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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弟是暴君
作者：纪开怀
内容简介
 桀帝讳玺，字尔玉，性暴虐，倒行逆施，民怨沸腾。登基一年，诛功臣楚国公姜氏满门。 其姐荣恩公主相求，帝暴怒，将公主剖心挖腹，弃尸午门，群臣震慑，莫敢言之。 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倒霉的荣恩公主，正将少年的赵玺踩在脚下。 姜轻城： 赵玺曾对一人恨之入骨，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恨就变了味， 殚精竭虑，百般筹谋， 只为有一天，能对她为所欲为。 心有妄念，何日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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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轻城
姜轻城死了，死在了洞房花烛夜。
婚事非她所愿。家里本已为她相中了一桩亲事，男方家境虽然一般，但容貌俊美，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已中了举，前途无量。
然而，就在纳采前一天，宫里莫名其妙地下了一道赐婚旨意，将她指给英王赵勰。
赵勰是谁？他是当今宣武帝的胞弟，大魏的战神，文武双全，貌若天神，更是全大魏未婚姑娘梦想中的夫婿人选。轻城却只是区区六品太常寺寺丞的侄女，平平无奇，名声不显。赐婚的旨意下来时，休说一众贵女愕然心碎，连姜家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姜家连选亲王妃的资格都没有，这块天鹅肉，怎么就落到了姜轻城嘴里？
姜寺丞和夫人望着自家娇娇憨憨，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侄女忧心忡忡。可圣旨已下，他们再如何觉得齐大非偶，遗憾与罗家的婚事不成，也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轻城倒是在最初的惊愕后很快平静下来，每天安之若素，该怎样还是怎样，倒让宫里派来教习规矩的嬷嬷另眼相看了几分。
金秋九月，桂花飘香的时节，轻城拜别家人，在满京城少女的艳羡下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英王赵勰。
夜幕降临，热闹了一天的英王府依旧灯火辉煌，处处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宴客的人群渐渐散去，栖鸾院中，红烛高烧，新人独坐，却是异常安静。
轻城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沉甸甸的凤冠压得脖子酸痛，人都坐得僵硬了。大红盖头下，她秀气的娥眉微微皱了皱，保持不动的姿势，轻轻唤了声“含霜”。
含霜是她的贴身丫鬟，打小服侍她长大，这次自然跟着陪嫁了过来。
没人答应。新房中静悄悄的，除了她，似乎没有旁人的存在。
轻城感到了些许不安：都这么久了，怎么新郎还没有来揭盖头？连闹洞房的人都没有出现过，安静得简直不像是在新房。
她虽然是头一次成亲，可从前堂哥娶亲时也跟着去看过热闹，宗人府的嬷嬷更是为她详细讲解过整个成亲的流程，自然知道这样的情形实在不正常。
挺直许久的腰背越发酸痛，腿也开始发麻，她有些坐不住了，心想反正没人，小幅度地动了动，试图缓解因久坐引起的酸麻。
动作时不小心硌到一物，疼得她眉心一抽。
藏了什么，这么硬？她悄悄伸手从锦被底下摸索过去，试图把硌着她的东西推远一点。正在这时，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她胡乱推了推，飞快地缩手，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
陌生的温柔女声响起：“王妃，王爷派人传话，今日临时有事要晚些过来，请您先安置了。”
轻城愕然抬头：什么事，竟会比完成婚礼还要重要？
对这桩婚事，她至今如在梦中，没什么真实感。
整个婚礼流程，从下聘到亲迎，英王都给足了姜家面子，不仅聘礼准备得精心，甚至不顾皇家惯例，依照民间的礼节，亲自去姜家迎亲。大出众人意外之余，也充分向世人表明了他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可他偏偏在入洞房这一关键步骤狠狠打了她的脸，倒叫她一下子踏到了实地，生起果然如此的念头。
齐大非偶，果然是齐大非偶。奉旨娶她，英王的心中应该是不满的吧。此前的种种，只是做给世人看，做给陛下看的，唯有洞房花烛，旁人无法探究，他连人都懒得到。
新婚第一夜就遭到夫君冷落，如果是别人，她还可以闹一闹，但换了英王，以两人的身份差距，她大概是抱怨的资格都没有的。
轻城心中默默给英王记上一笔，她明日大概免不了要被王府的人笑话了。
笑话也没法子。从一开始，这桩婚事双方的地位便是天差地别，她一个父母双亡，依附叔父婶母的孤女能嫁给英王赵勰，本就是高攀，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王妃……”大概是由于她迟迟没有开口，对面的人有些忐忑，正想说什么。轻城调整好情绪，伸手，自己揭开了盖头。
一个陌生的秀美侍女站在她面前。侍女二十余岁年纪，一身宫装，容貌清秀，眉目温柔，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栖鸾院管事若棠，见过王妃。”
轻城眨了眨眼，漾出浅浅的笑意，轻声唤道：“若棠姑娘。”
若棠见她容貌娇美，笑起来眼儿弯弯，酒窝浅浅，甜软得叫人心都要化了，不由怔了怔：新娘子笑得没有一丝阴霾，似乎完全不在意洞房花烛夜王爷缺席的事？
她来报信时本是心中忐忑，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抚慰失望的新娘子，哪知全无用武之地。
新娘子究竟是性子单纯想得开还是城府深？若棠看不出来，再开口说话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我叫王妃陪嫁的丫鬟进来服侍王妃梳洗？”
轻城点了点头。若棠转身出去，轻城却又叫道：“等一等！”
若棠回身看她，见新娘子腰背笔直，仪态端庄，纤细的食指却无意识地缠上衣带，眨巴着眼不好意思地道：“我腹中饥饿。”天没亮就开始梳妆，一天下来，她几乎什么都没吃，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新娘子生得甜美，眼巴巴的模样显得格外可人。若棠忍不住笑了，声音越发柔软几分：“奴婢已命厨房准备了点心，这就去取。”
轻城笑容灿烂：“多谢若棠姑娘。”
若棠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不由恍惚：这笑容可真甜啊。连她一个女人见了，都不由如吃了蜜般。难怪……
等到若棠的背影消失，轻城规规矩矩的坐姿立刻垮了，她自己取下沉甸甸的凤冠，又揉了揉酸麻的腿，动作间不小心又被硌了一下。
还是刚刚那物，看来推得还不够远。她索性回身揭开大红的百子被，目光扫过，顿时愣住。
锦被下，除了散落的红枣桂圆，静静躺着一卷半散开的陈旧竹简，正是两次硌到她的罪魁祸首。可是，轻城惊诧：谁会在新房的床上放这种东西？
半展开竹简上的墨迹新鲜异常，上面隐隐写有“英王大婚”几个字。难道是有人为她和赵勰的婚事写了祈福的话，悄悄塞到床上的？
她好奇心起，拿起竹简展开。端正挺秀的小楷一字字跳入她眼帘。看清内容，她顿时脸色大变。
竹简上寥寥几句，触目惊心：
“九月初七，英王大婚，一夜未至，新娘暴毙于洞房。”
新婚的床上怎么会有写了这种内容的竹简？简直就是诅咒！
轻城紧握竹简的手微微发抖：究竟是谁干的，是恶作剧还是别的？堂堂英王府，做事这么不仔细，布置婚房的人竟没有发现吗？
不可能！便是像姜家这样的人家，在成婚这样重要的场合中，为图吉利，婚床上的东西也会仔细检查，不可能会出这样的差错。
轻城心里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是英王授意的，否则在竹简上写字的人怎么会预知他会一夜不归？
“王妃，王妃……”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她回过神来，见若棠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她面前，托盘中放着喜庆的龙凤碗，碗中热气腾腾，盛着一碗五彩汤圆，香味扑鼻。
轻城的肚子立刻配合地咕噜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汤圆，将竹简的事暂时抛之脑后。
若棠莞尔：“我先服侍王妃换衣？”嫁衣累赘，穿着行动在不便。
轻城不习惯陌生人贴身服侍自己，摇了摇头，问她：“含霜怎么还没来？”
若棠道：“含霜姑娘去小厨房拎热水了，一会儿就到。”
轻城“哦”了一声，到底没让若棠帮着脱嫁衣，笑道：“我先用点心吧。”
若棠将托盘呈上，轻城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到口中。英王府的厨子手艺果然非凡，简简单单的汤圆，做得外皮软糯，里面的豆沙馅甜而不腻，极其细腻。只是，怎么吃到后来，有一点极淡的苦味？
轻城的脑子有些混沌，蓦地，一阵绞痛自腹中而起，她张开嘴，“哇”的一口黑血喷出，将面前的若棠喷了一身，连手边的竹简都被殃及。
她茫然低头看去，竹简上的文字尽成黑红，一字字，如夺命的钩镰，触目惊心。
原来，那上面写的不是诅咒，而是预言。
疼痛一波波袭来，越来越剧烈，她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竹简，力气却渐渐涣散，眼前尽是血色。她素来最怕痛，此刻却只能任由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侵袭全身感官，无处可逃。
耳边响起若棠的轻笑声：“王妃，孔雀胆的滋味怎么样？”
她霍地抬头看向若棠，心头如有冰雪浇淋：“是你？”她想大声质问，可喉口腥甜，浑身剧痛，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真可怜，七窍都在流血了呢。”若棠依旧在笑，柔声而道，“休要怪我，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要怪就怪自己为什么要嫁给王爷好了。”
轻城心中大震：赵勰！果然是因为他吗？
天下果然没有平白掉馅饼的事，她不过就是嫁了个自己高攀不起的人，竟会将性命都莫名其妙地丢掉。
可是，为什么？
神智渐渐消散，她已没有力气再想。意识的最后，她恍惚听到了一声巨响，随即是若棠惊慌失措的叫声。
*
仿佛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她自混沌中恢复意识。耳边，一片娇滴滴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她茫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有几分熟悉的宫殿和人群。
她有一瞬间的迷茫：自己不是在英王府成亲吗，这是哪里？
随即她想起，自己在新婚夜，连赵勰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颗汤圆毒死了，死得痛苦万状，却连毒死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真真应了竹简上的预言。
果然，天鹅肉不是那么好吃的。
所以，这里是阴间地府？不过这阴间地府也太奢华了吧，四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围观的都是如花似玉宫装打扮的年轻女子，簇拥着两个打扮华贵的美貌少女，正在拍手欢呼。
不对，地府怎么会有阳光？地府中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正疑惑，脚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放开我！”声音犹带童音，却如小兽般凶狠切齿。
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看见一只密合色绣金银线的精致绣鞋正极具羞辱意味地踩在一张白皙得过分的小脸上。那脸已被她脚的力道踩得变了形，唯有一对琥珀色的眸子恶狠狠地看着她，闪着野兽般凶戾的光。
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年，最多不过十一二岁，衣着布料华贵，却显然不怎么合身，被五六个身高体壮的内监紧紧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轻城顿时凌乱了：她素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怎么可能做这种脚踩他人的事？何况，对方还是个比她小得多的少年。
她下意识地要将脚收回，小少年察觉到她力道松动，低吼一声，猛地一挣，狠狠甩下她的脚。她一个踉跄，还未站稳，小少年扭头，一口咬在她的脚踝上。
他，他是狗吗？居然咬人！
轻城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做这种事，一时惊得呆了。直到剧痛钻心，她才倒抽一口凉气，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几个内监都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来拉小少年，小少年趁机跳起，如饿虎扑食，重重撞到本就立足不稳的轻城身上，红着眼，一手恶狠狠地掐向她的咽喉。
少年的身体又硬又沉，如一块石头般，她被撞得肋骨生痛，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到了地面，顿时眼冒金星；脖子有如被铁钳卡住，呼吸渐渐困难。
再次失去意识前，轻城觉得自己大概要去烧烧香：这都是什么事？连做了鬼也还在走霉运！

第2章 迷梦
轻城觉得自己在做梦，梦中她变成了另一个女孩，生活在一间空旷冰冷的宫室中，寂寞地长大。
每隔几天，面容严肃的教养嬷嬷会抱着她前去一间布置奢华的宫室，向一个盛装打扮的美人请安。梦中的她欢喜异常地叫对方“母妃”，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只有在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来时，才会和颜悦色地叫她“荣恩来母妃这里”，偶尔还会亲手喂她吃甜甜的窝丝糖。
她很喜欢吃窝丝糖，总觉得糖里有母妃的温柔。
可绝大多数时间，她还是如同一棵无人关注的野草，默默地在角落长大，在教养嬷嬷的严厉管教下，谨言慎行，卑微怯懦，便是受到什么委屈，也不敢轻易宣诸于口。偶尔，还会听到以为她睡着的宫婢窃窃私语：“公主不得娘娘喜欢，好生可怜。你看福全和荣庆两位公主……”
福全是皇后的掌上明珠，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有皇后和嫡亲的哥哥太子宠爱，向来活得骄傲明媚。荣庆则是张贵嫔唯一的女儿，张贵嫔把女儿看作了心尖尖，又出身皇商之家，家族供养丰厚，荣庆除了不敢僭越，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
只有她，虽然生母的位份比张贵嫔高，活得却比荣庆委屈多了。
九岁那年，皇后娘娘为福全公主请了名师大儒进学。陛下得知，叫她和荣庆跟着福全一起上课。她从来羡慕活得恣意的福全和活泼可爱的荣庆，却自卑不敢接近对方，只能默默看着荣庆和福全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宴饮玩乐，恣意行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十三岁了，比她年长一岁的福全公主和定远侯嫡次子定亲。定远侯嫡次子容貌俊美，又惯会小意温存，哄得福全死心塌地。福全极满意这桩亲事，将他送的所有礼物都当宝贝供了起来。
尤其是送来的一只长尾鹦鹉，毛色鲜亮，一见福全就会扯着嗓子叫“公主万福”，更是被福全视若珍宝，爱惜异常。
结果有一天，伺候那只长尾鹦鹉的小内监一个疏忽，让它逃了出去，好死不死，飞到三皇子赵蛮上方拉了一泡屎。
福全一开始还有些心虚，待看清对方是谁，就放下心来。
赵蛮是皇帝北征胡人时与俘虏的胡女所生，生来高鼻深目，肤白发卷，相貌与众不同。皇帝嫌弃，出征回来时便没有带回他们母子，直到他八岁时胡女病逝，才将他接回宫中。
因他身有胡人血脉，在皇室中地位极低，皇帝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十一岁的人了，连个正式名字都懒怠给他起。胡女给他起小名为蛮奴，大家就赵蛮赵蛮地混叫着，不进学也没人管他，整天与一帮小内监舞刀弄枪，骑马摔跤，顽劣不堪。这样一个人，将来能封个一等公都已经顶天了。
福全打心里就没把赵蛮当一回事，趾高气昂地问赵蛮讨要鹦鹉。哪知赵蛮看着她冷笑一声，当着她的面，活生生地把鹦鹉捏死了，还把死鹦鹉扔回给了福全。
众人全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赵蛮连嫡公主的面子都不买，下手如此狠辣。
福全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时半会却拿赵蛮没办法。对方野蛮无礼，软硬不吃，根本不买她的帐。想揍他一顿出气吧，偏偏赵蛮不学无术，打架的本事却好，身边服侍的个个身手不凡，她手下的那帮人根本就打不过。
福全向皇后哭诉，反被皇后说了一通，不该为一只畜生小题大做，落下个欺负庶弟的名声；她又向胞兄太子告状，太子也要名声，哄着她说再给她买一只更好的鹦鹉。
两尊大佛都不想因为一个对皇位毫无威胁的赵蛮惹来诟病，全是息事宁人的态度。福全怎么甘心？她气愤难平，大发脾气，一心想着要报复赵蛮。
可赵蛮年纪虽小，却出了名的性子野蛮，武艺高强，他的身边人打小陪着他练武，身手也极佳，除非他落单，否则她们绝对暗算不了他。而赵蛮一向不喜与别人打交道，她们要逮到他落单的机会实在不容易。
最后还是荣庆给她出了个主意，找人假意对赵蛮好，嘘寒问暖，处处关心，骗取赵蛮的信任后，再哄他单独去她们准备伏击他的地方，痛揍一顿。这个人选，必须不是福全公主一派的，免得引起赵蛮的疑心。
怯懦而毫无存在感的荣恩，就这样被福全选为执行这个主意的人……
*
轻城是被吓醒的。醒来后心怦怦乱跳，梦中赵蛮困兽般的愤怒眼神如在眼前，赫然正是被她踩在脚下，差点掐死她的小少年。
天尚未亮，外面隐约传来更漏声。她再也睡不着，烦躁地试图翻身。
头部、颈部和脚上同时传来剧痛之感，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脚踏上立刻传来小宫女诚惶诚恐的声音：“奴婢该死，不小心睡着了。”
天气炎热，殿中没有降暑的冰盆，全靠小宫女轮流通宵打扇。荣恩又素来是个好说话的，难免有人松懈了心神，熬不住困睡了过去。
轻城脑中正乱着，无心追究，索性挥退小宫女，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头顶绣着荷叶田田的雪青色罗帐。
已经整整三天，每次睁眼都是同样的景象，服侍的宫娥来来去去，身上的疼痛感无比真实。她再迟钝，也意识到此前脚踩赵蛮不是在做梦，她真的成了荣恩公主，宣武帝和夏淑妃之女，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小可怜。
这个事实似乎又不那么难以接受，她在梦中经历了荣恩所经历的一切，恍惚觉得自己就是真正的荣恩，不过在十四岁时，在极度的恐惧下忽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刚开始她还有些混乱，她记得宣武帝才二十出头，膝下最年长的皇子也才五岁，哪来这么大的女儿？然而随着小荣恩的记忆理清，她很快明白过来，荣恩出生于宣武六年，她死后的第二年，而此时已是宣武十九年，距她死于洞房花烛夜足足过去了十四年。
已经十四年了啊……轻城的心中有些复杂，于她不过睁眼闭眼瞬间，世间却已过去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她竟然成了赵勰的侄女！
也不知当年她死后，赵勰是怎么向她的家人交代的，叔叔婶婶他们会不会感到伤心？会不会发现她死得蹊跷，要求赵勰交出凶手？
说起来，她死得实在冤。
婚事并非姜家求来，赵勰如果不满意和她的婚事，为什么不拒婚？两人的地位天壤之别，他有太多手段可以破坏这桩婚事，何必非要在新婚夜取她的性命？
太多的疑惑从心头闪过，临死时的痛苦回忆泛上心头，她只觉浑身发冷，不愿再想下去。
她向来没有为难自己的习惯。多思无益，纵然她现在有公主的身份，也暂时没有能力对付赵勰。
何况，她现在还面临着一堆麻烦。
荣恩的处境实在说不上好，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不亲近。宫人势利，捧高踩低，她又性子懦弱，不敢抗争，难免受欺。单看这么热的天，她一个受了伤的公主，连个冰盆都混不上，便可见一斑。
轻城倒不担心物质上的匮乏。宫人再苛刻，夏淑妃再无视她，身为皇家公主的基本体面还是会有。再寒酸，也不会比她曾经经历过的那段艰难日子差，她相信自己能把日子过好。
她怕的是麻烦，尤其是无谓的麻烦。
当初骗取赵蛮信任的任务落到荣恩身上后，荣恩觉得害怕，可她仰望福全惯了，冷不丁有机会讨好福全，哪舍得拒绝，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演技不行，便派了身边一个机灵的大宫女喜鹊，打着她的旗号去哄赵蛮。
花了约半年的水磨工夫，赵蛮到底年纪还小，心思没那么复杂，荣恩又向来孤零零的一个，不和福全一道，他果然渐渐放下戒心，被喜鹊哄骗着，孤身入了福全她们的圈套。
落单的赵蛮被福全她们事先埋伏好的大力内监制住，荣恩为了向福全表忠心，在荣庆的怂恿下往赵蛮脸上踩了一脚。
然后就是她的意识在荣恩身上觉醒，顺带承受了赵蛮暴怒之下的反击。
她受了重伤，事情自然瞒不住。皇后娘娘亲自过问此事，福全和荣庆心中害怕，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荣恩身上，而那时她昏迷着，自然没法为自己辩解。
皇后震怒之下禁了福全和荣庆的足，罚抄五十遍《女诫》；作为主犯的她受伤奄奄一息，皇后不好雪上加霜，便下令将喜鹊杖毙，她身边的几个大宫女都发配浣衣局做苦役，以儆效尤；赵蛮意图谋杀皇姐，罚得更重，当时就抽了十鞭子，把他抽去了半条命。
轻城叹了口气。即使她能辩解又怎么样？事情虽然是福全和荣庆谋划的，却由荣恩一手实施，这一点，她无可辩驳。
最麻烦的是，福全使自己这把刀子使顺手了，大概以后还会用自己来对付赵蛮；而以赵蛮的性子与受到的羞辱，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两人之间的炮灰她大概是当定了。
得想个法子从他们的恩怨中脱身才是。
她忍着疼痛与眩晕感侧了侧头，将脸贴上冰凉的青花瓷枕，烦躁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事已至此，担心也是无用，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从中找机会便是。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还能够自由地呼吸，感受疼痛，感受欢喜，感受悲伤……她还是应该感谢上苍的厚待。
心绪彻底平静下来，她阖上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发现新升上来的一等宫女百灵和布谷带着一群小宫女，捧着梳洗用具静候在帷帐旁。
天亮了吗？
她有些迷糊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外面百灵她们发现了她的动静，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挂帷帐的挂帷帐，倒热水的倒热水，递巾子的递巾子……
布谷轻手轻脚地过来，准备扶她半坐起来。自从轻城第一次醒来，有些力气后，就坚决反对躺在床上接受她们的喂食。
轻城顺着她的力道挪动了下，身下忽然被硌了一下。
那熟悉的感觉……轻城动作僵住，连身上不舒服也全都惊得忘了：不会吧？

第3章 竹简
博山炉中轻烟袅袅，寝宫中一片寂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与轻柔的水声。
轻城闭着眼，百灵拿了个靠枕垫在她身后，和布谷合力将她扶起，斜倚在靠枕上。
漱口、净面、梳头、用膳、换药……一桩桩依次而做。待告一段落，轻城细柔的声音响起：“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了。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都怔了怔，百灵迟疑开口：“公主，你受了伤，身边不能没人服侍。赖嬷嬷知道了只怕会责备奴婢们。”
赖嬷嬷是荣恩公主的教养嬷嬷，也是荣恩所居长乐宫偏殿的管事嬷嬷，素来严厉。
若换了从前的荣恩，多半就心生退意，不再坚持了。可这会儿轻城满心的惊涛骇浪，早把属于荣恩的那点怯懦压了下去，闻言神情淡淡，声音是一贯的轻柔动听：“赖嬷嬷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百灵心头一凛，公主身边原先的大宫女或杖毙，或谪贬，全军覆没，空出位置来，各宫都想塞人过来，后来还是淑妃娘娘发了话，她们两个才有机会从二等宫女提上来，正是战战兢兢，不敢造次之时。公主这话实在重，她不敢反驳，只得恭敬地应下。
正要退出去，轻城又叫住她，“把帷帐放下。”
重重帷帐阻隔了内外视线，寝殿里一时只剩了轻城一人。她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将手探到身下摸索了番。
似曾相识的触感叫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取出一物。
熟悉的破旧竹简，却韦编断绝，只剩下半卷，上面多了一滩凝固发黑的血迹。
她掌心汗出，不可思议地看向手中的竹简。她在这张床上足足睡了三天，寸步未离，万分确定床上原本并没有竹简。
所以，它是怎么出现的？还有这血迹，上次并没有，难道是她前世死亡时喷在上面的？
轻城心里有些发毛，将竹简拿近了些。没错，上面依旧是预告她前世死亡的一行字，不过墨迹已经陈旧，显然已有了年月。
她倒吸一口凉气，竹简竟跟着她来到了这一世！究竟怎么回事？
她抿了抿嘴，心中乱糟糟的，魂不守舍地重新将竹简卷起。指尖忽然传来刺痛感，她没留神，被一根竹刺扎入了食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染红了竹简一角。
轻城蹙眉，伸手拔刺。再去拿竹简时，忽然呆住。
血珠竟一点点在被竹简吸收，随即，原本在竹简上凝固的发黑血迹也一点点消失，竹简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变得光洁如新，露出下面一排字来。
这这这，也实在太诡异了！
轻城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低头辨认，字的笔画弯弯曲曲的，是她看不懂的古字体。她勉强认出第一个字上面有个“日”，第二个字像个“君”字？其它的实在认不出。
她只得放弃，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
还好里面依旧是端正挺秀的小楷，内容却和她刚刚看过的全然不同。
第一根竹片上方画了个瓶子模样的图案，下面写着“一百”，第二根第三根竹片是空白的，从第四根开始，出现了一排字，开头几字就叫她目光陡然一凝：
桀帝讳玺，字尔玉，文帝之孙，成帝之子也……
轻城心头大震：桀帝——玺？凶暴不仁谓之桀，这个谥号，一听便知这位君王一生所为该有多残暴。可，指的究竟是谁？
先帝的谥号正是文帝，这成帝难道指的是当今宣武帝？可宣武帝只有三子，没有一个名字中有玺。
长子赵昶乃皇后所出，聪明仁孝，自幼立为太子，地位固若金汤；二皇子赵荣乃郑丽妃所出，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成天泡在药罐中，不见世人；三皇子赵蛮，就是被她脚踩的那位，血统不纯，地位卑贱。可以说，除了太子，另外两人都绝无继承帝位的可能。
这个桀帝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心跳如鼓，正要再看下去，帐外传来百灵的声音：“公主，楚国公夫人和姜家姑娘前来看你。”
她迅速将竹简收起。
这些天，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探病。
她被赵蛮咬伤脚踝，掐住脖子，又后脑着地，受了重伤，晕迷了整整一天。醒过来后，哪里都疼，还头晕恶心，只能卧床休息，受伤不可谓不重。结果，除了福全过意不去，派了手下的宫女过来送药；皇后娘娘职责所在，命人来问了问伤情，此外竟没有一个人过来看她，连夏淑妃都只在她昏迷时来过一次。
轻城不由同情自己：可真是惨，空有公主的名头，混得比她前世寄人篱下时还差。
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人真心对她的，其中就包括现在来看她的两位，楚国公夫人夏氏和姜家姑娘。
夏氏乃夏淑妃的嫡亲姐姐，荣恩公主的姨母，嫁给了楚国公姜显为妻，为姜显生下两子一女。跟她一起过来的姜家姑娘则是她唯一的女儿姜玉城，今年刚满十六，也是荣恩的伴读。
轻城心中一动，姜玉城这个名字倒和她本名类似。不过，楚国公府姜家可比她出身的寺丞姜家要显赫多了。
印象中，夏夫人进宫的次数并不多，可每次来都会来看她，对她又温柔又体贴，比夏淑妃还要宠她。玉城也是个温柔端庄的姑娘，平时虽然常常对她怒其不争，却也一直很维护她。
百灵进来挂起帷帐。轻城如今还无法下床，便直接说了“请”，由教养嬷嬷赖嬷嬷陪了夏夫人和姜玉城进来。
夏夫人保养得极好，已经四十的人了，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的模样，柳叶眉，桃花眼，下巴尖尖，生得极美。
轻城昔日在闺中时便曾听说过她的名声。夏夫人出嫁前便是京中最出名的美人之一，据说先帝在位时，曾有意为当时的太子，也就是今上求娶，可最后还是选了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褚时休之女为太子妃。夏夫人也在不久后嫁入了楚国公府，楚国公姜显终身只娶了这一个妻子，再未纳妾，在京中传为佳话。
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竟成了她的姨母。
此时夏夫人眼睛红红的，看到轻城脸色苍白，浑身是伤的模样就眼泪扑簌簌而下，心疼地喊了声：“公主！”跪下要行礼。
轻城有荣恩的记忆，心中对夏夫人母女倍感亲切，不愿长辈对她行礼，开口叫免了。
不料赖嬷嬷虎着脸，一脸肃容：“公主，礼不可废！”
轻城皱了皱眉，望向赖嬷嬷。赖嬷嬷面无表情，目光毫不退缩。
熟悉的畏惧感浮上心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愤怒与委屈，这是属于荣恩的情绪。
梦中，荣恩的怯懦除了夏淑妃的忽视，一大半的责任都在赖嬷嬷身上。这个面容严肃的婆子，从小就仗着教养嬷嬷的名义，用各种条条框框缚住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一旦做错一点，便是疾言厉色。堂堂公主，她想说就说，想罚就罚，从不给小姑娘留情面。
就像现在，自己免了夏夫人行礼，于礼虽然不和，于情却是可缘，又是在她自己的宫室中，但凡赖嬷嬷有一点维护主子体面的意识，就不该当面驳斥。
显然，在赖嬷嬷心中，并不当她是主子，而是一个可以任她搓圆搓扁之人。
夏夫人见势不对，知道她的处境，不忍心她被刁难，忙带着姜玉城行了大礼，又息事宁人地劝轻城道：“嬷嬷说得对，礼不可废。公主的恩典臣妇心领了。”
轻城垂下眼，不置可否，只柔声道：“嬷嬷，我想和姨母，表姐单独说说话。”
赖嬷嬷脸色变了变：“公主！”这是在赶她走了？
轻城依旧不抬眼，声音柔柔细细的：“嬷嬷，这也有违礼数吗？”
少女低垂着眼睑，无力地靠在大红织金双鱼纹蜀锦靠垫上，似是弱不胜衣。话中之意却仿佛藏着讥讽。
赖嬷嬷心里起了一点违和之感：公主向来性子绵软，这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啊？可再看对方，连眼睛都不敢和她对上，依旧是一副怯懦的模样，又把那点疑惑抛开了去。自己应该是想多了，公主向来软弱，大概只是想和夏夫人母女说点悄悄话。
可心中到底不忿，她咬了咬牙：“礼数自是不违……”
轻城依旧轻言悄语的，截断她的话：“那便谢过嬷嬷体谅了。”
赖嬷嬷噎住，却拿不到她的错处，又有夏夫人母女在场。她忍了又忍，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老奴告退。”退了出去。
轻城静静地注视她离开，这才转向夏夫人，腼腆而亲昵地叫了声：“姨母。”

第4章 负荆
夏夫人含泪应下，一脸欣慰：“公主长大了。”总算不再完全由着那个老奴才摆布了。
轻城抿着嘴软软地笑。
夏夫人见她依旧一副娇柔的模样，仿佛和从前并没有两样，心又揪了起来。
她过来抓着轻城的手，细细地问：“手怎么这么凉，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要用哪些药？缺什么和姨母说，我让她们送进宫来。”说着又开始淌眼泪，恨恨道，“你怎么就惹上了那个混世魔王？蛮夷就是蛮夷，行事实在不知轻重。回头我让你表哥们帮你出气。”
赵蛮虽是皇子，可无权无势，又因血脉问题身份尴尬，楚国公府威权赫赫，暗中整治一个赵蛮还真没太多顾忌。
“姨母，不用的。”轻城劝她，整件事和姜家无关，姜家不该被拖下水，让事情更加复杂，反倒便宜了始作俑者福全。她可没兴趣拉着姜家一起为福全做打手。
再说，公平地看待整件事，赵蛮行事固然暴虐了些，可先错的并不是他。
轻城心里叹气：也不知荣恩怎么想的，福全和赵蛮斗便斗了，她掺和进去又是图的什么？白白做了别人的刀子，除了麻烦也就得了一身的伤，还徒惹关心她的人担心。
想到赵蛮最后掐向她脖子时的眼神，她打了个寒噤：她相信，那一刻，赵蛮是真的想弄死她。被脚踩的羞辱，以及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何况，像赵蛮还小，正处于最容易冲动的年龄。
见夏夫人还是一副气愤万分的模样，她挽住夏夫人，柔声细语地劝说道：“这事我也有错，不能全怪他。而且，皇后娘娘已经罚了他。”
十下鞭刑可不是闹着玩的。赵蛮伤了她，但已经付出了代价。事情到此为止岂不是很好？除非赵蛮再找她麻烦，否则，她并不愿再主动生事。
夏夫人垂泪：“公主就是太仁善了，那蛮夷差点害死你，你还要为他说话。”
轻城汗颜，夏夫人的心可真偏得没边了，心中却有一股暖意升起。见夏夫人兀自恨恨，她转移话题道：“姨母，你们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老是提别人多扫兴啊。还是说说表姐吧，她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姜玉城去年与勇安伯长子祝允成定了亲，如今正在备嫁。正因如此，近一年时间，她很少进宫陪伴荣恩，这才让福全有了可趁之机。若当时她在荣恩身边，以她的沉稳性子，定会阻拦荣恩为福全做那种蠢事。
提到姜玉城的婚事，夏夫人果然高兴起来：“嫁妆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定日子了。”
轻城扭头冲姜玉城眨了眨眼：“听说表姐夫少年俊才，颇得国公爷的赞赏。”
姜玉城羞红了脸，却忍不住唇角上扬。她长了和夏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柳叶眉，桃花眼，唯有脸蛋儿圆圆的像父亲，粉团一般，笑起来时一边还有浅浅的梨涡，十分娇俏动人。
轻城便知姜玉城是满意这桩婚事的。
夏夫人显然也很满意，笑道：“祝家选了三个日子过来，她父亲舍不得她这么早出嫁，还想再往后推推。”
轻城掩嘴，打趣道：“表姐心中可恼？”
这话是在说她恨嫁呢。姜玉城羞窘，作势要拧她的嘴：“公主学坏了，连我都编排起来。”
轻城往夏夫人那里躲，叫“姨母救命”。
夏夫人笑着帮她拦姜玉城，气氛轻快起来。
闹了一会儿，轻城到底重伤未愈，有些支撑不住，软绵绵地趴在靠枕上。姜玉城熟练地帮她擦去额角的汗，皱眉道：“这么热，怎么殿里连冰盆都不摆一个？”
轻城思考了下该怎么答她。
姜玉城即刻明白过来，红了眼睛：“他们怎么敢！”她霍地起立，“我去找他们。”
轻城拦她：“表姐勿恼，是太医说了要我少用冰。”她也不算说谎，只不过太医只说少用，并没有说不用，有些人却借着这个由头克扣了她的冰盆。
这件事，她不打算让姜玉城为她出头。姜家势力再大也是外臣，在宫里闹出事来没有好处。
“是这样吗？”姜玉城狐疑地看她。
“嗯。”她神情诚挚地指了指百灵布谷几个，“不信你问她们。”
百灵布谷几个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见轻城指过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姜玉城信了，担忧地道：“公主你要快快好起来。二弟说了，等你好了，他会向娘娘求情，请你和我们一起去游清波湖。”
轻城眼睛一亮，精神振作了些：“当真？”清波湖位于京城南郊，有烟花十里，亭台无数，风景优美。前世，她曾跟着婶婶去游玩过一次，极其喜欢。能有机会旧地重游，真是再好不过。
姜玉城点头：“当真。你也知道娘娘对二弟一向有求必应。”姜玉城的二弟名姜羡鱼，是夏夫人幼子，风流俊美，嘴甜心活，极得夏淑妃的喜爱。荣恩在宫里见过他几次，印象中，他相貌俊美，性格温柔，打小就得姑娘们的喜欢。
夏夫人佯嗔点了点姜玉城额角：“你又替你二弟胡乱许诺。”
姜玉城不依：“哪有，我真的是帮二弟带话。”
轻城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有些羡慕。她父母缘薄，上一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不得不依附叔叔婶婶以求容身之地；这一世，虽然有母亲，可母亲还不如夏夫人这个姨母关心她。最可笑的是，夏夫人关心她，夏淑妃还会很不高兴，几乎不怎么愿意夏夫人和她相处。不过也幸亏如此，几个亲人都和荣恩接触得不多。否则，她换了一个芯子的事未必瞒得住。
正想着这个，赖嬷嬷走进来：“夫人，娘娘请你和姑娘过去正殿。”
果然，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来请人了。
夏夫人也显得无可奈何，抓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在赖嬷嬷催促的目光下又嘱咐了几句，最后说了句“公主好好休养”，起身离去。
两人前脚刚走，外面便传来内监抑扬顿挫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不一会儿，宣武帝大踏步地走入。他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高大的身材略有些发福，一对眼睛却含着精光，凛然生威。
四周顿时跪了一圈。
轻城心中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尊大佛居然亲自过来看她了？要知道此前除了大宴会与节庆时，荣恩几乎鲜少有机会见到宣武帝，更勿论像现在这样亲自到她的寝宫来看她。
赖嬷嬷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提示她行礼。
轻城恍若未闻。就在刚刚一瞬间，强烈的孺慕之念从心底升起，混合着激动、吃惊、害怕种种情绪交织激荡，叫她全然失了语言的功能。
这是属于荣恩的情绪。这个小姑娘，是这样渴盼着父皇的关注。
赖嬷嬷无可奈何，自己向宣武帝跪下，叩首解释道：“陛下，公主有伤在身，行礼不便。”公主失礼，责任可是要追究到她这个教养嬷嬷身上的。
“无妨，朕岂是迂腐之人？荣恩都这个样子了，还行什么礼？”宣武帝体谅地摆了摆手。他还穿着朝服，显然刚刚散朝便直接赶过来了，目光四处扫过，也不知在找什么。最后落到轻城的面上，似是一怔，眼神微微恍惚，“荣恩都这么大了啊。”
轻城垂眸，低低叫了声：“父皇。”声音微微颤抖。
宣武帝的目光兀自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久久不语。
轻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生起些许古怪之感。
宣武帝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姨母和表姐过来看你了。”
轻城愕然，怎么也没想到宣武帝居然会和她说这个。他是在和她拉家常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宣武帝显然也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道：“她们走了吗？”
轻城道：“去了母妃那里。”
宣武帝“哦”了一声，出神片刻，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好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通报声：“淑妃娘娘驾到！”
轻城松了口气，向外看去，看到一个宫装丽人在宫人的簇拥下盈盈走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芙蓉面，与夏夫人极其相似的柳叶眉，桃花眼，云鬓雾鬟，珠翠满头，望着她笑得雍容，只是眼中的光却有些冷。
夏淑妃来了，如梦中一样美丽华贵，却实在看不出她对自己有多少母女情。
荣恩大概是习惯了，心里虽然难过，但远没有刚刚见到宣武帝时情绪激烈。轻城很快将属于荣恩的情绪挥散，无动于衷。多活一世，她比别人更明白，不属于自己的，永远强求不得。
夏淑妃向宣武帝见过礼，柔情万千地喊了声“陛下”，这才看向轻城，焦急而道：“这孩子，都几天了，脸怎么还白成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不待轻城回答，她就用帕子按着眼角，嘤嘤哭了起来，“我可怜的荣恩。”
轻城心中佩服：到底是宫里的女人，这演技可比从前姜家那些人精湛多了。她懒得和夏淑妃表演母女情深的戏码，顺着她的话伸手扶住额角，显出虚弱的模样。
宣武帝回过神，目光掠过轻城脑袋与脖子上的伤，现出惊怒之色，又有几分痛心愧疚。
“那个孽障！”他带着薄怒斥了一句，看向轻城，神色稍霁，“荣恩，”他声音放柔，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哪儿都不舒服，感觉很不好。可，她总觉得眼前的情形有哪里不对，无心向宣武帝诉说，无力地答道：“女儿无事，父皇勿忧。”
看在宣武帝眼中，却是这个女儿柔弱地倚在床上，明明脸色惨白，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却不愿意自己担心，安慰自己说她无事。
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涨，他蓦地回身喝道：“孽障，还不过来向你皇姐赔罪？”
轻城一怔，就见一个上身袒露，身负荆条的小少年缓缓向她走近。
赵蛮？他这是闹哪样，“负荆请罪”吗？

第5章 坑弟
轻城目光落到对方身上，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梦中的荣恩似乎从来都没敢这样正眼看过他。
她微微晃神，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美得如此张扬的少年，深邃的眸，挺直的鼻，头发卷曲，肤色如雪，鼓鼓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轮廓完美之极。偏偏满脸凶戾之气，那样的美色便带上了危险的气息，更添视觉上的冲击力。
他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许多，袒露的上身肩宽腰细，肌肉线条优美，充满了力量之感，却横一道竖一道布满血痕，延伸到荆条下，触目惊心，显然是先前鞭刑留下的痕迹。
小少年一步步走到她床前，崩裂的伤口鲜血横流，他却毫不在意。琥珀色的双目凶光隐隐，以一种令人胆寒的眼神慢慢扫过她。
那一眼，如刮骨钢刀，叫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藏于锦被下的手反射性地哆嗦了下，全身感知都在告诉她眼前人有多么危险。她定了定神，暗啐自己没出息，竟然被一个刚到十一岁的孩子吓到了！
宣武帝看向赵蛮，沉下脸，厉声道：“孽障，还站着做什么？”
出乎轻城意外，赵蛮捏了捏拳，居然毫不反抗，十分光棍地跪了下来。
宣武帝斥道：“还不道歉！”
赵蛮声音有些生硬，却还是飞快地说完了道歉的话：“皇姐，赵蛮无礼，重伤了你，还请皇姐恕罪。”
这么乖？轻城有些疑惑，看他的模样可不像。
她本来就不想和他继续纠缠这件事，正要开口揭过这一茬，目光落到对面，忽然一愣。
赵蛮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稚气未脱的面上神情桀骜，目光凶狠，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她心头一跳，就见他置于膝上的手微微一动，做了一个掐喉的动作，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轻城瞳孔骤缩，辨出他分明说的是“走着瞧”。
他这哪是赔罪，分明是威胁！所谓的赔罪只是迫于宣武帝的威逼，装模作样演给宣武帝看罢了。
轻城手指不自觉地蜷起，饶是有些被他吓到，也不由气乐了：她稀罕他的赔罪吗？不愿意来，有本事直接对宣武帝说啊。来了又不甘心，表面道歉，暗中却恐吓她，真把她当软柿子捏啊！
轻城的性子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很少主动生事。荣恩做错了事，赵蛮报复了，出手太重也受到了惩罚。在她心中，这件事已经扯平了，原不想再和他计较。
可这小子实在太欠修理！
对于这种欺上门来的行径，她再害怕也没有退让的习惯。说不得，她这个做姐姐的只好勉为其难做一次坏人，好好给他上一课了。叫他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拳头硬就一定会赢。
主意打定，轻城的目光掠过一动不动跪着的赵蛮，雾蒙蒙的双眸中氤氲出水气。这并不难，荣恩的性子柔弱，本就容易被吓到。
没等赵蛮反应过来，她已如受惊的兔子般侧过头，本就细软的声音带上颤音：“别！是我不好，你，你不必跪我！”
赵蛮一愣，脊背慢慢挺直，狐疑地看向她。
轻城眼尾染上红色，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强忍着泪意看向宣武帝：“父皇，你叫三弟不要跪我。原是女儿做错了事，不怪他。”
梨花带雨，星泪点点，怯生生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不由心生不忍。
宣武帝见她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先是惊讶，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看向赵蛮的眼神骤利：“孽障，会不会好好说话？看你着凶神恶煞的模样，把你皇姐吓成了什么样？”
赵蛮霍地抬眸，不敢置信地看向轻城的方向：好，好得很，他还真以为她良心发现，害怕忏悔呢，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却见少女粉面煞白，美目含泪，颤巍巍如风中娇花，怯弱不胜：“不是的，真的是我不好，我……”
还装！可……这个模样，又像是真吓坏了？看着好生可怜。
赵蛮自然知道她看懂了自己刚刚的威胁，想到她素来的软弱性子，心中动摇起来。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心生犹疑，竟不知该不该信她。
宣武帝丝毫未起疑心，心疼地道：“荣恩不用为这孽障开脱，你是什么性子父皇还不了解？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人，若不是被这孽障逼急了，之前怎会不小心踩他一脚？你休要怕，有父皇为你做主，这小子以后断不敢再找你麻烦。”
轻城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下，感动地叫了声：“父皇。”泪盈于睫，一脸孺慕地看向宣武帝。
宣武帝动容，不觉靠近一步，坐在了她的床边。
高大的身形彻底遮挡住赵蛮，轻城吁了一口气，素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宣武帝的袖角，轻声道：“父皇就答应我不要追究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三皇弟年纪小，我这个做姐姐的本该让着他些，便是他有不懂事的地方，也该好好教导他，而不是和他置气，反倒让父皇担心了。”
赵蛮看不见她可怜的模样，清醒过来：他真是小看了这位皇姐，听着句句都在反省她自己不好，可每一句都在指他“千错万错”，“不懂事”。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样的心机？
也是，自己就是被她派去的人坑得团团转的，居然还不长记性，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受人摆布。原来她从前小可怜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宣武帝看着轻城神色却越发怜爱：“原来荣恩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错在自己。竖子顽劣，岂能怪你？不过，朕的荣恩果然是个好姐姐，能有这个心，朕心甚慰。”
回头见幼子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轻城的方向，他不由勃然大怒：“逆子，你想做什么？你但凡有荣恩半点懂事，岂会将事情闹得如此难看！”
轻城躲在宣武帝身后，趁别人不注意，探出手来，挑衅地做了一个与赵蛮先前一模一样的掐的动作。
赵蛮瞳孔一缩，瞬间全明白过来。他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响，望着床上少女柔弱堪怜的模样，心里真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却也知今日这一番你来我往是自己输了。
由于他的轻敌，这一遭负荆请罪全为对方做了嫁衣，反让这个扮可怜的死丫头得了宣武帝的好感。
轻城愉快地欣赏了一番赵蛮憋屈的模样，心里的一口恶气总算出了，估摸着差不多了，决定见好就收。
她晃了晃宣武帝的衣袖，柔声劝道：“父皇，你别怪三皇弟，他也是一时冲动。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蓦地一阵眩晕袭来。
乐极生悲，她暗叫不好，再要说什么已来不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醒来宣武帝和夏淑妃等人都已不在，只有白胡子的王太医坐在床前，慢条斯理地从她人中部位拔出一管针来。
见她睁开眼，旁边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好了好了，公主总算醒了，陛下这下该放心了。”
轻城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的中年太监站在一旁，面现喜色。她认得那人正是宣武帝的大伴，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韩有德，在宫中权势赫赫。
轻城有些迷糊：“韩公公？”他怎么在这里？
韩有德笑容可掬地道：“陛下担心公主，特命咱家在这等太医的消息。公主如今平安无事，咱家就先告辞了，早些禀告陛下，也好叫陛下放心。”
轻城刚醒，脑中兀自嗡嗡作响，闻言下意识地露出笑容，说了声：“有劳公公了。”
印象中，韩有德对他们一向客气而疏远，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和蔼可亲的模样。这自然是因为如今宣武帝对她态度不同的关系。
说起来还该感谢赵蛮做了垫脚石，给了她与宣武帝拉近关系的机会。轻城想着，如果她以这个为理由，给赵蛮送一份谢礼，会不会把赵蛮气晕？
韩有德笑容越发亲切：“公主不需客气，为陛下分忧，原是应该的。”
等人走了，王太医立刻吹胡子瞪眼地道：“公主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本就体弱，又受了重伤，更要少思少虑，卧床休息，别的事什么也不要管。否则，再来几次，臣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了公主。”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伤科圣手，医术高明，脾气却不是太好，一直不得升迁，也只能帮荣恩这等不受宠的公主或得脸些的太监宫女看看病。轻城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也不辩驳，乖乖应道：“好。”
她这样乖顺，王太医倒不好发作了，冷哼一声：“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省心，外面那个也是。”
轻城心中一动：“你说的是谁？”
王太医气哼哼地道：“还能是谁，自然是三皇子。受了伤也不敷药，跑出来乱来。”
赵蛮？他还没走吗，怎么会在外面？轻城询问地看向一旁侍立的布谷。
布谷禀告道：“公主先被三皇子所伤，后又被他惊吓晕迷，陛下震怒，下旨从今日起，三皇子每日在公主寝殿门口跪足一个时辰，向公主赔罪。公主什么时候痊愈，三皇子什么时候可以免跪。”她顿了顿，欢喜道，“公主，您这一晕真是及时，陛下可算是为您撑腰了。”
轻城：……
晕倒还真不是她故意的。她当时虽然没安好心，有意给赵蛮一个教训，却心中自有分寸，并没有想给他再多安一个吓晕皇姐的罪名。
哪料人算不如天算。
她感到了一点点过意不去。赵蛮再凶悍，也是比她小的孩子，她这样由着性子欺负弱小，真的好吗？每天跪一个时辰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会儿，旧仇未解，赵蛮的心里只怕又记上了她一笔。
轻城想着小少年漂亮的脸上凶狠的表情与勃勃的怒气，抖了抖，随即自我安慰道：天意如此，反正都把人得罪了，得罪一次或是得罪两次应该也没太大区别吧？

第6章 预言
送走了王太医，轻城屏退下人，再次取出竹简。
竹简右上角，瓶子下方的数字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百二十，原本空白的第二个竹片上多了一行字：获得目标人物仇恨值，人物黑化进度加百分之一，奖励营养液二十瓶。
轻城摸了摸下巴：仇恨值？难道这个“目标人物”指的是赵蛮？所谓的黑化进度和营养液又是什么？
她一头雾水，继续往后面看。
端正的小楷一字字入目，她的身子猛地绷直，被上面的内容惊得魂飞魄散：
桀帝讳玺，字尔玉，文帝之孙，成帝之子也，性暴虐，倒行逆施，民怨沸腾。登基一年，诛功臣楚国公姜氏满门。其姐荣恩公主相求，帝暴怒，将公主剖心挖腹，弃尸午门，群臣震慑，莫不敢言。
熟悉的名字呈现眼前，轻城脑中嗡嗡，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楚国公姜氏，荣恩公主，说的是——夏夫人所在的姜家和她？
他们都会死？
上辈子，轻城吃过苦，受过穷，遭过罪，她都一一闯了过来，别的她都可以不在乎，可她怕疼，更怕死。
微微发抖的指尖落到“剖心挖腹，弃尸午门”几个字上，她眼前一黑：好不容易重活一次，难道她竟要比上辈子死得还惨吗？还有姜家，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有了第一次莫名其妙死亡的经历，再加上竹简的种种古怪，她没法将上面的话当作儿戏。
她就知道这个竹简出现没好事！
桀帝玺——究竟是谁？
她脑中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找出这个人来！阻止他。
她不想死，也不想姜家有事。
求生的愿望无比强烈，迫使她冷静下来，计算着自己现有的筹码，一点点理出头绪。荣恩手里能动用的力量实在太少，好在帝位的继承不可能突如其来，总有蛛丝马迹。
人选总不过两个可能，宣武帝的其他儿子或宗室之子。不管是哪一种，都要先把现在的太子顶下去。当今宣武帝才四十不到，身体强健，太子也还好好的，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找人。
那么，她现在能做的有哪些？轻城陷入沉思。
四周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理清，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扬声叫道：“百灵。”
仿佛一颗投石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整个宫殿都活了过来。宫女们鱼贯而入，挂起床帐，服侍她梳洗、坐起。
布谷净了手，服侍轻城用膳。因轻城病着，准备的膳食都是软烂好克化的，大概经过了反复加热，口味实在不敢恭维。
轻城只吃几口就没了胃口，但想到如果不赶紧恢复身体，她还得继续吃这些难吃的膳食，还是努力咽了下去。直到吃到八分饱，才示意撤下。
漱过口，又用热毛巾子擦过手口，赖嬷嬷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公主，老奴有话要说。”
轻城看了她一眼。
赖嬷嬷神色严厉，语带数落：“今日陛下来时，公主失礼了。老奴平时是怎么教公主的？”
轻城没有说话。赖嬷嬷皱起眉头，正要加重语气再说，轻城忽然“噗哧”一笑。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赖嬷嬷愣住，疑惑地看向她。
轻城嘴角勾起，眉眼弧度柔和：“嬷嬷是在生气吗？”
赖嬷嬷眉头皱得越发紧：“公主！”自先前夏夫人母女来时，被轻城请出寝殿后就有的违和感越发强烈。公主性子懦弱，若是平时被她这么指责，早就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轻城根本不看她，笑眯眯地托腮道：“父皇待我真好，知道我病了没力气，免了我行礼。”
赖嬷嬷：“……”公主是在暗示自己连皇帝都不计较，自己小题大做吗？可再看对方一派天真娇憨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轻城轻快地道：“嬷嬷，你说父皇会不会再来看我。他如果再来，我是不是该好好谢恩？”
赖嬷嬷心头一跳，陛下要是再来，知道她因为这事责难公主……她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公主说得对，陛下宽慈，做儿女者，自该常怀感恩之心。”
轻城点头，好奇地问：“对了，嬷嬷先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赖嬷嬷支吾：“没，没什么，老奴还有别的事，先告退了。公主好好休息。”
等人全部退出，轻城笑容凝固：这个赖嬷嬷还真是不把自己这个主子当一回事，若不是自己抬出宣武帝，只怕她还得不停责难自己。
自己想要过得舒心，得想个法子收拾了她。可她是荣恩的教养嬷嬷，并无大过，又深得夏淑妃信任，自己这个没有丝毫权势的庶公主，在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前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除非，能抓到她的把柄。
轻城思忖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藏在一旁的竹简，一不小心就地将卷好的竹简碰开。她正要收好，目光掠过，忽然一凝。
先前那排要命的文字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新的内容：
赖氏贪婪，尽敛公主之财，宫中贵人以金银贿之，权势压之，使其背主。公主软懦，皆因此也。
她正想着要把柄呢，把柄就送来了？
原来这竹简还会显示别人的信息啊。轻城不由笑了，第一次觉得竹简上的内容不那么糟心。只是没想到在宫中存在感低如荣恩，竟还有人算计她。她纤柔的手在“宫中贵人”四个字上摩挲了下，就不知这个收买赖嬷嬷的宫中贵人指的是谁？
就在这时，一直空白着的第三根竹片忽然现出字来：是否需要查询宫中贵人身份？
轻城：“……”试探着在问句下面的“是”点了点。
又一行字浮现：查询信息需消耗二十瓶营养液，同意请按确认，否则请按取消。
轻城点了确认，右上角的数字瞬间变成一百，然后“宫中贵人”四字被另外几个字代替。
轻城呆愣愣地看着，世界观受到极大冲击：天哪，这竹简究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
正翻来覆去研究着竹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隐约传来布谷的声音：“回娘娘，公主正在休息。”
随即有一个略有些高亢的声音响起：“我进去看看荣恩。”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盛气凌人的美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美人珠翠满头，脸涂得极白，朱唇一点，娥眉淡扫，未语先带三分傲气：“这不是醒着吗？”
轻城在荣恩的记忆中搜了搜，认出她来，荣庆公主的生母张贵嫔。
百灵几个追了进来，惊慌地跪下请罪道：“公主恕罪，我们实在拦不住娘娘。”
轻城皱了皱眉，坚定了要重新培养几个得力手下的信念。她也不理她们，望向张贵嫔面无表情，虚弱地道：“娘娘，恕我起身不得，失礼了。”
张贵嫔哼笑道：“你躺着便是，陛下来你都没行礼，难道本宫的面子还会比陛下更大不成？”
轻城意外：张贵嫔的消息好生灵通，刚刚发生在自己宫中的事她就知道了。当时自己寝殿中总共就那几个人，是谁向她泄漏的消息？
轻城沉默不语，张贵嫔也没当一回事，荣恩的性子一向软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是第一次。
她眯起眼，也不客气，直接吩咐左右：“你们都退下去。”
百灵几个不敢动作，诚惶诚恐地看向轻城。倒是最后进来的赖嬷嬷厉声道：“你们几个没听到贵嫔娘娘的话吗？”
轻城若有所思地看了赖嬷嬷一眼。赖嬷嬷毫无所觉，表情严厉，气势凌厉。
百灵前不久才被轻城敲打过，闻言怕得都快哭出来了，却还是嚅嚅道：“我们听公主的吩咐。”
赖嬷嬷碰了个钉子，气得变了脸色，当着外人却不好发作。
轻城唇边现出一丝笑来：百灵她们几个虽然有种种缺点，好在教过后总算知道长记性。
张贵嫔冷哼：“荣恩公主好大的威风，看来本宫的话是不管用了。”
轻城一脸惊讶：“娘娘这话说的，我宫里的人听我的话，难道不对吗？”
张贵嫔哽住。她来之前，压根儿没把轻城放在眼里，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吓唬对方几句，事情也就办成了，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
依着她素来的脾气，就该直接将几个宫人掌嘴，杀鸡儆猴了。可想到要办的事，她咬了咬银牙，还是压下心火，放低姿态道：“荣恩，你让她们先退下去，本宫有话要和你说。”
轻城有些好奇张贵嫔的来意，想了想，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去吧。”
等到人都退走，张贵嫔立刻气势汹汹地逼问道：“你没有对陛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轻城顿时明白张贵嫔是为什么来的，差点没气笑。

第7章 讹诈
欺负赵蛮的事，当初本是福全主谋，荣庆出主意，荣恩被她们选中实施计划，只能算是一个小喽啰。
等到闹出事来，福全和荣庆却把责任都往她身上推，只说是荣恩为福全打抱不平，做下了事。她们两个摘得干干净净，只是因没有及时劝阻，被罚了禁足和抄书。比起赵蛮挨了十鞭，以及荣恩受重伤，身边所有的大宫女都倒了霉，两人可以说是全身而退了。
现在听说宣武帝亲自来看她，怕她对宣武帝说出实情，福全和荣庆又在禁足期，自己不好过来，派张贵嫔来探口风了。
张贵嫔见轻城不说话，声音不由自主抬高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还想在宫里混下去，最好把嘴巴闭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件事，皇后娘娘已经做出裁决，荣恩若聪明的话就该知道，再翻出真相，福全和荣庆固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她自己也会给人留个攀扯姐妹的印象，落不着好。
不过，曾经的荣恩可算不上聪明人，张贵嫔她们自然放心不下。
她也不耐烦细细分说，直接恐吓。荣恩的胆子小，性子软，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哪知轻城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张贵嫔剩下的话顿时全被堵住，这位当时摔了脑袋，该不是被摔傻了吧？
“就是你被罚这件事，”张贵嫔道，“反正你只要记住，对付赵蛮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
轻城越发疑惑：“可福全和荣庆明明……”
张贵嫔吓了一跳，忙截断她，神情严厉地道：“你记错了，照我的话说就是，以后，福全公主和荣庆都会记得你的好，本宫也会疼你。可若你胡说八道……”她面露阴狠，正要说两句狠话。
轻城眨了眨眼：“娘娘会怎么疼我？”
咦，这是答应了？虽然重点有点奇怪。张贵嫔威胁的话吞了回去，回嗔作喜：“本宫会把你和荣庆一样疼。”
轻城怯生生地问：“以后荣庆有的我都会有？”
张贵嫔毫无防备，只想哄着她快点答应，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那是。”
轻城掰着指头数：“除了内务府供应的，荣庆妹妹每季还要另做八套衣裳，置办至少三套头面，各种玩物摆件，还另拿一百两一个月的例银。”
张贵嫔：“……”
轻城忽然笑了，软软地道：“多谢贵嫔娘娘，这些我都很喜欢。”
张贵嫔：“……”这位真的把脑袋摔坏了吧？
轻城疑惑：“娘娘怎么不说话了？”她露出失望之色，“原来娘娘是哄我的。也是，我们怎么可以欺骗父皇呢。我……”
张贵嫔一听坏了，忙道：“我怎么是骗你的，我们一言为定。”一急之下，连“本宫”的自称都忘了说。
轻城“嗯”了一声，乖巧地道：“我全听娘娘的。”想了想，担心地问道，“荣庆妹妹会不会不高兴？要不还是算了。”
“不会不会，你们是姐妹，你还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怎么会不高兴？”张贵嫔的心在滴血，面上还要强颜欢笑。
轻城“哦”了一声：“那我就放心了。”
张贵嫔呆不下去了，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地离了轻城的寝殿，直到出了大门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被讹诈了吧？
寝殿内，轻城翻开竹简，不出意外地看到刷新了的信息：
贵嫔张氏，皇商之女也，家资富饶，生有丽色，宣武二年以采女入宫，育有一女，宣武二十年卒。
宣武二十年，不就是明年吗？
*
向阳的隔扇打开，初夏的暖风缓缓吹入，带走了一室药香。
姜玉城捧着一方竹匣子，转过隔断的紫檀雕花座孔雀绣屏，发现轻城长发披散，半倚在绿地折枝莲漳绒靠枕上，正对着一面螺钿花鸟纹镜发呆。
几日不见，寝殿已换了一番气象。雕花拔步床上换上了名贵的雨过天青蝉翼绡纱帐，下铺冰丝团花软玉簟；窗下，水晶盆中湃着数朵盛开的睡莲；屋子一角的鎏金铜雕美人手捧冰盘，散发着丝丝凉气。整个屋子铺陈华丽，布置舒适，再不复从前的寒酸景象。
那天宣武帝来看轻城，轻城一番柔弱懂事的姿态成功激起了他的慈父之心。当日担忧她的情况，留宿在长乐宫不说，把她殿中的寒酸景象也一并看在眼里。
皇帝陛下当时没有说什么，从第二天开始就赏赐不断，又派了韩有德天天过来探病。连带着夏淑妃对她都和颜悦色了起来。
宫中人素来捧高踩低，见轻城忽然受皇帝看重，不仅各宫娘娘都派了人来探病问好，连她往日常常被克扣的份例也加倍补了过来，质量更是上去了不少。
再加上张贵嫔含着一口老血叫人送来的东西，轻城的日子一下子好过起来。事后想来，她真该好好谢谢赵蛮当日的配合演出。
姜玉城行过礼，笑着打趣道：“公主看自己看呆了吗？”
轻城横了她一眼：“表姐又拿我寻开心。”心中却想起自己先前看到这副容貌时的震撼。
在梦中时她怎么没发现？荣恩这张脸委实堪称祸水。她从前已算得上貌美，可和荣恩一比，便如萤火之比月光。
夏淑妃是个罕见的美人，荣恩的容貌像足了她，却比她更为动人。一张妖娆芙蓉面，两湾潋滟桃花目，远山为眉，凝脂为肌，略一凝睇，便有千般娇态，万种妩媚。不施脂粉，散发素衣的模样，更是凭添无数楚楚可怜的荏弱之姿。
这样一副娇弱的绝色模样，足以打动天下最冷硬的心肠，再和赵蛮的强悍凶戾之态对比，难怪宣武帝怎么都不愿相信是她祸害的赵蛮。
换了她，也会偏心娇柔的美人儿。
只可惜这副样貌似乎打动不了赵蛮，这厮下手时，对自己可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之念。也是，十一岁的孩子，毛都没长齐，哪懂得怜惜美人啊。
更惨的是，如此美貌，还要落得个剖心挖腹，弃尸午门的下场。
轻城顾影自怜，心生烦恼。
美人轻愁，动人心魄。饶是姜玉城早就习惯了她的美貌，也不由看呆了一瞬。这一年两人见得少，公主仿佛一下子就长开了，绽放出了独属于少女的无双芳华。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轻城的脸，不舍地道：“这样的美人，也不知会便宜了谁？”不待轻城炸毛，顺手将手中的竹匣子递过来，笑盈盈地道：“公主要的东西，幸不辱命。”
轻城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惊讶：“这么快？”
“公主叫我办事，当然得抓紧。”
轻城打开看了，见果然是自己要的东西，不由欢喜，忍不住拉着姜玉城的手道：“表姐待我真好。”
姜玉城失笑：“小没良心的，你才知道啊？”
姜玉城的心里软软的。
从前的荣恩虽然和她感情也还好，可性子畏缩，从来不会像如今般直白地说出来。两人之间仿佛一直有着一层隔阂，远没有现在这样亲昵。这一年，她极少入宫，荣恩一个人，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变化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轻城抿着嘴笑，笑得姜玉城心都化了，摇头道：“你啊。”随口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要学这个？”她不是一向对学业不上心吗？
轻城心里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那半卷神秘的竹简，以及上面可怕的预言。
竹简上的信息实在太少，这两天她挠心挠肺，翻遍竹简，又几乎戳烂了竹简上每一个字，除了每天显示获得目标人物仇恨值，左上角的数字稳定增加到了一百一十二，第三片竹简上始终空空如也，再也没有新的变化出现。
所以，出现查询选项应该是要有触发条件的？什么条件不得而知，她只有寄希望于破译出封面上那几个字，好多得点信息。因此特意托了姜玉城帮她找钟鼎文、小篆等古文字的对照本。
竹简的秘密自然不能随意对人说，她只说自己无聊，又抱怨道，“我这几天在床上躺得都快发霉了。”
姜玉城也就随口一问，轻城抱怨无聊，她想到轻城这些日子只能躺在床上，心中疼惜，拉着轻城的手好生抚慰了几句。
转念间倒是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姜玉城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过来时，恰好碰到三皇子离开。”
提起赵蛮，轻城揉了揉额角，又好气又好笑。
今天已经是赵蛮罚跪的第三天了，她一开始还有点歉疚之念，等到看到这位祖宗的做派，就只剩心塞了。
他哪是来赔罪的？简直是给她添堵的！
除了韩有德奉宣武帝之命来探望她的时间段，这位祖宗就没有好好跪过，大喇喇地盘膝坐在她寝殿门口，一脸凶神恶煞，生人勿进的表情。把一殿的人都吓得战战兢兢的，走路都不敢经过那里。敢经过那里的都被他直接丢了出去。
这下好了，每天他过来受罚的那一个时辰，她想要宫人出门取用东西都不方便。姜玉城要是早来一会儿，只怕连门都别想进。

第8章 赵蛮
赵蛮这家伙真是天生擅长给人找不痛快。
几天下来，整个长乐宫的人都恨不得立马把这个祖宗给送走。
轻城一时也拿他没办法，又心悬竹简上的预言，懒得和一个毛孩子多纠缠，便声称自己痊愈，让他不必来了。他却直言不上她的当，要王太医说了算。王太医是什么性子，直接驳了，一句“公主好没好臣难道还看不出？”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此路不通，她又好心让宫人劝说赵蛮少呆些时候，她愿意帮他隐瞒，他却只当耳旁风，该一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请他换一个地方，他冷笑一声，直接把劝说他的小内监拎起来往台阶下一丢，照旧堵在她门口……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轻城现在理解福全对他咬牙切齿的感觉了，如果有机会，她也恨不得抽这混蛋一顿。
姜玉城见她神色不佳，皱了皱眉，担忧地问道：“公主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轻城摇头：“已经好多了。”她说的是实话，王太医脾气虽硬，医术却确实高明。几天下来，她已经好转了不少，只是还不被允许下床罢了。
姜玉城放下心来，这才忧心忡忡地开口道：“关于三皇子的事，咱们谈谈？”
寝殿侍候的宫女依次退下，很快只剩了她们两人。姜玉城这才开口：“二弟告诉了我几件三皇子不为人知的事。三皇子这个人，年龄虽小，却是性情暴烈，睚眦必报，行事又不计后果，公主与他结怨，只怕并非好事。”
轻城想到想到赵蛮满身戾气的模样，那宛若刮骨钢刀般的一眼，头痛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说来惭愧，荣恩从前过得实在闭塞，以至于和赵蛮虽然是姐弟，对他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姜玉城问她：“你还记得小时候南越国进贡了两只雪兔的事吗？”
记忆中确实有这回事。雪兔生得可爱，几个皇子皇女都十分喜爱，却只有两只。太子是长兄，谦让没要；福全可不知道客气，直接抢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给谁，让宣武帝犯了难。最后还是皇后娘娘拿了主意，说赵蛮年龄最小，赐给了赵蛮。
赵蛮当年才七岁，十分宝贝那只兔子，亲自喂养，恨不得吃饭睡觉都抱着。荣庆看着眼馋，福全那里她不敢打主意，便去和赵蛮商量，要用一斛明珠换兔子。赵蛮不肯，荣庆便天天带着胡萝卜、白菜叶子往他那里跑，兔子吃了荣庆带来的食物，渐渐和她亲近起来。
后来有一天，赵蛮不在，荣庆趁宫人不注意，偷偷将兔子抱回了毓秀宫。赵蛮回宫发现了去讨要，荣庆也不肯还他。结果也不知是不是换了环境不适应，没过几天，兔子就死了。荣庆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姜玉城道：“那只兔子，是被三皇子活活摔死的。”
轻城被姜玉城阴森森的语气吓得哆嗦了下，哭笑不得地道：“表姐，你故意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
姜玉城正色道：“我不是故意吓你。旁人若是抢不回兔子也就罢了，三皇子却狠心得很，竟然偷偷潜进毓秀宫摔死了兔子。而且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轻城有些恍惚，一言难尽地道，“看他现在这种讨人嫌的脾气，谁能想到，他小时候居然喜欢过兔子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姜玉城无语：重点不是这个啊喂！重点是这位自己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拱手让人的可怕心思啊！
轻城却不等她多说，问道：“第二件事呢？”
姜玉城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道：“第二件事发生在前年，你应该还有印象：张美人被人割了舌头，流血而死。”
轻城印象深刻：“不是说是因为张美人说了对父皇大不敬的话，被父皇处置了吗？”张美人生得身段妖娆，容貌妩媚，那段时间颇为受宠，最后忽然被宣武帝处置了她们还觉得奇怪。
姜玉城摇了摇头：“不是陛下，是三皇子干的。”
轻城已经猜到了，掰着指头算了算，咋舌道：“他那时才九岁。”
姜玉城苦笑：“据说三皇子不小心碰到了张美人养在御花园中的牡丹，张美人不依不饶，骂他蛮夷、贱种，说他有娘生没娘养。三皇子当时听着没什么反应，结果三个月后有一天，张美人游园时身边跟着的人不多，他忽然就冲上去，硬生生地将张美人的舌头当着众人的面割了。”
轻城骇然：“他竟这样大胆？”
姜玉城“嗯”了一声：“三皇子拦着不让太医近前。陛下赶到时已经迟了，张美人又确实出口不逊在先，只得设法将事情抹平。自此之后，陛下虽没罚三皇子，却也厌了他。”
轻城回忆，宣武帝确实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开始，对赵蛮彻底不闻不问。她不由心有戚戚焉：“这家伙也太吓人了。”才九岁就如此凶残，准备报复时又如此有耐心，委实叫人不寒而栗。
姜玉城道：“可不是嘛。”
轻城又道：“不过张美人确实活该。”
姜玉城：“……”顿了顿才气道，“公主莫非觉得他做得对？”
轻城捂着嘴连连摇头，她要敢说对，姜玉城得把她念叨死。
姜玉城拿这个模样的轻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放过她，又讲第三件事。“第三件事发生在去年，三皇子身边从前的掌事太监胡恩你知道吧？”
轻城道：“我知道，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人，从小就服侍他了，为了他还特意净身入宫，去年突然病逝。”
姜玉城道：“他是被三皇子亲手杀死的。”
轻城脸色微变：张美人之死还可说咎由自取，但胡恩是赵蛮身边的老人了，向来深得赵蛮信重，赵蛮杀谁也不该杀他呀。
玉城道：“三皇子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柄神兵，名叫凝光，削铁如泥，锋利异常。三皇子对其爱若至宝，严令任何人都不许碰，违者立斩。
“也是胡恩托大了，有一天看见三皇子抱着凝光睡，怕他伤着，就想把剑抽了出来。三皇子惊醒，当即拔剑斩了他。胡恩可是自小服侍他长大的，他竟完全不念旧情。”
赵蛮居然是为了这个原因杀胡恩？不但残忍，而且薄情。
如此行径，已经不仅仅是恶霸少年可以定义了吧，才这么小就如此说一不二，心狠手辣，以后还得了？
轻城心里凉飕飕的：从前在姜家，就算姐妹之间偶尔勾心斗角，顶多争些衣服吃食，长辈宠爱，最严重也不过打一架，绊别人一个跟头。这位可直接上升到取人性命了。
皇家出身的混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等等，以赵蛮的行事作风，姜玉城告诉她这些，是担心他会杀她来报复？
轻城彻底焉了：她到底什么运气？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不过是和弟弟斗斗气，怎么就忽然有了性命之忧？
姜玉城确实在担忧赵蛮可能的报复。他们家荣恩性子软，又生得娇弱，哪是那蛮子的对手？
她告诉轻城道：“二弟仔细打听过，就这两三年，明里暗里得罪过三皇子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如今他在宫中出了名的蛮横，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管他，宫里那些欺软怕硬的奴才怕他的拳头，几乎都不敢惹他。公主与他结怨了，还是尽量化解为妙，否则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轻城望着姜玉城苦口婆心的模样心虚：不是她不想化解，而是明显人已被她得罪得不能再得罪了。她眨了眨眼，诚心讨教道：“要是化解不了呢？”
姜玉城惊诧：“公主怎么会这么想？当初公主只是被福全公主胁迫，他不已经报复回来了吗？”她家荣恩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虽然那小子也没落着好。
轻城默了默，小声把赵蛮怎么被她坑得罚跪的事说了一遍，当然，怕露了馅，没敢说自己全是装的。
姜玉城怔住：“我说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又追加了惩罚。该，叫他吓唬我们荣恩。”
轻城哭笑不得：“表姐，你刚刚还说要和他化解冤仇。”
姜玉城道：“最好能化解，可化解不了怎么办，总不能低声下气地求他吧。”荣恩愿意，她都不愿意。她顿了顿，想到荣恩素来软弱可欺的性子，正色道，“公主莫怕，真和解不了的话，若他敢伤害你，我们姜家也不是吃素的。”
轻城心中暖意生起，螓首轻轻靠上姜玉城的肩膀，柔声道：“表姐，谢谢你们。”
小公主娇娇柔柔地靠着她，粉面如脂，吐气似兰，妖娆多情的桃花眼中仿佛有波光荡漾。姜玉城看着心软成一团，佯怒道：“公主，你再跟我们见外，我可就生气了。”
轻城忍不住笑了，搂着她的胳膊道：“我才不会和你们见外呢。”
姜玉城嫣然：“那就好。”望着轻城软软的模样心都要化了。怎么能变得这样惹人爱呢？从前……她顿了顿，忍不住感叹道，“公主似乎变了许多？”
轻城心里一紧，自成为荣恩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到这个问题。

第9章 赌约
微风拂过，吹动帘帐轻舞。
轻城维持着搂住姜玉城胳膊的姿势，毫无异色，歪着头笑嘻嘻地问她：“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姜玉城看着她眉目灵动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当然是变好了。”从前的那种畏畏缩缩，怯懦之态消失了许多。如今的荣恩，原来的娇柔可爱犹在，但更自信也更美丽可人了，与她也越发亲近了。
轻城笑眯眯：“毕竟去鬼门关溜了一趟，总得有点长进。”
“你都快把我们吓死了，还敢胡说！”姜玉城后怕地瞪了她一眼，心中犹有余悸。
心里的那点疑惑烟消云散，经历过生死的人，总会有哪里不一样。何况，这一年来两人见得不多，也许随着荣恩的长大，变化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姜玉城不再纠结这件事，反握住轻城的手柔声安慰她：“三皇子的事，我告诉你就是给你提个醒。既然和解不了，你就别管了，交给我们来处理。你安安心心养好身体再说。”
轻城感动，却不打算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意。一来，赵蛮再没地位，也是宣武帝的儿子，他本人也不是好惹的，姜家要动他，只怕自身折损也不会小；二来，兴师动众对付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以这两天之所见，事情应该还不到这一步。
“这事暂时还用不着姜家插手。”姜家待她这么好，她不想因自己给他们带来麻烦。再说，她才不要为福全做嫁衣裳呢。
她试图说服姜玉城：“先让我自己处理。就算不成表姐也别担心，父皇现在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赵蛮即使有什么想法，也绝不敢现在就动手，除非他不要命了。”
轻城想得很明白：赵蛮显然对宣武帝还是畏惧的。有宣武帝保驾护航，赵蛮就算再记恨她，也该有些顾忌吧。毕竟，她可不是出口不逊的张美人，被他抓住了把柄，死了也白死；也不是他手下的奴才，死了都没人敢过问。只要宣武帝在位一天，她应该就可以平平安安地活着。
姜玉城不赞成：“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昨天听姜羡鱼说赵蛮的事，她就已经吓坏了，这种危险分子，万一再不管不顾地发疯怎么办？他们家轻城是瓷器，是美玉，可不能和瓦砾碰。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轻城想了想，有了主意：“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自己解决赵蛮的威胁。”她决定还是先试试和赵蛮和解，这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法。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出可能是桀帝玺的人，让赵蛮的事牵扯掉太多的精力，可就得不偿失了。
姜玉城还是不想答应：“他要是不讲理，出手伤人怎么办？”
轻城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态度好好的，他总没有动手的理由。我也会小心不激怒他。”她抱着姜玉城的胳膊晃，“好姐姐，你让我试试吧。要是不成，再交给你们。”
姜玉城被她晃得心软，无奈道：“总得有个期限。”
轻城想了想：“以十天为限。若是我输了，就交给姜家，自己再不管这事。可我要是赢了……”
姜玉城接口：“从此以后与三皇子有关的事姜家绝不擅作主张，唯你马首是瞻。”顿了顿，又嘱咐道，“若是解决不了，不许逞强，也不许藏着掖着，让汪慎递信出来。”
汪慎是长乐宫偏殿的粗使太监，算是轻城的人，从前与姜家有事联系也都是交给他的。
轻城应下，心中越发感动。
赵蛮的事暂时达成一致，她这才开口提另一件事：“表姐，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姜家能探听到赵蛮这些事，打听其他消息应该也可以吧？
姜玉城毫不犹豫：“公主只管吩咐。”
轻城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姜玉城面现惊讶之色：暗中寻找名字中有“玺”字的宗室之子？
她嘴唇微动，有些好奇轻城为什么会找这么个人，可终究还是没问。她向来知道进退，公主如果想告诉她，自然会说，不说必定有她的道理。
姜玉城一走，轻城立刻打开竹匣子，迫不及待地开始查找竹简封面上的那几个字。
“暴君催化系统？”
什么鬼？
对照着姜玉城送来的书册，轻城终于翻译出封面上六个字，却越发觉得如堕雾中。这六个字分开来她都认识，怎么合起来就看不懂了？
暴君人人唾弃之，还要催化？真是见鬼了！还有，“系统”又是指的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时将疑问放在一边，习惯性地将竹简展开。
竹简里面果然有了新的内容：
楚国公长女小字玉城，宣武十九年冬嫁勇安伯祝氏嫡长子，夫妻不睦。显仁元年，以无所出休之，一年郁郁而亡。
轻城大惊：与姜玉城定亲的确实是勇安伯府嫡长子祝允成。夏夫人和姜玉城对这门婚事都极满意，婚期虽然尚未定，但也很快了。正因如此，姜玉城已经很少进宫。可这门婚事，结局竟会如此不幸吗？
轻城想起姜玉城谈起婚事时，挡也挡不住的欢喜，不敢置信：怎么会夫妻不睦，最终被休？以姜家的权势，祝家怎么敢！
除非，那时姜家出了事。
轻城的心沉了下去：显仁元年，应该是新帝的年号。若新帝正是桀帝玺，即位一年诛姜氏满门，同一年姜玉城被祝家休弃，时间正对得上。
罪不及出嫁女，因为妻子娘家倒台就休妻的人家，能是什么好的？祝家，绝非良配！
她想了想，吩咐布谷准备笔墨，又叫她们将炕桌移来。刚要写信，蓦地想起字迹问题。
她和荣恩一样，练的都是台阁体，只不过荣恩作为一个公主，自幼有名家大师指导，写得比她好多了。两人的字迹还是能看出明显不同的。
但姜家除了姜玉城，别人应该没机会见过荣恩的字吧？即使是姜玉城，见到的也是一年前荣恩的字。
轻城放下心来，笔走龙蛇，很快写好一封信。随后用蜜蜡封了口，让人把汪慎叫了进来。
汪慎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个子矮小，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倒是灵活有神。进了寝殿，也不四处乱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等着轻城吩咐。
轻城见他行事沉稳有度，心中满意了几分，把信交给他，嘱咐道：“这信交给楚国公府二公子，不能让别人知道，可能做到？”
汪慎叩首领命：“公主放心。”
*
五天后。
重重帷帐用镶金五福如意的帐钩挂起，氤氲香气飘荡在宫室中。小宫女画眉跪坐在地上，将一双缀着明珠的精致丝履套上一对玉足；布谷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坐在床沿的娇弱少女扶起。
离她们三步处，百灵匍匐在地，嘤嘤哭诉：“今儿还是这样。您让我送的药，三殿下看都不看，随手就丢了；送吃食点心，他说怕会被毒死；我照您的吩咐，好心劝他去人少一点的地方‘跪’，不必‘跪’这么长时间，他理也不理。后来听得烦了，就问我知不知道喜鹊最后是什么下场，是不是想和她一个样？”
轻城在布谷的搀扶下，试着走了几步。
今日王太医看诊过，好不容易同意她下床，只可惜卧床的时间太久，她走起路来总觉得轻飘飘的，有些不习惯。
脚踝上被赵蛮咬伤的部位兀自隐隐作痛，那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齿印，即使用上了宫里最好的祛疤圣药，也无法消除。
不用百灵说，看着竹简左上角的数字天天增长，已经变回了一百二十，她也知道这几日做的都是无用功。等到听到百灵最后一句，她停下脚步，奇怪地问道：“喜鹊是什么下场？”她记得喜鹊应该被皇后娘娘杖毙了，难道不是吗？
百灵哆哆嗦嗦地道：“三皇子向皇后娘娘求了情，喜鹊姐姐被杖责后还有一口气在，被三皇子带了回去。”
轻城微愣：“他这么好心？”看不出嘛。
百灵脸色惨白，差点没哭出来：“不是，三皇子说，背叛他的人，不能死在别人手里，问喜鹊姐姐喜欢哪种死法。然后，然后喜鹊姐姐就被他活生生地吓死了。”
轻城：“……”
百灵道：“公主，奴婢无能，您，您还是换一个人……公主，你去哪里？”
轻城心里叹气：两个新提拔上来的大宫女，百灵胆小，布谷木讷，一个都不堪大用，比上一世的含霜差远了。
她拔腿向外走去：“我去看看。”

第10章 求和
紫檀雕花座孔雀绣屏隔断内外，隐隐能看到外面的人影。
百灵“唉呀”一声，着急道：“公主，您可千万别出去，三皇子他，他实在凶得很。”
布谷则追上来道：“公主，您头还没梳。”
轻城回头，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身形纤弱，长发披散，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对妖娆的桃花眼潋滟生波，楚楚动人。
怎么看都是一副娇娇弱弱，好欺负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铜镜中的美人也跟着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动人心魄，低垂下眼睑时，更是分外惹人怜爱。
这副得天独厚，我见犹怜的外表，连她自己看得都起了不忍之念，赵蛮会凶她吗？轻城心中好奇，居然又害怕又有点期待。
她想了想，扭头问百灵：“他今日来了多久？”
百灵道：“快一个时辰了。”
再梳妆就来不及了。十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既然要和赵蛮修复关系，总是越早越显得诚心。她吩咐道：“随便挽个纂儿吧。”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把前两天我让你们做的东西带上。”
布谷快手快脚地帮她挽好头发，再要帮她插簪环，轻城摆了摆手，站起身往外走去。
几天贴身服侍下来，布谷几个也知道了她的脾性，公主看着柔软好性子，真要下了决心却是不容违逆的，当下不敢再阻拦。
赵蛮就盘膝坐在他寝殿门外，微微卷曲的头发编了几根小辫束起，穿一件墨蓝色的直裰，却如她上一次看到时一般，衣料虽然尚可，大小却并不合身，式样也不好，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本是有些好笑的。
偏偏小小少年脊背笔直，神情狠戾，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凶光隐隐，叫人一见之下全为他的气势所慑，再注意不到其它。
轻城一步步走近他，上次面对对方时寒毛倒竖的感觉再次回来，步伐越来越慢。
大概听到了动静，蓦地，小少年抬起头来，猛兽般凶戾的目光直直落到她面上。一瞬间，轻城恍然生出错觉：仿佛自己是他锁定的猎物，下一刻便要被他撕成粉碎。
她的脚步微一停顿，暗暗心惊：这孩子的煞气实在太重。
赵蛮下巴微抬，小脸上神情不驯，瞳孔中仿佛有两簇火焰燃烧：“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姐亲自来了。不知皇姐又有何指教？”一个“又”字咬得重重的，显得咬牙切齿的。
轻城原是心弦紧绷的，他一开口，她听着他负气的话语反倒想笑了。情绪外露，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没有一见到她就想掐死她，还算是好的开局，不是吗？
她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柔软的腰肢轻盈地一折，细软悦耳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赵蛮愣住，目光骤然警惕：“你又有什么诡计？”
少年浑身紧绷，神情愕然，犹带婴儿肥的精致面颊上，薄唇紧抿，戾气毕露，偏偏琥珀色的眼眸睁得又圆又大，其中满是警惕，倒带上了几分孩子气。
这张带着异域风情的面孔真是太漂亮了，轻城看得有些出神，忽然觉得向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释放善意，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她向来优待长得好看的孩子。
她双手支在膝上，保持着弯腰看他的姿势，诚心诚意地道：“你不要误会，我是真心道歉。不管如何你总是我的弟弟，我总该让着点你，不该欺负人。”
她欺负他？赵蛮上下打量着她，心中好笑：他需要她让着？他这位皇姐道歉都抓不到重点吗，凭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也想欺负他？问题的核心明明是她诡计多端，设计害他！现在这样放低姿态，也不知又有什么诡计？
轻城见他冷嗤着不说话，命布谷将准备的东西拿来，递给赵蛮道：“这个给你。”
赵蛮的目光从她葱根般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掠过，落到她手上细棉布缝就的圆筒上，神情越发戒备。这是什么？
小小少年的脸上满是警惕，一言不发，倒是现出了几分这个年龄应有的稚气。
轻城也不在意，半蹲下来，轻言细语地道：“这里面衬了棉花，后面有活扣，罚跪前把这个衬在膝盖位置，就不会跪伤啦。”他虽然实际没跪多少时间，但她总不能揭露实情吧，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他一直在跪着。给他做这个，也是向他示好。就他这闯祸的本领，说不定以后也用得上呢？
赵蛮嗤之以鼻：她倒是心思灵巧，只可惜包藏祸心，他要再信她就可以自己买块豆腐去撞死了。他一动不动，神情不善，语气讥讽：“皇姐真是好心。”
轻城笑眯眯：“不用谢我，谁让你是我弟弟。”
赵蛮哽住：她到底听不听得出，他是在讽刺她，不是在表扬她啊啊啊！
轻城见他瞪大眼，一副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表情，有些担忧：“怎么了，是太感动了吗？”
赵蛮：你才感动，你们一家都感动！妈的，自己现在好像和她就是一家的。
轻城见他还是不说话，想了想，把棉套放在他旁边，柔声道：“你试试就知道了，很好用的。”在姜家时，她给最调皮的几个弟弟都做过这个，实践证明，确实有用。
怕赵蛮不好意思，她站起身，体贴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赵蛮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片刻后，问道：“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她一直卧床养伤，直到今天才能下床，哪有做针线的机会。轻城摇了摇头，表功道：“是我设计的哦。”
赵蛮拿起棉套看了一眼，轻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双手猛地发力，几声“嘶啦”之声后，棉套被他轻而易举地扯得粉碎。
棉絮纷纷扬扬乱舞，赵蛮的面容隐在飞絮之后，有一瞬间的模糊，只能看到他亮得惊人的眼眸与可恶的笑：“这玩意儿也太不牢了。”
轻城呆了呆，细微的飞絮进了眼睛，她伸手揉了揉，眼角微红，模样有些可怜。
赵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又心软了一瞬，不由恼怒起来，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皇姐还有别的要送我吗？一并拿来好了。”

第11章 不巧
布谷几个都露出不忿之色。轻城抿了抿花瓣般的樱唇，真想一巴掌打掉他可恶的笑容。可看着小少年漂亮养眼的容颜，刚刚涌起的冲动瞬间熄灭，好脾气地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目光诡谲：“要什么皇姐都给？”
轻城十分好说话：“只要你不再生姐姐的气，我愿尽我所能。”
赵蛮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生气还不简单？”
轻城睁大眼看向他，桃花眼中波光潋滟，仿佛有雾气缭绕。
赵蛮的目光掠过，没来由地有些晃神。他一向知道这个皇姐生得出色，只不过从来都是畏畏缩缩的看着叫人厌烦，白白糟蹋了天姿国色。可这会儿，她乌发如墨，脂粉未施，娇娇弱弱地站在他面前，白生生的小脸上美目含泪，樱唇发白，那模样竟是美得犯规，叫人不自觉地便想将她怜惜到骨子里。
他迅速移开目光，心中暗咒一声，目露凶光，恶声恶气地道：“除非你死在我手下，我们两清，我就不气了。”
此言一出，几个宫女都是脸色大变，立刻防备地挡到轻城跟前，焦急地喊道：“公主。”
轻城挥退她们，问道：“此话当真？”
赵蛮冷哼：“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轻城吁了一口气：“那便好。”
啥？赵蛮皱眉，他要杀她，她居然说好，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眼角余光瞥见轻城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与他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他心中一跳：她要做什么？
两人之间不过数拳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卷曲长睫，霜雪凝脂般的晶莹肌肤。淡淡的女儿馨香飘入鼻端。赵蛮有些别扭，不自在地后仰。忽然手上一热，一只玉白的手儿轻轻覆盖在他布满茧子的手上，柔腻宛若软玉。
他如被火灼，手掌一跳，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她。轻城也不气馁，再次捉住他手，如此几番，赵蛮赌气不管她了。轻城抓起他手，拉开他的拇指与食指，放到自己的喉口。
赵蛮莫名其妙：“你做什么？”想要抽手。
轻城微微施力压住他，柔声道：“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像上次一样，你照这里用力，就可以如愿啦。”
赵蛮愣神，循着她的话望过去。少女纤细的脖颈修长而洁白，上一次他留下的掐痕已经完全消失。如今，他右手虎口打开，恰好扣于她脆弱的喉口。
指腹下肌肤的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可以想见有多么脆弱，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能将她优美宛若天鹅颈项的脖子折断。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还是笃定他不敢杀她吗？赵蛮的心中忽然就涌起一股戾气，目露凶光，手中微微加力。
布谷几个大惊，纷纷叫着“公主”，扑过来试图解救轻城。
轻城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艰难地开口：“不许过来！我若死了，帮我转告父皇，我是自愿的。”潋滟的桃花眼仿佛含着三月的春光，温柔而纵容地看着赵蛮，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手中。
赵蛮恨恨看向她，手中想要加力，不知怎的，见到她蹙眉痛苦的模样，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
轻城手脚发软，连连呛咳，心里却十分高兴：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赌对了，赵蛮就是看着凶狠罢了，不管他是因为惧怕宣武帝还是念着姐弟之情，总之他都没杀她的意思。
她就说呢，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狠到那份上，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很多事或事出有因，或以讹传讹，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
她趁热打铁，眨了眨眼，哑声问他道：“你不杀我，是愿意原谅我了吗？”
赵蛮扭过头不看她，脑中却是数日前她躺在床上，虚弱苍白的模样。他冷哼一声，不清不愿地开口道：“算了，我……”
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内监如饿虎扑食般扑了过来，一把拍落他兀自留在轻城喉口的手，随即挡在前面，愤怒道：“三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赵蛮的神色顿时变了，不可思议地看向轻城。
他这是，又着了她的道？
轻城呆了呆，认出来人正是太子身边的掌事太监的邹元善，暗叫不好。正要开口挽救，一道清润的男音响起：“三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随着话声，一个穿着大红四团龙圆领袍，气质尊贵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十八九岁模样，脸蛋瘦长，下巴略方，长眉凤目，鼻尖微勾，生得颇为英俊。
轻城的头开始痛：这位怎么也来了？看来，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四周人已然矮了一截：“参见太子殿下。”
轻城就着跪坐在地的姿势，行礼道：“参见太子哥哥。”
来者正是太子赵昶，褚皇后之子，福全公主的胞兄，朝臣众口交赞的贤明仁厚之君，更深得宣武帝的喜爱和信任。前些日子荣恩和赵蛮的事闹出来时，他正奉命代宣武帝去旧京祭祀，并不在宫中。
这是刚一回来就来看她了？她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太子叫起，目光落到轻城颈上新出现的红痕，神情一变，看向赵蛮目光带上了怒意：“此前的事我已尽知，福全荣恩她们确实有过，可你不顾手足之情，出手伤人，错处更大。父皇罚你，本是希望你能想明白这些，谁知你非但不思悔改，罚跪弄虚作假，竟还试图再次残害手足！”
赵蛮伸出的手早已放了下去，死死握成拳放于膝盖两侧，目光垂下，嘴角噙着冷笑，一言不发。
轻城暗叫倒霉：她的运气也太差了些，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坏了她的好事。她冒着差点被掐死的风险，好不容易动摇了赵蛮的心防，她容易吗？
明明马上就能和好了！只差那么一点！
太子抬高了声音：“三弟，你可知错？”
赵蛮不驯地道：“太子爷要找我的错，随便找就是。”他错的也不是这一桩两桩了，其中最大的错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荣恩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
太子大怒：“你！”
赵蛮嗤笑，目光迎上太子，丝毫不让。
这家伙对着太子都敢如此嚣张，还真是……轻城不知该佩服还是头痛，主动开口解释道：“那个，太子哥哥，不怪三皇弟，是我自愿的。”
太子看向她，神色稍缓：“我知道荣恩妹妹心善，可这事你不必为他开脱。天下岂有人自寻死路之理？你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信。”
是呀，天下岂有人自寻死路之理？赵蛮牙根紧咬：可笑他居然想不明白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所惑，再一次着了她的道！
轻城也知道这事实在解释不清：“可事实真是如此。”
太子道：“事实真是如此，那也是荣恩顾念姐弟之情，可他呢？趁机动手，可有丝毫骨肉亲情，难道不该罚吗？”
轻城哑然。
太子走到轻城身边，对她伸出手来，柔声道：“先起来再说吧。”
轻城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心下懊恼。她抿了抿嘴，迁怒地避开太子的手，将手背到身后，自己站了起来。
太子见她不领情，也不以为杵，神情柔和，低眉问道：“荣恩是气恼哥哥来晚了吗？”
他站得离她极近，气息拂过，温柔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轻城觉得别扭，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冷静下来：“太子哥哥现在打算怎么办？”
太子道：“三弟不思悔改，罚跪作假不说，还意图再次谋害你，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主持公道。”
轻城追问：“怎么主持？”
太子想了想，问邹元善道：“先前是怎么罚的？”邹元善说了，太子点头，“便照父皇母后先前所判，鞭刑十下，加跪一个时辰。”他是太子，也是兄长，自然有资格惩戒下面的弟妹。
轻城心里一揪，望向赵蛮。赵蛮根本不肯看她，看向远方，目光阴鸷，如有风暴将至。
轻城一个头两个大，不知该同情自己还是赵蛮：赵蛮这一回还真是被她坑大发了。太子的惩戒真要落实，且不说赵蛮被罚得冤枉，两人之间的仇怨大概永远别想解开了。到时输了和姜玉城之间的赌约，姜家介入，赵蛮又是这么个臭脾气，那就乱了套了。
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邹元善机灵得很，太子命令刚下，他立刻吩咐跟着的小内监去请行刑的皮鞭。不一会，带有倒钩的皮鞭取来。
太子做了个手势，小内监扬鞭就打。这一鞭子下去，只怕免不了皮开肉绽。
不成，这一鞭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打上赵蛮的身！轻城一瞬间心里无数念头转过，已做好取舍。
看来，她只有祭出大杀招了！

第12章 巧舌
轻城一咬牙，蓦地和身扑上，用力一推赵蛮。她早就计算好了，使力推开赵蛮，自己正好可以借反弹力向一边避去。
上一世轻城在投奔到叔叔家的路上，曾经跟着同路跑江湖的练过几手粗浅的防身把式，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一推没推动。
轻城：“……”这就尴尬了。更惨的是，她忘了，她现在是受伤未愈的荣恩，这个身体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度都无法和原来相比。
铁鞭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开。
鞭梢划过空气，发出虎虎风声，四周一片惊呼。行刑的小内监大惊，却已经收势不及。
轻城下意识地闭上眼，决定下一次再也不要做好人，瑟瑟发抖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剧痛。
更高的一浪惊呼声响起，她腰间被一股大力一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栽去，落到一个温软的物体上。
风声止住，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临，她颤巍巍地睁开眼，顿时愣住。赵蛮整个人都被她压在身下，漂亮的小脸因疼痛有些变形，一只手勾住她纤腰，另一只手探了出去，恰恰抓住了鞭头。
淋漓的鲜血从他手心不断滴落，很快地面就被染红了一小滩。
“你……”她吃惊地看向被她牢牢压住的小少年，却见他漂亮的小脸正好埋在她尚还不明显的柔软前，因两人的姿势憋得通红，神情似懊恼，似挣扎。
“你没事吧？”她惊魂未定，颤声问道。她怎么也没想到，蛮横无礼的赵蛮，暴烈凶戾的赵蛮，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会选择保护她！
这还是姜玉城口中那个性情偏执，杀人不眨眼的可怕孩子吗？轻城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处在赵蛮这种接二连三被坑的境地，未必会有这个胸怀舍己救人。
说到底，她虽然表现得善解人意，却一直是个自私的人，便是她这一回冒了风险救他，终究也还是为了自己。
赵蛮并没有一定要和她和好的诉求，他是出于什么心情救的她？
轻城支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握住鞭子的手：“你的手……”
赵蛮的脸兀自红彤彤的，眼神却冷得可怕。小嘴抿得紧紧的，也不理她，用力一甩手中的鞭梢。行刑的小太监吃不住力，跌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却一声不敢哼。刚刚差点误伤荣恩公主，他早就吓得懵了。
赵蛮扭过头，不看轻城，凶巴巴地回答她：“不用你管。”
这个样子，是在生气还是害羞？轻城觉得稀奇，向他郑重道谢：“刚刚多亏你了，谢谢你。”一边偷偷瞥他。哎呀呀，可怜小家伙红着脸的模样，把原本还有的一点凶悍之气全都抵消掉了。不过，真是太可爱了。
赵蛮正懊悔：他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出手救了她？他这个姐姐惯会装模作样，说不定又是一出苦肉计，还不知在哪里挖了坑等着他呢。
听到轻城道谢，他的脸顿时黑了：“少来，不用你谢，你离我远点就成。”想一把狠狠推开她，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厌恶，却一眼瞥见自己被鲜血糊了一手的手掌，再看看少女干净美好的模样，不知怎的就迟疑了。
即使是苦肉计，她刚刚试图救他的动作没有作假，虽然略有些蠢。他若没出手，她只怕已经受了重伤。想到她可能因为救他导致气息奄奄地趴在他身上的情景，赵蛮更气了：她是故意的吧，一定是的。
轻城不知小少年心中的千回百折，见他浑身都在释放着拒绝与别扭的气息，体贴地放开他，盈盈站起，将他护在身后。
太子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跨前一步，急声道：“荣恩，你没事吧。”
后怕的感觉这时终于泛上心头，轻城摇了摇头，藏于袖下的手有些发抖。
太子气道：“你真是胡闹，鞭子岂是开玩笑的？”她的身子这么娇弱，一鞭下去，又不知得在床上躺多久了。
轻城道：“正因为鞭子不是开玩笑的，我才不能看着三弟再次被罚。”
太子脸色沉了下来：“荣恩的意思，是说孤罚错了？”
自从出现，他还是第一次自称“孤”，显见已经动了怒。
可经过刚刚的惊心动魄，以及赵蛮凶狠气势的连番洗礼，即使是太子之怒，轻城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太子脸色不佳，她也不怕，好声好气地道：“太子哥哥罚得自然是没错的，可有一点说错了。”
“哦？”太子望着她，神情不辨喜怒。
轻城思索着合理的解释，随口安抚他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三弟，而是为了太子哥哥。”
“是吗？”太子一怔，起了几分兴趣，“愿闻其详。”
赵蛮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嗤笑。
赵蛮这家伙又想搞什么鬼？轻城心中警惕，应付太子就有些心不在焉：“太子哥哥莫非不信我？”
太子目光流连在她微蹙的眉尖，盈盈一湾的桃花美目上，怒意渐渐退去：“当然不……”
话还没说完，赵蛮讥讽的声音响起：“皇姐哄完我，又要哄太子了吗？可惜，太子可不像我这么好骗。”
这死小孩！轻城头痛，就不能安分些，非要给她找不痛快吗？她气得想不管他，可想到他刚刚手掌血淋淋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做姐姐的气势，回头对赵蛮斥道：“你闭嘴！”
只可惜娇怯怯的模样，细软软的声调毫无气势。
赵蛮一愣，完全没料到这个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姐姐竟有胆子吼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轻城已迅速想好对策，转回去，问太子道：“太子哥哥罚三弟，是希望他改过向善，还是越发怀恨在心？”
太子一派光风霁月：“自然是希望三弟能痛改前非，我们兄弟姐妹和睦。”
轻城道：“先前已经这么罚过了。”
太子一怔，脑中转了几转，才明白她的意思。同样的惩罚手段已用过，结果却是让赵蛮又掐了她一回，显然教育效果并不好。
她是建议他换一种惩罚手段。
小荣恩居然敢对他的意见提出异议，进步了嘛。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女动人的容颜，问得有些漫不经心：“那荣恩有什么建议？”
轻城道：“三弟性子倔强，犟起来，皮肉之苦只怕不能叫他屈服。他年龄又小，容易暴躁冲动，总得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才是。”
赵蛮在后面本是撇过头做出不在乎的模样，这会儿却听得磨牙，死丫头果然没安好心！
太子若有所思：“你是说……”
轻城提示他：“三弟最怕的是什么？”
赵蛮最怕的是什么？
太子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赵蛮在北方边境长大，养成了悍勇凶暴、无法无天的脾气。等到宣武帝把他接回宫，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脾气上来了，连天王老子的帐都不买，也就是对宣武帝还有几分敬畏。
太子疑惑地看向轻城。
轻城挑明：“不如罚他抄圣贤书，学圣人言。也能懂得些孝悌之道。”她思来想去，这个法子最合适，既能免除赵蛮的皮肉之苦，也能杀杀他的脾气，太子面上也交代得过去。
太子一怔：“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轻城暗暗皱眉，太子这话，实在失了气度，可不符合他一向表现出来的爱护手足，贤明通达的储君之风。
她解释道：“我倒觉得，让他抄书比鞭打更能叫他知道畏惧。”
太子沉吟不语。
轻城放柔声调，恳求道：“太子哥哥，你就信我一回吧。”
美人娇柔，软语相求，太子的心顿时酥了一半，再看赵蛮脸色难看，心中一动：这个弟弟从未进过学，最喜的是舞刀弄棒，最怕的是读书学字。如今，只怕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荣恩这一招，说不定还真能直击软肋。
何况，还能讨荣恩欢心？
“好，”他点头应下，“便依了荣恩。”
轻城心中松了一口气。赵蛮却像被踩了尾巴一般，一下子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轻城的模样仿佛要一口吞了她：“我反对！”
赵蛮小朋友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读书，尤其厌恶抄书，宁可挨打罚跪也不想握笔，反正他皮糙肉厚，总比被软刀子折磨来得好。
轻城这一招可谓是歪打正着，拿住了他的七寸。
见赵蛮愤怒，双目尽赤，轻城有些怂，飞快地躲到太子身后。等了一会儿，见赵蛮没有别的动作，她悄悄露出一个头，不怕死地道：“你反对可没用。”
不识好人心的东西，她费尽心思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免除他的皮肉之苦？再说，抄书还能给他好好读书，温故知新的机会，顺便努力一下拯救他不学无术的名声。
多好的机会啊。

