大将军真好看，少了后来的儒雅沉稳，多了几丝少年气。
他就这样坐着，凤眼随便一撇，都让人不禁砰砰心动。
她的脸更红了，就连纤细的手指也不自觉抓紧了斗篷边缘的狐狸毛。
傅显三人都没注意到顾无忧的变化，只有李钦远瞧见了，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一点没有尊师重道的样子，懒懒散散站起身，冲顾迢喊了一声，“顾先生。”
等到目光转向顾无忧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更加漫不经心了，向上扯着的嘴角还透着一股子痞气，拖长调子喊道：“乐平郡主。”
顾无忧听过许多人这样称呼她。
就在刚才，还有三个人这样喊她了呢，可只有李钦远的这一声，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就连嗓子都有些犯痒了，尤其是在李钦远这样的注视下，她的脸就更红了，“你……”
她第一次和这一世的将军说话，刚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
等到有多余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这嗓子也好的差不多了，还是舍不得把目光从李钦远的身上移开，她轻声说：“……现在在学堂，你们不必这样喊我。”
傅显天生跟她不对付，也没有发现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张口就是很冲的一句，“不喊你郡主，喊你什么？”
顾无忧拧了眉。
她先前说话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如今想想这个称呼还真是有些难办。
除了傅显，她从前和京逾白等人并不熟，等嫁给李钦远后，便受他们一声“嫂子”，至于李钦远，喊她的称呼便多了去了，情浓蜜意的时候，什么“夫人”，“娘子”，平时便是“蛮蛮”，若是两个人吵架生气的时候，便直呼全名，有时候，他还会喊她“丫头”。
但现在。
显然，这些称呼都不合适。
刚刚还因为能够跟李钦远说话而高兴的顾无忧，又有些受挫了。
顾迢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帮腔道：“都是世交，蛮蛮又比你们要小几岁，私下无人的时候，喊得亲近些也无妨。”
傅显见她开口，倒是不好再说了，只是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京逾白性子最沉稳，也最知道人情世故，这会便先开口笑道：“顾先生和顾家妹妹还没用膳，我们便先不打搅了。”说完就拉着齐序等人朝两人拱了拱手。
傅显二话没说就动身了。
齐序有些舍不得还没吃完的鸡腿，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动，有些遗憾的看了眼鸡腿，最终也跟着傅显等人走了。
李钦远倒是没拱手，还是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朝两人点了点头就往前走了。
眼瞧着他们一行人离开，顾迢看着还把目光放在李钦远身上的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蛮蛮，我们去用膳吧。”
顾无忧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挫败。
都见到大将军了，也跟大将军说上话了，但显然……大将军根本就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不过也没事。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这样的开端就已经很好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她相信一定可以跟大将军变得跟以前一样！想到这，顾无忧的小脸上又扬起一抹甜美的笑。
她跟大将军，来日方长。
*
走出膳堂。
傅显一张臭脸就拉不住了，嘀咕道：“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想折腾什么？”
京逾白见她这样，就忍不住笑道：“你也是，平时见到谁都挺好的，怎么就非要跟她过不去？你不会……”
傅显一愣，“不会什么？”
京逾白笑道：“喜欢她啊。”
“你在胡说什么！”傅显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就炸了，红着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这样的女人，没规矩，没教养，一点名门贵女的样子都没有。”
“我要喜欢——”
他拼命想着，脸红脖子粗的说道：“也是喜欢萧意那样的！”
齐序轻轻“唔”一声，转过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傅显，“阿显，你喜欢长宁郡主啊？”
“我，我没有。”
“我就是，我就是一个比喻！”傅显气急。
京逾白笑笑，“我瞧她如今也挺好的，估摸着是长大了，性子倒是也沉静了不少。”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转向李钦远，“七郎，你说是不是？”
李钦远原本正事不关己的走着路。
听到这话，倒是朝京逾白那边看了一眼，袖子里的珍珠还在轻轻晃荡，他笑笑，双手枕在脑后，语调懒散的回道：“唔，还行吧。”
经过这么一会，傅显那股子臊劲也褪得差不多了，虽然脸还有些红，但语气已经正常了许多，无语道：“你问七郎有什么用？他又不认识那个小辣椒。”
京逾白笑了下，没说什么。
刚才别人没发觉，他可是注意到了，那个小辣椒的眼睛可一直盯着七郎呢……如果小辣椒喜欢七郎，那以后的日子，倒是会有趣很多呢。
不过七郎的态度，倒是跟以前差不多。

第17章
顾无忧和顾迢吃完饭，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这个点，平朔斋的贵女们还没有上课，但顾迢下午得去不置斋，这会还要回去备课，陪着顾无忧回去的时候就和她说，“放学的时候，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家。”
“好。”顾无忧点点头，笑着应了。
顾迢看着顾无忧眉眼弯弯的样子，心情也好了许多，她这个小堂妹打小就好看，她一直都很喜欢，只是小堂妹以前脾气不好，和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好。
她们也就没怎么说过话。
现在小堂妹变成这样，她倒是挺高兴的，总是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顾无忧说的那个梦。
即便原先不信，现下她也信了大半，只是想到小堂妹说的关于沈绍的结局，顾迢脸上的笑意不禁又顿住了，沈绍离开京城也快两年多了，不知道……他现下如何。
也不知道，他心中对她的恨意可减少了？
“二姐？”顾无忧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见她眼中的光芒重新聚拢，才又说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顾迢看着她，眉眼含着清雅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只是旁人迷了眼，“就是在想今日要教什么曲子，走了会神。”不等顾无忧再问，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平朔斋，轻笑道：“外头风大，快过去吧。”
“好。”
顾无忧乖巧的点点头，眼见顾迢进了屋子，这才转身朝平朔斋走去。
此时的平朔斋，一群人正在说起顾无忧，她们先前用膳的时候没看见人，回来也没瞧见人，不知道她去哪了……徐婉正在看自己的指甲，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抬头嗤笑道：“估计是觉得上课无聊，又没人陪她说话，跑回家去了吧。”
“不会吧。”有人讷讷道，“这才过去一个早上啊。”
徐婉挑眉，嗤道：“她又不是第一天做这样的事了，当初阿意生辰，知道她回京，特地请了她过来，她坐了几刻钟，回头一句&#39;这生辰布置的也太简陋了&#39;，然后就二话不说直接回去了。”
萧意听到这番话，脸上挂着的温婉笑容突然僵住了，半响，她才无奈笑道：“这都过去多久了，婉婉，你怎么还记得？”
徐婉气道：“我就是为你不值，你待她这么好，她偏偏——都是郡主，你还是亲王女，凭什么处处要让着她？”这话刚说完，她就被身边人拉了袖子，刚想皱眉，就见对面的萧意低着头，搁在桌子上的手也握紧了些。
她脸色一白，忙张口，“阿意，我不是……”
萧意笑笑，重新抬了头，还是原先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没事，乐平打小就没了母亲，我让着一些也是应该的。”
她这话说完，屋子里马上响起了一片人的附和声，全是夸赞萧意性子好的。
本就因为没看到顾无忧心情不大爽利的顾瑜看到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情不大舒服。
那次萧意生辰，她跟顾无忧是一起出门的。
她还记得顾无忧那天特别高兴，虽然强自伪装着，但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
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只记得本来高高兴兴去赴宴的顾无忧，到了没两刻钟突然就发了脾气，要走了。
“阿意，你是脾气好，但顾无忧那人，根本就不值得人对她好。”徐婉见萧意又高兴了，继续往下说，“阿瑜还是她的亲妹妹呢，她不也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阿瑜。”
徐婉喊她，“你说是不是？”
顾瑜正在出神，闻言一愣，“什么是不是？”
徐婉皱了眉，还是忍着脾气继续往下说，“我说，顾无忧这人天生脾气差，不值得对她好。”她说完，又撇了撇嘴，无语道：“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她说完，突然一顿，皱着眉狐疑道：“你不会……是在担心顾无忧吧？”
顾瑜刚要反驳，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一个片段，正是萧意生辰的那一天。那天，她跟顾无忧到了代王府，就懒得再管顾无忧的死活了，直接跟一群相熟的好姐妹到一旁说话。
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情景。
她，萧意，徐婉，还有很多很多相熟的人。
徐婉开口说顾无忧的不好，萧意反驳，其他人就恭维萧意脾气好，然后便有人问起她，说她是怎么看顾无忧的？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这个人又娇蛮又讨人厌，我才不喜欢她。”
-“跟她做姐妹，真是丢人。”
她不喜欢顾无忧，打小就不喜欢，总觉得顾无忧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偏偏有这么多人宠着她，所以在别人把她和顾无忧混为一谈的时候，便口不择言，不管不顾什么都往外说。
那天……
顾无忧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顾瑜以前从来没去深想过，如今却越想越有可能，是了，萧意生辰前，她跟顾无忧的关系虽然不好，但也没到剑拔弩张的样子，可那天之后，她去找顾无忧，她却直接把她往外面推，还说……
-“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明明屋子里暖如春日，可顾瑜却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阿瑜，你怎么了？”手突然被人握住，顾瑜低头，是萧意，她正目光关切的望着她。
顾瑜张口，讷讷道：“我……”
徐婉还在那边皱着眉，狐疑道：“阿瑜，你不会真在担心顾无忧吧？！”
顾瑜想说“是”，她是在担心顾无忧，但看着这么多人的目光，看着她们拧眉望着她的样子，就像是她背叛了她们一样，就算是萧意，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拧起了眉。
嘴里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阿瑜，你……”萧意看着她开了口。
顾瑜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连忙反驳道：“我没有，我怎么会去担心她？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样啊……”
萧意似乎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了笑。
顾瑜看她这样，却一点都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她只是勉强露一个笑，刚想坐下的时候，目光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无忧。
她整个人就像如入冰窖一般，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此时更是一片灰败。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她了，所有人都看到了顾无忧，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刚才还起哄的最厉害的一些人这会都灰败着脸色，讷讷喊人，“乐平郡主。”
顾瑜站在屋子里，看着顾无忧，就跟僵住了似的。
她不知道顾无忧听到了多少，她只知道自己这颗心像是被人轻轻扎了根针，疼得厉害……她好像，又做错事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顾无忧会怎么做，跟以前一样大吵大闹一顿，还是回头跟人去告状？但顾无忧只是淡淡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就二话不说，直接解了身上裹着的斗篷往最后走。
顾瑜见她过来的时候，嘴唇微张，她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
只能呆呆地看着顾无忧和她擦肩而过。
下午的课，顾无忧的状态好了许多，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听讲，偶尔顾瑜回头的时候，能看到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申时（15:00-16:59），到了放学的时辰。
萧意收拾好东西，便和顾瑜笑道：“阿瑜，走了，东街上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子，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要放在以前，顾瑜肯定早就答应了。
可今天，她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竟迟迟都说不出一句话，目光不自觉往最后看，顾无忧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知道今天是大伯送她过来的。
那现在，顾无忧要怎么回去？
是有人来接，还是跟二姐一起回家，要不……她心里有些犹豫。
但顾无忧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她收拾好东西过来，看到顾瑜和一群人坐在一起也就没和她说什么，自顾自往外走了。
“阿瑜？”萧意又喊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顾瑜看着头也不回离开的顾无忧，摇摇头，哑声道：“没事，走吧。”
*
不置斋要比平朔斋晚两刻钟放学，正好顾迢还在准备明天的课，也就省了顾无忧想法子拖延时间，她在心里算着时辰，一到点，就催促道：“二姐，好了吗？”
“好了。”
顾迢把桌子的曲谱收拾好，冲她笑道：“走吧。”
等走到外头，马车已经少了一半，昌荣斋的人大多是住在书院，这会留在外头的大多都是不置斋的人，顾无忧看了很久，也没看到李钦远的身影。
傅显等人倒是都在，不是骑马就是坐马车。
怎么就没有她的大将军呢？
顾无忧拧着眉，裹着斗篷立在寒风中，心里犹豫着是不是该再等等。
顾迢聪慧，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见她这般，就压着嗓音和她说道：“七郎住在书院。”
“啊？”顾无忧呆住了。
鹿鸣书院是提供住宿的地方，但那大多都是供昌荣斋那些成绩好家世普通离家远的学子居住的，但凡是离家近的，谁愿意住在书院？
顾迢看她呆呆的样子，叹了口气，“上车说吧。”
等上了车。
顾无忧便连忙问道：“二姐，他为什么不回家啊？”
“七郎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马车里有一直煮着热水，顾迢倒一碗自制的花茶递给顾无忧，“早些年，七郎便常住在金台寺，后来进了书院，大多便住在书院。”
“他那个家，估计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
“那他——”顾无忧讷讷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比起旁人，她最了解失去母亲是什么样的滋味，也更明白父亲有了新的夫人，是怎么样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里更加疼惜大将军如今的处境。
这样的情绪直到回了家也没转好，害得顾无忌直以为她在书院受了什么委屈，连声追问道，“蛮蛮，是不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了？”
今日顾九非也在一起用膳。
顾无忧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九非便让他一起过来了。
这会听到顾无忌的询问，一直没说话的顾九非也朝顾无忧那边看了眼，见她神色怔怔的样子，他也不由皱了眉。
他是不喜欢顾无忧，甚至想看顾无忧摔落泥坑。
但真的看到这个明艳高傲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心里又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没。”
顾无忧从思绪中回过神。
她不想让父亲担心，勉强露了个笑，“就是有些累了。”
“真没有？”顾无忌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顾无忧摇摇头，见他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便无奈道：“谁敢欺负我啊？”
顾无忌想了想，也是，蛮蛮这个性子，还真没人敢欺负，“那你要是觉得累，明天就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子，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
顾无忧一听这话，急声道：“不行！”
眼见屋子里的人都朝她这边看来，才又干巴巴的说道：“我挺喜欢书院的氛围，而且我才去了一天，就这样不去了，别人该怎么说我？”
她好不容易才能近距离接触大将军，怎么能不去？
顾无忌向来疼爱顾无忧，见她当真喜欢也就没再多说，他其实今日情绪也有些不大对，自打早间听蛮蛮喊了一声“爹爹”，他就一直觉得自己处于半空中，脚轻头重的。
有心想问一问人，但又怕蛮蛮厌烦，只好一边给人夹菜，一边想着事。
屋子里又归于安静，而一直安静的顾九非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无忧，喜欢书院的氛围？怎么可能？可如果不是，顾无忧刚才又是为什么那么急切？
他握着筷子，抿着唇，虽然还小却已经呈现出聪慧的眼睛在此时闪烁出幽深的光芒。
吃完饭。
顾无忧心里积着事，没多待就回去了。
回到摘星楼，自然又受了两个丫头好一顿慰问，她们都是第一次离开顾无忧这么久，担心了一天，这会见她样样都好才松了口气。
顾无忧由着她们好生伺候完，又喝了孟嬷嬷特制的汤水。
等把白露、红霜都赶去睡觉，这才坐在椅子前，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前面一页的激动和欢喜仿佛还能透过字里行间让人察觉到。
顾无忧呆怔半响，才又拿过笔架上悬着的紫狼毫，蘸了墨写道——
“今天看到大将军了，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二姐问我是喜欢李钦远还是喜欢那个对我千依百顺的李钦远，我说我喜欢李钦远。虽然这一世的大将军和前世不一样，但我还是喜欢他，想接近他，想陪着他……”
她今日思绪太乱了，尤其想到大将军一个人住在书院，就心疼的不行。
心思一乱，手里的笔就有些没握稳，黑色的墨水在纸张上划开一条很大的痕迹，她一怔，才又继续写道：“这条路也许并不容易，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等写完。
顾无忧放下手中的笔，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就睡，而是呆坐半响才锁了本子，上了床。
*
第二天上学，顾无忧特地起了个大早，也没让人送，自己裹着斗篷就坐上了马车，路过东街的时候，她让车夫停在一家糖果铺子前。
昨天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想着要怎么对大将军好。
从前跟李钦远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偶尔和她闹个别扭，她就会给人买糖吃……那个平时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每当那个时候，都会别别扭扭的接过糖，见她笑得牙不见眼，就会抱着她咬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说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所以今天她特地起得早，连懒觉都舍不得睡，出门给大将军买糖吃。
“五小姐，到了。”车夫在外头恭声说道。
顾无忧昨夜没睡好，在车里打着盹，听到声音，轻轻唔了一声，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就被寒风迷了眼，不过倒是把她的瞌睡虫都吹醒了。
拿手揉了揉困倦的眼，这回看清了，就是以前常买的那家糖果铺子。
“你就在这等着。”顾无忧下车的时候嘱咐一句。
“是。”
这个时间，街道上还没什么马车，只有摊贩们吆喝叫卖着，顾无忧甚至能闻到不远处传来的馄饨香，她早上就吃了一些糕点，这会都有些被勾出馋虫了。
等买完糖果再去吃吧。
要不要给大将军带一些呢？她记得大将军以前最喜欢吃馄饨了。
……
顾无忧揣着一小袋糖从铺子里走出来，刚想先回马车放好，就看到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还是一身和昨日相差无几的装扮，在一群裹着斗篷、棉袄的人群里，特别显目。
“大将军？”她站在原地，呢喃道，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的时候，那个身影还是没有消散。
真是大将军！
顾无忧一下子就雀跃了起来，她朝李钦远的方向跑过去，车夫正在打盹，迷迷糊糊看到她跑过来还愣了下，“五小姐，你去哪？”
“你先在这等着。”
顾无忧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就继续往李钦远离开的方向走去，可走到巷子里，刚才还能瞧见的身影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这里的胡同又是四路通的，她不知道李钦远走得是哪条路，呆站在原地失去了方向。
“去哪了呢？”
顾无忧蹙着眉，低声呢喃，刚想随便挑一条胡同找找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冷峻的男声，“跟踪我？”

第18章
顾无忧心下一惊，继而高高兴兴的转过头——
是大将军的声音！
她手里还捏着那一袋沉甸甸的糖果，被兜帽罩着的小脸满是惊喜，一双杏儿眼比灿烂的晴空还要来得清亮，这会她就笑盈盈的看着那个双手抱胸，靠在斑驳墙壁上的李钦远。
李钦远早在顾无忧跟上来的时候就发觉她了。
本来是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要做什么，可小丫头傻乎乎的，跟个人都能跟丢，就这么几条胡同，还能挑出一条最不可能的胡同。
他索性自己走了出来，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可现在看她双眼清亮，眉目含笑的看着他，李钦远又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自问跟顾家这个小丫头没什么接触，除了在金台寺有过那么一面之缘，还是他单方面的看到人，别的也就昨天在学堂的时候，见过面说过话。
要说被他这张脸所吸引，也不太像。
小丫头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欢喜和爱慕都有，但跟那些只看脸的女人不一样。
所以——
这个顾家无法无天的小辣椒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他平时在外头混吝惯了，这会见小丫头站在那一动不动，只知道盯着他看，索性就这样抬起眼皮看着她。
他眼皮很薄，这样抬眼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十分好看。
他就这样神情慵懒的看着顾无忧，嘴角挑出散漫轻佻的弧度，嗤笑道：“怎么，哑巴了？”
顾无忧这回听到了，脸蛋红红的，张口就辩驳，“没有。”
“没有？”
李钦远笑道，他说着说着，还朝人那边靠近了一些，他身量高，站在顾无忧身前的时候，能把她头顶的光都给罩住，这会他就低头看着她，声音被他压得很低很沉，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轻笑道：“没有跟踪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嗯？”
顾无忧没想到李钦远会过来，更没想到……
她跟受了惊的小猫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捂住因为被热气喷洒过而滚烫的耳朵，脸比刚才还要红，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我，我就是看到你，想过来跟你来打个招呼。”
无缘无故过来和他打招呼？
李钦远觉得这丫头真是好笑极了，他也没动身，依旧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调笑道：“为什么要跟我打招呼？我们很熟吗？”
“还是……”
他拖长调子，见顾无忧还是睁着圆滚滚的杏仁眼看着她，凤眼微勾，压着嗓音，继续往下说：“你喜欢我？”
这样的调笑方式，在京城哪一家勾栏青楼都能见到，李钦远以前跟家里闹得最厉害的一阵子也上过青楼，这样的情话他随时都能掰扯出一堆。
可拿这样的话去跟一个出身名门的贵女说，显然是看轻了人。
但凡心气高的，恐怕现在就要红着脸离开了，便是再没脾气的，估计这会也要白了一张脸，然后骂他一顿跑远了。
李钦远以前还没用过这样的方式。
那些世家贵女纵然喜欢他，打心眼里却还是看低他的，觉得他浪荡没出息，根本不会这样接近他，至于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不需要他说这些，便会柔了身段婉转奉承。
那么这个行迹诡异的小丫头会怎么样呢？
会哭，还是会骂他一顿？又或者，直接打他一巴掌，骂他一声无赖？李钦远脑子里不着边的想着，脸上却还是那副温柔含笑的模样，似乎真把顾无忧当做他的小情人。
而顾无忧呢？
她倒是没有辜负李钦远的期望，当真红了一张脸，却不是气的，就是羞怯怯、娇滴滴的一副样子，甚至还拿手捂住脸，轻轻咕哝了一声，“有，有这么明显吗？”
她明明感觉自己伪装的很好了。
至少她都没有一见到大将军，就扑上去抱住她啊。
怎么还是被人发现了呢？
这声音太轻，又因为巷子里的叫卖声太响了，就连李钦远一时间都没有听清楚，不过顾无忧的那张脸，他倒是看清了，红红的。
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更娇了。
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顾无忧，刚才还一副纨绔子弟调戏少女的李钦远一下子就皱了眉，不等他说话，眼前的少女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我请你吃糖吧。”顾无忧双手捧着小纸包，仰着头，眼睛灿亮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下子，李钦远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女捧得不是糖包，而是她的心，纯粹、干净的，想把她认为最美好的东西送给他。
为了这一种错觉，他竟然少见的失了会神。
“这家糖特别好吃，我以前每回来都要买不少。”
顾无忧不知道李钦远在想什么，仍旧含着璀璨的笑，看着他，似乎是怕他拒绝，小心翼翼的又添了一句，“你……喜欢吗？”
李钦远低头看了眼糖包上的标记，福满斋，是他母亲最爱的一家铺子。
母亲还在的时候，总是会买这家的糖果和蜜饯，每回等他念完书、打完拳，就会招他过去，一边拿着汗巾子给他擦汗，一边从攒盒里拿出几颗糖给他吃。
后来母亲死了。
他偶尔路过，也会进去看看，只是再没买过。
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母亲，还是突然就不想和顾无忧这样下去了，刚才还一脸调笑的李钦远收了脸上的笑，退后几步，又恢复到平日那股子疏离淡漠的样子。
“不喜欢。”
说完，他也没再理会顾无忧，直接转身朝胡同里走。
顾无忧不知道李钦远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笑着和她说话，突然就冷了脸，还说不喜欢吃糖……这糖不是他最喜欢吃的吗？
还是说年轻时的大将军不喜欢吃？
唔。
她看着李钦远一去不回头的挺拔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年轻时的大将军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不过她没气馁，抓住手里的糖包，塞到昨日白露给她做的小挎包里，然后提着裙子追上去，等离得近了，亦步亦趋的跟在人身后，侧着头，小声问道：“那，那你喜欢吃什么呀？”
“糕点吗？”
她猜道：“我知道有家糕点特别好吃，你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带，好不好？”
李钦远没想到顾无忧会追过来，更没想到她会跟在自己身边，他第一次生出不适的情绪，自从母亲走后，他的生命里，除了重要的几个人，其余人不是被他厌弃就是被他视为无物。
他可以冷淡，可以风流，可以凶狠，可以对每个人有着不同的面貌。
反正除了傅显他们，也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他。
可现在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接近他，调戏她也不气，冷了脸也赶不走，李钦远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拧着眉，冷着脸，没说话。
小丫头却还是浑不怕的在一旁，歪着头继续猜测道：“糕点也不喜欢吗？那你……”
话还没说完，顾无忧突然被人轻轻一推，压到了墙壁上，这样的动作让她一下子白了脸，力道倒是不重，就是这么突然，让她吓了一跳。
她眨着眼睛，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始作俑者李钦远，“怎，怎么了？”
“你知道我是谁吧？”李钦远彻底失去耐心，沉着一张脸，声音也变得十分冷淡，“你就算一直待在琅琊，也应该听过我的事吧？”
“如果没有，那我现在来跟你说。”
李钦远冷着一张脸看着顾无忧，他的手肘抵在墙上，低着头，脸跟人凑得很近。
这样的距离，他都能看到她小脸上细小的绒毛了，他就这样看着她，只是没了先前调侃时的样子，凶巴巴的，看起来很有压迫性，也很危险，“我这个人从小就混蛋，爱打架爱逃课，成绩一塌糊涂，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虽然还小，但以后一定会比我优秀，所以那个国公的爵位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接近我，但你以后离我远点，我脾气不好，会打人，女人也打，听到没？”
他说完，见顾无忧还是小脸白白的样子，以为她是吓住了，也是，再心大也该吓住了，他这样的人，谁会真的喜欢？
估计今天之后，不用他说，也会对他退避三舍了。
嗤笑一声。
李钦远抬起手，刚想离开，但还没动身，就被人拉住了袖子，脚下的步子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回眸看了身后的少女一眼。
“你不会打女人的。”少女细弱如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的声音是那样轻，语气却十分笃定，脸上的苍白早就没了，看到他看过去的眼神，还重新扬起甜美可人的笑，望着他。
李钦远看到她这样灿烂的笑，只觉得刺眼至极，心里那股子不适的感觉更深了。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逃避。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似乎在嗤笑她的不知所谓，“你就这么笃定？”
“嗯！”
顾无忧点头如捣蒜，说完，还特别不怕死的，握着他的袖子，离他更近了一些，仰着头，甜甜道：“不然，你打我试试？”
李钦远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骂也骂不听，打也打不得，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万千，最终却像是穷途末路的人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只能冷嘲热讽地说一句，“有了未婚夫，还这样勾引人？”
说完。
他直接拂开袖子，往前走，但没走几步，又被人拉住了袖子。
李钦远自问脾气还算可以，至少大部分时间，他对很多事都是云淡风轻的，只要没有触碰到她的底线，他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今日，短短几刻钟的功夫，却被眼前这个小丫头乱了好几回心，他回过头，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客气，“又怎么了？！”
顾无忧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松开，“我没未婚夫。”她偷偷看了人一眼，轻轻辩解道：“我退婚了。”
“还有——”
顾无忧看着李钦远微顿的神色，低下头，牵着他的袖子，又悄悄补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有些委屈了，“我，我也没勾引你。”
她哪里勾引他了？
她明明只是想请他吃糖。
要真想勾引他，她就直接抱住他了。
年轻时的大将军不仅让人捉摸不透，不好哄，还冤枉她，顾无忧叹了口气，心里很无奈。
李钦远看着眼前低着头，拿脚尖轻轻踢着地面的顾无忧，脸上的表情变得更精彩了，没勾引他？那她现在在做什么？他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闷声不吭的继续往前走。
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他脚步微顿，也没回头。

第19章
顾无忧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钦远的身后。
大概是被她折腾的没了法子，又不想搭理她，李钦远一点都没有体谅她的意思，步子走得飞快，他人高腿长，一步能抵顾无忧两步……顾无忧没走一会就有些气喘吁吁了。
她之前在琅琊的时候摔进湖里，虽然如今痊愈的已经差不多了，但身子骨还是有些弱的。
再加上养尊处优那么多年，出行不是坐马车便是坐轿子，哪有像现在这样在大马路上追过人的经历？顾无忧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见李钦远还是走得头也不回，张口想喊人等等她。
但想到李钦远先前的态度和脾气，她抿了抿唇，这句临到嘴边的话又有些喊不出了。
冬日里的寒风很大，尤其是像这样的老胡同，老北风打在人身上的时候能让人脱层皮，顾无忧就算是戴着兜帽，裹着斗篷也不大抵事。
她既觉得冷，又觉得委屈。
虽然昨天和二姐说得坚定，但真的被大将军这样对待，顾无忧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尤其联想以前大将军对她的好，再对比如今的落差，她就更加难受了。
眼圈红红的。
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觉得太委屈了，顾无忧难受的想哭，她吸了吸鼻子，眼见李钦远拐了个弯，只能看见一角白色的衣角了，她连忙站直身子，拿手背抹了抹润湿的眼眶，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了过去。
不就是受到一些冷落吗？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好过找不到大将军。
顾无忧这么一想，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倒是好了许多，她以前脾气是大，但也来得快，去得快，后来嫁给李钦远之后，倒是也学会怎么调解自己的情绪了。
现在她虽然还红着眼眶，但被风吹得有些冻红的脸颊上倒是又重新挂起了笑。
跟着李钦远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还是一样的老胡同，但这条胡同比刚才走得那条倒是热闹多了，大概是居住的地方，各家各户门都敞开着，能听到不少人声，老人的，小孩的，还有夫妻扯闲话的。
胡同两边也摆了不少摊子，卖早点的，卖冰糖葫芦的，熙熙攘攘的，竟是比外头的东街还要来得有人气。
“老张，来碗馄饨。”
“好嘞，今天是带走还是这里吃？”
“带走吧，这还赶着去城东上工呢，怕是来不及，钱回头一起算啊。”
“行。”
来这里买早点的大多都是巷子里居住的人，熟门熟路的，买卖起来还能闲聊几句，顾无忧以前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一时倒是被眼前的场景迷了眼。
她睁着圆滚滚的杏儿眼，四处张望着，觉得这里又新奇又热闹，就是……找不到大将军，让她有些着急。
她在打量四周的时候，其余人也在打量她。
陡然间在这样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头戴珠钗的小姑娘，可是一件稀罕事，大家伙看了又看，一时也有些闹不明白这位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小姑娘是迷路了，还是怎么了？
卖馄饨的老张性子和气，这会正等馄饨熟，看到顾无忧四处张望便笑着问道：“小姑娘，你是迷路了吗？”
“我，我不是。”
顾无忧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道：“您刚才看到一个白衣少年进来了吗？他大概——”她拿手比划着高度，“这么高，长得还很好看。”
“啊？你是说小李公子吗？”
这次回答她的是等馄饨的人了，他看着顾无忧笑道，“原来你是小李公子的朋友啊，怪不得会找到咱们的地。”他说完，指了个地方，“喏，小李公子就在里面呢。”
老张也跟着说，“还没吃早饭吧？正好小李公子的馄饨也还没下，你进去坐着，我给你们一起端进来。”
得知李钦远的行踪，顾无忧一下子就眉开眼笑起来，她长得好看，现在穿着一身红，脸又红红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提着裙子往里走，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朝两人说了声“谢谢”，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下，掀起蓝布帘，往里头探了个头。
*
李钦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屋子并不大，零零散散四、五张桌，有些还没来得及收拾，大概是因为这会天色还早，胡同里的光线又不好，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就显得有些昏暗。
可即便是这样，顾无忧还是一下子就看到了李钦远。
他穿着一身白衣，俊美的面孔对着覆着白纸的井格窗，平时那双或是漫不经心，或是带着一些游戏人间笑意的狭长凤眼这会却显露出一些深邃，黑漆漆的瞳仁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透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深沉。
倒是让顾无忧恍然间以为看到了后来的大将军。
握着蓝布帘的顾无忧，看着这样的李钦远，不禁出起了神。
李钦远先前就听到脚步声了，他也没在意，可脚步声到了门口就没再进来，反倒是一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皱了皱眉，偏头望了过去。
看到顾无忧。
他首先是愣了下，继而又皱起了眉。
本来以为这个小丫头早就走了，没想到她不仅没走，还寻到了这。
李钦远不知道顾无忧要做什么，只是有些厌烦，他不喜欢这样干净纯澈的眼睛，更不喜欢她望着他时，满怀信任和欢喜的样子。
这样的目光比那些厌弃、忽视、讥嘲，还让他难以接受。
两个人就这样隔空对望着，还是老张的声音打破了这样的静谧，“小姑娘，怎么还没进去？”
“啊？”
顾无忧回过神，她有些不好意思，这都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在看到大将军的时候出神了……她抬起布帘，让开身子，不敢去看李钦远，红着脸和来人说，“您先进来吧。”
等到老张进去了，她才放下布帘，悄悄抬了头朝靠窗的李钦远看了一眼。
少年郎还坐在那，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老张倒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只当他们是认识的，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去，和李钦远笑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喜欢吃什么，就按照你的口味拿了一份。”
说完又招呼还站在帘子旁边的顾无忧，“怎么还不过来？这蒸饺得热着的时候吃最好。”
顾无忧倒是想跟李钦远一道坐，但是大将军这么讨厌她，刚才都没等她，现在会愿意跟她一起坐吗？她犹犹豫豫的摸了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李钦远看到她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吃起了馄饨。
这样的环境。
他就不信这个养尊处优的小丫头能待下去。
有些破损了的青瓷碗冒着热气，能看到里面泛着油光的馄饨上面撒了一层葱花，看着就很好吃，顾无忧今天起得早，又只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
现在早就饿了。
这会眼见李钦远并没有生气，也就笑盈盈的坐下了。
老张这会不忙，也没急着出去，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越看越觉得登对，以前店里来客人，他没事的时候也会闲聊几句，现在就闲话问道：“小姑娘跟小李公子是旧识吗？”
顾无忧正拿过汤勺，闻言，轻轻“唔”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李钦远，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和老张说道：“我跟他在一个书院上学。”
“是鹿鸣书院吧？”
老张有些诧异，见顾无忧点点头，又笑道：“这可是个好地方呀，我现在就盼望着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多用点功，有机会去鹿鸣书院读书。”
这样的话，李钦远平时听老张说得不少，老张家的儿子今年十三，成绩还算不错，老张觉得孩子出息，有时候免不得会多提几次。
巷子里的人性子耿直，待人也真诚，平时老张说起来，也都是恭喜的话。
不过——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顾无忧，从头到脚都是泼天富贵的模样，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样的好听话？估计不是觉得老张的异想天开，就是……他扯了扯嘴唇，笑得有些讥嘲。
顾无忧不知道李钦远在想什么，她侧着头，弯着眉眼看着老张，认认真真听他说完，然后语气真诚的鼓励道：“他一定可以的！”
进了屋子后，顾无忧就摘下了兜帽。
她现在整张脸没一点遮掩，因为屋子里热气的缘故让她眉眼都舒展了起来，看着比刚才还要甜美可人。
看着这样的顾无忧，李钦远的神情倒是微微滞了下。
他打小就见惯了旁人的面目，早就学得一身看透人心的本领，这样真诚的笑绝不可能是伪装，倘若真是，那顾家这个丫头也未免有些太厉害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先前看到顾无忧时的那种厌烦感倒是少了一些。
他拨着碗里的馄饨，本来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现在倒是不由放慢了动作。
老张一听顾无忧这么说，就笑得脸都皱了起来，年纪大的人就喜欢这样的小姑娘，让人看着就高兴，现在见她弯着眉眼说着话，他心里那股子欢喜劲就更盛了。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钦远，轻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小李公子第一次带人过来吃饭呢。”
李钦远正在吃馄饨，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不等他开口，对面的顾无忧却满怀高兴的扬起眉，“真的吗？”
老张正要回答，李钦远就开了口，“张叔，外面来人了。”
“啊？”
老张一愣，竖起耳朵细细一听，还真有人在喊他，忙笑道：“哎，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喊我。”
顾无忧点点头，脆生生的应了好。
屋子里很快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钦远就坐在对面，顾无忧一抬头就能看到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都能看到李钦远那双睫毛投落在脸上的阴影。
她这样肆无忌惮又明目张胆的目光让李钦远又皱了眉，他曲起手指，在顾无忧的面前轻轻敲了下桌子。
“嗯？”顾无忧一怔，有些疑惑的望着他。
“吃饭。”
李钦远皱着眉，沉声道，“别看我。”
他就没见过哪家贵女跟她似的，这么肆无忌惮的盯着男人看，不害臊。

第20章
吃饭。
别看我。
……
顾无忧耳听着这两句，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连话都说不出，连忙低下头，半响，才支支吾吾的轻轻“哦”了一声。
太丢人了吧。
她在心里想道。
不过，她眨了眨眼，总觉得刚才跟她说话的大将军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没有那么不耐烦了，她悄悄掀了眼帘朝对面看。
果然。
现在的大将军眉目都平和了许多。
虽然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原因，但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和大将军坐在一起吃早饭，这就值得顾无忧开心好几天了。
肚子已经在轻轻叫了，好在声音不算响，顾无忧红着脸，拿了个汤勺打算吃馄饨。
可看到馄饨上面撒着的葱花，顾无忧的小脸就皱了起来，她最讨厌吃葱了，要换作以前，带着葱味的东西，她是碰也不会碰。
可现在大将军就在对面，她不想让大将军觉得她娇气，加上她这会也真是饿得不行了。
只能拧着眉头，拿起筷子，又拿了一只小碗，然后把飘着的葱一颗颗往碗里扔，挑了小半天，她才挑干净。
轻轻松了口气，她这才开始吃起馄饨。
顾无忧的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倒真有几分世家名门的风范，只是担心李钦远吃完就不等她，她一边不住往李钦远的碗里瞅，一边拼命吃。
李钦远看她这样就皱了眉，他其实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要放在刚才，估计这会就得扔银子走了。
可现在看对面的小丫头，嘴巴塞得鼓鼓的，拼命想吃快些，又因为平日细嚼慢咽惯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动作又放慢了很多。
可再慢。
就这么一碗馄饨，怎么着也已经见底了。
正好老张忙活好进来，他索性就放下汤勺和人说起了闲话，“忙好了？”
老张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今天他会主动开口，但还是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笑着回道：“差不多了，要上工的也都出门了，这么冷的天，留在家里的也懒得出来。”
“嗯。”
李钦远点点头，“我之前给张远带的书，他看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老张立马眉开眼笑了，“刚要谢你呢，你给的那些书正好适合他用，我本来还想着回头得去书斋给他买，花钱不说，还不一定能买全。”
“那孩子也和我说了好几次，直说想要当面谢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个饭？”
“再说吧。”
顾无忧刚刚把嘴里的馄饨吞下去，这会看李钦远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的和老张说着话，没急着走，她也就松了口气，放慢了动作。
有时间了。
她就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越听，她就越高兴，她就知道大将军是好人！即便现在的大将军孤傲、不好接触，但心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以前大将军碰到有困难的属下，就会义不容辞的帮忙，有时候还会带着他布衣施粥，京城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她弯着眼睛吃着馄饨，即便混杂着一些葱味，也没觉得那么难受了。
等她放下勺子，老张就适时问了一句，“吃好了？”
“嗯！”
顾无忧点点头，因为心里高兴，眼睛也还是亮亮的。
老张看她这幅样子就觉得她像年华里的女娃娃，喜庆又招人疼，声音不禁又放柔了许多，“要是喜欢，下次再来。”
“好。”
顾无忧还想说话。
李钦远那边就开口了，“张叔，我先走了。”他把钱放在桌子上，就起身往外走。
顾无忧连忙也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拿出了一颗金豆豆，她平时出门都带着人，自己的荷包里不是放银票就是放一些打赏人的金豆子，她也不知道要多少钱，随便拿了两、三颗就要往桌子上放。
老张一看忙道：“哎呀，我的小祖宗，就这么一碗馄饨，哪用得着这么多钱？”又道：“再说小李公子已经帮你给了，快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啊？
大将军帮她给钱了吗？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老张，总觉得这话不大可信，又看了眼老张坚持的样子，只能退一步，打算明天出门的时候多带点碎银子，到那个时候再补上吧。
“谢谢张叔。”
她跟着李钦远的称呼喊了人一声，眼见大将军都快要走出门了，也顾不得别的，连忙追着人跑了出去。
原本以为这次李钦远会像之前似的走得飞快，没想到走出门就看到李钦远正和站在路边的几个摊贩说着话，大概都是认识的。
见她出来，倒是动身了，头也没回，只是脚步不疾不徐。
顾无忧不知道李钦远是特意将就她，还是觉得累了，不想走那么快，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高兴，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嘴角也翘得高高的。
等走到一家冰糖葫芦的小贩前，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虽然刚才把葱都挑干净了，但嘴巴里的味道还在，这会看到诱人的糖葫芦就有些迈不开腿了。
“小姑娘，要来一串吗？”卖冰糖葫芦的摊贩笑问道。
顾无忧点点头，她又打开自己的荷包，想了想，从里面掏出了一颗金豆子，犹豫道：“这个够吗？”
“额……”摊贩一愣，刚要回答，桌子上就多了几个铜板。
这声音十分脆响，不仅摊贩看了过去，顾无忧也跟吓了一跳似的回头看，李钦远就站在她身后，带着些不耐烦的态度，没看她，盯着路，“拿上你的冰糖葫芦，走。”
摊贩忙挑了一串递给她。
顾无忧接过冰糖葫芦却没立刻就走，反而拉住李钦远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等他凶巴巴的看过来，弯着眼笑，“我还想要一串，好不好？”
人就是这样。
别人对你好一些，就忍不住顺着梯子往上爬。
顾无忧现在算是相信，刚才李钦远是真的给他付钱了，她心里高兴，脸上的笑也藏不住，这会对人就不由更加生了几分亲近。
她以前出门没带钱，要大将军给她买东西，就是这样冲人撒娇的。
现在虽然变了身份。
但这股子熟稔的操作却是怎么也忘不掉。
李钦远看她这样却神色微怔，小姑娘离他很近，他都能够感受到她说话时吐出来的热气，她一点都不怵他，仰着头，牵着他的袖子，弯着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也不像第二次见面，倒像是跟他相处了好几年。
他既为自己生出的想法觉得荒诞，又被这样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亲昵感到无措。
他抿着唇，想冷着脸吓吓她，让她规矩些，别总是动手动脚，但显然，这个法子并不适用于眼前这个小丫头。
他眼前这个小丫头，仿佛天生就不知道害怕怎么写。
还是——
他现在温和太久了，别人都不知道怕他了？
李钦远皱着眉，猜测着事情的可能性，小姑娘却像是等着急了，又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见他看过去，就一点都不害臊的继续冲他撒娇，“好不好嘛？”
李钦远看着她，既没说话，也没说不好，只是抿着唇，铁青着一张脸，半响又掏出几个铜板放到了桌子上。
顾无忧高兴了，立刻眉开眼笑的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接过另一串冰糖葫芦。
李钦远看到被人毫不犹豫放下的那片衣角，松气之余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往胡同口走。
可没走几步，袖子又被人拉住了。
“你又想买什么？”李钦远转过身，声音沉沉的，都快被人惹出火了。
顾无忧却还是不怕他，眨眨眼，笑盈盈地望着他，在他并不友善的注视下，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给你呀。”
“我们一人一串，好不好？”

第21章
大概是怕被人拒绝。
顾无忧见李钦远不说话，连忙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然后就直接转身跑了，等气喘吁吁跑了几步，离人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停下步子转过头。
红衣少女站在斑驳的光暗里。
她披散在身后的黑发被风吹得在空中狂飞乱舞，而精致明艳的脸上却挂着明媚灿烂的笑。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仍旧是弯着眼眸的样子，见他皱着眉看过去，直冲他笑，“谢谢你的冰糖葫芦，我先去书院啦。”说完就心情很好的转过头，继续朝胡同口走去。
李钦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无忧离开的身影，即便隔得远，也能从那个背影里察觉出她此时雀跃的心情。
有这么高兴吗？
他皱着眉，站在原地，一时倒是忘记了前行，还是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见他一直呆站在原地，出声提醒他，“小李公子，你朋友已经走了。”
李钦远轻轻“唔”一声，表示知道了，走得时候倒还记得反驳一句：“她不是我朋友。”
“啊？”小贩正在收东西，闻言倒是一愣，继而又笑了，“不会是你未婚妻吧？别说，你们看着倒是真般配。”
“我要不是认识你，就你们刚才那副样子，还以为你早就成婚了。”跟个小两口似的，就他跟他家那口子也没这么亲昵过呢。
脚下的步子顿住，李钦远的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愕然，未婚妻？般配？还早就成婚了？他跟她到今天为止统共也就见了三次面，有一次还是隔得老远瞧见的，说过的话连两只手都没超过。
般配个屁。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那么憋屈，想解释什么，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刚才他们那副样子，他要说句不熟，估计都没人信，只能闷着嗓子说了句“不是”，然后就冷着一张脸往外走。
手里握着的那串冰糖葫芦，竹签都快被他拧断了。
又看了一眼那山楂外面糊着的糖，他有好多年没吃过这种甜腻的东西了，这会看着直皱眉，想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可想到顾无忧刚才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递给他糖葫芦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真是，不害臊。”他轻轻嘟囔。
总归是没把这串糖葫芦给扔了，一路拿在手上，只不过小李公子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就是了。
*
顾无忧总算是出了这个胡同。
好在这条路刚才已经走过一次，要不然就她这个走到哪里都能迷路的记性，估计又得迷路。她笑眯眯地往胡同口走，一路上心情都很好的样子。
等在外面等着的车夫却着急坏了。
他不知道顾无忧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她，都在犹豫要不要回府多喊些人出来找了，眼见顾无忧终于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迎了过来，“五小姐，您这是去哪了？”
“啊。”
顾无忧看着大冷天，还急出一头汗的车夫，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看到大将军就没来得及注意别的了，倒是让人家担心了，“对不起啊，我刚才看到一个朋友。”
车夫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倒不是因为她在路上碰到人，而是那句“对不起”。
他那张还挂着担忧的脸上满是愕然，似乎没想到会从这样一位无法无天惯了的大小姐身上听到这样的话，等人又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他还是那副怔楞的样子，讷讷道：“吃，吃了。”
“那我们走吧。”顾无忧笑笑，高高兴兴的拿着手里的冰糖葫芦，上了马车。
车夫又愣了半响，这才坐上马车，但看那副样子，显然还是没回过神。
顾无忧不知道车夫在想什么，她靠坐在马车上，随着马车的前行，车子微微晃动，手里握着的那串冰糖葫芦也跟着一晃晃的，半格子的窗子透进来斑驳的光，照在那串糖葫芦上，就像是握了一串红宝石似的。
虽然今天的开端不是特别好，但结局还是很好的呀。
年少时的大将军虽然看起来又冷又凶，很多时候都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心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好，就算再讨厌她的情况下，也还是给她解了围。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大将军了。
就是不知道大将军会不会吃她给的糖葫芦？顾无忧一边嚼着糖葫芦，嘴巴塞得鼓鼓的，一边想着可能性。
等马车到书院，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虽然还没开课，但这会该来的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顾无忧握着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和车夫说话，“你先回去吧，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跟二姐一起回来。”
车夫经过一路的寒风，也清醒些了，虽然还是觉得今天这一早上过得太离奇些了，但还是点头应了，眼见顾无忧走进书院，他才赶着马车往定国公府走。
顾无忧就这么握着糖葫芦走进平朔斋。
她刚走进去，屋子里的说话声音就停了下来，所有或站或坐的人都把目光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其中最为激动的便是顾瑜。
她本来是坐着的，见顾无忧进来，直接就站了起来，张口便是一句，“你一大早去哪了？”
这话说完。
不仅是顾无忧，就连萧意等人也都把目光分看过去。
顾瑜这会倒是有些没注意到萧意她们的目光，只一个劲地盯着顾无忧看，昨儿回家的时候迟了，她心里想了很久，还是没去找顾无忧。
本来是想今天跟祖母请过安，再跟顾无忧一起来书院，顺道跟人说句“对不起”。
谁想到她满怀期待的去了祖母那边，硬是没看到顾无忧，问了人才知道顾无忧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买什么东西。
顾无忧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别人也没多想。
她虽然不高兴，也没说什么，便又想着她也早些来书院，正好没多少人的时候和顾无忧说下，她虽然还是不喜欢顾无忧，但“对不起”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说。
毕竟。
这事，本来她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可谁想到？她来了书院也没看见人，眼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翘着头往外看，等来了一个个人，也没等到顾无忧，她都快担心顾无忧半路出事了。
好在。
总算是赶在上课的时候把人盼到了。
“唔？”顾无忧似乎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顾瑜会在书院和她说话，虽然前世的时候，她跟顾瑜后来走得也挺近的，但这会……
她以为顾瑜应该很不希望在外面和她相处才对。
所以就算见到了，她也会顾忌着些，省得坏了顾瑜跟她那群好姐妹的相处。
奇怪归奇怪。
顾无忧还是很快就笑了起来，她弯着眉眼冲人笑，“我去买东西了。”
顾瑜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无忧这么冲她笑，有些惊讶，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别别扭扭的，想道歉，又觉得这个时间地点实在太尴尬了。
又见教女红的柳先生走了进来，便抿了抿嘴，低声说了一句，“待会再跟你说。”
“噢。”
顾无忧不明所以的点点头，见她坐下了，也回了座位。
手里的糖葫芦还没吃完，要是以前，吃不完也就扔了，但这串糖葫芦是大将军买给她的，她才舍不得扔掉呢，找了个地方把它插着，打算等下课了再吃。
教女红的柳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以前在宫里做绣娘，出了宫便来了鹿鸣书院，一手绣艺十分精湛。
顾无忧昨日不在状态，学什么都没劲，今天倒是听得十分认真。
她是有私心的，大将军的生辰就在年节那块，她想做个香囊，再把那些梅花晒干了放进去，沁人心脾。
柳先生今天教得是女红的第一步，描花样，她让大家自由发挥，等底下的学生们动起了笔，便开始在屋子里一个个指点过去。
等走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萧意那边就笑道：“这朵玉兰画得很好，想好用什么针法了吗？”
萧意温声道：“外面的花朵，学生打算用铺针，里面的花蕊便用套针。”
柳先生笑着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她这一路走去，或多或少都指点鼓励了不少，但最受褒奖的便是萧意，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诧异和嫉妒的，萧意除了骑射，每门课都不错。
“咦？”
柳先生站在顾无忧的身旁，诧异道：“这是什么花？”
众人循声看来。
顾无忧正低头描着花样，听到声音倒是抬了头，弯着眉眼冲柳先生笑道：“这是松花，也是茶花的一种，不过跟寻常的十八学士不大一样，这松花大多是长在山野路边，里面的花蕊可以直接吃，味道特别甘甜。”
她娓娓道来，声音甜美，模样娇俏。
柳先生本来心里对这位名声不大好的半路学生还不太满意，听到这话，倒是笑了，“倒是稀奇，我以前还没见过这样的茶花。”
顾无忧以前也没见过。
还是有一回跟李钦远去田庄小住的时候看到的，后来知道李钦远喜欢茶花，她有时候绣个衣裳，弄个荷包什么的，都会绣一朵这样的茶花。
“想好什么针法了吗？”柳先生又问。
顾无忧点点头，随口答了几个，倒是字字都在点上。
柳先生也就信了这位新来的学生是真的会绣花，虽然不知道绣得怎么样，但至少心思巧妙，基本功也扎实，她点点头，也好生夸赞了人一番。
这一下子，倒是让屋子里的人都有些变了脸色。
顾无忧打小不学无术的形象太深刻，导致大家都没把她当回事，陡然间见一向严苛的柳先生都开始鼓励她了，每个人都若有所思起来。
尤其是萧意，本来还挂着笑的脸，这会都消了个干净。
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描花样专用的笔，平时温柔婉约的小脸也顿时变得阴沉起来，等到身旁传来细碎的声音，她才像是回过神，连忙摆正面孔继续作画了。
顾无忧才懒得理会她们的眼神呢。
只要想到这个是要做给李钦远的，她就迫不及待想好好做，等柳先生走后，就继续认认真真的描起了花样。
*
而此时的不置斋。
李钦远到书院的时候早就上课了，第一节 课正是潘先生的理数课，他是个暴躁脾气，眼见李钦远迟到了还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脸就沉了下去。
张口就是一句，“你还知道来上课？哪个住在书院的人跟你似的，每天踩着点上课？”
李钦远“唔”一声，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书院饭菜太难吃，我出去吃了。”算是解释自己来迟的原因。
他其实没怎么睡好，现在还很困，打算进去后就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暴躁的潘先生就更加暴躁了，手里的教鞭甩在桌子上，厉声喝道：“这里是书院，是让你们求学上进的地方，你们这群公子哥但凡有昌荣斋那边一半认真，我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骚动一片，都是嘟囔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但谁也不敢跟他起争执。
潘先生又把目光投向那个手里拿着糖葫芦的李钦远身上，学生没学生样，上课还拿着吃的，简直是纨绔子弟，不成体统！
他没那么好脾气，看到李钦远屡教不改，还目无尊长就沉着脸说道：“你不想上课就出去，别打扰我们上课。”
李钦远一直觉得自己的脾气还算不错，至少大部分情况下，他还是很讲理的。
虽然他讲理的方式就是不搭理别人。
不过在他没休息好的情况下，有人一个劲地在身后吵闹，他这脾气也就没那么好了，本来都快走到课桌了，听到这话，他突然停下步子，笑了。
不等齐序等人开口，他就偏头面向潘先生，勾着嘴角笑道：“你说的。”
潘先生一愣，“什么？”
“我出去了。”李钦远说完，眼见潘先生立马沉下去的脸，也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
身后傅显还在喊他，“七郎！”
他摆摆手也没回头。
走出门，里面果然传来一阵教鞭拍打桌子的声音，他笑笑，看着手里还握着的那串冰糖葫芦又皱了眉，正逢有小厮过来，他也不知怎么了，说了一句，“你，过来。”
小厮不明所以，虽然怕他怕得紧，还是连忙就跑了过来，白着小脸问道：“李，李公子，怎么了？”
“唔。”
李钦远看他这样，就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他这威力也没消退啊，所以那丫头到底是哪根筋掖砹耍一点都不怕他？

第22章
“没事了。”
李钦远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懒得再问。
小厮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了，但他一向畏惧这位阴晴不定的李七公子，见他这般动作，忙不迭的行礼告退了。
等他走后。
李钦远便打算继续往前走，正好不用上课，他还是回自己的屋子补觉去吧，昨儿夜里一直就没怎么睡好，现在困得不行。
要不是他一向有早起吃早膳的习惯，今天估计都不会出门，可还没等他走上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七郎！”
嗯？
傅显？
他回过头，便看到傅显三人正朝他这边走来，看到他们三人，李钦远倒也没觉得诧异，只是有些无奈，“你们出来做什么？”
“陪你啊。”
傅显一身紫衫，眼中尽是少年意气，拍拍他的肩膀，扬声笑道：“是不是很感动啊？”
齐序跟在后面，他走起路来有些大喘气，这会吞咽了下口水才跟着说，“老潘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成天拿我们跟昌荣斋的那群人去比，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们也是要出来的。”
“其实里面的人都想出来，不过，他们都怕老潘。”
李钦远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最终把目光落在一向沉稳老道的京逾白身上，叹道：“你怎么也跟他们胡闹？”
京逾白却笑，“也算不上什么胡闹，潘先生这阵子对我们怨气尤多，教起课来也不大尽心，他今日上得这堂课，早些时候我都预习过了。”
“回头，我跟你们说一回就好。”不等李钦远再说，他笑笑，“走吧，这大冷天的，去你屋子里坐坐。”
话已至此。
李钦远也就不好再多说了，点点头，应了。
四个人往李钦远在书院的屋子走，路上，吃货齐序终于看到李钦远手里握着的那串冰糖葫芦了，他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七郎，你买糖葫芦了？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他倒是不喜欢吃这些，只是有些好奇。
“唔。”
李钦远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大冷天的，虽然走了一路，山楂外面裹着的那层糖也没化，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串糖葫芦才一路拿回来，现在倒是更加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傅显也瞧见了，大惊小怪道：“我记得你十岁之后就没怎么吃过这些了。”
他倒是挺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这会看着也有些馋，不由问道：“你在哪买的？我这阵子去街上都没见人卖。”
李钦远不得不回道：“东街一个胡同里。”
“那你怎么买了不吃？”东街那个胡同离这边就算坐马车也得两刻钟，他走了一路竟然没吃？“你要不吃就给我，可馋死我了。”傅显说完就要去拿。
但李钦远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他来夺，突然就拿着糖葫芦往后面一躲，看着傅显瞪大的双眼，他轻轻咳了一声，辩解道：“回头给你买，这串……拿了一路，脏了。”
“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傅显撇撇嘴，到底还是收回了手。
齐序平日除了吃就不爱管别的，这会倒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七郎，这糖葫芦不会是别人送你的吧？”
被戳中真相的李钦远突然就闭嘴了。
“还真是？！”傅显看到李钦远的脸色，也顾不得吃糖葫芦了，瞪大眼睛，一脸八卦好奇的样子，勾着他的肩膀，嬉笑道：“谁啊谁啊？哪家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谁？
你口中那只无法无天的小辣椒。
李钦远默默看了傅显一眼，憋屈了一早上，这会他是一点话都不想说，握着这串烫手的糖葫芦往前走，听到耳边齐序、傅显还是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终于不胜其烦似的闷着嗓音说道：“没人送，我自己买的！”
他自己掏的钱，算什么送？！
想到自己竟然一路上拿着一串根本不会吃，还是自己掏钱买的玩意，李钦远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有点傻。
不。
不是有点，是非常傻。
傅显和齐序一起吁了一声，俨然一副不信的样子，但不管他们怎么问，李钦远就是不说话。
而自打刚才开始就没说过话的京逾白站在最后边，看着这幅情形，摇头笑了笑，要是他记得没错，今天顾家那只小辣椒上学的时候，也宝贝似的拿了一串糖葫芦呢。
不过这话还是别说了。
要不然七郎恐怕该揍他了。
他抿着唇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闹个不停的样子，眼中俱是笑意。
说是去李钦远那边休息，但下节就是陆先生的课。
傅显等人对潘先生有意见，但对陆先生还是颇为尊重的，眼瞧着快到点了，休息一阵也就准备离开了，走得时候，齐序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劝道：“七郎，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这阵子，陆先生一直都有提起你。”
李钦远困得紧，刚才也是强打精神陪他们聊了会天，这会见他们要走就往榻上躺，连眼睛都没睁开，摆手疲惫道：“你们去吧，我再睡会。”
傅显他们都有要交待的人。
他又没有，去不去的，也没什么要紧。
齐序抿着唇，似乎有些不甘心，还想再劝，京逾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李钦远说，“那你先休息，回头到了饭点，我们再来叫你。”
“嗯。”
李钦远点点头，然后翻过身，睡过去了。
傅显三人帮他关上门往外走，不比来时的轻松开心，齐序耷拉着脑袋，直叹道：“七郎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以前还是他鼓励我来书院上学的，现在，他反倒变成这样……”
他打小就不自信。
没认识李钦远之前，一直都是受欺负的那个，后来有一次被李钦远救了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别看李钦远平时对谁都是一副冷淡不搭理的样子，但其实，他人特别好。
不仅打跑欺负他的那些人，还时常鼓励他。
他一直想要变得跟他一样厉害，所以拼命上学，可现在，他敬仰的那个人却变成了这幅样子，他既伤心又难受。
傅显也难得没说话，闷声不吭的往前走着。
走出院子，京逾白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跟着叹了一声，“他心里有结，不管我们怎么说，都不会听的，除非……”他又叹了口气，“他自己了却心结。”
“又或者……”有了期待的人。
因为期待，所以想努力。
只不过这两样，如今看起来都很难。
*
李钦远一觉醒来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倒还亮堂，又掂量着傅显他们还没过来，便估计还没到午时。
喝了盏水。
算着时间，他便慢慢踱步出去了。
他住得地方离膳堂不远。
这个点，不置斋还没下课，平朔斋倒是已经下课了，远远就能瞧见有人成群结队的往膳堂走。
李钦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站在原地打量起来，他眼睛亮，隔得远也能看清楚，但站了有一会了，路上的人都快走光了，也没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
他轻轻唔了一声。
想到自己竟然是在等那个小辣椒出现，他既觉得荒唐又觉得不可思议。
估计是没睡醒，魔障了吧。
李钦远摇了摇头，往不置斋的方向踱步过去，他这边过去，得路过不置斋和平朔斋的交界处，其实也不算什么隐秘的地方，就是一片梅林，隔着一道不抵什么用的月门。
他一直都觉得。
这书院，要是有对上眼的男女想私会，还是很容易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有对上眼的，私下见几次面，然后回头请了媒人去提亲，总好过那些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强，他一向不喜欢长辈安排婚事，更不喜欢那种明明没什么感情，为着责任和义务硬是揽下来的人。
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就是因为他那位好父亲？
明明不喜欢，却为了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娶了他的母亲。
他笑笑，神情变得有些讽刺。
刚想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声音，是两个女子在说话，“我先前听人说，那位李七郎今日又顶撞了先生，还撺唆京公子他们跟他一起逃课。”
“他自己不学好也就罢了，非要扯着京公子他们！”另一个人愤愤道，“京公子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跟他做朋友。”
这样扭曲事实的话。
李钦远以前听得多了，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感觉，也不打算去教训这两个胡言乱语的人，继续往前走，但还没迈几步，就听到一个娇蛮又生气的声音横插进来，“你们胡说什么呢！”
嗯？
脚下的步子一顿。
他往那栋墙壁看了一眼，小辣椒怎么过来了？

第23章
不置斋。
上了两节课，也到了吃午膳的时间了，还是跟昨日一样，刚一下课，徐婉那边就在喊人了，“阿意，阿瑜，走了，去吃饭了。”
萧意轻轻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起了身。
顾瑜却惦记着早上那句还没跟顾无忧说完的话，这会便摆手道：“你们先去，我过会来。”
她这话刚出口，萧意脸上的笑便像是凝滞住了，她看了一眼顾瑜，又看了一眼坐在最末，还在低着头挑花色的顾无忧，回过头，冲着顾瑜勉强笑道：“阿瑜，你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好吗？不然我们等你一会？反正也不着急。”
那样的话，顾瑜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听就连忙张口说道，“不用，你们先走吧。”她这会心思都是在怎么跟顾无忧道歉，自然没注意到萧意的情绪。
徐婉脸色不好，但又忌讳着顾无忧的脾气，只好沉着一张脸，拉着萧意往外走。
等走到外面，她就彻底绷不住了，小脸沉沉的，声音也很冷，“阿瑜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以前跟顾无忧不是最不对付的吗？现在竟然都要背着我们跟顾无忧说话了！”
萧意脸色也不大好。
应该说，自打今日上课的时候，柳先生夸赞过顾无忧后，她的情绪就一直不大好……她不喜欢顾无忧，明明不过是一个外姓郡主，活得却比她还要受宠。
长得又是那样一副明艳的相貌。
以前只要跟顾无忧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往顾无忧的身上瞟。
好在。
顾无忧除了那张脸就没什么比得过她的了。
所以她既嫉妒顾无忧的相貌，但又忍不住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可现在呢？
现在那个不学无术的顾无忧竟然被人夸赞了，虽然只是口头上的一句夸奖，或许柳先生只是看顾无忧平时糟糕透了，随便拿话去鼓励她，又或许是定国公给书院下了命令，让他们好好护着顾无忧……这些都有可能。
但萧意就是害怕。
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不仅脸比不上顾无忧，就连那些她所擅长的也会一点点被她超越，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
“阿意？”徐婉没听到她的声音，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又担忧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
萧意把自己从思绪中抽回来，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心思，只好勉强笑道：“阿瑜跟乐平，毕竟是姐妹，你也不要多想了，或许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她这话说得温柔大度，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得私下问问顾瑜的意思。
自打顾无忧来了书院，她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不希望她们两姐妹和好……
顾无忧天生就该没朋友才对。
*
另一头。
萧意等人离开后，其余人也就慢慢走了，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顾无忧和顾瑜两个人。
顾瑜跟自己的椅子痴缠了好一会，把心里那股别扭劲都给浇得透透的了，一点都不剩了，这才磨着走到了顾无忧身旁，“喂。”
她压着嗓音喊人。
顾无忧正在挑花色还有绣线，听到声音，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顾无忧抬起头，目光诧异的看着顾瑜。
顾瑜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合着她刚才在那边纠结来纠结去，还主动走过来，这人一点都不知道！气死了！
就算顾无忧现在稍稍改变了性子，也还是有办法一下子就让她火冒三丈，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也干巴巴的，“我在等你吃饭！”
“都下课了，你还坐在这边干嘛？！”
“啊？”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顾瑜不是一直跟萧意她们要好吗，她以为她们早就走了，不过自己的堂妹特地留下来等她吃饭，她还是很高兴的。
她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冲人笑道：“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就想着等二姐忙好了一起去。”
她把手上分好的绣线捋好放到盒子里，里面还有一根被她用帕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签子，是吃糖葫芦剩下来的，打算回头带回家去。
“走吧。”她笑着站起来。
顾瑜本来心里一肚子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嫉妒，明明以前在家的时候，她跟她算是最亲近的呢，怎么现在顾无忧跟二姐玩得这么要好？不过看到顾无忧冲她笑，她心里那股子不高兴也就少了些。
只不过那股子别扭劲倒是更深了，顾无忧干嘛冲她笑啊？以前她们见到不都是冷嘲热讽的吗？
“怎么了？”
顾无忧已经收拾东西了，见顾瑜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问道。
“没事。”顾瑜撇撇嘴，她才不想让顾无忧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倒是放得很慢。
她在前面带着路，因为心里有话要跟顾无忧说，她也不着急那么快去膳堂，就慢悠悠地走着，甚至还特地带了一条比较偏的路。
“咦？”
顾无忧四处张望着，“这条路，不是去膳堂的呀。”她都没走过。
她虽然疑惑，倒也没什么害怕的，顾瑜现在虽然还跟她不对付，但也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她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偏头瞅了瞅顾瑜。
她想了想，就跟福至心灵似的，突然张口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顾瑜没想到顾无忧会猜到，脚下的步子一下子就顿住了，她转头去看顾无忧，嘴唇动了好几下，硬是什么都说不出。
虽然心理建设做了一大堆，但真的到这种时刻，话到嘴边还是不由自主地吞了回去。
跟顾无忧道歉――
这是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你……”顾无忧看她这幅样子，拧着眉想了很久，然后突然偷偷看了眼四周，小声问道：“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什么？”顾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开口。
“你把我偷偷叫过来，还走这么隐蔽的路，难道不是想跟我说什么秘密吗？”顾无忧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的，她虽然没什么朋友，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但看过好多话本。
那些话本中，但凡女儿家喜欢上情郎，便会与自己要好的朋友偷偷说起。
她看顾瑜现在这幅样子，就跟话本里挺像的。
这次，顾瑜听明白了。
她涨红着脸，手指着顾无忧，身子都在打颤了，过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才有喜欢的人了？！”她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说完就转头继续往前面走，步子迈得特别大。
顾无忧什么脑子啊？
竟然会联想到她有喜欢的人？
她才有喜欢的人呢！
不害臊！
而且，她们是那种有了喜欢的人会透露消息的关系吗？！
气死她了！
顾瑜在前边走个不停，顾无忧就在后边追着，“哎，你慢些走啊，我都快追不上了。”还没等追上顾瑜，顾无忧就听到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说话。
两个人根本没注意到这边会有人，又或是说得话也不是那种需要藏人的，所以说起来特别大声，特别肆无忌惮。
-“我先前听人说，那位李七郎今日又顶撞了先生，还撺唆京公子他们跟他一起逃课。”
-“他自己不学好也就罢了，非要扯着京公子他们！京公子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跟他做朋友。”
顾无忧一听这话，精致的小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也顾不得再去追顾瑜了，转身朝她们走去，等快到跟前就冷着嗓音斥道：“你们胡说什么？”
那两个女子与她是同个学堂的，家世不算特别好，平日里在平朔斋也不大说话，所以顾无忧到现在也不记得她们叫什么。
“乐平郡主？”两人却像是受到惊吓似的，慌慌张张给她行礼。
顾无忧没有理会她们的问安，只冷着一张小脸说道，“我在问你们，你们在胡说什么？”
“我们……”两个人不明白为什么顾无忧会生这么大的气，互相张望一眼，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怎么回事？”顾瑜刚才走了一会没听到顾无忧的声音便停了步子，见她到这边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也就跟了过来，这会见顾无忧小脸沉沉的，跟着皱了眉，对着那两个女子问道：“你们做什么了？”
两人都快冤死了。
她们就说了李钦远几句坏话，哪里敢得罪这位娇矜的乐平郡主？就算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苦哈哈的愁着一张脸，一个绿衣斗篷的女子先开了口，“我们就是说了李七公子几句话。”
李钦远的？
顾瑜拧着眉，继续问道：“什么话？”
“就是――”那绿衣女子犹豫了一会才答道：“今日李七公子又顶撞了潘先生，我们看不过去，便私下说了几句。”
就为这事？
顾瑜有些无语，李钦远顶撞先生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平时她们私下也没少说。刚想打发两人走，只是不等她开口，就听到顾无忧冷着嗓音问道：“这事，是你们亲眼所见？”
“啊？”
绿衣女子一愣，半响摇头，“不，不是……我们是听几个小厮说的。”
“既非亲眼所见，你们为何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还牵扯到傅显他们？他们怎么做，你们如何得知？”顾无忧此时完全没有平时那副甜美可人或漠不关心的模样了，她站在这，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们，身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气势。
尤其是配着这么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瞧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那两个女子都不算大门户出身，这会眼见顾无忧这样，差点就要忍不住下跪了，半响也只能白着一张小脸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声求饶道：“郡主，我们，我们知错了。”
“明明连真假都不知道，你们却在私下说得这么热闹。”
“先生教我们礼数，你们便是这样学得吗？！”
顾无忧气得不行，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生气过了，这会就冷着一张小脸冲她们说道：“回头平朔斋要是再传出这样的话，我也不管是谁起头传的，只当是你们做的。”
“这便是你们不辨真假就胡乱说话的代价。”
“听明白了没？！”
两人哪里敢反驳？且不说顾无忧是什么身份，便说宫里那位特别重德行礼教的中宫娘娘还是顾无忧的亲姨妈，回头要是违背顾无忧的意思，被她一状告到宫里去，她们下半辈子都毁了！
颤颤巍巍应了“是”，声音都哽咽了。
顾无忧也懒得再搭理她们，挥手让她们走了。
等她们走后，顾瑜才皱着眉问道：“纵然先前她们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不实之处，但李钦远的确在书院无法无天惯了，顶撞先生，殴打同窗，你又何必如此帮他？”
“若是让旁人知道你私下这么维护他，难保又要传出什么糟心的话了。”
顾无忧看着顾瑜，神情冷静又沉着，“阿瑜。”
平时两个人私下的时候，都不喊对方名字，也不姐妹相称，都是“喂”啊“哎”啊的，这会见顾无忧突然这么喊她，顾瑜呆了半响才应道：“怎么了？”
“如果有一日，你被旁人泼了脏水，你也会希望她们这么做吗？”
顾无忧说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任何不尽不实的话都不该被这样散播开来，太伤人了。”
“而且――”
她顿了顿，半响继续道：“我信他。”
*
听了好一会墙根的李钦远在听到这句“我信他”的时候，脸上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靠在墙上，似乎愣了半响。
好一会才把手覆在眼皮上，失笑道，“傻子。”
她才认识他多久？
就敢说出这样的话……
也不怕回头知道了真相，打自己的脸。
但不可否认，这样被人维护的经历，还是挺让人心生愉悦的，即使隔着一堵墙看不到那丫头的样子，但李钦远似乎能猜想到。
她板着一张小脸，抿着唇，说得严肃又认真。
他又听了一会，见那边迟迟都无人说话，这才往前走去，不置斋还没下课，他索性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打开门就看到了那串挂在窗子上的冰糖葫芦。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居然走了过去，把那串糖葫芦握在手中。
然后。
他皱着眉咬了一口。
“又甜又酸，什么玩意？”满满都是嫌弃的口吻。
说完，他又皱着眉咬了一口，没一会功夫就把这串糖葫芦吃完了。

第24章
顾瑜看着眼前的顾无忧，迟迟都没说话，半响她才近乎呢喃的说了一句，“你是真的……不大一样了。”原先在家里听母亲和丫鬟说起的时候，她还不信。
如今一看。
她这位堂姐的确是变得不大一样了。
要换作以前，她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原本想问一问她跟李钦远的事，但想到她们两人的关系，好似也没亲近到这种地步。
顾瑜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
顾无忧却重新笑了起来，没了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她又变得甜美可人起来，月牙似的杏儿眼，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看着顾瑜问道，“对了，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我……”
顾瑜似乎还有些犹豫，她长这么大也没跟谁道歉过，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被她拉扯得有些泛红了，在顾无忧那双澄澈杏眼的注视下，她闭着眼咬着牙，终究是把话说了出来，“……对不起。”
“啊？”
顾无忧一愣，没反应过来。
顾瑜因为把最难开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后面的话也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她睁开眼看着顾无忧，“昨天在书院，说那样的话，对不起，还有……几年前在阿意的生辰宴上，我也不该跟她们在背后说你。”
“……对不起。”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顾瑜，半响才绽开眉眼笑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她其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这些是天大的事，其实你再过几年看，也就那么一回事，别人喜不喜欢你，根本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在这世上，你只要做到让你在意的人开心就好。
至于那些外人，管他们什么事？
她想起前世，是回了京城，嫁给李钦远之后，才跟顾瑜慢慢走近，也听她道过歉，那会她们都二十五、六了，说起这些事，还觉得挺有意思。
就跟在追忆年华似的。
没想到这次顾瑜会这么早和她道歉，倒是……她看着顾瑜，轻轻笑了起来。
“你，看我做什么？”被人这样盯着，顾瑜皱了皱眉，又有些站不大住了，尤其是看着顾无忧脸上的笑，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会说什么。
“没什么。”顾无忧笑了笑，“走吧，我们去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她早上就吃了一碗馄饨和一串糖葫芦，还有几块糕点，真的快饿死了。
说完。
她就朝膳堂走去。
跟在后面的顾瑜似乎没想到这事情竟然能解决的这么轻松，愣了半响追上去，问道：“你就没别的话要说？”
“唔？”
顾无忧转过头，“什么话？”
她知道顾瑜在想什么，要放在以前，她这个性子，估计这会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不过现在嘛，她笑笑，“其实我以前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她那个时候十分不自信。
表面上强撑出来的骄傲，一碰就碎，满怀开心的去赴宴，没想到会听到自己的妹妹和别人说她的不好，还说当她的妹妹真倒霉。
她心里难受，面上却得撑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了还要折腾事，还是那种“我不高兴，你们也别想高兴”，把每个人都闹得不痛快才好。
如今想想，还真是幼稚啊。
顾瑜听到这话，倒是没再说话，眼见膳堂快到了，才别别扭扭吐出一句，“喂，我还没跟你和好呢，我还是不喜欢你。”
她可不想让顾无忧生出这样的错觉。
顾无忧看着她点点头，“知道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着散不尽的笑意，面上却有一丝丝无奈，倒像是家中的长姐在看待调皮的妹妹似的。
看着这样的顾无忧，顾瑜心里觉得别扭极了，她打心里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以前更加难搞了。
还不如跟以前似的，吵一架，打一架呢。
顾瑜心里不由想到。
两个人已经走进膳堂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徐婉却已经看到她，扬声喊了她一声，“阿瑜，过来，我们已经给你点了菜了。”
脚下的步子一顿。
顾瑜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竟然先看了身边的顾无忧一眼。
顾无忧也看到了徐婉等人，她就像是个没事人似的，看了徐婉和萧意一眼，就收回目光和顾瑜说道：“你过去吧。”
说完。
她就自顾自往前走了。
顾瑜留在原地看着顾无忧的背影，过去好一会才转身朝萧意她们那边走去。
徐婉嘴巴翘得高高的，撅起来都能吊个油瓶了，见她过来就张口问道：“你去干嘛了？这么迟才回来？”又看了一眼顾无忧的身影，压着嗓音，沉声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顾瑜坐在她身边，她这会没什么心情，声音也很淡，“没什么。”
徐婉见她这样就来气，声音也不免带了几分生气，“顾瑜！我们把你当姐妹，你把我们当什么？我们以前什么话都说，你现在倒好，什么都瞒着我们。”
“还跟她走得那么近！”
看到这些歇斯底里的徐婉，顾瑜突然觉得有些厌烦，这些人，从前是她最熟悉的朋友，她们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可现在……她却觉得心烦不已。
还不如……
跟那个讨人厌的顾无忧在一起。
徐婉见顾瑜不理她，气得更加厉害了，还想再说，萧意却握着她的胳膊开口了，“好了，婉婉，阿瑜肯定是有事才会来得那么迟，别再说了。”
“阿意！”
“婉婉，好了。”萧意虽然声音温和，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萧意是她们这么多人里面的领头人物，徐婉再不高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侧过身子，沉着脸，不再搭理顾瑜。
这一安静就安静到了顾瑜吃完饭。
等她吃完，萧意才柔着嗓音和她说道：“阿瑜，我们走吧。”
顾瑜心里其实是有些犹豫的，刚才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面坐着的那些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就顾无忧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边。
但是阿意她们――
明显是不可能跟顾无忧一起走的。
“阿瑜？”萧意又喊了她一声，脸上虽然还笑着，都手指明显攥紧了一些。
顾瑜回过神，她转头看向萧意，最终在她温柔含笑的注视下，点了点头，“走吧。”
顾无忧看到顾瑜她们走了，也没什么反应，顾瑜有自己的朋友，和她们走得近很正常，而且她一个人独来独往也习惯了。
跟她们走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呢。
等她吃完饭。
膳堂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估摸着时间，不置斋也已经下课了，她倒是想多拖一会，最好能拖到大将军过来，但今天早上跟着大将军去吃饭就已经让他不怎么开心了。
要是众目睽睽，她再缠着他，大将军可能以后都不会理她了。
真难啊。
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往外走了。
*
李钦远一行人正从不置斋的方向走来，一路上，说话最多的还是齐序和傅显，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京逾白偶尔就插上几句。
只有李钦远静静地听他们笑闹着。
快走到膳堂的时候。
他听到前边几个人正轻声说着，“咦？那个不是乐平郡主吗？”
小辣椒？
李钦远挑了挑眉，循声望了过去，的确是小辣椒的身影，惯常的一件红色斗篷，走起路来倒没白天那副莽撞模样，一步一迈，端庄又秀丽，上面绣着的牡丹花随着走动也多了一丝娴静的样子。
不过――
怎么就她一个人？
刚刚不还跟她那个妹妹在一起吗？
“七郎？想什么呢？”傅显凑过来，他眼睛尖也看到了顾无忧的身影，轻轻“靠”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看到她了？”
齐序跟顾无忧倒是没什么冲突，见她一个人在路上走着，问了一句，“她怎么就一个人啊？”平时书院里的人，都是成群结队走得。
除非是那种独行侠，要不然很少会有一个人来吃饭。
傅显撇嘴道：“她脾气差，没人爱跟她玩。”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打小就这样。”
“啊？”
齐序微楞，低声说道：“那她……也挺可怜的。”
这次傅显倒是没再说什么，是挺可怜的，出生的时候就没了娘，虽然什么都有，但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一样的。所以小时候他还总是去顾家找她玩，好脾气的跟她说“你别怕，以后哥哥保护你”，谁知道小辣椒脾气那么大，直接把他推出门不说，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算我哪门子哥哥？！”
“不要脸，你跟你那个姑姑一样不要脸！”
他也是要脸面的，去了几次见她都是这样的态度，也就懒得再理她了。
傅显和齐序在那头说着话，李钦远却一直闷声不吭的，不过他脸上一直挂着的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再往那边看去，已经看不到那抹红色的身影了。
“七郎？”京逾白喊他。
“嗯？”李钦远望过去，“怎么了？”
“该进去了。”京逾白下巴点了点前面，傅显和齐序早就进去了，隔得远还能听到齐序在嘟囔道：“快点快点，迟了，我的糖醋排骨就没了！”
“嗯。”
李钦远点了点头，也迈步走了进去。
留在后边的京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刚才失神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看来这一早上的确是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啊。
他没忘记，刚才去找七郎的时候，那串空置了一早上的冰糖葫芦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5章
下午放学，顾无忧还是跟顾迢一起走的。
路上，顾迢靠着马车，低头煮茶，她一向是个很有情调的人，夏日的荷，冬日的梅，春日的桃花，秋日的菊，她都会采集起来晒干，然后再拿冬日积攒起来的雪水用来煮茶。
她现在煮得就是去年冬日晒干的梅花，这还没煮开呢，就已经有一股子梅香传出来了。
顾无忧对这些并不在行，她正弯着眼睛跟人说起今早的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去街上都能碰到他，后来我们还一起在胡同里吃了早饭。”
“那家馄饨特别好吃，里面的肉馅裹着菜沫，特别特别的香。”
“汤也好喝！”
“就是带着葱味，我不喜欢。”
“等什么时候你有空，我带你一起去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顾无忧心里高兴，说什么都是东一茬西一茬的，但即便是这样，也让她开心不已，整个马车里都环绕着她笑盈盈的声音，“他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心眼还是那么好。”
“知道我没带碎银子，也没跟我说就给我付了钱，后来我去买糖葫芦，他又帮我付了账。”
“二姐二姐，你说他是不是很好呀~”她伸手，扯着顾迢的袖子，轻轻拽了拽，一副一定要人回答的娇嗔样子。
顾迢分出神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弯着眉眼翘着唇，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眉飞色舞又十分骄傲的样子，谁瞧见都会喜欢……她笑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柔着嗓子附和道：“是啊，他很好。”
壶里的茶已经煮开了。
她给人倒了一盏，又加了点花蜜，才放到人跟前。
顾无忧见她应和就更开心了，收回手，扬着眉又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然后，她接过茶，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花蜜的味道和梅花的香气在舌尖四溢开来。
她眯着眼，又喝了一口，然后夸人，“二姐的茶真好喝。”
顾迢笑道：“你要喜欢，回头我让秋月往你屋子送一些过去。”
“不用了。”顾无忧捧着茶盏摇摇头，“我不大喜欢喝这些，而且我也懒得弄，等我想喝了就去问二姐讨茶喝！”
“也好。”
顾迢笑笑，她也捧了一盏茶，想起今早的事又同人笑道：“今天柳先生还同我夸起你了，说你心思巧妙，基本功也学得扎实。”
她像个操心的姐姐关心着自己的妹妹。
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蛮蛮，虽说女子来书院上学对日后成婚嫁人也无什么益处，但既然已经决定学了就不要荒废这段时日，便是对以后无益，回忆起来也总归是个不错的经历。”
顾无忧点点头，神色也变得冷静了一些，“二姐，我知道的。”
她最初来这所书院是为了寻大将军，对于上学这事，她并不在意，但就像二姐说的，既然学了就好好学，也不必非要学出个什么花样，但至少要做到无愧于心。
想到这。
她不由又想起了大将军。
这些日子，她没少听说大将军的事，什么不尊师长、殴打同窗，逃课逃学，考试末等……纵然再不愿相信，有些事也摆到了眼前。
以大将军的聪明才智，怎么也不可能到末等啊。
除非是他不想学。
她已经从二姐口中知晓了大将军的过去，但有些事，外人又岂会什么都知晓？她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但她希望能陪着大将军一步步走过去。
无论是多灰暗的岁月，多痛苦的过去，她都想陪着他。
她相信大将军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顾无忧的心里燃起了浓浓的希望。
顾迢就坐在顾无忧的对面，她那张小脸上是个什么神情，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她的小堂妹这是又想起了李钦远，她也没说什么，反而摇头笑了笑。
心中有所思所想所记挂之人，这原本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没必要去说道什么。
马车里的茶香似乎更浓了，姐妹两人却没再说什么，直到马车到了定国公府，顾无忧走下马车的时候才记起一事，问顾迢：“二姐，你知道若是想通过鹿鸣书院的入学考试，需要看什么书吗？”
“入学考试？”
顾迢一愣，但她向来不会追根究底，虽然好奇顾无忧的询问，却还是如实答道：“男学和女学不一样，女学这边只要大致知晓些学理知识就行，男学那边便要难上许多。”
“若是要入昌荣斋呢？”
若是昌荣斋的话，那出身便不是京中这些世家名门了，至少官员的品级也是三品以下了。
顾迢不知道小堂妹是打哪里认识这样的人，但还是如实答道：“基本的四书五经都是要考的，至于六艺会按照之前的成绩放低要求……”她想了想，又笑说，“你若是想知道的更具体些，倒是可以去问问三哥。”
“他当初进鹿鸣书院的时候，拿得可是甲等第二的成绩。”
顾无忧以前从来没管过家里的这些，纵然和三哥关系要好，也不知道三哥的成绩竟然这样好，她瞪大眼睛，不由赞道：“三哥真厉害！”
读书厉害，行商也厉害。
“不过，三哥是甲等第二，那第一是谁啊？”顾无忧半侧着头，问顾迢。
顾迢脚下的步子一顿，脸上的笑也仿佛僵住了，半响她才轻有若无地答道：“第一……是沈家公子沈玉谦。”
沈绍？
若是他，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庆禧十七年的新科状元，谁见了不夸一句厉害？
*
顾迢晚膳一向都是跟顾老夫人一起吃用的。
她年幼失怙，打小就是由顾老夫人一手照料长大的，可以说，府里这么多人，顾老夫人最挂心的估计就是顾迢这个孙女了。
顾无忧原本想跟人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但顾老夫人性子冷清，平时连早起请安都不大让他们过去，这个点，就算过去了，估计也说不上几句话，平白还惹人不喜，便在分岔路口和顾迢说道：“二姐，你去吧。”
顾迢这会情绪又恢复如常了。
闻言便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祖母平日虽然为人严苛了一些，但心是热的，等回头她身子好了，我再带你一起过去。”
“蛮蛮现在这么好，祖母瞧见了一定会喜欢的。”她说着说着，还摸了摸顾无忧的头。
顾无忧笑着弯了眼眸，她其实一点都不吃心，人和人的感情本来就是相互的，她打小就没怎么在家里住过，便是回来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祖母会喜欢她就怪了。
而且――
要是拿祖母和外祖母比较，她肯定是选择更疼爱她的外祖母，所以祖母更喜欢二姐，这太正常不过了。
等跟顾迢分开。
顾无忧原本是想先回摘星楼放下东西，走到半路却瞧见了顾九非，他似乎也刚从余家放学回来，一身锦缎蓝衣，正从另一条小路过来。
身后的小厮拿着装着书的包包，亦步亦趋跟着他，脸上扬着笑，正说道：“少爷真厉害，这次考核又得了第一！回头夫人知晓，肯定高兴坏了！”
顾九非心情好，嘴角也挂着一抹笑。
闻言，他虽然没说话，眉眼却也跟着漾开了一些笑。
小厮见他高兴，又忍不住小声说道：“少爷，你真的不跟国公爷说吗？国公爷要是知道，应该也会高兴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顾九非立时就敛了笑。
他不笑的时候，还挺有顾无忌威严起来的风范，瞧着十分怵人，不过他没有和下人胡乱发脾气的习惯，纵然不高兴也只是抿着唇，道：“他不会高兴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少爷……”
“别说了。”顾九非沉着一脸，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主仆两人大概是没注意到顾无忧在这边，说起话来也没放低音量，倒是正好让顾无忧把话都听全了，她想了想，大概也清楚顾九非为什么这么说了。
父亲虽然为了传宗接代，听从祖母的意思娶了傅氏。
但他心里是不喜的，有了顾九非之后，他就没再去过傅氏那边，平时不是住在自己的屋子，便是去以前和母亲的旧居。
父亲不喜欢傅氏，连带着也不喜欢九非，所以纵然九非再好，再上进，父亲也看不到。
想到那天夜里，少年倔强的身影立在风霜中，又想到前世，长大成人的顾九非护着她一路回到京城，顾无忧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喊住顾九非，而是先去了父亲那边。

第26章
顾无忌这几日每天忙活完就早早回家了，为得就是能跟顾无忧一道用膳，这会他刚回家没多久，正换好常服，便听到常山说道“郡主回来了”。
他连忙打了帘子走了出去。
远远看见顾无忧回来，顾无忌那张成熟儒雅的脸上就化开一抹笑，高兴道：“蛮蛮回来了。”
他边说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跟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似的，柔声问道，“今天在书院怎么样？先生教了什么？”
顾无忧这两日和他相处惯了，倒也没以前那么生疏了，这会就笑着答道：“今天教了女红，柳先生让我们描花样做东西，我画了山茶花，柳先生在课上还夸奖我了。”
顾无忌想到她以前跟着家里其他姐妹学做女红的时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对这个“夸奖”抱有存疑的态度。
但不管怎样――
在他心里，女儿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这会也就不管不顾地，笑着夸人，“我们蛮蛮真厉害！”
被人这么夸奖，顾无忧小脸还有些红，也没再说什么，等到丫鬟进来服侍她洗了手。
顾无忌便吩咐人传膳了，还记得跟顾无忧说道：“今天厨房做了一道狮子头，按着你的口味调制的，你过会尝尝看。”
“嗯。”
顾无忧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自己把手擦干净了，想了想，她又说道：“我刚才看到九弟了，不如让他过来一起吃饭吧。”
“九非？”
顾无忌一愣，似乎没想到顾无忧会主动提起他，昨儿顾九非倒是也在，不过是两人在路上偶然碰到的，席间姐弟俩也没说什么话。
顾无忧便又笑着说了一句，“我刚才听说九弟今日在余家考试，又得了第一。”
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打小读书就不错，但顾无忌从来也没怎么管过他，倒也不知道他能学到什么样的地步，这会陡然听蛮蛮说起，他愣了好一会，才讷讷道：“他……是挺厉害的。”
常山就在一旁伺候，见此也跟着说了一句，“九少爷得第一是好事，正好今日您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您和郡主估计也吃不完，不如喊九少爷一起过来？”
女儿和亲信都开口了，顾无忌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就让人去吩咐了。
*
顾九非已经到傅绛那边了。
他今年虽然才十岁，但从小就独立，七岁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搬到了外院，但他每天都会记得来给他的母亲请安。
这会母子两人坐在一道，傅绛拿着顾九非的卷子，脸上是遮不住的笑容，一个劲地夸顾九非，“我们九非真厉害，我之前还担心你进不去鹿鸣书院，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
顾九非笑笑，他自幼聪慧，对于这些东西，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过母亲高兴，他也就乐得陪人说道，一边替人剥着橘子，一边笑道：“先生也说了，我的成绩去书院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也不能太过自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太过自满，很容易摔了跟头。”
自己的儿子又聪慧，又沉稳，作为母亲的傅绛怎么可能不高兴？她不是那种严厉的母亲，相反，出身将门世家的她更容易和自己的儿子打成一片。
这会。
她抬手抚了抚顾九非的头，笑说道：“你呀，骄傲一点也没事，别整日拘着，跟个小老头似的。”
“母亲――”
顾九非目光无奈的瞥了她一眼，嘴角倒是一直都噙着笑。
傅绛还想再说。
外边青黛就打了帘子进来了，她是傅绛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平日里行事沉稳老道，这会却显得有些激动……傅绛见她这样有些好奇，收回放在顾九非头上的手，问道：“怎么了？”
“夫人！”
青黛激动道，“国公爷请了常山过来，说，说请九少爷过去用膳！”
顾九非手里的橘子落在了桌子上，没一会就滚落到了地上，他没出声，神色却是一片怔忡的模样，望着青黛出着神。
傅绛却没他这么沉稳，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她似乎是怕自己听岔了，又或是还不敢相信，呆呆地又重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老爷，老爷请九非去用膳？”
“是！”青黛脆声应道。
她又看向还坐在一旁出着神的顾九非，忙笑着催促道：“哎呦，我的好少爷，您快收拾收拾过去吧，常山还在外头等着您呢。”
傅绛一听这话也急了，连忙拉着顾九非站了起来，替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行装，又担忧道：“回头见了你父亲好好说话，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不要让你父亲生气。”
虽然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但这可是头一次，老爷主动请九非过去……傅绛心里又激动又担忧，生怕父子两人又吵起来。
“……是。”
顾九非虽然性子沉稳，但到底还年幼，平日对待别的事能够泰然处之，但对于自己的父亲……他还是很难坦然从容的去面对，这会也只能呆呆应了这么一声。
等走出门，看到常山，他才收敛了一些情绪，客客气气地喊了人一声，“常山叔。”
常山看着人笑道：“九少爷快走吧，国公爷和郡主还在等您呢。”
“好。”顾九非点头应道。
两个人一路往前，路上顾九非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常山叔，父亲他……今日怎么会突然让我过去用膳？”
常山是看着顾九非长大的，这会见一向沉稳冷静的少年终于绷不住了，便笑着回道：“是郡主提起的，她说您今日在余家考试得了第一。”
“什么？”
顾九非一愣，顾无忧怎么会知道？他想起回家的时候看到的那辆马车，难不成是刚才和小厮说话的时候被顾无忧听到了？
但为什么……
顾无忧为什么要在父亲那边提起他？
顾九非一向聪慧，可自从这次顾无忧回来，她做得每一件事都让他看不透。
“郡主这次回来，我看她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常山自小就跟着顾无忌，也是看着顾无忧和顾九非长大的，他是打心里希望这个家好，这会便柔声和顾九非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亲姐弟。”
常山没把话说透，但顾九非已经听明白了。
他点点头，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却是一点破绽都没有，“我知道。”
等到那边，菜已经上齐了，顾无忌不等他请安就摆手道：“过来吧，你姐等你很久了，菜都快凉了。”他一边说，一边主动挽了袖子给顾无忧剥虾，一点都没有让别人帮忙的意思。
顾九非见此也没说什么，喊了一声，“父亲，五姐。”就坐到了放着碗筷的那边，闷声不吭的吃起了饭。
他吃饭很有规矩，不仅不说话，就连挑菜也只挑面前的几道。
顾无忧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先给他夹了一个珍珠圆子，在他诧异的注视下，又给顾无忌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
顾无忌本来正在剥虾，看到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筷子山药还愣了下。
父子两人就呆呆地看着顾无忧，还是常山在一旁笑道：“小姐记性真好，珍珠圆子和山药正好是九少爷和老爷喜欢的。”
顾无忌一听这话也回过神了，他高兴的一双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嘴角更是翘得高高的，连忙擦干净手，把那筷子山药吃了进去，看着顾无忧迭声说道：“好吃。”
顾九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无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收回目光，吃了一口珍珠圆子……他才不信这个女人是记着他们的喜好。
她从来就没关心过他们。
不过――
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呢？顾九非又忍不住拧起了眉，怎么猜都猜不透。
大概是因为心情好，顾无忌脸上的笑都没下来过，就连面对顾九非也难得和颜悦色起来，“我听蛮蛮说，你这次得了第一？”
“……是。”
“那明年去书院，应该是不成问题了？”顾无忌虽然从来不管顾九非的事，但该走的流程还是知道的。
顾九非面对顾无忌，要比面对傅绛的时候严谨内敛许多，他放下筷子，恭声回道：“先生是说没问题，不过我还想多看点书，确保万无一失。”
“嗯。”
顾无忌和顾九非说起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板着一张脸，“既然学了就好好学，你三哥当初是第二名的成绩进的书院，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他。”
“是。”
顾无忧看他们这样说话就觉得费劲，又给两人夹了一筷子菜，在顾无忌的注视下，无奈道，“爹爹，这是在家里吃着饭呢，您以为是在训属下吗？”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喊人了，出口的时候也没跟之前似的呆住了。
可顾无忌却很明显的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无忧，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上次在书院，他没听清，回头想找人问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
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蛮蛮真的喊他了……
她喊他“爹爹”了！
自从蛮蛮记事后，就再没喊过他爹爹……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神色怔怔地看着顾无忧，顾无忌一双眼睛也因为内心的激动泛起了泪花。
站在一旁的常山也明显有些激动。
就连坐在一旁的顾九非也跟着愣住了，不过比起常山和父亲的激动，他却要想的很多，突然转变性子的顾无忧，突然喊“爹爹”的顾无忧，这个女人这次变化那么多，到底是想做什么？
被人这样看着。
顾无忧难免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低了头，“吃饭吧。”
“好好好，吃饭！”顾无忌连忙敛了神色，不过往顾无忧那边夹菜的频率就更多了，爱屋及乌的，也往顾九非那边夹了不少菜。
等吃完饭。
顾无忧因为还要去找三哥就提出告辞了。
顾无忌哪里舍得？但对于这个女儿，他向来是有求必应，这会再不舍也没拦人，反而转头吩咐顾九非，“你陪着蛮蛮一起去，路上给她掌着些灯。”
顾无忧拧着眉，拒绝，“不用了。”
这些都是下人该做的事，没必要折腾顾九非，“我自己过去就好。”
这回倒是不等顾无忌开口，顾九非就说了，“没事，正好我也要往那边走。”
如此。
顾无忧也就没再说什么。
姐弟两人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顾无忌在和常山说道：“你听到没？刚刚蛮蛮喊我了，她喊我了！”
“听到了听到了，小姐喊您了。”
顾无忧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竟然能让爹爹高兴成这样，她以前还真是不孝啊，轻轻叹了口气，偏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直盯着她看的顾九非，“怎么了？”
“……没事。”顾九非转过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顾无忧看着他这样便觉得有趣，她笑笑，把耳边的头发挽到耳后，“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不用。”
顾九非还是干巴巴的拒绝，“我没事。”
“唔。”
顾无忧点点头，也没再说话。
姐弟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外院，本来以为到了三哥那边，顾九非就会离开，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跟着她进去了。
这也不是需要瞒着人的事，顾无忧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等丫鬟通传完便径直走了进去，见到顾容才弯了眉眼，冲人脆生生地笑道：“三哥！”
跟在身后的顾九非也跟着喊了一声，“三哥。”
顾容大概是刚沐浴完，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一身白衣长袍底下踩着一双木屐，屋子里暖如春日，他这番打扮倒也不觉得冷，看到姐弟两人就笑道：“大晚上的，怎么往我这边跑了？”
顾九非没说话，乖巧的坐在一旁。
顾无忧便笑道：“我来问三哥要些东西。”她和顾容向来亲近，这会就没遮掩什么，径直和人说明了来意。
顾容正在给他们倒茶，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而却又笑道：“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要这个了？”
他边说，边把两盏茶推了过去。
说是茶，其实也就是在那水上浮了几片花叶，顾容向来贴心，怕他们年纪小夜里喝了茶睡不着，特地让丫鬟找出来的。
顾无忧刚才吃了一堆荤腥，又走了一路，的确有些渴了，接过茶先喝了好几口，等喉咙润了才答道：“有个朋友要用，二姐说你知道，我就来问你了。”
她是想起今早和大将军吃早饭的时候，听他和张叔说起此事，便想着她要是能帮忙的话，也是好的。
以前她就常跟大将军一起帮人。
“哦？是什么人呀？”顾容有些好奇，偏头和顾无忧笑道：“我们蛮蛮刚回京城就交到新朋友了吗？”
这话也是顾九非想知道的。
他虽然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但注意力却都放在顾无忧的身上，现在听他说起这个，握着茶盏的手也收紧了……既然是来问三哥，那么顾无忧要帮忙的人绝不可能是女子。
才短短几日，她到底结识了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帮他？
“唔，一个认识的人吧。”顾无忧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不认识张叔的儿子，只是见大将军帮过他便也想着帮上一帮，至于别的原因，大概是觉得张叔人好。
她不爱撒谎，也骗不了人，说多了反而破绽多。
索性就拉着顾容的袖子，撒起娇来：“三哥，你就帮帮我吧。”
“你啊――”顾容有些无奈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三哥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见你过来宽慰几句，要用着三哥了，倒是巴巴跑来了，小没良心的。”
他轻嗤一句，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等着，三哥帮你去拿。”
“谢谢三哥！”顾无忧屁颠屁颠的跟在顾容身后。
兄妹两人目无旁人的走了进去，留下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留在原地的顾九非，他手里还握着那盏茶，里面茶水很满，一口都还没喝，而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的身影，又或者说……顾无忧的身影。
细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骨都有些发白了。
他说不清楚现在心里的情绪，有些不高兴，还有些……嫉妒。
明明……
他才是她的亲弟弟。
两刻钟后。
顾无忧抱着一沓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跟顾容说道：“三哥真厉害！”
顾容看她这样就好笑，手掌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小马屁精。”嘴里还说着，“那些四书五经一般学子都有，这些都是以往我自己的摘录，还有一些这些年书院常考的几道策论题，这些题不必死记硬背，有自己的认识才是最好的。”
顾无忧不懂这些，但还是抿着唇点点头，“我知道啦。”
“回去吧，这么晚了。”
顾容问道，“刚才是怎么过来的？要三哥找人送你过去吗？”
“三哥，我会送她回去的。”顾九非站起来说道。
“也好。”顾容看着顾九非，笑了笑。
*
顾无忧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抱着手里的资料，侧头看了眼站在她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顾九非，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回去，把灯笼给我就好了。”
“不用。”顾九非目视前方，依旧干巴巴的拒绝道。
顾无忧前世和顾九非后来相处的融洽，那也仅限于不再争吵，而且她总觉得前世那会，是顾九非不想跟她再折腾了，所以做了一个好弟弟的样子。
现在。
比起跟父亲相处，跟顾九非相处对她而言更难……她嘴巴笨，平时跟人吵架，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三两句话，叹了口气，索性闭了嘴。
一路无话。
等快到摘星楼了。
顾九非才像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这是要给谁的？”
“啊？”
顾无忧一怔，刚想回答，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白露的声音，“郡主？”回头看去，有一道曼妙的身影正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看到果然是她，忙快走几步，握着她的手说道：“您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奴差点便要去国公爷那边找您了。”
刚才吃晚饭，顾无忧还记得找人来通传一声，后来去三哥那边，她倒是忘记了。知道让几个丫头担心了，顾无忧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我刚去三哥那边走了一趟。”
白露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顾九非，朝人问了安，“九少爷。”
顾九非点点头，却没说话，直接转身往来时的路走了。
“等下！”
顾无忧喊住人，见顾九非虽然没回头但停下步子，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白露，然后跑到里面把她常用的一个手炉取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放到了顾九非的手上。
“夜里凉，你穿得又不多，别冻着。”
似乎怕人拒绝，顾无忧给完人之后就搓着手，跑到了白露那边，和她说话，“冻死我了，快进去吧。”
“您还知道冷呢？早上给您放着的手炉和手兜，您一件都没拿。”白露没好气的说人，但她刀子嘴豆腐心，边说边护着人往屋子里走，一点风都没让人吹着。
顾九非就这样握着手炉，转头看顾无忧的身影。
夜色昏沉，树上和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这天的确挺冷的，但顾九非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了，手里握着那么一只暖手炉，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这才抿着唇，转身朝外院走。
等回到外院。
小厮都坐在门槛上，打起盹了。
听到脚步声，他才睡眼惺忪的睁开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顾九非哑声道：“少爷，你怎么才回来啊？”说着说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少爷，你怎么用起手炉了？”
以前再冷的天，也没见少爷用过。
就连屋子里的火盆，都是能少则少的，他一直以为少爷不怕冷来着。
顾九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手里的暖炉，刚想说一句“扔了”，但张口的时候，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咽了回去，淡淡落下一句，“随手拿的。”
他就走了进去。
“对了――”等走到屋子里，他才记起一件事，问道：“今早门房是不是说顾无忧很早就出门了？”
“是啊。”
小厮点点头，“说是天刚亮就出门了。”
“嗯。”顾九非把暖手炉放在桌子上，已经露出几分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明日早些喊我起床。”
“啊？”
小厮一愣，看着在烛火下，神色沉静的顾九非，半响才呆呆应道：“……是。”
*
翌日。
天刚刚亮。
顾无忧就揉着眼起床了。
屋子里很热，她就穿了一身单衣，脚踩着木屐，一脸困倦的打着哈欠。
白露一向起来的早，这会听到声音就走了进来，看到顾无忧已经起床了，惊呼道：“小祖宗，您怎么又起得那么早？”
“我今儿个有事，得早些出门。”顾无忧还没睡醒，声音都还有些哑，但她还是硬撑着和人说话，“你帮我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拿过来，唔，我要洗脸。”
“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早起来？这天这么冷，您还不如再睡几刻钟……”
白露还想再劝人几句，但顾无忧异常坚决，她也只好喊人进来伺候，等一应妥当弄完，顾无忧便让红霜把桌子上的东西给她拿过来了，红霜去取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上锁的盒子。
其实早两日就瞧见了。
不过一直没时间问，这会她便捧着东西走过来，吃味道：“郡主以前什么话都和我们说，现在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顾无忧还没睡醒，糊里糊涂的看着她，等知道才笑起来，“就不和你说。”
那里面放着她每日记载大将军的日记，还有那根竹签子，才不让她们知道呢。
她醒来这么久，除了前世经历的那些事，倒是把自己活够的年纪忘得一干二净，浑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看着红霜气呼呼的鼓着脸，还拿手戳了戳人的脸蛋，见她气得更加厉害了，又笑着哄道：“回头给你们带点好吃的回来。”
红霜转过身，气哼道：“活像我们没吃过好吃的一样。”
顾无忧笑道：“京城的糖葫芦，也不要？”
刚才还气呼呼的红霜神色微动，半响才别别扭扭的答道：“一串，我可不要。”
“给你买两串。”顾无忧好声好气的说道：“白露也有。”
算着时辰，怕赶不上了，顾无忧也顾不得再说话，等白露给她系好斗篷便往外头走，边走边还说，“要是出了晴，就帮我把那日摘来的梅花晒了。”
等晒干了。
她的香囊应该也能做好了。
“知道了。”
“您看着些走路，别摔倒。”白露在身后担忧道。
眼见人跑远了，这才叹了口气，落下布帘回了屋子，“郡主如今真是和以前越发不同了。”
红霜却没她那么多心思，只道：“这不挺好的吗？”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人说，“郡主以前整日只知道围着那位赵公子打转，一点自己的生活都没有，现在交了朋友上了学，活得高兴又灿烂。”
白露看了眼红霜，半响也笑了，“你说得对。”
*
等到昨日那条胡同，还是那副鲜活的生气模样。
顾无忧来过一日也有些熟了，看着这些或是不认识，或是见过面的，也弯着眼笑。老张正在下馄饨，看到她过来，先是愣了下，转而却笑开了，“今儿个来得怎么那么早？”
“嗯……”
顾无忧是担心来迟了见不着大将军，特地赶了早来的，这会她看了一眼那个蓝布帘，别别扭扭的开了口，“那个，张叔，他，他来了吗？”
他？
张叔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笑道：“您是说小李公子啊，还没来呢。”他把一碗馄饨舀了起来，递给一边等着的老太太，又冲顾无忧笑，“小李公子也不是每天都来。”
“他去得地方多，不过我这，一个月也会来个十来天。”
“啊？”
顾无忧呆住了。
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就算再好吃，也不可能每天都吃啊……一想到自己起了个大早，还看不见大将军，顾无忧的心里就有点失落。
她高兴不高兴全摆在脸上。
老张见小姑娘愁眉苦脸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哄道：“要不，您先进去坐会？这么冷的天，吃点豆浆和包子，暖暖胃，保不准您吃着吃着，小李公子就来了呢。”
顾无忧忙问道：“那他以前一般什么时候来？”
“这……”
老张看着顾无忧的脸，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如实答道：“以前这个点，小李公子一般都来了。”
顾无忧叹了口气，仅剩的希望也没了。
那今天大将军到现在还没来，肯定不会来了。
她有些失望，不过也还好，又不是以后都看不见大将军了，重新打起希望和人说，只不过笑得有些勉强罢了，“那麻烦张叔给我上碗咸豆浆和包子吧。”
“好嘞，您先进去坐会。”老张笑道：“马上就给您端进来。”
顾无忧点点头，走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今天买早饭的人少，她这才坐下没一会功夫，老张就端着早饭进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顾无忧刚才记挂着大将军倒是忘记今天来得另一个目的了，这会看到人，忙从小挎包里把三哥给她的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老张不识字，拿着这么一沓纸，有些怔楞。
“我昨天听你和大……七郎说起考鹿鸣书院的事，我家三哥以前就在书院，昨儿个回家的时候，我就问他要了一些资料。”顾无忧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豆浆，又烫又暖胃，把她一身寒气都给消退了。
“三哥说，四书五经一般学子都有，就把以前自己摘录的东西给我了，还有一些旧年书院出的题目，也都在上面。”
“这，这……”
老张握着这些宝贝似的纸，手都在颤抖了，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的谢人。
顾无忧见不得这样的画面，脸红红的摆手，“我也没做什么，您不用这么客气。”
老张还想再说。
外头却有人在喊他了，顾无忧连忙说道：“您快出去吧。”
“那……”老张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沓宝贝似的纸张，“那您先吃饭。”
“好。”
顾无忧点点头，见人出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突然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觉得这碗好喝的豆浆都没什么味道了。
老张捧着东西出去，摊子前也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借出去的碗洗干净送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把这些比黄金还贵的纸放在哪边，只能捧在手里，寻思着要不先喊人把东西送回家一趟。
这还没动作呢，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懒散声音，“这是什么？”
“咦？”
老张愣愣抬头，看到李钦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唔。”
李钦远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今天其实很困，也不饿，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最后还是出来了。
其实要是为了一口吃的，离书院近的早饭铺子也有，味道也不差，但他就是鬼使神差的到了这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老张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反而说道：“你家小姑娘来了。”
“什么？”李钦远呆住了。
“就昨天那个小姑娘呀，还在里面吃饭呢，你不知道，刚才知道你不在，那张小脸都垮了，看着可招人心疼了。”老张嘴巴一张，就叭叭说道。
“她不是……我家的。”李钦远咬着牙说道，怎么就他家小姑娘了？他们才见过几次面？
“啊？不是吗？”老张愣住了，“可昨天王二还说她是你未婚妻呢。”
王二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李钦远听着都无语了，他就知道这样的胡同里没什么秘密，就算否认了，也能传得像模像样，他难得收敛了那副懒散纨绔的脸色，认真道：“人家跟我不是一路人，以后别让他们瞎传了。”
他说得严肃又认真。
老张一时也被震到了，等回过神，他连忙点了点头，应道：“行，回头我和他们说一声。”
“嗯。”
李钦远说完看了眼那个蓝布帘，突然就不想进去了，刚要和老张说一声，就听人说，“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
“什么？”
李钦远接过老张手里的东西，听人说道：“是里面那个小姑娘带来的，说是听到昨天你和我说起这个，就问家里的哥哥要了过来，我也不识字，不知道这些好不好。”
说完，又看了看李钦远的脸色，“怎么样？”
“都是好东西。”李钦远翻了几页，还给老张，笑道：“有这份资料，张远考进书院，应该不成问题了。”
“这，这么管用？”老张愣住了。
李钦远说：“庆禧十七年探花郎出的题目，当然管用。”
“探花郎？！”
“这可如何使得？”老张性子淳朴，握着这沓东西，又是高兴又是慌张，“这我要不把给阿远准备娶媳妇的钱全拿出来，也不知道够不够。”
“她给你的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李钦远说完，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懒散的模样，他看着那块蓝布帘，须臾，又补充一句，“她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别糟蹋了。”
“这……好吧。”
老张犹豫半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钦远也没说话，在寒风中立了半响，等听到老张问他“吃什么”，他才“唔”了一声，“随便吧。”他也没什么胃口。
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今天的早饭，没给她放葱吧。”
“没啊。”
老张笑道，“昨天看她把葱花都挑出来了，就没放。”
“嗯。”
李钦远点点头，这才打了帘子走了进去。

第27章
屋子里摆了几个火盆，虽然不是那些上好的银丝炭，倒也不熏人，加上这豆浆暖胃，顾无忧连着吃了几口，不管是肚子还是脸都变得暖呼呼的。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抬头，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喝着豆浆。
加了虾米和油条的咸豆浆特别鲜。
要不是肚子实在撑不下了，她都有些想再叫一碗了。
又喝了一口豆浆。
顾无忧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这走进来的人也太安静了吧？她握着汤勺抬头看，等看到来人，就跟迷糊的小花猫似的，先是一怔继而突然瞪大了双目。
大，大将军？
“你，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呆呆问道。
张叔不是说大将军平时都是那个点来的吗？过了那个点就不会再出现的吗？怎么大将军今日又出现了？
李钦远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我不能来？”话刚说完，目光落在顾无忧的嘴唇，突然忍不住轻笑一声，跟个小花猫似的，尤其是配着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还真跟他以前养过的狸花猫相似。
“我没说你不能来。”顾无忧红着小脸连忙摆手反驳，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不过――
大将军为什么这么看着她呢？
顾无忧疑惑的望着李钦远，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后知后觉的拿手抹了下嘴角，湿的？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手指，这水渍明显是豆浆的颜色，她连忙放下勺子背过身，从自己的小包包里翻出一个三哥从海外给她买来的随身携带的小镜子。
还没手掌大的镜子里，倒映出她跟小花猫一样的脸。
别的地方倒还好。
就是上嘴唇那边糊了一层咸豆浆。
想到自己刚才这幅丢人的样子都被大将军看到了，顾无忧羞愤的不行，她连忙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小脸比她屋子里那盆美人掌还要红。
呜呜呜，也太丢人，怎么每次最丢人的时候都被大将军看到了？
李钦远看小姑娘背着身，双肩轻颤，只当她是羞愤的哭了，到底是小姑娘……他轻轻咳了一声，敛了顽笑走过去，站在人身后说，“不吃早饭了？都凉了。”
小姑娘还是没转身。
他轻轻“唔”了一声，想着要不要哄哄这个小丫头，毕竟姑娘家都挺看重脸面的。
说什么呢？
不丑，很好看？
唔，虽然是事实，不过这样寒碜的话，他才说不出口。
那说什么呢？
李钦远有些犯愁。
“你――”
顾无忧攥着小镜子转过头，她脸还是很红，一双杏儿眼清亮亮的，跟下过雨后的晴空似的，看着就勾人
李钦远也有些被勾住了，怔楞楞的答了一句，“什么？”
“你不许说出去。”
顾无忧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刚刚的事……你别说出去。”
李钦远见她娇娇俏俏的样子，竟无意识的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其实，挺好看的。”等反应过来，眼前的小丫头已经抬头在看他了，好在他说得轻，她没有听清，只是歪着头望着他，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连忙侧过头，板起一张脸，冷着嗓音说道：“没什么。”只有微红的耳尖出卖他此时的情绪并不是很稳当。
顾无忧虽然觉得奇怪，倒也没多问。
正好老张端了早饭进来，她也就重新坐下来。
老张见两人在一起，自然而然的把李钦远的早饭端到了顾无忧的桌子上，边摆早饭边不好意思的和顾无忧说道：“东西我已经托人带回家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想给你钱，小李公子又说那是无价的。”
“我，我是个粗人，只会做点吃的。”
“我刚才在外面又做了道炸果子和炒鸡蛋，您尝尝？”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无忧。
顾无忧其实已经吃不下了，不过看着老张诚恳的目光，她抿了抿唇，还是伸出筷子夹了一个炸果子。
说是炸果子，其实就是面粉捏的小团子，里面放着豆沙，再在外面滚一层芝麻，放在油里炸一炸……顾无忧以前在家里就常吃，还挺喜欢的。
不过今天吃多了，就有些撑。
李钦远已经坐下了。
老张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无忧，“怎么样？”
“好吃。”顾无忧弯着月牙似的眼睛，点点头，“很好吃。”
老张一听这话才松了口气，连忙把那盘炸果子又推了一点过去，嘴里还跟着说道：“那你多吃点，这东西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这道炒鸡蛋，你混在包子里特别入味。”
顾无忧小脸都快垮下来了，她是真的真的一点都吃不下了，再吃肚子都要撑破了，可顶着老张这样的目光，她又不忍拂他的心意，只好又细嚼慢咽的吃了一个炸果子。
好在。
外面很快就有人喊老张了，顾无忧见他出去轻轻松了口气，可看着这两盘东西，又耷了眉毛。
这可怎么办啊？
总不能扔掉吧，到底是人家的心意。
但要是吃……
她是真的一点空间都没了。
顾无忧的表情都在脸上，即便不说话，坐在她对面的李钦远也看得一清二楚。
李钦远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看着这个小丫头耷拉着眉毛，苦着小脸的样子，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半响，还是问道：“吃不下了？”
“……嗯。”
顾无忧看着对面的李钦远，她总忘记现在的李钦远不是跟她同床共枕的大将军，听她说起，就忍不住跟以前似的，愁着小脸，语气却是有些撒娇的，“我肚子都快撑破了，再吃就真的走不动了。”
她就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界限吗？
也怪不得外面的人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妻，有时候李钦远和她说起话，都能被她话语之间的亲昵劲楞半天。
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口，也不是多好的语气，“吃不下就放着，又没人逼着你吃。”
“这样不好。”顾无忧摇摇头，她虽然不喜欢那些人情世故，但也不是一丁点也不知道，这会看了眼那块布帘，压着嗓音小声说，“这都是人家的心意，我要是不吃完，张叔心里肯定还会记着。”
“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
她又愁眉苦脸的看了眼面前的炸果子，似乎做了很大的抗争似的，伸出了筷子，可筷子尖端还没碰到，那盘炸果子就被移开了。
嗯？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李钦远，见他神色淡淡的吃着那些炸果子，还有炒鸡蛋，没多少功夫，那两盘东西就被他消灭光了。
唔……
顾无忧握着筷子，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你，你还好吗？”
李钦远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想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什么？”
“那个炸果子，你不觉得腻啊？”顾无忧小声道，“我以前一盘只能吃三四个，再多就腻了。”大将军竟然把一整盘都消灭光了！也太厉害了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钦远就有点反胃。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那么甜腻的东西了，还是一口气吃了这么多，看着小姑娘又是崇拜又是惊讶的目光，李钦远觉得不仅昨天的自己有点傻，今天的自己更傻！
他是撞了什么邪，才会想要帮她解决这些？
正好老张进来，看到空了的两盘，惊讶道：“呀，都吃完了啊？”
顾无忧刚要解释，那边李钦远就压着胃里那股子不舒服，开了口，“嗯，吃完了。”也没说是谁吃的。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
“怎么？不吃了？”老张看了眼还没动几口的包子，疑惑道。
李钦远咬着牙，“……不吃了。”他都要吐了。
他刚要给钱，身后的顾无忧已经跟过来了，在李钦远还没给钱的时候，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些铜板递给了老张，她昨儿夜里回家的时候特地问红霜换的。
还问了她，外面的吃的一般是什么价钱。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给这么少的钱，有些紧张，还有些异常的兴奋，“我们两个人的，够了吗？”
“不用不用，您给了我那么贵重的东西，我哪里好收钱？”老张连忙摆手拒绝。
顾无忧没有收回铜板，态度异常坚决，“张叔，你要是不收钱，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来吃了。”
“这……”
李钦远手还放在荷包上，看了顾无忧一眼，又看了老张一眼，收回手，淡淡道：“你就收下吧。”
他也开口了，老张犹豫了下，还是收下了，算了下铜板，又还给人三个，“这点就够了。”
顾无忧把钱收下了，小心翼翼的放进荷包里，然后跟着李钦远往外走，走得时候还记得跟老张挥挥手，“张叔，明天见。”
李钦远脚步一顿，也没说话，等出去了才开口，“你家人就没说你？每天这么早往外面跑。”他记得傅显说过，身边这个丫头可是定国公的心尖。
就这么往这样的胡同来，都没人担心？
“啊……”顾无忧愣了下，轻声说，“他们不知道我来这边。”
李钦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李钦远，顾无忧突然有点慌张，她连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小声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事，爹爹一向疼我，无论我要什么，都会答应的。”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现在被人扯着袖子，他都没什么感觉了，只是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无忧也不知道，就是单纯想解释给他听。
她舍不得松开袖子，加上他这会也没凶她，她眨眨眼，胆子又大了一些，“那你明天……还来吗？”
李钦远张口想说“不来”，但看着小姑娘纯粹明媚的眼睛，抿了下唇，话出口的时候自动改口了，“不知道。”
那就是还有可能来的！
顾无忧特别心大的笑了起来。
李钦远看着她这样的笑，莫名有些别扭，转过头，压着嗓音说，“还不松开？”
“啊？”
顾无忧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看到自己的手，脸又红了，“我忘了。”胡同里还有好多人呢，她怕大将军被人看着不高兴，虽然舍不得，还是松开了，然后和人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啊。”
“嗯。”
顾无忧就一步三回头的往胡同口走，没走几步就被人喊住了，她扬着笑回过头，十分灿烂的模样，“怎么了？”
话刚出口。
手里就多了个小袋子。
她迷迷糊糊的望着他，“这是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几颗珍珠，看着还十分眼熟，“这……”她呆呆地抬起头，这不是她之前给小厮的吗？
怎么会在大将军的手里？
“以后别把自己的东西乱给别人。”李钦远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见她还是小脸怔怔的样子，也懒得再和她说，自顾自往前走。
顾无忧握着袋子追过来，冲人笑道：“谢谢你呀。”
李钦远没看她，也没说话，就这么板着一张脸带着她往胡同口走，快走到路口的时候才停下步子，“你先走。”
以为是怕熟人看到，顾无忧倒也没说什么。
能跟大将军一起吃早饭，还能一起走路，她已经很满足了，这会就弯着眉眼，笑着朝人挥手，“那我先走了。”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书院见。”
她把话说完也不等人答，捏着装着珍珠的袋子往马车那边跑。
李钦远就站在原地，见她跟她的马车消失了，这才靠在斑驳的墙上往一处看，淡淡道：“出来吧。”

第28章
李钦远这话说完，也没瞧见身后的胡同有什么动静。
这要是有其他人在这，恐怕都该以为他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东西了，他倒也不着急，仍旧双手抱胸靠着斑驳的墙壁，目光望着一处胡同，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顾九公子，出来吧。”
就在这话说完的同时――
有一个披着蓝色斗篷的少年从一条略显逼仄的胡同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扬着明媚的笑，是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到李钦远的时候，似乎还有些吃惊，开口的时候却自动换成一股子欣喜的语调，“李七哥哥，你怎么在这？”
说完。
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刚听人说这里有糖葫芦卖，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少年语气真诚，表情也十分真挚，看起来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李钦远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半响，问了一句，“傅显知道你真正的样子吗？”
顾九非还低着头，手覆在后脑勺那边，闻言，脸上那股子带着羞赧的笑一滞，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不过须臾的功夫，他又抬起头，表情已然恢复如常，目光疑惑的看着李钦远，诧异道：“李七哥哥，你在说什么？”
“余家上学是在辰时四刻，现在不过辰时一刻。”
“你特地挑了这个时辰出门，又走了一条完全没法通往余家的路，买糖葫芦？”李钦远嗤笑道，“你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吧。”
少年没说话，薄唇却轻轻抿了起来。
李钦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道：“你说，要是有人把今天这事说给你父亲听，你那个偏心到九重天上的父亲会以为你要做什么？”
顾九非还是没说话，但脸上那股子独属于这个年幼该有的天真烂漫却已然消失了。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那双像极了顾无忧的杏眼此时却涌动着幽深的暗芒，望着李钦远，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要是父亲知道她跟你混在一起，以后绝对不可能再让你们见面。”
“即便，他再惯着他。”
“是吗？”李钦远却好似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换了个舒服的站姿，懒散道：“这样不是正好，不然我还得想着怎么让她离我远些。”
“你！”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到了顾九非的心，他顿时就沉了一张脸，步子都往李钦远那边大迈一步，却又在关键时刻止了步子，站在离人三、四步的距离望着他，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钦远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靠着墙壁抬着下巴，狭长的凤眼漫不经心的望着人，“我想做什么，取决于你要做什么。”
“我懒得管你们姐弟之间的事。”
“但是――”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情绪突然就冷了下去，就连嗓音也变得低沉起来，“要是牵扯到我，顾九非，你知道我是个什么脾气，掂量着你心里的打算，别什么事都敢做。”
他说完就没再看人，自顾自往外走。
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迎面扑来鼎沸和喧闹的人声让他顿住步子，李钦远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须臾之后才说了一句，“你就这么恨她？”
想到这几日和顾无忧相处时的情景，他抿唇说道：“就她那个傻乎乎的脑子，根本争不过你。”这次说完，他就当真没再留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身后的顾九非没有说话，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即便看不到李钦远的身影了，他也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幽深狭窄的胡同好似天生照不到日头似的。
他站在原地，任由老北风吹打着他的脸，脸已经快冻僵了，手也很冰冷，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移开一步。
脑海里还环绕着李钦远的那句“你就这么恨她吗？”
他恨顾无忧吗？
没有疑义，他恨她。
要不是顾无忧，父亲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对他和母亲不管不顾，也不会每次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似的。
他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毁了顾无忧，让顾无忧的名声扫地，父亲就会对她失望，就会慢慢地当做没有这个女儿，就会开始多看他跟母亲一眼。
所以从小到大――
他都任由顾无忧欺负他，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激怒她。
他知道顾无忧的性子和脾气，那个女人看着张牙舞爪，其实一点都没用，只要把控的好，他只会受一点伤，但顾无忧却会逐渐损失众人的疼爱和名声。
可惜。
顾无忧这些年一直待在琅琊，一年也才回来那么一次，久别重逢的机会只会让父亲时刻记着她，心疼她，以至于无论他受了多大委屈，也抵不了什么用。
尤其这些年，顾无忧年纪越大就越不爱搭理他了，他那些激将的法子也就没之前那么好用了。
知道顾无忧这几日起得早，加上她这阵子行迹诡异，性子也跟以前变得千差万别，顾九非就特地起了个大早跟着她一起出来。
他想看看顾无忧到底在做什么。
他偷偷跟着顾无忧进了这条以前绝对不会走的胡同，看到她跟别人交谈说话，看到李钦远出现，然后看到两个人一起出来……说实话，在最初看到顾无忧和李钦远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惊讶的。
李钦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全京城都知道的纨绔子弟。
顾无忧竟然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不仅走在一起，态度还十分亲昵，比起她以前那个所谓的未婚夫，还要来得亲昵。
但惊讶之余。
他却想到了一个法子。
要是让父亲知道顾无忧竟然在私下和李钦远碰面，他一定会生气的，而以顾无忧的性子，越不让她如意就越要闹。
久而久之，父亲总会厌烦她的。
他一向精于算计，只是没想到会被李钦远当场拆穿，更没想到会被人这般威胁。
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顾九非站在原地，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迈步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原本那条马路上属于顾无忧的马车早就不见了，他却看了好一会，直到小厮过来喊他才回过神，“走吧。”
“少爷，你不是说去买糖葫芦了吗？”小厮一边替他打起车帘，一边疑惑道。
顾九非语气淡淡的说道：“没找着。”他边说，边上了马车。
小厮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又笑了起来，“您要是想吃，回头我给您去找。”说着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刚刚看见五小姐了，因为隔得远，我也没过去。”
“不过看她样子，倒是挺高兴的。”
听到“高兴”两字，顾九非的动作一顿，不过须臾，他又恢复如常，弯腰走了进去，“赶车吧。”
“是。”
小厮刚要放下车帘，便又听到里面的少年说道一句，“在这里看到她的事，别跟别人说。”
“啊？”小厮一愣，但他一向听话，也没多问，轻轻应了一声。
马车往余家去的时候，顾九非看着翩跹飞舞车帘外头的风光，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李钦远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的打算。
他其实根本就没想好什么打算。
即便他信誓旦旦想了那么多，但真要放手去做的时候，还是会犹豫。
要不然――
就凭顾无忧那个脑子，这些年，不知道被他害了多少回了。
顾九非嗤笑一声又闭上眼。
*
胡同里发生的那些事，顾无忧全然不知。
她今日比昨儿个要到得早些，进平朔斋的时候还没多少人，萧意倒是早早就到了，正坐在椅子上……顾无忧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她虽然不大理会书院里的这些事，也从来不去搭理萧意她们，但也知道萧意跟她那个小团体一向都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平日里都是一起来书院的。
今天――
她看了眼，那个徐婉还有萧意那几个小跟班都还没来呢。
萧意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脸看起来有些苍白，红唇也紧紧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顾无忧望着她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有所察觉抬了头，在看到顾无忧的那一刹那，她脸色立时就变了。
原本好好坐着的人突然就站了起来，桌子上的笔啊，本子全都落了一地。
这动静太大，坐在角落里的那些人都看了过来，担忧的问了一句，“阿意，你没事吧？”顾无忧也跟着拧了细长的眉，走过去，语句关切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萧意见她过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一点都没平时那副端庄稳重的模样，神色苍白的说道：“……我没事。”
这幅样子可不像没事的。
顾无忧皱着眉，还想再问一句，萧意却突然道：“我出去一趟。”说完就急匆匆的跑开了。
见她这样。
顾无忧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追过去，她跟萧意的情分不深，顶多也就是个点头之交，这还得是因为她现在多了一世的经历，很多事都看开了，要不然搁在以前，她估计连开口都不会开口。
帮人把东西捡起来后，她就回到了座位。
从自己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只没绣完的香囊，继续绣了起来，她昨儿夜里回到屋子伴着灯火绣了小半，现在花样纹路都有点样子了，估计没多少天就能绣完了。
看着已经有个雏形样子的香囊，顾无忧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一定要趁大将军生辰前绣完！
顾无忧这边还没绣一会，其他贵女便前前后后的进来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安静的平朔斋立时就热闹起来了。
她听到动静，得闲的时候，倒是也朝萧意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神色又恢复如常了，这会正跟她那群朋友说着话。
估计是没什么事了。
顾无忧心里想着，看了眼也就没再搭理。
顾瑜是最后几个进来的，以前她进来都是先看向萧意她们，今儿个进来的时候，第一个望向的却是顾无忧，见她低头绣着香囊就皱了眉。
她都不知道顾无忧现在是怎么了。
每天一大早出门，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来了书院就开始绣香囊，要不是脸还是那张脸，感觉也还是那股子感觉，她都要以为眼前这个顾无忧是被人假冒的。
刚想过去说几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知道没？！乐平郡主这次回京，原来是因为在琅琊退婚了！”

第29章
退婚？
平朔斋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先是起了一阵骚动，后知后觉想到那个话题中的人就在屋子里，顿时又变得沉寂起来，一群人又想转身看，又顾忌着顾无忧往日的作风脾气，只能硬生生地梗着脖子僵坐在椅子上。
起先传话的那个人还站在门口，她还不知道顾无忧已经来上学了，只当这位素来大小姐习性的乐平郡主又得跟之前一样，踩着点来课堂。
一边从外头进来，一边继续扯着嗓子说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可是大消息！好端端的，她怎么会被退婚？肯定是――”
这话还没说完呢，顾瑜却蓦地转过头，大声斥道：“肯定什么？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编排我顾家的事？真当我顾家没人了？！”
那人突然被这么一顿吼，倒是吓了一跳。
不过在看到顾瑜的时候又皱了眉，她是御史大夫家的独女，姓杨，单名一个雁，也算是京城里有名的娇娇女了。
旁人或许怕顾瑜，她却不怕。
便是都姓顾，也分个三五六等，顾无忧是定国公的嫡女，又是今上亲封的乐平郡主，旁人自然不敢招惹，可顾瑜不过是顾家那位庶出三爷的孩子。
更何况那个三爷还是个在朝中没什么建树的。
她怕什么？
短暂的惊怕之后，她也沉了一张小脸，把自己的包包往桌子上一甩，不高兴的撇嘴道：“我又没说你，你着什么急？”
“再说这消息又不是我先传得，书院里早就传开了，你们顾家的女儿――”
“你还敢说！”顾瑜脾气暴，见她小嘴叭叭还说个没完就想上去撕烂她的嘴巴，可她这边还没动身呢，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知道是谁，她红着眼转过身，没好气的说道：“你拉我做什么？你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吗？”
“放开！”
“我要去撕烂她的嘴巴，让她再胡说！”
杨雁听她说话就已经眉心一跳，再瞧见有道红色的身影从后头慢慢起来，然后一点点露出一张精致明艳的脸，更是吓得倒退一步。
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顾无忧的身影，嘴唇一颤颤的，显然是慌张了，“乐，乐平郡主……”
顾无忧没理她，只是握着顾瑜的袖子和她说，“既然是胡说，你又何必动怒？别人咬了你，难不成你还要去咬别人吗？”
“你在――”
顾瑜皱着眉，起初是没听懂，等听明白了立马“噗嗤”笑了起来，她一扫先前脸上的阴霾，转过脸，对着那个神色苍白的杨雁，抬着下巴嗤声道：“也是，我们是不能自降身份去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
姐妹两人这话说得十分明白。
杨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硬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在这书院，她谁都不怕，就怕顾无忧。
顾无忧打小就是个骄纵的脾气，加上有那么一群护着她的人，甭管她做得对不对，只要被她回头告一状，她们回去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怎么，哑巴了？”顾瑜还不肯放过杨雁。
“刚才不是叫嚷的很开心吗？现在怎么不继续了？说啊！”
杨雁手都攥成小拳头了，她左右四顾，希望有人能出来帮她说句话，可这个时候，谁敢出声帮她啊？要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要么是畏惧顾无忧的势力。
她只能寄希望给萧意，颤着唇，轻声喊人，“阿意……”
但萧意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每次碰到这样的事都会出面做和事佬，今天却像是没瞧见似的，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无人帮忙的杨雁急得眼眶都红了。
顾无忧终于舍得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她也没过去，重新坐在椅子上，细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子上，目光却微微上抬几分望着杨雁：“你……”
她皱了皱眉，本来想喊人的名字，但张口才发现，这脸倒是挺熟的，就是名字记不得。
便顿了顿，问顾瑜：“她叫什么名字？”
顾瑜有些无语地转过头，她算是看透了，以前顾无忧是明面上折腾人，现在是无形之中气死人，不过反正气得不是她，她也无所谓。
“杨雁，御史大夫家的。”
说完又转过头，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杨御史是怎么教女儿的？”
杨雁见顾瑜不依不饶，竟然还扯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有些顾不得了，但她还没张口，顾无忧那边就轻轻“哦”了一声，“杨姑娘啊。”
她声音平平静静的，完全没有以前那股子娇蛮样。
但还是让杨雁不自觉身子一抖，她白了小脸往顾无忧那边看。
“你这话是打哪里听到的？”顾无忧问她。
杨雁不敢不答，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谁最开始传的，就是刚进门的时候，听到几个女侍在说，听说……”她小心翼翼地瞟了顾无忧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的那副样子，反而更害怕了，“不置斋和昌荣斋那边也都传开了。”
顾无忧点点头，又“哦”了一声。
她一手轻轻叩着桌面，一手托着下巴靠在桌子上，明亮清澈的杏儿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杨雁，“那你觉得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杨雁一愣，她当然觉得是真的！
就算不是真的，她也希望是！能看顾无忧丢脸，是她们多少人期盼已久的事啊。可看着顾无忧的眼睛，她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低着头，怯弱道：“不，不是真的。”
“你们呢？”
顾无忧把眼往其他人那边一扫，又问道：“你们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敢去怵她乐平郡主的霉头？
不管是被她盯着的，还是没盯着的，全都否认道：“当然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眼的人乱传这样的话，真是该死！”
……
屋子里议论纷纷的，全都是反驳的话。
顾无忧却在她们停下声后，平静道：“外头传我退婚的事是真的。”
这话就跟平地乍起的惊雷似的，所有人，连带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避着她目光的萧意也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到了她身上。
“退婚是真，不过是我主动退的婚。”
“至于原因――”顾无忧眨了眨眼，“我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和义务和你们说。”
托下巴的时间有点长了，手酸酸的，顾无忧收回手，重新靠回到椅子上，望着杨雁说：“这次也就算了，以后要是我再听到你们四处乱传，我就不高兴了啊。”
至于不高兴会做什么，她没说。
反正杨雁以及屋子里大多贵女都轻轻抖了下身子，似乎默认不会再乱传。
看着杨雁低着头回到自己座位，然后趴在桌子上抖着肩膀，顾瑜撇了撇嘴有些不大高兴，她压着嗓音，一脸不满道：“就这样放过她？”
顾无忧有些奇怪的反问道：“不然呢？”
当然是告状！
让大伯父，或者中宫娘娘出来惩治这些胡乱说话的人！
顾瑜心里的小人说得不停，但她以前一向看不起顾无忧告状的性子，抿了抿唇也没再说，只是咕哝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胡乱传这样的话。”
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该有的安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来得安静。
而顾无忧握着那只完成小半了的香囊，目光朝萧意的方向看去，想起今早萧意的不对劲……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
而此时的不置斋。
李钦远照旧是快踩点进的课堂，傅显瞧见他就招手，“你一大早去哪了？我刚去你屋子找你，一大早就没见到你。”
“出去吃早饭。”李钦远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扔给他。
“什么啊？”东西刚扔过来的时候，傅显还没看到，等瞧清了立马高兴起来，上前勾住李钦远的脖子，嬉笑道：“七郎，不愧我这么多年对你死心塌地啊！”
“滚。”
李钦远笑骂一声，抬脚轻轻把人踹开了，“好歹也是考过甲等的人，成语都不会用。”他说完，又扔了一包糕点给齐序。
“哇！”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一家糕点了！”齐序也跟着喜笑颜开。
至于京逾白……他一向不贪口舌，李钦远也就没带。
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上，小厮见他进来连忙上了一盏热茶，李钦远走了一路也有些渴了，这会就握着茶盏喝了一口。
“你听说没？那位乐平郡主这次回京城，原来是被人退了婚。”坐在李钦远前头的人正压着嗓子和身边人说着。
他说完还咂了咂嘴，一脸不屑的样子，“我说她这次怎么回来的那么早，原来是被人退婚了，可真够丢人的。”
“这无缘无故，她怎么就退婚了？王、顾两家这样的门第，她那未婚夫不要命了啊？”身边人也一脸诧异。
“谁知道呢？”
“保不准是有什么疾病，或者――”他突然又压低嗓音说了几句，没一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发出了略带刺耳的笑声。
这声音虽然轻，但此刻屋子里安静，很容易就让人听全了。
有不少人都轻声议论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仗着这儿没顾家的人，说道起顾无忧的不好。
傅显看着这幅模样就沉了脸，他是不喜欢顾无忧，但也见不得这群人这样说道她的不好，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了三颗了，他咬着牙，“嘎嘣”一声把嘴里的糖葫芦也咬碎了，刚想发脾气。
坐在他身边的李钦远突然用力踹了下前面。
他力道大，前边两个人全部被踹倒了，连带着前面的人也摔倒了好几个，顷刻之间，屋子里全是倒下的桌子和椅子，以及摔在地上的人。

第30章
“谁啊？！”
“哎呦，疼死我了！”
“哪个没长眼的东西，可疼死小爷我了！”
……
前面摔倒的一群人骂骂咧咧的，扶着腰从地上站起来。
至于免受其害的另一群人也都停下了讨论的声音，目瞪口呆的朝始作俑者的方向看过去，他们刚才看得真真切切的。
是李钦远动的脚！
可是――
刚才是发生什么事惹着这位李七公子不开心了？
不知道。
懵。
这么多人里。
坐在李钦远前面的两个人是摔得最惨的。
他们刚才说话说得起劲，一点注意都没有，又没有什么缓冲，桌子倒下的时候，两人的下巴和脸正好磕在桌子上面，现在半张脸不是红就是青，反正看起来挺惨无人样的。
有个姓柳的，平日里就是个小暴脾气。
现在“哎呦哎呦”扶着腰站起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撑着腰，张口就是很戾气的一句，“谁干的！找死啊，没看到前面有人啊？！”他边说边转过身，一点都没注意到对面几个平日和他交好的人正死命给他使眼色。
柳远刚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极淡的一声“我”。
哟。
胆子还挺大！
柳远这小暴脾气差点没当场发作，还是身边的同窗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同他说道：“是李七。”
嗯？
柳远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起来，他刚才还十分嚣张的两片唇，这会正轻轻打着颤，心惊胆颤地朝李钦远看过去。
李钦远却没有看他。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握着茶盏，这会还很有闲情雅致地吹着茶沫，等喝了一口，才好似得了闲，掀起眼帘看了柳远一眼，笑道：“有意见？”
“……没。”
小霸王柳远就跟老鼠见了猫，连跟李钦远对视都不敢。
他就算对谁有意见，也不敢对李钦远有意见啊，这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打起人来不要命，自己也不怕死。
前几年。
京城有个世家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惹了这位李七郎，直接挨了一顿狠揍，那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揍的人，一点都不知道遮掩，等揍完之后，那个世家子的脸上、身上就没剩一块好肉。
后来那户人家跑到魏国公府要说法。
那魏国公也是个狠人，一点也没徇私，不等京兆府尹的人过去拿人，就直接出动了军棍，狠狠打了李钦远五十棍子。
那位世家子被打成什么样。
李钦远只有更惨的份，可偏偏他硬是一声都没吭，最后竟然还是那位去找麻烦的人家先说“算了”，从那之后，大家就知道这魏国公府的李七郎是个狠人，平时还是少惹他为妙。
不。
不是少惹，是千万别惹！
柳远虽然脾气冲，但也有脑子，他家世比不过李钦远，打架也比不过，最主要的是，他要命，李钦远不要命。
所以他认怂。
默默地转过身，放下捂着脸的手，开始收拾起自己那张被扑倒的桌子。
他都这样了，其他人哪里敢说话？不置斋里除了搬动桌子和椅子的声音，就没人再说话了。还是傅显先回过神，神色怔怔地看着李钦远，低声诧异道：“七郎，你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
李钦远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很淡，也很懒散，“脚痒罢了。”
傅显才不信他的鬼话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外界都说七郎怎么凶怎么狠，但其实这么多年也就那年，七郎发了一次狠，可那也是因为那个蠢货触及了七郎的底线。
这次――
他想到刚才一瞥而过间，七郎微微拧起的的眉，还有紧抿的薄唇宣泄出来的暴戾。
难不成是因为……小辣椒？
这个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抖了抖肩膀，把它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七郎根本不认识那个小辣椒……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又是因为什么呢？傅显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潘先生。”有人见他进来，忙起身问好。
潘束朝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还散落在地上的笔啊纸啊，有人动作慢，桌子都还没抬起来，他拧着眉，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不过目光倒是都若有似无的朝李钦远那边看了一眼。
潘束一看这幅样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手里的资料往桌上重重一扔，看着李钦远咬牙切齿地骂道：“又是你！”
李钦远挑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潘束的生气，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这样目光睥睨的望着他，似乎在说“是我又如何？”
潘束最看不惯李钦远这幅样子，见他这般，脸沉得更加厉害，咬着牙斥道：“出去！”
“潘先生！”齐序平时是最怕老师的，这会却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嘴巴撅得很高，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您连问都不问，凭什么让七郎出去？”
潘束看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要问什么？屋子里这些事不是他惹出来的？！柳远他们脸上那些伤，不是他折腾出来的？”
齐序脸一白，不知道该怎么辩，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七郎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潘束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看了李钦远一眼，没有让他回答就继续说道：“他李七公子欺负人能有什么原因？”
说完，脸愈黑，声愈沉，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就你这样的人，以后出了书院能有什么用？就算得了荫封也是混混日子，说出去都丢我们鹿鸣书院的脸！”
他这话说得太过。
齐序和傅显的脸顿时就沉了下去。
傅显脾气急，当场就想发作，李钦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潘束说得并不是他，他握着傅显的胳膊，拦住他接下来的动作，依旧噙着一张漫不经心的笑脸看着潘束。
“还不出去？”潘束沉声。
“七郎……”傅显红了眼，压着嗓音说道：“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姓潘的，哪有他这样当先生的！”
京逾白也皱了眉，跟着站起身，似乎也想说些什么。
“行了，多大的事。”李钦远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好我也懒得上课，回去睡一觉，吃饭了再喊我。”
他说着就打算往外面走，可还没走到门口呢，挂着一脸慈和笑容的徐复出现在门口。
徐复一身青衣，背着手站在门口，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山长。”
“山长。”
除了李钦远，所有人连带着潘束都朝来人恭恭敬敬的问了安，徐复摆手，没有一点架子，看着李钦远，笑问道：“七郎，上课了，你这是要去哪？”
齐序跟个机灵鬼似的，立马起身说道：“山长，潘先生不让七郎上课！”
不等潘束开口。
徐复就神情疑惑的转头看他，“修远，这是怎么回事？”
潘束倒也不怵，义正言辞地答道：“李钦远目无尊长，又爱欺凌同学，山长，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把他赶出去也是为了不影响别的学生。”
徐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李钦远，问道：“七郎，你可有话说？”
李钦远一句“没有”还没说出，身后京逾白就开了口，“山长，先前课堂一直在传乐平郡主退婚一事，几个同学说话实在是不堪入目，七郎也是听不过去才……”
傅显一听，也不管到底是真是假，立马接口道：“就是，要不是柳远他们说得那么不堪，七郎会动手……脚？”
他说完，齐序也立马接上，“山长，你要是不信，尽管问问柳远他们，是不是他们先起头说得乐平郡主？”说完，还一脸嫌弃的看了还低着头，双肩微颤的柳远一眼，鄙视道，“我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拿女儿家的私事说笑。”
“孔孟先生要是知道有这么几个玩意，估计都得气活过来！”
他小嘴叭叭的，就没给人说话辩解的机会，说完一通就朗声道：“山长，如果七郎这样都要罚，那么柳远他们这样的是不是更应该重罚？！”
“您是不知道，刚才他们说什么，那不堪入目的，要是回头让定国公知道，估计得直接闹上门去，直达圣听都是可能的！”
这么一通话下来。
柳远等人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何况，这些事本来就是事实，他们就算开口又能说什么？惨白着一张脸呆站着，嘴唇都跟着白了。
徐复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了，他没问柳远他们，而是看向神色略有些苍白的潘束，温声问他，“修远，这事，你可知道？”
潘束怎么可能知道？他根本就没往这边想。他不喜欢李钦远，所以从来都是看他有诸多不爽。
“我……”他张口，却发现简单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最终他低下头，颓着手，轻声说，“我……不知道。”
徐复看着他，似乎叹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转头看向李钦远，嗓音温和的说道：“七郎，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你就重新回座位吧。”
“回头等下了课，去我那一趟。”
不等李钦远回答，他又笑着看向众人，“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继续上课吧……至于柳远几人，你们回头等放学后，也来我那边一趟。”说完就转身往外面走。
李钦远有些无奈的看着徐复的背影，去找徐老头，还不如被潘束赶出课堂，后者只是丢人，反正他也不怕丢人。
前者。
想到以前的经历，他摇摇头，烦的要死。
*
潘束这一节课教的糊里糊涂的，以前每次在上课的时候，他都会好好训斥下不置斋的这群少爷公子，骂得最凶的就是李钦远。
可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他这颗心就有些不大安定。
他早在心里给李钦远定下了个评价，一时之间很难改变自己的想法，可今天……的确是他有错在先，想到山长离开前，那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握着册子的手抓得就有些紧，身为人师，最不该的就是蒙听自信！
而他今天就犯了这样的错……
到了下课的点。
以前潘束都是踩着点离开的，今天却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走，目光望着李钦远的方向，他抿着唇，犹豫要不要给这个从来都不喜欢的学生道个歉。
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李钦远一概不知，他刚才打了会盹，被傅显推醒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一看就是还没清醒过来。
傅显：“下课了。”
“下课就下课，别吵我……”李钦远说完还想继续倒头睡，可还没趴下呢就被人拉了起来，“你不记得了？刚才山长说让你下课就过去一趟。”
这下，就算还困，也彻底清醒了。
李钦远低骂一声，最后还是沉着一张脸站了起来。
前面的柳远也刚站起来，他刚才疼了一节课，现在打算去书院自带的药房那边让大夫看看，别回头留下什么后遗症。
没想到这才起来就看到李钦远走了过来，看他黑着一张脸的样子，柳远心惊胆战的，还以为李钦远要跟他打架，连忙倒退一步，这一退，差点又要摔倒了。
李钦远却是看也没看他，顶着一张“我没睡好，别惹我”的脸往外走。
路过潘束的时候。
他听到潘束喊了他一声，“等下。”
李钦远没睡醒的时候，对什么都觉得很烦，现在虽然停下了步子，但脸上还是写着“别烦我”的暴躁感。
潘束一看他这样，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皱着眉骂道：“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睡觉的？！”说完，又想到刚才山长的话，又气又无奈的朝他挥手道：“算了，你先去找山长吧。”
李钦远有些无语地看了潘束一眼，似乎没搞懂这个小老头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他也懒得开口，朝人点了点头就一路往外面走。
去找徐复的这一路，李钦远就已经猜到徐复过会会跟他说什么了，“七郎啊，最近读书怎么样啊？上课有没有不习惯啊？还有什么课程没跟上的吗？”
“要是跟不上就跟我说，我私下帮你辅导下。”
然后嘛，话题肯定是要拐到潘束那边去，“修远这人性子急，但人是好的，你别记在心里。”
徐复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操心，不管这个学生要不要上学，想不想上学，他都要费尽全力拉他一把，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
李钦远一直在想――
这要放在乱世，徐复当个官，估计得是受万家香火、走到哪里都得被百姓跪拜的那种好官。
他其实不大喜欢这样的人。
他宁可这世上的人全部都放弃他，也不想被人这样拉扯着……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徐复，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只小辣椒。
小辣椒每次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崇拜、仰慕和欢喜。
最初的时候，他也想过，小辣椒是不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可相处过这么几次，他能看出，小辣椒不是在看别人，她就是在看他。
这让他既疑惑也不解。
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崇拜敬慕的？难不成是崇拜他打架凶吗？
他挑起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海阔晴空的，李钦远一边朝徐复那边走去，一边在心里漫无目的的想着，也不知道那个小辣椒怎么样了？他们那边都传得这么开了，她那边应该传得更厉害吧？
她那个人傻乎乎的，要是跟人家吵起来只有吃亏的份。
估计得红了眼圈了。
或许，明天可能就不会来书院了？也是，哪个姑娘能忍受得了自己的私事被人到处拿着往外头说？
这样也好……
省得每天总是要看见她。
李钦远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就是觉得心口闷闷的，很不爽就是了。
正好有个小厮从另一头过来，他喊了人一声。
“李公子，您，您找小的什么事？”小厮低着头走过来，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李钦远掂量着这话该怎么开口，但怎么开口都好像不太对，犹豫了半天还是挥了挥手，“算了，你走吧。”
那小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立刻就行礼告退了。
等他走后。
李钦远把脚边的小石子往前踢，是从来没有过的烦躁感，比他睡着了被人吵醒还要来得不爽，嘴里也跟着一声低骂，然后转身往另一头跑。

第31章
李钦远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发什么疯，竟然会跑到平朔斋这边。
这个点的日头虽然还算可以，照在人身上也还是有些暖和的，可风也大，他一身寻常衣裳也没裹个斗篷什么的，坐在这空荡荡的屋顶上，还真是够冷的。
轻轻打了个喷嚏。
李钦远皱着眉，挑开一块屋檐往底下看。
大概是刚下课，现在底下也没个先生什么的，一群人不是站着和人说话，就是成群结队的坐在一起，李钦远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人身上，反而是在四处找寻着顾无忧的身影。
可他在这边看了半天也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蹙着眉，又把头凑得更低了一些，然后仔仔细细的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难不成那个小辣椒一节课都没撑过去，就跑回家了？
李钦远在心里想着。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那个丫头一看就是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的，陡然间自己的私事被人拿出来这样说，还被传得这么不着四六，估计都得气坏了。
回去了也好。
反正定国公宠着她，有什么委屈，回头跟人一说，都能替她解决了。
不过以后应该是不会再来书院了。
她这个年纪就算退了婚，估摸着没多久也该嫁人了，又闹出这样的事，估计就算她想来，她家里人也是不会再让她出来的。
这样也挺好的。
他本来就挺烦每天见到这个小丫头，赶也赶不走，说她也不听，现在好了，他都不用想法子赶她了，她自己就不会再出现了。
李钦远以为这样的结果，他应该是挺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闷闷的，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缘故。
只是突然间没了心思。
把手里握着的瓦片随意放在一旁，李钦远坐在屋顶上，手托着下巴，目光望着前面，眼睛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坐了有一刻钟的功夫。
李钦远眼中的光芒才重新聚拢起来，望着那虚无空荡的前方，他挑起嘴角，嗤笑一声，刚想翻身下去，可还没有动作呢，就听到一阵说话声。
“你真的不跟大伯父说？”
这个声音――
李钦远停下动作，往不远处的长廊看，有两个身影正从不远处往这边缓缓走来，披着青色斗篷的便是顾瑜，她正拧着眉，一脸不高兴的和身边的顾无忧说，“你告诉大伯父，他肯定有法子彻查此事。”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哪个混蛋在背后传这样的话？”
被顾瑜吵了一路，顾无忧的小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发胀了，她一边揉着靠近顾瑜那边的脑袋，一边轻轻“唔”了一声，“反正也解决了，就不用麻烦爹爹了。”
“再说，他要是知道，肯定不准我来书院了。”她可不想因为这样的事，错失和大将军见面的机会呢！
虽然在书院也不是那么有机会见到大将军。
但好歹也是在一个书院啊……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啊？！”顾瑜气呼呼的，脸都红了，“你以前那种闹天闹地的折腾劲呢？现在有人都传出这样的话了，你竟然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她越说越气，红着一张小脸，“你真是气死我了！”
眼见顾无忧还是之前那副死样子，顾瑜气得跺了跺脚，“我以后都不管你了！”说完就转身朝平朔斋那边跑，动作快的，一点都没有要等顾无忧的意思。
“哎，阿瑜――”
顾无忧站在身后喊了她一声，见顾瑜没有停下脚步，便叹了口气想去追，可她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女侍的声音，“乐平郡主，您弟弟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啊？”
九非来了？
顾无忧有些懵，这个时间，九非不应该在余家上课吗？怎么会跑到这边来啊？不过奇怪归奇怪，她还是打算先去见见他。
转头看了眼身后，顾瑜已经跑得没影了，她叹了口气，打算过会再去哄她吧。
“走吧。”她跟女侍说。
“是。”
女侍引着她往外头走，还坐在屋檐上的李钦远也没离开，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往前，然后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很快。
李钦远的眼前又只剩下苍白和荒芜的一片，可他的心情和之前相比竟然变得轻松了许多，就像是原本空空荡荡的一处地方现在正被人一点点往里填着东西。
胀胀的。
还……挺舒服？
风打在他的脸上，李钦远渐渐回过神。
有教授下节课的先生已经朝这边来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位唠叨的徐先生还在等着他去报道，本来觉得挺烦的一件事，可他这会却像是心情很好似的，把瓦片重新放好，他翻身挑了个无人的地方，慢悠悠地朝徐复的屋子走去。
*
顾九非站在平朔斋外面的一个亭子里。
鹿鸣书院是不仅在京城，便是在整个大周，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书院，百年传承，又加上是那两位一手所建，整座书院不仅看起来学识浓郁，就连书院里的布置也是雕梁画壁，十分好看。
他现在面向的便是一汪湖泊以及一座梅林。
此时梅影横斜，有不少树上的梅花被风吹落，有些便顺势落入湖泊，顺着那流水缓缓往前。
这一幕看着便十分有意境，倒有些像江南那边的感觉……顾九非虽然从来没有去过江南，但也读过几本地域经谈，从他的脑补中，江南应该就是这样的。
小桥流水，疏影横斜。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九非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等到那脚步声近了才转身，目光所及是两个人的身影，但只要看到顾无忧后，眼中便容不下别人的身影了。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他这个姐姐的确是有这样的魅力，纵使身处百人之中，一眼望去，也肯定是先瞧见她的。
他仔细观察着顾无忧的脸，没哭过，也没生气的痕迹，甚至还挂着笑，瞧见他看过去就兴冲冲的跑过来和他说话，“你怎么来了？”
顾无忧弯着月牙似的眼睛，望着他，有些高兴也有些好奇，“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余家上课吗？”
顾九非没立刻说话。
而是看了顾无忧身后的女侍一眼，女侍聪慧，躬身一礼便先告退了。
等她走后，顾九非才开口，也没在家里时对顾无忧的那种恭敬，语气淡淡的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开春就要考试了，先生让我先来书院看看，正好今日得空，我就跟他一起过来了。”
本来只是四处看看，再见见几位先生，没想到之后会听到那起子流言。
顾九非想起自己刚听到那些小厮、女侍说起这话时，自己的心情，就像今早在胡同里，听李钦远漫不经心说起顾无忧时一样，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想跟人打一架的那种感觉。
只是念头过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情实在荒诞。
顾无忧的名声越坏，他越有利，他就该由着他们去传才是，最好传到整个京城都知道，最好顾无忧再不管不顾的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骄纵脾气……
他是这样想的。
却在先生准备带着他离开时，硬是找了托辞留了下来。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顾九非今年不过十岁，身量还不算很高，虽然比同龄要高出不少，但跟顾无忧相比，也只是高出那么一点点，现在他披着一身蓝色大氅，额头上戴着一块蓝色抹额，明明还是个少年模样，却硬是扮得一副老成样子，背着手，看着顾无忧说道：“我听说，有人在书院传你退婚的事？”
“啊？”
顾无忧有些无奈，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啊？”说完，不等顾九非开口，又连忙抬头道：“你回家不许说起今日在书院里的事，我已经和二姐、七妹说好了，她们也不会说的。”
顾九非皱了皱眉，又一次搞不懂顾无忧要做什么了，“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顾无忧说道：“反正我本来就退婚了，这是事实，再说，现在事情也解决了，他们也不敢乱传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顾九非总觉得这不符合顾无忧的性子。
按照顾无忧的脾气，被人传出这样的话，不闹个天翻地覆怎么可能？这次竟然就这样算了？不过想到这次顾无忧回来，做得那些事，说得那些话，也的确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
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究竟。
难不成这人真的改了性子不成？可这可能吗？不是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又或者……这人是被什么山精妖怪附身了？
顾九非心里不着边际的乱想着，直到顾无忧又期期盼盼的问了一句，“可以吗？”他才回过神，低头，目光淡淡的望了她一眼，半响，语气生硬的回道：“随便。”
“反正不关我的事。”
他说得冷淡又疏远，顾无忧一听这话却重新扬起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里面盛着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来得璀璨。
顾九非很少能看到她这样的笑。
至少面对他的时候，顾无忧从未这样笑过……所以在这样一个时候，顾九非看着这样的顾无忧，一时竟然有些晃神，等回过神，他连忙侧过眸子避开她的视线，小脸还板着，薄唇也轻轻抿着，负在身后的手紧握着。
风吹打着帷幔。
不远处的湖泊里落下的梅花越来越多了。
顾九非盯了半天才转过头，看着顾无忧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喜欢赵承佑了？”这是他知晓顾无忧退婚后，便一直存着的疑惑。
他明明记得。
顾无忧很喜欢很喜欢赵承佑，每次回来都要买一大堆东西，然后等回琅琊的时候给人带过去。
怎么突然说退婚就退婚了？
“啊？”
顾无忧似乎没想到会从顾九非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又或许是她自己也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一时倒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她摇摇头，“不喜欢了。”
她对赵承佑早就没什么感觉了，爱和恨，全部葬送在前世，如今的赵承佑于她而言，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说完。
顾无忧自己先笑了，她弯着眼，语带轻松的和他说道：“以前傻乎乎的，觉得只要自己付出的多点，他总会喜欢我的，后来才发现……”
顿了顿。
她没继续往下说，只是看着顾九非，认真道：“我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那你――”
顾九非想起今早在胡同里，顾无忧望向李钦远时，那双带着全盘信任和欢喜的目光，覆在身后的手一紧，声音也有些哽住了。
顾无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顾九非的声音，半歪着头，有些疑惑的问道：“那我什么？”
顾九非又看了她一眼，最终却只是平平道：“没什么。”他说完，也没再看顾无忧，径直往前走，“我走了，你回去吧。”
还没走出几步。
身后就传来顾无忧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微弱的期盼，顾无忧看着他，“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顾九非脚步一顿，半响才回过头，看了顾无忧一眼。
那张属于顾九非独有的冷静小脸虽然还是之前那副样子，但很明显，还是能看出眼中带着几丝惊讶。
顾无忧以前也没怎么跟他相处过，也不知道其他家庭的姐弟是怎么相处的，只能带着期盼的目光望着他，笑盈盈的说道：“我记得今天膳堂有你喜欢的珍珠圆子。”
“啊，还有清炒百合。”
她眨眨眼，似乎是怕自己记错了，又问，“我没记错吧？”
顾九非这下子是彻底呆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以为她从来不记得他的喜好，他以为她昨天只是随手夹了一筷子……
可一次是凑巧，两次呢？
比起面对李钦远时，可以顺杆子往上爬，面对自己的亲生弟弟，顾无忧却总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揪着自己的小手，见他还是没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
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如果你真不愿意，那就算了”，但嘴巴刚刚才张开，就听到身前的顾九非哑着声音说道：“……好。”

第32章
李钦远到徐复那边的时候，距离第二节 上课都快过去一刻钟了。
徐复手里握着一盏茶，正老神在在的靠坐在圈椅上，眼见李钦远从外头进来就笑道：“我还以为你回自己屋子睡觉去了。”
边说边放下茶盏，又给人倒了一盏茶，等人快走近的时候，就把那盏茶推到自己的对面，和他说：“坐吧，安吉那边刚送过来的茶，我喝着还挺不错的。”
李钦远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握着那盏茶，刚喝了一口就皱了眉，“这么苦，也就你才会喜欢。”
他略带嫌弃的把茶盏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往后一靠，双手交握放在小腹，脚后跟点地，椅子就翘起了两条腿，一晃晃的，李钦远抬了下巴，看着人，百无聊赖地说道：“好了，你说吧。”
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呵欠，一脸困顿的补充一句，“说完，我就要回去睡了。”
这要放在任何一位先生面前，恐怕都得气得拿出教鞭打桌子，徐复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他笑眯眯的看着李钦远，温声道：“这几天在书院住得怎么样？你要是觉得冷，回头从我那边拨点银丝炭过去？”
李钦远最不喜欢的就是徐复这样，偏偏他还真不是伪装的，这就让人有些无奈。
面对恶意和嘲讽，他可以选择无视。
可面对这样的好意，他却只能选择逃避，然而徐复这人就是有法子让他没办法逃……这几年他在书院可没做过几件学生该做的事，打架逃课，门门垫底，还不服管教，以潘束为首的一群人一直没少跟徐复抱怨，想要把他赶出书院。
可徐复每次都是一句话，“我们教书育人，怎么能这样做？每个学生都应该被好好对待，他再不好，我们也应该有责任让他迷途知返。”
他最初的时候还抗争过，怎么混账怎么来，可徐复每次笑眯眯的由着他做，回头也不骂他，就和他像现在这样聊着天……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做的那么过分了。
“老头。”
李钦远停下晃动椅子的动作，双手放在桌上，有些无奈的看着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要说什么，你心里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徐复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要再重复一遍，估计回头你又要说我年纪大了，越来越爱唠叨了。”
“那你还叫我过来？”李钦远有些无语。
“叫你过来是因为另一件事――”这茶，李钦远不稀罕，徐复倒是当个宝贝似的，双手捧着又啜了一口，等那茶香在喉间四溢的时候，他还笑着眯起了眼。
李钦远问道：“什么事？”
“你父亲今早来过一趟。”徐复话刚起了个头，就看到对面的少年俊脸微沉，知道这父子之间的嫌隙，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笑着同人说道：“一共两件事。”
“头一件，你祖母的生辰快到了，你父亲让你记得回家。”
这事，李钦远自然不会忘，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另一件呢？”
“另一件――”徐复把手里的茶盏放到桌子上，这回倒是沉吟了一会才开口，“你父亲想让我劝你去参军。”
“不可能！”
李钦远沉着脸，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你要是为了这事找我，就不用开口了，我不会去的，谁劝都没用。”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徐复见他这样就笑了。
他好笑地看着李钦远的背影，“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让人把话说全了？”见人停下脚步，又放柔了嗓音，“先坐下。”
李钦远没回座，但也没离开，侧着脸转过身，一脸冷漠地看着徐复，似乎在说“你要是说得让我不满意，我现在就走”。
徐复也没强求，坐在老位置和人说，“我没答应。”
李钦远一怔，脸上刚才还绷着的表情也变得怔楞起来，他呆呆地看着徐复，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徐复倒像是没看到他的怔忡，依旧笑道：“我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或许这条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并不喜欢，但也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所以，我没答应。”
“……老头。”李钦远开口，声音少见的变得有些哑然。
徐复笑笑，“我也是这几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他重新给自己续了一盏茶，这茶入味苦，闻着倒是挺香，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全是这股子茶香。
“你知道顾容吗？”
小辣椒的三哥，跟他舅舅也是同窗，他早些年在舅舅家见过几次，自然是知道的。
李钦远挑眉点头，回道：“知道。”
“他当初跟你舅舅是同窗，也是我的得意门生，两人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那会不知道羡煞多少人。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会跟你舅舅一样选择走仕途，没想到……”
徐复似乎想起往事，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约莫又过去一会，他才从回忆里走出来，看着李钦远笑道：“那孩子后来竟然会选择从商。”
“我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气得直接骑马去了顾家，把人狠狠骂了一顿，可你知道那孩子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跟我说――”
-“先生，这世上每一条路总得有人走。”
“先生，这世上每一条路总得有人走。”
-“只要自己喜欢，只要自己觉得没有辜负自己的所学，那就不算荒废。”
“只要自己喜欢，只要自己觉得没有辜负自己的所学，那就不算荒废。”
徐复把记忆里，顾容和他说得那两句话和李钦远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那时候还跟他说，你现在把话说得这么满，日后肯定还是要后悔，不过这几年我看他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想来是真的没有后悔过。”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日后要选择什么样的路，我都不会阻止。”
“你想参军，想从商，想走仕途，都随你的心意。”
“但七郎――”徐复看着他，略微停顿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至少得有自己的目标，你要记得，你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自己，只为你自己，想想以后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然后别后悔，别回头。”
屋子外头静静的，只有风声缓缓拍打窗木，屋子里也是一片寂静，李钦远看着徐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这样的话，李钦远以前从未听到过。
从小到大，他的母亲都是教导他，“七郎，你要努力，你要变得跟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丈夫。”
可后来他发现原来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虽然能护住国家，能受万民崇拜，却连自己的家人也保护不了。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他突然就不想再跟他那个父亲一样了，他不是要保卫国家吗？那他偏要跟他反着来！这样混过了五六年，也早就忘记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目标和抱负。
他就想这样碌碌无为过一辈子，他就是要让那个男人失望。
可现在看着徐复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临到嘴边的这句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太出口了。
徐复也没让他在这个时候表态什么，而是非常深明大义的挥挥手，笑着冲他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又和人叮嘱道，“这都差不多快吃午饭了，你也别回你那屋子了，过会先去把午饭吃了。”
“下午去睡一觉，再好好听课，别再逃课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要走的时候，倒是在这堆迷迷糊糊的思绪里记起一件事，皱着眉提醒道：“老头，你既然有空，就整治下书院的环境，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乱传。”
“嗯？”
徐复看着他，“什么话？”
李钦远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回看他一眼。
徐复笑眯眯的哦一声，“乐平郡主的事啊，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没人敢再乱提的，不过……”他顿了顿，好笑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了？你不是最不耐烦理会这些事的吗？”
李钦远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去管那个小辣椒的事，还一次又一次……抿着唇沉默半响，也只是留下一句，“我就是烦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完不等徐复出声，就说道：“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等推开门被那股子冷风一吹才有些清醒过来，本来要迈出去的步子被他收了回来，李钦远的手肘撑在门框上，突然回头看向徐复，笑着喊了他一声，“老头。”
“嗯？”
李钦远望着他，笑道：“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
“什么？”徐复一愣。
“顾容当初选这条路，是不想最后闹得一个兄弟阋墙的地步，所以他是不得不走这条路……”
“不过。”
李钦远挑挑眉，“还是谢谢你了。”
他说完也不等徐复说话，自顾自转身往外走去。
徐复看着他的背影，半响摇头失笑道：“这个混小子。”
*
李钦远从徐复那边出来也没回自己的屋子，他平时很少答应人，但每次答应人的事，都会做到，算着时辰，不置斋还有两刻钟才下课，既然不回去睡觉，他索性就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
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了小辣椒。
刚才离得远。
但他还是听见了顾九非来找她的事。
想到顾九非那颗七窍玲珑心，小辣椒碰上他，要是真的争斗起来，毫无疑问肯定输得很惨，也不知道这姐弟两人会说什么，更不知道顾九非会怎么对待那个小丫头。
想着想着。
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朝平朔斋的方向走去。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步子都已经快跨到平朔斋了，神色怔怔地看着那块门匾，他还没有其他的动作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正是小辣椒的。
李钦远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听到声音的这刹那，立马转到了一个灌木丛的后面，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才往声音来源处看。
目光所及是三个人的身影。
顾无忧还是最亮眼的哪一个，一身红衣斗篷，今天倒是没绣什么牡丹花，而是绣着一只引吭高歌的仙鹤，走起路来，那底下绣着的云纹还会跟着一波波的轻晃，就跟那只仙鹤在腾云驾雾似的。
“好啦，阿瑜，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刚是我不对，不然回头我请你吃东西好了。”顾无忧挽着顾瑜的胳膊，正软着腔调跟她说话。
至于顾九非就站在一边。
顾瑜还是脾气很大的样子，不过也没再甩手走人了，只是没好气的看着她，咕哝道：“我难不成还缺你这一顿吃的？”
被人哄了一路。
她其实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就噘着嘴说道：“我就是不高兴，那传话的人明摆着是想坏了你的名声，你居然就这样放过她。”
“谁说我就这样放过她了？”
“啊？”顾瑜一怔，半响才反应过来，“难不成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她这话说完，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顾九非也朝顾无忧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唔……”
顾无忧没有很明确的说，“算是吧。”她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我就是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不能总是动不动就去跟阿爹说。”
“什么叫算是啊？谁啊！”
顾瑜皱着眉，她懒得去管那些九曲十八弯，小暴脾气的叫嚷道：“你跟我说，看我不去撕烂她的嘴，竟然敢编排我们顾家的事！”
“我这还没证据呢，等回头查出来再跟你说。”顾无忧笑着安慰道。
顾瑜一脸无语的看着她，心里不大相信她会有这样大的本事，“要我说，你还不如直接跟二姐，或者院长说，也好比……”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塞了一颗东西进嘴巴。
要不是从小的仪态教导，她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好歹忍住了，脸却又白又红，僵直着身子，哑着嗓子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糖啊。”
顾无忧晃了晃手里的小糖包，之前买给大将军的糖还好大一包呢，前几日，她分了一点给红霜，其他的就放在自己的小挎包里，想吃了就拿出来吃一颗，她被顾瑜嘀嘀咕咕念了一路，头都疼了，索性就给人塞了一颗。
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笑盈盈的问道：“好吃吗？这可是福满斋的糖，可好吃了。”
顾瑜气呼呼的瞪了她一眼，“你不会先跟我说一声吗！”差点没把她吓死，她觉得现在的顾无忧还是和以前一样讨人厌。
不！
比以前更讨人厌！
烦死了！
她气呼呼的甩开顾无忧的胳膊往一边走。
顾无忧才不怕她呢。
现在的顾瑜就跟大将军一样，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平时看着又暴躁又不好接触，其实内心柔软的不行，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在意她的事。
她笑眯眯的嚼着糖，目光看到身旁的顾九非，想了想，也从小糖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
顾九非看着眼前的糖，皱了皱眉，很嫌弃的样子，“我不要。”
这小孩真是的……
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很成熟了的顾无忧非常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家九弟真是别扭死了啦！
明明很想吃的，刚才还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糖呢，现在却一副嫌弃的样子，她也没说话，剥开糖衣，就把糖塞到了顾九非的嘴里。
顾九非一时不察，等他发觉要退后的时候，那糖已经进了他的嘴巴。
“咳――”他脸红脖子粗的想咳嗽，但因为同样从小到大的极好教养，为了避免那颗糖在咳嗽的途中喷出来，他只能捂着嘴巴，把咳嗽压在喉咙底。
听着那闷闷的声音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很难受。
而那双跟顾无忧尤其相似的杏儿眼，这会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瞪着她，又惊又怒。
“你自己明明很想吃的嘛。”顾无忧也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有些胆怯又有些好笑的往顾瑜那边躲。
本来还很不高兴的顾瑜看到顾九非也遭了殃，立马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顾九非脸红的不行，也不知道是咳得还是气的，从小到大，他都是长辈眼中的楷模、别人家的孩子，这还是他第一次那么失态。
瞪了顾无忧一眼，他话也没说，径直往前走。
但心里却又有一抹微弱的高兴，刚才那样的亲近，是从来没有过的……就连和母亲，他也没这样亲昵过。
他从小习惯了独当一面，习惯了站在母亲身前。
以至于在一个本该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年纪，却忘记了放纵怎么写。
嘴巴里的糖味正在慢慢化开，是带着酸甜的柠檬味，还……顾九非蹙着眉想了想，挺好吃的。
“哎，九非，你慢些。”顾无忧看着一去不回头的顾九非，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刚哄完妹妹，还得哄弟弟，偏偏这两人还都跟年少时的大将军一样，师承一脉的别扭傲娇。
而身旁这个傲娇堂妹，在和她笑了一阵后，又像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她气哼道：“顾无忧，我跟你说，我们还没和好呢。”
“我今天是看在九弟的面子上才跟你一起吃饭的。”
说完就跟着顾九非的步子往前走，不过还是体贴的放慢了步子。
整座院子都是姐弟三人的说笑声，而躲在灌木丛里的李钦远却好似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他看着那个红色身影跟只翩跹的蝴蝶似的往前边跑，仿佛天生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都传出这样的谣言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心真大。
李钦远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不过看她高兴，他心里那股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操心也就渐渐消失了，那样的一张脸就应该这样，每天都得笑着，才好。
看他们走远了。
李钦远才慢悠悠的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走了几步，突然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想了又想，才想起所有的不对劲来源于那包糖。
福满斋的糖？
这不是那天她要送给他的吗？
居然拿着要送给他的糖喂别人？！
刚才还笑着的李七公子突然向下抿了唇，凶巴巴地望着顾无忧离开的方向，盯了好久，然后才一脸不高兴的往不置斋走去。

第33章
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呢。
徐复的禁令就下来了，还有几个处置通报。
今日四处散播谣言的那些人都挨了罚，柳远几个自然是首当其冲的，还被徐复叫过去训了一通话，别看徐复平日看着好声好气的，十分儒雅随和。
但要真处置起来，也是毫不手软的。
他这头下了吩咐，书院里的那些人自然不敢随意再说，他们倒不是真的怕记个过什么，而是徐复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朝中有大半文官都同他交好。
不是他的故交好友，就是他的学生。
这要是回头徐复和谁喝茶喝酒的时候说上一嘴，他们日后入仕什么的难免有些坎坷。
再说定国公府的事，他们也实在只敢在私下唠嗑几句，要放到明面，被那个护犊子的定国公知道，绝对有他们好看。
处置禁令什么的都下完了，徐复又让人把顾无忧喊了过来。
彼时正是申时五刻（差不多4：15），顾无忧被女侍一路引着走到了徐复的办公处，女侍通禀一声，里头就传来徐复温和的声音，“进来。”
女侍打了帘子，顾无忧便弯腰进去了。
徐复的办公处布置的十分文雅，入目首先是一个四面平书格，里面摆着不少书册，而书格旁边摆着一张斑竹节纹的高几，几上放有炉瓶等物，里头还插有几枝梅花，此时正呈迎风舒展之态。
透过书格，能看到一张古朴的长桌，这里的陈设就十分简单了，悬着的笔架、绘着山水的青瓷洗笔池，以及一沓书册。
而徐复就坐在书桌后面。
他一身略显素朴的青衣，手里握着一壶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笑着和顾无忧说道：“来了，快过来坐吧。”
顾无忧轻轻应了一声，入座的时候，目光倒是被徐复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两幅字帖所吸引，一贴写着“为天地立心”，一贴写着“为生民立命”。
这两句话――
她曾经在大将军的书房里看过，不过大将军那边还要多上一句，“为万世开太平”。
她从小就不爱看书，自然也不懂这些古圣名言，但大将军的东西，她都想懂，冬日两人坐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她便央着要人解答一番。
过去久了。
他说得那些话，她其实有些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那日大将军抚着她的长发，望着字帖的时候，眼中流露出一抹怅惘，“我那个时候还不懂他。”
她缠着问那个“他”是谁。
大将军却只是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笑笑未语。
“怎么了？”徐复抬头，见她一直呆呆地看着身后两幅字帖，便笑道：“你也喜欢这两句？”
顾无忧轻轻“啊”了一声，回过神，小脸红红的，否认道：“不是……我不太懂这些。”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字挺好看的。”
徐复笑了下，把手里的茶推到她面前，“这幅字帖是魏国公送给我的，他字一向不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魏国公就是七郎他爹。”
嗯？
她公公的？
顾无忧有些惊讶，清亮澄澈的杏儿眼又瞪得圆圆的样子，往他身后的墙壁看了一眼……公公的字是挺好看的，不过她还是觉得大将军的字更好看！
徐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那么一句，大概是觉得今日李钦远的行为有些异常吧，不过……他笑笑，“喝茶吧。”
“谢谢院长。”
顾无忧收回目光，朝人道了一声谢，她的确是有些渴了，就捧着茶盏喝了一口，但刚刚入口就皱了眉……这茶，也太苦了吧。
她连忙把茶盏放了回去。
要不是碍于徐复还在，估计这会就得找个盂壶把嘴里的茶吐了干净，勉勉强强咽了下去，那双好看的远山眉却忍不住一直蹙着。
徐复正要喝茶，见她这样倒是一愣，继而又笑了，“你这样……倒是和七郎很像，七郎也不爱喝茶，总觉得茶味苦涩。”
“啊？”
顾无忧愣住了，大将军不爱喝茶吗？可她明明记得后来的大将军一直都挺喜欢喝茶的啊，再苦的茶都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倒是很少喝酒……有时候她嫌茶味苦涩，不大乐意和他亲热，每回都要人漱完口才行，没那股子苦味了才行。
徐复见面前的小姑娘竟然又在他面前出起神，便觉得有趣。
没在这事上和她细究下去，他和人说起正事，“今日书院里传得那些，我已经吩咐下去不准他们多言了，几个最先说的小厮、女侍我也都罚了。”
“你要是觉得还不满意……”
徐复的话还没说完，顾无忧就摇了摇头，“就这样吧，不用再查下去了。”她大概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但也知道萧意这人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要找出是她做的，很难。
嗯？
徐复有些诧异的看着顾无忧，似乎没想到这个打小就以“蛮横”出名的娇小姐竟然会这么算了。
顾无忧倒是面不改色，继续和人说，“原本这事也不是假的，过段时间，京城里的人也会知晓……再说，您不是已经处置他们了吗？”
她笑笑，模样又娇又俏，“所以就这样吧。”
徐复见她这样也跟着笑了。
他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传言对书院里的学子产生什么嫌隙，不过看着顾无忧这幅样子，还是忍不住想道，这不挺可爱的吗？
哪里娇蛮无理了？
果然这世上的传言是最不可信的。
话说完了，徐复也没再留人，不过在顾无忧要出门的时候，倒是又问了一句，“你跟七郎……很熟吗？”
顾无忧已经在帘子口了，小手抓着青青的布帘，听到这话却神色诧异的回头看，似乎有些吃惊他的询问，不过，她还是半歪着头仔细想了想。
她是挺熟悉大将军的。
不过大将军一点都不熟悉她，虽然这几天靠一起吃早饭拉近了一些关系，但还是没说过几句话呀……唔，沉吟半响，“大概不是很熟吧。”
她看着徐复，认真答道。
不过她会努力和大将军越来越熟的！
徐复等了半天还以为会等到什么解释，没想到会等到这么认认真真的一句话，尤其小姑娘表情还那么正经，要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院长脸面，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了。
勉强绷着面皮，他朝人挥了挥手，“好，你回去吧。”
顾无忧点了点头，又朝人乖乖巧巧说了“再见”才打了帘子往外走。
等瞧不见人了，徐复才笑出声，看着那块还在拂动的布帘，他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合着那臭小子现在是在单相思啊。
*
顾无忧回到平朔斋的时候，已经下课了。
先生已经走了，底下的学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叽叽喳喳说着话，大多都是在说今日徐复处罚的那件事，有人心有余悸的说道：“幸好我们刚才没四处说，要不然估计也得跟不置斋的那些人一样。”
女子的名声可比男子重要多了。
她们日后嫁人，除了身世门第，最重要的就是品行了……这要是回头自己的未来婆家一打听，知道她们沾了多言恶语，怎么可能还嫁得了好的门第？
“不过我听说刚才李钦远还维护顾无忧了，柳远他们身上的伤就是李钦远折腾出来的，他们两人……”
那人刚起了个头，就有人伸手拉扯了她一把，压着嗓音斥道：“你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说谁不好，非要扯他们？”不说顾无忧那个性子了，就李钦远那个脾气，要让他知道，她们在这里编排他们的事，也有她们好受的！
“我这不是看她跟顾瑜都不在吗……”那人小声辩驳一句。
话刚说完，身边的桌子就被人轻轻敲响了，两人同时回头看，就瞧见那个她们以为不在的顾无忧正站在她们身旁，半歪着头，侧着脸，一脸疑惑的问道：“你们刚说什么？”
“乐，乐平郡主！”
其余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刚说话的两人也是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说话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我们没说什么啊。”
她们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刚才别人说了半天都没被人逮住，怎么她们这才开个头，就被正主抓住了，有个胆子小的，眼圈都红了，“我们，我们真的没说什么，你，你别跟院长说。”
她们不想被院长骂，更不想回头被家里人知道。
顾无忧一脸无语的看着她们，她以前到底是有多凶悍啊，有必要这样吗？她就是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拧着眉看着她们，语气无奈得说道：“没想找你们麻烦，我就想知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李钦远，他怎么了？”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大将军的名字，就是没听清楚。
看她们在她说完后还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打算通个气什么的，她又补充道：“说实话就不找你们麻烦，不说实话的话……”她刚一停顿，两人就立马开口了。
“我们，我们就是听说刚才李钦远在不置斋维护你，柳远他们身上的那些伤也都是他弄出来的。”
“别，别的……”
“我们什么都没说。”
“真的！”
两人说完见顾无忧就跟呆住了似的，小脸怔怔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偷摸摸的拿了自己的包包，低声和她说，“郡，郡主，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无人应答。
顾无忧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
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打算先行离开，省得等人清醒过来找她们算账。
摸着墙根放轻脚步往外边走。
等走到门口发觉顾无忧还是没有回过神，她们连忙转过身，小跑着朝外面去，她们走后，屋子里的人也都放轻脚步离开了，顾无忧却好似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仍旧呆站在屋子里。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将军维护她！
大将军竟然维护她！
怪不得刚才徐院长会问那样的话。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觉得整个人和心都变得有些飘飘然的，就像是踩在了云端，心跳也突然变得很快，扑通扑通的。
屋子里那么安静，她好像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顾无忧那双之前略带茫然的杏眼重新聚拢光芒，然后她想也没想，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第34章
说是去找大将军。
但其实顾无忧还没出门口呢，就跟迎面过来的顾瑜撞上了。
她没注意，跑得快，顾瑜也没注意，两厢一撞上的时候，顾无忧差点没直接摔倒，捂着被撞得发红的脑门，轻轻“唔”了一声，本来往外头转的脚步也跟着停下来了。
顾瑜同样捂着被撞疼的额头，刚想骂人，余光看到同样捂着额头的顾无忧，又勉强把那些话憋了回去，但还是没好气的开口，“你干什么呀！”
“算了。”
她瘪瘪小嘴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决定自己还是大度一回吧，“走了，二姐让我来喊你回家。”
顾无忧被撞得有些发懵，还没说话，就被顾瑜拉着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她终于回过神，停下脚步，开口了，“等，等等。”
“你又要干什么呀？”
顾瑜没好气的停下脚步，转头看人。
顾无忧看着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说她想去不置斋找大将军？说她想去问问大将军是不是真的维护她了？说她想知道大将军为什么要维护她？
但现在这个时间。
她这样跑去不置斋，大将军……应该会不开心吧。
肯定会的。
她刚刚传出退婚的流言，要是这个时候去找大将军，别人肯定会胡思乱想的。
叹了口气。
顾无忧突然耷拉下肩膀，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声音也变得苍白无力起来，“算了，走吧。”她说完就迈开步子往顾迢的办公处走，心里想着，还是等明天吧……
等明天去张叔那边吃早饭的时候，再问大将军好了。
想到这。
她又觉得开心了起来。
“喂！”
顾瑜喊了顾无忧一声，见她头也不回，更加不高兴了，气呼呼的追上去，小声嘀咕道：“不知道你们都是怎么了？你也是这样，阿意也是这样，刚下课，我要跟她一起回家，她竟然等也没等我。”
顾无忧没有回应她。
她现在脑子里还是在想着刚才那两人说的话。
只要想到大将军维护她，她眉梢眼角的笑就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顾瑜在那边笑声嘀咕了个半天，也没听到顾无忧的回应，转头去看人，见她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事的样子，反正就是没听她说话，小脾气又上来了。
“顾无忧，你又不听我说话，我不理你了！”说完，又气呼呼的往前跑。
顾无忧看她跑开才有些回过神，但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哎，阿瑜。”她在身后喊了几声，见她头也不回的，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这位堂妹为什么生气了。
不过作为一个优秀的姐姐，顾无忧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得让着妹妹一点的，她小跑着追过去，侧着头，一脸疑惑的问人，“你怎么了呀？”
顾瑜看她一脸无辜，更生气了，转过头不理人。
顾无忧想了想，估计是刚才自己在想大将军，漏听她说话了，便好声好气的和人解释道：“我刚才在想事，没注意你说什么，抱歉啊。”
“你刚跟我说什么了？”
她语气认真，态度又诚恳，顾瑜虽然还是有些不高兴，但也没那么生气了，又撅了会嘴巴，才说道：“我说你跟阿意两个人都怪怪的。”
以前她是绝对不可能和顾无忧说这些事的。
但可能这几日相处多了，顾瑜也就忘记两人以前的纠葛，自然而然的和人说起来，“以前每次下课，阿意都会等我一起回家，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下课就直接走了，谁也没等。”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我跟她说和你一起去吃的时候，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顾瑜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一句，“我不是……”看着顾无忧那张认真听她说话的脸，又有些气馁，“算了，反正你们从小就不怎么对付，我也没啥好瞒的。”
她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反正她今天很奇怪就对了。”
顾无忧倒是能够猜到萧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做错事的人总是会变得疑神疑鬼、担惊受怕的，加上顾瑜今天反应这么强烈，萧意自然不敢跟顾瑜走得很近。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顾无忧有些犹豫起来。
她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让萧意自己露出马脚的，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退婚的事，她虽然从来就没放在心上，但不代表她可以任由别人打着对她不利的旗帜四处散播谣言。
可顾瑜自小就跟萧意要好。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是这样的人……顾无忧将心比心想了想，自己估计是接受不了的，想到这，她转头看向顾瑜，有些担心。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顾瑜皱着眉，有些奇怪的看着顾无忧，不懂她脸上这是什么表情。
“没事。”顾无忧摇了摇头，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算了。
她虽然跟顾瑜打小也没什么交情，但总归是她的妹妹，这个妹妹性子骄傲，论起朋友其实也没比她多多少，萧意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保留她心里美好的一面吧。
只要萧意以后别再做这些事，这次，她可以不揭穿她。
“什么没事啊，你明明有事！”顾瑜一点都不喜欢顾无忧这样，好像自己是个历经千帆的大人一样，装深沉。
明明她们差不多大！
“真没事啊。”
眼见顾瑜还要张口，顾无忧就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似的，连忙向前招了招手，喊道：“二姐！”
长廊上一个披着绿色斗篷的美人转过身，她伸手扶着自己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长发，看着她们出现，温柔又端庄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你们来了。”
看到顾迢在，顾瑜也没那么闹腾了，气哼哼的瞪了顾无忧一眼，就乖巧的跑到顾迢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喊道：“二姐。”
“嗯。”
顾迢看着她笑了笑，又看向紧随其后的顾无忧，伸出另一只手，“走吧。”
顾无忧连忙握住了。
两个刚才还在闹腾的人，现在乖乖巧巧跟着自己的二姐回家了。
*
翌日清晨。
顾无忧还是一大早就起床了。
所以说只要一件事坚持的时间久了，就会成习惯，例如她以前每每到辰时才会起床的人，现在这么早起来竟然也不觉得困了，又例如伺候她洗漱的白露红霜也不会觉得那么奇怪了。
顾无忧想，这要是再过几日，她到点没起来，两丫头估计还会直接跑进来问她，“怎么还不起啊？”
照旧吩咐人把花瓣洗洗晒晒，顾无忧就坐着马车出门了。
坐上马车的时候，她还在想，既然所有的事都能坚持成习惯，习惯成自然，那大将军是不是也能越来越习惯和她的相处呢？
她托着下巴，靠坐在马车上，任由马车一晃一晃地往外驶去。
与此同时。
通往外头的小胡同里，还有一辆马车。
穿着灰色小袄的书童看到马车从眼前一闪而过，连忙打起车帘弯腰走进车里，他一边搓着被冻僵的手，一边颤着嗓音和里面的蓝衣少年说，“少爷，五小姐已经出门了。”
“嗯。”
顾九非正靠着马车，修长的手指挑起一角车帘，长长的胡同里，那辆熟悉的马车很快就没了踪影。他就这样拧着眉看着，薄唇微抿，什么话也没说。
“我们还要追上去吗？”安和问道。
“不用了。”
顾九非落下手里的车帘，经了这么一会功夫，马车里更冷了，他倒像是没有感知似的，握着一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苦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说道：“走吧，去余家。”
“是。”
……
天色还早。
小胡同里赶早上工的人却都已经起了。
胡同里的早饭摊不多，老张这边是最受欢迎的一处地方，李钦远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排起了队，一群人一边等着馄饨，一边和身边的人唠嗑着。
看到李钦远过来，有认识他的人就有些诧异的问道：“小李公子？你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早？”
老张听到声音，一边下着馄饨，一边百忙之中朝李钦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也有些诧异，“你怎么来这么早？”
李钦远轻轻“唔”了一声，“今天起早了。”
他声音有些哑，神色也有些疲倦，显然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老张和他处得久了，是打心里把他当做晚辈的，见他这样，忙关切道：“行了，你先进去吧，过会这里忙好了，我给你把早饭端进来。”
李钦远点点头。
路过老张的时候，他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看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也就没开口，走到布帘那边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盯着那块略显灰朴的布帘好久，才打了帘子走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他惯常坐得那张桌子倒是很干净，就是太干净了一些……李钦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坐在椅子上发着呆。
他其实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从徐复那边回去的时候，傅显就拉着他，问道：“你刚才真是在帮小辣椒？”
他自然是想都没想就张口否认。
但显然，这个否认并没有多少成效，至少就齐序那个一天到晚只想着哪里有好吃的人，也用狐疑似的目光看了他好久。
更别说京逾白那个小狐狸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最后还是在院子里顶着寒风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累得精疲力尽这才沾着枕头睡了几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也很早。
天色还灰蒙蒙亮，他躺在床上，又盯着那青色的帷帐好半天，然后莫名其妙的就顶着这天色出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胡同里了。
李钦远十岁以前，很爱想事情。
想怎么样才能让父亲满意，想怎么样才能让母亲满意，反正想得挺多。
不过十岁之后，他就不大爱想这些事情了，每天过得随心所欲、浑浑噩噩，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反正就这样凑合着过。
以至于现在陡然间，脑子里攒了那么多想法，他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他昨天那个否认，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而他昨天，以至于今天，所有的莫名其妙和不对劲，全部来自那个小辣椒。
就像现在……
他呆坐在这边，目光时不时往那块蓝色布帘看过去，就是在期待一个他原本以为并不期望的身影。
布帘轻轻一动。
李钦远原本懒散坐着的身形顿时坐直了，他目光僵直的看着那块布帘，看着它被人带了起来，感受到一阵风先比人串了进来，然后……
“怎么了？”老张端着托盘，神色奇怪的看着他，要不是手里还拿着东西，他都想摸摸自己的脸了，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没事。”
李钦远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只不过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却轻轻握成了拳头的样子。
老张也没多想，把东西放下后，就叮嘱道：“早点吃完，早点回去睡觉，看你困的。”说完又叹了口气，“你书院离这边这么久，每天来回跑多费劲，你要真想吃，回头找人过来拿就是。”
“没事。”
李钦远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这会没什么心情，说的话就更加少了，他拿过干净的筷子和勺子，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吃着包子。
看到豆浆上的葱花时，还出了回神。
大概是现在不忙，老张也不着急出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今天小丫头怎么还没来？以前这个点，应该早就到了。”
李钦远手上的动作一顿，半响才吃了一口带着葱花的豆浆。
然后语气淡淡的说道：“她以后应该都不会来了。”
虽然退婚的谣言已经结束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在书院提起，但到底是发生过，以定国公的性子，估计是不会再让她的宝贝女儿去书院了。
自然。
也就不会来这边了。
老张一愣，一句“为什么”刚脱口而出，身后的布帘就被人打了起来，一个梳着如意髻的红衣小姑娘，挂着满脸的笑从外头进来。
还没看到人呢，就喊道：“张叔，你在里面吗？”
脆生生又娇滴滴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李钦远就跟呆住了似的，嘴里的豆浆还没咽下去，却在声音响起的这刹那猛地抬头望过去，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他嘴里“不会再来了”的小丫头正站在不远处。
初旭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又明艳又朝气。
“咦？”
顾无忧也看到他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变得更加璀璨了，放下布帘就往他这边跑，等到他身边才停住，小手揪着红色的斗篷，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好带着羞意和笑意看着他，“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呀？”
顾无忧看着李钦远的时候，眼中就满满当当只有他一个人。
“你……”
李钦远张口，声音竟然比之前更哑了。
“嗯？我怎么了？”顾无忧半歪着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李钦远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佯装无事的低下了头，可打先前进来就拧着的眉很明显舒展了一些，就连沉重的心情也显而易见的轻松了许多，“……没事。”
顾无忧看着她的大将军从最初的怔忡又恢复成以前冷淡的样子，她也不怵，仍旧笑盈盈的坐在他对面，和同样呆住了的老张说，“张叔，我今天还是要豆浆，还要两个肉包！”
她饿死了，要多吃点。
老张后知后觉回过神，忙起身，哎一声，“你先坐会，我这马上就来。”
“好~”
顾无忧笑着应道。
老张很快就出去了，李钦远还是低着头喝豆浆，顾无忧没事干就时不时往他那边看，她自以为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可李钦远打小就是军营里练出的本事，几米处飞过一只鸟都能辨别出是什么方向，更不论是这样近距离的注视了。
如果是以前，李钦远被她这样看着，大约除了烦就没什么感觉了。
可今天――
除了轻微的烦躁之外，更多的是不适应，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扑通扑通跳着，整个人都很不对劲，有种让他想当场跳起来的冲动。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情绪，握着汤勺的手收紧，在那股子不适应的情绪下，猛地抬起头虎着脸瞪过去，不等顾无忧闪躲就先压着嗓音开了口，“不许看我！”
“我……”
没有闪躲成功的顾无忧委委屈屈的瘪了下嘴巴，然后又委委屈屈的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
别过头没再看李钦远的顾无忧又悄悄的侧过头，往李钦远的方向看过去，大概是察觉到大将军吃饭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她这次特别有准备的马上说道：“我，我就是有事想问你！”
然后又默默补充了一句，“我没想偷看你。”怕人不信，她还特地加重了语气，“真的！”小脸看起来就很认真。
不过内心是有些慌张的。
其实她撒谎了。
她还是想看大将军的。
不过不能让大将军知道，要不然以后真的连一丁点偷看的机会都没了，顾无忧有些想叹气，年轻时的大将军真的好凶啊，连看都不给她看，偷偷的都不行。
唉。
李钦远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小姑娘撒起慌的时候，眼神会闪躲，脸会红，尤其是那双手还会不自觉的纠缠在一起。
现在――
他看了一眼，都快揪成麻花了。
他也懒得去揭穿她。
手握着汤勺轻晃着豆浆，狭长的丹凤眼正对着顾无忧，懒懒散散的开口问道：“什么？”
听他说话，顾无忧也顾不得唉声叹气了，连忙抬头看向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你昨天是不是在不置斋维护我了？就……就退婚的事，我听别人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眼巴巴的看着他，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小手交握得更紧了。
这次倒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紧张和期待。
李钦远一愣，他没想到不置斋的事会被她知道，心里暗骂一句，嘴里却果断的否认，“没有。”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眼巴巴的看着李钦远，继续说道：“可是，我，我听说柳远他们都受伤了，是，是你弄的。”
“他们太烦了。”别扭又傲娇的李钦远继续皱着眉否认，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不过他大概也看出小姑娘很失望的样子，所以这次说得没有那么果断迅速，甚至还有些犹豫。
“……哦。”
顾无忧失望的低下头，也是，现在的大将军和她根本就还不熟，怎么可能维护她呢？亏她还这么高兴……她心里有些难受，不，不止有些，是超级难受。
不对――
顾无忧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跟福至心灵似的，猛地抬起头，她没有错过李钦远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果然……眼中的失望和落寞一扫而尽，那张精致的小脸又重新扬起了灿烂的笑，语气笃定的说道：“你骗人。”
“什，什么？”
李钦远本来就记挂着刚才担忧的目光有没有被人看到，现在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一向清明的脑子也犯了糊涂，话也说得磕磕巴巴起来。
“你明明就有维护我，你骗人。”顾无忧毫不掩饰的揭穿他的谎言，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谁骗你了？！”
李钦远气呼呼的说道，他都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哪里来的底气，说得这么笃定！刚想反驳，突然就看到对面的少女站了起来，探过身，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在他僵直又呆愣的目光中，笑着说，“呐，你的耳朵红了。”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所以――”少女笑容明媚，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哼笑道：“你昨天就是维护我了！”
年轻时的大将军还是个小骗子。
哼。
幸亏她聪明。
这不，就让她抓到小把柄了？
顾无忧离得那么近。
李钦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味，不腻，说不出是糖香还是果子香，很好闻……他也不知道是被这香味冲击了脑子，还是被她大胆的动作吓到了。
手里握着的汤勺砸在碗里，水花溅到手背上。
他刚想说话，帘子突然被人打起，传来老张的笑声，“豆浆来……”大概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老张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35章
夭寿啊。
这，这什么情况啊？
不是说不熟吗？怎么，这都揪，揪上耳朵了？朴实的老张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懵，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里面的两人也都呆呆地看向他。
现在的情况非常诡异，反正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阅历丰富的老张先回过神，他轻咳一声，“你们，那个……我先出去。”说完，他就连忙落下手里的布帘转身往外走，跟落荒而逃似的。
等到布帘落下的那一刻。
屋子里刚刚才多了一些的光亮立马又少了许多。
而那个僵直着脖子望着布帘，卡壳已久的李钦远也终于回过神了，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俊美的面孔先是化开一道很深的红晕，然后就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立马跳脚起来。
顾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呢。
李钦远那边突然站了起来，她这里也还没放手，因为惯性差点就要往前扑过去了，怕摔倒，她一手抓着李钦远的胳膊，一手还揪着他通红滚烫的耳朵，精致的小脸上看起来还有些迷糊，一副还没搞清楚现状的样子。
“你！”
李钦远都快气死了，怕她摔倒又不能甩开她，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又气又臊，连带咬牙切齿地冲她吼道：“你给我放手！”
“快放！”
这个女人真是太不害臊了！
居然抓他的耳朵！
她难道不知道男人的耳朵是不能随便抓得吗？！
还被人看到！
李钦远觉得自己的英名在今天算是毁于一旦了，亏他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和老张说，他跟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熟。
现在好了――
他都能够想象到老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了。
这也亏得刚才只是老张，要换成这胡同里其他大婶大妈的，估计不用等明天，今天下午就能现场编出一个话折子，里面的情节桥段要放在茶楼里，还是三四天都满座的那种。
自己站了那么久，小姑娘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李钦远气得不行，自以为很凶的瞪着她，“你还不放？！”可惜，他现在的脸太红了，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不过好在。
神游已久的顾无忧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她看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就先松开了手，然后站直身子，小手藏在身后，低着头，脸很红。
想了想。
她又偷偷抬起小脸，看向对面脸比她还红的李钦远，含羞带怯的小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
她就是想说自己抓到他说谎的小证据了，谁想到张叔会进来啊。
“我没想到张叔会进来。”她说得十分无辜。
李钦远听得快气死，听听，听听，这算是什么话？合着刚才老张要是没进来，她还觉得自己做对了？不害臊！不知羞！
他仍旧虎着脸，隔着一张桌，瞪着她。
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人，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李钦远除了这样瞪着顾无忧，什么事都做不了，总不能真的打她一顿吧。
半响。
他也只能收回目光，气呼呼的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然后跟泄愤似的，啃起包子。
“那个……”顾无忧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李钦远又喝豆浆，又吃包子，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她其实也不是爱使唤人，但每每看着李钦远，总是忍不住想冲人撒娇，“我，我还没有早饭。”
李钦远气死了，头也不抬的吼道：“自己去拿！”
唔。
好凶啊。
顾无忧被凶得背在身后的手都轻轻打了个颤，她委委屈屈的哦了一声，然后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第二步的三回头还没实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李钦远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摔了筷子站了起来。
他凶巴巴的瞪了一眼顾无忧，咬牙道：“我去拿，你去给我坐好！”
谁知道这个小丫头待会会不会跟老张胡乱说什么！
“啊？”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看到她的大将军跟一阵风似的，打了帘子就出去了。她看着那块布帘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转，然后又摔了下来，清晨的寒风还温柔的拂过她的脸。
然后。
她就笑了，笑得牙不见眼，很开心的样子。
呐。
她果然没看错。
虽然年轻时的大将军脾气又暴躁又凶，还非常不好说话，但心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呀~他们现在都还不熟呢，他都会在背地里维护她了。
就连现在。
他明明那么生气，但还是会帮她去拿早餐。
顾无忧高高兴兴的在原地站了半天，然后才转身回了座，等着她的大将军给她拿早餐。
*
李钦远走出帘子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他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要帮那个不知羞的小辣椒出来拿早饭？她又不是没手没脚！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张呢！
气呼呼的站在原地，看着背对着他的老张，李钦远有种想当场转身回屋的冲动。
不过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呢，老张就像是听到了声音似的，转过头。
看到他出现的刹那，老张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尴尬的笑，然后继续尴尬的和他说道：“咳，出来了啊。”
好了。
走是走不掉了。
李钦远硬着头皮，磨着步子往老张那边走，然后轻轻咳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张叔，我来拿早餐。”
老张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跟大脑卡壳了似的，问了一句，“她的早餐，你来拿啊？”说完，他自己先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转过头，把刚才放在蒸笼里的早餐递给李钦远，“去吧去吧，还热乎着呢。”
“……嗯。”
李钦远接过托盘，他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我跟她没什么，刚才……”
刚才什么？
他自己都找不到托辞。
那个小辣椒真会折腾他！
李钦远拿着托盘的手用力的，咬着牙，都快当场把这块托盘折断了。
“咳，没事，我明白的。”老张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进去吧。”
李钦远看着老张，张口想辩解，发现自己除了苍白无力还是苍白无力。
他似乎是泄了气，低着头，转身往屋子里走，在走到布帘处的时候，他还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酝酿又或者说压抑自己的情绪。
但当他挑起布帘，看到祸事源头的正主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看到他进来还笑着朝他打招呼的时候……李钦远觉得自己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他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跑进跑出拿早餐，还被人这样误会。
她呢？
居然这么轻松，一点事都没有！
沉着一张脸走过去，压着脾气把早餐放到她面前，看她还是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看，李钦远终于憋不住了，凶巴巴的低吼道：“吃！”
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头也不抬的吃了起来。
嘤。
凶死了。
可顾无忧还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她笑盈盈的看着李钦远，在他即将又要暴怒的边缘连忙收回目光，笑眯眯的吃起了大将军特地给她拿过来的早餐。
真好吃。
比以前的早餐还要好吃。
吃早饭的时候。
两个人倒是相安无事，顾无忧也没再说什么话，或者一直盯着他看了。
李钦远总算是松了口气，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女人有这么可怕，这个小辣椒果然就跟傅显说得一样，会折腾人。
不。
她不仅会折腾人，还会扰乱他的心，就刚才，小辣椒那个软乎乎的手抓着他耳朵的时候，他就连呼吸都停住了，大脑也像是停下了运转。
只有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喉咙口出来。
就连现在――
他都还能感受到那个心跳的余韵。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小辣椒，她不说话的时候很乖巧，一点都不讨人厌……唔，这话其实说得不大准确，平时的小辣椒，其实也不讨人厌。
井字格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木头窗棂罩在她的身上。
以李钦远所在的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她扇形的眼睫跟两把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还能刮到自己的脸。
有时候觉得痒了，她还会不胜厌烦的抬手轻轻拨一下睫毛。
眼睛很好看。
即便现在低着头看不到，但李钦远还是能够想象到她那双仿如晴日般的眼眸，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就算再大的烦扰，都仿佛会消散一般。
鼻子小巧又挺直，右侧鼻翼那边有一颗很淡的痣，平时要是不细看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的。
嘴唇是很好看的弧形，两边微微翘起，就算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像是在笑。
挺好看的。
比他以前看到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来得好看。
李钦远看到对面的小辣椒突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连忙收回目光，又装模作样的吃起了包子。
“唔？”
顾无忧一边拿着帕子擦着嘴唇，一边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干嘛！”
做贼心虚的李钦远这次大概是真的心虚了，竟然主动搭起了腔。
顾无忧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略带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还没吃好呀？”刚刚她还没吃的时候，他就吃了一大半了，现在她都吃完了，大将军竟然还没吃完。
“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顾无忧一想到这个可能，脸上就露出了担忧的模样，是哦，大将军今天的脸色看起来的确不大好，她看着李钦远比平日要显得苍白的面孔，还有眼下隐带的青黑，担心的直接站了起来。
手直接探了过去，想摸摸他脑门的温度。
但还没碰到呢，李钦远就直接身子往后一仰，避开她的手，把手里的包子扔到盘子里，然后又气又臊的说道：“你，你又要做什么！”不等顾无忧说话，他就直接站了起来，红着一张脸，气汹汹的往外走。
这个女人都不知道男女大防吗？！
气死他了！
顾无忧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态度，担心的追上去，语气关切地问道：“你真没事吗？是不是发烧了啊？要不我陪你去看大夫？”
“你才发烧了！”李钦远没好气的说道。
“可是――”
顾无忧伸出手，似乎想去戳戳他的脸，但想到李钦远刚才凶巴巴的样子，又弱弱的收回手，小声道：“你的脸好红，看起来很烫啊。”
他脸红？
李钦远一愣，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拿手一摸，还真是滚烫的样子。
想到自己脸红的原因，又看了一眼还一脸无辜的顾无忧，他气得脸又红了几分，这次倒是愠怒多过羞臊。
勾引了人还不自知，这个该死的小辣椒。
李钦远怕自己再跟她说话，就真要去看大夫了，原因估计是气得心绞痛，这种丢脸的原因，他是一点都不想去。
闭着嘴巴不想再跟她搭话，打起帘子就往外走，想到外面的老张，又压着嗓音转头威胁道：“出去后不许乱说话！”
这次说完他也没等顾无忧接话，径直走了出去。
“可是――”
顾无忧追出去，还是很担心的样子，跟在后面小声道：“你真的不用去看大夫吗？现在天那么冷，要是生病会很难受的。”
李钦远没说话，牙齿都快咬碎了。
在心里默念起清心经，凝神静气，不要生气，跟她生气一点效果都没用，还会被气得更加厉害。
老张看到他们出来，笑呵呵的朝他们打招呼：“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还快？
这搁以前，他都能吃两顿了。
李钦远心里吐槽着，嘴上倒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把早饭钱给老张，说了句，“走了。”他说完就往前走，也没有要等顾无忧的意思，但脚步也没之前那么快了。
顾无忧看到老张总算是从担心大将军会生病的思绪里抽回一些神，她也想从自己的小包包里掏钱给老张，还没动作呢，那头老张就笑着说道：“给了给了。”
看她小脸焦急的样子，又诧异的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啊，看起来这么急？”
“我……”顾无忧张口想说话，可不等她开口，原本已经离开的李钦远突然去而复返，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前走。
老张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愣了半响才笑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他乐呵呵的起来收拾东西，也就没再管他们的事。
*
那头。
顾无忧被人带着走了好几步，她起初没反应过来，等被人拉走走进了胡同才疑惑道：“怎么了？”突然走那么快，她差点就被吓了一跳。
“没事。”李钦远看这边没人了，索性就放开了，然后找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用的解释，“上学要迟到了。”
他是真的怕了这个小辣椒了，生怕她跟老张乱说什么。
她自己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老张怎么可能不知道？要让老张知道自己今天闹了这么多回大红脸，还被人误会是发烧了，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那你――”
顾无忧还是有些担心。
不等她说完，李钦远就咬牙道：“我真没发烧！”谁发烧跟他似的，只脸红啊？！
看她还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李钦远气得呼吸都浑浊了几分，深深呼吸了好几回，又在心里默念起了清心经，这才算是憋住火，压住了脾气，然后和人解释道：“里面太热了，我是被烧的。”
真是这样吗？
顾无忧还是有些不大相信，但看看大将军现在的脸，的确没那么红了，她就暂时相信好了，不过嘴里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你要是真的生病了，记得看大夫啊，不然又得吃药了。”
大将军最怕吃药了，以前都得她哄着才吃。
明明那么大一个人了，吃起药来跟个小孩子似的，还得拿糖哄，有时候还得亲亲他才听话。
唉，她叹了口气。
小丫头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倒是挺多，李钦远见她小嘴叭叭的还想再说，皱着眉打断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要是生病就去找大夫！”
不可能的。
见她还要再说，他索性使出了杀手锏，威胁道：“你再说，我明天就不来了。”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算哪门子威胁？
可对顾无忧却出奇的有效。
她果然没再说话，甚至还拿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了。
看她这样。
李钦远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连忙侧过头，生怕自己看着她那张脸会憋不住，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是有些藏不住。
好在他侧着身子，无人看到。
初旭升起。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打到这凡尘，在这条又长又狭窄的胡同里，少年一身白衣，颤着肩膀侧着头，平日里淡漠无谓的一张脸此时却带着清浅的笑意。
而那个红衣少女呢？
她还捂着嘴巴，仰着头看着她的大将军，灿烂的阳光使得她的脸变得更加明媚艳丽，这样一张脸无论是谁看到都移不开眼，可她却仿佛只知道她的大将军似的。
望向他的时候，就再也移开眼眸了。
李钦远回头的时候恰好看到她的目光，他的心脏忍不住轻轻一跳，红了耳朵扭过头，清了清嗓子才说道：“走啦。”
顾无忧点点头，没说话，跟在他身旁往前走。
等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李钦远看着不远处那辆属于顾无忧的马车，停下脚步，到了这喧闹处，他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神色慵懒又有些淡漠。
“去吧。”
他看着顾无忧说道。
顾无忧虽然小手已经放下来了，但嘴巴还是紧闭着，一直牢牢谨记着李钦远说的话，她瞅瞅不远处的马车，又看看眼前的李钦远，一副想说话的样子。
“干嘛？”李钦远皱着眉看着她。
顾无忧指指自己的嘴巴，见他皱着眉的样子，又有些泄气，想说话又怕他生气，目光触及他修长的手，她就像是福至心灵似的，眼睛发亮的抓过他的手，想在他的手心写字。
她细软的手指刚碰过去的时候。
李钦远还没反应过来，等那细软的触感碰到手心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然后他差点就绷不住跳了起来，连忙看了眼四周，眼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拉着顾无忧的胳膊就往旁边走，没好气的吼道：“你干嘛！”
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动手动脚！她都不知道害怕两字怎么写吗？！见小丫头还是一直瞅着他就是不说话，他更加没好气了，“说话！”
唔。
顾无忧憋了一路，总算可以说话了，她看着李钦远，委屈道：“你让我不要说话的。”
“我――”李钦远回忆下两人的对话，还真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他今天总算是体验到了，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憋了半天也只能咬牙道：“说！”
“你明天真的会来吃早饭吗？”顾无忧眨巴着眼睛，期待的问道。
就因为这个？
李钦远都无奈了，他抬手撑着额头，有气无力的说道：“来。”
顾无忧一听这话，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那我明天带糕点给你吃！”说完，她就笑着往胡同口走，走到外面的时候，还笑着转过头，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阴暗的胡同里。
李钦远还靠在斑驳的墙上，他看着站在胡同口的少女，风扬起她的长发和大红色的裙角，上面绣着的牡丹和仙鹤就跟活了似的。
她脸上的笑比头顶的金光还要来得灿烂。
看到他看过去，一点都不怕被人看到似的，还拼命和他挥了挥手，又笑着和他说了一句，“明天见！”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启行，最终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他站在原地，对着前方，轻轻说了句，“明天见。”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先是愣了片刻，半响又低骂一声，“妖精。”
慢悠悠的往胡同口走，想着刚才小辣椒脸上的笑，他也像是忍不住似的，轻轻扯起了嘴角，等反应过来又死命的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
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
小辣椒是怎么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会红耳朵？他拧着眉想了想，最终也只能想到傅显那个臭小子，以前这小子哄小辣椒的时候，估计没少说他们的糗事。
很好。
他今天的糖葫芦没有了。
李钦远想到自己刚才被小辣椒揪住耳朵的样子，就忍不住黑了一张脸，他打小就没这么丢人过，就连母亲都没揪过他的耳朵。
又走了几步。
他又想到手心里残留的触感，嘴里低声骂了一句，细长的手指却不自觉的蜷了起来，像是为了留住里面的温度似的。

第36章
顾无忧到书院的时候，没赶早也不算晚，踩着第一节 还没上课的时间走进学堂。
昨天的退婚传言经由她和李钦远那么一折腾，再加上徐复的禁令，已经没人敢再提起了，就算心里有个小爪子不住挠着让他们东想西想，也没人敢在学堂说什么。
至于在外面，不用顾无忧说什么，他们那些人家的长辈就能一个个给他们好果子吃。
所以退婚这事就这么消停下来了。
走进平朔斋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似的，很热闹，一群人或站或坐说着话，看到顾无忧进来倒是都非常有默契的静默一瞬，尤其是昨天两个在放学后说道话的姑娘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跟她对视。
顾无忧却没有搭理她们。
她今天心情很好，还打算趁着没上课再扎几针，早些把香囊做好呢。
刚坐下，本来坐在前排的顾瑜就过来了，坐在她前面，不高兴的冲她说道：“你这几天都去哪了？每天那么早出门，还这么晚来学堂。”
“唔。”
这是她跟大将军的秘密，除了二姐，谁都不知道，顾无忧也不打算跟顾瑜说，随意扯了个话，“有事，怎么了？”
顾瑜仗着顾无忧坐在最后面，没人看到她，有些无语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有事，她想知道的是什么事！不过她也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隐私，她跟顾无忧也还没好到那种地步。
顾无忧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又从包包里拿出自己还没完成的香囊，目光诧异的看着神色不大好的顾瑜，“出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没事。”
顾瑜咕哝一声，见顾无忧还是看着她，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阿意不知道怎么了，今天都没来学堂，她以前很少这样的，就算生病都会过来。”萧意啊……
顾无忧朝萧意的位置看了一眼，还真是，空荡荡的。
她收回目光，宽慰似的说了句，“回头放了学，你去她家看看呗。”
她不大想说起这个人，宽慰一句之后就没再开口了，顾瑜倒是也没想从她口中听到别的，点了点头，“那我放学去看看吧。”
又叹了口气。
第一节 课的先生就进来了，顾瑜没再多说什么就回了座，顾无忧也放下了手里的香囊，认认真真的听起了课。
教授书画的先生是个温润如玉，外加好脾气的人。
先生姓韩，名子谦，是韩家的次子，他父亲在朝中任次辅，论资历一点也不比京逾白的父亲少，又是书香世家出身，虽然在官途上不比京家在朝中有势力，但在许多学子心中，韩家的地位却要远远高于京家。
顾无忧还听说这位韩先生当年就是和她三哥，以及沈家那位状元爷一起科考，最后中的榜眼。
最后却跟三哥一样，没选仕途，反而进了鹿鸣书院，教授书画。
不过她私下还听过一个小道消息，这位韩先生很喜欢二姐，一直很想娶二姐为妻，当初也是为了二姐才进的书院……只是这个小道消息是不是属实，还有待考量。
反正前世，顾无忧对这位韩先生并没有什么印象就是了。
可要是真的。
她会觉得很开心。
二姐这样好的人，就应该嫁一个如意郎君，毕竟二姐的病现在看起来也没事，或许……没事呢。
“再过半个月，就要放假了。”韩子谦一身青衣，笑着把手里的册子放在讲案上，看底下一个个带着高兴和期盼的眼神，又抿唇笑道：“不过前面还有每年两次的考核。”
“虽然院长对女学这边没什么要求，但你们也不能松懈啊。”
他嗓音温和，底下却是哀嚎一片，有胆子大的还同他打起商量，“韩先生，你去年定的题目也太难了，我都不知道该画什么，今年能不能简单些呀？”
韩子谦笑着应道：“好啊。”
底下一听这话，就嘘声一片：“哼，先生每年都这么说，也没见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宽松过。”
“那你们还不是每年都要这样问上一遍？”韩子谦笑笑，又听了几声哀嚎，便打开册子同底下说道：“好了，收拾收拾，准备上课了。”
底下不是准备笔墨纸砚，就是准备调色的。
只有顾无忧托着下巴，在想考核的事，还有半个月就要考核，也不知道大将军会考得怎么样？她还是不相信大将军是那种全部拿末等的人啊。
“乐平，怎么了？”韩子谦走过来，看着还在发呆的顾无忧，温声问道。
“啊？”
顾无忧后知后觉回过神，看了眼四周，又看了眼韩子谦，红了脸，低声回道：“我走神了。”她收起心思，也开始收拾起书桌了。
韩子谦笑了笑，也就没再说什么，回到前面，讲授起今天要画的主题。
*
顾无忧今天一整天过得都挺充实的，上课的时候好好上课，得空的时候就继续做香囊，偶尔想想大将军。
她这阵子表现得挺好，课堂上还受了不少表扬，她听着也挺开心的。
前世。
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个地方，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琅琊都没上过学，外祖母疼她，顶多只是请先生一对一辅导她。
不过那个时候她脾气大，也没怎么好好听讲过，自然也没受过什么夸赞。
即便是有，大多也是虚与委蛇的话罢了。
快放学的时候。
顾无忧正打算收拾东西，去找二姐一起回家。
外头突然就响起了一阵骚动，然后就是一个人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火急火燎的说道：“出事了，出事了，李钦远打了周长柏，都打出血来了！我刚过来的时候，几位先生都过去了，还说要把李钦远赶出书院呢！”
“什么？”
“李钦远打人了？”
“周长柏哪里得罪他了？李钦远这人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敢在书院出手打人！”
……
屋子里全是说道李钦远的声音。
顾无忧却像是失聪了似的，她一个字都听不到，只有一句话环绕在耳边，“李钦远打人了，先生们都过去了，他们还要把李钦远赶出书院”。
大将军――
大将军出事了！
顾无忧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手里的东西也顾不上拿了，提着裙子就往外头跑。
屋子里的人都被她这番动作吓了一跳，门口站着的那人更是被吓得一直往后退，生怕跟她撞上。
“她怎么了？”
有人刚提了这个头，还没人答呢，就看到顾无忧去而复返，直接抓着门口那人的胳膊，沉着小脸，哑着嗓音问道：“在哪？”
“什，什么？”那人呆住了，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问你李钦远人在哪？！”
“他，他就在那个，月，月门那……”被抓着的人磕磕巴巴的答道，怕顾无忧不知道还指了个方向，“就是平朔斋和不置斋的交界处。”
话刚说完，顾无忧就已经跑远了。
平朔斋的其余人等都呆呆看着顾无忧跑远的踪影，有人想嘀咕几句，发现顾瑜还在，只能小声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
顾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明白顾无忧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她好像对李钦远有些过于关心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皱了皱眉，本来是打算一放学就去找萧意的，但现在这个情况……她抿了抿唇，还是放下东西，走了出去。
其他人见她也出去了，互相对视一眼，问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说着说着，一群人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
月门。
除了不置斋的学子之外，就连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的那些昌荣斋的学子们也都在，一群人围站在一侧，另一侧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了。
平时都不一定能凑齐的一群人，今天却都在。
而被他们包围着的便是李钦远，以及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躺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本来白净的衣裳也是一片血污模样，要不是眼睛还睁着，胸口也还在起伏着，估计大家都要以为他死了。
“大夫呢？去找了没？”领头的先生年龄较大，是除了徐复之外，在鹿鸣书院最有声望的人了，他姓王，单名一个致字。
现在这位王老先生正拧着眉，问身边人。
“已经去找了，估摸着快到了。”有人答道。
王老先生点点头，看了眼还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周长柏，皱眉道：“先去把人扶起来，这样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有人授命前去，他便转目看向李钦远，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钦远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握着一方巾子在擦拭手背上沾染的血迹。
王老先生也是个仙风道骨的人，平时在书院属于不管闲事的那种人，今天要不是事情闹得太大，徐复又不在书院，他也不会出山，但既然出来了，便势必要把这件事问清楚弄明白。
旁边学子议论纷纷。
他们平时骇于李钦远的脾性，这次却像是被惹火了，仗着先生们都在，义愤填膺的躲在人堆里说道：“这还用问吗？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李钦远打得长柏！”
“先生，李钦远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这样殴打同窗！”
“他要是不走，我们人人自危！”
这声音起初并不算多，到最后说得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响，傅显和齐序着急辩白：“七郎不是这样的人，这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京逾白也走到王老先生面前，作揖道：“先生，七郎并不是这样的人，请您明察。”
王老先生看了京逾白一眼，又把目光放到了李钦远的身上，“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钦远还没开口，那边就有人喊道：“还有什么好明察的？难道长柏身上的伤不是李钦远动的手吗？！”
傅显气急，抬手就想揪他的衣襟。
那人连忙往后一退，一脸仓惶的样子，嚷得倒是更大声了，“先生你看，你们都还在呢，他们就敢这么嚣张！你们要是不在，我们怕是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每天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们实在害怕！”
“你！”傅显气得不行，真想好好揍他一顿，但还没动手就被李钦远给抓住了胳膊，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好了。”
“七郎！”傅显转头看他，气得红了眼眶，身边的齐序也急红了脸。
李钦远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目光对向刚才说话的一群人，那群人刚才嚷嚷的十分嚣张，现在却看都不敢看他，一个个苍白着面孔往后退，生怕自己也落得跟周长柏一样的下场。
见他们这样。
李钦远也只是嗤笑一声，他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把他们说得放在心上，神色淡淡的收回目光，他松开抓着傅显胳膊的那只手，最后把目光转向王老先生。
迎着那样一双目光，他也只是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七郎！”
傅显三人一起叫他，这次就连京逾白的声音也带了一丝急切。
王老先生看着李钦远，皱了眉，李家这个小子的名声，他也耳闻过，书院里的几位先生也对他颇有言辞，唯有徐复常言此子不是传闻中的那般，是个可塑之才。
他跟徐复是忘年交。
徐复看中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王老先生眉头未松，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你当真无话可说？无论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向我说，我必定会调查清楚。”
大夫已经过来了。
抹着额头的汗蹲在周长柏的身边为他诊治，李钦远朝那边看了一眼，周长柏也正好看着他这边的方向，见他看过去，身子猛地一抖，然后连忙躲开他的目光。
李钦远的眼中少见的闪过几丝厌恶，嘴里却还是平平说道：“没有。”
“你――”
王老先生看着他，似乎有些失望，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可知道殴打同窗，按照书院里的条规，会如何？”
“嗯。”
李钦远淡淡应了一声，“把我赶出书院吧。”
反正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就是……他看了眼身后的傅显等人，然后望向平朔斋的方向。早上还答应了那个丫头，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必去了。
今天之后，她就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想必到那时，她应该也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有些闷，也有些烦，还有些……惆怅。
“我先走了。”李钦远收回目光和傅显等人说了一声，不顾他们阻拦就往外走，原本围成一个圈子的人，见他过来纷纷让开。
刚刚走出这个包围圈。
他的余光就看到气喘吁吁朝这边跑过来的顾无忧。
看到这个身影，李钦远所有的无所谓、淡然、以及对一切都可有可无的样子顿时就变了，他呆站在原地，神色也有了变化，心底更是第一次生出要藏匿起来的情绪。
不想让她看到这幅画面，更不想从那双望向他时永远带着期待和信赖的目光产生害怕和退怯的眼神。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起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看到也好……
看到了，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就不会再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李钦远的嘴角扯出一道轻嗤的笑，双手紧握成拳，然后不等顾无忧走近，就大步往外走去，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第37章
顾无忧气喘吁吁跑到月门，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站在一起，她虽然刚来书院没几天，但也知道这座书院有几个“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头一个是徐复。
他作为鹿鸣书院的院长，能够管理这一众学生，自然是有受人爱戴和尊敬的本事。
另一个便是这位王老先生，他平时在书院深居简出，不大露面，也没有规定要讲什么课程，只是每年两次考核会出试题，有时候科考也会请他出面。
今天就连他都出动了，可见这事情是闹大了。
顾无忧心下一沉，明艳的小脸也顿时变得有些不大好看了，她没有站在原地，而是义无反顾的走上前。
刚想上前伸手推开这些人，看看她的大将军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就看到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往两边散了开来。
她被挤得直往后退。
好不容易站稳了，顾无忧也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李钦远的身影，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身白衣，高马尾，狭长的凤眼漫不经心，整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疏阔不羁的样子。
如果不是那洁白的衣袍上沾了几滴殷暗的鲜血，恐怕谁都要以为他只是提着酒壶走过一片花丛，又或是在山野间练了一会剑。
可就是这几滴触目惊心的鲜血让现场的情况都变了。
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望着她的大将军，用厌恶、害怕、畏惧的眼神，还有失望……那是来自书院几位长者的目光。
场面并不算寂静。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大声议论，顾无忧耳尖，在这些声音中，及时捕捉到了一句“总算是等到他退学了，他这样的人就不该在书院！”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大将军被赶出书院了？
不，不行！
前面的人群拥拥嚷嚷，就像是凭空划开一道分界线，阻止着她往前去，顾无忧眼睁睁看着李钦远离她越来越远了，也急了，她伸手想去拨开眼前这些人，嘴里费力说着，“让开，都给我让开！”
“谁啊？”
“干嘛推我！”
“没看到有人吗？推什么推！”
被她推到的人都有些不大高兴，回头看她的时候刚想出声骂上一顿，触及她的脸又是一惊，怔楞片刻喊道：“乐平郡主？”
顾无忧没有理会他们，望着李钦远远去的身影，又急又气，“都给我让开！”
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这会听她所言，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默默地往两边让开了。
顾无忧轻轻松了口气，刚想提步去追李钦远，但还不等她往前跑就被人抓住了胳膊，脚下的步子顿时跑不出去了，她拧着眉回头，刚想训斥拉住她的人，目光触及顾迢的脸却是一怔，脸上的怒容也跟着消退，讷讷喊人一声，“二姐？”
“嗯。”
顾迢还是以往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但也可以看出她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都冒出一丝汗了，她身子不好，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这会却红着脸，气喘吁吁的拉着她，连着换了好几回呼吸才能把话说全，“乖，跟二姐到旁边去。”
“可是……”
顾无忧回头去看李钦远的身影，他已经走远了，她要是再不出去追，可能就见不到大将军了。
“二姐知道你在想什么，蛮蛮乖，你先跟我过来。”
顾迢抓着她的手，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她知道她心里的焦急，又换了个更加温和的语气，压低嗓音和她说，“傅显他们已经去追了，他不会有事的，你现在这样跑出去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还会落人话柄。”
“不如留下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无忧不怕落人话柄，反正她的名声本来也就不咋的，但二姐说得没错……她这样跑出去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李钦远越走越远的背影，还有傅显三人追出去的身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听了二姐的话，没在这个时候追出去。
转头去看还在喘气的顾迢。
顾无忧有些自责，二姐恐怕是知道她会做什么，这才火急火燎追出来的，她低了头，主动扶住顾迢的胳膊，低声说：“二姐，我先扶你过去。”
等离人群稍微远了些，她这才停下步子，面露担心、语气关切的问道：“二姐，你没事吧？”
顾迢笑了笑，“我没事。”
她还抓着顾无忧的手，声音跟神色一样温柔，“就是跑得急了，有些喘不过气，休息会就好了。”话说到这，她也看出自己这位小堂妹的焦急和担心，望了眼人群，柔声说，“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看到七郎殴打周长柏，等找到的时候，周长柏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了。”
“至于原因――”
顾迢看了眼脸色越发苍白的顾无忧，轻声道：“谁也不知道。”
顾无忧小脸苍白的看着顾迢，她的声音都哑了，神色和语气却还是一副坚定的样子，“二姐，我不信。”她的大将军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绝对不会出手打人！
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也不信。”顾迢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顾无忧的手背，“我也算是打小看着七郎长大，他现在虽然和幼时不大一样了，但秉性还是好的。”
她要是没记错，这还是七郎第一次在书院动手打人。
“但现在七郎不肯说出原因，周长柏又是那样一副模样，蛮蛮……”她轻轻叹了口气，“要想找出真相，恐怕并不容易。”
是啊。
顾无忧知道李钦远的脾性，平时看着很好说话的一个人，脾气却倔得很，他要是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逼迫都是没用的。
“总算找到你们了！”
顾瑜姗姗来迟，也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她站在顾无忧和顾迢面前，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喘着气，等呼吸平匀了一会才站直身子看向顾无忧，“你刚才是怎么了啊？突然急匆匆的跑出来，脸色还那么难看，吓我一跳。”
顾无忧这会心思都在李钦远的事情上，自然也就没有回答她。
顾瑜见她这样就不大高兴，她担心她出事，连去找萧意都顾不得了，急匆匆跑过来，没想到顾无忧这个臭女人居然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气死她了！
气呼呼的看着她，刚想再说，便被顾迢拉住了胳膊。
“二姐――”
顾瑜拉长调子，还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顾迢却只是对她摇了摇头，“回去再说吧。”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脸失神的顾无忧，柔声道：“蛮蛮，我们先回家吧。”
“等调查清楚了，七郎自然能回书院的。”
顾瑜一听这话就皱了眉。
七郎？
李钦远？
所以顾无忧刚才那么着急跑过来，还真是为了李钦远？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心里仿佛有无数个疑问，偏偏现在这个场合并不适合让她询问，而且顾无忧和二姐也不像是会给她解答的样子，一想到三个人里面，只有她不知情，顾瑜就有些不大高兴，但她也只是抿着嘴巴没说话。
“蛮蛮？”
顾迢见她不说话，又轻轻喊了她一声。
顾无忧神色微动，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刚想说话，但还没开口呢，远处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周长柏的伤看着不轻，但都是些皮外伤，休养一阵子也就好了，这会王老先生正吩咐人去周家喊人，其余学子眼见李钦远走了，傅显等人也都不在这边了，自然是敞开了嗓子说道起李钦远的不好。
大概是憋得久了，现在一个个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总算是把他赶出去了！”
“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跟我们待在同一所书院，赶出去最好，我倒是希望这事闹得再大些，让他日后没法子再入仕，只要一想到以后我等要同这样的人同朝为官，我就实在担忧。”
紧随其后的徐婉等人也终于到了。
她们听了几句也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远远听着那边说道李钦远的不好，这会也都开了腔，“我之前就说李钦远在书院，肯定得出事，这不现在就出事了？”
“徐院长就是太仁善了，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去教！”
“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倒霉的姑娘会嫁给他？”
“谁会嫁啊？他这样一个浪荡子，文不成武不就，但凡有眼力的都不会嫁给他――”还是徐婉在说话，她扬着眉，嗤笑着，“要我说啊，嫁给他，还不如自己抹了脖子算了。”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串联在一起，带着尖锐的嘲讽和肆意的讥笑，就跟炸了锅似的在顾无忧耳边响起。
顾无忧精致的小脸在这些声音中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原本放在两边的手也紧握成拳，终于，在徐婉尖锐的笑声中，她开口了，“闭嘴！”
娇蛮的嗓音带着怒火的腔调在院子里凭空响起。
硬是穿透了所有的讥嘲和讽刺，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震，不管原本是在做什么的，这会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顾无忧。
而顾无忧呢？
她在那一声之后，直接走向徐婉。
顾瑜也被她吓了一跳，见她动作才回过神，连忙伸出手拉了顾无忧一把，压着嗓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顾无忧没理她，伸手拉开顾瑜的手，继续朝徐婉走去。
“顾无忧！”顾瑜还想追过去，却被顾迢拉住了手，她转头看向顾迢，语气不解地喊她：“二姐？”
顾迢朝她摇了摇头，然后握着顾瑜的手，看着顾无忧的背影。
她或许错了。
她的这位小堂妹，也许并不需要什么保护，她自己就有承担一切的本事。
顾瑜不知道顾迢在想什么，想过去又被人拉着，只能面露担忧的望着顾无忧的身影。
而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着的顾无忧，还在朝徐婉走去，她平日面容明艳，此时却冷着一张小脸，即便被这么多人注视也没有停下脚步，直到走到徐婉跟前才嗓音沉沉的问道：“你知道什么？”
徐婉刚才还在讥笑李钦远，甚至因为得到大家的认同，脸上流露出得意的表情，这会突然被人这么一打断，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她那张本来还算娇俏可人的脸也顿时变得扭曲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们。
徐婉既畏惧顾无忧的势力，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输了脸面，只能梗着脖子说道：“什么知道什么？”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知道周长柏为什么要挨打吗？知道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顾无忧一个又一个问题，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刺向徐婉，不顾徐婉苍白的脸色，她又朝人走近几步，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压迫性，沉声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肯定，嗓音冰冷，小脸欺霜赛雪，最后一句话更是掷地有声，“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是谁给你这个资格，让你在这里肆意讥嘲别人？”
徐婉白了脸。
她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顾无忧冷清的目光看她一眼，便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原本和徐婉站在一起的那些人，此时迎着她的目光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纷纷低下了头。
见她们这般。
顾无忧并没有说道什么，她转过身，看向不置斋的那群人，在他们或是惊愕或是诧异的注视下，开口，“还有你们――”
“你们一个个自诩名门望族出身，可你们担起你们名字前面那个姓氏的表率了吗？你们知道来龙去脉吗？知道他动手的原因吗？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都是出身良好的一群人，现在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骂，谁的脸面都有些不大好看。有人忍不住说道：“我们亲眼所见，李钦远动手打了周长柏，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在书院三年，这是他第几次动手打人？”顾无忧反问道。
“他――”
有人开口想答，却发现竟然答不下去。
这是李钦远第几次动手？有人仔细想了想，才发现那个恶名昭彰的李钦远在今日之前，竟是一次都没动手打人过。
就连上次柳远等人，也不过是小惩大诫，并没动手。
本来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现在一个个对视一眼，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还是有人忍不住，咬牙辩道：“李钦远动手打了周长柏，这是事实，殴打同窗，就应该被赶出书院！”
“就是！”
“殴打同窗就应该被赶出书院！”
……
顾无忧任由他们说着，只是等声音消停的时候，说道：“如果事出有因，如果真相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么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该跟他道歉？”
有人神色微怔，没有回答。
李钦远打人还会有原因吗？他们不信。
可如果真的事出有因呢？那他们……一个又一个人互相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顾无忧也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走到王老先生的面前，朝人行了一礼才开口，“先生，书院教书育人，也曾教导我们不打妄语。”
“如果找出真相，知道李钦远动手打人的真相，知道他并非随意殴打同窗的人，那么现在污蔑、嘲讽他的这些人，是不是都应该想他道歉？”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王老先生低头看了眼面前神色冷清的明艳少女，沉默许久才开口：“是。”
“好。”
顾无忧像是松了口气，她又朝人行了一礼，“学生知道了。”她说完，没有立刻回顾迢那边，而是走向还睁着眼的周长柏，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大好，见她走过去，甚至还轻轻抖了下眼皮，一脸畏惧的样子。
她就站在离他三步处，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平日里酷爱撒娇的声音这会就跟冬日的寒冰似的，她问他，“周长柏，你可有话说？”
“你若现在把事情说出来，我可以不追究。”
“可若是等我查出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此时正值黄昏，艳阳四斜，抖落一层暗红的光芒，顾无忧一身红衣站在光芒中，让人有些看不大清楚。
她今年其实也不过十五岁，可此时却让人觉得，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气势。
如果平日，大家只是畏惧她名字背后的那些势力。
那么如今――
他们却有些畏惧她这个人了。
被这骇人气势所震撼到的，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周长柏，他有些惊惧的看着顾无忧，似乎在回想她所说的话……但最终，迎着顾无忧的注视，他也只是咬牙说道：“我没做错！”
李钦远都不敢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他也不会出事。
就算眼前这个小丫头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查出真相！他只要等着时间过去，等着自己身上的伤慢慢变好，他什么事都不会有，而李钦远呢？
他将背负所有的骂名！
顾无忧没有被周长柏的话所激怒，她只是冷冰冰的望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说完。
她就没再看周长柏，而是走向顾迢，“二姐，我们先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顾迢握过她的手，轻轻捏了她一下，似乎在给予她无形的力量。
顾无忧朝她笑了笑，神情看起来却有些疲惫，她刚才说得信誓旦旦，一副肯定能找出真相，还大将军清白的样子，但她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大将军现在去哪了？
大将军到底为什么会打人？
她一概不知。
她甚至不知道……明天的约定，大将军还会不会履行。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大将军肯定不会随意动手打人，一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有原因，就总能够查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无忧暂且把这些心思都压了下去。
远处的纷扰似乎已经离得有些远了，身边的顾瑜一副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顾无忧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现在没心情说话，只好避开她的目光往旁边看。
不远处的大树下好似站着一个黄衣少女，她正看着人群包围的地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也有些红红的。
这个人。
顾无忧有些印象。
跟她在一个学堂，姓黄，单名一个芙，性格内向，是个说话都会先红脸的姑娘。
她怎么在那？
顾无忧觉得有些奇怪，只是等她再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人却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身边传来顾迢的声音。
“……没什么。”