第13章 双面
赵蛮怒火再次被她挑起，握紧拳头，仿佛恨不得冲上来给她一拳。
饶是太子素来沉稳，也被这两只的幼稚行为搞得哭笑不得。他摇摇头，护住轻城，下了定论：“就这么决定了，回头我会禀告父皇母后。”
赵蛮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轻城。轻城见自己暂时安全，回以自认为最友善、最温柔的笑容，越发把赵蛮气得够呛。
僵持片刻后，赵蛮咬了咬牙，不知想到了什么，怒容渐渐平息。他站起身来，也不理会太子，忽地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太子一皱眉，邹元善立刻斥道：“无礼！”跳出来想拦他，被他手一挥，直接摔了个仰八叉。
太子勃然大怒：“大胆！”几个侍卫立刻出现，拦在赵蛮面前。
赵蛮神色不屑，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眼睛亮得惊人，动作娴熟地捞起袖子。他心里不痛快，就等着痛痛快快打一架，最好闹他个天翻地覆，罚得更重些，省得抄这见鬼的书。
轻城哪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怎肯让自己的努力泡汤。她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小声道：“太子哥哥，他今日罚跪的时间已满，就让他去吧。”
太子脸色沉下，冷哼道：“荣恩对这个胡儿还真是爱护有加啊。”
轻城惊讶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对赵蛮的称呼也太轻慢了些，而且这语气……
太子眼中懊恼之色一闪即过，很快换了副面孔，和颜悦色地道：“罢了罢了，荣恩既然为他说情，皇兄就看你的面子不追究了。”
他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退开。
剑拔弩张之势消弭于无形。轻城笑盈盈地谢过太子。
赵蛮绷着脸，一腔火没处去，不善地扫了轻城一眼：“我是不会领你的情的！”
轻城无所谓，一脸对弟弟的容忍：“无妨，你高兴就好。以后你总会知道姐姐是为你好。”
赵蛮：“……”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气得不想理人，拔腿就走。
轻城叫他：“等一等，我给你上药。”他受伤的左手兀自在滴血，看得她心惊肉跳。
赵蛮理也不理，经过一根柱子时，忽然停下，一拳狠狠砸出。
沉闷的声响中，红漆的柱子晃了晃，随即漆面与木屑纷纷而下，现出一个拳头的凹印来，四周龟裂的纹路延伸开来。
轻城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赵蛮在宫中为什么无人敢惹。这一拳力量之大，气势之恐怖，根本无可抵挡。她忽然意识到，此前赵蛮虽然凶狠，其实已经对她手下留情了。否则，就凭他这个力道，她有几条命都玩完了。
太子的脸色也极不好，半晌，嗤道：“匹夫之勇。”藏于袖中的拳却不知不觉紧紧握住。
赵蛮恍若未闻，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眼看赵蛮走得影子都不剩了，轻城才从震撼中反应过来，她被他那一拳气势所慑，竟然忘了追着他上药。
这会儿再要追上赵蛮也来不及了。她转身要回殿中，一扭头见太子依旧杵在那里不动。
轻城犹豫了下，却不过面子，意思意思地问道：“太子哥哥要进来坐坐吗？”
太子定定看了她一眼，带上几分笑意，颔首：“也好。”
轻城傻眼：她就是客气客气的，这家伙答应做什么？他堂堂太子，刚刚出远门回来，不该多陪陪皇帝皇后吗？跑到她一个庶妹的地方，呆这么长时间算什么呀？
可话已出口，她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两人进了殿，分宾主坐下。太子招招手，邹元善立刻从跟在后面的小内监手上接过一个锦盒，呈了上来。
这是什么？轻城疑惑。
太子道：“打开看看。”
轻城依言打开，眼前顿时一亮。锦盒中是一整套的琉璃盏，五彩缤纷，晶莹剔透，做成各种各样的莲花模样，精致极了。
太子一副放松的姿态，斜倚着椅背，笑问道：“喜欢吗？”
这样漂亮的东西，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轻城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琉璃盏，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太子的声音显得懒洋洋的，带点调笑，“好妹妹，遂了你的愿，要怎么谢我？”
轻城一怔，抬头看他，却见太子大指摩挲着下巴，眼中含笑地看着她，轻佻随意的模样和先前端肃贤明的太子判若两人。
太子和她……两人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
轻城直觉有哪里不对。
记忆中，荣恩上次见到太子，还是和福全她们一起在闻道阁上学之时。福全她们上完课相约去御花园中赏花，呼喇喇一大群直接走了。
那时姜玉城因为备嫁已经回了家，她的另一个伴读，也是她舅家的表姐夏瑛素来和她合不来，已经告假许久。闻道阁中只剩下她一人，等着喜鹊收好笔墨就回去。太子就带了一个邹元善，忽然闯入。
两人都吓了一跳。荣恩当下手足无措，倒是太子先镇定下来，问她福全的下落。荣恩告诉了他。他刚要走，回头仔仔细细地看来她两眼，又留了下来，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告诉她说自己马上要代宣武帝去旧京祭祀，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他回来时会帮她带。
荣恩受宠若惊，连连摇头。太子却是出奇地有耐心，好声好气地说她也是他的妹妹，福全和荣庆那边他也会带礼物，叫她不要和他见外云云。
荣恩哪见过这么亲切的太子，不一会儿就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的，感动极了，红着脸说想要一套琉璃盏。荣庆就有一套，还送了福全一套，姐妹三人中只有她没有。
太子一口应下，逗她说帮她带礼物她要怎么谢他？荣恩涨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应答。
太子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笑眯眯地叫她好好想想，等他回来再说，自己转身去了御花园找福全。
此刻，太子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问她道：“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轻城暗暗吐槽：做哥哥的出门给妹妹带点礼物还追着要谢礼，还是他主动提出要给的，真好意思。而且这奇怪的态度，也不知他怎么就忽然对荣恩感兴趣了，当逗猫逗狗吗？
轻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留了个心眼。
她游目四顾，恰好看到布谷端了茶盘进来，有了主意，起身端过茶盏，双手呈给太子道：“太子哥哥深情厚谊，荣恩无以为报，为您奉茶以表谢意。”
太子长眉微挑，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
轻城目光诚恳，一副乖巧的模样。
太子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一番，到底没有为难她，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唇边噙笑道：“这样就把孤打发了？”
轻城为难：“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不敢污了您的眼。”所有的公主皇子中，她大概是最穷的一个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没有，她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可送他。要叫她做针线活给他，她又不甘心。
太子摇摇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能贪图你的东西？”
轻城无语，刚刚是谁追着要谢礼的？
太子望着她无奈又委曲求全的表情，心中愉悦，索性直接提出：“别的不用你什么，你皇嫂初嫁入宫，你多去东宫陪她说说话，免得她寂寞。”
太子今年春刚刚大婚，太子妃乃吴国公兼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商融之女商氏，相貌端庄，性情宽厚，与太子鹣鲽情深，委实羡煞旁人。
轻城疑惑：“不是有福全姐姐？”福全才是太子正经的胞妹，陪太子妃，与对方联络感情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太子叹息：“福全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哪有这个耐心。”
“那荣庆……”
太子不悦：“推三阻四，怎么，荣恩不愿？”
“怎么会？”一番接触下来，轻城已知太子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般宽厚仁义，自然不会得罪他。心中不免叹了口气：这位久居太子之位，养成了不容人违逆的脾气，她要说不愿，该被认作不识抬举了。毕竟，太子是给她机会与未来的皇后亲近。虽然看竹简上的预言，还不知道太子能不能即位呢。
也不知太子怎么就忽然关注上她这个妹子，对她亲近抬举起来了？
这个问题等到太子离开，她都没想明白。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轻城疲累之极，打算回寝殿休息。才刚躺下，她想起什么，翻出竹简。
果然，左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百六十，旁边明晃晃地浮现着一行字：获得目标人物怒气值，人物黑化进度加百分之二，奖励营养液四十瓶。
好吧，她辛辛苦苦半天，非但没能和赵蛮和解，反而收获了一堆怒气值。也不知那小子气成什么样了，奖励的营养液居然比上次坑他跪十天还多。
算了，好歹还收获了营养液，她自我安慰道。虽然除了上一次查询收买赖嬷嬷的人是谁之外，她再也没有找到机会用，但说不定今后哪天能用得上呢。
正这么想着，竹简上的字再次刷新：获得关键人物好感度，剧情进度加百分之一，奖励营养液十瓶。右上角的数字同步更新成了一百七十。
轻城愕然：这个关键人物又是谁，剧情又是指的什么，获得他的好感度竟也能获得营养液？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竹简后面，她一下子愣住，这是？

第14章 送药
第四根竹片上再次更新了内容：
哀帝讳昶，少聪慧，有贤名，永德三年，暴毙于甘泉宫，传位于桀帝玺。
轻城看着那列字呆了半晌。
这么说，赵昶还是登上大宝了？可谥号为“哀帝”，又是暴毙，怎么看都觉得他死得可疑。而且，按照常理，作为一个帝王，总该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算他生不出亲生儿子，也该过继一个，以免断了香火。怎么会传位给他同辈的桀帝玺？
莫非赵昶竟是死于非命，这个桀帝玺是篡位的？
轻城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这个桀帝玺究竟是谁，现在藏在哪里？
姜家的消息还未传回，对了，查询功能。她心中一动，伸手依次戳了戳“桀帝玺”三个字字。第三根竹片上果然出现了新的内容：是否查询桀帝资料？
轻城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又一列字浮现：权限不足，无法查询，请升级系统。
什么？轻城傻眼，居然还要权限，这个权限要升级系统才能获得？系统该怎么升级？
她研究了几遍，没看出所以然来，望着右上角的数字不觉气馁：查询不了，她要这么多营养液何用！
恨恨地连戳了竹简几下，也不知她碰到了哪儿，第三根竹片上的字忽然变了：是否升级系统？
轻城再次生出希望，毫不犹豫点了“是”。
然后让她想要吐血的一列字出现了：升级系统需营养液三百瓶，营养液余量不足，升级失败。请主人努力收集营养液。
这竹简也黑了吧。上次查询信息只要二十瓶，这回升个级要三百瓶！她去哪儿凑那么多营养液过来，难道要天天去惹赵蛮生气？或者去讨这个所谓的关键人物的欢心？
坑，太坑了！
轻城气得将竹简往床上一摔，竹简上的数字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一百八十。熟悉的字迹跳了出来：获得目标人物怒气值，人物黑化进度加百分之零点五，奖励营养液十瓶。
她什么都没做，赵蛮又在生什么气？
脑海中不期然晃过小少年鲜血淋漓的手，她仅剩不多的良心痛了痛，再也无心睡眠。翻了几次身后，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叫布谷找出伤药，决定亲自给赵蛮送去。
他是为她受的伤，于情于理，她总要见到伤势妥善处理了才能安心。至于对方见到她会不会继续气得蹦蹦跳，轻城苦中作乐地想：气就气呗，至少她还能收获营养液不是吗？
布谷苦口婆心地劝她：“王太医嘱咐，您虽然有好转，还是需要多休息，三皇子住得偏远，您这会儿出去不合适。”
轻城被三百瓶营养液的天价打击得心绪不佳，没精打采地道：“我不去也行，不然叫百灵一个人过去送药？”
百灵哆嗦了下，差点没哭出来：“公主，我我我，我不敢。”
轻城很好说话地道：“那布谷去？”她们两个是她的一等宫女，勉强能代表她出面。
布谷也怵赵蛮，犹豫道：“不送不行吗？”
轻城道：“你说呢？”
布谷气馁，说到底，赵蛮的伤是因为公主，于情于理，她们都不能不管。她想了想，提醒轻城道：“王太医待会过来，看见您不在会生气。”
轻城想起王太医古板的脾气也头痛，不过……她拍了拍布谷的肩，语重心长地道：“你提醒我了，待会儿王太医过来，你请他去三皇子那儿一趟。”
布谷：“……”公主你是有多想不开，生怕王太医不知道你不遵他的话吗？
轻城美目盈盈，忧伤地道：“我也不想去，可你们……唉。”
百灵布谷齐齐羞愧：是她们太不中用，连累了公主。
*
赵蛮住在顺安宫，位置接近冷宫，属于宫中比较荒僻的所在了，占地面积倒是颇大。轻城只带了百灵一个，站在破败的宫门口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监过来开门。
老太监也不认得她，老眼昏花地对着她的衣服打扮认了半天，迟疑问道：“你，你是？”
百灵道：“这是荣恩公主。”
老太监茫然：“你说什么？”
百灵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这是荣恩公主。”
老太监吓了一跳，连忙颤巍巍地趴到地上行礼。等到起来时，手脚无力，差点爬不起身。
轻城看不过，叫百灵帮忙把人扶起，问他道：“三皇子在哪里？”
老太监：“啊？”
敢情不光腿脚不灵便，还是个耳背的。轻城无奈，示意百灵再大声重复一遍。
老太监看了看天色，也大声回答道：“这个时辰，殿下应该在书房。”
赵蛮连学都不上，还需要书房？轻城觉得稀奇。原本还想让老太监领路，可看对方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叹了口气，让老太监指了路，自己带着百灵往被赵蛮布置为书房的偏殿方向走去。
顺安宫也和老太监一般，显得老态龙钟了。漆迹斑驳的宫门，灰败的宫墙，光秃秃的院子，以及破碎的台阶石，褪色的廊柱……每一样都昭示这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翻新整修过了。
偏殿并不远，两扇木门虚掩着，门口的青石板微微向下凹陷，石缝中间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显然常常有人进出这里。
百灵上前叩了叩门，里面毫无动静。
轻城犹豫了下，示意百灵推开门。
书房空间不大，青砖铺地，墙面雪白，挂着一幅五尺宽的奇怪图画，南北各有一整排窗，光线极好。南边窗下摆着一张硕大的榆木书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散放了许多书以及涂画得满满的大幅纸张，一卷书倒合着压在纸张上。有纸张从桌上掉落，飘得满地都是。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百灵正想把殿门重新掩上，却见轻城直愣愣地看着墙上的那幅图，面露震惊之色。
百灵心里一惊，低声问道：“公主，可是有不妥？”她看着就是画了些山山水水和奇怪的线条，只是与平时的山水画不大一样。
轻城摇摇头，缓步走近那幅画，仰首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画，而是一幅舆图。而且，她认得这副图。
往事浮现心头。那一年，她父母亡故，上京投奔叔叔，在路上因缘巧合，救下了一个重伤的年轻男子。男子容貌俊美，气势逼人，她心知对方来历不凡，生怕惹上祸事，除了为他延医问药，从不问对方身份，更是绝口不提自己的真实名姓。
意外发生在有一次她去为对方换药时。她推门而入，那人就在看这样一幅图。不同的是，当年那副图上，详细标注了地名，让她一眼就看出那是西北与羯人接壤地的舆图。
发现有人闯入的一瞬间，他随身携带的利剑闪电般出鞘，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剑刃锋锐的寒气仿佛下一瞬就能割开她的咽喉。
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勉强对那人露出无害的笑。那人认出她来，这才将剑撤了，告诉她这幅图价值连城，让她务必守口如瓶。
那时，对方和她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可她心里明白，若是她胆敢泄漏一个字，等待她的只怕就是性命不保。
轻城从未告诉过人，她对图形有着超乎寻常的记忆力，只要看过，就会刻在脑子里，永不忘却。当年那人若是知道，只怕未必会轻易放过她了。
赵蛮书房的这一张绘在羊皮上，比当年那张更大，却看得出，两张应该是出于一个摹本，除了没有标注地名，许多细节上的东西完全一致。
她跨前一步，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张纸。
她止步低头，看清纸上所绘，不由“咦”了一声。纸上并不是文字，而是无数点和线条的组合变化。
百灵惊讶：“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轻城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一堆书的封面，都是关于兵法、韬略、阵法、奇门遁甲方面的，没有一本圣贤之言。纸张上画的也都是复杂难懂的图形。
“是阵法。”她答道。
百灵惊讶：“三皇子懂这个？”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
是啊，轻城看着纸上所绘复杂难懂的图案，唇边现出一丝笑来，这可真有意思了。她没有回答百灵，顺着原路退出了赵蛮的书房，让百灵再去找那老太监。
不一会儿，百灵跑步过来，气喘吁吁地道：“他说殿下若是不在书房，便有可能在后殿的练武场。”
绕过前殿，便听到后面传来呼号声与拳打的闷响。后殿的门大敞着，里面大概有数十倍书房大小，远远便看见一群小内监围成一圈，前赴后继地往里扑去。
铁拳击肉的沉闷声响连串响起，小内监们扑得快，飞出来得更快，不一会儿，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赵蛮的声音从中心传出：“再来！”

第15章 救美
轻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悍勇异常的小少年。
他又把上衣脱了，露出了宽肩窄腰，以及充满了力量感的肌肉。上次的鞭伤已经愈合，疤痕却还未褪去，一道道遍布他整个背部，显得狰狞而恐怖。
他昂着头，身姿挺直，漂亮的小脸上戾气遍布，冲着倒地的小内监勾指道：“都给我站起来，再打！”
有迫于他威势的小内监摇摇晃晃站起来，几个人互使个眼色，发一声喊，占好位置，一齐扑了过去。
赵蛮一个漂亮的旋身，轻巧地从几人的包抄中脱身而出，随即飞腿、出拳，如兔起鹘落，矫健而优美。几声闷响，刚刚才站起来的几人又飞了出去，以比先前更狼狈的姿态跌落在地。
他出的是受伤的左拳。
轻城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也不知谁帮他胡乱包扎了下，伤口显然还未止血，有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
真是乱来！轻城皱眉，血流成这个样子，他还用这只伤手出拳，是想废了这只手吗？
赵蛮显然毫不在意，甩开滴落的汗水，充斥着斗志的声音再次响起：“起来，再打！”
小内监们赖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不肯起，有一个口舌灵便的求饶道：“阿卞与姜公子都不在，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殿下的对手，您还是饶了我们吧。”
赵蛮嗤道：“瞧你们这点出息。”脸上的戾气却散了许多。
小内监苦着脸道：“今天规定的练习量早就够啦。殿下，是不是有人惹您不痛快了？您自己数数，今儿已经打飞我们多少次了？”
赵蛮嗤笑：“不好意思，记不清了。”忽然若有所觉，转头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到轻城身上。
少年面上的凶悍之气兀自未退，目光锐利，宛若利箭而至。百灵原就被他破了胆，乍然一见，不由低呼一声，竟被骇得连退三步。
轻城也有些胆怯，却比百灵镇定得多，抿唇对赵蛮笑了笑，如画的眉眼弯弯，招呼道：“三弟。”
赵蛮脸色骤变，目露戒备：“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洪水猛兽呢。轻城心里嘀咕，抬起手，露出手中的药瓶：“我来帮你送药。”
赵蛮目光定定地看了药瓶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怎么过来的？”这里离长乐宫可不近。
自然是“走过来的。”
赵蛮惊诧：“走？”少女袅袅而至，身若弱柳，娇喘吁吁，荏弱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般。他没记错的话，她应该今天才能下床吧，走这么远是嫌她的伤好得太快了吗？
轻城“嗯”了一声，不明白他激动什么。
又是苦肉计？赵蛮心中警铃大作，脑中忽地浮现鞭子挥来时，她飞扑而至，试图推开他的情景。
她那时明明怕得要命，美眸紧闭，睫毛颤抖，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可还是义无反顾地过来救他。
就是太自不量力了些。凭她那小猫般的力气，还想推动他？结果反让自己陷入险境。
那一刻，他原在嗤笑她的愚蠢，可最后鬼使神差般，他出手了。一边将她拉向自己，躲开鞭子，一边伸手捉住了鞭头。
掌心被鞭梢的倒刺戳伤，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压在他身上，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姑娘家竟是又香又软的，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记忆勾动，柔软的触感和淡淡香气仿佛还萦绕在脑海中，他顿时心浮气躁起来。
这个大骗子，又想哄他了吗？
可，她就算要骗他，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当初那一鞭要是打实了，可以要去她半条命。
赵蛮心里辗转几番，越发烦躁。察觉到自己又在给这个大骗子找理由，他的脸色倏地沉下，冷声拒绝道：“我不用你的药！”
轻城柔声细语地道：“我没有恶意。之前的事我……”
赵蛮截断她：“我可以相信你。”
轻城一肚子解释的话都被堵住，不由愣住：这么容易？之前还恨不得一拳把她打飞，怎么忽然又想通了？她忍不住确认道：“你真信我，没有骗我？”
赵蛮不耐烦地道：“说了相信就是相信，啰啰嗦嗦做什么。”
难道上苍终于眷顾了她一次？轻城大喜，走近赵蛮示好道：“我帮你上药。”
赵蛮迅速后退，声音蓦地拔高：“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懂吗？”
童音尖锐，直刺人心。轻城愣住，垂下头，眼尾渐渐发红。
赵蛮只看了她一眼神情就僵住，飞快地扭过头去，生硬地道：“我信你归信你，可我俩明显八字不合，你一挨近我就没好事，还是离我远一些为妙。”
赵蛮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倒霉过：这段日子，先是挨鞭子，再是罚跪，最后是手受伤，最见鬼的是还要抄他厌恶之极的道学之书，桩桩件件，全都拜眼前人所赐。纵然回来后回想她前后矛盾的举动，实在猜不透她对他到底有没有没恶意，他也受够了。
依着他从前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脾气，早该发作了，可她看上去这么柔弱，宛若枝头雨打的玉兰花……他居然下不去手！呸呸呸，才不是，他是因为有父皇护着她，才放她一马的。
赵蛮只觉自己的一世英名全毁于她手，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她。
轻城无话可说，回想一下，赵蛮的确够倒霉的。考虑片刻，她过意不去地将药瓶递过去道：“那我就不帮你上药了，这药你留下，让他们给你上。”
说话时，她又离他近了些，淡淡的少女馨香袭来，让他又想起她紧紧压住他时的情形，那时两人挨得那么近，近到他……他蓦地烦躁起来，伸手一挥：“不用不用不用，你烦不烦。”
“砰”一声，瓷瓶坠地，四裂开来。
赵蛮心头一紧，直觉他这个柔弱的姐姐大概又要委屈哭了。
他也不敢看轻城，扭着头先发制人地道：“跟你说不用了，你非要过来，现在开心了吧？”
没有听到轻城回答。
该不会真哭了吧？赵蛮莫名地心虚，正想偷偷看一眼，轻城的声音终于响起，隐约带着哽咽：“你把我的药摔坏了，怎么陪我？”
赵蛮想说“关我屁事”，或者说“谁叫你不听我的话”，不知怎的，有点说不出口，情绪暴躁起来：“不就是一瓶伤药吗，值得你这么稀罕？”
轻城怒了，一把抓住他：“不稀罕你给我找一瓶出来啊！”
赵蛮手腕上一热，已被一只白皙纤柔的手握住。细腻的触感从神经末梢一直传入大脑中枢，他脑中蓦地空白了一瞬，如被火灼，下意识地用力一甩。
轻城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地往后倒去，顿时大惊失色：她脚下的地面，全是药瓶碎裂后留下的碎瓷，摔上去怕不要浑身重伤，顺带毁容？
情急之下，她双手胡乱抓着，试图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可四周哪有东西能给她抓？
百灵察觉不对，惊叫一声，冲过来要救她，已经来不及。
轻城不由后悔：她早该知道，赵蛮不是一般的孩子，不能拿对待上一世弟弟妹妹的方式来对待他。忘了这一点，活该她倒霉，如今旧伤还未痊愈，又要添新伤。
眼看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轻城已陷入绝望。
危急关头，蓦地人影一闪，她的纤腰被紧紧揽住。随即，一股力道将她一勾，她原本向后倒去的身体顿时换了个方向，不由自主向前栽去，跌入一个小小的怀抱中。
这是一个标准的拥抱姿势，赵蛮受伤的左手勾着轻城的腰，另一手抓住她纤薄的肩头，轻城刚刚在空中乱舞的双手终于有了去处，后怕地紧紧抓住赵蛮的胳膊，柔软单薄的身子完全落到小少年没有任何阻隔的怀抱中。
此情此景，若赵蛮不是比轻城矮小半个头，气鼓鼓的脸上稚气未脱，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应该是相当唯美暧昧的。
轻城已经吓呆了，好半晌才稍稍平静了些。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站稳，刚刚吓飞的力气也回来了，她这才松开赵蛮的胳膊，用微微发抖的声音道谢道：“三弟，刚刚真是多谢你了。”
呜……她再也不嫌弃赵蛮凶了，这孩子明明很可爱嘛，嘴上对她凶，其实心里还是把她当亲人的吧。有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弟弟，她多幸运啊。
赵蛮没有说话。
轻城也来不及在意，惊魂方定，她终于开始注意到别的一些重要的事，比如说：赵蛮没穿上衣！再比如说这小子还紧紧地把她揽在怀中！
还好赵蛮年龄还小，两人又是姐弟。轻城吁了一口气，见赵蛮依旧没有动静，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好心提醒道：“你可以松开我了。”
赵蛮忽然惊醒，随即脸蓦地爆红，如被烫到般，忙不迭地松开她，往后退去。才退一步，“嘶”的一声，现出痛苦之色。
轻城见状，担心起来：“怎么回事？”想上前查看。
赵蛮猛地抬高声音：“你别动！”
轻城一怔，便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我的脚底扎进了一块碎瓷。”妈的，果然八字不合，一碰到她他就会倒霉！

第16章 蠢笨
轻城：“……”看了看四散的碎瓷片，惊叹于赵蛮的倒霉程度。她听话地没有再动，问赵蛮道：“你这里有药吗？”
“有。”赵蛮臭着脸，对躺在地上看呆了的小内监们怒吼道，“装死装够了没，还不给老子起来。”指其中一人道，“钱小二，去取瓶伤药来。”又指另几个人，“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把地上收拾干净。”
随着他的怒吼，地上原本躺着的一堆人都迅速爬了起来，身手矫健，行动无碍，丝毫不见刚刚躺在地上“唉哟唉哟”时的虚弱模样。
轻城：刚刚演得那么逼真，她还真以为他们受了重伤，原来，是在逗着玩吗？
不一会儿，钱小二拿了一瓶伤药过来，地上也被收拾干净。
钱小二过来给赵蛮上药，赵蛮却无情地推开他，单脚跳着往兵器架的方向而去。钱小二莫名其妙：“唉，您还要再打啊，不先上药吗？”
赵蛮丢给他一个“蠢货”的不屑眼神，执着地继续单脚跳过去。
轻城往兵器架方向一看，隐约捉摸到小少年的心思，笑着提醒钱小二道：“帮你家殿下把衣服拿来。”
钱小二没反应过来：“殿下从前练完功不是直接去沐浴的吗？”从来都是直接光着膀子去的人，今儿怎么忽然要穿衣服了？
轻城眨了眨眼，忍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在？”不容易啊，小家伙居然知道害臊了？她正奇怪呢，刚刚光着膀子抱住她的时候他怎么没脸红。
赵蛮的脸顿时黑了，带着被窥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钱小二恍然大悟，飞快地跑过去，将搭在兵器架上的墨蓝色直裰拿了下来。
赵蛮接过，单只右手穿衣显得笨拙之极，最后还是硬忍着疼痛，使上左手，好不容易将明显太大的直裰胡乱披上，又伸出手来。
钱小二挠挠头，满眼疑问，正要开口发问，轻城又道：“你扶他找个地方坐下。”恰和赵蛮“扶我坐下”的声音重叠。
这下连赵蛮都忍不住看了轻城一眼。
钱小二更是一脸震惊：“公主，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
轻城无语：“他脚受了伤，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赵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贴身服侍的人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说起来，轻城到赵蛮的宫中这么多时候了，居然连一个宫女嬷嬷都没有见到？服侍的人不是像门口老太监那样，老得都快走不动道了，就是眼前钱小二这种，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对了，还有刚刚躺在地上“唉哟唉哟”的那群货。
到底有没有一个靠谱的？
她翻找了下荣恩的记忆，似乎确实有过这样的传言：赵蛮宫中服侍的，全是各宫挑下来的老弱病残。原本顺安宫也是有宫女嬷嬷的，但赵蛮这个武疯子，不管谁去服侍他，他都把人往演武场扔。谁家好好的女儿家受得了这个，结果没多久，宫女嬷嬷全都哭着跑光了。顺安宫就这样成为了宫女们的噩梦。
难道传言竟是真的？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些陪练的小内监年纪都不大，高矮胖瘦各有，看上去倒都老实得很。
钱小二看着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长了一张娃娃脸，嘴角天然上扬，看着就讨喜。此刻，听了轻城的话，他不好意思地又挠了挠头：“是我太蠢笨。”
赵蛮哼了一声：“要那么聪明做什么，有忠心不就好了？”
是吗？轻城不说话了，冷眼旁观赵蛮在钱小二的搀扶下一跳一跳地往最近的杌子接近，等到快到时才慢悠悠地提醒道：“其实你们可以把杌子搬过来坐的。”就不用像个兔子般滑稽地跳过去了。
钱小二：“……”
赵蛮：“……”一句“你怎么不早说”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才硬生生地把那句问话吞进肚中。
这大骗子也太小心眼了，他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她立马给他颜色看了。
赵蛮气得肝疼。偏偏钱小二笨手笨脚的，连敷药都敷得乱七八糟的，更让他的脸隐隐作疼。
轻城好心提议：“要不让百灵帮你上药？”她这次受伤，让身边一干人积累了丰富的上药包扎经验，绝对比钱小二水平高。
赵蛮严词拒绝：“不用。”
轻城已经习惯了小家伙的别扭，也不生气，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王太医差不多也该快到了吧？
倒是赵蛮被她这样看着，再看看钱小二的笨拙，脸上火辣辣的，越发心浮气躁。
恰在这时，一个跳脱飞扬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我说小二，阿卞要是知道把殿下交给你，你却服侍成这个样，估计得气得马上销假回来吧。”
赵蛮眼睛一亮，如蒙大赦：“阿重，你来了！”
钱小二等一帮人也欢喜，纷纷行礼道：“姜公子。”
轻城看向殿门，就见一肤色微黑，身材高大的健壮少年大步走入。少年浓眉大眼，下颌微方，脚步轻健，举手投足间英气十足，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先向赵蛮行了一礼，眼角余光看到轻城，认出她来，微微一愣，神情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去，随意行了个常礼：“见过荣恩公主。”
这家伙是谁，好像对她一肚子意见的样子吗？
轻城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目光在他藏于眉梢的一颗黑痣上蓦地凝住。刚刚他们是怎么称呼他的，阿重，姜公子？
百灵极有眼色地挨近她一步，低声告诉她道：“这位姜重姜公子是三殿下的陪读。”
轻城心弦猛地一颤：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梢藏痣，名叫姜重，难道他是……她忍不住端详起他，试图在他的眉目间找到熟悉的影子。
轻城上辈子嫁给英王时，叔叔婶婶的长孙刚刚出生，小家伙白白胖胖，能吃能睡。婶婶对他爱若至宝，常常把他抱在膝头，摸着他眉梢的痣说：“眉间藏痣，主富贵，我家阿重是个有福的。”
这个姜重会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吗？可以姜家的身份地位，姜家的子弟怎么可能有资格陪伴皇子？哪怕赵蛮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轻城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令尊可是讳俭？”姜俭正是她大堂兄的名讳。

第17章 八卦
轻城问题问出，屏息等待姜重回答。
姜重一愣，冷淡的神情僵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他！轻城再也笑不出，眼眶发热，莫名的情绪涌上，似要喷涌而出。
姜家不过是普通的官宦之家，当年姜重出生，只请得起一个奶娘，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是她带着两个堂妹轮流照顾小姜重的。没想到一眨眼，当年只会吐泡泡的奶娃娃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
十四年弹指一挥间，叔叔婶婶是不是还好，兄弟姐妹们都怎么样了，他们现在在哪里？姜重又怎么会有进宫陪赵蛮的机遇……
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答案，可，她现在是荣恩，什么都不能问！
她别过头，忍住欲要喷薄的泪意，没有回答他。
姜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不好追问。倒是赵蛮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身边的人，她们只怕早就查了个底朝天。”她们，指的是福全、荣恩、荣庆三位公主。
轻城无语，才知道赵蛮这厮还有自作多情的毛病。
姜重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走到赵蛮身边，余光瞥了轻城一眼，小声问道：“她来做什么？”这个“小声”的音量刚刚好，恰能让轻城听清。
赵蛮道：“给我送伤药的。”
姜重“噗嗤”一声笑出，顺手接过钱小二手上的药瓶晃了晃：“你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伤药了吧？找个理由都不认真，该不会是看你人傻好骗，又来玩那个小宫女……叫什么来着？”
钱小二举手：“我知道，叫喜鹊。”
“对，喜鹊。”姜重点头，“又来玩喜鹊玩过的那套吧。”
轻城：“……”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讨厌！而且，对她的敌意似乎不轻吗？
赵蛮也不高兴，冷冷瞥了姜重一眼：“谁人傻好骗了，你在说你自己吗？”
姜重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一哆嗦，赶紧安抚他：“好好好，你不傻，你聪明，上次被骗就是个意外。”顺便接手了敷药的活计，低声咕哝道，“再多来几次意外也不稀奇。”
他的手法比钱小二熟练许多，很快，脚上的碎瓷被剔了出来，两处伤都被包扎得妥妥帖帖。
赵蛮抿紧小嘴不说话，赌气的模样倒显出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孩子气。
轻城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赵蛮私底下和身边人相处竟是这个样子的。姜重胆子真大，居然敢这么和赵蛮这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说话！而赵蛮，离姜玉城描述给她的那个杀神形象越来越远了。
不过，两人的关系看上去真好。
不知为何，轻

第18章 隐情
轻城前世死得实在莫名其妙，对死因的困惑早已成了横亘她心头的一个疙瘩，寝食难消，却一直没有机会窥知真相。
如今，有一个人告诉她，其中有隐情，她怎能不心急如焚？
百灵看看四周无人，凑近轻城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姜王妃是被一个汤圆噎死的。”
轻城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不由一呆。
百灵已掩嘴笑道：“公主，你说好不好笑？这个死因实在丢脸，英王府自然不能对外明说。”
轻城没有答她，心头仿佛有凉水漫过，浑身发冷：她的死和赵勰脱不了关系！否则，他根本没必要遮掩她的死因。
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娶了她，再杀她？
她想不通，问百灵道：“那第二任王妃呢？”百灵既然说了他定下两任王妃，却婚事不顺，后面自然还有另一位倒霉催的。
百灵说得兴起，竹筒倒豆般继续八卦：“英王殿下的第二任王妃就更惨了。要说第二任王妃，身份可不得了，是庄阁老的嫡孙女。公主您知道庄阁老吧？”
轻城摇头。她现在心乱如麻，脑中混乱，根本无法搜索荣恩的记忆。
好在百灵也就是顺口一问，继续道：“庄阁老乃三朝元老，圣上还是太子时就是他的老师，从先帝时期起一直到宣武八年，一直是内阁首辅。当年权倾天下，连圣上都要让他几分。”
轻城诧异：“庄家姑娘出身如此尊贵，竟肯当填房？”以她祖父地位之尊，权势之煊赫，她想嫁什么人不成？
百灵道：“公主你有所不知，这位庄家小姐才貌双全，和英王殿下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笃，偏偏被一道赐婚的旨意将两人分离开来。姜王妃意外离世，英王殿下尊重发妻，守礼三年不娶，庄小姐就苦等他三年，一片痴心终于感动了陛下，为他们赐了婚。”
原来如此！轻城心中豁然开朗，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成为英王迎娶心上人的障碍。莫非当初自己的死就是为了给庄家小姐腾位置？那可真是死得真是太冤了！
可这个答案同样存在疑问。英王既然喜欢庄家小姐，为什么不向宣武帝求娶她？他是宣武帝的胞弟，以他的身份地位，想求娶自己喜欢的门当户对的姑娘应该不难吧？
而且，自己与英王的这桩婚事也来得奇怪，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宣武帝是怎么知道她的，还忽然为英王和她赐婚？
难道是宣武帝忌惮弟弟，不愿他和权势滔天的庄阁老联姻，故意使出这一招的？自己成了双方博弈的牺牲品？
可英王最终还是如愿娶到了佳人。“庄家小姐这样也不算惨吧？”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百灵道：“当时西北战事紧急，英王无暇回京成亲，庄小姐体谅他，决定远赴西北成亲，结果在路上遇到盗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轻城打了个寒噤，遇到盗匪，一刀了结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若是被劫掠回盗匪窝，对一个自小娇宠长大，金尊玉贵的大家姑娘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庄家和英王就没去找人吗？”她问。
百灵道：“庄阁老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庄家后继无人，很快败落，哪有能力再去找她？英王那时正当大战前夕，形势紧张，也无暇去找，等到抽出手来，盗匪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叹息，“可怜英王，自庄小姐出事后，再不肯娶妻，至今孤身一人。”
赵勰这个心狠手辣的王八蛋，倒是个痴情种，只可恨偏要拿自己当垫背，活该他一辈子打光棍。只可惜了无辜丧命的自己和惨遭不幸的庄家小姐。
恨意丛生，难以遏制，若赵勰此时在她面前，她真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心潮难平间，耳边忽然响起百灵的一声惊呼：“你，你是什么人？”
她和百灵边说边走，速度不免慢下来，离顺安宫并没有太远。前方恰好是一个转弯处，被一座假山挡住了视线。百灵刚转过去，便见到一方衣角，顿时吓了一跳。
轻城看过去，便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衣男子负手立在假山石下，正望着石缝中挣扎生出的一株劲草出神。
男子背对着她们，布衣芒鞋，身姿如松，只是一个站姿，便有巍然若山，浑然不可撼动之势。
轻城心头一跳：也不知这人站在这里多久了，她们刚刚私下议论英王的话岂不是全被对方听去了？
百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见那人衣着普通，大着胆子斥道：“大胆，公主殿下在此，你是何人，敢在此窥视公主？”只希望先发制人，能把人吓住，不要胡乱传不该说的话。
轻城暗叫糟糕，已来不及阻止百灵。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容，剑眉浓黑，星眸凌厉，气势扑面而来。
轻城脑袋嗡的一下，瞬间全身血液逆冲：怎么是他？
这张脸，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上次见他，还是在上辈子。她在上京的路上，在死人堆中看到了还有一口气的少年，那时，他明明生命已将终结，望着她的眼神却执着得惊人。
她看到他围腰的玉带，腰间的佩剑，衣服上缀着的明珠，心知对方来历不凡，本来不想惹麻烦的，却在最后一刻为他强烈的求生意志打动，动了恻隐之心，将他救走。
她为他节衣缩食，延医买药，悉心照顾，可到头来，却差点死在他的剑下。
就因为那幅西北与羯人接壤地的舆图。
她去他房中，要为他换药，无意中看到了舆图，他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长剑横颈的彻骨冰冷之感记忆犹新，可那冷，远比不上心头的寒意。
她救的少年，容貌俊美，气质尊贵，一颗心却比铁石还要坚硬。
悸动的少女情思还未来得及发芽便彻底湮灭。第二天，他就不告而别，她连他的身份姓名都不知，自然无从寻找。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十多年的岁月洗礼，他不再是当年的气质锋锐的少年，容颜却没有丝毫折损，反而随着岁月的沉淀越发俊朗轩昂，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威严。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轻城只说了一个字，便抿紧樱唇，这个人，是姜轻城认识的，荣恩不该认得。
百灵也吓呆了，知道自己闯了祸。有的人，便是穿得再普通，天生的尊贵威严也无法遮挡。
那人目光落到百灵身上，淡漠开口：“捕风捉影，妄言是非，如今宫中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轻城心中一震，便知她和百灵的对话全被对方听了去。

第19章 姐弟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明明极淡，百灵却觉得仿佛有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心中恐惧生起，她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我，奴婢再不敢了。”
那人沉默地看着百灵，目光睥睨，如看蝼蚁。
轻城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意，想到当年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剑，心头一凛。她忍下心头的惧意，跨前一步，将百灵挡在身后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又命令百灵道，“给我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弱了气势。
百灵抖抖索索地站起来，看向轻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崇拜。
那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轻城，淡淡问道：“你是荣恩还是荣庆？”
轻城心头一紧，敢直呼她们的身份，这个人的来历绝对不简单。她不答反问：“阁下又是谁？”他来这里，应该也是去找赵蛮的吧？难怪赵蛮的书房中会有那幅舆图，显然与他关系不浅。
那人嗤了一声：“小丫头倒是警觉。”
轻城只觉得这句话好生耳熟，似乎上辈子，她不肯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份时，他也这么说过，不过那时他的神色远比现在温和。
那人似乎也回想起了什么，目光放空，显得意兴阑珊起来。整个人气势收起，倒有了几分飘然物外之态。
轻城却不敢放松警惕，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正紧张间，身后忽然传来热情洋溢的招呼声：“公主，荣恩公主。”
轻城暗叫不好，这一声称呼，可把她的底细全透露了出去。
她回头看去，见钱小二抹着汗匆匆追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抬肩舆的小内监。见到她们两人，钱小二露出欢喜之色：“还好没走远。”
轻城下意识地想看那人的反应，却见面前空空如也，哪有那人的踪影。
走得那么快！叫她想起上一世，他的消失也是这般突然。此后她再也未见过他。
轻城犹豫一下，问钱小二道：“刚刚那人你认识吗？”如果那人是来找赵蛮的，钱小二应该会认识吧？
钱小二惊讶：“谁？这里还有别人吗？”
轻城这才想起，那人被假山挡住了身形，钱小二不走到拐角处，根本不可能看到对方。
百灵犹有余悸，抖着声音将那人的样貌描述给钱小二听。钱小二摇了摇头，表示没见过。
轻城只得放弃，问钱小二：“你追出来有事？”
钱小二指了指肩舆道：“殿下让我们送公主回去。”
轻城微微一怔，原来赵蛮当时叫住她是因为这个。心头暖意生起，自那人出现后，流遍全身的寒意不知不觉消失。她忍不住露出笑道：“代我谢谢你家殿下的好意。”
“不用不用，”钱小二连连摆手，苦着脸道，“殿下要我务必转告公主，他才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他怕你万一来回走，累出毛病来，再怪到他头上，连累他倒霉。”
这理由选得真妙。饶是轻城恐惧与紧张的情绪还未全部消散，也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刚刚那人带来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见钱小二神色尴尬，她忍笑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领他的情。”
钱小二“唉”了一声，脸越发苦了，怎么听着那么别扭？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招呼两个抬肩舆的小内监上前，自己亲自过来，要扶轻城上肩舆。
轻城却没动，问他道：“姜公子不是让你们用肩舆送他回寝殿吗，已经送了？”算算时间好像不对。
钱小二口没遮拦地道：“殿下说他才不需要肩舆，娘里娘气的。”
这话一说，捅了马蜂窝，百灵原就因刚刚的事对轻城充满了愧疚与感激，闻言顿时恼了：“你说谁娘里娘气？”这不是在变着法儿骂她家公主吗？
钱小二一脸茫然。
百灵更恼了：“你这人是不是傻的？”
钱小二挠着头憨憨地笑：“姐姐看出来了啊？我是不聪明，姜公子也一直骂我笨，还好殿下不嫌弃我。”
百灵：“……”这是哪来的二傻子？
轻城失笑：“好了，三弟也是一番好意。”
钱小二连连点头，忽觉不对，又猛地摇头道：“殿下说了，不必你们领情。”
轻城扶额，赵蛮的这些手下都是从哪里取来的？老态龙钟的看门老太监，嘴毒性傲的姜重，还有这个憨憨傻傻的家伙……一个个都不像能在宫中生存下来的。就是他自己，这种脾气能活下来也不容易，可偏偏他们一个个还活得活蹦乱跳的。
不过，其实还挺有趣的。
她现在有些理解赵蛮为什么会喜欢钱小二这类人了，和他们在一起，只需要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费多少心思，竟是格外轻松。
轻城唇边带笑，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一处，忽然一愣。今儿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钱小二和百灵察觉有异，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恰看到一抹明黄色在前面绿荫浓密的小径中若隐若现。
宫里有资格穿这个颜色袍服的只有一人。可他怎么会来冷宫附近？
不一会儿，来人越来越近，已现出身形。
来者果然是宣武帝，身边只带了韩有德一个服侍的。轻城目光掠过，神情一僵，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王太医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会儿宣武帝几个显然已看到了他们。
众人不敢怠慢，伏地行了大礼。韩有德避让在一边，等众人行完礼，笑眯眯地行礼道：“见过公主。”
宣武帝神情惊讶：“荣恩？你怎么在这里，伤全好了？”
轻城偷瞄了跟在宣武帝身后的王太医一眼，老太医瞪着她，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得她格外心虚：“差不多好了吧。”
宣武帝询问地看向王太医。
王太医躬身道：“回陛下，今日臣观公主伤势，允许公主下床走动。但公主重伤初愈，尚未好全，不宜过分劳累，最好再休养几天。”
宣武帝见轻城脸色苍白，楚楚纤弱，果然还没完全恢复的样子，不由皱起眉来：“没好全出来乱跑做什么？”目光凌厉地扫过百灵，“你是怎么服侍公主的？”
天子之怒，威严赫赫。
百灵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这丫头刚刚质问钱小二的气势哪里去了？轻城暗暗摇头，柔声向宣武帝解释道：“三弟在我那里受了伤，我过来看看他。”
宣武帝神色稍缓：“今日在长乐宫发生的事我已尽知，你知道爱护弟弟，做得很好。”
咦，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说法？轻城惊讶地偷看了宣武帝一眼。
宣武帝眼中透出微微的笑意：“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你是我女儿，是大魏的公主，不需畏畏缩缩，怕这怕那的。”
轻城忍不住笑了，果然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父皇不怪我乱出主意？”
宣武帝道：“我怪你做什么？你想得比太子周到。就是蛮奴这小子脾气不好，委屈你了。”
轻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蛮奴是赵蛮的小名，赧然道：“三弟就是脾气大了些，心还是好的。”想了想，拉了钱小二佐证道，“您看，我来看他，他担心我走不动，还特意叫了肩舆来送我。”
其实姜重若是不叫肩舆来抬赵蛮，赵蛮大概压根儿想不到这一茬。可不管如何，赵蛮总是想到了她。这个情他不要她承，她却不能不承。
更勿论赵蛮两次救了她。有机会，她自然要在宣武帝面前为他多说两句好话。
宣武帝露出讶色：“这小子居然会疼人了？”
韩有德在一边凑趣道：“您不是常说，三皇子虽然脾气暴，可心是好的，长大点就懂事了。这不，让您说中了。”
宣武帝十分高兴：“看来荣恩和蛮奴倒是有缘，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嘱咐轻城，“以后你们姐弟多多亲近。”
赵蛮摆明了不想让她亲近，轻城才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尽到责任便好。可宣武帝既然这样说了，她自然不会驳他的意思，刚刚要乖巧应下，一声嗤笑在她身后远远响起：“谢谢，不必了。”
赵蛮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一根木棍支着，受伤的一只脚只脚尖点地，笃笃笃笃地向这边缓缓走来。
宣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蛮在宫门外的大红立柱旁停下，欠了欠身：“父皇，请恕儿臣有伤在身，不便行礼。”
宣武帝走近他：“蛮奴，你姐姐待你一片好意……”
赵蛮撇了撇嘴，神情不屑：“她算我哪门子的姐姐？”
宣武帝一噎，随即大怒：“你！”扯下腕上的奇楠珠串猛地砸了过去，“混蛋！”
赵蛮一偏头，奇楠珠串重重砸在宫柱上，啪嗒坠地。

第20章 好事
这一下若砸到脸上，怕不要打出淤青来？
轻城被父子俩的架势搞得心惊肉跳的，硬着头皮地打圆场：“父皇，三弟因我受伤，难免心里有气。他年纪小，一时忍不住气也是有的。您好好和他说，就别怪他了。”
宣武帝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抖着手指向赵蛮：“你听听，你听听荣恩说的话，再想想你自己说的，那叫人话吗？你就非要说这种叫我和荣恩都伤心的话？”
赵蛮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宣武帝更怒：“向你姐姐道歉！”
轻城道：“父皇，算了……”
宣武帝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问赵蛮道：“蛮奴，当初在西北，他就是这么教你的？他今日回来，朕倒要好好问问他。”
赵蛮身子一震，回转过来，又惊又喜：“他回来了？”
宣武帝不答，又说了一遍：“向你姐姐道歉！”声音严厉，“你姐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赵蛮身子僵了须臾，慢慢转向轻城，琥珀色的瞳仁中闪着她看不懂的光。片刻后，他垂下眼，平静地开口：“姐姐，对不起。”
这小子居然也会服软？
轻城睁大眼，惊诧地看向赵蛮。习惯了他别扭又暴躁的状态，陡然听到他乖顺地喊她一声姐姐，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反应：他在搞什么鬼？随即反应过来，赵蛮是听到宣武帝提到一个“他”后才软化下来的，这个“他”是谁？
赵蛮第一声道歉出口后，后面的话说得顺利多了：“父皇，对不起。我今天受了伤，心情不好，说话没过脑子。”
宣武帝皱起眉来，目光从他的伤手转到伤脚，最后定格：“怎么回事？”手伤他知道是怎么来的，怎么脚也伤了？
赵蛮看了轻城一眼。
轻城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她解释给宣武帝听。
他倒乖觉，把球踢给了她。轻城心中吐槽，作为一个“好姐姐”自然不会拆他的台，垂下头，羞愧地道：“是我疏忽，将药瓶摔碎了。三弟为了避免我被碎瓷所伤，自己不小心踩了上去。”并没有提意外的发生是因为赵蛮起初不友好的举动。
宣武帝道：“原来如此。”看了赵蛮的伤脚一眼，“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伤，出来乱跑做什么？”顿了顿，又表扬道，“你能知道照顾姐姐，朕心甚慰。”
赵蛮垂着眼睛不说话。
宣武帝道：“一码归一码，你先前在长乐宫做的事实在太过混账。太子乃储君，他既下了令要惩罚，还是要执行的。”
赵蛮道：“父皇，能不能换个惩罚？我的手现在写不了字。”
轻城吃惊：原来赵蛮也是会撒娇的，虽然这语气实在生硬。
不过宣武帝显然很受用儿子的示弱，语气缓和下来：“左手受了伤，右手不还好……”他的声音忽然顿住，面上现出颓然之色，“朕差点忘了，你乃左利之手。”
左利？轻城愕然看向赵蛮，赵蛮是左撇子吗，怎么从没听人提过？
她望着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刚刚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泛上心头：他出拳时，依旧用的是受伤的左手；救她时，是用的左手揽住她的腰；穿衣时，右手显得比一般人更为笨拙……
轻城忽然感到了难过：左利是多么明显的特征，荣恩好歹是赵蛮的姐姐，一道生活在禁宫中，却一无所知，可见这孩子平时是多么受人忽略。就连身为父亲的宣武帝，都差点忘了他的这些事。
真正论起来，他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容貌生来和别人不一样罢了。
赵蛮却显得十分平静，淡然道：“父皇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原不必挂在心上。”
宣武帝闭了闭眼，吩咐王太医：“你过去看看，要多久恢复。”
王太医领命，解开包扎的伤口仔细看过，回复道：“三皇子这只手受伤后又连续使力，伤势不轻，普通的金创药只怕见效甚缓。”
宣武帝皱眉：“你可有把握治好？”
王太医道：“臣有一祖传的方子，制成膏药，每日涂三次，七日之后，必定愈合。只是……”
宣武帝不悦：“有话一次性说完，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王太医道：“三皇子这些日子不可再使伤手，更不可练武发力，以免伤势反复。”
宣武帝显然也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摇头道：“这小子爱武成痴，脾气拗起来，身边的人没一个敢劝的……”他看向韩有德，“姜家那小子可能看得住他？”
韩有德赔笑道：“小姜大人毕竟是外臣，一来不方便长留宫中，二来身份上也压不过三皇子。”
宣武帝沉吟，看了轻城一眼。
赵蛮心里蓦地升起不妙之感。
果然，宣武帝接下去道：“恰好荣恩也在养伤，她是蛮奴的姐姐，就由她每日监督。”
啥？轻城傻眼，连忙道：“父皇，我不行！”她有自知之明：每天来探望探望赵蛮，为他换换药之类的，她还可以试着做做；要管住他不乱来，她哪有这个本事？
宣武帝鼓励地看向她：“荣恩莫怕，朕会赐下玉尺，若蛮奴不听话，不必回我，只管教训。”
赵蛮脸色骤变：“父皇！”
宣武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赵蛮除了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从前谁也不亲近，难得和荣恩不打不相识。
他吩咐韩有德道：“传我的令，让淑妃收拾个地方出来。这几日蛮奴就先搬到长乐宫住，省得这小子看到演武殿就手痒，也免得荣恩奔波辛苦。”
韩有德应下。
赵蛮急了：“我不要搬！”
宣武帝声音淡淡，威严毕露：“朕是在下旨，不是在问你的意见。”不服也得憋着。
赵蛮：“……”看来他的霉运还没走完。
宣武帝看了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的儿子，神清气爽，决定给一个甜枣：“蛮奴左掌有伤，可以暂时不必抄书。”赵蛮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他又道，“不过，太子既然下了令，朕也不能扫了他的面子。那些圣贤书，你先读起来，每日一个时辰，直到能熟背，一并由荣恩监督。”
赵蛮眼前一黑，这可真是亲爹啊！
*
因宣武帝突然出现这段插曲，轻城回到长乐宫不出意外迟了。
布谷正急得团团转，见她们回来，松一口气：“阿弥陀佛，可算是回来了。”
轻城微讶：“有人来找我了？”
布谷一边帮她摘下遮阳的帏帽，一边后怕地道：“赖嬷嬷来问过您好几次，您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就瞒不住了。”
小宫女画眉端着盛了温水的铜盆，在一旁补充道：“嬷嬷本来要进来看公主了，恰好延寿宫的王姑姑来找她，这才耽搁了。”
轻城正拿着浸过温水的帕子往脸上擦，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画眉一眼：“她和延寿宫的这位姑姑感情很好吗？”
画眉道：“算是常来常往吧，王姑姑经常过来，嬷嬷有时也会去延寿宫找她。”
轻城将帕子丢回盆中，脑中想起当初在竹简上看到的收买赖嬷嬷的贵人名号，正是居住在延寿宫的郑丽妃，二皇子赵荣的生母。
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郑丽妃打压荣恩有什么好处？二皇子和荣恩这个二公主，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要说借她来打击夏淑妃，也没道理啊，夏淑妃根本不把荣恩这个女儿放在心上。这件事实在奇怪。
画眉服侍她这几天，跟在布谷身后做事，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时候提起赖嬷嬷和延寿宫人的来往，究竟是无意还是知道什么？
她忍不住又看了画眉一眼，画眉大着胆子和她对视一眼。轻城立刻明白过来：画眉知道赖嬷嬷有问题。
布谷还没从紧张中恢复，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的眉眼官司，絮絮叨叨地道：“王太医过来，我没告诉他公主去了哪儿。您没被他抓到吧？”
轻城笑了笑：“没抓到。”布谷提起的一口气刚松下，轻城便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当然是不可能的。”
布谷：“……”
公主太坏了！布谷咬了咬唇，忍气吞声地问道：“我让她们在冰水中浸了绿豆汤，公主用一碗？”
望着布谷圆睁着眼睛，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轻城烦躁的心情忽然放松下来，笑吟吟地道：“先沐浴吧。”天气太热，在外面来回一趟早就汗流浃背，难受之极。有些事既然发生了，担心也没用，她还是别为难自己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却见几个宫女都呆呆地看着自己。
轻城奇怪：“怎么了？”
布谷红着脸开口道：“公主，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轻城逗她：“你这么说，是不是我不笑就不好看了？”
布谷大窘，连连道：“没有没有，公主你怎么样都好看。”却在看到轻城含笑的眼眸反应过来，忍不住气道，“公主你又寻我开心！”心中却觉得奇怪：总觉得公主这一趟看过三皇子回来，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不像是卧床时，清清冷冷的，总给人一种游离世外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道：“公主，三皇子那里，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第21章 出头
好事？轻城神色复杂地看了布谷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布谷不虞有他，喜道：“真有好事？”
轻城目露怜悯地看着她：“三皇子马上要来我们长乐宫住一阵子。”想到赵蛮要来，她就觉得愁，虽然赵蛮那如丧考妣的表情看起来比她更愁就是。
布谷吐血：这是好事吗？这是恐怖事件吧！公主是逗她上瘾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百灵，百灵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她到现在，想起赵蛮砸向柱子的那一拳都还在瑟瑟发抖。可这个煞星，马上就要常住长乐宫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轻城望着宫女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自己实在坏心：看到她们紧张，她居然就奇迹般的不紧张了。
沐浴完毕，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坐在凉气习习的殿内，轻城神清气爽。
她基本上算是个容易满足的人。盛夏之际，能安安静静地坐着，享受冰盆带来的凉爽，这种愉悦轻易就压过了今日见到故人的阴霾，以及即将和赵蛮同住的忐忑。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到时见招拆招就是，招架不住就服软。
布谷举着托盘走进来，看到的便是她懒洋洋地斜倚在紫檀雕花罗汉床上，慢悠悠地吃着她们剥好的葡萄，悠然自得的模样。
阳光透过隔扇，洒在少女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勾勒出她妖娆动人的眉眼，她葱根般纤细白嫩的手指拈着青色的葡萄，送入嫣红的樱唇，舌尖一卷，竟有一种惊人的艳色。
饶是布谷这些日子天天见她，也不由看呆了一瞬。这容貌实在太过了，随意一颦一笑，便带天然一段风流态度。幸好是个公主，身份尊贵，否则，还不知会遭到何等争抢。
布谷从托盘中取出冰镇的绿豆汤，呈给轻城：“公主，先吃点这个消消暑。”
轻城接过抿了一口，汤汁甜甜的，凉凉的，绿豆沙沙的，幸福的感觉直沁肺腑，不由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要是她的病号午膳可以不那么难吃就更美妙了。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午膳依旧是反复加热过的软烂食物，只有难吃两字足以概括。
午膳后，她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小宫女杜鹃站在一旁，帮她轻轻打着扇。
布谷她们怕她积食，不许她马上就睡。原本她想找了百灵来聊聊八卦，打发时间的，可今日百灵也受惊不浅，需要好好休息来压一压惊。
就在她快扛不住困意时，忽然看到画眉过来喂鱼。前几日，轻城嫌无趣，叫汪慎问内务府要了两条小金鱼，养在了种着睡莲的水晶盆里。
轻城蓦地想起画眉先前的话，心中一动，索性把人叫到跟前来单独问话。
画眉垂眉敛目道：“我看到王姑姑送了一袋金珠给赖嬷嬷，用绣了水鸭子的樱草色蜀锦袋子装着，沉甸甸的。赖嬷嬷一开始不知道是金珠，差点拎不住。”
宫人的例银有限，王姑姑就算和赖嬷嬷交情再好，也断没有一出手就是一袋金珠的道理。
轻城问：“什么时候的事？”
画眉道：“在公主派喜鹊姐姐向三皇子示好前不久。”
以荣恩的胆怯懦弱，有勇气参与对付赵蛮这件事，除了福全的要求，荣庆的怂恿，自然少不了赖嬷嬷的推波助澜。
轻城冷笑，又问画眉：“还有吗？”
画眉道：“我觉得不对劲，就留意了几分。王姑姑后来又来过几趟，有的时候空着手，有时会送一些糕点，有一次我帮赖嬷嬷跑腿，去送还糕点盒，发现那盒子下面有夹层，可以放下几张纸。”
轻城沉吟不语。
画眉心中忐忑，极度的寂静中，她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子，递上道：“公主，赖嬷嬷和王姑姑最近的往来日期，所赠礼物，我都记在上面了，您一看便知。”
轻城惊讶：这个画眉，还真是有心了。
她接过折子，暂时不看，淡淡笑道：“画眉，你可知她是你的顶头上司？”赖嬷嬷总管她手下的所有宫女太监，画眉这行为，几乎可以算得上以下犯上了。
画眉心头一凛，麻溜地跪下，叩头道：“可奴婢的主子是公主。”她索性把话挑明，“公主，奴婢是担心她有外心，对您不利。”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面接口道：“谁有外心？”
随着话声，赖嬷嬷背着手，缓步踱了进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画眉心跳如鼓，垂下头，没有作声，肩膀和脊背却不由自主绷紧起来。公主刚刚的话，显然在敲打自己。是对自己揭发赖嬷嬷的行为不满吗？她会不会告诉赖嬷嬷？
画眉遍体生寒，她几乎不敢想象，赖嬷嬷要是知道自己向公主揭发了什么，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轻城倒是镇定自若，皱眉抱怨道：“嬷嬷，你怎么才来看我？”
赖嬷嬷一愣，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荣恩对她撒娇了。
小公主生得着实好，纤纤弱质、风流袅娜，眉尖微蹙、美目盼兮的模样分外惹人怜爱，便是赖嬷嬷，也不由心头微软，露出笑容道：“嬷嬷刚刚来看了您好几次，您都睡着呢。”
轻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笑道：“是我错怪嬷嬷了。”
画眉便明白赖嬷嬷没有听到先前的话，放下心来。以赖嬷嬷的脾气，要是知道了，必定会马上发作。
现在，只看公主的意思了。她想着，大着胆子偷看了轻城一眼。
轻城含笑和画眉对视一眼：有野心，想往上爬是好事，可别把别人当成傻子。
画眉心头一震，立刻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既然早发现了赖嬷嬷不对，她早该告诉公主，不管公主信不信，她总是尽了责任。而不是一边想着自保，一边又想得到好处，到现在才说出来。这样可算不上忠心。
赖嬷嬷心里有鬼，又提起先前的话题：“刚刚画眉说谁呢？”
轻城露出担忧的表情：“我们在说三皇子，他马上要搬到长乐宫来住一阵子，画眉担心他会对我不利。”
赖嬷嬷失声：“三皇子当真要住过来？”
轻城听话听音：“嬷嬷已经知道了？”
赖嬷嬷道：“刚刚韩公公过来了，说晚上陛下会和三皇子一起过来用晚膳。娘娘那边传令过来，请公主过去一起用晚膳。”
轻城一怔：宣武帝竟如此迫不及待，连夜就要把赵蛮塞到她这里来？
*
长乐宫正殿坐北朝南，殿宇巍峨。沿着汉白玉铺成的台阶拾级而上，便能看到殿门口地面上有一幅巨大的石雕百鸟图。两边宫柱上用金箔装饰出天女散花的图案，整个宫殿都显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轻城步入其中，便见到赵蛮散手散脚地坐在罩着墨绿团花锦缎椅袱的交椅上，神情不悦。夏淑妃坐在上座，脸色尴尬地喝着茶。显然两人之前的相处并不愉快。
整个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瓷盏碰触的清脆声音偶尔响起。
却不见宣武帝的踪影。
轻城心中疑惑，上前向夏淑妃行礼，顺口问道：“父皇怎么不在了？”
夏淑妃的掌事女官琼枝姑姑回道：“刚刚太后那边来人，将皇上请走了。”
轻城诧异：这可真是稀奇事。
太后姓贾，是宣武帝的生母，生有两子，即宣武帝和英王，母家久已败落。因她笃信道家黄老之术，宣武帝登基后便为她在宫里建了个慈月观。太后常年居住观中，不理世事，不见外人。便是她们这些小辈，也要一年半载才有机会见她一次。
像这样忽然把宣武帝叫去，那是极少有的。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夏淑妃的运气可真不好，难得托赵蛮的福，有一次和宣武帝一起用晚膳的机会，就这样被截走了，还是她连抱怨都抱怨不得的人，怎能不气？
她也不叫轻城坐，冷笑道：“荣恩如今越发疏懒了，客人都到了半天，你却姗姗来迟。”
轻城暗暗皱眉：她老是这样，受了气就要撒到自己身上。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轻城垂着头不说话。夏淑妃的脾气，越和她争，她越来劲。到底是荣恩的生母，她不想在赵蛮面前闹笑话。
哪知夏淑妃今日心情格外不好，见她不说话，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越发来火：“怎么，哑巴了？连道歉认错都不会吗？”
轻城深吸一口气，正要答话，旁边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众人不由向声音来源看去。赵蛮靠着椅背，神情不善，慢悠悠地开口道：“我倒奇怪了，明明是我和父皇到了，娘娘才命人去请的姐姐，怎么这会儿反倒怪姐姐来晚了？”

第22章 生气
轻城意外，没想到赵蛮居然会为她开口，还一口一个“姐姐”，简直叫得她受宠若惊。
她惊讶地看向赵蛮，赵蛮轻哼一声，根本不接她的目光，对着夏淑妃嚣张地扬起下巴。
夏淑妃噎住，说了一句：“你……”眼中闪过厌恶忌惮之色，到底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赵蛮哼道：“我什么我，难道我说错了吗？”态度嚣张之极。
夏淑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憋了一肚子气。心中不免疑惑：赵蛮明明和荣恩不和，怎么会忽然为她说话？还是单纯地为了找自己的茬？
她一时拿不准，缓了缓才道：“三殿下，荣恩是我的女儿……”她管教自己的女儿，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
赵蛮屈起手指，敲了敲扶手，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饿了！”
赵蛮的动作原是无礼之极，不知怎的，在他做来，竟仿佛天经地义，毫无违和之感。
夏淑妃脸都青了，想要说什么，却见小少年姿态睥睨，笑容放肆，琥珀色的深邃眼眸却冷冰冰的，闪着寒光。她的心头没来由地一寒。正在这时，她的耳边忽然听到轻微的喀嚓声。
夏淑妃循声看去，脸上瞬间血色全失。
赵蛮敲过的扶手，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随即“啪嗒”一声，从裂缝处断开，一截寸许长的扶手掉落在地。
夏淑妃倒吸一口凉气，近乎恐惧地看向赵蛮：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蛮力怪物？关于赵蛮的种种传说在脑海中浮现，她狠狠地用指甲掐住掌心，靠着疼痛的刺激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宣武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放到她长乐宫来！得想个法子把他赶走才是。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夏淑妃如履薄冰，赵蛮心不在焉，只有轻城，味蕾感受到和她的病号饭完全不同的美味，胃口大开，感动得几乎落泪。只可惜赖嬷嬷在一边虎视眈眈，时刻注意着她的礼仪，她只能规规矩矩地吃面前的，以及赖嬷嬷夹给她的菜。
饭后，夏淑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送走他们，叫轻城带赵蛮去看给他安排的住的地方。等轻城刚要跨出宫门，夏淑妃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她。
轻城惊讶地看向她。
夏淑妃道：“你的伤势既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去太后她老人家与皇后娘娘那里谢个恩。”
轻城应下，这才告退。
赵蛮还是不肯坐肩舆，拿着先前轻城见过的木棍当拐杖，一脸不高兴地跟在她后面笃笃笃地走着。
轻城看着那根简陋的拐棍，忍不住道：“让内务府重新给你做一根像样点的拐杖吧。”
赵蛮恶声恶气地道：“不必！”
轻城：“……”好心当成驴肝肺，脾气也太坏了些。可想到赵蛮刚刚对她的维护，她也就气不起来了。
夏淑妃给赵蛮安排的地方是西配殿，和轻城所住的东配殿相对。但西配殿久不住人，有些失修，夏淑妃通知了内务府重新粉刷整理，暂时还住不得人，便叫轻城先把她那儿的东暖阁收拾出来，给赵蛮住。
东暖阁连着荣恩的起居间，原被荣恩当作绣房使用。布谷接到命令，正带着画眉、杜鹃几个把荣恩的东西撤走：崭新的针线箩筐，各种颜色的碎布，琳琅满目颜色齐全的丝线，各种花样子……居然还有双陆、围棋、鲁班锁、九连环、华容道……等各种玩物。
摆在角落的竹榻也一并被抬走，由几个大力的内监抬进来一张小巧的架子床，重新挂上石青色的纱帐。
赵蛮从箩筐中捡起一个未成形的荷包，诧异道：“这是你做的？”
荷包做得十分精致，用的是上好的大红潞绸，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鸡，角落的青虫只绣了一半，栩栩如生。
轻城一愣，伸手一把夺过荷包，恼道：“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
这是荣恩的绣品。轻城自己的针线活不错，毕竟从前在姜家条件一般，许多活计都要自己动手，练都练出来了，可绣活远比不上香包上的这个。荣恩自幼喜欢刺绣，又有宫里针工局的大师指点，绣艺十分高明。
东暖阁光线明亮，那个沉默软弱的小公主昔日最喜欢的，便是坐在半敞的大窗下，一针一线绣出自己喜爱的图案，偶尔还会坐在窗下的小几旁描描花样子，玩些小游戏消磨时光。
轻城不由又想起梦中的那些记忆，这是小荣恩仅有的欢乐时光之一。这个荷包，她本是打算做好了，赏给楚国公刚刚出生的长孙的。
赵蛮见她防备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稀罕。”一甩袖，转身要走。
怎么这么大气性？轻城头痛，一把拉住他。
赵蛮想甩开她，然而见她弱不禁风的模样，想起今天白天的惨痛经历，终究没敢发力，只凶巴巴地道：“放开！”
轻城被他乍然凶恶的模样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拉住他不放：“别急着走啊。你住这里，喜欢怎么布置得告诉他们，让他们照着办。缺什么，也要跟赖嬷嬷或者琼枝姑姑说。”
赵蛮压根儿懒得搭理这些事，见她细白的手指依旧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不敢发力挣扎。正好看到钱小二过来，他不耐烦地指向钱小二道：“让他看着办就行。”
无辜被委以重任的钱小二：啥？
被赵蛮抓丁前，钱小二正领着几个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此刻，他一脸茫然：“什么看着办？”
轻城却注意到抬箱子的几人颇有些吃力的样子，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沉？”
钱小二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就是殿下要用的一些杂物。”
轻城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见到钱小二的模样顿时起了疑心：“打开我看看。”若是平时，她自然不会管闲事，可宣武帝把赵蛮交给了她，又是住在她的地方，她怎能不多留点心？
钱小二苦着脸，求助地看向赵蛮。
轻城便知其中定有猫腻，见赵蛮要开口，竖起一根手指，对他嘘了一声：“不许你说话。”赵蛮一呆，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转向钱小二，板着脸道：“你看他也没用。本宫让你开你不开，是想抗命吗？”
她连“本宫”的自称都抬出来了，钱小二当然不敢抗命，见赵蛮没说话，万般不情愿地打开了箱子。
轻城看过去，顿时额头青筋乱跳。
刀、剑、矛、戟，练功用的沙袋、木人桩……琳琅满目，难怪这么沉！
怒火在心头突突直跳，轻城俏脸沉下，失了笑容：“拿回去！”说了不能练武，才把他从顺安宫弄出来隔离的，他倒好，居然把这些东西搬到这里来了！赵蛮这厮什么时候能给她安分些？他还想不想赶快好起来了！
钱小二哭丧着脸，求救地看向赵蛮。
赵蛮冷着脸道：“既然搬过来了，就放着。”
钱小二有了主心骨，往赵蛮方向靠近一步，连连点头。
赵蛮这个不省心的，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轻城觉得自从遇见这家伙，自己好好的一个性情温柔的姑娘，暴躁指数直线上升。她也不理会赵蛮，板着脸问钱小二：“白天圣上的旨意你听到了没？”
钱小二迟疑地点点头。
轻城问：“你想害你家殿下背上违抗圣旨的罪名？”
钱小二动作一僵，傻乎乎地睁大眼睛：“违，违抗圣旨？”
轻城指着布谷道：“抗旨是什么后果，你告诉他。”
布谷道：“违抗圣旨者，杀无赦。”
钱小二哆嗦了下：“有，有这么严重？”他当然知道违抗圣旨杀无赦，就是不明白，不就是搬了一箱东西吗，怎么就成了抗旨了？
轻城道：“你要不信，只管试试。”
这怎么试？钱小二再笨也知道，一试就是要命的事！
他一瞬间下定了决心，颇有些悲壮地挥手道：“送回去，把东西送回去！”拼着被殿下责罚，他也不能让殿下陷入危险之中啊！
赵蛮黑了脸：“你别听她的，哪有这么严重！”他对宣武帝阳奉阴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宣武帝也没拿他怎么样。
轻城气得瞪他：“你是说父皇金口玉言说的话是唬人的？”见赵蛮还要反驳，她一把捂住她嘴，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好心提醒他道，“好弟弟，父皇也许舍不得把你怎么样，可你身边人就不一定了。”
少女温软的小手盖在他的唇上，温暖芬芳的气息拂过耳垂，仿佛有什么轻轻挠了他心尖一下。赵蛮猛地后退一步，咬牙道：“离我远一点！”
轻城被他突然的发作唬了一跳，捂着心口，委屈道：“这么凶做什么？”
美人捧心，我见犹怜。赵蛮心头一跳，不敢再看，扭过头不吭声。

第23章 幼稚
小少年侧着脸，一声不吭，紧紧抿着的唇线显得格外倔强。
轻城拿他没办法，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先去我那里喝杯茶？”她还有事要问他，关于在顺安宫外遇到的那人的身份。那个人钱小二不认得，赵蛮却必定认得的。
站在这里总不是个事，东暖阁这会儿又乱糟糟的，不适合说话。
赵蛮没有反对，也没有再执着于叫回钱小二。轻城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一个麻烦。
殿中静悄悄的，没有旁人。轻城在主位坐下，踌躇着该怎么措辞。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蛮坐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目光越来越凶狠。
轻城被他看得胆战心惊，就刚刚那点事，他的气还没顺啊？
她不由哭笑不得：“我只是遵照父皇的命令，也是为了你好，你对我发什么火？我……”
赵蛮打断她：“不是因为这个。”
轻城一愣，不是为了这个？那又是为了什么？说起来，他好像从夏淑妃那里出来心情就不怎么美妙。
赵蛮见她一对妙目若秋水盈盈，满是困惑，心火又起，声音绷紧，怒火沉沉地道：“我看你对付我一套一套，有办法得很，怎么轮到那个女人，就任她欺负了？”
轻城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哪个女人。”
他咬着牙道：“夏淑妃。”她不是能得很吗，连死都不怕，怎么就任凭夏淑妃冤枉了？
他眼前不由又浮现出那时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白着脸，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可怜的小兔子般，叫他当时就气炸了：她怎么能这样受人欺负！
轻城愣了愣，没想到他是为这个生气。
望着他愤怒的双眸，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柔声对他道：“三弟，谢谢你为我出头。”她当时就应该谢他的，只不过那会儿夏淑妃的脸色实在太可怕，她愣是没敢开口。
赵蛮烦暴躁地道：“谢个鬼，我只是看不惯她，才不是为你……”在对上轻城盈盈含波的眼眸时瞬间失了声，顿了顿，才没好气地道，“下次这种没道理的指责就顶回去，别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你可是公主，公主！”
可她这个公主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轻城苦笑：“她毕竟是我母妃。”
她没有赵蛮的底气，可以和夏淑妃硬顶。荣恩向来性子懦弱，要是忽然强硬起来，连夏淑妃都敢顶撞，哪怕夏淑妃再怎么不熟悉女儿，也要怀疑吧？不就是顺着夏淑妃嘴上认个错，她从前受过的委屈比这多得多，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赵蛮却显然无法理解她，闻言顿时怒了，霍地起立，沉下脸道：“随你。”兀自不解恨，蓦地挥手，一棍子扫翻一张交椅，在巨响声中，又添上一句，“算我多管闲事！”
交椅在一棍之下椅背开裂，重重砸到地上，发出恐怖的撞击声。外面传来不知是谁惊慌的询问：“公主？”
轻城一时吓得呆了，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来。
赵蛮冷笑：“你们公主没事。”
等到轻城缓过来，顿时气到了：臭小孩，为了一点小事，动不动就乱发脾气，搞破坏，谁要惯着他！
百灵抖着手奉茶进来，便见到殿中的两人一个黑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另一个面无表情，低头摆弄着刚刚在东暖阁找到的九连环。赵蛮用来当拐杖的木棍断成两截，扔在地上；一张黑漆交椅倒翻在地上，椅背已经开裂。
九连环清脆的碰撞声不时响起，除此之外，气氛沉重得仿佛要凝固。
百灵将茶放下，头也不敢抬，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匆匆退了出去。
轻城已经将九连环拆了一遍又装上，心神不宁，眼角偷偷瞥向赵蛮，恰和他的目光对个正着。小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黑，似有风暴要来。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他也是一番好意，她终究心软下来，叹了口气，冲着他摇了摇手中的九连环，主动求和道：“你要不要玩？”
赵蛮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倒没有不理她，不过说出的话也够气人：“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幼稚？”
轻城：“……”你才幼稚！好气啊，这臭小子怎么这么欠收拾呢？
她索性将九连环放下，赌气道：“不想玩可以，要不我们谈一谈，每天一个时辰的读书该怎么安排？”
赵蛮冷着脸抢过九连环，以实际行动拒绝了这个话题，随即随手一拉。轻城就眼睁睁地看着九连环的主杆在他的力道下变了形，彻底报废。
赵蛮看向她，摇了摇手中的废铁，一脸欠揍的表情：“坏了。”
轻城：“……”恨不得将茶盏砸在他脸上。混蛋！力气大就了不起吗？可轻城长到这么大，从来做不出扔东西的事，顶多想想，自己暗中生气罢了。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外面忽然传来宫女恭敬的禀报声：“公主，汪慎求见。”
轻城精神一振：楚国公府那边有回音了？
她气哼哼地说了句“懒得管你”，丢下赵蛮起身去了西次间，把汪慎喊了进来。果然，姜玉城和姜羡鱼都给了她回信。
姜玉城的信中告诉她，目前几位藩王的府中都没有名字为玺的男丁。下一步，他们打算把查找范围扩大到所有近支的宗室子弟，这个工程量就比较大了，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
又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国公府已经定了半个月后去游清波湖，到时会邀请她一起去。然后便是委婉地问她，在宫中可有人让她受委屈？
轻城看得心里暖暖的，姜玉城实在是个温柔的好姑娘，值得最好的对待。想到姜玉城的终身大事，她连忙又打开姜羡鱼的信。
她的神情凝重起来。
接到她的信后，姜羡鱼就私下派了人，重新去调查姜玉城的未婚夫祝允成。
祝允成是这一代勋贵子弟中少有的文武全才之人，更兼容貌英武，性情端直沉稳，委实是姜家千挑万选出来的佳婿。唯一的缺点就是先前退过亲。
他的上一任未婚妻是原工部尚书牟崇安的侄女。宣武十六年，牟崇安因河工案牵连被迫告老还乡，祝家不离不弃，坚持婚事。哪知没多久，爆出牟家小姐不检点，与人私通的丑闻，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女方出于羞愧，主动上门退了亲。
这件事自然怪不得祝家。而祝家也在和楚国公府定亲之前，将情况如实地告诉给了楚国公府。
除此之外，姜羡鱼查不出祝家任何其它问题。他在信中将前后调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告诉轻城，让她放心。
轻城想到竹简上的预言，怎么放心得了？
何况，偏偏在牟家倒台之后闹出牟小姐失贞的事？轻城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想了想，给姜羡鱼回信，让他再细细查一下牟家小姐当年的事。
她并不乐观，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就算真有什么猫腻，证据也湮灭得差不多了。只盼着牟家小姐还活着世上，愿意说出当年的真相。
事关姜玉城的终身幸福，无论费多大的工夫都值得。
汪慎拿了回信正要告退，轻城又叫住他：“叫内务府送一根结实些的拐杖来。”赵蛮那根简陋的木棍已经断了，就算不断，也看得她眼睛疼，好歹是个皇子，总该用个趁手的家伙什。
她再生赵蛮的气，该尽心的地方也会尽到责任。
汪慎应下。
她想了想，记得汪慎应该是识字的，又将白天画眉给她的折子也递给了他。
汪慎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公主需要属下做什么？”
轻城很满意他的灵醒，淡淡道：“你去核实一下，上面的内容是否属实。”
汪慎慎重应诺，这才倒退着退下。
入寝的时间还没到，轻城不想回去和赵蛮大眼瞪小眼，索性又去了东暖阁。
东暖阁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窗边换上了和架子床一套的雕花案几，供了一只冰裂纹双耳曲颈瓶，中间的四仙桌上摆放着同样冰裂纹样的茶具，架子床上铺上了冰丝团花软玉簟，摆上了青玉枕。看上去总算有点能住人的模样了。
杜鹃正帮着钱小二一起归置行李。轻城想了想，终究不放心，告诉钱小二赵蛮的拐杖断了，打发他去接人。
钱小二才应下，轻城身后传来气鼓鼓的声音：“你不是说懒得管我吗？这又算什么意思？”
轻城回头，便见赵蛮不知从哪里又找了一根儿臂粗的树枝，支撑着站在不远处。小少年形状漂亮的唇紧紧抿着，深邃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怒火，灼灼看向她。
轻城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小家伙明明显得那么愤怒，她却居然从中看到了——委屈？
然后，她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第24章 喜欢
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后果是十分严重的。
轻城被愤怒的小家伙直接赶了回来，任她再怎么好声好气地哄他，他也坚决不原谅她。
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寝宫，自己趴在锦被上笑了半天，随即深刻反省：明天还是给小家伙道个歉吧，不然的话，他还不知道要气多久呢。
百灵带着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一列排开，恭敬地道：“公主，奴婢们服侍你梳洗。”入寝的时间到了。
轻城收了笑，起身去了盥洗的耳房，看到画眉，忽然想起：“今天由画眉守夜吧。”中午的时候被赖嬷嬷打断，她和画眉的谈话还没有完成。
对于赖嬷嬷，她暂时还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但多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
等到与画眉谈完，天色已晚。她打了个呵欠，习惯性地翻出竹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碰见了许多人，也不知竹简会不会给她惊喜？
她先瞄向左上角的数字，一百九十。营养液的数量才涨了十瓶？一天下来，赵蛮明明都几次气得蹦蹦跳了，居然才涨这么一点点营养液？
轻城觉得问题有点严重，是赵蛮生气的方式不对，还是营养液到后期本身就会奖励得越来越少？
如果是前者，她还有点指望；如果是后者，只能说竹简的坑人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姜玉城那边的调查不顺利，营养液又越涨越慢，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出那个桀帝玺？
还有今天在顺安宫外遇见的旧人……
她又看向后面。让她失望的是，竹简上依旧是关于太子赵昶的那则预言，旁边则仍是“是否需要升级”的提示，没有丝毫变化。
关于那人，竹简上竟没有半点信息。
轻城在睡梦中都觉得不开心：这个破竹简越来越鸡肋了，需要它的时候全不顶用，真是气死人。
更让她不开心的是，她做了一个遗忘许久的梦。
*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栋山间小屋。
浓荫茂密，溪流环绕，鸟鸣虫吟声此起彼伏。小屋就建在两棵大树之后。那本是猎人废弃的屋子，有一明一暗两间，年久失修，好在房子还算牢固，里面的床和桌椅修一修也还能用。
她和含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屋子打扫干净，将唯一的床让给了受伤的少年。
含霜手巧，又用藤条编了两张吊床供她们休息，而她则忙前忙后，请大夫，熬药，亲自照料奄奄一息的少年。
少年一天天好转，却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纵是两人日日相处，也很少和她说话。她也不在意，她救人，原就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每天看着对方俊逸的容颜便已觉得赏心悦目。
银钱日渐减少，她心中发愁，犹豫许久，将母亲留给她的一支赤金攒珠芙蓉簪典当了，换来几人的口粮和少年的伤药。
回来时却发现对方不见了。她正当着急，却见他颀长的身影在山林间出现，手中拎着几只野兔雉鸡。
她气急，从来好脾气的人，第一次出口责怪他。伤还没好，就去打猎，他是想让伤口崩裂，让这几天的汤药费白用了吗？
他黑眸沉静，安静地听她数落，等她骂累了，情绪平息下来，才道：“别怕，我心里有数。”声音中仿佛有一种力量，低沉而坚定，叫人不由自主便要信任他。
可，她怎能不怕？她孤身上京投亲，盘缠将尽，前途难测，当初救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前几日他一直在生死间徘徊，她衣不解带，通宵服侍，好不容易救回的人，若有万一，岂不是全做了无用功？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么不知死活有多过分！她不求他的回报，不问他的来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打算告诉他，只求他快点好起来，这个要求难道过分吗？
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豆大的泪珠越掉越多。第一次，她失去控制，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少年拎着猎物不知所措，忽地福至心灵，将手中的猎物扔掉，笨拙地将伤心欲绝的她轻轻拢入怀中，无措地拍着她。可除了翻来覆去的“别哭了”，“对不起”，什么别的词也不会说。
她气得用力推他，试图挣脱他，他无计可施，又不擅长说话，解释的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他只是看出她的艰难，想帮她分担一些罢了。他的衣服饰物，都非凡物，若要典当变卖，只怕要为她惹来麻烦。能做的，只有这个。
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接受了他的解释，可也与他约定：养伤期间，他再不能这样自说自话，无论做什么，都要得到她的同意。
他显然不惯受人制约，显得为难。却在她的眼圈再一次变红时，丢盔弃甲，全盘答应。
自那日后，两人中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消失了。他依旧沉默寡言，却对她如承诺般异常顺从，往往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知道她的意思，做得妥妥帖帖。
她那时是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直到那一日，他将剑架在了她的颈项间，剑锋锐利，寒凉彻骨，毫不掩饰的杀意将少女的一缕绮思彻底斩断。
轻城猛地惊醒，摸到了眼角的泪。
她并不是个喜欢纠缠过去的人，度过最初一段夜夜噩梦，心塞难忍的日子，她其实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他了。今日乍然重逢，勾起往事，曾经的煎熬仿佛已隔了一层雾，不再刻骨铭心。
可到底是她第一次差点喜欢上的人，她曾经为他那样伤心过，终究做不到风过了无痕。
天色是浓墨般的黑，外面隐约传来更漏声。她翻了个身，脸贴上冰凉的青花瓷枕，情绪终于一点点从梦中的喜怒哀乐中抽离。
恍若隔世，恍若隔世，他和她却已当真隔了一世，无法回首。姜轻城已死，前世的这一段离奇际遇，恨也罢，怨也罢，也该随风而逝。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动静有些大，睡在外面榻上守夜的画眉迷迷糊糊地问：“公主，可是要喝水？”
她闷闷地说了声“不用”，仰面向天，再无睡意。
画眉的呼吸均匀起来，再次沉沉入睡。她小心地翻身坐起，穿上绣鞋，随手抓起一件绿地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披上。
外面起了风，将夏日的闷热吹散稍许，摇曳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弯弯的月牙在沉沉黑云中调皮地钻进钻出。
万籁俱寂。
她独自在廊下漫步，极目远眺，却只能看到重重巍峨殿宇。
东暖阁中透出一点灯火，轻城微怔，随即好笑：没想到赵蛮看着凶狠，居然怕黑，睡觉还要掌灯。
她正要换个方向走，忽然听到有压低的说话声从东暖阁中传来。
这个时候还醒着？是睡不惯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那个脾气暴躁却又意外可爱的便宜弟弟，轻城心中柔软，改了主意，往东暖阁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轻城蓦地止住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起来。说话的两人她都极熟悉，一个是赵蛮，另一个……轻城耳畔血液奔流，嗡嗡作响：是他！
她刚刚还在梦中见过他。
赵蛮声音激动：“您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有力：“这一次本是秘密回来，过几日便要走。”
赵蛮失望：“下个月便是中秋了，您不过了节再走吗？”
那人道：“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赵蛮道：“我跟您一起走。”
那人似乎叹息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为什么送你回来？”
“知道，”赵蛮负气，“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我想念西北了，想那里的山川大漠，苍鹰骏马。我要陪您一起杀敌守关。”
那人又叹息了一声，声音微软：“蛮奴，你是你父皇的儿子。”
赵蛮不说话了。
那人声音又低沉了几分：“本来这次回来，论理，我不得泄露行踪，连你都不该见。可我听说了你一些事，实在不放心。”
赵蛮问：“什么事？”
那人道：“你把荣恩打成了重伤？”
赵蛮气弱，争辩道：“是她们太过分。”
那人问：“你还把老师都赶走了？”明明声音平静，却透出了严厉。
赵蛮嘟囔：“是他们经不起折腾，自己请辞的。”
那人不为所动，只问他：“我当年是怎么教你的？”
赵蛮低低道：“尊师重道，不欺凌妇孺，不欺负弱小。可……”他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怒意，“他们看不起我，根本不曾真心教我！”
“那便学到本事，站得比他们更高，权柄比他们更大，让他们对你俯首。”那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赵蛮似乎怔住了，喃喃重复：“让他们对我俯首？”
“这些，光靠武力可不成。”那人顿了顿，续道，“至于荣恩欺你之事，妇孺之辈，不明事非，不通情理，岂足以计较？只管置之不理。实在过分，稍稍惩戒一二，叫她知道进退便可。”
轻城开始还听得赞成不已，等听到后面，不由怒火中烧，什么叫“妇孺之辈，不明事非，不通情理”？明明是你这个臭男人不通人情，面冷心狠，恩将仇报，可恶至极！
她心情激荡，难免疏忽，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喀嚓”一声。
轻城心里咯噔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雪亮的银光划过，熟悉的冰冷锋锐之感再次出现在脖颈间。
赵蛮的惊呼声响起：“皇叔，手下留情！”
一瞬间，轻城的心中如有狂风巨浪呼啸而过，赵蛮的皇叔，驻守西北，难道他是……

第25章
浓黑的夜色中，一点晕黄的灯光勾勒出男子高大的身影。
他依旧一身布衣，身姿如松, 卓然而立，乌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竹簪固定住, 一手执剑, 星眸淡漠地看向轻城, 带着久居上位的迫人气息，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出现。
轻城的脸色发白，试探性地喊了声：“英王？”
“荣恩？”男子缓缓扫了她一眼, 如看蝼蚁, “既认出孤来, 至少该叫孤一声皇叔吧。”
猜测被证实，轰一下, 情绪汹涌，席卷而过, 轻城如遭晴天霹雳：英王, 他竟然是英王！
她早该想到的，她一个区区六品太常寺寺丞的侄女，平平无奇，名声不显, 平白无故的, 怎么可能被赐婚给大魏的战神英王？
可如果他是英王, 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当年, 她虽然隐瞒了名姓，以他的权势，想要调查她的身份来历，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一切都源于她撞到他在看西北的舆图，当时，他就想杀她了，却一时心软，放过了她。她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他后悔了，又或者是那舆图真的有泄漏的危险，他对她又起了杀心。
英王，是守护大魏的战神，也是杀神，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下亡魂无数。
可她当时已回到姜家，与他八竿子都打不着，即使是一个权势赫赫的王爷，也没有办法轻易杀死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于是，他向宣武帝请求赐婚，目的却并不是为了娶她，而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
否则如何解释，堂堂英王，英明神武，权势滔天，会如此无用，让人在新婚之夜将新娘毒杀？
新婚之夜，便是他为她选的丧命之时。因为他不能对不起他青梅竹马的庄小姐。而那个晚上他没有出现，是因为他愧对于她，无颜见她，又或者是怕自己见到她再次心软。
杀她，是为国尽忠，保守秘密；对姜家照拂一二，则是对她昔日恩情的报答。
好一个英王，好一个恩将仇报！活该他最后没能与他真正喜欢的姑娘庄小姐终成眷属。
想通了前因后果，她难受之余竟然莫名有点想笑：当初救下那个重伤的英俊少年时，她大概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死在他手上。
她想，她是真的可以放下了，放下那个曾经无措地搂着她低声安慰，曾经待她千依百顺的梦中的少年。
她甚至连恨都不愿恨他，毕竟是自己蠢，救了一只中山狼。掏心掏肺到最后，换来了这个结果。
至于报仇什么的，实在是件需要耗费太多精力的事，想想也就算了。两人实力悬殊，她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何况，上辈子已经栽在了他手里，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因为他，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沸腾的情绪一点点冷却下来，此时利刃加喉，她冷静下来，陡然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听他刚刚与赵蛮的话，他此行机密，显然不愿泄漏行藏，却被她认了出来。这人心狠手辣，纵然荣恩是他的亲侄女，也难保他不会痛下杀手。
她可不想再死一次。
为了活命，节操之类的，暂时可以放一放。她眨了眨眼，盈盈美目中水光粼粼，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温温顺顺地叫了前世的丈夫一声：“皇叔。”
她深知自己现在这副容貌的优势，这样一副梨花带雨，柔弱堪怜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的人儿都能被打动。
英王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神情依旧平静。荣恩娇弱动人的美貌在他眼中竟仿佛与一块石头，一根木桩毫无区别，执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轻城心头一紧，偷偷拧了一把大腿，眼泪顿时扑簌簌而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软软求道：“皇叔，我什么都没听见，今晚也没见过你。你，你把剑拿开好不好？”那模样真是又乖又可怜。
英王眼中恍惚了一瞬。记忆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可怜兮兮地对他说：“阿甲，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把剑拿开好不好？”
他的目光落到轻城面上，少女倾城的容颜与记忆中的面孔重叠，是他的错觉吗，两人的神情竟如出一辙？
抓住剑柄的手蓦地收紧，布满老茧的手上青筋毕露，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夜深人静，不好好休息，出来乱跑可不是个好习惯。”
有门！她加了把劲，泪眼婆娑，委委屈屈地道：“我，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记忆中，那人也是如此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啦。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心头一悸，手上蓦地失了力。
赵蛮早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见状反应极快，飞快地将轻城往后面一拉，脱开宝剑的控制，随即挡住英王与轻城之间，偷瞄了一眼英王的脸色，随即回头凶巴巴地道：“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出来乱跑做什么？活该被皇叔吓唬！”
英王回过神，放下宝剑，看向赵蛮护住小少女的动作，若有所思。都说这小子和荣恩交恶，可这模样，似乎是对荣恩不满，实际上分明是怕他真把人杀了？还特意将他的行为定义为“吓唬”。
轻城花容惨淡，噙着泪，委屈巴巴地垂下了头。
赵蛮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犹豫片刻，问道，“是来找我的？”
一定是的，他不待轻城回答，自己下了结论，若不是担心自己，她这个时辰跑来东暖阁做什么？想到她担心自己担心得睡不着，赵蛮原本还对她有气，现在觉得可以稍许原谅她一点点。
轻城望着小少年漂亮的眉眼，别扭的神情，心头微暖，低声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虽然她并不后悔听到这些话。
赵蛮虎着脸道：“知道错了？下次别这样了。”眼睛却透出笑意来，向后张望了下，问轻城道：“你的宫女呢？让她们送你回房休息。”
一旁，宝剑归鞘的铮鸣声忽然响起。赵蛮回过神，终于想起被他忽略的英王，恳求地看向对方：“皇叔，姐姐她不会说出去的，你就让她回去吧。”
英王的目光再次落到轻城身上，小少女安安静静地躲在赵蛮身后，一对水波潋滟的桃花眼中含着惊惶与乞求，顺着赵蛮的话头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一定不会说。”
明明相貌半点不像的。
心中一股郁气忽起，他眸光骤冷，蓦地一掌劈出。
轻城大骇，匆匆向后退了一步，哪逃得开，只听到他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给个警告。若有丝毫泄漏，休怪我无情。”随即一掌狠狠劈在她颈后。轻城后颈剧痛，眼前一黑，瞬间失了意识。
这一下突然生变，赵蛮要救她已经来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软绵绵倒下的身子，愕然看向英王。
英王没有解释，只道：“我先走了，记得我的话。”挥袖转身欲走。
赵蛮忙道：“您这几天是住在宫里的吧？我可不可以去找您？”
英王淡淡扫了他一眼。
赵蛮抿了抿嘴，失落地道：“我知道了。”
英王见他耷头耷脑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想到西北来找我可以，首先自己得有守疆卫土的真本事。”
赵蛮眼睛一亮，声音都响亮了几分：“一言为定？”
英王唇角微勾：“一言为定。”
等到英王离去，雀跃的赵蛮冷静下来，看着抱在手中兀自昏迷的轻城顿时傻眼了：皇叔也太不厚道了，自己把人打晕了，居然要他一个手脚有伤的伤员来善后！
*
第二天早上，轻城是被画眉叫醒的。后脑勺钝钝地疼，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才想起昨晚的事，气得胃疼。赵勰那厮真不是个东西，她都那样委曲求全了，居然还是劈晕了她！
她恨不得自戳双目，她当年的眼睛该有多瞎，居然救了这么一个混蛋中的混蛋！
她问画眉：“我是怎么回来的？”
画眉茫然：“公主你什么时候出去过？”
轻城：“……”算了，回头她还是问赵蛮吧。
正想着赵蛮，布谷匆匆进来，焦急道：“公主，三殿下的伤口有些不好。”
赵蛮脚上的伤又崩裂了。
他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藏蓝色道袍，气呼呼地趴在罗汉榻上的小桌上，受伤的那只脚又开始流血。
轻城额角青筋突突地跳，问他怎么回事，他黑着脸死活不说；再要问，他索性拿后脑勺对着她。气得轻城恨不得拧他的耳朵。
赵蛮是真没脸说。昨夜英王将人劈晕了，甩手就走，他一个伤病员，又不想惊动别人，只能硬着头皮背起她，悄悄送回她的寝殿。为防被人发现，连守夜的画眉都被他弄晕了。
原本一切顺利。结果将她放在床上后，他刚刚帮她盖好薄衾，忽然发现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了一滴珠泪。
他一个晃神，居然被床边的踏脚绊了一个跟斗，慌乱中，伤脚踩到实地，伤口立时开裂了。
这种平地摔的糗事打死也不能说啊，说了他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
王太医匆匆赶来，看到伤口后，气得差点拒绝给赵蛮配药。伤口一看就知道是受了力所致，昨儿才说过叫他当心，这小子今天就给他当耳旁风，他以为伤口反复开裂是好玩的事吗？
赵蛮更绝，直接说不想治就换人。
轻城快要被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气死了，他是嫌事情闹得不大吗？这小子若不是武力值高，又有宣武帝护着，就凭他这个臭脾气，早就被人打死一百遍了。
可再气，事情得解决，伤得治。轻城实在没办法，主动背锅，将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各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好不容易平息了王太医的愤怒，也安抚住了赵蛮。
总算顺顺利利地让两人配合治伤，轻城松了口气，颇有精疲力尽之感。
去帮忙拿赵玺换洗的鞋袜的布谷走过来，欲言又止。
轻城头痛：“又怎么了？”
布谷吞吞吐吐地告诉她道：“三殿下的行李有些少，当季的换洗衣服只有四五身，而且……”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轻城想到赵蛮每次都不合身的衣服，瞬间懂了布谷的欲言又止。
她召来钱小二询问。钱小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殿下所有的衣服都带来了，没别的衣服了。”
轻城不解，身为皇子，每季会新做八套当季衣服，所以，小赵蛮怎么会没衣服穿？

第26章
钱小二是个老实孩子, 轻城随便套了几句话，他便将他家主子藏着掖着的秘密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殿下缺银子，就和针工局的人商量了, 每季只要两套衣服，做大些, 然后其它的都折成银子给他。
轻城：“……”他真是想得出, 可, 莫名有些心疼怎么回事？
皇子和公主的月例相同，都是一个月二十两，节庆时另有赏赐。按理说, 他们的吃穿用度都有内务府负责, 这些银子零用绰绰有余, 可实际上，打赏、请客、送人情、偶尔点一道自己喜欢的菜, 添件漂亮的衣服，买买看中的东西……处处都要用到银子, 没有谁是够用的。
其他皇子公主或是另有生钱的法门, 或有自己母妃贴补，哪怕荣恩这种算得上穷的，夏淑妃为了自己的脸面起见，也会贴补她些, 何况, 还有姜家会时不时地送些银子给她用。
可赵蛮年纪还小, 没有母妃, 也没有外家，他又喜好习武，那些兵器用具哪样不要花钱，便是鞋子磨损也要快些，靠着这点月例，确实远远不够。难怪他连将衣服钱折成银子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
她想了想，吩咐布谷道：“我记得我库里应该还有几匹宝蓝、湖绿色的湖绸，你去问赖嬷嬷要了钥匙拿出来，再问她要二十两银子，送去针工局，让他们帮三皇子做几身合身的衣服。”
布谷领命而去。
这边王太医看诊完毕，千叮万嘱，务必不能让伤口再次开裂，记得及时换药。天气炎热，万一伤口化脓就不妙了。
赵蛮爱理不理，轻城瞪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应下。
时间已不早，她回寝殿换了身衣服，打算出发去太后和褚皇后那里。布谷匆匆过来：“公主，赖嬷嬷说，湖绸没有了。”
轻城一愣，这几匹湖绸是端午节时才得的，纹样精美，颜色鲜亮，荣恩当初打算留着送人，特意嘱咐过不要动用的，怎么会没有了？她这会儿却没有别的合适的布料可以给赵蛮用，库里的其它布料要么旧了，要么不适合男孩子。
她赶着出门，也来不及细问，吩咐道：“那再添点银子，直接叫针工局备了料子做吧。”
布谷低下头去。
轻城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变：“又怎么了？”
布谷嗫嚅道：“赖嬷嬷说近来花销大，银钱紧张，只给了我十两银子。”
“银钱紧张？”轻城惊讶。荣恩跟着夏淑妃生活，与外人交往又少，开销并不大。何况，还有姜家送来的银子和宣武帝的赏赐。再紧张，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
她很快反应过来：赖嬷嬷是在变着法儿告诉自己，这里究竟是谁做主吧？她不同意，自己连二十两银子的支配权都没有。
轻城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就这样拿着十两银子回来了？”
布谷战战兢兢，不敢开口。
轻城看到她这个模样就头痛，知道她是个不中用的，想了想：“我的妆奁中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先拿了去针工局。”这一百两还是不久前她从张贵嫔那里讹来的，荣恩原来的银子都在赖嬷嬷那里管着，她连看都没看到过。
“至于赖嬷嬷那里，”她笑不达眼底，“让她把账册准备好，等我回来好好看看，我的东西和银子都去了哪里？”
她羽翼未丰，孤立无援，本不想这么早和赖嬷嬷对上，轻易撕破脸。可惜这位作威作福惯了，手越伸越长。她再退让下去，只怕就和从前的荣恩一样，只能看这位的脸色过活了。
忍气吞声她并不陌生，比如英王这样的，身份高，权势大，行事又凶残，她胳膊扭不过大腿，也就认了。可一个嬷嬷也要骑到她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样一耽搁，去太后和褚皇后那里谢恩自然晚了。
轻城依旧只带了百灵一人，先去了贾太后所在的慈月庵。
慈月庵掩映在一片青翠的竹林中，飞檐斗拱，白玉为阶，精巧异常。
太后正在做早课，她身边管事的陶斓姑姑将轻城请进三清堂旁的耳室稍候，自己去通传。35xs
不一会儿，陶斓姑姑出来道：“太后娘娘说，公主既已大好便是万幸，你的孝心她老人家心领了，但这会儿功课要紧，倒无暇相见。”
太后很少见她们这些孙子孙女，轻城早已料到，也不觉得失望，规规矩矩地朝着太后所在的方向磕了个头，这才恭敬地告退，又去了皇后那里。
不同于慈月庵的冷清，皇后所居的坤明宫正当热闹。夏淑妃、张贵嫔都在，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一个册子，指指点点。见到轻城过来，张贵嫔故作亲热地拉她过去，笑得不怀好意：唉哟，正主来了，还是让她自己看吧。”
轻城一头雾水，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张贵嫔，依着规矩地向褚皇后行礼谢恩。
褚皇后年近四十，看着已有些老态，生得长眉入鬓，凤眼凛凛，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看到轻城来谢恩，她态度倒还算得上慈和，笑着慰勉了她几句话，便让身边的宫女将她扶了起来。
张贵嫔在一边捏着帕子格格笑，声音一如既往的高亢：“娘娘，荣恩是公主，可不用学外面那起子小家子气的。喜欢谁，不喜欢谁，还得让她自己看。万一我们挑得她不合心，岂不是要落个埋怨？”
褚皇后无可无不可，招手让轻城近前，含笑道：“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轻城越发糊涂：她们在说什么？
她疑惑地看过去，顿时怔住，册子上一页页都是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着详细的介绍。她一目十行掠过去，看到好几个都是出身不凡的少年郎，姜重的名字居然也在里面。
这是……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看向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几人。
皇后伸手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片刻后笑道：“荣恩和荣庆都十四岁了，很快就可以嫁人了。也不知道谁家儿郎有福气。”
果然！轻城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所以，这些都是她和荣庆的夫君人选？难怪张贵嫔和夏淑妃都在。嗯，厚厚一叠，居然还颇有皇帝选妃的架势。
轻城并不排斥嫁人，可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对嫁人也没有太多期待。何况，如果她终究如竹简上的预言所说，会被桀帝玺剖心挖腹，她嫁的人家也必定落不着好。
所以，是不是应该挑个权势大的？万一到了那一步，至少稍有反抗之力。
*
皇后留她们几个用了午膳，等轻城回到长乐宫已到未时。宫墙外的月桂树下，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正焦急地转来转去。见到轻城回来，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公主回来了。”
轻城不大认识她，询问地看向百灵。百灵道：“这是我们殿的粗使宫女鹧鸪。”
轻城看向鹧鸪，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鹧鸪扑通一声跪下，飞快地道：“公主救命。出事了！”
轻城道：“起来说话。”
鹧鸪爬起来，神情焦急，说话倒还是条理分明：“赖嬷嬷那里丢了东西，遍寻不到，她说一定是家贼所为。如今正大发雷霆，把布谷姐姐几个都罚跪在那里逼问呢。”
她不过是最末等的粗使宫女，只负责洒扫除尘，赖嬷嬷丢东西的事闹出来时，她正好被长乐宫正殿借去干活了，这才逃过一劫。
她也不敢回去，更不敢乱闯，一直躲在这里等轻城回来。
轻城的脸色微沉。
教养嬷嬷原本是跟在公主身边，负责教导公主宫规、礼仪等。原本教习完了，也该或是功成身退，或是转为管事嬷嬷。可荣恩是由赖嬷嬷一手带大的，当初年纪小，性子又懦弱，自己立不起来，殿中事务多半由赖嬷嬷代为作主，夏淑妃又不大管她，时间一长，竟是渐渐主仆颠倒。
荣恩所居偏殿，成了赖嬷嬷的一言堂，赖嬷嬷说的话，提的规矩，连身为公主的荣恩都只有听从的份。更勿论宫中其他人了。
如今，她不过是丢了东西，竟敢把她的宫女全都抓起来逼问！
鹧鸪大着胆子恳求道：“公主，求您为布谷姐姐她们说几句话吧。”若是从前，她是断断不敢提的，可自从公主受伤醒来，似乎和从前有了些许不同，连三皇子这种煞星都敢对上，让她生出了几分希望。
轻城沉吟片刻，问她道：“汪慎在吗？”
鹧鸪道：“在。”她心中一动，问道，“奴婢去把小汪公公叫来？”
轻城颔首，心中满意：这小宫女倒是个机灵的。
不一会儿，鹧鸪把汪慎悄悄叫了过来。轻城问他：“昨晚交给你的事有做吗？”昨日汪慎来见她，她将画眉交给她的折子给了他，要他去核实上面的内容。也不知汪慎做到什么地步了？
汪慎从袖中取出昨天的折子，呈给轻城，低眉顺眼地道：“公主请过目。”
轻城打开，目光迅速扫过，露出笑容：“你是个妥帖的。”汪慎非但核实了画眉的话，甚至还把赖嬷嬷藏东西的地方都摸清楚了。短短半天，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他的上心与能干。
汪慎道：“这是小人的本分。”
轻城点点头，吩咐了他几句，转而又对鹧鸪低语几句。鹧鸪又是激动又是惊讶地看向她，轻城道：“带路吧。”
赖嬷嬷手段够狠辣，炎炎夏日，热浪袭人，布谷和两个二等宫女杜鹃、画眉，粗使宫女小雀被罚顶着大太阳，跪在偏殿的东墙根下。
轻城身边的宫女除了百灵鹧鸪，都在这里了。
阳光灼人，几个娇滴滴的宫女哪曾吃过这样的苦，一个个被晒得头顶冒烟，嘴唇干裂，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脂粉全糊在了脸上。尤其是画眉，头顶还放着一碗清水，只要稍稍晃动，便会水泼碗碎，她颈项僵直，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一张脸已全无血色。
布谷身子最弱，双手支撑在地，手臂打颤，已有些支持不住了。这种曝晒，时间一长，她只怕连小命都要搭在这里。
赖嬷嬷坐在不远处避荫的廊下，两边各有一个小宫女帮她打扇，一脸惬意地喝着手中的酸梅汤。