第38章
等到顾无忧姐妹三人走远了。
呆站在一旁的傅显才像是回过神，讷讷说道：“刚才……刚才，小辣椒是在维护七郎？！”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即使过去这么久，他也还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远远看着顾无忧离去的身影，傅显嘴巴张得大大的，“我，我没看错吧？”
他身旁是一样震惊不已的齐序，这会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傅显的话，还是在回答自己的心声，磕磕巴巴的说道：“大概，好像，是真的……吧。”
如果他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的话。
但――
怎么可能呢？
顾家这个小辣椒怎么会出面维护七郎呢？！
这三个人里，唯一神色正常的也只有京逾白，他望着顾无忧离去的身影，并没有说话，等人走后，才收回目光看向傅显和齐序。
见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还要吃惊，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走吧。”
他抬手，拍拍两人的肩膀，率先朝不置斋的方向走去。
这会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学生们该走的走，逗留的几个人也不过是平日里跟周长柏要好的那些，这会正在小声宽慰着周长柏。
先生倒是还留了几个，于情于理，学生在书院里出了事，他们都得负起责任。
这会他们正在等周家来人。
京逾白一路神色淡淡，只是在路过周长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下，他一身青衣，面庞如玉，看起来就是一个性子温和的少年郎。
他是书院各科先生的心头宝，常年拿第一。
平日里对谁都是笑盈盈的模样，但此时他低头垂眸，看向周长柏的眼神，却显得十分淡漠，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
周长柏看着他的眼睛，身形不自觉抖了下。
“逾白，你怎么还没回去？”有先生看到京逾白过来，温声询问。
刚才看着周长柏还一脸淡漠的京逾白在抬头的那刹那，眼中立时带了些笑意，一脸温和谦逊的模样，嗓音也是很温和的样子，“忘拿东西了，去学堂拿下就准备回去了。”
先生点了点头，又叮嘱几句。
恰好周家来人了，那位先生也顾不得再和京逾白说话，转头打算同来人说话。
来人却没有理会他们，他老远就看到周长柏的模样了，差点就要跪下来了，趔趄着步子跑过来，扶着周长柏，也顾不得和那几位先生说话，只是呆愣道：“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谁把您打成这样了啊？”
站在一旁的几位先生见他神色激动，便出声宽慰道：“老先生，我们已经替长柏诊治过了，都是皮肉伤，休养一阵子就好了，人，我们也已经罚过了。”
来人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闻言反而动起怒，“你们这是什么话？我们少爷好好的来上学，现在变成这幅样子，你一句轻飘飘罚过了就没事了？”
“谁干的！”
“真当我们周家好欺负不成？！”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目光往四处瞅，最后定格在傅显等人的身上。
傅显本来已经打算跟京逾白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家的人，现在被人这样盯着，他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嘿，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奴才！
还敢瞪他！
当他吃素的不成？
他比来人还要凶狠的回瞪过去，一副“有种你就过来打我”的嚣张劲。
“你！”来人果然气得不行。
周长柏见他要同傅显争执起来，连忙拉了人一把，有气无力的说道：“周伯，别闹了，我们先回去。”他是真的怕了，先是李钦远又是顾无忧，现在又是京逾白几人。
谁都得罪不起。
他现在什么嚣张劲都没了，只想安安生生的等这件事结束。
要不然――
李钦远待会脑子一热，突然又不打算隐瞒下去了，那他该怎么办？别说在书院里待不下去，估计在京城都待不下去了！
“少爷――”周伯不大高兴。
“走吧。”
周长柏的情况显然不太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周伯虽然不忿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但也不得不顾忌他的身体，气势汹汹的瞪了傅显几人一眼，又一脸不高兴的扫过几位先生，说了一句，“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的！”然后才和周家的奴仆发了话，“你们过来，快把少爷抬回家去，小心些。”
刚才急匆匆过来的一群人，现在又急匆匆走了。
书院几位先生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但他们都是读书人，又理亏在先，这会也不好说道什么，看着周家的人都走了，他们也都摇了摇头离开了。
傅显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一脸不高兴的啐道：“什么玩意？”
“你和他们置什么气？”
京逾白笑笑，收回目光，语气温和，“走了，去拿东西，回家了。”
“我们真的不管七郎了？这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说，难道我们就真的不问了？”傅显跟在京逾白身后，着急问道。
齐序也小跑跟在两人身后，气喘吁吁的说道：“如果不查清楚，七郎就真的要被退学了，以后就连入仕都麻烦。”他拧着眉，一脸担忧的样子，“不行，咱们不能真的放任不管。”
京逾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七郎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既然不让我们管，便不会让我们插手，也不会和我们说实话。”
“那――”
傅显皱了眉，还想说话，京逾白却又接过话：“我们没法子管，有人却有法子。”
齐序一愣：“谁啊？”
谁比他们还有本事，还关心七郎啊？
不等他出口询问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到刚才的场景，他的语气也变得讷讷起来，“小，小辣椒啊？”
京逾白笑笑，并未说话，只是看了眼平朔斋的方向，然后拍拍两人的肩膀，笑道：“好了，走了。”看着他们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又道：“别担心了，七郎会没事的。”
不过。
他倒是真没想到小辣椒竟然会这样维护七郎。
可惜了。
这样的情形，七郎竟然没看到。
*
而此时顾家的马车里。
顾瑜时不时拿眼瞅一下对面的顾无忧，一副有话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她是个憋不住的，这会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你刚才干嘛这么维护李钦远？”
“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居然这么维护他！”
又想到刚才顾无忧说得那些话，她一双柳眉都快拧起来了，又着急又担忧，“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没查出真相，要是李钦远真的――”
话还没说完。
刚才一直低头想事的顾无忧猛地抬头，说了一句，“他不会。”
顾无忧说话的时候，神情坚定，语气果决，硬是把顾瑜吓得后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没好气的说道：“怎么就不会了，他名声本来就不好，以前也没少欺负人。”
“要是他真的做了，还没有任何原因，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
她都快气死了。
本来以为顾无忧这次回来有些改变，做事也知道分寸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莽撞！
顾迢见她们姐妹两人又要起争执，连忙放下茶壶，柔声同顾瑜说道：“阿瑜，你也是打小就认识七郎的，他从小到大打过几次人？”
顾瑜一愣，半响才答道：“加上这次的话，一共是两次。”
李钦远动手向来不会隐瞒，他要是做了就是做了，所以在她的印象里，他真的动手打人的确只有两次。
顾迢点点头，继续道：“七郎名声是不大好，但也不代表他是那种依着自己性子，胡乱行事的人。他这次打人的原因，我们的确还不知道，但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在背后这样说道别人呢？”
“二姐――”
顾瑜声音有些不大高兴，但看着顾迢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还是沉默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然后她又把目光投向顾无忧，看了她半天才语调生硬的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顾无忧没有搪塞，也没有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脑子就像一团被打散了又搅在一起的毛线似的，纷纷扰扰，乱七八糟。
“你！”
顾瑜看她这样又气得不行，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每次做事都没有一点章程，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大话都说出去了，现在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她真是昏了头才会陪她这么久，懒得再搭理她，挑起帘子一看，快到代王府了，她连忙喊道：“停车！”
她不想再跟顾无忧待下去了！
车夫顺势拉紧缰绳，停下了马车。
顾瑜转头和顾迢说了句，“二姐，我去看阿意。”然后看也没看顾无忧就下了马车，要放下车帘的时候，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咬着牙，别扭的转过头，看着顾无忧干巴巴的说道：“要是你查出真相，可以证明李钦远真的事出有因，那我……”
“向他道歉。”
她扬长脖子，挺直脊背，嗓音清脆又带着世家儿女的风华，“我们顾家的儿女做错事，会认！”说完，她就没再理会顾无忧，甩了帘子就走了。
马车继续缓缓往前。
顾迢看了眼身旁的顾无忧，自打上了马车，刚才面对众人还能义正言辞出声的小堂妹突然就变得失落迷茫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拍了拍。
“二姐。”
顾无忧那双纤长浓密睫毛轻轻抖了抖，她略带迷茫的看向顾瑜，“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顾迢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温柔的语气仿佛能抚平旁人所有的不安，“去查，去问，去看，这世上任何事，只要发生过，总能查出个究竟。”
“如果查不出呢？”顾无忧茫然道。
“如果耗费一切辛苦和努力，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呢？”
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做了一切的准备，耗费一切的努力，最终却也还是那副田地……她不怕辛苦，不怕努力，她只是害怕不能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她害怕大将军会一直背负这样的名声。
“即使真到这样的田地，即使所有人都不信他，但只要你还是相信他的，那就够了。”顾迢纤弱的手覆在顾无忧的头顶，那双永远温和的双目依旧抱有的坚定的光芒。
她笑着说道：“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信他的，那么他就没有被这个世道所抛弃。”
所有的茫然和不措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顾无忧刚才还带着些许迷茫的脸，重新扬起灿烂的笑，她高兴道：“二姐，你说得对，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只要我始终相信他就够了。”
“我会去查，去问，我会努力还他一个清白。”
“就算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可我还是会陪着他，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
年少的姑娘扬着灿烂的笑，为了她心爱的人说着信誓旦旦的话，始终望着她的顾迢看着她这幅样子，既觉得高兴，又觉得难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发。
直到小丫头兴致勃勃说着：“我现在就去！”
她才无奈又好笑的拉了人一把，“现在书院里的人都走光了，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她哄着人，“乖，明天再去，二姐陪你一起查。”
顾无忧虽然有些焦急，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只好点头，应道：“好吧。”
等回到家。
顾迢见顾无忧往摘星楼的方向走去，她在原地看了半响，然后头一次没有直接去正院陪祖母用膳，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她仿佛是累了，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只藏蓝色的青竹香囊。
旁边的竹木轩窗轻轻开了半扇，漏进些许寒风。
她就这样闭着眼睛躺着，不知道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知道自己处于一个幽深的黑暗里，突然前方有一阵白光，她睁开眼去看，有个白衣青年缓缓朝她走来，他面庞如玉，往常一双温柔含笑的多情目此时望着她却藏着浓郁的失望和悲伤。
“阿迢，你不信我。”
像是被人猛地揪住了心脏，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强烈的痛感，顾迢想哭，想辩驳，张口的时候却只是微弱的一声，“玉谦……”
“小姐，小姐。”
身旁传来秋月的声音，她推着她的胳膊，把她从那幽深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顾迢睁开迷茫的眼睛，第一个念头便是把手里的香囊藏于袖中，然后望着她，笑问道：“怎么了？”
出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秋月担忧的望着她，“您还问我怎么了？”她蹲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反问道：“您怎么了？”
“我能怎么？不过是觉得累了睡了一觉罢了。”顾迢笑笑，刚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就听到耳旁传来秋月的说话声，“您哭了。”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顾迢一手撑在软榻上，一手正弯腰取鞋，此时她却像是僵住了似的，弯着腰，低着头，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才好似活了过来，就着先前的动作继续穿鞋，“许是风沙迷眼了吧。”
“小姐……”
“好啦。”
顾迢笑着站起身，转头看她，“我没事。”
捏了捏香囊边缘的穗子，在那无人瞧见的袖子里，她的指尖正微微发颤，语气却还是一派坚定的模样，“一点事都没有。”

第39章
第二天一大早，顾无忧就出门了。
白露、红霜两个丫头现在对她这么早出门，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定国公那边这几日派人来询问过几次，也被顾无忧找由头搪塞过去了。
她今日显然很着急，出门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提醒她们要晒梅花。
走到影壁上了马车，就着急撩火的同车夫说，“去书院。”顿了顿，又改口道：“算了，先去东街，你在老地方把我放下来。”
出了这样的事。
虽然不能保证大将军会出现，但她还是想去看一看。
或许……
他会出现呢。
毕竟大将军以前从未骗过她。
车夫不知道这位娇贵的五小姐是怎么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等人坐好后，就扬了马鞭，把车子往东街的方向赶。
车子一路平稳向前，等到了老地方，车夫便拉紧缰绳把速度慢了下来，在马蹄轻轻踩了几下地面，马车停稳后，他才转头同里头说道：“五小姐，到了。”
“嗯。”
顾无忧点点头，挑了帘子往外边看，路上人和马车都不多，她也没让人扶，踩着脚凳就下来了。
临到年末，这天是越渐冷了。
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被这寒风迎面一吹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侯在一旁的车夫连忙关切道：“五小姐，您没事吧？”
“唔。”
顾无忧摇摇头，“没事。”她戴好兜帽，又把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一些，觉得没那么冷了才同车夫说，“你就在这等我吧，要是觉得冷就去附近的店里坐会。”
车夫现在面对顾无忧也没以前那么紧张了，同她笑了笑，“您去吧，小的没事的。”
顾无忧见此也就没再和他说话，自顾自朝小胡同的方向走去。
狭窄逼仄的小胡同里照旧没什么人，直到拐过弯，那边鼎沸又喧闹的人声才慢慢朝她这边传过来，顾无忧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到这些声音，刚才还悬着的那颗心竟然就这样慢慢安定了下来。
就好似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处。
本来犹疑的步子也慢慢快了起来，声音越近，她脚下的步子就越快，等走到老张那家早饭铺子的时候，她都不觉得这寒风多么冷了，反而因为这么一顿跑，额头和鼻尖上都沾了细细密密的汗。
旁边围着的人群陡然间瞧见这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都停下了说话的声音。
就连在下馄饨的老张看到顾无忧戴着兜帽跟阵风似的跑过来，也没立刻反应过来，直到走近了看清那张脸，他才“哎呦”一声，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叫道：“你这孩子，怎么跑那么快？”
“张叔。”
顾无忧气喘吁吁的，脸上却还挂着笑，“他，他来了吗？”
“啊？”老张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失笑道：“还没来呢，要不，你先进去坐会？外头冷，你先进去坐会，我这手头的几分馄饨下完就给你做。”
想到之前大将军也有晚来的时候，顾无忧点了点头，“好，我先进去等他。”
等她进去后，原本围在老张前面的一些人就悄声问了起来，“这是谁家姑娘啊？她和小李公子是什么关系，我这几天总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还一起出胡同。”
老张想到李钦远交待的那些话，连忙冷着脸斥道：“凭他们是什么关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他们还是一脸八卦的样子，他又放下勺子，沉着脸说了一句，“不管是小李公子还是里头那位姑娘，都不是你们能吃罪起的，管着自己的嘴巴别什么都说。”
“不然日后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前些日子去打听过。
三年前的探花郎，不就是定国公府家的三公子吗？里头那位小姑娘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位小姐，但总归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原本还想议论八卦的一群人听到这话倒是顿时就不作声了，一个个脸色苍白的，生怕真的出事。
顾无忧不知道外面在议论什么，也懒得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望着那块蓝色布帘，等着大将军的出现。可等了很久，那块布帘都没动一下，原本心里的期待和欢喜也因为时间的消逝被一点点磋磨干净了。
终于――
那块布帘动了。
她立马就站了起来，脸上也顺势扬起一个笑，可那浮于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老张出现的那刹那又落了下来。
不是大将军。
大将军没有来。
“额……”老张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小姑娘从欢喜到失落的变化，他轻轻咳了一声，把早饭放到她面前，温声道：“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你边吃边等吧。”
“……嗯。”
顾无忧勉强扯了个笑，“谢谢张叔，你先去忙吧。”她说完就坐下了，拿着汤勺拨着馄饨，低着头，味同嚼蜡的吃了起来。
老张本来还想和她说说话，看她这样也只能叹了口气，“那你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顾无忧点点头。
她其实很饿，昨儿夜里就没怎么吃，可现在早饭摆在她面前，明明挺香的食物，可她就是吃不下，最后还是放下了汤勺。
托着下巴，顾无忧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块布帘。
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大将军向来言出必行，但凡允诺就一定会来，如果到这个点都没出现，那么他就是准备失约了。
这还是第一次，大将军应允她后没做到。
顾无忧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空荡荡的，倒是也没生气，反而担忧要多些……大将军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好，平时离家这么近都宁可住在书院。
现在被书院赶出来，肯定也不会回家。
那他会去哪呢？傅显他们那？
不会的，他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
那么应该是在什么客栈吧？可是京城客栈那么多，她要去找就如大海捞鱼一般……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又呆坐了一会，还是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先去书院吧，只要查清真相，他总会出现的，可她还是有些委屈，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空荡荡的对面，轻轻说了一句，“骗子。”
等查清真相再收拾他，大骗子。
听到身后的动静。
老张一脸诧异的转过头，看到顾无忧从里面出来，疑惑道：“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顾无忧勉强露了个笑，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我今天书院还有事，就先走了。”怕老张再问什么，她给完钱就往胡同口走。
“哎――”
老张在身后喊了一声，见她头也没回又摇了摇头，把铜板放到抽屉里，去里面收拾东西了，看到只动了一口的馄饨还有一口都没动过的包子，又叹了口气。
拿着东西出去的时候。
他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十分熟悉，只是等他细瞧的时候，那身影又不见了。
是他花了眼了？
要不然怎么会觉得那个身影像小李公子呢？老张摇摇头，一脸纳罕的看着胡同。
*
顾无忧一个人走在胡同里。
已经习惯两个人一起走这条胡同，现在猛地又变成一个人，她就觉得格外冷清，天还早，云层里漏出来的几道光芒也没以前那么耀眼。
她踩着破碎的光芒往胡同口走，明艳的小脸满是失落。
顾无忧没有注意到，在她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其实一直都有人跟着，那人一身白衣，躲在昏暗处，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要是她这会回头，肯定能看到他的。
可顾无忧现在心里一半是失落，一半是想快些会书院找出真相，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车夫远远看她出来，还有些诧异，以前每次都要等半个时辰，今天没到两刻钟就出来了，他跳下马车，看着顾无忧一脸失落的表情也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姐，我们现在回书院吗？”
“嗯。”
顾无忧点点头，兴致不是很高，“回书院吧。”
“是。”车夫轻轻应了一声，等人安稳坐好后才扬了马鞭往书院的方向去。
马车一晃晃的，顾无忧靠坐在马车里，青色的车帘因为马车的晃动而翩跹翻起，她刚想抬手压下车帘，余光就看到了身后的长街上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呼吸就跟突然窒住了似的。
她看着那道身影，也顾不得马车还在往前行驶，连忙打起帘子，着急喊道：“停车！”

第40章
“吁――”
车夫拉紧缰绳，把刚才还在向前奔跑的马儿拉得停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制止让马儿变得有些狂躁不安，厚实的马蹄在地面跺了好几下才渐渐安稳下来。
“五小姐，怎么了？”
车夫在等马儿平稳后便立马转头朝身后看，焦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无忧手扒着车帘，头往身后的长街看，可她现在所处得位置根本看不到后面的长街，不知道那道身影还在不在，只能急道：“快把马车倒回去。”说完，见车夫还是一脸呆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也顾不得再和他说话，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五小姐！”
身后传来车夫的声音。
顾无忧头也不回地往长街跑，嘴里跟着一句，“你就在这等着。”
她不会看错的，刚才那道身影肯定是大将军。
长街上的人还不算多，只有摊贩在两侧摆着摊子，吆喝着叫卖早餐，顾无忧就在这些吆喝声中不住向前跑，等离得近了，她终于又看到那道身影了。
真的是大将军！
顾无忧刚才还焦急不安的心顿时落了下来，因为跑得太快而布满红晕的脸也终于浮现了一个笑，她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越扩越散。
刚想迈步过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另一道身影，那是一个黄衣女子，她就站在大将军的面前，两人正说着话。
脚下的步子顿时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顾无忧呆呆地向前看，大将军背对着她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但黄衣女子却是正对着她的方向。
黄芙？
她怎么会在这？
顾无忧对黄芙的印象不算深，只知道她是太仆寺黄常的女儿，胆子很小，在学堂里也没什么朋友，平时有人和她说个话都不敢抬头的那种，可现在却站在大将军的面前和他说着话？
他们……认识吗？
顾无忧告诉自己不要乱想，但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样，越控制着自己不要去乱想，越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那团本来就缠缠绕绕乱成一团的线现在乱得更加厉害了。
脚下的步子不知道是该继续向前，还是转头回去。
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做。
就跟傻了似的，留在原地，直到远处的两人分开，直到黄芙被人扶着上了马车，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在轻微的停顿后转身朝一条胡同走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追了过去。
心里的情绪还是很糟糕。
有无数个疑问想问她的大将军。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向前走，找到大将军，和他在最好的年纪相识，可她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年少时的大将军有没有喜欢的人？
前世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五了，可现在的大将军才十六。
如果他现在有喜欢的人，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要跟上那道身影，要找到他。
跟着人走进胡同，可刚进胡同，顾无忧就跟失去了方向似的，京城里的胡同总是弯弯绕绕、四通八达，她现在面前的胡同有好几条路。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大将军去了哪。
从一早上没等到大将军，到现在猜测大将军年轻的时候或许有喜欢的人，顾无忧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她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藏在兜帽下的脸布满着失落和委屈，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眶，一边低着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这里的胡同显然没张叔那边看起来温馨祥和。
越往里面走，就越吵闹，争吵、谩骂、小孩的啼哭……延绵不绝的充斥进她的耳朵里，再走几步，还能看到醉醺醺的大汗站在一旁直盯着她看。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陌生，也让人害怕。
顾无忧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她的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斗篷，她知道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头，不要再向前了，她就一个人，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根本没办法对抗。
可心里就是有一股子犟劲，逼着她向前走。
她要找到大将军问个清楚。
咬着牙顶着那些目光继续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可还没走几步，她就被人抓住了胳膊，顾无忧就跟一只被踩到尾巴要炸毛的小猫似的，全身上下都进入了紧急备战的状态。
她头也没回的去打人，也不管打到了哪，踢到了哪，嘴里还跟着说道，“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就――”
连着被踢到好几下的李钦远忍着疼，咬牙切齿的说道：“是我！”
哎？
大将军的声音？
手上脚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顾无忧偷偷掀起眼帘往前看，真是大将军！刚刚还失落不已的心情立马扬了起来，她差点就要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了，可想到一早上的委屈，还有那个不确定的答案，她刚刚才扬起的心情立马又落了下来。
抿着唇望着他，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盯着他看。
李钦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身上挨了这么几下，疼得不行，要不是碍于面子，他现在就想蹲下揉腿了，小丫头看着这么小小的一个，没想到打起人来这么狠。
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然后又回头，目光凶狠的瞪了那几个还在往这边看的大汉，把那些人都吓退了，才抓着顾无忧的胳膊往一条稍显清净的胡同走。
离人群远了。
李钦远就放开了顾无忧的胳膊，站在她面前，语气不是很好的低斥道：“你不去学堂，跟着我做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跟着我进来？”
他都快被这个小辣椒气死了。
本来以为只要等不到他，她就会乖乖去学堂了，原本这一切也的确按着他设想的一样，谁能想到小辣椒都坐上马车了还会看到他。
等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小辣椒已经在长街上了。
他不想跟人会面，随便挑了条胡同就进来了，以为她找不到就会走了，没想到小丫头胆子这么大，这么乱糟糟的一条胡同都敢往前冲！
刚刚他要是没出现，她知道会面临什么吗？
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李钦远心里的那股子火就烧得更旺了，刚想再冷着脸骂人一顿，让她醒醒脑别什么事都敢做，就看到刚才一直低着头的小辣椒突然抬起了脸。
这会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晴朗了。
即便他们所处的胡同比较偏僻，比别的地方也要稍显昏暗些，但还是漏进一些云层里泻下来的亮光。顾无忧现在就站在这些亮光里，她一身红衣靠在斑驳布满青苔的墙壁上，抬起的小脸跟以前一样明艳。
只是――
眼圈有些红红的，原本清亮澄澈的杏儿眼也有些水汪汪的。
“你……”
本来还凶巴巴的李钦远看到这样的顾无忧，心口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脸上的凶蛮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着急无措，他抬手想去擦拭她的眼睛，又觉得这不合规矩。
呆站在原地，着急道：“你，你怎么哭了？”
不会是被他骂哭了吧
可以前他也不是没凶过她啊？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把人压在墙壁上好好威胁过一顿，那个时候，小辣椒也没哭啊，还笑盈盈的一副“你才不会这样做”的样子。
今天是怎么了？
他心里慌得不行，也急得不行，站在原地就跟失了方寸似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急道：“你，你别哭啊，我不凶你了还不行吗？”
没想到话音刚落。
本来只是红了眼眶的小丫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个劲的往下掉。
李钦远从前看过许多人哭，什么样的都有，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跟他掉眼泪……他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乱糟糟的。
乱得他站都站不住了。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最后回到原地，看了眼胡同口，跟做贼心虚似的把人全部挡住，然后低着头拿起袖子给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小声道：“行了，大不了你骂回来，我不回嘴。”
他自己也委屈呢。
他又不是真的想凶她，她一个小姑娘好端端的走进这样一条住着三教九流的地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就她刚才那个三脚猫的功夫，也就他舍不得揍她。
顾无忧不说话，还是哭。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肆意的，发泄的，一股脑的，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哭就是了……抬起泪眼朦胧的杏儿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李钦远。
是她的大将军。
虽然现在的大将军和印象里的大将军完全不一样，又凶又别扭，连道歉都不会好好说话，但他还是那个她最喜欢最爱的大将军。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大将军年轻的时候或许有喜欢的人，顾无忧就没法不哭。
“你――”
李钦远看她越哭越起劲的样子，都无奈了，他打小就没这么哄过人，没想到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哄人，一点成效都没有，还让人哭得更厉害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咬着牙问道，这要换成别人，他当场就走，一点都不犹豫。
李钦远自以为自己这样凶巴巴就能把人镇的不哭了，可目光触及她通红的眼眶，声音却不自觉又软了几分，带着无奈和泄气，他低声下气的说道：“好了好了，你要真不高兴，就打我一顿给你解气，我不还手行了吧？”
这可是他最后的让步了。
再哭。
他就真的不管她了！
“……我不打你。”
顾无忧小声抽噎道，“我就是有问题想问你。”
李钦远松了口气，“你问。”
“你……”泪眼汪汪的顾无忧犹豫着该怎么问他比较好，但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开场白，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的问他，“你，你跟黄芙很熟吗？”
“谁？”
李钦远懵了。
黄芙？男的女的？
顾无忧听到这话，本来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落下几颗，红红的眼圈也蔓延开来，她瘪着小嘴巴，显然是又要哭了……一脸无措的李钦远看她这样，急得都快跳脚了，他把手压在她的眼角，以为这样她就掉不下眼泪了，嘴里更是急道：“哎，你别哭啊！”
“什么黄芙，我真不认识啊。”
他都快冤死了。
这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顾无忧仔细瞅了瞅，见她的大将军除了焦急就是焦急，的确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她把眼泪止了回去，声音倒还是哑哑的，“可是你们刚刚还站在一起说话。”
顿了顿。
她又补充道：“我都看到了。”
李钦远这才反应过来，小辣椒说得那人是谁，“是她啊。”他皱了皱眉，无语道：“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你说我跟她熟不熟？”
“那你――”
顾无忧刚想张口问他们在说什么，李钦远倒像是未卜先知似的，立马凶巴巴的说了一句：“不许问我刚才我们聊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板着脸给人抹眼泪。
少年的力道没控制好，以为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在那张娇嫩的脸上留下几条显见的红痕，他看着都愕然了，撇撇嘴，小声道：“怎么这么娇气。”
嘴里说着嫌弃的话，手上的力道倒是又放轻了许多。
等擦完了脸上的泪痕，看小丫头站在原地，虽然不哭了，但看着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李钦远叹了口气，总算说了句，“我和她真不熟，刚才……也没说什么。”
虽然觉得大将军隐瞒了什么。
但顾无忧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又揪着手问了一句，“那你……”她边说边偷摸摸的看他，“喜欢她吗？”
“什，什么？”
李钦远呆住了，他看着顾无忧的脸，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以为大将军是没听懂她的问题，顾无忧拧着眉，刚想给人解释一番，就听到身旁的少年气呼呼的低吼道：“你脑子在想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是才知道，喜欢她个鬼！”
他看着顾无忧那张无辜又明艳的脸，都快被气死了。
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的小脑袋瓜一天到晚在想什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凶巴巴的瞪着她，胸腔还在不住起伏着，最终还是告诉自己不要跟小丫头一般见识，才勉强冷着脸冲人道：“走了，我送你出去！”
再跟这个小丫头待下去，他觉得自己快要暴毙身亡了。
“……我，我还有一个问题。”顾无忧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肯走，一副要他回答完这个问题才肯走的样子。
步子已经转向胡同口的李钦远硬是停住了步子，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清心经才咬着牙，回过头看她，“说！”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顾无忧低声问道，目光一直望着李钦远，言语之间却带着一些犹豫和不确信。
“你――”
李钦远一脸愕然的看着她，等反应过来，胸腔又不住起伏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离暴毙身亡可能真的没多少距离了，舌尖抵着后槽牙，死死压着自己的脾气，告诉自己千万千万不要跟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
跟她计较一点用都都没有，还会被气死，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了些恶狠狠的腔调，“没有！”
这个不知羞的小辣椒，谁跟她似的，胆子那么大！
“走了！”这次说完，他头也没回地往胡同口走，生怕多留一步，这个胆子大的出奇的小丫头又能说出一些让他气死的话。
年轻时的大将军真是凶死了！
动不动就吼她！
不过――
想到大将军还没有喜欢的人，顾无忧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提着裙子跟在李钦远的后面，边跑边说，“你等等我。”
没有人回应她。
不过刚才走得飞快的男人还是放慢了脚步，以无声的方式将就起她的步子。
顾无忧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明媚了，她两三步就追上了，站在他身旁，小声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凶巴巴的顶了一句，“不许再问我乱七八糟的问题！”
“唔。”
顾无忧眨了眨眼，觑了觑他的脸色，还是小声说道：“我就是想说已经很迟了，就算现在去书院也赶不上第一节 课了。”
李钦远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回头看她，“所以？”
顾无忧脸上立时扬起灿烂的笑，“我今天能不能……”
“不能！”李钦远二话不说就堵住了她的口，说完见她一脸委屈的样子，觉得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好了许多。
总算让他扳回一局了！
爽！
他一脸高兴的往前走，可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脚步一顿，李钦远回头去看，小丫头脸红红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连看都不敢看他。
“你――”
李钦远皱着眉，看着顾无忧，他记得小辣椒不是去老张那边吃过饭才走的吗？怎么又饿了？
“唔。”顾无忧都要哭了，太丢人了！她怎么就没忍住！尤其是看到大将军的眼神，她心里想哭的劲更加浓郁了。
呜呜呜。
丢死人了。
“我去书院！”她说完就低着头往前面跑。
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兜帽，脚下的步子一步都迈不出去了，她一脸疑惑的往身后看，少年李钦远站在他身后，一手拉着她的兜帽，一手抵着额头，似乎有些无奈。
“算了。”
他开口，“你跟我走。”

第41章
“我们要去哪呀？”
顾无忧踩着小碎步跟在李钦远的身旁，昨儿夜里刚下过雨，这破碎的青石板地有不少小水洼，她怕裙子弄脏，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踩过一个又一个，然后一脸疑惑的问李钦远。
不知道大将军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李钦远没出声，只是沉默地带着她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发什么疯，把她留了下来，明明不该管她的，就算饿了又怎么样，她一个郡主，难不成还会有人不给她准备吃的？
昨儿个就对自己说过了，别再管她的事了，也别让她来管他的事。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应该搅和在一起。
她一个天子亲封的郡主，被那么多人捧在手心呵护，便是如今退了婚，日后要嫁人也是从这京城出色的名门子弟里面挑。
起码也得是他舅舅或者她三哥那种。
京逾白那小子倒是不错……
脾气好，秉性也好，日后估计也能捞个大学士当当，不过那个家伙看着好相处，整日里笑语晏晏的，其实心眼一大堆，小辣椒要是跟了他以后肯定被吃得死死的。
不行不行。
李钦远摇了摇头，又在心里快速盘算起其他合适的人，但越盘算，发现那些人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反正就没一个合适的。
顾无忧见他一会摇头，一会皱眉的，也跟着皱起了眉，终于踩完所有小水洼了，她把裙子放了下来，跟在他身旁小声问道：“你在干嘛呀？”
“啊？”
李钦远被这一声拉回思绪，见身旁的小辣椒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差点没把自己给啐死。他是哪里抽住了？小辣椒以后嫁给谁，关他什么事？要他来操心？
真是撞了邪了！
每次碰到这个小辣椒，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这想那，李钦远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
余光瞥见身旁的小辣椒还要开口，他怕她瞧出自己的端倪，先她一步说道：“到了。”
说完。
他转身进了一家铺子。
顾无忧站在他身后，见他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跟着李钦远走了进去。
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民宅，没想到里面倒是别有洞天的样子。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
看着像是早饭铺子，但布置的十分雅致，墙壁上画着画，还题了字，墙角还栽了几棵石榴树。
不过现在是冬天了，石榴树上的叶子差不多全部掉光了，光秃秃，只剩下抽条的枝节，坠着几个小小的已经风干了的果实。
顾无忧东瞅瞅，西瞅瞅，觉得什么东西都新奇。
“今天怎么来我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李钦远进来也有些纳罕，笑道：“你来得不巧啊，早饭都卖完了，没东西提供给你这位公子哥了啊。”
“兰姨。”
李钦远喊了她一声。
他也是没地方去了才带小辣椒来这边，张叔那边，今天铁定是不能去了，外头倒是还有不少早饭铺子，但干净不干净先不论，只怕做出来的东西，外头那位小祖宗肯定是吃不下去的。
免得她之后又要囔囔，还不如带她来这边。
柳兰挑了挑眉，“叫姨也没用。”余光瞥见院子里的红衣小姑娘，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紧跟着是笑道：“这是哪家小姑娘呀？”
顾无忧听到声音，立马踩着步子往李钦远那边去，刚才她听了几句，也听到大将军是怎么称呼她的，这会便弯着月牙似的眼睛，乖乖喊人，“兰姨好。”
柳兰对姑娘和小子完全是两个态度。
听到顾无忧喊她，立马脆生生的笑应一声，放下手里的碗筷，笑道：“怎么那么乖呀。”话音刚落，就听到顾无忧的肚子里传出来轻微的鸣声。
见小姑娘脸红红的躲在李钦远的后面，她立马了然这是怎么回事了，笑眯眯的让开路，“行了，你们先进去坐着，我给你们烙几个饼。”
李钦远点点头，朝人谢了一句，“麻烦兰姨了。”
说完，转头看身后，小姑娘脸红的不行，一手捂着肚子，似乎在跟它较劲似的，见他回头还鼓着脸冲他说道：“不许看我。”
哟？
这大概是小辣椒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了。
还不许看她。
啧。
李钦远觉得好笑，不过还是顺了她的话，把头转了回去，带着她往里面走。
等走到里面，顾无忧就觉得这家早饭铺真是一点都不像早饭铺，不见荤腥油腻，桌子上的碗啊筷啊都很精致的描着花样，墙壁上还挂着不少字画。
看着倒像是个煮茶论道的雅地。
“先坐吧。”李钦远找了个光线充足的地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烫着筷子和汤勺。
“啊，好。”顾无忧点点头，刚想坐下，余光瞥见一张字画上的落款，立马激动的拉住了李钦远的袖子，“那个，那个……”
李钦远正在拿茶水烫东西，突然被人拉住袖子，吓了一大跳，好歹是自己反应迅速，没让那茶水倒出来，要不然估计自己这身衣裳都得报废。
他放下茶壶，转头瞪人，没好气的说道：“你又干什么！”
动不动就拉拉扯扯，一点姑娘样子都没有！
顾无忧没察觉到他的态度，反而激动的抓着他的胳膊，指着那张字画跟他说：“你快看！那个不是徐院长的字吗？”
她听爹爹提起过，徐院长的字叫做秉言，那张字画上的落款正好是这两个字！
再一看。
这墙壁上所有的字画竟然都是这个落款。
顾无忧惊呆了。
“看到了看到了。”李钦远头也没抬的应道，他想从她的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没抽动，小丫头看着小小的一个，力气倒是挺大的。
他只好把人拉到椅子上坐好，有气无力的斥道：“你先放开我的胳膊。”
什么习惯。
动不动拉他袖子，抓他胳膊的。
“啊？”顾无忧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他的胳膊了，脸又红了起来，她连忙松开，轻轻辩道：“我不是故意的。”
李钦远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在心里腹诽道：没故意就这样，真故意还不知道怎样。
顾无忧心里就跟被小爪子挠着似的，忍不住小声问道：“兰姨和徐院长……”
“徐老头喜欢兰姨。”李钦远没瞒她，不过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也没多说，落下这么一句就没再开口了，自顾自又倒了一盏水，端在手里喝着。
哇。
真是这样啊。
顾无忧刚才就在心里浮想联翩了，没想到真让她猜对了，她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忍不住悄声说道：“跟看话本一样。”
看到李钦远回头看她，以为他是想知道她在看什么话本，就兴致勃勃的和他说道：“我之前看过一个话本，讲的就是俏书生和美厨娘的故事，可好看了！”
“那个话本里，书生为了追厨娘，就每日送一副自己画的画。”她那个时候看到最后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掉了好几滴眼泪呢。
李钦远一听这话，脸顿时就黑了，“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俏书生美厨娘？！
顾无忧看到少年黑着脸，有些后怕，嘤，她怎么就忘了，大将军最不喜欢她看这些东西了，以前她偷偷让白露买来的那些书，不管她藏得有多好，最后都会被大将军找到，然后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收起来不给她看。
哎。
她太难了。
幸亏现在大将军管不到她，要不然她真的是一丁点乐趣都没了。
李钦远见她不仅不知悔改，竟然还偷偷松了口气，气得想写匿名字条向定国公举报她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成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或者。
他更应该向监书局举报，把这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全都一网打尽，省得误人子弟！
顾无忧不知道她的大将军在想什么，她还在想，要不要趁着现在还没嫁给大将军，多去买些话本藏在家里，要不然等以后嫁给大将军，肯定又看不了了。
两个人各自想着事。
柳兰端着早饭进来，也没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笑道：“饿了吧？来，刚烙的肉饼，快点吃，我还给你们热着粥，过会也该好了。”
“谢谢兰姨，我来帮你。”
顾无忧见人进来，连忙起身，打算去帮人。
“不用，你坐着就是。”柳兰看着顾无忧就心生喜欢，哪里舍得让她帮忙？笑眯眯的把早饭给两人端上来，“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顾无忧早就闻见香味了，一听这话连忙说道：“吃得惯！”
她说话的时候，还没注意到那几张热乎乎的肉饼上洒满了葱花。
李钦远耳听着这话，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一顿，他挑了挑眉，等着小辣椒看到那些葱花时的样子……他等啊等，等到小辣椒转过脸，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笑盈盈的一张脸在看到那些葱花时露出了呆怔的模样，再过一会，小脸都垮了。
“噗嗤――”
李钦远忍不住，笑出声。
柳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咳。”
李钦远清了清嗓子，“没事。”
柳兰闻言也没说什么，不过看着李钦远的眼神就跟看傻子差不多，她也没看多久，转头去和顾无忧说话，“那你先吃，要是不够，外面还有，我去给你们拿粥。”
瞥见小姑娘苍白的脸，她奇道：“怎么了？”刚刚还挺高兴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不喜欢吗？”
“啊，没有没有。”顾无忧摆手道：“我喜欢的。”
怕柳兰不信，她还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没被葱花沾到的肉饼，放到嘴里，吃完了才冲人弯着眼笑道：“很香，很好吃！”
“喜欢就好。”
柳兰笑着说了一句，就出去了。
等她走后，刚才还笑容满面的顾无忧一下子就垮了小脸，她一脸愁云的看着那几张香喷喷热乎乎的肉饼，呜呜呜，为什么这么好吃的肉饼要撒上这么多葱花啊。
她最讨厌葱花了。
瘪着小嘴巴，打算把这些可恶的葱花全部挑干净，还没等她把筷子伸过去，就看到李钦远已经伸出筷子挑起葱花了。
就跟呆住了似的。
顾无忧愣愣地看着李钦远。
以前跟大将军出去吃饭，他也经常替她挑葱花。
李钦远就算没抬头也能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轻轻咳了一声，十分别扭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道：“我不喜欢吃葱花。”
骗人。
顾无忧在心里轻轻说道。
他才没有不喜欢吃葱花呢，就算肉饼里面夹着葱花，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她的大将军就没挑过食。但她还是没有去揭穿他拙劣的谎言，像是在维护少年强大的自尊和骄傲，眉眼弯弯，带着满满的真挚，惊讶又欢喜的说道：“真的吗？正好，我也不喜欢哎。”
李钦远见她没有多余的反应，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倒是少了一些。
他认认真真的替人把葱花全部挑干净，然后重新把肉饼推了回去，轻咳一声，“快吃，吃完就去书院。”
好好的一个姑娘，不能跟他学坏了。
“嗯。”
顾无忧点点头，这次倒是没说什么，低着头就乖乖的吃了起来。
虽然肉饼上还是带着一些去不掉的葱花味，但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而且……只要想到大将军特地帮她挑葱花，她就觉得这点味道，还是可以忍受的！
李钦远倒是不饿，他之前就吃过，这会也只是夹了一小块，慢慢吃着。
目光倒是不时往对面的小丫头那边瞟。
大概是仗着小辣椒不会发觉，他偷看的频率还挺高，心里其实还是有挺多话想问的……昨天她应该也看到周长柏的情况了，那她会怎么想他呢？
会觉得他很恐怖吗？
应该会吧，周长柏那个样子，的确挺骇人的。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面对一切事、所有人都无所谓的，但真的看到小辣椒坐在自己对面，李钦远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害怕。
害怕到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询问。
柳兰端着粥进来，正好看到李钦远拧着眉，一脸愁云的样子，认识李钦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这个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少年露出这幅模样。
又看了一眼放在他那边的一堆葱花。
她脸上浮现一个了然的笑，嘴上倒是什么都没说，落下帘子的时候就笑道：“粥来了。”

第42章
李钦远听到声音立马收回视线，一副生怕别人瞧见他偷看小辣椒的样子，还低着头吃起了早已经吃不下的肉饼。
顾无忧倒是没发现他的情况。
她刚刚吃了一大张肉饼，胃里正腻得慌，这会听到粥来了，脸上立马扬起了笑，转过头看着柳兰，小嘴更是跟抹了蜜似的，直夸人，“兰姨，你做的肉饼真好吃。”
“喜欢吃啊，那以后你就常来，什么时候想吃，兰姨都给你烙。”柳兰笑道。
顾无忧高兴得直点头，“好啊。”
说完又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路，犹豫道：“可我不认识路啊。”
张叔那边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她走过一次也就记得了，今天这条路，她一路上都在担心水洼会溅到自己的裙角，根本就没怎么看路。
“这有什么难的？”
柳兰扬眉笑道，往李钦远那边睨了一眼：“你不知道，七郎知道啊，什么时候想吃了，你找他带你来就是了。”
李钦远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不说都能被点到，立马皱了眉，“我才不――”话还没说完，目光就看到了转过头，一脸期待看着他的顾无忧。
临到嘴边的那句拒绝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抿着唇憋了好久，才一脸不乐意的说道：“知道了。”
顾无忧见他答应，高兴的不行，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李钦远看着她那副欢喜样，气得想扇自己嘴巴，让你多嘴！总算是等到柳兰出去了，见小丫头还是一直盯着他看，没好气的把肉饼推到她面前，压着嗓音斥道：“吃你的饭，别乱看！”
一点都不害臊。
“……哦。”
顾无忧看着大将军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决定不跟这个别扭的大将军计较，笑眯眯的应了。
*
等吃完饭。
李钦远带着吃饱喝足的顾无忧出去了。
柳兰刚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看到两人出来就说道：“桌子上还放着几张肉饼，你们带回去吃吧。”说完，还笑着补充一句，“没放葱，刚烙的，回头要是冷了，让人热下就行。”
李钦远一听到那句“没放葱”，掏钱的动作就一顿。
他做贼心虚的看了柳兰一眼，又拿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小辣椒，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才轻轻“哦”了一声，把钱往桌子上放，又拿了那几张被黄油纸包起来的肉饼，和小辣椒说道：“走了。”
“嗯。”
顾无忧乖乖点头，跟着李钦远的步子往外走，路过柳兰的时候，还特别乖巧的喊了一句，“兰姨再见。”
“再见啊。”
柳兰笑眯眯的应了，想了想，又跟李钦远说了一句，“你回头去书院的时候和徐复说一声，别再给我拿那些花啊、茶啊，我屋子里都堆不下了，好好一个早点铺子硬是折腾的跟个什么地方似的。”
她撇撇嘴，说得一脸无语，“再送来我可就扔了啊。”
“我――”
李钦远刚想说，他已经不在书院了，但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身旁的小辣椒已经笑着应道：“好啊，我们回头就和徐院长去说。”
“走吧走吧，这都多迟了，回头可别被那些老头子骂了。”柳兰笑着赶她们。
李钦远看了顾无忧一眼，也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就带着小辣椒往外走。
这会时间已经不算早了，胡同里住着的人也都出去上工了，本来喧闹的一个地方顿时变得清净了许多，马上就要走到胡同口了，顾无忧心里还在想昨天的事，想着怎么让大将军开口跟她说实话。
李钦远也在想昨天的事，想问问小辣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乎小辣椒的想法，就是……忍不住想问。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愣住了。
还是李钦远先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别过头，“你先说。”
顾无忧倒是也没犹豫，她跟着李钦远的步子往前走，趁着四下无人，小声问道：“你昨天……”
刚听到这三个字，李钦远的眉心就忍不住一跳，他没有回头，手却忍不住握成拳头，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哑着声音问道：“昨天怎么了？”
“你昨天为什么要打人呀？”
顾无忧观察着他的神色，不过少年侧着头，她也只能看到已经有些棱角的清俊侧脸，看不清全貌，“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一句，李钦远那颗刚才还高悬着的心竟然有些落了下来，虽然还没有落到实处，但总归是没那么紧张了。
他停下步子回过头，看着她，嗓音干哑的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没听那些人是怎么说的吗？”他在的时候，谣言都满天飞了，他走了，乱说话的人肯定更多了，估计说什么的都有，他不信她没听到。
“听了。”
顾无忧没有瞒他，“可我不信。”
她说得果断又认真，语气却十分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为什么？”李钦远愣住了。
就连他最亲近的家人都不会这样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边，她又是哪来的底气这样相信他？
为什么？
顾无忧听到这话倒是轻轻拧起了眉。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她就是不相信她的大将军会这么做啊，有什么好为什么的？顾无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原因，只好看着他的眼睛，如实答道：“我相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小丫头仰着头望着她，干净澄澈的杏儿眼满是信任。
李钦远听到一阵“砰砰砰”的声音，那声音从最初的砰砰砰，到后来的砰砰砰砰砰，像是除夕夜头顶炸开的烟花，让他觉得荒谬之余，也在暗黑的心底悄悄开出一朵花。
他站在原地呆看着顾无忧，有很长的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直到能开口了，也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动，低低吐出一个字，“傻。”
这声音太轻，轻到顾无忧根本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眨着眼睛，略带疑惑的问李钦远。
“……没什么。”李钦远却只是侧过头，避开她的眼睛，没让她察觉自己的异样，
“那你……可以跟我说你打架的原因吗？”顾无忧没有刨根究底，而是轻轻说道：“王老先生说了，只要事出有因就不会责怪你。”
她有些紧张，怕他觉得她多管闲事，但她还是开口了，细白的小手轻轻揪着自己的裙子，仰着头看着他，“我，我不想看你被人家冤枉。”
她的大将军不应该背负这样的名声。
李钦远看着这样的顾无忧，有那么一刹那，想把所有的事都和她说，一点都不隐瞒她，但想到那事牵扯的人和事……他最终还是皱眉道：“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确是打人了。”
不等人再说。
他看着即将走到的胡同口，停下步子，把手里的肉饼递给她，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和她说，“好了，你该去书院了。”
顾无忧接过那包肉饼，步子却还是没有往外头迈。
她站在李钦远的面前。
寒风拂过她的发，也吹起了她艳丽的裙角，顾无忧没有伸手去拨弄自己的头发，她抿着唇，带着少女的倔强望着他，“我不会让他们这样冤枉你的。”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的。”
“就算――”
顾无忧抿抿唇，低头的时候带着些许犹豫和不甘，但当她仰起头的那刹那，明艳的小脸上依旧是灿烂明媚的笑容，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就算其他人都不信你，我也会永远相信你，永远永远都相信你。”
李钦远听到心底的烟花在耳边炸开，带着嗡嗡嗡的轰鸣声，让他目眩神迷，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哑了，“你……”
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跳得格外快，快得让他都有种心跳声会被旁人听到的错觉。
顾无忧好似已经说服自己了。
她不再纠结要从她的大将军口中得知一个真相，既然大将军不肯说，总有他的原因，她不会逼迫他，她会自己去找，去查，还他一个公道和清白。
脸上明媚的笑像是凝固在脸上似的，就算被这寒霜欺打也没有折损半分。
“我明天还想吃兰姨的肉饼。”顾无忧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什么？”
李钦远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明天还想吃兰姨的肉饼，你会陪我来吗？”明艳的少女目光希冀的看着他，带着狡黠，去打碎一切不可能，“你之前才答应过兰姨，我要想吃的时候就和你说，你会带我来的。”
“你说话，不能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了？”李钦远总算是恢复原样了，别别扭扭说了这么一句，看着小丫头狡黠机灵的样子，又忍不住低声嘟囔道：“我又不是答应她。”
顾无忧眨眨眼，没听清后半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
李钦远不肯让她知道自己的心里话，侧过头，一脸傲娇的和她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说话不算话，你明天老时间在胡同口等我就是。”
说完又转头催人，“你还不去上学？”
他瞪大眼睛，似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脸震惊的看着顾无忧，“难不成你还想逃一整天？！”
顾无忧没想过逃课，就是想和他多待会，现在被人这样说道，免不得有些脸红，她轻声咕哝，“我才没有。”然后又看着李钦远，忍不住小声道：“你今天就说话不算话。”
大骗子。
记性还那么差。
明明失约了，转头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李钦远开始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就想给自己解释，“我才……”但看着小丫头明艳艳的一张小脸，要是让她知道，他刚才其实一直都有偷偷跟着她，还不知道小尾巴得翘到哪里去。
本来就那么不知羞了。
再给她点灿烂，估计明日，不，不用等明日，现在就能当场给他开间染坊。
所以骄傲的李钦远还是没有告诉她，默默地背下了这个锅，“知道了，以后不会了。”看小姑娘还是一脸不信任的模样，他恶狠狠的咬牙，“骗你是小狗行了吧！”
“……哦。”
顾无忧点点头，“你自己说的啊，骗我是小狗，你要是再骗我，就是小狗。”
李钦远打小就没这么丢人过，他都不想理她了，侧过头，双手抱胸，一脸不高兴的赶人，“还不去书院？”再跟她聊下去，他真要去看大夫了。
顾无忧磨磨蹭蹭的，的确是还不想离开，她的脚尖点着地，上面的明珠一晃晃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钦远看着她，凤眸眯了下，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想知道我现在住哪？”
顾无忧瞪大眼睛，一脸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嘁。
就她那副藏不住心思的脸，他猜不到才有鬼了。
李钦远朝人招了招手，“过来。”
顾无忧立马侧耳靠了过去。
“我――”李钦远拉长调子说着话，在小丫头一脸期盼的目光下，突然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跑远了，站得得有七、八步距离才冲人肆意笑道，“快去你的书院，再不去，明天就没肉饼吃了。”
他说完转身朝巷子里走。
长长的高马尾在半空化开一条好看的风景线。
顾无忧站在原地看了李钦远好一会，才捂着脑门跺了跺脚，鼓着小脸气呼呼的瞪着他的背影，年轻时的大将军一点都不好，总骗她，还欺负她！
不过――
她看着那道洒脱疏阔的身影，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可她还是好喜欢他呀。
这个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大将军，朝气蓬勃、暴躁别扭，带着他年少时她不曾瞧见过的一切，铺天盖地的再一次闯入她的生活。
手放在心口处。
顾无忧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瞧不见了，才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车夫早就等急了，要不是碍于顾无忧有命令，估计早就得去寻人了，这会远远看她过来，连忙迎了过去，“五小姐，您这是去哪了啊？”
顾无忧看到他，脸上的笑才稍稍掩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带着一些不好意思，冲人说道：“啊，你等急了吧，抱歉啊，刚才看到一个朋友……”她边说边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人，“这是肉饼，挺好吃的，给你吃。”
“这……”
车夫拿着一包肉饼，有些目瞪口呆，不等他说话，顾无忧已经上了马车了，刚才还一脸失望的小姑娘现在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一脸高兴的样子，见他转头还笑着和他说，“走吧，去书院。”
她还有事要做呢。
等到书院，已经巳时三刻了。
顾无忧先跑去跟顾迢说了一声，然后就回了平朔斋，她刚进去的时候，正好第一节 课下课，一群人正吵吵嚷嚷，自然有人在说道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有人便问起顾瑜。
“你们问我，我去问谁？”顾瑜没好气的冲来人吼了一句。
她自己还烦呢。
阿意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又没来，顾无忧也是，明明一大早就出门了，可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她之前去找过二姐问起顾无忧的情况。
二姐只是宽慰她，说不会有事的。
可什么才叫做有事啊？好端端的人昨天当着满书院的人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居然还翘课，她都要被顾无忧气死了！
“凶什么凶啊！”
来人被她这么一吼，气得差点要跟顾瑜吵起来了，还是有人拉了她一把，把她给劝住了。
不过被顾瑜这么一闹，其他人也不敢再问她，便有人说起旁话，“说起来，黄芙今天也没来。”
“她来跟不来，有什么区别吗？”有人嗤笑道，“反正来了也是坐在那边闷声不吭的，除了上课的时候回答几个问题，我就没见她跟谁说过话。”
“也是……”有人嬉笑应了一句，“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哑巴呢。”
“哎？”
“你们还不知道吗？黄芙以后都不会来了。”有知情的人听到她们议论黄芙，转头说了这么一句，见其他人都是一脸惊讶的样子，就说道：“我刚去顾先生那边的时候，正好瞧见黄家来人，也没说原因，只说以后都不来了。”
大家跟黄芙不熟，听到这个结果也没说什么。
她们女学这边本来就没男学那么严格，有时候定了亲，许了婚，或者有其他事，不来也就不来了。
倒是刚刚才迈进屋子的顾无忧听到这一句，皱着眉问道：“你刚说谁以后都不来了？”
旁人一听到这个声音都惊得回过头。
看到顾无忧，磕磕巴巴喊了一声，“乐，乐平郡主。”
顾瑜更是直接冲了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没事才气道：“你去哪了？！”
顾无忧见她一脸担忧关切，心下一软，嘴里也回了一句，“有事，耽搁了。”说完又看向那个刚才说话的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啊……”
那人一愣，然后着急忙慌的回道：“是，是黄芙，她家今天派了人过来说以后都不来了。”
又是黄芙？
顾无忧站在原地，皱起了眉。
昨天躲在树后的黄芙，今早和大将军说话的黄芙，还有……以后都不来书院了的黄芙。在这桩事情中，这个黄芙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怎么了？”身旁顾瑜见她皱眉，也跟着皱了眉。
顾无忧摇摇头，她现在脑子里还有些乱，感觉有些东西要浮现出来了，但就是还卡着出不来，“……没事。”等中午放学的时候，她去找人盘问下，刚才二姐已经和她说了几个昨天在平朔斋和不置斋交界处待过的几个小厮、女侍的名字。
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顾瑜还想再说，但第二节 课的先生已经过来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到了座位。
*
等中午放学。
以前总是最后一个出门的顾无忧今天却是第一个就出门了，顾瑜见她出去立马起身跟了上去，追在人身后问道：“你要去哪？”
“咦？”
顾无忧有些诧异顾瑜会跟上来，顿下步子，转头朝身后看，“你怎么跟出来了？”
顾瑜没回答她的话，反而一脸不高兴的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去找证据啊。”顾无忧一点都没隐瞒，理所当然的回道，“刚刚二姐和我说了几个小厮、女侍的名字，我打算去找他们问下。”
“你――”
顾瑜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顾无忧那张脸，抿了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看着身后越来越响的动静，她有些泄气的拉着顾无忧的胳膊往月门那边走，“算了，我跟你一起去，你才来书院几天，能认识什么人啊。”
边走边还说道：“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李钦远，我就是不想胡乱冤枉好人。”
“哦~”
顾无忧笑眯眯的跟着顾瑜。
“你哦什么哦啊！”顾瑜没好气的回瞪她一眼，觉得她这一声“哦”讨厌死了。
总算是到了月门那边，顾瑜随手招了个女侍过来，给了一锭银子，然后转头和顾无忧说，“你把你知道的那些名字都说出来。”
等顾无忧一一说完，顾瑜又冲人说道：“把他们都给我带过来，一个都不许少。”
“是。”
女侍连忙应声去做事了。
顾瑜就拉着顾无忧在僻静的梅林等着，没过一会就有人过来了，两人转头看，却不是女侍带着那些人，而是京逾白三人。
两厢一会面，都呆住了。

第43章
“你们怎么会在这？”
“你们怎么会在这！”
傅显和顾瑜两人同时开口，出声之后又是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样子。
顾瑜瞪了傅显一眼，拉着顾无忧就想离开，这可是在书院，虽然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但要是被人看到她们跟不置斋的在一起，还不知道会被传出什么闲话呢。
“他们应该也是为了大……”顾无忧轻轻咬了下舌尖，把称呼吞了下去，改口道：“李钦远的事。”
“那正好，让他们查啊！”顾瑜本来就不赞同顾无忧参与这件事。
“不行。”顾无忧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她不能不管大将军的事。
“你！”
顾瑜快被她气死了，怎么以前就没看出顾无忧那么犟呢？也不是，跟她吵架冷战的时候，也挺犟的，说不理人就不理人。
“你要是担心就先回去吧，正好和二姐说一声。”顾无忧以为她怕被人瞧见，犯了忌讳，便小声说道。
“你凭什么使唤我？”顾瑜瞪她一眼，本来要走的步子也留了下来，然后一脸不耐烦的看向傅显三人，不高兴的开口，“你们查到什么了？”
她不乐意见他们。
傅显也不高兴见她们姐妹，一个小辣椒，一个小暴脾气，谁都不好相处，也不知道都是姐妹，怎么就跟迢姐的差距这么大。
现在他下巴一扬，鼻子发出轻哼声，直接转过脸不理人了。
“你！”
顾瑜看着傅显这幅样子，更生气了。
还是京逾白在短暂的呆怔之后回过神，朝顾无忧和顾瑜作了个揖，然后温声笑道：“既然大家都是为了七郎的事，就别在这个时候起内讧了。”
他这话说完，主动回应起顾瑜的话，“我们刚找了人，让她去把昨天那个时间在附近走动的小厮、女侍都叫过来，打算好好盘问下。”
“你们呢？”
京逾白看着顾无忧，笑问：“可查到什么了？”
有他这么一掺和，刚才还泾渭分明的两派人也不好再继续起内讧了，顾瑜虽然没说话，但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顾无忧对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要放在前世，这三人都叫了她几年的“嫂子”。这会听人询问，也如实答道：“跟你们一样，我们也在等人把那些小厮、女侍喊过来。”
这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京逾白笑了笑，一行人也就没再说什么，没过一会便有人把那些人都带过来了，顾无忧心里着急，看到他们，也不等他们行礼请安就问：“昨儿个申时（15:00-16:59），你们都在这出没过，可听到什么动静？”
傅显被人一顿抢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个小辣椒做什么比他们还着急七郎的事。
不过毕竟是为了七郎，他也没说话，站在一旁瞪着那些人，压着嗓音威胁一句，“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有不尽不实的，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都是书院里顶顶金贵的人物了，谁敢欺瞒他们？
那群人连对视都不敢，就一个个把看到、听到的动静都说了出来，但每个人要么说得差不多，要么就是一些废话。
顾无忧听了半响，小脸也有些沉了下来。
不仅是他，就连傅显等人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昨天唯一有可能听到动静的都在这了，可在他们的嘴里，昨儿个这里只有七郎和周长柏。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七郎正抓着周长柏的头发往树上砸。
这怎么可能洗清冤屈？
“要不，我们还是去找七郎问清楚吧。”齐序皱着眉，小声说道。
“他不肯说。”顾无忧轻轻答道。
傅显本来正要回答齐序的话，闻言倒是一愣，转头去看顾无忧，张口就是极为纳闷的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顾无忧这会哪有什么心思回答他？
傅显还想再问，就被京逾白拉住了胳膊。
原本帮他们领人过来的女侍小声说道：“公子、贵女们，他们不能出来太久，你们要是问完了，奴就带他们回去了。”
没问到该问的。
京逾白其实也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叮嘱一句：“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是，奴明白的。”那人轻应一声，刚要领人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昨儿个有没有人瞧见太仆寺家的黄姑娘？”
原本要走的人顿住了脚步，顾瑜等人也都转头看向顾无忧。
顾无忧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盯着那些人问，“昨天那个时候，你们有没有在这里看到她？”
“啊！”
有个黄衣女侍突然喊了一声，见众人目光都往她那边看，又红了脸，低声答道：“奴昨儿个在这里遇见过黄姑娘，黄姑娘匆匆忙忙跑过来，仿佛有人在追她似的，还不小心撞到了奴。”
“奴怕她出事，喊了几声，但黄姑娘头也没回，跑得很快，奴因为还有事就没跟过去。”
本来在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线，仿佛突然连了起来。
为什么从来不动手的大将军会突然在书院里揍周长柏？为什么明明胆子小的要死的黄芙，今天会在长街上和大将军说话？
又为什么黄芙会突然退学？
……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明了起来。
顾无忧一刻都待不住，迈了步子就要往外面去。
顾瑜被她弄得一怔，反应过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你又要去哪？”
“我――”顾无忧张口想答，但联想到大将军就算被误会都不肯泄露出来，她也不好说出来让旁人遐想万分，便只留下一句，“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去就来。”
说着还朝顾瑜说道：“你跟二姐说一声，下午两节课，我得缺席了。”
她说完就拉开顾瑜的手往外头跑。
“顾无忧，你给我回来，你午饭还没吃！”顾瑜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也没见人回头，气得想拔腿追过去，还没跑呢，就被京逾白喊住了，“顾七姑娘。”
京逾白不是傅显。
顾瑜也不能拿面对傅显的态度面对他，便顿住步子，拧眉问道：“什么事？”
京逾白笑道：“乐平郡主估计是查到什么了，与其我们这么多人一窝蜂的跟过去，还不如听她的话，再说……顾先生那边也得有人去传话。”
顾瑜想到二姐，脚下的步子倒是不好在往外头迈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无忧越跑越远的身影，半响才低骂一句，“烦人精。”然后就抿着唇往平朔斋的方向走。
她走后。
领头女侍也领着那群人离开了。
傅显还是一脸纳闷的样子，“那个小辣椒到底查到什么了？不对，她干嘛这么关心七郎的事啊！”
“唔。”
齐序歪着头，想了想，“她昨天也挺关心七郎的。”
“我知道啊，我问的是她干嘛这么关心七郎啊？！”傅显还是一脸想不明白的样子，“那小辣椒可会折腾人了，她不会想法子要折腾七郎吧？”
京逾白一脸无语的看着傅显，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人，怎么脑子能轴成这样？哪家姑娘折腾人是这样的？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大白，你去哪啊？”傅显在身后喊道。
京逾白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去吃饭。”
“哦。”傅显应了一声，一边跟着京逾白的步子往前走，一边又去勾齐序的脖子，“小序，你说我们要不要跟七郎说下，让他小心那个小辣椒？”
“唔。”
齐序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我感觉，不用吧……”
“怎么不用啊？！”傅显急道：“我可没少在那小辣椒手上吃亏。”
“可我觉得……”
齐序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傅显就自己敲定了话，“好了，等今天放学我就去跟七郎说，让他小心些，免得被那小辣椒欺负。”
“那……好吧。”
*
顾无忧一路坐着马车来到了黄家。
黄家不比其他世家府邸，是个不大不小的两进宅子，听说黄家老家不在京城，是因为黄常能干，被天子赏识，才从外头调了过来。
但外来的总比不过根基在这的，所以府邸偏僻，伺候的人也少。
顾无忧禀明来意和身份，门口的仆人就瞪大眼珠，一脸震惊的望着她，然后结结巴巴的说道：“您，您稍等，小，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说完，就着急撩火的往里头跑了。
看他这样。
顾无忧就叹了口气。
她忽然能理解黄芙的胆子为什么那么小，就算被欺负也不敢说了。
没一会功夫，顾无忧就等来了人，是黄夫人亲自来迎得她，她眼尖，看出黄夫人即便涂脂抹粉了，但眼睛还是有些肿，眼眶也有些红。
她抿了抿唇，心里的那个答案更清晰了。
“乐平郡主。”
黄夫人想向她行礼，不过顾无忧拦了一把，她嗓音温和，语气也平常，“您是长辈，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找黄小姐的。”
“郡主。”
黄夫人面露难色，嗓音也有些哑，“我家阿芙今日身体不大好，可能……”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母亲，我没事。”
“阿芙？！”
黄夫人听到声音立马回头看，看到黄芙未着斗篷就出来了，急得也顾不上顾无忧了，连忙跑过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不是让你待在里面别出来吗？外头那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我没事。”
黄芙朝人笑了笑，然后松开她的手，朝顾无忧走去，“郡主，我知道您为什么而来。”她嗓音纤弱，白净的小脸比平日还要苍白，“外头风大，您先进来吧。”
黄夫人这下子也没法再阻拦了。
顾无忧便跟着她们母女俩往里面去，等丫鬟上了茶，她也就开门见山的说道：“黄夫人，黄小姐，抱歉，这个时候过来叨扰。”
“但事情紧急，黄小姐既然知道我为什么而来，那就麻烦你坦言告知。”
“郡主――”
黄夫人张口欲言。
黄芙却握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母亲，没事，我来说。”她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目光转向顾无忧，开口，“您既然能找到我，应该心里也猜到一些了。”
顾无忧没说话。
她的确是猜到一些，但不知道事情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也就不好贸然开口。
“周长柏……”
黄芙费劲艰难的吐出这个名字。
这是顾无忧第一次，在这样一张纤弱苍白的脸上看到这样愤恨的表情，她肩膀抖得不行，嘴唇都是死咬着的样子，放在膝上的双手也紧握成拳。
黄夫人担忧不已，忙握住她的手。
黄芙朝她露了个虚弱的笑，然后转头看向顾无忧，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就是个畜生。”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了，最初的时候，他也只是言语上调戏我，后来……”她突然停下了声音，像是不忍再去回忆那些灰暗的往事。
可最终还是咬着牙吐露出来，“后来，他渐渐地开始对我动手动脚。”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你为什么不和院长说？徐院长一向公正，他要是知道，绝对不会容许周长柏胡作非为的。”
“……郡主。”
黄芙轻笑一声，只是这笑音实在太过悲伤了，“您不知道我的处境，也不知道我家里的艰难，周家在京城的地位，我怎么敢说？”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爹爹好不容易才能进京当官，他的仕途才刚刚起来，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他毁了前程。”
顾无忧张了张口。
她想说，她其实也有过绝望的时候，但看着黄芙，她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
她等着黄芙一点点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听她继续说起昨日的事，“昨儿个周长柏又把我带了出去，他跟疯了似的，突然撕扯我的衣服……”
“我不肯。”
“他就开始打我。”
少女的声音夹杂着恨意和悲伤，在这艳阳四射的午间，也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一般，带着藏不住的无力，“他把我压在地上，用那张恶臭的嘴亲我……”越往后说，她的声音就越控制不住，变得尖锐起来，整个人也仿佛坐不住一般，被黄夫人轻轻捏了一下才慢慢平静下来，恍若虚脱似的继续说道：“我以为我可能就那样了。”
“但李公子他，突然出现了。”
黄芙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她带着激动的情绪说道：“他把周长柏从我身上拉了起来，然后狠狠打了他一顿。”
“就像――”
“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一样。”
“是我……”她的语气突然又变得低沉起来，“是我的错，是我求他不要和别人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人误会，也不会被赶出书院。”
“郡主。”
黄芙平息了一会情绪，望着她，“我知道您来找我是为了李公子，您想要我怎么做，我都会配合您。”
“阿芙！”
黄夫人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黄芙看着她说道：“母亲，这原本就是我的错，您和父亲从小教导我，我，我不能这么自私……”
“可你……”
黄夫人张口，见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无忧，低声恳求道：“郡主，我们一家人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容易，我这个做娘的，知道周家那个小畜生这么对我女儿，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可是――”
她说不出话了，眼泪倒是涌入眼眶。
“黄夫人，我明白的。”
顾无忧接过她的话，“我不需要黄小姐亲自出面检举周长柏的所作所为，我只需要她写一份书信，交待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亲手交给徐院长，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
“至于周长柏――”顾无忧厌恶极了这种小人，连说他的名字都觉得反胃不已，“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做什么。”
敢用这样的手段害她的大将军，不打死他都算好的。
他要是敢在之后散播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她就……告诉她爹去！再不然，她还可以跟姑姑去说，不把他周家搞个天翻地覆都对不起她这个姓！
有她这一番话，黄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黄芙倒是神色没什么变化，起身同她说了一句，“您稍候。”然后就带着丫鬟进去了，一刻钟后，她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递给顾无忧，“您要的都在这了。”
顾无忧郑重的接过信，东西已经拿到了，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
“我送您出去。”黄芙在一旁说道。
顾无忧目光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
等到丫鬟给黄芙披了斗篷，两人便一起往外走，没有丫鬟跟随，就她们两个人……顾无忧其实还是不大习惯和同龄的女孩子相处，或许，她应该出声安慰几句，但她总觉得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根本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宽慰。
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
倒是黄芙没走几步，开口问她，“您喜欢李公子吗？”
顾无忧诧异回头，似乎没想到这个胆小又爱脸红的姑娘居然会问她这样大胆的问题，但她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感情，点点头，一点都没有避讳的回道：“喜欢啊。”
她笑时目光好似笼罩金光一般，艳丽的小脸也是一派明媚的模样。
黄芙看着她脸上艳如朝阳的笑，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她幼时也是个爱笑爱说话的姑娘，可自打来了京城，又被母亲托关系送进书院，就变得越来越自卑。
她不敢和那些人相处，总觉得她们在背后讥笑她。
李公子是第一个出面维护她的人，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耀眼到不敢睁眼去看的人，她至今还记得，昨日李公子出现的那刹那，金光笼罩在他身上，如神话故事中从天而降的天神，让她愿意俯首做他最忠实的信徒。
而现在……她又看到了如他一样，朝气明丽的人。
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黄芙心底闪过无数情绪，最终却与自己妥了协，她看着顾无忧，轻声道：“李公子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嗯。”
“我知道。”顾无忧仍旧是笑着的，她当然知道她的大将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您，不生气吗？”
快走到门口了，黄芙看着顾无忧，似乎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的念头，忍不住问出了这一句，“您那么喜欢他，可他现在为我出头，您不会不高兴吗？”
“啊？”
顾无忧愣了下，半响却笑了开来，“我相信他呀，就算昨儿个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鬟，他也会出手帮忙的。他这个人啊看起来凶巴巴，很不好接近，但其实心肠特别软，有时候路上碰到小孩老人乞讨，都会给银子，其实有些乞讨的都是江湖骗子，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觉得既然都丢下脸面出来乞讨了，总归是有难处的，能帮就帮吧。”
她这话说得很慢，语调也极其温柔，眼里、脸上全是笑。
黄芙想到以前听过的那些传闻，说乐平郡主为人娇蛮凶狠，十分不好相处，就和那个李公子一样……可现在在她眼前的顾无忧，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她低头，似乎很轻的叹了口气。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浮现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希望你们幸福。”
“啊……”
顾无忧脸红红的，有些不大好意思，其实……她跟大将军还没在一起呢。不过她还是十分坦然的接受了这声道贺，“谢谢。”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无忧决定自己还是多嘴说一句吧，停下步子去看人，“黄姑娘，作为外人，或许我不应该多嘴。”
“但我想对于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而言，自己女儿的安危和幸福应该远比他的前程更重要，如果黄大人知道你为了他而隐瞒这么多事，就算日后高官俸禄，恐怕也不会开心。”
她言尽于此。
黄芙在轻微的怔楞后，和她道了谢，“我送您上马车吧。”
顾无忧笑着拒绝了，“外头风大，你快进去吧。”她说完，朝她招了招手，不等黄芙回应就握着那封信出去了，她还着急回书院，给大将军洗清冤屈呢！
黄芙看着顾无忧欢快的身影，迟迟都没动身，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过来，她才回过神，淡声道：“走吧。”
回屋的时候。
她找到昨儿夜里打得那串络子，藏蓝色的线，方胜结，她不止一次想过这串络子挂在那个白衣少年身上会是什么样的风姿。
可即便做好了，她还是不敢送出去。
想到今早那一别。
黄芙想啊，有件事，乐平郡主其实说错了，李公子那人其实一点都不暴躁，他无论对什么人、对什么事，都是漫不经心的，就算打人也是云淡风轻的。
不。
也有不那么云淡风轻的时候。
今早乐平郡主出现的时候，她其实也看到了，自然，她也注意到了李公子的表情，从最初的淡然到后来紧拧的眉心，到最后的落荒而逃。
那所有的变化只是为了一个人。
“真是……”
“输得一败涂地啊。”
不过输给这样的人，倒是也没什么好不开心的。
贴身侍儿捧茶进来，黄芙看了手里的络子半响，最终还是递给她，轻笑道：“拿去，扔了吧。”

第44章
顾无忧拿上手里的信，就急着往书院的方向去。
她出来那会才午时一刻（11:15），再次回到书院的时候却已经快放学了，顾无忧也不敢耽搁，到了书院就往徐复那边跑。
也是她运气好。
徐复今天傍晚才回书院，一回来就听了李钦远的事，刚想出门去寻人呢，就撞见了迎面跑过来的顾无忧。
有学生来找自己。
他自然也就不好在这个时候出门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后就耐着性子笑着问人，“怎么这会过来了？”
顾无忧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鼻尖全是汗，跑得也气喘吁吁的，听人问话连话都说不出，还在不住小喘着，手里的信倒是往人那边递了递。
“这是什么？”徐复有些诧异的接过书信。
等打开一看，平日温和儒雅的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就连声音也低了几分，“此事当真？”
顾无忧这会气息也平得差不多了，闻言便小声答道：“是真的，我特地去了黄家问了黄姑娘，信也是她亲笔所写，您要是不信，回头也可亲自去问话。”
“不过――”
她顿了顿，言语之间带了些犹豫，“黄小姐的情绪不是很好，院长，您去问话的时候还是得注意着些。”
徐复其实已经信了。
他原本就不相信七郎会无故打人，但也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桩龌龊的事！
他这一生求学问道，不曾入仕也是不愿去面对那些黑暗，可偏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己的学生竟然做了这样龌龊至极的事！
而且看黄芙所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沉着脸在屋子里踱着步，目光扫向顾无忧，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停下步子，面向顾无忧说道：“这事，辛苦你了。”
他今日来时便听闻眼前这个小丫头昨日力保七郎的事。
如果没有这个丫头，七郎这事恐怕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周长柏伤好之后照旧可以来书院上学，无人会知晓他做得那些龌龊事，黄家那位小姑娘性子柔弱，恐怕也只能咬牙吃了这个亏，至于七郎……便是他再想保他，也不可能为他犯了众怒。
好在。
现在有了这样一份信。
看着顾无忧仍旧通红的小脸，能看出她为了这件事付出多少心力，徐复目光柔和，嗓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好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处理的。”
顾无忧点点头，她相信徐复，只是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院长，我之前和黄姑娘保证了，这事只有您和我会知晓，您……”
话还没说完。
徐复便已经笑道：“放心，这事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这样。
顾无忧便放心多了。
不过――
还有一件事。
“那李钦远……”她小声问道，“他还可以回书院吗？”
或许是因为这件棘手的事已经解决了，徐复也就没那么着急了，这会听到顾无忧询问，他还目光含笑的看了她一眼，笑问道：“你和七郎是什么关系，怎么这么关心他？”
“我……”
顾无忧张口想答，临了出口的时候又顿住了，她跟大将军的关系啊……真是令人犯难啊。
她愁得皱起了小脸，最终也只能心有不甘的小声道：“我们是同窗，理应互相帮助，而且先生也说了，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哦~”
徐复拖长音调，“同窗啊。”他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
不过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轻咳一声就继续正经道：“放心吧，七郎既然没做错，自然是能回书院的。”
那就好。
本来还愁着小脸的顾无忧一下子就开心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朝徐复说了一声就往外走，临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兰姨的嘱托，便停下步子转过头，和身后的徐复说道：“对了，院长。”
“嗯？”
徐复正在倒茶，闻言，抬头看人。
“兰姨说了，让你别总是送花、送茶，她那边快堆不下了，她说你要是再送这些，就都给你扔出去了。”顾无忧给人传话，说得一本正经。
徐复却惊得瞪大眼睛。
这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柳兰的？！柳兰竟然还让她传话？！
“嘶――”
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流出来，烫了指尖，他差点没忍住要把茶壶给扔了，好歹是稳住了，他勉强一本正经的把茶壶放了回去，勉强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知道了。”
话都已经传到了，顾无忧也就没想再待下去，不过看着神色非常诡异的徐复，还是体贴的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徐复勉强扯了个笑，答道：“……没事。”
“那我先走了。”顾无忧没多想，和人说了一句就打帘出去了。
等人走后，徐复刚才一本正经的脸也维持不住了，他在屋子里踱着步，最后覆脸长叹，他的老脸都丢尽了啊！
“……那个臭小子！”
徐复咬牙切齿的喊着这个名字，肯定是这个臭小子把顾无忧那小丫头带过去的！
*
徐复的办事效率很快。
顾无忧刚去顾迢那边和人说了几句，还不等她走进平朔斋呢，徐复那边就有话传过来了，没多说，挺简单的几句，大致意思就是昨儿的事已经查实了。
周长柏有过在先，李钦远动手是有原由的。
至于这事的结果――
周长柏从今天开始被赶出书院，周家子弟以后也不会再被书院录入，李钦远打人虽情有可原，但也需要挨罚，至于什么罚，没说。
对于这个结果，听到的人都是哗然一片。
“怎么会这样？周长柏居然被赶出书院了？他究竟做了什么让院长这么生气？”
“而且连周家子弟都不再录入，这是犯了大错吧！”
从鹿鸣书院开院到现在也快有百年了，这百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大家才会对周长柏的处罚这么震惊。
屋子里吵得沸沸扬扬。
顾瑜坐在椅子上倒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拧了一双眉，顾无忧到底查到了什么，竟然让这件事转变的这么快？
“嘘，乐平郡主回来了。”
有人轻轻说了这一句，顾瑜立马转头朝门口看，果然瞧见顾无忧踩着一地金光打外头进来，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从昨儿个傍晚开始一直残留在脸上的阴霾终于消散。
顾瑜见她进来立马站了起来，走过去，压着嗓子问道：“你刚才到底去哪了？这件事……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顾无忧仿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疑惑道：“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跟我装！”顾瑜看她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来气，咬着牙低声道：“肯定是你查到了什么，要不然院长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我真不知道。”
“估计是院长自己查到了什么吧。”
眼见顾瑜又要生气，她笑眯眯的从小挎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语气疲惫的说道：“乖啊，累死我了，我去休息一会。”她说着就往后座走。
“顾无忧，你！”留在原地的顾瑜气鼓了脸，她才不相信顾无忧的鬼话呢！
她绝对是查到了什么！
但就是不跟她说！
屋子里的一行人倒是不知道她们姐妹在打什么哑谜，看到顾无忧回到座位便又继续悄声议论起来，“那这么看来……李钦远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院长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吧。”
“那我们昨天岂不是……”一行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又把目光投向后座的顾无忧，低声道：“我们真的要去跟他道歉吗？”
“……不知道。”
她们都是出身名门世家的贵女，要向一个自己从来都看不起的浪荡子道歉，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要传出去，她们还有什么脸面啊？有人低声埋怨道：“要不是昨天徐婉先开口，我也不会那样说。”
这么一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徐婉。
自打徐复下了那样的命令后，徐婉就一直低着头，没再说过话，现在陡然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她就算脸皮再厚也有些撑不住，“你们看我做什么？！”
“要不是你昨天先开了口，我们也不会这么说李钦远。”有人见她发问，也冷着嗓音说道。
徐婉不是萧意。
她们跟她可没那么好的关系。
“你，你们――”徐婉气得手指都在打颤了，这群平日跟她交好的人现在居然转头来说道她的不是，她转头去看顾瑜，期望顾瑜能在这个时候帮她一把，但顾瑜还低着头，拿着一颗不知道打哪来的糖，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其他人，这会不是怒视着她，就是一脸不高兴的瞪着她。
徐婉第一次体会到了众矢之的的感觉，她的身子在发抖，嘴唇也在轻轻打着颤，最终却只能在这样的目光下，拿起东西往外走。
可不等她走出门口。
原本一直支着脑袋，假寐着的顾无忧却突然睁开眼，喊住她，“站住。”
明明没有点名道姓，徐婉却还是停住了步子，她转过头，抿着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往身后看。
坐在最后面的红衣少女就这样支着脑袋，在黄昏落日的投射下，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目光望着她，无情无绪的说道：“昨天我说的话，你不会是忘了吧？”
徐婉没说话。
“忘了的话，我就再跟你重申一遍，等李钦远回来，和他去道歉。”顾无忧看着徐婉气得全身发抖，没有半点怜惜，依旧冷着小脸望着她，“你要是觉得明天不来就能逃过一劫，也可以试试。”
“除非你以后都不打算来书院了，不然你这句话，总得跟他说的。”
这算是彻底打消了徐婉的念头，她本来就在想，明天托病不来，但现在……她抿着唇，望着顾无忧，最终却只能在她的注视下，咬牙道：“我说过的话，我会认！”
说完就直接往外跑了。
其余人见徐婉离开也想收拾东西，但还不等她们往外走，身后那道声音又传过来了，“还有你们――”
顾无忧也没点名，但那双清亮的杏儿眼就这么往她们身上一瞥，就硬是让她们停下了出走的步子，“别觉得你们只是起哄几句就没事了。”
“伤人的话都说出口了，现在觉得自己无辜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其他人被她说得臊红了脸，一个个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会道歉的”就往外头跑，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干净了，一心决定不再跟顾无忧这个讨厌的女人说话的顾瑜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她走到顾无忧的面前，没好气的说道：“你干嘛为了李钦远树这么多敌？”
她虽然觉得顾无忧那么说也没错，但也没必要把人都得罪光吧？就算以后离开书院也还是得见面，现在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还怎么相处？
“唔。”
顾无忧看着顾瑜问道：“你觉得没有这件事，我跟她们就能做朋友了？”
顾瑜皱着眉想了想，觉得不能。
“那不就得了？”顾无忧笑着站起身，“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她们对我都抱有成见，与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见顾瑜还皱着眉，她便继续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日后嫁了人，在京城这个圈子里转不开，其实也不会，我们现在还小，等以后长大了，想得、做得，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现在或许会为对方的容貌、家世，甚至于一件比你好看的珠花、衣服而心生妒忌。
等长大了，也就不会再想这些了。
当初她跟顾瑜最开始的时候闹得那样不愉快，彼此见面都不说话，可后来，不也慢慢越来越好了吗？人啊，就是这样，年少的时候总觉得对人、对事有诸多不满，可等年岁大了，其实也就那样了。
还没长大的顾瑜张口想反驳来着，但又觉得顾无忧这话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她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说着说着，回想起之前顾无忧说的话，她突然又臊红了脸，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反正红着一张脸说道：“谁说我是在担心你！鬼才担心你呢！”
她还没原谅顾无忧呢。
顾无忧都已经习惯她这幅别扭的样子了，不仅没生气，还非常自然的顺着话哄道：“嗯嗯嗯，你没担心我，是我误会了。”
气呼呼的顾瑜气哼哼的说道：“本来就是你误会了！”
这么一折腾，对于那个顾无忧没说出来的答案，她也就没这么计较了，应该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要再去揭露了。
又看了一眼顾无忧。
唔，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的顾无忧跟以前相比的确是不大一样了，以前那个别扭爱计较，动不动就生气的人，好像变得洒脱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吗？
顾瑜在心里轻轻磨着这句话，目光倒是没再往顾无忧那边看一眼，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好东西就往外面走，边走边别别扭扭的和人说，“走了，二姐肯定在等我们了。”
“来了！”顾无忧笑着跟上去。
等姐妹三人走出书院，外头的马车已经没多少了，京逾白他们倒是还在，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看到他们出来，三个人就过来了。
傅显还是那副别扭样子，除了跟顾迢好好打了个招呼，乖乖巧巧的喊了一声“顾迢姐”，对顾瑜和顾无忧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京逾白倒是对谁都很客气，打完招呼就笑着和顾无忧说，“虽然徐院长没说，但我们知道这次七郎能洗清冤屈全靠你。”
“乐平郡主，多谢你了。”
顾无忧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顾瑜，见她气哼一声没说别的，也就笑了笑，接过京逾白的话，说道：“我也没做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本也是他没做错什么，要不然，我做什么都没用。”
“嗯。”京逾白笑着点点头，突然又说了一句，“我们打算现在去找七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去找大将军？
顾无忧本来就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几分，她仰头看着京逾白，带着期盼和希冀，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第45章
顾瑜现在很懊悔，她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跟顾无忧上了这辆贼车！不，顾无忧根本没叫她，是她自己抽了脑子硬跟着她上了这辆马车――
现在。
她看着对面挤成一团的三人，又拿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十分闲适的顾无忧，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两刻钟前，书院门口。
顾无忧仰着头看着京逾白，眼中闪烁着激动又希冀的光芒，“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不行！”
“不行！”
顾瑜和傅显想都没想就同时开口，似乎没想到每次都能这么异口同声，两人对望一眼又各自嫌弃的别过头。
“你发什么疯？他们去找李钦远，你去做什么？”顾瑜直接把顾无忧拉到了一旁，小声说道。
“我也去找他啊。”顾无忧回答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她还想去问问大将军，明天会不会来书院呢。
“你！”顾瑜都快被她气死了，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时候跟李钦远这么好了？！明明以前两个人根本没什么接触！
还是说――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两人私底下有其他的接触？
顾瑜心里疑问一大堆，但现在最紧要的是阻止这个女人，她说不动，只好转头同顾迢说话，“二姐，你劝劝她。”
顾迢还没说话呢。
傅显那边却已经开腔了，一脸嫌弃的样子，“你一个小丫头跟着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去做什么？你还有没有点……”
后半句话不好听，他撇了撇嘴没往下说，但脸上的表情反正十分不欢迎就是了。
“你说她做什么？！”
顾瑜现在对顾无忧就是“我可以说她，你不行”，现在听到傅显这么一句，也顾不得再说教顾无忧了，直接转过脸，把怒火对向傅显。
“要不是她，你们那位好朋友还回不来呢。”
“现在那么横，之前做什么去了？”
“还大老爷们，你算什么大老爷们？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也来充当大人了？”
顾瑜打小嘴皮子就利索，不比顾无忧跟人家吵架，说来说去只是那几句话，她骂起人来，嘴皮子比她母亲还利索。
“你，你……”
傅显还没被人这么喷过，好看的一张脸一会青一会红，张了嘴巴却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伸手，指着顾瑜，气红了一张脸。
顾无忧倒是没理会两人，只是看着京逾白，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京逾白笑笑，还是从前那副温润的模样，声音也十分和煦，“当然可以。”
就算这个小辣椒不说，他也会想法子提起啊……毕竟那人，可不会听他们三个人的话。虽然小辣椒的话，他也不一定会听。
但，总得试试啊。
他笑得霁月光风，和顾迢说起话的时候，又十分谦逊，“顾先生，我们过会再把郡主送回去。”
顾迢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还在一旁喷傅显的顾瑜没想到自己的二姐都靠不住，居然就这么答应了，有些不高兴的拉着人的胳膊，喊道：“二姐。”
傅显更是直接拉着京逾白走到一旁，大惊小怪道：“大白，你做什么！”
“毕竟是她帮了七郎，和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京逾白说得十分寻常，不等傅显说话又开口笑道，“再说有你在，小辣椒能对七郎做什么啊？”
这么说，好像也是。
傅显虽然还是不高兴，不过也没再阻拦了，反正有她在，任凭小辣椒有什么坏心思，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正好他还可以和七郎说说，让他离这个没安好心的小辣椒远点！
“好啦，都是一道长大的，以前也不是没一起出去过啊。”顾迢笑着安抚顾瑜，又柔声和顾无忧嘱咐道，“蛮蛮，夜里凉，记得早去早回。”
顾无忧笑着点头，只是想到爹爹，又有些踌躇，“爹爹那边……”
“我会跟大伯父说的。”顾迢笑道。
这样，顾无忧就没什么犹豫了，她平时都是跟顾迢一起回家的，自然也没多余的马车，看了京逾白三人，不是很熟悉的齐序以及总是和她争吵的傅显，她最终还是选了京逾白，“我坐你的马车。”
京逾白没什么意见。
但傅显的意见就大了，他家和齐家、京家都近，平时不是蹭京逾白的马车，就是坐齐序的，现在一看小辣椒要跟京逾白坐在一起，连忙出声，“我跟大白一辆马车！”
想了想。
把小辣椒留给小序也不好，咬着牙说道：“我们都一辆马车！”还是好好看着小辣椒比较好，省得她又想什么坏主意。
顾无忧无所谓，反正他们这些世家公卿的马车本来就挺大的，就算多坐几个人也不嫌拥挤，等京逾白他们坐好后，她也上了马车，刚要放下帘子，外头别别扭扭的顾瑜突然抓住车帘。
“怎么了？”顾无忧看着她，有些疑惑。
顾瑜抿着唇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咬着牙看着她说了一句，“我跟你们一起去！”
*
马车里。
“还没到吗？”顾无忧没有注意到顾瑜的目光，打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穿过繁华的街道，现在正朝一条幽静的小巷去。
也是胡同，看着倒是挺陌生的。
“他……”
“没住在客栈吗？”
“哼。”傅显气哼哼扬了一声，显然是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看到顾瑜转头看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又有些僵住了。
齐序跟顾无忧素来没什么仇怨，又因为感谢她这次帮七郎，这会就温声和她说道：“七郎跟家里关系不好，又嫌客栈闹腾，就自己在外面置了一间屋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抹了抹额头的汗。
马车虽然宽敞，但他们三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有些难受，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点小胖，说起话来也带着点小喘气。
顾无忧一听这话，心都揪住了，握着车帘的手不自觉收紧，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许多，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难受，“他一直都这样吗？”
这几人里。
傅显和齐序本来心思就没那么机敏，再加上现在两人，一个正跟顾瑜眼神对峙着，一个还在时不时抹额头的汗，自然也没发觉顾无忧话中的异样。
唯一注意到的京逾白也只是不动声色的望了她一眼，然后就继续笑着低下头，抿唇煮茶了。
“以前沈家在京城的时候，他便常去沈家。”
“前些年，沈哥哥带着沈老夫人去了外地，七郎便自己一个人住在外头，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齐序说完，想起一事，又转头问京逾白，“说起来，沈哥哥也该回来了吧？”
“嗯。”
京逾白面前的茶已经煮开了，这会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盏茶，便笑道：“前几日听父亲提起过，陛下对沈哥哥很看重，估计开了春就能回京了。”
马车里又说起了沈绍。
顾无忧却没这个心情听他们议论这些，她望着外头还有些亮堂的天空，心里都是她的大将军……她从来没想过，英勇无畏的大将军曾经也有这样晦暗孤独的过去。
又过了一会，马车停在一间民宅前。
“到了。”京逾白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说道。
顾无忧也终于从那些思绪中收回神，她靠着马车，神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民宅，很普通的一进院落，和旁边的屋宅并列，墙也不算高，这要是晚上来个小偷什么的，估计爬墙都不费劲。
她皱着眉打量着，心里有着无尽的担心。
对面的京逾白准备下马车的时候，倒是同她说了一句，“郡主，七郎这边除了我们还没谁来过，劳烦你们先在这坐会，我去和他说一声。”
顾无忧点点头，神色还是不大好。
三人下了马车，顾瑜和顾无忧就继续坐在马车里，她跟顾无忧一起往外头看，瞧见这样的屋子就忍不住皱了眉，“好歹也是魏国公的儿子，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
“怪不得外头的人都说估计日后承爵，都轮不上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但看着顾无忧脸上的表情，她抿了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咚咚咚――”
傅显一下车就去敲门了，边敲边还朝里面扬声喊道：“七郎，开门！”
李钦远估计是在睡觉，外头敲了半天，他才慢悠悠的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起床气，平常整洁的衣服也有些乱糟糟的，一看到傅显三人就皱了眉，手肘撑在门上，指腹抵着疲倦的眉心，哑着嗓子说道：“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啊？”傅显一看他这样就皱了眉，担心道：“早知道我就先去酒楼打包些吃的。”
“没事，回头饿了再出去买就好。”李钦远打了个呵欠，“先进来吧。”
他说完就打算错开身子，让他们进来，还站在门口的京逾白却没动身，只是看着他笑道：“七郎，还有人来了。”
“嗯？”
李钦远一愣，想也没想就说道：“徐老头回来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外头看，然后目光就和打着车帘坐在马车里的顾无忧撞上了。
刚撞上那双杏儿眼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没反应过来。
等揉了揉眼睛，那副景象还没消散的时候，他突然低骂一声，身子也往门后躲，压着嗓音骂道：“你们带她过来做什么？”
傅显一看他这样，就同仇敌忾的说道：“她自己非要跟过来的。”
他就知道七郎不喜欢那个小辣椒，看，这都直接躲人了……他的心情突然就舒畅了。
京逾白略有些无语的看了突然高兴的傅显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傅显在想什么？这榆木脑子，也就他还以为七郎这是不高兴见到小辣椒。
明明――
他看了一眼躲在门后，扯着衣裳弄着头发的李钦远一眼，嘴角向上翘了翘，明明啊……是害羞了。
他轻咳一声，和人说道：“小辣椒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给徐院长，徐院长已经把周长柏赶出书院了，还让你明日就回书院。”
“什么？”
李钦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从门后探出个身子，皱了眉，“她给了什么？”
京逾白笑着摇摇头，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不知道啊，她谁也不肯说，徐院长也没说，不如……你自己问问？”
人都来了。
李钦远也不可能真不让她进来，再加上刚才看着小辣椒那双眼睛的时候，总觉得那里头湿润润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揪心。
“七郎，你要不想见，我就让车夫把她们送回家去。”傅显在一旁出主意，直接赶走最好！
小辣椒讨人厌。
小辣椒的妹妹也讨人厌！
“算了，让她……们进来吧。”李钦远说话的时候还特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嗯，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至少可以见人了。
“行，我现在就赶她们走。”
傅显高高兴兴的往外迈步，走到半路的时候，卡住了，他僵硬着脖子转过头，嗓音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七郎，你刚，刚说什么？”
李钦远没理他，又看了一眼外头的马车，见小辣椒还在盯着他看，他轻咳一声，别扭的收回目光，佯装在看其他东西似的，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我去烧水。”他落下这句就直接转身进屋了。
傅显还想说话，京逾白却笑着拦他一把，“好了，去把人请进来吧。”说完也拉着齐序进去了。
“你，你们……”
傅显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一副错愕不已的样子，他就这么被抛下了？在原地站了半晌，他也只能认命似的，咬着牙转过身走到马车旁，非常不高兴的冲着里头说道：“你们，进去吧。”
“早让我们下来不就好了？”顾瑜在马车里都快憋死了，刚听人说完就直接打了帘子下了马车，路过傅显的时候还特别冲的怼了人一句，“让开点。”
“你！”
傅显瞪了她一眼，又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了半天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才总算是把心里的那股子气给憋下去了，落下一句“你们自己进来”也就没理两人，气呼呼的进去了。
顾瑜瞥了一眼他的身影，无所谓的撇了撇嘴，等到顾无忧下来后就跟人说，“走吧。”
“嗯。”
顾无忧点了点头。
但看着有些沉默，也没来时那么高兴了。

第46章
民宅虽然看着简陋普通，但真的进了里面倒也还好，至少干净、敞亮，没有一丝脏乱。
石桌上摆着茶壶、茶盏，不是那种寻常的青瓷、陶瓷，而是用竹子做的，碧油油的，在那一片竹林底下，瞧着便十分有意境。
墙边开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什么颜色的都有，紫的、黄的，估摸着平日里也没人精心打理，就是随意扔了一包种子下去，然后便任其发展了。
倒是开得很不错。
至少在这冬日还能在外头瞧见这样一抹野景，实属不易。
南边的墙角还有一株凌霜傲雪的红梅，现在正当时季，红梅开得很艳，舒展的枝叶甚至开到了隔壁那户人家。
……
顾无忧这一路走得很慢。
几乎算是走一步看一眼，像是要把这座李钦远居住过几年的屋宅深深的印入脑海里，然后一点点碾磨细品。
顾瑜没她那么耐心，走了几步就烦了，拧着眉看着她，“你在看什么？走得这么慢，不冷吗？”她说话的时候，也往两边扫了一眼。
不过就是些普通寻常的树啊、花啊的，有什么值得这样驻足观赏的？
“没什么。”
顾无忧摇摇头，声音还是有些轻，不等顾瑜再说，她往院子里最后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冲人笑了下，“走吧。”
说完。
她便迈步进了面前的屋子。
或许是一个人居住的缘故，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便是这正堂也没半点迎客的模样，不过倒是能瞧出主人的习性。
墙上挂着一把长剑。
顾无忧知道这是李钦远的佩剑，他每日都会练上一个时辰，风雨不改。
靠近北边窗下的用木头制的架子上还摆着不少午间，随意翻开到一半的书、竹叶做得蟋蟀、竹子做得笛子、还有不知道打哪里淘来的装饰物件，都是随便摆放着，没有半点规矩，地上还有打冰球用的棍子和鞋子，还有投壶用的玩件……虽然凌乱倒也有序。
傅显三人正靠窗坐着，屋子里烧了一盆炭火。
齐序最是怕冷，这会正坐在炭火旁，拿手在上头烤火，见她们进来便抬脸冲她们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十分可爱，“你们来啦。”
“外头冷，你们快过来烤烤火吧。”
顾瑜吹了一路的冷风，早就冷得不行了，这会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过去了。
顾无忧望了一眼，没看到李钦远，便问，“他人呢？”
京逾白抬头冲她笑了下，“七郎在厨房。”
“我去找他。”顾无忧落下这一句就明晃晃的在他们的注视下出去了。
傅显是真没想到顾无忧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他们人都还在呢，说出去就出去？他瞪大眼睛，一脸的吃惊样，眼睁睁看着顾无忧离开屋子才反应过来，起身喊道：“你去找他做什么？”
“你给我回来！”
说完就想跟出去，一旁的顾瑜也显然跟他是一个想法，不过两人还没动身，京逾白便笑道：“阿显，你去和车夫说一声，让他去聚客楼买些熟食和菜，今日我们留下来吃火锅。”
“为什么又是我？”
傅显果然停下步子，但被使唤的很不高兴就是了。
齐序还在一旁笑眯眯的跟了一句，“我还要吃他家的烤串，阿显，你让人给我多带些。”
傅显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气呼呼的说了句“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我”就出去了。
等他出去后，京逾白随手拿了个橘子插了根签子往火上烤，然后看着步子已经准备往外迈出去的顾瑜，笑问道：“顾七小姐，要吃烤橘子吗？”
什么？
顾瑜一愣，怔怔回头，“烤橘子？”
橘子还能烤着吃？
齐序见她吃惊的样子，便笑着和人解释道：“我们之前也吃惊呢，也不知道七郎是打哪里学来的法子，还有烤番薯，烤年糕。你不知道烤年糕吧，把年糕往火堆里一扔，等个一刻钟拿出来，把外面的焦壳去掉，蘸个酱，可好吃了。”
顾瑜不是吃货，但对于这样稀奇的吃法还是很吃惊的。
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迈不动了，磨着磨着，就这么走了回去，看着被京逾白烤着的橘子，犹豫道：“那……给我也来个吧。”
*
厨房并不难找。
这屋子总共也没几间房，顾无忧拐了个弯，也就找到了。
不大不小的厨房里，东西倒是很齐全，不过显然很长时间没有开火过了，那灶台上都能抹出一层灰了，这会厨房里没人，齐序口中在厨房的大将军根本就不在，只有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只高柄长壶。
水还没开。
尖尖的壶角倒是已经冒出一丝又一丝的热气了。
顾无忧走了进去，看着这个简单又狭小的厨房，想象着大将军独自在这边居住的日子里，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本该阖家团聚的日子里独自坐在这狭小的屋子里。
那个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顾无忧不知道。
她只知道记忆中的大将军就很会做菜。
他虽然通诗书，却从来不在乎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规矩，婚后几年，每当她身体不大爽利，大将军都会带她去别庄，也不带人伺候。
就他们两个人，一日三餐也都是他做给她吃的。
那个时候，她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里，托着下巴看大将军忙活。
她也问过他，明明是世家公勋出身，怎么还会做菜？那会大将军是怎么回答她的呢？他垂下狭长的眼眸，在绮艳的落日下，穿透所有的光芒，看着她笑，是温和又温润的君子模样，“年少的时候觉得有趣，就学着玩了。”
“……骗子。”
顾无忧压着嗓音，却压不住喉间的哽咽，轻轻说了一句。
什么有趣，觉得好玩？
明明是年少困苦，只是不愿让她担心罢了。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寂静的一处地方，突然横插入一道少年音。
顾无忧连忙转头，便看到黄昏落日下，她的大将军正双手抱胸靠在门上，见她转头还挑了挑眉，少年一身白衣，十分的肆意疏阔。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记忆中那个温润端方的人，带着独属于少年郎的孤傲和朝气，像一汪蓬勃的朝日，耀人夺目，却同样的让她心动。
只是在这份心动之余，还有一丝从前没有过的心疼。
她的大将军权势滔天、温润端方，在他的眼中，好似从来没有什么困苦艰难，她以为的那些天大的难事，到了他面前，就像是成了极小的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
可她的少年郎呢？
他孤傲清高，是许多人心中的浪荡子，成绩差、不学无术，即使被人误会，也从来不屑解释，只会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伪装起来。
一如……
当初的她。
“怎么了？”李钦远看着眼前的红衣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他刚才特地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出来的时候，他还特地往镜子里瞅了好几眼，确定没差了才出来。
难不成还是哪里有什么纰漏？
他皱了眉，犹豫着要不要回房再检查下？但看到小辣椒眼巴巴的看着他，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窘迫，有什么好打扮的？
搞得跟见情郎的姑娘似的。
轻咳一声，板了脸，把自己的心思都藏了起来，然后不等顾无忧说话，他就迈步走了进去，大咧咧的坐在红泥小炉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头也不抬的问道：“他们都在外面，你过来做什么？”
顾无忧没说话，还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
李钦远觉得这个小辣椒实在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就这样明晃晃盯着他看已经多少次了？说了也不听，他都累了。
偏偏以前可以凶巴巴让人别看他，现在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别扭。
就跟被捆了一节又一节的麻绳似的。
屋子就这么点大，没人说话的时候，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好在还有这水壶，正一点点沸腾着，噗嗤噗嗤的水汽倒是正好可以消灭这一层寂静带来的尴尬。
要不然李钦远还真的有点坐立不安。
“我听大白说，是你找了证据给了徐老头？”李钦远想了又想，终于挑了这么一件正事。
他心里还想着，要是这丫头再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他就真要凶她了。
好在这回顾无忧倒是开口了，只是她的声音没有以前的明媚和朝气，带着一些喑哑和低沉，和清浅的哀伤，“我去找了黄小姐，她把发生过的事都写了下来。”
还真被他猜对了，小辣椒这是找上黄芙了，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少功夫，李钦远在心里悄悄说了人一声“傻”，嘴角的弧度却忍不住往上扬起。
怕人瞧见，他又偷偷把扬起的弧度偷偷压了下来。
厨房里静悄悄的，想起早间她问得那些话，李钦远也不知道怎么了，竟跟人解释起来：“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和你说也不是因为别的，人，我的确打了，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个周长柏我看不顺眼很久了，便是那日换作其他人，我也照揍不误。”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解释这些。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有些生疏也有些别扭，还想再说几句，但舌头就跟被扯住了似的，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顾无忧等他说完，轻声接过话，“……我知道。”
“你怎么了？”李钦远听出她话语之间的异样，也顾不得别扭不别扭的，直接抬头看顾无忧。
刚才就觉得这丫头不对劲了，平时见到他跟个小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今天却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就连声音都不对劲。
这是……
出事了？
他直接站了起来，站在她面前，想靠近又觉得不合规矩，站在原地皱着眉，嗓音沉沉的问道：“谁欺负你了？”
顾无忧一听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掉眼泪，明明以前她也没这么矫情，偏不知道是怎么了，现在竟然学了这么个动不动掉眼泪的毛病。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把人吓得够呛。
李钦远果然慌了，手足无措的，一副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硬是落了下来，负在身后，沉着嗓音问她，“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是你们平朔斋的，还是不置斋的？还是周长柏那个混账东西？”
他一个个猜过来，顾无忧却不点头也不说话，就在他耐不住性子准备出去问傅显等人的时候，眼前的小丫头终于开口了，“李钦远。”
李钦远一愣，这还是小辣椒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呢。
“怎么了？”
“我跟你说过，我会替你找出真相，还你清白，就算其他人都不信你，我也会永远相信你，永远永远都相信你。”
顾无忧仰头看着他，“这些，你还记得吗？”
李钦远没想到小辣椒竟然是和他说这些，耳尖一下子就红了，他不敢看人，别扭的转过头，凤目盯着墙壁上的一个小洞，半晌才开口说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艳丽的晚霞已经慢慢从红转黑。
顾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样的黄昏下，她仍旧仰着头看着她的大将军，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略带霞云的脸颊，她那张已经持续低迷许久的脸终于又扩散了一个笑容。
“我是想和你说。”
“除了这件事，就算是其他事，我也会永远相信你。”
“这个――”
“永远都作数。”
“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个，没别的。”
李钦远的心里又涌现出了当日在巷子里听到那番话时的心情了，不，比那日来得更激烈，那天只是在心底悄悄炸开了烟花，这次却像是放了一个冲天响的爆竹似的。
噼里啪啦，震得他目眩神迷之余，心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他怔怔转过头，垂眸去看顾无忧，小丫头的脸上扬着灿烂的笑，犹如秋水般的眼眸清澈明亮，这样一双天生的笑眼，谁瞧见都会心生欢喜。
可此时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带着满满的信任和希冀，仿佛她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你――”
李钦远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言语实在是太苍白了，纵使他也能写出锦绣文章，却无法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只言片语。
“咳。”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带着笑音的男声。
李钦远就像是突然回过神，他猛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一身青衣望着他们笑的京逾白，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竟是挡在顾无忧的面前把人遮了个严实。
他开口，声音因为那莫名的心悸还有些不大清晰，“怎……”出声的时候，他就皱了眉，待又咳了一声，才好些，“怎么了？”
京逾白对他此番动作，戏谑的挑了挑眉，嘴里倒是如常说道：“今晚吃火锅，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哦。”
李钦远点点头，“你先走。”
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对劲，在京逾白那双笑眼的注视下，连忙又补了一句，“水还没开，你们先走，我过会就来。”
他边说边朝身后看了一眼，带着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小心，“你先跟大白过去。”
“好。”顾无忧笑着点点头，她情绪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从李钦远身后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异样，看到京逾白还笑着朝人打了声招呼，“我们走吧。”
京逾白也笑着说了声“好”。
他让人先走，准备离开的时候还特地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李钦远，见他死盯着顾无忧离去的身影，看他回头又别扭的转过头，没好气的冲他说道：“你还不走？”
说完就气呼呼的坐下了，继续守着那壶还没煮开的水，还拿了蒲扇扇了好几下。
都怪大白，好端端的干嘛这个时候过来？
小辣椒也是，让她走就真的走了？还跟大白笑，他们有这么熟吗？
可他想得最多的……
还是刚才小辣椒说得那些话。
心还是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吵得他耳朵都快炸了，但与此相反的却是脸上那个越扩越散的笑容。
察觉到门口还没走的京逾白，他勉强压下脸上的笑，转过头，扮一副平常的样子，挑眉道：“你还不走？”
“走了。”
京逾白笑了笑，转身往外头走去，黑夜将至未至，他抬头望了一眼，脸上带着霁月光风般的笑……真好啊。
*
等李钦远回到正堂的时候，屋子里早就灯火通明了，火锅也已经沸腾起来了，一群人围着八仙桌坐，傅显正在跟顾瑜抢烤串吃，一旁的齐序也握着根烤串，嘴里还嘟囔道：“刚才我说要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现在就知道抢我的。”
“什么你的？这是我让车夫去买的！”
傅显一边跟顾瑜抢最后一根烤串，一边还知道要回齐序这么一句，说完又冲顾瑜叫唤，“顾七娘，你还有没有点女孩样？有你这样和人抢东西吃的吗？”
他说完还有些纳闷，“我以前看你吃东西挺文雅的呀。”
顾瑜听到这话，小脸倒是显见的红了下，她以前吃东西的确是挺文雅的，每次和萧意她们吃饭，都是细嚼慢咽，有时候还得拿着帕子捂着嘴。
但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只是从小到大的规矩让她不得不这样做。
今天起初她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看着齐序、傅显吃烤串吃得那么开心，就连一旁的顾无忧也没有半点顾忌，她便觉得自己弄成那副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大合群。
然后――
事情便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她红着脸，其实已经有些吃不下了，但还是倔强的握着那根签子不肯放，一副要跟傅显争到最后的样子，“那你有点男人样吗？一个大老爷们还跟姑娘抢吃的？”
李钦远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样的热闹了？已经记不清了。
这样的欢闹声，像是把他从高高的，踩不到实处的云端拉下来，踩在人间，虽然吵闹，但也踏实温暖。
顾无忧是第一个看到他的，本来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看到他进来立马就扬起了笑，沸腾的热气把她的脸烧得红红的，就跟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
明艳又娇嫩。
他看着她的笑，眼眸不禁微微闪烁。
齐序也已经把最后一根烤串吃完了，他正对着门口，看到李钦远就笑着和他打招呼：“七郎来了。”
这一声也把傅显喊得回了头，他刚要跟李钦远抱怨，手里的烤串就被顾瑜抢走了，转过头，看到顾瑜在灯火下扬着笑脸，一脸得意的样子，他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
“你耍赖！”
京逾白已经开始涮起肉片来了，看到傅显这样不禁摇头笑道：“好啦，多大的人了，就一串烤肉，回头想吃再喊人去买不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李钦远说道：“七郎，来这边坐。”
李钦远看了眼他身旁空着的那个位置，再旁边就是小辣椒，心里轻轻一动，像是敲着小鼓似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懒懒散散的“哦”了一声，就坐了过去。
顾瑜和傅显还在斗嘴，谁也不让谁。
李钦远有些好笑的朝那边望了一眼，刚刚坐下，还没拿筷子，就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轻轻被人拉了一下。
他身子都快僵住了。
这么大胆的举动，除了小辣椒，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小辣椒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平时没人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这么多人呢！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顾忌？
传出去，她还有脸吗？
李钦远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有些紧张，还有一些怕被人看到的局促。
“做什么？”他转过头，便是强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也没什么效果，话刚出口，耳边便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给你。”
嗯？
李钦远一愣，他低头去看，就看到桌子底下有只细白的小手握着一串烤肉正往他这边递，见他不拿还急道：“吃呀。”
说完还特别小声的补充道：“你别让他们看到，我好不容易才藏下来的。”
要是阿瑜知道，肯定又要生气了。
这个傻子。
李钦远的心突然就软成了一片，就跟一汪四月里的春水似的，他僵硬的脊背变得柔软起来，脸上紧绷着的表情也慢慢化了开来。
接过她手里的烤串，牢牢的握在手里，能看到小丫头收回手的时候，细白的指腹上留着的红痕，一看就是握了很久，都留下印子了。
他转头看着小丫头故意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低着头涮肉吃。
平日那双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眼睛此时温柔的不行，就连那颗心也酥酥麻麻的，软得不成样子。
傅显吵不过顾瑜，刚要气呼呼的坐下就看到李钦远的手上握着一串烤肉，他惊道：“七郎，你手里的烤肉是哪里来的？！”
不是都吃完了吗？！
除了顾无忧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钦远。
李钦远挑挑眉，眼中的柔和收了回去，又变成平时那副懒散模样，他也没隐瞒，扬眉笑道：“有人给的。”
说话的时候。
他还特地拿余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身边的小辣椒，小丫头握着筷子低着头，啧，果然脸红了。
“谁啊！”
傅显十分不高兴，“你反正也不喜欢吃这些，正好给我。”他说完就高高兴兴去抢，还打算抢到的时候慢悠悠的吃，气死顾瑜。
可他还没碰到呢，手背上就突然挨了一下筷子，力道大的，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敢置信的去看李钦远，似乎没想到从小长大的兄弟居然会为了一串烤肉打他！
“七郎！”
可坐在长椅上的少年却一点都没有愧疚，他在灯火的笼罩下，半歪着头，高高的马尾一晃晃的，手里的那串烤串也跟着一晃一晃，看着傅显不可置信的目光，凤眸清亮，嘴里跟着笑骂道：“滚。”
他的烤串，才不给别人呢。
“哼！”
傅显抱着通红的手，气呼呼的坐下，从齐序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肉，一口气塞进嘴里，然后口齿不清的说道：“你们都欺负我！”
少年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何况，这原本也没什么好气的，等火锅沸腾起来，大家又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
这不大不小的一座院子里，头一次，这样热闹。

第47章
等吃完火锅，已经戌时了（19:00-20:59）。
顾家虽然门风不算很严，但也没有姑娘家很迟才回家的道理，所以等吃完火锅，喝了几杯酒，有一点点头晕的顾瑜还是牢记着时间，拉着顾无忧就要走。
“小心些。”顾无忧小心搀扶着顾瑜，怕她摔跤。
“我，我没事。”顾瑜摆摆手，她其实也没喝几杯，就是屋子里太热，闷得她有些头晕，她伸手挥挥眼前的热气，脸还是红红的，“我们走吧。”
余光看到已经醉得不知身在何处的傅显，又嗤笑道：“这酒量还不如我呢。”偏说完，她自己还打了个酒嗝。
顾无忧还是有些担心她的，应了一声，便转头去看李钦远，满屋子白蒙蒙的热气里，她的少年郎跟从前没有什么差别，手里还握着一盏酒，容颜俊朗，但还是能察觉在她转过头的那刹那，他突然紧绷的身形。
她心里软得不行，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许多，“那我们走了啊。”
“……哦。”
李钦远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起伏，他其实有些舍不得，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不舍，他只好低着头，继续转着手里的酒盅，去看那一晃晃的清酒。
他平时最爱这口梅子酒，可在这个时候，这平日最爱的梅子酒竟然也不那么香了。
没喝几杯的京逾白看他这样便笑着摇了摇头，在顾无忧准备带着顾瑜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出声，“七郎，外面天黑，你送她们一程。”
“我去厨房熬醒酒汤。”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已经醉晕过去的傅显两人，无奈道：“别明儿个醒来，又该闹头疼了。”
京逾白说完就站了起来，路过顾无忧姐妹身边的时候，还风度翩翩的笑道：“郡主和七姑娘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又道，“车夫是信得过的，也不会胡言，你们可以放心。”
顾无忧朝他点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在京逾白出去后，转头看向李钦远，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声音也带着笑，“你要送我们出去吗？”
“咳。”
李钦远被人看得红了脸，他放下手里的酒盅，站起身，俊脸在热气腾腾的屋子里悄悄红了一块，“走吧。”他说完，率先迈出屋子。
顾无忧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甚。
跟着李钦远的步子往外走，冬日的夜又冷，风又硬，打在人身上的时候跟刀子似的，顾无忧看了眼还有些晕乎乎的顾瑜，体贴的给她戴上兜帽，然后给自己也戴上了。
她眼前的少年郎好像特意在将就她的步子，走得不疾不徐。
顾无忧很轻易就跟上了，她扶着自己晕乎乎的妹妹，抬起被兜帽罩着的一张脸，侧头去看他，见他还是一身寻常衣裳，压着嗓音问道：“你不冷吗？”
“不冷。”
李钦远摇摇头，声音倒也放得轻，余光瞥见她担忧的双目，鬼使神差的解释一句，“我从小就不怕冷，跟个火炉似的。”
这倒是真的。
她刚嫁给李钦远的时候，对他还很陌生，知道他没有冬日里点炭火的习惯，她也不敢随便开口，夜里冻得嘴唇发紫，可身边的男人却跟个火炉似的。
后来男人发现这事，体贴的给她在夜里摆了炭盆。
可炭盆再热，也只是把屋子里的冷气消散一些罢了，身上还是冷冰冰的，她睡不着就在自己的被子里小心翻着身，悄悄搓着手哈着热气。
本以为做得神鬼不知，却没想到耳边会听到一声叹息，成熟男人的温润嗓音响在耳畔，带着几分无奈，“怎么就那么倔？”
那是第一夜，她被人拢进怀里，也是第一夜，睡得那么安稳。
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她从思绪里收回神，看着身边的李钦远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就算不怕冷，可夜里风大也不能冻着啊，要不然，头该疼了。”
李钦远觉得小丫头有时候跟个小哭包，动不动就哭，有事没事掉几滴眼泪，有时候又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什么事都要管。
自打母亲去了后，也就祖母和外祖母才会这样叮嘱他。
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丫头，操的心倒是比别人还多，李钦远有些无奈，他这个年纪其实是听不进去这样的话的，有时候估计还得反着来。
尤其是他这样的性子，最不喜欢被人管束了。
可看着月光下，小辣椒那双清澈又带着关切的眼，他抿了抿唇，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最终还是应下了，“……知道了。”
顾无忧见他答应，脸上的笑立时又灿烂了几分。
快走到马车边了，打盹的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过来行礼。
李钦远看见外人又变成平日那副模样了，等人起来后就淡淡吩咐：“把她们送回定国公府，回头再去同你家主子说声，你家少爷今日留在我这，齐家、傅家那边也都找人去说一声。”
这是常有的事，车夫自然没有多嘴，轻轻应了一声“是”就退到了一旁。
“阿瑜，你先上车。”顾无忧轻轻拍了拍顾瑜的手背，然后扶着她上了马车，见她迷迷糊糊上了马车，“唔”了一声就靠坐在马车上闭了眼睛。
她又确定顾瑜不会摔下来才转头看向李钦远。
这些大户人家的车夫一个个机灵的不行，他低着头把马车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这原本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李钦远和顾无忧两个人了。
门前没挂灯笼，只有依稀的月光。
李钦远低头垂眸看着月光下的顾无忧，少了平时小哭包的样子，她看着竟也多了几分温和柔婉，像是夏日池中迎风拂动的清莲。
尤其是那双杏眼，少了白日里的跳脱和明媚，带了些许温柔，便是再心浮气躁的人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估计也能立时安静下来。
可他的心在一瞬的安静下，又莫名的快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带着不由分说的心悸，让他有些别扭的转过头，“你干嘛还不走？”
“你，明天会来书院吗？”顾无忧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大概听出女孩话语间的希冀，李钦远就像是喝醉了一般，竟然转过头看着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希望我去书院？”说完，他自己先反应过来，不等人答就急声答道：“我会去。”
说话的时候还悄悄攥紧了自己的手。
庆幸好在是黑夜，要不然小丫头肯定能瞧见他此时面上的异样。
顾无忧倒是没发觉他的异样，听他应允便悄悄松了口气，刚才紧绷的小脸也跟着松懈起来，脸上重新扬起了灿烂的笑，“那，明天书院见啊。”
她说着一边往后倒退，一边扬起手，一副要和人挥手说再见的样子。
“对了――”
她想起一事，突然顿足步子，和人说道：“明天不去兰姨那了。”
李钦远听到这话就皱了眉，也顾不得她会不会瞧见她脸上的异样了，转头问人，“为什么？”早上还硬拉着他保证，让他明天一定要带她去兰姨那吃肉饼，就差让他当场发誓了。
现在怎么又不要去了？
“唔。”
这是顾无忧刚才在厨房决定的，她没打算现在跟大将军说，只好说道：“明天有事，我们下次再一起去。”说完，见他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又朝人走近几步，在他跟前仰着头，软了声调，“好不好嘛？”
李钦远表示不想理这个出尔反尔的小辣椒。
可看着眼前这张甜灿灿的小脸，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又说不出，红了耳尖转过头，不去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嘴里倒还是气哼道：“下次你要是再出尔反尔，就别找我带路了。”
到底记着外头天凉，余光也瞥见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又软了声音，“好了，你先回去吧。”
顾无忧乖乖点头，走得时候倒还记得叮嘱人一句，“外头风大，你也快进去吧。”
“……嗦。”
李钦远低低说了一句，藏在黑影里的嘴角倒是忍不住又翘起了一些，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些，“知道了。”
顾无忧这才放心下来，她朝人挥了挥手，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夜路很黑，底下的青石板破碎不堪，有不少还有小坑，很容易摔倒，这要放在平时，她一个人是肯定不敢走这样的路。
但她知道，她的大将军，她的少年郎就在身后望着她。
所以――
那份仅有的害怕也就消失了。
她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心里满满涨涨的，步子也很轻松，像只雀跃的小黄莺，走动起来的时候，裙角和衣袖都在翩跹飞舞，直到走到马车旁，她才停下了步子，转身朝身后看。
“李钦远。”顾无忧突然喊了他一声。
“干，干嘛。”
李钦远没想到他会回头，一时来不及收回目光，处境就变得有些尴尬，就像是为了伪装自己别扭又骄傲的自尊，不愿让别人知晓他的担忧和关切，只能用硬邦邦的语气来掩饰自己。
顾无忧却没说话，她站在月夜底下，一瞬不瞬地望着月光下的少年郎，看得仔细又认真，似乎要把他的每一寸模样都记到脑海里，直到看得少年郎都皱了眉，她才笑着开口，“我很希望你回书院，特别特别的希望。”
她来到这个世上。
最想做的就是遇见他。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李钦远都听愣了，他呆了半响，直到反应过来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的时候，马车边的红衣小姑娘却已经上了马车，他看着青色帷盖的马车在夜色下缓缓往前，而那一片翩跹起舞的车帘里却悄悄伸出一只手，在月色的照映下，向他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李钦远就像是呆住了似的，他站在原地，就算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了，也没收回视线，直到身边又传来一道声音，“走了？”
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干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阿显他们呢？”他问京逾白。
“喝了醒酒汤，已经睡下了。”京逾白站在他身旁，和他一样，看着那条又长又幽深的黑暗巷子，已经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了，他看了一回就收回目光，和李钦远说，“走吧，进去吧。”
李钦远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关上门进了院子，就在李钦远要迈进正堂收拾的时候，身后的京逾白突然说了一句，“七郎，在外面坐会吧。”
李钦远停下步子，转头看他，见京逾白站在月下，神色温和，一如往常，也就点了点头。
院子里本来就摆着椅子，只是夜深露重，上头已经蒙了一层细蒙蒙的水珠了，李钦远没那么讲究，随意一揩就坐下了。
他把腿架在面前的石桌上，往身后的梅树靠，见京逾白出来，手里握着两碗茶汤就有些无奈，手指撑着额头，叹道：“大白，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尽学了这些老头做派？”
京逾白闻言，也只是笑笑，“知道你不喜欢醒酒汤，便煮了茶，安神的，不苦。”
他说着给人递了过去。
李钦远便也没再说什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不过也就一口，他便把青瓷茶盏捧在手中，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仰头看着头顶月朗星稀，半晌才说，“她查这件事，费了不少功夫吧。”
原本是想当面问那个丫头的，但看着她的时候，脑子里就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到了，阿显、小序都不靠谱，能问的也就大白了。
京逾白端坐在椅子上，似乎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了，半点异样都没有，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起初的时候是把路过那块的女侍、小厮都叫了过去，后来她似是想到什么，便一个人跑出去查了。”
“谁也没带，就连午饭也没吃。”说到这句的时候，京逾白垂眸喝了口茶。
李钦远愣住了，刚才大家伙吃火锅的时候，他就发觉小丫头吃的很多，跟个填不饱的小兔子似的，嘴里还鼓着呢，筷子又夹上肉了。
那个时候他还在心里笑她，觉得小丫头看着一点都不胖，没想到这么能吃。
原来――
她是连午饭都没吃，就跑出去查这些了吗？
这个，傻子。
李钦远心绪复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京逾白品尝完那口茶，任由茶韵留香，然后也跟李钦远一样，仰头看着头顶的月色，笑着说道：“她在这件事上费了多少功夫，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为了这件事，她几乎快把整个书院的人都得罪光了。”
“什么意思？”李钦远皱了眉。
京逾白似乎也愣了下，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望着她，“她什么都没和你说？”说完，自己先笑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没想到啊。”
他把这两日书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人说了一遍，其中有包括她在众人面前怎么维护李钦远的，也有她信誓旦旦担保李钦远，还有要众人向他道歉的事。
“七郎，你是没瞧见，那丫头板起脸来训人的时候还真有点威严气势。”
“我原本以为啊，她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图自己一个开心满意就好，可如今见她把这事瞒得那么严实，一个字都没向你透露，我便知道我是看走眼了。”
京逾白的声音响在这寂寂清凉夜，带着如玉般的温润，“她应该是把所有的后果都想到了，也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不计后果。”这四个字，京逾白是看着李钦远说出来的。
-“她什么都想到了。”
-“她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不计后果。”
李钦远的脑海中回响着这几句话，他修长的手指紧扣着手中的茶盏，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早就维持不住了，心就像是被人抓着似的，扯得他五脏六腑都牵起了丝丝麻麻般的疼。
他低低喘着气，有些急促，也有些乱。
直到那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再也听不见了，李钦远也闭上了眼睛。
夜凉如水。
庭院里的两人，没再说话，只剩无边的风声还未消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开了口，声音都哑了，却说了一句与前文完全无关的话，“夜深了，进去休息吧。”李钦远说完，自己先端着茶盏站了起来。
身后京逾白未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道：“七郎，你知道吗？我今天挺开心的，我们几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他很少有这样外露情绪的时候，因为急促，语气都稍显激动，停顿了一会，等到情绪重新变得沉稳起来。
他才又跟着一句，“我也，很久没见你像今日那么高兴了。”
李钦远脚下步子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挺开心的，不，不是挺开心，是很高兴很高兴，他还记得夜里一群人吃火锅时的情景，那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欢闹了。
“以后――”
身后的京逾白站了起来，只是这一次说得有些踌躇和犹豫，“还能有吗？”
李钦远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他站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低下头。
他能听到寒风拍打树枝的声音，也能听到寒风拂过耳边带来的声音，他知道京逾白指的是什么，他没说话，静静站了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转身看向身后。
平日沉稳持重的青衣少年还站在他身后。
李钦远看了他许久，然后，他又想起那条长长的巷子里，红衣少女仰着头，明媚的脸上挂着这世间最灿烂的笑，望向他时，说得那些话。
-“李钦远，我信你。”
-“就算这世上其他人都不相信你，我也会永远相信你。”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突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世间万物，到处都是昏昏暗暗的一片，只有那个人一身红衣，踩过破碎的黑暗，走到他的眼中。
寒风依旧。
可他却在这冬日里，抬起头，睁开眼，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起了头顶的这片天。
黑夜永远都在。
但在黑夜中，也有指引人前行的光明，或许是一盏灯笼，或许是一弯明月，或许是几颗星星，又或许是……黑夜里，有人向你伸出的一只手。
他突然觉得这世道其实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在他的身边，还有许多许多值得珍之以待的人。
漆黑夜色将他周身气质衬得内敛沉静，让李钦远少了平日的散漫不羁，多了一些超乎年纪的沉稳。
他看着京逾白，终于开口了，“能。”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愿意让人牵住他的袖子，把他唤醒了。

第48章
“唔……”
马车里，顾瑜捂着发涨的脑袋，轻轻喊了一声，眼睛也慢慢睁了开来。
顾无忧听到声音，立马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柔声问道：“醒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暖炉上煨着的茶壶，倒了一盏茶，递给顾瑜，“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也醒醒神。”
“快到家了。”
听到“到家”两字，顾瑜倒是清醒了大半，她想说话，奈何喉咙烧得有些难受，接过顾无忧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才缓和些，“我怎么睡了一路啊？”
又揉了揉有些胀疼的脑袋，“明明刚才也没感觉醉啊。”
她还记得走得时候还在嘲笑傅显没她能喝呢，没想到自己上了马车竟也是倒头就睡，快到家的时候才醒来。
“那酒后劲本来大。”顾无忧叹了口气，看着顾瑜的眼神也带了些无奈，“刚才就让你少喝些，你偏不听，现在知道难受了？”
“我……哪里知道这酒后劲这么大。”
顾瑜自知有错，虽然轻轻辩解着，但也不敢放大声音，倒像是自己跟自己咕哝似的。
她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非要跟那个傅显置气，又是抢烤串，又是比喝酒……现在闹了个头疼，也是她自作自受。
“还疼吗？”顾无忧见她靠着马车，拧着眉，也有些担心。
“没事。”
顾瑜虽然说没事，但其实还是很难受的，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到茶案上，然后继续靠着马车揉着太阳穴，她自幼有人伺候，这会按得不到位，又加上马车轻晃，反倒是更难受了。
“过来。”顾无忧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嗯？”
顾瑜回眸看她，有些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顾无忧拿了块帕子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拍了拍，和她说，“还有一会，你躺着，我替你揉揉。”
什，什么？
顾瑜这下子倒是不觉得难受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没醒，是在做梦，要不然怎么会听到顾无忧和她说这样的话呢？轻轻咬了下舌尖，疼。
再看着顾无忧，还是之前那副样子。
所以，
这是真的？
还想拒绝，便听到顾无忧那边又说道：“你要这样下车，还不知道三伯母瞧见了会怎么想呢？”
想到母亲那个爱嘀咕的性子，顾瑜叹了口气，避免待会回去被母亲说得头疼，她还是……有些犹豫，也有些不大确定，又看了眼顾无忧，才把头慢慢靠了过去。
她其实打小也没跟谁这样亲近过。
二姐、三哥都要比她年长许多，九弟与她又不大熟，至于顾无忧以前那个脾气，她们遇见不吵架已经很好了，便是阿意那边……她们也很少这样亲密。
这会躺在顾无忧的腿上。
顾瑜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就是心跳得有些快，脊背也有些僵硬。
顾无忧倒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似的，细白的指腹按在她的太阳穴上，然后力道适中的给人揉了起来。
或许是被按得太舒服了。
没一会，顾瑜僵硬的脊背就慢慢放松下来，“你按得……”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还是开口说了出来，“还挺舒服的。”
力道适中，比她身边的那几个丫鬟按得舒服多了，像是练过的。
顾无忧笑笑，没说话，她以前的确练过。
大将军行军打仗有头疼的毛病，有时候，夜里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她心疼他，便悄悄找了会些功夫的嬷嬷学了几招。
每当大将军头疼的时候，便会给人按上一会，经年累月，倒也练出来了。
马车还是一晃晃的往定国公府的方向去，顾瑜看着顾无忧，车里置着一盏灯笼，她能够瞧见顾无忧此时的样貌，温柔、娴静，让人看着便心生安宁。
这样的顾无忧既让人觉得陌生，也让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些。
“怎么了？”
顾无忧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还当出了什么事。
“没事。”顾瑜转过头，收回目光，又道：“好了，别按了，已经不难受了。”她那股子头疼劲也缓过来了，便坐了起来。
顾无忧见她神色的确变得正常了，便也没再说话，低头把膝盖上的帕子收了起来。
“那个……”
顾瑜没看她，低着头，话说得有些艰难，“谢谢。”
她第一次跟人道谢，没想到竟然还是以前最不喜欢的顾无忧，还真是……有些奇妙。不过这最是难以开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后头的话倒也变得水到渠成起来。
她抬起脸，在烛火照映下显得十分娇俏的面庞正对着顾无忧，继续和她说道：“还有，我为我自己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道歉。”
“嗯？”顾无忧眨了眨眼，有些不大明白她这一声歉，为了何事。
“你说的对。”
顾瑜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的确不该人云亦云。”
今天这番相处，让她看到了和别人口中完全不一样的李钦远，他既有少年该有的肆意，也有照拂朋友时的大度舒朗。
倒也怪不得京逾白那几人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李钦远。
顾瑜说这番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反倒是说完见顾无忧一直笑看着她，起了别扭，硬着嘴说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
顾无忧笑着摇摇头，“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响起京家车夫温和又恭敬的一句，“乐平郡主，顾七小姐，到了。”
“嗯。”
顾瑜被顾无忧看得窘迫，应了一声，她率先走下马车，不过没跟以前似的直接离开，而是站在马车旁等着顾无忧，等人下来后也没看她，盯着前方说道：“走吧。”
“好。”
顾无忧也笑着应了一声。
姐妹两人这么晚回来，自然是急坏了一干丫鬟、婆子。
尤其是顾无忌这个操心的老爹，更是急得不行，听丫鬟说那是隔几刻钟就得让人去门房打探，估计要是再不回来，就得带着亲兵出去找女儿了。
顾无忧听到这些话，无奈之余，又觉得有些暖心，她以前从来不在乎爹爹为她做了什么，甚至还总是偏执的认为爹爹对她好是为了赎罪。
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我先去看看爹爹。”她打算还是先去跟爹爹说一声，省得他老人家操心。
“唔，我陪你一起去吧。”顾瑜想了想，在一旁说道。
她是知道大伯父性子的，打小就是把顾无忧当眼珠子疼着，估计是怕顾无忧今天出去受了欺负，这才隔三差五要出来探消息。
毕竟――
顾瑜看了顾无忧一眼，以前每次顾无忧出去，情况都不太好。
*
顾无忌果然没睡下，甚至还穿着一身随时可以出门的常服，听到常山说“郡主和七小姐过来给您请安”才松了口气。
到底还有顾瑜这个晚辈在，他没跟以前似的出去迎。
等两个小丫头被人请进来，顾无忌端坐在椅子上，把两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遭，又确定自己的宝贝女儿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柔声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我听你们二姐说，你们是跟人出去聚会了，是书院里的人吗？”
顾无忧刚想回答，身边的顾瑜突然抢白道：“是跟京逾白、傅显他们，都是平时往来的世家，之前五姐帮了他们一个忙，他们为了感谢五姐便请我们吃了一餐饭，我们吃完就立马回来了。”
她说得十分急促，一副生怕顾无忧不小心说什么的样子。
顾瑜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什么，反正就是担心顾无忧又要把李钦远挂在嘴边了，她是对李钦远没什么意见了，但……
大伯父要是知道顾无忧这么帮李钦远，肯定会乱想的。
长辈都不大喜欢李钦远，尤其是她母亲，总是对她耳提面命，嫁人千万不能嫁李钦远那样的。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叹口气，也不知道顾无忧是怎么想的，之前那个未婚夫虽然私下不知道怎么样，但至少面上是无可挑剔的。
“帮忙？”
顾无忌有些怔楞。
顾瑜还想再答，顾无忧却笑着握了下她的手，和自己的父亲解释道：“之前书院冤枉李家七公子，正好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便帮了一把，他们也是因为这事感谢我的。”
她说完，见顾无忌还要再问，便又撒起娇，“爹爹，我们上了一天学，都累了。”
顾无忌一听这话果然心疼了，哪里还顾得再问这些，连忙说道：“那你们快回去休息，常山，让人送两位小姐回去。”
“是。”
常山笑着应了一声。
“爹爹也早些睡。”顾无忧也跟人说了一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蛮蛮喊他爹爹了，但顾无忌看起来还是有些激动，忙应道：“好，我过会就去睡。”
常山把两人送出了门，等回来的时候，见国公爷端坐在椅子上沉吟着，略一思索便问道：“要属下去打探下书院的情况吗？”
顾无忌没说话，这要放在以前，他肯定是要去打探消息的，他总担心蛮蛮过得不好，被人欺负、受人冷落。
可如今――
他犹豫一会，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去折腾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蛮蛮如今这样，挺好的。”
交了朋友，和家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只要不出事，就让她自己去折腾吧，他应该放轻松些，而不是总这样提心吊胆。
常山闻言也笑了。
*
走出正院。
丫鬟在前边提灯照路。
顾瑜看着离她们有些远的丫鬟，便低声说道：“我刚才，不是不让你说，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吞吐半天，也说不全。
顾无忧却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握着她的手，笑道：“我知道。”
“阿瑜――”她喊人，“谢谢你啊。”
“你，你无缘无故谢我做什么？”顾瑜红了耳朵，想甩开她的手，又没动作，只是别扭道，“我又不是为了你。”
她说完又忍不住悄声问，“你跟李钦远……”
她也不是瞎子，顾无忧对李钦远那么好，又是维护又是找证据的，吃个饭还要给人偷偷留个烤串，要说顾无忧不喜欢李钦远，是不可能的。
但李钦远是怎么想的？
这两人现在又是怎样？
“我跟他……”顾无忧刚要回答，可她这边刚起了个头，那边顾瑜反倒是不想听了，皱着小脸，嗓音倒还是压得很低，“算了算了，你别跟我说，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你自己，注意点吧。”
说完，又似乎不放心的补充道：“别傻乎乎的给人欺负了。”
“噗――”
“你笑什么？”顾瑜有些臊。
“没事没事。”顾无忧笑着摆摆手，但一双杏眼掺着抹不去的笑，倒是让顾瑜看得又臊又气，她气呼呼的甩开人的手，走到一旁跟自己赌气了。
“哎，没笑你。”
顾无忧笑着摸过去，牵了牵她的袖子，“就是……他不会欺负我的，你放心吧。”
她的大将军才不会欺负她呢。
他，
明明比她更容易害羞，更容易脸红。
顾瑜瞥了她一眼，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但也懒得跟她说了，快走到岔路口了，她才问，“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很早去书院？”
“你最近不会都是……”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顾无忧却不知想到什么，看着顾瑜的眼睛，突然问道：“你明天能不能陪我一起出门？早一些。”
“嗯？”
顾瑜愣住了。
*
翌日清晨。
顾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跟着顾无忧上了马车，她还从来没起得这样早，现在困得不行，打了这么多呵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着坐在一旁的顾无忧，不高兴的咕哝道：“你可真会折腾。”
“昨儿个你不是都发了话了吗？那群人怕你怕得要死，还能枉顾你的话不成？”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打得眼睛里都滚起了热泪才又说道：“再不济，你直接跟徐院长说，他一声令下，保管那群人不敢不听话。”
“不一样。”
顾无忧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荷叶包饭。
顾瑜没吃早饭，也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怎么不一样？”
“唔。”顾无忧偏头想了想，皱着眉，思索着该怎么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就是吧，我挺想为他做点事的，我想跟他说，你很好，想让他看到，这个世道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也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很好。”
“就――”
顾无忧转头看顾瑜，见她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又红了脸，“你能明白吗？”
顾瑜不明白。
但她看出了顾无忧眼中的热忱和希望，就像一轮蓬勃的朝阳，她突然觉得，如果这世上，能有这样一个人愿意无条件的信任你，护着你。
那是真的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顾瑜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他到底有什么好？”
“什么？”顾无忧没听清。
“没什么。”顾瑜转过头，拿着荷叶包饭慢慢吃着，就陪这个傻子傻一回吧。
而此时的影壁处，安和看着已经离开的马车，看了一眼身边的顾九非，小声道：“少爷，郡主和七小姐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嗯。”
顾九非看着已经瞧不见踪影的马车，淡淡嗯了一声，还是没收回视线。
“那我们……”
“昨夜是谁送她们回来的？”顾九非突然问道。
“啊？”
安和一愣，但还是立马回道：“听门房那边说，是京家少爷的马车。”
京逾白吗？
顾九非抿着薄唇，看着前方没说话，就在安和犹豫要不要再开口的时候，身边少年终于收回视线，开了口，“走吧。”说完，他便自顾自上了马车，只是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还没到辰时。
平朔斋就已经很热闹了。
只不过今天的热闹跟以前讨论衣服、妆容不大一样就是了。虽然大家碍着顾无忧的势力，谁也不敢多说，但私下的议论却是少不了的。
“不是都答应去跟他道歉了吗？为什么要一起去门口，这也太丢人了。”
“就是，我才不要去。”
今日萧意已经回来了，有人就忍不住向她求救，“阿意，你最是公道，你来说说看。”
萧意其实昨儿个就知道书院发生的事了，徐婉昨天一放学就来了王府，哭哭啼啼和她说了这件事，还把顾无忧骂了半个时辰。
说实话。
这事，她是不想管的，一来没什么好处，二来，这事牵扯着顾无忧……她因为之前的事，实在不大想跟顾无忧在这个时候起冲突。
而且顾无忧那个脾气，真要闹起来，丢脸的只会是她。
但现在被这么多人看着，萧意自幼便做惯了老好人，现在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乐平郡主，大家说得也没错，到底是姑娘家，这样出去和男子道歉，实在是有些失颜面。”
“不如，还是算了吧。”
顾无忧原本一直都没说话，听到这句话才挑了挑眉，看着萧意，意味深长的问道：“长宁郡主觉得是道歉失颜面，还是妄语丢身份。”
萧意听到这一句，突然心下一跳。
她总觉得顾无忧这话意有所指，难不成她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顾无忧却没再理会她，而是起身和大家说道：“你们也都是出身名门世家，打小家里的长辈也都教导我们做人做事，不得妄论。”
“做错事，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不想着改正，而是一味地逃避。”
她很少说这样的正经话，从前的顾无忧不会说，后来的顾无忧不屑说，但现在，她想为了她的少年郎，心平气和的和她们好好说一说。
她想让她们心甘情愿的去向她的少年郎道歉。
屋子里的人被顾无忧这番话说得又楞又臊，一个个红了脸，顾瑜便适时说道：“行了，跟人道歉算什么丢脸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错了，改了便是。”
“你们要是觉得难堪，回头我先同那李七郎道歉便是。”
“咱们虽然身为女儿，但也没比谁差，也让他们看看，纵然我们身为女儿家，也有骨气和傲气。”
姐妹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屋子里原先还诸多不情愿的人，这会倒是也没声音了，又过了一会，其中几个将门世家的姑娘率先说道：“顾瑜说得对，咱们身为女儿家也不能没了骨气和傲气！”
“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平朔斋的傲气。”
有人开了头，后面说这话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只有徐婉还拉着萧意的袖子，白着脸，小声喊她，“阿意……”
可萧意现在满脑子都是顾无忧刚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哪里还有这个闲情雅致理她？
快到时辰了。
这回不用顾无忧说，一个个就直接往外头走。
反倒是顾无忧落在了最后，她看着也要往前走的顾瑜，拉了她一把，问道：“你和他们说了没？”
顾瑜见她这幅紧张样，就忍不住想翻白眼，“说了说了，京逾白他们都知道了。”
“哦……”
顾无忧点点头，“那他，还不知道吧？”
“我怎么知道？”顾瑜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见她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气得不行，明明对谁都能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偏碰上李钦远就跟丢了魂似的。
她都想问问她，李钦远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不走？”
“走吧。”顾无忧叹了口气，现在再担心纠结也没什么用了。
等她们走到那的时候，不置斋和平朔斋的人已经都在了，两派人分地而站，谁也没瞧谁，顾瑜直接走到了最前面。
顾无忧反而没上前，她站在最后头，看着门口。
不远处京逾白等人也瞧见她的身影了，这会齐序便小声说道：“小辣椒也来了。”
傅显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撇嘴道：“来就来了呗。”虽然说话还是硬邦邦的，但语气还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七郎怎么还没来啊？他不会又不来了吧？”
京逾白笑道：“不会。”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一道身影，眼里的笑又深了些，“这不来了吗？”
李钦远手里握着一只油纸包，正打外头进来，看到这幅情形，便是他也忍不住愣了下，脚下的步子顿住，手倒是先往后头放，把那只油纸包藏得严严实实。
“来了来了。”
两边都有人说话。
虽然刚才话说得满满，但真要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的，还是顾瑜先开了口，“礼！”
话音刚落。
她率先朝人行常礼。
其余人见她动作，也褪去犹豫和踌躇，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李钦远的方向行了一礼。
这朗朗乾坤，晨旭之下，两个学堂的人集体向李钦远的方向行了一遭礼，而后顾瑜站了出来，走到李钦远那边，轻咳一声，开了口，“李钦远，我不该不明真相就胡乱妄语，抱歉。”
“你挺好的，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有她起了头，其余人也都动了起来，一个又一个人走到李钦远的面前，和他说着抱歉。
李钦远被这番阵仗弄得一愣，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想去寻人，但眼前的人实在太多了，等到所有人都和他说完，他终于看到站在最后面的顾无忧……果然，是这个丫头。
他没说话，就这样望着她。
似乎是看到了他的注视，顾无忧深吸一口气，然后向李钦远的方向走去，两边的人还没离开，而她看着她的少年郎，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你也要跟我道歉？”李钦远看着她，挑了挑眉。
他面上情绪未改，一如往日平静，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悄悄紧握。
以前那个看到他总会脸红的小姑娘，这会却没红脸，反而认真无比的看着他，轻声道：“不是。”
他当然知道不是，偏还要调侃道，“既不是，你现在到我面前做什么？”
“李钦远。”她喊他的名字，庄重又认真。
“嗯？”李钦远呆了一下。
“我是想跟你说――”顾无忧脸上扩散开明媚的笑，而她的杏儿眼却一直一直专注地望着他，“你很好，你值得所有人真心实意的一句歉意，也值得所有人待你好。”
最初的时候。
她告诉他，这世上就算其他人都不信任她，也没事，她永远都会站在他这边。
可现在――
她却想告诉他，不，你很好，你值得所有人都待你好。
她的大将军，她的少年郎，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她……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迎她的少年郎回来。

第49章
李钦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下的心情。
先前两个学堂的一福、一礼，的确让人震撼，他也确实是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可如此能搅乱他情绪，搅得他天翻地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却不是因为先前那一副场景。
而是眼前这位少女的那番话，以及她望向他时的那双眼睛。
灿若星辰。
熠熠生辉。
她说，“李钦远，你很好。”
她说，“你值得所有人真心实意的一句歉意，也值得所有人待你好。”
心里酥酥麻麻的，又有些酸软，李钦远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正在轻轻颤动着，比之前还要来得剧烈。
他又想起昨夜京逾白和他说得那些话。
-“我原本以为啊，她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图自己一个开心满意就好，可如今见她把这事瞒得那么严实，一个字都没向你透露，我便知道我是看走眼了。”
-“她应该是把所有的后果都想到了，也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不计后果。”
这个傻子――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置斋和平朔斋的人离他们还有些距离，他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又因为顾无忧背着身，只能从李钦远的脸上窥探情绪。
李钦远平日惯会伪装，不，那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伪装。
只是日复一日的习惯罢了。
他习惯冷眼去看着个世道，习惯这样与旁人相处，所以面上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如今……他却像是终于克制不住似的。
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也像是被人划破一道口子。
他只能强行忍着，忍着，最终却也只能低下头，以此来避免旁人瞧见他此时的神色和情绪。
“你……”
“为什么……”
他并未把话说全，可顾无忧却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她仍旧弯着眼眸，完全不顾身后还站着几十号人，就这样仰头看着李钦远，带着满满的笑意，问他，“你开心吗？”
开心吗？
李钦远垂眸看她。
她不计后果，不求回报，踩碎一地晦暗来到他的面前，只为问他一句“你开心吗”？仿佛只要他觉得高兴了，那么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有了意义。
这个……傻子。
李钦远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到自己那双狭长的凤眸此时必定涌现着十分复杂的情绪，激动、震撼，还有一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同时。
他也清楚心里的这份情绪和眼前的这幅场景。
以及，造成这一切背后的那个主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忘记了。
他将用一生去铭记今日，就算很久很久以后，他也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个傻乎乎的小姑娘，耗费一切心力，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用一种执拗而幼稚的方式迎他回来。
心里的悸动像是再也藏不住，已经不知道是砰砰砰，还是扑通扑通扑通了，反正就是乱糟糟的，他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想把宽厚的掌心放在心口。
然后告诉她：“开心。”
“我很开心。”
不是为什么真相大白，也不是为什么洗清的冤屈，他从来不在乎那些东西，只为她，只为……她。
*
这会阳光明媚。
纵有寒风也不觉得寒冷，除了不置斋和平朔斋的那些少年少女，长廊上也立着不少书院的先生，他们一个个都是听了消息才出来。
原本以为是两个学堂闹起了别扭，没想到匆匆赶来，瞧见得竟然会是这样的阵仗。
徐复一身长袍，看似十分儒雅，这会便和身旁的潘束说道：“我就说不必着急，看，这不没事吗？”他说得坦然轻松，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听到消息，碎了茶盏，疾跑过来的匆忙样。
潘束和他从小认识，此时听到这番话也只是拿眼瞟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板着脸赶人了，“还上不上课？都给我散了！”
他是书院里有名的鬼刹。
两个学堂的人都怕他，这会见他过来自是如鸟兽散，有人朝不置斋的方向去，有人便往平朔斋的方向回，顾瑜本来也被人群挤着朝平朔斋的方向去了，临来想到什么，奋力挣了出来。
果然。
顾无忧那个臭丫头还跟李钦远面对面站着。
她气喘吁吁跑到顾无忧的身边，拉了她一把，低声催促道：“快点，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不大高兴的瞥了李钦远一眼，也不知道这个李七郎给顾无忧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会老潘都过来赶人了，还杵在这不动，真想闹得谣言满天飞呢？
顾无忧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反对，任由顾瑜拉着她的手，倒是还记得走得时候和李钦远说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漾着浅浅的笑，嗓音也很甜，只是刚说完还没等到回音呢就被气呼呼的顾瑜拉走了。
李钦远望着她的背影，却没有忘记回答，他恍若呢喃般的回应了一句，“……好。”他的手还藏在身后，等到指尖触碰到油纸包上的温度，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知道她喜欢吃肉饼，特意一大早起来，拐了几条巷子跑到兰姨那打包了这东西，又一路小心翼翼揣过来，就是想着寻个机会偷偷把东西给人。
可现在把人喊住，倒是不大好。
且不说这么多人看着，就说小辣椒为他折腾了这么一桩事，他现在再拿这东西给人，回头还不知道旁人会怎么想？
他是无所谓名声不名声的，左右他的名声也已经烂透了。
可他心里总归期盼着她好。
年少的李钦远还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甚至可能连喜欢都不懂，可他还是执拗的想守护这一份来之不易的美好，想守护那人脸上永远灿烂明媚的笑。
京逾白三人倒是没跟大部队离开，而是跑到了李钦远这边。
傅显更是直接上前勾住李钦远的肩膀，嬉笑道：“七郎，怎么样？高不高兴？别说，小辣椒这招可真行，也不知道她那个小脑袋瓜怎么想出来的，反正我在旁边看着挺震撼的。”
齐序听他说起顾无忧，便在一旁补充一句：“阿显，你以后也别总是针对她了，她挺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
傅显咕哝一句，“以后她只要不折腾我，我就不针对她。”
两个人这么一打岔，倒是也让李钦远的那些心思、情绪掩了下去，他看着几人笑了笑，这次的事，傅显他们估计也费了不少心。
他以前不喜欢他们为他做这些。
如今――
他看着还在闹腾的齐序和傅显，以及望着他笑的京逾白，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声“谢谢”。
不远处的潘束把人都赶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一回头，最会惹事的几人竟然还在，立马沉了脸过来赶人，“你们几个还杵在这干嘛？怎么，这儿风景那么好啊，要不要帮你们把桌子都搬过来让你们在这上课？”
徐复笑着走过来，听到这番话便笑道：“你看看你，每次都那么急躁。”
然后一点也不顾忌这个老友的面子，直接拆他的台，冲几人说道：“你们潘先生啊是嘴硬心软。”
“谁嘴硬心软了？”潘束红了脸，可他皮肤黝黑，脸红不红倒是瞧不出来，就是声音有些臊，还带着一股子被人拆穿的羞恼。
“咦？”
徐复一脸惊讶，回头看人，“那昨日我回书院，是谁急着跑来跟我说七郎的事？还让我好好查查？”
“我那是――”潘束张口要辩，余光扫到身旁几个人的笑眼，只觉平日积攒下来的威严都没了，更是气得不行，恼道：“你们四个兔崽子看什么看，还不滚去上课！再迟到，等学末评分，全部末等！”
“哈哈哈。”
“您才舍不得呢~”
齐序等人原本并不喜欢潘束，这会倒也像是散尽前尘恩怨，忍不住开起他的玩笑，被潘束追赶也不怕，笑着往不置斋的方向跑。
李钦远看着这幅场景，眼里也忍不住沾了一些笑，刚想跟过去，身旁徐复倒是适时说了一句，“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李钦远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会书院里的人大多都已经回了自己的课堂了，路上除了几个女侍、小厮，倒也没旁人了。
徐复走了几步才开口，“原本以为你是再不肯回来了。”
李钦远没说话，他原本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对这座书院并没有什么眷恋的，唯一有牵扯的几个人也不是离了这座书院，就瞧不见了。
不过现在，他倒是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他仿佛第一次睁开眼，认认真真看待起这些人和事，以前觉得可有可无的人其实也挺有意思的，那些不喜欢的事，其实也挺有趣的。
这个世道没有那么糟糕，他所处的环境也没那么坏，起码……比他想象得要好多了。
李钦远闭上眼，享受着暖风拂面，竟在这样一个以前嫌弃至极的地方，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徐复看他一眼，温和的面上也带了些笑，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落下一句，“回来就好。”
李钦远听到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睁开眼冲徐复笑了下。
两人继续往不置斋的方向走，路上，徐复余光扫到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又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去柳兰那了？”
“嗯。”
李钦远觉得这事没什么好瞒的。
徐复却还记得顾家小姑娘说得那番话，想到自己昨日面红耳臊的处境，他看着身旁这位云淡风轻的少年，便忍不住问道：“给顾家那位小姑娘的？”
李钦远听到这话，突然瞪大眼睛，他不可思议的转头去看徐复，脸上俱是惊诧的表情，再多的云淡风轻也全没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几个问题，徐老头是怎么知道的？他还知道什么？
徐复看他这样就忍不住轻啧一声，“都把小姑娘带到柳兰那了，还想瞒呢？”他说完，还特别过来人的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现在是以长辈的身份和你说话。”
又笑道，“小姑娘挺好的，别欺负人家。”
说完。
就笑着走了。
昨天的那股子劲总算是发散出来了。
天光真是明媚啊。
“对了――”
徐复想起一事，停下步子，回头看李钦远，冲他笑道：“再怎么说，你这次也是打了人，影响不好，未免之后有人有样学样，这罚还是得罚的。”
似乎完全不怕李钦远会离开，徐复也开始顽心大起，“公报私仇”起来，“回头月门那边的洒扫工作就交给你了。”
吩咐完自己的处置，他也不等人答话，就笑眯眯的离开了。
李钦远眼睁睁看着徐复走远，张口想说什么，又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从小到大，他何时面临过这样尴尬的处境？他都想把手里的烫手山芋给扔掉了。
偏又舍不得。
咬着牙盯着手里的油纸包，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在原地站了许久，看到一个小厮往这边来才喊住人。
“李公子。”
小厮乖巧喊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十分恭敬。
李钦远看着他“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把这个拿去平朔斋，给……”话刚出口，又硬是改口道：“算了，你找人去平朔斋把乐平郡主给我请出来，就请到月门那边。”
说完，又冷了脸，压着嗓音补充道：“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书院里的这些人跟个人精似的，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更何况这还涉及李钦远这个煞神和平朔斋的那位，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多嘴啊。
他连忙小声应了，“是，小的省得。”
眼睁睁又看着小厮走远了，李钦远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这才往月门那边走。
*
而此时的平朔斋。
折腾了一上午，一群人完全没有最初以为会产生的那种尴尬的情绪了，一个个红着小脸，竟是兴奋的不行，还有人说道：“其实也没那么难嘛，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我刚才看你们一个个上去，可激动了，尤其是看到不置斋那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就，就……跟扬眉吐气似的。”
“以后看他们谁还敢动不动低看我们？”
最初顾无忧要她们向李钦远道歉的时候，她们一个个既觉得不甘又觉得尴尬，虽然内心也觉得自己的确做错了，但作为女儿家，总归是觉得跟一个外男道歉，实在有失颜面。
可现在，她们却觉得又热血又兴奋，这要是在战场，估计一个个都得以为自己也成了那骑得战马拿得银枪的女元帅了。
有错，就认。
没什么好失颜面的，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才让人看不起呢！
还没上课，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说着之前的事，只有徐婉脸色仍旧不大好看，自打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针对了。
现在她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萧意了。
这会坐在萧意身边，她红着眼圈，忍不住小声低骂道：“……现在那么激动，之前不还骂骂咧咧的？”
萧意刚才没去，这会听她话中怨愤颇浓，也不禁皱了眉，徐婉的性子实在不适合深入相处，小肚鸡肠又爱计较，但到底有从小长大的情分，这会她也只能柔声宽慰人，“事情过去了，就别再想了。”
徐婉这几日冷言冷语受得多了，这会听到萧意这般柔声细语，不免又红了眼眶，看着人滚着两汪眼泪，“阿意，还是你对我最好。”
萧意握着帕子替人抹眼泪，闻言便笑：“阿瑜待你不也挺好的？”
她不说起顾瑜还好，一说起顾瑜，徐婉便直接拉了脸，气哼道：“你这两天没来，不知道书院的事，顾瑜如今才不管我呢，她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成天在那顾无忧身后转悠，好得跟双胞胎似的。”
萧意闻言也跟着拧了眉。
她这两天没来书院，的确不知道这些事，不过想起早间顾瑜维护顾无忧的样子……握着帕子的手不禁收紧，难不成阿瑜当真和顾无忧交好了？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正是顾无忧姐妹两人过来了。
顾瑜正在低声说人，小脸臭臭的，但眼里的关切倒是藏不住，她身边的顾无忧便歪着头，听她说话，时不时便笑着应一声。
这幅画面，当真算得上是十分和谐了。
至少是萧意以前从未瞧见过的样子，她跟顾瑜打小一起长大，最知道她的性子……阿瑜看着心高气傲，但人特别好，平日里根本不管闲事，越关心谁，便越紧着谁。
现在阿瑜虽然脸那么臭，但神色完全是关心人的模样，她的脸霎时就白了。
“你别总是嗯嗯嗯，回头又全忘了。”顾瑜还没瞧见萧意，恨铁不成钢的压着嗓音说顾无忧。
顾无忧态度良好，笑容也甜甜的，见人臭着脸也不怵，反而还笑道：“没，我全都记在心里呢，不会忘得。”
顾瑜看她这样就忍不住想翻白眼，记着有什么用？回头见了李钦远说忘还是忘。
还想再说几句呢，就有女侍过来了，朝她们福了一礼，和顾无忧说道：“乐平郡主，有人寻您，就在月门那边候着。”
“谁？”顾瑜问道。
“是别人过来传得话，奴也不知。”女侍答道。
顾瑜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出言训斥，“不知道是谁就敢随意来传话？谁教你的规矩？”她还想再训人，顾无忧便笑着拦住她，“估计是有事，我去看看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顾瑜还是皱着眉。
顾无忧却摇了摇头，“快上课了，再说这是在书院，又没什么事，我去去就回。”
“你……”
顾瑜张口还想再说，身后便传来萧意的声音，她转头看人，萧意坐在窗边朝她盈盈一笑，“阿瑜，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要帮我补补拉下的那几节课吗？”
一边是阿意，一边是顾无忧。
顾瑜有些犯难。
还是顾无忧笑着给她解了围，“去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那……”顾瑜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又冷着脸，同那个女侍说，“你跟着她，她要出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女侍忙应道：“是。”
顾无忧便别了顾瑜往月门那边去，刚到月门那边，身边女侍便悄声说，“郡主，人就在外头候着，奴在这候着您。”
顾无忧来时便已有几分猜想，如今听到这番话，她也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走了过去。

第50章
打小也没这样等过人。
李钦远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手里揣着这么个烫手山芋，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已经等了多久了，反正就是靠着树干一直站着，目光时不时地就朝月门那边的方向看。
这里枝叶繁茂，虽然是两个学堂的交界处，但平日里并没什么人来往，又加上如今快是上课的时辰了，愈发显得这儿清净无比。
他就这样靠着树干，侧着头，修长的手指时不时轻点油纸包。
大概是一路保存的很好，这会油纸包着的肉饼还是热乎乎的，若是细闻的话，还能闻见一阵肉香。
也不知道那丫头瞧见了会说什么？
应该会很高兴吧，她一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吃碗不放葱的馄饨都能开心半天，给她买串糖葫芦，脸上的笑可以一早上都下不来。
他特意拿了肉饼给她，她肯定会很高兴，估计还会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杏儿眼，仰头看他，只要想到这幅画面，他的嘴角就忍不住轻轻往上扬。
可刚刚扬起来，又硬是让他给憋了回去。
才不告诉她，他今日是特地为了她去兰姨那买肉饼，免得她那个小脑袋瓜又要胡思乱想。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李钦远抬眸去看，果然瞧见那个小辣椒正往这边走来，她一身红衣斗篷，走在这枝叶繁茂的梅林间，都有些分不清楚哪儿是花，哪儿是人了。
直到走得近了才能分辨清楚。
李钦远眼看着她越走越近，眼看着有风拂落几朵梅花，落在她的肩上，可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倒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依旧扬着笑脸朝他这边走。
也不知道成天在高兴什么，他在心里轻轻腹诽这么一句，脸上倒是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刚想迈步出去，不知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
他可没跟传话的小厮说他的名字，按理说这丫头不知道是他找她才对。
所以这丫头连见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傻乎乎的出来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反正看着越走越近的顾无忧，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好看就是了。
顾无忧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林中僻静，她却不怕，无忧无虑的踩着步子走在这林间，估摸着是走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步子和四下无人的地方说，“你还不出来吗？”
知道找她的是谁吗？就让他出来？一点都不知道害怕，还笑得那么开心，这要是又碰上个周长柏那样的畜生，有她哭的！
李钦远拧着眉，内心极度的不爽利，沉着一张俊脸从一棵梅树后走了出来，他也没往前，就站在顾无忧身后，看着她说道：“知道是谁找你吗？就随随便便出来？”
顾无忧听到声音立马转头朝身后看去，她脸上扬着的笑还没消散呢，就看到了臭着脸望着她的李钦远，以她对大将军的了解，她很清楚她的大将军这是生气了。
可好端端的，他是在生什么气呀？
顾无忧在心里把他那番话重新思索了一遍，倒是也明白过来了。
她也不怕，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小跑着走到他的面前，然后仰着头和他说，“我知道是你啊。”
李钦远一愣，什么？
顾无忧见她呆愣，脸上笑意不散，明眸皓齿的，继续和他说道：“这个时间找我出来的，肯定不会是平朔斋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是先生他们，那么只有可能是昌荣斋或者不置斋的人了。”
“可我在书院待得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也不多，傅显他们不可能找我……”
她掰着指头一个个说给人听，说到最后就抬眼冲人笑，“所以这个时候能找我出来的，肯定只有你啦。”
小丫头口齿清晰又说得明明白白，倒是把李钦远听得一愣愣的，最后也只能稀里糊涂的问了一句，“傅显他们怎么不可能？”
顾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似乎在说“你好笨啊”。
李钦远被人看得一噎，刚想说话，眼前的小丫头又和他说了起来，“京逾白要找我，肯定会事先说个清楚明白，再把我请到徐先生或是二姐那，左右是要相熟的人，反正他是决计不可能私下和我单独见面的。”
“至于傅显，我跟他打小就不对付，他就算要找我，估计也得把名声说得响亮了，最后再问上一句你敢不敢来。”
“齐序的话……”
顾无忧轻轻“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我跟他不大熟悉，他要是找我，估计不是扯上傅显就是扯上京逾白，反正他们三人是绝对不可能单独在这样的地方见我的。”
她说完，重新抬头看他，清亮的杏儿眼晃着笑意，嘴角也轻轻抿着，弯着眼眸冲人笑，“我说得对不对？”
李钦远觉得自己错了，小辣椒一点都不傻。
不，不仅不傻，还很聪明，短短几日功夫就能把人的性子摸得那么透……倒是他，跟个傻子似的，还莫名吃起了不知道打哪来的醋。
偏自己都说不明白这是打哪里来的干醋。
顾无忧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一弯，跟个狡黠的小狐狸似的，凑了过去，“你是不是……”可还没说完呢，就听到一道义正言辞的男声打断他的话，“不是！”
她有些委屈，“我还没说完呢。”
李钦远也不看她，侧着头，耳朵臊得通红，嘴里还硬道：“管你说什么，反正就不是。”
“……哦。”
顾无忧面上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跳舞似的，他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吗？明明很担心她啊，偏偏不肯承认。
少年时的大将军可真是又别扭又容易害羞啊。
她偷偷拿眼瞟了他一眼，见他耳根通红，就连露出的脖子那块也是一片桃花色，顾无忧不由又弯起眼眸，嘴角也轻轻翘了起来，怕人瞧见又得跟她置气，忙又敛了下去，清了嗓子问道：“你找我出来是做什么呀？”
李钦远听到这话，才想起正事。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把藏在身后的油纸包拿了出来，递给她，见她一脸疑惑的盯着他看，语气生硬的和人说道：“肉饼。”说完，见她脸上突然扬起了比之前更为灿烂的笑，李钦远眼神微闪，忙侧过头，莫名其妙的先人一步解释道：“你别想多了，是兰姨非要我给你拿过来的。”
这谎言实在太过蹩脚，很容易就能拆穿。
可现在处于极度别扭中的少年郎却硬是没发觉，又或者，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看那双灿烂欢喜的眸子，生怕自己这波动不平的情绪再被人搅得天翻地覆。
顾无忧眨眨眼，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可看着少年郎通红的脸庞以及闪烁不已的目光，心里又软成一片，就跟一汪春日里的暖水似的，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油纸包后，察觉到那边的热意，心里不禁又暖了几分。
兰姨那离这可不近。
也不知道他这一路护得有多好，才能让她在拿到的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温度，她轻轻握着热乎乎的油纸包，仰头看着人说：“谢谢你啊。”
“说了是兰姨。”别扭的少年郎还是有些别扭，耳根更是通红一片。
顾无忧笑道：“可你拿了一路呀，兰姨要谢，你也要谢嘛。”说完，她也不等人再去纠结什么，直接当着他的面拆开油纸包。
两块金黄的肉饼还在冒着热气，又香又脆。
“好香呀。”她轻轻嗅了一下。
李钦远见她高兴，这才从自我别扭的怪圈中走了出来，他垂眸去看顾无忧，小丫头两颊有些桃花色，鸦羽般的睫毛一颤颤的，他看得出神，不等他收回目光，就看到她仰头看他，冲她笑道：“我们一起吃吧。”
“什么？”躲避不及的李钦远又呆住了。
“你也没吃吧，我们一起吃吧，正好……”她弯着眼眸望着他，眼神清澈似林间小鹿，可里头的狡黠劲又像一只山林间的小狐狸，机敏又俏皮。
“还没上课呢。”
不等李钦远拒绝，顾无忧就直接牵着他的袖子走到了一旁。
李钦远呆呆地看着她的手，粉嫩的指甲，细白的手指，看着软绵绵的，好似一点力道都没有，可抓着他袖子的动作又显得十分坚定，仿佛前面便是有刀山火海也不会松开一般。
他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就这样随着她过去了，连挣都没挣。
那儿摆着石桌石椅，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几朵散落的梅花。
顾无忧拿着帕子一拂也就掉了，她先往一旁坐下，看他还是杵着不动便又笑道：“坐呀。”
李钦远没说话，他只是站在石桌旁又看了她好一会，最终却像是妥协了一般在她身旁坐下。
他不知道对身边这个小丫头是什么样的感情。
只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靠近她，但又在每次靠近的时候心生犹豫和退怯，这其实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应该做得是离她越远越好。
可……他身边的这个小姑娘，总有法子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妥协让他不舍。
李钦远又看了她一眼，他也不知道顾无忧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她的这份感情和信任来得太快也来得太过莫名其妙，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有这个勇气，问她一个明白。
可如今，他却……缄默不言。
“给。”顾无忧把其中一张肉饼递给他，见他一副失神的模样又问道：“怎么了？”
李钦远看着她摇摇头，“没什么。”
接过那张肉饼的时候，他似乎又恢复以往那副肆意洒脱的模样，见她还是一眼不眨地顶着她看，便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挑眉笑她：“还看？又想迟到逃课是不是？”
顾无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额头，也不知是被人打红的，还是羞红的，一双眼眸跟盛了一汪秋水似的，嘴里轻轻辩道：“我才没有要逃课。”
大将军总是冤枉她。
她明明很乖的，也就……逃了两天而已，比他好多了！
不过她也没再说什么，抱着手里被油纸包包着的肉饼，跟吃什么罕见的山珍海味似的，低着头，细嚼慢咽的吃着。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各自吃着手里的肉饼。
有风拂过，吹落一树梅花，李钦远已经吃完了，侧眸看她还在慢慢吃着，肩头倒是攒了不少梅花，他忍不住抬手替人拂落。
“嗯？”
顾无忧还抱着肉饼，小脸鼓鼓的，回眸望他，不像小鹿也不像狐狸，倒像只小松鼠。
他幼时狩猎的时候，曾在林间见过一只松鼠。
那松鼠抱着一颗大核桃站在路中间，看他过去也不知躲，竟傻乎乎的朝他看来，那一脸的娇憨竟同如今身边丫头的模样合在一起。
他心下软成一片，眼中也盛了些笑意，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还凶巴巴的同她说道：“快吃，要迟到了。”只有刚才替人拂落梅花的手悄悄藏在身后。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他正温柔又克制的蜷起手指，把那一片余温偷偷藏了起来。
又催她……
顾无忧的小嘴不自觉微微撅起，脸上倒是还挂着笑，也不气，她又吃了几口，想起一事，偏头问他，“徐院长罚你做什么啊？”
“什么？”
李钦远磨着手指的动作一顿，看样子还没反应过来。
顾无忧便继续说道：“他之前不是下了吩咐吗，说要罚你，但没说怎么处罚你。”她有些担心，怕徐院长罚得太重，还想再问的时候，身旁的少年却已经红着脸站起身，“吃完了没？走了！”
他才不跟她说，他被徐老头发配到这边扫地。
太丢人了。
少年说走就走。
“哎，等等我呀。”顾无忧不知道他怎么了，提着裙子去追人。
少年郎看似走得飞快，其实一直都在将就她的步子，快走到月门那边的时候才停下步子，回头看她，目光扫到她身上那只一晃晃的小挎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不好了。
“喂。”
他喊人。
顾无忧停下步子，仰头看他，“怎么了？”
李钦远没看她，目光随便落在一处地方，问她，“你上次要给我的糖呢？”
糖？
顾无忧呆了半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把还剩下大半袋的糖拿了出来，“这个？”
“……嗯。”
李钦远回过头，扫了一眼，见原本还鼓鼓的糖包现在竟然瘪下去一大半，立马有些不高兴了，他自己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偏还要问人，“怎么就剩这么一点了？”
“唔。”
顾无忧犹豫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向人解释，只能小声说道：“你之前不是不要吗？”
李钦远被人说得一噎，偏偏什么话都说不出，不要的是他，现在吃醋的还是他，要是让大白他们看到，还不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但他还是把她手里的糖包拿了过来。
小心翼翼的握在自己手里，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嘴里还要硬道：“以后给我的东西不许给别人，就算我不要也不能给别人。”他说完凶巴巴的凑近人，“知道没？”
突然离得那么近。
两个人似乎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李钦远，察觉到迎面而来的呼吸和香气，他这个先靠过去的人反倒是先脸红了，忙往后退了一步，握着那只糖包，侧过头，眼神闪烁，说话也少见的有些磕巴，“走，走吧，快上课了。”
“啊？”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他，后知后觉，也红了脸，轻轻应道：“……哦。”她低着头往平朔斋的方向走了几步，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用余光瞧见那个白衣少年郎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似乎是在用一种别样的方式守护着她。
顾无忧心里甜滋滋的，就像藏了一罐蜂蜜。
“李钦远。”她轻轻喊他。
少年郎转头看她，并未说话，只有微挑的眉毛等着她的后话。
“你――”顾无忧站在他面前，细白的手指轻轻捏着衣摆，神情也有些犹豫，但她还是仰头看着他，说了出来，“以后不逃课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李钦远如今是个什么心思。
但将心比心，这样一个年纪，恐怕最不耐烦别人的管束了……她是怕他不高兴，所以才说得这般小心和犹豫。
李钦远也察觉出来了，他的心，不知为何竟然轻轻跳了下。
林中风拍花树，而他垂眸看她，两个人离得不是很近，却也不远，有风牵起两人的衣摆，也不知是白的压了红的，还是红的压了白的，竟成了一副十分旖旎缱绻的情景。
“……好。”
他终于开口了，是很低很沉的一声。
他从来不轻易答应旁人，可但凡答应的事便很少有爽约的时候。
如今他应她这一句，便会说到做到。
顾无忧见他答应，那张小脸上的犹豫、徘徊恍如拨云见雾，露出最初，也是最原本的面貌，俏丽的，明媚的，喜不自胜的。
她再也没有别的话了，跟个高兴的雀儿似的，“那你快去吧，我也去了。”
说完就眉开眼笑的往平朔斋的方向走。
“喂。”
李钦远突然喊住了她。
顾无忧停下步子，回过身，仍是一副笑颜望着他，“怎么了？”
“明天――”
李钦远这话说得似乎有些艰难，至少他负在身后的手，此时正紧紧握着，可看着她脸上的笑，他薄唇微抿，还是说道：“我们一起去兰姨那吃早饭吧。”
似乎是怕她多想，少年郎低着头，脚尖轻点着地面，别扭的声调紧跟着响起，“你这次帮了我许多。”
顾无忧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才不管是因为什么呢，只是高高兴兴的应道：“好呀。”

第51章
得了想要的答案，还收获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欢喜，顾无忧一路心情很好的回了平朔斋。
她几乎是踩着点进课堂的，授课的先生早就到了，底下的学生也都已经乖乖坐好了，看到她进去，全都回头来看，亏得教这节课的是她二姐，看到她这么晚进来也只是弯着一双温柔的眼眸冲她笑了笑，嗓音柔和的同她说道：“快去坐好，要上课了。”
顾无忧看着顾迢，不由红了小脸，总觉得二姐那抹笑里带着些了然，她心里羞赧，也不敢看人，点了点头就乖乖往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
她早些时候就存了心思要好好听讲。
就像二姐和她说得，既然来了就别消磨时光，总归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全是发呆的景象。
再加上今日和大将军的对话。
既然让大将军好好上课不要逃课，她自己也得做出个样子呀，总不能她自己偷着懒，反要求别人好好学习。
没这样的道理。
因着这两个缘故，她今日听讲起来十分认真。
课堂上还受了几位先生的夸奖，让她好一阵高兴。
*
或许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顾无忧这一早上学了琴又作了画，一转眼的功夫，竟然也到了要用午膳的时间了。
前几日萧意没来，顾无忧都是和顾瑜一道去膳堂用饭，可如今……她往萧意那边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萧意今天好像故意拉着顾瑜不准她靠近似的。
这想法挺奇怪，也挺荒谬。
但她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今早课间时分，顾瑜有好几回要往她这边来，可每每起身还没动作呢，萧意总能寻个话头把人喊住。
硬是让她们姐妹两人一早上连句话都没说过。
其实这种心思，顾无忧也不是不懂，人总是这样的，把喜欢的不喜欢的分成两派，那么喜欢的那派自然是不准往不喜欢的那派靠。
她幼时也是这么个脾气。
只是她从没想过一向端庄大度的长宁郡主居然也会这样，还真是让人吃惊。
顾无忧笑笑，她不愿顾瑜为难，也懒得去同萧意争什么，便想着等人都走了再去寻二姐……她这几日太忙，都没怎么同二姐说话。
正好今日可以趁着吃午饭的时候，好好和二姐说说话。
心里想着，手已经摸上那只还没完成的香囊，刚想再绣几针，那头便传来顾瑜清亮的嗓音，带着些催促和埋怨，“顾无忧，你做什么呢？还不去吃饭？”
这话一落。
愣是让一群人都停了步子，顾无忧也抬了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错愕。
顾瑜见她这幅表情也有些局促和尴尬，她还从来没这样当众喊过顾无忧的名字呢，但看着她形单影只的样子便觉得可怜，嘴里不由又咕哝道：“还不走？”
顾无忧到底是笑了，放下手里的香囊，清清脆脆的应了一声，“来了。”
顾瑜要是不愿意和她在书院相处，她自然也会尊重她。
可她既然愿意，她又何必拘泥不前？
她起身过去，顾瑜便小声和萧意说着话，“阿意，以后顾无忧和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她说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担心的，生怕萧意会不同意。
萧意一直也没说话，她握着一方帕子站在她身边，脸上仍是往日那副惯有的温柔笑容，只有那无人瞧见的袖子里，长指紧攥着帕子。
眼见顾无忧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方轻轻笑道：“当然可以。”
她说得十分大度，偏后头话锋一转，似有轻叹之意，“我只怕她不乐意。”
她本来是想让顾瑜回想起往日的事，哪里想到顾瑜听到这话竟是松了口气，反倒是帮着顾无忧先回答了：“不会。”
她说得敞亮，一派模样更像是和顾无忧交好了十数年，从来不曾生过嫌隙。
萧意见她这般，心下更是一沉，在她没来书院的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从小就不对付的姐妹，如今好的跟双胞胎似的。
早间也是。
要不是她拦着顾瑜，恐怕她就要跟顾无忧一道出去了。
还有几次课间……
她心里不舒服，不是为着顾瑜和旁人交好，只因那个人……是她从小就讨厌的顾无忧。
顾瑜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萧意已经答应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眼见顾无忧走得慢吞吞的，便拧着眉上前拉了人一把，嘴里还不住咕哝埋怨道：“你怎么慢的跟蜗牛似的？”她说完也没松开人的手，一只手挽着顾无忧，另一只手挽着萧意，笑盈盈的往外走。
其余人见她们这样都有些吃惊。
尤其是看以前脾气特别冲的顾无忧这会竟弯着两汪春水般的眼眸，嘴角也一直噙着温柔明媚的笑，更是瞪大眼睛。
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脾气暴躁的乐平郡主竟然也有这么温柔听话的时候？
她们是不是没睡醒？
且不说她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步子倒是一个个都跟着出去了，平时围着萧意、顾瑜吃饭的人有许多，如今夹杂着一个顾无忧，难免有些怪异。
这会也不知道是说话好，还是不说话。
余光倒是一个个都往顾无忧那边瞧，她们旧时和顾无忧也会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心里一直记得她是个“蛮横，爱耍脾气的”……
因此知晓顾无忧来书院，大家都心生不喜，生怕这位打小就脾气不好的乐平郡主又要惹事。
可如今这样相处着，倒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一个个还是不大敢跟她说话，但心里对她的畏惧和不喜倒也不禁少了几分。
“咦，你也不喜欢吃葱吗？”就在这个时候，顾无忧身边的绿衣小姑娘突然开口了，她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见顾无忧转头看她又红了脸，带着些怯弱的表情，“我……我也不喜欢。”
顾无忧听到这话，倒也笑了，“是，我打小就不喜欢。”
她幼时自卑不擅与人往来，加上偶尔出去几次都能听到旁人在背后奚落她，养得性子越来越偏，自然越发不爱同她们来往了。
也是后来嫁给李钦远后，性子才一点点扭转过来。
这会见身旁姑娘小脸绯红，便柔声和她解释道：“以前更严重些，是一点都不能碰的，若是席上哪盘菜沾了一点点葱，我是一桌子菜都不要，得让人重新再做一桌。”
她说得大方，眉眼也一直挂着笑，明明是这样娇蛮的行事，倒愣是让人听出几分娇憨来。
绿衣小姑娘就像是被她蛊惑似的，忍不住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啊――”
顾无忧笑了下，“沾上一丁半点也没事，就是回头得吃糖压压味道。”
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候态度太好了，还是脸上的笑实在招人喜欢，原本一些不大敢和她说话的人，这会也忍不住纷纷开口，“我也不喜欢葱味，以前有一次不小心吃了口，差点没吐了。”
“我也是我也是。”
女孩子的交情或许来自一次妆容、服饰的交流，也可能来自一场同好同恶的对比，若是正好碰到哪个小习惯与别人一样，便能就着这个话头说出好多话来。
反正一餐饭下来，这平朔斋竟是有小半人都和顾无忧混了个半熟。
顾瑜见顾无忧和别人交谈融洽，自然高兴，她是这样想的，既然顾无忧如今是要在京城久住了，该交的朋友还是得交的。
也不是要你情分有多深，但至少也别日后参加什么宴会、茶会的冷了场。
这边言笑晏晏。
反倒衬得徐婉和萧意那边十分冷清，只是徐婉畏惧顾无忧的脾性不敢说话，萧意又向来会伪装，这一餐饭倒也吃得……融洽。
*
这里大家还吃着饭。
另一头，不置斋那边也已经下课了。
齐序向来是一到饭点就格外激动的人，这会刚等先生出去就急声催促道：“走了走了，我昨儿个可打听过了，今儿个膳堂有红烧狮子头还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可就没了。”
“你这出息！”
傅显没好气的在他头顶轻拍一下，“每天吃吃吃，你看看你这肚子。”
齐序捂着脑门，不高兴的咕哝道：“你还说我，昨天也不知道是谁跟人小姑娘抢东西吃呢。”说完见傅显脸一红，又要打他，忙往外头跑。
两个人你追我打的出去，留下一个眉目含笑的京逾白和一个还有些困倦的李钦远。
京逾白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钦远，温声问道：“累了？”
“唔。”
李钦远点了点头，他以前上课不是在学堂睡觉就是回屋子睡觉，或者随便找个地方，今天撑着眼皮听了两节课，的确不轻松。
“中午时间多，你吃完饭就回屋子补个觉吧。”
京逾白这话说完，似乎又看了他一眼，才添了一句：“你这段日子在书院落下的课太多，回头我把之前的资料理下，你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缓慢，言语之间还有几分踌躇。
李钦远见他这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掀起眼皮，翕张的睫毛下是一双含笑的凤目，伸手轻轻拍了拍京逾白的肩膀，笑得洒脱又疏朗，“好啊。”
要说今日之前，他或许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但如今，他倒是真有一种冲动，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是为了早间那副场景所遗留下来迟迟未曾消散的激动。
他突然就想做些什么。
在这个以前最为厌恶的世道，做些什么。
你要问他现在想做什么？或许李钦远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就是这样想，先不管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他漫不经心过了这么多年，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如今，他不想再这样醉下去了，他想睁着眼看看这个世道，清醒的……也许，就算走到最后，他也可能摸不出个什么名堂。
但那又如何呢？
少年肆意，青春正好，只要没有虚度这光阴，总归都是好的。
那便这样。
不问前程，不问将来，也不去管旁的，就在这个最好的年纪做现下想做的事，肆意挥洒笔墨做一番锦绣文章也好，其他也罢，为了自己，为了这么多年陪伴在身边的朋友和家人，也为在意和……喜欢的人。
李钦远想到这，脸上笑容愈发疏阔起来，就连眉目也沾了几分朝气蓬勃的样子。
身旁的京逾白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见他眉目疏朗，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清明之态，面上也不禁露了个笑。
不远处傅显和齐序打闹一阵，又勾着肩膀了。
转头看两人还是慢悠悠的，便扬声喊道：“七郎，大白，快点啊，再晚可真没好吃的了。”
李钦远闻言，收回思绪笑了下，“来了。”
他们这一行人往膳堂走的时候。
平朔斋那边已经用完膳出来了，李钦远一路走来，也有担忧小辣椒因为他的事被人排挤，又得孤零零一个人吃饭，正想着回头要不要再去偷偷看她下，或许……
给她买串糖葫芦？
上次见她倒是对这又甜又酸的玩意挺喜欢的，只是这样倒是不好再借兰姨的名了。
刚想到这呢，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这笑声很杂也很多，可他硬是从这么多声音里分辨出一抹熟悉的声音。
抬头去看。
便瞧见一个红衣姑娘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平朔斋的方向去，她身边就是顾瑜，姐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竟让她弯了眼眸。
她原本就生得好看，此时走在这凛凛寒风中，笑得明眸皓齿，更是俏丽极了。
李钦远不知不觉就有些看傻了。
京逾白还在和他说话，但说了一会也不见人答，回头去看，便见他这幅模样，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笑笑，并未说话。
倒是李钦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见他眼眸含笑，先红了耳根，张口解释道：“我是担心她因为我的事受排挤。”绝对没有半点私情。
京逾白笑哦一声，一副我明白的样子。
臊得李钦远耳根愈红，也不再和人解释，落下一句“走吧”就率先提了步子往膳堂的方向走。
顾无忧也像是感觉到什么，都快走出院子了，突然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眼中晃荡的笑又多了三分温柔。
“怎么了？”顾瑜见她停下步子，也跟着停下。
“没事。”顾无忧笑着收回视线，主动挽了她的胳膊，“我们走吧。”
凛冬虽寒。
但若人心是暖的，这寒冷，也就不必再畏惧了。

第52章
这天晚上回去，顾无忧吃过晚饭就让红霜把先前从琅琊带来的箱笼全都搬了出来，那里放着的都是她旧日在琅琊置办的衣裳。
王家富贵，王老夫人又疼她。
每换时节，都会请当地最好的绣娘来家中给她量体裁衣，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一季或是四身、或是六身，便是王昭，一季也不过八身。
可顾无忧每季都有十二身新衣，还不止衣裳，那是从头到脚全都搭配好的。
春夏日里搭着好看的披帛，秋冬日便是披风、斗篷，再配上应时的头面，手钏，耳，有时候就连香囊、帕子也都是要配着衣服换的……她往日又是个爱娇的，每次出门都得吸引一众目光才肯回来。
越惹人注目，她便越喜欢打扮。
左右闲来无事，她便常常在家中研究穿着打扮，长久以往，琅琊那边的贵女总爱效仿她的装扮。
如今京城流行的这些，其实她以前早就玩过了。
只不过现在她身体里多了个灵魂，也就不似以前做姑娘那会，那么爱折腾这些了。
“好端端的，怎么今儿个想起让红霜把这些东西都搬出来了？”白露捧着一碗撒了秋日金桂的杏仁豆腐走了进来，瞧见这幅阵仗也有些吃惊。
她把手里的茶盘往桌子上一放也过去帮忙，“瞧这乱糟糟的，您要哪身衣裳，奴来找。”
顾无忧的衣裳实在太多了，这会把一整张床都给占满了，也还有不少在箱笼里，她闷头找着，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我记得我及笈那会，外祖母让云大娘给我做了一身衣裳来着，怎么找不到了呢？”
云大娘是琅琊最出名的绣娘，平日里很难请动她。
那身衣裳还是顾无忧今年及笈的时候，王老夫人托了很大的情分才让云大娘出山帮她做的，她后来对别的都没什么印象了，这身衣裳倒是一直都记着。
“怎么想起要那身衣裳了？”白露有些吃惊，转头又说红霜，“你也是，也不问个清楚便一通乱拿，看这乱得，过会还有的收拾。”
红霜被人这么一通训，难免委屈：“我哪里想到小姐要穿那身衣裳？她平日里最是宝贝不过，便是我们都很少碰。”
顾无忧这才想起这桩事，便帮着红霜说了一句，“你别说她，是我没说清楚。”
她的确很宝贝那身衣裳，可惜前世的时候也只穿过一遭。
后来嫁给赵承佑，他的妹妹赵宝珠及笈，特地说服赵承佑从她那儿借了这身衣裳过去，并着一整套头面，说是要充个场面，她那时候欢喜赵承佑跟个什么似的，便是再宝贝的东西也是说借就借。
只是这一借就再没还回来。
最后是寻了什么由头来搪塞她？顾无忧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夜里和赵承佑说起这个时候的，露出几分委屈，原是想着他能哄一哄她。
可赵承佑说了什么呢？
顾无忧细细想了想，隐约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皱着眉训她，“就一身衣裳，你也要折腾，日后等我承爵，你这样的脾性怎么去管理下人，又怎么让我放心把赵家庶务交给你？”
衣裳没了，她虽然难受，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
她只是伤心赵承佑的态度，那是她及笈时候穿的衣裳啊，代表着一个女孩褪去稚拙和童真，真正长大了，是最美好的象征。
她那时候想，只要他肯哄哄她，她就连那一点点的难受都可以没了。
可惜――
她跟赵承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所以为的美好，以为的爱情，于他而言，其实什么都不是。
“您就惯着她吧。”白露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里屋又拿了一只箱笼出来，打开箱笼，是一整套的衣裳和头面，还有一双绣鞋。
在几盏宫纱灯的照映下，衬得那一身衣裳如流光一般，熠熠生辉。
顾无忧瞧见这身衣裳也从那过往的思绪中抽回神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伸出手，细细的抚了一遍，从头面到衣裳，再到鞋履，带着怀念和珍惜。
杏白色的凤鸾云肩通袖妆花竖领短衫，配着鸦灰色的鹿葫芦妆花织金纱[裙，和短衫同样纹路的绣鞋，以及一套珍珠头面。
“您明儿个要穿这身衣裳出门？”白露在一旁问她。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她就是要穿这一身衣裳去见她的大将军，她的少年郎……这是这辈子的大将军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虽然大将军别别扭扭的硬是找了其他借口。
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一起去吃早餐呢。
不是偶遇，也不是巧合。
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提前说好了的。
顾无忧有时候是有些矫情的，总是喜欢记一些各式各样的日子，比如前世的时候，她就爱记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记李钦远第一次给她下厨的日子，记他教她写字，教她骑马射箭的日子。
每当那个时候，她就喜欢拿出各式各样的理由，缠着人陪着她。
如今也是。
虽然年纪大了，但矫情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改。
她就想着，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做一件事，这是特殊的，这是值得纪念的……所以她就想以最好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两世都没能看到她及笈的模样。
这不要紧。
她会揣着她所有的美好到他的面前，把所有所有都给他看。
“好啦，你们明天早点起来，给我梳妆。”高兴的顾小郡主发了话，准备早些洗漱早些睡觉，她可不想明天青着两个眼圈去见人。
她要以最好看的模样去见他。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清楚她的高兴从哪里来，嘴里倒是乖乖应了“是”，出去的时候才低声议论道：“小姐这样子，倒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难不成是书院的？”红霜压着嗓音说，如今这日子，小姐整日待在书院，若说有喜欢的人，也只能是那的了。
白露心里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好明说，这会听到这话也只是说道：“先别乱猜，也别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国公爷那头，小姐和国公爷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些，别因为一些还子虚乌有的事又闹了别扭。”
红霜乖乖点头，“我就是担心小姐又跟以前似的……”
白露也担心，只是现在的小姐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她一时也不敢乱猜，“左右小姐如今整日在书院，有二小姐看着，倒也好些。”
“之后我再找个时间问问她。”
也只好这样了。
*
等到第二日。
顾无忧大概是睡饱了，神采奕奕的起了床，又让人给她仔细梳了妆才出门，马车照旧是在东街停下，大概是次数多了，车夫也已经习惯了，一句话都没问就在顾无忧要求的地方把人放下了。
这会才到辰时。
冬天的日头来得迟，这个时间点，天边的太阳像是刚从云层破开一抹艳光，照亮了半边天，另外半边天却还有些昏暗。
昨儿个两人也没说好时间，顾无忧原本还以为要多等一会，没想到刚下了马车就瞧见候在巷子口的李钦远了。
她脸上扬着明媚的笑，刚想过去，可看到李钦远的那身装扮却又愣住了。
完全是不同以往的装扮。
束着高马尾的红色发带是新的，衣裳……也是新的。
她呆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往前方看，昏暗又逼仄的巷子里，往日的白衣少年郎今日却穿着一身竖领黑衣，微敞的衣襟显得脖子十分修长，喉结微凸，里面是一身红色里衣，而脚下一双同样绣着祥云金边的黑色皂靴正相互交叠着。
身形格外的清俊挺拔。
他在这熙熙攘攘的场景下，自立一块僻静的天地，跟以前一样，李钦远靠在斑驳的青苔墙壁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掀起薄长的眼睑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起初的面容在昏暗光线的照映下显得有些冷清，可就在看到呆怔的顾无忧时，突然挑了挑眉，就像是冬日破冰，鱼儿跃出水面，让静止的画面也似活了一般。
“还不过来？”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夹杂在熙攘的叫卖声中，其实很难传进顾无忧的耳朵。
可顾无忧却愣是在几十号吵闹的声音中，听见了他的声音，心突然跳得有些快，一蹦一蹦的，像是流觞宴时那击鼓传花的小鼓，咚啊咚啊咚啊的敲个不停。
她看着李钦远，脚下的步子就像是被人引了线似的，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走去，目光还是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见惯了他穿白衣，陡然见他穿一身黑衣，倒是让她不由想起后来的大将军。
只是比起记忆中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前的少年郎少了几许沉稳，多了几分肆意，他甚至没有都移开视线，用那双狭长单薄的凤目穿透一切望着她，也牵着她向前走。
李钦远的确有些移不开目光。
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原本就生得好看，平日里不怎么装扮都已经十分惹人注目了，更不用说今天这样从头到脚都精心打扮过。
这样的精心打扮让他原本平静的心跳也在这会突然加速起来。
他看着她的头发反射着太阳的光，看着她樱粉的嘴角轻轻翘着，看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和他一样，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移开过。
李钦远原本还能坦然的，可被人用这样灼灼的目光看着，竟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种不好意思的情绪来源很复杂。
他既觉得这丫头胆子大，不害臊，又因为自己和她一样，为了今日的会面，竟然特地换了新衣，而这些不好意思的情绪后，还有一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欢喜。
藏在昏暗光线下的耳朵有些红，轻咳一声，到底是先人一步移开视线，藏在身后的手倒是拿了出来，“给你。”
嗯？
顾无忧眨眨眼，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手上，楞道：“糖……葫芦？”
“嗯。”李钦远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通红，偏还要嘴硬，“随便买的。”
怎么可能是随便买的呢？
这个点，街道上根本没有卖糖果的小贩，他是找了好几个胡同才买到这一串，巴巴得给人拿过来，不过是记得她旧日喜欢罢了。
只是李钦远等了许久也没等人接过，皱了眉，回过头，问她，“你又不喜欢了？”
“不。”
顾无忧连忙接过，“我喜欢。”
怕人不信，又笑着补了一句，“很喜欢。”
她突然相信大将军以前是真的没有接触过姑娘了，哪有人一大清早送糖葫芦的？她特地涂了口脂出门，现在吃糖葫芦，不仅会把口脂弄坏，还粘牙。
可她心里就像是已经感知到这串糖葫芦会有多甜一般，月牙似的眼睛晃着一汪汪的笑意，嘴角也挂着清浅的微笑。
这样又傻又别扭的大将军，真是让人喜欢啊。
她笑笑，握着手里的糖葫芦，冲人说道：“走吧。”
“嗯。”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狭窄，但因为都是平房的缘故，反倒能看到许多远方的东西，他们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在这清晨的京城，谁也没说话。
可不说话也没什么。
有时候即便不说话，也能察觉到彼此的好心情。
这便够了。
巷子往前的远处是金碧辉煌的翘檐角楼，那是属于皇宫的，带着庄华和肃穆。而他们身后却是熙熙攘攘的闹市，那双属于黎民百姓的生活，虽然喧闹却也让人踏实。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往兰姨那边去。
顾无忧低着头轻轻咬着糖葫芦，虽然粘牙，虽然会破坏口脂，但也没什么了，这个傻乎乎的大将军估计根本就没瞧出她今天敷了粉，擦了胭脂。
她笑笑，刚想和人说“糖葫芦很甜”，就听到一阵声响。
巷子里说话的人很多，其实也没什么，但她却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一抹熟悉的声音……那是属于九非的。
“怎么了？”
原本走在她身边的李钦远见她突然停下步子，也跟着停下了。
顾无忧轻轻“唔”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没事。”许是她听错了，九非怎么可能在这？他这个点估计还在家里呢，又或是在去往余家的路上。
可那声音就像是一脉脉的线牵着她，让她愣是没法再往前。
顾无忧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属于前世，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她十五岁那年从琅琊回京，懒得跟顾家那些人一起吃饭，又觉得小厨房里的东西腻歪了。
有一日便带了白露她们出门来找吃的，却在半路迷了路，还和她们走散了，糊里糊涂走进一条巷子，然后就瞧见了被人欺负的顾九非。
最初看到他被人欺负的时候，顾无忧是想直接就走的。
她一向不喜欢顾九非，他被人欺负，她不在旁边鼓掌奚落都已经是好的了，怎么可能会帮他？可看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地上，又硬是一步都迈不出去。
最后气得咬了牙，在地上找了好几块石头砸到那些人的身上，还冷着一张俏脸骂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负他？”
难不成？
顾无忧心下一凛，脸色立时就变了，她突然动了起来，循着那个声音就往那个方向跑，可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抓住了手。
少年李钦远抓着她的手，皱着眉问她，“你做什么？”
顾无忧指着前方，急道：“九，九非……”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李钦远还是从她焦急燎火的说话声中听明白了，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和人说，“乖乖在这边等着，别跟过来。”
说完就松开她的手，往巷子那边走。

第53章
顾九非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他的身上估计是挨了不少拳头，白玉般的清俊脸庞也有不少青紫痕迹，就连嘴角也破了，这会有湿润的液体从嘴角一直往下流，估计是流血了。
他细不可闻的皱了皱眉，抬起手指往嘴角一抹。
果然……
流血了。
看到夹杂在指尖的鲜血时，顾九非的神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很淡的表情，就像是这血不是他的一样，可当他掀起眼帘看向眼前这行人的时候，那里头的幽深，竟让他眼前的这些地痞流氓生出几分畏惧。
他们在这个十岁男孩的身上看出一抹恐怖的煞气。
那是一种阴沉的，只能在最黑暗的地方才能看到的煞气。
刚才出手的一群人这会被他这样盯着，竟有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一个个的心里都有些打退堂鼓起来，嘴里倒还是强硬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领头的蒙脸大汉估计混得时间比较长，要比他身后的那些混混长进些，只是稍稍骇了一下便又恢复如初了。
估计是瞧花眼了吧。
不过一个十岁大的小屁孩，能有什么用？就这身子骨，他一只手都能把人掐死……又想到那人交待的，一定得给人一个好看，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像他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干得就是拿钱办事的活。
他重新蹲下，粗声道：“小子，知道得罪谁了吗？记住，平时做人别太嚣张，要不然下次，咱们兄弟对你就没这么客气了。”
大汉这话说完，便想跟以前教训别人似的，拿手去拍人的脸。
但手刚刚伸过去，还没碰到呢，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人，突然偏头看他，明明是很干净的一双杏眼，偏让人在里头看出几抹阴沉，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竟让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大汉都心跳加速起来。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这只手竟愣是拍不下去了。
大汉咬着牙，想拍又不敢，收回又觉得丢了自己的脸面，原本他也只是想随便教训人一顿，这会不禁也生了怒，沉着嗓子吩咐道：“给我打！”
身后其余蒙面的混混忙应了一声，等大汉退开就冲上前，打算好好折腾顾九非一顿。
可他们的手还没落下，不远处就传来一道清俊的男声，“哟，打人呢？”
地痞流氓停下手里的动作往巷子口看，是个很清俊的少年郎，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根棍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而原本靠坐在墙壁上的顾九非也掀起眼帘往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看到突然出现的李钦远，打开始就没变过脸的顾九非终于皱了眉。
他怎么在这边？
不对――
如果李钦远在这，那……顾九非的脸色突然一变，目光往李钦远的身后看，果然瞧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隐约还能看到她那张俏丽的脸。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蠢货，她来做什么？李钦远也是，干嘛带她来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大哥，这，现在怎么办？”有人转头看身后的大汉。
大汉也皱了眉，不知道这个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把李钦远从上到下看了眼，除了年轻和嚣张也看不出别的了，但再嚣张有什么用？不过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什么怎么办？上去打啊！”
这些地痞流氓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胜在人多，又仗着手里拿着棍子，一个个直接朝李钦远的方向冲了过去。
李钦远看着他们过来也没再动，松了松筋骨，直接把跑得最前面的一个人踹翻了，他自幼就由人教导，那是从军营里请来的人，上过战场杀过敌虏，跟外头那些耍花腔的可不一样。
别人还爬树掏鸟蛋的年纪，他就已经开始扎马步练拳术了。
这些人对他而言实在不堪一击。
那些地痞流氓估计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郎竟然这么能打，偏偏他们在巷子深处，想逃都逃不掉，本来气势汹汹跑过来的一群人现在不是被踹昏过去，就是疼得直叫唤，只有两三个人拿着棍子指着李钦远，颤声道：“你，你别过来，不，不然我们可就真用力了啊。”
啧。
就这样还出来打人？
李钦远刚想把面前几个杂碎都解决了，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靠坐在墙壁上的顾九非看到原本好好站在巷子口的顾无忧竟突然往这边跑来，被她吓得提了心，尤其是看她竟然直接捡了棍子就往前冲，更是气得连平日的冷静都没有，朝人喊道：“顾无忧，你跑过来做什么？回去！”
李钦远听到这话也皱了眉。
这个丫头……
不是让她别进来吗？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嗯，大部分都是昏过去了，不算血腥，小丫头瞧见了估计也不会做噩梦。
脚下踩着的那人正是最初说话的大汉，本来想直接踩碎他的手筋，但担心那丫头瞧着害怕，也就放轻了动作，只是脚尖用力，把人踹昏过去，又把前面三个人一起收拾了，这才转身朝身后看。
穿着斗篷的红衣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小脸苍白的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敲昏过去的人，她应该怕得要死，身体都在颤抖了。
看到李钦远转头看她，呜一声，眼眶立时红了起来，丢下手里的棍子就往他的方向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抓着他的手就问，“你，你没事吧？”
见他安然无恙，这才红着眼眶和人解释，“我刚才看那个人要爬起来，怕他打你，才，才跑过来的。”
不是故意不听他的话。
李钦远本来还在气她不听话，非要跑过来，一点危险都不顾，还想着好好教训她一顿，可听到这话，哪里还怪得起来？他心里软成一片，见她红彤彤的眼眶，抬手给人抹眼泪，嗓音也不自觉柔和起来，“说你了吗？就着急认错？”明明那么怕，怕得都哭了，却什么都不说，反而问他有没有事。
又看她本来白净的手脏污一片。
大概是棍子上面有倒刺，顾无忧的小手被刺扎中，还流了不少血珠子，他看她这样，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娇气。”
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一点点给人抹干净，又问她，“还有哪里疼吗？”
顾无忧摇了摇头，想起被遗忘的顾九非，她轻轻“哎”了一声，立马朝李钦远的身后看，倒了一地的人，只有顾九非还坐在墙壁上，大概是伤得重了，起不来，胸口还在起伏，目光也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只是见她看过去又敛了神色，化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心里担心他，也顾不得和李钦远再说什么就往那边跑。
蹲在顾九非的身前，想伸手帮人擦一擦嘴角的血，又怕弄疼他，只能一脸担心的望着他，“你，还好吗？”
顾九非没说话，和她十分相似的杏儿眼依旧是淡漠的，闻言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好似刚才那个激动喊人的，根本不是他，“……没事。”他说完就想撑地站起来，但刚才被人拿棍子打到腿，现在还很疼。
他就算再要强，也没法在这种时候站起来。
“我扶你吧。”顾无忧说完就想伸手扶人，但还没碰到顾九非的胳膊，就看到他整个人突然腾空被人架了起来。
嗯？
她呆呆地看过去。
李钦远没看顾无忧，似乎是怕人瞧见自己稚拙又别扭的心思，张口道：“他伤得重，你没力气。”他是好心，绝对不是因为不想看她照顾其他人。
小李公子在心里偷偷腹诽道。
顾无忧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着两人走，边走边还问：“那这些人怎么办？”又问顾九非，“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前世好像也是这一群人。
但她把顾九非救了，吩咐人送去衙门也就没再管之后的事了。
“地痞流氓罢了。”顾九非被架得有些不舒服，但这个时候也不是要强的时候，要不是李钦远，估计他今天都得待在这边。
等到被人发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自然。
他也明白，李钦远这么做都是因为……他身边的这个人。
侧头往顾无忧那边看了一眼，见她脸上关心担忧丝毫不是作假，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他为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顾九非心有七窍，此时却不知心中所想，只能低低说一句，“你不必担心，回头让人过来收拾了便是。”
不过是群杂碎，没必要脏了她的眼。
至于幕后主使……
他心中也已经有计较了，倒也不必她来操心什么。
“可是……”
顾无忧还是有些担心，话刚出口，就被沉着脸，十分大高兴的小李公子打断了，“现在去哪？医馆还是回家？”好好的一次约会就这么没了，要不是小辣椒在旁边，他现在就想把人直接扔在地上算了。
碍事。
顾九非刚要回答，却被顾无忧拦了话，“回家吧。”
看到顾九非望过来的目光，顾无忧柔声和他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家。”都伤成这样了，去医馆有什么用？还是家里的大夫好。
就是……
她又看了一眼李钦远，心里有些犹豫，今天是大将军第一次主动找她出来哎，想到那日，大将军和她说的话，她真的担心他以后再也不会带她出来了。
李钦远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
心里肯定是有不高兴的，期待了一晚上，他激动的都没怎么睡好，又是精心打扮，又是早早出来，还走了几条街给她买糖葫芦，偏偏连个饭都没吃上，但看到小丫头红红的眼眶，还有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就舍不得生她的气了。
罢了。
跟她生气什么气？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
她这样的性子，就算硬是留下来吃饭，估计也吃不安稳，还是先送他们回去吧。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李钦远开口说。
“那――”
“兰姨不会怪你的。”李钦远看着她说，我也不会。
顾无忧像是听懂了，原本担忧踌躇的神色立时就绽开了笑，点头应道：“嗯。”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被李钦远架着的顾九非看他们这样，不禁皱了眉，但他向来寡言，此时也只是抿着唇，没说话。

第54章
安和正焦急的侯在马车旁。
他是顾九非的书童，眼见顾九非被人架了出来，脸都白了，尤其是看到他那一身伤，差点摔倒在地，勉强撑着身子骨跌跌撞撞跑过来，连请安都顾不得了，颤着声音问道：“少，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伤成这样？”
顾无忧看到他就皱了眉，嗓音沉沉的问道：“你去哪了？怎么让九非一个人在那巷子里？”
看惯了她平日娇俏爱笑的模样，陡然见她沉着小脸，李钦远倒是觉得有些新奇，想起当日大白和他说得那些话，&#039;七郎，你是没瞧见，那丫头板起脸来训人的时候还真有点威严气势。&#039;
是不是那日在书院维护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他看着顾无忧，有些出神的想着，心里又觉得有些可惜，竟然错过了这样的一幕。
“奴……”安和这才瞧见她，从小就畏惧这位乐平郡主，如今被人这般训斥更是吓得魂都没了，低着头，战战兢兢的答道：“奴刚才给少爷去买东西了。”
顾无忧还想再说，身旁的顾九非便说道：“是我吩咐他去买东西的，何况那些人有备而来，就算他在也不过是多个人受伤罢了。”
他伤得重，说话都有些费力，短短一句话说完，额头竟然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还是他隐忍下来的结果。
顾无忧心疼他，自然也不好再说道安和了，只沉着小脸吩咐人，“你先回府，和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把大夫什么的都请好。”
安和闻言还是有些犹豫。
少爷和郡主打小就不对付，留他一个人在这，他实在担心……顾九非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点了点头，淡淡道：“去吧。”
得了他的吩咐，安和这才点头，和他们打了个礼便咬着牙转身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送他回府。
顾无忧也怕顾九非这样耽搁下去，会更难受，转头便吩咐自己的车夫过来，余光瞥见身旁的李钦远，她才后知后觉红了脸。
这次倒不是害羞，而是不好意思。
想到自己刚才训人的样子竟然都被他瞧见了，顾无忧就臊得连眼睛都不敢抬了，生怕他觉得自己凶悍，嗫嚅半天才敢小声说道，也不敢辩解：“我，我们也上马车吧。”
李钦远看她红着小脸的样子，实在有些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刚才还凶巴巴的，碰到他又这么软了……真是，可爱啊。
他也没说话，轻轻嗯一声，就扶着顾九非上了马车。
顾无忧的马车很大很舒服，东西也很齐全，她让顾九非躺在榻上，自己跟李钦远坐在一道，一边从储水罐里倒了一盆水，一边把手里的帕子绞湿，打算给顾九非把脸上的伤擦拭干净的时候，倒还记着李钦远要上学的事，转头问他，“你，要不要先回书院？”
她怕他迟到。
“没事，还早呢。”
李钦远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倒不是态度懒散，而是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她的手上，看她绞帕子的动作就皱了眉……他都有种冲动，想把她手里的帕子直接抢过来，然后随便往顾九非脸上一抹算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刚才扶顾九非还有由头可以说说，现在给人擦伤口，实在不是他这么个外人可以做的，他想到这，不免又有些后悔刚才把书童赶走了。
要是有那个小书童在，总不至于让身边这个小丫头做这些。
小李公子很烦躁，也很不开心。
他要是在这些事情上机灵些，就能清楚他现在这么不开心是因为吃醋了，但显然……现在的小李公子根本还没怎么开窍。
偏偏顾无忧这会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又和人像是闲话家常的说道：“那你过会就坐我的马车去书院，别走回去了，费时间。”
等人应了。
她就拿着帕子去擦顾九非脸上的伤。
手刚刚伸过去的时候，顾九非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他眼睫翕张，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触碰，又或是不习惯……她的触碰。
“我自己来吧。”他开口，干涸的嗓子有些哑。
“你别动，好好躺着，都伤成什么样了，还犟。”顾无忧皱着眉，一边不容置喙地给人擦拭伤口，一边继续和人说道，“回头非得让衙门里的人好好审审那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对你出手。”
她便是再不知事，也知道那些地痞流氓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要不然怎么可能有胆子对他们顾家的人出手？便是嫌命再长也没有这样做事的。
顾九非被人说得不好再躲，只能硬着头皮躺在榻上，其实他就算想躲，也躲不开，这马车再大也就这么一点空间，何况……他也有些舍不得躲开了。
就像那日舍不得拒绝她一般。
少年的脸庞还没彻底长开，只是顾家人一脉相承的好相貌却已经显露出来。
顾九非平日出门在外，大多都是淡漠的模样，此时虽然垂着眼睫，扮作一副平日的样子，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好在马车昏暗，不至于让旁人瞧见。
他抿着唇任由顾无忧给他擦拭伤口，细长的手指轻轻攥着衣摆，原本以为像她这样打小就锦衣玉食，做什么都是由别人伺候的人，肯定是控制不好力道的，可没想到，那覆在伤口上的手却十分轻柔，一点都没让他觉得不舒服。
僵硬的脊背突然有些放松下来了。
嗓音却还有些哑，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人喊了衙门里的人来，又留了话，有定国公府这块招牌在，衙门里的人自然不敢不尽心，可顾九非很清楚，就算他们再尽心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既然是打定主意让他吃这一顿苦头的，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让别人查到他的身上去。
不过这些话――
他不会和顾无忧说，也不会和母亲说……没必要。
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从来都是这样，他也早就习惯了。
顾无忧把他脸上、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又找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替人抹在伤口处，似是突然想起，她问人，“对了，你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
那条巷子僻静的很，一般人根本不会往那边走。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顾九非却沉了眼眸，攥着衣摆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尤其是看到她身旁坐着的那个李钦远，正挑眉望他，微掀的嘴角还带了几许讥嘲，他抿紧唇，竟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那你们又怎么会在哪里？”
这话刚问出的时候。
顾九非看到李钦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甚至还见他用余光看了顾无忧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刚才略显讥嘲的嘴角，这会已经带着克制的抿了起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神色也有些低沉起来。
顾无忧倒是没什么异样的神情。
闻言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却也没瞒他，坦然道：“我们去吃早饭呀。”她态度大方，仿佛自己说得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前世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这样相处惯了。
有时候顾九非来家中找她，总能碰到她跟李钦远去外头吃早饭，偶尔他们还会一起出门。
可她说得无意，马车里的另两人倒是听得各有各的想法。
尤其是李钦远，他似乎是愣了下，然后猛地抬了头，怔怔地望着她，他刚才还在想顾无忧会怎么回答，估计是会否认吧。
他又想啊，如果她否认的话，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李钦远不知道。
应该是会不舒服的，但又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坦然的承认，直白到让人咋舌。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格子窗棂打到马车里，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日头里，看着这样的顾无忧，李钦远只觉得心跳如鼓，一抹叫做欢喜的心情在心里慢慢的延伸开来。
虽然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这种多变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但他很清楚现在的他很开心，特别开心，就连面对顾九非那张讨人厌的脸也不觉得心烦意乱了。
顾九非似乎也没想到顾无忧会这么回答。
这样的坦诚和直白，竟让他连句回应的话都说不出，尤其是看到李钦远那张遮不住的笑脸，他更加不想说话了……
马车里的气氛又沉寂下去，在有些事情上非常粗神经的顾无忧却没察觉到，她还在担心顾九非的伤势，时不时就叮嘱车夫快些。
等到马车停下，她就掀了车帘。
外头早就等了不少人了，婆子、丫鬟，还有抬着肩舆的小厮们，顾无忧吩咐他们过来扶人……傅绛也在其中，看到顾九非这幅样子，眼都红了，不顾仪态跑了过来，握着他的手就问道：“九非，你怎么样？哪里疼？”
看到母亲。
顾九非的面上才露了一抹干净的笑，反过来安慰人，“母亲，我没事，您别担心。”
傅绛见他这般，眼却更红了，忙道：“快把少爷抬进去。”等人扶着顾九非下去，这才看到顾无忧和李钦远，她又愣了下，“七郎，你怎么在这？”
顾无忧刚要回答，那头顾九非却在要被人抬进去的时候，及时转头说道：“母亲，今日是李七哥哥帮了我。”
他回答的有些急促，旁话却未说，显然是怕顾无忧乱说什么，让别人多加猜测。
傅绛却没多想，听到这话便出声谢人，“原来是七郎帮了九非，多谢你了。”她心里着急，想去看顾九非的伤势，便又说道：“今日家里事情繁忙，不好答谢你，来日再请你来家中做客。”
她是傅显的姑姑，李钦远和她虽然不算多熟，但也不至于生分，这会便客气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没什么好谢的。”又道：“您先进去吧，我也该回书院了。”
傅绛便没再说，只是又谢过人就由人扶着她进去了。
她走后，一干丫鬟、婆子也撤了个干净，顾无忧也着急去看顾九非的伤势，余光瞥见身旁的李钦远，犹豫着开口，就听人先说道：“你也进去吧。”
他嗓音温和，脸上的笑也十分柔和，少有的温柔，竟让顾无忧看得呆了一瞬。
“怎么动不动就出神？”李钦远似乎叹了口气，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才道：“什么毛病？我就这么好看吗？”
顾无忧捂着脑门，其实不疼，就是被这样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闻言倒是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答道：“好看。”
说完又看了人一眼，悄悄补充道：“很好看。”
无论是前世的大将军，还是这一世的少年郎，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本来调侃人的小李公子听到这番话，自己反而先红了耳朵，他轻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别扭道：“快下去吧，也不怕其他人瞧见。”
最后半句话被他压得很轻。
顾无忧没听清，倒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就应了，想了想，又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了一小包糕点，放到他的手上，软着声音叮嘱道：“你先填填肚子，别饿着。”
“回头去书院，要是膳堂还有吃的，就再吃些。”
从前大将军忙的时候，总是不记得吃早饭，有时候就会饿得胃疼，所以她现在出门都会记得带一些糕点。
以备不时之需。
李钦远看着这么一袋糕点，有些无奈，他从来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又甜又腻，还粘牙，不过看着小丫头一脸关切的样子，他也舍不得拒绝她的好意，点点头，算是应了。
顾无忧这才放心，下了马车。
白露、红霜两个丫头刚才听到消息，这会也出来迎她了，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无忧在同车子里的人挥手。
红霜粗心，一门心思都放在顾无忧的身上，自是没注意。
可白露惯来是个心细的，自然分神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却也只看到一角黑色的衣摆，她面上未表，心里却多了个心眼，只是这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另扶着顾无忧进去了。
主仆三人进了院子。
而坐在马车里的李钦远握着那包糕点，看着顾无忧离去的身影，直到车夫轻轻喊他，才回过神，他笑笑，握了握那包糕点，说，“走吧。”
*
顾九非的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在家休养几日是肯定要的。
顾老夫人和柳氏得到消息也都过来看了，知道顾九非被人谋害，脸色都不大好。
这会顾无忧在里头照看顾九非，傅绛等人便去外头说话，柳氏平日里虽然跟傅绛不对付，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很清楚的，这会便沉着脸，压着嗓子骂道：“当真是吃了他们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咱们家的人出手，要查出来，非得告到御前，要他们一个好看才行！”
顾老夫人性子稳重，这会倒不至于像柳氏这般，只声音也是沉着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傅绛如实答道：“听蛮蛮的意思，已经着人送去衙门了。”顿了顿，又道，“那衙门里的卢大人曾在儿媳哥哥手下做过事，儿媳打算修书一封给哥哥，让他私下提点几句。”
这提点自然包括必要时候使用一些私刑什么的。
“嗯。”
顾老夫人点点头，又没话了，待又过了一会，才说，“等若华下朝了，也记得和他说一声，自己的儿子出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该管管。”
这次傅绛答得倒是有些犹豫，“……是，儿媳记下了。”
知道他们夫妻不睦，但晚辈的事，她也不好多管，年轻的时候还能说几句，如今……她一脚都快踩进棺材了，又能管多少事？
有时候，顾老夫人也在想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但这世上的事，便是如今知道错了又能如何呢？即使重头再来，她也还是会那样做，便是没有傅绛，也会有其他人。
老二去得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这脉也断了血脉。
顾老夫人少见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握着佛珠的手也很久没再动。
又坐了一会。
到了顾老夫人礼佛的时间，她也没准备多待，打算走了。
起来的时候，傅绛送她二人出去，又听顾老夫人问她：“我听说今日，是李家七公子救得九非？”
傅绛点点头，一边扶着她的胳膊，一边恭声答道：“是，这次可多亏他了，儿媳打算过阵子，请他来家中坐坐，好生谢他一番。”
“他一个晚辈，哪有长辈请他来家中的道理？”
顾老夫人眉眼淡淡，话也说得平稳，“正好过阵子是他祖母生辰，原本咱们两家走得不算近，我也没打算去，如今既然这样……过些时候，我便去一趟吧。”
顾老夫人这些年深居简出，平日便是年里年节，都很少出门，这次为了顾九非去李家做客，于情于理，都是很大的脸面了。
傅绛一听，忙又谢人。
顾老夫人没有理会她的谢言，只是转着手里的佛珠，快要走出屋子的时候，才又问了一句，“蛮蛮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啊？”
傅绛一愣，这个，她倒是没有问过……
犹豫了会，她才低声回道：“许是他们姐弟两人在街上凑巧碰到了吧。”
顾老夫人没说话，转动佛珠的手却停了下来，须臾才看着她说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平日里她那边也得多注意着些。”
“姑娘家，别闹出什么事。”
这却难倒傅绛了。
顾无忧的事，她是一万个都不敢去管的……不过这些话，她也不好说，省得传出去，倒让旁人觉得她这个做后母的对发妻留下来的孩子有什么看法。
她这里吃些言语上的亏也就罢了，只怕那些脏言秽语传到顾无忧的耳中，又惹她生气，因此傅绛也未说什么，一一应了。
等把人都送走了。
傅绛原是准备进去再看看顾九非，但想到顾无忧还在里面，想了想，又顿下了步子。
身旁青黛低声问道：“您不进去看看？”
“罢了，且让他们姐弟说着话，我进去，恐怕又该冷场了。”傅绛叹了口气，倒也没多少失望，如今能看见他们姐弟和睦，就已经够让她开心的了，至于别的，她从来没给人尽过母亲的职责，自然不敢担她一声母亲。
又嘱咐人，“让人给小姐少爷送些吃的过来，九非病着，不能吃荤腥的，清粥素食即可，蛮蛮喜欢吃虾饺，让厨房注意着些，别把那些带味的佐料放进去了。”
青黛自然应“是”。
傅绛便又在院子里看了一会才离开。
可屋子里的两姐弟，其实也没怎么说话，他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顾无忧是还不大习惯和年幼时的顾九非相处，问了几句“疼不疼”，听了回答，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至于顾九非――
他心里的想法比她还要多一些。
他既不习惯顾无忧对他好，觉得这样的她太过陌生，也太让人不知所措……但又忍不住对她的好生出几分亲近，就像当日在书院的时候，明明不想留下的，但看着她那样一张笑颜，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顾无忧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样沉寂的气氛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的开口，“唔，饭怎么还没来啊？”
顾九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了一盘糕点递给她。
上头摆着的酸梅糕、乌枣饼，都是顾无忧旧日里喜欢的……虽然知道这也许是无意的，但顾无忧还是笑得弯了眉，她接了过来，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冲人笑道：“谢谢。”
顾九非没说话，半天才攥着被子，低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那样的情况，要不是顾无忧说了什么，李钦远是肯定不会出现的，但她又为什么要帮他？她不是很讨厌他吗？那让他被人打死不是很好？
“啊？”
顾无忧捏了一块酸梅糕，正吃了一小口，闻言，眨了眨眼睛。
她睫毛很长也很浓密，衬上白皙的脸庞，其实是很明艳瑰丽的相貌，只是这份疑惑的表情倒是让她又多了一些娇憨。
不过娇憨也只是这么一瞬。
很快，她就笑了，“我们是家人呀。”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一向不行于色的顾九非怔住了，家人……在她心里，是把他当做家人的吗？他张口欲言，外头却传来一串脚步声，是有人端着早膳进来的。
他见到旁人就闭了嘴，没再说话。
顾无忧也没多想，任由丫鬟布着早膳，她原先倒还好，并不怎么饿，但这回闻到香味倒是有些受不住了，忙坐到一旁吃了起来。
直到用完早膳，顾无忧怕打扰顾九非休息，便提出告辞了，只是打刚才开始就没再说过话的顾九非，这个时候却喊住了她，“你跟李钦远，你……”
“喜欢他？”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一直落在顾无忧的身上，见她瞪大眼睛，也没有移开视线。
顾无忧虽然有些惊愕，不过也没有瞒他，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便笑着和人坦诚道：“喜欢呀。”她从来没有隐瞒她对她的喜欢之情。
顾九非见她如此直白，更加拧紧了眉，“那他呢？”
“唔。”
这个，顾无忧倒是真的不大清楚，大将军喜欢她吗？她歪着头想了想，犹豫道：“应该……喜欢吧。”要不然大将军那样的性子也不会主动找她。
应该？
顾九非皱了眉，小脸也沉了下来。
不等他说话，对面的红衣小姑娘突然又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很灿烂很明媚的笑，望着她直言道：“就算现在他还没喜欢上我，以后也肯定会喜欢我的。”
她说话的时候，模样娇俏，语气肯定，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九非见她这样，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想说父亲不会同意的，想说李钦远配不上她，想说无数的话……但在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安和进来，顾无忧已经离开快有一刻钟了，眼见顾九非还呆怔在床上，他小声询问道：“少爷，您还好吗？”
顾九非回过神，看他一眼，见他腿有些瘸着，知道他是挨了罚。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了个活血化瘀的膏药仍给他，“拿去用吧。”等人谢过才又垂下眼眸，他往后靠在软枕上，修长的手指轻叩锦被，没有一丝波澜的说道：“回头记得把我受伤的事传到余家。”

第55章 加更
刚从顾九非的屋子出来，白露便迎了过来，一边替她拢了身上的拢斗篷，一边又从小丫头的手上拿了个包着织锦的暖炉递给她，软声说道：“刚去拿来的，还热乎着。”
“您握在手里，正好去去寒。”
顾无忧接过暖炉，边走边随口问了一句，“红霜呢？”
“给您去准备洗漱用的东西了，您这一身衣裳……”白露说着就叹了口气。
顾无忧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才发现裙摆上已沾了不少血污，估计都是刚才扶顾九非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大概是真的不一样了，若是以前碰到这种事，娇气的顾小郡主估计早就得生气了。
现在瞧见这些，也只是笑笑，“又不是洗不掉了，回头仔细着些便是。”
能把顾九非救下来，脏就脏了。
要说可惜，也只是可惜今天这一场精心装扮，竟然没能跟大将军好好吃个饭，又掂量着时辰，问白露，“车夫回来了没？”
白露听到这话，扶着她胳膊的动作一顿，低声回道：“奴没注意，要寻个人去问一声吗？”
顾无忧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原本也只是担心大将军，不过想着这么久过去了，若是真有什么事，恐怕车夫也不敢瞒而不报。
主仆两人便继续往摘星楼的方向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沐浴洗漱的时候，顾无忧靠在舒服的浴桶里，在热气腾腾的沐浴间，余光瞥向身后敛眸给她擦拭头发的白露，还是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到底不是真的十五岁。
顾无忧别的地方或许没什么长进，但察言观色，总归还是要比以前好一些的。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白露有话要和她说，应该是从她下马车的时候就想和她说了，又或许更早些……至于想说什么，她心里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你是想问我李家七公子的事吧？”顾无忧主动开口，把白露心中一直想问的这个问题，毫无遮掩的剖析出来。
闻言，白露那张沉稳得体的脸上，不可避免的多了一抹诧异，她神色怔怔地望着顾无忧，半响才轻声答道：“……是。”
“你没猜错，我这几日每天起那么早，都是和他在一起。”
顾无忧把头往后靠，在带有玫瑰香气的沐浴间舒服的闭起了眼睛，而后，声音继续在屋中响起，“我……也是真的喜欢他。”
白露皱着眉，不由开口喊她：“……小姐。”
顾无忧笑着睁开眼睛，那双狡黠如狐狸的灵动眼睛满是愉悦的笑意，像是在宽慰白露的担忧，她不疾不徐的往后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跟谁赌气，也不是见色起意。”
“我喜欢他……”
顾无忧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了许多面的李钦远，从前记忆里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肆意潇洒的少年郎，脑中回想起的画面，一半是他伸出手把她容纳在他的羽翼之下，一半是他别扭又生疏的拿着冰糖葫芦向她示好。
越想，她脸上的笑就变得越发柔和起来，就连嗓音也仿佛滚了一层又一层的蜜，带着甜滋滋的味道，“没有任何缘故，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就是他。”
“小姐……”
白露仍旧皱着眉，“您和他才见过几面，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她从小陪着顾无忧一起长大，虽是主仆，但情分更甚姐妹。
或许很多人都觉得小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爱发火，特别难伺候，但只有她跟红霜这两个打小就在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小姐的好。
当初她那个体弱的妹妹差点就没命了，她老子娘觉得花下去的钱跟流水一样，不肯再请大夫救治，也不肯再买那些药，是小姐私下花了银钱救济她的，才能让她妹子到现在还活着。
至于红霜那边……
她那个老子娘也是没良心的，打小就把她卖到了王家，又仗着有生养之恩，时不时把主意打到红霜的头上，也是小姐出面帮她摆平，让她脱离了那个恐怖的娘家。
这些都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却被她跟红霜一点都记在心里。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白露打心里是把顾无忧当做亲人来看待的，总怕她不小心又吃了亏。
“我知道呀。”顾无忧的声音雀跃，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目光触及白露担忧的眼神，又笑道：“他是个好人，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了。”
这满是孩子气的言语，更加让白露担心了。
她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便有一只湿漉漉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许久不曾这样亲昵过了，白露不禁一怔，垂眸去看，那是一只特别白净的手，打小就没劳作过，使得那双手当真跟古书里说得那般。
这会还有几瓣玫瑰花瓣调皮的沾在上头。
便是白露这样打小就伺候惯顾无忧的人，这会也不免有些晃神，思绪还没收拢，耳边倒是又听人说道：“白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你是怕我受了欺负。”
“但我是真的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
“是……想跟他共白头的那种喜欢。”
白露心神微动，她不禁抬眸去看，眼前少女披头散发，目光澄澈，活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偏偏神情却十分坚定，还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执拗……她嘴里那些反驳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半响也只能看着她的眼睛，讷讷道：“国公爷不会同意的。”
当初赵公子那么好，国公爷还是挑三拣四，还是小姐和他吵了一架，打定主意要嫁过去才没说什么。
可如今那位李公子……
便是小姐再喜欢，恐怕国公爷都不会同意。
听到这话，刚才还兴致勃勃的顾无忧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她收起手，交叉在一起放在木桶上，半会又把下巴靠了过去，垂着眼睫，眨了眨眼睛，一副很惆怅的模样。
这也是她所担忧的。
要是真的铁了心，估计爹爹也不会阻拦她，但那样只会让爹爹看他越来越不顺眼，她不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她又实在不想去逼迫他去做什么。
想想又觉得脸红。
现在她跟李钦远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话也没说开，她竟然就开始考虑起这些事了，好在浴室本来就热，她的脸原本也有些红，倒也不至于让白露瞧出些什么。
又见她还是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顾无忧特别心大的冲人笑了笑，“你也别担心了，左右等我嫁人也还早呢……顺其自然吧。”
她是想着等大将军再大些，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而且他现在本来也已经在慢慢改变了呀……她相信他会越来越好！
就算不行。
她也会永远陪着他。
白露听到“顺其自然”四个字，想了想，倒也没再说什么……也是，小姐如今还小呢，心也没定，与其她现在做这个恶人，说那些不中听的话，还不如等着小姐自己去发现。
或许不用多久，小姐自己就不喜欢了呢？
想到这。
她也就不再苦口婆心劝谏热了，只是不免又叮嘱几句，大多都是两人相处时要注意的地方，免得她吃亏。
顾无忧听得脸红，没等她说几句就不准人说了。
等沐浴完。
白露替顾无忧绞干了头发就让人在里间休息了，她自己便放轻脚步去吩咐人把浴室里的水都抬出去，又唤来一个丫鬟，问她，“怎么样？”
那丫鬟先前得了她的吩咐去问车夫，这会听人问起，自然忙答道：“问了，车夫说早送过去了，不过那位公子不是在书院门前下的马车，而是在前面一条街走下的。”
她说完，又特地补充了一句，“那儿僻静，没多少人瞧见。”
听到这番话，白露倒是怔了一下，传闻中这位李七公子风流浪荡，本以为他乘了小姐的马车必定是要在书院门前下的，惹得一众议论才行，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想到这一层。
心里的厌恶少了几分，只是还是不大欢喜就是了。
小丫头看着她问道：“白露姐姐，还有事吗？”
白露回过神，还是素日那副冷静稳重的模样，“没了，去忙吧。”
*
顾无忧这几日都是和顾瑜一道去上学的，前几日她已经和李钦远约定好了，隔几日再一起去张叔或者兰姨那吃早饭……平时便留在家里用。
刚到平朔斋，就听到里面一阵议论，“你们知道没？周家出事了？”
“哪个周家？”
“还有哪个？当然就是周长柏家。”
听到“周长柏”三个字，顾无忧的脚步不由一顿，屋子里的人倒是还没注意到她，还在积极议论着，最开始扯出这个话题的小姑娘见旁人都不清楚，更像是得了第一手消息，激动道：“你们居然都不知道？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是周尚书贪墨，已经从他家找到铁证了，大理寺的人亲自去拿人，已经把人押进天牢了。”
周长柏的爹是工部尚书，位高权重。
如今从家中搜出贪墨的铁证，估计就算不死，也逃不过一罚了……毕竟她那位姑父，最厌恶的就是贪墨的人了。
果然，屋子里都在说道：“居然贪污？那周尚书岂不是就要完了。”
“岂止，估计宫里那位德妃娘娘也逃不过一罚了……”那姑娘还在说，“昨儿个德妃娘娘跑到陛下面前磕了半天的头，也没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听说还被褫夺了封号，禁闭了。”
“估计周家这次是完了。”
以前周长柏那么嚣张，一部分是因为他爹，一部分是因为他那个受宠的姐姐……可这世上的事，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周尚书入狱，德妃被褫夺封号。
周家估计也就跟那被拔了根的树，活不过来了。
顾无忧对这个结果倒是很满意，她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周长柏这种仗着家世欺负女流的畜生，以后没了周家，看他还怎么嚣张！
又想到黄芙。
估计以后她也能安心些了吧。
她是真的挺希望那位黄姑娘能够走出过往的阴霾。
屋子里的人就着此事还在议论，顾无忧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现在平朔斋的人也不似以前那么怕她了，见她过来还和她打起了招呼。
顾无忧自然是一一笑着应了。
刚把东西放在桌上，想趁着还早拿出没绣完的荷包再补几针，又听到有人在议论起另一件事了――
“对了，琅琊那边换学的人是不是也快到了？”

第56章
琅琊，换学。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的传入顾无忧的耳朵，她似乎是愣住了，就连原本要刺绣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前世有这样的事吗？
她仔细想了下，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来着。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琅琊的空山书院和鹿鸣书院进行交流换学。
就如鹿鸣书院对京城而言，是当地最厉害的书院，空山书院于琅琊而言也是当地的最高学府，在琅琊，几乎所有学子都以进空山书院为目标。
这两所传承百年的学府，几乎每年都会进行这样的交流活动。
冬日里，空山书院抽一部分学子来鹿鸣书院进行交流，等到春日，鹿鸣书院再抽一部分学子换去空山书院。
相比鹿鸣书院――
顾无忧对空山书院可谓是了解许多，只因赵承佑……便在这空山书院上学。
她前世喜欢赵承佑喜欢到疯魔，对他的事，自是事事上心，连带着他所在的书院，交的那些朋友也都十分了解，倘若空山书院也能容女子上学，恐怕她都会为了赵承佑跑到书院，去上她最不喜欢的学了。
不过。
顾无忧笑笑，从过往的记忆里把自己抽出来了。
这些事对她而言早就如白驹过隙，已经过去了，赵承佑如何，她已不关心，至于这换学一事，就更加不关她的事了……而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赵承佑这一年，依旧没来京城。
想到这。
她也没再多想，继续握着香囊，低头绣了起来。
先生还没来，屋子里的说话声也就没停下，有姑娘红着脸小声说道：“也不知这次空山书院会派谁过来？去岁来的那几位学子实在俊秀，到底是琅琊的山水养人，不比咱们京城里的都是些横冲直撞的莽夫。”
“我还记得那位卢公子，一身白衣，风度翩翩，人也温柔。”
“还有那柳公子，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每次听他说话，我都会脸红！”
姑娘们聊天说话，不是谈论时兴的衣服、妆容，便是说那俊秀的公子。
这会几个人讨论得沸沸扬扬，全是在说道去岁来的几位学子，也有人说道：“去岁来过的，今年估计是不会来了，倒是那位永安侯世子，一直都没来过。”
“听说徐院长今年特地给琅琊那边写了信，想请人过来交流一番，也不知这次他会不会来？”
说是交流，其实也是为了打探虚实。
过了年没几个月就要准备春试了，两所书院都在卯了劲想要争个高下，近距离的接触，也能知晓对方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听说那位永安侯世子长得十分俊美，文采又好，就连性子也特别温和，在琅琊可是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有人刚刚起了这个头，便被身边人狠狠拉了下袖子，就连刚才一直都没说话的顾瑜，这会小脸也沉了下来。
那人不解，突然被人扯着歪了半边身子，不大高兴的说道：“你拉我做什么？”
“你活得不耐烦了，那人是谁，你不知道？”有人压着嗓音和她说道。
“谁啊？不就是永安侯世子吗？”那人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巴，完了……她怎么就忘了，现在的永安侯世子，正是乐平郡主的前未婚夫。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现在竟是一句话都没再说了，一个个都朝坐在最后的顾无忧去看。
顾无忧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挑了挑眉，抬头朝她们笑道：“看我做什么？”
有人见她态度还好，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才小声道：“郡主，我们不是有意的……”
“没事，都过去了。”顾无忧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就是……她突然想到，既然平朔斋议论的这么厉害，那不置斋那边呢？
要是大将军听到这些事，会不会不高兴？她仔细回想了下，前世这个时候，她虽然喜欢赵承佑，但也从来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
顶多就是一直跟在人身后跑，以及欺负过……几个爱慕他的姑娘。
唔。
顾小郡主忽然头疼地拿了手背贴在自己的脑门上，可就这些，也实在够让人说道了，赵承佑那个性子，她倒是不担心，惯来会伪装，便是私下再怎么恶劣，明面上也不会显露半分，可他身边的那些人呢？
其实别人怎么看她，她并不在意。
可李钦远的看法，对她而言却十分重要，她不想让他误会什么。
还是寻个时间和大将军说清楚吧……她曾经喜欢过赵承佑是事实，这一点，她没办法否认，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再无旁人。
她要和他说清楚。
平朔斋的一群人见她这般，哪里会想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是因为她们先前的话惹得她不痛快了。
到底是一起吃过饭说过话的交情了，现在她们对顾无忧的感情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这会便纷纷说道：“其实那永安侯世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什么第一公子啊，说得咱们京城没人了似的？不说顾三公子和沈大人了，便是不置斋的京公子也要比他厉害不少呢。”
“就是就是，咱们京城人杰地灵，岂是琅琊那些人可以比的？”
“论才学，他比不过京公子，论相貌，李七郎也要高出他不少……我看他这第一公子的名号也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他这次最好别来，要是来，就让他看看咱们的厉害！”
顾无忧听着这些话，怎么会不知道她们的用意？
她心里有些暖，那些纷乱烦扰的思绪也被她暂时扔到一旁了，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也没说什么，脸上却露了个明媚灿烂的笑。
*
而此时的不置斋。
就如顾无忧所想的那样，这里果真也在讨论换学一事，不过跟女孩子讨论少年公子时显露出来的娇羞，男孩子们议论起来，难免要义愤填膺一些。
“去岁除了逾白，咱们都输给空山那群小子了，今年咱们可不能再跟以前似的！非得叫他们好看才行！”
“就是，你们是不知道那群狗东西在咱们这边扮得人模人样，引得平朔斋那群小娘子一个个心都往琅琊飞了，回了琅琊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处说咱们书院的不好。”
“呸！他们琅琊又算什么好东西？穷山僻壤里的无知之徒，还敢看不起我们？”
“等他们这次来，咱们可得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好！”
“必须的！”
……
“这次那位永安侯世子不知会不会来？”也有人说起赵承佑了。
“谁知道呢？要我说他们空山也实在太拿赵承佑当回事了，还真把他当什么秘密武器了？若论文采，他也不一定比得过逾白呢。”
去年乡试。
虽然赵承佑拿了琅琊的第一，可他们逾白拿得可是他们京城的第一！
真要比起来，谁怕谁？
“逾白，你两年前去过空山，可见过那位永安侯世子？”有人问他。
京逾白闻言，便点头答道：“见过。”
旁人一听他见过，立马激动起来，连忙问道：“你觉得他如何？那人果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厉害？”
似乎是想了一瞬，京逾白才道：“两年前，我曾和他比试过。”
听到这句，就连一向不大理会这些事的李钦远也不禁侧目过去，他靠在墙上，手撑着脑袋，偏着头，挑了挑眉，静待后音。
傅显没他的耐心，急道：“结果如何？”
京逾白一叹，“平局。”
居然平局？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愣住了，京逾白的才学不仅是整个书院公认的出挑，便是太子太傅也都说过他堪为良才，日后必定是国之栋梁。
“那如今……”有人不仅讷讷开口。
京逾白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我跟他也有两年不曾见面了，也不知他较起以往，变得如何了。”
他说完，微微一顿，而后才继续说道：“但不管如何，这位永安侯世子，的确……是一个很恐怖的对手。”
这话一出，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顿时变得沉默了，能被京逾白称为对手的人……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一个屋子，这会谁也没有再说话。
倒是烤着火吃着红薯的齐序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咦了一声，他一边嚼着软糯糯的番薯，一边轻声说道：“那个永安侯世子，是不是就是小辣椒前面那个未婚夫？”
他说话的时候，还没察觉到身边的李钦远突然变了脸色。
李钦远刚才只把自己当做个局外人，漫不经心的听他们说起赵承佑，如今听到齐序这番话才皱了眉。
他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同样忘了这事的还有傅显，被齐序提醒才开口：“对哦――”
他从齐序那边拿了半个番薯，边吃边含糊道：“你还别说，小辣椒之前一直吹嘘她这个未婚夫有多厉害，她虽然别的地方不咋样，但眼光一向是不错的。”
“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这么喜欢他。”
“看来……”还没发现他的兄弟已经沉了脸的傅显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依旧一脸深沉的沉吟道：“这个姓赵的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他说完又拍拍京逾白的肩膀，“大白，咱们书院就靠你了，你可千万别输给他！”
京逾白有些无奈的看了傅显一眼，他就不明白这人以前的机灵劲都去哪了？没看到七郎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吗？他无奈摇头，打算不再理会这个傻子了。
“大白，你干嘛不理我啊？”傅显凑过去，一脸纳闷。
见他还是不说话，又转头去看李钦远，粗神经的傅显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位好兄弟的脸色有多差，他咦了一声，惊呼道：“七郎，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李七公子听到这话更加沉了脸，他把桌子上的册子往人脸上一盖，没好气的说道：“上你的课，别烦我。”
说完就低头看起了桌上翻开的册子。
“唔，干嘛呀。”傅显一脸委屈，还想再说就被反应过来的齐序拉住了胳膊。
李钦远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他也懒得去管，满脑子都是傅显刚才的那句话“小辣椒之前一直吹嘘她这个未婚夫有多厉害，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这么喜欢他”。
什么未婚夫？都已经退婚了！
小李公子抿着唇，俊美的脸一下子青一下子白，心里也跟被火烧着似的。

第57章
换学这件事，其实在书院也没引起多大的风波，除了顾无忧，他们都是经历过好几回的人了，便是心里忌惮着赵承佑……
但事情都已经定了，估计琅琊那批人现在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再忌惮，又有什么用？
顺其自然就是，不来最好，来了，也正好让他们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永安侯世子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
……
今天下午是久违的骑射课。
之前每次碰到骑射课，不是下雨就是下雪，今天好不容易赶到放晴的日子，大家都很高兴。
鹿鸣书院的骑射课向来是几个学堂在一起上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便是姑娘家也不必整日留在家里循规蹈矩，所以大周的女子，但凡自己喜欢又有条件的，都可以和男子一样学习骑射。
平朔斋的女孩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门第出来的，比起寻常人家，自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落下。
对她们而言。
有一手好的骑射也是拿得出去的本事，尤其是碰到皇家围猎，要是有幸被宫里的主子们赏识，得几句夸赞，日后对她们议亲也是一桩好筹码。
所以前一节课刚下，一群人就叫唤着要去换衣裳了。
顾瑜在别的课程上并不算精通，却十分喜欢骑射，眼见其他人都出去了，心里着急，连忙转头喊顾无忧，“你快点，要是迟了就挑不到好的马驹了。”
等到顾无忧轻轻“哎”了一声，她又转头问萧意，“阿意，你今天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萧意不擅骑射，也不喜欢骑射，听说是幼时上马的时候曾经被马摔过，后来便再也不肯骑马了，所以之前碰到骑射课都是留在学堂里。
可今日――
她看了看身后的顾无忧，见她言笑晏晏的过来，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攥了下……这些日子，不少先生都夸顾无忧有天分，就连以前最看重她的柳先生如今也时常给顾无忧开小灶。
她不喜欢这样的现状。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脾气暴躁的顾无忧如今会变得这么好说话，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么讨厌顾无忧的那群人现在都在维护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不学无术的顾无忧现在居然……会得到这么多夸赞。
顾无忧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了，她也没看萧意，见顾瑜还站着，便问她：“好了吗？”
“好了。”顾瑜应了她一声，又看了看还在发呆的萧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问道：“阿意？你去吗？不去的话……”
话还没说完，耳边便听到一道柔柔的女声，“我去。”
萧意边说边站起来，她并没有看顾瑜，而是把目光放到了顾无忧的身上，温婉的脸上拂开一抹清浅的笑，“乐平郡主，不介意我和你们同行吧？”
顾无忧没有理会萧意绵里藏针的话，闻言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应道：“随便。”
又和顾瑜点点头，“走吧。”
“……哦，好。”顾瑜还有些呆怔，她似乎还没从萧意居然会和她们一起去上骑射课的结果中反应过来，反倒是萧意和顾无忧两个人跟个没事人似的，往外走去。
她留在原地，呆了一瞬才喊道：“等等我！”
*
不置斋那边也早已经下课了。
男孩子换衣服可比女孩子快多了，他们也没什么讲究，只要方便骑射就好了，所以这还没到上课的点，就已经有不少人到马场那边了。
傅显最喜欢骑射，换好衣服就拉着齐序往马场走，边走边还跟落在身后的李钦远他们打招呼，“七郎，大白，你们快些！”
“来了。”
李钦远随口应了一声，还是走得不疾不徐，他跟京逾白的速度估计是最慢的，不置斋这边的人都快走光了，他们还留在最后面。
不过他们两人都不是心急之人，落在最后，倒也没什么感觉。
这会估计几个学堂的人都往马场那边去了，使得小道十分清幽，两个人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京逾白先开了口，问他，“还在想早间的事？”
李钦远皱了皱眉，似乎大不情愿的说道：“……这么明显？”
京逾白面上没什么变化，唇上却不禁显出几分微笑，“不算明显，要是明显，估计阿显他们早就问了。”
李钦远又是一阵沉默，半响才开口问道：“那个永安侯世子……”他薄唇微抿，不大乐意提起这个名字，声音也压得有些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
京逾白想了想，缓缓而言，“公子端方，温润如玉。”
这是时下旁人用来称赞赵承佑的话，李钦远以前也听人说起过几回，但这话对于他而言，实在过于敷衍，不禁挑眉看向京逾白，问道：“你是怎么看他的？”
“还是早间那句话……”京逾白看着他，说道：“他是一个恐怖的对手。”
“两年前我去空山的时候，他估计是留了一手，但即便如此，我和他也只能打个平局……倘若他真用尽全力，我并不一定能赢他。”
眼见李钦远眉心紧拧。
京逾白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和他说道：“我虽然敬他是对手，却很难把他引为知己朋友。”
“为什么？”李钦远有些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见京逾白用这样的话来评价人，不算友好。
“七郎，你有见过那样的人吗？”京逾白边走边说，“就是你在他的身上，几乎连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
“我在琅琊的那段日子，几乎没有见过有人说他不好。”
“甚至在许多人心里，赵承佑就是他们心中的神祗，是他们要追随的目标。”
“他也的确很好，我和他相处的那段日子里，是真的感觉如沐春风，他不会给人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进退得当，为人谦和，是个很适合相处的人。”
“可这样的人……”
京逾白突然停住了话，须臾才又说道：“却让我觉得害怕，他就像是戴了一层层的面具，纵然是笑着的，你也看不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甚至，你看不到他是真的高兴，还是假的高兴。”
靠近马场，他的声音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显得有些轻，“一个人如果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着实让人觉得恐怖啊。”
所以他说赵承佑是个恐怖的对手，却并不让他尊敬。
他想要的对手，应该像七郎一样……有洒脱的气度和开阔的胸襟，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有向上的冲劲，不管输赢，你都会高兴，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他耗尽心力。
“那她……”
李钦远听后，过了半响才问道：“你知道他们两个的事吗？”
他虽然没说清，但京逾白却知道他在说谁，可这一回，他却没有回答……他知道七郎想听什么，不过是琅琊的那些事。
其实那些事也不难打听和调查。
甚至于，他在琅琊的时候，也曾见过顾无忧。
只是那个时候的顾无忧，和如今他所见到的那个娇俏、爱笑的顾无忧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虽然拥有一样艳丽的脸庞，可她的眼神太过偏执也太过疯狂，似乎总怕失去什么，就忍不住把手里所拥有的那些东西握得紧紧的。
让人压抑，也令人窒息。
那是一个可怜的姑娘，却不会让他多看她一眼。
马场就在前边，京逾白听到一串笑声，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正坐在高高的马上。
无尽风光，摇曳生姿。
烈焰日头下，她好似披着一层金光，耀人夺目，他似乎也被这幅情形晃了一下神，最终却只是回过头，伸手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笑道：“以前的事，你想知道，自然有的是办法去查。”
“但七郎，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眼前和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问问自己的心，你喜欢她吗？”
轰的一下，就像是脑子被什么东西炸开了，李钦远脚下的步子突然就顿住了，他呆站在原地，寒风扬起他的头发，远处便是人群笑声，可他却像是困在一个无声无人的地界。
耳边只有京逾白的那句，“你喜欢她吗？”
他……喜欢她吗？
什么是喜欢？李钦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阵子总是忍不住接近那个小丫头，看到她笑，他就高兴，看到她哭，他就难受，见到她的时候会心跳加速，见不到的时候总是会想她……他这样一个最怕麻烦的人，为了她，一次次改变自己的方式。
早早跑到巷子里，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吃早饭。
怕她受欺负，偷偷跑到平朔斋，看她没事了才放心。
担心她一个人落单，怕她没有人陪，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这，就是喜欢吗？
李钦远就像是呆住了一般，周遭依旧寂静无比，忽然，像是无声的空间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他在喧闹的人声中听到了一抹清亮的嗓音，恍如高高枝丫上的黄莺，清脆悦耳。
是她。
李钦远好像从那无尽的思绪中抽回神了，他循声看去，只见红衣少女高坐马上，她头发用红色的丝带梳成高马尾，寒风把红丝带吹得乱飘，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正偏着头和身边人说着话。
凛凛寒风中，满世界都是苍白一片，只有她笑得明眸皓齿，俏丽极了。
“扑通扑通――”
李钦远不由把手掌贴在心口处，凌厉寒风划过他的脸，明明是酷寒冬日，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寒冷，他在这猎猎寒风中，听着这如鼓的心跳，缓缓张口：“喜欢。”
他喜欢她。

第58章
心中积攒了多日的薄雾终于散去，露出了最原本的面貌，就像拔云见日一般，李钦远看着高坐在马背上的红衣少女，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
他终于知道这几日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什么了。
他……喜欢她。
应该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
所以他才会因为她的高兴而高兴，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才会总是担忧她，想见她，才会……在别人提起赵承佑和她过往的时候，心生醋意。
这所有的不对劲，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他喜欢上她了。
这会来上骑射课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男的女的，都穿上了方便骑射的胡服，可在这么多人里，顾无忧依旧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穿着一身束腰显身的红色胡服，脚上的长靴衬得两条腿修长笔直，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头发和衣摆这会都随风飘扬着。
从前明艳尊贵的小姑娘，褪下繁复的衣裙，竟是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
朝气蓬勃，艳丽无双。
李钦远还没走到马场呢，就听到不少人在低声议论她，“这乐平郡主长得可真够好看的，不说别的，就这相貌，说一句第一美人也不为过了。”
“长得好，身材也好，也不知以后谁有这个好福气娶她。”
刚刚才确定自己心意的李小公子听到这些议论声，立马就有些不高兴了，本来还挂着笑的清俊脸庞有些黑沉沉的，跟压了几朵黑云似的。
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些人，都是些红着小脸偷瞟顾无忧的少年郎，眼中欣赏爱慕有之，倒是没见到猥琐下流。
可即便如此，李钦远还是不高兴。
他生平头一次喜欢人，心情很复杂，既想把她藏起来，从今往后只能由他一个人看，又觉得这样好的小姑娘，应该被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好。
这种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些小心翼翼和彷徨，以及说不尽的喜悦和甜蜜。
他想和他们说，“你们知道吗，这个最好看的小姑娘会对我笑，对我哭，会跟我一起吃早饭，会帮我打退坏人，会当众维护我。”
“她眼里心里都是我，而你们只能看着！”
他还想和他们说，“你们知道她私下有多软吗？她会红着小脸，会扯我的袖子，会因为训斥人被我瞧见而不好意思。”
他还想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注视的时间太长了，就连原本粗神经的顾无忧也好似发觉了什么，又或是顾小郡主对他的目光特别敏感，所以在这么多人注视的情况下，她还是及时捕捉到了属于李钦远的目光。
她原本正和顾瑜说着话，突然转过头朝身后看。
看到还站在小道上的李钦远时，那张明艳的小脸立时迸发出更为灿烂的笑容，小姑娘一点都不知道顾忌，还笑着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而李钦远呢？
当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时，心中那些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突然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心好像这样静了下来，不再彷徨，也不再多想。
什么赵承佑？
那与他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以前再好，就算以前她再喜欢他，那也已经过去了。
他不是傻子。
知道她对他的心意。
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压抑了一早上的李钦远终于笑了起来，他平日里很少笑，而此时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新生的太阳耀人夺目。
他望着她，嘴角轻轻翘起，风扬起他的发，让他整个人都添了些潇洒风流的意气。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
李钦远只觉得心头“砰砰”乱跳，而那抹喜悦也越扩越散，那是一种夹杂着甜滋滋的喜悦，比他以前吃过最甜的糖还要甜，就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麦芽糖，直接甜到了他的心里去。
其实这一幕也没多少人瞧见。
快上课了，大家都注视着前方，只有站在李钦远身边的京逾白看见了这一切……可他也只是抿唇笑笑，把目光移向一旁，并未说什么。
在这样旖旎又甜蜜的气氛中。
不解风情的傅显完全没注意到，他余光看到李钦远和京逾白还落在后面，直接喊了一嗓子，打破了所有的甜蜜和粉红，粗着嗓子喊道：“七郎，大白，你们快点，老孟在喊你们了！”
李钦远回过神。
他眼睁睁看着顾瑜把顾无忧拉到一旁，走得时候还朝他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一副他拱了她家白菜的感觉。
可小李公子显然心情很好，不仅没生气，还扬起唇，又看了一眼红衣小姑娘的身影，这才慢悠悠的应道：“来了。”
*
教授骑射的先生姓孟，单名一个辉字，以前是京都营里的校头，一次战役里伤了胳膊，虽然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但打仗作战是不行了。
后来便投身到了鹿鸣书院，教授学生一些骑射的本事。
已经到上课的时间了。
虽说是一起上课，但还是有先后区别的，女孩子们先骑马，最后练射箭，而男孩子们正好反着来……鹿鸣书院的马场对于其他书院而言，已经不算小了。
但上课的学生这么多，就算马儿再多，也不好挤在一起，所以便每个学堂分了三批。
顾无忧和顾瑜便分在第一批，在不置斋和昌荣斋练习射箭的时候，她们已经翻身上了马，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这会握着马鞭坐在马背上。
“哎，你待会可别丢咱们顾家的脸。”傲娇的顾瑜晃着马鞭和身边的顾无忧说着话。
顾无忧正在人群里找李钦远呢，听到这话，偏头朝她露了个笑，“你放心吧，我不会给咱们顾家丢脸的。”她的骑射是大将军一手教出来的，才不会丢人呢。
“唔。”
“你也别太拼，反正现在只是练习，还没到考核呢……”后一句话，顾瑜说得特别轻，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坦露自己的关心似的，“别受伤就好。”
顾无忧弯了眼眸，嗓音也变得更加柔和了，“好。”
孟先生站在一旁抬了旗帜，手里握着个哨子，扬声和她们说道：“从这里为起点，绕马场三圈，第一个到这边的就是第一名。”
“等我吹响哨子，你们就开始。”
顿了顿，他把哨子放在唇边，起了节奏，“准备！”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就连顾无忧也变得认真起来，她没再去人群里找李钦远，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那边哨子刚刚响起，本来排成一列的人突然都往前冲了出去。
站在另一边的傅显几人还在等前边的人练习射箭，这会正好得空，一边看着顾无忧她们比赛，一边百无聊赖的说道：“哎，你们猜谁会赢？”
他说完，自己先开了口，“我赌顾瑜吧，那丫头虽然嘴巴不饶人了一点，但骑射是真的可以，去年我跟顾三哥哥去打猎的时候，她也在。”
“别说，她那骑射的功夫比起男儿也不差。”
最后还得自卖自夸一句，“当然，比起我肯定是不如的。”
齐序想了想，“我赌那位卢小姐吧，她爹是骠骑将军，之前孟先生还夸过她。”
“七郎呢？”傅显问他。
李钦远没说话，而是望着顾无忧的方向，明明那么多人，可他的眼中却好似只有她一般，他看着她扬起马鞭，看着她弯腰低头，看着她艳丽的衣带在风中飞舞，看着她明艳的小脸上扬起灿烂的笑。
他也笑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看什么呢？”傅显有些疑惑，刚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听到身边的李钦远缓缓说道：“我赌她。”
“嗯？谁啊？”傅显一愣，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在看到那一袭红衣的时候，他似乎是愣住了，半响才讷讷问道：“小辣椒？”
“嗯。”
“七郎，你疯了吗？”
“小辣椒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骑个马都嫌累的性子，你赌她赢……”傅显小嘴叭叭的，还想再说，突然被齐序拉住了胳膊，“阿显，你快看！”
“看什么呀？”傅显咕哝一声，循声望去，差点没跳起来。
马场上，原本还靠后的顾无忧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和顾瑜并列了，而且以他的角度望过去，竟然比顾瑜还要超前一些。
这……是什么情况？
傅显惊了。
同样吃惊的还有许多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认不认识顾无忧的，这会都惊讶的看着那个红衣少女，
顾无忧是后来才来书院的，以前谁也没见她骑过马，这会见她竟然和骑射永远拿甲等的顾瑜并列第一，都愣住了。
而怔楞之后便是狂呼。
等着骑马的也不着急了，射箭的也不射了，一个个都扭头朝马场那边看去。
有什么比好看的姑娘比赛骑马更有意思的？一时间马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有的说“无忧快些”，有的说“顾瑜快点”，最后竟然还分了两个阵列，比谁的声音更响亮。
顾瑜显然也很吃惊，她看着身边的顾无忧，“你什么时候骑射这么好了？”
“很久以前。”顾无忧笑笑，她在猎猎寒风中扬着马鞭，风吹得她的声音有些散，她偏头看了眼顾瑜，扬了声冲她笑道：“走，咱们继续！”
她说完，扬起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而身后的顾瑜听到这话也扬起笑脸，挥了马鞭，看着顾无忧的背影，笑道：“来了！”
围观的人看着激动非常，比赛的人也十分认真，可三圈结束，顾瑜和顾无忧居然闹了平局，刚才打赌的一群人都有些遗憾，纷纷吵着要再来一次。
孟辉好笑道：“居然敢在我的课上打赌，要是让你们潘先生知道，估计你们又得挨训了。”
“先生不想看吗？刚才先生喊得可没比我们轻呢。”
孟辉性子宽厚，又不端着，平日里经常和学生打成一片，这会听人这么一说，脸也有些红，轻咳一声，说道：“上课的时间就这点，她们要是再比，你们可就不一定能骑到马了。”
“没事！”
“又不是没骑过马。”
“就是就是，我们要看她们比赛！”
……
一个个吵吵闹闹的，闹得孟辉头都疼了，他摇了摇头，最后也只能失笑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先问问当事人答应不答应吧。”
顾瑜本来就还没玩够，一听这话自然应道：“我答应。”
说完又转头，兴致勃勃的和顾无忧说道，“怎么样，我们再来一次吧？”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了！
顾无忧自然没意见，她也很享受策马狂奔的感觉，迎风狂奔的时候，好像能冲散一切的烦恼……她点了点头，“好。”
众人见她两答应自然信兴奋非常，还是孟辉理智，笑道：“先让她们缓缓，等第二批下来再换她们。”
关于这个。
大家并没有什么意见。
第二批的人已经上马了，这次都是熟人，又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大家观看的兴致也就没那么高了……射箭的继续射箭，说话的继续说话。
有不少人都想和顾无忧说话，但碍于她的身份和脾性都不敢过来。
傅显倒是没这么纠结，直接扯着齐序等人走到顾无忧姐妹的面前，他显然也很兴奋，这会红着一张脸，看到顾无忧就激动道：“小辣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顾无忧冲他笑笑，还是用了刚才和顾瑜说的话头，“很久以前。”说话的时候，她还特地看了眼李钦远，白衣少年站在最后，见她看过去，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还扬起长眉冲她笑了下。
心突然跳得有些快，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刚才面对所有人的夸奖和注视都能面不改色的顾无忧，现在只是单单看着少年郎的笑就红了脸……她总是这样，每回看到李钦远，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忍不住心生羞意。
傅显等人自然是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还在说道：“你瞒得也太好了，什么时候等我们都有空了，一起去北郊打猎吧。”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也不介意，转头又去说顾瑜，“顾七娘，亏我刚才还赌你赢呢，你也太没用了！”
两个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就吵……
这会一个嚷嚷“谁让你赌我赢了？”一个就说“我想压谁就压谁，喂，你待会可别拖后腿啊，我可是真金白银赌你赢的，要是输了，你给我付钱！”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中，顾无忧在李钦远含着笑意的注视下，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她仰着头，隐含期待的问道：“你刚才都看到了吗？”
小丫头的脸很红，眼睛很亮，仰头望着他的时候，就像小孩要得到什么认同和夸赞一般。
李钦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手有些痒，他很想摸摸她的小脑袋，弯下腰，低着头，和她说，“看到了呀，很厉害啊。”
可周遭纷扰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做这样亲昵的动作，他只能把手藏在身后，按捺着自己的心情，轻轻“嗯”一声，说完，他就皱了眉。
是不是表现的太冷淡了一些？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温和一点的语调，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看到了，很厉害。”
听到他的夸赞，顾无忧更加高兴了，她眉眼弯弯的望着他，忍不住说道：“我待会会更加厉害的！”她略微停顿，而后又说，“我拿第一给你看，好不好？”
小丫头还挺有冲劲。
李钦远觉得有趣，尤其是看着她这张脸，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嗓音比之前也要温柔许多，“好啊，我等着你拿第一回 来。”
“好。”顾无忧还想再说，就听到身后顾瑜在喊她，“顾无忧，走了，到我们了！”
“来了。”
顾无忧应了一声，刚想和李钦远作别，就听到少年郎清越的嗓音率先响起，“去吧，我看着你……等你拿第一回 来。”
后面一句话他压得很轻。
可就是因为这刻意压低的声调，反而显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氛。
顾无忧红了脸，就连耳朵也有些滚烫，她心里总觉得今天的大将军有些不大一样，但又说不太清楚，就是感觉他突然不那么别扭了？好像坦然了许多。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但当她骑上马的时候，看到站在人群里的清俊少年看着她笑，她又没那么纠结了。
不管了。
先拿个第一给他看！
顾无忧想到这也就收回了目光，她握着马鞭，目视着前方，神情十分认真。
这次就她跟顾瑜两个人比试，场地很空，身边的顾瑜显然也变得认真起来，在孟辉还没说开始的时候，转头冲她说道：“我这次可不会轻敌了。”
顾无忧挑了挑眉，也笑了，“我也不会。”
“都准备好了？”孟辉在一旁问道，等两人都点了头，这才退到一旁，笑道：“准备！”
哨声响起。
顾无忧和顾瑜两人都冲了出去。
三个学堂的人都在两边围观，还有不少人在为自己下注的人呐喊，徐婉以前跟顾无忧不对付，现在连带着对顾无忧百般维护的顾瑜也看不顺眼了，这会见周遭人全都在为两人狂欢呐喊，撇嘴道：“不过就是骑个马，值得这么激动吗？”
“阿意，我们去旁边待着吧，这里挤死了。”
说完也没听到萧意的回答，回头去看，发现萧意的目光死盯着前方，双手攥得很紧，脸色很苍白。
“阿意？”徐婉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她皱了眉，轻轻拉了萧意一把，就见本来毫无反应的人突然跟惊醒了似的，动作大的，连身边人都转过头来看，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萧意有些不好意思，冲被她撞到的几人说了“抱歉”，这才转头去看徐婉，哑着嗓音问道：“……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怎么了？”徐婉皱着眉，“跟失了魂似的，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萧意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我没事，就是昨天没休息好。”
“我们去外边站着吧，这里挤死了。”徐婉被人挤得不舒服，连带着脸色也不大好看。
萧意点了点头，走得时候还看了身后的马场一眼，又或者说……看了还在策马狂奔的顾无忧一眼，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跟着徐婉走出包围圈。
赛事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了，两人都在跑第三圈了，偏偏她们两人都咬得很紧，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
傅显现在比自己比赛还要激动，死死抓着齐序的胳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马场的方向。
京逾白笑着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李钦远，问他，“你猜谁会赢？”
闻言。
李钦远挑了挑眉，看都没看，就说道：“她。”
他才不管谁会赢，在他心里，小丫头永远是第一……而且，他也相信，她会赢。
白衣少年郎双手抱胸，望着马场里的红衣少女，想到她刚才离开的时候，言之凿凿说要拿第一的样子，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嘴角却不禁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
本来在策马狂奔的顾无忧突然脸色一变，她身下那匹先前还十分温和的马儿也跟疯了似的扬起马蹄往前跑了起来。
这幅情形，周遭围观的人起初还没发觉，就连顾瑜也一心比赛没有注意到。
只有一直注视着顾无忧的李钦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本来还十分闲适的脸突然一变，就在一阵惊呼声中，少年穿过人群。
凌厉寒风划过他的脸，而他拼命向前奔跑，向惊慌失措的少女伸出手，“蛮蛮，别怕。”

第59章 加更
顾无忧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先前还好好的，可就在第三圈转弯，当她想再拼一把，夹紧马肚的时候，意外就发生了――
起初。
她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觉得身下的马儿突然变得有些狂躁，像是吃痛了一般。
但她也没有多想，马儿今儿跑了这么多圈，估计是累了，她还柔着嗓音，安抚它，“等比赛结束就好了，等结束了，我让人给你送最好的干草过来！”
但显然。
她的安抚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马儿变得越发狂躁起来。
后来，情况就变得恶劣起来，本来就已经处于狂躁的马儿跟疯了似的，突然扬了马蹄往前冲，要不是她及时反应过来，抱紧了马脖子，估计现在就已经被它摔到地上了。
大概是马的速度变得快了，耳边的风也突然变得凛冽起来，就像一把把的刀子往她身上砸。
顾无忧害怕极了。
她能听到很多人的尖叫声，也能听到很多人喊她，最近的是顾瑜，她最初应该是呆住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马扬了马鞭赶了过来，嘴里还焦急道：“顾无忧，你怎么了？”
顾无忧张口想说话，但刚刚张开嘴，寒风就跟疯了似的往她嘴里灌。
什么都说不出。
眼睛也被风吹得直想流泪。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想先冷静下来，想想当初大将军教她骑马时说得那些话……但在这样的情形下，思绪都是乱糟糟的，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马儿早就跑过第三圈了，还在拼命往前疯跑着。
顾无忧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不能制止马儿，她肯定会被摔下来的，她已经感觉到了，身下的马儿越来越疯狂，而她抱着马脖子的手也越来越酸。
当她支撑不住松开手的那刹那，她就会摔下来，然后……
想到有可能出现的惨状，顾无忧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起来，她好不容易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好，好不容易才找到年少时的大将军。
她还有很多事都没有做，她不想就这样死了。
还死得那么惨烈……
前世她可以坦然赴死，那是因为她心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一点活下去的念想了，所以即便面对死亡，她也从来不曾惧怕。
可如今。
她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紧抿的红唇像是漏开一条缝，她哑着嗓音，哽咽道：“大将军……”
她想他了。
明明他就在身后，就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可她却看不到他。
顾无忧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道声音，那是一道对她而言，十分熟悉的声音，只是平时的闲适慵懒全然不见，只能听出三分焦急四分担忧，还有三分是宽慰她恐惧的沉稳。
他说，“蛮蛮，别怕。”
她循着声音回头去看，猎猎寒风中，白衣少年在她的身后拼命追逐，寒风吹乱了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的头发，就连额头、鼻尖也全是汗水，甚至已经有汗珠顺着浓密的眼睫往下掉了，可他却没有分神去理会这些。
他只是看着她，朝她伸出手。
然后在她转头看向他的刹那，朝她露了一个宽慰的笑容，用尽最温柔的嗓音，和她说，“乖，别怕，把手给我。”
他说话的时候，一边把注意力放在顾无忧的身上，一边又用余光看了眼不远处的情形，马儿已经疯了，已经没有再朝原本的跑道走了，而是奔向围栏。
要是真的撞上去，那么顾无忧就完了。
李钦远心里着急，脚下的步子跑得更快，手也没有收回，依旧看着她，神情坚定，言语温柔，像是在同她许诺一般，“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顾无忧的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吵得她根本听不清别的声音，可李钦远的声音却像是能够穿透所有，传入她的耳朵，他说，“把手给我。”
他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信他。
无论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信她。
所以即便是这样危险的时刻，顾无忧还是义无反顾的朝他伸出了手。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也迷了她的眼，她看着白衣少年拼命向她跑来，看着他握住她的手……最后是他施了巧劲，借力上马。
少年在她身后，一手牵住缰绳，一手紧紧地抱着她。
而她靠在他的怀中，刚才高悬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脸色还苍白着，嘴唇也还在颤抖，可她却不再觉得害怕了。
即使马儿还在疯跑着。
可她相信，只要有他在，所有的困难都会消失。
“害怕吗？”李钦远已经把马儿带到了原本的跑道上，避免它一头砸向围栏，只是速度还是没有慢下来，似乎是为了抚平她的恐惧，又或是怕她一直盯着前方害怕，故意找了话题错开她的注意力。顾无忧摇了摇头，虽然她的眼圈还很红，但她真的不再害怕了，她现在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也不知他能不能瞧见他摇头，便又小声答道：“你在，我就不怕了。”
“嗯。”
李钦远笑着安慰她，“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少年的声音在这凌厉寒风中其实并不清晰，因为紧张和害怕，若是细察的话，还是能听出一些颤音的，就像是强撑的沉稳，可顾无忧却觉得安心极了。
她靠在他的怀中，在他如雷的心跳声中听他费尽心思安慰她，而后，她在他的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执拗道：“我要我们都没事。”
她不要她没事。
她要他们都没有事。
这一次，她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的在一起。
少年李钦远像是听懂了，他垂下眼眸看着她，这个时候的顾无忧是真的不好看，小脸被风吹得跟猴屁股似的，眼圈也很红，还有泪痕留在脸上，皮肤都被吹干了，嘴唇也被她在情急的时候咬破了。
可他却觉得欢喜极了。
他喜欢她，任何时候，任何样子的顾无忧，他都喜欢。
盛装打扮的顾无忧让他心动，红着眼眶可怜巴巴的顾无忧让他生怜，而此时靠在他的怀里，明明柔弱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却硬是撑出了一份执拗和坚强的顾无忧，让他想一辈子抓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好。”他收紧环绕在腰上的那只手，应了她。
顾无忧突然就开心了起来，眼角还掺杂着眼泪，那是迎风流下来的，可那双清亮的杏儿眼却已经笼起了笑意。
“李钦远。”过了一会，顾无忧又开口了。
“嗯。”
“我想和你说说赵承佑的事……”
李钦远一听这个名字就皱了眉，虽然早就和自己说过“不要吃那种干醋”，“赵承佑就是个过往，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过往呢”，“你为了这种事吃醋生气，就是愚蠢”。
但陷入爱情的人显然是不太理智的，即使是李钦远也是如此，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他抿着唇，还是不大高兴的说道：“以后再说。”
他才不要听那个姓赵的事，尤其是从她的口中说出。
“不。”
顾无忧这会却不听他的话了，执拗的抓着他的衣襟，要和他说清楚，“我现在就要说。”
小姑娘头一次那么倔，李钦远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垂眸看了她一眼，再不高兴也只能抿着唇，低声说道：“你说。”
“我以前是喜欢过他……”这话刚出口，环着她的小李公子不仅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就连脊背都变得僵硬了，他僵直着身子坐在马背上，讷讷张口，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耳边只有一句“我以前是喜欢过他”。
偏偏他还硬是把“以前”两个字去掉了，只留下一句“我喜欢他”。
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舍不得去掐她的腰肢，只能用了更多的力气去握那缰绳，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了，李钦远心里酸的厉害，不等他说出那些酸溜溜的话，便又听到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当我提出退婚的时候，他对我而言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生怕他误解，顾无忧说得又紧张又急促，说完，偷偷掀了眼帘，看向他，“还有……”
说到这的时候，她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完全不复先前的执拗和果断，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声音也干涩起来，可她还是开口了，在他的注视下，在很多人还残留的惊呼声中，在这冬日呼啸的寒风中，从他的怀里仰起头，看着他，倔强道：“李钦远，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她没有问他喜不喜欢她，她只是想告诉他，现在我的心里眼里都是你，再也没有别人了。
你要信我。
李钦远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他低头看着顾无忧，神色微怔，他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前一刻，他还因为她说起赵承佑而僵直身子，心生醋意，这一刻，却在她的告白声中，心生澎湃。
仿佛头顶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他在战鼓般的心跳声中，垂下眼眸，哑了嗓音，“你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吗？”
近乎呢喃的声音，只有顾无忧这个怀中人才能听清，她似乎是愣了一瞬，半响才弯起眼睛，笑着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
耳边便传来一道属于少年的喑哑嗓音，近乎急切的脱口而出，“喜欢。”
那是一种低哑磁性，又让人心生悸动的声音，带着滚烫的热气喷洒在顾无忧的耳垂上，少年用认真的语气，望着她，说，“顾无忧，我喜欢你。”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第60章
这天地之间，好像呼啸的寒风和旁人的惊呼声都消失不见了，只有耳边少年郎的那一句，“顾无忧，我喜欢你，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似乎是怕沉重的呼吸声，扰乱现下的气氛。
又或许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顾无忧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声，她的小手还紧攥着李钦远的衣襟，细嫩的指腹下是用银线绣着的团云纹路，再往下，是属于少年郎热忱激烈的心跳。
扑通扑通。
和她一样，激烈滚烫。
不是做梦，是真的，他是真的说了，他……喜欢她。
该怎么样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呢？顾无忧不知道，她的脑袋还很懵，眼睛也直直的，就算确定此刻是真实的，并非做梦，可她好似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像是吃了一颗特别美味的糖，但没咬到最里面的时候，你不知道那颗糖到底是甜还是酸的，又像是小心翼翼把脚试探性的放进河里，游过的鱼儿轻咬她的脚丫，那种带着痒意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收回自己的小脚丫，但又舍不得离开这清澈的湖面。
所以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她的少年郎。
“喂，小傻子。”李钦远其实是紧张的，头一次跟姑娘家告白，还是在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紧张呢？他自己都能感觉出说那话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呼吸都快被他收住了，可看着她这幅呆呆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了。
少年朝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脸上挂着的是比新生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那双狭长的凤眼常年漫不经心，跟只慵懒的狐狸似的，此时却像是天生一双笑眼，晃荡着一汪又一汪的笑意。
璀璨又朝气。
他附在少女的耳畔，弯唇笑，“是不是都高兴傻了？”
身下的马儿经了长时间的制服，已经没那么疯狂了，可李钦远此时心情澎湃，竟有些不想就这样离开，他想和她继续骑在这匹马上，无忧无虑，抱着她，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余光瞥见身后的顾瑜和孟辉还在追逐。
周遭的人群也还在叫喊他们的名字，可少年李钦远抓着缰绳，低下头，翘起唇角，和怀中的少女说道：“小傻子，哥哥带你骑马好不好？”
顾无忧其实早在李钦远喊她“小傻子”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了，她红着脸，想和他辩解她才不傻，可不等她说出就听到少年郎的话。
-“哥哥带你骑马好不好？”
她呆了一瞬，不知是为他的话，还是为他的那一声“哥哥”，最终还是在他的笑眼里，真跟个小傻子似的，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抓住我。”
李钦远这话说完，就看到怀中的少女立刻闭上眼睛，本就抓着他衣襟的手更是用了几分力道，低头去看，小丫头皱着眉，鼻翼也轻轻抽着，像是害怕极了。
却又格外听他的话。
说闭眼睛就闭眼睛，说抓住就抓住，乖得不行。
李钦远的心里不禁软成一汪春水。
他幼时陪着母亲和祖母在家中看戏，戏台上的旦角们唱得多是些女儿家爱看的戏码，情情爱爱，恩怨痴长，他却不信这世上当真有什么可以牵动彼此心情的感情，更不信这世上真有能让铁血男儿化成绕指柔的爱情。
可如今，他信了。
李钦远扬起唇角，“驾！”
他不动声色的夹一夹马肚，本来已经逐渐慢下来的马儿继续往前奔跑起来，他听到身后传来孟辉的声音，“七郎，小心！”
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拥着少女继续在马场奔跑起来。
凛凛寒风中，疯跑的野马上是彼此心动的少年少女，在无人瞧见的那一方天地中，少女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襟，而少年郎呢？他用还不算宽阔的肩膀严严实实的把少女笼罩在他的怀中，让她不会被这凛冽的寒风所侵袭。
少年少女坐在马背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顾无忧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圈了，她只知道头顶的阳光变得好明媚，凌厉似刀的寒风也变得十分温柔，她揪着少年郎的衣襟，忍不住在他怀里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望着周遭刚才对她而言恐怖的场景，此时竟也变得温和起来。
“还怕吗？”头顶突然传来少年郎的声音。
顾无忧一怔，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他刚才会提出带她骑马的举动，这个年轻时的大将军呀还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就在你的身边，我会护着你，所以别害怕。”
她心里突然就软得不行。
晃荡着水意的杏儿眼也变得温柔明媚起来，她在他的怀中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笑道：“不怕了。”
再也不怕了。
如果没有他的这一举动，或许以后她再也不敢骑马了。
可如今――
她不怕了，再也不害怕了。
她知道有他在。
只要他在，她就不必有所畏惧。
李钦远被她这样看着，脸又有些红了起来，轻声嘟囔道：“不知羞的小傻子。”可他也高兴呀，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似的，要是这会有面镜子放在他面前，他估计都没眼看现在的自己了，或许看到了得说一句，“这是哪个傻子？”
又绕了两圈。
马儿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李钦远拉一拉缰绳，刚才跟疯了似的野马，此时又重新变得温驯乖巧起来，余光看着身后追过来的两个人，轻轻叹了口气，便是再不舍得，他也只能先松开手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在一边站着。
孟辉和顾瑜一直跟在后面，此时见他们一停也都翻身下马。
顾瑜跑了这么多圈，现在头也晕腿也疼，刚刚下马就差点要摔倒了，还是孟辉小心扶了一把，她才站起来，“谢谢先生。”
她说完就咬着牙，撑着身子骨走了过去，到顾无忧身边的时候，她眼圈已经红得不行了，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还好还好，手和脚都还在。”
顾无忧一听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刚想说话，但不等她开口就听到顾瑜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吓死我了！”
顾瑜比顾无忧还要坚强。
顾无忧那是人前撑着骄傲，眼泪都是背地里流，顾瑜却是打小就不爱哭，这会猛地一哭，把刚才还沉浸在“大将军跟我告白了”，“大将军说喜欢我”，“大将军带我骑马了”的思绪中抽了出来，她手忙脚乱的弯腰给人擦眼泪，“你别哭呀，我没事。”
说着就要下马。
但她跟顾瑜一样，头晕腿疼，本来女儿家就娇贵，她又是打小暖春水里养出来的娇女，刚才在李钦远怀里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要翻身下马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的，好好下个马差点直接往地上扑了。
好在李钦远一直看着她，见她有异，立马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才让小姑娘站稳了。
“没事吧？”他皱眉问道。
顾无忧小脸红红的，也不知是害羞他的当众搀扶，还是羞于说起自己哪里疼，只好低头答道：“……没事。”
李钦远还想再说，身后的傅显等人也都过来了，只好把手先收了回来，目光却还一直望着她，生怕她不小心又摔倒。
几个学堂的人挤成一团，张口结舌的问她有没有事，顾无忧摇了摇头，笑着答了，“我没事。”
“还是先去张娘子那边看看，别受伤了。”孟辉在一旁说道。
鹿鸣书院除了先生之外也养了几个大夫，张娘子便是专门为贵女诊治看病的，这会一听这话，顾瑜便要搀扶顾无忧过去看病，但她自己本来就不舒服，哪有什么力气，怕自己把人摔了，就喊了一旁的卢雁，也就是那位骠骑将军的女儿。
“阿雁，你扶她去张娘子那边下。”
卢雁忙应道：“好。”说完，她就扶着顾无忧要往前走。
顾无忧却转头望了眼身后，白衣少年郎被包围在人群里，看到她的目光就扬起唇笑了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是无声的几个字“我陪着你”……
她看懂了，脸上重新扬起灿烂的笑，也不再犹豫，任由卢雁等人扶着她过去。出了这样的事。
骑射课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有人陪着顾无忧去张娘子那边，有人就被孟辉赶回了自己的学堂，傅显拉着李钦远说，“走，我们去看看小辣椒有没有事。”
他从前跟顾无忧是不对付，但总归自幼相熟，更何况这阵子相处，他也没那么讨厌顾无忧了，如今顾无忧又经历了这样一遭事，他心里也是着急的。
李钦远自然没意见，他原本就答应她要去看她，“走吧。”
“我也去！”齐序也跟着他们往前走。
只有京逾白，他刚要迈步跟过去，余光却瞥见身后又在低头吃草的马儿，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留下步子，转身朝马儿走去。
顾瑜还留在原地，这会她身边的几个人正在问她，“阿瑜，你也不舒服，我们扶你去张娘子那边一起看下吧？”
她刚要点头，余光就瞥见京逾白朝刚才那匹疯跑的马儿走去。
顾瑜心下一动，也不知想到什么，和几人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休息会，再去看看顾无忧。”她说得认真，又不容置喙，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先离开了。
等她们走后，顾瑜才一瘸一拐的朝京逾白走去，见他抿着唇正在检查马儿，便问道：“是马儿有问题？”
似乎诧异她还在。
京逾白转头看了她一眼，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声，“顾七小姐。”然后继续回过头检查起来，边查边道，“我也只是看看，还没有什么发现。”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马鞍底下有一个很细的针眼。
“怎么了？”顾瑜见他脸色忽然变差，忙凑了过去，看到那个针眼的时候，她的小脸也沉了下去，嗓音低沉的说道：“是绣花针。”
“嗯。”
京逾白的指腹轻轻磨着那个针眼，又比对了下方向，“应该是刚才乐平郡主突然夹紧马肚，让这马鞍上的针刺了进去，马儿吃痛才发了疯。”
“这个针眼很细，针刺进马肚，要是没有人留下查看，根本不会多想，只会……”
他还没说完，顾瑜就抿着唇沉着脸，接了过去，“别人只会当做顾无忧一心想赢，马儿吃痛才会突然发疯。”
就连她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刚才他们一群人根本没有多想，直接扶着顾无忧离开了，要不是京逾白心细留了下来，估计谁也不会发现……这后面的隐情。
这书院里会用绣花针的也就她们平朔斋了。
那么顾无忧出事，自然和平朔斋脱不了干系！她小脸沉得厉害，袖下的拳头也紧攥……
京逾白听她后话却没再说话，只是垂眸，抚着那个针眼，似是呢喃，“这针眼，好似比寻常的绣花针要细些。”他母亲最擅长女红，家中几个兄弟的衣裳都是出自她的手笔。
他平日闲暇的时候也会陪着人分分线，有时便会听母亲说起这些绣花针的区别。
而这个针眼似乎比寻常的绣花针都要细一些，要是观察的不仔细，根本瞧不见这里会有这么一个针眼。
“细？”
顾瑜皱了眉，又凑了一些过去，纳罕道：“平朔斋用得绣花针都是一样的，怎么会有细的？”她话刚说完，脑中像是闪过惊雷似的，闪过一个片段――
“阿瑜，你看这个针如何？这是我特地着人去江南打造的，用这个针绣出来的花样会更细腻一些。”
那是……萧意。

第61章
定国公府。
顾九非前几日受伤之后便一直在家中静养，其实他是没觉得有什么，身上的那些伤早就消下去了，就连腿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奔不跑，根本瞧不出什么。
只是母亲担心他又出事，非要让他待在家中好好休养，不准他去余家，他拗不过她，索性便待在家里了。
好在先生教授的那些东西，他早就了然于心，便是不去上课也耽误不了什么。
今日正逢晴光明媚，顾九非靠在东边窗下的暖榻上，此时窗户大开，漏进外头几枝红梅，随风一带，那股子清幽的梅花香便迎面扑来。
与之相映的是身边茶案上的一盘梅花糕。
这并非家中厨娘做得点心，而是昨儿顾无忧放学的时候给他带来的，说是她觉得挺好吃的，便拿过来给他尝一尝。
这几日他休养在家，顾无忧每天放学都会过来看他，每次来都会带不少东西，什么糖葫芦、什么海外送过来的夹心糖果，还有宝会楼的糕点。
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他有时候也觉得好笑，明明顾无忧都过了及笈，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偏偏还是傻乎乎的，就连对人好也从来不管人家喜欢什么。
而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我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给你吃，你喜欢吗”，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暖风拂面……
顾九非又翻了一页书，很轻的嗤笑一句，“还真是令人羡慕啊。”
就是因为从小有人宠着惯着，所以才有任性不长大的资本，像他这样的，从小见惯了人心难测，又看多了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自然不能像她那样任性。
若是以前。
看到这样的顾无忧，他只会心中生妒，生恨，会埋怨世道不公，会想尽法子……谋害她。
可如今――
侧眸看了眼盘子里的糕点，他似乎沉吟了一会，最终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跟顾无忧不一样，他从来不喜欢吃这些，虽然屋子里时常备着糕点，但他一年到头几乎很少碰几次。
安和捧着茶水进来，见他皱着眉吃着糕点，似乎愣了一瞬，半响又笑道：“糕点不符合您口味吗？”
顾九非一边翻着书，一边淡淡说道：“……还行。”
外头的糕点还不如家中的，又甜又腻，用料也不知干不干净，也不知她怎么就那么喜欢。
安和替他倒了一盏茶，刚要说什么，外头便有小厮来禀：“九少爷，柳家三公子来看您了。”
听到这个称呼，顾九非还没说话，安和倒是笑了起来，“估计是担心您的伤势，特地来看您的，奴去请他进来吧。”
“嗯。”顾九非随口应了一声，面上的表情似乎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书一合放到了一旁，又把原本放在柜子里的一沓东西放到了桌案上。
很快。
安和就引着人进来了。
柳玉身体孱弱，若论个头，倒是和顾九非差不多，但身形却瘦弱的不行，当初他刚出生的那会，才四斤不到，跟个猫儿似的，柳家人一直担心他养不活，打小是当女孩养大的。
长得也算秀气，柳叶修眉下一双清波俊眼，皮肤也很白皙。
因为一路走过来，两颊还有些绯红，倒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他看到顾九非便笑了，一边把身上的斗篷解下，交给安和，一边喊了他一声，走近的时候又仔细把人看了一回，轻叹道：“我前几日在家养伤，今日才回的书院，听说你受了伤，当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又问他，“没事吧？”
顾九非平日在外，对人多有冷淡，说话也平淡，此时听他言语关心，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没事。”
柳玉倒是一点都不介意，闻言也只是笑笑，“没事就好。”又逢安和递茶过来，他柔笑着接过，还十分温和的说一句，“谢谢。”
余家那些上学的人里面，安和最喜欢的便是这位柳三公子了，长得好，性子也好，这会便忍不住和他说道：“还是您好，前几日余家几位少爷过来，倒不像是来探病的，反倒是……”
“多嘴。”顾九非斥他一句。
安和不敢多言，朝冲他笑的柳玉吐了吐舌头，就继续去一旁煮茶了。
柳玉便继续和顾九非说话，“查出来了吗？我听说打你的人都已经被押进衙门了，可查到背后是什么人指使的？”
顾九非还是之前那副表情，握着盏茶，不咸不淡的说道：“既是有心隐瞒，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查到？”
柳玉闻言便又叹了口气，“那也得继续查下去，光天化日都敢做出这样的事，谁知道以后还会做什么？”他言语殷切，面上也是一派担忧，说完又骂道：“这些混混也实在嚣张。”
话音刚落。
顾九非原本喝茶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掀起眼帘，看着柳玉，良久都不曾说话。
柳玉被他看得一呆，讷讷道：“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混混？”顾九非问他。
柳玉一愣，张口结舌的说道：“我……我是听余家的人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顾九非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喊道：“安和。”
安和也早就白了脸，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小扇，闻言，看着柳玉的身影，似乎是不敢相信，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奴之前去余家传话，并未透露是谁动的手。”
眼见柳玉脸色一白，他后头的话也就变得更加艰难了，“京都衙门也被特意叮嘱过，不曾有人泄露半分。”
他是自小养在国公府里的人，也是心思剔透的人物，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阵子，他私下和少爷猜过无数人，就连余家那两位少爷，他也议论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的凶手竟然会是……柳三公子。
他，不是少爷最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会这样？
和他仓惶，不敢置信的面目不一样，顾九非的面上还是没什么变化，除了最初的那一停顿，如今的他好像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便是知晓真凶就是柳玉，他也只是问道：“为什么？”
柳玉没有说话，早在安和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屋中在一阵的沉默之下，响起了柳玉的幽幽声调，和之前的温柔和气完全不一样，此时的柳玉就像是蒙了一层黑气似的。
他抬头，看着顾九非，声音也有些冷，“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顾九非看他这样，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看，又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顾九非，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柳玉知道事情败露便没想再隐藏什么，这会就斜着一双眼看人，嗤笑道：“可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所以余家那些老不死的才总是捧着你。”
“真要论起才学，你比得过我吗？”
“所以你是因为明年鹿鸣书院的名额一事。”虽是问话，但顾九非的语气却很肯定。
柳玉那张白面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嗓音突然变得狠厉起来，“是，凭什么！凭什么先生直接定了你，还带你去书院！我们每年的成绩明明都差不多，为什么他连问都没问我，就直接定了你？！”
“凭什么！”
他就像是疯了，脖子和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全是狠辣的神情，完全不复平日温柔多情的模样。
顾九非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终也只是掀了掀唇角，露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嗤笑，“你走吧。”
“少爷！”安和先喊了出声。
这样不识好歹的人，怎么能让他走？应该告知夫人，直接把人捆进京都衙门！柳玉似乎也没想到，脸上的神情一顿，“你……让我走？”
顾九非没再看他，握着茶盏，垂眸喝茶，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淡，“嗯，滚吧。”
“少爷――”
安和还想再说，却看到顾九非望过来的视线，一下子就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有些生气的撅起嘴，最终还是咬着牙走到柳玉面前，冷着脸赶人，“你听到了没，快滚，再不滚，我就让人把你押出去！”
柳玉没有理会安和，而是又看了一眼顾九非。
可惜少年低着头，他根本瞧不清他此时的面貌，只能瞧见一个疏远冷淡的轮廓，比以前还要冷淡……柳玉没再说话，放下茶盏，就拿着斗篷走了出去，快走到布帘处的时候，他脚下的步子一顿，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抓着布帘还是回过头，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看着笼罩在日头里的顾九非说道：“我是真的有把你当过朋友。”
无人回答。
他仿佛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说完就直接掀了布帘出去了。
等他走后，安和就忍不住气骂道：“真是气死我了，少爷你干嘛就这样放过他？！就这样的人，死百次千次都不够！”
要不是那日郡主和李七公子路过那，少爷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
就这样的人，怎么能这样轻易放过？！
顾九非没说话，他只是握着手中的茶，把最后一口都饮尽了，放下茶盏的时候，把桌上那一沓纸递给了安和，“扔了吧。”
安和一愣，呆呆道：“这是什么？”
风扬起纸张，能够瞧见那上面记着的全是近些年鹿鸣书院出过的试题……那上面的每一道题目都是顾九非亲笔摘录，原本是想今日拿给柳玉的。
他又想起，早些时候和先生的一桩对话。
-“你似乎有话要问我？”
-“是，学生想知道为何先生只带了我去？”
-“你是想问柳玉为何没有和我们一起去吧？”
-“……是。”
-“柳玉此人，成绩尚可，心性却不足，鹿鸣书院卧虎藏龙，以他如今的年纪和心性进了书院，不仅不会对他有益，恐怕还会让他走偏，倒不如为师留在身边再教几年，左右你们如今也还小。”
顾九非想到这，嘴角又掀起一抹讥嘲的笑，也罢。
也罢。
安和大概也知晓他心情不好，见他不再说话便也不敢多嘴，抿着唇拿着手里的东西出去了，等他再进来的时候却已变了脸色，气喘吁吁喊道：“少爷！”
顾九非见他跌跌撞撞的样子，神色未显，声音却有些低沉，“什么事？”
“郡主，郡主她出事了！”“你说什么？”本来还坐在榻上的顾九非听到这话立马就站了起来，他素来沉稳的脸色此时不复存在，盯着安和问道，“她怎么了？”
“书院的人来报，说是郡主骑得马儿发了疯，现在国公爷已经准备出门了……”
安和这话还未说完，顾九非已然掀了帘子走了出去，一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跑到门口，看到高坐在马上沉着脸的顾无忌，以及他身后的一众亲兵，喘着气说道：“父亲，我和您一起去。”
顾无忌本来已经准备出发了。
此时听到这话，垂眸看了眼身边的顾九非，少年披着斗篷，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两颊绯红，气息也有些急促，他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身体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顾九非生怕他不肯带他去，急声说道“我已经好了。”
顾无忌又看了他一会才收回视线，和身边的常山吩咐道：“给他一匹马。”说完就直接打马朝鹿鸣书院的方向奔去。
*
而此时的鹿鸣书院。
顾无忧其实没怎么受伤，只是她皮肤嫩，身子也娇，刚才骑马的时候身上磨破了一些皮，让张娘子帮她擦了药膏，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就是因为擦了药膏，不大好走动，这会她还待在看诊处。
她刚走出就看到了李钦远的身影，没想到他真的在等她，顾无忧明艳的小脸不由有些红。
不等她说话。
傅显拉着李钦远走了过来，问她，“怎么样？”边说，边还皱着眉把人细细看了一回，又道：“你刚才差点把我们吓死。”
好好骑着马，突然就跟疯了似的跑了起来。
真的把他给吓死了。
顾无忧见他面露担忧和关切，也不好再看李钦远，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傅显说道：“我也没想到那马突然会这么疯。”
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顾瑜打外头走了进来。
殷殷红日照在她的头上，让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六神无主。
尤其脸色还十分苍白。
顾无忧担心她，便把视线转向她，柔声问道：“阿瑜，你没事吧？”说完不见人答，又喊了她一声，才见她如梦初醒般抬了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担忧的皱了眉。
顾瑜张口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哑，等过了一会，才恢复如常，“……没事。”她收了心思走过去，看着人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吧？”
顾无忧笑笑：“我没事，就是磨破了皮，已经擦了药膏了，休息会就好了。”
“……嗯。”
“你怎么了？”顾无忧觉得顾瑜有些奇怪，要换作平时，这会顾瑜肯定跑过来训斥她了，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
傅显也察觉出顾瑜的不对劲了，又想关心人，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在一旁哎声道：“你不会骑马骑傻了吧？”
顾瑜转头骂他，“关你屁事！”
“你――”傅显气红了一张脸，指着她，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要你家教养嬷嬷听到，肯定得让你吃板子！”
顾瑜懒得理他。
不过这么一打岔，屋子里的气氛倒是又活络了起来，顾瑜也没之前似的，情绪那么低迷了，只有李钦远看了眼跟着顾瑜走进来的京逾白，压着嗓音问道：“你去检查马匹了？”
京逾白点了点头。
“怎么样？”李钦远问他。
其实刚才他也想到那匹马儿疯跑可能是马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但小丫头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他也只好按捺住心思先陪她过来了。
京逾白听到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往顾瑜那边看了一眼。
他想起先前在马场的时候，顾瑜突然煞白的脸色，薄唇轻轻抿了起来……这位顾七小姐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只是她不说。
他若在此时开口，难保她们姐妹生了嫌隙。
李钦远顺着他的目光往顾瑜的方向看，也跟着皱了眉，不等他再说道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句，“定国公来了！”
屋子里喧闹的声音一静，就连顾无忧也仿佛呆了一瞬，半天才楞道：“爹爹怎么来了？”

第62章
书院外。
顾无忌扯一把缰绳，胯下先前还疯跑着的马儿立刻乖顺的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绯色官袍外头罩着的青黑色披风在半空划开一道弧度。
而后又齐齐整整的铺平下来。
此时还未到放学的时间，书院外除了一群等自家少爷、小姐下课的车夫也无旁人了，如今瞧见这一阵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顾无忌阴着脸，大马金刀的跨进书院。
而他身后是同样沉着脸的顾九非和常山。
再往后便是十余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亲兵，一样的面无表情。
等他们进去之后，外头的人才回过神，低声呢喃，“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定国公吗？”有认出顾无忌的人诧声道：“他怎么来了？竟然还带着亲兵？莫不是书院里出了什么事？”
有车夫想上前查看，却瞧见两个黑衣亲兵站在书院门口，手里握着佩剑，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是不准外头的人进去，也不准里头的人出来。
“这……怕是要出大事了。”有人低声呢喃，一时间也不知该继续在这里等下去，还是先回主家告知这里的事。
顾无忌刚走进书院。
徐复就迎过来了，他一头细密的汗，身上的青色长袍早在匆忙走动间皱了一片衣角，看到顾无忌带着亲兵过来，心下一沉，赶忙迎过来给人请安，“国公爷。”
顾无忌阴沉的脸在看到徐复的时候倒是缓和了一些，他停下步子，抬手扶了徐复的胳膊，依旧是用素日的语气和他说话，“秉言不必多礼。”
闻言。
徐复高悬的那颗心稍稍落下了一些，他也没再这个时候拘泥这些礼数，和他解释道：“我刚回书院就听说了这件事，乐平郡主已经被送去张娘子那了，身体无碍。”
说完，见人脸色微霁，又道：“马场那边，我也着人看起来了。”
这般说完。
顾无忌的脸色总归是好看了许多，声音也跟着温和了一些，“你辛苦了。”
他今日这般阵仗过来，为得就是担心有人故意谋害蛮蛮，若是他多虑了，那自然最好不过，若不是……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徐复余光瞥见身侧男子阴晦的面容，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也希望今天这次只是意外，要不然……谁不知晓定国公最宠他那个宝贝女儿？真要是有人故意谋害，别说行凶之人没好果子吃，估计就连他们书院也得跟着遭殃。
但此时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敛了心思，温声说道：“我先带您去张娘子那。”
等到顾无忌点了头，他便替人继续引路了。
*
顾无忧在听到自家爹爹来了的时候，免不得是怔楞了一瞬，还是傅显先回过神在一旁说道：“刚才出事的时候，我着人去顾家说了。”
那个时候情况这么危险，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是担心顾无忧最后缺胳膊断腿，书院这些大夫肯定是没用的，还是得去宫里请太医……不过他也没想到，来得竟然会是他的姑父。
“唔。”
这是好意。
顾无忧自然不好说什么，朝人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我出去看看吧。”说完便要起来。
估计是坐得时间长了，腿有些麻，刚刚站起来，顾无忧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了……顾瑜的手刚要伸过去，就看到顾无忧已经被人稳稳地扶稳了。
抬眼看去，正是李钦远。
他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拧着眉，去问顾无忧，“不舒服？还是哪里疼？”
少年手心的温度滚烫得不行，跟个小火炉似的，就算隔着衣裳也能直达她的肌肤，顾无忧小脸有些红，刚才骑马的时候，其实两人还要更亲近些，只不过那会谁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她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被人这样握着胳膊，听他如此关切的话语，顾无忧不禁又想起了先前在马场时，他说得那些话。
夹杂着缠绵和滚烫热意的“我喜欢你”，喷洒在耳边的“别怕”……即便过去这么久了，可再回想起来，还是能让她的心跳加速。
李钦远见她不说话，一双剑眉拧得更加厉害了，“我去给你叫张娘子过来。”
说完便要松开手去喊人。
还没转身就被顾无忧牵住了袖子，小姑娘红着小脸，一双掺杂着羞意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无尽的欢喜望着他，又因为心中害羞，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又垂了下来，细弱如蚊的说道：“没事，就是刚才没站稳。”
李钦远还想再说，顾瑜却看不下去了，直接把顾无忧拉到自己身边，干巴巴的说道：“我扶你出去。”
要不是她这会心里有事，估计早就要骂这个不守规矩的李七郎了！
他们都还在呢，就拉拉扯扯，这要是私下里还不知他对顾无忧做什么！狠狠瞪他一眼，然后不容置喙的扶着顾无忧出去，连句说话的时间也没给他们留。
姐妹两人出去后。刚才瞪大眼睛的傅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李钦远惊呼道：“七郎，你――”他是不是看错了？七郎刚才居然去扶那个小辣椒，还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又想起刚才在马场的时候，七郎不要命的跟过去……
傅显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像是青天白日打下一道惊雷，他呆呆地看着李钦远，“你，你不会……”
话还没说完，一心关心着小姑娘身体的李钦远已经走了出去，而身边的齐序也仿佛早就知道了些什么，跟着李钦远出去了，只有京逾白笑看着他。
“大白……”
傅显白着一张脸，虚弱道：“不会是真的吧。”
他不信啊！
京逾白笑笑，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呜。
怎么谁都知道，就他不知道啊？傅显都想哭了，他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说话，一个在说“七郎喜欢小辣椒”，一个在说“你以后要叫小辣椒嫂子了”。
他不要啊！
傅显就跟被雷劈了似的，耷拉着脑袋跟了出去，看到远远过来的一行人，连忙收拾好情绪，他可不能让姑父看出点什么，要不然……
以姑父那个宠女如命的性子，七郎就完了。
顾无忧其实已经不难受了，远远看到徐先生领着爹爹等人过来，便要迎过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被大步走来的顾无忌扶住了。
刚才还一脸沉稳的男子，现在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就皱了眉，把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又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顾无忧摇摇头，“爹爹，我没事。”
余光瞥见身后的顾九非，她弯着的杏儿眼又亮了一些，高兴道：“九非，你没事了？”
“嗯。”
顾九非点点头，他站在爹爹的身后，也把人观察了一遍，确定她没什么事，一路过来高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表情淡淡的，根本看不出先前来时的着急紧迫，只有藏在身后无人瞧见的手心还冒着汗。
顾无忌见她是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松开手站在一边。
身侧的几个少年少女连忙向他和徐复行礼。
等到顾无忌点了头，应了他们的问安，顾无忧便适时说道：“爹爹，今天要不是李七哥哥，我就真的出事了。”她一心想在爹爹面前给李钦远刷好感，嗓音甜甜的，跟撒娇似的，就连称呼也拿了亲近的喊法。
“哦？”
顾无忌回头，在几个少年郎里看了一遭，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个最俊美的少年郎的身上，“是你救了乐平？”
男人嗓音低沉，身上笼罩着一层强大的气场，那是浸淫权力多年的上位者才有的气势。
若是换作寻常人，便是和顾无忌差不多年龄的官场同僚，估计也有些吃不住他这样的注视，但李钦远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心性沉稳。
如今被人这般看着也没有丝毫退怯，反而还上前一步，朝人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是。”
顾无忌虽不是武将出生，但少时闯荡江湖，纵然浸淫官场多年，也还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会见李钦远这幅样子，倒是十分符合他的口味，不免也散了脸上的薄冰，笑了起来，“你比你爹那个木楞子倒是爽快多了。”
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乐平，想要什么，尽管说。”
尽管说？
李钦远余光不动声色的看了他身边的顾无忧一眼，小姑娘脸红红的，目光却直溜溜地看着他，他笑笑，他要说想娶小姑娘回家，估计得被定国公打死。
而且……他也舍不得她跟他吃苦。
所以他也只是笑笑，答道：“现在没有。”
顾无忌挑了挑眉，他见过许多人，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少年……“现在没有，那是以后有？”未听人答，显然是默认了。
他爽朗一笑，也不知是李钦远的脾气对他口味，还是因为他先后救了他两个孩子，这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日后想要了，尽管来和我说。”
说完。
他领着顾无忧走了进去，路过傅显的时候，又开了口，“我听常山说，这次是你吩咐人来家中传话的？”
傅显打小是个胆大的主，就连跟自己的老爹都能对着干，偏偏他最怕自己这位姑父……这会被人盯着，都不敢直视人，低着头小声道：“是。”
“嗯。”
顾无忌点点头，“你这次做得不错。”又道，“什么时候有空就来家里吃饭，你姑母应该也想你了。”
傅显一喜，连害怕都不顾了，忙应道：“是！”
顾无忌不再说话继续往里走，身边的顾无忧却有些疑惑，“爹爹，我们还不回家吗？”
“先不回。”顾无忌边走，边温声答道，却没有说为什么留下，那些腌脏的事没必要让蛮蛮知道，他会帮她解决一切。
走在后面的顾九非目光淡淡的看了眼李钦远也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除了顾无忌带来的那一众亲兵守在院子里，其余人都准备进去了，顾瑜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她如坐针毡一般坐了一会，然后就起来了，语气局促的说道：“大伯父，我出去一趟。”
对于自己这个侄女，顾无忌一向也是疼爱有加，又见她如今和蛮蛮玩得好，自然是爱屋及乌。
这会也温和道：“去吧。”顾无忧也问她，“阿瑜，你没事吧？”
顾瑜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事，我去去就回来。”她说完，朝顾无忌行了一礼就出去了，走得时候还看了顾无忧一眼，似乎是在做什么挣扎一般……这抹神情，刚刚进来的李钦远和京逾白都没有察觉，只有顾九非瞧见了。
他眸光微闪，看了眼顾无忧和爹爹并未注意到这幅画面，薄唇轻抿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和刚刚进来的李钦远擦肩而过，顾九非什么都没说，朝他们点了点头就跟着顾瑜走了出去。
李钦远脚下步子微顿，他回头看了眼先后走出去的姐弟两人，刚想跟出去就被京逾白拦了一把。
傅显、齐序已经过去了，只有他和李钦远还站在门口。
“七郎。”
京逾白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低声说道，“你之前已经惹人注目了，这个时候再过去，只会让定国公多心。”
李钦远迈出去的步子停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顾九非不远不近跟着顾瑜离开院子，半响才开口，脸上的神情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有些看不清楚，只有声音低沉，“嗯。”
怕他多想，京逾白犹豫一番，想解释，“七郎，我是担心……”
话还没说完，李钦远便笑了起来，他回头，拍了拍京逾白的肩膀，冲他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我没事。”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甚至还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就连为她做什么，也不能太光明正大。
可是――
回首朝里屋看一眼，正在跟顾无忌说话的小姑娘弯着眼眸，还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刹那间，身穿胡服的红衣小姑娘在昏暗的屋子里笑靥如花……他也笑了。
心情很好，没有一丝阴霾。
可他会努力，努力有一天，风风光光的娶她回家。

第63章
平朔斋。
之前马场出了那样的事，这会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正小声说着话：“那马怎么就突然疯了起来？”
“估计是乐平郡主太想赢，马儿吃痛才疯了起来。”
“这些马儿原本就是外邦送来的，野性难驯，好在这是没出事，要不然……”那人说到这，没再往下说。
静默片刻后，又有人说道：“也不知道乐平郡主现在怎么样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她？”她们如今跟顾无忧相处了几日，倒也开始慢慢喜欢她了。
尤其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也的确担心。
几个人正要同意，刚才送顾无忧过去的卢雁就回来了，一群人见她回来，纷纷问道：“阿雁，乐平郡主怎么样？她没事了吧？”
卢雁走了一路正口渴，闻言是先从女侍那接过茶喝了口才回道：“没事了，已经让张娘子擦了药膏了。”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松了口气，就连一直都不曾说话的萧意也跟着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打从马场回来后，她的手就一直紧攥着。
直到现在，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紧攥的手也跟着松开了，只有通红的手心里还藏有几道指甲印，已经深深刻进了皮肉，都快掐出血丝了。
可她这颗心刚刚落下，那头卢雁就又开口了，“不过――”
众人一听，都问道：“不过什么？”
“定国公来了，还带了不少亲兵……”卢雁皱着眉，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我看他们有人正朝马场的方向去。”
话音刚落，屋子里先是一静，紧跟着便有不少人讨论起来，“什么意思？带了亲兵，还去了马场？难不成定国公是觉得乐平郡主出事有蹊跷？”
“说起来，刚才那匹马疯得的确有些蹊跷。”
“这要当真是有人使了手段，那也实在是太下作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要不是刚才李钦远护着乐平郡主，谁知道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屋子里一群人说得义愤填膺，十分愤怒。
谁也没有注意到萧意早在卢雁说完那番话后就变了脸色，她温婉秀丽的小脸十分苍白，就连刚刚才松开的手此时也重新紧攥起来。
周遭是很嘈杂的声音，可她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还是有声音的……
“定国公来了，还带了不少亲兵”、“现在已经有人去马场了”、“那个使手段的人实在是太下作了，真应该好好查出来，要不然留这样的人在身边，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安宁之日？”
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几句话，吵得她耳朵都要炸了。
萧意想屏退这些声音，却发现怎么摇都摇不散，在这越来越响的声音中，她只觉得心跳如鼓，甚至给她一种这颗心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错觉。
徐婉这会听她们说道这些也跟着皱了眉，转头和身边的萧意说着话，“阿意，你说真有人害顾无忧不成？”她虽然不喜欢顾无忧，但从来也只是口头上占占便宜，私下却是一点行动都不敢做的。
说了半天也没见萧意回答。
回头去看，发现她脸色十分苍白，她一怔，担忧道：“阿意，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手刚碰过去，就见萧意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大的就连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也都摔在了地上，这沉重的声音直接让一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众人回首看去，只见穿着丁香色襦裙的少女脸色苍白，殷红的嘴唇满是齿痕。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萧意，众人都呆了一下，刚想说话，顾瑜就沉着脸从外头走进来了。
看到萧意这幅神色，以及倒了一地的东西，顾瑜眸光微闪，紧跟着小脸更是一沉，她盯着萧意，似乎第一次这样认真看人，在萧意眼中的光采逐渐聚拢的时候，沉声说道：“你跟我出来。”
“阿瑜？”萧意似是愣了一下。
不等她再说，顾瑜直接走上前，拉着人出去了，完全不顾萧意走动的时候磕到碰到哪了，也不顾身后一群人喊她两的名字，拉着人就往外头走。
“阿瑜，你弄疼我了。”
萧意也不知道顾瑜是怎么了，她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做的事被她发现了，但且不说定国公的人才过去，便说那枚针也早就刺进马肚了。
不过就是枚再寻常不过的绣花针，顾瑜又怎么可能知道是她做的？
所以在一阵的惊慌后，萧意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温柔的、和气的，纵使被顾瑜这样对待，她也只是在她身后，很温和的抱怨了一句。
顾瑜听到她一如既往的声音，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停顿了下。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猜错了？或许是其他人呢？阿意打小就是个好性子，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伤人的举动？便是细一点的针又如何？平朔斋那么多人，或许其他人也有呢？但想到刚才进去时，萧意仓惶的神色，还有满地残缺，顾瑜还是闭了闭眼睛。
她跟萧意从小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绝对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终于走到一个清净的地方了，顾瑜停下步子，甩开萧意的手，不顾她趔趄的身影，沉着脸看着她，张口就是一句，“为什么？”
萧意便是平日性子再温和，此时也有些被她的这番态度和动作激到了。
她的脸色少见的有些不大好看，扶着墙站稳了，一边搓着已经印出手指印的手腕，一边皱着眉看着她，说道：“阿瑜，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顾瑜还是先前那副样子，她的手攥成拳头，红唇也紧抿着，“我跟京逾白在马鞍上找到了绣花针的痕迹。”见她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神色也闪过一丝慌张。
“那又如何？”萧意在短暂的惊慌后又恢复如常了。
她把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负在身后，强撑出平时的面貌看着人，“阿瑜，我们都是女子，先前又刚上过女红课，你为何会以为是我？”
说完。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顾瑜，似乎有些失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乐平郡主跟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瑜打断了，“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骗我？！”
不同先前的阴沉和不敢置信，此时的顾瑜是愤怒的，她通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意，平日略微上挑的桃花眼此时已经迸出泪水了，“你知不知道大伯父来了，他已经派了人去马场，很快他们就会检查出马鞍的不对劲。”
“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以为不会有人查到你的头上？”
“萧意，你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一些？！”
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过家家的小孩，自以为没有纰漏、万无一失，可这世上的事，但凡做了，哪有真能万无一失的？
她看着萧意，见她脸色苍白却还要张口辩解，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愿再和她说这些了。顾瑜看着她，不再愤怒，反而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和她说道：“那马鞍上的针眼比寻常的绣花针都要小，而你不久前正让人从江南带了一盒绣花针过来。”
眼见萧意如遭雷击的面孔，顾瑜看着她淡淡道：“你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这个？”
“我……”
萧意是真的慌了，她的确忘记了这件事。
顾瑜见她这般，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那是一种极为失望的语气，夹杂着无尽的叹息：“阿意，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她记忆中的萧意性子温柔，待人接物也都十分有礼貌，她幼时有大半时候都是和阿意在一起玩的。
虽不是亲姐妹，但情分却比亲姐妹还要亲。
可如今――
眼前这个神色仓惶的女人，明明和从前的萧意有着一样的面貌，但为何……让她感到如此陌生。
她像是泄了所有的力气，低声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个时候李钦远没有跟过去，要是他没能救下顾无忧，那么……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萧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根本就没想到那匹马会疯的那么厉害，她只是……想吓一下她。
当她看到那匹马跑得这么疯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她只是讨厌顾无忧，没有想让她死，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会把所有的注意力吸引走。
不甘心她费尽心思谋取的一切，顾无忧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
可她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让她死。
顾瑜见她这般，已不想再说什么，她似乎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握着她的手，和她说：“阿意，跟我去见大伯父，去向顾无忧认错。”
“然后呢？”萧意苍白着脸，讷讷道，“顾无忧不会放过我的。”
顾瑜皱了眉，声音也带了些严厉，“你做错了事，无论她要怎么对你，你都该受着……”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她又添了声叹息，“我会陪着你。”
萧意知道顾瑜说得是对的，但她想到那些后果，还是白了脸，“不，不行……”
顾瑜没听清，问她，“什么？”
萧意抬起头，她反手抓住顾瑜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颤声道：“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做的，阿瑜，帮我，没有人知道我有那个针……”
“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顾瑜像是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萧意，看着低声下气求她的萧意，半响才不敢置信的说道：“你说……什么？”
而此时，与她们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顾九非从倚靠的墙壁站直身子，他神色淡淡的看了眼墙壁，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眸幽深，仿佛滚了泼墨一般。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路中遇到几个亲兵才停下步子。
“九少爷。”亲兵向他问安。
顾九非点点头，看了眼他手中的马鞍，淡声道：“去平朔斋把长宁郡主带过来。”
亲兵一愣，“什么？”
“去吧，去翻翻她的书桌，若是有针，一并带来，若有人拦……”顾九非想到顾瑜，眼眸微暗，“也一并带来。”
“是！”
“回头父亲问起，不必说是我。”这是顾九非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
亲兵一怔，望着他的背影，迟迟才应道：“……是。”
等顾九非回到张娘子那边的时候，正好听到顾无忧在说话，“爹爹是觉得我出事是有人谋害？”他脚下步子微顿，似乎没想到这个自幼不算聪明的姐姐会想到这一层。
倒也没说什么，脚步一迈，便继续往屋子里走。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若是不想让别人注意他的时候，大多情况都没什么存在感，进去的时候，也只有面朝门口的李钦远似乎察觉到什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却也什么都没说。眼风一转便又落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也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继续端着一盏差，低着头慢慢喝着。
顾无忌也没想到她会猜到，他其实不大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见识到人心的丑陋，他希望他的蛮蛮能够永远开心，永远无忧无虑，可看着她望向他的眼睛，却又不愿骗她，犹豫一番才开口说道：“先看看吧，若是偶然，自然最好，若不是……也好把这些祸根一并铲除。”
顾无忧闻言便露了个清浅的笑。
她不是没经历过那些腌脏事，也不是真的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或许从前的顾无忧是这样，所以才会被人一次次践踏，一次次欺负，一次次……摔进泥潭起不来。
可她，是知道这个世道有多丑恶。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更想看到这个丑恶世道下的光明，更愿意相信人心的好。
“刚才马儿跑得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我虽然是用了力道，但那样的力道根本不至于让马儿变得那么癫狂……”沉寂的室内，顾无忧缓缓说道。
顾无忌一楞，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早就猜到了，不由问道：“那你可猜到是谁做的？”
顾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她似是沉吟一番才开口，“今天总共有三个学堂的人在马场，但要猜其实也容易，那会不置斋和昌荣斋的人离得远，根本靠近不了马儿。”
“而那匹马在我之前还有人骑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所以想害我的人只可能是在上一个人下马到我上马的期间内。”
顾无忧说得很慢，也很清晰，“那个时候，第二批骑马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我和阿瑜又在一起……拣选下来也不过十余个人。”
“想要知道那个时候谁靠近过马儿，把这剩余的人都问上一遍就知道了，问问她们那个时候在做什么，身边有谁……只要一个个盘问清楚，自然能找到纰漏的。”
其实她心中倒是有几个人选，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不好乱说。
屋子里的一众人显然没想到顾无忧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管是喝茶的还是说话的，这会都把目光往她身上递去。
顾无忌也呆住了。
在他心里，蛮蛮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总是担心她受伤、被人欺负，吃暗亏，所以今天一听到她出事，就带着亲兵过来了。
可没想到……
他的女儿比他想象的要冷静许多，她不仅早就猜到事情有异，更想出了自己的一套章程，就算他今天没有来，想必她也能凭借自己把真凶找出来。
顾无忧被看得脸有些红。
其实这也是以前跟着大将军时学到的本事，有一次他们去江南游玩，碰到一桩命案，不巧，他们两人被卷了进去，本来以为得等当地的知府过来才能解决，没想到大将军几下就把真凶找出来了。
行凶之人做事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
但只要破除所有的薄雾和迷障，任凭行凶之人瞒得再好，也能从中找出纰漏。
想到这。
她忍不住把目光朝李钦远的方向看了过去。
殷殷红日穿过扇打到他的身上，白衣少年正坐在椅子上，他正在看她，比她更早些，狭长的凤眼里满是笑意，那是一种极为骄傲的笑意，仿佛在说“小丫头真厉害”，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大半。
屋子里的人不是已经知晓他们心意的，便是已经猜到的。
京逾白和齐序各自喝着茶，什么都没表示，傅显似乎还沉浸在这件事情中，表情很痛苦，至于顾九非……他看着两人对望着，薄唇轻抿，也没说什么。
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顾无忌，此时也沉浸在“女儿长大了”的感想中，面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半响才听人幽幽一句，“蛮蛮是真的长大了。”
顾无忧收回目光，转头去看顾无忌，仍是弯着眼眸的甜美模样，和他笑道：“所以爹爹不必担心我知晓这些会觉得有什么，您也不必特意隐瞒我。”
“我始终相信――”
她顿顿，后面一句话虽然轻，却掷地有声，她看着李钦远的方向，缓缓说道，“这个世道便是有再多的黑暗，也还是有无数人在努力创造光明。”
屋中又是一静，所有人都在看她。
片刻后，顾无忌刚要回答，常山走了进来，与他说道：“国公爷，已经查到了。”

第64章
平朔斋里。
刚才顾瑜二话不说拉了萧意就走，闹得一群人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等有人反应过来跟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呀？阿瑜这是把阿意带到哪去了？”
“看阿瑜刚才那个架势，还挺骇人的，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吧？”有人喃喃几句，又问徐婉，“阿婉，你知道她们是怎么了吗？你们平日里不是最要好的吗？”
徐婉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萧意很不对劲，在马场的时候就不对劲了，现在连带着顾瑜也变得不对劲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瑜，也没见过这样的阿意。
难不成……
徐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就站了起来。
有人见她脸色苍白，忙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徐婉白着脸摇摇头，又坐下了，应该是她想多了吧，怎么可能呢？阿意向来是最温和的，她觉得就算她动手害顾无忧，阿意也不可能。
可是――
心里的念头还没消散，就有一群人走了进来，四个穿着黑衣的亲兵，手握佩剑，腰间坠着顾家的家牌，一个个面容端肃，十分冷漠。
站在门口把屋子里的人巡视一圈，才问道：“长宁郡主在什么地方？”
她们这些世家出生的贵女也是打小就见过世面的，虽然骇于他们的气势，但还是答了，“长宁郡主被顾七娘带出去了。”
领头的亲兵皱了皱眉，和身后两人吩咐道：“去找。”
又问，“她坐哪？”
这回没有人立刻回答，卢雁更是拧了眉，站了起来，语气不大好的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亲兵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谁，这会便拱手答道：“卢小姐，我们查出马场一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下子就乱了，全是倒抽气的声音，以及按捺不住的惊呼声和议论声……亲兵扫了众人一眼，又从身后人的手里拿过那只马鞍，说道：“有人在马鞍里动了手脚。”
卢雁离得最近，忙凑过去一看，看了许久才发现一个细小的针眼。
她神色微变，半响才喃喃说道：“是……绣花针？”不顾身后的议论声，她抿着唇，看着那个亲兵，疑惑道：“既是绣花针，你为何只单单问长宁郡主？”
这一点，亲兵没有回答，就连他也不知道……这是九少爷先前吩咐的，只是少爷有嘱托，他自然也不好说。
便道：“是与不是，待我们查看一番便知晓了。”
卢雁抿着唇，似乎有些犹豫，看了亲兵许久，最终还是指了一处地方。
亲兵朝人点了点头，“多谢。”说完他就自行走了过去。
走到萧意书桌那边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一片狼藉，扫了一眼，并没有绣花针什么的物件，又翻了一下桌子，从里面找到一个八宝攒盒一般的东西。
卢雁在一旁说道：“这是教授我们女红的柳先生给我们准备的，每个人都有，里面放着的……就是绣花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轻。
但她还是不相信萧意会做这样的事，说完又道：“平朔斋学子用得绣花针都是一样的。”
她这话说完，身边一群人也都纷纷应道，甚至还有不少人拿出了一样的攒盒。
亲兵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开攒盒一看，又朝徐婉伸出手，“劳烦，借你的攒盒一用。”
徐婉自然不敢拒绝，忙递了过去。
屋子里一众人都盯着亲兵这边，见他取出里面的针比对一番，不等他开口说话，卢雁就已经白了脸，惊诧道：“怎么会？”
怎么……
萧意的针和她们不一样？
而且――
卢雁看着萧意攒盒里的针，里面正好少一根。
*
而此时的月门处。
萧意还在恳求顾瑜，她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
可她没办法，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是她动了手脚……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她做了这样的事，她这十六年来所积累的名声就全部毁于一旦了。
不，不仅如此。
得罪了顾家和王家，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也不会放过她。
后悔，害怕……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萧意只能拼命抓着顾瑜的手，压着情绪说道：“阿瑜，帮我这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你信我，我不会再嫉妒顾无忧，也不会再害她，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
“只要你帮我这一次！”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做得那些事，如果事情败露，不仅是她，就连父亲也会被她牵连。
顾瑜没说话，她就像是呆住了一般，看着萧意往日□□温婉的眼睛此时满是焦急仓惶，看着她脸色苍白，贝齿还紧咬着红唇，看着她颤抖着说出一句又一句恳切的话。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徘徊。
这个人太陌生，太陌生了。
她真的是阿意吗？还是被什么人附身了？
她的阿意……
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没想到说了这么久也没见顾瑜有所松动，萧意也有些急了，她抓着顾瑜，就连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阿瑜，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肯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去会面临着什么？你是想看到我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吗？！”
尖锐刺耳的女声在这一方天地环绕徘徊。
顾瑜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她看着萧意，就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眼神复杂，声音低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句话彻底刺痛了萧意，她此时早就不复以往的清明和聪慧了，被那些情绪所冲击着，只要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状况，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她甩开顾瑜的手，站直身子，刺声道：“为什么？阿瑜，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顾瑜皱眉，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她说话，便又听到萧意说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顾无忧吗？你不是恨不得没有她这个姐姐吗？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护着她？！”
没想到会从萧意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顾瑜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她不想再去看眼前这个让她感觉如此陌生的萧意，闭了闭眼睛才哑声说道：“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承担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萧意――”
她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已然精疲力尽，“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萧意皱眉，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长宁郡主，请随属下走一趟。”
她回首去看，便见身后两个佩剑的亲兵正朝她走来，刚才面对顾瑜尚且还能冷嘲热讽的她，此时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越走越近，突然，目光就像是成了两把锐利的刀扫向顾瑜。
顾瑜也怔住了，她没想到大伯父那边的动作会这么快。
看着萧意的目光，她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就算他们没有找来，她也会带着萧意过去。
最终的结果，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至少对萧意而言，那没什么差别。
沉默着。顾瑜什么都没说，她眼睁睁看着萧意被人带走，眼睁睁看着她们越走越远，许久都不曾动身。
*
等萧意被带到张娘子那边的时候，其实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徐复在，顾无忌等人自然不必说，就连平朔斋的那群人也都在院子里……许是听到脚步声，刚才还围在院子里的人纷纷回首去看。
看到萧意出现的时候，徐婉似乎想上前，但又不知想到什么，最终还是顿足了步子。
甚至连萧意的目光都不敢去看，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了人群里。
至于其他人，如卢雁等人，她们倒是没跟徐婉似的直接躲开目光，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她们神情复杂的望着萧意，似乎还是无法相信这事真是她所为。
“国公爷，人已经带来了。”亲兵上去向顾无忌行礼。
顾无忌点点头，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萧意，让人把马鞍和那只八宝攒盒递给萧意看，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差别，还是很和气的样子，“世侄女，你看看这只攒盒是不是你的？”
萧意看了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藏在袖子里的手也被她捏成拳头的样子，“……是。”
她低声应道。
“嗯。”
顾无忌看着她，温和道：“那你能告诉世伯，这盒子里少了的一根针去了哪吗？”
萧意答不出来，她其实走了一路已经冷静过来了，没有先前的歇斯底里，在一阵的沉默之后，她抬起头……首先入目的是顾无忧的身影，她站在屋檐下，被一众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保护着。
嫉妒和怒火又不合时宜的涌上心头，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也跟着紧握了一些。
她嫉妒顾无忧，也恨顾无忧。
从小就是……
萧意实在不明白，像顾无忧这样无脑任性的人为什么也会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的待她好？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她千辛万苦，耗费一切才能得到的东西。
眼前这个女人总是很轻易的就能得到。
亲情、友情，他人的关注和爱慕，她每次都能很轻易的得到……从前，她还能用“顾无忧除了脸什么都不如我”来麻痹自己，可现在呢？
她想到之前在马场的时候，顾无忧在马上的风姿。
众人的惊艳和呐喊，她听着身边的那些人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夸赞她，看着她刚刚下马就被一群人包围住……她从来没有一刻，那么讨厌顾无忧。
嫉妒、怨恨冲刷了她的脑子。
所以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把藏在包包里的绣花针放到了马鞍里。
可她真的只是想吓吓她，没有致她于死地的念头，甚至很早很早的时候，在顾无忧骑上马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她输了，一败涂地，她已经能够想象到以后的日子了，那些以前奉承她、捧着她的人都将远离她、讥讽她。
就如――
萧意的目光扫向徐婉等人，见以往同她交好的那些人，不是目光躲闪，就是神情复杂的望着她，她什么都没说，淡淡收回目光，她的声音有些哑，也有些不愿再争执的颓靡，垂下眼眸，淡淡道：“世伯，您不必再说了，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做得。”
话音刚落，院子里立时就骚乱起来。
都是平朔斋的那些人，她们和萧意相处多年，平日关系十分要好，如今听她这般说道，怎么能安静得下来？
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议论的声音根本压都压不住。
萧意却没看她们，她已经不想看任何人，低着头，话却还是对着顾无忌说的，“我做错事，我认罚，只是这事和我家中无关……”说到这的时候，她纵使脊背挺得再直，声音也夹杂了一些软弱和卑微，“希望世伯能网开一面。”
顾无忌没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意，刚才还笑着的男人，此时眼中满是冰霜，看萧意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来人，送长宁郡主回去。”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让人好生送她回家。
可萧意却听明白了。
定国公这是不肯轻易放过她的意思了，她心下一沉，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是！”
亲兵应声，走上前，恭敬道：“长宁郡主，请。”
萧意抿了抿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顾无忧的方向看去，红衣少女站在屋檐底下，容色明艳，神情冷淡，被她看着也没有说什么。
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去，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回来的顾瑜，以往感情最为要好的两个人，如今……却只是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说话。
徐复见萧意离开，也走上前，朝顾无忌拱手一礼，叹道：“这事原是我管教不善，才会……”
话未说完。
顾无忌就走上前，伸手扶他一把，温声道：“秉言何错之有？你虽是院长，但书院百来号人，你又如何管得过来？人心难测，这事与书院无关，与你更是无关。”
他不是浑噩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位置坐这么久。
该罚之人，他不会轻放，无错之人，他自然也不会错怪……“若说有错，今日原也是我不对，着急过来，领着亲兵也没有和你说一声。”
徐复哪里好说什么？自然是说“无事”。
两人说了会场面话，顾无忌便提出离开了，虽说蛮蛮先前说了没事，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得让家中的大夫再看一遍才能放心。
徐复自然不会阻拦，闻言还笑道：“那乐平先回去吧，这几日便在家中好好歇息，等什么时候歇息好了再回来就行。”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睁大了眼睛，在家休息几日？
她不要啊……她还想着明日和大将军一起去吃早点呢。
刚想说话，就发现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了，身形一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现在站在她身后的就是大将军……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手心也被偷偷塞进了一张粗糙的纸条。
“蛮蛮，走吧。”身侧传来爹爹的声音。
顾无忧轻轻“啊”了一声，又见众人都看着她，忙点点头，把手里的字条偷偷藏好了，应道：“好。

第65章
上了马车。
顾无忧就把刚刚藏在袖子里的字条拿了出来，小小的一团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手中握着的字条一点点抚平打开，就连四个边角都没有放过。
不大不小的一张纸上就写着一句话，“乖，好好回家休息，我会找时间来看你”。
写字条的人应该是匆忙间写下的，字迹并不算清晰，甚至还有些潦草，但字体的风骨却还在，遒劲有力。
上面的墨早已经干了。
她看着那句话，抿着嘴弯着眼眸，伸手把上面的字抚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欢喜的不行。
虽然不清楚大将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家中看她。
但她相信他。
他既然说了，就肯定会来看她。
休养在家的愁云顿时减少了许多，顾无忧把手肘往茶案上靠，她就这样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字条，笑得好不开心。
这会空了，也没人吵她了。
她又有时间去想先前在马场发生的那些事了。
那些面临死亡的恐惧，顾无忧其实已经有些记不大清了，她只记得被李钦远抱在怀里，被他告白时的感觉。
惊心动魄。
又仿佛心跳和呼吸都同时停住了，只能傻乎乎的望着他，连句话都说不出。
顾无忧是真的没有想到李钦远会跟她告白，甚至在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都是抱着“你不喜欢我也没事，我会慢慢等，等着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可她没想到，在她说出她的心意的时候，那个被她倾心相待的少年郎并没有让她久等的意思。
而是以同样炙热的感情回馈于她。
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画面，李钦远用滚烫和认真的语气和她说“我喜欢你”，少年郎拥着她坐在马背上，低着头，扬着唇，恣意潇洒的问她“哥哥带你骑马好不好”，还有……
他抓着她的胳膊，不顾外人在场，担忧的要替她找大夫的样子。
越想。
顾无忧脸上的笑就越灿烂，嘴角更是忍不住往两边咧，这要是放面镜子在她面前，估计她都不敢看了……不过，就算不看，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笑得很傻。
“咚”的一声。
顾无忧因为太高兴，后脑勺直接砸到了马车上。
还不等她轻轻唔上一声，外头就传来顾九非的询问声，“你怎么了？”
然后是马蹄停下的声音，以及顾无忌牵着马匹靠近，毫不掩饰的担忧声，“蛮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顾无忧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掀了车帘，冲两个担心她的男人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就是刚才没坐稳，撞到马车了。”
顾无忌听她这般说才松了口气，又道：“小心些。”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刚要落下车帘，余光瞥见顾九非又是一顿，她虽然不算细心，但也察觉出顾九非紧拧的眉宇，小小的少年抿着唇，像是强忍着。
又朝他的腿看过去。
果然，少年的腿正在微微颤抖。
顾无忧握着车帘，担忧道：“是不是腿又疼了？”
顾无忌听到这句，本来要转身的动作的也停了下来，目光朝顾九非的方向看过去，他常年舞刀弄枪，以前也没少受伤，看到顾九非这幅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皱了皱眉，问他，“怎么样？”
“没事。”
顾九非握着缰绳，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很平淡的样子，又或者说，不在乎。
腿虽然疼，但也不是到了疼得忍不住的时候，咬咬牙，也就好了，他打小其实也没少受伤，虽然是定国公的嫡子，但母亲不得宠，外头的人也常拿这件事来讥笑他。
小时候。
他还不像现在那么能把控自己的情绪。
生气，不高兴，就挥着拳头要揍人，但他那个小身板怎么可能是那些人的对手？挨过几次揍，又惹母亲担忧过几次，也就知道慢慢掩藏自己的情绪了。
现在――
他已经养成再疼再难受，也不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了，倒也不是故意逞强，只是习惯了。
“什么没事啊？你都疼成这样了，刚才在书院的时候就该让大夫给你看看。”顾无忧皱着眉，也怪她，刚才都没怎么注意顾九非的腿。
想想也是，之前大夫明明说了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今天顾九非又是骑马又是走路的，伤口能不疼吗？她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便和人说道：“你别骑马了，坐马车吧。”
顾九非一怔，握着缰绳的手也跟着一松。
侧眸去看顾无忧，披着斗篷的红衣少女不大高兴的看着他，见他一动不动就皱眉道：“看我做什么？还不上来？”
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傻小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顾无忌也在一旁说道：“听你姐的，去坐马车吧。”
不知道是因为顾无忧强势到不容置喙的态度，还是父亲这句难得温和的话，顾九非从前的沉稳好像都不复存在了，他呆了好一会，直到耳边传来父亲的一句“怎么，不能下马？”
他才反应过来，哑着声音回道：“……能。”
顾无忌见他上了马车，又见蛮蛮把车帘落下才让亲兵把马匹牵走，牵着缰绳继续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身侧常山笑道：“五小姐和九少爷的关系，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马车里娇蛮的女声正在低声训斥顾九非，说是训斥，其实也都是些关心的话，估计是在怪人不好好照顾自己。
“都伤得这么重，你还忍着？你忍给谁看呀？你现在又不是大人，就十岁的孩子，就算真的疼哭，也不会有人说你。”
“……十一岁。”
“嗯？”
“我已经过完生辰，十一岁了。”
“……那也是个孩子！”
“……”
顾无忌耳听着这些话，不知怎得，嘴角就露出一个微笑，眼中的情绪也变得柔和许多，“挺好的。”想了想，又忍住笑，说道，“回头你亲自去教他些拳脚功夫。”
说完，又不大满意的撇撇嘴，“被一群混混揍成这样，说出去，真是丢我的人。”
常山听他言语淡淡，话中却尽是关心之意。
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是。”
*
等到了家里，顾无忧就被一群人迎到了摘星楼，这儿平时没什么人来往，今天人却来得格外齐，不说傅绛、柳氏、二姐，就连她的祖母也在。
刚一进去，她就被顾迢握住了手。
顾迢柳眉轻蹙，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遭才松气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她今日休沐在家，没想到书院会出这样的事。
刚才知道这事的时候，她也想去书院。
还是祖母把她拦住了，说是她的身子不能骑马，跟过去反倒是添乱了，她心里再担心，也只能忍了。
“还疼不疼？”
顾无忧听到耳畔传来的温柔女声，弯着眼眸，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看她还能笑得这么开心，顾迢高悬的心也总算是落了下来，牵着人的手把人拉了进去，边走边和她说，“祖母，大伯母，三叔母都很担心你，知道你出事，早早就来这等你了。”
闻言。
顾无忧的心里闪过一道暖流。
她目光朝屋子里的人看过去，见她们或站或坐，神情各异，但目光却都在望着她，眼中也都是些关切担忧的目光……在此之前，她虽然回到这个家里，但跟祖母她们的关系还是有些冷淡的。
不知道怎么相处，也没有想过要去维系关系。
可现在――
她的心里就像是融了一条暖流，破开本就不算冰封的心，让五脏六腑都变得暖和起来，家人之所以被称作家人，就是不管从前有多少矛盾和争执，但真的出事的时候，还是最关心你的那个人。
她嗓音软软的，给她们请安。
“起来吧。”说话的是顾老夫人，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坐在椅子上，握着一串佛珠，看人一眼才跟傅绛说，“大夫呢？”
“一直在外头候着呢，我这就去请人进来。”傅绛忙道。
闻言，顾无忧忙道：“我刚刚已经在书院的时候请人看过了，并无大碍。”
她话是这般说，但傅绛还是担心，拧着眉说道：“还是再让大夫看看吧，书院里的大夫也不知道医术如何。”
“我就是磨破了皮，真没什么事。”顾无忧说得有些无奈，但看着这么多人，她也不忍她们担心，只好点头应了。
好在大夫是早就备好了的。
专门给贵女看病的女大夫，姓冯，替她好好诊治一番，由她说了没事，一群人才终于放下心。
等顾无忧重新穿好衣服，再出去的时候，外头已经知道书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了。
这会正在说萧意，说得最凶的便是柳氏，她一张快嘴，骂起人来都不带重复，“以前看着温温柔柔一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心肠？好在是及时抓到了，要不然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还不知道她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想到自己以前还经常让阿瑜和她来往，还时常请人来家中。
柳氏就恨得要死，咬牙道：“不行，不能让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回头我得和那些夫人们都说一说，免得她们被她那张脸骗了去。”
顾无忧听到这话，脚下步子一顿。
这事要是在夫人堆里传开，以后只怕萧意想要找一门好的婚事也就难了，毕竟正经的世家门户，都不会准许有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罔顾人命的儿媳。
可怜吗？
没什么好可怜的，萧意在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些后果，她已经放过她一次了，这次……是她自作自受。
与人无尤。
又想到顾瑜，刚才她说有事，就没跟她们一起回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知道是萧意做的，估计最不好受的就是她了。
唉。
傅绛余光看到她便站了起来，把人扶到椅子上坐好，想到刚才老爷传过来的那些话，她心里怜惜更甚，口中也是义愤填膺的一句，“蛮蛮放心，这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代王府别想轻易搪塞过去。”“那是，敢对咱们家出手，我看他们是不要命了！”柳氏快人快语，仗着在家里，说得便有些口无遮拦。
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
萧意虽然身为郡主，但她的父亲萧北勤为人中庸，在朝中又没什么实权，要真说起来，还不如寻常的世家门户，更不用说像他们这样百年接替下来的人家了。
可这话。
你心里知晓就好，说却是说不得的。
所以她刚刚出口，顾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就是一顿，目光如刀子一般朝柳氏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闭嘴，她再不济，也姓萧。”
柳氏脸一白，心有不甘，却不敢顶嘴，只能嗫嚅道：“儿媳只是在家里说说，又不往外头说。”
“在家也不行。”顾老夫人声音冷厉，语气坚决，“祸从口出，多少门第都是毁在这些口舌之上？”
“咱们顾家能屹立百年不倒，一是因为顾家从来不站队，只效忠陛下，二是因为我们处事小心、谨慎，从来不妄语……若华那么疼小五，可他今日知晓是长宁所为，也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当为何？”
柳氏脸色越发苍白，却答不出话。
顾老夫人也没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顾无忧，问她，“小五，你可知道是为何？”
顾无忧抿唇答道：“因为她姓萧，不管萧意做了什么，她都是天家的人……父亲要罚她，便是越俎代庖。”
似乎没想到这个自幼便娇蛮任性的孙女也能如此通透，顾老夫人显见的露了一抹笑，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你既知晓，可会心生怨怪？”
顾无忧摇了摇头，“不会。”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就算天家无表示，萧意所为也瞒不了旁人，孙女相信恶有恶报这句话。”
而且――
以萧意那个父亲的性子，估计不用多久，就会领着她登门致歉了。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她重新转起手里的佛珠，温声道：“你这次受了委屈，便是天家不出面，代王府也肯定会有所表示的，我们要做得便是等。”
嚣张跋扈从来不是上乘之策。
她只这一句，便无旁话，起身的时候才又落下一句，“你既然无碍便好好休息，这几日不必去书院。”
顾无忧自然应是。
顾迢扶着顾老夫人往外走，路过柳氏身边的时候，顾老夫人才又落下一句，“回去，把家规好好抄一遍，日后再口无遮拦，便去祠堂罚跪。”
柳氏平日虽然是小性了一些，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先前没想清楚倒也罢了，如今知晓，自然不敢心生怨怼，忙低头应了。
不过到底是在小辈面前丢了脸面。等顾老夫人一走，柳氏也就跟着离开了，剩下的便只有傅绛一人……她平日跟顾无忧很少有这样私下单独相处的时候，一时间也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还是顾无忧坦然，看她不知道说什么，便先开了口，“今天的事，麻烦您了。”
“啊，不麻烦……”傅绛一愣，讷讷道：“这原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顾无忧笑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事？傅绛从来也没欠她什么……“您去忙吧，我这也没什么。”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九非的腿估计又犯疼了，您若是得空，也去他那看看吧。”
傅绛惊道：“什么？！”
顾无忧和她解释道：“他今日骑马出门，估计是伤到筋骨了。”
“这孩子……”傅绛叹了口气，“那我先去看看他，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便急匆匆往外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白露便扶着她进去休息，难免又要说起萧意的事，“从前您在她手上就吃过不少亏，没想到如今她倒是变本加厉了，害人的法子都做得出来。”
平常世家门第，真正的贵女哪有这样动手害人的？一般使这样腌脏手段的，都是那些下九流的人物，身份不正，行事也不正。
顾无忧却不大想提起此人，闻言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必管她”。
她跟萧意从来也不是一路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日后更不可能再有接触了。
“我想休息会，你也出去吧。”她今天是真的累了，先是马场的事，后来是查真凶，又跟祖母她们说了这么久的话，现在脑子都有些不大清醒了，迷迷糊糊的脱了鞋上了床，倒头就闭上了眼睛，心里倒还记着一件事，闭着眼睛还张口：“回头去九非那边看看。”
声音越来越轻，“唔，把外祖母给我的药膏送过去，那个好。”
白露见她困得都不成样子了，还记得别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握着帕子替人抹了把脸，才说，“好，奴记着，这就去。”她说完，又替顾无忧盖好被子，换了个安神用的香，这才出去。
她走后。
顾无忧又翻了个身，似乎是想睡得更舒服些，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本来好好睡着的人立时就睁开了眼睛，她半坐起身，手摸到枕头边的香囊，发现那张纸还在，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想了想又把香囊抓在手里放在心口处。
这次总算是安心闭上眼睛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睡着了。

第66章
翌日。
顾无忌休沐在家，没去上朝。
刚吃过早饭，外头就有人来报，“国公爷，代王领着长宁郡主过来请罪了。”
他听完，也没什么表示，照旧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转头问常山，“蛮蛮如何？”
“早间派人去问过，没什么大碍，就是觉得无聊，一直闹着想要去书院呢。”常山在一旁笑着答道，说完又嘱咐外头的小厮，“把代王和长宁郡主请去花厅，就说国公爷还有事，先好茶好吃的候着。”
顾无忌听完，哂笑道：“你如今倒是做起我的主来了。”
常山笑笑不说话。
外头小厮不知该怎么做，还是垂首候命，等到顾无忌发了话“行了，就这么去说吧”，他才应声离开。
等人走后，顾无忌还是没有动身，喝着茶，和人闲话家常，又问起顾九非的情况。
常山笑着答道：“九少爷的筋骨不错，不过他这个年纪想练得扎实恐怕难了，属下便打算教他拳法，用来强身健体。”
顾无忌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这个儿子性子沉静，也不跟他似的，打小就是个皮实的，平日家里亲兵这么多，他又不去打仗作战，练武也不过是固本强身罢了。
“李岑参的儿子倒是不错。”喝着茶的顾无忌突然提了这么一句，说完又笑道，“比傅家那小子有出息。”
“都是孩子，您平日总是虎着一张脸，哪个小辈不怕您？”常山笑他两句，又给他续了一盏茶，才又说道：“不过魏国公的这个儿子的确是个出息的。”
“京中这么多世家子弟，也就这位李七公子会走路的时候就请了师父学武，还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昨儿个那样的情况，要不是他出手帮忙，恐怕还不一定能制服那匹疯马呢。”
“可惜――”
他话锋一转，似有叹息，“自打他母亲去后，这孩子也就不成样子了。”
顾无忌却觉得这孩子孝心可嘉，皱眉驳道：“李岑参那个闷葫芦每天就知道打仗作战，一年到头也不着家，这孩子没走歪已经不容易了。”
常山很少见他如此夸赞一个人，还是一个晚辈，不禁诧道：“您倒是很看重他。”
顾无忌倒也不是看重，只是看着李钦远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以前的自己，又念他昨日之功，张口道：“日后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归，我还欠着他一个人情。”
“是。”
常山逗趣道：“您要喜欢，倒不如给咱们郡主招个郡马。”
话刚说完，一向疼女儿的顾无忌就沉了脸，没好气的骂道：“你这老东西现在嘴巴是越来越没个把门了！”他喜欢李家那小子是一回事，给女儿招郡马是另一回事。
这能一样吗？
啧。
常山似乎早就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您呐也别总是看不上这些孩子，郡主过了年就十六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要我说，其实京家那孩子倒是不错，性子好，读书也好。”
顾无忌皱着眉，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要只是单单把他们当小辈看，自然是都不错，可要是把这些小辈当做自己的未来女婿，那可没一个让他合意的。
手里的茶也喝不下去了，淡淡道：“这事以后再说吧。”
*
代王萧北勤在花厅里坐了快有两刻钟了，时间过去越久，他就越忐忑不安，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明明都姓萧，却连个官职都不敢要。
每天不是在家里逗逗鸟，就是喝喝茶作作画，行事比谁都要小心。
为了怕龙椅上的那位多心，这么多年，他连儿子都不敢要，家里也就萧意这个女儿。
原本以为就他这样小心度日，肯定不会有麻烦了，可谁能想到他这个打小就懂事听话的女儿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书院行凶害人，害得还是定国公的千金！
昨天知道这事的时候，他差点没当场晕过去，本来是想昨儿夜里就带人过来请罪了，可念着时间晚了，这样上门反而不妥，只好一夜没睡捱到今晨。
今天天刚亮，他就急匆匆带着萧意过来请罪了。
没想到来了还见不到人，如坐针毡似的，萧北勤实在是坐不下去了，想问小厮，但见他垂眉敛目，嘴巴里的话又吐不出，只能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目光扫到坐在一边的萧意，又怒火中烧一般，咬牙骂道：“你还有心思喝茶？！”
萧意喝茶的动作一顿。
半响，她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茶盏放到高案上。
可萧北勤的怒火显然还没完，他就像是藏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只能把怒火对向萧意，压着嗓音骂道：“待会给我好好请罪，定国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算要你给乐平郡主磕头请罪，你也给我好好受着！”
越说。
他就越气，“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是不是？还是觉得咱们家的日子太好过了？！”
萧意没说话，只是平铺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了起来。
她指甲原本就长，现在几乎是嵌进皮肉里了，可她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上的疼，哪里比得上心理上的疼？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身边的一切就好像颠覆了一般。
从小疼她的父亲埋怨她，以前敬畏她的那些姨娘更是直接冷嘲热讽，就连家里的那些奴仆也都在私下说道她的不是。想笑。
但脸上的疼痛却让她笑不起来。
昨天晚上，她的好父亲第一次动手，当着一众姨娘和家仆的面前，给了她三巴掌，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挨打。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绪，伤心，失望，不敢置信。
她原本以为就算发生这样的事，从小疼爱她的父亲也会站在她这边，他或许会失望会生气，会恨铁不成钢，但他会带着她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可没有。
她的父亲只是用失望以及厌恶的表情望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
那个时候，萧意就知道了，原来这世上的父女之情不是都像顾无忧和她的父亲一样，不是每个人做错事，都会有人替她善后。
她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失望透了。
萧意如今听到这些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她抿着红唇，端坐在椅子上，用尽全部的力气来维持自己这份仅剩的体面。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没听到我说话吗？”萧北勤以前有多疼爱这个女儿，现在就有多厌恶她，还想再说道几句，外头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回首望去，还未见人，就听到一众小厮、丫鬟恭声请安，“国公爷。”
他心下一凛，哪里还有面对萧意时的怨怼？忙敛了情绪迎上前去。
顾无忌穿着一身寻常家服打外头进来，神情端肃。
萧北勤平日就十分畏惧这位定国公，如今更是，明明一个王爷，竟朝一个国公爷拱手请安，嘴里还战战兢兢的喊道：“若华兄。”
要放在以前，顾无忌是不会受这道礼数的，不屑也懒得搭理。
可今天――
他就像是故意慢了一拍，等人行完礼才皱眉道：“王爷这是做什么？您这样岂不是折煞微臣了？”话是这般说，脸上倒是半点也不见折煞的意思。
萧北勤岂会不知，可他哪里敢说什么？
腆着脸笑道：“我今天是登门来道歉的，这礼担得担得……”说完，把脸转向萧意，压着嗓音斥道：“混账东西，还不过来？”
顾无忌没说话。
等萧意起身过来向他请安的时候，余光扫到他脸上的巴掌印才皱了眉。
代王府要论正经主子也就眼前这父女两，萧意脸上的巴掌印自然只有可能是萧北勤所为，他心中虽然厌恶萧意所为，却也看不起当父亲的这样行事。
“起来吧。”
他收回视线，淡淡落下这一句，便上了座。
“若华兄。”萧北勤特意用了套近乎的称呼，哂笑道：“我今天带这个混账东西过来就是来给你和乐平赔罪的，我也没想到这个不孝女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想怎么处置，尽管说，我绝对不会有半点偏私。”
似乎还担心自己这个态度不好，萧北勤直接拉了萧意一把，把人按在地上，“混账东西，做了这样的事，你还有脸站着？给我磕头道歉！”
萧意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几乎是直接往地下砸去。
她疼得不行，却硬是咬着牙没有泄露出一丝痛呼声，脊背也挺得很直，像是一节不会曲折的青竹。
萧北勤见她这般，又气又恨，他实在不明白这个自幼听话的女儿，怎么如今竟变得一身反骨？都到这个关节了，竟然还要跟他硬着来！
刚想再骂几句。
顾无忌却皱眉开口了，“行了。”
他本就不是个多好的性子，今天过来也不是来见这对父女争吵的，“王爷想教训女儿，还是回家教训去。”见萧北勤面露尴尬才又看向萧意，语气很淡，神色也很淡，“起来吧。”
“多谢世……”萧意张口，一夜未睡，声音早就哑了，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她又露了个自嘲的笑，改口道：“多谢定国公。”
她双手撑地站起身，膝盖还很疼。
但她没有喊一声，只是看着顾无忌说道：“我会去皇家寺庙清修一年，赎我自己的罪孽。”
这是她昨夜就做下的决定，和谁都没有说过。
顾无忌显然有些惊讶，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掀起眼帘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见她神色平淡，身上矜贵自持的气质倒还在，只是看着比往日好像要冷清许多。
“你想好了？”
但凡被送去皇家寺庙清修的都是犯了大罪的，例如宫里那些贵人，但凡不能处死的，都会被送去寺庙……虽说只一年，但对一个女子的名声而言，几乎是毁了大半。
“嗯。”萧意点头，神色和声音还是和先前一样。
顾无忌便也没再看她，喝了口茶，才说道：“那就如郡主所愿吧。”
萧北勤似乎也没想到萧意会这么做，一瞬的怔忡后，听到顾无忌这一句，忍不住插话道：“若华兄，你看这事，是不是就……”
他这话还没说完，身侧萧意似乎已经受够他这幅面目了，也不顾他还在说话，直接张口说道：“国公爷，我想见见乐平郡主。”
她还有话和顾无忧说。
顾无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她许久，才招来一个侍女，“领她去。”
侍女应声。
萧意又朝顾无忌行了一礼，而后理也没理她的父亲直接跟着侍女出了门，走得远了，还能听到她的父亲低声说道：“若华兄，我这女儿混吝不堪，你要是还不满意，尽管处置。”
“可她做这事，我是一点都不知情的，你可千万别误会我……”
萧意看着外头朗朗乾坤，阳光灿烂，突然觉得好笑极了，她从懂事起，知道父亲的处境后，便一直告诉自己，要争气，要努力，要让父亲在京城抬得起头。
她也做到了。
这么多年，京城里谁见到她不夸赞她？
可她这样拘着自己过日子，从来不敢有一日松懈，到头来迎来得又是什么呢？她的父亲，生怕她连累他，把她撇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没有她这个女儿才好。
真是，好笑啊。
萧意眼中酸涩，膝盖也还有些疼，可她硬是挺着脊背朝前方走去，仿佛生怕别人会看不起一般，要拐进小道的时候，她抬手揩去眼角晶莹的泪珠。
她不想哭的，是风沙太大迷了她的眼。
*
顾无忧听说萧意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
她歪靠在垫着白狐皮的美人榻上，身侧高案上摆着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正袅袅升起几缕香气，是波斯进贡的一抹香，她三哥昨儿夜里遣人给她送来的。
手里握着一本闲书，顾无忧靠在引枕上，没有起身，依旧是很闲适的坐姿。
不等她说话，身边红霜已经忍不住，咬着银牙骂道：“她还有脸来？”说完，直接冲外头传话的侍女说道：“赶出去！别让这起子腌脏人来坏了主子的心情。”
侍女犹豫的看向顾无忧。
顾无忧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的说道：“请她进来吧。”
“小姐……”红霜拧着眉，看起来不大高兴。
“总归是要见一面的。”顾无忧笑笑，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旁，又冲她来传话的丫头说道：“去吧。”
小丫头忙应声出去，没一会功夫，就领着萧意进来了。
看到萧意进来，顾无忧也没动身，照旧坐在软榻上，她今日在家，穿得十分随便，不过还是难掩绝丽的容色，倒真是浓妆艳抹皆相宜。
“去倒茶。”顾无忧吩咐。
红霜心里恨萧意恨得要死，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丢了主子的脸面，再不高兴也还是去倒茶了，顾无忧便又指一位置，“坐吧。”
萧意没说话，坐下了，等丫鬟上了茶，她才看着顾无忧说道：“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我要去寺庙清修了。”
顾无忧正拿着一根银钗挑蜜饯，闻言，倒是一顿。
似乎有些诧异萧意的决定，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挑了颗上好的蜜饯含在嘴里，没有发表其他意见。
萧意看着她这幅模样，又道：“我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屋子里两个丫头率先皱了眉，顾无忧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靠在引枕上望着她，抬着骄矜的脸，轻轻“嗯”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她喜欢与否。
看她这样。
萧意自己反而先笑了，她似乎头一次笑得这样肆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跟个疯子似的……她还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讨厌了这么多年的人，根本不在意她讨厌与否。
嗤笑一声。
她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重新挺直脊背看着顾无忧，用同样骄矜的态度面对她，“我来，是要跟你说，我不喜欢你，打小就不喜欢。”
“以前如此，如今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可我――”萧意略微一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真的没有想要你死。”
她再讨厌顾无忧，也没想置她于死地，不过这些话，没必要多说，倒像是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似的。
她似乎就是为这一件事来的，说完便起身了，也没跟人提出告辞什么的。
以前行事说话都十分注重规矩的长宁郡主好像消失了一般，只是在快要出帘子的时候，萧意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顾无忧，“退婚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做的？”
顾无忧一愣。
这事过去太久了，她都快忘了，倒也没瞒她，点了点头，“嗯。”
萧意皱了眉，“为什么不说？”她自然不会觉得顾无忧是为了她，脑中似是闪过一个念头，不等她说话，就看见顾瑜打了帘子从外头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包油纸包还有一串糖葫芦，身后还跟着个侍女，琳琅满目拿了一堆。
似乎没想到萧意也在，顾瑜停下了步子，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以前无话不说的两个人，如今见面却相对无言。
萧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笑笑，没等顾无忧的回答，就打了帘子出去了。
走得远了，还能听到顾瑜的声音，“她是来跟你道歉的？”
“……嗯，算是吧。”
“她……算了。”
眼角突然流下一串泪，萧意这回却没有立刻去擦拭，而是在晴空下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往院子外走。
“长宁郡主，这不是去花厅的路。”侍女没她脚步快，只能在身后提醒她。
“我知道。”萧意头也没回，继续朝院子外走去，一路走到国公府外，早就有一辆马车在那候着了，她的贴身丫鬟春熙正在马车旁候着她。
见她出来忙迎了过来，“郡主，您没事吧？”
萧意说，“走吧。”
春熙犹豫道：“郡主，真的不等王爷了吗？也许……”萧意摇头，态度坚决，“走吧。”
“是……”
春熙没了办法只好把人扶上马车，等坐稳好，马车一路朝郊外的皇家寺庙驶去，她给人倒一盏茶，轻声说道：“奴刚才看到顾七小姐了，您碰到她了吗？”
萧意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半响才道：“嗯。”
“您……”
不等春熙再说，萧意却闭上了眼睛，她靠着马车，听着外头的车铃声，想着曾经在这辆马车上，和顾瑜笑谈的那些日子。
她其实是有话想跟顾瑜说的。
她想和她说“抱歉，让你失望了”，也想和她说“我昨天说得那些话不是我的本心，你很好，这辈子，我遇见过最好的人便是你……”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可当她猜到顾无忧当日隐瞒下来的原因时，这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原来……不堪的是她。
风吹车帘，拂起她耳边的发。
她睁开眼，看着外头的光景，她希望日后回来，能有勇气站在顾瑜面前，和她说一声“抱歉”。
*
而此时的官道上。
又有一辆马车朝定国公府驶去，这是傅家的马车，里头坐着李钦远，傅显还有京逾白、齐序四人。
京逾白煮着茶，齐序拿着一包桂花糕，慢吞吞吃着。
傅显转头看着逗弄松鼠的李钦远，有些犹豫，又有些不大高兴，“七郎，你真喜欢那个小辣椒？”都过去一夜了，他还是不愿相信。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相信就不存在的。
七郎昨儿夜里特地跑到他家，说明天书院放假，一起去看小辣椒，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然后一大清早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看到床边站了个人。
七郎抱着一只小松鼠，一脸不耐烦的站在他床边，看到他醒来就直接把衣服甩到他身上。
让他赶快起来。
他一路迷迷糊糊，跟着七郎先后骚扰了大白和小序，现在一群人坐在马车上，他总算是清醒了。
李钦远抱着小松鼠，正在把剥好的松子喂给它吃，闻言，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
小松鼠估计还有些怕人，缩在他的怀里，看到最喜欢吃的松子也不敢伸爪子去拿，偷偷看他一眼，然后伸出一点点爪子，再看他一眼，确定没有危险，便继续往前伸。
直到最终摸到了李钦远的手上，见他还是没有反应，这才迅速把那一把松子抓了过来，低着头，一点点吃了起来。
李钦远见它这幅娇憨模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真跟那个小丫头似的。
最开始也是这样，一点点接近他，等日子久了，大概摸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就开始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了。
越纵越娇。
偏偏他还特别喜欢她那副样子，乐得纵她。
这只小松鼠是他昨儿夜里放学后去书院后面的那片后山抓得，冬天松鼠少，他蹲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小只，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就是突然想送些东西给她。
好像确定了关系，就得送些东西才好。
可金银珠宝太俗气。
吃的好像又不大特别。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里就冒出之前和小丫头一起吃肉饼时的样子，小姑娘小脸鼓鼓的，眼睛又圆又亮，特别娇憨，就跟他从前遇见的那只小松鼠似的。
“还真像……”
李钦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松鼠的毛，眉眼含笑，脸上的笑容也十分灿烂。
他这边开心着，傅显那边却愁死了，他没想到自己日防夜防，七郎还是落入小辣椒的魔爪了，这会苦着脸小声嘟囔道：“你怎么就喜欢那个小辣椒了呀？”
张口想说小辣椒几句坏话，但绞尽脑汁，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行吧。
现在的小辣椒是脾气好了很多，人也温柔了很多，还帮了七郎好几回……他的确说不出她的坏话了。
但他心里还是别扭啊。
不仅别扭，还酸！
他跟七郎做了十多年兄弟，就没七郎对谁那么好过！
转头看到李钦远怀里的小松鼠，长得又娇又憨，可爱极了，他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了，偏偏七郎摸都不给他摸，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傅显忍不住，酸溜溜的说道：“你都没送过我东西，见色忘友！”
见色忘友的李钦远打算坐实这句话，理都不带理他，一边给他家小松鼠继续剥松子，一边说道：“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
这可是他送的，可不能取那些俗名，得特别才行。
京逾白正在煮茶，闻言，倒是笑道：“前阵子我大哥给我嫂嫂送了一只波斯猫。”
“嗯？”李钦远抬头看他，等着他的后话。
京逾白笑着沏了四盏茶，然后握着一盏茶，看着李钦远慢悠悠的说道：“我见他们倒是直接把那猫当儿子在养，平时都是&#039;儿子&#039;、&#039;崽&#039;、‘小宝’叫着。”
李钦远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脸都红了，难得在自己这群兄弟面前臊红脸。
李小公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等听到怀里的小松鼠轻轻吱一声也顾不得臊，连忙低头看去，小松鼠仰着小脑袋望着他，还伸出一只小爪子，是在向他讨食了。
看着这双神似顾无忧的眼睛，他突然小声嘟囔道：“倒也不是不行。”

第67章 加更
摘星楼。
顾无忧看着这一桌子东西，有些好笑，她把手里的银钗往碟子上一放就看着顾瑜说道：“好端端的，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顾瑜看起来有些别扭。
目光扫了屋子里的一群丫鬟，就开始赶人了，“你们先出去。”
顾无忧知道她这是有话要和她说，也就顺着她的话说道：“都出去吧。”等到白露几人应声退到外头，她这才看着人，好笑道：“好了，人都走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有话要和你说？”
别别扭扭的顾瑜撇撇嘴，还是坐到了顾无忧的身边，也没看人，低着头，小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腰间系着的香囊穗子，这是她打小就有的习惯。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她就爱扯些东西。
也不知道扯了多久，顾瑜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去看人，又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昨天在马场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萧意所为了。”
目光扫到顾无忧怔忡的双目。
顾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实在有狭义，红了脸，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骑马的时候，是你们都离开了，我看京逾白在那便走过去看了眼。”
“京逾白说那个马鞍上的针眼比寻常绣花针都要小，我……”
“我是在那个时候猜到的。”
“她，她不久前让人从江南织造坊特地定了一盒绣花针，比咱们用得要细一些。”
顾无忧想起昨天顾瑜的那番不对劲，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她靠着引枕问道：“所以你昨天突然出去，是去找萧意？”
“……是。”
顾瑜抿着唇，头又低了下去，似乎不大敢看顾无忧的眼睛，低声说道：“我想趁着大伯父还没查到，让她主动来认错……”这样的话，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可她没想到大伯父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想到阿意她……没同意。
顾瑜心里很难受，她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一边是自幼陪着她长大的阿意，一边是现在越来越喜欢的顾无忧，她希望两边都能好好的。
可显然。
已经不可能了。
阿意做出这样的事，别说顾无忧了，就连家里人也不会再让她跟她来往了。
而且――
她跟阿意也已经回不去了。
顾无忧的角度能看到顾瑜的脸，见她从前十分骄矜的脸上如今满是愁云，哪里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大会安慰人，只能轻轻“唔”一声，问道：“那你买这么多东西，是想跟我道歉？”
要放在以前，顾无忧这样说，顾瑜铁定早就反驳了。
今天却只是抿了抿唇，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无忧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接受吗？”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呀。”顾无忧好笑道：“这事又不是你做得，我生你的气作甚？”
顾瑜一愣，“可是……”
她昨天最先想到的的确是萧意，所以才会在最开始瞒而不报，才会想法子减轻她有可能会受到的处罚。
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无忧笑支着头看着她，问道：“你有想过害我吗？”
“当然没有！”顾瑜回答的那叫一个直截了当，就差当场站起来，伸出指头对天发誓了。
“那昨天你去找萧意，是想帮她隐瞒这件事吗？”顾无忧又问她。
顾瑜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想带她来跟你主动认错，想着这样……或许她的处罚会轻一些。”艰难说完这番话，她又道：“可我绝对绝对没有要帮她隐瞒的意思，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我都会拉着她来跟你道歉的。”
即便阿意会恨她。
“那不就得了？”顾无忧笑着坐起来，握着顾瑜的手，“你既没想过害我，也没有要帮她隐瞒，我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
“你跟她从小认识，关系本就非比寻常，想护着她，这没有错。”顾无忧弯着眼睛笑说道，“我不会怪你的。”
人都有亲疏远近之分，设身处地，她可能还没顾瑜做得好呢。
“这事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想了想，顾无忧又补充了句，“这事，你也别和其他人提起了。”
省得旁人多想。
顾瑜看着顾无忧，心里很复杂，有种既羞愧又后悔的感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紧了那只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顾无忧见她应了才又笑道：“你都给我买了什么呀？”
顾瑜也已经收拾好心情了，听到这话又变成了以前的大小姐模样，不过声音却比从前还要软和许多，“谁晓得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买了些……”
话还没说完，帘外白露便轻声禀道：“小姐，傅公子他们来看您了，这会还在正厅跟夫人请安。”“傅显？”
顾无忧一怔，蓦地，又笑了起来，肯定是大将军来找她了！
她就知道，大将军从来不会骗她。
东边几面窗都大开着，而她眉开眼笑，是再灿烂不过的笑容了，“快去请他们，不，我亲自去！”
她说完就要站起来。
可还没动作呢，就被同样反应过来的顾瑜拉住了。
顾瑜拉着她的胳膊，没好气的冲她说道：“你去做什么？”就顾无忧这个笑得牙不见眼的样子，回头传到大伯父和祖母的耳朵，有她好果子吃！
话刚说完就瞥见顾无忧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撇撇嘴，凶巴巴的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只能一脸不高兴的收回手，无奈道：“我去行了吧？”
说完。
见她立时又笑得灿烂起来，顾瑜忍不住，又恶狠狠的压着嗓音说了句，“你给我老实坐着，别乱跑！”
“好~”
顾无忧弯着眼眸，十分爽快的应了。
顾瑜看她这样，又气又无奈，偏偏看着这张脸，她又实在是什么都说不出，只好打了帘子出去了。
*
而此时的正院。
傅绛刚见完几个管事，这会正跟顾九非说着话，听到傅显他们来了，她十分惊讶，“这么早，他们来做什么？”
心里虽然奇怪，可也没有客人来了让他们在外头候着的道理，更何况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侄子，自然是忙让人请进来了。
好吃好喝的先备好，看到傅显几人被领进来，等他们问过安，便笑着让人看了座，然后就看着傅显问道：“怎么想到这个时候过来？”
“咳……”
傅显顶着压力，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这不是小……”怕姑姑听到那个称呼生气，他撇撇嘴，改口道：“乐平受伤了吗？我们今天正好不上学，就过来看看她。”
“你跟蛮蛮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傅绛还是一脸狐疑的望着他。
她是看着自己这个侄儿长大的，打小就跟蛮蛮不对付，以前她可没少为他们的事头疼，后来也只能嘱托傅显，要是蛮蛮在家，就别过来，省得见到了又要吵。
虽说现在长大了，倒也不会跟以前似的，见面就吵。
但这受伤了，特地上门查看，可不大像她侄子做得出来的事，尤其这个点……要放在以前，这臭小子铁定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傅显被盯得脸都红了，倒不是臊，而是气的。
姑姑怎么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好像他会欺负小辣椒不成！他还不想来呢，一大早被叫醒，起床气都还在，但要是现在就走，估计回头出了门，七郎就得揍他。
里外不是人。
傅显气哼哼的说道：“昨天她出事，还是我让人来传话的呢！”
傅绛一听这话，意见就更大了，也不顾那么多人，直接训斥起来，“你还说呢，昨天蛮蛮出事，你怎么也不知道看着点？好在是七郎在，亏我之前还嘱托你，让你在书院多顾着些。”
说完又看向李钦远。
跟看着傅显时干啥啥嫌弃的样子不同，她此时笑得十分温和，就连目光也十分柔和，“七郎，昨天多亏你了，你看，你又是救了咱们家九非，又是救了蛮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闻言。
李钦远连忙起身，拱手道：“您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他平时并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人，可今日，却十分有礼貌，声音温和、言语客气，倒还真有几分晚辈的样子。
这让坐在一旁除了问安就没说过话的顾九非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瞧见了他身边那只放在笼子里的小松鼠。
小松鼠毛发光亮，手里抓着个大核桃，正低着头慢慢吃着。
大概是瞧见有人看它，它有些疑惑的抬起头，往顾九非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人眼生，小松鼠歪着头看了他好久。
这幅娇憨样子……
顾九非的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傅绛还在跟李钦远说话，越说，她就越满意，刚想让他坐下，余光就瞧见了那只松鼠……她轻轻咦了一声，“这是？”
傅显见姑姑盯着松鼠看，生怕她察觉出什么，心惊肉跳的，立马起身说道：“松鼠！”
他声音大得很，傅绛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我难道认不出这是松鼠吗？我是说……”她这话还没说完，做贼心虚的傅显又立刻接过话，“我的！”
“我拿来送给乐平的。”
傅绛一愣，“什么？”不等她再说什么，外头又传来丫鬟的禀报声，道是“七小姐来了”，傅绛只好敛了心思，先请人进来。
顾瑜一路走得很急，大冷的天，竟走出一身汗，好歹是匀了呼吸给人请了安，然后就跟傅绛说道：“大伯母，是我请了他们过来。”
“五姐在家无聊，我就想着人多热闹些。”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傅绛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发了话，“那你们去吧。”
等这些小辈都行完礼出去了，傅绛坐在椅子上拧了眉，顾九非正在给她剥橘子，瞧见她这幅样子便问道：“母亲在想什么？”
“你说……”傅绛有些犹豫，把下人都打发出去了才压着嗓音和顾九非说道：“你表哥不会是喜欢蛮蛮了吧？这又是那么早起来，又是送松鼠的。”
顾九非手里的动作一顿，半响才默然道：“您多虑了。”
傅绛愁道：“唉，我要是多虑也就罢了，这要是真的，我可得跟那小子说清楚，让他早点死了这条心……这糟心孩子，回头要让老爷知道，还不知道得怎么削他呢。”
顾九非没再说话。
什么松鼠，什么那么早过来探望，恐怕都是因为那个人吧。
想到昨天马车里的那张字条，又想起昨日在书院时两人的对视，顾九非什么都没说，依旧低着头剥着橘子，既然她喜欢……就随她去吧。
只是父亲那边，顾九非皱了皱眉。
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他这是在操心什么？顾无忧的事，难不成还需要他来帮忙不成？他这又是皱眉，又是失笑的，惹得傅绛都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顾九非笑笑，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剥起了橘子。
跟着顾瑜走出了院子。
傅显也就没有面对姑姑时的紧张和担忧了，他平时其实也不这样，姑姑是个爽利的性子，他打小就喜欢跟在姑姑后面。
今日如此，也是担心别人察觉出七郎的心思。
他那个姑父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让他知晓七郎的心思，谁晓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其实是想再劝七郎几句的，这京城里好看的姑娘这么多，干嘛非要选小辣椒啊？
可是――
傅显余光往李钦远的方向一撇，他正低着头勾着嘴角看他的小松鼠，面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他还从来没见七郎这样开心过。
心里突然一软。
既然他喜欢，就喜欢吧，大不了他就委屈自己当个鹊桥呗。
大概是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傅显又有心思玩闹了，他如今看到顾瑜就忍不住想跟她闹上几句，这会果然又忍不住皮痒，非要上前刺道：“哎，怎么是你来的？小辣椒呢？她怎么没亲自过来？”
顾瑜没好气的扫他一眼，连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余光扫到李钦远手里提着的那只笼子，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这千瞒万堵的，生怕别人知道些什么，可这两个当事人倒是一点都不怕，一个知道人来急匆匆要来见人，一个直接提着东西明晃晃过来找人，半点都不知道避讳！
张口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能咬着银牙，气呼呼的往前走，“快点！”
傅显看她这样，撇了撇嘴，忍不住和李钦远抱怨：“你看看她，跟小辣椒一样凶，我看她们姐妹……”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人敲了下。
“疼！”傅显抱着脑袋，转过头，不高兴的说道：“七郎，你干嘛打我！”
李钦远要比傅显高出小半个头，这会提着笼子，低头看他，皱眉道：“以后别叫她小辣椒。”他的小姑娘哪里泼辣了？
明明软得不行。
“啊？”
傅显一愣，“那我叫她什么？”
李钦远偏头想了想，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称呼，他张口想答，又觉得那个称呼实在是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反正不许叫她小辣椒。”
说完。
他率先跟着顾瑜的步子往前走。
留下来的傅显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嘟囔道：“不叫就不叫呗，你脸红个什么啊？”
*
顾无忧已经重新妆扮过了，这会就站在廊下翘首望着，人还没来，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妆扮，还问白露，“怎么样？好不好看？要不要再换一身？”
白露还没见过她这样。
这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已经够好看了，不用换了。”
或许要见心上人总是这样的，便是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真的要见到他的那一刻前，还是会诸多不满意，各种挑剔。
顾无忧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心理。
她皱着眉还想再说什么，远远就瞧见一行人朝她的方向走来，五个少年少女，不同的风姿，可她最先注意到的还是李钦远。
少年郎还是跟以前一样穿着一身白衣，但显然今天的白衣要比以往端正许多，竖领衣襟，上头还用金线绣着团纹。
腰上也坠着香囊、玉佩，却是世家公子出行的标配。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钦远掀了眼帘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在看到她的时候，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晴光潋滟般的笑。

第68章
顾无忧看到那抹笑，脸立时就红了，心也跳得特别快。
扑通扑通的。
她心里高兴，脸上的笑怎么藏也藏不住。
白露有心想说她几句，但又怕扫她的兴，好在是让红霜把那些丫鬟婆子都拉去别的地方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她们瞧见该怎么想呢。
顾无忧却不知道她的担心，瞧见他们过来就迎了过去，十分高兴的说道：“你们来了。”
傅显撇撇嘴，不大高兴的说道：“我可没想来看你。”说完，余光瞥见身侧的李钦远，想到自己脑袋挨得那一下，顿时又怂了。
顾无忧也不生气，知道李钦远过来肯定是托了他帮忙，便也还是眉眼弯弯的对着他，“进去吧，我已经让丫鬟准备好茶水、糕点。”
她这样好说话，傅显反倒是说不下去了，别扭着一张脸先进去了。
京逾白和齐序也笑着和她打了招呼，便跟着傅显进去，反倒是她这个主人家，一直在身后磨蹭着……顾瑜本来也要进去了，见她这样，小脸又沉了下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顾无忧的心思？
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就顾无忧这样，以后要真嫁给李钦远，还不被他吃得透透的？！又不好当着人说她，只能瞪她一眼，然后沉着小脸往里走。
可顾无忧一门心思都在李钦远的身上，哪里注意的到？
院子里，白露也已经进去伺候了，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在身边，顾无忧就忍不住往李钦远那边又靠近了一些些，还没说话呢，就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吱”。
“咦？”顾无忧一怔，循声看去，就瞧见李钦远手里提着一只小笼子，诧声道：“这是……松鼠？”
“嗯。”
小李公子瞧见小丫头靠过来，突然就有些紧张，脊背挺得直直的，本来挺从容闲适的一张脸也顿时变得紧绷起来，就连声音也有些僵硬起来，“……给你的。”
顾无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跟两汪星辰似的，仰头看他，激动道：“是特地抓给我的吗？”
明明是自己费尽心思抓来的小东西，可小李公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别扭，顶着这样的注视，偏要嘴硬，“不是，随便捡的。”
顾无忧才不信他。
大将军每次说谎都会红耳朵，喏，现在耳朵红的，她都不忍心去拆穿他这个拙劣的谎言了，她眉眼弯弯的，也不管他，直接蹲在了地上，想逗小松鼠玩。
还没伸出去，就被李钦远拉了一把。
少年郎突然肃着一张脸和她说，“别碰，这不是家养的，性子还野着，回头找个人专门看管着，养些日子添些人气再靠近，免得被它咬到了。”
顾无忧却不害怕，弯着眼眸冲他笑，“没事。”她边说，边朝笼子里的小松鼠伸出手，友好道：“你好呀，小松鼠。”
李钦远一颗心被她提得高高的。
小丫头平时乖得不行，特别听他的话，可有时候又倔得不行，他劝不住她，只好把笼子放在地上，自己陪着她一起蹲在地上，也能防止松鼠待会露了野性，咬到她。
小松鼠哪里知道顾无忧在说什么？
可它能分辨出谁是好的谁是坏的，现在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姐姐就跟刚才给它喂食的小哥哥一样好，它窝在笼子里瞅瞅李钦远，又看看顾无忧。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悄悄伸出小爪子，然后一点点，慢慢地把自己的小爪子放到了她的手上，似乎是在回应她的友好。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空中轻轻打了个颤，顾无忧心里的激动和脸上的笑同时扬了起来。
就在小松鼠把爪子放在她手上的那刹那，顾无忧同时牵住了李钦远的袖子，特别用力，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到它，只能极力压抑着心里的雀跃和激动，憋得小脸都红了，可轻快和欢喜的语气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一边牵着他的袖子，一边和他说，“你快看，你快看，它在跟我握手呢！”
李钦远早就瞧见了，他也有些诧异，小东西是在深山里长大的，通灵性也有野性，昨儿个他陪着它折腾了大半夜，它才开始愿意收起爪子接近它。
今早才开始慢慢试探爪子向他表达出友好的态度。
李钦远原本也以为它是可以接近人了，可这个小东西对他是一面，对傅显他们又是另一面，防备心十足，靠近一点点就直接龇牙咧嘴的，凶得不行。
没想到居然会对小丫头这么友善，头一次见面就肯伸爪子了。
转头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眉开眼笑，亮晶晶的眼睛跟那只小松鼠如出一辙。
李钦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向上扬，刚才僵硬的脊背也放松下来，在小丫头娇声表示“你有没有看到呀”，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宠溺，“嗯，看到了。”
还真是跟她一模一样。
突然被人摸了脑袋，顾无忧都有些呆住了，她小脸红红的，看着李钦远的眼睛也跟盛了两汪秋水似的，心里一半是羞，一半是欢喜。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小松鼠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不高兴的轻轻吱了一声。
顾无忧听到声音，倒真是被勾了注意力转头看了过去，看着小家伙望着她，她心里有些痒痒的，忍不住问道：“我能抱抱它吗？”
李钦远想了想，还是在她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他把笼子打开，把里头的小松鼠抱了出来。
顾无忧立刻站了起来，她心里又期待又紧张，伸出两只僵硬的手，看起来很无措的样子，“我，我怎么抱呀？”她打小就没养过宠物，也没抱过孩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抱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李钦远看她这样，不由笑出声。
少年郎的笑声很清脆也很短促，似乎是抑制不住才发出的，但还是被顾无忧及时捕捉到了，她小脸越发红了，勾起的眼尾望着他，带着些水意，嗓音又低又娇，是撒娇的腔调，“你别笑……”
她还不是怕弄疼它。
小姑娘撅着嘴巴，满脸羞恼，看起来可爱极了。
李钦远看着看着，心里那面平静的湖水也好像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石子，然后湖水一圈一圈慢慢地从里往外荡漾开来，越往外头荡，他这颗心就越软。
好半天。
他才抿着唇，强忍着笑意说道，“嗯，我不笑。”
话是这样说，可那双深邃凤目中的笑意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倒也怕小姑娘真得羞过头，他也没再笑她，一边把小松鼠往人手里放，一边在一旁指导着，“对，你慢点，把手慢慢收紧，左手托着它的脖子和背，右手托着屁股。”
眼见小姑娘身子都快僵硬住了，他又在一旁轻声哄道：“别怕，它没这么娇贵，碰不坏的。”
顾无忧真的感觉自己的手和脚不是自己的了，她用李钦远的方法托着小松鼠，一点点把它往自己怀里靠，还是很紧张的样子，一边看着他，一边僵声问道：“这，这样吗？”
李钦远点点头，又帮她把怀里的小松鼠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才笑道：“好了。”
小松鼠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它倒是也乖，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都不闹，估计是从笼子里出来了，能看到的风景不一样了，它也不吱了，就趴在顾无忧的肩膀上看四周的风景。
顾无忧起初还觉得害怕，可见怀里的小松鼠一点都不闹，渐渐地也就放松了。
她一边抚着小松鼠的毛发，一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李钦远，刚想说话，就被怀里的小东西轻轻扫了下脖子，毛发扫过脖子的时候，带来无法言喻的痒意。
顾无忧天生怕痒，身子突然僵得直直的，想躲开，又怕它以后再不肯跟她亲近，只好强忍着痒意。
“怎么了？”
李钦远一直在旁边观察她，见她又是忍笑又是僵硬的样子，想了想，问道：“怕痒？”
顾无忧点点头，因为一直忍着的缘故，她憋得脸有些红，声音也因为痒意带了一些笑音，“它碰到我脖子了，好痒，还，还有……热气。”她似乎是忍不住了，突然格格笑了起来，眼角都冒出了一些泪水，“痒死了。”
李钦远看她憋得眼圈都红了，平日就水汪汪的眼睛，现在水意更加浓郁。
他也不知怎得，看着她这幅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有种忍不住想把人欺负得更加厉害的冲动。
想看她眼睛更红的样子，想看她……
等反应过来，李钦远红了脸，低低啐了自己一声。
“怎么了？”顾无忧没听清楚，只是疑惑的看着他。
李钦远怎么可能和她说那些话？尤其是看着她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就连想都是玷污了她，红了耳朵摇摇头，暗地里又骂了自己一声禽兽，然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伸手提着小家伙的脖子，把它从她怀里提了起来。
“哎――”
顾无忧有些着急，“你这样它会不舒服的。”
小松鼠先是呆了下，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腾空飞起来了，后来似乎是懂了，也跟着“吱吱吱”的叫了起来，挥着手脚，特别不高兴的样子，仿佛是在抗议他的暴行。
顾无忧一听这些声音，就更着急了，“李钦远，你快给我，你看它都在叫了。”
李钦远见她这幅紧张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礼物实在是太不好了！拿了这么个小东西，简直就是来跟他争宠的，就今天见面的这点时间，小姑娘才跟他说了几句话？
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这个小东西。
他心里醋得不行，也不管顾无忧来夺，把手提得高高的，自己这个先送礼物的人，反倒是吃起这份礼物的醋了，还强词夺理道：“你别总是纵着它，小东西越纵越不听话，以后总有一天爬到你头上去。”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那也没你这样的呀。”顾无忧就跟回到了以前，跟大将军抢她的小人书似的，一边抓着他的胳膊，一边踮起脚尖去夺小松鼠，声音都变得娇蛮了几分，“你看它，叫得那么痛苦，肯定疼死了，你快给我！”
这还是她头一次凶他。
李钦远心里更酸了，比吃了陈年的老梅子还酸，酸溜溜的看着顾无忧，心里腹诽道：还真是越纵越不听话。
手里倒是松了劲，把小松鼠重新还给她，见她把小松鼠抱了满怀，终究是忍不住，在一旁压着嗓音委屈道：“我还不是因为你。”
可现在顾无忧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松鼠，哪里顾得上他？她把小松鼠抱在怀里仔细看了一圈，见它没有不舒服，这才松了口气。
她抱着小松鼠，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问他，“它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生气委屈外加吃醋的李小公子不想理她。
顾无忧转头看他，忽然，她就笑了起来，抱着小松鼠朝人靠近，因为身高的距离，只能仰头看着他。
李钦远低头就能看见她，距离近的甚至能数清她的睫毛，他的嗓子突然变得有些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干巴巴的问道：“你，你干嘛。”顾无忧问他，“你是在吃醋吗？”
“才没有。”李小公子坚决否认。
“真的？”顾无忧不信。
李钦远被她笑得脸都红了，还想再说话，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京逾白一身青衣站在门前，看着他们笑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他似乎有些无奈，手指撑着额头，轻笑道：“我是来提醒你们的，你们要是再不进去，里面那两位小祖宗可得亲自出来逮人了。”
那两位可没他心脏那么强大，看到这幅样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顾无忧倒是没什么好害羞的，在她心里，大将军本来就是她的，他们两人亲近些又怎么样？再说现在她可不是单恋，大将军也喜欢她！
还跟她告白了呢！
所以她一点难为情都没有，还笑着和京逾白点了点头，十分坦然的说道：“我们马上就进来。”
京逾白见她坦然，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打了帘子进去了。
李钦远弯腰提起笼子，朝顾无忧伸出手，少年郎其实还是有些不大高兴，声音也干巴巴的，“它怕生，里面人多，先放进笼子吧。”
这一次，顾无忧没拒绝，朝他点了点头。
等小松鼠被关进了小笼子，李钦远提着笼子便要进去，可他没走几步就被顾无忧拉住了袖子，“干嘛？”他停下步子，僵着脊背，还是转过身去问她。
“我喜欢它，是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打扮明艳的小姑娘站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袖子，仰着头十分认真的和他说，“因为是你送的，我才这么宝贝。”
李钦远一怔，刚刚还酸溜溜的一颗心突然就化成了春水。
顾无忧也没松手，继续牵着他的袖子，和他说，“不生气了好不好？”
李钦远其实原本也没生她的气，就是有些吃醋和委屈，如今想想也觉得自己实在好笑，竟吃起了这只小东西的醋。
他不自在的别开头，等小姑娘又牵了下他的袖子，这才红着耳朵，点点头，“……嗯。”
话落。
余光瞥见小姑娘陡然盛开的笑颜，李钦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手提着金丝笼子，一手任她牵着，转过头，就这样垂眸望着她。
他心知肚明，他栽了。
栽得无可救药。
偏还乐在其中。

第69章
顾无忧和李钦远刚刚进去，屋子里的一群人就全部看了过来，尤其是傅显和顾瑜两人，两人一个看着顾无忧，一个看着李钦远，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遭，似乎是怕他（她）在外头吃了什么亏似的。
可两个当事人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钦远提着金丝笼，刚才在外头和顾无忧说清楚了，他这会也不吃小东西的醋了，走在小姑娘的身边，唇角轻扬，看着就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很好。
“坐那吧。”顾无忧偏头和李钦远说，一点避讳都没有。
李钦远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两人就往东边窗下的软榻那边坐，白露给他们上了茶水，顾无忧吩咐道：“你让红霜她们找个手巧的工匠给它做个窝，再把我东边那个暖阁辟出来，以后就让它住那。”
白露瞧见这么一只松鼠，显然是愣了下。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顾无忧眉梢上的喜意还是抿着唇轻轻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
李钦远把笼子放在两人中间，小东西果然还是有些怕生，刚才在外头又娇又横，现在看到这一屋子的生人又缩在笼子里不动了。
睁着一双圆碌碌的眼睛，手和脚都并在一起，把自己缩成一团，看谁都是一脸防备的样子。
顾无忧看得心疼，但也知道这会放它出来估计更加让它害怕，只好从碟子里拿了一旁松子，又拿了块帕子一并放到笼子里，然后缓慢地朝它伸出手。
刚刚伸过去，坐在她另一边的顾瑜就皱了眉，抓着她的胳膊，小声提醒道：“你小心些，别被抓到。”
她是不大喜欢这些东西的，以前跟她不大对付的一个表姐养过猫，有一次她就被那只猫抓了一手臂，以至于到现在，她对这些毛茸茸有利爪的东西……还是留有很深的阴影。
顾无忧笑笑，和她说，“没事，它不会抓我的。”
而且――
她目光往身边看去，少年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笼子看，神情严肃又认真，便是小东西真的要抓她，她身边的这个少年也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李钦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其实还是有些不大自在的。
少年郎的情意就是这样，恨不得跟全天下宣告你是我的，但又总会在那些脉脉细语的情意中羞红脸，倒也没躲，顶着小姑娘含笑的注视，压着嗓音和她说，“我看着，没事。”
他会纵容她做所有她喜欢做的事。
他不会阻拦她，他会竭尽全力保护她。
顾无忧听见了，也听懂了，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越发灿烂起来，明眸皓齿，俏丽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又往笼子里伸进去了一些。
笼子里的小东西瞧见突然伸过来的手，猛地往后一躲，它一边把自己往笼子里又缩进去了一些，一边龇牙咧嘴的冲顾无忧叫。
带着野性的小松鼠就算伤害值再低，也还是带有一定危险性的。
别说顾瑜了，就连傅显等人也都端直了身子，李钦远更是脊背僵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只小东西，俊美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就跟那只防备的小松鼠一样，处于戒备的状态中，似乎是怕它伤害顾无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顾无忧却没有害怕，她把手悬在笼子里，目光柔和的望着它，也不靠近也不撤退，就这样一直望着它。
等着它主动靠近。
小松鼠似乎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人是刚刚在外头抱着它的人，它看着顾无忧，似乎是犹豫了下，然后才悄悄沿着笼子边缘往她的方向过来，又过了一会，它才把自己的头放在顾无忧的掌心下。
用自己最柔和的部分去迎接她的温柔。
顾无忧的掌心在触到那柔软的毛发时，眼睛立时就弯了起来，她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嗓音也十分柔和，“好了，别害怕。”
说完。
她又把那块包着松子的帕子挪过去了一些。
小松鼠看了看摆在面前的那一包松子，又看了看顾无忧，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不过刚才缩成一团的身子倒是松懈了一些，还拿脸蛋贴了贴她的掌心，然后才开始低头吃起它最喜欢的松子了。
围观着的一群人见它收起防备，这才松了口气。
傅显在一旁看着更是醋意横生，他早上给那小东西不知道喂了多少东西，也没见它给他一个好脸看，果然是宠物随主人！
想到这，他就更加酸了。
从盘子里拿了颗冬枣，嘎嘣嘎嘣咬得很响。
顾无忧看笼子里的小东西已经没那么害怕了，甚至还一屁股坐在笼子里，叠着腿，长长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她好笑的收回手，心里的怜爱也止不尽似的。
每次看到这只小松鼠，她就会想到从前的自己。
嫁给大将军之前的她饱受摧残和风霜，早就没了从前的单纯，那个时候，她也是像这样，用防备裹着自己，生怕自己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是大将军――
他一点点软化了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收起全身利刺。
顾无忧不由转头去看身边的李钦远，少年郎也已经收起防备，好好坐着了，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转头看她，挑眉问道：“怎么了？”
顾无忧摇了摇头，眉眼还是笑得很璀璨，“没什么。”
李钦远也就没再说什么，给她递了块帕子。
顾无忧笑着接过帕子，她一边擦着手，一边转头去问顾瑜，“你们刚在聊什么？”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东山”、“骑马”什么的。
不过没听全。
顾瑜见那松鼠的确没那么凶性了，这才收回目光和她说，“刚傅显说，过几天等书院放假，我们去东山骑马看梅花，那边风景不错。”她挑了个橘子慢慢剥着，“问你的意思，你要觉得可以，下次我们就一起去。”
“可以啊。”顾无忧当然没意见。
她这阵子除了书院就是家里，顶多就是早上和大将军在巷子里吃吃早饭，的确是有些憋坏了，“不过东山路比较远，我们估计来回得一天了。”
她“唔”了一声，想了想，说道：“不如我们那天再带些吃的，我记得山上有座亭子，我们可以在那烤东西吃。”
以前她就常跟大将军去那边烤东西吃。
顾无忧想到这，转头去看李钦远，她眼睛弯成新月的模样，里头亮晶晶的，十分漂亮，嗓音却又软又娇，“好不好？”
李钦远正在剥橘子，听到声音，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见她一双笑眼，手里的动作一顿，半响才轻轻“嗯”了一声，又把手里剥完的橘子放到她的手心里，低声说，“你喜欢就去。”
顾无忧听到这话，笑得便越发灿烂了。
可身边的几个人却被两人的互动酸得不行，就连一向沉稳的京逾白也忍不住轻咳一声，他坐在椅子上，长指撑着额头，长发披肩，笑得十分无奈：“七郎，你们好歹也注意着些，我们还都在呢。”
李钦远这会倒是不臊了。
反而扬起眉，一副潇洒肆意的少年模样，也不说话，可满脸都写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京逾白自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是突然有些后悔，就应该让七郎再多纠葛一段时间才好，那样，他还能看一阵笑话。
当真是，悔啊……
不过显然，后悔也已经没用了。
他摇头笑笑，不忍再看，便起身冲顾瑜说道：“顾七小姐，你若是得空不如带我们出去转转？我看院子里的花草倒十分特别。”
顾瑜还没说话。
顾无忧倒是笑着回道：“那都是爹爹从各地给我找来的，平日里还有人专门伺候着，里面几盆兰花是最珍贵的。”
她记得京逾白挺喜欢兰花来着，便又说道：“你若喜欢，可以拿些回家，左右我也只是瞧着玩。”
京逾白刚想说“不用”，余光瞥见李钦远顿时臭了的表情，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起了些顽劣的心思，笑着应道：“好啊。”
说完，又转头看顾瑜，“顾七小姐，咱们出去吧。”
顾瑜不想出去，要放这两人单独在里面，她不放心，但看到顾无忧比平时还要开心的面容，也舍不得让她不高兴。
几番斟酌下来。
她还是满脸不高兴的站了起来，走到傅显身边的时候还拉了人一把，“你们也出来。”
“我又不要看花。”傅显不大乐意，“而且外面那么冷。”
他才不要去。
顾瑜一脸无语的看着他，觉得这人可能是个傻子，人京逾白难道真是去看花的吗？还不是想给里面这两人留点空间？就这个傻子还在这边吃吃吃，一盘冬枣都要被他吃完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扯着人往外走。
傅显一时未察，还真被人拖了出去，反倒是京逾白和齐序被他们落下了。
顾无忧看着她们出去，脸上的笑还是遮不住的明媚，跟一群年纪相仿的人说话聊天，这是她从前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还……
挺有意思的。
手里的橘子已经吃完了，她转头去看李钦远，刚想和他说话，就发现身边的少年郎抿着唇，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了？”顾无忧有些疑惑。
“你都没给我送过东西。”李钦远看着她，目光十分哀怨，就连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怨夫风。
“啊？”
顾无忧一愣，小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就忍不住笑出声。
李钦远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就是不想看她对别人好，别别扭扭的李小公子索性把小松鼠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抓在手里，低着头蹂躏它的毛，仿佛是在宣泄自己的不高兴。
“唔？”
本来好好吃东西的小松鼠突然被抓出来，一脸无辜的望着李钦远，他嘴巴里还塞了不少松子，衬得小脸更加鼓鼓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看李钦远又看看顾无忧，最终还是决定忍受这只让他不舒服的手，谁让它吃了这么多好东西呢？
它继续抱着松子慢慢吃着。
顾无忧在一旁看得好笑，她还真的没见过这样的大将军，心里软软的，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李钦远的袖子。
还在吃着醋的李小公子看了一眼她细白的手，不说话。
“哎――”
顾无忧拖长音节喊他，见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转过来，说“干嘛”的时候，就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看着他陡然睁大的眼睛，扯着他的袖子，轻笑道：“这样，好了吗？”

第70章
亲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李钦远不知道，他就像是傻了一样，平时的清明聪慧劲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副呆傻怔楞的模样，心倒是跳得很快，但呼吸好似被他屏息住了。
直到耳畔传来小姑娘的轻笑声，他那双失去对焦的双目才总算聚拢光芒。
率先瞧见的是顾无忧的脸，弯弯的眉毛，恰如新月似的眼睛，以及此时还微微翘着的殷红的唇，这是一张独天得厚般的脸，享有造物主所有的宠爱，所以才能连一丁点的瑕疵都瞧不见。
而此时，这张脸的主人正望着他。
带着明媚璀璨的笑意，抿着唇，弯着眼眸望着他。
李钦远看着她脸上的笑，眸光微闪，最后是把目光停留在她的红唇上，还带着水意的红唇十分娇嫩，让他不由回想起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夹杂着缠绵的热气，和独属于她的香气。
明明是这样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一丁点的力气都没有，可刚才，却仿佛带着铺天盖地般的气势，让他动弹不了。
想到那个吻，李钦远的脸咻地一下就红了，呼吸顿时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还放在松鼠背上，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没控制好，怀里的小松鼠发出“吱”的一声轻叫，显然是被抓疼了。
顾无忧连忙从他这个不轻不重的手里把小东西解救出来，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去看李钦远。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几树梅花，打进斑驳的光点。
而白衣少年郎就坐在窗下，他整个人仿佛置身在一个光圈中，可顾无忧还是能在这虚晃的光芒中瞧见他涨红的脸以及出神的双目，甚至于还能瞧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他这样。
顾无忧不由歪头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一些？
现在的大将军才十六岁，还很纯情……想到这，她抱着小松鼠瞅着李钦远，犹豫一番才轻轻开了口，“那个……你是不是吓到了？”
顾无忧也有些无奈。
她第一次主动亲大将军，哪里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局面？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哄他下，或者让他亲回来？可还不等她想出个法子，就被少年郎握住了手腕。
那是一种特别强势的力道，顾无忧整个人忍不住往他身上倒，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腰也被人抓住了，再然后，她的唇边突然就被映下一个吻。
少年呼吸灼热，动作霸道。
可映在她唇边的那个吻却十分小心和珍重，似乎是怕玷污了她，连触碰都是很轻微的，轻轻一碰就很快收了回去。
顾无忧双手还抱着小松鼠，整个人一点支撑都没有，只能靠在李钦远的怀里，她似乎是愣住了，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李钦远。
大将军，这是主动亲她了？
怀里的小松鼠被挤在两人中间，难受死了，吱吱喊了两声也没见人理它，只能委委屈屈的往旁边挣扎，总算是摆脱了这个束缚，它蜷着自己的小尾巴看着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样子，又是觉得疑惑又是觉得奇怪。
可现在这两人谁还有心思去管它？他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李钦远的手还握着她的腰，他低头，呼吸很重，看着她那双澄澈干净的杏儿眼，脸红，耳朵也红，他似乎是有些臊的，还有些紧张，不自在的别开头。
他也没想到他会亲吻她。
虽然这个念头早在脑海演变过无数次，甚至好几个清晨，他都是在这样潮湿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的，可他从来没想到……
他会真的亲吻她。
他总担心自己的心思会玷污她，所以一直极力克制，可刚才小姑娘娇娇俏俏望着他的时候，还问他是不是吓到了，就像是炸弹被点燃了导火索，他哪里还忍得住？
手还在发抖。
即便不去看她，他也能够够察觉到顾无忧的目光。
如影随形似的，咬了咬牙，李钦远最终只能伸手覆在她的眼皮上，哑着嗓音冲她说：“别看我。”
回应他的是浓密的睫毛扫过手心。
李钦远身形微颤，覆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想把她拥抱得更紧一些，又怕吓坏她，最终也只能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好似这样就能平稳自己的情绪和呼吸。
可这根本就没用。
闻着独属小姑娘的清甜香，他不仅没法平静，反而变得越来越激动，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呼吸也乱了，整个人都滚烫的不行。
他甚至都能感觉这颗心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唔。”
被抱得太紧，顾无忧觉得有些不大舒服，手放在李钦远的胳膊上，想撑开一些，就发觉掌心下的那个人在发抖。
她先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
她问他。
少年郎没回答她，他似乎都不敢看她，依旧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上，直到察觉顾无忧转头要来看他，他才闷声闷气的重复道：“别看我。”
“我……”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犹豫，“我怕吓到你。”
他怕自己的欲望和灼热会吓坏她，他怕看到那双水盈盈的目光会控制不住，更怕……她会怕他，厌恶他。
少年的爱意真挚赤忱，可同时又夹杂着这个年纪的忐忑不安，这让一向无所畏惧的李钦远也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顾无忧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她没再说话，只是偏头去看他，属于少年郎才有的清俊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李钦远的后脑勺，还有一只通红的耳尖，可他的情绪……她似乎能够感觉到。
羞赧、紧张、还有……唾弃。
察觉到这个情绪，她先是怔了一下，可没过多久，她又笑了，眉眼弯弯，唇角也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顾无忧抬手去拥抱他，察觉到少年僵硬的脊背，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和他说道：“别怕。”
仅仅两个字就让李钦远没法再动弹了。
他僵硬着脊背，以一种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拥抱方式被眼前这个娇柔的小姑娘拥抱着。
顾无忧抱着他，一边抚着他僵硬的脊背，一边和他说：“我喜欢你。”
轰的一下。
李钦远的呼吸先是变得急促，继而又被他屏息起来，他呆呆地靠在小姑娘的肩头，不等他说话，便又听到耳边继续传来顾无忧的声音，“我爱你。”
“你可以――”
细软白腻的手抚在李钦远的脸颊上，少女的声音紧随其后，“对我为所欲为。”
仿佛心中炸开一束很猛烈的烟花，砰砰砰的，一声接着一声，闹得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三句话在他耳边环绕――
“我喜欢你。”
“我爱你。”
“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每回忆一句，他这颗心脏就猛地收缩一分，她喜欢他，她爱他……到最后，他只感觉一阵酥麻的颤粟，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怀中的小姑娘抱得更紧。
他还是激动的。
灼热的呼吸，微微颤抖的身子，没有一处不激烈。
可这一回，他的心中除了激动，却再无一丝对自我的唾弃。
就像是被她打开了心结，李钦远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以及，对她的渴望……他喜欢她，他爱她，想要她，这很正常。
暖风拂面。
李钦远急促的呼吸也好似慢慢变得平缓下来。
他原本正要松开手，坐直身子，脑中不知闪过什么，突然又跟个委屈的大狗似的，埋在她的肩上，蹭了蹭，轻声嘟囔道：“以后只许亲我，不许亲别人。”
嗯？
别人？
顾无忧偏头看了一眼李钦远，察觉出她的少年郎这次还带了一抹醋意，她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了，唇边一抹掩不住的轻笑，就连嗓音也夹杂着一些藏不住的笑音。
“没有别人。”
李钦远一愣，坐直身子，看着她。
顾无忧就坐在他的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继续说道：“只有你，没有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钦远的目光太专注，太灼热了，她的心中竟然也忍不住生出一丝羞意，低着头，脸红红的，声音也不由跟着低了起来，“我，我也是第一次。”
这一世，第一次的亲吻，和大将军的亲吻。
所以……
这是她的初吻？
李钦远似乎还在出神，等反应过来，他就忍不住想笑。
那是发自内心，忍不住想大笑起来的冲动，他大概也知道顾无忧会害羞，努力想忍住上扬的嘴角，但那笑意哪是他想忍就能忍的？越想忍，就越忍不住，尤其是那双看着顾无忧的眼睛，更是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他甚至有种想出去跑几圈的冲动，畅酣淋漓的把心中所有的激动和狂喜都散发出来，昨天被人告白，他跑了十圈才睡着。
今天怕是十圈都不够了，得二十圈才行。
顾无忧被他看得越发羞了，别开脸，低着头，扯了一把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别笑了。”
“我没笑。”李钦远一本正经的回道，但话刚说完，那喉间便好似克制不住似的，露出几声笑音，脸上也挂着藏也藏不住的笑。
眉飞色舞。
一半是少年意气，一半是孩子稚拙。
顾无忧看着他脸上的稚拙傻气，无奈极了，心里却是高兴的，也就这个年纪的大将军才会笑得那么傻气，高兴也藏不住，难受也藏不住。
她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抚平他的不安。
小松鼠已经把松子都吃完了，本来就不大的小肚子已经有些圆滚滚了，它看着两人已经分开了，就一溜烟的过去往顾无忧的膝盖上一趟，肚子一仰，四脚朝天，尾巴就随意耷拉在软塌上，一晃一晃的，看着就很舒服。
顾无忧看它这样，忍不住笑道，“现在倒是自在了。”
伸手轻轻戳了戳小松鼠的小脑袋，然后问李钦远，“它有名字了吗？”
李钦远这会情绪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听到这话，摇了摇头，“还没呢，等你取。”
顾无忧最不擅长的就是取名了，她摸着小松鼠的小肚皮，愁眉苦脸的想着名字，脑中却在此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一顿，“不如……”看着李钦远，“叫十五吧？”
“十五？”
李钦远一怔，这是什么名字，刚想说话就听到身边的小姑娘扬着灿烂的笑，和他说道：“昨天正好是十五。”
是他们彼此告白的日子，也是前世他们相遇的日子。
李钦远听懂了，伴随着咚咚咚的心跳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就叫十五。”说完，他轻轻扯了下小松鼠的尾巴，冲它笑道：“哎，以后你就叫十五了，好好听……”
差点要把在马车上的称呼随口说出了，最后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改口道：“听她的话。”
某位刚刚有名字的十五小朋友哪里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它呆呆地看着两人，好半天才轻吱一声，听起来倒也很高兴。
顾无忧见它傻乎乎的样子也觉得高兴，又见李钦远扯着十五的尾巴，便轻轻拍他的手，“你别拽呀。”
李钦远轻哼一声，醋意又上来了，“就拽。”不过就算吃醋，少年郎的嘴角也还是轻轻扬着的，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很好。
顾无忧觉得现在的大将军真的幼稚死了，爱吃醋，爱撒娇，有时候还蛮不讲理，可她喜欢，喜欢极了。
两个人陪着十五小朋友玩闹了好一会，就在顾无忧决定把十五放到软垫上，让自己的腿休息一会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传来李钦远的询问，“你喜欢什么？”
“什么？”顾无忧一愣，转头看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钦远被她看得有些臊，抓着十五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我就是随口问问，你有什么喜欢的？”
“喜欢啊――”
顾无忧歪头想了想，“我喜欢好吃的好玩的，喜欢稀罕的珍宝，喜欢名贵好看的衣服，还喜欢华丽的珠宝首饰。”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钦远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吃的得是世上最好的厨师做的，衣服不仅要名贵还要好看，便宜的我才不穿。”
“而且我穿过一次的衣裳是不要穿的。”
“珠宝首饰啊也得是这世上最巧的工匠做的，得独一无二，不然我才不要戴。”
李钦远皱着眉，仔细地把小姑娘说的这些话记在心里，越记，他拧着的眉便越深，这样看，想养活这个小辣椒还真是不大容易啊。
“记好了？”顾无忧问他。
“嗯。”李钦远点了点头，反应过来，脸莫名一热，别扭道：“我才没记。”
顾无忧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笑。
李钦远被她看得越来越臊，最终破罐子破摔道：“好了好了，我就是再记好了吧。”他说完就低了头，继续扯着十五的尾巴，抿着唇，低声道：“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现在还不够好，配不上你，也帮不上你，但我会努力，努力有一天配得上你，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
“给你买好多好多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
李钦远说到这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看着顾无忧，平日里无所畏惧的李七郎，谁见谁怕的李煞神，此时看着他的心上人，睫毛轻颤，话都有些说不大清了，可他的目光却十分坚定，一直专注认真的望着她，“顾无忧，你再等等我。”
少年一腔爱意无所畏惧，却又揣着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他看着她，哑着声音继续说道：“不要等得不耐烦了，就不要我了，好不好？”
顾无忧脸上的笑突然顿住。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光圈遮盖着他，其实有些看不大清晰他此时的面貌，可她却能清楚的察觉出他强撑遮掩下的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
她心里忽然酸软一片，眼圈也忍不住有些泛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李钦远越发不安的时候，顾无忧终于开口了，“李钦远。”
她喊他。
李钦远一怔，声音讷讷，“什么？”
“我喜欢华服，喜欢珠钗，喜欢所有好看且独一无二的东西……”这是她先前和他说的话，“可是。”
她话锋一转，忽而又道：“我最喜欢你。”
察觉少年怔忡的神色，顾无忧继续说道：“如果是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还有――”
她还在说。
可看着少年郎的那张脸，顾无忧突然顿住了，她没再说话，而是扑了过去，狠狠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不是之前的浅尝即止，却也没再深入。
她只是突然很想亲他，抱他，把自己所有的爱意宣泄给他看。
屋子里十五还在轻轻吱叫着，而顾无忧在那激烈的一吻后，并没有松开手，她以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中，轻声说道：“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我有多爱你。”
少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呆呆地望着她，顾无忧双手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用极其绵长的语气和他说，“你从来没有配不上我。”
“你是这世上――”
“我最崇拜，我最喜欢，我最爱的人。”
不管是从前的大将军，还是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少年郎，他都是她最爱最爱的那个人……他，都是她的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第71章
“你们刚说什么了？”
顾瑜站在顾无忧的身旁，望着李钦远离开的身影。
白衣少年郎脚步轻快，高高的马尾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无需去看他的面孔，单一个背影，就能瞧出他此时的心情很好，比来时还要好。
想到刚才两人在屋子里单独相处的时间，顾瑜瞅瞅李钦远，又看看身边的顾无忧，一双柳叶眉都快拧成麻花了，她总有种两人在里面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
可她没证据。
“没什么呀。”顾无忧笑笑，她披着斗篷立在寒风中，手里还揣着个兔毛手兜，目光也望着李钦远离开的身影。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还没走出院子的李钦远突然转过头，他们离得有些距离，顾无忧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从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看出他在说什么。
-“外头冷，快进去。”
脸上的笑顿时越发灿烂了，顾无忧也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却是一步都舍不得迈开。
两人才戳破彼此的心意，刚才又痴缠了那么一会，其实谁也舍不得彼此。
李钦远甚至想立刻跑回去，把小姑娘狠狠地抱在怀里，再狠狠亲上几口才好，但时机不对，地方不对……他便是再不舍也只能咬牙收回目光。
生怕多看一眼，心就要多软一分，脚下的步子就更加舍不得离开了。
咬着牙。
总归是离开了院子。
直到看不到身后的目光，李钦远僵硬的脊背才算是缓和了一些，脚下的步子也总算是趋于正常。
傅显和齐序两人走在前面，正在商量待会去哪里吃。
京逾白走在李钦远的身边，见他一脸不舍的样子，忍不住笑问道：“就这么舍不得？”
原本以为七郎又得臊红了脸，或者矢口否认，哪里想到他这次竟是点了点头，没有脸红，没有否认，而是很认真的答道：“嗯，舍不得。”
“非常舍不得。”他说话的时候，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那是一座被许多花啊树啊包围的院子，抬眼还能瞧见高高耸立的屋子，两层楼的屋子几乎是用金漆涂描，即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那儿的珠光宝气。
那里住着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那是他的姑娘。
他的姑娘被千般宠爱长大，却一点娇气的习性都没有，她永远都知道怎样让他开心，让他心情澎湃。
李钦远平时并不是多爱笑的人，可每每接近顾无忧，想起顾无忧，心情总会忍不住变好，他声调微扬，那是轻快，欢喜的声音，“大白。”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京逾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你遇到你命定的那个人，也会和我一样。”
话刚说完。
便听到前方传来傅显的声音，“你们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李钦远笑着应上一声，“来了。”
京逾白却像是在出神，他停在原地，想着七郎先前说得那句话，低声呢喃，“命定……之人吗？”
“对了――”
走了几步的李钦远突然转头，“回头吃完饭，你去我那，给我辅导下。”在京逾白诧异的注视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轻咳一声才说道：“不是马上就要考试了吗？”
“这次，我想试试。”
他说到这，又朝那座院子看了一眼，他为她的信任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也开始渴望更多更多这样的时刻，所以他想试一试，为她，也为自己。
……
长廊下。
顾瑜看着顾无忧还是盯着院子外头，不大高兴的撇了撇嘴，“行了啊，人都走了，你还看呢？”说完，又忍不住低声嘟囔，“我都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了？”
“你就算喜欢京逾白，我也不会觉得那么不可思议。”这话，她说得格外轻。
可顾无忧还是听见了，她转头冲人笑了笑，声音十分温柔，“阿瑜，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定义的，京逾白是很好，可我不喜欢。”
“所以他便是再好，我也没法喜欢他。”
“那李钦远呢？”顾瑜还是有些纳闷，“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他？”
“唔。”
顾无忧歪头想了想，她穿着一身裹着狐狸毛的斗篷，白玉无瑕般的脸这会歪靠在那狐狸毛上，风拂起狐狸毛，她还是有些怕痒，拿手拂开后才轻笑道：“大概是因为他就是李钦远。”
“独一无二的李钦远。”
“这算是什么鬼回答？”顾瑜皱着眉，觉得这个回答太虚了。
还想再说几句，胳膊却被人挽住了，红衣小姑娘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屋子里走，一百年笑盈盈的和她说道：“等你以后遇到你喜欢的那个人，你就懂了。”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或许他不如别人，还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可你就是会觉得他哪哪都好。”
“我才不会。”
还不通情意的顾七小姐当场就否决了。
*
几日后。
到了书院放假的日子。
因为要去东山的缘故，顾无忧和顾瑜起得都很早，她们这阵子都是去主院陪顾老夫人一道用早膳的。
过去的时候。
顾老夫人刚由顾迢陪着念完早经，这会正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擦手，瞧见她们进来，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和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她们今天又是骑马又是爬山的，多去拿些主食，没得半路饿着。”
“是。”
嬷嬷笑着应声去吩咐。
顾迢也跟着笑，一边给她们添置碗筷，一边说道：“快过来坐吧，我还让人给你们准备了糕点，过会一道带去。”
“谢谢二姐。”顾无忧弯着眼眸冲她笑。
她现在特别喜欢和二姐说话，和祖母请完安就开始腻着人了，拉着她的手说道：“二姐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你今天不是也休息吗？”
身边顾瑜刚夹了个小笼包，听到这话也跟着道：“是啊，二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要是不喜欢骑马，在马车里看看风景也好呀。”
顾迢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她性子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从来都不会更改的，顾无忧知晓，也就没再劝，只是和她说道：“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二姐摘些梅花。”
余光瞥见主位上神色端肃的老妇人，犹豫了下，又跟着一句，“祖母也有。”
顾老夫人四平八稳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等人呈上其余早膳的时候才点点头，“吃吧。”
这些世家大宅的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平时顾无忧一个人吃饭，或者跟父亲吃饭的时候，倒是没这些讲究，可每次到祖母这，她还是有些害怕的，便一直低着头，乖乖吃着饭。
等吃得差不多了。
顾老夫人那边已经放下筷子了，正逢她的贴身奴仆谢嬷嬷进来和她说事，“您先前要给李老夫人的贺礼已经准备好了，一套青化寿字茶盏并着一只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还有一些宫里送来的人参丹。”
李老夫人？
京城里姓李的人虽不在少数，但能同她家搭上关系的也就魏国公府一家，她不由抬脸问，“什么贺礼呀？”
顾老夫人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她身边的谢嬷嬷也就适时说道：“过几日便是魏国公老夫人的生辰了，以往咱们两家没什么来往，可这回她家七公子又是救了九少爷，又是救了您，老夫人便打算亲自登门道谢。”
“啊？”
顾无忧一怔，她便是再不知晓家里的事，也知晓祖母近些年很少外出，所以……她目光朝顾老夫人看去，一向严肃的老太太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食不言。”
老太太嗓音冷淡。
可顾无忧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也没说话，笑着点了点头，等吃完才小声和人说道：“祖母，谢谢您。”
顾老夫人看她一眼，没应她的谢，只是冲两人说道：“吃完了就去玩吧，骑马的时候注意着些，别出事了。”两个小丫头自然应是。
等要走的时候，顾无忧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祖母，我可以和您一起去给李老夫人请安吗？”察觉到祖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倒也没怕，继续说道：“毕竟李钦远救了我，我理应去道声谢的。”
“想去，就去吧。”
顾无忧顿时眉开眼笑，扬声笑道：“谢谢祖母！”
顾瑜生怕她再往下说，祖母就该发现了，连忙握着她的胳膊，和祖母说，“祖母，那我们先走了。”
“祖母，二姐，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梅花。”顾无忧说完这一句就被顾瑜拖了出去。
看着两个小丫头离开，谢嬷嬷忍俊不禁道：“以前郡主和七小姐最是不对付，没想到如今竟然变得这么要好了，说起来，郡主的性子的确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就连七小姐也被带得开朗了许多。”
“是不一样了。”
布帘还没落下，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小丫头跟两只小黄莺似的，雀跃着离开，眼中闪过一道笑意，只是目光落在身边顾迢的时候，那抹笑意便又成了怜惜。
她握着顾迢的手，温声道：“你要是想去，就去，不用总陪着我。”
顾迢笑道：“外头那么冷，孙女懒怠，不想吃这些寒风，倒不如窝在家里陪您说话聊天。”说完，她起身，“孙女陪您进去礼佛吧。”
顾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又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她把手掌放在顾迢的手里，由她扶着她站了起来，等走到里间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把弓弩才停下步子，很轻的说了一句，“你以前……也最喜欢骑马了。”
“那个时候，你还时常去打猎，每回打到一些什么，总是第一个拿来给我。”
想到记忆中那个也曾明媚过的姑娘。
顾老夫人只觉得肝肠寸断，难受极了，她转头去看顾迢，却发现她正望着那把弓弩，向来温柔清明的双目此时却仿佛笼罩了一层浓浓的悲伤。
“迢迢，”顾老夫人喊她的小名，“不如……”
话还未说完。
身边那个原先还笼罩着悲伤的少女却像是雨后初晴，她弯着新月似的眼睛，柔声说道，“祖母，都过去了……我如今，已经不喜欢骑马了。”
她如今――
已经再也没有喜欢的东西了。
她所有的悲欢喜怒都断送在十六年的那个冬天，那是她这一生曾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冬日，她最爱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再无从前的意气风发，红着眼眶和她说，“阿迢，爹爹死了，沈家倒了，我……我，我没有家了。”
她说了什么呢？
她说――
顾迢闭上眼，眼前仿佛回忆出当时的情景，穿着青色衫裙的姑娘站在白衣少年的面前，峭寒着一张脸，和他说，“沈绍，我们分开吧。”
一字一字，冰寒如霜。
不知道哪扇窗漏进外头的寒风，吹得屋子里的竹铃发出轻微的声响，竹铃清脆，那里头的铃铛划过竹片的时候，有些像冬日里，雨水落在屋檐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顾迢轻轻眨了眨眼，逼退眼中的热意。
重新抬头的时候，她好似又恢复如常了。
无视祖母望向她时流露出的怜惜和哀痛，顾迢一步一步扶着祖母往屋中走，也一步一步关闭自己的心房，任由心中荒芜一片。
*
东山。
李钦远一身白衣劲服坐在马上，身侧傅显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劲服装扮。
他们已经等了有一会功夫了，眼见小道上还是没有人来，向来不喜欢等人的傅显不免嘟囔道：“她们也真够慢的，就这个时间，我都可以绕着东山跑一圈了。”
齐序手里握着一包蜜饯，闻言，便笑他，“阿显，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
傅显才不担心这个，手里晃着马鞭，嘁一声：“我还不想娶呢。”他边说边朝齐序那边靠近，“你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先来点，我都等饿了。”
“没多少，就够我一个人吃的。”
齐序眨眨小眼睛，连忙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生怕傅显抢，直接转移目标，“你去问七郎拿，我看他带了一大堆。”
“嗯？”
傅显一愣，转头去看李钦远，果然瞧见他手里拿着一大袋东西，他一脸愕然，惊呼道：“七郎，你这是来骑马，还是来郊游的？”说完，就牵着缰绳往他那边去，“你给我点，我饿死了。”
李钦远正对着小道，闻言，头也不回，十分干脆的拒绝：“不给。”
这都是他给他家小姑娘准备的，才不给别人呢。
傅显气道：“我又不全拿，我就要一点！”要不是小辣椒，他还不知道七郎能见色忘友到这种程度！
“走开点。”
见色忘友的李七郎直接嫌弃傅显聒噪了，“你挡着我看路了。”傅显又怒又气，半天也只能“哼”一声，气呼呼的牵着缰绳到京逾白那边，嘟囔道：“大白，我们以后可千万别像七郎这样。”
对他而言，什么女人，什么媳妇，都没兄弟重要！
京逾白笑看他一眼，没说话，风扬起他的发，他牵着缰绳坐在马匹上，他其实对男女之情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虽然父母和几个兄嫂都十分恩爱，他打小也被不少人爱慕过。
那些姑娘也都各有千秋。
可若说有没有他喜欢的，还真没有。
对他而言，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倒不如多看几本书，多查一些古往今来的案件，断冤假错案可比这些有意思多了。
-“大白，等你遇到你命定的那个人，也会和我一样。”
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几日七郎和他说得这句话，会吗？京逾白不知道，但他想，大概率是不会的……他望着李钦远的方向，笑笑，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像七郎那么幸运，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哎――”
齐序在身后说道：“她们来了。”
几人抬眼看去，李钦远更是直接端正了脊背，他甚至还特地看了一眼身上的打扮，确定无碍，这才抬眸往前看去。
风扬起车帘，他看见了他的心上人。
顾无忧和顾瑜是坐马车过来的。
马车刚刚停下，她们也不等人扶，就直接跳下了马车。
傅显等了半天又没东西吃，早就不大高兴了，这会看着两人直接撇嘴道：“你们也太慢了。”
顾瑜白他一眼，不想说话。
她直接问车夫要了马匹，一手牵着一匹，刚要递给顾无忧，就听到李钦远说道：“她不用。”
嗯？
顾无忧抬眸看去，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等她说话，就看到她的少年郎骑着马一点点朝她靠近。
他披着冬日里的暖阳，唇角轻扬，一边弯腰，一边朝她伸手出，“你跟我。”

第72章 加更
李钦远这话说完。
顾无忧还没回答呢，那头傅显就已经不高兴的插嘴道：“七郎，你还比不比赛了？”
“就算让你十息，我照样也能赢你。”
李钦远头也不回的冲他说道，少年逆着光的俊美面容满是这个年纪才又的意气风发，而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却一直专注认真的望着顾无忧：“过来。”
他的嗓音在这寒峭的冬日里，傲气极了，“哥哥带你拿第一。”
顾无忧一下子就笑了，她弯着月牙似的眼睛，毫不犹豫的朝李钦远伸出手，被他用宽厚的掌心握住，然后很轻易的就被人带到了马上。
“坐稳了？”李钦远偏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女。
顾无忧点了点头，怕他瞧不见，又清脆的笑应一声，“嗯，好了。”说完，她便拿手圈住了李钦远的腰。
李钦远原本是想让她握住自己的衣裳，哪里想到小姑娘会这么主动，居然二话不说就搂了他的腰，还是牢牢实实贴住的那种。
他心里又是害羞又是甜蜜，还有一点点露于人前的高兴。
耳朵脖子各臊了大半，就连脸颊也有些浅淡的绯红，好在他处于逆光中，倒也无人可以看见，轻咳一声，默不作声地握着顾无忧的手，又让她抱稳些，然后才转头朝傅显等人看去。
“好了没？”
“就等你了。”傅显的语气还是不大高兴，但清亮的目光已经闪出熠熠光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就等着一声令下，往前冲。
李钦远便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都准备好了，这才继续说道：“从这边到临川湖，谁先到谁就是第一。”
这是他们旧时玩闹的地方，规矩也都是旧时的。
“七郎，你也太嗦了。”傅显觉得今天的七郎，不，是自从喜欢上小辣椒的七郎不仅嗦，还变得婆婆妈妈，直接接过他的话说道：“谁最后到，回头就请我们去宝宾楼吃饭，得要最好的酒席！”
话音刚落，瞥一眼身边的顾瑜，想她一个姑娘跟他们比赛，难免弱势。
犹豫一番，便又说道：“要不――”
还没把话吐完，顾瑜就直接偏头瞪他一眼，她一身紫色胡服，脚凳踏云靴，手里握着鞭子，头发编成高尾麻花辫，看着傅显就嗤笑道：“别把我当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说完，又朝顾无忧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一脸甜蜜的抱着李钦远的腰，完全不复之前与她比赛时的英姿，就觉得头疼。
这个蠢女人……
懒得去说她，只能叮嘱李钦远，“你小心些，要是让她出事，我可不会放过你！”
李钦远倒也不气，仍旧笑眯眯的，“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出事。”
“那就……”
京逾白笑着接过话，“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群少男少女便处于一条直线，他们手里各自握着马鞭，身体往前倾一些，等京逾白又说了一声，一群人就同时往外冲出去。
就如李钦远所说。
便是他多带一个人，也有赢他们的资本！
他幼时便爱骑马，一手骑射功夫，在同辈人当中，只怕放眼整个京城都无人能与他相较……起初，他们相差的距离还不算大，可绕过两个山头，他便一马当先。
身后都已经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了。
“高兴吗？”李钦远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因为骑着马的缘故，两旁的风声显得特别大，说话的声音自然也要比平日响一些。
可在这样的时候，声音越响，越能宣泄出此时的心情。
他骑着最喜欢的马驹，带着他最心爱的姑娘，与他的几位好友，一起策马奔腾在这风景独秀的郊外。
肆意。
痛快。
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是他心中此时最为清晰的三个感受。
顾无忧和他一样，她此时的心中也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把脸贴在少年郎还不算宽厚的脊背上，听着他胸腔那处带来的振鸣声。
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她红唇翕张，轻声回应道：“高兴。”
“嗯？”李钦远没听清。
“我说――”顾无忧把脸从他的脊背上移开，看着他的背影，双手紧紧地拥抱着他的劲腰，冲他喊道：“李钦远，我很高兴，特别特别特别的高兴！”
李钦远听到她的声音，突然猛地拉住缰绳。
身下的马儿仰头发出一声嘶叫，速度却也逐渐慢了下来，他把握着马鞭的手撑在膝盖上，转头去看身后的顾无忧。
顾无忧不解他是怎么了，露出疑惑的表情，问他，“怎么了？”
刚才还肆意无畏的少年，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目光，突然就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话也说不全。
顾无忧眨了眨眼，不大明白他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了？不等她出声询问，就看到眼前的少年郎咬咬牙，梗着脖子说道：“我就是想亲你一下！”
话刚说完，看着顾无忧震惊的目光。
少年郎俊美的脸庞咻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他似乎也有些难为情，别开脸，目光躲闪，握着马鞭的手一晃一晃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我们，我们不是好几天没，没亲了吗？”
说到这个，他就觉得委屈。
自打那天他从定国公府离开后，就开始悬梁刺股好好学习，小姑娘也不知道打哪儿知道他最近学习的特别认真，生怕打扰他，平时都不来看他，就算要给他什么也都是托大白或者阿显给他带的。
越想越委屈。
“我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
他继续晃着手里的马鞭，踩着马镫的脚也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跺着，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失平日威风，李小狗突然抬起头，仿佛顿时进化成李大狗，凶巴巴的说道：“你亲不亲！”
话刚说完。
还带着沁凉的薄唇就被人轻轻碰了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收，红衣少女弯着眼眸，身子向前半倾，看着他呆怔的目光，冲他笑道：“这样，可以吗？”不等人答，她又亲了他一下，这次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停留了一会，才说道：“这样呢？”
李钦远的脸还是很红，这次倒不是臊的，而是激动，激动的耳朵、脖子、脸都红了起来。
少年的心思特别好猜。
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现在他满脸写着“我很高兴”、“我很满足”，偏偏嘴里还要说道：“不怎么样。”
可他的脸上挂着笑，狭长的凤目也满是熠熠光彩，就连嘴角也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就算是再心盲的人也能感受出他此时的好心情。
小李公子不再晃马鞭了，也不再踩马镫了，他看着他心爱的姑娘，突然低下头，神色也变得专注认真起来，像一位最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心中最光明的神一般，怀揣着所有克制、克制不住的心思，以最虔诚的心思在她唇边轻轻印上一吻。
等亲完。
他自己先红了脸。
顶着一张滚烫的脸，轻咳一声说道：“一天一次，你还欠我三次呢，回头给我补上。”说完就偷偷抿着嘴回过头，心情很好的扬声说道：“抱好了。”
顾无忧觉得现在的大将军不仅幼稚，还爱耍无赖！
她什么时候答应他每天要亲亲了？不过，察觉到他的好心情，顾无忧也忍不住抿了嘴，她什么也没说，重新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了过去。
李钦远等她坐好，这才继续扬起马鞭。

第73章
最后的结果――
自然毫无疑问是李钦远他们赢了，不过让人意外的是顾瑜并没有在倒数第一，而是较傅显快了几步。
对于这个结果，最开心的莫过于是顾无忧了，她还坐在李钦远的马上，看着第四个到达的顾瑜，转过头，弯着月牙似的眼睛，毫不掩饰的夸赞道：“阿瑜，你真厉害！”
顾瑜矜贵的挑了下眉，拉着缰绳，没说话。
但她的脸很红，眼睛也很亮，显然是又激动又兴奋，尤其是看到晚她一步才到的傅显，更是忍不住扬起下巴，握着马鞭指着他笑道：“喂，姓傅的，还敢小看我吗？”
“我……”
傅显刚要说话，目光扫到顾瑜那张明媚的脸，还有那双灿烂的双目，不禁又想起先前她骑马时的风姿，耳根一红，后面的话竟是说不下去了。
“……赢就赢了呗。”半响，他才晃着手里的马鞭小声嘟囔。
顾瑜却还不肯放过他，笑得十分肆意，“刚才是谁说的啊，最后一个到的，要请我们去宝宾楼吃饭，还得是最贵的酒席。”
“某些人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傅显气得脸都红了：“谁说话不算话了！”
齐序也在一旁笑着起哄道：“阿显，我要吃宝宾楼的狮子头还有松鼠桂鱼。”
“吃吃吃，就知道吃。”傅显没好气的怼他一句，余光去瞥顾瑜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翻身下马，朝顾无忧的方向走过去了。
看着她高高的马尾，还有俏丽的背影，傅显也不知怎得，心中竟然生出一个“这丫头其实也挺好看”的念头，等反应过来，他猛地红了脸，忙转过头轻呸一声。
他脑子一定是抽了，一定是的。
要不然刚才他也不至于一时失神，输了比赛。
傅显这番异样，旁人没发觉，顾瑜就更加不可能注意到了，她看到顾无忧和李钦远还坐在马上就觉得有些牙疼，直接冲着顾无忧说道，语气也是不大高兴的调子，“喂，走啦，上山啦。”
都腻这么久了，还腻在一起？
不觉得烦吗？！他们这么多人还在呢，也不害臊！真想把顾无忧拉到一旁指着她的小脑袋好好说教一顿，但……顾瑜觉得就算说了，这丫头也不一定听。
明明……
她才是年纪小的哪一个，偏偏还整天都要去操顾无忧的心。
“好。”
顾无忧见顾瑜拧着眉撅着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她也没说别的，笑着应一声就翻身下马了。
李钦远倒也没在这个时候闹人，由着她们姐妹迈步上山，他提着一大袋吃的，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余光瞥见傅显还一脸形容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坐在马上，停下步子，疑惑道：“你怎么了？”
“啊？”傅显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道：“没，没事啊！”
“真没？”李钦远皱着眉，不大相信。
“真没！”
生怕他再问，傅显说完就直接翻身下马，然后拉着齐序先行上山了。
李钦远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转头去看京逾白，还没说话，就听到京逾白笑道：“你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但心里倒是能猜出一些。
不过――
京逾白笑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走过去，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笑道：“走吧。”
“嗯。”
*
早先他们还没骑马的时候。
傅显就已经吩咐家奴过来布置中午要吃的东西。
等他们一行人爬到山上的时候，东西都已经布置好了，一溜的肉串和蔬菜，还有一些从外头酒楼打包来的东西，并着果酿，酒酿。
家奴冲他们问了安，便问傅显，“少爷，我们留在这服侍，还是……”
“我们自己烤，你们在旁边烤，还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是顾瑜，她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这会大概是累着了，正倚着栏杆匀着气。
跟顾无忧相处久了，她如今也是越来越不顾忌这些了，山上日头好，她还脱了斗篷放在一旁，直接席地坐了下来。
傅显看她一眼，和家奴说道：“你们下去吧，我们自己来。”
“是。”
等家奴都退下了，这里也就只剩下顾无忧一行人了。
虽说都是金汤匙养出来的公子、小姐，可他们倒是谁也不娇气，直接打算自己上手，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一边堆着柴火，一边堆着吃的，甚至就连烤东西的架子也都准备好了。
可到底是富家家奴，估计以前也没干过这样的事，李钦远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柴火不够，他起身说道：“我再去找点柴火，你们先烤起来。”
顾无忧本来已经准备坐下了，一听这话也跟着站了起来，毫不避讳的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李钦远自然不会拒绝她，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斗篷要给她穿上。
“热。”顾无忧往旁边一躲，不大想穿，她爬了这么久，后背都开始冒汗了，实在不想穿这厚实的斗篷。
可李钦远的态度却很坚决。
他平时都很顺着顾无忧的话，有时候还会冲人撒娇，但只要涉及到小姑娘的身体，他又会变得严肃起来，这会便沉声道：“山里冷，穿上，免得待会被风一吹，回去又得感冒了。”
顾无忧说不过他，只好撅着嘴巴让他给披上了，等到李钦远仔细给她打了结，又替她戴上兜帽，这才仰起头，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抿唇道：“这下好了吧？”
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全藏在帽子里，脸因为走了一路的缘故还有些红，鼻尖上也还冒着些晶莹的汗水。
他看得心里一动，忍不住抬手擦了下她的鼻尖，甚至……还想亲她一口。
在她惊诧的目光下，李钦远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只是抬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朝她伸出手，“走吧。”
顾无忧看了看那只手，也没觉得身上的斗篷有那么难受了，笑着把手放在李钦远宽厚的掌心上，嗓音甜甜的应道：“好~”
对于傅显等人――
大概经历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以前或许还要啧上几句，现在连啧都不想啧了，尤其傅显今天自己的心思都不大对，哪还有这个闲功夫去理他们的事？他一边扒拉着柴火，一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余光瞥见顾瑜，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
顾瑜正在找吃的，瞥见傅显看她，皱了皱眉，直截了当的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谁，谁看你了！”
傅显结结巴巴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挑拣柴火了。
顾瑜皱着眉，又看了他一会，才轻声嘟囔道：“奇奇怪怪。”
*
山里柴火还是挺好找的。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悠悠的走在小道上，倒也不急着找柴火……小情侣就是这样，见不到的时候总是惦念着彼此，好像有数不尽的话要同对方说，时时刻刻都想在一起。
但真的见到了，便发现，其实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手牵着手，绕着小道走了一圈后顾无忧的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
虽然穿得是爬山专用的靴子，底下的垫子也很厚实，可她到底娇养惯了，刚才从山下一路走上来，就已经耗费她不少力气了，现在……她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鞋子，总觉得脚后跟可能是被磨破了。
疼得厉害。
“怎么了？”
李钦远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了步子，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便问道：“脚不舒服？”
“嗯。”顾无忧点点头，“估计今天走得时间太长了。”
话刚说完，她整个人突然被腾空抱了起来，顾无忧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挂在李钦远的脖子上，确定自己被人牢牢实实的抱着，不会摔下去，她这才睁着还有些受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李钦远，结结巴巴的说道：“干，干什么？”
李钦远本来只是紧张她的脚，想找个地方给她看一看，没想到低头却看见小姑娘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突然……就有些想逗逗她。
余光扫了一眼小道，发现不远处就有一座亭子，他脚下步子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走，声音却压得十分低沉，仿佛透着无边的情欲似的，“你说，我要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凑近人，声音又暧昧又喑哑，“这儿就我们两个人，我就算欺负了你……也没人知道。”
顾无忧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她两只白嫩的小手还呈交叉的方式挂在李钦远的脖子上，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似乎在分辨他说话的真实性。
但她看了很久，也分辨不出来，最终只能眨了眨浓密的睫毛。
她还是有些紧张和害怕的，却没有去挣扎抵抗，而是乖乖的把眼睛闭了起来，用细若如蚊的声音说道：“那……那你欺负吧。”
“什么？”这次，反而是李钦远先呆住了。
顾无忧羞得不行，她也不肯睁开眼睛，把脸往李钦远的怀里又埋过去一些，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欺负吧。”
李钦远只觉得心中那块平静的湖面突然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垂眸看着怀中那个紧闭着双目，怕得睫毛都在打颤的小姑娘，心中有着无法言喻的满足。
得多喜欢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忍不住，停下步子低下头，大概是突然的凑近让小姑娘更加害怕了，她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抖得更加厉害了，就连小脸也紧张的都发白了，却还是没有露出一丝挣扎的迹象。
李钦远的心突然软得厉害。
倘若此时有第三人在场，一定能看到他那张冰雪消融般的脸，所有的寒冰都被暖日消融，就连心中的阴霾也一丝不剩，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殷红的嘴角轻轻留下一个温柔的吻。
然后。
他就站直了身子，继续抱着她朝亭子走去。
顾无忧似乎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她偷偷眯开一条眼缝，看着暖日下，少年俊美无俦的年轻脸庞，“你……”
李钦远把人放到石凳上才分出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少年笑容灿烂，唇角轻翘，笑道：“小丫头，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知道自己是误会他了。
顾无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又羞又臊，别开脸，小声道，“那你刚才干嘛……干嘛那样说？”明明是他害她误会的，偏还要说她。
李钦远笑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他当然是想欺负她的，狠狠地欺负，最好把梦里的那些方式都演练一遍才好。
可是――
怎么舍得呢？
他啊，舍不得这样欺负她，起码得三媒六聘把人娶回家才能欺负啊。
李钦远笑笑，半蹲在地上，先帮她把鞋袜褪了下来，然后把她的脚架在自己的腿上，仔细看了一回，脚后跟那边果然磨皮了，其他地方倒是还好，可就这么一小块地方也够让他心疼的了。
他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小丫头疼得直接把脚往后缩。
李钦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一眼，“疼？”
顾无忧向来是最怕疼的，她两只小手紧攥着斗篷，眼圈都红了起来，可看着李钦远担忧的双目，却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很小声的说道：“……不疼。”
不疼才怪。
李钦远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膏，他平时出门都有带这些的习惯，这会便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匀了一指，然后抬头和顾无忧说道：“我给你擦点药膏，有些疼，你忍着些。”
顾无忧咬着唇，点点头，她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喊疼。
药膏不是她惯常用的那些，而是带着一股子草木香，刚刚抹到伤口处的时候，先是有些火辣辣的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就皱起了眉，但很快那股子疼就被一股子清凉所替代。
她原本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下来，就连紧咬的嘴唇也分开了。
“疼吗？”
李钦远问她。
“不疼。”这回，顾无忧倒是回答的很干脆，她闻着那股子青草香，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药膏，挺好闻的。”
“是师父给我的。”
师父？
顾无忧有些怔楞，大概看出她的疑惑了，李钦远便和她解释道：“金台寺的了无住持是我的师父，我幼时在寺庙待过一段时间。”
这是顾无忧不知道的事。
虽然前世她跟大将军是在金台寺相遇的，成婚后也经常去那儿，但那个时候了无法师已经圆寂了，她自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
“等过段日子――”
李钦远这话说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她会拒绝，又轻轻添了一句，“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在这个世上，最疼我的……”
他顿了顿，替她穿完鞋袜后，才轻声说道：“便是师父和祖母了。”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少年清俊的面庞还带着些稚气，他似乎并不大愿意坦露这样的事，对这个年纪的李钦远而言――
有些东西、有些事是他不愿轻易启齿的。
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好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即便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即便这世上真的没有人疼他、爱他，他也无所谓。
他是李钦远。
是潇洒孤傲的李七郎，是人见人怕的……李七郎。
他才不想要那些人的怜悯。
他不屑……
也不要！
他宁可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知晓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也不要那些人用“这孩子真可怜”的目光望着他。
可是，他想告诉她。
他所有的好，所有的不好，他都想……都想告诉她。
纵然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她，可李钦远还是在这寂寥的天地间，在这簌簌落叶的动静下，抬起头，他的眼睫有些湿润，狭长的凤目却透露着无声的倔强。
可他还是强忍着所有的情绪，仰着头，冲她笑，用拖长的语调说道：“好不好嘛？”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笑着的。
可顾无忧还是看出他强撑下的支离破碎，她看着他卷翘的睫毛在破碎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看着他明媚笑容下的悲伤……
她突然抬起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捧着他的脸，忍着内心的酸楚和哽咽，弯着眼眸，冲他笑道：“哥哥，以后我疼你。”

第74章
寂静的天地下。
冬日的寒风还在吹，树叶也照常被打得发出细微的声响，OO@@。
而白衣少年伏在红衣少女的膝盖上，却迟迟都不肯起来，顾无忧也没去推他，只是低着头，垂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而她那双细腻的手，正轻轻抚着李钦远的头，一下一下的，似乎在抚平少年所有的黑暗与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上才传来少年瓮声瓮气的嗓音，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哽咽，“喂，你不知道……男人的头不能随便乱摸吗？”
顾无忧的手一顿，然后还是毫不犹豫的抚向李钦远的脑袋，揉一把，眨眨眼，抿着嘴，一脸无辜的说道：“不知道呀。”
“那你现在知道了？”
少年郎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却颇为矜傲，带着一股子“不许再碰我”的矜傲劲，没想到话刚说完，自己的脑袋又被人摸了一下，紧跟着还有少女慢悠悠的细软嗓音，声调甜甜的，一听就能知道她心情很好，“嗯，知道了。”
“知道你还碰！”
李钦远像是憋不住，终于舍得从少女的膝盖上把脸抬起来了，他原本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此时布满着破碎的泪痕，眼尾也泛着微微的红。
唔，不止眼尾，鼻子也很红，还一抽一抽的，跟条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
不过……
终于是没再哭了。
想到刚才李钦远突然抱着自己，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怎么也不肯起来的样子，把顾无忧吓了一大跳，不等她出声询问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哽咽声，像是强忍着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只能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带着一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好像瞧不见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少年脸上的泪痕和泛红的眼尾便是证据，就连她那一片蝶戏牡丹的茜红斗篷也还泛着微微的潮湿。
顾无忧的指尖摸到那一片湿润，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大将军以前得多难受啊，才会在她说完话之后哭得那么厉害。
越想。
她这心就越酸软，越难受。
还想抱抱他，亲亲他，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
李钦远在顾无忧的注视下，显得有些窘迫，他还是第一次在外头哭呢，不，这应该是母亲去后，他第一次哭。
丢死人了。
他红着耳朵，别开脸，嗓音闷闷的，强行狡辩，“我刚没哭。”
顾无忧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自尊心都比较强，所以她一点都没犹豫的点点头，应得非常诚恳，“我知道。”
明明是自己想要听到的话，但真的听小丫头这么说，李钦远又突然有些不大想说话了，他一个人别扭了好一会，然后就跟泄了气似的，脸红脖子粗的说出了一句特别蛮不讲理的话：“我刚就是哭了，怎么样？”
后半句是很轻的嘟囔声，“反正是你，又不丢人。”
顾无忧先是一怔，等听清他的话，顿时笑得更加灿烂了，眼眸弯弯的，嘴角也跟着向上翘，精致明艳的脸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
她突然朝人伸开双手，喊道：“李钦远。”
“干嘛？”还有些别扭的小李公子，应得十分不干脆。
“我脚疼，抱抱我，好不好？”顾小郡主说得可怜巴巴的，眼睫一颤颤的，演技精湛的仿佛这双脚已经当场折了。
疼？
李钦远一听这话就急了，也顾不得还在跟自己羞恼，脚下步子忙朝人走过去。
目光触及顾无忧的眼睛，那里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见痛苦，只有心疼，他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小姑娘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慰他，脚下步子一顿，心里也软成一片，又过了一会，他才扬起唇角，嘴硬道：“喏，是你要我抱你的，我可不想抱你。”
话是这样说。
脚下的动作却比谁还要快，好似生怕慢一秒，他的小姑娘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少年永远带着热度的身子，紧紧地拥抱着他的姑娘，在那些如擂的心跳声中，他郑重、有力，却又怀揣着小心翼翼，把她牢牢地纳于自己的怀中。
山里的风还很凉。
可拥抱着彼此的两个人却觉得心头滚烫，像是置身在四月春日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顾无忧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李钦远的手臂，在他的怀里抬起头，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了，他们还没捡柴火呢。
小李公子一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他还没抱够，不想松开。
又觉得自己今天这个主意实在是不好，好端端的约会，本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偏要带着那么几个累赘，害他抱人都得估量着时间。
没抱够的小李公子非常不高兴，那张俊俏的脸上就差写着四个字――
欲求不满。
可再不高兴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让小姑娘一直陪他待在这边，轻轻叹了口气i，他还是把人松开了，低着头，帮她把兜帽重新戴好，然后和她说，“你先在这坐着，我去找柴火，马上就回来。”
顾无忧脚还疼着，这会跟人过去反而成累赘了，自然没有强求。
她点点头，乖乖地坐在石凳上。
李钦远怕她一个人坐着无聊，又怕山里风大，她坐久了冻着，很快就找了一堆柴火过来，他把柴火用手上系着的带子捆了起来，然后走到顾无忧的面前，毫不犹豫的蹲下，“走吧，我背你。”闻言。
顾无忧似乎是愣住了。
等到少年郎别扭夹杂着别扭和害羞的傲娇嗓音从前边传来，“还不上来？”她才回过神，一点点把自己的身体靠了过去，然后伸出双手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李钦远的身上。
等人上来。
李钦远就拿着柴火稳稳地背着顾无忧站了起来。
顾无忧靠在李钦远的背上，年轻时的大将军还没有后来经年累月作战下来的体魄，却也能够牢牢的把她背在身上，不让她摔倒了。
她不知怎么了。
突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打翻了一瓶蜂蜜，就连身边的风仿佛也是甜的，她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又靠了一点过去。
顾无忧突然的靠近，让李钦远的脊背有一瞬的僵硬。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了，僵硬的脊背重新缓和下去，他背着她的小姑娘，就像背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珠宝，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的后果，就是忍不住又想逗逗他的小姑娘。
李钦远一边背着人往山上走，一边状似苦恼的说道：“哎，我刚刚看了你的脚，就要娶你了。”
顾无忧哪里会不知道他在逗她？仍旧把脸贴在他还不算宽厚的脊背，低声道：“你原本不想娶我吗？”
“哼，你又娇气又贪吃，我才不要娶你。”骄傲的小李公子这话说得别提有多嫌弃了。
大概是身后突然没了声音，他突然又有些着急了，怕自己逗得太过，小丫头生气了，想回头去看人，但余光也只是瞥见一片红色的斗篷以及白色的狐狸毛。
“哎――”
李钦远着急了，也顾不得自打自脸，忙说道：“我刚是骗你的。”
顾无忧还是不说话，只是埋在他肩上的脸却一抽一抽的。
“真的……”李钦远一看这样立刻就急了，他停下步子，就差直接捧着她的脸和她保证了，“你一点都不娇气也不贪吃，我想……”
到底还年少，说起这样的字眼还是有些害羞的，但又怕她不信，只能红着脸，抿着唇，轻声说道：“我想娶你，很想很想。”
“噗嗤――”
身后突然传来顾无忧清脆的笑声。李钦远一听就知道自己是上当受骗了，他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又臊又恼，特别想把她拉下来狠狠罚她一顿，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这样诓她，但听着她跟黄莺似的清脆笑声，又有些舍不得了。
“哥哥。”
小黄莺开始说话了，红唇贴着他的耳朵，纵然不回头也能感受出她的雀跃心情，“你真可爱。”
生平第一次被人形容可爱的小李公子脸都快黑了，还真是，越纵越娇，现在都把人纵得爬到了自己头上，偏偏他是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甚至还忍不住扬起唇角，“再叫一声。”
“什么？”小黄莺愣了下，似乎没听明白。
李钦远重新背着人往山上走，边走边轻声说：“刚才叫的，你……再叫我一声。”
“嗯？”
顾无忧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哥哥？”
“……嗯。”
李钦远低低应了一声，他似乎对着这个称呼有着别样的悸动，又或是害羞，先前在亭子的时候，小姑娘一句“哥哥，以后我疼你”让他忍不住想哭，如今一句“哥哥，你真可爱”，又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顾无忧抿着嘴凑过去，趴在他的耳边，如他说愿，小声喊道：“哥哥。”
察觉到少年僵硬的脊背。
她又轻轻添了一句，“哥哥，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少女如同撒娇一般的告白，让李钦远的耳朵都红了，可同时，也让他高兴极了，就像是整颗心脏都被人用温暖的双手捧着。
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他突然低声，在一下一下的心跳声中，说道：“……我也是。”
他也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
小情侣回到山上的时候，大老远都已经能够闻到一股子食物的香味了。
顾瑜正对着小道，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刚想和他们打招呼，看见他们这副模样，目瞪口呆，嘴里的话也跟打了个旋似的，囫囵吞枣似的吞了回去。
“怎么了？”
傅显就坐在她对面，看她这幅样子，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看到李钦远背着顾无忧上来，他可没那么多顾忌，看见了就直接大呼小叫，“啧，七郎……你们好歹也注意着些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拿手挡住眼睛，嘴里嘟囔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顾无忧平时在他们面前好似不知道害羞是什么，但这样亲密的和李钦远在人前出现，还是第一次，耳听着这些话，她不免也有些害羞起来。
反倒是李钦远，听到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把她好好的扶到椅子上坐好。
听到齐序接着傅显的话，喊道：“青天白日，人……”
话还没说完，李钦远就已经一个一个爆栗打了过去，伴随着两人的“哎呦”声，他才没好气的说道：“她脚受伤了。”
“怎么了？”顾瑜一听这话就着急了，手里的肉串也不吃了，走过去，握着顾无忧的手盯着她的腿看。
其余人也没再开玩笑，全都盯着她看。“没事。”顾无忧笑笑，柔声解释道，“就是太久没走这么久的路，脚后跟磨破了皮，休息会就好了。”
“那你待会下山怎么办？”顾瑜皱着眉，还是一脸担心，这东山的山可不算矮，尤其下山冲劲还比较大，脚受的力就更大了。
“我背她。”
李钦远已经坐到了顾无忧的身边，接话接得十分自然，他一点异样都没有，好似本来就该如此，他说完还把桌子上烤好的几串烤肉加了佐料又在烤炉上翻了个面，等到冒出“滋滋滋”的声音才递给顾无忧。
“你先吃，我再给你烤点。”
顾无忧点点头，嘴角就像是打了个卷，怎么下都下不去，又看着身边还担忧她的顾瑜，便柔声笑道：“好啦，别担心啦。”
顾瑜其实有许多话想和她说，但看着顾无忧这张笑脸，又都咽了下去。
罢了。
她高兴就好。
而且――
她看了一眼李钦远，见他正低着头给顾无忧烤肉，其实这人……也不是那么糟糕。
也就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
整座亭子里就他们一群人，顾无忧和顾瑜没喝酒，喝得是果酿，但几个少年郎却都沾了些酒，尤其是傅显，明明酒量不好，偏嘴馋，这会抱着酒瓶迷迷糊糊的说道：“干！”
他说着说着还站起了身，“希望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能在这相聚，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或许是这一句“每一年”戳中了一群人的心，就连一向不大说话的齐序也忍不住插嘴道：“要不然，我们说说自己的愿望吧，看看再过几年，我们有没有实现。”
他是个内敛害羞的，这番话说完，白净的脸先红了起来。
李钦远倒是一向鼓励他，听他说完便点头道：“行啊，那我们就说说自己的愿望吧。”他以前最不喜欢说以后的事，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今倒也开始期盼起以后了。
他自然知道这一份改变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心有灵犀，在他转头看向顾无忧的时候，身边的小姑娘也正好朝他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嘴角都浮现了一抹笑。
然后――
李钦远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在桌下偷偷握住了顾无忧的手，明明心里悸动的连耳根都红了，偏偏神色还一本正经的，还在问，“谁先开始？”
话音刚落。
有些醉醺醺的傅显就先举手，“我先！”
“我要上战场，杀敌虏，我要护我大周山河，要让百姓永不受战乱！”傅显抱着酒瓶，明明都喝得有些上头了，偏偏说起愿望时，那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仿佛揣着无限的希望。
纵然顾瑜平时不大看得起他，此时听到他这一番话，也不禁心生肃敬，正好傅显说完，眼见顾瑜望着他，脸一红，话比脑子还快，“你呢？”
平时做事说话都十分爽快的顾瑜，听到这话，却少见的有些犹豫：“我……”
她似乎停顿了好一会，才抿着唇轻声说道：“我希望可以不被闺阁束缚，我希望可以走出京城，我……”
顾瑜望着辽阔的天空，一览无尽，好似没有尽头似的。
而她握着手中的酒盏，少有的，仰起头，望着无尽的天空，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自己的期望，“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京城以外的天空，我想，想去看看大漠黄沙，想去看看江南烟雨，我想知道在这座京城以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内心的期望。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场景，不是这一群人，或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自己的渴望。
无人说她的期望太过荒谬，也没有人把闺阁女儿的那一套放在她的身上，他们只是安安静静的听完，然后齐序笑着接过话，“到我了，我的愿望很简单，我要做天下最有名的食客，吃遍全天下所有好吃的！”
顾无忧等人听他所愿，皆露了笑，却也是温暖的，饱含善意的。
笑声停下，京逾白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问道：“到我了吗？”等人应了，他似乎沉吟了一会，然后才垂眸去看山下的风光。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京城的方向。
甚至他还能看到其他地方，远离京城的，属于这个世道的。
他唇角微扬，微微笑道：“我想入大理寺，想要这天下再无冤案，想要还许多不公的人一个真相。”京逾白这话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转头看向李钦远，“七郎，你呢？”
话音刚落。
亭中众人皆向李钦远看去，就连微醺的傅显也难得安静了下来。
李钦远看到众人望向他，也只是露了个笑，他一手仍旧抓着顾无忧的手，一手握着酒盏饮了一口酒，然后目光循过众人，才朗声道：“我要护住我身边人，要让他们一世安康，顺遂如意。”
这一番话，似乎感染了亭中许多人。
他们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李钦远举起酒杯的时候，也都共同举起酒杯。“顾无忧，你呢？”
顾瑜喝完酒之后，转头问她。
其余人也都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就连李钦远也偏头看着她，等着她说出她的愿望。
“我吗？”
顾无忧握着酒盏，抬起圆滚滚的眼睛，许是果酿也掺了些酒，她这会也有些醉眼惺忪了，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慵懒，跟只高贵优雅的猫似的。
她把亭中的人都看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钦远的身上，慢慢笑道：“我希望你们都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她这一生所贪所求，所念所渴，皆已实现。
她只愿――
顾无忧看着李钦远，缓缓说道：“……我希望我们都能顺遂如意，一世安康。”
众人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许下这样的心愿，在一瞬的怔楞后又笑了起来。
“喝酒吧。”京逾白举起酒杯，率先说道。
“好！”
“喝酒！”
亭外寒冬腊月，风景萧索，而亭中，却恍如春日，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在互相倾诉完各自的心愿后，又亲近了许多。
顾瑜和傅显甚至已经划起了醉拳。
李钦远还牵着顾无忧的手，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转过头，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你就，没有别的愿望？”刚才还一本正经的李公子，这会又变成黏人的李小狗了。
“例如……”
嫁给他什么的。
顾无忧笑着朝人眨了眨眼，轻声喊道：“哥哥，你再靠近些。”
李钦远看看身旁，脸红红的，又朝人贴近了一些，“好了，你要……”
话还没说完，脸颊边就被印上了一个吻，李钦远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神色震惊的看着顾无忧，似乎在惊诧她的胆子那么大，那么多人呢，都敢亲他。
但惊诧过后，又是无边的欢喜。
他嘴角翘得高高的，忍不住说道，语气有些骄傲自满：“你要我靠近就是要亲我啊？”
顾无忧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望着他笑，在那边划酒拳最热闹的时候，她看着她的少年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愿望，都跟哥哥有关。”
“哥哥都会替我实现的，不是吗？”
李钦远先是一愣，继而嘴角更是抑制不住的往上扬，他觉得他的小姑娘当真是世上最知他心意的人了，她永远知道说什么会让他开心。
要不是身边那么多人，他都想把人抱在怀里狠狠啃上几口了。
心里的激动就跟燎原的火似的，烧也烧不尽，又像是惊涛骇浪，在那滚滚海涛声中，李钦远抚着顾无忧的手腕，轻轻应道：“嗯。”
而后。
他抬眸，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执着与纯净，唇角轻扬，与她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75章
从东山回去的第二天，琅琊的学子们也都赶到京城了。
书院特地派了几个品学兼优的学子过去接人，学堂四处也都是在谈论此事的人，顾无忧虽然不大理会这些事，但一路走去也听到了不少议论声。
尤其是平朔斋――
几个贵女都围坐着说道此事，其中议论得最多的还是赵承佑。
空山书院的第一名，永安侯的世子，琅琊第一公子……光这三个名号就够引人关注了，更不用说这位永安侯世子还是难得的美男子，便是性子，听说也是极其宽和的。
顾无忧今天还是跟顾瑜一道来上学的。
不过先前走到半路的时候，顾瑜碰见代王府的人来同徐复说起萧意退学的事，两人就先行分开了，这会顾无忧一个人朝平朔斋走去，还没走进书院就听里头的人正在说道赵承佑。
“阿淑，你之前不是去过琅琊吗？可曾见过这位永安侯世子？”
曲淑是个温和的性子，年纪较学堂里的人也要大一些，如今听得这话，便转过头，柔声说道：“我去琅琊是为探亲，平日里很少出门，没见过那位永安侯世子。”
她说完，屋子里便是一些此起彼伏的哀叹声，还有人轻声嘟囔道：“也不知那位永安侯世子究竟长得如何？我瞧琅琊那群人都快把他吹上天了。”
曲淑便笑：“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但也听几个表姐说起过，那位永安侯世子的确是个俊俏人物……”似乎在想怎么比喻比较好，她歪头想了一会才道，“古时潘安出门有掷果盈车的说法，这位永安侯世子也不差。”
“我听她们说，每每那位永安侯世子出门，都会闹得满街空巷，那些未婚的姑娘小姐们不是朝人扔花就是掷帕子，有一回，那位世子的马车都被时令的花给占满了，远远看去，只当是马车顶上种了一片花圃。”
见她居然拿潘安与赵承佑比，原先哀叹的一群人顿时又激动起来，一个个眼睛亮亮的追着曲淑继续问了起来。
顾无忧听到这些话便有些不大想进去了。
她如今和平朔斋的人虽然也有些交好了，但总归还是隔着一层东西，这会她要是进去，恐怕她们又不能聊得这么痛快了，想了想……
顾无忧还是打算再去外头逛逛，左右现在离上课也还早。
她转身往外头走，身后的议论声还在，可顾无忧听得最清晰的却是一句，“可若是这位世子当真那么好，乐平郡主又为何要同他退婚呢？”
这句话随风传到顾无忧的耳边，让她脚下的步子都不禁一顿。
为什么？
顾无忧抬眸去看长廊外头的潋滟天空，红唇轻抿，因为她们眼中的赵承佑根本就不是真的赵承佑。
世人眼中的赵承佑，温润、宽和、敬上接下，几乎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可在她眼中的赵承佑呢？
阴鸷、沉郁、霸道，是个劣根性十足的王八蛋。
顾无忧有时候也会回头去想，想从前，想跟赵承佑生活过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她大概是真的中了邪，才会这样喜欢赵承佑。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一点委屈都不肯受，活得肆意张扬，全凭自己心意，从来都是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的想法。
可在赵承佑的面前呢？
她吞下所有的委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自尊和骄傲被人踩在脚底下，看着他把一个个新人往府里领，看着他表面温和大度，把自己伪装的和善极了，却在私下无人的时候，抓着她的手，用恶劣的言论和嗤笑击碎她强撑的坚强，“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喜欢我到做什么都可以吗？怎么，这样就不高兴了？”
她还记得……
顾无忧闭起眼，听着身后随风携来的细弱议论声，想起后来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垂着眼眸，慢条斯理的笑她，“顾无忧，你说你怎么就喜欢上我这样一个混蛋了呢？”
是啊……
她当初怎么就喜欢上那么一个混蛋了呢？
肩上突然挨了一下，顾无忧纤长浓密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似的，猛烈地扇动了几下，而后才缓缓睁开眼，是顾瑜。
她正担忧的望着她，见她睁开眼才拧着眉问道：“你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都没见你反应。”
“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过去那段不堪的回忆里，让她太过痛苦，顾无忧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察觉顾瑜皱眉不信的样子，她重新展露了一个笑，在顾瑜还没有发问的时候率先开口，“走吧，该去上课了。”
“……嗯。”
顾瑜点点头，和她并肩而行，想想，还是转过头，犹豫道：“你真没事？”
顾无忧笑着摇摇头，嗓音温软，“没事，就是刚才在想事。”后面半句话，她说得格外轻，不等顾瑜细问，她又问道：“代王府那边怎么说？”
说起这个。
顾瑜就皱了眉，低着头，语气也带了一些不高兴，“如今代王府是那个周侧妃在管事，来的人语焉不详的，我问了好久才知道，萧意那日去皇家寺庙就带了春熙一人。”
“她家里几个侧妃都不大喜欢她，如今她那父王也不管事，也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一些，“萧意现在在寺庙怎么样？”
耳听着这番话。
顾无忧并没有说话，前世没有这样的事，她记得萧意一直活得顺风顺水，在她后来回到京城的时候，萧意早已经嫁了人也生了孩子，生活无忧，日子顺遂。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造就萧意落得如今的局面而心生愧疚。
所有的果都是自己造就的，与旁人无关。
她只是……
转头看一眼顾瑜，见她细眉微拧，红唇轻抿，便知她此时心情定然不大好受，顾无忧想了想，轻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我――”
到底是从小长大的情分，顾瑜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去管萧意，可想到萧意当初害得又是顾无忧，她又头疼的厉害，犹豫几番，她才说道：“我打算找人给她送些银钱过去。”
有钱傍身，她也能过得轻松些。
只是，她能做得也只有这些了，再多，也没有了。
顾无忧见她主意已决也就没再说什么。
平朔斋里已经没再议论赵承佑了，一群人见她们进来也都笑着朝她们打招呼，顾无忧心细，对别人的目光也算敏锐，她能够察觉她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些好奇和疑惑，估计还在想她为什么要和赵承佑退婚。
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笑着回应了她们的招呼。
*
上午两节课，一节是女红，一节是弹琴，顾无忧刚上完女红，中间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还没等她喝一口茶，便有女侍过来找她了，说是有人在月门处等她。
顾无忧一听这话便觉得好笑。
想起昨日骑马的时候，她的大将军一脸委屈的和她说，“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了”，她就忍不住扬起唇角。
勉强压抑着唇边的笑容，冲女侍说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等到女侍应声退下。
顾无忧看了一眼顾瑜，见她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似乎是在为下午的骑射课做准备，她犹豫一番，也就没在这个时候打扰人，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出去一趟”便从后门出去了。
走得时候，她还记得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了一小把糖果塞到自己的荷包里。
这几天大将军学习辛苦了，得好好奖励他一下！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顾无忧一路朝月门那边走去，这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回，便是闭着眼睛恐怕也不会走错方向，大概是心情愉悦，她的脚步也十分轻快。
走到月门那边的时候，顾无忧原本以为李钦远肯定是在林子里等她，刚想过去，就瞧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在一颗参天大树下，他身量很高，披着一身绣着团花竹叶纹的青白色大氅，头发用青玉冠高高束起，剩余的墨色长发便披散在身后。
许是林中风大，他那些墨发正被风轻轻携起，隐约能瞧见一个白玉般的轮廓。
听到动静。
他转身看了过来。
看着那个人的面容，顾无忧就像是呆住了，脚下的步子顿在原地，绕在手里原本正一晃晃的荷包也因为她的怔楞而停了下来，沉甸甸的荷包停在手指间，有些重，可她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
她只是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她在看着那人的同时，树下的那人也正看着她。
那人当真生了一张极好的相貌，长眉漆黑，面容清俊，薄润的嘴唇微微抿起一些弧度，一双桃花目无情亦带三分情，通身的气质像冬日里的温泉水，亦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佩。
他是当真担得起“公子无双、温润如玉”八个字。
可顾无忧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却只想转身离开，偏偏脚下的步子就像是僵在了泥土上似的，她竟是怎么都移不开一步。
而就在这时――
树下的那人终于动了，他在这潋滟晴日下，一步步朝她走来，身后是参天大树和漫天金光，而他脚步从容、面带微笑，直到走到她面前，他才停下脚步，垂下眼眸开了口，声音如清泉一般清冽。
他说，“蛮蛮，我来带你回家了。”