第27章
轻城稍一思忖, 已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她大意了。她昨夜不该耐不住性子, 直接叫了画眉守夜；今天出门前, 又出了湖绸和银子的事，她大怒之下冲动要查账本。赖嬷嬷本来就心中有鬼，大概是起了疑心，又觉得受了冒犯。今日这一出, 哪是为了寻找失物，而是为了杀鸡儆猴。
轻城藏于袖下的手情不自禁捏紧，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奴仆敢如此嚣张！
她缓步走过去, 赖嬷嬷看到她，也不起身，阴着脸道：“公主回来了啊。正好, 老奴在罚几个不知规矩的小蹄子, 还请公主暂且旁观。回头再来论论公主胡乱花费的事。”
这语气, 还真是放肆啊。既然打定主意撕破脸了, 轻城就没搭理她，看了鹧鸪一眼。
鹧鸪迅速反应过来, 跨前一步，脆声道：“大胆，公主回殿，嬷嬷拒不行礼, 反而对公主妄加指责, 意欲何为？”
轻城忍不住又看了鹧鸪一眼, 目露赞许之色：这个鹧鸪，还真是个人才，三言两语的，就占住理，把一口大黑锅扣到了赖嬷嬷身上。
赖嬷嬷呆了呆，随即勃然大怒：“小蹄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正奇怪怎么少了一人，还不快去那边跪下领罚！”她挥了挥手，给她打扇子的两个小宫女立刻过来，作势要抓鹧鸪。
鹧鸪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惊慌的神色，语速飞快地道：“嬷嬷不敬公主，我们都已看到。嬷嬷就算因此要罚我，我也不会帮你隐瞒的。”
赖嬷嬷被她的话气了个倒仰：“我罚你岂是为这个？”
鹧鸪一脸惊讶：“公主在此，嬷嬷不先向公主行礼，反而忙着抓我这个小宫女，不是为了封口又是为了什么？”
赖嬷嬷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七窍生烟，怒道：“这小蹄子尽胡说八道，给我撕烂她的嘴。”
两个小宫女跑了过来。轻城的声音及时响起，缓缓而道：“嬷嬷此举，莫非当真觉得本宫不配让嬷嬷行礼？还有她们两个，”她指了指两个小宫女道，“是要冲撞本宫吗？”
赖嬷嬷冷笑，触到轻城的目光，蓦地一愣。小公主望向她，眸色黑而沉静，说话不疾不徐，平素的懦弱胆怯之态丝毫不见，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威严。
她一个激灵，蓦地出了一身汗，意识到自己这一步走得莽撞了：公主再弱，也是堂堂公主，是她们的主子。自己可以管教她，拿捏她，私下辖制住她，可明面上，她依旧是主子，自己是奴才。若是不敬公主的名声传出去，她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到底久惯风雨，一想明白，立刻叫住两个小宫女，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向轻城行了一个福礼：“公主，老奴失礼了。”
轻城连眼尾也不扫她一下，对布谷四人道：“给我起来。”她的声音依然如平时般轻柔动听，甚至唇边都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眼中的神色却让布谷四人凛然一惊。
布谷眼眶湿润，颤声喊道：“公主。”忍不住惧怕地看了一眼赖嬷嬷。
赖嬷嬷显然没料到轻城会直接挑衅她的权威，愕然之余，一张脸顿时乌云密布，高声道：“公主，这几个小蹄子犯了大错，老奴罚她们跪足一个时辰，如今时辰还未到。”
轻城依旧不理会她，对布谷几人轻声慢语地道：“我说话不喜欢重复，你们觉得我的话没用的话，就继续跪着吧。”
布谷心头一震，却见一旁的画眉二话不说，率先将头顶的瓷碗拿了下来站起。她不敢迟疑，撑住墙壁勉力站起。另两个个有她们带头，也迟迟疑疑地跟着站了起来。
赖嬷嬷大怒，霍地一掌击在扶手上：“好，好，如今我长乐宫竟是没了规矩。你们这些小蹄子是不把宫规放眼里了吗？”
“砰”一声响，布谷几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下，杜鹃更是腿一软，重新跪了下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赖嬷嬷积威已重，一旦发作，这些宫女顿时害怕不已。
轻城恍若未闻，望向布谷：“你怎么说？”
布谷煞白着脸，神情坚决：“我听公主的。35xs”
画眉也跟着表态：“我也听公主的。”
杜鹃伏在地上，全身颤抖，半晌，呶呶而道：“奴婢，奴婢愿，愿继续受罚。”
小雀左右看看，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待看到轻城身后的鹧鸪，眼睛一亮，在鹧鸪鼓励的眼神下结结巴巴地表态道：“我，我也听公，公主的。”
轻城点了点头：“你们仨跟我进殿来。”没有再管杜鹃。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她不会强求。跟在轻城身后的鹧鸪急了，拼命对杜鹃使眼色，杜鹃垂下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布谷和画眉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小雀一瘸一拐地跟在她们后面。赖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厉声而道：“公主，这三人有偷盗包庇的嫌疑，不能进去。”
轻城淡淡问道：“谁偷盗了，谁又包庇了？”
赖嬷嬷道：“暂时不知，这不，老奴正在审问吗？”
“这样啊，”轻城微笑，直到这时这才分了一个眼神给她，“那等到嬷嬷找到证据，再来找我要人吧。”
“等等。”赖嬷嬷挡在前面不肯让开，“老奴也不光是为了失窃之事罚她们。”
轻城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微的不耐烦。
赖嬷嬷心里莫名有些打鼓，色厉内荏地道：“昨日公主重伤初愈，便不顾身体，出去许久。她们没有照顾好主子，放任身体不适的主子出去，难道不是失职？老奴罚她们难道不该？”
轻城微笑道：“嬷嬷，什么时候轮到做奴才的干涉主子的行动了？”
赖嬷嬷脸色骤变，轻城这话明着在说布谷几个，可背后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她！
几次三番的异样感觉在今日终于清晰起来：公主确实变了，从她开始跟着福全公主对付三皇子起，曾经懦弱好摆布的她就一点点脱离了自己的掌握，变得不可捉摸起来。到今日，终于正式亮出了爪牙。
赖嬷嬷怔怔望着轻城幽深的眼神，没来由地竟感到了一阵寒意：如果公主不再任她摆布，那这些年她做的种种事……她该怎么向那位交代！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厉声说道：“好，很好。公主大了，不把老奴放在眼里，老奴只有去请淑妃娘娘评理了。”
抬出夏淑妃来压她？轻城目光闪了闪。
赖嬷嬷以为她怕了，得意道：“当然，公主若能认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好好认个错，老奴也不是非要把事情捅出去。”
轻城眨了眨眼，长睫扑闪，桃花眼中水波潋滟，便天然带上了几分娇怯怯的韵味，柔弱得仿佛春风拂过的柳枝：“嬷嬷是要我向你认错？”
赖嬷嬷底气更足，下巴抬了抬，一脸傲气：“当然。”
轻城露出好奇之色，一脸谦逊地请教道：“嬷嬷哪来的这么大脸？”
“噗哧”几声，却是跟着轻城身后的百灵和鹧鸪掌不住笑了出来，连站立不稳的布谷几人纵然心中担忧，也不觉莞尔。
“你！”赖嬷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差点失态，恶狠狠地道，“公主此言委实无礼，老奴教不了公主了，只有请娘娘做主了。”说罢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转身往正殿方向而去。
两个打扇的小宫女呆了呆，连忙追了上去。轻城回头，恰看到殿宇拐角处，小少年拄着一根崭新的拐杖立在那里，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
赵蛮知道她看到了他，鄙视道：“连个老奴才都辖制不住，太没用了！”
轻城柔声道：“那你帮我好不好？”
赵蛮哼了一声，扭头走开：“自己解决！”
轻城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布谷满脸羞愧，含泪而道：“公主，奴婢无能，连累了你。娘娘要是怪罪下来……”
轻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回头问鹧鸪：“你怎么看？”
鹧鸪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地道：“公主既然这么做，想必胸有成竹。”
轻城讶然：“你读过书？”居然还会说成语。
鹧鸪道：“以前朱嬷嬷在的时候，教过我们一些。”朱嬷嬷是荣恩公主的奶嬷嬷，后来被赖嬷嬷排挤，打发出宫了。
布谷还是担心，赖嬷嬷的厉害别人不知道，她们这些老人却是见识过的。
轻城也不多说，淡淡道：“进去再说吧。”
布谷跟着她走了几步，回头犹豫地看了眼跪着的杜鹃：“她……”
轻城没有说话，百灵哼笑道：“公主给过她机会的，既然她喜欢跪，那就跪着吧。”
布谷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俩。公主不着急她还能理解，淑妃娘娘再厉害，总是公主的生母，不会对她怎么样，可百灵一向胆小，怎么这会儿一点都不害怕？
要知道，赖嬷嬷拿昨天偷溜的事做文章，她们这种没有劝住公主的固然有罪，百灵这种跟着出去的就得罪加一等了。
百灵给了她一个“尽管放心”的眼色。布谷她们不清楚，她却知道，公主偷溜，是去看三皇子的，如今三皇子都住了进来，淑妃娘娘看在三皇子面上，也不好因为这件事责罚公主。赖嬷嬷想拿偷溜的事向公主问罪，没门。
轻城懒得管她们的眉眼官司，率先往自己所居偏殿走去。刚踏进去，一股凉气袭来，顿觉通体舒泰。
打发布谷几个该上药上药，该干活干活，轻城这才有时间捋一捋今天发生的事。赖嬷嬷不足为虑，倒是她自己，又要定亲了呢。
正思索着，夏淑妃那里派了人过来，是她身边的大宫女玉梨，请轻城去正殿。
赖嬷嬷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夏淑妃懒洋洋地斜倚在金丝檀木的罗汉床上，端过手中的牡丹粉彩茶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到刚刚走入的轻城身上，嘴角挑起，声音也显得懒洋洋的：“我家荣恩真是长本事了。”
轻城从容行了礼，抿嘴笑道：“母妃难道不欢喜吗？”
夏淑妃一噎，这才正眼打量她，淡淡道：“去给嬷嬷陪个不是。”
轻城微哂：果然，赖嬷嬷敢在公主面前这么嚣张，不是没缘由的。

第28章
赖嬷嬷面现得色。
轻城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只道：“母妃这就定了女儿的罪了？”
夏淑妃不以为意地道：“嬷嬷教养你长大, 这点尊重你总该给她。”她抬眼看去，忽地皱起眉来，对面，袅袅婷婷的小公主盈盈而立, 一对妙目静静地凝视着她，目中的神气令她心中忽然滑过不安的感觉，“你这是什么眼神？”
轻城微微含笑，妖娆的桃花眼中雾气蒙蒙, 里面却无半分笑意：“尊重，总得给值得尊重的人吧。”
夏淑妃被她看得心虚，猛地一拍案几：“你是在跟本宫顶嘴吗？”
轻城心中十分失望：不明白夏淑妃是怎么想的, 荣恩再怎么不济, 也是她的女儿, 养废了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可她偏偏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 甚至偏帮一个奴仆，对赖嬷嬷的欺主行为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说, 荣恩和赖嬷嬷之间发展到今天主仆颠倒的情况，夏淑妃有很大的责任，但凡她稍稍过问一下，赖嬷嬷的胆子也不会这么大。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 这么做实在愚不可及。看她平时争宠的手段, 不像是蠢到这个地步的人, 那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轻城百思不得其解，她也不想继续探究了，既然没有母女的缘分，她也没必要花太多的心思在对方身上，一切顺其自然吧。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轻声道：“娘娘言重了，我怎么敢？”
她没有称母妃，站在夏淑妃身后的琼枝和玉梨都是脸色微变，夏淑妃却毫无所觉，冷笑道：“那便去照我吩咐，给赖嬷嬷陪个不是。”
话音未落，有笃笃笃的拐杖点地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嚣张的声音远远传来：“淑妃娘娘是要谁陪不是？”赫然是赵蛮的声音。
夏淑妃脸色骤变，是谁把这个祖宗招惹来了？
轻城的神情却真正柔和下来了，回头看去，见小少年换了一件肥大的天青色右衽交领袍，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行来。明明一瘸一拐，不良于行，他却偏偏昂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她不由莞尔：他不是叫她自己解决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赵蛮见她眼珠微动，一副猜到什么的模样，忙撇清道：“我只是来旁观的，你可别自作多情。”才不是来帮忙的。
嗯，就当他是来旁观的，轻城乖巧点头，一副他说什么信什么的模样。
赵蛮：“……”她对他就这么没信心？他说是来旁观的，她就信了？
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不高兴地道：“淑妃娘娘，我有伤在身，就不行礼了。”也不管淑妃脸色，自顾自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道：“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他坐的还是老地方，昨日那张倒霉的椅子已经被换掉，式样却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赵蛮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扶手。
夏淑妃一下子就想起昨天被他敲裂的扶手，眉心突突地跳。
这叫她怎么继续下去？荣恩好歹是养在她膝下的公主，当着这位祖宗的面，她再要逼荣恩向一个嬷嬷赔不是，用脚底板想想也知道不妥当。
她选择性地跳过赔礼的话题，快刀斩乱麻地道：“荣恩的那些宫女确实该好好整顿了。赖嬷嬷。”
赖嬷嬷应下。
夏淑妃道：“荣恩宫里的事向来由你打理，就由你负责处理。”
赖嬷嬷现出喜色，磕了个头，大声应道：“遵命。”
轻城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看来夏淑妃是铁了心要偏袒赖嬷嬷，打压自己了。
夏淑妃端茶：“你们先退下吧。”
赖嬷嬷刚应了个“是”字，轻城忽然开口，拦住她的话头道：“娘娘，嬷嬷既然已经把事捅到你面前了，不如就当着您的面把话说清楚。”
夏淑妃眼角余光瞥了下坐在一边虎视眈眈的赵蛮，耐着性子道：“事情不是很清楚了？”
轻城道：“那只是赖嬷嬷的一面之词。死刑犯还有申辩的机会，您要她处置我的宫女，总得让我心服口服吧？”
夏淑妃还想再说什么，轻城美目幽幽，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娘娘，您还当不当我是女儿？”
夏淑妃一噎，半晌，勃然怒道：“你胡说什么，你就是我的女儿，什么当不当的？”看到轻城面上的神情，她目光微微飘移，皱眉道：“好，就听听你怎么说。”
夏淑妃心中不免觉得异样：难道荣恩这小妮子是被她刺激过头了，怎么忽然厉害起来了？
可再看小姑娘柔柔弱弱站在那里，眼角微红的模样，那点异样又很快压了下去：孩子长大了，想法多起来，也是难免的。就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呢。前一阵子，这丫头胆子更大，连赵蛮都敢去招惹。现在因为委屈到了极致而反弹，也不是不可能。
轻城道：“第一件事，嬷嬷指责我昨日擅自外出，以布谷她们没有阻拦为由，要责罚她们。”
夏淑妃皱了皱眉：“嬷嬷也算一番好意。”
轻城诧异地问道：“我昨日出去，为的是探望三弟，当时父皇也在。娘娘也和嬷嬷一样，觉得我不该去吗？”
夏淑妃又被噎住了，干笑：“自然该去。”赵蛮还坐在一边呢，她能说不吗？哪怕心里恨不得把轻城骂个底朝天。没事去招惹那个煞星干什么？现在好了，把煞星都招惹回自己宫了。
轻城才不管她怎么想，只问：“这件事我的宫女们没错吧？”
夏淑妃只得道：“这件事不算她们错。”
轻城又说第二件事：“第二件事，嬷嬷说她丢了东西，不知是什么东西？”
赖嬷嬷道：“是娘娘前儿赏我的一枚猫眼石戒指。”
轻城问：“确定丢了？”
赖嬷嬷肯定地道：“是。老奴的戒指就放在自己屋子的梳妆匣里，今儿晌午回去，就发现不见了。”
轻城追问：“嬷嬷就这么肯定，是我们殿中的人偷拿的？你要不要好好想想？”
赖嬷嬷的心里有些打鼓，难道公主猜出了什么？不，不可能。她也不敢看轻城，对夏淑妃磕了个头道：“娘娘明鉴，就一会儿的工夫，老奴那边外人也不会去，只可能是内贼。”
夏淑妃点了点头：“倒是有理，现在可知道贼是哪个？”
赖嬷嬷道：“左不过那几个人，待老奴细细拷问，必能问出。”
轻城嗤了一声：“不用问了。”
赖嬷嬷目光闪烁：“公主莫非还要包庇她们？”她忽然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夏淑妃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娘娘，公主年纪小，念着旧情也无可厚非，照理老奴不该和公主争。只是，那戒指是娘娘赏赐，老奴一直宝贝得很，实在不愿它下落不明。”
这个老奴才，倒是唱作俱佳，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不错。
果然，夏淑妃皱眉道：“荣恩，这就是你不对了。”
“娘娘误会了，”轻城开口，“我不是要包庇她们，只是想告诉嬷嬷，不必问她们了，那戒指在哪里我知道。”
一语出，四座皆惊。
夏淑妃失声道：“荣恩，难道是你……”
轻城偏着头看向她：“娘娘，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夏淑妃尴尬：“可你刚刚说……”
轻城微笑：“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戒指在哪里。”
赖嬷嬷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怎么可能？
轻城触到她打探的目光，眉眼略弯了弯。赖嬷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为什么，会有不妙的预感？
轻城已转向夏淑妃，从容道：“还请娘娘随我一起去赖嬷嬷的屋子一趟。”
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赖嬷嬷脸色微变：“娘娘乃贵人，岂能踏足贱地？”
轻城轻飘飘地道：“嬷嬷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不愿我们去，难道屋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赖嬷嬷勉强笑道：“当然没有。”
轻城道：“那不就得了。”
一行人都去了赖嬷嬷居住的地方。赖嬷嬷资格老，又是荣恩公主的管事嬷嬷，颇受恩遇，自己一个人住了两间屋。
屋中光线明亮，地面铺着来自波斯的彩色织花地毯，红漆交椅上套着绿地流金缠枝莲纹的蜀锦椅袱，收拾得极其干净舒适，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冰块化了一半的冰盆。
轻城心里啧了一声，她的冰盆都是宣武帝来看过她后才有的，这个赖嬷嬷，真是比她的待遇还要好。
饶是夏淑妃一向偏着赖嬷嬷，脸色也有些不好：一个嬷嬷，屋子收拾成这样，实在僭越。
她看向轻城：“戒指在哪儿？”
轻城指了指地面。
众人愕然：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公主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只有赵蛮，瞥到赖嬷嬷越发惨白的面色，忍不住眼中现出笑意。看来他是白担心了，他这位皇姐把大家都骗了，平时怯怯弱弱的，看着娇懦无能，其实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连自己都曾栽在她手里，何况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奴才？
夏淑妃不满地开口：“休要作弄人，戒指到底在哪里？”
“娘娘勿急，”轻城不慌不忙地吩咐左右道：“把地毯掀开。”
赖嬷嬷顿时脸色大变：“不可！”

第29章
赖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 众人不由惊讶地看过去。
赖嬷嬷意识到自己失态, 强笑道：“地毯上我已找过好几遍, 并没有戒指，何必再做无用功？”
轻城长睫颤了颤，向夏淑妃抱怨道：“娘娘你看，我明明是帮嬷嬷找戒指, 她还推三阻四的。”一副对方不识好人心的模样。
赖嬷嬷一口老血憋在喉中，公主是故意的吧？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难道她早就知道了，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等到现在才发作出来？
赖嬷嬷惊疑不定地看向轻城, 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公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真的会有了这样的本事和心计？难道她平素的软弱与任人摆布都是装出来的？
赖嬷嬷蓦地起了一身冷汗。
夏淑妃见赖嬷嬷反应奇怪, 也起了疑心, 下令道：“按公主的吩咐做。”
地毯很快被掀开, 露出下面的泥地。赖嬷嬷脸色惨白, 向来笔挺的身板竟似有些佝偻。
然而地上干干净净，并没有东西。众人正疑惑, 轻城对赵蛮道：“借钱小二和你的拐杖一用。”
赵蛮也疑惑她要做什么，将拐杖递了给她。轻城将拐杖交给钱小二，告诉他道：“用这个敲地面，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钱小二依言而行, 不一会儿, 敲到一处发出空洞的声音。
这时候, 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帮着钱小二趴在地面仔细观察，很快，将一整块三尺见方的地面掀了开来。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地面下，分明是一个三尺多深的地洞，里面放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大樟木箱子，用一把铜锁锁住。
钱小二问：“公主，可要打开？”
轻城点点头，正要叫赖嬷嬷把钥匙交出来，钱小二笑呵呵地直接上手，一拽一扭，脆响声中，箱子上锁着锁的铜扣被他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锁自然是没用了。
轻城：“……”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钱小二将箱盖打开，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箱子中，珠光宝气，琳琅满目，俱是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管事嬷嬷应该拥有的。赖嬷嬷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东西的？
轻城在众人的呆愣中走到箱子边，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一枚戒指问：“嬷嬷，是不是这枚戒指？”
赖嬷嬷魂不附体，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这枚戒指并不是夏淑妃赏她的那枚，而是郑丽妃赐给她的，可，这个来历她怎么敢说？
轻城疑惑：“不是吗？”示意百灵再找。
百灵在箱子里翻了翻，忽地拿起一串手串惊呼道：“公主，这不是你前年丢的碧玺手串吗？”
琼枝也看到眼熟的东西：“那对玉蝉耳坠是公主今年生辰时，娘娘赏她的。还有那对赤金掐丝攒珠钗……”
百灵义愤填膺，气呼呼地道：“嬷嬷管着公主的库房和钱包，原来竟是这样管的吗？把公主库房里但凡值钱些的东西全都搬到了这里！”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宫中私库中的东西，被赖嬷嬷占为己有。无数道目光看向赖嬷嬷，有鄙视、有震惊，也有不敢置信。这个时候，哪有人再关心赖嬷嬷丢的戒指在不在里面，只有一个疑问：这位究竟偷拿了荣恩公主多少东西？
赖嬷嬷抖若筛糠，心知大势已去，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道：“老奴糊涂，辜负了娘娘与公主的信任。”
箱子里面的东西自然不全是她从荣恩那里弄来的。她性子贪婪，轻易就能被财帛打动，宫中知道的有心人不少。不光是郑丽妃，其他宫的娘娘为了知道长乐宫的消息，也有意交好她，暗中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她。
可这些，她自然是死也不敢说的。不说，只是犯了监守自盗之罪；说了，那便是吃里扒外，不忠主子，难逃一死。
四周嗡嗡，议论声一片。赖嬷嬷是夏淑妃亲自指派照顾荣恩的，素来有体面，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偷盗公主财物的事来。
百灵气愤难忍，指着箱子含泪控诉道：“公主要用银子，嬷嬷推三阻四，说手头紧张。原来银子都到了嬷嬷自己的口袋里，难怪紧张。”
夏淑妃越听越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这老东西做事也太没有分寸了，简直丢尽了她的脸。她面沉如水，看向赖嬷嬷：“赖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赖嬷嬷申辩道：“娘娘明鉴，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对不起公主，见财起意是有的，老奴断断不敢克扣公主啊。”开玩笑，这个罪名她要认了，那就罪加一等了。她还存着侥幸心理，夏淑妃素来信重她，说不定稍许罚一下，就原谅她了呢。
见赖嬷嬷死到临头还在狡辩，轻城叹了口气，晃了晃皓腕上寒酸的细金镯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娘娘，嬷嬷确实没有克扣我。只是嬷嬷说了，我病着，华服美食都不需要，想要什么，想玩什么都不行。反正我一时也用不着，她拿走也是在帮我分忧罢了。”
赖嬷嬷顿时面如土色，公主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可听在别人耳中，分明坐实了自己巧言令色，克扣公主，哄骗她的东西。
夏淑妃脸上越发无光，不由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把她拿下，赏十个板子，再送慎刑司问罪。”
赖嬷嬷大骇，慎刑司刑法酷烈，宫人进去，多半是有进无出，她怎么肯进那个地方？
强烈的求生欲生起，她立刻高声叫道：“娘娘，老奴冤枉，老奴再糊涂，也不敢这么对公主，那些，那些都是公主赏给老奴的。”她老泪纵横，趴伏在地，“公主的恩典，老奴不敢推辞，可老奴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会说是老奴自己要的。”
轻城微微扬了扬眉，这老东西，居然倒打一把，说自己有意污蔑她？
她微微一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嬷嬷，这个月你收到过三回点心盒子吧。”
旁人听不懂，赖嬷嬷却陡然睁大眼睛，恐惧地看向轻城。
轻城没有多说，真正的把柄是要留到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她似笑非笑地道：“嬷嬷，你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赖嬷嬷哆嗦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心里充满了恐惧：原来公主早就知道自己和郑丽妃的交易！她想起听到公主和画眉谈话时说的那一句，自己明明都听到了，竟被她们糊弄了过去！
几个大力内监过来要押送她。
赖嬷嬷一个激灵，猛地跳起，飞也似地扑过去，抱住轻城的腿，涕泪交流地哭喊道，“公主，公主，老奴知道错了，你就原谅老奴一回。”
轻城被她沉重的身子突然一扑，身子一晃，差点立足不稳。幸好身后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支撑住她。她回头，看到赵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赖嬷嬷犹如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公主，你从一点点大起，就是老奴抱着，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帮你打理一切。这么多年了，老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轻城想退后，却被她牢牢抱住腿，不由厌恶地皱了皱眉：“放开我。”
赖嬷嬷恍若未闻，依旧在哭天抢地，回忆荣恩小时候她是怎么尽心尽力的。几个内监来拉她，她死活不肯松手，差点把轻城都拉倒。
一时场面乱成一团。
轻城不由气笑了，当真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这是吃定荣恩性子软弱了？
她心中气怒，正要拔下簪子顺手给赖嬷嬷一下子，身边人影闪动。赵蛮直接跨前一步，伸手掐住赖嬷嬷的脖子，收拢。
赖嬷嬷眼珠凸出，原本紧紧搂住轻城的手迅速松开，试图解救脖子，然而她那点力气哪能撼动赵蛮分毫。不一会儿，她面皮青紫，连哼也没哼一声，脑袋一歪，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不过眨眼间，刚刚还撒泼耍赖，百般求饶的赖嬷嬷已变作一具尸体。
几个原本抓住赖嬷嬷的内监“唉呀”一声，反应过来，惊恐地松手，任由赖嬷嬷的尸体沉重地跌落在地。
四周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片刻后，有几个胆小的宫女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尖叫起来。
轻城也吓呆了，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跟着一起尖叫。然而视觉的冲击强烈无比，以至于她全身的感官都迟钝起来，无法反应。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当面杀人的景象。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没了气息。实在太可怕了。
赵蛮，他小小年纪，下手竟已如此狠辣。
他……
姜玉城曾经和她讲过的赵蛮的往事蓦地浮上脑海，那时她只当故事听，怎么也没法把故事中的人和现实中暴躁却又可爱的赵蛮联系在一起。
然而这一刻，一抬手便扼死赖嬷嬷的赵蛮和故事中那个暴虐无情的孩子彻底重叠起来了。
这是一头凶狠的豺狼，而不是她误以为的家犬。
他才十一岁！究竟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能把一个孩子变得这凶残？
她怔怔地看着小少年。他若有所觉，抬头看她，看到了她惨白的脸色与眼中的痛心惊怕。

第30章
赵蛮目中的森冷还未散, 原本微翘的唇角压了下去, 双拳握紧：“你怕我？”
轻城兀自惊魂未定, 避而不答，喃喃而问：“你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亲手杀人从来不是一个好选择，对付赖嬷嬷有太多的办法和手段，哪一种都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机, 他却偏偏选了最简单粗暴，也是最可怕的一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人当场扼杀，别人会怎么说他？她猜都能猜到即将出现的流言：三皇子到底出身蛮夷, 暴虐成性，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他们会害怕他, 孤立他, 最后, 甚至毁了他！
她怎么忍心他落到这个下场？真到了那个地步, 他难道能凭武力杀尽天下人，堵住天下人之口？
他是金尊玉贵的天子之子,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卖主的奴婢受人诟病？
可赵蛮显然不理解她的苦心，扬起下巴，眼中的光冷了下去：“你在责怪我？”
轻城道：“我只是担心你，你……”
赵蛮打断她, 愤怒而尖锐：“假惺惺！”她的眼中明明满是害怕和不赞同。这样的目光他实在太熟悉, 在那些带着不情愿来教他的太傅们眼中, 在对他害怕而鄙视的宫人眼中，在其他看不起他的兄弟姐妹眼中……如今，轮到她了。
真可笑，他为了救她出手，换来的却是她这样的目光。
轻城觉得他情绪不对，焦急唤道：“三弟。”
“不要这样叫我，”赵蛮气冲冲地开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他蓦地劈手夺过还留在钱小二手中的新拐杖，一拐杖重重击在地上。
地面在他的一击之力下出现一道深深的印记。轻城心惊肉跳，白着脸看向赵蛮。赵蛮冷笑一声，第二下却怎么也砸不下去了，如一道旋风，冲了出去。
轻城愣愣地望着小少年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不自觉揪了起来：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暴，一言不合就发脾气跑了？她头痛欲裂，直觉告诉她，不能就这么让赵蛮跑了，她顾不得害怕，将赖嬷嬷死后善后的事交给夏淑妃，匆匆追去东暖阁。
赵蛮却不在这里，钱小二和轻城差不多前后脚赶回来，也是一脸茫然，不知他去了哪里。
轻城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心中直叹气，觉得自己这哪是照看一个弟弟啊，简直比养一个儿子还要操心。她喊了汪慎过来，叫他找几个人，陪着钱小二一起找人，自己留在东暖阁里等赵蛮。
东暖阁明显添了许多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张半旧的强弓，几本兵书凌乱地放在案几上，地上扔了不少画着阵图的纸团，换下来的外套被随意地丢在床尾。
乱，真乱！简直和赵蛮在顺安宫中的书房有得一拼。赵蛮只带钱小二一个服侍的过来，显然根本不够用。
轻城坐了一会儿，赖嬷嬷被杀时那张可怖的脸，赵蛮离开时刺痛而愤怒的表情在脑海中交替出现。
她隐约猜到赵蛮在介意什么，可这会儿实在心神不宁，没法冷静思考该怎么办，索性起身，动手帮赵蛮叠了衣服，收了书本，拣了纸团，借着不停的动作，渐渐将情绪稳定下来。
屋子一点点变得整洁，她的心绪也稍稍平静，这才吩咐百灵去泡壶茶，坐在四仙桌边，边喝茶边等消息。
脑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赖嬷嬷死有余辜，赵蛮的手段虽然过激，但并不是滥杀无辜。只要她好好安抚他，劝说他，以后他不会随随便便再使用这种极端的方法的……是吧？
她懊恼地趴伏在桌上，她没把握说服他，可总要试试。他还小呢，应该有更平顺的未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走上一条充满血腥的不归路。
脚步声传来，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忽然顿住。
她以为是赵蛮回来了，笑着抬头看去，微微一愣：太子？
太子头戴翼善冠，身穿赤色盘领窄袖蟠龙袍，玉带围腰，皮靴蹬地，神采奕奕。见到她，凤眼中先是闪过讶色，随即露出惊喜：“荣恩，你怎么在这里？”随即想起，“你也是来看三皇弟的吧。”
轻城站起，向他行礼。
他挥了挥手，示意掀帘的邹元善候在外面，自己笑吟吟地走近轻城：“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大好了？”
太子的态度亲昵而热情，轻城却觉得不适，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中规中矩地答道：“谢太子哥哥，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太子凑过来：“我看看。”
修长的身影笼罩而至，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袭来。轻城暗暗皱眉，又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太子目中闪过不愉，倒也没有太过分，随意在四仙桌边坐下，把玩着桌上的冰裂纹茶盏，示意道：“坐吧。”
轻城告罪：“臣妹还有些事，要先回去了。”欲向外走去。
太子道：“不急，我来前去了一趟御书房，父皇有东西要我带给你。”
轻城只得止步。
太子就叫邹元善：“把父皇的赏赐拿进来。”
邹元善送进来一叠书和御赐玉尺。
轻城恍然：原来是这个。她正奇怪，宣武帝让她监督赵蛮读圣贤书，还说赐她玉尺，怎么一直都没动静呢。
玉尺宽一寸，长一尺，莹莹碧绿，光滑莹润，上面还刻着一个硕大的“戒”字和赵氏家训，尺端留有一孔，穿着明黄色的串珠流苏，彰显着御赐的身份。
轻城抓起尺来试了试手感，触手温润，细腻如脂，显然是上好的美玉制成。只不过，她苦笑，在见识了今天的场面后，让她拿这个往赵蛮手心招呼，她还真的勇气不足。
至于那叠书，轻城翻了翻，不由嘴角微抽：《三字经》、《弟子规》、《千家诗》……都是小童启蒙之书，到赵蛮这个年纪，早该烂熟于心。闪舞www.35xs.com所以，宣武帝真的不是在放水吗？好歹拿套四书也比这个像回事。
太子却毫不意外的样子，叫邹元善把书放在案几上，懊恼地道：“荣恩，苦了你了。我也没想到父皇会想出这么个主意，叫你监督这个蛮子。”
轻城不高兴了，提醒他：“他是我们的弟弟。”一口一个“蛮子”，听着实在刺耳。
太子颇不以为然，看到轻城不悦的神色，轻笑一声：“你还是如此心软。”从善如流地道，“荣恩说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哥哥全听你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古怪？
轻城暗暗皱眉，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撤了再说，捧着玉尺再次告辞。
太子哼笑一声，仿佛忽然想起，随口提道：“孤听说姜家在暗中调查勇安伯家那小子，叫什么来着的？”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提这个？轻城本已向门口走去，闻言不由心中一动，迟疑道：“你是说祝允成？”
“对，祝允成。”太子抚掌。
轻城惊疑不定，太子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太子见她感兴趣，主动解释道：“我也是无意间听商氏提起……”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侍奉在一边的邹元善和百灵，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去。”
百灵看向轻城，轻城想到事情涉及到姜玉城，不宜被人听见，点点头，示意百灵遵令而行。
屋内只剩两人，太子招呼轻城坐。轻城犹豫了下，拣了张离他最远的座位远远坐下。
太子目光微闪，现出好笑的表情，倒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告诉她道：“楚国公府派了人去商家打探消息，毕竟那个祝允成差点就成了她的表妹婿。”
轻城一愣：“牟家姑娘是太子妃的表妹？”
太子想了想：“太子妃的母亲就是出自牟家。”
轻城眼睛一亮：这算不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正愁没地方打探牟家姑娘的消息呢。
她问道：“不知太子妃和牟家姑娘是否熟悉？”
太子道：“这我却不大清楚，不如荣恩妹妹自己去找商氏。”
轻城应下，和太子敲定了去找太子妃的日期。想着这下总该可以走了吧，太子忽然叫了一声：“荣恩！”声音喑哑。
轻城一怔，看向太子。恰在这时，外面响起邹元善的催促声：“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见梁学士了。”
礼部尚书，文昌阁大学士梁振安兼太子少师，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也是太子的心腹班底之一。
太子眸中的异色一闪而过，恋恋不舍地起身，又关照她监督赵蛮若有什么困难，只管去东宫找他，这才离去。
轻城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总觉得太子对自己的态度怪怪的，似乎……不像是哥哥对妹妹应有的态度？
是她多想了吗？她可是他的亲妹妹，他还没登基呢，总不至于不管不顾闹出什么丑事吧？
正出神间，忽觉如有芒刺在背。她回头，便见赵蛮站在门帘下，沉着脸，凶巴巴地看着她。他也不知去做了什么，背上全是汗，原本宽松的袍服都透出了汗迹。
“你回来了？”轻城露出喜色，比起太子，还是赵蛮可爱得多。
赵蛮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回来就好。轻城心放下一半，扭头吩咐百灵：“叫他们马上给三殿下备水沐浴。”百灵领命而去。
赵蛮忽然开口：“以后离他远一点。”
轻城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太子，乖顺地点了点头。
赵蛮神色稍霁。
轻城忽然觉得不对，明明她才是姐姐，怎么赵蛮这架势，倒像是他管着她似的？而且今日之事……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你先去沐浴，好了之后，我们谈谈？”
赵蛮看到她怯生生的模样就心烦意乱，扭过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轻城又好气又好笑，不想和她说话，那刚刚是谁在和她说话？可想到小少年先前的愤怒，又有些担心。她也知道不能逼他逼得太紧，点了点头，好脾气地道：“好，那我安排人服侍你沐浴？”他手脚有伤，不能浸水，自己一个人显然是没法沐浴的。
赵蛮冷着脸拒绝：“不用！”
只得先回自己的寝殿再作打算。
轻城见他还是别别扭扭的，不知为何，心里的害怕却渐渐消散了，为难道：“你不喜欢她们服侍吗？要不姐姐帮你……”
赵蛮的脸蓦地爆红：“不用！男女授受不亲，我都这么大了，你帮我算什么？”
轻城愕然：“我说的是我帮你叫你宫中的人过来服侍，你在想什么呢？”
赵蛮：“……”他要是再和她讲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安排好钱小二服侍赵蛮沐浴，汪慎帮忙，轻城见百般逗引赵蛮说话，他都不理她，无奈先回了寝殿。
等到服侍的人都退下，她习惯性地翻开竹简，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严重。
营养液足足涨了七十瓶！一下子跳到了二百六十。其中只有十瓶是因为获得关键人物好感度而奖励的，其余六十瓶全部来源于目标人物的愤怒值。
不会吧，小家伙气成这样了？
轻城且喜且忧，喜的是离三百瓶升级竹简的目标一下子近了许多；忧的是赵蛮怎么会这么生气？她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
因担着心事，晚上睡觉便不大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站在金銮殿上，仰望龙椅。龙椅上的人头戴衮冕，身穿龙袍，褐眸如冰，冷漠地看着她，恐怖的杀意铺天盖地。
她害怕极了，想要逃跑，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柄剑。剑光雪亮，照亮了那人的脸。
她悚然而惊，怎么会是他？下一刻，长剑狠狠刺入她的身体，向下一划。
她感觉不到疼痛，麻木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被他开膛破肚，鲜红的心脏在冰冷的剑光下被剖成两半。
她蓦地惊醒，冷汗涔涔，四肢冰凉，梦中恐怖窒息的感觉犹在。
赵蛮，那张脸是赵蛮的！
她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梦中，赵蛮居然变成了桀帝玺，将她剖心挖腹！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赵蛮？做这种可怕的梦，一定是因为自己今天被他杀人的场景吓到了。
她摇了摇头，越想越觉得这个梦做得实在没有道理。
赵蛮怎么可能会是桀帝玺？一则，名字不对；二则，以赵蛮的异族血统，根本不可能有得登大宝的机会；三则，最重要的，两人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赵蛮的性子她也基本摸透了，小家伙外表看着暴躁，实则内心柔软得很，她当初得罪得他这么狠，他都没对她怎么样，反而几次救她，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他会对她这么残忍。
还是加紧收集营养液吧，只差四十瓶了，很快就可查询到桀帝玺的信息，到时就不至于做这种匪夷所思的梦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城就被外面笃笃笃的声音吵醒了。她昨夜因为噩梦，本就没睡好，被吵醒后简直就是头痛欲裂。
熬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却越发大，她实在忍不住，吩咐守夜的百灵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百灵脸色古怪地走过来道：“小钱公公说，每天卯时初是三殿下练功的时间段，雷打不动。这里没有练武殿，他只能陪着三殿下在院子里练了。”
轻城脑袋突突地疼。前世，她要帮着婶婶照顾弟妹，管理家务，每天也是卯时不到就起了。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从变成荣恩公主，她就是受伤卧床的状态，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这会儿被人硬生生地吵醒，扰得不能入睡，真是一脚踹飞他的心都有了。
这家伙昨天的气多半还没消，多半是故意和她做对吧？绝对是的！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摊到了这个祖宗？
轻城痛苦地将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扰人的噪音。
等等，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晃了晃混沌的脑袋，终于想起：这混蛋，王太医明明嘱咐了，在伤愈前不许他再练功，他又乱来！
他就就不能消停片刻？
轻城瞬间清醒过来，哀叹一声。宣武帝将监督赵蛮不能乱来的任务交给了她，她不能不管。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挣扎着披衣而起，连长发都来不及束，游魂般趿拉着绣鞋走了出去。

第31章
东方微明, 晨曦中, 小少年身姿矫健, 出手如电，将钱小二逼得全无招架之力。手脚的伤仿佛不能影响他分毫，委实令人赏心悦目。
如果身上穿的衣服不是短了一截就更好了。
交给内务府去做的衣服也不知进度怎么样了。轻城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想着, 过会儿就叫汪慎去催一催，否则，这样儿实在不像话。即使他有一副好皮囊，也不是用来这样糟蹋的。
不过,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阻止他继续下去，否则扰人清梦不说, 对他的伤势也没好处。
赵蛮仿佛全未发现她的到来, 看也不看这边, 出招却越发猛烈。
轻城清咳一声, 赵蛮没有反应；她又用力咳了两声，赵蛮的动作慢了下来, 还是不理她。
他这是故意不理她？轻城起床气本就未消，不由怒了，抬高声音：“赵蛮！”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叫他，赵蛮动作一顿, 目光倏地扫过她。
含着怒意的目光锋锐如剑, 刮骨而过。轻城心头一惊, 一不小心便呛了下口水，顿时当真连连咳嗽起来。
赵蛮本来打定主意“三不”：不听她，不理她，不和她说话，这会儿听她越咳越厉害，目光不争气地偷偷溜了过去。
晨曦中，小少女蹙眉捂着嘴，一张玉白的脸儿咳得绯红，长长的睫毛上光芒闪烁，似是挂上了晶莹的泪珠。
不行，要忍住，说好的再和她说话就是小狗！赵蛮努力收回目光，出招有些心不在焉。钱小二却比他更心不在焉，频频扭头看向轻城的方向，苦着脸道：“殿下，公主好像不舒服？”
赵蛮：“……”算了，当小狗就小狗吧，反正她也不知道。
他脸色不佳地开口道：“你嗓子出毛病了？”
谁嗓子出毛病了？你才出毛病了！
轻城强行起床，晕乎乎的本来就还没缓过来，好不容易止住咳，板着脸，不高兴地道：“我没事，倒是你，父皇说了，在伤口愈合前，不让你练功。35xs”她可是跟王太医保证过的，再来一次伤口崩裂，她怎么跟王太医交代？
赵蛮反正都破功说话了，一边和钱小二继续过招，一边不以为意地回答她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轻城气结：“你都快把整个长乐宫的人都吵醒了，你说他会不会知道？”
赵蛮恍然大悟：“也对啊。喂，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练功，不被人发现的？”
轻城：“……”干坏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太不要脸了吧！可他不听她的话，她还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在一边干瞪眼半晌，见赵蛮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想到宣武帝殷殷嘱托，再看看赵蛮手上脚上两处伤口，心一横，向正在激战的两人走去。
越近，越能感受到拳风激荡，劲气纵横。轻城心里打鼓：这要是挨上一拳，怕不是要吐血吧？她颤巍巍地叫道：“快停下！”
赵蛮一掌将钱小二推得滴溜溜转了几圈，不客气地道：“怕了？怕就别管我，休要妨碍我练功。”
轻城一噎，这混小子真是不得了了！可他说得也对，她是该怕他的，怎么睡迷糊了就把昨天的心情全然忘了？
赵蛮眼角余光瞥到她的表情，怒气又起，出拳骤然又猛了几分。
轻城愣住，似乎隐隐捕捉到什么。当初，他扼杀赖嬷嬷后，看向她的第一句话也是：“你怕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赵蛮脸上，小少年精致漂亮的脸上满是怒气，眼神凶戾，形状优美的薄唇紧紧抿着，一副赌气的模样。
他很介意这个吗？
可无论哪个正常人，看到一个徒手就能取人性命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吧？她是真的感到了害怕，可是看着这样愤怒又委屈的他，心中却一下子软下来，勇气也重新回来了。
他是她的弟弟，他杀人是为了帮她。
她跺了跺脚，佯怒道：“我就管你了，你停不停？”他实在任性，再这样赌气打下去，到时伤口就真得恶化了。她不想到时后悔，也不想被宣武帝和王太医责怪，再害怕也要试着阻止他。
赵蛮又一脚将钱小二踢了个跟斗，回头狠厉地道：“你敢过来试试！”他要是能被她管住，他就不姓……妈的，赵蛮失声道：“你做什么？”
轻城闭上眼睛，猛地向他冲了过去。
赵蛮一拳刚出了一半，动作快于意识，硬生生地收了力。饶是他天生神力，武艺高强，这样强行收力也不由控制不住，一个踉跄，失了平衡。眼看伤脚一下子就要踩实到地面。
这一下踩实，伤口怕不是又要裂开？他不会又这么倒霉吧！
钱小二的惊呼声响起，扑过来想扶住他，可他刚刚做的是躲闪的动作，再要调转方向已经来不及。
下一刻，一道黑影直直撞入他怀中。他反应极快，双臂一抓，稳住身形。与此同时，那人听到钱小二的惊呼，俯下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的腿。
熟悉的馨香钻入鼻端，赵蛮身子一僵，低头看向被他抱住维持平衡，顺带捞住他伤脚的小少女。
轻城兀自弯着腰，脸色煞白，长而卷翘的睫毛乱颤，显得慌张而无措。
赵蛮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想他练武多年，身手不凡，不曾想有一天会阴沟里翻船，沦落到要靠他柔弱的姐姐帮忙，才能避免受伤的地步，实在太丢人了！
他越想越懊恼，想用力抽回腿，又怕把她带倒，憋红了脸，凶巴巴地道：“放开我。”
轻城犹有余悸，下意识地听从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他的腿。她抚了抚乱跳的心口，平静了片刻，抬头对赵蛮笑了笑，庆幸道：“还好，还好。”
好，好什么啊？这臭丫头，居然真的不知死活冲了过来，找死吗？要不是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他怎么会这么狼狈！
赵蛮恼羞成怒，恶从胆边起，想要恶狠狠地推倒她，给她一个教训。含着暴躁怒意的目光掠过她，他的脸忽然红了：“喂，你快回去穿好衣服，梳好头，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轻城茫然，呆愣愣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蛮倒吸一口凉气，屏住。
微微的晨光中，她仅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面若白玉，乌发披散，身姿袅袅。桃花眼中波光盈盈，比三月的春波更要醉人；红唇丰润，微微噘起，恰似枝头的花蕊待人采撷。
他忽然想到，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可以议亲了，明年及笄后就可以出嫁了。
这副倾城之貌，娇姿玉颜，也不知最后会便宜了哪家儿郎？
他有些愣神，耳边忽然响起她柔软的声音：“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别和我赌气了好不好？”
她在说什么？他才没和她赌气呢，明明是她可恶，他只是……遗忘的怒气重又升起，他气得又要瞪她，抬眼，却一下子看到了她湿漉漉的双眸，微启的红唇，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轻城大着胆子抓住他手，轻轻晃了晃，笑盈盈地又问一遍：“好不好？”
赵蛮发现自己实在没出息，在她用这样的语气问他时，他抵抗的意志瞬间土崩瓦解，消失无踪。
几人回了东暖阁，钱小二打来水，轻城亲自绞了帕子，为赵蛮擦汗。
讨好他也休想叫他原谅她！赵蛮拒绝配合，抬起手，欲要推开她。
轻城趁机捉住他手往铜盆中一浸，笑眯眯地夸道：“真自觉，手的确也要洗。”帕子顺势覆上他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纤细柔软的手指透过薄薄的细棉布帕子轻轻抚过他的脸，带来轻微的痒意，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感觉。赵蛮僵住，一动都动不了，只得任她折腾。
见赵蛮乖顺下来，轻城心下微松，细细帮他洗完脸和手，把帕子交给钱小二，让他继续帮赵蛮擦洗身上。
赵蛮目光情不自禁追随着她，见她在一边坐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由涨红了脸：“你不回避吗？”
轻城不解：“回避什么？”
赵蛮道：“我要脱衣服了！”
轻城一脸不明白：“我是你姐姐，再说，又不是没看过。”小孩子一个，毛还没长呢，有什么好害羞的？前几天在顺安宫中，他还不是赤膊练功，那时他也没叫她回避啊。倒是趁这个机会，和他把昨天的事谈清楚才是正理。
赵蛮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去！”
轻城惊讶地看向他，小少年目光闪烁，就是不肯和她对上。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家伙害羞了？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怎么觉得这么好玩？轻城忍不住笑了，体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眯眯地要求：“待会儿陪我一起用早膳？”
赵蛮扭过头不作声。
轻城眼睫低垂，落寞道：“我听说荣庆她们都是跟着自己的母妃一起吃的，只有我，每天都一个人用早膳。三弟你住过来，我本以为……”
晨光落在少女雪白的肌肤，颤动的长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潋滟的桃花眼中仿佛有水光荡漾。
他明知她最会示弱，可看着这个模样的她，他所有的抗拒都无法坚持，瓮声瓮气地道：“别说了，我答应你就是。”

第32章
轻城回到自己的寝殿, 发现里面正当热闹, 几个宫女都围在那里, 叽叽喳喳的。
百灵问道：“这是怎么了？”
众人这才看到她们过来，忙散开，齐齐向轻城行礼。
轻城目光落到众人刚刚围着的几个箱子上，中间一个最为显眼, 红漆描金的大樟木箱子，上面的锁扣被扯了下来，垂在那里晃荡晃荡的。
这不是赖嬷嬷那只箱子吗，怎么到了她这里？
轻城心中一动, 问布谷道：“怎么回事？”
布谷回禀：“淑妃娘娘一早让人送来的，说里面多半都是公主的东西，就送还给公主了。另外赖嬷嬷屋子里还搜出许多布料金银器, 娘娘也叫人搬来, 一并还给公主。”
她这是发财了？呸呸呸, 应该说是物归原主了。
淑妃倒是大方, 她本以为，她这位母妃只会把本来属于她的东西清点出来还她,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整箱金银珠宝都给她搬来了。
似乎一下子阔气起来了呢。
轻城自认是个俗人，眉角眼梢不由都带上了笑意：自从成为荣恩公主，她一直受制于赖嬷嬷，要什么没什么, 就算有自己的私库也摸不到。赖嬷嬷左一句“手头紧张”, 右一句“东西没有了”。说来可怜, 她一个公主，想要偶尔加个餐都会被赖嬷嬷驳了。这种憋屈的日子总算到了头。
赖嬷嬷辛辛苦苦贪墨受贿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把吞下去的全部吐了出来，还多了添头，便宜了自己。
不过，这多出来的部分……轻城心中一动，问道：“可有账本？”
布谷指着一个小小的锦匣道：“有。娘娘命他们一并送来了。”
轻城问：“你们谁能看得懂账本？”
布谷几个面面相觑。轻城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们可都识字？”荣恩原来的贴身宫女要陪她读书，自然都是认字的。布谷几个却是后来提拔上来的，她对她们了解不多。
布谷道：“我和百灵分配到长乐宫前都曾读过一阵子书。”
雀儿惭愧道：“奴婢不识字。”
至于鹧鸪，此前跟她说过，跟着朱嬷嬷学过，也能认字。
轻城问：“画眉呢？”
鹧鸪回道：“画眉姐姐今天不当值，应该在自己屋里。”
布谷仿佛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画眉肯定看得懂账本。”
“哦？”轻城提起几分兴趣。
原来画眉和布谷几个都不同，她出身于官宦之家，家中父母钟爱，从小就悉心培养，跟父亲学诗书，跟母亲学管家。只是后来她父亲犯了罪，牵连家眷，她才被罚没入掖庭。
轻城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觉得画眉身上有一种不甘于人下的气质。
恰在这时，画眉在外面求见。35xs
轻城把她叫了进来，有些奇怪：“你今日不是不当值吗？”。
画眉跪下道：“公主，杜鹃在外面跪了一夜，晕过去了。”
轻城想了起来：倒是把她忘了。
当初赖嬷嬷罚跪众人，轻城让大家起来，别人都听了她的命令，只有杜鹃不敢得罪赖嬷嬷，依旧坚持跪在墙根下。
后来，赖嬷嬷被杀，赵蛮负气离开，又有太子过来等事，忙乱之下，大家全把杜鹃给忘了。杜鹃也不敢私自起来，跪在那里竟过了一夜，终究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轻城问：“她现在人呢？”
画眉道：“奴婢找人将她送回住的屋子了，特来请公主示下。”她和杜鹃同为轻城身边的二等宫女，同住一个屋子，这件事别人可以不管，她却不能当不知道。
轻城想了想：“王太医给我开的药应该还有剩，叫百灵拿给你，回去给她上药。”
画眉吃惊，随即拜服道：“公主慈悲。”公主这是不计前嫌，要对杜鹃采取怀柔之计吗？
轻城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微弯添了下一句：“等她伤好了，就叫掖庭令来把人领回去。不听命令者，我这里用不起。”
画眉心中一凛，在公主身边服侍过再发回掖庭，杜鹃的未来也就可想而知了。可这一切，终究是她咎由自取。
她弯下腰，以额触手，领命道：“是。”
发落完杜鹃，轻城想起正事，问画眉道：“看得懂账本吗？”
画眉毫不犹豫：“看得懂。”大概是觉得自己答得太急切了，又补充道，“奴婢从前在家时管过帐。”
轻城道：“给你十天时间，把赖嬷嬷留下的账本理清，可能做到？”
理清东西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要理清送东西的人，有所防备。赖嬷嬷死了，她背后的人却还在，难保不会收买新人。她可不喜欢一直有人在身边窥伺的感觉。
等空下来，她身边的人也要重新梳理一遍，明确职责。
画眉谨慎地道：“奴婢要先看一下有多少账本。”
有进步，不像先前那么急切莽撞了。轻城指了指锦匣，微微笑道：“就在里面，早膳过后，我要听到你的回复。”
*
早膳终于不再是病号饭，却也以清淡为主，碧粳粥、如意羹、鸡丝卷、玫瑰酥、蟹壳黄、鱼鲞、肉糜、拍黄瓜、烫干丝……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子。
轻城觉得自己大概是托了赵蛮的福，赵蛮却看着桌上的菜面无表情，她和他说话也不怎么搭理她。
气性这么大，陪她用早膳那么勉强吗？轻城哭笑不得，殷勤地夹了一块鱼鲞给他。
赵蛮木着脸将鱼鲞夹出。钱小二在一边解释道：“殿下不爱这个腌制味儿。”
轻城：“……”又夹了块玫瑰酥。
不待她送过去，钱小二赶忙道：“殿下也不爱吃甜食。”
轻城默默地将玫瑰酥送到自己口中，重新夹了个鸡丝卷。这回，不等钱小二开口，她就问赵蛮道：“你该不会连鸡肉都不吃吧？”
赵蛮露出厌恶之色：“里面有胡萝卜。”
这孩子，挑食得令人发指！
轻城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他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事实证明，赵蛮长这么大，确实有道理，一桌子的点心和菜，他就只喝碧粳粥，就着肉糜和拍黄瓜两样小菜，一连喝了三大碗。
用完早膳，赵蛮拔腿要走，轻城拦住他：“我有话要和你说。”
赵蛮回头看她：“如果你是要和我说那个该死的老东西的事，就不用说了。”
轻城：“……”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住了。
赵蛮道：“没什么要说的话，我先走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她当时的表情，脸色苍白，满面惊恐……杀赖嬷嬷的事他冲动了，可做都做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想听她说她对他举动的厌恶与不满。
轻城头痛不已，若是别人，她乐得不管。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赵蛮对她好，她自然会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他年纪还小，未来很长，她只希望他能走一条更平顺的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一条遍布荆棘的歧途。
哪怕会惹他生气，她也顾不得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该说的话跟他说清楚。
赵蛮不耐烦地皱起眉来。
轻城心头发紧，赶在他发作前扬起笑脸，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夏淑妃派人将赖嬷嬷贪墨的东西送还了过来。又讲了杜鹃的事。
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圈，赵蛮看不下去了，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轻城沉默下来，片刻后，终于开口：“以后别随便动手杀人了，这样不好。”
赵蛮的脸色冷了下去，甩袖就走。轻城见势不妙，一把拉住他的手：“三弟。”
赵蛮低头看向她紧紧拉住他的手，说道：“放开！”
轻城摇头。
赵蛮气得想用力甩开她，又怕她跌倒，索性另一只手过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轻城急了，干脆整个人扑上去，另一只手也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拒绝道：“我不！”
赵蛮没想到她也有这么无赖的一面，脸都气红了：“做姐姐的这么耍赖可不好吧？”
轻城瞪他：“做弟弟的不听姐姐的话难道就很好吗？”
少女声音娇软，气鼓鼓的粉面上，妩媚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乌黑的瞳仁中仿佛有细碎的光芒在闪动，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赵蛮看得有些愣神，心中隐隐晃过一个念头：她这态度，是不怕他了吗？
轻城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软语道：“答应我，以后别胡乱杀人了。我看到那个场景，实在害怕。”间接解释了自己当时不是怕他，而是怕那个可怕的杀人场面。
赵蛮被她晃得晕乎乎的，脑袋有些迟钝，慢慢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不怕他，她只是害怕杀人的场景而已！也是，她一个软绵绵的小姑娘家，当然会怕。
她不怕他！赵蛮反抗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唇角忍不住上扯。
轻城见他着了魔般一动不动，宛若琥珀的剔透瞳仁呆愣愣地看着她，凶巴巴的表情却不知不觉消失了，那模样说不出的呆愣可爱，心顿时软成一团。
正要再接再厉，外面传来百灵的通传声：“福全公主到，荣庆公主到。”
赵蛮回过神来，现出厌恶之色，这两个讨厌鬼不是在禁足吗，怎么这就放出来了？
轻城握了握他的手安抚道：“我待会儿去东暖阁找你。”向外迎去。
两个打扮华贵的少女在一群宫娥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为首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生了一张标致的鹅蛋脸，柳眉凤眼，樱桃小嘴，除了鼻梁微塌，倒也算得上一个美人。走动间，环佩叮当，一身大红遍地金广袖留仙裙光彩变幻，熠熠生辉。正是太子的胞妹，嫡公主福全。
跟在福全身后半步的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穿一件浅粉色月华裙，梳两个丫髻，用粉色的珍珠串束起，腕间一串同色的明珠个个都有莲子般大小，圆圆脸，水杏眼，体态丰腴，笑容甜美，正是张贵嫔的掌上明珠荣庆公主。
三个人彼此见过礼。
荣庆好奇地打量着轻城的寝殿，天真无邪地道：“一段时间不来，荣恩姐姐这里大变样了嘛。”从前，荣恩的殿中布置可是寒酸得很。
福全看不上眼：“也就比从前好了一点儿。”福全喜好奢华，住的地方装饰得富丽堂皇，轻城这里自然是不能比的。
轻城道：“自然不敢和皇姐相比。”请两人坐。
福全坐在她对面，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轻城道：“已经好了大半了。”
福全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前一阵子就要来看你，可被母后禁足了。你……”她有些踌躇。
荣庆对她使了个眼色。
轻城恰好看到，心里有了数，看来这两人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福全做出关心的表情：“前儿听太子哥哥说，你已经能下床了，我才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什么大事。今日母后一解除我和荣庆的禁足，我们就马上来看你了。”
轻城低着头，依旧是从前羞怯娇软的模样，听着福全的话，一脸受宠若惊，嚅嚅道：“谢谢皇姐，谢谢荣庆妹妹。”
福全摇头：“傻妹妹，谢我们做什么？为了帮我，倒是让你受苦了。”
荣庆趴在桌边，顺手吃了几个摆在桌上的蜜饯，闻言打抱不平般道：“这也怪不得福全姐姐，谁能想到那蛮子出手会那么重，丝毫不顾手足之情。”
轻城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果然，荣庆笑眯眯地问轻城道：“荣恩，你想不想报仇？”她只比荣恩小了几天，从来不愿意喊她一声姐姐。
轻城茫然：“怎，怎么报仇？”
荣庆道：“父皇不是把那蛮子交给你母妃照顾一阵子吗？正是天赐良机。”对外，宣武帝自然不可能说把小儿子交给女儿监督管教，就托辞说赵蛮受了伤，让夏淑妃照顾他一阵子。
轻城越发疑惑。
荣庆见轻城依旧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心中满意，面上却是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还是那个办法，你好好对他，先骗到他的信任。马上就到月中了，我们都得去给皇祖母请安，正是机会。和上次一样，你把他骗到隐蔽处，我们再找人把他揍一顿，为你出气。”
轻城摇头：“我，我不敢。”
荣庆道：“喜鹊都能做到，你肯定行的。”
轻城脸色煞白，仿佛要哭出来般：“可喜鹊死了。”
福全看她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实在看不上，问荣庆道：“荣恩胆子小，要不，换个人？”
荣庆摇头：“只有她近水楼台。”劝轻城道，“你怕什么？喜鹊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那蛮子就算再生气，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再说，她盯着轻城妖娆动人的面容，眼中闪过嫉恨，“你这么美，谁又忍心真的对你生气？”
才怪！轻城心里嘀咕，她对他好，他都常常生气；她要是害他，那小子疯起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面上却是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荣庆点头，“这一次，一定要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以后再也不敢惹我们。”
见轻城还是一副没有信心的模样，福全道：“这样，如果这件事你做成了，我帮你在母后面前说说好话。”
轻城疑惑。
福全道：“母后最近不是在帮你选驸马吗？我让她帮你好好选一个俊俏温柔的好儿郎，也不枉你为我受伤一回。”
荣庆在一边笑嘻嘻地拍手道：“这主意好，你要是做不到，就叫皇后娘娘把你嫁给那个承恩伯的小儿子。”
那是谁？轻城一脸茫然。
荣庆笑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连这位大名鼎鼎的郑公子都不知道。”她凑近轻城，神秘兮兮地道，“这位郑公子是承恩伯的老来子，极受宠爱，从小就贪花好色，不到十五岁，就把房里的丫鬟媳妇都睡遍了。等到再大一点，玩花娘，包戏子，和人争风吃醋，不知惹了多少祸端。京城里没有一家人愿意和他议亲的。可架不住他有一个好姑姑啊，听说这回，他也在姐姐的驸马候选名单上呢。”

第33章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狗不叫，猫不跳……”
隔扇半掩，金色的阳光从门缝中、从琉璃的窗格射入，带来一室明亮。小少年懒洋洋地趴伏在案几上, 郎朗的诵读声响起。
离他不远处，轻城坐在四仙桌边，一手托腮，魂游天外。
赵蛮目光不自觉地溜过去, 这么长时间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往这边看一下。他抿了抿嘴，忽地将手边一张废纸团成一团, 往她面前一扔。
“啪嗒”一声, 纸团不偏不倚, 恰恰擦着轻城的雪白的腕子掉落桌面, 把她吓了一跳，茫然抬头：“怎么了？”
赵蛮道：“我刚刚把《三字经》读错了。”
轻城“哦”了一声。
赵蛮道：“错得离谱。”
轻城又“哦”了一声。
赵蛮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轻城眨了眨眼, 越发茫然：“你都知道错了，改了不就成了？”
赵蛮气结。
今天是她督促他受罚的第一天，赵蛮岂是乖乖受罚之人？原本做好了准备和她战斗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轻易就范的打算。
哪知她倒好, 往旁边一坐就开始发呆, 对他不闻不问, 他打盹摸鱼也好，把书拿倒也好，随便乱读也好，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简直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实在太过分了！她对不对得起父皇的殷殷嘱托，对不对得起自己姐姐的身份，对不对得起……他认真准备的捣乱手段？
赵蛮觉得不爽极了：大骗子，早膳时还表现出一副好姐姐，为他好的样子，临到头了，就是这种放羊式管教？她的责任心去哪里了？
轻城心不在焉，压根儿没发现他的情绪，又开始发呆。过了一会儿听不到读书声，稍稍回神道：“今天的份读完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刚站起来，肩上蓦地多了一只手，又将她按回了座位，抬头，便看到了赵蛮气鼓鼓的脸。“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赵蛮凶巴巴地看着她：“现在才过了两刻钟。”
“这样啊？”轻城微窘，呵呵道，“你这么自觉，今天我就不用继续监督了。”
赵蛮忍不住了：“你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今天这么不对劲？”
轻城不作声。
赵蛮猜测，“是福全和荣庆跟你说什么了？喂，你倒是说话呀。”
轻城一双妙目盈盈看向他：“你在关心我吗？”
“谁，谁关心你了？”赵蛮被她潋滟的眸光晃得心虚，撇过头道：“不过，你非要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勉强听听。”
轻城：“……”如果你肯把按在我肩上的手拿开，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的。她忍不住想笑，慢悠悠地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被打一顿，就可以给我换一桩好姻缘，这个买卖合不合算？”
赵蛮一脸懵：什么鬼？
轻城好心好意地解释给赵蛮听：“那两位说，只要我能取得你的信任，把你骗去她们指定的地方再挨一顿揍，她们就会和皇后娘娘说，给我找一个如意郎君；否则，她们要将我嫁给承恩伯的小儿子。”毫不犹豫地将福全和荣庆两个的盘算全盘托出。
轻城已经找八卦小能手百灵确认过，承恩伯正是郑丽妃的兄长，他的幼子郑潇在女色上名声一塌糊涂，但生得一表人才，口齿伶俐，深得郑丽妃的喜欢。这一次，也是因为郑丽妃的关系，他居然被顺利塞进了她驸马候选人的名单中。
她刚刚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已经是她和赵蛮共同的麻烦，她可不打算在自己没有能力解决的情况下默默扛下来，害人害己。好弟弟，有难同当也是应该的不是？
赵蛮的脸色沉了下去：“郑家的那个二傻子，他也配？”
轻城问：“你也认识那个郑潇？”
赵蛮撇了撇嘴：“打过架，输了只会哭着求饶的软骨头。”他捏了捏拳，又看了轻城一眼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就是。”
他这个姐姐虽然又没用又爱管闲事，除了一张脸简直一无是处，但也不是那个二傻子可以肖想的，呸，明明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看他不把那二傻子打得牙都找不到。
轻城问他：“那福全她们那边我去回绝了？”
赵蛮面上戾气毕露：“不必，她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了。”
轻城愣了愣：“你是说按她们说的，先讨好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再把你骗去她们指定的地方？”
“没错，”赵蛮杀气腾腾地道，“我倒要看看，她们有什么本事？”
轻城抖了抖：“你，你别乱来。”总觉得这寥寥几句话委实杀气毕露。福全和荣庆可不是赖嬷嬷，如果他敢对她们下狠手，休说皇后和张贵嫔，连宣武帝都不会饶过他。
赵蛮嗤之以鼻，但很快就想起她恳求他不要随便杀人的模样，那时她苍白着脸，那么害怕。
胆子也太小了点！赵蛮嫌弃地看着她，“放心，”他不算安慰地安慰她道，“我心里有数。”
轻城忽然想起：“你还没答应我，以后不胡乱杀人了呢。”
赵蛮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大不了不当着她的面杀就是，免得她被吓坏。
所以，可以开始他们愉快的惩罚时间了吗？
*
十五那天，轻城特意起了个早。布谷几个服侍她穿一身湖蓝色遍地金宫装，配上赤金镶翡翠头面，素白的腕上再换上一支碧绿的翡翠镯子，娥眉淡扫，美目流盼，整个人清新得如夏日一湾碧波。
赵蛮那边，她让内务府帮忙做的衣服已经做好。赵蛮起先还拒绝接受，轻城也不强逼他，抱着衣服站在一边，一脸伤心委屈。
不一会儿，赵蛮就坚持不住，只得黑着脸接受了她的好意。回头却立刻叫钱小二找了好几块上好的皮毛作为回礼。
今日是去给太后请安的，轻城特意为赵蛮挑了一件石青色杭绸直裰，同色镶翡翠玉带，又找了几枚莲子大的翡翠珠子用银线穿了，绕在他的发辫上。
稍加捯饬，俊美无伦的翩翩少年瞬间新鲜出炉。
赵蛮怎么看都不满意：“穿这么好做什么？待会儿还要打架。”今天正是福全和荣庆选定的对他动手的日子。昨天晚上，荣庆过来，已和轻城将所有的细节都敲定。
轻城无语：“你什么时候有了小气的毛病？衣服坏了，我再给你做就是。”横竖她现在有钱了。说起来，对付赖嬷嬷也有赵蛮的一分功劳，将钱用在他身上也是应有之义。
赵蛮皱眉：他就是不想再用她的钱。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用女人的钱像什么话？
轻城哪里知道他这些小心思，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再一次确认：“我按照荣庆昨天叫我做的那样做，真的没问题吧？”
赵蛮不耐烦：“你都问了几遍了？”
轻城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喂，礼貌些，我好歹是你姐姐。”
赵蛮捂着脑袋一脸懵然：他只求她不怕他，现在倒好，她居然都敢给他毛栗子吃了！
轻城也是一时冲动，见他表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道：“时间差不多了，先去用早膳，然后就可以出发了。”却被赵蛮一把扣住了手腕。
赵蛮咬牙：“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敲我的头。”
轻城立刻怂了，眉眼略弯，讨好地道：“要不我给你揉揉？”
赵蛮：“……”便是有火也发不出了，可就这么原谅她，她以后越发变本加厉怎么办？他要不要面子的啊。
他气不过地道：“揉就不用了，你要给我敲回来。”
“啊？”轻城傻眼，他手上力气那么大，敲回来她头上怕不是要起个包？
赵蛮道：“你答不答应？”
轻城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地说了声：“好吧。”
赵蛮屈指，抬手，轻城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赵蛮见她小脸雪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不停轻颤，一只手更是紧紧攥住衣角，显然心中害怕。他的手顿时怎么也使不上力，落到她的额角，轻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好了。”他板着脸，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
轻城睁开眼，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如花的笑靥映入眼帘，赵蛮心里的不愉快忽然就全部消失了，他是男子汉，和个女儿家计较什么，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两人到慈月庵的时候已经不早，福全和荣庆早到了，坐在三清堂旁的耳室，边喝茶边等候通传。
荣庆看到他们过来，笑盈盈地对轻城招了招手，关心地问：“你们怎么才来，该不会睡懒觉了吧？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到得都比你们早。”
轻城暗暗皱眉：他们到得虽晚，但并没有误了时辰。荣庆是什么意思，她和她们现在好歹算“同盟”，这就迫不及待给她穿小鞋了？
不过仔细想想，荣庆一直是这样的行事风格，表面上天真可爱，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除了始终不渝地捧着福全，其他人她都是一有机会就要狠狠地踩一脚。
她按照荣恩应有的反应，微现慌张之色，垂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以为我们到得算早的，没想到你们来得更早。”
赵蛮却是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地道：“不过是难得早来一回，有什么好显摆的？”施施然走到福全和荣庆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荣庆被他一句话噎住：“你！”
赵蛮不客气地道：“我什么？小爷心情不好，少来惹我。”
荣庆气得直跺脚，胖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赵蛮，却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拉着福全的手哭诉道：“皇姐，你看看他，说的什么话！”
福全自然是怎么都看不顺眼赵蛮的，安慰地拍了拍荣庆，沉着脸道：“三弟，荣庆好歹是你姐姐。”
赵蛮丝毫不给她面子：“这种姐姐，我还是不要为好，说不定我还能多活两天。”
轻城在一边叹为观止：赵蛮这家伙拉仇恨的本事可真是妥妥的。
除了赵蛮，福全哪曾被人当面顶撞过，顿时气了个倒仰。她银牙咬碎，询问地看向轻城。轻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已准备妥当。
福全心气稍平，心中咬牙切齿：臭小子，叫你现在嚣张，待会儿有得你哭。
小小耳室中暗涛汹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再等了一会儿，陶斓姑姑陪着太子和太子妃从里面走了出来。太子看到轻城便露出笑容：“荣恩到了啊。”
轻城拉着赵蛮上前给他们行礼。
太子笑道：“自家兄妹，何必这么多礼？”太子妃商氏一脸端庄贤淑的笑，目光落到轻城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陶斓姑姑道：“太后有旨，今日乏了，其他人便不见了，还请回吧。”
他们十次来有九次见不到太后，也就太子面子格外大。众人早已习惯，起身告辞。
里面忽然又走出一个面生的宫女，问道：“荣恩公主可在？”
轻城道：“在。”
宫女打量她一眼，点点头道：“太后娘娘宣荣恩公主觐见。”
众人都大出意外。前脚陶斓姑姑才说了都不见了，怎么后脚太后就改了主意，要见荣恩？
陶斓姑姑脸上也微有讶色，却没有说什么，显然默认了那个宫女的话。
福全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不敢相信地问道：“只见荣恩一个？”
宫女恭敬地应道：“是。”
荣庆眼中闪过一丝妒恨，问道：“是不是搞错了，要见也该见福全姐姐才对。”
福全看向轻城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三个公主只见荣恩一个，这算什么意思？论嫡论长，怎么也轮不到荣恩，而应该见她才对。
轻城心中也觉得奇怪，但既然太后召见，自然是不敢推辞的。
宫女却没有领她去刚刚太子夫妇走出来的三清堂，而是穿过穿堂，直接去了后面的退思堂。
轻城一走进去，便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盘膝坐在蒲团上。
轻成猝不及防：怎么是他？

第34章
青石砖, 蒲草团, 一人独坐, 四周空荡，竟平添几分寂寥之感。
那人依旧是布衣芒鞋，竹簪束发，那夜所见凌人的气势却收敛了起来, 盘膝阖目坐在那里，风姿秀挺，如松如竹。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睁开双眼, 淡淡颔首：“你来了。”
轻城心口一点点收紧，双拳不自觉地握起：“怎么是你，太后呢？”
英王道：“是我要见你, 不是太后。”
轻城立刻明白过来：他不便泄漏行踪, 想要见她, 只能假托太后的名义。
她不由心惊, 一时思绪纷乱，杂念四起：他怎么会忽然要见她？荣恩公主与英王从无交集, 那晚甚至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英王的面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目光落到她身上，似在一寸寸打量。
一瞬间, 轻城真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好在英王终于开口, 指着对面的蒲团道：“坐。”
她咬了咬唇, 暗暗告诫自己不可自乱阵脚，慢吞吞地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
英王目中划过一丝无奈，他没有这么可怕吧，怎么小侄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是那夜被他吓坏了？而且，她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居然没向他行礼？
不过，这眉眼间的神态动作……那日将剑架在她脖子上时生起的似曾相识之感再次出现。他狠狠将指甲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感令他从恍惚中清醒了几分：他大概是魔怔了。也许，天下所有女孩儿受到惊吓后神情都有相似吧。
英王久久没有开口，轻城捏了一手的汗，慢慢冷静下来：自己过虑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英王就是再聪明再厉害，也不可能猜出她的秘密。倒是自己，不可心浮气躁，露了破绽。
她就着盘膝坐下的姿势躬身行礼，轻声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英王回过神来，开门见山：“是为了蛮奴。”
轻城疑惑：为了赵蛮？
英王道：“蛮奴很喜欢你。这些年来，我从没见他这样亲近过别人。”
轻城道：“三弟只是看着不好亲近，其实心肠很软。”
饶是英王什么匪夷所思的人和事都见识过，也不由噎了一噎。
实事求是地说，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表扬赵蛮心肠柔软。就算那是自己带大的孩子，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赞同轻城的话，只得装作没听见，讲下去道：“我希望你能将蛮奴的心结打开。”
轻城诧异：赵蛮的心结
英王问：“蛮奴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轻城搜索了下记忆，迟疑道：“听说他是胡女所生，八岁前都跟着他母亲，直到他母亲过世后才被父皇接回来。”
英王道：“原来宫里是这么传的。”
轻城微讶：“不对吗？”
“也对也不对。”英王解释道，“蛮奴八岁前是在西北长大的，他母亲本是陛下西征时的战俘，身份卑微，却十分貌美妖娆，陛下着实宠幸过她一阵子。等到班师回朝之日，陛下本要把她带回宫。”
轻城心中奇怪，那最后为什么没有将她带回？
英王将她的疑惑尽收眼底，继续道：“临出发时，随军的御医诊出她有了身孕，且胎象不稳。”
这种情况下，胡女自然不好上路折腾。宣武帝便把她留在了西北的行宫，嘱咐继续留在西北镇守边关的英王照顾几分。
“后来蛮奴出生，他母亲一直盼着陛下派人将他们母子接回宫中，却始终没有等到。蛮奴那时，因为异族血脉的争议，甚至连皇家的玉碟都没上，皇子的身份也未被承认。他母亲因此怨恨蛮奴，觉得都是因为他，才导致她被遗弃在西北。”
轻城不平：“这怎么能怪三弟！”
英王苦笑：“可那胡女并不这么想，因为这个原因，她怨气难消，在行宫中对蛮奴非打即骂。蛮奴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他那时候小，被胡女打了没法反抗，就先隐忍着。等找到机会，就带着一个贴身服侍他的十一二岁的小内侍，偷偷从行宫中溜出来，去了西北大营找我。”
轻城吃惊：“那时他几岁？”
英王道：“五岁。”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初他看到那孩子时的震惊与愧疚。皇兄将这孩子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却没有照顾好，让他被胡女打得遍体鳞伤。这么小的孩子，只有一个半大孩子陪伴，从行宫到大营，在路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克服了多少困难，才能来到他面前。
当时，他就下定决心，有生之年，他都要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好好照顾。可他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更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蛮奴生了一副与众不同的容貌，又没有得到陛下的承认，在大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西北军中，有太多与羯人有着血海深仇的军士。胡女不是羯人，可赵蛮的容貌分明表明他有着异族血统。军中不少人怀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对他自然不会友善。
英王将赵蛮带在身边的时候，别人当然不敢怎么样，可英王统领西北大军，日理万机，照顾赵蛮的事自然不可能亲力亲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格格不入的小赵蛮被人捉弄欺负是常有之事。小家伙性子也倔，从不肯告诉英王，只咬牙用拳头还击回去。那时他太小了，自然吃亏得多。
轻城听得愣住，心中恻然，没想到赵蛮小时候竟如此艰难。
英王叹息：“是我的疏忽，没有注意到他的处境，他要跟我习武我也没多想，倾囊教给了他。但他习武的劲头实在太拼命了，每天从睁眼起一直练到睡觉，除了吃饭方便的工夫，从不停歇。等到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形成概念，坚信只有拳头硬才是真理。他甚至小小年纪，凭自己的拳头在军营中打出了一番天地。”
这样的结果导致赵蛮小小年纪便戾气极重，只信奉武力，以杀止杀，以暴制暴，行事无忌，不计后果。
眼看自己教养的孩子长歪了，英王自然焦急。“我说不服他，便采纳了军师的意见，给他找了当地一个举人当老师，希望他能读书明理，文武兼修，也免得他练得太狠，把身子练坏了。”
“那为什么没有成功？”看赵蛮现在的样子，轻城自然知道英王的努力失败了。
英王苦笑：“这是我犯的另一个错误。西北艰苦，读书人少，那个举人差不多就是当地学问最好的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人，却忽略了其他。”
轻城心里一咯噔，猜到大概又出了什么事。
英王道：“那个举人唯一的儿子死在羯人的一次洗劫中，对异族恨之入骨。也不知他对蛮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教学的第一天就出了事。他差点被蛮奴打死，而蛮奴也对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恨之入骨，再不肯读书。
“蛮奴原本要跟着我永留西北，镇守边关。就因为这件事，再加上那胡女又出了大事，蛮奴在西北实在留不得，我才给皇兄上了疏，叫他把人接回，找名师大儒好好教导。”
“等等，”轻城道，“不是说他母亲死了，父皇才接他回京的吗？”
英王摇头：“那胡女还活着。”
轻城惊讶：“她出了什么事，父皇为什么不把她也一并接回来，还说她已经死了？”
英王犹豫片刻：“个中缘由我不便多说，如果蛮奴愿意，让他告诉你吧。”
轻城满腹疑惑，却不好再问，只道：“可他回了京，书还是读得一塌糊涂。”这几天，她督促他受罚，深刻体会到宣武帝为什么送来的是蒙童的书本了。
赵蛮的基础实在太差。他的全部精力大概都用在发展武力上了，《三字经》上的字都认不全。几天下来，轻城已经从吐血、气恼、无奈，直接过渡到麻木了。
英王道：“那天晚上我和他说话，你不是听到了吗？”
轻城想起赵蛮说那些老师的话：“他们看不起我，根本不曾真心教我！”
那些名师大儒，也许学问是有的，可骨子里看不起赵蛮的血统。赵蛮从小生活的环境，曾经感受过太多恶意，能轻易分辨出他们的态度轻慢。他这样脾气的人，怎肯忍气吞声？难怪到最后都不欢而散。
轻城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英王道：“我希望你能解开他的心结，劝他好好读书明理，行事休要太过偏激。”否则，现在宣武帝还在，能容忍他，等新君即位，他岂有好果子吃？
轻城道：“皇叔太看得起我了。”开玩笑，英王从小带他长大，两人感情深厚，都没能扭过他的看法，她何德何能？
英王拧眉：“荣恩不必妄自菲薄。”
轻城不说话。
英王沉吟片刻，放低要求：“你尽管一试，成不成功都不要紧。只要你愿意试，本王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轻城心中一动：“什么条件都可以？”他对赵蛮倒是真心疼爱，连这样的许诺都肯做出。轻城虽然气恨他，但却不会否认他的人品，英王的一个承诺贵比千金。
英王道：“只要不会有损我大魏江山，不违背律法公义，什么都可以。”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轻城微哂，脱口而出：“要你皇叔的性命也可以吗？”她最想要的就是还她前世一个公道，他能做到吗？
英王愕然：“你……”
说好控制住自己的，怎么又冲动了？轻城心中后悔，迅速收起讥讽的表情，垂眸赧然笑道：“抱歉，皇叔，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错了，您别往心里去。”
英王心中觉得古怪，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抓住，再看对面小姑娘羞怯不安，连声道歉的模样，到底不好和一个晚辈计较。罢了罢了，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罢了。
他也没有生气，只问：“你可答应？”随手摘下扳指道，“这是信物。你若答应，便先收下。”
轻城目光落到他碧色的扳指上，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不说话，英王也沉得住气，没有再逼问。腰背笔挺，端坐如钟，安静等待。
许久，轻城轻柔的声音响起：“我尽力一试，不保证成功。”
*
轻城回到耳室，绷紧的肩膀才放松下来，浑身仿佛虚脱般失了力气。
太子夫妇、福全和荣庆都已离开。耳室中，只剩赵蛮一个人在那儿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玩。见到她疲惫的模样，赵蛮站了起来，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太后为难你了？”
轻城脚步虚浮地走到他旁边坐下，摇头：“太后怎么会为难我？大概是起太早了，我有些累。”又将手中的《道德经》和平安符给他看，“太后赏了我这个，说我上次的三清像绣的好。”
今年春太后生辰，荣恩亲手绣了一幅三清像献给太后。荣恩绣艺精湛，三清像绣得栩栩如生，颇得太后赞赏。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
这两样东西却是英王代为准备的，他住在慈月观依旧是个秘密，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尤其不能给赵蛮知道，借着这个由头打掩护。那枚碧玉扳指却被她收到了贴身的荷包中。
赵蛮果然没有起疑心，倒了一盏茶推给她：“既然累了，那就歇会儿再走吧。”
轻城问：“什么时辰了？”
旁边有服侍的小宫女答道：“辰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轻城一惊，福全和荣庆可还安排了陷阱等他们呢。
正要起身，赵蛮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脸色不豫地道：“管别人去死，你先休息好了再说。”
轻城望着他凶巴巴的模样，心忽然就软了下来，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嗯”了一声。
头上陌生的感觉传来，赵蛮先是僵住，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弹出老远，窘迫地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轻城望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这么可爱又别扭的弟弟，就算没有英王的请求与承诺，她也该尽力一试才对。

第35章
等到缓过力来, 轻城把东西交给百灵, 便打发她和钱小二离开。按照福全她们的要求, 只带赵蛮一人，往斜阳阁而去。
从慈月观往长乐宫去，必定要经过一片山坡。斜阳阁就坐落在那处山坡上，山上一片桃林, 中间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通向那里，十分僻静。
时已盛夏，桃花不在，桃实零落, 斜阳阁附近越发人迹罕至。
轻城站在小山坡脚下，向上望去：“听说斜阳阁三层有观景台，站在那儿登高望远, 能看到宫外的景象。现在时间还早, 我们上去看看可好？”
赵蛮配合地道：“好。”
轻城想起：“你的脚伤有关系吗？”
赵蛮道：“已经无事。”他的脚上是被碎瓷片划破的, 伤得不重, 几天调养下来差不多快好了。倒是手上的伤，当初是被鞭子上的倒钩勾入, 伤得极重，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轻城放下心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桃林，沿着小径向上而去。
爬到一半, 轻城已经气喘吁吁, 满身大汗。这具身体比她想象得还要孱弱。更可气的是, 明明是一样的登高，赵蛮却如履平地，气不喘，汗不出，对比着实鲜明。
赵蛮鄙视：“真不动脑筋，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也不考虑考虑你的身体。”
轻城也觉得福全和荣庆地方挑得实在不好。这鬼地方这么高，爬得这么辛苦，赵蛮若不是打算将计就计，该有多傻才会相信她喜欢来这种地方啊。
可戏还得接着演下去。
她看着上面道：“我就是想上去看看嘛。”
赵蛮问：“你还走得动？”
轻城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赵蛮没有再说什么，下一刻，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轻城呆住：“你这是做什么？”
赵蛮不耐烦地道：“还不快上来？”
轻城凌乱了，这怎么行？虽说赵蛮在同龄人中个子算高的，只比她矮小半个头，可实际上他才虚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她是姐姐，比他足足大了三岁，怎么好意思让他背？
她顿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绕过他，飞也似地向上跑去。
凭着一股意志力冲到斜阳阁前，她实在没力气了，坐在门口走廊的木制栏杆上喘息。赵蛮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见状在廊下站定，凝神看她。
轻城疑惑地偏头看他，随即扬起笑脸，对他招了招手道：“怎么不过来坐？”
风吹过，她衣袂飞扬，长发舞动，原本白生生的脸儿绯红一片，妖娆的桃花眼却是格外晶亮，眸光流转间，璀璨多姿，顾盼生辉。
赵蛮微微愣神，忍不住回以笑容，缓缓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而坐，也不说话，向下看去。山下绿荫重重，片片桃林皆在脚下，令人恍然而生凌空傲视之感。
阁中有负责洒扫的宫女听到动静出来，见到两人，诚惶诚恐地行了礼，又殷勤问道：“奴婢们刚从御厨讨了降暑的冰镇酸梅汤，两位贵人是否要用一点？”
宁静的气氛被打破。
爬山之后，汗如雨下，此时来一杯酸梅汤，真是再好不过的享受。
轻城点头允了。宫女欢喜，将他们请到屋里，不一会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盘中放着两盏酸梅汤。
轻城先端了一盏给赵蛮，自己也不急着吃，笑眯眯地问宫女道：“你是在这里当值的吗？这边平时来得人多不多？”
宫女回答轻城：“奴婢一直在这里当值，这边只有三月桃花盛开之际有人过来赏花，这个季节很少有人过来。”谈话的间隙看向赵蛮，见他手中杯盏已空，放下心来，笑着讨好轻城道，“公主要是愿意，明年三月来此赏花，奴婢再来服侍公主。”
轻城微微笑了笑：“我们想去观景台看看。”
宫女正要回话，只听一声清脆的碎瓷之声，赵蛮手中的杯盏跌落在地。不知何时，赵蛮已趴伏在桌上，失去了知觉。
宫女叫了几声：“三殿下，三殿下……”
赵蛮一动不动。
宫女露出得意之色，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枚铃铛来，用力摇了摇。
木质的楼梯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七八个宫女内监各执棍棒，从上面冲了下来，将赵蛮团团围住。
轻城叹息一声，转身欲要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荣庆清脆的笑声：“急着走做什么，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到他倒霉吗？”
扶梯上，福全和荣庆缓步而下，笑容得意。
轻城道：“不想。”
荣庆笑容一窒，向来团团讨喜的面容有片刻的狰狞：“不想？你不想还不是帮着我们把他骗来了，还骗他喝下了酸梅汤？ 现在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轻城低着头不说话。
荣庆对福全道：“皇姐你看她，明明做了坏事，还想装好人。搞得就我们是恶人似的。”
福全眼中闪过愠色，皱眉道：“你就在这里不许走，好好给我看着，赵蛮是怎么倒霉的。”
立刻有人拦在门口，不放轻城离开。
轻城心中叹气，看来这场热闹她不想看也得看了。
福全望着趴伏在桌上的赵蛮，露出气怒之色，做了个手势。
那七八个宫女内监发一声喊，举起棍棒向赵蛮冲去。眼看无数棍棒就要落到赵蛮身上。蓦地，冲在最前面的小内监“唉呀”一声，双膝一软，倒了下去，一棒狠狠砸在地上，倒把手都震麻了。
第二个也好不到哪儿去，膝盖忽地一疼，一个趔趄，第一个人刚要爬起，就被他砸个正着，两个人摔在一起，成了一对滚地葫芦。
后面几个冲得也快，见到前面出事，已来不及收势。
一个手肘处一麻，手中棍棒不由自主换了方向，另一个脚底板不知踩到什么，剧烈疼痛，一下子跳了起来，恰恰迎到换了方向的一棍。他疼得大叫一声，手中棒子应激性地挥出，顿时把对面也砸了个正着。
最后四个同时腰眼处一麻，连站都站不稳了，乒乒乓乓几下全砸在了桌子上，将桌子连着上面的杯盏全都砸了个稀巴烂，却连赵蛮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捞着。
再看原本趴伏在桌上的小少年，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来，目光凶狠地看向他们。
福全和荣庆同时变色：“你，你没晕？”
赵蛮咧嘴一笑，只是笑不达眼底，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道：“不好意思，让两位很失望了。”
几个还能动的宫女内监战战兢兢拦在赵蛮面前：“不，不许对公主放肆！”
中间好几个人都是参与过上次伏击赵蛮的。那次他们出动了六个大力内监，再加上福全问太子借来的四个侍卫高手，都差一点没能制住赵蛮。这一次，没了侍卫高手，就凭他们几个，想想都觉得绝望。
哪知更叫他们绝望的事还在后头。
赵蛮屈指敲了敲座下的长椅，不耐烦地道：“你们俩磨磨蹭蹭地在做什么，对付这等虾兵蟹将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话音方落，从梁上跳下两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年纪，长了一张娃娃脸，嘴角天然上扬，看着就讨喜；另一个十五六岁，面貌平平无奇，手中拿一张小巧精致的□□，往那里一站，不丁不八，却自带一股锐气。
轻城认得，其中一个正是钱小二。
几个倒霉鬼这才明白过来，刚刚为何会莫名其妙这里一疼，那里一酸，竟是不知不觉中了对方的小□□。
赵蛮竟然早就准备了帮手！
赵蛮吩咐：“把他们都给我扔出去。”
钱小二和另一个人领命，如虎入羊群，扑了过去。
福全的那些手下最多只懂几手粗浅的功夫，那是日日训练的钱小二他们的对手。偏偏两人还实在得很，赵蛮说“扔”，他们那是丝毫折扣都不打。
轻城看得眼花缭乱。她只知道钱小二身手不错，可另一个人竟似比钱小二还要厉害得多。钱小二扔一个人的工夫，他已经连扔了两个。不一会儿，哀嚎声中，阁内的福全手下已被清空。
做完一切，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赵蛮身后。赵蛮依旧坐在凳上，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福全面如土色，死死抓住楼梯扶手，色厉内荏地警告道：“你要是敢伤我，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哥哥都饶不了你。”
赵蛮忽地笑了出来，神情讥讽：“我要是放过你，只怕今后才会麻烦无穷吧。”
福全一愣，还没转过弯，荣庆先反应过来，白着脸道：“三弟，我们知道错了，你放我们一马，以后我们绝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赵蛮偏头看她，不客气地道：“什么时候你能做福全皇姐的主了？”
荣庆一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拉着福全的手，泪汪汪地道：“皇姐，我不是，我只是……”
福全的脸上也是毫无血色，闻言安慰地拍了拍她，对赵蛮道：“荣庆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蛮嗤笑：“做了坏事，轻飘飘的一句以后不敢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福全憋气道：“那你待怎样？”
赵蛮想了想：“你和荣庆需各答应我一个条件。”
福全正想问他什么条件，荣庆叫了起来：“这不公平！荣恩也参与了害你的事，凭什么我和福全皇姐要付出代价，她却不需要？”
众人齐齐看向轻城。
正愉快地看戏的轻城：“……”怎么火烧到她身上来了？