第76章
不置斋。
李钦远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早间大白给他拟的题目。
他先前虽然不大来书院，也不爱听课，但关于时下议论的这些东西还是比较熟悉的，平时他流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没少听人议论这些，有时候民间百姓说起这些时事反而议论得更多，也更全。
所以对于这些策论题，他反而要比旁人还要多几分见解。
只是那些四书五经实在看得头疼，他最不喜欢这些东西，繁锁枯燥，背得头疼，不过再头疼也还是得看，答应了小姑娘年末的时候好好考，总不能再拿个末等给她丢人吧。
想到这。
李钦远便又咬着笔杆，继续低头背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背几句就听到外头有人大声嚷嚷道：“来了来了！”
听到这嘹亮的声音，本来背得好好的李七郎就像是活生生被人砍断了半截话似的，他皱了眉，要搁以前那个脾气，估计这会就得踢个凳子，落个笔了。
那样就没人敢吵了。
但现在――
也不知是不是一起上过几次骑射课，不置斋的这些人倒也不像以前似的那么怕他了。
又想起顾无忧之前领着两个学堂的人来跟她道歉，李钦远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抹笑容，他摇摇头，也不去管他们在闹腾什么，继续咬着笔杆翻起了书册，然后闭起眼睛慢慢背。
“什么来了？琅琊那群人吗？”
“对，都快到院子了，我刚才去看了眼，啧，还是以前那副骚包样子，一个个穿着白衣，远远看着就跟奔丧似的。”
那人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傅显砸了个爆栗，“奔什么丧，好好说话！”
“唔。”那人自知口误，也不敢反驳，只能委屈似的撇了撇嘴。
“那个永安侯世子来了没？”有人问他。
听到这，正在背书的李钦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闭起一开一合的嘴巴，睁开眼，循声看去，便听刚才那个挨了爆栗的少年，正捂着脑袋撇嘴道：“来了，不过刚才我没看到他的人影，说是朝平朔斋那边去了。”
“平朔斋？他去那做什么？”
“哎――”有人突然反应过来，讷讷道：“不会是因为乐平郡主吧？”
他这话刚落，傅显猛地转头朝身后看去，可屋子里哪里还有李钦远的身影？只有一本半开的书，以及落在地上的笔，他心里着急，生怕出什么事，连忙推开人群往外头走。
有人见他急急忙忙的往外头跑，不禁在身后问道：“傅显，都快上课了，你要去哪？”
“马上就回来！”傅显头也不回的落下一句，便火急火燎的往平朔斋的方向去了。
“哎？七郎呢？”
有人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就连李钦远也不见了。
*
而此时的月门。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绣着蝶戏牡丹的茜色荷包，红色的丝带绕过白皙的手指，这里面藏着她原本要拿给大将军的糖。
而此时――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红色的丝带被她突然攥紧的手指给挣断了，荷包顺势掉落，里头盛着的那一粒粒包着精美糖衣的糖果也都从荷包里掉了出来，一个个，慢慢地滚到了男子那双用银线绣着祥云纹的乌皂靴前。
披着大氅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
他垂下矜贵的修长眉目看了一眼，在看到那些糖果的时候，清隽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讥嘲和厌恶，只是在等他抬头的时候，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了。
温润，宽和。
就连说话也仿佛四月的春风，似乎可以暖到人的心坎里去。
“怎么？吓到了？”他笑了下，那双桃花眼生得十分多情，便是不笑也自带几分笑意，“还是……见到我太高兴了？”
顾无忧脸上的呆怔还未消散，她仰着头，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低声呢喃一句，“赵承佑……？”
听惯了她喊“承佑哥哥”，陡然间听到顾无忧直呼他的姓名，赵承佑似乎也怔了下，而怔忡过后，见她这幅呆怔的模样，便又是一阵厌烦。
他不喜欢顾无忧。
不喜欢这个整天跟在他身后还非要嫁给他的顾无忧，不喜欢这个任性无脑又依仗着家世好总是恃强凌弱的顾无忧……可不喜欢又有什么用？
谁让她是乐平郡主，是定国公和王家宠在心尖上的人呢？
想到来时父亲交待的那些话，赵承佑便觉得厌烦和恼怒，他甚至想撕破自己的伪装把他所有的和恶劣和不堪都彰显给她看，他想让她知道他有多厌恶她，多恶心她，多不想理会她。
可是，不行。
他还需要借助顾、王两家的势力，需要借助顾无忧的身份，需要这个人的背景来压倒那对母子，不至于让原本属于他的侯爷之位落到他那个备受父亲疼爱的庶弟身上。
所以――
他只能忍。
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伪装了，他可以轻易掩藏自己所有的情绪，有时候就连他自己照着镜子的时候都分辨不出哪一幅表情的他，才是真的他。
“怎么不叫承佑哥哥了？”
赵承佑看着她，还是那样一副无可挑剔的温柔笑脸，他弯腰捡起那一袋糖果，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糖果一粒粒全部掸落泥土，重新放进了荷包里。
他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同人笑道：“还是那么喜欢吃糖？早些时候不是还跟我抱怨吃糖吃得牙疼吗？”
又仿佛纵容一般，他垂着一双含笑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知道你喜欢甜食，我从琅琊给你带了不少吃的过来，都是……我亲自给你挑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有深意。
待说完，便把手里的荷包递给顾无忧，只是还未触碰到少女的指尖，就见她突然往后倒退了一步，赵承佑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便见顾无忧正拧着眉望着他，她那张精致明艳的脸上没有遮掩地流露出一丝……疏离和厌恶。
这是他从来不曾经历过的情况，尤其是在面对顾无忧的时候。
哪次见到顾无忧，这个女人不是提着裙子，上赶着跑到他面前，跟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冷场。
甚至于，他根本不需要说什么，顾无忧一个人就能说一大筐子的话，她会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望着他，会用无数的褒奖来夸赞他，还会在他们分别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他“下次什么时候见？”
这样的一个顾无忧――
爱慕他爱慕到骨子里，似乎轻轻一碾，就能踩碎她所有的自尊和骄傲。
甚至论起她的那些家人，顾无忧更听他的话，在他的眼中，顾无忧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想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就是这样一个顾无忧，如今竟然对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赵承佑不知为何，心里有刹那的慌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指尖流失了一般。
可这样的慌乱也不过持续了一息的功夫，那一息过后，他便又恢复如常了，他在想什么？这是顾无忧，是那个从小喜欢他的顾无忧，是那个爱他爱到近乎疯魔的顾无忧，她怎么可能厌恶他？
不过是她的把戏罢了。
想到这，赵承佑的心里便又发出一声讥嘲，还真是长大了，以前跟他闹个别扭砸砸东西，见他要走，就会赤着脚下来拉他的袖子，一副生怕他真的离开的样子。
现在居然也会跟他耍起心眼了。
还真是有意思。
赵承佑是想离开的，他不想纵容顾无忧，免得她日后越发不听话。
不过这次的事折腾了那么久，就连退婚都说出来了，可见顾无忧的心
里是有多恼火，也罢，还是……先顺着她吧。
“怎么了？还在跟我置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眉眼之间皆是包容宠溺的笑，似乎她只是同以前一样在跟他闹别扭，他哄哄也就好了，“好了，不闹了，我和王昭原本就没什么。”
“你啊，都过了及笈的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小孩脾气？”
赵承佑抬手，似乎是想轻轻抚一抚她的头，但见顾无忧眉头紧皱，肩背线条也绷得很紧，一副十分排斥的样子，抬起的手便又放了下来。
他平时对旁人多有包容，任他们如何也能扮得一副温和模样，唯独对顾无忧，或许是享受惯了她的好，她的纵容和仰慕……
如今见她这般油盐不进，便忍不住想生气。
赵承佑把放在身侧的手紧紧负于身后，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把心里的那股子无名火屏退，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心中情绪已然平息了许多，只是声音较起先前还是低沉了不少。
他看着顾无忧，笑容依旧款款，只有声音变得低沉凛冽，“蛮蛮。”
他喊她。
“你知不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我受了多少人的眼光？我的父亲甚至还为此鞭笞了我一顿……”赵承佑边说，边朝顾无忧靠近。
而后，他抬手。
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覆在她的头上。
圆润的指腹慢条斯理的摩挲着她的头发，微垂的眼睫在白玉般的脸上形成一片浓密的投影，夹杂着低冽的声音，赵承佑和她说，“蛮蛮，你这次任性过头了。”
“不过，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的嘴角突然又扯起一抹笑，潋滟的桃花眼也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无忧看，仿佛他当真喜欢她一般，他就这样专注、多情的望着他，薄唇一张一合，皆是动听的情话，“我可以纵容我的蛮蛮做任何事。”
“但蛮蛮也该为我考虑，对不对？”
“你的外祖母这次误会我颇多，回头你回去要好好和她说，至于你父亲那边，我明日也会寻时间去拜访。”赵承佑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顾无忧的神情。
在他的心里。
他为了她，已经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步了，顾无忧便是再生气也该消停了。
“等这里的事结束，我们便回琅琊，你不是想早些嫁给我吗？等回去我们便择婚期，等我明年考完科举，我们便成婚，怎么样？”
他把未来的安排说得满满的。
他知道，顾无忧最想做的就是嫁给他，现在他已经给她吃了定心丸，她便是再恼火也该满意了。
“赵承佑。”
顾无忧终于开口了，她似乎已经从那些怔楞的思绪中抽出神了。
她在他的掌心下抬起头，望着他的眉眼依旧冷冽，丝毫没有为他这番话感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和欢喜，“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已经退婚了？”
“我和你――”
她抬手，拂开他的手，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一边梳理着自己被人抚乱的头发，一边掀起眼皮看着他，语气淡淡，“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赵承佑看着自己被挥落的手，衣袖因为这番动作还在轻轻振动着，他似乎不敢置信，不知是因为顾无忧的这番话，还是她的举动。
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笑脸，生平头一次在外头显露了一丝其他的表情。
良久，赵承佑才抬起头，他看着顾无忧，眉心微动，幽暗的眸光变得凛冽，嗓音更是锋利如刀，就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宣泄出一丝情绪，“蛮蛮，你这次闹别扭的时间也够长了。”
“该听话了。”
最后四个字，他掷地有声，已经没有掩饰的表达自己的不高兴了。
对别人。
或许他还会有一丝顾忌。
可对顾无忧――
他很清楚，无论他怎么样，这个女人都会爱他……愚蠢，也很傻。
他是不喜欢顾无忧，但他需要这样一个人，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就算在她面前流露出本性也不必担心会有旁人知晓的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一层原因，所以他才会在厌恶、甚至不耐烦顾无忧的情况下，还是会对她有一丝丝的纵容。
就像勾着人前赴后继、无怨无悔的糖果。
顾无忧没有说话，她只是仰头看着赵承佑。
年轻时的赵承佑，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虽然时常做梦，但梦境中的那个男人也早就随着岁月的迁移变得一点点模糊了，唯独他做过的那些事以及说过的话，依旧流连在她的耳畔。
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每次跟赵承佑吵个架，闹个别扭，只要他哄一哄，她就舍不得生他的气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根本不需要赵承佑说这么多，只要他肯柔声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不会再去管什么王昭、李昭，乖乖的由他牵着她的鼻子走。
真傻。
真傻啊……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失去自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把自己一颗真心奉上，就能得到同样的回馈，可到头来她得到的是什么？
是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被人踩在脚底。
想到后来经历的那些事，顾无忧还是觉得很难受，就像是被人拿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心脏，疼得厉害，好在……她已经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了。
“赵承佑。”
顾无忧看着他，嗓音淡淡，眉目也很淡，“我不喜欢你了。
”
这六个字，前世她也和人说过。
她还记得，她没了孩子的那一天，赵承佑手足无措的跪在她的床前，跪在那一地血污上，她看着赵承佑在她苏醒时激动的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和她说，“蛮蛮，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她应该高兴的，她耗费一切心力爱
的男人终于知道对她好了，他为她散尽了一个后院的侍妾，每日捧着汤水侍奉在她的床前，甚至还笨手笨脚的亲自下厨。
她应该……高兴的啊。
可她只是觉得疲倦极了，她从记事起就认识了赵承佑，因为幼时一次扶助就此记住了他，而后经年，不顾脸面、不顾尊严，整日只知道跟在男人身后。
像个疯子，像个傻子。
她是真的爱过他，一腔爱意，毫无保留。
可她也是真的没有和他再从头来过的精力了，她只想离开他，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头顶的太阳像是突然蒙了一层尘，顾无忧突然觉得有点冷，她闭着眼睛，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又拢紧了一些，而后才睁开眼，看着赵承佑继续说道：“赵承佑，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在跟你耍什么把戏。”
“我不喜欢你了，不爱你了，不想再和你有一丝一毫的接触了。”
她每说一个字，便能看见赵承佑的面色苍白一分，那张清隽的面庞夹杂着不敢置信和震惊，甚至还有几许手足无措的慌乱。
可顾无忧却已经生不出一丝涟漪了。
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我家里，你不必去，琅琊，我暂时也不会回，你既然是来换学的就好好和他们交流吧。”
“只是你我――”
她似乎停顿了一瞬，而后才又淡淡落话，“以后不必再见了。”
说完。
顾无忧便打算离开了，余光瞥见他手里的那只荷包，她皱了皱眉，还是抽了出来，正准备拿着荷包离开，她的胳膊就被人从身后握住了，握着她的那个人，力气极大，疼得她的眉头都快收紧了。
“顾无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身后传来男人冰冷还夹杂着怒火的声音。
他的声音并不高，似乎是怕人听见，可低吼的声音也足以彰显他此时的愤怒了，“你是疯了吗？！”
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承佑勉强压抑着怒火，换了个还算平静的语气说道：“蛮蛮，乖一点，别再惹我不高兴了，有时候欲擒故纵，反而让人厌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十分冰凉。
顾无忧挣扎了一会也没挣开，她皱了眉，声音也冷了下去，“放开！”
“你听话，我自然会放开。”赵承佑是真的不明白顾无忧是怎么了，又是退婚，又是说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怎么可能？
就算天塌下来，顾无忧也不可能不喜欢他。
碍着现在在书院，赵承佑也不敢有太多的动作，刚想压着声音再哄人几句，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极淡的女声，“赵承佑，我有喜欢的人了。”
箍着她胳膊的手一顿，喉间未吐出的话也被他梗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了。
顾无忧偏头看他，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错愕，没有保留的缓缓而言，“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第77章
-“赵承佑。”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响在他的耳畔，赵承佑呆住了，他神色怔怔地看着顾无忧，看着她冷清的眉眼，看着她明艳面容上的淡漠神情。
先前心中的肯定，突然就变得有些摇摆不定了。
赵承佑从来没见过顾无忧这样的神情，不，也是见过的……王家的表小姐，大周朝的乐平郡主，从来都是眼高于顶，除了在他面前，顾无忧平日里对谁都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从前看见顾无忧这样，只觉得可笑，在他面前是一个样，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可如今被顾无忧用这幅神情看着，他的心底却涌现出一丝不该出现的慌乱，还有一丝莫名的害怕，不，不该是这样的，那个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的顾无忧，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的顾无忧，绝不会用这样的神情望着他。
她不是顾无忧。
她绝不可能是顾无忧！
“你是谁！”原本已经松开几分的手，突然又重新抓住了顾无忧的胳膊，比先前的力道还要大。
赵承佑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容显露出一丝狠厉，而那双不笑也带三分情的桃花眼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无忧，犹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看进顾无忧的骨子里，要把她的人皮扯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他咬着牙，漆黑的长眉倒竖，锋锐的声音被他压在喉咙里。
他就这样抓着顾无忧的胳膊，不顾她是不是会疼，是不是会难受，一心只知道质问：“你不是顾无忧，你到底是谁？！”
或许是因为赵承佑的这番话，让顾无忧觉得好笑的同时，竟然短暂的忽略了胳膊上的疼痛。
她不是顾无忧？
“哈……”
心中的那一声嗤笑终究是没能掩住，从喉咙口宣泄出来。
耳听着这一声近乎尖锐的笑声，赵承佑不由皱了眉，他脸上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一些，语气却还是带了一些疑惑，“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顾无忧笑得长睫都沾了一些湿润，明艳的脸也变得红彤彤的，她说完便继续笑，笑得好似都停不下来了。
她原本就生得好看，更不用说这样弯着眼眸笑的样子了。
当真是明眸皓齿，无边俏丽。
赵承佑便是再熟悉顾无忧，如今看她这样也不禁呆了一下。
不等他说话，顾无忧似乎终于笑够了，她仰着头，眼皮轻掀，看着赵承佑，那双清亮的杏儿眼仿佛下了一场江南春雨，氤氲的湿气却遮不住眼底的讥嘲，“赵承佑，赵世子，你说我不是顾无忧。”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谁？”
“我……”
赵承佑回过神，他张口想答，可看着这幅熟悉的面孔，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喉间的那些话竟愣是吐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下头，几近挫败的呢喃道：“如果你是顾无忧，你怎么会这样对我？”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话中的委屈。
顾无忧因为心中陡然生出的厌恶也没有察觉出他话中的委屈，可即便察觉出了，她也不会觉得如何。
她原本是不想理会赵承佑的。
对她而言，前尘往事早就过去，赵承佑便是从前亏欠她再多，那也是前世的事了，如今她只想安安生生退个婚，然后和大将军好好在一起。
至于赵承佑――
他想做什么，想要谁，喜欢谁，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这个人硬是要跑到她的面前，与她说这些不中听的话，顾无忧掩埋了两世的不甘和悲愤在赵承佑的几番质问中，终于窜成了一把火，那把火原本只是很小的一粟火苗，却在瞬息的功夫，越燃越旺……
越燃越旺。
到最后甚至烧红了她的眼睛。
顾无忧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起初只是双肩，然后是手，最后是整个身体……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突然猛地挥开赵承佑的手，在他错愕的表情下，盯着他，厉声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赵承佑！”
她发出了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夹杂着那些痛苦、不甘、愤怒，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问道：“你以为你是谁？！”
“你凭什么觉得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愿意放下身段哄我几句，我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顾无忧。”
如果先前说出喜欢别人的顾无忧让赵承佑心生愤怒，觉得她不是顾无忧。
那么如今的顾无忧――
却让他……
赵承佑已经形容不出此时心中的情绪了，无措、慌乱、震惊、错愕……什么情绪都有，他呆呆地看着顾无忧，看着她纤弱的身体在寒风中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他抬手，想扶住她。
却在还没有触碰的时候，再次被人甩开了手。
接连几次，让赵承佑本来面对顾无忧就不算多好的脾气彻底处于暴躁的阶段，他阴着一张脸，肩背线条紧绷起来，就像一只随时都会暴怒的豹子，手捏成拳，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
他转过头，直视着顾无忧，那些狠厉的话还未吐出，就看见顾无忧湿润的长睫仿佛落下一层雨帘。
只一下。
赵承佑就彻底呆住了。
认识顾无忧十多年，他见过顾无忧太多太多的模样，她骄纵的样子，她癫狂的样子，她随时随地，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任性的样子。
可他，唯独没有见过顾无忧……哭的样子。
“你……”
“你哭了？”
“你，你怎么哭了？”
心中的暴戾和阴郁被一种陌生的无措所代替，他快步走上前，似乎是想替她擦拭脸颊垂落的泪，可每当他靠近一步，顾无忧就往后倒退。
一步不让。
赵承佑是愤怒的，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的哄过人，更没有为谁这样担心过。
可当他看着顾无忧殷红着眼眶注视他的样子，那些愤怒又像是被人掐住了火苗，一点都燃不起来了，他咬着牙，最终还是没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留在原地有气无力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已经和你解释了，我和王昭真的没有什么，那天她真的只是不小心摔进我的怀里。”
若是以前――
他绝对不会费这么多口舌和她解释这些话。
在他的眼中，顾无忧爱信不信，左右她也不会离开他。
可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顾无忧这番变化，又或许是因为她在他面前哭了，他想……就哄哄她吧。
她要解释，他就向她解释。
反正只要她别这样对他，这样的顾无忧太过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我不知道王昭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但我的的确确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你如果不信，我们现在就回琅琊把日子定下……”
“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说完，他一顿，抬眸看着顾无忧的时候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虽然面上表情未显，可刚才的那些慌乱无措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讥嘲和好笑。
他怎么又忘了呢？
顾无忧从小到大为了嫁给他，做了多少事？现在不过是手段和把戏又精进了一些。
也怪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突如其来的退婚以及父亲的暴怒，让他暂时昏了头脑，才会被顾无忧的手段骗过去……不过，也没事。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顾无忧也挺有趣的。
他原本就是要娶她的，比起以前那个无脑任性的蠢货，如今的顾无忧倒是更符合他的口味。
又想到顾无忧做这些都是因为嫁给他，刚才还慌乱的赵承佑又恢复成从前那副模样了，他笑得十分耀眼，就连眼中也少有的沾了些笑意，衬得那双桃花目越发温柔多情起来。
“蛮蛮，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顾无忧于他而言，总归是不一样的，相比外头那些贪恋他的蠢货，他更愿意纵着她一些。
毕竟他是真的把她当做他未来的妻子来看待的。
顾无忧没说话。
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跟赵承佑这样发泄过，或许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在赵承佑带着那些新人进门的时候，她也曾哭过、喊过、砸过东西，像个疯子一样，质问他“为什么”？
可那样的发泄对赵承佑而言，不过是打在棉花里的拳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份量。
他从来不会理会她的哭闹，只会站在她面前，讥笑的看着她，“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是一个好人，是你自己不信。”
“乖，别闹，不管我有多少人，你永远都是我最心爱的妻子，她们不过是我的踏脚石罢了。”
这样的事情经历的多了。
她也就不爱哭，也不爱闹了。
刚才那刹那的发泄，似乎是前世那个得不到救赎的悲愤女人附在她的身上，用最后一丝仅存的怒火，宣泄着她可怜可悲的过往。
而今――
发泄过后，顾无忧又恢复如常了，她就这样目光冷淡的看着赵承佑，看着他面上的温柔笑容，看着他抵达眼底的笑意。
她能察觉到这一世的赵承佑是不太一样了，至少他先前的担忧和慌乱都是真的。
可，那又如何呢？
她永远不会忘记赵承佑对她做得那些事。
她忘不了那些黑暗痛苦的岁月，忘不了那些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抱着膝盖舔舐自己伤口的日子，更没法忘记赵承佑那些恶劣的手段。
就因为她喜欢他？
就因为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离开他？
所以就可以肆意践踏她的尊严和骄傲，可以把她当做一团烂泥一样踩在脚底吗？
顾无忧甚至还能想起在她和赵承佑和离后，这个口口声声已经爱上她的男人，却能恶劣的带着王昭出现在她的面前，任由王昭讥笑她，嘲讽她。
如果这就是赵承佑的爱，那她……宁可不要！
凛凛寒风中，顾无忧挺直脊背，她纤弱的身形在此刻仿佛成了一根不会弯曲的竹子，她抬眸，凝视着赵承佑的脸，喊他，“赵承佑。”
“嗯？”
赵承佑看着她，似乎还没有感觉到她的情绪，依旧眉眼含笑，温声款款，“怎么了？”
“我刚才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顾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慢慢说道：“我不喜欢你了，我不会再和你定亲，也不会嫁给你。”
“从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顾无忧似乎自己也怔楞了下，记忆中，她曾和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记得她把和离书递给赵承佑的那一天，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和离书，然后像一只困顿的野兽，殷红着眼，望着她。
她像是累极了，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是看着他，带着无尽的疲惫，很淡的和他说，“赵承佑，从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后来――
还有一次。
那是大将军的死讯传到京城的第一天，三十一岁的赵承佑已经官拜次辅，穿着一身一品大官的朝服，披着绣着祥云纹路的墨色大氅，一路走到她的面前。
他说，“蛮蛮，李钦远死了，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她手里还握着边疆送来的信。
目光落在赵承佑身上的时候，是空无至淡漠的。
如果说第一次和赵承佑和离的时候，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喜欢着赵承佑，那么第二次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心意已经明明白白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从她二十四岁嫁给李钦远开始，从最开始的疏离，到后来被男人暖化了心肠，再到一步步的主动靠近……她的心里就再也放不下第二人了。
世上再无李钦远。
那么她就去找他，无论是九重高宇还是黄泉碧落，她都会追随他的脚步。
风拂过脸颊。
是温热的。
顾无忧抬眸往天上看去，刚才被薄雾遮挡的日头又露了出来，漫天金光从天际蔓延开来，延绵成一副极好看的画。
她半眯着眼，唇角掀起一抹笑，是满足的，感激的。
好在。
她又有了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她不想再跟眼前这个男人有任何牵扯瓜葛。
上课的时辰快到了，顾无忧不想再和赵承佑这样耽搁下去了，她握着手里的荷包，没有回头看赵承佑一眼，转身欲往平朔斋的方向走，但还不等她迈出步子，身后的男人便又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向来是个娇养的。
刚才被赵承佑抓了两次，胳膊上早就有於痕了，如今又被人抓住，恰好又在相同的位置，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可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在赵承佑的面前宣泄出一丝痛呼。
“顾无忧！”
“顾无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夹杂着怒火的男声，可男人当真是打小就伪装惯了，纵然再生气，也记得如今是在外头，唯恐旁人听到，那道愤怒的声音也只够顾无忧一个人听得到。
而另一道――
顾无忧循声看去，却是顾瑜。
她一愣，不等她说话，身后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过来了，连忙收回了紧箍在顾无忧胳膊上的那只手，就像是怕人瞧见似的，收回的速度十分快。
顾无忧身形一顿。
余光看去，果然瞧见赵承佑原本充斥着怒火的阴鸷面容，又变成以前那副温和的样子了，眉眼平静，似乎刚才暴怒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负在身后，微微发颤的手能够察觉出他的情绪其实也没那么平静。
她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悲，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朝顾瑜走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顾瑜。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傅显又找人来跟我说……怕你出事，就过来了。”
顾瑜一边抓着顾无忧的手上下看了一眼，一边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承佑，披着青白色大氅的男人眉目温和，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甚至还十分有礼的朝她点了点头。
她刚才来得着急，只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今见此便也只是皱眉，淡淡朝人点了点头，便与顾无忧低声说道：“走吧。”
“嗯。”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她主动挽上顾瑜的胳膊，冲她笑道：“走吧。”
她自然不担心赵承佑会在此时拦她，这个男人最要脸面了，便是再愤怒、再生气，若是有外人在场也会维持他的君子风范。
果然――
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也只是传来一道极其温和的嗓音，“蛮蛮，等放学后，我再来找你。”
言语如旧。
似乎方才他们不曾争执与争吵。
顾无忧掀起红唇，脸上滑过一抹淡淡的讥嘲，没有回话。
“你和他……”走进月门，顾瑜偏头看她，见她眼眶还有些红，语气略带犹豫的问道，“没事吧？”
顾无忧闻言便笑，“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她不大想说赵承佑的事，想起先前顾瑜说的话，便问道：“刚是傅显来找你的，那……李钦远呢？”
顾瑜答道：“我没瞧见，不过听傅显的意思是李钦远听到消息就来找你了。”
“啊？”
顾无忧一听这话，小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转头就想往月门处走，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顾瑜拉住了手，她没好气的瞪着她，“都快上课了，你还要去哪？”
“我去找他。”
顾无忧拧着眉说道，她不知道大将军有没有瞧见她跟赵承佑说话，要是瞧见会不会乱想，她得去找他说清楚。
“你――”
顾瑜都快被她气死了，但见她一脸担忧的样子，又舍不得同她发脾气，便只好软了语气说道：“行了，下午就是骑射课了，有什么话，那个时候你们再说也不迟。”
“再说你现在过去，李钦远还不一定在那呢，若让旁人瞧见，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无忧犹豫一番，知晓这会出去也不一定能寻到人，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月门，抿了抿唇，也只能这般应下了。
*
赵承佑看着顾无忧和那个陌生女子携手离开，脸上残留的温和笑容终于又重新消寂下去了，他仍旧站在原地，背着大树，面朝平朔斋的方向。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顾无忧说得那些话。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她说这些话时的模样，淡漠的眉眼，讥嘲的笑容，以及厌恶的神情……这样的表情，他曾在许多人身上看到过。
甚至在幼时的时候。
他自己也曾经历过别人对他的讥嘲和厌恶。
但这许多人之中，不包括顾无忧。
到底哪里出错了？为什么顾无忧会变成这样？她……真的不是欲擒故纵？
赵承佑不知道，他只是烦躁极了，他甚至想把顾无忧拉出去，找个无人的地方好好盘问一番！可是不行，书院人多眼杂，有太多太多的人盯着他。
不能因为一个顾无忧，让他多年的积累功亏一篑。
赵承佑细长手指缓慢捏成拳，他紧拧着眉，抿着薄唇，最终却还是敛了这幅神情，他打算暂时先不理会顾无忧的事，左右时间还很长，他总能知道顾无忧是怎么了。
自然。
他还是不相信顾无忧是真的不喜欢他了，更不相信顾无忧有其他喜欢的人。
这么多年――
不知有多少儿郎喜欢顾无忧，可她为谁动心过？
无论他对她做什么，顾无忧永远永远不会背叛他。
知道他不喜欢那些人，她从来都是冷眼以待，一句话都不和他们多说，这样的顾无忧，对他说，她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笑话一场！
或许是想起从前顾无忧为他做得一切，赵承佑烦躁的内心总算是平息了一些。
他重新拾起惯有的一张温和面容，打算先去不置斋，可刚刚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正有个束着高马尾的白衣少年双手抱胸，倚树看他。
那少年生得十分俊美，身上有他从未有过的不羁和潇洒，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气，立在漫天金光下，仿佛天之骄子一般。
见他看过去――
少年掀起薄唇，露出一抹讥嘲的笑，而后不等他有所反应便率先转身离开了。

第78章 加更
赵承佑知晓少年的身份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他站在不置斋的门前，与他同来的那些空山学子早已经入座了，徐复并着授课的潘先生站在讲堂前。
这会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却还没有开课，徐复正在同他们说道这次换学的事宜，然后便是让大家在之后的日子里好好相处之类的话，见他进去，徐复的说话声一顿，屋子里原有的动静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有打量、探究、仰慕、好奇……以此种种，都是他旧日见惯的目光。
赵承佑早就习惯了旁人的注视，便是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依旧面不改色，仍是旧日那样一副温润的笑颜，先朝徐复和潘先生行了一个学生礼，然后同人解释道：“学生方才有事耽搁，来迟了。”
他面容温润，声音温和，如潺潺流水，金玉之音，十分惹人好感。
“无妨，快入座吧。”
徐复笑着指了一个地方，让他先行入座。
赵承佑便又同人谢过才朝底下走去，他在空山书院的时候，向来与人为善，此次与他一道来的那些人也都以他为尊，刚刚下去，便有人喊道：“承佑，这。”
说话的是尹煦。
尹家在琅琊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
尹煦作为尹家的少公子，打小骄纵，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唯独与他交好。
因为他们的到来，不置斋便分了两块地方，左边供鹿鸣书院的学子使用，另一边便供他们空山书院的人使用，这会尹煦占得便是他们这块最好的位置。
赵承佑性子好。
若是别人坐那个位置，这些天之骄子自然是不满意的，可若换成赵承佑，他们却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赵承佑便也没有推辞，冲其余学子打了招呼便坐了过去。
徐复还在上头讲话，尹煦便压着嗓音问他：“你去找顾无忧了？”
“嗯。”
“她怎么说？又跟你闹了吧？”不等人开口，尹煦便又皱眉道，“承佑，你可别纵着她，这些姑娘家都是一个德行，你越纵，她们脾气就越大，指不定日后就爬到你的头上去。”
“要我说，既然她要退婚，你就索性退婚好了，这么个大小姐脾气，有什么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尹煦的这番话，又让赵承佑想起先前顾无忧说得那些话，想到顾无忧言之凿凿的那副样子，赵承佑的薄唇轻轻抿了起来，就连放在桌子上的那双修长手指也紧紧攥了起来。
退婚？
不！
他绝不可能跟顾无忧退婚！
绝不！
“承佑？”尹煦说了半天也没听人回答，便又压
着嗓音喊了好几声，待见到赵承佑面上不同以往的表情时，却是一愣。
不等他再说什么，便见赵承佑眼睫微动，已经从思绪中抽回神，他回眸看他，仍是往日那副样子，仿佛先前的阴鸷和沉郁只是他眼花了。
“阿煦，以后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了。”赵承佑的声音无奈，还有些包容，“无忧脾气是骄纵了些，但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比她年长，又是男子，总该让着她一些的。”
尹煦见他神色如旧，便也只当自己瞧错了，撇嘴道：“……也就你惯着她。”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赵承佑笑笑，刚要收回目光，便瞧见不远处的白衣少年郎，他依旧束着高马尾，背靠着墙，不同其他学子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那人似乎对他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握着本书，咬着笔杆拧着眉，似乎在跟书册里的题目较劲。
想到先前他看向他时，脸上流露的那抹讥嘲，赵承佑心下一跳，有种自己隐藏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一般，不由问道：“他是谁？”
“谁？”尹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李钦远的身影时，哦一声，“他啊……”他撇撇嘴，语带嘲讽，“魏国公的那个儿子，在家排行第七的那个。”
魏国公？
李钦远？
赵承佑虽未曾来过京城，但对京城里的这些人早就做过一番调查，传言这位李七郎在十岁之前十分受人赞扬，虽年幼却文武全才，甚至还做过几年太子伴读，可十岁之后，这位李七郎就突然一蹶不振，整日走鸟斗鸡流连巷子，一身文采和武功也都荒废了。
所以――
对这位魏国公府的李七郎，他是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的。
在他的眼中，整座鹿鸣书院，能让他称之为对手的也就一个京逾白。
可不知道为什么……
赵承佑想到先前李钦远望向他时的目光，他竟然觉得有些害怕，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与生俱来，又仿佛穿透岁月穿透灵魂，让他仅仅是看到他这个人，就心跳如雷。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其他人的身上碰到过，即便是京逾白……也没有。
“承佑，你怎么了？”许是察觉到他脸色微白，尹煦不禁担忧问道。
赵承佑连忙收回目光，敛下眸子，在如擂的心跳声中，轻声作答，“……没事。”他一定是没睡好，昏了头了，要不然怎么会把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当做对手？
*
赵承佑等人还没来的时候。
不置斋的人都在想要怎么折腾这群人比较好。
但其实这个年纪的人也没什么仇，顶多就是不服气，加上空山书院的这群人最会装模作样，且不说他们回去琅琊怎么说，现在在京城，在他们的地界，一个个端得十分温和有礼貌，就连那个看着就骄纵的尹煦也像是受了什么提点，没跟他们起什么争执。
本来准备好的拳头砸在棉絮里，不置斋的学子们觉得十分不得劲。
偏偏这还没算完。
等下课时分，赵承佑和其中一名学子说了一声，然后就有人出去了，没过多久便有一些小厮捧着东西走了进来，在众人的诧异下，赵承佑起身，嗓音温和的同他们说道：“我们远道而来，之后一段时间恐怕还得麻烦你们。”
“这些都是琅琊的特产，不值多少钱，且当做见面礼。”
他说完，那些小厮便把手中的礼盒一个个分了过去，有学子耐不住好奇打开一看，竟是一套文轩阁出品的笔墨纸砚。
文轩阁的笔和墨都是天下一绝，十分受学子们喜爱，只因路途遥远，加上购买都有限定，他们也只能眼馋耳馋，没想到赵承佑他们送得竟然会是这样一份礼。
不值多少钱，却胜在心意十足。
本来还对他们的到来抱有敌意的一群学子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个红着脸小声道：“这……我们都没准备。”
“又不是为了和你们交换礼物才送的。”站在赵承佑身边的尹煦撇嘴道，然后又添了一句，“这些可都是承佑一个人准备的，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
不置斋的学子们对视一眼，更加不好意思了，“多谢赵世子。”
赵承佑目露无奈的看了尹煦一眼，然后才说道：“你们直接喊我承佑便是，都在一个学堂，喊世子反倒显得疏远了。”
旁人自然没有意见，一个个都改口喊他的名字。
小厮还在发礼盒，赵承佑往一处地方看了一眼，心下一动，他从小厮手中拿了四个礼盒走过去，直接走过去，分别递给了京逾白几人。
先是傅显和齐序，然后是京逾白。
他和京逾白是旧时，这会便又笑着同他闲话道：“琅琊一别，快有一年没瞧见逾白兄了。”
京逾白也笑，一身青衣，长眉修目，十分俊雅，“是啊，之前还想着恐怕要等日后科考才能看见承佑兄了，没想到……竟然能在书院碰到你。”
赵承佑笑笑，“徐先生多番相邀，我若不来，倒是显得我目中无
人了。”
他话说完，目光便转向李钦远，见他依旧握着一本《大学》看着，完全没有受外界打扰，便笑道：“这位便是李兄吧？”他把手中的礼盒递过去，“李兄很认真，希望以后的日子，能有机会和李兄切磋一番。”
许是两人的交谈惹了其他人的注目。
原本的说话声都停了下来，一个两个全往他们这边看，李钦远也终于舍得掀了眼帘，看赵承佑一眼了。他把手中的书抚平后放在桌子上，身子往后靠，修长的腿漫不经心的交叠着，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安静的交叉，目光扫一眼赵承佑递过来的礼盒，并没有接过。
“你要和我切磋？”他嘴角挑起一抹散漫轻佻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痞气。
赵承佑见他这般，也面不改色，依旧温声笑道：“李兄不愿？”
李钦远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个举动十分没礼貌，但鹿鸣书院的人仿佛早就习惯了，至于空山书院的那些人也早就有所耳闻这位李七公子的煞名，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唯有一个尹煦，刚要走过来也被傅显拦住了，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遑多让。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最后还是李钦远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是很好看的，仿佛薄雾尽消，仿佛拔云见日，像新生的太阳耀眼夺目，“好啊。”他笑完便接过赵承佑递来的礼盒，掂了掂重量，挑眉道，“谢了。”
十分的少年意气。
只有赵承佑看出他望向他时，眼底的那抹讥嘲。
尚且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一抖，赵承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钦远这张脸，还有他脸上那抹笑，就像是被人看透了灵魂，看透了这层伪装的面具……难不成先前在那边，他当真什么都瞧见了？
怕泄露自己的情绪，他连忙收回手藏于袖子里，勉强撑着脸上的那抹笑，同人彬彬有礼的说一句，“那么，赵某便静候李兄了。”
说完。
他又朝几人点了点头，才转身朝位置上走去。
其余人也纷纷散了开来，只有尹煦走得时候，狠狠瞪了傅显和李钦远一眼。
“嘁，什么玩意，敢跟小爷叫板，当这是在琅琊呢。”傅显看着尹煦的背影，轻啐一声，转头看向李钦远的时候，才又压着嗓音说道：“七郎，你这情敌可真不简单啊。”
情敌？
小李公子脸一沉。
京逾白和齐序原本还想说几句，但看到傅显这个憨人憨语，皆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说话了。
偏偏傅显还一无所察，哑着嗓音继续说道：“你看他，一来就知道笼络人心，本来咱们学堂的人多讨厌他啊，现在就差赵兄长赵兄短了，别说，要不是你，我看到他估计也得喊几声兄弟。”
他砸砸两句，余光瞥见李钦远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连忙表忠心，“七郎，我绝对没有叛变！我的心永远在你这！”
李钦远扫他一眼，薄唇一张一合，没好气的吐出两字，“滚蛋。”
“那你刚才……”
傅显犹豫了下，小声道：“去找小，顾无忧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李钦远没说话，他其实没看到什么，寻了小厮问清楚人在哪已费了不少功夫，等他急匆匆找过去的时候，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
顾瑜找过来了，然后姐妹俩就离开了，但他……看见了顾无忧离开时，微红的眼眶。
“七郎？”身侧傅显见他不曾说话，便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没看到。”
“什么？”
“……上课吧。”
“啊？”傅显有些怔楞，不等他再说什么，便见李钦远已经重新翻开书背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什么。

第79章
下午第一堂课便是骑射课。
因为这次琅琊过来的十多名学子也会参加骑射课，平朔斋的姑娘们一下课就往换衣处跑，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都想着要好好打扮一回，去看看琅琊这次来得那些学子是怎样的风姿。
顾无忧却没什么精神，她甚至有些不大想去。
但一想到李钦远也会在……为了避开赵承佑，错失和大将军见面的机会也实在太傻了，想了想，顾无忧还是咬牙站了起来。
“走吧。”她冲顾瑜说道，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顾瑜担心她快一上午了，这会见她小脸苍白，神色萎靡，便劝道：“要不然你别去了，就说身体不舒服好了。”
反正她们这些姑娘家每个月都有几日不大爽利，平时她们逃课什么都用这个法子。
顾无忧却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她还想跟大将军说说话，至少不要让他有什么误会才好，不过……顾无忧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赵承佑根本就还不喜欢她。
他这次过来，恐怕也是受了父命，以及为了她身后的那些势力罢了，一想到当初喜欢过的人，贪图的只是她的身份和背景，顾无忧就觉得恶心极了。
她态度坚决，顾瑜也不好再说什么，姐妹两便一道去换衣处换了一身简单的骑马服，两人一个穿着紫衣，一个穿着红衣，头发都用束带绑成高马尾的样子，手里又各自扎了护腕，比起其他贵女还化了妆，或者想尽法子在身上或者头发上做个什么显眼的点缀，她们的装扮可以说得上是很简单了。
但因为相貌好，身形又出挑，反倒在一众花枝招展的贵女里成了最亮眼的风景线。
等她们走到马场的时候，几个学堂的人也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不同以前分堂而立，今天一堆人凑在一道，也不知在呐喊个什么劲，远远听着便已十分热闹了。
因为那里被人围着，顾瑜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便问站在外围处的曲淑，“阿淑，那里在干嘛？”
“阿瑜，乐平郡主。”
曲淑笑着和她们打了招呼，闻言便道：“是傅显提出和空山书院的人比试射箭，这会……已经比上了呢。”
顾瑜最爱看热闹，一听这话立刻拉着顾无忧穿过人群，往里头看。
本来站得好好的一群人突然被人这么一挤，都有些不大高兴，但看到是她们两人，张口要吐出的话便又重新咽了回去，尤其是想到里头还有个是顾无忧从前的未婚夫，一群人想了想，索性让开一条道，让她们走了进去。
最后反倒是她们两个后来的站在了最前面。
卢雁来得早，也站在最前面，看到她们过来便转头和她们打了招呼。
“比得怎么样？”顾瑜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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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一半。”卢雁答道，后头半句话压得有些轻，“琅琊这群人还真不错，之前一直说琅琊那边重文轻武，今天一看，别的不说，就这射箭的功夫，跟咱们这比也不算差的了。”
“还有谁没比啊？”
“还有两组，傅显对那个红衣服的，说是琅琊尹家的少公子，叫尹煦，还有……”卢雁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正望着前方，似乎并未注意她们在说什么，便小声道：“赵承佑对李钦远。”
“……啊。”
顾瑜转头看了眼顾无忧，这还真是，有好戏看了。
顾无忧却没有听到这话，她正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李钦远，可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她们说话的时候，傅显和尹煦那边也已经各自打好架势了，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上辈子有仇似的，谁也不服谁。
之前在学堂的时候就大眼瞪小眼，现在有正当理由比拼了，更是卯着劲要争个输赢。
两个人都站在红线内，靶子就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傅显一边拉着自己的弓，一边侧头睨一眼尹煦，他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突然说道：“哎，姓尹的，这样比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咱们换个方式？”
尹煦皱眉，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但又忍不住问道：“什么方式？”
“一支箭一个靶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倒不如换成三支箭，三个靶子，要是能都中红心，那才算本事。”傅显向来喜欢骑射，对他而言，打小练出来的功夫，这还真算不了什么。
“不过――”
他看了尹煦一眼，琢磨两下又摇了摇头，“你这个小身板，和我比，倒是我胜之不武了，罢了罢了。”
尹煦身形比同龄人是要矮上一截，他平时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议论他的身高了，如今被自己看不顺眼的人这么说道，立马就炸了，脸红脖子粗的吼道：“什么罢了？！”
“比就比！”
“我还怕你不成！”
“爽快！”傅显朗声笑道，“来人，给我加靶！”
他身边一群人都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尤其是刚才输了的几个人，一听这话，立马自告奋勇的去找靶子了，等三块靶子排好，身边的尹煦倒是聪明一回，及时止住人说道
：“既然你换了规矩，那我也得加一条。”
“谁输了，就得当着众人学三声狗叫！”
傅显挑眉，别的不论，光骑射，他还真没怎么输过……刚想嚣张一通，余光瞥见身后的顾瑜，他也不知怎得，那些嚣张狂妄的话竟然就没吐出来。
“怎么，怕了？”尹煦见他卡壳，笑得十分肆意，讥笑道：“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
傅显收回目光白他一眼，直接从身边的箭筒拿出三支箭摆好架势，“我怕你是个孙子。”
“你！”
尹煦还要说话，那边便有人喊道：“第十一组，空山尹煦对琅琊傅显。”
他不好再说，也从箭筒里挑了三支箭，五米开外共六块靶子，要三支箭一起射中红心才算赢，尹煦虽然平时骄纵嚣张，但他心气高，向来不许自己比别人差一截。
这会真到比赛的时候，倒也变得认真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身后围观的一群人也不敢说话，一个个屏息静默等着他们，看着都有些紧张。
等到刚才发话的那人说了“开始”，两人手中的三支箭同时射出，六支箭……皆中靶心！
尹煦其实也是有些紧张的，他的手心都冒汗了，直到看到自己的箭羽都中了靶心，这才松了口气，刚要转头讥嘲傅显，便发现属于他的一块靶子上的箭羽，一晃一晃，竟然……掉了下来。
那支箭羽砸在泥土地上，其实根本没发出什么声响。
可尹煦却像是听到了“铮”的一声，喉间本来要吐出的那些讥讽话语，突然就卡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支箭，上下嘴唇轻轻打着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本来已经要呼喊的空山学子们，也有些尴尬，一个个嘴巴还张着，但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怎么都吐不出来。
“额……”傅显本来的确是想好好欺负这群琅琊来的人，尤其是这个尹煦还跟赵承佑交好，作为七郎的好兄弟，七郎情敌的朋友，他自然是能欺负就欺负。
而且。
他也是打心眼看不起这个骄纵任性的尹煦。
可他没想到这个尹煦看着瘦了吧唧的，还真有些本事，这会见人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支倒下来的箭羽，又见他眼尾通红，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犹豫着，小声道：“那个，你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估计是力气不够，以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狠狠瞪了一眼。
尹煦红着眼眶瞪着他，就在围观的众人以及傅显都以为他要动手打人的时候，突然听到那个红衣小公子咬着牙，一脸不甘地喊道：“汪！”
接连三声。
喊完，他就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似的
，直接扔了弓箭跑了出去。
有空山的学子追了过去，傅显看了半天，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喊道：“傅显，你行啊！”
回眸去看，便见一身紫衣的顾瑜正扬着明媚的脸，冲他笑，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他平时十分能言善道，这会却像是成了哑巴，挠了半天的头也只是嘟囔出一句，“我本来就行嘛。”
说完。
傅显就兴高采烈的跑到了李钦远那边
，见他正低头扎着护腕，便冲他挤眉弄眼的说道：“七郎，你好好比啊，顾无忧可过来了，就在那边看着你，你可别输给赵承佑啊。”
李钦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果然瞧见站在最前排的一行人中，有个红衣小姑娘。
她似乎也在人堆里找他，等和他四目相对，立马就笑了……李钦远其实一早上心情都不太好，可此时看着小姑娘明媚的笑颜，还有专注的目光，他心里那口郁结的气仿佛当场就消散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年轻俊美的面庞仿若新生的太阳，耀眼夺目。
他扎完护腕就站了起来，打算去试试弓箭。
赵承佑那边也已经扎完护腕了，他身边围绕着一堆空山学子，大家都是少年人，心气高。
就算先前在学堂的时候，两边人再兄友弟恭，但要真的比起赛，还是谁也不服谁。
他们都是空山书院这一届的佼佼者，想到今天头一天来鹿鸣书院就要输给对家，哪里肯罢休？这会纷纷围着赵承佑说道：“承佑，你待会可别手软，非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空山的厉害才行！”
赵承佑似乎有些无奈，但也未说什么，见李钦远过来，便起身朝他拱手一礼，等人驻足，才道：“李兄是想按照之前的法子比试，还是换个法子？”
李钦远挑眉驻步，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赵承佑笑笑，“我听说李兄骑射皆是一绝，某虽不才，却也想和李兄讨教一回。”
两人一个穿着黑衣，一个穿着白衣，都是十分俊朗的人物，“先前傅兄和阿煦比得是三箭齐中，我便想，不如你我皆骑马，再把箭靶换成移动靶，若三支皆中红心，便算谁赢，你看如何？”
“这……”
身边有人皱眉道，“今日风本来就大，再是骑马，再换成移动靶，只怕……不易啊。”
闻言。
赵承佑似乎也跟着思索一番，余后又道：“倒是我考量不周了，那便等日后天清气朗，我和李兄再……”话还没说完，就听李钦远淡淡道：“就按你说得来吧。”
有不置斋的学子一听这话，不免担忧道：“七郎……”
他们虽然见过七郎骑射，在他们书院也的确算得上是不错的了，但这样的比法，他
们可从来未见人试过……
如今赵承佑既然提出必定是胸有成竹，他们难免担忧李钦远会输。
李钦远看他们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们居然会担忧他，他眼中的冷清添了些暖意，声音也带了些温和，“无妨，就按他说的来。”又同一旁的小厮吩咐，“去准备吧。”
“是。”
因为这次的比赛规则不一样，两人便不能再同时进行，由裁判那头抽了签，定了先后。
赵承佑先，李钦远后。
“那赵某便先行一步。”赵承佑风度翩翩的和李钦远拱手一礼，又朝周遭众人点了头，余光瞥见顾无忧也在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他就知道。
顾无忧是在意他的。
有人牵了马匹过来，赵承佑嘴角含笑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惹眼。
且不说身后有多少女子被赵承佑迷住了，便连卢雁也不禁低声呢喃，“这位赵世子，看起来还真是不错。”又想到身边顾无忧还在，她刚想冲人解释，便发现顾无忧的目光竟……一直看着李钦远的方向。
她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再想细瞧的时候，身旁已经有人小声激动道：“开始了，开始了！”
她连忙收回视线往前方看去。
漫天金光下，赵承佑一身黑衣跨坐在马上，他一手拉着一把长弓，另一只手握着三支箭羽，此刻风未停，马在动，不远处的三支箭靶也在慢慢移动。
他就坐在马背上，比量着箭靶，在一点点的移动中，在众人的注视下。
“咻――”
三支箭羽穿透寒风，仿佛三把最尖锐的刀，毫无疑问的落在了箭靶上，皆中红心，没有坠落。
短暂的沉默下。
马场上立刻有不少人惊呼起来。
这一幕实在太过精彩，不仅空山的学子们尖叫出声，就连鹿鸣书院的学子们也都忍不住拍手称赞，可赵承佑呢？
他却依旧不骄不傲，眉眼温和、人如暖玉。
身侧顾瑜也有些诧异顾无忧这位前未婚夫的实力，这会看到已经准备换上去的李钦远，不免担忧道：“哎，你不担心吗？”
纵使周遭皆在为赵承佑喝彩，可顾无忧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李钦远的方向，此刻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着说道：“不担心啊。”
“……你就那么相信李钦远能赢？”顾瑜都不知道顾无忧这是打哪里来的自信，这可不是普通的射箭，在马上射箭，还要三箭齐发一起中红心，她没见过多少人做到过。
“嗯！”
顾无忧点点头，应得十分爽快。
她
的大将军最厉害了，她才不担心呢。
顾瑜彻底无语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顺着顾无忧的目光往前看去，便见李钦远也已经翻身上马了，他一身白衣，马尾高束，没用那些什么金玉扣，只用一根红丝带束着头发。
红丝带？
顾瑜不知想到什么，转头朝身边看，果然瞧见顾无忧的马尾上也绑着一根红丝带，若是细瞧的话，还能瞧出就连红丝带底下绣着的花样也都是一样的。
这两人，还真是……
顾瑜彻底不想说话了，自己跟自己生气似的，抱着手闷声不吭。
“咦？他这是要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几道惊呼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疑问声。
顾瑜循声看去，便见高坐在马上的白衣少年，正在解手腕上的护腕，在众人的疑问和惊呼下，只见少年拿着约有半指宽的丝带护腕绑在了眼睛上。
“他，这是要蒙着眼睛射箭？”有人低声呢喃，一脸震惊的样子。
赵承佑也听到了这些动静，他人都已经快走到外围了，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便转头去看，不远处，白衣少年坐在马上，他的眼睛被白色丝带绑着，有几缕调皮的碎发散在脸颊边上。
他似乎正在比划着弓箭，手拉着长弓空弹几下，觉得满意了，这才扬起唇角。
潋滟晴日。
少年端得是十分肆意。
赵承佑看着李钦远这个架势，突然就拧了眉，他知晓李家子弟善骑射，也知晓李钦远一手骑射功夫的确称绝，可在他打听的那些情况里，从未听到过李钦远可以三箭齐发。
更不用说，还是蒙着眼睛射箭。
他到底是在耍花腔，还是当真有这个本事？
赵承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向沉稳的内心，有着片刻地慌乱，他捏手成拳，留在原地，抿着薄唇没有说话。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此刻的慌乱和担心是真的，李钦远终于舍得从箭筒里拿出箭了，众人见他这般动作，也不敢再说什么，一个个屏神静气，生怕惊扰了他。
京逾白和傅显等人也都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外围的最边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李钦远的方向，脸颊通红，神色激动，生怕错漏这一副画面。
就连一向沉稳的京逾白，此刻也是如此。
他抿着薄唇，眼睛明亮的看着李钦远的方向，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时隔多年。
他终于又看到了这样的七郎。
猎猎寒风中，李钦远的红色发带在空中飞舞盘旋，尾部绣着的海棠花散在他的脸侧，而他扬着唇角，一手拉弓，一手握箭。
他并不着急，侧着耳朵在狂风中听着远处的动静。
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就动了，手里的弓箭拉到最紧处，“蹦”地一声，那三支箭羽同时射了出去。
比起赵承佑。
这三支箭羽的力道更足，也更响亮。
像是能劈开寒风的利剑，让人即便站在远处，也能觉得心下一凛。
那三支箭并没有直接射中靶心，而是穿透原本定在靶心上的三支箭羽，属于赵承佑的三支箭羽，等到那三支箭羽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这才直入靶心。
“铮――”
响亮的声响，伴随着还在晃动的箭羽。
李钦远的三支箭，成了靶心上唯一的存在！
围观的众人却像是呆住了，他们怔怔地看着这幅画面，然后在一阵的沉寂之后，整个马场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惊呼声。
比先前还要厉害，还要响亮！
如傅显、齐序等人更是忍不住，直接冲了过去，边跑边扬声喊道：“七郎，你太厉害了！”
李钦远抬手摘掉蒙在眼睛上的丝带，他目光含笑扫了一眼傅显等人，然后便往不远处的人群里找，眼见顾无忧正满面笑容的望着他，他也跟着笑了。
少年风流，肆意潇洒，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的彰显出来。
手里的白色丝带还缠绕在指尖，而两人束在马尾上的红色丝带一起在空中飞扬，李钦远眉眼含笑的望着顾无忧，看着她马尾上绑着的海棠丝带，心里涌过一阵隐秘的欢喜，那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李钦远的身边。
而站在外围的赵承佑，看着掉在靶子旁，碎成两半的三支箭羽，向来沉稳、自信的面容闪过一丝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他自小苦练骑射，所以比谁都清楚，三箭齐发需要怎么样的本事，更不用说还是像李钦远这样，蒙着眼睛，穿透他原本的箭羽，再入靶心……
这个男人当真如他所打听的那般，醉生梦死，不堪一击吗？
赵承佑突然不那么肯定了。
远处的喧闹声实在太过响亮了，赵承佑不由抬头去看，他看着那个白衣少年郎还高坐在马上，看着他肆意潇洒，风流不羁，看着他望着一处地方，流露出温柔的笑颜。
他在看谁？
赵承佑突然拧了眉，他循着李钦远的视线转头朝身后看去，在众多的人群里，他却仿佛心中有所察觉一般，目光直直地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顾无忧……
他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顾无忧扬着一张明媚灿烂的笑脸，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钦远看。
那是他最为熟悉的笑颜。
曾几何时，每当他见到顾无忧的时候，都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带着亲近、依赖，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此时，那一张笑颜却没有望着他，而是望着另一个男人。
-“赵承佑，我不喜欢你了。”
-“赵承佑，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赵承佑，我不会再和你定亲，也不会嫁给你，从此以后，你我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
这些早间顾无忧和他说的话，他怎么都不相信的话，此时却像是魔音一般，响在他的耳畔，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就像是置身在冰窖之中。
赵承佑目光呆滞的看着顾无忧，他突然相信，早间顾无忧和他说得那些话，或许……
是真的。
她是真的，真的不喜欢他了。

第80章
赵承佑的心思并没有人知道。
就像顾无忧和李钦远的这番彼此喜欢，即便这般毫无保留，明明透过蛛丝马迹就能寻到了两个人心悦彼此的痕迹，可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早就知晓根底的那几人，更多人关注得还是哪个书院赢了。
这可是他们两所书院今年的第一次比试！
意义非凡！
所以根本就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两人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着遥遥的人群，这样缱绻旖旎的对视。
这场比赛输赢如何，还未得知。
平朔斋的这些贵女们，平日里虽然不大看得起不置斋的那些人，总觉得他们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但真到这种时候，她们还是由衷地希望自己书院的人能赢，去不了李钦远那边，她们便三两成群的跑到刚才做裁判的学子那，询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谁赢了？”
那学子是个内敛害羞的，平日里和姑娘说句话都会脸红的那种。
这会突然被这么多好看的姑娘包围在一起，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手里握着一个本子，上面用十分刻板的字迹写着空山书院和鹿鸣书院，又在旁边注明了几场比赛的输赢，明明数一数就能知道了，他却像是忘了一般，只红着脸结巴道：“……我，我看看。”
卢雁性子着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直接把头凑了过去，“我看看。”
她家里都是兄弟，打小就跟着父兄出入军营，所以比起那些寻常贵女就更不注意男女大防了，这会直接从书呆子的手里拿过本子，数了一遍就在一群人的着急询问下，抬起头，朗声笑道：“咱们赢了！”
她这话一出，周遭皆是兴奋和激动的欢闹声。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全都朝李钦远的方向扬声喊道：“七郎，你真厉害！”
“哎――”有人不高兴了，“别只说七郎啊，我们也比赛了好吗。”
“哈哈哈，你们也厉害。”
马场上笼罩着无忧无虑的笑声，顾无忧也在笑，她站在人堆里，看着被人包围着的李钦远，看着他脸上扬着灿烂夺目的笑，漫天金光在他身后，照得他耀眼极了。
她心中有着无限的满足和骄傲。
这就是她的大将军，她的少年郎，无论什么时候，他永远都有让人心悦诚服的本事。
越想。
她脸上的笑便越发灿烂。
而就在这样的时刻，顾无忧突然察觉到一束目光，一束凌厉、阴鸷、饱含着愤怒的目光，她皱了皱眉，回眸去看，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那人戴着黑玉冠，身形挺拔、腰身劲瘦，正和一堆空山学子站在一起。
赵承佑……
是他吗？
顾无忧不知道，她抿了抿唇，以她的角度只能瞧见赵承佑的背影，看不清他面上的情绪，只是刚才那束目光，让她觉得格外不舒服，仿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般。
“怎么了？”顾瑜正和身边几个女孩说着话，余光瞥见顾无忧拧着眉，便出声询问。
“……没事。”
顾无忧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安的心思压于心底，或许是她多虑了吧，就算真是赵承佑，就算让他知晓她喜欢李钦远，那又如何？
以赵承佑如今那副人前伪君子的模样，他又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
她也未说什么，继续朝李钦远的方向看去。
……
这场比赛最终以鹿鸣书院的胜出作为结局。
空山书院的那些学子平时在琅琊也都是天之骄子，一向骄傲，没想到头一天来鹿鸣就输得如此惨烈，心里怎么可能不忿？尤其他们两个领头羊，一个当众学狗叫，一个直接连箭都被人劈断了。
更是让他们丢尽脸面。
这会一个两个，脸色都十分难看，围在一起，压着嗓音愤愤然：“这群人实在太过分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他简直，简直……”
到底是斯文人，想了半天也只吐出两字，“过分！”
赵承佑倒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温温和和，气质如玉，甚至在他们说道李钦远等人坏话的时候，还出声劝解，“胜负乃常事，何况论骑射，我们的确不如他们。”
“承佑！”
有人语气不甘。
赵承佑笑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让旁人觉得我们输不起，日后苦练再比便是。”又扫了一眼众人，问道：“阿煦呢？”
有人答道：“跑去学堂了，我们已经让人跟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赵承佑一听这话便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叹道：“他这个性子……罢了，我们先继续上课，回头我再去找他聊聊。”
这群学子一向听他的话，这会也就未再多说什么，直到李钦远等人过来，场上的气氛才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赵承佑倒是一如既往，看见李钦远，面色也不改，还上前朝人恭贺道：“李兄果然厉害，赵某自愧弗如。”
他如此坦然，倒是让不置斋刚才私下嘲笑他的那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总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要是换作旁人，恐怕这个时候就是和赵承佑说几句自谦的话，然后再夸赞对方几句，例如什么“你也挺厉害的”、“下次再一起比试”的话。
但显然，李钦远并不是旁人。
他一点都没有自谦的意思，更没有要去夸赞对方的打算，听到赵承佑的这番话，他也只是停下脚步，一边扎着左手上的护腕，一边矜贵的挑了挑眉，看着人，语气散漫的答道：“谢了。”
然后就没了。
赵承佑：“……”
围观的旁人：“……”
鸦雀无声，突然不知道打哪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噗嗤”声，就像砸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个束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女正弯着眼眸笑。
她站在乌泱泱的人堆里，却能让人一眼就瞧见她。
少女容色明艳，一双杏儿眼弯成新月的模样，在阳光的折射下，里面盛着的笑意像一晃晃的流水，让人看着便烦恼尽消。
马场上的许多人也的确看呆了。
只有李钦远看着他的小姑娘，扬起唇角，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赵承佑……
先前面对李钦远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什么，即便被人如此对待，他也可以平静面对，这是他从小到大便有的本事，他也早就习惯了。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话，他都能够泰然处之。
可这些人中，从来，从来……
就不包括顾无忧！
他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红衣少女，看着她脸上璀璨明媚的笑，看着那双以往永远落在他身上的眼睛，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另一个人看……
赵承佑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只是觉得暴躁、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想穿过众人，想撕破自己的伪装，想用最真实的面目把顾无忧捆在自己的身边，他想要大声质问她，想要瞒住她的眼睛，想让她永远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她是他的。
她只能看他。
除了他以外，她谁也不能喜欢，谁也不能看！
微微起伏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只暴怒的猛兽正在仰天怒吼，赵承佑修长的手指紧捏成拳，他甚至能够听到身后有人在议论，“看来乐平郡主是真的不喜欢这位赵世子了。”
“……是吧，要不然也不至于退婚啊，而且，这多不给赵世子面子啊。”
不！
顾无忧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为了他，什么都肯做，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这一定是她的把戏，一定是……她在跟他耍心眼。
她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想让他吃醋，是，一定是，一定是这样的！
任凭赵承佑说得再笃定，可当他看到顾无忧的那双眼睛时，便又变得迷茫起来，先前顾无忧说得那些话还萦绕在他的耳畔，就像撕碎心脏的魔爪，一点点击碎他的肯定、他的自信。
“承佑……”
他身边的那些空山学子们大概也听到了那些话，不禁有些担心他，“你没事吧。”
“……没事。”
赵承佑勉强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倒也恰合时宜。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教授骑射的孟先生却已经到了，这一来，大家便也不好再多言，一一分散开来。
*
等骑射课结束。
学子们便往各自的学堂走，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后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那几人却没有朝学堂的方向走，而是走了个反方向，靠近马场这边有一条小道，十分隐蔽，因为枝叶繁茂又地处偏远，平时很少有人来。
而这会――
傅显和顾瑜就站在外头。
两个人平时见面都得掐一架，仿佛不斗几句嘴就不舒服似的，但自打昨日从东山回来后，这两人倒也没像以前似的，看对方那么不顺眼了。
这会顾瑜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双秀眉紧拧着，眼睛死死盯着里头，就算明知道看不见也不肯回头。
嘴里还一直低声嘟囔道：“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
可不是疯了吗？
明明那么不喜欢李钦远，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帮顾无忧隐瞒，之前还把李钦远他们领到了顾无忧面前，还让他们独处，现在好了……
她居然还直接给两人放起风了！
这可是在学堂，要是有人瞧见，不单单是顾无忧，就连她的名声都得受损。
越想。
顾瑜就越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傅显倒是没她那么紧张，这会神情自在的坐在石头上，一脚踩着石头，一脚踩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根不知道打哪里折来的树枝，跟闲不住似的，一晃一晃的，眼见顾瑜一副担忧不已的样子，便张口说道：“行了，你别紧张，小序和大白他们就在马场外头看着呢，不会有人过来的。”
“唔，还是你担心七郎对小辣椒做什么啊？”
顾瑜抿着唇没说话。
傅显立时瞪大眼睛，“不是吧，你还真担心啊？要我说，他们两个人相处，估计还是小辣椒主动的多呢，你担心小辣椒，还不如担心七郎呢！”
顾瑜听他叽里咕噜说着话，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嗡吵得她头疼，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砸了个眼刀过去，“闭嘴！”
谁要听他讨论谁主动不主动的事？
再说，谁主动，最后吃亏的还不是顾无忧那个蠢女人？！顾瑜觉得自己都快愁死了，偏偏当事人一点都不紧张。
被砸了眼刀的傅显：“……”
这要搁以前他那个脾气，估计早就跟人吵起来了，可这会，他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也只能气呼呼的咕哝道：“闭嘴就闭嘴！”
然后就不说话了。
而此时小道深处，李钦远和顾无忧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小道上，快走到深处了，李钦远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想说什么？”
“啊？”
顾无忧还在酝酿情绪，突然被人这么一问，就有些愣住了。
她仰着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比花瓣还要鲜嫩的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又迷糊又可爱……李钦远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边也泛着一抹笑，“我看你都快犹豫一路了，我要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
顾无忧的小脸红扑扑的，那双纤长浓密的眼睫也仿佛振翼的蝴蝶似的，她牵着李钦远的手，似乎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但想着时间有限，她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
“你……你刚才看到赵承佑了。”
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早就成既定事实的话。
李钦远挑眉看她，并未回答，等着小丫头的后话。
“他……”顾无忧看一眼李钦远，又低头，再看他一眼，再低头，几次三番后才像是下定决心，咬牙说道：“他早上来找我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神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变化。
顾无忧见他面色如此平静，一时心里也有些不敢确定了，她没有问他早上有没有看到她跟赵承佑说话，而是小声和他说道：“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他了，也和他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
她有些担忧，握着李钦远的手，仰着头，犹豫一番才又继续同人说道：“所以以后他要是和你说什么，或者其他人说什么，你千万别信好不好，我现在只喜欢你，以后也只会喜欢你！”
“永远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人！”
李钦远眼见小姑娘急得都快哭了，不禁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伸手把人拢到自己的怀里，他身量高，顾无忧只到他的胸口，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头，一只手去给她抹眼角的泪，好笑道：“哭什么？”
“我若是在意这个，当初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生平头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他都觉得可爱，都觉得喜欢……纵然她有诸多缺点，诸多不好，他也认了。
更何况，她这样好，好到他只要想起她，心窝和眼窝就变得软了。
若说在意――
他也只是在意自己为何当初不早些认识她？平白让其他人有幸窥见她这样的好。
抱着人的力道又重了些，却又控制得格外好，既不会让她觉得窒息难受，又能毫无保留的亲近她，李钦远低头，就能碰到她的头顶。
而他，也当真这样做了。
刚才跟人比赛肆无忌惮、潇洒不羁的李七郎，现在在这四下无人的林间，吻着他的小姑娘，却保留着最纯质的心，就连亲吻也带着虔诚，如信徒面见神佛，仿佛她是这世上最令人稀罕的瑰宝。
“放心，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我只相信――”他边说，边低下头，附在她的耳畔，嗓音低哑，“你说的话。”
这世上的许多误会都是因为轻信、怀疑以及双方的不坦诚，他喜欢顾无忧，是打算跟她一生一世走下去的，没有道理，不信他的小姑娘，而去相信外人的话。
少年时的李钦远或许还没有滔天的权势和能力，也有很大的不足。
但他知道喜欢一个人除了对她好之外，就是要信任她，不要误会她，更加不要让她伤心、难受，尤其是……不要让她哭。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流泪了。
“真的？”怀里的小姑娘轻轻仰起头，望着他，小手揪着他的衣襟，眨眨眼，语气还是很不肯定。
“嗯。”
李钦远把她眼角的最后一抹湿润都擦了个干净，这才在她额头亲亲吻了下，眉眼温柔的笑道：“真的。”
话音刚落。
便见小姑娘刚才还担忧着急的脸，重新扬起明媚的笑，他看着也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嗤笑道：“为了这事，纠结了这么久，傻不傻？”
顾无忧点点头，一副破涕为笑的样子，嘴里还脆生生得应道：“傻。”
李钦远：“……”
还真是，傻的可爱。
他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嘟囔一声，“怎么就喜欢了这么一个傻姑娘？”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替她把头发重新绑好了一些，然后才牵着小姑娘的手，和她说道：“走吧，快上课了。”

第81章
顾无忧惴惴不安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得以平复。
她牵着李钦远的手，脚下的步子又变得雀跃了起来，连带着高高束起的马尾也跟着一晃晃的，嘴里和他说着十五的事，“我给十五在屋子里安了一个窝，它可调皮了，整日和那些丫鬟们玩，若是不搭理它还会生气。”
“对了，它现在还知道认人了。”
“若是时常给它东西吃的便会赏脸让人抱，若是不给它吃东西，便会转过身，拿屁股对人。”
顾无忧自己说着便有些想笑，一双眼眸弯弯的看着李钦远，又道：“它现在胖了许多，我都抱不动它了，等下次你看到它，估计都要不认识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钦远便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替人整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点头应一声，等听人说道“昨儿个十五还想爬我的床”，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也黑了起来，“你让它爬了？”
“我倒是想让它睡，但白露和红霜她们不肯。”
顾无忧还没有察觉，仍旧笑盈盈的和人说着话，“而且我夜里睡相也不好，怕压着它。”等说完，余光瞥见身边的少年郎，见他俊美的脸黑沉沉的，跟有朵黑云在头顶罩着似的。
她偏头看他，有些不解，“你怎么了呀？”
“我在想……”李钦远看着她，嗓音沉沉的，带着些很明显的不高兴，“我这个礼物是不是送错了？”
“啊？”
顾无忧一愣，“为什么这么说呀？十五不是很好吗？”她现在每天晚上回去都要陪十五玩一会，抱着它说说话，有时候写笔记的时候，十五就坐在桌子上乖乖吃松子。
她转头就能看见它。
每次瞧见，她都会觉得很开心，就像是大将军待在她的身旁。
忍不住便想和李钦远说起她和十五相处时的情形，可她越说十五的事，身边的少年郎脸就越黑，顾无忧跟福至心灵似的，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李钦远的身前，问他，“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先前威风凛凛的李七郎，此时抿着嘴不说话，耳根却有些红，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顾无忧见他这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长相明艳，笑起来就更加好看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仿佛能折射出瑰丽的宝石。
“哥哥，你好幼稚。”
不吃人的醋，反而去吃十五的醋。
李钦远打小就没被人用“幼稚”两字称呼过，现在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这样说他，他臊得脸和耳根都红了，偏偏嘴巴里一句能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梗着脖子扭着头，不去看她。
顾无忧见他这样，便越发想笑了，到底还记着少年郎的脸皮薄，她轻咳一声掩了笑音，凑过去牵着他的手，小声哄道：“好啦，我以后不让它上床，好了吧？”
还再跟自己送出去的崽子吃着醋的李七郎闷声闷气的说道：“……也不许抱它。”
顾无忧觉得这个不现实，但不管怎么说，先把眼前的男人哄好才是根本，便也顺着人往下说，“好，不抱。”
李钦远这才扭过头，垂眸看她，言语间还带着些不信任，“真的？”
顾无忧都差点就要破功了，好歹是忍住了，却还是夹杂着笑音，“真的。”怕他还要说，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笑道：“哥哥，我们再不出去，可就要迟到了。”
李钦远倒是不怕迟到，不过他一向对顾无忧管教甚严，自然不想让她被人责罚，便也未再说什么，领着人就往外头走。
顾无忧便迈着小碎步，跟着李钦远往外走。
没走几步，她想起一事，又低声问人，“过几天就是李老夫人的生辰了，你也回去吗？”
“嗯。”
李钦远点点头，“回。”
他一年到头很少回家，但只要每逢祖母的生辰，无论他在什么地方都会回去，整个李家，也就只有祖母被他放在心上。
她的生辰，他自然不会缺席。
“你，”他转头看她，“也要来吗？”
“嗯！”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应得十分干脆，“祖母说你之前救了我和九非，打算亲自登门道谢，我便和她说，我也要去，她已经答应了。”
“就是……”
她犹豫道：“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我以前也没给长辈送过什么东西，不知道送什么比较好。”
以前祖母生辰的时候，她都是吩咐底下的人按着规矩送的，至于外祖母，她倒是都费了心思的，但外祖母一向疼爱她，不管她送什么，她都高兴。
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比较的了。
李钦远见她拧着秀眉，一脸纠结的样子，心里就有些暖。
若是寻常长辈，哪里需要这样耗费心思，还不是因为他？先前的别扭和醋意尽数消散，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暖意，他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嗓音也变得温柔起来，“祖母性子好，无论你送什么，她都会高兴的。”
“真的吗？”
顾无忧这两天可没少为礼物的事纠结，送得太珍贵，恐怕惹人猜疑，送得太普通，又觉得如逐水之萍……想了想，她又说道：“那你和我说说她的性子和喜好吧。”
自然。
这并不是只为了送礼物。
前世她没有机会和这位李老夫人相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心性，这一世……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钦远，小脸红红的。
见她脸红，明知故问的李钦远忍不住又想逗他的小姑娘了，“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顾无忧左顾右盼，脸越发红了。
“真没什么？”
李钦远弯下腰，狭长的凤眼中皆是笑意，他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原本还想和你说祖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眼见小姑娘犹犹豫豫的抬起头，那双眼睫也跟蝴蝶似的，扑闪扑闪的。
声音又细又低，“什，什么样的呀？”
她这么乖，反倒让李钦远逗不下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顾无忧，仿佛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瞬间酸软一片，李钦远看着他的小姑娘，心里有着无限的感叹，就像是在身体里藏了一拢温泉，里头的热水一寸寸蔓延过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就像是置身在暖春一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了？”顾无忧有些不解，她想抬头，可后脑勺被人按着一只手，她只能把脸贴在李钦远的怀里。
“没事，就想抱抱你。”
李钦远的声音有些哑，他说抱抱，就只是抱抱，安安静静的抱了一会就把人松开了，小道两侧风吹树拂，而他牵着他的小姑娘，垂着眼眸，特别认真、特别专注的和她说，“只要我喜欢的，祖母都会喜欢。”
话刚说完。
刚才还有些不大自信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抬起了脸，漂亮的脸上满是璀璨的笑意，甚至还能瞧见两汪小梨涡，陷在精致的脸上。
眼里倒是藏着一些羞意，但更多的还是明亮的欢喜。
李钦远摸摸她的头，也跟着笑了，“走吧。”
“嗯！”
刚走到外头，顾瑜就直接迎了过来，她等了这么久，再大的脾气也都被消磨尽了，这会也只是看着人，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知道出来呢？我还以为你都不知道上课了，准备逃课了呢。”
顾无忧知道她最是嘴硬心软不过。
这会便笑着，主动挽过她的手，“好啦，我们走吧，回头我请你吃东西。”
“说得好似我稀罕你请我吃东西一样。”顾瑜撇了撇嘴，却也没说什么，直接牵着她的手往马场外头走，却是连个招呼都没跟李钦远打，可见是多不待见他了。
李钦远倒是不在意。
只是见姐妹俩走远了，这才拍了拍傅显的肩膀，说道：“我们也走吧。”
他们一行人分开往各自的学堂走，谁也没瞧见就在他们离开后，马场外头的树林处走出一道人影，那人还是先前上课时的那副打扮，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外人从未见过的阴沉。
他立在小道上，看着远处离开的一行人，脸色阴沉，目光幽深。
自打先前下课后，他就一直留在这边，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时间过去的越久，他的脸便越沉，尤其是……他想到刚才顾无忧和顾瑜过来的时候。
顾无忧那张明艳的脸上布满着霞云，那双平日便十分清亮的杏儿眼更是水汪汪的一片。
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赵承佑的心中闪过无数的猜测，越想，他就越发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如雷，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阴沉难辨，他的舌尖死死抵着后槽牙，好像不这样做，他就会忍不住咬碎一口牙。
他不知道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已经确定了……
顾无忧是真的喜欢上别人了，这个爱慕他爱慕了那么多年的女人，真的移情别恋了！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想到先前马场上的讥嘲，想到刚才那一张布满霞云的脸，赵承佑就觉得心里藏着的那只猛兽就快抑制不住了，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上下牙仿佛在打架一般，手指更是紧攥着，甚至可以听到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沉着脸朝不置斋的方向走去。
*
早在空山的学子们还没来的时候，徐复就已经着人打扫出了一些屋子供他们居住，两人一间，环境清幽、布置清雅，也的确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
但赵承佑却没有打算住在学堂。
他的母亲盛氏便是京城人。
盛家早些年在京城也是十分有名望的，只是他外祖父去的早，舅舅又是个不中用的，在京城混不下去，便托赵家寻了个外放的肥差，以至于这些年，盛家在京中的名望越来越低，就连老宅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
不过这样对他而言，倒也方便。
赵承佑这次来京城，原本就不是为了换学交流一事，因此等放学后，他和徐复说了一声，便自行乘着马车去盛家老宅了。
早在他还没到京城的时候，便已经有人往盛家递了消息。
马车缓缓朝盛家驶去。
而赵承佑却靠着马车，抿唇沉默着，距离下午骑射课结束都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可他的心绪却还是没有得到平静。
甚至于――
在知晓这段时日，顾无忧为李钦远做得那些事后，他心里的那只猛兽仿佛嘶吼得更加厉害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顾无忧竟然也会维护别人，维护得如此坦然，维护得如此……独出心裁。
她居然为一个相识不到一月的外人做了这么多……
那他呢？
他算什么？！
赵承佑原本平静交叉着的手指，不由紧紧握了起来，他甚至忍不住，狠狠砸了下桌子。
马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即便桌子都被他砸得快裂开了，外头的车夫却愣是什么都没听到，赵承佑等发泄过后，便双手撑在茶案上，低着头，喘着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泄过了。
不。
应该说。
他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波动过了。
“顾无忧……”
像是紧咬着牙根发出的声音，赵承佑阴沉着一张脸，“李钦远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咒，让你胆敢这样对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世子，盛家到了。”
“知道了。”
赵承佑淡淡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走下马车，而是又端坐了一会，等面上和心里的情绪渐渐恢复如常，这才敛了衣袍走下马车。
刚下马车。
便见盛家大门前，有一众家仆朝他行礼，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盛名泽，是盛家如今的管家，也是他母亲的亲信。
前些年。
他母亲还没死的时候，盛泽就留在琅琊帮着母亲打理外头的产业，后来母亲死了，赵承佑便让人回到京城，接管盛家的事务。
他那会年纪还小，却也知道有些东西放在面前，越发惹人注目。
不等众人跪下磕头，赵承佑便伸手搀扶了盛泽一把，温声道：“盛叔，你快起来。”
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无论多生气多愤怒，但面对外人时，他永远都是一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模样。
盛泽听到这一声称呼，眼圈更红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去看赵承佑，见他龙章凤姿、相貌堂堂，已不是记忆中的孱弱模样，不禁又喜又悲的哽咽道：“小少爷长大了。”
赵承佑闻言便笑，“你我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若再不长大，岂不奇怪？”他说完也不等人答，笑扶着人，又道：“外头风大，我们先进去吧。”
盛泽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同人说道：“您幼时和小姐居住的院子，我已经着人收拾出来了，那里的东西都是我重新添置的。”
“嗯。”
赵承佑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倒也说不上熟悉不熟悉，他只有很小的时候才跟母亲来过京城，可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没有多少了。
现在看着这些，也不过是“陌生”两字。
盛泽倒是没有察觉，仍旧笑着和他说起以往的事，“那会老爷寿辰，我陪着您和小姐回来住了几个月，您打小性子就沉稳，也只有在京城的时候才能跟个小孩似的。”
“我还记得您第一次爬树的情景。”
“喏――”他指着一棵有些年岁的树，笑道，“就是那棵，您那会在底下捡到一只鸟，怕它出事，非要爬上去把它放到鸟窝里，我说我来，您还不肯。”
“倒是把我们一群人都给担忧坏了，只能在底下围着，生怕您摔下来。”
“是吗？”
赵承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什么印象，他只是觉得挺好笑的，原来他小时候也有这样好心的时候，他还以为他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人呢。
眼见盛泽还要同他叙旧，赵承佑却不愿再听这些从前的琐碎。
他回来是有事要做的，而不是听人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完全没有必要的前尘旧事，这会他便笑着打断他的话，“盛叔，我之前信中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我按着顾家几位主子的喜好准备的，这会都已经放在您的屋子里了。”盛泽说完，又有些犹豫，“小少爷，定国公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您……”
赵承佑笑笑，“我知道。”
盛泽见他如此便又叹了口气，“若是小姐还在，哪至于事事都要您来做？”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您这些年，还好吗？”
“永安侯，他待您如何？”
还好吗？
赵承佑想了想，应该挺好的吧。
世子之位、众人的钦慕，无论是名声还是地位，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他甚至已经能够压制那对母子，就算父亲再喜欢他们，他也有法子让那个女人永远没有办法抬为正室。
可这一切――
都得建立在顾无忧还是他的未婚妻的份上。
以他如今的本事，若是不借助这些外在的势力，根本没有办法抵抗他的父亲。
日头将落。
赵承佑在这凛凛寒风中闭上眼，他突然想起来京城前，他那位好父亲和他说的话，“丢人现眼的混账东西，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你居然逼得王家来跟你退婚！”
“滚去京城，把顾无忧哄回来！她要是不回来，你也别给我回来了！”
真是好笑啊。
当初为了自己的地位，明明不喜欢他的母亲，却还硬是娶了她，后来官途昌顺，便又把人抛在一旁，现在呢？现在想要回到京城，想要在这天子脚下谋取一官半职，便逼着他娶顾无忧，以此来借助顾、王两家的势力。
他看不起他的父亲。
自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费尽心机、耍尽手段，一面讥嘲着顾无忧的天真可笑，一面却还要时不时勾着人，让她顺从、让她听话。
让她……
永远爱慕于他。
可是，不是她先要喜欢他的吗？不是她先靠近他的吗？不是她说要永远陪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吗？
她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她绝不能爱上别人，她是他的，永远永远只能是他的。
“小少爷……”盛泽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担忧他。
赵承佑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脸上的阴郁和疯狂也一点点随着风消散开，再次转头看向盛泽的时候，他好似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温声笑道：“我没事。”
他负手朝院子走去，声音款款，“劳烦盛叔帮我送一份拜帖到定国公府，明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就算顾无忧现在喜欢上别人又如何？
他会用事实告诉她，她能嫁得，可以嫁得，只有他……这世上，只有他才配得上她。
盛泽轻轻应“是”，等把人引到旧时居住的院子，他出去吩咐人准备热水，回去的时候，看着赵承佑负手站在屋子里的情形，心里不知怎得，竟涌出一些陌生感。
他离开的时候，小少爷也才十岁。
转眼七年过去――
那个幼时抿着唇颇有些沉默寡言的男孩，如今也到了快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可是，他总觉得曾经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如今却是怎么看也看不透了，就像是身上笼罩了一层薄雾，让人摸不着也瞧不清……
“……小少爷。”
“嗯？”
赵承佑回眸看他，嘴边泛着一抹温和的笑，嗓音也是极其温润的，“盛叔，怎么了？”
“您这些年，快乐吗？”盛泽不知怎得，竟脱口而出这么一个问题，眼看着面前青年神色微怔，他犹豫一番，还是说道：“小姐一直希望您能够快乐顺遂。”
前话都说出了，后头的话便容易许多，“您要是觉得在赵家太累，便回盛家吧。”
“我陪着您。”
“这些年，我替您积攒下了不少家底，您便是不承爵，也能一生无忧。”
赵承佑早已经从那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了，他看着盛泽笑道：“盛叔，您在说什么？我如今很快乐啊。”
“那您……”
盛泽看着他，犹豫道：“您喜欢乐平郡主吗？”
喜欢？
赵承佑皱了皱眉，他不知道盛泽是怎么了，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他这样的蠢问题，对他而言，顾无忧是有用的，比谁都有用。
恰好，她又喜欢他，这样一来就更加方便了。
至于喜欢――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在他心中，只有可用，和无用的。
不过……赵承佑想了想，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和顾无忧说过“喜欢”，女人多感性，莫非是因为这个，才让她变了心？
“小少爷？”
盛泽见他拧着眉，迟迟不答，不由又喊了他一声。
赵承佑长睫微动，不等人再喊，他掀起眼帘，轻笑道：“喜欢啊，我要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娶她呢？”
如果顾无忧真的需要这样的消遣之言，他倒是也可以同人说道一番。
他说得如此动听。
竟让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盛泽都有些分辨不出他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嘴唇微张，嗫嚅一番，最终也只能说道：“您既然喜欢人家，那便好好对她，女儿家心肠最软，您好好说，她肯定会听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叹了口气，却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赵承佑却无心顾及，他今天被顾无忧折腾的思绪不定，现在满脑子都是“顾无忧不喜欢他”、“顾无忧喜欢上别人了”的念头，哪里有心思去想盛泽说的话？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嗯了一声。

第82章
翌日。
许是临近年末的缘故，这才晴了半月的天竟是又下起了雪，顾无忧最是怕冷，加上这几日不用和李钦远去外头吃饭，免不得又懒怠起来。
等到白露过来催促，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脚，像是在试探今日的温度似的。
其实是想再赖一会床。
白露见她这般，便好笑道：“屋子里烧着地龙呢，您这能探出什么呀？”她一边说，一边把两边的帷帐挽到金钩处，又给人倒了一盏暖胃的蜂蜜水，让她先解解渴。
顾无忧一边由人扶着坐起，一边拿过她手中的茶盏喝了几口，等道喉咙逐渐润了便又说道：“怎么就探不出了？我就觉得今儿要比昨儿冷。”
她原本是为自己晚起找的借口。
哪里想到这话说完，白露便又笑道：“倒是被您说对了，今日较昨日，的确是要冷一些。”
“嗯？”
顾无忧一惊，想起昨儿夜里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人说“下雪了”，她眨了眨眼，从床边探出个小脑袋往那轩窗处看，便见外头茫茫一片。
她有些愕然，“还真下雪了？”
“是啊，昨儿夜里下的，还挺大的，现在树上、地上都积了雪。”白露边说，边替她穿衣，“知道您在琅琊的时候总念叨着想看雪，我也就没让他们扫，打算等什么时候停了，给您在院子里堆个雪人。”
顾无忧一听这话，果然笑得眉眼都弯了。
等白露替她穿好衣裳，便见红霜领着十五进来了，养了还没几天，可以前见谁就爱龇牙的十五，如今已经十分习惯别人抱着了。
这会窝在红霜的怀里，长长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小爪子里还握着一把松子，两颊也吃得鼓鼓的，似乎里面还藏了不少吃的。
顾无忧看它这副鬼灵精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道：“回头给十五也堆一个，看看它能不能认出堆得是它。”
“早就想好了。”
红霜笑着接过话，“外头那几个小丫鬟现在最爱同它一道玩，还说瞧着快过年了，她们都有衣裳穿，便要给十五也做一套。”
她说完就把十五放了下来。
十五现在对屋子和屋子里的人已经很熟悉了，最为熟悉的还是顾无忧，这会被人放在地上，几步就窜到了她的怀里。
顾无忧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被它这般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往后摔倒，好歹是由白露扶住了，没让白露把它抱走，等它寻了个惯有的姿势在她腿上盘好后，她才伸出手点了点它的头，笑骂道：“你再吃下去，我就要被你压死了。”
又想到昨儿个李钦远为着十五的事同她闹别扭，她又忍不住想笑。
“小姐这是笑什么呢？”
红霜正在给她挑今天用的珠钗首饰，余光瞥见她眉眼弯弯，忍不住问她。
顾无忧笑笑，“没什么。”又抚着十五的毛发，同她说，“外头雪大，让底下的小丫头看着些，别让它往外头疯跑。”
这种天气，人容易生病，松鼠也一样。
等人应声，她也就没话了。
顾无忧若是不早起，留在家里吃饭的话，大多还是待在自己屋子里，尤其像这样的冰雪天，她更是懒得走动。
洗漱完。
她一边由丫鬟服侍着用早饭，一边和白露交待道：“你让人去同阿瑜说一声，今天坐我的马车走，再让人在马车里先把炭盆放好，驱驱寒。”
这样的大雪天，两辆马车反倒不便。
等人应声，又添一句，“对了，再让小厨房打包些糕点，回头我去书院的时候可以吃。”
这阵子大将军一直待在书院看书，平日里都不大出来，今儿个又下着雪，她便想着给人拿些吃的过去，“唔，昨儿夜里做得糖葫芦还有吗？”
“有，一道带去吗？”白露问她。
顾无忧又喝了一勺粥，点点头，“嗯，多带些。”
白露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等她回来的时候，顾无忧也吃用的差不多了，刚要拿起自己的小挎包打算去上学，便见她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
顾无忧正接过小挎包和暖手炉，由红霜替她系着斗篷。
白露似乎有些犹豫，但见顾无忧一直看她，便小声说道：“赵世子来了，这会正在外头候着，请见国公爷……”眼见顾无忧脸色微沉，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他还带了不少东西，说是来赔罪的。”
“他还有完没完！”
顾无忧咬着牙，声音已逼近寒霜。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她一日没定亲，赵承佑便一日不会放弃，他当初为了权势能娶她，如今自然也能为了权势低声下气。
何况，他向来最会伪装了。
纵然被人讥嘲、被人辱骂，也能面不改色！
顾无忧越想，心里便越怄，不禁冷声问道：“他人呢？”
白露忙答道：“还在外头候着，国公爷不肯见他，也不肯让人进来……不过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老夫人那边已经请了人过去，估摸着怕他在外头待久了惹人话柄。”
“这个混蛋！”
顾无忧气得不行，本来大好的心情被人这般一闹折损大半，她生怕赵承佑过会巧舌如簧哄得祖母、父亲信了他的鬼话，哪里还待得住？
把手里的东西一撂，便往外头走，“我去看看！”
外头风大雪大，她却像是一无所察一般，直接掀了帘子就往外头跑。
白露和红霜一呆，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跑远了，“快，快跟上去，撑着伞，别让小姐冻着。”等到外头应了声，白露又重新挑了干净的鞋袜和斗篷，并着那只暖手炉，急急忙忙就追出去了。
*
虽说有丫头撑着伞。
可顾无忧心里存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跟飞似的，等她到正院的时候，大半斗篷还是湿了，外头候着的那些丫鬟、婆子瞧见她过来，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连忙迎了过来。
“郡主怎么就这样过来了？”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竟让郡主冒着风雪过来！”
有人斥责奴仆，有人嘘寒问暖，还有人吩咐道：“快让厨房去煮一碗姜汤。”
顾无忧被吵得头疼，看着那面绣着福寿如意的布帘，直道：“我要见祖母。”
她们自然不敢拦，忙去里头通传了，没过多久，谢嬷嬷便出来了，瞧见顾无忧这般也吓了一跳，“哎呦”一声，连忙从丫鬟手里接过伞迎上前，她握过顾无忧的手，一触生凉，语气便越发着急了：“您怎么这样过来了？快，快随老奴进去烤烤火。”
“你们去把侧屋的炭盆先烧起来，再把姜汤送过去。”
丫鬟、奴仆接连应是。
顾无忧跟着人进去，想了想，又问道：“嬷嬷，赵承佑是不是在里面？”
谢嬷嬷是顾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府里那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跟个人精似的，如今听人直言名讳，还峭冷着一张脸，便知道她心中已然十分厌恶这位赵世子。
她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嘴里倒是如常说道：“已经在了，国公爷和夫人，还有九少爷也都在。”
见她面色愈冷，又柔声劝了一句，“郡主放心，老夫人从来不干涉晚辈的婚事，请人进来也只是碍着赵世子是以晚辈的身份求见，怕他站在外头，引起非议。”
听到这番解释。
顾无忧心里稍稍松了一些，好在她家里人跟永安侯府不一样，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脸上的峭寒和怒火都少了一些，可她刚刚进去，就听到赵承佑正站在屋子里，低声下气又文质彬彬的说道：“这事原是我的错。”
“连累她落了湖，又把她气得跑回京城。”
“因为这事，父亲已经不止一次责罚我了，自然，这是我自作自受，便是父亲不责罚我，我也是要责罚自己的……可是我跟蛮蛮认识多年，又早早定了亲，她是我打小就认定的妻子。”
“我希望老夫人和国公爷能看在两家的情分上，饶恕我这一回，让我日后能够好好弥补蛮蛮。”
“我已经想好了，等明年科考完拿了功名就娶她回家……”说到这，他一顿，又笑道：“她若想回琅琊，我便陪她回琅琊，她若想留在京城，我便陪她留在京城。”
“无论她想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着她。”
这话――
倒是让一直沉着脸的顾无忌侧了目。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帘外便传来一道带着怒火的声音，“谁要嫁给你了？谁要你弥补了？我先前就和你说得十分明白，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嫁给你！”
众人循声看去，只瞧见已经解了斗篷的顾无忧一身红衣站在帘边。
她小脸苍白，只有两颊被风吹得通红，长长的眼睫上仿佛还沾了一层雪，一双眉眼五分峭寒五分厉色，整个人竟是比外头的冰雪还要来得冰冷。
“蛮蛮？”
顾无忌没想到她会过来，原本面无表情的一个人立刻起身朝她走了过去，皱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又见她湿了鞋袜，声音也沉了下去，“怎么鞋袜都湿了，你的丫鬟呢？”
白露也终于赶过来了，听到这话忙告起罪。
顾无忌一向疼爱自己这个嫡女，这会见她头发带着寒气，鞋袜全湿，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刚想责罚，便听顾无忧说道：“爹爹，是我来得急，不关他们的事。”
她这话说完又朝顾老夫人和跟着过来的傅绛等人请了安，而后，一个眼神都不给赵承佑，只道：“祖母，爹爹，我过来就是想同你们说。”
“我当初退婚是认真的。”
“我顾无忧从来不吃回头草，既然决定退婚，便不会因为旁人的一言两句就回心转意。”
屋子里一静，谁也没有说话，赵承佑也没有，虽然他早就想到会面临什么样的状况，可当真听顾无忧这般说道，他这颗心还是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无忧会变成这样。
只是因为王昭的事？不，不可能……可若不是因为王昭，那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年，他和顾无忧不是一向都是这样过来的？她追着他，捧着他，爱着他，从来都是以他为先，可为什么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什么都变了？
她不爱他了。
她再也不会理会他的喜好，再也不会关心他是不是会生气会难受会不高兴，再也不会在乎他是否会难堪。
她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别人，一个，远远都不如他的人！
这两日的经历，是赵承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要不是顾无忧还是这个性子，他甚至都以为这世上还有另一个顾无忧，一个不爱他，甚至有些恨他的……顾无忧。
愤怒和茫然，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在心里缠绕着。
可此时，他却什么情绪都不能外露，他只能用那双温柔的多情目望着顾无忧，柔着嗓音轻叹道：“蛮蛮，我知晓你心里还在怪我，可当日之事，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
“你便是再生气，也不该口不择言，你我相识多年，你若不喜欢我，你又喜欢谁？”
“我――”顾无忧张口想答，但还没出声，就听到顾九非起身说道：“赵世兄，既然阿姐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顾九非今日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头发高高束起。
他尚且年幼。
平日在外都是一副十分稳重的模样，可如今却偏着头，一脸疑惑，倒真有些这个年纪才有的天真样子。
赵承佑原本是打算让顾无忧吐出那个名字。
只要顾无忧说出李钦远的名字，以定国公的性子，自然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可这个……他看了一眼顾九非，少年一双像极了顾无忧的杏儿眼十分纯挚，又因为年幼，便是说出这样失礼的话也没法让人怪责。
“你是九非吧？”
赵承佑笑笑，“我以前时常听蛮蛮提起你。”
他闲话两句，又柔声和他说道：“我并没有咄咄逼人，我只是希望蛮蛮能宽恕我一次，你如今还小，还不懂我们的事，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我是还小，可无论是家中还是先生，都曾有教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既然阿姐已经同你退婚，又明确说了不喜欢你，世兄又为何要一直逼迫阿姐呢？”顾九非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还是，世兄是觉得阿姐离开你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吗？”
他这话说完，站在一旁的顾无忌彻底黑了脸。
赵承佑便是平日再能言善辩，此时也有些哑口无言，“我……”
顾九非却不等他开口，转头同顾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和阿姐还要去上学，若是耽搁了，恐怕先生就该责怪了。”
坐在罗汉床上，一直不曾说话的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闻言便道：“既然上学要迟到了，便去吧，今日雪大，你们姐弟一起出门。”
“是。”
顾九非轻轻应了一声后走到顾无忧的身旁，“阿姐，我们走吧。”
顾无忧似乎还有些怔忡，她没想到顾九非会帮她，更没想到他会堵得赵承佑说不出话，或许……还有一丝诧异，是因为他的这一声“阿姐”。
眨了眨眼，又听眼前少年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哦。”
“那爹爹，母亲，我们便先走了。”顾九非这话说完便往外头走，却没有直接打帘出去，而是站在帘子旁等着顾无忧。
身后的顾无忧也终于醒过神了。
她刚才怒气冲冲的过来，差点便坠入赵承佑特地为她铺织的陷阱，好在九非即使出声，要不然……想到赵承佑刚才话里有话的样子，她心里越发厌恶人，也越发不待见他了，这会也没看他，只是朝里头的几位长辈点了头，又行了礼。
等听到顾无忌嘱托，“记得先去侧屋把鞋袜换了，再把姜汤喝了。”
她也应了，说了声，“知道了。”
等和顾九非走出帘外，她便听到身后传来祖母的声音，“赵世子，你今日是以晚辈的身份，又借了你父亲的名义求见，我不好不见。”
“可你也瞧见了。”
“我家小五的确是对你无意了。”
“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便是没有小五，日后也会有数不尽的好姻缘……日后你想登门，我们顾家照旧为你敞开着大门，但婚姻之事，日后还是莫再谈了。”
“老夫人……”
顾无忧听完这话，才总算是放下心。
顾九非一直在身旁等她，如今见她松了口气，便开口，“走吧。”他说话的时候，垂眸看了一眼她的鞋子，粉色的绣鞋早就湿得不成样子了，便是踩在青石板上都能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皱了皱眉，声音也低了一些，“先去换鞋子吧。”
“啊，好。”顾无忧点点头，看着身边的顾九非，没了先前在里头时的天真，如今的他又恢复成平时少言寡语的模样了。
便连阿姐也不唤了。
“刚才――”
她开口，“谢谢你。”
要不是九非，恐怕她真的会被赵承佑激到吐出大将军的名字，然后……家里就该乱套了。
她倒是不担心父亲会责骂她。
父亲向来疼她，再生气，恐怕也不忍责怪她，她只担心他会为难大将军。
“要不是你，还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
顾九非闻言，淡淡瞥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赵承佑？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他了？”
“啊？”
似乎没想到顾九非会问她这样的话，她一怔之后才笑道：“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不过是我身后的那些背景和权势。”
“我想要一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
她说得那么坦然，顾九非倒是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又看了顾无忧一眼，而后才又说道：“他既然心有所求，自然不会说退就退。”
“你――”
他张口，似乎想劝什么，又或是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落下一句，“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原本还想陪着人去侧屋。
但余光瞥见顾瑜正焦急往这边过来，他也就没有再逗留的意思，停下脚步，和人淡淡说道：“我先走了。”
说完。
他也不等顾无忧张口，便往府外走去。
顾九非其实还很小，十一岁的年纪，身量也不算高，但在这风雪中，这个还不算宽厚的肩膀却仿佛已经有了日后可以支撑起整个门楣的力量了。
他就这样。
独自一人，撑着伞，缓缓往外走去。
而顾无忧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身后传来顾瑜的声音才回过神。

第83章
“顾无忧！”
顾瑜披着一身嫩黄色绣柳叶轻拂的斗篷，兜帽和鞋子也都湿了大半，明媚又带有一些英气的脸上布满着着急担忧的神情，额头上还有一丝密密麻麻的汗。
显然是得到消息，急着跑过来的。
--
眼见顾无忧站在廊下，顾瑜直接推开要替她拂掉雪水的丫鬟，大步走了过去，等到顾无忧面前，她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话，“你没事吧？我听说赵承佑来了，他说了什么？大伯父和祖母又有什么表示？”
顾无忧原本还在看顾九非离去的身影。
这会听到这么一连串的话，也收回目光去看顾瑜，冲她笑道：“我没事，我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祖母和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见她松了口气，顾无忧的心里有些暖，主动握着顾瑜冰凉的手，柔声道：“走吧，我们先进去烤烤火，然后换身衣裳再去书院。”
又同身边的白露叮嘱一声，“寻个丫鬟跟着九非出去，看着些，别让他被风雪淋湿了。”
“好。”
顾瑜也没反对。
姐妹俩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在里间烤着火，喝着姜汤，白露和其他丫鬟就在外间烤着衣裳。
顾无忧换了一身缀着细绒的织金比甲，靠坐在引枕上，绣着紫藤花的裙子在榻上铺展开来，她手里握着一碗谢嬷嬷亲自送过来的姜汤，眉头拧得死紧，她自幼就不爱姜味，小时候是由外祖母哄着喂着才肯喝，便是后来嫁给李钦远，也都是被他哄着骗着才肯喝的。
这会身边两个能够哄她喂她的人都不在，她便又不大情愿喝这东西了。
顾瑜已经喝完了，瞥见顾无忧拧着眉、皱着鼻子，直直盯着手里的姜汤，她只一瞬便明白过来，好笑道：“你不会是想倒掉吧？”
被戳中心事的顾无忧脸一红。
还没说话，就又听到顾瑜嗤笑道：“你可快点打消这个主意吧，谢嬷嬷是什么火眼金睛？能让你倒掉？你看看这屋子里，哪里有供你藏起来的器皿了？”
顾无忧抬眼往四处一看，还……真没有，倒是可以开窗往外头倒，但是这会风大雪大，估计最后还是会被知晓。
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顾无忧有些愁眉苦脸。
顾瑜看她这样，忍不住就想笑，她打小虽然也被家里娇养着，但也没顾无忧那么娇气，连喝碗姜汤都这么费力。
不过人还真是奇怪，这要换作以往，恐怕她早就要嗤笑顾无忧，不愿同她为伍了，如今和她相处出了情分，竟是忍不住笑哄道：“好了，这又不是什么毒药，快些喝完吧。”
“驱驱寒气，免得回头当真染了风寒，那药可比姜汤难喝多了。”
她边说，边把身旁的蜜饯盒子往人那边推去，“喏，喝完便有蜜饯吃了。”
顾无忧比顾瑜要年长一些，虽说她一向是没有当姐姐的自觉，可如今被比自己小几个
月的堂妹用这样的话哄着，难免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不过是碗姜汤，有什么可怕的？
她咬着牙，又看了一会手里的姜汤，然后眼一闭，直接端起来就喝，不大不小的一碗姜汤，硬是被她喝出了几分气吞山河的模样，等喝完，她连忙把碗扔到一旁，又从早就准备好的蜜饯盒子里拿了颗蜜饯塞到嘴巴里，想把那股子姜味给掩掉。
顾瑜笑了笑，也不去说她，只让人进来收拾。
还是谢嬷嬷进来，瞧见两位姑娘都喝完了，脸色也没之前那么苍白了，她这才放下心，又同两人柔声说道：“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老夫人怕你们一路走去又得湿了鞋袜，便让马车停在内院边上的月门了。”
顾无忧姐妹俩自然道谢。
等到谢嬷嬷走后，她们便重新披了斗篷，拿了暖炉沿着长廊往外走。
长廊上头虽有遮蔽，但前头是空的，这冬日里的寒风大概是寻不到地便一股脑的从前头吹过来，几个丫鬟怕两位小主子冻着，自然走在最前头。
顾无忧和顾瑜便走在后头，小声说着话。
“家里发生的事，你不要和别人说，尤其是……”顾无忧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不要和李钦远说。”
“为什么？”顾瑜不解，转头看她。
顾无忧抿了抿唇，她手揣在兔毛手兜里，眼睛看着衣摆上绣着的仙鹤如意，好半天才小声道：“他现在每天读书已经很累了，我不想给他压力。”
“你……”
“那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扛？！”
顾瑜都快被她气死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许多，等听到前头自己的贴身丫鬟询问“小姐，怎么了”，她才咬着牙把后续的话吞了回去，干巴巴的吐出一句“没事”。
然后看着身边的顾无忧，闷声道：“随你，我才没那么多时间管你们的事。”
顾无忧从手兜里伸出一只手，揪着她的衣袖晃了晃，“你生气了？”
“没有。”
顾瑜说话还是干巴巴的，但看着揪着她衣袖的手跟青葱似的，估计是怕冷的很，本来还有些粉嫩的手被风一吹就白了，她当真是一点都不想管她的事，但手却不听自己使唤。
咬着牙把顾无忧的手重新放进了手兜里。
这才没好气的，压着嗓音说道：“你就算瞒下来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瞒一辈子不成？”
顾无忧见她口不对心的样子，便笑：“我也没想
瞒一辈子呀，就是不想让他因为赵承佑的事烦心。”
赵承佑这样的人，才不值得大将军费心。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瑜皱着眉，“我看那位赵世子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要不然也不至于昨天一来书院就找顾无忧，今天还冒着风雪登门拜访。
听她说起赵承佑，顾无忧本来还带着笑意的小脸又沉了下来。
“说起来，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和他退婚？”
便是顾瑜再
挑剔，也没觉得这位赵世子有哪里不好的，人品好，相貌好，又是文武全才，还是侯府世子，刚才她和阿娘吃饭的时候，还听到阿娘轻声嘀咕道：“乐平这孩子眼界可真够高的，这样的郎君都不要，也不知道以后要嫁给谁？”
她虽然觉得阿娘整日嘀咕婚姻大事觉得烦。
可这回，也不得不觉得阿娘说得有道理，赵承佑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挑选夫婿要分等级的话，那这位赵世子无论从什么角度评级，都是最好的那一类。
虽说已经知晓顾无忧喜欢李钦远，可她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好奇的，毕竟……这位未婚夫从前也是顾无忧亲自挑选的。
顾无忧怎么会不知道顾瑜在想什么？
这也她最为头疼的地方，但凡认识赵承佑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一丝错误都挑不出来的夫君人选，谁要是和他退婚，就是脑子有问题。
所以从前她嫁给赵承佑后，明明是赵承佑做错事，是他惹她不高兴，可最后别人指责的永远都只会是她，他们会说她任性，说她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夫君着想，说她不配做赵承佑的妻子。
她多想不顾一切揭露赵承佑的真面目，想让众人知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伪君子。
可这个男人实在隐藏得太好。
恐怕就算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即便是阿瑜，即便是最为疼爱她的父亲。
“你……”
顾瑜见她一直沉默着，刚想再说几句，便听到前边传来几个丫鬟压低的惊呼声，世家门庭，纵然是丫鬟也是颇懂规矩，何时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皱了皱眉，刚要斥责，便瞧见月亮门那边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顾无忧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掀起眼帘往前看去，便瞧见了赵承佑，他撑着伞立在风雪中，一身青白色绣寒江垂钓的大氅，两边缀着平滑光亮的绒毛，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起。
他似乎是等了很久了，清俊的面庞都有些苍白了，就连薄唇也失去了原本的血色。
可这样的他，却越发让人心生怜惜。
仿佛明珠蒙尘，仿佛暖玉破裂，让人明明应该出声赶他离开，却张不了这个嘴，最后还是白露先反应过来，朝人一礼后说道：“赵世子，这里是内院，您不该在这停留。”
“我有话要同蛮蛮说，说完我就离开。”
赵承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无忧的身影，风有
些大，将雪扬起，他的头发和长睫都沾了不少白雪的痕迹，可看向顾无忧的目光却未曾离开一瞬。
“这……”
白露转头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红唇紧抿，神色晦暗，刚想拒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凛冽到不带一丝情绪的女声，“阿瑜，你先上马车。”
顾无忧说完便直接从丫鬟手里拿过伞，然后独自一人撑着伞往前走去。
路过赵承佑的时候，她也没有留步，而是走到离马车稍稍有些距离的小道才停下，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直接冷着脸转过身。
眼见赵承佑还是刚才那副温柔专情的模样，仿佛他当真有多喜欢她一般，明明都已经撕破脸皮了，还真是够会装的，顾无忧实在忍不住，嗤笑出声：“赵承佑，你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现在你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你不必做出这幅样子给我看。”
闻言，赵承佑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可也只是瞬息的功夫，他便又恢复如常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把原先藏在袖子里的一袋东西递给她。
而后才同人说道：“刚才你走得太急，我没能把东西交到你的手上，琅琊福记的糖果，你旧日最喜欢吃，我给你挑了不少，你可以慢慢吃，应该能吃不久。”
“不过——”
他顿了顿，又关切道：“你也不能多吃，免得你日后又要喊牙疼……”许是风雪地里待得久了，他的嗓音也被风吹得有些哑了，但不变的是那温柔的语气，“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怎么了，可你既然不愿原谅我，总是有你的原因在的。”
“你不想回琅琊，不想同我定亲，我不逼你。”--
“可我不会这样放弃的——”赵承佑在浩天风雪中望着她，神情温柔，“蛮蛮，我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原谅我的那一天。”
便是顾无忧早就不喜欢他了，可听到这样一番话，还是忍不住侧目看去，她看着风雪中属于赵承佑的面容，那双温柔的多情目仿佛夹杂着四月春风望着她。
赵承佑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他能在无形之中让你觉得如沐春风，让你不由自主地坠入他的陷阱。
当初的她，后来的王昭，还有其余那些人，不都是被人这般蛊惑的吗？可好只是一时的，当你一不小心坠入他编织的天罗地网，抽不出身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个男人有多恶劣，有多可恶。
她心中觉得好笑。
脸上也添了几分讥嘲。
赵承佑却没有发觉，仍是温和道：“蛮蛮，我喜欢你，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我最喜欢的便是你。”
喜欢？
顾无忧红唇掀起一抹讥嘲，她在风雪中掀起浓密的眼睫，“你喜欢我？赵承佑……”她喊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嘲讽，“你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话到这。
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提起另一事，“刚才在祖母那，你是故意想激怒
我让我说出李钦远的名字吧？”
眼见他神情微变。
顾无忧便知晓，赵承佑已经知道她喜欢的是谁了，这也难怪，昨儿她在书院这么不给人面子，以赵承佑的性子必定是要把这段日子她做过的事调查一番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听赵承佑留下说废话的原因。
“赵承佑，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打着什么主意，但你——”她突然停顿，再往下说得时候，嗓音已经十分低沉，就连小脸也沉了
下去，“要是胆敢把他拖下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或许，”
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在凛凛风雪中，轻笑一声，“你也可以直接同我的父亲去说，你知道的，爹爹最疼我了，当初他那么不喜欢你，最后不还是允许我和你定了亲？”
“你说——”
顾无忧半歪着头，兜帽上的绒毛随风刮着她的脸颊，黑而又亮的眼睛带着些狡黠，看起来满是少女的天真，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薄凉，“爹爹这次会不会因为我喜欢李钦远，而允许我和他定亲呢？”
“你，”
“要和我赌一回吗？”
“顾无忧！”刚才还能维持温润君子面容的赵承佑，此刻终于被人激怒了，他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盒糖果，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顾无忧见他发怒，不仅不怵，反而笑着扬起眉，“喏，这样才对嘛。”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何必拿你那副面具对着我？”她说得十分轻快，完全不理会他生气与否，甚至还十分没有仪态的耸了耸肩，“以后不要再装得那副很喜欢我，非我不可的模样了。”
“我已经不吃你这一套了。”
顾无忧这回说完便没再开口，而是淡淡看了赵承佑一眼，而后便径直往马车走去，她能够察觉赵承佑还在身后看着她，用那双阴鸷、沉郁的目光。
她也能够察觉到赵承佑的怒火。
倘若如今不是在家中，估计这个男的早就要撕破脸皮，攥着她的手，厉声质问她了。
可她什么都不想管。
他生气也好，愤怒也罢，同她有什么关系？
走到马车的时候，顾瑜似乎听到动静，立马掀了车帘，她先是看了一眼远处的赵承佑，只是风雪太大，她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便又低头问顾无忧，“没事吧？”
“没事。”
顾无忧笑笑，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前行的时候，她在翻飞的车帘中看到了赵承佑，他还立在风雪中，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赵承佑不是想威胁她吗？
她就亲自把法子都扔给他，她倒是想看看赵承佑还能做什么！

第84章 加更
顾无忧原本还担心赵承佑后续还会有其他动作。
可没想到自那日之后，他就没再来过家里，也没再找过她，就连在书院，两人也没再碰过面，倒是偶然见过一回尹煦，被人狠狠瞪了一眼，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她心里虽然总觉得赵承佑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但也没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大的心思。
于公。
她家里已经和赵承佑说得十分清楚了，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于私。
她也跟人说得明明白白，倘若他真的要拉李钦远下水，她不可能放过他。
赵承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什么对自己不利，他不会那么傻，真跟她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他只会徐徐图之，力保自己的利益不会受损。
但现在顾无忧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何况李老夫人的寿辰将至，她也着实没这个心思再去理会赵承佑的事了。
*
转眼便到了李老夫人寿辰那日。
天上还下着茫茫白雪，这雪连着几日不曾歇停，把整座京城都罩了个银装素裹，远远看去，便跟一座雪城似的，至于那些大宅内院便更加不必说了。
主子们或许没觉得什么，却是累坏了那些婆子、小厮，每日不知道要清扫多少遍。
像定国公府别的院落都是规定好，一日清扫三遍，务必要让主子们好走路，可顾无忧这边却是立了规矩，不得破坏原本的面貌，只划出一条小道供人行走，至于别的树上、屋檐是不准人碰得。
这天还早。
顾无忧用完早膳便让白露拿好东西，然后就往顾老夫人居住的院子去了。
到那边的时候，顾老夫人还在用早膳，顾无忧换了一双屋子里穿得软底鞋走了进去，许是因为天冷难行的缘故，就连顾迢也没来，只有她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的端坐在屋子里，由着一众丫鬟、婆子服侍着吃饭。
顾老夫人规矩大，底下的丫鬟、婆子皆是垂眉敛目，很是恭顺。
看见她进去，顾老夫人也只是掀了眼睫，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来了。”
顾无忧一直不大习惯和祖母相处，同样是长辈，外祖母对外也是严厉端肃的主，人人都怕她，可在她的面前，外祖母永远都是慈眉善目的，她会抱着她，同她讲故事，也会亲自带着她做许多东西，甚至还会教她读书写字，陪她剪窗纸翻花绳。
无论她做什么，外祖母永远是笑着夸赞她的。
可祖母不会。
--
她的祖母就像是庙宇里的一尊菩萨，永远都是这样一幅波澜不惊的表情，便连对打小养在膝下的二姐，好似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所以顾无忧怕她。
因为害怕，便更加不愿靠近。
可或许是因为重活一世的缘故，如今再见祖母，顾无忧已经
不会跟以前似的，那么怕她了……其实仔细想想，祖母对她也挺好的。
前世她跟赵承佑闹得那么难看，祖母也没有说她什么。
后来李钦远求娶她，祖母也没像别的府邸的长辈只顾着荣华富贵，见李钦远位高权重便直接把她送出去，而是把她叫到跟前，问了她的意思才答应。
如今也是——
赵承佑上门来，她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好生接见了人，也客客气气同人说清楚，免了她的后顾之忧。
顾无忧现在已经不会再一根筋的去想事情了，从前她觉得旁人对她好不好，都是一眼望到头的，可如今，她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性子。
有人对你好，是表现的淋漓尽致，半点也不藏，例如她的外祖母和父亲。
可也有许多人，他或许看着好似一点都不关心你，不在意你，但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维护你……例如祖母和九非。
他们都是关心她的人，只是关心的方式不同罢了。
顾老夫人见顾无忧进来后便一直傻站在门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站在那做什么？来得这样早，吃过没？”
身边的谢嬷嬷也笑着说道：“今儿个早膳多，五姑娘要是没吃过，便陪着老夫人用一些。”
顾无忧已经回过神了，她把那些心绪压在心底，闻言便笑着走过去，“吃过一些，想着您这有好吃的小笼包，不敢多吃。”
“快，去给五姑娘再备一份碗筷。”
谢嬷嬷转头和身边的丫鬟吩咐，等丫鬟取了过来，她原是想放在顾老夫人对面的位置，哪曾想到，以前见到老夫人就跟猫见到老鼠似的五姑娘，今日却坐在了老夫人的身边，还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手上的动作一顿。
余光去看老夫人，见她神色也有些诧异却没说什么，谢嬷嬷也就没说旁的，笑着把手中的碗筷递了过去。
顾无忧由人替她擦了手，又漱了口，便坐在顾老夫人身边用起了早膳。
即便多了一个她，这屋子里也还是先前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丫鬟、婆子默不作声地布着膳，她也不知怎得，总觉得祖母这样冷冷清清的有些可怜。
--
忍不住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了她的面前。
眼见祖母喝粥的动作一顿，目光淡淡朝她看来，顾无忧也不怕，弯着眼眸同人笑，“祖母早上不能只喝粥，今儿个咱们要出门，您多吃些。”
屋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看见这幅模样都有些吃惊，就连谢嬷嬷也是如此，顾老夫人面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半响才轻轻“嗯”了一声。
倒真把那个小笼包给吃了。
顾无忧便笑得越发开心了，她其实早吃饱了，这会自己随便吃了几个小笼包便专顾着给人夹菜了，边夹边还要说道：“这个小菜味道好，配粥最合宜，祖母尝尝看。”
“这个虾饼也好吃，一点都不腻，您裹着刚才那个小菜，吃起来别有风味。”
……
安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正院，今儿个就跟来了只小黄莺似的，一刻不停地说着话。
顾老夫人端肃了大半辈子，底下的人不是怕她就是敬她，便是自幼养在膝下的顾迢这些年也活得越来越清心寡欲了，如今陡然碰见一个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女，她自己都怔住了。
以前她只消看一眼顾无忧，她这孙女便会怕得低下头。
可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却是一点都不怕，也不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顾老夫人起初是看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舍不得拒绝，后来，便拒绝不了了。
总算是把早膳吃完了。
她这一顿饭竟是比平日要多喝半碗粥，还不算别的小食。
顾老夫人沉默地坐了好一会，身边的谢嬷嬷等人却十分开心。
顾无忧也开心，趁着她们把东西撤下去的时候，她便笑着同人说道：“祖母，我给您带了礼物。”
嗯？
礼物？
顾老夫人掀起眼帘朝人那边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我做了三个抹额，一个给外祖母，一个给您，还有一个给李家那位老夫人……”顾无忧边说边从白露手上接过属于顾老夫人的那一个，第一次送这样的绣品，还是给一向不大热络的祖母，她自己也是有些紧张的。
细白的手指捏着两个边角，笑得有些腼腆，“我绣得不大好，您别笑。”
顾无忧这句倒也真算不上什么自谦的话，虽说她如今的女红较起往昔是精进了不少，但像她们这样的大家族，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平日戴惯了那些绣娘做得，她这个比起来自然算不得好。
可顾老夫人却有些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顾无忧手里那块暗紫色绣缠枝莲纹的抹额，虽然不是多巧夺天工的样子，但胜在针脚细密，花样干净，尤其这个纹路还是她最为喜欢的。
打小收惯了顾无忧那些精致华丽却没什么心意的礼物，突然收到这么一件，顾老夫人一时竟也有些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
她不擅长和晚辈打交道，半响也只能冷清清的说一句，“好端端的，送什么东西？”
顾无忧如今看透祖母的性子，知道她是个外冷内热的，半点也不气馁，反而还笑道：“送外人得挑时间，给祖母，是心意，自然是什么时候送都可以。”
顾老夫人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板着脸过了大半辈子
，平日里除了对顾迢言语温和些，对旁人，一向是一副规矩刻板，不好接近的样子……场面不禁又有些冷场起来。
还是谢嬷嬷笑着接过抹额，“五姑娘的手艺如今是越发好了，前几日老夫人还念着旧日里常戴的那只抹额脏了，正要让底下再绣一只。”
“没想到今日您便送来了，可见是祖孙心有灵犀。”
她这番自然是讨巧的话，但谁也不会去揭穿她，“老夫人，这抹额和您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相配，不如今儿个就戴这个吧？”
顾老夫人扫了一眼，也没说话，须臾点了点头，却是答应了。
--
谢嬷嬷刚要笑着替人戴上，顾无忧便自告奋勇道：“祖母，我来给您戴。”等到顾老夫人点头应允后，她便重新净了手，走过去，给人仔细戴上了。
还是第一次和自己这位孙女这么亲近。
顾老夫人是有些不习惯的，正好丫鬟捧着铜镜过来，她瞧见镜子里自己平日那张刻板的面孔都有些维持不住了，也不等旁人问她“好不好”，摆手道：“行了，拿下去吧。”
又道，“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出门吧。”
*
魏国公府李家是在井子巷。
同他们这样世代功勋承袭下来的爵位不一样，李家是靠李岑参一个人一双手打拼出来的产业。
李岑参的父亲，也就是李老夫人的夫君当初也不过是个寻常御史，在这遍地都是四品官、公侯遍地的京城，他李家当真不算什么。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李家，却出了一个李岑参。
李岑参没有和其他儿郎一样，选择科举这一条路，而是投身军营，他也是运气好，刚投身军营就迎来一场大战，又因为救了当时的大将杨顺，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兵一跃成了杨将军的心腹。
而后几年——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战役中，名声越来越响，后来更是生擒突厥的首领，让突厥归顺大周，可以说这么多年大周边境无人敢犯，和李岑参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如今李岑参成了大周赫赫有名的魏国公，手下还有一支骁勇善战的李家军，当真是威风凛凛。
……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门口。
雪天路滑，她们一路过来耗了不少时辰，掀起布帘的时候，外头已停了不少马车，都是来恭贺李老夫人寿辰的人，门前倒是依旧有人站着，是个四十有余的男人，见他们马车外头挂着“顾”家的牌子，连忙迎了过来。
在外头恭敬道：“老夫人，乐平郡主，外头风雪大，您二位不如先在马车坐一会，小的让人把轿子抬过来。”
顾老夫人看一眼顾无忧，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顾无忧道：“我听祖母的。”
顾老夫人便同外头的人说，“旁人如何，我们也如何，不必如此铺张麻烦。”
“这……”管家略
有犹豫。
谢嬷嬷和白露等人已下了马车，有的撑伞，有的拿脚凳，还有捧着手炉一应东西的，几息的功夫便都已经周整完了，等服侍两位主子走下马车，除了撑伞的侯在身旁，其余都跟在身后。
如此。
管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亲自迎着她们走了进去。
李岑参赐爵的时候已有二十七岁，在京城这样寸地寸金的地方，陛下虽然赐了宅子，但比起那些百年沿袭下来的世家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过李家人少，这一座四进的宅子倒也够用了。
这些年李家手头宽裕了，又把隔壁的宅子也买了下来，开了个月门，平日里若有置留的客人便会请人去那边住。
顾无忧对脚下这座宅子，其实并不算熟悉。
她嫁给李钦远之后，魏国公和李老夫人都相继去世了，这座宅子便只住了殷婉和她的独子，她跟李钦远是住到旁边那座宅子去的。
除了年里年尾的，他们并不怎么来往，就连月门也是辟了门落了匙的。
可纵然再不熟悉，这里的点点滴滴，她也还是记着的，尤其一想到旁边那座院子便是她和大将军住了多年的府邸，她心里的情绪便有些掩不住。
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看。
顾老夫人见她一直往旁边看，不由问道：“在看什么？”
顾无忧自然不好同她说心里的那些话，只好笑道：“李家虽然不大，院子里的风景倒是不错。”
身边的谢嬷嬷便笑着回道：“五姑娘眼尖，李家这个院落在咱们京城里都能算得上是独一份，陛下对魏国公多有夸赞，当初赐下宅子的时候还请人修缮了一番，请得是江南来的巧匠，所以这里的布置也都沿袭了江南那边的风光。”
顾无忧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其实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不过旁人不知道，在她嫁给李钦远之后，那一座隔壁很少有人居住的院子修缮得比这座京城闻名的魏国公府还要好看。
李钦远替她辟了一条涓涓不息的河流，在上头栽满了荷花。
夏日的时候，他会亲自划着木筏，带她去采荷，他们在满是荷花的河流中前行，底下是时不时浮出水面的锦鲤，她若是采荷采得累了，便往他的怀里一趟，闭着眼睛去闻那些荷花香。
他还替她栽了许多梅花。
冬日的时候便同她一起摘梅花，采青梅，陪她一起酿青梅酒，他们还会一起把青梅酒埋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等着来年再喝。
还有许多，许多……
“郡主，到了。”白露在一旁小声提醒。
顾无忧刚刚抬起眼帘，便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外头，那人便是魏国公的现任夫人，殷婉。
她今年三十五、六，模样不算特别出挑，胜在气质周正。
前世顾无忧和殷婉并无什么来往。
李钦远从来没叫过她一声母亲，自然，她也没唤过人婆婆，唯一一次比较有印象的是她跟李钦远成婚后的一日。
她跟李钦远来给她的婆婆和公公烧香祭拜时，殷婉同她说得那番话。
她说，“乐平，我嫁给国公爷的时候，七郎已经长大了，我对他没尽过什么心，你也没必要把我当婆婆看，你的婆婆只有一个，那便是仙逝的沈氏。”
这些曾经与她一道生活过的人，属于李钦远的那些亲人。
隔了一世之后，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

第85章
顾无忧还在想过往回忆的时候，耳边便已传来殷婉的声音，“老夫人，乐平郡主。”
“咱们家老太君一直盼着您二位呢，时不时就让人出来打探下，如今可算是把你们盼到了。”殷婉大方得体的替她们引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外头风大，可别冻着，里头好茶好吃的都已经供上了，京城里几位老夫人也都在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她这话说完，亲自打了帘子请她们进去。
屋子里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大多都是京城里世家名门出身的老夫人和她们的儿媳、孙女，虽说李老夫人不想着大办，但还是满满坐了一堂。
瞧见她们进去，众人便都看了过来。
顾家势大，且不说顾无忧的郡主身份，便是顾老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这一来，自然又是一番见礼问安。
等礼全，李老夫人才笑着站起来，握着顾老夫人的手，把人携到了自己身旁坐下，而后才同人笑说道：“好些年没见你出来活动了，你这次肯来，我还有些不信，直问了好几遍才确定。”
殷婉也笑道：“可不是，那日知晓您过来，母亲晚上还多用了一碗饭呢。”
顾老夫人是个骄矜的性子，做姑娘起便是如此，但破天荒的，和这位不是名门出身的李老夫人关系倒是不错，这些年，两人偶尔还会一起去庙里参禅。
这会听到这话，微微笑道：“说得倒像是我们几年没见了似的，前几个月不还一起去了寺里。”
“你这人，当真是半点都不会说话——”李老夫人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然后又去瞧站在顾老夫人身边的顾无忧。
老人家总是喜欢小辈的，尤其是像顾无忧这样长得明艳好看的姑娘，李老夫人眼睛微亮，不由问道：“这就是你家小五？”
前世顾无忧从琅琊回来的时候，李老夫人便已经去世了，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位老夫人……为了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刚才她跟祖母说话聊天的时候，她既没偷看也没插嘴。
这会听到提起她。
顾无忧这才规规矩矩地朝人请了晚辈礼，又露出一个甜美乖巧的笑容，朝人贺道：“祝老太君寿比南山，万事如意。”
她长得好看，笑容又甜美，就连声音也是极好听的。
李老夫人平日见惯了重规矩易羞怯的姑娘，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大方爱笑的姑娘，她脸上的笑不禁越发浓郁了，甚至还主动握过顾无忧的手好生打量一番，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赞道：“真是个标志的姑娘。”
转头又同顾老夫人说话：“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家里几个孙女各有各的好，不像我们家，尽是小顽孙。”
顾老夫人闻言，向来寡淡的脸上倒也不禁浮现一抹极浅的笑，看一眼顾无忧才开口：“也就出来的时候才乖巧些。”
虽是这样说，但话语之间的维护却很明显，还主动提了一句，“不是拿了礼物要亲自送给老太君吗
？”
李老夫人果然来了兴趣，看着顾无忧问道：“哦？乐平给我准备了什么？”
其余人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全都落在顾无忧的身上。
顾无忧倒是不怕被人看，只是这份礼物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奶奶，意义不一样，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大将军的祖母，难免有些紧张和羞赧……好在，她打小是见惯大场面的。
虽然紧张却也不至于露怯，从白露手里接过锦盒，便双手呈了过去，嗓音虽然轻柔，态度却很是大方：“是一块抹额。”
主人家过生日，大多礼物都是送到管家手上，再一一登记。
但也有些是亲自送到寿星公这边。
尤其是一些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能得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当面一句夸赞，那便是极好的福气，日后成婚嫁人，旁人也能说一句，“哦，这位姑娘啊，谁谁谁家的老太君以前就说过什么话，是个极好的姑娘，你家若是娶了，那可是你家的福气。”
所以像这样的寿辰，说是祝寿，其实也是各种相看和提携大会。
李老夫人性子柔和，但凡送到她面前的礼物，都会亲自打开看一看，然后说几句体面夸赞人的话。
但她很清楚，她的那些夸赞对眼前这位乐平郡主是没用的，说得简单些，以这位乐平郡主的身份，哪里需要他们这些人的锦上添花？
纵然她和琅琊那位赵世子退了婚，那也是百家求的贵女，所以对她这份礼物，李老夫人是真的起了几分好奇。
--
她面上未表，只笑着打开，瞧见里面摆着的一块暗红色绣宝相花的抹额，不算特别出彩，只是花样恰好是她喜欢，又不大有人知晓的一种。
倒是身边站着的殷婉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说道：“这块抹额和顾家老夫人戴得，好似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这一来，便有不少人朝顾老夫人看去。
顾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倒也没隐瞒，只道：“是我家小五亲手做的，她是个粗笨的，一年也握不了几次针，这次做了三块，一块给了她的外祖母，马不停蹄的送去琅琊了，说是要趁着年前让人收到，剩下的两块便都在这了。”
李老夫人一听，不免有些吃惊，抬眸去看顾无忧。
顾无忧被人看得脸红，只好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想着老夫人该有的都有，便想着不拘绣得多难看，总归是一份心意。”
她这
番话算是说到李老夫人的心坎里去了，她只觉得心里熨帖极了，不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嗓音也越发柔和了，“是个好孩子。”
转头又同身后的嬷嬷吩咐道，“你替我戴上。”
这便是给顾无忧天大的脸面了。
其实若论手艺，顾无忧这一手绣活绝对是比不过前头那几位姑娘呈上来的绣品，但论心意，却是独一份……到了李老夫人这个年纪，名声地位，锦衣玉食，该享用的，都用过了。
如今过这寿诞，不就是图一个实打实的心意吗？想着这位乐平郡主只做了三块抹额，自己便占了一块，心里便越发高兴了。
这里没镜子，等戴完后，李老夫人便问旁人，“好看吗？”
旁人哪有不说“好看的”？又有人夸赞起顾无忧的好，竟是把这七分的绣活夸到十分去。
这一茬过后，屋子里便又说起闲话，今儿个来参加寿诞的那些姑娘，顾无忧都不大熟悉，便也只是问了个点头礼，而后便乖乖坐在顾老夫人身边。
顾老夫人知道她的性子，也没逼着她过去，只从桌案上拿了几盘糕点给人，由着她一个人玩。
便是这个时候。
外头有人过来禀话，“老太君，永安侯的世子也来给您祝寿了。”
原本说话的一屋子人突然就静了下来，顾无忧本来正在扯自己腰间的络子，听到这句，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过她也只是瞬息的停顿，而后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扯起了自己的络子。
心里想着就快过年了，回头给九非他们打个络子当过年礼物吧。
做女红实在是太累了，她这几天没少被针戳，还是络子简单，只是做什么花样比较好呢？她低头想了想，像爹爹、三哥、九非他们，可以做个朝天凳的络子，下面再缀个玉佩什么的，正好她之前从琅琊带了一盒上好的玉佩，可以派上用场了，至于二姐和阿瑜，嗯，便做个攒心梅花的样式，底下串几颗珠子，正好合时节。
她低着头，不说话。
旁人看过去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张白玉般精致的脸，众人一时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自然不好说什么，还是殷婉先说道：“这里女眷多，我让人请世子爷去外厅吧。”
李老夫人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添一句，“今日七郎不是在家吗？我听说如今他们在一个学堂，便让七郎出面接待吧。”
殷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忙去外头吩咐了。
可原先一直低着头的顾无忧却咻地瞪大眼睛，让赵承佑和大将军单独相处？这怎么能行？就赵承佑那个蔫坏心思，还不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样的混账话！
可她作为客人，哪有阻拦的立场？想了想，她便小声和顾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出去下。”
她面露为难，顾老夫人也只当她是出去方便，点了点头，“去吧。”
顾无忧起身朝李老夫人以及其余长辈行了一礼，然后便领着白露出去了，外头候着不少丫鬟，见她出来便迎上前，
恭声问道：“郡主有什么吩咐吗？”
“没，我四处走走。”
顾无忧随口说了一句，也没让人跟过来，只领着白露往外走。
白露自幼跟着她，哪里会猜不到她要去做什么？这会便小声劝道：“小姐，今儿个是李老夫人的寿诞，人来人往的，外院更是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回去吧。”
顾无忧抿着唇没说话。
她目光往外头看去，李家院子的分布情况，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知道走出这个院落，拐过一条小道便是一道月亮门，然后便是外院。
可问题是，今天来参加寿诞的有不少人，她根本去不了外院。
刚想到这——
便听到不远处两个走过的小丫鬟正红着脸说道：“那位赵世子可真够俊的。”
“是啊，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人，不过咱们公子也不差。”顾无忧听得心下一动，走出院子，把她们招过来问道，“你说的赵世子，他现在在哪？”
府里的丫鬟都是聪慧的，知道今天都来了什么人，如今见她这番打扮，便先请了安，又道：“赵世子和公子就在前边的院子里。”
白露见顾无忧点头，便上前给了两个丫鬟一些金叶子，又同她们解释道：“我们郡主和赵世子有些私怨，不好见面。”
定国公府郡主和永安侯世子退婚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京城了。
她们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如今听到这番解释也只当这位乐平郡主是怕不小心撞见赵世子，才特意打听，得以避开，自然点头应是，“奴省得的。”
白露便又问了几个李家能看风景的地方，仿佛她们出来就是来赏景的，等她们一一回了，才让她们离开。
“郡主，”等两个丫鬟走后，她才看向顾无忧，低声道：“您当真要过去吗？”
且不说今天客人那么多，谁晓得过会会不会被人撞见？
而且，老夫人今日也在呢。
可顾无忧态度坚决，白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叹道：“那奴陪您一起去。”大不了回头说句，不小心走错路了便是。
“不，你待会就在外头看着，若是有人来，你也可以早些知晓。”
顾无忧知道那两个丫鬟说得院子，也知道白露站在哪边最合适，怕赵承佑和大将军独处的时间久了，她也不敢耽搁，领着白露就往那边走。
*
而此时一座亭子里，李钦远和赵承佑正对站着。
李钦远倒不是听了殷婉的话过来接赵承佑的，以他的性子，连自己父亲的面子都不卖，更遑论是殷婉的话了？他是先前在外院吃酒吃多了，又见他那个好父亲站在那，被人恭维得让他烦躁难忍。
索性就直接出来了。
没想到刚刚出来就碰见了赵承佑。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话，对李钦远而言是不存在的，他知晓顾无忧的心意，自然不会把赵承佑当做什么情敌，今日看见赵承佑出现在这，他虽然诧异却也懒得搭理，原是
打算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他的小姑娘，若是碰不到便回自己的院子睡一觉。
可谁想到赵承佑居然会拦下他。
--
李钦远每次回家，其实心情都不大好，加上今天早早起来给祖母做了长寿面，后来又是迎客又是放爆竹的，吵得他头疼，本来就没睡够，现在又被不喜欢的人拦下，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虽然没离开，但俊美的面庞也是黑沉
的厉害，语气也带了些不耐烦，随便靠在一棵树上，没什么形象得问道：“什么事？”
赵承佑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钦远。
无论是他调查的关于李钦远的那些事迹也好，还是这几日在学堂里的相处，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顾无忧会看上他？
难不成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好面貌？
就算再厌烦顾无忧，但她是个什么性子，赵承佑还是了解的。
顾无忧不是这样见色眼开的人，可以说，若不是当初他年幼时曾帮过人一回，恐怕以她那个性子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便是清楚，所以才更加疑惑。
李钦远见赵承佑一直打量着他，就是不说话。
他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便听到赵承佑终于开口了，“我听说李兄之前救了蛮蛮。”
蛮蛮？
李钦远一听这个称呼，本来就皱着的眉峰拢得更加厉害，他也不说话，只是望着赵承佑的那双眼神又冷淡了许多，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
赵承佑仿佛没瞧见一般，依旧温声笑道：“我跟蛮蛮自幼相识，虽说如今退了婚，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却不是常人能比的。”
“其实——”
他笑笑，“我一直都觉得蛮蛮是在跟我置气，她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每次觉得我不理她，就爱折腾出些事，让我担心。”
“我也习惯了。”
“不过，我始终不觉得我们会分开。”
“李兄，”赵承佑突然喊了他一声，“你说，是不是”
李钦远原本是挺烦的，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个人，连说话都觉得很烦，尤其是这个人还硬要跑到他面前，扯他跟小姑娘的往事。
可他一向是这样的，越烦躁越容易被人激怒的时候，反而越冷静。
现在听人这么叨叨说了一大通，他也不气，就双手抱胸靠在树上，等人闭嘴后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赵承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袖下手指微攥，面上却仍旧笑道：“是，我说完了。”
李钦远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简单直白的问道：“你喜欢她？”
虽然没有点名指姓，但赵承佑却清楚他说得是谁，他仍笑道：“自然，我幼时丧母，全靠蛮蛮才能走到如今，我若不喜欢她，又会喜欢谁呢？”
“是吗？”
李钦远淡淡应和一句，面上仍是先前那副表情，又过了一会，他才问道：“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赵承佑一楞，“什么？”
李钦远见他这样，眼神便又冷了一些，“你不知道。”
很笃定的话语，让赵承佑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刚想否认，便听到眼前的少年郎淡淡说道：“她喜欢锦衣华服，喜欢精致的美食和珠钗……”
李钦远边说，边去看赵承佑的面孔。
见他神色微缓，似要张口，他却突然嗤笑一声，转了话锋继续说道：“这是旁人眼中的顾无忧，亦或是你眼中的顾无忧。”
赵承佑皱了眉，有些不明白李钦远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别人眼中的，什么他眼中的？
难不成顾无忧不是这样的？
李钦远却没再看他，他望着不远处的一株老梅树，寒风拂过，浩浩白雪中，有梅花随风携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继续说道：“我眼中的顾无忧，不是这样的。”
凛凛寒风中，他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温柔，有力度，“她有时候是任性骄矜了一些，但她也知道心疼人。”
“她会和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谢谢，会因为别人私下提过一句而记在心里，然后费尽心思把别人需要的东西送过去，即便这个人，她根本就不认识。”
“她不介意在什么地方吃饭，不介意穿什么衣服，她只介意是和谁在一起。”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便越温柔，就连那双慵懒的丹凤目也仿佛笼了一些情意似的，“她喜欢吃甜的东西，最喜欢的是糖醋排骨和松鼠桂鱼，不喜欢吃葱，每次若是碰到放葱的东西，铁定是要把葱都挑出来的，哦，对了，她还喜欢吃糖葫芦，明明觉得外面的糖很粘牙，但每次还是乐此不彼的会买。”
说完这些。
李钦远才转头去看赵承佑，见他发白的面色，他没有嗤笑也没有讥讽，只是这样淡淡的看着她，半响才说道：“赵承佑，你真的喜欢过她吗？”
他并不为自己赢了这一局而高兴。
相反——
--
他觉得愤怒，还有难受，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当初到底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委屈？
他不由问道：“你若喜欢她，怎么会舍得这样待她？”
赵承佑说不出话，他生平头一次，不战而败……在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纨绔子弟面前，他突然有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情。
耳边仿佛萦绕着许多话。
-“赵承佑，你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那是顾无忧的。
-“赵承佑，你真的喜欢过她吗？”
这是李钦远的。
而仿佛魔音一般，一直萦绕不去的，却是李钦远的最后一句，“你若喜欢她，怎么会舍得这样待她？”他荒谬的觉得，有人曾经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景象，一个穿着青衣的男人，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他逆着光站着，让他看不清他的面貌。
等他想细看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夹杂着怒火的女声，“赵承佑，你又想做什么？！”

第86章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
赵承佑眼前的那副画面也随着这寒风渐渐飘散了，对于这样一番奇遇，他并没有深究，而是转头朝身后看去，茫茫天地间，浩浩白雪犹在，而顾无忧披着一身绣着衔芝仙鹤的大红斗篷，正气势汹汹的往这边走来。
说是走，其实并不贴切。
她两只细白的手捏着裙子，红唇微张，呼吸急促，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好在今日李老夫人寿诞，李家唯恐哪位贵人游园的时候湿了鞋子，早就把园子清扫干净了，要不然就她这幅阵仗，恐怕早就湿了鞋袜。
想到先前她那一番怒言，赵承佑还有些苍白的面孔微沉，不等他说话，顾无忧就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平日极为明艳娇俏的脸此时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寒冷，柳眉倒竖，清亮的杏儿眼更是凌厉得很。
她盯着赵承佑，完全不顾忌他的面子，张口便又是一句，“赵承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要是再敢捣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是聋了，还是失忆了？！”
顾无忧是真的气死了，她就知道赵承佑这个混蛋不会轻易作罢，也不知道他之前究竟跟大将军说了什么？刚想到这，气得有些发抖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握住了。
她神色微顿，似有所感，转头看去，便见李钦远正看着她笑。
白衣少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似乎是在抚平她的愤怒和不安，见她看过去便又柔声同她笑道：“急什么？我还会跑了不成？”
原先偏着头没瞧见。
现在见她转过身，那微微湿润的脸颊，就跟蒙了层雾气似的。
李钦远不由皱眉道：“过来也不知道撑把伞？不怕得了风寒，回头又要吃药？”
终究是舍不得同她生气，他一边说，一边拿着袖子替她揩去发上和脸上的湿润，好在这会雪已经小了，小姑娘又是戴着兜帽过来的，也没淋到多少，不过李钦远看着她这副呆怔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无奈道：“你丫鬟呢？怎么不让她一起过来？”
“……我让她在外面等着。”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顾无忧，现在看着她的大将军，气势突然就短了半截，就连声音也弱了下去。
她看着李钦远，不肯松开他的手，好似都忘了赵承佑就在身旁，只知道仰着头，小声问她的少年郎：“他，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又紧张又担忧。
似乎真怕他信了赵承佑的鬼话。
李钦远没有回答，只是拿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赵承佑，见他目光发红，正死死盯着小姑娘，便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侧了肩膀挡住赵承佑的目光，没有把之前两人说得那番对话同顾无忧说，只道：“没什么，就是闲聊几句。”
那些话每提起一次就是让她多受一次伤害。
他舍不得。
顾无忧才不信。
赵承佑从
来不做无用的事，他费尽心思走这一趟，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
--
李钦远见她抿唇皱眉，便又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并不重，只是让她回个神，等人抱着头轻轻喊了一声，他才笑道：“那日在马场，我和你说了什么，忘了？”
马场？
顾无忧一愣，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那是当日李钦远和她说的话，“放心，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只相信，你说的话。”
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突然就变得平静下来。
她看着李钦远面上的笑，脸上也不禁重新浮现了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当真是傻了，大将军不是别人，他既然说了信她，便绝对不会怀疑她，外头寒风凛冽，而顾无忧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突然就不再害怕，也不再担心了。
李钦远见她笑了，便知道她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也没说什么，而是牵着她的手，转头和赵承佑说道：“赵世子的那些话，我已经知道了，我的态度，你也已经看见了。”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很淡，说完便又是一句，“今日赵世子既然是为了来祝贺祖母寿辰，那就请自便吧，我现在得送她过去了。”
话音刚落。
李钦远便替顾无忧重新戴好兜帽，然后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她往亭子外头走。
顾无忧竟也不阻拦，笑盈盈地由着他动作，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更是长在了李钦远的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两人这幅样子十分熟稔，仿佛已经做过了无数次，所以才会一点生疏都没有，可这样的情形落在赵承佑的眼中，却让他目眦欲裂。
他双手紧攥成拳，嘴唇都在发抖了，平日那副君子模样已是一点都瞧不见。
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身影，尤其是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更是想不顾一切直接冲出去，分开他们的手。
好歹是忍住了。
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还是冷了许多，完全不复先前的温润，除了咬牙切齿的愤怒之外，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没有掩饰的醋意，“你不会觉得，以你如今这幅模样，会入定国公的眼吧？”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变了脸。
她停下步子，转过头，嗓音凌厉的喊道：“赵承佑，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钦远轻轻捏了下手，原本跟只炸毛的小猫似的顾无忧突然又变成了乖巧的小兔子
，连句愤怒的话都说不出了。
小兔子抿着唇去看李钦远。
李钦远却还是从前那副模样，听到这番话也不曾转身，只是安抚似的握着顾无忧的手，等她的情绪平静下来，这才头也不回地同身后的赵承佑说了一句，“这就不劳赵世子操心了。”
“好了，”
他看着顾无忧，声音又柔和了几分，“我们走吧。”
“好。”顾无忧连忙点头，她也没再理会赵承佑，只是握着李
钦远的手又收紧了一些，等走远了，她便时不时朝李钦远的方向看去。
“想说什么？”李钦远问她。
顾无忧犹豫一番，才同人说道：“你别听他瞎说，爹爹不是这样的人。”
余光见他一直含笑望着她，她被看得脸有些红，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就连声音也跟着弱了一些，“就算爹爹不喜欢，他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
“大不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边的少年郎问道：“大不了什么？”
顾无忧抿着唇没说话，若是以前她那个性子，恐怕这个时候就会同人说“他若不答应，我们就远走高飞，我就不信他会不同意”。
可现在的她，不会这样说，也不会这样做。
她爱李钦远，这辈子也只会爱他一个，但私奔这样的事，牵扯的不是她一个人，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让顾家置身在流言中，更不能让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因为她的事受人讥讽。
而且——
这样的话对大将军而言，也是一种侮辱。
“嗯？”
李钦远见她一直不答，又问，“怎么了？”
“没事。”
顾无忧笑着摇摇头，她还握着李钦远的手，两人的手很分明，一只纤细，一只修长，可这样十指相扣握着的时候，却一点奇异感都没有。
--
仿佛这一双手天生就该握在一起似的。
“就算爹爹不同意，我也会一直等着你……”顾无忧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李钦远，处于寒风中的小脸还是有些红，却不知是羞了还是被冻着了，但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的坚定和果断，“我相信总有一天，爹爹会认可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一年不行，我就等你两年，两年不行，我就等你五年，五年不行，我就等你十年。”
似乎是察觉到李钦远的怔楞，她又笑了，眉眼弯弯，“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光明正大来娶我的那一天。”
她这样一番不似告白却胜似告白的话，让李钦远彻底呆怔在原地。
不是没被小姑娘告白过，再亲密的情话，他也听过，可这样一番话还是让他心生触动，他就这样神色怔怔地看着顾无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覆在她的头顶，似乎这样还是无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又把人紧紧地拥到了自己怀里。
“别……”
顾无忧红
着脸，小声说道：“我的斗篷都湿了，会把你的衣服也弄湿的。”
李钦远却没松开，只是哑着嗓音说了一句，“没事。”
他今天其实一直不大开心，他厌恶这个地方，厌恶他的父亲，厌恶别人的恭维和奉承，更厌恶所谓的战功和爵位……每次回到这个家，他就觉得好似有个枷锁拷在他的身上，让他身心都变得很烦躁。
可现在。
他却觉得自己的那些急躁和烦扰正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他有时候也在想，他上辈子究竟是做了多少好事，才能让他在这辈子碰到顾无忧？不由地又把人抱紧了一些，小姑娘很乖，听他说了“没事”之后就没再推他，而是乖乖地由着他抱了。
这天地间除了那呼啸的寒风，便只剩两人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声音响亮的仿佛对方都能听到。
又过了一会，李钦远才松开手，他替人把有些垂落的兜帽重新戴好，又替她擦拭了一把狐狸毛上的雪水，而后才低头垂眸，同她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老姑娘的。”
他的声音微哑，目光却十分专注，“我会让你的父亲心甘情愿把你许配给我。”
少年郎的肩膀不算宽厚，说出来的承诺其实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但顾无忧就是相信他，她的大将军一言九鼎，说了会做到便一定会做到！
她的眼睛弯成新月的模样，笑着应道：“嗯！”
李钦远见她这样也跟着笑了，心情愉悦，仿佛所有掩埋在心底的烦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再说话，而是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小姑娘今天毕竟是过来做客的，要是在外耽搁的时间久了，难免旁人会多想。
两人就沿着小道往外走，途中李钦远问她：“你给祖母送了什么？”
前几日他也问过，但小姑娘神神秘秘的，怎么都不肯说，只道过几日就知晓了。
这次再问，顾无忧倒是没再藏着，而是兴高采烈的同他说，“我给老太君做了抹额，选得是她最喜欢的宝相花……”想到先前屋子里的情形，她眼中的笑意便越发深了，“你都不知道，老太君可喜欢了，当场就把我的抹额戴上了，还直夸我。”
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他。
李钦远被她看得心都软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夸道：“这么厉害？”
顾无忧原本就是在等他夸她，可真的等到了，脸又红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其实，也还好啦……是老太君心肠好。”
李钦远见她这样，心便更软了，仿佛要化开了似的。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无忧让他这么喜欢了，无论是她娇蛮任性的样子也好，还是她骑马时英姿飒爽的模样，又或是她动不动爱红脸的样子，都让他喜欢的不行。
他喜欢她这样，喜欢她在他面前毫不作伪，喜欢她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闹就闹。
“你——”
耳边又传来了顾无忧的声音。
李钦远回过神，笑着问她，“怎么了？”
顾无忧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会，这才小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李钦远脸上的笑一顿，半响才问道：“怎么这样问？”他一向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若不是自己泄露出来，旁人根本无从得知。
“我就是感觉，感觉你不高兴。”
顾无忧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但她和李钦远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的习性和情绪，她自然是能够察觉一些的，今天的大将军虽然是笑着，但情绪并不高涨，像是一直在压抑着什么似的。
她想了想，声音又轻了一些，“是因为魏国公吗？”
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现在的大将军和魏国公的关系不好，更有甚者，说他们虽然是父子，但更像仇人，可前世……大将军曾不止一次带她去祭拜魏国公，言语之间也多有悔恨。
顾无忧虽然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但想到后来的大将军，想到他每次站在墓碑前，沉默半天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疼。
“哥哥，”
顾无忧停下脚步，小声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李钦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顾无忧，就连薄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说起这些，就连大白他们也讳莫如深。
如果现在换作任何一个人，他肯定早就冷了脸离开了。
可偏偏，是她……
便是心里再烦躁，脚下的步子却连一步都移不开，他总是在乎她的，所以就连一丝一毫都舍不得让她难受，垂眸看了她许久，李钦远才收回视线闭起眼睛。
人一旦闭上了眼睛，周遭的动静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能够感受到今日的风很大，吹过树叶的时候能带起不少声响，也能够感受到这雪洒在身上的时候有多冷，他打小就不怕冷，却也曾在这样的冬日，感受过彻骨的寒冷。
他记得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日。
风也是那么大，雪也是那么冷，他跪在她的床前，眼泪都流干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把她喊回来。
就在这样的寒风中，就在顾无忧以为李钦远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却说话了，“母亲身体不好，大夫说是她生我的时候留下了病根。”
--
“我记得她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吃药，可她从来都不抱怨过什么。”
“她温柔得体，端庄大度，无论碰到什么都是笑着的，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钦远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哑了，“我一直盼着她能长命百岁，可我十岁那年，母亲的身体还是越发不好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下地走几步，后来却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那个时候家中只有我和祖母，我知道母亲盼着他回来，所以我私下
写了许多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只希望他能回来见母亲一面。”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份书信都没回复！”
顾无忧察觉到他的激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也有点疼了，她硬是咬着唇没出声，反而拿空闲的那只手轻轻安抚他。
李钦远察觉到她的安抚，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可他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纤长浓密的眼睫在寒风中抖得更加厉害了，“母亲虽然一直都
让我不要打扰他，让他安心作战，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盼望着他能回来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硬撑着挺了那么久。”
“她那个时候其实已经很累了，我看着她一天天越来越瘦，咳得血也越来越多，可她还是不肯闭上眼睛。”
“她一直盼着她的夫君能够回来，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可惜——”他抿着唇，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的牙齿根里传出来的，“直到她死，她也没有见到她的夫君。”
“外头的人都说他厉害，说他是护卫大周有功的功臣，把他当做战神一样供奉着，可我就是恨他，我恨他永远把外人放在第一位，恨他让母亲走得那样不甘心，恨他……”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就连紧闭的眼角也仿佛有水光出现。
顾无忧没想到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竟是因为这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就连原本想好的那些话也一句都说不出。
她只能抬手，轻轻环抱住他，一点点拍着他的后背。
若是可以，她更想穿透岁月，去抱抱那个时候的大将军，抚平他的悲伤和难过。
他那个时候肯定很难受吧，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却什么都做不了，日夜期盼着父亲能够到来，可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他的归来。
他那个时候，是不是每天都会强撑着笑容在李夫人的面前，宽慰她说，“母亲，你再等等，父亲很快就回来了。”
是不是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床上，无声的哭泣。
顾无忧能够察觉到有眼泪滑到自己的脸颊，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擦拭，而是继续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细语的和他说起自己的事。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
“我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很爱我。”
“身边的嬷嬷和我说，像我母亲那样的身体是生不了孩子的，可她还是耗费心思调养身体，即便……她很清楚，我的存在可能会害了她。”
“后来我出生了，母亲也因为生我耗费了太大的精力，去世了。”
顾无忧说到这，顿了顿，待又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特别讨厌父亲，讨厌傅夫人和九非，虽然我很清楚他们根本没什么错，可我还是讨厌他们，我任性妄为，做了许多讨人厌的事，也是如今才想开了。”
她没有办法跟大将军说——
你的父亲没有做错
，他是为了大周的黎民百姓，你不应该恨他。
没有人是不自私的，她不也是吗？明知道别人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不由分说的恨了他们那么多年……有时候，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心结之所以是心结，就是这东西，你根本没法拿常理去说。
无论旁人说了多少，劝了多少，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去想通。
要不是她多了一世的经历，恐怕她现在还跟家里僵着。
她也只能把自己的经历说给大将军听。
李钦远听懂了，也听明白了，他也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了，那双略带水光的丹凤目正微微低垂，望着顾无忧，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眼中的情绪也十分难辨。
不远处传来白露的声音，大概是等得太久了，着急了，过来寻人了。
“……你的丫鬟过来了。”
李钦远的声音有些哑，“回去吧，我在这看着你。”
许是察觉到她的担忧和犹豫，他笑了下，抚了抚她的头，柔声道：“放心，我没事的。”
白露的声音更近了，顾无忧也知道他的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开的，她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
李钦远点了点头，见她走远了，他也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往自己亡母的故居走去。

第87章
李钦远的亡母沈氏住得院子名叫锦归院，她虽然仙逝已经六年了，但院子里的布置还是跟从前一样，过去的时候，正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院子里洒扫着。
瞧见他过来，那妇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同人请了个大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风雪这么大，您怎么这会过来了？”
妇人名叫素秀，是沈氏的陪嫁丫鬟。
沈氏仁慈，不愿这些自幼陪着她的旧仆终身困于府中，在她去之前，便把所有人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若是有家可依的，便拿笔银子回家去，若是没有家的也可拿笔银子，不拘是做个小本买卖还是给自己留作傍身用。
总归，她能想到的，都替她们安排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有素秀留了下来，她是嫁过人的，可惜命不好，嫁得夫君被流匪杀了，她自己无儿无女，家中两位老人也都故去了，无处可去，索性便留在府中。
每日替自己的旧主擦拭牌位，清扫故居。
“我来看看母亲。”李钦远每回来这，情绪便有些低沉，今日因为说起旧事，更是如此。他把手里的伞递给素秀，而后便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素秀知道他喜欢清静，因此也不敢叨扰，只唤来一个小丫鬟让人准备一些茶水吃食。
若是有需要，便送进去。
等人应声出去后，她拿着李钦远方才递给她的那把伞，看着紧闭的屋门，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
屋子里。
因为每日都有人打扫的缘故，这一间明明已经有好些年没人居住过的屋子却还是保持着该有的人气，李钦远踏步进去的时候，随手解开外头披着的斗篷，放在门边的屏风架子上。
桌子上的瓜果都是新鲜的，不远处的一架湘妃榻也被人收拾的干干净净，那处放着的一个绣着海棠花的引枕还是母亲旧日最喜欢的。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绣篓，里面堆了不少碎布针线。
再往边上，靠近东轩窗的那处地方，还放着一块绣架，那上面是母亲去世前未完成的一副观音大士相。
甚至就连梳妆台前，也摆着一把她常用的白玉花卉纹梳子。
李钦远一点点看过去，就连屋子里的边角都没有放过，这里的布置就和母亲在时，一模一样……有时候，他也会恍然，觉得母亲或许根本就没有离开。
她还是会倚着软榻靠着引枕绣着女红，看见他的时候就会抬起温柔的眉眼同他笑，“七郎来了。”
可到底——
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就算这里布置得跟从前一样，离开的人还是离开了。
李钦远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他打算换一双软底鞋，免得脏了这一室干净。
这里一直就放着他的鞋子，他虽很少回来，但每每回来，都会来母亲这边坐上许久，刚要弯腰去取，目光扫到那边还放着一双鞋
子，比他的还要大一些。
他眉目微敛，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仿佛没看到似的，拿过自己的鞋子穿好就走了进去。
和从前一样。
李钦远先是取了一块母亲旧日喜欢的梨花香放进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然后又洗干净手，再走到里间供奉牌位的地方，从香夹里取了三支香点燃插到香炉里。
三抹烟气袅袅升起，他就这样看着那块黑底漆金的牌位。
那牌位上写着“妻子沈氏朝夕”，李钦远一直觉得母亲的名字不好，就像她这一生，还没活到最灿烂的时候就离开了，可她却很喜欢……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说起和那个人相见时的情形。
未出阁的女儿若是要求姻缘，便会跑到城郊的一座桃花庄，去那边求一个桃花签，然后在底下写上自己的名字，投到开得最艳的一株桃树上就可。
--
母亲那会是被人拉过去的，她闺中的时候是个温柔没主见的，觉得婚姻一事便是听从父母的安排。
偏被朋友拉着过去，还替她也买了桃花签。
她没法，只能也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打算寻个僻静的桃树扔上去。
谁想到，她这一扔，没能扔到树上，却扔到了墙外，那签上还写着她的名字，哪能让外人瞧见？急急忙忙寻过去，便遇见了那人。
李钦远还记得，母亲与他说。
-“你父亲那时候穿着一身青衣，腰间系玉，面如冠玉，跟那些踏青游玩的少年公子并没有什么差别，可当他抬眼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就像是笼罩着塞外的风沙，让我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他什么都没问我，看到我红着脸急得不行的样子，便把手里的花签递还给了我，然后就领着那些扈从离开了。”
-“我自幼是个没主见的，从来都是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可那一回，我却由衷地想嫁给一个人，嫁给他。”
母亲还说，“我知他好戎马，也知他一年大半都在外头，可于我而言，只要是他，便是只有朝夕也已经够了。”
回忆戛然而止。
李钦远抿着的薄唇却还是没有松开，他仍旧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块牌位，半响，他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尤其是在这香烟袅袅的一处天地，自带几分缥缈的感觉，“母亲，我回来看您了。”
“我很好。”
像是同人闲话家常似的
，他说得十分缓慢，“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忙也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您不用担心我。”
“我还认识了一个姑娘——”
想起顾无忧，李钦远寡淡的脸上才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就连那双冰冷的眼睛也跟着暖化了一些，“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温柔、体贴，很关心我，虽然有时候娇气了一些，但她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姑娘了。”
“您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的。”
“
……您要是还在，”他眼圈微红，声音又低了一些，“那该多好。”
*
素秀早已经打扫完了。
她就侯在廊下，即便风声呼啸，可她还是听见了一些压抑的哭声，像见证母亲去世的幼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一如当年夫人去时的样子。
她听着听着，眼圈也忍不住红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里头传来从远及近的脚步声。
素秀连忙擦干净脸上的泪，等人推门出来，便朝人请了个礼，又同人柔声说道：“给您备了您旧日喜欢的茶水、糕点，您要不要用一些？”
“不用了。”
李钦远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哭了一场的缘故，他的嗓音更哑了，从人手中接过伞的时候，他倒是问了一句，“外头的宴席结束了？”
素秀一愣，等反应过来才回道：“结束了，客人们也都回去了。”
李钦远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同人说了一句，“天寒风大，您也注意身体，母亲身边的旧人也就您一个了。”
只一句，就让素秀红了眼睛。
自打夫人去后，七少爷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爱笑爱闹的儿郎变得越来越沉默，她看得难受，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听了这样一句关切的话，她终是难以忍耐，哽咽道：“奴省得。”
“老夫人和侯爷待奴好，没让奴受累。”
“这些年，奴也跟着旁人似的，认了个干女儿，如今也在夫人这边做些洒扫的工作，名叫喜儿，是个乖巧的孩子。”
“倒是您——”
素秀红着眼，道：“一个人在外头可曾受冷受饿？不然……”她犹豫一会，“您要不还是回府里住吧，奴也能照顾您。”
李钦远笑笑，“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需要人照顾？”眼见素秀还要再说，他笑了下，“好了，您去休息吧，我去看看祖母，也该走了。”
“今日还要走？”素秀跟着人走出院子，劝道，“那么大的风雪，还是在家里留一晚吧。”
“不了。”李钦远说道，“过几日便要考试了，我得回去复习。”见她还要再送，他停下步子，拦了一把，“您进去吧。”
他态度坚决，素秀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这张和国公爷颇为相似的面孔，她抿了会唇，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自打国公爷回来后，他每日都会过来坐上一会。”
李钦远听到这话，握着伞柄的手收
紧，薄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其实……”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我该去看祖母了，您进去吧。”李钦远说完也不等人回，径直往外走去。
素秀看着他的背影，嘴巴还微微张着。
等到喜儿过来寻她，问她“怎么了”，她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少爷这个心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回去吧。”她扶着喜儿的手，“我也该给夫人念经了。”
*
寿安堂是李老夫人居住的地方。
客人早就走了，她这个寿星公折腾了大半日也有些乏累了，正想着去里头休息一会，便听到外头有人过来传话，道是，“七少爷过来了。”
她一听，脸上的疲累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连忙让人请了进来，又让人去置办茶点、糕果。
等到李钦远解了斗篷进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也都已经置办好了，李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看到他进来便朝人招手，嘴里跟着笑道：“刚才让你过来，你怎么也不肯来。”
“如今怎么知道过来了？”
她说得刚才便是那些夫人小姐在的时候。
到李老夫人这个年纪，要说盼望的，除了家庭和睦，子孙健康之外，便是想给自己这个孙儿找个好媳妇，让他有个贴心人伴着，也不至于以后等她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可偏偏她这个孙儿平时什么宴席都不肯参加，也就她寿辰的时候才肯回来一趟。
可回来也是能避则避。
以前年纪小的时候还能把人骗过来，现在学聪明了，哪里还骗得了？
李钦远这会情绪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至少不会让人瞧出他心情不好，所以他很奇怪，就连一向看着他长大的的祖母都查探不出他隐藏下的情绪，怎么那个小丫头却能这么精准的打探出他心情的好坏？
倒也只是恍神了一会。
受了那些丫鬟、婆子的礼，他便坐到了李老夫人身旁，拿过一个橘子给人剥了起来，随口说道：“那么多姑娘夫人都在，我过来像什么样子？”
“你这孩子，明知道我是在说什么。”李老夫人无奈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嗔道，“你今年都十六了，便是不想这么早成婚，也该相看起来了。”
“我瞧着今儿个过来的几位闺秀都不错，尤其是杨家那个姑娘，性子温柔不说，人也是个大方得体的。”
“黎家那个孩子也不错，说起来，你小时候还同她一道玩过呢。”
“……祖母。”
李钦远语气无奈的拖长音调，刚想说话，便看见了她绑着的那块暗红色绣宝相花的抹额，想到刚才小姑娘眉眼弯弯同他说得那些话，他眼眸也跟着弯了一些。
“看什么呢？”
李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抚到了自己的额头处，等到指尖触碰到那块抹额，也跟着笑了，“这块抹额是定国公府那位五姑娘送给我的。”
“今天她祖母带着她亲自走了这一趟，
说是感谢你当初救了她家小五和小九。”
说起这个，她又忍不住皱眉道：“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乐平那孩子骄傲跋扈，我今日瞧着，可真是个好孩子，长得标志不说，还爱笑，那一双天生的笑眼，瞧着就让人心情好。”
李老夫人是个护短的。
心里喜欢那个小姑娘，便见不得旁人说她的不好，想到外头传得那些谣言，她就生气，“好端端的姑娘，也不知是谁心肠这么坏，尽传出那些乌烟瘴
气的谣言。”
又叹道：“也不知道以后哪家小子有这个福气能把她娶回家。”--
李钦远哪想到祖母会突然提起小姑娘的婚事，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哪家小子，您的孙子啊……
不过这话，他现在不好意思提。
李老夫人原本还要同他说话，看他这幅模样，一顿，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没。”
李钦远清了清嗓子，摇摇头，把手里的橘子递给她，“屋子里太热，喉咙有些痒。”
李老夫人便道：“那你再多喝些水。”又吩咐身边的人，“去移掉几盆炭火。”
身边丫鬟刚要应“是”，就被李钦远拦住了，“没事，过会就好了，您刚才要说什么？”
“刚才？”
李老夫人被人这么一打断，倒是也不说那炭火的事了，她想了想，这才想起原先要说的话，笑道：“我是想起乐平满月那会，你母亲还抱着你去看过她。”
李钦远一怔，显然不知道有这事。
“你那会还小，哪记得这些？”李老夫人见他微怔的神色，便又笑着说，“你那个时候刚会说话，我跟你母亲带你过去的时候，你爹娘还喊得不大清楚，倒是会喊妹妹了。”
“看着小乐平，就去抓她的手，把人弄哭后，你自己也跟着哭了，倒是把我们一众人都给看笑了。”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李老夫人脸上的笑就跟下不来似的，见身边这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孙儿这会还呆怔着，便又兴致很好的说起另一事，“还有乐平三岁生日那年，你非要跟着你母亲一道过去，到了那边，还说要娶乐平当媳妇。”
“哦，对了……”
她忽而又道，“你那会还亲了她一口呢。”
李钦远这次惊得都直接站起来了，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什，什么？我，我还亲了她？”
李老夫人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笑了好一会才去拉他的手，嗔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急什么？你母亲跟乐平她母亲关系不错，乐平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们倒是真想过定个娃娃亲什么的。”
“可惜……”
想到王氏那个结局，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欢快的陈年往事，一时也变得沉默起来，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道：“乐平那孩子也是可怜的，打小就没了母亲，她那个继母虽然是好的，但到底是隔着一层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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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希望她以后能嫁个知冷知热的夫君，好好疼疼她，别让小姑娘过得那么难了。”
李钦远想起小姑娘的身世，想到她今日同他说得那些话，也跟着沉默起来，半响，他才轻轻应道：“会的。”

第88章
到底今天是祖母的生辰。
李钦远便是再不喜欢这个家，也还是留下来陪人用了晚膳，等人准备歇息了才走。
蝉衣奉李老夫人的吩咐，提着灯送李钦远出门，等他披好斗篷，便把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嘴里说道：“老夫人怕您夜里看书饿着，特地让小厨房给您准备了吃食，奴还在外头裹了几层布料，也不至于路上凉了。”
“都是您旧日里喜欢吃的。”
“一大碗酒酿圆子并着几只梅菜肉烧饼，还有半盘夜里吃剩的片皮烤鸭，知道您怕腻，外头的皮都给您去了，不拘您是想蘸着酱单吃还是用那烧饼裹着吃，都不碍事。”
李钦远手指还勾着斗篷的细带，闻言，笑得有些无奈，“我都多大了，祖母怎么还拿我当小孩呢？书院里也是开着窗口的，我若当真饿了，去那吃也是可以的。”
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蝉衣笑道：“哪里是把您当小孩，老夫人这是心疼您一个人在外面，您又不肯跟别人家的少爷一样带书童过去，平日做什么都得靠自己，老夫人每次说起都得抹一会泪。”
说着又叹了口气，“您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老夫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吃得也不多。”
李钦远知道她的意思，但他还是保持缄默，等人说完才接了一句，“劳你们多顾着些祖母，若是有事，便来书院同我说。”
蝉衣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一边提着灯送人出去，一边接着说道：“奴记得书院也快要考试了，您今年考完便早些回家吧，除夕也是您生辰，老太太已经念叨许久了。”
前几年七少爷和国公爷闹得不愉快，便连除夕也只是回来给老夫人磕个头，然后就不知所踪。
“再说吧。”
李钦远没答应也没拒绝，已经走到外头了，他停下步子，从蝉衣的手里接过灯，然后便独自一人拿着食盒、提着灯往外走去。
蝉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又是叹了口气，等瞧不见了，这才转身回去。
快走到外院的时候，李钦远的脚步倒是慢了下来，这会雪已经停了，只不过夜里风大，那些屋檐树梢压着的雪被这凛冽的寒风一吹，就跟白毛似的，不着边的往人身上打。
李钦远闭着眼偏过头，等这阵子寒风过去了才重新睁开眼睛往前边看了过去。
他今日也没跟以前似的梳着高马尾，而是戴了白玉冠，穿了锦上衣，这会几缕墨发还沾了些细雪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如玉般的脸更多了一些出尘脱俗的味道，而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目却是比这冬日里的雪还要来得峭冷。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神情淡淡地看着前方。
那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一身青衣，他和李钦远的五官十分相似，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两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李钦远像一团火，纵使平日表现得再淡漠，再漫不经心，可他心里是藏着一团火的，那火中藏着不甘和愤怒，所以他才会拼命挣开身上的枷锁，逃离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
而李岑参呢？
他身上带着塞北荒漠的杀戮气，那是几十年作战留下来的铮铮铁骨，可他的气质却十分沉寂，像一盏不冷不热的温水，你没法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他的情绪，更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李钦远不想看，更不愿猜，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然后突然提了步子，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没有停顿，也没有要多看人一眼的意思，就在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岑参开口了，声音很淡也很平，“我听说你救了顾家的两个孩子。”
李钦远没有回话，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李岑参余光看着那一片衣角，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也还是闭上了嘴巴，缄默不言。
“小爷。”
魏庆义正从外头进来，看到李钦远冷着一张脸走过来，连忙让到一旁朝人行礼，见他连句话也没有说就往外头走，而国公爷就在不远处背着身站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等人走后才朝李岑参走去，“国公爷。”
“嗯。”
李岑参淡淡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到李钦远已经出去了也没说什么，而是问人，“边关情形如何。”
魏庆义答道：“暂时一切都好，只是近些年突厥皇室有些不大安宁，储君多被弹劾，若是二皇子上位，以那位的性子，恐怕……边关又要不安宁了。”
“知道了。”
李岑参负手看着门口，“等过完年，就回去吧。”
“国公爷……”魏庆义皱眉劝道，“您身体还没好，陛下也让您留在京中多休养几年，您还是等身体养好了再回去吧。”
“不必。”
李岑参语气不容置喙，魏庆义也不敢再说，只是想起先前离开的李钦远，不由又道：“有些事，您为何不和小爷说清楚？当初您接到夫人的信正是作战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早些回来，您不眠不休作战四天，还受了重伤……”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圈也跟着红了，“您现在的身体就是因为那次不肯留下来疗伤造成的，拖着那样一个身体，快马加鞭跑死了五匹马，您为何……就不和小爷说清楚呢？”
“您要是说清楚，小爷也不会……嫉恨您那么多年。”
李岑参喊他，“青山。”
在这茫茫白雪的天地间，在这呼啸不停的寒风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在我心里，永远国大于家。”
“他恨我是因为这个。”
“没有错。”
“国公爷……”
“去休息吧。”李岑参说完便转身往内院走。
魏庆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从李岑参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开始，他就跟着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也开始有白发了，他看着实在难受。
内院。
殷婉刚把冬儿哄得睡着，这会就坐在椅子上翻着账本，看到宜春进来，她也只是掀了下眼皮，随口问道：“国公爷呢？”
宜春似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才小声答道：“国公爷他……去锦归院了。”
“嗯，”
殷婉又翻了一页账本，声音平静，并不带喜怒，“知道了。”
宜春看她这样却有些焦急，不由走过去说道，“夫人，国公爷回来这么久，就没在您这歇息过，您怎么，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屋子里其余下人都已经出去了，唯一一个冬儿也早就睡着了。
殷婉笑着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看她，“宜春，你这一生所求是什么？”
“啊？”
宜春一怔，半响才红着脸，小声答道：“奴就想多攒些钱，一个找个忠厚老实的夫君……”说完，瞧见殷婉的笑眼，连忙又补了一句，“还想陪着夫人，一直伺候您。”
殷婉笑笑，“那你知道我的所求吗？”
宜春小声答道：“奴不知道。”
“我从前所求，夫妇和睦、白首到老，”殷婉看着那绘着美人的灯罩中，烛火摇曳，声音不高不低，不喜不怒，“可我没等到。”
宜春虽然是后来才跟着殷婉的，但也知晓夫人从前是嫁过人的，听说还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表哥，可惜成亲没几年便闹到了和离的一步，她突然有些后悔提起今天这个话题了，声音带着些无措，“夫人，奴……”
“没事。”
殷婉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碍，而后才又同人说道：“那不过是年轻时的谬想罢了，我如今所求，不过现世安稳，冬儿平安长大。”
她说着，又往里屋看了一眼，青色帷帐下有一个小儿的身影。
小儿睡得很熟，也很安稳。
殷婉看着看着，眉眼便又柔和了一些，等转头的时候才又继续就着前话，同人说道：“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行事说话也代表着我，今天你提起这事也好，我便把我的心思也同你说一说，也省得日后底下那些东西胡乱挑事。”
“国公爷对我有恩，把我从泥潭救出来又给了我体面和身份，我是打心眼敬着他和老夫人的。”
“我知道咱们府里有不少人觉得七郎与国公爷不睦，便把心思打在冬儿身上，冬儿虽然也是嫡子出身，但我从来没有别的念头，只盼着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
“若是日后有什么人跑到冬儿面前胡乱说道什么，弄得他们兄弟不睦，便休怪我不客气。”
说到最后一句，殷婉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宜春脸色一白，连忙跪了下来，“奴省得了，明日奴就去提点他们，绝不让那起子东西污了少爷的耳朵。”
殷婉这才把人扶起来，又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明白便好。”
屋中烛火摇曳，她的声音带着一些岁月沉淀后的安稳，亦或是通透世事后的沉静，“人这一辈子想求什么都可以，但要记得一句话，贪多必失，求了该求的，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
“这样，才能现世安稳。”
宜春终究年纪还小，忍不住问道：“夫人，那您心里就没有一丝想国公爷能……”大抵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在僭越，她不敢再说，“夜深了，奴服侍您洗漱吧。”
殷婉笑了笑，没说什么，等宜春退下，她也没有立刻就睡，而是站在那盏六角宫灯前。
烛火燃了一晚上已经有些昏暗了，她拿着金拨子挑了下灯芯，“啪”的一声，灯芯跳动，方才昏暗的灯芯又重新亮了起来，殷婉就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她自然也是奢望过的。
遇见李岑参的时候，她已经回到娘家了，从前疼爱她的父母觉得她丢了殷家的面子，至于兄长嫂嫂更不必说，就连往日她多有照拂的侄儿、侄女私下也觉得她丢人。
失望是一日一日积累下来的，浓烈的情感也是在这样积累的失望中缺失的。
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能够嫁给李岑参是她不敢想的事，大周的战神，赫赫有名的魏国公，便是二婚，也有得是王公贵族想把女儿送过去，可最终李岑参还是挑了她。
只因，她当初同人说的一番话。
-“国公爷，我知道您娶妻只是为了有人能够照拂家中，我虽不比那些女儿出身高贵，却擅打理内宅，我也知晓您心中还有发妻，不会逾越，我不求别的，只求国公爷给我一份体面和尊荣。”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不甘余生常伴青灯，更不甘糟践她的那些人从此逍遥快活，所以她不顾脸面找上了李岑参，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反击那些对不起她的人。
李岑参给了她体面和尊荣，让她能够跻身京城名流，成为人人羡慕的魏国公夫人。
当初欺辱她的那些人如今早就消匿于京城，就连她的那些家人现下也只能仰仗她的鼻息苟活，没有人会不爱这样的李岑参，可她知晓分寸，也知晓什么可求，什么不可求。
她得了她该得的，就不会去妄想那些不属于她的。
情意……
旁人稀罕才珍贵，若不稀罕，也不过是一江春水向东流罢了。
她殷婉，虽不是出身名门，却也有着她的骄傲，不是全心全意属于她的，她不要。
当初如此。
如今，亦如此。
“噼里啪啦”的，烛火又连着跳了好几下，从半明不灭又恢复亮堂，殷婉看着又笑了一会，而后才放下手里的金拨子，罩上灯罩，净了手，去歇息了。
没几日就临近年末了。
鹿鸣书院也终于迎来了今年的考试，跟不置斋和昌荣斋那些学子不一样，平朔斋的贵女们虽然也要参加考试，但考核相对简单、松泛。
就像那两座学堂得考三天，每天考核的课程都排得很满。
可平朔斋这边却轻松多了，考核虽然也是三天，但每天只考两门。
因为考核的缘故，从前辰时四刻（八点）上课，如今也改成巳时两刻（九点半）考试了，可顾无忧却还是起得很早，像这种考试的日子，学子们为了抓紧时间读书都是自己带吃的去书院。
顾无忧便让白露给她准备了一个食盒的东西，还有什么醒脑用的香丸，薄荷露，全都堆放在里面。
红霜是个憨的，至今还不晓得她和李钦远的那些事，瞧见她这么一副阵仗还笑她：“小姐这幅样子像是要去考状元。”
顾无忧正在翻着食盒，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哪有什么心思回她的话？等检查完都齐了便拎着东西要出门了，临来想到什么，又停下步子，“哎，我的护膝。”
差点就忘了。
刚要进去拿，白露就已经打了帘子出来了，把手里握着的一对护膝递给她，嗔道：“就知道您忘了。”
顾无忧一看，连忙取了过来，这是她这几日赶出来的，为得就是怕天寒地冻，大将军考试的时候冻着，正面是一层绣着梅花的织锦布，里面是从琅琊带来的一块红狐皮，皮毛柔滑，还保暖。
这样。
总不会冷了吧。
她也是昨儿个和三哥聊天，知道他之前考科举的时候差点没冻死，虽然大将军这次只是普通考试，不置斋也不是科考那样的地方，但顾无忧还是担心，担心他冻着，饿着。
还是第一次看年轻时的大将军准备考试呢，顾无忧的心情有着说不出的激动。
把护膝也妥善放好，她朝两个丫鬟说道：“我去书院了。”说完也不等她们开口，就弯着眉眼往外头走。
“您慢些走，别摔倒。”
白露跟在后头提醒道，见她头也不回的招了招手，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姐如今怎么那么喜欢去书院了？”红霜有些纳闷，“以前家里请了先生，小姐都不肯去。”
白露看她一眼，见她还是一脸天真的模样，摇了摇头。
“怎么了嘛？”红霜不解。
“……没事。”
这傻孩子，小姐哪里是喜欢上学了，还不是因为那里有喜欢的人，她如今也懒得再和小姐说什么合不合规矩的话了，左右小姐如今是真的开心，相比以前和赵世子在一起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要哭几回的样子，这位李公子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没让小姐哭过。
不置斋。
快考试了，一群人就跟临时抱佛脚似的，全都拿着书打算在考试之前再多背些，就连一向不爱学习的傅显这会也皱着眉拿着书背着，自然，屋子里也有其他的声音。
有些说着这次家里准备了什么吃食，有些说父母替他们准备了什么东西，还有说考完去哪里玩乐的话。
少年郎多爱比拼，就连拿来的食盒也要比上一比。
这一来，便有人问到李钦远，“七郎，你家给你送了什么？”那少年也是个憨的，和李钦远相处几回，觉得他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便时不时爱跟他说个话聊个天。
可显然，他这个话题找得并不好。
原本背书的傅显和京逾白等人都停了下来，尤其是傅显，一双剑眉紧皱着，薄唇也抿了起来，那少年也反应过来了。
李钦远和家里关系不好，以前考试的时候，好像也没见他拿什么食盒过来。
这当然不是李家没人给他送，不说他那个继母惯来是个会做事的，便是祖母也一向疼他，但他觉得烦，也懒得同这些人比，每次都是提前吩咐，让他们不必送来。
反正每回傅显他们都会多带吃的。
那少年自知说错了话，脸都白了，忙道，“我，我不是……”
李钦远也没放下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掀了眼帘同人淡淡笑道：“没事，。”
“啊，好。”
少年哪里还敢多言，连忙回过头，看起书。
赵承佑正好进来，看到这幅画面也没说什么，他以前和李钦远在书院碰到还会说几句，便是李钦远对他爱答不理，他也会十分客气的同人打招呼，可自打李家一别，他就不愿再跟李钦远维持这幅面目了。
平时就算见到也是擦肩而过，没有话的。
刚要提步进去，就听到身后有个小厮过来，冲着李钦远说道：“小李公子，您家里给您送东西过来了。”
赵承佑脚下步子一顿，他心中似有所察，看了一眼那只食盒。
而原本正低头看着书的李钦远，听到这话，也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第89章
“七郎，你祖母派人送来的？”
傅显觑了一眼外头的小厮，低声问他。
“不知道。”李钦远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不过如果家里真有人给他送东西，那应该也只有祖母了，都让她老人家不要操心这些了，还是送来了。
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李钦远到底还是放下手里的书本，冲那小厮发了话，“拿过来吧。”
“是。”小厮应了一声，说完，又有些踟躇的看着挡在门前好似有些发呆的赵承佑，小声同人说道：“赵公子，劳烦您让下。”门口就这么一点大，赵承佑挡着，虽然不至于把口子赌实，但也没法让人走过去就是了。
赵承佑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下，抬眸的时候倒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挂着笑，语气也很温柔，“进去吧。”
说完。
他便率先迈步朝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尹煦见他过来，就冲他说道：“承佑，我让人去宝宾楼订了酒席，中午的时候，他们会送过来的。”虽然到京城换学也有一段日子了，但他还是不喜欢京城这些人。
最不喜欢的就是傅显等人。
这会说完，还要朝傅显他们的方向撇撇嘴，没好气的说道：“不就是家里送了吃的，有什么好稀罕的。”
若是以往。
这会赵承佑肯定会语气无奈的说人几句，让他不要说这些，要好好和人相处。
可今日，赵承佑的心思就像是飘空了似的，即便入了座位，目光也还是时不时地往李钦远的方向看过去，又或者说……落在那只雕刻着莲花纹路的食盒。
他心里总觉得，这食盒……是那人送来的。
小厮已经走了，傅显看书看累了，便朝李钦远起哄道：“快快快，打开看看，我瞅瞅有没有我最喜欢的西湖牛肉羹。”
李老夫人是杭州人，她有个陪嫁厨子，最擅长的便是那道西湖牛肉羹，傅显每次去李家都要央着李家祖母做那道。
可惜……
这些年，七郎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他也许久没吃了。
李钦远对吃食并不感兴趣，他把手里的食盒往人那边一推，自己又重新翻起了书，“你自己看吧。”
傅显自然不会客气。
那食盒一共三层，他一一打了开来，头一层放着一些茶点、糕果，还有一些醒神用的薄荷露、香丸子，这不稀奇，他看一眼就丢在一旁了，又去看第二层，他轻轻咦了一声，半响后，无不羡慕的说道：“七郎，你祖母对你真好。”
“嗯？”李钦远有些疑惑，“什么？”
“喏。”
傅显把第二层放着的东西推了过去，嘴巴撅得很高，语气又羡慕又嫉妒，“知道咱们学堂冷，怕你冻着，还给你带了护膝，这针脚这么密，肯定是她亲手做的。”
说完又有些生气，“我早上和我阿娘说冷，她直接让我多喝点热水。”
齐序听到这话就忍不住笑，他坐在傅显前面，这会转过头冲人说，“阿显，秦姨没让你直接出去跑几圈已经对你很好了。”
傅家一门武将，就连傅显的母亲秦氏也是武将出身。
其他门第的夫人都是管着内宅，平日里除了那些宴会几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可秦氏不是，她是跟着丈夫上过战场的，以前他们去傅家玩的时候，还能看到傅夫人穿着一身劲装，一手拎着傅显的后领，逼着人练马步、跑圈。
不过傅夫人一点都不凶。
相反，因为行军打仗的缘故，她的性子很好，特别不拘小节，很容易跟他们打成一片。
齐序他们都很喜欢这位长辈。
“去去去。”
傅显懒得理他，侧头和李钦远打着商量：“七郎，反正你不怕冷，这护膝给我算了。”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爪子已经朝护膝伸过去了，可连个边边都没碰到，就被人用本子狠狠拍了下手背。
“哎呦。”
傅显抱着通红的手背，眼圈都有些红了，没好气地说道：“你打我干嘛！”
李钦远没理他。
他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册，握着那对护膝仔细看了起来，挺普通的样式，但凡会做女红的都能做，也瞧不出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皱了皱眉，又像是心有所察似的，去看食盒里的其他东西。
除了第一层被傅显看过的东西之外，第三层就是吃食了。
四菜一汤。
汤是四喜丸子、丸子是用鸡肉做的，里面还加了香菇、芹菜和胡萝卜，菜是清炒小白菜、油焖冬笋、鱼香肉丝，还有一道尖椒炒牛柳，看到这几道菜的时候，李钦远刚才还沉默着的面容突然就绽了笑容。
家里的厨子大多都是杭州来的，做得菜也都偏甜，可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吃，口味是有些偏辣的。
这些菜绝对不可能是祖母送来的。
傅显也看到了李钦远的表情，他刚才被人打疼了，都想跟人绝交了，但看他神色一变一个样，现在居然还笑了，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了……这哪里是李家祖母送过来的？
这明明是那个小辣椒托着名义找人送进来的。
他抱着手，有些气哼哼的，又有些酸，“她倒是挺知道你口味的。”
李钦远看他这幅样子，也懒得理他，他现在的心情就跟吃了一罐子蜜似的，怕出口就是忍不住的笑音，仔仔细细地把食盒重新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手里就捧着那对护膝瞧。
想到前几天，他还同人抱怨，“你都没给我绣过东西。”
那个时候顾无忧还笑他跟个小孩似的，居然还吃起祖母的醋，没想到她心里倒是都记着，怕他冷还特地送了护膝过来，心里甜滋滋的，脸上的笑也跟藏不住似的。
李钦远其实一点都不冷，他打小就跟个小火炉似的。
现在更是感觉心窝里都涌着一团暖烘烘的火，烧得四肢百骸都热了，可他还是低着头把手里的护膝绑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特别珍惜，特别小心。
火红色的狐皮特别软，表面绣着的那枝雪中红梅并不艳，反而有些遗世独立的孤高清傲。
李钦远抿着嘴，一双凤目皆是藏不住笑意，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支红梅，而后才拉下了自己的衣袍，刚要重新拿起书本，余光就察觉到了一道夹杂着愤怒的凌厉视线。
他心里知晓是谁，也就不避不讳的转头看了过去。
临近考试，这会学堂里的人全都握着书本，低着头或是闭着眼，摇头晃脑背着，只有他跟赵承佑对视着，往日温润如玉的男人，今日却攥着拳头，抿着唇，肩背紧绷，像一只暴怒的狮子。
就连他看过去也没有侧开眸子，反而脸色更沉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瞬，许是察觉到身边有人抬了头，赵承佑便又收回了视线，脸上也重新扬起素日的笑颜，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别扭就是了。
李钦远却懒得理他，见人移开视线，他也只是漫不经心的勾了下嘴角，然后就继续低头翻看起书本了。
赵承佑虽然收回视线了，手里也握着本书，可他心思很乱，乱得他甚至想当堂起来，直接摔门出去，他没猜错……那只食盒果然是顾无忧送过来的。
那块红狐皮，还是去岁他跟王家那几位公子一起去射猎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几块黑熊皮还有白狐皮，顾无忧受宠，王家那几位公子也怜惜他们这个表妹自幼丧母，所以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人送过去的。
他还记得——
那个时候，顾无忧笑着和他说，“承佑哥哥，等我女红精进了，我就给你做个围脖和护膝，这样你冬天就不会觉得冷了。”
现在她的女红是精进了，她也的确做了护膝，可东西……却不是送给他的。
握着书的两只手就像是在较劲似的，紧紧攥着两边，但凡再用些力，这本书当场就能被他撕裂，而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手筋也因为用力的缘故而变得十分明显，若是细察，还能瞧见它们在爆跳。
他低着头，嘴唇紧绷，上下两排牙齿也紧咬着。
“承佑。”
尹煦转头，想同人说话，余光却瞥见脸黑如墨的赵承佑，他一惊，声音也戛然而止。
“怎么了？”赵承佑抬眸看他，眼中流光闪动，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温和的笑。
“啊？”
尹煦一怔，半响才摇了摇头，“没，没事。”
是他看错了吗？
他又偷偷看了眼赵承佑，见他神色温和，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估计是看书看昏头了吧……承佑一向温和，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愤怒阴鸷的表情？
考试考了三天。
顾无忧就给李钦远送了三天饭，每道菜都是她按着李钦远旧日的口味让人准备的，每天都不重样。
这天，平朔斋早就已经考完了，考完试就是放假了，不少人都打算早些回家了，顾无忧身边的一位粉衣女子，名叫白依，也收拾好东西了，这会看到顾无忧还坐着，就问道：“无忧，你怎么还不回去？”
“啊？”
顾无忧有些紧张，慢了一拍才回道：“我打算等榜单出来看看成绩。”
鹿鸣书院的习惯是边考试边批卷子，一般等第三天最后一门考完，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出成绩了，不过一般考完的学子都不会在书院等，左右过几日书院也会把各科成绩送到家中。
白依以为她不知道，便说了这事。
顾无忧笑笑，声音也很温柔，“我回家也没什么事，坐着等一会。”
“那……”
白依还想再说，前排的顾瑜就开口了，“你先走吧，我陪她等。”
“行。”
白依笑了下，同她们说了声“年后见”便出门了。
很快，学堂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人了，顾瑜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小脸还板着，语气也不大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紧张你的学业呢。”
顾无忧眨眨眼，一双杏眼又清亮又通透，“我是挺紧张的呀，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有看书。”
顾瑜懒得戳穿她，不过也没走，陪着她一起耐心等着。
时间过去的越久，顾无忧就越紧张，两只细白的小手紧紧揪着，鲜艳的红唇也轻轻抿着，她知道李钦远以前成绩不好，也不好好学习，虽然这段日子拿起书本好好学习了。
但也不知道他究竟会考成什么样，要是差了，他是不是会很伤心？
顾无忧想了想，要是自己耗费了那么多心思，考得还很差，肯定会很伤心的。
顾瑜看她那双手都快揪得发白了，皱了皱眉，刚要说几句，外头早些时候就得了吩咐的女侍便走了进来。
顾无忧看到她，便起身问道：“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
女侍笑着回道：“已经出来了，就贴在集贤苑门前，奴怕您二位等急便先过来回禀，成绩估计得再过会才能知道。”
“不用，我们亲自去看。”顾无忧说完就握着顾瑜的手朝集贤苑走去，她走得很快，茜红色的裙角就跟晚霞似的，在半空延绵开来，十分艳丽。
“哎，你慢些。”
顾瑜没好气的提醒道，可显然，这提醒根本没什么用。
集贤苑就在靠近书院大门的地方，离平朔斋并不算远。
大概是因为成绩才出来，等她们到的时候，那里也就一个贴榜的小厮，瞧见她们过来连忙让到一边，给她们行礼问安。
顾无忧现在满心都是李钦远的成绩，哪有功夫搭理他？随口应了一声便过去看了，书院学子众多，加起来也有百来号人，她原本是想从最前面开始看，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从最末开始看。
顾瑜倒是没过去，只是怕那么小厮多想，随手就把人打发了。
而此时不置斋那边也已经得了消息，往这边过来了，这种时候，被包围着的肯定还是京逾白，一群人悄咪咪的看了眼不远处空山书院的那些人，然后压着嗓音，生怕别人会发现似的，小声问京逾白，“逾白，你这次有没有把握啊。”
“咱们可不能输啊，要不然以后空山这群人回去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
京逾白有些无奈，语气却还是温和的，“等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倒是不在意会不会被赵承佑压一头，对他而言，一切事务，但凡尽心了就好，至于名次，重要却不是必要。
不过——
他看了眼身边的李钦远，也不知道七郎这次考得怎么样？前几年考试，七郎都是过来混混时间，有时候连动笔都懒得动，这次倒是每一门都很认真，就是不知道成绩如何。
李钦远也看到京逾白的目光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他这次是尽了力考的，可到底荒废了这么多年，就算最近恶补了一堆知识，有些地方还是不够扎实，手心有些冒汗，李钦远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是不在意名次也不在意成绩，但他……在意顾无忧。
他，想让小姑娘以他为骄傲。
他不是什么好人，打架，逃课，顶撞师长，他以前什么没做过？可他愿意为了她变好，他愿意为了她去学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愿意为了她熬夜看书背书，刷题目。
从前他醉生梦死，荒废人生。
可如今，他想为了她变得好一点，更好一点。
手肘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下，耳边传来傅显的声音，“你看前边。”
李钦远不明所以，抬眸看去，便见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正站在榜单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什么，这几天他们私下就没见过面，这会冷不丁瞧见人，他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就像是羽毛扫过心尖，他刚才还有些紧张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脚下步子加快。
傅显等人对视一眼，脚步却慢了下来。
等走到那边的时候，正好听到小姑娘嘟囔着，“五十，没有，三十，没有，二十，没有……在哪呢？”
李钦远已经猜到小姑娘这是在找他的名字了，他心里软得不行，脚步也慢了下来，眼中也仿佛拢了一汪暖春水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无忧的身影。
“找到了！”
顾无忧总算找到了，她踮着脚尖，兴高采烈的拿手指去点排在第六的那个名字，刚要回头去喊顾瑜过来一起看，就对上了一双含着柔情笑意的丹凤目。

第90章
似乎没想到李钦远会来得这么快，又或许是没想到他就站在她的身后，顾无忧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也布满着错愕。
这一出神就忘记自己还踮着脚尖。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脸上刚刚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身子就忍不住往后倒。
她身后就是贴着榜单的木板，并不牢靠，这样摔过去，肯定连人带榜都得摔到地上去了，顾无忧也不知道是怕疼，还是怕丢人，小脸白着，眼睛却不自觉闭了起来。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怎么倾斜了。
只感觉一只宽厚的大掌穿过斗篷，直直地搭在了她的细腰上，然后带着不容置喙的力气把她拉了过去。
这一下子的变动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顾无忧就跟傻了似的，没能反应过来，等脚底板牢牢实实的贴在地面，她那双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扇了几扇，顾无忧才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比之前靠得更近的李钦远。
他今天也披了斗篷，暗青色绣着竹叶纹，比平日要多几分稳重和贵气。
而此时，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斗篷因为过近的缘故仿佛要笼罩在她的身上似的，又因为背着身的缘故，恰好把两人都遮挡了起来，以别人的角度看过来，也只能察觉到他们离得比较近罢了。
“怎么样？”
李钦远见她站稳后就收回手，脚步也往后退了两步，不过一双长眉还皱着，声音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脚没事吧？”
“没，没事。”
顾无忧脸红红的，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脸就更红了，不过想到他的名次，她也就顾不上脸红不红了，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跟闪烁着耀眼的星辰似的，“你看到了吗，你在第六！”
李钦远早就看见自己的名次了。
他早些时候也预估过，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又看了一眼前面的位置，京逾白第一，赵承佑第二，其余三人都是昌荣斋的，不熟，但也知晓都是品学兼优的学子……
他对自己的成绩说不上满意不满意，只是在意她的想法。
现在这个成绩，不高不低，李钦远负在身后的手不由轻轻攥了起来，低声问道：“不觉得我比别人差？”
比她之前那个未婚夫，他差了不少。
“怎么会？”顾无忧说得十分果断。
知道他说得是谁，她又说道：“你不要跟别人比，你跟自己比，只要比以前进步了，那就够了！”
小姑娘一副生怕他多想，着急撩火要解释的样子，成功地让李钦远本来还有些担忧起伏的心彻底落了下来，他甚至都有些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了。
终究是知道时机不对，按捺住了。
顾瑜在旁边站着，没瞧见他们之前的动作，只见到他们俩面对面说着话，因为声音很轻，她也听不真切，眼瞧着身后那些人越来越近了，怕他们多想，她走过去，没好气的喊道：“顾无忧，看完了就过来。”
李钦远也笑着同她说，“过去吧。”
想起一事，他又喊住人，说道：“傅显说了，回头看完成绩一起去宝宾楼吃饭，他请客，你们要是没事，就一起去。”
顾无忧回头去看顾瑜，问她的意思。
“看我做什么？”顾瑜语气还是不大好，有些别扭的样子，“我拦着，你就真不去了？”说完又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了一些，带着些无所谓的态度，“去呗，反正也没什么事，再说这顿饭，本来就是他欠着我们的，不吃白不吃。”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笑了，转头去看李钦远，嗓音又柔又甜，特别乖的样子，“那我们在旁边等你们。”等人点了头，她就牵着着顾瑜的手走到了一旁。
她们刚走到那边，傅显等人就过来了。
其实刚才身后的那些人走得那么慢，也全仰仗傅显的机灵，知道七郎要跟小辣椒说话，他就故意走慢几拍，还跟身边的人扯话题，现在看他们分开了，笑着走过去，勾住李钦远的脖子，一边看榜单，一边问道：“七郎，你在第几啊？”
傅显成绩很平均，几乎每次都在三十多名徘徊。
果然，他这次在三十七。
想了想七郎以前的成绩，傅显犹豫了一会，决定从他之后开始看，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七郎的名字，刚要问人，就看到身边的齐序伸出小胖手，指着榜单，惊呼道：“七，七郎在第六！”
“什么？”傅显惊呆了，他连忙凑过去瞧。
墨迹早已干涸，第六名的地方写着李钦远的名字。
还……真是。
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下各科的成绩，像算术、书法，七郎都拿了甲等，就连策论也拿了甲等，至于其他一些写诗做文章还有法令等却是拿了乙等，其实这样的成绩排在第六是有些勉强的，偏科太严重，在鹿鸣书院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这成绩并不吃香。
可他策论那一科的成绩太好，评分高过了排在他前面的五个人，综合下来，便拿了第六。
傅显越看，嘴巴就张得越大。
身后其余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谁不知道李钦远的成绩一向不好，以前都是倒数的排名，这次居然直接拿了第六？
京逾白倒是没那么震惊，他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会看完便转头同李钦远说道：“七郎，恭喜。”
李钦远也跟着笑，“这得多亏你这段日子帮我补课。”
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朝人恭贺道：“还是第一，不错。”
京逾白笑了笑，他跟赵承佑差得不多，而且……这次考试，他总觉得赵承佑的心思并不在考试上，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
这其实有些惊奇。
他在空山书院换学的那一个月，和赵承佑也算是交往颇密，对他也算是有几分了解，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被外界打扰，乱了自己步伐的人，而这次……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承佑，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榜单，而是越过众人看站在外头的顾无忧。
清俊的长眉轻轻一挑，京逾白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身边不是恭贺他的声音，就是夸赞七郎的，只有傅显高兴完之后，突然想起一事，“完了完了，以前还有七郎垫底，现在我们四个，我最差，我阿娘肯定会打死我的……”他哭道，“七郎，你怎么这次考这么好！”
呜呜呜。
他突然又想起，小时候被七郎支配的恐惧了。
-“你看看七郎，读书比你好，骑马比你好，就连射箭也要比你好。”傅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种日子不会又要到来了吧。
李钦远笑着觑了他一眼，他们的成绩都已经看完了，他拿脚轻轻踹了下还哭丧着脸的傅显，懒懒道：“走了，去吃饭。”说完，他就转身朝顾无忧的方向走去。
他们离开后。
尹煦也终于挤了进去，他踮着脚尖去看榜单上的成绩，前边人头涌动，他没关注自己的成绩，而是直接去看最前面的排名，看到永远第一的赵承佑这次居然排在第二。
他就跟呆住了似的，又是震惊，又是觉得不可思议，就连语气都变得讷讷起来，“承佑，你这次怎么会在第二？”
他印象中的赵承佑从来没做过第二。
可赵承佑却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追随着顾无忧的身影，他看到她扬着明媚灿烂的脸站在外面，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李钦远的方向，看到李钦远过去的时候，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更加明媚了。
“承佑？”尹煦没听到他的回答，又喊了他一声。
这一次赵承佑倒是回过神了，他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榜单上的成绩，看到自己排在第二的时候，他是觉得有些刺眼的，但他还是用旧日的语气温声说道：“没事，下次再考便是了。”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心里其实很烦躁。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是最拔尖的，从来就没做过第二，这次……他很清楚问题的所在。
他，
是被人乱了心。
就因为那日看到顾无忧给李钦远送了一对护膝，他就坐不住了。
被一个从前一点都不喜欢的女人乱了心思，这实在太不应该了，可他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尤其是看到顾无忧和李钦远站在一起的样子，他这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着炸着似的。
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尹煦看着他这幅神色，也顾不得再说成绩的事，关心道：“承佑，我看你最近好像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我让人找大夫给你看看？”
“没事。”
赵承佑摇了摇头，“只是这阵子没休息好。”
徐复过来的时候，他们的成绩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李钦远等人原本正要离开，看到他过来便停下了脚步，齐声喊道：“徐先生。”
“都起来吧。”
徐复笑着说道，又看了一眼他们，问道：“成绩都看完了？”
众人答：“都看完了。”
徐复点点头，又道：“这次大家考得都不错，尤其是个别学生，这次的进步非常大，值得夸奖。”
他虽然没有点名指姓，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得是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李钦远的方向看去，可李钦远却好似无所察一般，又或是察觉到了也不在乎，只是在身旁顾无忧仰头看过来的时候，垂下眼眸朝人笑了下。
两人这番互动，旁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赵承佑看到了。
他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就连指节都发出了咯咯咯的响声，只是场上声音太大，被盖过去了。
徐复还在说话，“今天之后就放假了，你们也辛苦半年了，这段日子就在家好好休息……”余光瞥见潘束过来，他又轻咳一声，补充道，“但学业也不能荒废，知道了吗？”
众人齐齐应声：“知道了！”
本来还想教训人的潘先生：“……”
徐复见此，便又笑着发了话：“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都回去吧，路上小心些，想出去吃饭聚会的也要注意安全。”
众人生怕再留下去会挨潘束的训，连忙应声，又拱手朝两人行了一礼便往外头走去，走得远了还能听到潘束和徐复抱怨道：“你就这么说几句，他们能听吗？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布置功课，省得他们一放假就跟笼子里放出去的鸟似的，不着家。”
“好啦，好不容易放个假，就让他们松快松快吧。”
徐复笑着劝道，“等过了这个年，明年他们也得各奔东西了，科考入朝堂，又或是做别的，以后哪里还有这样松快的日子？”
潘束听到这话，倒也沉默了下来。
半响，他看着那群少年少女离开的身影，雀跃的、欢喜的、青春洋溢的……他看着看着，突然叹了口气，“罢了。”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没多少了。
宝宾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饭菜好吃，自然，价钱也昂贵，平时达官贵人请客吃饭，几乎都来这边，不过因为临近年末生意太好的缘故，来这里吃饭都得提前预定，好在傅显很久之前就已经吩咐人订好了桌子。
这个点还早，他们到的时候，楼上楼下也没什么人。
小厮是个机灵的，达官贵人见得多了，哪里会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会便同他们问了礼，又同傅显恭声道：“傅小爷，您订得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小的引你们上去？”
“嗯。”
傅显在外头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骄矜的点了头，就让人引他们上去了。
包厢名叫“梅香”，是宝宾楼中位置最好，空间最大的一个了，就连布置也十分雅致，席面也是早就定好了的，小厮替他们倒好茶又问道：“几位公子小姐是先吃些点心，还是先用膳？”
傅显也不知怎得，抬头看向顾瑜。
顾瑜挑了挑眉，看了眼身边的顾无忧正在和李钦远说话，便道：“吃饭吧，我和顾无忧待会还要早些回家。”
傅显：“那就上菜吧。”
小厮应了一声，就下去吩咐了，不过还是让人先送来了开胃的点心、蜜饯还有时令的水果。
顾无忧挺喜欢吃瓜子的，就是觉得难剥，吃了几颗就不大想吃了，坐在她身边的李钦远察觉到，便默不作声地抓了一大把，然后一粒粒剥着。
傅显磕着瓜子，随口问道：“你们假期打算做什么？”
“能干嘛啊？陪着我娘走亲戚呗，哎，我外祖家的几个表妹太烦了，每次去，就是听她们拌嘴吵架，她们自己吵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我让我评理。”齐序拿了一块糕点，边吃边吐槽，说完又转头看京逾白，“大白，你这次还是跟以前一样，初二回外祖家，然后等放假了再回来吗？”
京逾白握着一盏茶，闻言，摇了摇头，“今年不去了，我听父亲说陛下有意在年后举行围猎，他打算带我过去认些官员。”
他是早就决定好要走仕途这条路的。
京家平日没有跟官员私下接触的习惯，但该要见的人还是得见，倒不是为了日后科考或者当官能有什么便利，而是带他先通晓一些人情世故，也不至于日后入了朝堂连人都认不全。
“围猎？”
傅显一听这话就有点激动，“陛下也有好几年没举办围猎了，也不知道这次定在什么时候？”说完又去看李钦远，“七郎，这次，你去吗？”
“前几年围猎的时候，陛下还当众问起你了。”
李钦远对这个话题并不在意，闻言，也只是淡淡回道：“再说吧。”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等把眼前那一小把瓜子都剥完了，这才推给顾无忧。
“嗯？”
顾无忧原本正坐着听他们说话，突然瞧见眼前堆了小山似的瓜子粒，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目光疑惑的转头去看李钦远。
李钦远被她看得耳朵有些红，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擦干净手才轻咳道：“你不是喜欢吃吗？吃吧，剥好了。”
“你们够了啊。”
傅显抱着胳膊，仿佛抖了一层鸡皮疙瘩似的。
其余人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都挂着笑，就连一向不大喜欢李钦远的顾瑜看到他们这样，唇边也不禁泛了一抹笑意。
顾无忧也没想到李钦远会察觉到这样的细节，又被人起哄笑着，脸也红了，但嘴角却翘得很高，压着嗓音，特别甜的冲人说了句，“谢谢。”
然后就跟个小松鼠似的，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李钦远就握着一盏茶撑着头看着她，等听到傅显问他，“七郎，你今年生辰打算怎么过？”
他才掀起眼帘，懒懒回道：“跟以前一样吧，回家吃个饭就离开。”
他一向是这样的，就算过年也很少待在家里，有时候甚至连饭都不吃，给祖母拜完年就离开，然后不是去自己外面的屋子住着，就是去师父那，或者就在路上闲逛，随便走进一家酒肆或者茶楼，听一晚上书。
反正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
傅显一听这话就皱了眉，“要不你吃完饭来我家吧，反正我爹娘都喜欢你，我那几个哥哥也一直盼着你，我们晚上还可以一起睡。”
齐序也道：“我家也可以！我阿娘前几天还提起你了！”
京逾白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看着李钦远。
“别。”
李钦远笑道：“这种日子，我可不想去你们那边。”眼见傅显他们还要再说，他笑笑，“好了，不用管我，我自己会安排的。”
顾瑜听得有些好奇，问道：“生辰在什么时候？”
傅显叹了口气，替李钦远回答了，“除夕。”
要换作别的日子，他们还能出来给七郎过生辰，偏偏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就是想出来也没办法，七郎又不肯去他们那边……真是够让人头疼的。
顾瑜：“……”
这个日子，倒的确是有些不好办。
转头看了眼顾无忧，见她跟个没事人似的，不由挑了挑眉，她总觉得顾无忧早就知道李钦远的生辰了，而且还安排了后手，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安静。
既然不能给人过生辰，傅显也只能说道：“这几天你既然住在家里，那回头我把礼物送到李家吧。”
李钦远点了点头。
小厮已经进来布置席面了，李钦远转头看了眼顾无忧，见她还低着头吃着瓜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心里不由有些失落。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毕竟，这个日子的确太特殊了，她不能出来也是正常的。

第91章 加更
顾无忧他们吃饭的时候。
赵承佑等人也在隔壁一家酒楼吃饭。
他们是初来京城的人，不知道宝宾楼的生意这样好，今天过去的时候包厢都已经预定完了，他们又都是出身名门的公子哥，哪有那个脸面坐在大厅里吃饭？这便辗转到了隔壁那家叫做“会宾楼”的酒楼。
虽然比不上宝宾楼，但环境清雅，菜色也不错。
吃饭的时候，大家免不得又要说起成绩的事，他们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拿赵承佑当神看待的，现在心里的神得了第二，他们自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京逾白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倒也没法多说。
所以说着说着，这话题便转到了李钦远的身上，“那位李七郎不是说是个混吝子吗？前些年每次考试都是垫底的，这次竟然爬到了第六，实在令人惊奇。”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他同徐院长交好……”有人压着嗓音说道，“莫不是早早就在徐院长那得了消息？要不然这次怎么可能考得那么好？”
“我还听说他排名那么高是因为那道策论答得好，那道策论可是徐先生亲自出的题，谁晓得是不是他们私下做了什么勾当。”
这话说得越来越不着边际。
尹煦虽然不喜欢李钦远等人，但听到这话还是皱了皱眉，置了酒杯，冷声道：“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徐院长是元庆年间的状元，要是入朝为官，现在不是做尚书就是在内阁，他的品性就连当今陛下都多有夸赞。”
“你们这番话传出去是想让旁人觉得我们空山见不得他们鹿鸣好？还是想让他们觉得我们输不起？”
他家世高，平日里又骄矜惯了，说话从来不顾忌别人会不会落脸面，一番话说得他们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原本好好的一个场子就又安静下来了。
这要换作往日，赵承佑肯定是出来打圆场的那个人。
可今天，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竟是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握着一只酒盏，目光却望着窗外的街道。
“承佑，你在看什么？”
尹煦见那处没声了，就转头问赵承佑，见他一直望着窗外，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得是一辆马车，“咦，这不是顾无忧的马车吗？她也在附近？”
又扫了一眼，发现还有齐家、京家的马车，便又皱了皱眉，“她什么时候同傅显他们这么要好了？”
赵承佑握着酒杯没说话，只是搭在杯沿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尹煦不喜欢顾无忧，自然也不想多说她的事，便又问赵承佑关于过年的安排，“承佑，你今年过年打算怎么过？你外祖家又没什么人，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同我回我姐夫家。”
“我大姐夫一直和我说起你呢。”
“再说吧。”
赵承佑随口说了一句，不等尹煦再说，他突然放下手里的酒盏，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他这话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承佑这是怎么了？”
“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估计也是为了名次吧，唉，这还是承佑第一次拿第二呢。”
这些声音，赵承佑都听见了，可他没有顿足的意思，他从二楼径直走到楼下，而后走到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买了一串糖葫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糖葫芦，只是刚才瞧见的时候，脑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当日李钦远同他说得那番话，“哦，她还喜欢吃糖葫芦，明明觉得外面的糖很黏牙，但每次还是乐此不彼的会买。”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顾无忧也是和他说过的，那次他们出去逛街，她看到有人卖糖葫芦便仰着头，眨着一双清亮的杏儿眼，同他说，“承佑哥哥，我想吃糖葫芦，你给我买，好不好？”
那个时候，他回了什么呢？
他大概是温和又带着笑意的拒绝了，“外头的东西脏，你若想吃，回头让家里的厨娘做便是。”
大概就是那次之后，顾无忧就再没同他提起过这些。
如果——
如果从现在开始，他对她好一些，情况是不是会不一样？袖下的指尖轻轻握了起来，赵承佑的心跳也突然加快了。
扑通扑通——
在这样的心跳声中，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那是属于顾无忧的声音。
赵承佑脸上扬着笑容，猛地回过头去，却见那个熟悉的红衣少女正和一群人笑说着话往马车走去。
此时黄昏将落未落，天边的云彩一半是白一半是红，就这样从天的一边逶迤到另一边，而那些残余的金光全都打在那个少女的身上，她就像是被笼罩在那个金光里，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夺目的亮光，让人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然后就怎么都移不开眼睛。
顾无忧跟顾瑜携手上了马车，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赵承佑就在对面看着她，只同马车外头的李钦远说着话。
李钦远等她们坐好后，便把手里的一袋子东西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顾无忧有些诧异，但还是接了过来。
李钦远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吃得有些腻吗？我去买了些糖雪球，你在路上可以吃。”糖雪球是冰糖葫芦的另一种，只不过去了核，又把外头的糖浆换成糖霜，吃起来既不会粘牙也方便。
“你什么时候买的？”
顾无忧看着满满一袋糖雪球，都有些惊住了，刚才他们不是都待在一起吗？
不，不对……
刚才李钦远瞧见傅显喝醉了，便和她说出去付账，回来的时候脸有些红，额头也冒着一层汗，可她那会也没多想，只是递了一块帕子过去，没想到这人竟是跑出去给她买东西了。
顾无忧的心里软软的，那双水汪汪的杏儿眼也变得更加清亮了，要不是现在人多，她真想亲他一口。
“哥哥，”
她握着那包糖雪球，声音压得很轻，只够他们两人能听到，“谢谢，我很喜欢。”
这是他们私下里的称呼，如今当众说出来，李钦远不免有些耳红，他不想在自己这堆兄弟面前丢了脸面便轻咳一声，硬是装得无所谓的样子，“你先回去吧。”
见人乖乖点头要拉下车帘，又喊住了，“等下！”
“嗯？”
顾无忧眨眨眼，面容有些疑惑。
“你……”李钦远看着顾无忧，其实有许多话想说，例如除夕那天你有空吗，还想问问她就没一句话想同她说吗，但看着顾无忧这幅模样。
他犹豫一番还是说道：“没事，路上小心。”
顾无忧看着他这幅纠结的样子，眼中闪过狡黠的流光，面上却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听人说了没事就乖乖应了声，甜甜道：“那你们回去也注意安全。”说完，她又朝京逾白等人挥了挥手，这才拉下车帘。
李钦远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混迹于人群之中，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去看傅显，还醉着，他摇了摇头，“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回头秦姨看到又得骂了。”
“啊？骂，骂什么？”
傅显整个身体都靠在齐序身上，闻言，睁开惺忪的醉眼，迷糊糊的问道。
李钦远：“……”
懒得再看傅显，他开口，“先送他回去吧。”又问齐序，“小序，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
齐序找来小厮，把人抬上了马车，这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同两人说道：“那我们先走了，过几天再聚。”
李钦远点点头，“去吧。”
等他们走后，他才转头看向京逾白，“我们也走吧。”
京逾白却没动身，而是望着对面。
“怎么了？”李钦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赵承佑，他握着一串糖葫芦，目光还望着顾家马车离开的方向，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过来。
在看到李钦远的时候，赵承佑神色未变，薄唇却轻轻抿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两人拱手一礼，然后就转身朝会宾楼走去。
“七郎，你要小心他。”京逾白看着赵承佑的身影，开了口，一双俊雅的眉目第一次皱了起来，声音也有些低，“这个人，不简单。”
“嗯。”
李钦远点点头，看到京逾白担忧的面容，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走吧。”
而此时的马车。
顾无忧把手里的那包糖雪球放在茶案上，自己吃一颗，想了想，也给顾瑜递了一颗。
“又甜又酸，也就你才会喜欢。”顾瑜撇撇嘴，但还是接了过来，这都是小山楂做的，不大，正好一口一个，她现在也越来越不讲究那些规矩了，这会就边嚼边问，“李钦远的生辰，你真的没想法？”
顾无忧笑笑，没瞒她，“当然有啦。”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再说大将军的生辰，她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
顾瑜心里说一句“果然如此”，挑眉道：“那你刚才还装得一本正经，我看李钦远走得时候还挺失落的。”她说完又拿了一颗糖雪球，这小玩意看着不怎么样，吃起来倒是不错。
“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嘛。”
顾无忧右边脸颊鼓鼓的，能看出是山楂的痕迹，她舍不得吃很快，就等着外头那层糖衣慢慢化开，然后再一点点嚼碎。
顾瑜好奇道：“什么惊喜？”
顾无忧却不肯跟她说，只凑过去，小声同她说道：“你明日帮我去问傅显要下李钦远在外头屋子的钥匙。”她知道大将军的那间屋子的钥匙，京逾白他们都有。
“还有，你让傅显别跟别人说啊，尤其是李钦远。”
“为什么要我去啊？”顾瑜皱了眉，“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顾无忧却没说话，只是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顾瑜，倒也不是不能自己去问傅显拿，只是……她觉得傅显好似特别听阿瑜的话。
她虽然平日从来不说什么，但其实看得比谁都要清楚，那天从东山骑马回来，傅显的态度就有些不大一样了。
傅家儿子多，傅显上辈子跟着大将军一直在外作战，在她去世之前也没有成婚，至于阿瑜……顾无忧想起前世的阿瑜，她嫁进了侯府，也生了一双儿女。
说不上好不好。
但，顾无忧后来没在她脸上瞧见过那样肆意的笑容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希望这两人能有发展，毕竟傅家门风清白，傅夫人也是个好性子的，若是阿瑜嫁进去，绝对不会受委屈。
不过这些事，她也没法多说，只能看阿瑜的意思了。
顾瑜被她盯得败下阵，只能说道：“行了，我去给你拿好了吧，不过你除夕那天能出去吗？”
“唔，和爹爹说一声，出去应该不成问题，我早些回来就是了。”顾无忧嘴里的那颗糖雪球终于吃完了，刚想再吃一颗，就看原本满满的一包，现在就剩下几个了。
眼见顾瑜还要来拿，她连忙抱住，小声道：“你吃多少啦？不能再吃了。”
顾瑜脸也有些红，但一想到自己还要替人跑腿，又觉得有些气势了：“顾无忧，我还要去给你拿钥匙呢，你就这样对我？”
“唔。”
顾无忧犹豫了一会，看看她，又看看仅剩不多的糖雪球，只能肉痛的松开手，“那，那只能再吃一颗。”
顾瑜才不听她，直接拿了两颗，一把塞进了嘴里，然后挑衅似的看着顾无忧笑。
顾无忧果然气呼呼的喊道：“顾瑜！”
姐妹俩笑闹着回到了国公府。

第92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终于迎来了庆禧二十年的除夕夜，也是顾无忧重生后过得第一个除夕夜。
这天一大早，定国公府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底下婆子、丫鬟洒扫庭院，清洗门楣，又贴上迎春的对联和福字，把旧日用的灯笼全部换成新的，整座府里都充斥着迎春送旧的欢喜气。
顾无忧起得也早。
等吃完早膳，白露就把手里的一道册子递给她，“琅琊送来的东西都已经到了，送给老夫人他们的，奴都已经着人送过去了，这是老太君单独送给您的。”
“奴已经校对过了，现下用得着的全都搬到了隔壁屋子，用不着的便都移到了库房里，让人登记造册，看管起来了。”
这些东西，平日都是白露和红霜在处理。
顾无忧向来是不管的，闻言，也只是点点头，然后翻开册子看了一眼，瞧见满满三大页的礼物，衣食起居几乎全都笼阔了，她无奈道：“外祖母怎么又送了这么多？”
前头她回来的时候，外祖母就送了几大车的东西。
现在才过去一个多月，又送了这么多。
白露笑道：“老太君疼您，怕您在京城不便，自然想到什么好的都要给您送过来。”她又替人续了一盏茶，跟着说道：“再说这也不是从公中出的银子，是老太君的体己钱，便是都给您，旁人也说道不了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外祖母这样，我只怕舅母他们会吃心。”
顾无忧叹了口气，到底如今是舅母他们照顾着外祖母，她现在在京城，离得那么远，又照顾不了，外祖母这心偏得这么厉害，底下的人虽然碍着她的威严不敢议论，但私下肯定是会有怨言的。
想了想。
她同白露说，“等过了年开了春便是舅母的生辰了，我这次恐怕去不了，你回头多准备些东西送过去，舅母喜欢观音大士，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尊白玉雕的，把这个也捎上。”
这些人情世故，她虽然不喜欢，但也不是不会。
人情来往，便是有来有往，她让舅母宽了心，他们自然也会好好待外祖母。
白露也没想到她如今竟然已经考虑得这么多了，心下又是宽慰又是高兴，忙应了是。
顾无忧便又继续翻看册子，除了外祖母送的，后头便是几位表哥还有舅母他们送给她的东西，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这次，王昭竟然也给她送了东西。
不过。
她也没有多想，看了一眼也就合上了册子。
正好红霜进来，顾无忧便让她们把她早些就准备好的那些礼物全部取了出来，然后吩咐两人，“这几串缀着玉佩的络子是给爹爹、三哥和九弟的，还有这双鞋子是单独给爹爹的。”
“这两串带玉珠子的是给二姐和阿瑜的。”
“你们派人先送过去。”
这都是她亲自做的，祖母那边早些时候就送了礼，她便没再做什么，至于傅夫人和三婶娘那边，她是让白露她们准备了礼物，这会等两个丫头应声后便又问道，“傅夫人和三婶娘那边准备了什么？”
白露答道：“傅夫人那边准备了一对白玉做的手镯，三夫人喜欢金银，便送一对纯金的镯子。”
顾无忧点了点头，又嘱咐一句，“既然是过新年，除了公中给的赏赐之外，你们再包个封红给咱们院子里伺候的人，至于孟嬷嬷那边记得多包一份，我听说她媳妇快生了，算是我给的彩头。”
“再让她休息几天，放她归家跟儿子、媳妇聚聚。”
白露红霜齐声应“是”，等她们出去吩咐送礼，顾无忧便抱着穿着新衣的十五坐在软榻上，一边低头给它递松子，一边同它小声说，“小十五，今天也是大将军的生辰，说起来，我都好久没和他一起过生辰了。”
前世的时候，有好几年临近过年碰到外邦来犯，大将军每次连年都没过就去了边关。
最后一次更是没能回来……
想到前世的情景，本来还弯着眉眼的顾无忧，突然就变得沉默起来。
十五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眼见松子没了，就轻轻“吱”一声，还拿着尾巴晃了晃，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顾无忧从思绪中抽回神，看到一脸稚气的十五，又笑着抬手抚了抚它的头，也没说什么，继续给它递着松子。
除夕夜这天是不会有客人上门的，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按照以前的情况，小辈们都是跑到顾老夫人那边说话聊天，像傅绛和柳氏便会操持夜里宴席的事，至于顾无忌、顾长庸他们就会过来先请个安，然后去忙自己的事。
前阵子皇家围猎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
这事，天家交给了顾无忌去做，所以就连休沐，他这阵子也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不是和自己的下属吩咐皇家围猎需要注意的事项，便是让顾长庸注意那日的防卫。
三爷顾长庸任职禁军统领，保护天子安危。
顾无忧过去的时候，顾无忌和顾长庸刚给顾老夫人请完安，正从里头出来，看到她进去，顾无忌就停下步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段日子，他们父女两的关系也是越来越亲近了。
“蛮蛮送得玉佩和鞋子，为父很喜欢。”
其实新鞋是有些硌脚的，但顾无忌收到的时候，还是二话不说就直接穿上了，甚至为了搭配这块玉佩，他还特地换了一身衣裳。
顾无忧见他喜欢，一双眼眸也弯成了月牙似的形状，声音也带着喜悦的音调，“爹爹喜欢就好。”又看了一眼正垂眸看着她笑的顾长庸，规规矩矩的给人请了安，喊道：“三叔。”
顾长庸长得和顾容十分相似，这会便笑道：“一转眼，蛮蛮也长大了。”
顾无忌笑笑，“你二姐他们已经在了，进去和他们一道玩吧。”然后就带着顾长庸往外走。
顾无忧往屋子里走。
里头地龙烧得热，她由人解了斗篷，刚转过屏风，便听到里面传来顾瑜的笑声，“三哥，你输了，快给钱，快给钱！”
然后是顾容无奈又带着宠溺的笑声，“你这丫头，也不怕母亲瞧见又要说你没规矩。”
许是听到脚步声，顾容抬了眼帘看了过来，他生了一双桃花目，看人的时候自带几分三春月的桃花情，和赵承佑很像。可赵承佑的眼睛是外热内冷，纵然是笑，也仿佛笼罩着一层屏障，没有人知晓他眼底深处的欲望是怎么样的。
顾容却不是。
他笑便是真的笑，如霁月清风，让人亲近也让人依赖。
顾容看着她笑道：“小五来了。”
顾瑜正在算叶子牌的钱，听到这话也转头看了过来，扬声笑道：“你来得正好，趁着三哥今天在，咱们多赢他一些，就当咱们的压岁钱了。”
顾无忧也笑，“三哥这么聪明，怎么就不会打叶子牌呢？”
每次过年打叶子牌，三哥都是输得最多的那一个，起初，顾无忧还以为三哥是故意让着他们，后来，她才知道三哥是真不会。
顾容看着两个妹妹，笑得越发无奈了。
顾无忧一边上桌，一边问道：“二姐呢？”
“在里屋呢，和祖母在一道。”这把顾瑜坐庄，她一边发着牌，一边和她咬耳朵，“韩家过来送东西了。”
唔？
韩家？
顾无忧一手握着牌，眼睛有些疑惑，半响才讷讷问道：“韩先生家？”
顾瑜点点头。
按理说，他们这些走得亲近的家族，开年的确是有送东西的习惯，但除夕夜送东西过来，这意思可就不大一样了，她是听说韩先生在追求二姐……
“其实，我觉得韩先生挺好的。”
顾瑜已经发完牌了，这会一边看自己的牌，一边小声说道：“他和二姐都在书院，又是打小认识的，最主要的是韩夫人性子好，若是二姐嫁过去，肯定会幸福的。”
顾无忧也是这样想的。
但还没开口，她跟顾瑜就一人挨了一下顾容的爆栗，虽然不重，但还是有些疼的，顾无忧撅起嘴，手捂着脑门，不大高兴，“三哥，你干嘛！”
顾容点着手里的牌，笑道：“好好打牌。”
顾瑜也抱着脑门，吐槽道：“你再好好打也不会赢。”不过这个话题，终究是没再说了。
顾容看着低头算牌的两人，目光越过槅扇往里屋看，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怅然，这婚事是好，可是二姐必定是不会答应的……又想到那人开了春就要回到京城了。
他心里不禁又叹了口气。
顾九非是最晚过来的，他早些时候帮着母亲看了会外头送来的账本，把一些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核实无误后才让人交给母亲……他小时候见过母亲一个人对着账本算到半夜的情景，有时候他一觉睡醒，母亲还在算账，熬得眼睛都红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母亲应该跟舅母一样，嫁个像舅舅一样的武将。
天高海阔任鸟越。
而不是拘在这几进的院子里，管理庶务，不过母亲喜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尽自己的能力让人松快一些。
“九少爷。”丫鬟要上前帮他解斗篷。
顾九非摇了摇头，自己解了斗篷递给他，听到里面的动静，才问，“三哥他们都来了？”
“都来了。”丫鬟拿过斗篷，笑着说道：“这会正在打叶子牌呢，三少爷和五小姐输了不少。”
顾九非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还有些稚嫩的少年脸庞满是沉寂的神情，脚下的步子也十分沉稳，刚刚打了帘子进去就瞧见顾无忧他们坐了一桌。
顾迢和顾瑜面前堆了不少银钱。
相对的，顾容和顾无忧面前就空空如也了，旁边有专门记账的丫鬟，这会便笑道：“三少爷欠了五两银子，五小姐欠了三两。”
顾瑜一听这话便笑道：“你刚才还说三哥呢？”
顾无忧也没想到自己的牌技会这么差，她脸红得不行，嘴里却不服气地说道：“再来。”她就不信自己真的那么倒霉，把把都输。
一家子玩牌，不在乎什么银钱，这会也还没到吃饭的点，他们自然也乐得纵她。
这把正好轮到顾迢坐庄。
她刚洗完牌就看见了顾九非，笑着喊人，“九非来了。”
顾九非点点头，走进去喊人，“二姐，三哥，五姐，七姐。”
各自打完招呼，顾容问他，“九弟要玩吗？”
顾九非摇摇头，“不了。”
丫鬟替他搬来椅子，顾九非就坐在顾无忧的身边，大家见他不肯上桌便也没管他。顾迢发了牌，顾无忧拿了属于自己的牌，打了这么久，她都有些头晕眼花了，尤其输了那么多次，她就越发犹豫这些牌应该怎么出比较好了。
偏偏顾瑜在旁边催她。
顾无忧咬咬牙，刚要出牌，就瞧见旁边伸出一只手，指了一张，“这个。”
“哎？”
顾无忧一愣，回过头，看到的是依旧一脸无波的顾九非，她没见过九非打牌，应该说没见过他参与家里的什么活动，她以前虽然和家里不睦，但要是三哥在，她也会上桌打个叶子牌，或是投壶什么的。
但九非却从来没参与过。
顾九非见她看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平静的看着她。
顾无忧犹豫一番，还是按着他的意思出了牌，后面的牌，顾九非只要见她犹豫都会提醒一番，没几轮，倒是让她把输得都给赢回来了。
顾瑜一看这样就有些不高兴了，“九弟，你也太偏心了，怎么就帮顾无忧？”
“哈~”
顾无忧却十分高兴，尤其是看着眼前这一堆银钱，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听到顾瑜这番话便扬眉笑道：“他是我弟弟，当然帮我啦。”
顾容和顾迢看着姐妹俩斗嘴，笑着摇了摇头。
只有顾九非在顾无忧说完那番话后，神色有些微怔……弟弟吗？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用骄傲的，自豪的语气，毫不掩饰的和旁人宣誓主权。
顾九非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住顾无忧今早派人送过来的玉佩，听到耳边传来顾无忧的声音，“九非九非，你快帮我看看。”
已经是完全不遮掩求助外援了。
顾九非看着她亮晶晶的杏眼也没再多想，而是伸手指了几张牌，见人赢了之后的雀跃模样，他也跟着抿了嘴。
等到晚饭时间。
顾无忧的面前已经堆了不少钱了。
谢嬷嬷进来喊他们吃饭，看到这幅情形就笑道：“五小姐怎么赢了这么多？”
顾瑜撇着嘴，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哪是她赢得，明明是九弟帮她的。”
顾无忧也不反驳，仍是弯着眼眸的样子，她把面前的银钱分成四堆，笑道：“好啦，不还是给你做压岁钱？”然后一堆给了顾瑜，一堆给了顾九非，一堆给了自己。
另一堆——
他拿另一只荷包藏了起来。
顾容看着她这幅模样，就忍不住笑，“小五，你怎么还给自己分了两袋？要是装不下就给三哥，三哥帮你拿。”
“才不要。”顾无忧笑盈盈地系好袋带子，然后就系在了腰上，打算回头见到大将军的时候，把这袋银钱给他，就当做给大将军的压岁钱啦。
顾容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都是三哥那边赢过去的，连一文钱都不肯给，你个小吝啬鬼。”
还真是。
今天还是顾容一个人输，她们三个人都是赢家，只是赢得多少问题。
“就不给。”
顾无忧笑着下了桌，拉着顾瑜就往外头走，顾容和顾迢跟在后面，顾九非看着面前的那堆银钱，想到刚才顾无忧同他说得话“这个给你当压岁钱”，他是过了一会才把银钱放到了自己的荷包里，而后才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去。
……
晚饭是一起吃的。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也没让傅绛和柳氏在身旁伺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因为过年的缘故，“食不言”的规矩也就暂时忘了，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吃着饭、说着话。
等吃完晚饭。
长辈们继续换个地方喝酒论事，小辈们不是继续打叶子牌玩投壶，就是去院子看烟花，可顾无忧今天是要出门的，眼见爹爹和三叔打算换个地方喝酒，便追出去同顾无忌说道：“爹爹，我想出门看烟花。”
“我听说今天东城门那边会放很好看的烟花。”
顾无忌停下步子，疑惑道：“怎么想去看烟花了？”想了想，又道，“外头雪还没化，你出门不方便，东城门离咱们家也不算远，你在家里也能瞧得见。”
这样的日子，他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出门。
“不嘛，我都好几年没去过东城门了。”顾无忧牵着人的袖子，撒着娇。
“那——”
顾无忌犹豫一会，“爹爹陪你去？”
顾无忧是要去见李钦远的，怎么可能让爹爹陪着自己去？忙道，“您还要跟三叔商量事呢，我就出去看看，不下马车，看看就回来，好不好嘛？”
打小女儿就没同他这样撒过娇，顾无忌便是再不乐意也同意了，无奈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松了口，“好吧，那你早些回来，我让你常山叔陪你一起。”
“您就让常山叔叔休息一天吧，我让白露陪着，看完烟花就回来。”
顾无忧笑道，“等回来的时候，我给爹爹买你喜欢吃的杏仁豆腐，再陪爹爹一起守岁。”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无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叮嘱白露，“好生照顾小姐。”又同顾无忧说道，“进去和你祖母说一声，早去早回。”
顾无忧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知道啦。”
等两人走后，她便进去和祖母说了这件事，顾老夫人倒是没拦她，只是叮嘱她早些回来。