第36章
轻城愕然, 露出委屈之色：“荣庆妹妹, 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倒霉还不忘拉她一起, 还真是姐妹情深！
福全不由皱了皱眉，她虽然不喜欢荣恩，可荣恩总是为她办事。荣庆此举便是在她看来，也觉得着实不地道。
荣庆何等熟悉福全, 见状目光闪烁，忽地就捂着脸哭起来：“皇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我……我想不通，一时嘴快就说出来了。”见福全神色稍缓,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又向赵蛮哭道, “三弟, 荣恩也不是故意骗你来的，她只是一时气愤, 你当初重伤了她，害她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她岂能不气？”
赵蛮看着她唱作俱佳，嗤笑一声, 目光落到轻城身上, 晦暗不明：“原来是荣恩皇姐要报仇。”
荣庆连忙道：“对对对, 我们只是帮荣恩出气罢了。”
轻城无语：她一定得罪过荣庆，否则，都到了这般地步了，对方居然还不忘给她使绊子，下刀子。这是存心将主要责任栽到她头上，把她推出去挡赵蛮的怒火啊。
幸亏她从来没有相信过她们，否则还真要被她搞得里外不是人。
赵蛮目光依旧不离轻城，眉眼微弯，徐徐开口：“原来如此。”
福全张了张嘴，又闭上。虽然于心不忍，可形势对她们不利，这个时候她若是帮荣恩辩解，赵蛮的怒火就该全朝向她们了，到时候，这个小疯子还不知会对她们做出什么事来。算是她对不起荣恩，大不了，她以后补偿荣恩就是。
荣庆道：“你要算账，也该先找荣恩才是。”
赵蛮眼中嘲讽笑意愈浓：“我找她算什么账，她……”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轻城，正要继续往下说。
轻城一个激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赵蛮想做什么？难道他想把他们串通的事说出来？
这怎么行？福全和荣庆会恨死她的。
她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道：“是我不好，对不起你，我愿意和她们一起受罚。”现在还不是揭露真相的时候。
轻城自有自己的盘算：眼下赵蛮暂时占据了上风，可以他的身份势力，在宫中终究弱势。他再凶狠，总不能杀了福全与荣庆，最多也只能吓唬两人一番，小小出一口恶气。之后怎么办？他还得放她们俩走。
等到福全回宫，她背靠皇后和太子，或许一时奈何不了武力值惊人的赵蛮，可要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庶公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何必为了出一时之气，自惹麻烦？
更何况，只要她和赵蛮的真实关系不暴露，福全和荣庆再要对付赵蛮，必定还会找她，到时继续像这次一样里应外合，赵蛮便不至于再次被她们算计。
怎么想都是两全其美的事。
可赵蛮这样老子天下第一，只信拳头，谁也不怕的性子，显然无法理解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
前一夜她和赵蛮最终定计时，就因为看法不一争执过。她关照赵蛮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赵蛮却不以为然。最后两人吵了一架，赵蛮怪她不相信他能护住她，她气他不理解她，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掉问题，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结果那个榆木脑袋根本理解不了她的苦心，怎么说都不听。
吵到最后，她不争气地委屈哭了，赵蛮总算偃旗息鼓，没有再说什么。她本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意见。原来，他压根儿就没打算答应她的请求，只是不想和她争执，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会儿，轻城愿意受罚的言论一出，赵蛮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轻城目光盈盈，乞求地看着他。
赵蛮气恼：这样看他也没用！他下定决心想做的事，什么时候被人左右过？今天他就是要让福全和荣庆两个臭女人知道，姐姐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她……
轻城心急如焚，眼尾发红，似有晶莹的泪珠沁出。
赵蛮更气了：妈的！不就是要她承认她是帮着他的吗，他就这么见不得人，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做什么？
至于急得……哭了？赵蛮垂于腿侧的手蓦地握紧，咬着牙，怒气冲冲地道：“你敢骗我，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轻城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垂着头，含泪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赵蛮心里窝火，扭头不想看她，转向福全和荣庆方向，不耐烦地道：“一人一个条件，你们考虑清楚没有，答不答应？”
福全何曾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无奈形势比人强，忍气吞声地问：“什么条件？”
赵蛮道：“你的条件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再说。爽快些，你只要告诉我答不答应？”他原本是想要福全答应在皇后娘娘面前说项，为轻城挑选一个靠谱的驸马的。可现在这样，显然是没法提的。
福全犹豫。
荣庆拉了拉她的袖角，给她使了个眼色：先答应他，离开这里再说。等到回去了，她们就不怕他了。到时候，他的要求若是太过分，她们坚决不承认，他又能奈她们何？
福全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好。”
赵蛮又看向荣庆，脸色越发阴沉可怖。
荣庆害怕地往福全身后缩了缩。
赵蛮道：“你的条件简单，以后不许纠缠姜重，否则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荣庆一愣，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赵蛮根本不为所动，恶狠狠地道：“答不答应？不答应也可以，我现在就把你的腿打断，就说你是在山上摔断的。你断了腿总不好缠着他不放了吧。”
荣庆脸色惨白，她为姜重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是当真想要他做她的驸马，万万不愿答应这种条件的，可……赵蛮这蛮子，向来说到做到，要他真把她的腿打断了，她还怎么活？
她的眼泪流得越发汹涌，哭得稀里哗啦，委委屈屈地道：“我，我答应。”
可惜在场无人怜香惜玉。
“至于荣恩皇姐，”赵蛮看都不看轻城，负气道，“以后离我远一点，要多远有多远，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一时没有听到答话声。
赵蛮气呼呼地道：“你哑巴了吗？”
轻城柔细的声音这才响起：“好，我答应你。”
听了这个答案，赵蛮更气了。
偏偏这时候福全强装镇定的声音响起：“你的条件我们全答应了，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赵蛮正当不痛快，闻言，眉梢眼角间戾气毕现：“你们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让你们走了，到时你们翻脸不认账，我也拿你们没办法？”
福全和荣庆都是大惊，连连摇头：“没有的事。”
赵蛮道：“你以为我会信你们？”
福全心头打鼓：“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蛮道：“留下表记再走。”
福全松了一口气，只是留下表记，还好还好，正要解下腰间的玉佩。赵蛮不屑的声音响起：“我要那个破玩意儿做什么？”
破玩意儿？这是和田进贡的羊脂白玉所制，通体晶莹雪白，毫无瑕疵，又经大师雕琢，她问母后要了很久才要到手，他居然说是破玩意儿？福全气得半死，跺脚怒道：“你到底要怎样？”
赵蛮面无表情地道：“一人留下一只罗袜。”
一切声音忽然静止，福全的怒骂，荣庆的哭泣，甚至轻城的呼吸声，仿佛忽然被卡住了脖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女孩子的玉足是何等隐私的部位，足上罗袜更是堪比小衣的贴身之物，赵蛮居然叫她们一人留下一只罗袜？
赵蛮却表情平常，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个杯子，一本书这样的寻常之物罢了。
轻城目瞪口呆，若不是她也是被执行对象之一，她真要为赵蛮送上大写的两个字“佩服”。有了这样的“表记”，等于是捏住了她们几个的命脉，谁也不敢冒着罗袜被拿出示众的风险，对已经答应的事出尔反尔了。
只是，这个法子委实无耻了些，不，是相当无耻！若不是赵蛮年纪小，再大些，怕不是要被人认作登徒子？
“你是认真的？”福全不敢置信地问。
赵蛮冷冰冰地道：“你们是自己脱还是要我们帮忙？”
福全和荣庆面面相觑，就算她们平时再厉害，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种事想想就觉得羞耻，怎么下得去手？
赵蛮对钱小二和另一个拿着弓弩的小内侍做了个手势，两人分别向福全和荣庆两人逼近。赵蛮顿了顿，转向轻城，一步步走近她。
轻城的脸儿一阵红一阵白，颤声道：“三弟，你，你真要……”
赵蛮冷着脸道：“这是你自找的。”
是她不愿意暴露两人的关系，想要和福全她们遭受一样的惩罚的，他成全她。她这会儿做出这种可怜样给谁看？他要放过她，岂不是此前她的伪装都白费了？
他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自己脱还是要我帮忙？”
轻城连脖子都变得绯红：“我，我……”当着他的面除鞋脱袜，她怎么做得出？
赵蛮知道她的性子，懒得啰嗦，忽地半蹲下去，一手扣住她的脚踝。轻城想要缩脚，被他牢牢握住，根本动弹不得。
赵蛮的动作极快，受伤的左手已落到她绣着团窠奔鹿纹的绣鞋上，轻易摘了下来。
轻城浑身都僵住了，强烈的羞耻感充斥全身，血液逆冲，脑袋嗡嗡作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指尖落到她月白色绣忍冬花纹的绫袜上，飞快地脱了下来，收入袖袋。随后又将绣鞋重新为她穿上。
他正要松开她的脚腕，忽然“咦”了一声，稍稍卷起她的裤角，目光落到她脚踝上一处明显的齿印上。
难怪刚刚触感不对。
“这是……我当初咬的？”他定定地看着那里，握住她脚踝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下齿印，心中生起异样的感觉。
落入他掌中的脚踝纤细，线条柔美，新雪般的肌肤上落下几点暗红的印记，如雪地红梅，靡艳之极，平添无数诱人的美感。
赵蛮好奇地打量着，她当初一定很疼吧，这么好看，他怎么就忍心咬下去的？忍不住又轻轻触了触。
如羽毛拂过，细雨轻点，带来若有若无的轻微痒意。传到脊髓深处，激起一串战栗之感。
太，太过分了！
轻城的脑中“咯嘣”一声，仿佛有一根弦忽然断了。冲动快于理智，她再控制不住，脚下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掌握，一脚蹬出。
不偏不倚，绣花鞋底恰恰印上他的面门。
四周顿时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第37章
轻城的力气有限, 哪怕用尽全力, 蹬在他脸上, 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然而脚踩脸上的羞辱意味却叫人极为难堪。
赵蛮的脸色隐隐发青，无名之火直冲顶门：从来没有人胆敢这么对他，她却第二次了，真当他是没脾气的吗？
手上蓦地发力, 闪电般重新扣紧她的脚踝，正要重重甩出，给她一个教训，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啜泣声。
赵蛮一愣, 抬头看去，就见对面的轻城红着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止不住般一滴滴往下掉落。大概是不愿意发出哭声示弱, 她洁白的贝齿死死咬住鲜花般的红唇, 委屈的啜泣声却还是时不时地逸出一两声。
有没有天理？他还没怎么着呢, 她倒先委屈上了！
赵蛮气急, 手上如有千钧重，怎么也甩不出去。他索性放手, “啪”一声将她的玉足拍落，怒道：“你哭什么？”
轻城比他更怒：“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太过分了！你这个登徒子，臭小孩，你……”她实在想不出骂人的词, 怒瞪他道, “我恨死你了！”
赵蛮气乐了：“我怎么不学好, 怎么过分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凶神恶煞地看向身后看着他们这边呆若木鸡的四人，怒叱道，“看什么看？还不赶快干自己的事，是不是也要我来帮忙？”
福全和荣庆都煞白了脸，看到轻城的遭遇，知道赵蛮是当真的，哪敢再抱侥幸心理，两人含羞忍怒地在楼梯上坐下，抖着手自己各除了一只罗袜交出。
钱小二将罗袜收入早就准备好的袋子中。
荣庆大着胆子问：“我们现在总可以走了吧？”
赵蛮吩咐：“小二，阿卞，送两位公主离开。”
福全犹豫了下，难得良心发现：“那荣恩呢？”
赵蛮冷笑，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我们的账还没算清呢，福全皇姐要是担心她，可以留下来一起算账。”
荣庆扯了扯福全，福全垂头丧气，给了轻城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了赵蛮和轻城两人。
轻城别过头不看他，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个不停。赵蛮原还怒气冲冲，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全没了脾气，无奈道：“姐，你真是我姐！是你踩我的脸，怎么比我还委屈的样子？”
轻城气恼道：“你自己做的混账事，这么快就忘了？”
赵蛮烦躁：“我做什么了，值得你这样？”
“你做什么了？”轻城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随随便便脱女孩子的鞋袜你还有理了？”
赵蛮疑惑：“不能脱吗？”
轻城：“……”片刻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了。
赵蛮瞠目，嫌弃道：“怎么可能？谁会喜欢看别人的臭脚？又不是有毛病。”
这混蛋，干了坏事不承认，还要鄙视别人是臭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轻城越简直气炸了，一脚再次飞出：“你的脚才臭！”
这次赵蛮有了防备，及时抓住她道：“你还踢？刚刚的账还没算呢。”
轻城道：“放开我！”挣了几挣，没能挣脱，她的力气实在拼不过他。又见赵蛮神情凶狠，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明明是自己吃了亏，却和这混蛋说不通，搞得反倒像自己理亏似的。
她忽然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观念，压根儿不懂他刚刚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她大概只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她一下子理解英王为什么一定要赵蛮好好学习的苦心了。这家伙不通人情，不讲道理，胆子又大，犯起浑来，杀伤力实在惊人。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混球弟弟？她越想越憋闷，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纤长的眼睫瞬间挂满珠泪。
赵蛮猝不及防：“喂，你怎么又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轻城充耳不闻，自顾自伤心。
赵蛮道：“你再哭，再哭我就找你算账了！”
轻城理也不理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赵蛮拉住她，她淡淡道：“放开我。”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那神情却叫赵蛮心口一凉，不自觉地松了手。
轻城向外走去，赵蛮跟在她后面，才走了两步，她冷冷道：“不许跟着我！”
赵蛮脚步一顿，心头闷得慌。眼见她远走越远，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干嘛要这么听她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面前，拦住她道：“要走可以，先把话说清楚。”
轻城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赵蛮心口一刺，顿时跳脚：“你说什么？”
轻城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瑟缩了下，却还是倔强地抿紧了嘴。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之声，几个御前侍卫打扮的人冲了进来：“荣恩公主可在？”
轻城讶然看过去：“我在。”
侍卫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现出喜色：“臣奉福全公主之命，特来接应公主。”
轻城点头，向他们走去，赵蛮脸色铁青，过来抓她：“不许过去！”
轻城一闪，躲到了侍卫头领后面，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拦住赵蛮。
赵蛮大怒，直接一拳轰出，顿时和几个侍卫打做一团。
轻城观察片刻，发现赵蛮以一敌四，几乎不出左手，倒也不落下风，放下心来。她懒得理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外面钱小二和那个叫阿卞的内侍也被几个侍卫缠住了，她径直下山，一路畅通无阻。
走到山下，发现除了百灵等在下面接她，福全和荣庆也在等她。
轻城意外。
福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除了眼睛哭得红肿，并没有什么事，放下心来：“你好歹是为我办事的。正好贾统领带人来接应我，我就让他们上去看看。”
福全的性子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捧着她，顺着她，她就会庇护几分；得罪了她，她就会记恨在心，一定要报复回来。
轻城谢过福全。
荣庆恶狠狠地剜了轻城一眼，催促福全道：“人没事你该放心了吧，我们该回去了。”
福全想了想，对轻城道：“先跟我回云阳宫，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同于下面两个妹妹都跟着自己的母妃住，福全身为嫡公主，独自拥有一座宫殿。云阳宫离皇后所居坤明宫不远，福全住进去前，内务府用心改造过，宫殿不大，却是雕梁画栋，金壁玉阶，极为精致富丽。
几人进了正殿，福全便将手下都屏退，先问荣庆：“你有什么好主意？”三个人都被赵蛮硬留了那样私密之物，着实是个心腹大患。
荣庆皱眉道：“硬抢肯定不行。”先不说她们派去的人能不能胜过赵蛮，首先这种事她们就没脸告诉侍卫。即使有可以信任的武艺高强的侍卫，抢的话动静也太大了，万一闹得沸沸扬扬就得不偿失了。
福全道：“难道就要任他摆布？你甘心就这么放弃姜重？”
荣庆自然是不甘心的，她站起踱了几步，喃喃道：“或者去偷？”
福全道：“那混小子身边没我们的人，何况这样的话，派去的人岂不是知道了……”
荣庆接话道：“当然不能告诉其他人，可若那个人本来就知道呢？”
福全一怔，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轻城身上，心中一动：“你是说让荣恩去？”
轻城愕然，连连摇头：“我，我不成的。”这两个人是拿她当枪使当顺手了？
荣庆脸上堆出笑来：“父皇让三弟暂居长乐宫，你有大把的时间和他接触，总能找到机会。”
轻城道：“可你今天对他说我是骗他的，他一定恨死我了，怎么会愿意让我接近？再说，他对我提的条件就是要我离他远远的。”
荣庆有几分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她该把荣恩的身份多隐瞒一段时间的。现在这样麻烦得多，可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教轻城：“你可以对他哭，就说是受我们的胁迫，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若愿意原谅你最好；若是不愿意，那就用水磨工夫，每天给他送送点心，找机会说说话，谈谈心，慢慢来，总能把他拿下。”
轻城：“……”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荣庆。
*
赵蛮回到长乐宫的时候轻城并不在。赵蛮去她的寝殿晃了一圈，没找到人，带着一肚子气拉了阿卞去西配殿练对打。
西配殿还未完全收拾好，自从那日早起练拳将轻城吵醒，赵蛮便将这边最大的一间屋做了临时练武厅，瞒着轻城每日在这边练武。
父皇和轻城的担心他能理解，可他不能接受他们全然不许他动的安排。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他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身手，除了先天的条件外，最重要的就是靠着每日的苦练。哪怕受了伤，在注意受伤部位不被牵扯到的前提下，他依旧保持住每天的练习量。
轻城这会儿却在宣武帝的御书房中。
宣武帝看着头一次来这里求见他的女儿，有些惊讶，却很快和颜悦色地道：“坐吧。”又吩咐韩有德给轻城上了一盏银耳羹。
轻城小小抿了一口银耳羹，这才向宣武帝道：“女儿是为三皇弟读书之事来的。”
宣武帝神情更和善了：“原来是为了蛮奴。只是，”他苦笑道，“那孩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这些年，朕不知为他找了多少名师大儒，一个个却都被他气跑了，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轻城道：“儿臣听说的却不是这样。”
宣武帝露出讶色。
轻城道：“儿臣听说，是教三皇弟的那些人因他的异族血脉轻视于他，三皇弟受尽委屈，心中不忿，这才反抗一二。”
宣武帝勃然大怒：“休得胡言，蛮奴是朕的儿子，他们谁敢！”
轻城弱弱指出：“可他到现在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连皇家玉碟都未上。”
宣武帝哑然。
轻城道：“三弟一日没有正式身份，只怕天下人就将轻视于他一日。”
宣武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荣恩休要听人胡说，蛮奴那性子，何人敢欺他？”
轻城道：“有时候，言语上的伤害，神态中的轻视看似无形，却比刀枪棍棒更为伤人。”
宣武帝沉默了。
轻城道：“三皇弟还是个孩子，可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别人的恶意，他那些举动也不过是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罢了。可他没有身份，这些问题始终都会存在。”
宣武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当初也是因为蛮奴年纪小，他母亲又出了那样的事，朕怕上玉碟时有人借此反对，伤害到他，这才暂缓了。”
轻城怔了怔：“他母亲出什么事了？”她记得英王似乎也提及过，赵蛮的母亲出了事，他才会被迫离开西北，回到京城。
宣武帝没有答她，只道：“你的话朕会好好考虑的。”
轻城心中越发好奇，但也知不能再问了，对宣武帝道：“父皇，您刚刚也说过，三弟是您的儿子，上玉碟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宣武帝一震，半晌，点头道：“朕知道了。”
轻城又问道：“那三皇弟重新上学的事？”
宣武帝道：“朕会仔细物色人选。”
轻城请求道：“不知父皇是否愿意让儿臣参与找这个人选？”
“你？”宣武帝讶异，仿佛不认识这个女儿般看了她半晌，见轻城表情诚恳，心中一软，点头允诺，“好。”
*
赵蛮也不知又练了多久，钱小二过来通知他，说公主回来了。赵蛮动作一缓，阿卞忙跳出对打圈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也不知这位发什么疯，今天的攻击格外凶猛，明明今天在斜阳阁已经大战过一场了，回来还不消停。
钱小二道：“公主请殿下回去，说已经到每日惩戒时间了。”
赵蛮“哼”了一声，心中暗暗得意：叫她躲他，回来还不是要见他？
哪知回了东暖阁，轻城却不在，只有一脸茫然的画眉候在那里。
赵蛮的脸色顿时变了：“她人呢？”
画眉回道：“公主说，她答应了殿下要远离，所以今日就叫奴婢过来服侍殿下读书。”
“咯嘣”一声，桌角被赵蛮捏碎了一块。
很快，赵蛮发现，轻城当真在贯彻当初答应他的远离他的承诺。监督他受罚——缺席，一起用膳——取消，甚至有两天清晨他再次故意在她寝宫外练武，她都毫无动静。
赵蛮郁闷极了，这死丫头是故意的吧？她绝对是故意的！很好，不理他是吧？他也不理她就是，看谁撑得过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日夜间，轻城换上寝衣，入眠前惯例翻出竹简。
这些天，赵蛮的心情看着蹭蹭上涨的营养液就能看出，经过连续许多天的不断增加，营养液已经达到了两百九十五瓶，只差五瓶就就能升级竹简了。
竹简预言的界面则不知出了什么错，一直停留在那天对太子命运的预告上，再也没有更新过。
莫非要升级了才会更新内容？她猜测着，将竹简收好，正要入睡。蓦地吓了一跳。
玉绡纱帐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隔着朦胧的纱帐，她都能感觉到对方恶狠狠的目光。
轻城一把攥紧了床头的青玉枕。这混球，居然做出夜闯香闺这种事，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第38章
小少年带着薄茧的手从帐外探入,　掀开纱帐。轻城咬了咬唇,　趁着纱帐揭开的一刹那,　手中青玉枕猛地砸了过去。
赵蛮反应极快，伸手一挡，青玉枕弹了出去，坠地发出碎玉之声。同时响起的,　还有轻城的声音：“来人！”
她早知道自己的攻击绝对伤不到他，这一下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罢了。这混小子胆大妄为，她却不能纵容他。
也不知赵蛮使了什么手段，守夜的布谷一动不动,　毫无反应。轻城再要叫第二声，赵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然而已经迟了。外面脚步声响起,　百灵掌着灯走入,　看到眼前场景,　顿时大惊：“三,　三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赵蛮的脸黑得如锅底一般,　斥道：“滚出去！”
百灵吓得手一颤，差点把灯晃灭了，颤声道：“你，你快放了公主！”
轻城挣扎着发出唔唔的声音,　却挣不脱赵蛮的手。
赵蛮愈怒,　单脚一挑,　地上的青玉枕飞起，挟着恐怖的力道向百灵飞去。百灵吓得手忙脚乱，胡乱一躲，青玉枕险险擦着她的颊边飞过，掉落在地，彻底碎裂。
这个力道若是砸在脸上，怕不是人都要砸晕？
百灵脸都白了，掌着灯的手抖个不停。
轻城也吓了一跳，心中懊恼，心知赵蛮在气头上，自己只怕是拗不过他了，忍气吞声地对百灵做了个挥退的手势。
赵蛮却改了主意，吩咐道：“你就守在门口，不许别人进来。”回头，见轻城雾蒙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又气又恨地瞪着他，小脸却惨白惨白的，满腔怒火忽然就被浇灭。
他好像又吓坏她了？他无措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不，不赶我出去，我，我就放开你。”
轻城没法说话，眨了眨眼。
赵蛮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慢慢放下手来。
铜鹤宫灯中灯火摇曳，橘色的光影落到小少女如芙蓉花般娇艳的面容上，染上几分绮丽。她素来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冷硬：“我要睡了。”
她没有赶他走，可话里话外却都是赶人的意思。赵蛮憋闷：“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轻城轻声问：“我说了，你会听？”
赵蛮不服气：“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听？”
轻城想了想，觉得解决问题还是比赌气更加重要，偏头看向他：“那好，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夜闯女孩子闺房的行为有多严重？”
赵蛮眼神游移：“你是我姐姐。”
轻城气得想掐他：“幸亏我是你姐姐，要不是，我连这些话都不会和你说，直接老死不相往来！你说，有谁家弟弟晚上闯姐姐的闺房的？”她越说越来气，“还有那天，你脱我，脱我……”她看了眼在门口的百灵，说不下去了，“那是弟弟该干的事吗？”
赵蛮愣了愣：“你就是为了这个不理我的？”嘀咕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呢。”
轻城气绝，真有和这个混蛋绝交的想法了。
偏偏赵蛮完全看不出来，仿佛放下了什么心事，不以为意地道：“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就是。真是的，早说不就好了？”害他白白担了这么多天的心事。
轻城咬了咬牙，又咬了咬，还是没忍住，玉枕毁了，抓起旁边的靠枕就往他头上扔：“赵蛮！”
赵蛮懵然看着她。
轻城怒道：“做错事你还有理了是不？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还敢怪别人！”
赵蛮茫然：“不怪别人，怪我吗？”
轻城瞪着他，气到没话说，忽然就没了脾气，颓然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赵蛮追问：“那明天的监督惩罚时间？”
轻城看着他不说话。
赵蛮又问：“用膳呢？”
轻城拒绝回答。
所以还是回到了原点？赵蛮烦躁：“你究竟想怎么样？”
轻城淡淡道：“是我想问，你还要怎样？你有不承认错误的自由，我也有不原谅你的自由吧。总不能你无论做什么，我都要无条件原谅你吧？”
赵蛮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篷怒火堵在心口左冲右突，无处可泄，一拳狠狠垂向床柱。
还未捶到，轻城警告的声音响起：“不许再弄坏我的东西！”
赵蛮的拳头仿佛自有意志，蓦地转弯，狠狠捶到自己大腿上，力道之重，疼得他顿时龇牙咧嘴的。
轻城：“……”不忍卒睹地偏过头去。
看在赵蛮眼中，却是她黯然神伤，不愿面对他。
罢了罢了，自己是男子汉，让让她又怎么着？女孩子就是娇气，需要哄的。
“姐姐，”赵蛮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再道歉就毫无心理负担了，“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轻城意外，惊讶地看向他。
有门！赵蛮心中微喜，低声下气地道：“只要你不生气，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这小子，怎么忽然就转过弯来了？轻城越发奇怪，她自然不会和自己的好运做对，开口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赵蛮问：“什么条件？”
轻城道：“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赵蛮：“……”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好想收回刚刚那句话怎么办？
轻城赌气：“原来你刚刚是哄我开心的。”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失信于小女子？赵蛮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我说的话，自然会算数。”
轻城道：“那好，明天我就要回闻道阁上学了，你和我一起。”
赵蛮觉得脚好疼：要不要这么立竿见影！
第二天，赵蛮果然被轻城拎着去闻道阁上学。
闻道阁是宫学所在地，宫中几个皇子，太子读书有专门的地方和老师，二皇子腿脚不便，从不出来见人，赵蛮又是个不肯读书的，因此，平时只有三个公主在这边上课。
轻城因为先前受伤的缘故，也已经很久没来了。给赵蛮找合适的老师一事正在进行，但没有这么快出结果。为了不耽搁时间，轻城觉得，还是应该把赵蛮抓来宫学先学一阵子，找找感觉。
闻道阁中空荡荡的。大概是由于昨天的事，福全和荣庆都称病未来，她们的陪读自然也没来。轻城的两个陪读，姜玉城待嫁没法来，另一个夏瑛和荣恩不合，早就托病不进宫，因此偌大的闻道阁，竟然只有轻城一个学生，再加赵蛮一个旁听的。
今天来上课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宗芾，主讲《孟子》和《礼记》。老先生走进来，先看见只有轻城，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就看到了坐在后面的赵蛮，顿时一个趔趄，手指着赵蛮颤巍巍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赵蛮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宗大人，别来无恙。”
宗芾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轻城：“你认识宗师傅？”不会吧，这么巧？这位宗芾大人该不会是被赵蛮整过的前老师之一吧？
赵蛮道：“宗大人曾给我当过两天老师。”
果然，轻城扶额。看宗芾这反应，两人当初只怕闹得极不愉快。
宗芾深吸一口气，蓦地将手中书本往桌上一摔：“今日这课，老夫教不了，告辞告辞。”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轻城忙叫他：“宗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学生呢！
宗芾冲她拱了拱手，歉意地道：“公主，对不住了，老夫身体实在不适，今日课先暂停一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轻城自然不好强拉着一个老人家非要他留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宗芾扬长而去。
再看坐在位置上笑容嚣张的赵蛮，轻城头痛欲裂：“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
“哦，他啊，”赵蛮不以为意地道，“他教我那会儿，我曾经不小心绊倒过他一次，弄坏他两本古籍孤本，三次不小心把奇怪的东西混入他的茶水中，四次……”
“停！”轻城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怎么得罪你的？”宗芾为人端方，不像是会因为赵蛮的异族血脉轻视他、捉弄他的人。
赵蛮轻飘飘地道：“我忘了。”
轻城：“……”也就是没有特别的理由喽。好想打死熊孩子怎么办？她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看来，为赵蛮找个靠谱的，能降得住他的老师的事，刻不容缓。
赵蛮不知她的想法，无辜地道：“老师都走了，我们也可以回去了吧？”他可是老老实实遵守诺言，配合她了。老师自己跑了，总不能怪他了吧？
轻城还能怎么办，只得认输。
第一次上课行动，以失败告终。
*
回去的路上，轻城闷闷不乐。赵蛮先还觉得高兴，等到觉得轻城情绪不对，不由皱起眉来。
他想了想，打发钱小二和百灵先拿着东西回去，自己拉着轻城道：“反正时间还早，我们不如逛逛再回去？”
轻城没情没绪：“天太热，不想逛。”
赵蛮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拉着她撒腿就跑。
轻城猝不及防，差点被他拽倒，还好赵蛮反应快，及时扶住她，脚下步子却丝毫不停。
不一会儿，轻城就跑得气喘吁吁，迎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蛮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蛮带着她一直跑到了玉靥池畔。
玉靥池，顾名思义，便如一张美人脸，风光秀丽，动人之至。岸边垂柳拂堤，绿荫成道；水中莲叶田田，粉荷尖尖。微风拂过，柳枝摇曳，清波涟涟，令人望之不由心旷神怡，郁气全消。
轻城漫步在绿荫道上，一路行来的暑气仿佛全消。眼前水面辽阔，景色如画，偶尔还有蜻蜓与飞鸟从水面掠过，她心中不由豁然开阔，一点小小的烦恼也随之轻易抛诸脑后。
说起来，自从成为荣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似乎从没这样欣赏风景的悠闲时光。
赵蛮探身摘了一个莲蓬，随手劈开，挖出莲子：“你吃不吃？”
她连连摆手，脏兮兮的，又没处理过，她才不要直接下肚呢。
赵蛮扔了一颗到口中，嚼了一口，脸儿顿时皱成一团。
轻城笑得直不起腰，莲心苦涩，他不剔除干净就直接吃了，不苦才怪。
赵蛮佯怒：“好啊，你敢笑我。”抓了一把莲子就往她口中塞，“既然是好姐弟，自然该有难同当，有苦同吃。”
轻城边笑边跑，躲得远远的：“我不要，你留着自己吃吧。”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风声骤紧，天气忽然阴沉下来。
轻城“唉呀”一声：“不好，马上要下雨了。”话音方落，已有几点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附近却全然看不到避雨之处。
赵蛮扔了莲蓬，摘下两片荷叶，给了一片轻城，拉着她道：“跟我来。”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雨变大前钻进了一个假山山洞。
两人手举荷叶，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不由好笑，正要说话，外面又传来动静，有人冲进了他们隔壁的山洞。
轻城先还不以为意，直到隔壁传来女子柔媚的声音：“殿下，天降急雨，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调笑：“说明老天也要成全我们，四处无人，孤与卿卿，正好只羡鸳鸯不羡仙。”
轻城顿时僵住。

第39章
隔壁传来奇怪的声音。
轻城和赵蛮面面相觑,　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太子在虐待那个女人吗？怎么那女人叫得如此痛苦,　太子却在兴奋地喘息？
莫非太子竟是个隐藏的虐待狂？
赵蛮指了指山壁上一个透光的小孔。轻城心中一动,　凑过去看，顿时面红耳赤。
隔壁的光线比他们这里好得多，她清晰地看到太子和一个年轻的穿着女官服的女子抱在一起，两人的衣衫都褪了一半,　正在行那羞耻之事。
轻城没经历过这事，可她上辈子成亲前好歹也被伯母细细教导过，囫囵看过一整本密戏图，顿时明白过来,　两人在做什么。
太子他竟然！他对外一向营造出和太子妃夫妻恩爱的形象，东宫一个侍妾都没有，太子也因此被那些文官称道,　说他品行高洁,　不贪恋女色,　有明君之风。
见鬼的明君之风！轻城恶心得慌,　正要退开不看，那个女官忽地转过头来,　一张标致的面孔就这样直直映入轻城的眼帘，但见她满脸潮红，神情似是欢喜，又似痛苦,　一双妖娆的桃花眼中满是迷蒙,　动人之极。
轻城心头一惊：她认得这个女官,　正是皇后身边负责掌管典籍的女官怜珠，当初因为对方的眼睛和她长得像，还曾被荣庆取笑过。
赵蛮好奇地凑上来。轻城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又伸手帮他捂住耳朵。赵蛮还小，可不能让他被这种龌龊之事污染。
赵蛮挣了挣，见她脸色绯红，目若盈水，阻止他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忽然想起什么。
他是听过这种声音的！当初姜重的小叔成婚，他们几个孩子就被安排了去听房，那声音就和现在差不多。他虽然不明白具体是怎样的，但也朦胧知道，这是在行夫妻之事。
赵蛮的脸顿时红了，难得安静下来，乖乖地任轻城柔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耳畔。可他耳力实在太好，即使这样，也不断有声音传入。
轻城更是遭罪，她帮赵蛮捂了耳朵，自己的耳朵却没手捂了，只得度日如年地等着隔壁完事，心中把太子骂了千八百遍。
烂人！伪君子！色中饿鬼王八蛋！
隔壁，太子的呼吸声越发沉重，蓦地，他高声叫了几声“荣恩”。
轻城脑袋嗡的一下，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难道太子发现他们了？赵蛮却忽然反手紧紧抓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轻城勉强镇定下来，听着隔壁的声音渐渐沉寂下来。片刻后，怜珠打着颤的声音响起：“殿下，我服侍您穿衣。”太子没有说话，却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
外面雨声渐渐小了下来，隔壁的声音越发清晰，她听到怜珠小心翼翼地道：“妾身先退下了。”
太子道：“且慢。”停顿片刻，才缓缓问道，“你刚刚听到孤叫你什么了？”
怜珠大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妾身什么，什么都没听到。”她当时听到就觉得糟了，太子在这场欢喜事里，在神魂飘荡的紧要关头喊了荣恩公主的名字，这说明什么？她根本就不敢想。
荣恩公主，那可是太子的亲妹妹！
“什么都没听到吗？”太子哼笑，语气古怪。
这边轻城心头乱跳，不知不觉放松了赵蛮，又看向那个小孔。
太子已经穿戴整齐，侧对着她，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怜珠，缓缓伸出一只手抬起怜珠的下巴。
怜珠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乱颤。
“真像啊。”太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触了触她含泪的桃花眼，语中隐隐带着兴奋，“哭吧，哭出来就更像了。”
怜珠一动都不敢动，泪珠不断滚落。
太子的大指抚过她柔嫩的脸颊，拭去不断滴落的泪水，神情越发兴奋。
“殿，殿下，求您……”怜珠含泪求道。
“叫皇兄。”太子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幽幽下令。
怜珠抖得越发厉害。
“孤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怜珠吓坏了，颤声叫道：“皇，皇兄，求你……”
太子面上现出微笑，赞赏地拍了拍她道：“真乖，你要一直这么乖，皇兄会好好疼你的。”
怜珠乞求地道：“殿下，时间已经不早，娘娘那里该找人了，妾身必须马上回去了。”
太子的笑容倏地消失：“你叫我什么？”他仿佛忽然醒过来般，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他原本掐住怜珠的手忽然就加了力，用力得仿佛要将她的下巴捏碎般，“你终究不是她，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怜珠疼得脸都变形了，痛哭流涕地乞求道：“殿，殿下，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求您……”
太子忽然放开她，重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露出厌恶之色：“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她像？来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太子面前，显然刚刚正守在假山洞外。
轻城心中大骇：没想到太子做这种事还带着人，幸好大雨掩藏了他们的行迹，刚刚他们又没敢发出声音，否则被太子的人发现了，她根本不敢想象那后果。
太子脸上的狰狞怪异全部收起，淡淡吩咐：“处理得干净些。”
侍卫领命，上前拎起怜珠。
怜珠大惊，拼命喊道：“殿下，殿下，求您……”侍卫直接一个掌刀，怜珠顿时软绵绵地晕了过去，被侍卫拎着消失在雨中。
轻城手足冰冷，一动都不敢动。
太子又在洞中站了一会儿，等到雨几乎停了，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轻城又等了许久，直到再听不到任何动静，忽然俯下身去，干呕起来。
她一直觉得太子对她态度奇怪，有所戒备，可即使如此，今日之事她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
她从前看史书，也曾看到帝皇家的荒唐事，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落到自己身上。太子这个衣冠禽兽，竟然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
还有今天这个怜珠，会有什么下场，她根本不忍想象。
她以后该怎么办？现在宣武帝还在，太子还要做做表面工夫；等宣武帝不在了，太子即位，他要是想对她下手，她根本无处可逃。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轻城贝齿死死咬住唇，几乎咬出血来。
赵蛮原本脸色阴沉地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回头见她自虐，实在看不得，伸指，捏住她两边脸颊，强行将她的唇瓣从齿下解救出来。
轻城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赵蛮慌了手脚：“我把你捏疼了？”
轻城摇头：“我可是他的亲妹妹，他怎么能……”她说不下去了，因羞辱和恶心，浑身都在发抖。被自己的兄长当作意淫对象，还被最小的弟弟都听见了，她简直，简直羞耻之极，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蛮。
赵蛮见她面白如纸，仿佛站都站不稳的状态，知她心中难堪，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冷不丁脱口而出：“谁说你是他的亲妹妹？”
轻城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赵蛮皱起眉来：“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轻城茫然：她该知道什么？荣恩的记忆中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赵蛮看她表情，确定她真是不知，嘀咕道：“原来，你对我那样，还真是把自己当我的亲姐姐了。”
轻城一把抓住他：“你给我说清楚！”
赵蛮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别人说起过，说你是父皇亲自从外面抱回来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并不清楚。”
轻城摇头：“不可能！”
赵蛮道：“这件事很多宫中的老人都知道，只不过后来父皇下了禁令，才没人敢提起罢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夏淑妃。”
轻城心中一片混乱：自己竟然是个假公主，并不是宣武帝的女儿？怎么可能，这副容貌明明和夏淑妃长得那么像！
赵蛮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后悔起来，别别扭扭地道：“喂，你别这样，就算你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又怎样？公主的封号总不是假的。”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我也总是把你当姐姐的。”
轻城思绪纷乱，完全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是了，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夏淑妃为什么对自己的女儿态度冷淡，太子又为什么会对妹妹有不轨的念头？如果是这个答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那么，如果她不是真正的皇家人，究竟是谁家女儿？她出生时，宣武帝并不是没有儿女，又为什么要把她抱到宫中，充作夏淑妃的女儿呢？
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最要命的是，没有了血缘关系做挡箭牌，她该如何应付意图不轨的太子？
赵蛮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头越皱越深，等到要回去时，忽然止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下。”
轻城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事，他已飞也似的转身跑开。
轻城独自回了长乐宫。夏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玉梨居然在等她，见她回来，露出喜色：“可算是回来了。”簇拥着她就往寝宫去。
布谷已经带着画眉、鹧鸪等在那里，另一个却是负责帮夏淑妃梳头的宫女，几个人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了一件水红色遍地金广袖留仙裙，又重新梳头匀面，描眉点唇。
轻城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玉梨笑道：“娘娘那里有客，吩咐奴婢过来服侍公主打扮。”
什么客，居然要她这样慎重打扮？
夏淑妃处果然有客，长乐宫正殿中欢声笑语，热闹之极。
一个十四五岁，身量高挑，生了一对含笑桃花眼的少年正在和夏淑妃说话。少年与轻城面容有五分相似，却是一身漂亮的古铜色肌肤，生得猿臂蜂腰，宽肩长腿，极为英俊。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逗得夏淑妃呵呵直笑，开怀不已。
在他旁边则安静地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姿态沉静，轻城却不认得。
见到她来，与轻城容貌相似的少年站起身，眉眼含笑，行动间风流蕴藉，给她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轻城惊喜：“羡鱼表哥，你怎么来了？”
少年正是楚国公府夏夫人的嫡次子姜羡鱼，和荣恩同龄，两人素来亲密。闻言，姜羡鱼亲昵地对她眨了眨眼道：“还不是为了公主。”
轻城一愣。
姜羡鱼就指着另一人介绍道：“这位是翰林院掌院杜学士的嫡孙，我的好友。”
夏淑妃含笑道：“杜公子今年才十七，就已经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
年轻男子从容起身，向轻城作揖道：“学生杜琮，见过公主。”边说边偷偷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轻城。
这一眼，他顿时愣住，腰弯在那里，半天都直不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
一张似喜还嗔芙蓉面，眉横远山，目似桃花，肤光胜雪却染霞，身姿盈盈若扶风。满头青丝梳成双髻，乌鸦鸦的，只插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石芙蓉簪，戴了同款的赤金红宝石芙蓉花耳坠，行动间，宝石璀璨生辉，却夺不走她半分光彩。
一瞬间，他只觉心如鹿撞，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轻城明白过来。她在名册上看到过他，看来，这位就是夏淑妃为她看中的驸马人选了。姜羡鱼特意把人带进来给她们相看。不过，这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呆？
姜羡鱼在一边清咳一声。杜琮回过神来，连忙直起身，却是面红耳赤，不敢再看轻城了。
夏淑妃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满意，笑道：“羡鱼和杜公子难得进宫，荣恩带他们四处逛逛吧，也尽一下地主之谊。”
轻城犹豫了下：“母妃，我有话要和你说。”
夏淑妃的笑容凝住。
姜羡鱼见状，笑着打圆场道：“娘娘，阿琮是第一次进宫，我可不是，我带着他就行。公主才刚回来，再要陪我们出去就该累着了。”
夏淑妃瞪他：“就你会做好人。”
姜羡鱼但笑不语。
夏淑妃看到他这种表情就没辙，头痛地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合着我就是坏人，专门为难你们。”
姜羡鱼笑道：“娘娘可不能妄自菲薄，若全天下的坏人都像娘娘这样年轻貌美，我们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坏人呢。”
“油嘴滑舌！”夏淑妃斥道，脸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快去吧，别在这里讨人嫌了。”
姜羡鱼应下，悄悄向轻城挤了挤眼，一脸“搞定了，快谢谢我”的得意表情。
轻城纵然满腹心事，也忍不住想笑。
这个表兄可真是个开心果，有他在，就是一向挑剔的夏淑妃心情也会好很多。
等到两人离开，夏淑妃挥退左右，这才看向轻城：“说吧，什么事？”
轻城轻声问道：“娘娘，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夏淑妃脸色顿变，手中的茶盅一下子砸到地上，厉声道：“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可惜轻城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这点碎瓷的动静根本就不足以让她动容了，只坚持道：“您不必管是谁说的，只需告诉我答案。”
夏淑妃脸色沉沉，不善地看向她。
轻城没有退让。
夏淑妃神色阴晴不定：“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你必须先告诉我是谁嚼舌根？这件事陛下早就明令，不许人议论。”
轻城当然不会把赵蛮说出来，想了想，语焉不详地道：“我今天碰到了太子，他对我……”
夏淑妃眼神闪了闪，哼了一声：“他这就忍不住了？”
轻城心中大惊，夏淑妃这话意，难道她早就知道太子对自己图谋不轨？
夏淑妃看她震惊的模样，嫌弃地正要说话，琼枝匆匆走入，惊慌地禀告道：“娘娘，不好了，表少爷和杜公子被禁卫军的人带走了。”
夏淑妃蓦地起立：“怎么回事？”
琼枝道：“听说太子殿下在御花园中被人打了。当时，两位公子恰好在附近。”

第40章
太子在宫中被打,　而且是被套了麻布袋子狠打了一顿,　这件事委实非同小可。
轻城从夏淑妃那里,　很快得了确切消息。据说当时太子身边服侍的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两个暗卫也只剩一个跟着，轻易就被人制住，连打了太子的人是谁都没看到。
轻城自然知道太子身边为什么只剩下一个暗卫,　只想送他一句“活该”。
宫中却彻底乱了套，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中，堂堂太子莫名被打,　这还了得！
宣武帝和褚皇后都大为震怒，下令严查。宫中戒严，以御花园为中心,　各处都有禁卫军细细搜查,　一时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
姜羡鱼和杜琮也是运气不好,　刚出长乐宫就撞到了搜捕凶手的禁卫军，直接被抓了起来。
夏淑妃心急如焚,　哪有心思再和轻城说话，立刻摆驾去坤明宫找皇后娘娘求情。
轻城想了想，直接去了东暖阁。
赵蛮还没回来，阿卞沏了一杯茶给她,　便退了出去。轻城心里隐隐不安：想到赵蛮和她分别时不善的脸色,　以及素来的胆大妄为,　总觉得太子挨打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画眉抱了账本来找她。
几日前，轻城将赖嬷嬷留下的账本交给画眉整理，看样子今天是来复命了。
轻城见她神情忧虑，挑眉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好的发现？”
画眉向轻城行过礼，回道：“正是。”
轻城一怔，她本是随口一说，哪知画眉竟会确认。
画眉道：“奴婢查赖嬷嬷的账本，发现给赖嬷嬷赏赐最多的并不是延寿宫那位，而是，而是……”
轻城道：“你只管说。”
画眉道：“是太子。从去年公主十三岁生辰开始，太子就开始不断赏赐赖嬷嬷，赖嬷嬷将公主的事事无巨细，记在一本册子上，呈给太子。”
轻城脊背发凉，细白的手不由攥紧：十三岁生辰时，因是寿星，荣恩难得着意打扮了一番，享受了一回众星拱月的待遇。太子当时一改对她的冷淡，和颜悦色，温和异常。原来，从那时起，太子就对她起了异样的心思。
就算她当真与他无兄妹之实，却也是有兄妹之名的，他怎么敢！
轻城心中恨极，一向轻柔的声音也仿佛淬了冰：“将他的赏赐单独列册，放在一边。”
画眉应下。
“这件事……”轻城扫了画眉一眼。
画眉白着脸，立刻跪下：“奴婢绝不敢泄漏半句。”
轻城点了点头，疲惫地挥退画眉。
窗户处忽然传来声响。轻城回头，恰看到赵蛮从窗外跳入。见到她一愣，随即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轻城打量了他一眼，起身找了一身衣服给他：“先把衣服换了。”
也不知他到哪里去跑了一圈，身上的衣服又皱又脏，还蹭破了几处。这模样简直要多可疑有多可疑。
赵蛮看看自己身上，拿起衣服乖乖地走到屏风后换了。轻城不放心跟过去，见铜盘中有水，取出一方帕子蘸了水，顺手帮他擦去一脸的灰和汗。
赵蛮不大适应地想避开，被轻城一把揪住：“别动！”
赵蛮僵住，闭上眼，红着脸任帕子在脸上轻柔地擦过，冷不丁听到她开口问道：“太子是你打的？”
赵蛮差点被口水呛到，摇头不认：“没有的事。”
轻城看了他一眼，试探道：“三弟，谢谢你。”
赵蛮真的被呛到了：“我又没做什么，你谢我什么？”
轻城见他不愿承认，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顺手又帮他理了理衣襟，心中却是担忧：这事闹得这么大，不知该怎么收场。太子身份贵重，更是宣武帝唯一合适的继承人，宣武帝要是查出真相，只怕不会轻饶了胆敢动手的人。
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阿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禁卫军的人过来了。”
看来是搜到长乐宫了。
赵蛮眼中闪过戾气，迈步就要往外而去。
这个祖宗，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轻城皱眉：“你去哪里？给我站住。”将赵蛮推到案几边坐下，又将桌上的《千字文》塞进他手中，自己在他身边坐下，这才扬声道：“请他们进来。”
禁卫军的人进来便看到姐弟两个宛若一对玉人儿，并肩而坐，一个满脸不情愿地读着书上的内容，另一个在一边含笑指出：“这里又读错了。”
阳光如缕，为少女洁白如脂的面颊镀上一层金光，她耳畔大红的宝石随着她偏头的动作熠熠生辉，却依旧比不上她明眸的璀璨。
禁卫军的人声音都不自觉地降低了：“两位殿下，臣等奉命搜宫，还请见谅。”
轻城蹙眉：“我们的寝宫也要搜？”
禁卫军迟疑了下，道：“寝宫就不必了。还请两位殿下将宫中所有人都聚集起来，臣等需一个一个查问。”
轻城点头允诺，扬声叫了等在外面的百灵和钱小二把人聚在殿前等候。
禁卫军又道：“两位殿下在巳时到午时这段时间的行踪也请交代一下。”顿了顿，客气地道，“职责所司，还请见谅。”
他也是例行询问，却是压根儿也没有怀疑他们两人，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孩儿，怎么有打了太子全身而退的能力？太子身边的暗卫可都是千挑百选的顶尖高手。
轻城十分配合：“那会儿我刚从闻道阁回来，先去了长乐宫正殿见客。之后就来了这里，督促三弟读书。”
赵蛮看了轻城一眼：她这话说的，好像他一直在这里似的，叫人完全想不到她来了一大会儿，他才刚刚回来。不过，想到她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他，他不由心头美滋滋的。
“三殿下这段时间在哪里？”禁卫军问他。
赵蛮心情好，便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配合轻城的说法道：“我从闻道阁回来后，先在西偏殿练功，然后就回来这边读书了。”
禁卫军问：“练功可有人证明？”
赵蛮便叫“阿卞”，他回来时早就关照过阿卞，并不担心露馅。
禁卫军问过阿卞，见时间都对得上，拱了拱手：“臣问完话了，冒犯两位殿下了。”恭敬地退了出去，继续盘问其他人。
赵蛮心情甚好，凑到轻城耳边：“姐，你为什么骗他？”
热气呵在耳边，痒痒的有些难受。轻城丝毫不给面子地推开他，白了他一眼：“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她可不信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和太子无关。
赵蛮：“唉呀，我该去读书了，现在可是惩罚时间。”
轻城：“……”
不肯说就算了。轻城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事，“太子受伤，我们是不是该去探望他？”
赵蛮顿时跳了起来：“不去，我管他去死！你也不许去。”
轻城当然不想去看那个恶心的家伙，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事实证明，赵蛮小朋友跳得再厉害，还是白搭。
禁卫军的人还没盘问完，夏淑妃就气冲冲地回宫了，将轻城召去，把准备好的三七和其它补品指给她：“太子受伤，你是做妹妹的，理当去看看他，把这些带上吧。”
轻城意外：夏淑妃可从来不会管她人情往来上的事。怎么忽然转了性？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夏淑妃烦躁地道：“皇后娘娘谁也不见。”也就是说，她没有顺利地把姜羡鱼和杜琮捞出来。她指示轻城：“你去求求太子，把人放出来。”
轻城被她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语气惊呆了：“娘娘……”
夏淑妃打断她，大概是由于焦虑，语速飞快：“既然太子看得上你，必然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呵，男人，”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面上再道貌岸然，骨子里还不是一个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总算这张脸还有点用。”
轻城涩然，属于荣恩的那部分情绪已经很久没有泛起，这一刻，却全部冲上心头：“你明知道他对我不怀好意！”她原以为，夏淑妃就算再不喜欢她，总是养育她一场，终究该顾及她几分。
夏淑妃显然早就知道太子对自己心怀不轨，可她非但没有保护自己的意思，竟还要利用这一点。她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夏淑妃一脸诧异：“你还是这么天真。他是谁？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他能看中你也是你的福分。你现在一味拒绝他，以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轻城道：“可他是我的兄长。”
“那又怎样？”夏淑妃不屑，“你怕什么，难道他还敢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又有谁敢议论？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她上下打量了轻城一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自己把握度，不要太过得罪他，但也不要轻易让他上了手，这样才能将他牢牢抓在手里。”
轻城已经惊愕得无以复加了：“所以，我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没有哪个母亲会教自己的女儿勾引亲生兄长的。
夏淑妃现出懊恼之色，再次沉默下来。
轻城转身要走。
夏淑妃在她身后嚷道：“养了你这么多年，果然是个没良心的。你姜家表哥待你不薄，杜琮也很可能是你未来的驸马，你该不会是不想管他们吧？”
轻城当然做不到不管他们。楚国公府的人，包括姜羡鱼确实一直待她很好，便是为了他，她也不能这么自私，必须去走一趟。毕竟太子虽然对她图谋不轨，但终究没有当面揭破，还有回旋余地。
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想让夏淑妃得意。
夏淑妃却没有什么耐心，以为她不想去，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道：“羡鱼可是你的孪生哥哥。”
轻城呆住，蓦地回过身来：“你说什么？”
夏淑妃话已出口，反正也瞒不住了，直接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身世吗？好，我告诉你。你原是楚国公府的姑娘，是我那好姐姐的嫡亲女儿。”
怎么可能？轻城不敢置信：既然是楚国公府的姑娘，父母俱在，宗族显赫，她又姓姜，不姓赵，皇家怎么会认她做女儿？宗室又怎么会同意这种荒谬的事？
“你不相信？”夏淑妃嗤笑，眼神阴郁，“我也不敢相信这种荒谬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仿佛要将多年的郁结一吐为快，将往事全盘托出：“那一年，我和你亲娘一起有孕，我产下死胎，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你那亲娘只比我晚生几天，却生了一对健康的龙凤双胎……”
当年发生的事真叫她匪夷所思。宣武帝破天荒地去姜家看孩子，等回宫时，怀里居然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说要给她做女儿。
宣武帝竟然还一脸温柔地对她说，他怕她因失子伤心，特意抱了个孩子回来。孩子和她长得像，可见与她有缘，就让她养在膝下，充作女儿。
她当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叫做的什么事？把人家的孩子抱回来，叫人骨肉分离不说，还要拿她做筏子，硬塞给毫无准备的她。
她心里实在怄得慌，可宣武帝主意打定，一意孤行，君威赫赫，她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也没有反对的胆量，只得忍住憋屈谢恩。
轻城只觉荒诞之极：“宗人府会同意？”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她一个外姓的女儿，宗人府那一关肯定过不了。宗正荣王是宣武帝的叔父，便是宣武帝再强势，涉及血脉原则问题，也不能在长辈面前不讲道理。
夏淑妃道：“宗人府当然不会同意，架不住陛下铁了心。最后陛下和宗人府达成妥协，你不上玉碟，不入赵姓，但一切保密，不给外人知晓，公主的封号照给，待遇比照荣庆，就当陛下的亲生女儿养大。可严格来说，你依旧是姜家姑娘，根本不能算是皇家的女儿，太子若想纳你，从宗法上来说并无阻碍，不过碍于陛下而已。”
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
她是楚国公府姜家的女儿，难怪夏夫人母女对她这样好，因为她们才是她的至亲；也难怪从小到大，夏淑妃对她是这样的态度，只在宣武帝来时才做点表面功夫，因为她根本就是被硬塞给她的，不被期待的孩子。

第41章
摒除了属于荣恩的伤心情绪,　轻城很快平静下来,　总觉得夏淑妃似乎还有所隐瞒。
这件事实在违背常理,　宣武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说宣武帝有多喜欢她，但荣恩入了宫之后，他对她的关心也并没有多多少，甚至荣恩一直受到夏淑妃的冷待他也全然不知。而夏夫人平时的表现,　显然是喜爱她的，当初为什么又会同意她被抱走？
她无法理解这件事当中各人的种种行为，可也知道再问下去夏淑妃也不会告诉她什么了。
至少，她知晓了这个身体的真正身份,　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危机，不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样也好，以后,　面对夏淑妃这些人,　她心中不至于有太多的负担,　也可以不必付出真心。
她问夏淑妃：“你希望我嫁给太子吗？”
夏淑妃目光闪了闪：“陛下是真把你当女儿的,　他不会同意。”
所以，她刚刚那番话,　只是希望自己去勾引太子，吊着对方？轻城忽然觉得好笑，她也真的笑出来了。
夏淑妃被她笑得脸皮发涨，怒道：“你笑什么？你以为这宫中又有几个干净人,　我先前教你亲近太子,　也是为了你好！”
轻城淡淡道：“那我在这里先谢过娘娘了。”
夏淑妃心中闪过一丝慌张,　总觉得就在刚刚片刻间，眼前的养女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一种要挣脱她掌握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荣恩向来软弱，就算受到刺激，也不可能一下子变化那么大吧。
她端着脸色，厉声逼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求见太子？”
轻城笑了笑，心平气和地道：“容我回去先换身衣服。太子受了伤，我穿得这么鲜亮去看他总不合适。”
夏淑妃见她一身红衣，金饰灿灿，娇艳得仿佛枝头带露的桃花，眼皮一跳，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这个模样，实在太打眼了。
夏淑妃安慰自己：姜羡鱼和杜琮家世显赫，禁卫军虽然以形迹可疑的理由将他们扣下了，但在没有真凭实据前，也还是要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倒不急在一时。
不急在一时个鬼，夏淑妃心急如焚，无奈只能等待。荣恩毕竟是去求情的，打扮得太亮眼，招了别人的眼，可就弄巧成拙了。
轻城回寝殿却不光是为了换身衣裳。
她屏退左右，拿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竹简。今天一系列事下来，她隐隐有感觉，竹简会给她带来惊喜。
果然，竹简显示获得了关键人物好感度，加了十**营养液；又有目标人物的怒气值，加了二十**营养液。

第42章
危急关头,　轻城反而异常冷静,　迅速抓到了他话中的关键：照太子的说法,　他并没有亲眼看到，一切都是猜测。
是猜测，便有回旋的余地。
当时的细节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的脑海：洞外是石子路，不容易留下脚印,　而洞中泥地潮湿泥泞，她担心绣鞋脏污，都是拣的一块块干燥的石头上走，几乎不可能留下明显的痕迹。
不对,　还是有痕迹的，他们用来挡雨的两片荷叶留在了洞中。可光凭两片荷叶，顶多能猜到有两个人,　根本没法判定是谁躲在洞中。
他在诈她！
她心头乱跳,　脸上却是一脸茫然：“太子哥哥,　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开玩笑，殴打储君这种罪名,　便是赵蛮有皇子身份，也必将受到重惩，打死也不能承认啊。
太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
轻城又是委屈又是害怕：“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你是储君,　是我们的兄长,　这话说的，让我和三弟何以自处？”
太子目光微动：“当真不是你们？”
轻城眼泪汪汪：“我怎么敢让人打太子哥哥？”
太子见她纤纤弱质，楚楚而立，白生生的脸上一对桃花目水盈盈的，柔弱而无措，心尖一悸，原本深信不疑的结论顿时开始动摇：荣恩的性子，从来就不会说谎，胆子又小，也许他真的猜错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不是你们最好。”心中却是遗憾，若真是她就好了。她知道了，也省得自己对她的心思再遮遮掩掩。
轻城垂首，怯生生的模样如带雨的梨花：“太子哥哥愿意相信我们便好。”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便移不开了，喉口咕噜一声，声音忽然哑了下去：“荣恩离哥哥这么远做什么？过来一些。”
轻城心头一跳，见到太子目光，忽然反应过来，他还没有完全相信她，他在试探！若她当时在假山中，听到了他和怜珠的话，自然会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反应必定会和平时不同。
她不动声色地向他走近几步，太子目光灼灼，探出手来抓她，她忽然向下拜去：“臣妹有一事相求。”
太子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才收回去，一时倒不好判断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凑巧？却见眼前美人如柳，折腰而下，他不由心旌摇摇，神思不属，又咽了口口水才问道：“什么事？”
轻城道：“我姜家表兄和他的好友入宫拜见淑妃娘娘，却被禁卫军扣留，怀疑他们与太子哥哥被打一事有关。您也知道，他们断断不敢做这样的事，还请您出面说一声与他们无关，放了他们。”
太子若有所思：“你说的是姜羡鱼和杜琮？”
他果然知道！轻城道：“是。”
太子目中划过一道森然之色：“听说杜琮是淑妃为妹妹看中的驸马人选？”
轻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驸马之事，自有父皇与娘娘做主。”
太子从鼻腔中哼了声，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起来说话吧。”他沉吟片刻，“孤可以放了他们。”
轻城被他毫不掩饰的侵略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强忍心中厌恶，眉眼略弯：“谢过太子哥哥。”
太子的目光越发炽热，哑声问：“荣恩打算怎么谢孤？”
轻城一怔，抬头恰和太子的目光碰个正着。对方看着她，目光闪闪，泛着诡异的光。她心头微惊，提醒般喊了他一声：“皇兄！”
太子忽然笑了，对她招了招手道：“过来说话。”
她捏了捏拳，觉得自己着实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要和这样的禽兽虚与委蛇，着实是对她忍耐力的极大考验。
可想到姜羡鱼两人的安危，还有竹简上那则叫人吐血的预言，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慢吞吞地走近他。
太子望着她不情不愿却不得不顺从的模样，只觉连心尖都在发烫，他呼吸重了几分：“孤也不要求别的，孤伤着的这些日子，荣恩天天过来看孤怎么样？”
轻城微微一愣：天天来看他虽说过于殷勤了些，但作为兄妹间的来往，本来也不值得太介意，可他偏偏语气暧昧，眼神露骨，分明有意让人想歪。
太子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看他做派，分明想将他对她的企图挑明。
她默念了几遍“看在营养液的面上”，将怒气压下，仿佛全未察觉太子的意思，神情诚恳，一脸好妹妹的模样：“皇兄受伤，作为妹妹，有空定会来探望您。”
太子似笑非笑：“是天天哦，荣恩莫忘了，孤虽然答应了你看你面子放了那两人，可若他们真与孤被打一事有关，难免要在禁卫军大牢多做几天客。”
轻城暗暗咬牙，他分明是拿姜羡鱼和杜琮来威胁她！有没有关，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正要回答，梁上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臭不要脸的，叫皇姐天天来看你？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赵蛮？他不是赌气说不来的吗？
轻城意外，抬头看去。头顶上方，小少年青衣皂靴，神情倨傲，高高地坐在横梁上俯视下方，一脸不善。
她不由扶额：这家伙是爬房梁爬习惯了吗？敢情他说的不陪她来是不走正门，偷偷溜进来啊。这可是东宫，还是主人刚刚受到过袭击，守卫森严的东宫，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太子的脸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脸色，眼神却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一般：“你说什么？”东宫的守卫已经比平时增加了一倍，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的？
赵蛮双手支在身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闻言，用足尖朝太子方向点了点，干脆利落，丝毫不给面子地道：“皇姐每天要监督我，没空过来看你。”
太子大怒：“放肆！怎么和孤说话的，你是不是忘了孤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了？”
赵蛮嗤笑：“不就是太子吗？难道当了太子就可以不讲道理了？”
太子再好的表面功夫，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孤让人抓捕擅闯孤寝宫的贼子，算不上不讲道理吧？来人！”
他一声令下，十几个东宫护卫立刻一拥而入，看到梁上的赵蛮瞬时面如土色：这么多人守卫东宫，却被赵蛮偷溜进来，竟没有一个知道的，简直就是严重失职。
太子下令：“三皇子擅闯东宫，意图不轨，给我把他拿下！”
护卫们应下，向赵蛮围去。
轻城可算是再次见识到赵蛮拉仇恨的本事了。这个时候正当敏感时期，他偏偏还要在东宫闹事，他怎么就没有一点怕惧？
对方可是堂堂太子，宣武帝就算再宠小儿子，能越过太子吗？偷偷套麻袋打一顿也就罢了，只要不被人抓到把柄，谁也奈何不了他，可当面顶撞，光一顶以下犯上的帽子压下来，就够他受的。
轻城头痛不已，却不能不管赵蛮，忙叫：“且慢！”望向太子道，“太子哥哥，三弟小孩子脾气，不过是淘气罢了，你何必和他一般见识？闹出来，晓事的会说是三弟不懂事，不晓事的怕要说你不能容人。”
太子被她提醒，回过神来：自己也是被赵蛮气糊涂了，这混小子擅闯东宫，说起来固然是他理亏，可毕竟年纪小，莽撞惯了，便是宣武帝都对他多容忍几分。眼下事情闹大了，赵蛮固然没好果子吃，自己只怕也会落个“小题大做，不能容人”的名声。
自己经营了那么久的好名声，折在这个混小子身上，太不值得了。
太子忍下气，正要顺着轻城的话下台阶，哪知赵蛮全不给两人面子，扬声嗤道：“你也太小看人了，就凭这些酒囊饭桶，也想抓到我？”
一句话得罪一片，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不用太子下令，那群东宫护卫个个义愤填膺，有手脚灵敏地从各根宫柱往上爬去，意图合围赵蛮。
太子大皱其眉，怒气怎么也压不住，决心要给赵蛮一个教训，吩咐道：“动静小些，不许惊动外面。”也就让他们去了。
轻城彻底没辙，无奈地喊了声“三弟”，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蛮“哼”了一声，扭过头理也不理她，顺便一脚将第一个爬上来的东宫护卫踹了下去。
得，这是对她的气还没消呢。
赵蛮的确还很生气，不能把轻城怎么样，东宫的这些护卫就倒了大霉，一个个接二连三被他踹下去，躺在地上唉哟唉哟的。不一会儿，地上便多了一大串滚地葫芦。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成一片，太子连掀桌的心都有了：赵蛮说得一点都不错，这群东宫护卫，还真是酒囊饭袋，居然连一个能多坚持一招的都没有。
饭桶，饭桶，一个个都是饭桶！被个小孩子踹得满地找牙，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蛮轻轻巧巧地从横梁上一跃而下，一脸戾气，一步步走近太子。
太子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他这才意识到，护卫全都倒地，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他了，强装镇定地道，“你别乱来，否则父皇饶不了你。”
赵蛮一把揪住他领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威胁姐姐天天来看你？”
领口随着赵蛮的动作被勒紧，仿佛要把他的呼吸都勒住。太子伸手去掰赵蛮的手，却分毫无法掰动，不由心头骇然，勉强笑道：“三弟误会了，孤怎么会威胁荣恩？”他从前很少与赵蛮打交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对方这么狠戾的模样，只觉对方似乎真能随时随地要了他的命。
赵蛮眼神狠厉：“那姐姐要你放的人？”
太子道：“既是误会，自然是要放的。”他心中一动，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战战兢兢围着赵蛮的东宫护卫喝道，“来一个人，带着我的信物，叫章淳放人。”只要有人出去报信，他就得救了。
“且慢，”赵蛮阻止，吩咐道，“将信物给姐姐。”
太子心不甘情不愿，却不敢违逆他，慢吞吞地取出一枚令牌交给轻城。
赵蛮这才松了手，下巴朝轻城努了努：“你先出去叫他们放人。”
轻城见太子吃瘪，好笑之余不免忧虑：“那你……”
她其实有些羡慕赵蛮，想做什么做什么，活得肆无忌惮。不像她，从来都有种种顾忌，要戴着面具过日子。
可他这么一闹，胁迫太子，殴打东宫护卫，解气是解气，最后该怎么收场？
赵蛮不耐烦：“还不快去？”
轻城无奈，想来在赵蛮的心中，就没有“惧怕”两字。事已至此，她担心也是无用，祸闯都闯下了，总是有难同当就是。
她想明白这一茬，也就不再迟疑，拿着令牌走了出去。

第43章
出了寝殿的门,　就看到一袭绯色的宫装,　原本应该守在外面的邹元善却不在。
太子妃一动不动地站在寝宫门口,　盯着地上石雕的螭龙纹出神，秀丽温雅的面容上，娥眉微蹙，似有无限心事。
听到轻城出来的动静,　她回过头来，目光徐徐扫过轻城全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荣恩妹妹可算是出来了。”
轻城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有种看透一切的明了与怜悯，先前众人都在时那种淡淡的疏离倒消失了不少。
轻城心中疑惑,　柔顺地叫了一声“皇嫂”，心中实在奇怪：刚刚太子叫人，那么多东宫护卫冲进去,　搞出那么大动静,　她就一点儿不担心,　不进去看看太子吗？
轻城四处张望了下,　问道：“邹公公怎么不在？”
太子妃道：“他被皇后娘娘叫去问话了。”
轻城更奇怪了：褚皇后不是去看怜珠的尸体了吗，怎么会叫邹元善去问话？难道她查出来怜珠的死和太子有关？不会吧,　太子的暗卫应该不至于这么蠢，留下杀人的把柄。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请求太子妃：“麻烦皇嫂派个人，陪我去禁卫军大牢走一趟。”
太子妃微微挑了挑眉：“荣恩妹妹这就走了吗？什么急事,　不如派手下人去,　妹妹先陪我坐一会儿。”
轻城微讶。
太子妃眉目淡然：“荣恩妹妹不是想向我打听牟家表妹的事吗？”
轻城没想到她找自己竟是为了说这个的,　不由精神一振。
姜玉城的婚事她悬心已久，几次要来东宫拜会太子妃，却都恰逢对方有事，会面之期一推再推。这次她来东宫，本还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提问，太子妃却主动提起了此事。
她想了想，把令牌交给一起跟她过来的画眉，交代了几句。太子妃叫了一个东宫护卫过来，指了他陪画眉。然后对轻城道：“我们去隔壁说话吧。”
轻城自然没有意见，安静地跟着对方去往花厅，重新分宾主坐下。
福全和荣庆都已回去，屋中只剩两人。小宫女上了茶，太子妃轻轻吹了吹茶沫，主动开口道：“牟家表妹是被冤枉的。”
轻城心头一震：“可是那祝允成有问题？”
“这却不好说。”太子妃叹息，“原本家丑不该外扬，可我那表妹着实可怜。她原是再贞静柔顺不过的一个人，德容言功样样出挑。许了祝允成后，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她对婚事是极满意的。要说她会看上那个粗鄙的小厮，我怎么都不信。”
轻城攥了攥手：“是有人陷害她？”
太子妃道：“我当时不相信表妹会做出这种事，央了我兄长派人调查。发现那个小厮先前曾在赌坊输过一大笔钱，后来却莫名其妙把钱还上了。”
轻城心里冰凉：“有人买通了他诬陷牟姑娘？”
太子妃的眼眶红了，点头道：“后来他承认了，可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表妹的名声却坏了，婚也已经退了，”
轻城问：“牟家姑娘现在何处，可否让我一见？”
太子妃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故去了。”
轻城骇然：“怎么会？”
太子妃道：“牟家诗书传家，家风极严，岂能容下这样的女儿？”
轻城震惊：“可终究是一条人命。何况，如皇嫂所说，牟姑娘是被冤枉的。”
太子妃道：“你不懂，在牟家这样的人家，便是她是被冤枉的，也是退过亲，失了贞的人，牟家已无她的容身之处。”
轻城默了片刻，声音都有些发抖：“皇嫂，以你所见，陷害牟姑娘的人究竟是谁？”
太子妃道：“表妹一个闺阁女儿，性情又柔顺，从不与人结怨。我也想不通谁要陷害她。可有一点我清楚，陷害她的人必定是能从中得益的。”
祝家，得益的只有祝家，可以轻易从一桩已经无利可图的婚事中脱身，丝毫不损名声。被牺牲掉的只有牟姑娘这个无辜的闺阁女儿。
可她没有证据。
她站起，郑重谢过太子妃。不管如何，对方肯将这些告诉自己，自己总是欠了她的情。
太子妃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落到我表妹的下场。”
两人对视一眼，轻城心中可惜，若不是有个太子横在当中，也许她真能和太子妃成为好朋友。
钱嬷嬷走进来，对太子妃附耳说了几句，轻城隐隐听到“怜珠”、“半块”、“玉佩”几个字，太子妃的神色顿时慎重起来：“当真？”
钱嬷嬷点头：“邹公公已经去见殿下了。”
太子妃起身道：“我们也去看看。”向轻城告了个罪，匆匆离去。
轻城心神不宁：这是又出什么事了？还有赵蛮留在太子寝殿中，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小少年熟悉的声音：“你还不走，留在这里等什么好处吗？”
轻城霍地抬头，门口阳光灿灿，淡金色的光影勾勒出小少年精致的轮廓，双目深邃，鼻梁高挺，也模糊了他面上的戾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一番，见他薄唇紧抿，神情不耐，琥珀色的剔透眼眸却亮得惊人，不由眉眼盈盈：“三弟，你没事吧？”
赵蛮一眼瞥去，但见少女一对漂亮的桃花眼潋滟生波，关切无限，令人一触之下竟仿佛要溺于其中，不由心头一悸。他蓦地撇过头，嗤道：“我能有什么事？”
轻城疑惑：太子表面仁善，内里可不是气量大的人，能轻易放过他？她再要问，赵蛮却不肯理她了，问什么都不答。
小家伙还生着气呢。
纵然轻城满腹忧虑，见到他这个模样，也不由想笑。
回到长乐宫，已经错过了饭点，只能吃重新加热的食物。轻城还好，早就习惯了，赵蛮却是一脸嫌弃，吃了几口便说饱了。也不理他，直接回了东暖阁。
轻城看在眼里，亲自去淑妃的小厨房，做了一份面。前世，姜家不过是一般官宦人家，家境一般，她身为长姐，厨艺是必修之技。
如今她是公主之尊，自然不必像从前那般辛苦。烧火生灶，和面擀面这些活自有厨娘做好，高汤也是现成的，她要做的便是看着火候，再准备浇头。
赵蛮口味挑剔，忌口颇多，甜口不吃，腌制品不吃，葱蒜之类的更是嫌弃。轻城考虑了下，将猪肉鸡肉细细切成丁，加入同样切成丁的香芹、香蕈，以及芝麻、花椒等物，细细煸炒，最后淋上精心调制的鲜汁，做了一碗臊子面。
赵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做的？”
轻城含笑：“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赵蛮哼道：“肯定不好吃。”好歹是她第一次为他下厨，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打定主意，就算真的很难吃，他好歹也得吃几口，给她点面子。
然后，他就把一大碗面连面汤都喝完了，摸着肚子问：“还有吗？”
轻城无情地摇了摇头：“没了。”赵蛮还想说什么，轻城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卷毛道，“乖，不可暴饮暴食，下次姐姐再给你做。”
赵蛮跳了起来，捂着头怒道：“说了不许摸头的！”
轻城“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赵蛮恼羞成怒，拔腿就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不情不愿地道：“那个，太子那里你不用担心，他不敢追究的。”
这是为何？轻城还想问清楚点，赵蛮已跑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轻城也顾不上他了，姜羡鱼和杜琮已经平安回来，正等着见她。杜琮看到她就红了脸，向来从容自若的动作也有些僵硬，赧然向她道了谢。
姜羡鱼还是一贯的作风，与她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蕴满笑意，唇角勾起，风流无限：“算我欠你一次，下次还。”
这个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呢。
轻城心里泛起几缕柔情，也笑着道：“你这么见外我可生气了。认真算起来，我都不知道欠你多少次了。”想到牟姑娘的事，对杜琮歉意地笑了笑，“杜公子，我有话要单独和表哥说。”
杜琮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体贴地道：“我刚刚看到廊下的睡莲养得不错，正想仔细看看。”退了出去，给两人留出空间。
轻城将牟家姑娘的事全盘告诉了姜羡鱼，姜羡鱼神色顿变，许诺道：“我会告诉母亲，再好好调查。”女儿家嫁人等同于第二次投胎，他只有一个姐姐，可不能看着她所嫁非人。
轻城稍稍放下心来。
姜羡鱼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让我留意三皇子读书的事，三皇子若能出宫，倒是有一个地方合适。”
“什么地方？”
姜羡鱼道：“是一个书院，山长是个有本事，有心胸的，提倡有教无类，书院中胡人、羯人、鞑靼人、靺鞨人……都有，绝无歧视之事。”
轻城迟疑：“要让他出宫求学只怕不易。”最理想的便是能把人请来。她问，“那山长是何许人，学问如何？”
姜羡鱼目露崇拜：“山长姓罗，也是个传奇人物，正宗宣武七年两榜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考取了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又在大理寺任职过一段时间，屡破奇案。正当前途无量之际，他却忽然辞官，一心筹办西岭书院。
“西岭书院也和一般书院不同，不光教四书五经，骑射书画，乐器术数，无所不包。不过十年时间，他已经将西岭书院办成了京城第一书院，名声大噪，叫无数学子趋之若鹜。”
轻城听得也不由悠然神往：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不知可能说动他入宫教导三弟？”赵蛮出宫不易，身世又特殊，想要出宫求学基本不可能。
姜羡鱼道：“只怕不易。我听人说过，罗山长曾立过誓，终身不再入仕。”
轻城不解：“这却是为何？”
姜羡鱼摇头：“这个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轻城叹息，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拜托姜羡鱼再多打听打听其他合适的人选。
赵蛮的老师人选实在难产。此前的日子，赵蛮几乎将有资格教他的几个大臣都得罪了个遍。就算没教过他的，听说他以往的光辉事迹，也是连连摇手。连宣武帝一时都没了辙。
姜羡鱼一口应下，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荣恩的要求。
轻城张了张嘴，很想问他，是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姜家的女儿，是他的孪生妹妹，他才对她这么好？可终究还是没问。有些话，她想当面问夏夫人。
等到独自一人时，轻城再次打开竹简。
果然，她去东宫一趟，一下子收获了三十**营养液，只不过来自太子的只有十**，另二十**却是因为赵蛮的怒气。
轻城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每次都把赵蛮激怒，再把人哄好的可行性。
竹简上的预言却消失了，圆点变成了两个。轻城心中一动，好奇地戳了戳第一个圆点，“哀帝讳昶，少聪慧，有贤名……”这一条预言出现；再戳第二个，预言切换成了说她私通太子的那一条预言。
轻城切换了几次，终于确定，升级过后的竹简能把每一条预言保留，随时调出来看！不枉她辛辛苦苦攒了三百**营养液升级。
她立刻点了查询桀帝玺，跳出提示说要消耗一百**营养液查询，居然和删除预言要的一样多。可不管怎么说，她很快就可以知道桀帝玺的身份，实在是值得高兴。
之后几天，轻城一直提心吊胆等着太子的报复。赵蛮虽然说了不用她担心，可语焉不详的，她哪能放下心来。
她等来了抓到殴打太子与杀死怜珠凶手的消息。
套麻袋殴打太子的是他的贴身护卫之一，据说那护卫是因为受到了太子斥责，怀恨在心，趁着太子身边人少，殴打了他一顿。而怜珠恰好路过，看到了他，才被他杀人灭口。
轻城目瞪口呆，这故事编的，若不是她看到了怜珠是怎么死的，大概也要信以为真了。赵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非但让太子忍气吞声不予追究，还找了个替死鬼出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去东暖阁找赵蛮。
东暖阁外却站了好几个面目陌生的侍卫，将她拦下。轻城正要问他们的身份，韩有德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行了一礼道：“陛下在里面。”
宣武帝？轻城讶然，这个时候来找赵蛮？
正在这时，里面也听到了动静，宣武帝含着薄怒的声音响起：“是荣恩吗？进来说话。”
轻城走进去便是一惊，但见赵蛮跪在地上，昂首挺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宣武帝负手站在他面前，满面怒容。

第44章
轻城心头骇然：宣武帝虽然很少见她,　但每次见面都是和颜悦色,　颇为慈爱,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敢大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还未起身，宣武帝森然的声音响起：“荣恩来告诉朕,　究竟是怎么回事？”
轻城一怔，越发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回事？
赵蛮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您吓唬她做什么？”
“哦？”宣武帝气笑了，“你们俩天天在一起，你做了什么,　她会不知道？”
赵蛮道：“我做过的,　想让她知道的她自然知道；可我没做的,　或者不想让她知道的,　您硬要问她，总不能叫她编出来吧。”
“你还要糊弄我！”宣武帝勃然大怒,　“真以为朕老糊涂了吗？蛮奴，你告诉朕，那半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这是轻城第二次听人提到半块玉佩，第一次还是钱嬷嬷悄悄对太子妃说的,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如今看来,　这半块玉佩多半和太子被打之事有关,　可怎么又牵涉到赵蛮身上？
赵蛮矢口否认：“什么半块玉佩，我不知道。”
宣武帝气得浑身发抖：“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太子再蠢，要处置一个小小的女官，还会让把自己的玉佩落到她身边，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轻城明白过来：看来他们在怜珠的尸体旁发现了太子随身的玉佩。
别人不知道，轻城却清楚，怜珠是由太子的暗卫拎出去处置的，太子的玉佩根本不可能落到她身边。如今，本不该出现的玉佩却出现在怜珠身边，只能说明，有人事后将玉佩扔到了怜珠的旁边，将怜珠之死的嫌疑人直接指向了太子。
事情妙就妙在只扔了半块玉佩上，发现玉佩的是皇后的人，必然会想法设法将事情压下。消失不见的另半块玉佩就成了巨大的隐患。
另半块在哪里？别人不知内情，看不出玄虚，太子却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方留下半块玉佩，等于是告诉他，他做过什么对方都清清楚楚，捏着他的把柄呢。
太子爱惜名声，心里再恼火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当初赵蛮留在他的寝宫，也许就是和他挑明了这一点，所以才能在大闹东宫后全身而退。也因此太子会推出东宫侍卫作为替死鬼。
轻城心里有些复杂：没想到小赵蛮看着莽撞，其实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只可惜瞒不过对两个儿子无比了解的宣武帝，这才有了此刻当面质问这一幕。
轻城的心不由高高吊起：宣武帝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赵蛮却浑然不惧，撇了撇嘴：“说不定他就是这么蠢呢。”
宣武帝气急反笑：“是朕平时太宠着你了吗？连在朕面前都敢谎话连篇了。能进东宫护卫太子的，都是身家清白，绝对忠心的，会为了遭到斥责殴打太子？他就算自己不想活了，也得想想他的家人。”
赵蛮想了想，居然赞同地点点头：“您说得对，这个凶手找得实在太糊弄人。您刚刚说他蠢，确实说得没错。”
宣武帝被他说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随手抓起桌上的青瓷镇纸，猛地往赵蛮身上砸去。
赵蛮一抬手，轻轻巧巧地接住，表情诚恳地劝慰道：“您悠着点儿，儿臣本来就穷，被您砸了，可没钱再去买了。”
宣武帝更气了，一脚就踹了上来。赵蛮侧身一避，那一脚就踹到他肩窝上，他却连身子都没晃一晃，反而是宣武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轻城在一边看得胆战心惊，忙劝道：“父皇息怒，三弟还小，您慢慢和他说，别气坏了身子。”
宣武帝似乎这才意识到这里还跪着一人，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荣恩先起来说话吧。”
轻城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赵蛮问：“我也能起来了吧？”
宣武帝刚刚稍缓的怒火顿时又升了上来：“你好好给老子跪着，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什么时候再起来。”气得连“朕”都不称了。
赵蛮委屈：“您要罚我，总得拿出证据来，叫我心服口服吧。”
宣武帝磨牙道：“你敢这么和朕说话，不就是仗着朕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吗？”
赵蛮一脸“那不就得了”的表情。
宣武帝恨得差点又想找东西砸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恨恨道：“你是朕的儿子，你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朕还不知道？整个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胆量做这种事，又有谁有这个本事，能殴打了太子全身而退？”
赵蛮咕哝：“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宣武帝懒得和他废话，问他道：“另外半块玉佩呢？你不要跟朕说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拿这个要胁太子，他怎么会想到要找个替死鬼认罪？”
赵蛮不说话。
宣武帝又问：“太子乃你兄长，你为何要打他？为何要将半块玉佩丢在那女官尸体旁边，陷害于他？”
赵蛮还是不说话。
宣武帝脸上如有阴云密布，开口道：“来人，听旨。”
韩有德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走入，躬身听旨。
“三皇子无君无父，顶撞于朕，着令即日起幽禁于顺安宫，不得离开，禁绝探视。”他就不信治不了这胆大包天的小子，臭小子不承认与太子被打之事有关不要紧，顶撞他总是证据确凿吧。
韩有德心惊，恭敬应下。
轻城大惊，叫了声“父皇”，想要求情。宣武帝淡淡扫了她一眼，语含警告：“朕已经手下留情。荣恩若要求情，再加十下鞭刑。”
轻城一凛，眼眶红了，不敢再说。
宣武帝看她模样，叹了一声，扭头冷冷看向赵蛮：“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递话给朕。”
赵蛮不怕死地问：“我要是想不通呢？”
宣武帝真恨不得捶死这个不省心的，勃然怒道：“那就一辈子呆在顺安宫吧！”拂袖而去。
韩有德留了下来，拱手道：“三殿下，请吧。”宣武帝下旨将他幽禁在顺安宫，这长乐宫他就呆不得了。
赵蛮站起，正要随手拍去膝盖上的灰，轻城红着眼睛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帮他拍去灰尘，又帮他揉了揉久跪的膝盖。
赵蛮低头，只见她满头如墨青丝与微微抽动的肩膀，如风中颤动的孤草，落于他膝头的手却轻柔如三月的春风，他的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坚硬的外壳仿佛忽然碎裂了一角。
他想后退，脚下却仿佛被什么粘住般，一动都动不了，只得羞恼地道：“快起来，你不必如此。我皮糙肉厚，一点都不疼，真的。”
轻城直起腰，眼泪已是簌簌而下。
赵蛮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小小的眉头锁起，对韩有德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韩有德看看两人，倒没有为难他，体贴地退了出去。
赵蛮伸手想帮她擦眼泪，一低头，便见自己手上刚刚在地上沾染的灰，又缩了回去，气呼呼地道：“你哭什么，不就是幽禁吗？又不会少块肉。”
轻城抿紧嘴不说话，心中冲动涌动，她要去找宣武帝。赵蛮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庇护？她就算拼着受到宣武帝的猜忌也不能连累他。
赵蛮看出她所想，厉声道：“不许你去找父皇!”
轻城还是不说话，眼泪却掉得越发厉害。
赵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别犯傻，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给自己惹麻烦。”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欺身到她耳边，声音低而严厉，“你是想死还是想给那个色鬼做小老婆？”
恍若一桶凉水当头浇下，轻城浑身都冷得颤了颤：他的意思，宣武帝知道真相，会选择处死自己，或是让自己给太子做妾？
她闭了闭眼，冲动退去，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是了，这是皇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不是自己从前的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官之家。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皇家女儿，事情的真相牵涉到太子对她的企图，若是挑明，以宣武帝对太子的看重和偏宠，为了避免丑闻，这是他最有可能做出的两个选择。
毕竟，比起自己这个养女，甚至赵蛮这个儿子，太子这个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谁对谁错都不要紧，为了维护太子的权威与名声，可以牺牲一切其他人。
而也因为要捂住丑闻，她到时非但救不了赵蛮，只怕会害他更不得脱身。
这局棋，因为身份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们是必输的一方。
赵蛮一直明白，可他为了为她出气，还是去做了，却至始至终没有将他的报复行动告诉她，因为不想让她牵入其中；也正因如此，无论宣武帝如何逼问，他都不愿说出真相。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一个人一肩扛下后果。
赵蛮笑她：“看你哭成这样，还以为父皇要砍了我呢。”转而安慰她道，“别担心，父皇每次都这样，过一阵子他就不气了。再说，还有皇叔呢，真要有事他一定会帮我求情的。”说到这里，他有些落寞，“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回去西北。”
他越是表现出不以为意的模样，她心里越是难受。他还这么小，根本不该承受这些，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太没用了。
她要救他，一定有法子的!
韩有德在外面催促：“三殿下，时间不早了。”
她目送赵蛮的身影消失，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赵蛮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她忽地掀帘冲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百灵“唉呀”一声，忙叫道：“公主，你去哪儿？”
轻城飞快地吩咐道：“叫上鹧鸪，陪我去一个地方。”
但愿那个人还在，这个时候，只有他能为赵蛮说得上话了。
*
慈月观外竹林潇潇，幽静如故。白玉阶上，穿着道袍的小宫女笑容疏远：“抱歉，观里没有公主要找的人。”
已经走了吗？轻城失望之极，却还是想试一试：“我想去退思堂看看。”
小宫女疏远的表情毫无变化：“公主还是请回吧。”
轻城见她毫不通融，失望地往回走去。小宫女目送她们的背影转了一个弯，消失不见，正要关门，就见跟着轻城的小宫女鹧鸪又匆匆回转过来。
说了请回还来，有完没完？小宫女皱起眉来，正打算不客气地斥责对方一番，鹧鸪一脸焦急，抢先开口：“好姐姐，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枚珍珠戒指？”
小宫女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吞了回去，摇了摇头，正要赶她离开。
鹧鸪眼泪汪汪：“公主的戒指不见了，好姐姐，你容我在这里找找。”
小宫女见鹧鸪年纪比自己还小，急得又是泪又是汗，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你动作快点。”
鹧鸪感激不尽：“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弯腰找了一会儿，惊讶道，“这里怎么有个银锞子？”
早上她们才打扫过，又没人来，怎么会有银锞子掉这儿？小宫女好奇走过去看，却不知道在她身后，有人悄悄溜进了观中。
轻城对这里熟悉得很，知道太后喜静，观里服侍的人并不多，看门的也就那一个小宫女而已。只要引开小宫女的主意，混进去并不太难。
她熟门熟路地往退思堂走去，运气颇好，沿路居然没碰到一个人。
退思堂的门虚掩着，她刚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先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才回来几天，便匆匆要走，这些年了，你还在怨恨母后吗？”
太后？她心头一跳，躲在了角落里。

第45章
在轻城的记忆中,　太后向来威严高傲,　不好亲近,　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孙儿孙女，除了太子，都是爱理不理的。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太后这样软弱的语气。
英王的声音却依旧淡漠：“儿臣怎么敢怨恨母后？实在是军务紧急，若不是先前您佯病诳我,　便是这些日子我都不该回。”
太后的声音忽然就哽咽起来：“只是不敢，并不是不怨。勰儿，当年的事，你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吧？”
英王沉默半晌,　再开口，声音越发冷淡：“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您又何必再提？”
太后道：“我不提,　你就可以淡忘这一切吗？”
英王道：“母后就当我已经忘了吧。”
太后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勰儿,　你真的不能原谅母后吗？瞒着你做下这事是我不对,　可母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
英王截断她：“母后于我生恩深重，又何谈原不原谅？我不能原谅的只有我自己,　连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住。”
太后的声音越发悲切：“所以你至今不肯续弦？你就不担心死后凄凉，无人祭扫？”
英王没有回答。一时里面静寂无声。
轻城从惊呆中回过神来，心中复杂：没想到英王看着无情，倒还是个多情种子。只不过,　这差别待遇也太叫人不平了吧。她死了他很快续弦了庄家小姐,　庄家小姐出事他就再不娶妻生子。同样是死于非命的正妻,　要不要这么天差地别！
不过，他到底怨恨太后什么呢？是恨当初太后同意了庄家小姐远赴西北成亲，导致了她遭难吗？可出事谁都料想不到，这也不能怪太后吧。
轻城生起好奇之心，明知不妥当，还是忍不住听了下去。
里面，太后似乎平静了稍许，劝说道：“便是为了她，你也该留下一个后。”
“母后！”英王的声音陡然冷硬，如出鞘的尖刀锋芒毕露，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杀气，“她活着时被你们当作对付庄家的工具，连死了都要被你利用来劝我续弦，若她泉下有知，会作何想法？”
轻城惊讶：她听到了什么，拿庄家小姐对付庄家，所以说庄小姐出事以及庄家的败落不是偶然？不是说两人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吗，难不成这中间还有什么国恨家仇、虐恋情深的戏码？这也太过分了吧，明知道小青梅会被利用，还要娶人家。人家死了却又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若她是那个小青梅，怕不要气得活转过来？
她隐隐觉得这个推理似乎有什么地方违和，却怎么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太后似乎吓了一跳，悲切地喊了声：“勰儿。”
英王的声音明显冷了下去：“母后且回吧，此事不必再提。”
太后的叹息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轻城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看到英王送了太后出来。
太后满脸皱纹，神情疲惫而颓然，眼角隐有泪光。那模样就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妇人，再无召见他们时的高高在上。
英王落后她半步，穿着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道袍，全身上下没有分毫华饰，却丝毫遮掩不了久居上位的逼人气势。他脊背笔直，神情淡漠，竟仿佛对母亲的悲伤毫不动容。
太后蹒跚离开，连素来挺直的腰背都仿佛佝偻了几分。
轻城暗暗摇头：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连对自己的母亲都无半分柔软。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非要救他？
正当胡思乱想，英王的目光倏地投过来，如冷电飞芒，气势凛冽：“你还要在那里偷听多久？”
完蛋，又被抓包了！
轻城心头乱跳，等了一会儿，见英王目光依旧没有移开，显然不是诈她，苦着脸慢慢走了出来。
英王锐利如箭的目光扫过，脸色沉了下去：“又是你？”
轻城一个激灵，想到两次利刃加喉的恐怖滋味，飞快地开口，软软求道：“皇叔，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你别生气！”
小姑娘眉目如画，楚楚可怜，神情中含着怯意，细白的手在他锐利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因太用力，露出根根凸起的青筋。显然上次长剑横颈叫她印象深刻，十分害怕。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起，从她蹙眉的表情，咬唇的动作，直到隐隐含泪的眼神。
英王有些恍惚：十四五岁的女孩，应该是出生于宣武五年或六年，差不多就是那人被害的时间。莫非，人当真有转世？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由失笑：自己真是魔怔了，他素来不信鬼神，世上岂有如此玄妙之事，还偏偏叫她成了他的侄女？
应该是巧合吧。
“你怎么进来的？”他不动声色地问，自有一股杀伐决断的威势流露。今天并不是皇子公主们请安的日子，照理说，不该放她进来。若她是混进来的，这慈月观的守卫就该好好整顿了。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轻城支吾，没有解释，索性盈盈下拜道：“皇叔，求您快去救救三弟吧。”
英王一怔，果然没有再纠结她怎么进来的，问道：“他怎么了？”
轻城道：“他被父皇幽禁了。”
英王眉峰骤紧，拂袖转身道：“进来说话。”
“哐当”一声，一物随着他的动作坠落在地，恰好落到轻城脚尖前不远。
轻城下意识地弯腰去捡，看到那物，眼神蓦地凝定。这是一支已经有些年头的赤金攒珠芙蓉簪，上面的珍珠已经干瘪，失去了光泽，式样也显得陈旧，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多年前，她在上京的路上救了一个少年。为了换取口粮和少年的伤药，在山穷水尽之际，她将母亲留给她的一支赤金攒珠芙蓉簪典当了。
后来她到了京城，等到攒够银钱，曾打发家仆去赎回，却因已经过了赎回期，簪子被别人赎走了。她当时难过了很久，却没想到，会在今日看到旧物。
金簪上，当初她为了证明是赤金，留下的指甲印还在。原来，当年这支芙蓉簪竟是被他赎走的。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随身带着，他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混乱，手刚刚触到簪子，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比她更快，将簪子捡起。轻城抬头望去，就见他低垂着头，脸上情绪难辨，正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芙蓉簪，直到确认再无一点尘埃沾染，才收入怀中。
一瞬间，轻城眼眶发热，几乎要脱口问出：既然对她的东西这么珍惜，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她死的时候才刚刚及笄，正是一个女孩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一切的憧憬与希望都在新婚的晚上戛然而止，死得那么痛苦，那么屈辱。
可她终究还是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她不能说，借尸还魂，事出妖异，若是被人当作妖怪，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何况，只是带着她的旧物，又能证明什么？便是当初两人情谊最深时，他也曾毫不犹豫地对她长剑加颈。
这一世，她无法再将信任轻易交付予他。何况，刚刚在和太后的对话中，他还对他的小青梅一往情深呢。
英王一抬眼便看到小少女热泪盈眶的模样，眉峰微拢：“你怎么了？”
轻城垂下头，压住喉口的哽咽：“我只是担心三弟。”
英王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严厉：“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不许哭了。”
轻城身子颤了颤，软软应道：“好。”
英王大为头痛：他素来不擅长对付这种软绵绵的小姑娘，刚刚那一声，似乎又把小侄女吓到了？他也不会哄人，只得僵硬地道：“坐下说话。”
轻城乖巧地在上次坐过的蒲团跪坐而下，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好。
英王见她低垂着头，并不看他，却也不再颤抖了，松了口气问道：“蛮奴那里究竟怎么回事？”
轻城将长乐宫中宣武帝和赵蛮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细柔，条理清楚，很快就将事情讲清楚。
英王仔细听下来，向来冷硬的面容也不由出现一丝无奈：“这小子，真是什么祸都敢闯。”这位也是个了解赵蛮秉性的，和宣武帝一样，一听就猜到事情就是赵蛮做下的。
轻城担忧道：“父皇被他气得厉害，只怕不会轻易饶他。皇叔，求您去向父皇求求情吧。”
“无妨。”英王却一点儿也不急，“皇兄对蛮奴向来纵容，那总是他的儿子，不会真把蛮奴怎么样。”
轻城不信：“您是没见到父皇的模样，对三弟凶得很。”
英王见她实在担心，破天荒地耐下心解释道：“你不懂，皇兄当年子嗣艰难，宫中嫔妃有孕，不是保不住，就是生下来后夭折了，除了皇后的一子一女，竟只有先天残疾的二皇子养活下来。又过了几年，才添了你和荣……”他一时想不起名字。
轻城提醒道：“荣庆。”
英王点头：“你们两个又都是女儿。后来有了蛮奴，皇兄其实欢喜得很，怕他太小回宫养不住，便迟迟没有接回宫中。直到蛮奴的母亲出事，他不得不把人接回。”
轻城还是不相信：“父皇真要喜爱他，至于连个名分都不给？”赵蛮因为没有名分，可没少受人轻视。
英王道：“蛮奴毕竟有那么一个生母，皇兄也有自己的顾忌和考虑。有时候，没有身份反而是一种保护。这些年，蛮奴在宫中也不知闯了多少祸，若不是有皇兄在背后为他抹平，他哪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轻城想想宣武帝对赵蛮的态度，信服了几分，却还是心中忧急：“可三弟这样的性子，被关在顺安宫中不得外出，怎么受得了？”
英王冷着脸：“那臭小子就差把天捅了，欠收拾，给他个教训也好。”
轻城霍地起立，气得涨红了脸：“不许你这么说他。”来找赵勰这混账求救是她最大的错误，他就是个冷心冷肺的，枉费赵蛮还一厢情愿地相信他。
英王现出一丝讶然，没想到看着软绵绵只会哭的小侄女居然也是有脾气的。
轻城见他表情，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是能任她使性子的那个人了。她握了握拳，声音柔软下来：“三弟他很好，不需要再教训了。是我唐突了，皇叔既然觉得不需要帮他，我先告辞。”
见小姑娘当真转身就走，英王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叫了声：“站住！”又道，“蛮奴是我自小带大的，我会不疼他？”
轻城听话地站住，低头不说话。
英王道：“我猜皇兄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蛮奴。”
轻城讶然回头。
英王道：“别人不知道，太子总该知道打他、坑他的人是谁吧？”
轻城承认，就算太子刚开始不知道，在赵蛮大闹东宫，拿半块玉佩威胁他后，也该知道了。
英王道：“赵昶那小子，面上装得像那么回事，实则气量小得很，吃了这个哑巴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轻城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父皇把三弟幽禁起来，是为了护住他不让太子找他麻烦？”
英王点头：“皇兄抢先责罚蛮奴，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就算以后太子再要翻旧账，找蛮奴的茬，也不占理了，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再动手。”
轻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我想不出他不好意思是什么样。”
英王一愣，一下子破功笑了出来：这小丫头，是在拐着弯儿说太子不要脸吗？
自重逢后，轻城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冷硬的眉眼在一瞬间收敛了全部锐意，整个人都仿佛柔和了起来，眉若刀锋，眼若星辰，仿佛全部的光彩都落到了他身上，俊逸非凡。
轻城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站在夕阳下，安静等待着她的英俊少年，一时有些恍惚，忽然一个冲动，脱口问道：“皇叔，你怎么会随身带着女人的发簪？”

第46章
清婉柔软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听来天真,　问出的却是世上最残酷的问题。
英王的表情瞬间凝固,　勾起的唇角下压，紧紧抿起，眼中再无半分笑意。许久，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不带一丝波澜：“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气氛一下子沉滞下来，压在人心上，沉甸甸的仿佛要叫人窒息。轻城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瞬间消失，低垂下头,　不敢再问了。
英王抬眸，看到的便是小公主垂头丧气的模样，螓首低垂,　玉颈微弯,　交叠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用力得指尖都发了白。
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知道什么，自己何必迁怒于她？英王的心没来由地柔软下来,　突如其来开了口：“这是我亡妻的遗物。”
咦？轻城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他。
英王恍惚了一瞬，眉梢眼角都柔和下来，带着缱绻：“当年我在落难时遇到她,　银钱用尽,　靠着典当这支簪子支撑过了好几日。可我知道她其实很舍不得,　在把簪子拿出去的前一天晚上，还偷偷哭了一场。”
他显然不擅长倾诉，几句话说得又慢又涩。
回忆并未褪色，缓缓展开：小姑娘趴在桌上，望着手中的芙蓉簪，明月皎皎，照亮她泪光盈盈。他看在眼中，知道她的不舍，可恨当时却无能为力。等他的人找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当铺把簪子赎了出来。
得回芙蓉簪的那一天，他满腔欣喜。私心里，他一直期盼着，能有一天亲手帮她把发簪插回鬓边，换取她展颜一笑。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失去了她，从此，只能在午夜梦回之际偶尔看到她的笑颜。
轻城却是一头雾水：不是，当初难过是难过，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哭过？他到底脑补了什么？
英王见她呆愣愣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神态相似的面容。他的唇角不知不觉慢慢勾起，笑着笑着，渐渐发苦：他犯下了大错，没有保护好她。当他冲进新房，看到她倒在血泊中，那一刻，当真是心胆俱裂。
轻城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黯然与死寂，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我听说她是被一个汤圆……”
英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是我害了她。我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能掌握一切，却让她陷于险境之中。”
他的声音听来依旧平静，其中的绝望与悔恨却扑面而来。这些话，他藏在心中太久，今天，却莫名地全部说了出来。
这一刻，轻城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绝望，他不希望她死！
一个从不敢想的念头忽然从心底闪过：她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是无情的，可如今看来，显然不是。他不知道她的秘密，根本没必要在她面前作伪，莫非她从前全搞错了？
他和太后的那些话，套用在庄家小姐身上固然可以，可若是主人公换成自己，似乎也是毫无违和感的。唯一想不通的，她的存在，如何能成为对付庄家的工具？
可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是这样，她和他的婚事显然从一开始就存在种种算计。他并无杀她之心，却极有可能默许了太后等人对她的利用，只是没想到在最后，事态失了控，让她丢了性命。
他没有杀她，却让她因他的求娶而丧命。
她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几乎忍不住冲动，想向他问清楚全部真相。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英王睁开眼，站起身来看向外面，刚刚的愧悔痛苦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轻城知道已错过了询问真相的最佳时机，懊恼地握了握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过来！只得跟着他去迎接宣武帝。
宣武帝看到她，有些意外：“荣恩怎么在这里？”
轻城从懊恼中回过神，暗叫不妙。差点忘了，她可是偷溜进来的，这下又被宣武帝抓包了。
英王恢复了平时冷肃端凝的气势，看了轻城心虚的表情一眼，随口解释道：“臣弟马上要回西北了，特意召她过来问问蛮奴的情况。不知皇兄因何而来？”
宣武帝也就随口一问，闻言，神情苦恼，欲言又止：“朕正要跟你说蛮奴的事。”
英王淡淡道：“不必了，荣恩已经都告诉我了。”
宣武帝见他拒绝的态度，表情更苦恼了：“朕也不想罚他，可那小子实在胆大包天，朕再不管他，只怕要把朕的皇宫都掀了。”
英王道：“皇兄教训自己的儿子，不必向臣弟解释。”
宣武帝讪讪：“蛮奴到底是你带大的，朕怕你担心，也想向你讨个主意。他跟太子终究是兄弟，闹成这样也不好。”
英王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主意，皇兄愿意听？”
宣武帝道：“若有道理，朕自然会听。你且说来听听呢。”
英王直截了当地道：“要我说，蛮奴很好，根本不需要教训。”
轻城惊讶地看向英王，他刚刚在自己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会儿怎么护起短来了？
宣武帝似乎也被噎到了，艰难地道：“这小子无法无天，连太子都敢打！”
英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蛮奴行事向来心中有杆秤，他打赵昶，一定是赵昶有欠打的理由。何况皇兄有证据证明是蛮奴打的吗，没证据的话，凭什么要我们蛮奴受罪？”
轻城叹为观止，可算是知道赵蛮无法无天的性子是谁护出来的了。不过，莫名觉得开心怎么办？至少，英王对赵蛮是真好。
宣武帝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苦笑道：“你这样护着蛮奴，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见英王不接他的茬，他叹道，“你呀，还是这么个宁折不弯的脾气。当年你若肯稍稍低头，也不至于……”
“皇兄！”英王蓦地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如冰。
“好好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宣武帝意外的好脾气，庆幸道，“还好蛮奴没有完全像你，没有死抱着规矩面子不放，闯了大祸居然还知道抵死不认，自己把马脚藏得好好的。”
轻城在一边听得汗哒哒：这个似乎，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您身为一国之君，这样语带夸奖地说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宣武帝却越说越赞赏：“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里已颇有成算，这一手玩得当真漂亮。反而是太子，被个十一岁的孩子拿捏住，实在叫朕失望。”
英王不客气地指出：“谁叫你只有这样一个宝贝疙瘩，从小就顺风顺水惯了的。”
也只有这个弟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了。宣武帝叹道：“朕与皇后，对他确实太过宠溺了。不过，”他语气一转，语重心长地道，“太子终究是太子，今后是要继承朕的江山的。蛮奴是他的弟弟，朕只希望他们兄弟连心，蛮奴能成为太子的左臂右膀，就和你我一般，委实不希望两人之间有什么龃龉。”
英王目露警惕：“您究竟想做什么？”
自己这个皇兄素来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上一次对自己这么苦口婆心，推心置腹，还是看上了自己的得力干将，钱粮军师詹庆余，向自己借人，把人放到户部去帮忙的时候。
皇兄一直忽悠自己，会把人还来。结果，眼看着詹庆余都做到了户部尚书，即将入阁，他才反应过来，这压根儿就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了。
宣武帝清咳了声：“我打算让蛮奴出宫开府。”
出宫开府？就是要叫赵蛮独立出去了。英王神色顿变，立刻问道：“您打算给蛮奴什么爵位？”
宣武帝道：“他到底年纪还小，我想着还要多磨练他两年。”
“所以？”英王追问。
宣武帝又咳了一声：“所以朕打算先给他一个奉国将军的封号。”
英王冷笑：“皇兄还记得臣弟出宫开府时是什么爵位？”
宣武帝当然记得：英王是他胞弟，太后嫡子，宣武三年出宫开府，他心疼幼弟，一开始封的就是亲王。赵蛮的身份比不上英王尊贵，可到底是个皇子，他的皇子又少，赵蛮算是第一个出宫开府的，按理说怎么也该混个郡王。
宣武帝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朕也知道委屈了蛮奴，可他身世特殊，实在不好太招人眼，又是因为特殊原因提早出宫的，太子面上，也不好太抬举他。朕以后总会补偿于他。”
所以，他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要蛮奴为太子让位。
英王沉默下来，却也知宣武帝只是告知他罢了，自己并不能改掉对方的决定。半晌，他开口问道：“皇兄打算怎么补偿蛮奴？”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可能为赵蛮争取利益。
宣武帝道：“朕已下令，蛮奴待遇比照郡王。另，诏令翰林院挑选名师大儒，赴奉国将军府悉心教导蛮奴。”赵蛮的学习事宜一直是他和英王的心病，他下了决心，趁这次机会一并解决。
英王皱眉：“翰林院举荐的人能教好蛮奴？”
宣武帝道：“一个不行就找两个，两个不行就再换，总能找到合适的。”
英王不满意：“这不是白白耽搁时间？”
宣武帝无奈：“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英王要有办法，就不会病急乱投医，委托轻城找人了。
两人一时僵持在那里。
轻城在一边装了许久隐形人，弱弱开口：“那个，送三弟去西岭书院怎么样？”自上次姜羡鱼提过西岭书院后，轻城就找人详细了解过这个书院。
西岭书院的山长今山先生是宣武七年的两榜进士，学识渊博，尤善实务，为官时断案如神，退隐后一心办好书院，他的书院不问出身，因材施教，文武双修，是能学到真本事的。
最出名的一个例子便是梁阁老的小儿子梁休，梁阁老五十岁时才得了这个嫡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梁夫人溺爱，把孩子宠得不像话，小小年纪就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
梁阁老一管他，梁夫人就哭天喊地，拦着连根头发丝都不让碰。梁阁老实在没办法，又见儿子越来越不像话，一狠心，将人送去了西岭书院。
今山先生和梁家约法三章，将人留在书院两年不给回。两年后，梁公子回相府，竟已是脱胎换骨，行事周到有礼，甚至下场考中了秀才，把梁阁老夫妇喜得跟什么似的。
经此一事，西岭书院名声大噪，更叫人趋之若鹜。
她越了解越觉得西岭书院适合赵蛮，只苦于赵蛮困在宫中，不方便求学。如今，宣武帝要赵蛮出宫开府，这个最大的困难便不复存在了。
“什么西岭书院？”英王离京日久，消息已经不灵通。
宣武帝倒是知道：“荣恩说的是罗今山办的那个书院？”
“姓罗的办的书院？”英王微愣，现出不快之色。
英王认识今山先生？看上去似乎挺不待见对方的样子。轻城迟疑：“可是有什么不妥？”
宣武帝道：“这小子狂妄得很，连朕的官都不愿做，朕几次派人请他，他都爱理不理的。对了，我记得你和他打过交道。”
英王点头：“他在朝廷为官时，我们曾经合作过一阵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就是性子古怪了些，和我有过一些过节。”
听他口气，似乎还不是一般的过节。
轻城失望：“不行就算了，先按父皇的法子试试看吧。”
“不必试了，”宣武帝是了解过西岭书院的，稍稍思索，拍板道，“荣恩这个主意好，就去罗今山的书院。那小子有点本事，应该能制住蛮奴。”
轻城：“……”宣武帝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好像自己给赵蛮挖了个大坑？
宣武帝解决一桩心事，十分高兴，兴致勃勃地道：“还有一事你帮我参详参详。”
英王道：“皇兄，时候不早，我该准备出发了。”
“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宣武帝道，“还是蛮奴的事。他既然要封爵，总不好再混叫小名了。朕寻思着，索性一并将他上玉碟，特意为他拟了个名，你看合不合适？”
英王问：“什么名？”
“赵淳，”宣武帝凌空写下淳字，解释道，“质朴敦厚谓之淳，而有后福。这个名字可好？”
“不好，”英王丝毫不给宣武帝面子，一口否决，“和蛮奴不配。”
轻城也觉得宣武帝这名字起的不配，赵蛮和淳朴两字，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宣武帝不服气：“那你有什么好名字？”
英王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国之重器谓之玺，皇兄既然希望蛮奴以后成为太子的左臂右膀，自然是要他做国之栋梁的。不如为他起名叫赵玺？”
轻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第47章
安顺宫破败如故。
赵蛮将包手的白布胡乱扯下,　团成一团随手往外一丢：“总算不用再绑这劳什子了。”掌心的伤势已基本痊愈,　疤痕却还未掉,　他握了握拳，只觉活动自如。
钱小二拎着一个食盒匆匆走入，恰被迎面而来的白布砸个正着，不由懵了一懵,　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殿下，您砸我做什么，我又犯错了？”
食盒中发出哐啷啷的声音，有汁水滴滴嗒嗒地流了出来,　钱小二脸色骤变：“糟了，汤翻了。”他手忙脚乱地揭开食盒盖，果然,　最上面一层的汤水泼了一半。
钱小二还没来得及请罪,　看清汤的模样,　失声呼道：“尚膳监是不是送错了？”
白瓷碗中只剩半碗清汤,　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看着就十分寒酸。
钱小二不敢置信地揭开第二层,　蔫蔫的煮青菜，黑糊糊的鱼鲞，连肉星都见不到的木须肉，还有一碗发黄的米饭。
自从他们被幽禁在顺安宫,　这几天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差,　但像今天这么糊弄人的,　还真是头一遭。
赵蛮瞄了一眼，哼道：“这种事，他们什么时候搞错过？”
钱小二气得手都发抖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赵蛮眸中闪过一道厉色：“自然是有人授意的。”
钱小二睁大眼睛：“是谁？”
赵蛮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傻孩子，这都猜不出来。他没有回答，只嗤笑道：“他也就会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
钱小二悲愤：“殿下，你怎么能吃这种东西，我去找他们理论。”拎着食盒就要往外冲。
“回来！”赵蛮轻轻巧巧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固定在原地。
钱小二挣了挣，没有挣脱，傻乎乎地问道：“殿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好性子了？”
一个声音接口道：“不是殿下好性子，是你太不动脑子了。”随着话音，阿卞从外面走进，手里同样拎着一个食盒，径直走到桌前打开。
芙蓉羹，烩鸭舌，翡翠丸子，烤鹿肉，水晶豆腐，元宝虾……一样样摆出，钱小二的眼睛都直了：“这这这……”
阿卞摇了摇头：“傻子，殿下什么时候吃过别人的亏？他们刁难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有什么好理论的？”
钱小二反应过来：“这些菜是你去御膳房偷拿的？”
“什么偷拿，”阿卞不满，纠正他道，“这本来就是殿下该有的份例。”
钱小二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傻傻点了点头。
赵蛮由得阿卞给钱小二洗脑，自己拿了乌木箸用膳。前些天，他天天和轻城一起用膳，突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到现在他还有些不习惯。
正想着，外面忽然报道：“荣恩公主到。”
赵蛮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是说将自己幽禁，不许人探视吗？她怎么来了？
进来的果然是轻城，看到他正准备用膳，示意他先吃，过会儿再说话，自己先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赵蛮压下满腹疑惑，才吃了几口，便觉得哪里不对。回头一看，果然，轻城正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他又吃了几口，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依旧，终于忍不住，指了指桌上道：“要不，你陪我一起吃？”
轻城摇了摇头：“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还这样盯着他？总不成是才几天不见，她就想他了吧？赵蛮自己也被自己这个想法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皱眉道：“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吃？”
轻城垂下头去：“要不，我出去走走？”
要不要这么可怜？赵蛮心烦意乱，干脆把乌木箸一扔：“我吃好了。”
轻城愕然抬头，目光落到一桌子几乎动都没动过的菜上，非常实诚地道：“你骗人，以你的食量，才吃这点，连垫个底都不够。”
赵蛮：“……”所以说，有个太了解自己的姐姐实在讨厌。
轻城又道：“你先好好用膳，别瞎胡闹。”
赵蛮不满：“谁瞎胡闹了？”明明是她扰乱人心，还要怪他瞎胡闹！
轻城忽然对他笑了笑：“让钱小二带我到处看看，我还没好好参观过你的顺安宫呢。”
浅浅的笑意如轻轻吹过的一缕清风，赵蛮烦躁的情绪瞬间被安抚下来，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飞也似地跑了出去找人。
天气炎热，钱小二就算再缺根筋，也不会把轻城往大太阳底下带。
他在书房外看到了守在外面的百灵，刚跑过去，就听到轻城轻柔动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二，你觉得你家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百灵看到他，想要通报。赵蛮摇了摇手，阻止了她，站在门外向里看去。轻城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下，仰头看着图，秀丽的烟眉微微蹙起，目光盈盈，仿佛藏着无数心事。
钱小二乐呵呵的声音响起：“我家殿下当然是很好的人。”
轻城又问：“你觉得他凶不凶？”
姐姐为什么这么问，是觉得他对她态度不好吗？赵蛮皱起眉来。
钱小二依旧乐呵呵的：“凶啊，怎么不凶？不过，他要是对我凶，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会没道理的凶。”
“是吗？”轻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他那脾气，除非惹着他，他不会凶的。可谁能保证永远不惹到他呢？”
赵蛮冷硬的声音响起：“姐姐在害怕我吗？”
轻城回头，看到小少年大踏步地走近，犹带稚气的面上，神情愤怒而委屈。
钱小二刚叫了声“殿下”，赵蛮含怒的声音响起：“退下！”
钱小二一缩脖子，麻溜地退了下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光线暗淡下来，室内一时静寂无声。轻城目光奇异地看着赵蛮，突兀地问道：“蛮奴，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你，你会怎么对我？”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蛮奴”，问的却是这样一个叫人生气的问题。
赵蛮神情冷下：“你怎么会得罪我？”
轻城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或者背叛了你，你会不会……”会不会想要杀了我，甚至把我剖心挖腹？
轻城想问，却问不出口，赵蛮还是个孩子，对她一片赤诚，她如果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太伤人。
这些日子，她一直兢兢业业地收集着营养液，眼看一百瓶就要凑满，陷入了纠结：究竟是先删除说她“私通太子”的那条预言，还是先查询“桀帝玺”是谁？清白与性命，究竟哪个更要紧？
没想到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上天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她做出了选择。难怪姜家找不到这个人，原来赵玺这个名字，这个让她陷入噩梦的名字，从前根本还没存在过。
等到宣武帝认可英王起的名，她越发恐惧得厉害，忍不住想向赵蛮求证。可直到这一刻，站到他面前，看到他愤怒而委屈的模样，她才恍然惊醒：一切还未发生，她又拿什么向他求证？这样对他，未免太不公平。
赵蛮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火气一下子腾了上来，牙齿咬得格格响：“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气得又想甩袖就走，却一下子看到了她眸中的泪光。
她哭了？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忽然有这样的奇怪担心？
他烦躁地原地转了几个圈，怒气冲冲地道：“你把话说清楚，别以为哭了我就会心软，我才不……”他顿了顿足，“你能不能别哭？”
轻城抿紧嘴，忍住哽咽声，用手背擦泪，却越擦眼泪越多。
赵玺怎么会是赵蛮，怎么能是赵蛮？
从前她也曾想过，如果找到了桀帝玺她该怎么办？弄死对方，她自然是没有这个胆子的，但她可以利用竹简的预知能力趋利避害；她还可以提醒太子，提醒姜家注意他的野心，让未来同样面对桀帝威胁的，有能力的人来对付他，将危险消灭于萌芽中。
可现如今，这个未来残暴不仁的君王竟是赵蛮！她怎么下得去手？便是赵蛮再不好，也比那个肖想自己妹妹的太子好上一万倍。
她绝不相信赵蛮会用那样残酷的方式杀了她。
可今天早上接到的消息，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的信念。
姜玉城和祝允成的婚期定了，就定在今年的冬天，与竹简的预言一模一样。她努力了那么久，姜羡鱼甚至还找到昔日牟家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人，证实了牟家小姐的冤屈，却还是没能阻挡婚事的继续。
她想到关于姜玉城预言的后半段“夫妻不睦。显仁元年，以无所出休之，一年郁郁而亡”，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却无能为力。
新出的预言会保留在竹简上，她能靠攒营养液把它删掉，可从前的预言，除非再次出现，她根本无力改变。
这种害怕和心碎甚至无法和任何一个人倾诉。她不能泄露竹简的秘密。
姜玉城如此，那她呢？是不是也终究无法改变注定的命运？
赵蛮又团团转了几圈，喝道：“不许再哭了！”
她垂下头，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弟弟面前这么哭，实在太丢人了！然而，那么久以来积累的恐惧无助，对未知命运的害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根本控制不住，单薄的肩头颤如风中之花。
赵蛮看到她的眼泪就没辙，焦躁道：“你究竟怎么了？”
轻城哽咽：“你好凶！有你这么凶自己姐姐的吗？”
赵蛮被从天而降的黑锅扣了个严严实实，想要反驳，见她伤心成那样，气闷地抿紧嘴不说话了，顺带一脚将脚边的废纸团踢飞。他脚上力道极大，纸团飞出，轻易就把窗纸砸了一个洞，落到了外面。
看看，看看这暴躁脾气！
轻城心里咯噔一下，更忧虑了，在一瞬间下了决心：她不能就这么认命！不管预言如何，她和赵蛮都要好好的。
横竖她也不忍心坑他，但也不能再放纵他任性散漫下去。趁他年纪小，还掰得过来，她怎么着都得想法设法，教他心怀仁义，学习明君之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继位了，也不至于当真沦为暴君。
小赵蛮在她忽然坚毅的目光下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姐姐这一刻的表情似乎有些教人害怕。
*
时光荏苒，一晃而过，宣武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格外早。融融暖日中，一辆精致的华盖八宝珠缨车从宫门驶出，转入附近的铜鼓巷。
越往铜鼓巷深处，车马越多，熙熙攘攘的，却多半在看到这辆珠缨车的规制，以及车前坐着的内监后选择避让。这辆车竟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了一座华丽轩阔的府邸前。
朱漆铜钉的大门上，高悬着“公主府”的匾额，守在角门旁的家丁看到车上的纹饰，立刻小步跑过来，恭敬地行礼，将这辆车先放了进去。
四周等候的车马直到车影消失，才有嗡嗡的议论声传出来：“刚刚那是荣恩还是荣庆公主？”
“是荣恩公主吧，听说荣庆公主和福全公主要好，昨天就过来帮忙了。”
“福全公主自从嫁入定远侯府，赏春宴已经是第三年办了，她一共两个妹妹，倒都是头一次露面。”
“说起来，两位公主也是时运不济，一个丧了公公，一个丧了生母，蹉跎至今还未出嫁。如今两人都该十八岁了吧。”说这句的特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和她同车的人能听到。
同车的人也来了兴致，低声问：“如今她们来参加赏花宴，应该都出孝了吧？那岂不是今年就会出嫁？听说两位公主都是貌比花娇，秉性柔婉，也不知谁家儿郎有这个福气娶她们？”
先前说话的人道：“荣恩公主许的是翰林院杜大人的嫡孙，听说婚期就在一个月后。荣庆公主却不知何故，至今还未许人。”
公主府的车马厅中，她们话中议论的主人公正扶着汪慎的手，缓缓步下珠缨车，一瞬间，满院生辉。

第48章
十八岁的少女,　正是风华最盛之时,　上穿月白杭绸掐腰宽袖衫,　下着时下最流行的满绣缠枝四季花卉纹十二幅缃裙，外披石青双面绣羽纱斗篷，身姿袅袅，纤腰一束。吹弹得破的芙蓉面上,　远山为眉，桃花为目，凝脂为肌，眼波流转间,　便让人目眩神摇，神魂欲夺。
前来接她的是福全驸马卢毓之妹，定远侯府的嫡幼女卢绣,　看得眼睛都直了。还是身后的嬷嬷扯了她一下,　小姑娘才反应过来,　上前拜见,　热情地招呼道：“两年不见，公主容色越发出众,　委实叫人自惭形秽。”
昔日，福全喜爱卢毓，爱屋及乌，挑了卢绣做她的伴读。福全出嫁后,　定远侯府求了皇后,　依旧叫卢绣在宫学又上了一年多学,　和三个公主都比较熟悉。
轻城嫣然：“阿绣过誉了。”
卢绣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嫂嫂在听风水榭待客，公主请跟我来。”
刚走了几步，后面又有客来，温温柔柔地叫了声“公主”。轻城回头，和一张有几分眼熟的秀丽面容对个正着。来人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妇人头，体态微丰，十分温婉的模样。
见她有几分迷茫，年轻妇人赧然道：“妾身的夫君是骁骑尉镇抚姜重。”
原来是姜重的妻子，轻城想起来了，对方好像是姓霍。
姜重当初被荣庆缠上，放话非他不嫁。罗袜事件后，虽然在赵蛮的威胁下，荣庆许诺不再纠缠姜重，但姜家已是惊弓之鸟，用最快的速度为姜重娶了妻。
轻城有一次去西岭书院看赵蛮，正好碰到去探望夫君的霍氏。当时霍氏比现在要瘦上许多，和姜重两人躲在树林中头碰着头喃喃细语，一看就知道小夫妻十分恩爱。
轻城心里觉得奇怪：姜重官职不高，以他的品级，一般来说，霍氏是没有资格来福全的赏春宴的，难道是看在赵蛮的面子上？
不过，姜重那小子虽然不待见她，但到底是她前世的侄儿，又对赵蛮忠心耿耿的，他的妻子，她自然是要抬举的。
她含笑，态度亲切：“原来是阿霍。你一个人来的吗？”
霍氏道：“夫君等会儿陪三殿下一起过来，让我先来。”
轻城道：“正好我也是一个人，你不如和我一道？”
卢绣原只招待轻城，并不把霍氏当一回事，见轻城态度，立刻也笑盈盈地道：“正好我要陪公主过去，姜少夫人一起吧。”
霍氏还是头一次独自来这种场合，正当心中彷徨，闻言大喜，谢过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们后面。
赏春宴，顾名思义，自然要赏明媚春景，宴席便设在花园湖心中央的听风水榭。
福全是唯一的嫡公主，素来受宣武帝和褚皇后宠爱，她的公主府当初建造时便召集了无数能工巧匠，穷奢极侈。公主府的花园假山嶙峋，流水蜿蜒，一步一景，甚至比御花园还要精致几分，更是移植了不少奇花异草，美轮美奂，堪称京城一绝。
几人路过几株用白玉栏杆围起的珍品牡丹，霍氏惊讶的声音响起：“这是玉版吗，怎么能养得这么大？”
轻城循声看去。这几株牡丹正当盛放，白如雪，大如球，比寻常的玉版要大上三分之一，果然罕见。
卢绣笑道：“嫂嫂特意从洛阳重金聘请了种牡丹有名的尤大师来打理牡丹，这几株是大师培养的新品种。”
霍氏露出羡慕之色。她也是爱花之人，只不过姜家可没这个条件让她培育异种牡丹。
轻城也感慨：福全还真是大手笔，这几株牡丹的费用只怕就抵得上十多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吧。不过她本身的公主封邑就不小，出嫁时，皇后娘娘又帮她置办了大笔嫁妆，有钱得很，这些开销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轻城自己的公主府也已经造得差不多了，但无论是规模、占地还是奢侈程度，比起福全这座可差得远了。但无论如何，那是她自己的地盘，可以完全由她自己做主，比在宫里好多了。
几人继续前行，才走几步，跟在轻城身后的百灵脸色忽变，叫道：“公主小心！”便见侧面一个身影踉跄向这边扑来。
汪慎反应极快，立刻闪身拦在侧边，百灵扶住轻城，往旁边退了一步。
汪慎伸手一挡，来人摇摇晃晃地抓住他的胳膊，终于稳住身形，闭着眼睛，满面通红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轻城看过去，见来人一身藏蓝色竹叶纹圆领锦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赫然是她的准驸马杜琮。
他每次见她，似乎总是很紧张的模样，各种出错。
轻城摇摇头，柔声开口道：“杜公子，你先放开汪慎。”
杜琮睁开眼，这才发现他抓住的不是荣恩公主，松了口气之余不免小小失望，忙不迭地收了手。
后面传来一片哄笑声。轻城抬眼看去，是几个和杜琮差不多年纪的华服青年，见她的目光扫过，顿时噤了声，斯斯文文地向她行礼致意。
轻城微微颔首，看回杜琮，柔声细语地问道：“杜公子可有受伤？”
杜琮的脸更红了：“我没事。”他原是被同伴怂恿，鼓起勇气过来向她打声招呼的，却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实在丢人。他忍不住偷偷看轻城，问道，“公主近来可安好？”
杜琮心里对她着实愧疚得很：两人本该在她及笄那一年成亲，三书六礼都过了一半。不料他父亲突发急病亡故，他要守孝，婚事一下子延了三年。
轻城笑容甜美：“我很好，谢杜公子关心。”这桩婚事虽然是夏淑妃一力促成的，但她也是很满意。杜琮性格单纯，又是出身诗书世家，家风清正，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想必不至于让她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杜琮还想说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只有她温柔的语音在耳边不停回荡，平素的出口成章之能全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得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就好，那就好。”
轻城柔声道：“他们还在等着你呢，你先去吧，不用顾着我。”
杜琮如提线木偶般连连点头：“好好。”果然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他的同伴。
轻城笑意盈盈地目送他，蓦地感到一道阴冷的视线投过来。
她顺着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太子远远看着她所在的方向，负手而立，脸上一丝笑容都不见。
见她发现了他，他扭头对身边的邹元善吩咐了一句。邹元善很快向她们的方向走来，行礼道：“公主，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
与此同时，西城四牌楼巷一座门户紧闭的宅子中。
地下室幽暗潮湿，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倒在地上的被铁链牢牢绑住的中年男子，空气中隐隐飘着血腥的味道。
娃娃脸的无须青年挽起袖子，用火钳将火盆中烧红的烙铁夹起，询问地看向倚在一边太师椅上翘着腿，闭目养神的俊美少年：“殿下，是烫在脸上还是胸口？”
十五岁的少年，容貌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棱角越发分明。那一张脸儿宛如天工造物，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一头卷翘的头发编成辫子束在头顶，唇角的线条却是格外冷酷。
听到娃娃脸青年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对琥珀色的深邃眼眸湛然生光，似笑非笑地看了青年一眼：“小二，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娃娃脸青年，也就是钱小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
赵蛮，不对，现在该叫赵玺了。赵玺指点他道：“喜欢烙哪里，你要问地上这位庞先生才是。”
钱小二十分听话，果然转头问中年男子：“庞先生，你喜欢烙哪里？”
地上的中年男子怨毒地看向赵玺，嘶声喊道：“赵玺，我教你三年，好歹算是你的老师，你这么对我，就不怕陛下知道？”
赵玺懒得理他，连正眼也没扫他一眼。
钱小二不服气了：“你算什么老师，三番五次刁难殿下，穿小鞋，告黑状，使阴招，把我们殿下当什么？又把书院的规矩置于何处？”他越说越气，也不问庞先生喜欢烙哪里了，夹起火红的烙铁就往庞先生胸口烫。
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声。
钱小二将烙铁扔回火炉中，问道：“你现在可愿回殿下的话了？说，告密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庞先生痛得在地上打滚，嘶声道：“不是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嘴硬。”钱小二大怒，夹起烙铁就要再烙一次。
“且慢。”赵玺的声音响起。
庞先生心里生起些许希望，难道这个家伙良心发现，愿意放他一马？
赵玺左手抵着下巴想了想，吩咐道：“烙铁他不怕，就把他右手拇指折了吧。”
庞先生脸色大变：他靠教书为生，右手拇指一断，拿不了笔，写不了字，他岂不是成了废物一个？书教不了了，他梦寐以求的考取功名更是再无指望。杀人不过头点地，赵玺这一下，是要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钱小二才不管这么多，赵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绝不打折扣。当下他丢了铁钳，直接过来抓庞先生的右手。
庞先生面色如土，拼命将手直往后藏，却哪敌得过练家子的力气，直接被钱小二硬拽了出来。
赵玺慢吞吞地道：“他要还不说，就折他的食指；再不说，折中指……一根根折下去，我就不信，两只手的指头都断了，他还这么硬气。”
魔鬼，他简直是魔鬼！
庞先生浑身发抖，感觉到自己的手落入钱小二手中，大指指骨被捏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恐惧地大喊出声：“我说，我什么都说！”
赵玺做了个手势，钱小二握住庞先生的大指，不再动作。
“是梁阁老，发现梁公子跟你合作出海的生意，要梁公子退出。梁公子阳奉阴违，梁阁老一时抓不到他的把柄，就叫我看着点，发现你们有异常就告诉他的人。”
钱小二气愤道：“所以，殿下悄悄离开书院几天的事还是你告的密？”
庞先生颤声道：“我并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只发现了殿下不在书院，告诉了梁阁老那边。”
赵蛮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庞先生再次迟疑起来。
赵玺神情不耐烦：“不想说就算了，老子还赶时间，没空跟你慢慢磨蹭。”
钱小二难得聪明一回，抓住庞先生右手大指的手配合地开始发力。
指骨的疼痛传来，庞先生魂飞魄散，濒临崩溃，飞快地交代道：“来人会带着信物……”
走出地下室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赵玺眯了眯眼，抬手挡住了光线。
“殿下总算出来了。”姜重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摇椅上，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
赵玺道：“和你推测的一样。”
姜重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玺不耐烦地道：“让梁休处理去，梁振安是他老子，又不是我老子。”
姜重道：“梁阁老那个老狐狸，段数极高，背后又有太子撑腰，梁休未必有这个本事斗得过他。”
赵玺神情桀骜：“他自己的事自己摆平，老子可没兴趣帮他擦屁股。他要没本事，我还要他做什么？老子因这事被父皇问责，没找他算账，已经是脾气好了。”
姜重啧啧两声：“真该让荣恩公主看看你说这话的模样，平时在书院装得那么斯文，全是骗人的。”
这几年在书院读书，赵玺面上仿佛变了个人般，收敛脾气，修身养性，待人宽和，甚至学业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却也不至于像从前那么一味抵触，惨不忍睹了，叫他们这些自幼陪他长大的人简直合不拢下巴。
而这一切，除了罗山长的本事外，最大的原因却是荣恩公主的耳提面命。谁也没想到，这个小霸王居然会这么听一个小姑娘的话。
赵玺却是一怔，忽然想起：“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重道：“约莫巳时中了吧。”
赵玺脸色一变：“糟糕，时间晚了。今天姐姐要去福全的赏春宴，我答应她在那里碰面的。”他一边高喊备马，一边快步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扭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道，“你帮我闻闻，衣服上是不是沾了血腥味？”
姜重一脸“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
赵玺往屋里走去，大声叫道：“阿卞，帮我找身衣服。”又指着钱小二道，“你也去换一身衣服，别让姐姐闻出味来。”
姜重无语：“要不要这么严重？你既然赶时间，还折腾什么？”
赵玺道：“我答应过姐姐，要做个心怀仁义的好人。要是她知道了我刚刚做的那事，得伤心了。”
姜重：“……”这自欺欺人的本事，他算是开眼了，平时在书院众人面前装装样也就罢了，要不要连这点小事都这么注意？“她要是知道真相，怕不是要更伤心？”
这位长这么大，什么人都可能是，唯独跟“好人”两字委实搭不上边。
赵玺冷冷道：“她怎么会知道真相，难道你要告诉她？”
姜重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打了个寒噤：“不不不，我怎么敢？”想了想，终究不服气，“你也太顾忌她的心情了，明明你就不是那样的人，何苦要委屈自己，为了她一句话在众人面前装乖呢？”
赵玺回了他三个字：“我乐意！”
姜重被他噎了个半死，半晌才缓过气来，恨恨道：“知道的她是你姐姐，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你另一个妈呢，乖成这样。喂，你做什么！”
几颗小石子在赵玺的连连踢动下，带着尖啸声破空飞来，姜重手忙脚乱地避开，再也无暇说话。

第49章
公主府花园。
杜琮一行人也看到了太子,　上前恭敬地行礼。太子早已收敛了眼中的阴郁之色,　和颜悦色地叫了起,　又和杜琮寒暄几句，连带杜琮的几个同伴都一一顾到。
太子如此纡尊降贵，礼贤下士，几人都是受宠若惊,　兴奋不已。
轻城遥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几年过去，太子的表面工夫越发炉火纯青了。众人提起，都是交口赞誉。
卢绣看看恭敬相请的邹元善,　又看看神情难辨的轻城，欲言又止：太子殿下有什么话不能在宫里和自己的妹妹说吗？自己负责接人，却中途被他截走,　怎么和福全公主交代？
轻城看向邹元善,　轻言软语地道：“麻烦邹公公帮我向太子哥哥请罪,　我刚刚到此,　还未来得及拜访主人。我与福全皇姐许久不见，去迟了恐不恭,　还请他见谅。”
卢绣惊讶，没想到她直接拒绝了太子。
邹元善现出为难之色：“这……”
轻城也不管他，笑着吩咐汪慎道：“你去和太子殿下说，免得邹公公为难。”反正这几年中,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推脱太子的邀请了,　早就做得驾轻就熟。
而太子那方,　不知是赵蛮的威胁生了效，还是顾忌着名声，并没有咄咄逼人，两人之间一时倒也是相安无事。
唯有竹简的预言始终是个隐忧。想到这个，轻城就牙痒痒的，恨不得将怀中坑人的竹简一把火烧了。
当初那一句说她“貌美性淫，私通太子，秽乱宫廷”的预言，她好不容易攒够一百瓶营养液，将其删掉，结果刚删掉，竹简上就冒出一句：重要剧情被删，剧情自动修正中。
几天后，一条新的预言冒了出来：太子无德，垂涎庶妹，欲私通之，秽乱宫廷。
轻城：“……”这什么破竹简，坑了她一百瓶营养液，不就是换个说法吗？顶多把意图不轨的主体对象从她改为了太子，可结果还不是一样？
她忍着气，千辛万苦，忍辱负重再次攒足一百瓶营养液，再要删新预言，竹简居然提示：此为系统自动修正剧情，权限不足，请升级系统。
轻城第一百零一次想把这个破竹简砸了。
后来，在漫长的摸索中，她终于弄明白，删除预言会出现三种情况：
第一种预言为“主线剧情”，不允许删除。比如说关于姜玉城的预言她就怎么也删不掉。事实上，姜玉城也确实如预言所说，在宣武十九年冬嫁给了祝允成。至于夫妻两人是否和睦，姜玉城自从出嫁后已很少入宫看她，偶尔见到，在她面前总是喜气盈盈的，她也不好深问。但小夫妻俩确实至今未有一男半女。
第二种是“重要剧情”，删除后会出现“重要剧情被删，剧情自动修正中”的提示，竹简会换一种表述，让它重新出现，过程也许有改动，但结果必定是不变的。
第三种就是能被她用一百瓶删掉后不再出现的预言，却多半只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比如说某人某天会跌一跤受伤，谁谁谁会丢一瓶头油之类的……可这种，即使是不消耗营养液，她事先知道后，哪怕依旧会发生，却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根本不值得她用一百瓶营养液去删。
竹简升级后的删除功能就是一个鸡肋，除非再次升级系统。而再次升级系统有两个条件：一、五百瓶营养液；二、竹简完整。
轻城犯了难，五百瓶营养液有多难攒且不说，关键是自从她成为荣恩，得到的竹简就只有半卷，另半卷去哪儿找？
她也算是想明白了，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竹简再神奇，也只能作为辅助之用，而要想能好好地活下去，让日子过得舒心，终究要靠自己立起来。
这几年赵蛮在西岭书院求学，她督促他之余，自己也没闲着。读书、练字、学琴、学管家之道，学为人处世之道……身为皇家公主，有天下最好的资源，而她要做的，便是将这些化为己用，不断充实自己，增加自己生存的筹码。
对太子的觊觎，一次又一次若有若无的试探，她也从一开始的慌于应对变成了如今的从容自若，见招拆招。
他请她单独相见，她永远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推脱。
汪慎遵照她的命令，和邹元善一起过去太子那里回话。轻城也不管太子同不同意，笑着对卢绣和霍氏说：“我们走吧。”
卢绣有些胆怯，犹豫问道：“太子殿下那里？”
轻城含笑：“太子哥哥最是体贴人，不会让我们为难的。”
听到汪慎转达的婉拒，将杜琮一行人打发走，大步走过来的太子：“……”凤目微眯，微笑开口，“孤正好也要去看福全，倒是顺路。”
没想到太子会突然过来，卢绣和霍氏都吓了一跳，连忙向他行礼。
太子气度雍容，温言叫了起，隐含贪婪的目光落到轻城的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越发出挑的“妹妹”。似乎已经有许久，他没有站在离她这样近的地方，好好看过她了。
轻城心中厌恶，面上笑容却依旧清浅，轻声道：“恐怕不妥当，还是太子哥哥先走一步，我陪着少夫人和卢家妹妹随后过来。”
太子心中仿若有毒蛇噬咬，妒恨不已：她对杜琮笑得温柔可亲，怎么轮到自己，就是这般客气疏远了？不过是个准驸马，能不能成亲还是两说呢，倒比他这个“哥哥”排在前面了。
可轻城的话提醒了他，他和她是兄妹，同行固然没什么不对的，可现在还有别人，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年轻的妇人，他再要同行就不妥了。
他目含深意地看了轻城一眼：这小妮子，越发滑溜了。不过不要紧，且让她先得意一阵，迟早叫她落到他手中，要她躺在他身下哭着求他。
他一想到会有那一天就浑身兴奋，也就不再争这一日长短，点了点头，径直离去。
卢绣目送他远去，赞叹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平易近人，性情宽厚。”荣恩公主的态度虽然柔软，但事实上却几次驳了他的话，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轻城不置可否，想着太子离去时的目光微微皱眉，心中隐约不安。
她想了想，打发汪慎先去男宾那边看看赵玺到了没。她来赴宴，一是捧福全的场，二是和赵玺见面，两件事都完成了，就可以尽快离去了。
招待女宾的听风水榭建在湖中，共有三层，飞檐斗拱，装饰华丽，仅靠一道九曲回廊与岸上连接。朝向水面有一个半圆平台，此时正有三五个浓妆艳抹的乐伎或抱琵琶，或拉胡琴，或吹横笛……悠扬的乐声借着水面遥遥传来，更添意境。
三人到时，宾客已到了大半。荣庆正倚着栏杆陪晋安长公主喂鱼，见到轻城，笑眯眯地道：“荣恩姐姐好大的架子，这会儿才到。”
轻城目光在她面上打了个转，含笑和晋安长公主打了个招呼，只当没听到她挑衅的话，径直走了进去找福全公主。
荣庆气堵，跺了跺脚，对晋安长公主道：“姑妈，你看她张狂的。”
晋安长公主没有接她的腔，闭着眼欣赏道：“刚刚那段笛子吹得好。”顿了顿，似乎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荣庆气得内伤，面上却勉强笑道：“没什么。对了，”她仿佛忽然想起般，“姑妈，我找福全皇姐还有点事，先不陪你了。”
晋安长公主点了点头，体贴地道：“去吧去吧，不用管我这把老骨头。”
等到荣庆的背影消失，晋安长公主收起笑容，随手又往湖里撒了一把鱼食：她不过是宣武帝的庶姐，驸马又没出息，没权没势的。两个小家伙斗法，她这个老家伙还是躲远些好，免得殃及池鱼。
水榭里面，福全公主正在众人的簇拥下谈笑风生，见到轻城进来，站起身嗔道：“荣恩，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自从三年前，轻城帮两人从赵玺那里将罗袜取回，福全就对她亲切了许多。福全出嫁后不久，张贵嫔突发急病亡故，荣庆要在宫中守孝。这几年，反倒是她和福全来往多了起来。
轻城笑盈盈地和福全，以及周围的几位王妃郡主、夫人小姐见过礼，发现楚国公府姜家，勇安伯府祝家都没来人，不由有些奇怪。这种场合，照理说夏夫人和姜玉城不可能不来。
她按捺下心中疑惑，又向大家介绍了霍氏，这才笑盈盈地对福全道：“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得怪皇姐。”
福全大奇：“你来迟了，怎么怪我？”
轻城嫣然：“怪皇姐园中的牡丹着实种得好，我一路贪看，不知不觉便被拖了步。”偏头问大家道，“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人自然说是，也跟着夸起了福全园中的花木。
福全高兴起来：“你觉得好，赶明儿我送两盆给你。”
荣庆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气得手中帕子绞成一团。这几年，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荣恩的成长实在太快，再也不是昔日被自己随便一欺负，就哭哭啼啼的小可怜了。就连自己苦心讨好多年的福全，似乎也轻而易举地就和对方亲善起来。
凭什么？
她忍了又忍，才在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走过去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自有人告诉她一遍。荣庆心里更不舒服了，跺脚不依道：“皇姐可不能偏心，只给荣恩不给我。”
福全笑道：“那我送你两盆芍药吧。”
荣庆心堵：凭什么荣恩得的是花中之王牡丹，她只能得芍药？但她知道福全的脾气，从小被宠坏了，说一不二，只能捧着，不能违拗，心中再恨，也只得做出欢欢喜喜的样子答应下来。
轻城懒得理会荣庆，看了一圈，在临江侯夫人钟氏身边坐了下来。临江侯夏家是夏夫人和夏淑妃的娘家，和楚国公府向来亲厚，也许会知道夏夫人她们不来的原因。
钟氏告诉她：“我们本来约了一起过来。临出门前，楚国公府派人送信，说出了点急事，她们要去勇安伯府一趟，让我向公主告个罪。”
勇安伯府，是姜玉城出了什么事吗？
轻城秀眉微蹙。抬头，却看到荣庆正拉着霍氏的手亲亲热热地攀谈着，心中更觉异样：荣庆当年追求姜重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虽说被赵玺强行逼迫放弃，可她的执念当真放下了吗？见到霍氏居然一点芥蒂都没有？
她留神听了几句，两人在谈名贵花草，霍氏显然是个行家，一改刚刚的羞怯，说得头头是道，连福全也听住了，笑道：“我有个花房，真正名贵的花草都在里面，带你们去看看？”
众人纷纷说好。
轻城也跟着大家起身，走不多远，汪慎匆匆走来，禀告她道：“三殿下刚到，和卢驸马打了声招呼，说来园子里转转就不见影了。”
这还真像赵玺的行事作风。因当年的事，赵玺和福全夫妇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要不是知道她要来，这赏春宴他压根儿就不会参加。
轻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汪慎道：“楚国公府可有人来？”
汪慎摇了摇头：“说是家里有事，向驸马告了罪。”
轻城心中越发担忧，连男丁都一个都没来，说明姜玉城那边的事着实不小。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正心神不宁间，“啪嗒”一声，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落到她脚边。
她这才发现一起去花房的人群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周围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这小石子也不知是谁的恶作剧，这么孩子气？
第二颗，第三颗小石子相继落下，她心中一动，想起一人，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
果然，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榆树枝桠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容。
轻城扶额：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尽干些幼稚的事？
赵玺笑嘻嘻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姐姐，你似乎比上次见到胖了些。”
轻城：“……”这是谁呀，上来就说她胖，她不认识这个讨厌的家伙！
然后，那个讨厌的家伙压低声音问道：“姐姐是不是在担心姜家表姐？”
轻城想起他在外面，消息比她灵通得多，忙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玺干脆地摇头：他没事去关心这些人做什么。
轻城露出失望之色。
赵玺对她眨了眨眼：“你要真担心，不如我陪你去勇安伯府看一看？”
轻城一怔，有些心动：“可以吗？”
赵玺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这赏春宴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们都到过了，也算是给福全面子了。”
“可是……”轻城还是有些犹豫，福全会生气吧，而且回宫之后也没法交代。
赵玺坏心地怂恿道：“我教你一个好办法。”

第50章
赵玺的法子很简单,　装病。
这病得装得有技巧,　太严重了怕要惊动宫中的太医；太轻,　须臾就好，就没时间给他们操作了。
轻城想了想，对百灵耳语几句，百灵红着脸去找了公主府的管事妈妈。
很快,　管事妈妈亲自赶过来，安排了一间客房，让轻城去休息，又殷勤地送来红糖姜汤和一个小手炉,　这才退出，嘱咐小丫鬟们不得打扰轻城，让她好好休息。
赵玺从藏身处走出,　奇道：“你说的什么病,　效果这么好？教教我,　让我以后也学一学。”他每次从书院偷溜,　都要想方设法找理由遮掩行踪，姐姐这个办法如此有奇效,　他正好学着点。
轻城忍俊不禁：“你学不了。”
赵玺不服气：“我怎么就学不了了？这天下我学不会的事可没几样。”
轻城：“……”望着少年自信飞扬的模样更想笑了怎么办。
百灵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玺越发奇怪，但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只怕有什么毛病，他脑子动得极快,　猜测道：“难道是姑娘家特有的毛病？”
轻城嫣然：“可算是反应过来了。”
赵玺笑嘻嘻地虚心求教：“姐姐教我,　究竟是什么病？”虽然学不了,　他实在好奇。
他不知道害臊，轻城倒闹了个大红脸，嗔道：“不许问了，你还要不要带我溜出去？”
赵玺更好奇了，见她羞怒，倒不好再问了，拿出一个小包裹道：“你先把里面的衣服换上。”
这是阿卞帮赵玺准备的换洗衣服，轻城要溜出去，自然不能堂而皇之，一时又没有别的合适的男装，赵玺就把自己的衣服贡献了出来。
轻城躲到屏风后换上，发现大了许多，腰身处还能用腰带束一下，明显长了一截的袖子和下摆却没法子。
时光的力量，昔日矮她半个头的孩子已经高出她许多。大概是正当蹿个子，赵玺看上去有些瘦，可轻城知道，这些年，他丝毫没有落下武艺，包裹在衣料下的是没有一丝赘肉的健美身躯，暗藏着令人惊叹的力量。看着瘦，还是比自己足足粗了一大圈。
赵玺摸着下巴咕哝：“不应该啊，你怎么这么矮？”
轻城顿时从“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叹中回过神来，恼道：“你说谁矮？”
她的个子虽然算不上高挑，可在女子中也绝对不矮了，体态轻盈，肌骨匀称，明明是最标准不过的美人身段，怎么在他口中就一会儿胖，一会儿矮了？
臭小子大了，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偏偏赵玺完全领会不到她抓狂的点，走到她跟前比了比，一脸“事实如此”的表情，然后意思意思地安慰她道：“不要难过啦，就算你没有福全和荣庆她俩高，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在我心中你还是最漂亮的。”
轻城：呵呵，谢谢你不嫌弃。
赵玺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她了，识相地没有再开口。他绕着她转了一圈，摇摇头放弃了让她穿自己衣服的想法：“算了算了，要不你和百灵换一下衣服，再想办法把容貌遮一下。”
也只好如此了。
轻城换上了百灵备用的衣服，又坐到妆台前，用黑了一个色度的粉涂了脸，将眉目画粗，眼睛形状略作改变，总算将容貌中的艳色遮挡了许多。
一刻钟后，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公主府最偏僻的墙根下。正是赵玺、易容改装过的轻城和钱小二。汪慎和百灵被留在屋子里，帮轻城打掩护。
轻城望着高高的围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高？”她还以为赵玺会带她从角门混出去，没想到居然要爬墙。
赵玺无奈道：“我也想走门，可我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侍女，走的时候忽然多一个你，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问题吗？”
轻城也知道这个道理，愁眉苦脸地道：“我可爬不了这么高的墙。”
赵玺早有打算：“我背你过去。”
闻言，轻城惊讶地看向他。
赵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发虚：“怎么了？”
轻城摇头：“男女授受不亲。”虽说两人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可他到底已经大了，两人再这样身体接触实在不妥当。
赵玺：“……”总觉得这句话异常耳熟，似乎自己很久以前对她这么说过。“那你要怎么出去？”他问。
轻城指了指在一边安安静静装隐形人的钱小二。钱小二是太监，不算男子。在宫中这些年，她对使唤太监已经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赵玺不开心：她宁愿钱小二背也不要自己背？到底是钱小二和她亲近，还是自己和她亲近？
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过钱小二。钱小二一个哆嗦，猛地攀着围墙向上蹿去：“我，我先去探探路。”很快就翻过墙，身影消失。
轻城目瞪口呆：钱小二这是用行动拒绝背她？
赵玺心中满意：算这小子有眼色。面上抱歉地道：“小二他功夫不精，背着姐姐怕是过不了墙，居然吓跑了。他实在是太不稳重，待会儿我来骂他，姐姐勿怪。”
墙外边，刚刚落地的钱小二一个踉跄，差点扭着脚：殿下太过分了，明明是他恐吓自己，他居然好意思黑自己学艺不精。
轻城别无选择，只得慢吞吞地走到赵玺身后。
赵玺见她磨磨蹭蹭的，不耐烦起来，直接抓住她手腕轻轻一拉。轻城身不由己，扑到他背上，赵玺右手反背，扣住她腿弯一用力，轻轻松松地把她背了起来。
轻城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双脚腾空，趴在少年劲瘦有力的背上，吓得忙搂住他的脖子。
赵玺带笑的声音响起：“抓紧了。”一点地，整个人腾身而起，一只手攀住围墙一个使力，跃了过去。
风声呼呼，忽高乍低的感觉刺激心脏，轻城骇得差点惊叫出声，总算想起他们是偷溜，闭上眼，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攀住他脖颈的手却情不自禁地越绞越紧。
等到平稳下来，轻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两人已经落到地面，怦怦乱跳的心脏却兀自尚未平复。正当后怕，耳边忽然响起赵玺无奈的声音：“你是要把我勒死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紧得已经僵硬，忙不迭地松手道：“对不起。”心中又是惶急又是歉疚，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脖颈，“疼吗？我帮你揉揉。”
赵玺的身子一个哆嗦，陡然僵住，忽然腾出一只手来，坚决地将她的手拉开，咬牙道：“不用揉，我不疼。”
是吗？轻城知他脾气，怕他死要面子，心中担心，凑过去看他脖子：“都勒红了！”
赵玺托着她腿弯的另一只手忽然松了开来。轻城猝不及防，整个人往下滑去，要不是她反应快，一把搂住他，差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轻城更担心了，赵玺绝不会故意摔她，所以，“我太重，害得你脱力了？”她不由反省：莫非她真的太胖了？难怪钱小二听说要背她就跑了，他还比赵玺大些呢。
赵玺：“……”就她这点重量还会害他脱力？姐姐是在质疑他的力量吗？这可不成，事关男子汉的荣誉，他是坚决不能让她产生错误印象的，“怎么可能？别说是背你这一小会儿，就是把你背到勇安侯府都不成问题。”
“这样啊。”轻城压根儿不信：这孩子一定是在逞强，不过，男孩子要面子，作为一个体贴的好姐姐，还是不揭穿为好。
赵玺何等熟悉她，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郁闷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嗯。”轻城连连点头，配合地道，“姐姐相信你。”
赵玺更郁闷了，她这是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儿敷衍吗？可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刚刚失手的原因。应该是……怕痒？
对，就是怕痒。她柔软的指腹落到他脖颈的一瞬间，便有一股奇异的痒意流窜全身，让他浑身都紧绷起来；而她凑近说话时，芬芳温暖的气息吹拂过来，那种奇痒，仿佛一下子挠到心尖，叫他手上一下子失了气力。
不过，他都那么大了，还会怕痒，说出来好像更丢脸啊。
没脸解释就不解释了，他恼羞成怒地道：“还走不走了？”
轻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赵玺懊恼地放缓了语气：“我是说，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轻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个弟弟，怎么能这么可爱？她伸手想要揉揉他卷曲的发，想到他八成要炸毛，又放了下来，含笑道：“走吧。”弟弟大了，再随便揉揉捏捏就不行了。
阿卞不知从哪里赶了一辆马车，在巷子口接应。三人上了车，赵玺说了地方，阿卞一挥马鞭，马车立时疾驰而出。
*
勇安伯府离公主府并没有太远，却和公主府的繁盛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门庭冷落，萧条异常。高悬的匾额上，“勇安伯府”四个字漆迹剥落，透出一股衰败的意味。
钱小二上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家丁慢吞吞地打开一条门缝，一脸警惕地问道：“谁啊？”
钱小二道：“我们是楚国公府……”话还未说完，门砰的一下重重关上，要不是钱小二躲得快，差点砸到他脸上。
里面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钱小二急了，用力一推，居然硬生生地将门推开几分，气呼呼地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里面的人比他更生气：“我们不欢迎楚国公府的人。”用力抵着门，试图强行将门关上。
马车中，轻城眉头皱起，露出忧色：勇安伯府和楚国公府可是姻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勇安伯府的门房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玺安慰地握住她手，示意她不要焦急。
勇安伯府门口，那门房一个人敌不过钱小二的力气，更生气了，大声嚷嚷，又叫来几个人，一起发力。眼看钱小二以一敌五，渐渐撑不住，大门再次慢慢合上。
阿卞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加了一只手，稳住门不动，淡淡开口道：“三皇子前来拜访贵府主人，还不速去通报？”
门房一惊，不服气地道：“你说你主子是三皇子就是三皇子，有什么证据？”却忘了手上。两边力量失衡，僵持不动的门顿时被钱小二和阿卞合力推得大开。门后的人猝不及防，被门板打个正着，哀号一片。
阿卞反应极快，步入门中，扬声而道：“三皇子前来拜访贵府主人。”他平时不怎么吭声，这一开口，倒是中气充足，气韵悠长，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清晰异常。
赵玺见轻城惊讶的模样，解释道：“阿卞练过内家功夫。”
轻城似懂非懂，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快步走出来一人。那是一个穿着紫地如意纹圆领锦袍的中年男子，生了一双精明外露的利眼，几绺长须，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雕成狮口模样的青玉扳指，几乎遮住了大半根指头。
那人环视一圈，先是见到气昂昂站在府门前的阿卞和钱小二，很快目光落到马车上，拱手道：“祝某恭迎三皇子，不知三皇子光临舍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门房几个人确认了来人身份，知道闯了大祸，顿时大惊失色，扑通通跪地，一个个趴伏着瑟瑟发抖。
轻城好奇地看向那人，悄声问赵玺道：“他就是勇安伯？”姜玉城的公公，看着挺精明的样子。
勇安伯府早年以军功发家，承爵三代，到现任勇安伯已经是第三代。上任勇安伯是个庸碌无能，一事无成的，只知花天酒地，纵欲享乐，竟渐渐将一份偌大的家业败光。等到现任勇安伯接手，伯府已是个空壳子，入不敷出。
还好现任勇安伯不像他父亲，苦心钻营，在兵部谋了个差事，儿子又培养得出色，竟撞了大运，与楚国公府攀上亲，眼看着兴旺起来。
按常理来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楚国公府撕破脸的。
赵玺点了点头：“委屈姐姐先充作侍女。”轻城是偷溜出来的，自然不好暴露身份。
轻城没意见，反而觉得有几分新奇和莫名的兴奋。这可比在宫中死气沉沉的生活刺激多了。
赵玺带了轻城下车，勇安伯目光从轻城身上一掠而过，露出几分讶色：三皇子身边不留侍女是出了名的，这个宫女是哪来的？
但他城府颇深，很快收敛了神色，拱手道：“三皇子，请。”又命人去开正堂，请赵玺入内上座。
赵玺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我这一趟是为了荣恩皇姐跑腿。”他指了轻城道，“这位是我皇姐身边的宫女，皇姐今日在公主府赴宴，未见到贵府的世子夫人，心中挂念。她不便前来，特命我代她来探望一二。”
“这……”勇安伯这才知道他们来意，现出为难之色。
赵玺只当没看到，催促道：“还请祝大人领我去见见世子夫人，好让我向皇姐交代。”
勇安伯道：“姜氏偶然微恙，只怕不方便……”
“生病了？”赵玺截断他的话，惊讶道，“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勇安伯无语：这位殿下，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避嫌？可这话，他哪敢对赵玺直说。
赵玺一脸正色地道：“皇姐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大家都是一家人。从前姜表姐在宫中与我也是见惯的，就算没有皇姐的嘱托，她病了，我也该去探望她。”
赵玺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勇安伯无言以对，只得亲自陪着他去往世子所住的栖芳院。
栖芳院正当鸡飞狗跳，正堂中两拨人对峙而坐，剑拔弩张，两边各站了健仆无数。轻城一眼看过去，发现夏夫人，夏夫人的长媳、姜临渊的妻子韦氏，姜羡鱼几个都在；而另一边则是一个打扮富贵的老太太，一个愁容满面的妇人，还有姜玉城的夫婿祝允成。
赵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勇安伯。
勇安伯苦笑道：“姜氏染疾，亲家势大，心疼女儿，难免火气大了些，三殿下见笑了。”
轻城不由看了勇安伯一眼：他的意思，是姜家仗势欺人，无理取闹了？
他可真会给人泼脏水！别人她不知道，夏夫人却是最温柔和善，明理体贴的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就算是看在姜玉城面上，她也不会选择和祝家撕破脸。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显然祝家触到了她的底线。
就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赵玺不置可否，只道：“先去看了表姐再说吧。”
勇安伯见他没有插手两家纷争的意思，松了口气，领着赵玺去姜玉城所居的主屋。他是公公，自然不好进儿媳的屋子，将人交给了姜玉城身边的大丫鬟翠烟，自己在外面等待。
赵玺止步于姜玉城内室的外间，对轻城道：“我不便进去，你代我和你主子进去看看吧。”
轻城会意地点头，跟着翠烟走了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顿时一惊。

第51章
内室并不大, 门窗紧闭, 有些气闷，一张雕刻繁复的拔步床占了大半空间。姜玉城抱着薄衾，呆呆地坐在床上，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看着骇人之极。
轻城心惊：今年春节命妇朝贺时她才刚和姜玉城见过, 彼时, 姜玉城还是脸儿圆圆, 喜气丰满的模样, 怎么才两三个月不见, 就瘦得脱了形？
翠烟禀告道：“世子夫人, 公主派了人来看你。”
姜玉城缓缓将脸转过来, 略显呆滞的目光落到轻城面上, 蓦地一凝：轻城虽然掩饰了容貌，但也只能骗骗不熟的人，自然是瞒不过姜玉城的眼睛的。
她神色微变, 眼睛恢复了些许神采, 立刻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几个在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领命, 垂手鱼贯退了出去。
姜玉城这才转向轻城，一脸忧急：“公主，你怎么过来了？”她是知道轻城的情况的，何况轻城还乔装打扮了，显然不是在正常情况下来看她, “淑妃娘娘不会允你来此，你就这样过来了，被她知道了怎么办？”
到这个时候了，自己这个姐姐还是想着自己。轻城的眼睛不由湿润起来，说了句：“你放心。”快步走到姜玉城身边坐下，握住对方手哽咽道：“表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那手也不复先前丰润如玉的模样，而是骨瘦如柴，叫人看了心都揪在了一起。
姜玉城苦笑：“是我不好，当初不听你和二弟的劝说，如今追悔莫及。”
姜玉城从来要强，可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祝允成一个“不”字，这是第一次。轻城皱眉：“可是祝世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姜玉城垂泪不语。
轻城站起：“我去找他算账。”姜玉城的手却忽然反握住她，拉住了她。
轻城望着她，泪光盈盈：“表姐，你这个模样，知道我们看了有多难受吗，你何苦还要护着他？”
姜玉城道：“你去做什么？你是会吵架还是能暴露身份以势压人？”
轻城：“……”她难得义愤填膺一回，不带这么揭人短破坏气氛的好不好！
姜玉城摇头：“你啊！”怎么还是这么让人操心？她拉了拉轻城示意她再坐下，开口道：“你放心，娘和大嫂都来了，不会让我吃亏的。倒是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告诉你。”她神情严肃起来，先前心如死灰的模样倒消失了。
她从十一岁就开始进宫陪伴小公主，两人从陌生到一点点熟悉，直到她出嫁，看着小公主一点点成长起来，为对方操碎了心，早就把对方当成亲妹妹一般看待。
她不能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到小公主！
姜玉城正色问：“你对承恩伯幼子郑潇可有印象？”
轻城一愣，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人？她想了想，依稀记起那人是承恩伯的小儿子，郑丽妃的娘家侄儿，贪花好色，风评极差，四年前曾因为郑丽妃的关系进入过她的驸马候选名单。昔日福全和荣庆曾用将她嫁给这个人来要挟她，要她陷害赵玺。
姜玉城道：“你要小心这个人。”
轻城不解：“我和他并无相干。”郑潇那人，她后来在宫宴中也曾撞见过两次，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又能言善道的，可眼神不正，看着她总是色眯眯的，叫人不喜。但事实是两人连话都没说过。
姜玉城道：“他在外面私下和人说，你本该是他的妻子，他总有一天会叫杜驸马倒霉，把你弄到手中。”
轻城目中闪过薄怒：“他好大的口气。”转而安慰姜玉城道，“他这种人也就是嘴上厉害，教训一顿就老实了。”不过是个浪荡纨绔子，口气倒是不小。
姜玉城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隐现：“你太小看他了。”她顿了顿，终究担心轻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中闪过毅色，“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变得如此？”
她肯说了？轻城问道：“为何？”
姜玉城道：“世子有一天回来，要我帮忙，在你面前多说郑潇的好话。郑潇是什么名声你也知道，我起了疑心，就问他是何意。他被我逼问不过才告诉我，郑潇一心想成为你的驸马，找了他在我面前说项，还允诺他事成之后，会为他在京卫指挥使司谋一个正四品指挥佥事之职。”
轻城愕然：“祝世子真如此说？”
姜玉城羞愧：“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利欲熏心。”姜玉城和祝允成成亲后，姜家就为祝允成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副指挥使一职。祝允成先还感激涕零，渐渐便回来向她抱怨事情琐碎，官职低微，常常要受气，一直撺掇着她回娘家帮他说项，想要挪个位置。
楚国公却是个古板守旧的性子，只嘱咐女婿好好当差，总有出头之日。姜玉城夹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小夫妻的感情也渐渐不复从前。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竟会为了一个正四品指挥佥事之职，被郑潇这种东西诱惑，竟要出卖小公主。
轻城觉得不可思议：“我已经有准驸马了。”若说郑潇早就看中了她，那杜琮守孝三年时怎么不动手，偏偏要等到她即将成亲前？
姜玉城道：“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听他们的口气，似乎笃定你和杜公子的婚事会不成。”
轻城心中掠过不安，又提出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以郑家的势力，又哪有能力在京卫指挥使司谋职，还是正四品的官职？”郑家要不是出了个郑丽妃，有个二皇子，早就败落，如今也就比勇安伯府略好些。他们要有在京卫指挥使司谋四品官职的能力，郑潇也不至于至今还游手好闲了。
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姜玉城道：“这个我没细问，可听世子的口气，郑潇拿到那个职位也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把空白的任命状都给他看过了，这个承诺还是可靠的。”
这就稀奇了。空白的任命状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到手的，郑家想要谋取这样一个职位不容易吧，会为了娶她，宁可把这么一个好差使拱手让人？
“表姐就是为了这个和世子生分的？”轻城其实能想象姜玉城的心情，她一定是失望极了。一下子瘦了这么多，可见她这些日子的备受煎熬。
轻城忍不住伸手，温柔地搂住姜玉城瘦得硌人的肩膀，柔声道：“其实表姐只管先答应了世子，回头来劝说我，听不听是我的事，与表姐无关，哪值得因为这个坏了自己的身体。”
姜玉城苦笑：“你不懂，他是我自己要嫁的。”
她是真的喜欢祝允成。第一次见到他，她就体会到了什么是怦然心动的感觉，想到那个英俊的少年郎会成为她的丈夫，她便满心欢喜。
当初轻城从太子妃那里得来的消息，包括姜羡鱼调查得来的消息，都证明祝允成的前一桩婚事解除得蹊跷。可她那时偏偏鬼迷了心窍，被祝允成的甜言蜜语一哄，便全信了他。
恰好夏夫人也担心解除婚约会影响她的名声，见她嫁入祝家的态度坚决，祝允成又信誓旦旦，再加上楚国公又是个迂腐古板之人，本就不同意悔婚，便也就依了她维持婚约。
现在想来，如今流的泪，全是当初脑子中灌的水。当倾心恋慕的丈夫终于露出真面目时，这种幻灭尤其叫她痛苦。
她的良人，其实是个贪图富贵，恋慕权势的伪君子。
她的眼泪扑簌簌而下：“你根本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龌龊！”
祝允成见她不肯答应，竟然威胁她要纳妾。
她嫁入祝家三载有余，至今未有一男半女，婆母早就不满，不过碍于楚国公府和祝允成不同意，才没敢多说。等到祝允成一提，祝夫人立刻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将身边早就备下的美婢赏了下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恩爱三载的枕边人会来这么一手，竟将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拿来做筹码，硬生生地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她绝望伤心之下大病一场。祝允成却还是不肯干休，依旧日日前来逼迫劝说她。
他知道今日轻城会出现在公主府，一早就来催促她打扮打扮去公主府。她忍无可忍之下给娘家送了信，这才有了轻城刚刚看到的双方对峙这一出。
可即使是对着夏夫人，她也没脸说出全部真相，只说祝家要逼迫纳妾。
轻城知晓了全部原委，心中歉疚：“都是因为我连累了表姐。”
姜玉城摇头垂泪：“怎么能怪公主？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正好碰到这件事，露出了真面目罢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眼瞎。”她以为他是如玉君子，岂料却是条中山狼，枉将一腔真情错付。
轻城默然：这可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这个世道对女人何其不公，嫁了人便再无退路。姜玉城看错了人，甚至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更无法责怪他人，只能咽下自己酿成的苦果。
她问：“表姐有什么打算？”
姜玉城缓缓将脸埋入双手之中，任泪水浸湿手心，声音软弱：“我想回家。”她说的家，自然不再是勇安伯府。这个地方，她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轻城揽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心中酸楚：“好，我们回家。”
姜玉城凄凉地摇了摇头，幽幽道：“可我已经是祝家妇，祝家不同意，我根本走不了。”休说祝家，便是楚国公也不会同意。她甚至不敢跟夏夫人他们说出这个请求，怕他们为难。带信给他们也只是祝家要纳妾，请他们来看看。
轻城柔声道：“要祝家同意做什么，你要走，咱们现在就收拾了走。”
姜玉城抬起头来，满脸惊讶地看向她。
轻城依旧神色柔和，仿佛刚刚那句强硬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公主？”姜玉城呆呆地喊道，不敢置信。
轻城道：“你先叫她们收拾起来，我很快安排好。”
轻城走出姜玉城的内室，任金色的阳光流泻全身，吁了口气。她微微侧头，便见到赵玺正站在廊下，勇安伯陪着小心和他说话，他却一副心不在焉，爱理不理的模样。
不远处，隐隐传来韦氏尖利的声音：“我们千娇万宠的妹子送到你家，就是给你们这么糟践的？没孩子，没孩子难道是我们妹子一个人的事吗？趁早别和我们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对方不知辩驳了什么。
韦氏道：“这事我们绝不会同意。”
姜羡鱼也道：“当初世子上我们家求亲，赌咒发誓会对姐姐好，原来气病了她就叫好吗？”
轻城心里叹了口气，心中恻然：如果姜玉城和祝允成之间的问题只是没孩子就好了。
赵玺耳朵尖，听到轻城出来的动静，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轻城走到他身边，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赵玺点点头：“不过是小事，你放心。”转向勇安伯道，“麻烦伯爷安排一辆车。”
勇安伯惊讶：“殿下要用车？”他不是有车过来的吗？
赵玺道：“皇姐想念世子夫人，想接她回楚国公府住几天，方便见面，又怕她脱不开身。刚刚皇姐这宫女问过了世子夫人，世子夫人说可以抽出空来。”
勇安伯一愣，现出喜色：“好，好。”姜玉城不是一直不肯去见荣恩公主吗，这是想通了？
轻城看得明白，勇安伯这表情，显然是知道郑潇这事的。她垂下眸，藏住眼底的讥讽，淡淡道：“有劳伯爷了。还请伯爷派人和世子及楚国公府的人说一声。”
勇安伯自然一口答应。
轻城心情不好，也懒怠应对其他人，对赵玺道：“殿下，我先回去向公主复命？”
回去的马车上，轻城怔然许久。
赵玺正当担心，忽然听到她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最亲近的人表里不一，一直在骗自己，你会怎么样？”

第52章
春风吹动车帘, 扑面不寒, 赵玺却猛地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轻城吃了一惊，忙伸出手帮他拍背，见他咳得止都止不住，又找出阿卞事先准备在暗格中的热茶，斟了一杯, 单手递给他。
赵玺缓了缓, 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轻城越发担忧：“慢慢喝, 不着急, 当心又呛着。”随手又倒了一杯给他。
恰在这时, 马车一个颠簸。轻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一晃, 眼看一杯热茶就要交代到两人身上, 赵玺反应何等之快, 及时侧身，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腕。
两人原本便坐得极近，轻城一手帮他拍背, 一手绕到前面喂他喝茶, 等于绕了他半个身子。这会儿在晃动间被他拽住右腕, 陡然失了平衡，整个身子顿时在惯性的力量下撞向他的怀中。
赵玺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忽地觉得手下软绵绵的触感不对。他疑惑地用指尖捏了捏，随即低头看去，顿时石化。
耳边响起轻城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的手还不收回去？”赵玺呆呆地“啊”了一声, 忽然反应过来，触电般将手收了回去，整个人从头一直烧到了脚：原来女孩子那里竟是这么软的吗？
轻城羞恼道：“还有另一只手。”
赵玺忙不迭地收回另一只手，见她雪白的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痕，却是他刚刚情急之下多用了几分力，留下了印子。
他紧张起来：“疼不疼？”
轻城没好气：“你试试看就知道疼不疼了。”这小子出手实在没轻没重。
赵玺懊恼：女儿家都这么娇嫩吗？随便一碰就留下印子了，那他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不会也把姐姐弄疼了吧？
赵玺这十几年的人生中，几乎是和女性绝缘的。小的时候生母和他水火不容且不说，后来在军营里更是连一个女人都见不到；等到他回了宫，前来服侍的宫女全被他练武的要求吓跑，他的身边便只剩钱小二、阿卞这些小太监；最后到的西岭书院，更是个和尚窝，以至于他对年轻女性的了解几乎约等于零。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力道，不由担心起来，眼睛不自觉地偷偷瞄了过去，一看就看住了。
毫无疑问，轻城是个美人，肤若新雪，发似乌檀，尤其是那对妖娆含情的桃花目，更是潋滟含波，勾魂摄魄。可赵玺却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身段竟也是如此动人，双肩如削，纤腰一束，袅袅婷婷，愈显得胸口鼓鼓囊囊，曲线惊人。
他刚刚不小心碰到的就是那里？赵玺有些恍惚，第一次发现，女儿家和男子的身体竟然有如此大的区别。
赵玺懊恼：女儿家都这么娇嫩吗？随便一碰就留下印子了，那他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不会也把姐姐弄疼了吧？
赵玺这十几年的人生中，几乎是和女性绝缘的。小的时候生母和他水火不容且不说，后来在军营里更是连一个女人都见不到；等到他回了宫，前来服侍的宫女全被他练武的要求吓跑，他的身边便只剩钱小二、阿卞这些小太监；最后到的西岭书院，更是个和尚窝，以至于他对年轻女性的了解几乎约等于零。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力道，不由担心起来，眼睛不自觉地偷偷瞄了过去，一看就看住了。
毫无疑问，轻城是个美人，肤若新雪，发似乌檀，尤其是那对妖娆含情的桃花目，更是潋滟含波，勾魂摄魄。可赵玺却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身段竟也是如此动人，双肩如削，纤腰一束，袅袅婷婷，愈显得胸口鼓鼓囊囊，曲线惊人。
他刚刚不小心碰到的就是那里？赵玺有些恍惚，第一次发现，女儿家和男子的身体竟有这么大的区别。
正当出神，忽听“砰”一声响，轻城手中茶杯重重顿到马车中的固定小桌上。褐色的茶汤从杯中溢出，流到了桌面。
赵玺心中一凛，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的，苦着脸认错道：“姐姐，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他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自然知道刚刚的行为可以算得上很过分了，若她不是他姐姐，做了这种事，那是得把人家姑娘娶回家的。
轻城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故意的，她就，她就再也不要原谅他了！可心中到底意难平：平白无故被他轻薄了，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赵玺见她半晌没有做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这一看顿时慌了手脚。轻城安静地坐在那里，鲜花般的红唇紧紧抿着，眼眶却已经红了。晶莹的珠泪挂在长长的眼睫上，欲坠未坠。
他已经很久没有把她惹哭了。
那一张脸儿虽然用妆粉遮掩过，可一对雾蒙蒙的桃花眼却依旧顾盼多情，盈盈垂泪的模样，如朝霞露珠，动人之极，直叫人恨不得将所有奉上，只求换取她的展颜一笑。
“对，对不起。”赵玺心慌意乱，伸手想帮她拭泪。结果摸了半天没找到帕子，干脆心一横，拎起袖角往她脸上擦。
轻城哪肯让他擦，往后直躲。赵玺一心赔罪，直把她逼到角落无处可退，强硬地一手捧起她脸，袖子胡乱擦了上去。
然后，赵玺对着轻城被擦花的脸与脸上新出现的红印子呆若木鸡，除了连声“对不起”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轻城脸上火辣辣地疼，气恼地推了他一把，却哪推得动。
她气道：“你让开。”
赵玺乖乖地往后缩了缩。
轻城又道：“镜子。”
赵玺从暗格中翻出一面靶镜。
轻城举起靶镜照，但见自己脸上用来遮挡肤色的脂粉被赵玺刚刚那几下擦得一道一道的，再加上他用力过度留下的红印，红、白、黄交替出现，活脱脱一张花猫脸。
她这下是真的生气了：“赵玺！”
赵玺知道闯了祸，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伸出手掌道：“我错了，要不，你直接打我两下出气吧。”
轻城抬起手来，毫不客气，“啪”的一下就打了上去。赵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是她自己被反震的力道震得生疼，手都红了。她揉了揉手，眼眶更红了：“不打了！”
赵玺心都揪成了一团，四处找了找，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铁尺，递给她，殷勤地道：“刚刚是我考虑不周，用这个打，不会手疼。”
轻城抓起戒尺，高高举起。赵玺闭上眼，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
却迟迟没有等到戒尺落下。
他再睁眼，就见轻城将铁尺丢在一边，自己用茶水浸湿了帕子擦脸，一点点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只是那红印一时半会儿却消不掉。
赵玺心虚，试探着问道：“你不生我的气了？”姐姐没打他，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到底还是不忍心的。
轻城淡淡道：“送我回去吧。”
赵玺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建议道：“现在回去已经过了饭点，怕要饿肚子，我先带姐姐去用膳？”
轻城倒没想到这一茬，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就算生气，也不会因为赌气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一顿饭吃得安静异常。赵玺几次想说话，都被轻城用“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挡了回去。
赵玺哪受过这种憋屈，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重重将手中筷子拍在桌上：“别气了，你真的心里过不去的话，大不了我娶你好了。”
这一下语出惊人，原本坐在隔壁桌安静吃着的阿卞脸色一变，飞快地放下筷来，拉着兀自稀里糊涂的钱小二避了出去。
轻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混账，说的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维持刚刚用膳的速度，将自己碗中的食物吃完，这才放下筷，看向赵玺道：“这些年在书院学的规矩都哪里去了，连娶自己姐姐这种话你都敢说？”
赵玺不服气：“你明明不是……”他刚刚其实也是没过脑，脱口而出，可被轻城这么一斥责，他的犟劲反而上来了：这种话怎么就说不得了？他们又不是亲生的。
轻城打断他，目光幽幽：“原来我对你再好，在你心中，也还是隔了一层。”
赵玺：“……”她这算说的什么戳人肺管子的话？气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轻城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温和而坚定，“蛮奴，有些玩笑开不得。”她的身世一天不揭露，她就一天是宣武帝和夏淑妃的女儿，赵玺的话哪怕是开玩笑，被有心人听到，也会害了他。
赵玺颓然。
轻城见他一副斗败了的公鸡的模样，不忍生起，从那件尴尬事发生起，一直积聚的郁气忽然就消散了：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他的无心之失，她何苦要揪着不放，将他逼到这等地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心平气和地道：“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心里过不去，拿你撒气了。刚刚不过是个意外，怪不得你，我们把它忘了好不好？”
她这样柔声细语，软语相求，是他最无法抵挡的模样。
赵玺的心里却更难受了，闷闷地答道：“好。”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揭过。至于起初引起风波的那个问题，自然再没人提起。轻城是没有心绪再提，赵玺则是不敢提，打定主意等送轻城回去后要好好排查，看看是不是有人漏了口风。
两人吃完，时辰已经不早，轻城说要回公主府。郑潇觊觎她的事情始终让她心里不安，纵然觉得那人掀不出什么风浪，她还是决定上了马车后把这件事告诉赵玺，让他出面去给杜琮提个醒。至于涉及到姜玉城夫妻间事的，姜玉城不希望别人知道，她自然要守口如瓶。
赵玺不知她的心事，见她依旧不大开心的模样，开口建议带她出去逛逛。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春归楼，楼下便是繁华的西市坊，京城有名的铺子几乎都集中在这里。
轻城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赵玺心虚地不敢作声了。他做的好事，害得她露出了本来面目，实在太招眼了。他只得悻悻道：“好，我先送你回去。”
两人下了楼，正要上马车，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原来你在这里。”
轻城看去，就见一冷面严肃的瘦削青年带着几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那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目不斜视，拱手而道：“赵师弟，山长有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玺眉头微皱：“怎么又是你？”心中暗道麻烦。
来人名宋廷让，乃检察院左都御使宋遇之子，也是书院中资历最老的学生之一。子承父业，领了书院监察之职，专门负责纠察风纪，性情冷硬，铁面无私，人送绰号“宋阎王”。
赵玺在书院就不是个安分的，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对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要做什么事便认定了一做到底，极为固执难缠。
宋廷让道：“赵师弟，请。”
赵玺道：“我还有点事。”
宋廷让一板一眼地道：“抱歉，山长有命，此事耽搁不得。”
赵玺嗤笑：“我管你耽不耽搁，你的事重要，我的事就不重要了？天大的事也得等老……呃，等我办好事再说。”
宋廷让木着脸道：“山长说，你若不肯跟我走，便记一大过，再通知家中。”
赵玺心中大怒，若依着他素来的脾气，岂敢受人威胁？可刚要使坏他便想起，现在轻城在他边上，此前问他那个问题，也不知她是不是猜到什么，他要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作，岂不是更要叫她起疑心？
他不得不收敛了脾气，对宋廷让招了招手道：“宋师兄，借一步说话。”
宋廷让一动不动：“事无不可对人言。”
赵玺：“……”
轻城还真难得看到赵玺在别人面前吃瘪，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宋廷让倒是有意思。
宋廷让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目光看过来，只觉少女亭亭玉立，容光照人，叫人不敢逼视。他微微一愣，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脸却热了。好在他脸色黑，别人也看不出。他身后几个人却没他的定力，眼睛都恨不得粘到轻城身上。
赵玺脸都黑了，不懂声色地挪了挪脚步，挡住轻城问道：“山长找我，究竟何事？”
宋廷让道：“是为了庞先生失踪之事。”
赵玺心里一突，冷笑道：“庞先生失踪与我何干？”
宋廷让道：“这是山长的吩咐，许是要师弟帮忙？”
才怪！罗山长昔日在大理寺便是以善断狱闻名，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找到自己，莫非是抓到了自己的马脚？
得想个应对之策才是。赵玺心里盘算着，有些心不在焉。
作者有话要说：赵小蛮：原来女人是这样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53章
轻城见状, 柔声道：“山长既找你有事, 你只管去，不必送我了。我自回去复命便是。”
赵玺道：“这怎么行？”姐姐这么漂亮，万一在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怎么办？他总得妥妥帖帖地帮她安排好才行。
宋廷让在一边听着，忽然开口：“你说的有事就是要送这位姑娘回去？”
赵玺道：“正是。”
宋廷让道：“好，你先送这位姑娘吧。”
赵玺大奇：这可真是稀奇了，这家伙的脾气素来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又臭又硬, 从不通融, 怎么忽然好说话起来了？他不由好奇地上下打量宋廷让。
宋廷让面无表情地道：“不过, 为了防止你逃跑, 我要跟着你去。”
赵玺这下子隐约猜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哼笑一声：“好, 你有本事跟着便是。”也不理他, 带着轻城上了马车。
轻城掀帘，看见宋廷让和几个同伴果然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马车后面, 不由担心：“他真要一路跟着咱们？”他们待会儿还要爬墙, 可不方便被人看到。
赵玺道：“姐姐放心, 我自有办法。”探身出去，对阿卞耳语了几句。
等到赵玺坐回来，轻城哪有心思再管什么郑潇杜琮，只关心赵玺道：“庞先生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庞先生，轻城有些印象。他是教经义的, 性子颇傲，赵玺又是个跳脱强横的，两人冲突了几次，他对赵玺便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
轻城上次去西岭书院看赵玺，恰撞到他为难赵玺，当时就气炸了，说了他一通后便打算去找罗山长，希望能为赵玺换个经义老师。赵玺却拦住了她，说这也是学习修行的一种。她当时还颇为欣慰，觉得弟弟长大懂事了。
他怎么会忽然失踪？是不是和赵玺有关？
赵玺眨了眨眼，恬不知耻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临时起意去哪里游玩，忘了和书院的人说一声也不一定。”
轻城狐疑：“那罗山长怎么一定要找你去？”
赵玺的表情更无辜了：“姓宋的不是说了，也许是要让我帮忙找人。我已经开府了，手下的人手多，能帮得上忙。”
是吗？轻城喃喃：“可我总觉得那个宋廷让一副看管犯人的架势，找人帮忙哪有这样的？”
说到这个，赵玺就来气了：“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轻城不解。
赵玺道：“他哪是为了看我，他是色心动了，想知道姐姐是哪个府的。”赵玺现在一百个后悔，自己怎么就把轻城脸上扮丑的妆弄花了呢？叫这些人看去了姐姐的真容。
轻城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想想宋廷让一脸严肃的样子，实在没法将他的形象与赵玺的话联系起来，摇了摇头道：“休要胡乱揣度别人。”
赵玺见她目若流波，娇态动人，不由看呆了一瞬，喃喃道：“姐姐，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就算宋廷让是个呆子，也是长眼睛的。”
赵玺还是头一次当面夸她的容貌，轻城脸更红了，嗔道：“你胡说什么。”想想自己被这小子一句话就说得脸红了，实在有失姐姐的威严，不甘心地反过来逗他道，“蛮奴也知道女孩子好不好看了，以后姐姐帮你相个比我更好看的姑娘，给你做娘子好不好？”
赵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好！”小声咕哝道，“尽糊弄人，这世上哪有比你还好看的姑娘？”
轻城没听清楚，奇道：“你说什么？”
赵玺道：“我才十五，成什么亲啊！”
“又不是要马上成亲，先相看起来而已。迟了，好姑娘都被人家抢走了。”轻城觉得自己为这个弟弟真是操碎了心，“成亲倒可以再缓缓。男子十五岁成亲的虽也不少，可到底年纪太小，精血未足，对身体无益。”想了想，不放心起来，“你可休要学那等没出息的，在外面拈花惹草，败坏了身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是那样的人吗？赵玺被她念得头痛，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才对那些女人没兴趣呢。还不如舞枪弄棒更有趣。”
轻城见他这副不受教的模样，恨得伸出指来狠狠点向他的额角：“你呀！”
马车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赵玺趁机避开她手，往车下跳去。
轻城掀开车帘，发现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朱漆的大门上铜钉光芒闪闪，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威武异常。
她向上看去，脸色顿时变了：匾额上金光灿灿，赫然写着“英王府”三个字。
这里就是她上辈子丧命的地方吗？
赵玺发现她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轻城勉强镇定道：“怎么来了这里？”
赵玺道：“隔壁就是公主府，我们可以从里面翻墙过去。”赵玺的奉国将军府离皇宫较远，英王心疼侄儿，去西北前便将英王府交给了他，赵玺要入宫，便会住到英王府来，方便进出。英王府等于是他半个家。
这会儿宋廷让一行人在后面跟着他们，他们不好光明正大地爬公主府的墙，赵玺立刻就想到了从英王府借道。
阿卞过去叫门，这时候宋廷让一拨人也赶了上来，抬头看了眼金灿灿的匾额，不动声色地道：“人既已安全送到，赵师弟可以跟我们走了吧？”能让赵玺将人送到门口，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赵玺命人从英王府牵了两匹马出来，给他和钱小二，将马车连同阿卞留给轻城，让马车载着两人从角门进去。
轻城掀帘回望他，目露担忧。他笑着做了个“放心”的口型，挥了挥手。
马车辚辚前行，角门在身后关上，行了一段路停下。阿卞在外似乎和谁说了几句话，很快，有人掀开了车帘，恭敬地道：“见过公主。”
轻城心中兀自担心着赵玺，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如遭雷击。
来人梳着妇人头，三十许人的模样，个子娇小，生得脸儿圆润，笑眼弯弯，不笑都仿佛带着三分笑意。熟悉的模样，正是前世陪她长大，陪她一起进京，最后陪她出嫁的含霜，她曾经的贴身丫鬟。
十八年的时光，昔日活泼可人的小丫鬟已经长大发福，说话行事却越发稳妥周到了。
“公主？”含霜目中隐含诧异，态度却依然稳重大方。
轻城使尽全身气力，才压抑住欲要喷涌而出的泪意。上辈子，陪伴她最多，和她最亲的不是别人，正是含霜。这辈子，她成了荣恩，可午夜梦回之际，依旧会常常想起当年的一切，会挂心她曾经的亲人究竟是不是过得好？
有姜重这个由头，姜家的消息她还能打听得到，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叔叔已经致仕，大堂兄和姜重一从文，一习武，官虽然不大，却也是稳步上升。
只有含霜，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无法打听。没想到今日竟在英王府看到了她。原来，她一直留在了英王府。
阿卞介绍道：“这位是林大娘，主管英王府内宅。”
轻城含笑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怕一说话就会泄漏语中的哽咽。看来自己死后，含霜留下来嫁给了英王府的林姓下人，一路做到了内院总管之职。英王府没有女主人，内院总管可以说是手握内院大权，甚至赵玺也对她极为信任，否则也不会让阿卞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
知道她过得好，轻城就放心了。
含霜心中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心中的惊讶更甚，却没有说什么，恭敬地伸出手扶轻城下车。两人的手稍一接触，她立刻感觉到轻城的手心冰冷，甚至在微微发颤，心中一惊，问道：“公主有哪里不舒服吗？”
轻城摇了摇头，终于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我很好，不用担心。”
她不敢多说，也不敢多动作，含霜对昔日的她实在太过熟悉，只怕自己稍稍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含霜心中疑惑更深，叫人搬了梯子，亲自领着两人去与公主府相邻的围墙。轻城松了口气，有梯子，总算不用让人背着翻墙了。
等到两人顺利翻过墙，墙这边的含霜陷入深思：总觉得这位荣恩公主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而且举手投足、浅笑轻颦间似乎有莫名的熟悉感？
这边轻城两人翻过围墙，进入了公主府花园的梅林。
时值阳春，梅花落尽，梅林中安静无比。阿卞辨别了下方向，领着轻城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她临时休息的客房走去。
一路避着人，倒还算顺利。不料走过一座小桥时，后面忽然有人喊道：“两位请留步。”
轻城和阿卞交换了一下眼色，只当不听见，快步继续向前，后面的人急了，蹬蹬蹬追了上来，大声喊道：“等一等。”
那人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已超到两人前面，扬起笑脸，气喘吁吁地道：“还请两位帮个忙。”
那是一个衣饰异常华丽的青年，发束金冠，腰围玉带，衣襟上缀着指头大的明珠，连皂靴上都用金银线绣上华丽的纹饰，看上去堪堪弱冠之龄，生得眉目艳丽，嘴角微翘，眉眼带笑的模样分外阳光。
轻城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默默地缩到阿卞身后。阿卞神色不动，淡淡道：“抱歉，我们赶时间。”
青年赧然，挠了挠头道：“不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给我指个方向就成，我，我迷路了。”
却是不耽搁时间。阿卞默了默，问：“你要去哪里？”
青年道：“浮云阁。”
浮云阁是今日宴会招待男客的地方，就位于花园中心，十分显眼，他居然连去那里也能迷路？阿卞无语，给他指了方向。
青年道了谢，欢欢喜喜地让开了路，却无意瞥到默默站在阿卞身后的轻城，不由一愣：这姑娘穿着宫女的衣服，可脚上一双鞋，鞋面用的是上好的细锦，上面用银线绣着暗云纹，缀着玳瑁和粉色的珍珠，一看就不是宫女能穿的鞋。
轻城看到他目光方向，心里咯噔一下，便知坏了：她也是没办法，她能穿百灵的衣服，鞋却是实在不合脚。好在绝大多数人出于礼节，都不会特意去看女孩子的脚，她也就抱着侥幸的心理出去蒙混了。
没想到都快顺利到住处了，碰到这么一个不讲究的。
青年心中起了疑，向上看去，顿时一愣：她不是……
“你是荣……”他话还没说完，轻城急中生智，忽然伸出食指，放到唇边，轻轻对他“嘘”了一声。
青年剩下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傻愣愣地看着她。
轻城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她的，却知道不能让他现在嚷出来，含笑道：“保密哦！我们好歹帮公子指了路，公子总不能恩将仇报吧？”不管如何，先安抚住对方，等到她回到地方就谁也不怕了。
美人如画，软语温存，青年心头一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才回过神来：糟糕，刚刚那个小内监给他指的路是哪个方向来着？
轻城回得正是时候。百灵正当急得团团转，见到她连说了几声“阿弥陀佛”，就赶紧一边服侍她换衣服，一边告诉她道：“福全公主和荣庆公主都派了好几趟人来看您，您再不回来，奴婢和小汪公公就要顶不住啦。”
轻城自己动手拆了宫女发髻，闻言问道：“可说了什么事？”
百灵道：“福全公主那边就问您身体怎么样了，需不需要请太医；荣庆公主则是请您过去与她一道游玩。”
正说着这话，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随即荣庆的声音响起：“荣恩，你这客做的，也太不像话了吧，一直躺着算什么事？快起来和我们一起，休要辜负这大好春光。”
这就奇了，荣庆与她相看两厌，一向不和，怎么忽然这么热情，还想要和自己一起游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4章
荣庆进来时, 轻城已经换好衣服, 正在重新梳头。荣庆眼睛四处一溜，没发现什么破绽，撇了撇嘴：“你还真躺到这时候啊？”
轻城的笑容带了一丝羞涩：“恰好身体不适。你找我有事？”
荣庆道：“福全姐姐在崇春馆中移植了几株琼花，听说这几日开花了。大家都觉得稀奇想去看看，又想起你来，我就自告奋勇来找你一起去。”
琼花, 难道是传说中隋炀帝下扬州去看的琼花？轻城惊奇, 福全手下的人当真有些本事, 这花长在江南, 极难养活, 便是有帝皇之尊, 想要看花, 也只能亲自去扬州。福全哪里找来的高手, 居然能将其养到开花？
荣庆见她感兴趣，笑眯眯地来拉她：“走吧走吧，你整日不出宫, 难得出来做回客, 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
荣庆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过？轻城更觉得不对劲, 笑着躲开她的手：“别闹，容我先去更衣。”
荣庆跺脚：“就你事多。”却不好再拉着她。
轻城带着百灵去了净房，低低嘱咐道：“你去找阿卞，叫他先赶去崇春馆，把那里包括四周都排查一下, 看看有没有问题。”
百灵心头一凛：“公主，你是怀疑……”她悄悄指了指外面。
轻城点点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百灵悄悄地从旁边溜了出去找阿卞。轻城也不急着出去，左右无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脑中却在想着姜玉城告诉她的消息。
也不知郑潇会做出什么事？不管如何，得尽快提醒杜琮才行。可赵玺有事不在，姜羡鱼又没来，她想了想，决定呆会儿找机会，亲自去和杜琮碰个面，提醒他小心行事。不管如何，她不希望杜琮受到伤害。
外面传来荣庆身边的宫女催促的声音：“公主，可需奴婢帮忙？”
轻城回过神来，回道：“不必，你家公主若是着急的话，让她先去，我随后再来。”
那宫女便不敢再说话。
轻城自去铜盘慢慢洗了手，百灵回来了，对她点了点头。
轻城知道事情已经办妥，心下稍定，这才带着百灵出去。阿卞做事向来可靠，有他在，就算荣庆准备了什么鬼蜮伎俩，也必定无所遁形。
荣庆等得不耐烦，抱怨道：“怎么要这么久？”
轻城一脸抱歉：“我还要一会儿，妹妹若是等不得，要不就先去？”她可不打算配合荣庆的节奏来。荣庆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她这边也有足够的时间让阿卞施展。
荣庆被她拿话堵住，忍气道：“算了，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这一时。”
轻城便由着她，慢条斯理地让百灵服侍着重新涂了面脂，描了眉，又将先前取下来的簪环首饰一样样重新戴好。
荣庆好不容易等她打扮整齐，又听到她嘱咐百灵收拾东西。荣庆站起又坐下，耐心即将告罄。
轻城微微一笑，算着时间磨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道：“走吧。”
荣庆如释重负，焦急地道：“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轻城疑惑：“什么来不及？”
荣庆脸色微变，解释道：“她们都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我怕再晚去人就散了。”
轻城不以为意地道：“散就散了，人少，不正是可以好好赏花吗？我就怕人多了啰唣。”
荣庆头痛：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荣恩这种怕生爱静的脾气这么讨厌？她耐着性子劝说道：“你马上要出嫁了，总不能和从前一样，躲在宫里不和她们打交道？趁现在和她们熟悉起来才是，万一有什么事，也有人帮忙。”
轻城受教地点点头。
荣庆见她乖顺，心气稍平。
两人在宫女内监的簇拥下一路走，很快看到崇春馆的檐角。里面却没什么人，几株琼花沿墙而种，正当盛放。
轻城假装没有看到荣庆懊恼的表情，站在琼花旁认认真真地欣赏着。那花果然罕见，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中心蝴蝶般的花蕊，便如一个个玉雕而成，雪堆而就的可爱绣球，美丽无伦。
轻城露出赞叹的表情。
荣庆却无心欣赏，四处张望，叫住崇春馆中一个小丫鬟问道：“其他人哪里去了？”
小丫鬟道：“前面惜花居出了事，她们都过去了。”
荣庆“啊”了一声，拉着轻城道：“我们快过去看看。”
轻城却没有动，看着她问道：“荣庆，你不问问出了什么事了吗？”
荣庆一怔，干笑道：“对啊，瞧我急的，都忘了问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道：“好像是有位公子酒醉，唐突了昌顺郡王府的表姑娘。”
轻城心里一突，不祥之感骤生：难道阿卞事没办好？不应该啊，赵玺身边一直跟着的两人，钱小二老实听话，行动力一流；阿卞做事则稳妥周到，极少失误，交代他办的事从未办砸过，不应该出岔子才对。
她不由看向荣庆，试图从对方的面上看出些端倪来。
荣庆的表情比她还惊愕，声音尖利起来：“昌顺郡王府的姑娘，怎么可能？”
小丫鬟被她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道：“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没有亲眼看到。”
荣庆立刻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回来拉轻城的手道：“我们去看看。”
轻城不动声色地避开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那边一定很乱，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吧？”
荣庆道：“你怎么这么胆小怕事，难道就没一点好奇心？”
荣庆越急，轻城反而越从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荣庆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跺脚道：“你这个性子，真真急死人了。”见轻城一定不肯去，她气道，“不管你了。”甩手自带着人，匆匆往惜花居的方向而去。
百灵见荣庆被气走，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轻城悄悄竖了竖大拇指。
轻城微微一笑，心中却觉得奇怪：荣庆居然就这么走了？一开始她非要拉上自己，现在却轻易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若她当真准备了陷阱对付自己，以她的性子，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应该是发生了出乎她意料的情况，让她方寸大乱。
那么，是什么出乎意料的情况呢？轻城想起她那句“怎么可能”，看来是这个被唐突的昌顺郡王府的表姑娘并不在荣庆的意料之中。那么，原本他们安排的被唐突的姑娘是谁？那个酒醉的公子又是谁？
汪慎从外面走进来：“公主，阿卞过来复命。”
轻城正要问阿卞是怎么回事，闻言问道：“他人呢？”
汪慎使了个眼色，轻城会意，跟着他走到外面，去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阿卞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见轻城出来，以头叩地：“公主，小人惭愧，有负所托。”
轻城望向他，渐渐皱起眉来：“怎么回事？”
阿卞道：“我奉公主之命，排查崇春馆附近，在惜花居发现了小姜夫人。”
小姜夫人？轻城一愣：“你说的是姜重的妻子霍氏？”
阿卞道：“是。”
先前荣庆拉着霍氏的手，亲亲热热说话的情景在脑海中浮起，轻城脸色微变：“说下去。”
阿卞道：“小姜夫人当时颇为狼狈，裙子裂了一条大缝，哪里都去不了。据她说，是在看琼花时被侍女不小心用茶汤污了原本的裙子。荣庆公主说有替换的裙子给她换，便派人带她去了惜花居。不料换上的裙子居然是条破的，荣庆公主的宫女说重新去帮她拿一条，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想到公主的吩咐，知道不对劲，就随便扯了条帷幕下来，给小姜夫人临时遮挡，带着她悄悄从惜花居离开了。”
轻城这才明白过来，荣庆为什么会那么意外，原来，她原本要陷害的人竟是姜重的妻子。荣庆对姜重贼心不死，竟会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对付他的妻子！
霍氏一个已婚的年轻妇人，若要被陌生男子看到裙裾碎裂的样子，再被一群人当场撞破，名节就全毁了。她还怎么再在姜家过下去？
荣庆好生恶毒的心思，竟存着逼死霍氏的念头！
可如果荣庆只是想对付霍氏，又为什么一定要催促自己当场来看？轻城原本以为荣庆是想设计自己，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她想到一个可能，心揪了起来，看向阿卞：“你救了霍氏，做得很好，为什么要请罪？”
阿卞愧疚地道：“我当时带着小姜夫人去找小姜大人，误了公主吩咐的事。”
轻城心头隐隐猜到几分，双拳慢慢攥起，轻声问道：“那个唐突佳人的醉酒公子是谁？”
阿卞不敢看她。
轻城道：“你只管说，我不怪你。”
阿卞伏地道：“是杜公子。”
指甲刺入掌心，有尖锐的刺痛生起，却根本低挡不住她心头的凉意：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成功了，霍氏固然毁了，杜琮毁人名节，这一辈子也全完了，和她的婚事自然也只有不了了之。
对方下手竟这样快，快得让她反抗、提醒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声音生硬之极：“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卞道：“杜公子在宴席上被人灌得半醉，出来醒酒，被人假托公主之名引到惜花居。他喝醉了认不清人，抱着人家姑娘不放，那姑娘嚷了起来，把人引了过去。”
轻城干涩地问：“抱？”
阿卞低头道：“是。那姑娘外衫都碎了。”
轻城问：“那姑娘为什么会在那里？”
阿卞惭愧道：“我还没来得及查。公主若想知道，我……”
“不必了！”轻城忽然开口，无力地闭上眼睛，不管昌顺郡王府的那位表姑娘是被骗去的也好，是无意中闯进去的也罢，事情已成定局。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他当众抱住，为了双方名声，杜琮势必要对人家负责。
这计策从头到尾针对的就是霍氏和杜琮，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设计之人固然居心叵测，可杜琮也着实不争气了些，这么轻易就落入别人的圈套。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阿卞的插手，霍氏逃了出来。如果她没有让阿卞去排查危险，杜琮抱着的就会是霍氏。若真是那样，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杜琮和霍氏身败名裂不提，姜家和她也会蒙上无法洗脱的羞辱。
如今这样，也许已是不太坏的结局。
归根到底，杜琮太老实了，根本不是那些心怀鬼蜮之人的对手。别人以有心算无心，若杜琮没有能力应对，就算逃过了这一次，下一次也照样会中招。
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他。可他也太不争气！就算酒醉，就能做出撕人衣服，抱人不放的事来吗？这可不是别人逼的他。
至于霍氏，姜重知道了前因后果，想必也会提高警惕，护好自己的妻子。
“起来吧。”她对阿卞道，“你只有一个人，救了霍氏已经不容易，就不必再苛求自己了。”
她往回走去，阿卞问：“公主，你去哪里？”
轻城道：“回宫！”
阿卞呆愣：“您不打算去问问杜公子？”
轻城微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去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这么蠢，还是问他为什么和别人搂搂抱抱？我现在不想见他。”
阿卞不敢说话了，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
轻城却到底没走成。她去听风水榭向主人辞行，还没来得及出门，便看到门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纤弱少女。
少女看到她，伏地哀泣道：“公主，求你怜悯。我自知不配与公主相提并论，只求能入府做一婢妾，服侍公主与驸马，于愿足矣。”
这位可真会挑地方，选在这个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处。是吃定自己性子弱，脸皮薄，无法拒绝吗？
轻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少女的脸色渐渐惨白。
轻城忽然笑了，望向少女身后不远处一身酒气，失魂落魄的青年，疑惑道：“阿琮，她是谁？”

第55章
杜琮此时的模样分外狼狈。浑身湿淋淋的, 脸上挂满了水珠, 头发兀自滴着水，湿哒哒的耷拉在身后，倒像是被谁兜头浇了一桶水。
听到轻城温柔如昔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刺：定下亲事后，他听着她唤他“杜公子”，总觉得太过疏远, 让她叫他“阿琮”, 她脸皮薄, 当着众人面从不肯叫, 可现在……
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她在惶恐, 以至于忘了羞涩。
“公主, 我……”他的声音沙哑痛苦, 再无从前腼腆欢喜的模样。
轻城望着他难以启齿的模样，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轻声道：“进来说话吧。”昌顺郡王府的这位表姑娘喜欢当众出把戏, 她可没这个兴致陪对方给别人看笑话。
杜琮犹犹豫豫地往少女方向看了一眼。
轻城的心沉了下去, 声音却依然轻柔动听：“你先去换身衣服, 休要着了凉，风邪入体可就不好了。”
杜琮心中羞愧刺痛更甚，公主待他还是这么温柔体贴。他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
跪伏在地的少女见杜琮离开，心中焦急, 可轻城叫杜琮去换衣服是体贴对方，她要把人叫住就显得不识大体了。她心中大恨，面上却不敢露出，又楚楚可怜地叫了声“公主”。
轻城理也不理她，径直走进屋子，向福全请求道：“皇姐，麻烦拨一个安静的屋子给我。”
福全不赞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给他们什么面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她恶狠狠地扫过跪在地上垂泪的少女，“欺你好性儿，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居然敢将你的军，直接拿大棒子打出去就是。”
福全这几年自己当家做主，不知应付了多少牛鬼蛇神，早不复昔日的心思简单，这位表姑娘的行径，她一过眼就知道对方不是省油的灯。
轻城摇了摇头：“何苦闹得大家都难堪？”他们不要脸，她还要脸呢，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白白给背后阴谋陷害之人看笑话吗？
福全怒其不争：“你也太没气性了，才由得他们这么作践你。”却也知道她的性子，气恼道，“算了，随你。”叫人将水榭的三层清空，留给轻城。
听风水榭建在湖面，三层外是一圈栏杆，能观湖水淼淼，岸上烟柳，风景绝佳。轻城倚着栏杆，远眺湖面，静静地等待杜琮。
终究是她定亲三年的良人，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身后的木楼梯发出声响，杜琮匆匆上来，衣裳已经换好，头发却兀自半干，显然来得匆忙。
轻城潋滟的明眸静静凝视着他。杜琮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局促起来。
轻城指了张椅子：“坐。”
杜琮面上闪过挣扎，片刻，仿佛下了决心，快步走到轻城面前，一揖到地：“请公主允她进门服侍。”
轻城怎么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愕然看向他。
“她是谁？”先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她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本宫缺服侍的人吗？好端端的，干嘛要收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做婢妾？”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自称过本宫，可见此时心中的愤怒。
杜琮满面通红，羞愧地道：“是我不好，喝酒误事，无意间轻薄了绢娘。”
绢娘，绢娘，叫得可真亲热啊。轻城神色愈冷：“你既知喝酒误事，为什么不知节制？”轻易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杜琮呶呶道：“我刚出孝，第一次赴宴，今日羡鱼又不在。”
轻城诧异：这和姜羡鱼有什么关系？
杜琮解释了一番她才明白：她和杜琮的婚期将近，席上众人艳羡，起哄灌他的酒。杜琮的性子，向来耳根软，不会拒绝别人，从前被人劝酒，姜羡鱼会帮忙挡酒，今日姜羡鱼偏偏不在，他来者不拒，很快就被灌得神智迷糊。
等他稀里糊涂地醒来，发现自己怀中竟抱着一个少女，他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便哭喊起来：“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他酒意未解，行动迟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外面有人冲了进来，随即一盆水浇下，将他浇得透心凉，终于清醒了几分。
等他看清眼前的情景，脑子顿时嗡的一下炸开：眼前是一个年方二八的柔弱少女，衣衫碎裂，长发凌乱，哭得气哽泪咽，要往柱子上撞。还好当时人多，七手八脚将她救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手足无措。还是旁边有人出主意，叫他给人家姑娘一个保证，断了对方寻死的念头。人命关天，他来不及多想，浑浑噩噩地问那姑娘的姓名来历，许诺给对方一个交代。
那姑娘姓齐，小字绢娘，原是昌顺郡王继妃娘家的侄女，父母双亡，寄居在昌顺郡王府，尚未许人。这次也是跟着她几个表姐妹前来公主府开开眼界，没想到只是在惜花居休息片刻，居然会遇到这种事。若杜琮不愿要她，她也就活不成了。
杜琮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公主，可绢娘是无辜的，她原就寄人篱下，身世可怜，求公主怜悯，给她一条生路。她只求一个安身之地，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轻城差点被他气笑：杜琮这话说得实在诛心。合着绢娘无辜可怜，她要是不答应，倒成了迫害对方，不给生路的恶人了？何况，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居然为了这么个东西跪她求她？
她问他：“你就这么信她？”
杜琮“啊”了一声，满脸疑惑，显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轻城失望之极：连她都能看出这个齐绢娘有问题，杜琮竟然一点儿疑心都没起，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按照杜琮的说法，他是在大醉的时候抱住齐绢娘的，可一个醉得神智不清的人，连站都未必能站稳，是怎么一路摸到惜花居，又能准确地抱住一个清醒的姑娘的，还有力气将姑娘的外衣撕破？
再说，齐绢娘是郡王府的表姑娘，身边总该有人服侍吧，杜琮出现时，她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恰好不在？她又是怎么在霍氏被救走以及杜琮出现这短短的时间段之间，刚好出现在惜花居中？
最可疑的，杜琮刚有意识，便被人撞破两人抱在一起，事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更别提这位先演了一出自尽以示清白的戏码，转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跪求自己让她入门，前后态度委实转变得太快。
疑点实在太多，这个齐绢娘，绝对不可能是清白无辜的。
她想了想，提醒杜琮道：“我来之前，听到一个消息，有人想破坏我们的婚事。”
杜琮一怔，问道：“谁？”
轻城道：“郑潇。”
杜琮又是一怔，咬牙道：“今天灌我酒最凶的就是他！”他忽然反应过来，“公主，你是说，我和绢娘是被他陷害的？”
他和绢娘？
轻城忽然感到疲惫，什么都不想再说下去了。就算她掰开了，揉碎了和杜琮说清楚那又怎样呢？他这么容易轻信人，就算这一次被她敲打醒了，下次再有一个柔弱可怜的女孩子一哭诉，他还是会上当。
她一直欣赏他的忠厚老实，心地善良，可现在才知道，君子可欺之以方，心地善良的老实人犯起糊涂，更加戳人心肺。
她神情黯淡，久久没有说话。杜琮隐隐觉得不对劲，紧张起来：“公主，你怎么了？”
轻城轻声道：“既然你喜欢她，我何必做这个恶人，你娶了她便是。”
杜琮听她松口，刚要欢喜相谢，忽然觉得不对，忙申辩道：“我没有喜欢她，我，我也不是娶她。”只有正妻，才能用上“娶”字。
轻城已经无所谓了，淡淡道：“随你。”转身下楼。
杜琮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恐慌，总觉得刚刚一瞬间，她似乎一下子变得离他很远很远。
不，不会的，一定是他的错觉，公主这么温柔，这么好，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她都没有责怪他，反而答应了他这么过分的要求，她怎么会和他离心呢？他们就要成亲了，他以后一定要加倍对她好才是。
第二天，一顶小轿将齐绢娘抬入了杜府。
得到消息时，轻城正在东暖阁练字，闻言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一幅字便彻底废了。她重拿了一张纸，屏息静气，落笔重写，却一连写废了几张。
她叹了口气，索性随意涂写，发泄情绪：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事到临头，依旧无法平静。
她整整盼了三年的亲事，竟落到了这样难堪的境地。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冷厉的声音：“你把这纸戳破了也解不了气，要不然我带你去把姓杜的也套上麻袋揍一顿？”
轻城惊讶回头，见赵玺阴沉着脸，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轻城惊喜：“你怎么进宫了？书院的事解决了？”
赵玺看着她不说话。
轻城惊讶：“你怎么了？”
赵玺忽然大步走近他，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曾经矮她半个头的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许多，只一伸手，就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温暖的躯体，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紧紧包围住她。
他从来没有这么抱过她。轻城大吃一惊，刚要挣扎，赵玺忽然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闷闷地道：“姐姐，不要难过，你还有我。”
轻城愣住，不知所措地喊了声：“三弟。”
少年陡然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又说了一遍：“你别难过，你还有我。”
轻城怔住，怎么觉得他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她挣扎着抬起头来，赵玺立刻狼狈地扭过头去，不想给她看清他的神色。可两人挨得这么近，轻城还是看清了他发红的眼眶。
她的弟弟，从没为任何事红过眼眶的弟弟，自诩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弟弟，在为她难过。
轻城愣住，眼眶发热，心蓦地软得一塌糊涂，柔声答道：“好，姐姐有你，不难过。”
闻言，他低下头来，细细端详她的面容，似要确定她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的目光和他相触，不由心头一悸：少年薄唇紧抿，浓黑的剑眉下，深邃的眼眸莹润如同宝石，光彩熠熠，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她便是他全部的世界，她的喜怒哀乐是他唯一的牵挂。
她的心中忽然就生起几分窘迫，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他腾出一只手，捉住她推拒他的手，背到她身后，赌气又把她抱紧了几分，不开心地道：“不放，除非你不难过了，对我笑一笑。”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轻城啼笑皆非，又挣不脱他的力道，果然唇角弯起，对他笑了一笑。
赵玺紧绷的神色微软，继续提要求：“那姓杜的不是东西，你答应我和他一刀两断。”
他还有完没完？轻城恼道：“你把我的腰都勒疼了。”
赵玺一愣，忙不迭地松开手，懊恼道：“对不起。”抬起手，似乎想要帮她揉腰。
轻城立刻警惕地退了一步：“你别乱来！”
赵玺看了看她纤细得仿佛能被自己双手合抱的柳腰，又看了看自己落空的双手，若有憾焉地放了下来。姐姐脸皮薄，他们现在都大了，他要真敢给她揉，她只怕要翻脸。便是刚刚那个拥抱，得来也已是不易。
轻城松了口气，总算他还肯听她的。否则，这小子要不管不顾起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骨子里便不是个愿意遵循礼法之人。她忙转移话题道：“我先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答呢。”
赵玺疑惑：什么问题？哦，她问他书院的事。他答道：“还没完全结束，姜重在帮我处理。”
姜重？轻城想起，问道：“他娘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赵玺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对了，差点忘了，他娘子有礼物要带给你。”
霍氏请赵玺带给她的是一册古琴谱，是她嫁妆中的珍品，听说轻城在学琴，特意找出来送给她。她的心中实在感激轻城：若不是轻城派了阿卞探查，她的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赵玺道：“阿重说了，大恩不言谢，以后你若有什么差遣，只管跟他说。”
轻城赧然：“是阿卞救的人，我并没有做什么。”
赵玺不以为然：“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这有什么可谦虚的？”想起刚刚的话轻城还没回答他，不放松地追问道，“刚刚我说要和姓杜的一刀两断，你到底答不答应？”
轻城秀丽的眉慢慢蹙起。

第56章
赵玺只觉自己一颗心也跟着那蹙起的秀眉皱成了一团, 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他得到消息要比轻城早得多, 当时他正被庞先生失踪的事绊住，忙得焦头烂额，听说杜琮抬了个女人进门，顿时暴跳如雷，捋起袖子就要去揍人。
他本来就觉得杜琮手无缚鸡之力，整日只会之乎者也, 软趴趴的没个男人样, 根本就配不上姐姐, 可架不住姐姐满意这个准驸马, 也就捏着鼻子勉强认了。哪曾想, 眼瞅着姐姐就要嫁他了, 杜琮居然做出婚前纳小的恶心事来。
他把皇家的脸面放在何处, 把姐姐的脸面放在何处！
这种人, 不揍得他哭爹喊娘，简直就没天理！
还是听到消息的姜重赶过来，一把揪住他, 劝他道：“负心人什么时候都能揍。倒是公主, 现在一定很难过, 她在宫中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你先进宫去安慰她才是。”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了？姜重可一向不喜欢轻城，当然，所有的皇家公主他都不喜欢。赵玺稀奇：“你不是一直不待见她吗，恨不得我离她越远越好, 怎么忽然为她着想起来？”他还没见到阿卞，并不知道昨天在公主府发生了什么事。
姜重惭愧道：“从前是我不好，对皇家公主有偏见，以为她和荣庆公主都是一个样。”将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昨天下来，他委实欠了轻城天大的人情，若不是轻城警惕，他的妻子，他的家就要被荣庆的毒计彻底毁了。
赵玺这才知道昨天在公主府还发生了这样一场大戏，不由大怒，目中戾气毕露：“他们好大的狗胆。”竟然算计到姐姐头上，又迁怒道，“姓杜的也太糊涂，太不中用了。”这样的人，叫他如何放心将姐姐交给他，他又怎么护得住姐姐？
姜重冷笑：“那糊涂虫还在做梦享齐人之福呢。不过，公主也太心软了。据说那女人跪在听风水榭门口，求公主让她进杜家门，公主先没理她，后来和姓杜的谈过话后，不知怎的就同意了。”
姐姐居然同意那女人进门？赵玺觉得自己气得快吐血了：“姓杜的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行，我得马上进宫。”怎么着也得劝姐姐清醒清醒，先把那对狗男女狠狠惩戒一番，再把婚事退了。
说到这个，他担心起来，从前他一说看不上姓杜的话，姐姐就会维护对方，这一回，姐姐不会还要护着他吧？
不成，就算是姐姐会恨他，这桩婚事他也得搅黄了，重给姐姐挑个如意佳婿才是。
可再大的决心，当他看到轻城含愁的模样都不觉心揪了起来：不管结果如何，姐姐都注定会伤心吧。杜琮，真是罪该万死！
“姐姐！”他狠下心，催促道，“只要你答应，解除婚约的事我去和父皇提，不会让你为难。”
轻城道：“婚约先不急着解除。”
赵玺一愣，顿时勃然大怒：“他有什么好的，都这样了你还要嫁？”她喜欢杜琮竟喜欢成这样，什么都能谅解他吗？她对自己都没这么好过！
世人都觉得姐姐软弱可欺，可只有他知道，她确实柔弱，可也确实记仇不肯吃亏。只有对她喜爱在意的人，她才会格外宽容忍让。
想当年，他和她还是势不两立的时候，他不过是语言神色上威胁了她几句，她立马就下意识地坑了他一把。直到后来他们成为最亲密的姐弟，她才对他纵容起来，可还是有些底线是碰不得的。到现在，怕她生气，他暗地里做的许多事都不敢让她知道。
怎么轮到杜琮，她就对他无条件地大度至此？她对他用情就这样深？
赵玺只觉有千万条毒蛇啮咬着自己的心：那个小白脸，又蠢又弱，勾三搭四，长得还没他好看，何德何能？
他越想越气，心里咕嘟嘟地直冒酸气，沉着脸拔腿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废了他，看他还有没有脸来娶你！”
轻城叫道：“站住！”
赵玺不理她，继续往外走。轻城没办法，追了上去，拉住他手，却被他甩臂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她手忙脚乱，一把抱住他手臂，稳住身体。
赵玺气呼呼地想要抽手，轻城见势不对，索性将他的手臂往怀中一搂。
赵玺原本还气得不行，乍然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上他的臂，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触感，他他他，是又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轻城毫无所觉。见他不动了，她松了口气，满脑子都想着不要让他负气而走，也不敢放松力道，就着这个姿势无奈地道：“性子怎么这么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红晕慢慢爬上赵玺的脸，耳畔血液轰鸣。他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轻城见赵玺不吭声，以为他还气着，柔声对他道：“别气啦，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必定不会再嫁他。可这婚暂时还退不得。”
事情发展到现在，杜琮如何已经无关轻重，重要的是捉住幕后人的马脚。不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不光是杜琮，以后但凡想要向她求亲的人只怕会不断倒霉，再无宁日。
表面看来，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件事的背后之人是郑潇，可她绝不信，就凭郑潇，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还能说动荣庆和他一起设下这个局。
她心中有猜测一个人，但缺乏证据证明。
她只有等。既然对方要算计她的婚事，看到她对杜琮的行为无动于衷，婚约继续，应该很快会按捺不住，继续出手。只要再次出手，总会留下破绽。
见赵玺还是不吭声，轻城心中奇怪起来，抬头，见他面如红布，目光凝滞，吃了一惊，抬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发热了吗？”
感觉到压着他的柔软随着她姿势的变动终于松开，赵玺心中竟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望，哪敢让她摸额头，迅速后退一步，避开她手。
轻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一溜烟地往外跑去。再呆下去，他的心跳和脸色就没法恢复正常了。
轻城目瞪口呆，不过一个晃神，就连赵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气得直跺脚。臭小子，跑这么快做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解释清楚呢。
百灵走了进来：“公主，昌顺郡王府有消息过来了。”
轻城这些年，依照身边各人的特点，为他们重新划分了职责。八卦小能手百灵负责消息收集和她的外出事宜，相对老实细心的布谷管她的衣食住等事，画眉管账和并监督众人，新提成二等宫女的鹧鸪管银钱和礼节往来，汪慎则负责对外沟通。
几个人各司其职，她身边一切事宜很快就井井有条起来。
那天在福全的公主府，轻城就吩咐了百灵仔细查一查齐绢娘，今天终于有回音了。
百灵道：“她和杜公子说的情况大致没错，继妃的娘家侄女，父母双亡，寄居在昌顺郡王府。可她没说的是，她的名声早已败坏，根本就嫁不到好人家了。”
轻城“哦”了一声，起了几分兴趣。
百灵道：“她在昌顺郡王府时试图勾搭元妃留下的世子，被世子妃撞破，惹了昌顺郡王厌恶，连继妃都受了刮落，打算随便将她嫁出去。按理说是她没资格跟着郡王府的几位姑娘出来作客的，偏偏不知为何那天她竟能跟去。
“公主府出事后，昌顺郡王和继妃都大发雷霆，害怕受连累，要赶她走。她苦苦哀求多留一天，连夜派人去给杜公子送信，杜公子这才派了轿去接她。”
轻城摇头：杜琮这辈子只怕就折在那个女人身上了，蠢得甚至叫她恨不起他。她念着他被算计是受她连累，已经放了他一马，他却偏偏要自己赶着作死。
可怜了自己，等了这几年，本以为很快就能出宫，像福全一样当家做主，获得自由，如今又要从头再来。
但也只能怪自己考虑的不周全，怨不得他人。她只想着老实人品行好，不会作妖，没危险性，却没想到他不作妖，有别人作妖，而他老实过头，没有任何辨别的能力，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轻城闷闷不乐，正忧伤间，布谷托着一盘水晶糕走了进来，放到桌子上。
轻城见这水晶糕小小巧巧的，恰好一口一个，外皮晶莹剔透，做成花朵形状，隐隐还能看到每一块中间作为花蕊的陷颜色都不一样，可爱之极，不由惊讶：“这是哪来的？”
御膳房可从没给她做过这么费心思的糕点。
布谷道：“三殿下带来的，说进宫的时候正好路过银桂坊，看到大家都在排队，想着公主也许喜欢，就留下钱小公公排队，买些给公主尝尝。”
轻城越发惊讶，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细腻的心思了？
布谷道：“三殿下说，他听人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吃到甜甜的食物心情就会好很多。”
轻城拈起一块小小的水晶糕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果然心中愉悦升起，原本的积郁被冲淡了许多。
赵玺这家伙还真是。轻城想着，唇角忍不住上翘，忽然站了起来：“带我去见钱小二。”
钱小二正要走，就被拦住。轻城见到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三殿下在哪里？”
钱小二支吾：“我，我不知道。”
轻城不客气地道：“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才不信，以蛮奴的脾气，在叫你买点心的时候会和你解释原因。那句话必定是他后来教你说的。”
钱小二无言以对，心里暗暗叫苦。
轻城又问了一遍：“他在哪里？”
钱小二求饶道：“公主你就别逼我了，我真不敢说。殿下说了，我要敢说出他的下落，他就揍得我满地找牙。”
“这个容易。”轻城微笑，“那你就不要‘说’他的下落，直接带我去找他，就不算违背他的吩咐了。”
钱小二愣住：这样也行？咦，好像真的行哦。
*
赵玺蹲在屋顶上发呆，春风拂过，带走他浑身的燥热，失序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平静。他这才跳下地来，招了招手，让阿卞凑近他些。
阿卞莫名其妙地走近。赵玺忽然伸出手去按阿卞的胸。阿卞吓了一跳，正要后退，赵玺沉着脸道：“不许动！”
阿卞一向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也不由裂开一条缝，艰难地道：“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赵玺不作声，在阿卞屈辱的目光下又用力按了按，喃喃道：“没什么感觉嘛。”他又伸出胳膊道，“抱住。”
殿下这是中邪了？阿卞胆战心惊地抱住他手臂。
赵玺摇头：“不对，要搂到怀里。”
阿卞僵了僵，木着脸照做，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殿下疯了。
赵玺道：“还是没什么感觉嘛。”
阿卞忍不住了：“殿下想要什么感觉？”
赵玺想了想，形容道：“就是脸上充血，心里乱跳的感觉。就好像，好像打架碰到一个厉害的对手，全身都兴奋起来的那种感觉。”
阿卞：“……”简直想哭，“殿下，我一个阉人，你想从我身上找这种感觉找错人了吧？”
赵玺虚心求教：“为什么说找错人了？”
阿卞道：“殿下一个男子，对姑娘家产生这种感觉才是正常的吧。”
赵玺恍然大悟：“对哦，确实是姑娘家。要不我们去找个宫女试试？”想了想忽然迟疑起来，“姐姐说，不能随便摸姑娘家，摸了要负责的。”
阿卞建议：“要不殿下和陛下说一声，找一个教导人事的宫女。殿下年纪到了，要找本就无可厚非。”
赵玺一头雾水：“什么教导人事？人事还要教吗，为什么还要到年纪？”
阿卞：“……”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该怎么解释，恰好看到钱小二陪着一人走来，顿时如遇救星，“公主，请你来和殿下说吧。”