第93章
魏国公府。
同顾家不一样，李家人本来就少，加上除了李岑参这一支，他其余那些兄弟全都在外头公干，已经好几年没有回京了，这人便显得更少了。
不过少归少，该有的热闹还是有的。
殷婉极擅打理内宅，又知道怎么御下，一大早就给底下的人发了年节的封红，还有一套新衣，若是在主子面前得脸的，还能拿到更多的赏赐。
底下的人得了赏赐，自然高兴，干起活来也十分起劲。
该清洗的清洗，该换灯笼的换灯笼，把李家装饰得十分喜庆。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李钦远陪着祖母说了一下午的话，这会等祖母回里屋换衣裳，他也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重新换了一套衣裳。
他自小就不习惯人伺候。
等换完衣服才招来小厮问道：“除了傅显他们，这几天可还有人送礼物过来？”
小厮一听这话，连忙拿出贴身的小册子，看了一遍才低声回道：“没，没有。”
没有吗？
李钦远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不跟他说生辰快乐也就算了，连礼物都没有？这可不像小丫头的作风。
难不成是忙忘了？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除夕这样的日子，他们一家人阖家团聚，热热闹闹的，不记得也正常。
可李钦远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失落，他以前从来没期待过这个日子，也不期待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只是……想着若是她送，无论是什么，他都是高兴的。
便是一句生辰快乐，也是好的。
“是……”
小厮有些怕他，见他垂眉敛目的样子，就更害怕了，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少，少了什么吗？”
李钦远摇摇头，声音很淡，“没什么。”
外头的天已经变黑了，廊下、院子里的灯笼也都已经点亮了，他怕祖母着急也就没有再待下去，起身的时候，从袖子里把早就准备的荷包扔给人。
他以前有个关系很好的书童，只不过前几年老子娘得了一场病，李钦远就让人离开，回家去照顾了。
如今这个小厮还是祖母派过来的。
他不需要人照顾，这小厮也只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活，并不熟悉。
“少爷，这……？”小厮握着荷包，有些不解。
“给你的。”
李钦远没有多做解释。
“可，可这也太多了。”就算不打开，也能从这个份量掂量出来，这里面肯定有几十两银子，他一个月月例也才二两银子，平时府里有什么喜事也只是给半贯钱，七少爷这给得也太多了。
他虽然缺钱，却不敢要。
李钦远原本是不想解释的，但看这个小厮有些楞直，一副他若不说清楚就不敢要的样子，皱了皱眉，不由开口，“你不是有个生病的姐姐吗？拿着钱给人去买药吧。”
说完。
他便没再多言，径直往外走去。
而小厮握着荷包，呆呆地看着李钦远离去的背影，半响之后，他才回过神。
他想起前几天少爷回来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同乡的小哥说起自己姐姐生病的事，正好碰到少爷回来，他那个老乡让他去求求少爷，可他哪里敢？
没想到，那个时候少爷什么都没说，如今却……
他的眼圈突然就红了，眼泪更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刚来府里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被派到七少爷这边，他哭了好几天，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太倒霉，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现在——
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倒霉。
少爷是个好人，外表看着冷，心肠却是热的。
小厮抹了把眼泪，看着李钦远远去的身影，咧着嘴笑，他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少爷！
李钦远到寿安堂的时候，人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李岑参和李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冬儿也规规矩矩坐着，只有殷婉还在里里外外忙活着，看到他进去，李老夫人就笑着喊他，“七郎，快过来，就等你了。”
李岑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仍旧握着手中的酒盏。
“祖母。”李钦远喊了人一声，也没理会李岑参，自顾自走过去。
冬儿原本正好好坐着，他虽然年纪小，但被教导得十分有规矩，也不让人抱，就自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腿也安安静静的放着，看到李钦远进来才和身旁的嬷嬷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抓着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由人抱着下了椅子。
他怕爹爹，也怕自己这位兄长……
但又因为血缘的缘故，总是忍不住想亲近李钦远。
这会他甩着两条小胖腿，朝李钦远小跑过去，等跑到人面前才停下步子，仰着头，结结巴巴的喊人，“哥，哥哥。”
李钦远停下脚步，垂眸看他，“怎么了？”
“给，给你。”冬儿把手里握着的一只雕着竹叶纹的锦盒递给了李钦远，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钦远，“今天，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是冬儿给你的礼物。”
以前他是不敢送的。
但今年，哥哥在家住了好几天，而且还和他说了话，他就想亲自送给哥哥。
冬儿虽然才三岁，但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不过因为害羞的缘故，说得有些磕磕巴巴的。
李老夫人在一旁看得好笑，便帮人补充了一句，“这是你弟弟拿以前攒下来的压岁钱给你买的，花了不少钱呢。”说完，又笑着逗冬儿，“冬儿，怎么只给哥哥买，不给祖母买？”
冬儿小脸红红的，“钱，钱不够了，等，等以后再给祖母买。”
他说完又偷偷去看李钦远，因为李钦远还没接过去的缘故，他小小的胳膊还高高举着。
李钦远低头看着他，也没说话，接过了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支上好的紫毫笔，外头还刻着“清竹轩”三个字，清竹轩的笔虽然比不得琅琊文轩阁的毛笔，但在京城也是一绝。
冬儿还仰着头，问他，“哥哥，你喜欢吗？”
“嗯。”
李钦远点点头，看着眼前天真可爱的冬儿，不知怎得就想起之前顾无忧同他说得那些话，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去吃饭。”
从来没同人这样亲近过，冬儿是呆了一瞬，然后才高高兴兴地跟着李钦远回了座。
李老夫人的礼物是早早就给了李钦远，这会等人入座，就让蝉衣去把里头一直热着的长寿面给李钦远取了出来，然后同人说，“熬了一下午的鸡汤做得汤底，还放了你喜欢吃的牛肉丸，又给你窝了个荷包蛋。”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每年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这样的长寿面。
自打母亲死后，这事便由祖母操办了，在热气的熏染下，李钦远眼神微黯，面上的表情也在这氤氲的热气下看着有些悲伤，可也只是那么一会，在他抬眼看向李老夫人的时候，那双淡漠的眼皮也沾了些暖意，他握着筷子，温着嗓音同人说道：“谢谢祖母。”
“傻孩子。”
李老夫人笑着看他，原本是想摸摸他的头，但发现眨眼的功夫，她这孙儿都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坐着的时候，她都够不着了，心中有些宽慰，也有些孩子长大后弥漫不开的伤感，最终却也只是笑道：“吃吧，咱们七郎年年都要平安快乐啊。”
话梗在喉咙处，李钦远看着人，半响才点头，“……嗯。”
等到膳食都布置好了，李老夫人便没再让殷婉忙活，而是同人说道：“你也坐下吧，忙了一天，辛苦了。”
殷婉笑道：“不辛苦。”
倒也没推却，笑着坐下了。
李家人少，只坐了一张八仙桌，但殷婉擅长活跃气氛，时不时说几句趣话，屋子里倒也显得热闹，一家子也算少有的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不过吃完，外头便有人来传话，道是“魏长随来了”。
屋子里一静，紧跟着，李岑参起身同李老夫人说道：“母亲，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李老夫人听到这话，不由皱了皱眉，“今天是除夕，还是你儿子的生辰，你就不能多坐一会？”
李岑参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李钦远。
不等他说话，原本正端坐着的李钦远突然站了起来，他没看李岑参，而是和李老夫人拱手一礼，说道：“祖母，我和傅显他们约好了，也该出门了。”
“七郎……”
李老夫人张口想劝，但看着他面上的淡漠，不由又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吧，外头冷，你多穿些，别冻着了。”
“是。”
李钦远点点头，听到身边冬儿目光不舍地喊他“哥哥”，他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红包。
他一共准备了两份，一份给冬儿，一份给顾无忧，看着冬儿望着他的目光，他又犹豫了一会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嗓音很轻的同他说道：“过几天再陪你玩。”
而后，他就没再多言，朝几人说了一声，便拿着斗篷走了出去。
等到李钦远走后，屋子里刚才的温馨气氛也就逐渐散去了，李老夫人看着李岑参，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朝蝉衣抬了手，“扶我进去歇息吧。”
殷婉连忙拉着冬儿起身恭送她，等人进去后，又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李岑参，小声道：“爷刚才应该陪七郎多坐会的，这次七郎考得不错，就连徐先生也特地写了信夸赞他。”
“何况，今天还是他的生辰。”
李岑参沉默着没有说话，等人说完才开口，“我去忙了，你带着冬儿陪着母亲吧。”言毕，他便没再多说，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殷婉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等瞧不见人了才低头看向冬儿，拍了拍他的手，“去陪你祖母吧。”
李岑参到了书房，便看到在里面候着的魏庆义，他抬腿进去，沉声问道：“什么事？”
“国公爷。”
魏庆义朝人拱手，问完安之后便压着嗓音说道：“边关送来急信，突厥大皇子入狱了。”
李岑参脚步一顿，半响，皱了眉，“怎么回事？”
魏庆义答道：“突厥那位皇帝早就看这个儿子不顺眼了，前阵子宴席上大皇子又冲撞了他，被人挑唆一番，就被打入天牢了。”
“现在突厥形势如何？”
“大半朝臣都站二皇子，想让突厥皇帝立他为储君，但大皇子母家势大，想扳倒也不易，不过……”魏庆义抿唇，“若是这位大皇子没了，恐怕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岑参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半响，他才开口，“这事，我会亲自和陛下商量，你先退下吧。”
魏庆义刚要应是，就听李岑参说道：“出去的时候，让人把这个送到明庭轩，不必说是我送的。”
李岑参说话的时候，带着薄粝的指腹在锦盒上流连。
这里面放着一柄长剑，薄如蝉翼，可系在腰间，他费了不少时间，亲自打造而成。
明庭轩是李钦远住的地方，魏庆义一愣，等接过盒子才反应过来，今天好像是小爷的生辰，“您……为何不亲自给小爷？”
李岑参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若是我送的，只怕他连收都不肯收。”
不等人再说，他又道：“下去吧。”
“……是。”
等人走后，李岑参也没动身，就着一盏孤灯，独自坐着，外头已经放起了烟花，喧天的爆竹声中，灯火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也清凉。
李钦远从李家出来后，也没骑马，也没上马车，甚至没要小厮手里的灯笼，只一个人披着斗篷，独自走在这长街上。
地上和屋檐上的雪还没化，各家各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倒也不必担忧夜里难行，等走出小巷步入东街，便越发热闹了，虽说是除夕，但因为东城门每年都会有放烟花的活动，很多人家吃晚饭都会出来散步。
自然。
这很多人大多都是些平民百姓。
像那些公侯世家是不可能出来和人挤着看烟花的，他们自己家里就会备着。
李钦远不喜欢烟花，纵然这会还早，能占据一个很不错的观赏位置，却也懒得再这逗留，他就这样沉默地继续往前走，周边酒肆、茶楼全都开着，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这世上总归也有人是没有家的。
这样的日子，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倒不如到外头来，点一壶酒，并着一些小菜。
李钦远以前也喜欢这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晚，有时候还会和陌生人说话聊天，可今天他却没什么兴致，想了想，他还是打算回自己的屋子睡一觉吧。
反正就他一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
而此时。
李钦远在外头的屋子却早已经有人来了。
白露把院子里的灯笼换好，又把早些时候准备好的烟火爆竹放到了廊下，然后就转身去了厨房，那里灯火通明，有个穿着精致的姑娘正裹着围布，拿着把锅铲，有些畏惧的看着那口油锅。
听到里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顾无忧就忍不住往后倒退，怕不安全，手里还拿着一个锅盖，挡着自己的脸，生怕那里头的热油会溅到自己。
白露见她这样，就忍不住想笑，“还是奴来吧。”
“不行！”
顾无忧小脸绷得紧紧的，说得十分果断，“你下厨就不是我的心意了。”
她一边看着油锅，一边问道：“对了，你派出去的人怎么说？”
白露答道：“李七公子已经出来了，说是正往这边来。”
顾无忧点点头，掂量着时间也不敢再折腾，一边看着那恐怖的油锅，就像是在看地狱里烹炸恶鬼的油锅似的，一边咬着牙说道：“你，你先出去吧。”
“您一个人可以吗？”白露还是有些担忧。
“可，可以的！”
顾无忧两辈子第一次下厨，虽然在家里已经练习好几遍了，但那个时候都有丫鬟、婆子守着，她想要什么，几乎都不用她说就会有人递过来，哪里像今天这样，除了火是白露给她点的，其他都是她自己弄的。
菜是她自己切得，切得有粗有细，一点都不精致。
面团也是她自己揉的，开始的时候，不是太干就是太湿，她折腾了好几次才算是有些样子了。
还有肉丝，也是非常不均匀。
白露已经出去了。
顾无忧咬着牙，按着之前练习的样子，先把那盘南瓜丝……块扔到了油锅里，听到“啪啦”一声，她差点没吓得直接把手里的锅盖扔掉，有些心惊胆战地抿着唇，还是犹豫着又靠近了一些。
白露站在外头，时不时就能听到里头传来，砰砰啪啪的，跟放爆竹似的。
她有些担心，扒着窗棱问，“郡主，您没事吧？”
里头传来顾无忧的声音，“没，没事，你别进来。”
李钦远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家大门开着，院子里也点着灯笼，甚至廊下还放着几盆坠着平安结的金桔。
他一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但院子里的布置还是和从前一样，又看到白露转了出来，朝他请安，“李七公子。”
李钦远仿佛察觉到什么，心猛地跳了下，声音也跟着一哑，问道：“你主子呢？”
白露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李钦远抿着唇，没再说话，脚下步子却走得很快，等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里面腾腾升起的烟火气，还有锅碗瓢盆磕磕碰碰的声音，他脚步突然就慢了下来，似乎是有些不敢确信，又或许是还有些不真实。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终于走到了厨房门口，他在满屋子的热气中，看到一个红衣小姑娘正手忙脚乱的拿着锅铲炒着菜，似乎是听到声音，小姑娘转过头，看到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你来了？”
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过来一般。
又想到现在自己这样，脸又红了起来，“你，你先出去。”
说完也不见人动身，顾无忧红着小脸走过去，把人往外推，“你先出去，等会再进来！”说完，她还把门一关，又急急忙忙跑回去，继续炒起了菜。
南瓜和肉丝都已经熟了，她又放了一盆水，然后把早就准备好了的面疙瘩扔到锅里。
李钦远就站在外面，隔着一扇窗看屋子里的人。
他没见过这样的顾无忧，在他眼中，无论何时的顾无忧都是精致的，华丽的，她穿着最好看的衣服，从头到脚，就连头发丝也是十分好看的。
可现在的顾无忧呢？
她腰上裹着围布，脸上沾着面粉还有炭灰，头发也因为手忙脚乱的缘故有些歪了，散了不少青丝下来，整个人都显得乱糟糟的。
这样的顾无忧没了平日的明艳精致，却硬是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一点。
这一路走来的清冷孤寂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他看着这样的顾无忧，心里就仿佛藏了一口喷薄的温泉似的，让他从头到脚都变得温暖起来。
就在他还呆呆看着里面的时候。
里头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门突然开了，顾无忧探出一个小脑袋再找他，看到他就站在窗子外头，脸又红了。
但还是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往里面走。
屋中热气未散，顾无忧牵着他走到桌子旁才松开手，然后双手捧着那一碗满满的面疙瘩，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仿佛藏了漫天星辰一般，“哥哥，生辰快乐呀。”

第94章
顾无忧已经解下围布，重新擦干净手和脸了，这会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钦远，见他一直低着头吃着面疙瘩，也不说话，不由出声问道：“怎么样？”
刚才怕人等急了，她连味道都来不及尝，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吃。
“嗯。”
李钦远还是低着头，没有抬头，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厨房太小，门窗又紧闭着，里面的热气还涌在一道，顾无忧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是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哥哥，你慢些吃。”
她一边说，一边握着帕子替人擦拭了脸上的汗，然后柔声同他说道：“原本是想给你做长寿面的，但我手艺太糟糕了，做了好几回都不成，又不想假于人手，只好改做面疙瘩了。”
她说着，又不大相信自己的手艺。
从一旁的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拧着眉说道：“真的可以吗？”
她怎么就那么不放心呢。
“我尝尝看。”她说完就拿着小碗，夹了一筷子。
李钦远刚想出声阻拦，但顾无忧已经凑过来夹了一筷子，然后……他看见本来就拧着眉，一脸狐疑的小姑娘，这会连脸都皱了起来，没一会功夫，她就撂下筷子，转过身握着帕子把嘴里的那口吃的吐了出来。
“这么难吃，你怎么吃得下？”
顾无忧明艳的小脸又是羞臊又是尴尬，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得那么难吃，南瓜还硬着，肉丝又太老，面疙瘩倒还好，但因为调料没放好的缘故，味道又太咸了。
眼见李钦远还握着筷子，她哪里舍得糟蹋他的身体？
“你，你别吃了，我们还是出去吃吧。”说着，她就站起身，打算去把碗里的东西倒掉。
可那双白嫩的手刚刚碰到碗的边沿，就被人抓住了，顾无忧垂下眼眸，小脸还是有些臊的，就连声音也有些结巴，“怎，怎么了？”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抬头直视她，“好吃的。”
顾无忧小声嘟囔道：“怎么可能会好吃？”
这么难吃，估计给他们府里最下等的奴仆，都不会吃，也就大将军舍不得让她伤心，才会这样骗她。
“蛮蛮——”
李钦远喊她的小名，嗓音又低又哑，那话中仿佛涌着无数复杂的情愫，目光却纯挚干净，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很好吃，我很喜欢。”
“可是……”
顾无忧还是有些犹豫，可看着李钦远的那双眼睛，顿时又说不出话了，半响，她才收回手，眼看着李钦远重新扬起笑脸，吃了起来，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能替人倒了一盏水，省得他待会吃完觉得口渴。
“那你慢些吃。”
她说完就重新坐了回去，目光看着继续吃起面疙瘩的李钦远，小声道：“我是不是很笨啊？”
“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也不会做。”
顾无忧有些气馁，她本来还想得很好，谁想到开局就那么糟糕。
说话间，李钦远已经把那碗面疙瘩吃完了，里面的南瓜丝和肉丝一根都没剩，就连汤也全被他喝完了，干干净净的一只白瓷碗，在烛火下冒着油光，若是低头，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眼见对面的小姑娘一脸失落的模样。
他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调平缓又温软，“我觉得很好吃。”
小姑娘一点都不相信的样子，抿着唇，抬着一双圆碌碌的杏儿眼望着他，李钦远也没移开目光，仍是看着她说道：“是真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这么满足了。”
他每年过生辰的时候，心情就不算好。
尤其今天吃着祖母为他做得长寿面，让他不由又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从李家走来的这一路，见证了无数的孤寂和欢闹，看过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出来散步，也看过茶楼酒肆灯火喧腾。
本以为今天仍是一盏孤灯，一壶清酒过一夜。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如果说从前的欢喜是怦然心动，是爱不释手，那如今的贪恋就更像是久处不厌，仿佛历经千帆，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碗面，喝完茶，就很开心了。
只要。
他们在一起。
“怎么也不知道提前和我说一声？也不怕我不来？”
他还以为她当真忘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笑了，跟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似的，眼中满是机灵的狡黠，“我想着给你一个惊喜，而且，我早就遣了小厮出去了，要是你过来就不出声，要是你没来，就和你说一声。”
“对了——”
她想起一事，牵着他的手就要站起来，“我还准备了烟花，我们去院子里放烟花吧。”
这里离东城门太远了，瞧不见烟花。
所以她自己早早准备了烟花，打算和李钦远一道看。
可还没有迈出步子，就被人抓住了手。
“怎么了？”顾无忧停下步子，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李钦远目光无奈地看着她，见她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人身旁，“坐好，我帮你梳下头发。”
顾无忧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一面菱花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髻松松垮垮的，就连簪子都是欲坠不坠的样子，想到自己居然就顶着这样一幅乱糟糟的模样坐在李钦远的面前，她都快羞死了。
不肯乖乖坐着，只道：“我，我去找白露。”
李钦远却不让她动，他手按着顾无忧的肩膀，也没使劲，但愣是让人没法再站起来，“乖，坐着，我替你梳。”
少年的嗓音已经带了一些成熟的醇厚，让人心生安定之余也没法拒绝。
顾无忧就这样乖乖坐了下来，她两只小手安静的交叉放在膝上，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身边少年看去，过了这个年，李钦远就十七岁了，相比初见时他还有些青涩的脸庞，现在灯火下垂眸敛目的他，已经变得有些成熟了。
像后来的大将军，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后来的大将军悯怀世人，眉宇之间一直涌着一层浓浓的悲伤，而身边的少年郎，他少了旧时的戾气，变得沉稳内敛，但他骨子里还是带着傲气的，像一只冉冉升起的雄鹰。
不惧世事，不畏风雨。
恣意翱翔。
“怎么了？”李钦远见她一直抬头看着自己，不由挑眉问道。
“没事。”顾无忧笑着摇摇头，见他已经收回梳子，问道：“好了吗？”
见人点了头，她又重新拿出菱花小镜看了起来，不大不小的一面镜子正好可以映出她的面庞，刚才还歪歪散散的发髻，现在已经被人重新梳好了。
虽然和白露她们比不了，但也不错了。
顾无忧不由想到以前听过的那些话，“那位李七郎流连烟花之地，有不少风月佳话呢。”
她白皙的手指依旧握着镜子，嘴巴却轻轻抿了起来，抬头去看李钦远。
李钦远见她话也不说只盯着他看，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听说……”顾无忧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是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你以前一直去烟花之地，还全了不少风月佳话，现在还有不少女子盼着你去呢？”
刚才还神情沉稳，一副很成熟的少年郎，这会突然瞪大眼睛，急道：“你听谁说的？”
眼见顾无忧不说话，他急红了一张脸，蹲在人神情，同她解释道：“我以前是有去过，也听人唱过曲，但我真没跟她们怎么样，我就是去那喝酒，都没让她们陪。”
说完还怕人不信，口不择言的说着，“你若不信，我就带你过去，让你亲自问问她们，你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了。”
顾无忧本来还绷着一张小脸，听到这话却绷不住了，她眼睛弯成月牙样，微微张开的红唇也溢出一串笑音，那双纤长浓密的眼睫更像是在花丛中飞舞采蜜的蝴蝶，一眨一眨的，眼睫上都沾了不少水迹。
“哪有你这样的？”她看着人笑个不停。
她自然是相信他的。
她的大将军是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人，她也只是想逗逗他罢了。
李钦远见她这样也就明白过来了，他脸红得不行，这次倒不是急得，而是臊得，眼见顾无忧笑得都停不下来了，小李公子臊得站起身，掐着人的腰低下头，压着嗓音威胁人，“不许笑。”
顾无忧才不听他的，仍是弯着眼眸笑。
“还笑？”
李钦远知道她怕痒，便在她的腰上挠了一把，果然刚才还笑得十分肆意的小姑娘身子一僵，顿时求饶了，揪着他的袖子，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得说道：“别，哥哥，我不笑你了，你别挠，我怕痒。”
原本只是想让她乖一点，别再闹了。
可看她这幅可怜巴巴求饶的样子，李钦远只觉得喉咙有些痒，更想闹她了，他的目光变得晦暗起来，在氤氲的热气中，就像两汪深深的漩涡似的。
他一点点靠近人……
刚才还求饶着的顾无忧也仿佛发觉了什么似的，她小脸红红的，刚才还说着求饶话的红唇却不再动了，而是安静得望着他。
就在两人快要亲上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轰”的一声，是东城门那边的烟花秀开始了。
虽然隔得远，但那个响声，即便是这也能听见。
仿佛突然惊醒似的，李钦远眼睫微动，然后猛地就站了起来，他轻咳一声背过身，手扶着衣摆一寸寸抚平，又似乎是为了遮掩似的，拿过原本放在一旁架子上的斗篷披在身上。
然后和顾无忧说道：“不是拿了烟花吗，走吧，我们去放烟花。”
“……好。”
顾无忧的脸也有些红。
她跟着李钦远站起来，由人替他披上斗篷又系好带子，就被人牵着往外走去，等走出门外，那股子寒风一吹，刚才两人身上还残留的旖旎气氛倒是散了一大半。
她到底是给人做过几年媳妇的，这样的事情也经历得多了。
余光瞥见身边的少年还有些臊，便主动换了话题，“哥哥，你怎么会梳头发啊？”
“以前……”李钦远出声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又咳了一声，等嗓音恢复正常了才又说道：“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我替她梳过。”
顾无忧听到这话，有些后悔自己说这个话题。
刚要开口，就见身旁垂眸敛目的少年郎重新抬起眼帘，他偏头看着顾无忧，指节分明的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眼中也没再跟以前似的，带着怀念亡母的悲伤和不忿，他垂着一双潋滟的笑目望着她，然后把藏在怀里的那把雕刻着梅花的白玉梳递给她。
“给你的。”
顾无忧一怔，呆呆地看着那把梳子，还没说话呢就听到李钦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几天买的，一直带着，想着什么时候看到了再给你，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那把梳子就被人接了过去。
“我很喜欢！”顾无忧握着那把梳子，就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这样的梳子，既可以用来梳头，也可以当做装饰，她舍不得藏起来，二话不说就把梳子往髻上簪去。
然后红着脸问人，“好看吗？”
此时明月当空，四周积压着几日的白雪也未被清扫，而少女一身红衣，在苍茫天地下，羞红着脸问他，李钦远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扫过，又像是砸进了一块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刚刚才涌下去的欲望又腾得升起。
要不是碍于白露就在不远处，他真想把人抱到自己怀里，胡作非为一番。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吗，还总是这样盯着他？但看着少女纯粹的眼睛，李钦远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好看。”
顾无忧听了他的话便越发高兴了，手抚到那把玉梳，有些爱不释手。
“对了——”顾无忧想起自己的礼物还没给呢，连忙从自己的包包里，把早就准备好的香囊递给人，然后仰头看着他，抿嘴笑道：“哥哥，给你的生辰礼物。”
这是一只浅绿色做底的荷包，边缘处用银线绣了几朵祥云，正中间又用玉白丝线绣了几朵已经开得很艳的松花，中间的花蕊皆以黄色丝线做点缀，两边各缀着三条墨绿色流苏，每条流苏还缀着几颗指甲粒大的玉珠子。
被风一吹，那几条流苏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之前采了一些梅花，晒干之后又让人提炼成了香丸子，闻着很是清香，你平时若是觉得乏了，就闻一下。”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笑着补充道：“这些梅花还是我来京那日，在金台寺摘得。”
李钦远握着那只荷包，眼前突然出现那日在金台寺碰到她时的情景，小姑娘披着斗篷，戴着兜帽，在雪地里踮着脚尖去摘头顶的梅花，然后再视若珍宝的放到自己的手帕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顾无忧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讷讷问道：“什么？”
“那日——”
李钦远抬头看她，“那日，我也在。”
看到顾无忧不敢置信的眼睛，他却笑了，也不顾白露还在不远处，他抬手把人拥进自己怀里。
如果早知道如今会这样喜欢她，他真应该早些与她相识。
好在。
如今也还不算晚。
“顾无忧。”在那些爆竹声音下，在天边被烟花炸得有些发白的时候，李钦远拥抱着他的小姑娘，不无感谢的说道：“能够遇见你，真好。”
他曾经厌恶这个世道，憎恶那些不公的命运。
可如今，他却由衷地感谢，能够在这样的世道，遇见她，认识她，爱上她。
他或许还是没法喜欢这个世道，可他会为了她，慢慢成长，然后一点点和这个世道进行和解。
顾无忧好似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扬着笑脸，伸手回抱他，她想起上辈子，在她嫁给大将军的第二年，也曾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大将军，她可能永远都会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是他让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妙，是他让她知晓，这个世上，其实有很多很多值得你去珍惜，值得你去欣赏的东西。
不要耽于过去，要向前看。
-“我的蛮蛮，要一直开心啊。”
记忆中的大将军仿佛穿透岁月，出现在她的面前，他还是那副温润的面貌，一如从前，在烟花绚烂之际，在那副画面消失的时候，顾无忧踮起脚尖，也抬手摸了摸李钦远的头，笑道：“我的哥哥，要平安喜乐啊。”

第95章
和李钦远放完烟花，又说了一阵子话，就到亥时（晚上九点）了。
白露有些着急，怕回去太晚被人发现，便走了过来，低声劝道：“郡主，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小脸上挂着的笑容便有些消散了，她还没待够，想再多待一会呢……侧头去看身边的李钦远，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李钦远虽然舍不得，却也没有强留。
对他而言，能有晚上这样的一段经历就已经足够了，太晚回去，他也担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眼眸微垂，柔声道：“回去吧，过几天我寻时间再去看你。”
顾无忧知道他这大概是宽慰她的话，年里年节的，哪有这么好出来，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眼巴巴得看着他，小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李钦远替她戴好兜帽，等把人的脸藏得严严实实，才又说道：“我送你出巷子。”夜路难行，这里住得又都是三教九流的人，他怕人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
顾无忧的马车是停在巷子口。
白露在前面提着灯笼，李钦远就牵着顾无忧的手慢慢走在后头，这会东城门那边的烟花秀已经趋近尾声了，不过天边还是有几抹金光艳彩，烟花炸开的时候，能把半边黑夜劈成白天。
倒是不用提灯也能瞧得见。
地上的积雪还没扫干净，但这条小道人来人往，那些积雪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薄薄的一层，鞋子踩上去的时候还会发出“咯滋咯滋”声音。
他们走得这一路并不安静，除夕夜是阖家团聚的日子，便是这些黎民百姓也是一样的，走在路上的时候能听到两边那些紧闭门户的人家隔着门扉发出欢闹的笑声。
来时。
李钦远听到这些只觉得孤寂冷清。
可如今牵着顾无忧的手，他却觉得满心宽慰，就连嘴角也忍不住轻轻勾了起来。
想到前几天祖母同他说的那番话，李钦远不由想逗逗顾无忧，他轻轻在她的手心勾了下，然后压着嗓音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从前是见过的。”
还沉浸在“那么早回去，不能多和大将军好好说话”的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愣住了，她呆呆地抬起头，兜帽边缘的那圈厚实的狐狸毛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瞧见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金台寺吗？”
原本以为书院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先前大将军也已经说了，他早在金台寺那日就瞧见她了，所以她便把这一日当做他们的初见。
难道在此之前，他们还见过？
李钦远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顾无忧刚要出声询问，便听到前边传来白露的声音，“郡主，快到巷子口了。”
“去吧。”
李钦远停下步子，收回牵着她的手，在她呆怔的目光下，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笑道：“回去仔细想想，下一次说给我听。”言毕，便不再开口了。
顾无忧最不喜欢说一半藏一半了，现在心里就跟被人轻轻挠了下似的，痒痒的。
眼睛还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带着一些讨好的意思，手也牵着人的袖子，不肯松开，“你提醒我下嘛，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要不然她哪里猜得到？
而且她真的不记得他们以前见过面啊。
不说别的，就大将军这张脸，她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
李钦远却不肯说，只是笑望着她，“不行，自己去猜。”
“哥哥~”
顾无忧还想同人撒娇，前边便又传来了白露的催促声，“郡主，我们该走了。”
她不高兴的撅起嘴，看到李钦远还是不肯说，只好气馁的收回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我先走了。”
“嗯，我看着你走。”
李钦远点点头，就这样望着她。
顾无忧也知道再晚回去，家里人肯定要担心了，便是再不舍也还是由白露扶着她上了马车，等坐好后，她还掀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清冷月华下，披着暗绿色大氅的少年郎负手站在巷子口。
两边是斑驳的胡同，还有一株只剩枯枝的柳树，到处都是苍凉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只有他依旧是那副鲜活的模样。
许是察觉到她在看他，刚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少年也掀起眼帘，朝她笑了下。
他平时很少笑，但这样专注看着一个人笑时的样子，却格外的让人沉醉，李钦远总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中像是藏了星星，可只有她知道，他笑得时候，眼中仿佛藏了月亮。
众星捧月，万物失色。
“去吧。”
隔得远，顾无忧听不见李钦远说什么，但还是能从那一张一合的嘴巴，看出他说了什么，脸上重新洋溢起灿烂的笑容。
顾无忧也没再说话，朝他挥了挥手。
等到马车缓缓朝国公府的方向驶去，等到身后的李钦远逐渐化成一个小人影，慢慢的瞧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而李钦远却没有真的呆站在原地。
今夜街上人多，他担心顾无忧出事，虽不能和她同行，但还是同附近租了一匹马，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人身后，打算把她安全送回家之后再回来。
而此时的马车上。
顾无忧想着先前李钦远同她说得那番话，不由问道：“白露，我以前见过李钦远吗？这次回京之前。”
但凡她出门，几乎都会带着白露，便是她忘了，白露作为她的贴身女使也不可能忘。
“李七公子？”
白露拧着眉想了一回，“您以前除了过年过节很少回京，那些公子小姐办得宴会就更少参加了，而且我听说这位李七公子最不喜欢这些东西，平日里也是从不参加的。”
“按理说，您和他是没见过的。”
顾无忧也是这样想的，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大将军的身影，可刚才见他言之凿凿的样子，又觉得他们从前是真的见过。
他从不骗她，无论是什么事。
“如果真要见过，那可能也是您五岁以前的事了，那会您还留在京城，奴也还没有到您身边伺候您。”白露提醒道，“您若是真想知道，回头不如请来孟嬷嬷问上一问，她自幼就跟着您，应该是最清楚这些事的。”
“孟嬷嬷回家没？”
“还没呢。”白露笑道，“您给了她这么大一个体面，她说得等明日给您磕了头，拜了年再走。”
顾无忧闻言便又无奈笑了，“那回头到了家，把孟嬷嬷请过来问问吧。”又想起一事，问道：“爹爹的杏仁豆腐让人买了吗？”
等到白露点了头，她便没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缓缓朝定国公府驶去，顾无忧安坐在椅子上，翻了几页书，快到国公府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外头车夫传来“吁”的一声，紧跟着车子晃荡，就连茶案上的茶水也几经翻滚，像是要倒出来似的。
好在白露及时扶住了。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顾无忧，“郡主，您没事吧？”
顾无忧摇了摇头，她只是觉得车身晃了下，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柳眉紧皱，问道：“出了什么事？”
“奴问问。”
白露把手里的茶盏放好，沉着脸，掀了车帘，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回事，不知道郡主坐在里面？”
那车夫也是吓了一跳，这会牵着缰绳，白着脸，闻言便转头说道：“白，白露姑娘，是，是有人拦车……”
“谁那么大胆？顾家的车也敢拦！”
白露是王老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还替顾无忧管了这么多年的院子，行事说话十分气派威严，话刚说完，就瞧见马车前的黑影处走出来一个人影，那人披着青白色绣竹叶纹的大氅，身形颀长，面如冠玉。
那是记忆中熟悉的面貌，却好似又同往日不一样，她呆呆地看着来人，嗓音也带了一些迟疑，“赵世子，怎么是您？”
坐在里面的顾无忧听到这一声称呼便皱了眉，她没说话，也没动身，只有握着书册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我要和顾无忧说话。”赵承佑开口便是这样一句，他也没看白露，而是盯着另外半边落下的车帘，说话。
白露总觉得今夜的赵世子和往日不大一样，就像这浓重的黑夜里蛰伏着一只没有张开獠牙的猛兽，让人心惶惶，她虽然心中畏惧，但身子却还是没有半点偏移，仍旧挡着身后的人，语气坚定地说道：“赵世子，我们郡主要归家了，劳烦您让一让。”
赵承佑淡淡掀起眼帘看了白露一眼，没理会她，而后又朝马车踏近一步。
马车里头点着灯，他站在外头也能够瞧见顾无忧的娉婷身影，他抿着唇，声音又低了一些，隔着帘子同人说道：“我等了你很久。”
不似从前装模作样的温和，是很淡很沉的声音，但若是细听的话是能从中察觉到隐忍的愤怒，“从戌时到亥时，整整一个时辰，你家门房说你出去了，我便一直在这等着你。”
“顾无忧。”
赵承佑压抑着嗓音，漆黑的眼睛仿佛涌着两个漩涡，他看着灯火下隔着车帘的那道身影，好似终于压抑不住了，又逼近一步，声音也沾染了怒气，“你就这样喜欢他？喜欢到就连这种日子也非要出门去陪着他？！”
白露白了脸，喊道：“世子慎言！”
虽说此处无人，车夫又是个老实的，绝不敢多言，但这样的话张口就来，对郡主的名声可不利。
赵承佑闻言也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讥嘲的笑，目光却还是没有移开。他今日吃完晚饭就过来了，来时高高兴兴，捧着他精心给顾无忧准备的礼物，想着她收到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倒是正好让他想清楚了一点。
他从前对顾无忧是不太好，一味地只知道接受顾无忧对他的好，却从来不知道付出，可他现在愿意对她好一些，或者比一些再多一些。
这礼物是他亲自做得，是一个陶瓷女娃娃。
他费了很久的功夫，从揉泥到拉坯再到最后施釉，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就连最后烧窑，也是他请了老师傅，自己盯着的。
整整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他熬得眼睛都红了，直到晚饭前，他才拿到他的陶瓷娃娃。
熬了这么久，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生平头一次做这样一点益处都没有的事情，却不觉得耽误时间，甚至还有一些高兴，那个娃娃的眼睛也是弯弯的，笑起来的样子也很甜，和顾无忧很像……
吃完饭。
他就急匆匆过来了。
想着顾无忧收到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一点小东西就能够满足。
可他没想到，顾无忧根本就不在国公府，门房的人说她去看烟花了，可他知道，她是去找李钦远了。
他最初怀揣着的那些喜悦在时间一点点的推移下，终于变成了积压已久的怒火，所以他才会在顾无忧的马车出现前，二话不说就走了过来，他甚至在这一刻，都有些维持不住多年伪装的那副样子了。
不管旁人会怎么想，他只想质问她。
尖锐讥讽的声音在黑夜里再度响起，“他能给你什么？一个不训父母的纨绔子弟，混迹浪荡了那么多年，连爵位都没有继承，这样的人，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突然又弱了下去，看着那道身影的眼睛复杂难辨，嗓音带着颓废和不甘，还有一些委屈，“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了，你还说等你女红精进了就会给我做一对护膝。”
“顾无忧，你没做到。”
赵承佑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锦盒，嗓音低哑得像是没拿到糖的小孩。
白露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赵承佑，她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车帘就在这个时候被人掀开了。
马车里，那个精致的少女和从前无二，只是平日那张一直挂着笑容的脸，此时却是极淡漠的，她端坐在椅子上，那条十二幅的石榴红马面裙平整且乖顺的贴服着身体。
两侧马车皆挂着壁灯。
在潋滟烛火的映衬下，顾无忧侧过头，微微垂下眼眸，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承佑，似乎看了他一会才又淡淡说道，没理会后话，只答前话：“我喜欢他，无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以后做什么，无论他有没有办法继承爵位，我都喜欢他。”
犹觉不够。
她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又跟了一句，“就算他是贩夫走卒，是下九流的人，我也喜欢他。”
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那么坦然。
赵承佑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睛也跟着瞪大了，像是怕心中的那口猛兽压抑不住，他死死攥着拳头，上下嘴唇轻轻抖着，刚才脸上的那股子情绪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愤怒而夹杂着幽深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白露，走吧。”顾无忧说完却没再看他，而是语气淡淡地同白露吩咐。
“是。”白露应完就连忙放下了那半边车帘，而后也没看赵承佑，而是斥了一声还被唬着的车夫，“还不走？！”
“是，是是是……”
车夫握着缰绳想赶马离去，可赵承佑就站在那，他面露为难，白露也皱了眉，“赵世子，前边就是国公府了，您也不想最后闹得很难看吧。”
赵承佑神色微变，却还是没有移开步子。
外面又呈现出了僵局，坐在马车内的顾无忧似乎是觉得烦了，她重新掀起车帘，刚要斥骂过去，可看着外头死死盯着她的赵承佑，她想到刚才赵承佑说起以前的事，突然皱了眉，目光狐疑地望着他，改了口问道：“赵承佑，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赵承佑的脸色突然呈现出诡异的变化。
若是平日要哄着顾无忧的时候，他自然张口就来“喜欢啊，我最喜欢你了”，可今日，他也不知怎得，竟对这一句话变得十分敏感，就仿佛承认这一句喜欢会丢尽他的脸面似的。
他想，他是不喜欢顾无忧的。
他只是想利用她，自然，在这利用的时候，他愿意施舍一些他的好心，对她好一些。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
顾无忧看着他神色几经变化，却说不出一个字，心里觉得奇怪之余倒也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这个时候的赵承佑还不喜欢她。
其实就算后来，赵承佑屡次说喜欢她，她也不相信。
赵承佑的那一番喜欢，更像是长久属于自己的一件东西，有一天突然不属于自己了，所以他会紧张会害怕，会心生不甘，会拼尽一切想要夺回来，但要是这件东西有朝一日又重新属于他了，那真的会如他所言，去珍惜去爱护吗？
却也未必。
这个男人最爱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这是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纵然有几分喜欢，在利益面前，也能抛之不管。
顾无忧早就明白了，因此后头说出来的话便又变得很平常了，完全不见伤心样，“让开吧，我要回家了，别弄得那么难看。”
“我是丢得起这个脸面，可你呢？”
“你不想明日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说道你赵世子的事吧。”
烟花秀早已结束，夜深至此，刚才喧闹的城池，如今竟然也变得有些安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一直盯着顾无忧的赵承佑，终于移开了步子。
顾无忧没再看他一眼，而是落下帘子，同车夫吩咐道：“走吧。”
“是！”
车夫生怕赵承佑再拦，连忙扬起马鞭往国公府的方向赶过去。
而赵承佑呢？
他那双修长的手还握着那只锦盒，而那对平日便是不笑亦沾三分情的眼睛如今却像是两汪死水，他薄唇紧抿，脸上神色十分阴沉，就这样看着顾无忧离开的方向。
突然察觉到什么，他转身朝身后看去。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有个披着暗绿色大氅的少年郎正高坐在马上，他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了，目光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许是发觉赵承佑在看他，李钦远垂下眼帘，目光淡淡地望着赵承佑。
没想到李钦远会在这边。
更不清楚他在这待了多久，听了多久，赵承佑脸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咬着牙，什么都没说，拂袖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李钦远瞥他一眼，并不在意，而是继续望着国公府的方向。
顾无忧的马车早就已经转进国公府，瞧不见了，可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坐在马背上，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承佑拦在马车前。
刚要过去。
却不想马蹄还未靠近就听到了顾无忧的那番话。
-“我喜欢他，无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以后做什么，无论他有没有办法继承爵位，我都喜欢他。”
-“就算他是贩夫走卒，是最下九流的人，我也喜欢他。”
李钦远没想到会从顾无忧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惊愕之余便觉得心中仿佛有暖流滑过，这世上最开心的莫过于无论你做什么，都有人对你抱留期待。
脸上的笑像是抑制不住似的。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撑在胸口处，那里心跳如鼓，而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国公府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收回目光，骑着马往来时的方向归。
“驾！”
凌厉寒风中，少年一身大氅，半领狐裘，马儿带着他在若明若暗的夜里狂奔，而他脸上的笑仿佛能照亮整个黑夜。

第96章
赵承佑回去的这一路，都阴沉着一张脸。
就算回到了盛家，他的脸色也还是十分不好看，盛泽就在外头提着灯笼候着他，瞧见他下来便笑着迎了过去，“小少爷回来了。”
原本想同人再说几句，迎面看见赵承佑黑沉的脸，却是一愣。
还未吐出的话也被梗在了喉咙口，半响，才着急道：“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承佑看到他的神情也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顾无忧对他而言就是一颗棋子，他怎么能被一颗棋子乱了自己的心绪？
可有时候，情绪就是这样。
越是不想外露，越是不愿去想，越是控制不住。
他只要想到顾无忧说得那番话就觉得怒火中烧，尤其是想到她在质问他是不是喜欢她时的那副神情，更是让他觉得难堪极了。
这世上有什么被从前深爱你的人避讳、厌恶更让人愤怒的？就仿佛若是知晓他喜欢她，她会觉得厌烦，觉得他是个麻烦似的。
行为几乎被情绪主宰。
他第一次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掐住她的喉咙让她闭嘴，省得让他听到那些让他愤怒不甘的话。
“小少爷？”
盛泽见他还不说话，更担心了，刚想吩咐人去传大夫，还没说话就听到赵承佑开了口，“我没事。”
赵承佑不欲多言，说完便继续往府里走去，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手里竟然一直攥着那只锦盒，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指腹那处被压得通红，都快有淤血了。
额头青筋直跳。
他冷着嗓音吩咐道：“把这个东西给我处理掉！”
只要想到自己竟然蠢得一天一夜没有睡觉去做了这么个玩意，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蠢透了。
盛泽显然很吃惊，但看着他的神情面貌也不敢多言，刚应了是，伸手想接过锦盒，却发现锦盒的另一端仍旧被人死死握着。
“小少爷？”
赵承佑听到声音，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难堪，他紧咬着牙，看着那只锦盒沉默半响，最终还是泄力一般，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开了口，“罢了，我自己去处理。”
说完。
他便收回了手，把锦盒攥在手心，继续往里走去。
盛泽自是不敢多言，跟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提着灯。
直到走了一段路，吹了一阵冷风，赵承佑的情绪总算恢复正常了，虽然眼中的幽深还在，但声音已经恢复成往日的温和了，他没看人，问道：“今天家里可来了人？”
盛泽见他问起，忙答道：“尹家小少爷还有许家少爷都来过，见您不在便说明日再来找您，还有几家给您送了礼，我也都登记在册了。”
赵承佑点点头，没说什么。
“还有……”盛泽看他一眼，声音突然变得犹豫起来。
“什么？”
“琅琊来信了……”盛泽觑着赵承佑的神色，小声道：“永安侯马上就会来京城。”
脚下的步子突然就顿住了，赵承佑在这漆黑的夜，看着前方不甚清楚的路，刚刚才恢复如常的脸色顿时又黑沉如墨。
顾无忧回到家后，让白露先把杏仁豆腐给父亲送过去，然后便独自一人先回了摘星楼，打算换套衣裳再去同父亲他们一起守岁。
红霜替她端来洗漱水，小丫头因为今天没能一起出去，还有些不大高兴，撅着嘴说道：“小姐是不是厌弃我了？现在有什么事，您都是同白露商量，出门也不带我。”
顾无忧听到这话便有些好笑。
她也没说话，只是把早些就给人准备好了的一盒蜜饯果子递了过，见人神色微怔才开口，“我若是厌弃你，还会给你带吃的？拿去吃吧，福满斋的蜜饯，你不是最喜欢了？”
红霜虽然和白露差不多大，但心性却天差地别。
白露稳重可靠，做事也内敛，平时院子里的事都是她在做的，红霜讨喜会说话，平时最容易和旁人打成一团，也很擅长打探消息。
这两个丫鬟都是自幼跟着她的，顾无忧对她们没什么差别，只是大将军一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好在红霜也就是个小孩心性，前头还吃着醋闹着小脾气，这会拿了喜欢的蜜饯又高兴起来。
正好顾无忧洗漱收整的也差不多了，这会便让人把孟嬷嬷唤过来。
孟嬷嬷过来的时候，顾无忧已经重新穿戴好坐在外头了，红霜被她打发到了小厨房去传话，让人给今夜还当着值的下人们做些夜宵，免得她们夜里饿着。
白露还没回来，屋子里就她一个人。
孟嬷嬷进来后便要给人磕头，只是不等她动身就被顾无忧抬手扶了一把，“不是早就和嬷嬷说了，平日没人的时候不用这么大礼数。”又指了身旁的软榻，同人笑说：“嬷嬷坐吧，我这么晚找你过来，是有桩事想问问你。”
“这怎么能行？”
孟嬷嬷是个固执的人，便是从小奶大顾无忧，也还是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逾越一步，无论顾无忧怎么说都不肯坐在她身旁，到最后两边各退一步，她搬了个圆凳过来，却也只是挨了一半坐着。
顾无忧看得无奈，却也知道她的性子，便递了一盏茶过去，而后才问道：“嬷嬷可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孟嬷嬷一听这话便笑了，“当然记得，您五岁之前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不拘大小事，老奴都记着……”许是想起从前的事，她在烛火下的眉眼又变得柔和了许多，看着顾无忧柔声说道：“您那会就小小的一个，跟观音大士座下的童子似的，特别好看。”
“那嬷嬷可记得李家七公子？”顾无忧等她缅怀完过去的事才开口问道：“我小时候和他见过吗？”
“李七公子？”孟嬷嬷一愣，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等反应了一瞬才笑道：“您是说那个叫阿狸的孩子吧？”
“阿狸？”
这次却是顾无忧愣住了，这是什么称呼？她知道大将军排行七，字重光，却不知道阿狸这样的称呼。
孟嬷嬷问道：“是魏国公府那位七少爷吧？”
等到顾无忧点了头便笑道：“那便是了，阿狸是小时候的称呼，说是魏国公夫人生他的时候，梦到一只狸猫，他出生那会人也瘦弱，跟个猫儿似的，索性便取了这么个小名养着。”
眼见顾无忧听得津津有味，孟嬷嬷索性又多说了几句，“那位魏国公夫人同咱们小姐交好，那会小姐嫁到京城和那些人都不熟，倒是一次去寺庙碰到了这位夫人，两人来往几次，倒是越来越投契，后来都是以姐妹相称。”
“……后来魏国公夫人生了个儿子，咱们小姐也刚好有了身孕，两人还笑着说若是小姐这胎是女儿，便给你两指个娃娃亲呢。”
“可惜——”
想到后来那些事，孟嬷嬷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轻声叹道：“咱们小姐去得早，那位魏国公夫人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怕惹起顾无忧的伤心事，孟嬷嬷也不敢再说下去，抹了把微红的眼眶又笑道：“您和那位李七公子幼时是见过几面的，不过那会您年纪小，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又问她，语气有些疑惑，“小姐今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顾无忧是真没想到自己和李钦远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她呆了一瞬，半响才回过神答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
孟嬷嬷还要再说，白露回来了，她给顾无忧请了安便道：“郡主，国公爷他们已经都到了，您是这会过去还是再歇一会？”
“现在去吧。”顾无忧站起身，见孟嬷嬷跟着起来便嘱咐道：“夜深了，嬷嬷早些歇息吧。”
孟嬷嬷笑着应道：“是。”
白露扶着顾无忧出去，见她还有些呆怔的模样，知道她应该是打听到了想知道的那些事，就是这幅神情看着有些奇怪，不由出声问她，“孟嬷嬷说了什么吗？”
外头明月尚且当空。
两边大红灯笼轻轻摇曳，顾无忧披着斗篷缓缓走在这还有些薄雪的地面上，听着那“咯滋咯滋”的声音，须臾之后才轻笑道：“就是觉得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还真是有些妙不可言。”
她根本没想过。
她跟大将军居然会有这样的缘分。
若是阿娘还在，若是沈夫人也还在，若是她从未去过琅琊，那她跟李钦远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他们会一起长大，会一起上学，大将军也不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
“郡主？”
身侧传来白露的声音，带着一些疑惑的语调，大概是在诧异她在想什么。
顾无忧笑笑，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她虽然可惜，却不觉得遗憾。
人这一生会历经许多事，会走过许多路，这些路有些可能一帆风顺，从头到尾都不会绕什么弯路，但也有些会在你走的时候出现许多分岔……你没法确定每一条路都是好的。
但只要最终能走出去，能走对，那便没什么。
她虽然可惜没能在一开始认识大将军，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但她很庆幸能在那样晦暗的岁月，碰到他、认识他，也很庆幸上苍能给她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有幸能够那么早遇见大将军。
这些走错的路上历经的美景，也同样值得她用余生去回味。
守岁就没去祖母那边，祖母年纪大了，便是平日看着很有精气神的样子，但也吃不消这样折腾。所以早在先前就已经发了话，让他们回去守岁，两家子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无忧领着白露往大房走去。
丫鬟、婆子围了一大堆，有人拿旧日里的积雪堆了几个雪娃娃放在院子里，傅绛穿着一身大红服制的衣裳正领着几个丫鬟，让她们布置夜里吃用的果子、糕点。
“这糕点太腻了，粘牙，换一份山楂糕，这盘梅花酥是蛮蛮喜欢的，放在那边。”
“老爷喜欢喝卖油茶，你待会嘱咐厨房拿着小炉煨着，再煮两碗杏仁茶，蛮蛮和九非喜欢喝。”
……
还没走进去。
顾无忧就听到傅绛忙里忙外的安排，她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往日她从来没有和爹爹他们一起守过岁，几乎都是在祖母那边吃了饭就跑到自己的院子，最多和三哥说会子话。
心里是有些熨帖的，也有些感激。
有丫鬟瞧见她连忙过来请安，紧跟着里面的声音一静，再然后便是傅绛打了帘子出来，她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也有些无措，僵在那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顾无忧笑着先给人请了安，“傅夫人。”
“哎。”
傅绛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说起话来便寻常许多，“外头冷，快进来吧。”
顾无忧点点头，由白露替她解了斗篷，又把手里握着的手炉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丫鬟，看了一眼屋子，问道：“爹爹和九非呢？”
“在书房呢，”傅绛笑着同人说道，“开了春，九非就要去鹿鸣上学了，老爷正在考问九非。”她算了下时间，“这进去也有一阵子了，我让人去喊他们出来，刚才老爷说你没回来，一直不肯放烟花。”
“说是要等你来了再放。”
顾无忧笑了下，“还是我去吧。”言毕，她便自行一人往书房走去，还未靠近就听到书房里传出一道沉稳的少年音，透过明亮的烛火，能够瞧见九非和爹爹的身影，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她也没直接进去。
而是等九非回答完问题，又等爹爹说了话，这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等到里面传来爹爹的声音，她笑着推开门，同两人说道：“爹爹，九非，该去守岁了。”
顾无忌听到她的声音就抬了头。
暖色烛火下已经有些年岁的面容依旧俊美，笑着说道：“蛮蛮来了。”
他站起来朝顾无忧走去，路过顾九非的时候，倒也没像以前似的，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功课学得不错，但也不能放纵，这段日子在家里再好好准备。”
“是。”
“走吧。”顾无忌说完便朝顾无忧走去，面对女儿，他的神情便要柔和许多，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东城门的烟花好看吗？”
“好看。”
顾无忧弯着眼眸笑，和爹爹走出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身后，发觉顾九非仍是和从前一样，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便又停下步子朝人招了手，“九非，快些。”
廊下灯笼轻晃。
顾九非脚步微顿，他抬起眼帘朝前方看去，披着大红斗篷的红衣少女弯着眼眸冲他笑，而他身边的男人也没说什么，他轻轻抿了抿唇，心跳得有些快。
而后。
脚下的步子随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轻快的，欢喜的，带着少有的雀跃，往前走去。
原本一前一后的情景变成三个人一起走在长廊上。
傅绛瞧见他们这样过来的时候还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便笑了起来，迎过去，柔声说道：“来了啊，正好东西都上得差不多了，我让人把椅子桌子都搬到了东边窗，那边视野好，过会要放烟花的时候也不用出去看。”
说完，又跟以前一样，去问顾无忌的意思，“您觉得这样可好？”
顾无忌点点头，“就按你的意思来。”
傅绛便笑着应是。
距离新年还有大半个时辰，怕守岁无聊，傅绛还准备了不少东西，例如叶子牌、马吊，也有围棋这类……这会顾无忧就同顾无忌对坐着下棋玩。
虽说是闹着玩。
顾无忌也让了好多棋子，但顾无忧还是输得十分惨烈，她是一点都不在意找外援的，就跟之前打叶子牌时一样，这会就光明正大拉着顾九非帮她下。
顾九非看一眼顾无忌，见他笑着没说话，也就顺着顾无忧的意思帮她下棋。
本来已经呈现败局的一局棋经由顾九非的手，倒是挽回了一些局势，顾无忌原本看他们也就跟看小孩玩闹似的，这会看到棋局上的形式，倒是有些吃惊，而后下起棋来，便也认真了许多。
两人一个执白子，一个执黑子，看似平静的棋局下仿佛有血光剑影似的。
顾无忧原本还耐着性子看着，到后来越看越迷糊，索性就靠着引枕睡过去了，等她再被叫醒的时候，棋局已经结束了，她眨了眨迷糊的眼，声音有些哑哑的，“谁，谁赢了？”
顾九非看着她，薄唇微启：“父亲。”
“啊……”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显得有些失落，她还以为九非能赢呢。
顾无忌见她这样就想笑，他伸手拍了拍顾无忧的脑，笑得十分爽朗，“你爹爹好歹比你们长那么多岁，不过……”他把目光转向顾九非，也笑道：“你下得不错，就是还小，缺少了一些经验，后面下得有些急躁了。”
顾九非少见得有些脸红。
他毕竟还年幼，便是再聪慧，行事再沉稳，碰到经验老道的人难免还是会露了怯，不过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知道哪里错了，再去改正便是，这会听人说完，便垂首道：“谢父亲教诲。”
外头又响起了几声爆竹，紧跟着是一阵丫鬟、婆子的声音，欢天喜地的说着，“新年到了。”
顾无忧听到这个便把半边身子探出去，外头金光艳彩，夜色如昼，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在漫天烟花还未消散的时候，在心中默默许着愿：希望新的一年，家人身体康健，大将军越来越好。
刚刚许完愿。
面前就多了一道红包。
顾无忌见她转过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嗓音温和又充满着慈爱，“新的一年，蛮蛮也要开心啊。”他从不求别的，只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开心喜乐。
“爹爹……”顾无忧的眼圈有些红。
顾无忌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手里的另一份红包递给顾九非。
顾九非看着这一份红包有些怔忡，从前父亲从来没有当面给过他红包，都是托人带给他的，也没同他们一起守过岁……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守岁，一起下棋。
顾无忌似乎也有些不大习惯。
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对自己的女儿表达爱意，宠着她，纵着她，但对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缘故，总是少了一些亲近，就算如今稍有缓和，但那些话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的。
到最后也只能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新年快乐。”
顾九非哑着嗓音，接过红包，说道：“……谢谢父亲。”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那一份红包，似乎是有些不敢确信，他握得很用力，就连手指都有些发白了。
他自幼沉稳，鲜少外露自己的情绪，也想得通透，对那些缺失的情感，或许很小的时候为此哭过，但长大后也就变得不在意了……他曾向自己许诺，这一生，只要好好守着母亲就好了。
不爱他的人，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原来，他还是心存贪念的，贪念那日巷子里顾无忧拿着棍子冲出来救他的样子，贪念顾无忧当着众人一点都不遮掩说“他是我弟弟”的情形，亦贪念……父亲的这一份舐犊之情。
他要的不多。
只要对方的心里是有他的，只有对方记挂着他，即便只有一点，那对他而言也足够了。
傅绛进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少言寡语的儿子手里握着一个红包，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她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但她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眼眶有些发热，她勉强把那股子泪意逼了回去。
等收整好情绪才走过去。
她手里也握着两个红包，给了顾无忧和顾九非，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看着眼睛越来越迷糊的顾无忧，笑着关切道：“蛮蛮也困了，要不我让人把轿子抬过来？”
顾无忧摇摇头：“不用，这儿过去也不远。”
她虽然困了，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笑着站起身说道：“那爹爹，傅夫人，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便起身往外走。
顾九非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过去。”
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顾无忧也没说话，笑着点了点头，姐弟俩便一道往外走去，等他们走后，傅绛看向顾无忌，这个她少时就爱慕着的男人，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看到他的时候也还是会心生悸动。
屋中烛火摇曳。
她见人还是望着顾无忧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怅然和怀念，便知晓他又想起了亡妻，对此，傅绛心中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还上前问道：“王姐姐那边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老爷是现在过去吗？”
“嗯。”
顾无忌收回视线，站了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停下步子，看了眼望着他的傅绛，似是犹豫了一会，他才开口，“你也辛苦了，早些睡吧。”
傅绛笑着应“是”，目送着顾无忌离开。
青黛不赞同的看着她，等把人都打发出去了，扶着傅绛小声道：“您干吗主动提起这个？我看老爷今天挺高兴的，您……”
傅绛笑笑，没说什么，只道：“服侍我洗漱吧。”
“夫人……”
青黛抿着嘴，见她还是这幅模样，不由又叹了口气，“是。”
她喜欢上顾无忌，是年轻时侯的事了。
那个时候，顾无忌还没娶妻，也没后来的沉稳，整日梳着高马尾，骑着烈马在城中奔跑，他是个性子疏阔的人，不拘小节，那会京城同龄的少年都喜欢跟着他。
少年时的顾无忌喜欢穿绯衣，戴金冠，腰束白玉带，十足的潇洒意气。
每次他出门都会有不少女子明着暗里打量他，可她喜欢上他，却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而是因为一次比试——
旁人皆因为她是女子，觉得赢了女子不体面，故意让着她，只有顾无忌没把她当女人，而是直截了当得和她说，“你既然要比赛，我便不会让着你。”
然后，果真就没让他。
她是武将世家，大大咧咧惯了，不比其他姑娘心细，等她发觉对顾无忌的情意，他已经跑去了琅琊，再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横冲直撞、肆意妄为的少年突然变得成熟起来。
有人和她说，他要娶亲了，是琅琊王家的姑娘。
她偷偷骑着马跑去顾家，正好在半路看到顾无忌回来，他仍旧骑着烈马，却不似从前那般，而是温驯的靠着马车慢慢踱着，后来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马车里的姑娘笑出声。
他撒着娇弯着腰凑过去。
那辆马车里便伸出一只很好看的手，握着一方绣着昙花的帕子去擦拭他额头的汗。
傅绛从来没想过原来有朝一日京中的小霸王也会变得这么乖顺，她一直以为顾无忌会那样肆意纵情一辈子……再后来，他娶了王家姑娘，夫妇和睦、琴瑟和鸣。
如果不是王姑娘的身体不好，他们或许会这样一辈子。
这门婚事，是她求来的。
为此，她挨了父母一顿骂，就连自幼疼惜她的哥哥也不赞同，可她还是铁了心要嫁到顾家，即便她知晓这一路必定坎坷，可她还是义无反顾。
那是她年少时的梦。
在她还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第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
傅绛知晓旁人是怎么看她的，可她不在意，她不恨顾无忌，也不嫉妒王成黛，她要得不多，只要能常伴在他身侧就够了。
像今天这样，一家子高高兴兴的，他能对她说一句“辛苦”，她就很开心了。
夜色幽幽，傅绛看着镜中的自己，笑起来，还是年少时那副英气的模样：“我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几日后。
顾无忧靠在引枕上，她这几天不是祭拜先祖就是走亲戚，今天好不容易闲暇下来。
但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就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阿瑜和婶娘去柳家走亲了，她又不知道大将军在哪，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二姐那边坐坐，刚要吩咐人替她准备东西，便瞧见白露走了进来，她踩着软底鞋下榻，同人说道：“正好，你替我去把前些日子外祖母送来的香料找出来，我去看看二姐。”
“郡主，”
白露走过来，却没立刻应声，而是附耳同她说道：“李七公子来了，这会正在三少爷那边。”

第97章
“什么？”
顾无忧刚穿好鞋子，闻言，有些惊愕地抬起眼帘，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道：“你说谁来了？”
白露便笑，“是李七公子，奴也是刚才出去的时候听几个小丫鬟说的。”
顾无忧还是有些怔忡，喃喃道：“他怎么突然来寻三哥了？”按理说，大将军跟三哥私下也没什么来往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虽然猜不透，但联想到刚回京时三哥对大将军的评价，她眼皮猛地一跳，生怕三哥不待见他或是欺辱他，顾无忧这会也待不住了，连忙拿了架子上的斗篷就往外头走：“走，我们去三哥那边。”
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把外祖母送来的那盒君山银针拿上。”
“是。”
步入元月。
这天虽然还是有些峭寒，但旧日里的那些积雪是早就化了，今日又是个潋滟晴空，顾无忧也就披了个斗篷，那些手兜、暖炉是一应都没有拿……三哥住在外院，离她住得地方是有些距离的。
因着还在过年的缘故。
家里的人并不算多，有些下人回家探亲去了，至于家里的主子们也是……阿瑜和婶娘去了柳家，九非和傅夫人去了傅家，父亲和三叔这阵子因为围猎一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一路走去，愣是没碰到几个人。
两刻钟后。
顾无忧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步子。
眼前的院子便是三哥所居之处，他是个闲雅之人，居所名唤“栖竹居”，院子也随了名字，布置得十分雅致，从门口至院子延绵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旁栽了不少竹子，纵使如今尚在寒冬，那片郁郁青葱也是半点不消颜色。
院子往里，顾无忧的右手边挖了一小片池塘。
里面养了各式各样的锦鲤，十分肥沃，上面还洒着几片去年夏日留下来的浮萍，边角已经泛黄了，却半点也瞧不出萧索之气，伴随着摇头摆尾的锦鲤，倒有着别样的感觉……池塘边还放着一把躺椅，一根鱼竿。
有时候三哥闲来无事，便会躺在那躺椅上，拿着鱼竿钓鱼。
钓起来也不吃，就是图个有趣。
池塘再靠过去一些的地方，有亭子和梅花，白面墙，青黑瓦，抽了新条的梅花往外延伸，看着就十分地有意境。
可院子往里的左手边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致了，若右边是一方神仙地，那左边就有些太过农家了，早些时候三哥不知道打哪里看来的东西，回来之后就自己握了锄头翻土，现在那边种了不少菜，什么辣椒、青菜、土豆、番茄。
顾无忧有幸吃过一回，还是三哥亲自下得厨，菜是好菜，就是那手艺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若是以前得闲的时候过来，顾无忧肯定是要摆弄下鱼竿，再蹲在园圃面前看上一会，可她今天是来找人的，心里焦急得很，哪有这个闲情雅致关注这些？
刚要带着白露往里走，三哥的书童侍书就端着茶水过来了。
看到顾无忧，他也有些怔楞，但也只是一息的功夫，他便又笑着迎了过来，给人请安，“郡主来了。”
顾无忧点点头，看了眼屋子，没听见什么声响，“三哥呢？”
“在里面呢，今天李七公子来了，两人正在屋里说话。”侍书说完又问，“小的给您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便是。”顾无忧说得十分坦然，看了眼侍书手里的托盘，又让白露把茶叶拿过来，放在上头，朝人伸手，“给我吧。”
在整个府里。
顾无忧打小跟顾容的关系是最好的，因此侍书也没说什么，笑着把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又主动上前替她掀了帘子。
帘子刚掀起，里头的声音就有些传出来了，是三哥的声音，正说着一些经商的话以及各地的物产，中间还夹杂着一道男声，时不时应上一声，又或是听到哪里不懂的时候，态度谦逊的问上一句。
果然是大将军。
可是——
大将军怎么会来和三哥讨问经商的事呢？难不成……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那头的声音突然就顿住了，紧跟着是顾容夹杂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些宠溺，“怎么来了也不进来，傻乎乎地站在那，在想什么？”
然后又有一道视线看了过来。
顾无忧纵然没抬头，也能察觉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是温热的，带着笑意和纵容。
她脸颊有些红，也不知是因为被自家三哥当面说傻还被人听见，也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总之她不好意思抬头，低着头，小声嗫嚅道：“我看你们说得热闹，怕打扰你们。”
说完。
她才踩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又把那盒外祖母送来的茶递给顾容，“外祖母送来的君山银针，我知道三哥喜欢，便给你拿了一盒过来。”
“哦？”
顾容有些好笑的接过，“咱们小五也知道疼人了？上回问你要个香囊，你还怎么都不肯。”
李钦远似有所察，不由问道：“什么香囊？”
顾容笑着同他说道：“我家小五回来那日在金台寺摘了不少梅花，我想着她是要做香囊便问她讨要，谁想到这小丫头硬是不肯，可把我伤心坏了。”他说完，又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顾无忧的脑袋，跟着笑道：“还算你有良心，三哥没白疼你一场。”
香囊的主人——
李钦远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无忧，修长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探到腰间那只荷包上。
心里又暖又软。
“……三哥。”
顾无忧听到这话，脸越发红了，尤其是瞧见李钦远含着笑意的目光，小脸烧得便更热了，生怕三哥再说什么东西闹得她红脸，她是当真习惯和李钦远相处了，这会也不问顾容，而是问李钦远：“你怎么来找三哥了？”
李钦远笑道：“我来问顾三哥一些事情。”
顾容看两人这一问一答，颇有些奇怪，这两人的对话倒像是十分熟悉，又或是在私下早就相处过好几回了，所以才能这样的坦然熟稔……可他也没有多想，把手里的那盒茶叶放到一旁，就替李钦远继续补充：“七郎打算行商，来问我一些经商的事，正好今日我得空便把人请过来了。”
他说完又笑着和李钦远说道：“正好你来得巧，昨日底下的人刚送来几条鱼，菜园子那些菜也十分可口，你既然来了，今天就留在我这用饭。”
“我来下厨。”
顾无忧原本还沉浸在大将军要行商的怔楞中，听到这话却皱了鼻子，一脸嫌弃地说道：“三哥，你还是别下厨了，省得回头还得找大夫。”
向来聪慧的顾容，这会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了，气笑了，“你这丫头——”
还要再说，外头传来侍书的声音，“三少爷，徐管事来了。”
徐淞是他的心腹，平日替他管着京中事务，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自然是有事要禀，顾容发了话，“让他去旁厅，我马上就过去。”等外头应了是，顾容也就没有多待，站了起来，同两人说道：“你们先坐一会，我去去就回。”
李钦远起身送他。
顾容随手拿了一件青白大氅披在身上，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身后两人，脚下步子突然一顿，身后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少年俊美、少女明艳，站在一道时的样子，竟给他一种两人是新婚夫妇的感觉。
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踢出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喊小五先回去，还未开口，顾无忧却一脸天真的望着他，疑惑道：“三哥，你怎么了？”
顾容：“……没事。”
许是他想多了吧，再说七郎当初救过小五，两人相熟也正常，若他此时提起让小五离开的话，反倒是有些让人多想了……思及此，他也就没再说什么，提步往外走去。
等人走后。
顾无忧才转头，刚要和李钦远说话，便发觉少年正站在她身后，还垂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两人就一根手指的距离，她转头，披在肩上的头发都能打到他身上，他身上的那股子带着梅花清香的味道，她也能够闻得见……有几天没见了，突然这样的亲近，让她先前才平息的脸骤然又红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突然想经商了？”
男声和女声，同时在屋中响起，因为这一份默契，方才还有些尴尬的气氛倒是缓了许多。
李钦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牵着她的手带人入了座，又替她倒了一盏水，然后才开口，说得却不是回答顾无忧的话，而是几日前听来的一段话。
“贩夫走卒你也喜欢，下九流也无所谓？”
察觉顾无忧呆怔的双目，李钦远唇边笑意愈浓，尾音上扬，勾着人，“小丫头，你当真这样想？”
“你，你怎么知道？”顾无忧是真的呆住了，她没想到那日和赵承佑的话居然会被李钦远听到，不过这也不是需要隐瞒的事，她脸红了一会，如实说道：“是。”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人，目光没有一丝闪躲，“我是这样想的。”
李钦远本来还想逗逗她，见她答应得如此轻快，自己反而先怔住了，半响，他才摇头失笑，手覆在她的脸上，带着怜爱，一寸一寸拂过她的眉眼，嗓音也是格外的温柔：“你知不知道女子婚嫁，以前娘家的荣耀便都不作数了，全看夫君如何。”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女子选择高嫁。
顾无忧点点头，“知道。”
李钦远又问，“那你可知道，我若不承爵位，不参加科举，便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日后可能都没法参加京城名媛的那些茶话会，旁人提起你的时候，也都会觉得你怎么嫁了这样一个夫君。”
“很有可能，我们还会被人欺辱。”
顾无忧嘟着嘴，“我本来也不喜欢那些宴会。”
看到李钦远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顾无忧抿了抿唇，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抬起那双杏儿眼，认认真真得同他说，“哥哥，我和你说过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着什么样的身份，能够带给我什么样的荣耀。”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李钦远。”
“就算你没法继承爵位，就算你不能入朝为官，就算日后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也没什么……”顾无忧眼眸弯弯的，冲人笑，“再说，你还有我呀。”
“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可是乐平郡主，京中的小霸王，谁敢欺负她？
小姑娘声音温柔，说起话来的时候还有些细声细语，可传入李钦远的耳中，却仿佛有着千斤重，让他的心都有些沉甸甸的满足和开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越发温软。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她有自己的荣耀和骄傲，从来就不需要倚仗别人来获得什么。
她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却让他心生澎湃和激动，忍不住倾过身去，在她的额头亲了一口，恍如对待稀世珍宝，珍重且温柔。
还在家里，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会来。
顾无忧又紧张又羞怯，偏偏又舍不得躲，只能小脸红红的，拉了拉他的袖子，瓮声瓮气地说道：“还在家里呢。”
似乎只要不在家里，就能任他为所欲为了一般。
李钦远血气方刚，哪里抵得住小姑娘这样的软绵绵，若不是打小自制力就好，恐怕真要成了那浪荡子，欺负人了……生怕再这样下去，真要着火了。
他轻咳一声，松开手，退回到了椅子上。
又把桌上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一咕噜喝了个干净，而后才哑着嗓音同她说起经商的事，“我也不是突然想经商。”
“这段日子，我想了很久，我要入朝堂，除了荫封这条路，便是参加科考，但荫封的官职，都是一些闲散养人，混混日子的，我不喜欢。”
“若是科考——”
他微微停顿，倒也没有半点遮掩，而是实话实说，“虽说我这次的成绩不错，但我很清楚，这次是那篇策论的论点太过新颖，这才帮我拉了分，我私下找徐先生问过，我基础知识差了许多，文章又太过剑走偏锋，官场上的那些儒生并不一定会喜欢。”
“而且……”
考科举，入官场。
不是进翰林历练进内阁，就是像他舅舅一样，出去外放几年，积累了名声和经验再拜高官。
倒是有个简单的，便是到他父亲的军营，上战场，累功勋……只是，他如今还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和他父亲在一起。
未说这些。
而是继续同人说道经商一事：“我自幼便喜欢算术，早些顽劣的时候也跟着人跑过几次船，这几天我也跑了几个地方，问了顾三哥的意见。”
“我……”
纵然先前说得再满，但当真和顾无忧商量这些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犹豫的，看着顾无忧清亮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想试试。”
出口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确定的。
顾无忧却没有考虑那么多，听他说完就扬着脸笑道：“那就试试呀……”她一点都没有觉得经商有什么不好的，再说现在天家也在重商，甚至还开辟了海外通商的关口，鼓励大家经商。
不比以前商人地位低下，现在商人的地位已经高了很多。
再过几年，像他三哥这样的商人，即便没有官职，也会被许多世家敬为上宾，后来甚至还被天家单独封了爵位。
她相信李钦远。
她的大将军，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
不过——
“经商要好多钱吧，你还有钱吗？”顾无忧拧着柳眉，“我还有好多，除了阿娘给我的嫁妆，我自己还有个小金库……”她从来没去算过这些，但应该有不少。
“你要是不够，先从我这边拿。”
“不然我回头让白露整理出来，拿给你。”
每多接触顾无忧一次，李钦远就会多认识她一些，纵然早就知晓她不在乎他的身份地方，但真的听到这番话，他心里还是熨热得很，仿佛有一口火山藏在心中，忍不住就想喷薄而出。
只要她肯信他。
那么不管前方有多难，他都会义无反顾，不再彷徨害怕。
“不用。”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脸上的笑却十分灿烂，比先前还要灿烂，“我有钱。”
母亲去得时候给他留下了银钱，而且她的那些嫁妆铺子，这些年也一直在赚钱……眼见小姑娘还要再说，李钦远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目光柔和，嗓音也十分温和，像一汪潺潺流动的水，“我若是不够，再问你拿。”
顾无忧听到这话才点了头，又不放心得看他一眼，“那你一定要和我说，千万别一个人扛着。”
李钦远心软得不行，“好。”
顾容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在说笑，他换好木屐，边走边挑眉问道：“在说什么呢，聊得那么那么高兴？”
李钦远笑笑，“没什么。”
说完，他又起身和人叉手一礼，“这几天，顾三哥教了我许多，我无以为报，三哥若不介意，今天的午饭便由我掌厨吧。”
“你会做饭？”
顾容有些诧异，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东西都在厨房，我带你过去。”话音刚落，原本乖乖坐着的顾无忧却主动道：“我带他去。”

第98章
顾容这里的屋所布置。
顾无忧是最熟悉的，她以往回来，不是待在摘星楼，就是往顾容这边跑，出了屋子，她也没让侍书领路，只是叮嘱了他和白露一声，让他们摘些蔬菜清洗完送到厨房。
顾容喜静，平日根本不让那些洒扫的婆子、丫鬟进院子，身边也就一个伺候起居的侍书。
两人这一路走去都没碰到什么人……
往厨房去的这一路，顾无忧边走边同李钦远说起院子里的布置，例如那片池塘里的锦鲤是打哪里寻来的，那片菜园子又是怎么回事，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早些时候三哥下厨的事。
“也不知道三哥那次是怎么了，回到家非要下厨。”
“他平日除了出门都是宽袍木屐，看着就衣炔飘飘，跟九重天上的仙人似的，那天却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说完又皱了皱眉，十分嫌弃的样子，“你都不知道三哥做的饭有多难吃，看着倒是像模像样，吃起来差点没把我的牙磕掉。”
“刚才听他说要下厨，可没把我吓一跳。”
李钦远一路也没说话，只侧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小姑娘小嘴叭叭的说笑着，等人说完才抬手把她脸颊边乱了的那几缕头发挽到耳后，笑道：“你和顾三哥的关系真好。”
“三哥打小就疼我。”
顾无忧一听这话便又露了几分笑，眉眼弯弯，十分灿烂。
她仰着头，由着李钦远替她挽发，笑着与他说起幼时的事，“我小时候脾气不好，家里的兄弟姐妹都不爱同我玩，只有三哥一直疼我，带着我出去玩，家里这么多亲戚，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哥了。”
李钦远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容易吃醋。
听到这一句“我最喜欢三哥了”，唇角就不由自主绷得有些紧，他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看着顾无忧。
顾无忧原本还要和他说小时候的事，看到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李钦远抿着唇，修长的手指勾着她白皙柔软的手指，闷声闷气地说道：“不许最喜欢别人。”
声音特别小。
顾无忧一怔，等反应过来就有些哭笑不得，“哥哥，你真是……”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眸光也有些氤氲的水汽，嘴角翘得高高的，余光瞥见少年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她才忍着笑，哄人，“好，我不喜欢别人，我最喜欢你。”
她的大将军就是这样。
无论在外头表现得有多成熟，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同她撒娇，顾无忧的心里特别软，忍不住就想多疼疼他，嗓音也变得越发温和起来，“这样好了吧？”
大概也发觉自己这醋吃得实在是太丢人了些。
李钦远耳朵通红，偏偏还要嘴硬道：“勉强好了吧。”不过刚才还紧绷着的唇角这会又重新翘了起来。
顾无忧看他这样，笑盈盈的目光中夹杂着没有遮掩的温柔，她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人手指勾着手指往厨房走去，有风衔起他们的衣角，白的、红的，明明是天差地别的颜色此时牵扯在一起，竟是半点都没有违和。
侍书和白露拿着清洗完的蔬菜送过来的时候，顾无忧和李钦远早就已经在厨房忙活起来了。
顾容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也都是去柳氏那边用膳，因此他这个小厨房平时是没有厨娘的，有时他这边来客了，便让柳氏拨几个人过来帮忙，不过这里的东西却很齐全，有些菜也是底下刚送来的，尤其是那几条鱼，各个肥硕。
顾无忧是知晓李钦远会做饭的，这会便问人，“中午吃什么？”
李钦远扫了一眼厨房，沉吟一会，说道：“有鱼有虾还有肉，做一道糖醋排骨和油焖虾，再把鱼剖了内脏清蒸下，然后再做几道蔬菜就好了，我们三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等说完，刚要问人的意思，就发觉顾无忧正眉眼粲亮地望着他。
李钦远一愣，半响笑道：“怎么这样看我？”
“哥哥好厉害！”
顾无忧一点都不掩饰对他的夸赞，眼眸弯弯地冲他笑，“你说得我都饿了。”
“你就这样相信我？”李钦远心下满足，嘴角弯弯，话却说道：“若是我做得不好吃，你回头还得找大夫。”
“才不会呢。”
顾无忧又不是没吃过他做得菜，不过，那是前世的事了……
只是前世，她以为李钦远是在军营里学来的本事，可如今，她想到他的处境，心头一酸，嗓音却还是柔柔的，“我相信哥哥。”
李钦远又怎么会听不出那温柔嗓音下夹杂的心疼，他笑笑，神色未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边找了快围布裹在腰间，一边撸起袖子，然后和她闲聊起来，“金台寺有个师父下厨特别好，说是祖上是宫里的御厨，我以前闲着没事干就去他那边，看着看着，觉得有趣，有时候也会跟人讨教下。”
“你下次要是想吃素斋，我便给你做。”
“至于荤菜，还是得数宝宾楼做得好，他家有个大厨姓江，一手川菜和京菜做得特别出彩。”
顾无忧也听出李钦远是故意扯了话题在逗她，她把心底那些情绪全都压了下去，扬起笑脸，顺着人的话问道：“哥哥是和他学了厨艺吗？”
李钦远笑着摇摇头，“这些酒楼的大厨都是重金聘请的，不会允许他们泄露自己的手艺，除非是磕了头认了师父的，不然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手艺交出来的。”
“……那？”
李钦远正在剖鱼，怕溅到她，离得有些远，闻言，倒是转过头冲她展颜一笑，“我知道他喜欢喝酒，尤其是金陵的满江红，有一次，我提着满江红去看他，他便给我露了几手。”
“能学几成就看我的本事。”
“不过——”李钦远笑笑，“他也知道我就是闲着没事，闹着玩的，若我是别家请过去的间谍，便是一百坛满江红，恐怕都没用。”
想想也是好玩。
他从前学这些东西只是荒废人生中寻几个有趣的东西玩着闹着，如今却能云淡风轻地跟他的小姑娘说道这其中的乐趣了。
看着顾无忧那双清亮的杏儿眼，好似无论他做什么，在她心中，他都是最厉害的……心里胀胀的，嘴上也不由自主又说起别的事，“甜水巷那边有个白师傅，做得一手好木工，他扎出来的风筝又结实又好看。”
“柳叶巷子里有个会拉二胡的老爷爷，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做出来的二胡还是很好……”
他把这些少年时的经历，一件件说给她听。
仿佛把自己整个过去，都毫无保留的放到她面前。
侍书进来的时候，看见得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位传说中风流不羁的少年郎正在低头剖鱼，而他家行事从来只随自己意思的乐平郡主正挽着袖子在择菜。
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可当两人抬头的时候却能默契地相视一笑。
今日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有金色的光透过木头窗棱打到屋中，把屋子里的两个人罩在一起，侍书竟瞧出了一抹岁月静好的感觉。
就好像——
这两人本来就该站在一起。
白露刚才慢了侍书一步，正担心他瞧出什么，连忙跟了进来，看到屋中两人行为举止并未有异，这才松了口气，“郡主，李七公子，东西都拿来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放着吧。”
“是。”两人齐齐应了一声，原本是想留在厨房帮衬的，但发现两位主子一个择菜，一个做菜，分工明确，竟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两人也只好把火烧起来后就退了出去。
白露就守在外头。
至于侍书，犹豫一番还是回到顾容那边伺候了。
过去的时候，顾容正坐在东边窗下，窗子大开，能够瞧见窗外几枝梅花随风拂动，而他手里握着一本游记，正低头翻阅着，听到声音，他也没抬头，在袅袅茶香中随口问道：“怎么样？”
侍书答道：“李七公子已经在下厨了，郡主就在一旁帮忙。”
“倒是稀奇——”顾容笑笑，“从前我下厨，那丫头上蹿下跳的，闹得不行，今天倒是乖。”
他也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似是谈笑，并未深思。
“少爷……”侍书有些犹豫，“李七公子毕竟是外男，咱们郡主这样和人单独在一起，传出去，只怕对她的名声不利。”
“唔。”
顾容抬头，“倒是我忘了。”
他经商多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平日里自然也没那么讲究规矩……不过，他也不觉得七郎会做什么，这几日的相处来往，让他看到了一个与传闻中完全不一样的李七郎。
虽然还是少年模样。
但心性沉稳，为人冷静，想必不用几年，便又是个为人称颂的人物。
“也罢。”顾容寻了个花签放进书页，起身的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温润如玉，“我去看看。”
厨房开了火，油烟味便有些重，即使门窗都大开着，但也有些散不开，李钦远看着皱着眉的顾无忧，知道她不喜欢油烟味，便道：“你先出去等着，过会就好了。”
“不要。”
顾无忧摇摇头，“我在这陪着你。”
她说完又咳了几声，但脚下的步子却舍不得往外移，看到李钦远额头上的汗，顾无忧踮起脚尖替人擦拭干净，生怕他还要赶她走，不由换了个话题，“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
李钦远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问题？”
“就是……”顾无忧看着人，红唇轻咬，声音也有些轻，“我知道小时候的事了，我问了身边的嬷嬷，知道从前阿娘和沈夫人有要给我们定亲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
李钦远笑看着她，锅里的排骨已经好了，打开盖子的时候满是香味，他把排骨盛到白瓷盘里，又放到一旁的锅里，和其他几道菜一起热着，省得过会吃的时候凉了，等一应事物做完，他才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问她，“那……我的小妻子，愿意嫁给我吗？”
屋子里热气腾腾。
而他嗓音低哑，伴随着那点点火星发出的声响，撞进顾无忧的耳中，令她心跳如鼓之余，脸也跟着红了，就连耳朵尖也变得通红一片。
这是两人私下相处，第一次说起这样的话题。
顾无忧心里又高兴，又害羞，连头都不肯抬了，偏偏男人带笑的那双眼睛一直在她的头顶望着她，她怎么躲都躲不掉。
不止如此。
李钦远未听到她的回应，还抬手覆在她的头顶，他的声音醇厚有质感，语调却变得越发温软起来，“不愿意吗？”
明明知道他是在逗她，但顾无忧还是忍不住，红着脸小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李钦远修长的手指勾着她的头发，眼中流光潋滟，唇角微勾，嗓音又特意低哑了几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你！”
顾小郡主羞得不行，小脾气上来了，仰头看人，可当眼前少年的模样映入眼帘，她的心跳便又快了几拍，刚刚才上来的脾气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偏过头，用微微皱起的鼻子哼出很轻的两个字，“……愿意。”
声音虽然轻。
但李钦远还是听见了，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就连覆在她头顶的手也微微颤抖，嗓音喑哑，偏偏嘴上还要逗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顾无忧都快被他气死了。
哪有这样的，她突然想起后来的大将军时不时也会这样逗她，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其实私下蔫坏蔫坏的……可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对他还是一丝办法都没有。
眼尾红红的，眸子水光潋滟，是羞的。
顾无忧两只小手轻轻扯着拍着，她转过头看着人，嘴唇微动，比之前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语气也更认真了，“愿意的。”
话音刚落。
眼前的少年郎突然就扯开了唇角，外头碧海青天，金光灿烂，可他的笑容却比外头的金光还要耀眼，让人看得就不住晃神。
不等顾无忧反应过来，李钦远弯腰低头，在屋子里弥漫的热气中，犹如羽毛拂过般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可他的语气却是那样的坚定和珍重，那眸中洋溢着的光彩，仿佛能直直望进她的心底。
顾无忧被人亲了一口，脸就越发红了。
偏头看了身后一眼，小声道：“白露还在外面呢。”
“……不闹你。”
李钦远的嗓音有些哑，眸光也有些晦暗，但他说了不闹就真得没闹，摸了摸她的头，他就收回手，转过身，很快，屋子里又响起了炒菜的声音，顾无忧要是看到他额头出汗便会让他弯腰低头，替他擦拭额头……
看他俊脸在腾腾热气中微微泛红。
她又想起早些时候，孟嬷嬷说得那番话，不由喊道：“阿狸。”
李钦远一愣，像是没听清，又或是太惊愕，转头问她，“什么？”
“阿狸呀。”
顾无忧弯着眉眼，冲他笑。
然后就看到本来还只是有点脸红的李钦远，这会整张脸都红了，他臊道：“不许叫。”
“就叫！”顾无忧刚才被他逗得那么厉害，现在见他这幅样子，怎么肯答应？扬着笑脸，躲到一旁，看着人喊，“阿狸，阿狸。”
李钦远刚想把人抓过来，就听到外头传来顾容的笑声，“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第99章
伴随着说话声，顾容的步子也已经踏进了厨房。
他有些受不得这个烟味，避开头，轻轻咳了一声，等逐渐适应了，这才抬眸往屋中看去，不过屋子里的热气还在，烟气弥漫的，他也有些看不清他们的面貌。
“顾三哥。”
李钦远见他来了，倒是规规矩矩地放下锅铲朝他叉手一礼。
“嗯。”顾容笑了笑，又问顾无忧，“刚在说什么？老远就听到你们的说笑声了。”
“刚才——”
顾无忧眼睛还弯着，语调也带着笑音，听人询问先是往李钦远那边看了一眼，见他双耳微红，眼中伴着十足的威胁，似乎她要是敢说，他就要对她不客气一般。
她眉眼弯弯，笑得越发开怀了，却也没说刚才的话，而是上前挽着三哥的胳膊，笑盈盈地和他说，“我在说我养的那只小松鼠呢。”
听到少年郎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顾无忧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那话。
她私下逗逗大将军没什么，其他人面前，还是得给大将军留脸面的。
顾容听她说起那只名唤“十五”的小东西，倒也未说什么，只是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而后掠过他们看向灶台，总共两只大锅，一只用来炒菜，一只用来蒸菜，他走过去，打开锅盖看了一眼。
“这……”
他的声音有些惊讶。
来时，顾容并未抱多大的期待，都是富贵春水养出来的公子哥，就算这位李七郎平日身边没什么伺候的人，可下厨这样的事，他还是觉得他应该不大会。
原本也想着，若是真不行，他便请了厨娘过来。
倒也没真想着自己做。
他那手厨艺，实在不堪，惹了笑话是小，若真让他们坏了肚子，却是他的罪过了。
哪曾想到，竟然会看见这样一幅画面，红烧排骨、油炒青菜、还有一盘土豆丝，一盘清蒸鱼，上面只倒了一点酱油，却是香味扑鼻……这便是比不得外头那些酒楼大厨做的，但也已经超过许多寻常人了。
至少比他要好上千百倍。
顾容不由叹道：“七郎这手厨艺，若是开了酒楼，恐怕得客似云来了。”
李钦远笑笑，“不过是以前闲来无事学了几道菜罢了，三哥再等等，还有一道油焖虾，很快就好了。”
顾容完全没注意到李钦远的称呼从“顾三哥”变成了“三哥”，仍旧笑道：“日后也不知谁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嫁给七郎。”他虽然也是世家出生，师承孔孟，却从来不觉得君子就应该远庖厨。
这世上除了生育一事，非女子不可行之外。
其余事物，例如洒扫、洗衣、做饭，有什么非一定要女子做的？
又想起之前自己做菜，屡战屡败，不由起了要同人讨教的心思，“七郎若是日后得空，便常来家里坐坐，也指点我下。”
李钦远因为先前顾容说得那番话，正垂眸看着顾无忧，闻言，眼中笑意微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着顾容，笑着应“好”。
顾容见他应允便又点了点头。
正要回头同顾无忧说话，却见她小脸绯红，那双眼睛更像是盛了两汪春水似的，带着无尽的娇羞，“小五怎么了？”
“啊？”
顾无忧似乎还未从那股子羞赧中抽出神，呆呆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看到自家妹妹这幅迷糊模样，顾容不由摇了摇头，又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怎么越长大还越迷糊了？刚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顾无忧小脸一红，自然是不可能把心里的想法说与他听的，反而诡辩道：“三哥还说我呢，你以前最不喜欢进厨房了，自打上回从外头回来后就一直寻思着这个。”
“你——”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眨了眨眼，猜测道：“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所以变化才这么大！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顾容神色微变，不过也只是瞬息的功夫，他便又恢复寻常了，看着顾无忧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孩子家家别乱打听。”
顾无忧撅着小嘴，很不满，“我都十六了，哪里小了？”
倒也没再说这事。
前世三哥是有一门未婚妻的，只是那位未婚妻还未进门就去世了，三哥后来的生意又越做越大，很少回京城，婚事也一直耽搁着，至少在她去世之前，三哥还未成婚。
李钦远刚把那盘油焖虾盛到盘子里，瞧见小姑娘正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顾无忧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身边，疑惑道：“三哥呢？”
李钦远：“菜好了，他出去喊人端菜了。”
“好了吗？”
顾无忧凑过去一看，几道菜不仅香味扑鼻，样子也十分可口，看着就让人眼馋，而且厨房一点都不乱，只有油锅还冒着热气，其余东西，原先是怎么样的，现在还是怎么样。
她又羡又叹道：“哥哥真厉害。”
又想起自己之前做碗面都手忙脚乱，把厨房折腾得乱七八糟，做得面也是一塌糊涂，最后还得靠大将军陪着她一起收拾。
不禁又叹了口气。
李钦远见她这样哪里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看了眼屋外，发觉还没人进来，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的温柔凝在眼底，唇角微扬，“你不用做，也不用学，这些事，有我。”
顾无忧一怔，仰头看他，刚要说话，便发觉头上的那只手被收了回去，而后是侍书和白露的声音。
有人来了。
她也暂时收敛起面上的表情，可心里的那股子欢喜和悸动却还在。
午饭是在莳花轩吃的。
这里原本是顾容的书房，可他不喜欢在沉闷的地方看书写字，索性便自己调整了一遍，把那些博古架一应东西全部移走，只留了几只书架，挨着墙面，放了一面墙的书。
因为那些书桌书架全部移走，只在窗边放了一张软榻，显得空间极大，便又在外头弄了一张小桌。
顾容平日里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罕东西。
这张桌子看似普通却也是个稀罕物，想喝茶的时候便把桌腿折一半，可以席地而坐，若是平时人少吃个饭，便把桌腿架起来。
桌子正对着一道月亮门，不是外头那种，而是在白墙上自己辟了一小块月亮门，用来观赏院子里的景物。
他们正对出去便能瞧见一叶很大的芭蕉，并着几株青竹。
三个人都是不用人伺候的，便没让白露、侍书随侍在侧。
顾容并不贪口欲，但今天这几道菜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尤其是那道清蒸鱼，他更是连吃了好几口……
但疑惑也在，“七郎怎么把鱼鳞留着？”
“之前听人说，鱼鳞留着可以维持鱼肉的鲜美。”李钦远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好在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挑鱼刺。
顾容在，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给小丫头弄吃的，只能挑着鱼刺，把一条鱼里最好吃的部分移到顾无忧面前，方便她吃。
“原来是因为这个，”顾容笑了下，“这样吃倒确实不错。”
“对了——”
顾容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道：“过几日便是围猎了，你这次打算如何？”
李钦远手上动作一顿，先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小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由笑道：“去的。”话音刚落就瞧见对面的小丫头顿时笑靥如花，他看着看着，不禁也笑了。
后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等吃完饭，三人又喝了一盏茶，顾容才让侍书送李钦远出去，还约定好过几日再聚，然后就站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等瞧不见了，这才转头看顾无忧，同她笑说道：“外头风大，进去吧。”
“……嗯。”
顾无忧点点头，目光还是不大舍得的掠过屋檐往外头看去，可人早就走远了，哪里还瞧得见？
“小五？”
顾容走了几步也没听见身后有人跟上，不由顿足，转身看去，“怎么了？”
顾无忧摇摇头，“没事。”
这次倒是迈了步子跟过去了，她没注意到三哥若有所思的表情，张口问道：“三哥，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你以前不是不大喜欢他的吗？”
顾容闻言倒是回过神，笑道：“以前是我狭隘了。”
察觉到顾无忧正目光疑惑地望着她，便同她说起几日前的事，“前几日我在外头谈生意，七郎帮我挡了几杯酒，他年纪小，行事倒是一点都不惧，是个不错的。”
“后来我见他有经商的打算，便让他得空来家里坐坐。”
顾无忧不知道这些事，不过还是说道：“那三哥，你多帮帮他。”
她是不清楚怎么经商，但也知晓这条路并不容易走，三哥这样长袖善舞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也没少在外头吃亏，有好几回都是醉气熏天回来的。
大将军如今才十七，性子又直，她怕他在外头受了欺负。
便是顾无忧不说，顾容也是打算帮李钦远一把的，不过，他垂着眼皮，眼中流光转动，话说得十分慢条斯理，“我为何要帮他？”
“他——”
顾无忧张口想说，但想到什么，又愣是憋了回去，改口道：“他以前救了我和九弟，你就帮帮他嘛。”
顾容有几年没瞧见自己这位小堂妹撒娇了，本来还想考问人一番，这会也有些受不住，握住被她晃动的手腕，失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先放开。”
顾无忧听话的松开手，然后也不待了，笑着和人说了几句就往外走。
顾容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好笑地摇了摇头，至于心中猜测的那些，也没再提起。
几日后。
盛家又迎来了一批人。
这日，天色尚早，赵承佑却领着盛家一众人侯在外头。
白蒙蒙的雾气里，赵承佑的脸色并不好看，应该说，自从除夕夜从盛泽口中得知那人要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没再好看过……听到一阵从远及近的马蹄声，他掀起微薄的眼皮看过去。
领头的男人披着一件墨色斗篷，头戴白玉冠。
这人便是永安侯赵昇。
离得近了，能够瞧见赵昇的面容和赵承佑十分相似，只是眉眼沾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又因为性子不同，他看着没有赵承佑那么好接近，目光如鹰，身上也笼罩着浓厚的上位者气势。
赵承佑看到他，整个肩背就紧绷了起来，不等人靠近就率先迎了过去，等到马蹄停下，他躬身喊人：“父亲。”
赵昇牵着缰绳，微垂的目光不沾一丝温情，神色威严又带着淡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承佑，掀起薄唇时吐出的话狠厉亦不近人情，不顾外人还在，冷声斥道：“没用的东西。”
赵承佑还低着头。
闻言，他眉心微跳，薄唇也绷成了一条线，可当他抬头的时候，脸上表情又恢复如初，低声认错，“是儿子无用。”
有些话，不好在外头说。
赵昇冷冷看他一眼，也没再多说，翻身下马，径直穿过一众下人走进屋子，手里那根马鞭却没有放下。
盛泽一看他这个架势就有些害怕，不由拉着赵承佑的胳膊，小声道：“小少爷……”
“没事。”
赵承佑朝他露了个宽慰的笑，而后转头去看赵昇的背影，见他手握马鞭，薄唇轻抿，最终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走进正堂。
眼见赵昇握着马鞭背身站着，他也没说话，垂下眼皮关上门，然后就直直跪了下去。
……
一刻钟后。
赵昇把马鞭扔到一旁，目光淡漠地看着赵承佑还跪着的身影，冷声吩咐，“明天随我去顾家。”
赵承佑先前挨鞭子都不曾皱眉，可如今却拧了眉。
赵昇淡淡看他，“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
“没有最好，你要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说完，赵昇也没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
盛泽就跑了进来，看到赵承佑还跪在地上，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经沾了血，他惊呼一声，眼泪顿时冒了出来，跑过去扶住人，哭着说道：“他，他怎么能这样打你！”
“我去给你找大夫！”说着就要去喊人。
“不用了……”赵承佑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手撑着地面，又借由盛泽的搀扶才站起来，目光望着赵昇离开的方向，欺霜如雪，嗓音很淡也很低，“待会上下药就好了。”
他可不想自己这幅模样被外人看到。
“小少爷……”
盛泽眼睛通红，见他神色坚定，也不敢多说，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往院子里走。
外头的下人早就得了盛泽的吩咐，离开了，赵承佑咬着牙，一瘸一拐的往自己的屋子走，身上的伤很疼，但也不是忍不了。
他从小就习惯了。
他那个所谓的二弟怎么顽劣调皮都没事。
可他呢？
无论他多优秀，但只要他有一点不顺那个人的心意就会挨一顿鞭子。
这次。
他倒是还留了几分手，大概是怕明日去国公府让人看到端倪。
薄唇扯出一个讥笑，赵承佑的心底一片荒芜，夹杂着无尽的恨意，他袖下的手紧攥着，大概是因为脚下的步子迈得太大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嘶——”他就算咬着牙，也还是控制不住泄出声音。
盛泽担忧道：“小少爷？”
“……没事。”
赵承佑摇摇头，继续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等被人扶到床上，他的目光扫到床边架子上放着的那两只陶瓷娃娃，神色微顿，目光最终落在那只很像顾无忧的女娃娃身上。
心中不由想道：若是顾无忧知晓，会如何？
她会心疼他吗？会哭吗？想到除夕那夜的对话，赵承佑心中的希望刚刚升起便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不是傻子，知道顾无忧如今的心里是真的没有他了。
对她而言。
无论他是好是坏，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心里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割过似的，赵承佑抿着唇，手撑在胸口，那里有着锥心一样的疼痛，可他最终还是闭着眼睛，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翌日。
顾无忧和顾九非陪着爹爹吃着饭。
这几日，顾无忌忙得脚不沾地，也有几天没跟顾无忧一起吃饭了，今天好不容易空下来，就把两个孩子叫了过来，吃饭的时候，顾无忌便闲话道：“我听说这几日李家七郎一直来找你三哥，是要经商的意思。”
闻言。
顾九非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的顾无忧看了一眼。
顾无忧倒是笑着点点头，没有犹豫地承认，“是啊，三哥说他虽然年纪小，但行事果断很有决策力，就是对商场上的事还不大熟悉，得多历练。”
顾无忌想到那一面之缘，也不由点头夸道：“那孩子的确是个不错的。”
“爹爹当真这样想？”顾无忧虽然知晓爹爹的性子，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她放下筷子，看着人认真道：“我看旁人都觉得身为男子应该考功名、上战场才是对的。”
顾无忌拧着眉，没好气的说道：“这是谁规定的？”
见自家女儿眼巴巴望着他，便又缓和语气继续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条规，规定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路，为何要被世俗言论所耽搁？”
“从古至今，有多少大士名流曾经也经过商？有些甚至还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可最后他们依旧名垂千史。”
有些话，太深奥。
顾无忌原本是不想说的，总觉得他们还太小，说了也不懂，但看着一双儿女都望着他，他还是放下筷子，看着两人郑重道：“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身份地位，而去考量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优秀的人。”
“他优不优秀，不在于他处于什么位置，而是他做了什么。”
“便是他只是一个贩夫走卒，可他有为生民立命的心志，那也是值得夸赞的。”
“反之——”顾无忌话语微顿，语气也变得轻蔑起来，“若是他居于高位，却只顾自己享乐快活，那这样的人就不值得被高看。”
顾九非听完这番话，垂下眼眸，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而顾无忧在经历一瞬地怔楞后，又弯了眼眸，她笑着拿起筷子给人夹了好些菜，笑盈盈地说道：“爹爹吃饭。”
“这是怎么了？”顾无忌看得有些怔忡。
顾无忧眉目弯弯，笑道：“没事呀，就是觉得爹爹这番话说得太有道理了，爹爹这几日辛苦了，多吃些。”
“你这孩子……”
顾无忌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笑着夹起顾无忧给他夹得菜，慢慢吃了起来。
屋子里，父女三人边吃饭边说话，一派喜乐模样，只是还未吃完，常山就进来了，他朝三人行了礼，然后看着顾无忌说道：“国公爷，永安侯来了。”

第100章
在一阵静默后。
顾无忌放下筷子皱了眉，沉声问道：“他怎么来了？”
顾无忧和顾九非也没再吃东西，而是沉默地望着常山。
“您忘了？”常山提醒人，“前阵子琅琊来了一窝流寇，折腾出了不少事，是这位永安侯降下来的，陛下念他有功，特地下了旨让他进京叩谢，又加上围猎在即，便着人给了这么一个恩典。”
这事，顾无忌先前的确听说过。
但他近日事忙，对于这些不算重要的事，自然是听过就忘，倒没想到，这位永安侯如今不仅进京了，还登了他家的门。
虽说他们两家曾经也是定了姻亲的，可顾无忌对赵昇是真的没什么好感，这人心狠手辣，无论做什么都是利益当先，还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京城里的人隔得远不知道，可他早年常常陪着成黛回琅琊，哪里会不晓得？
所以当初蛮蛮说要嫁给赵承佑，他是千百个不同意。
虽然赵承佑在年轻这辈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文采斐然、骑射武功也不错，性子也好，可有那么一个糟心的家庭，就算是天皇老子，他也舍不得蛮蛮过去吃苦。
偏偏那会蛮蛮对他成见颇深。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肯听，他怕父女之间的成见更深自然也不好驳了她的脸面，心里想着，大不了他就把赵承佑留在京中，离他那一家子糟心东西远着些，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照看着，总不至于出事。
倒没想到后来蛮蛮会提出退婚。
虽然奇怪，但正合他的心意……
常山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由出声说道：“国公爷，人还在外厅等着呢。”
顾无忌心下烦得不行，可他到底也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那会随心所欲，只凭着自己性子来，如今却不行了，就算再不喜欢，该给的脸面还是得给的。
他眉宇之间皆是厌恶，声调也极冷，却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又见姐弟两人跟着站了起来。
顾无忌一边握着帕子拭手，一边同他们说道：“你们不用跟来。”他清楚赵昇的为人，自然也知晓他是为什么来的，不过是不愿他们这桩儿女亲事就这样毁于一旦。
至于为什么这么舍不得这桩婚事……
顾无忌想到近段日子那位永安侯的活络心思，以及朝中人员调动，怕是琅琊待久了，想来京城了。
可笑。
他思及此，脸上讥嘲愈浓。
虽然他如今已经不能再跟少年时那般行事了，可他坐到这个位置，为得不就是护好家人，让他们一生无忧无虑吗？
尤其是他这个女儿。
他破了规矩，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可不是单单说着听听的。
他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捅破了天，也由他撑着，不过是一桩婚事，何时由得他们赵家父子说了算了？
常山跟着顾无忌往外走，只剩顾无忧和顾九非留在屋子里。
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全，几乎都是顾无忧喜欢吃的，她原本吃得很开心，可如今来了这么个人，她哪里还有什么胃口？眼瞅瞅外头，有些想过去看看，不等她说话，就听到身旁传来顾九非的声音，“你想过去？”
“唔。”
顾无忧回头看他，也没瞒他，点了点头。
顾九非也就没再说话，起身擦了擦手，他如今个头已经比顾无忧要高出一些了，再也不用跟以前似的仰视她了，甚至都能敛下眼皮，低头看她了，“走吧。”
“什么？”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九非也不说话，就望着她。
“你，你要陪我去？”顾无忧吃惊地望着他，等人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脸上立马就扬起笑，然后也没顾忌什么，直接拉着人的胳膊就往外走。
突然被人拉住胳膊，顾九非的身形有些紧绷。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就连跟母亲也不这样，因为不习惯，走起路来就显得有些同手同脚，好在外头并无人，身边的顾无忧也没发现，等稍稍调整了一会，他也就恢复如常了。
只是呼吸一直轻轻屏着。
待客都是在外厅。
姐弟两人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常山要进去送茶。
见他们过来，常山神色微怔，不等他说话就瞧见顾无忧拼命摇头，还伸出手指嘘声，一副要让他保守秘密的样子，他笑笑，任由这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绕过他到了隔壁，然后才进去送茶。
常山进去后。
姐弟两人也已经进了隔壁。
他们现在所在的屋子和旁边待客的地方是相通的，只拿了一架八扇的木质屏风挡着，可以挡住他们的身形，不会让旁人瞧见，但又方便他们观看隔壁的情形。
进去之后，顾无忧就松开了顾九非的胳膊，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外头看。
顾九非看了一眼落下来的胳膊，按理说，他应该是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舍不得，抿着唇，偏头看一眼顾无忧，见她眼也不眨地望着外头，也收回眼帘往隔壁看去。
隔壁。
顾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盏茶，神色寡淡，也不说话。
而赵承佑父子呢？一个沉默地跪着，一个站着，这会站着的那个正躬身和顾无忌说着话，语调恭敬也客气，“原本是早就想来拜访顾兄，奈何我远在琅琊，无召不得进京，这次有幸得陛下传召，才能登门致歉。”
“这个混账东西，也不知当初怎么惹了蛮蛮不快，竟闹到了这样的地步。”
赵昇低声下气，说起赵承佑的时候又带了十足的责备，转头看一眼身后笔直跪着的赵承佑，以命令的口吻，厉声说道：“混账东西，还不给你顾伯父磕头认错？”
赵承佑薄唇微抿，刚要磕头，就被顾无忌冷声打断了。
他不耐与这对父子交谈，如今也只是淡淡发话：“行了，这事已经过去了，也没必要再提起。”
赵昇脸色微变，可抬头的刹那便又恢复如常了，他腆着脸笑道：“顾兄说的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哪家儿女成亲前没闹腾过？”他话语微顿，又道：“当初先夫人还在琅琊的时候，和我家夫人也算得上是闺中姐妹了。”
他一边觑着顾无忌的神色，一边又道：“这婚事若当真退了，实在可惜。”
他知晓这位位高权重的定国公天不怕地不怕，就连宫里那位，他也一向是直言直语，唯独有两个死穴……一个是故去的原配夫人，另一个便是他那个女儿。
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思让赵承佑娶她为妻。
有了顾无忧，那就相当于有了顾家、王家两头的势力，更不论，如今东宫那位也有一半的血缘是出自王家。
果然——
在他提及王成黛后，原先还冷着一张脸的顾无忌便有些晃神了。
这一幕，他看到了，躲在屏风后的顾无忧也看到了，她是真的要被赵家父子给气死了，为了权势地位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刚想走出去，就被顾九非拉住了袖子，脚下步子微顿，她转头看去便见顾九非对她摇了摇头。
顾无忧也知晓这会出去不好，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好在，顾无忌的晃神也没多久。
他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赵昇以及还跪着的赵承佑，然后就面无表情地收回眼帘，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然后语气平平地说道：“我家夫人只盼着小女无忧喜乐。”
“她既然要退婚便是不喜，既是不喜，又哪来可惜一说？”
他言语果断，语气寡淡，半点客套都不讲，“永安侯也不必再拿这事来同我说了，咱们两家退婚的事早就传遍了琅琊和京城，再在一起又像什么样子。”
话落，又嗤声，“传得出去，还当我家蛮蛮非你赵家儿郎不可了。”
赵昇急道：“顾兄……”
顾无忌不耐再听，抬手打断他的话，等人住口才又不疾不徐地说道：“永安侯远道而来，本来应该请你留下喝茶吃饭，但围猎在即，顾某事务繁忙，就不留客了。”
是赶人的意思了。
常山顺势上前，朝两人躬身，“永安侯，世子爷，请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昇便是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他隐忍着情绪，勉强维持着那副笑脸，朝人叉手一礼，“既然如此，那赵某就先告辞了，等日后得空再来拜见顾兄。”
说完。
他转身离开，路过赵承佑身边的时候，脚步微顿，眼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寒冷，没在这会说什么，只是拂袖离去。
赵承佑自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知晓回头自己会面临什么状况，他并不畏惧，甚至早在来前就猜测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了，手撑着地站起身，跪得太久，他的膝盖都麻了。
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稳，朝顾无忌叉手一礼。
态度倒还是从前的谦和温驯。
刚准备离开，赵承佑微垂的眼帘瞥见那架雕着渔舟唱晚的屏风后有一片红色的裙角，那裙角是用上好的织锦制作而成，颜色鲜艳，没有一丝杂质，裙角边缘还用精美的丝线绣着牡丹花，十分精细。
看到这一片裙角，他原本寡淡的眼眸突然像是笼罩了一层惊慌失措，赵承佑脚下步子虚晃，差点就要摔倒了。
“赵世子，您没事吧？”常山就在一旁，见他如此，连忙抬手，想扶住他。
顾无忧也掀了眼帘看他一眼，拧了眉，问道：“没事吧？”
“……没事。”
赵承佑没再看那架屏风，而是抿着唇朝顾无忧又行了一礼，而后，他也没让常山搀扶，径直迈着酸软的双腿，转身往外走去。
若是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脚步是有些仓惶的。
等他走出屋子，顾无忌也没再多看，而是捧着茶盏，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出来吧。”
屏风后的姐弟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被发现了，顾九非率先迈了步子走了出去，顾无忧也跟在后头，她见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神色极淡，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生怕他责怪顾九非，便上前一步拦在顾九非的面前，同人说，“爹爹，是我硬要拉着九弟来的，不关他的事。”
顾九非低头看着挡在眼前的顾无忧，神色有些愕然。
心底却有些暖。
“着急过来，是怕我会答应？”顾无忌好笑地看着这双儿女。
顾无忧自是不怕这个，她扬着一张乖巧的笑脸，走上前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十分甜美：“我自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他们父子诡计多端，骗了您。”她现在是一点都不喜欢赵承佑，自然不在意给他们父子上眼药。
“刚才那个永安侯还故意提起阿娘，惹您失神，可见其心不纯。”
顾无忌听她说起这个，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来，言语苛责又凌厉，“他向来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他不管赵昇为人，但把成黛拉出来，就是犯了他的忌讳了。
顾无忧见爹爹心里已经有了定夺，也就不再继续上眼药，而是改口道：“而且阿娘和盛夫人算哪门子闺中姐妹，她嫁到琅琊的时候，阿娘可已经到京城了，两人顶多也只是见过几面罢了……”
她小心思多的很，鬼机灵似的，补充道：“要说姐妹，我听孟嬷嬷说阿娘以前和李家那位沈夫人十分交好呢。”
听她说起这个。
顾无忌的神色倒是多了几分缅怀，声音也低了一些，“是啊，你母亲当初和那位沈夫人的确是很要好的。”
顾九非看着顾无忧眉眼弯弯，什么都要往李家扯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见爹爹顺着她的话夸赞李钦远，便更觉无语……要是让爹爹知道顾无忧的心思，估计他就会后悔说今日这番话了。
刚想寻个地方坐着，余光瞥见外头的人影，他眉目微敛，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目光直直地往外头看去，那个早应该离去的赵承佑还没走，不过察觉到有人看见他了，便也没再停留，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转身离开。
赵承佑脊背挺直，走得不疾不徐，看似与平时无异，可若是细看的话便能瞧出他两条腿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顾九非望着赵承佑离开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晦暗起来。
“九非，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顾无忧的声音。
他看一眼外头，已经没有赵承佑的身影了，便回头淡语，“没什么。”
而离开的赵承佑，虽然面上表情一如从前，但他心底的思绪却并不算沉稳，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慌乱，甚至有些丢脸的窘迫。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只是单纯的不想让顾无忧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为什么不愿让她看到，赵承佑又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像是蒙了一层浓厚的屏障，已经有一点点的边缘露出来了，但想再往里面探一步，却怎么都迈过不去。
等他走到门外。
赵昇早就离开了，只有盛泽带着车夫侯在外头，看他出来连忙迎了过来，见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晃，担忧道：“您没事吧？”
赵承佑摇摇头，不欲多言。
他哑着嗓音说道：“……扶我上马车吧。”
“是。”
盛泽小心翼翼扶着他，可昨天旧伤未愈，今天又跪了这么久，赵承佑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好歹是咬着牙走上马车，等坐到放了薄垫的椅子上，他才哑着嗓音问道：“他人呢？”
“永安侯说还有事，让您先回去……歇息。”盛泽替他倒了一盏茶，小声开口。
赵承佑轻轻撇嘴，知道盛泽这是自己加话了，那个人怎么可能会让他好好歇息，恐怕回头又得想法子折磨他，他并不关心这个，只是在意……没了顾家这门亲事，他那位好父亲又会做什么？
修长的手指轻叩茶案。
顾家这里肯定是行不通了，以赵昇的为人，恐怕是会让他另择人选。
而这些人选中——
最合适的，便是……王昭。
若是往日，换人选便换人选，王昭虽然比不过顾无忧，但也是王家的嫡女，最主要的是，如今的王昭比顾无忧更好控制，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若是娶了王昭，他跟顾无忧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这颗心就像是被人刺了一根针似的，疼得厉害。
“您怎么了？”盛泽本来正在拿药膏，看到他紧拧的眉，还有发白的唇，就担心的皱了眉，“是不是身上又疼了？”
赵承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哑声问道：“盛叔，你……”
盛泽疑惑，“什么？”
赵承佑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算问了又如何？他对他那个好父亲而言，原本就是让他上位的一枚棋子，除非他不想要这个世子位，也不管那对母子会不会占据母亲和他的地位。
不然。
他只有咬着牙去接受这一切。
“小少爷？”
“……没什么。”
后头几日。
家里倒是没再来什么客人。
顾无忧知道李钦远这几日很忙，也就没去打扰他，而是乖乖待在家里，偶尔陪祖母说话，偶尔便去找二姐和阿瑜玩，真的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看着十五画画。
有时候也会拿着李钦远送给她的白玉梳发呆。
好在没过没几日，一年一度的皇家围猎也终于开始了。

第101章
这日天朗气清，和风徐徐。
有不少马车并着马匹浩浩荡荡地朝东山驶去。
每年皇家围猎都是在东山举行，除了天家贵胄之外，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带家眷参加，也算得上是天子与臣下同乐了，因为路途有些远，不可能一日赶回，众人便会在东山那边扎营住上一晚。
顾无忧有些年没参加过皇家围猎了，她从前过完年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琅琊，几乎每次都和这围猎错开，底下的丫鬟怕她在外头住着不舒服，上到被褥锦缎软枕，下到梳洗用的帕子、脸盆，几乎全给她带全了。
要不是不方便，又怕招了旁人的眼，恐怕就连床都得给顾无忧搬过去。
可就算是只有这些，也还是多了一辆马车出来，好在顾家势大，随行的人瞧见了也不敢说什么。
顾无忧和顾瑜一道坐在马车里，除了顾迢身体不爽利没来之外，其余他们家的小辈全来了，顾容和顾九非在外头骑着马。
相比坐在马车里吃茶嗑瓜子，她们倒是更想跟她们的哥哥弟弟一样去骑马，可今天出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顾无忌说什么都不肯，姐妹俩也只好乖乖待在里头。
好在自打出了城。
这两边的车帘也全都给她们掀了起来，免得她们坐马车闷坏了。
白露在一旁跪坐着煮茶，姐妹俩就靠着马车看着外头的风景，顾瑜手里捏着一颗糖雪球，先前在顾无忧这边吃了几嘴之外，她也爱上了这酸酸甜甜的东西，这次出门还特地让小厨房里备了不少。
“我听说这次永安侯和赵承佑也会去？”顾瑜嚼着糖雪球，闲来无事，就随口提了一嘴。
“嗯。”
顾无忧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她对赵承佑父子并不在意，左右婚事退了，爹爹那头也已经明明白白的说清楚了，任凭赵家父子翻了天去，也碍不到她什么事，她更在意的是……
把头贴在支开的窗棱边上，一双清亮的杏儿眼一眨不眨地往外头看，似乎是在人群里梭巡什么人似的。
“看什么呢？”
顾瑜顺着她的目光往外头看了一眼，可前前后后全是乌压压的马车和人群，哪有什么稀罕的？又见顾无忧柳眉微蹙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有些无语地同人说道：“行啦，魏国公府在咱们后头呢，你这样是瞧不见的。”
说完。
顿了顿，又压着嗓音问：“不过，李钦远真的会来？”她可有很多年没在围猎场上瞧见李钦远了。
顾无忧目光还落在外头，闻言便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你倒是相信他。”顾瑜撇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见她还往外头看，又扯了下她的胳膊，“行啦，别看了，没多久就到了，等到那边，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想想这话说得不大对，又改口道：“你也别总盯着人家，没得旁人瞧出什么端倪。”
“不过，他怎么想到去经商了？”顾瑜先前听哥哥提了一嘴，还挺诧异的，经商辛苦不说，每日还得和那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全国各地四处乱跑。
先不说李钦远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就说大伯父日后知道了会高兴吗？
哪有乐意把自己女儿嫁给商人的？
虽说就算李钦远考科举，或是做其他事，也不见得大伯父会同意，但怎么着也要比经商好吧，她娘这些年最不甘心的就是哥哥明明有这样好的成绩，却偏偏走了一条经商的路，这不，每次说亲，高不成低不就的。
顾无忧瞧不见李钦远，索性也乖乖坐了回来，余光瞥见顾瑜望着她的目光，哪里会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她笑笑，一双眉眼弯成新月样式，随手从果盘上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我问过爹爹的意思，爹爹说为人在世，受不受人尊敬不是看他身居什么位置，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吃着，“我倒不怕爹爹觉得经商不好，只怕他……”
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一些，“辛苦。”
若是可以，她自然是不希望大将军去吃这样的苦。
对她而言，无论李钦远成不成功，都没关系，他就算真的只是一个寻常人，没有官职没有爵位，也没事，她只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可她也很清楚——
无论是后来的大将军还是如今的李钦远，都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普通人。
他是雄鹰，理应翱翔在宽广的天际。
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硬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爱一个人，不该让他困于方寸之地，而是鼓励他想要做的任何事，无论成功与否，都应该让他去试一试。
顾瑜其实有些看不懂顾无忧对李钦远的爱，但也看出了顾无忧那张尚且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充斥着的温柔，那是只有提起李钦远时才有的表情，就好像那是她一切希望的源头，是她的朝日，是她的神往。
她也不知怎得，心突然就被狠狠振动了一下。
原本心里要说的那些话，也有些吐不出来了。
外头的风穿过窗棱打到马车里，顾瑜生平头一次认认真真去想这男女之间的事，倘若男女成婚，不是为了两家的利益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缘故，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双方心中有着彼此，这样的爱情其实也挺好的。
等马车到东山的时候。
下人们先去扎营安置东西，白露怕她们弄坏顾无忧的东西，也跟了过去，便只留了顾无忧和顾瑜两姐妹，她们打算先寻个地方休息会，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像一只不知烦恼的小喜鹊，边跑边朝她喊道：“表姐！”
顾无忧循声看去，便瞧见一个穿着嫩黄色胡服的少女正朝她跑来。
“长平？”顾无忧看到她，眼睛也跟着亮了，她没想到长平这次居然也会来，眼见她跟阵风似的跑过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你也不怕摔倒。”
她如今虽然看着只有十六岁，但心里到底还多了个灵魂，见她这样，免不得有些担心。
萧无瑕却一点都不怕，反而还笑她，“表姐怎么还说我了？你以前可比我还虎，哪回不是你带着我四处乱跑的？”说完又去看顾瑜，也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不过语气却是淡了一些，“顾七小姐。”
顾瑜到底不比顾无忧同她亲昵。
尤其她从前和萧意交好，算是萧意那一派的人，可这位长平公主平生又是最不喜欢萧意的，两人虽然从来没起什么矛盾，但关系也一直不冷不热。
这会听人喊她，便也只是低头同她打了礼，喊道：“长平公主。”
萧无瑕点点头没说什么，朝她笑笑就转过脸，跟变了个人似的，刚才的矜贵全然不见，凑过去亲昵地挽上了顾无忧的胳膊，嘟着小嘴开始数落起她的罪过了，“表姐真不够意思，回京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皇宫看我，我都快无聊死了。”
“我本来还在想，要是你这次不来围猎，过会我就偷偷跑到顾家找你玩去。”
她是嫡出的公主，和太子萧景行一母同胞，又是大周唯一一个公主，打小就被人捧着惯了，却没养出一副骄纵性子，瞧着十分娇俏可爱。
或许是因为没有姐妹的缘故，她从小就喜欢和顾无忧一道玩，以前顾无忧还没去琅琊的时候，隔断日子就被抱进宫里，姐妹俩年岁差得不大，都是同吃同睡的。
后来顾无忧去了琅琊，两人之间的书信也没有间断过。
所以萧无瑕对于这次顾无忧回来那么久，都没进宫看她，特别不高兴，撅着个小嘴，一脸“你不哄我，我就不同你要好了”的样子。
顾无忧听到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这段时间一直顾着大将军的事，的确是忽略长平了，认认真真地同她道起歉，“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年前一直在上学，也没时间进宫……”至于年节里，宫里事务多，她也不好随意进宫。
见她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顾无忧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柔着嗓音说道：“好啦，我错了。”
萧无瑕也不是真生她的气，这会被人哄了一会也就重新绽开了眉眼，仍旧笑盈盈地说道：“那你今天得陪着我，得跟我一起骑马，一起打猎，而且晚上还要和我一起睡。”
“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想了想，又看了眼顾瑜，问她，“顾七小姐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她跟顾瑜其实没什么纠葛，顶多就是不喜欢以前她跟萧意凑在一起的样子，又觉得她欺负了表姐，便看她不大顺眼，既然现在她们姐妹都和好了，她自然也无所谓给顾瑜这个脸面。
顾瑜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之前和卢雁她们约好了，待会和她们一起去玩。”
她还是不习惯和萧无瑕相处，正好听到身后那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便笑道：“你们玩吧，我去找她们。”
顾无忧也知晓顾瑜在这边拘谨，便也没说什么。
等她离开后就挽着萧无瑕的胳膊，问她，“姨妈这次来了吗？”
她有些想她了。
“没。”
萧无瑕领着她往休息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同她说道：“母后近来头疼的毛病又起来了，受不得风，这次只有我和太子哥哥还有二哥陪着父皇过来。”
顾无忧皱了眉，话语之间掩不住焦急，“怎么又疼了？若是宫里的大夫不好，便去民间看看，总不能让姨妈一直这样疼着吧。”
“找了。”
萧无瑕也叹了口气，雀跃的声音也变得低落起来，耷拉着一个小脑袋，蔫声蔫气的，“太子哥哥不知道寻了多少人，可那些人都说母后这是旧疾，只能缓和，不能根治。”
顾无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东西就是不管你身居什么地位，不管你有多少家财，没法根治就是没法根治，例如姨妈的头疼，又例如二姐的病。
萧无瑕看她眉眼微垂，神色沮丧，怕她伤心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来得时候，母后还让我同你说，等回头开了春天气热了，就在宫里开了花宴，让你过去。”
顾无忧倒是真的回过神。
不过听这话中意思，倒是有些拿她当主角，不由楞道：“为什么？”
萧无瑕从来不理会这些事，她觉得这些事太烦了，平时要不是没有办法，她都是能躲则躲的，不过事关表姐的事，还是问了一遭的，这会便扑闪着眼睛和她说，“母后说你既然决定在京城待下去了，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躲着不见人了，有些人情来往还是得走一走的。”
她撅着嘴，“我是觉得这样很烦，有什么好走的，那些人明面上阿谀奉承，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看着就烦……不过，母后既然说了，表姐还是参加吧，反正有我陪着你！”
顾无忧听着这话，心头却是一暖。
姨妈从小就疼她，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在为她考虑，她脸上扬着笑，嗓音也格外的柔和，“好，等开了春，等姨妈头疼缓和些，我就进宫去看她。”
“好~”
萧无瑕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一听这话，立马笑了，“那你可得在宫里多陪我几日，我和你说，我现在养了两只孔雀，就在院子里，每天就拿东西逗它们，等你来了我让它们开屏给你看。”
顾无忧眉目弯弯，也笑着应道：“好。”
姐妹俩许久不见，有着说不完的话，说到后头还提起了萧意。
萧无瑕打小就不喜欢萧意，以前母后总拿萧意训她，她就特别不服气，总觉得这个人特别会伪装，果然……这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小脸沉沉的，同仇敌忾的气道：“我就说她是个黑心货，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幸亏你没事，不然我绝对要同她算账。”
之前从母后那里得知外头的事，她又气又急。
若不是碍着母后头疼，加上父皇不愿现在处置代王府，她肯定是要出宫去找萧意闹的，“不过她现在也算是完了。”
顾无忧疑惑，“什么意思？”
萧无瑕看了看四周，偷偷同她说，“代王府那位周侧妃有孕了，而且我那位叔叔还上了折子，打算提周侧妃为正妃，父皇已经同意了。”
从前是萧意把持着代王府内宅，萧北勤又一直疼爱自己这个女儿，底下的那些人自然也掀不起什么风波，可如今萧意被送去寺庙，又闹出这样的丑闻，日后只怕就连想寻个好人家嫁了都难……
她对萧北勤没了用处，就算日后从寺庙回来，恐怕代王府也不会有她的位置了。
顾无忧对此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也没那么恨萧意，但这条路，是萧意自己选的，好坏因果自然也只能由她自己一个人受了。
萧无瑕思维扩散得特别厉害，大约是太久没瞧见顾无忧了，什么话都想同她说，前头还说着萧意呢，这会又说起别的事，“太子哥哥马上要成亲了，二哥哥也快要定亲了。”
“他们现在都在外头开院建府，我也想要，那样我们见面就方便多了。”
“可是母后说我还小，不让我出来。”说完就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
顾无忧看她这样就忍不住想笑，两个人已经坐在休息处了，宫人上了茶就被她们打发出去了，没了外人，她自然也没什么顾虑，笑道：“等你成亲了不就能出来住了？”
小姑娘家家的说起这个话题还是容易害羞的。
就算萧无瑕平时胆子再大，可说到底对婚姻一事还是充满着憧憬和向往，她小脸红红的，侧靠着椅子，手肘撑在茶案上托着脸，看着顾无忧，难得有些扭捏的说道：“表姐，你觉得那位沈大人怎么样？”
“就是李钦远的舅舅，沈绍沈大人。”
“先前父皇问过我的意思，可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她垂下眼睫，白皙的手指勾着自己的头发，像是不好意思一般，羞涩道：“他长得很是俊美。”
她幼时不懂事的时候，听过几个典故。
说科举头甲的三人，状元一般都是有实力，但长得不好看，估计年纪还挺大的，可探花郎就不一样了，每届的探花郎都是长得最好看的，所以她那会就想啊，她若是要嫁人就一定要嫁最好看的探花郎，才不要状元爷呢。
庆禧十七年那次，沈绍科举中了状元，她那会年纪还小，跟着太子哥哥偷溜进了琼林宴。
恰好就看到沈绍一身状元袍被人围在中间，红衣如血，灯火如昼，衬得他那张面孔更像是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
她当时就跟痴了一般。
不过痴归痴，没过多久也就忘了，她对沈绍的痴更像是看到一件喜欢的东西，看到的时候觉得爱不释手，觉得它是天下仅有的好，恨不得日日放在身旁珍藏。
可时间久了，看腻了亦或是找不着了，也就慢慢不记得了。
前段日子听父皇提起来的时候，她还晃了一下神，差点没反应过来沈绍是谁。
后来才想起沈绍便是当初琼林宴时站在灯火下的那个男人，是那个打破她固有思维的状元郎，她便想啊，若是嫁给这样一个人也是不错的，至少他长得很合她的心意。
她最喜欢好看的人和事物了。
顾无忧听她说起沈绍，倒是没太大的疑惑，毕竟前世他们就成亲了，不过她对沈绍并不了解，也没太多的接触，倒是可以抽空问问大将军，刚要张口回答，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起来像是不止一个人，夹杂着说笑声，帘子被人挑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紫衣青年，白玉冠，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颀长，眉目温润且宽厚，仿佛天生带着一抹慈悲怜悯，他正转头和身后那人说着话。
而他身后那位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袍，头发高束，腰上只系一个浅绿色绣松花的荷包，也弯着一抹唇答着话。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掀起眼帘看了过去，待瞧见里面那个系着披风，穿着火红色骑马装的少女，先是一愣，继而又弯了眉眼。
原来在这。
怪不得他在外头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第102章
“表姐，怎么了？”
萧无瑕顺着顾无忧的目光望过去，便瞧见了她的太子哥哥以及一个白衣少年郎，她和萧景行一母同胞，感情十分要好，瞧见他进来也不记得沈绍的事了，连忙起身，笑盈盈地朝他喊道：“哥！”
顾无忧也站了起来，喊萧景行：“表哥。”
她喊完人就去看李钦远，瞧见他望过来的眼神，眼神露骨且毫不掩饰，她被看得两颊微红，眼中也不禁带了些羞涩，抿着唇，悄悄低下头去。
人是瞧不见了，心思却还是乱得厉害。
瞧不见人的时候，整日想，白日里吃饭的时候想，无聊的时候想，抱着十五的时候也想，有时候就连夜里睡觉都会梦见他，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等着这一天，终于瞧见了，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看，又觉得害羞，不敢看人了。
顾无忧低着头，红着小脸，细白的小手轻轻揪着腰上系着的那只香囊，也是松花绣样，只不过颜色换成了她惯常喜欢的茜色红，其余配饰和李钦远十分相同。
不，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这是前阵子她在家闲着无聊随手做的。
做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做完了才发现，这只荷包竟是跟送给李钦远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心里羞得厉害，知道这东西最好是不要拿出去，若是被什么有心人瞧见了，免不得是要生事端的，偏偏又舍不得藏起来。
喜欢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就算现在还没法和旁人说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和那个人戴上一样东西的心情。
当初的红丝带如是，现在的荷包亦是。
所以明知道今天会有许多人，明知道可能会被有心之人瞧见，可只要想到会见到他，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戴上了。
李钦远自打进了营帐就一直看着她，自然也瞧见了她的动作，瞧见那只荷包的时候，他是有些怔楞的，但也只是一息的功夫，嘴角便有忍不住轻轻弯了起来。
这个丫头……
就像是为了呼应她此时的心情或是想要表达的东西一般，李钦远也轻轻握住了腰间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荷包，一寸一寸，爱不释手地抚过上头的纹路，就像是，握着她的手。
屋子里两声问安之后便没了声。
萧景行顺着声音回眸去看，瞧见她们也有些惊讶，继而又莞尔笑道：“我还说你们两个丫头跑到哪去了，原是在这躲懒。”
他笑着走进去，又说萧无瑕，“也不知道带蛮蛮去给父皇请安。”
“父皇那边那么多人，表姐去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呢。”萧无瑕撅着嘴说道，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眨了眨眼，“他是谁呀？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萧景行笑道：“是魏国公府的七公子。”
“哦。”萧无瑕反应过来了，“你就是那个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啊，我听几个皇兄说起过你……”她是个没心眼的，想到什么就说，被萧景行敲了下额头，又被顾无忧扯了下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这话实在不大好听。
她捂着额头，有些愧意地朝人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不好。”
李钦远早已习惯这样的话了，对他而言，别人怎么看他，他一点所谓都没有，只要他心里的那几个人觉得他是好的，那就够了。
他仍旧站得八风不动，面不改色，摇摇头，嗓音又淡又透着股无所谓，“没事。”
萧无瑕平时见惯了那些阿谀奉承，还是头一次瞧见李钦远这样的人，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又想到沈绍是他的舅舅，都说外甥像舅，她有几年没瞧见沈绍了，不由看得更仔细了，一副想从李钦远的脸上瞧出几分沈绍的痕迹。
可看来看去，还是摇了摇头。
唔。
不大像。
她记得那个沈绍长得特别温润，跟块玉似的，这个李钦远瞧着就有些风流不羁了，虽然长得好看，但跟个刺头似的，看着就刺人。
她不喜欢。
收回探究的目光，又想到什么，萧无瑕张口说道：“就是你之前救了表姐吧，谢了啊，我听说那天很危险，要不是你，我表姐肯定出事了。”她虽然没出宫，但也听母后身边的人说起那日的凶险。
李钦远这个名字，她也是那个时候记下的，所以刚才怕表姐不知道沈绍，她才会用“李钦远的舅舅”去介绍人。
听她说起这个，李钦远的面色倒是温和了一些，就连眼中的笑意也夹杂了一些暖意，声音也软了下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丹凤目往她身边的顾无忧看去，正逢她抬头，两人眼神相撞，小姑娘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似的，身形微颤，忙又红着脸躲开。
他瞧着瞧着，眼中的笑意便越深了，倒也没一直盯着人看，看上一眼，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萧无瑕对李钦远那句“这是我应该做的”，没什么反应，打完招呼就牵着顾无忧的手回了座，可萧景行却有些诧异地看了李钦远一眼……他跟七郎虽然有些年没见面了，但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
七郎这人，对在意的人可谓是两肋插刀。
但想入他的眼，让他把你记在心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哥哥，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萧无瑕一边剥着葡萄，一边去问还杵在那不动的萧景行。
萧景行回过神，也没再细想，笑着引七郎入座，又让宫人上了茶水，才温声说话：“我有些年没见到七郎了，刚才瞧见他便想找个地方和人说说话，哪里想到，你们两个小丫头也来了这边。”
都是沾亲带故的，又有他这个兄长坐镇，倒也不必介意什么男女大防。
说完便又去看顾无忧，语气关切的问道：“先前你们书院发生的事，我也听到了，蛮蛮可有什么要紧的？”
顾无忧笑笑，“没事，那日……”
待得时间久了，她心里的那股子羞意倒也去了不少，这会便光明正大地看了人一眼，见他坐在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茶盏，白衣锦袍铺在椅子上，身后的高马尾顺着坐姿有些倾斜，有几缕头发还被压在了手心上，比起太子哥哥端坐的身姿，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可顾无忧就是喜欢他。
上辈子的大将军，她喜欢，现在的李七郎，她也喜欢。
只要是他，凭他是个什么样子，她都喜欢……见他也看着她，微微掀起的眼帘下是一双夹杂着温软春水的眼眸，让人瞧着心肝一颤，想躲又躲不掉他的天罗地网。
便只能看着他，望着他，好似天地之间只有他：“李公子来得及时，救了我，我没受伤。”
她说得语调温软，可坐在那边的李钦远就有些不大高兴了。
李公子？
李钦远还是头一回在人前听到小姑娘这样喊他，不由挑了眉，看着人的眼神也带了几分露骨，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喜欢她娇娇地喊他哥哥，也喜欢她蛮横起来，虎着小脸喊他李钦远的样子，便是七郎也好，唯独这个不亲不近的李公子让他心生不爽。
想不顾旁的，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亲她的耳朵，咬她的红唇，把人欺负得泪眼汪汪让她改了称呼。
不过现如今，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事的确是多亏七郎了。”萧景行想起侍从回禀的那日情形也有些后怕，他虽然同生的只有长平这个妹妹，但蛮蛮也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姨母去得早，他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表妹的。
刚想再说几句，外头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帘子被人打起，是一个穿着王爷服饰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是二十的样子，穿得衣冠楚楚，看着玉树临风，此人便是大周的二皇子，也就是晋王萧恪。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却是……赵承佑。
赵承佑今日一身紫衣劲服，头发也束成了马尾，少了平时的沉稳，多了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他紧随着萧恪走进营帐，也比萧恪先瞧见了营帐中的情形。
脚下步子一顿，目光在看过几人后落在了顾无忧的身上。
“怎么了？”萧恪原本正同人说着话，瞧见赵承佑失神的面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在瞧见营帐里坐着的这些人，他也愣了下，转而又笑道：“大哥，长平，乐平，你们也在。”
“二弟。”
萧景行笑着朝他点点头，看见他身后的赵承佑，也喊了一声，“赵世子。”
李钦远起来喊了一声“二皇子”便没话了，态度也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对赵承佑更是爱答不理。
萧恪是知道李钦远的。
以前差点就成为萧景行的伴读，文才武艺在京中极为出挑，可偏偏后来堕了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更没想到这人果真是同传言中所说一般浪荡，半点尊卑都不顾，他心中不喜，暗自皱了皱眉，话倒还是和往日一般，温声温气地说道：“李公子也在。”
“嗯。”
李钦远只应了一声，便又无话了。
萧恪还想再说，那头坐着的两个姑娘却有了动静。
萧无瑕原本还在猜测赵承佑的身份，一听到“赵世子”三个字，立时瞪大眼睛，手里的葡萄也不香了，起身问道：“你就是永安侯的那个儿子？”
赵承佑听人发问，收回神，朝人拱手一礼，温声答道：“回长平公主，我便是。”
萧无瑕柳眉一挑，冷声道：“好啊，可让我碰到你了！”
她是知道表姐喜欢赵承佑的，以前每次收到表姐的信都会见她在信里提起赵承佑，次次不落，她每回瞧见都要吃一回干醋，所以对于表姐这次会下定决心退婚，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可惊讶归惊讶，在她看来，表姐会退婚，必定是这人私下欺负了表姐，要不然表姐怎么可能会跟他退婚？
萧无瑕平时很少使用公主的权力，可今天是真的想把人好好教训一顿，最好挨上一顿板子，解她的心头之气。
偏偏有人拦着她。
身后表姐握着她的手。
前头她家哥哥握着茶盏，温目看她，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长平，不可胡闹。”
萧恪也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有些责怪自己先前没打听清楚，这才让事情落到这幅尴尬的模样，看一眼屋中人的情形，萧景行还是从前那副温和模样，李钦远的脸色有些淡，萧无瑕怒气冲冲，顾无忧……倒是事不关己，面不改色，甚至还牵着萧无瑕的手，正在小声劝阻她。
心里松了口气，他对萧无瑕温声道：“长平，赵世子是我的朋友，你好歹给二哥一些面子。”
萧无瑕原本被表姐拦下也不想说什么了，听到这话却皱了眉，不大高兴地说道：“二哥，你跟谁交好不行，非要和他交好？你是不是糊涂了？”
话音刚落，萧景行就蹙了眉，他那张如玉般的面容沉静下来，手中茶盏搁在高案上，温和眉目也敛了几分，训斥人，“长平，父皇母后平日怎么教你的？这是你和兄长说话的态度？”
他很少生气。
但萧无瑕却最怕自己这个哥哥。
刚刚还跟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现在却被人掐灭了火，还畏缩一般缩了下小脑袋。
顾无忧没劝住萧无瑕，这会见她被训斥便握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把人拉在自己身后，和萧景行道歉：“表哥，你别怪长平，这事原本也是因为我，你要怪就怪我吧。”
萧恪也从先前被人指责的尴尬中回过神，一起劝萧景行，“大哥，长平还小。”
萧景行有些诧异自己这位表妹的变化，但还是开口说道：“蛮蛮，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担这个责。”
又看了一眼躲在蛮蛮身后还低着头的长平，皱了皱眉，转过头，慢条斯理地和萧恪说道：“老二，她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以前似的那么任性了，如此口无遮拦，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弥天大祸。”
“你们如今护得了她，可日后呢？”
外头风声和说话声一直都没有停，而营帐之中却是一片静默。
须臾之后——
萧景行问萧无瑕，“知错没？”
萧无瑕低着头，撅着小嘴，显然是不知道错，可她怕他，被人这样盯着，便打算先阳奉阴违，小声道：“知错了。”
萧景行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可如今外人这么多，他也不好真的拉了人的脸面，想着回头回了宫还是得让母后多管教她，没得日后真闯了大祸，“既然知错，便向你二哥道歉。”
萧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萧无瑕这次倒是没怎么犹豫，乖乖地朝人认了错，“二哥，是我口不择言，你别生气。”
萧恪自然说“没事”。
听到了想听的话，萧景行也没在这个时候再训斥人，又怕蛮蛮待在这别扭，索性便发了话，“好了，带着你表姐去外头玩吧。”
萧无瑕本来也不想待了，一听到这话立马牵着顾无忧的手往外走，路过赵承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好赵承佑一辈子都别落在她手上，不然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人一顿。
赵承佑自然也瞧见了她的目光。
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倒是真不放在心上，不过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他低着头，态度谦逊且恭敬，如此一来便正好瞧见了顾无忧腰间绣着的一只香囊。
茜红色，松花样，精致也素雅。
和她旧日喜欢的牡丹花不同，他一个晃神的功夫，两人便出去了，外头的寒风把他吹醒，赵承佑抬起头，面上也无什么变化。
顾无忧姐妹已经出去了，营帐之中便只剩下李钦远四人。
先前闹了这样的事，大家这会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萧景行发了话，“围猎也快开始了，我们也出去吧。”等众人应是，他率先起身，看一眼李钦远，温声，“七郎，走吧。”
“嗯。”
李钦远语气很淡地应上一声，半点没有身为白衣的自觉性，走得也是不疾不徐，十分散漫。
原本走得好好的，赵承佑也没理会李钦远，恭恭敬敬目送萧景行离开，可瞥见他腰上佩着的那只香囊，他却如遭雷击一般，变了脸色。
他……
怎么也会有？
萧恪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亦或是，看着萧景行离开的身影，目光有些复杂，可也只是一瞬的光景，他便又收回了目光，转头拍了拍赵承佑的肩膀，同他说：“承佑，我们也走吧。”
说完，不见人答。
转头看去，便见他目光失神地望着李钦远离开的身影，萧恪一愣，又喊了人一声，“承佑，怎么了？”
赵承佑回过神，愣愣看着萧恪，嗓音都哑了，“王爷说了什么？”
萧恪无奈道：“围猎快开始了，我们也走吧。”他以为他是因为先前营帐里的事出神，便致起歉，“是我考虑不周，若是知晓乐平也在，便带你换个地方。”
“……没事。”
赵承佑回过神反过来宽慰人，她面上表情无异，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两只香囊的事，若是他没看错的话，那两只香囊除了颜色，一模一样，而绣工更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又是顾无忧送给他的？
寒风凌厉，他的步伐也不轻松，心里乱糟糟的，就连晋王的那些话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只有一个念头……她不仅送给了他，甚至还在这样的日子，与他一道佩戴。
她就真不怕旁人瞧出端倪吗？

第103章
等到了外头，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这会天子还没出来，那些大臣也都不在，只留下一些命妇和晚辈，命妇们坐在一处说着话，那些少男少女不是被自家亲人拖曳在一旁，拘束的陪聊，就是和相识的朋友们待在一道，说着笑着。
好不热闹。
顾无忧和萧无瑕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慢悠悠地走在草地上。
萧无瑕看着还是不大高兴，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一甩一甩的，嘴里还气呼呼地说道：“哥哥真是的，我哪里说错了，赵承佑那是个什么货色，二哥还要与他交好。”
“不是纯粹让你堵气难受吗。”
顾无忧倒是不生气，她对赵承佑早就没什么感觉了，而且她跟晋王又不沾亲带故，虽然因为幼时一道玩闹过的关系，也曾喊过人一声“二哥”，但到底和太子哥哥不一样。
只不过见长平这么生气，她心里不由有些暖。
握了握她的手，柔着嗓音同她说道：“晋王殿下同我又没什么关系，你怎么能要求他跟你一样？”
萧无瑕自然也知道自己是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撅着嘴，不大高兴，“我就是生气嘛。”
顾无忧闻言，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怜爱地看了萧无瑕一眼。
她这个表妹还未经过事，在她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喜欢和厌恶分得清清楚楚，她不喜欢，她的哥哥们也不能喜欢，要和她同仇敌忾才对。
可这世上的事，哪里真能这样分清楚？
小孩子的时候，觉得这世上什么都得由着自己来，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喜欢最重要。可人长大了，碰到的事情多了，便会慢慢地对这个世界妥协了，她虽未妥协，但终究也不是从前那个“做什么皆由着自己性子来，全不顾旁人是什么想法”的顾无忧了。
她也会开始慢慢地考虑起一些东西了，这是旧时的经历和往日的岁月教会她的。
顾无忧其实不愿意萧无瑕同她一样，人只有经历过了挫折和黑暗才会慢慢长大，若可以，谁不希望自己永远生活在那个象牙塔？可先前太子哥哥说得没错，如今尚且有他们维护着，可以后呢？
若长平真因为这个性子得罪了旁人，遭了恨，他们又不晓得，可如何是好？顾无忧想到这，便有些害怕，不由握住她的手，喊她，“长平。”
“啊？”
萧无瑕一愣，呆呆地看着神色严肃的顾无忧，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她是头一回看到这副模样的表姐，手里的狗尾巴草也不晃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了？”
顾无忧握着她的手说道：“刚才太子哥哥说得没错，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表姐。”
萧无瑕有些不大高兴，但也没甩开她的手，只是低着头，手里揪着那根狗尾巴草，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怎么也跟哥哥一样。”
她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明明是想替表姐出气，偏偏被最亲近的两个人训斥。
顾无忧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抿着唇，严肃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替我出气，但赵承佑并不是寻常人，他是永安侯府的世子，永安侯这次剿匪有功，很得姨夫的眼。”
“你说，若是真闹出了事，姨夫是帮你，还是帮有功之臣？”
“自然——”萧无瑕张口想答，可看着顾无忧的那双眼睛，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半响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很不高兴，也很颓废，“父皇明面上肯定是帮着永安侯。”
“是，”
顾无忧说，“姨夫素来看重君臣关系，便是再心疼你，在外头肯定还是帮理不帮亲。”
“而旁人却会因此议论你的品行为人。”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赵承佑，你以前那么喜欢他，他得做了什么才让你退婚啊。”萧无瑕知道自己的表姐从小没了母亲，知道她跟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一直都特别心疼她，总忍不住想帮她出气。
小时候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顾无忧心头一暖，眼中也沾了一些暖意，她抬手摸了摸萧无瑕的头，嗓音柔和，“不是怪你，只是为了这样的人，没必要损了自己一身清名。”
“我都不喜欢他了，他做什么，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又何必去生这样人的气？”
萧无瑕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神色怔怔地看着顾无忧，半响才开口，“表姐，你真不喜欢他了？”
顾无忧应得坦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嗯，我不喜欢他了。”
这一回，萧无瑕倒是许久都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顾无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喃喃道：“表姐，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无论是说话，还是性子，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无忧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她也不怵，仍是弯着一双杏儿眼，眉目弯弯，眼波潋滟，话也说得和声细语，“那你喜欢如今的我吗？”
萧无瑕不假思索得说道：“喜欢！”
她笑着凑过去，挽着顾无忧的胳膊，“不管表姐怎么样，我都喜欢。”
顾无忧笑笑，“那我刚才和你说的话……”
“唔。”
萧无瑕撇了撇嘴，虽然还是不乐意，但还是说了，“我以后不理会他就是了。”
没必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让哥哥、表姐生气。
顾无忧知道萧无瑕的性子，虽然顽劣贪闹了一些，但也说话算数，她既然答应了，以后便不会再做什么，这才放心下。
还想再说几句，那头已经锣鼓喧天，抬眼看去，见一群宦官大臣鱼贯而入，原本的喧哗吵闹顿时变得寂静起来，那些散在四处的人也都往一个方向走去，她拍拍萧无瑕的胳膊，“走吧，围猎要开始了。”
“好。”
天家出行，纵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围猎，也要包罗万象，不损脸面。
偌大的场地上早就铺好毛毡，摆好桌席，而最上边的位置，便是属于庆禧帝萧定渊的龙椅了，粲然阳光之下，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更是让人目眩神迷。
那上头雕着的龙都仿佛成了真的似的，让你敬畏，让你忍不住就想俯身下拜。
顾无忧和萧无瑕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各自就着身份地位由人引入座位了，顾无忧的位置原本是排在右下首，和爹爹同坐，但萧无瑕扯着她，非要两个人坐在一起，她不好推却，便招来宫人让她去跟爹爹说了一声。
不过位置隔得也不算远，几乎就是面对面的样子，顾无忌得了信就抬眼看来，他知道她们姐妹情深，自然也没说什么。
这会庆禧帝还没出来，场上却已经变得很安静了。
顾无忧跪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盏宫人倒得果子酒，目光往四下看去，这里的位置都是根据身份地位排的。
她的左手边是太子哥哥和晋王，右手边是代王萧北勤和他的侧妃。
不知道姓什么，反正不会是那个已经被提升为正妃的周氏，不过看着也是蜜里调油，十分恩爱。
顾无忧虽然不喜欢萧意，但更看不起萧北勤这样的男人，庸碌没本事不说，出了事的时候只知道一味地推给旁人，只顾自己的安危，女儿如今在寺庙清修，他倒好，后院里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宠，全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一回事。
简直是令人作呕。
懒得去看这两人，她继续往底下看去，再往下便是一些王公贵族了，熟悉的，不熟悉的，赵承佑和他的父亲也在其中。
只是没有李钦远的身影。
顾无忧便往对面看过去，她的爹爹坐在右下首的位置，旁边便是魏国公李岑参，大将军并没有坐在他身边。
顾无忧轻轻蹙了眉，再往底下看去，这才瞧见他的身影，和傅显等人一道坐着。
李钦远一身白衣，无官无职倒也没被湮没在众人堆里，反倒因为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一群面露敬畏的人里更显出类拔萃，他一手握着酒盏，任由旁人或明或暗的拿目光打量他，也不改色。
直到察觉到一抹与众不同的目光，他才掀了眼帘看过去。
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那个红衣少女正在看着他，似乎是见他发现了，她又弯了眼眸朝他笑，若不是碍着那么多人，恐怕还要冲他挥挥手。
看到她灿烂的笑容。
李钦远的嘴角也不由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刚看到的时候还羞得厉害，连看都不敢看他，现在倒是不羞了？隔了这么老远找他，还朝他笑，真是……知道怎么勾他的心。
“看什么呢？”身侧传来傅显的声音。
“没什么。”李钦远笑笑，见小姑娘已经被萧无瑕拉着去一旁说话了，也就笑着收回目光，又和傅显几人说道：“你们不用陪着我，我一个人在这也没事。”
傅显吃着葡萄，撇撇嘴，“我才不过去，我家老头看到我就烦，我过去也就是挨训的份。”
齐序也道：“我也不去。”
李钦远看了他们一眼，又去看京逾白，“你之前不是说京伯父要替你引荐吗？”
“刚已经引荐过了。”京逾白笑着和他说道：“该见的，我都见了，本来也只是打个照面，把名字和人脸对起来，以防日后错认。”
“至于别的，倒是不用。”
他从来不会因为父亲是当朝首辅，是享誉京城的清流，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也不会因为有一对厉害的父兄，怕旁人觉得他靠关系，而故意避开。
对他而言。
京家是他的立身根本，父兄是他的目标，至于别的，便全靠他自己了。
不必躲，也不必傲。
只要做好自己想做的一切就够了，旁人如何言论，与他何干？
眼见他们三人如此坚定，李钦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的那股暖流越发温热了。
几人这个年里没怎么见面，但也知道李钦远的打算，这会京逾白便问人，“你当真想好了，经商？”
齐序和傅显也都停了动作，望着他。
“嗯。”
李钦远没瞒他们，点了点头。
京逾白抿唇，“那书院那边，还有三月的科考……”
“大白，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走一条顺遂的道路，但我不是考科举的那块料，我这个脾气，太容易得罪人，你让我以后和那群文官每天待在一起口诛笔伐，整理资料，还不如让我去看城门呢。”
李钦远扬眉轻笑，说得肆意也潇洒，他拍拍京逾白的肩膀，“别为我担心，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说完，又鼓励人，“你好好准备，给咱们争光。”
转头又去看傅显和齐序，跟着说道：“你们两个也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束手束脚的。”
京逾白三人看着他，知道他主意已定，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头应“好”，又说了会话，那处便传来宦官的尖细嗓音，“陛下到。”
顿时。
本来不算喧闹的一个地方越发变得静默起来。
就在众人的伏跪下，萧定渊终于出来了，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端正，薄唇轻抿，看着有些严肃，但还是能从那一双眉宇之间看出他年轻时的俊美，因为今日出行在外的缘故，他只穿一身方便骑马的服饰，可从头到脚皆是明黄色，上绣栩栩如生的苍龙，外头还披着一件青黑色的披风。
披风上头也用金线绣着苍龙与祥云。
入座后，他开口，“都起来吧。”嗓音是很沉稳的那种，让人听着就容易心生信赖。
“谢陛下。”
众人谢过起身。
按照往常几任皇帝，像这样与臣子同乐的活动，必定是要先抒发一番，再说道一下去岁的情况，然后展望下今年，但萧定渊是个少言寡语的，平时上朝的时候也是简言骇语。
今天他也只是说了几句，然后便和身侧的宦官说了一声。
宦官躬身授命，扬声说道：“陛下说了，今年围猎还是和以往一样，不拘男女都可参加，若拔得头筹还有重赏。”
底下又是一片谢陛下的声音。
又是两刻钟过去，锣鼓响，战旗飘，由萧定渊为首，顾无忌和李岑参两人伴驾，身后除了一些大臣便是以太子萧景行为首的一行年轻子弟了……李钦远和京逾白等人皆在其中。
顾无忧没去，但也没在原本的位置坐着。
早在萧景行他们挑选马匹的时候，她就被萧无瑕拉着过去了，这会萧无瑕正仰着头和萧景行说话，“哥哥，你加油，我听说父皇今年的赏赐有不少好东西，你给我和表姐挣一副好看的头面。”
“你这丫头——”
萧景行弯腰敲了下她的脑袋，笑她，“都这么多好东西了，还不够你们霍霍？非得让我出这个苦力？”
萧无瑕骄纵的很，叉着腰说道：“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和表姐挣头面，你若输了，回头我就去找嫂嫂要。”
太子妃庄氏还未入东宫，但萧无瑕见过她好几回，私下嫂嫂叫得十分勤快……她这话说完，身边几个世家子弟皆哄笑起来，萧景行也少见的红了下耳朵，轻咳一声才道：“行了行了，我一定加油好了吧。”
前头有人吹响号角，他往身边看了眼，问道：“七郎呢？”
他的近侍便答，“李七公子说和几个朋友一起玩，就不过来了。”
“这人……”
萧景行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也知晓李钦远的性子，便也没有多说，只是往身后看了一眼，果然瞧见李钦远同京逾白等人在一起，又见李钦远望着一处地方，目光温柔，他有些诧异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发现，他看着的那人正是他的表妹蛮蛮。
他一怔，不等他细想，身边近侍说道：“殿下，要开始了。”
“嗯。”
萧景行点点头，暂时把那股子心思按压下去，和萧无瑕两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别被风沙迷了眼睛。”说话的时候，他还特地多看了一会蛮蛮，见她神色无异，只有小脸有些绯红，便也没说什么。
萧无瑕得了承诺，自然不想再在这待下去了，生怕过会马蹄扬起惹来一片尘埃，连忙拉着顾无忧的胳膊往后退。
又是一声号角，众人皆已做好准备。
唯有赵承佑有些心不在焉，他身边的萧恪瞧见，不由问道：“承佑，你怎么了？”
赵承佑把越过人群的目光收了回来，轻声答道：“……没事。”
萧恪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声叮嘱道：“承佑日后虽是准备科考入仕，但今天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若能拔得头筹必定是要被父皇亲自赏赐的，你……”
他顿顿，鼓励道：“要加油啊。”
赵承佑从小通骑射，自然无需畏惧旁人，第一是难，但也不是得不到，只是……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离得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个白衣少年郎看着还是很散漫，完全没有准备要在天子面前得脸的样子。
别人一个个握着缰绳，抿着唇，神情戒备。
独他一人神情慵懒，看着浪荡不羁，倒不像是在围猎，反倒像是踏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赢了他，让他丢尽脸面。
赵承佑看不透李钦远，若是从前，他以为他是个混日子的混不吝，那么这些时日的接触让他知晓此人其实并不如此，能在鹿鸣书院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从倒数爬到第六，本就十分不易，而那篇受众人夸赞的策论，就连他看着都有些心惊。
更不用说那手骑射了。
尤其太子还格外中意他，先前不止一次想请他过来。
可他呢？
几次三番拒绝，全不怕旁人会怎么想他，更不在意自己缺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这样的一个人，仿佛从来都是游戏人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什么都不在意。
不。
不是所有。
他也是有在意的……人。
赵承佑想到先前看到两人隔着人群的那个对视，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旁人都成了虚无，又想到都半天过去了，顾无忧不知道看到他多少回，却愣是一个眼风都没递给他。
他心里又是妒忌，又是愤怒，还有一丝……害怕。
不仅害怕顾无忧对李钦远的那份情意，更害怕李钦远会成为他这一生中的劲敌，而他……并不一定能超越他。
赵承佑握着缰绳的手突然收紧，素来温润的那张脸仿佛蒙了一层寒霜似的，好在，此时身边众人皆在戒备之中，只等着第三声号角响起，往前冲去，倒也无人察觉到他的失态。
就在众人的期待下，第三声号角终于响起了，由萧定渊领先，众人紧随其后。
东山脚下猎物四处奔走，整个围场都变得紧张和刺激起来，虽然隔得有些远，可萧无瑕还是吸进一些灰尘，她轻轻咳了几声，又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等把那股子灰尘消散了才去喊顾无忧，“表姐，我们去休息吧。”
话落，未听人答。
转头看去，却见顾无忧还望着马匹离开的方向，她拿手在人眼前晃了晃，等人眼睫微动，眼中神采逐渐恢复，这才接着问她，“表姐，你在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顾无忧笑笑，“没什么。”
她挽着人的胳膊，“走吧，我们去里头坐着。”
萧无瑕也没多想，笑着应下了，姐妹俩往休息的营帐走去，只有顾无忧在无人瞧见的时候又往众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弯翘着。
围猎分外围和内围。
外头的都是些兔子、袍子，这些比较好抓的小东西，越往里，里头的野禽野兽也就越发难抓了，李钦远倒也没真表现出来的那么散漫。
他刚才隔得远，但也听见了萧无瑕说什么，他家小姑娘的头面，何须别人挣？
她喜欢。
他就亲自挣给她。
李钦远射箭跟其他人不一样，大概是打小练出来的功夫，没旁人那么紧张，一手拉弓一手拿箭，看着十分轻松，中箭率也很高，他几乎是瞧见了猎物，盯上一会便直接射出去，外头那些猎物几乎都是百发百中，里头这些，虽然不至于每一箭都射中，但也要比旁人高出不少。
傅显本来在外头的时候还能跟人比下，这会却有些比不过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钦远又射中一只猎物，不由放下弓箭，问道：“你吃药了？”
李钦远神情闲适地看着前边，嘴边泛着一抹笑，“没。”
“那你那么兴奋做什么？”傅显疑惑道，“我刚才看你拒绝了太子，还以为你是想韬光养晦，不想把真本事亮出来呢。”
李钦远觑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嗤笑道：“我韬什么光养什么晦？我就是嫌烦。”
他和萧景行私下交情不错，若只有他一人，过去也就过去了，偏偏那么多人在，他懒得和他们一样奉承别人，恭维别人，索性待在后头，自由自在。
想射什么猎物就射什么猎物。
话落。
手里的那支箭又穿破凌厉寒风，径直射入草丛之中。
他今天的猎物其实已经差不多了，至少给他家小姑娘挣个头面完全够了，刚想带着傅显回去找京逾白他们，便听到前头发出一阵猛虎的怒吼声。
顿时。
万籁俱寂，紧跟着这围场中却是响起了其余动物此起彼伏的吼声，似乎是在恭迎这个山中大王，又像是在和它诉说它们的怨愤。
一声接着一声，十分惨厉。
整个山林都被喊得晃了几晃，就连身下的马儿也变得有些不安。
傅显面色一白，一边安抚身下的马儿，一边循声看去，声音也不禁弱了下来，“是……老虎？”
李钦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
那里……若是他没记错，刚才庆禧帝他们进得就是那条路，他凝神看去，果然在地上发现不少属于萧定渊他们的箭羽。
围猎的时候，人员四处分散，萧定渊又不喜欢有许多人跟着，此时身边只怕只有顾无忌、李岑参这些旧臣。
他抿了唇，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去喊人。”
傅显连忙点头，牵着缰绳就要走，等反应过来，又急急稳住，问他，“那你呢？”
李钦远却没有回答他，径直握着缰绳，夹一下马肚，刚才还安安静静踱着步的马匹突然就往前奔去。
“七郎！”
傅显神色震惊地看着李钦远，没想到他会循着猛虎怒吼的方向过去，刚想追过去，又想到先前李钦远的交待，咬咬牙，还是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第104章
而此时的围场深处。
萧定渊三人正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只白虎。
他们三人都是练武之人，早些年更是一起上过战场，见识过伏尸百万的场景，自然不怕这东西，那只白虎身上已经被射中了好几支箭羽，箭箭射中要害，虽然鲜血激怒了白虎的凶性，但过多的伤口也让它的行动变得缓慢起来。
那比成人还要粗壮的四肢已经有些弯曲了，走起路来的时候，甚至都要趔趄在地。
只需再来几箭，它便能倒下。
而萧定渊的手中握着那把雕满金龙的弓箭，锋利的箭羽正对着白虎的要害，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这只猛虎嘶厉的怒吼而产生一丁点变化。
手里的弓箭更是已经拉到最紧处，只需轻轻松开一点手指，那支箭羽就会射出去，刺中它的要害。
而他笃定——
这一次，必定能让那只白虎倒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阵猛虎的吼声传来，那只白虎一听，四肢微顿，须臾之后，它仰起头，眼中似乎有血泪涌下，顿时叫得更为惨烈了。
“不好，”
顾无忌看到这幅情形，变了脸，原先的闲适也变得紧张起来，他握着缰绳，沉声道：“这怕是一对。”
他一边说话，一边拧了眉，四处张望，神情也变得戒备起来。
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李岑参，这会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这一只白虎就已经够令人棘手了，更不论此时还有一只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猛虎，若当真是一对夫妻，只怕……待会的战局会变得十分惨烈。
他曾经在漠北打仗的时候，瞧见过一个少数民族作战，便喜欢拿这些猛兽作为战斗工具。
尤其最喜欢把一对夫妻分开，等到其中一只受了伤，激发了另一只的愤怒和仇恨，再把它放出去，以此提升它们的战斗力。
他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和这些猛兽战斗。
因为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总有力竭之时，可猛兽不会，它的身上仿佛有着你想象不到的力量……此时，他握着手中的弓箭，沉寂的目光往四处梭巡，嘴里低声说道：“陛下，小心。”
萧定渊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抿着唇，手中的那支箭羽没有选择在此刻射出去，现在的情况十分危险，但不足以令他害怕。
作为一个从血战里爬滚出来的帝王，多年的安逸生活早就让他觉得乏味至极，反倒是这样摸不透的情形激发出了他蛰伏多年的野性和血性，萧定渊低低“嗯”一声，手中弓箭没有放下，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也在四处梭巡起来。
可那只猛虎仿佛成了精似的。
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也没有选择立刻出来，就像是在和他们这群人类博弈……在这片浓密山林的遮掩下，它藏匿得极好。
风吹草动，每一处都像是有它的存在，可每一处又没有它的痕迹。
有了另一只猛虎的帮衬，原先受了重伤的白虎也仿佛在瞬间提升了战斗力，刚才还趔趔趄趄的步伐又变得矫健起来，那双犹如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人类的帝王。
似乎是为了报复他们，它本来缓慢的步伐突然变得很快，很快……
就在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它后肢着地，前肢却跃了起来，那双锋利的爪子直直朝萧定渊扑去。
这若是放在先前，以三人的本事很容易躲避开这只白虎，可此时白虎战斗力已然提升数倍，还有一只找不到踪迹的猛虎时不时发出怒吼声，使得三人身下的马儿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陛下！”
“陛下！”
顾无忌和李岑参看着这幅情形，脸色一变，手中的箭朝白虎射去，身子也往萧定渊的方向靠去，似乎是要拿血肉之躯保护他。
白虎被刺中两处要害，纵然再不甘心也还是在他们的注视下倒了下去，可就在此时，那一只藏匿许久的猛虎终于冲了出来，它就像是一道急速的风，直直朝三人扑了过来，顾无忌和李岑参手中的箭刚刚刺中白虎，手里只握着一把弓，还没搭上箭。
只有萧定渊手里的箭还没射出去。
他抿着唇，看着这只猛虎，就像是人类的王和山林的王在对视一般，而就在它跃过来的那一刹那，萧定渊手里的箭羽毫不犹豫地朝它射去，刺瞎了它的一只眼，顾、李二人也在这短暂的功夫重新搭上箭羽，一道往猛虎的要害刺去。
可这只猛虎显然很有战斗经验，几番躲避，箭羽只是擦过它的皮毛，并没有伤中它的要害，除了瞎了一只眼，竟是没有什么损伤。
倒下的白虎还存着口气，眼见自己的伴侣受伤，它的怒吼声变得越发嘶厉也越发响亮了，声声刺耳，那三匹马儿不堪其扰，全都不安的打晃起来，而那只猛虎又在此时朝他们扑了过来。
“不好。”
顾无忌神色一变，知道此时再想用弓箭射中它已是很难，索性打算用血肉之躯挡在萧定渊的面前以此来给李岑参拖延时间，他手里还握着弓箭，嘴里厉声道：“快点！”
他们少年相识，纵然多年未再一起并肩作战，但当年的默契犹在。
此时李岑参见顾无忌所为，便知晓他打算做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抿着唇，箭弩上搭上三支箭，沉下心去盯着那只猛虎的动作，就在那只猛虎爪子要扑到顾无忌身上的时候，他手中的三支箭羽齐齐射出，皆中要害。
顾无忌手中的那支箭羽也刺瞎了那只猛虎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猛虎发出更为嘶厉痛苦的怒吼。
它身子往后倒去，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可就在听到白虎发出短促的叫喊，而后归于虚无，像是知道它已经死了，被刺瞎双目的猛虎突然发出惨厉的怒吼。
嘶吼声响遍整座山林。
本来还有所考量的猛虎此时突然变得没有章法也不再顾忌自己这一条命，仿佛一心想拉着他们这三个人类陪它们一起死亡。
“不好——”
顾无忌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了，李岑参本想再搭箭却慢了一步，萧定渊那张很少有变化的脸此时也终于有了变化……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三道凌厉的劲风，穿过三人，直接刺入那只猛虎。
李岑参似有所感，转头看去，便见一个白衣少年郎弃马狂奔。
眼见三支箭羽射中猛虎，他也没有停下，而是一边向前跑，一边继续从身后拿箭，直到靠近猛虎，他脚踩在十分有韧性的竹子上，以此借力跃起身子继续朝猛虎的要害射去。
六支箭羽皆中猛虎的要害，它本来急扑的身子也慢了下来。
李岑参也及时收回面孔，沉下心，重新搭了弓箭朝猛虎的方向射去，父子两人的这番合作已然给了他们存活的时间。
顾无忌和萧定渊也射出了手中最后两支箭羽。
至此。
猛虎倒在早就没了气息的白虎旁，在急促的呼吸下和几声怒吼下也归于平静。
李钦远看到猛虎倒下，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路狂奔而来，额头上早就冒了密密麻麻的汗，就连那颗心也一直高悬在喉咙口，手心全是红痕，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似的，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往三人的方向走去。
靠近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李岑参，见他神色无异，这才又朝萧定渊的方向单膝下跪，问道：“您没事吧？”
萧定渊身下的御马也已经恢复如常了。
这会他握着弓弩的手搭在大腿侧，闻声，垂眸看去，见是一个不大脸熟的少年郎，问道：“你是哪家儿郎？”
顾无忌瞧见李钦远出现，有些诧异也有些欣赏，这会他一手扶着有些酸软的胳膊，一边同萧定渊说道：“是李岑参的儿子。”
他和萧定渊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人能比，说起话来自然也没那么讲究规矩，“当初我家蛮蛮和小九也被他所救，是个不错的孩子，您这次可得重赏。”
闻言。
萧定渊一愣，倒也有些反应过来了，“你就是李七郎？”
听少年应“是”，他又笑道：“我记得你十岁那年跟朕一起围猎，就帮朕射杀了一只猛虎，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手骑射依旧不错……”他平日多半冷着一张脸，此时脸上却弥漫着笑容，话落又转头去看李岑参，笑说，“你教得不错。”
李岑参没有答话。
他握着缰绳，低头去看李钦远，面上表情与往常一样，并无什么变化，只有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很浅的弧度，眼中也沾了些温软。
他也没想到。
几人说话的间隙。
萧景行等人也都已经赶到了。
阵阵马蹄声中，萧景行那张平日极为温和的暖玉面，此时却寒得如同雪山莲，不等靠近，他就闻见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本就不好的脸色骤然又是大变。
“驾——”
他扬起马鞭，完全顾不得身后的人，急急朝前方奔去，再看到萧定渊几人完好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马停。
萧景行翻身跳马，冲到萧定渊面前先仔细看了一遭，而后单膝跪下，直述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责罚。”
萧定渊看着萧景行，眼中神色微暖，声音也十分和煦，“没事，起来吧。”
话落，晋王萧恪等人也都跑了过来，萧恪更是直接扑到萧定渊的面前，抓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这才红着眼眶跪下，颤着嗓音说道：“儿臣救驾来迟。”
“好了，都起来吧。”
萧定渊笑笑，虽然身上沾了不少鲜血，但他精气神却很好，爽朗笑道：“今天收获颇丰，把这两只猛虎抬走，回营！”
他发了话，旁人自然应“是”。
这样的时刻，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李钦远，他也仿佛根本不想让旁人瞧见，握着弓弩走在僻静的小道，只有赵承佑在起身的时候看到了早就立在一旁的李钦远。
他神色微变，心中似有所察。
不等那个念头脱出脑海，就听到原本已经打算回营的萧定渊突然转头往身后看去，一阵梭巡之后，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钦远的身上，笑道：“七郎，你过来。”
他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更遑论是对一个什么官职都没有的黄毛小子。
众人又惊又诧地看着李钦远，全然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顾无忌见李钦远不动，只当他少年皮薄，索性笑喊道：“傻小子，你杵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
李钦远自然不是因为皮薄，他单纯就是不想过去。
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说了算了，应一声“是”，他神色无异，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径直往前走去，原本不少人围在那，见他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供他先行。
直到李钦远翻身上马，与萧景行等人并肩而行。
萧定渊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收回视线，道一声，“走。”
众人皆应声跟去，只有赵承佑，他原本应该和晋王一道同行，可如今……晋王一心全在萧定渊的身体上，哪里还顾得了赵承佑？而他，眼见李钦远过去也像是呆住了一般。
转头看去。
身后将士正在抬两只猛虎，他眼尖，瞧见其中一只黄褐色的猛虎上有六支箭羽……正是李钦远的箭。
果然。
他今日打的猎物并不算少，原本是想名列前茅，在庆禧帝面前露个脸。
可如今这幅模样，就算他打的猎物再多，又岂会比得上李钦远在庆禧帝等人面前露了这样大一个脸，赵承佑手握缰绳，并未说话，直到察觉到一抹阴鸷的视线才转头看去。
不远处，他的父亲正跟在庆禧帝等人之后。
似乎是因为没有看到他便转头看了过来，见他还留在最后，面容就沉了下去。
赵承佑知晓他这是生气了，可他却不想说什么，甚至连回视都不愿，垂下眼睫，他又在原地待了有一会，这才跟上前去。
而此时的大营里。
顾无忧等人也终于得到了消息，她原本正靠在椅子上吃着瓜子，一听这话，明艳的小脸苍白如纸，手里的那把瓜子仁全都掉在了猩红的地毯上，嗓音因为太过震惊都变得有些结巴了，“你，你说什么？”
原本欢闹的声音也都停了下来。
那来传话的宫人，脸色也十分苍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陛下等人遇见猛虎偷袭，太子爷让人来传了话，现在不少将士都过去了。”
她这话刚落，顾无忧便再也坐不住，直接往外头冲去。
萧无瑕本来还想再问几句情形，看到顾无忧跟一阵风似的，拦都拦不住，也变了脸色，跟出去喊道：“表姐，你去哪？等等我！”
可等她追到营外的时候，看到得却是已经翻身上马，沉着脸扬起马鞭往围场深处奔去的顾无忧，身后贵女皆跟在萧无瑕身后，自然也瞧见了这幅画面，有人喃喃道：“乐平郡主的马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
萧无瑕也有些怔楞，但此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见顾无忧都快没了踪影，她忙道：“快给我准备马匹！”
可她是天家公主，谁敢让她犯这个险？
“你，你们……”萧无瑕被气得不行，又没法子过去，只能咬着牙，最后也只能说道：“派人跟过去，别让表姐受了伤。”
顾无忧从未像今天这样着急过。
她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爹爹现在就跟姨夫在一起，还有三哥还有九非，太子哥哥，还有……大将军，无论他们谁出事，她都不能接受，只能拼命地往前奔，想尽快看到他们，只有看到他们，她才能放心。
“驾！”
马鞭搭在马背上，马儿吃痛，跑得更加快了。
……
“那是谁？”
萧定渊远远看着顾无忧过来，原本骑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只是离得远，只能瞧见一个火红的身影，此时落日晚霞，红光逶迤在天边，而那个身影披着漫天金光朝她们的方向奔来。
不少人都停了下来。
李钦远原本正漫不经心地骑在马上，听到声音也只是淡淡掀了眼帘，往前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也发生了异样。
纵然隔得远，他也知道那个身影是谁。
握着缰绳的手一顿，刚要迎过去，突然就被人拉住了胳膊，李钦远一顿，诧异回眸，看到的却是萧景行。
就这么一会功夫。
前头又传来了一道声音，顾无忌看着那道身影，喃喃道：“好像是……蛮蛮？”他的确是诧异的，在他的印象里，蛮蛮最不喜欢骑马射箭了。
他幼时想教她的时候，总被人用各种缘由拒绝了。
哪里想到，他竟然有一天会看到蛮蛮这样的风姿……身影越来越近了，本来小小的一个虚影因为离得近的缘故，那张脸也慢慢曝露出来了。
顾无忌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像是穿透寒风和岁月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的亡妻，成黛。
他心爱之人自幼体弱多病，家里人不准她折腾这些，可她及笄那年，与他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想一个人策马狂奔一次，便是一次也足够了，她看着柔弱，其实心性格外坚韧，想做的事，从来不会更改。
像飞蛾扑火。
那一年，他偷偷带她出去，教她骑马，她也是这样一身红衣骑在马上，等练会了便不准他跟在身边，而是让他站在前头，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朝他奔来。
风扬起她的发，吹散的发丝遮不住她灿烂的脸，她在马上朝他笑道：“无忌哥哥，我好开心啊。”
双眼滚烫。
就在他出神之际，顾无忧已经赶到跟前，她还喘着气，小脸发白地看着他，“爹爹，你没事吧？”
顾无忌听到声音回过神，看着面露担忧的女儿，心中也如暖流滑过，他嗓音夹杂着一些哽咽，看着顾无忧温声道：“我没事。”
顾无忧仔细看了一遭，见他的确没事，这才又看向萧定渊，“姨夫，您还好吗？”
“总算想起我了？”
萧定渊笑看着她，没用君臣的态度，而是闲话家常，见她发白的小脸红了一片，又笑道：“我没事，好了，我们回去吧？”
顾无忧点点头，绕到一边，她看到三哥九弟他们都在后头，并无大碍，便想再找一找大将军的身影，刚才大将军是在中间的位置，可此时，那边乌压压的一片，只能看到一堆人头。
还想再找，却看到一抹炙热又含着笑意的视线，顾无忧回眸去看，却发现她心心念念找着的那个人正在太子哥哥身边。
他那双眉目含着笑，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便朝她张口，无声说了几个字——
“我没事。”
“蛮蛮？”顾无忌见她不动，喊了她一声，“怎么了？”
“哎，我没事——”顾无忧轻轻应了一声，许是因为知晓担心的几个人都没事，她也终于放下心，笑着牵了缰绳归了队伍。
等她归队，众人便继续往大营的方向过去。
落在后头的赵承佑也看到了顾无忧的身影，他看着她如一道浓烈的火赶过来，看到她担忧的目光在队伍中搜寻踪影，也看到她最后松了口气露出笑的样子……
他心里不知怎得，突然就像是被人狠狠握住心脏，疼得厉害。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从一开始是真的喜欢她，在意她，没有让她伤心难受过，如果他将心比心，对她好……那是不是如今她脸上和心里的那份担忧，也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
可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就像当初他不愿意和顾无忧戴上相同样式的东西出现在人前，不愿意让外人提起他们的时候把他们绑在一起。
那么如今，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等回到大营。
纵使萧定渊说没事，萧景行等人还是让随行的太医们给他诊治了一番，确认无事，这才放下心。
等检查完，外头的天色也已经黑了，篝火已经全被点上。
整座东山一半被黑夜笼罩着，一半却因为篝火亮如白昼，宫人们端着红木托盘，鱼贯而入，给这些累了一日的贵人们送上新鲜可口的饭菜。
顾无忧照旧和萧无瑕坐在一起。
这会确定大家都没事了，萧无瑕便扯着她问起骑马的事，“表姐，你什么时候马骑得这么好了？”
顾无忧自然不可能说这是上辈子的大将军教她的，便道：“以前在琅琊的时候练得。”
她这话倒也不是什么虚言谎话，她以前在琅琊的时候的确跟着几个表哥学过骑射，可她不是嫌风沙太大就是嫌太阳太晒，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认真去学。
不过这些事，自然也不会真的有人去刨根究底。
就像萧无瑕听到这话，也只是眼睛一亮，托着小脸，由衷地夸赞道：“表姐真厉害！”
顾无忧笑笑，刚想说话，前头就传来宦官的声音，是要就着今天打猎的排名论功行赏了，这是旧年就有的，按着统计，第一名是赵承佑，第二名是李钦远，两人一个得了一把弓弩，一个得了一把好剑，而后便是萧景行、傅显等人，也都是各个有赏。
等大家磕完头道完谢，萧定渊却单独让李钦远留了下来。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垂眸看着李钦远，温声笑道：“今天七郎射杀猛虎有功，虽说按着猎物，你只在第二，但朕——另有赏赐。”
众人这会也已经知道今天全赖这位李七郎射杀猛虎有功，若不然，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呢，因此听到庆禧帝要赏赐，他们也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往最前方看去。
顾无忧更是如此。
早在李钦远出现的时候，她的眼里就只有他了。
这会见姨夫要赏赐他，她比谁都要开心，一双柳眉弯弯，底下月牙似的眼睛更是笑得只剩下一条缝。
心里猜测着，不知道姨夫会赏赐些什么呢？
她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钦远，就在她浮想联翩的时候，突然听到萧定渊笑着说道：“你今年也十七了，都说先成家再立业，不如朕就给你赐一桩婚事吧。”
顾无忧起初沉浸在自己的联想中没反应过来，等听到底下发出唏嘘之声才回过神。
“姨夫说了什么？”她问萧无瑕。
“啊，”萧无瑕吃着葡萄，闻言，不大在意地和她说道：“父皇说要给他赐婚，还没说是哪家女儿。”
什么？！
给大将军赐婚？
顾无忧变了脸，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张口就说：“不行！”
李钦远也在同一时间说了一声“不行”。
两人似乎都没想到，对视一眼，未再往下说，而这个本就没什么声音的地方在两人这声“不行”后，突然就变得安静下来，萧定渊似乎也没想到，怔怔看着两人，半响才问顾无忧，“蛮蛮为何说不行？”
“因为——”
顾无忧察觉到有许多人在看她，这其中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也看到有许多目光，怔楞的，疑惑的，关切的，阻止的……可当她看到跪在地上那个白衣少年望过来的眼神，看到他眼中的阻止时，还是咬着牙走了出去，直接跪在了李钦远的身边。
然后仰着头去看萧定渊，义无反顾地同他说道：“因为，我喜欢他。”

第105章
顾无忧的声音并不算响，可在这万籁俱寂的一个地方，愣是让坐在最末尾的那些人也都听到了，一时之间，不管之前是在做什么的，这会目光全都落在了顾无忧和李钦远的身上。
倘若是先前恍神没听到的，看到这个气氛，便悄悄问一下身边人，得知顾无忧说得那番话之后便露出一副掉了下巴的惊愕样子。
定国公府的乐平郡主喜欢魏国公府的李七郎？
这是什么惊天秘闻？
至于坐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就更加丰富了，有像傅显、顾瑜等人早就知道两人关系，面露着急的，也有像顾容、萧景行这些私下察觉到什么，但未曾表露，此时抿唇不语，眼中却含着关切的。
自然也有像萧无瑕这样，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
顾九非就坐在顾无忌的身旁，早在顾无忧站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原本是想制止她，哪里想到她会这么果断，说站出来就站出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全然不怕旁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父亲，见他刚才还扬着笑意的脸此时呆怔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顾无忌的确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刚才听到陛下要赐婚的时候，还侧头和李岑参说着话，还想着要真是赐了婚，回头他就多送些好礼，李钦远这孩子挺合他心意的，也算是救了他们父女三人，他不介意多帮衬着人一些。
可哪里想到，他竟然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红衣少女和白衣少年还并肩跪着，无论是从面貌还是身形，看起来都是如此般配，犹如神仙眷侣一般，可他却愣是看出了一肚子火。
刹那间。
顾无忌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就差直接摔了杯盏站起来，好好教训一顿李七郎，再问一回自己的女儿，可曾受过他什么欺负？
蛮蛮才回京城不久，以前哪里认识李钦远？
肯定是这浪荡子勾搭的蛮蛮！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碍着现在萧定渊还在，估计当场就要发作了。
萧定渊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桩好意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这会看着底下还跪着的两人，又看了一眼神色难辨的顾无忌，一时间，倒真是有些犯难了，还是身旁宦官德安知他心意，躬身插嘴道：“陛下，老奴看您还不如赏赐些别的。”
萧景行也顺势起身，说道：“是啊，父皇，七郎既然擅长骑射，他今日既得了一把好剑，不如您再赏一把弓弩吧，以示嘉奖。”
有这两人开口——
萧定渊也就顺着梯子往下，点头道：“既如此，便把我那把纯金的弓弩赏赐给李家七郎。”
话落，他也不再提起此事，而是看着底下两人，仿佛没听到先前那番话似的，“好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座歇息吧。”
若是别家女儿，赐婚也就赐婚了。
可这是若华的女儿，他要真赐了婚，以若华那个性子，估计回头能进宫来找他算账……
德安已经拿了弓弩走了下来，他亲自弯腰递给李钦远，嘴里笑道：“李七公子，这是陛下给您的嘉奖，您拿着吧。”
李钦远接过弓弩，朝座上男人谢一声，然后偏头去看顾无忧，刚刚说话时还一脸坚定的小姑娘见他看过去，突然抿了唇，眼睛红红的，似乎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有些不大敢看他。
他抿唇笑了笑，趁着德安还挡在身前，压着嗓音和她说道：“没事，你先回去。”
见她眼圈还红得厉害，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李钦远轻轻叹一口气，压抑着想把人纳入怀中的冲动，又柔了一些嗓音和她说，“别怕，不会有事的。”
德安闻言，倒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李钦远。
他虽然身在宫中，但也听说过这位李七公子的为人，知他不驯父母，连自己的身生父亲魏国公都敢顶撞，没想到对乐平郡主竟是这样温柔。不过诧异归诧异，他自然不会说什么，而是帮着人一道劝顾无忧，“我的小祖宗，您快回去吧。”
“这定国公还看着您呢，别回头惹了他生气。”
顾无忧听到这话倒是回过神，她转头往父亲那边看去，果然见他神色黑沉，薄唇紧抿，她自然不担心父亲同她生气，可她担心父亲把那一肚子的怒火全都发泄在大将军的身上……思及此，她也没再说什么，朝座上的萧定渊又拜了一礼，而后便由德安搀扶着回到了位置上。
待两人入座，萧定渊便扬声道：“好了，继续用膳吧。”
他发了话，旁人自然不敢说道什么，纷纷应是，可那明里暗里朝顾无忧和李钦远看去的目光却不少。
尤其是赵承佑——
早在顾无忧和李钦远跪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甚至于，那个时候，他也想跟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着顾无忧义无反顾的那副样子，心脏猛地有些收紧。
就像是吃了黄连似的，从嘴巴到心里都是苦的。
赵承佑呆呆看着顾无忧的方向，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片段，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肆无忌惮的表达过对他的爱意。
-“我最喜欢承佑哥哥了。”
-“承佑哥哥，你快些长大，快些娶我回家好不好。”
-“这个世上，除了外祖母，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我会一直一直陪着承佑哥哥的。”
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萦绕，赵承佑甚至都能描绘出她说这番话时的模样，她一定是扬着灿烂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带着欢愉和满足。
可这最终的画面却变成……
顾无忧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李钦远的身边，和他并肩而跪。
她说，“因为，我喜欢他。”
就像是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下心脏，就连四肢百骸都蔓延起那股蚀骨的疼痛。
赵承佑只觉得心脏疼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甚至都有些坐不稳了，握着酒盏的那只手轻轻打晃，里头的酒水洒了一桌，而另一只手被他死死撑在心口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股子锥心的疼痛。
可即便如此。
他的目光却还是望着顾无忧的方向，一眨不眨。
直到耳畔传来赵昇冷淡的嗓音，“把你的眼睛给我收回来，你跟她已经退婚了，没可能了，与其露出这幅样子，不如想想回到琅琊，怎么让那个王家女喜欢上你。”
他最是利己，知道顾无忌不会同意乐平郡主嫁到他们赵家，自然不会再去想这件事。
虽然可惜了一些。
但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顾家这一家。
王家那个女儿不也挺合适？何况若追根究底，宫里的那位还是出自王家呢。眼见赵承佑还是没有收回目光，他沉下脸，压着嗓音斥骂道：“赵承佑，你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你是想回头还有人再议论我们父子吗？！”
听出他话语中的冷厉，亦或是那句“你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
赵承佑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他紧紧抿着唇，似乎是在经历了一阵的挣扎之后，最终还是紧抿着唇收回了目光。
“表姐，你，你怎么……”萧无瑕见顾无忧回来，立马扯着袖子，压着嗓音，一脸震惊地问她，“你怎么就喜欢上李钦远了？”她刚才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手里的葡萄都被吓得掉了好几个。
还是拧了下自己的手背，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顾无忧有气无力地说道：“长平，我回头再和你说。”她这会心绪不对，根本没这个力气去和她说这些事。
萧无瑕也看出她的情绪了，自然没再多问，而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如今还在元月，夜里还是凉得厉害。
等到宴席结束后，萧定渊便发话让大家早些回去歇息，他自己也率先回了大营，走得时候，余光瞥一眼顾无忌和李岑参，见两人表情都不大对，沉吟一番便只叫了李岑参。
顾无忌仍旧端坐在座位上，等到人离开的差不多了，这才起身。
顾无忧见他起来也立马跟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怯怯地喊上一声，“爹爹。”
听到她的声音，顾无忌身上的怒火有一瞬地湮灭，但看着不远处等候着的李钦远，脸又沉了下去，压着嗓子吩咐顾九非，“带你阿姐先回营帐。”
“是。”
顾九非轻轻应道，见顾无忧要追过去，便拦了一把，小声道：“父亲还在气头上，你这会追过去会让他更生气。”
顾瑜也走了过来，跟着劝人。
“可是——”顾无忧拧了眉，目光望着李钦远的方向，离得有些远，她听不清他和父亲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微微躬着身，态度十分谦逊，而后两人便一道朝营帐走去。
“我看他也有话想跟父亲说。”顾九非瞥一眼李钦远的身影，又收回目光和顾无忧说道：“走吧，我们先陪你回营帐。”
顾瑜见她双眉紧蹙，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也跟着说道：“你别担心，三哥刚才让我给你传话，说他会照看着的，不会让人出事的。”
如此。
顾无忧也不好再说什么，抿了抿唇，叹道：“走吧。”
等到了营帐，她又派了白露出去打探消息，若是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长平不在，营帐里只有顾瑜和九非陪着她，顾无忧手里握着一盏顾瑜递给她的热茶，却没这个心思喝，只是低着头，看着上头漂浮着的茶叶，好半天才喃喃道：“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应该听大将军的话，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和爹爹说。
而不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可她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不想再隐瞒下去了，她的大将军越来越厉害，刚才宴席上就有不少贵女在看他，她不喜欢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她就是那么任性，就是想独占李钦远，想让大家知道，他是她的……
其他人没这个资格觊觎他。
而且，她也不想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些。
顾瑜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看了一眼顾九非，见他也没没说话，便抿了抿唇，握着顾无忧的手说道：“好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别再想这些事了，看看大伯父打算怎么做吧。”
而此时，顾无忌的营帐里。
常山奉了茶便出去了，只留下李钦远站在顾无忌的面前，就跟第一次在书院见到时一样，他并没有因为顾无忌身上的气势而产生畏惧的心理，依旧波澜不惊。
低着头，抿着唇，谦逊又沉静。
顾无忌看了他许久，终于沉声道：“你就没话同本国公说？”都用国公自称了，可见是气得厉害。
李钦远倒是没有畏惧，闻言，便叉手一礼，道：“有话。”
未听人问，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当初国公爷曾允过我一个承诺。”
话音刚落。
顾无忌本来还算沉稳的脸顿时黑如墨，他的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李钦远，声音又冷又狠地朝人砸去，“怎么，你想了这么久，就是想让本国公把女儿许配给你？”
倘若李钦远真的敢应是，顾无忌不介意以后和李岑参分道扬镳，再替他好好教训下这个大言不惭的逆子！
混账东西，居然敢拿这个来威胁他！他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这小子不错！
可李钦远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而是摇了摇头，答道：“不是，我是想请国公爷给我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丹凤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给我一个向您证明的机会。”
顾无忌听到这番话，暴怒的神色微顿，只是一双紧拧的眉仍旧未曾松开，薄唇微抿，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李钦远，等着他的后话。
李钦远也不怵。
就这样由着顾无忌打量，嘴里的话倒是不曾间断，继续看着顾无忌说道：“我现在的确一无所有，无论做出什么保证都是空口白话，但有一点，我和您是一致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这番言论，又或许是因为他坚定的眼神。
顾无忌皱了皱眉，还是开口问道：“什么？”
“我和您一样都不希望她受到伤害，都希望她能一生无忧喜乐。”李钦远想起顾无忧，眼眸弯了一些，而后又坦言道，“我这人天生不训，混吝惯了，您不信我，这很正常。”
“但我明白自己的感情，也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向您证明。”
……
两刻钟之后。
常山来到了顾无忧的营帐。
原本以为是白露回来了，顾无忧见人打了帘子便立刻站了起来，刚要开口询问，就瞧见常山领着白露走了进来。
常山是顾无忌的亲信，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顾瑜和顾九非见他进来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顾无忧更是问道：“常山叔，你怎么来了？”
常山朝三人一礼后，说，“郡主，国公爷请您过去。”
顾无忧一听这话，自是不敢耽搁，携了披风就跟着人走了出去，顾九非等人没有吩咐，只能留在营帐内，独她一人跟着常山的脚步，边走边问，“常山叔，爹爹是不是生气了？”
“郡主真的喜欢李七公子吗？”常山不答反问。
顾无忧一愣，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喜欢。”
常山皱了眉，嗓音也压了一些，“那您和李七公子，私下——”
“我和他私下虽然见过面，但我们从来没做过什么不轨之事，他没欺负我，每次都是我主动去见他的，他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我，是我死缠烂打，硬逼着他喜欢我的。”
顾无忧生怕爹爹误会李钦远，也不管自己说得会不会损害自己的名声，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常山见她这样，先是一愣，半响又笑了，“国公爷没处置李七公子，他就是有话要同您说。”说完，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又笑了笑，“您别担心。”
两人后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等到顾无忌的营帐，常山先通传一声，等到里头应了一声，便替顾无忧打了帘子，温声说道：“郡主，您进去吧。”
顾无忧点点头，她走了一路，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等感受到营帐里的热气，这才觉得缓和一些。
等穿过屏风，营帐中的情形便都瞧得见了，爹爹端坐在椅子上，大将军站在一旁，见她进来，李钦远侧头朝她露了一个宽慰的笑。
顾无忧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明知道这会不应该看人，可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看去，见他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朝顾无忌看过去。
打量了下爹爹的面容，也辨不出喜怒，遂低头，轻轻喊人，“爹爹。”
顾无忌抿着唇没说话，而是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女儿。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动作，还有面上的表情，他都瞧见了，心里有些酸，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可出口第一句，还是关心人的话，“外头冷不冷？”
顾无忧连忙摇头，“不冷。”
“爹爹——”
她刚要说道自己和李钦远的事，但顾无忌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只道：“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顾无忧一愣，掀了眼帘，呆呆看他，“什么？”
……
片刻后。
常山听到里面传出顾无忧不敢置信地一句，“您说什么？！”

第106章
营帐内。
藏在灯罩里的那几支红烛依旧明亮，若从外头看，能够瞧见屋中三人的身影。
而顾无忧继那一声惊呼之后，胸腔微微起伏，清亮的杏儿眼瞪得圆圆的，小脸也气鼓鼓地看着顾无忌，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爹爹叫她过来竟然是存着这个打算！
她心里的话翻了好几个遍，最终吐出一句，“爹爹，您不讲道理！您明知道他以前从未经过商，也明知道经商最开始的时候最是不易，您要他一年内赚满十万……”
“您——”
她当真是气坏了，偏偏嘴巴笨得很，又碍于爹爹素日里的疼爱，那些戳人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只能气呼呼地看着他，上下嘴唇一动，吐出的还是先前那一句话，“您简直太不讲理了！”
“我不讲道理？”
顾无忌也有些生气，看着顾无忧，声音染上几分隐怒，倒不全全是因为这句话，而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为别的男人同他争论而不高兴。
不过这天底下哪一个父亲能够忍受自己从小疼爱长大的女儿为别的男人同自己争论而不生气的？要不是看在李钦远素日里还算不错的份上，他连这个要求都不会答应！
心下气得厉害，偏又舍不得训斥自己的女儿。
在外头权势滔天的定国公，现在也只能跟他的女儿一样，背过身，生着闷气。
顾无忧见他这样，还想同他争论，但还未开口，就被李钦远拦住了，少年声音清越隽永，含着宽慰人的笑，在此刻就如一道春日里的暖流抚平她心里的那些焦躁不安。
李钦远看着她，温声说道：“这事是我提议的，不关伯父的事。”
顾无忧惊道：“什么？”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钦远，不顾爹爹还在营帐里，快步走到人跟前，又是担忧又是急切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做生意有多难，三哥当初有家里帮衬，头一年的利润也只赚了几万。”
“你……”
她不是不相信大将军。
可有些事，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些日子，她心系着大将军，又担心他日后经商辛苦，但凡三哥在家，她便会跑到他那，缠着三哥问以前他刚刚经商时候的事，那还是三哥考过科举，中过探花，得过陛下夸赞，还有偌大一个顾家庇护的情况下。
可即便如此，三哥当初也吃过不少苦头。
顾无忧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担心，眼眶也红了半圈，她平日里并不是那么爱哭的人，相反，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她觉得这世上，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了，关心你的人看到你哭只会担心，不喜欢你的人瞧见只会觉得你矫情。
可每回碰到李钦远，她就像是被人在身体里安了个开关，动不动就想哭。
刚才和人一起跪着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李钦远看着她又急又担忧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暖，他有些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把人拢到自己怀里，亲亲她的脸颊，让她别担心，可不远处还有一尊佛盯着他们呢。
他不敢动。
倒也不是害怕。
他这人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可女婿碰到岳丈，总要适当的谦逊些，虽然这个女婿还是未来的，但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先做起来的……从来不理会人情世故的李七公子，现在为了他的心上人，也开始斟酌考量这些东西了。
他垂下眼皮，唇瓣一张一合，安慰道：“别担心，我既然说得出，自然做得到。”
顾无忧从来没有不相信他的时候，可问题是，马也有失蹄的时候，若是，若是他没做到呢……那她岂不是不能嫁给他了？她心里急得不行，热锅上的蚂蚁是个什么样子，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顾无忧，”
李钦远喊她，见她看过来，才又压着嗓音说，“不是说永远相信我吗？”
“我……”顾无忧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坚定，嘴唇一张一合，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脸上那股子担忧和焦急的表情终于慢慢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人，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没有说那些多余花俏的话，只有一句，“我信你。”
她的大将军从来没有骗过她，他既然说了可以，就一定可以……即便到最后，真的不行，她也会陪着他。
想到这。
顾无忧的心里突然就松快多了。
就像是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她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眉眼含着笑，嘴角也微微翘着，仿佛先前那个紧张担忧的人不是她似的，她又看了一眼李钦远，而后与他并肩而立，转头去看顾无忌，掷地有声地说道：“爹爹，就按照您说得来。”
顾无忌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
不仅仅是因为蛮蛮的这番态度，也是因为……李家那个小子竟然能那么快就把蛮蛮哄好，这可真是够让他开眼的。
可诧异归诧异，他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闻言也只是淡淡道：“你们既然同意，我就不多说了，只有一点，这十万两，你得靠你自己的本事，若是借了你李家的名义，或者另寻其他人帮助。”
“我们这个约定就不作数。”
“爹爹！”顾无忧哪里想到他还有这些附加条件，拧了眉，还想再说，便被李钦远打断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无忌见他这般，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不过也只是一眼罢了。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他要的是结果，不愿再跟这小子多费口舌，顾无忌不带温度的丢了几个字，“这一年，你若是能成，我便信守承诺把蛮蛮嫁给你，若是不成……”
他一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以后再不许来找蛮蛮。”
李钦远等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无忧一眼，见她面露着急，他也不说话，只是扯唇笑了下，那是灿烂到能宽慰人心里去的笑容，眼见顾无忧本来焦急担忧的目光又变得温软起来，这才转过头和顾无忌叉手一礼，应道：“是。”
“行了，你先下去吧。”顾无忌显然是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尤其是不想看到这个臭小子和他家蛮蛮眉来眼去的样子，看着就气人。
李钦远也没说什么，规规矩矩地朝人又行了一礼就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得时候怕定国公吃心，也没看顾无忧。
可顾无忧却有一肚子的话要同他说，明知道爹爹会不高兴，可看着李钦远要走出营帐，还是追了出去。
“蛮蛮，你去哪？”顾无忌原本还想没了李钦远，父女两人好好说会话，哪想到她竟然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他起身追了几步，气道：“你给我回来！”
无人应答。
他的女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倒是常山打了帘子走了进来，看到顾无忌站在营帐里，气得不行的样子，笑道：“好了，您下了这样一个规定，总不能让他们连话都不许说了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给人又重新换了一盏静气凝神的茶。
“你帮谁啊？”顾无忌没好气地盯着人。
常山便笑，“你要是不让咱们小祖宗追出去，回头你们父女俩吵起来，你乐意？”
顾无忌自然不乐意，当初为了赵承佑的事，蛮蛮就跟他闹了小半年的脾气，现在……他摇摇头，又气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回到椅子上，握着盏茶，也不管那盏热茶，而是握着那盏早就冷了的，如牛饮一般，喝了个底朝天。
“您这……”
常山无语道：“这还是陛下赏赐的茶叶，一年也就这么几两，回头陛下知道了，恐怕又得说您了。”
“你还敢提他？要不是他无缘无故提出赐婚的事，会闹到这样的地步？！”顾无忌一听他说起萧定渊就更来气了，全忘了刚才人要赐婚的时候，他是举双手赞成的，还想着要多送几份好礼呢。
常山也不怕他生不生气，站在一旁，闲话道：“其实那位李七公子的性子，和您年轻的时候倒是挺像的。”
“你放屁！”
顾无忌呸道，“这么个黄毛小子也敢跟我比？”
常山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的凉凉道：“您当初去王家求娶夫人的时候，人王老太爷也是这样看您的呢。”
听他说起以前的事，顾无忌脸上的怒容一顿，大概也是想到从前自己那副糗样了，神情变得有些尴尬起来，“那我也比他强……”话音刚落，就看到有人打了帘子进来，却是刚才被萧定渊喊过去的李岑参。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营帐，发现李钦远已经不在了，就看着顾无忌说道：“你刚和他说了什么？”
顾无忌看他进来也顾不得和常山追忆往事了，冲过去就是一拳。
他今天火气大，特别想揍人，可打小辈，显得他没面子。
不过既然那小子的爹来了。
呵。
他就不客气了。
李岑参自然不会白白让他打……
很快，刚刚还安安静静的一个营帐又变得“热闹”起来，常山像是早就习惯了，依旧做他的壁上观，估计这会要是有盘瓜子，他当场就能嗑起来。
而此时的营帐外，李钦远瞧见顾无忧追出来就停下步子，握住她的胳膊，皱眉道：“外头这样冷，你追出来做什么？”说着就要去解身上的斗篷给人披上。
顾无忧跑得有些急，气息也有些喘。
见他动作，倒是抬手拦了下，喘气道：“不，不冷，你自己穿。”
李钦远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坚持，抬手替人把兜帽戴上，又把她身上的斗篷重新拢得严实了一些，确保不会再有风透进去，这才握着她的手，往风不是那么大的地方走去。
这会夜已经深了，外头又冷，他们所在的地方除了他们之外就没别人了，他就这样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着，边走边问，“有话想和我说？”
“李钦远，”
月色下，顾无忧喊他的名字，却没看他，而是看着两人的影子，低声道：“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她不怕别人怎么看他，也不觉得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抒发自己的爱意有什么错，可她担心他会不高兴……
脚步声一停。
李钦远伸手把顾无忧的脸捧了起来，果然瞧见她纤长的睫毛沾了一些水光，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支离破碎，他轻轻叹了口气，指腹揩拭着她眼角的泪，温笑道：“哭什么？我有说你错了？”
“没……”
顾无忧嗓音怯怯地，还是不大敢看人，垂着眼皮，小声道：“可你刚才明明阻止我了，我，我没听你的话。”
李钦远看着她，无奈道：“刚阻止你，不是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不想陛下和定国公生你的气……”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人，密实的吻压在眼角处，带着感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
从最开始他们挑破那一层关系，他就想广而告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京城里最好看的姑娘是他的。
把她眼角的泪都藏到自己的口腹之中，看她终于舍得抬起头，露出疑惑又不敢确认的目光，李钦远抬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子，笑她：“小哭包，还哭吗？”
顾无忧摇摇头，又反应过来他那个称呼，脸又红了起来，低声道：“我才不是小哭包。”
她也就碰到他的时候，才这样。
李钦远笑看着她，倒也没说什么，生怕定国公回头见她回去晚了，又要生气，便抚了一把她微乱的头发，“回去之后别跟伯父吵架，他没为难我，这事也是我提议的。”
“说得少了，我怕他不相信我的诚心。”
见她欲言又止，知她心中所想，又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既然说了便一定会做到。”
“你啊——”李钦远摸摸她的头，望着她的眼神清亮，声音在这夜色的笼罩下也变得醇厚起来，“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等着我一年后来娶你。”
“那你……”
顾无忧张口，话语露出不舍，“什么时候走？”
李钦远抚着她的头，笑，“等元宵之后吧，过几天就是元宵了，我陪着你过完元宵就离开。”
“这么快？”
顾无忧惊道，“那岂不是就三天了。”
她张口欲言，可看着他这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顿时又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低着头抿了抿唇，再抬头的时候，倒是咬着牙，一脸坚定和坚强的样子，“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后头还有一句话，“你一天不回来，我一天不嫁人。”
心跳漏了一拍，就连瞳孔也缩了一些，李钦远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抬手把人拢到自己怀里，他急促呼吸着，动作用力的似乎要把人揉到自己怀里。
风拂过两人的长发，扬起他们的衣袍。
在这万籁俱寂的天地下，每一处地方都是那么冷，可他们彼此相拥在一起，仿佛感受不到那份寒冷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钦远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好。”
说完。
他便松开了手，牵着她往顾无忌的营帐走，“我送你回去。”
顾无忧没有拒绝，不过也没让他送到营帐前，而是在拐弯的时候让人先回去了，免得回头爹爹瞧见又该不高兴，两旁都点着篝火，倒也不黑，她独自一人握着李钦远早些时候送给她的那把玉梳。
刚走到营帐前，还没进去，就看到从里头走出来的李岑参，脚下步子一顿，她呆呆看着人，“李伯父？”
等反应过来，连忙朝人敛衽一礼，“给您请安。”
李岑参看着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身后，没瞧见人，便道：“外头冷，进去吧。”
“……是。”
李岑参从来都是这幅少言寡语的样子，对家人如此，对天子亦是如此，可顾无忧看着他在夜色下，禹禹独行的样子，也不知怎得，竟瞧出几分伤感，她不由脱口而出，“伯父，李钦远他，其实很崇拜您。”
脚下步子一顿。
李岑参回头看她，见她的脸庞在篝火的照映下有些微红，眼中也含着一份急切，他看了有一会，问道：“你和他……”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就一副生怕他误解的样子，连忙说道：“您别怪他，是我先喜欢他的，也是我硬逼着他跟我在一起的，他从来没欺负过我。”
李钦远这一生也见过不少人，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性子的小姑娘。
他少有的扯了下唇，带着一些愉悦，却也是转瞬即逝，不等旁人瞧见，便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了，嗓音却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了，进去吧。”要走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她手里握着的那把玉梳，脚步一顿，问道：“这是七郎给你的？”
“啊？”
顾无忧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李岑参看着那把玉梳，寡淡的面容也仿佛被篝火照出了一份暖意，可他什么都没说，朝人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顾无忧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这一次，没有阻拦，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这才继续往爹爹的营帐走去，刚打了帘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爹爹的一声怒骂，“李岑参这个狗东西！”
常山先看见她，笑道：“小姐回来了。”
“什么？！”
然后是一阵衣服的窸窣声，顾无忧担心，快步走了进去，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想板起脸又板不起来的顾无忌，以及在一旁收拾药酒，看着她进来就笑着喊她的常山叔。
“爹爹，您怎么了？”
顾无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闻见一阵浓郁的药酒味，又想到刚才李伯父离开的时候，脚步看起来也是一深一浅，不大对劲的样子，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您和李伯父不会是打架了吧？”
顾无忌自然不会拿这种丢脸的事和她说，尤其自己还打输了。
小的勾搭他女儿，老的还敢揍他，顾无忌心里一肚子火，恨不得再去找李岑参打一架才好，余光看着顾无忧关切的面容，有些干巴巴地说道：“舍得回来了？”
“……爹爹。”
顾无忧看了一眼常山，见他爱莫能助的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等人离开后，便蹲在顾无忌的面前，扯着人的袖子，小声道：“爹爹，我知道错了。”
顾无忌一愣，刚才的冷硬也维持不下去了，垂眸看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
她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这还是父女两人吵架，头一次顾无忧先主动认错，顾无忌又惊又讶，不等他说话便又听人说道：“我知道爹爹是为了我好，我刚才不该那样说爹爹。”
“你……”
顾无忌看着她，半响却叹了口气，宽厚的掌心抚着她的头，叹道：“爹爹也不是真的阻止你们在一起，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可你们现在都还年轻，如今衣食富足，自是样样都好……”
“可以后呢？”
“我不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在意他有着什么样的地位，只要你喜欢，爹爹必定是如你所愿的，可起码，他得有担事的能力，得有事情发生时，也能不畏惧的勇气。”
顾无忧没想到爹爹原来是这样想的，她怔楞之余，心里突然变得又酸又胀，眼圈也忍不住有些红了。
她从来没跟爹爹这样敞开心扉交谈过，以前每次爹爹不如她的意了，惹她不高兴了，她就直接甩脸走人，才不管他想什么，后来自然是爹爹退让，她就欢天喜地的去做她想做的事。
如今虽然没那么大的气性了，可真的发生事情的时候，她也从来没真正站在爹爹那边考虑过。
越想。
她这眼圈就红得越发厉害，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爹爹。”
眼泪止不住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伏在他的膝上，哭道：“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惹您生气了。”
这还是女儿头一次这样跟他亲近，顾无忌的身体都有些僵住了，半响，他才抬手，怜爱般地抚着她的头……灯火照映出两人的身影，侯在外头的常山看着这个倒影，唇角含笑，眉眼也变得温和起来。

第107章 加更
第二天围猎结束。
众人便都准备离开东山，往城中赶去了。
昨儿夜里折腾出了这样一桩事，大家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偏偏涉事的是定国公府和魏国公府，这两户在京城可是拔尖的人家，尤其这位定国公还是个头铁到连陛下的话都敢不听的主。
他们纵使再八卦，再想议论，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
自然。
私下里也是不大敢的。
生怕有人告了密去，惹得那位定国公不顺，回头拿了银枪直接踹上门，他们可吃罪不起。
不过四下无人的时候，非议的话还是很多的，有说顾、李两人是在书院里定的情，至于怎么定的情呢？还不是先前那位长宁郡主折腾出来的事，闹得那匹马发了疯，若不是这位李七公子出手，恐怕这位乐平郡主的小命都得丢在那一日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大半的人都信了。
说着说着呢，有年长的，知晓一些前事的，便又说道起两人幼时的事，什么沈、王两位夫人还在的时候，那关系便是叫一个情同姐妹也不为过，还说他们二人还未出生的时候是定过娃娃亲的，要不是后来两位夫人相继去世，早就在一起了。
这可是件稀罕事。
最初大家都是不大相信的，后来知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夫人那边传出来的，便又信了大半。
又是英雄救美，又是亡母故交的……
起初觉得这两人实在大胆，不知羞耻的，如今倒也觉得他们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何况这两人若论身世也是般配，虽则那位李家儿郎从前是混吝了些，可现在也知道上进了，且不说之前在书院考得不错，便是昨日还得过陛下的夸赞呢。
如此一来，说得竟都是好话了。
……
赵承佑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这来参加围猎的贵人圈里，都已经传得差不多了。
他正和晋王提出告辞，还约定日后若是得空再一起吃茶，刚想回自己的马车，便听到两个收拾东西的丫鬟悄声说道：“这样看来，这位乐平郡主和李七公子才是天定的姻缘啊。”
“要不然怎么会在琅琊退了婚，回到京城又跟自己幼时的未婚夫碰上了呢。”
“谁说不是呢？我看这便是戏文里说得命中注定，且不管原先如何，这最后有缘的人终归是要在一起的。”
萧恪就站在赵承佑边上，这些话，他自然也都听到了，眼见身边人微暗的面目，他立刻转头去训斥两个丫鬟，“放肆，你们是谁家的丫鬟？竟敢这样编排贵人们的事。”
那两个丫鬟一听这个声音，脸色立时就变了。
也顾不得手里的东西，连忙屈膝跪下，认罪道：“王爷息怒，奴，奴婢们也是听旁人说的，奴婢们知错了。”
萧恪有心想结交赵承佑，此时自然要替人说话，还想发作，赵承佑倒是拦了一把，他看着人温声说道：“殿下不必同她们置气。”又和那两个丫鬟说道，“好了，你们走吧。”
“谢，谢殿下，谢，谢世子爷。”两个丫鬟苍白着脸，同两人磕头道了谢，便提着东西走了。
“承佑，你……”萧恪看着他摇了摇头，也不好多说，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等你日后高中，有的是名门贵女想要嫁给你，你，也别多想了。”
赵承佑笑笑，也未多说，又朝人叉手一礼便提出告辞。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刚才还算温和的脸终于还是压不住，沉了下去，他也没想到才一晚的功夫，这风向竟然转变得这么快，什么天定姻缘，什么命中注定……
倘若他们是天定姻缘，命中注定，那他算什么？！
他心底的愤怒就像一口火山，藏不住也挡不住，正在一刻不停地往上喷发，袖下的那双手被他攥得很紧，若是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到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眼见离人群越近，他脸上的这抹愤怒才逐渐被他掩去。
赵昇似乎在找他，见他过来，脸色又沉了一些，可他们到底是父子，赵承佑如今这一身伪装的本事也都是照着他学的，淡淡瞥他一眼便又和身边的高官谈笑风生去了。
直到高官离开，他才沉了脸朝赵承佑走去，压着嗓音说道：“我今天就回琅琊。”
“记住你自己的本分，等换学结束立马给我回琅琊，我不管你怎么做，反正我赵家一定要和王家结亲。”说完，他也不去理会赵承佑是个什么面目，转身就朝自己的马匹走去。
若是往日，赵承佑恐怕还会伪装几分。
可如今，他是连装都不想装了，目光冷淡地看他离开。
刚要抬步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脚下步子一顿，他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一抖，入目的便是顾无忧的身影，她披着蝶穿百花的斗篷，正和顾瑜站在一道，笑着同萧无瑕告别。
看到她的身影。
赵承佑心中的那抹愤怒顿时又变得复杂起来，他既恨顾无忧，恨她的无情，恨她的果断，恨她招惹了自己如今又去喜欢别人，可这恨中又好似夹杂了其他东西，让他就连恨都恨得不那么干脆。
顾无忧倒是没注意到赵承佑，反而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扫到一抹视线，循目看去，却是李钦远。
李钦远和傅显等人站在一起，瞧见顾无忧出现便一直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眼尾上挑，唇角也含了一些笑。
两人谁也没说话，可隔着人群的这个对视，就仿佛已经把千言万语都给说尽了……顾瑜就站在顾无忧的身边，自然也瞧见了他们的对视，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拉一把她的胳膊，压着嗓音说道：“走了。”
顾无忧倒也听话，点点头，收回目光，又和一脸不舍的萧无瑕温声道：“我先回去，等过几日我进宫看你和姨妈。”
“那你一定要来啊……”
萧无瑕拉着她的手，还是很不舍，要是可以的话，她都想跟表姐回家去了，不过母后的头疼还没好，加上表姐如今出了这个事，回去估计也有一堆事呢。
她跟过去，反倒不便。
顾无忧笑着应好，又说了几句便和顾瑜转身朝马车走去，走得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朝李钦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倒是一直在看着她，也不怕人说，见她看过去便朝她抬了抬下巴，无声道：“回去吧。”
他们先前有约定，等元宵那日再聚。
顾无忧便也没说什么，离得老远和人点了点头，而后就上了马车。
眼见她的踪影瞧不见了，李钦远这才打算收回目光，却未想到，目光还未收回，倒是看到赵承佑，见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马车的方向，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赵承佑也看到了李钦远的目光。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直到傅显问道：“看什么呢？顾无忧不是走了吗？”
“嗯。”
李钦远点点头，又瞥了一眼赵承佑，也懒得再理会他，收回目光和傅显等人说道：“走吧。”走得时候，他看着京逾白压着嗓音问了句，“那些消息，是不是你传得？”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可京逾白却听懂了，他笑笑，柳眸狭长，“不是我。”
他顶多就是添油加醋了一些，补充了一些书院里的事。
李钦远皱了眉，“那是谁？”
他原本还担心今早旁人议论的声会很难听，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小姑娘听到了会受不了，哪里想到今早会听到那些传闻，甚至还有不少人来问他幼时的事是不是真的。
“你管他是谁呢？”京逾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是对你们有利，不就成了？”
李钦远想了想，倒也没再说什么。
……
而顾无忧也正和顾瑜在议论此事。
这世上的流言就是如此，若是先起了坏头，那后头的人也不管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便都会照着这个坏头往下说，其实真真假假，他们才不知道，可若是最初起了个好头，那么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说，会是谁啊？”顾无忧手撑着额头，问顾瑜。
顾瑜正在剥橘子，闻言，头也没抬地答道：“还能是谁？”她把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人，“昨儿夜里三哥便打发了人去散播这些话了，若不然等你反应过来，现在那些话指不定说得有多难听呢。”
“是三哥？”
顾无忧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是顾容做的。
“也不全是三哥，”顾瑜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说，“这事是九弟先提起来的，你昨天去大伯父那边后，他就和我提议了这事，不过我们俩人微言轻，身边又没什么人，最后还是找了三哥。”
眼见顾无忧一脸呆怔的模样，顾瑜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就算没有我们，李钦远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的，我昨儿个就看到京逾白遣了小厮出去。”
没想到为了自己的事，竟然牵扯了这么多人。
顾无忧心头一暖，连带着眼中也沾了一些暖意，她目光柔和地看着顾瑜，还未张口，就见人一副冒鸡皮疙瘩似的说道：“你可别跟我道谢啊，怪渗人的。”
话音刚落。
她就被人抱住了。
顾无忧抱着顾瑜，嗓音软软地说话，“阿瑜，谢谢你。”
“都说了，让你别道谢，烦死了。”顾瑜嘴里说着烦人的话，眼皮却有些柔软，就连嘴角也忍不住轻轻翘起了一些，只不过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还挺奇怪的。
不过，她也没挣扎。
等马车回到城里，已是午后的事了，顾无忌等其他大臣还要护送萧定渊回皇宫，顾无忧等人便自行回府，东山发生了这样的事，家里也早就有耳闻了的。
果然。
她刚下马车，正院那边就有人过来传话了，还是谢嬷嬷，看到她先行了个礼，然后恭声道：“郡主，老夫人请您过去。”
顾瑜一听这话就拧了眉，握着她的胳膊，低声道：“我陪你过去。”
顾九非虽然没说话，但脚步也往她这边偏了一些，是有些维护的意思。
几个小辈的这番动作，谢嬷嬷哪里瞧不见，她心里有些好笑，从前闹得不成样子的几人，如今关系倒是越发好了，面上却没有表露什么，仍旧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夫人只请了郡主。”
“好，我这就跟您去。”顾无忧和谢嬷嬷说了一声，又看了眼顾瑜和顾九非，朝他们宽慰似的点了点头，也没旁话，便跟着人走了。

第108章
等到顾无忧走到正院的时候，除了她祖母之外，二姐也在，就坐在祖母身后的椅子上，瞧见她进来，顾迢便掀了眼帘朝她露了个温柔带着些许安抚的笑。
看到这抹笑容，顾无忧的心里便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给两人行完礼，而后便跪在正堂里，也不说话，就这样跪着。
顾老夫人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见她跪在地上，也没让人起来，就这样掐着佛珠，等一圈掐完，这才垂下眼帘，语气淡淡地问人，“你为什么下跪？”
顾无忧低着头，轻声答道：“孙女有错。”
顾老夫人面色不改，语气也依旧平淡，“什么错？”
顾无忧继续答：“孙女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样的话，惹得旁人议论家里。”
“哦？”顾老夫人看着她，问她，“所以你觉得，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说这样的话便没有错？”
这话问得怪是犀利，顾无忧一时不敢冒昧去答，偷偷抬了眼帘看了她祖母一眼，犹豫了半响还是小声问道：“祖母，我可以说真话吗？”
顾老夫人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少有的语气有了些波动，“怎么，你原本还想和我说假话不成？”
“也不是……”
顾无忧仿佛被人揭穿了心思，小脸红红的，语气是惯有的模样，带着些娇，“我就是怕您不高兴。”她又看了人一眼，眼见祖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才斟酌着小声说道：“我喜欢他，也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只是这次事出突然，我这事做得有些没考虑后果，虽然三哥他们帮我把这件事圆了过去，但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言毕，顾无忧也没听到祖母说话，只听人手里的佛珠在相应碰撞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心里忐忑，过了许久才听人问道：“你原本打算如何？”
“我原本是想……”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心里的话吐了出来，“等到时机合适了再和家里说。”
这事，顾无忧虽然私下和李钦远从未商量过，但两个人的意思都很明确，等到李钦远做出一些成绩，她再慢慢探爹爹的口风。
左右爹爹往日也很欣赏李钦远。
等到时间长了，爹爹总能松口的，那么到那个时候，他们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不会有别人议论什么。
顾老夫人这会连佛珠都不转了，就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声询问：“你这个意思，倒是非嫁他不可了？”
顾无忧这次倒是应得十分果断：“是。”
屋中又是一静，除了顾老夫人养得一只八哥在外头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竟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冗长的安静之后，顾老夫人终于把手里的那串佛珠套到了手腕上，看着人淡淡说道：“你当初喜欢赵承佑，你爹不同意，你跟人闹了几天终于磨得人同意，后来又和他闹起了退婚，这些事，我从来不曾说过你。”
听人说起这些往事，顾无忧面色一白。
她抬头去看顾老夫人，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也带了些苍白，“祖母……”
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人抬了抬手，顾老夫人拦了顾无忧的后话，而是就着自己的话继续同她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苛责你，而是想告诉你，人生在世，每一个结果都是有迹可循的。”
“无论大事小事，再做决定之前，你自己先要想清楚，考虑清楚。”
“如今你尚且年幼，有家人庇佑，便是捅破天也有你爹护着你，可等你日后成了家，给别人做了媳妇，到那时，你又待如何？”
“你还想让你爹去管你夫家的事？”
顾无忧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她想起前世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其实说到底，也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倘若一开始她就听从爹爹的话，没有那么任性妄为，那么后头，她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这世上的事，哪里当真能件件桩桩都看得清楚？
顾老夫人也知晓，所以瞧着她这个孙女这幅模样，便也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你这次比起先前那回，还是好了一些，总归是没逼着你爹爹答应了。”
这话倒是有些玩笑的意思。
可她惯来稳重严肃惯了，便是一番玩笑话也说得十分刻板，可顾无忧机灵呀，加上如今和祖母相处惯了，听出她话语较先前缓和了一些，便也红了脸，娇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好歹长大了一些。”
“我看你如今也没比以前懂事到哪里去。”
顾老夫人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把人噎了一回，而后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一直说人，话锋一转又是一句，“你爹早间已派人先递了信回来，也和我说了他的安排，既然你们父女俩都已经决定了，这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你跟李家那孩子能不能成，便看他一年后如何。”
这事昨天就已经定了下来，顾无忧没有意见，点了头，应了是。
顾老夫人便又说道：“这次你在御前说出这样的话，且不管你是什么因由，但我也不能不罚你。”
早在来前，顾无忧便已经想到了，如今听人说起这个，自然没有辩驳，她的双膝还贴着地面，脊背也端得很直，一张明艳的小脸很是严肃，“孙女有错，您罚吧。”
她做错了事，挨罚是理所应当的。
可顾老夫人却没有立刻罚她，而是朝身边的谢嬷嬷先说了句，“去把外头那两人给我喊进来吧。”
顾无忧一愣，外头那两人？
谁啊？
就在她怔楞的时候，帘子两挑两落，紧跟着是一串脚步声，顾无忧回首去看，便瞧见顾九非和顾瑜跟着谢嬷嬷走了进来，她似乎还没从怔忡中回过神，讷讷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顾九非看她一眼，见她无事，便在她身旁跪下了。
顾瑜也是如此。
等到三个小辈跪成一排，顾老夫人这才开口，“你们既然来了，也正好听一听我的打算。”她继续转着手里的佛珠，脸上的表情一如庙宇中的菩萨，高高在上，平静无波，“乐平这次顶撞御前，又差点连累咱们家的名声，我打算罚她去祖宗祠堂跪个三宿，以儆效尤。”
她这个决定一下，顾无忧还没什么反应。
顾九非和顾瑜却拧了眉，顾瑜性子急，更是二话不说就开了口，“祖母，这还在元月，祠堂那么冷，您让顾无忧去跪三宿，岂不是要她的命？”
顾九非也跟着说道：“祖母，您这处罚太严重了，五姐身体弱，她受不住的。”
顾老夫人单薄的眼皮微垂，目光淡淡地把两人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顾无忧的身上，问：“你可有话说？”
顾无忧也没想到祖母居然会罚她去跪祠堂。
两辈子都没被人这么罚过，她平生又最是怕这些地方，要让她一个人在那边跪三宿，还不如直接挨一顿鞭子呢，痛过也就好了……可这次，本就是她做错了，又是她说了“随人处置的”。
她抿了抿唇，迟疑半响，还是咬牙道：“孙女……任凭祖母处置。”
顾瑜压着嗓音喊道：“顾无忧！”
顾九非看了她一眼，薄唇轻抿，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目光收回对向祖母的时候才开口，“祖母，这次也是我没有看顾好五姐，我愿意陪着五姐一起跪祠堂。”
“我也愿意！”
顾瑜也跟着接了话，“祖母要罚，便把我们一并罚了吧。”
顾无忧皱了眉，跪祠堂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那么冷的天，回头岂不是都得生病？她纵然再害怕，也不想让他们陪着她吃苦，刚要开口，便听座上之人先说了话，“你们真的这样想？”
“是。”
两人应得没有犹豫。
顾老夫人看着他们说道：“你们可知道她这次做出来的事，但凡一个没处理好，不仅是她的名声毁了，就连你们，甚至于咱们整个顾家的名声也都得被她牵连。”
她先看向顾瑜，“你也已经过了及笄，再不久就要挑选夫家了，若是有一个和外男私下勾搭的姐姐，你觉得旁人会怎么看你？”
见人面色微白，顾老夫人又看向顾九非，“你马上就要进鹿鸣书院了，日后不管是走科举这条路，还是荫封入仕，免不得要和外头的人来往，若是旁人知晓你有这样一个姐姐，你觉得旁人又会怎么议论你？”
“你们当真能忍受有这样一个坏了名声的姐姐？”
顾无忧心中愧极，本就苍白的小脸，如今又白了几分，她以前做事的确是只顾着考虑自己，却忘了自己的家人，不由躬下身子，低头认错，“祖母，我错了。”
这一句话，她今日已说了不下三遍，唯独这一遍，语气最为复杂。
顾老夫人却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望着顾瑜和顾九非，问，“现在，你们还想陪着她一起跪祠堂吗？”
外头八哥还在无忧无虑的欢叫着，不知烦恼。
而屋子里再一阵的静默之后，同时响起两声，“陪！”
顾九非看着身边顾无忧望过来的目光，里头夹杂着震惊和不敢置信，一如那日他在巷子里看见她时一样，他转过头，略带粉色的薄唇掀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少年面孔，双目清明，看着顾老夫人朗声道：“祖母，只要是人，这一辈子就不可能一件事都不做错。”
“可只要知错能改，那就值得被原谅。”
“我跟阿姐从小关系不睦，幼时，我也没少想法子折腾阿姐，我知道她脾气不好，一点就着，就故意惹她生气，让长辈们不喜她。”这是他藏在心底的阴暗事，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以至于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细长的手指紧攥成拳，甚至都有些不敢去看顾无忧的眼睛，生怕她会厌恶他。
可他是第一次这样痛快啊，把所有的阴暗，所有的不好，全盘而出，以后他再面对顾无忧的时候就不会再纠结于过往，他做错过，可如今他愿意改。
少年挺直脊背跪在地上，面上的表情却是第一次这样坦然，“甚至在不久前，在她要去书院的时候，在旁人议论她的时候，我还想着若是她真的丢尽名声，让所有人都厌恶她，那该多好。”
“可我如今——”
顾九非话语微顿，再出口时，是情真意切的一句，“只想她好，只愿她好。”
他说完，顾瑜也开口了，“祖母，我跟九弟差不多，您要说错，我以前也做过不少错事，我明知道顾无忧是我的姐姐，明知道出门之后，我们便是一体，可我因为不喜欢她，故意不搭理她，任由旁人欺辱她。”
侧头看一眼身边的顾无忧。
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这回脸上倒是扬起了一些笑，“我们都曾经讨厌过彼此，讨厌到对对方做过许多不可挽回的事，可就是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如今我们还能够站在一起。”
“倘若日后当真有人因为这些原因，而不愿意娶我，那这样的人家我也不屑嫁！”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掷地有声，“人要有辩是非的本事，只一味听信旁人议论，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我嫁给他的？”
顾无忧看着身边的两人，想到他们说得那番话，心生感触，她眼眶早在先前就已经红了，如今看着他们，红唇轻咬，泪水在眼中涌动，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老夫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如今听他们都说完，她这才转着手里的佛珠开了口，“都说完了？”等到底下应了“是”，她继续道：“我很高兴，今天能听到你们说这番话。”
“我希望你们永远都记住，我们是一家人。”
“做错事不可怕，那些外头的流言蜚语也不可怕，只要咱们的心是齐的，那么不管外头说道什么，都不碍事，可若是我们的心不齐，做错事的时候只一味地推卸责任，或是指责对方，那么不管我们处于什么位置，总有一天，这个家也会散。”
“我说这些，你们可都明白了？”
三人对看一眼，齐齐应道：“明白了！”
“嗯。”
顾老夫人点点头，“下去吧。”
姐弟三人一愣，还是顾无忧犹豫着先开了口，“祖母，那我是现在就去祠堂吗？”
话音刚落，顾老夫人掀了眼帘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还是顾迢笑着走了过来，把他们三人都扶了起来，这才同她笑道：“傻蛮蛮，你当祖母真要罚你啊？”
“祖母说这么一通，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省得日后你们心里各生埋怨。”
顾老夫人懒懒接了话，“祠堂可以不跪，家规还是得抄。”
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顾无忧连忙弯着眼眸谢过祖母，余后倒是没别的话，顾迢继续陪着顾老夫人去礼佛，剩下三个刚刚敞开心扉的小辈。
顾无忧看看顾九非，又看看顾瑜。
刚才帮她的时候，特别义正言辞，又果断又笃定，现在倒是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了，见她看过去，倒是直接都把目光躲开了，顾无忧心中好笑，眼里却尽是柔意，一手牵一个，说道：“走吧，去我那吃饭。”
顾瑜还是没看她，手倒是任她牵着，“……哦。”
顾九非还是第一次被她牵手，软软的，跟棉花团子似的，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等人又喊了他一声，这才轻轻应道：“嗯。”