第57章
赵玺其实并没有跑太远, 就在长乐宫的西偏殿。当年西偏殿本要收拾出来给他住的, 却因为他殴打太子，被提早分府出去，又荒废下来，里面只剩一些粗笨的家具。
赵玺见到轻城找来，神色别扭起来，索性不看她, 恶狠狠地瞪了钱小二一眼道：“胆儿肥了, 连我的话都敢违背了？”
钱小二憨憨地答道：“殿下, 我绝对没‘说’你在哪里。”神情间理直气壮之极。
赵玺一听便知漏洞出在了哪里, 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钱小二是绝想不到这一茬的, 除了姐姐, 再没有别人会教他这歪理。
轻城见赵玺没有再撒腿就跑, 松了口气，想到阿卞刚刚求救般的语气，问阿卞道：“你叫我和他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
阿卞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他其实刚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自己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公主虽是姐姐, 可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呢，怎么好教导殿下这方面的事？
却不防己方有个扯后腿的。
钱小二得意洋洋地道：“我听清楚了，阿卞叫殿下找个教导人事的宫女，殿下就问阿卞什么是教导人事。”他自幼跟着赵玺一起习武，耳朵可比轻城灵得多。
阿卞阻挡不及, 看着钱小二这个缺心眼的干瞪眼，面上大为尴尬。
轻城明白过来，粉白的脸儿顿时染上红云。转念一想，却不免自责：赵玺一日日大了，他没有生母，又小小年纪就出宫开府，身边照料他起居的全是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太监和小厮，能懂什么？有些事情她这个做姐姐的早该操心起来，却疏忽了。
连体弱多病、腿脚不便的二皇子像赵玺这么大时都已经有了两个司寝宫女，他们家这位却连人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以后要被哪个歪了心思的小妖精哄骗了怎么办？
可要叫她开口向赵玺解释这些，那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难道真要给他找个教导人事的宫女？
不行，赵玺学业未完，年纪也还小了些，这个时候就尝女人的滋味，万一沉溺其中，败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该怎么办？
赵玺见她面如醉酒，眼中神色却变来变去，倒有些好奇起来：“姐姐，阿卞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你告诉我呗。”
轻城被他问得越发尴尬，心中一急，忽然有了主意，对钱小二道：“你去找布谷，让她把我嫁妆中一套珐琅鼻烟壶找出来。”
赵玺大奇：“鼻烟壶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轻城含糊道：“你看到就知道了。”
那套鼻烟壶是西洋的贡品，一套共有十二件，每件上都绘着不同姿势的密戏图，画工精细，惟妙惟肖。当时夏淑妃给她看时把她臊得满脸通红，如今拿来给赵玺观摩，对男女之事有个概念倒是正好。省得她开口解释尴尬。
钱小二领命而去。
赵玺被她这一番遮遮掩掩的作态搞得越发好奇：“我和钱小二一起去。”
“等等，”轻城叫住他，“布谷得找一会儿呢，你晚上得了空再慢慢看吧。先陪我说会儿话。”
为什么要晚上看？赵玺不解，可姐姐既然要他陪她，他是求之不得。
轻城关心他：“先前你脸红成那样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忽然就跑了？”
赵玺心虚：“我没事，可能就是那会儿生气急了些，现在已经好了。”
生气确实会脸红脖子粗，轻城见他面上红晕果然已经不在，没有怀疑：“没事就好。”犹豫片刻，招呼他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将赵玺带回东暖阁，屏退下人，将从姜玉城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赵玺的火气腾的一下又上来了，冷笑：“就凭郑潇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敢痴心妄想姐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他明白了轻城的意思：杜琮纵然可恶，可使计离间他们，阴谋害人的幕后之人更是居心叵测，不容放过。
轻城道：“郑潇不足为虑，我是担心他后面还有人。”
赵玺立刻反应过来：“你怀疑东宫那位？”
太子这几年都极安分，对轻城几乎没有过任何过分的举止，最多也就表现得对她关切一些。仿佛经过当年的事，他已彻底修身养性。东宫这几年连续两胎都是小郡主，子嗣压力陡增，他却依旧不肯再纳妾室，而是继续和太子妃举案齐眉。
可赵玺和轻城都没有放松警惕，太子的性子，最善伪装，城府甚深，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轻城道：“我暂时没有证据。可我想，既然对方的目的是破坏我的婚事，我的婚事不解除，他们想必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这样她才能证实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赵玺知道她不是真的昏了头，还想嫁给杜琮，心气稍平。可想到杜琮做出这样的事，还要让他挂着姐姐未婚夫的名义再过几天就觉得莫名不爽。
他暗下决心，等回去了就和姜重、梁休几个合计合计，看怎么出这口气。当然，这个就不必告诉姐姐了。
还有那个郑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肖想姐姐？
赵玺眼中闪过寒意。
钱小二在外面敲门。
赵玺叫了进来，就看见钱小二捧着一个用红绸扎着的锦盒走了进来：“公主，东西找到了。要不要打开看看？”
锦盒不大，也就一尺长，三寸宽，外面的红绸满绣着百子千孙图，看着就喜气洋洋。
轻城一下子就想起当初，她看见锦盒里鼻烟壶上旖旎的图案时受到的巨大冲击，脸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窘迫地移开目光，摇头道：“不必看了，你直接抱回去吧。”
没听到钱小二的回音，只听到喀嚓一声。轻城骤觉不妙，回头恰看到赵玺手快打开锦盒。喂喂喂，怎么能在这里开？
她心中一突，扑过去就要把盒子盖上。
赵玺眼疾手快，抱住锦盒往后一缩，轻城扑了个空，急道：“别看。”
赵玺哪是听话的主，她越不给他看他越心痒难耐，笑嘻嘻地道：“什么宝贝，晚上看和现在看还不是一样？”一边躲避轻城，一边打开盖子飞快地往里瞄了一眼。
轻城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却见赵玺愣住，满脸嫌弃地道：“这是……妖精打架？你特意把这个找出来给我看做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轻城气苦：谁让他现在看了！
赵玺嫌弃过后，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好奇起来：“他们的衣服哪儿去了？上面这字……观音坐莲？谁家画的观音是这个样子的！”
轻城尴尬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不由捂脸：不敢相信赵玺居然一无所知到这个地步，心中暗暗叫糟。
试想一下赵玺要是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傻乎乎地不知避讳，拉着人问，再告诉别人这是姐姐送他的东西……
轻城心中泪流满面，当真是一百二十个后悔，她就该把这事交给教引宫女做的，现在好了，弄得骑虎难下。要不给他解释清楚，这小子真的出去乱说怎么办？
赵玺担心地问道：“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轻城咬了咬牙，将同样一脸懵懂的钱小二赶了出去，自暴自弃地解释道：“这上面不是妖精打架，是……密戏图。”
“密戏图？”赵玺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春……宫？”他当然是听同窗提起过密戏图的，只不过他年纪小，拳头硬，性子又强横，对这些从不感兴趣，没人敢跟他分享罢了。
轻城胡乱点了点头道：“你不是问教引宫女教导人事，教导的是什么吗？就是这个。”
赵玺睁大了眼睛。
轻城看到他这个样子，越发头痛，搜肠刮肚，试图让他明白：“你以前不是跑到人家新房外听过房？还有，小时候在假山洞里，也曾听到过太子和怜珠这样吗？”
轻城想哭，教弟弟明白这种私密事，果然还是太难了，她怎么会沦落到要和一个男孩子说这种事的地步？
赵玺指了指鼻烟壶，越发不明白：“你是说他们那会儿哭着喊着在做画上画的事？可是脱光光这么羞耻，还哭喊得那么痛苦，他们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做这种事？”
半吊子老师轻城迟疑：“为了生孩子吧。只有这样才会有孩子啊。”
好奇宝宝赵玺质疑：“但太子并不想怜珠给他生孩子，他都掐死她了，图的什么呀？”
轻城：“……”她怎么知道？她又没嫁过人！
等等，她为什么要回答他这种奇怪尴尬的问题啊！轻城心中抓狂，只得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反正这是一男一女间最亲密的事。以后你娶了娘子，这些事就都是和娘子做的，然后才能生出你们的嫡子来。可不要随便被外面的小妖精引诱了。”
一男一女间最亲密的事吗？赵玺看看鼻烟壶上的图案，又看看轻城，一张俊脸可疑地慢慢红了起来，极有求学精神地继续问道：“可上面每幅图都不一样，是只要做到其中一幅就会有孩子，还是要十二幅都做过来才行？”
轻城被问住了，她也只是上辈子成亲前匆匆忙忙上过一节课，还只顾着害羞，哪会问到这么细？
赵玺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你要是嫁了人，也会和你的驸马做这样的事吗？”
啥？轻城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大概可以煮熟鸡蛋了，再也坚持不住，“啪”的一声合上盒盖，落荒而逃，声音远远传来：“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行了，别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哄了。”

第58章
轻城捂着脸, 一路跑回自己的寝宫。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后, 一把扑倒在床铺上，将整张脸都埋入柔软的靠枕中。
丝绸的冰凉稍稍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乱跳的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她再一次深深地感到了后悔：她哪来的自信能教赵玺这方面的事？她就该交给教引宫女的。
这下好了，赵玺那小子，口无遮拦，居然连她和驸马会不会做那种事的问题都敢问！是她的言行给了他错觉, 觉得他们连这种私密问题都可以互通有无了吗？
啊啊啊, 她要疯了, 以后他要是再时不时地冒出一个类似的问题, 她该怎么应对？
尴尬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两人一起用午膳时。
轻城埋头, 食不知味地一粒粒拨着碗中的米饭, 根本不敢向赵玺的方向看一眼, 就怕他又冒出什么奇奇怪怪, 让人招架不住的问题。
一块鹿筋忽然出现在她碗上。她抬头看去，就见赵玺面露担忧地看着她：“姐姐是不是胃口不好，怎么连向来最爱的鹿筋都不吃了？”他还特意让人将鹿筋摆在她面前, 她却视若无睹, 连筷子都没有伸一下。杜琮的事对她影响竟有这么大吗？
赵玺的手又痒了起来, 只想把杜琮按着头打上一百遍。
轻城摇摇头，夹起鹿筋细嚼慢咽，用行动表示没有胃口不好这回事。
殊不知她的沉默不语看在赵玺眼中，就是黯然神伤。赵玺向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姐弟俩单独用膳, 很少讲究“食不言”的规矩，轻城从前可从来没有这样不言不语的。
赵玺心中暗恨，又夹了一块狍子肉过来，连语气都轻了几分：“你最近好像又瘦了，多吃点肉补补。”
轻城见他没有再提先前的话题，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几分，不再那么紧张，对他笑了笑道：“你不必顾我，自己好好用膳。”
赵玺点点头，忽然冒出一句：“姐姐，我才不会被人哄。”
啥？轻城茫然。
赵玺道：“谁要跟她们这样光溜溜地抱一起啊？”
轻城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落荒而逃时最后关照他的话，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这么多人在旁边服侍呢，他就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了？
她千辛万苦才用帕子捂住，却还是不小心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布谷百灵带着几个小宫女忙作一团，递帕子的递帕子，拿漱盂的拿漱盂，取热水的取热水……
赵玺帮不上忙，在一边皱眉念叨：“怎么喝个汤还能被呛到？”
轻城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落荒而逃时最后关照他的话，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这么多人在旁边服侍呢，他就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了？
她千辛万苦才用帕子捂住，却还是不小心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布谷百灵带着几个小宫女忙作一团，递帕子的递帕子，拿漱盂的拿漱盂，取热水的取热水……
赵玺帮不上忙，在一边皱眉念叨：“怎么喝个汤还能被呛到？”
轻城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面红耳赤，脸上烧作一团，勉强正色道：“用膳的时候就不要提这种事了。”旁边服侍他们的可是有一群人啊！他不知道害臊，她还要脸呢。
赵玺“哦”了一声，大概是怕她再呛到，总算没有再语出惊人。
午膳后，轻城赶赵玺去休息。宣武帝妃子不多，子女更少，宫中宫室空余，赵玺的顺安宫一直帮他留着，但久未住人，总是要收拾一下才能住。
赵玺觉得麻烦，索性撒泼打赖要留在轻城的东暖阁，横竖那里他从前也住惯了。轻城在这种事上向来磨不过他，想着他如今也是难得进宫，心头一软，答应了下来。
结果两个人都没休息成。轻城才刚躺下，宣武帝派了人过来请，说杜家来人了。
杜家，也该有反应了。
轻城有一种终于等到的解脱感，换上一身素简的宫装，只用了面脂，也不描眉画唇，连簪环都全换上碧玉和珍珠的，不用一点金，素素净净地出了门。
才走不远，赵玺赶了上来，目中杀气腾腾：“我陪你一起去。”
轻城无语：他这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去打架的呢，摇头道：“你去添什么乱？”有宣武帝在，她不可能吃亏。倒是赵玺脾气大得很，到时冲动之下别又闯了祸。
赵玺见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保证道：“放心，我就去帮你助个威，绝不主动惹是生非。”
轻城无奈：赵玺执意要去，她还能栓着不给他去不成？
御书房中一片肃穆，宣武帝高居上座，面容含怒。见到轻城和赵玺一起过来，知道姐弟俩感情深厚，倒也没有太过惊讶，等他们行过礼后赐了座。
轻城这才有余暇打量跪在正中的青年，心中一惊。
杜琮鼻青眼肿，清秀的眉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连手背上都有伤痕，显然被人暴打过一顿。赵玺啧啧，口气中满是幸灾乐祸：“是谁把杜公子打成这样？下手可真狠。”
轻城看了赵玺一眼，赵玺立马撇清道：“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下手。”要是他下手的，保证杜琮一个月下不来床，哪还有力气跪在这里。
宣武帝清咳一声，为他们释疑：“是姜家二小子干的。”
轻城惊讶：“羡鱼表哥？”姜羡鱼从来都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的模样，对人温柔和气，和赵玺就是两个极端，轻城实在无法想象他动手的模样。何况，他不是一向和杜琮关系好？
可她立即明白过来，姜羡鱼是为她出头。大概是孪生兄妹之间天生有缘？两人虽然见得不多，感情却异常契合，从前她受了委屈，只要他知道，总会出谋划策帮她找回场子，再想方设法哄她开心。
杜琮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虽然是他的朋友，该打还是得打。
杜琮目光和她一触，满面羞愧，叫了声：“公主。”提前将齐绢娘抬进府是他的不是，可他相信，只要好好向公主解释，她一定会理解他的。
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孽障，还不向公主请罪！”
轻城循声看去，倒也认得对方，正是杜琮的祖父，翰林院掌院杜学士。杜学士今年已六十余岁，可惜他最有出息的长子，也就是杜琮的父亲早亡，杜家后继无人，如今全靠他一人撑着。
杜琮接人回去那天，杜学士正好在翰林院值守，等到他今天得到消息，事情已成定局。杜学士又惊又怒，又是痛悔自己教孙无方，当机立断，揪了杜琮过来请罪。
杜琮伏地道：“公主，是我做错了事，请公主狠狠责罚。”
杜学士拱手道：“那个心思不正的小贱人，臣已命人绑了起来，任凭公主处置。”
轻城并没有看杜琮，只蹙眉对杜学士道：“贵府的人和我有何相干？”
杜学士会意，立刻道：“是臣糊涂，这是臣的家务事，怎敢叨扰公主？臣立刻命人将她远远发卖了。”
杜琮面现不忍之色，急急喊道：“祖父，公主当初答应了她入门。”齐绢娘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因为自己醉酒后的过失，不得不委身给自己做小，已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真要被发卖，还不知会沦落到何种境地，那也太惨了。
杜学士差点被他气个倒仰，这个孙子怎么被养得这么天真？那个女人是什么货色，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偏偏到这个时候了，杜琮还拎不清。他怒道：“孽障，公主仁慈是公主的恩典，不是让你们仗着她的仁慈为所欲为的！”
何况，公主答应了她进门，是让那小贱人抢在公主之前入门的？就算荣恩公主性子柔懦，不愿计较，皇家其他人岂是吃干饭的，容得他如此把皇家的脸面放在脚下踩？
杜琮不敢作声了，乞求地看向轻城：公主心善，一定明白他的。他也是当时情势紧急，迫于无奈。
赵玺看得心火直冒：这姓杜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想当好人也不是这样不分对象的。幸好有人蓄意破坏婚事，不然姐姐要真嫁了他，就凭他这天真无脑的劲儿，只怕要让人恶心后悔一辈子。
幸好幸好，赵玺居然有一点点感激幕后黑手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挡住杜琮的视线，不耐烦地道：“杜大人，你们的家务事就不必在这里讨论了吧。”
这话，把杜家和轻城撇得干干净净。
杜学士瞿然一省，蓦地下了决心，也下跪道：“陛下，是臣教孙无方，琮儿识人不清，品行有失，不堪匹配皇家公主。臣自愿解除婚约，接受惩罚。”
啥？轻城和杜琮同时震惊地看向杜学士。
轻城是惋惜：自己忍耐着这个家伙没有提出解除婚约，是想等着幕后之人再次出手，没想到，杜学士竟如此识相，居然主动提出放弃婚约。幕后之人根本就不必再有动作。
杜琮则是不敢置信：“祖父！”怎么就闹到要解除婚约了呢？他不过就是对一个被他毁了名节的弱女子负责，为对方提供个安身之所罢了，以后还是会对公主一心一意的，公主当初也同意了。祖父也忒小题大做了！
“闭嘴！”杜学士瞪了他一眼，心在滴血。壮士断腕！失去了这桩婚事固然是杜家的巨大损失，可看自己孙子这副拎不清的模样，若是继续强求，娶回公主，只怕也是祸非福，连什么时候得罪了皇家都不知道。到时，只怕全家都会受他拖累。
这个孙子，算是被养废了。
一直默默看戏、默默生气的宣武帝适时开口：“朕准了。”
杜琮身子剧烈一抖，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仿佛忽然被人抽去了全部气力，瘫软在地。
他目光游移，想要寻找轻城，轻城却被赵玺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他想求祖父，祖父正对高高上座的帝皇叩首，跪谢隆恩；他想对君王说他不想退婚，却在感受到君王雷霆之怒时忽然丧失了全部勇气。
他和公主，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他明明想尽己所能，好好对她；她也明明那么温柔善解人意，怎么就因为他对一个可怜女子的怜悯与负责，闹到了这个地步！
不，不关公主的事，公主心底柔软，一定能理解他。是祖父，还有皇家的其他人，他们为了所谓的脸面，连人命都不顾了。
是，他是不该在公主进门前就将绢娘抬入府中，可绢娘不是走投无路了吗？他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何况，他有分寸，并未给绢娘名分，也没有当真收了她，只是救她一命罢了。皇家无情，竟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得吗？
宣武帝是何等人，哪能看不出他眼底的不服，余怒未消，开口道：“杜卿既知令孙品行有失，便带回家去好生管教。”顿了顿，扭头问韩有德道，“我记得他还有功名？”
韩有德恭敬地道：“杜公子是秀才。”
宣武帝道：“德秀有才方是国之贤士，无德之人，岂配得上这两个字？捋了吧。”
杜琮眼前一黑，只觉天都塌了下来。宣武帝这一句话，等于阻断了他所有的前途。这辈子，他再也休想有出头之日。
杜学士倒是松了口气，陛下仁慈，只是夺了孙儿的功名，并没有涉及到自己，也没有迁怒杜家其他人。如果只是这样便能平息陛下的怒意，倒是杜家的运气。功名夺了便夺了吧，反正即便是留着，这个孙儿也再无前途。
而他原本有着锦绣前途，如花美眷，生生被他自己作成空。
杜琮被拖了下去。轻城望着他空洞洞的绝望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他今后能活得明白些，再不要轻信他人。然而这一切，与她也再无相干。
宣武帝注意到她惘然的神色，怜爱地看向她：“荣恩莫要伤心，这小子不是个好的，朕重给你挑个样样出色的驸马。”
轻城回过神，谢过宣武帝，柔声劝他道：“父皇也莫要生气了，为这种不明白的，不值当。”
荣恩还是如此贴心明事理。宣武帝现出笑容：“过几日便是春猎，朕把你们几个都捎上，再下令文武百官，家有未婚才俊的，把人都带上。你与荣庆好好挑，有看得上眼的便和朕说，朕来为你们把关。”一转头看到赵玺，想起来道，“对了，你弟弟也到可以成亲的年纪了，我知道你们感情好，有合适的姑娘你也帮他多留意留意。”
赵玺炸了：“您有姐姐她们操心还不够啊，就别管我了，我才不想成亲呢。”
宣武帝被他的态度气得够呛：“臭小子，怎么和朕说话的？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要不要成亲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
赵玺嗤之以鼻：“您想做主便做主好了，反正到时找个我不喜欢的，我也不会和她生孩子，您叫我成亲又有何意义？”
宣武帝简直想打人，心里默念了几遍“这是亲生的”，耐下性子道：“成亲绵延子嗣固然重要，可谁说成亲就是为了生孩子？夫妻人伦，刚柔并济，阴阳和谐，本是天地至理。”见儿子的表情越发不驯，他忽地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女人的好处？”

第59章
宣武帝和赵玺父子要促膝谈心, 进行“男人”间的对话, 轻城自然体贴地告退，自己独自先回长乐宫去。
她心中懊恼：早知道宣武帝会想起赵玺这方面的教育问题，上午她完全不必多此一举嘛。现在好了，当时迫于情势，骑虎难下，她不得不含含糊糊地对赵玺解释；等赵玺完全明白过来, 她怎么好意思面对他？
可事已至此, 她后悔也已无益, 到时只能……装傻了！
她心神不宁地转过一道长廊, 就见迎面走来一人。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一件风骚的橘红绣金大氅, 面如傅粉, 眉长入鬓, 容貌倒还算周正，只可惜目光不正，笑容轻浮, 叫人看着就不喜。
赫然是郑潇！
他怎么又进宫了？轻城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 可以她的身份, 倒也没有避他的道理，示意前面引路的汪慎继续向前，她扶着百灵的手跟在后面。
郑潇按规矩退让在一边，却没有低下头，嘴角带笑,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差点没粘到轻城身上。
眼看轻城要走过他，他忽然暧昧地叫了声“公主”，似乎想要后退，却蓦地脚一滑，直直向轻城扑来。
轻城正当恼怒，猝不及防，再要闪避，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来不及。还是汪慎急中生智，飞快地拦到她面前，同样用力往前一扑，两个人顿时撞个正着。
轻城又惊又怒：怎么也没想到郑潇居然胆大包天，会来这一手。刚刚若不是汪慎反应快，自己被他扑个正着，岂不是要被他压在身下？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郑潇再闹出来，到时还真是不想嫁他也得嫁了。
郑潇揉着被撞痛的肩膀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害我脚滑了一下，冒犯了公主。”却是眼含得意的笑意，哪有丝毫道歉的诚意。
轻城面若寒霜，冷笑道：“郑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连站都站不稳吗？”
郑潇继续道歉：“真是对不住公主，我大概是昨夜在床上折腾得久了些，今儿有些腿软，倒叫公主受惊了，该死该死。”
轻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张芙蓉面顿时涨得通红，这人也忒无耻了些，竟连这种话都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百灵大怒：“公主面前，你满口胡沁些什么？”
郑潇神情委屈：“姑娘可冤枉死我了，公主面前，我岂能胡说，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总是我对不住公主，冲撞了她，要打要罚悉听尊便。”他咽了口口水，垂涎道，“公主这样的美人儿，能让我近一回身，便是死也是甘心的。”
这话是越说越不像了，百灵气得浑身发抖。
轻城反而冷静下来，按住她手，微微摇了摇头。郑潇素来伶牙俐齿，像他这种人，你越和他生气他就越来劲，一张嘴儿大概什么浑话都说得出来。她尚未出嫁，清清白白的名声，但凡和他沾染上一句半句，便是大大的不妥。
这种事和他争辩，他要是不要脸起来，说些污言秽语，总是女儿家吃亏。
要收拾他有的是办法，不必在这里和他呈口舌之利，平白坏了名声。
郑潇见百灵偃旗息鼓，越发来劲，跨前一步，色眯眯地道：“公主刚刚可有受惊？”
汪慎立刻谨慎地上前挡住他。
轻城淡淡开口：“郑公子又不是毒蛇猛兽，本宫为何会受惊？”
郑潇道：“刚刚小生不慎，差点冒犯了公……”
轻城拦住他的话头，责备道：“郑公子，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刚刚哪是差点，明明已经撞到了小汪公公，是不是该道歉？”
郑潇眼睛眯了眯：这个荣恩公主和传说中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说性子软弱可欺得很？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么简单，竟能发现自己的用意。自己口口声声说冲撞了她，她却把话题引到汪慎身上，倒是撇清得快。
有意思！
郑潇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刚刚撞到的竟是小汪公公吗？我糊里糊涂，还以为是公主呢。”
百灵被他这句话又气得够呛：明明公主说的是事实，被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一说，别人还以为他们是为了维护公主的声誉，叫汪慎出来顶包呢！
这家伙，分明是存心要败坏公主的名声！他想做什么，凭他也敢觊觎公主吗？
轻城皱眉，正要开口，忽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郑三儿，你是脑袋被撞坏了，还是眼睛瞎了？刚刚你撞到的明明是这位小汪公公，不向小汪公公道歉，一直向公主道歉算什么？不带这么欺负苦主的。”
郑潇脸色微变，循声看去，就见回廊旁的花木丛中，一个年方弱冠的青年笑嘻嘻地翻身坐起。但见他生得眉目艳丽，嘴角微翘，天生一副讨喜的面容，一身衣饰更是华丽无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都花了。
原来那边有块平坦的巨石，青年刚刚就躺在巨石上，被花丛挡住。他们方才说了半天的话，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不远处就躺着一个人。
轻城微微一惊：怎么是他？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福全的公主府中向他们问路，并看破她伪装的路痴青年。
郑潇一脸见鬼的表情，瞪着那青年：“你怎么在这里？”
青年揉了揉面上的红印子，笑道：“好你个郑三儿，我没怪你扰我清梦，你居然还敢怪我？”
郑潇没话说了，咬牙道：“算我倒霉。”有了见证人，他再要攀扯轻城就不容易了，何况，这位身份特殊，还是出了名的从不虚言。到时候偷鸡不着蚀把米，娶不到公主，反而要被责罚。
郑潇恨恨地道：“告辞！”
“等一等！”青年叫住他，“你还没道歉呢。”
郑潇气得直翻白眼，忍辱负重地向汪慎道了歉，飞也似地走了。
青年这才眉眼带笑地看向轻城：“原来你是公主。怪不得上次……”
轻城伸指“嘘”了一声，与那日如出一辙的动作。青年眼神微动，不由笑了：“好，保密，保密。”
轻城裣衽道：“多谢公子方才为我说话。”
青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我并不是为你说话，而是实话实说罢了。”
轻城道：“不管如何，我总是承公子的情。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青年冲她眨了眨眼：“通名就不必了，以后有缘总会知道。公主若真过意不去，不如帮我一个忙。”
轻城见他不愿说，也不勉强，只道：“公子尽管说。”
青年不好意思地道：“告诉我慈月观怎么走？”
所以说，他躺这儿是因为又迷路了？等等，他居然是来觐见太后的！
轻城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干脆叫百灵带他过去：“路有点复杂，说不清楚，你就跟着百灵走吧。”
青年大喜，郑重谢过轻城。他正担心自己会像上次一样忘了对方指的路呢。
*
御书房中的父子又是另一番情景。
“我不要。”赵玺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不要不行，”宣武帝头痛地道，“你身为朕的儿子，十五岁了，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像话吗？”
“不要，恶心。”赵玺上午才刚学习了鼻烟壶上的图案，知道宣武帝赐人给他是什么意思。想到要跟个陌生的宫女脱光了抱在一起，他就浑身不自在，直接拒绝，丝毫不给皇帝老子面子。
宣武帝惊恐：“你觉得女人恶心？是就觉得朕赐你的宫女恶心，还是所有的女人都恶心？”忽然想起这小子从来就不让宫女近身，打小儿送到他顺安宫的宫女全被他扔去练武，最后一个个都哭唧唧地跑了。后来他出宫开府，依旧不用侍女，只叫从宫里带出去的小太监近身服侍。
当时宣武帝没有多想，只以为儿子从小在军营长大，又天生好武，不耐烦软绵绵的女孩子。现在想来，难道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女孩子？这怎么行！
赵玺不知道宣武帝的担心，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是所有的？”
宣武帝放下一半心来，另一半却还悬着，试探着问他道：“你不想抱女人，那男人呢？”
赵玺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谁会喜欢抱男人？”
宣武帝剩下的一半心也放了下来，又犯起愁来：臭小子整天练武练傻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开窍？可他也不能真的强塞人给他，赵玺这不解风情的模样，搞不好真的做得出把娇滴滴的美娇娥再送去练武这种事。那他人不是白赐了？
得想个别的办法才行。
*
长乐宫偏殿。
百灵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奴婢打听到了，那位是平安伯府的单二公子，跟着平安伯府的老太太来向太后请安的。”
平安伯府的老太太是太后的嫡亲妹妹，姐妹俩感情颇好，也是为数不多的太后愿意接见的外命妇。
太后娘家式微，亲戚凋零，对仅存的娘家亲戚自然要照顾几分，宣武帝看在亲妈面上，对平安伯府也是格外优待。难怪连郑潇这个混人对上单二公子也要掂量二三。
百灵犹豫一二，又道：“太后还召了荣庆公主前去。”
轻城一怔：找荣庆去做什么，莫非那位是太后帮荣庆相看的驸马人选？这位单二公子看上去人还不错，配荣庆倒是可惜了。不过还只是相看，未必会成，而且，看荣庆上次对霍氏出手，显然还未放下对姜重的执念。
主仆俩又闲聊了一会儿，夏淑妃那边派人来请。
夏淑妃正在等她，姜羡鱼竟也在。
夏淑妃已经知道了她和杜家解除婚约之事，皱眉抱怨起来：“那孩子我原看着还好，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拎不清的。”杜琮是她亲自挑的人，当时觉得家世、人品、相貌都过得去，也算配得上轻城，没想到竟会闹出这样的事。她不由觉得大失颜面。
姜羡鱼向轻城行礼，关心地询问：“公主可还好？”
轻城抬眼，看到他与她一模一样的桃花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我没事。”忽然想起，“他那样是你打的？”
姜羡鱼目中闪过冷意：“我只恨打轻了，没能把他打清醒。”
轻城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原就是这样的人，若是打一顿就能明白过来，早就能明白了，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姜羡鱼后悔：“当初我就不该把他引荐给公主。”
夏淑妃插进来道：“羡鱼何必自责？这本是我的主意。”
姜羡鱼性子活跃，交游广阔，杜琮本是他的泛泛之交，只是后来夏淑妃让他引荐杜琮，杜琮最后又被选中为荣恩的驸马，姜羡鱼才对他格外关照几分。
交往深了后，姜羡鱼也曾觉得杜琮未免过于迂腐天真了些，但婚事已定，杜琮又规行矩步，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怎么看做驸马也算合格，他也就将隐忧埋在了心里。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出这等没头脑的事来。
他歉疚地看向轻城。
轻城对夏淑妃一贯对姜羡鱼的维护早就习惯了，从前她还会心中酸涩，可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夏淑妃亲生的女儿，而姜羡鱼又是自己的孪生哥哥后，这点酸涩早就不见了。
再说，她也没有怪姜羡鱼的意思。他对她从来都是极好的，杜琮这桩婚事也是自己同意的，怨不得别人。
她摇了摇头道：“不关你们的事。”
姜羡鱼道：“你回来之前我正和娘娘说，想接你出去散散心。也不要摆公主的仪仗，就打扮作普通女孩儿，痛痛快快地玩一天。”
可以吗？轻城眼睛微亮。
“去吧，”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歉疚，还是给姜羡鱼面子，夏淑妃难得慈爱，“我会和皇后娘娘说。”

第60章
斜月如钩, 爬上柳梢, 留下婆娑的树影。一辆不起眼的平头黑漆马车在月色中驰过小巷，停在巷尾的小院前。
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院，朴素的清漆木门，青石砖砌的围墙里探出一枝娇艳欲滴的红杏。
赵玺跟着梁休走下车，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梁休笑得贼忒兮兮：“能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的地方。”
赵玺一脚踹了过去：“说人话！”
“有话好说，别动粗！”梁休手忙脚乱地躲开, 举起双手道, “我只是遵照陛下的旨意罢了。”
梁休心里苦, 他好不容易从书院溜出来, 和狐朋狗友喝着小酒, 听着小曲儿, 正当快活似神仙, 却被一道圣旨召进宫中面圣。
面圣也就罢了, 身为内阁首辅的幼子，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谁曾想宣武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听说梁卿爱子倜傥出色, 是风流行首, 花中英雄？”
边上梁阁老脸皮都紫涨了, 狠狠瞪了他一眼，请罪道：“臣教子不严，那都是小儿不懂事时做下的荒唐事。”
宣武帝倒是和颜悦色，叫梁阁老起来：“朕没有问罪的意思，倒是有几分羡慕。”
羡慕？梁阁老和梁休面面相觑, 宣武帝道：“梁爱卿，有些话，朕想单独和令郎说。”
梁休被留下来接受重任，死活没想到宣武帝交给他的竟是这样一个任务。也不知宣武帝从哪里知道他在书院和赵玺关系好，要他带赵玺好好见识见识风花雪月，知晓男女之事。
梁休：“……”接过这个烫手山芋欲哭无泪。他要能搞得定赵玺，也就不会心甘情愿给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做小弟了。可陛下金口玉言，将重任交给了他，他怎么也得硬着头皮把事情办好。
于是，一出宫，他就把赵玺带到了这个小院前。
赵玺拔腿就走。
梁休一把拉住他：“你就可怜可怜我，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玺眉头皱得越发深。
梁休道：“周起几个也在，你上次不是说对关外的皮毛生意感兴趣，想插一脚吗？正好那边来人了，我们去看看？”
周起也是他们在西岭书院的同窗，父亲是兵部侍郎周宏远，和赵玺梁休他们算是玩得比较好的。
梁休又补充道：“这个地方一般也不接待外人，还算干净。”
赵玺勉强点了点头。
梁休上前敲门，敲门声极有规律地长短交替。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小丫头走了出来，看到他们，甜甜地笑道：“梁公子可算回来了。这位是？”
小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只穿了件浅粉色的抹胸，束着雪青的裙子，外面披了层薄纱，行动间，隐隐能看到雪白的胳膊和肩膀。
穿这么少，也不怕冷？赵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
小丫头何曾被人用这样嫌弃的目光看过，笑容顿时僵硬起来，望着梁休隐隐含泪：“梁公子。”
梁休头痛：“别管他是谁了，先带我们进去。”
木门内别有乾坤，竟是一个极大的园子。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隐隐有靡靡丝竹之音传来。
里面酒过三巡，正当放浪形骸。
周起是个面白无须，个子不高的青年，怀里搂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美人，享受着美人以口喂酒送食。他对面一个虬髯汉子左拥右抱，不时在这个身上亲一口，在那个身上摸一把，高兴起来，索性把一人直接按在身下乱亲。其余几人身边也各有一个打扮妖娆、娇声呖呖的美人。
周起一回头就看到了梁休，大笑道：“你小子不是被陛下召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就这么舍不得我们芙蓉姑娘？”
众人哄堂大笑。
赵玺在梁休后面露出脸来。屋中的笑声顿时如被卡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周起揉了揉眼睛，一把推开怀中的美人跳了起来，连美人在地上娇滴滴地呼痛都顾不得了，不敢置信地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梁休木着脸道：“正好碰到了，带他来见识见识。”
周起抹了抹额角的汗：“见识见识啊，对，也该见识见识了。”
赵玺皱眉要说话。梁休赶紧对他使眼色，做出拜托的手势。
赵玺勉强走过去。
周起忙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赵玺见他位置前一片狼藉，还沾染了美人的口脂，厌恶地摆了摆手，随便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来道：“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可他板着脸往那里一坐，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别人看着，要做什么都没兴致了。一时场中奇异地安静下来，只余那虬髯汉子兴奋的喘息声与他身下美人的哭喊声。
梁休不由暗暗叫苦：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以前从不敢带这位来这种场合。若不是宣武帝把任务交给了他，他才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虬髯汉子察觉到气氛异常，醉眼迷离地抬起头来，惊讶道：“这位是？”
周起刚要开口，梁休抢先道：“这位是赵三公子。”周起会意，知道赵玺不愿暴露身份，对虬髯汉子道：“三公子是和我一起合伙的。”又对赵玺介绍道：“这位庞大勇庞爷，是从关外来的。”
庞大勇见赵玺小小年纪，心中狐疑，只当是哪家的小公子出来玩票的。又见赵玺鼻梁高挺，眼眸深邃，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俊美无伦，不由心痒，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三公子好相貌，我敬三公子一杯。”
赵玺目光微冷，抬起酒杯，略抿了抿。他最不喜的便是别人拿他的容貌做文章，何况，姐姐三令五申，不许他多喝酒，他若不是和十分相熟的人在一起，酒一向不多沾。
庞大勇不满：“三公子就喝这点？”
赵玺将酒杯拿在手中把玩着，没有回答他。
庞大勇脸色沉下，将手中酒杯塞给旁边的美人道：“去，给三公子敬个‘口杯’，若做不到，老子饶不了你。”
美人害怕得浑身一抖，举着酒杯起身，妖妖娆娆地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轻纱先前已被庞大勇扯落，只余绣着蝶恋花的粉紫色抹胸，露出了大片雪白雪白的肌肤，行动间，腰肢扭动，活色生香。
她走到赵玺面前，跪坐在他侧前方，仰起头，眉目含春地喊了声：“三公子。”
赵玺目光淡漠地看着她，如视无物。
美人心里打鼓，继续娇滴滴地道：“奴敬公子一杯。”喝了一口，身子仿若没有骨头地倒过来，娇艳红唇凑向赵玺。
竟是要以口渡酒，哺给赵玺。
周起心中一跳，正要开口阻止，梁休对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周起不明所以：难道就看着他们这样找死？
梁休心想：说不定这位就忽然开窍了？如斯美人，是个男人都得心动啊。
然而，他明显想多了。
下一刻，美人一声惊呼，栽倒在地，一口酒喷得到处都是，狼狈异常。原本坐在她面前的人却不见了。
梁休懊恼地扶额。
庞大勇的脸色不好起来：“三公子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赵玺连人带椅子平移了三尺，闻言，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托住下巴，神情嚣张：“不给面子那又如何？”一个小小的皮毛商人，不知扯了谁的虎皮做大旗呢，也敢强迫他？
庞大勇一噎，醉意上头，一拍面前的案几站了起来：“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儿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踉踉跄跄地过来，硬把酒杯往赵玺面前凑。
周起在庞大勇说出那句话时就已吓出一身冷汗，惹谁不好，偏要惹这个小祖宗。见势不妙，他忙给手下使眼色，几个人一起上前，将庞大勇抱住往后拖。
庞大勇挣扎着，勃然大怒，指着周起道：“周公子，这就是你们合作的诚意？”
周起对他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冷不热地道：“你若不满意，可以找别家。”
“呸，”庞大勇火气上来，“你们在耍爷爷玩呢？今天你们要不叫这小子向爷爷喝酒赔罪，爷爷跟你们没完。”
赵玺看向周起：“你就找这种货色合作？”
周起一个激灵，苦笑道：“他是宁远卫老金介绍来的，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竟是个没眼色的，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什么人都敢得罪。
庞大勇还在嚷嚷：“哪里来的小杂种，给脸不要脸，知不知道爷爷是谁的人？不想和爷爷合作，有的是人排队求爷爷合作……”
气氛陡然阴冷下来，周起瞥见赵玺脸色，心里一个咯噔，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由得他这样满嘴喷粪！”这位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三皇子的血统问题乃大忌讳，上一个敢这么辱骂赵玺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让他说！”赵玺的声音极冷，目光如刀剑冰霜，剜骨生寒，“我倒想知道，他主子是谁，有这么大的底气？”
庞大勇得意洋洋地道：“我乃简王门下。”
“简王？”对手太弱，赵玺陡然就没了兴致，百无聊赖地吩咐道：“丢出去，先打折两条腿，留口气交给京兆尹。”简王是宣武帝的庶弟，素来胆小如鼠，庞大勇拿他来唬别人也许有用，唬自己？算他倒霉。
周起几个一声都不敢吭。
梁休惊讶：“你这几年倒当真开始修身养性了。”赵玺最忌讳的就是身上的胡人血统，换了他刚认识赵玺那会儿，有人敢如此当面揭他的短，直接打死都是轻的。
赵玺眼皮微掀，看了他一眼。梁休摸摸鼻子，不敢作声了。
赵玺起身往外走。姐姐不喜欢他滥杀无辜，他犯不着为了庞大勇这种蝼蚁惹姐姐不开心，反正把人送进京兆尹的大狱，也有人会帮忙好好招呼对方的。
梁休追上来：“不再玩一会儿？”
赵玺道：“没意思。”
梁休心痛：“这里的姑娘可是整个京城都数得着的，我让人给你找两个干净的，让她们好好教你，什么叫销魂蚀骨，欲仙/欲死。”
赵玺一脸鄙视：“都太丑，只有你这种不挑的才下得了口。”
梁休只觉膝盖中了一箭，捂着心口道：“说话要凭良心，这里的姑娘都要说丑，整个京城的烟花行中就没有能看的姑娘了。”
赵玺道：“本来就丑。”连姐姐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不对，拿这种人和姐姐比，简直就是侮辱了姐姐。
梁休摇头跌足：“罢了罢了，知道你家有个大美人，这里的你看不上也不勉强你。不过陛下既托付了我，该学的你还是得学。就当帮我一个忙？”
一炷香后，梁休带着赵玺出现在一间布置得格外香艳的房间里。
赵玺望着四周墙上悬挂的一幅幅放大的秘戏图，嘴角抽了抽：“这有什么好学的？”他又不是没看过。
梁休瞪大眼睛：“你还是不是男人，看到这个竟还无动于衷？试想一下，画中的是你和你心爱的姑娘，两个人在一起做快乐事，那是何等销魂？”
赵玺皱眉：“我没有心爱的姑娘。”
梁休被他抬杠抬得没了脾气：“那就想象是你见过的最可爱，最不讨厌的女孩子。祖宗，我喊你祖宗了，你总得让我完成任务吧。”
赵玺微微一怔，没有反驳。
梁休松了口气道：“你在这里慢慢看，看仔细了，看看是不是有感觉。我先出去了。”他退了出去，顺手掩上门，留下赵玺怔怔出神。
最可爱，最不讨厌的女孩子吗？
一个熟悉的面容忽然从脑海中晃过。赵玺心中一惊：他怎么可以如此亵渎她？脑中却仿佛着了魔般，再也挥不去刚刚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赵小蛮：莫非我和太子一样是个禽兽？
老父亲捶胸顿足：儿砸，朕要你开窍，不是让你这样开窍的！

第61章
风吹过, 枝叶摇曳, 花香弥漫。
长乐宫偏殿，布谷顺手剪了剪青铜麻姑献寿落地宫灯中的灯花，回头对轻城笑道：“那套鼻烟壶三殿下忘了带走，奴婢是先收起来还是派人给三殿下送去？”
轻城原本正懒洋洋地趴在罗汉榻上翻看内务府送来的最新的衣服样子，闻言脸色一片绯红：她好不容易忘了这回事，布谷偏要再提！
本来送弟弟这种东西就显得尴尬, 如今, 宣武帝既接手了赵玺这方面的教育, 显然赵玺应该不需要这套东西了；可已经答应了送人的东西, 再收回来似乎也不好。
人果然不能做蠢事, 到头来搬起石头全砸了自己的脚。
轻城哀叹一声, 将书盖在脸上, 喃喃道：“先收起来吧, 若是蛮奴想起来要，再给他送去。”等赵玺完全明白过来，应该也不会好意思问她要这种东西了……吧？
布谷应下, 自去收起东西。百灵带着画眉和鹧鸪铺床。
汪慎走了进来, 低眉敛目地禀告她道：“杜家把那位齐姑娘发卖了, 据说杜公子闹得很凶，被杜大人罚了跪祠堂。”
轻城扬眉，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到这个地步了，杜琮居然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他到现在只怕还觉得自己没错吧？
她想了想, 吩咐汪慎道：“打听一下那位齐姑娘发卖去了哪里。”
汪慎目中闪过讶色。
轻城道：“杜公子不忘初心，可敬可佩。好歹相识一场，我便做个好人，成全那对苦命鸳鸯吧，也免得他终身遗憾。”
她以为她是不怨的，可说到底，她还是那个心眼小小的女孩儿，三年多的等待与憧憬，最美好的光阴虚掷在这么一个人身上，她怎么会不怨？
她希望赵玺成为一个仁慈宽厚的人，可说到底，就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但她也做不出赶尽杀绝的事，只想看看，如杜琮所愿了，他会不会后悔？
汪慎打了个寒噤，忽然想为杜琮掬一把同情之泪：和那样的女人终身搭在一起，他还能落着什么好？不过，他也是自作自受，能娶公主是天大的福气，他偏不知珍惜，为着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心机女人要死要活，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
赵玺慢慢走到第一幅画前。画中是在葡萄架下，女子罗衫半解，眼波如醉，曼妙的身躯被站立在她面前的男子紧紧搂在怀中，一条玉腿高高架起。
画中人在脑海中自动换成了他和她的面容，他这样抱着她……
他猛地闭上眼睛，心中挣扎，可脑海中的画面反而越发清晰。他抱过她，知道她的丰盈有多柔软，她的腰肢有多纤细，她潋滟含情的桃花目有多醉人。
罢了，又不是真的冒犯她，只是，只是想象一下。他安慰着自己。
背德的愧疚夹杂着隐秘的兴奋生起，他的鼻尖渐渐沁出汗来，心尖战栗，浑身血液都往一处涌去。
梁休再次进房间，就发现了里面的不对劲。
赵玺坐在床榻上，身体紧绷，额角沁汗，眉梢眼角都染上了艳色，原本就俊美惊人的容色越发慑人，竟叫人全然不敢逼视。
他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位爷总算不真是一块石头，他的教学总算有结果了。
他笑嘻嘻地凑上去道：“怎么样，是不是有感觉了？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个清白的姑娘，真刀真枪地上绝对够带劲。”
赵玺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梁休只当他默认了，欢欢喜喜地出去安排。等到他满腔期待地带着挑出的清倌儿过来，发现屋子里早已空空如也。
这家伙去哪儿了？外面已经宵禁，他应该不会回去才是。
梁休找了一圈，终于在屋顶上看到赵玺。少年抱膝而坐，仰头望着天上弯弯的月牙发呆。银色的月光落到他身上，照亮了他轮廓分明却略显忧郁的面容。
梁休觉得稀奇，赵玺这家伙居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难道是今天的所见所闻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以这家伙一贯的脾性，不应该啊。
唉，到底还是个雏儿，得自己这个老大哥好好疏导疏导。
他没赵玺飞檐走壁的本事，找了架梯子才爬上屋顶，又如履薄冰地走到赵玺身边蹲下，奇道：“大晚上的，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赵玺道：“思考人生。”
梁休：“……”
赵玺忽然问道：“如果我只有想着一个特定的人才能有感觉，这说明什么？”
联想到刚刚的事，梁休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挤眉弄眼地道：“说明什么，说明你想睡她呗。”
赵玺脸色微变。
梁休心中一动，猜测道：“怎么，莫非你想睡的那个人是你不该肖想的？”
赵玺不作声。
梁休笑眯眯地自揭短处：“其实这也没什么，我是雏儿的时候，还老想着和我爹新讨的那个笑起来忒勾人的小妾这样那样呢，反正也只是想想，想想又不妨碍什么。”
赵玺问：“那后来呢？”
梁休道：“后来能怎么样，自然是把她丢开了。”
赵玺问：“怎么丢开的？”
梁休道：“这还不简单，当初老是想她，是因为我见识得太少，多睡几个美人，自然就把她丢开了。”
赵玺送了他一个眼刀：这是什么馊主意！
梁休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还有另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赵玺不耐烦地道：“有屁快放。”
唉哟，总算恢复正常状态了，刚刚那忧郁少年的模样还真叫人浑身不适应。梁休放下心来，冲他眨了眨眼：“你要实在放不下，就想办法睡她一次，睡过了，也就不会再念念不忘了。话说，”他忽然想起来问道，“究竟是谁能让你春心动了又不敢肖想的，总不会是你老爹的嫔妃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赵玺忽然站起，骂了一句，也不知是指的是他前一句还是后一句，轻巧地从屋顶跳下。
梁休蹲得腿麻，一时没能站起来，叫道：“别急着走啊，这不才聊到一半？”
赵玺哼笑一声，顺手将梁休架在那里的梯子捞走。
梁休急了：“喂，你做什么？”
赵玺道：“上面风景不错，你就多呆一会儿好了。”说罢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留下蹲在屋顶的梁休欲哭无泪，明明聊得好好的，他什么时候得罪这小子了吗？
入夜，赵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中兀自一片火热。他呆了半晌，方伸手摸了摸身下，果然黏湿冰凉一片。
他起来换了条亵裤，又叫起阿卞帮他重新铺床。等到折腾完毕再次躺回床上，他辗转反侧，再无睡意。
该死的梁休，若不是他一句话，自己怎么会幻想和姐姐做这种事，甚至在梦中越发变本加厉，为所欲为……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姐姐？
*
第二天是休沐日。
姜羡鱼一早就在宫门口等轻城，等接到人笑着问她：“你上次说的那个文大娘这几日正好在京城，我已命人递了帖子，约好了这几日前去拜访，你要不要去？”
轻城眼睛一亮：“自然是要去的。”
文大娘是有名的琵琶大家，琴也弹得极好。轻城这几年跟着宫中的乐师学习乐器，尤爱琵琶与琴，文大娘之名如雷贯耳，她早就想去见见本人了。
只是对方和一般女子不同，一辈子没有嫁人，性子又洒脱，常年游历四方，想见也没什么机会。
姜羡鱼犹豫道：“有一个小问题。”
轻城白了他一眼：“有话直说，你什么时候学了吞吞吐吐的毛病？”
姜羡鱼道：“那位文大娘素来栖身风尘之地，公主要过去只怕不妥。”
轻城满腔欢喜顿时消散一半：“那怎么办？”
姜羡鱼问：“你当真想去？”
轻城点头。
“想去也行，”姜羡鱼笑得狡黠，“就不知公主胆子够不够大。”
轻城对他这种喜欢吊人胃口的恶趣味恨得牙痒痒的：“有办法你就快说，再这样欺负人我可要向临渊表哥告状了。”姜羡鱼的长兄姜临渊性情方正，言笑不苟，在下面几个弟妹面前素有威望。姜羡鱼性情跳脱，在这个哥哥面前却绝对是老老实实的。
姜羡鱼鄙视她：“都这么大了，还只会告状这一招。”
轻城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斜乜他道：“有用就行。”
“算你厉害。”姜羡鱼大笑，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句。
*
因夜间失眠，赵玺起得有些迟。梁休昨夜在屋顶上吹了大半夜的风，好不容易才下来，起得比他还迟。周起几个就更别提了，一个个喝高了后，又各拉了个美人入睡，能在中午前起来都是好的。
赵玺和梁休约了今天一起去找姜重，倒不好先走，索性在花园里随意走走。
园子仿的苏州园林的式样，一步一景，赏心悦目。此时不复夜间繁华，无丝竹乱耳，无美人笑语，唯有鸟吟虫鸣，绿荫如画，倒是显出了几分意趣。
前面亭中忽然传来了娇滴滴的说话声：“郎君许久方来一趟，可想死奴了。”
一个有几分熟悉的阴柔声音响起：“我看花奴越发美貌，可不像受了相思之苦。”
女子嘤嘤哭出了声：“郎君这话忒没良心。自你走后，奴日日哭湿枕头，好不容易知晓郎君今日归来，重整妆台，对镜描妆，就怕郎君嫌弃于奴。哪知一见面，郎君竟对奴说这样的话？”
阴柔的声音软了下去：“倒是我的不是，错怪了花奴。要不香个嘴儿给花奴赔罪？”
女子娇羞地喊了声：“郎君。”
赵玺越听越觉得那阴柔的声音熟悉，心中一动，借着假山花木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却忽然听到后面轻微的动静。他回头，正看到一个眉目俊秀的锦衣少年郎张望着往这边走。
他看了一眼，走了几步忽觉不对，再次看过去，蓦地暗咒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人往怀里一拉。来人猝不及防，吃了一惊，一脚不小心踢飞一块石子，发出啪嗒的声响。
赵玺反应极快，及时把人捂住嘴一抱，瞅准旁边的一株参天大树，足尖一点，迅速蹿上树，藏入了浓密的枝叶中，这才看向被他一连串的举动吓呆了的怀中人。
两弯远山含烟眉，一对含情桃花目，下巴尖尖，红唇抵着他的手心，正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赫然是换上了男装的轻城！
赵玺只觉掌下触觉细腻柔滑，有轻柔温暖的气息不时拂过，不由手心发烫，触电般收了回去。
轻城反应过来，不自在地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脱，却忘了两人正在树枝上，脚下一滑，差点掉了下去。总算赵玺反应快，将人一把拉住，牢牢扣入怀中，低声道：“别乱动。”
轻城吓得心头乱跳，不敢再乱动，伸手小心翼翼地抵上他，试图拉开距离。纵然是姐弟，他这样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距离也太近了些。
赵玺敛着目，看不清眸中表情，只轻声提醒她道：“再动要被他们发现了。”
话音方落，树下传来脚步声，刚刚说话的两人走了过来。
轻城身子一僵，不敢再动作，否则被人发现她和赵玺抱在一起，可就有嘴都说不清了。
女子的声音传来：“没有别人，郎君是不是听错了？”
那男子摇了摇头，谨慎地道：“我再看看。”
轻城听着耳熟，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看去，差点惊呼出声：那锦衣华服的男子她竟认得，赫然是太子身边的第一得力助手——邹元善！
他一个太监，怎么会出现在烟花之地？
邹元善仔细地四下查看。轻城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浑然没有察觉将她抱在怀中的少年的异样。
作者有话要说：蛮蛮认真脸：怎么才能丢开不该肖想的人？
梁休嘿嘿嘿：想丢开还不容易，睡一次就行，如果一次不够，就多睡几次。
蛮蛮：骗纸，明明是越睡越想睡

第62章
树荫浓密, 遮天蔽日, 赵玺背倚树干，坐在最深处的枝桠上，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
她正垂首看向下方，露出一截如天鹅般修长洁白的脖颈，风吹过，枝叶哗啦, 她乌黑如檀的秀发也轻轻从他胸前拂过, 带来莫名的痒意。
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在他鼻端, 他渐渐有些心猿意马, 梦中的情景不经意地在脑海中浮现。
葡萄架下, 他就这样抱她入怀, 一手游走处, 她衣衫尽落, 玉体无瑕。他目眩神迷，血气沸腾，附在她耳边吹气：“姐姐, 十二幅图, 我们一一试过可好？”
梦中她是如何答的他已记不清, 只记得其后的种种旖旎与最后的销魂。
在梦中，她彻彻底底地属于了他。
如今，梦仿佛变成了现实，她这样乖顺地倚在他怀里，温香软玉, 乱人心神。
赵玺的心悸动得厉害，冲动生起，他忍不住低下头，将唇轻轻印上她细腻如玉的后颈，心如鹿撞。
轻城若有所觉，疑惑地回头。
清澈剔透的瞳仁直直撞入他眼中，他瞿然一省，一时冷汗遍体。他刚刚在做什么？
轻城没看到什么，将手探向后颈。赵玺心跳如鼓，急中生智，悄悄摘下一片树叶，作势从她后颈位置拿出给她看。
原来是树叶啊。轻城恍然，不疑有他，以为赵玺刚刚在帮她拿开树叶，对他笑了笑表示谢意，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树下。
赵玺松了口气，蓦地感到了羞愧：梦中也就罢了，这是现实，他竟当真轻薄了姐姐！可羞愧之余，又有隐秘的欢喜生起。
这感觉实在太美好，美好得他恨不得邹元善搜寻的动作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他和她再这样相依相偎，多呆片刻。
树下，邹元善搜寻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放弃了继续查寻。但他生性谨慎，这样一闹，却也没心思在留在外面了，对女子道：“我们去你房里说话。”
轻城见人走远，放松下来，问赵玺道：“邹元善一个阉人，跑这里来找姑娘做什么？”
赵玺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休说是找窑子里的姑娘，这些人得势后，置家业、娶老婆的也有不少。父皇身边的韩有德在宫外就置了一个家，据说老婆还漂亮得很。再不济，还有在宫里找个对食，搭伙过日子的。”
对食轻城在宫里听说过，可太监娶老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满脸讶异。
赵玺见她脸儿红润，一对水汪汪的桃花眼雾蒙蒙的，分外勾人，不由心头一荡，一颗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他自知不好，不敢再看，避开她的目光道：“太监也是人，也有感情需求，只要不过分，便是父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轻城若有所思：“你说太子知不知道邹元善来这里？”
赵玺哼笑：“我猜邹元善不敢告诉他。太子那人，惯会做表面功夫，素来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更休提狎妓游乐这种事。邹元善只要脑子正常，到这里来必定是瞒着他的。”
这样啊。轻城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既然这样，应该是邹元善怕见到你，你躲他做什么？”还要拉着她一起爬树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做了亏心事呢。
赵玺噎了噎：“你不怕他认出你？”她扮作男装，显然是不希望暴露身份。虽然这个男装实在失败，她这副娇柔妩媚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家。
轻城不以为然：“认出来就认出来呗，难道他还敢说出去？”照他刚刚的说法，应该是邹元善更怕她说出去才对。她顺手推了推赵玺，“我们下去吧说话。”
树上的空间实在太小，纵然是姐弟，两个人这样挤在一起也不像话。可她没本事自己下树，还是得求着他。
赵玺没有动，问她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个问题他看到她时就想问了，这里可不该是她一个女孩子来的地方。
轻城坦坦荡荡地道：“我是来拜访文大家的。”
那是谁？赵玺疑惑。
轻城道：“就是那个琵琶和琴双绝的文大家。”她知道赵玺肯定不懂这些，长话短说道，“羡鱼表哥说我的身份不方便到这里来，便为我准备了男装，假充他的表弟跟他一起过来。”反正两人长得像，说是亲弟弟估计都有人信。
赵玺咬牙：“姜羡鱼也太乱来了！”连这种主意都敢给她出，就不担心万一她身份暴露，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吗？而且，“他人呢，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园子里乱逛？”也不怕她遇到什么危险？姐姐如此美貌，万一撞到哪个不长眼的色鬼冒犯了她该怎么办？
轻城心虚：“你不要怪他，文大家那里有其他客人，我等得气闷，就带着汪慎出来走走。”
“汪慎人呢？”赵玺追问。
轻城不说话了。
赵玺气道：“姐姐！”哪有她这样把自己的安全当儿戏的？若不是他正好看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见轻城还是不说话，赵玺沉下脸来：“我去找姜羡鱼。”姐姐一向稳重，今天忽然这样，绝对是被姜羡鱼带坏了！他一手搂住轻城的腰，就要带着她往树下跳。
轻城吓了一跳，慌忙去抓他的手，叫道：“等一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姜羡鱼和赵玺两人，一个是她孪生兄长，一个是她最亲密的弟弟，都是她最亲的人，偏偏两人气场不对，天生不合，每次见面都是相看两厌。赵玺这样气势汹汹地去找姜羡鱼，想想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绝对不能让他去！
赵玺低头睨她。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明明她才是姐姐，怎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被他的气势压住了呢？轻城回过神来：“我还有话问你。”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手。这样被他搂着，实在拿不出气势来。
赵玺皱眉看她，轻城神情坚定。
赵玺犹豫片刻，终究妥协。又怕她掉下去，索性仍旧坐下，让她侧坐在他身边，一手固定在她纤腰一侧，防止她不慎坠落。
轻城对这个姿势依然不大满意，他挨着她实在太近，近得她几乎一抬头，香唇便能触碰到他的脸颊；他搂她也搂得实在太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贲起，手心温度的灼热。
可她没有在树上如履平地的本事，也只好任由他的手放在她腰侧。不管如何，这个样子总比被他抱在怀中好。
她腾出一只手，板着脸点了点赵玺的胸膛：“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不是三令五申告诉过他，要洁身自好的吗？
赵玺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气势此长彼消，轻城气焰大涨，哼道：“蛮奴，看不出你嘛，居然瞒着我有这种爱好？”
赵玺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轻城才不信他：“昨夜你是不是在这里过夜了？”
赵玺没法否认。
轻城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昨儿白天还什么都不懂的人，晚上居然会睡姑娘了？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把她纯洁的弟弟带坏了？
轻城心里闷闷的：“你年纪轻，血气方刚，有这种念头我不怪你，可找谁不好，偏要来这里找姑娘？”
赵玺百口莫辩。梁休带他来，确实是奔着睡姑娘的目的，只不过他想着她，别人皆不在眼底罢了。可这话，他怎么敢对她说？
轻城想了想，终究觉得堵不如疏，“回去我和父皇说，赐你两个教引宫女。”事已至此，再追究也已经没了意义。赵玺在这方面还是太单纯，可不能让他被外面的狐狸精勾引得坏了身子。
赵玺赌气道：“我不要。”
轻城痛心疾首：“蛮奴，你不要跟他们学坏了，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
什么家花野花，这世上哪一朵花比得上姐姐这朵倾城名花？
赵玺有口难开，烦躁起来，索性一把抓住她依旧留在他胸前的手，声音拔高道：“反正我不要。”
轻城头痛欲裂，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下面有人抽气道：“殿殿殿殿下？”
梁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什么？阳光如缕，树影斑驳，隐约能看到赵玺和一个小少年并肩坐在枝叶深处，亲昵地搂着对方的腰肢，少年侧身对着他，一只手似乎在……摸赵玺？
梁休风中凌乱，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赵玺居然没有把那小少年一脚从树上踢下来？不对，他们两个好好的爬到树上去干什么，本来就是打算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吧？
梁休颤声道：“你你你竟然有这样的嗜好？”原本想不通的事瞬间全部想通，难怪他对娇滴滴的美人儿全无反应，还拒绝了自己帮他安排的清倌儿，也难怪他不肯告诉自己他肖想的是谁，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完了，他该怎么和陛下交代？
赵玺懊恼：不，不是这样的！他刚刚被姐姐气糊涂了，居然没发现梁休走过来，声音大了点，露了行迹。
轻城稀里糊涂：下面那家伙在说什么，什么嗜好？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蓦地反应过来，梁休误会了。
轻城又是窘迫，又是好笑，正要开口解释，赵玺附到耳边道：“姐姐难道想向他表露身份，就不怕他误会我们俩的关系，惹出轩然大波？”
轻城怔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人此时的姿势有多惹人遐想，难怪梁休会想歪。她暗叫不妙，梁休是认得她的，她开口解释，固然可以洗脱赵玺断袖之名，可却没法解释姐弟俩动作为何会这么亲密。
比起误会赵玺断袖，误会姐弟俩之间有暧昧，才是更要命的。
何况，梁休身后还跟着几个僮仆，人多口杂，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轻城后悔极了，早知道她刚刚就不拦赵玺了，在树下他就不用扶着她腰防她跌落，也不会显得如此暧昧，怎么都不至于陷入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梁休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现在怎么办？轻城用眼神询问赵玺。
她不能让梁休认出来。可总不能一直蹲在树上不下去吧？
赵玺道：“别怕。”忽地伸手脱下外衣。
轻城一惊，忙伸手挡住眼睛，下一刻，有轻柔的衣料兜头落下，将她整个人盖住。随即，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轻城吓了一跳，正要失声惊呼，忽然想起自己不好暴露身份，险险控制住自己，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赵玺道：“将脸埋过来。”
轻城一怔，他的意思是……
赵玺道：“不给他看见脸，不就行了吗？”
轻城又是一怔，这主意……还真是简单粗暴。她别无他法，果然听从他，将脸埋入了他怀中。少年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充斥她的鼻端，她玉白的脸儿没来由地红了起来。
赵玺将罩住她的外套拉拉好，将她整个头脸和上身罩住，下一刻，抱着她直接从树上跳了下去。
呼呼的风声从耳畔刮过，轻城眼睛看不见，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来，害怕地紧紧搂住他。
赵玺低低说了声：“休怕。”脚已踏到实地。
轻城惊魂稍定，以为他会把她放下，哪知他抱着她脚步不停，继续前行问道：“马车备好了？”
阿卞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备好了。”
周围似乎还有人在悄声说着什么，想到赵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自己，轻城浑身不自在，欲要开口叫他把自己放下来自己走。可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她怕被人认出声音，终究不敢开口。
只得含羞将脸儿贴着少年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宛若擂鼓，越来越快。
作者有话要说：轻城：所以弟弟和我一样，也在紧张吧？
围观群众：宝贝你太甜了！

第63章 第 63 章
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梁休的声音响起：“你打算带着他一起去找阿重吗？”
赵玺停顿片刻才回答他：“今日我有别的事, 就不去阿重那儿了。”
轻城埋首在赵玺怀中，感受着他说话带来的胸腔的震动。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他，身上的热力顺着两人紧贴的身子源源不断地传来，她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与温度。
太闷太热了！轻城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一动都不敢动，只觉这一刻分外难熬。
梁休“唉呀”一声, “早就说好要去的, 我怎么和阿重交代？你这简直就是重……”“色轻友”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在赵玺陡然凶狠的警告目光下吞了回去。
赵玺哼笑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总不需要我教你吧？”
梁休：“……”恶霸！他还能怎么教, 还不是拿拳头？看了眼被赵玺怀中, 被他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少年”, 好奇难耐，试探着道，“要不干脆把人带去姜家？也让我们认识认识。”
赵玺丝毫不给面子, 笑骂道：“你小子听不懂人话吗？今儿我有别的事, 不去！”
梁休被他噎得够呛：“算了, 不管你了。别怪我没告诉你，阿重那边有了初步计划，你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出一口气吗？”
赵玺脚步顿住，改了主意：“去也无妨。”
轻城心中大急：赵玺在打什么主意？姜重对她可熟悉得很，他就不怕暴露她的身份吗？
就听赵玺接着道：“你先去姜家, 我将她送回去，晚一些过来。”
轻城松了口气。
梁休咕哝：“这么宝贝，连看都不给看？”
赵玺嗤道：“怎么，你有意见？”
梁休憋了一口气：“不敢不敢。”
赵玺这才又重新走动起来。
轻城感觉到他弯腰上了车，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了下来。有灼热的手落到她肩膀上，似乎摩挲了下，随后，罩在她头上的外衣终于被掀开。
她适应了下眼前的光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赵玺常坐的那辆低调舒适的马车中。
赵玺半跪在她面前，正帮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襟，琥珀色的瞳仁专注地看着她，动作笨拙而虔诚。也不知是不是刚刚的情势过于紧张，少年薄唇紧抿，脸色绯红，挺直的鼻尖沁出一滴晶莹的汗珠。
轻城的心瞬间软得如水一般，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轻掠过他鼻尖。汗珠被她轻柔的动作拭去，赵玺却仿佛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去，跌坐在地，连眼尾都染上了红色。
轻城惊讶：怎么那么大的反应？还好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否则岂不是要摔疼？
赵玺心慌意乱地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好痒。”
鼻子也会怕痒？轻城望着赵玺狼狈的模样，心中讶异，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真的有点痒？
赵玺平息片刻，见她没有起疑，乱跳的心终于恢复秩序。却不防轻城忽然从座椅上下来，跪坐在他旁边，凑到他耳边悄悄问：“你是打算等他们走了，再送我回去找羡鱼吗？”
少女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如兰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耳畔，生起一阵奇妙的痒意，从耳朵尖一直传递到了心尖。赵玺刚刚平息的心跳又乱了起来，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
轻城问他：“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的声音又软又娇，如三月的春风，如温柔的涟漪，赵玺从来都是听惯了的，却不知为何，此时入耳，竟叫他格外心神难定。
是因为昨天那个让他难以启齿的绮梦吗？便是两人从前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和说话，对他来说都成了最甜蜜的折磨。
赵玺望着她对他如往昔一般亲昵的态度，毫不设防的姿态，心中苦笑：他大概真是禽兽吧。她将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他却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了距离，对外面驾车的阿卞吩咐：“开车！”用实际行动向她表明了他的打算。
轻城意外，提醒他道：“我们就这么走了，羡鱼表哥找不到我不得急疯？”
赵玺正心烦意乱，闻言哼道：“急就急吧，谁叫他不看好你的？”
轻城瞪了他一眼，不高兴起来：“蛮奴！不可以这样。他好心带我出来散心，我却一声不吭走掉，也太无礼了。”
赵玺道：“那你想怎样，现在回去找他？你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轻城微微蹙眉：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赵玺在闹别扭的样子。他从前对她，说话不会这样冲的。
其实原本被人认出也不算什么大事，糟就糟在在树上时，因为怕她跌落，她和赵玺的动作亲密过了分，还偏偏被人看见了。她和赵玺虽是问心无愧，却架不住他人猜疑。
显然，她今天不再适合露面，拜访文大家的行程只得泡汤了。
她心中叹了口气，声音依旧轻柔动听的：“总得和他说一声。”姜羡鱼本是好心，她中途离开，已经对不住他，于情于理，都该和他打声招呼。
赵玺不接话。依着他的脾气，姜羡鱼着急也是自找的。
轻城哪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德性，驾轻就熟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发，柔声哄道：“乖，我们不使性子好不好？”
赵玺顿时炸了，避开她手怒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轻城见他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怒气腾腾，褐色的瞳仁中似有火烧，忍俊不禁：“我知道，姐姐的蛮奴长大了。”
赵玺更怒了，这么敷衍，分明是哄孩子的口气！
“别气别气。”轻城一点儿都不怕他凶神恶煞般的怒容，笑容甜美，声音轻快，“你答应我给羡鱼送信，我就承认你长大了如何？”
说来说去，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哄吧，还是为了姜羡鱼勉为其难哄他的！赵玺气闷，却也知道自己再使性子，只怕更要被她当小孩子脾气了。
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她再把他当孩子。
他压下性子，忍气吞声地让了步，“到了地方，我让人给姜羡鱼送信。”
轻城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赵玺道：“姐姐难得出宫一次，我带你四处游玩一番。”姜羡鱼会卖乖带她散心，难道他不会吗？
轻城蹙眉：“你不是和梁小公子约好了要去见姜重？”
赵玺道：“晚些去不要紧。”
轻城不安：倒是她耽搁他的正事了。却忽然心中一动：“不如我和你一道去姜家？”自从死而复生，成为荣恩公主，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姜家，也没有见过除姜重外的任何一个姜家人。心中对他们的挂念却从未消失过。
如今有一个机会能故地重游，她心中顿时热切起来。
赵玺一愣。
轻城道：“你不是要带我游玩散心吗？就带我去姜家做客吧，以你姐姐的身份。”
赵玺迟疑。
轻城的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乞求：“除了福全的公主府，我还没去过别人家做过客呢。”
赵玺想到她困于深宫的寂寞，心顿时软了下来，点头应允：“好。”
*
轻城自然不好以现在的装束去姜家，她又是孤身一人和赵玺一起出来的，什么都没带，索性让赵玺带她去成衣铺临时买了套女装换上，又去首饰铺买了一套碧玉簪环戴上。
十几年了，姜家竟没有搬家，依旧住在靠近京郊的玉井巷中，只不过把两边邻居的屋子买了下来，地方再不像原来般逼仄狭小。
马车刚驶近玉井巷，便听到外面传来儿童的嬉戏声。轻城掀开车帘，熟悉又陌生的屋宇映入眼帘。
姜家的屋子翻新了，大门又扩大了几分，显得气派了。门口的老榆树还在，原本泥泞的碎石路却变成了青石板的大路，几个垂髫童子围在一起正在玩跳格子的游戏。
看门的依旧是从前的李老栓，他明显已经老了，两鬓斑白，脊背佝偻，声音却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
轻城眼眶发热，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赵玺一直在偷偷看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异常，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轻城眉眼弯弯，轻声道：“我觉得这里真好，这么有人味儿。不像我在宫里……”
她没有说下去，赵玺却懂了她的意思，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要喜欢，我在这里给你买个小宅子。”
轻城眼睛微亮，随即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买了我也没机会住。”没有出嫁，她就得住在宫中；等出嫁，她有自己的公主府，也会有度假的别院，跑到这边的小宅子住，倒叫人疑心。何况，赵玺已经够不容易了，她怎么能要他为她买屋子？
赵玺也不和她争辩，心中自有主意。
姜重接到消息，亲自来接他们，见到轻城现出意外之色，刚要行礼，轻城对他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
姜重看她身上装束，明白过来，知道她不愿表露身份，郑重行了一礼，让人叫了霍氏过来陪她。
霍氏见到轻城，满脸感激。姜重嘱咐了她几句，她不敢直接称呼公主，只欣喜地道：“您过来也不派人说一声，好让妾身早做准备。”
轻城笑道：“原是临时起意过来，阿霍不必在意，就当通家之好。”
霍氏腼腆一笑，建议：“妾身带您去园子里坐坐？”
园子啊？轻城恍惚，姜家原来只有一个极小的花园，那时家里人多地方少，靠着叔叔的俸禄委实捉襟见肘，婶婶就将园中的花都拔了种上了菜。她还帮着婶婶浇过水。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虽然比不上现在的锦衣玉食，却是分外充实而快乐。叔叔和婶婶对她虽然做不到视如己出，但也是尽心尽责，能给予她的一切都给了。
轻城忽然生起一股冲动，开口道：“带我去拜见一下老夫人吧。”
霍氏迟疑，公主不愿表露身份，那就是以晚辈之礼见祖母，霍家怎么生受得起?
轻城看出她的为难，忽然感到了凄然：再见隔世，物是人非，她竟连以晚辈之礼见一见婶婶都成了奢望。
可错过今日，她也许今生再无机会见到旧人了。
轻城含笑道：“就当是寻常晚辈拜见吧，老夫人年事已高，受我一拜也不为过。”
霍氏见她坚持，不好反对，安排人去通知姜老夫人。自己带着轻城往右路走去。
轻城疑惑：“老夫人不住正院吗？”
霍氏道：“正院现在是大人和夫人住着，十年前祖父和祖母就搬到了右路的余荫堂了。”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叔父已经致仕，姜家现在的家主是大堂兄，正院自然早已易主。可心中，到底还是感到了惘然。
原来一切都已不复当年。
路过一座小院时，她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霍氏见她目光久久凝固，介绍道：“这里现在空着，原先是英王妃在闺中时住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里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和过去，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地方。没想到，婶婶竟没有安排其他人住进来。
轻城轻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霍氏犹豫，这地方，除了负责打扫的仆妇和偶然前来的英王，祖母连他们都不允许进。可眼前这位是公主，还是对她恩重如山的人，她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
轻城心情激荡，根本没有注意到霍氏的神情，抬步往里走去。
门虚掩着，一推就打开了，里面纤尘不染，依稀还是她出嫁时的模样。
窗棂上，铺着大红锦被的架子床上，已经有些漆迹斑驳的妆台上……到处贴着褪色的大红喜字。多宝架上，她忘了带走的一对泥人阿福娃娃还在；桌上放着针线篓，里面有她没做完的针线，下面还压着一张她当年描的花样子。
旁边有一个小门通向后院，那里架了一座秋千，她常常会带着弟妹在那儿游戏。
轻城往后走去，蓦地迎面撞上一人。威重的气势压迫而来，一道含怒的声音响起：“谁允你进来这里的？”

第64章 第 64 章
愠怒的声音低沉有力, 乍然响起, 熟悉而令人心惊。阳光勾勒出来人高大的身影，熟悉的刚毅面容映入她眼帘，剑眉浓黑，星眸凌厉，浑身上下充斥着迫人的气息。
英王？他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会出现在姜家？轻城大出意外。
英王也认出了她, 眉目间的冷厉却未消散半分：“原来是荣恩, 你怎么会这里？”
轻城垂眸压下心中的惊悸, 轻声答道：“三弟来做客, 我跟着他一道来玩的。”
英王厉声问她：“没人告诉你这里不能进来吗？”
“这里……不能来吗？”什么时候她住过的地方竟成了禁地？轻城心里泛起古怪的感觉, 呶呶答道, “我听说这儿是先王妃住的地方, 看门没关, 一时好奇……”
“出去！”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英王陡然暴怒的声音打断。
轻城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撞到了后面的多宝架上。
发髻上的玉簪似乎勾到了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英王蓦地脸色大变，猛地冲过来将她用力一推，伸手去接什么。
巨大的力道涌来，无法抵挡, 轻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仰面往后栽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着地，惊惧之下，她慌忙扭身，用手撑地，脚踝处却猛地传来钻心的疼痛。
糟糕，脚被扭到了！轻城疼得直抽气，再也忍不住气恼和委屈，心中把英王骂了八百遍。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脆响响起，碎片四飞。英王不惜将她推倒，却终究没来得及接住掉落之物——阿福娃娃中的那个小姑娘。
英王喉口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似愤怒，又似哀鸣，仿佛失了力般单膝跪地，怔怔地望着地上彻底碎裂的彩泥娃娃。伸出的手颤抖起来，慢慢攥紧，他蓦地抬头看向轻城，目光有如寒冰利刃。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亦冷若冰霜，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恐怖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如果目光和声音可以杀人，只怕此时的轻城已经是一个死人。
轻城眸中的神情也冷了下来。若是平时，面对如此可怕的英王，她早就退缩，可这会儿，她狼狈地跌坐在地，扭伤的脚踝剧烈疼痛，对方却毫无悔意，咄咄逼人。
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她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也不想控制。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对待？是，她是误闯了进来，可连主人家都没说什么，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一副占据地盘，指手画脚的模样？何况，若不是他惊吓她，她怎么会碰倒泥人？
她不过是进自己从前的房间，损坏了自己的东西，他凭什么一副主人的姿态指责她？比起他对她做过的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种种情绪纷涌交织，难以名状，她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英俊而冷漠的眉眼，连声音都气得发抖：“皇叔为了区区一个泥人想要我的命吗？”
“区区一个泥人？”英王“呵”了一声，目光落到多宝架上剩下的那个孤零零的男娃娃上，神情似哭似笑。这么多年了，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她留下来的一切，却在今日功败垂成。泥人碎裂的一刹那，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一角。
这是天意吗？原本成双成对的阿福娃娃只剩下一个，就如他一般，永远失去了他的小姑娘，形单影只。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痛？若换了是别人，他真恨不得杀了对方，可偏偏是他的小侄女，眼前这个带着她影子的小姑娘所为。
他心中滴血，双手紧攥，连掌心都开始发疼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道：“不知轻重，你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侄女儿不敢，”轻城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豁出去地道：“皇叔好威风，休说是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便是取了我的性命，难道我还能反抗？
“你！”英王大怒，猛地站起向她逼近一步，“尖牙利嘴，不知好歹！”
腾腾杀气扑面而来，轻城瑟缩了下，双臂环膝，抱作一团。漂亮的桃花眼中雾气濛濛，盈盈珠泪挂在眼睫，要坠不坠，神情却依旧倔强。
英王的拳松开又攥起，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满腔恨意怒意无处宣泄，他猛地一拳捶向地面。沉闷的声响中，泥土飞溅，泥地炸开一个深深的坑，恰容他的拳头死死抵在其中。
这一拳，朝向的若是她，她大概已经躺平在地了吧。
轻城害怕得抖了抖，双臂抱得更紧了，理智一点点归位，她忽然感到了后悔：两人的力量如此悬殊，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苦逞一时之气？
“皇叔，”她的态度软了下来，心中暗恨自己不争气，“我不小心碰坏了东西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会让人重新去买一对赔给皇叔。”
英王冷笑道：“你便是重新买了，也不是原来的娃娃了。”
“那又如何？”轻城的声音温柔而平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总要往前看。沉溺过去，除了徒惹伤心，又有何益？”
少女淡然的话仿若一根钢针，直直刺入他的心头，带来剧烈的疼痛。满腔怒气化为酸涩，英王蓦地别过脸，固执地道：“可我就是喜欢旧的娃娃。”
这一刻，轻城仿佛看到了昔日倔强沉默的少年，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脆弱与伤痛。
他是真的很喜欢从前的自己吧？亦或是愧疚加剧了曾经的喜欢，令他一心一意沉溺其中，再也无法走出。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前的姜轻城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来。
想起前世死亡时的极度痛苦，想到现在疼得令人崩溃的脚踝，再想起他刚刚对自己的逼迫，轻城刚刚生起的些微怜悯又消散了，轻声道：“皇叔不愿接受我的赔礼，我也没法子。可皇叔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
英王愕然看向她。
轻城泪汪汪地轻抚着脚踝：“皇叔将我推倒，致我受伤，难道就一点歉意都没有？”
英王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手放在脚踝上，面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他刚刚急于救回阿福娃娃，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推开。以他的力道，她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
他该说抱歉的，可看到地上碎裂的泥娃娃，这一声道歉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走到她面前，蹲下。
轻城见他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不防他一把抓住她受伤的脚踝，猛地一拽一扭，毫不怜香惜玉。
轻城疼得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放下她的脚，站起身来道：“已帮你正好骨，你可以出去了。”
轻城小声问：“道歉呢？”
英王冷冷地看着她。轻城刚刚冒出的勇气一下子消散了，忍气吞声地扶着旁边的墙站了起来。英王双臂环抱，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轻城请求道：“麻烦皇叔叫个人进来扶我。”
英王不为所动：“这点疼都受不住吗？自己走出去。”
轻城的眼圈不由又红了。脚上的疼痛比刚刚好了许多，勉强能够着力了，可每走一步依旧疼得要命。但，和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泪，不愿再求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霍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她已经知道了英王在里面，自己又不敢违反禁令入内，就怕轻城有什么事，心急如焚。见到轻城狼狈走出的模样，她大吃一惊，忙上前扶住她道：“您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扭到的，没什么大事。”轻城勉强对她笑了笑，“找个地方扶我坐下吧。”
不远处大树下恰好有一套石头桌椅，霍氏扶她过去，又用帕子垫好石凳，让她坐下，焦急道：“我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轻城摇摇头：“不必了，不方便。伤得不重，拿药油擦擦便好。”伤在脚踝，她可不想给外面陌生的大夫看。
霍氏这才紧张地问道：“您碰到英王殿下了？”
轻城点点头，心中一动，问她道：“英王殿下常常来吗？”
霍氏摇头，懊恼道：“都怪我忘了，今天是已故英王妃的生辰，英王殿下只要在京，都会在这个日子抽空过来，即使他不在京，也会让林大娘过来。”怕轻城不知道林大娘是谁，又解释道，“林大娘是英王妃的陪嫁丫鬟，嫁在了王府。”
轻城微怔：原来，今天竟是自己前世的生辰吗？连她自己都已忘了。
已经淡忘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鲜活起来。
那是一个雨天，他一早便打扮整齐，坐在窗前发呆。她见他不对劲，缠着他问了好久才知道，那一天是他的生辰。每年生辰，他的母亲和兄长都会陪他一起过，今年他却流落在外，也不知家人会如何担心。
她见他闷闷不乐，没有说什么，转头却冒着雨去了集市，买了面粉回来，亲自和面，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
调料不足，她力气又小，面和得不够劲道，那面自然好吃不到哪里去，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她趴坐在对面看着他，心满意足。
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笑着说她做的面不好吃，她不喜欢吃。他想了想，郑重对她说，等她生辰，他会叫人做一碗世上最好吃的面给她尝尝，她就不会不喜欢吃啦。
她忍不住想笑：那时的他，真是她说什么信什么。她怎么会不喜欢吃呢？只是白面精贵，他口味又挑，吃不惯粗粮，她那会儿捉襟见肘，银钱早已用得见底，只想把不多的白面留给他而已。
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她的生辰。她死在了万木萧萧的秋天。
往事不可追，多思无益。轻城头痛得揉了揉额角，她现在更该担心的是，脚莫名其妙地受了伤，该怎么和赵玺交代吧？

第65章 第 65 章
马车吱悠悠地前行, 车厢中, “疼！”带着轻微哭腔的声音响起，轻城“嘶”了一声，试图将自己的脚缩回。
赵玺沉着脸，牢牢攥住她的脚不放。
在姜家时，赵玺知道她受伤，便立刻中断了和姜重、梁休三人的碰头, 带着她离开了姜家。而因为受伤这个意外, 她原本要拜见婶婶的计划也没有实现, 竟是除了姜重夫妇, 只见到了英王一人。
赵玺黑着脸将她背上了马车, 马车刚刚驶出玉井巷, 他就气呼呼地抓起她受伤的脚, 强行脱了她的绣鞋, 要看她伤得如何。
“放开我！”轻城想挣扎，可脚还疼着，根本使不上力, 被他稍稍一发力就压制得动弹不得；她气恼地推他, 少年劲瘦的身躯却如岩石般动也不动, 难以撼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掀起她的裙摆，小心地、一点点半褪下她绣着宝相花纹路的素白罗袜。
轻城羞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别看！”
赵玺心头如有一把火焰在烧，哪肯听她的，低头看去。目光所及处，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少女原本宛若白玉的纤细脚踝处一片红肿, 高高坟起，触目惊心。
他的心脏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怎么回事？”他蓦地抬头看她，又痛又急，气势汹汹。
轻城气弱：“是我走路不小心，绊到了。”英王对她如何不提，对赵玺终究是真心疼爱的，她不愿为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脚伤让他们之间添了龃龉。何况，她和英王之间的事，她一点儿也不想赵玺涉入其中。
“不严重，很快就会好。”她呶呶而道，窘迫地再次试图抽回玉足，却哪敌得过赵玺的气力。赵玺只一手便按住了她乱动的身体。
轻城只得放软了声音喊道：“三弟。”
赵玺不理她，一手依旧攥住她的玉足，另一手在马车的暗格中翻找。
轻城求道：“蛮奴，你放开我好不好？”
赵玺不为所动，冷着脸道：“别动！”从暗格中翻找出一瓶药油，倒在她的伤处，随即以手覆上，用力揉搓。
轻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这种事不该你做，呆会儿汪慎回来，我让他……”
赵玺头也不抬地道：“你确定？淤血不揉散，你的脚就会一直疼，汪慎细胳膊细腿的，未必有这把力气。”
可让他这样握着她的脚放在他怀中揉搓，实在是，实在是太羞人了。轻城脸上烫得厉害，窘迫得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只得庆幸现在是在赵玺的马车里，没有别人看见。
轻城又气又急：“汪慎就算力气比不得你，最多过几天，我的脚也会好。你快放了我，休要再做这种事。”
赵玺不高兴地看向她：“既然汪慎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汪慎比我和姐姐还亲近吗？”
“不是，”轻城头痛，“你是男孩子，不适合……”
赵玺打断她，一脸不解：“我从前又不是没做过这等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更不自在了。女孩儿的玉足原本就是极私密的部位，上一次他脱她罗袜时才十一岁，已经让她又羞又气，大哭一场；现在，他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都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了，这种举动更是逾矩。
可偏偏他是一番好意，仿佛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目光清澈，心无邪念，叫她拒绝都不好拒绝，拒绝了倒显得她心思不正了。
轻城不知该如何启齿，干脆破罐子破摔，任他施为。
好在赵玺没有其它过分的举动，等把淤血揉散得差不多，依旧规规矩矩地帮她穿好罗袜，理好裙角。
轻城松了口气，兀自面如火烧，低声道了谢。
赵玺见她面如醉酒，眼波朦胧，娇艳芬芳如枝头最鲜嫩的桃花，不由心头一热。他不敢再看，嘱咐她道：“这几日你就别走路了。我那里还有更好的药，我让他们送来，你每日敷上，大概三天就能好。”
轻城应下。
赵玺又道：“以后小心些。”
轻城乖顺地“嗯”了一声。
赵玺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她。她脸上的红晕兀自未褪，目光如水，螓首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尖微蹙，露出些许怅惘。
赵玺心头微紧，恨不能伸手抚平她的眉尖。他的手微微一动，又强自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开口叫她：“姐姐。”
“嗯？”她抬头，神情有些茫然。
“刚刚在姜家，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轻城一怔，没想到赵玺竟会观察得这么细致。她这个弟弟可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
赵玺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你还有我呢。”
少年漂亮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上神情真挚，仿佛只要她说一句，他便能为她披荆斩棘，扫除一切阻碍。
轻城的心一下子仿佛泡在温水中，又软又暖，忍不住回握住他，盈盈含笑，柔声而道：“好，以后有不开心的事，我就告诉你。”她停顿了下，笑容愈盛，娇色动人，“姐姐还有你。”
*
赵玺知会了姜羡鱼一声，亲自将轻城送回了宫。又陪着她马车换了肩舆，安置妥当，这才告辞。
他明日一早还要去书院，不能留在宫中，再晚，就要宵禁了。
轻城一行人刚到长乐宫门口，便看到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宫装丽人走了出来。那丽人三十许人的模样，生得眉眼清丽，姿容淡雅，一副与世无争的气息。
轻城的目光微微一凝，倒是奇了，这位怎么会来长乐宫？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二皇子的生母郑丽妃，在宫中素来如隐形人般存在。自二皇子出宫开府后，更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轻城之所以会注意到她，还是因为当初她收买了赖嬷嬷监视自己。可赖嬷嬷被杀，这位延寿宫的一宫之主却毫无反应，甚至后来也没有任何后续举动，要不是竹简的预言和赖嬷嬷那边的账本都明明白白列出了证据，几乎让人以为她是无辜的。
再后来，便是因为郑潇。郑潇正是郑丽妃的娘家侄儿，据说郑潇深得郑丽妃的喜爱。当初郑潇能出现在轻城的驸马候选名单中，便有郑丽妃的手笔。
轻城还是头一回见到郑丽妃大驾光临长乐宫。
她下了肩舆，依礼向郑丽妃请安。
郑丽妃见是她，莲步袅袅，走过来亲手扶起她，笑容恬淡，说话温柔：“荣恩回来啦。这些日子不见，越发水灵了。我刚刚还和你母妃说，她可真会养人，当年你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如今都养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轻城被她夸得莫名其妙，垂首腼腆地笑了笑。
郑丽妃拍了拍她的手，态度越发亲切：“杜家不知珍惜，那是他们没福气，荣恩莫要放心上。我们天仙般的公主，自有那慧眼识珠的人家来求娶。”
轻城不好接话，佯作含羞地低下头，待郑丽妃走后，露出疑惑之色：郑丽妃是什么意思？有郑潇在，她可不会认为郑丽妃是无缘无故说这番话的。
她很快就知道郑丽妃是什么意思了。
夏淑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难得等在她的寝殿中，见她回来，将左右屏退，开门见山地道：“刚刚丽妃来过，希望你能嫁给她的侄儿郑潇。”
轻城大出意外，开口道：“娘娘没把她啐回去吗？”
郑潇是什么样的货色，她不信夏淑妃不清楚。满京城都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他。当初姜玉城说郑潇妄图娶她时，她还觉得好笑，他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德性，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没想到，他竟真敢让郑丽妃来探口风。而夏淑妃居然还会特意来告诉她。
轻城心里隐隐生起不妙的预感，疑惑地看向夏淑妃。
夏淑妃难得不见了趾高气昂之态，垂下眼不敢看她，低声道：“我答应她了。”
轻城脸色骤变，愕然道：“娘娘？”
夏淑妃道：“郑家答应，只要你愿意嫁过去，郑潇必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敢再沾花惹草，胡作非为。”
怒气蓦地从心底涌起，轻城不敢置信地看向夏淑妃：“娘娘信他们这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郑潇能改好早就改了，上一次见她时也不会使那些龌龊的小动作了。夏淑妃该有多天真才会信郑家的保证？
夏淑妃心虚道：“总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何况那孩子长得也算周正，说话也讨喜。”
轻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话哪像是出自向来张扬骄傲的夏淑妃之口？她的脸色冷了下去：“我不答应。”
夏淑妃柳眉一扬，似要发怒，却又强行将怒气压了下去，皱眉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轻城冷冷道：“那我去和父皇与皇后娘娘说。”
夏淑妃一噎：“你这孩子！我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轻城轻声道：“母妃养我一场，就是指望我用终身大事来报答的？”
夏淑妃又被噎住，见轻城神情坚决，不为所动，焦灼地转了几个圈。这几年，大概是年岁渐长，原本怯懦软弱的荣恩成长了许多，再不像从前那样，只要她稍稍施加压力，便会屈服。
她别无他法，忽然走到轻城面前，跪了下来，“好孩子，算母妃求你了。”
这一招大出轻城意外，夏淑妃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
她慌忙避开，心中疑窦丛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刚刚丽妃娘娘来，究竟说了什么？”否则，夏淑妃怎么会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连对她下跪这种事都做了出来？
夏淑妃苦笑道：“她知道了你身世的秘密。”
轻城不解：“你当初不是说我的身世宫中很多人都知道吗，既然不是秘密，她怎么能用这个胁迫你？”
夏淑妃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总之，你听话，母妃总不会故意害你。”
轻城气笑了：“您逼我嫁给这种人，还不叫害？”
夏淑妃急声道：“总比你我丢了性命，姜家满门丢了性命要好！”
一句话出，石破天惊。轻城骇然：这话说得实在严重，可当初夏淑妃不是告诉她，是宣武帝亲自从姜家将她抱到宫中的吗？那应该是过了明路的，怎么会牵涉到夏淑妃和她，以及姜家满门的性命？
夏淑妃究竟隐瞒了她什么？莫非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难道你从前告诉我的都是骗我的？”轻城想到种种可能，声音发颤。这几年，她几次想问夏夫人真相，可夏夫人很少进宫，便是两人偶尔有机会见面，也总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她竟一直没有机会验证过夏淑妃告诉她的身世。
夏淑妃道：“你确实是姜家的女儿，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轻城等待着她的下文。
夏淑妃却不肯说下去了，只乞求地道：“荣恩，若是可以，母妃岂愿你嫁这么一个人？可如今，姜家满门与母妃的性命都系于你一人身上，你真忍心拒绝吗？驸马不堪还可以管教，命没了可就再也没机会活了。”
轻城别过脸：“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夏淑妃道：“你不信我，我也没法子。过几日春猎，王公大臣都会带女眷参加，你见到你生母可以问她，到时她说的话你总该信了吧。”
轻城的心沉了下去：夏淑妃敢这么说，那她说的话多半就不是骗自己了。可轻城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的身世究竟有什么秘密，竟会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
她默然半晌，开口道：“便是我同意了，父皇也不会同意我嫁给这么一个人吧。”
夏淑妃见她口气松动起来，心中一喜：“郑家出了个主意，再过几日不就是春猎了吗？到时安排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
夏淑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等到人都退出，轻城颓然捂住了脸。她的运气还真是“好”，先是差点嫁给了杜琮这个糊涂虫，好不容易退了亲，下一个准驸马人选却比杜琮更加不堪。
难道她真要嫁给郑潇这种人？
她忽然想看看竹简。
轻城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竹简上的内容了。眼睁睁地看着竹简上的预言成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不好。可今天，夏淑妃的话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她想看看竹简冷静一下。
轻城取出竹简，上面果然有了新的预言，她目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荣恩公主，帝养女也，性娇柔，有殊色，婚事不顺，三次不成。

第66章 第 66 章
天色暗了下来, 落地铜制宫灯一盏盏点亮, 将寝殿照得灯火通明。轻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信纸上淋漓的墨迹慢慢变干。
布谷上前帮她按捏肩膀，轻城闭上眼，问她:“汪慎回来了吗？”先前出宫，她安排了汪慎去牙市办事, 汪慎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布谷道：“已经回来了, 正在外面等公主传唤。”
轻城道：“宣。”
汪慎进来时, 恰看到轻城将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叠起来, 放入信封中封好, 精致如画的眉眼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望着信封怔怔出神。
忽地, 她的唇边现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一时容光灼灼，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动人之极。
汪慎不敢多看, 垂下头, 低眉顺眼地喊了声：“公主。”
轻城将信推给他：“安排人送出去。”看到竹简上的预言后,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第一，她和郑潇这桩婚事不会成；第二，按竹简所说，就算她和姜家满门要遭殃, 也要等赵玺登基，死在他的手里。
赵玺，是绝不可能因为她身世的秘密要她的命的！事实上，以她和赵玺现在的亲近，她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因为任何理由伤害她。至于未来是不是有什么变故，只有等他登基了才能知道。
所以，她和姜家绝不会因为她身世的问题死于宣武帝之手。
想明白了这些，郑丽妃的威胁自然不足为虑。她压根儿不可能会嫁给郑潇。
但，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在暗中垂涎她，处心积虑地想要占有她，她就生理性地不适。郑潇实在欺人太甚，她再不愿惹是生非也忍不下这种羞辱。是，她是没本事把他怎么样，可她可以找有本事修理他的人。
信是写给赵玺的，弟弟养到这么大，这个时候不派用场什么时候派？郑潇这种人，就欠套上麻袋痛揍一顿。
汪慎恭敬地接过，就听她问道：“人买到了？”
汪慎道：“是。被您说中了，郑家也派了人去。”
当初杜琮那件事，齐绢娘出现的时机那么巧，想想都和郑潇脱不了关系。轻城并不意外，只问:“你从郑家人手中抢到人了？”
汪慎道:“抢到了，姜二公子给了我几个人，直接把郑家的人敲晕了。”
轻城嘴角抽了抽，姜羡鱼看着风度翩翩，潇洒不羁，某些时候，做事风格和赵玺竟是出奇地像。不过，对付郑家的人，果然还是这样简单粗暴的法子最解气。
“人现在在哪里”
“照您的意思，姜二公子把人送去给了杜公子。姜二公子略提了提是公主赎的人，杜公子感激不尽。”
轻城心里“呵”了一声，问道：“他把人带回杜家了？”
汪慎道：“杜大人不许齐氏进门，杜公子就借银子在外面赁了一个院子，将人先安置了下来。”
借钱玩金屋藏娇的把戏啊？真看不出，老实人居然也会玩这一套。轻城心中感慨，想起来问：“她的身契呢？”
汪慎道：“小的按您的吩咐，交给了姜二公子，请二公子暂时保管。”
轻城诧异：“杜琮居然没想起来要？”
汪慎道：“杜公子没想起来，那齐氏是个精明的，悄悄提醒了他。杜公子向小的婉转提了，小的说公主没交代，不敢做主，杜公子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汪慎做事果然靠谱，知道推到她身上。她倒要看看杜琮有没有脸来问她要齐绢娘的身契。
轻城抓了一把铜钱赏了汪慎，正要挥退他，忽然想起一事：“你去西市的……”她回忆着当初买泥人的地方，记得那地方好像叫，“天什么居？对了，是天福居，买一对三寸高的阿福娃娃泥人，送去英王府。”
英王府？汪慎疑惑，他们和英王府可从来没有来往。可公主既然吩咐了，他自然要照办。
才退后几步，轻城又叫住他：“我刚刚说错了，”她顿了顿，转口道，“送去玉井巷姜府，就说是我的赔礼。”差点被英王带歪，他再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东西也是姜家的。她要赔也是赔给姜家，赔给他做什么？
汪慎不明所以，恭敬地应下，退了出去。
轻城又召了百灵进来，开口问道：“宣武六年的事你还能查到多少？”身世的事总是一个隐患，夏淑妃既不肯说，她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等到轻城的脚伤痊愈，宣武二十三年的春猎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西山皇家猎场中旌旗招展，人强马壮，热闹非凡。前几日便有禁卫军清理过场地，将猎场用旌旆合围起来，供即将到来的贵人们一展身手。
供各家休息的凉棚早已搭好，此时，只剩长者与女眷留在凉棚中，悠闲地观赏着参加春猎的各家儿郎的英姿。
宣武帝一马当先，坐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望着身后整装待发的年轻儿郎们心中快慰，勉励了他们几句后，率先射出了第一支箭。随即，无数匹骏马疾驰而出，开始了第一天的竞逐。
轻城一身裁剪合身的杏色骑装，背着弓箭，骑一匹温顺的小母马，慢吞吞地跟在大部队后面。
她心中有事，本来只想舒舒服服地坐在凉棚下看人竞逐，找机会再去楚国公府的凉棚和夏夫人碰个面。无奈荣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不知她怎么和宣武帝说的，宣武帝当即传旨，命她与荣庆带头，带着善骑射贵女们一起下场。
轻城一句“我不善骑射”，还没来得及出口，忽然看到一个英伟挺拔的身姿走入皇家凉棚，顿时把话吞了回去。
英王竟也参加了这次春猎！宣武帝还给了他一个做评判的任务。所谓评判，是不需要下场的。不过以英王的尊贵身份，本来就不可能下场与小辈相争。
想到留下来就要和英王同处一个空间，轻城就头皮发麻，果断地领了宣武帝的旨意。
结果就是，此刻，她成了春猎队伍中的一员。
山深林广，参与骑射的人群很快散开，消失在山林中。
轻城的身边只有汪慎会骑马，宣武帝怕她们遇到危险，又给她和荣庆各派了一队禁卫军随行保护。就这样，赵玺还不放心，又派了一个叫阿丁的护卫过来跟着她。
轻城随便射了几箭，猎到一只山鸡后就开始消极怠工。一来她对骑射并没有兴趣，参加春猎本就是迫不得已；二来她有自知之明，她的骑术实在一般，箭法准头尚可，力量却不够，反正也出不了风头，何必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不如就当是出来踏青的。
可惜，偏有人见不得她安稳。
荣庆一身火红，纵马冲到她身边，扬眉道：“你怎么这么慢？猎物都要被人抢走了。”一偏头，看到禁卫军手中拎着的一只孤零零的山鸡，嗤笑出声，“你这样可不行，就带这点猎物回去，不是丢父皇的人吗？走，我带你去一个围猎的好地方。”
轻城不为所动：“有好地方荣庆妹妹自去便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和荣庆的关系可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荣庆气恼：“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
轻城谦虚地道：“我就这点本事，便是去了也打不到几只猎物，有好地方还是让给妹妹吧。”
哪有人这么惫懒的，竟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吗？荣庆气急，凑近她，恶狠狠地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是帮丽妃娘娘传话的。”
轻城心头一跳，看向荣庆，这两位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了？
荣庆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好姐姐，走吧。你要懒得捕猎，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歇息，”指了指跟在轻城身后的禁卫军，“让他们出力去。”
轻城看了阿丁一眼，阿丁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轻城垂眸，状似无奈地道：“好。”
荣庆领着轻城七转八转，来到一座偏僻的幽谷，一路将跟在轻城身后的禁卫军都支出去打猎。轻城要阻拦，她就张嘴做出“丽妃娘娘”四字的口型，轻城索性就由着她去。
荣庆只以为拿捏住了她，心中得意，索性将跟着的人全赶走。等到到了山谷外，轻城身边只剩了汪慎一个。
荣庆认得汪慎，压根儿没把他放在心上，笑容越发明媚，与轻城并辔而行，进了山谷。
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轻城看到郑潇出现在这里，真是一点儿都不意外。荣庆却仿佛很吃惊的模样：“郑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郑潇眯眼笑道：“在下偶尔到此，没想到竟能得遇两位公主，真是幸甚。”
荣庆掩嘴而笑：“郑公子这话说得也太口不应心了，你是看到荣恩高兴吧，何必把我捎带上？”
郑潇目光灼热，恨不得粘在轻城身上：“两位公主都是天姿国色，遇到哪个在下都欢喜。”
两人一来一往，装腔作势地说了几句，轻城的脸色倏地沉下，目光乜斜，瞥了郑潇一眼：“郑公子既然喜欢荣庆妹妹，何苦来招惹我？”忽地拨马回头，转身就走。
郑潇和荣庆都是大出意外。荣庆不可思议地道：“荣恩是在朝我们发脾气？”心中隐约不安：这样的荣恩可实在太反常了。
郑潇被轻城那一眼看得骨头都酥了，舔了舔唇，色眯眯地笑道：“我们荣恩公主这是吃醋了？”打马追上，大声嚷道，“公主勿恼，小生对你一心一意，天日可表。”
轻城却不回头，打马越跑越快。连汪慎都被她甩开了一段距离。
美人落单，正是机会。郑潇心中大喜，双腿一夹马肚，又加了几分速度。