第109章
而此时的魏国公府，李钦远也正同李老夫人说起这件事。
不比顾无忧那边那么婉转纠葛，李老夫人在起初的惊讶之后，倒是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叹道：“怪不得你那天一直盯着我的抹额，笑得还这么高兴，我还当是因为什么。”
她握着李钦远的手，心里有着无限感慨，“乐平是个好姑娘，她家里人也都不错，你们两能在一起，我自然是支持的。”
她如今最期盼的便是自己的孙子能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不拘是个什么家世条件，只要他喜欢便好。
乐平，她是见过的，心中也欢喜。
要是这两人当真能在一起，她自然高兴。
“只是——”李老夫人突然又愁了眉，“定国公定的那个要求，也实在是……太严苛了一些。”
她早年也管理一家庶务，自然知晓那些铺子一年赚多少钱，也知晓外头的行情怎么样，她这个孙儿打小也没经手过这些，让他一年净赚十万两，这不是……为难人吗？
李钦远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听到这番话便笑着宽慰道：“您放心，这是孙儿自己要求的，若不成，孙儿岂会这么要求？”
“可是……”
李老夫人叹了口气，还想再说，看着李钦远那张笑脸，终究还是未往下说，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怜爱和心疼，最终却还是说道：“你去外头历练下也好。”
她终究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孩子大了，她也老了，以后的路终归只能靠他自己走。
“打算什么时候走？先去哪里？随行的人可都安排好了？”老人家担心自己的孙儿，问起话来就没个停顿。
李钦远倒是一点都不嫌烦，一一答道：“定在元宵后离开，那天顾三哥正好要出船，我打算跟着他的船先走一遍，至于随行的人，我自己一个人来去惯了，不用人伺候，只带了两个母亲铺子里的管事，帮我掌眼。”
她这个孙儿惯来是个有主见的。
李老夫人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喃喃道：“元宵后，那也没几天了……”
“您放心，我就算去了外头也会时常给您写信的。”李钦远知她不舍，便握着她的手，温声劝起人，“您怕冷，膝盖又不好，平日底下的人劝您，您要听，可别总是犟着，把小病折腾成大病，回头我回来可是要问的。”
李老夫人被他逗笑了，抹了一把微红的眼眶，拍拍他的手，嗔道：“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原本还想问他几句，最终倒也未再说，只是在人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这父子俩的关系，不由张口喊住人，“七郎。”
“嗯？”
李钦远停下脚步，回首看她。
李老夫人看着他，上下嘴唇微动，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没事，你先去忙吧。”
李钦远笑着点头离开。
出门的时候吩咐蝉衣好生照顾祖母，等人应后才披着斗篷离开。
他这厢刚刚走出跨院，便瞧见了回来的李岑参。
看到李岑参，李钦远系斗篷的动作一顿，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过也只是一息的功夫，他便又恢复如常，没再看人，也没和人说话，就仿佛李岑参于他而言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他俊朗的面孔显得格外冷清，好似先前在屋子里和祖母逗笑说趣的人不是他。
步子继续往前走。
李钦远前些日子就有安排徐、丛两位管事帮他打点东西，今日便是再去吩咐他们几句。
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岑参喊住了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从袖子里把一块早先就准备好了的腰牌递给他，铁质的腰牌，只刻着“李岑参”三个字。
李钦远不解他的意思，驻足步子，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你日后出门在外，用得着。”李岑参和他说，说及后话的时候，声音稍稍低了几分，“我再过些日子也要走了，你以后碰到什么事，我没法立刻回来，拿着这块令牌，当地的衙门自会允你方便。”
“魏庆义，我也给你留着了。”
“他武功高强，又通晓人事，让他跟着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差遣他。”
李岑参向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今日却说了许多话，心中其实还有一些话要交待给他，可父子俩都不是矫情之人，又加上关系还未缓和，此时竟也有些说不出来。
李钦远心中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过他手中的令牌。
寒风拂面，他轻轻拢一拢斗篷，语气极淡，“不用。”他既不需要他的帮助，也不需要他的人脉，他最需要他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脚步继续往外迈去。
“阿狸……”
李岑参在身后喊他。
听到这个称呼，李钦远神色微变，脚下步子也有片刻地迟疑，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继续一往无前地往外走去。
直到他走远了，直到看不见他的踪影了，李岑参才收回目光，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令牌，最终还是沉默地什么话都没有说，又是片刻后，他从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去了沈氏的故居锦归院。
素秀正在院子里洒扫，看到他过来，忙朝他请了个安。
李岑参也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架子上的鞋子只有两双，一双大，一双小，他低头看了一会那双小的，而后换了那双大的软底鞋。
他在家中得空之际，常常会来沈氏的院子坐坐，有时候只是坐着，有时候也会和她说说话。
今日，他看着屋子里的这些旧时布置，像是头一回看，又像是最后一回看，一寸寸，从头至尾，没有丝毫遗漏的看过，记下，仿佛要把这些东西记到骨子里。
香案上摆着的瓜果都是新鲜的，沾着一些露珠，就连莲花香炉里的香也是刚点着的。
可他还是握着一方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过那块牌位，常年金戈铁马下的粗粝指腹在抚那几个字的时候却格外的轻柔，仿佛怕自己力气大一些，它会疼似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开口：“我们的阿狸长大了，也有喜欢的姑娘了。”
“那姑娘，你以前也见过，小名唤作蛮蛮的那个，她小时候，你还抱过她……”李岑参轻声道，“是个不错的姑娘，昨儿个还在我面前维护阿狸。”
“你要是还在，瞧见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这次围猎，阿狸也去了，他很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我从前只觉得他浪荡不堪，怕日后我不在了，他支撑不起这个偌大的国公府，如今……我倒是放心了。”
想到昨日围猎时的场景。
李岑参的脸上少见的划开一抹笑意，只是说及后话，声音又低了一些，“我马上也要离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你。”这话说完，他迟迟未再说话。
室内香气袅袅。
直到香炉里的那三支香也都燃尽了，李岑参这才把手里的牌位放回去，他深邃的眼睛望着牌位上的那几个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取过梳妆台上那一把白玉梳子，转身往外走去。
素秀听见动静，便迎了过来，躬身请安后，问道：“您要走了？”
“嗯。”李岑参点点头，交待她，“七郎过几日就要走了，你去帮衬着些，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他不喜欢别人靠近他的院子。”
“是。”
李岑参便没有别的话，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而后便往外走去。
等他走后，素秀才站起来，看着李岑参离开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这父子两人明明都心系着彼此，却偏偏都是这样的性子，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把院子清扫干净后便捧着早些时候摘抄的佛经，打算供到夫人的香案上。
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一直摆在梳妆台上的那把白玉梳不见了。
那可是夫人的遗物，也是夫人素日里最喜欢的东西，她脸色一变，立刻扬声喊道：“喜儿！”接连喊了几声，突然想起国公爷走得时候，手里好似握着一件东西，她没瞧清，只记得是一方白色。
难不成……
“娘，怎么了？”喜儿急急忙忙跑过来，也不敢进来，就在门口问她，没听到人的回答，她又问了一声，“娘，出什么事了？”
“没……”
素秀摇摇头，“你下去吧。”
她心里也不知怎得，突然有些慌张，那把梳子是国公爷送给夫人的第一件礼物，夫人一直视若珍宝，后来夫人去了，她便按着夫人旧时的习惯摆在桌子上，国公爷每回来都会握着梳子看好久。
可这么多年，他无论去哪里也没有带走过什么。
这回……
或许是她想多了？
素秀揪着心，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头看到少爷的时候，和人说一声。
李钦远是夜里回来的。
听到声响，素秀就迎了出来，朝他请了个安，“您回来了。”
“姑姑怎么在这？”李钦远有些怔楞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外头风大，进去再说吧。”
素秀笑着应是，替人解下斗篷，这才和人说道：“给您做了海鲜粥，原本怕您回来的迟，还打算给您在暖炉上煨着。”又吩咐小厮，“去给少爷拿碗筷。”
“是。”
小厮若愚啪嗒啪嗒跑到隔壁间去拿东西，素秀便又倒来热水，等人净了脸跟手，又说，“知道您过几日就要离开了，奴过来给您收拾下东西。”
李钦远闻言便笑：“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哪里需要您收拾？”
却也没拦着人，对自己母亲的旧仆，他总归是怀着一份情意在的，这会一边喝着热粥，一边和人说，“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您看看，再帮我准备几身衣裳就好。”
“是。”
素秀笑着进去收拾，就如李钦远所说，他的东西收拾得的确差不多了，她也只是帮人又整顿了下，等她出去，李钦远刚刚喝完一大碗粥，他显然是饿了，这碗粥竟是一点都没有剩下。
她看着心疼，不由问道：“怎么饿成这样？要不奴再给您去做些吃的？”
李钦远笑着摇摇头，“不用，差不多了，再吃，晚上就得积食了。”他说完把碗筷放下，又握着帕子擦了嘴，而后才又同她说：“我过几日就要走了，母亲那边就拜托您了，还有祖母那边。”
“若是家里有什么事就派人给我写信，我每次到一个地方都会和家里说我暂居的地址。”
素秀自然一一应是，等人吩咐完，她犹豫半响还是把午间的事同人说了一遭，“今日国公爷又去夫人那边了……”话音刚落就见李钦远淡了脸，这要放在往日，她自然是不会再说。
可今日，她抿了抿唇，还是继续往下说了，“我看国公爷有些不大对劲，他以前走得时候从来没在夫人那带走什么东西，这次居然把当初头一次送给夫人的白玉梳子拿走了。”
李钦远皱了眉。
白玉梳子？他带走这个做什么？
素秀窥他的脸色，小声问道：“您说，国公爷会不会出事？”
“怎么可能？”李钦远想也不想就直接反驳了，他沉着脸，皱着眉，最终却是干巴巴的一句，“他能出什么事？”
素秀也不说话，李钦远也不知怎得，突然有些心烦意乱起来，过了小半天才开口，“你也别乱想了，也许他只是随手拿的。”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的烦乱却是一点都没减少。
可他不愿意表露出来，便和素秀说，“夜深了，姑姑先回去吧。”
素秀知他性子，也就没有多待，只是走得时候又嘱托几句，让他在外头注意身体，若有什么事就来家中报信，等李钦远应了，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而李钦远等她走后，却没有立刻回屋子。
而是站在原地往主院的方向看了许久，这才抿着唇走进屋子。
若愚正在替他收拾东西，见他进来便捧着一只盒子问道：“少爷，这把剑是你生辰那日，魏长随送来的，您这次要带走吗？”
李钦远前阵子一直在忙经商的事，没注意，这会听人这样说，才问，“魏庆义送来的？”他拧了眉，“拿过来，我看看。”
“是。”若愚小心翼翼把锦盒放在桌上。
李钦远坐在椅子上打开锦盒，看到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剑，那剑极软，也很轻，可剑身却极其锋利。
他从前年少无知的时候听人说过几回英雄梦，知晓江湖上有些人就喜欢锻造这样的软剑，然后把剑缠在腰间，他那会听到后羡慕极了，转头就去央那人要那样的剑。
可那人说他年幼，没有允他。
如今——
他看着这把剑，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哪里是魏庆义给他的，不过是那人托了别人的名义送到他这边来的，手放在锦盒上，李钦远目光复杂地看着这把剑，没有说话，直到小厮又问了一声，他才哑着声音说道：“带着吧。”
后头几日。
李钦远便一直在打理京中以及外出需要用到的东西。
至于顾无忧，这些日子也一直乖乖待在家里，家规，她早就摘抄完了，也送去正院由祖母检阅过了……如今，她便窝在自己的屋子里做着女红。
没几日，李钦远就要离开了，她不知道该帮人什么，便想给他做双鞋子，再做些袜子，在这些之末细节的小事上用些功。
就这样，元宵节终于到了。

第110章
元宵这天。
顾无忧早早就起来了，没带任何人，就跟当初上学的时候一样，让车夫在东街那边把她放下。
她今日披着一身艳色斗篷，里头是一套丁香色的衫裙，头发披在肩上，只用几只坠着流苏的银蝴蝶挽着，这会还早，她走下马车的时候，街上除了那些卖早点的摊贩也没什么人。
原本以为自己来早了，没想到，她刚刚走下马车，就瞧见李钦远站在巷子口。
他今日还是和从前一样，头发梳成高马尾的样式，用一个白玉扣绾着，外头披着一身青白色的斗篷，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瞧见她出现，那张淡漠的脸上就划开一道灿烂的笑。
有几日没瞧见了。
顾无忧这样望过去总觉得她的大将军好似又变了许多，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稳重了，心跳砰砰砰地跳跃着，她脚下的步子也犹如枝头的黄莺，带着雀跃和欢喜的心情，一步步朝人那边奔去。
“跑这么快做什么？”李钦远见她过来，连忙抬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摔倒。
顾无忧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她那双清凌凌的杏儿眼又清又亮，平时便是无意和人对视一会都能让对方怦然心动，更不用说像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人，仿佛这天地之间，她的眼中只有你。
李钦远的心也跳得很快，他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柔声问，“我就这样好看，都把你看傻了。”
可不是傻了吗？
只要想到今日之后，就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他了，顾无忧的心里就有千万个舍不得，她抿了抿唇，又点了点头，然后一点都不害臊的，极其认真地说道：“我想多看你一会，把你记在心里。”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便是一句再好不过的情话，恐怕李钦远都得被她说得脸红心跳。
可放在这样的日子，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却让人除了心疼便是不舍，李钦远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玩笑话，把这离别的愁绪打散，好好陪着她过这来之不易的一天，最后却只是抬臂抚了抚她的头，用极其轻柔的嗓音和她说话，“走吧，去张叔那边吃馄饨。”
顾无忧点点头，又被人塞了一串糖葫芦，然后就被李钦远牵着手往胡同里去。
他们已经有段时日没来这边了。
可这胡同还是和从前一样，还没走到张叔那边呢，就听到远处传来不少说笑的声音，还有一些走货郎的叫卖声，最热闹的还数张叔的早饭摊，他在这里摆了几十年了，胡同里的人都认识他。
就是不买早饭，也会到他这边说说话。
远远瞧着两人过来，刚才还说笑着的一群人说话声音猛地一顿，一个个眼睛也瞪大了，最后还是老张先反应过来，放下勺子冲他们笑道：“你们可有段日子没来了，快快快，外头冷，到里面去，我这忙活好就给你们做。”
李钦远点点头，和人打了声招呼，就主动打了帘子。
等顾无忧进去后，这才跟着进去。
外头的人见他们进去了，这才压着嗓音说话，“这小李公子身边的就是之前那个一直来找他的姑娘吧？我怎么看到他们刚才牵着手啊。”
“我也看到了！”有人应和道：“这之前看小李公子对那位姑娘还爱答不理的，还以为是那位姑娘单相思呢，可刚才那副样子，这两人怕不是成了？”
巷子里的人闲着无事最喜欢说道这些事。
平时就谁家的狗吃了谁家的鸡都能说个三四天，更不用说是这样的事了，可老张是个明白人，他虽然心中也诧异，但也不会说道这些东西，自然也不会让旁人在他跟前说，他把手里的汤勺往锅里一砸，砸出个清脆响声，把那些人的议论声砸得一顿，这才沉着脸开了口，“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家去。”
“早跟你们说过不要说人家贵人们的事情，要回头让人听见，看你们能不能吃罪起！”
“哎，老张，你这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也就在这边说几句……”话没说完，见老张那黑着的脸，撇撇嘴，“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搞得我们多稀罕似的。”
领头的人骂骂咧咧走了，其余人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也跟着走了。
没一会功夫，这刚才还十分热闹的早饭铺子就这样冷清下来了，老张倒是不介意，又扔了几十只馄饨下去，等到馄饨飘起来，他往一只碗撒了一把葱花，另一只就放了调料，手上勺子一颠往两只碗里各盛了一勺馄饨，然后并着两盒小笼包，端着托盘，打帘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两人坐在旧日的桌子。
不过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每回进去，都是那个小姑娘盯着小李公子看，谁也不说话，今天倒是那位小李公子一直盯着人看，见她吃糖葫芦的时候被糖浆糊了嘴，便又是好笑又是宠溺的替人擦拭嘴唇。
“慢些吃，跟个小花猫似的。”
被人这样说，顾无忧的脸不免有些红，她现在是越来越爱冲他撒娇了，这会还怪起人来，“谁让你给我买的，我都说了糖葫芦粘牙了，你还每次都在我化妆的时候让我吃。”
说完还撅起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你看，口脂都花了。”
“我瞧瞧。”李钦远一边说，一边凑近人，修长的手指抬着她的下巴，上下左右端详了好久，问她，“化妆了？”
顾无忧点点头，她头一次和人约会的时候还怪不好意思的，现在倒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还冲人眨了眨眼，“好不好看？”
李钦远摇摇头，一点都不怕被人打，“不好看。”
“你——”顾无忧不高兴了，要挥开他的手，不理人，可李钦远的手劲多大啊，就是不让人疼也松不开，她就盯着人，气呼呼地说道：“不好看，你还看！”
说着还拿手去捂他的眼睛，气性特别大：“不许你看！”
见她生了气，李钦远又开始哄她了，就跟逗小猫似的，语调拉得老长，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逗她，“生气了？”
顾无忧不理他。
李钦远便又笑，“刚是骗你的，好看，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看的。”他眼睛被人挡着，瞧不见，便亲了亲她的手心，等她怕痒缩回了手，瞧见她嘴角明明已经绷不住似的，偏还要往下压，便又说，“你化不化妆，花不花脸，我都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就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
顾无忧也不知是被人这样盯着看，还是因为他这番认真的话，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本来也只是跟人撒着娇，又不是真生他的气，如今见他说得这般认真，不禁红了耳朵，小声道：“你干嘛那么认真啊。”
李钦远还要再说，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轻笑，“早饭来了。”
老张待不住了。
他年纪大了，这腻歪劲，可看不了那么久，只能出声先打断他们。
瞧见老张进来，顾无忧倒是有些害羞，要松开他的手，李钦远却不肯放开，大大方方坐了回去，牵着她的手，和老张打招呼，“忙好了？”
老张笑笑，“也不忙，就是些邻里邻居的过来说话聊天。”
他边说边给两人把早饭布置好，然后看着李钦远说道：“前几天我听我家那小子说，你年前那次考试很好，不少先生都在夸你。”
“怎么还传到外头去了？”
李钦远有些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帮顾无忧倒完醋，又给人擦干净筷子勺子，然后才和老张说道：“倒是一直忘记问你了，张远这次考得怎么样，有把握进书院吗？”
“这还得感谢你们呢！”
老张一听这话就眉开眼笑，“多亏你们给的那些资料，他前次考试才能考得不错，李夫子也说了，只要他能维持这样的成绩，日后去鹿鸣书院肯定能进。”
他家那位去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
他这些年也没有再娶的意思，就盼着他这独子能成才。
“对了——”老张看着他们说，“正好这书院还没开学，你们今天要是得空，过会就到家里去吃一顿，也好让我们父子好好感谢你们下。”
李钦远：“这次恐怕不行，我们今天还有事。”
老张笑道：“没事，你们什么时候得空，就过来打个招呼，反正我这随时都可以收摊。”
李钦远看了眼顾无忧，然后才和老张说道：“怕是得等一年后了。”
“什么？”老张一愣，看看李钦远，又看看顾无忧，“这是个什么道理？难不成你要出远门不成？不对啊……这科考不是没几个月了吗？你这是要去哪呢？”
“有些事得出门一趟。”
李钦远没有详谈，替顾无忧又拣了个小笼包，才又笑着和老张说，“等下次回来，我们再过来。”
一句“我们”让顾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心里的那些离别愁绪也因此冲淡了不少，看着他，眼眸慢慢弯了起来，笑靥如花，须臾之后，她也转过头和老张说，笑着，说得是和李钦远一样的话，“张叔，回头我们再一起来。”
老张不是刨根究底的人，耳听着这番话自然也没有多问，笑着应好，“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我这都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然后又看着他们，就跟恍如昨日似的，感叹道：“上回瞧着你们来就觉得你们配得很，没想到如今还真在一起了……”又想起上次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来用饭，虽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但有件事，他倒是一直想问来着，“李公子，上次你是来了吧？我远远瞧着你的身影，总觉得有些像。”
顾无忧正在吃馄饨，闻言，倒是眨了眨眼，“哪次？”
难不成大将军后来还背着她来这吃过早膳？
李钦远一听这话就暗觉不好，刚要出声，却不敌老张嘴快，“就你一个人来得那次，你还问我小李公子有没有来，后来等了半天没等到人便先离开了。”
那次——
不就是大将军头一次说话没算话的时候？
她那会还伤心了好久，一个人看着一桌子吃的，连一口都没动，好在后来在长街上碰到大将军了。
难不成……
顾无忧就如福至心灵似的，猛地转头去看李钦远，问道：“你那次来了？”
李钦远不说话，耳朵却有些红，就像是陈年旧事被人剖出来似的，有些不好意思……顾无忧见他这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那双眼睛立时又弯了起来，里面盛着的水波在阳光的折射下仿佛珠宝一般，亮晶晶的。
明媚，灿烂。
语气也笃定：“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这一回倒是李钦远先红了脸，一边是顾无忧一眨不眨望着他，一边是老张含笑的目光，他脸红耳臊，又舍不得凶她，只能压着嗓音说，“吃饭！”
顾无忧知他是害羞了，也不闹他，笑盈盈地应了，继续低头吃起早饭。
心情却显见得又好了许多。
老张看他们这幅样子，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笑。
等告别了老张。
两人便去了书院，虽然还没开学，但书院一直是开着的，除了几个洒扫的下人，也没瞧见什么人，看到他们进来，都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行过礼问过安，便各自去忙活了。
两人先绕着书院走了一圈，头一次见面的那棵大树，后来一直会面的小树林，还有马场，最后走到了集贤苑。
这里还贴着上次考试的成绩，只是经历了风霜雨水，那纸张也已经泛黄泛皱了。
顾无忧却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过去，和他说话，“我那次就沿着这张纸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开始怎么找都找不到，还怕你知道了会伤心，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张纸悄悄藏起来。”
没想到小姑娘还这样想过。
李钦远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就不怕徐先生知道了生气？还有潘先生，他那教鞭可不管男女，若是让他知晓，回头指不定要打你的手心。”
“怕呀。”顾无忧没隐藏，说得特别坦然，“我最怕疼了。”
“那……”他话还没说完，顾无忧就已经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可我更怕你失望。”
她这话说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得不知道往哪边去了，可李钦远的心口却被她这番话重重一击，像是一把重锤直击他的心底，让他的心瞬间酸软一片。
他不由抬手，把人拢到自己怀中。
天地寂静，唯有他心跳如鼓，在这一声又一声，响彻耳畔的心跳声中，李钦远什么话都没有说，若是放在从前，他会问，“我若考砸了，你可会失望？”
可如今，他不会再问这些话。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知道她心中所盼，不过是，只愿他好。
顾无忧在他的怀中，悄声说道：“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还在书院呢。
李钦远却不肯松开，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声音绵软，像在撒娇，“反正也没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发出一声轻咳，顾无忧到底还是有些害羞的，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头去看便见徐复和潘束正望着这边，瞧见他们，她的脸顿时又红了。
李钦远倒是不怵，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
反正他们的事，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徐复，早在很久以前，就调侃过他……朝两人行了个师生礼，微微躬身，喊道：“徐先生，潘先生。”
顾无忧也跟着朝他们问了个安。
潘束没搭理他们。
徐复倒是笑道：“怎么想到来书院了？”
李钦远答道：“明天就要走了，想着走之前再来书院看看。”
他这话说完，徐、潘二人倒是沉默了片刻，又过了一会，徐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我也已经知道了，我当初就和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不用管这条路，我们这些人会不会喜欢，只要你自己喜欢，自己坚持，那就够了。”
“你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
听他说起这话，李钦远心中也有些触动，他朝人点了点头，声调也低了一些，“我知道。”
徐复便也没再说别的，倒是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潘束，这会冷不丁蹦出几个字，“早就知道你是个不驯的，好好的路，你偏不要走，非得去外头……”他向来冷苛惯了，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
而且他也真不觉得李钦远这条路哪里对了。
看着人想劝几句，可想到李钦远那个脾气，摇摇头，冷着脸说道：“你既然想好了，就好好做，要是回头做不好，可别说是我的学生，我丢不起你这样的人！”
李钦远笑道：“那您怎么前头还为了我的考分，和其他先生去理论？”
他之前那篇策论能拉那么多分，全靠徐复和潘束，尤其是潘束……他可听说，那天这位潘先生舌战群雄，硬是让众人服了他，也是因此，他这次有第六的位置。
“你——”潘束似是不敢置信，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去看徐复，咬牙切齿地喊道：“徐秉言！”
徐复笑着顺毛：“哎，你别生气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要没学生，他早就动手了，可偏偏还有学生在，他咬咬牙，最终还是顶着一张红脸转身往学堂里走，徐复在身后喊他，“你不跟我去柳兰那吃饭了？”
都隔着老远了，潘束的嗓音还声如洪钟，“不去！”
“这人……”徐复无奈地摇摇头，又看向李钦远和顾无忧，笑道：“正好，你们今天要是没事就跟我去柳兰那，她之前还跟我提起过你们。”
李钦远低头看顾无忧，问她的意思。
“去吧。”顾无忧笑说，“我也有阵子没瞧见柳姨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看向徐复，“那就走吧。”
两人这番交谈十分自然，也十分熟稔，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可站在一旁的徐复看着却心生惊讶，他也算是打小看着李钦远长大的，知道他的性子，说纨绔太过，但也的确是个不驯的主。
没想到如今居然会这样温声细语的和人说话，还会咨询别人的意见，可真是令人诧异。
惊诧之余，心里的担忧倒是少了一些。
有改变，有人能劝得动他，总好过和以前似的，一根筋走到底……他笑笑，也未说什么，领着他们往外走，三个人坐了一辆马车，倒是没有立刻朝柳兰那边去，而是先去了西街的一家糕点铺子。
徐复下车去买东西。
李钦远和顾无忧就坐在马车里。
这家铺子生意十分红火，顾无忧掀起车帘看外头的长队，眼看着面容儒雅的徐复站在一堆老少妇孺中间，怎么看都觉得格格不入，偏他一点异样都没有，碰到熟悉的还会笑着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她不由叹道：“徐先生对柳姨真好。”
话音刚落，刚才握着她手的少年突然就站了起来，顾无忧一愣，回头看他，见他要下马车，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你去哪？”
李钦远头也不回地说道：“给你买糕点。”
“啊？”
顾无忧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回味了一遍自己先前说的话，不由笑了起来，牵着他的手，柔声细语地说道：“傻哥哥，我不爱吃这边的糕点。”
李钦远停下要下马车的动作，回首问她，“那你喜欢吃什么？”
顾无忧看着他笑，“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
李钦远的心跳得很快，眼皮也软了一些，他看着顾无忧，见她笑得一脸纯挚，不由觉得他心里的那些想法太过腌脏，仿佛玷污了人一般，只能闷着嗓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就知道勾我。”
“什么？”
顾无忧没听清。
“……没什么。”李钦远自然不会同她说，抿了抿唇又坐了回去。
恰好徐复买完糕点回来，看到两人手牵着手的样子，不由别过头，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坐一辆马车呢。”
顾无忧被人说得脸红，却也没挣脱李钦远的手，坐在马车里，看着徐复坦然笑道：“徐先生，外头冷，您快上来坐吧。”
徐复也不说别的，笑着应“好”。
这次马车倒是没再停顿，一路到了柳兰住得巷子口才停下。

第111章
柳兰做生意向来随意，想做了，就开门，不想做了，关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今天知道徐复和潘束要过来吃饭，她也没怎么收拾，只是拿了铜锅，弄了一些肉啊菜的，又在壶里温了两坛子酒。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这也正好收拾得差不多。
随便应了一声，她也没想着去打扮什么的，只是随意在腰间裹着的围布上擦了一回手，就去开门了，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个人，她愣了楞，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挑了挑眉，“你们怎么一道过来了？”
“他们今天去书院，正好碰上就一起过来了。”徐复笑着走进去，“修远今天有事，不来了。”
柳兰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朝站在外头的两人挑眉道：“还不进来？”说完就扭了身子进去，语气很懒散，没有一点待客之道，“不知道你们也要来，我可没准备什么吃的，就一口火锅，你们要吃就吃，不爱吃就自己捣鼓去。”
她随意惯了。
加上和徐复、潘束认识几十年，便是他们过来也从不折腾，只是不知道这两位小贵人喜不喜欢了。
便是不喜欢也没用。
她还没休息够，懒得去折腾这些。
顾无忧倒是弯着眼眸笑，她和柳兰虽然没相处过几回，但特别喜欢这位柳姨的性子，这会便主动上前挽着人胳膊说，“大冬天吃火锅最舒服了。”
小姑娘嗓音软软的，笑得又那么甜，一下子就让柳兰眉开眼笑，她忍不住抬手轻轻点了点顾无忧的脑门，“就你乖。”
李钦远关了门，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们身后，那双温和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顾无忧的身上，好似周遭万物再好，他也懒得抛去一眼，就这样看着她，只看着她。
柳兰正要跨进内门，余光瞥见身后的李钦远，刚想同他说话，却见他目光温和，眼中仿佛包揽着柔情蜜意，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人这样。
她一怔。
又见两人腰上佩着一样款式的香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着之前给人挑个葱被瞧见都要别别扭扭红了脸，如今倒是这样坦然了，她笑笑，也不去说这些小儿女们的事，只是语气懒怠地招呼徐复，“你去后院，把我去年埋着的那坛李子酒拿出来。”
本来以为是徐复和潘束过来，她热得都是烈酒，如今有了两个小的，这烈酒自然是不行了。
徐复身为鹿鸣书院的院长，平时便是碰见那些高官侯爵，都是被人客客气气迎到家里奉为上宾的，如今在这被人这般使唤却一点都不生气，他笑着应了一声，也没立刻就走。
而是先把盒子里的糕点按着柳兰的习惯放进一只描着兰花的白瓷盘子里，柔声问她：“又没吃早饭吧？”他嗓音温和，眉眼却带着一些无奈：“糕点还热着，你先吃一些，别过会又饿得肚子难受了。”
柳兰听到这话，耳根少有的闪过一抹红。
却不是羞得，而是被人当着两个小辈的面拆穿，不免臊道，“……啰嗦，还不快去？”
徐复果真不再说话，只是笑着叮嘱李钦远，让他先下菜，然后便往后院去了。
虽然早就知晓徐院长性子温和，可这样的徐复，顾无忧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呆呆地看着人往后院走，被人扯了下袖子才回神，转过头却是抿着唇，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李钦远，见她看过去就压着嗓音和她说，“不许看别人。”
酸气冲天，醋得不行。
顾无忧忍不住就想笑，她越笑，李钦远的脸色便越发难看，就跟小狼狗被人侵犯了领地似的，要不是身边柳姨还在，她真想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
“还杵着做什么？小无忧过来吃东西，七郎先去下菜。”柳兰已经坐到一旁吃起徐复给她买的糕点了，她一点都没有主人的样子，十分随性的使唤人。
顾无忧笑着哎了一声，乖乖的跑了过去。
李钦远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倒也没说什么，自己走到一旁的桌子开始把那些难熟的东西先下进了锅里。
“你跟他，怎么好上的？”柳兰看看李钦远，又看看顾无忧，压着嗓音和顾无忧咬耳朵。
“啊？”顾无忧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糕点，嘴角还带了一些渣子，听到这话就跟傻眼了似的，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截了当的询问，一时不由红了两颊。
柳兰还当自己这问题问得太直白了，想了想，改口道：“你们两个谁先主动的？”
其实也还是很直白。
顾无忧还是红着脸，头都忍不住低了下去，小手握着那块糕点，有些臊，也有些羞，还没开口回答呢，李钦远就凑了过来，他先看了一眼顾无忧，见她一直低着头，瞧不见脸上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语气也沉了一些，问柳兰，“你和她说什么了？”
柳兰听着他话语之间全是维护顾无忧的样子，不由挑挑眼角，笑，“问你们谁先主动的？”
原本还以为她说了什么惹得小姑娘不高兴了，哪里想到居然是问了这样的话，李钦远到底还不过十七，就算如今为人处世越发沉稳冷静了，可听到这样的话，难免还是有些羞臊。
这会俊脸通红，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又去拉顾无忧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一副你别带坏她的防备样子。
柳兰看着两人，有些忍俊不禁，到底还是小孩子，说几句话就能逗得脸红，哪像那个老古板……看到徐复已经进来了，笑着问他们怎么了，她撇了撇嘴，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子，懒得和他说话。
“吃饭了。”
徐复虽然不知道柳兰这是怎么了，但他一向是习惯了她的脾气，闻言也只是笑笑，“我去洗手，你们先吃。”
*
火锅是在外头院子吃的。
虽然还在元月，但今儿个晴朗气清的，倒也不觉得冷，再说吃火锅本来就会发汗，伴着外头点点凉风，倒是正好。李钦远和徐复在一旁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酒，柳兰时不时也喝上几杯，顾无忧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喝酒。
她酒量不好，在外头从来是不喝的。
加上今天出来，原本也是求爹爹求了好久，要是醉醺醺地回家，指不定爹爹怎么想呢。
李钦远倒是看出她那双杏儿眼里的渴望了，趁着柳兰和徐复说话，他悄悄凑过去和人说道：“等以后，我陪你喝。”
顾无忧立马高兴了，“真的？”
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跟盛了两汪星辰似的，李钦远也忍不住笑了，他抬手摸了摸顾无忧的头，应得十分温柔，“嗯。”
两小孩在这边悄悄说着话，只当别人都瞧不见。
可这方天地也就这么点大，更遑论是一张桌子上的人呢？柳兰看着他们，嘴角也不禁弯了起来，碗里又多了一块肉，她侧头看去，便听徐复温声道：“吃饭。”
热气腾腾。
柳兰看他眉眼温柔，不禁也软了心肠，轻轻嗯了一声。
……
等这餐火锅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
他们聊了一下午也吃了一下午，算得上是把晚饭一起吃了，原本柳兰还打算留他们吃个晚饭，可李钦远想着顾无忧一直念叨着要看外头的花灯，便没答应。
柳兰便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已经喝了解酒茶的徐复问道：“你呢？”
“我？”
徐复一愣，他手里还握着解酒茶，可脑子还有些昏昏胀胀的，闻言，讷讷答道：“那，那我也先走了。”
话音刚落，柳兰就变了脸色，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眉眼淡了一些，嗓音低了一些，一边起来收拾东西，一边淡淡道：“嗯，去吧。”
李钦远和徐复两个男人，也不知是吃醉酒了，没清醒，还是男人真的对这些事上天生少了一窍，平时聪明得跟什么似的，偏偏这会竟愣是一个都没发现柳兰的不对劲。
还是顾无忧机灵。
她早就从李钦远的口中得知这两人的关系了，又联想到柳姨刚才问话时的样子，显然是希望人留下来的。
这会便拉住柳兰的胳膊，撒娇道：“柳姨，你和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今天可是元宵节，你待在家里多无聊啊。”说完又转头去看徐复，“徐先生，你晚上有事吗？”
“啊？”
徐复一愣，“没事。”
顾无忧便又笑，“那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看花灯，人多还热闹呢。”
李钦远原本是想阻拦的，他们两个人好好看着花灯，带别人做什么，但看到顾无忧一个劲地跟他使眼色，他想了想，倒也明白过来了，帮着说道：“是啊，你们夜里要是没事，就一起出去吧。”
“那……”
徐复看着柳兰，打着商量，“我们一起去？”
柳兰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在帮他们，只是看着徐复还一脸呆愣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罢了，这人一向如此，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原本还想拿乔，想想倒也没什么意思。
便道：“去呗。”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和几人说道：“我先去换身衣裳。”
说完便转身去了里面。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是一刻钟后的事了，本以为他们还在院子里，没想到顾无忧和李钦远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徐复，他负着手站在院子里，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打扮完的柳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柳兰看了四周也没瞧见他们，问道：“两孩子呢？”
“……走了。”
“走了？”柳兰皱了眉，又见徐复一直呆呆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问道：“你看什么呢？”
徐复也不说话，朝人那边迈了步子，等走到人前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阿兰。”
柳兰看着他平日清明温和的眼眸此时却很是幽深，不由一怔，声音也变得磕巴起来，“怎，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不希望我走？”
“谁不希望你走了？”柳兰红了脸，就像是被人揭穿自己的心思似的，扭过头不去看他，“你爱去哪去哪，干我什么事？”
徐复看她这样就忍不住笑，他伸手握住柳兰的手，见人身形一颤，目光也带着不敢置信回望他，好似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的确，他们相识多年，虽然他早就向她表露过心意，但这样的亲密，还真是第一回 。
可他还是握住了，牢牢地，没有一丝要松开的迹象。
“刚才两孩子和我说了许多，”徐复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道：“我才知道我当真是错得离谱。”
柳兰也不知怎得，被人这样看着有些羞涩，平时要面子心气也高，此时却忍不住又把头扭了过去，低声问：“你错什么了？”
“我总想着你不曾允过我，我就该守礼道，不该轻慢你。”所以每次纵然再想她，再舍不得离开，也还是到了时间就走，便是要来也从不一个人过来，如若真是一个人来，便只是放下东西就走，为得就是怕旁人说道她不好。
哪想到——
他聪明一世，竟在这犯了糊涂。
“我若不允会让你进我的院子？会允许你时不时就上门蹭吃蹭喝？还让你在我墙上画这画那，若是旁人，我早打出去了。”柳兰听人说起这个就生气，抬眸看去却见他正一脸含笑地望着她，又舍不得再骂，只能撇嘴道：“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你是什么性子。”
“是我错了。”
徐复认错认得坦然，“以后不会了。”
平日说话都恪守规矩的老古板，此时却用这样的温柔嗓音与她说话，还靠得这样近，柳兰低着头，看着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向来泼辣直爽的性子竟也少有的扭捏起来，半响才闷声道：“你以后要再这样，我就不让你上门了。”
徐复笑道：“不会了。”
既然知晓对方的心意了，他又不是真的呆傻，哪里还会做出那样的事？
……
而此时的门外。
李钦远和顾无忧一道站着，眼看着里头两人已经相拥在一起了，免得之后出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顾无忧的头，压着嗓音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顾无忧呆问道：“我们不等徐先生和柳姨了吗？”
“你还真想他们跟我们一起去呢？”李钦远目光无奈地望着她，见她竟还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都快被人气笑了，掐着人的腰肢，在人耳畔闷声道：“我明儿个就要走了，你就舍得这最后一晚还让别人浪费我们的时间？”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轻轻揪着人的袖子，摇摇头。
还算乖。
李钦远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去牵她的手，声音又温柔起来，“走吧，我们去看花灯。”
“可是……”
顾无忧牵着他的手，还是有些犹豫，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我们就这样走了，柳姨会不会不开心啊？”而且她也担心徐先生那愣头愣脑的样子，回头要是又惹柳姨生气了怎么办？
她是真喜欢这两人，也是朕希望他们能在一起的。
“不会的，他们现在啊，可不需要我们。”李钦远哼笑一声，见顾无忧疑惑地看着他又轻咳一声，总觉得有些要带坏孩子的感觉，“他们肯定会有自己的安排，我们留下反倒是碍眼了。”
见他说得这样笃定。
顾无忧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这才跟着李钦远离开。

第112章
天子脚下，没有一处是不热闹的。
更何况还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早在几日前，这些大街小巷就都已经安排起来了，不过这些热闹和京城的贵人们无关，这京城里但凡有些层次的贵人们都不爱出来看这些热闹，觉得和一堆人挤在一起有损他们的脸面，他们想赏花灯都是在家中自己置办的。
倒也有些时候，宫里的主子们发了话，底下的贵人们也会做个表率什么的，但也无外乎是捐一些银钱，在长街上弄一条好看的花灯街，摆上各式各样，平时外头那些人瞧不大见的花灯。
当然，还要在那些花灯上署上名，什么侯府，公府的。
若不然，谁晓得这是谁家的花灯？
那样形式下办出来的花灯会，顾无忧早就看厌了，她现在和李钦远去得是西街，这里住得都是一些贩夫走卒，不比东街繁华，可热闹却是一样的。
刚从巷子里出来就瞧见不少男女老少，或是大人带着孩子，或是年轻男女一道游玩，也有老人背着孩子，他们的手里大多拿着花灯……像顾无忧和李钦远这样的年轻男女淹没在人群里，倒是也不显得那么特殊了。
原本顾无忧还操心着柳兰和徐复的事，可被眼前的热闹一晃，也早就把那两人抛之脑后了，高高兴兴地牵着李钦远的手就要往热闹堆里凑。
她倒是一点都不怕，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
苦了李钦远怕她被人挤到，明明最厌烦这些人多的地方，还是严守在她的身边，虬结有力的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护在怀里，省得她被这密集的人流冲散开，到最后，顾无忧被他好好的护在怀里，一丁点都没被人碰到。
可他呢？
好好的一件斗篷，挨了不少小孩的脚印，更不论那双崭新白净的靴子，更是被人踩了好几脚，白色的鞋子现在也变得污秽不堪了。
这要搁在以前，他早就得发火了。
可看着身边的顾无忧一脸新奇地看着摊贩上的东西，时不时还转头问他，“这个好看吗？”
他看着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就什么气都没了。
眼睁睁看着顾无忧和摊贩说着话，李钦远的眼中藏着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深情和温柔，就这样垂眸望着她，什么话都没说，直到她拿了一只铃铛似的东西要系在他的腰上，他才回过神，问她，“这是什么？”
“说是辟邪增福的。”
顾无忧一边低着头，认真给他系在腰带上，一边笑着和他说道：“我买了两串，一串给你，一串我自己拿着。”后话却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不放心。”
原本是想去庙里给人求平安符的，可这段时日她在家算得上是半禁闭。
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出来的。
想到明天他就要走了，她心里愁绪万千，刚才的高兴劲也少了一些，抬眸看他，红唇轻轻抿着，说，“等下次，我去金台寺给
你求了平安符，再派人给你送过去。”
李钦远一向不信这些东西，虽然拜了住持做师父，这几年也有大半的时间住在寺里，可他还是不信神佛，若求神拜佛有用，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可怜人了。
可看着顾无忧那双惆怅万千的眼睛，他心里这句话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声音低哑，“……好。”
她既然觉得这样能让她安心，且如她的愿吧。
身后也有人想买东西，见他们一直挡在摊子前，便在身后催促起来，李钦远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红了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客客气气和身后的人说了声抱歉，便继续牵着顾无忧的手往前面走。
等一通逛完，夜也深了。
顾无忧来前就答应了爹爹要早些回家，纵然再舍不得，这会也该走了，两人把买的东西放到车里，却没立刻上了马车，而是让车夫在前面赶着车，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着。
越近离别，心里的那些话便越发不知道怎么说。
反倒就这样沉默走着。
今日大家都去看花灯了，这里摊贩没多少，就连行人也没几个，两人仗着穿着斗篷，天色又黑，便这样手牵着手，不知道走了多久，李钦远才开口，“明天我很早就要走了，你别来送了。”
他怕她一来，他就舍不得走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她也早有这个打算，可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还是让顾无忧难受起来，她低着头，没去看人，只看着地上倒映出的两个影子，从嗓子里发出一丝音：“……嗯。”
李钦远见她这样，心里难受，声音也变得越发艰难了，“等我安置好就给你写信。”
顾无忧点点头，这次连话都不肯说了，只有破碎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掉落在空气里。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叹息，李钦远看了一眼还恍若未觉的车夫，突然拉着顾无忧走到了一个更为黑暗的巷子里，这里没有一点灯光，只有天边的一些月华色。
可李钦远打小习武，六识本就高于常人。
他双手捧着顾无忧的脸，见她果然泪眼朦胧，脸上也挂了不少泪珠，心里酸涩非常，他也不说话，就这样一寸寸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可那眼泪仿佛怎么流都流不尽，擦掉又落，擦掉又落。
到最后反而润湿了他的手掌。
像是气馁，又像是徒劳无力，李钦远突然把人狠狠地抱到自己怀中，用能揉碎一切的力
量，紧紧地拥抱着她，带着无奈和叹息，“你永远知道怎么招我。”
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无忧任他抱着，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我舍不得你。”
只要想到得有一年见不着面，她就哪里都难受。
李钦远又哪里舍得了？可他必须得去这一趟，必须得证明定国公看，证明他是有这个本事的，要不然，就他现在这样，拿什么娶顾无忧？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没法跟顾无忧一样，去把那些不舍阐述出来，而是握着她的手说，“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顾无忧眨眨湿润的眼帘，这话刚说完，手指就被套了一样东西，像金也像玉，本来冰冰凉的东西因为夹杂着人的体温倒也不显得那么冷了，这里黑，她瞧不见，可她能感觉出来，这是一枚戒指。
“本来围猎那日，就要给你的。”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缓慢道：“围猎上的那些赏赐，我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这……”顾无忧一愣，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了，可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戒指不是赏赐给傅显了吗？
像是看透她在想什么，李钦远笑道：“我拿剑和他换的。”
“你……”
顾无忧无奈极了，李钦远那把剑可是天下最厉害的铸造大师打造而成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他就这样轻飘飘跟人换了这个戒指，她看着他在黑夜里不甚明显的轮廓，忍不住说道：“你怎么那么傻？”
李钦远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说完，又压着嗓音问她，“那，你喜欢吗？”这话却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她不会喜欢。
顾无忧怎么会不喜欢？
她的指腹怜爱地抚着那个戒指，即便身处黑夜，瞧不请人，可她的目光却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用极为轻柔，也极为珍惜的话，和他说，“我喜欢。”
李钦远一下子就笑了起来，长眉弯弯，嘴角也翘着，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突然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道戒指的含义？”
顾无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夜里什么都是不清晰的，只有他的眼眸熠熠生辉，她瞧出了他的紧张，忍不住抿了下唇，因为哭过，嗓音还有些哑，却又带了一些笑，“我又不是傻子。”
海誓山盟，以此为证。
她自然知道。
李钦远就像是真的变成傻子似的，也不放开她的手，就这样一直抓着，带着薄砾的指腹抚摸着那枚戒指，“就算你不知道，现在也戴上了，这……”
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我亲手给你戴的。”
他的声音被夜色衬得有些喑哑。
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一半是稳重，一半还有些少年心性，他十分珍重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却带着一些无赖，“我就是想和你说，顾无忧，你既然选择抓住了我的手，就不许放开。”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挣。”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可你不许松开我的手，永远都不许松开。”少年倔强的目光直直望着他，声音却有些发颤了，“好不好？”
少年郎的爱意最是纯挚，却也最容易患得患失，因为真的爱了，就更害怕失去。
李钦远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顾无忧离开他，他会变成什么样。
她曾穿透黑暗，把他从不
堪的往事里拉出来，让他终于变得像个人，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他身边了，他恐怕真的会疯。
像是看出了他的害怕，顾无忧连忙抱住他，带着坚定的语气宽慰他，“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少女声音绵软，却一下子让李钦远平静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因为离别带来的愁绪也散了一大半，不就一年时间？去他个一年，挣她个一辈子。
值！
李钦远突然又笑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再晚——
他那位未来的岳丈只怕又要对他不满意了。
顾无忧也知道，虽然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临别前叮嘱人，“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得吃饭，不要生病，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不要报喜不报忧。”
一句句叮嘱倒像是已经成婚多年的新婚夫妇。
眼看着李钦远望向她时含着笑意的眼神，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不由红了两颊，偏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要一直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李钦远自然没有不应的。
车夫在外头叫喊，“小姐，五小姐，您在哪呢？”估计是终于发现把他们弄丢了。
李钦远笑笑，牵她的手，“走吧。”
“好。”
*
等到翌日。
天还没亮，李钦远就起来了。
这个时间，就连家里的洒扫下人都还没起来几个，他却已经收拾好了。
李钦远一向不喜欢有人送他，觉得麻烦，也徒增烦恼和眼泪，昨儿夜里，他回来的时候就和祖母说了，让她好生歇着，不用送他，今天便只是到了正院门前给人磕了个头，而后便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他谁都没带，只身一人，拿着一个包袱就准备离家。
快走到主院的时候，步子倒是慢了下来，他这几天忙得早出晚归，李岑参自然比他还要忙，父子俩虽然在一个地方，竟愣是没有碰到过一回，想到那日素秀说的话，他脚下步子一顿，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
就在他犹豫之间，却见前面走来一个人影。
正是李岑参。
看到他出现，李钦远脸上的犹豫一扫干净，似乎是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又换作以往那副淡漠的样子，看也没看人，继续往府外走去，刚走到李岑参身边就听人说道：“这么早就走？”
她也只是习惯一问，原本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什么回复
，哪想到这次竟听到一道很轻的“嗯”。
虽然声音还是一样的寡淡，可还是让李岑参愣了一下，他夹杂着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李钦远，半响，嘴角才抿出一道笑，很浅很淡，一闪而过，可也是笑过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从前金戈铁马，雷霆手段，如今闲话家常，若说吩咐，不如说是嘱托，“该说的，你祖母也都说了，你一向有主见，既然这条路是你选的，便好好走下去……”
“若有什么事就传信来家里，我让魏庆义留下了，有什么事，他都会处置的。”
李钦远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回应李岑参，明明是想直接离开的，可偏偏听到那句话后，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包袱，垂眸看一眼腰间，那无人瞧见的地方有一把软剑。
明知道是这个人送的，他还是带走了。
抿了抿唇，说不出别的话，更说不出什么道谢的话，李钦远想，他和李岑参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或许有一天，他会理解他，甚至原谅他，可他们父子俩的性子永远都说不出好听动人的话。
“知道。”
刻板寡淡的话脱口而出，没说一句再见，就迈了步子，要往外头走，只是没走几步，还是停了下来，咬着牙背着身说了一句，“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着些，都多大年纪了，别总是想着拼命。”
“祖母年纪大了，冬儿还小，你也为别人着想下，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这话说完，他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拔腿就往外走去。
李岑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还带着一些错愕，半响却化成笑意，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着李钦远的背影，自打他们父子不睦后，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可这次，他心中却仿佛有暖意涌过，纵使身处这寒冷的元月，也不觉寒冷。
李钦远一路往码头走去，他的两位管事已经到了，就连顾容也已经到了，只是他事务繁忙，这会还在和管事说话，看到他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过会再聊。
船还没开，甲板上的风却格外的大。
李钦远看着前方，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说不出喜欢还是憎恶的地方，却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熟悉的一个地方。
徐、丛两位管事怕这里风大，就过来劝他，“主子，进内舱歇息吧。”
李钦远看了一眼远方，那里除了几株光秃秃的柳树什么都没有，知晓不会有人来了，他点点头，刚想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几道声音，“七郎！等等！”
循声望去，却是傅显三人，他们正策马往这边过来，离得近了也不等马儿停稳就直接翻身下马，朝他这边跑来，他一愣，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徐雍，就迎了过去，“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别来了吗？”
“你离开，我们能不来吗？”傅显没好气地说道，又捶了他一拳，“可算是赶上了，要不然咱们可真得一年后才能再见了。”
他这一拳可不轻，李钦远被打得一个趔趄，
却没反击，只是看着他们笑。
他把三个人一一看过，这是他从小长大的朋友，在这世上，除了顾无忧和祖母之外，他最为亲近的人，他们曾见证过他肆意潇洒的时候，也看过他堕落不堪的岁月。
他喉咙一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哑声道：“等我回来。”
仅一句话就让三人红了眼眶。
傅显也不说话，就抿着唇，红着眼看着他，“你给我好好的，有事就
跟我们说。”
“……嗯。”
齐序平时就最容易哭，此时更是如此，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我怕船上的东西不好吃，让厨子给你做了不少吃的，那些鸡腿什么，你得早点吃完，干粮可以放一段日子。”
李钦远看着这一袋东西，也红了眼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轮到京逾白，他看起来倒是最体面的那一个，只是看着李钦远笑道：“早日回来。”
李钦远点点头，声音又哑了一些，“好。”
顾容身边的管事过来，躬身道：“七少爷，我们要走了。”
傅显几人自是不好再留，又抱了抱李钦远，然后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几人就下了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李钦远握着包袱，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朝他们挥了挥手，心里却也想着。
傅显他们都来了，那顾无忧呢？
她真的听了他的话，没来吗？明明是自己要求的，可真的如此，他却又有些遗憾。
一年……
他得有一年看不到她了。
这才第一天，他就舍不得了，这一年的时间，他真能撑过去吗？
徐雍又在旁边劝道：“七少爷，您进船舱吧，外头风大，别冻着您。”
李钦远点了点头，他又扫了一眼前方，而后朝傅显几人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进了里头，顾容已经在那边坐着了，握着本书，看到他进来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推了一盏茶给他，继续翻着书页，闲话家常道：“舍不得？”
“嗯。”
“我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会我母亲和我妹妹还哭了很久。”顾容笑着摇摇头，又看着他说道：“不过你比我厉害，十七岁就敢出去闯荡了。”
李钦远想扯唇笑下，却笑不出来。
他算什么厉害，这才第一天就这样了，说不出，便只好低头握着那盏茶慢慢喝着，有人在外头敲门，等顾容应了是，却是顾容身边的那个管事走了进来，朝两人行完礼，拿着个包袱递给他，“七少爷，有人给你的。”
“嗯？”
李钦远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包袱便放下茶盏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双鞋子并着几双袜子，还有一张字条，上写“盼君归”。
心突然跳得很快，就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喉咙，他握着这只包袱，忍不住问道：“人呢？”
管事楞道：“人，人走了。”
李钦远想转
身往外走，可船已经开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底下轻晃的水波，脚步顿下，他又像是想到什么，趴到窗边往外看去，傅显几人还站在码头，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
有个红色身影就站在一株柳树旁。
眼睛突然就红了，他手扒着窗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看，直到船只离得越来越远，直到那边只剩下一个虚影，他也舍不得离开，不知道过去多久，只知道水上的雾气遮盖住了一切，他才关上窗回到了座位。
顾容还在看书，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地问道：“瞧见了？”
“嗯。”李钦远的声音闷闷的，他的手紧紧握着那只包袱，亦或是那张纸，舍不得握得太重，生怕留下什么痕迹。
“我家小五吧……”
顾容突然放下书，看着他说道：“又任性又刁蛮。”
言毕。
就瞧见对面的少年抿着唇，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顾容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撑着额头，看着李钦远说道：“可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护短，但凡被她放在心里的人，她都会用尽全部去维护。”
“所以——”
他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李钦远，你要是日后辜负了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人果断道：“不会。”
李钦远看着顾容，语气坚定，“我永远不会辜负她。”
明明是空口白话。
可顾容看了他良久，还是信了。
他笑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李钦远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袋东西，突然觉得有些扎眼，嘟囔道：“真是有了喜欢的人就忘记哥哥。”明知道一辆船呢，也不知道给他也准备一些。
女大不中留啊。
李钦远听他话中酸味颇浓，手上的力道便越发轻柔了，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放进荷包里，然后就看着那袋东西，心里说不出的柔软，明知道不该笑的，尤其是在顾容面前，可他还是忍不住，就跟傻了似的，刚才的那股子烦扰和不高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113章
那竖着“顾”字旗帜的船只早就越行越远，可顾无忧却还是立在原地，不曾离开。
码头这边的风实在是太大了，她身上的斗篷被风拍得呼呼作响，就连兜帽上的那圈狐狸毛也被吹得迷了她的眼。
顾无忧不得不伸手拂开才能看清东西，可早间雾气蒙蒙，船只驶到江中心便被白雾萦绕，连个边角都瞧不见了。
“郡主，我们回去吧。”身边白露轻声劝道。
“嗯。”顾无忧点点头，似是应了，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不曾有片刻地错开，她仍旧望着那个波澜起伏的江面，即使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少年郎。
最后还是傅显他们走了过来，同她说道：“回去吧。”
“这里风大，你要是得了风寒，他该着急了。”京逾白也跟着劝说。
顾无忧从来到这，再到远远送走李钦远一直表现的很平静，仿佛昨夜埋在李钦远怀里说舍不得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可此时京逾白的这句话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轻轻抿了抿唇，不愿把这份软弱露于人前，硬是把眼中的热泪逼了回去。
而后回首望向他们，声音微哑，“走吧。”
回去的这一路，一行人倒是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把顾无忧送到国公府前，要告辞的时候，京逾白才看着顾无忧说了一句，“我好像一直忘记和你道一声谢。”
“什么？”
顾无忧愣了一下。
京逾白坐在马上，拉着缰绳，笑道：“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有现在的七郎。”
“只是——”
他停了一瞬，“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顾无忧没说话，握着车帘看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京逾白也没立刻说话，而是骑着马又朝人的马车凑近了一些，那双清明的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握着车帘的顾无忧，头一次的逾矩，似乎是要看透这层皮，直直望进那个灵魂。
半响。
他才低声说道：“你和从前的乐平郡主当真是不一样了。”
这句话，自打顾无忧醒来后便听过无数回，但京逾白的这句话和旁人不同，旁人是感叹，京逾白却是窥探，似乎是要窥进她的内心，看看她这层面皮下藏着什么样的灵魂……可她内心坦荡，却是一点都不怕，任他这样看着，缓缓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只要知道，我待他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京逾白少有的一怔，转瞬却又笑了起来。
他重新退了回去，仍是从前那个守规矩知分寸的京逾白，看着她笑道：“你说得对。”
不远处傅显察觉到京逾白还没回来，转头喊他，“大白，你干嘛呢，走了。”
“来了。”
京逾白笑着应了一声，朝顾无忧拱了拱手便骑马离开了，他心中其实一直有所疑虑，顾无忧的出现，对待七郎的不同，以及性格的变
化，都让他觉得奇怪。
只是最初，他察觉到七郎待她的不同，便想看看顾无忧是否真的能让七郎变得不一样。
后来——
眼见七郎待她越来越好，他自然也不好多言。
至于现在，京逾白扯唇轻笑，风扬起他的发，露出一张风流面，就算真的不同又如何，就如她所说，只要他们待七郎的心是一样的，那就够了。
“驾！”
他扬声，跟上傅显等人。
白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拧眉道：“这位京公子今日是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顾无忧笑笑，却没理会她的话，也没去看京逾白离开的身影，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纤细的指腹轻轻划过上头的松花纹路，这才柔着嗓音说道：“走吧。”
*
草长莺飞。
过了元月，这天气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褪下厚实的冬衣，换上好看的春衣，再把那些帷帐、帘子全部换上一通。
便是迎春了。
今日是顾无忧上学的日子，虽说她最初去书院是为了李钦远，可如今她也真的是有些怀念书院里的氛围了，而且这还有一年呢，她要是日日待在家里，岂不闷死？
不如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也好过日日想他念他，偏又看不到他。
“好了没？”
顾瑜现在是越发不客气了，来这摘星楼就跟到自己屋子似的，也没让人通传，直接打了帘子就进来了，看到正弯腰笑着逗弄十五的顾无忧，刚想笑嗤人几句，可看到她回望过来的那张笑脸，眼神却是一晃。
张大的嘴巴竟吐不出一个字。
好似过了这个年，顾无忧整个人就跟长开了似的，以前也是极好看的人，如今却好看到找不出字词去形容她。
仿佛那些词汇诗句都太过浅薄，不足以形容她的美。
顾无忧摸了摸十五的头，接过红霜递来的帕子擦了一回手，瞧见顾瑜傻愣愣地看着她，不由抿唇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顾瑜自然不会和她去说，免得顾无忧的尾巴翘起来，一想到自己日日看着，竟还看呆了，又忍不住红了半张脸，却是臊得。
顾无忧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转头吩咐白露等人几句，而后便披着一件豆青色的斗篷朝顾瑜走来，她脸长开了，身子也长开了不少，以前和顾瑜差不多的身量，如今也不知是瘦了的缘故还是别的，远远瞧着竟要比人高出一
些。
豆青色绣着柳叶的披风下，是一件丁香色的竖领长裙，腰间用一条丝带系着，装饰都是极简单的。
只有那只松花香囊，日日佩戴，从未更换。
看到这只香囊，顾瑜又出了会神，直到耳边传来轻柔的一声，“走吧。”她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和顾无忧一道往外走，顾瑜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看去，李钦远离开京城也快有一个月了，她原本以为李钦远离开后，依照顾无忧的性
子肯定是闷闷不乐，一蹶不振，保不准还会哭。
可这一个月——
顾无忧每日晨起去陪祖母礼佛，其他时候便是待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竟比以前李钦远在的时候还要乖巧。
又看了看顾无忧的脸和这番打扮，顾瑜总觉得如今的顾无忧和刚刚回到京城的顾无忧又有了很大的不一样，好似整个人都温柔沉静了不少，就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她从前看顾无忧，总觉得这人不像她的姐姐，反倒像她的妹妹，让她总是忍不住去操心，生怕她受了委屈。
可如今——
她看着顾无忧，却再也生不出这样的想法。
顾瑜看得这么明显，顾无忧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瞧不见？顾瑜在想什么，她大抵也能猜得到，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起初也以为李钦远离开，她会接受不了。
但其实也还好。
她仍旧会想他，念他，日日盼着他回来，可她会好好的等他。
她的大将军在成长，她自然也不能止步不前，她希望等到他们再见的时候，都是最好的模样。
春风拂面。
顾无忧眉眼弯弯，抬手拂一下耳边的发，任春光笼罩着她。
“阿姐。”
不远处有个蓝衣少年看到她们过来，拱手一礼。
顾无忧瞧见他便笑了，仍是很温和的嗓音，“你来了。”又问，“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嗯。”
顾九非还是以前寡言少语的模样，但只要问了便会答，“齐了。”
顾无忧便不再问，笑着说，“那就走吧。”
姐弟三人一道去书院上学，等下了马车便碰到不少人，也都是来上学的，当日顾无忧在皇家围猎表露心迹，这书院里的人有小半是知晓的，这会看到她走下马车，不由都停下步子，朝她看来。
带着好奇，亦或是看好戏的打量。
顾瑜和顾九非看到他们的目光，都皱了眉。
反倒是当事人顾无忧一点异样都没有，还在嘱咐顾九非，“不置斋比我们晚一刻钟吃饭，傅显他们也在，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若是有事便差了小厮过来寻我。”
话落。
大概也瞧见了旁人的目光。
顾无忧不急不怒，反而是弯着两汪浅笑的目光朝他们点了点头，她本来就长得好看，更不用说如今卸去一身冷意，仿佛三月春风，带着几分温柔，朝他们弯眸一笑了。
且不论原本看戏的，还是旁观的，也不论男女，看着她这样的笑容不是臊了就是羞了，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走吧。”
顾无忧笑笑，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顾瑜和顾九非看着如今的顾无忧，对视一眼也忙跟了进去。
等走到岔路口，顾九非自己朝不置斋走去，顾无忧和顾瑜继续往平朔斋走，可还没走几步就瞧见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许是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看到顾无忧，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只一瞬，那抹惊艳又被复杂的情绪所笼罩起来，他抿着唇没说话，步子却朝顾无忧的方向迈了过来。
“你做什么？”
纵然觉得如今的顾无忧已不需要她维护了，可顾瑜看到赵承佑的身影还是忍不住挺身而出，挡在顾无忧的身前，阻止赵承佑的靠近。
赵承佑没有理会顾瑜，而是看着顾无忧说道：“我马上就要走了。”
不仅仅是换学的时间到了。
琅琊那边也给他送来了不少信，让他早日回去。
“嗯。”
顾无忧淡淡应一声，没有别的想法。
见她这般，赵承佑心里酸涩非常，负在身后的手也不由紧紧握了起来，他不由去想，那天李钦远离开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平静？不，肯定不会。
她那么喜欢他，恐怕看到他离开，都该哭了。
“顾无忧，我有话和你说。”他哑着嗓音和她说。
顾瑜看他这样，皱了眉，直接出言拒绝，“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赵承佑却不再开口，只是用那双复杂至极的目光望着顾无忧，一瞬不瞬……顾无忧见他这样，不由皱了眉，她想了想，还是和顾瑜说道：“阿瑜，你去前边等我。”
顾瑜皱了眉，一脸不肯。
“没事，去吧。”顾无忧笑着宽慰人。
“那我就在前面，有事就喊我。”顾瑜撇撇嘴，又看了眼赵承佑，不大高兴地说道：“快点！”
说完才转身离开。
顾无忧目送着顾瑜离开，和赵承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语气淡淡地说道：“好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承佑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是垂眸看着她，复杂的目光一寸寸移过她的脸，从眉眼一路往下，至下颌……这于他而言，明明是最为熟悉的脸，偏偏让他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这真的是顾无忧吗？
真的是那个从小陪着他长大的顾无忧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感觉如此陌生？
就在顾无忧觉得不耐烦想要离开的时候，赵承佑终于开口了，“顾无忧，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不等人答，他自己先红了眼眶，带着难以抑制的痛苦哑着嗓音问她，“你如果真的喜欢过我，怎么，怎么如今会舍得这样待我。”
自从母亲去后，他就没再哭过。
可今日，却忍不住在从前最为
不屑的女人面前红了眼。
他这段日子想了很久，从以前想到现在，想顾无忧对他的好，想顾无忧对他的不好，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他甚至怀疑当初那个弯着眼眸喊他“承佑哥哥”的人根本不是真的，那只是他的妄想。
只是……
他的黄粱梦。
顾无忧看着眼眶通红的赵承佑，也呆住了，可这份呆怔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就回过神，看着他，语气平静，“这还重要吗？”
她是喜欢过，可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带着满腔爱意，奋不顾身，等来的却只是他的践踏，他的嘲弄。
不过也不必与他说了。
爱也好，恨也好，如今于她而言已如过眼云烟，再也掀不起她一点波澜了，她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就连从前那些灰暗压抑的岁月也早就被她遗忘了，自然也不会再像刚见到他时那样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重要！”
赵承佑突然大声道：“怎么不重要？”他说话的时候又朝她迈了一大步，低着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恳切的表情，就连声音也带了一些恳求，“顾无忧，你说，说你喜欢我！”他就像是疯了，眼中迸发出光芒，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办法，带着激动和兴奋，“只要你说喜欢我，我……”
顾无忧的确是被赵承佑这幅样子惊到了，不等她说话，顾瑜就跑了过来。
“赵世子，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已经退婚了？”顾瑜边说，边拉着顾无忧的胳膊把人带到了自己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这个面露异色的赵承佑。
她从前对这位赵世子还有些好感，觉得这人性子温和，为人也宽厚大度。
可如今——
看着人，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是现在这幅略有些扭曲的面容，简直是看着让人心惊，生怕再待下去，这人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她压着嗓音和顾无忧说，“我们先走吧。”
话音刚落。
赵承佑却挡在她们身前，一副不准她们离开的模样。
“你！”
顾瑜气得不行，这什么琅琊第一公子怕是伪装出来的吧？哪有这样的人，拦了一次还不够，还要拦！
刚想发脾气，就听到身后传来顾无忧的声音，“阿瑜，我来和他说。”
顾无忧的声音很平静，虽说先前被赵承佑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但也不至于让她害怕，她只是觉得有些诧异罢了，诧异赵承佑居然也有绷不住那张伪装面具的时候。
不过，这一切也同她无关了。
她仰头看着赵承佑，应该是这辈子，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赵承佑……”她喊他，见他眼神微动，看过来，语气依旧缓慢平静，“你跟我都明白，我们已经结束了。”
当日她众目睽睽阐述自己的心迹，也是为了斩断之后一切的烦扰。
这一点。
她清楚，赵承佑更清楚。
就算李钦远不回来，她也不可能嫁给其他人，旁人也不敢娶她，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欺君之罪，即使那日天子并未说什么。
“结束……”
赵承佑刚才激动兴奋到有些扭曲的脸突然怔住了，须臾，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他低头看着顾无忧，似是想跟从前一样，抬手去拉住她的胳膊，去触碰她的头，想不顾一切把她拢到自己怀里，和她说，“我们没有结束，我和你从来都没有结束！”
可在顾无忧的注视下，他却发觉自己的胳膊犹如千斤重，竟是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面容痛苦。
是啊。
他们结束了。
他们已经结束了。
可他有许多话想和她说——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好像想通了，他应该是喜欢她的，他虽然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可他知道顾无忧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他待她，是有过真心的。
最初看到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帮她打跑那些人的时候，看着她咬着唇也不肯哭的时候，也是有过心疼的。
只是后来的事变得太快。
母亲的逝世，父亲的偏爱，甚至为了自己的地位让他接近顾无忧……他在痛苦中成长，而顾无忧呢？她就像一个永远包围在糖果里的孩子，不知道别人的痛苦。
他开始厌恶，开始嫉妒，开始埋怨老天不公。
可他……
是真的喜欢过她的。
他甚至想，要是顾无忧还喜欢他，那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还喜欢他。
只要，她肯跟他说一句喜欢。
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揪着，掐着，痛得他喘不过气，可再也不会有人来安慰他了，他把那个会安慰他的人，弄丢了。
赵承佑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神情变得十分痛苦。
他这一生最擅伪装，可今日，他是真心的……
看着赵承佑泪眼朦胧的样子，顾无忧也吓了一跳，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多言，她握着顾瑜的胳膊，看着赵承佑，抿了抿唇，最终脱口一句，“你，好自为之罢。”
说完。
她便带着顾瑜离开了。
没有走赵承佑这条路，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等走得远了，顾无忧还能够察觉到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赵承佑不一样了，她能够感觉出，可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第114章
三月的江南就像一幅画。
蒙蒙烟雨中，新生的柳叶在风中簌簌拂动，走在路上的男女老少全都换上了好看又单薄的春衣，沿街的酒家叫卖着新鲜的美酒，画舫上的歌女们更是手拿琵琶，信手捏着不知名的调子。
每一处地方都散发着明媚的春光和新生的朝气。
徐雍一边拿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埃，一边坐在马上看着四周，笑叹道：“怪不得都说江南富裕，竟是比咱们京城还要热闹。”
江南的热闹和京城的热闹是不同的。
京城位于天子脚下，处处都彰显着属于天子的繁华，在那，你出门拐个弯都能碰到皇孙贵族、侯府公子，可那儿的热闹是带着一些沉闷和枷锁的，越靠近权力，就越发小心，巍峨雄伟，令人看着便心惊肉跳。
而江南呢？
这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就像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的人无论富裕如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让人看着便心情愉悦。
丛誉也笑，“是啊，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是江南最好。”咂舌感叹一番，又去问身边的白衣少年，“公子，咱们是先去商号，还是先回去歇息？江南的沈管事已经给您安排好住的地方了。”
穿着一身箭袖短衣的白衣少年便是几个月前离京的李钦远，距离那时，如今的他看起来越发沉稳也越发内敛了。
即使年岁尚小，但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就令人不敢小觑。
这几个月，他先是跟着顾容的船从北往南，后来顾容走了，他又带着徐雍和丛誉走了一趟西北，算是把整个大周都给走了一圈。
他年少贪玩时也曾跟着旁人出来过几趟。
可那个时候，他是嫌京城烦闷，索性逃出那个枷锁，也不拘去哪，只要不是在京城就好，游山玩水，高兴的时候睡酒楼踏画舫，兴致来了也能在深山老林待个几天，全凭他心意。
这回——
他却是带着目的去的，每走过一个地方，他都会把当地的物产记一通，再和当地一些农户保持着联系，也算是为日后往来生意定下了铺垫。
“先去商号吧。”
这商号是他母亲留下来的。
沈家祖籍就是在江南，还没搬去京城的时候，沈家的生意在江南这片做得挺大，只是再大的生意也经不起几代更迭，且不说现在江南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商号也越来越多，便说沈家这几代都是读书人，又因为常居京城的缘故，只遣了人打理，江南的这片生意也早就落没了。
当年母亲嫁到李家。
外祖母怕母亲家世低受委屈，便把江南和京城的生意都留给了母亲，后来沈家出事，母亲变卖了京城的大半商铺，江南这边因为相隔甚远加上生意不行，倒是都给留了下来。
他走了几个地方最终打算在江南暂居下来，一来是因为江南富裕，水陆两条路都通，方便货物往来，二来也是想重振沈家这个商号的名声。
“对了——”
李钦远不知想到什么，问身边的丛誉，声音不带喜怒，很平静的调子，“你没和他们说，我今天回来吧？”
丛誉一怔，忙答：“没有，沈管事只是问了您什么时候到，可咱们路上哪来的定数，就只报了个虚数。”
“嗯。”
李钦远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发了话，“走吧。”
风扬起他的衣袍，在一声声江南小调中，有不少画舫上弹奏琵琶的女子朝这远来的俊美客人抛去含着春水情的眼，可这看似风流的少年郎却目不斜视，犹如一个不解风情的呆木头。
扬起马鞭，往前奔去。
……
沈家商号又叫“德丰商号”。
往前数个几十年，这“德丰”两字在江南可谓是人人皆知，虽说如今落魄了，但这总店的位置还是顶好的，车水马龙、四通八达，只是相较其他熙熙攘攘的店，这德丰商号看起来就格外的冷清了，说是门可罗雀都不为过。
徐雍二人见李钦远皱眉，心下也不禁忐忑。
他们这位主子看着年纪尚轻，但十分有手段，这几个月，原本他们还担心带一个不知世事的世家子弟出门会多有摩擦，没想到这一路，他们之间不仅没有摩擦，还让他们见识到了这个少年郎的本事。
雷霆手段又知道怎么御下，他们如今对李钦远是心服口服。
这会徐雍小声道：“主子，咱们先进去吧。”
江南的生意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钦远点点头也没说话，他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去，可走到里面，这刚刚才缓和过来的神色，立时又变得难看起来……货架上的货物摆得凌乱不堪，大概是先前有人进来翻看过，走了之后也没人收拾。
伙计更是靠在柜台上打盹，听到有人进来，眼也不睁，懒怠道：“想看什么自己看。”
.
边说边还换了个舒服的睡姿，一点都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李钦远这几个月见过不少人，心性早就不似从前那般鲁莽，此时看到这幅画面也只是脸色难看，不曾发作，反倒是跟着进来的徐雍二人变了脸色，立时喝道：“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
那伙计突然被人一个暴喝，吓得差点没摔倒，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站在屋子里的三个人。
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还有一个十分俊美的白衣少年郎。
不比
身后两个男人神情暴怒，那个面容矜贵的少年郎神色一直都很平静，见他看过来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掀了眼帘，就像看猫儿狗儿似的，不带情绪……可仅仅这一眼就让他心惊胆战，膝盖发软，当场就想给人跪下。
.
*
两刻钟后。
李钦远坐在二楼的包厢，他手里握着一盏底下伙计刚送上来的茶，看着跪在跟前双肩微颤的沈柏，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垂下眼帘淡淡喝着手中茶，这不大不小的一间包厢静得好似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到声音。
须臾之后，他才看着人说道：“今年新春的信阳毛尖，沈管事的口味不错。”
沈柏今年四十有五，算是沈家的旁支，若按亲故，李钦远还得喊他一声“表叔父”，这些年，沈家江南的生意都是由他管着……仗着江南没沈家的正经主子主子，他又有沈家的血脉，沈柏在这德丰商号也算得上是称霸的人物了。
早先虽然得知李钦远要来，可他也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位公府少爷要做生意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没几天就厌了，顶多人来了，他好吃好喝供着，哪想到这住的地方、伺候的人都安排好了，这位公子哥竟然二话不说先来了总店。
刚才有人来报消息的时候，他还搂着新得的歌姬吃酒快活。
看到急匆匆赶来的下人，他倒是也不惧。
毛头小子懂什么，顶多挨他几句骂就是了，这会听人说起茶，沈柏心里果然一松，刚才的害怕劲也少了一些，抬脸道：“您要喜欢，我府里还有一些，回头就给您送过来。”
说完还不嫌够，想起来，可顶着李钦远那个眼神又跪了下去，小心赔笑道：“您应该也累了，小的已经帮您准备了地方，还给您准备了伺候的人，您不如先回去歇歇？”
“至于楼下那些个不懂事的，就让小的来管。”
“保管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站在一旁的丛誉看着沈柏，连话都不想说了，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死人，还真是在这江南作威作福惯了，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眼见主子年轻就想糊弄他，真是……
不知死活！
李钦远听着这番话倒是没什么表示，他仍旧噙着笑，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那盏茶，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柏，语气散漫，却不是答他的话，“我听说沈管事今年新得了个儿子，恭喜啊。”
.
刚还说着茶，现在又说起他的家事。
沈柏一时也被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能斟酌道：“本来是想给京城送信的，但想着路途遥远，这又是个庶出的，哪里值得您来这一趟？您要是想看，不如今天来家中做客？就是家里太小，人又多，您可千万别嫌弃才是。”
李钦远笑笑，也不回应，瞧见徐雍进来，他才收起眼帘，淡淡问人，“账本找到了？”
“
是。”
徐雍点头，躬身奉上账本。
沈柏一见那个账本就变了脸，下颌收紧，就连肩背也紧绷了一些，但想到什么又跪了回去，“您想看账本，和小的说便是，何必这样。”
他话中掺了一些埋怨，又有一些忠仆受屈辱的样子，悲愤道：“我虽然是旁支，但怎么说也有沈家的血脉，当年老太爷让我管着江南的事务，您这一来又是发作这个又是发作那个，实在是伤了我们这群老人的心。”徐雍和丛誉看着他面露嫌恶，刚要发作，就见李钦远面色淡淡地抬了抬手。
两人咬着牙又退了回去，屋子里重新恢复成原本的静默，只有李钦远翻看账本发出的声音。
沈柏见李钦远看着账本，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且不说这是位不通庶务的公子哥，就算他找来最精明能干的账房也绝对挑不出差错，要不是还对这京城的魏国公府有些畏惧，他早就摆一副老神在在的面孔了。
又是片刻后。
李钦远放下账本。
沈柏立刻委屈道：“您看完了，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小的回头也能改。”
李钦远笑道：“没有，沈管事的账做得很好。”眼见沈柏露出一副笑容，他手指轻叩桌案，又问：“沈管事这些年为德丰尽心尽力，我听说你住得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宅？”
沈柏一愣，后知后觉应道：“是，是啊……”
“你家里人可不少，怎么也不想着换一套？”李钦远少年面孔，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还真有些像不知世事的公子哥。
沈柏原本心里还有些弯弯绕绕，看他这幅面孔，立马哭穷：“这哪里是我想不想的事，您是知道的，咱们德丰这些年的收益一直都不怎么好，江南宅子又贵，我那点红利怎么够买宅子？”
“这要是以前的德丰，小的还能想想，如今的德丰，唉。”
他边说边还装模作样的擦拭着眼角，“现在我那几个儿子要娶妻，闺女又要出阁，真是哪哪都得用钱。”
沈柏说话的时候也没人打断他。
等他说完，李钦远才疑惑出声：“可我怎么听说安居巷有一座四进的宅子也是沈管事所有？还有郊外的那座温泉庄子，也是归沈管事所有呢。”
言毕。
哭声戛然而止。
沈柏抬着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等触及李钦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才回过神，脸红脖子粗的反驳道：“怎，怎么可能！您是打哪里听说的，简直，简直是荒谬！”
“是吗？”
李钦远嘴角噙着一丝笑，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此时的他早不复先前那副年少无知的模样，双目冰寒，面容沉寂，就连说出来的话也裹着凛冽的调，“沈管事可知道欺瞒东家做假账的人送去官府，会定什么样的罪？”
沈柏看着面前的李钦远，这哪里是不知世事的公子哥，这简直是一尊煞神！
他心里还存着一些侥幸，刚想张口狡辩，就
听人说道：“你很厉害，不仅知道要做假账，还知道不留话柄，你那两个房契写得是你好友韩束的名字……”见他脸色苍白，手撑着额头，笑看着人，“你说，江南衙门的板子能不能打出你们一顿真话？”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沈柏的耳中，却如雷霆一般，他瘫软在地上，嘴唇微张，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片刻后。
丛誉领着一脸颓然的沈柏离开，徐雍看着仍旧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的李钦远，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您怎么知道这位沈管事有问题？”这些年，他们和江南这边也是有过往来的，从来没察觉这位沈管事有什么问题啊。
李钦远靠在椅子上，闻言便笑：“猜的。”
“啊？”
徐雍瞠目结舌，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见他这般，李钦远不由又笑了起来，他随手拿过果盘上的橘子，边剥边闲问道：“你觉得沈柏此人如何？”
徐雍想了想，答道：“沈管事因为和主家有关系，在江南一向是独大的，不过他为人还算恪守规矩。”
要不然来得时候，他和丛誉也不会一点心眼都没留，这般信任他。
李钦远吃了一瓣橘子，这个季节的橘子还很酸，他拧了眉，随意扔在一侧，又喝了一口茶才道：“一个真正恪守规矩的人，怎么会在这个年纪还有孩子？他住着旧宅，喝得却是一金一两的信阳毛尖，他表面装得再像，骨子里还是不肯居于人后的。”
“所以我来之前让人帮我调查了一番。”
“他若只是好色贪小财，倒也无所谓，说到底，他也是沈家的人……”李钦远说话间，眉眼又淡了一些，他走到窗前，推开轩窗，垂眼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很平，“可他不该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听出他话中微愠，徐雍心下一跳，连忙低头认错，“这事，属下也有错，属下应该对江南这边多上些心的。”
李钦远听到这话倒是笑了，他走过来，拍拍徐雍的肩膀，温声，“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指责你，我不可能常居江南，这里的事还得你们多费心。”
“走吧。”
他又道，“累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歇息下了。”
徐雍跟上他的脚步，“那您还住沈管事安排的地方吗？”
“不用，我已经找人安排好了。”沈柏那个老东西，谁知道他会弄出些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要是回头让京城那位小祖宗知道，只怕又该哭了，想到顾无忧，李钦远的心里顿时又软了一片。
他低头去看腰间那只香囊，指腹温柔地拂过上头的纹路。
这么久。
也该给人写封信了。
*
定国公府，摘星楼。
又是一个晴日，白露红霜差使着奴仆换着帷帐窗帘，里里外外，忙进忙出。
顾无忧倒是最闲的那一个，今天书院没课，她陪祖母礼完佛便回来了，如今靠在这廊下的贵妃榻上，一手
握着本书，一手顺着十五的毛，时不时给人递去一个坚果。
远处桃花横斜，一片粉红。
头顶架子上新长出来的紫藤花也像一串串的葡萄，随风拂动，时不时落下几片花掉在她丁香色的裙摆上，一时竟有些瞧不出来。
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拿着信跑进来，红扑扑的小脸盈着春光般的笑，瞧见她便笑道：“郡主，有您的信。”
这半年的相处，以前畏她如虎的丫鬟们倒也不再怕她。
顾无忧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书，打起呵欠，支着头问道：“谁送来的？”春光明媚，她倒是犯起春困，想在这春光下酣睡一场。
小丫头哪里知晓是谁送来的，只看了眼信戳，道：“信戳上写着临安呢。”
临安？
顾无忧一愣，她可不认识临安的人，念头刚起，她突然就像是被人点了穴，整个人都呆住了，不过一瞬，她又跟活了似的，立刻坐起身拿过那封信，屏着呼吸把信封打开，里头掉出一朵桃花，并着一张纸。
上书“平安”。
又在背面写着两个小字，“想你。”

第115章
顾无忧握着那张字条先是呆怔了好一会，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手里的力道特别轻，握着那张纸就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生怕力道重一些就会把它弄破。
春光明媚，顾无忧坐在贵妃榻上，头顶垂下来的紫藤花在她头顶轻轻晃着，刚才裙子上盛着的那些花也已经顺着裙摆往下掉在了脚边，轻飘飘的几个花骨朵，被风一吹就跑远了。
身边十五见她猛地坐了起来就跟呆住了似的，两只小爪子还捧着坚果，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是被她吓到了。
“吓到你了？”
顾无忧余光瞥见十五，总算分出了一些神，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嗓音特别温柔，“抱歉啊，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笑音都抑制不住往外泄，清亮的杏儿眼更是弯成新月的形状，嘴角也翘得高高的，最后像是抑制不住似的，那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越扩越大。
就连眼中也像是盛了两汪水波，一晃，一晃。
像长长的柳叶轻晃水波，也像枝头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桃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明媚春光下的鲜活气。
白露正巧出来，要问她那东边窗是换成竹帘呢还是前头宫里送来的那卷细纱，还没说话，就瞧见她低头握着一封信，笑得牙不见眼。
自打那位李公子走后，郡主的性子也变得越发温婉了，平时便是笑，也只是抿着唇，十分温柔的样子。
这样的笑——
倒是有许多日子未瞧见过了。
白露心里明白，也不问，只是抿着唇走了过去，柔声说道：“里头收拾的差不多了，您去看看？”
顾无忧应了一声“好”，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字条并着那朵桃花好生藏进了信封里，这才笑着站了起来……十五现在被她养得是越发古灵精怪了，见她下榻，也无需她说，直接从榻上蹦下来，跟在她身边走进去。
屋子里果然已经焕然一新。
旧时用得那些物件全换成新的，就连那些摆件也挑了新式的，青瓷洗盆里放几颗鹅卵石，再放几条金鱼，细长的美人瓶放得便是金灿灿的迎春花，夹着新叶，在那太阳底下，迎风舒展自己的腰肢。
每一处都彰显着春日的气息。
红霜见她进来，立马迎上前，“您看收拾得怎么样？这几盆花可都是我挑得，还有那几尾金鱼也是我去外头找的呢。”
她是小孩脾气，瞧见顾无忧便要邀功，惹得白露好笑，也不搭腔。
若是搁在以前，顾无忧自然是会夸人一番，可她这会，满心思都是李钦远给她送来的信，哪有时间搭理她？随便瞧一眼，夸了人一句，便往里头走，还留下一句，“不许跟来。”
留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丫鬟，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霜更是气得直跺脚，在人身后说道：“您看都没看！”真是白糟蹋了她的心
思。
白露把其余下人赶了出去，眼瞧着十五跟了进去，便和红霜笑道：“有人送来了信，郡主哪有心思搭理我们。”
“谁的信这么金贵呀？”
红霜撇了撇嘴，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瞧着白露脸上堆着笑，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她虽是有些憨，但也不至于傻，拐个弯便明白过来了，讷讷道：“姑爷的呀？”
话刚说完就被人敲了下头。
白露笑骂道：“你改口倒是快，要是让国公爷听到，看他不罚你！”
“唔。”
红霜捂着额头，娇气道：“疼，你也不轻些！”说完又嘟囔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咱们主子现在满心思都是那位李公子，以她的脾气，肯定是不会嫁给其他人的，我这一声早晚都要叫。”
白露皱眉：“那你也不能随便叫，让其他人听到，坏得可是郡主的名声。”
“你真当我傻呀？”
红霜一脸无语地看着她，“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外头，我可不会说。”又看了一眼还合着的帘子，指不定里头那位祖宗什么时候才出来，她气呼呼地又扫了一眼自己精心布置过的屋子，没好气地打帘出去了。
……
外间两个丫头的话，顾无忧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坐在梳妆镜前，把那张字条和那朵桃花又重新取了出来，花早就成了干花，字上的墨迹也早就干了，其实统共也就四个字，怎么看都看不出花来，可顾无忧还是舍不得放下，就这样捻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着。
又是看那“平安”，又是翻那“想你”。
心里就像是盛了一碗蜜，还不是小碗，得是那海碗，嘴角还扬着一抹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甜滋滋的。
十五就在她脚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知道没人理它，不高兴了，便伸出它的小爪子去扯她的裙子，吱吱吱的要把她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倒是果真把顾无忧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她笑着垂下眼，抬手去抚它的头，柔声细语地说道：“他给我来信了，和我说了平安，还说……想我。”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脸上多了两片红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夹杂着不胜娇羞的风情。
顾无忧手下力道轻柔，明亮的眼睛还带着藏不住的思念，“我也好想他啊。”
“这时间怎么就不能过得快一些呢。”她轻轻叹道。
快一些，最好一眨眼就过完年，她的少年郎骑着马来娶她。
十五哪里知道她在想谁，只知道把自己的头探过去让人摸，坐在地上继续抱着自己的坚果吃个不停……顾无忧听着这吱吱吱的声音，忍不住又笑了笑。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朝窗外看去。
窗外春光明媚，和风日下，而她一手捻着那张纸，一手抚着十五的头，看着那无边桃花色想她的少年郎。
“郡主，三少爷回来了，现在正在给老夫人请安。”又过了一会，外头传来白露的声音。
早在先前，顾无忧就同白露他们嘱咐过了，若是三哥回来便和她说，此时听到这番话，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桃花和纸张放到那个盒子里，然后起身往外走。
*
顾容也有几个月没回家了，他早先在南边和李钦远分开，又去了一趟海外，后来又去了几个商会处理了一些事情，等他再回京城的时候，消融的冬日也成了温暖的春日。
因为顾容的到来，家里的人都来到了顾老夫人这。
不说柳氏、顾瑜了，就连顾无忌今日休沐在家也过来了，他们家一直都没有分家，他跟顾长庸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兄弟二人感情一向很好，连带着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侄子，也是青眼有加的。
门前丫鬟刚给她打了帘子，顾无忧就听到里头顾容正在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
“郡主来了。”
丫鬟朝里头禀道。
屋子里的声音一顿，紧跟着目光都朝她这边看了过来，顾无忧朝他们一一行完礼便坐到了位置上。
看到顾无忧，即使是顾容，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艳，他家小五如今是越发好看了，他手里原本握着一盏茶喝着，这会搁了回去，看着人感慨道：“小五如今倒是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早先坐在榻上够不着地都要哭的小丫头，如今也变得亭亭玉立了。
寡言少语的顾老夫人听到这句也开口说了一句，“是长大了。”
她边说，边朝顾无忧的方向投去一眼，脸上挂着少有的温和笑容，一边转着手里的佛珠，一边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这孩子一直都陪着我礼佛诵经，比起以前，沉稳了不少。”
“哦？”
顾容有些诧异，又朝顾无忧那边看了一眼，见她粉面含羞，想来是有些臊了，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笑道：“这次去波斯碰到不少稀罕物件，有个叫螺子黛的，阿瑜和二姐都已经拿了，你那个，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顾无忧过来这一趟，哪里是为了那些稀罕物件？
虽说她如今已经收到了大将军送来的信，可她还是想从三哥口中知晓更多的事，他们这几个月去了哪，他好不好，诸如此类的，她都想知道。
这会等到丫鬟奉了茶，便有些耐不住性子问道：“三哥，你们这几个月去了哪呀？”
像是
寻常发问。
可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跟人精似的，哪里会不晓得她在想什么？顾无忌握着茶盏，轻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顾容有些哑然失笑。
他错了，他家小五啊，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遇到事的时候还是那么急躁。
又或者说……
碰到那个人的事。
原本还以为她可以捱到回去再问他，哪里想到这会就发问了，不过关于李七郎的事，他原本也没想瞒着，这会便笑道：“我们一路从京城出发，途径了好几个城镇，到南边的时候，我跟七郎就分开了。”
言毕，瞧见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听到这露出遗憾的表情，他不由又抿了嘴笑了下，“不过这几个月，关于七郎的消息，我倒是也听了不少。”
话音刚落，顾无忧的眼睛立马又亮了起来，这幅变脸的模样，可亏得是家里几个长辈没瞧见。
顾容知道她心急，也没藏着瞒着，把自己知晓的那些事都说了出来，“他是三月到的江南，沈家在临安有个商号，是老字号了，只是这些年，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又没有能干的人镇着，这德丰商号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他嗓音温柔，语句缓慢。
屋子里的人这会都安安静静听着他说话，就连顾无忌也是如此……他虽然心里不喜蛮蛮这般看重那小子，但怎么说也是她相中的人，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也是关注的。
这会茶也不喝了，就听顾容说话。
“德丰管事的姓沈，是沈家的旁支，仗着和沈家有些牵扯，这些年私下没少折腾……七郎倒也厉害，头一天到临安，就把这人给收拾了。”想到自己打听到的那些事，顾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无忧本来就听得焦急，见人停顿，连忙问道：“他做什么了？”
“他啊，还没到临安的时候就被把沈柏的老底查得干干净净，一去就直接把人给收拾了，不仅撤了沈柏的管事权，还让人把这些年吞得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说起这个，顾容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赞赏。
虽然知晓李钦远是个不错的，但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心性本事，“如今德丰商号算得上是焕然一新，即使没能和鼎丰时期相比，但比起从前也好了不少。”
顾无忌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满意，那小子还算有些本事。
可余光瞥见身边的顾无忧，脸上刚刚扬起的笑又拉了下去，满意个屁！小兔崽子不学好，就知道勾他的女儿！
顾无忧哪里知道她爹在想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钦远，想他一个人在外头历练，想他一个人解决难搞的管事，既为他高兴，又怕他辛苦……整个人就跟分了两半似的。
可总归。
她知道他如今是好的。
关于李钦远的事，顾容说到这便没再说了，他这一路回来也累了，柳氏心疼他，要他先回去歇息，顾无忧得了想要的答案也没再缠着人。
*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的变化太多了，京逾白在会试中拿了头甲，一时风头无二，只等着参加半个月之后的殿试，至于傅显，他没参加科考，而是跟着他的父亲去了战场，开始了他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活。
顾无忧跟顾瑜倒是和从前一样，每日出门上学放学，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书院里骤然少了许多她们认识的人，倒也不像从前热闹了。
这日——
顾无忧没去书院，刚从祖母那边回来就瞧见白露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边弯腰抱起十五，撸着它的毛，一边坐在软榻上问人，“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又问，“临安可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自从李钦远在临安暂居下来后，时不时就会给她送来一些东西，有时候
是一些吃的，有时候是一些好看的首饰珠宝，但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送来的信中都会夹着一句“想你”。
现在她那只锦盒里已放了满满一沓纸张了。
白露闻言，面露犹豫，可看着顾无忧的笑脸，咬咬牙，还是说了，“郡主，临安出事了。”

第116章
临安两字刚刚入耳，顾无忧就变了脸，撸毛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眸看向白露，皱眉问：“出了什么事？”
“奴也是刚才路过外院碰到三少爷和他身边的徐管事说话才知道的。”
白露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低着头轻声答道：“徐管事刚从临安回来，听到三少爷问起李公子的事，便把临安近来发生的事和他说了。”
“他说李公子一个月前和绍兴一家绸缎庄的老板做了一批买卖，要求在四月下旬供上五百匹织云锦，原本都要完成了，哪想到……”
她这话说得吞吞吐吐，顾无忧却坐不住了，当下站了起来，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露再不敢瞒，全说了出来，“那批绸缎运送到临安的时候，天气不好，正好碰到巨浪，那些织云锦全部沾了水，不能再用了。”
巨浪？
顾无忧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她心跳加速，问得第一句是，“他有没有事？”
白露一愣，等回神后忙答：“看徐管事的意思，李公子应该没受伤，现在已经平安回了临安。”
知道李钦远没出事，顾无忧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那批织云锦，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瘫坐回软榻上，抿着唇没说话。
身边十五大抵也察觉到她情况不对，不敢再跟以前似的闹她，只把自己的头探过去，用软乎的皮毛去触碰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顾无忧垂眸看它一眼，见它咧嘴笑着，心下的情绪又恢复一些，她勉强也露了个笑，然后哑着嗓音问她：“三哥呢？”
“三少爷知道这桩消息便又出去了，估摸着这会还没回来。”
顾无忧闻言也就没再说话，而是坐在软榻上想起了法子，她虽然不会做生意，但也知晓那织云锦珍贵非常，这是近些年才红起来的布料，因为用料珍贵，加上颜色花样繁复华丽，十分得一些贵人们的喜爱。
不拘是哪家绸缎庄，只要上新了，都是被哄抢一通的。
一匹织云锦一个绣娘得三日不眠不休才能完成，五百匹织云锦……若是时间充裕倒还好，可现在离四月下旬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了，重新弄起来，怎么来得及？
想到前阵子李钦远给她送来的信里就提过这个事。
那会，他字里行间带着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还说若是做成了这桩生意，以后就和绍兴的绸缎铺联系起来了，就不用再做散卖的生意，可以直接供给给绸缎铺，是一桩长久的买卖。
纵使她没有亲眼瞧见，但也能从他的信中知晓，大将军对这桩生意是十分在意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去运送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十五也没再吱声，只有外头暖风轻拍轩窗，发出细微的声响，顾无忧也没有沉默很久，在片刻的沉吟后，她就面容冷静的发了话，“你去把母亲陪嫁铺子里的管事给我请过来。”
王家的生
意主要是在琅琊，但在京城也是有涉猎的。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母亲那个陪嫁铺子里，就有几家绸缎铺子，生意还算不错。
白露知晓她要做什么，也没多说，轻轻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了。
……
等送走李管事。
顾无忧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织云锦太抢手，铺子里除了早就预定好的单子外，只留了几十匹，顾无忧让人把那些留住，不许再卖，又遣了人去外头打听，若是有多余的织云锦全部拿下，不拘什么价格。
这样一通忙完，天色也大黑了。
白露看着她一脸疲态，心疼道：“您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会吧，回头等晚膳好了，我再喊您起来。”
顾无忧哪有心情吃饭，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钦远，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人身边去，她的大将军骄傲了十多年，恐怕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利，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越想。
她脸上的心疼便愈浓。
白露还要再劝，外头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郡主，三少爷回来了。”
早间顾无忧就朝底下发了话，让他们盯着门房，若是三哥回来，便直接来与她说，不拘什么时候。
顾无忧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疲态一扫而尽，立马站了起来。
“郡主——”白露跟在身后，见她这样，一时都有些责怪起自己早间多了那句嘴了，但也知晓主子的脾气，若是她不说，日后再知晓，恐怕更要着急，她没了办法，也只能拿着披风跟着人出去。
四月的天，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顾无忧系着白露为她披上的披风，由人在前头掌着灯，抿着唇，快步朝顾容的屋子走去。
*
顾容刚刚回来，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到外头的声音。
他是有些洁癖的，每次回来都得先沐浴更衣，这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可瞧见急急忙忙进来的顾无忧，只好作罢，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指了身边的位置，又倒了盏茶递给她，温声问，“都知道了？”
“三哥，”
顾无忧接过茶也没心思喝，放在一旁，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你有法子吗？”
顾容喝了口茶，叹道：“我让人把几家商铺里的织云锦全都停卖了，但咱们家本来就不怎么涉及布匹这个生意，就算合起来统共也就一百多匹，其他几家绸缎铺，我也寻了几个认识的问了，大多都是被预定走了的，
就算卖我一个面子，估计也拿不出多少。”
“那……那怎么办呀？”
顾无忧镇定了一天，又是找管事，又是找亲信，去做这个去做那个，屏着一口气，就算再累也没倒下，可此时听到顾容这番话，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也先别急，我已经让人把那些布匹全都收起来了，不拘多少，先给七郎拿去急用。”顾容柔声劝道：“这离下旬也还有阵子，总有解决的法子。”
他倒是不担心布匹的事，就算再难，搜罗一通，总能解决的，他担心的是七郎就此之后一蹶不振……他刚做生意的时候，也曾失利过，那次差点就没让他缓过来。
顾无忧似乎也想到了，在满室烛火下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问他，“三哥，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顾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顾无忧似乎也没想他回答，两只细白柔弱的手交叠握着，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自言自语，“他现在肯定不好受，他这辈子恐怕还没碰过这样的事，我原本就奇怪，为什么他这阵子没给我来信。”
从前隔几天，她就能收到临安送来的信。
这次——
却迟迟没有收到。
原本还以为他是在忙，可如今想想，只怕是他觉得自己没这个脸面见她，便连信都没来了。
“蛮蛮……”顾容听她的呢喃，刚想出声劝一句，话还没说完，刚才还低着头的少女突然就抬了头，在满室烛火下，她那双尚且还闪烁着泪光的眼睛熠熠生辉，像天上破碎的星辰，闪耀夺目。
“三哥，我要去找他。”她看着他，语气果断。
*
此时的临安。
已经很晚了，德丰总店却灯火通明，徐雍、丛誉并着江南的几个管事、掌柜全都没有离开，正在二楼最大的包厢商量着这件事。
有年岁大的，这会就忍不住抱怨道：“早前就说了，让东家不要做这笔生意，咱们这么多年一直靠得是散卖，他非要和绍兴那边做生意，现在好了，货物全都损失不说，还亏了这么一大笔钱，现在再做起来，哪里来得及？”
沈柏已经被辞去职务，可江南这边还有几个老管事，表面上服李钦远，但遇到事，便只知道推责。
徐雍和丛誉最看不惯这样的人，分红利的时候眉开眼笑，满嘴都是“东家好”，但凡出了一点意外就只知道推卸，一点都不想担责。
“可不是，咱们原本生意虽然不好，但每年至少也是有红利拿的，现在……”
那人吹胡子瞪眼，显然气得不行，翻来覆去几句话后又嘟囔道：“还不如沈管事在的时候。”
丛誉是个急脾气，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拍桌骂道：“前几次，东家赚钱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说，怎么，现在出事了，就一个个全是东家的过错了？”
“德丰这么多年一直止步不前，被一些外来的商号
压得起不来，现在东家好不容易把德丰的名声重新抬了起来，你们倒好，一个个只会放马后炮，那么不赞同，当初东家问你们意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反驳？”
“哎，你！”
被骂的几个德丰老管事面子上过不去，刚要回骂，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
李钦远从外头走了进来，看到对峙的一群人，他脚下步子没停，深邃的目光瞥过众人，语气淡淡地问道：“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这屋
子里的人普遍年纪都要大于李钦远，有些高出一轮，有些高出两轮，可看着这个年龄只有十七的少年郎，没有人敢小觑他，几乎在他还没进来的时候，原本坐着的那群人就都站了起来。
不管刚才有没有指责李钦远的人，现在全都低着头，恭声喊道：“东家。”
“嗯。”
李钦远随口应一声，他一边解着披风，一边坐到了主位，面对这十来号人，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不带温度的目光扫过众人，而后才开口，“坐吧。”
窸窸窣窣的一些声音后，众人全都坐了回去，只是刚才脸红脖子粗争吵的人，此时全都缄口不言。
尤其刚才那个说道沈柏好的管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谁不知道现在沈柏有多惨？从德丰赶出去之后，根本没人敢再用他，欺上瞒下做假账，纵使没有被送去官府，但他的名声在他们这一行也算是彻底臭了。
听说他们现在一家子窝在那个屋子里，整天就知道争吵，前阵子儿女定的几桩婚事，也全都吹了。
他们虽然嘴里说着李钦远不如沈柏，但这也只是私下埋汰几句的混账话，明面上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李钦远手里握着一盏茶，也没跟他们算旧账，只问，“讨论得怎么样了？”
刚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有些沉稳的少年郎，可如今，他坐在这，没有一个人会真的把他当一个少年看，他就坐在椅子上，纵然不说不做，也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根本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
徐雍低声答道：“之前帮我们做织云锦的绣坊已经在加工了，但现在距离交货的日子就半个多月，就算赶工，最多也只能拿出一百多匹。”
李钦远颌首，又问：“其他商号呢？”
“其他商号……”徐雍突然面露难色，等接到李钦远投过来的目光，立马又低下头，回道：“其他商号都不肯卖给我们。”
丛誉脾气急，忍不住，低声骂道：“那群混账东西，就是不想让我们做成这笔生意！”
好不容易才把德丰打压得起不来，那些新起来的商号自然不希望这个江南的老字号又起来，只要他们这次生意没成，坏了名声，以后谁还会找他们做生意？
对于这个结果，李钦远似乎早就猜到了，脸上的神情始终保持平静。
闻言也只是淡淡道：“临安没有，就去周边城市买，只要质量好，不拘什么价钱，先都买来。”
徐雍和丛誉一向是服他
的，听到这话，就连半句反驳都没有，立刻应了是，可其他管事却听得皱了眉，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江姓管事忍不住开了口，“东家，织云锦价格本来就不便宜，你现在突然要去搜罗一通，那些商家又不是傻的，必定是要抬高价钱的。”
“咱们已经损失了一批货物，难不成还要亏本不成？”
李钦远不紧不慢地问他，“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江管事抿了抿唇，“我看咱们还不如和绍兴那边说清楚
，这笔生意不做了。”
“哦？”
李钦远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其余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其余人虽然不说话，但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李钦远放下手中茶盏，双手交叉叠放在小腹上，沉静的目光在灯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他这张脸是当真俊美，纵然不眠不休劳累几天，也不损一丝风华，“所以你们觉得钱比名声重要？”
众人不答。
“当初沈家从一家小作坊做起，一路在江南称霸，靠得便是信誉，所以即使是一样的货物，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德丰。”李钦远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是那样的沉寂，他薄唇微抿，冷矜的目光不看众人，“这些年，德丰生意越来越差，不是因为我们的货比别人差，是因为做生意的人一味只知道认钱了。”
“钱可以亏，但名声不能不要。”不顾那些人难看的脸色，李钦远继续说，“德丰好不容易才能起来，不能败在这几千两银子上。”
“现在——”
李钦远扫向众人，身上的气势骤然放开，“你们还有问题吗？”
他身上强大的气场铺天盖地的渗透在屋子里，江管事首当其冲，脸色发白，哪里还敢说什么，瘫坐回椅子上，不敢吱声，室内又恢复成原本的静默，李钦远便直截了当的发了话，“既然没问题了，就去做事。”
“与其在这互相指责抱怨，不如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好。”
他没有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对这些人而言，没有实际的成效，绝对填不饱他们的胃口，如今空口白话，倒不如等以后做出成绩再说。
徐雍和丛誉率先应是，拿着东西走了出去。
其余管事也跟着离开。
很快，这屋子便只剩下了李钦远一个人。
屋子里的灯火经了一晚上已经有些晦暗了，又没人去挑灯芯，就显得整个屋子都变得有些昏暗起来，没了其余人，李钦远的脸色就不似先前那样一直紧绷着了，自从出事后，他没有停下，又是联系绣坊，又是拜访其他商号，不眠不休了好几日。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但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让别人窥探出他的想法。
倘若他都支撑不下去，那他底下的那些人更撑不了，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失利，说不沮丧是假的，可他不能后退，更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垂下眼帘，腰上那只松花香囊在烛光下发出熠熠之光，他就这样一寸一寸，极为珍惜的抚着。
他答应过她的。
他要堂堂正正的娶她回家。

第117章
夜里。
定国公府的正院。
顾无忌看着跪在跟前的顾无忧，脸色十分难看，手里那盏好茶再喝不下去，薄唇紧抿，盯着顾无忧，没说话。
身边常山还在劝，“这地凉得很，您身体弱，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顾无忧抬眼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顾无忌，抿了抿唇，还是摇了摇头。
常山见此还要再劝，顾无忌却开口了，声音凛冽，隐藏着雷霆万钧，“你们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那小子要是因为这件事起不来，他就没资格娶你，我顾无忌的女儿绝对不能嫁给这样的废物！”
到底是舍不得冲自己的女儿发这样的火。
他喝了一口茶，把心里的火气压了压，然后看着人继续说道，声音较起先前缓和了一些，“你和你三哥做得那些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临安，你不能去。”
说起这个，又皱了眉。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一人跑到临安像什么样子？”
他也不是真的那么死板。
自打从顾容口中知晓李钦远这几个月的作为，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满意的，私下也一直让人打探着，今天刚下朝的时候，常山就把这事和他说了，自然也包括蛮蛮做得那些事……
他也没说什么，由着她去。
可他的容忍绝不包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跑去临安。
且不说李钦远和他的赌约还未完成，就说德丰现在的状况，半死不活的样子，李钦远自己都分身乏术，蛮蛮一个人跑到那，每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顾无忧知道爹爹不可能同意。
就连刚才三哥听到那番话，也二话不说阻拦了她。
可她还是想试试。
让她待在京城，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事都不管，她会急疯的。
其实——
她现在就已经很着急了，刚才从三哥那边出来，就小跑着来到了爹爹这，但她还是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和爹爹说话，这个时候，她越不能着急，尤其不能哭。
要不然爹爹更加不可能答应她了。
“爹爹，”
顾无忧抬头看着他，语气坚定，“我要去。”
顾无忌没想到自己好言好语说了这么多，得到的还是这样的回答，他脸一沉，刚要说话，就听到顾无忧继续说道：“外祖母和我说，当年外祖父不同意把母亲嫁给您，您在王家跪了一晚上，是母亲后来陪着您，他们才同意的。”
见他神色微顿，似乎是在想那桩往事。
顾无忧也没起来，膝行着到了人的跟前，细白的小手抓着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仰头望着他，“爹爹，母亲喜欢您，所以她不顾自己柔弱的身体也要在雨中和您同跪。”
“我也喜欢他。”
“这样的时候，我想陪在他身边，即使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我就是想陪着他。”
她嗓音温柔，语气却执拗果断。
常山早在父女俩说起旧事的时候就退了出去，此刻，这偌大的屋子只剩下父女两人，顾无忌垂下眼帘看着顾无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礼佛让少女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了许多。
这张从前和成黛只有几分相似的面貌，如今竟好似能够重叠起来。
烛光摇晃。
他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一年的景象。
磅礴的大雨，他跪在王家门前，廊下的灯笼都被风雨吹灭了，他脸上全是雨水，脊背却跪得挺直，就在这时，有人撑着伞到了他的身边，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把手中的伞撑在他的头顶，轻叹一声后，手上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过他的脸颊。
看到她出现。
他又是高兴，又是焦急，握着她的手，让她走，生怕风雨坏了她的身体。
可她却只是满目温柔的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一起跪在那个风雨不停的夜里。
回忆渐渐消散。
眼前出现的是他们的女儿。
她也是那么固执，那么执拗，不哭不闹，却让他毫无办法。
顾无忌喉间一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起宽厚的掌心覆在她的头顶，哑着嗓音，问她，“你就非去不可？”
顾无忧毫不犹豫地点头。
顾无忌沉默地看了她良久，须臾之后，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你先回去吧。”
并没有给人一个答复。
顾无忧虽然心中焦急，但也知晓这个时候说得越多，反而越惹爹爹不快，她轻轻应了一声，又起身朝人敛衽一礼才离开。
等她走后。
顾无忌一个人静坐许久，才朝外喊道：“常山。”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常山走了进来，低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顾无忌淡声吩咐道：“明日你亲自护送小姐去别庄养病。”
常山一愣，抬头看着顾无忌，见他望着半开轩窗外头的兰花，半响才反应过来，低低应了一声“是”。
*
翌日。
定国公府一大早就开了门。
常山亲自领着一队精兵，护送“顾无忧”往东郊的别庄养病，一路上并未遮人耳目。
这病来得稀奇，至少定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十分奇怪，为什么昨儿个还活蹦乱跳的五小姐今日突然就病了，还得送去别庄养病，可主人家的事，他们哪里敢多言，顶多是心下腹诽几句。
而此时的摘星楼。
那个本应该在马车里的顾无忧却好端端地坐在软榻上。
顾瑜和顾九非今天也没去上学，就在屋子里陪着她，相比顾九非的沉默，顾瑜的话就多了，她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顾无忧，又气又急，“你知道临安是个什么情况，就这样过去？要是路上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顾无忧柔声宽慰道：“我坐得是三哥准备的船，他吩咐徐管事亲自运送货物去临安，还派了不少护卫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你——”
顾瑜张口，又辩不过她，只能气呼呼地说道：“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不就一桩生意，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以后再做就是，再不然，你让人把东西运过去就是，干嘛非要走这一趟？”
顾无忧笑笑，却不说话。
她知道阿瑜他们不理解，她也知道自己过去做不了什么，可她想陪着他，无论他是好是坏，她都想陪在她身边。
顾瑜劝不住她，便去拉顾九非，“九弟，你来劝劝她。”
顾九非被推到了前面，他就站在顾无忧跟前，少年身形如竹，此时垂着眼帘看着顾无忧，却没有出口相劝，只是问她，“你非去不可？”见人点了头，便也只是一句，“那就去吧。”
“你——”
顾瑜在一旁瞪大眼睛，“我是让你劝他，你，你们……”
她看看顾无忧，又看看顾九非，气得起来又坐下，最后还是忍不住摔了帘子出去。
顾无忧似乎也没想到顾九非会说这样的话，她在一怔之后，那双眼睛又慢慢沾了笑意，弯弯的跟挂了两个新月，她拉着顾九非坐在自己身边，发觉少年局促的身形，柔声笑道：“爹爹身体不好，这次估计又被我气到了，回头你记得多看着他一些。”
“昨儿夜里我听他喉咙有些哑，我让厨房准备了秋梨膏，回头他下朝回来，你记得让人送过去。”
“嗯。”
“祖母年纪也大了，她虽然明面不说，但私下也没少为我的事操持。”
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弱了一些，“我不孝，由得家里长辈为我的事头疼，没脸去见她，回头你帮我把那卷经书送过去。”
顾九非看她一眼，仍是没说什么。
十五好似也察觉出什么，最喜欢的坚果也不吃了，就一直窝在顾无忧的身旁，紧紧贴着她……顾无忧看它一眼，心下生怜，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它的头。
话却是和顾九非说的，“我这次没法带它走。”
“白露红霜去了别庄，其他丫鬟怕是降不住它，好在它还算听你的话。”顾无忧抬头看着顾九非说，“等我走后，就劳你多顾着一些。”
“知道。”
屋子里又沉默了片刻。
顾九非看着顾无忧，很想张口问一句，你就没有别的话再说？所有人你都想到了，为什么……心下念头刚刚浮起，他突然就被人抱住了，顾无忧温柔的手覆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你要好好的。”
“平时读书也别太辛苦了，我听你身边的小厮说，你每天子时才睡。”
就像是干涸的泥坑里突然被人灌进了一汪清泉，顾九非刚才还紧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开了，他似乎还是有些拘束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不大习惯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哑着声音说，“你也要好好的，我们……在家等你。”
顾无忧红了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帘子被人打起，顾瑜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来，看到姐弟俩，抿着唇，撇过头，不高兴的说，“三哥说了，要走了。”
“好。”
顾无忧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到顾瑜身边的时候，她也轻轻抱住了人，顾瑜身形一僵，没挣开，干巴巴的问道：“你干嘛？”
“阿瑜，别生我的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谁管你？”顾瑜张口就驳了过去，最后还是嘴硬心软地回抱住人，叹道：“到了那记得给我写信，有事就说，别瞒着。”
顾无忧笑着应道：“好。”
“李钦远那个小子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顾瑜还是很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拉着人的手，替人把帷帽戴好，“走吧，我送你出去。”
顾无忧点点头，没阻拦。
几人往外头走去，快走到府外的时候，顾无忧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自知不孝，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祖母……可爹爹祖母身边总归还有人陪着，大将军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等睁开眼的时候，义无反顾往外走去。
……
正院。
顾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谢嬷嬷送进来的佛经，手里佛珠不断，声音平淡：“走了？”
“走了。”谢嬷嬷轻声答道：“七小姐和九少爷亲自送人上的船，回来后，九少爷便把这卷佛经送了过来，说五小姐没脸来见您，让您别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老夫人语气平平，“我要为了这些事生气，早二十多年前就要被她老子气死了。”说完又摇摇头，把佛珠套到手腕上，朝人伸出手，“给我吧。”
谢嬷嬷连忙递了过去。
顾老夫人接过后，低头翻了几页，上头字迹娟秀又不似寻常女儿柔弱无依，叹一声，“这条路既是她选的，由着她去，日后好坏总归也只能由她尝了。”
又问，“阿迢呢？”
谢嬷嬷声音又低了一些，“昨儿夜里又咳了，今天派了大夫过去看了，服完药歇下了。”
顾老夫人拧了眉，声音带了些急切，“怎么不早些与我说？”见她面露难色也知晓是顾迢瞒着不肯说，她又叹了一声，手握着那卷佛经，半响才开口：“沈家那个孩子要回来了吧？”
谢嬷嬷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抿着唇，轻声说：“几日前来了几个小厮，开了沈家的大门，洒扫洗尘，估摸着……没几日，就要到了。”
本以为她还有话要问，但等了许久却只是等到一声叹息。
*
十天后。
顾无忧一行人到了临安码头。
徐管事看着立在甲板上披着豆青色披风的少女，恭声道：“小姐，该下船了。”
“嗯。”顾无忧点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徐管事听她嗓音，担忧道：“您没事吧？”
顾无忧摇摇头，很轻的吐出两字，“没事。”怕人担心，不等人说，又道：“走吧。”转身的时候，她露出一张面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这十天的水路可把顾无忧折腾坏了。
她从前出行不是骑马就是坐马车，这船还是头一次坐，头一天就受不住了，吐了个昏天暗地，吓得徐管事当场就想把船往回赶，最后还是被她拦住了，这船才能如期抵达临安。
可船是到了。
她的身形较起十天前却瘦了一大截。
船上的伙食自然比不得家里，她又晕船，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本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已经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倒是衬得那双杏儿眼越发水灵。
徐管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叹道：“要是让国公爷和三少爷瞧见，肯定该心疼了。”
顾无忧回头，柔声说，“你可别和他们说，省得他们担心。”
“您……”
徐管事张口想劝她，可想到这一路她的果断，又吞了回去，只能小心服侍人上了马车，转头又去吩咐其他人搬运货物。
等几刻钟后，一行人往德丰商号去。
顾无忧靠坐在马车，纤细的手掀起半截子车帘往外看，她以前不是待在琅琊就是在京城住着，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江南。
她有些新奇的看着外头，走在路上的男女老少各个穿着单薄的春衣，沿街的那些高楼建筑虽不比京城气势磅礴，但胜在精美婉约，雕梁画柱美轮美奂，时不时还能听到画舫上的女子唱着江南小调。
这是一个全新的，她从未涉及的地方。
顾无忧有些紧张，在这里，她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乐平郡主，没有人认识她，可她竟然不觉得害怕……垂眸去看腰间的那只香囊，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很快。
她就要见到她的大将军了。
他一定会很惊讶吧？想到他很有可能出现的表情，顾无忧忍不住又弯了唇。
又过了几刻钟，马车停在德丰商号门口。
徐管事让她先待在马车里，自己先下了马。
他们这么一行人，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力，丛誉今天正好在总店，听到外头的动静就走了出来，看到这一群人还有站在马车旁的徐遂，愣了好一会才迎过来，惊问道：“徐兄怎么来了？”
他们先前在同一条船上待了月余，自然熟悉，又扫了一眼那些东西，他心下又惊又喜，激动道：“这，这是……”
徐遂朝人拱了拱手，喊了一声“丛兄”，而后笑道：“三少爷知晓李公子出事，让人把京城能搜到的织云锦都送过来了，这其中有不少是咱们家五小姐搜罗的。”
丛誉是李钦远的亲信，自然知晓他们东家和乐平郡主的事，此刻听闻这话，连忙朝人拱手，“徐兄一路辛苦，等你回去一定要替我们感谢三少爷和乐平郡主。”
“这，真的是太及时了。”
徐遂笑了笑，“三少爷那边，我自然会带到，至于郡主那……”他没把话说全，而是看了一眼马车。
丛誉一怔，显然是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一旁的马车看，不等他说话就瞧见车帘被人掀起，一个姿容绝艳的美人就坐在里面，见他看过去便朝他点了点头。
“郡，郡主？”
他结结巴巴喊道，差点要给人跪了下来。
顾无忧见他这样，笑着拦了一把，声音温柔，“丛管事起来吧，这里只有顾小姐，没有乐平郡主。”
徐遂见他一脸迷惑，便压着嗓音补了一句，“郡主还在别庄养身体。”
丛誉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连忙改口，“顾小姐。”
他们在这说话的时候，李钦远也正好带着徐雍往这边过来，他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十多天来，他们又是联系绣坊，又是联系其他商号，就算高价购买，也只是收进了百来匹。
临安这一带的人好像都打了商量似的，无论他们出多少价也不肯出。
绣坊的人手又不够。
再这样下去，恐怕就算到了日子也来不及交付。
徐雍见他脸色难看，便低声劝道：“您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周边城市问了，有多少咱们就先收多少，绣坊那边也还在加工，咱们赶一赶，还是能成的。”
李钦远点头，连日来的劳顿让他嗓音都有些哑了，“让底下的人辛苦这阵子，事成后，我有重赏。”
徐雍自然应是，又劝道：“您这阵子也辛苦了，今天店里没事，您还是先回去歇息下吧。”
“我有分寸。”
却是不肯歇息。
徐雍知他脾性也没再劝，余光瞥见总店门口的一行人，一愣，“徐遂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钦远掀了眼帘看过去，可率先入他眼睛的却不是徐遂，而是坐在马车里的一个身影，半截车帘挡住了她的面容，他坐在马上，以他的角度看过去，根本瞧不见那人长什么样。
可他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边的人好似还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李钦远手牵着缰绳，目光呆滞的看着那辆马车，片刻后，他突然就跟疯了似的，小腿夹着马肚，策马朝那边奔去。
刚刚停滞的心跳突然加剧。
伴随着马蹄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顾无忧自然也听到了，她似乎感知到什么，手里握着的半截车帘又卷起一些，她看着不远处，有人正策马朝他奔来，来人泼墨般的长发用白玉冠半束，余下皆散在身后。
较起元宵分别，他看着成熟了许多，也内敛了许多。
这样望过去，顾无忧竟然能把他和后来的大将军重合在一起，可当他翻身下马，急着向她跑来的那刹那，她又恍神过来，还是不一样的。
她弯着眼眸，笑看着他。
等人气喘吁吁跑到马车边的时候，她抬手握着帕子替人擦拭掉额头上的汗，迎着他尚还存着怔忡的目光，笑道：“李钦远，我来找你了。”

第108章 加更
外头是徐雍等人搬运货物的声音，马车里却静悄悄的。
离两人刚才见面到现在，快过去一刻钟的时间了，李钦远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似的，直直地看着顾无忧，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自己眨一下眼，他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顾无忧起初任他看着，到现在也有些吃不消了。
低着头，两颊微红，握着帕子的手轻轻蜷起一些，那双微垂的浓密眼睫一颤一颤的，眼底夹杂着无尽的羞意，娇声道：“不许这样看我。”
失神许久的李钦远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终于颤了眼睫，他忍不住，去握她的手，宽厚的掌心覆盖在柔软的手背上，心跳又漏了一拍，“我不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有些哑，不仅仅是长期没睡好透露出来的疲惫，也有不敢置信，生怕这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所以表现得极为克制。
顾无忧知他心中所想，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倒是也顾不得害羞了，她抬起脸，望着他，干净白嫩到没有一丝薄砾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带着温柔和怜惜，声音也是极温柔的，“你不是做梦，我真的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人抱进了怀中。
抱着她的那个人仿佛溺水的人紧抓住生命中最后一块浮木，力气大的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来气，可她却舍不得去挣开，尤其那人自己还发起抖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先前李钦远还没来的时候，顾无忧听丛誉提起过现在的大将军，知道他这几个月有着什么样的变化，雷霆手段、气势骇人，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沈柏还重振德丰的名声，底下的人都敬他怕他，可就是这样一个让旁人畏惧至极的人，此刻抱着她，就像个被人欺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她心里一片柔软，对他有爱慕，也有怜惜。
抬手轻轻去抚他的背，也不说话，就这样轻轻拍着，用无声去安抚他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
就这样过去好一会，李钦远才松开手，刚刚死死抱着人不肯松开，现在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可再不好意思，有些话，他还是要问。
“你怎么突然来了？伯父他……”他看着人，凌厉的剑眉轻轻拧起，哑声道：“他怎么会同意你来的。”
他们的赌约还没完成。
而且临安离京城那么远，以顾伯父的性子，怎么会舍得她过来？又去看她的脸，几个月前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伸手还能捏出一小把肉，现在却瘦得露出了尖下巴。
就连身形也纤瘦了不少。
刚才他出神没发觉，现在这样看着人才发现她小脸苍白，眼下还有一片青黑，显然是很久没有歇息好了。
他心里又怜又疼，捧着她的脸，皱着眉，“你怎么瘦成这样？”
顾无忧任他捧着自己的脸，没有去回答那些问题，只是柔声说道：“我想你了，就来了。”
话语情真意切，却显然没说真话。
李钦远深邃的目光直直望着她，薄唇轻抿，半响问她，“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这话其实也是白问，外头那一车车的织云锦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心里突然生出连月来的第一次退怯。
即使平日表现得再沉稳，他终究也还只是一个少年。
少年一腔抱负，义无反顾，可面对挫折，总归还是有些怯弱的。
要不是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个赌约，记着要娶她回家的事，恐怕早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人生中第一次失利，把他一生傲骨打了个七零八碎。
顾无忧看到他眼中的退怯，心下生怜，她没说话，而是抬手去抚他的脸。
察觉他身形微颤，这才低声问道：“怎么不给我写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一起承担的。”
“我……”
李钦远张口想说，最终却在她的注视下低了头，覆在她脸上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身子两侧轻轻捏成拳，声音较起先前又哑了一些，“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李钦远。”
顾无忧捧着他的脸，喊他，“看着我。”
李钦远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抬了头，朝她的方向看过去。
“我们这一生会碰到很多很多次失败，现在这个只是很小的一个磨难，不会挺不过去的，而且……”顾无忧顿了顿，又笑了起来，“丛管事和我说了你这段日子的事，你做得很好呀。”
她来时还十分担心，生怕他会挺不住。
如今才知道，即使没有她，她的少年郎也不会挺不过去的，他比她想象的优秀多了。
“真的吗？”李钦远喑哑着嗓子，还是有些怀疑。
“当然是真的。”顾无忧弯着眼眸冲他笑，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怀疑和犹豫，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你做得很好，之前三哥还和我说了临安的事，就连爹爹对你也很赞赏呢。”
“当真？”
李钦远眼中终于多了一丝雀跃，就像小孩做了好事被认可了一般，可笑意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拧了眉，旧事重提，“你还没跟我说，伯父怎么会同意你来临安的？”
“唔……”
顾无忧收回手，握着帕子，目光闪躲，扯开话题似的朝人撒娇，“马车里好闷呀，我们下去好不好？”
见他不说话，她又娇声道，“我还没来过江南呢，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可显然，李钦远不会因为她撒娇就不管这事，比以前多了许多阅历的他，若是不说话的时候，是有些严肃的。
顾无忧从前就最怕他这幅样子，即使现在换了个芯，还是一样，她遮掩不过去，只好气馁道：“好啦，我和你说就是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她把跟爹爹说得那番话，还有京城里的事都同人说了一遭，见他拧得越来越厉害的眉，还有越来越沉默的脸，轻轻抿了下唇，又去扯他的衣袖，“你要赶我走吗？”
说话的时候，那双水汪汪的杏儿眼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袖，可怜极了，“可现在乐平郡主在别庄养病，你要是赶我走，我就没地方去了。”
李钦远看着她，眉头紧锁，最终却还是叹了口气，“罢了。”
日夜盼着的人，就这样来到他面前，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赶她走？
只是——
他看着眼前这个较起从前瘦了不少的人，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惜和自责，宽厚的掌心去抚她的脸，目光中不掩疼惜，“你这一路受苦了。”
顾无忧见他同意，早就眉开眼笑了，听人说起这个也只是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辛苦，我又没干什么活，整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李钦远听到这话，心里疼惜却愈浓。
还要说什么，外头响起徐雍的声音，“主子，徐管事一共拿来两百匹织云锦，都已经登记在册了。”
“嗯。”
李钦远整了整面色，声调沉稳，“你先请他们进去歇息，我马上就来。”等到外头应了是，他又和顾无忧说道：“我们也下去吧。”
听人应了好，他却没立刻放人下去。
“等下。”
“嗯？”顾无忧有些疑惑地停下身形，转头看他，不解道：“怎么了？”话音刚落，她就瞧见李钦远拿过她原先放在高案上的帷帽。
“把这个戴上。”
李钦远说完便主动给人戴好，长长的帷帽把人的身形都给遮挡起来了，确保没有人瞧得见她的模样，他这才满意地牵着她的手走下马车。
商号人来人往，他可不希望那些人一直盯着她的小姑娘看。
德丰商号的门口还站着不少人，不止是徐遂带来的那些人，还有不少是德丰的伙计，瞧见自家东家牵着一个姑娘走下马车，一群人都愣住了。
自打他们德丰起来后，不拘是那些管事，还是其他商号的人，私下都跟曾跟徐、丛两位管事打听过东家的情况，知道东家是打京城国公府来的，这临安城可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
今天这家带着女儿过来，明天那家带着侄女登门。
不管生意场上有没有刁难的，但在这件事情上可算得上是殷勤备至，甚至现在临安城最大商号的老板还以此来跟东家打过商量，但凡东家点了头，收了他家女儿，织云锦的事便能全盘解决。
不过这也不算稀奇。
就算东家没承爵，但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能踏进国公府，别说是做正妻了，就算当个妾，那也是他们祖坟冒了青烟啊。
可东家却一概拒了，平时表现得清心寡欲，就算出去谈生意也从来不沾女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外头都在传东家怕是不好女色。
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清心寡欲不好女色的东家，居然主动牵姑娘的手了？
脸上的表情更是从未显露人前的温柔，走过门槛的时候还在提醒人，“小心些。”
德丰里外十几号人都呆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清楚这位戴着帷帽的年轻女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他们东家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钦远没去管那些人在想什么，牵着顾无忧的手径直往二楼走。
原本坐在里面喝茶的那些人听到声音，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是知晓两人关系的，此时见他们牵着手，也没表露什么，只当做没看到似的，朝两人作了个揖。
李钦远朝几人点了点头。
做生意的事，原本是不该带着顾无忧的，这是自古以来，行里的规矩，可李钦远却显然没这个顾虑，让人坐在自己身边，又给她倒了一盏茶，才和徐遂说道：“徐管事一路辛苦。”
徐遂哪里敢托大，又朝人拱了拱手，“您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为主家办事，哪里谈得上辛苦。”又道，“原本三少爷是要亲自来的，只是商会那边有事拖住了，便只好让小的跑了这一趟。”
李钦远笑笑，态度很客气，“不管是顾三哥，还是徐管事，我这一声谢，都是该说的。”
叙旧完了，他转头去问徐雍：“册子呢？”
徐雍连忙把刚才登记完的册子给了人。
李钦远接过来翻看一番，他从前最厌恶这些东西，如今倒是十分熟练，不过瞬息的功夫，他就合上册子和徐遂说道：“织云锦成本价是五两一匹，如今正是旺季，按照现在的零售价是十两一匹。”
“丛誉，去拿两千两银票。”
“是。”
丛誉应声出去，徐遂却皱了眉，“您这是何意？”
李钦远笑道：“徐管事切莫多心，我心中感谢顾三哥帮忙，但亲兄弟都得明算账，再说这织云锦本就行翘，恐怕顾三哥为了我也没少拜托旁人。”
“我也不怕你笑话。”
“现在临安这边的商号全都不肯把织云锦卖给我，就连周边几个地方听到风声也都提了几倍价格，顾三哥这，我还是仗着熟稔少给了的。”
他言语温和，态度谦逊，徐遂刚才心里还残留的一口气也消了个干净。
“那些混账东西也就这点本事了，等您日后出头了，他们就不敢这样做了。”生意场上这样的事，太多见了，徐遂也没多说，眼见丛誉拿来银票，他也没再推卸，只不过拿得时候，只拿了一张。
这次反倒是李钦远有些困惑了。
徐遂笑道：“这两百匹织云锦，三少爷只出了一半，其余那一百匹……”他看了眼顾无忧，笑意又浓了一些，“是小姐搜罗的。”
李钦远神色微怔，转头朝身边的顾无忧看去。
她还乖乖戴着帷帽，让喝茶就喝茶，让吃果子就吃果子，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现在被人这样看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帷帽底下红了脸，小声道：“看我做什么？”
藏不住的女儿家柔情。
李钦远心下温热，也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这丫头到底为他做了多少事，偏还什么都不跟他说。
徐遂提出告辞：“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告辞了。”
李钦远听到这话倒是收回思绪，转头同人说，“徐管事赶了这么久的路，不留下歇息一阵吗？我让丛誉帮你们定好酒楼和客栈，你和底下的兄弟们好好休息会。”
“不了。”
徐遂笑道：“我这还得替我们三爷去其他几个商号跑几趟。”
如此，
李钦远倒也没再拦人，起身道：“那我亲自送徐管事出去。”
徐遂一怔，刚想拒绝，但看到李钦远的神情，想他是有什么话要问，便也没有多言，又朝跟着起来的顾无忧拱手道：“小姐，您多加保重。”
顾无忧也朝人敛衽一礼，说了句“保重”。
“我去去就回。”李钦远和顾无忧说了一句，见她点了头，便送徐遂出去了，丛誉和徐雍也朝她拱了拱手，跟着离开，没了人，顾无忧便直接把两片纱帘撩了起来，戴了这么久，她都快闷坏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起来朝窗前走去。
这片土地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了。
她在这没有认识的人，甚至就连地方也不熟悉……
“在想什么？”李钦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她一个人呆站在窗前，从身后抱住她，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下巴就靠在她的肩上。
两人离得这样近，头发叠在一起，就连呼吸也好似互相缠绕着，久违的亲近让顾无忧有些害羞，她低着头，红着脸，声音很低，“没想什么。”
李钦远也不说话，只是侧头看着她。
刚才出去的时候，他特地问了一回徐管事近日来的情况，知道的越多，他就越心疼，她这样怕疼怕吃苦，那十天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一片青黑。
“怎么了？”顾无忧垂眸问他。
“……没什么。”李钦远摇摇头，没去问她，只是抱着她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一些，须臾后，他似想起什么，把刚才那张银票拿了出来。
顾无忧一看到这张银票就皱了眉，刚要说话，就听人说道：“这钱，我先不给你了。”
嗯？
似是没有想到，顾无忧呆呆地看着他。
“我现在手头能用的钱不多，”李钦远没有跟她隐瞒自己的情况，看着她，目光坦然，“等以后赚钱了，再给你。”
顾无忧本就不想要这笔钱，但也知晓他的脾性，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容易，她心下软乎乎的，转过身，窝在他的怀里，弯着眼眸冲人笑道：“那你之后可得给我加利息。”
李钦远也笑了，他低头亲了下她的唇角，声音沉稳，像是在许诺什么珍重的誓言，“嗯，都给你。”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阵，李钦远才又问，“那你晚上……打算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是有些试探的。她要是想住别的地方，他就让徐雍去布置新的宅子，再给她挑几个伺候的丫鬟，她要是……
她会想跟他一起住吗？
顾无忧却像是听到了很奇怪的问题，一脸疑惑地望着他，“我们不住一起吗？”
“啊……”
平时在自己属下面前发号施令，气势凌然的李钦远此时听到这样一番坦然至极的话，红了耳朵，顶着顾无忧这样干净纯粹的目光，他别过头，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那，那就住一起。”

第119章
夜里是和徐雍等人一起吃的饭。
原本李钦远是想带顾无忧去酒楼吃饭的，可商号事情多，顾无忧舍不得他奔前走后的，便只差人去外头定了酒菜让人送过来，大家随便吃了一些。
等吃完，李钦远继续去忙事情，她就待在另一间包厢歇息。
累期十日的船上生活把她折腾得不行，加上心里一直记挂着李钦远，顾无忧这十日来几乎就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
今天估计是瞧见人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她靠在软榻上，原本只是想假寐一会，未曾想到躺上去没一会功夫，竟然就睡着了。
等到李钦远那边解决完事情，她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吱呀——”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李钦远从外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才瞧见躺在软塌上把自己蜷得跟猫儿似的顾无忧。
临近五月，白日里的天气是越发温热了，可这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她就抱着自己的胳膊，用这样取暖的方式睡着，大抵也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大舒服，顾无忧那双好看的柳叶眉轻轻拧着。
屋子里的蜡烛经了一晚上的燃烧，已经累了一堆蜡油，就跟小山似的堆在烛台上。
烛火并不算明亮，甚至有些算得上是昏暗了，反倒是外头的月光穿透覆着白纸的木头窗棂，让这昏暗的室内一览无遗。
外头是徐雍等其他管事离去的脚步声，而屋子里，李钦远在合上门之后，脚步轻轻地朝人走去……月光打在少女的身上，她酣睡正浓，他蹲在软榻前，替人舒展了下身形，让她不至于睡得那么难受。
而后就蹲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望着她。
许是真的累着了，顾无忧根本就没发觉李钦远的存在，她只是觉得握着她手的那个人很热，让她忍不住就想朝人靠近，再靠近……梦里的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反握住李钦远的手，把他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大概是觉得这样舒服，刚才还有些紧绷的小脸此时彻底放松下来，嘴角还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怎么有你这么傻的人？”
李钦远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声音又低又哑，含着几分怜惜，“乖乖待在京城不好吗？非要来这边陪我吃这样的苦。”
“还想出那样的法子，你知不知道……”
他张口，可看着顾无忧这张脸，便又什么都说不出了，心下有怜惜，也有欢喜，冷硬的脸庞也在月光的照映下柔和了几分。
他未再往下说，目光柔和地看了她好一会，起身的时候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人身上，等把人罩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抱着顾无忧往外走去。
抱着她的时候。
李钦远的眉头又锁了起来，怀里的人比以前实在是轻太多了，想到先前徐管事离开前说得那番话，他的手臂不由又把人抱紧了一些。
徐雍、丛誉还在楼下，看到他下来，忙低声喊道：“东家。”又见他怀中人，因为披风的遮挡瞧不见面貌，只能试探地问道：“睡着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和徐雍吩咐，“明天辛苦你跑一趟苏州，把之前搜罗的那些织云锦运送回来。”
等人应了“是”，转头又同丛誉吩咐，“绣坊那边也盯着一些，时间是赶，但东西的质量必须得好，我不希望从我们德丰出去的货物因为质量问题被退回来。”
他吩咐人的时候，声音格外的轻。
可即便如此，怀里的人还是像被人吵醒一般，拧着眉轻轻“唔”了一声，李钦远一听到这个声音，连忙去哄，“乖，没事，再睡一会，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不知是不是他说话起了成效，顾无忧不大高兴地抿了下唇，然后又睡了过去。
怕人半路醒来难受，李钦远也没再耽搁，朝两人点了点头，说了声“你们也早些回去”就迈步往外走去。
“这……”
丛誉看着他迈入夜色中的身影，瞠目结舌，“这是东家吗？”
跟在东家身边几个月了，他也算是看过东家不少面了，面对流匪盗寇能坦然应对，碰到底下管事糊弄欺瞒能恩威并施，在外头谈生意又能长袖善舞，可这样温柔的李钦远，他还是头一次见。
徐雍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他到底要沉稳一些，闻言也只是说道：“行了，这是东家的私事，咱们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
顾无忧醒来的时候。
李钦远刚刚替她脱了鞋袜，蹲在床边拿着用热水浸过的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她迷迷瞪瞪地揉着眼醒来，看到头顶的天青色帷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为温柔的嗓音，“醒了？”
顾无忧才呆呆地转过头，看到李钦远，她眼中的迷糊才慢慢清扫干净，声音有些哑，带着刚刚醒来的慵懒调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起来，“这是哪啊？”
李钦远给她倒了一盏茶，而后就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我们家。”
他说得坦然，面上表情也没什么异样，仿佛这话再正常不过了，可听在顾无忧的耳中却让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她现在还有三分困倦，眼中也不甚清明，呆呆看着人的时候跟只迷糊的猫儿似的。
李钦远看着她这样，不由就笑了，抬手抚了一把她的头发，“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顾无忧摇摇头，看着他，忍不住又想笑，心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嘴角翘得高高的，喝一口温水，等喉咙润了，又忍不住去看他。
李钦远问她，“还要吗？”
看她摇了头，就把水杯放到了一旁，又抚着她的头发问，“不困了？”
睡了一路，顾无忧现在倒是不大想睡，而且，他们好久没见面了，她想和他说说话，小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软糯糯的，“我想和你说会话。”
李钦远就没再走。
怕她这样坐着不舒服，他脱了鞋袜上了床，把裹着被子的顾无忧拢到自己怀里，“想说什么？”
说什么呢？
有好多话想同她说。
偏又因为太多了，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
外头晚风轻轻拍着窗木，有一股幽兰香被风携进屋中，顾无忧闻着那股子香味，心突然就平静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能见到他，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就什么都够了，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烛火下倒映的脸庞，比从前成熟稳重也内敛许多。
如果以前的李钦远像一束燃燃不熄的火，如今的他更像一汪水，仿佛能容纳一切。
“你还一直说我，自己明明也没歇息好。”顾无忧轻轻扶着他的眉眼，语调微颤，眼中的疼惜藏也藏不住。
李钦远笑笑，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我就是这几天没歇息好，不碍事。”怕她为此伤心下去，他忙换了个话题，“我不在的那几月，京城可一切安好？”
顾无忧点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是怕语调中的颤音惹他担心，等稍稍缓和后才轻声答道：“都好，京逾白会试得了头甲，估摸现在已经参加完殿试了，傅显去参军了，齐序也没留在京城。”
她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人说来，等说到后头，是看了人一眼，才又补了一句，“魏国公在你走后去了边陲。”
听到这话。
李钦远面上的笑意有一瞬地凝滞，半响才轻轻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早在离开前，他就猜到了，他那个父亲一生为国为民，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留在边陲。
“你——”
顾无忧握着他的手，有些犹豫，“你还怪他吗？”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提起李岑参，上一回，李钦远和她说了那些陈年往事，让她知晓他们父子之间的纠葛为什么那么深，而这一次……室内在一阵的静默后，李钦远重新垂下眼皮看着怀中人。
半响，他才开口。
没有第一次时的愤然、不堪，再说起这些，他整个人都显得平静了许多，抚着她的长发慢慢说，“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母亲离开时的样子。”看到顾无忧有些犹豫的面庞，还有想张未张的嘴唇，他笑笑，抚着她的头发，继续道：“但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恨他了。”
这几个月的见闻让他的心性成熟了许多。
他不恨李岑参了。
即使，他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他。
外头有打更的更夫走过，夜色寂静，打更声穿透门缝传入屋中，李钦远皱了眉，“这么晚了，快睡吧。”
顾无忧看着他，问，“那你呢？”
“我等你睡了再离开。”怕她一个人换了陌生的环境不习惯，李钦远又补充道：“我就在你对面的屋子里，你要是醒来有事就喊我。”
“好。”
顾无忧乖乖点头，重新躺到床上，整个人都陷在软乎的被子里，想到什么，她突然喊了人一声，“李钦远，你过来一些。”
“嗯？”
李钦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凑了过去，刚刚过去，嘴角就被人亲了一下，有些怔楞地看着她，可亲他的小姑娘此时就像偷了腥的小猫似的，整个人都藏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笑盈盈的眼睛。
他好笑的摇了摇头，没去闹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声调轻柔，“睡吧。”
顾无忧本来还以为刚才睡了那么一会，现在应该是睡不太着了，可在他一声声的安抚下，眼皮越来越重，不消一会竟然就睡着了。
李钦远见她睡着了也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等人气息都平稳了，这才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低哑的声音在夜里有着说不出的磁性，“晚安。”
*
李钦远难得一夜好梦。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日上三竿，记挂着顾无忧，他伸了个懒腰就起来梳洗了。
他自己习惯一个人住了，平时吃喝都在外头，也就没请人伺候，可如今多了个人，李钦远想着回头还是让人去熟悉的牙婆那买几个机灵的丫鬟和婆子，小姑娘不比他，打小娇养出来的人，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吃苦。
不过今天，还是让他先伺候她好了。
李钦远脸上扬起一个笑，重新倒了一盆洗脸水，神清气爽的推门出去，走到对面屋子，叩门，嗓音温柔，“蛮蛮，起来了吗？”
无人应答。
还没醒吗？
想了想，李钦远又敲了下门，提醒道：“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没有人睡过一般，李钦远看着这幅情形一怔，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难不成昨天那些事只是他的一场梦？
顾无忧根本就没来。
只是他太想她了，才做了这样一个荒诞的梦？
心口就跟堵了个棉花似的，涨得难受，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脸盆，呆站在屋子里，突然整个人就变得沮丧起来，低垂着头，就跟被主人赶出家的小狗似的。
“你站在那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疑惑的语调问他。
李钦远一愣，猛地回过头，就看到顾无忧穿着一身浅粉直领对襟褙子，搭着一件葱白绣着折枝纹的抹胸，腰上系着一条粉色蝴蝶结腰带，正俏生生地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半歪着头，站在身后望着他。

第120章 加更
听到这个声音，李钦远刚才还流露出失望的双目立马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急忙朝人走去，仿佛失而复得，带着紧迫和急切，想把人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哪里都不准她去。
可站在人前，想伸手，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拿着水盆，他又转身往架子那边走。
这么一来一回，李钦远自己也察觉出情绪很不对了，怕她担心，他没有立刻回头，两只手撑在脸盆边缘，低着头，平静着自己的情绪。
顾无忧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眨了下眼，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走了过去，站在人身后小声问，“怎么了？”
李钦远低哑着嗓音回答：“……没事。”
顾无忧最清楚他的脾性了，他这样，怎么可能没事？她想了想，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又朝人贴近一些，轻轻拉着他的衣袖问他，“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啊？”
被人看穿。
李钦远没有反驳，他轻轻抿了下薄唇，低头看她，目光复杂，声音有些涩然，“我是不是很傻？”
顾无忧摇摇头，冲人扬起笑脸，“我刚醒来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偷偷跑到你屋子看了看，看你在房间里睡着，这才放下心。”
她知道李钦远在想什么，因为她和他一样，都曾患得患失过。
这一切的事情都太过美好，美好到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梦，醒来，她还在京城，照旧做她深闺里的大小姐。
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顾无忧眼波如水，没有去说别的，扯着他袖子的手改为去牵他的手，带着人一步步朝桌子走去，边走边同人说，“我早上起来已经洗漱过了，快吃早饭吧，再不吃，面都该坨在一起了。”
李钦远也没说话，任她牵着，乖乖跟在她身后。
“你尝尝看。”顾无忧把其中一碗窝着荷包蛋的面放到他面前，想起第一次给他做面疙瘩时的场景，不禁又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次我尝过了，不咸的。”
上次咸得她都要吐了。
她这次生怕跟之前犯一样的错误，尝过，觉得味道不错才拿过来。
李钦远看着放在面前的这碗面，无论是卖相还是香味都比之前好了不少。他自己就会做饭，知道她能做成这样，必定是这几个月私下练过，想她一个公府贵女，院子里几十个奴仆伺候着，平时恐怕连吃个东西都是别人递到嘴边，为了他却学着做这做那。
他心里疼惜得不行。
说不出别的话，只是眼眶微微泛起红。
李钦远长这么大，也只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哭过，可每每碰到顾无忧，总能被她轻易戳中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地方。
“怎么了？”
顾无忧有些担心，“是，不好吃吗？”她说话的时候，自己先尝了一筷子，虽然比不上家里厨子做的，但比起她以前，已经好上不少了。
“……没。”李钦远的声音还有些哑，怕她担心，他连忙低头吃起了面，跟狼吞虎咽似的。
“你慢些吃。”
顾无忧看着他有些无奈，又给他倒了一盏水，生怕他吃得太快噎到了，不过看他吃得这么香，倒是也让她起了一些口舌之欲，她也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两人吃面的声音。
顾无忧没有发现，在她低头的那刹那，刚才狼吞虎咽的李钦远突然抬了头，他那双深邃的目光直直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破碎的光芒，像是在和她无声许诺着什么保证。
等吃完。
李钦远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打算今天让人去牙婆那买几个丫鬟和婆子，平时也能伺候你。”
要是以前，他自然不介意亲自给她洗衣做饭，但现在他事务繁多，恐怕不能时时陪着她，又舍不得她自己做这做那，好好一个春水软玉里养出来的姑娘，总不能跟着他反倒吃起那些不该吃的苦头。
顾无忧想了想，也没有拒绝，只道：“我不用人伺候，就请个洗衣做饭的婆子好了。”
见他皱了眉，她又笑，“真不用，我平时在家也只让白露红霜贴身伺候，其他不熟悉的，我都不准她们近身伺候。”
如此。
李钦远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他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顾无忧就跟个小跟屁虫似的，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李钦远在这安置的屋子不大，一进的宅子，敞着门就能望到头，和他在京城的屋子差不多，只不过江南这边雕梁画壁又多假山流水，院子里的风景倒是要比京城那边好上不少。
她爱跟着。
李钦远求之不得，边走边问她，“待会想去哪？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出去逛逛，临安这边的风景不错，你早先在京城的时候不是还和我说起过想看看江南风光吗？”
他昨天就吩咐了徐雍、丛誉，商号虽然事情多，但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大老远过来，他想多陪陪她。
本来在欣赏风景的顾无忧听到这话，同人说道：“我今天陪你去商号吧。”她眉眼弯弯地挽着李钦远的胳膊，冲人笑，“我是很想看江南的风景，但也不急在这会，现在织云锦的事还没处理好，你丢下那堆事陪我出去像什么样子？”
“等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了，有的是时间陪我。”
见他剑眉又拧了起来，眼中含着浓郁的歉意和怜惜，顾无忧最不爱他这样，不等人说就开了口，撅着小嘴说道：“你可别和我说那些话，我不爱听。”
李钦远抿着唇，轻轻嗯一声，“不说。”
长睫下压着的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就这样低头看着她，心中除了那份爱怜又多了一份敬慕，他想，他真是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在这一生遇上她。
*
等两人收拾好到商号。
德丰这边早就敞开大门做起了生意。
自从李钦远接管德丰之后，除了对沈柏等吃里扒外的管事教训一通之外，底下那些伙计，他也没少敲打，不过他也没把人都开除，伙计懒散，其实也不过是有样学样，得了上头人的指点罢了。
当初沈柏故意弄了这幅样子给他看，不过是想让他知晓德丰的生意是真不好，让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府公子早点回去，别管这起子事。
可沈柏走后，这些伙计总要继续工作。
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从前沈柏掌事，他们听沈柏的话，如今他管事，他们自然就听他的话。
可这些伙计也不知是不是长期懒散惯了，
为了让他们干活有冲劲，李钦远又重新定制了伙计的工钱，以前这些伙计，每个月都是定例，不多也不会少。
现在他在原本的定例上又加了一条，每多卖出一件东西，都能多一笔钱，等到月底一起结算的时候，其中卖得最多的，还能再得一笔赏钱。
这样一来——
虽然工钱花得多了，但成效也很显著。
当初打了帘子就乱糟糟的一个铺子，伙计懒怠，铺子脏乱，现在却一尘不染，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伙计更是热心非常，就连每个月的利润也提上去了。
李钦远这厢刚刚打了帘子，里头伙计听到声音就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看到李钦远更是恭声道：“东家，您来了。”
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边，戴着帷帽的粉衣女子，目露疑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看出他的疑问，李钦远坦然道：“她是我未婚妻。”没说姓名，是不想让他人去探查顾无忧的消息，虽说临安和京城相距甚远，但也少不得有心之人。
他可不希望坏了她的名声。
未，未婚妻？
伙计瞠目结舌地看着顾无忧，他们东家居然已经有未婚妻了？他们还以为……他倒是个机灵的，心中再惊疑不定，嘴里还是恭恭敬敬的先问候起来：“夫人好。”
顾无忧也没想到李钦远会让人这么称呼她，帷帽下的脸有些热，夹杂着羞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钦远瞧出她的羞赧。
垂眸笑看她一眼，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又问伙计，“丛誉呢？”
伙计忙答道：“丛管事在楼上呢，其他几个管事也都来了。”
李钦远点点头，也没再说旁的，牵着顾无忧的手走了上去，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议论的声音一顿，众人循声看来，瞧见李钦远都站了起来，看到他身边的顾无忧又都是一顿。
他们一早就听说，东家身边多了个女子，不知道姓谁名谁，只知道是跟着京城顾家那位徐管事一道来的。
还听说东家对她特别好，几乎是处处迁就。
这会猛地见到人，怔楞之余又不禁皱了眉，纵使再迁就也没有把人往这边带的道理，他们大老爷们商量事，多出个女人像什么样子？
顾无忧虽然隔着一层纱，但也瞧出那些人望过来的眼神带着不喜。
她从不介意别人喜不喜欢她，只是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李钦远，让他为难，便在门口驻足，压着嗓音和李钦远说道：“要不我去旁边等你吧。”
“没事。”
李钦远没有松开她的手，径直带着她往里走去，等走到主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丛誉。
丛誉机灵，立马又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顾无忧的身后，李钦远握了握顾无忧的手，等她坐下，这才看着众人说道：“这是我未婚妻。”听到屋子里一片压低的哗然声，他面色不改，又道：“以后她的话就代表着我的意思，你们平时如何待我，也要如何待她。”
他说话的时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等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问：“都听明白了吗？”
这些人素来怕他，此时哪里会反驳他的话？忙应了一声，又朝顾无忧的方向作了个长揖，恭声喊道：“夫人。”
顾无忧被他们这样称呼，虽然心中羞赧，倒也不紧张。
当初她跟着李钦远在三军面前都能走得坦然，更不必说是这几个行商之人了，她端坐在椅子上，言语温和，倒还真有些主母的样子，客气道：“都坐吧。”
众管事道一声谢，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一眼李钦远，见他点头，这才坐下。
*
顾无忧本来还以为听他们说起这些经商的事，肯定会很无聊，她都做好强撑着不让自己打瞌睡的准备了，哪想到……真听他们说起来，她竟是越来越着迷。
帷帽遮挡住她的脸，也让她更加方便行事。
她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怔地望着李钦远，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经商时的样子，一个个计划，一个个处置，他都说得清楚明白。
就跟行军作战差不多。
顾无忧上辈子没看过大将军行军打仗的样子，但看着此时面容严肃的李钦远，她想，应该是差不多的……她越看，越欢喜，直到手被人轻轻握住，才回过神。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替她撩开那两片纱帘，笑问道：“想什么呢？我喊了你半天，都没反应。”
又拿手去探她有些微红的脸，皱了皱眉，声音又低了一些，“是不是困了？”
顾无忧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呆呆地看着他，须臾，她喊他，“李钦远。”
“嗯？”
屋子里早就没其他人了，她突然朝人的怀里扑过去，两只细白的小手勾着他的脖子，“我好喜欢你呀。”
“突然撒什么娇？”李钦远看着她有些诧异也有些失笑，心里却是满足的，带着无尽的欢愉，也没去松开她的手，还托了下她的腰，没费什么力气的把人带到自己怀里，抱着她坐着，“刚想了什么，嗯？”
又是发呆又是撒娇的。
顾无忧笑盈盈地说道：“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那些话，她其实都听不懂，可就是觉得发号施令的李钦远有着无穷的魅力，让她目光只要落在他身上就舍不得移开了。
没有什么话能比他怀中人的夸赞更让他高兴的了，这比他赚多少银子都来得高兴，李钦远平静的面上也忍不住扬起一抹外露的笑，亲了下她的唇角，这才抱着人站起来，笑道：“走，带你出去吃饭。”
牵着重新戴好帷帽的顾无忧朝楼下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几乎把整个铺子都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人数最多的便是女子。
顾无忧突然瞧见这样一幅画面，还有些诧异，这生意也太好了吧，就算以前在京城，那些名声最为响亮生意最为红火的铺子，她也没瞧见过这么多人。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这些人哪里是来买东西的，一个两个眼睛都往她身上看，带着探究的打量让顾无忧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的大将军可没少被人觊觎呢，就像自己的领地突然被人侵犯了似的，顾无忧一下子就挺直了脊背，即便隔着一层帷帽，也势必把自己的战斗力放到最大，小手更是牢牢地握着李钦远的手。
用无声的动作跟这些人彰显，这是我男人，你们少打他主意。
李钦远本来看着这么一堆人还皱了眉，但发觉身边小丫头的动作，突然又忍不住扯了下唇，心里的不快被满足所取代，再看着底下那些人，他倒是也没那么不耐烦了。
嘴角噙着一抹笑，手上的动作更是十分温柔，牵着人继续往楼下走。
众人看到他们下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虽然目光仍旧没能从他们身上移开，但也没拦着他们不让走，眼睁睁瞧着李钦远把人扶上马车，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马离开。
屋子里的议论声这才纷纷响起：
“那是谁家姑娘？戴着帷帽，也不知长得如何，配不配得上李郎。”
“谁晓得？不过李郎待她怎得这般好，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有人却不赞同，叹息道：“李郎这样的风姿，天下有哪个女儿配得上，真是可惜了。”
……
女儿家们你一句，我一句，全在感叹李钦远有了未婚妻，突然间，也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庄小姐可知道此事？”
那位庄小姐便是临安城如今最大商号庄自心庄老板的女儿。
这庄老板生意做得大，又是临安商会的会长，平时常和一些官员有所往来，连带着这位庄小姐也自比官家小姐，平日行事好不骄傲。
自打李钦远来了临安之后，这位庄小姐可没少放话。
她们这些人有不少都曾吃过那位庄小姐的口舌亏，这会听人说起这话，一群人眼珠子提溜转，领头的一个先笑起来，“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不让庄小姐知道，走，我们去瞧瞧她。”

第121章
玉香楼。
这是临安城中最大的酒楼，菜色一绝不说，就连风景也是极好。
李钦远随口点了几道特色菜，便打发人出去了，等人都出去了，他抬手给顾无忧倒了一盏茶，又替她撩开那两片纱帘，柔声问，“闷坏了吧？”
说完不见人答，抬眼看去，便见她正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他眉眼含笑，一边替人剥着橘子，一边笑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无忧这才答，“李郎好风姿呀。”
这是先前他们路过长街时，那些沿街女儿说得一句话。
李钦远听到这话便知晓他家小姑娘是要跟他算旧账了，也亏得她能忍了一路，手上剥橘子的动作没停，眼中却带着一些无奈，低声讨饶：“你可别听外头的人瞎说，我这几个月不知道有多乖。”
听他一本正经的说自己乖，顾无忧嘴角就有些绷不住了，偏又不愿就这样放过他，仍旧托着下巴，长哦一声，反问道：“怎么乖了，我听听。”
李钦远却没立刻回她，而是先给她喂了一瓣橘子，问道：“甜吗？”
顾无忧点点头，这个时节的橘子应该是有些酸的，但李钦远给她剥得这个倒是很甜，她一向喜甜不爱吃酸，满意的弯了眉，轻轻咬一下皮肉，那甜滋滋的汁水更是在嘴巴里爆了开来。
水润极了。
等到余光发觉笑看着她的李钦远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人给忽悠过去了，气得鼓了脸，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许给我扯开话题。”
“你要不和我说清楚，今天，今天……”她黑溜溜的眼睛转啊转，突然想到什么，哼道：“今天就不让你回家。”
倒像是成婚后的新婚夫妇，生了自家夫君的气就不让他进门哩。
她那一掌才多大力气，李钦远偏爱逗她，抱着胳膊苦了脸，可怜巴巴地说道：“疼。”
顾无忧果然急了，“我，我没用多少力啊？怎么就疼了？我看看。”她说着就要凑过去，可还没靠近，就被刚才还一脸弱势的李钦远抱进了怀里。
抬眼瞧见他凝在眼底的笑意，顾无忧知道自己这是又被人唬骗过去，气得不行，刚想发作，就听人柔声说道：“好了，不闹了，你想听，我就都说给你听。”
这还差不多。
顾无忧扁扁小嘴巴，不闹了，乖乖听人说起话。
李钦远抱着她笑道：“临安城是有几个姑娘喜欢我，也着人来打听过我的情况，但我是一概拒了的，本来是想直接说你的名字，但你终究还在闺中，我这样说出去，反而坏了你的名声。”
顾无忧撇撇嘴，“我才不在意那些名声。”
“知道你不在意……”李钦远面上笑意浓郁，又往人嘴边递了一瓣橘子，才又说道：“但也得为你家里考虑。”
“不过现在没事了，你整日跟在我身边，那些人知晓我不是骗人的，自然也就不会打我的主意了。”
其实那些人算什么喜欢？
不过是看中他的皮相和身后的势力罢了，令人厌恶。
顾无忧歪着头想，这可不一定，从前她嫁给大将军后，不还是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不过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不担心……
她的大将军自己心里有分寸，无需她多说。
李钦远见她眉眼舒展，知晓这事是过去了，便又低声同她撒起娇，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出门谈生意，别人都是歌姬舞姬环绕，就我一个人，外头的人都传我……”
顾无忧好奇的睁大眼，“传你什么？”
等人附在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她先是一怔，而后再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她两只杏儿眼本就水润，此时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连带着浓密的长睫也沾染了一些水意，一颤一颤的，像枝头绿叶上欲坠不坠的露珠。
“你还笑？我是因为谁才传出这样的话？”李钦远抿着唇不高兴了，他不高兴就爱作弄他的小姑娘，手搭在人腰上，挠她的痒，边挠边问，“还笑不笑了？”
顾无忧最怕痒了，本来要坠不坠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嘴里还求着饶，“李钦远，你别欺负我。”
她若不求饶还好。
可此时眼泪汪汪，粉面含羞的求着饶，李钦远便是一株铁树都能当场开花，更何况，他对她还一丝抵御力都没有，原本随意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突然收紧，喉间也有些发起痒来。
半开的轩窗外是大好春光。
而这点着梨花香的室内，仿佛突然生出几分旖旎。
李钦远微暗的眸光直直看着人，刚想开口，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怀中的顾无忧还没反应过来，他却立时沉下脸，动作迅速地替她先撂下纱帘，确保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脸，这才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妙龄女子，脸色阴沉，声音暴怒，低喝道：“滚出去！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会碰到这样一幅画面，她呆怔在门口，竟跟傻了一般。
等回过神，看到神色阴沉的李钦远，她那张姣好的面容又显露出几分难堪，她自然没错过刚才进来的时候，李钦远看向那人时流露出的温柔。
那是——
她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庄茹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亏，想到外头还有不少看她笑话的人，脾气一上来，愣是不肯出去。
即便心里害怕李钦远流露出来的气势，但仗着自己父亲在临安的本事，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反手关上身后的门，先看了一眼已经戴好帷帽被人牢牢护在怀里的顾无忧，又看了一眼李钦远。
“李郎，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李钦远心下厌恶，哪里会理她？凤目冷淡地斜睨她一眼，没说话，收回视线，动作轻柔地把顾无忧扶回到椅子上，而后才转过头看着庄茹，薄唇微启，吐出两字：“出去。”又言：“庄小姐要是不想彻底失了脸面，就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他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冷漠，身上也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先前面对顾无忧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庄茹见他这样，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自从第一次见到李钦远，她便芳心暗许，加上李钦远背后的势力，她家人也从未阻拦她接近人。
这么多年，她在这临安城向来横行惯了，便是那些官家小姐也同她要好，这几个月，她可没少因为李钦远的事嗤笑旁人，虽说李钦远从来没给过她一个正眼，可她才不怕。
她要钱有钱，要美貌有美貌。
就算是块木头，她也能让人成为她的绕指柔。
哪想到，这冷血无情的人还真成为了绕指柔，却不是因为她的缘故。
这几天她因为感了风寒就没出门，自然不知晓外头的那些事，今天家里突然来了一通人，明里是来探病，私下却是过来嘲笑她痴人说梦，人都有未婚妻了，她还在家里做着要进国公府的美梦。
想到那一连串的讥讽，她心下又恼又气。
咬着牙顶着李钦远这样厌恶的目光，把眼睛移到了已经端坐好的顾无忧身上，“你是谁家女儿？姓谁名谁？为什么一直戴着兜帽不肯见人？”
要不是李钦远在这，她恐怕就得说一句，“你是不是貌丑无比，才不肯见人了。”
她爹爹是打听过的，李钦远从未定过亲。
什么未婚妻？只怕是不要脸勾搭上门的风月女，想到刚才两人搂抱在一起的样子，她脸上泛起一些嘲讽，声音更是透了几许冷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人搂抱在一起也不知羞！”
李钦远听到这话，本就阴沉的脸更是彻底沉了下去。
他手捏成拳，深邃的目光直直盯着人，周身气压都变得低了起来，他从不惧流言也不畏名声，自然也不怕传出欺负女人的消息，眼中的锐气和寒气铺天盖地的朝庄茹的方向渗透过去。
见人脸色越来越苍白，刚要起身把人赶出去。
可还没动身，衣袖就被人从身后牵住了，李钦远身形一顿，转过头，面上的寒气还没彻底消散，声音却很温柔，“乖，好好坐着，我把人赶走就好了。”
他如今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才会纵容这样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顾无忧却没松开，笑着说道：“没事，我来吧。”
李钦远皱了皱眉，显然不是很赞同，可也知晓她的脾气，抿了抿唇还是坐了回去，且由着她去，左右他在这，也不会让她吃了亏。
庄茹看到两人这番动作，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她何时见过这样好说话的李钦远？刚要开口，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却说了话，“你又是谁？”
声音又娇又软，却不似江南女儿的绵软，反而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骄傲，庄茹抿了抿唇，掩下心里那一丝不痛快，傲声答道，“我姓庄，临安商会庄自心是我爹。”
论家世，她在这临安城还没输过。
生怕她是个外来的，不懂得这些，又说了一句，“德丰商号对面那几家生意最好的铺子都是我家的。”
本来以为能把这个风月女唬上一通，却不想她这边刚说完，那边却发出“噗嗤”一声……这一道笑比李钦远的冷漠还要让她难堪，庄茹气道：“你笑什么！”
顾无忧好脾气地和人致起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她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说这样的话，还……怪有意思的。她从出生就是郡主，身后又有顾家、王家，就连宫里那几位主子也都是打小疼她的，走到哪都是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当真从没有人跑到她面前说什么“我爹是谁”这样的话。
要比爹，这世上，只怕除了长平，谁都比不过她。
“你——”
庄茹听她道歉反而更气了，咬咬牙，不肯在李钦远面前显露自己的脾性，问她，“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家女儿？”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风月女能编出什么花来！
“这个啊……”顾无忧半歪着头想了想，的确编不出什么花，老实道：“抱歉，我不能和你说。”
她是真不能说。
庄茹却只当她在逗她，怫然大怒，“你玩我呢？”
还想再说，已经有一阵没说话的李钦远却开了口，“够了，庄小姐请回吧。”犹嫌不够，他握着顾无忧的手，看着人淡淡道，“我家夫人脾气好，可我脾气不好，倘若你再三番四次打扰我们，我不介意和庄老板好好聊聊。”
刚刚还要发脾气的庄茹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大变，握着帕子泫然欲泣，“李郎……”
李钦远没理她，正好小二过来送菜，他转头和顾无忧说道：“我们打包回商号吃吧。”被人这样折腾，他哪里还有赏景的心思？
顾无忧倒是无所谓，乖乖点了头，应了好。
对她而言，在哪里吃都一样，只要李钦远在她身边。
没多久，小二就把打包完的食物拿过来了，李钦远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顾无忧的手，完全没有理会还待在屋子里的庄茹，旁若无人地牵着顾无忧往外走。
这个点，正好是吃饭的时间，酒楼里的人特别多。
加上庄茹刚才急匆匆过来，连带着有一群看好戏的人都跟了过来，眼见他们出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两人早就习惯旁人的注视了，纵使被这么多人看着，也能面不改色。
众人便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往楼下走，直到走到外头，看到李钦远动作小心地扶人上了马车，围观的众人以为没好戏看了，刚想离开，恰逢一阵风吹来，拂开顾无忧的那两片纱帘，让她露出半边脸。
虽然只有半张脸，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让看到的那些人倒吸一口冷气。
诧异。
震惊。
不敢置信。
就连跟在后头方才还觉得顾无忧貌如无盐的庄茹也白了脸，原本以为人家戴着帷帽是因为长得不好看，可这张脸……纵使是在临安以美貌称绝的庄茹也比不过人一成。
马车缓缓离去。
酒楼这边围观的人却迟迟都没发出声响。
*
自打那日顾无忧露了半边脸，临安茶楼里的话本便又多了许多，每日还有不少人特意跑到德丰商号，就是为了想来看看这位戴着帷帽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如外头所说，长得一副天仙样。
李钦远知晓后，差点没把茶楼那些话本都给烧了。
他心下气得不行，本以为离了京城，他家蛮蛮就没人觊觎了，哪里想到就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一群不知死活的人每天奔到前头。
就这样过了几日，距离绍兴交货的日子也越发接近了。
虽然之前损失了一批货物，也折损了不少钱，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就在交货前几日，五百匹织云锦全部完工。
这单子不大不小，本也无需他亲自跑一趟，但想着后续能合作，交给徐雍、丛誉便有些不大合适，李钦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这要是以前，李钦远自然二话不说就离开，可现在身边多了个顾无忧，他不得不为人考虑。
顾无忧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拧着眉的李钦远，她也没说话，放轻脚步走到人身后，抬手替人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你来了。”
李钦远回过神，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嗯，”
顾无忧轻轻应了一声，问他，“在想去绍兴的事？”
李钦远点了点头，也没瞒她，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搂着她的腰说，“这次的生意，我得亲自跑一趟，临安和绍兴不算远，但来去也得十天，我想这几日就让丛誉陪着你。”
“他身上有些功夫，寻常人伤害不到你。”
“不要。”屋中烛火摇曳，顾无忧把手挂在李钦远的脖子上，目光直视着他的眉眼，“我要跟着你。”
“蛮蛮……”
李钦远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说完，见她还是一脸执拗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发，其实她跟着自己，本来也是吃苦了。
而且真要把她放在临安，他也不放心。
“罢了，”李钦远抿了抿唇，终于还是下了决心，“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顾无忧一听这话，立时就扬眉笑了起来，她把脸埋到李钦远的脖颈处，跟个猫儿似的撒起娇，“李钦远，你真好。”
李钦远心里软得不行，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松开。
*
几日后的官道上。
李钦远一行人已经在路上走了有三天了，这几日他们风餐露宿，不敢放慢脚程，如今距离绍兴总算没多少路程了，看了一眼困顿非常的护卫们，又念着马车里的小祖宗好几天没吃一顿好的了，他索性扬声说道：“看看前面有没有客栈，要是有，咱们今天就好好歇息，修整一番，明日再进城。”
要不然就他们现在这个状态进城，也实在太过难堪了些。
随行的护卫们一听这话，立马高兴起来。
李钦远也笑，同跟在身边的林清吩咐，“你先去前边看看。”
“是！”
林清应声过去。
李钦远便骑着马到了马车旁，抬手轻轻敲了下马车。
没一会，车帘就被人掀了起来，顾无忧下巴靠在窗棂上，抬着一双清亮的杏儿眼，在月色下，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累不累？”
李钦远问她。
顾无忧摇摇头，声音特别乖，“不累。”
倘若她的声音没那么哑，脸色没那么苍白，这话就有些说服力了，李钦远心下叹了口气，嘴上倒是没说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同她说道：“我们今夜在客栈歇息。”
说完，又笑道：“你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虽然顾无忧嘴里说着不累，但坐了几天的马车还是让她腰酸背痛，腿都肿胀了不少，一听这话，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熠熠生辉，像天上的星星……李钦远见她这样，心里更是柔软一片，刚要说话，便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是林清回来了。
“怎么样？”他拉下车帘，转头问人。
林清拱手道：“东家，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只是……”他话语略带犹豫，是看了眼马车才又答道：“那客栈只剩一间上房了。”

第122章
云来客栈。
这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客栈，因为靠近官道，平时生意就格外好，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更是连楼下原本供店里伙计睡得铺子也都给盘出去，穿着褐色长袍的掌柜，刚把几个客人送上楼，转头看到刚才来问话的林清领着一行人进来，连忙迎了过来。
刚想说话，目光落在被众人簇拥在最前头的一男一女，脚下步子便慢了下来。
他这店开了几十年，平日里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可看到这两人的时候，还是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外罩一身用滚金边绣祥云的玄色披风，腰间与其他男子不同，并未系玉，而是系着一只松花荷包并着一只铃铛，龙章凤姿、长身玉立，看似年轻，但眉眼沉稳，隐隐还透露出一股子尊贵之气，竟让人一时辨不清他的年纪。
而他身边那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少女，虽然看不清样貌，但那一身浅蓝色对襟长衫用得可是十金一匹的绸缎，更不用说袖子那处露出来的大团花纹，绣样极为复杂，只怕得是由名头最为响亮的绣娘精心绣制而成。
这两人已不能用非富即贵来形容，只怕得是那些公门侯府里出来的人物。
又见那少女腰间也缀着一只纹路相同的荷包。
那掌柜的心下门清，连忙收起脸上的怔楞，重新扬起笑脸迎了过去，“几位客官快请进，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酒菜也都热上了，你们先进房间歇息，过会酒菜就给你们端上去。”
又同李钦远二人客气道：“公子、夫人，老朽带你们上去吧。”
林清等人住得是下等房，就在一楼，李钦远和顾无忧住得上房是在二楼。
此时林清等人朝李钦远拱了拱手率先往房间走去，而李钦远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顾无忧，同掌柜商量，“就没有多余的上房了？我愿出三倍的价钱。”
“这……”
掌柜面露难色，“贵人，老朽这上房本就不多，您看这个点也晚了，他们也都睡了。”
李钦远还想再说，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了，他身形一僵，口中那些还未吐出的话也有些蹦不出来了，只能神色僵硬地朝掌柜点了点头，抿唇道：“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嗳。”
掌柜笑着应声，躬身请他们上楼，心里倒是有些奇怪，这两人看着像夫妻，怎得还要分房？难不成还未成婚？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便是心里想什么，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
等推开一间房门，笑着请他们进去：“两位客人先歇息一会，酒菜马上就端上来。”
未见他们说话，便又先行退下了。
等人走后。
顾无忧便摘下了帷帽，她看了看屋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些，虽然不是很大，但该有的东西也没少，看着也还算干净。
其实她是不爱住外头这些客栈的，总觉得不大干净，以前便是
没办法，非要住个一天半晚的，那也得由白露红霜给她重新铺整一番，把用具全都换上自己常用的才行。
可现在，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睡过船舱，也躺过马车，累得不行的时候，就连商号的软榻也能和衣而眠，比起那些，这个客栈已经要好上不少了。
“还不错。”
顾无忧握着帷帽，随口说上一句，刚要进去就发觉身边那人还站在门口，面露难色，她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了？”
李钦远低头看她，似乎还是有些犹豫，“要不，我还是和林清他们一起去睡吧。”
顾无忧皱了眉，“你不愿和我在一起？”
“当然不是！”李钦远立刻反驳，看着顾无忧的眼睛，声音又慢了下来，别过头，是非常没底气的一句解释，“我……我是怕损坏你的名声。”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笑，走上前，牵着他的袖子，把人拉进房间，等合上门才看着人的眼睛说，“我都从京城追到这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好啦，你想去林护卫他们那边，他们恐怕还不想你去呢。”
“人家赶了几天的路，你也可怜可怜他们，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吧。”
顾无忧说完见他未再开口也不理他，自己提着东西走到床边，不等她动手铺床褥，身后就传来李钦远的声音，“我来吧。”话音刚落，男人就走到他身边，替她把底下的床单和被罩全换了一遍。
.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屋子。
幸亏这屋子里还有张软榻，夜里他在那边将就一晚好了，小是小了一些，但总比和顾无忧躺在一张床上好，他原本对她就没什么抵抗力，夜里要是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李钦远。”
身后传来顾无忧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声音也还有些颤音，“怎，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喊了你好几声。”顾无忧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全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红着脸说一句“没什么”，也没多问，只道：“先吃饭吧。”
“……好。”
菜都是家常小菜，味道也就一般，但对于吃了几天干粮的顾无忧而言，这点荤腥还是够她回味了，以前吃个东西都得挑食，这不吃那不吃，今天倒是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抱怨也没有。
李钦远原本心里的那些旖旎想法在看到这幅情形的时候也淡了下来。
他夹菜的动作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顾无忧，心里又多了一些怜惜和自责，本来是想完事后就回京娶她回家，哪想到如今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顾无忧察觉到他的视线，眨了眨眼，抬头看他。
“没事，”李钦远收敛心思，朝人露了个笑，声调温柔，“等明天办完事，我带你在绍兴逛逛，来得时候，丛誉说
绍兴有家酒楼不错。”
顾无忧以前特别不容易满足，如今倒是一丁点小事就能开心起来，她双眼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笑盈盈地应道：“好呀，我还听说那边有乌篷船，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那样的船呢。”
“好，我陪你。”
“还有臭豆腐，我先前看话本的时候，里面有说起那边的小吃，我想尝尝。”
无论她说什么，李钦远都应好，两个人余后倒是没再说什么，等到伙计上来收拾东西，李钦远便又说了一句，“多拿一条被褥上来。”
那伙计只当夜里凉，自然也没多想。
顾无忧也没多想，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喊了人一声：“李钦远。”
“嗯？”
李钦远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顾无忧脸有些红，声音也有些轻，“我想洗澡。”
她以前寒冬腊月都是每日要沐浴一回，这次赶了几天的马车，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加上夜里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她不想这样臭烘烘的，虽然……也不臭就是了。
李钦远瞠目结舌，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顾无忧低着头，细白的小手绞在一起，两只可爱的小耳朵都在烛火的照映下，发起烫来，声音细弱如蚊，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洗澡。”
“……哦，好。”
李钦远也知道姑娘家爱干净，点点头，一副这不是什么大事，端得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边朝外头走去，边说道：“我让小二去烧水。”说话的声音再正常不过了，如果忽略他的同手同脚。
不过顾无忧一直低着头，也没瞧见就是了。
等她抬头的时候，李钦远早就不在屋中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就转身去收拾衣裳。
而走出房门的李钦远在关上门之后立马靠在走廊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就算手撑在那边也没什么用，他甚至有种那颗乱跳的心快要跳出喉咙口的错觉。
“贵人，您怎么了？”
拿着被褥上来的小二看到刚刚在屋子里还贵气十足的男人，此时靠在墙壁上，脸色发烫，呼吸急促，还以为他是病了，刚想询问，就见男人跟变脸似的，立马又变成了原先的尊贵模样。
“拿来了？”
李钦远朝人伸手，“给我吧。”
“哦，好。”
小二递了过去，又关切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李钦远摇摇头，声音没什么情绪，“没事。”只是想到里头小祖宗交代的，他修长的手指突然蜷了几分，声音也跟着哑了一些，“你……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见人应声离开，他也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等人抬水上来的时候，才打开门，和里头说道：“蛮蛮，水来了，你先等会。”
屏风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好。”
李钦远给了两人赏钱，等他们
出去后便把被褥放到软榻上，看着屏风后的身影说道：“你先洗，我在外头看着。”说完也不等人答，就急匆匆出去了。
等到顾无忧从屏风后转出来的时候，只瞧见一扇被人匆匆关上的门。
她轻轻“唔”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自行把屏风一拦，就解了衣袍沐浴了。
*
顾无忧在屋子里洗澡的时候。
李钦远就一直等在外头，他从来不知道等待原来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这个点已经很晚了，二楼其他房间的人估计都已经睡着了。
寂静的夜里，他站在房门口，几乎能听到里面的水声。
他闭上眼睛，但眼睛刚闭上，那声音就变得越发清晰了，甚至脑子里会描绘出一幅又一幅的景象，他连忙睁开眼，拿手扇了下自己的脸。
这声音不算轻，屋子里的水声一顿，紧跟着是顾无忧疑惑的询问，“李钦远？”
李钦远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哑了，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轻轻应了一声，“我在，怎么了？”
顾无忧问他，“刚刚是什么声音啊？”
“没，没什么……”
李钦远自然不好回答，自己是因为想那些混账事才打了自己一巴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勉强放柔嗓音和她说，“你慢慢洗，我就在外面，不会有事的。”
顾无忧倒是一点疑虑都没有，笑着应了一声“好”，就没再说话了。
李钦远这次是连动都不敢动了，僵硬着身形呆站在门口，像一棵就算被风雨打都不会动一下的树，眼睛是不敢闭上了，但睁着，那些声音也不是听不见，只能抿着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清心经。

第123章
李钦远站在门口，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清心经，才算是把脑子里那些污秽心思压下去了，刚刚松了一口气，里面水声突然很响的哗啦一下，紧跟着是衣服摩擦在一起的窸窣声。
他心下一紧，面庞紧绷，身子两侧的手也被他捏成了拳头，刚刚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声突然又“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这……应该是洗好了。
果然，没过一会，里头顾无忧便喊他了，“我好了。”
“……好。”
李钦远深深吸了一口，手放在门上的时候还有些颤抖，但还是咬牙推了进去。
屋子里热汽弥漫，尤其是屏风那块，更是白蒙蒙的一片，跟个仙境似的，让人一眼望过去什么都瞧不见，他拿手轻轻挥了挥，等把屋子里那些水汽全都拨散开，这才放轻步子和呼吸往里头走去。
离得近了，也瞧不见屏风后的人影，是离得有些远的地方，才传来顾无忧有些困倦的声音，“夜深了，你别让他们上来拿了，等明日退房的时候再让他们收拾吧。”
她应该是已经躺在床上了，听着声音也像是要睡了。
李钦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轻轻应了一声“好”，便想去软榻那边铺整自己的被褥，走过去一瞧，哪里有他的被褥？干干净净的，连个枕头都没了。
他目光往屏风后的架子床看，犹豫了好一会才哑着声音喊她，“蛮蛮。”
“嗯？”
顾无忧闭着眼睛，把小小的脸蛋陷在枕头里。
来时，白露给她准备了不少香露，其中有一款便是安神用的，就是怕她在外头睡不着，先前她往枕头上洒了几滴，现在周遭全是那股子安神的香味。
她轻轻嗅一下，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就松懈下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虽然还在应，但其实也差不多睡着了。
“我的被褥……”
“唔，在这呢，已经铺好了。”顾无忧边说边又打了个哈欠，已经合起来的眼睛更是舍不得睁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已是轻不可闻了，“你洗漱下就来睡吧，别同我说话了，我好困。”
李钦远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呆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放轻步子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那架子床上有两条被褥，其中一条他刚才亲自收拾的织锦被褥里已经有人了。
床边没点烛火，只有远处的光点透过屏风照进来，能够瞧见顾无忧睡得很熟。
她侧躺着，一手枕在耳后，小小的身形在那厚实的被褥底下几乎瞧不见，只有露出来的半张脸能够知晓这里躺着个人，她睡觉的模样特别乖，也很安静，一丝声音都没有，只有粉嫩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似的。
而她的身边还放着一条被褥，一个枕头，紧紧挨着她那边。
只要他躺上去，就能和她紧紧挨着，这不大不小的一张床，他甚至转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
李钦远只消一想，那心跳便又克制不住快速跳动起来，生怕他这响亮的心跳会吵醒顾无忧，他连忙把手放在心脏处，似乎这样就能让那心跳声消停下来。
可有什么用呢？
那如战鼓的心跳，只要让他看到她那张脸，就停不下来。
夜色寂静。
远处烛火轻轻摇曳，把这处照了个半明半暗。
这个时候再把被褥拿走肯定会吵醒她，李钦远想着，她舟车劳顿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得一个好眠，还是不要吵醒她了。
大不了他就合衣躺一晚，总不能醒着还做那混账畜生吧。
这样想着，他那根紧绷的心弦倒也放松了，没再说什么，弯腰替她掖了下被子，就去外头先洗漱一番，等把受了几天风沙的外衣脱掉，他才动作小心地上了床。
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了，但原本睡得好好的人就想是感知到什么，也不睁眼，就朝他这边靠了一些过来，迷迷瞪瞪地问他，“洗好了吗？”
“……嗯。”
李钦远语调生硬，整个人不像坐也不像躺，就僵在那，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动作了。
“冷，”可他身边的小姑娘全然不知道他的纠结，反而像飞蛾趋光一般，又朝他的方向贴近一些，“抱抱。”
本来身形就十分僵硬的李钦远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他低头，看到软若无骨的两只手就往他的腰上放，本来睡得好好的人现在有小半身子都靠在他这边，他都不用轻嗅，就能闻见一股子馨香味道。
这还让他怎么心平静气？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刚刚才用冷水压下去的欲望陡然又升了起来。
李钦远面色发苦的看着顾无忧，她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大舒服，又觉得露在外头的半边肩膀太冷了一些，便拧着眉，不大高兴地抽了抽鼻子，又朝他的方向靠过去一些。
这样的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屋中响起很轻的一声叹息。
李钦远低头看她良久，终究还是把她连人带被的拉到了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在安抚她，等她眉头舒展开，这才跟着躺到了床上，也没把人松开，就用这样半揽半抱的方式抱着人。
外头也不知是几更天了。
这里没有更夫，他这个角度倒是正好能够看到轩窗外的月色恰好，白光洒在地上，能够瞧见那处还有一些水渍。
怀中的人很香，不是那些浓郁的胭脂水粉，是很好闻的花香味。
李钦远原本以为这样抱着她，肯定得起那些旖旎心思，保不准还得成个不要脸的混账，没想到真的把人抱在怀里，一同躺在一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竟是什么想法都没了。
就连心跳也变得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在怀中酣睡的顾无忧，身上的那股子浮躁早就不见，只剩平静与安定，他就这样看着她，月色倒映出他的脸庞，平日线条凌厉的脸庞，此时是言语形容不出的柔和。
在她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中。
李钦远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而后也闭上了眼睛。
*
一觉无梦。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客栈的帷帐质量太次，李钦远被那窗外的白光照得难受，不大高兴地睁开眼，先瞧见的是一双笑盈盈又水灵灵的杏儿眼，一愣，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昨儿夜里，他是跟顾无忧一起睡的。
久违的羞涩从心底直接升到了脸上，那张俊美的脸庞破天荒地在这早间发了烫。
“你……”声音出口的时候是连他都能吓一跳的喑哑，轻轻咳一声，总算清亮了，李钦远佯装淡定，垂眸看着怀中人，如常说，“怎么醒得那么早？”
顾无忧听到这话就忍不住笑，“不早了，我都已经吃过早饭了。”
什么？
李钦远一愣，果然瞧见怀中人已经穿戴整齐。
他向来觉浅，平时只要一丁点声响就能让他惊醒过来，今日不仅没听到外头的声音，竟然都没有发觉她起来过了。
顾无忧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又笑着弯了下眼眸。
她也不说话，从人怀里起来后，就拉了下他的胳膊，笑盈盈地冲人说道：“快起来，我已经给你把早饭拿上来了，咱们还得上路呢。”
“……哦。”
李钦远呆呆地，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到顾无忧替他拿来外袍，这才醒过神，红着脸臊道：“给我吧。”
顾无忧却不肯给，仍是弯着眼睛，看着他笑道：“我替你穿。”
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李钦远也不好阻拦，只能僵硬着身形站起来让她穿衣。
两人身高差得很多，站着的时候，顾无忧只到李钦远的肩膀，穿衣倒是不难，就是盘扣得踮着脚尖，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累，像是习惯了，又带着些……久违。
淡青色的刺绣君子竹长衫，内搭湖蓝色的交领长衣，隐约还能瞧见最里面的中衣。
腰上系着镶银勾云纹的黑色腰带，坠着荷包和辟邪的镂空铃铛。
等弄好，顾无忧又牵着他走到铜镜前，让他坐下，而她自己握着一把梳子站在他身后，替他梳起头发。
今天李钦远是要去见客谈生意，自然打扮得不能太稚嫩，顾无忧便替人把头发全都绾了起来，用一条灰色别银发带束着。
这番做完，顾无忧看着李钦远，自己站在一旁先发了呆。
“怎么了？”李钦远经了这长久的一会，心神也平静下来了，透过铜镜见她发怔，便转头问她。
“啊？”
顾无忧回过神，看着这样打扮下越显沉稳儒雅的李钦远，笑着摇头：“没事。”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久违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穿衣梳头了。
心里有着满足，还有欢愉。
不等李钦远问，她便牵着他的手，说，“走吧，快吃早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李钦远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心下却有一抹疑虑，他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先前看着他时的眼神，总觉得那里透着一股子怀念和久违，垂眸又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仍和从前一样。
或许，
是他想多了？
也可能是他这几日没歇息好吧。
这样一想，李钦远也就把那抹本就不深的疑虑摒弃了，和人到了饭桌旁。
*
等吃完早膳。
他们便下楼了，林清等人早就侯在大厅，看到他们下来，忙起来朝他们拱手，“东家，夫人。”
“嗯。”李钦远点点头，牵着顾无忧的手，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模样，“走吧。”
“是！”
……
这一次，他们路上没再停顿，而是直接进了绍兴城门。
早先李钦远就已经派人和绍兴这边说过了，他们刚刚进城门，就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了过来。
他一身蓝布直裰，戴着四方平定巾，看到李钦远就作了个长揖，客气道：“李老板，老朽是徽亦绸缎庄的管事，姓周，单名一个颂，我家东家知道李老板今天过来，特地让老朽等在此处。”
“周管事。”
李钦远朝人拱手，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温和，“那就劳烦你替我们带路了。”
“嗳。”
周颂笑着应一声，又朝人拱了拱手，这才翻身上马。
约莫两刻钟后，周颂轻轻“吁”一声，率先下马，和李钦远说，“李老板请进，我们东家就在里面等着您。”
李钦远点了点头，看一眼那块门匾，眼神微动，他也没说什么，翻身下马，却没立刻跟着人进去，而是走到马车旁，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这才掸了掸衣摆，转身跟人进去。

第124章
李钦远原本还以为他们谈生意应该直接去吕家的商号，或者酒楼这些地方，哪里想到周颂居然直接带着他上了吕家，可他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就连问也不曾问一句。
走起路来更是闲庭信步。
好似自己不是来谈生意，而是这户人家请来的贵客。
他这一路走去也碰见不少人，小厮、丫鬟，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好奇和惊艳，就连替他引路的周颂心中也有些惊讶。
他是知晓这位德丰商号的东家。
今年不过十八，听说是京城魏国公府的人，这几个月在临安名声可不算小，心下不由赞叹，到底是那些勋贵门第出来的人，这气势到底是跟别人不一样。
想到这，他面上的恭敬便又多了几分。
边走，边同人客气道：“李老板莫怪，东家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去商号，更不爱去那些酒楼，这才只能把您请到家里。”
李钦远点点头，淡道：“无妨。”
周颂便没再多说，恪尽职守的替人引路，直到走到一处长廊，这才停下步子，朝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色布衫的男人拱手道：“东家，李老板来了。”
闻言。
李钦远也停下脚步，朝不远处看过去。
雕着壁画的长廊两侧皆挂着半卷竹帘，而廊下，一个老头手拿鸟笼，正拿着根羽毛逗弄着鸟儿，那人约莫有五十余岁了，头发花白，看着却精神抖擞，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只顾着逗弄他的宝贝鸟儿。
李钦远这几个月，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此时也不觉受了冷落，朝那边行了一个晚辈礼，喊得是一句，“吕叔公。”
逗弄鸟儿的声音一顿，这长廊突然只剩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穿着白衫的老人姓吕，单名一个学字，是徽亦绸缎铺的东家，亦是吕家的当家，他把手里的鸟笼递给身旁的下人，而后转过身，背着手，面色淡淡地朝李钦远看去，“你叫我什么？”
李钦远答道，声音恭敬温润：“外祖父在时曾和我提起过从前之事，他说他有一个异性兄弟，姓吕，性子直诚，是他至交好友，可惜自从去了京城便很少再见了。”
听他说起前尘旧事，吕学面上稍有动容，只不过转瞬便又恢复如初。
仍旧目光冷淡地望着他，语调不咸不淡，“合着李老板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认亲戚的？”
周颂听到这话，面色一白，他是知晓东家的脾性，阴晴不定，做生意也都是凭自己高兴，要不是他们吕家在绍兴有根基，就东家这个脾性……
虽说这位李老板年轻，但到底背后有着个国公府，可不能轻易得罪。
刚想旁衬几句，缓缓气氛，可他这厢还没张口呢，那头李钦远便已答道：“叔公要喊，生意自然也是要谈。”他脸上是一贯的冷静，说起话来也依旧是不疾不徐。
说完，朝人拱手，“刚才见得是叔公，行得是晚辈礼，现在见得是生意伙伴，行得是常礼。”
他两番态度截然不同。
晚辈礼时恭敬，常礼时客气却带着一股子傲气。
短暂的静默下，廊下突然响起一阵肆意的笑声，吕学大步笑着朝李钦远走来，手拍到人的肩膀上，笑骂道：“你这小子，比你外祖父那个老学究可好多了。”
“对我口味。”
又喊道：“来人，给我备酒！”
老仆应声去吩咐，吕学直接带着人到了外头的石桌。
吕家下人手脚快，很快就送来酒水果点，侯在一旁的周颂替两人倒了酒水便垂首恭候在一旁，吕学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李钦远说道：“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你母亲带着你回家祭祖，恰好我也在临安，就见了一面。”
说完，又摸了摸下巴，“不过你跟小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像，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李钦远握着酒盏，好笑道：“怎么不像？”
“你那会跟你那个父亲一样，整日板着张脸，跟个小古板似的，看着就让人头疼，你母亲还让我抱你，我可不要。”吕学咂了口酒，醇酒入喉，说得一脸嫌弃。
转而又看着李钦远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现在倒是……”
大概是想过不出怎么形容，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看着人，半响破罐子破摔似的摊手一句，“反正你现在这脾气对我口味，来来来，喝酒。”
他不谈生意。
李钦远便也不说，笑着陪人喝酒，等喝了三壶酒，吕学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往事，突然叹了口气，“我跟你外祖父打小认识，他喜欢读书，我却不喜欢这些东西。”
“后来，他考中功名，没把德丰延续下去就去了京城，我跟他就没怎么再见面了。”
“那次听说他出事，我急忙赶去京城，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就连眼睛也泛了些泪光，“还没等我赶到，他就已经没了。”
听人说起外祖父的事，李钦远也变得沉默起来。
他低着头，抿着唇，没说话，直到听人问起外祖母，这才稳着声调答道：“外祖父出事后，外祖母和舅舅便去了外地，不过前阵子我收到舅舅的信，他们已经回京了。”
“唉，你舅舅也不容易。”
吕学叹了口气，“以前钟灵毓秀的一个孩子，经此大难，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不忍说起这些，他问人，“我听说你之前那匹布出问题了？”
“嗯。”
李钦远也没瞒人。
生意场上的事，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就算相隔甚远也总有办法知道，“运送途中遇见海浪，那匹布沾了水，全都不能用了。”
吕学没说什么，只问，“后来你是怎么弄的？”
李钦远说话直白：“有个京城的朋友帮我拿了两百匹过来，又找绣坊赶制了一些，剩余的便问周边几个城市的商号高价购入了一些。”
“周边城市？”
吕学皱眉，“为何不在临安购买？”言毕，不等李钦远回答，他自己就明白过来了，没好气地斥骂一句，“那群腌臜泼才也就只会做这些事了。”
李钦远笑笑，倒是没什么介怀的，“生意场上本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你倒是想得通。”吕学撇撇嘴，抬眼又睨了人一眼，“那你这次生意不仅没赚，还倒贴了不少，不心痛？”
“说不心痛，自然是假的，不过——”李钦远笑笑，把手中酒盏放在桌上，看着人说道：“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信誉，我既然答应了您，会如期交货，那么不管是否有亏损，我都得按着日期交货。”
“钱可以慢慢赚，信誉和名声却不能抛。”
“德丰是沈家的产业，如今既然由我接手，我自然要秉承先人遗志。”
“好！”
吕学高声，手往李钦远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全没有老人家的模样，他脸红脖子粗，一副激动模样，“当初德丰在江南这样有声望，凭得就是他的名声，我原本以为有生之年瞧不见了，没想到……”
他面上高兴，花白的胡子都激动得打起颤，自言自语：“你是个好的，德丰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你外祖父……也能放心了。”
*
吕家门口。
吕学亲自送人出门，言语之间多有挽留，“真不在家里多待几天？”
李钦远笑笑，还是拒了，“这次还有事，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如此，吕学也就没再挽留。
只是想起一事，又问道：“我记得你还没成婚？”
听人提及这个，李钦远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辆马车看去，眉眼柔和，声音也不自觉温柔了许多，“还没。”
“那好啊，我家里正好有个孙女，年芳十六，不是我吹牛，我这孙女虽然是出自商户，但比那些官家小姐也不差，要不是她今天陪着她祖母出门礼佛，倒是正好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
吕学越说越觉得这件事情可行。
他们吕、沈两家是几十年的情分，当初他就想让他家儿子娶沈家那个千金，谁想到后来沈家那个孩子会嫁给李岑参，他郁郁寡欢了好久，没想到如今又跟沈家后人扯上了关系，虽然不姓沈，但总归也是有一半的血脉。
“要不你再等等，我家那孙女估计也快来了。”
“你要是真没空，过几日我便带她去临安走一趟，让你们相看相看。”他一副激动到恨不得当场拍板的样子，让李钦远哭笑不得，“叔公，真不用。”
“怎么？”吕学皱眉，“难不成你是嫌弃她出身商家，配不上你？”
李钦远忙道：“自然不是。”
“那是为何？”吕学还是不大高兴。
李钦远笑着朝马车又投去一眼，声调温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
吕学一愣，许是察觉到李钦远的目光，他也跟着人往那边的马车看去，想到刚才周颂私下说得那番话，他心里倒也明白过来了，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就罢了。”
“等你日后得空了，记得来家中做客。”
李钦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朝人行了个晚辈礼，“外面风大，叔公进去吧。”
吕学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府里走去……李钦远等人走后，这才往马车走去，林清等人要朝他行礼，他抬手阻拦，让他们噤声，上前掀开车帘，就瞧见顾无忧靠在软榻上睡得香甜。
也不知是不是马车闷热，她小脸看着有些红，鼻翼处还沾了一丝汗。
合上车帘，李钦远心疼地替人擦去脸上的汗。
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柔了，没想到还是把人弄醒了，水光般的眼睛轻轻睁开，顾无忧迷迷糊糊看着李钦远，揉了揉眼，“你回来了？”
“嗳。”
李钦远轻轻应一声，怕她躺得不舒服，倾身把人抱到了自己的怀里，替她按着酸软的背，柔声问道：“刚不是让你去外头逛逛吗？”
“你不在，我一个人也懒得逛。”
顾无忧刚刚醒来，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等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嗓子润了，才问道：“怎么样？”
“成了。”
说起这个，李钦远的脸上也不禁带了一些笑，这是他自己完成的第一笔大单子，甚至以后还能和吕家进行长期的合作，未来可期……他在外头得摆一副东家的沉稳样子，不能喜形于色，可在顾无忧面前，就没这么讲究了。
这会把脸埋在他肩上，语调柔软，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顾无忧，我厉不厉害？”
“超厉害！”顾无忧边说边在他脸上亲了很响亮的一口，自己眼中也盈着璀璨的笑意，比李钦远还显得高兴几分。
两个人在马车里痴缠一会，外头林清便问：“东家，我们是现在回临安，还是？”
想到外头还有人，自己刚才竟然跟李钦远就在马车里闹腾，顾无忧小脸通红，挣扎着想要从人身上下去，李钦远却没松开，仍把人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和林清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在绍兴多待几天。”
林清担心他们的安慰，有些犹豫，“不如让其他兄弟先离开，属下陪着您和夫人。”
“不用。”李钦远抚着顾无忧的发，语气沉静，“你回去帮着徐雍和丛誉，有事，我自然会写信吩咐你。”
如此。
林清也就不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就带着其余护卫先行往城门口去，等他们走后，车夫恭声询问，“东家，我们现在去哪？”
早在来前，李钦远便找人打听过了，这会便道：“去咸亨路那边的咸亨客栈。”
“是。”
车夫应声，寻了个路人问了一声“咸亨路”的方向，便朝那边赶去，而马车里，李钦远正同顾无忧说着这几日的安排，“咱们今天先在客栈歇息会，等明日我再带你去坐乌篷船，吃臭豆腐。”
这原本也只是顾无忧当初随口一提，哪想到，他竟然全都记着。
眼中似有潋滟光芒在涌动着，她牵着他的袖子，心下感触万分，声调轻软，“李钦远，你真好。”
李钦远笑着抚了抚她的头。
这个小傻子，他对她的好，远远比不上她付出的那些，却也没说，只把人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
*
后头几日。
李钦远果然信守承诺，带着顾无忧把想玩的都玩过了。
已是五月，天气较起之前越发热了，这日两人刚逛完街回客栈，明天两人就要回临安了，顾无忧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些是绍兴特有的东西，她打算回头让人给家中带过去。
李钦远提着大袋小袋跟在人身边。
客栈老板见他们进来便笑着迎上去，“两位贵人今天是在店里用膳还是出去吃？”
前几天，两人都是出去吃的，今天……李钦远低头看了眼顾无忧，问她，“你要在店里吃，还是出去吃？”
“在店里吧。”
顾无忧看着他说道，“我今天也逛累了，打算吃完早些睡。”
“好。”李钦远一向由她说了算，这会便和掌柜说道：“那劳烦掌柜替我们准备吃的，我们放完东西就下来。”
“好嘞。”
掌柜笑着应了。
等两人放完东西，又重新修整一番，外头小二便来敲门了，说是晚膳都准备好了，李钦远应了一声就带着顾无忧往楼下走去，还没走到大厅，就听到底下有人在说，“听说西域那个马商最近来咱们大周了，还说要找人合作呢。”

第125章
西域马商？
李钦远脚下步子一顿，目光也跟着投向说话的地方，那里正坐着几个商贩说着马商的事。
顾无忧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瞧见身边的人没跟上来便转头朝他看去，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李钦远笑了下，上前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比较偏僻的位置坐。
他们刚刚走到楼下，原先说话的一众人便都消了声，目光似有若无地都往两人身上瞟，有在客栈住得久的，早些时候便见过他们，知晓这两人无论衣食用度皆是独一份，虽说身后没跟着什么仆从、护卫，但明眼人都能瞧出两人非富即贵。
有刚刚来的，瞧见两人的穿着打扮、容貌气度，心下也不禁暗叹一声。
虽说女的戴着帷帽瞧不见模样，但那一身气度便让人咂舌，更不用说她身边那位穿着滚金边玄服的男人，风姿卓然、雍容华贵。
不过这客栈人来人往，他们也都是走南闯北的，心中虽然暗叹，但也只是瞧上一眼，经验一回便收回了目光。
小二给他们上菜的时候，那边几个商贩便又继续说起马商的事，“听说那位马商原是咱们大周人，只是早些年去了西域。”
“咱们大周的马匹本就不多，要是这次能跟这位马商合作，便是在朝堂也能露个脸。”
“可不是，虽说这些年，咱们商人的地位较起从前是高出不少，但那些正统世家出身的，哪个把咱们当回事？要是这次能在朝堂露了脸，若运气好，再得天子一声夸赞，咱们的好日子才算是来了。”
……
那边说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
李钦远面上不显，一边用热水给顾无忧清洗筷子和碗，又用干净的帕子替人擦拭干净，给人夹菜的时候，这才看着还在布菜的小二闲话问道：“小哥可知晓他们说得马商是怎么回事？”
这些客栈里的伙计整日跟人打交道，哪有不晓得的？
听人询问，便压低嗓音说道：“听说那位马商姓韩，原是金陵人，早年去了西域后便在那做起了马匹生意，这人也是个厉害的，一点根基都没有去了那边，如今竟然都已被西域皇室奉为贵宾。”
说到这更是咂舌艳羡道：“平日里那边皇室若是有什么宴会啊什么的，都会宴请他，对了，听说那位韩老板还娶了西域皇室的四公主。”
顾无忧对生意这些并不在行，只不过听起这些八卦，倒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人竟娶了公主？”
她声音犹如黄莺一般好听，带着蓬勃的朝气，那小二一听差点没晃过神，目光呆怔地看着她，等察觉到身边有一道凌厉的视线朝他看来，这才连忙收回视线，继续说道：“可不是，自古以来，哪有商人娶公主的，可见那位韩老板是个厉害的。”
“可惜那位四公主福薄，早些年就故去了。”
“啊……”顾无忧本以为是一桩佳话，哪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倒是红颜薄命，可惜了。”
小二忙附和一句，“谁说不是呢？”
李钦远没太多的感触，发觉顾无忧停下筷子，便又替人夹了一块她喜欢的糖醋里脊，柔声哄道：“吃菜。”见她点了头，继续埋头吃菜，这才又问起小二，“还有别的吗？”
那小二倒也不藏私，把知晓的都给人说了一通，“这韩老板行踪不定，又没人见过他，便是平日碰上了恐怕也认不出，不过，我刚听几个金陵来的老板说，下月十八是那位韩老板父母的祭日，估摸着是会先去金陵那边。”
那边有人在喊了。
小二不敢耽搁，朝两人告了个罪便去忙活了。
等他走后，顾无忧透过那层白纱看着李钦远若有所思的脸，小声问道：“你是想做马匹的生意？”
李钦远也没瞒她，笑了下，又替她夹了一些菜，柔声说，“这几年咱们大周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例如顾三哥做得最多的便是贩盐，德丰做得大多都是绸缎、香料，还有其他商号，卖酒的、卖米的，卖茶的，卖木材的……可唯独马匹，在咱们大周是个空缺。”
“你可知道为什么？”
顾无忧虽然对生意不在行，但她身处顾、王两家，最接近权利中心，又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这会听人询问，便也抿着唇答道：“大周物产丰富，却不适合饲马，虽说这些年，姨夫为了马匹一事，特地把甘肃、宁夏那边开辟出来，植了水草，花了重金着人解决，但显然如今还效果甚微。”
“是。”
“咱们大周什么都好，唯独在马匹上落了人一大截，要不然当初我……”李钦远一顿，没把那个称呼往下说，敛了神色改口道，“那人打败突厥后，陛下明知他们狼子野心，不可能这么安分，但还是因为他们愿意每年上呈三千匹好马答应他们的求和。”
顾无忧听出他刚才停顿的称呼是什么，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李钦远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笑了下，眼中又化开一些柔意，他也没说什么，反手握住她的手，这才继续和人说道：“西域多好马，若是我们能跟这位韩老板合作，也算是解决了咱们大周的一个难题。”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周。
“只不过——”李钦远薄唇微抿，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虽说德丰这阵子在临安的名声是起来了一些，但较起旁人还多有不足，这位韩老板在大周大肆散播，只怕届时会有不少人去金陵。”
“我们……”
“只怕去了也只是当做陪客。”
“怕什么？”顾无忧在帷帽下扬起笑颜，“就算不行，去试试也好啊，哪有事情还没发生，就在想输了怎么办的？你这次原本不是也没觉得吕老板会答应你的合作吗，可如今不还是被你拿到手了？”
她嗓音温柔，语调仿佛能抚平人内心的不安，“李钦远，去试试吧。”
李钦远一怔，半响也跟着笑了起来。
倒是他糊涂了……
他以前做事从不考虑成果，想到什么就去做，恐怕是近来和生意场上的人待久了，也开始学会瞻前后顾，反倒失了原本的赤子之心，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恢复成往日的自信，“你说得对，哪有还没试就先想着输了怎么办的？”
他想通了，便没再纠结这些事，朝人笑道：“过会我便先给徐雍等人去一份信，和他们说下我们的安排。”
顾无忧点点头，她一向是李钦远想做什么，就陪着人去做的，这会见人想通了，也没再说旁的，只是给人夹了菜，笑盈盈地说道：“吃菜。”
李钦远眉眼温柔，应了声，“好。”
两人在这边吃饭的时候，那头马商的事倒是也消停了，反倒是又说起了其他事，“对了，这次殿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听到这个。
两人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循声往那边看去。
无需他们开口，自然有人询问，“怎么样，今年三甲花落谁家？”
那人笑答：“状元是琅琊那位永安侯世子，榜眼好像是甘肃的一位刘姓学子，探花便是那位京相公的二子……”想起那日情形，他不由又感叹道：“他们受封游御街的时候，我就在京城，当真是意气风发啊。”
知道京逾白得了探花，两人都很开心。
虽说不是状元，但至少也是在三甲，日后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
李钦远更是难得外放，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一定能行的！可惜没在京城，要不然我一定要把他拉出来好好灌他几天。”
顾无忧看着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柔声道：“等日后我们回去了再请他吃饭。”
“你说得对，”
李钦远笑着握住她的手，“等回去了，总有机会的。”
“对了，你们听说没？”客栈再经历一阵的欢声笑语后，突然又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说了一句，“那位永安侯怕是不行了。”
听到这话——
顾无忧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还未消下去的笑也凝在脸上，永安侯不行了？这，这怎么可能？前世那位永安侯明明是在她嫁给赵承佑几年后才去世的……
她这般动静，落在这嘈杂的客栈里，能起什么水花？
那边说话的声音还未停顿，全都是在诧异永安侯这事的，只有李钦远一直关注着她，见她掉了筷子便疑声道：“怎么了？”
他一边重新给人换了一双筷子，一边朝人看去，未听人答，索性趁着无人注意这边，偷偷掀起纱帘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惨白，就连平日粉嫩的嘴唇也仿佛失去血色一般，不由握着她的手，拧眉道：“怎么回事？”
“你……”顾无忧显然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目光呆滞地看着李钦远，声音都哑了，“你听到没，永安侯他……”
“听到了。”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只当她是害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我听他们说是剿匪的时候受了伤，现在人还活着，只是那箭上淬着毒，损了根本，以后怕是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顾无忧还是觉得不敢置信。
明明前世活得好好的人，怎么如今突然就受了伤……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偏又说不出来。
“蛮蛮？”
李钦远见她神情惊慌，眉头也跟着锁了起来，疑惑道：“你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个永安侯，不沾亲不带故的，不，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她跟赵承佑没有退婚，这位永安侯还算是她名义上的公爹。
顾无忧大抵也发觉自己的不对劲了，她勉强压抑着那股子情绪，朝人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惊慌，“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那位永安侯剿了那么多年的匪，身边又有那么多人护着，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李钦远问她：“你若是担心，不如我让人去琅琊打探下消息？”
“不用。”
顾无忧倒是没犹豫地摇了摇头，“我跟赵家早就没什么关系了，没这个必要。”她也只是惊讶这件事罢了，至于那位永安侯如何，倒是和她没什么干系。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前世的那些事，是不是也会有其他的改变？
李钦远总觉得顾无忧的情绪有些不太对，他握着人的手，喊她：“蛮蛮。”
“嗯？”
顾无忧回看他。
李钦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要让我担心。”
或许是因为他的这番话，又或是因为握着他的那只手十分有力，让她还残留着一缕恐慌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顾无忧透过蒙蒙白纱望着他，点了点头。
又怕他瞧不见，轻轻应了一声，“好。”
是她多虑了。
永安侯出事，和她有什么干系？她家里人好好的，李钦远也好好的，或许只是一个意外吧……想到这，她也就没再想这桩事，反握住李钦远的手，重新扬起笑脸，“我知道了。”
这一个不算风波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翌日。
李钦远给徐雍等人写了信，又把顾无忧给家中买得那些东西遣了驿站的人送到京城去，而后才和人去往金陵，仍是坐得马车，因为这次路上得耗费不少时间，又置办了不少东西。
约莫大半个月后。
他们一行人才到了金陵地界。
如今已近六月，天气是越发炎热了，好在早间刚下了一阵雨，这天气才总算是舒爽了一些，因为走得是山道，没什么人，李钦远怕顾无忧觉得热，便把两边车帘给人掀了起来，由着外头送进一阵舒爽的风。
手里还握着把团扇，替怀中红着小脸酣睡的人，扇着风。
“不公平。”顾无忧在人怀里，看着神色从容的李钦远，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句。
“什么不公平？”
没明白她的意思，李钦远从冰盒里给人拿了一粒冰镇过的葡萄，剥完皮喂到人嘴里。
突如其来的一阵冰凉让顾无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身上那股子热意总算是褪去了不少，跟只小猫似的柔了眉眼，又舍不得李钦远一直给她打扇，“你歇歇吧，我没那么热了。”说着，她从人怀里坐起身，靠在马车上，也拿了一粒葡萄喂到他嘴边，这才和人说，“你冬日里热得跟个小火炉似的，夏天倒是又不热了。”
“我冬天明明怕冷怕得要死，夏天又怕热。”
扁了扁小嘴巴，“太不公平了。”
李钦远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曲起手指轻轻叩了叩她的脑门，好笑道：“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顾无忧轻轻哼一声，“你不怕热，才不知道怕热多难受呢。”她从前待在家，每日用那风轮做的风扇，再放上几盒冰才能挨过去，现在整日坐在马车，一天都洗不了一次澡。
想到这。
她不禁变了脸，更不肯挨着人坐了，还拿起团扇挡着脸，轻轻嗅了下，也不知道自己臭了没。
“干什么呢？离我这么远？”李钦远觉得莫名其妙，刚要把人抓过来，耳朵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离得有些远，并不是很真切。
顾无忧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晓得他突然变了脸，“怎么了？”
李钦远朝她摇摇头，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而后拉起一角车帘，目光望着一处竹林，沉声吩咐车夫，“停车。”

第126章
起初车夫并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他一贯听从东家的话，此时虽有疑惑，但还是把马儿靠边停了下来，突然的安静让远处的打斗声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车夫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往身后看，发觉东家也沉着脸，更不敢做声，只能小心翼翼地屏着自己的呼吸，生怕远处那些人会发现他们。
顾无忧的小脸也有些苍白。
可她到底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心中虽然害怕，但也不至于跟车夫似的，只是牢牢握着李钦远的手，抿着唇，没有做声。
“蛮蛮，”
李钦远侧耳听了一会那边的动静，压着嗓音和身后人说：“我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嘱咐车夫，“你跟夫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有什么人过来都不要出声，直到我回来。”
车夫哪有不应的道理，捣谷似的点头。
顾无忧却不肯，拉着人的手，小声说，“你别去。”
她怕他出事。
“别怕。”李钦远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宽慰道：“我一个人过去，有什么事也能方便处理，要是等他们都过来……”只怕他们就没法全身而退了。
眼见顾无忧双眉紧锁，水盈盈的眼中俱是担忧。
他又做了保证，“你放心，我只是去探探消息，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顾无忧也知晓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好再拦，只能抿着唇，嘱咐道：“你别出事，若是真有危险，你就回来，咱们往回赶……”想到前世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情形，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看着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越来越低，“李钦远，你要记住，我还在这等着你，你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好。”
李钦远郑重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带着顾无忧藏到了一颗茂密的草丛中，确保这处不会被人发现，又嘱咐车夫好生照顾，而后自己套了马车离他们远了一些，又弃了马车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他把腰间那把软剑握在手上。
离打斗的地方越近，李钦远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好好的一片竹林现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时不时还能在地上看到残肢和尸首，他抿着薄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边。
还没彻底清楚那边的情况。
他就瞧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大汉抱着一个孩子朝他的方向跑来。
那大汉看着并不像是大周人，身材壮硕、五官深邃，那双染了鲜血的眼睛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剑，气喘如牛，明明自己的步子已经东摇西晃，快支撑不下去了，但还是咬着牙抱着怀里那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六岁，生得面皮白净，穿着也十分贵气，只是现在身上也沾了不少鲜血，他像是被吓傻了，阖着一双眼睛，呆呆地，任由人抱着，不说也不动。
看到这两人，李钦远皱了皱眉。
他没打算出现，刚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脚步刚刚往后退了下，那大汉就像是发现什么，脸色一变，手里的剑就朝他这边刺了过来。
大汉武功高强，纵使身受重伤，刺过来的劲风却一点都没折损，好在李钦远身形矫健，立刻往旁边一躲，没被那剑刺到。
只是先前藏匿的身形却在此时曝露出来。
那大汉看到李钦远这幅模样，脸色微变，似有迟疑，手中的剑没有松开，却也没在这个时候刺过去，而是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拧着眉看着人这幅华贵打扮，“你和那些人是不是一伙的？”
那些人？
李钦远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刚要说话就瞧见不远处刺过来一支箭。
“小心！”他出声提醒。
大汉也察觉到了，身子往旁边一躲，将将躲过那支箭，知晓自己那几个兄弟怕是没撑住，他心下一沉，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钦远，他行了一个不是大周的礼数，“多谢少侠。”
说完，又看了一眼李钦远，像是经过一番沉吟，开了口：“不知少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原是想带着少爷离开这个地方，可他身受重伤，清楚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只能先解决那批贼人，再把少爷托付给别人……
李钦远抿唇未语，他并不想参与这场打斗，何况此人并不是大周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可看着大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他怀里那个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小孩。
他抿了抿唇，还是开了口，“走吧。”
若不能解决这场打斗，只怕过会还会牵连到蛮蛮那边，快点解决完这些人，他也能早些带着蛮蛮离开。
两人说话间，便有七八个贼人过来了，他们也受了不少伤，看到大汉和小孩，眼中立时迸出锐利的光芒，刚要提剑过来，就看到站在他们身边的李钦远。
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让那群贼人的步子都停了下来，有人低声询问，“老大，这人……”
“怕什么？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们？”领头的男人斥骂道，“我们折损了这么多兄弟，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
大汉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怀里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一旁，而后沉着脸，握着剑率先冲了过去。
为了早点结束这场战斗，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李钦远在身后看得目光一沉，也提着剑冲了过去。
他虽然从未杀过人，但李家是将门出身，他幼时也曾跟着李岑参去过军营，看过团练，这些年也不曾荒废过武功，虽比不上那个大汉，但他身形灵活，又不似那个大汉横冲直撞。
两人一个直面迎敌，一个旁敲侧击，倒是让那些贼人溃不成军。
那些山贼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会这么厉害。
他们原本就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这次耗费那么大功夫，也是知晓那小孩的身份，这才想着把人绑了干一票大的，可他们没想到这小孩身边的护卫会这么厉害，折损了他们几十个兄弟还差点让他们逃脱了。
“大，大哥，要不，要不我们还是逃了吧。”有个男人看着跟煞神现世似的两个人，手里的长刀都有些握不住了，他是想要钱，可他更想活命啊。
命都没了，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那个被他们称作“大哥”的男人，心中其实也早就生了退意，但想到自己折损的那些兄弟，还有身边几个接连倒下的兄弟，要是就这样逃了，回到山寨岂不是被他们耻笑？他握紧手中的刀，低骂道：“蠢货，你以为我们跑得掉吗？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你说得没错……”
那个大汉还是不大擅长大周话，腔调怪异的说了一句，“今天不是我死，就是你们亡。”他和李钦远合作把身边几个山贼解决掉，直接拿着剑朝这个领头人冲了过来，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也沾了眼角的血变得通红起来。
“你们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想活着离开，没门！”他咬着牙，完全就跟不要命似的，见人就砍。
等李钦远彻底解决完那些人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山贼都已经倒下了，睁着一双眼睛，显然还死不瞑目，而大汉也因为气竭单膝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剑杵在地上，他低着头，粗声喘着气。
“你，没事吧？”李钦远站在人身后，拧着眉问了一句。
大汉摇摇头，刚要说话，原本呆坐在那边的小孩就跟终于惊醒过来似的，发出刺耳的一声尖叫，听到这个声音，大汉脸色一变，立马冲了过去。
他张口，说得全是李钦远听不懂的话。
那小孩却跟疯了似的，惨白着脸，小手攥成拳头朝人身上砸过去，刚才杀起人来暴戾残忍的大汉此时却任由小孩捶打着他，躲都不躲，只是一直柔声宽慰着人。
小孩力气是不大，但那疯了似的拳头全砸在大汉的伤口处，看着大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李钦远皱了皱眉，直接走过去，攥住小孩的手，沉着脸斥道：“他为你受了这样重的伤，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少侠。”
大汉面露难色，想让人松开手，但念在他刚才的维护，又不好直言，只能低声说道：“我家少爷只是受了惊吓，他平时不这样。”
李钦远懒得搭理他们，见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直接松开手，他在这边待了那么久，也没人再过来，估摸着这场打斗是结束了，索性便打算离开。
可大汉见他动作，连忙抱住小孩，出声，“少侠，我还有一事相托。”
李钦远心中猜到他要说什么，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不熟，我也没义务帮你。”
“少侠——”大汉还想再阻拦，但长时间的打斗早就让他精疲力尽，更不论先前他是拼了命耗尽心血，一口鲜血吐出来，没喊住李钦远，倒是让那小孩回过神。
“尉迟叔叔？”
小孩说起大周话的时候，倒是比那个大汉要清楚许多，想是从小有人教授的缘故，他起初是看着手上的鲜血有些怔忡，等反应过来是身边大汉的鲜血，又见他还在不住的咳，立马哭了起来，“尉迟叔叔，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少爷，我……”
尉迟卫气若游丝，他想安慰人一句，但张口全是鲜血，等缓了好一会，才看着人说道：“少爷，你快去跟着那位少侠，让他护送你去找老爷。”
“不，不要……”
小孩白净的脸上现在不是血就是眼泪，“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尉迟叔叔，你别死，我只有你了。”
尉迟卫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他又如何不想护着他？可他自知命数已尽，再没力气护他离开了……掀起眼帘看了眼远方，那里早就没有李钦远的身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宽厚的掌心贴在小孩头上，嘱咐道：“少爷，我护不了你了，之后这段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属下知道你聪慧，这里离金陵不远，你沿着东一直往前就能到了。”
“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切记……不可再坦露自己的身份。”
他们这次遭此大难，就是因为泄露了身份，尉迟卫心下哀叹，却又舍不得怪他，只能哑声哄道：“你要找到老爷，只有找到了老爷，你才是安全的。”
小孩只知道哭和摇头。
尉迟卫还想说话，眼前的光突然被人挡住了，他不大舒服地抬起头，看到得是一身白衣的李钦远，他负手握着一柄沾血的剑，如天神一般，目光淡漠地望着他，见他看过去，也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少侠，你——”
尉迟卫刚才灰败的眼神突然迸发出光亮，他忙道：“只要麻烦少侠帮我把我家少爷护送到金陵就好。”虽说李钦远帮了他，但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个什么底细，自然不敢全盘托出。
说完。
他松开小孩的手，用全身的力气给人磕了三个响头，“只要我家少爷找到我家老爷，一定会好生相待少侠的。”
李钦远并不在意那些东西，去而复返也不过是被这人的忠心所感动，“那你呢？”
“我？”
粗犷的汉子一愣，继而又咧了嘴巴笑了起来，“您不必管我，我原本就是贱命一条，恐怕也没多少时间了，只是可惜不能回到故土……”他生怕那些贼人还有后手，忙又劝道：“少侠快带着我家少爷离开吧，那些贼人老巢就在附近的山上，只怕过会就要找来了。”
李钦远听到这话，神色微变。
山贼虽然武功不高，但胜在人多，倘若真的追来，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拼不过，他也未再多说，直接看着那个小孩说道：“走。”
小孩却不肯，泪眼汪汪的看着尉迟卫。
“少爷，快走！”
尉迟卫纵使再不舍，此时也只能沉下脸，沉声道：“您若出事，我们一群人的性命也就白费了，去金陵找到老爷，好好……”他红了眼眶，哑了声，“活下去。”
小孩听到这话，小脸苍白，他看着尉迟卫，终究没再坚持，起身朝人行了一个礼，而后咬着牙跟着李钦远的步子离开。
刚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的动静，似人倒在地上发出的沉重声音，惊了一林鸟雀，他脚步一顿，刚想回头，就听到身后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别回头，走！”
小孩抿着唇，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回头。
李钦远刚才见他哭哭啼啼，和平常小孩也没什么差别，未想到如今竟一直抿着唇绷着小脸，心下诧异，却也没说……这是谁家小孩，什么身份，都与他无关。
他愿意带走人，也不过是看在那个大汉的面子上罢了。
心中记挂着顾无忧，他脚下步子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他走一步，小孩得走两三步才能追上，开始还好，越到后面，那小孩便越发吃力，他停下步子，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看着李钦远的身影，见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抹了一把眼泪，又咬着牙追了过去。
*
顾无忧已经不知道在草丛里等了多久了。
她一直屏着呼吸听着竹林那边的动静，起初打斗声很明显，可到后来就听不见了，她不知道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心里记挂着李钦远，想出去看看，又怕贸然出去若是碰到贼人，反倒让李钦远受了辖制。
只能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咬着唇等着。
身边车夫也怕，整个身形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忍不住问道：“夫人，东家，东家不会出事吧？”
话音刚落。
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怒斥，“闭嘴！”
顾无忧平日都是很好说话的，尤其是对待他们这些人，更是和声细语，从不把他们当下人看，因此这一声斥责才更加令人震神，那车夫被吓得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不会有事的……”
手都快被自己抠出血来的顾无忧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他答应我，会平安回来。”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眼前却倒映出前世的景象，那人一身黑甲，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蛮蛮，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可最终回来的，只有他的尸首。
想到那个雪落满头的日子，顾无忧的眼睛都变得模糊了，她死死咬着唇，拿着手背擦了一回眼眶，然后继续盯着前边，口中的话只有一句，“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车夫见她犹如发了癔症，哪里敢搭话，只能苍白着一张脸屏着呼吸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终于传来一阵马蹄声，顾无忧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正朝她这边奔来，而赶马的那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所有的害怕、担忧，全在这一刻散了个干净，她跌跌撞撞起来，大红色的裙摆被灌木丛里的刺扎破，可她却全然顾不得这些了，只知道往人那边跑去。
漫天黄沙中，顾无忧一袭红裙，义无反顾地朝马车的方向跑去，可她先前蹲了这么久，现在双腿酸软，没跑几步就直直往前扑去。
本以为这次肯定得摔个满脸，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耳边传来李钦远担忧的声音，“没事吧？”
顾无忧睁开眼，看着就在眼前的李钦远，忍了许久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抱着人就大哭起来，嘴里断断续续的说着，“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这么久没回来，肯定出事了。”
“我想去找你，又记着你说的，不敢去。”
李钦远也知道她这次是吓过头了，手抚在她的后背，柔声宽慰道：“好了，别怕，我不是回来了吗？乖，不怕了。”
顾无忧听到他的声音，这才逐渐平静下来，虽然眼泪还是没个间断的往下掉，但刚才那颗紧张到都快要跳出喉咙的心总算是咽了回去，她泪眼婆娑的擦拭掉眼泪，捧着他的脸仔细查看。
看到他身上那些鲜血，又变了脸。
“血……”
“不是我的。”李钦远哄道，“我没受伤，是别人的。”
顾无忧却不信，非要自己查看一番，确定他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还要再说，马车里却跳出一个小孩，抿着唇，沉默着，站在马车旁，看着他们。

第127章
“这……”
顾无忧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孩，有些闹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尤其这小孩无论是较起他们更为深邃的五官还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都代表着他并不是大周人。
李钦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见他正神情戒备地看着他们，大概是因为害怕和紧张，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都变得更深了，原本只是浅蓝，此时却变成了湛蓝。
他挑了挑眉，没理会，收回视线捏了下顾无忧的手才柔声道：“先上车再说。”
他没忘记先前那个大汉说的话。
山贼的老巢就在不远处，要是待会真的碰到他们，他也没办法护住他们。
顾无忧见他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恐怕这地还不够安全，便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就被人牵着朝马车走去，走到那小孩身边的时候，她犹豫一番，还是放柔嗓音说了句，“你也快上车吧。”
虽然不知道这小孩是谁，但总归是李钦远带回来的人。
那小孩警惕的神情在触及到她温柔的面目时，有短暂的凝滞，他也没说话，抿着唇看了她一会，而后便跟着她上了马车。
很快。
马车便朝金陵地界驶去。
小孩自打上了车便跟先前一样，龟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抱着小腿，小脸也紧绷着，不说也不动……顾无忧看着他身上全是血，大抵也能猜到他发生了什么，心疼他年幼就碰到了这样的事，她也顾不得去问他的来历。
从储水罐里绞了一方帕子递给他。
低着头的小孩看到眼前那方帕子，似乎愣了一下，呆呆抬起头看着顾无忧……
“给你，”顾无忧笑着和他说，怕吓到他，就连声音也格外轻柔，“你自己擦吧，血沾在脸上不舒服。”
小孩仍旧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原本被他紧攥着的小手倒是松开一些，从她手上接过帕子，然后低着头给自己擦拭起来。
顾无忧见他擦拭完血污之后露出的白净脸蛋，也没多看，又取出一方帕子沾了水，而后亲自去给身边人擦拭。
李钦远正专注看着外头，突然察觉到脸上的冰凉，一顿，回头握着她的手冲她笑了下，“我自己来吧。”
顾无忧摇摇头，语气坚决，“你看你的，我给你擦。”
李钦远便也没再坚持。
外头马蹄哒哒，来时言语不断的马车里，此时却一丝声音都没有，等他们穿过这条山道，进入官道之后，提着一颗心一路没说话的顾无忧，看到李钦远刚才一直紧绷的身形有些放松，这才压着嗓音问，“没事了？”
李钦远刚要回答，便听到顾无忧轻轻嘘了一声。
他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往里头看，才发觉那个小孩竟然蜷缩着睡着了，身上还盖了一条软毯，估计是顾无忧替他盖上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掀了掀长眉，不大在意，抱着顾无忧，声音倒是如她所愿放轻了一些，“这里是官道，又靠近驿站，那些山贼再胆大也不敢往这边来。”
顾无忧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思问人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全是血，还有这个孩子……”说到这，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即便睡着也锁着眉头的小孩，抿了抿唇，柳眉轻拧，“他不是大周人？”
“我过去的时候，这孩子的护卫正在和一群山贼拼杀。”
李钦远虽不清楚这小孩的来历，但也能从刚才那些人的对话中猜到一些，“估计是贪图这群人的财产，至于来历……我刚才听他喊那个护卫尉迟叔叔。”
他想了想，说道：“尉迟是西域的大姓，若是我没猜错，这行人应该是从西域来的。”
若是西域倒还好些，西域一向不惹事，这么多年和大周一直保持着货物往来，“那我们要把人送到哪？”
总不能送回到西域去吧。
知道她在想什么，李钦远摸了下她的脸，笑道：“送到金陵，那大汉说只要进了金陵，这小孩就知道怎么找人了……”说到这个的时候，他掀起薄唇露出一抹嗤笑。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那位大汉的打算。
不过是怕他知晓这小孩的来历，和那群贼人一样起了心思。
他倒是不在意，左右就当他日行一善，让这小孩搭个顺风车，等到了金陵，他就直接把人丢下，由着他去找人，左右也不干他的事。
等下——
金陵，西域，尉迟……李钦远神色一顿，看着那个小孩，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不成……
顾无忧见他脸色不好，还以为怎么了，连忙握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没事。”
李钦远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安抚似地朝她露了个笑，恐怕是他想多了吧，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
韩星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靠近他。
他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想到刚才竹林里的那场厮杀，想到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的护卫，心中责怪自己还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身份，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趁着那人还没彻底贴近他，连忙从袖子里拿出匕首朝人刺去。
可他的匕首还没刺中来人，就被人打掉了。
短短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紧跟着是一个男人紧张担忧的声音，“蛮蛮，你没事吧？”
他原本微合的双眼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彻底睁开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抱着那个刚才递给他帕子的女人。
许是察觉到他看过去，那个男人立时就变了脸色，没有半点情绪的凤目冷冷地盯着他，就连马车里的气压都变得越来越低。
韩星安看到他松开女人的手，朝他过来，面容冷酷，比先前在竹林里的那些山贼还要让他害怕，他想去捡那把匕首，可他的手实在是太短了，根本够不着，只能抿着唇，脸色苍白地往后躲。
马车就这么点大，他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他以为会被这个男人杀死的时候，女人却开口了，“我没事，就是划破了一些皮。”
顾无忧刚刚也被吓了一跳，看着手背上的那道极为细小的伤痕，又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和李钦远说，“好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刚逢大难，又是这样一个年纪，怎么可能不怕？
就像失去庇护的小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谁靠近一点点，就露出自己还不算锋利的獠牙，想借此吓退别人。
当初的她，不也是这样吗？
李钦远咬牙看着韩星安，要不是顾无忧阻止他，恐怕他刚才真会有那个冲动杀了这个小孩，他精心呵护着的人，平时便是走得多了，喊一声脚疼，他都受不了……他居然敢动手伤她？！
冷冷瞥了他一眼，声线阴沉，“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扔下去。”
说完。
他也没再看人，直接拂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止血的伤药，给顾无忧上药，时不时问一句，“疼不疼？”
那清凉的药粉倒在伤口上的时候让她有些退缩，可她怕他担心，只能抿着唇笑着说道：“不疼。”余光瞥见看着她的韩星安，湛蓝的双目露出担忧的表情，见她看过去，似乎想道歉，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笑了笑，仍是很温柔的声音，“别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又解释道，“你刚刚睡觉的时候，毯子掉下了，我想帮你捡起来。”
韩星安神色一变，终于在她的注视下，低了头，“……对不起。”
“你还哄他？我都没让你受过伤，他倒好……”越说，李钦远就越气。
顾无忧知道他这是急得上火了，抱歉地朝人眨了眨眼，然后低着头去哄她家那位了，“好啦，我是真没事，就一丁点伤口，就算不上药，过几天也好了。”
李钦远听到这话还是不大高兴，抿着唇没说话。
直到耳边听到近乎呢喃的一句，“我看到他，就忍不住想到小时候的自己……跟个刺猬一样，把自己团团保护起来，不想去接近别人，也不想让别人靠近我。”
手上的动作一顿，李钦远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也渐渐敛了起来。
他握着她的手，柔声哄道：“别怕，都过去了。”
顾无忧笑着抬起眼帘，轻轻嗯一声，“我知道，都过去了。”等到包扎完，她看着还缩在角落里的小孩，想了想，把冰盒还有一只八宝攒盒递到他那边，“饿了吧，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进了城，我们再带你去吃东西。”
李钦远听到后话，皱了眉，刚要开口，但看到顾无忧眼中的温柔，又抿了唇，住嘴了。
罢了。
等吃完饭再把这小子赶走好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让他家小姑娘不高兴。
而且这机灵的小狼崽子，估计进了城就自己偷偷溜了。
韩星安早就饿了，他看着面前的两样东西，这次倒是只犹豫了一番，就开口了，“……谢谢。”他没去碰那只冰盒里的东西，而是打开糕点盒子，也不管是什么，拿起来就吃。
动作虽然很快，但吃相却很优雅，应该是打小教养出来的习惯，吃东西的时候，那些糕点碎屑全都在他的手上，一点都没掉在马车里。
顾无忧挺喜欢小孩的，尤其这小孩总让她想到以前的自己，就忍不住想对人好一些，又给他倒了一盏水，笑着哄道：“慢些吃，别噎着。”
“……嗯。”
韩星安点点头，等吃得差不多了，偷偷看了一眼顾无忧。
顾无忧笑问：“怎么了？”
“我叫星安，”韩星安看着人小声说，“日月安属，列星安陈的星安。”
“星安……”顾无忧轻轻念了一声，笑道：“很好听的名字。”
“对了，你是西域人吗？我看你的大周话说得很好。”要不是这个相貌，恐怕说他是大周人都会有人信。
可刚才还聊得好好的小孩，这会突然又不说话了，就连手里握着的那块糕点也没再吃，半响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母亲是西域人。”全然不提自己的父亲。
顾无忧心思细腻，大概猜出他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便也没再问。
*
等他们一行人到金陵的时候，已是深夜了，街上行人也没几个，就连摆着夜市的摊贩都在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让那个小孩离开。
李钦远倒是想，但那小孩经了这一路，就跟缠上他家蛮蛮似的，一下马车就紧紧贴在蛮蛮身边，要不是他盯着，估计都得牵住他家蛮蛮的手。
他气得不行，冲那掌柜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自觉带了一些火气，“三间房。”
之前那次是因为没办法，他跟蛮蛮才睡在一起。
可这一路，若是要住客栈，他都是分两间房，虽然蛮蛮为了他不远千里跑到临安，传出去也早就没什么名声了，但他私下还是得克制自己，因为爱她所以更加要护着她。
而且睡一间房，也实在是太考验他了。
掌柜看到这么一尊煞神，心肝一颤，尤其是从几人身上闻到血腥气，更是惨白了脸，要不是这位郎君样貌俊美，打扮富贵，他还以为是哪家山贼头子下山了，连忙应了声好，颤着手交出三块挂牌，李钦远接过后，还没说话，就听到韩星安弱弱道：“姐姐，我怕，我想和你一起睡。”
这小狼崽子！
李钦远的眼睛都快冒火了，他本来想得好好的，让这小狼崽子和房寿去睡，等明天天一亮就直接把人踹走。
“这……”
顾无忧面露难色。
“姐姐，”小狼崽子韩星安牵着顾无忧的手，摆出一副可怜样，“我害怕。”
顾无忧原本就心疼他，现在看他这样，更加受不住了，刚想和李钦远商量就听他气冲冲地说道：“想都别想！”他都舍不得和她睡，这个小狼崽子凭什么？
但这样的情况就不可能再把人赶去和房寿一起睡了。
“你……”
他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跟我睡。”
顾无忧觉得这样不错，弯腰和韩星安说道：“星安，大哥哥武功高，你和他睡，好不好？”
韩星安本来就没打算跟顾无忧睡一间房，他要真敢睡，估计这男人连夜就能把他从二楼扔下去，他只是不想去睡那些下等房罢了，这会听人询问，就轻轻哦一声，“好吧。”
说完还一副不放心的样子，眨巴着眼睛，一脸担忧地问道：“大哥哥会欺负我吗？”
这小子……
李钦远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在做戏？
明明是头小狼崽子，偏要装成小白兔，也就骗骗他家那个傻姑娘。
他忍不住，直接提着韩星安就往楼上走，等到了自己的房间就把人扔了进去，看到急急跟上来的顾无忧，见她左顾右盼的，忍不住捏酸带醋的说了一句，“不许找他。”
“你这一路都没怎么和我说话，我生气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他就是不高兴他家蛮蛮关心别人超过自己。
顾无忧一听这话，忍不住就想笑，也不去找韩星安了，看着一脸醋意的李钦远，柔声说道：“你怎么还和一个孩子吃醋？我就是看他小小年纪，太可怜了。”
“我不可怜？”
“你和他说了一路的话，我又累又不舒服，你都不哄我。”说话的时候，正好有人从二楼上来，是隔壁的住客，看到他们两人站在门口，忍不住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钦远一脸坦然，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反倒是戴着帷帽的顾无忧忍不住红了脸，等人进去后，才小声说，“……不害臊。”
这话从前都是李钦远说她的，如今倒是她说得比较多，生怕待会再有人来，顾无忧不肯再待，“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些睡。”
李钦远知她害羞，也就没再折腾她，“我送你过去。”把人送到屋子后，四下看了眼，又关上所有的窗子，嘱咐道：“待会记得把门栓拴好，要是有事就喊我，我就在你隔壁。”
“好。”
顾无忧摘下帷帽，“你快回去吧，早点睡。”
李钦远却不肯立马就走，站在她面前，挡了一半的光线。
“怎么了？”
顾无忧疑惑地看着他。
李钦远理直气壮，一点都没脸红，好像这是天大的要事，“你今天都没亲我。”
“你……”
顾无忧羞红了脸，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袖，看了眼不肯亲就不走的李钦远，又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踮起脚尖匆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直接赶人了，“你快走。”
平时也就算了。
今天星安还在李钦远的屋子，虽然小孩年纪还小，但总归让顾无忧有些害羞。
李钦远捂着脸颊，心满意足，被人推着送出门也不生气，看着身后紧闭的屋子，笑哼着回到自己的屋子，进门的时候，四处扫了眼，看到那小孩已经洗漱好脱下沾血的外衣，抱着小被子躺在软榻上了，也就没跟人计较。
自顾自洗漱完上了床。
*
翌日。
李钦远本来以为那小狼崽子天一亮就会偷偷离开，没想到这本来十分忌惮他们的小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不着急离开了，反而缠上了他们，开始说自己没钱，哄着蛮蛮给他又买衣裳又买吃的，后来又说之前受了惊吓，记不清地方。
把他气得不行。
偏偏又能当着蛮蛮的面发火。
顾无忧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在金陵还有一阵子，带个小孩也不碍事，而且她也不傻，小孩说记不清地方肯定是假的，只怕是不肯回家，既如此，这样把人赶走，还不知道他会跑去哪，倒不如等他家人过来找。
这天。
他们正在酒楼吃午饭。
顾无忧喜欢吃鱼，每次出来吃饭必定是要点鱼的，但自从有一次被刺梗到后，李钦远就被她吓到了，之后都是他把鱼肉挑出来，她再吃……
他们来金陵也有三天了。
顾无忧知道今天中午李钦远又出去过一趟，便问他，“怎么样，还是没有韩老板的踪迹吗？”
李钦远还在给她挑鱼，闻言摇了摇头，“没，只知道他家祖宅在什么地方，但我去看过，那边只有几个老仆。”抬头的时候看到蹙眉的顾无忧，便又笑道：“好啦，本来就是过来看看，要能碰上自然最好，若是碰不上也是我们没缘分。”
顾无忧本来也是怕他失望，这会见他反而安慰她，便也没那么失落了。
只是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就是可惜了，要是你能跟那位韩老板合作，不仅对德丰，还是对大周都是一件好事。”
李钦远笑笑，“就算没有我，也有别人，只要是对咱们大周好的，谁跟那位韩老板合作都一样，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又沉重了一些，“最好还是我们自己能把那些马儿养起来，这样也不至于受制于别人。”
打仗最缺的就是马匹。
若是有好马，大周将士打起仗来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艰难了，更加不用受制于那个不安分的突厥国。
顾无忧知道他心系什么，放下筷子，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会有那一天的。”
韩星安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可听完他们的话，小小的眉毛就拧了起来，忍不住抬头问道：“你们在找韩进？”
“韩进？”
顾无忧一愣，半响反应过来，激动道：“你认识他？”
是了。
他们都是西域人。
听说那位韩老板还娶了西域皇室的四公主，肯定有不少人认识他。
“不认识！”韩星安想也没想直接反驳，却不是因为怕泄露自己的身份，完全是从心底生出的不高兴，他小手握着筷子，抿着唇，低着头，小小的肩背紧绷着，半响又吐出一句，“他是坏人，我不喜欢他。”
这哪里是不认识的样子？
李钦远早在几日前就猜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会他也只当自己想多了，可如今看这小孩的样子，恐怕……他还真没想多。
就在这个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人数不算少。
李钦远听到这些声音，挑鱼肉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握着顾无忧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旁，而后拧着眉去看那道门，没过多久，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群腰间佩刀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128章
进来的男人不足三十，一身黑衣长袍，腰系白玉，三千青丝以一根白玉簪半束。
冷冽，肃杀，英俊。
这是李钦远看到男人时的第二个念头。
他第一个念头是起身把顾无忧护到自己身后，顺带把那个小狼崽子也拉到了自己身边……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小狼崽子，但总归也有几天的情分在。
现在敌友不明，还是带到自己身边好些。
那男人进来后，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李钦远，最终落在了韩星安的身上。
紧绷的神情有几分松懈，可男人大概沉稳惯了，纵使失而复得也未见面上流露出外放的表情，他只是负着手站在屋中，垂下单薄的眼皮看着他，说道：“过来。”
顾无忧的手正牵着韩星安的手，听到这话，目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韩星安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目光复杂。
他抿着唇，在男人不带喜怒的注视和顾无忧的询问下，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认识他。”
身后几个护卫一听这话立马急了，不等韩进开口便率先说道：“少主，您在胡说什么？主子不眠不休找了你好几日，打听到你的消息，就立马赶过来了，您……”
他是西域人，大周话说得并不熟练，还未说完，就见韩进抬了抬手。
声音骤然停下。
护卫听话的退了回去。
韩进看着韩星安，仍是很平的一句话，“星安，过来，跟我回去。”
韩星安却像是被他激怒了一般，原本安安静静待在顾无忧身边的小孩，突然就像一只暴怒的小狮子，朝人亮出獠牙，愤愤道：“我不要跟你回去！”
他眼中藏不住滚滚的泪水，偏偏硬是咬着牙没让他落下。
小手紧紧牵着顾无忧的手，不肯松开，抬起头，带着央求的语气和人说道：“姐姐，我们走吧。”
“这……”顾无忧再傻也知晓这是小孩他爹找上门了，虽然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但总有种特别的磁场在，要是他亲人没来，她肯定会护着他的，但现在这个情形，她再带人离开就不合适了。
抬头看了眼李钦远。
握着她手的男人朝她摇了摇头。
顾无忧叹了口气，低下头，摸了摸小孩的头，“星安，跟你爹爹回去吧，有什么矛盾还是要说清楚啊。”
再说他也不能一直跟着她，总要回家的。
韩星安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大概是猜到她不可能带他走了，他就像是突然泄了气，牵着她的手松开，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屋子里，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顾无忧见他这样也有些难受，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没资格也没立场管这些事。
李钦远也知道她不舒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先走吧。”
虽然他心中也猜到这
个男人的身份了，但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倒不如让他们父子先说话，他日后再登门拜访，刚要牵着顾无忧离开，原本低着头不说话的韩星安突然开了口，“我要带他们回去。”
他看着韩进，目光没有一丝闪躲，反而在他的注视下又挺直了脊背，“他们救了我，我要带他们回去。”
韩进的视线终于又移到了李钦远二人的身上，“若两位得闲，不如去舍下小住几日。”
李钦远看了顾无忧一眼，见她点头，这才同韩进说道：“那就叨扰韩先生了。”
闻言，韩进神色微顿，脸上终于流露出一抹诧异，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朝两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韩星安，率先往外走去。
韩星安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流露出几分复杂。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主动牵着顾无忧的手，“姐姐，我们走吧。”
“啊……”顾无忧还因为李钦远先前那句“韩先生”而震惊，听到小孩喊她，怔了一会才说道：“哦，好。”
“走吧。”李钦远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回头再说。”
“……好。”
*
韩进没有带他们回韩家老宅，而是去了郊外的一个山庄。
李钦远看着山庄里里外外的人，心想，怪不得这么多人在找这个韩老板都找不到，合着这人根本没有回老宅的打算……就算藏在这个金陵城，又有谁找得到？
他……这还真是运气好了。
看了眼紧紧挨着他家蛮蛮的臭小子，李钦远强行压抑着把他手甩开的冲动，要不是小狼崽子看着情绪有些不大好，他才不管他是不是韩进的儿子。
等进了府。
韩进便让管家替他们安排房子，韩星安就像是天生要跟他作对似的，不等管家开口就梗着脖子说道：“我要和姐姐……”话还没说完，他就接收到了李钦远扔过来的眼刀。
大概是想到这几日被李钦远私下欺负的悲惨时刻，他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地改口道：“我要住在姐姐隔壁。”
“这……”
管家看了一眼韩进，见他点了头，这才躬身应道：“是。”
这山庄极大，韩星安大概是从前来过，不等管家领路就直接牵着顾无忧往里走。
韩进看了眼离开的韩星安，又看了眼落在后面的李钦远，朝他点了点头，有护卫急匆匆进来，似是要禀话，看到李钦远在又住了嘴。
李钦远挑挑眼角，朝人拱手，“韩先生请便，我先进去了。”
韩进点头，“公子请便。”
而后便领着护卫往另一条路走去。
夜里，韩进没有和他们一起用晚膳，管家倒是给他们布置了不少吃的，有西域的美食，也有金陵的菜肴……韩星安坐在椅子上乖乖吃着饭，但显然，他的情绪非常沉闷，等吃过晚饭，他甚至没有缠着顾无忧，而是低声道：“
姐姐，我累了，先去睡了。”
说完。
他也不等人开口，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星安……”
顾无忧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可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不会出事吧？”
她问李钦远，话语之间透露着一股子担忧。
李钦远牵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韩星安跑开的方向，“让他一个人安静下吧。”
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她跟李钦远都是和家里闹过别扭的，最能理解韩星安的心情，这个时候，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又走了几步，她记起来中午的事，问他，“那个韩先生就是……”
“嗯。”李钦远点点头，没瞒她，“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西域马商韩老板。”
“这……”
顾无忧满脸震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辛辛苦苦找的人居然就是小孩的父亲，“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小孩一直没跟他们透露过自己的姓。
李钦远跟闲庭信步似的，边走边问：“你还记得从山道去金陵的马车里，我和你提到的那些话吗？”
顾无忧回想了下，点了点头，又惊讶道：“你是在那个时候就猜到了？”
“没，那个时候只不过是有些猜想，但总觉得这事太玄乎，不大可能……”李钦远笑了下，“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小狼崽子那个反应让我想到了他的身份。”
顾无忧轻轻“哦”了一声，还是觉得这事实在是太神奇了。
想到什么，她又转过头，拍了下他的胳膊，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有名有姓，你干嘛总喊他小狼崽子。”
李钦远不大高兴，“他不是小狼崽子吗？也就在你面前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整日缠着你……”他越说越不高兴，“你这几天放在他身上的心思比放在我身上的多多了。”
以前每天至少还有一个晚安吻，时不时还能亲亲抱抱下。
自从韩星安跟在他们身边后，他家小姑娘每回怕带坏小孩，都不许他进她的房间。
顾无忧看他这幅吃醋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平时谈起生意那么精明能干，碰到贼人也从来不惧，偏偏有时候又跟个孩子似的，吃那些莫须有的干醋。
忍不住说道：“你现在就这样了，以后若是我们生了孩子，你怎么办？”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后发现李钦远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还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后知后觉红了脸，直接松开他的手，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星安。”就提着裙子跑远了。
李钦远看着她仓惶跑开的身影，也没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第129章
夜里。
李钦远有些睡不太着，双手枕在脑后，依着窗外打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头顶的帷帐，还是没有一点困意，这样硬挨着也不是办法，他索性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他惯来是这样的性子，想到什么便去做，可刚刚走到院子就发现一夜未出现的韩进竟然刚从韩星安的房里出来。
看他特意放轻的脚步和动作，李钦远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韩进已经看到他了，合上门便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喊道：“李公子。”
“韩先生。”
李钦远也喊了人一声。
“李公子，这是睡不着吗？”韩进问他。
“这阵子闲来无事睡得久了，这个点倒是也不觉得困。”李钦远笑笑，又看他一眼，随口问道，“韩先生，这是刚回来？”
“嗯。”
韩进点点头，没有细说。
但李钦远从他的身上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又看了看他的鞋子，鞋底板沾了不少泥土，走在青石板上的时候，那些脚印全是带着土的。
这种红色的泥土，也就城外那片竹林才有，他心中隐约猜到一些，却也没说什么。
他们两人年纪相差不少，但一个没拿年纪自居，一个也没觉得自己年纪小，两厢说起话来倒是很随便，韩进怕在门口说话会吵到睡着的两人，便和人说道：“李公子要是睡不着，不如和韩某去喝几盏，说来，韩某还未感谢公子救犬子之恩。”
李钦远自然乐意。
等到小厮上了酒水和小菜，两人也没进屋，就在靠近一汪湖泊的院子里坐着。
韩进已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石凳上，身上的气场是经了岁月沉淀出来的沉稳，他亲自给李钦远倒了一盏酒水，温声道：“我就这一个孩子，李公子帮我护住这孩子的命，便是韩某的恩人，不知李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去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姓尉迟的护卫，身手极高。”
李钦远并没有把他的感激全部收下，而是实事求是，“就算没有我，他也能依靠自己来到金陵。”
韩进闻言，倒是目光诧异地看了一眼李钦远，须臾，才又握着酒盏笑道：“不管如何，李公子终究是庇护了他一路，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真心信任你们，早在进城的时候就想法子离开了。”
“而不是跟了你们几日还不肯离开。”
虽说这其中也有他的缘故，但不得不说，那孩子是真的信任他们。
想到这，他不由垂下眼帘，看着倒映在杯盏中的月色，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晚风吹过的时候，甚至能听出几许幽幽寂寥和怀念，“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这样信任旁人了。”
似乎觉得这样的情绪被外人瞧见，不好。
韩进又敛了情绪，同人说道：“李公子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我还当真有所求。”李钦远笑了下，看着韩进
望过来的视线，放下酒盏，“我想和韩先生谈谈合作的事。”眼见韩进面色不改，他又笑道：“我想韩先生也已经把我们的来历和情况打听过了。”
“是。”
韩进坦然承认，“不过——”
他掀起单薄的眼帘，看着李钦远，说，“这不是李公子故意透露出来的吗？你在酒楼喊我那声韩先生，不就是想让我派人去调查你们的来历和身份吗？”
李钦远一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他笑笑，把两人的酒盏续满，而后也坦诚道：“我是想着，与其后面再让韩先生去调查我的来历，倒不如我先开了这个口，要不然等我进了这个山庄，和韩先生再提生意，只怕韩先生就会觉得我救人是另有所图了。”
“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
“您的儿子很聪慧，一直不曾泄露您的身份，我也是在您出现之前才猜到他的身份。”
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儿子，韩进寡淡的脸上勾勒出一抹笑，虽然转瞬即逝，但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实，就连眼底也柔和了一些，“他一直都很聪慧，和他的母亲一样。”
这般感叹一句。
看向李钦远的时候，他又成了那个不动声色的韩老板。
“李公子既然说得这般坦诚，那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李公子的德丰商号虽然还算不错，但要是想跟我合作，还是不够格的。”韩进如实道：“你很清楚，一匹好马的价钱值多少。”
“德丰早些年落败，这几个月才起来，可比他好的商号实在是太多了。”
“李公子拿什么来支撑你我之间的合作？”
这番话太过真实，只怕便是在商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听到韩进这番话也得觉得自己丢了脸面，可李钦远的面色倒是一直没什么变化，他脸上依旧挂着笑，说起话来也十分闲适，“如韩先生所言，德丰比起许多商号，差得实在很多。”
“如果不是有这次事，只怕就连我想见韩先生一面都很难。”
韩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钦远任他看着，“可我想韩先生谈这次合作，看得恐怕不仅仅是对方的实力。”
“哦？”
韩进来了兴趣，搁下酒盏，“李公子这话说得有趣，我谈生意不看对方的实力，看什么？”
李钦远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韩先生为了利益，和大周皇室合作是最好的，你很清楚大周最缺的就是马匹，十年前突厥多次犯我疆土，大周耗尽一切手段打败了突厥，却因为他们提出的协议，最终接受了他们的降书，要他们进贡十年。”
“这些年，天子更是不止一次招纳人才，开辟疆土，为得就是有朝一日大周能够自行养育好马。”
“现在十年之期快到了，突厥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韩先生若是和朝廷合作，只怕便是想封侯也不难。”
“可你没有。”
韩进起初还带着些
玩味，想着这个少年郎究竟能说出什么，可听到后面，脸上的表情倒是变得越来越内敛，他手指夹着酒盏，指腹就在杯沿处流连……
少年郎的声音已经停了，他却没有立刻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出声，语气平淡，“你说得没错，我若是真想要找实力好的，直接联系大周皇室就好。”
“这阵子我隐藏身份，也接触过不少人，朝廷里做官的，生意场上那些商会会长……”韩进喝一口浊酒，语气平平，“他们都是很好的合作者，能给我带来双赢。”
“可你不喜欢。”
韩进看他一眼，才又开口，“是，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不需要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的确。
他现在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权势地位……西域皇室尊他为上宾。
“我的父亲曾是一个小吏。”韩进的声音很平静，“他这一生奉公职守，为人清廉，可他却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李钦远不知道的事。
韩进也没有要详谈的意思，像闲话，又像自语，“我少时高中，也曾想过报效朝廷，可我后来发现，这个世道太过肮脏，官官相护，贪污的太多，清廉的反倒成了一个笑话。”
李钦远大概能猜到一些这位韩先生的内心。
他既厌恶这个朝堂，却又深深地热爱着这一片土地，所以他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自己深爱的土地奉上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可他又不愿和这个朝堂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所以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我也曾经厌恶这个世道。”
察觉到韩进投过来的视线，他却只是低头笑着饮了一口酒，而后才缓缓道：“我的……”那个称呼实在是太久没喊了，出口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陌生，“我的父亲一生都在报效朝廷，在他的眼中，国家和百姓永远高于家人，高于一切。”
“所以就连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因为打仗的缘故，没能赶回来。”
耳听着这话。
韩进面上似是有所触动，就连握着酒盏的手也微微有些颤动。
李钦远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往事里，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又或是注意到了，不说，“我那个时候就产生了逆反心理，我就觉得你为了这个世道连家人都不顾了，那我就要厌恶这个世道。”
“你越要保护的东西，我就越想摧毁。”
“不过——”他摊摊手，一脸无奈，“很显然，我没那个能力，我只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堕落，别人都期望我有朝一日报效朝廷，我就偏不要。”
似乎是觉得太过好笑，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如今想想，那也不过是小孩脾气，为了赌一口气，赔上自己的一切，还真是不大值得。”
“我没想到，李公子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去。”
韩进语带诧异，是真的惊讶，据他底下人调查的那些事，知晓这位李公子几个月前接手德丰，短短几个月便让德丰在
临安重新占据一席之地，不久前还和绍兴那位吕先生谈了一个长期合作。
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若不是管理德丰的时间也还不算长，只怕就是在这大周，这位李公子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李钦远笑了下，心情倒是很好，显然是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出身来了，“我也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知道德丰对韩先生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现在也没法和你保证什么。”
“只有一点，我可以向韩先生保证，先生送过来的马匹，我都会用在大周的战场，用于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李钦远说完这番话便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举起酒盏，朝韩进的方向微微倾斜，朗声笑道：“韩先生，大好月色，不谈这些了，我敬韩先生一杯。”
韩进看着他，也举起酒盏，朝人的方向一碰。
余后两人未再说什么，直到要离开的时候，李钦远才跟韩进提了一句，“韩先生。”
“嗯？”
韩进看着他。
“这世上很多心结虽然都没有办法解开，但有些话，还是应该要说……”李钦远一身白衣站在月色底下，夜凉如水，越发显得他风姿卓然，月光打在他身上，遮住他面上的情绪，“令郎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他一直都记得&#039;日月安属，列星安陈&#039;这句话。”
察觉韩进神情微变，他却未再多言，朝人拱了拱手，便自行往客房走去。
……
翌日。
韩星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看了看头顶熟悉的帷帐，又想到昨天的情形，撇撇嘴，阴沉着小脸，不大高兴地掀开自己的被子，刚坐起来，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以为是伺候的小厮，韩星安心里不高兴，脾气也很大，直接拿起枕头就往门口砸过去，“谁让你们进来了？”
“出去，都给我出去！”
枕头没掉在地上，被一只修长的手握在手里，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韩星安一愣，不敢置信地掀起眼帘，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韩进，还当自己是眼花了，手背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梦，“你……”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这个语气不大对，他又板起小脸，“你来做什么？”
“谁让你来我的屋子，你给我出去！”
韩进看他一眼，没出去，而是走过去把枕头放在他床上，而后才垂下眼帘看着他，说道：“我见你昨儿夜里咳嗽了几声，让人给你准备了润喉的汤水，起来，我带你去吃饭。”
韩星安仰着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他昨天夜里咳嗽了？他不是不在家吗？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昨儿夜里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有一只轻柔的手拂过他的额头，好像还替他掖好了被他踢在地上的被子。
那个时候，他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难不成……
韩星安小脸上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他到底还小，忍不住问，“昨天晚上，你……”
这若放在平时，韩进必定是不会开口的，他只会垂眸看着韩星安，可想到昨儿夜里李钦远说得那番话，他抿了抿唇，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朝人伸出手，声音是一贯的沉稳，“走吧。”
看着眼前那只手，韩星安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作。
屋子里特别安静，甚至都能听到外头的鸟叫声。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放在韩进的掌心上，被人牵着走出去的时候，韩星安仿佛自己还是在做梦，可他心里很高兴，就像是有鸟儿在心间跳着舞。
顾无忧和李钦远也都起来了。
看到韩星安出来，顾无忧刚要和人打招呼，可看到他们父子两人这番模样，她也像是呆住了一般，倒是李钦远，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在韩进看过来的时候，笑着朝人点了点头。
“韩先生早。”
“李公子早，”韩进点头，又看向顾无忧，因为不知道她的姓名，便只是点头。
顾无忧讷讷道：“……韩先生早。”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随我过去吧。”韩进说完，便牵着韩星安往外走。
等他们走后，顾无忧牵着李钦远的袖子，小脸上满是震惊，“他们，这……”
李钦远知道她为何惊讶，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笑道：“他们终究是父子。”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往腰间探了一把，眼中似有怅然，再看向顾无忧的时候，仍是先前的语调，“走吧。”
*
几日后。
临近韩进祭祖的日子。
李钦远和顾无忧在山庄叨扰数日，也是时候离开，回临安了。
这日天朗气清，韩星安牵着顾无忧的手，舍不得松开她的手，他这阵子每日跟在顾无忧身边，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这会还在劝人，“姐姐，你不如和我回西域去吧，我们家特别特别大，有成群的马，还有骆驼。”
“我还可以带你去皇宫，带你参加那边的舞会，还能给你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
顾无忧看着日渐开朗的韩星安，也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她弯腰抚了抚他的头，语气温柔，“不行啊，我得陪着大哥哥呢。”
“他是坏蛋，一点都不好。”
韩星安撇撇嘴，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就跟头顶的天空一样，“姐姐，不如我娶你吧，我现在还小，等再过几年就能娶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从身后提了起来。
李钦远完全不顾忌刚跟他爹谈完合作，也不顾忌他爹还在旁边，就这样提着他的后脖颈，恶狠狠地说道：“臭小子，青天白日，你这梦做得倒是挺美的。”
“你，你放开我！”
韩星安小胳膊小腿，被
提起来就挨不到地面了，晃着自己的小腿，张牙舞爪的，一点用都没有，“你这个坏蛋，就知道欺负我，我才不要姐姐嫁给你。”
李钦远轻哼一声，“你说不要就不要？这是我媳妇，你给我离远点。”
韩星安特别气，觉得自己作为男孩子的尊严都没了，脸红脖子粗地反驳，“姐姐才不是你媳妇，你们还没成婚呢！”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竟然就这样吵了起来。
不仅韩进看得无奈，就连那群护卫也看得忍不住发笑，而当事人顾无忧红了脸，恨不得直接甩开两人先上了马车，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拉着李钦远的胳膊，低声说，“你快把他放下吧。”
李钦远一贯听她的话，不高兴的哼一声就放下了。
韩星安连忙往韩进身后躲，气哼哼地说道：“坏蛋，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就来娶姐姐。”
李钦远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笑，他揽着顾无忧的腰肢，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等你长大，你姐姐都给我生一堆娃了，还有你什么事。”
“李钦远！”顾无忧快被他气死了，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旁边还那么多人呢，他也不害臊，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她也不说话，直接红着脸上了马车。
这一脚是真的重，李钦远疼得都快龇牙咧嘴了。
韩星安看他这样就忍不住笑，怕被揍，他就躲在韩进身后，笑他，“活该。”
韩进看这一大一小，无奈的摇了摇头，摸了摸韩星安的头，而后同李钦远说道：“李公子真的不再多留几日？”
“不了。”
李钦远摇摇头，“临安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
韩进便也没再多说，只是朝人拱了拱手，“既如此，那我们就先暂别了。”
合作的事已经定下来，日后也有的是机会再见。
李钦远明白这话的言外之意，也笑了，他亦朝人拱了拱手，“告辞。”走得时候，看着一直盯着他的韩星安，心下一软，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看到小狼崽子一怔之后炸毛的样子，他扬声笑着上了马车，身后是韩星安气愤的话，“大坏蛋，等我长大，一定不放过你！”
“行啊，我等着。”
顾无忧虽然没瞧见外头的事，但看到李钦远跟小孩似的扬着笑上了马车，忍不住拍他的胳膊，“你又逗他。”
李钦远笑着把人抱住，“他好玩嘛。”
顾无忧嗔他一眼，也没松开，只是掀起车帘，朝外头的父子俩挥了挥手，“韩先生，星安，再见，等你们日后去了京城，我再招待你们。”
韩进点头。
韩星安倒是直接跑了过来，他身高不够，踮着脚尖，扒着马车和她说话，“姐姐。”看一眼李钦远，他朝顾无忧招招手，“姐姐，你靠近一些。”
他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惹得顾无忧发笑，倒是如他所愿低头凑过去一些，“想说什么？”
韩星安压着声音，特别小声的和她
说，“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给我写信，我……”
“我就帮你找人揍他！”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人打了一下，李钦远没好气地看着他，手揽着顾无忧的腰肢，严严实实地把人抱在怀里，“你的命都是我救的，你还想找人来揍我？没良心的小东西。”
韩星安抱着被打疼的头，更气了。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扁着嘴，离得远些，才敢龇牙咧嘴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李钦远倒也没再逗他，抱着顾无忧笑着冲他说道：“臭小子，你好好练武功，我等着你来揍我啊。”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韩进，“韩先生，再会了。”
“再会。”
马车缓缓往前驶去，李钦远过了许久才落下车帘。

第130章
六月下旬。
靠近临安地界的一间驿站里。
今日下午突然下了一场暴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夜里都还没停，南往北来的人不好赶路，便只能待在此处歇息，人多了，聊得话题也就多了……伴随着外头雨珠砸在地面或是屋檐发出的“哒哒”声，他们说得最多的便是那位西域马商的事。
“前不久的金陵可真是热闹，听说不仅朝廷派了官员去，就连那些皇商还有那些江浙商会的会长也都跟着去了。”
“这么热闹？”
有人纳罕，“难不成那边有什么稀世珍宝等着他们去争不成？”
“倒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是要比那珍宝还来得稀罕。”打先说话的那个中年人笑着卖了个关子，等到旁人把目光都投了过来，这才抚着长须，笑问：“你们早先可听说那位西域来的马商要寻人合作的事？”
“自然是听说了。”
有人反应过来：“哦，对，那位西域马商听说祖籍就是在金陵，难不成……”瞧见那人老神在在，旁人都急了，连忙催促道：“怎么样，怎么样，最后花落谁家了？”
有人说：“朝廷都出面了，自然是跟朝廷。”
也有人反驳：“也不一定，我听说那位马商在西域便十分有地位，倘若他真要和咱们朝廷合作，直接由西域皇室出面，递个折子进宫便是，何必那么麻烦？”
猜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又有人催那中年人，“哎呦，您老可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那人笑了笑，倒也不再卖关子，由身边人给他倒了盏酒，咂了两声，这才说道：“你们都猜错了，那位韩老板挑得是临安的德丰商号。”
“德丰商号？”
有人楞道：“这是哪家的产业，我怎得从未听过。”
驿站中有不少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但凡在大周提得上名号的商号，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可这德丰，他们对望几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茫然，显然是不清楚。
倒是有个年迈的老人，沉吟一番，开了口，“你说的莫不是临安沈家？”
“临安沈家？”
年轻一辈的都有些怔忡，“我怎不知临安还有这样的人家。”
原先起头的中年男人笑着和那位老先生拱了拱手，应道：“老先生说得没错，便是那临安沈家。”他拿着酒壶走过去，亲自给那老先生倒了盏酒，“不过我对这沈家也不大熟悉，倒是得由老先生帮我们解惑了。”
那老先生笑了笑，倒也不拒，喝了口热酒便说，“你们还年轻，不知晓临安德丰也正常。”
“可在几十年前，这德丰商号不仅仅是在临安，便是在整个大周都是极富盛名的。”烛火映衬下，老先生的眼中带着几分怀念，“沈家祖辈都在临安行商，那位沈家老太爷当初还是江浙商会的会长。”
“在他带领下的江浙商会，那可不仅仅是商业发达，每个商号都牢记着&#039;诚信&#039;、&#039;仁义&#039;，所以那个时候江浙一带的商业在全国闻名。”
“可不像现在为了那些蝇头小利，你驱赶我，我驱赶你，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生意。”
说起这个，老先生的脸上便带了些讥嘲。
“后来呢？”有人急道，“后来这德丰怎么样了？怎么现在一点消息都没了。”
“后来啊——”
老先生的声音在那雨声的伴随下，显得有些沉闷，“沈老太爷去世之后，他的独子也没有经商的意思，选择赴京科考，后来沈家嫡支这脉便都去了京城，留下一些旁支，也都是些为了蝇头小利就不管不顾的主。”
说到最后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也带了些干哑，似乎是不忍这样一个盛况没落，又或是哀叹前人打下来的基础如今竟被毁成这幅模样。
“你这样说起来，我倒是对这沈家有些印象。”有人接了话，“庆禧十六年，御史中丞沈寒石被当今天子斥责，褫夺官位，后来其子沈绍高中状元……若是我记得没错，现在那位都察院的左右副都御使，便是这位沈小相公。”
那老人点头，叹道：“便是这个沈家。”
知道是这个沈家，倒是有不少人都恍然大悟起来，“若说这两位沈相公，我倒是也有些印象，那位沈大相公当初因为替罪臣刘书中说话而开罪陛下，他也是个硬脾气，当着文官百官的面就脱下官帽，挨了三十板子，回去就病逝了，听说死的时候还不肯闭上眼睛。”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要倒台，没想到其子又高中状元，还被陛下委任到外头，现在又进了都察院，倒也是件罕事。”
驿站里因为这事，有许久都没人说话。
就连坐在最角落的一男一女也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戴着帷帽的顾无忧，看着对面敛眉抿唇的李钦远，心生担忧，放下筷子握了握他的手。
李钦远回过神，笑着看了她一眼，回握她的手，“没事。”
“哎，先前不是在说这德丰商号和西域马商的事吗，你们怎么扯得那么远？既然这沈家没再经商，那个德丰怎么就入了那位马商的眼？”
中年人便笑，“你们的消息还是迟滞了一些。”
“几个月前，那位沈家的外孙到了临安重新掌管德丰，这也是个厉害人物，几个月就把德丰清洗一通，还跟绍兴那位绸缎庄的吕老板谈了合作，现在又入了那位韩老板的眼，只怕不用多久，这临安的天就要变了。”
……
余后，众人皆是在感叹这位德丰的新东家。
而坐在角落的顾无忧耳听着他们夸赞李钦远的话，忍不住支着下巴，弯了眉眼，反倒是李钦远这位当事人面不改色，见顾无忧吃完东西，便笑着和她说道：“我们上去吧。”
“好。”
顾无忧笑着点点头，任由李钦远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
两人穿过大厅的时候，有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艳的神情，直到他们离开，楼下这才继续说起这桩事。
翌日。
两人终于到了临安。
房寿在外头问道：“东家，是先回家，还是先回商号？”
李钦远看了一眼怀中的顾无忧，见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问她的意思，“先回家？”
“去商号吧。”顾无忧睡了一路，声音有些哑，捂着小嘴又打了个呵欠，才说，“你这么久没回去，肯定有不少事等着你处理。”
“好。”
李钦远点点头，和房寿说，“去商号。”
“是。”房寿轻轻应了一声，把马车往商号的方向驶去。
几刻钟后，马车停在商号门口，徐雍刚要出门，瞧见房寿，先是一怔，等回过神立时就迎了过来，高兴道：“东家回来了？”
李钦远掀起车帘，看了眼徐雍，也跟着笑了，“嗯，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牵着顾无忧下了马车，等到徐雍朝他们行完礼，问他：“商号怎么样？之前你写信说得那几个合作，没出差错吧？”
“没。”
徐雍笑道：“您不知道，自从您跟吕老板和韩老板的合作定了，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想跟咱们合作，对了……”他跟着李钦远二人的步子进去，边走边说，“临安商会那边给您下了帖子，说是等您回来了，想请您吃饭。”
“哦？”
李钦远有些诧异，“商会那边亲自下的帖子？”
徐雍笑着点头，“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有人来请您了。”
早先庄自心为了他家女儿的事，明里暗里倒是请他吃过几餐饭，只不过用得从来都是私人的名义，看来这次的合作真是让这些人坐不住了……
商号的伙计瞧见他们回来，也惊喜道：“东家，夫人，你们回来了？”
李钦远点点头。
顾无忧如今对这些称呼也都免疫了，这会也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上二楼，还没喝完一盏茶的时候，外头便有人进来了，拿着商会的帖子，说是刚刚有人送来的，徐雍接过帖子，问李钦远的意思，“东家，您看？”
李钦远接过那道烫金边的帖子，笑了笑，“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
随手把那帖子掷在桌子上，继续给身边人剥起荔枝，语气懒散，随口道：“那就见见吧。”
*
和商会的宴席是定在第二日。
这次李钦远没带着顾无忧，留了林清等人护她的安全，便独自一人去赴宴了。
顾无忧便自己待在商号看着账本。
商号的账本除了李钦远便只有徐雍和丛誉两位大管事才有资格看，起初李钦远说道这话的时候，徐、丛二人都是有些诧异的，哪家商号会让女人看这些账本，别说还没成婚，便是成婚了，也是从来没有的。
可到底是东家的安排，他们也不敢置喙。
顾无忧虽然不会经商，但前世到底也掌过几年家，管过几年内务，对于看账本还是很擅长的，这天，她刚看完几本账册，想着让林清帮她去买些吃的。
这么热的天，她才懒得出门。
外头便有人来禀话了，“夫人，庄会长家的小姐来了，说是要见您。”
刚刚听到这个名字，她是有些怔忡的，等想到上回在玉香楼的会面，这才反应过来，略微沉吟一番，她开口，“她是来买东西，还是来说话的？”
伙计答道：“小的见她并没有买东西的意思。”
“那就请她去隔壁小坐吧。”顾无忧一边说，一边收拾账本，还嘱咐一句，“把昨日我从金陵带来的茶泡一壶，再呈一些糕点，送上来。”
“是。”
脚步远去后，顾无忧也没急着出去，而是把手头的东西都忙活好，这才戴着帷帽去了隔壁，人早就到了，打扮精致又华贵，拿着把团扇，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瞧着派头十足。
听到声响，庄茹看了过来。
女人见到女人，第一个肯定是要看脸，可顾无忧那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露出，庄茹撇撇嘴，便又去看她的衣裳和打扮，都是顶好的用料。
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几十金才得一匹。
李钦远倒还真舍得。
庄茹心里又酸又妒，手里的团扇打得更用力了。
远来是客，又是自家的地方，虽然不知晓她的来意，顾无忧还是客客气气喊了人一声，“庄小姐。”
“哼。”庄茹却是一点客气都懒得装，坐在椅子上，喊也没喊人，等人坐下后就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你这几个月都是跟在李郎身边？”
顾无忧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早上的账本，这会早就饿了，看了眼庄茹，“庄小姐若是不介意，我先吃些东西。”她嘴上打着商量，但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她饿得时候才不管别人呢，说完便自己吃起了糕点。
庄茹一看她这样就更加气了，腹诽一句：粗俗。
也不知李钦远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女子？想了想那日惊鸿一瞥的脸，又觉得想通了，估计还是看脸。
眼睁睁看着顾无忧吃了一块又一块的糕点，想出声嘲讽她，可偏偏她吃起东西的样子又十分优雅，比她从前看到的那些官家小姐还要有仪态，嘴里讥嘲的话说不出，便只能说：“李郎不会娶你的。”
“嗯？”
顾无忧一愣，停下了吃糕点的动作，从帷帽底下抬起眼看着她。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庄茹嗤笑道：“人是魏国公府的嫡子，难不成你真以为会娶你这样身份的？”
“而且现在李郎名扬万里，便是公主郡主都娶得，你这样的身份……”她上下扫人两眼，啧道，“便是做侍妾都不够格。”
她，什么身份啊？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就连我，”庄茹仰着下巴，说得十分骄傲，“临安商会会长的女儿，估计也只能在他身边当个妾氏，你……”她晃晃手里的团扇，说得一脸嘲讽，“你啊，还是趁着他现在还喜欢，多捞点银钱吧，免得日后被抛弃，连点钱都拿不到。”
“咳……”
顾无忧实在忍不住，轻轻咳了起来，她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拿过一旁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庄茹，问道：“那你现在还想当他的侍妾吗？”
庄茹撇嘴，继续打着团扇，“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魏国公府一棵摇钱树，他李钦远看不上我，我才不要上赶着去找不痛快。”
她虽然喜欢权势地位，还有李钦远那张脸……
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李钦远。
“那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为什么？”顾无忧真有些闹不明白了。
她原本还以为这位庄小姐是打着要让她离开李钦远的旗号，可现在看，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庄茹被她一噎，手里的团扇也跟着停了下来，少顷，继续晃打起来，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来是做什么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不服气，又夹杂着一些嫉妒，所以知道她回来后就忍不住来她这边说上一嘴。
现在被人直接这般询问，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一眼顾无忧，张了张口，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手里的团扇晃打得更厉害了，她直接站了起来，冲身后两个丫鬟气道：“翠红，柳绿，回家！”
说完，看也没看顾无忧，直接往外走。
顾无忧看着她的身影，好笑的摇了摇头。
林清看着人走后就走了进来，拧眉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顾无忧笑笑，觉得这位庄小姐还挺有意思，吩咐道：“帮我去订些菜，外头热，我就不出去了。”
“是！”
*
后面几个月。
顾无忧便陪着李钦远待在临安，偶尔要去别的地方，她也都陪在人身边，一年期限还未满，但因为前头和韩进合作的事，京城那边递了份信过来，两人便打算把德丰的生意暂时先由徐雍和丛誉管着，他们先回京。
左右如今德丰的生意也都起来了。
即便没有李钦远坐镇，以徐、丛二人多年的经验，也能解决。
来时杨柳依依，去得时候，倒是满城桂花都开了起来，林清正在查验队伍，看看有什么缺少的，李钦远便在一旁吩咐徐、丛二人，而顾无忧……她正跟庄茹说着话。
说来也好笑。
她跟庄茹最初明明是不大对付的，尤其是庄茹，见到她每回都是夹枪带棒，但之前她出门被几个人讥嘲的时候，这位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庄大小姐反倒帮她骂退了那些人。
那次之后，她跟庄茹便又见过几回面。
“我之前和你说，让你多拿些银钱，你这个死脑筋就是不听，现在好了，等去了京城，你就等着那些人嘲讽你吧。”庄茹看着顾无忧，冷嘲热讽，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
顾无忧笑笑。
她知道庄茹误会她的身份，但有些事，这会也不好和她说，便只能由着她误会去了，“等你日后得空来京城，我再招待你。”
“说得倒是跟当家主母一样。”
庄茹撇撇嘴，倒是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李钦远的方向，把人拉到一旁，“你既然非要铁了心跟着人，就趁早给人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总不至于被赶出去。”
“什，什么？”
顾无忧磕磕巴巴，脸都涨红了。
庄茹一脸奇怪的看着她，“这不挺正常的，有了孩子，你就有了根基，就算以后他不喜欢你了，你总归还有个依靠。”
“我，我们……”顾无忧觉得自己两世加起来几十年都白活了，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前，竟因为这些事，红了脸，她说得磕磕巴巴，想否认，又说不出口。
“你又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李钦远的声音，紧跟着她的手腕被人握住，男人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沉着一张脸看着庄茹。
庄茹从前贪慕他的脸和权势，便觉得他什么都好，如今想通了，便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不好，除了这张脸还算不错，就这脾气，啧，她才不想伺候呢……这会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说什么？”说完也不去搭理李钦远，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喂，记住我说的，我走了。”
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顾无忧喊她。
“干嘛？”庄茹停下步子，只是脸色还是不大好。
“你在这等我。”顾无忧和李钦远说了一声，便牵着庄茹的手走远了一些，等身边没人了，这才开口，“谢谢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庄茹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不大在意地说道：“我就是看你可怜，你可别多想。”
顾无忧笑笑，也没去反驳她的嘴硬心软，看着人说道：“其实你也没必要去嫁那些世家大族，你长得好看，家里又有钱，与其去那些高门望族当侍妾，倒不如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嫁了，以你的本事，定能觅得一个事事以你为先的郎君。”
她这话说完便不再多言，朝人挥挥手，便打算离开。
“喂。”
庄茹在她身后喊住她，看到顾无忧转过头，有风携过她的纱帘，露出她惊为天人的脸，“其实……”她看着顾无忧开了口，“李钦远对你还是挺好的，你，加油吧。”
顾无忧在帷帽底下弯了眼眸，“好。”
她笑着朝人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这才朝李钦远的方向跑去。

第131章
李钦远见她过来，便朝她伸出手，也没说话，也没把目光投向别的地方，只是低头替她把刚才被风吹乱的两片纱帘又重新理了下，确保无人瞧见，这才牵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顾无忧任他牵着，看到那边候着的人，低声问他，“好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
丛誉、徐雍等人就侯在那边，瞧见他们过来，便齐齐拱手一礼。
“临安的事便交给你们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给我写信。”李钦远又嘱咐一句，这才在他们的注视下，牵着顾无忧上了马车。
外头林清等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喊道：“走！”
马车缓缓往城外驶去，外头除了“哒哒”的马蹄声，便是徐雍等人的恭送声，“恭送东家，夫人。”
上了马车后，李钦远就憋不住了，拧着眉问顾无忧，“你们刚说了什么？”
他一向是不喜欢那位庄家小姐的，总担心她带坏蛮蛮，偏偏他家这个傻姑娘上回被人帮了一回，便傻乎乎的跟人做起了朋友，他又担心她一个人在临安憋闷，只能由着她去。
但每次出去，他不是自己跟着，就是吩咐林清跟着。
很少让她们独处。
刚才也不知道那位庄小姐说了什么，他走过去的时候只瞧见他家姑娘手足无措的辩驳着。
这样的阵仗，顾无忧早就习惯了。
以前只要李钦远没跟着她出门，回头总要问她一遍，不过今天……想到庄茹说得那些话，顾无忧哪有这个脸开这个口，装做没事发生的样子把手上的帷帽放进柜子里，“就随便聊了几句。”
“真的？”
李钦远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但看到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握着她的手，嘱咐道：“这位庄家大小姐心思太多，算计也太多，你可别听她的那些话。”
顾无忧听到这话，心中的羞赧散去一些，好笑道：“你对她的成见太深了，其实这位庄小姐，人挺好的。”
“也就你才会觉得她好。”
李钦远语气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到底没再说这桩事，反而抱着她说起别的话，“你之前从京城过来，走得是水路，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好风景，这次咱们坐马车，路上你要是想玩，想看，咱们就下去走走。”
顾无忧诧异道：“太子哥哥不是让我们早些回去吗？”
李钦远笑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咱们跟韩老板的合作已经定下来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样的，你太子哥哥也不过是……”
看着顾无忧的眼睛，他嘴里还未吐露出来的那句话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就没那个惊喜了，随口换了个话题，“我之前已经给他先去了一份信，不急在一时。”
知道不会耽误正事，顾无忧顿时就眉开眼笑，依偎在他的怀里，和他说着
话，“咱们这一路过去能经过不少城镇呢，我之前看吃食话本上说起过这些地方的特色小吃，我们在路上能吃到好多吃的。”
她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如数家珍的说着那些小吃。
李钦远看着她这幅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怎么跟个小馋猫似的。”
顾无忧扯着他的袖子，撒起娇，“好不好嘛？”
“好好好。”李钦远哪受得住，点头应好，又伸手掐了把她的小脸蛋，叹了口气，“这么会吃，也不见你长胖，等回去，顾伯父只怕该训斥我没好好照顾你了。”
“哪有。”
顾无忧扁扁小嘴巴，“我比来得时候明明胖了好多。”她之前带来的那些衣裳都不大能穿了，不过这大半年，她的身量也比之前也高了一些，虽然长了肉，但看起来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怕人不信，她还仰起自己的小脸，凑过去，“你看，我现在脸上又有肉了。”
她是当真太相信李钦远了，对他一点都设防。
这样又纯又欲的一张脸，做起这样勾人的动作，偏偏眼神还那么干净，实在磨人，李钦远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就变得晦暗起来，他垂下眼帘看了她许久，哑着声音说，“我看看。”
修长的手指带有流连意味般的抚过她的脸颊。
顾无忧当真信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傻乎乎地仰着头任他看，直到嘴唇被人贴住，独属于李钦远的气味铺天盖地般地把她笼罩在他铺织而就的密网中，这才惊的瞪大眼睛。
“唔。”
她红了脸，想挣扎。
从前她只要露出一点拒绝的迹象，李钦远不管如何都会收回去，可这次，他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松开的迹象，反而掐着人的腰，加深了这个吻，直到把她吻得气喘吁吁，修长的指尖抚着她水盈盈的眼睛，这才喑哑着嗓音喊她：“顾无忧。”
顾无忧看着他，似乎还在羞于先前的吻，脸红红的，嘴唇又红又润，也不说话。
李钦远也不介意，就这样低头看着她，指腹抚着她的脸颊说道：“等这次回去，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顾无忧听懂了，她那张本就娇嫩的脸顿时变得越发红了，眼神却没再四处闪躲，而是直直望着他，在那双夹杂着欲望却又强力压抑着的凤目下，突然笑靥如花。
她抬起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嗯”一声。
*
他们这一路，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游山玩水。
没有生意，也不必赶着去什么地方，就这样想去哪就去哪，今天在这个城镇吃吃喝喝，隔日便也能因为路上的美景，驻足赏玩，这样过了一个多月，顾无忧才收起好玩的心思，打算回京了。
出来这么久，她也开始怀念爹爹，怀念祖母，怀念二姐、三哥他们了……
这日。
他们刚刚在附近的城镇购置好路上吃喝的干粮糕点，出了城门不久，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
顾无忧正跟李钦远在下棋，
突如其来的颠簸，让那盘棋局都乱了，黑白棋子砸了一地，案上的杯盏也跟着一晃一晃，倒出不少茶水。
“怎么回事？”李钦远扶住顾无忧，又按住茶几，问外头。
“东家。”林清骑马过来，语气不大好，“前面突然来了不少难民，拦住我们的路，不让我们走。”
“难民？”
顾无忧楞道：“怎么会有难民？”
李钦远也皱了眉，吩咐林清，“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是！”
林清离开。
李钦远把马车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问顾无忧，语气关切，“没事吧？”
“没事。”
顾无忧摇摇头，想到林清刚才说得那些话，便把布帘掀开一角，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有几十个难民正拦着他们的去路，每个人都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男女老少，居然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有些和护卫争执着，想要靠近，但又畏惧他们手中的剑。
有些直接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声音嘶哑的恳求，“贵人，贵人，赏我们一些吃的吧，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再没东西，我们就只能去吃观音土了。”
“观音土？”
顾无忧转头问李钦远，“什么是观音土？”
李钦远早在她掀起车帘的时候就过来了，这会坐在她身边，看着外头的景象，神情难看的答道：“就是泥土。”
“什么？！”
顾无忧这一回是真的震惊了，她打小就过得锦衣玉食，便是从前做过几回善事，那也只是拨钱捐款，何曾见到过这样的景象？更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为了充饥去吃泥土。
李钦远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前虽然听过许多这样的事，但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眼见林清过来，他又拍了拍顾无忧的手，让她先坐过去，等人坐到旁边，这才沉声问人，“怎么样？”
“东家。”
林清朝人拱手，低声答道：“这些人是从汉口一个小镇过来的，那里发生了洪灾，击垮了不少屋宅。”
李钦远拧眉，沉声：“汉口离这可有一段距离，他们为何不在其他地方歇脚？”
“那些地方知道发生洪灾，生怕把他们放进去会有更多的难民进城，造成轰乱……”林清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从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叹了口气才说，“这些人是被一路驱赶过来的。”
顾无忧听到这话，再也坐不住了，冷声道：“汉口那边的官员呢？他们就一点作为都没有？”
林清叹道：“夫人，如果他们有作为，这些人又怎么舍得离开故土？”
顾无忧被这话一噎，半响才道：“那朝廷呢？难不成还没人派发赈灾的捐款下来？”
李钦远知道她心中着急，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安抚好她的情绪，这才和林清说道：“找几个人过来，把车里的干粮都给他们送过去。
”
说完又特地嘱托一句，“你们亲自派发，不准他们抢。”
林清知道东家这是担心他们争抢，再闹出其他的事故，连忙应是。
等他们把干粮送过去，李钦远看着顾无忧时不时往外头看，握了握她的手，“别看了。”
“你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那些人，那些人怎么敢这么做！”顾无忧红了脸，尤其是听到襁褓中婴儿的哭声，也不知是因为哭得太久，还是连日来没吃喝过，声音嘶哑的不行。
她是真的舒坦日子过得久了。
无论身处什么环境，身边都有无数人护着她，帮着她，才导致看到这样的情形，又气又急。
可李钦远却是早就知晓这世道险恶，人心复杂，虽然心中也有些发闷，但也不至于像顾无忧这般气急，他握着她的手，狭长的凤眼看着外头的景象。
青天白日。
他的目光仿佛夹杂着冷意。
“李钦远。”
顾无忧握着他的手，“我想去看看。”
她想去看看她从来不曾看过的世道，在那些锦绣团簇掩埋下的世道是怎么样的。
李钦远回头看她，在看到她坚定的目光时，薄唇微张，吐出一个字，“好。”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晓便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就算她不提，他也有去一趟的打算，只是他会事先替她安排好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买的干粮不少，可外头这么多人，这些干粮估计也只够他们吃用几天。
李钦远索性便留下两个护卫，让他们去来时的城镇又买了一些，又让他们以魏国公府的名义去见当地官员，让他们妥善安置这些人，而后才带着顾无忧奔赴汉口。
这一路，他们见了不少难民，越靠近汉口，难民就越多。
看到这样的情形，李钦远如今那张很少显露情绪的脸，也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心中仿佛涌着一团熊熊烈火，正在愤怒的燃烧着，烧得他的眼睛都快红了，余光看到身边人，他这才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用柔和的语调和她说，“蛮蛮，你先去客栈，我……”
话还没说完。
手就被被人握住了，顾无忧看着他，神情严肃，语气果断，“我和你一起去。”
李钦远却犹豫了，现在还在外头就这样，要是真去了里面，还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样的情形，他和维护顾无忧的那些人一样，都不愿让她看到那样的情形，他希望她的世界依旧是干净美好，即便永远这样天真也好，可在顾无忧的注视下，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抿着唇望着她，半响才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往前赶去，除了他们自己坐得马车之外，李钦远又置办了几辆马车，放着干粮还有药品，洪灾之后最怕的便是发生瘟疫这些，而事情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洪灾已经结束了。
可河流两旁的屋宅却全部毁了。
隔着马车都能听到外
头的哭喊声，男女老少，他们哭喊着自己损失的家园，也哭喊着在这场洪灾中失去的亲人，一声又一声的痛哭像密密麻麻的网传到他们的耳中。
“爹！娘！”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爹，你醒醒啊！”
……
顾无忧在马车里看着外头的情形，小脸早就白了，尤其是看到那些随处摊放在地上因为在水里泡了几日而肿胀的尸首，她更是忍不住背过身干呕起来。
李钦远连忙落下车帘，一边去抚她的背，一边替她倒了一盏茶，“还好吗？”
顾无忧摇摇头，只一个劲地干呕着，说不出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接过李钦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红着眼眶，握着李钦远的手，红唇微张，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李钦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头，而后召过林清吩咐道：“你去把我们带来的东西给这边的管事送过去，还有……”他声音沉了一些，“你去打听下，现在管这事的官员是谁。”
“是。”
林清走后，马车里的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若说震撼，倒不如说是痛心……外头的哭声还未停止，一声声响彻天的哭喊声，李钦远看着顾无忧越发苍白的脸色，把人揽到自己的怀里，又拿手捂住她的耳朵。
“东家。”
李钦远也没松开顾无忧，仍旧捂着她的耳朵，轻轻拍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形，问道：“怎么样？”
“东西都已经给这边的管事了。”林清在车外答道，“原本管这事的是当地的知府，姓孙，不过今早来了位京城那边的大人，现在汉口这边的几个官员，全都过去了。”
京城那边的？
李钦远拧眉，“是谁？”
林清低声答道：“那位大人姓沈，单名一个绍字。”

第132章
当地官衙。
底下两排太师椅坐着当地官员，年龄不一，统共加起来也有七八个人，可这不大不小的一个厅堂，现在竟是安静的连一丝声响都没有，这些平日在外头作威作福的官员，此时各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今年不过二十二。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披风，绯蓝色的合股绣腰封下不缀玉也不饰荷包，只有孤零零的一块令牌，上刻都察院三字，皂靴底下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土，就连衣摆处也有些干涸的泥土痕迹，可这些却没有半点折损他的气度。
他眉眼英俊，面皮很白，嘴唇不薄不厚，是很好看的粉色，鼻梁很挺，下颌线十分漂亮。
当初名冠京城的沈玉谦，如今人人敬畏的沈大人。
他好似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唇边泛着笑，看着人的眼睛也带着温润和宽厚，可那笑意却再也没抵达过眼底，纵使笑，也只是这样清清淡淡的，手里的茶盏落在桌案上，不轻不重的一道声响，愣是让底下两排官员都吓了一跳。
沈绍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仍是很温和的语气，“想了这么久，各位大人可有法子了？”
无人应答。
这些年纪差不多比沈绍要大上一两轮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被他点到名，战战兢兢。
“孙大人。”沈绍把目光转向坐在右首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客气道：“您是咱们汉口的知府大人，理应由您主事来着，我如今厚着脸皮越俎代庖，但还是想问您一声，您可有什么高见？”
这一声“您”差点让孙知府跪坐在地上。
谁不晓得这位沈绍沈御史是出了名的笑面阎罗，这几年，他从一个小小的知县，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成了天子最信任的耳目。
现在都察院那位正御史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恐怕不用几年，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大人就要成为都察院的头。
早间听说这位沈大人来了，吓得他连官帽都没握住，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现在——
他呆站着，在沈绍温润目光的注视下，老脸发白，声音发颤，“微，微臣觉得等朝廷发放官银，就，就好了。”
“不好。”
沈绍笑道，语气仍是很温和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汉口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孙大人昨儿才递了折子，便是快马加鞭，也得花费不少日子。”
“难不成这阵子便任由这些百姓无家可依？”
他这含笑的一句话不仅没让孙知府松口气，反而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是，是微臣的错，微臣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小灾，没想到……”他哪里是没想到，只是不想让朝廷知晓，以为可以靠自己解决。
可哪里想到，本来只是小范围的洪灾，后来竟然会演变成那副样子。
也是真的没有办法，生怕闹成更大的变故，他这才咬着牙给朝廷那边递了折子，却没想到还没等来朝廷的钦差，倒是先等来了在周边城镇处理事情的沈绍。
“孙大人。”沈绍说道，“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如何解决才应该放在第一位。”
“是是是……”
孙知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不如咱们召集当地的富绅，让他们捐款？”
“这倒是个好法子。”沈绍赞同道：“可人家的钱也不是白来的，孙大人打算怎么让他们主动捐款呢？”
“这……”
他哪有想这么多？
从前没钱了，都是直接向这些商人张口要钱，那些不肯给的，随便想个法子解决了便是，这些人摸打爬滚这么多年，谁家没一点龌龊事，只要抓住了这一点，谁敢不给？
可看沈绍的意思，倒是想要让他们主动纳捐，这……怎么可能？
孙知府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绍也不开口，就看着人，余光瞥到自己的护卫长风进来，才收回视线，问道：“怎么了？”
长风拱手道：“主子，表少爷来了。”
如今跟沈家有亲眷关系的也就一个李家，沈绍面露惊喜，“七郎来了？快让他进来。”眼见长风神色犹豫，想到之前七郎给他寄来的信，便也明白几分，吩咐道：“先让他们去花厅坐着，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是！”
长风拱手离开。
沈绍重新收敛心神，看向孙知府，语气平缓，“孙大人需得知晓现在时间和银子是最重要的，早间，本官去看过外头的情形，那些百姓着实可怜，孙大人和其余大人既然当了这个父母官，就得为百姓多加考虑才是。”
他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可话中的意思却让底下人心下一凛。
厅下众人皆起身应是，沈绍便又说道：“本官还有事，这事，众位大人再商议一会，两个时辰后，本官再回来，希望届时本官能听到一个好的答复。”
他说完便走。
直到他离开，屋子里的一群人这才苍白着一张脸，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
花厅。
李钦远让人送来热茶，便让他们退下了，亲自绞了一块帕子给顾无忧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又哄着人，“乖，喝点热茶，别去想那些事了。”
可她怎么忘得掉？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那些尸首，还有在尸体上徘徊的虫子，以及延绵不绝的哭喊声。
倒不是害怕，只是难受，像是有重重的拳头砸着胸口，让她整个人都憋闷至极……
李钦远还要宽慰几句，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只看到一个系着玄色披风的男人正逆着光跨步进来，看到来人，他连忙起身，高兴道：“舅舅！”
“七郎。
”
沈绍显然也很开心，他们已经快三年多没见过面了，抬手拍了拍李钦远的胳膊，上下看人一眼，那双先前一直没有笑意的眼睛终于弯了起来，语气夹杂着满意和自豪，“好。”
“我已经听过你这阵子的事了，你做得很好。”
他们舅甥二人，因为年纪相差不多的缘故，打小就很亲近，李钦远听他所言，脸上也溢着高兴，想到身边的顾无忧，他连忙和人介绍起来，“舅舅，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
大概是第一次和亲近的人介绍顾无忧，他的脸颊也泛了些红，唯有握着顾无忧的手没有一刻松开。
沈绍把目光从李钦远的身上转向顾无忧，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似乎是透过浓重的岁月，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这样纤弱，也长着一双这样的眉眼，看着人的时候，那里头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怜悯和慈悲。
可也只是一瞬的光景，他便恢复如常了，语气温和，“乐平郡主。”
看到沈绍进来，顾无忧倒是敛了几分软弱疲惫，朝人敛衽一礼，又道：“您唤我乐平就好。”
沈绍也没拒绝，一边请两人入座，一边问李钦远，“怎么突然来这了？”
“我们在来的路上看到不少难民，知晓汉口发生了洪灾，便打算过来看看。”说起这个，李钦远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舅舅，您怎么也来这了？”
沈绍脸色也不大好，“我前阵子在武昌，知道汉口这边出了事，便过来看看。”
李钦远知晓他的脾性，其他人碰到这些事，早就躲远了，也只有他才肯过来看看，“朝廷那边怎么说？”
沈绍：“孙禹舟昨天才送出去的折子，估计明日才能到京城。”
“这些混账！”
李钦远到底还年轻，气道：“事情发生到今天都过去十多日了，这些个混账东西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硬是瞒而不报！”
顾无忧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抿着唇，没说话。
沈绍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三年，他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如今见两人，也只是垂眸倒了三盏茶，分递过去，才又说道：“若是这孙禹舟是个一心为百姓的父母官，你们在路上也就看不到那么多难民了。”
李钦远抿着唇，又坐了回去，“那现在怎么办？”
“孙禹舟想让当地富绅捐款。”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李钦远皱眉，“他们肯吗？”
沈绍淡声道：“出肯定是会出，但至于肯不肯，出多少便是另一回事了。”
屋子里有半响的沉寂，又过了一会，李钦远转头去看顾无忧。
顾无忧一向了解他，又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朝他点了点头，“你做主便好，我听你的。”
李钦远心下一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而后看向沈绍，“舅舅，我手头还有些能用的银钱，不如……”
话还没说完。
沈绍便道：“就你一个人，能抵什么用？”
在这样的大灾面前，李钦远的那些银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因为这一番话，屋子里又沉默下来，倒是顾无忧沉吟一会开了口，“我倒是有个法子。”眼见二人把目光投过来，她大抵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还是继续说道：“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出钱也不是没办法。”
“我听说大周这些商会，每年明里暗里都有在较劲。”
这是顾无忧之前在临安和庄茹聊天时，听她提到的，因为李钦远的德丰商号位属临安，自然就被分派到江浙商会，而这次他跟韩进合作，名扬大周，算起来江浙商会算是得了个头筹。
“如今汉口出事，若是这边的商会能齐心一道解决，自然也能享誉天下。”
舅甥二人听到这话，眼睛微亮，沈绍倒是还有疑虑，“齐心是一回事，但怎么能让他们多出些银钱呢？”
“这个也简单。”
大概是自己的提议被认可，顾无忧的底气便又足了一些，后面说起话也就越发沉稳起来，“从前我在家里时，我们这些姑娘家听到这些事便爱比较，知道对方捐了多少，必定是要压过对方才行。”
如今想想，当初只是闺阁之间的较劲，哪晓得人间疾苦原来是这样的惨状。
李钦远察觉到她语气微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是想起先前瞧见的那些惨况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等到顾无忧看过来，便朝他露了个安抚的笑，见她心神稍定，这才和沈绍说道：“舅舅，这个法子不错。”
“回头你就让我去一趟，我先出个头，那些人自然不愿在自己的地界损了这个脸面。”
“好。”
沈绍起身，“那就按照这个来，事情紧急，七郎，你先和我出去一趟。”
李钦远点点头，跟着起身，目光瞧见身边的顾无忧，刚想说话，便听人已经善解人意的先开了口，“你们去吧，我过会让林清送我去客栈。”
“好。”
李钦远也就不再多言，跟着沈绍出了门。
*
有了李钦远的出面，汉口商会这边果然没多久就松口了。
有了银子，这里的事就容易许多了，沈绍让人先把那些尸身全部收了，若是有亲眷的，便让亲眷收回去，再着敛葬队好生安葬，若是无人认领的便先送去义庄，着那边的人照看。
洪灾过后最怕的便是那些疾病，所以又请了大夫，备好药材，若有身体不舒服的，全部免费看诊。
又花了银钱让当地精壮的男丁重新建造房屋。
这般十数日，这边的情况总算是逐渐稳定下来，京城的赈灾银子也都分派下来了。
沈绍便又让人贴了告示，让人快马敲着锣鼓，一路往周边几个地方喊，让那些离家的难民全部回来。
其实事情发生了，最怕的就是没有一个干实事的主心骨，之前孙禹舟等人你推我阻的，谁都不肯来干这些事，而底下的
官吏也都是有样学样，那些百姓看到这幅情况，怎么待得住？一个个全都往外跑。
现在有沈绍亲自坐镇，每日走在百姓面前，让他们知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有解决的法子。
大家心中的担忧自然也就跟着散去了。
这日晚上，沈绍回到官衙，看到李钦远从顾无忧的屋中出来，便停下步子，轻声问道：“睡了？”
“嗯。”
李钦远点点头，“她这几日也劳累了，刚洗完脸便睡着了。”
这些日子——
他们两人也都在沈绍身边帮衬着。
沈绍点点头，又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别吵到她，去我屋子坐坐。”
“好。”等进了屋子，沈绍先洗漱了一回，握着帕子边擦手边问李钦远，“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李钦远说道：“早先在岳阳的时候便给京中送了信，没想到在汉口耽搁了这么久，再不回去，恐怕她家里都该担心了。”
见他每每提起顾无忧时，眼中便流露出璀璨明媚的笑意，沈绍也是打心眼里替自己这个唯一的外甥高兴，“你如今这样，姐姐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李钦远笑了下，已无从前提起母亲时的悲伤。
沈绍便又给自己倒了盏酒，“回去之后，定下来了，就带着人去看看你外祖母……她这些年也没少想你。”
“好。”
李钦远应下了，他接过沈绍递来的酒，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口，“舅舅，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其实……”看了一眼沈绍，见他眉眼温和，抿了抿唇，便又说道：“顾迢姐这些年一直都没成婚，我怀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这些年我在书院也见过她几回，她不像那样的人。”
听她提及顾迢，沈绍眼中的那抹温润逐渐消散，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酒盏，犹如白玉般的无暇面颊在烛火的映衬下令人看着有些恍惚，“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从前是喜欢过你，可我喜欢的是名冠京城的沈玉谦，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是处、一败涂地的沈绍。”
-“沈绍，沈家倒了，你我的缘分也尽了，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绿衣女子站在他面前，和他说得这番话。
他不信她所言。
他认识的顾迢不是这样的人。
李钦远不解：“那为什么……”
“因为她还和我说了一句话。”沈绍抬起头，却没看李钦远，而是看着半开轩窗外的夜色，窗边一株昙花开得正好，只是也就转瞬即逝，那花便又枯萎了。
一如他们之间的情意，盛开之时，浓烈至极，转瞬便只留一地荒芜和落寞。
“她说——”
-“沈绍，我想我是不爱你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茶饭不思过，也没有因为你，肝肠寸断，更没有因为你，失魂落
魄，离开你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没有一丝变化，我依旧过得很好。”
“她从没因为我茶饭不思，也没有因为我肝肠寸断，更没有因为我失魂落魄……”沈绍的目光落在那株昙花上，声音在这夜色显得十分缥缈，“她和我分开之后过得很好，比从前还要好。”
“我信她此言，是真的。”
“舅舅……”李钦远张口想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沈绍笑了笑，那笑容中有着太多的落魄，还有一些自嘲，却没在李钦远的面前表现出来，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和他说，“好了，回去歇息吧。”
“我明天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
李钦远点头，走得时候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绍，见他自斟自饮，抿了抿唇，终究什么都没说，替人合上门，离开了。
而屋中的沈绍见他离开，也没起身。
等到把这一壶酒喝完，等到屋中烛火都跟着跳动起来，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只边角抽丝了的荷包，他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指腹一寸一寸，抚过那只荷包上的纹路。
-“玉谦哥哥！”
-“玉谦。”
-“沈玉谦……”
-“沈绍。”
耳边萦绕着一声又一声的喊叫，轻快的，欢喜的，羞涩的，淡然的，沉默的，从年幼相携至如今，四时景色不变，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却一变再变，从单纯天真的兄妹情，再到后来坦露心声时的少年。
而今，他们一个成了顾先生，一个成了沈大人。
他们重新活在同一片天地下，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了。
夜凉如水。
外头晚风轻拍窗木。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有风吹得屋中烛火晦暗不明，可沈绍却仿佛一无所察一般，只是握着那只荷包，喝了一盏又一盏的酒。

第133章
离开汉口的这一天，倒是难得的晴朗疏阔的日子。
沈绍一大早就去处理公务了，留下长风帮衬他们，但实则也没什么好帮衬的，林清等人早早就把车马拾掇好了，李钦远便携着顾无忧上了马车，要出发的时候倒是叮嘱了长风一句，“昨儿夜里，舅舅吃了好几盏冷酒，你们平日多照看着些，别让他总在夜里吃这些。”
长风连忙应“是”。
李钦远也就没再多言，落下车帘，房寿就慢慢把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赶。
沿途过去的时候。
顾无忧把两边的车帘都挂了起来，相较来时瞧见的那副惨状，现在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洪灾褪去，当初无家可依的那些人现在都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房屋还在建造，路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每个人都在忙活，为自己的新家园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看着他们脸上来之不易的笑，顾无忧忍不住轻声感叹，“原来对有些人而言，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了。”
“是啊。”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同她一道看着外边的光景，声音也夹杂着几分感叹，“对于有些人而言，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笑脸，余后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我突然有些明白他了。”
“谁？”
顾无忧回头看他，面上挂着疑惑。
“李岑参。”
李钦远看着她，嘴边吐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
不同以往说起他时的愤恨、厌恶，此时的他，话语之间更多的是怅惘，就连那双清明的眼睛也带了一些迷茫，“他没错，国家之前没有个人，只有先护好大周，我们这些人才能有家可依。”
这是这阵子亲身接触这些大灾大难后所得到的感触。
顾无忧能察觉出他心中的难受，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带着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伸出手，轻轻把人抱在怀中，柔软纤弱的掌心就这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语调也是很轻柔的样子，带着安抚和宽慰，“阿狸不怕，伯父不会怪你的，等回去，咱们就给他写信。”
“让他来给我们主持大婚，好不好？”
李钦远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安定的源泉，他不禁又朝人靠近了一些，两条胳膊紧紧抱着人，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不肯松开，声音沙哑，“……好，让他回来，给我们主持大婚。”
外头是新生的人们带着对未来的希冀，甚至还有人唱起了汉口这边的小调，一声接着一声，混杂着男女老少的声音。
朝气蓬勃。
而马车内……
同样也是新生。
他们都对未来抱有无限的期待。
*
半个月后。
马车终于到了京城。
早先快到京城的时候，李钦远就派林清给定国公府递了信，这还没到城门口，就遥遥瞧见一队马车侯在那边，领头的是一个蓝衣少年郎，而他身边便是常山。
后头还有两排护卫，统共十来号人，各个穿着顾家的护卫服饰，腰系佩剑，气势浩大。
李钦远掀起车帘看了那边一眼，和身边有些坐立不安的顾无忧说道：“蛮蛮，你家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身边人便迫不及待的打起了车帘，探出身往前看，待看到不远处候着的人时，她两只本就清亮的杏儿眼更是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了水光，呢喃道：“九非，常叔叔……”
“我本来还担心爹爹会生我的气，不准他们出来接我。”
她来得时候只顾着自己，全然没有为爹爹和家人考虑，所以才会越靠近京城，便越发坐立不安……倒也说不出是近乡情怯还是怕人责怪。
李钦远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宽慰：“不会，顾伯父最疼的便是你。”
要怪也只会怪他。
他笑笑，“明日我就上你家，同他告罪去，顾伯父心宽，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顾无忧回头看他一眼，轻声，“……好。”
马车还在往前驶去，两人却没再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许是瞧见有马车过来，别人还未动，领头的少年郎却轻轻动了下，等瞧清那半打车帘后坐着的人，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翻身下马，朝马车的方向奔了过来。
黄沙飞扬，而少年目光坚定，跑得义无反顾。
在看到顾九非跑过来的时候，李钦远挑了挑眉，“他现在同你这么要好了？”
明明当初还恨不得蛮蛮身败名裂。
顾无忧看到顾九非，眼中水光越浓，唇边倒是也泛了一些笑，“九非一直都很好。”
闻言，李钦远目光无奈地看了顾无忧一眼，还真是个傻姑娘，但凡有人对她好一些，就恨不得百倍千倍去回馈，全不管旁人从前做得那些坏事了，不过也只有她这样的性格，才会有足够的耐心牵着他从那个黑暗的困境中走出来。
“哎，你慢些。”
眼见她跌跌撞撞要跳下马车，李钦远怕她摔倒，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心里又酸又妒，到了京城，他家蛮蛮要照顾的人多了，他就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人。
可他总归是盼着她好的。
纵使心里再酸，也还是牢牢扶着人，等把人扶稳后，便由着她跑向顾九非。
“阿姐！”
顾九非看到她跑来，连忙停下脚步，伸手扶住她，从前阴郁少言的少年如今竟是变得开朗了许多，他一路跑来，两颊泛红，清俊的脸上挂着没有遮掩的笑容，欢喜和怀念，语气也有些撒娇，“你终于回来了。”
“你，都这么高了……”
顾无忧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胳膊，看着比起她离京时，又高了许多的少年，心中感叹万千，以前抬手就能摸他的头，现在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只能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问他，“你好不好，家里呢？都好吗？”
虽然之前也接过阿瑜和九非送来的信，但隔着千山万水的，几行字能说明什么？
其实问也没用，还是得亲眼看看。
“都好。”
顾九非笑着答道，“我这次在书院得了第一，徐院长还当众夸我了，祖母和父亲的身体也很好，十五也很好，比起你走得时候又胖了一大圈，七姐本来是想和我一起来接你的，可她这几天得了风寒，婶娘不准她出门，我来的时候，她还和婶娘闹了很久。”
听着这一个个的名字，顾无忧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还想和人再说几句，发觉身边突然多了道阴影，回眸看去，便是抿着唇的李钦远，这才想起自己竟然是把他忘了，恐怕这个大醋坛又该醋上了，笑了笑，她和顾九非说道：“你们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刚才面对顾无忧还笑着的顾九非，看到李钦远出现后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拉着顾无忧的胳膊，抿着唇看着他，也不主动打招呼。
可李钦远现在到底不是从前的少年郎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便是心里再醋，在旁人面前也不会显露半天，反而风度翩翩的和人打起了招呼，“九非，好久不见了。”
顾九非一听这话，脸上的黑沉便越发浓郁了。
他从前就不喜欢李钦远，可那个时候，这人是喜是怒，一眼就能瞧清，现在……阿姐那个性子，以后还不得被他吃得死死的？他心中不喜，也不愿跟他做表面功夫，瞥了人一眼，就去和顾无忧说话，“阿姐，我们快回去吧，爹爹和祖母都还等着你呢。”
顾无忧能察觉出九非的态度，可现在也不是责怪人的时候。
转头看了李钦远一眼，他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触到她的眼神时流露出几分委屈，偏话说得特别大度，“你们先回去吧，别让老夫人和顾伯父等久了。”
“那你也早些回去。”
顾无忧只来得及说上这一句，就被顾九非拉走了，只能朝身后还看着他的男人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明天见”。
“东家。”
林清等那一行人走后，这才问李钦远，“现在先回府吗？”
“嗯。”
李钦远负手而站，身上的青色披风在猎猎寒风中呼呼作响，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城池，唇边泛笑，目光温润，“回家。”
*
顾无忧这般阵仗进京，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路上看着他们这一行人经过时，时不时有人问道：“这是哪户人家，竟然这么大的阵仗？”
“我看那马车上挂着顾家的木牌，领头那位还是定国公府身边的近侍，难不成……”有人惊道，“是那位乐平郡主回来了？”
“乐平郡主？就是半年前送去郊外休养的？”
“也只有她了，若不然除了那位定国公，谁能出动这位常护卫呢。”
……
短短几刻钟的功夫，甚至不等顾无忧到家，城中便有人奔走相告，去庄子里休养的乐平郡主回京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另有一辆马车，带着自己的护卫寻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到了魏国公府门前。
门前小厮不曾收到来信，看到这一行人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刚要放下手中的家伙什，过来询问的时候，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脚步顿在原地，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小厮呆呆地看着那个比起从前，身形更加高大，气度也更加雍容沉稳的男人，好半天才回过神，“少，少爷，您回来了？”
李钦远的目光从门匾上移开，最终落在小厮的身上，他不似从前那般漠然，而是朝人点了点头，笑道：“我回来了。”

第134章
这厢李钦远被人连忙迎进家中。
而另一头，顾无忧也终于到家了，顾九非亲自扶着她下了马车，刚刚走下，白露、红霜两个丫头就迎了过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你们……”
顾无忧刚刚出声，就被红霜“哇”的一声抱住了，白露虽然没她那样动作，但也抹着眼泪走到了她身边。
从她记事起，这两个丫头便一直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在琅琊，还是回到京城，从未分开过……这次一分开就是大半年，也难为她们了。顾无忧一边拍着红霜的背，一边看着白露说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们了。”
白露连忙说道：“不委屈。”
又看了人一眼，眼圈又红了一些，“您都瘦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有些无奈，不过她这阵子的确是瘦了，刚去汉口的时候看到那样的情形，她夜里常常会做噩梦，那阵子李钦远整晚陪着她，见她被惊醒便哄她睡觉。
后来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便每日在那边帮忙，每天累得回到官衙只知道倒头就睡。
“阿姐，祖母和父亲还等着你。”顾九非在一旁提醒。
听到这话，白露连忙扯了把还哭哭啼啼的红霜，抹着眼泪和顾无忧说，“您快去给国公爷和老夫人请安吧，他们已经等了您很久了，奴和红霜先去给您准备热水和花茶。”
“好。”
顾无忧朝两人笑了笑，目光看向这座熟悉的府邸，心中更是无限感叹，怕家人等急了，她转头和顾九非说道：“走吧。”
*
正院。
除去早些日子出门还未回来的顾容以及今日有事公干的顾长庸之外，其余人都来齐了，顾瑜最是坐不住，时不时拧头往外边看，嘴里还不住嘟囔道：“怎么还没来？”
柳氏见她这样，就忍不住拍她的手，低斥道：“坐没坐相，你祖母还在上面坐着。”
顾瑜撇撇嘴，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坐好了，嘴里却是忍不住轻声说一句，“您怎么不说大伯呢，大伯比我看得还勤快。”
“你咕噜咕噜在说什么？”柳氏没听清楚。
“没，”
顾瑜整整脸色，“没说什么。”
柳氏没好气地撇她一眼，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傅绛看到身边的男人一脸严肃，脖子却时不时往外头转，有些好笑，“您先喝口茶，刚才九非已经派人递了信过来，估计是在路上耽搁了，再过会就能到了。”
“管她什么时候到。”
顾无忌嘴里是这么说，但刚刚拿起茶盏，听到外头说“五小姐回来了”便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差点就全部洒出来了，等看到外头走进来的熟悉身影，脚下步子连忙往那边迈了几步，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强忍着倒退回到座位。
手里的茶盏握也不是，搁也不是，还是傅绛接了过去放好了。
顾无忧一进来，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就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眶给他们请安，微颤的两片红唇里吐出几个称呼，“祖母，父亲，我回来了。”
端坐在罗汉床上，打先就一直转着佛珠没说话的顾老夫人看着跪在底下的浅绿色身影，一向不动声色的面孔也终于有几分变化了，垂眸看了她一会，皱眉，“……瘦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眼眶愈发红了，“孙女不孝。”
顾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先起来吧，地上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傅绛也连忙起身，过去扶了一把，看着她心疼道：“快起来快起来，瞧这张小脸，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牵着人往座位那边走，边走边说，“等回头我让厨房多准备几道滋补的菜肴，好好补补，可怜见的。”
“谢谢傅夫人。”
顾无忧轻轻道了一声谢，目光扫到一直看着她的中年男人，眼圈又红了一些，“爹爹。”
“哼。”顾无忌别过头。
看他这样，顾无忧整个人都变得无措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傅绛笑着说道：“别看你父亲现在这样，早先收到你的信知道你今天回来，便连朝都不去上了，今天天一亮就把常山派了出去，要不是怕外头的人以为咱们家出了什么事，他还想亲自去接你呢。”
“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无忌有些羞恼，可那副冷硬的样子到底是装不下去了，回过头，看着人，见她身形纤弱，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让你好好待在家里就是不肯，非要跑出去，现在高兴了？”
想到她寄来的那一份又一份信，不由又关切道：“原本不是说十月初就能到？路上发生了什么？没出什么事吧？”
顾无忧坐在椅子上，轻声回道：“本来出了岳阳便想直接回京的，没想到路上碰到难民。”
“难民？”屋子里发出一阵惊呼，顾无忌是朝廷重臣，自然比他们要知晓一些，便问：“是汉口那边的？”
“是。”
丫鬟奉上茶水，顾无忧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这才继续说道：“我们看到那些难民，怕出什么大事，便想着过去看看，没想到到那边才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那边的知府和知县都不作为，耽搁了好几天眼见事情越发严重，瞒不住了，这才向朝廷这边递了折子。”
“这群混账东西！”顾无忌气道，“那道折子，我也看过，只说那边发生洪灾，需要朝廷拨放银两，其余情况一概没说。”怕自己面上的严肃吓到顾无忧，他又缓和了一些神情，问道：“后来呢？”
顾无忧便又说，“亏得那位沈御史也在汉口。”
“沈御史？”顾无忌一愣，“哪位沈御史？”
顾无忧笑道：“就是那位沈绍，沈御史。”
话音刚落，顾迢手中握着的那盏茶便掉在了地上，地上盖着厚实的
地毯，茶盏没碎，可里头的茶水却全部倒了出来，有不少都溅到了她的衣裙和鞋面上。
原本还想继续往后说的顾无忧，听到这道声响便转头看去，诧异道：“二姐，你怎么了？”
“啊？”顾迢目光错愕地看着自己的鞋面，好半天才哑着声音说道：“没事，我就是……这阵子没睡好。”
顾老夫人看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吩咐人，“先扶二小姐回去。”
顾迢也没推辞，朝众人告了一声罪，便由自己的贴身丫鬟秋月扶着往外走了，身后有丫头收拾茶盏，还有顾无忌的询问声，“后来呢，怎么样？”
顾无忧便又敛了心神，答道：“那位沈御史和我们是同一天到的，他先召集汉口那边的官员，后来又和李钦远想了个法子，让汉口商会的人捐款，这才有了缓冲的余地等到了朝廷拨款，要不然等朝廷拨款下来，只怕那边的情形早就不成样子了。”
而后是汉口那阵子，众人的所作所为。
顾无忧有私心，自然也替李钦远说了不少好话。
“小姐……”秋月看着站在外头一直不肯走的顾迢，轻轻喊了人一声，“回去吧。”
“嗯，”顾迢看了一眼自己裙摆和鞋面上的茶渍，面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回去。”
*
到底是记挂着顾无忧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怕她一路辛苦，也没让她在这边久待，让人扶着她先回了摘星楼。
顾无忧这段日子也的确是累了，等回了摘星楼由白露、红霜替她沐浴完又睡了一小会，等到精气神足了，这才拿着路上买来的特产跑到爹爹那边陪人说了好一会话，后来又和顾瑜九非说了好一阵话，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十五早在夜里吃晚饭的时候便被顾九非着人送过来了。
本来还担心大半年没见，十五都要不认识她了，没想到它倒是个念旧的，起初进来的时候虽然还睁着一双小眼睛四处打转，也不亲近她，等到顾无忧耐心等了它一会，它就又跟以前似的自己摸索过来了。
拿着小鼻子嗅了嗅，等到闻见熟悉的气味，便直接跳到了她的怀里。
它现在的重量可不是以前能比的了，这一下差点没让顾无忧直接倒趴下。
“小姐！”
“您没事吧？”
两个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扶住她。
顾无忧笑笑，抱着十五起来后，摇摇头，“没事。”又摸了一把一直往她怀里拱的十五，笑道，“九非倒是把它养得很好，瞧着竟是比以前要壮实许多。”
红霜抿唇道：“您是不知道，现在九少爷每天练武都带着十五，九少爷跑步，它也跟着在后面，长久以往的能不壮实吗？”
“还有这样的事？”顾无忧有些诧异，又摸了摸十五的头，才感叹一句，“我离开实在是太久了。”
不过也只是感叹罢了。
即便让她重新选择，她也还是会做一
样的选择。
坐回到软榻上，接过白露递来的秋梨汤，喝了一口，才又问人，“我离开的这半年，京城这边怎么样，可有其他事？”
“我和白露也是前阵子才被国公爷着人接回来的，不过这阵子我让红霜派人去外头打听了一番……”白露坐在一旁的圆墩上，拿着根美人锤，替人轻轻捶着腿，“您走之后，京城先是议论了一阵，不过后来见咱们国公府跟从前无异，也就没人再说道什么了。”
“对了，
代王府的那位前阵子从寺庙回来了。”
“萧意？”顾无忧一愣，算了下时间，倒也差不多了，她跟萧意之间并无很深的仇怨，闻言，也只是抚着十五的毛发，随口道，“回来就回来吧。”
“还有吗？”
“还有——”
白露似乎有些犹豫，还是红霜开了口，她是不喜欢赵承佑的，一番话说得讥讽十足，“永安侯重病，陛下念他这些年劳苦功高，特地准了那位赵世子的请折，让他们一家搬来了京城，现在他们一家……就在京城住着。”
再次听到永安侯三个字，顾无忧的眉头还是忍不住轻轻锁了起来。
好像自从永安侯出事之后，很多事就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赵承佑高中之后并没有走入翰林的这条路，而是回了琅琊，做了个外放的官员，永安侯也没出事，赵家也没搬到京城。
是等到他们和离后。
赵承佑才带着王昭回到京城。
“主子……”白露见她不语，只当她又是想起了从前的事，便轻轻喊了她一声。
顾无忧敛神笑笑，面上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异样，惊讶是一回事，但也只是惊讶罢了，她跟赵承佑早就没什么关系了……笑着又喝了一口汤水，问，“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一件事……”
这次却连红霜也抿了唇，不大想说的样子。
顾无忧见他们这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赵承佑和王昭订亲了？”
白露惊诧道：“您怎么知道？”
红霜虽然没说话，但是那双眼睛也瞪得格外大，显然是很吃惊。
还真是……
顾无忧有些错愕，又觉得有些好笑，果然，这世上有些事即便再怎么变，最终的结局也还是一样的。
*
而此时的永安侯府。
这是陛下赐下来的宅子，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这三进的宅子虽然位置不是很好，但规格已经很好了，赵承佑今天散值比较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戌时了。
门前小厮见他下了马车，连忙迎过来，恭声喊道：“世子，您回来了。”
“嗯。”
从前温润如玉的赵承佑如今却仿佛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黑气，整个人看起来都阴沉沉的，有时候和人眼神相触的时候，都会被吓到，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走进府中，看到盛泽，面上表情才有些许的变化，
可也只是掀了下眼帘罢了，“盛叔。”
“哎，您今天怎么又这么晚？”盛泽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官帽，言语关切，“您吃过没，我让厨房给您把饭菜都热着。”
“不用。”赵承佑声音很淡，“府里怎么样？”
盛泽答道：“西屋那位闹腾着要去见侯爷，我让人拦下了，至于二公子……他倒是还跟从前一样，整日窝在屋子里，既不出门也不开口，只拿着一本书看着，吃得也少，送过去的东西几乎都没见他怎么动。”
“我这二弟比他那个母亲可聪明多了。”赵承佑讥嘲一句，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随口吩咐，“西边那位再闹，明天就喂了哑药送去庄子，至于我那二弟，他要还是和如今一样便不必管他。”
盛泽轻轻应了“是”。
赵承佑又问，“那人呢？”
盛泽皱眉，叹道：“派了人去伺候，吃喝不断，药也没断，只是脾气还是很大。”
听到这话，赵承佑还是没什么反应，“我去看看。”
“小少爷……”盛泽看着他的身影，不由喊了他一声，他握着手中的官帽，看着面前青年比从前更为高大的身影，竟瞧出了几分陌生，“您……”
赵承佑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等人说完，便开了口，“盛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这些，不是他们欠我的吗？”
他负着手，站在这深深庭院，两侧灯笼摇晃，厚实的云层遮挡住今晚的月亮，竟让这条小道都变得昏暗起来，赵承佑就这样站在庭院里，任由寒风拂面，语气平平，“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罢了。”
他说完就不再停留，只留盛泽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世子。”
正院唯一的丫鬟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问安。
“嗯。”
赵承佑解下披风递给她，看到暖炉上还煨着的药，淡淡道：“好了？”
“好了，奴正要送进去呢。”丫鬟把手里的披风放到架子上便去倒药。
“给我吧。”
赵承佑接过后，“你先下去。”
现在整座永安侯府都在他的手中，谁敢不听他的话？丫鬟连问都不敢多问，就匆匆退下了。
很快。
这偌大的正院便再无旁人。
“吱呀——”
有些年岁的门在夜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但足以让屋子里的人听得真切，从前那位英勇无畏的永安侯，打起人来连气都不喘，此时却只能躺在床上。
他除了头还能动，脖子以下竟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
本来以为是丫鬟，没想到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昇瞳孔微缩，想说话，但张口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可即便如此，也能从他的声响中听出他的愤恨，眼睛更是死死盯着赵承佑的身影。
愤怒。
不甘。
恨不得啖他的肉饮他的血。
赵承佑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沉着一张脸，如幽灵一般一步步走到赵昇的面前，而后就跟从前一样，坐在圆墩上，喂他吃药，看到赵昇死死抿着唇，不肯张口，他似乎是觉得好笑，嗤声，“怎么，您怕这是毒药？”
“放心，我还不想让你死呢，你现在就死了，那多没意思。”
赵昇哪里会信他的话？便是信，他也不肯张口，仍旧目光怨恨地看着他。
“你是在想，为什么当初不把我杀了？”赵承佑手里的汤勺一晃一晃的，在这光线昏暗的室内，他却有很好的闲情雅致和人说话，“还是在想，我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你中毒的？”
眼见赵昇眼中神情微变，他便笑了，“真想知道啊？可我怕你知晓后，更生气啊。”
赵承佑看着人，眉眼温和，有一刹那，他好像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赵世子，言语款款，“你一向对我有防备，不，除了那对母子，这世上，你对谁没有防备呢？”
“你那个儿子多听话，多孝顺啊，看你咳嗽一声就要给你端茶送水。”
“你呢，一向是最疼爱他的。”
“所以我啊，就每日往他送过去的茶水里加料，一天一天，连续几个月。”
眼见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难看，赵承佑却笑得更加开怀了，“怎么样，我亲爱的父亲，每天喝着你那个最疼爱的儿子送上来的毒药，高不高兴？”
赵昇面色狰狞，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满是青筋，他看着赵承佑，恨不得张口咬死他。
可他纵然脸能动，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他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只能由着人摆弄。
“你是想说，我会遭报应吧？”赵承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温柔，缓缓言道：“可我早就遭报应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变了脸，先前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变得阴鸷、沉郁，赵承佑直接捏着赵昇的下巴，也不顾他会疼，两只手指用力就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手里的药直接往他嘴里灌。
看着赵昇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大想挣扎的样子，也没有手软。
等一碗药喂了个干净，这才施施然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白瓷碗随意扔到一旁，握着一方帕子擦拭着手指，目光扫向床上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衣服上连带着底下的被子也全是药水。
他嗤笑一声，“真应该让外头的人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
“大名鼎鼎的永安侯，现在居然成了这样一个废人……”赵承佑最知晓他的软肋在什么地方，看到他面上流露出的害怕、惶恐，继续说道：“知道府里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们说你没用，说你现在连吃喝拉撒都得靠人。”
“刚刚走出去的那个丫鬟，之前还在和人抱怨呢，你说，不如我让人直接拿几块尿布给你好了，也省得你这样麻烦别人。”
刚才还有些气势的赵昇此
时听到这番话，瞳孔猛地瑟缩了下，眼中竟然带起了恳求……赵承佑看他这样，突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了，他看着人，神情淡淡，“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又何必受你这么多年的气呢。”
他似乎懒得再和他说，把人下巴装了回去就站起了身。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没有错过赵昇眼中流露出来的愤恨和恶毒，赵承佑似乎愣了下，好笑道，“你是在等那对母子来救你吗？”看他神情微变，他突然又笑了起来，重新踱步回去，站在他的床前，居高临下地和他说：“别做梦了。”
“西边那位，我明天就要送去庄子了。”
“至于你那个好儿子，他可比你们聪明多了，每天龟缩在房子里，一步都不敢往外迈。”
“我的好父亲——”赵承佑弯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直直望进他的眸子里去，突然想跟人说说别的话，“想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吗？”
看到赵昇猛地瞪大的瞳孔，他缓缓说道：“前世你一死，那对母子就打算带着钱逃跑，这怎么能行呢？你这样疼爱他们，我这个当儿子的，总得替您看好他们啊。”
“所以我啊，把你心爱的女人喂了哑药，让她活着跟你一起埋到了地底下。”
“至于你的那个儿子——”
赵承佑笑道：“他别的没学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几个字倒是学得很通透，他就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我的脚边，哭着求着让我放过他……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两个儿子。”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悲不喜，“高兴吗？”
赵昇在一瞬地呆怔后，眼中竟然流下了泪水，可赵承佑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看着那犹如恶煞一般的面孔，突然有了一丝颤动，他不知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赵昇说，“我不能再变成那样，她会害怕的……”
“把你们解决了，都解决了，就好了。”
“就……好了。”
晚风拍打着木头窗棂，赵承佑坐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开，回到屋子后，他从博古架上把那只女娃娃握在手上，脸上竟然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没有一丝伪装和瑕疵，带着情真意切。
“蛮蛮……”手指怜爱地抚过女娃娃，眼中的柔情遮也遮不住。
这一次——
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了。
*
永安侯府发生的这些事，顾无忧一概不知，她正等着李钦远登门呢。早间就派了红霜去外头打听，她自己也穿戴一新坐在屋子里，快到巳时的时候，红霜打了帘子跑进来了，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她连忙起身，问道：“怎么样？”
“来，来了。”
红霜跑了一路，说话都不利索，等接过白露递来的水喝了几口，这才继续说道：“这会已经去见国公爷了。”
知道爹爹肯见他，顾无忧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步子想往外迈，但刚走出一步，又退了回去，坐在软榻上，说，“先让他们说话吧。”

第135章
定国公府，大房。
顾无忌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不……现在，或许应该用青年来形容他才更为合适了。
他并不似记忆中那般梳着高马尾，穿着束袖白衣，看起来一身少年意气，而是改换成墨蓝色绣君子竹的圆领长袍，头发全部绾起，用绣着祥云纹的黑色束发带绑着。
带着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内敛，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可否认。
比起从前的李钦远，现在眼前这位青年，是让他满意的。
可若是要娶他的女儿，这满意之余便另外要带一些挑剔的目光，偏偏顾无忌打量人许久，竟是一点毛病都挑剔不出，只能抿着唇，神色不大好的看着李钦远。
还是常山厚道，看他沉默许久，生怕李钦远觉得难堪便笑着和他说道：“李公子，您先坐吧，不然茶都得凉了。”
李钦远朝他点点头算是谢了他的好意，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先看了一眼定国公，是问他的意思。
常山那话既是帮衬李钦远，也是给顾无忌一个台阶下，自家女儿是铁了心要跟人，他这个当爹的，再不满意，难不成还真能拘着女儿不嫁不成？握过一旁的茶盏，喝一口，这才不咸不淡地说道：“坐吧。”
“多谢伯父。”
李钦远又恭恭敬敬朝人拱手一礼，这才坐下。
他没有等顾无忌开口，而是直接把早先就准备好了的东西呈出来，除了厚厚的两本账册，另有几十张契约，请常山呈上去。
“这是什么？”
顾无忌停下饮茶的动作，皱了眉。
等接过常山递来的东西，翻看几眼，脸上的神色也终于有了变化。
“这……”
“回伯父的话，这是我如今拥有的一切。”
李钦远笑着和人说，“昨日我已全部送去衙门，请官府做了见证，改换到蛮蛮名下。”似乎是怕人误解，他又解释一句，“我知道对于您而言，我这些东西并不值一提，便是再过十年，几十年，或许我也没法和您相提并论。”
“但我会尽我一切的可能，让蛮蛮过上舒坦的日子，不让她吃苦。”
顾无忌心中顿时变得有些五味陈杂起来，他认认真真翻看起手中的东西，待翻看到账册上熟悉的笔迹时，又停了下来，看着人惊愕道：“在临安的时候，你让蛮蛮替你管账？”
“是。”
李钦远没有隐瞒，“如果没有蛮蛮，也就没有如今的我，我所有的经历，无论好坏，她都曾参与，那么我拥有的一切，无论多少，她也应该有知情权。”
顾无忌薄唇微抿，看着李钦远许久，都不曾言语。
李钦远倒也由着他看，面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仍是谦逊的、温润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顾无忌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缓了声音和人说，“你有心了。”又真心实意夸人一句，“你也不必小看自己，我当初在你这个年纪，可没你能干。”
心中满意李钦远的所作所为，他的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我当初定下那么一个规定，也不是想为难你，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千娇百宠着长大，舍不得她吃一丁点苦。”
“我明白。”
李钦远接过话，声音温和，“您并非是想苛责为难我，只是想考验我有没有能护住蛮蛮的本事。”
顾无忌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而后便同人说起正事，“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去，至于以后怎么处置安排，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管……我也不管你以后是想入仕还是继续从商。”
“只有一点，我就这么个女儿，不管以后你们去到什么地方，都得时不时让她回来看看。”
其实他倒是更希望招个入赘的。
那么就能让蛮蛮在他的羽翼之下，也不必担忧她在外头吃苦。
可这世上但凡有出息的男子，哪个肯入赘？总归李家这小子还算是个不错的，他倒是也不必那般担心了。
李钦远连忙起身保证：“您放心，等婚后，我会常常带着蛮蛮回家来看您和老夫人的。”
顾无忌心里满意了，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请媒人上门？”
且不论他心中满不满意，那三媒六聘的事是不能少的，他可不能让他家蛮蛮受了委屈。
“其实——”
李钦远看了人一眼，“我之前和太子殿下商量过，想以减少马匹三成的价格换陛下的赐婚旨意。”他要他的蛮蛮风风光光的嫁给他，而这世上，没有比天子赐婚更荣耀的了。
顾无忌目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三成价格，你倒是舍得？”
李钦远笑笑，“其实这也不止是为了蛮蛮，我身为大周子民，从来不曾为大周做过什么，这些马匹都是用于将士，这三成也算是我对大周将士尽一份心力。”
“好！”
顾无忌高兴道：“这才是我大周儿郎该有的样子！”
“之前汉口出事，我听说你也尽了不少心力，你……是个好的。”无论身处什么位置，只要心中有位生民立民的心志，那就值得夸赞，直到现在，顾无忌才算是对李钦远真正满意了。
“早前就想留你用饭，一直都不凑巧，今天正好，你留下陪我喝几盏。”
李钦远哪有不应的道理，自是起身应“是”。
要去旁厅用膳的时候，顾无忌犹豫一番，还是和常山说了一句，“去把小姐请过来。”
常山也笑着应好。
知道爹爹请自己过去，顾无忧惴惴不安了一早上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白露跟在后头，她便低声问常山，“爹爹没为难他吧？”
常山在府里几十年，也算是看着顾无忧长大，虽是护卫，却更甚叔伯，闻言便柔声宽慰道：“国公爷很满意，若不然也不会把人留下用膳，还请您过去。”
顾无忧放下心，倒也没再问旁的。
等进了膳厅，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头两人说着话，大多是李钦远在说，说得也都是这一年来的见闻，时不时，爹爹也会补上几句，也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透过屏风看着里头的情形，顾无忧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些笑。
这辈子，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现在都好好活着，其乐融融的吃着饭说着话……没有比这让她更开心的事了。
步子没再停留，拐过屏风走进去。
原本说话的两人听到声响都抬了头，顾无忌笑道：“蛮蛮来了，过来坐。”
“爹爹。”顾无忧朝人敛衽一礼，余光瞥向目光含笑望着她的李钦远，倒是没说话，只是红了脸，心中羞涩地和人点了点头，便乖乖坐到了顾无忌身旁。
*
吃完饭。
李钦远没有久留，和顾无忌行完礼就告辞了，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提出别的要求。
这一点，倒是让顾无忌很满意，他没让蛮蛮去送，却也吩咐常山送了人一程，等人走后，看着目光还望着外头的李钦远，轻咳一声。
顾无忧听到声响便回过神，看着爹爹不大好看的脸色，凑过去，牵着人的袖子，弯着眉眼撒娇道：“爹爹。”
“哼。”
顾无忌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还知道喊爹爹，我还以为你的心都跟着人飘远了。”看着她满脸女儿娇俏，又有些羞赧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他心里有些酸，却也不是从前那副感觉了，只是有种自己女儿真的长大了的感觉。
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感叹道：“蛮蛮是真的长大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学走路的样子，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要成婚嫁人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心中也陡然生出几分酸涩，“不管女儿多大，都是爹爹的孩子。”
“好孩子。”
顾无忌眼眶微红，抚了抚她的头，而后和她说起李钦远先前和他说得那些话，看着她神色微怔的样子，才又叹道：“这孩子比我想象的好，有担当有责任，最主要的是他心里有你，从前……是我狭隘了。”
顾无忧也没想到李钦远居然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
这人……
还真是把所有的事都给她安排好了，在临安的时候虽然不曾透露她的身份，却怕底下人觉得她只是一个玩物，便把所有的账本交给她，以这样的方式让那些管事尊敬她。
回到京城才一天的功夫，又是去官衙改换地契、房契上的名字，又是和太子哥哥打好商量。
他为了德丰的事都已经那么辛苦了，却还是分出时间，替她安排这些，生怕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顾无忧的心里有些酸，也有些胀，还有一些甜。
顾无忌看着她这幅神情，也只是抚了抚她的头，看着眼前这张越来越像亡妻的脸，他言语之间也带了几分感慨，“你母亲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过会，我们去看看你母亲，也把这个事和她说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好。”
顾无忧点点头，声音哽咽，“我和您一起去。”
*
翌日。
顾无忧还没等到赐婚的旨意，倒是先等来了姨妈让她进宫的旨意。
她早前离开的时候也没跟姨妈说，但想着以姨妈的本事，估摸着也早就知晓了，这次进宫只怕是要“训斥”她一番，思及此，她也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便带着白露坐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马车一路通往皇宫，中途并无阻拦，等进了内宫才停下。
她从前还未去琅琊的时候，大半时间都住在皇宫，后来去了琅琊，每每回京也要进宫住上一段日子，对这个地方，她可谓是熟悉至极。刚刚走下马车，便看到姨妈身边的清如姑姑侯在宫道上。
瞧见她走下马车就笑着迎了过来，敛衽一礼后问她安好，“郡主一路辛苦。”
“清如姑姑。”
顾无忧也笑着喊她的名字，“您这些年可好？”
“托您的福，奴婢一切安好。”清如眉眼含笑，说话也温声细语，“这里风大，娘娘和公主正在里头等着您，奴婢先扶您进去吧。”
知道长平也在，顾无忧脸上便又化开一些笑，她也没说旁的，笑着应好。
还没迈进未央宫的大门，就瞧见了一个翘首以盼的粉衣姑娘，正是长平，比起上回见时，她也长开了不少，看到她就笑着朝她跑来，也不顾身后宫人劝阻。
“表姐！”
顾无忧连忙扶了她一把，语气无奈，“刚还想着你瞧着长大了不少，怎么行事还是这样莽撞，也不怕摔倒。”
“表姐怎么见到我就训我？”长平撇撇嘴，却也没生气，态度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还知道压低声音说，“表姐，外头怎么样，要不你今天别回去了，和我说说外头的事吧。”
顾无忧目光无奈地看她一眼，刚想说话，便察觉到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一动，连忙抬头看去，有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正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她头戴凤冠，穿着独属于皇后的凤袍，看起来是那样的雍容华贵，从头到脚，甚至就连一根头发丝都带着尊贵。
这就是她的嫡亲姨妈，她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姐姐，琅琊王家的嫡长女——
王锦瑟。
更是他们大周的国母。
“姨妈……”顾无忧看着这张熟悉又因为隔了很长年岁变得有些陌生的脸，突然红了眼眶。
看她这样，王皇后便皱了眉，原先四平八稳的神情也有了变化，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我还没训你，你倒先哭上了？”到底是心疼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叹了口气，朝人伸手，“过来。”
长平松开手。
顾无忧便过去了，蹲在人的身旁，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哭红了眼。
“倒是把你委屈的紧。”王皇后握着一方帕子替她拭着眼泪，语气还是不大好，但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微微垂下的眼皮也泛着柔和，“在外头受委屈了？还是李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没。”
顾无忧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没受委屈，也没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想您了。”
“知道想我，也不知来宫里看我？”王皇后没好气地说道，“我这次若是不召你进宫，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这个姨妈呢。”
顾无忧偷偷看她一眼，小声说：“我是怕您骂我……”
一听这话，王皇后立马挑了眉，刚要训斥，另一只袖子也被人扯住了，跟顾无忧一样，长平也蹲在她脚边，撒着娇，“母后，您就别怪表姐了，你看表姐都哭了。”
“你倒是心疼她，合着就我一个坏人。”
虽是这样说，但看着这两张娇俏的脸，她也舍不得再训斥，便转头同清如说，“还不把这两丫头拉下去，都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在我面前卖乖，也不怕丢人。”
清如笑着把她们扶起来，笑嗔主位上的女子一眼，“您呐，惯是嘴硬心软，起先郡主没来的时候，您可扬着脖子盼了许久，人来了，又不肯好好说。”
王皇后睨她一眼，声音不冷不淡，“如今你也来训斥我了？”
“可不敢。”清如牵着两个小祖宗下去，又让人奉来她们旧日喜欢的茶水，王皇后这才好整以暇地和顾无忧说道：“说说吧，这大半年都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李家那小子待你如何。”
长平一听这话，连手中最喜欢的糕点也放下了，睁着双大眼睛看着顾无忧，等着她说话。
顾无忧自然是没瞒他们，便从最初到临安时两人碰到的困境开始说，又说起绍兴和金陵的事，最后转到汉口……一通话下来，长平神情变化多端，时不时惊呼一声。
王皇后面上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听她说起汉口发生的事，这才开了口，“汉口那边的事，我和陛下也已经知晓了，沈绍特地快马加鞭送来折子，里面夸赞你们许多。”
“你和李家那孩子，这次做得不错。”
顾无忧不敢邀这个功，忙道：“我们没做什么，还是沈御史劳苦功高。”说话的时候，她余光正好瞥见对面的长平，见她神情微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功就该赏。”
“不管是沈御史，还是你们，这次都做得不错。”
王皇后这话刚说完，外头便有人来传话了，是萧定渊身边的近侍德安，进来后先给三位主子各行了一礼，这才和王皇后笑着说道：“娘娘，陛下请乐平郡主过去一趟。”

第136章
王皇后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也就没有多问，只淡声跟顾无忧嘱咐，“去吧，回头说完话再过来，我让小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
“好。”
顾无忧点点头，又和人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德安往外走，出去的时候，正听到姨妈问长平，“你在想什么？”
“……啊，”从前大大咧咧惯了的长平这次倒是显见的有些害羞，“没什么。”
这丫头……
顾无忧好笑的摇摇头，还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
此时的帝宫。
萧定渊和李钦远对坐着下棋，棋局早就过半，胜负却还未定，半开的轩窗外种着几株梨树，只是时节不到，梨花未开，就连叶子也没有，光秃秃的，徒生一些荒凉。
早前不知有多少人提议把这几株梨树砍了，换一些应时节的，都被萧定渊拒了。
其实萧定渊也不记得这是哪年哪月种下的梨树了，好像他搬到这个帝宫成为天子的那一天，这些梨树就已经在了，他记得自己一向是不喜欢梨树的，可不知怎得，每次旁人提议要砍伐的时候，他却总是舍不得。
也说不出是个什么缘故。
手中黑子落下，对面白子紧随其后、不依不饶，萧定渊不由笑出声，“你倒是步步紧逼，一点都不给朕喘息的机会。”
李钦远笑着耍赖，“是您让我好好下的，我可不敢欺君。”
“你这小子——”萧定渊笑道：“比你爹倒是有意思多了。”
他似乎只是闲话家常，一边接着下棋，一边随口说道：“朕刚才那话要是和你父亲说，他肯定是板着脸说&#039;下棋如打仗，哪有敌军到了眼前，还不反击的道理&#039;。”
“你这手棋倒是和他很像，是他教你的？”
从前，李钦远听人说起李岑参，便觉得烦不胜烦，如今大概是心境不同了，竟也知道好生说话了，“是他教的。”他小时候，也曾被那个男人抱在膝上，悉心教授棋艺。
即使多年过去，父子成仇，可有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却始终不曾忘记过。
不止是这手棋艺，还有他的骑射……
“突厥那边的事，你可知道？”萧定渊突然和人提了这么一嘴。
这是朝廷的事，更是军务上的事，怎么着也犯不上跟他一个什么官职都没有的白衣说，李钦远一时不明白萧定渊此言何意，抬眼看他一眼，对面的男人神色如常，仍在观察棋局，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他抿了抿唇，便开口，“我回来的一路，听人提起过一些，说是十年期限将至，突厥大皇子、二皇子内斗不休。”
萧定渊点点头，“你怎么看？”
“我虽然不曾跟突厥那边有所接触，但也知晓这位大皇子为人宽厚，若他登基，可保大周、突厥几十年无虞，可若是这位二皇子……”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磨着手中的棋子，声音也跟着淡了一些，“若他登基，只怕我们和突厥终将还有一战。”
萧定渊落下手中棋子，看着李钦远，端详许久，却没再说这件事，而是另换了一个话题，“等结束突厥那边的事，朕打算让你父亲退下来。”
李钦远一愣，面上少有的露出几分呆怔。
“你父亲和朕，还有定国公三个人是少年时便相交的好友，这些年，他为朕、为大周付出得太多了，朕希望他余后几十年能活得安稳一些。”萧定渊叹道，看着对面青年露出的怔忡，又道，“当年你母亲仙逝，他在战场受了不少伤，又因为急着赶回来没能好生治疗，留下不能根治的旧疾，前阵子，朕便想让他留在京中，可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
“您……说什么？”
李钦远脸色苍白，手中的棋子一时竟握不住掉在棋局上，乱了一盘好棋，他哑声，带着急迫，询问，“什么旧疾，什么不能根治，他……”
“你不知道？”萧定渊面露诧异，想到李岑参的性子和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又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还真是……”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他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他那个旧疾只要好生休养，也没什么事，可若是一直打仗，恐怕……所以，朕才想着等这次结束，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在京中，不准他再去了。”
怪不得这几年他每次回来，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药味。
怪不得那年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
怪不得母亲下葬之后，他便直接晕倒了……
原来……
李钦远神色惨白，目光也变得发散起来，呆坐在软塌上，整个人的肩背线条绷得很紧，放在茶案上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他才喃喃道：“他不会听的……”
那个男人，早就打算好了把他的一生奉献给大周。
“所以要靠你啊。”看着青年神情呆滞地看过来，萧定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话，他会听的。”
“我的……？”
李钦远的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刚想说话，外头德安便禀道：“陛下，乐平郡主来了。”
萧定渊笑道：“快让她进来。”
唯恐蛮蛮看到担心，李钦远也快速收整了下面上的表情，等到顾无忧进来的时候，他面上表情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了，可他还是小看了顾无忧对他的了解，纵使他伪装得再好，顾无忧也还是瞧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暂且按压下心中的疑问，顾无忧朝萧定渊敛衽一礼。
“起来吧。”萧定渊看着她笑道：“之前汉口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可想要什么赏赐？”
顾无忧忙道：“我不过是提了一嘴，也没做什么，怎么能平白无故就得您的赏赐？”
萧定渊一听这话便笑，“瞧着还真是长大了。”转头和李钦远说道：“要放在以前，这丫头肯定是得问朕要赏的，和长平那孩子一样，现在倒是也知道谦逊了。”
顾无忧哪里想到他会这样拆自己的台，尤其还当着李钦远的面，余光瞥见李钦远温润含笑的目光，不禁臊道：“……姨夫。”
“撒娇这点倒是一直没变。”到底是念她女儿家面皮薄，也没再同她开玩笑，而是说道：“当初围猎，朕便想着给七郎赐婚，如今你们既然情比金坚，朕也就不做那个恶人，且随了你们的心愿。”
“德安。”他喊了一声。
“哎——”德安捧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走了过来。
李钦远连忙起身，两人便一道跪在萧定渊的面前，等到德安念完赐婚的旨意，李钦远那颗心才总算是定了下来，转头去看身边的顾无忧，正好碰到她也转过头，两个人相视一笑。
他仗着宽袍大袖，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而后才把双手呈到头顶，接下那道明黄圣旨，磕头谢恩，“谢陛下。”
顾无忧也一道跟着磕头，“谢陛下。”
萧定渊看着底下这一双年轻儿女，恍惚间竟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他跟王氏一道在父皇面前接旨谢恩的情形，那个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大抵是没有李钦远这么开怀的。
那个时候，他心里还藏着一个人，晋王生母，他的表妹，已故的宸妃……他为了这一把九五至尊的椅子求娶琅琊王家的嫡女，却到底心有不甘。
可王氏呢？
他的皇后，他的发妻，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
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好像看到尘封岁月中，那个女子微红的脸颊，雀跃的眼睛，带着满腔爱意，侧头朝他看来的时候，脸上是没有隐藏的欢喜。
她是高兴的。
至少，在那个时候，她是真的高兴。
可那样的笑容实在是太短暂了，像韦陀的昙花，转瞬即逝。
萧定渊已经想不起他的皇后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更记不清她上一次对他笑，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陛下。”德安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他一声，萧定渊发散的目光收回，朝他们笑道：“……起来吧。”然后和李钦远说道，“马匹的事，你去和太子说一声，他等你很久了。”
“是！”
“蛮蛮，你……”不等萧定渊说完，顾无忧便提议道：“姨妈让我过去用午膳，姨夫，您要不要一起去？”
“朕……”想到皇后那个性子，他若是过去，只怕她又该吃不痛快了，萧定渊笑笑，有些怅然，声音却还是温和的，“不了，你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就好好陪你姨妈说说话。”
顾无忧有些可惜，却也不好说什么。
朝人敛衽一礼，要告退的时候看一眼李钦远，见他朝她露了个宽慰的笑，便也没再说什么，垂眸往外退去。
*
陪着姨妈吃完午膳，又和长平说了会话。
顾无忧这才提出告辞。
长平自然不舍，抱着她的胳膊说了好一会话，全是想让她留下来的话。
“姨夫刚赐了婚，家里还不知道，我若是留在宫里，还不知道外头得乱成什么样，”顾无忧柔声哄着，“等外头的事处理完了，我再进宫陪你玩。”
“母后说了，成婚后的女子跟做从前在家里做姑娘时不一样。”
长平说得有些闷闷不乐，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轻轻踢着小道上的石子，“以后你就不能时常陪着我了，你要照顾夫君，还要养育孩子。”
陡然听到夫君、孩子……
顾无忧的脸还是忍不住有些红，却还是握着她的手，说道：“做人家夫人的确没法跟做姑娘时那么松快，但我们是亲戚，无论什么时候，你找我，只要我在，总能陪着你的。”
“而且——”
她笑着抚了抚长平的头，“不用多久，我们长平也要成婚嫁人了呀，等你到了宫外，我们见面的机会便更加多了。”
“表姐！”
长平突然红了脸，停下步子，跺了跺脚，羞恼道：“你现在果然是要做人家媳妇的样子了，说起这些，一点都不害臊。”
顾无忧好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臊的。”
前世长平和沈绍定亲的时候，她也不在京城，是等两人定下来，长平送了信过来，她这才知道的……算着时间，倒也差不多了，又看着她粉面娇羞，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
长平刚要说话，就瞧见不远处走过来的人，脸上娇羞散了大半，变得黑沉无比。
顾无忧看得纳罕，“怎么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顾无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承佑……
他穿着一身六品朝服，戴着官帽，手里握着一本誉写皇帝言论的册子，正从不远处的宫道缓缓朝这边走来。
自从上回书院分别，他们也有大半年没再见了。
他看起来变了许多，从前见人三分笑，对谁都温和的赵承佑，如今脸上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这样的赵承佑，让她觉得陌生极了。
这大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赵承佑在人前脱下那层伪装？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赵承佑掀了眼帘看过来，在看到顾无忧的身影时，他脚下步子微顿，纤长浓密的眼睫也有一瞬地颤动，那一双眼睛仿佛穿透岁月的屏障，看到了前世的顾无忧。
-“赵承佑，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我身后的权势。”
-“赵承佑，你骗得我好苦……”
-“赵承佑，放手吧，我不爱你了。”
那一句又一句的话就像击不破的魔音，狠狠地刺入他的耳中，让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
他想起前世那个明艳的姑娘，那个喜欢喊他“承佑哥哥”的女孩，在新婚夜还曾红着脸喊过他“夫君”，最终却因为他的放纵、他的无知，他的蠢笨，让那个明媚的灵魂折损在庆禧二十六年。
他没法忘记那一地鲜血，没法忘记她羸弱的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衣摆，哭着说，“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他更加没法忘记她醒来后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有身孕时，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那一瞬间，赵承佑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对棋子要什么真情，只需要掌控他们，让他得到相应的回报就好，可他忘了，顾无忧是人，不是他以为的棋子。
她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见证他这一生所有黑暗、光明的人。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不必伪装、不必遮掩，愿意和她分享所有荣耀的人。
他想对她好的。
他想和她说“我们重新来过”……
他再也不会骗她，再也不会伤害她，他会把她放到自己的心上，把所有的亏欠全部补上。
可她……
不要他了。
赵承佑的眼中似有水光涌现。
“表姐，我们走！”长平一向不喜欢赵承佑，从前是因为退婚的事，如今却是因为他居然又跟王昭定了亲，越想，她就越发恶心，连带着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的王昭也更加不喜欢了。
顾无忧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任由长平牵着她往外走，和赵承佑擦肩而过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对于如今的赵承佑，她心里是有几分奇怪的，却也不愿去深思。
左右她也快和李钦远成婚了。
至于他跟王昭，以后逢年过节若是碰到了，她也愿意和他点头问一声好，不过最好，还是别碰到了。
“真是恶心！”等离得远了，长平再也忍不住轻啐出声，顾无忧看着她好笑道：“他又怎么惹你了？”
“表姐还不知道他跟王昭的事，呸，这两人没一个好的，王昭也是，明知道他从前和你定过亲，还要巴巴得凑上前。”似乎觉得说起都是跌她的份，忍不住又啐了一声。
顾无忧倒是没多想，只觉得缘分一事，果真奇妙。
见她小脸鼓鼓的，也只是柔声哄道：“好啦，没必要为了不值当的人生这些气，不过……”她顿了顿，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个赵承佑，不由还是说了一句，“这位赵世子和从前，好像不大一样了。”
长平对这个倒是没觉得什么，闻言也只是撇撇嘴，“谁知道他怎么了，反正自从那位永安侯不行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父皇还夸他为子孝顺。”
怎么可能呢？
赵承佑和那位永安侯一向是不对付的。
不过前世永安侯死的时候，赵承佑倒是抱着她喝了一晚上的酒，浑浑噩噩的时候也念叨过永安侯，“蛮蛮，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恨他，恨不得他去死，他既然不喜欢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又要生下我？”
“……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不能对我好一些，我也是他的儿子啊。”
“蛮蛮！”
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从回忆中抽出神，她循声望去就看到李钦远正朝她走来，他眉眼含笑，脸上挂着能够抚平她所有不安的笑容，让她只要看到他，便不会再觉得害怕。
步子忍不住就往他那边迈去。
“表姐！”
长平看她动作，气得跺了脚。
“啊……”顾无忧这才想起她家小表妹还在，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哼！”
长平气鼓鼓地看着她，不过等到李钦远走到跟前就立刻维护起顾无忧，一副娘家人的样子，“喂，你以后对我表姐好些，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我就跟你算账！”
李钦远挑挑眉，看了一眼两颊微红的顾无忧，这才柔声说了一句，“我自然不会欺负她。”
看他们郎情妾意的，还有外人在呢，就这样不顾忌了，长平扁了扁小嘴巴，然后牵着顾无忧的手，语气不舍地说道：“那你下次再来看我。”得了顾无忧的保证，她这才放手。
身边宫人说道：“公主，我们也回去吧。”
“嗯。”
长平点点头，走了两步才想到刚才还有话没跟表姐说完呢，哎一声，转头去看，却发现那两人早就走远了……她其实也不喜欢李钦远，觉得这人以前名声那么坏，虽然现在做了几件不错的事，但配表姐还是不够的。
可这会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看着李钦远明明长手长腿，但为了迁就表姐故意慢下来的步子。
她突然觉得，这人也不错，至少对表姐是好的。
想到这。
长平轻轻哼一声，总算是高兴了，“走吧。”
直到看到还站在宫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承佑，这才沉下脸，“你看什么呢？我表姐也是你能看的，你……”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一双阴沉到一丝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她从小到大，何时见过这样凶狠的眼睛，吓得她接连倒退，要不是身后宫人及时扶住，差点就要摔倒了。
可再看过去，那一双眼睛又变得沉静如水，仿佛刚才她只是瞧花眼了。
赵承佑不卑不亢地朝她拱手一礼，而后也没有多言，只留下一句“陛下还等着微臣”便转身朝帝宫走去。
“您怎么了？”
“你，”长平抓着宫人的袖子，脸色苍白，就连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你看到没？刚刚赵承佑的眼睛……”
“什么？”
宫人不解，看了眼赵承佑的身影，“赵大人的眼睛怎么了？”
长平张口欲言，可看着宫人呆怔的神色，又气得松开手，难不成，真是她看错了？

第137章
后头发生的那些事，顾无忧并不知晓。
她只是看着突然出现的李钦远有些诧异，但也高兴，和他沿着宫道往外走的时候，弯着一双眉眼问他，“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找太子哥哥了吗？”
李钦远见她高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柔声和她说道：“我跟太子说了会话就好了，知道你还在皇后娘娘那，便在这等你。”
“那你等了多久啊？”顾无忧拧了眉，心疼地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脸，发现他的脸都被寒风吹得有些冷了，又忍不住拧了眉说道：“你也不知道遣个宫人来和我说一声？”
“你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我若是找人过去说，只怕皇后娘娘知道又该埋怨我了。”李钦远笑了笑，不等她说，又道：“走吧，我送你上马车。”
“好。”
顾无忧点点头。
马车就在不远处，可她心中记挂着刚才在帝宫的时候，李钦远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色，脚下步子走得便有些慢。
李钦远察觉到了，也放缓步子，压着嗓音笑她，“怎么？舍不得我，走这么慢？”他自己其实也舍不得，看了看前后，没人，索性便直接在宽袍大袖底下握住了顾无忧的手。
小姑娘的手又软又嫩，皮肤好得不行。
在临安的时候，他闲来无事便爱抓她的手玩，有时候心情不好，或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爱牵着她的手……好似这样，他那颗浮躁不安的心便能放松下来。
从前，如是。
如今，亦是。
猛地被人抓住手，娇嫩的指腹触及他稍稍有些粗粝的手指，顾无忧原本在想事情，如今却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回头看了一眼，瞧见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语气还带了一些紧张，“你也不怕人瞧见。”
“怕什么？”
李钦远一脸无畏，“你现在可是陛下亲赐给我的媳妇了，我牵我媳妇的手，有什么好怕的？而且……”他歪着头，弯着唇，又笑了下，“刚刚在帝宫，我不也牵你的手了。”
想到赐婚时的那副画面。
顾无忧的心还是跳得有些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面容上的满足，羞涩散去，自己也轻轻抿了嘴，是高兴的样子，没去松开他的手，而是任由他牵着。
“你刚刚……”
“嗯？”李钦远看她。
顾无忧没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他，“在姨夫那边的时候，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李钦远面上的笑有一瞬地凝滞，半响才看着人无奈道：“顾无忧，你是不是我心里的蛔虫？怎么不管我隐藏的有多好，你都能看出来？”他似乎是有些挫败，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
可今天因为进宫的缘故，顾无忧梳得是繁丽复杂的飞仙髻，他只能把手放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揉了揉。
倒也没瞒她。
牵着她的手一边继续沿着宫道往外走，一边和她说起之前帝宫的事，“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怕你看到又得胡思乱想，没想到还是让你察觉了……”
又过了一会，他薄唇微抿，说道：“陛下说他身上有旧疾。”
“李伯父？”
“嗯，”李钦远步子走得很慢，声音也很轻，“是我母亲去世那年，他打仗时留下来的，因为没有及时根治的缘故，到现在也还没有痊愈。”
“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听出他话中有几分自责，顾无忧从袖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等他回来，我们好好孝敬他。”
李钦远垂眸看她，看到她脸上的温柔神情，心里那股子难受劲这才散去一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们一起好好孝敬他。”
说话间，已经快走到前边停着马车的宫门了。
虽然有了赐婚的旨意，但到底还未对外公布，李钦远顾着她的名节，没有和她一同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亲眼目送她上了马车。
“天凉，你也快回去。”
顾无忧坐上马车后，便掀起车帘和他说。
李钦远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眉眼温柔，应了声“好”，却还是目送她的马车远去，这才慢慢踱步往宫外走去。
*
翌日。
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
德安亲自来颁的旨，他是天子近侍，本就备受关注，几乎在他到定国公府的时候便已经有不少人在外头打听消息了，想知道这定国公府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能劳动这位亲自来颁发旨意，等他走后没过多久，更是有不少人上门打听，知道是来颁布赐婚圣旨的，一群人更加惊讶了，纷纷问是谁。
这是好事。
定国公府也没瞒着人，隐隐约约透露了个大概。
不消一个早上，整个京城，以至于大街小巷都知道定国公府的乐平郡主要嫁给魏国公府的李七郎了。
若放在从前，大家必定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妥。
虽然两家地位相当，可那李七郎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吝子，要不然也不至于有那样的家世，偏还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都没人打探消息。
可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再也没有人说他们配不配的问题了。
短短一年的时间让那个从前人人讥嘲的混吝子成了如今人人夸赞的李七郎，李老板，以这个年纪打理商号并且还做出了丰厚的成绩，甚至还跟西域的马商定了长期的合作，就连上次汉口出事，听说也有他的帮衬。
现在所有人都在夸赞这桩婚事。
当初参加围猎，知晓其中关联的，更是觉得他们是命定的姻缘。
……
而定国公府。
柳氏也在和顾瑜说道这事，她们母女两人刚从顾老夫人那边出来。
顾无忧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这时间不算短却也不算长，该处理的事却有不少，这会顾老夫人还在叮嘱顾无忧和傅绛一些要注意的事项，柳氏便领着顾瑜先出来。
“你看看你五姐，现在嫁得多好。”
“天子亲自赐婚，我还听说，那李七郎直接把所有的产业都改写成你五姐的名字。”柳氏心里又酸又气，忍不住停下步子，伸手去点顾瑜的额头，“当初你们一个书院读书，若论时间，你还比她更早认识李七郎，怎么人家就没看上你呢？”
“娘！”
顾瑜捂着额头不高兴，“你干嘛总拿我比较，而且我当初要是看上人家，指不定你该怎么训斥我呢，恐怕连门都不会让我出。”她是一向有什么说什么，这会便扁着嘴巴说，“当初还不知道是谁一直跟我说五姐没眼光，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那李七郎。”
“你这丫头！”
柳氏都快被她气死了，“那我当初怎么知道那个李七郎会变成如今这样。”
若是早知道，她能让顾无忧那小丫头抢了先。
别说她后悔，恐怕整个京城的贵妇人都在后悔，不过这种事，后悔也没用，“不过这李七郎也没什么官职，你五姐那身份嫁过去还是低嫁了。”自我安慰几句，这才又看着顾瑜，耳提面命，“你也不小了，等再过段时日就该办起梅花宴了，到那个时候，我带你去外头相看相看。”
“我才不去！”
顾瑜最不耐烦这些事，一堆人站在一起装模作样，能瞧出什么花？余光瞥见顾无忧出来，她立马就松开柳氏的手，跑过去了。
“你怎么还在这？”顾无忧看着她惊讶出声，又看了看不远处柳氏的面色，知道肯定又是自己这位三婶娘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了，笑了笑，她挽着顾瑜的胳膊走过去，和柳氏敛衽一礼，“婶娘。”
“嗳。”
柳氏看她过来，也不好再说顾瑜，只能敛了面色应了这声礼。
顾无忧便又说道：“我打算请阿瑜帮我去看几个花样，婶娘要一起吗？”
“你们几个姑娘家看花样，我去做什么？”柳氏笑着和顾无忧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顾瑜，这才由自己的丫鬟扶着先行离开。
等她走后，顾瑜这才松了口气。
顾无忧笑着看了她一眼，也没在外头问她，而是到了自己的屋子，等白露上了茶让她们都退下，抚着十五的头，问她：“好了，说吧，三婶又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还不是因为我的亲事，她这阵子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每天就差提着我的耳朵让我出去相看了。”顾瑜说起这个就气，惯来喜欢吃的那些糕点也不肯吃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嫁人生子？”
“难道我们活这一辈子，最终的目的就是给别人做儿媳做媳妇？”
这样的话，若是让外头的人听到，指不定该说她疯魔了。
可顾无忧到底经历了一辈子，自然要比旁人更懂顾瑜一些，这会便拍了拍十五的身子，等它跑远自己去玩，这才柔声和顾瑜说道：“我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但你若是问我——”
“我会和你说，嫁人生子并不是绝对。”
“如果只是因为到了年纪而成婚，那人这一辈子活得也实在是太委屈了。”
看到顾瑜望过来的目光，顾无忧又笑了下，握住她的手，嗓音轻柔，“可若是碰到喜欢的，也没必要去排斥拒绝。”
顾瑜呆呆地看着顾无忧。
她没想到顾无忧会给她这样一个回答，无论是她的母亲，还是她身边的丫鬟，就连从前玩得要好的那些人，都觉得女孩子到了年纪就是应该结婚的，就连她……别看她现在一脸烦躁。
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她或许也没有那个勇气和办法去反抗其他人。
她可能会和所有人一样，即使不喜欢，但还是会顺从爹娘的安排，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然后余后一生困在宅子里照料夫君，养育孩子……
可顾无忧和她说“人活一辈子，不是让自己受委屈的……”
顾瑜抿唇，声音很轻，“若是碰不到呢？”
“那就好好爱自己。”顾无忧抚着她的头，眉眼温柔，“咱们还要活几十年，如果最开始就受了委屈，觉得难受，那以后可怎么办？”
顾瑜张口，她想说这世上其实有许多人都是搭伙过日子，就像她们大姐，瞧着门当户对，膝下也儿女成双，可丈夫早就有了喜欢的女人，又像她认识的那些人，甚至就连她的爹娘，当初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都是因为合适两字。
不是谁都能跟她那么幸运，碰到喜欢且合适的人，并且对方还深深地爱慕着你。
可她又觉得顾无忧这样才是对的……
不应该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不应该是因为到了成婚的年纪便去选择众人都选择的一条路，人活这一世，不是别人做什么，自己就该去做什么。
该有自己的坚持。
顾瑜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豁然开朗了，可又不是那么明白，就像眼前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屏障，她伸出手，但够不着，脚下的步子想迈出去，但又诸多迟疑。
顾无忧看着她面上的迟疑和茫然，也没再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她刚才说挑花样，是真的。
婚服虽然不用她亲自绣，但一些喜帕什么的，还是得自己绣几针的，现在她面前摆着的便是一本花样册子，刚翻了几页就听到顾瑜说道：“对了，傅显回来了，说过几天我们一起聚聚。”
“嗯？”顾无忧停下翻看册子的动作，抬眼看人，“傅显和你说的？”
“嗯。”
顾瑜点点头，倒是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剥着橘子，不咸不淡地说道：“前几天我出门碰到他，他就跟我说了这事。”大概察觉到顾无忧一直看着她，她皱了皱眉，侧头看过来，“干嘛这样看我？”
“没事。”
顾无忧笑笑，“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第138章
已经入冬了。
这天也变得越发峭寒起来。
前几日下着雨，顾无忧便一直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曾去，平日不是挑挑花样扎几根针，就是逗十五玩，日子过得清闲也自在，这日好不容易放了晴，傅显那处也递来了帖子，邀他们去宝宾楼吃饭。
早在之前——
顾无忧就从顾瑜的口中知晓此事，后来李钦远又派人过来递了信，她也没推诿，换了一身新衣，便和顾瑜出门了。
到宝宾楼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楼上楼下宾客络绎不绝。
这里平日来往的都是京中名流，自然有认识她们的，瞧见她们进来便都看了过来，即使不说话，也能从他们的目光中瞧出他们在打探什么。
还不是先前赐了婚。
如今瞧见正主，便忍不住看上几眼。
顾无忧大约是习惯了，被这么多人看着也面不改色，可顾瑜一向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忍不住皱了眉，她默不作声地斜了半边身子，把顾无忧遮挡住，又同来问话的小厮，不耐道：“傅显在哪？”
小二恭敬道：“傅公子在二楼梅香居，小的迎你们上去。”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顾瑜说完便直接牵着顾无忧的手上楼了，等她们走后，楼下这才窃窃私语起来，说得大多都是顾无忧和李钦远的事，不过并不是什么坏话，她也就没发作。
等到梅香居，她直接推开门。
包厢里的几个人正说着话，听到声音皆看了过来。
这也是自从当初码头一别后，顾无忧第一次看见傅显和京逾白。
京逾白还是从前那样，一身青衣，握着酒盏，唇边泛笑，看着依旧是不动声色、温润如玉。
傅显的变化就有些大了，从前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现在坐在那边，看着竟也变得沉稳许多。
她早先和李钦远待在临安的时候，也曾接到过傅显的来信，知道他这一年跟着自己的父兄打了好几次不大不小的战役，也从一个小小的校尉成了如今的武德将军，不过还是没有前世后来的沉稳、内敛，大约还是因为年纪小，即使如今经历了一些事，他身上那股子跳脱劲也还是没有全部消磨掉。
看到她们进来。
他直接站了起来，不满道：“你们怎么那么慢啊，再不来，我们可就先吃了。”
“谁不让你吃了？”顾瑜这几天在家被她娘烦得要死，火气大的不行，看到傅显就直接怼了过去，“你要吃就吃，合着我们拦着你一样。”
傅显也不气，就跟从前在书院里似的，不被人说几句就不痛快，这会听到熟悉的口吻，双眼清亮，小嘴叭叭地又开始说起顾瑜，没一会功夫，包厢里便又响起了他们的争论声。
顾无忧看着他们这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她也没说话，率先坐到了李钦远的身边，由着他们折腾。
“
冷不冷？”李钦远一边说着话，一边十分自然的去握她的手，等察觉到那手上的凉意又皱了眉，双手握着她的手，给她取暖，“怎么也不知道带个手炉？”
两人平时再亲密的动作也曾有过。
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身边还都是自己的至亲好友，顾无忧不由有些羞赧，尤其是看到对面京逾白看过来的眼中带着一些趣味的笑意，更是忍不住红了脸，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只能压着声音说，“就是下马车的时候吹了会风，等坐一会就好了。”
“那先吃菜。”
李钦远紧锁的眉头还没松开，握着她的手倒是放开了，给她夹了一堆她喜欢的菜，又去招呼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傅显，“行了，过来吃饭。”说着又训人，“昨日傅大哥还跟我夸你了，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该怎么训你。”
傅显和顾瑜吵够了，舒坦了，也不去争辩，高高兴兴地吃起了菜，吃到那道齐序最喜欢的松鼠桂鱼时，不由叹道：“就是可惜小序这次没能回来。”
顾无忧问道：“他去哪了？”
“去苏州了，”傅显如今也没再跟从前似的，那么针对顾无忧，甚至还和人好声好气地说起话来，“说是那边开了一家酒楼，有几道菜特别出名，就巴巴的跑过去了。”
“不过他说了，等你们成婚的时候，肯定赶回来。”
顾无忧正在喝果酒，一听这话顿时咳了起来，李钦远看她这样，连忙放下筷子，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去瞪傅显。
“哎，我可什么都没做。”傅显说得一脸委屈。
他也没想到现在小辣椒这么不经逗啊，不过……小辣椒这个称呼，好像是不太适合了，当初咋咋呼呼，看谁不爽就叭叭吵的小丫头现在居然也变得温婉端庄起来，还要嫁人了。
还真够神奇的。
顾无忧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心里羞得不行，脸也有些红，握着帕子拭了拭嘴唇，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说起来——”
傅显握着酒盏，问道：“你们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东山许得愿望吗？”
他这话直接把一群人的思绪都带到了一年前，他们在东山一边喝酒一边烧烤时许得那些愿……京逾白笑了笑，声音也变得越发清润：“怎么不记得？那个时候小序说得便是要做天下最有名的食客，这一年，他到处遍寻美食，还写了一本珍馐集，的确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你也上了战场，杀敌虏立战功。”
“七郎，”他说着又回头去看李钦远，笑道：“也保护了许多人。”
李钦远似乎也想到了去年的自己，那个时候，他其实对未来还没有很明确的目标，只是一心想保护身边的这些人，没想到短短一年的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后落在顾无忧的身上。
这一次，反而是顾无忧先朝他伸出的手，一如去年在东山的时候，纵然心中再是羞怯，可她还
是偷偷握住他的手，给予他力量。
笑着握过她的手，藏到自己的掌心中。
他的眉眼温柔，嗓音温和，“是啊，没想到这一年的变化竟然会有这么大。”想到京逾白去岁许得愿望，问他，“我听京伯父说，你有意转向大理寺？”
“嗯。”
京逾白笑着点头，“翰林本来就不是我的目标，我早先已经和柳学士说过了，他虽然劝过我，但也没有阻拦。”
他从小到大看似循规蹈矩，一步一步好似走得都是旁人想要看到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都是那个想要什么便去争取什么，从来都没有变过。
即使前路荆棘坎坷，他亦无所畏惧。
他们说着话，傅显倒是分神看了一眼身边的顾瑜，压着声音问道：“你怎么样？”
顾瑜皱眉，“什么怎么样？”
“你去年许得愿望啊，”傅显瞪大眼睛，“你不会自己都忘了吧？”
“我……”顾瑜抿唇，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
去岁她在书院，活得恣意自在，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如今……当初一道读书的好友全都回家备嫁了，就连顾无忧也快成婚了，她自己也从书院离开了。
每日待在闺阁之中，竟然也被那四方天地困住了自己的心。
想到这，她心中除了烦躁之余又多了一些苦闷，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低着头喝了起来。
傅显看她这样就皱了眉，刚要说话，那边李钦远已经开了口，“干一杯吧。”看着顾瑜先抬起胳膊，他也只好先压抑住内心的想法，举起酒杯，众人就如当初在东山许完愿时，喝酒聊天一样。
等这餐饭结束，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们聊了许多，也喝了许多，傅显的酒量还是不太好，喝了几壶就醉得不行了，这会被李钦远扶着坐上马车，握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嘟囔道：“七郎，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上战场，我们小时候说好的，要一起上战场，一起保卫大周，一起领兵打仗当大将军。”
“你怎么就说话不算数呢。”
听到这话，李钦远倒是也想起从前，他跟傅显穿着小盔甲拿着木剑带着一帮子人演习打仗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一直当得是统帅，和他的父亲一样。
他还和傅显说好，等长大后一起上战场，杀敌虏，护山河……可谁能想到，后来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事呢。
“带你家主子回去，路上慢点，别让他颠着难受。”京逾白就站在李钦远身边，听到这话先看了一眼他的神情，这才和傅家的车夫吩咐。
“是。”
等到马车离开，京逾白这才拍了拍李钦远的胳膊。
李钦远看他一眼，笑了笑，“没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家马车，和人说，“我先送她们回去。”
“嗯。”
京逾白点点头，在李钦远要走得时候，沉吟一
会还是开了口，“七郎。”
“嗯？”
李钦远停下步子，回首看他，“怎么了？”
“你要小心赵承佑。”京逾白压着声音和他说，“他这一年变了许多。”
“赵承佑？”要不是京逾白提起，李钦远差点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京逾白少见得皱了眉，“以前的赵承佑擅长伪装，虽然也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还是能瞧出一些的，可如今的赵承佑……”他抿了唇，“让人更加看不透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顾无忧的马车，低声，“我看他还是没有放下，不管如何，你们小心些。”
李钦远和京逾白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很少见他这样评价一个人，一时也抿了唇，他拍了拍京逾白的肩膀，点头，“我知道了。”
京逾白见他上心，便也没再说，重新笑道：“去吧，她还在等你。”
李钦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瞧见顾无忧掀了车帘朝他这边看过来，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回头和京逾白说了一句，“嗯，走了。”
而后便朝顾无忧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走到那，看了眼马车，发现顾瑜醉得不省人事，低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她醉了就喜欢睡觉，等休息会就好了。”顾无忧一样压着声音，又问，“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她瞧见京逾白说话的时候，朝她这边看了几眼。
李钦远恐她担心，自然是没把赵承佑的事和她说，只笑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
说完也没再说这事，“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顾无忧自然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应了声“好”。
*
后头几日。
顾无忧还是待在家中，临近年关，在给外祖母和舅舅等人准备年礼的时候，她便把自己定亲的消息一道送了过去，“也不知道外祖母会不会说我。”
“自然是要说的。”
白露就在一旁替她研磨，闻言便笑道：“老夫人一向疼您，若是让她知晓您为了李公子跑到临安，如今还说也没说就跟人定了亲……估摸着，不用等到婚期，她就得过来了。”
“唔。”
顾无忧揉着自己的小脸，唉声叹气。
白露看她这样，又笑道：“不过老夫人一向疼您，不拘您做什么样的决定，她还是会由着您去的。”
听到这话，顾无忧的脸上便又泛了一些笑，刚要说话，外头红霜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小脸苍白，气喘吁吁……“怎么了？”
“主子，”
红霜跑了一路，喘得不行，这会双手按在膝盖上，等匀了气便说：“边关出事了。”

第139章
手上的毛笔掉在白色的宣纸上，很快就在上头蘸开了一道水墨，明艳面上的笑容也凝滞住了，还是白露先回过神，拧了眉问道：“怎么回事？”
红霜缓了这么一阵，气息也平复得差不多了，闻言便道：“我也是听门房那边的人说的，说是边关快马加鞭送了急信过来，突厥大乱，那位什么二皇子统治了局面，领兵朝我们大周打了过来。”
“魏国公又受了伤。”
“现在边关那边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白露一听这话也变了脸色，转头去看顾无忧，“……主子。”见她脸色苍白，又关切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顾无忧摇摇头，手撑在桌子上，气息还是有些急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哑着声音问道：“咱们跟突厥的十年期限，是不是快到了？”
这些事，她们这些内宅女儿怎么懂，不过若问时间，白露拧着眉想了想，还是答道：“应该是差不多了，我记得当初突厥跟咱们签订条约的时候，奴还得了一场大病，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时候。”
听到这话，顾无忧立时就变了脸。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嫁给赵承佑了，又因为被其他事牵绊住，这一年便没回京过年，后来也是回舅舅家的时候才知晓英勇善战的魏国公去世了，便是因为突厥的这一场战役。
虽然最后魏国公拼尽全力维护住了大周山河，砍杀突厥二皇子，可他自己也因为气竭身亡。
她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以为这次魏国公回来，就能和李钦远一起劝人留在京城，那么前世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哪里想到……
原来这个悲剧早就到了跟前。
想到李钦远好不容易放下成见，之前还和她说要好好孝敬魏国公的样子……她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也不顾手上还沾着墨水，起身往外走，“让人给我套车，我要出门！”
两个丫鬟哪里敢拦她，红霜连忙往外头传话，白露直接去架子上拿了斗篷披在她身上。
顾无忧甚至连手炉都顾不得拿，就疾步往门房走去，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柳眉紧拧，红唇轻咬，她不敢想象要是魏国公出事，李钦远会变成什么样……想到前世他在魏国公的坟前，眉宇之间萦绕不去的悲伤和怅然。
她整颗心都跟被人揪住了似的。
手指攥着胸口的衣襟，好似就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她紧咬着牙，又加快步子往那边走去。
马车早就套好了。
白露跟着她上了马车，“主子，我们现在去哪？”
顾无忧哑着声，说：“去……定国公府。”自从回到京城后，李钦远就没再住在外面，而是回到了自己府中，他是真的放下了成见，也是真的和自己和过去和解了。
几刻钟后，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门前。
不等白露下车递话，就看到傅显急匆匆翻身下马要朝里头走去，她连忙跳下车，喊人，“显少爷。”
傅显停步，回头看到白露站在马车旁，还未说话就看到顾无忧也跟着下来了，他皱了皱眉，走了过来，看着她小脸苍白的样子，又压着声音问，“你都知道了？”
顾无忧不答反问：“情况到底怎么样？”
“不好。”
傅显抿唇，又看了她一眼，“罢了，你回去估计也不安心，和我进去吧。”
他是李家的常客，从前李钦远还没跟家中闹掰的时候，他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李家，府中的下人也拿他当半个少爷，都没有通传便请人进去了。
等到了李钦远的院子，还没进去，就看到魏庆义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庆义是李岑参的长随，这次被人留在京中料理李家的事务，看到两人，他脚步微顿，拱手道：“傅少爷，乐平郡主。”
傅显点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子，“七郎怎么样？”
魏庆义叹了口气，“少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我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您二位进去后便帮着劝劝他吧，国公爷吉人有天象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
他自己说得都虚。
傅显点点头，没说话，带着顾无忧进去了。
等进了屋子，两人却没看到李钦远的身影，傅显和顾无忧对视一眼，一起往里间走去，刚刚掀开帘子就看到李钦远蹲在一个箱子前，那只箱子里放着一整套银色盔甲。
窗外阳光恰好从缝隙中打进来，投在那银色的盔甲上，在这稍显昏暗的屋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而李钦远立于阳光之中，修长的手指轻轻碾磨过那盔甲上的纹路，微垂的眼帘遮挡住眼中的情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无忧一看到他的动作，神色微变，呼吸也跟着收了起来。
“七郎，你……”傅显怔楞地看着他。
李钦远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傅显身边的顾无忧时，面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收起手指站起身，声音有些哑，“你们来了。”
“你没事吧？”傅显皱了皱眉。
“没事。”李钦远摇摇头，走到顾无忧的身前，握过她的手，察觉那处的微凉又皱了眉，把人带到桌前倒了一盏热茶，见她呆呆的样子，抿了抿唇，还是把茶盏放到了她的手中。
而后才问傅显，“我从魏庆义的口中知道了大致的情况，你那边可还有什么详细的。”
傅显也跟着坐下，“魏庆义是李伯父身边的亲信，他说得应该和我知道的差不多，不过……”他想到父亲和兄长说的那番话，抿了抿唇，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听我父亲说，李伯父的伤不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而是去打仗之前就已经有了。”
“他的部下劝过他，他……”
看了李钦远一眼，这才把话补全，“没听。”
李钦远似乎早就知道了，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握在茶盏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刚才父亲和兄长都被陛下召进宫，估计夜里就能有消息了，如果快的话，明天就得出发了。”傅显这话说完，又宽慰道：“你别担心，李伯父吉人有天象，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定会把他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嗯。”
.
李钦远点点头，余光看了眼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顾无忧，同傅显说道：“你先回去吧。”
傅显本来也是担心李钦远抽空出来一趟，待会还得回西郊大营，现在听到这话，知道他们还有话要说，也没多说，点了点头就走了，等他走后，李钦远这才放下手中茶盏，看向顾无忧，“蛮蛮……”
顾无忧长睫微动，不等人说完就抬起头。
她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很冷静，没有最初的慌张，此时清亮的杏儿眼直直看着李钦远，“你去吧。”
李钦远神色一顿，哑声道：“什么？”
顾无忧放下手中早就凉了的茶盏，握着李钦远的手，说，“你是想去边关吧。”
李钦远眼睫微动，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在她的注视下，却连一句谎言也说不出，“……是。”
早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就想跑到边关，若是从前，他自然无牵无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如今……他心里有了牵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可他也很犹豫，他应该怎么和他的蛮蛮说呢？
他们婚期将近，边关又那样不太平，就连祖母都不肯让他去，更何况是她。
顾无忧好似猜到他在想什么，温柔的手心覆在他的脸上，“去吧，你不走这一趟，你自己难受，我看着也难受。”她这话其实说得很艰难，她是打心里不希望李钦远再去战场，不希望他再去打仗。
只要想到前世他的结局，她就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离开。
她太害怕了，害怕到看着那一身盔甲都全身发抖。
可她也很清楚。
要是不让他走这一趟，他绝对没法安心。
与其让他惶惶不安留在京中，倒不如让他走这一趟。
“蛮蛮，我……”李钦远张口想说，可刚刚开口，唇畔就被人用手指轻轻抵住了，顾无忧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只要带着李伯父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
“我会乖乖待在京城，等着你们回来。”
话到这，她轻轻抿了抿唇，又低声说了一句，“李钦远，你要记住，在这里，有个人还等着你回来。”
李钦远看着她，哑口无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头亲吻她的手指，竭尽全力出声，“……好。”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京中兵马就收整一新，领头的是傅显的父亲傅北，而
他身后是傅显以及傅显的兄长傅野，还有……李钦远。
看到这个薄唇微抿、神情端肃的年轻人时，傅北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七郎，你没必要走这一趟，我们一定会把魏国公平安带回来的，你没去过战场，你……”
他话还没说完，李钦远便抬起头，看着人说道：“傅伯父，我是李岑参的儿子，我的父亲十多岁便上了战场，征战沙场几十年，从未退缩过，他的儿子也一样不会畏惧战场的凶险。”
“您放心，等到了战场，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
傅北看着他，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等将领来回禀人都齐了，他也敛了神色，沉声道：“出发！”
将士们往城外驶去，李钦远在到东街的时候察觉到一束目光，他抬眼看去便见顾无忧正站在窗前，她露出明艳动人的脸，望着底下，在看到这张熟悉面容的时候，他那张一直没有波动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薄唇微抿，喉咙发紧。
他握着缰绳，似乎想看着那个身影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眼看着顾无忧跟着他在窗前移动，只为多看他一眼，李钦远的眼眶顿时就红了，直到最后一扇窗子，她再也走不过去了，他这才无声动了动嘴唇——
“等我回来。”
顾无忧听懂了，泪水从脸颊滑落，怕人担心，连忙吸了吸鼻子，什么都没说，而是扬起笑脸朝人挥了挥手。
“主子……”白露看着远去的将士们，扶着顾无忧的胳膊，轻声说，“咱们也回去吧。”
“嗯。”
顾无忧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动身，依旧扒着窗子望着外头，直到连影子都瞧不见了，这才颓然地收回手。
白露见她这样，还是忍不住说道：“您若是真舍不得，为什么不让李公子留下？他一向听您的话，如果您开口，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是会同意。”顾无忧轻声说，“可与其让他待在京中坐立不安，我宁可他亲自走这一趟，将心比心，如果父亲出事，我也不可能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等消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想到边关那边的环境……白露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想到先前底下百姓讨论的那些话，她看着顾无忧低声问道：“您说李公子会参军吗？”
顾无忧长指微动，不答反问：“你知道他身上那件盔甲是什么来历吗？”
“什么？”白露一怔，不知道主子怎么提起盔甲了。
顾无忧看着窗外，似乎那里还有那人的身影，“那是李夫人在他孩童时帮他做的，他那个时候一心想着长大后跟魏国公一样上战场打仗，就央求李夫人做了这一身……这些年，你看他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心里其实还是存着这样一份年少时的念想。”
“要不然也不会过去这么多年，还把这件盔甲存放在自己的屋中。”
顾无忧笃定道：“他会去参军。”
魏
国公的身子不好，李家军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将领，即使不是现在，以后他也会去参军。
“那，那该怎么办？”
白露一下子就愁了眉，“战场刀光剑影的，这要是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好？”她从前觉得那位李公子没有功名配不上郡主，可如今见他经商也有模有样，便也放下心。
这要是真去参军了，那主子该怎么办？
顾无忧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说什么，目光仍旧往窗外看去，凭高眺望。
她是害怕、担心，甚至想不顾一切把人留下来，可她很清楚，她的爱人是天上的雄鹰，他终将还是会经历前世那条路，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日头正好。
顾无忧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她闭上眼，似乎能听到那些远去的马蹄声，那里有她的心上人，是她穿破岁月河流也想要见到的，深爱着的人。
她是可以拦住他，可她不愿。
她深爱的人不该被她困住，他是雄鹰，就该去搏击天空，而她……始终会追随他的脚步。
至死不悔。
*
边关。
距离当初给京中递信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两边都受了严重的挫伤，突厥虽然来势汹汹，但到底不过是番邦小族，而且那位二皇子刚刚登基，军心还不稳……可大周这边，李岑参的伤势未愈，军中无主帅，气势也弱了一大截。
这日突厥又来犯境。
.
李岑参的副将袁拓刚要领兵出发，就看到李岑参穿着一身黑甲走了出来。
“将军？”袁拓翻身下马，“您怎么来了？”
李岑参淡淡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怎么可以？！”袁拓和其余几个将士，急道：“您身体刚刚还好些，许大夫也说了，您这些日子不能再劳累了。”
可李岑参却只是摆摆手，“我意已决，走吧。”
他这话说完便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好看的弧度，不等袁拓等人再劝便擎缰策马往外去，身后众将士见此也不好再说，纷纷翻身上马，跟了过去。
到了外头，众士兵见他出现，惊愕之余皆是惊喜的声音，“将军，您的身体好了？！”
“嗯。”
李岑参点头，目光扫过他们，“都准备好了？”
刚刚还一脸颓然的众将士一听这话，纷纷应道：“好了！”对他们而言，李岑参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他们就不必畏惧。
……
有了李岑参的出现。
这场战役果然比之前要好上许多，可番邦小族多狡诈，眼见逐渐不敌索性便直接撤兵，而后又故技重施，放了许多猛兽出来。袁拓一看逼近的猛虎，神色大变，气道：“这群畜生！”
又看了一眼李岑参，见他面色微白，担忧道：“将军，您没事吧
？”
“……没事。”
耗时的战役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可李岑参还是咬着牙忍着，这种时候，他要是倒了，只会让这些将士更加害怕，手握着银枪，咬牙，“盾牌手靠前，弓箭手射箭。”
“是！”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突厥新皇帝，他沉声，“待会你护我破敌，杀了阿史那。”
袁拓皱眉建议，“将军，我们现在战力薄弱……不如等援兵。”
李岑参也想等援兵出现，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要是援兵再不出现，而他倒下，那……后果不堪设想，只有先解决阿史那，让他们军心大乱，这才能乘胜追击。
伸手按一按胸口处的玉梳，想到来时七郎说得那番话，他心下轻轻叹了一声，睁开眼的时候便没再犹豫，“按我说得去做。”
袁拓咬牙，“……是！”
就像最初商量好的那样，盾牌手和弓箭手对抗那些猛兽，而李岑参趁那边松散，直接开了一条小路，由袁拓等几十个将士护着他往那边冲过去，对面的阿史那本来还坐在马上欣赏猛虎咬人的场面，突然看到李岑参过来，楞了一下。
又见他眼中杀意，顿时害怕起来。
身下马儿乱动，他急吼吼地喊道：“来人，护驾！”
李岑参是拼着不要命过来砍杀阿史那，他在边关多年，十年前就让突厥吃了一个大亏，突厥的将士心中都颇为畏惧他，如今见他犹如煞神一般，手中的箭居然都射偏了。
秦拓跟了李岑参多年，隐约也察觉出他的心思。
这种时候，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咬牙厮杀，为李岑参开出一条血路……可突厥这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李岑参一往无前，手中的银枪都沾满了鲜血，却还是有一个个的人围在阿史那的面前。
有了人肉墙的保护，阿史那也就没先前那么紧张了。
他搭起弓箭，正对着李岑参，看着他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脸上的笑也变得越来越狰狞，只要杀了李岑参，杀了这个大周的战神，这大周就再也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东西了！
想到那个画面，他整个人都变得狂热起来。
仿佛整个大周都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手中的箭朝李岑参的方向射过去。
此时李岑参正被几个将士围绕着，一时不察，等听到身后袁拓高喊，“将军，小心！”他这才察觉到一阵劲风，连忙往左边一躲，可躲过这一支，阿史那的第二支箭便又射了过来。
背上被人砍伤，李岑参吐出一口鲜血，坐在马上的身形也没那么平稳了，而那支箭也快到了跟前。
就在他以为没办法再躲过去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更多的马蹄声，以及将士们高兴的呼喊声，“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李岑参一滞，不等他回头，就察觉到身后也传来一阵疾风，有支箭擦过他的身体，直接穿透了阿史那的那支箭，他一怔，侧眸看去，便见一个少年穿着一身银色盔甲，手持银枪，在耀眼的阳光底下，义无反顾地朝他这边策马狂奔。
他看着来人，不敢置信的吐出两个字：“阿狸……”

第140章
夜里。
一群人待在主帅的营帐中。
李岑参早就晕过去了，许大夫还在替他诊治，袁拓、傅北等人还全部穿着沾血的盔甲，脸上、身上不是自己的血，就是别人的血，至于李钦远……
他那一身银色盔甲全是干涸的鲜血，脸上也沾了不少鲜血，闻着就十分刺鼻，可他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微垂着眼帘站在一旁，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抿着唇没有说话。
袁拓见许大夫起来，连忙迎过去，急问道：“怎么样？”
“怎么样？”许大夫一听这话，立马刻薄道：“我之前是怎么说的，让你们好好看着他，他真以为自己是天兵天将，怎么都不会有事？我看你们也不用我来治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反正他也没拿自己这条命当回事！”
袁拓拉了许大夫一把，往李钦远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他们都是跟着李岑参多年的老人，和魏庆义差不多，自然也是认识李钦远的，许大夫虽然嘴毒刻薄，但看到李钦远，想到人儿子还在，这样说人家爹的确不好，便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说道：“人是救回来了，可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又耗了这么大的心力，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一些，“只能好好将养着了。”
“再像今天这样，也只能等大罗神仙降世，才能救他一命了。”
他说完摇摇头，叹了口气，打算给人煎药去，又看了一眼营帐里围着的十几号人，皱眉道：“行了，你们也都下去吧，留个人在这边看着就行。”
等他走后，袁拓便和傅北拱手道：“傅将军，你们今天也辛苦了，不如先回去歇息，等到明天将军醒来，我们再商量怎么解决。”
傅北看了眼还没有醒来迹象的李岑参，点点头，而后便招呼了其余将士出去。
很快。
这营帐之中便只剩下昏迷着的李岑参，袁拓……以及，李钦远。
袁拓看一眼依旧站在那边，不言不语的李钦远，走过去，温声道：“七郎，你也先去休息吧，你看你眼下的青黑，这一路都没歇息好吧。”
“袁叔……”
李钦远的声音有些哑，像冬日里枯树划过地面发出的嘶哑声一般，“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这……”袁拓有些犹豫，转头看了一眼李岑参，想着将军醒来要是看到七郎在这，必定高兴，便点了点头，“外面有人守着，有什么事就喊他们。”
“嗯。”
袁拓没再多说，掀帘出去。
等他走后，李钦远也没有立刻动身，他站了太久，现在全身上下都跟僵硬住了似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往床榻那边迈出一小步，从他到床榻也不过三步的样子，可他愣是走了好久。
李岑参睡得很熟，面容沉静，眉宇却始终拧着，就连嘴
唇也一直抿着。
似乎即使是做梦，也没法舒坦下来。
李钦远看了他许久，而后绞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人擦拭脸跟手，他记不清他们父子之间上一次这样亲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无数的争吵、埋怨、冷言相对。
好像这些年，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不睦。
李钦远指尖微颤，又想到今天看到的那副画面。
这个人坐在马上，身边围绕着十多个突厥将士，身上全是鲜血，背后有着敌人的长刀，面前还有阿史那射过来的冷箭……那个时候，他的脑中在想什么呢？
大概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他只记得自己那会心脏好似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喉间仿佛还有一声无声的“不”要脱口而出，然后，他就跟疯了一样，拿着一根银枪一路厮杀过来。
李钦远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他们没有赶到，如果他没能拦下那支箭，如果，如果这个人死了……那他该怎么办？
心口一阵阵的发疼，就像有细细密密的针刺扎着一般。
李钦远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唯有几次，那也是感动于顾无忧的付出，而此时，他看着在烛火下，安静躺着的李岑参，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忍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热泪给吞了回去。
要给李岑参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胸口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李钦远皱了皱眉，又把被子拉开一些，把那露了个边角的东西拿出来……一把有些年岁却依旧保存完好的玉梳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这把梳子，神情微顿。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很轻的一声，“阿狸……”
李钦远一怔，猛地抬头看去，却发现男人仍旧没有醒来，他仿佛是在做梦，只是脸上的神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紧拧的眉头没有松开，微张的薄唇又吐出几个字，“别怕。”
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片段。
-“爹爹，突厥人这么凶狠，这些百姓好可怜。”
-“是啊，所以爹爹要留在这边，要保护这些可怜的人，只有守住了边关，才能守住大周，才能让阿狸有家可依。”
-“那我也要跟爹爹一样，等我长大后，就跟爹爹一起守护大周！”
胸口好似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割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李钦远再也坐不住了，弯下腰低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他的身子在发抖，嘴唇也在发颤，眼眶通红。
可他的手却始终握着李岑参的手，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紧紧依偎在自己的家人旁。
有压抑的哭声从喉间发出。
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他才能允许自己这样放纵哭一场。
*
李岑参是翌日醒来的，醒过来的时候，李钦远仍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闭着眼睛，眉头紧拧、薄唇微抿，因为连月来不曾休息好，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颓废。
在看到李钦远的时候，李岑参
的眼中还是有些茫然的。
他以为昨天战场上的那一幕，只是他的梦，没想到……抬手想把他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可他胳膊昨天受了重伤，根本没什么力气，咬着牙想捡，最终还是瘫软回去。
袁拓正好进来。
看到李岑参醒了，不等他阻止就高声嚷了起来，“将军，您醒了！”
顿时，外头有一群人冲了进来，李钦远也终于被这个阵仗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李岑参投过来的视线，看到他醒，李钦远也很激动，刚想靠过去，便听到身后有无数的脚步声。
“将军，您怎么样？”
“将军，您还好吗？饿不饿？”
……
营帐中萦绕着将士们的关切声，李钦远看到这幅画面又退了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捡起地上的毯子放在椅子上，而后往外走去。
外头阳光正好，边关的天比他小时候看到的还要湛蓝，身后的关切声仍旧未停。
他站在营帐前，仰着头，笑了笑。
神色明媚。
傅野正好过来，看到李钦远脸上的笑，便知晓魏国公醒了，没进去，留在原地，喊人一声，“七郎。”
李钦远循声看去，喊人，“傅大哥。”又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询问，“傅显呢？”
傅野笑道：“他昨天受了点伤，还在休息。”眼见李钦远骤然拧了眉，知他心中担忧，便又宽慰道：“就是一点小伤，没什么事。”想了想，他拍了拍李钦远的肩膀，“去走走？”
“好。”
两人沿着营帐往小路走去。
没有战火喧嚣，这里显得很平静，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阿史那昨天由亲兵护着离开，只要他一日没死，这边关就一日没法安定……傅野却没有说起这些，而是闲话家常和人说道：“我昨天和父亲说起你。”
李钦远回头看他，面露疑惑。
傅野看着他笑道：“来的时候，父亲还担心你在战场不适应，没想到你这么勇猛，竟是比咱们这些见惯杀戮的人还要镇定自若。”他笑着拍拍李钦远的肩膀，完全不觉得说道自己的弟弟糗事有什么不好。
“你是不知道，小显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当天回去就吐了，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好。”
李钦远听到这，神色也变得柔和一些，“他一向看不得这些血腥，能够扛过来，也不容易。”
傅野也跟着笑了，“是不容易，小时候让他杀只鸡都磨磨唧唧，谁能想到现在居然还上战场了……”又看了一眼李钦远，说道：“这还是因为你，他小时候弱得不行。”
“我跟父亲一直在外打仗，对他疏于管理，母亲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若不是你从小帮衬着他，他都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李钦远摇摇头，“我其实也没帮什么。”
“不，小显能走到如今，你对他有着莫大的影响力，比起我们这些亲人，他更信服你的话
，我问过他，他说他是想跟你一起上战场，才会拼命习武，你们说好要一起上战场杀敌虏……”
李钦远听到这话，神色微怔，似乎又想起那日酒楼一别，傅显酒醉之余握着他的胳膊和他说的那些话。
“魏国公手上的这支军队是咱们大周最厉害的一支军队，可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魏国公即使身受重伤也没法退下来吗？因为这支军队只听从魏国公的话。”
“不，或许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魏国公的存在就是定海神针，只有他在，这支军队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就说这次战役，魏国公拼着重伤上战场，为得就是稳定军心。”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扶持其他人，可是没用。”
“七郎——”傅野看着李钦远，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声音又沉了一些，“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战场，天生就有统领别人的本事。”
这世上英勇善战的将士有许多，可好的统帅却太少，能让世人信服、万众归心的统帅更是少之又少。
他言尽于此。
至于李钦远最终是怎么打算，他无权干涉，傅野刚想拍拍他的肩膀，喊他一起回去，可还没有张口就听到李钦远低声说道：“傅大哥，这样是不对的。”
傅野一愣，“什么？”
李钦远抬起头，看着他，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有信念有归属是好事，但不应该把所有的东西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一个好的家族，不会因为当家人的骤然离开而乱了阵脚，而一支好的军队也不应该因为主帅不在或者说换了主帅而心生惶恐。”
他看着傅野呆怔的面容，沉声，“军队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而是靠所有人。”
“我这一年经商，看了许多，也经历许多，最大的体悟不是怎么让商号赚更多的钱，而是即便没有我也能让商号正常运作数年，数十年——”
“当初我曾外祖父还在的时候，德丰能够成为临安，以至于江浙最大的商号，可偏偏在我曾外祖父离开后就不堪一击，这不过是因为当家人没有风险意识，没有提前部署好一支厉害的队伍，如果早就有了风险意识，纵使当家人离开也能让商号运作下去。”
“经商如此，打仗也一样。”
“身为将士，你应该服从主帅的命令，却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寄托在主帅的身上，在这个世上，你最应该信任的、寄托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你……”傅野哑口无言，他觉得李钦远这话荒诞极了，可心中又有一个地方在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不远处有不少将领正往主帅营帐走去，李钦远皱了皱眉，开口，“傅大哥，我们也过去吧。”
“……好。”
刚刚过去就听到里面在说阿史那的事，还有突厥那位失踪了的大皇子。
李岑参还有些疲惫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突厥有一半人还没彻底信服阿史那，不过是因为大皇子失踪，老君王
又死了，若是能找到那位大皇子，咳，阿史那必定军心溃散。”
他接连吩咐了好几件事，又咳了起来。
袁拓连忙说道：“将军，我们都知道，您好好休息。”
李岑参摇摇头，还要再说，就看到李钦远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是昨日那一身盔甲，脸也没洗，可那周日来的疲倦却没能折损他半点容貌，反而让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以前没有的气势。
旁人也都瞧见了李钦远的身影，互相对视一眼，便都先退下了。
很快。
营帐中只剩下父子两人。
李钦远一步步朝李岑参走去，最终在榻前，单膝下跪。
李岑参看着他一怔，垂下眼帘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李钦远仰起头，看着他说道：“以后大周，我来替您守护，您可以休息了。”
“……什么？”李岑参神色微怔，等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边咳边说，“我当初想让你参军，是看你终日无所事事，怕日后……可如今你有了自己的事业，又跟顾家那孩子定了亲，没必要来参军。”
“而且你也不会。”
“父亲。”
李钦远喊他。
两个字就让男人怔住了。
这是十岁之后，他第一次这样喊人，李岑参鲜少有所波动的面容有着怔然，他呆呆地看着李钦远，嘴唇微张，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李钦远握着他的手，目光扫过他鬓边的几缕白发，沉声说，“相信我，我会替您，替大周子民守护好这片山河。”
可他不会像他的父亲这样，竭尽一生把全部用来奉献。
他会守护好这座山河，却做不了旁人的神佛和信仰，他的心中早就被一个人所占据了……
*
几个月后。
如今已是庆禧二十二年了，距离李钦远离开也快三个多月了。
这几个月，顾无忧日日待在家中，就和以前一样，早间陪着祖母礼佛，然后便回屋子做女红……有些东西果然还是得靠坚持，从前只会几个花样，碰到难一些的就得头疼。
现在静下心，竟然也学了不少繁琐的花样。
白露握着手里的帖子，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还是顾无忧休息时要喝茶才瞧见，问道：“怎么了？”
“魏国公府递来了折子……”
白露见她瞧见也没了法子，只能走过来，轻声说道：“殷夫人想问问您，您和李公子的婚期要不要延后……眼看着这再过一个月，就到了。”
偏偏边关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用。”顾无忧摇摇头，“早先定了是什么时间便还是什么时间。”
“主子……”白露想劝，但看着她脸上的坚定，又不敢多说，只能轻轻应了一声“是”。
顾无忧自顾自问道：“外祖母那边可有消息。”
听人说起这
个，白露倒是忙答了，“老夫人早前递来信，说是已经准备出发了。”
顾无忧脸上添了些笑，“记得把我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
白露自然应“是”，既然婚期不改，她便要给魏国公府那边回信，等出去的时候，红霜便拉着她，低声问，“怎么样？”
“主子不肯。”
“可这婚期将至，李公子还没消息，要是等到那日，这新郎官没人，这，这可怎么办？”红霜愁得小嘴都扁了。
白露也跟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屋中，见主子倚窗绣花，半点没有因为这件事烦扰的样子，心里的忧虑却更深了，自打李公子离开后，主子也变得更加安静了。
“且随着主子罢，国公爷和老夫人不也没说什么吗。”
“唉。”
外头那些话，顾无忧其实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她知晓她们在想什么，可她相信李钦远，他说过的，一定会在婚期前赶来，而且……边关虽然没什么好消息，可至少也没坏消息啊，不管怎么样，这一世魏国公没有去世。
李钦远的心结也终于能了了。
推开窗子看了一眼外面，春光明媚，桃花灿烂。
她抬手折一枝桃花。
那人离开的时候还是寒冬腊月，酷寒无比，没想到转眼竟也入了春，正想把手中这枝桃花插进临窗的美人瓶中，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
白露打了帘子，脸红红的，手里还握着那道折子。
“怎么了？”顾无忧回头看去，在看到她脸上的喜色时，她仿佛猜到什么，呼吸顿住，手中的桃花砸落在地上，“啪”，击起一片春意。

第141章
夜里。
顾老夫人的正堂。
家里平日若有什么事，都是来顾老夫人这边商量的，这会早过了戌时，顾家的主子们却全都坐在屋子里。
丫鬟上了茶水便都退下了，顾无忌刚刚下朝回来，连衣裳都没换，喝了口茶水等喉咙润了便说道：“边关大捷，阿史那已经被人绞杀，他们还找到突厥那位大皇子的踪迹，现在突厥已重新由那位大皇子接管，等料理完边关的事务，他们就会带着那位大皇子和降书一起回京。”
众人一听这话，总算是放下一颗心。
.
顾无忧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她在傍晚时分就从白露口中得知“边关大捷”，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却不清楚，一心盼着爹爹下朝回来，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现在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是落下了。
顾无忌知道她担心李钦远的事，便又说道：“这次七郎做得不错，我看傅北送来的那道折子中全都是夸赞他的话，陛下看到也龙心大悦，估计等他回来还会有封赏。”
自打同意两人的婚事后，他看李钦远也是越看越顺眼。
心里也早拿他当半个儿子看。
今天下朝的时候，他特地见了那个打边关过来的将士，好生询问了这几个月的事，知晓这三个月，那孩子从什么都不会，到最后部署领军打仗，还直接接管了李家军，让军中上下信服。
这个女婿——
他如今是越来越满意了。
顾无忧听到这话，心里却不似旁人那般开心，反而酸甜各半，她既为他如今所取得的荣耀而自豪，却也为他终究要选择这条路而难过……即使和自己说了那么多遍。
但真的知道他替魏国公接管了李家军，她这心里还是不大好受。
.
柔软的手指轻轻绞着帕子。
怕旁人看出她面上的异样，便低了头。
“他是个有福的，且不论陛下怎么恩裳，如今婚期将至，之前落下的进程也得赶起来了。”顾老夫人吩咐傅绛，“咱们府里也有好多年没办喜事了，你务必办得热闹些，若是人手不够便同我来说。”
傅绛连忙起身，“儿媳知道，您放心，儿媳一定会好好操持婚事的。”
她是个妥当的。
顾老夫人便没多说什么，手里捻着佛珠转着，同底下人说道：“夜深了，既然没事了，你们就都回去吧。”
“是。”
众人往外走去。
顾无忌察觉出自家女儿的心情好似不太好，想了想，便和人说，“蛮蛮，你同我过来。”
顾九非和顾瑜原本正跟在顾无忧的身边，一听这话便停下脚步。
父女两人走远些，顾无忌才开口问道：“你不高兴？”
顾无忧一愣，没想到爹爹会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含糊道：“也没有。”
“你啊，每次不高兴，就喜欢低着头绞着手指。”顾无忌一边说，一边去看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大约猜了一会，又问道，“你是不希望七郎上战场，怕他步李岑参的后尘？”
顾无忧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嗯。”
“其实我刚听陛下说起这个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顾无忌看着眼前这个比从前长大许多的女儿，抬手想摸她的头，又收了回去，轻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不管七郎做什么，只要你们自己高兴就好。”
他从来不在乎什么荣耀不荣耀的，只要他的蛮蛮高兴。
“可后来——”顾无忌顿了顿，看着少女抬起的眼帘，又说，“我听那位从边关来的将士说起这几个月的事，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战场。”
顾无忧哑声问，“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顾无忌也没瞒她，把他打听到的那些事全都告诉她了，“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天生就有着让人信服的能力，军中那些将士，哪个官职不比他高，哪个经验不比他丰富，可他愣是有让别人听从他的本事。”
“这……不仅仅因为他是李岑参的儿子，而是他自己有这个本事。”
顾无忧听爹爹说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她又何必问呢？她早就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大将军从来都是让人敬服的。
可她是真的害怕他会重蹈覆辙。
她没办法忘记前世知道他死讯的情形，也没办法忘记扶着他的棺木回家，看着他安安静静躺在那边的样子。
“蛮蛮。”
顾无忌温声说，“不要去害怕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我能看出那孩子一直是把你放在第一位，就算是为了你，他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心弦，顾无忧先前还有些茫然的双目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清亮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看着他面上温柔的笑容，心里那一团迷雾也好像终于被人拂开了。
是啊。
为什么要去担心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呢？
这一世，有许多事都改变了啊，她没嫁给赵承佑，早早见到了大将军，还和大将军快成婚了，魏国公也没事……这不就代表着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吗？
她不相信老天爷让她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让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就算真的没有办法，真的还是走到了前世那一步，那她不也和自己说了吗，至死不悔。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愁云终于彻底消散，顾无忧的脸上重新扬起明媚的笑，看着顾无忌高兴道：“谢谢爹爹！”
她真是傻的可以，总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却忘了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就像这一世的爹爹不也好好活着吗？
她啊真是被自己困在死局，好歹现在是走出来了。
“傻孩子。”
顾无忌还是没忍住，抚了抚她的头，后话却
变得伤感许多，“等那小子回来，你就真的要出阁了，以后就是别人的媳妇，想到这，爹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顾无忧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就算嫁了人，我也会常来看爹爹的。”
*
自打那日边关送来大捷的信。
京城一扫连月来的阴霾，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而最为热闹的还数定国公府，婚期将至，所有的事都提上了章程，就连安静少言几个月的顾无忧，这些日子也是眉开眼笑。
而就在这样一日又一日的期盼中，大军也终于快到城门口了。
知道李钦远回来的这日，顾无忧一大早就起来了，天子恩赐，特地让太子、晋王以及文武百官出门迎接……她缠了爹爹好久，也跟着去了。
城门口。
文武百官分站两排，领头的便是太子、晋王以及像爹爹这样身份的重臣。
而顾无忧坐在马车中，掀了一角车帘看着外头。
白露正低声劝着，“主子，国公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您不要被人发现，您还是先坐好，等人来了，我再和您说。”
“嗯。”顾无忧点点头，可显然没放在心上，仍旧握着一角车帘看着外头，嘴里嘟囔道：“怎么还没来啊？”
白露看她这样，无奈摇了摇头，没再劝了。
这样又过了一会，众人突然感受到一阵地动，顾无忧心下一动，连忙抬头看去，便瞧见不远处正有几千个将士往这边赶来，李钦远去的时候只是一个没有官职的无名小卒，纵使有人识得他也大多都是看在傅将军和魏国公的份上。
而如今。
他和魏国公、傅将军等人并列在第一排，身上穿着得依旧是离时的银色盔甲，离得越近，藏于银冠之下的俊美五官便越发清晰。
经了几个月的厮杀，他的身上笼罩着独属于边关才有的肃杀之气，可顾无忧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却突然潸然泪下，然后——
“主子？”
“蛮蛮？！”
几声惊呼之后，众人只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的三千青丝在风中飞舞，脚上那双并蒂花开的绣鞋踩过黄土，越过众人，漫天黄沙之下，只有她身上的那抹红成了唯一的亮色。
“这……”
傅北看着来人，还未说完，就发觉身边的人有了动静。
刚才高踞在骏马之上，没有一丝波动的男人在看到那抹红色身影的时候，突然变了脸，在一瞬地怔楞之后擎僵策马奔了过去。
远处的文武百官还站在城门口，身后从边关而来的将士们也还在缓缓往城门口驶去。
而李钦远看着义无反顾向他跑来的顾无忧，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似的，等离得近了，他拉住缰绳，不等马儿停稳就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抱住了来人。
傅北看着这番情形，和李岑参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七郎这样。”
身后袁拓等人也一脸惊愕，这几个月，军
营里谁看到李钦远不喊一声“小李将军”，虽然李钦远还没正式受封，可他们这些人是打心眼里敬服他。
谁能想到在军营里比他爹还严肃冷漠的小李将军，居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李岑参看着远处的少年少女，却只是抿唇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顾无忧的脸埋在李钦远的胸膛处，即使隔着这样一层软甲，她也能听到那如雷的心跳声，比沙场的战鼓还要来得洪亮，其实是有些难受的，他的胳膊那样用力，抱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来气。
可她舍不得松开，更舍不得挣扎。
这样的时候，只有轻微的疼痛才能让她确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李钦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哑着声音说道：“我回来了。”
“……嗯。”
顾无忧听到这话，更想哭了。
李钦远又道：“我把我自己，平平安安地送到你面前了。”
这几个月行军打仗，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这样紧迫也是因为他答应了顾无忧，要在婚期前赶回去……他说好要风风光光娶她回家，怎么能让她成为全城的笑柄？
顾无忧一听这话，眼泪顿时再也藏不住，抽了抽鼻子，哽咽道：“你就知道招我哭。”
李钦远还要再说，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赶到了，傅北坐在马上，好笑道：“有什么话，回去不能说？”
身后其余同李钦远要好的将士们也纷纷调侃出声。
顾无忧脸皮薄，连忙从李钦远的怀里挣扎出来，看着李岑参等人，轻声打着招呼，“李伯父，傅将军……”
李岑参温声道：“先回去吧。”
李钦远点点头，也没骑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着顾无忧的手，直接带着她往城门口走去……等到了那边，他先朝太子、晋王行了一礼，而后看着脸色不大好看的顾无忌，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晚辈礼，“伯父。”
本来还对李钦远有些好感的顾无忌，这会又绷了脸，他二话不说直接拉过自己的女儿，然后沉声吩咐白露，“扶郡主上马车。”
这种时候。
顾无忧也不会让自己爹爹下不来台，朝众人敛衽一礼，又看了一眼李钦远，便乖乖往马车走去。
要登上马车的时候，她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眸看去，却只看到一堆官员。
“主子，怎么了？”
“没事。”顾无忧摇摇头，没放在心上，“走吧。”
见她上了马，隐藏在人群中的赵承佑才又抬起脸，他看着那辆已经落下车帘的马车，神色复杂极了，刚才在看到她跳下的马车的一刹那，他有一瞬间想直接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可是……
还没到那个时候。
如果这个时候出去，他所有的准备和安排就全部毁于一旦了。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男人，一身玄衣软甲，仪表堂堂……赵承佑
没想到这一世李钦远居然还是走上了前世的老路，袖下的手紧攥着，眉宇之间更是多了几分阴鸷。
今日李钦远等人是主角。
萧景行代表的是庆禧帝，慰问完他们，便温声说，“父皇已在宫中布置宴席，请各位将军随本宫进宫吧。”很快，一群人便往皇城的方向过去。
晋王萧恪虽然也是皇子龙孙。
可显然对大周，对这些将士们而言，太子萧景行才是他们来日要拥戴的人。
他这个一样受了皇命的人却被落在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簇拥着萧景行离去……他心中是不忿的，但他也早就习惯这样的处境了，刚要翻身上马离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
“承佑？”
萧恪看着穿着文官服饰的赵承佑，惊讶出声，“你怎么还在这？”
赵承佑温声说道：“我见殿下一个人，想着那边也没微臣什么事，便留下来陪您走走。”
萧恪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也好了许多，他也不急着上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承佑，多谢你了。”
赵承佑笑笑，没有多言。
两人缓步往皇城的方向走去，路上萧恪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个李七郎如今是真威风啊，我听父皇的意思打算封他为怀远将军，他今年不过十八，就能位居三品，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本来只是愤慨一言，突然想到赵承佑和李钦远的关系，又连忙说道：“承佑，你别误会。”
“无妨，殿下所言也非虚，这位李七公子的确是很厉害的人。”赵承佑一脸温和，半点也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生气，只是看着萧景行等人离开的身影，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太子有这位李七公子的帮衬，想必日后也能如虎添翼，更加顺遂啊。”
言毕。
余光瞥见萧恪皱眉不语，也就没再多说。
*
边关大捷，大皇子拔也和大周签订了百年条约，百年间，突厥归降大周，成为大周的附属国，而李钦远也受封三品怀远将军，一时在朝中风头无二。
这一下子，连带着顾无忧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从前他们觉得两人得陛下赐婚是天大的好福气，又知道李钦远待她好，更是心生艳羡，而如今见到李钦远居然得陛下如此青眼，才十八就成了朝中重臣，这要再过几年，只怕名声比魏国公还要响。
艳羡之余，又纷纷后悔起来。
谁能想到从前浪荡不羁的李七郎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要早知道，只怕魏国公府的大门都要被人踩破了。
顾无忧却没搭理外头这些话，偶尔听几个丫鬟说起也只是笑而不语。
这日是难得的晴朗日子，顾无忧站在门房，正扬着脖子眺望着，待看到一排马车，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第142章
“主子，您慢些。”
白露、红霜两人眼见顾无忧直往马车的方向跑去，连忙跟了过去。
马车那边的人大抵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穿着褐色春衫的婆子打了帘子，而后又朝里头的人说了一声，马车停下，没一会功夫便有一个穿着紫檀色绣如意花纹薄衫的老妇人露了面。
她满头银丝用一块嵌着翡翠绿宝石的抹额绑着，面色虽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仍旧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威严、端肃。
身上有着当家人才有的气势。
只那股子气势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又化成了柔软的春水，由身边婆子扶着她下了马车，眼瞧着穿着春衫的小姑娘跑到跟前，生怕她摔倒，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等把人扶稳，嘴里跟着嗔道：“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也不怕人瞧着笑话。”
顾无忧才不怕。
她快一年多没见到外祖母了，心里想念的紧，也不顾周遭这么多丫鬟、婆子瞧着，笑着痴缠上去，把自己的头靠在老妇人的肩上，嘴里嘟囔道：“我来接我外祖母，有什么好笑话的。”
王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眉眼温柔，语气又软了一些，“你这孩子。”
“舅舅、舅母他们没来吗？”顾无忧说话间往后头几辆马车看了一眼，便瞧见王昭由人扶着走了过来。
王老夫人也瞧见了，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没去搭理人，仍旧握着顾无忧的手说道：“你舅舅这阵子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你几个表哥也有事，都让我托了礼送过来……”没提王秦氏，也就是顾无忧的舅母，王昭的母亲。
“祖母，表姐。”王昭朝两人敛衽一礼。
顾无忧这辈子跟她没什么仇怨，心中虽然不喜欢她，但碍着外祖母，该做的面子还是得做的，便也客客气气喊了一声，“表妹。”
王老夫人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又和顾无忧说，“先去看看你祖母，我也有些年没见她了。”
顾无忧连忙笑着应“好”。
跟顾家的人见完面，又吃了顿饭，顾无忧便带着王老夫人去了自己的院子，一路挽着人的胳膊不肯松开，嘴里说着，“我把您安排在我旁边的院子了，就几步路，平时说话也方便。”
王老夫人笑着点点头。
等到摘星楼又四下打量一眼，瞧着院子收拾的很是干净、丫鬟婆子也很是周正有礼，心里便又满意了一些，待路过一个婆子身边时，停下脚步，打量一会才低头问道：“你是仙芝？”
孟嬷嬷一听这话，眼泪再也收不住，给人磕了个头，这才红着眼眶抬起脸，“老夫人。”
看到女儿身边的旧人，王老夫人的脸上又多了一些怅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也多亏你替蛮蛮管着院子里的事务了。”
孟嬷嬷语气更
加哽咽了，眼泪不住往下淌，颤声道：“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生怕外祖母想起母亲又伤心起来，顾无忧连忙说道：“外祖母，我们进去吧。”
“嗯。”
王老夫人点点头。
等底下的人上了茶点，白露便把人都打发下去了，王昭也早就被人请去隔壁院子休息，如今这屋子里除了顾无忧和王老夫人，便只剩白露、红霜两个丫鬟，以及打小伺候王老夫人的许嬷嬷。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王老夫人手里握着一盏茶，话是冲两个丫鬟说的。
白露、红霜是由王老夫人一手调教而成，她发了话，两个丫鬟连问都不敢问就直接跪下了。
“外祖母……”顾无忧刚要帮衬就接到了王老夫人投过来的视线。
“你也不必急着帮她们，过会我再收拾你。”王老夫人语气平平，说完，又看着底下两个丫鬟，“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下跪？”
红霜嘴笨，还是白露低头说道：“奴婢们没有照顾好小姐。”
王老夫人眼皮微垂，语气极淡，“当初让你们跟着蛮蛮离开，就是念着你们打小伺候她，忠心可靠，可这一年……你们任由主子做事，不加劝阻，还连着她一起哄骗我这个老婆子？”
“老夫人……”
两个丫鬟惨白了脸。
顾无忧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我想做的事，便是父亲都拦不住我，更何况是她们。”
“你还有理了？！”王老夫人看着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道：“你那爹就是个不通事的，早年求娶你母亲的时候就这样，如今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是这幅德性。”
“你也是，好的一概不学，那些不好的倒是学得快，你怎么不索性把我直接瞒住？还巴巴写了信来同我说？”
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也软了些，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他在外头的时候，他可欺负过你？”
顾无忧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些藏不住的甜蜜，“没，他一向疼我，向来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王老夫人看着她，无奈道：“我是问你可被他碰过？”
顾无忧一愣，等反应过来，小脸咻的一下就红了，“没，没有。”虽然一道睡过几回，可李钦远在床上的时候，睡得那叫一个笔挺，就算抱她都是隔着一层被子，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还听人念着清心经。
看她这个反应，王老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总算还有些规矩。
又朝底下两个丫鬟说道：“婚期将近，这次就饶了你们，你们做贴身丫鬟的，不是衣食住行管好了就好，主子行事的时候，你们也得看着些，这次但凡出个什么差错，让蛮蛮名声受损，看我不收拾你们！”
打了一巴掌，又扔了一颗甜枣。
后头的话又柔和一些，“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夸你
们一句，我既然把你们送给蛮蛮，那么你们的正经主子就只有她一人，便连我也是外人，若是你们当真背着主子往我这边递消息，你们这样的奴仆，我也是不会让她再用了。”
“好了，以后去了魏国公府，你们继续好好伺候蛮蛮，该帮要帮，该劝也要劝，别主子说什么，你们都一概应好。”
见她们应了声，便道：“下去吧。”
“是。”
许嬷嬷领着两个丫鬟退下，等到她们走后，王老夫人这才卸了一身威严气，握着顾无忧的手，舍不得真罚她，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从小纵着你，才把你纵成如今这样！”
“无名无分跟着人，若他是个不好的，你可怎么办？”
顾无忧眨眨眼，“可他是个好的呀。”
“你！”
王老夫人更气了。
顾无忧笑眯眯地靠到人怀里，“外祖母，我又不是真傻，好不好，我心里知道，如果他不好，我也不会这样做。”
“你啊……”王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罢了，我来的这一路也听了不少事，这李家七郎的确是个出色的，你那父亲别的虽然不行，但疼你是没话说的，既然他都允了你们，想必这李七郎是不错。”
“我听说，他把自己的产业都划分到了你这？”
听到这个，顾无忧的脸又红了一些，点点头，“我也没想到。”
“钱多钱少不重要，心意才是最主要的，这样看来，这孩子待你的确有心。”
顾无忧多机灵呀，听她从“李钦远”变成“那孩子”，便知外祖母心里那份成见已经没了，便适时地说道：“外祖母，他真的很好，外头那些说道他不好的话，您别信，您若和他相处过，便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王老夫人打小养着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瞪她一眼，“我是要回琅琊的，怎么相处？”
顾无忧撒起娇，“那您就别回去了，我和他养着您，您日日看着我们，等我们有了孩子，您再帮我带孩子。”
这一派话语是藏不住的亲昵，王老夫人弯了眉，嘴里却还说着，“哪有跟着自己外孙女和外孙女婿住的？还给你带孩子，你倒是不怕我累着？”
不管如何，总算是被人逗笑了，亲昵地把顾无忧抱到自己怀里，抚着她的头，语气感叹，“还记得你刚跟着我去琅琊的时候，才那么小一个，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你都要嫁人了。”
她这一生，底下孙子孙女虽然不少，但跟她总归是有着一层隔阂。
顾无忧是她唯一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加上心疼那早亡的女儿，便把所有的心力都给了自己这个外孙女。
如今见她要成婚嫁人，心里也是一半高兴，一半舍不得。
顾无忧也被弄红了眼眶。
祖孙两说了好一阵话，顾无忧这才问人，“外祖母，您是和舅母吵架了吗？”她没错过先前外祖母对王昭的态度，以及故意没提舅母……从前外祖
母对王昭虽然不是很亲近，但也从来没冷落过她。
她心中想着，估摸是因为那桩婚事。
果然——
王老夫人一听这话，脸又沉了下去，“你舅母是个拎不清的。”
这事也瞒不住，而且赵承佑如今就在京中，估计蛮蛮早就知晓了也不一定，便叹了口气，同她说，“当初永安侯替他儿子跟咱们家求亲，当场就被我打发出去了，哪曾想到，我去寺庙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你舅母如今年纪越大，心气也是越发高了，觉得那赵承佑有出息，便一味地要给她女儿铺桥造路。”
“可她——”即使过去这么久，说起这个，她还是气得不行，“她也不想想你当初跟赵承佑是有过婚约的，如今王昭跟他定了亲，日后两家走动，她也不嫌难受！”
“我如今老了，也是管不动那一家子了，由着他们去，等我百年归去，你也不必去琅琊，省得见到他们不自在。”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
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外祖母的手柔声说，“您也别怪舅母，我跟赵承佑既然没了干系，凭他娶谁也碍不到我。”
王老夫人看着她皱了眉。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觉得舅母他们没把我放在心上，伤了您的心，可这世上的关系本来就有亲疏远近，舅舅舅母待我再好，我也是个外人，王昭才是他们的女儿。”
眼见外祖母要张口，她又笑道：“就像您待我和王昭，您肯定也是先关心我，这没什么。”
王老夫人看着她，神情复杂，叹了口气，“你是真的长大了。”
“也罢，”
她摇摇头，“这条路既然是他们自己选的，以后是好是坏也由着他们去。”
也就没再提这桩事。
到底是坐了一路的马车，王老夫人便是身子骨再强健也有些挨不住了，顾无忧亲自送她回了院子，看她睡下了才离开，刚刚走出院子就被人喊住了，“顾无忧。”
王昭带着丫鬟到了她跟前。
白露、红霜两个丫鬟都不喜欢她，看到她出现，都轻轻皱了皱眉，按着规矩行了礼，便沉默地站在顾无忧的身后。
顾无忧倒是没什么变化，朝她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跟赵承佑定亲了。”她特地来这一趟，哪里是来看她成婚的，她就是要把这句话亲自说与顾无忧听的。
她要告诉顾无忧。
我们之间的这场仗，最终是我赢了。
顾无忧倒是没想到王昭居然会特地跑到她面前说这句话，一时的怔忡让暴脾气的红霜先开了口，“表小姐，您跟人定亲就定亲，到我们主子面前说这个做什么？！”
“红霜。”顾无忧回过神，轻轻喊了她一声，等人不忿地住了嘴，这才又看向王昭，语气淡淡，“恭喜。”
王昭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态度，皱了皱眉，还要再说，顾无忧便又继续说道：“我离开琅琊的时候便祝
你得偿所愿，王昭，你真没必要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
她是真的累了。
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耗费更多的心思，说起话来干脆又冷漠，“我若对赵承佑还有一星半点的心思，你以为还有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说这些话的机会？”
“你！”
“王昭，我再过两天就要嫁人了，以后就是别人的妻子，我很喜欢他，至于赵承佑，他对我而言就是从前的过路人，我对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我不管你是来跟我耀武扬威也好，还是来警告我……”
“这些对我都没用。”
“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顾无忧这一番话说得理智冷清，待说完，便同王昭身边的丫鬟吩咐，“扶着你家小姐去歇息，别吵着外祖母惹她心烦。”说完也没再搭理人，她直接领着两个丫鬟离开了。
王昭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还要追上去，可还没动身就被丫鬟拦住了。
“小姐，老夫人就在隔壁，若是让她知晓您找乐平郡主的不痛快，又该训斥您了。”好歹是把人劝住了，又低声哄道，“刚才郡主说得也没错，您和她既然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婚事，何必说起这些，奴看她是真的放下了。”
王昭才不相信。
那李七郎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赵承佑？
顾无忧肯定是故作姿态！
抿着唇看着顾无忧离开的身影，好半天才问：“我之前让你差人给侯府递信？到底递了没？”
丫鬟低声答道：“递了。”
“那他怎么没来？”王昭拧着眉，脸色很不好看，“我不是让他来接我们吗？！”
“这……”
丫鬟的声音更轻了，“恐怕赵世子公务繁忙。”
王昭沉着脸，“你再给他递信，顾无忧成婚那日，我一定要瞧见他，我要让顾无忧看着我们站在一起！”
“……是。”

第143章
永安侯府。
赵承佑甫一下朝，盛泽就迎了过来，仍同往日一样，把家里的事务先和人说了一通，而后便提起王昭的事，“今日午间，琅琊那位王小姐和老夫人到定国公府了，而后王小姐又差小厮给您送来信，我已经让人给您放在屋子里了。”
“嗯。”
赵承佑可有可无的应一声，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到屋子里，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信，他也没有打开的兴致，自顾自绞了一块帕子擦着手，等底下丫鬟布置好晚膳，方和盛泽说，“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是。”
盛泽打开后，刚要给人念信，可看到上面的内容，顿时又皱了眉。
“怎么？”赵承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他挑了挑眉，看着有些稀奇，坐在椅子上随口问道：“那个蠢货写了什么？”
“王小姐她……”盛泽犹豫地看了一眼赵承佑，小声道：“她让您两日后以王家准女婿的名义参加，参加乐平郡主的婚礼。”
手里的筷子落在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盛泽刚要劝说，赵承佑就又跟个没事人似的重新握起那双筷子。
如今的赵承佑是越发让人看不懂了，盛泽见他如此，小声劝道：“您若是不想去，我便找个理由推了，左右这阵子您在朝中的事务也多。”
“为什么不去？”
赵承佑语气平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这么好的日子，我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小少爷……”盛泽皱了眉，声音也低了一些，“如今乐平郡主已经要成亲了，您也跟那位王小姐订了亲，再过大半年，王小姐就要进门了，您……”
“没人进门。”
盛泽一愣，“什么？”
“我不会娶她的。”赵承佑看着他，淡淡道：“我只会娶顾无忧。”
“小少爷！”盛泽脸色难看，还欲再说，就见人低了头，继而是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出去。”
“小少爷……”
“出去！”
盛泽抿唇，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信贴出去了。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赵承佑一人，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那桌子上摆着的菜肴全是顾无忧喜欢吃的，他其实是不大爱吃这些口味偏甜的东西，可如今他却近乎病态的一点点品尝着。
就好似……
那个人陪着他一样。
*
两日后。
终于到了顾无忧出阁的日子。
定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结亲，又是天子赐婚，这婚事自然办得十分热闹，便是说一句十年间最热闹也不为过了……这日还早，顾家便来了不少客人。
傅绛、柳氏在前厅、厨房忙活。
顾、王两位老夫人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尊贵人，便帮着招待客人。
而作为今日的主人公顾无忧这边，那自然是更加热闹了，且不说顾家这些姐妹，就连长平也早早从宫里出来，还有从前在一道读书的，也都过来表了祝贺。
也有好奇王昭身份的。
知晓她是琅琊来的那位后，众人的脸色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谁不晓得王昭如今那位未婚夫便是顾无忧从前退婚的那位？虽然说这两家没了关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但也没有表姐前脚跟人退了婚，后脚就跟自己从前的准表姐夫在一起的道理。
尤其像她们这样世家大门出身，便更忌讳这样的事。
一来二去。
众人就不大爱搭理她了。
王昭从小就自视甚高，如今被人这样冷落，哪里还肯坐在这？说也不说，就抿着唇出去了，等她走后，长平就轻哼一声，“活该。”
顾无忧正在由人上妆，闻言透过镜子，目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招来白露同她说，“让人去看着点，今日家里客人多，别让她冲撞了去。”
她虽然不喜欢王昭，但也不能丢外祖母和王家的脸。
白露明事理，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承佑哥哥来了没？”一出去，王昭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索性便问身边的海棠。
海棠哪里晓得赵承佑来没来，只能说道：“这时辰还早，再说赵世子是外男，便是来了，他也是去外院。”
“我去看看。”
王昭在顾无忧这边受了委屈，便更加想念赵承佑了，只有看到赵承佑，她才能告诉自己是赢家。
海棠白了脸，哪里肯，忙劝道：“小姐，今天是郡主的出阁日，人来人往的，若是被人撞见，老夫人必定是要罚您的。”
“那就挑没人的地，我不管，我就要去找他。”
眼见海棠还要阻拦，王昭沉了脸，“你再多说一句，回去，我就找人牙子把你发卖了！”
这话直接掐住了海棠的命脉，她张张嘴，不敢再劝，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往外院走，她倒也是个机灵的，花了些钱找了个机灵的小厮，知道赵承佑已经来了，正在外院坐着，便让人请他过来。
等人的时候，她又小声劝着王昭，“我的好小姐，您待会说几句便回去吧，这里不是咱们家，若是被撞见，您的名声就完了。”
“我和他已经定了亲，他是我的未婚夫，我见见他怎么了？”
王昭一脸不高兴，但也知晓这是别人家，而且还是顾无忧成婚的日子，若被人撞见，的确不大合规矩，就甩着帕子说道：“知道了，等见过人，我就回去。”
没等多久。
赵承佑便来了。
海棠给人请了安，便退到亭子外头。
王昭也一扫先前那副怨气样，整个人都变得明媚了不少，她站起身迎过去，嘴里是藏不住高兴的一句，“承佑哥哥！”
赵承佑一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等看到王昭那张脸，顿时又沉了脸。
他如今在外头一向少言寡语，这幅冷淡模样也没有让人起疑，目光淡淡地看了人一眼，没搭理她的称呼，只问，“找我什么事？”
见他这样冷淡，王昭心里也是有委屈的，可也知晓自打永安侯中毒之后，他的性子就变了许多。
而且——
她喜欢赵承佑。
不管是从前温润如玉的赵承佑，还是如今这个冷漠淡然的赵承佑，她都喜欢。
把那些委屈藏在心底。
王昭脸上仍旧挂着笑，“我许久没见你了，想看看你。”她仰着头看着赵承佑，目光还是没忍住露出几分痴迷……这个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今终于属于她一个人了。
赵承佑看她面上神情，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嗓音十分冷淡，“看完了，我可以走了？”
“别——”王昭回过神，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被人回头看一眼，又红着脸，不大自在地收回了手，“你，你那日怎么不来接我们？我还跟祖母说了。”
“忙。”
“好吧……”
王昭也是打小娇养长大的贵女，从来去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今日却接连受了冷落，她心里委屈极了，偏又不敢在赵承佑面前表露出来，生怕惹他厌烦。
勉强露了个笑，“那你先去忙吧，我跟外祖母还要在京中待几天，等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赵承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她一眼就往外走……走得时候，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看到如今的王昭，他就忍不住想起从前的蛮蛮，那个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满怀期待等着他来，又满怀失望看着他走。
不。
他怎么能拿这个女人跟蛮蛮比？
这世上除了蛮蛮是真心对他，其他女人都对他别有所图。
是他……
负了她。
“承佑哥哥——”
身后又传来王昭的声音。
赵承佑敛了思绪，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王昭手扶着红柱，看着赵承佑，语气犹豫地问道：“你，你喜欢我吗？”
虽然已经和人定了亲，但从头到尾，赵承佑都没同她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就连那日提亲，也是永安侯亲自登的门。
后来等她找上门，就听说他们一家都去了外地，连拜别都没有。
为了这事，父亲冷落了她很久，母亲也看着她叹了好几声，更不用提祖母了——
耳听着这番话，赵承佑挑了挑眉，突然扯唇轻笑，“你说呢？”他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看得王昭心跳加速，哪里还会注意到他话中的讥嘲，红着脸低着头，小声道：“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带着海棠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赵承佑眼中讥嘲越浓，不是没有办法和她退亲，不过不是现在，从前对
不起她的那些人，他都不会放过……至于他。
赵承佑眼神微动，往摘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那里住着的人，目光突然又柔和了起来，他把自己的一生赔给她，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她在他身边。
*
摘星楼。
顾无忧已经上完妆了。
因为还要梳头的缘故，便让长平等人先去外头坐着，眼见白露打帘进来，又见她面色不好，也没立刻发问，而是等全福太太给她梳好头，客客气气请人下去歇息。
等到屋子里没有旁人了，这才招来白露问了话，“怎么了？”
白露也算沉得住气，纵然心里再生气，话也说得稳当，“表小姐去见了赵世子。”
顾无忧也没想到王昭这么大胆，她成婚的日子居然还去外院见了赵承佑，抿了抿唇，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没人瞧见吧？”
“路上倒是没人瞧见，可表小姐身边那个叫海棠的丫鬟找了个小厮，让人去给赵世子传话，还给了银子。”白露说话间，拿出一只荷包，都是普通样式，平时主子用来打赏下人的。
顾无忧接过掂量一下，嗤笑道：“她倒是舍得。”随手把荷包扔到一旁，“人怎么样了？”
白露说道：“奴婢已经吩咐人把那小厮送去张嬷嬷那边，让人打了一顿，好在是个家生子，倒是也不会外传。”
知道她做事不留隐患，顾无忧也没多说，只是指着那个荷包，同人说：“出阁前，偷偷的把这东西给外祖母送过去，再把今日的事同人说一遭。”
她是懒得管王昭的事。
但今天是她跟李钦远的大喜日子，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
男方迎亲得在女方家吃过午饭，然后再跟女方一起拜别长辈。
顾无忧虽然经历过两回，可真到了这个日子，心里还是紧张的，李钦远早在先前就过来迎亲了，听说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进的门，这会外头几人还笑着，“你们是没瞧见，先前拦门那些人有多厉害。”
“倒也亏得咱们这位新郎官是有本事的，身边又是文又是武，没难倒他们。
“要不然今天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吃到喜酒也不一定。”
顾无忧听着这些话又是想笑，偏又因为心里那股子紧张，嘴角怎么扯都扯不起来，估算着时辰，再过一会李钦远就得过来了，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她这颗心就更是跳得停不下来。
“扑通扑通——”
就跟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样。
外头几个姑娘家还在瞧着热闹，一听外头爆竹声又响了起来，激动的全都围到门前，兴高采烈地喊道：“来了来了！”
顾无忧一听人来了，双手都紧张地绞在了一起，丫鬟、婆子也顿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还是顾迢性子稳当，见她小脸苍白便柔声安慰道：“别怕，你这是要嫁给喜欢的人，以后是要过好日子去的。”
“……二姐。”
顾无忧看着她面上的温柔表情，心稍稍定了一些，又听着她的话换了好几个呼吸，心里那股紧张总算是被她压下去了。
是啊。
她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要去过好日子的。
有什么好害怕的？
顾迢见她面上松快了，便知晓她的心是落下了，又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忙从丫鬟手里握过红盖头，细细给人盖好了。
前头拦了一道门，这第二道门也没怎么为难他们。
李钦远本身就长得好看，今天这一番打扮，更是衬得他俊美无比，以前高高在上懒得同人说话，今天为了娶媳妇，嘴巴也变得甜了起来，一个个喊过去，又送上沾喜气的封红，把这群姑娘嫂子哄得合不拢嘴，纷纷簇拥着他往里头走去。
别看他表面稳当，其实他心里是很紧张的，尤其是看到端坐在喜床上的顾无忧，虽然盖着红盖头，瞧不见脸。
可只要想到这是他的蛮蛮，他这颗心就跳个不停。
他的蛮蛮就坐在那，乖乖等着他，很快，他就要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拜别顾家的长辈，然后他们就要回自己的家，从此以后，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便是在外头光明正大亲她都不会被人说道什么的关系。
他们还会养育子女。
要不是还知道不能丢人，估计这会就得同手同脚过去了。
顾无忧也察觉到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刚才哄哄闹闹的一个屋子，现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手指突然又绞了起来，跟麻花似的。
微垂的目光透过红盖头，看着那双鞋子离她越来越近。
心跳得更加快了。
直到她听到一声带着微微颤音的“蛮蛮”，她那颗纷乱不已的心突然就神奇般地平静下来。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么紧张，有个傻子，比她还紧张呢。
这样一想，她就忍不住想笑。
全福太太递了红绸过来，李钦远握住一端，她握住另一端，等到外头又响起爆竹声，伴随着屋子里的“新娘出阁”，顾无忧便站了起来，和李钦远一步步往外走去。
她看不见外头是什么样子，看不见身边围着多少人，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格外迁就她的步子。
顾无忧不由就想起上辈子嫁给大将军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心里其实是不喜欢李钦远的，对于她而言，李钦远就是一个见过几回的陌生人，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她。虽然也听了许多恭贺声，可那会，她心如枯槁，别说心跳了，就连笑也是艰难。
可即使如此，她也还是记得。
那个男人带着她出门的时候，特意为了迁就她放慢的脚步，平日大刀阔步的人，那日走得格外慢，察觉到她握着红绸的手指有些发白，还轻轻说了一声——
“别怕。”
身边的李钦远也轻轻说了一声。
亘古的岁月河流，仿佛穿破时空融合在一起，顾无忧心下一跳，如炸开的烟花，轻轻应了，一如当年。

第144章
等拜别家中长辈，便不能再往外走了，得由家中兄长背着上花轿。
顾无忧靠在顾容的背上，不由想起昨儿夜里九非跑到自己屋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问起是什么原因，才知道他想背着她出门，可他如今身量虽然比起从前是高了许多，力气也大，但爹爹生怕出什么状况，惹了笑话，自然不肯。
他不好跟爹爹争辩，便只能跑到她那，闷坐半响。
现在——
也不知道他站在哪儿看着？
想到这。
顾无忧就忍不住想笑。
顾容听着耳后传来的清脆笑声，忍不住笑说道：“刚才跟祖母、大伯拜别的时候还哭得不行，现在倒是又开怀了，嫁给七郎就这么高兴？”
没想到会被三哥听到，顾无忧不由又红了小脸，好在有红盖头遮挡着，旁人也瞧不见，小声辩驳一句，“我又不是因为这事笑的……”
不过。
她的确很开心就是了。
顾容也没跟她去争辩，笑了笑，继续背着人往外走。
等到顾无忧上了花轿，李钦远也翻身上了马，顾迢因为身子不好的缘故，便没跟着顾瑜、长平她们一起去李家，只是倚在门口看着他们……她平日多是淡色衣衫，今日因为家里办喜事，打扮得要比往日艳些，就连脸上也是匀了妆的。
倒是衬得她比从前多了几分明媚和娇艳。
眼见花轿要往前去了，秋月生怕她被宾客撞到，连忙扶着她往旁边靠去一些。
“没事。”顾迢柔声笑笑，还想再去看一眼花轿，可刚刚掀起眼帘，却撞见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人高坐骏马之上，黑袍红底，面色如玉……此时阳光正好，可她看着那个身影，却仿佛置身寒窖之中。
明媚的笑僵硬在脸上，就连身子也轻轻颤抖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秋月疑惑她的异样，还要说话，喜乐、爆竹纷纷响起，她连忙替顾迢捂着耳朵，扶着人往里面躲了一些，等到那阵子声音过去，这才又扶着人的胳膊，语气关切地问道：“小姐，您还好吗？”
顾迢看着仪仗远去，那人早就淹没在人群中，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
*
早在去年回到京城的时候，李钦远就让人把别院开了，又吩咐林清等人寻了能工巧匠重新修葺别院，至今几月，总算是成了。这别院本来就跟魏国公府隔着一道月门，平时关了门，便是他们小两口的天地，若有事，出入主院也方便。
李老夫人和李岑参是没意见的，殷婉更加不会有意见。
因此今日成婚，在主院拜完堂之后，顾无忧和李钦远就被人簇拥着去了别院。
大婚的流程还未完。
顾无忧被人扶着坐在喜床上，比起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她这会心跳又变得快了一些，尤其是盖着盖头瞧不见周遭是个什么情形，只听
到男男女女哄笑道：“七郎快揭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她心里又是羞怯，又是紧张，细白的手指便又轻轻绞在了一起。
“新郎官，揭盖头吧。”身边全福太太笑着给人递了一柄玉如意。
李钦远点头接过，他背对着众人，握着玉如意的手都冒了汗，生怕再迟一些，那手心里的汗再多一点，这玉如意都得握不住了，便抿着唇一点点向顾无忧靠近。
看他越走越近，直到那双黑色的皂靴到了跟前，顾无忧心下一紧，紧握着的双手便更加用力了。
没一会，盖头底下突然多了一柄玉如意，等那盖头一点点往上挑，她眼前的光亮也就越来越多，昏暗地方待得久了，她这会不大适应的闭上眼睛，等稍稍缓和一些才睁开眼，便瞧见她的如意郎君正痴痴看着她。
脸一红。
她别过头，心里更羞了。
全福太太看着他们露出笑容，轻轻推一把李钦远，笑着说道：“新郎官快跟新娘子坐在一起，这后面还有好几个流程呢。”
“……哦。”
在战场人人敬畏的李小将军，现在在一干宾客和自己的新娘面前跟个傻子似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人端坐在喜床上，没了遮掩，顾无忧的脸便曝露在众人面前，她本就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如今穿着精致华丽的喜服，又化了妆，只单单坐在那，便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生怕呼吸重一些，都会冲撞美人。
这样的顾无忧，若是单独坐在那，只怕谁也想不到以她这样的模样，这世上谁能配得上她？可偏偏她和李钦远坐在一道，却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们不配。
那厢流程还在继续。
而围观的宾客这边，王昭听着周遭夸赞顾无忧的话，还是忍不住心生妒忌，咬着唇绞着帕子不肯松开。
而她身边的赵承佑看着坐在喜床上的两人，看着全福太太朝他们身上撒着花生、桂圆这些东西，看着李钦远怕她被砸到，身子侧偏，把人亲昵地护在自己怀中，看着顾无忧又是羞怯又是欢喜的在李钦远的怀中仰着头看着他。
心里的那只猛兽仿佛冲破牢笼，激烈的反抗着，他想不顾一切推开众人，想把顾无忧抢到自己身边。
可是不行。
还没到时候。
咬着牙把刚刚往前迈出去的一步又收了回来，他在人群中阴沉着一张脸，看到顾无忧面上娇羞的笑容时，脸上又忍不住露出几分伤感和怅然。
她从前……
也曾这样看过他，满心满眼只有他。
全福太太端来饺子，递给顾无忧，这是今日最后一个流程了。
顾无忧也知晓这是什么东西，红着脸象征性地吃一口，听全福太太问她“生不生”，脸红得不行，尤其身边那个傻子还一直盯着她看，她别过脸，低着头，轻轻应一声，“生。”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旁传来一阵促狭的笑声。
听得她又羞又愤，恨不得捶他几拳，让他别笑。
总算是走完了流程，全福太太刚刚退到一边，傅显和齐序等人便围了过来，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拉着李钦远就说，“走走走，喝酒去，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可不能推辞。”
这是从古至今便有的规矩，李钦远纵然再舍不得顾无忧也不好推辞，只能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被人簇拥着走了。
很快。
屋子里看热闹的宾客全都离开，全福太太们也全都退下了，就连顾瑜等人也被领着去外头入座。
没了旁人，顾无忧总算是不用再紧绷着了，她没有一点形象地靠在床边，要不是头上还戴着厚重的钗冠，估计这会就直接往床上一趟，谁拽都不起来。
白露看她这幅没形象的样子，不由笑出声：“老夫人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您注意着些，别头一天到姑爷家，就让人看了笑话，也亏得这院子里里外外全是咱们的人。”
到底是心疼她，吩咐丫鬟端来水，亲自给人拆下头冠擦干净脸，“姑爷走得时候特意跟奴嘱咐了，小厨房里给您备着吃的，您饿了就先吃，不必等他。”
“唔，再过会吧。”
她现在早就饿过头了，只是觉得累罢了，弯着腰敲着自己的腿，嘟囔道：“怎么那么累。”
白露蹲在她身边，替她按着腿，“怎么可能不累，不过也就累过这一天，我问过红霜，姑爷这院子干净的很，不说房里的人，便是连个管事的婆子和丫鬟都没有，就一个小厮也只是洒扫院子，您进府后便都派出去了。”
这倒是和前世不同。
前世她嫁给李钦远的时候，是有个管事嬷嬷的，是那位沈夫人的陪嫁丫鬟，名唤素秀，不过也很好说话。
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李钦远，没什么好同他见外的，便随口吩咐，“既如此，便把咱们自己带来的人分派了活计，从前做什么，如今还做什么。”
她眼皮子都快打架了，索性往身后的被子一躺，含糊道：“我先睡会，你让人煮着醒酒汤，等，等他回来了就喊我。”
然后就翻了个身，把干净的脸贴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白露看她这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放轻动作替人褪了鞋袜，又把手上身上的那些首饰全都摘了下来，给人盖好被子便去吩咐厨房准备醒酒汤。
*
李钦远回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他一路醉醺醺的被人扶着回来，正好碰到白露出来打算派人去打听消息，看他回来，白露连忙朝他打了一礼，刚要按着刚才主子的吩咐，把她喊醒，还没开口，就瞧见刚才还醉醺醺的人站得直直的，哪有半点醉了的样子？
“睡了？”
看了一眼屋子，李钦远问白露。
白露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答错了，便委婉小声道：“主子这几日累着了，刚才挨着床等了一会便睡过
去了，不过她嘱托奴婢，要是您来了便立刻叫醒她……”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奴去喊醒她？”
“不用。”李钦远二话不说便拒绝了，又看了看侯在门外的这些人，拧着眉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这么多人，看着就烦。
说完。
他也不顾旁人是个什么反应，直接打了帘子进去了。
几个小丫鬟哪里瞧见过这样的阵仗，手足无措地低声问道：“白露姐，这可怎么弄？”
知道他们这位姑爷是打小没规矩惯了，从来也不需旁人伺候，白露想了想便道：“听姑爷的话，都下去吧，今夜我会在这守着，你们也让厨房那边的人注意着些，水别断，免得夜里有需要。”
“是。”
外头发生的事，顾无忧是一概不知。
她正睡得香甜，直到听到耳旁传来脱衣服的窸窣声，她才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几时了？李钦远回来没？”
带着还未彻底醒来的娇憨气，她整个人娇得不行，身上婚服还未褪下，袜子倒是脱了，白嫩的脚趾踩在大红色的锦被上，满头青丝随意散在床上，说话间，也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露出娇艳又明媚的脸蛋。
李钦远还在脱外袍，他是怕那衣服上全是酒气，熏着她，这才离得远了先脱了。
没想到他家姑娘便是睡着，也能勾他的心魂。
把手中的外袍放到架子上，又拿着凉水擦了一遍脸跟手，也没去回答她的话，李钦远放轻脚步蛮蛮朝人凑过去，直接上了那外头的半边床。
他这么大一个人，纵使动作再轻，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顾无忧原本就是半梦半醒，这会察觉身边有人靠过来，自然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瞧见李钦远正支着头笑看着她。
“醒了？”
男人好笑的问她，手指还勾着她一缕发丝。
“你……”顾无忧一愣，等反应过来，脸顿时就红了，一边坐起身，一边抚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往外头看，想到自己这幅样子被人瞧见，不免羞愤道：“白露人呢，我都让她叫醒我了。”
看她这幅着急撩火的样子，李钦远笑得不行，伸手把她揽到自己怀中，直接和她躺在一个枕头上，抚着她的头发说道：“急什么？你什么样，我没看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都把她们打发走了，省得她们打扰我们。”李钦远忙了这么久，今天总算是把这颗心彻底定了下来，忍不住，侧头吻一下她的脸，觉得不够，又亲了一口，然后带着喟叹似的语气，喊她，“顾无忧。”
“嗯？”
李钦远垂下眼帘，看着她说道：“我们终于成婚了。”
听到这话，顾无忧心里那股子羞涩劲也散了去，她在他的怀中仰起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面上也跟着露了个笑，抬手去抚他的眉眼，轻轻说道：“是啊，我们终于成婚了。”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了。
手被人握住，是十指交扣的方式，手心贴着手心，这样的时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外头红烛还在燃着，而他们在那微微晃动的龙凤烛下，互相看着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人哑声说了一句，“我想吻你。”
这人……
顾无忧有些羞恼，他又不是没亲过，刚刚不还亲了她好几口，非要这样直白了当地说出来，刚要嗔他一眼，还未说话，就被人掐着腰吻住了。
她这才知道他的吻是什么意思。
从前只是浅尝辄止，跟个君子似的，规矩得不行，不是碰眼睛就是碰额头，就算嘴唇贴着嘴唇，也从来不会过分深入，今日却带着铺天盖地般的气势，拉着她一道陷入那迷乱的河流。
“……唔，李钦远。”
顾无忧轻轻推着人，想挣扎。
“不对。”
“什，什么？”
“不是这个称呼。”俊美的男人在她耳边哑声哄道：“换个称呼，就饶了你。”
“唔……”顾无忧小脸通红，猜到了，却不肯叫，又被人半威胁似的亲了好一会，这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求饶道：“夫，夫君。”
李钦远的眼睛顿时又明亮了许多，只是这亮光比先前还要让顾无忧觉得危险，可傻乎乎的小姑娘真是太过信任他，半点都没有察觉那如豺狼般的目光，只当他是真的放过自己了。
……
直到月上中天。
红鸾帐中，才传出顾无忧娇娇怯怯的啜泣，“骗子。”

第145章
第二日是在李钦远的怀中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外头早就已经日上三竿，金色的日光穿过覆着白纱的木头窗棂打进屋中，她不大舒服地轻轻哼唧了一声，想翻个身才发觉自己被人困在怀中。
顾无忧第一个念头是错愕。
不等她细想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满足后的愉悦，“醒了？”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嫁人了，轻轻“嗯”一声，嗓音还有些哑，想到自己昨天又哭又求的画面，新任的李夫人不高兴了，在被子里伸出手狠狠地拧了下男人的胳膊。
她这力道跟挠痒痒似的，李钦远一点都没觉得疼，轻轻“唔”了一声就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仍是好脾气的问道：“怎么了？”
“你还问？”
顾无忧气冲冲地说道：“昨天是谁说……”
李小将军懂了，半睁开的凤目中满是潋滟笑意，偏还要故作不懂，疑惑道：“说什么？”
“说……”
顾无忧张口就要把昨天的话说出来，等反应过来忙抬头去看，果然就瞧见李钦远笑得不行的样子，知道自己又是被他骗过去了，她更气了，张牙舞爪，一点都没有初嫁新妇的样子，双手去拧他的脸，在他怀里支起身，气鼓鼓地说道：“你个大骗子！”
昨天先是骗她喊了“夫君”就不闹她了。
后来又说那个不懂，那个不会，非要拉着她尝试，把她弄得精疲力尽，等到月上中天喊了几声“好哥哥”才终于放过她。
平日老实的不行，睡在一张床上还要念清心经，如今好了……
花样那么多，还说自己不会！
比前世她刚嫁给他的时候还要厉害。
真是，真是气死她了！
李钦远看她这幅气呼呼的样子，心下乐得不行，双手抱着她的腰，由着她闹，倒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逗她了，规规矩矩认起错，“我错了。”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亲她的手腕，委屈道：“我这不是急了嘛。”
“以前得按着规矩不能碰你……”
“你都不知道这大半年我怎么过的。”
看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顾无忧又心软了，手上的力道松开一些，看他脸上露出的红痕，心疼道：“疼不疼啊？你，你怎么都不说一声，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痕迹。”
“不疼，只要你消气就好了。”
李钦远知道她的脾气，把她吃得死死的，果然这话说完，便瞧见小姑娘又心疼地揉起她的脸，一边吹着气，一边说道：“若是让父亲、祖母瞧见可怎么好？”
“那便和他们说，我惹你不高兴了，该受罚。”
“你——”顾无忧又是无奈又是心软的看着他，少顷后，俯下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察觉到放在腰上的那只手收紧，忙推了他一把，红着脸支吾道：“别闹，还要去请安呢。”
这话说完，不等他再动就往外头喊，“来人！”然后就跟个小兔子似的，逃似的蹦下了床。
看到她跑开的身影，李钦远无奈的摇了摇头，手撑在额头轻轻叹了口气，这还不如不亲他呢，把他勾出一身火，自己倒是逃跑了。
等小两口洗漱完便朝主院的方向去了，隔着一个院子，走起路来自然是要多花一些功夫，不过顾无忧心里还是满意李钦远这样的安排，她是不大习惯和旁人相处的，平日离得远些，总比日日待在一个屋檐下。
李钦远看着她秀眉紧拧的样子，只当她是害怕，也不顾身后丫鬟们还在，握着她的手柔声说：“家里人不多，你以前也是见过的，祖母是惯有的好脾气，早先就常常同我夸起你。”
“父亲也喜欢你。”
“至于殷夫人，她也是个好相处的。”
“那你弟弟……”顾无忧从前只跟长大后的冬儿相处过，是个聪敏毓秀的孩子，每每见到她都是规规矩矩喊“嫂嫂”，却不知道小时候的冬儿好不好相处。
李钦远听她问起冬儿便又笑道：“他是个懂事的，刚开始不熟的时候比较容易怕生，等熟了就好了。”
心里有了底。
顾无忧也就没再问什么，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前世是没有这样的，那个时候魏国公和李老夫人早就离开人世了，她也只是被李钦远牵着去祠堂拜了拜，又给沈夫人上了一炷香，这次……
蝉衣已经侯在院子里了，看到他们携手前来，脸上笑意愈浓，迎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恭声道：“给少爷，少奶奶请安，老夫人和国公爷都在里面了。”
“这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名唤蝉衣。”李钦远和顾无忧说了一句。
顾无忧便朝她点点头，客气道：“蝉衣姑娘。”
“您折煞奴婢了。”蝉衣笑着又行了一礼，把他们迎了进去。
快到里面的时候，顾无忧就不肯让李钦远牵着她了，虽然心里担忧未消，但她面上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跟李钦远规规矩矩给他们行了礼，又敬了茶，受了礼，便被李老夫人扶了起来。
李老夫人还是从前见到的慈祥模样，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总算是把你盼来了，我家这小子惯来是个没有章程的，没想到能把你娶回家，”说着又朝李钦远那边睨了一眼，笑道，“算他还有些本事。”
“以后他若欺负你，就来和祖母说，祖母帮你打他。”
顾无忧即使早就想到他们脾性好，却也没想到会这样好，先前的担忧惶恐全都消退，面上的表情也变得软和起来，她看一眼李钦远，然后柔声说道：“他没欺负我。”
李钦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便越发浓了，直勾勾的看着他家夫人，一点都没有避嫌的样子。
隔壁有丫鬟过来传话，殷婉便笑着站起身，“母亲，早膳已经布置好了，先过去吃吧，可别饿着咱们的新媳妇。”
“瞧我竟把这事忘了。”
李老夫人笑握着顾无忧的手，往隔壁走去。
等吃完饭，一家人坐在一道又喝了一盏茶，说了会话，就连冬儿也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嫂嫂”，李钦远怕顾无忧不大适应和长辈相处，便拿了个“带人去逛园子”的名头把人带走了。
虽说是寻来的名头，但两人也真的逛起了园子。
比起主院，别院这边的景致打造得更为精细，早先从临安回来的时候，顾无忧便一直念叨着江南宅子秀丽，李钦远便特意着人铺造了小桥流水，融入了南北两边的风情，倒使得这座院子成了那独一份。
顾无忧瞧着欢喜，脸上的笑也掩不住。
两人逛完回去，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白露刚才就留在这，打理事务，这会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也不大好看，看到他们过来，便恭声请安：“少爷，少奶奶。”
这是顾无忧昨天吩咐的。
既然进了李家，便按着这边的称呼。
“怎么了？”
顾无忧奇怪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谁送来的？”
白露先看了一眼李钦远，见顾无忧并没有要私下说的意思，便低声回道：“是琅琊老夫人送来的，他们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顾无忧皱眉道：“怎么走得那么快？我先前不还和外祖母说让她多留几日吗？”想到昨儿那事，她心里便也明白过来，有些颓然地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李钦远见她面色不好，亲自绞了一块帕子给她擦手，轻声宽慰道：“等过段日子，我陪你去琅琊看她。”
也只能这样了。
顾无忧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他怀里，“我打小就是外祖母带大的，外祖母对谁都苛刻，唯独对我没有话说，旁人都觉得我从前那脾气是被外祖母教坏了，可他们不知道，她是真的疼我。”
“我小时候怕打雷，底下的丫鬟、婆子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怕生，脾气又倔，是外祖母有一天看打雷打得厉害，披着衣服起来，看我一个人缩在床上才知道。”
“后来每次碰到打雷，她都会陪我一起睡。”
“我生病不肯吃药，也是外祖母哄着我吃。”
“我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不管做没做好，外祖母永远是夸赞我的那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李钦远就安安静静听着，直到顾无忧轻轻说了一句，“外祖母待我这么好，可我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却少之又少，从前总是惹她生气，如今长大了，又离得那么远。”
“我实在不孝。”
“傻蛮蛮，你这样想，外祖母才会生气。”李钦远抚着她的发，垂下眼帘和她说，“我答应你，以后每年都陪你回一趟琅琊，好不好？”
顾无忧掀起眼帘看着他，不无感动地应了一声，“好。”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李钦远握着她的手，话说得有些艰难。
顾无忧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了，这会听到这话，便疑
惑道：“什么？”
李钦远看着她，低声说：“我过阵子要去西郊大营报告……”这倒不是什么主要的，一般在京的武官都会分派到几个大营，练兵、点兵，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和她说过入朝为官而心生担忧。
顾无忧又怎么可能没听懂？
她心里早先是有芥蒂的，但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提前知会她的缘故，而是怕他重蹈覆辙，如今……她早已经想通了，心里的芥蒂也早就没了，这会见他这样，反握住他的手，柔声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李钦远纤长的眼睫微颤，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样一番态度。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母老虎，要跟你吵一顿再离家出走才好？”顾无忧伸手点他的额头，而后才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大周的百姓。”
“我不会拦你。”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顾无忧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许多，“你得记住，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个人，你有家有口，父亲、祖母都在家中，我也嫁到你家了，你得给我把你这条命护好了，要是你出什么事，我就……”
她咬咬牙，想了个最具威胁力的法子，“我就改嫁！”
“你也知道我的行情一直很好，就算是二嫁也能嫁得很好，我不会记得你，我会给其他男人生儿育女，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红着眼，气急败坏地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才分开，仍旧牢牢地握着她的腰肢，哑着嗓音说道：“你敢！”
顾无忧抿着唇，看着人笑，气息还有些喘，话却说得稳当，“所以你得好好的，我不要你替我布置后路，如果你不在了……”
眼见男人神情又带了几分冷厉，她轻轻一笑，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把后头的话轻轻补全了，“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离开。”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李钦远冷厉的神情凝滞在脸上，他呆呆地看着顾无忧，看着她面上决绝的表情，掐在她腰上的手指微颤，他知道她没有骗他……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她真的会跟他一起离开。
这样的结果，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还难以接受。
什么都没说，李钦远把人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语气微颤，“……我答应你。”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留下自己这条命。
顾无忧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回抱住他，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前世她也是这样和大将军说，如果她表现得再爱他一些，那他是不是拼死也会回来，而不是替她布置好一切，让她无所顾虑。
*
三日后便是回门。
回门礼后，小两口又进宫去拜谢了皇上、皇后，算是感谢他们的赐婚。离开的时候，顾无忧刚从未央宫出来就听到几个宫人悄声说着，“所以长宁郡主当真要嫁到突厥去？”
“这还有假，皇后娘娘亲自赐的婚，没几日，她就要跟着突厥那位新任的王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那位长宁郡主如今和家里闹成那样，之前又害了乐平郡主，京中哪家尊贵人家肯娶她？听说现在代王府又多了世子、郡主，她在家里的地位估计也怪是尴尬的。”
“我还听说这婚是她亲自求到皇后娘娘面前的。”
“可那突厥蛮荒之地，她……”
话还没说完，那说着八卦的两个宫人就瞧见了顾无忧，两人脸色微变，忙住了口，跑过来问了安：“乐平郡主。”
“嗯。”
顾无忧点点头，由白露扶着问她们，“你们刚才说长宁郡主要远嫁突厥？”
两个宫人知道她们有嫌隙，自是不敢瞒，“是，本是打算在宗室女中相看，皇后娘娘心慈，原是打算在庶出的那边相看，抬个郡主，可没想到长宁郡主会跑进宫，主动请旨。”
“娘娘和她说了好一会的话，最后是同意了。”
顾无忧皱了皱眉，还要再问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她，“蛮蛮。”
回首看去，是李钦远过来了，她也就没再多问，走过去，由他牵着她的手，柔声问：“好了？”
“嗯。”
李钦远笑了笑，替她把脸颊旁边的两缕碎发捋到耳后，“走吧。”
“好。”
回去路上。
顾无忧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萧意要嫁到突厥了？”她知道刚才皇姨夫留住他，也是因为突厥的事。
李钦远没瞒她，点点头，“突厥如今虽然是咱们的附属国，可毕竟离得远，天高皇帝远，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陛下提出和亲，又派了几个官员过去，也是为了以后考量。”
话是这么说。
但嫁到突厥这样的蛮荒之地……顾无忧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李钦远知道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抱着她柔声道：“这事也是她亲自求的，以她如今的情况留在京中还不如去突厥，而且我跟突厥这新任的王相处过，虽然是外族但自小通诗书，性子也温和，是个不错的。”
“只要她肯好好过日子，以后也不会差。”
到底是别人的事。
顾无忧也只是感叹一会，只是想到顾瑜，不由又叹了口气。
这两人是打小交好的关系，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有了嫌隙，但她想若是阿瑜知道，肯定也是舍不得的。
不过——
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没想到几日后，顾无忧在家中却收到了萧意送来的请帖。