第67章 第 67 章
郑潇一路追赶, 看着到轻城在前面不远处慌不择路, 越走越荒僻，仓皇地进了前方的一片小树林中。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连汪慎都不知被他们落到了哪里，当真称得上天赐良机。郑潇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即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心中兴奋，越发紧追不舍。
等追到近前, 便看到树林越往里越密, 马匹难行。轻城的马儿被系在外围, 一串脚印往树林深处而去。
郑潇下了马, 将马匹系在一旁, 徒步走进树林。
林中树木荫蔽, 光线昏暗, 地上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已经半腐。郑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片刻，皂靴上沾满了污泥腐叶。他嫌弃地咒骂一声，向四周张望, 却看不到轻城的人影。
奇怪, 人跑哪里去了？小公主弱质纤纤, 总不能比他跑得还快吧？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郑潇循声而去，看到前面一个穿着杏色骑装的身影半蹲在那里，也不知是摔倒了还是走不动了。
郑潇心中大喜，想也不想地就冲过去, 一把搂了上去：“公主是走不动了吗？来来来，叫声好哥哥，哥哥背你走。”
忽觉怀抱的身子粗壮异常，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怀中人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一张陌生的娃娃脸入目，梳着女人的头，可那脸分明是个男人！
郑潇这一惊非同小可，闪电般松了手，蹬蹬蹬连退几步，颤声道：“你，你是谁？啊……”剩下的话被逸出喉口的一声惨叫代替。
他的一只脚陷入落叶堆中，被一只足有半尺长的捕兽夹死死地夹住。捕兽夹上狰狞的锯齿咬入他的血肉，直达腿骨，力道之大，仿佛将他的腿骨都已咬裂。
郑潇疼得死去活来，腿上鲜血淋漓，冷汗出了一遍又一遍，哆嗦着试图用手掰开捕兽夹。可捕兽夹的力道何等之大，便是猛虎恶熊都难以挣脱，又岂是他一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子能掰动？
“你这点力气，肯定打不开的。”娃娃脸蹲在一边看了他半晌，一脸诚恳地劝说道，见他还不肯放弃，好奇地问，“很疼吗？”
郑潇气得直翻白眼：“你，自己，来夹一下，不，不就知道了？”剧烈的疼痛让他话都无法说得连贯。
娃娃脸道：“我有一个好办法让你不被夹疼，你要不要试试？”
他有这么好心？郑潇疑惑，可他实在疼得受不了，死马当活马医地问道，“什，什么办法？”
娃娃脸拔出一把剑：“把你的腿骨砍断，你就不会被夹得疼了。”
这，这是什么鬼办法？郑潇惊恐，却见娃娃脸神情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模样，举着剑一步步向他逼近。
郑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见娃娃脸手起剑落，他的腿即将不保，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去：“救命！救——啊！”又是一声吓破胆的惨叫。
他另一只未受伤的脚踝处忽然一紧，被什么套住了，随即一股大力向上提起，直接将他头下脚上地吊了起来，高高倒悬于树上。
娃娃脸一剑挥空，冲着树后面不满地喊道：“你把他吊这么高做什么？我都砍不到了。”
树后转出一人，面无表情地道：“你可以爬到树上去砍。”
娃娃脸恍然大悟道：“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郑潇吓得心胆俱裂，连脚上的剧痛都顾不得了，撕心裂肺地喊道：“好，好汉饶命，砍不得，砍不得啊！”
距此不远处，轻城与赵玺并肩而立，看着钱小二和阿卞两人一唱一和，把郑潇折腾得死去活来，叹为观止。没想到钱小二看着傻乎乎的，黑起人来居然一点都不手软。
赵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目光，笑吟吟地道：“大好春光，何必为了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浪费。就让他在这里好好享受，我们不必管他，出去走走。”接下来还有一出好戏，就不必让姐姐事先知道了。
轻城担忧道：“就这样让他看到了小二和阿卞的脸，会不会害你惹上麻烦？”
她原以为赵玺这回还会套麻袋，让郑潇吃个哑巴亏，哪知竟做得如此光明正大？郑潇背后毕竟还有郑丽妃，还有二皇子，到时向宣武帝告一状，宣武帝也不好太偏袒自己儿子。
赵玺不以为然地道：“什么麻烦？我们布置这些只是为了捕猎，他自己不小心，先是踩上了捕兽夹，又踏进绳圈，怪得了别人？他影响了我们抓捕猎物，我还想找他算账呢。”
轻城被他说得一愣，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理：捕兽夹和绳圈都是用来捕猎的，可不是用来对付郑潇的，他一脚踩进去，只能说明他倒霉，总不能怪捕猎的人吧？
赵玺这家伙，坑起人来越发炉火纯青了。他早就算到了这一点，才会用这一招对付郑潇吧？
轻城忍不住抿着嘴笑，望着赵玺的目光闪闪发亮。
赵玺忽然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轻城“哎呀”一声，伸手去拉他的手：“你做什么？”
赵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别这样看我。”姐姐的眼睛实在太美，尤其是这样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会让他控制不住地生起别的念头。
“不这样看你，要怎样看你？”轻城不知他的心思，只觉得他的手心搁在她眼皮上，烫得惊人，嗔道，“快拿开，你的手太热啦。”
赵玺没有动静。
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轻城恼道：“再不放开，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玺心绪未平，却也不免好笑：“你能怎么不客气？”
臭小子，长大了就看不起人了是吧？轻城不作声，伸出双手，用行动坚决反击。她眼睛看不见，凭着印象探去，一下子碰到了赵玺的前胸，摸索了下。
赵玺的身子陡然僵住，蒙住她眼睛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轻城的手已向两边移去，不客气地挠向他的咯吱窝。赵玺身强体健，武艺高强，然而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怕痒。
她就不信治不住他！
这下子赵玺浑身都抖了起来，再也无力蒙住她的眼睛，伸手去抓她作乱的手。轻城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岂肯被他抓住？一边躲闪，一边继续进攻。
雪白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挠过他的敏感之处，生起的痒意伴着酥麻感，从脊椎深处迅速蹿向全身。
真是要命！
赵玺心跳如鼓，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往不该去的方向奔流，暗叫不好。索性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离，牢牢固定在距离自己一臂之处。
轻城再要挠他痒痒，却比不过他手长，怎么也够不到他，气得脸都红了：“赵蛮奴，你放开我！”讨厌鬼，仗着自己人高手长欺负人是吧？
赵玺额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哪敢放开她。好在这时，一个声音及时响起，解救了他：“公主，是公主吗？你快救救我，救救我！”
却是轻城刚刚的声音大了点，惊动了郑潇，被他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
轻城皱起眉来。
赵玺一把拉住她的手，硬带着她往外走：“别管他，我们走。”这种人，连姐姐的一个眼神都不配得，还做梦姐姐救他？
郑潇吊得高，看得远，见轻城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急了：“公主，我在这里，这里！”眼看着轻城脚步丝毫不停，不由破口大骂：“臭丫头，贱人！不管我是吧？等你嫁给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老子不做得你……”
“啪”一团烂泥从钱小二的剑下被挑起，飞速而至，将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草木腐败的恶臭味道袭来，郑潇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可嘴巴被封住，秽物也出不来，只得又咽了回去，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又惊又痛，又恨又惧地看向树下的钱小二和阿卞，忽地生起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两人不会打算将他吊在这里，疼死为止吧？
他越想越怕，被捕兽夹夹住的脚疼得仿佛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可这种痛苦却远远不及他对自己可能死亡的恐惧。
他真的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他“唔唔”叫着，挣扎着用手掰掉封嘴的烂泥，刚要开口求饶，却见阿卞和钱小二对视一眼，居然施施然地走了。
走了？
郑潇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这里半天都不会来一个人，等到第一天的春猎结束，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再来找他，他大概早就死得透透的了。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郑潇心中将满天神佛都拜了个遍，四周却始终静寂如故。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郑潇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里了，忽然又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青年正站在树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青年看上去十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的目光在青年眉梢的一颗小痣上顿住，忽然想起：“你是骁骑尉的姜重。”一直跟在三皇子身边的那人。
郑潇心头又燃起一线希望，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了，虚弱地求道：“姜大人，救救我！”长时间的倒吊，脚上死死咬合的捕兽夹，早将他的生命力消耗殆尽。再没有人救他，他真的会死的。
姜重似笑非笑：“你想活？”
废话，谁不想活？郑潇眼巴巴地看向他。
姜重道：“想活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考虑清楚。”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考虑什么？郑潇满口答应：“你只管说，我什么都答应。”
姜重微笑：“你不是想尚公主吗，换个人怎么样？”

第68章 第 68 章
荣庆的心情十分美妙, 今天的一切似乎格外顺利, 最讨厌的荣恩马上就要嫁给郑潇；和一帮贵女汇合了一起打猎，她也是准头最好，猎物最多的，出尽了风头。
贵女们簇拥在她四周吹捧着，她不由有些飘飘然。过了今天，荣恩便再也成不了她的威胁了, 父皇也一定会更加重视自己。
坐在树下休息时, 她的贴身宫女英娥走过来悄悄附耳道：“郑公子那边来消息了, 说事情已经办妥, 就等您去撞破。”
荣庆精神一振, 对四周贵女道：“荣恩姐姐派人传信, 说找到一个好地方, 让我们过去。”
贵女们自然捧场, 纷纷说好。
一众人跟着带路的小厮到了先前郑潇中招的小树林外，迟疑起来。
一人道：“这里面连马儿都不能骑，能有什么好的？”
另一人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害怕。”
荣庆嗤笑道：“你们胆子也太小了。连荣恩都不怕, 你们难道还比不过她？”自己率先下马, 向林中走去。
众女面面相觑, 荣恩公主好歹是荣庆公主的姐姐，这话说得委实有些不恭。
可这里还要数荣庆的身份最尊贵，她们自然不会驳她，一个个也跟着下了马，跟在荣庆身后。
但闻枝叶沙沙, 鸟鸣幽幽，却不见人影。众人正当奇怪，忽然听到头顶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公主！”
众人循声抬头，忽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惊呼四散。荣庆也想避开，膝弯处却忽然一麻，腿一软，跌了下去，顿时被那黑影砸了个正着。
这一下力道极重，荣庆眼前一黑，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砸得移了位，疼得连叫都叫不出了。恍惚间，隐约听到四周传来一片惊呼，她勉强找回视力，便看到一张放大的脸砸了过来，随后一张还带着污泥的嘴直接对上了她的。
又脏又臭。
荣庆一口气没能上来，昏了过去。
*
另一边，轻城和赵玺分开后，带着重新召集成队的禁卫军打算提前回营地。
赵玺还要再去参与捕猎行动，他是皇子，和她不同，若是成绩太惨淡，可就没法向宣武帝交代了。
话是这么说，可轻城总觉得他有别的事要瞒着她私下做。她只做不知，心中却生起些许怅惘：弟弟毕竟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秘密，再不会和幼时一样。等他以后娶了妻，有了自己的小家，也就和她越行越远了。
想到竹简对她最终命运的预言，她心头微揪，却已没有了第一次知道时的无限恐惧。她能做的都已做了，若真的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再说，赵玺登基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与其从现在起就日日担惊受怕，还不如好好过好当下每一天。
一行人也不着急，悠悠闲闲地往回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潺潺流水的声音。禁卫军带队的小旗建议道：“公主，不如去水源处稍事休息，也好让马儿喝点水，歇歇力？”
轻城点头允了，循着水声向前，忽然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
禁卫军中有人惊讶：“好香，是什么味道？”
另一人不确定地道：“好像有人在烤食物？”
小旗笑道：“今儿来这里的都是参加围猎的人，人人都要争先，好在陛下面前露脸。谁会放着正事不做，浪费时间烤……”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林，看到了前面的小溪。
小旗的声音卡住了，因为溪水之旁，果然生了一堆火，一个眉目清秀的垂髫童子正用小树枝串起一条鱼，放在火上炙烤。
童子之旁，一锦衣华服，眉目艳丽的青年双臂枕于脑后，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他脚边还放了一个水桶，一根钓竿。钓竿一头垂落于水中，似乎有鱼儿吞了饵，钓线被坠得下沉，他也不管，只闭着眼含笑道：“这一条你要再烤焦了，我可就不分给你吃了。”
外边纷纷扰扰，争相竞逐，小溪之畔，一青年，一童子，一钓竿，一篝火，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悠闲自在。
若是那鱼竿不是青玉制成，每个关节处都箍着赤金镶宝的环扣；水桶没有描金绘彩，镶珠嵌宝，处处透出豪奢的气息，简直就是一副世外高人图。
轻城目光落到青年面上，因郑潇而阴霾的心情忽然明媚起来，微笑道：“单二公子，又见面了。”也只有平安伯府的人，可以不求在宣武帝面前露脸，做个富贵闲人了。
青年闻声睁开眼，认出她来，慢吞吞地翻身坐起，笑容慵懒：“原来是公主殿下。”
轻城道：“我等贸然前来，倒是扰了公子的清静。”
青年含笑道：“若是其他人，自然是扰了清静；公主和那等人岂能混为一谈？您大驾光临，乃世良之幸事。”
原来他大名叫单世良。轻城嫣然：“单二公子平时和人说话，都是这般讨人欢喜吗？”
“公主此言差矣，”单世良托着腮，懒洋洋地道，“我便是不说话，也是讨人欢喜的。”
轻城再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只觉得这单二公子当真是个妙人，说着这等大话也丝毫不叫人讨厌，只觉得有趣。
单世良问道：“公主次来，也是参加狩猎的？”
轻城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见她一行所获无几，向她眨了眨眼道，“看来公主和我一样，在狩猎一道无甚天赋啊。”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多半带着挑衅的意味，偏偏他说这话，非但毫无冒犯之意，反倒有一种引为同道中人，相见恨晚之感。
轻城想笑，却故意板着脸道：“单二公子，说人不揭短。”
单世良现出懊恼之色，笑容却依旧坦荡明亮：“怎么办？说都说了，怪我嘴快。”
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轻松的本领。轻城自然不会真的责怪他，微微偏头逗他道：“你说怎么办？”
单世良不慌不忙，指向童子的方向笑道：“不如我请公主吃鱼算作赔罪？”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轻城看看童子手中已半边烤焦的鱼儿，迟疑道：“你确定？”
单世良当然也看到了，咳了一声：“他水平太差，还得我来烤。”
轻城怀疑地看他：“单公子会？”看他养尊处优的模样，一点儿不像。
童子在一边欲言又止，单世良只当没看见，捡起事先削好的树枝，从桶中抓了一条鱼出来穿好，信心满满地道：“这有什么难的？”
事实证明，这事难，很难。
单二公子亲自动手，烤得还不如童子，人家烤的鱼至少还有半边能吃，这位却一烤半生不熟，二烤两边生焦，黑乎乎的一团，压根儿没一处能下口。
单世良倒也不气馁：“第一次没经验，多试几次就好了。”
多试几次还是一个样。
轻城实在看不过眼，开口道：“我来吧。”
她的烤鱼本领还是上一世练出来的，那时她救了赵勰，银钱不足，食物短缺，便常常抓了溪中的鱼儿改善伙食。为防吃腻，更是蒸、煮、烤诸般花样轮流来。在大量实践之下，她烤鱼的技艺日渐精进，烤出来的鱼，连赵勰那个挑嘴的都极爱。
这会儿，她不由技痒，接过单世良手中新串好的鱼，放于火上炙烤。
一条鱼很快烤好，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单世良食指大动，看着轻城的眼睛都在放光：“没想到公主竟是此道高手。”
轻城越发觉得有趣。她早就注意到了，单世良对她的态度虽然亲切风趣，可似乎从没有被她的美貌打动过。这家伙虽然看着一直笑眯眯的，实则都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着她露出双眼放光的表情。
因为一条烤鱼！
轻城将手中的烤鱼递给他。
单世良鼻翼动了动，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坚定地道：“说了请公主吃，公主就不必管我了。”
轻城也许久没有尝过烤鱼的味道了，还真有几分想念，也不和他客气，正要吃上一口。
单世良忽地叫道：“等一等。”
轻城动作顿住，问他道：“你想先吃？”
单世良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堆瓶瓶罐罐，从中找出几瓶一一打开盖子。
轻城愕然：“这是做什么？”
单世良笑道：“这是盐，这是胡椒，这是孜然，这是糖粉，这是香油……”
轻城睁大眼睛：哪有人出门随身把调料带着的？
单世良道：“公主喜欢什么口味，随便配。”
轻城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这些你一直带在身上？”
“那倒不是。”单世良笑眯眯地道，“只不过都打算出来吃烤鱼了，若无调料调味，岂不是辜负了美食？”
轻城道：“那也不用带这么多。”
单世良道：“不每种都试试，怎么知道用哪种调料更美味？”
好吧，他说得有道理。轻城不说话了，专心调味。
有了调料，烤鱼的美味程度果然更上一层楼了。轻城吃完一条鱼，不得不承认：随身带调料的习惯虽然奇怪，可，真是一个好习惯！必须鼓励单二公子继续保持。
轻城吃鱼的工夫，单世良又迅速钓了几条鱼上来，养在桶中，眼巴巴地看着她。
轻城扶额，平安伯府是出了名的富贵豪奢，府中更是养了好几个从御膳房退休的大厨，他总不会连条烤鱼都没吃过吧？
可吃人嘴短，总不好吃完拍拍屁股就走。
况且，此刻阳光明媚，春风和暖，山林青翠，鸟鸣幽幽。在潺潺溪水边烤鱼吃鱼，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反正她也不急着回去，索性答应了单世良，一边烤，一边指点单世良和童子，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时候翻面。
事实证明，单世良果然是娇养的世家公子，在厨艺上毫无天赋，便是轻城这般手把手地教，也是全无长进。偏偏他仿佛不知气馁为何物，显出了极大的毅力，从头到尾都烤得兴致勃勃的。
眼见他糟蹋了一条又一条鱼，到最后，连童子都看不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公子，要不您就歇会儿吧？小的来就好。”
单世良抬头，姿态矜贵，神情从容不迫：“不必，下一条就好了。”
轻城的目光落到他面上，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青年白净的面皮上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烟尘，鼻尖、脸颊、下颌黑乎乎的几条，显得分外滑稽。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毁了不知多少条鱼后，单世良终于成功地烤出了一条不焦不生的鱼，洒好调料，献宝般送到轻城面前：“老师，这条是学生孝敬你的。”
轻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单世良骑着一匹颇为神俊的乌云盖雪，慢吞吞地跟在轻城的队伍后。乌云盖雪不耐烦地喷着鼻子，想要撒丫子跑，却被主人紧紧拉住缰绳。
轻城忍不住回头看他。
单世良一脸纯良地道：“跟着你们走，就不会迷路了。”
轻城无语：他不认得路，他身边的童子也不认得路吗？若没有碰到她，难道他还会在山林里住一夜？
她终究没说什么，任由他默默跟在身后。
眼看就要到达营地，她忽然停下马，转头看向单世良：“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追随着她的目光实在太明显，明显得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单世良忽然红了脸，纵马得得地靠近她，眼睛明亮，笑容清澈：“公主，听说您在重选驸马？”
轻城“嗯”了一声。
单世良道：“没有别的合适的人选的话，考虑一下我怎么样？”
轻城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复，身后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69章 第 69 章
两人循声看去, 就见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到他们近前时停住。太子赵昶一身银色骑装，前呼后拥，昂然坐于马上。锐利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神情晦暗不明。
“太子殿下。”单世良下马，从容向他行礼，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自觉, 笑吟吟地道, “我有件事请求公主。”
太子问：“什么事？”
单世良道：“这是我和公主间的秘密。对吧, 公主？”他回头冲轻城眨了眨眼, 目中满是狡黠。
轻城忍不住回以一笑。
太子无奈：“胡闹！”看向轻城, 语重心长, “荣恩, 你是马上要出嫁的人了, 世良虽是亲戚，交往间也要注意分寸。”
轻城秀丽的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他是什么意思？自己和单世良清清白白，行得正, 坐得直, 怎么被他一说, 倒显得见不得人起来？
“太子哥哥，”她也下马行了礼，声音冷淡，“不知臣妹与单二公子何处失了分寸？还请指教。”
太子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竟会反驳, 温言道：“世良终究是外男。”
轻城问：“所以？”
小丫头是跟他倔上了？太子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正要说话。
单世良忽地噗哧笑了出来，引得剑拔弩张的两人都看向他。单世良笑眯眯地做求饶状：“两位殿下身份尊贵，也体恤一下在下这个可怜的庶民吧。知道的你们兄妹在拌嘴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公主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
他算什么庶民？轻城哭笑不得，却无法否认，经他这样一番插科打诨，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
她懒得和太子多打交道，说了声：“我先回去了。”重新上马，欲要离开。
“荣恩，”太子叫住她，开口道，“丽妃娘娘前儿去了母后那里，为她的娘家侄儿求娶你。母后原觉得不妥，可淑妃娘娘一口答应了下来。你毕竟是淑妃娘娘的女儿，母后也不好插手太多。”
轻城勒住马，心中一动，没有做声。
单世良在一边听得心中暗惊：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丽妃的娘家侄儿，还没成亲的不就只有那个不成器的郑潇？夏淑妃究竟是怎么想的，竟要把公主许给他？这也太糟蹋人了！
太子见轻城没有反应，有些意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轻城垂眸：“婚姻大事，自有父皇与娘娘做主，我没什么好说的。”
太子一肚子安慰的话顿时堵在喉口，顿了顿，提醒她：“那郑家小子并非良配。”
轻城道：“那也是我的命。”
太子被噎住，怒其不争地道：“你就这么认命了？”
轻城一脸无可奈何：“难道我还能和娘娘对着干？”
太子差点想骂人：从前他只觉得这个妹妹性子软，好拿捏，没想到竟软成这样。终身大事许配给了这样的人，她居然一点儿都不敢反抗！
这怎么行？
太子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单世良在一边支楞着耳朵听着，望向轻城的目光怜惜而同情，越发心烦。他耐下性子，客气地开口道：“世良见谅，我与荣恩有几句话要私下说。”
单世良担忧地看了轻城一眼，含蓄地道：“公主，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只管差遣。”这才恋恋不舍地告退。
太子做了个手势，扈从四散开来，又示意轻城也照做，这才策马靠近她，循循善诱道：“说服淑妃娘娘改变主意也不是没办法。”
轻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一副没有信心的样子：“娘娘打定主意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太子：“……”这对话没法继续下去了！
他耐心耗尽，实在没招了，索性掀开底牌，“荣恩，你若真不愿意，可以来找孤，孤会为你出头。”
轻城重复：“你会为我出头？”
太子笑得雍容：“只要荣恩乖乖的，听皇兄的话。”
轻城抬眼看向他，心中一片雪亮：她一直怀疑郑潇的身后有太子，却始终想不通太子这么做的目的。原来竟是这样吗？用一桩不堪的婚事将她逼入绝境，在她走投无路之际，示恩于她，逼她向他屈服。
毕竟，比起郑潇这种烂人，一国的储君，众口交誉的太子明显才是更好的选择。哪怕要背上背德的名声，却也有享不尽的荣宠和富贵在等着她。等到太子即位，大权在握，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这是要她看清楚，不顺从他，她会落到什么境地。
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太子一抖马缰，两匹马几乎头都要挨到一起，倾身过来道：“只要你愿意听皇兄的安排，想要什么，皇兄都可以给你。”
可只要是他给的，她都不想要！她嫌恶心。
轻城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笑，策马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偏头看他：“不必麻烦了，能够出嫁总比一直留在宫中好。郑家也答应了，一定会让郑潇痛改前非。太子哥哥真有心，臣妹出嫁时，多给些添妆便好。”
闻言，太子再也维系不住温和的外表，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你宁愿嫁给这么一个东西，也不肯接受孤的好意？”
轻城微笑：“太子哥哥此言差矣，你的好意，我怎会拒绝？”拒绝的，自然不是好意。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两人却心知肚明。
太子目光阴郁起来，脸色却恢复了温和：“好妹妹，你大概不清楚郑潇是什么样的人？”他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慢慢告诉轻城道，“听说他在房中喜欢捆缚、鞭打，还玩死过两个丫鬟……”
得得马蹄声飞奔而至，少年清朗的声音突兀插入：“皇兄既有此担心，不如好好去和荣庆皇姐说。”
挡住外围的扈从分开一条路，太子循声看去，恰看到赵玺翻身下马，大步而来。
又是他！这么远还能听到，真是狗耳朵。太子心中大恨，变色道：“这和荣庆又有什么关系？”
赵玺嗤道：“皇兄不知道吗？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位郑公子误踩捕猎圈套，荣庆好心去救他，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太子一愣，赵玺也不理他，过来牵着轻城的马就往外走。
这小子也太无礼了些。太子面沉如水，到底忌惮赵玺，没有阻挡他们，扭头对手下吩咐道：“去打听一下消息。”
赵玺这边，很快牵着轻城的马儿远离了太子的人马。他这才停步，上下打量马上的轻城一番：“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轻城摇头：“这么多人在呢，他能怎么样？”何况，他这么快就过来了。
赵玺见她眉眼带笑，神清气爽，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将手递给她。
轻城扶着他的手下了马，想起他刚刚对太子说的话，好奇地问道，“荣庆那边究竟怎么回事？”郑潇被坑的地方那么偏僻，她可不信荣庆自己能找到那个地方去救人。
赵玺告诉她道：“郑潇不是中了圈套被倒吊着吗？正好荣庆带着一帮人去那边玩，发现了他。结果运气不好，吊郑潇的绳子忽然断了。他掉了下来，恰好砸到荣庆身上，两个人还对了个嘴儿。”
轻城目瞪口呆，这样一来，荣庆岂不是一定得嫁给郑潇了？
她心中一动，凑到赵玺的耳朵边，轻轻问道：“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否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这一招还真是妙，既出了气，又解决了这桩讨厌的婚事。荣庆帮着郑潇算计自己，没想到居然算到了自己身上，也不知她现在作何感想？
赵玺谦虚道：“不是我。”
轻城一脸“信你有鬼”的表情。
赵玺道：“是阿重一手策划的。荣庆此前屡次算计他，他没有计较。可荣庆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算计到了他娘子的头上，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姜重本来就不是个好性儿的。
轻城想到霍氏上次在公主府的遭遇，不由叹息：“自作孽，不可活。荣庆终日害人，连无辜的人都不放过，总算也叫她知道了被害的滋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郑潇砸中，还对了嘴，她便是不想嫁也没法子了。
她乜斜着赵玺道：“你就一点儿都没参与？”
赵玺清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不说这个了，你怎么回来得比我还晚？”他们分手那会儿她就说要回来了，结果他那边的事都结束了回来，她居然还不见踪影。他抱怨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轻城抱歉：“对不住，碰到了有一个有趣的人，耽搁了时辰。”
赵玺怔了怔，心中生起莫名的危机感：“是谁？”
轻城笑道：“是平安伯府的二公子，我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她的眉眼柔和下来，“他那个人有趣得很，还请我考虑，让他当我的驸马。”
赵玺微怔：“姐姐答应了？”
轻城脸微热：“这种事，岂是我该答应的？”
赵玺见她粉面流霞，目若春波，娇态动人，心头一揪：姐姐对这个平安伯府的二公子应该很有好感吧？
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般，莫名酸涩。可又觉得自己酸涩得实在没有道理。姐姐貌若天仙，性情温柔，这样的人物，自然会有许多人爱慕，她也总会有一个驸马。他总不能留她一辈子。
可一想到她终会嫁人，这世上将有一个男子比他和她更亲近，可以一亲香泽，做他梦中对她所做的那些事，他就嫉妒得发狂。
他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想独占她，让她只对他笑，只对他脸红，想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以他素来的性子，想要什么，必定会不管不顾地先抢回来再说，从不知“克制”两字为何意。生平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束手束脚，顾虑重重。
他不敢这样做，甚至不敢说，姐姐一直将他当亲弟弟对待，如果知道自己对她怀着这样龌龊的心思，会讨厌他吧？像讨厌太子那样讨厌他。
他怎么能承受得了她的厌恶？
轻城哪能想得到他会有这等隐秘的心思，笑着告诉他道：“你不知道，单二公子请我吃烤鱼，他们主仆却没有一个会烤的，最后还是要我自己动手，单二公子想学，弄得满脸是灰……”
他望着她眉目飞扬，笑意盈盈，内心仿佛有万千虫蚁在啮咬。
“姐姐！”赵玺忽然打断她的话，“我不开心！”他道。
轻城诧异地看向他，却还是温柔地问他道：“怎么了？”
我不喜欢看到你提起别的男子时笑得如此明媚，不想听你说你们在一起时有多愉快，更不喜欢想象以后你会和他在一起，将我抛弃。
可这话他不能说！赵玺极力忽略内心的妒恨，呼吸间已强抑住情绪，抱怨般地道：“他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你居然亲手烤鱼给他吃。”
轻城失笑：“不是的，我忘了跟你说，单二公子从前帮过我大忙。”
赵玺立刻警惕起来：“帮过你什么忙？”
轻城道：“有一次在宫里，郑潇试图对我不轨，是单二公子出现，帮忙把人赶走的。”
赵玺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从没和我说过？”只废了郑潇一条腿真是太便宜他了，早知道这事，应该两条腿都打断的。
轻城道：“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再说，当时单二公子已经帮忙将事情解决了，何苦再给你添乱？”她温言安抚赵玺道，“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过是给他烤几条鱼，又算得了什么？”
赵玺心口堵得厉害，无处宣泄，别过脸道：“我都从没吃过你亲手烤的东西。还有，你都很久没有做面条给我吃了。”自从他幼时，轻城给他做过一次，他就格外钟爱她亲手做的臊子面。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脾气？
轻城笑了起来，纵容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赵玺道：“那就现在，我想吃。”
轻城逗他：“可我现在有些累了。”
赵玺现出懊恼之色，自己怎么回事？姐姐身子娇弱，都在外面辛苦了一天，正该好好休息的时候，自己居然这个时候使起性子来。
“姐姐先去休息吧。”他立刻转口道，没有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轻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逗你的，我不累，现在就去吧。”
赵玺抓住她手，气得直瞪她：“你学坏了！”瞪着瞪着，也笑了起来：她怎么可能不累？只不过她终究还是把他放在心上的吧，不忍他失望。
两人相视而笑，却不知道，不远处，披着羽缎氅衣的男子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眉头一点点锁紧。

第70章 第 70 章
“王爷,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吴国公商融出来透气, 看到独自站在那里，气势迫人的英王，笑问道。他十年前还是吴国公世子时，被当时的吴国公，他的父亲丢到前线磨练过一阵子，曾是英王的麾下。
他顺着英王的视线看过去, 笑道：“三皇子和荣恩公主的感情倒是真好。”
英王似回过神来, 问他道：“很好吗？”
商融笑道：“听说三皇子去西岭书院读书, 荣恩公主还亲自前去看过。三皇子生母不在, 四时衣裳, 俸禄往来, 也是公主帮着打理的。”他是太子妃商氏的父亲, 知道的消息自要比一般人多。
英王的眉头皱得愈深：当年, 是他亲自拜托荣恩照顾赵玺，让她劝赵玺读书，荣恩也确实做到了。照理说, 今日姐弟相处融洽, 赵玺有人悉心照顾, 曾经的戾气也收敛了许多，正合了他当年的愿望，他该高兴才对。可……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赵玺看向荣恩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
那可是他的姐姐！
英王忧心忡忡，但愿自己看错了。赵玺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管如何，他都不希望他行差踏错，毁了自己。
是不是该旁敲侧击，提醒蛮奴一下？
可就怕那孩子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若自己不挑破，也许他还不明白，还有转圜余地，就怕挑明了，他又是个性子倔强不听劝的，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一意孤行，反而真的动了歪念。
英王感到了棘手，也许，他该再找荣恩谈一谈？只是，两人上次的见面实在不愉快，小侄女不会喜欢再见到他吧。
英王揉了揉眉心，心中有些后悔：荣恩到底还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当初在姜家，他不该一时控制不住情绪，那样对待她的。
那边，赵玺到底心疼轻城辛苦，催着她先回去歇息，晚上再说。
轻城在外面折腾了一圈，也确实感到乏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回了分配给她的营帐。
营帐里面颇大，布谷她们没有跟着她去围猎，一早就在营帐中按她的习惯陈设起来。地面铺上柔软的毛毡，角落里摆上花架，放上几盆开得正艳的芍药，显得生机勃勃。一架鸡翅木四季花卉绣屏隔开内外，里面锦帐香帷，富丽舒适。
热水、胰子、帕子等都是早就备好的，她梳洗过后，正要换上寝衣，外面通报道：“公主，英王殿下有请。”
轻城微愣：她和英王上次的见面可并不愉快，他怎么又要见她了？
可英王是长辈，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忍住疲惫匆匆过去。
英王的营帐紧挨着宣武帝的大帐，和女眷是分开的。轻城到时，他正在和幕僚下棋。轻城在外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理会她的意思，托着腮，头开始一点一点的。
她每日雷打不动，都要午睡半个时辰，今日又格外累，这会儿实在困得慌。等到英王一局棋完，她已经趴在桌上沉沉入睡。
英王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美人春睡图。她身上搭着一件银鼠皮内里绯色妆花缎斗篷，侧着头，枕在交错的玉臂之上，呼吸绵长。蓬松松的乌发垂落肩头，衬得微微泛红的面颊如春日芙蓉般娇艳无匹，红润的嘴儿微微堵起，仿佛带着不满，呼吸间，长睫颤动，宛若蝶翼。
就这么困，这样也能睡着？
布谷在旁边解释道：“公主身子弱，每日需午休才能恢复精神。王爷请公主过来时，她原本正要休息。”
这么娇？英王皱起眉来，他最怕的就是对上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轻不得，重不得，一不当心就要哭鼻子，叫人手足无措，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可有些话，他不得不和她说。
他吩咐布谷道：“把人叫醒吧。”走出去，负手在外面等。
里面隐约传来少女抱怨的娇声，片刻后，布谷出来请他进去。他便看到轻城一手托腮，懒懒地坐在那边。她半边脸上还有刚刚趴睡压出的印子，潋滟的桃花眼带着迷离，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见到他进来，她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站起身向他行礼，纤弱的身姿袅袅婷婷，那一张令人心跳加速的娇艳面容却显出了几分憨态可掬。
饶是英王，见到她这个模样，冷硬的心也不由柔软几分，随即心中越发不安：荣恩这样的姿色，这样的娇态，蛮奴看惯了，其他女子还能入眼吗？
他对她点了点头：“坐。”
轻城没睡醒，正当脑袋混沌，全身乏力，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坐了下来，就听对面英王开口道：“我找你，是想问问蛮奴的情况。”
轻城揉了揉太阳穴，心中了然：他当初给她交代下任务，还给了一个碧玉扳指作为报酬，如今是来验收成果了。
轻城道：“西岭书院很适合他。他在里面，武技考核年年第一，经义之类虽然学得不是顶好，但考核过关总是没问题的，他……”
英王打断她：“这些我都知道。”
轻城诧异：那他还要问什么情况？
英王有些迟疑，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蛮奴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啥？轻城呆愣，总觉得这种问题不像是英王这样的人能问出的。
英王有些烦躁：“你是他姐姐，总不会不知道吧？”
轻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应该没有。”赵玺那家伙从小就只知舞枪弄棒，身边连个服侍的侍女都没有，就在不久前，他还什么都不懂，连秘戏图都要她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细腻的心思？更休提心仪的姑娘了。
英王观她神色，略松了口气：看来她并不知道。所以，蛮奴不是不敢说，就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事情还没到最糟的地步。
但，既有这种危险，不得不防。
他正色道：“蛮奴已经十五，该考虑成亲的事了。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他的婚姻大事还要劳烦你多多帮他留意，为他挑个合适的好姑娘。”
少年慕艾，会对亲近的姑娘产生绮念也算正常，等娶了亲，自然会把不该有的念头斩断。
轻城惊讶地看向他：“我不过是他的姐姐，这事只怕不好插手。”婚姻大事，自该父母做主，宣武帝和褚皇后还在呢，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弟弟的婚事给点建议尚可，直接插手算什么事？英王未免也太会为难人了吧。
英王道：“我会与皇兄说。”他自然清楚，让个姑娘家帮赵玺挑婚事并不妥当，可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蛮奴认清现实，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轻城没有说话。
英王道：“再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对蛮奴上心，难道你要让别人摆布蛮奴的婚事？”
这个理由轻城没有办法拒绝，可心中到底还是不平。英王一心为赵玺考虑，根本不在意她会受人诟病吧？
她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抬眼看他：“皇叔，这是你交给我的第二个任务吗？”
英王许诺：“此事若办得好，我可以再许你一个要求。”
轻城静静凝视他许久，英王任她打量，毫无动摇。轻城的心冷了下去，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等到轻城告辞离开，英王冷定的表情这才松下，苦笑着捏了捏眉心：他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这样逼迫一个小姑娘。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可为了蛮奴，他必须做，只有对不住小侄女了。
他正要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什么？
轻城刚刚坐过的交椅下，赫然多了半卷陈旧的竹简，那般眼熟。应该是她熟睡时从她身上滑落，掉落在地。地上铺着毛毡，竹简落地无声，所以她并没有发觉。
英王捡起竹简，目光落到上面，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慢慢靠近另一手拿着的竹简。赫然是又一个半卷的竹简，大小、颜色、竹片宽窄和他捡起的那个一模一样！
*
轻城今日的午觉注定歇不安稳。
回到营帐，她换好寝衣，正要上榻歇息，外面扰人的通报声再次响起。门帘一晃，夏淑妃直接闯了进来。
轻城正懒洋洋地趴坐在妆台前，由布谷服侍着卸耳环，听到动静也不回头，示意布谷继续。
夏淑妃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卸什么卸？别卸了，给我重新穿戴起来。”
轻城脑袋突突地跳，心中哀号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知体恤人？她对布谷做了个手势，布谷退到一边。她这才转向夏淑妃，打了个呵欠，苦着脸道：“娘娘，你挑这个时候过来，就是为了发脾气的吗？”
夏淑妃一噎，被她气个半死：“这个时候你还犯困？你知不知道你父皇马上就要召见你了？”
轻城不以为意地道：“父皇这会儿召见我做什么？”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夏淑妃厉声质问道，“郑潇和荣庆那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轻城奇道：“郑公子和荣庆妹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淑妃怒道：“你装什么傻？荣庆向你父皇告状，口口声声说是你不愿意嫁郑潇，才设计害她。”
轻城嗤了一声，秀眉微蹙：“娘娘该不会信了她吧？”
夏淑妃一愣，她自然是相信了荣庆的话，才会气急败坏地来找轻城的。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更心虚。换了她要嫁这么一个人，她也不会甘心。因此，荣庆一开口，她立刻就信了是轻城捣的鬼。
轻城脸色冷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娘娘没问她要证据？”
夏淑妃被她说得怔住：“你是说……荣庆撒谎？”
轻城没好气：“郑潇怎么说？”
夏淑妃道：“他失血过多，被吊得时间太长，又从高空坠下，一时半会醒不了。”
轻城道：“难怪荣庆敢胡说八道。”
夏淑妃见她一派笃定，动摇起来：“真不是你做的？”
轻城问：“娘娘觉得我有这样的本事？”
夏淑妃顿时偃旗息鼓，这个女儿素来软弱无用，的确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而道，“也不知丽妃那贱人会不会信你。”
轻城心中雪亮：说到底，她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害怕丽妃会把她的秘密说出去。
如今，夏淑妃再怎样她都不会失望了，只是，到底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好心建议道：“你若真怕秘密泄露，还是自己先和父皇说了为好。这样，就不会一直被丽妃挟持了。”
夏淑妃失神地摇头：“不能说，说了陛下也保不了我。”
轻城心中疑惑更深：究竟什么秘密，连宣武帝都不能护住她吗？
营帐外传来通传声：“公主，陛下召见。”
夏淑妃又焦灼起来：“荣恩，”她道，“荣庆那小蹄子疯魔了，她不想嫁给郑潇，铁了心要咬你下水，你千万小心。”

第71章 第 71 章
前来传旨的小内监直接将轻城引去了旁边荣庆所居的营帐。
里面的布置和轻城那边相差无几, 只不过用的荣庆自己花大力气运来的四连扇紫檀木镶大理石屏风, 屏风前，一个三足螭首鎏金古董香炉袅袅生香。
荣庆的外家是皇商，供养丰厚，又有张贵嫔留下的全部家当，比轻城有钱得多。明面上，她不敢铺张 , 暗地里却喜欢动些小心思, 处处想压轻城一头。
无奈对轻城来说, 紫檀也好, 鸡翅木也好, 只要做得漂亮她就喜欢, 根本无所谓木材贵贱, 完全不明白荣庆在这上面有什么好得意的？荣庆的一番心思等于给瞎子抛媚眼, 全白费了。
屏风后，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在。
轻城转过屏风, 发现宣武帝和褚皇后都在, 脸色都不是很美妙的样子。她不动声色, 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过礼，目光这才落到荣庆身上，不由一怔。
这是荣庆？看起来好惨的样子！
荣庆躺在床上，披头散发，面如金纸, 嘴唇青肿，差点让人认不出来。她在小树林中被郑潇砸中，肋骨断了两根，嘴唇也被那一个对嘴儿撞得肿了起来，模样格外狼狈。
轻城暗暗感慨：看来姜重真是恨毒了荣庆，居然把她折腾成这个模样！
她柔声道：“妹妹怎么伤得这么重?”心里却一点儿也同情不起荣庆来。若不是荣庆作恶太多，姜重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死手？
“假惺惺！”荣庆的目光怨毒地落在轻城姣好的面容上，激动起来，脸上的神情异常狰狞，“装什么好人？是你，都是你害我！”
她原就模样可怖，如今这声嘶力竭，面容扭曲的模样更是状如疯魔，恐怖异常。
轻城被她骇得后退一步，又是委屈又是担心：“妹妹这是怎么了，疼迷糊了吗？”荣庆平时可没这么沉不住气，看来是真气得发疯了。
荣庆一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来气，越发咬牙切齿，含泪叫道：“父皇，母后，你们看看她，女儿都这样了，她还在说风凉话。”
宣武帝头痛地按了按额角，对褚皇后努了努下巴：“这事皇后来处理吧。”涉及两位公主，还是由皇后出面更妥当。
褚皇后应下。
荣庆哀求道：“母后，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褚皇后一派雍容大方的模样，安抚她道：“勿急，母后自会还你们公道。”转向轻城，“荣庆说，你不想嫁郑潇，故意引她去那片树林。”
轻城又是惊讶又是气愤：“荣庆妹妹竟这样说？”
她倒是真的有点佩服了，荣庆该是何等恨她？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都不忘栽赃给她，实在是精神可嘉，不过，“荣庆妹妹既说是我引她去的小树林，总该有证据吧？”
褚皇后道：“当时和她一起的有许多贵女，本宫叫人盘问过了，她们都听到是你请荣庆过去的。”
轻城心中一个咯噔。
人是姜重安排的，她相信，姜重绝不会甩黑锅给她，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荣庆当时就存心要坑害她，所以说了谎！
荣庆对她，还真是处心积虑，欲除之而后快啊。
她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我并没有派过人。”
褚皇后问：“何以证明？”
轻城想了想，开口问道：“前去传信带路的人可有人认得？我身边能用的总共就那么几个人，若是他们传的信，荣庆妹妹应该能认得人。”
褚皇后示意韩有德。
韩有德跨前一步答道：“奴才亲自问过几位在场的小姐，那人面孔陌生，她们都不认得。”
轻城冷笑：“既然这样，她们如何确定去的是我的人？”
韩有德迟疑道：“在场的大家都听到说，您邀他们前去。”
轻城道:“总有第一个说起的。”
“倒不知是谁先说起的。”
轻城气笑了：“连谁先说的都不知道，这就定了我的罪了？”
韩有德苦笑：“众口铄金，大家都说是您，奴才也无法为公主辩解。”
轻城道：“人不是我派的，却有人硬栽到我头上，显然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在说谎。只要抓住她，自然就可以洗清我的嫌疑。”
韩有德道：“老奴无能，没有问出是谁。”
“我知道是谁。”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娇俏的女音。众人循声看去，看到一个正当韶龄的碧衣娇俏少女搀扶着一个面容威严，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从屏风后转了过来。
宣武帝和褚皇后都站了起来，惊道：“母后，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鲜少露面的贾太后。贾太后素来不喜见人，虽然也前来参加了春猎，但一直呆在自己的营帐中潜心修道，深居简出，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忽然来这里。
太后沉默地扫视一圈，韩有德赶紧用袖子掸了掸椅子，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请坐这边。”
太后坐了下来，这才开口：“单丫头告诉了我几件事，哀家觉得有趣，就过来看看了。”
帝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
还是韩有德机灵：“刚刚单小姐说知道是谁第一个说的。”
那碧衣少女笑道：“当初来报信的是一个小厮，话是递给荣庆公主身边的宫女英娥姑娘的，英娥姑娘禀报公主后，公主就说荣恩公主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让我们都去。”她声音清脆，口齿清楚，几句话，就交代得清清楚楚。
褚皇后目光一闪，望向荣庆：“单姑娘说的可是事实？”
荣庆目光闪烁，无法否认，无奈应了声“是”。心中却是暗恨：哪来的棒槌？这个事实其他人不知道吗，又有谁敢说？偏她什么都说了出来。
褚皇后问：“英娥在何处？”
英娥正恭敬地立在一旁随时准备服侍荣庆，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地道：“是，是那传信的人说是荣恩公主派来的。”
轻城问：“那传信的人现在在哪里？”
英娥道：“当时公主受伤，场面混乱，那人悄悄溜了。”
“也就是说，人没找到？”
英娥道：“是。”
轻城道：“也就是说，除了英娥，没有别人听到派去的那个人亲口说是我的人？”
韩有德道：“是。”
轻城道：“所以并没有证据。”
荣庆在榻上目眦欲裂：“就是你，除了你，谁会害我？”
轻城好笑：“你是我的妹妹，我为什么要害你？”
荣庆道：“你不想嫁给郑潇，恨我，恨我……”
“恨你什么？”轻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敢不敢和父皇说？”
荣庆自然不敢把她引轻城和郑潇见面的事说出来，支吾道：“你一向不喜欢我。若你心里没鬼，但凡有一点姐妹之情，怎么会回来了也不敢来看我？”
轻城：“……”她当时困倦得厉害，还真没想到这一茬。虽然她和荣庆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姐妹之情就是。
不过，荣庆拿这个当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鹧鸪跟在她后面，闻言不服气地道：“陛下，娘娘恕罪，三公主这话奴婢不服，有话要说。”
褚皇后道：“恕你无罪。”
鹧鸪道：“三公主实在是冤枉了我家公主。公主她一回来就被英王殿下召去，哪有时间来探望三公主？”
“英王？”褚皇后一愣，“他要见荣恩做什么？”
宣武帝倒知道：“应该是要问老三的情况。”
褚皇后道：“话虽如此，公平起见，还应该派人去向英王爷核实一下。”
这也是应有之义。宣武帝没意见，示意韩有德安排人去办。
不一会儿，屏风外传来脚步声。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披氅衣，身姿挺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宣武帝露出讶色：“你怎么亲自来了？”不过是问一声，他答了便是，他这样赶过来，倒显得兴师动众了。
太后也露出笑容：“你来了啊。”
英王向太后、宣武帝和褚皇后行过礼，目光落到轻城面上，微微一凝。
轻城心中有些发毛，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有哪里不同了，仿佛要直刺入人的灵魂深处般。可明明先前在他的营帐中，他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英王的目光很快移开，对太后和宣武帝道：“左右无事，我过来看看。”
宣武帝道：“也好，看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还真有些担心。能出来走走挺好。”
英王唇角略弯了弯：“我先前确实叫了荣恩去我那里问话，似乎给她添了麻烦？”
宣武帝笑道：“你是荣恩的叔叔，叫她问话也是无可厚非，说什么添麻烦？说清楚就好。”
英王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荣庆，无形的气势压迫而去。荣庆身子一颤，惶恐地道：“皇叔，我，我不知道，是我错怪荣恩了。”
英王冷冷道：“错怪？”
荣庆心中发寒，颤声道：“我，我是有理由的。别人不会害我，只有荣恩，只有她，她恨我……”
轻城接口道：“你老是说我恨你，却说不出理由。”心中却觉得奇怪：英王似乎在帮自己？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难道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不住自己，想要补偿了？
皇后皱眉：“荣庆，开口之前须三思，休得妄言。”
荣庆眼见形势对自己越发不利，又气又急，又是委屈，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道：“我没有胡说。荣恩是恨我引她和郑潇见面，先前郑潇明明是追她而去的，最后却被吊在那里，她能说不是她捣的鬼？”
韩有德脸色大变，屏气敛息，不敢作声。
褚皇后面沉如水，声音严厉起来：“荣庆，你是说，一开始是你想设计你皇姐？”
荣庆委屈道：“那不是没成功吗？母后，一定是她害的我。她怀恨在心，害了郑公子还不够……”
“住口！”宣武帝在一边旁听，再忍不住，勃然大怒，“你做出这样的事，居然不知悔改？”
荣庆嚷道：“荣恩又没事，反而把我害成这样，父皇你不怪她却怪我，也太偏心了吧。”
宣武帝简直要气笑，他怎么生出个这么糊涂的女儿！
轻城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你和郑潇的事真不是我做的。”回头对宣武帝和褚皇后方向盈盈下拜道，“当初荣庆妹妹说要带我去一个捕猎的好地方，将我身边的禁卫军都支开去捕猎，结果我到了地方，却发现郑潇在那里等我。我心中害怕，骑马逃了。”
荣庆叫道：“郑潇是去追你的，最后却中了圈套，你敢说和你没关？”
轻城不理她，看向褚皇后：“娘娘，我事先并不知道荣庆妹妹会设计我见郑潇那厮，又怎能准备圈套对付他？本来我还奇怪呢，郑潇一开始紧追不舍，后来却不见踪影了，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放弃了。没想到……该！上天垂怜，叫他恶有恶报。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也不想再打猎了，就重新收拢了跟着我的禁卫军，决定提前回来。”
荣庆道：“你撒谎，你明明回来晚了。”
轻城道：“那是因为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平安伯府的二公子，耽搁了些时候，父皇可以去询问单二公子，看女儿之言是否属实。而且，当时我身边所有侍从都在，并没有人去传信。这个，单二公子也能作证。”
太后一直在一旁听着，闻言指着身边的碧衣少女道：“不必去问了，单丫头都跟我说了，她哥哥在路上遇到了荣恩，还夸荣恩烤的鱼好吃。”
原来太后身边的碧衣少女是单世良的妹妹。轻城目光和她对上，少女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弯弯的眼中满是笑意。
单世良的妹妹似乎和他一样可爱呢。
轻城忍不住回以一笑。
正在这时，有人禀告道：“陛下，郑公子醒了。”
褚皇后问：“他怎么说？”
那人道：“郑公子说，是他一不小心踩到了猎人的圈套，连累了三公主。他愿对三公主负责。”
褚皇后道：“和荣恩无关？”
那人回道：“郑公子并未提及二公主。”
荣庆气极：“不，不是这样的，他胡说。是荣恩害我，就是荣恩干的！”
宣武帝大怒：“到这个时候，你还敢诬陷你皇姐！传旨，”他口述道，“荣庆陷害皇姐，德行有失，着令封邑减半，即刻遣送回宫，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得离宫半步。至于那一半封邑，就赐给荣恩做补偿吧。”
韩有德小心翼翼地问：“那郑公子那边？”
宣武帝没好气地道：“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她还能嫁给别人吗？不过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对朕的公主无礼，叫内务府派两个人去，好好教他规矩。”
荣庆惊恐：“不，我不要嫁给他！”却见轻城转过脸来，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顿时又气又急，牵动伤口，一个撑不住，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第72章 第 72 章
营帐外, 天清云淡, 春风和暖，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之意。
轻城深吸一口气，心情愉快起来。荣庆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百般算计，结果却把自己算计得不得不嫁给郑潇，真可谓自作自受。
现在想来, 郑潇和荣庆真是天生一对, 赵玺和姜重怎么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她回去就给他们一人绣个喜鹊登枝的扇套以示感谢。
鹧鸪问道：“公主, 现在回去歇息吗？”
轻城抬头远眺渐渐西移的红日, 摇了摇头。都这个时辰了, 困劲早就过去, 再要睡的话, 晚上该睡不着了。
她含笑道：“去楚国公府的女眷那里。”这次春猎, 楚国公留了长子姜临渊和长媳韦氏看家，带了夏夫人、姜羡鱼和暂居娘家的姜玉城参加。轻城有事要问夏夫人，更挂念姜玉城, 早就想去拜访了。
刚刚举步,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忽地响起：“轻城！”
轻城的心脏急剧一缩,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抽空，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下一刻，她反应过来，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只当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仿佛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声，随即那个声音改口叫道：“荣恩。”
她止步回头，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笔挺地站在营帐的阴影中，如鹰如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内里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皇叔？”自英王突然出现，亲自帮她作证时便生起的不安加剧，她现出讶色，神色依旧如先前般客气而疏远。
英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目光一寸寸梭巡过她。
轻城浑身发毛，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声问她：“你是宣武五年还是宣武六年出生的？”
轻城低眉敛目地答道：“宣武六年。”
“生辰是什么时候？”
轻城的神色越发惊讶，抬头看着他，心里却是一紧：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荣恩的生辰和前世她的忌日正是同一天。告诉他了，就算他原本没有多想，只怕也得多想。
他怎么忽然想问这个？他刚刚忽然叫她“轻城”，是怀疑什么了吗？可明明不久前把她叫去，他还没有任何异样。
轻城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心里打鼓，但生辰这种事瞒也是瞒不了的，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九月初七。”
英王的脸色果然变了，蓦地跨前一步。
轻城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蹙眉看向英王：“皇叔？”
她亭亭立在他对面，微仰着粉白的脸儿，花瓣般的朱唇微微泛白，漂亮的桃花眼中含着戒备，一副警惕的模样。英王目光所及，心中蓦地一痛，止住脚步，低声问道：“你，都不记得了？”
轻城茫然：“您在说什么？我要记得什么？”心中却是大震：他这么说，是真的在怀疑了吧。可为什么？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在哪里露了破绽。面上越发不敢露出丝毫端倪。
英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过她面上的每个表情。
轻城背心渐渐汗湿，又退了一步，嗫嚅道：“皇叔，你这么看着我，叫人害怕。”
她的脸色也开始发白，纤细的手指怯生生地攥住衣角，卷翘的长睫不安地颤动，一对桃花眼儿却是水汪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泪来。
一副被他吓坏的模样。
可从前的她，即使被他用剑架在脖子上，害怕得手都在抖，却还能一脸倔强地怒瞪他。
是他想错了吗？难道那竹简不是她掉落的？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轻城亡于宣武五年的九月初七，荣恩出生于宣武六年的同一天，如此相似的一颦一笑，以及恰好出现在她脚下的竹简……
纵是不可思议，他也宁愿相信是老天垂怜，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英王目光动了动，试探道：“你有东西落在了我那里。”
轻城诧异：“什么东西？”
英王道：“是半卷竹简。”
轻城怔了怔，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竹简果然不见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英王种种异常的举动顿时有了解释。
所以，他是看到竹简才怀疑她的？前世她丧命时手中紧紧攥着竹简，他看到了，所以在看到一模一样的竹简时才会怀疑她。
不是在别的地方露出破绽就好。当初赵玺抢到她的竹简，看不到上面的字，英王应该也看不到上面的字才对。
她心中稍定，一脸感激地道：“多谢皇叔，您要不说，我都不知道丢了东西。”
英王看着她：“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
轻城赧然一笑：“我说了，皇叔不要笑我。”
英王道：“我不笑你。”
轻城道：“我只是觉得带着竹简运气会格外好些，所以才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英王目光闪了闪：“会带来好运的竹简？不知荣恩是从何处得到的？”
轻城道：“我也不知道竹简是从哪里来的，有一天忽然就从箱笼里翻出来了。”这样回答，应该没问题吧？
英王的目中陡然有光芒闪过，随即湿润起来。
不会错了，就是她！
那半卷竹简是在她香消玉殒的那一刻，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曾经有人告诉过他，竹简与她的魂魄相牵连，跟着她一起去了。如今，却在一个和她处处神似的小姑娘身边出现，这说明了什么？
所以，她是转世了，魂魄犹是，再也不记得曾经的一切了？
英王的心中蓦地大恸，却又有一种悲哀燃尽后的释然：这样也好，不记得了，便再也记不得他从前的罪孽，也不会再被前世的痛苦记忆羁绊。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那些从前的灰暗记忆，他一个人留着便好。只要能再次见到她，只要她这一世能幸福安康……
可他的心中还是感到了剧烈的绞痛：为什么，上天没有让他早些知道她是谁，他都对她做了些什么！无视她，逼迫她，冷待她，对她做了那么多错事。
这遗憾，大概永远无法弥补了吧。
上苍一定是在惩罚他曾经的罪孽，惩罚他的骄傲自大。所以，让她成了他的侄女。他再也无法娶她为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看着她与她未来的良人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空落落的，疼痛难忍。藏于袖下的拳紧紧攥起，他的眼尾一点点泛出红来，染上湿意。
轻城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英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流泪，是被风沙迷了眼吧，是吧？心中却渐渐酸楚起来。
他与曾经的姜轻城早已天人永隔，相见无期，她不会再回头，他又何苦一直留在原地？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叔，我还有事，可以走了吗？”
英王回过神来，努力缓和语气：“你想做什么便做，不必……怕我。”他艰难地说完后两个字，心中越发苦涩：他都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对他畏惧成这样！
轻城赧然：“您是长辈，我对您起码的尊重总该有。”
英王勉强笑了笑，想安抚她，可他太久没笑了，难得扯动表情，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轻城不忍再看，低头问道：“您能先把竹简还我吗？”
他似乎又把小侄女吓到了？她都不敢看他了。英王心中涩然，努力缓和神情，语气温和：“自然可以，不过……”
话还未说完，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公主，你还没走啊？咦，王爷也在。”却是那单家姑娘扶着太后走了出来。
太后目光落到两人身上，左右梭巡一番，神情微讶：“你素来不理人，没想到和荣恩这个小女娃儿倒是投缘。”
英王心中一凛，面上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模样：“她代儿臣照顾蛮奴，儿臣自该多关照她些。”
太后不疑有他，看向轻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单姑娘附耳对她说了几句，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知道你嫌弃老婆子无趣，去吧去吧。”
单姑娘撒娇道：“您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可不是为了玩。”
太后乐呵呵地道：“知道，知道。”对英王道，“勰儿，瑶娘想和荣恩一道玩，她们小姑娘家家的，有个伴也好。你陪母后回去吧。”
英王沉默不语。
太后的笑容渐渐消失，又喊了声：“勰儿。”
英王心中暗叹，控制住自己不往轻城的方向看，一声不吭过去扶住太后。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身对轻城道：“东西并不在我身上，到时我给你送去便是。”
轻城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竹简，正要说不敢劳动他，她去取就是，英王已扶着太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轻城心中叹息。
单姑娘过来，笑盈盈地向轻城行礼：“公主，刚刚没来得及向您自我介绍。我叫单世瑶，那个连鱼都不会烤的笨家伙是我二哥，公主若不嫌弃，可以叫我瑶娘。”
轻城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的怅然一下子被冲淡，连忙扶起她：“还没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呢。”
单世瑶笑道：“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看在二哥面上，我也得帮着你啊。”她冲着轻城眨了眨眼，十分俏皮，“要谢就谢我二哥吧，他叫我去找太后娘娘的。”
原来如此，难怪太后会忽然前来。
轻城心下感动：“瑶娘要谢，单公子也要谢。改日我亲自备礼登门。”这已经是单世良第二次帮她了。
单世瑶笑眯眯地道：“公主若真要谢我们，不必那么麻烦。”
轻城疑惑。
单世瑶道：“二哥说，今儿说是请公主吃烤鱼，最后却都劳烦公主自己动手。他实在过意不去，让人备了全鱼宴，还请公主赏脸。”
轻城歉然道：“晚上我允了三皇子和他一起用膳。”
单世瑶道：“那便改到明日中午？趁着他们都去捕猎，我们几个乐得自在。”
她情意殷殷，言辞恳切，轻城自然不好一拒再拒，也不想拒，应了下来。
单世瑶欢呼一声，欢喜道：“公主，以前没和你说过话，我还以为你一定很难接近呢。没想到，你性子这么好。”
轻城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因为瑶娘实在可爱。”小姑娘的性子实在活泼讨喜，轻城自己的性子偏向安静沉闷，格外羡慕喜爱天真活泼的女孩子。
单世瑶脸蛋微红，眼睛亮晶晶的，不好意思地道：“公主，你就别夸我啦。二哥老说我像猴儿一样皮，讨人嫌得很。”
轻城笑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自家的妹妹不好意思夸，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喜欢呢。”
单世瑶在，轻城自然不好撇开她去找夏夫人母女，索性带她回了自己的营帐招待。
小姑娘性情活泼爽朗，叽叽喳喳的，说话像百灵鸟一般，很快就把家里的情形说得七七八八。
单家人口简单，单家兄妹的父亲平安伯只娶一妻，并未纳妾，生有二子一女。单世良长兄早亡，下面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就是单世瑶，兄妹关系十分融洽。
太后不许娘家人出仕，在金钱上就格外补偿了几分，单家出了名的富贵豪奢，吃穿用度在京城权贵中都是头一份的。
轻城想到每次见到单世良都金光灿灿、悠闲自在的模样，不觉有些羡慕。单家人的日子还真是神仙一般逍遥。
两人谈得融洽，等到赵玺找上门来，轻城才惊觉，夕阳西下，天色已暮。
单世瑶依依不舍地告辞而去，约定了明日再见。
赵玺看了单世瑶的背影一眼：“她是谁？”
轻城道：“是平安伯府的姑娘。”心中遗憾，可惜刚刚问到，单世瑶已经定亲了，否则，若她能成为赵玺的妻子倒是极好的。
赵玺立刻警觉起来：“那个单世良的姐妹？”

第73章 第 73 章
轻城有些奇怪, 总觉得赵玺似乎对单世良似乎抱有敌意，不过赵玺本来也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人。她很快抛开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
赵玺垂眸, 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目中神色, 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刚刚她跟你说了明天见, 她明天还要来吗？”
“那倒不是。”轻城不疑有他，和他说了单世良请她赴全鱼宴的事。
赵玺撇了撇嘴：“全是鱼, 有什么好吃的？我明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轻城道：“我已经答应他们啦。”
赵玺不高兴了：“难得有几天时间我们可以一起玩, 你偏要陪不相干的人。”
轻城倒没想到这一茬，见他语中透出的依恋, 心顿时了。他小小年纪就离宫开府，这些年, 又一直独自在西岭书院求学，两人确实聚少离多，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一起呆几天。等她出嫁后，能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她柔声对他道：“不会太长时间, 回头我再多陪陪你好不好？”
她声音柔软, 态度温柔，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着。赵玺永远无法拒绝这个样子的她, 闷闷地说了个“好”字, 转而催她：“你去换身衣裳, 最好是男装。”
话题突然跳跃, 轻城不解：“换男装做什么？”
赵玺道：“不是说好了要烤鱼给我吃吗？我让他们找了个好地方, 姜重、梁休几个都会来，你换上男装行动方便些。”
自从上次轻城跟着赵玺从公主府开溜，却遭遇没有男装可换的窘状后，她再出门，就会带两套合身的男装，以备不时之需。
不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出来，秀发束起，一身青衫，连原本秀丽的眉都用螺黛特意加粗，倒让那张原本娇美动人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英气。
赵玺拉着她就往外走。
轻城哭笑不得，却也没挣脱他手，只道：“慢些，我跟不上了。”
赵玺没有回头看她，却放慢了脚步，走到外面，撮唇一啸。
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浑身乌黑，毛色鲜亮的骏马飞奔而来，如风驰电掣，冲到赵玺面前堪堪停下。轻城认得，正是赵玺最宝贝的坐骑“乌云”，据说有大宛名马的血统，能日行千里。
轻城讶然：“叫乌云来做什么？”
赵玺道：“地方有些远。”
轻城道：“我让汪慎备马。”话音未落，她纤细的腰肢上忽然多了一双手，将她一抱一提。脚下忽然腾空，等她反应过来，人已高高侧坐在乌云的鞍上。
乌云喷了喷鼻子，躁动地蹶了蹶蹄子。
轻城记得，这马脾气大得很，几乎不让赵玺以外的人靠近，不由胆战心惊，“呀”了一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玺道：“再备马不麻烦吗？你又不重，我俩共乘一骑就是。”
“可是……”轻城的话还没说完，赵玺已一个翻身，落座在她前面，抓起缰绳一抖。乌云一声欢嘶，四蹄起落，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轻城的身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去，吓得忙一把抱住前面的赵玺。
赵玺哈哈笑了起来：“姐姐，抓稳了。”再次一抖缰绳，乌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风声呼呼从耳畔掠过，两边景物飞速后退。轻城抱紧赵玺，起先僵直着身子一动都不敢乱动，渐渐的，她放松下来，开始觉得新奇。乌云的速度比她从前坐过的所有马儿都快多了，这样风驰电掣而行，恍然竟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所有的烦恼与怅惘在这风一般的速度下仿佛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畅快之感。
等到乌云慢下速度，她衣襟也乱了，头发也散了，一张脸儿却是红扑扑的，眼中光芒闪闪。
赵玺动作矫健地跳下马，将手递给她。轻城这才想起生气，伸手“啪”地打了他手心一下，冷哼道：“赵蛮奴，你很过分啊！不经我同意就硬把我抱上马。”
赵玺心头一紧，仰头看她的神情。
风拂过，她散乱的秀发飞舞，白生生的小脸上眉眼弯弯，唇畔含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赵玺松了口气，心中喜悦生起，认错态度格外良好：“我错了，姐姐别生气。”
轻城低头睨他：“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赵玺想了想，实诚地道：“下次我可能还是会这样。”
“你！”轻城气得瞪他，死小子，越来越过分了，“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赵玺笑：“姐姐会怎么样？”
轻城气道：“我就翻脸不客气了！”
话倒是狠，可这张脸儿娇娇嫩嫩的，便是做出生气的模样，也毫无威慑之力。赵玺哪里怕她，又担心她伤了面子越发生气，捧场地点了点头道：“姐姐别气，我听你的话就是。”
轻城这才心气稍顺，伸手搭上他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正要下马，踩在脚蹬上的腿儿忽然一软。赵玺眼疾手快，逼近一步，伸手揽住她腰，轻轻巧巧地就把她抱了下来。
轻城猝不及防，羞恼道：“赵蛮奴，你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赵玺一脸无辜：“我答应姐姐，不经过你同意，就不会把你硬抱上马。可我现在是把你抱下马啊。”
轻城气堵，重点是上马、下马吗？明明重点是让他不要随便抱她！他们都大了，这样实在不妥。可这个时候再跟他掰扯这个显然已经没了意义，她气恼地推了推他道：“还不放我下来？”
赵玺笑嘻嘻地将她放下。
轻城见他一副惫懒的模样，琥珀色的眸中却是光彩熠熠，整个人都散发着愉快的气息，便是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倒是赵玺看着她，露出想说话又不敢说的表情。
轻城狐疑，顺着他的视线，伸手拢了拢自己散乱的发，发现原本好好的发髻已经蓬松得不成样子了。再看赵玺，同样骑马御风，他的发只乱了一点，反而更添不羁之气。
人比人，气死人。轻城懊恼道：“这可怎么见人？”
她的头发太软太滑，本就容易散掉，平时出门，百灵她们都会随身带上梳具，以备不患。可刚刚赵玺不由分说，把她抱上马背就走，几个宫女都没来得及跟上，她自己又看不见，也不大会梳男子的头，想重新梳头都没办法。
赵玺心虚，第一次带她骑马，经验着实不足，下次就知道带个斗篷给她兜头罩上了。
他想了想，弱弱地建议道：“要不我来帮你梳？”
轻城怀疑地看向他：“你行吗？”
赵玺其实心里也没把握，面上却信心满满的样子：“不试试怎么知道？再差也比现在这样子好吧。”
轻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点头允了，伸手拔下已经松松垮垮的束发玉簪，秀发如瀑，倾泻而下。
赵玺站在她身后，伸手挽住她乌黑如缎的长发，只觉滑不留手，隐有幽香浮动，一颗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
轻城觉他久久没有动作，不由奇怪：“怎么了？”
赵玺喉咙上下动了动，开口道：“我没有梳子。”
轻城也没别的好法子，想了想道：“用手指梳吧。”
用手指吗？赵玺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五指张开，轻轻插入她的发中轻轻梳动。柔软的发丝从指缝中滑过，仿佛羽毛拂过，叫人一直痒到了心里。
*
与此同时，轻城的营帐前。
英王负手而立，听了布谷的回禀，皱起眉来：“她和蛮奴单独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
布谷恭敬地答道：“是。”
英王脸色沉下：“胡闹！”
布谷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他们怎么走的？”
“骑，骑的三皇子的马。”
英王的脸色越发阴沉：“往哪个方向去的？”
布谷颤巍巍地指了，英王转身就走：“我去找他们。”
*
一个简单的发髻好不容易梳好，赵玺已是面孔绯红，满身大汗。
轻城回身看到，不由诧异：“你很热吗？”这会儿太阳即将下山，晚风明显凉了起来，不该热了啊。
“不是的，”赵玺低头解释，“没想到梳个头这么难。”
原来是不会梳急的。轻城失笑：“你已经很厉害了。第一次梳难免手生，多做几次就好啦。”
多做几次吗？赵玺的脸越发红了，默不作声地牵着马往前走去。
前方是一个幽静的山谷，夕阳西照，金辉灿灿，谷中鲜花烂漫，芳草菲菲，一条小溪绕谷而过，潺潺水声中，粼粼波光闪动，宛若一副流动的图画。
溪畔鱼竿、渔网、鱼叉一样俱全，姜重几个正嬉笑着在溪边捕鱼。梁休性子跳脱，更是索性脱了鞋袜，挽起裤腿，站在小溪中拿着鱼叉直接叉鱼，偏偏鱼儿滑溜，他一叉叉了空，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下半身全都湿透了。
众人轰然大笑，梁休狼狈地爬起，笑骂道：“鱼没抓到，自己倒差点成了鱼。”一扭头，看到赵玺二人，眼睛一亮，笑道：“你们总算来了。”
众人都看了过来，有几人不认得轻城，落到她面上的目光难免惊艳而好奇。周起更是眼睛都直了，吹了声口哨：“殿下，你从哪里找来的大美人儿？”
像周起这种久戏花丛的，自然一眼就看出轻城是女扮男装的。他顺手碰了碰旁边动也不动，安静垂钓的冷面青年，看戏不怕台高地道：“你不是立志要娶个天下绝色吗？这不就有一个。”
冷面青年抬起头来，赫然是书院监察，曾经押赵玺回书院交代庞先生失踪事宜的宋廷让。他往赵玺方向看了一眼，顿时一愣，目中失神片刻。
赵玺一个眼刀甩向周起。
周起兀自莫名其妙，姜重在一边道：“休得胡言，这是二公主。”
周起一缩脖子，讪讪笑道：“我还以为殿下开窍了呢。”随即惋惜道，“没想到是公主，看来廷让是没指望了。”
娶公主，对一般人来说，自然是富贵荣华唾手可得，但同时也断绝了仕途上进的可能。因此，驸马多数是勋贵人家承爵无望的嫡子，或者是大臣之家文不成武不就的一般子弟。
像宋廷让这种读书种子，摆明了是要走科举之路，谋官途的，自然不会考虑娶公主这种自毁前程的选择。
宋廷让目光在轻城面上停留片刻：可惜了，原来她竟是公主，难怪当初赵玺对她那么紧张。
轻城若有所觉，目光遥遥与他对上，认出他来，微微一笑。心中不由奇怪：上次看他来找赵玺麻烦，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呢。
宋廷让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姜重过去迎接两人。
篝火已经燃起，阿卞和钱小二带着几个人正在草地上铺上毡布、锦垫，放上器皿、竹签等等。桶中已有不少鱼，边上还有山鸡、野兔、狍子之类的猎物，显然都是准备呆会儿吃的盘中餐。
轻城只稍微看了一眼，便知阿卞他们这些都是做惯的。
赵玺笑着对她道：“书院也有围猎的课程，中途饿了，大家便找个地方烤肉吃，倒也有趣。”
人已到齐，大家都围了过来。阿卞他们将猎物串好，放在盘中，感兴趣的便自己拿了一串在火上烧烤。
赵玺的这帮同窗个个出身不凡，养尊处优惯了的，哪会做这种事，不过找个乐子罢了。失败几次后，到底还是丢开，将重任交给了阿卞他们，一帮人谈笑嬉闹起来。
赵玺坐在轻城旁边，看着她手中的一条鱼变得金黄酥香，香气扑鼻，食指大动。
轻城见火候差不多了，收回手。赵玺迫不及待地要接过。轻城避开他，嗔道：“再等等。”知道赵玺口味挑剔，不喜辛辣，不爱葱姜，胡椒孜然等重口之料一概不用，只均匀地撒上盐，这才将鱼递给赵玺。
赵玺一口咬下，眼睛顿时一亮。
梁休换好衣服，闻香而来：“公主亲手烤的鱼，也分点我们尝尝呗。”他素来最爱吃鱼，见赵玺这个平时不大吃鱼的家伙破天荒地吃起鱼来，不由心痒难耐，这鱼该有多美味啊？
赵玺没理他，风卷残云将一条鱼吃得只剩鱼骨，这才摊了摊手，得意地笑道：“不好意思，吃完了。”
梁休：“……”这么小气！眼巴巴地看向轻城正在烤的第二条鱼。
赵玺道：“休想！姐姐自己还没吃呢。”
梁休气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却没有注意到，一人拿了一块烤鹿肉过来，开口道：“公主，我用鹿肉换你的鱼可好？”
轻城抬头，便看到了宋廷让那张严肃的脸以及他手中的一大盘已经烤熟的鹿肉。
她二话没说，便将刚刚烤好的鱼递了过去。白天吃了不少鱼，她已经有些厌了。
梁休目瞪口呆：还能这么操作？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蹬蹬蹬地跑开，不一会儿，抱着一个莲青色曲颈酒壶跑了过来，献宝般地道：“公主，这是桃花酿，好喝得很，我拿这个跟你换成不成？”
赵玺脸都黑了：“你居然拿酒给姐姐喝！”
梁休“切”了一声：“我家的桃花酿千金难买，不但好喝，女子喝了，还能养颜，不知多少人想喝都喝不到。”
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个杯子，殷勤地倒了一杯，递给轻城道：“公主，你尝尝就知道了。”
轻城含笑接过，抿了一口，果然甜甜的十分好喝。她直接无视了赵玺的脸色，笑着对梁休道：“成交。”果然又烤了一条鱼，又问了梁休口味，调好作料给他。
梁休吃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开心地道：“公主，你实在太厉害了。你怎么能把鱼烤得这么好吃？”
轻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谷口响起：“本王也想知道，荣恩养在深宫，什么时候学会了烤鱼？”

第74章 第 74 章
熟悉又叫人心惊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轻城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鱼送入火中，转头看去。
山谷口, 披着绣银灰色大氅的男子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气势威严,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谷中其他人也被惊动，瞬间鸦雀无声, 只余火苗蹿起的噼啪声。
他全看到了？轻城眉尖微蹙, 心中懊恼之极。英王本就在怀疑她，这下子麻烦了。
赵玺惊讶：“皇叔, 你怎么来了？”姜重也站起叫了声“姑丈”。轻城听着那一声“姑丈”，眉心一跳, 差点忍不住想用手中的鱼把姜重的嘴堵上。
余下众人纷纷起身给英王行礼。
英王颔首，对赵玺道：“我随便出来走走，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见众人都战战兢兢的，语气缓和下来, “你们不必顾忌我, 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姜重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周起继续行酒令。有他带头,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 酒令一行, 一巡酒下来, 场中很快再次热闹起来。
英王径直向赵玺和轻城两人坐着的方向行来。刚刚还吃鱼吃得欢的梁休一个激灵, 跳了起来，主动将位置让出来，飞也似地跑去和其他人划拳去了。
事到如今，轻城反而镇静下来，微微欠身叫了声“皇叔”，继续专注地烤手中的鱼。
英王在梁休原本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烤鱼的动作，窒息的感觉慢慢漫上心头。
她烤鱼时，曾被木刺扎过手指，养成了要垫着帕子拿木签的习惯；将鱼翻面时，因为用力，她的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烤到一定时间，她会习惯性地用一根竹签在鱼肚上戳一下，看看鱼肉的生熟……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牢牢刻在他心头，珍藏的记忆依旧如新，纵是时光侵袭，也未褪色半分。
若她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一切，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鱼的？”他心弦颤抖得厉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问了一遍。
轻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如果我说是梦里学会的，您信不信？”
他怔住：“梦里学会的？”
轻城点头：“嗯，这个梦我做了好几次。我说了您可不许笑我。梦中我好像很穷很穷，断粮的时候只好去捕鱼吃，然后慢慢就学会怎么烤啦。”
英王没笑，赵玺在一边噗哧笑出：“你真厉害，做梦还能学会烤鱼。”
轻城一点儿也不谦虚，笑着对赵玺道：“我本来就很厉害啊。白天碰到单二公子的时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烤鱼呢，只最开始有些手生，后来不就越烤越好吃了？”
英王半点也笑不出，目光沉甸甸地落到轻城面上，开口道：“不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吃到荣恩亲手烤的鱼？”
轻城垂眸，不同于对赵玺的亲昵，笑容疏远而客气：“自该孝敬皇叔。”
他心口一窒，一瞬间，只觉她的冷淡宛若刀刃，锋利而无情，直直穿透他的心脏，叫人疼痛难忍。
赵玺却皱起眉来，悄声对他道：“皇叔，姐姐已经烤了好几条鱼了，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他明白赵玺的意思：“放心，这是最后一条。”
赵玺还不放心，回头嘱咐轻城道：“这一条鱼给了皇叔，剩下的他们拿什么来换你都别管了，只管自己先吃好。谁敢有意见，叫他们来找我。”
轻城“嗯”了一声，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对赵玺笑得温柔。
赵玺心头乱跳，不知是火光太热，还是别的原因，面颊一点点染上红色。
不远处传来周起的大声嚷嚷，他喝高了，一时兴起，击掌高歌，闹着要赵玺过去欣赏。姜重几个实在拉不住他，只得向赵玺求救。
赵玺看向轻城，轻城含笑：“你只管去。”
英王默默看着，心口仿佛被钻了个洞，空荡荡的：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亲昵地对他，甚至更加温柔缱绻。如今，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却再不是他。
可他根本怨不得旁人，这一切本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
轻城手中烤鱼火候差不多了，也不看英王，垂眸问道，“不知皇叔喜欢何种口味？这里孜然、胡椒、花椒各种香料都有。”
英王看着她精致妩媚的眉眼，低声道：“只需少许盐就好。”当年两人条件艰苦，休说其它调料，便是盐都舍不得多用。
轻城便随意撒了些盐，将鱼递给他。
英王一动不动地望着手中的鱼，竟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许久，才慢慢咬上。下一刻，他的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团，死死忍着才没把口中的鱼肉吐出来。
轻城面露讶色：“皇叔，你怎么了？”
英王慢慢地将口中的鱼肉咽下，勉强道：“有点咸。”
轻城“啊呀”一声，神情充满歉疚：“皇叔，抱歉，可能刚刚我没把盐抹匀。”
英王抬头看她，她看着他，眉目楚楚，我见犹怜，目中神情却陌生之极。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忽地意识到：不管她还记不记得，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姜轻城，而是彻彻底底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她已经成为了荣恩，将属于姜轻城的一切，包括他都抛在了过去，不会再回顾。
他默不作声，发狠般继续吃鱼，盐抹得不均匀，除了他第一口吃到的，其它地方都味道都淡得可怕，他却仿佛吃的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般，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消灭干净。
轻城也不管他，自顾自叫阿卞送一把匕首过来，慢条斯理地切下鹿肉，用铁网装着，在火上重新炙烤。
英王沉默片刻，见她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除了烤鱼，你还梦到过什么？”
轻城偏头想了想：“做过好多梦，有些已经记不得了，皇叔想问的是哪个？”
英王道：“印象特别深刻的。”
“印象特别深刻的啊。”轻城重复着他的话，长睫覆盖的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慢慢道，“我梦见自己死了，死在了洞房花烛夜。这个算不算？”
英王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轻城道：“我梦见我成亲了，却没有见到新郎，后来有人给我送了一碗汤圆，我肚子实在饿得慌，就吃了一个。”
“喀嚓”一声，她抬头，看到英王手中穿鱼的细木棍断为了两截。
英王的声音压抑得可怕：“你继续说。”
轻城道：“后来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疼，浑身都仿佛被可怕的力道一寸寸撕扯、碾碎，痛苦极了，再后来，我就醒了。”
她蹙着眉，不大想回忆起来的样子，对他赧然道：“醒了后，我就再也不敢吃汤圆啦。皇叔，你说我被一个梦吓成这样，是不是很可笑？皇叔？”
对面，英王的眼眶红得可怕，眼中虽无泪，可那濒临崩溃的表情却比有泪更叫人心碎。
轻城垂下眼，她如愿看到了他痛悔的表情，心中却一点儿也没有意想中的快感。
“不可笑。”英王的声音仿佛从砂石地中一字字磨砺而出，嘶哑得可怕。“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道。
轻城疑惑地看向他。
英王没有看她，目光投向热闹的人群，眼中却一片空寂。
轻城忽然感到了一股冷意，一股哪怕身处闹市，却依然孑然一身的极致寂寞与萧瑟。
英王已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个少年，出身尊贵，母亲宠爱，兄长呵护。许多东西，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他却几乎招招手就能得到，唯一美中不足的，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过世。
“因为是遗腹子，他的母亲和一母同胞的兄长怜他失怙，都对他尽力补偿。如果他愿意，可以肆意张扬，鲜衣怒马地过一辈子。少年却偏偏不满足，想要离开家，去创一番天地。”
轻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耀下，他高大的身躯端凝如山岳，一动不动，在身后投出一道长长的影来。他眼中有怀念，也有悲伤。
英王继续道：“那一年，他才十三岁，家中本要为他定下一门亲事。他却忽然觉得一辈子不能就这样过了，不顾母亲的眼泪和兄长的担忧，去了西北从军，从一个小小的参将做起。
“他大概是天生适合打仗，到了西北后，如鱼得水，几次参战或意外遭遇羯人，都带着手下的士兵以少胜多，屡建奇功，在西北渐渐声名鹊起。三年时间，他从最初人人都不看好的膏粱子弟迅速成长为众□□誉的西北军主帅，一代战神。
“正当他摩拳擦掌，想要平定西北，扫平羯人时，家里传来消息，说他的兄长遇到了大麻烦。他只得将军权暂时交给可信的人，带了十几个亲兵，日夜兼程赶回去，却在路上遭到伏击。所有的亲兵被斩杀殆尽，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最后幸运地被一个小姑娘救了性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中露出几许缱绻，仿佛只是提到那个人，便能勾起他心中全部的柔情。
他的目光落到轻城面上，柔软尚未散去，又多染上了些许探究和疑惑：“是不是我故事讲得很无趣，荣恩不好奇后来怎么样了吗？”
轻城紧紧捏着的拳心已满是汗水，勉强笑道：“我自然是好奇的。皇叔，后来怎么样了？”
英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如星光璀璨的眸中隐有泪光。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柔幸福的时光，却如此短暂。
轻城侧脸避开他目光，秀眉蹙起，不安地又叫了声：“皇叔。”
英王道：“小姑娘救了他，节衣缩食，倾尽所有，可他最后却恩将仇报，间接害死了她。”
轻城“啊”了一声，脸色控制不住地发白，颤声问道：“为什么？”

第75章 第 75 章
英王阖目, 神情疲惫而悲哀，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不自量力，一心强求, 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她，枉送了她的性命。
他缓缓而道：“少年的父亲亡故得早, 他的兄长接下家业时年岁还小, 自己没办法执掌家业，只能靠着父亲留下的忠心而得力的手下。
“在这些手下中, 有一个人格外能干, 慢慢的，孤儿寡母越来越倚重他, 他在少年家中的权力也越来越大，渐渐的, 成了权势最大的人。”
轻城的心揪起，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么个人。见英王停顿下来，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那个得力手下知道少年遇袭的事, 派人找到了他, 少年这才知道自己遇袭的缘由：他有一个远房的堂兄弟觊觎他兄长接下的家业，意图不轨, 小动作不断。在路上伏击他, 正是为了斩断他兄长的一条臂膀。
“若不是小姑娘的功劳,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这个时候, 危险还没有解除, 远方堂兄的人再次发现了他的踪迹。少年害怕连累小姑娘，决定将追兵引走。当时小姑娘去了集镇上采购，他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就离开了。”
“少年回家后，和那个得力手下里应外合，帮助兄长铲除了狼子野心的堂兄弟。那个得力手下也在这一役中声望大增，权势更重，渐渐有些不安分。他看中了少年，想要少年做自己的孙女婿。
“可少年的心中满是那个救他的小姑娘，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转而向母亲求了，要和那个小姑娘结为夫妇。
“母亲不同意，怕会寒了得力手下的心，再生变故。希望他能顾全大局，为了长兄，为了这个家，娶得力手下的孙女儿。
“可他不愿意，为了长兄，为了这个家，别的他都可以退让，唯独婚事，他不愿意牺牲。”
英王的思绪回到了那灰色的过去，母后知道他的决定后，叹了口气，到底疼爱他，不忍逼迫，便劝他再等一等，等皇兄能够彻底掌握住权力，等那权势滔天的庄阁老失势。可他等不得了，就在他忙于对付那个野心勃勃的堂兄弟期间，他的小姑娘被人看中，马上要和别人定亲了。
他曾无数次在心头自问：他是不是太自信，也太自私了？战场上的无往不胜让他意气奋发，他以为他能护住她，给她一个最好的未来，没想到，送给她的却是一道催命符。
和小姑娘的婚事，母后始终不肯同意，他就去求了宣武帝，皇兄疼爱他，果然同意了他的请求，一道赐婚旨意帮他抢先定下了小姑娘。
“婚事传出，果然引起了得力手下的巨大反弹。那得力手下处处掣肘，连他的兄长都受到了连累，焦头烂额。他脚不点地，处理这事，本来想婚前去看看小姑娘的，都没能成行。
“很快就到了大婚的日子……”
英王的声音忽然哽咽，那噩梦般的一幕鲜明宛若昨日，每一次回想，都轻易就将他的心碎为齑粉。
“拜堂之后，他本该入洞房进行合卺之礼，却被母亲叫住，说有关系家族生死存亡的事要和他商量。他急着见他的新娘，却无法拒绝母亲，尤其无法拒绝这样的理由，只得跟着母亲去了一间空房，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正当妙龄的美丽少女。
“他认得她，她就是那个得力手下的孙女，这些日子一直在纠缠他。少女向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中止婚礼，娶她为妻。
“这已经不是少女第一次这么要求了，他自然和从前一样一口拒绝。少女冷笑，说他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给小姑娘收尸。他觉出了不妙，冲到新房，看到的却是新娘口吐黑血，痛苦死去的情景。”
他的目光不由落到轻城面上。她安静地听着他的故事，眼睫低垂，姿态娴静，几乎没有开口。直到听到最后，才动容道：“皇叔是因为我的梦，才想到告诉我这么个故事的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娇艳的面容带着恻然之色，眼角虽有湿意，眸中的神色却依旧疏离异常。
他顿时心如刀绞，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管她是真的记得，还是做梦梦到，她，并不想认他！如今的她，已经有了全新的人生，已经将他连同曾经的记忆一起抛在了灰暗的过去。留在过去的只有他，也只剩了他。
她不再是姜轻城，而是天家的公主荣恩。
他也不再是她的丈夫，而是他的皇叔。
这样也好。也好，只要她能开心，只要她平安，择一良人，一世安好，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上一次，他执意娶她，害了她的性命；这一次，她成了他的侄女，是上天的旨意，要他放手。
他蓦地起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你们开心些……”
轻城静静地望着他大踏步消失的背影，忽地掩面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啪嗒滴落，随即，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地面。
眼角余光忽地瞥到梁休用来和她换烤鱼的桃花酿，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为自己倒上一杯。
*
赵玺好不容易从发酒疯的周起那边脱身，发现篝火旁，轻城正在自斟自饮，英王却已不见了踪影。
赵玺讶然：“皇叔呢。”
“走了。”轻城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湿漉漉的桃花眼潋滟生波，卷翘的睫毛上染着潮气，原本雪白的小脸却红扑扑的十分喜人。
赵玺忽然觉得不对：“姐姐？”
轻城软软地“嗯”了一声，动作迟钝地用手支住下巴，望着他笑得憨态可掬。赵玺低头，看到了地上倒着的莲青曲颈酒壶，里面空空如也，已一滴酒都没有了。
他不由暗咒一声，心里把梁休那个不着调的骂了八百遍。拿什么不好换鱼吃，偏要拿酒。
梁家的桃花酿口味甘甜，后劲却极大，以她的酒量，喝一两杯应该没事，可看这情形，她明显把一壶都喝了下去。
他怎么就没看住她？她酒量一般，平时不敢喝酒，但一旦沾了酒，只要喝一两杯就会兴奋起来，越喝越要喝。有人劝时还好些，若没人阻止，她铁定要把自己灌醉。
总算酒品还好，喝醉了不喊不闹，特别乖巧，只是情绪会比平时容易兴奋些。
“我送你回去。”他无奈地道。
轻城缓缓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起落，一对桃花眼越发水汪汪的勾魂摄魄，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赵玺不敢多看她，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扶她。
她不吵也不闹，乖顺地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却根本站不稳，东倒西歪。
赵玺没办法，只得一手支住她胳膊，另一手绕过去，半搂住她纤腰。她整个人都向他倒了过来，螓首软绵绵地靠向他道：“好喝，我还要喝。”
赵玺道：“你醉了，不可以再喝了。”
她坚持：“我要喝。”
赵玺不为所动：“不可以。”
她生气了，不满地瞪他：“赵蛮奴，到底是我大还是你大？是我管你还是你管我？”
赵玺自然不会和一个醉鬼计较，好声好气地顺着她道：“是你大，你管我。”
她满意了，眼儿弯弯，朱唇上翘，笑得甜蜜：“你知道就好。快给姐姐拿酒。”
赵玺哄她道：“酒都喝完了，下次好不好？”
“骗人。”她斜睨他，压根儿不信他的话，气道，“你不给我喝，我找梁休。梁公子，梁……”
赵玺头痛欲裂，忙一把捂住她嘴。见梁休一帮人喝得正开心，没人留意到这边，他松了一口气，扶着她赶紧往外走。
这会儿轻城却不配合了，抱着他死活不肯走。
少女柔软的身躯在怀中不安分地扭动，赵玺只觉一身火气蹭蹭上涌，狼狈不堪地哄她道：“这里没酒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好不好？”
轻城想了想：“好。”又笑眯眯地夸他，“你真好。”
赵玺心里直叹气，见她走得歪歪扭扭的，索性一把将她背到了背上。又叫阿卞拿了一件斗篷过来，将她兜头罩住，这才关照阿卞道：“我先送公主回去，这里你照看好。有人问起和他们说一声便是。”阿卞领命。
天色已黑，一轮明月高悬，将四周照得隐隐绰绰。晚风拂过，带来几许凉意。赵玺背着轻城，向谷外走去。刚刚出谷，忽然感到有什么搁到了他的肩膀上，暖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他颈边拂过，带着微熏的酒气。
赵玺扭头，便看到她搂着他的脖子，整个脑袋都靠着在他肩膀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正迷蒙地看着他。
月光下，她柔软的身子紧紧靠着他，白如新雪的肌肤晶莹剔透，透出动人的红晕，一对瞳仁却黑得宛若夜空，竟佛一个无底的漩涡，欲要将人的全部心神卷入。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狠狠地撞了他的心一下。“姐姐……”心越跳越快，耳畔仿佛有血液轰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不自在地低低唤她。
轻城毫无所觉，笑嘻嘻地道：“不是说带我喝酒的吗，酒呢？”
赵玺声音嘶哑：“很快就有。”
她忽地警惕起来：“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柔软的手指软弱无力地在他身上摸索着，从他的脖颈往上爬，摸到他的耳根。
仿佛有羽毛轻轻挠心，赵玺浑身都僵硬了，正当天人交战，忽地耳朵一疼，已被她揪住。轻城得意地笑道：“你要敢骗我，我就把你的耳朵揪下来。”
赵玺哭笑不得。姐姐清醒时那么温柔娇弱的一个人，怎么喝了点酒连他的耳朵都敢揪了？
若是换了别人敢这么对他，他绝对要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可耳朵被她这么揪住，他却仿佛连一颗心都被她攥在手里，又酸又软，全无挣扎之力，只得好声好气地哄她道：“我怎么会骗你？你先放开我，我这就去给你找好酒来。”
轻城不放：“你惯会哄我，没有酒我才不放。”
赵玺和一个醉鬼有什么好说理的？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撮唇而啸，唤来乌云，解下马鞍上的水囊递给她道，“给。”
轻城松开他耳朵，接过水囊，总算满意了。眼睛亮晶晶的，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你真是个好人，果然没骗我。”
被发了好人卡的赵玺：“……”回手将她放下。
刚松手，轻城身子就是一晃，吓得他连忙重新抓住她。她就靠着他，喜滋滋地将水囊往口中倒。倒了半天没反应，奇怪道：“怎么是空的？”用力晃了晃，听到水声晃荡，喃喃道，“明明里面有的啊。”
赵玺无语，盖子都没打开，她能倒出来就有鬼了。
轻城又倒了一会儿，还是倒不出来，将水囊丢回给他，发脾气道：“这个不好，我不要喝了！”
赵玺松了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道：“我送你回去。”
哪知她又有意见了，用力将他一推，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走：“我不要回去！”一不小心就绊到了草根，向前栽去。
赵玺胆战心惊，水囊也不要了，直接一丢，绕过去一把接住她。
她狠狠撞入他怀中，恰被他抱了个满怀。她闷哼一声，将脸埋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半晌，她抬起头来。映入赵玺眼帘的，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脸，眼睛红红，鼻子红红，晶莹的泪珠挂在长睫上，欲坠不坠。
赵玺大吃一惊：“怎么了，刚刚撞疼你了？”
她摇了摇头，怔怔地看着他，忽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回去！”
赵玺从来没有见她哭成这样过，好像一个孩子般，全无形象，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仿佛永无枯竭。
他顿时慌了手脚，无措地道：“好，我们不回去，不回去。你不要哭，不要哭。”
她恍若未闻，哭得越发伤心。他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帮她拭泪，却越拭越多。
她是水做的吗？怎么这么多眼泪！赵玺实在没办法，提议道：“我们骑了乌云兜风怎么样？”见她哭得伤心，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索性也不问她了，将她一把抱起，放在了鞍上。
哪知她的身子软绵绵的全不受控制，直接往后倒去。赵玺吓得魂飞魄散，忙拉住她，随后自己也上了马。
这一次，他自然不敢让她坐在后面了，她醉成这样，肯定抱不住他，到时掉下去就糟了。
赵玺一手固定住她，一手绕过她抓住马缰，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她哭得心碎魂断，毫无所觉，被他强制着埋入他怀中，泪珠很快洇湿了他的胸襟。
赵玺的心也要碎了，紧紧搂住她，一抖马缰。
乌云在月下山林中欢快地奔驰着，越来越快，在令人心跳的速度与呼呼的风声中，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渐渐变小、止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渐渐缓下步子，赵玺低头看去，见她软绵绵地靠着他，眼睫轻合，呼吸绵长，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入睡。
四周静寂，万籁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了她与他。
明亮的月光照着她白玉流霞般的动人娇颜，她的眼眶兀自湿润，花瓣般的红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委屈。酒气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幽香浮于鼻端，掌下的腰肢纤细而柔软，竟似不堪盈握。
她在他怀中，柔软美好，毫不设防。
“姐姐……”他心猿意马，贪婪地看着她的模样，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快。目光一寸寸地梭巡过她，最后落到她丰润如鲜花般的朱唇。
梦中的旖旎尽泛心头。他如受蛊惑，俯下身，一点点凑近。

第76章 第 76 章
晚风微熏, 月光如水, 万物朦胧。
赵玺觉得, 自己仿佛也已醉了。眼前微微嘟起的朱唇就像一颗甜蜜诱人的糖果，在向他招手。
脑海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不停诱惑着他：只是轻轻碰一碰, 尝一尝，她不会知道的。
他心一横, 凑了上去。
怀中的佳人忽然嘤咛一声，动了一动。
赵玺心头一跳, 落下的位置顿时偏了, 一吻落到了她绯红的脸颊上。唇下的触感细腻柔滑, 宛若暖玉膏脂，香软异常, 他整根心弦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那是比梦中更销魂美好的滋味。
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渴望，唇舌卷过, 轻轻含住了他心爱的糖果。
*
轻城醒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嘴唇上更是火辣辣的。她疑惑地摸了摸唇, 难道是昨夜鹿肉上胡椒、花椒粉撒多了，今儿她上火了？
早知道就该克制些, 不要那么贪吃。
布谷端了醒酒汤进来，她就着布谷的手慢慢喝完, 倚着大靠枕定了定神,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她终于知道了前世自己死亡的真相。
英王说的那个“得力手下”指的应该是曾经的三朝元老庄阁老吧。庄阁老当年权倾天下, 从先帝时期起一直到宣武八年, 一直是内阁首辅，连宣武帝都要受他摆布，直到宣武八年他突然病故，宣武帝才彻底掌权。
庄阁老想要将孙女嫁给英王，当初少年意气的英王却一心要娶她，拒绝了庄家。庄小姐恼羞成怒，在太后的帮助下，买通英王府的人，毒杀了她。
她想到了百灵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传言。这之后，庄小姐成了英王的第二任准王妃，却在赴西北成亲的路上，遇到盗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庄家也在不久之后，随着庄阁老的过世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英王终究还是帮她复仇了吧。只是对于太后，他的生母，他无法追究，无法报复，才有了昔日她在慈月观听到的那一番母子对话。
只是，前世的她终究已经丧命，无论他做什么，终究无法再挽回。想必他也明白了过来，所以最终选择了放手离去。
他走之后……轻城揉了揉额角，零星记忆闪现，不由哀叹一声。
乍闻往事，她受到的冲击太大，忍不住借酒浇愁，却一不小心喝醉了。然后，她似乎抱着赵玺又哭又笑，还无理取闹？
轻城掩面：还真是糗大了。她在弟弟面前的形象一向温柔端庄，居然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难得素来脾气暴躁的赵玺对她容忍有加，由着她使性子。只是，她对他做的那些事，得让他取笑一辈子吧。
她恍惚记得他百般无奈之下抱她上了乌云，后来的事情她便全没了印象，忐忑地问布谷道：“昨夜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布谷道：“您回来时已经亥时，是三殿下亲自送您回来的。”
果然，都这么晚了。轻城担心地问：“我有没有不妥的举动？”
布谷道：“您已经睡着了。”
轻城放下心来，开始担心别的事：“没有被人看到吧？”堂堂公主，喝得烂醉，实在有失体统。
布谷道：“您放心，三殿下用一个斗篷罩住了您，别人便是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您。”
轻城一口气松懈下来，这才想起道：“拿一面靶镜过来。”也不知嘴唇上火得厉不厉害，若是厉害，岂不是留下了她贪吃的证据？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确认自己的唇只是比平时略红肿了些，并没有太明显，放下心来，吩咐道：“服侍我起来吧。”想了想，又加了句，“早膳用些清淡败火的。”
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服侍她起身。
等到早膳用完，外面禀告道：“公主，楚国公府大姑奶奶求见。”
姜玉城来了？轻城大喜，忙道：“快请她进来。”昨天一天忙忙碌碌的，她本想去探望夏夫人和姜玉城，却没抽出空来，心中早就挂念不已。
姜玉城走了进来。她比轻城上次看见她时气色好了许多，两颊也有了肉，不再骨瘦如柴的看着吓人。行动间，环佩叮当，风姿绰约，又恢复了几分少女时期的美貌，显然这些日子在娘家过得舒心。
轻城欣喜地迎上去，不待她行礼便拉住她手道：“表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小没良心，这是怪我来晚了？”姜玉城抿着嘴笑，“我昨儿晚上就来看你了，等到戌时你都没回来。”
戌时？戌时她大概还在发酒疯呢。轻城心虚，不敢再提昨晚，只问她道：“表姐的身体可好些了？姨母呢？祝家后来有没有来找麻烦？”
姜玉城嫣然：“你这一连串的问题，叫我先回答哪一个好？”到底还是一个个答了她，“我好多了，娘也好，只不过她今日要去拜访临江侯府女眷，没有和我一起来。”
临江侯府夏家是夏夫人和夏淑妃的娘家，现任临江侯是两人的兄长，这回也带着夫人和两个女儿过来参加春猎活动。
姜玉城告诉轻城道：“娘有心要为羡鱼定下瑛娘为妻。”
轻城微讶，夏瑛比她小了两岁，和姜玉城一样，都曾经是她的伴读。只不过不同于姜玉城和她关系融洽，夏瑛性子火爆，素来看不上她的怯懦，和她关系也一般，伴读期间经常找借口不进宫。
有些人，大概天生气场不合。
她不由有些遗憾，姜羡鱼真要娶夏瑛，他和她的关系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亲近了吧。
姜玉城自然知道夏瑛和轻城不睦，惋惜道：“娘也觉得瑛娘的性子太不能容人了些，可淑妃娘娘觉得还是亲上加亲比较好，她的意见，娘总要听几分。”
淑妃素来喜爱姜羡鱼，难怪会想插手姜羡鱼的婚事。
这件事，轻城和姜玉城都插不了手，议论过后也就罢了。姜玉城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听说淑妃娘娘曾有意将你嫁给郑潇？”
轻城点头，这件事虽然没成，可她和夏淑妃之间仅剩的那点母女情也已消耗殆尽了。
姜玉城气愤道：“原来竟是真的！我还以为别人听错了。淑妃娘娘难道不知那郑潇是什么人吗？”连她都因为这事与祝允成闹翻，没想到作为母亲的夏淑妃竟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轻城安慰道：“这不没嫁成吗？”
姜玉城兀自愤愤不平：“昨儿娘听说了这事，大哭了一场。她要我转告你，如果以后再有这事，让你务必递个信出来，她来和淑妃娘娘理论。”
轻城含笑应下，心中暖融融的。所以，夏夫人真的是她的生母吧。为母则刚，否则，一向柔懦，被淑妃压制的她怎么会忽然强硬起来？
就不知她的身世究竟有何别的秘密，能叫夏淑妃受郑丽妃的胁迫？
夏夫人不在，无人解答她的疑问。轻城暂时将疑问放在一边，关心姜玉城道：“不说我了，表姐还没告诉我，祝家后来有没有又作妖？”
“有你和三殿下撑腰，祝家哪里敢？”姜玉城顿了顿，告诉她道，“祝允成一直要接我回去，上门几次都被羡鱼打走了。”
姜羡鱼这脾气也是够够的，不过，他连赵玺都不怕，祝允成在他面前自然也讨不了好。轻城忍不住想笑，问道：“国公爷没说什么？”楚国公性子古板，最讲究礼法，未必会赞成女儿常留娘家，更休说将女婿粗暴无礼地赶走了。
姜玉城的眼中飘过一丝阴霾：“父亲素来喜爱羡鱼，从来舍不得责罚他。至于我，他自是希望我与祝家能冰释前嫌，说我已出嫁，不宜久居娘家。”
轻城心里一紧：“国公爷要赶你走？”
姜玉城道：“他应该有这个意思。只是他每次一提，娘亲都要哭上一场，后来他就不敢提了。”
轻城心中暗叹，却也知道万事不能求全。世道对女子苛刻如此，姜玉城能在娘家安稳住上一段日子，已是不易。只恨她现在没有出嫁，不能自主。否则，她就可以把姜玉城接到公主府去住上一段日子。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姜玉城如今终究还是祝家妇，想要在姜家久住，楚国公又是这样一个性子，只怕不大可能。可要再回祝家，她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姜玉城苦笑：“再过些日子，我终究还是要回祝家的。不过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轻城心里闷闷的，忍不住道：“就不能和离吗？”
姜玉城惊讶地看向她，显然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轻城也是脱口而出，心里却知道，对姜玉城来说，和离有多难。光是楚国公那一关就不好过，祝家更不可能同意。
何况，还有竹简的预言。按照预言，姜轻城必定是不可能顺利和离的，除非自己能将那段剧情删除。
唉呀，轻城忽然想起，她居然忘了问英王要回竹简。
难道她要再去找英王？轻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经过了昨夜的事，她一点儿都不想再见英王。或者派个人去要？也不行，英王当初说过会亲自送来，她再派人去要就显得太失礼了，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他的晚辈。
那该怎么办？
直到姜玉城告辞，轻城还是没拿定主意。她纠结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放一放，还是等英王什么时候想起，将竹简送回吧。反正竹简在她手中也是鸡肋，派不上什么大用处。
除非她能让竹简再次升级。
可再次升级系统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五百瓶营养液已经是天文数字，但还算有希望，真正难的是找到剩下的半卷竹简。
轻城心中一动：她记得前世，在英王府，她被毒杀前拿到的竹简是完整的，等她变成荣恩后，再次拿到竹简，就只剩了半卷。也就是说，竹简是在时空转换的过程中遗失的。
如果排除中途损毁这种原因，剩下的半卷竹简最有可能留在了英王府，留在了她当初丧命的新房。
若是这样，知道另半卷竹简下落的只有英王。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她要不要去找英王？
可她已经推说曾经的记忆是梦境，又该怎么改口，说知道梦中的新房是在英王府，说记得她曾是他的新娘，所以才能推测出另半卷竹简在他手中？
她好不容易才和他撇清了关系，不想功亏一篑。
等等，还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含霜！
可含霜凭什么帮她？除非她知道自己是谁。
那么问题来了，相隔两世，她还能不能信任含霜，和她相认？
*
轻城纠结的同时，山林中，第二天的围猎活动正当进行得如火如荼。
乌云四蹄翻飞，一马当先。马上的少年身手矫健，臂挽强弓，箭如流星，射下猎物无数。
梁休大惊小怪地叫道：“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这么兴奋？”不过才开始捕猎，赵玺便有如神助，一个人就承包了他们这组三分之二的猎物，和昨天的心不在焉形成了鲜明对比。
奇怪，太奇怪了。
赵玺眸中带笑：“明明是你小子水平太臭，还敢怪别人太厉害。”
梁休被他无情地打击，捧着心口道：“哪有你这么埋汰人的？我纵然比不上你，也没到水平太臭的地步吧？你自己兴奋过了头还不承认。”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贼忒兮兮地笑道，“昨夜你也喝了点酒，该不会回去开荤了吧？所以才这么兴奋。”
赵玺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凶神恶煞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耳根处却不易察觉地红了起来，心中莫名心虚：也不知她会不会发觉？应该不会吧，他已经控制了力道，没敢太过放肆。而且，她一直睡得那么沉。
梁休哇哇叫着躲开：“你这样不行啊，脸皮怎么还这么薄？要不等春猎结束，上次那个地方我再带你去一趟，好好观摩观摩别人是怎么做的。”
赵玺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给我专心点打猎。”
两人正闹着，前面草丛中忽地人影一闪。
姜重最是警觉，第一个喝问道：“谁在那里？”
草丛中毫无动静，仿佛刚刚只是他们的错觉。
赵玺冷笑，弯弓搭箭，拉弦如满月，嗖的一声就射了出去。草丛中人顿时兔子一般跳了出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的话。
梁休姜重几个一个人都听不懂，面面相觑。
再看那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头发蓬乱，一脸络腮胡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原人。
赵玺的脸色阴沉下来，目中戾气满满，下令道：“格杀勿论！”
那人大惊，忙改用生硬的汉语叫道：“殿下饶命，是你母亲叫我来找你的！”