第146章
“这……”
白露看着那道帖子，拧着眉，“要不奴帮您寻个由头，拒了？”她是不喜欢萧意的，当初要不是姑爷帮衬，谁晓得主子会变成什么样？那种为了自己私欲害人的人，便是过多少年，忏多少悔，也没用。
顾无忧抿着唇，没说话。
只是捏着那道镶着金边的喜帖，沉吟一番才开口：“这恐怕也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了，既然人家都邀请了，就去一趟吧。”
她态度坚决，白露也就没再劝，只是抿着唇说道：“那奴吩咐人去置办东西。”
“嗯。”顾无忧点点头，“我记得我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还算不错，就送那对吧。”
“……是。”
萧意这桩亲事算得上是国婚，又是以两国交好的名义，自然置办得十分热闹，不拘是从前同她有嫌隙的还是不大熟悉的，纷纷上门去恭贺了……顾无忧倒是没去那么早。
今天她只是一个道贺的人，又不是什么主人公，到时间过去祝贺一声也就罢了。
这会她正在替李钦远盘圆袍上的扣子。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李钦远皱着眉，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顾无忧便笑，“这么多人，我能出什么事？何况阿瑜也在。”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替人盘扣子，又从白露的手上拿过腰带等物，替人系好了，这才又同人说道：“而且你不是说今天和傅显他们约好了，得去西郊练兵，哪有约好人又放鸽子的道理？”
李钦远抿了抿唇，神色还是不大好，劝不动她便嘱咐白露，“你跟在夫人身边，不许离开半步。”等人应了“是”，又柔声和顾无忧说道：“我尽量早点赶回来，去接你。”
“你若是来得及便来，若是来不及也不必急着赶来。”顾无忧怕他路上奔波辛苦，声音柔和，“我吃完酒道完贺便回来。”
李钦远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打算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早些回来。
时辰差不多了，两人吃完早膳，李钦远先把人送到代王府门口，又嘱咐林清等人一声，这才策马往西郊大营去。
“这不是李小将军吗？”
有人瞧见李钦远的身影，疑惑出声，“他怎么在这？”话音刚落，瞧见顾无忧被人扶着出来，脸色又是一变，纷纷退到一旁，躬身问安，“乐平郡主。”
“嗯。”
顾无忧朝他们点点头，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不算生疏，门前管家瞧见她，倒是忙迎了过来，恭声客气道：“您来了，先前郡主还着人来问，小的遣人给您引路。”
“劳烦。”
等到她走后，外头那些议论声才又响了起来，“这位怎么来了？不是说她们两人有嫌隙吗？”
“谁晓得？”
“不过这位长宁郡主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以她如今这个情况，不说在代王府，便是在京城，恐怕也寻不到一个什么好的出路，如
今能谋取这么一桩亲事，得这么多宗亲世家过来祝贺，又有皇后娘娘的懿旨，也算是脸上添光了。”
几人嘀嘀咕咕的往府里走去，而顾无忧也被人迎到了萧意的屋子。
还没到里面，就听到一阵热闹的恭维声，全是在恭贺萧意觅得如意郎君……顾无忧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嘲讽至极，这些人背面一套，表面一套，如今这一声恭贺又有几分是真。
“乐平郡主到。”
门前丫鬟通传一声，里头的声音突然就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似的，消停下来。
顾无忧神色无异，继续往里头走。
帘子掀起，屋子里的景象也就曝露在她面前了，不拘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或是从前说过几句话的，如今都在里面，看到她进来，一群人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朝她问安：“乐平郡主。”
顾瑜没她们那么多心思，看到她来了，就走了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来了。”
顾无忧朝她笑了笑，“来了。”
又把目光投向今天的主人公萧意，她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端坐在椅子上，妆面全都已经好了，虽然这桩婚事筹办得急，但宫里的几位主子还是给了她应有的体面，特地着宫中的绣娘花了几天几夜赶制出来这样一身婚服，也算是配得上她的身份了。
“你来了。”
萧意看着她，也说了这么一句。
顾无忧点点头，面上并未露那些虚伪的恭维笑容，只是从白露手中拿过那只礼盒，走过去，递给她，语气淡淡：“恭喜。”
侍女春熙刚想接过，就被萧意拦了。
萧意看着顾无忧，主动接过那只礼盒，放在自己的膝上，朝人点头：“多谢。”话落，又看向众人，“你们先出去。”
众人一愣，不知她要做什么。
可不管萧意如今在京城是什么处境，她终究还是天家人，是她们见到得行礼问安的长宁郡主，她的话，她们自然不敢不听，一个个敛衽往外退去，徐婉倒是还坐在她边上，仿佛萧意那话中的“你们”并未包括她。
直到萧意把目光投向她。
她神色一怔，半响才讪讪道：“阿意，我也要出去？”
萧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婉张口想说，但触及萧意眼中的冷淡又讪讪起身，敛衽出去了。
“阿瑜，你也先出去。”萧意看着顾瑜的时候，声音倒是变得温柔许多。
顾瑜皱着眉，显然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看看萧意，又看看顾无忧，最后还是顾无忧笑着开了口：“去吧。”
她抿了抿唇，这才出去了。
白露、春熙都是各自的贴身丫鬟，倒是没出去，萧意看了顾无忧一会，涂着丹蔻的手指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同人说，“坐吧。”
顾无忧也没客气，直接扶着裙摆坐了下来。
“我还是很讨厌你。”等她坐下
，萧意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
白露拧了眉，刚要说话就被顾无忧拦住了，她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意也说了一句，“真巧，我也不喜欢你。”
萧意看了她一会，突然又笑了，她笑了好一会，笑到长睫上都沾了水珠，这才停下，随手揩了一把眼角的泪，然后看着顾无忧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嫉妒你吗？”
这点。
顾无忧的确不知道，其实她们家世相当，萧意真没什么好嫉妒她的。
而且萧意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没有当日马场那件事，只怕便是没有这一层郡主身份，她也会被众多世家求娶。
萧意似乎也没想过要她的回答，不等她答，便继续说道：“因为你总能轻易得到我苦苦追求的东西，家人的疼爱、他人的钦羡、美好的爱情……这些对我而言，困难至极的东西，你好像总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
她虽然嘴里说着怨憎的话，神色却一直很平静，就连语气也没有一丝起伏。
“从小到大，我苦练琴棋书画，得闲便学做女红，旁人在玩闹，在和爹娘撒娇的时候，我只能把这些时间用在学习上，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变得厉害变得强大，才能得到我想拥有的一切。”
“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说到后话的时候，她面上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可那笑意也只是转瞬即逝，不消一会，她便又恢复先前那副淡淡的模样。
她看着顾无忧，继续说，“你以为这京城中，只有我一个人讨厌你吗？”
“刚才那群人，你以为有多少人是真的喜欢你？她们都嫉妒你，嫉妒你的好命，嫉妒你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拥有一切她们汲汲营营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呢？”
顾无忧终于开口了，“因为我拥有这一切，因为我让她们嫉妒，我就应该心怀愧疚和不安吗？萧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嫉妒而毁了自己的人生。”
“她们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都影响不了我的人生。”
她不是靠别人的喜欢而存活的。
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想要疼爱珍惜的人。
除了她的亲朋好友和李钦远，旁人的喜欢对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自然好，没有，也不必如何……她又不是万人迷，凭什么人人都得喜欢她？
萧意静静地看着她，半响，才看着她说道：“你出去吧。”
顾无忧也没有久留的意思，朝人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萧意轻轻吐露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句当初她没有说出口的歉意，如今却在离别之际吐露出来。
脚下步子微顿，顾无忧手扶着布帘，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留了一会，便继续往外走去。
等她走后。
萧意才打开顾无忧送来的那只锦盒，里面放着一对白
玉镯子。
她从来不喜金银，独爱美玉，修长的指尖抚过那两只镯子，身边春熙低声说道：“奴给您收起来吧。”
“不必。”
萧意合上盖子，“带上阿瑜送来的东西，还有这一份，其余……都不必带走。”
“……是。”
*
李钦远最终还是来了。
他这时间凑得巧，正好赶上萧意要出门，一群人都在外面围观着，倒也没注意他的到来。
“主子。”
白露在顾无忧的身边，悄声说，“姑爷来了。”
顾无忧一愣，回首去看，便瞧见李钦远正穿着一身劲服朝她走来，箭袖束腰，衬得他宽肩窄腰，似乎瞧见她在看他，面上原本淡漠的表情化开一道明媚的笑，脚下步子又跟着迈大一些。
“不是让你不用来吗？”
顾无忧目光无奈地看着人，她原本站得就比较偏，这会索性也不去观礼了，拉着人走到一旁，踮起脚尖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疼道：“你也不怕累。”
“没事。”
李钦远笑着握住她的手，“下午大营也没什么事，等参加完观礼，我便带你去外头逛逛。”
他们也有阵子没出去逛逛了。
顾无忧自然没什么意见，刚要说话，便听到前头有人说“来了来了”，她还没见过那位突厥新任君王，倒也起了几分新奇，抬眸看去，便瞧见一个外族男人正牵着萧意的手往外走。
就如李钦远当初所说。
这位新任君王看起来的确是个温润的男人，他虽然长了一张异族相貌，但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为了迁就萧意，步子迈得很小。
“在看什么？”
李钦远见她一直盯着外头，还以为怎么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拔也，醋坛子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拉着顾无忧的胳膊，把她的脸对向自己，不高兴地说道：“不许看他。”
“你干什么？”顾无忧被他吓了一跳，一想到周遭还有不少人，要是有人回头，明艳的脸臊得不行，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别闹，还在人家家里呢。”
李钦远才不管这些。
以前没成婚是没办法，现在他们可是夫妻了，就算被人看到又怎么样。
只怕别人还得钦羡他们夫妻感情好呢。
“你——”顾无忧目光无奈地看着这个大醋坛，生怕真的被人看到，只能顺着他的毛哄道：“好了，我不看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钦远轻轻哼了一声，松开放在她脸上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牵着她的手，故意偏着身子不让她看。
这个幼稚鬼。
顾无忧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看着他，也懒得说他。
萧意已经被人扶着走到马车旁了，她成婚没有戴红盖头，而是拿着一把团扇遮着脸，要上马车的时候，她看着拔也说道：“我想和我朋友说几句话。”
拔也笑着点头，让到一旁。
顾瑜原本就一直跟着她，如今见萧意朝她招手，立刻便过去了，握着萧意的手，眼睛红红得看着她。
“别哭。”
萧意握着一方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泪，面上挂着这一年来少有的温和笑容。
“……你我今日一别，只怕日后便见不到了。”
她心底也难受，却不愿把悲伤露于人前，稍稍停顿一会压了心中的那股子难受，才又笑着同人说，“有句话，我一直没同你说。”
顾瑜哑声问：“什么？”
“阿瑜。”
萧意轻声喊她，“对不起，辜负你的信任，你很好，是我不好。”
顾瑜一听这话，心下更难受了，红着眼眶哑着声说，“你如今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原谅你了。”她心里其实有许多话想说，但看着萧意，最终也只能说道：“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事，便给我写信。”
无论她说什么，萧意一概应了。
最终还是陪嫁的宫人过来，“郡主，时辰差不多了。”她才忍着眼泪，仪态端方地回道：“知道了。”
等到宫人退下，她看着顾瑜，便是再不舍也还是松开了。
拔也朝皇宫的方向和萧景行行了一礼，而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马车，仪仗缓缓往城门口驶去，他看着身边的萧意，见她眼眶通红，用不是很熟练的汉语问道：“你……不想嫁给我吗？”
“不。”
萧意放下遮脸的团扇，露出精致的面容，看着拔也笑道：“我愿意的。”
拔也被她的笑容一晃，脸颊微红，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在那马车的轱辘声中，温声说道：“谢谢，我会对你好的。”
萧意看着他面上的笑容，须臾，也跟着笑了。
笑容比起先前，明媚许多。
她不知道这一次自己有没有做对选择，可她不会后悔，人生中有多选择，或对或错，就如下棋，落子无悔。
她会用自己的余生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第147章
萧意的离开并没有改变什么。
这些生活在京城富贵圈子里的人，从前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快到六月，这天气也变得越发炎热了，顾无忧一向苦夏，如今又跟从前一样变得懒怠起来。
今日午间。
她刚从李老夫人那边回来，便窝在凉榻上打着扇。
白露打了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打琅琊送来的平安信。
王老夫人已经到琅琊了，之前离开的急，还有许多话未曾嘱托，便写了几页，全是嘱托她要收敛脾气、好好和夫家相处的话……想她平日那样一个端肃寡言的人，如今却亲自提笔写了几页信。
顾无忧看着上面那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白露见她捏着信，面露伤怀，知她又是想老夫人了，便柔声劝道：“老夫人知晓您如今过得好，心里肯定高兴。”
“嗯。”
略带哽咽的声音从顾无忧的喉咙口吐出，“给我准备笔墨纸砚，我要给外祖母回信。”
白露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准备好笔墨纸砚，便请人过去。
顾无忧握着毛笔低着头，慢慢写着，不是很规矩的书信，全是女儿家的日常闲话，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都同人说了一遭，写完，想了下，又问白露，“我记得琅琊那家松宝斋是不是开到京城来了？”
突然听人提起这个，白露还怔了一小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从前王老夫人最喜欢的蜜饯，便又笑道：“是，还是从前那个掌柜，好似是因为女儿嫁到京城，他们两口子不放心，便把店一道搬过来了。”
“您是想给老夫人寄些过去吗？”
顾无忧点点头，一边接过帕子擦着手，一边答道：“外祖母这回走得急，估计都没吃到，正好过阵子三哥要去一趟琅琊，我让他放进冰盒带过去，送到琅琊给外祖母尝尝鲜。”
她想到什么便去做。
这会也坐不住了，兴致冲冲地同人说，“让人去套车，这会还早，买完你让人再跑一趟家里，给两位祖母也送些过去。”
说得是顾老夫人和李老夫人。
白露自然应好，一面吩咐人去套车，一面替顾无忧重新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
*
而此时的松宝斋，顾迢也在。
她今日没去书院，想着昨儿夜里祖母咳了几声，又见她怕苦，吃药都不肯尽心，便想着出门给人买些蜜饯，刚刚走到里面就听到一个丫鬟温声说着，“劳掌柜帮着选些糕点和蜜饯，我们回去做供品用。”
“把那七宝酥也拿上。”说这话的是一位老妇人，声音略有些刻板。
说话间还能听到佛珠相撞在一起的声音。
顾迢听到这个声音，脚步一顿，不等她掀起眼帘，身侧秋月已变了脸，看着不远处的老妇人小声道：“小姐，是……沈老夫人。”
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顾迢一时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那边主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穿着紫檀色如意纹的老妇人一边转着佛珠一边转过头，在看到顾迢的时候，她平静无波的那张脸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既然碰见了，也没必要躲开。
而且如今他们同在京城，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便是想躲……也躲不开。
就如，
她和沈绍。
顾迢微微垂下眼帘，走过去，朝人敛衽一礼，声音温和，并无异样，“老夫人。”
“你……”沈老夫人看着她，手中的佛珠也没再转了，似乎低头看了她许久，这才开了口，声音微哑，“起来吧。”
似是闲话家常，她问顾迢：“你也喜欢这家蜜饯？”
顾迢仍垂着眼帘，没看她，温声答道：“祖母怕苦，听说这家松宝斋蜜饯不错，我便想着过来给她来买一些。”
沈老夫人面上带了一些笑，似乎是想起了旧事，“你祖母一向是怕苦的……”她和顾老夫人从前也算得上是故交，可后来却因为两个小辈的事，再没联系过……说到底，还是她心有愧意，不敢见故人。
又看了眼顾迢，见她比起几年前气质越发柔和了，想来这几年，她过得也不差……
只是从前那个满面笑意喊她“伯母”的人，如今却用温和生疏的话语，喊她“老夫人”……沈老夫人看着她，心里有些难受，声音也不自觉哑了一些，“你，还未成婚吗？”
顾迢笑了笑，“我这样的身子嫁给谁都是拖累，还不如孑然一身，也免得害了旁人。”
沈老夫人闻言，心中微触，“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只是……”
“老夫人。”顾迢柔声打断她的话，她抬起眼帘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声音仍和先前一样，温和有礼却也疏远，“我从未怪过您，我先前那话也不是针对您。”
“您不必多思。”
秋月已经买好糕点了，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眼帘，又朝沈老夫人敛衽一礼，也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阿迢……”
沈老夫人看着她的身影，迈出一步，“玉谦他……”
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打了帘子进来，正是领着白露过来买蜜饯的顾无忧，她看到屋子里这几人，先是一愣，继而便高兴起来，“二姐？你怎么在这？”
又看了一眼沈老夫人，忙领着人过去，朝她行了个晚辈礼，规规矩矩地喊道：“外祖母。”
沈老夫人看到她出现倒是立马就收整了面色，温和的点了点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顾迢，知晓她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这些事，便又说道：“你们姐妹俩好好聊，我先走了。”
等走到顾迢身边，脚步微顿，却也没有多言，由丫鬟扶着往外走去。
顾无忧一向是不大习惯和旁人相处的，尤其是长辈，她和沈老夫人相处的
不多，也就前段时间陪着李钦远回了一趟家，心里是有些怕这位严肃刻板的老人，这会见人离开，悄悄松了口气，又高高兴兴地去挽顾迢的胳膊，撒娇道：“二姐怎么都不来看我。”
听到这熟稔的话语，也让顾迢心里那波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目光宠溺的看着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的顾无忧，柔声说道：“怎么嫁人了还和从前一样爱撒娇？”
“又不是和旁人，我只跟你们撒娇。”
顾无忧笑盈盈地说道，想到刚才进来时，两人的氛围，她眨眨眼，又问道：“二姐，你和沈家外祖母熟吗？”
顾迢抚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半会又笑道：“从前见过几回面，算不上熟。”怕她多思，又问道：“你不是怕热吗？怎么这会出来了？”
“外祖母给我送来信，我想着过几天三哥要去琅琊，正好托他给外祖母送些蜜饯过去。”顾无忧在关系亲近的人面前，说话是不停的，又看了一眼秋月握着的东西，“二姐，你也喜欢吃这家的蜜饯吗？”
“是祖母，”
顾迢笑着同她说道：“昨儿夜里她咳了几声，又不肯乖乖吃药，我便出来买些酸甜的东西回家哄她。”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拧了眉，担忧道：“祖母她没事吧？”
顾迢宽慰道：“别担心，就是普通的伤风，吃几服药就好了。”
听她这样说，顾无忧才松了口气，姐妹两人又说了会话，才分开。
*
又过了几日。
顾无忧还没来得及和李钦远回家一趟，朝中倒是先发生一件事。
工部尚书韩兴昌被人举报贪墨，天子大怒，下令彻查……其实这事原本同她也没什么干系，只是这些年顾家和韩家走得比较近，又因为韩子谦韩先生曾教导过她一阵日子。
顾无忧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回家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怕李钦远回来找不到她担心，顾无忧便留下红霜同人说道一声。
马车已经套好了，她领着白露往定国公府去。
而此时靠近定国公府的一条巷子，顾迢和韩子谦正在说着话，顾迢是刚从书院回来，路上碰到脸色苍白的韩子谦，知道他是因为家里的事，便让车夫停下。
这会她坐在马车里，正语气关切地同人说道：“韩伯父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担心，韩伯父为人一向清廉，绝对不会有事的。”
韩家两个儿子，其余都是女儿。
如今兄长还在外头公干，父亲又进了大理寺的牢狱，家里全是女人……韩子谦这几日每天不是打关系去大理寺，就是在家里宽慰母亲、妹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差了一大截。
这会听到顾迢所言，他也只是浑浑噩噩的说道：“若是别人查办，我自然不怕，可查办此事的是沈绍，当初父亲检举沈大人，害得沈家家破人亡，我怕沈绍他会……公报私仇。”
这话
刚落。
秋月就皱了眉。
这位韩先生从前看着文质彬彬、性子为人都算不错，她私下还一度帮人说话，想撺掇小姐跟他在一起，哪想到如今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韩子谦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变，猛地抬头，和顾迢说道：“阿迢，我……”
顾迢温声同他说道：“我明白的，你最近两头跑，太累了。”
“不过——”她顿了顿，后话却说得十分坚定，“我相信沈绍不是这样的人。”
韩子谦听着她话中藏不住的维护，心里越发难受，他刚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眸看去，便瞧见沈绍，他似乎根本就没瞧见人，横冲直撞地往这边过来。
韩子谦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马，神色微变，步子也不住往后退，可那马跑得实在太快了，他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
“韩大哥！”
顾迢却没瞧见沈绍，只看到韩子谦摔倒在地，她连忙下了马车，走到人跟前把他扶了起来，担忧道：“你没事吧？”
韩子谦语气苍白地说道：“没，没事。”
顾迢又看了他一会，见他的确没有大恙，这才松了口气，余光瞥见身后的马，又皱了眉……这里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平时哪有人敢在这横冲直撞？
她不喜欢训斥人，可这会也有了几分气。
转过身，刚想和人说道几句，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男人一身绯色官袍，高坐在骏马之上，此时正微垂着眼帘看着他们，亦或是……她，从前温润如玉的男人，即使现在看到旁人也是温文有礼，可此时望着她的眼睛却如雪山上常年不化的寒冰。
他就这样抿着唇，看着她。
顾迢就算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绍，更没想到刚才横冲直撞的男人竟然会是他，她一向温和，不仅是心性如此，也有身子的缘故，戒燥戒怒，不宜大喜大悲。
这些年，她一直做得很好。
唯有几次……
也都是同一个叫沈玉谦的男人有关。
而此时，那个男人穿透岁月河流、穿破虚幻梦境，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让她那颗平静多年的心终于又一次快速跳动起来。
心跳得越快。
顾迢的脸色就越白，她手捂着心口，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
“阿迢？你没事吧？！”
韩子谦伸手扶住她，秋月也连忙从马车里拿了顾迢常用的药。
沈绍没想到顾迢会变成这样，神色大变，也顾不得和她置气就翻身下马，“你……”话还未说完，就看到有只东西掉在脚边，脚下步子顿住，他弯腰捡了起来。
却是一只绣着“谦”字的……藏蓝色青竹香囊。
这里三个人，他不知道这只荷包是谁掉的，可他知道这是出自顾迢的手笔。
谦……
韩，子，谦……！！！
他抬头，看到韩子谦搭在顾迢肩上的手，还有面上藏不住的关怀神情，目眦欲裂，手上的力道重得似乎能把这只荷包撕碎，可看到顾迢发白的面孔，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过去。
顾迢已经被秋月和韩子谦扶着上了马车。
车夫也怕出事，手中的马鞭一扬，连忙往家的方向赶。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只掉落的荷包，也没有注意到还站在一旁的沈绍，而沈绍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离开，终究还是舍不得，翻身上马，一路跟着那辆马车而去。
直到到定国公府——
顾迢经了一路的休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秋月还是紧张她的身体，等下了马车就扶着人往里头走，又吩咐人去找大夫。
韩家和顾家一向交好。
韩子谦生怕顾迢出事也跟着进去了。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看到巷子口的沈绍，他神色微怔，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看着这个从前的同窗好友，韩子谦低声说道：“她没事了。”
沈绍仍旧坐在马上，闻言也只是垂下眼帘，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他在这待那么久并不是关心顾迢的身体，手中缰绳拐了个弯，马儿乖乖地转了个头，要离开的时候，他把手里死死捏着的那只荷包朝韩子谦扔去。
半句话也没说，就策马离开了。
韩子谦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这只荷包，不解沈绍的意思，刚要把人喊住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韩先生？”
却是刚刚由白露扶着走下马车的顾无忧。
“乐平郡主。”韩子谦朝人拱手一礼。
他行完礼也没久待，朝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顾无忧目光疑惑地看着他的身影，刚要收回视线，就瞧见远处骑马的那个人，轻轻咦了一声，问白露：“那个，是沈家舅舅吗？”
白露答道：“看着有些像，不过离得太远了，奴也看不清。”
“罢了，”
顾无忧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进去吧。”

第148章
给祖母请完安。
顾无忧才知道二姐生病的事，她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再去问韩家如何，连忙给祖母行了一礼，就领着白露去探望顾迢了。
大概是病人休养需要清净，顾迢这院子并不热闹，反而显得有些冷清，院里院外都没多少人伺候。
而此时的屋子里，也只有秋月一人坐在床前，看着脸色苍白的顾迢，低声说道：“您这又是何必？”
顾迢闻言笑了笑，她的声音比平日还要显得弱气一些，说话的时候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我跟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可是……”秋月还想说什么，临了却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刚才大夫也说了，您这身子可不能再受一丁点情绪波动了，不如同徐院长说一声，书院以后就不去了，省得您日日奔波，保不准又碰到……”
顾迢听懂了那未尽之言，却只是摇摇头，“我没事，而且快考试了，我这个时候不去也说不过去。”
“等——”她犹豫一番，“等这学期结束吧。”
秋月知她性子，但凡决定的事便不可能更改，也就没再劝。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顾迢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只是跟往常似的，想把那只荷包握在自己手里。
她心情不好，或是心里没底的时候，就喜欢握着那只荷包，可伸手探了许久也没找到，顾迢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身子还没好全就坐了起来，翻着被子寻着，嘴里急道：“我的荷包呢？”
“荷包？什么荷包？”
秋月一愣，看她这幅着急样子，也明白过来她说得是哪只荷包了，也跟着起身帮忙去找，嘴里还说着，“没有吗？我记得先前是跟您那瓶药放在一起，难不成……”
声音一顿，她脸色一白，语气也带了几分无措，“可能是刚才我拿药的时候掉下了，要不我去外头找找？这会出去，应该还能找到。”
听到这话，顾迢先是沉默了一会，而后才摇了摇头，轻轻说道：“……罢了，有些东西，不是我的，再强求也没用。”
她说完这话，就像是泄了一身力气，往身后靠去。
“主子……”
秋月拧眉，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郡主，您来了。”
能在家中被这样称呼的也就只有乐平郡主一个人，果然下一瞬便响起顾无忧着急的声音，“二姐怎么样，我听说她刚才发病了？”
“大夫已经诊治过了，小姐这会正在里头躺着，奴给您通传。”
秋月看了一眼顾迢，见她神色已经收整得差不多了，又见她点了点头，便去外头迎人，恭恭敬敬得喊人，“郡主。”
看到她，顾无忧的心定了一定，神色也缓和一些，跟着人进去的时候，问她，“好端端的，二姐怎么突然犯病了？”
这几年，二姐将养的一直很好，连她都快忘记二姐的身子其实并不好，又想到前世二姐那样的结局，顾无忧的脸色又白了一些，问她，“大夫怎么说的？”
秋月还未答话，顾迢倒是先开了口，“蛮蛮，你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顾无忧哪里还待得住？脚下步子又迈大了一些，等走到拔步床前，好好看了看顾迢，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只有笑容依旧，心都跟着拧了起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拧着眉，语气担忧得问道：“二姐，你没事吧？”
顾迢笑笑，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都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就好了，别担心。”
顾无忧怎么可能不担心？
前世二姐离世的时候，她因为一些缘故，都没能赶回来一趟，如今……她忍不住劝道：“二姐，不如咱们派人再去外头找找？三哥不是常年都去海外吗？或许那边的大夫有办法呢？”
顾迢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也不是没找过，你三哥这些年一直往外头跑，除了咱们家的生意，也是为了帮我找大夫。”
从小到大看过的大夫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
宫里的，外头的，叫得出名号的，寂寂无名的……她哪个没见过？刚开始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些期待，没有人不想活着，可如今……她啊，是早就被磨尽了心气。
生死有命，又怎么能跟老天爷作对呢？
看着眼前人眼泪汪汪的样子，顾迢又露了一个温柔的笑，抬手摸了摸顾无忧的头，柔声劝道：“别怕，大夫说我这病就是要静养，只要好吃好喝好睡，跟常人无异，能活上好多年。”
“二姐……”
顾无忧的眼眶更红了，她把脸埋在顾迢的肩上，也不说话。
顾迢倒是任她靠着，抚着她的头问道：“太阳这么晒，怎么这会回来了？”
顾无忧也没起来，就靠在人身上，闷着声音说着话，“我听说韩家的事了，想着咱们两家的关系，便来家里问问……”又道，“我刚刚还在外头看到韩先生，他看起来很不好。”
“韩伯父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顾迢缓缓同她说道：“清者自清，你也不必担心。”
知道蛮蛮这么急着回来，估计也是当初听说韩家向她提亲的事。
担心蛮蛮因为这事去找上沈绍，顾迢皱了眉，后头的话带了一些严肃，“沈大人虽然是主办这事的人，可这事是陛下亲口说的，里外这么多人盯着，你可别去找他。”
又哄道：“沈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深受陛下信任，不管这事真相究竟是什么，他一定会查清的。”
顾无忧本来是打算托李钦远去问问，或是帮着照顾一些，也没有要干什么的意思，她虽然生于闺阁，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不过听二姐语气严厉，便也打算作罢了。
心里倒是有些疑惑。
听二姐刚才那一番话，倒像是对沈家舅舅颇为熟悉。
又想到先前瞧见的那个身影。
“在想什么？”顾迢见她拧了眉，便柔着嗓音问了一句。
“啊？”顾无忧看着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就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好像看到沈家舅舅了，不过隔得太远，又是背对的身影，我也没瞧清。”
秋月正端着茶盏过来，听到这话，手中的托盘一时没握稳。
茶盏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瓷声响。
顾无忧疑惑转头，看到一向沉稳的秋月此时脸色发白，不禁奇怪道：“怎么了？”
“没，没事……”
秋月连忙蹲下身子去捡茶盏。
顾无忧不是坏脾气的主，看她这幅手忙脚乱的样子，便吩咐白露，“去帮着一些。”
等人过去后才又看向顾迢，见她脸色也有些不好，只是不等她发问，便听二姐已开口说道：“沈家又不住在这，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附近呢？估摸着是你看错了吧。”
顾无忧想想也觉得是，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晚饭是在家里留用的，李钦远傍晚时分就过来了，陪着她和家里人用完饭，又被父亲叫到书房说了会话，快到亥时的时候，两人才起身离开。
路上。
看着脸色一直不大好的顾无忧，李钦远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温声问道：“还在想你二姐的事？”
他今天过来的时候也听人说起顾迢发病的事了。
顾无忧也没瞒他，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二姐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得这样的病？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知道她们姐妹俩感情一直要好，李钦远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也跟着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头，“以顾家的势力，但凡能找得到的大夫，肯定是都找了。”
就是因为知道，顾无忧才更加觉得难受。
把脸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就是心里难受，二姐因为这个病都不能嫁人，生怕自己耽误人家。”
“她这样好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李钦远听到这话又把她抱紧一些，揽着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柔声说，“乖，二姐如今这样也挺好的，而且大夫不是说了吗，只要她好好静养，还是能活很久的。”
“你若是难受，以后便常回家陪她说说话。”
“……嗯。”
顾无忧点点头，又在他怀里抬起头，轻轻喊他的名字，“李钦远。”
“嗯？”
李钦远垂眸看她，笑问，“怎么了？”
因为马车的晃动，车璧上点着的烛火也跟着轻轻摇晃，可即便在这样半明半暗的环境下，依旧衬得他的脸俊美无比，像一块上好的美玉，比起从前那个恣意不羁的少年郎，如今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担起了相应的责任，也变得越发沉稳、内敛起来。
让人觉得可靠，也可信。
顾无忧就这样看着他，好一会，轻轻说道：“谢谢你。”
这个男人虽然还没有前世他们认识的时候，那么强大，可他依旧用现有的一切把她保护得很好，他们分院居住，整个院子都是她的人，他让她不必操心后宅事务，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她想回娘家就回娘家，从来不给她一丝拘束的感觉。
只怕这世上都没有像她这样轻松的新嫁妇了。
李钦远听着这话，大抵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了，笑了笑，也没说那些多余的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谢谢。”
若真要说。
也应该由他来说。
他们两人之间，付出最多的，明明是她。
马车的轱辘声在这寂静的夜色十分明显，而马车里的两个人却未再说话，而是轻轻依偎在一起，仿佛这世间两个孤独的灵魂因为碰到了彼此，就不再寂寞。
*
几日后。
备受关注的工部尚书韩兴昌一案也终于查清了。
其实这事，原本也同韩兴昌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受人拖累，可偏偏犯事的这些人正是他族中子弟。
韩家本家是在江西，因为觉得自己家里出了个大人物，又仗着离京城远，韩家这些子弟平时没少打着韩兴昌的名义在外行事，贪些银钱都是小事，甚至有人强占民女，把人逼到自尽……
那民女的父亲上告官衙，又因为韩家在江西的势力，最后落了个不了了之。
这些事情查出来后，陛下震怒，上早朝的时候就褫夺了韩兴昌的官职，又让人把那几个涉事的人员全部收押，倒是没有拖累韩兴昌的大儿子，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韩家经此一事，自然是不如从前了。
顾无忧知晓后，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
而此时的鹿鸣书院。
韩子谦已经和徐复提出请辞了。
韩家出了这样的事，韩兴昌精疲力尽，也不愿在京城再待下去了，他们一家已经打算回老家了……徐复虽然再三挽留，可韩子谦去意已决，这会他刚从徐复那边出来，就看到了站在树旁边的顾迢。
“阿迢。”
韩子谦大步朝她走去，面上的神色比起前几日倒是好了许多，看到人的第一句就是关怀，“你身体怎么样？”
顾迢柔声同人说道：“多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你……”她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口，“你真要离开吗？”
“嗯。”
韩子谦笑笑，语气温和，倒是没有一丝颓废，“其实前几年父亲便想辞官了，如今倒也算是个契机……他这一生最大的冤枉就是教书育人，我们打算在本家那边开个族学，也教其他的孩子。”
“我去那边也能帮衬他一些。”
他说完又看向顾迢，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紧，语气突然也变得有些紧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那边山清水秀，更适合养病，等到了那，你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教授学生，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顾迢摇摇头，语气抱歉地同他说道：“抱歉，韩大哥。”
却是直接婉言拒绝了。
脸上的笑容有轻微的凝滞，不过也只是一瞬，韩子谦便又恢复如常，他松开负在身后的手，垂眸看着顾迢，仍是很温柔的样子，和她轻轻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你一问，只有等你亲口说出，我才能……真的放下。”
他看着顾迢，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果然……
还是没办法啊。
从怀里拿出那日沈绍扔给他的荷包。
顾迢在看到这只荷包的时候，神色一怔，继而连语气也有了变化，“这只荷包……”
“是那日沈绍给我的。”韩子谦没有瞒她，“那天我从你家出来，看到沈绍就在巷子口，我和他说了你没事，他就把这只荷包扔给我，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他的指尖正好落在那个“谦”字上。
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应该是误会了，你……还是和他解释下吧。”
韩子谦这话说完，便未久留，“我还要和其他先生说一声，这里太阳晒，你也早些回去吧。”眼见顾迢呆呆握着那只荷包，一言不发，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离开了。
很快。
这院子里就只剩下顾迢一个人。
她握着那只荷包不知道站了多久，纤弱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荷包上的“谦”字，面上神情十分复杂，本以为是寻不见了，哪里想到居然会在韩子谦这，更没想到是沈绍给他的……
他，是误会了什么吗？
可即便他真的误会了什么，又能如何呢？他们早就不可能了。
是她亲手推开了他。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顾迢循着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身黑衣的沈绍正沉着脸正站在廊下，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手中握着的那只荷包，见她看过去，掀起微红的眼角。
眼中萦绕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怨恨、悲愤、不甘，还有……受伤。
“玉谦，你来了？”徐复正好出来，看到沈绍便同他笑道：“快进来，咱们师徒也许久不曾见面了。”
“咦？”
徐复余光瞥见顾迢，似乎有些诧异，跟着又笑了，“顾先生也在。”
这话终于让顾迢从看到沈绍的复杂情绪中走出来，她紧紧握着那只荷包，低下头，“……院长。”又和沈绍敛衽一礼，喊人一声，“沈大人。”
“我待会还有课，先过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袖下的手紧紧掐着手心的皮肉，似乎只要这样的疼痛才能让她不至于在人前出了差错。
沈绍目光晦暗地看着她离开，想到她那一声“沈大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韩大哥，沈大人……
她倒是分得清！
徐复倒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依旧笑道：“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陆山行的字，我前几天刚得了一副，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迹。”
“好。”
沈绍点点头，跟着徐复往屋子里走，快要进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离开的绿色身影，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最终却还是拂袖走了进去。
*
临近七月。
天气越热，顾无忧便越发懒怠起来了。
以前还时常去顾家走走，如今也懒得出门了，不过她倒是也不觉得闲，顾瑜和九非时不时就会上门，给她带些吃的，或是陪她说说话……若是他们没来，她就自己待在屋子里看书写字，有时候就陪李老夫人看看佛经，或是陪冬儿玩闹一会，或是陪十五在屋子里玩耍。
这天。
李钦远难得休沐，没去西郊大营。
两个人懒得出门，索性便窝在书房看书，十五就在他们的软榻边上啃着核桃，咔嚓咔嚓的，地上已经积累了一堆核桃壳，腮帮子鼓得不行，还在不住地吃。
顾无忧靠在李钦远的怀里，手里拿着一本杂记话本，是讲灵异的那些。
自打嫁给李钦远后，这人说得好听，让她把书都放到书房，平时他们可以一起看书，她高高兴兴地把书全都搬了过来，没想到第二天，她收集得那些讲男女感情的话本就全都不见了。
把她气得不行，又没办法。
总归这些灵异奇志倒是给她留下来了。
“张嘴。”
李钦远剥了一颗冰冻的荔枝递到她嘴边，等她咽下又接了果核，又笑盈盈地问她，“甜不甜？”
顾无忧看书看得起劲，哪有这个闲功夫理他？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随口回了一句，“甜。”又翻了个身，“别吵我，我看书呢。”
这态度让李钦远委屈死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本来想好好陪着人，哪想到自己的小媳妇一点都不自觉，拿着本书不肯放，一点都不在乎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她手里的书，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书也给扔了。
想想，
还是算了。
之前那次，他家小媳妇就跟他冷战了好几天，这次要是再扔，估计连床都不让他上了。
不甘寂寞的李小将军索性打算以色诱人，把脸凑过去，语气哀怨地说道：“书有我好看吗？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怎么总盯着那破书不放？”
“哎呀，你——”顾无忧刚看到精彩处，被人一打断，气呼呼的，刚要说话就听到外头传来白露的声音，“少爷，少奶奶，该用午膳了。”
瞪了一眼李钦远，打算待会再收拾他。
李钦远倒是依旧笑着，见她把书签放进书页里，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外头走去。
刚跟李钦远坐下，就看到红霜一脸高兴的进来了，看到她这幅样子，顾无忧忍不住就笑，“高兴什么呢？跟捡了钱似的。”
红霜笑道：“您不知道，陛下给长平公主和沈大人赐婚了，现在外头都在传呢。”
“什么？”
顾无忧一愣，擦手的动作都停下来了，“给长平和沈家舅舅吗？”
等人脆生应了，她脸上也扬起笑，“这倒的确是件喜事，回头我得给长平写信，好好恭喜她下。”前世长平赐婚的时候，她在琅琊，都没瞧见，如今总算是撞上了。
余光瞥见对面的李钦远，却见他神色微怔，顾无忧一愣，语气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
李钦远回过神，摸摸她的头。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倒是也没有必要把从前的往事说出来了，反惹人难受，替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同她笑道：“吃饭吧。”

第149章
长平公主萧无瑕被赐婚给都察院副都御使沈绍的事，没几日就传遍整个京城了。
沈绍身为当朝新贵，又是陛下亲信，如今又被赐婚当朝唯一的公主，一时间，在京城自是风光无限……当初沈绍的父亲开罪陛下被褫夺官位，沈家一门也跟着倾盆而倒，所有人都觉得沈家不可能再起来了。
自然——
这位从前名冠京华的玉谦公子也成了地上泥，任谁都能踩一脚。
可谁能想到，沈绍并没有如众人想象的倒下，他继续考取功名，成为庆禧十七年的新科状元，他在外公干的几年时间，又从一个小小的知县，一步步走到现在，成了都察院的二把手。
如今又成了天子的乘龙快婿。
日后只怕这寂寂无名的沈家也要在京城的贵人圈里占一席之地了。
顾迢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是赐婚后的第三天了。
这几日书院学子都在准备考试，徐复念她身子不好便没让她去书院受累监考，她自知近来心绪不稳，也没有强求，每日待在家里陪着祖母抄写经书，倒也自在，今天是想着祖母的那些蜜饯快吃完了，这才出了一趟门……
“回头给蛮蛮也带一些去，我瞧她上回挺喜欢吃的。”
“对了，待会再去一趟旁边的糖果铺子，她从前最喜欢吃那家的糖果，每回出门都要买不少。”
秋月自是一一应了，又笑道：“郡主过会瞧见您，肯定高兴。”
她是盼着主子能多出去走走，自打前几日主子拿着那只荷包回来，整个人又变得沉闷起来，就跟那年和沈公子分开时一样，也不同她说，只是一个人闷着，今日好不容易才瞧着高兴些。
顾迢也笑，“若说高兴，还是我瞧着她高兴。”
那样肆意洒脱、无拘无束的性子，是她这一辈子心心念念却始终没法做到的。
可能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她就格外喜欢自己这个小堂妹，每每瞧见她都觉得开心，又挑了几样，同秋月说，“就这些吧。”
“是。”
秋月笑着去付钱。
两人付完钱刚要离开，外头就走进几个人，边走边还在说，“那位沈大人可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娶长平公主为妻。”
“我倒是觉得长平公主好福气，放眼整个京城，有谁比得过这位沈大人？新科状元出身，如今不过二十二，就已经是都察院的二把手，天子的左膀右臂，再过几年，只怕还要封侯拜相。”
“那位长平公主能嫁得这样的如意郎君，才是真的命好。”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主仆二人，自顾自说着话，而听完这番话白了一张脸的秋月，有些无措地看着顾迢，见她神色微怔，不由担忧地握着她的胳膊，语气紧张地低声说道：“主子，您没事吧？”
顾迢眼睫微动，敛了面上那副神情，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秋月见她这样，反倒更加担心起来，心里也有些责怪自己，这几日怎么没去打听下，若是知晓沈大人被赐婚的事，她是怎么也不会让主子出来的。
跟着顾迢上了马车，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低声说道……“这几日，奴待在府里也没听到这事。”
“嗯。”
顾迢面色未改，闻言也只是慢慢说道：“应该是祖母得了风声，先封口了。”无奈摇了摇头，怪不得前几日，她去找祖母的时候，祖母的神色那么难看。
今天要不是祖母早起去了寺里，恐怕也得拦着她不让出门。
其实又是何必呢？
再怎么阻拦，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总有一天会知晓的，何况……她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秋月轻声问道：“您，不难受吗？”
难受吗？她早就分不清什么是难受了，或许和沈绍分开的那一日，她这颗心就已经死了……面上浮现一个很淡的笑，“我跟他已经过去了，他能有此姻缘，我为他高兴。”
“主子……”
秋月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那我们现在是回府，还是……”
她现在反而不希望主子去见五小姐了。
五小姐和长平公主是表姐妹，过会瞧见主子肯定会说起此事，她是无心，可不免主子听者伤心。
顾迢却像是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仍笑着：“去，东西都买了，自然是要去的。”又同人嘱咐，“等到那家糖果铺子，你下去买一些，别忘记。”
“……是。”
*
知道顾迢来了。
顾无忧自是高兴的不行，也不顾外头太阳还晒，亲自去外头迎人，远远瞧见红霜把人迎过来，更是耐不住，直接迎了过去，高兴喊人，“二姐！”
“怎么出来了？”顾迢握着她的胳膊，无奈道：“不是嘱咐了让你不用来迎，也不怕晒着。”
“没事，就一小会。”
顾无忧挽着顾迢的胳膊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同她笑说，“刚才红霜说你来了，可把我高兴坏了。”
顾迢笑看着她：“今天祖母去寺庙祈愿，我在家闲着没事便出来走走，还给你带了些蜜饯、糖果，你平日待在家里也能吃。”
顾无忧看了眼秋月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她常买的几家铺子，眉眼弯弯，笑得越发开心了，“我先前还想派人出去买些，没想到二姐便送来了。”
外头太阳晒，她生怕顾迢身体受不住，忙迎着人进了屋。
屋子里倒是清凉的很，顾无忧最爱享受，李钦远也纵着她，家里早早就买来冰放在地窖屯着，每日凿上几盆，再由那风扇扇着……只要不总是打那帘子，那外头的暑气就进不来。
顾迢是第一次来这，目光扫过屋中布置，握着顾无忧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七郎待你很好。”
顾无忧听到这话，脸不由有些红，倒也没否认，应了一声，“他待我是很好的。”又让人去准备糕果茶点，“我今天让厨房准备了酸梅陈皮桂花汤，放在冰盒里凉着，现在估摸温度正好。”
“正好，我走了一路也渴了。”顾迢笑。
红霜吩咐人去拿酸梅汤，顾无忧便挽着顾迢的胳膊说道：“二姐，你今天就在我这多待一会吧，等吃完晚膳再走……”她是那种在熟人面前容易撒娇的性子，“要不你直接住在我这好了，我们好久没睡在一起说话了。”
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她那双水盈盈的杏儿眼都亮了起来。
顾迢见她这样就忍不住笑，抚着她的头柔声说，“吃晚膳可以，住下来就算了，我怕七郎日后不让我进府了。”
“他敢？！”
顾无忧挑了眉，小脸娇蛮的不行。
不过也晓得二姐不大习惯在外头住，也就没有多说，只是嘱咐白露，“你让厨房多去准备些菜。”
白露自是笑着应好。
姐妹两人在屋子里说着话，大多都是顾无忧说，顾迢听……还没到吃晚膳的时候，林清便来替李钦远传话了，是由白露递的话，说是今天西郊大营事情多，得迟些回来，让她先用晚膳，不必等他。
“我们自吃我们的，谁要等他呀。”
话是这样说，但顾无忧到底还是心疼李钦远，这话刚说完，又和白露说了一句，“让厨房把菜匀一些出来，在灶上热着，等他回来就送过来。”
“你啊——”
顾迢笑着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顾无忧脸红红的，也不辩，挽着她的胳膊撒着娇。
吃完晚饭，李钦远还没回来。
顾迢本来还想陪蛮蛮待到人回来，可瞧着天色愈晚，怕祖母担心，还是提出告辞了……顾无忧虽然舍不得，但也怕过会天太黑，夜路难行，想送人出去却被顾迢阻拦了，“我自己出去便是，这天气，外头蚊虫多，你皮肤最是娇嫩，别被咬着。”
“那——”
顾无忧吩咐白露，“你提着灯笼送二姐出去。”
白露应是，顾迢也没拒绝，姐妹俩又说了会话，顾迢便出去了，顾无忧站在帘子口，看人转出院子，这才由红霜扶着回去。
还没走到门房，顾迢停下脚步，摸了摸袖子，拧了眉。
秋月问道：“主子，怎么了？”
顾迢低声说道：“前几日绣得那方帕子不见了。”
这帕子是贴身之物，虽然没有绣自己的名字，但被人捡到，也不是什么好事，白露见她们主仆神色不好，便柔声说道：“那不如秋月姐姐随我回去找找，可能是在屋子里落下也不一定。”
秋月看了眼顾迢，见她点头，便应了白露的话，又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顾迢，同她说：“您先回马车，奴很快就回来。”
“好。”
顾迢点点头，又和两个丫鬟嘱咐道：“要是没找到也就算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两人应了，这才往门房走去。
这会天色已经黑了，顾无忧和李钦远不喜欢很多人伺候，院里院外都没多少人……顾迢这一路走去，竟连一个人都没碰到，手中的灯笼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好在今天星月正好，倒是给她照亮了一条前路。
只是还没拐出小道，她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朝她的方向过来。
不等顾迢回头，就被人抓住手腕往旁边的树林拖，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被拽着，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一向沉稳的顾迢也变了脸色。
不过她还是沉稳的，很快就排除一些不好的可能，尤其她感觉到抓着她的那个人似乎很迁就她，生怕她摔倒，脚步迈得很慢，又怕她疼，都不敢用力。
她心下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等被人压在树干上，便透过月色去看眼前的人。
这是一张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沈绍……
沈玉谦。
从前单属于她的玉谦哥哥，如今长平公主的未婚夫。
在一瞬地错愕后，顾迢开始挣扎起来，生怕旁人听到，她连声音都不敢提得很响，像是压在喉咙口吐出来的话，“你现在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可沈绍却没有放开她，反而比起先前又多用了几分力道。
他把人压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手掐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反手抓着她两只手腕，身子前倾向她逼近，急促的喘息着。
突然的凑近，让两人本就没有多少的距离变得更近了，顾迢甚至觉得彼此的呼吸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只密密麻麻的网笼罩在她头顶，她挣扎不过，又闻到一股浓重的酒香，抬眸看去，果然瞧见沈绍微红的脸。
她拧了眉，停下挣扎，“你，喝醉了？”
沈绍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死死地盯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问道：“顾迢，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阵，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甚至有那么一刹那，顾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她看着沈绍，多想不顾一切吐露自己的心声，可想到他如今的身份，想到他即将要娶的人。
终于还是选择别过头。
“……没有。”她哑声回答，声音冷漠。
钳制她动作的两只手有一瞬地放松，可很快，那人又握紧了，此时的沈绍就像一个失去一切的赌徒，他红着眼，急于寻求一个答案。
亦或是，他希望得到的回答。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住顾迢的额头，声音几近破碎，“顾迢。”
“你偏偏我，骗骗我好不好。”
“只要你说爱我，我可以立马辞官，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不要娶公主，我只要你……”沈绍语带哽咽，“顾迢，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骗骗我。”
带着乞求的话语在顾迢耳畔响起，“骗骗我，好不好？”
这不是顾迢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沈绍，沈家出事的那一年，沈绍也曾跟她露出这样的软弱，甚至在她说出那番话之后，他还是不肯相信……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后来，
她也见过几次沈绍。
高中状元游街时的沈绍，离京出任时的沈绍，还有当初蛮蛮成婚时陪着七郎过来迎亲的沈绍，以及……高坐骏马之上，站在她跟韩子谦面前的沈绍。
他也从最初看到她时的愤恨，变得淡漠、冷清。
她以为他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即便相见也只当对方是陌生人……如果她有幸能够多活几年，或许也能等到和沈绍相忘从前，见面的时候向对方问一声安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前几日看着她时还一脸冷漠的沈绍，如今居然会在这用这样的神情望着她。
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又像失去一切的赌徒。
顾迢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她在如华的月色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的委屈，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想让他不要难受……
可她最终吐出的，却还是那样冷漠，那样绝情的一句话，“沈绍，我没爱过你，从来都没有。”
-“沈绍，我想我是不爱你的，我从来都没有……”
记忆中那个让他痛恨至极的人和眼前的女子重叠在一起，沈绍眼眶红得像滴血，他看着她微张的嘴唇，生怕再从她的嘴里听到那些让他难受的话，就跟疯了似的，吻住她。
气息灼热，动作强硬。
像濒临死亡的人在求最后一个救赎。
顾迢像是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去挣扎，从前亲吻她额头都会害羞的男人，如今却跟疯了似的……
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唔……”
顾迢终于回过神了，她拼命挣扎，可男人的力道，哪里是她能比的？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反倒像是把他惹怒一般，更加强硬起来。
“砰，砰，砰——”
气息缠绕在一起，她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咦，这不是二小姐的灯笼吗？怎么在这？”远处传来白露的声音，紧跟着是秋月和白露喊她的声音。
顾迢神色一变，挣扎得越发厉害了。
不能让人看到他们这幅样子，尤其是沈绍……他已经被赐婚了，若是让人知晓他做出这样的事，便是天子再恩宠他，也不会容他！
想到这，她狠了狠心，闭着眼去咬他的舌头。
见人吃痛退开，她又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手忙脚乱地往外头跑。
等跑得远了，瞧见身后男人并未追上来，顾迢这才放慢步子，一边收拾自己，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往外走去。
“二小姐，您在……”白露刚在喊，看到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顾迢，一愣，忙又迎过去，“您怎么在那？”又看了眼顾迢，见她面色微白，不由又担心道：“您没事吧？”
“没事。”
顾迢勉强朝人笑了笑，又寻了个由头，同人解释，“刚才瞧见几只萤火虫，怕灯光吓着它们，没想到耽误了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秋月也迎了过去，刚握着她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发觉她的手在发抖，心下一惊，她知晓里面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没在白露面前暴露什么，她定了定心神，温声说道：“帕子找着了，奴扶您回去吧。”
“嗯。”
顾迢点点头，也没什么力气再说什么了，没再让白露跟着，只让秋月扶着她离开。
白露目视主仆两离开，刚要回去向主子复命，就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里竟然还有一个黑影，她心下一惊，厉声喝道：“谁！”话音刚落，那个黑影就走了出来，正是沈绍。
不同于先前面对顾迢时那个醉醺醺的沈绍。
此时的他，面沉如水，双眼清明，哪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沈大人？”
白露一愣，忙过去给人行了礼，“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那些小厮竟也不知道通传，实在该打！”
沈绍看着远处主仆两人离开的身影，随口问道：“七郎呢？”
“少爷还没回来，”白露低声说道：“不如您去花厅先歇息一会，估计少爷再过一会也该回来了。”
“不必。”
沈绍淡淡说道：“既然他不在，我就先回去了。”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去，没有半点留下的意思。
白露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皱了皱眉，又想起刚才二小姐从树林里走出来时强装镇定的样子，她心下一惊，脸色也跟着变了……
心神不稳地回到院子。
红霜正站在门口，打着络子，听到声响抬起头，见她这幅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白露摇摇头，没说话，打了帘子往里头走去。
“回来了？”顾无忧看着白露进来，又低下头翻着册子问她，“二姐她们回去了吗？”
“……回去了。”
白露心中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看着靠坐在软榻上的顾无忧，犹豫着要不要同人说，可她还没开口，就听人率先说道：“正好，你过来帮我看看，过阵子长平搬到外头，我送她什么比较好？”
“是……”
白露走过去，看着那个册子，上面全是主子精心挑选出来的东西，又想到这几日主子因为长平公主赐婚的事，高兴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想到自己心里那个猜测，犹豫一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150章
翌日起来的时候。
顾无忧才知道昨儿夜里沈绍来过了，彼时，她正坐在梳妆镜前，闻言，便问了一声白露，“昨儿夜里，你送二姐出去的时候，没看到沈家舅舅？”
白露正在给她梳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半响才轻声回道：“瞧见了，奴还问他要不要去花厅坐会，可沈大人说姑爷不在，不好打扰。”
“奴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同您说。”
“那也该和我说一声。”
“他是长辈，不拘是为着什么事来的，我这个做晚辈的怎么能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管？”
顾无忧说完，见镜子里的白露脸色有些发白，又缓和语气，柔声说，“不是怪你，我知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说完，她顿了顿，回头去看人，拧了眉，语气关切，“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不舒服？”
“奴没事。”
白露摇摇头，看着顾无忧的眼睛，刚要张口，早起练完剑的李钦远就进来了。
看到李钦远，顾无忧也顾不得再问白露什么了，起身朝人迎过去，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嫌弃道：“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精力。”明明睡得比她还晚，偏偏能起那么早。
话是这样说，可在红霜端来水的时候，她还是亲自绞了一块帕子给人擦拭脸上的汗。
李钦远双手搭在膝上，弯着腰偏着头任她擦着，趁着丫鬟们没瞧见，往人耳边说了句混账话，把小媳妇逗得脸红耳臊又抿了嘴偷笑起来。
顾无忧羞死了，又碍于几个丫鬟还在，不好说他什么，只能红着脸，瞪他一眼……吃饭的时候，和他提了句昨儿夜里沈绍来过的事，“舅舅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我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没事。”
李钦远没当一回事，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随口说道：“回头我上朝的时候问他下好了。”见她小脸担忧，又笑道，“舅舅性子宽和，不会跟我们这群做晚辈的计较。”
听他这样说，顾无忧也就没放在心上，又和他说起顾迢，“昨儿夜里二姐也来了，我看她这阵子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话音刚落，李钦远手里夹着的那根油条就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顾无忧看着他，目露疑惑，不明白刚才还好好说着笑的李钦远怎么听到二姐的名字突然变了脸。
李钦远问她：“二姐昨儿夜里也来了？”
“是啊。”顾无忧让人把掉在地上的油条收拾了，这才又同李钦远说道：“你昨儿夜里回来的晚，我也没来得及和你说。”
李钦远点点头，没说自己的那番异样，只柔声同她说道：“那过几日等我休沐的时候，你再请二姐来家中做客，把你五妹、九弟也叫上，热闹热闹。”
顾无忧哪有不应的道理，倒是也真的被人打了岔，没再去疑惑他先前的异样了。
李钦远心里却压着一股子情绪。
打算回头上朝的时候问问沈绍，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日上完朝，李钦远没跟以前似的，立即离开，而是特意放慢步子等沈绍出来后才和他并肩往外走，等到周遭人少了，问他，“我听蛮蛮说，舅舅昨天来家里了？”
“嗯。”
沈绍点头，没瞒他，“本来是想着去看看你们，知道你不在，便回去了。”
“昨儿夜里，顾迢姐也去我家了，”李钦远边说，边观察着沈绍面上的神情，“不知舅舅有没有看到？”
耳听着这话，沈绍握着玉笏的手微收，半响才转头去看李钦远，脸上挂了个不深不浅的笑，“七郎，你想说什么？”
“是我该问舅舅，你想做什么？”
李钦远压着声音说道，脸色并不好看：“你现在已经被赐婚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和长平公主成婚了，你突然又去纠缠别人，到底想做什么？！”
“舅舅——”
李钦远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清醒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却糊涂了？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不仅是你，就连顾迢姐的名声也会受累。”
“还有长平，你让她怎么想？”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可沈绍的脸在这当头的太阳下却显得有些苍白，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玉笏，力道大的连指尖都发白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只是，”
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想要一个答案。”
他昨天路过七郎家中，看到顾迢的马车停在门房处，然后就鬼迷心窍的进去了，没让小厮通传，甚至没让人跟着，后来更是借了醉酒的名义行了越矩之事。
他这二十多年，没有一日不清醒。
唯独碰到她，什么清明，什么清醒全都不见，像个赌徒，像个疯子。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肯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沈绍抿着唇，站在这长长的宫道上，明明已经是三品官员，天子亲信，来日更是人人钦羡的国婿，可他却觉得自己这颗心空落落的……
李钦远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舅舅，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问问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别弄到最后，大家都收不了场。”
他不喜欢管这些闲事。
可一来此事涉及沈绍，他唯一的舅舅，二来……顾迢、长平全是蛮蛮的姐妹，他不希望来日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她夹在中间难做。
沈绍抿着唇，没说话。
他自然知晓自己要什么，他从头到尾只要一个顾迢。
为了她……
他可以什么什么都不要。
可顾迢呢？
只怕她恨不得他离她远些吧……要不然，她怎么连骗都不肯骗他一下？
或许，他真应该放下了，不再去打扰她，让她好好做她的顾二小姐，或许，来日还能唤她一声某夫人……他应该祝福她的，应该给她留一点好的念想，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去搅乱她的生活。
而他也该好好待长平。
即使他没办法喜欢她，像对待顾迢那样对待她，可他会敬着她。
*
没过几日便是太子萧景行的生辰。
宫里许久不曾热闹过了，这次萧定渊便打算好好操办下，老早就派了内务府操办生辰的事，又给宗室、官员下了帖子……顾无忧和李钦远也在受邀的名单中。
顾无忧一向和自己这位太子表哥要好，又许久不曾进宫，这日还没到时辰就跟李钦远先进宫了。
李钦远先去东宫恭贺萧景行，顾无忧便去了未央宫探望王皇后和长平，知道她来，长平自是高兴，怕在母后这说话不痛快，便拉着她去了自己的宫殿，又把宫人都打发了出去。
顾无忧看她这样就忍不住笑，“马上就要出宫单住了，怎么性子还是这样急。”
长平嘟囔道：“她们在，我说话不痛快。”又凑过去，跟从前两个人说小秘密时一样，小声问道：“表姐，外头都是怎么说的呀？”
顾无忧明知故问：“说什么呀？”
“表姐！”长平撅起嘴，又红了脸，两根手指攥着帕子两端转个不停，低着头嘟囔，“就，就我和沈绍的婚事啊。”
“你怎么还管起这些事了？”
顾无忧笑盈盈地又说了这么一句，怕逗得太过，又弯了眉和她认真说起话来，“都是好话，有说沈大人福气好能娶你为妻，也有说你眼光独到，毕竟沈大人如今可是京中最受贵女青睐的郎君了。”
听她细细说着——
长平也跟个餍足的小猫似的弯了嘴唇。
顾无忧见她这样，眉眼又绽开一些笑，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这个人，喜欢这桩婚事吗？”
长平听到这话却是一怔，这阵子有许多人问她满不满意这桩婚事，她的父皇，她的母后，甚至于她的哥哥和嫂嫂，都问过她……可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她，喜不喜欢沈绍。
她喜欢沈绍吗？
“喜欢是什么样的？”长平问顾无忧，明媚的小脸上布满着疑惑。
“喜欢啊……”
顾无忧想了想才答道：“喜欢就是看不到的时候会特别想他，看到的时候又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会不自觉心跳加速，又会忍不住脸红，看到一件喜欢的事物时，第一个就想和他分享，看到他高兴，自己也会忍不住高兴，看到他难受，也会不自觉难受。”
“喜欢一个人，这么麻烦吗？”
从小都是无忧无虑的人，哪里想过这样复杂的问题？不过她还是打算好好思考下这个问题。
长平托着自己的下巴，拧着细细的眉毛，慢慢思索着……她打小就喜欢文采好的读书人，觉得他们厉害极了，更喜欢长得好看的事物和人，觉得赏心悦目。
恰好。
沈绍非常符合她这两个条件。
至于表姐说得那些情绪，她想起那日父皇赐婚的时候，她偷偷站子帘子后看着跪在殿中的沈绍，看着阳光折射在他身上时，把他衬得俊美无俦，那个时候她的心跳是跳得很快，脸也很红。
这阵子，她也挺想他的。
她想看看赐婚后的沈绍是怎么样的，想问问他喜不喜欢。
那这样看来……
长平抬起头，看着顾无忧，眉眼弯弯，声音清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虽然她还没有喜欢到，想到一件事物的时候就第一个想和他分享，也没有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难受而难受，可这有什么要紧呢？以后时间那么长，他们相处下去，她肯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就像表姐待那位李七郎一样。
“对了——”说完自己的事，长平又看了看顾无忧，笑得就像只偷了腥的小猫似的，问她，“表姐，你有宝宝了吗？”
顾无忧正在吃葡萄，听到这话像是被噎住了似的，握着帕子捂着嘴唇，等缓过那股子咳劲，才睁着一双水蒙蒙的眼睛望着她，“你，你说什么？”
“宝宝呀。”
长平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问道：“你跟李七郎成婚那么久，还没消息吗？嫂嫂前头生了个儿子，长得特别可爱，可我还是喜欢姑娘……”她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撒着娇，“表姐，你快生个女娃娃给我玩吧，我把我所有好看的首饰都给她，她想要什么，我都买给她。”
“你——”
顾无忧羞红了脸，又见她这幅天真模样，觉得生气都是给自己找罪受，只能没好气地拧了下她的脸，气呼呼地说道：“收拾收拾，跟我去见太子妃嫂嫂，回头我得好好同姨妈说，管管你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什么话都往外蹦。”
“我说错什么了呀？”
长平满脸无辜的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委屈死了，偏偏又不敢跟她顶嘴，只能委委屈屈地穿了鞋子，跟着人往外走。
*
这会东宫已经十分热闹了。
虽然还没到开席的时辰，但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男宾在外头，女宾就在内院……顾无忧和长平就陪着太子妃庄氏在内院，逗弄着孩子，身侧是各家的命妇。
顾无忧虽然和庄氏没相处过几回，但彼此性子投契，倒也不觉得生疏。
这会她正被人撺掇着去抱小皇孙，身边还有几个命妇说着话，“都说未生育的妇人多抱抱小孩，马上就能怀上，乐平郡主如今抱了小皇孙，只怕不用多久就有好消息了。”
听到这话，顾无忧不禁红了脸。
这些命妇可不是长平，她也不能因为自己害羞就让她们闭嘴，只好低着头，语气紧张地问庄氏，“嫂嫂，是这样抱吗？”
她还没抱过小孩呢。
也就抱过她家小十五，可毕竟人和小动物还是不大一样的。
庄氏见她整个脊背都僵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指导她怎么抱比较舒服，一边宽慰道：“别怕，对，就是这样，放轻松就好了……”等人抱稳后，才又说道：“我家这小子平时可没那么轻易让人抱，今天倒是听话，可见是喜欢你这个小姑姑。”
长平也在一旁，拿着个拨浪鼓，气呼呼地说道：“我每次巴巴给你拿来那么多好东西，你都不拿正眼看我，以后不和你玩了。”
“你啊——”
庄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一脸无奈。
顾无忧看着怀中的小家伙，他穿得特别喜庆，绣着万福的大红褂子，还戴了个瓜皮帽，眼睛又黑又亮，此时正盯着她看，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趣事竟还咧着嘴冲她笑。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心也因为这个笑容化了开来。
顾无忧忍不住想，若是她跟李钦远也有孩子的话，那一定会像这个孩子一样可爱。
前世她一直遗憾没能和李钦远拥有一个孩子，这辈子的话……应该可以得偿所愿了，想到这，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难不成……
庄氏心细，见她这般神情，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恰逢外头宫人来传话，说是可以开膳了，庄氏便笑着起身，“走吧，长平，你领着各位夫人先去。”又让乳娘把小皇孙抱着去里头歇息，和顾无忧出去的时候，这才低声说了一句，“别多想，你嫁给李小将军才多久，这是正常的。”
“我也是嫁给太子爷半年后才怀上，有些妇人都得等到一年后。”
“不过你若是着急，我那倒是有个滋补的方子，回头我让人给你悄悄送过去。”
这样的私密事拿到外头说，顾无忧脸红的不行，“我，我也没那么着急……”看着庄氏含笑的双眼，又臊得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道：“谢谢嫂嫂。”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庄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领着她往外头走。
这里女宾热热闹闹的吃着酒说着话，外头男宾那自然更是热闹非常，可也有人没融入这样的热闹处，那人便是晋王萧恪，他同萧景行道完贺之后便自己找了个清净地坐着。
他握着一壶酒，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看着不远处的热闹景象，唇边泛起一抹讥嘲的笑。
又有谁还记得，他的生辰也在七月？
就因为和萧景行相差没几天，所以从小到大，他都被人遮掩锋芒，连个像样的生辰都没过过，虽说父皇每次都会让德安给他送来礼物，可这怎么能一样？
他也是皇子！
他也姓萧，比萧景行差不了多少……
凭什么萧景行的生辰就能办得这样有声有色，人人恭贺，而他呢？只能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祝贺的人都没有。
越想。
萧恪心中的愤恨便越发藏不住，没法和人诉说，他只能低着头喝着闷酒。
“王爷怎么一个人在这？”
亭子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萧恪抬眼看去，讶道：“承佑，你怎么来了？”
赵承佑笑笑，坐在萧恪身边，“我看王爷一个人在这，便过来看看。”
“你不该来的……”萧恪唇边泛起一抹讥嘲的笑，“这样的日子，你应该待在那，而不是和我这样的人为伍。”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苦闷的仰头饮尽。
赵承佑温声说道：“我一直都记得，在我还只是一介白衣的时候，王爷是怎么待我的。”
他边说，边给萧恪倒了一盏酒，像是为人不值一般感叹一句，“王爷也是皇子皇孙，不该被这样冷落。”
萧恪听到这话，自嘲道：“那又有什么用？等到父皇去了，这天下便是他萧景行的天下，我……只怕日后连在京城都待不得，还谈什么冷落不冷落。”
“王爷就不恨吗？”
赵承佑看着萧恪抬脸看过来，直视着他的双目，“您的母妃宸妃娘娘是陛下最心爱的女人，您更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
“可就因为太子身后有王家的势力，所以无论您做得有多好都只能屈居于他之下，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生辰礼都没法操办。”
“晋王殿下，您真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萧恪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怔忡到后来的震惊，他猛地起身，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酒盏破碎，酒水四溅，他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这才压着声音，低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承佑，你疯了不成？！”
“殿下——”赵承佑神色坦然，在萧恪的注视下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缓，“微臣只是为您不值。”
“想想您那些叔叔们的结局，等到陛下驾崩，您觉得……您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他这话说完便朝人拱手一礼，“三日后便是殿下的生辰，殿下若是愿意，微臣愿陪您喝一盏薄酒。”
然后就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亭子。
萧恪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还是觉得荒唐至极……赵承佑说得那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可那也只是心有不甘时闪过的一个念头罢了，他从小没有母妃，仰仗父皇的疼爱长到现在，知道父皇最大的期望就是盼着他健康安稳。
而且他身后的势力又怎么比得过萧景行？
取而代之——
那也得有本事！
“荒唐，实在荒唐……”萧恪看着赵承佑越行越远的身影，嘴里低声呢喃。
可即使他这样说着，心中还是有一只蛰伏多年的猛兽似乎在和他悄声说着话，“他哪里说错了？你也是皇子皇孙，你的母妃是宸妃娘娘，你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你有哪里比不过萧景行的？”
“他就是命好，脱胎到了王皇后的肚子里！”
“要论起真才实学，萧景行还不一定比得过你！”
“你已经被人压了二十多年了，难道你还想被他压一辈子吗？等到萧景行登基，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萧恪只觉得整个脑子都要炸了，他跌跌撞撞往外走去，生怕旁人看到他如今这幅样子，连一句告辞都来不及说。
赵承佑并没有走远，他看着萧恪离开的身影，唇边泛起一抹讥嘲的笑。
这人果然还是像前世那样懦弱，怪不得前世会输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找上萧恪。
不过还好，这人虽然糊涂，但也好糊弄，而且这世有他的帮衬，相信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成效……收回眼帘，他继续往人群密集中走去，目光未看向今日的主人公萧景行，而是看向他身边的李钦远。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李钦远也看了过来。
在看到赵承佑的时候，他眉心微动，薄唇轻抿，两人就这样隔着人群注视，最后还是赵承佑先收回眼帘，如一缕寂寂夜色下的幽魂，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七郎，在看什么？”萧景行见他一直望着前方，笑着问了一句。
闻言。
李钦远收回视线，“没什么。”
“只怕七郎又是在想他家夫人了。”说话的是一个宗室子弟，这里都是从小认识的，几个人说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
李钦远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握着酒盏，挑眉嗤笑，“我想我家夫人，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这种没有成婚的人是不会体会到我们成婚男人的乐趣。”
“哎呀，李七郎——”
几个人笑闹成一团，李钦远倒是也没再去想赵承佑的事。：，，，

第151章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李钦远夫妇刚刚走到马车旁，就有一个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寻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张方子，看到两人先行了礼，然后同顾无忧说道：“郡主，这是我家主子着奴给您送过来的，她说今日招待不周，等来日再请您和怀远将军过来用膳。”
白露上前接过帖子，顾无忧同人客气道：“劳烦姑娘跑这一趟。”又说：“替我跟嫂嫂说一声，多谢她了。”
宫人笑着应了。
顾无忧便也没再说什么，和李钦远上了马车。
白露和车夫坐在外头，这马车里头也就他们夫妇二人，李钦远刚才在外头憋着没问，这会却有些忍不住了，看着顾无忧手里的方子，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顾无忧哪好意思和他说？
怕人追问便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就是一个普通的滋补方子。”
可李钦远一向关心她，平时便是轻轻咳嗽一声都要着人请大夫，更不用说是什么滋补方子了，剑眉拢得更深了，握着人的手，紧张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无忧小脸微红，轻声说道：“没……”
“那好好的，你要滋补什么？”李钦远死追着不放，又道，“罢了，回头我让人去问问这里都是什么东西，别吃坏了。”
看他这幅紧张样子，估计回头到家就得着人去问了，想到不用多久那些人全得知晓她急着怀孕，顾无忧就头大的不行，知道自家这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在他面前丢人，和在所有人面前丢人……顾无忧还是选择了前一种。
揪着人的袖子，无奈道：“你别去问，就是……”
李钦远看她这幅样子，更着急了，“就是什么？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顾无忧看着他，似是泄了全身的力气，最终还是无奈吐露一句。
马车里有短暂的沉默，衬得那马车外的轱辘声越发清晰了，好一会，李钦远才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不等人回答，他就气急败坏地说道：“顾无忧，你是觉得你男人没用，要用到这些才能让你有身孕，还是觉得我还不够疼你？”
气红脸的李钦远把人困在自己的怀里，目光危险地看着她，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
顾无忧被困得无处可躲，只能靠着马车，看着他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滋补方子，其他妇人也都在吃……又，又不是说你不行。”
最后几个字被她压得格外的轻。
“那也不行！”
李钦远没好气地看着她，“是药三分毒，你没事吃这些做什么？你要真想早些怀上，回头我多疼你几次便是。”
他一副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又有些生气和委屈，“谁每天晚上哼哼唧唧，又是喊疼又是喊不要的，我看你年纪小可怜才纵着你，你倒好……”李小将军觉得自己一腔好心都被人吃了，咬着人的耳朵，气哼道，“今晚回去就好好收拾你。”
说完还直接收走了那张方子，往那烛火上一点就扔进了铜盆里。
看那火星一点烧了个干净，才又说道：“以后没事别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让我知道，看我怎么罚你。”
顾无忧看着那烧得只剩一点灰烬的方子，心里觉得可惜极了，这些滋补方子都是各家不外传的东西，她拿到手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还看？”李钦远瞪她一眼，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直接把人带到自己怀里，后头的话倒是缓和了一些，“我们才成婚多久，哪用得着这样着急？”话说到这，一顿，他突然握着人的手拧眉道：“可是祖母说你了？”
想想家里这些人，也就祖母有这个立场和可能。
“没，祖母没说我。”顾无忧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我就是今天在嫂嫂那看了皇长孙，觉得可爱，这才想着我们若是有个孩子也挺好的。”
李钦远见她神色坦然，没有隐瞒，轻轻松了口气。
而后才又同人说道：“孩子的事是天定的，急也没用，而且我们成婚才几个月，我和你两个人的日子还没过够呢。”想到以前韩星安那臭小子跟着他们的日子，李小将军就觉得若是多个小崽子，他在家里的地位肯定要下降一大截，而且他家小媳妇绝对一心管着小崽子，不管他了。
想到这。
他就更不想要什么小崽子了。
顾无忧奇怪道：“你在嘀咕什么呢？”
“啊？没什么……”李钦远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是已经成婚的人了，跟还没踪影的小崽子吃醋的事还是放在心底比较好，免得让他家小媳妇觉得他幼稚。
轻轻咳了一声，他又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你一个人待在家里，觉得无聊了？”
他思来想去也就这些可能了，要不然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就急着要孩子了？想想也是，他们成婚以来，他大多时间都在西郊大营，每天早出晚归的，她一个人在家肯定无聊。
顾无忧看他面上的神情，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怕他待会又得自责起来，忙道：“我就是看皇长孙可爱，没想那么多……好啦，我不想这事了，也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说得对。
孩子是的事是天定的，急也没用。
而且这辈子她身体又没什么问题，总能怀上的。
“真的？”李钦远看着她，一脸不信。
顾无忧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真的，比珍珠还真，我要是私下乱吃，随你罚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钦远把人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低头亲了她好几下，而后低声说道：“等这阵子忙好，应该会空一些，到那个时候，我就在家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他心里还是记挂着欠她的陪伴。
顾无忧笑着摸摸他的脸，低低应了一声好。
“不过——”
“什么？”顾无忧仰头看他。
不是十分明亮的马车里，李钦远微垂的眼中透着藏不住的欲色，他年纪轻、精力足，早就不满自家小媳妇晚上的推阻了……现在有着正当理由，他一本正经的附在人耳边说道：“我觉得有件事，我们是可以多尝试几次。”
顾无忧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脸臊得不行，刚要张口拒绝就被人吻住了。
“唔……”
男人力气大，顾无忧挣又挣不过，小脸又羞又委屈，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失策，早知道嫂嫂说那些话的时候，拒了就好了。
现在好了。
以男人这一身精力，她都能预感到以后的日子有多惨了。
马车外。
有人说道：“那是……怀远将军家的马车吧？”
赵承佑循声看去，便瞧见一辆乌木制的马车跟他们擦肩而过，以他的角度看过去，隐约能看到暖色烛光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坐在骏马之上，看着这幅情形，握着缰绳的手收紧，隐藏在黑夜中的脸更是阴沉的不行。
偏偏身边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还在说道：“这怀远将军可真够厉害的，少年得志，又是掌管李家军，又娶了乐平郡主，好事全占尽了，可真是让人艳羡啊。”
“也是他自己厉害，我可听说了，他掌管的那个商号如今生意也是红火的不行。”
“到底是天纵英才，不是我们这等凡人能比的。”
……
一群人说说笑笑，突然瞥见身边的赵承佑，声音又是一顿，有人压着嗓音说道：“小声些，赵世子还在。”
“在又如何？”有人奇怪道：“这乐平郡主同他早没什么干系了，再说这可是天子赐婚，有什么好避讳的？要我说啊，这位乐平郡主也实在有眼光，能慧眼识珠，若……”
话还没说完，他就接到两道阴鸷的视线，像是能穿透他的灵魂一般，让他忍不住就打了个冷颤。
回头去看，却什么人都没瞧见，只有一个远去的身影，在这黑夜中越行越远。
“孙大人，怎么了？”
“没，没事……”
想到刚才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感，孙大人觉得头皮发麻，方才的那些话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赵承佑回到家，已是三刻钟后。
他阴沉着脸翻身下马，不等小厮请安，就直接把手中的马鞭扔了过去，然后一言不发地往里头走去……盛泽倒是仍旧像从前一样，在院子里等着他，看到他回来忙迎了过来。
见他神色阴沉，心下一个咯噔，语气关切地问道：“小少爷，您怎么了？”
赵承佑没说话，推开门，也不管桌上的茶是凉的，就直接喝了，连着好几盏才压下心头的那股子火气。
“您……”
盛泽拧着眉，担忧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赵承佑勉强压制着火气，没朝盛泽撒气，又喝了一盏凉茶，这才沉声问道：“北狄来信了吗？”
一听这话，盛泽面上的表情就变得越发不好，他目光犹豫地看着赵承佑，刚想再劝说一回就见人看过来的目光满是死气沉沉，低下头，他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今天早上有人送来的。”
递给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少爷，若是让人知晓，您，您就彻底完了！”
私通敌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完了。”
赵承佑没有理会他的劝阻，直接拿过那封信，用信刀拆封后，见那信上写得全是北狄语，他看了一眼，递给盛泽，“上面写着什么。”
盛泽是盛老爷早年捡回来的孩子。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身上流着一半北狄人的血脉，这次赵承佑也是借由盛泽的手接触到了北狄那边。
眼见烛火下盛泽犹豫的表情，赵承佑失去耐心，直接夺过那封信往外头走。
盛泽一惊，忙道：“小少爷，您要去哪？！”
赵承佑语气冷淡：“盛叔既然如此为难，我便去找别人，总归这京城也不是只有你一人通北狄语。”
盛泽哪里敢让他去找别人，连忙跑到人跟前，拦了他的去路，自知劝不住，他只好接过那封信，低声说道：“上面写着，北狄皇室很满意您的计划，他愿意联合其他几个部落陪您一道完成这个计划，只要事成之后，大周皇室出兵帮他解决西夷。”
他念完重新把信递给赵承佑，没再说一个字。
解决了这一件事，赵承佑心下稍稍放松一些，他连月筹谋，就是为了这个……如今就只欠萧恪那一把东风了。
盛泽见他神色微松，低声说道：“小少爷，您可想过，晋王殿下或许并不想谋反。”
“他会。”赵承佑说得毫不犹豫，“没有一个人想要一辈子被人压着翻不了身，只是还需要一把火。”
盛泽一愣，“什么火？”
赵承佑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里面，从一只锦盒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盛泽，同他说，“回头你找个同咱们没关系的人把这封信送去晋王府。”
“这是什么？”
烛火幽幽，赵承佑看着那封信，轻声嗤道：“当年宸妃娘娘去世的真相。”
“什么？！”
盛泽心下大惊，觉得这封信简直是个烫手山芋，又有些讶异，“小少爷，这样的宫闺内秘，您是怎么知道的？”当初宸妃仙逝的时候，小少爷还没出生呢。
赵承佑却没有回答，只是淡声吩咐，“你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盛泽张口想说，但想到这一年来，小少爷的变化，还是低了头，“……是。”要退下的时候，他想起一事，和赵承佑说道：“小少爷，今天小小姐来信了。”
赵承佑皱眉，“她又闹什么？”
盛泽低声答道：“小小姐不想待在本家，想来京城，可族中的人得了您的吩咐，不敢帮她。”
“吩咐族里的人，好好看着那个丫头，别让她四处乱跑……”他对自己这个妹妹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他能做得也就护她一生荣华平安，至于别的，他拿不出也懒得给。
“族里的条件是差了一些，小小姐不高兴也是正常的。”盛泽最疼爱的便是他们这对兄妹，还想帮着劝说几句，就听赵承佑语气冷淡地开了口，“盛叔难道忘记我现在是在做什么？”
“让她待在族中是为她好。”
眼见盛泽变了脸色，他也懒得再说什么，挥了挥手，“下去吧。”
直到人低声告退。
赵承佑才神色疲惫地坐回到椅子上，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乱想，他忍不住就想起今天回来时看到的那辆马车，想到那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原本平静下去的神色顿时又变得阴沉起来，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可以忍耐、可以等，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日比一日恩爱，他就快要发疯了！
他等不了了！
也不想等了！
寂寂夜色下，整座永安侯府都变得安静起来，而这门窗紧闭的室内，只有赵承佑微喘的呼吸，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整个人就像一只暴怒的猛兽。
直到目光扫到架子上那只陶瓷女娃娃，神色才有几分缓和，气息也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三日后。
正是晋王萧恪的生辰。
而就在这一日，赵承佑被萧恪一封秘信叫到了晋王府。

第152章
“这……”
赵承佑捏着那封信，满脸不敢置信，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就连声音也变得微颤起来，“这怎么可能，这，这绝不可能！”他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自打把信递给他之后就缄默不言的晋王，“殿下，这一定是搞错了，宸妃娘娘，怎么可能……”
“……没搞错。”
萧恪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就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自打前天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就告病在家没去上朝，起初的时候，他也不相信，觉得这信里说得实在太过荒诞，可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忍不住起疑。
他派了无数人力，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当初伺候过他母妃的宫女。
“是皇祖母……”
“是她忌惮王家，生怕王家和未央宫的那位不高兴，所以在母妃生完我之后就让人活活勒死了我母妃！”萧恪双手紧握成拳，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平日里温和的一张脸此时呈现出野兽般的狰狞。
“是他们，”他咬牙切齿，年轻的脸上布满着藏不住的恨意，声音几近冰寒，“是他们害死了我母妃！”
“殿下……”
赵承佑还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蹙着眉，低声询问：“您确定吗？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再说，若当真是太后娘娘做的，她又怎么可能留下活口，等着您去发现？”
“你这是在质疑本王吗？！”萧恪猛地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盯着赵承佑，他平时待下十分宽厚，如今却用起了本王……赵承佑自是连忙起身说“不敢”。
大约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萧恪稍稍平复了一会自己的气息，而后沉声同他说道：“是本王失态了，你坐吧。”等人重新入座，这才又同他说道：“这样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调查清楚？”
“这宫人原本只是我母妃宫里的洒扫宫女，并不起眼，只是从前承过我母妃的恩惠，又觉得我母妃生产那日，宫里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心中担心就跑过去偷偷打探了下，没想到……”
想到那妇人和他说得那番话，萧恪紧攥着的双拳发出指节响动的声音，声音也骤然沉了下去，“没想到她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老虔婆身边的宫人拿着白绫活生生勒死了我母妃！”
“那个时候我才刚出生，就躺在母妃身旁……”整颗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掐着，萧恪气息急促，通红的眼睛仿佛在滴血，“她连抱都来不及抱我，就活生生，活生生被人勒死了！”
“后来，他们又以护主不力的名头把我母妃身边的人全都杀了……那宫人是因为一直在外院打扫，这才逃过一劫。”
“也是因此，才让我知晓我母妃早逝的真相！”
赵承佑听完沉默半响，他似乎有心想宽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走过去，拍了拍萧恪的肩膀，低声叹道：“不管如何，陛下总是护着您的。”
“我听说陛下今天还特地给您送来许多东西，贺您生辰。”
哪曾想到，这话顿时点燃了萧恪的怒火，他厉声喊道：“什么护着？他不过是心有亏欠！”
恨恨吐出这句话，目光扫向桌上的那些东西时，又跟发了狠似的，走过去直接把今早宫里送来的那些东西全部扔在了地上，伴随着几件玉雕马破碎的声音，是萧恪阴沉至极的话语，“倘若他真心疼爱我和母妃，又怎么会纵容那个老虔婆杀了我母妃？又怎么会让萧景行处处压我一头！”
赵承佑目光扫过那一地残籍，又看了眼神色阴沉的萧恪，拧眉道：“那您打算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萧恪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又突然转头看向赵承佑，他似乎是疯魔了，整个人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疯癫状态，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放在赵承佑的肩膀上，语气急迫还带着几分希冀，“承佑，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这……”
“承佑！”萧恪沉声：“你和我一样知道失去母亲是什么滋味！”
似乎是这话触动了赵承佑，他神色微变，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目光直直看看萧恪，“好，我帮您。”
……
而此时的宫里，萧定渊刚刚处理完今日的奏折，身侧德安奉上一盏安神茶，温声劝道：“夜深了，您该去歇息了。”
萧定渊喝了口茶，问道：“恪儿怎么样？”
德安答道：“王爷是感染了风寒，看着脸色是不大好，老奴按着您的吩咐和王爷说了，让他好生休养几日，不急着上朝。”
听到这话，萧定渊就拧了眉，声音也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么会感染风寒？他身边的那些人都是怎么照顾的？”
“前头王爷出门去郊外跑了次马，估摸着是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德安笑着宽慰道：“都是年轻人，好好休养几日就没事了，您也别太担心。”
“还是得给他找个媳妇了，那些下人再怎么照顾，总不如枕边人尽心。”萧定渊吩咐道：“你回头帮着留意下，身世不必多好，只要家世清白，人品好、性子好就行，最主要的还是恪儿喜欢。”
德安自然笑着应“是”，又道：“王爷知道您这么疼他，肯定高兴。”
萧定渊闻言是沉默了一会，而后才低声说道：“朕对不起他们母子，再多的疼爱也弥补不了。”
知道他这是又想起旧事了，德安生怕他夜里又犯头疼，忙道：“您当初在外头，哪里知道宫里发生什么？而且这么多年，您亲自教导王爷，日日带在身边，若论疼爱，便是太子和公主都比不上。”
“等来日您再给王爷择一门好的亲事，宸妃娘娘在天有灵也就欣慰了。”
“但愿吧。”
……
萧恪接到那些女子的画像是几日后的事。
德安亲自送过来的，还说了许多好话，萧恪接过画像看了眼，敛下情绪朝皇宫的方向拜了几拜，而后又温声谢过德安，“我风寒未愈就不进宫了，劳公公回去替我谢父皇一声。”
“只要王爷满意，陛下也就放心了。”
德安笑道：“这些都是京中有名的贵女，不仅相貌出挑，人品更是没得说，王爷且挑一个中意的，回头陛下帮您安排相见一回，陛下说了，这成婚还是得看您喜欢，切不能将就。”
等人应下。
德安这才笑着请辞。
萧恪送人出了院子，转身离开的时候，刚才还挂着笑的脸顿时就沉了下去，等走到屋子里，更是直接把那些画像扔到桌子上，有些画像一咕噜滑过桌子边缘，掉在了地上。
赵承佑一边替人捡着画像，一边问道：“这么多画像，王爷就没一个中意的吗？”
“他是什么意思？”萧恪愤道：“给萧景行娶妻就专挑那些百年世家，朝中重臣，给我挑，就尽是些不入流的门户！算了，我也没必要指望他太多，不过是女人，随便挑一个便是。”
他如今对这些都不在意。
只要这天下成了他的，他要什么没有？何必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
“我之前让你想法子，你想得怎么样了？”萧恪转头问赵承佑。
“微臣这的确有个法子，只是这法子有些冒进……”赵承佑把画像卷好，重新归放到桌子上，这才起身看向萧恪，“只怕殿下不肯。”
萧恪握着茶盏，咬牙，“我如今只想报仇！”又见赵承佑拧眉踌躇的模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尽管说。”
“是。”赵承佑轻轻应了一声，走过去压着声音同人附耳一通，刚刚说完就见萧恪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地斥道：“赵承佑，你……”
似乎早就猜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了，赵承佑神色平静的跪在地上，声调平缓，“殿下，您要登上那个位置，必定得走一条凶险路，萧景行当了二十多年的储君，朝堂有大半臣子都是拥护他的，如今又多了一个掌管李家军的李钦远。”
“您要和他比势力，是拿您那个掌管禁军的舅舅比，还是您身边那几个位份不高不低的属臣？”
“那，那也不能……”萧恪咬牙，“和外族勾结！”
“如果传出去，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便是等到本王荣登大宝，也得担一身骂名。”
赵承佑温声说道：“那北狄王只要求您荣登大宝之后帮他解决西夷那个老对家，西夷比北狄可离咱们近多了，解决了他们对我们也有利。”见萧恪神色开始动摇，又添一句，“这原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日后朝臣只会夸您，又怎会骂您？”
“真……不会有人知晓？”萧恪有些心动了。
“殿下——”赵承佑看着他，沉声说道：“是您要微臣帮您，微臣念您当初对微臣有提携之恩，这才放着大好的前途不管，陪您走这样一条凶险路，您若是有一丝后悔，如今还来得及，免得等到来日事情没有挽回之地，再犹豫不决！”
他说完也不顾萧恪是什么想法，起身就要离开。
在萧恪眼里，赵承佑一向是个温和容人的性子，何时见过他这般？一时怔楞，等回过神，便见赵承佑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连忙追过去，握着他的胳膊，低声道：“承佑，我没有后悔。”
“我只是……”
他咬牙，“罢了，我听你的！”
也知晓自己方才那个举动是惹人介怀了，萧恪又低声下气地说道：“承佑，如今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便是你，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同你说了，怎么可能怀疑你？你放心，等到来日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不会辜负你如今的这番筹谋！”
赵承佑的脸色，这才变得好看一些，声音也逐渐缓和，“是微臣心急了。”
“殿下也别怪微臣，您是皇子皇孙，便是犯了天大的罪，陛下也会念在和您多年父子情分饶恕您，可微臣却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上了，但凡有一丝不妥，微臣一家老小可都完了。”
这一番话彻底让萧恪打消疑虑，他拍了拍赵承佑的肩膀，宽声，“你放心，我既然选择这一条路就不会后悔，而且……”他神色渐沉，声音夹杂着狠戾，“任人宰割，被人施舍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
这阵子，西郊大营的事逐渐少了。
李钦远也就多出一些时间可以陪顾无忧了，只是这天还是那么热，两人大多也都是待在家里，这日两人刚刚吃完午膳，打算去主院陪李老夫人说说话，白露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顾无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白露，心下隐约觉得不好，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去，“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今早让白露拿了一些新鲜的荔枝送去家里。
白露苍白着一张脸，声音都有些在发抖，“二小姐她，她今早突然晕过去了。”
顾无忧一听这话，脸色一白，差点没站稳，好在李钦远就在她身旁，及时扶了她一把，然后也没松开，牢牢抱着人，拧着眉问白露，“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奴，奴也不知道。”白露说道：“奴刚送完东西想回来，就瞧见二小姐屋里的人去喊大夫，后来老夫人还让人拿着腰牌去宫里请太医，奴怕出事也顾不得问，先回来说一声。”
连太医都出动了，那显然不是小问题。
李钦远看了眼顾无忧，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我们现在就去。”说完又嘱咐白露，“让人去套车。”
顾无忧是真的害怕，二姐身子虽然不好，但也从来没晕倒过，可这短短的一个月，已经发了两次病，再这样下去，只怕……想到前世那个结果，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二姐性子一向平和，好端端的，怎么又发病了？”
李钦远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但也不敢笃定，只能揽着她的肩膀，一边陪着人往外头走，一边低声劝道：“别怕，二姐吉人有天象，不会有事的。”
马车已经套好了。
两人也没耽搁，直接上了车就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赶。
等到顾家的时候，顾迢的情形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李钦远是外男不好进内宅，顾无忧便让人先去正厅，自己领着白露去了顾迢那边，刚刚进去就看到顾瑜等人都在，给祖母等人请了安，看着躺在床上还昏睡着的顾迢，脸又白了几分。
“祖母，二姐怎么样？”
顾老夫人的脸色也不似从前那般平稳，坐在床前的圆墩上，目光望着床上的顾迢，手握着佛珠，像是在平自己的心，听到顾无忧的话，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的说道：“你来了。”
“太医说了，你二姐没事。”
想起一事，又同人说道：“你都是出嫁的人了，便是七郎再疼你，也没有家里一有点事就赶着回来的道理，如今你二姐既然没事，就回去吧。”
“祖母……”
“回去。”顾老夫人平日虽然少言寡语，可要是发了话，便一向说一不二，“你们也都下去。”
顾无忧还要开口。
顾瑜走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顾无忧没了办法，只好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傅绛等人往外头退去，等到她们走后，顾老夫人仍旧捻着佛珠看着床上的顾迢，头也不回地问红着眼眶站在一旁的秋月，“到底怎么回事？”
秋月不敢隐瞒，哽咽道：“今早我陪着小姐去外头，正好路过长平公主府，小姐听了一些话，回来，回来就……”
能是些什么话？
左右不过是说沈绍和长平公主般配的话。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顾迢，哑声说道：“真是……冤孽！”手中佛珠未停，她似是定了主意，沉声说道：“等她醒来，你们就去凤阳吧，她外祖母早些时候就递来信，正好你们也去那边散散心，以后若是没别的事，你们就，就别再回来了。”
“这……”
秋月有些犹豫，“只怕小姐不肯。”
“难不成就让她待在京城，日日听着那起子闲话，再跟今天一样？她这身子还能经受几次？”顾老夫人第一次发了火，吓得秋月直接跪在地上，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顾迢叹道：“起来吧，等她醒来，我亲自和她说。”
“以前我是舍不得，想着凤阳路远，如今便是再不舍得也得舍了。”
“我已经送走了她爹娘，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她先我一步走了。”
“……老夫人。”秋月红了眼。
顾老夫人摇摇头，没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顾迢，不知坐了多久，这才起身离开。
等到顾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了，她睡了一天，口干舌燥，眼睛还未睁开便低声呢喃道：“水。”
屋子里有轻微的动静，没一会就有一盏温水递到自己唇边。
顾迢喝了好几口，等到喉咙润了，这才睁开眼……屋子里只点着几根烛火，光线并不算明亮，估摸是怕太亮，她睡不好。
可即使如此，她也瞧清了床边的那个身影。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睁开眼睛，替她擦拭唇边水渍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跟顾迢撞上了，修长的手指微颤，沈绍抿着唇，低头收回手，而后哑着声音说道：“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顾迢看着他，在一瞬地呆怔后，轻轻叹道：“你不该来的。”
沈绍抿着唇，不说话，把手中的茶盏放到高几上，这才看着她，低声说道：“我问过太医，你这个病就是因为大悲大喜，心绪不稳，才会突然晕倒。”
“顾迢，”
他沉声，“到底是什么让你心绪不稳？”
无人回答。
顾迢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沈绍似乎也没想要她的回答，前话刚落便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你那次发病是因为韩家的事，可后来韩家举家离开京城，你也没什么表示，可见你对韩子谦的情分也就那样。”
“顾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变成这样？”他的眼睛突然有些明亮。
顾迢看着他沉默半响，才哑声说道：“沈绍，你快成婚了，你该关心在乎的是长平公主，你未来的妻子，而不是我。”
沈绍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和你说过的，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一句话，我就可以抛弃一切……”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迢，不同面对外人时，看不见底的幽深，此时他的眼中满是希冀，“阿迢，说你爱我。”
“我只要你一句话。”
昏暗光线下，顾迢似乎被沈绍眼中的灼热燃烧到了，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有那么一刹那，她想不顾一切抱住他……想和从前一样，叫他玉谦哥哥。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顾迢藏在被子里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尖锐的指甲压着手心的皮肉，她用这样的刺痛感来唤醒自己。
一如当年。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我不爱你。”
不顾他眼中突如其来的伤痛，顾迢冷硬出声，她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让沈绍无话可说，此时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言语冷厉，“沈绍，你到底还想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你已经是钦定的驸马，很快就要娶妻了，你现在和我纠缠，若是传出去，你置我的名声于何地？又想置我顾家于何地？”
“我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还未婚嫁，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有没有为我，为我的家人考虑过？”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一丝避让，等说完，见他眼中的光亮全都熄灭，似乎不愿再同他说半句话，背过身，闭着眼睛，开始赶人，“你走吧。”
“希望你看在我们从前好过的份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沈绍的双手垂落在身子两侧，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背影，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声说道：“……对不住。”
没有人回答他，那个人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沈绍抿着唇，又看了她许久，这才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放在床边的高几上，而后起身往外走去……他今天受太子所邀，其实是太子想让他和长平在婚前见几面，培养彼此感情。
可知晓顾迢病了。
他连宴都来不及赴，急急出了宫，全然顾不得旁人会怎么想。
即使早就做了决定，决定放过彼此，可就在看到顾迢孤零零躺在床上的时候，沈绍这颗心就难受的不行，他想，就算没有那个答案也可以，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愿意陪在他身边。
他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就和陛下去说清楚，无论他想怎么责罚，他都认了，即使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也无所谓。
可是……
沈绍停下步子，转头看一眼身后，丁香色的帷帐里有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他挑起唇角，想笑又笑不出……他的阿迢真是厉害啊，永远知道怎么掐住他的命脉，让他寸步难行。
喉间似乎有血腥之气。
他咬着牙，把那口血尽数咽了下去，手撑在门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秋月刚刚捧着汤药过来，看到往院子外走去的沈绍，自是一惊，连忙跑到屋子里，刚想问话就听到那帷帐里头传出来的压抑哭声……她咬了咬牙，放下手中的托盘，然后直接追着沈绍的步子出去了。

第153章
沈绍一路跌跌撞撞往外走去，神色黯淡，那双与李钦远颇为相似的眼睛，此时仿佛熄灭了所有的光亮，竟是要比这深夜还要显得空洞几分。
长风见他这幅神情，心下一惊，连忙迎了过去，扶着沈绍的胳膊，担忧道：“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
沈绍摇摇头，声音嘶哑，若不细听的话，甚至都有些听不清楚。
没让长风扶他，侧头看了眼身后，夜色漆漆，早先被他掀起的布帘早就归于平静，负在身后的手被他紧攥着，先前顾迢和他说得那些话还在耳边萦绕，一字如一刀，次次扎入他的心脏，疼得他甚至想不顾体面的蜷缩在地上。
“有没有人看见。”他哑声问长风。
即使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满心在意着她，不愿旁人知晓，生怕坏了她的名节。
“没，属下一直守在外头，并无人进来，只有顾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长风犹豫道，“她从小厨房过来，属下离得远，没能拦住。”
“她没事。”沈绍哑声一句，又看了一眼那块布帘，才收回目光，沉声道：“……走吧。”
想来以后——
他是不会再来了。
他从不怕得罪权贵，亦不怕开罪陛下，纵使落得满盘皆输，又要从头开始，他也从来不曾畏惧……可是怎么办呢？他的阿迢根本不要他，对她而言，他是累赘亦是负担。
他的存在，只会让她难受，让她痛苦。
沈绍想笑，偏又笑不出，清隽的脸上凝着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年轻的时候，他也恨过顾迢，觉得自己一腔爱意竟然被这样白白糟蹋，觉得那么多的年岁那样真挚的爱意，竟然只是一个谎言，那个时候，他甚至想过等到有朝一日，等他登上高位，一定要带着自己的娇妻儿女站到顾迢面前，让她后悔。
可后来……
他离开京城，去了许多地方，最终又回到京城，原本以为经了这么长的年岁，他也可以放下了……不再爱她，也不去恨她，把她当一个陌生人，亦或是一个故交。
也许，
等再过几年。
等他的心性再平稳些，他也可能和她同坐一席，为过往敬一杯岁月茶。
可他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顾迢就是他的劫，是他这一生都没法勘破的红尘孽……亦是他的女菩萨，是他在昏暗岁月里，支撑他走下去唯一的希望。
可他的女菩萨不要他了。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要他。
沈绍脸上的笑当真难看极了，他一步步往外走，明明身形依旧如隽直的青竹，可硬是让人觉得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站在他身边的长风见他这幅模样，不知如何去劝，他是个嘴笨的，只是觉得主子这样，还不如大哭一场，也好过这样笑不笑，哭不哭，刚想开口说一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沈绍也听见了。
他停下步子回过头，昏暗的双目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可在看到来人时，那眼中才升起的光亮突然又熄了下来。
不是她。
他没有谈话的兴致，目光淡淡地看着秋月。
秋月跑得太急，这会呼吸还有些不畅，可她目光死死盯着沈绍，像是哭过一般，红彤彤的，等到呼吸顺畅了，张口就是一句严厉的责问，“沈大人，您到底要折磨小姐到什么时候？！”
沈绍还没说话，长风就皱了眉。
他拧着眉，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主子今天是来给顾小姐送药的！那人参养荣丸是主子参考古书，请了无数有名望的大夫调制出来的，你……”
他是不忍主子一腔好意被人误会，可沈绍却不欲多提，刚想打断长风的话，就听到一向沉稳的秋月冷笑道：“送药？我们国公府缺这一瓶两瓶药了？要你们大夜里来送？！”
不等主仆二人开口，她又道：“沈大人，你跟小姐从小相识，难道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病吗？您明知道小姐不宜悲喜，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她面前！”
沈绍皱了眉，停下要说的话，问她，“你什么意思？”
难道……
他心下一个咯噔，顾迢这次发病竟是因为他？
可，为什么？
她不是不爱他吗？不是恨不得从来就不认识他吗？刚才看到他的时候，都能一脸生冷的望着他，说出来的话比寒冬的刀子还要来得凌厉，这样的顾迢，怎么会为他发病？
他心中似乎有一个念头闪过，可那个念头太快也太急，不等他捕捉到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着双目通红，夹着恨意望着他的秋月，沈绍突然急了，他迈了步子拉住秋月的胳膊，近乎急切的逼问道：“说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顾迢她，她对我……”
胳膊被人用力抓着，秋月疼得皱了眉，可她没去挣扎，抿着红唇恨声道：“沈大人，所有人都说您聪慧，说您厉害，说您是这世上少有的明白人，可为什么在有些事情上，您就那跟个傻子一样！”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长风当场就变了脸，偏又没有沈绍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目光不喜地看着秋月。
而秋月呢？
她的面上是讥嘲，是恨意，“您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小姐自小心善，平时见到不认识的乞丐都要下车给些银子，家里有丫鬟小子生了病，也是帮着找大夫，送银子……可为什么会在您最需要她的时候，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
“我……”
沈绍神色仓惶，声音哑涩，“我不信她是那样的人，可她说……”
秋月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她说她不爱您，说离开您也能过得很好……”看着沈绍面上的表情，她想放声大笑，可又觉得她的小姐实在太可怜了。
她的小姐自小失怙，被老夫人养在身边。
其他孩子能哭能笑，能撒娇能玩闹，可她的小姐呢？在还是认字的年纪就已经看起了佛经，只因佛经能够平心静气，她日日守着规矩，从来不大笑，也很少哭。
她的小姐聪慧、温柔、包容，家中上下，谁不喜欢她？
她这一生唯独放肆了一回，就是瞒着旁人偷偷喜欢了一个人。
秋月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小姐曾和她说，“秋月，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也记得小姐在答应沈公子的追求时，头一次酩酊大醉，抱着酒杯，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她说，“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是没资格和别人在一起的，可是，他太好了，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明知道不应该，不可能，偏还是忍不住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
“如果不是在乎您，这些年小姐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打听您的消息？”
“如果不是喜欢您，为什么知道您和长平公主定亲，她会那么难过？您知不知道这几年小姐过得有多难，您知不知道她和您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您什么都不知道……”
“您只知道小姐负了您，只知道小姐对不住您。”
“可又有谁知道她的苦？”
眼泪一串串往下流，秋月挣开沈绍的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哑声道：“沈绍，沈大人，您要是想知道从前的事，就去问问您的好母亲吧，问问她当年到底和小姐说了什么……”
沈绍哑声，“母亲……”
他低头看着痛哭不止的秋月，又去看远处那平静的布帘，突然大步朝那边迈了过去，带着急迫、带着心慌，他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在手触及那块布帘的时候，顿住了。
屋子里传出细细密密的哭声，像是躲在被子里发出的呜咽声，带着克制、带着压抑……
似乎是怕旁人知晓，就连哭都不敢好好哭一场。
沈绍突然就不敢进去了。
他心中已然明白秋月说得那一遭话，也懂了她先前的冷言冷语全是伪装。
就是因为明白，他才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
如果一切都如秋月所言，那么他这么多年对她的恨意，又……算什么？
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偏还要三番五次到她面前，看不得她和别人要好，所以在那日瞧见她和韩子谦在一起时，不顾身份横冲直撞，想要她的答案，所以借醉胁迫她……
心脏就像是被人扎了一根针，带起密密麻麻的疼。
沈绍捂着心脏站在门口，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夜色越浓，只知道屋子里的人像是哭累了，昏睡过去了，他这才敢偷偷进去，坐在床边，替她抹干净脸上的泪，而后看着她枯坐半响才往外走去。
秋月和长风就在外头。
看到他出来，秋月没说一句话，当场就想掀帘进去。
“照顾好她。”听到身后传来沈绍的声音，秋月脚步一顿，也没吱声就进去了。
院子里就只剩下沈绍主仆，长风看着神色不好的沈绍，低声道：“主子，我们现在……”
“回家。”
他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沈家。
沈老夫人的屋子里。
灯火还未歇，一身素衣的沈老夫人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念着佛经，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也没睁眼，仍旧念着佛经，直到一卷经书念完，她才开了口，“回来了。”
声音很淡。
沈绍没说话，垂眸看着母亲的身影，良久道：“当年，您和她说了什么？”
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可也只是瞬息的功夫，沈老夫人就又恢复如常了，她抬眼看着佛龛中救苦救难的佛，半响才开口，“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又何必再问。”
“母亲，”
沈绍沉声说，“我要知道。”
轻微的叹息在屋中响起，沈老夫人余光看到身后幼子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解下了手上的佛珠，低声说道：“我这一生就你跟你姐姐两个孩子，你姐姐是个薄命的，早早离我去了，你……偏又喜欢上一个薄命的。”
沈绍一听这话，便明白过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的身影，哑声，“您是因为阿迢的身体？可您明明是喜欢她的，您……”
“我是喜欢她。”沈老夫人打断他的话，“阿迢是个好孩子，没有人不喜欢她，可不代表我明知道她身体孱弱，是个早逝的命，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也知道你待她是什么情意。”
“你跟你姐姐一样，都是多情种，若是有朝一日，那孩子离你而去，只怕你也活不长了。”
“玉谦——”
她低声叹道：“我已经送走了你姐姐，我实在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绍哑口无言，半响才道：“可您不该……不该让她开这个口，不该让我误会、怨恨她这么多年。您明知道她的身子不好，明知道……母亲，您也曾真心疼爱过她，您，您怎么忍心？”
沈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我若同你说，你肯吗？”
沈绍抿着唇，没有回答。
他自然是不肯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体不好，可即使如此，他也深深爱着她，对他而言，能多跟顾迢在一起一日，那他们就多一日的欢愉。
“她也不肯。”
沈老夫人说道：“她说，她不图长久，只希望能陪着你度过这个难关……是我狠了心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你。玉谦，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作为你的母亲，我从不求荣华富贵，只盼你一生安稳。”
沈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法去责怪她。
他的母亲中年丧女，后又丧夫，眼睁睁看着沈家门庭败落，看着旁人奚落……可她从来不曾跟谁低过头。
这些年，母亲陪着他东奔西走，如她所言，她只希望他一生安稳。
可他的阿迢呢？她又何辜？
他没法想象当年母亲跪在她面前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从小疼爱她的长辈，有朝一日却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放过自己的儿子。他也没法想象后来她是以什么样的意志走到他面前，说了那样一番决绝的话。
更没法想象，这几年她过得有多艰难。
喉间那股子血腥气好似更浓了，沈绍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红着眼睛，强行忍了下去。
屋子里突然就没了声音，母子俩谁也不曾说话。
晚风拍着窗木，须臾，才传来沈老夫人略显疲惫的声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原本想着你们离得远些，都能安好。”
“可你这几年……”
“我眼睁睁看着你一日日消沉，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你们在一起。”
那样，
至少也能快活几年。
她用五年的时间，想证明他们之间没有未来，想证明他们分开后，彼此也能过得很好，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从前言笑晏晏的少女变得越来越沉静，而她温润端方的儿子……也越来越消沉。
想到那日顾迢一声“沈老夫人”，她掐着佛珠的手微颤。
是她，亲手毁了这两个孩子。
*
翌日。
顾无忧和长平两人在院子里乘着凉，昨儿夜里下了一场雨，今儿个温度不似从前高，天倒是比以往还要蓝……姐妹两人有段日子没见了，这会也没让人伺候，说着体己话。
“过阵子，公主府收拾好了，你也可以出宫了。”顾无忧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扇着，表情倒是带着一些高兴，“以后咱们两人见面说话，也就方便许多了。”
长平苦恼道：“母后舍不得我，非要我等大婚后再出来住。”
“那也没多久了。”顾无忧笑道，“你呀，这阵子就好好陪着姨妈，等以后出嫁了，你就不能时时回去了。”想了想，又问：“你跟沈家舅舅可有相处过？”
听她说起这个，长平就有些不大开心。
手里的果子也吃不下去了，握着帕子擦着手，撅着嘴，一脸不开心的说道：“本来昨儿个哥哥开了席，请了他来，也喊了我，想着让我们婚前先相处相处，也免得日后生疏。”
“哪想到……”
“我等了他许久都不曾见他来，后来来了个人来回话，说是有事，来不了。”
越说越不开心，可她也不是那种一生气就打人砸东西的主，绞着自己的帕子，气哼哼得说道：“我都不想嫁给他了。”
“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顾无忧拿着扇子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跟沈家舅舅是姨夫亲自赐的婚，再说沈家舅舅也不是没规矩的人，恐怕昨儿个是有事，这才耽搁了。”
刚刚说到这，外头白露就来传话了，“主子，沈大人来了。”
这话让院子里的两位主子都听愣了，半响，顾无忧才笑着和长平说道：“瞧，我说什么，沈家舅舅准是知晓你在，特地来同你道歉了。”
长平虽然没说话，但脸颊微红，刚才还撅着的小嘴也轻轻翘了起来。
是有些开心的样子。
眼睛也望着外头，面上表情矜贵也期待。
顾无忧随着李钦远喊沈绍一声舅舅，也就没避讳，把人请了进来，见人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白衣从外头进来，刚要起身给人请安，就瞧见沈绍朝着长平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第154章
“你，你这是做什么？”长平被沈绍这番举动吓了一大跳，当场就站了起来，刚才还有些高兴的小脸此时布满着疑惑，拧着一双细眉，半歪着头，一脸奇怪的看着沈绍，又去喊人，“快去把沈大人扶起来。”
然后又同沈绍说，“若是为了昨日之事，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平时是小气了一些，性子也骄矜了一些，甚至因为昨天没见到沈绍在哥哥嫂嫂面前下不来台，还动过不要嫁给他的念头。
可那也只是小孩心性，过会也就好了。
就像今日——
即使沈绍真的不来，她也不会真的不嫁他，她只是有一些些不高兴罢了。
顾无忧也吓了一跳。
虽说她和沈绍也没相处过几回，但也知晓他是个什么心性，又见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睡……她心中不知怎得，竟有些慌张，总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嘴里倒是也说了一句，“舅舅，你快起来吧，有什么事不能起来再说？”
边说，
边去吩咐白露，“快把舅舅扶起来。”
白露轻轻应了一声，她的脸色其实也不大好，早在沈绍跪下的那刹那，她就想到了那夜的事，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这位沈大人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她脚下步子走得很快。
可她……
还是没能拦住沈绍。
男人略带沙哑的疲倦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公主，我对不住您，我不能娶您。”
白露顿住步子，白了小脸，而她身后的顾无忧和长平也同样白了脸，不等长平开口，顾无忧就率先说道：“沈绍，你这是什么意思？！”
却是连一声尊称都顾不得喊了。
她说完又去看长平，果然见她小脸苍白，担心她受不住打击，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又冷着脸去同沈绍说，“这是姨夫亲自赐的婚，经了宗室和朝臣认可，你可知道你这话会引来什么后果？”
“……我知道。”
沈绍哑声，“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你……！！！”
顾无忧气得不行，不等她再说，长平握住她的手，拦了她的话。
“为什么？”长平的手有些颤抖，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即使一夜未睡，他的容貌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一如最初，让她怦然心动的样子。
似乎是怕自己倒下，她紧紧握着顾无忧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还是……”
“您很好。”
沈绍脊背挺直，那袭白衣已经沾染了淤泥，可他跪在那，犹如一根不倒的青竹，“是我配不上您。”他没有隐瞒，因为一夜未睡，有些微红的眼睛看着长平，哑着声音同她说道：“我心中已有不可割舍之人，我没法给您十分的爱，您值得更好的人。”
就像平地乍起的惊雷。
长平呆呆地看着沈绍，嘴唇翕张，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最后才吐出很轻的一句，“你说，什么？”
*
两个时辰后。
属于王皇后的未央宫中，顾无忧坐在一旁，看着抱着姨妈哭个不停的长平，心里也跟被割了一道刀子似的，疼得厉害。
她打小和长平一道长大。
比起她，长平自幼有爹娘宠着，有哥哥疼着，要什么有什么，别说哭了，那张明媚的小脸几乎没有一日不曾笑着。
可今天——
她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刚刚在马车里还能强行忍着，自打进了未央宫，见了姨妈，便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少女的哭声在这富丽堂皇的未央宫中徘徊萦绕，顾无忧不知该怎么去劝，还是王皇后分神看了她一眼，一边抚着长平的头发，一边同她柔声说道：“蛮蛮，你先回去吧。”
“姨妈……”
顾无忧看着长平，目露担忧。
王皇后笑笑，声音还是从前对她时的温和样子，“没事，去吧。”
顾无忧只能先行告退，临走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眼长平，见她往日明媚灿烂的小脸此时布满着泪痕，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暗恨，出了宫门，她就问白露，“沈绍呢？”
白露忙道：“还在陛下宫前跪着。”
听着身后传出来的哭声，顾无忧咬了牙，冷了脸，拂袖朝帝宫那边走去，还没到那边，就瞧见一众宫人远远围观着，嘴里还轻声讨论着。
“这位沈大人疯了不成？”
“可不是疯了，居然来求陛下收回赐婚的圣旨，那可是咱们大周唯一的公主！”
“刚才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殿中的茶盏也扔了三、四盏，就连德安公公都受了一顿瓜落，这位沈大人真是疯了，明明有着大好前程，偏偏……”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了冷着脸的顾无忧，一群人脸色霎时就变了，一个个躬身弯腰，恭声喊她，“郡主。”然后也不等顾无忧发话，就极有眼色的跑开了。
顾无忧也没去理会他们，她抿着唇，看着跪在宫门前的沈绍。
这个时节的日头最晒不过，尤其这会还靠近午时，她甚至能够瞧见男人的衣裳都湿漉了一层，紧紧贴在身上，两个时辰在太阳底下的暴晒，让他一向宁折不弯的身躯都变得有些晃荡起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德安从里头出来，看着这样的沈绍，叹了口气，过来低声劝道：“沈大人，您还是回去吧，陛下说了不愿见您……您是陛下最宠信的臣子，陛下也是真心喜欢您，这才会把最疼爱的长平公主指给您。”
“出了这个宫门，您就把先前的话忘了，也把从前的事和您的心思都切断。”
“等再过几个月，您就好好做咱们大周的驸马。”
“这样……”德安话还没说完，沈绍就抬了脸，他纤长的长睫上沾着汗水，眼睛有些看不清楚，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和先前一样执拗，“德安公公，我没法娶她。”
“你！”
德安甩了拂尘，也生了气：“您怎么就这样执拗！您这几年在外头公干，累出这么多功绩，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都察院那位韩大人马上就要退了，等再过阵子，您就是都察院的头，您说说您，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看着德安，亦或是越过他，看着那道厚重的宫门，哽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值得。”
顾无忧听到这两个字，脚下的步子突然就迈不过去了。
她原本气势汹汹的来，是想要替长平好好教训沈绍一番，再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行出这样的混账事，可如今听到这一番话，她却不愿再过去了。
她不知道沈绍心中那个不可割舍的女人到底是谁，但她知道……
长平一辈子都没办法比过那个人在沈绍心中的地位。
“主子……”
白露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顾无忧没有说话，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绍的身影，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上了马车，白露有心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路无话到宫门口，马车倒是停了下来，白露拧了眉，刚要问话，帘子就被人掀了起来，却是李钦远。
他一身劲装，额头也布满着汗水，显然是从西郊大营刚回来，看着靠着马车，抿着唇不说话的顾无忧，他心里叹了口气，让白露下车随行，自己则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继续缓缓往家中驶去，李钦远揽着顾无忧的肩膀，沉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顾无忧也没睁眼。
这个时候，她实在没心情见李钦远，耳听着外头车马喧闹，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抿着唇，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晓沈绍心中有人？”所以才会在当初知道赐婚的消息，露出那样的神情。
李钦远哑声，“……是。”
“你——”
即使知晓，可当真听他承认，顾无忧还是气得不行，她睁开红彤彤的眼睛，愤愤盯着李钦远，“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同我说？”
“若是知道沈绍心中有人，我肯定会拦着长平，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什么，她没说下去。
但其实早知道，晚知道，都是一样的结果。
她心里难受，忍不住想哭，哽咽道：“我从来没见过长平哭得这样伤心。”
李钦远见她这般，心里也难受的不行，轻轻叹了一声，他把人又抱紧了一些，“是我错了，我原本以为舅舅能解决的，没想到……”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顾无忧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这回——
李钦远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顾无忧，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顾无忧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是要替沈绍隐瞒，更加生气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我？”
李钦远看着她叹了口气。
手覆在她的头上，低声道：“是……你二姐。”
*
而此时的未央宫。
长平似是哭累了，埋在王皇后的怀里打着哭嗝，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不哭了？”王皇后握着一方帕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没听到长平的回答，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替人擦干净，这才开口问人，“好了，哭也哭够了，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还要嫁给沈绍吗？”
“要！”
长平似是发了狠，咬牙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成婚了，现在沈绍想让父皇收回圣旨，凭什么？我打小就没被人这般落过脸面，难道就让旁人讥笑我不成？”
“我不管沈绍喜欢谁，反正他只能娶我，他敢这样对我，我就要一辈子困着他！”
就算来日只能做一对怨侣……
她也不会放过沈绍！！！
绝不！
王皇后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这番话，面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等她说完，这才问人，“无暇，这是你想要的吗？”
无暇是她的名字，取意没有瑕疵。
平时很少有人唤她的名字，长平陡然听到的时候还怔了一瞬，她看着母后，张口就想说“是”，这就是她想要的，她从来不是多好脾气的人，大周唯一的金枝玉叶怎么能被人这样落了脸面？
她就是要一辈子困着沈绍，让他后悔这样对她！
可看着母后的脸，她喉间那句明明可以轻易脱口而出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就像是被人掐住了那个音节似的，怎么也说不出一个“是”字。
王皇后见她这般，终于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而是揽着长平，那双精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手就这样轻轻抚着长平的头，时间一点点过去，许久，王皇后才看着窗外的梨花，开口说道：“无暇，这世上，最不能赌气的便是自己的婚事。”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赌上你的一辈子，不值得。”
……
半个时辰后。
天都渐渐黑了，沈绍还是没有离开，他跪了一下午，嘴唇发白，脸色难看，甚至因为刚才跪得太久，一时不察，额头直接磕在地上撞出一道血痕。
现在那张如玉般的脸上布满着血痕，看着惨烈极了。
宫门前的内侍看他这样都有些担心，也有曾受过他恩惠的想帮一帮，可陛下没有发话，就连德安公公自打先前进去后也没再出来，他们又怎么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绍跪在那边。
长平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宫门前的灯笼都已经掌上灯了，长平着一身繁丽宫装，一步步从远处走来。
她平日嫌麻烦，很少穿这样的服装，可此时她却着一身规规正正的公主服制，头戴三龙三凤钗，任由宽大的裙角拖曳在地上。
尊贵也夺目。
宫门前的内侍瞧见她，都愣了下，紧跟着急急迎了过来，给人请安，“公主。”
沈绍也在这个时候回过神，他跪了半日又不饮不食，早就晕头转向了，可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他还是迅速转过头，看着长平，他脸上的血早就干涸，浓密的眼睫也沾了一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长平看到他这样，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是忍不住捏紧了一些。
可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她就又松开了，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说出来的话比寒冬的风还要凛冽，“沈绍，本宫是大周的公主，本宫要嫁的人必定心中只有本宫一个人，你不配让本宫伤心。”
她又看了沈绍一会，然后把手里的凤旨扔到他身上，“拿着这个东西，滚远点，记住，是本宫不要你的，你日后要是胆敢再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一定杀了你！”
长平说完就转身离开。
脚步沉稳，仪态万千，任由繁丽的裙摆拖曳在地上，从前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没有人瞧见她眼中含着的泪意。
身后那些随行的宫人，都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屏息静气，谁也不敢说话，等到走出院子，走到四下无人地，长平才开口，“你们先回去。”
宫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长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她红着眼眶再不顾体面往前跑，她想，她应该还是有些喜欢沈绍的，要不然心怎么会那么痛呢？
她又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轻易放过他的。
还想去问问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有哪里比不过别人的？脑子里的思绪就跟要炸了似的，也是因此，她没有注意到从拐角处走来的人。
“扑通——”
长平被撞得摔在地上，紧跟着是十几道折子掉在地上，还有男人的闷哼声。
“你，没事吧？”
男人温润的嗓音在夜里响起。
长平喜欢好颜色，喜欢好声音，最爱如玉般的样貌和声音，若是往日，她早就抬眼看去了，可今天，她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又被人瞧见自己这幅惨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也不顾是自己先把人撞到，红着眼眶抬起头。
见他神色微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一片湿润，她咬牙威胁道：“你敢说出去，我就，我就……”似乎是在想怎么威胁比较好，最后凶巴巴的说了一句，“要了你的命！”
然后也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直接从地上起来，跑远了。
京逾白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愣了一瞬，又好笑的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那些折子，要离开的时候，瞧见一只孤零零落在地上的龙凤钗。
想到先前听到的那些闲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人跑开的方向，捡了起来。
又觉得明珠蒙尘实在可怜，遂伸手轻轻拂落那上头的灰尘。

第155章
京逾白还没走到帝宫，就瞧见沈绍从里头出来。
他被两个内侍搀扶着，脚步一瘸一拐，手里紧紧握着一道凤旨，脸上的表情却不见丝毫悲伤，反而带着几分喜气，像是怀揣着无限的希望和欢喜，在这寂寂夜色中，双目都变得明亮起来。
他并没有看到京逾白，走到外头，就辞谢了两位内侍，“两位公公回去吧，我没事。”
知道自己今日行事必定让庆禧帝不喜，他也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了旁人。
那两个内侍从前受过他的恩惠，若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道沈绍日后前程未卜，还扶着人走了这么一趟……可也只能如此了。两人轻轻应了一声，便松开手，由着沈绍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转身的时候才看见京逾白，看着这位朝中新贵、世家公子，两人忙上前打了恭，声音谦卑且恭敬，“少卿大人。”
“嗯。”
京逾白点点头，看着沈绍离去的身影，声音温质如玉，“沈大人他，无事吧？”
两人是天子近侍，虽比不得德安擅长揣摩庆禧帝的心思，但伺候这么多年，也不是愚笨之人，这会听人询问，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口，“陛下虽然还没有发话，但想来以后沈大人的前程是不会好了。”
又轻轻添了一句，“刚才公主发了话，说以后不希望再看到沈大人。”
这若是同在京城，日后总能碰上面的，便只能把人外派出去了。
想想沈大人也是可怜，好不容易在外积累了功绩，得了陛下的青眼，把人提到京中做了都察院的二把手，眼看着很快便要升任一把手，还是天子国婿，哪想到如今又碰到这样的事。
若这次再被外派出去，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回来了。
其中一个内侍到底不忍，轻轻叹了一句，“沈大人这又是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断送自己的前程，还惹了陛下和公主不喜。”
话刚说完就被另一个内侍轻轻拉了一把。
那人自知失言，忙低了头，“少卿大人，奴才替您去通禀一声。”
京逾白笑笑，面上没什么变化，同人道了一声谢，又看了一眼沈绍离去的方向，而后便收回视线，迈了步子往里头走去。
*
而此时的定国公府。
顾迢昨夜昏昏沉沉睡到今天傍晚才醒，知道自己这一病必定又惹了祖母担忧，醒来后便让人先去同祖母说了一声，又得知昨儿蛮蛮和七郎也来了，便又着人送了信过去，请他们宽心。
这一番事务忙好，才靠回到引枕上，接过秋月递来的汤药慢慢用着，一边吃药，一边问着：“昨儿祖母可说起什么？”
秋月低声答道：“老夫人她让您去凤阳。”
顾迢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下，却也不是很震惊，很快她又吃起了药，声音平缓，“我也许久不曾去看外祖母了，去凤阳也好……只是劳累祖母这般年纪，还要为我处处操劳，实在不孝。”
她说完，手里的药也喝完了。
递给秋月却不见人接，抬眸看去，见她神色仓惶，又皱了眉，“怎么了？”她把手里的汤碗落在床边的桌子上，问她，“可是还有其他事？”
秋月一听这话，咬着红唇，似乎是在犹豫，可最终还是直直跪了下去。
“你，”
顾迢拧眉，伸手便要去扶人，“好好的，这是做什么？”
“小姐……”
秋月红着眼，说道：“奴婢，奴婢怕是做错事了。”迎着顾迢疑惑的双目，她咬牙把昨儿夜里的事同人说了一遭，说完见顾迢白了脸，她自责道：“奴婢原本也不想说的，可奴婢实在忍不下去了。”
“您为了沈公子付出了那么多，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实在不忍心，这才……”
“你！”
“你糊涂！”顾迢气得背过身咳嗽起来。
秋月见她这般，心下一紧，忙膝行过去拍她后背，却被顾迢打落了，她自幼陪着顾迢，哪曾受过这样的冷落，一时红了眼眶，哽咽道：“小姐……”
顾迢没理她，咳了好一会才转身看人，哑着声音说道：“我们都要去凤阳了，你为何要节外生枝？他已经被赐了婚，我也同他说清楚了，你明知道沈绍是个什么性子，若是让他知晓，他哪里肯娶长平？”
“他好不容易才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眼看着就有大好前程，你，你偏偏在这个时候……”
“便是不说沈绍，长平又何辜？”
“你从前也见过她，她虽出身皇族，待人却极其宽厚，我有幸也听她喊过一声姐姐，若是因为我耽误了她，你让我有何面目再见她，再见蛮蛮？”
“奴婢……”
秋月想辩，却辨不出，最终只能红着眼眶哭道：“您总是为别人着想，为什么不为自己着想？您这些年日日藏着心思，瞒着情意，不肯泄露一分……大夫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您这几年好吃好喝，不悲不喜，偏偏病情还加重了。”
“奴婢就是不高兴！”
“凭什么他们如意双全，只有您一个人过得那么苦。”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哑声说道：“老夫人觉得您离开京城，去了凤阳，离得远了，就没事了，可您问问您自己，真的没事吗？奴婢不想再看着您这样下去了，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活得松快些！”
“当初您和沈大人在一起的时候，明明那么开心。”
“小姐——”秋月哭着握着她的手，“奴婢自小陪着您长大，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宁可您轻轻松松过上几年，也不想您一辈子把自己困着！”
“当初……”
顾迢似乎有些恍然，大抵也想到从前的自己了。
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玩闹，旁人追逐闹腾的时候，她已经习惯跟着祖母在佛堂背诵佛经了……可这样的她，也曾有过一段欢快的日子。
她跟沈绍从小认识，后来又一道上学。
年少时总有贪恋、向往的人。
她……
也不例外。
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便是再喜欢也从来不曾生什么妄想……哪想到，她的妄想，她的贪恋，她的向往有朝一日竟会同她告白。
最初的时候，她是拒绝的。
可沈绍那人看着温润如玉，性子却格外的倔，但凡认定的事便不会回头……她那个时候还是太年轻，心里存着一份期望，便这样同人在一起了。
那段时日，她是真的高兴。
高兴到每日脸上都挂着下不去的笑，高兴到半夜做梦都会笑醒。
可结果呢？
顾迢垂下眼眸，看着被秋月抓着的手，低声叹道：“当初，我还年轻，如今……”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沉声道：“你吩咐人给我套马车，我得出去一趟。”
她得拦着沈绍，不能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她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让人陪着她一道陷入这深渊里。
“小姐……”
秋月劝道：“您刚醒，病也还没好……”
顾迢却坚决道：“快去！”
秋月还想再劝，可看着顾迢的面色又有些不敢，刚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顾迢一向只让秋月贴身伺候，旁人没有命令，根本不敢进来。
主仆两人循声看去，在看到沈绍的时候，都变了脸色。
顾迢更是面露惊慌，“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想想从前的那些事，他已经都知晓了，方才那番话被人听见倒也没什么大碍，又拧了眉，刚想说人一句“你不该来”，就察觉他的腿脚有些不大对劲。
“你的腿……”
她脸色一变，顾不得自己还在病中，急忙下了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不止腿脚有问题，就连额头也有个小窟窿，即便清洗干净也能瞧出几道血痕，顾迢心下一紧，连忙握着人的胳膊，“你，出什么事了？”
沈绍见她这般着急，心下是高兴的。
他已经太久没有从这张脸上看到除了冷淡、恭敬外的表情了，可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又皱了眉，也不顾秋月还在，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又拿被子细细裹好，这才同人说道：“身体还没好，你也不怕着凉？”
秋月悄悄出去了。
顾迢哪里顾得上别的，看人这幅样子，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急道：“你到底做什么了？你头上的伤，还有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说完也不见沈绍答话，只瞧见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像是透着无尽的欢愉和餍足。
她拧着眉，还要说话，就被人抱住了。
男人的胳膊紧紧抱着她，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阿迢，我都知道了，是我对不住你。”
“你……”顾迢哑然，半响才低声说道：“你没有对不住我，当初，也是我自愿的，你也别怪沈老夫人，她没有错。”
沈绍耳听着这些话，心下酸楚更浓。
他到底有多混账，才会怀疑阿迢对他的心意？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人，即使到现在，还一味帮着旁人说话。眼眶有些红，他忍不住，又收紧了一些自己的胳膊。
似乎只有把人抱得再紧些，才能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你还没同我说，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顾迢心里有不好的猜测。
果然——
下一刻她就听人说道：“我已经和陛下说了。”
沈绍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一路攥着过来的凤旨，“这是长平公主给我的，阿迢……”他看着她，目光明亮，在烛火下，竟像一个稚童一般，捧着自己最纯澈的心，给自己喜欢的人看。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头一句的欢愉，第二句的苦涩，一模一样的两句话，落在顾迢的耳中，让她突然就红了眼眶。
“你这又是何必？”
顾迢看着目光清亮的沈绍，低声叹道：“你明明有大好的前程，为了我葬送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沈绍说得没有一丝犹豫，他握着顾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如寒冷的人汲取唯一的温暖，眉眼温软，直直看着她，“阿迢，功名利禄对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只有你才是我毕生所求。”
“不要再推开我。”
他说得有些可怜，甚至有些耍起了无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顾迢的目光有些复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说道：“……傻子。”
*
半个月后。
沈绍被褫夺都察院副御史的官职，打发到了江阴一个小县做知县，不管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都觉得沈绍是疯了，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可也只是感叹几句。
也有人在猜测沈绍到底是为了谁，才会做出这样大不敬的事。
可无论他们怎么查，都没查到。
而就在沈绍离开京城的那一日。
定国公府也出来一架马车，对外说是顾家二小姐去凤阳看望外祖母。
……
城门口。
顾无忧看着远去的马车，情绪还是很低落。
揽着她肩膀的李钦远见她这般，便柔声安慰道：“等再过几年，等陛下他们消气了，舅舅和二姐还是能回来的……便是没法回来，我们也能去探望他们。”
看着怀中人削下去的脸庞，又目露担忧。
短短十几日的时间，顾无忧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绍心中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二姐，一边是疼爱她的二姐，一边是自幼维护她的长平……她生平头一次犯了难。
吃不下，睡不好，自然就瘦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
只是想起前世，长平有日突然问她，“顾家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时候，长平早就嫁给沈绍了，而她也嫁给了李钦远，她不知道长平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二姐的事，只晓得那日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后来，她也见过几回沈绍和长平，总觉得自那日之后，长平面上的笑容就不那么明媚了。
或许这样的结果对他们三人而言都好吧。
长平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人，值得一份没有瑕疵的爱。
而二姐……
想起她这一生悲苦，少有轻松的时候，顾无忧心里也盼着她能好，至少不要再像前世那样郁郁寡欢的离世，又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她轻轻握着李钦远的手，收回目光，同他说，“走吧。”
“好。”
沈绍和顾迢的离开，在这偌大的京城也没有引起什么水花。
唯有长平私下被人提起过几句，但也碍着天家威严，不敢多加议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顾无忧是在一个月后接到顾迢的来信，说是已经到江阴了。
陛下终究还是开了恩，没把沈绍分配到什么极苦之地。
江阴虽然路途遥远，但胜在民风开化，百姓也淳朴，顾迢在信中说自己开了个小私塾，教一些孩子读书写字，让她宽心……顾无忧能够透过那信中的几句言语看出二姐的开怀，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终于是落下了。
而就在她提笔要给二姐回信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北狄出兵的消息。

第156章
“你说什么？”
顾无忧停下手上的动作，拧着眉抬头问白露，“北狄这么多年都没出过兵，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犯境？”
“奴婢也不知道，是先前去门房的时候，听几个出门采买的小厮说的……”白露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那几个小厮说今日城门口突然来了一匹快马，带来了北狄犯境的消息，还说那群贼人秘密偷袭砍杀了我们许多百姓，现在北边都乱套了。”
顾无忧听她说完，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北狄和突厥不同。
突厥有兵力，有人马，所以这些年一直野心勃勃，不肯消停……可北狄，因为位置和兵力的缘故，一直都保持中立，既不跟突厥交好，也不做大周的属臣，安安分分的，从来不曾生过事。
可如今突厥刚定，北狄居然又闹了事。
眼见这和前世完全不同的景象，顾无忧蹙着眉，手撑在桌上，那颗心怎么都定不下来。
白露也知她担心，低声说道：“不如奴遣人出去打听一番？”
“外头能打听多少消息？”顾无忧摇了摇头，“罢了，等晚上李钦远回来了，我问问他。”
白露轻轻应了一声，也就没再说话。
可这一等，竟是快等到子时，才把李钦远盼了回来。
“您回来了。”
“嗯，”男人低沉且带着疲倦的嗓音在外头响起，“蛮蛮呢？”
白露低声答道：“夫人等了您一夜，这会应该已经睡了。”
李钦远似是沉默了一会，才说，“知道了，下去吧。”紧跟着是一串特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外头进来。
顾无忧原本也只是闭眼躺着，她心里存着事，非要问个清楚，哪里睡得着？这会听到那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接掀了帷帐，哑着嗓音，困道：“回来了。”
见她居然还醒着，李钦远就皱了眉，“怎么还没睡？”
说完快走几步，看她眼皮都快打架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看着他，心里明白是因为什么事，也就没再说话，脱了外袍和鞋袜上了床，把人揽到自己怀里，等人换了个舒服的睡姿，这才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嗯。”
顾无忧困得不行，抱着他的腰，靠在他身上，“外头传得一塌糊涂，说什么的都有……”又问，“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北狄怎么会突然犯境？”
“来传话的将士说是北狄见我们收服突厥，生怕日后也会沦为我们的附属国，便联合其他几个部落，打算拼死一搏。”李钦远说起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又恐她担心，便又宽慰道：“你也别担心，北狄兵力不强，翻不起什么水花。”
“就是……”
人最怕的就是后半句的话，顾无忧心下一紧，瞌睡也散了大半，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李钦远落在她身上的复杂目光，低声道：“你……要出兵？”
“……是。”
李钦远哑声道：“李家军熟悉北狄作战的习惯，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带着李家军出兵迎战。”
室内有一瞬的沉默，李钦远心里也不好受，两人成婚还没多久，他先是在西郊大营练兵，和李家军磨合，如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几日，又要出兵……虽说北狄不值一提，但陛下发了话，他也不能不听。
而且北狄杀了他们那么多百姓，他身为大周子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蛮蛮……”
“去吧。”
两人的话同时在屋中响起，一个犹豫，一个果断。
顾无忧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她这会是当真一点都不困了，仰着头看着他，一双清亮的杏儿眼弯成月牙的样子，细腻又白嫩的手覆在他的脸上，“你去吧。”
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大将军既然选择担起这一份责任，便不会坐视不管……那些嘱托的话，早说了许多遍，如今也只是一句，“平平安安的回来，我会在家里等着你。”
屋中烛火摇曳。
少年将军看着他的小妻子，神色十分复杂。
他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人牢牢抱在怀中，须臾，沉声道：“……好。”
既然要出兵，自然不能耽搁。
翌日清晨，李钦远便要去西郊大营点兵出发了，李家门前已经侯了几十个他的亲信，皆是一样的盔甲，看着英姿勃发……李钦远拜别祖母和父亲，又把目光转向顾无忧。
李老夫人知晓他们小两口还有话要说，便抹着眼泪，开口道：“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便由殷婉扶着她往里头走。
李岑参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李钦远……他这个儿子成长速度简直惊人，几个月前还只是第一次上战场，如今却已经能收服所有的李家军，让他们恭敬无二。
甚至还快速成立了一批自己的亲信。
他如今……
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等到他们走后，白露等人也都退了十数步，李钦远走到强忍着眼泪看着他的顾无忧面前，握着她的手，低声嘱托：“我不会耽搁太久，等处理完北边的事，我就回来。”
顾无忧点头。
李钦远又道：“林清，我给你留下了，他武功不弱，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嘱咐他。”
顾无忧眼眶微红，又轻轻应道：“……好。”
李钦远看她一副小可怜，想哭又不肯掉泪的样子，心下酸楚不舍愈浓，“家里若有什么事都可以同祖母、殷夫人商量，你若觉得无聊，也可以回家住上几日，我已经同祖母说过了，她也是同意的。”
顾无忧这回是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抿着唇，点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
李钦远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他低头看着人，哑声说道：“我走了。”
“……嗯。”
像是从牙齿根里漏出来的音节，恐他担心，顾无忧勉强扬起一张笑脸，“去吧，别担心我，我在家不会有事，若真有事我也会同人商量的。”
那边也有人来催促了。
李钦远不好再耽搁，看了人一眼转身就走。
顾无忧在他转身的那刹那，终于还是忍不住，刚才还故作坚强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跟着人走了几步，只想着多看人一会，哪想到还没跟着走几步，刚刚大步离开的人突然转身朝她走来。
被这突然的变故愣了一下，顾无忧脚下步子顿住，不等她张口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就被人猛地抱住了。
男人的力道很大，抱着她，似乎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我回来。”
这话说完，李钦远再没停留，转身往外走去，他银色盔甲外头的那件玄色披风在半空划开一道好看的弧度，而后马蹄轻扬，少年将军领着他的几十个亲信，一往无前地往城门口去。
顾无忧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直到人走远了，只能看到马蹄扬起的沙尘时，也舍不得收回目光。
“主子……”
白露过来了，低声劝道：“回去吧。”
如今已经入秋，落了几场秋雨，天也骤然凉了起来。
顾无忧轻轻“嗯”一声，又看了一眼外头，的确看不到一点踪迹了，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
自打李钦远离开后，顾无忧就变得有些闷闷不乐，除了偶尔去李老夫人那边坐一会，大多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好在九非和顾瑜时常过来看她，倒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憋着。
这日。
她想着许久不曾回家了，便和李老夫人说了一声，回家探望祖母和父亲，等吃完晚饭回来，想着去松宝斋买些蜜饯，她这阵子也不知怎得，困得紧，嘴巴也没什么味道。
白露没让她下车，自己让车夫靠边停了，走下马车进了松宝斋。
顾无忧便继续在车里等着。
她没什么精气神，这会就百无聊赖地掀了帘子看着外头的光景，入耳听到几句话，却是在议论朝堂上的事，“你们听说没，今天太子在上朝的时候被陛下好生责罚一通。”
“怎么会？太子殿下最是温和不过，他怎么会被责罚？”
“好似是因为政见不一，太子驳了几句，陛下生了气，便说了人一通，还关了禁足。”
……
那些声音很快就远去了。
顾无忧却拧了眉，太子哥哥怎么会和姨夫起争执？
沉吟间，白露已经回来了，拿了一大包蜜饯，上车就同她笑说道：“新来了个品种，奴吃着味道不错便买了一些，您回头要觉得好吃，奴和红霜再出来买。”
说完见顾无忧蹙眉不语，又问道：“怎么了？”
顾无忧摇摇头，想着回去给长平写封信问问，还未说话就瞧见京逾白着一身官袍，正策马往这边过来……她连忙喊了一声，“京大人！”
“吁——”
京逾白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在看到顾无忧的马车时，便牵着缰绳往这边过来，仍是从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拱手喊道：“乐平郡主。”
他如今是朝中新贵。
朝廷里的那些事，他自然最清楚不过。
顾无忧也就没藏着瞒着，直截了当的问人，“我听说太子哥哥今天被姨夫责罚了，还被关了禁足？”
京逾白并不诧异她如何得知，闻言也没瞒人，如实道：“是说了一通，并不是什么要紧事，郡主不必担心。”
他容色平静、声音沉稳，是很能让人信服的样子，顾无忧听他说完，那颗不安的心便又重新归落下去，谢过人，才同人告辞。
京逾白看着远去的马车，神色却不似先前看时那般平静。
夜色已暗，街道两侧的灯笼都点了起来，他抿着唇，目光往皇宫的方向看过去……朝堂的事散播到民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他总觉得这次传播的速度有些太快了，就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一般。
翌日。
京逾白就得到了答案。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事的确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政见不一被责罚几句，其实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何况昨日陛下虽然被太子反驳，神色不大好看，但也不是真的生气。
按照昨天那般情况，想来不用几日，太子就能解禁了。
可今天——
京逾白看着为太子说话的那一众朝臣，京家位属中立，但他自小跟着父兄，自然也知晓朝中派系如何……他很清楚，今天下跪的这群人中，属于太子那一派的人很少。
可少，
不代表没有。
其中说话最为响亮的几人都是从前被太子提携起来，如今不顾开罪陛下也要为太子说话，字字珠玑。
这些其实不算什么，位属太子派系，帮着说几句也情有可原，可偏偏今日下跪的朝臣竟然占了大半，不管属不属于太子那一派，如今居然都在为太子说话。
仗着在人群里，京逾白悄悄看了一眼座上的天子，果然见他神色晦暗。
他心下一沉，很快就听到那龙椅上的男人沉声说道：“好啊，真是好啊，朕的太子当真有本事！”说完，男人便拂袖离去。
而大殿之中，朝臣仍旧跪着。
德安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说了句“退朝”，就快步跟着庆禧帝离开了。
朝中大臣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往外走去，有人继续跪着，似乎不让太子解禁，他们就不打算离开……京逾白跟着父兄往外走的时候，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京长恩，也就是京逾白的兄长，握着玉笏，低声道：“今天这事不对劲。”
“是不对劲，”京逾白敛眉抿唇，“太子绝不可能让自己的人这样威胁陛下，只怕那几人……”话还没说完，首辅京阶便沉声打断两个儿子的话，“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妄论。”
兄弟两人连忙应“是”。
快走出宫门的时候，京长恩又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南边传来消息，那位故友怕是身体不大好了。”
京父闻言，沉默一瞬，道：“得空，我去看看他。”
京长恩拧眉，刚要劝阻，就被京逾白握住胳膊，等到京父去内阁处理事务，兄弟两人往外头走去，京长恩说道：“你刚才拦着我做什么？那位故友身份不妥，若是让人知晓我们京家竟然藏了他那么多年，只怕会迎来大祸。”
京逾白低声道：“那人对父亲有大恩，父亲不可能坐视不管。”
“如今时局不稳，若是让人知晓父亲……”京长恩沉声，“这事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京逾白宽慰道：“大哥不必担心，我不会让父亲去的。”
南边那位故友对父亲有恩，所以当初父亲为了他做了这样的事，家中上下也无人说什么……可再大的恩情，这么多年也该报完了，他不会允许有任何影响京家的祸害存在。
京长恩知晓自己这个弟弟虽然年轻，但行事周到，他既然说了这样的话，自然心中早有主意。
也就没再多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京家虽然一直处于中立，但为人臣，不可能一直不偏不倚，你……我知道你心中有丘壑，父亲老了，我来日就要带着你嫂嫂出去公干，你，万事小心。”
京逾白敛眸应声，“我知道。”
*
朝堂里发生的那些事很快就散播到了外头，众人知晓太子被禁足，朝中众臣长跪都没能让陛下开恩，一时间外头议论纷纷……这事散播得那样广，即便深居深闺的顾无忧也知晓了。
“怎么会这样？”顾无忧柳眉微蹙，神色不大好看，“太子哥哥行事一向沉稳，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属臣这样威胁姨夫，这事绝对有问题。”
“不行，”
她坐不住，“我得进宫看看。”
刚刚起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摔倒，白露连忙扶了一把，紧张道：“主子，您没事吧？”
顾无忧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应该是坐得久了。”又道：“你让人去给我套马车，我得进宫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么晚了，宫门早就下匙了。”白露把人重新扶回到椅子上，劝道：“等明日，明日奴陪着您进宫。”
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早就黑不见底。
顾无忧纵使再着急，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宫，只好按捺道：“那你明日早些叫我。”
白露哪有不应的道理？
又哄着人喝了安神汤，让人早些安睡，等她闭上眼睛，这才往外走去。
可第二日，不等顾无忧进宫，就得到一个消息——
庆禧帝昨夜中毒，至今未醒。

第157章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顾无忧正在对镜梳妆。
她昨儿夜里没有睡好，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唯恐回头姨妈看着担心，她自然不敢这样进宫，刚想让人给她好好妆扮下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手里的那支玉簪掉在地上，当场就碎成两半。
她转过头。
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传话的白露，哑声道：“什，么？”
不等人回答，顾无忧就白着一张小脸，急忙起身往外走去，也顾不得再梳妆，让人套了马车就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她打小受尽恩宠，从前不拘什么时候要进宫都是无人阻拦的，可今日，马车刚到宫门前就被人拦下了……宫里发生这样的事，连早朝都取消了，怎么还会让人在这个时候进宫？
她没了办法，只好先行回家，打算去找自己的父亲问问情况。
顾家也早就得了消息。
见她归家，顾无忌知道她肯定是因为宫里的事，便屏退众人，亲自倒了一盏茶过去，让她先定定心神，然后才同她说道：“我今天也被人拦在宫外，不知道宫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脸色其实也不大好看。
他跟萧定渊自小一起长大，他们之间，不仅有君臣之义，也有手足之情，如今得知他中毒未醒，岂会不着急？可再着急，也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尤其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徒生担忧。
“你也别急，宫里这么多太医在，一定不会让他出事。”
“而且……”顾无忌抿唇，沉声，“没有坏消息传来，就代表着一切事情都还有挽救的机会，你先回去好好歇着，若有什么事，我会派人去同你说。”
顾无忧心乱如麻，怎么可能好好歇着？
但现在这个情况，谁也不晓得宫里发生了什么，她便是再着急也得不到答案，便只好听了父亲的话，陪着祖母用了午膳便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
顾无忧靠着引枕，拧着眉，白露知她心中忧虑不减，便柔声劝道：“您别担心，国公爷不是说了吗，没消息就代表着好消息，陛下是真命天子，不会出事的。”
“你说，”
顾无忧哑声问道：“到底会是谁呢？”
她拧着眉，细细思索着，“伺候姨夫的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他身边又有德安公公，一概吃食都是经人细细检查过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突破重重检查，让姨夫中毒？”
白露站在自己的角度，说道：“那必定是亲近之人了。”
“亲近之人？”顾无忧抬头蹙眉，“怎么样的亲近之人？”
白露轻声答道：“就比如姑爷，九少爷，国公爷，七小姐……若是他们给您递吃的，奴婢们自然不会检查。”她这话说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脸色也变了。
顾无忧也跟着变了脸。
她手撑着引枕坐了起来，看着白露发白的面色，颤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奴，奴婢……”白露声音仓惶，脸比冬日的雪还要白，抖着嘴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顾无忧的心中也有一个荒谬的猜想，可不等她细想便摇头说道：“不可能……”不可能是太子哥哥，她自小和太子哥哥一道长大，他是什么样的心性，她最了解不过。
可现在的情形……
太子哥哥刚被姨夫训斥禁闭，又因为众臣跪请更是惹得姨夫不喜，现在朝里朝外都有人传言，姨夫怕是不满太子，打算另择储君了。
这种情况之下，太子哥哥的确有下毒的动机，可她清楚太子哥哥的为人，确定他不会这样做，可……旁人呢？顾无忧抿唇，看向白露，“你刚才想得是谁？”
“奴婢……”白露咬唇，迎着顾无忧的目光，还是咬牙说了，“奴婢头一个想到的是，是太子殿下。”
果然。
顾无忧心下一沉，没有说话。
就连白露都是这样想，更何况是别人？她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觉得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就像是幕后有人在推动着，从北狄犯境到众臣跪请，再到如今姨夫中毒。
这些事，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联系，但就是给她一种有人布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往下跳的感觉。
“主子……”
白露见她脸色难看，忙劝道：“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这样，您……先别自己吓自己。”
顾无忧红唇微抿，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压着声音同她说道：“你派林清去盯着宫门口，有任何消息都立刻来禀。”
“……是。”
顾无忧一路忧心忡忡，回家后倒是收敛了心绪，知道祖母必定也担心宫中事务，便先去了一趟主院，好生宽慰了一番，又同殷夫人说了几句话才回别院。
*
而此时。
京中一处茶楼。
京逾白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一身轻便常服，登上二楼包厢，在看到站在窗前的男人时，眼眸微黯，却也没有说话，而是面不改色地进了屋子。
“来了。”
赵承佑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看着京逾白，又笑道：“我还以为逾白兄不会来。”
“赵大人给我送来那样的字条，又拿了南边故人威胁京某，便应该笃定我不可能不来。”京逾白面上挂着旧日清浅的笑，即使说起这样的话，也不曾改过面色，反客为主一般坐在椅子上，倒了两盏茶才问人，“不知赵大人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赵承佑听他所言，有一会没说话，而是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须臾，却又笑了起来：“所以我一直都喜欢和聪明人相处，轻松，不费事。”
他坐在京逾白对面，握过那盏茶却没喝。
只拿出一张字条，放在京逾白的面前，“这是你家中那位故人如今所居之处，说起这个，我还是忍不住要夸逾白兄一句，若是我晚去一步，只怕这位故人早就不存于世了。”
“逾白兄……”
赵承佑修长的指腹轻叩茶盏，看着人，轻笑道：“果真好手段啊，为了保住京家荣耀，连故人恩情都可以不顾。”
京逾白充耳不闻他话中讥嘲，看了眼字条又收回目光，抿了一口浓茶，淡淡重复：“赵大人要我替你做什么？”
“既然逾白兄如此爽快，那我也就直言了。”赵承佑握着手中茶盏，“我要逾白兄替我给李钦远送一封信……”见他抬眸看来，补完后头几个字，“一封让李钦远立马回来的信。”
京逾白听到这话，终于变了脸色。
他薄唇微抿，长指紧攥手中茶盏，目光直直看着赵承佑，想起这阵子京中的变故，沉声道：“是你在后头推波助澜？”
赵承佑笑道：“逾白兄真是高看我了。”
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京逾白怎么看他，仍旧好整以暇地握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沫，淡声道：“赵某哪有这样大的本事？赵某啊，不过是陪着人下了一局棋罢了，到底是人下棋，还是棋定人，谁又晓得呢？”
“我若不肯呢？”
“唔。”赵承佑似乎是想了下，而后便掀起长眉，轻笑起来：“逾白兄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对你最有利。”
“你家那位故人，当初沈家那位御史，不过是帮着说了几句话就被陛下褫夺官职，若是让人知晓一向得圣心的京首辅居然秘密藏着那人，你说，陛下会怎么看你们，旁人又会怎么看你们？”
他喝了一口茶，大抵觉得这茶不错，便又多饮了一口，“逾白兄，其实我一直都很心疼你。”
“明明你才是最有实力的那个人却一直被李钦远压着，你那些好兄弟看着和你要好，可若是出事，他们最先想到的必定是李钦远……”
赵承佑目露可怜地看着京逾白，见他淡然的神色中夹杂着一抹异色，又笑道：“其实逾白兄不肯写也无妨，只要我把京城的消息传出去，你说你那位好兄弟会不会回来？”
“我啊，只是觉得逾白兄实在是个不错的朋友，想同逾白兄做一桩好买卖罢了。”
他说完便放下手中茶盏，“字条，我给你留在这了，别院的人，我也能帮逾白兄撤掉……”赵承佑走到京逾白的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感叹道：“赵某是真的希望日后能和逾白兄一起共事。”
“你做这么多，是为了顾无忧？”京逾白开口。
屋中的脚步声突然顿住，赵承佑脸上轻快的神情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终于也有了变化。
京逾白见他这般，心中便知晓自己猜对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张字条起身，而后看也没看赵承佑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等到他走后——
暗卫长息出现在赵承佑的身后，低声道：“主子，他会写吗？”
赵承佑似乎终于回过神，负手于身后，看着京逾白离开的身影，淡淡道：“会，没有人喜欢一直被别人的光芒遮挡着，晋王如此，京逾白亦如此。”
他下得这局棋，算得不过就是人性。
“她如何？”
长息知晓他问得是谁，便低声答道：“乐平郡主刚从顾家回来，看着脸色不大好。”
听到这话，赵承佑拧了眉，但也只是一瞬，他又咬牙，“明日让人下诏书，把京中命妇都请进宫。”
只这一次。
让她再伤心一会。
以后，他就不会再让她难受了。
再也不会了……
*
等到翌日。
朝臣还是没能上早朝，但宫门总归是开了。
庆禧帝虽然还没清醒过来，身体里的那些毒素却清了，宫里的内侍太监拿了王皇后的凤旨，请各家命妇进宫跪请天恩，保佑陛下龙体安康。
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
若是宫里的主子身体不适，都会请命妇进宫念诵佛经，保佑主子们身体康健，也算是一种祈愿的法子。
每家都得出一个人。
顾无忧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阵子没休息好，脸色难看也就算了，身子还格外的虚弱，起床的时候还晕眩了一阵，白露、红霜见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都皱眉劝道：“您还是别去了。”
红霜嘴快，更是说道：“早就说了要给您请大夫看看，您总是不肯，现在还要进宫，那一跪就得跪一天，您这身体怎么受得住？”
“没事。”
顾无忧摇摇头，声音也因为连日不曾歇息好，有些哑，“替我梳妆吧。”
她平时性子温软，但若是决定了的事，怎么劝都没用……两个丫鬟没了办法，只好给她梳妆。
而此时的主院，李老夫人也正和殷婉说起这事，看到顾无忧过来，两人就停了话，不等顾无忧敛衽请安，李老夫人就朝她招了手，握着她的手，发觉冰凉一片，又忧心道：“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怎么过来了？”
顾无忧温声说道：“我听说宫里传了旨。”
殷婉一听这话，就和李老夫人对视一眼，然后握着顾无忧的手让她坐下，这才柔声说道：“这事，你就别管了，你这几日身体原本就不好，哪里来的精神气去祈福？”
“我跟母亲已经商量好了，过会我进宫，你就跟母亲好好待在家中。”
“还是我去吧。”
且不说她是晚辈，哪有自己在家里待着享福，请长辈过去受苦的道理？怕两人不肯，顾无忧又道：“我心里担心姨夫的病，也想见见姨母他们，待在家里也是胡思乱想。”
“而且家里事务我也不大懂，还得请夫人在家做主。”
“这……”
殷夫人拧了眉，目光投向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心下也有些犹豫，但看着顾无忧坚定的神情，最终还是应下了，握着她的手劝道：“你自己注意着些身体，若是不舒服便同掌事的姑姑们说一声，她们也不会为难你的。”
顾无忧自是一概都应了，又拜别两人，这才登上进宫的马车。
今日进宫的有许多人，但估摸着是顾无忧去得晚，只瞧见无数马车停在宫道上，人倒是没瞧见几个，甚至……她还有种宫里比从前还要冷清的感觉。
来迎她的宫人，顾无忧也不认识。
她朝顾无忧行了宫礼，便恭声说道：“给郡主请安，其他命妇都已经去承安殿了，奴领您过去。”
“嗯。”顾无忧点点头，刚要带着白露过去，就听那宫人说道：“承安殿肃穆庄严，您的丫鬟不能一道过去，奴请人带这位姑娘去别处歇息吧。”
白露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姑爷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生跟着主子……尤其如今宫里事情不定，她更是不敢离开，便问宫人，“宫里何时有这样的规矩了？”
宫人温声笑道：“一直都是有的。”
白露还要再说，顾无忧便开了口，“罢了，你去吧，若有什么事，我会派人给你传话的。”
她发了话，白露也不好再说，只能抿着唇轻轻应了，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其他宫人离开。
等她走后，顾无忧便看着那宫人淡淡说道：“走吧。”
“是。”
宫人在前头领路。
顾无忧心中记挂着姨母他们，便问：“下毒的人可查到了？”
宫人答道：“回您的话，还没。”
顾无忧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又问，“那姨母和长平呢？她们在承安殿，还是哪？”
“皇后娘娘和长平公主都在帝宫陪着陛下，现在在承安殿主事的是娴贵妃……”那宫人似乎是怕多说，惹人起疑，说完这话便温声道，“您别担心，陛下吉人有天象，又有您和其他命妇祈福，必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十分妥帖。
可顾无忧却起了疑，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身边的这个宫人，温声问道：“姑姑看着有些眼生，不知道是在哪个宫做事？”
宫人笑道：“奴婢是承安殿的人，从前一直侍奉在佛前，郡主不认识奴婢也是正常的。”
侍奉在承安殿的人？
顾无忧拧眉，又看了一眼她的装扮，目光落在她头上一支镶玉金簪上……承安殿多年不曾开启，在那伺候的宫人再清苦不过，只怕那边的主事宫女还比不过那些得脸娘娘宫里的三等宫人。
又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的金簪？
更不用说……
顾无忧还闻见她身上一股清宜香，这是东街浓胭铺里卖得最好的香料，一盒得十金，区区一个宫人，哪里来这样的银钱，买这样金贵又行翘的香料？
她目光扫过四周，只觉得这一路实在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管出于什么缘故，顾无忧还是停下了步子。
宫人见她停下步子，也跟着停下，疑声问道：“郡主怎么了？”
顾无忧柳眉轻蹙，摸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我的贴身帕子不见了。”
“这……”
那宫人一听这话也跟着皱了眉，“承安殿还等着您过去，这帕子也不是金贵之物，不如……”她话还没说完，顾无忧就转过脸，厉声斥道：“混账！”
“那是我的贴身之物，宫里人来人往，若是被旁人捡去，谁晓得要怎样坏我声誉。”
她自幼尊贵。
如今虽然性子变得温软起来，但骨子里的那份骄矜还是在的。
那宫人也不知是忌惮她的身份，还是事先受人嘱托，犹豫一番，便低声说道：“那您在这稍候，奴给您去找下。”眼见顾无忧神色微松，她咬了咬牙，也不敢耽搁，给人行了一礼就匆匆往前走去。
顾无忧见她离开，顿时敛了眉目。
她扫了眼四周，没再耽搁下去，立刻转身往另一条小路走去……越往那边走，她的脸色就越沉。
宫里绝对出事了。
她这一路走去，竟是一个宫人都未碰上，反倒在快靠近帝宫的时候碰到一队禁军。
那些人各个披甲握剑，神色肃穆，严守在帝宫门前。
顾无忧心下一沉，立刻躲在隐蔽之处，不敢往那边靠近。
想着还未清醒过来的姨夫，还有不知所踪的姨母和长平，顾无忧咬了咬牙，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帝宫。
帝宫门前有这么多人看守，里面绝对有人，不管如何，她都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好在她自幼养在宫里，从前最爱和长平在宫里捉迷藏，倒是知晓有捷径可以通向帝宫，又扫了一眼四周，眼见无人发现，她抿着唇，提着裙子，朝一道阴暗的小路跑去。

第158章
帝宫前面被禁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后头倒是十分安静。
甚至就连原本在这处洒扫伺候的宫人也全都不见了，也不知是怕人多眼杂，不易管理，所以全都把人关了起来，还是出于其他什么缘故……左右顾无忧这一路走来的确没碰到什么人。
她幼时顽劣，总爱带着长平四处玩闹，又仗着深得姨夫姨妈的宠爱，便是这帝宫……也时常作为他们捉迷藏的地方。
她知道帝宫多种梨树，而距离梨树最近的一道院墙下就有一个小洞，这小洞造型独特，又因为平日时常有宫人在这边，不必担心会有人进来，后来有日庆禧帝路过，觉得这洞颇有些巧夺天工的感觉，便任它留着，也就没人把这填住。
如今倒是方便了她。
顾无忧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个小洞，到底是长大了，从前轻轻松松就能穿过的地方，现在得缩着手脚才能穿过。
生怕里面有人，她也不敢贸然进去。
观察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人在院子里巡逻，她连忙穿过小洞站了起来。
起身的那一刹那，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近日也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吃用得少了，一直都有这个毛病，不敢在这个时候耽搁，她咬了咬牙，又晃了晃脑袋，等到头脑清醒了一些就一溜烟的往里头跑。
……
而此时的寝殿中。
王皇后并着长平，以及德安都在，庆禧帝还未醒来，仍旧躺在龙床上。
博山炉中香烟不断，德安手里捧着一碗汤药从外头走来，他眼圈微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嘴里还在骂道：“这些混账东西！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们敢做出这样的事？！”
长平到底还小，如今被人软禁在此处，小脸微白，听德安这话，面上更显几分仓惶之色，一双小手紧紧抓着王皇后的袖子，不肯松开。
王皇后的神情倒是一直都很平静，既不似长平这样仓惶，也没有德安那般生气，她抬起温和的手轻轻拍了拍长平的手背，又同德安伸出手，淡淡道：“给我吧。”
“……是。”
德安恭恭敬敬奉了汤药。
眼见王皇后脊骨挺直，傲骨不屈，垂眸替庆禧帝喂药，不知怎得又红了眼眶。
他记忆中的皇后娘娘好似一直都是这样，天生傲骨、宁折不弯，当初因为宸妃一事更是和陛下离了心，这么多年……无论陛下如何，皇后娘娘都不曾来看过。
任由那些新人旧人分着宠。
可到这样的时候，却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待在此处，照料着陛下，那些嫔妃主子早在事发的时候就向晋王求了绕，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连累自身。
想到这。
德安心中又生了恨。
咬牙道：“陛下待晋王这样好，甚至……”似是觉得这话不妥，他顿了顿，又道，“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长平想到从前温润的二哥如今竟变成那副修罗样子，不仅不顾情谊把他们困在此处，还喊了禁军守在外头……他们这边尚且如此，也不知太子哥哥那边怎样，她眼眶微红，小手紧紧握着王皇后的胳膊，哽咽道：“母后，我怕。”
“别怕。”
王皇后温声一句，然后又继续垂眸替人喂着药，嘴里淡淡说道：“他不会这么快处置我们。”
德安疑惑道：“他在等什么？”
“自然是等一个让他永垂青史、光明正大上位的机会……”王皇后声音很淡，目光却有些暗，“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费尽心思把女眷都请进宫。”
“女眷……”
德安怔道：“难道他不是为了威胁外头的那些大臣？”
不等人答，他自己就先反应过来，是了，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晋王自然不甘心背负弑父杀兄的骂名上位，“可现在宫里禁军都听命于他，魏国公和李将军他们又都去迎战北狄了，他……”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长平察觉到殿中骤然凝结的气氛，抬起懵懂的脸，“怎么了？”
德安看着王皇后的身影，喃喃道：“难道北狄那事也是晋王折腾出来的？”
“不知道。”
王皇后的声音很淡，也很平静，“本宫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北狄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犯境，如今却编出这个理由让我们出兵……而魏国公和李小将军刚刚离开，京城就出了事。”
“先前群臣跪请陛下要他放过太子，本宫就觉得奇怪了。”
“这原本不过是父子因为政见争吵一番，偏偏硬是有人要让陛下和太子离心。”
可惜了。
她虽然心中起疑，却到底晚了一步。
要不然……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眸色又暗了一些，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
“这……”
德安有些慌了，白着脸，喃喃道：“晋王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心中隐约有些猜到了。
李小将军因为乐平郡主的缘故和太子交好，如今陛下中毒未醒，外头本就有人议论是太子不满陛下所为，使了毒计，就等着陛下死了，自己可以上位。
如今晋王把朝中女眷都放在宫里。
若是这个时候李小将军回来了，恰好坐实和太子里外通敌谋反的罪名，那么晋王自然可以利用这个上位！
到那个时候……
他们这群知晓实情的人都死了，而对于外人而言，晋王就是清除逆贼、保护女眷的大功臣，外头那些朝臣自然会拥立晋王上位！
想到这些，德安整个人都变得颤粟起来。
王皇后喂完手里的汤药，握着一方帕子替庆禧帝擦拭掉嘴角流落的汤药，侧头的时候看见德安这幅样子，神色不改，言语却沉了一些，“想必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给李小将军送信了。”
“这，这怎么办？”
德安慌道：“若是李小将军真的回来，岂，岂不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里间传来一阵响动。
殿中三人听到这阵声响，神色都有了变化。
长平脸色一白，握着王皇后胳膊的手又用了些力，德安更是沉了脸，他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刃，一边朝那边慢慢靠近。
可里间在那一阵响动之后却没有了声音。
就如他们心存忌惮，顾无忧也不敢放松，生怕殿中还有其他人，那不仅救不了姨夫他们，她自己的生命也有了危险，屏着呼吸一点点往外走去，刚露了个影子，就有一把刀朝她刺了过来。
好在顾无忧一直提着神，连忙往旁边一躲。
不等人再刺过来第二刀，她余光瞥见来人，忙低声喊道：“德安公公，是我！”
凌厉的风在头顶停住，紧跟着是德安惊诧到有些不敢置信的声音，“乐平郡主？”
“是我。”
顾无忧稍稍松了口气，刚要问，就看到出现在德安身后的王皇后和长平，在看到两人的时候，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不等她说话，长平就跑了过来，紧紧抱着她，哭喊道：“表姐。”
察觉长平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知道她肯定是吓得不轻，顾无忧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柔声说道：“乖，别怕。”
王皇后的脸色在看到顾无忧的时候也终于有了变化，往身后看了一眼，见门扉紧闭，忙拉着顾无忧的手走到一边，压着嗓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应该和那群命妇在一起吗？”
长平也知道这会不是哭闹的时候，抹着眼泪待在一旁，也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顾无忧，“对啊，表姐，外头包围重重，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察觉不对劲就偷偷跑了过来。”
顾无忧想到外头那些禁军，心跳得还是有些快，“姨妈，到底怎么了？姨夫怎么会中毒？你们又怎么会被软禁在这？还有，还有那些禁军，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以后再说。”王皇后拧着眉，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不该在这，回去，去承安殿，跟那些命妇在一起，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姨妈！”
顾无忧急红了眼，“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能回哪去？？刚才那宫人肯定同人去说了，我便是回去也没用！”
王皇后也知道现在让她回去，不安全，可让她留在这边，更不安全。
耳听着外头传来的声响，她神色一变，连忙把顾无忧往里间一推，又从里间一个暗格里拿出一物递给她，压着声音，肃声道：“拿着这个东西，立刻出宫去找李钦远，告诉他，晋王谋反了。”
“什么？”
顾无忧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呆怔在原地。
晋王谋反，这……
这怎么可能？！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近，王皇后顾不得再嘱托什么，又推了她一把，然后落下布帘，领着长平等人往外走。
晋王萧恪进来的时候。
殿中又恢复成先前的那副样子，德安随侍在一旁，王皇后端坐在龙床上，而长平仍旧握着王皇后的胳膊，把大半身子都埋在她怀里，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似乎是害怕，就连身子也轻轻抖了一抖。
“父皇还没醒？”
萧恪看了眼龙床上的男人，大约也觉得男人昏睡的时间有些久了，他拧眉问身后的赵承佑，“你不是说这药没什么问题吗？”
赵承佑温声道：“殿下放心，这药，臣曾经找人试过，的确没问题，陛下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清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听到这个，萧恪总算是放下心，他是恨自己的父亲，但同样，这二十多年的父子情谊也不是假的，他只是想要这个位置，只要父皇不阻拦他，只要让他解决不该存在的人，他自然会把他奉为太上皇，侍老敬孝。
“德安公公。”
萧恪的目光扫过王皇后和长平，而后看向德安，“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对本王不薄，只要你把玉玺交给本王，本王自然会好生待你。”
德安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也不怕会得罪萧恪，厉声道：“王爷，陛下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竟然串通外臣，这样对待陛下！”
萧恪神色微变，再开口的时候，早不复先前温和，冷声道：“有什么对不起本王的？！”
“我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吗？！”他说话的时候，把目光转到王皇后的身上，就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一样，手捏成拳，整个人呈暴怒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道：“要不是这个女人，要不是她身后的王家，那个老虔婆怎么会派人杀害我的母妃！”
“我父皇最爱的是我的母妃，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我才应该是太子，是下一任的大周天子！”
王皇后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她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轻轻拍着长平的后背，宽慰她的害怕。
倒是德安，在一瞬地怔楞后，颤声道：“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是谁同您说的？”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他急道：“王爷，这事都是太后自己的意思，当初事发的时候，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在宫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若是知晓的话，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您想想这么多年，陛下对您的疼爱，您，您怎么能忍心？”
“便是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也不曾有半点对不起您的时候啊！”
眼见萧恪神色微动，德安上前几步，跪在他跟前，攥着他的袖子哭道：“王爷，趁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您收手吧，陛下自小心疼您，只要您肯回头，他一定不会责怪您的！”
萧恪看着德安，又越过他去看龙床上的男人，似乎是想到从前的事，他脸上呈现出一些挣扎的神情。
可心思刚起，身后就传来赵承佑平淡而又温润的语调，“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陛下的身子……您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是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且他虽然留了父皇一命，但到底怕事情败露，允许赵承佑做了那等事……他咬了咬牙，不顾德安如何哭求，还是拂袖冷声：“我不想被人压着了。”
“这么多年，居于人下的滋味，我已经体验够了！”
“只要没了萧景行，我就是大周的储君，大周的天子，父皇总会原谅我的。”
德安没想到萧恪居然会疯魔到这种地步，还想再说，男人却已经率先开口，“就算没有玉玺，本王照样能够登基！”他说完便拂袖离去，赵承佑仍旧垂眸敛目，跟着人的步子往外走。
刚要跨出门槛，他突然停下步子，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暗青色的布帘里……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前去。
他眼眸微深，步子就这样停了下来，刚要往那边走去，就听到萧恪说道：“承佑，怎么了？”
“没事。”
赵承佑收回步子，跟着萧恪走了出去。
出去的这一路，萧恪皱眉问他，“你确定李钦远会回来？他又不是傻子，但凡查下就清楚我们是什么打算。”
他心中颇为担忧，要是李钦远不回来，那萧景行谋反的罪行就没那么像样了。
可赵承佑却很笃定，“他会来。”
萧恪停下步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赵承佑笑笑，也跟着停下步子，他站在萧恪身边，负手于身后，而目光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因为那人是为国为民的李大将军啊。
想到前世旁人对他的评价，赵承佑的嘴角又掀起一抹讥嘲。
萧恪没等到他的回答，还要询问，外头就有个将士急声来报，“王爷，赵大人，乐平郡主不见了！”
赵承佑一听这话，脸色微变。
想到刚才那道青色布帘，不顾萧恪是何反应，转身就朝帝宫走去，而德安等人见他回来也吓了一跳，“你，你想做什么？”
德安心中害怕，但面上还强撑着，斥道：“你不过是晋王身边的一条走狗，如今王爷还没发话，你……”
赵承佑却看都没看他，挥开德安的阻拦，快步往前，屏着呼吸掀起那道青色布帘。
可那里只剩一扇半开的轩窗，哪里还有人？
只有一朵微颤的珠花，落在地上，像是被主人遗落的小可怜。
*
官道上。
大军还在往北狄的方向前行。
他们在路上已经走了几日了，连日的跋涉让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唯恐还没到那边，人全都倒下了，李钦远便让众人先歇息一阵，自己拿着水和干粮去探望李岑参。
见他脸色难看，便沉声道：“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李岑参接过东西，笑了笑，“我也不上战场，没什么大碍。”
他自知如今身子不好，也不强求，就在后头帮着谋划，自然，这其中也有几分对李钦远的担忧和心疼，怕他一个人在战场出事，便总想着趁自己还活着，帮上一帮。
李钦远知晓他是个倔脾气，也懒得再说，刚想和人讨论下北边送来的战况。
傅显就沉着脸进来了，他如今成了李钦远的副将，这会跟李岑参问了一安，就和李钦远沉声说道：“七郎，京城出事了。”
李钦远见他面上表情，心下也是一沉。
他没说话，而是接过傅显手中的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晋王谋反，速回”。
李岑参见两个小辈这幅神情，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钦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打量了一会手中的字条，然后拿了酒囊直接照着那张纸一浇，很快，那字条空白的背面显露出一段密密麻麻的话，三人瞧见上面所书内容，神色都是一变。
傅显颤声道：“晋王这，这是想逼七郎回去，以谋反之名杀了七郎和太子！”
他这话说完，看着脸色难看的李钦远，沉声道：“七郎，你不能回去！晋王和赵承佑既然布了这个局，可见京城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你要是现在回去，必死无疑！”
李钦远又怎会不知？
他手握着字条，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条，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平定北狄战事，京城诸多事务都与他无关，他照旧可以做他的大将军……而另一条，就是立刻赶回京城。
“七郎！”
傅显自小和他一道长大，怎么可能不知他的脾性？见他敛眉思索，就知道他心中有了打算，“你知不知道谋反是什么罪名？！你要是现在回去，你……”
“我不能不回去。”李钦远掀起眼帘看着他，抿唇沉声，“你也说了，京城已经成了晋王和赵承佑的囊中之物，那就代表京城里的那些人现在处境很危险。”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
尤其是……
他的蛮蛮。
李钦远想到顾无忧，握着字条的手收紧，他们全都留在京城，现在生死未卜，要是他不去，他们该怎么办？
目光看向李岑参，不等他张口，他的父亲就看着他说道：“现在你是主帅，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李钦远听到这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继续领兵去北狄，我带人回京城。”
傅显还要张口，李岑参却拦住他，看着李钦远说道：“去吧，北狄有我们，你不必担心，你……”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哑涩，“一路平安。”
李钦远重重点头。
京城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敢耽搁下去浪费时间，出去后就找了自己的亲信，把此事说了一通，遵循他们的意见，是走还是要留，最后挑了三千人马。
要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深深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看着男人站在树下望着他，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扬起长鞭，打马朝京城的方向赶去。
……
顾无忧已经不知道在路上跑了几天了。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敢停下，既怕自己一旦歇下就再也起不来，也怕身后有追兵追过来。自从那天从宫里的小洞离开皇城，她不敢回家，乔装打扮一番，买了匹马就带着玉玺往城外赶。
她甚至不敢挑官道，只能挑偏僻的小路。
饿了就随便摘些果子吃，渴了就喝点露水河水，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她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差。
可她还是咬着牙往北边的方向赶。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顾无忧咬着牙晃了晃脑袋，可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生怕在这个时候倒下，她咬牙拔下髻上的簪子，然后朝自己的胳膊刺去。
鲜血立刻涌出。
她疼得叫出声，可那模糊的视线总算是清楚了。
她就这样，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簪子，每当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尖锐的簪子刺自己的胳膊。
“将军，”
亲信拿着早先让人去打听的消息递给李钦远，“现在命妇都被人请到了宫中，具体什么情况都不得而知，但微臣派去的人打听到……赵承佑前几日曾派人秘密出城，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
李钦远皱眉，刚要说话，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行来一匹快马，身边众亲信自然也都发觉了，纷纷拿出佩剑，护在李钦远的身前。
那匹马就跟疯了一样，横冲直撞，而马上的那个人，蓬头散发，只能从纤弱的身形辨出她是一名女子。
那人似乎精神到了崩溃的尽头，想再往自己的胳膊上刺一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摇摇欲坠，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马上的李钦远却像是感知到什么。
他凝神看去，在看到女人的半边脸颊，惊喊道：“蛮蛮？！”
而顾无忧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时，掀起疲惫的眼帘，在看到李钦远的身影时，她想扬起唇角，朝他笑一笑，却发现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可她终于放心了。
她，
找到他了。
顾无忧任由自己闭上眼帘，陷入昏睡之中。

第159章
夜里。
李钦远随行并没有带大夫，只有一个会些医术的亲信，替顾无忧诊治一番便朝李钦远拱手道：“夫人没事，只是太久不曾歇息过，精疲力尽才会晕倒。”
“属下吩咐人去准备些流食，等夫人醒来可以用。”
“嗯。”
李钦远握着顾无忧的手，目光没有离开过一寸。
亲信也就没再打扰他，拱了拱手便退出营帐之外。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他们一行人扎营歇息，外头将士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唯恐有人偷袭，而营帐中，李钦远看着疲惫不堪的顾无忧，见她即使陷入沉睡也紧拧着眉。
心脏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割着似的。
他摸了摸顾无忧的脸，薄唇紧抿，目光复杂又沉痛，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的眉眼，似乎是想抚平她的折痕。
等到顾无忧的面容终于不那么紧绷了，他起身去倒了一盆热水，打算替她好好洗漱一番，让她可以睡得舒服一些，可就在替她解衣裳的时候才发现她右胳膊上竟然有无数个小窟窿。
想起她昏迷时，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支簪子。
李钦远的手僵在半空，双瞳猛地收缩一下，半张的嘴唇微颤，呼吸也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还陷入昏睡，却因为先前的动作，重新疼得拧起眉的顾无忧。
心里就像是被一根又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
他强忍着心里的酸涩，咬着牙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那衣裳早就被鲜血黏在身上，根本脱不下来，只能拿剪子剪开，李钦远小心翼翼地替人剪开袖子，又替她把上面那些血痂拿热水匀开，撒上药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特别轻柔，可即便如此，也能听到她喉间漏出的几道因为疼痛而发出的轻吟声。
她从小娇生惯养，便是从前跟着他四处乱跑，他也没让她受过这样的伤。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撑下来的？从京城到这，不眠不休快马都得三天，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还得躲人，只怕这些日子都不敢走官道……
要是没有遇上他，她是不是还要这样跑下去，困得极了就拿簪子刺自己的胳膊，直到精疲力尽，再也起不来……
李钦远想到那个画面，心里就难受得不行，眼眶发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拿了件干净的衣裳，待替人穿好，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沉默地等着她醒来。
顾无忧大概精神还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即使困得不行，可睡了没多久还是醒来了。
刚醒得那刹那，她察觉到身上盖着的被褥和屋中明亮的烛火，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自己的簪子，待听到身边传来李钦远的声音，“别怕，蛮蛮，你已经安全了，没事了，乖。”
男人宽厚的掌心轻轻拍着她微颤的脊背，像是在抚平她的不安一般。
“李，钦远？”顾无忧在他怀中仰起头，呆呆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因为长达几日不曾歇息好，有些沙哑，导致语调都变得怪异起来。
她似乎还有些不大敢确信，抬起酸软的手覆在他的脸颊上。
等察觉到那边的热意，长睫微颤，目光迷离地又喊了一声，“李钦远？”
“嗯，”
李钦远目光温柔，手仍旧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抚着，“是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精神连续紧绷几日的顾无忧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突然用力抱紧了男人，就像孩子找到自己的家人，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委屈一般，她也哭了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哭得太厉害。
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京城出事了，晋王和赵承佑谋反，太子哥哥被关禁闭，姨夫还中毒了……姨，姨妈和长平也都被软禁了。”想到京城的情形，顾无忧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东西。
她突然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松开李钦远的怀抱，翻来覆去地找那东西，差点就要赤着脚下床了。
李钦远连忙拦了她一把，皱眉问道：“在找什么？”
顾无忧急道：“我一直背着的那个包袱，你看到没？”
李钦远自然看到了，她昏过去的时候还一直牢牢抓着那只包袱，是他柔声在耳边哄了好一会，她才一点点松开的……他心中虽然也好奇那里边装了什么，但顾无忧没醒，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上，自然也就没去看那里放着什么东西。
这会听人询问才从一旁把那只包袱递过去，“里面是什么东西，你这样紧张。”
顾无忧看到那只包袱，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重新变得柔软起来，她解开包袱，把里面那只盒子拿出来，在李钦远的注视下，把那只盒子放在他手中。
“这是什么？”
李钦远打开盒子，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脸色微变。
顾无忧同他解释，“是姨妈给我的，她让我带着这个东西来找你。”
李钦远明白王皇后的意思，萧恪和赵承佑现在想让他回京，以和太子谋反的罪名把他们诛杀，现在有了这个玉玺，他自然就可以通过“勤王救驾”的名义进京了。
可以说，这个玉玺的出现，一下子让事情有了转机，又想到他的小妻子奔波一路，就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交到他的手上，李钦远嘴唇翕动，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伸出双手，牢牢地把她抱在怀中。
顾无忧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但也只是贪图了一瞬地温暖，她就咬着牙，率先推开李钦远的怀抱，然后在烛火下仰起头，神情坚定地看着他，“你带着玉玺先走，现在京城情况不妙，他们肯定知道我已经跑出来了，我怕他们会出事。”
“那你呢？”
这个时候，李钦远实在不愿离开她，但也知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顾无忧又哪里舍得？她奔波数日，现在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紧绷着，她当然希望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能有自己的夫君陪伴……可京城有难，她的家人朋友全在那边。
她不能这样自私。
倒是想跟着他，可是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跟着人反倒惹人担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如当初送走李钦远时的模样，顾无忧扬起明媚的笑颜，“我没事，你派几个人保护我，等我歇息好了就先回家。”她说完，握住李钦远的手，看着他的目光一眨不眨，轻声道：“李钦远，我在家里等你，你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李钦远看着她脸上的笑，半响才哑声应道：“……好。”
门外将士一直都待着命，这会看到李钦远带着玉玺出去，脸色全都变了。
李钦远也没多说，沉声吩咐，“陛下有难，你们随我立刻赶回京城救驾……”又同左室，也就是先前给顾无忧诊脉的年轻将领说道：“你带几个人留下保护夫人，把她安安全全的送回到国公府。”
“是！”
一通吩咐完，众将士收整出发，左室并着十余个将士留下。
李钦远要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营帐里很安静，就好似那里没有人一般，可他心里清楚，他的蛮蛮一定躲在帷布后偷偷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他咬牙收回目光，然后沉声道：“走！”
很快。
他就带着几千将士离开了这里。
而顾无忧听着马蹄远去，到底还是忍不住掀起帷布，手撑在营帐上，望着远去的男人，红唇轻抿，硬是绷着小脸，不肯泄露一丝表情。
左室轻声劝道：“夫人，外头风大，您先进去吧。”
想起先前诊脉时的脉象，他犹豫一番又低声同人说道：“刚才属下替您诊脉，发现您的脉象滑则如珠，似是喜脉。”看到顾无忧猛地看过来的视线，左室忙拱手，“只是属下并不是正经大夫，只是当初跟着人学了一些皮毛，并不肯定。”
顾无忧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喜脉……
想起这阵子又是嗜睡，又是喜酸，是了，就连她的月事也很久没来了。
“他，他没事吧？”顾无忧脸色煞白，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她这阵子长途跋涉，一直没有好好歇息，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左室听到这话，倒是温声宽慰道：“先前属下替您把脉的时候，并没发觉什么异样，您且好生歇息几日，等回到京城，再请大夫好生调理，一定不会有事的。”
顾无忧这才安心，“多谢左将军。”
她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营帐，手撑在自己的小腹上，没想到自己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烛火轻晃，而她坐在床上，低着头，轻声道：“你要保护你的爹爹平安无事。”
“这一次，”
“我要我们一家三口都好好活着。”
*
宫中。
萧恪听完几个亲信的回禀，脸色又差了一些。
他心里着急，脚步也慌乱起来，在殿中踱着步，嘴里急道：“现在李钦远回来了，乐平又找不到，那个玉玺，我翻了整个帝宫都没找见，肯定是被那个丫头拿走了！”
他说起这个就气，指责赵承佑，“我先前就说要把乐平另外看守起来，只要有她在，谅李钦远也不敢轻举妄动，你非不肯！现在好了，要真让他们夫妻会合，让李钦远拿着玉玺，那我们做这么多有什么用？！”
赵承佑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没有萧恪这样慌乱。
相比萧恪为玉玺一事焦急，他更为在乎的是顾无忧的安危，她就一个人，拿着那样的东西，必定不可能走官道……这几日，他派出无数人，都寻不见她的踪迹。
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有没有出事？
要是在荒郊野外碰到什么野禽猛兽，又或是什么恶人，她该怎么办？想到这，他也有些后悔起来，要是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他应该先把她保护起来的。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萧恪近日因为玉玺一事，往日温和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急躁，尤其是听说李钦远已经朝京城的方向赶来了，他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几乎没有一日睡好。
“殿下在这质问臣，倒不如让您的舅舅好好定定心。”
赵承佑掀起寡淡的眼帘，同萧恪淡淡说道：“别李钦远还没进京，他自己先乱了阵脚。”
听到这个，萧恪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这舅舅是一贯的墙头草，这几日听说顾无忧有可能带着玉玺离开，已经来找过他好几次，让他去求父皇，让父皇宽恕他们的罪孽，可……可他做出来的那些事，怎么可能被宽恕？
他自己现在也后悔了，只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赵承佑见他神色难看，目光挣扎，心中斥他一句“废物”，嘴里倒还是说了一句，“您也不必这样担心，或许事情不似我们想象的这般，我去看看外面的布置。”
走得时候。
他又同萧恪说了一句，“殿下，只要您坐上那个位置，不管过程如何，旁人也只敢恭维您。”
萧恪双瞳紧锁，唇瓣翕张，他听懂了赵承佑的言外之意……倘若李钦远真的拿到玉玺，那他们也就不能坐以待毙了，原本留着那些命妇，是打算大功告成后，让众臣感谢他，让他们可以心甘情愿的拥护他登基。
可如今……
他的脸色几经变化，在赵承佑往外走的时候，终于做了决定，咬牙喊人进来。
赵承佑看着萧恪的亲信进去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招来长息，问他，“有没有消息？”
长息摇头，见他脸色一沉，忙道：“您别担心，没消息或许也是好消息……乐平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
吉人天相吗？
她算什么吉人，上辈子碰到他这样的混蛋，把她害成那样，这辈子又让他想起从前的事，做出这样的事……可他能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账，配不上她。
可混账也有贪恋的东西啊。
就算阴暗角落里的蛆都想看一看外头的阳光。
他也想，重新把她拥在怀中，把欠她的东西全都补偿给她。
闭了闭眼睛，压下眼中的酸涩，赵承佑开口，“让盛泽去族中带着小姐离开，若无事，他们自能随我享受荣华富贵，倘若我不幸失败，就让他们隐姓埋名下去……我也算是为母亲留下一丝血脉。”
长息一惊，猛地抬头，“主子？！”
赵承佑不欲多谈，声音疲倦，“去吧。”
“……是。”
长息走后，萧恪的亲信苍歙就走了出来，看到还留在外头的赵承佑，他忙拱手问安，“赵大人。”
“嗯。”
赵承佑睁开眼帘，目光落在他身上，“苍侍卫是要去承安殿？”
苍歙倒不奇怪他的知晓，只当这事是殿下同赵大人商量后的结果，毕竟这么久以来，殿下最信任的便是这位赵大人，几乎什么事都要同他商量。
“是，殿下让我看守那些女眷，还让属下去各家各户说一声。”
赵承佑嗯一声，知道萧恪这是做好决定了，“承安殿有一位傅夫人，是定国公府的人，你对她客气些……回头出了宫，碰到定国公府的人，也劳烦苍侍卫礼待些。”
“这……”
苍歙有些犹豫，但咬了咬牙，还是应了，“属下知道了。”

第160章
定国公府。
顾家的主子们全都待在顾老夫人的屋子里，一群人神色各异，就连一向沉稳的顾老夫人和顾无忌，此时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没人在这个时候说话，只有顾老夫人转着手里的佛珠，看到常山进来，一群人纷纷看了过去。
顾老夫人也停下转动佛珠的动作。
“怎么样？”顾无忌问他。
常山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四面全都被人包围了，属下偷偷出去看了下，咱们府还算好的，其他府邸都是直接上门拿人，半点情面都不留，就连那几位尚书大人的府邸也没能躲过去，有些脾气硬的，那些将士当场……就把人给杀了。”
众人听到这话，神色又是一变。
柳氏心惊胆战，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利索了，“晋王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他想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这事是昨儿夜里发生的。
他们半夜睡得正香，突然听到隔壁几个院落发出惨叫声，一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披着衣裳起来了，有人想出门看看却发现外头站满了穿着铁甲的将士，各个拿着佩剑，不准他们出去。
后来顾无忌私下派常山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宫里出事了。
“杀了我们倒不至于，这么多人，他也杀不尽……”顾容坐在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叩桌案，眉心微拧，“只怕是要拿我们威胁旁人。”
他生平头一次后悔自己从商。
若是在朝廷当官，也不至于这么迟才发现不对劲。
短短几日，先是陛下中毒，然后又是宫里下了旨意把各家命妇请进宫，这一件件紧凑巧妙得让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怀疑，等命妇在宫里留了几日，等到他们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顾无忌听常山说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宫里怎么样？”
“命妇们全都留在承安殿，倒是无碍，只是……”常山说到这，突然有些犹豫，眼见顾无忌看过来，这才垂下眼，低声说道：“属下打听到，晋王殿下正在追查郡主的下落。”
“蛮蛮？”
屋子里一众人都愣住了，顾无忌更是直接问道：“怎么回事，她不是也在进宫的名单里？”
“起初是进了宫，后来估摸郡主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就……”常山抿唇，“拒属下打听到的情况，晋王等人追查郡主，恐怕是郡主带走了玉玺，如今晋王有这番举动，估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什么？！”
不等屋子里其余人有什么反应，顾无忌直接站了起来。
先前说起别的时，他尚且还能沉稳应对，可如今听到这话，他却是再也坐不住了，“她一个人带着这东西出去，那晋王来势汹汹，怎么可能放过她？！”
“不行！”
“我得出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常山忙拦住人，“国公爷，现在外头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您怎么出得去？便是您一个人出去了，如今城门也关了，您怎么出城？而且郡主都已经出去几天了，现在晋王这般慌张，可见是还没找到郡主的下落。”
“您现在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让郡主担心？”
顾老夫人到底经历的事情多，气息在短暂的不稳后又恢复如常，她握着佛珠，看着顾无忌说道：“常山说得对，蛮蛮若是出事，晋王也不会有这般举动，他如今这样可见是狗急跳墙，坐不住了。”
“蛮蛮自小聪慧，她……”顾老夫人声音哑涩，“她不会有事的。”
顾无忌咬牙顿足，脸色几经变幻，他想出去倒不是什么难事，可家中还有这么多人，若是让旁人知晓，只怕他们的处境……他咬了咬牙，最终又退回到椅子上，手重重拍在茶案上，厉声道：“若是蛮蛮出事，我一定要了萧恪的狗命！”
*
“将军。”李钦远身边的将士上前禀报，“晋王关了城门，派人日夜在城门看守，还把留在京中的大臣全都抓了，若有反抗者，统统砍杀，现在大部分朝臣都被押进宫，也有些府邸被人重兵看守着。”
李钦远一听这话，脸色难看，声音微沉，“顾、李两家如何？”
“定国公府和魏国公府倒是无碍，定国公府外头有重兵看守，大概是受了嘱托，没人过去为难，至于您家里，因为只有妇孺幼童，也只是派了人在外看守。”
知道家里无事，李钦远稍稍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听亲信询问：“将军，现在京城都在晋王掌控之中，我们这点人马只怕不够，不如……您先拿着玉玺去几个大营，等凑齐兵马再进城？”
其余将士虽然没说话，但面上表情也是赞同的。
唯独李钦远不曾说话。
如今已是夜里，未免城门口的守卫发现，他们并未燃起火把，只有月色打在李钦远的脸上，他很年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年轻，可他也很沉稳，少年将军手握缰绳，一双沉静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城门口巡逻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城中人是什么人？”
众人一怔。
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他们都是大周的百姓，是我们的手足，我们大周将士手中的剑只能对准敌人，而不应该用来杀害自己的手足！”李钦远语气平静地说完这番话，而后直接踢了踢马肚，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
众人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李钦远往前去。
守在城门口的人突然听到这番动静，心下俱是一紧，有人握着火把探身看去，在看到这几千人马时，颤声道：“来，来了……李将军带着他的部下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卫将军！”
等到卫旭走到城楼上的时候，李钦远等人都已在城门口。
“吁——”李钦远牵住缰绳，抬头眺望城楼上的男人，辨清楚来人是谁的时候，他朗声笑道：“卫将军。”
卫旭听他言语如常，一时心生复杂，半响才朝人拱手，“李将军。”
看着底下这些人马，他抿唇半响，沉声说道：“李将军，你还是离开吧，如今禁军和城中兵马全都落于晋王手中，您这些人根本不够，而且……我也不想和您为敌。”
“趁着还无人发现，您带着这些人走得越远越好。”
李钦远笑道：“这里是京城，是大周的国都，我们都是大周的子民，卫将军让我们去哪？”他一边说，一边卸下身上护甲，然后敛去面上笑意，沉声一句，“卸甲！”
他身后众人无不服从，便是在这生死关头，也仍旧遵从他的指令。
很快。
几千将士全都卸了身上盔甲，把自己的软肋曝露给城门上的那些人。
“这……”城门上的众将士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一时都有些愕然，就连卫旭也怔住了，须臾，他拧眉沉声，“李将军这是做什么？”
李钦远仰头道：“有人要我去联合其他几个大营召集兵马，我不愿意，这城门里的人都是我们的手足兄弟，甚至有不少将士曾跟我们一起上过战场，我不想拿剑对准自己的人。”
“卫将军。”
他看着人，突然沉声，“现在陛下被害，太子、皇后等人全部被软禁，大臣、命妇生命危在旦夕……我知道卫将军有苦衷，可你难道真的相信萧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吗？”
“一个弑兄杀父的人，为了登基，可以枉顾人伦、枉顾百姓性命，这样的人，你对他抱有多少期待？”
卫旭神色微动，嘴唇翕张，迟迟都说不出一句话。
……
而此时的皇宫。
众大臣全都被困在一个宫殿里，有不少年龄较大的，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又受了这般惊吓，一个个又气又恨，却又碍于外头的守卫，不敢出言辱骂萧恪，生怕落得跟之前几个大臣一样的情况。
可那些呢喃声还是不曾间断的，“真是，真是混账！”
“早就觉得他狼子野心，没想到行事竟然这样狠毒！”
京逾白也在其中，却没有像他们那般辱骂晋王，他只是随着自己的兄长扶着父亲坐在较为舒适的一个地方，温声问道：“父亲，您还好吗？”
“我没事。”京阶摇头，但气息还是有些不稳，他平日就有用药的习惯，今日出来匆忙，还没来得及用药，又被群臣吵得头疼，这会就有些不大舒服。
京逾白见他这般，眼眸暗了暗，起身往外走去。
众臣见他往外走，也都停下了说话的声音，京阶更是皱眉，刚要说话就被自己的大儿子京长恩拦住了。
外头仍有重兵看守。
眼见京逾白出来，两人直接拿出佩剑，挡了他的去路，“你要做什么？”
京逾白声音平缓，“我父亲有哮喘，得用药，劳这位大人帮忙请个太医，又或是准我去一趟太医院，那里有我父亲的脉案。”
侍卫没好气地说道：“现在什么处境？哪有药给你们？进去进去！再敢折腾，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京逾白笑笑，还是那副世家公子的好模样，“既如此，那劳烦两位大人帮忙请赵大人过来一趟。”
“赵大人？”两人一愣，脸上的凶样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对视一眼，问京逾白，“你说得是赵承佑赵大人？”
“自然。”
“你跟赵大人是什么关系？”其中跟一个将士问道。
京逾白却没有回答，只笑道：“我父亲是当朝首辅，如今晋王把我们困在这边，却也没有要对付我们的意思，若是里面当真出了什么事，只怕两位大人，”他顿顿，眉目十分温和，“也不好交代吧。”
“这……”两人面露犹豫。
的确。
王爷虽然让他们把人看守起来，却没有要他们动手，就连那几个杀鸡儆猴的也都是无足轻重的小官，而且这个人面色坦荡，一副和赵大人关系密切的样子，也让他们不敢像对待旁人那样对待他。
“你等等。”
其中一个侍卫开了口，而后拉着另一个人走到一边，“赵大人现在事务繁忙，肯定没空搭理他，让人过来也不好，不如我带他走一趟，反正太医院离这也不远。”
“他父兄都在这，想必他也不敢怎么样。”也没有其他法子，另一个侍卫也就点了头。
“走吧，我带你过去。”那侍卫开了口。
京逾白朝人拱手一礼，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京阶，见他摇头，也只是温声笑道：“兄长照顾好父亲，我去去就来。”说完也不顾旁人是何目光，直接面色坦然地迈出门槛。
侍卫在前头领路。
京逾白一路观察着四周，眼见此处守备并不森严，想来他们是把兵力都用来对付七郎了，便收起眼帘，袖手问人，“这位大人也是禁军。”
“自然。”
“大人不像是京城人士。”
“我是通州人，几年前才进京。”侍卫张口说完发觉不对，立马沉了脸，冷声，“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别想有的没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想什么诡计，我就要了你的命！”
京逾白笑笑，“大人何必如此，我一个文臣，既不会武功也没刀枪，不过是同大人闲聊几句罢了。”
他神色温和。
那侍卫打量了他一会也就收回视线。
“大人有没有想过，这次禁军这么多人，便是日后晋王登基，恐怕大人也分不到什么好处……背负这样的骂名却还是没有办法加官进爵，大人不觉得可惜吗？”
这话恰好戳中侍卫的弱点。
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只在乎地位和利益，握着佩剑的手收紧，他抿唇，“你什么意思？”
京逾白温声，“在下没什么意思，只是为大人觉得可惜，也为宋大人可惜。”
宋大人便是晋王萧恪的舅舅，也是禁军统领。
察觉到侍卫看过来的视线，京逾白继续徐徐说道：“明明宋大人才是晋王的舅舅，也是在这件事情上出力最多的人，可晋王殿下却只同赵大人商量，如今需要宋大人时尚且如此，大人觉得日后等晋王登基，你们又会如何呢？”
“你……”
侍卫张口想辩，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停下步子，眼看四周无人，到底按捺不住，问道：“你想做什么？”
京逾白闻言，终于敛了面上的表情，低声道：“我要见宋大人。”
……
宋致此时心绪也不稳。
李钦远已经兵临城下，他是跟人打过交道的，知道这人虽然年轻，但论作战，绝不输他的父亲。
他本来就是因为陛下亏欠他姐姐才谋了这个官职，平日懒散闲适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作战，只要想到李钦远和他手里那支军队的威名，他就急得不行。
尤其这样急的时刻，他的好外甥还把他放在最前面，让他守卫宫城，却半点想法也不同他说。
又恨又急，在殿中踱着步。
听到外头有人禀告有要事说，他也没有收敛脾气，沉声道：“进来！”
很快，就有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大人。”
其中一个侍卫朝人问安。
宋致没理会他，坐在椅子上淡淡问道：“有什么要说？”
那人却没有回答，而是朝已经扮作侍卫模样的京逾白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让宋致看到，他皱了皱眉，握着茶盏，抬眼看去，在看到京逾白的面容时，他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
“你是京家那小子？！”
京逾白面色不改，客客气气地朝人问了安，还颇有礼貌的喊了一声，“宋伯父。”
“你来这做什么？居然还这幅打扮……”宋致虽然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也知道京家这小子是个狡诈的，沉了脸，“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死，居然敢穿成这样来找我。”
“来人！”
京逾白温声笑问，“宋伯父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吗？”
外头立刻有人回应，“大人怎么了？”
宋致看着京逾白，抿了抿唇，却没再喊人进来，“没事，你们先出去。”又重新坐了回去，问京逾白，“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李将军已经到城门口了。”京逾白问。
“到了又如何？他不过三千兵马，能抵什么用？！”宋致虽然这样说，但表情明显不怎么稳当。
京逾白只当没看到，抿唇笑道：“那大人可曾想过，若是李钦远带兵进来，您会如何？”不等宋致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您在前线，这里都是您的人，而您的外甥身为皇子皇孙，便是犯了滔天大罪，碍于身体里那点血脉，只怕都能保下一条命。”
“可您呢？深受陛下信任才统管禁军一职，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
“您说，您会如何？”
这就是宋致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所以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
宋致咬牙：“我是他舅舅，只要晋王登基，我，我就是最大的功臣！”
“是吗？”京逾白似乎不以为然，轻笑道：“他真的把您当舅舅吗？您为了他在前头披荆斩棘，可他呢？躲在后头，只顾着和外人商讨，他有为您考虑过一丝吗？”
宋致想反驳，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还要再说的时候，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侍卫，苍白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城，城门开了，李，李钦远现在正在往皇宫赶来了！”
“什么！”
宋致脸色一白，起身又往后摔去。
原先神色自若的京逾白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也终于定了心，悄悄松开负在身后紧握着的那只手。
宋致余光瞥见他，再不复先前那副模样，走过去，握着京逾白的胳膊，近乎恳求的问道：“你，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我，我都听你的！”
京逾白垂眸看着男人，须臾，轻笑，如朗月清风，“自然是勤王救驾。”

第161章
自打知晓李钦远已经到城门外，萧恪便再也坐不住了，时不时就着人去打听外头是个什么情况，自己也在屋子里踱着步，嘴巴因为焦急上火都撩起一串长泡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看着精神状态就不大好。
“怎么办，怎么办？”
“李钦远要是进来了，我们就完了！”他一边说，一边又急着去吩咐人，“快，快吩咐人好好去看着几个宫门，再让人守在殿门口，绝，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近侍应声退下。
萧恪又看向赵承佑，他平日看着也是个不错的，礼贤下士、温文儒雅，但若是碰到涉及自身的要紧事就变得没主见起来，如今就像是在找自己的主心骨一般，急问道：“承佑，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赵承佑坐在椅子上，脸色也不大好看。
不过心中总归还是有些庆幸，既然李钦远拿到了玉玺，那就代表那人没事……只是这样的话，不管成败，只怕他在那人心中的印象都不可能再挽回了。
想到这——
赵承那副难看的神情划开几道裂痕，放在扶椅上的手也骤然收紧。
“承佑！”萧恪不见他答，更是急着喊了一声。
“殿下急什么？”
赵承佑掀起眼帘看向萧恪，微抿的薄唇里泄出一道冰寒彻骨的声音，“承安殿里的女眷还在，荣安殿里大臣们也都在，李钦远倘若杀进宫里，你拿他们做威胁便是。”
他神色淡淡，全然没有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修长的手指随意掸过不染尘埃的袖子，声音凉薄，“若是还没用，那您就把陛下他们请出来，看看咱们的李大将军究竟是想保他们还是想害他们。”
“这，”
萧恪变了脸，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好吗？本王，本王不想背负天下下的骂名。”
赵承佑听到这个，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也果真笑了出来，微微掀起的眼帘直直看着萧恪，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勾起嘴角轻笑道：“殿下，您现在再说这话，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边说边起身，没再理会萧恪，“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倒不如——”
他看着殿外的蓝天白云，目光冰寒，“拼死一搏。”
萧恪看着赵承佑的身影，脸上呈现出几抹挣扎的神情，最后咬了咬牙，“我听你的！”他说完就要吩咐人去拿人，打算把那些人全都押在东华门前，倘若李钦远真的敢进来，他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料定李钦远也不敢这样做。
到那个时候，先杀了李钦远，再按着之前的计划……
可吩咐刚下，人还没去，外头苍歙就疾步走了进来，他脸色十分难看，不等萧恪发问便单膝下跪，哑声道：“殿下，卫旭叛变，城门已开，李钦远带着人已经到东华门前了。”
“什么？！”
萧恪脸色一变，身子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到，手撑在身后的桌案上，忙道：“快，快去把承安殿和荣安殿的人都押到东华门前，我就不信李钦远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可苍歙不仅没有动身，眼中反而流露出几分大势已去的神情，苍白道：“殿下，承安殿和荣安殿的人都被人放了，宋……宋大人也叛变了。”
这一回，却是连赵承佑都变了脸色。
不等两人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很响的动静，宋致领着人直接闯了进来，目光扫过殿中人，二话不说就发了话，“把这两个逆臣贼子给我扣押起来！”
“舅舅？”
萧恪脸色苍白，目露震惊，似乎没想到就连自己的舅舅都会叛变，“你，你怎么……”他边说边冲上去，紧抓着宋致的袖子，目光狠厉：“你居然背叛我？！”
宋致本就是个墙头草，对自己这个外甥也无什么情谊，这会只顾着自己戴罪立功，哪里会管他的死活？
“你自己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差点还要连累我们宋家门楣，我现在就是在替陛下和姐姐教训你！”他说完就要甩开人，可萧恪就像是疯了似的，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匕首，直接抵在宋致的脖颈处，看着宋致带来的那些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宋致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瞳孔睁大，声音发颤：“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又勉强压着心中的害怕，哄着人，“恪儿，你别这样，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萧恪却没理会他，直接押着宋致边往退，威胁道：“替我打开西华门，再派人送我们出宫！”
事到如今。
他自然知晓大势已去。
可他还不想死，他要活着！
外头人眼见这番情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手里拿着长剑，步子往后退，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直到萧恪咬牙在宋致脖子上划开一道，鲜血涌出，听到宋致惨叫道：“听他的！快去开城门！”
众人没了法子，这才收回长剑，往西华门的方向去。
*
李钦远等人已到了东华门口，看着宫门大开，一群人都拉住缰绳，未再往前，卫旭更是皱了眉，面露忌惮，“宫门怎么开着？”又同李钦远说道，“只怕里面有诈，我先去看看。”
闻言，李钦远却拦了人一把，压着嗓音说道：“若是有诈，又岂能让卫将军先行？”
他坐在马上，沉声思量，“大臣命妇都在宫里，萧恪想威胁我们轻而易举，只怕……宫里应该还有其他变故。”这话刚刚说完，他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正领着一群人打里头出来。
起初离得远，他也未曾看清，等看清来人时，李钦远神色一怔，低声呢喃，“大白？”
然后也不顾旁人阻拦，直接翻身下马，手拿银枪冲来人大步走去，等看清他身后的禁军时，李钦远心中也就有了计较，“这里都是你安排的？”
“算不得安排，只是和宋致说了几句话。”京逾白笑笑，看着他满面风尘也知晓他这一路必定受累，语气又有几分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
李钦远说得一脸无所谓，“你先同我说下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京逾白点点头，两人边走边说，“太子和皇后娘娘还有长平公主现在都在帝宫，并无大碍，大臣、命妇也都没事，陛下……”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陛下虽然醒了，但情况并不乐观。”
能让他说出不乐观，可见事情必定不好，李钦远沉了眉，又问，“萧恪和赵承佑呢？”
“我已经让宋致去捉拿他们了。”京逾白这话刚说完，便有禁军跑来，在看到李钦远时，神色一变，忙朝人拱手，语气恭敬，“李将军。”
李钦远朝他点点头，敛了神情，“出了什么事？”
禁军颤声答道：“晋，晋王挟持宋大人，让我们打开西华门，放他们出去。”
“什么！”李钦远和京逾白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暗色。
“走！”
李钦远这话说完，便径直握着银枪朝西华门那边走去。
等他到那边的时候，萧恪已经威胁人打开西华门并准备了快马，手里那把挟持宋致的匕首仍旧不曾松开，边走边往后倒退。
刚要退到城门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李将军？”
“李将军来了！”
赵承佑神色微动，抬起眼帘朝不远处看去，就看到李钦远一身黑衣劲服，束着长发，沉着一张俊脸往这边走来，不管是禁军还是其他将士见他过来都纷纷让开，供他前行。
宋致一看他出现立马高声喊道：“李将军快救我！”
李钦远却没理会他，只是把目光落在赵承佑的身上，看了他好一会才把视线转向萧恪，语气淡淡，“晋王殿下，外边都是我们的人马，您大势已去，还是别再做无畏的挣扎了。”
萧恪本就畏惧李钦远，见他出现，心里便有些慌了。
再看到他身后出现的李家军，还有京逾白等人，一个个都拿着弓箭对着他……他握着匕首的手微颤，最后连带着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堂堂一个王爷竟身体发软得跪在地上，颤声求饶，“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都是被人蛊惑。”
“是……”
“是他！”
萧恪突然把目光转向赵承佑，控诉道：“是他蛊惑本王，让本王做出这样的事……”他一边说，一边向李钦远膝行爬去，抓着他的衣袍，恳求道，“李将军，你同父皇说，让他放过我。”
“我真的是被人蛊惑的。”
李钦远目光微垂，不带喜怒的看着他，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才又掀起眼帘往不远处看去，被萧恪控诉的赵承佑仍旧负手站在那，神色淡漠，不曾求饶也不曾慌张。
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李钦远任他看着，须臾，沉声道：“拿下！”
……
这一场战乱很快就平定了，萧恪的亲信本就没多少，加上宋致这边的禁军叛变，自然很快就被拿下了，赵承佑等涉事官员全部被押入大牢，早先被他们扣留在宫中的大臣、命妇也已经全都被送出宫。
至于萧恪，毕竟是皇子。
李钦远还是让人押到了帝宫，由庆禧帝他们处置。
虽然战乱已平，但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处理，李钦远便让人先出宫去顾、李两家报了平安，又让人和顾无忧嘱咐一声，让她早些歇息，等他处理完便回家。
京逾白见他说起顾无忧时，面上显露的温柔，便笑道：“这次多亏乐平郡主了。”
“是啊，”
李钦远一向是不吝啬对自家小妻子的夸赞，这会听人说起，更是眉开眼笑，“这次若不是她，我们也没办法这样轻易的解决。”只是想到她身上的伤，不由又皱了眉，“还是我没保护好她。”
“若是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狼子野心，就连陛下他们也都被骗了过去，你又如何能得知？”京逾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宽慰，“等这件事结束，也能安定下来了，到那时，你多花些时间陪着她。”
“嗯。”
李钦远点点头，想起先前他说庆禧帝情况不乐观，又拧眉问道：“陛下到底怎么了？我刚才瞧着也没觉得不对劲。”
京逾白听他说起这个，脸色难看了一些。
他把周遭人都打发出去，这才和李钦远说道：“你可知道永安侯的状况？”
“永安侯？”
李钦远一愣，“知道一些。”
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变，“你是说……”
京逾白点头，“想必当初永安侯中毒也不简单，现在陛下的情况就和永安侯差不多，好在陛下服用的毒药并不算多，只是龙体受损，日后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
李钦远没想到赵承佑的心竟然会这么狠。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有人来报，“李将军，赵承佑想见您。”
听到这话，李钦远还未开口，京逾白就皱了眉，“这人诡计多端，七郎，你还是别去理会他。”
李钦远薄唇微抿，似是沉吟了一会才说，“无妨，我去看看。”又和京逾白说，“这里先交给你，我去去就来。”说完，他便沉着一张脸往外走去。
*
赵承佑因为是重犯的缘故，独自被看守起来，看到李钦远过来，他也没有起来，坐在椅子上，一点都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他不说话。
李钦远自然也不会开口。
身侧并无狱卒，他就负手站在囚牢前，目光淡淡地看着赵承佑。
最后还是赵承佑先开了口，他看着李钦远，问道：“你知道顾无忧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似是没想到赵承佑会问这样的话，李钦远少有的愣了一会。
赵承佑看他这般神情，不等他开口，又嗤道：“李钦远，其实你根本就没赢过我，在感情这件事上，我们都是输家。”
“你什么意思？”李钦远终于开口了。
什么叫做输家？
他的蛮蛮不喜欢他，喜欢谁？
这将近两年的光景，她陪着他经历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陪着他成长，任谁都能察觉出她喜欢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赵承佑这幅神情时，李钦远的心中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慌张。
他平日无论碰到什么难事，都不曾退缩过。
可现在，他竟然不愿再听下去，袖下的手捏紧成拳，他强装无事，冷声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说？”说完，他冷眼扫过赵承佑，然后就收回视线，径直往外走去。
还未迈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又传来赵承佑的声音，“李钦远，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前世今生……
李钦远心下一震，步子顿在原地，脊背后面像是发了寒，冷飕飕的，连带着他的心肝都颤动起来。
“荒唐！”
他猛地转过身，手上青筋暴跳，脸上的神色也有着压抑不住的狠厉，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几抹慌张从眼中流露出来。
赵承佑看着他的反应，突然就笑了起来：“她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从前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李钦远！”
他的笑声十分响亮，像是在讥嘲自己，也像是在讥嘲李钦远，在这压抑的四方天地，延绵不绝。
李钦远最后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赵承佑继续说道：“你既然这么笃定顾无忧对你的爱，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问问她，她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从前那个像天神一样拯救她的李钦远。”
像黑夜里的幽魂，怎么躲都躲不掉。
而赵承佑看着他强行镇定却还是透出几分仓惶的身影，脸上的笑突然就敛了下来，他静坐许久，而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朵当日顾无忧遗留在帝宫的珠花，珠花被一块干净的帕子包着，似乎是想伸手去触碰，但看到自己的指腹上的尘埃时，眼神微动，又突然收了回来。
竟是连碰都不敢碰。
最后他捧着那朵珠花，突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的笑声比起先前要悲伤许多。
*
李家别院。
顾无忧是早间开城门后回来的。
左室把她送到家里便领着人去找其他兄弟了。
顾无忧心里也记挂着李钦远，等给家里递了信说自己回来后，便让人一直在外头打听着，听说李钦远进了宫门把贼子都拿下了，松了口气，后来又收了李钦远遣人递来的口信，那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归处。
人放松了，疲倦也就袭上心头。
她这一路虽然顾忌着孩子，好吃好喝，但精神还是一直紧绷着，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她也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
夜里。
顾无忧醒来，由白露等人服侍着用了饭，然后也没让她们伺候，只嘱咐道：“让厨房把饭菜都热着，还有热水，也都备着。”
白露自然忙应了一声，“将军说了，今晚得迟点回来，外头就由奴婢们看着，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您如今到底是双身子，受不得累。”
顾无忧闻言却只是笑笑，“没事，我这才醒来也睡不着。”
等白露她们退下，她便把手撑在自己的小腹上，想着等李钦远回来就同他说这个好消息，听到外头传来的几道问安声就抬了眼帘看过去。
看到打帘进来的李钦远，又是惊讶又是高兴，扶着软榻站了起来，“不是说很晚才能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看到他较起前些日子又瘦了一大截的脸，心里又有些酸涩，手撑在他的脸上，拧眉道：“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以前。
她说这么多，李钦远早就把她抱住了，可今天，他却一句话都没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其他东西。
顾无忧见他神情有异，奇怪道：“怎么了？”
“是不是太累了，还是饿了？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她说着就要吩咐人去做事，但还没开口，就被李钦远抓住了手，“你当初为什么一到书院就去找我？”
他从天牢出来后就径直打马回来了。
这一路，他想了许多，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东西，全都被他翻了出来，为什么她一到书院就来找他，为什么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糖，又为什么在明明还不认识的情况下，她居然如此义无反顾的对他好？
看着顾无忧怔楞的脸，李钦远握着她的手，喉间发涩，却还是继续逼问道：“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第162章
“你……”
顾无忧呆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她这话说完，继而又变得高兴起来，手握着李钦远的胳膊，微颤的声调也透露着一丝藏不住的喜气，“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李钦远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仅有的那些不确定也彻底散去。
原来，
赵承佑说得那些话竟是真的。
原来，
这世上真有如此荒诞之事……
-“你知道顾无忧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李钦远，其实你根本就没赢过我，在感情这件事上，我们都是输家。”
-“她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从前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李钦远！”
-“你既然这么笃定顾无忧对你的爱，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问问她，她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从前那个像天神一样拯救她的李钦远。”
这些话就如魔音一般萦绕在他的耳畔迟迟不去。
李钦远这一生从来不曾后悔过，年少时的放诞不羁，后来做的所有决定，不管对错好坏，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可如今，看着这张熟悉面孔上流露出的笑容。
他……却后悔了。
不应该问的，赵承佑安得什么心，他又岂会不知？他不过就是想看他们离心……为什么要问？如果不问出口，他可以一辈子当个傻子，就算被她一直哄着骗着也没事。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
可他就是忍不住，他以为的情有独钟，以为的一生所爱，原来竟是因为另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旁人，那这两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李钦远不知道前世的他们是怎么样的，可他知道……他不是他。
他是李七郎。
他没有拯救过她。
他不是她的天神，不是那个把她从阴暗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她记忆中的那些事，那些让她心安、让她开怀的人……全都不是他。
顾无忧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李钦远面上的异样，她仰着头，握着他的胳膊，似乎是还有些不大确信，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都记起了什么？”
“……顾无忧。”
李钦远很少喊她的名字，从前是小姑娘，蛮蛮，后来是娘子，夫人，小妻子，小媳妇……因此陡然听到这个称呼，顾无忧愣了愣，心里的那些喜悦也暂时按捺住了，她看着他，轻轻啊了一声，“怎么了？”
“我不是他。”
李钦远垂眸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突然很想逃离这个地方，想找个地方好好让自己冷静下，而他也真的这样做了……在战场不惧刀枪不惧敌人，甚至不惧鬼神的李小将军，如今却在他心爱的人面前做了逃兵。
他伸手握住顾无忧的手，眼睫微垂，把人的手一节节掰开，即使心如刀割，可他手上的动作却还是像从前一般温柔，只是声音有些哑，“我还有事，你，你先好好歇息，不必等我。”
这话说完。
他甚至不等顾无忧反应过来，便像逃一般，大步离开。
帘子一掀一落，外头传来白露红霜惊讶的声音，“将军？您这是……要去哪？”
无人回答。
只有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等到顾无忧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忙打了帘子往外走，可这偌大的庭院早就寻不见李钦远的踪影，白露、红霜见她出来，忙迎了过来，“这是怎么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将军这样阴沉的脸。”
“你们……”
白露犹豫道，“吵架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打主子嫁到李家，别说跟将军吵架了，就连眼睛都没红过一回，可看着主子面上的表情还有将军离开时的神情，她又觉得这不可思议的事，的确发生了。
红霜一向是站在顾无忧这边的。
这会也不管发生了什么，扶着顾无忧，满不高兴地嘟起嘴：“他这是要干嘛呀，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说去哪，他知不知道您怀了身孕啊？”
顾无忧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连这事都还没来得及同人说。
白露到底理智些，瞪了一眼红霜，又同顾无忧说道：“没事，将军一向疼您，估计过会就回来了，我让林清去外头看看，若有什么消息便来同您说。”
又看了一眼夜色，她低声劝道：“奴婢先扶您进去歇息。”
红霜也要跟着进去，被白露打发了。
等进了屋子里，白露把人扶到床上歇息，这才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问道：“您和将军到底怎么了？”
顾无忧也不知道李钦远为什么会发这样的火，想到先前两人的话，还有李钦远离开时失落悲伤的表情，轻轻拧了眉……听他的意思，好像是介怀她把他们当成一个人了。
可在她的心里，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李钦远为什么要不高兴。
这样的事又太过复杂，别说她自己都还是一头雾水，只怕说出来还得让白露她们吓到，只好摇摇头，“没事，你让林清去看着，别让他出事。”
白露见她不愿多说，也只好按了心思，轻轻应了一声，“那您先睡，您现在有孕，可不能这般折腾。”
“刚才大夫也说了，让您好生歇息。”
顾无忧想到这，神色便又是一凛，手撑在自己的小腹上，郑重点头，“我会好好歇息的。”
*
原本以为李钦远只是一时生气，等气过就会回来了，没想到自打那晚出去后，他竟已经有三天没回来了……消息倒是一日日都传过来，似乎是怕她担心，一点都没有隐瞒自己的踪迹。
可即便如此，顾无忧也还是坐不住了。
白露、红霜两个丫鬟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红霜是个憋不住的性子，这会如炮仗一般说道：“真是太过分了！这都几天了，他还不回来？每日传来那些消息有什么用？”
“今天我去主院的时候，都听到几个丫鬟、婆子再议论您和将军吵架了。”她越说越气，索性蹲在顾无忧的身边，气呼呼道：“主子，您也别受这等子闲气了，既然他不回来，奴婢就陪您回家，让国公爷收拾他！”
白露一听这话就低声斥道：“你说得这是什么混账话？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红霜驳道：“那你说怎么办？他一直不回来，难道就让主子在这受委屈不成？”
看着两个丫鬟争论不休，顾无忧只觉得脑壳疼得厉害，也没理会两人，她起身说道：“让门房准备马车，我要去西郊大营。”
“主子？”白露拧眉，不赞成，“您现在身子不稳，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
“那你说怎么办？”
顾无忧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无奈道：“他总是不回来，我就在家里坐着不管，不管怎么样，总得和他说清楚才是。”
知道她主意已定，两个丫鬟也就没再劝，一边给她重新妆扮，一边去吩咐人准备马车，等主仆一行人到西郊大营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其实原本也不用这么久，但白露顾忌她有着身孕，一直让车夫慢赶，这才耽搁到现在……来时还是日头当空照，现在天色却暗了一大半，门前守卫见马车停下，忙来驱赶，“走走走，这里是西郊大营，不是闲杂人等能来的地方。”
白露掀起帘子，递了腰牌。
那两人看着上头一行字，一愣，再看向马车里的另一人，忙弯腰退下，恭声道：“夫人。”
“嗯。”顾无忧的声音有些虚弱，透过火把看了一眼里面，黑沉沉的，也只能瞧见几个营帐和巡逻的将士，“我来找李钦远。”
“劳夫人稍候，属下马上去禀报。”其中一个守卫说完便忙往里头跑去。
……
而此时最大的营帐里。
李钦远有些疲惫的靠着桌案，指腹揉着微拧的眉心。
身边亲信见他这幅疲惫样子，忙低声劝道：“将军，大营里的事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您还是回家去吧。”
“没事。”
李钦远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北狄怎么样？”
亲信忙道：“魏国公和傅将军已经到了北狄，情况很好，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回来了。”
“嗯。”李钦远点点头，搓揉眉心的手停了下来，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再询问下家中情况，便听外头有将士禀报，“将军，夫人来了，正在大营外等着您。”
骤然听到“夫人”两字，李钦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烛火下俊美的脸庞也有些惊愕。
等反应过来，他立刻起身往外走去。
外头的将士见他出来，纷纷喊道：“将军。”
可李钦远却连回应都来不及就匆匆往大营外走去，等看到外头的马车，还有随侍在马车旁的白露，他脸色又是一变，也不顾众人请安就上前打了帘子。
看到靠着马车而坐的顾无忧，他又皱了眉，声音也跟着沉了一些，“你怎么来了？”又去训斥白露，“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敢带着夫人这样过来？”
白露被人训斥得白了脸，忙低下头。
顾无忧原本心里有无数话要同他说，可没想到刚见到面，又是见他沉着脸，又是见他训斥旁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孕期比较敏感，还是被李钦远一直娇惯着，纵得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一点委屈都受不住。
这会就红了眼眶说道：“你凶她做什么？”
“你若是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就走，也省得让你看着心烦！”到底是从来没在他这受过委屈，她说着说着就掉起了眼泪，偏又气性上来，不愿在他面前落泪，咬着唇，拿手背擦拭着眼泪。
“你若当真看我烦了，回头拿一份和离书给我便是，也好过这样不冷不淡的处着。”
“你——”
李钦远一听和离书三字，脸色骤然就变了，刚想说人一回，可看到她这幅委屈可怜的样子，那些话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轻轻叹了口气，把人都打发到旁边去，这才上了马车。
不顾人挣扎，把她强行拢到自己怀里，动作却十分温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叹气道：“哭什么？”
“谁准你说这样的话？还和离书，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顾无忧听他竟然还恶人先告状，红着眼眶，拿拳头锤他，“是谁突然离开，又是谁几天都没回来？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家里的下人都是怎么说的，就连祖母都觉得奇怪，把我叫过去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你倒好，跑到这边什么都不管，任由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来找你，你还沉着脸给我看。”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哪有你这样的人，连解释都不听就给人判了死刑定了罪，我若是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李钦远原本只是想让自己离开几天，让自己冷静下，加上西郊大营这边也的确有些事务需要他处理……
哪想到竟会让她这样想？
看着她满面泪水，他心里也疼得不行，再顾不得计较那些，一边擦着她的眼泪，一边哄道：“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又同人解释，“我没有不回家的意思，只是这几天比较忙，加上我自己情绪不定，怕吓着你，这才想着离开几天冷静下。”
“便是你今日不来找我，我明日也会回家。”
顾无忧愣了愣，停下哽咽的声音，从他怀里仰起头，一脸不敢相信，“真的？”
李钦远无奈道：“我何时骗过你？”把人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净，又抚着她的头说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二话不说就这样离开，让你担心，还让你被旁人议论……”他想清楚了，就算她把他当做替身，当做别人的影子，他也认了。
谁让他舍不得她呢？
顾无忧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刚才还满心委屈，现在又觉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小声道：“也不全是你的错，我要是早些和你说清楚就好了。”
她这几日也想了很多，也明白李钦远是在介怀什么。
其实相处这么久，她也早就把他们分清楚了，就算他们是同一个人，但个性不同，经历的事也不同……就如他所言，他不是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无忧揪着李钦远的袖子，抬头道：“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事吗？我都同你说。”
李钦远其实不想知道，他怕知道的太多，想得也就越多，倒不如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可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又舍不得拒绝，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顾无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和旁人提起前世的事，尤其这人还是曾经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我们前世就在一起，只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二十五岁了，那个时候……”她看着李钦远，眉目又温柔了一些，“你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了。”
“我们在寺庙初见，你撑着一把伞站在我的面前，看着刚哭过的我，还递了一方帕子给我。”
“后来你要娶我，我还觉得奇怪，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那么多名媛淑女都想嫁给你，可你偏偏向我求了亲……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是真的不好。”
“我嫁过人，生不了孩子，性子还特别古怪，可你还是娶了我。”
“你对我很好，特别好。”
“是你一点点把我从过往黑暗的记忆里拉出来，给了我新生，让我重新拥抱阳光，也是你教会我成长。”
“李钦远。”顾无忧喊他的名字，又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缓缓道：“最初的时候，我的确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拼命想找到你，想和你早些认识，可后来，在一日日的相处之中，我就知道你们不一样。”
“他承受过我不知道的所有苦难，所以才能在遇到我的时候，用丰厚的羽翼护着我。”
“而你——”
“我见证了你的成长，见证你的少年心性，见证你的意气风发，我一点点看着你成长，直到现在，我很清楚……你们不一样。”
“你说我到底喜欢谁？”顾无忧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抿了抿红唇，而后才说道：“我不知道，我是先认识他，才会不顾一切的想遇到你，想和你在一起。”
“可我知道，你不是谁的替身，你是李钦远，是我的七郎，是我这辈子要共度一生的人。”
顾无忧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他能不能理解，会不会不高兴，有些犹豫也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原本以为他还会不高兴。
哪想到她这话刚说完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男人沉稳有力的胳膊牢牢抱着她，凑得那样近，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我明白。”
如果没有前世他们之间的那一段，她又怎么可能来找他？如果她没有来找他，那么他们这辈子，只怕最初也只能做一对陌路人……想到先前她说得那番话，他突然又有些心疼。
即使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还是能够猜到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黑暗。
忍不住又把人抱紧了一些。
李钦远抚着她的头，轻声说，“其实，我应该感谢他。”感谢他带你走出了黑暗的过往，感谢他把你保护得这样好，感谢他……让你来到我的身边。
外头是寂寂清寒夜。
西郊的夜，远比京城安静许多，而马车里，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也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钦远才松开顾无忧，低头看着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好，”
顾无忧握住他的手，在烛火下，重新扬起笑脸，“我们回家。”
……
从前。
你带着我走出黑暗。
这辈子。
我看着你成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