第77章 第 77 章
一句话出, 众人皆惊, 齐齐看向赵玺。
赵玺的生母是胡女，大家都知道，可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谁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这会儿, 忽然有个胡人大喊着是为他母亲送信的，叫人怎能不惊疑？
如果赵玺的生母还活着，当初宣武帝为什么不把她和赵玺一起接回宫？这些年她又在哪里生活？怎么一直不联系赵玺, 这会儿却忽然派了人来找赵玺？
赵玺面若寒霜，声若玄冰：“我的命令不喜欢说第二遍。”
钱小二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佩刀就向那胡人砍去, 阿卞几个心头一凛, 也回过神来，跟着出手。殿下平素待他们极好, 可若有人不遵命令, 下场就不太美妙了。
那胡人又惊又怒, 一边抱头鼠窜，一边高声叫道：“真的是胡姬叫我来找殿下的，殿下, 殿下。”
赵玺恍若未闻, 再次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 搭在弓上, 瞄准。
胡人魂飞魄散, 抖着嗓子高声叫道：“胡姬, 胡姬她快死了，她想见您最后一面。”
*
轻城今日要去赴单家的全鱼宴，等姜玉城走后，就在纠结着换哪一身衣服。穿得太简单，显得轻视单家；可真要盛装打扮，又显得过于隆重。
最后她选了件杏色的广袖留仙裙，纤腰一束，配上赤金镶珍珠头面，描了眉，敷了面脂。她又对着铜镜看了会儿，铜镜中，美人妖娆，明眸善睐，略一凝睇，便是百媚横生。
这副样貌，便是不用脂粉，也已足够动人。
巳时刚到，单世瑶就亲自过来接她前去单家的营帐赴宴。
这次春猎，单家除了单老太太，只来了兄妹两个。太后的恩典，单家的营帐就紧挨着皇家营帐，连绵三顶，占地颇大。单世瑶领着她进了最左边的一顶。
轻城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奇香扑鼻。但觉眼前金碧辉煌，耀目生辉，地面铺着花纹繁复华丽的波斯长毛地毯，帐顶缀着龙眼大的夜明珠，整块的白玉屏风前摆着一对一人高的大红珊瑚。花盆也是白玉做成，上面用玳瑁和金箔贴出了精致的纹路。
单家豪奢，果然名不虚传。
单世良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色绣银山水纹锦袍，金冠束发，玉带围腰，俨然一翩翩佳公子，笑眯眯地站在屏风前迎她。见她进来，行过大礼，便引着两人转过白玉屏风。
轻城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屏风后，竟是一个丈余方圆的大鱼池，池中水草葱郁，中间放着一块玲珑山石，无数大小鱼儿在其中穿来穿去，游得正欢。
这么短的时间，在营帐中捣腾出一个鱼池，他是怎么做到的？
单世瑶笑道：“哥哥说，光是吃鱼无趣得很，叫人连夜砌了这个池子，想吃什么鱼就从里面抓，可以边玩边吃。”
轻城道：“这也太费心思了。”不但费心思，人力物力所费更不菲。
单世瑶不以为意地道：“这也不算什么。公主以后多来几次就知道了，哥哥脑子里的玩乐主意多着呢。我们家的人又不能出仕，也就这上面沾点光了。老祖宗说，正该这样，每天快快活活的，休要委屈了自己。”
轻城感慨，也只有单家能有这样的恩宠了，用子弟不入仕换来的荣华富贵，自在逍遥。若换了别家，只怕早就有御使看不顺眼，弹劾穷奢极侈了。
单世良已让侍女拿了钓竿、网兜、鱼叉之类的过来，笑道：“公主要不要试着自己捉鱼？”
轻城看去，这些工具比她昨天跟着赵玺去烤鱼时看到的要精致小巧许多，显然都是为了在这个小池子中捉鱼特制的。一夜之间备齐，单家，还真是用足了心思。
可她还真没自己捉过鱼，一开始不免束手束脚。单世瑶见她迟疑，热情地塞了一根鱼叉给她，笑道：“我们来捉鱼比赛。”自己也抓了根，直接就往池子里刺。
水花四溅，鱼儿惊游，小小池子顿时乱成一团。单世瑶却本事大得很，几下就叉到了一条肥硕的鲤鱼。自有侍女上前用桶接过。
单世瑶眼睛亮晶晶地吩咐道：“我要吃糖醋鲤鱼。”见轻城不肯动作，过来拉着她道，“公主，你也试试，可好玩了。”
轻城下不去手。梁休叉鱼却在溪中摔了个屁股蹲的情形深深留在她脑海中，阴影深重。
还是单世良看出她的胆怯，重新拿了一个网兜给她，对妹妹道：“小疯丫头，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野啊？”
单世瑶恼了，一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好啊，哥哥，你也不用为了公主埋汰我吧。我生气喽。”
单世良做出害怕的样子，举手求饶道：“瑶娘勿恼，是哥哥错了。”单世瑶一句“这还差不多”还没来得及出口，单世良又添了一句，“哥哥不该把实话说出来的。”
单世瑶气得跺脚，拉着轻城道：“公主，你看哥哥，就会欺负人。”
轻城抿着嘴笑，这兄妹俩感情可真好。
两个人这么闹了一番，气氛越发轻松起来。单世良见轻城拿着渔网不知所措，跑过来教她怎么下网、收网。轻城失败几次后，手中猛地一沉，却是网到一条大青鱼。
她心中大喜，手忙脚乱，要将鱼捞上来，无奈力弱，差点被青鱼跑了。还是单世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渔网，帮着她一起将鱼拉了上来。
轻城第一次亲手抓到鱼，心中兴奋不已。
单世瑶在一边拍手道：“公主运气可真好，一下子就抓到了一条大的。我要吃熘鱼片。”问轻城道，“好不好？”
轻城自然没意见。
单世良接过轻城手中的网交给下人，一本正经地对妹妹道：“你怎么光夸公主，不夸我？”
单世瑶不解：“夸你什么？”
单世良道：“自然是夸我这个老师教得好。”
单世瑶给了他一个“你要不要脸”的眼神。
轻城嫣然道：“是要谢谢单老师。”
单世良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公主，我和瑶娘闹着玩呢，不敢居功。”
轻城调皮道：“那可不行，我还想老师教我用别的工具呢，当然要多夸夸。”
单世良果然又教她怎么钓鱼。轻城一开始还有些矜持，到后来完全放开，学会钓鱼后，连鱼叉都拿来试了试，虽然没有单世瑶的准头，但也成功了两次。到最后，鱼好不好吃倒是其次了，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宴席结束后，单世良送轻城到营帐口。
轻城忽地回身，笑盈盈地看着道：“单公子，上次你问我的问题，我觉得可以考虑。”
单世良眼睛一亮：“公主，你答应了？”
轻城微笑，脸上却烧得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单世良的脸也红了，喜形于色，声音激动：“得公主垂青，余必竭尽所能，定不负公主。”
这呆子，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做什么？轻城红着脸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少年含怒的声音：“姐姐！”
她的心头猛地一撞，回过身来，见赵玺神色不佳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轻城的脸腾的一下烧得通红，说这种话的时候被弟弟撞破，当真是太尴尬了。
单世良倒是无论何时都镇定得很，笑着向赵玺行礼：“三殿下。”
赵玺理也不理他，对轻城道：“姐姐，我来接你。”
轻城“嗯”了一声，回头对单世良道：“单公子，我告辞了。”
单世良含笑看着她，目中情意绵长：“公主，后会有期。”
轻城眉眼盈盈，也道：“后会有期。”
赵玺在一旁几乎呕出血来：喂喂喂，姐姐还没说要嫁他呢，两个人就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是当他死人吗？暴虐的情绪含着酸意在胸中左冲右突，他手心发痒，恨不得一拳将单世良面上的笑容打飞。
可他不能！
若他真这么做了，姐姐会很生气很失望吧？
轻城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走吧。”
他闷闷地跟在她身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去，单世良兀自站在那里，遥遥目送。
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昨夜偷香的忐忑与喜悦烟消云散。纵然他能一亲芳泽那又如何？姐弟的名义如一道天堑横亘两人之间，哪怕两人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永远只能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姐姐她，甚至压根儿不会考虑他。
将要娶她的，能对她为所欲为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所有的柔情蜜意也将奉献给另一个男人。
嫉妒和渴望交织，啮咬着他的内心，一时间，冲动涌起，他几乎想将昨夜的秘密全盘托出，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两人进了轻城的营帐。
轻城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手，轻轻握住。
他心头一惊，抬头看她。
她的面上带着忧色，潋滟的桃花目中盈满了对他的关切：“三弟，你怎么了，碰到烦心事了吗？”
一声“三弟”如冰水淋头，令他清醒了几分，他心如油煎，喃喃而道：“姐姐，你不要嫁别人，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孩子，是忽然生起危机感了？轻城失笑：“说什么傻话呢，姐姐就算以后有了驸马，也不是不关心你了。”她的脸忽然又红了几分，低低道，“单公子是个很好很有趣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赵玺机械地问道：“姐姐喜欢他？”
轻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像单世良这样令人愉快的人，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吧？又想到赵玺刚刚的表现，害怕他失落，安抚他道：“不管怎样，你也始终是我最亲的弟弟。”
赵玺只觉整颗心都浸入了冰水中，刚刚的孤勇全数消失。他不敢赌。姐姐始终视他若亲弟，若是知道了他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会觉得厌恶吧？到时，两人可能连姐弟都没得做了。
一瞬间，他忽然下了决心：“姐姐，我可能要回西北一趟。”他不知自己还能忍耐多久，还是暂时离开她一段时间吧，省得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来。
轻城意外：“怎么突然要去西北？”
赵玺道：“那个女人派了人来，希望能见我最后一面。”
轻城不明所以：“哪个女人？”
赵玺生硬地道：“生我的那个。”
轻城惊讶：“她还在西北？”她忽然想起，英王将赵玺托付给她时，曾经说过，赵玺从西北被接回京城，其中一个缘由就是他的生母胡女出了大事，但具体是什么事，他却没有告诉她。
没想到，胡女竟还活在世上，竟会来找赵玺。
赵玺道：“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她的事吧？”
轻城含糊道：“我听别人提过一些。”
赵玺也不问她这个别人是谁，只道：“他应该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女人最后去了哪里。”
轻城摇了摇头。
赵玺冷笑道：“她耐不住寂寞，跟着一个行商的羯人跑了。”
轻城大吃一惊，这才明白英王为什么讳莫如深，又为什么把赵玺匆匆送回京城。羯人是大魏在西北的死敌，隔个几年就要打一仗，在西北可以说是仇敌遍地。赵玺的生母却跟着羯人跑了，知道的人该怎么看待赵玺？
赵玺当时在那种情况下，在西北大营根本就是存身不住。便是回到京城，有这样一个生母，也能轻易为人诟病。赵玺出宫建府，宣武帝只封了他一个奉国将军，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那个女人是一点儿也没有为儿子考虑过。难怪这些年，赵玺根本连提都不愿意提她。
“这些年来，她联系过你吗？”轻城问。
赵玺摇头：“这是第一次。”
走的时候毫无母子之情，走之后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儿子？而且还用的见最后一面的借口。
轻城犹犹豫豫地道：“不会有诈吧？”轻城向来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别人，可关系到赵玺，胡女又是跟着羯人跑的，不得不防。
她抬头，看向赵玺，看到他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可他还是要去。只因为对方是他的生母。
她忽地感到了恻然：她的弟弟，表现得再坚强能干，内心始终还有一处柔软的角落吧？他终究还是念着那个无情的生母的。
她忽地伸手，将赵玺搂入怀中，柔声道：“蛮奴，你别难过，你很好很好。她不要你是她的损失。”
感觉到自己埋在一片柔软之中，被芳香和温暖包裹，赵玺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不自在地并紧了腿，想挣脱她，一身蛮力却仿佛被抽走般，根本使不出力气。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温柔地蹭了蹭，声音柔软如三月的春风：“你还有姐姐在。”

第78章 第 78 章
春去秋来, 天气一日日凉了下来。长乐宫外月桂飘香, 枫林尽染。
天还未亮，长乐宫偏殿便掌了灯。轻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闭着眼睛任由布谷几个服侍着梳洗换衣。
距离赵玺远赴西北已经将近半年了。半年的时间, 赵玺除了刚开始两个月给她报了平安, 之后入了羯人的领地便杳无音讯。轻城日夜悬心，忧思难解，连自己的婚事都无心顾及。
是的, 春猎过后，平安伯府便正式向她求亲了。
轻城想到竹简对她婚事“三次不成”的预言，其实并不赞成单家这么快就提亲。单世良却笑着安慰她说, 若是一次不成, 他就再求一次，总要成功为止。
有太后的面子在, 不管是宣武帝还是皇后、夏淑妃, 都没有反对。钦天监占卜结果又是大吉, 两人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只不过，有荣庆和郑潇的事在前，为了皇家的名声, 宫中自是要优先操办荣庆的婚事。
六月初, 荣庆出嫁。内务府开始操办她的婚事。轻城提心吊胆地等着变故, 果然, 纳彩问名才过了一半, 宣武帝就病倒了。钦天监占卜, 皇室年内不宜再有嫁娶事宜，她的婚事再次耽搁下来。
谁能想到，原本看着健康的宣武帝一旦倒下来，竟会如此严重。眼看中秋刚过，宣武帝的病势几次反复，越发沉重。到了近期，竟开始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眼看着不好起来。
还留在宫中的皇子皇女只剩了轻城和太子。宣武帝有恙，身为人子，自当尽孝。太子是国之储君，要代宣武帝上朝听政，轻城则自然须日日前去侍疾。
今日恰轮到轻城的早班，布谷丑时便过来喊醒她。她从前何曾起这么早过，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等到全部打扮停当，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百灵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公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乾宇宫那边虽然也会准备早膳，可到底不比在自己宫里自在周到，很多次，公主都宁可饿着肚子在那边侍疾。
轻城摇了摇头，起得太早，压根儿没有胃口。
百灵心疼：“奴婢将前儿单姑娘送来的人参煮了参茶，要不公主喝点提提神？”前几天单世瑶进宫看她，见她精神不济，知她侍疾辛苦，回头就让自家药铺送了许多小指粗的人参给她。
轻城点头允了，纵然不喜欢那个味道，也捏着鼻子喝了一杯。
宣武帝自从生病以来，脾气越发暴躁。服侍宣武帝的主力虽然是他宫中的太监宫女，她要做的不多，可每日光呆在乾宇宫，哄住宣武帝便已极为耗神。这些天要不是靠参茶撑着，她早就精神不济。
时辰还早，外面月黑星疏，黑漆漆的一片，整个禁宫都还在沉睡之中。呜咽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已带着凛然的寒意。布谷找了件鸭青色兔绒镶边蜀锦斗篷给轻城罩上，扶着她上了软轿，又往她怀里塞了个小手炉。阿卞在前面掌灯。
赵玺临走的时候，担心轻城身边的人武力值不足，护不住她，特意传了她几手简单的防身术，还将阿卞留给了她。
乾宇宫中，值夜的宋美人见到她来，松了口气，嘴上不忘吹捧两句：“公主纯孝，每次都早早就来了。”
轻城没接她例行的拍马，只问她道：“父皇可安好？”
宋美人满脸菜色，抹着眼角挤出来的眼泪大吐苦水：“陛下昨夜又把药全吐了。几位太医商量了一宿，重新拟了方子。这不，正叫人煎着。等药好了，还要劳烦公主劝陛下喝下。”
劝宣武帝喝药是个苦差事，他清醒时还好，勉强还能讲理；糊涂时，他暴躁起来，能直接命令将劝他喝药的人杖责。宋美人就被打过一次，多亏褚皇后及时赶到，才救了她。
宋美人至今犹有余悸，见到轻城过来，如蒙大赦，该交代的交代完毕，一溜烟地跑了。
轻城走进寝殿，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两旁宫女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韩有德正在帮宣武帝掖被子。等站起身，他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拭泪。
轻城目光落到龙床上的宣武帝面上。几个月的缠绵病榻，便是曾经天威赫赫的一国之君，也被折腾得脱了形。这会儿，他应该是累了，已经沉沉入睡，神色却依旧十分痛苦。
轻城心里叹了口气，对韩有德道：“韩公公，你怎么没去休息一会儿？”
韩有德回身给轻城行礼：“公主来啦。”这才答道，“陛下这个样子，老奴怎么能安心去睡？”
轻城见他眼眶兀自红着，眼中血丝密布，劝他道：“你日夜服侍父皇，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吃不消。”
韩有德道：“谢公主关心。陛下对老奴恩重如山，休说只是尽心服侍，便是要拿老奴的命来换，老奴也心甘情愿。”
轻城心中又叹了口气，知道昨夜宣武帝情况不好，韩有德看到这种情况，不看着他顺利喝下药，安稳下来，必不能放心去休息。
等到药煎好，两个人合力，使出浑身解数，总算顺利哄着宣武帝喝下。见宣武帝没有再吐，安稳地睡了过去，韩有德这才放下心来，在轻城的劝说下去休息一会儿。
外面天已大亮，轻城只觉精疲力尽，早上没吃什么东西，竟也丝毫不觉得饿。她见一时没旁的事，吩咐了宫女好生照看宣武帝，自己去一旁的耳房喝杯茶定定神。
因她每日都要过来，韩有德特意让人将偏殿的一间耳房收拾出来供她临时歇脚。
一盏热茶刚下肚，耳房外传来脚步声，外面传来阿卞平板无波的声音：“见过太子。”
太子问：“荣恩可在里面？”
阿卞应了一声。
太子道：“通传一声吧，孤有要紧事和她说。”
轻城心中惊疑不定：太子有什么要紧事，要单独来找她？
自从当初知道太子对她怀有别样心思，她对太子一向是能避则避，太子那边则不知是清楚她的戒备，还是赵玺的警告生效，很少再来找她。可这会儿太子堂堂正正叫人通传，她自然不好拒绝。
太子应该是刚刚下朝，穿着明黄色的五龙朝服，凤目鹰鼻，威仪日重，目光沉沉落到轻城身上，晦暗莫测。
轻城压下心中泛起的不舒服之感，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礼。
太子叫了起，吩咐左右道：“你们先退下吧。”
百灵和鹧鸪惶恐地看向轻城。轻城迟疑。太子也不恼，不慌不忙地道：“孤今日得了边塞八百里加急传来的三弟的消息，知道荣恩挂念三弟，一番好意，不顾泄漏军机大事，特来给荣恩通个气。荣恩若不想知道，孤就只当自作多情了。”
轻城脸色骤变：“三弟有消息了？”
太子微笑不语，神情笃定，目中隐含得意。
轻城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是知道赵玺安危的渴望占了上风，做了个手势。百灵和鹧鸪恭敬地退了出去。
太子又吩咐道：“都给我再退，退出偏殿，不得让孤见到。”等到人都退得干净，他亲自过去把门掩上、栓好。
轻城心头不安渐生。
太子倒没有多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道：“赵玺投降了羯人。”
消息如石破天惊，轰得轻城眼前骤然一黑，她心头剧震，失声而道：“不可能！”
太子微笑道：“荣恩不信也不要紧。据我得到的消息，赵玺的生母是个有大本事的，先是跟了父皇，后来又成了西羯王的夫人之一。她要赵玺去探望她，本就是设的圈套。”
轻城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太子道：“赵玺一到那里就被羯人捉了起来，为了活命，只好投降了羯人。”
轻城连连摇头：“不，我不信，他不是这样的人！”赵玺的脾气，岂是贪生怕死之人？羯人敢骗他，他不把对方抽筋剥皮，以泄心头之恨已是仁慈，怎肯屈膝事仇？
可他真的是中了对方的圈套吗？
轻城的心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不，她的蛮奴不会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小声说：万一是真的呢？太子没必要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这么久了，蛮奴一直毫无音信，会不会真出了事？
太子冷笑：“不然你怎么解释，这几个月你一直没收到过他的消息。荣恩，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可也不能因为关系好就盲目信他。”
轻城的声音越发坚决：“他不是这样的人！”蛮奴现在下落不知，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任人泼他的脏水。
可从私心讲，她宁愿他的脾气不要这么刚硬，这样，就算有万一，他也有活命的机会。
太子被她的固执气笑了：“就不知父皇会不会像你一样信任他？”
轻城脸色微微发白：“你不能告诉父皇。”宣武帝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了，脾气也是越来越乖僻。万一他真信了这个消息，大发雷霆，下旨处置，赵玺只怕再无翻身之地；而宣武帝，也会因为这场刺激大伤身体，甚至丧命。到时，得到好处的只有太子。
太子唇角微勾：“荣恩是在求我吗？”
轻城一怔，抬头看他。
太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荣恩若求我，我可以先瞒着父皇，给你时间派人去查。”
轻城的心一点一点揪了起来，蓦地意识到：这才是他的目的！
这些年，他对她的企图一直隐藏得极好，她原以为随着年岁的增长与他的日渐繁忙，他已渐渐淡忘了曾经的不伦之念，却没想到，他只是隐忍下来，等待合适的时机露出爪牙。
如今，能够庇护她的两个人，一个躺在病榻上，一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才掌了几天权，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真正的狰狞面目。
可她，却只能暂时低头。她屈辱地垂下优美的颈项：“求您。”
太子满意了，声音喑哑地吩咐道：“抬起头来！”
她抬头，见太子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笑容暧昧：“好妹妹，我可以全依了你。只是，你要怎么谢我？”模样一下子轻佻起来。
轻城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太子蓦地逼近她一步，一只手向她纤腰环来。轻城又惊又怒，飞快地往旁边一闪，变色道：“你……”
太子落了个空，也没在意，挑了挑眉，露出如猫戏老鼠般的笑容道：“害羞什么？刚刚不还求着哥哥吗？既然是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这里可是乾宇宫！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是笃定无人能治他了吗？
轻城的心中恶心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禽兽，脸儿死死板着，厉声而道：“太子哥哥，父皇还在外面呢！”
太子见她粉白的脸儿涨得通红，一对水汪汪的桃花眼越发显得勾魂摄魄，心中大动，低头笑道：“休说父皇已经睡着了，他便是醒着，就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又能奈我何？荣恩刚刚都娇滴滴地求了哥哥了，现在又装什么贞洁烈妇？还是乖乖听话为好。”
这位真真是个小人，一朝得志，便是这样的嘴脸。
轻城被他不要脸的话恶心得够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千一万个后悔刚刚低头求了他。她怒道：“你这样对得起父皇吗？”可惜她的声音天生的娇软，便是发怒，除了徒增娇色，也毫无气势。
太子骨头都酥了一半，喉头咕咚一下，眯着眼道，“知道你是个娇人儿，别怕，哥哥又不做别的，就是抱一抱你，抱一抱就好。”
轻城心中大怒：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她一言不发，抬手就去拉门把手。

第79章 第 79 章
太子忍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有机可乘, 岂容她轻易脱身？
他一个错步，拦在门口，笑道：“唉哟, 真瞧不出，荣恩这两年脾气见长嘛。你不是和三弟最好？他为了你, 连我都敢胁迫, 你为他连这点牺牲都不肯吗？”
轻城心中冷嗤：赵玺是什么脾气，她要真敢为他这么“牺牲”, 他还不得气疯了？更休提以太子的人品，还不知会提出多少没有底线的要求。
她沉着脸道：“让开！”见太子兀自拦在前面, 怒从心起，一脚狠狠踩向太子的脚。
太子也是自幼习武, 身手矫健, 迅速让开，“啧”了一声：“好妹妹, 差不多就得了。欲擒故纵的把戏就没意思了。”
轻城：“……”又是恶心又是气愤，恨不得自己有赵蛮的本事，一把掐死这个禽兽。她也不和他啰嗦, 张口就大声喊“阿卞”。
太子脸色变了变, 想到人都在他的吩咐之下退得远远的, 不可能听到, 又笑了起来：“原来荣恩喜欢让人看着哥哥抱你, 要不我把元善也喊进来？”
无耻, 太无耻了！轻城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赵昶！”
太子听她娇娇脆脆的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如莺声呖呖，说不出的好听，越发意动。他喉口又是咕咚一下，忍不住又挨近她一步，伸手去捉她的香肩，轻佻地道：“妹妹叫得真好听，再叫一声。”
轻城恨不得一个大耳刮子送给他。可她有自知之明，凭自己这副身板，绝不可能是一个练过武的成年男子的对手。
好在外面很快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轻城心稍定，冷静下来，飞快地往后退，让开太子的手，指了指外面，提醒他道：“你真要惊动外面？父皇可不是一直糊涂的。”
她就不信，以太子一向沽名钓誉的作风，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真要惊动了别人，爆出皇室兄妹间的丑事，她固然落不着好，太子也是名声扫地。
太子被敲门声搅得心烦意乱，脸色阴下，色心退了几分。
轻城趁机道：“太子哥哥还是开门吧。”
太子看看眼前少女妩媚动人的模样，到底还是不甘心，对她勾了勾手指道：“开门可以，荣恩过来给哥哥亲一下。”
轻城不动，就听太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荣恩可要想清楚，这大魏的天下很快就是孤的了，到时三弟怎么样，还不是孤说了算？”
轻城心中一震，抬头看向他。
太子望入她妖娆多情的濛濛桃花眼，只觉得魂都快没了，喉结上下动了动，继续道：“乖，听哥哥的话，哥哥可以保证，你以后要什么有什么，三弟也会没事。可你若不听话……”他轻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不过是个娇怯怯的女儿家，还能翻了天不成？他倒不信她会不怕，不过是拿乔罢了。
轻城长睫颤了颤，缓缓走近他，到他面前停下。
太子心中一喜，准备享受小美人投怀送抱。
轻城蓦地屈膝向上狠狠一撞。
太子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娇弱的妹妹会来这一招，猝不及防，关键部位受到重击，面容顿时扭曲，弯下腰来护住受创部位，疼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轻城心脏扑通乱跳，赵玺教她的这招她也是第一次用，没想到她孤注一掷，全力使出，竟真有奇效，放倒了太子。
她趁机推开门冲了出去，恰和正打算破门而入的阿卞打了个照面。
耳房外除了阿卞，空无一人，刚刚太子进来时就吩咐过宫人不得靠近。若不是阿卞要负责她的安危，根本就是阳奉阴违，没有远离，哪怕她叫破了喉咙都不会有人听到。
太子忍着疼痛，伸出手来想要抓她。阿卞动作迅速，一把将轻城拉出，护在身后，顺便又补上一脚。
太子一声惨呼，这下是真的倒地难起了。他扭曲着脸，断断续续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孤。你就不怕满门抄斩，祸及九族！”
阿卞木着一张脸道：“我满门就我一人，也无九族可祸及。”
太子气了个倒仰：“孤要将尔碎尸万段！”
轻城在阿卞身后露出头来：“太子哥哥要将那里受伤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太子：“……”
轻城继续道：“袭击是我先袭击的，你要追究也该先追究我。你既然不怕丢脸，那我也豁出去便是。”
太子气绝，他怎么有脸对别人说是被妹妹踢伤的？那岂不是成了笑话。被人问起妹妹为什么要踢伤他这里，他该怎么答？
轻城见他的脸都成了猪肝色，被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心下稍定，对阿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先走。
太子又气又疼，眼神阴郁，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发狠般一字字道：“你等着，我如果不能把你弄到身下哭着求饶，赵昶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
轻城走出偏殿，邹元善见到她，惊讶地往后看去：“太子殿下呢？”
轻城神色不变地道：“太子哥哥累了，要休息片刻。”
邹元善不疑有他，谢过她往里走去。
轻城定了定神，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宣武帝身边的大宫女木槿慌慌张张来找：“公主，陛下不好了。”轻城脸色微变，快步往宣武帝的寝殿而去。
韩元善也被叫起来了，正红着眼睛命令手下的小内监去宣召各位重臣及后宫妃嫔。
轻城匆匆走进寝殿，发现里面跪了一地的太医。龙床上的宣武帝已经醒了，面如金纸，形容枯槁，浑浊的双目中没有一点光彩。
轻城的眼眶一下子变得通红。她这些日子一直照顾在病榻旁，自然看得出这已是油尽灯枯之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个父皇，对她虽然算不上顶好，可也一直庇护着她。若他真的不在了，太子上位……她简直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
“父皇。”她含泪在龙床前跪下，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要服侍他喝药。
宣武帝摇了摇头：“不必白费力气了。”
轻城勉强笑道：“您就是怕吃药，不吃药怎么能好？”
宣武帝望着她笑得慈祥：“傻丫头，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这一关怕是熬不过了。”
轻城的眼泪都要滴下来了：“您别这么说，您会好好的。”
宣武帝摇头，感慨道：“朕这么些儿女，没想到，临到头，一直在身边服侍的竟只有你。好孩子，别难过，人总有一死，朕不过先走一步罢了。只是蛮奴怕赶不回来见朕最后一面了。”
轻城再忍不住，伏地大哭不止。
宣武帝道：“好孩子，别伤心了。你服侍朕一场，朕也不亏待你。你的封邑朕已下旨再加三成，虽还比不上福全，但也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了。”
轻城真心实意地道：“父皇，儿臣不需要封邑，只要你能好好的。”
宣武帝笑：“真是个傻孩子。”
门口传来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随着话声，褚皇后快步走进，望着寝殿内的情景顿时也红了眼睛：“陛下！”
宣武帝浑浊的双目看向褚皇后，目中神色复杂，许久才叫了声：“皇后。”
轻城上前向褚皇后行礼，让开位置给她。褚皇后望着轻城神色慈和：“好孩子，你一直在这里吗？真是辛苦了。”
宣武帝道：“这孩子事朕至纯至孝，倒是朕耽搁了她。还望皇后今后能善待她。”轻城已经十八，宣武帝驾崩，她作为未嫁女，是要守孝三年的，到时就要到二十一岁。作为皇家公主来说，出嫁得实在有些晚了。
褚皇后道：“陛下放心。荣恩待您孝顺，臣妾心里也是感激她的，必不会亏待她。”
宣武帝目光动了动：“朕子嗣不丰，统共只剩了这几个孩子，还请皇后看着朕的面上，对其他几个也优容几分。”
轻城听着这话奇怪。褚皇后对他们几个庶子女，虽然说不上亲近，但也从来没有苛刻过，怎么宣武帝这话头，生怕他死后皇后对他们怎么样似的？
褚皇后果然神色不悦：“陛下这话说得诛心，只要他们谨守本分，臣妾又岂是那种不能容人的？”
宣武帝苦笑：“朕的江山马上就是昶儿的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仿佛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看到轻城在，吩咐道，“荣恩先下去吧。”
轻城满腹疑惑地退了出去，看到外面梁阁老、詹阁老几个都过来了。几位重臣都知道宣武帝的身体情况，最近几乎一直值守在六部的值房，这才能来得这么快。
有外臣在，她自然不方便留在正殿，又不敢再回歇脚的耳房，索性去了旁边的花厅。夏淑妃、郑丽妃、宋美人这些后宫妃嫔差不多都已赶到。人人愁容满面，哭哭啼啼。尤其是夏淑妃用帕子捂着脸，哭得惊天动地。
轻城头痛，这么多人看着，又不好不管这名义上的生母，只得走过去柔声安慰了几句。哪知夏淑妃被她一劝，哭得更伤心了。
轻城没有办法，只得道：“娘娘，父皇还在呢，你哭成这样，不怕皇后娘娘说你晦气？”
夏淑妃一噎，顿时吓得收了声，抽抽噎噎地道：“陛下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儿俩今后该怎么办？”
郑丽妃在一边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从郑潇和轻城的婚事不成，反被设计娶了荣庆，郑丽妃和长乐宫之间就越发水火不容，相看两厌。
夏淑妃现出怒容，却到底心有顾忌，不敢再说什么。
轻城觉得自己走到这花厅是个错误。她今日原本就起得早，没吃什么东西，又折腾了半天，早就又累又饿，精神不济。现在听得这哭声争吵声，她只觉耳畔仿佛有无数只苍蝇飞舞，嗡嗡作响，实在忍不得，又无处可去，索性走出去坐在了门外的长廊下。
鹧鸪机灵，见她脸色不好，去小厨房要了一盏燕窝羹和一块小米糕，悄悄给她送来。轻城没有胃口，可想到宣武帝的情况，心知接下来还有许多事，她只怕一时半会回不了自己的寝殿，还是强迫自己吃得一干二净。
秋风吹过，扑面生寒，乾宇宫前黄叶满地。她心事重重，不经意地向宫门外看去，目光蓦地定住。
远远的，一行人正向乾宇宫走来，分外眼熟……
来人越来越近，她看得越发清楚：领头的一人身姿笔挺，步伐矫健，轮廓分明的俊脸上，高鼻深目，神采飞扬，仿佛一个天生的发光体，令人不由自主便将全部目光放到了他身上。
他是……轻城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霍地站起身。

第80章 第 80 章
少年若有所觉, 目光远远投来，精准地和她对上。他蓦地加快脚步, 如一阵风般冲到轻城面前，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深深嵌入他的脑海, 琥珀色的眸中满是惊喜和激动：“姐姐！”
轻城怔怔地看着他。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不少, 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身子也又壮实不少。原本白皙如瓷的肤色大概由于西北风霜的侵袭, 粗糙了, 也黑了不少, 举手投足间满是铮铮铁血之气。
曾经的稚气全部褪去，她呵护了那么久的弟弟似乎一下子长大了, 甚至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蛮奴。”她喃喃而唤，有些恍惚。
赵玺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他忽地凑近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眼角, “你哭过了？谁欺负你了？”
轻城被他忽然凑近的脸儿吓了一大跳，狼狈地后退，身后却是廊柱, 挡住了退路。她只得别过脸道：“没人欺负我，只是父皇的情况不好。”她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赵玺道, “蛮奴, 你快去看看父皇吧, 去晚了只怕……”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桃花眼中水波盈盈，渐渐染红。
赵玺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顿时慌了手脚：“你别哭。”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试图帮她拭泪。
熟悉而又陌生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迅速充斥她的身周。轻城想躲，却被他一手固定住后脑勺。他的掌心烫得惊人，牢牢控制住她，另一手抬起，粗糙的拇指指腹落到她雪白的小脸上，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大概是吸取了偷溜那次将她脸上的妆抹得乱七八糟的教训，他手上的动作极为轻柔，轻柔得与他越发富有侵略性的气息毫不相符。漂亮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一错眼便会错过什么似的。
轻城被他看得心悸，如玉的面颊莫名地烧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总觉得赵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更温柔体贴，同时也更强势了。这两个特点是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地存在于他身上，如天罗地网，将她罩住，令她无处可逃。
不远处有人清咳一声。轻城回过神来，不安地想挣脱他手，他却依旧没有松开力道。轻城窘迫，蹙眉叫道：“三弟。”
赵玺的指腹在她柔滑如脂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下，这才放了手，声音微哑，居高临下地道：“不哭了？”
这口气，这架势，怎么感觉他比她大似的？
轻城心中越发觉得古怪，却一时说不清古怪在哪里，又推了推他道：“快去见父皇吧。”她其实有太多话要问他，问他这半年来是怎么过的，问他在羯人那里有没有受苦，是不是真的中了羯人的计，太子收到的消息是怎么来的？可，宣武帝命悬一线，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
赵玺乖顺地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轻城这才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背着药箱的清癯老者。
赵玺向她介绍道：“这是方神医。”又对方神医道，“这位是荣恩公主。”
老者向她颔首行礼，捋须笑道：“三皇子过誉，老朽只是个普通医者。”
赵玺道：“你老就别谦虚了，这天下，若还有人能救回父皇一命，也只有你了。”
原来是特意为宣武帝找来的大夫。
轻城心头微惊，担忧地看向赵玺：宣武帝已是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这个时候他再找了大夫来，只怕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治好了还犹可说，若治不好，搞不好罪责就全在他身上了。太子深恨他，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可问题是，连太医院这么多国手都治不好，他找来的大夫就一定能治好宣武帝吗？
风险实在太大了。
赵玺和她眼神一对，便明白了她的担忧。他没有多解释，只道：“姐姐，他是我的父亲。只要有万一的机会，我都要试试。”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就算明知这么做不聪明，他也一定要做。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总不至于日后后悔。
轻城的眼角又湿润了，她的弟弟，是真的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比起他来，她实在太过瞻前顾后了。赵玺说得没错，宣武帝是他们的父皇，只要有万一的机会，他们都不能放弃。至于后果，到时候再说吧。
她与有荣焉地看着他，温柔而坚决地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和你一起。”
一瞬间，赵玺目中异彩涟涟，他飞快地握了握她的柔荑又放下，低低地说了句：“你放心。”带着方神医去求见宣武帝。
轻城不放心，也想进去，却被韩有德带着歉意拦了下来。几位重臣都在里面，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实在不适合进去。
在外面等待的工夫，二皇子赵荣夫妇，福全、荣庆夫妇也都赶了过来，全被韩有德带人拦在了外面。
福全身为嫡公主，自幼备受帝后宠爱，哪曾吃过闭门羹，焦灼地对着韩有德跺脚道：“父皇究竟怎么样了？你进去通传，我不信他不见我。”
韩有德还是那句话：“请公主稍安勿躁。”
福全气堵，左右一看，忽地讶道：“太子哥哥呢，怎么没见他？”太子妃有了身孕，因前两胎都是小郡主，她这一胎压力格外大，怀相便有些不好，如今正在东宫安胎，不来情有可原。太子可不该不来。
韩有德是知道太子来过的，但太子来的那会儿他正在休息，倒不知道太子去了哪儿。闻言，他也奇怪起来：太子一早就来了，怎么至今都不露面？
正疑惑间，众人便看见邹元善扶着一瘸一拐、佝偻着身体的太子从偏殿走了出来。
福全“唉呀”一声，迎了过去：“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太子怨毒的目光从一言不发装死的轻城面上掠过，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孤听闻父皇病重，忧心如焚，神思恍惚，一不小心便跌了一跤。”
轻城暗暗佩服他的无耻，居然能把命根子受伤硬扯到担忧宣武帝这件事上来。
福全并没有怀疑，担心地问：“摔到哪儿了？很疼吗？严不严重？”
太子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孤缓缓便好。”第一个问题就当没听到。
好在福全也没在意，还想问什么，一个宫女从寝殿里出来，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请几位殿下先去歇息，暂时无暇相见。”
太子一怔，问道：“谁在里面？”
宫女道：“皇后娘娘和三殿下，还有几位阁老都在里面。”
太子脸色大变：“赵玺回来了？”随即冷笑道，“他还有脸回来？”
福全听不懂了：“三弟从西北回来了吗？能回来难道不是好事？”
太子没回答，只是阴沉着脸问那宫女道：“三弟都能进去，怎么父皇偏不见我？”
宫女恭敬地回道：“是陛下的旨意。”
太子本就被命根子处的剧痛搅得心气浮躁，这会儿两相对比，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啪”一声，一个巴掌打了上去。宫女的脸颊顿时高高坟起一块。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太子素来一副温文君子的模样，何曾在众人面前做过这样的事？
太子怒斥道：“还不进去通禀，就说是孤求见。”
宫女含着眼泪，吭也不敢吭一声，低头重新入内。韩有德在一边皱了皱眉，却没敢说什么。宣武帝病重，太子即将是大魏的天下之主，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宫女得罪他实在不明智。
片刻后，宫女没有出来，褚皇后却出来了，望着太子皱眉斥道：“胡闹！知道你是秉性纯孝，挂念父皇，可这会儿你三弟带回来一个神医，正在帮你父皇施针，你这个时候闹着要进去，影响了神医诊治，担得起责任吗？”
太子一愣：“神医？”眼神和皇后一对，冷静下来，“是儿臣太挂念父皇，失了分寸，请母后责罚。”
褚皇后道：“你先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偏殿等着。”
太子目光闪了闪：“儿臣就在这里等父皇的消息。”他已经来得晚了，这个时候再不好好表现，只怕就要受人诟病了。
福全也道：“儿臣也不走，就在这里等消息。”
太子和嫡公主都表了态，其他人自然纷纷应和。韩有德索性命人搬了几个小杌子过来，给几人歇脚。
又过了许久，几位重臣都退了出来，里面传旨，叫几个皇子公主进去。
宣武帝依旧躺在龙床上，先前那股子让人心惊的死气已经不见，浑浊的双目也恢复了些许神采。
方神医在一边拟方子，太医院的几个太医都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围着他小声讨教着。
轻城松了一口气，看向含笑站在一边的赵玺，忍不住热泪盈眶。赵玺冲她粲然一笑，神采飞扬。
半年来，久久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他回来了，一切安好，她再也无需夜不安枕，日日忧急。
宣武帝的目光掠过几个儿女，露出笑容：“朕今日逃过一劫，多亏了蛮奴。”
荣庆讨巧道：“也是父皇洪福齐天，三弟恰恰赶在今日回来。”
宣武帝笑容愈盛：“你们说，朕该怎么赏他？”
福全心直口快，没有多想便道：“三弟在奉国将军的位置上也呆了许多年，父皇该给他提一提封爵了。”二皇子赵荣一出宫开府，便是郡王的爵位。赵玺和他一比，确实太过寒碜了。
宣武帝高兴地道：“福全所言正合朕意。”又问太子，“太子代朕摄政，你看，该给你弟弟赏个什么爵位？”他老了，只希望几个儿女能和睦，存心将人情让给太子做了。
太子神色阴沉，忽地一撩袍角，跪了下来：“父皇，关于三弟，儿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宣武帝一愣，仿佛意识到什么，面上笑容渐渐消失。
太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上呈道：“这是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轻城的脸色顿时变了，担忧地看向赵玺：太子是要将赵玺被西羯擒获的消息抖出来了？赵玺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浑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
韩有德上前接过密折，在宣武帝的示意下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宣武帝道：“念！”
韩有德战战兢兢地念道：“臣凉州卫指挥佥事鲁焕有事上奏：五月初，三皇子带护卫十二，随侍一人，入西羯腹地探母。六月廿二，臣接细作消息，惊闻胡姬病危有诈，三皇子中计被俘，贪生畏死，认贼为父，降，降于羯人。”
寝殿中瞬间鸦雀无声，人人变色。
宣武帝脸色铁青：凉州卫指挥佥事鲁焕是他特意安置在西北军中的钉子，有密折专奏之权，素来办事稳妥，忠心耿耿，是绝不可能捏造消息来陷害赵玺的。
宣武帝看向赵玺：“朕允你辩解。”
赵玺嗤笑一声，眼神冷漠下来：“他说的基本上没错。”
“蛮奴！”宣武帝一看他这态度就来气，声音抬高了几分，“朕不信你是这样的人。”这个儿子有多骄傲强硬，他比谁都清楚，他怎么都无法相信，赵玺会因为贪生怕死投降西羯人。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因为胡姬？”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儿子表面看着脾气极坏，谁的账都不买，实际却十分重情。是不是胡姬用生母的身份要胁了他？
宣武帝不由后悔：当初，他是赞成赵玺去见胡姬最后一面的，毕竟胡姬生养了赵玺，血脉相连。可没想到，胡姬竟如此狠心，连儿子都设计。
太子见宣武帝态度，心中又妒又恨：都到这个地步了，赵玺也承认了，父皇居然还在为他开脱。这怎么行？仇结都结了，他好不容易抓到这小子的把柄，若不一鼓作气废了他，总是后患无穷。
他下拜行礼道：“父皇，国有国法。叛国乃是重罪，便是三弟真有苦衷，也不能枉法而为，否则，该如何服众，又如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宣武帝露出颓然之色。太子说的没错，别的罪责犹可说，叛国之罪，罪无可赦。纵是他私心觉得赵玺有苦衷，也无法为对方开脱。
他不由看向小儿子。赵玺神色平静，仿佛丝毫不知事情的严重性，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宣武帝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蛮奴，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赵玺露出讶色，不解地问道，“谁说我叛国了？”

第81章 第 81 章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 意识到应该有哪里出了问题。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做都做下了，断没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指着韩有德手中的折子，厉声而道：“贪生畏死, 认贼为父，降于羯人, 难道不是叛国？你刚刚不也承认了？”
赵玺的神色更讶异了：“谁说我承认了这些？”
太子气绝：“你自己说的话, 这么快就忘了？你刚刚明明承认密折上说的事实差不多。”
赵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刚刚是说了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便是大致对的, 但还是差了一点。太子殿下学识渊博，又不是我这种不学无术的，该不会连这点区别都分不清吧？”
太子被他一番强词夺理气得差点翻白眼：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 连“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都能被他曲解成这样, 谁听了他的那番话, 会像他这样理解啊？
宣武帝却高兴得很：他年纪大了, 身体日渐不好, 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女平安，听到赵玺否认叛国, 他委实是松了一大口气, 哪还会计较他先前话语中的误导之意。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赵玺。
赵玺没有马上回答他, 只掐指算了算日子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又是一个“差不多”，太子这次生起了警惕心, 谨慎地问道：“什么差不多？”
赵玺没有答他, 回头看向宫门方向。众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却什么也没看到。太子刚想骂他故弄玄虚，宫门外忽然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伴随着激动的大喊声：“捷报，捷报，陛下，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宣武帝也不知哪来的气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把韩有德吓得手忙脚乱，忙伸手扶住他，指挥宫女找来靠枕帮他垫好。
宣武帝问：“外面是周卿？快，快，你去叫他进来。”又叫皇后带着三个公主和二皇子妃先避到屏风后。
韩有德领命，出去请了前来报信的兵部侍郎周宏远进来。
周宏远山呼万岁，匍匐在地，激动得老泪纵横：“陛下大喜，西北大捷，英王殿下将西羯部落一网打尽了。”
宣武帝大喜：“当真？”
周宏远道：“千真万确，兵部已收到前线传回的露布。”一转头，看到赵玺在边上，再次下拜道，“西羯一役，三殿下当居首功，请受老臣一拜。”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宣武帝忍不住问：“周卿，起来说话吧。你刚刚不是说英王扫平了西羯，怎么又变成蛮奴是首功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宏远依言站起身，激动道：“陛下有所不知，是三殿下孤身深入西羯腹地，斩杀西羯王，扰乱西羯王庭，又将西羯地图秘密送给英王殿下，英王殿下才能势如破竹，一举剿灭西羯部。”
太子失声道：“怎么可能？”
周宏远不高兴了：“太子殿下莫非怀疑老臣说谎？”
太子道：“凉州卫指挥佥事鲁大人的密折可不是这么说的。”周宏远所言和鲁焕密折上所说的全然不同，难道鲁焕骗了他？
周宏远疑惑：“他怎么说？”忽然想起什么，“难道他说三殿下屈膝事敌吗？”
太子道：“原来周大人也知道这件事。”
周宏远一脸钦佩地道：“臣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深为佩服。”
太子暗暗皱眉，本能地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对，可这个时候再要阻止周宏远说话已经不可能了。
周宏远向宣武帝拱了拱手道：“三殿下真乃大智大勇之人，我辈自愧不如。西羯王不怀好意，设下陷阱要害殿下。殿下当时深入敌营，孤掌难鸣，遂将计就计，假意投降。鲁大人得到的消息应该就是这个。”
宣武帝问：“你是说鲁焕得到消息说蛮奴降了西羯，其实是假降？”
“是，”周宏远道，“鲁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殿下早有打算，趁西羯王放下戒备，将西羯地形图画下，秘密派人送给英王殿下。等到万事俱备，他就趁西羯人不备摸入王帐，一举枭了西羯王的首级，并放一把火搅得王庭大乱。”
这一番话，说者口沫横飞，兴奋不已；听者心驰神往，欣羡不已。
唯有太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目光阴沉得仿佛有风暴酝酿。还是褚皇后一个严厉的眼神甩过来，他才瞿然一省，勉强露出笑容道：“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三弟建此不世奇功，实乃父皇之幸，大魏之幸。此前是我妄信他人，错怪了你。”
赵玺却丝毫不给面子，嗤道：“太子殿下笑不出来就不要勉强笑了，看着人难受。”
宣武帝的目光落到太子面上，眉头微皱。
太子神情僵住，一口老血憋在喉口，心中恨得要滴血：按照周宏远的说法，赵玺假意投降和斩杀西羯王，这中间是有时间差的，可报告赵玺投敌和建下大功的消息却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这说明了什么？有人特意延迟了鲁焕消息送达的时间。要说其中没有猫腻，他压根儿就不信。
他实在是小看了他这个皇弟，以为对方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栽得一点儿也不冤。可若真是头脑简单，怎么能在危机之时想到诈降之策，并只凭着寥寥几人，就成功地将西羯部搞了个天翻地覆？
赵玺，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
宣武帝的目光回到赵玺身上，露出骄傲之色：他就知道，他的蛮奴不会让他失望。他欣慰地笑道：“不愧是朕的儿子。”
赵蛮不以为意地道：“您和周大人就不要夸我了。我当时也是万不得已，若不这样搏一搏，只怕就没法回来看您啦。”
轻城在屏风后默默地听着，听到这一句，再忍不住，泪盈于睫。赵玺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其中不知藏着多少凶险，只要其中一步出了差错，她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好在，上天保佑，他也足够争气。
宣武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欣喜稍退，后怕起来：“吾儿是有大福气之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责太子道，“太子乃一国储君，身上干系重大。行事如此莽撞，岂是为君之道？”
一转念，他忽然想起，方才他病危，轻城一直在他身边服侍不说，皇后、妃嫔还有值守的内阁阁老都很快赶了过来，唯独太子不见踪影，直到赵玺回来才姗姗来迟。太子究竟有没有把他这个父皇放在心上？
宣武帝心中越发不喜：“以后切莫如此轻信。”
太子听出他话中的不悦，心头一凛，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宣武帝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想到他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嫡子，心又软了下来，谆谆教诲道：“为君者，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太子以后切莫偏听偏信，不调查清楚便妄下论断，否则，误伤好人，可要寒了天下人之心。”
太子忍气吞声，恭顺地应下：“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入夜，轻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想着白天的一幕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的弟弟终于平安回来了。
他们从周大人那里得知捷报的同时，内阁也接到了边关的更详细的信息。西羯是羯人实力最强，人口最多的部落。西羯被灭，羯人的实力损失大半，剩余羯人部落哪是英王精锐部队的对手，很快被杀的片甲不留，四处逃窜，便是再来骚扰边关，也只能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了。
羯人这个威胁了大魏上百年的西邻，竟就这样走向了没落。
这其中，功劳最大的自然是赵玺。宣武帝高兴之下，直接封赵玺为荣王，命人在英王府旁圈了一块地，重新给赵玺建造王府。
至于太子的所作所为，宣武帝心里不高兴，却到底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轻拿轻放地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轻城为赵玺骄傲高兴之余，心中不免忧思生起：太子对她的企图今日算是挑明了。如今，宣武帝暂时被方神医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太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她还能稍有喘息之机。可太子迟早会掌权，等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正愁肠百转间，外面窗户上忽然传来“啪嗒”一声，她先还没当一回事，结果又响起了第二声，似乎有什么硬物砸到了窗棂上，发出了脆响。
守夜的布谷蓦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奴婢去看看。”
轻城摇手制止了她，自己披衣而起，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容。
夜凉如水，月华皎皎，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容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中，眼尾染红，正对她粲然而笑。
晚上，为了庆祝赵玺的回归和立下大功，宫里特意举行了接风和庆功宴，赵玺作为绝对的主角，被灌了不少酒。褚皇后让他留宿宫中，他就死活闹着要住回长乐宫偏殿的东暖阁。
他原是住惯了的，褚皇后自然不会反对，就把人交给了轻城。结果这家伙居然到现在还不睡。
赵玺手中还拿着一颗小石子，随手扔掉，对她招了招手。
轻城无奈道：“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赵玺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笑眯眯地道：“我睡不着，姐姐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轻城犹豫。却不防他忽然伸出手来，扣住她腰，轻轻巧巧地一拎。轻城猝不及防，整个人已腾空而起，从窗户中飞出，撞入了他的怀中。
酒气裹挟着少年的体温扑鼻而来，她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赵玺低下头，埋入她的香颈，喃喃而道：“姐姐，我好想你。在西羯时，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声音极轻极轻，里面蕴藏的思念却如那最酽的老酒，浓得几乎化不开。
轻城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第82章 第 82 章
少年的怀抱热情而充满力量, 用力得仿佛要把她嵌入他的骨血。轻城忍了一会儿, 终是受不住他的力道, 轻轻挣扎了下：“蛮奴。”
赵玺稍稍松了些力道, 却还是没有放开她, 在她耳边低低道：“别动, 就一会儿。”
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玺抬头，恰看到布谷披衣而起, 一脸震惊地看着这边。
赵玺忍不住唇角微勾，眸光却如刀锋，冰凉刺骨，带着森冷的警告。布谷双手惊惶地掩住嘴，僵立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三殿下他……
赵玺又是一个眼刀甩来, 布谷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蹑手蹑脚地退回了榻上，心中兀自扑通乱跳。
轻城脑中嗡嗡，毫无所觉, 抬头看向赵玺。月色溶溶下, 她一张俏脸被闷得通红, 上挑的桃花眼尾染上红晕，衬着雪肤乌发, 娇艳红唇, 容色越发鲜艳妩媚、动人心魄。赵玺痴痴地看着她, 忽地伸手落到她眼尾，以手代笔，细细描摹。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皮，粗糙而温暖，虔诚的动作仿佛指下是这世间最珍贵之物。
轻城心头悸动，隐隐觉得不妥，不自在地想避开。他却赌气般将胳膊又紧了紧，几乎整个灼热的身子都贴紧了她。她甚至能感受到薄薄的衣料下贲起的肌肉、蛰伏的力量。
“蛮奴！”她不安地叫道。鼻尖满是他的气息，腰间是他有力的臂膀，身后却是墙和窗户，她被禁锢在他的怀抱中，便是想退也无处可退。
赵玺眼神恍惚，梦呓般轻轻开口：“姐姐的眼睛真美。”
轻城越发觉得他不对劲，艰难地撇开头，一边用力推他，一边无奈地道：“你喝醉了。”
“我是醉了。”他的身子宛如磐石，任她推搡，却动也不动，语气却极温柔，“不然就是在做梦，否则我怎么会看到姐姐呢？”
轻城怔住，手上忽然就失了气力，心中酸楚无比：这孩子，这半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他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吗？
她一想到他一片孝心，去探望生母，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冰冷的陷阱；想到半年来，他孤零零地处在西羯人的包围中，朝不保夕，挣扎求生，便心痛不已。当时他该有多绝望和不敢置信啊？能逃得生天不知有多艰难。
想必，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他就是这样思念大魏，思念亲人，思念她的。
她怎么忍心拒绝这样的他？
赵玺的手从她的眼角，滑过她柔腻的脸庞顺势而下，握住她下巴。他手中微微发力，强迫她转过脸来，目光与他对上。
他那对琥珀色的深邃眼眸中，满是呼之欲出的缱绻与眷恋。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慢慢俯下身来。
轻城眼见面前的俊脸越放越大，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要做什么？不对！她心头大震，意识到不妥，想要避开他，下巴却被他牢牢扣住，根本无法躲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唇落向她蝶翼般的眼睫。
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三……”一个“弟”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的唇已准确地覆盖住她的眼睑，一股呛人的酒意随之冲入鼻端。
轻城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赵玺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眼睑，似乎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茫然片刻，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舔她发红的眼角。
濡湿的触感传入迟钝的大脑，“轰”一下，轻城的脑中仿佛有什么炸了开来，浑身血液都喧嚣着逆流而上。她推拒他的力道猛然加大，脑袋后仰，试图挣脱他。
他的唇却顺势落到她雪白的玉颈上。
轻城又气又急，推又推不动他，气急败坏地道：“赵蛮奴，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玺的唇贴着她颈间的肌肤，眉梢眼角都是孩子般的得意，含糊道：“我在亲近姐姐啊。”
随着他说话，温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拂过她脖颈的肌肤，引起她阵阵战栗。前后两辈子，轻城还从未被人如此亲近过，一时又羞又窘，又是恼怒。
若是别人敢如此放肆，她早就要叫阿卞出来揍人了。偏偏这么对她的是赵玺，她素来疼爱的弟弟，还是阿卞的旧主子。他又是酒醉之下，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是喝多了酒，才会犯糊涂，等他醒来，他一定会后悔的。
轻城拼命告诉自己，这才勉强维持镇定，忍着羞窘对他道：“你已经大了，不可以对姐姐这样。”
赵玺终于抬起头，一脸讨教地看着她：“我不可以对姐姐这样，那谁可以？”
轻城见他满面红晕，醉眼朦胧的模样，只觉头痛欲裂：怎么又要向他解释这种问题？明明启蒙过后，他应该懂了才对！
她道：“你先放开我，我再告诉你。”
赵玺想了想，果然松开了她，定定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谁可以这么对你？”一副她不回答他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轻城被他逼得没办法，声音低如蚊蝇：“自然是我未来的驸马。”
赵玺自然而然地接口道：“那我做你的驸马好了。”
轻城：“……”哪来的不懂道理的混球，救命啊！
偏偏赵玺神色认真之极：“我想亲近姐姐，如果只有驸马可以亲近你，那我就做你的驸马好了。”
这是什么歪理？难为他竟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轻城气绝：“你不可以做我的驸马。”
赵玺不解：“为什么？”
轻城道：“你是我弟弟。”
赵玺道：“又不是亲的。”
轻城头痛：“不是亲的，那也是我弟弟。再说，我已经有驸马了。”
赵玺不以为然：“那个姓单的？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飞鹰走马，有什么好的？长得也没我好看。我们不要他做驸马了好不好？”
轻城的头更痛了：这是报应吧？一定是报应！当初她喝醉了，抱着他又哭又笑，无理取闹，他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安抚住她；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对她胡作非为、胡搅蛮缠了。
究竟是谁发明了酒这种害人的东西！
她觉得和一个醉鬼实在说不清：“算了，不和你说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转身想往寝宫内走。
手却忽然被攥住。她回头，见少年低垂着眉眼，固执地看着她。
轻城好声好气地道：“放开我。”
赵玺道：“不放！”
轻城道：“我困了，想休息了。”
赵玺犹豫了下，依然坚持：“你答应我，我就让你走。”
轻城气笑了：他以为他是在讨要糖果吗？他怎么不说她不答应他就撒泼打赖，哭给她看？
她冷下脸来，猛地用力一挣：“放开我！”无缘无故被他轻薄了，她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居然还敢得寸进尺？
下一刻，腕上一股力道涌来，她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再次落入赵玺的怀中。他立刻紧紧拥住她，喃喃道：“姐姐说了，只有驸马才可以这样亲近你，那我亲近了你，是不是我就是你的驸马了？”
“不是……唔……赵蛮奴，你做什么？”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愤怒不已，到后来断断续续，颤抖得厉害，最后化为一声惊喘。
赵玺一口叼住她小巧的耳垂，伸出舌尖细细描摹她的耳廓。
轻城从不知自己的耳朵竟有如此敏感。随着他的呼吸和轻触，酥麻的感觉如电流传遍全身，她整个身子都软成了一团，要不是他牢牢抱住她，她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心中大恨，又是羞又是恼，伸手捶打他，无奈身子实在不争气，便是那拳头捶到他身上，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赵玺终于放过她，笑呵呵地在她耳边吹气：“姐姐答不答应让我做驸马？”
轻城娇躯战栗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玺不服气地道：“姐姐是觉得我们刚刚还不够亲近吗？”他将她转了个身，面对着他，目光落到她娇艳如花瓣的朱唇上。
轻城一个激灵，连忙用双手捂住唇。
他的唇便落到她雪白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轻城快急哭了：“蛮奴，真的不可以。”这臭小子如今酒意上头，说也说不听，打也打不醒，偏偏力气大、速度快，她根本就逃不开他。真要乱来，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这样不行。
她不知道赵玺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可她清楚，她现在还是皇家的公主，是赵玺的姐姐，赵玺对她的心思若被人知道，会毁了他们俩。何况，还有一个太子在虎视眈眈。
赵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连梦里，姐姐都不肯答应我吗？”
轻城怔住：原来，他竟以为是梦吗？难怪他从来听她的话，今夜却如此放肆。
赵玺耍赖道：“我不管，姐姐要不答应，我就一直亲你，亲到你答应为止。”他伸手抓开她的手，俯身吻下。
轻城简直要被他逼疯了，一偏头，让过他的唇，勉强道：“我答应你。”反正他以为是在做梦，她答应了也无妨，便让他做个美梦吧。
赵玺的眼眸瞬间明亮：“姐姐！”
轻城柔声道：“可你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反悔了。”
赵玺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好，我听话。”
轻城道：“现在先放开我。”
赵玺迟疑。
轻城板下脸来：“原来你刚刚都是骗我的。”
赵玺顿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当然不是骗你的。”
轻城松了口气：总算他还没醉到完全没道理可讲的地步。她又道：“现在，回东暖阁，好好睡一觉。”
赵玺：“……”
轻城道：“我要反悔了。”
“回就回。”赵玺不清不愿地道，顿了顿，又小声要求道，“不过，姐姐得亲我一下才行。”
轻城无语，这家伙做的果然是美梦！她气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不行，就算是驸马，也得成亲之后才可以。”
赵玺顿时蔫了。
*
好不容易将醉酒后莫名缠人的弟弟安顿好，轻城回到寝宫，只觉精疲力尽。
布谷听到动静，脸色煞白地起身迎了过来，服侍她上床。
轻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你都看见了？”
布谷身子一抖，扑通一下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公主见谅，奴婢只是担心公主，不是故意要看。”
轻城皱眉：布谷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经不起事。
她淡淡道：“三殿下只是喝醉了。今夜之事忘了吧，以后不必再提。”
布谷道：“是。”心里却想着赵玺唇边的微笑与那个可怕的眼神。看起来可一点儿也不像喝醉的样子。
轻城失眠了。
今夜的一切委实冲击太大，她一闭上眼睛，便满是赵玺带着酒气的怀抱和温柔的亲吻：眼睑、耳畔、玉颈……一切应该奉于丈夫的亲密，糊里糊涂的，全被那小子占去了便宜。
赵玺怎么会忽然对她有了这样的念头？她可是比他大了整整三岁！他是受了太子那个王八蛋的启发，还是这半年来太过孤单所致？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姑娘家太少，才会分不清姐弟和夫妻感情的区别吧？
千不该万不该，她当初不该亲口帮他讲解秘戏图。他身边一直没有女孩子，唯一亲近的便是她，知晓男女之事后，甚至连其他该有的幻想对象都没有。
也许，真该如英王建议的，帮他找个妻子了。等他有了妻子，就会明白对她的念头有多不合适，到时自然会打消。
只是，想到自幼和她亲近的弟弟，终究有一日会和另一个姑娘更为亲近，会渐渐将她抛诸脑后，她心中终究生起了几分不舍与酸涩。

第83章 第 83 章
失眠的结果便是第二天起迟了。
她问了宫人, 知道赵玺还在安睡, 放下心来, 吩咐宫人帮他准备醒酒汤，匆匆忙忙赶去了乾宇宫。
昨夜值夜的是夏淑妃, 看到她神色不豫地责了句：“你怎么来这么晚？单世子马上就要到了。”
轻城一愣：“哪个单世子？”
夏淑妃不耐烦地道：“还能有哪个, 当然是准驸马。人家昨儿特意递了折子, 要向陛下请安, 陛下允了他今日过来。”
单世良要来？轻城失神：说起来，两人定下亲事不久, 赵玺便失了音讯，之后宣武帝又得病, 她每日忧心如焚,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单世良, 也没有见他了, 委实有些对不起他。
可他来，偏偏是在发生了昨夜的事后。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却被另一个男子拥抱、亲吻, 虽然只是酒醉后的意外，可她就是莫名有些心虚, 总觉得不大敢见他？
夏淑妃上下打量她一番，嫌弃道, “你怎么打扮得这么简单？”
轻城今日起晚了, 打扮便简单了许多。藕色素罗宫裙, 莲青镶斓边洒金交领衫, 外罩湖绿绣金织锦斗篷，乌鸦鸦的秀发上只插了一个珍珠发箍，一对碧玉簪子，亭亭玉立，便如水中芙蓉，清雅动人。
轻城知道她的脾气，没有接她的话，往里走去。先细心询问值夜的宫女，宣武帝夜间身体情况。夏淑妃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见她这个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可自从她试图将轻城嫁给郑潇失败后，在这个女儿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轻城不理她，给了她一个软钉子碰，又是在关心宣武帝的情况，她一时竟鼓不起勇气打断。
轻城问了宫女，知道宣武帝夜间一切安好，放下心来。
夏淑妃觑到空，正要说话，韩有德从里面走出来，躬身道：“公主来了，陛下请您进去。”又对夏淑妃道，“娘娘昨夜辛苦了，陛下让娘娘回去好生歇息。”
夏淑妃的话头被堵住，服侍宣武帝一晚也着实累了，只得悻悻地先走了。
轻城洗了手，又脱去斗篷，这才走寝宫。
宣武帝已经起身，正倚着床头由宫女服侍着喝药，面色又比昨日好了许多，眸中也重新有了光彩。
轻城向宣武帝行过礼，待宣武帝喝完药，含了蜜饯，熟门熟路地帮着将帕子在热水中浸过、绞干，递给宫女，笑盈盈地道：“父皇，您今儿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宣武帝感慨道：“不早了。也就是这几个月我卧病在床，否则这个时辰也该上朝了。”
轻城看了看他道：“父皇气色也好了许多。”
宣武帝笑道：“蛮奴找来的大夫是个有本事的，昨日针灸后，朕便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
轻城道：“女儿先还担心那大夫是个不中用的，觉得三弟胡闹，没想到错怪了他。”
宣武帝欣慰道：“那孩子，看着粗疏，实则是个心里有章法的。他这一趟出去，受了苦，立了功，却也是真正长大了。”
轻城心中一动，趁机开口：“父皇，三弟已封王，您是不是该好好为他选个王妃了？”等赵玺有了王妃，应该就会放下对自己的非分之想了……吧？
宣武帝恍然：“荣恩倒是提醒我了，蛮奴的婚事确实该留意起来。还有你的婚事，先前被父皇耽搁了，也该抓紧了。”
不是在说赵玺吗，好好的，怎么扯到她的婚事上了？
宣武帝道：“我昨日已和皇后说过，让内务府着手准备起来，叫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地将吾儿嫁出去。”
轻城双靥生晕，赧然道：“父皇，儿臣还要服侍您呢，哪有您这样急着把人嫁出去的？”
宣武帝摇头：“你都十八了，皇家的女儿，哪有这个年纪还不出嫁的？福全和荣庆都比你嫁得早，再等下去，你不急，单家都该急了。”
轻城心中有些不安，却又觉得这样也好。她出嫁了，不管是太子还是赵玺，都该断了念想吧？
只是，婚事三次不成的预言始终如一柄利剑悬在头顶。单世良虽然说了，大不了再求一次亲，可她隐约觉得，事情未必会这么简单。
这会儿，她分外想念竹简。虽然鸡肋，好歹它的预言从没出错过，至少能给她一点提示。
然而，她至今还没能拿回竹简。
当初赵玺要去西北探母，英王不放心，和他同行回西北。她忙着帮赵玺收拾行李，一时将讨回竹简的事忘在了脑后。结果英王那边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也忘了这事般。等到两人都走了，她才反应过来，英王忘了将竹简还她。
让她主动去找英王，她是万万不肯的。两人之间隔着前尘往事，她恨不得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再说，西北路远，她就算真克服心理障碍，问他讨要，这么长的路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讨回竹简的事就这么搁置下来。
正心思纷乱间，小内监前来禀报：“平安伯世子求见。”
轻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要回避，却被宣武帝笑着制止：“又不是没见过？这里也没有旁人，荣恩不必学宫外那些人小家子气，留下便是。”
轻城无奈，只得侍立在龙床尾。
韩有德亲自引着单世良入内。单世良一身世子朝服，比素常的悠闲不羁倒是多了几分端肃之态，举止间却依旧意态从容，气定神闲。
宣武帝显然挺喜欢这个女婿，待他行完礼，便叫赐座。单世良大大方方地往轻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含笑道：“公主尚未落坐，臣不敢坐。”
宣武帝笑了：“你倒是个体贴的。”笑着叫轻城也坐下。
单世良耳根微红，又看了轻城一眼，眉眼弯弯。
那笑容轻易就叫人心情明媚起来，轻城回以一笑，螓首微低，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昨夜赵玺醉眼朦胧，闹着要做她驸马的蛮横模样。
单世良例行问候宣武帝的身体，宣武帝则随意问了问他在读什么书，平时喜欢什么？
轻城在一边听着，渐渐有些漫不经心：也不知赵玺醒了没，宿醉过后会不会头疼？他素来最不喜欢醒酒汤的味道，每次都要她哄着才肯喝，这会儿她不在，也不知钱小二能不能劝他喝下？
昨夜的意外，他酒醒后，应该会全都忘了吧？
耳边忽然响起宣武帝的声音：“荣恩代我送送世良吧。”
轻城茫然抬头。
宣武帝见她呆呆的模样，不由笑了，对单世良道：“朕的荣恩秉性纯良，以后你可不能欺负她。否则，朕必不饶你。”
单世良笑道：“陛下过虑了。公主这样可爱的姑娘，又有谁舍得欺负她？”
宣武帝表示认同：“说的也是。朕的荣恩如此美貌柔善，谁能娶到她那是八辈子烧了高香。”
准翁婿俩你一言，我一句吹捧对方的女儿（准新娘），越说越融洽，很快达成一致，相视而笑。
轻城：“……”喂，你们两个，我人还在这里呢！你们不觉得尴尬我还觉得尴尬呢。
总算两人吹捧完毕，轻城赶紧送单世良出乾宇宫。两人默默无言走到门口汉白玉石阶处，单世良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公主似乎清瘦不少。”
轻城讶然看向他，见他正看着她，目中盈满关切。
轻城忽然感到了几分狼狈，避开他的目光笑了笑道：“单公子却是风采依旧。”
单世良眉眼弯弯：“公主这话是夸我，可我怎么听得那么心虚？公主侍疾辛苦，我却独自逍遥在外，罪过罪过。以后定当为公主分忧，同瘦共苦，绝不独胖。”
轻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啥叫“同瘦共苦，绝不独胖”？有这样生造词语的吗？
单世良抚掌：“公主可算是开心起来了。”
轻城莞尔：“我没有不开心啊。”
单世良道：“公主刚刚在笑，可并不开心。”
轻城一怔，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单世良道：“瑶娘原本约了公主今夏一同赏荷，却未能成行，一直遗憾。如今，陛下眼见大好，清波湖畔枫叶已红，不知公主可愿赏脸，与瑶娘一同赏枫？”
轻城犹豫。
单世良道：“方才陛下还特意对我说，要请公主出去走走。公主应该也听到了吧？”
轻城刚刚走神了，还真没听到。
单世良冲她眨了眨眼：“公主不用马上回复，你什么时候想去，托人带个口信便是。”并没有逼着她一定要答应。
轻城放松下来，笑着应下：“好。”
说话间，两人已走下台阶。前方远远地走来一队人，打着曲柄九龙伞、双龙扇、孔雀扇……前呼后拥，赫然是太子仪仗。
轻城皱了皱眉，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太子，可是乾宇宫前一览无余，再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上前行礼，太子坐在车辇上，叫了平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世子怎么会和荣恩在一起？”
轻城一言不发，单世良笑着开口道：“臣今日前来向陛下请安，陛下恩典，命公主送我一程。”
“原来如此。”太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世子与荣恩妹妹好事将近，孤倒忘了恭喜你们了。”
单世良乐呵呵地道：“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一口气被憋在胸口，望向单世良的目光陡然滑过一抹暗色。
轻城恰巧看到，不由心头一凛，再要细看，太子又恢复了平素谦和雍容的模样：“孤还有事要与父皇商议，便不送世子了。”
单世良道：“殿下只管自便。”
太子看向轻城：“荣恩送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吧？”
轻城微笑：“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世子说，皇兄先去见父皇吧。”
太子紧紧盯着她，轻城目光平静，毫无退让。
太子冷哼一声，示意车驾继续前行。
单世良望着太子的背影，目露疑惑：“太子殿下似乎不喜公主送我？”
轻城勉强笑了笑，不知该怎么答他。太子觊觎她，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想了想，她终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道：“回去代我向瑶娘问好。”
单世良点头，忽然开口道：“公主，不要不开心。”
轻城轻轻“嗯”了一声。
单世良道：“再难，也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轻城微怔，抬头看他，恰对上他明亮含笑的眼神，仿佛阳光灿烂，所有的阴霾都无法留下。
*
回到长乐宫已快到用午膳的时候。
轻城在乾宇宫几乎什么都没吃，饥肠辘辘，正要用膳，忽然想起赵玺。
她召来布谷询问，布谷回道：“三殿下还没起。”
这个时候还没起？难道昨夜醉得太厉害了？轻城担心起来，转了个方向，先去东暖阁。
钱小二捧着一碗汤，一脸苦大仇深地站在门外。见到她眼睛一亮，松了一口气道：“公主，你总算来了。”
轻城惊讶：“怎么了？”
钱小二忧愁道：“殿下将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也不肯喝醒酒汤。”
轻城：“……”蛮奴这家伙，才刚夸他长大成熟了，怎么又耍起孩子脾气了？她伸手接过醒酒汤道：“我来吧。”示意钱小二叫门。
钱小二耷头耷脑地道：“门没锁，就是殿下不许我们进去。”
真没出息！轻城摇头叹气，却也知道赵玺的命令他们是绝不敢违背的。她意思意思地敲了两下门，见里面没动静，推门而入。
室内窗户紧闭，密不透风，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轻城眼尖，看到墙角丢着一团湿透的布料。
赵玺的床铺似乎也洇湿了一滩，一片凌乱，显然还未整理过。赵玺坐在床沿，面色潮红，眉头紧锁，一动不动，看到她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发呆。
这是怎么了？

第84章 第 84 章
他显然还未梳洗, 微微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轮廓完美的面容上, 眼眸迷离，薄唇紧抿, 两颊的绯红却为他平添了几分艳色, 倒是中和了素来的凶戾之气。
却不知是因何, 显得魂不守舍。
不过, 好歹是醒着的，没有醉死过去便好。轻城略放下心来, 将醒酒汤放下，回身去开窗。
赵玺忽然开口道：“别开！”
轻城讶然：“怎么了？”
赵玺又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 只随意披了件外衫, 没有了平时飞扬的气势, 呆愣愣的模样, 倒有了几分别扭又可怜的意味。
轻城担忧起来：“昨夜你酒多了，现在开始觉得难受, 吹不得风了吗？”她重新端起醒酒汤, 递给赵玺，“先把这个喝了。”
赵玺接过醒酒汤, 二话没说，咕嘟嘟一口喝下。
轻城心中大奇：平时要他喝醒酒汤, 她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使出浑身解数, 才能哄得他喝下, 今儿怎么那么容易？他该不会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吧？
她收了碗，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赵玺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毫无反应。轻城越发担忧，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还未碰到他，他的手忽然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触到她腕上柔滑的肌肤，微微颤了颤，旋即抓得更紧。
“我就想试试你的体温。”她向他解释，转了转腕子，试图挣脱他的掌握。
赵玺抬起头来，目光落到她面上，从她秀致的眉，到潋滟的目，从挺翘的鼻，到花瓣般的红唇，雪肌乌发，纤细脖颈……细细梭巡而过。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张起，将她包围。
气氛变得奇怪起来，轻城不自在地再次挣了挣，他的手却扣得更紧了，低低叫了声：“姐姐？”
轻城“嗯”了一声，问他：“酒还没醒吗？是不是觉得头疼？要不我让他们换了铺盖，你再睡一会儿？”
赵玺看了一眼身后的床铺，嫌弃地皱起眉来。
轻城瞄了眼床铺，其实心中也很嫌弃，却怕伤害到赵玺脆弱的自尊心，安慰他道：“你昨夜只是醉了，控制不住也是正常。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
赵玺目中露出奇怪的表情：“控制不住也正常？姐姐不介意？”
轻城笑容温柔，一副好姐姐的模样：“一家人，介意什么？”虽然这么大了还尿在床上确实有点那什么，但一个醉鬼，偶尔控制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要怪也只能怪下人没有服侍好他。说起来，论细心程度，钱小二比阿卞确实差远了，他却偏偏将阿卞留给了她。
她柔声问他，“我叫小二进来收拾？”
见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幽暗，她心中奇怪，刚要开口叫人，赵玺忽然用力一扯。一股大力涌来，她控制不住身体，踉跄着扑入他的怀中，纤细的腰立刻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拢住。
轻城不适地伸手撑住他的胸膛，却发现他的外衣根本没扣好，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穿，她一撑，恰碰到了他丝绒般的肌肤。
她宛若触电，忙不迭地收手，身子顿时失了平衡，一下子栽到他身上。
先前闻到的那股味道更浓郁了，不知怎的，她心跳得厉害，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撑起身，恰对上他专注凝视她的眼眸。
从第一次见他，她就知道，他有一双漂亮而深邃的眼睛：长而直的睫毛又黑又密，眼眸深邃，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清澈，宛若宝石，专注地看着你时，便仿佛两湾深潭，轻易便能将人溺毙其中。
轻城微微恍惚。
赵玺的声音宛若呢喃：“这样你也不介意吗？”掐住她腰的手一点点收紧，另一手半强迫地抬起她下巴，低下头来慢慢凑近。
眼看他俊美无伦的面容越来越近，轻城一个激灵，蓦地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他嘴道：“蛮奴，你做什么？”这家伙总不会到现在还醉着吧？
赵玺动作停住，声音在她的掌下有些含糊：“你不是说不介意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轻城凌乱，指向他身后乱成一团的床铺：“我们说的不是你弄湿床这件事吗？”
赵玺垂眸，浓密的睫毛如小刷子般附在眼睑上，掩去了眸中神色：“姐姐连这个都不介意？”
轻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一脸懵然地看着他。
赵玺的脸上又露出先前那种奇怪的表情：“姐姐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轻城心道：不就是你弄的吗？
赵玺看她的表情，垂眸道：“我做了一个梦。”
知道，他一定是梦到自己在更衣。
哪知赵玺道：“我梦到了姐姐。”
轻城一愣，又觉得现在被他扣在怀中的姿势实在奇怪，推了推他。赵玺这回倒没有为难她，任她挣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轻城问：“你梦到我什么了？”
赵玺看了她一眼，居然有些迟疑：“我能告诉姐姐吗？”
轻城道：“你我姐弟，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赵玺又道：“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这小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什么时候和她说话也要这样瞻前顾后了？该不是换了一个人了吧？轻城嗔了他一眼：“有话快说，你和我见外我才会生气。”
赵玺道：“姐姐不气就好。”这才开口道，“我梦见我抱了姐姐，还亲了姐姐。”
“轰”一下，无数热血涌上头部，轻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偏偏赵玺的声音还在继续：“梦里，我缠着姐姐，非要做姐姐的驸马。”
昨夜的事他竟还记得？轻城心头咚咚乱跳，万分庆幸：还好还好，他以为是梦。否则，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勉强镇定下来，开解他道：“梦都是反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忘了便是。”
赵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可后来我还做了更过分的事。”
轻城本能地觉得没什么好事，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后面的事，抿着嘴没有说话。
赵玺沮丧地道：“姐姐果然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在梦中冒犯姐姐。”
“没有。”轻城勉强笑道，“梦又不受你控制，我怎么能怪你。”
赵玺道：“可姐姐好像不想理我了。”
轻城道：“没有的事。”
赵玺羞愧：“我做了这样的梦，心中实在不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可又不敢向别人说。姐姐当初教我，比我明白得多，我就想着来问一问姐姐。可若是姐姐都不愿听我说，我，我实在不知该问谁。”
赵玺是什么性子？素来飞扬跋扈，无法无天，轻城何曾见过他这样惶恐难安、困惑难解的模样，心不由软了下来：“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赵玺眼睛一亮，飞快地道：“梦的后来，姐姐答应了我让我做驸马。我，我高兴极了，就对姐姐做了驸马能做之事。”
轻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赵玺的脸越来越红，低低道：“就是，就是姐姐当初教我的，秘戏图上的事。我抱着姐姐，坦诚相见，醒来就发现亵裤和床都脏了。”
轻城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连手指尖儿都要烧起来了。赵玺他说的是……她终于明白过来，床上洇湿的一片是什么，团成一团扔在角落的又是什么，还有空气中和他身上那种奇怪的味道！
他居然对她说这种事！轻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成了煮熟的虾，简直恨不得地上出现一个洞，立马钻进去。
赵玺低头自责道：“姐姐，你打我一顿吧，是我太禽兽了，居然在梦中做这样的坏事。”
轻城何止想打他，简直想一脚踹飞他，这死小子他怎么敢？她可是他的姐姐！即使不是亲生的，可这么多年的姐弟情不是假的，他怎么敢？
可理智告诉她，梦是不受控制的，她不能因为一个梦怪罪他。
赵玺见她不说话，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塞了一样东西给她。
轻城低头，看到了一条乌沉沉油亮亮的皮鞭。
赵玺道：“你别客气，狠狠抽我一顿。”
轻城望着眼前高大的少年，高高扬起手。
赵玺闭上眼睛，一脸任她处置的表情。
轻城忽然就想起当初他跪在他宫外，满身鞭痕，伤痕累累的模样。高举的鞭子终是无力地落下，她扭过头道：“只是梦，怪不得你。”
赵玺羞愧道：“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什么？轻城简直要爆炸了，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玺道：“在西羯时，我中计被俘，西羯王将我关在地牢中。地牢阴暗潮湿，血腥可怕，据说很少有人能活着从那里走出来。我本已抱着必死的决心。”
轻城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当初在西羯时的细节，虽然知道他后来没事，心也不由揪了起来：“你是怎么想的诈降之策的？”
赵玺一瞬不瞬地看向她：“就在那个晚上，我梦到了姐姐，姐姐紧紧抱住我，温柔地亲吻我，我在梦中快活极了……
轻城担忧的心情顿时被他掐断，热得连头发丝都要烧起来了，哪敢再看他，羞恼道：“别，你别说了。”
赵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没有依言停下：“后来，在梦中最甜蜜的时候，姐姐忽然狠狠地推开我，告诉我一定要活着回大魏。我突然惊醒，想到梦境，醒过神来，我还有姐姐，绝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西羯的大牢中，才有了后来的诈降之事。
轻城心中纷乱之极，既恼怒他在梦中对她的肖想，又心痛他在西羯时的苦难，可想到他是在多么绝望的情况下才做了那样一个绮梦，甚至因梦境生起了求生之念，她竟无法狠下心来责怪他。
没有什么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可是若不责他，岂不等于她默认了他的行为正确？
赵玺看出了她的纠结，轻声道：“不管如何，总是我错了。上一次还没梦到最后一步，可这一次……姐姐还是狠狠责罚我吧。姐姐若就这么原谅了我，我怕以后还会继续做这样的梦，冒犯姐姐。”
轻城心乱如麻，想要责他，却狠不下心来，喃喃为他寻找理由：“你只是接触的姑娘太少，昨夜又醉得厉害。”
赵玺虚心求问：“是因为这样吗？”
轻城用力点头：“当然。以后不许喝这么多久，等成亲了，有了妻子，你就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了。”
“成亲？”赵玺敏锐地抓到了她话中的重点。
“是啊，我今日和父皇提了此事，希望能为你选一个美貌温柔，德才兼备的好姑娘。”轻城不敢看他，因此没看到，当她说出这番话时，赵玺的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
他的声音听来却依旧无害：“等娶了妻，我就不会在梦中冒犯姐姐，对姐姐做夫妻之事了？”
轻城窘迫地“嗯”了声，“到时，你真的经历过，便不会做这样的梦了。”应该是这样的吧？她不确定地想。
“那便好。”赵玺似松了口气，望着她露出笑容，“谢谢姐姐为我开解。否则，我也不敢问别人，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轻城干巴巴地道：“应，应该的。”
赵玺一脸诚恳地问道：“我若是再碰到这样的问题，还可以请姐姐帮我解惑吗？”
啥？轻城茫然看向赵玺。
赵玺眼巴巴地看着轻城，表情苦恼：“这种问题若是问梁休他们，一定会被他们笑的。可姐姐就不一样了，你那么好。”他期盼地看向轻城，“姐姐，可以吗？”
还，还要问她？
轻城的脑袋已经成了一锅粥，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他。
她只是他的姐姐啊，真没法在这种问题上一直指点他！

第85章 第 85 章
轻城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东暖阁的, 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拂而来, 她滚烫的面颊终于冷却几分, 神思却依旧恍惚。
如果说昨天赵玺抱她、亲她，闹着要做她的驸马已经给了她强烈的冲击, 她好不容易将之当成他喝醉后的胡闹；今天赵玺告诉她的梦境就是狂风暴雨, 直接将她的世界冲得七零八落。
在西羯那样的绝境中, 他偏偏梦到了她, 梦到两人行夫妻之事；更勿论第二次梦，他更是到了最后一步, 这说明了什么？
他懵懵懂懂的，被她三两句话安抚住了, 可她却再无法欺骗自己。
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当真对她有了非分之想,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 而是男人对女人的。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以后, 该怎么对他？
该从此和他保持距离, 减少见面吗？可想到赵玺对她说的话，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情形, 她终是于心不忍。他从西羯九死一生回来，她是他最亲的亲人, 若是因此冷待他, 他该多么失望伤心。
他还小, 并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况且，已经向她认了错，也信了她的解释，她若是对他回避，会不会反而激起他的执拗之心，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罢了罢了，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还是就当不知道，以前怎样待他，以后继续就是。等到她出嫁了，他也娶了妻，自然就会慢慢淡忘。
午膳轻城是独自用的，赵玺被召去了乾宇宫，宣武帝要问他西北的情况。
轻城松了一口气，纵然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也下定决心要和从前一样对待赵玺，可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真要与他继续共处一室，一起用膳，她一时还真没法保证态度一如从前。
因着这事带来的冲击，她午觉乱梦颠倒，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少年热情的拥抱亲吻，一会儿又梦到众人指指点点，鄙视的目光……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赵玺一手握剑，站在遍地的尸体间，鲜血从染红的剑尖不停滴落，他双目赤红，一身凶煞，宛若杀神临世。
她猛地醒转，冷汗涔涔，心头跳得厉害。
“布谷。”她喊。
罗帐外，立刻有人影靠近，应了一声。
“什么时辰了？”她问。
布谷道：“未时一刻，您才睡了一刻钟。”
轻城又问：“三殿下还在乾宇宫吗？”
布谷道：“三殿下回来过，又走了，说是册封荣王的诏书已下，在书院的几个同窗要为他接风庆祝。他见您还睡着，没有惊动您，直接出宫去了。”
轻城心神不宁，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去了绣房。这几日她正为赵玺做一条玉带，已经完成大半，就差最后的锁边。她拿起缝了几针，可没多久，又开始走神。
鹧鸪匆匆走进，禀告道：“公主，皇后娘娘请您去坤明宫一趟。”
这个时候？轻城回过神来，不由讶异。
鹧鸪压低声音道：“听说三公主受了委屈，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哭呢。皇后娘娘叫了丽妃娘娘过去，又让公主也帮忙去劝劝。”
她去劝荣庆，那不是越劝越糟？可如今宫里，与荣庆同辈的，也只剩她和太子妃了。太子妃正在养胎，皇后娘娘自然不会惊动，也只剩她可以去了。
轻城并不急着动身，问鹧鸪道：“她受了什么委屈？”
鹧鸪道：“听说郑驸马风流成性，成亲不久，便和三公主身边的几个宫女眉来眼去。三公主大怒，发作一场，打杀了两个宫女。郑驸马赌气，索性连公主府都不回，天天在外捧戏子，宿花娘。三公主派人去找他，他就到处躲，这两个月，竟是昨日来探视陛下，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荣庆堂堂公主，也是张贵嫔捧在手心长大的，哪曾受过这等气？她原就看不上郑潇，怎容他这般打她的脸？
昨夜宴席散后，郑潇酒多了，两人一同回了公主府。结果今天一早就厮闹起来，据说还打了一架。荣庆气不过，转头就递了牌子进宫，哭到了皇后面前。
轻城早知道这两人成亲不会有好结果，却没想到，才三个月不到，两个人就闹成了这样。当初荣庆一心帮着郑丽妃将她推给郑潇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最后吞下苦果的会是自己吧？
轻城一点儿也不想管他们夫妻之间的烂事，可皇后娘娘传了旨，她再不愿意，也得去一趟。
刚走近坤明宫正殿大门，她便看到玉阶上跪着一人，鼻青脸肿，一脸晦气，赫然是郑潇。见到她经过，郑潇眼睛一亮，涎着脸就伸手来抓她：“这不是二皇姐吗？”
谁是他皇姐？这个人还是这副恶心的样子，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啊！轻城嫌恶地避开他，只当看不见这个人，径直往里走去。
阿卞一闪身，站到轻城原来的位置，恰恰接住郑潇的手，用力一扭。
郑潇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眼见轻城离他越来越远，忙叫道：“二皇姐，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帮我求求情。二……啊啊啊！你做什么？你这个奴才找死吗？快放开我。”
阿卞抓着他的手腕，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仿佛一下刻就能将之掰断。
郑潇疼得脸色都变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另一只手去掰阿卞，却哪里掰得动。旁边站着的几个内监宫女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上前。
郑潇也许不认识阿卞，其他人却是认得的。赵玺横行宫中时，阿卞就跟着他，许多人都知道他身手厉害，一点儿也不好惹。何况，他原本的主子，赵玺那个煞神昨儿刚回来，还立了大功，被封为荣王，风头正劲。
为了一个与公主不和的驸马出头，得罪荣恩公主，荣王，不合算，不合算。
郑潇骂了一阵，见非但没人救他，手腕上的力道反而越来越大，心都凉了，他再撑不住，转而哀求道：“这位公公，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大人大量，就放了我吧。”
阿卞这才冷冷开口道：“我们公主和驸马不熟，驸马要求情，找三公主去。”
郑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整的原因，只想破口大骂。可形势比人强，他手腕上疼得实在厉害，赶紧服软道：“我不敢了，快快快，快放开我！”
阿卞轻蔑地嗤了声，这才放松，重新跟上轻城。
郑潇揉着仿佛已经断裂的手腕，目中满是怨毒。
另一边，轻城穿过正殿，往褚皇后平时起居的东间而去。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呜呜的痛哭声：“他就不是个好人，看到个漂亮的，就恨不得眼珠子都要粘到人家身上去。我说他几句，他还跟我急。总共成亲三个月，他倒有两个月在外面鬼混。”
褚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驸马向来是个玩性重的，可这样也实在不像话。要不，母后帮你把人叫来骂一顿？”
荣庆哭道：“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褚皇后问：“那你待如何？”
荣庆大声道：“我要和他和离！”
“胡闹！”褚皇后声音不悦，“别忘了你是怎么嫁给他的，如今才三个月，就闹着要和离，叫别人怎么看待皇家女儿？”
荣庆呜咽：“母后，我和他是真的没法过下去了。您就疼疼我吧。”
褚皇后道：“我怎么不疼你了？驸马得罪了你，难道母后没为你做主？驸马现在还在外面跪着呢。”
轻城听到这里，守在外面的宫女发现了她，通传道：“荣恩公主到。”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轻城走进去，看到褚皇后戴着龙凤珠翠冠、穿一件真红色百鸟朝凤大袖衫，端端正正地坐在凤座上。荣庆却是形容狼狈，伏在面前的案几上哀哀而泣，看到她进来，目光顿时变得愤怒，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
褚皇后见到她，松了口气：“荣恩来啦。你来得正好，你们年纪相近，说得上话。你劝劝你皇妹，哪有刚成亲就和离的道理？”
轻城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过礼，看向荣庆。
荣庆已经擦干净了眼泪，挺直脊背坐好在那里，看向轻城的目光充满了警惕与厌恶。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被轻城看去笑话。
轻城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褚皇后实在难为人。荣庆对她做过的龌龊事她还记着呢。当初荣庆帮着郑丽妃要把她和郑潇凑成一对，若不是赵玺和姜重几个出手，嫁给郑潇的就是她了。
荣庆，委实是自作自受。她没有落井下石已属心胸开阔，鬼才想劝她。
而且，荣庆最不愿意听的，就是她的话了吧。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母后说得对，妹妹与驸马成亲不过三个月，此时提和离之事，委实不妥。”
荣庆咬牙：“敢情不是你嫁给了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轻城又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承认道：“妹妹说的是，我确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妹妹实在运气不好，摊着个这样的驸马。”
荣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有她这么劝人的吗？
运气不好？什么叫运气不好！还不是被她害的！她看向轻城的目光越发愤怒，若不是皇后还在，她真恨不得扑上去撕了轻城。
轻城觉得自己实在坏心，看到荣庆的不幸非但不同情，反而颇有幸灾乐祸之念。
真是罪过，她一直希望能把赵玺教导成宽厚仁慈的未来君王，现在想来，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宽厚”两字委实不大容易，连她自己都做不到轻易原谅。
想到这里，轻城又开始走神：她一直担心竹简上的预言最后会成真，立志要把赵玺掰正，不要走上暴君之路。几年下来，赵玺的暴虐脾气似乎当真收敛了许多，偶尔甚至会让她觉得他除了胆大妄为了些，似乎和平常的少年也没有什么两样。那么，她真的成功了吗？
*
与此同时，西城四牌楼巷，赵玺私宅密室。
姜重率先开口：“今儿一早，太子身边的清客就去了一趟平安伯府，出来时，平安伯亲自送的人。”
赵玺挑眉：“太子终于忍不住了？平安伯府什么反应。”
姜重道：“那清客走后，平安伯就和世子关起门来长谈了许久，里面还发生了争吵。世子出来后，脸色很不好，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赵玺哼了一声：“没用的家伙。”
姜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终究是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他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家里其他人。”
赵玺继续嘲讽：“像赵昶这样不要脸的储君，也是天下少有。”
姜重：“……”忍不住腹诽：说得好像你比他好到哪里去似的？
姜重当初是陪着赵玺去西北的，第一次听到赵玺在梦中柔情缱绻地喊“姐姐”时，简直彻底懵了。
从此，他夜夜胆战惊心，一个人将这个秘密藏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劝说赵玺。
哪知赵玺一脸迷惑地问他：“我喜欢姐姐有什么不对？”
姜重差点吐血：“殿下，这是不伦之恋，你懂不懂啊？那么多可爱的姑娘，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自己的姐姐，你又没法娶她做妻子！”
赵玺惊讶：“你是说，我老是做和姐姐在一起的梦，是因为我喜欢她，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而是想要她做我的妻子？”他微微恍惚，“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既然别人可以娶她，他为什么不可以？
作为弟弟，他想要亲近她，独占她，与她云雨缠绵，自然是大逆不道；可如果他的身份变作她的丈夫，那一切就是顺理成章了。
姜重一愣，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做了坏事了。赵玺原本并不明了自己的想法，似乎，好像，被他点明了？一时间，他简直想痛哭流涕：“殿下，你醒醒，她可是你亲姐姐。”
然后，被赵玺一句话彻底吓到：“谁说她是我的亲姐姐？”

第86章 第 86 章
坤明宫内, 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三足炉中轻烟袅袅, 氤氲出淡淡香气。角落里, 一人高的西洋自鸣钟滴滴嗒嗒地走着，与荣庆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褚皇后见两姐妹说了几句便冷场下来, 摇了摇头, 问左右道：“丽妃怎么还没到？”郑潇是郑丽妃的娘家侄儿, 这件事还要看她的面子。
话音刚落, 外面响起通传声：“丽妃娘娘到。”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门帘掀起，一阵宜人清香袭来, 但闻环佩叮当，丽妃一袭天水碧流银宫装, 款款走入, 依旧是眉眼清丽, 姿容淡雅, 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褚皇后看到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丽妃妹妹总算到了, 小两口闹矛盾, 你也算是双方的长辈，帮着开解开解吧。”
郑丽妃看了哭得伤心的荣庆一眼, 笑盈盈地道：“孩子们年纪还轻，又都是打小儿就千娇万宠, 有些脾气的, 乍一成亲, 难免牙齿磕着嘴唇。照我说, 娘娘也别管他们，说不定过几日他们自个儿就好了。”
褚皇后道：“你倒宽心。”
郑丽妃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小两口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掺和多了，反而不好。”
褚皇后若有所思：“还是你明白。”想了想，吩咐左右道，“驸马也跪得够久了，请他进来吧。”
荣庆霍地抬起头来：“母后！”
褚皇后道：“荣庆休要任性。”看向她的眸中虽然还带着笑意，话中却隐含压力。
荣庆心头一凛，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越发委屈，不由眼泪汪汪。
轻城心中微叹：荣庆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如果今日驸马得罪的是福全，皇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但荣庆一个失了母妃的公主，皇后待她面上再好，也不过面子情罢了，怎么可能为了她驳郑丽妃的面子？只怕反而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皇后眸中果然闪过不满之色，却很快收敛，依旧是一派慈母之态。荣庆只顾自己委屈，哪能注意到。
郑丽妃含笑道：“三公主，退一步海阔天空，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的？”
郑潇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后一句话，气愤道：“她根本连床都不让我上，自己不让我碰，也不让我睡别人，我跟她哪有和的机会？”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褚皇后也顾不得还有轻城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变色问荣庆道：“此话可当真？”
荣庆眼泪汪汪，只不说话。
郑潇向褚皇后和郑丽妃行了大礼，嚷嚷道：“皇后娘娘，丽妃娘娘，臣说了也不怕丢丑。从成亲的第一天前，公主就让我睡在外间，臣连婚房的门都摸不得。想要亲近她，她就一脸嫌弃。”
荣庆脸涨得通红，愤怒跺脚：“这种事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你好意思做，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郑潇是个混的，哪里怕她，冷哼道，“我原以为公主是生气我从前的行径，遂洗心革面，在公主府守了一个月。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特么公主心里有别人！要不是公主身边的人说漏嘴，我至今还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呢。”
荣庆气道：“你还敢说，你在公主府几次三番调戏我身边的宫女，委实无耻；后来又天天混在花街柳巷，你这叫做得好？你是存心想让别人嘲笑我吧？”
郑潇冷笑：“只许你做初一，不许我做十五吗？是你先不愿意尽妻子的责任，我睡不得你，另外找些知冷知热的那又如何？”
荣庆大怒：“你还要不要脸，竟理直气壮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好了！”褚皇后被气得不轻，沉声开口，“你们两个都太不懂事了。婚姻大事，都当作儿戏吗？”
荣庆和郑潇都不敢再说了。
褚皇后责备郑潇：“驸马是公主的丈夫，也是臣子，你不给她长脸也就罢了，怎么尽干些不上台面的事？”
郑潇讪讪。
郑丽妃柔声劝解道：“娘娘莫气，孩子年轻，不懂事，该罚就罚，该教就教。总是臣妾的哥哥嫂子对潇儿宠爱太过，文不成武不就，一无是处，讨不到三公主的欢心。”
荣庆被她一说，更是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轻城在一边不由佩服地看了郑丽妃一眼：这位才是个厉害角色，看着云淡风轻，柔声细语，却一下子把责任甩到了荣庆身上，提醒皇后，小两口不和的根本原因是荣庆心里有人。难怪夏淑妃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可叹荣庆还一副被说到心坎上的表情。
褚皇后看了郑丽妃一眼，果然没有再追究郑潇，只问道：“荣庆身边的管事嬷嬷是谁？赏五个手板。公主不懂事，她也不懂事吗？哪有天天把驸马拒之门外的道理？”
荣庆脸色顿变，又气又急：“母后！”
郑丽妃赞道：“还是皇后娘娘看得明白。公主和驸马新婚燕尔，本当蜜里调油的时候，闹成这样，多半是这起子奴才挑拨的。如今给她个教训，叫她再不敢胡来，免得教坏了公主。”
荣庆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了。褚皇后显然已对她不让郑潇进房的行径不满，郑丽妃帮她把责任推到了奴才头上，她总不成再揽回自己头上？
褚皇后见她安分下来，欣慰道：“这样才对，你和驸马回去好好过日子，休要再闹。”
荣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含泪谢了恩，和郑潇一起退出。
轻城看了好大一场热闹，见人都散了，正要趁机告退，褚皇后忽然又叫住她。
轻城疑惑。
褚皇后道：“陛下今日召本宫前去，说要为蛮奴挑一个王妃。本宫倒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轻城愣了愣，这才笑道：“娘娘有合适的人选再好不过。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宫中人都知道她和赵玺关系亲近，宣武帝也发了话，赵玺的王妃人选要她帮着参详。只是，褚皇后身为嫡母，赵玺的婚事完全可以做主，似乎没必要特意来征询她的意见吧？
褚皇后道：“是本宫娘家的侄女儿，今年刚刚十四，知书达理，容貌标致，性情温柔。”
褚家的人？难怪皇后不方便直接做主。
褚皇后的父亲褚时休，生前是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褚家也曾是风光无俩的宰相之家。当初庄阁老势大，宣武帝放弃了其他人，迎娶褚皇后，也有借褚家之力对抗庄阁老之意。
但那只是从前。褚阁老病故后，褚家一蹶不振，褚皇后的几个兄弟没有一个争气的，唯一一个考上进士的褚家老四，性情优柔寡断，在官场沉浮多年，也只是借着褚皇后的面子混了个正四品的鸿胪寺卿。
皇后说的侄女就是这位鸿胪寺卿的嫡长女，在京城素有美名，求亲者众多。褚家却自有考量，不肯轻易将她许人。
想来这次主动向赵玺抛出橄榄枝，大概也是因为他在西北立下大功，封了荣王，一时声望大盛。甚至，压根儿就是褚皇后的意思，要用侄女儿拉拢赵玺。
轻城道：“娘娘的娘家人，品貌必是一等一的。只是蛮奴素来有些性左，别人轻易做不得他主，最好还是和他说一声。”
褚皇后自然也知道赵玺的性子，点头道：“蛮奴素来与你最好，你向他漏个口风，安排两人见上一面吧。”她那个侄女，她就不信，有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
轻城应下，从坤明宫告辞而出，没走几步，便见前面叠翠亭中露出一片天水碧色的裙角。走近，果然看到郑丽妃正等在那里。
轻城脚步微顿，转了个方向，郑丽妃见状，开口叫道：“公主留步。”
这里没有旁人，轻城对她，因着先前的事，连虚与委蛇都不想，直截了当地道：“丽妃娘娘，抱歉，我有些事需马上回去处理。”
郑丽妃道：“公主若没空，本宫只有去拜访淑妃姐姐了。”她拿捏着淑妃的把柄，不怕淑妃不听她的话。
轻城心中厌烦，淡淡道：“娘娘只管去便是，何必向我一个小辈交代？”
郑丽妃脸色微变，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策略不对，掩口笑道：“你这孩子，我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当真了？我找你，是为了荣王殿下。”连“本宫”都不称了。
轻城微讶，倒没有提步就走。
郑丽妃含笑道：“我有一个外甥女，出身定北将军府，今年刚刚及笄，姿容尚可，性情温柔……”
轻城越听越惊讶：“娘娘也要为三弟说亲？”
“也？”郑丽妃一愣，迅速反应过来，“莫非皇后娘娘也提了这事？”
轻城点头。
郑丽妃道：“褚家除了一个奇货可居的褚六娘，哪还有别的拿得出手的姑娘？”她看了看轻城的神色，神色一变，喃喃道，“她居然舍得把褚六娘许给三殿下？”
褚六娘便是鸿胪寺卿的嫡长女，在族中姐妹中排行第六。
轻城没有答她的话。姑娘家的名声宝贵，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尘埃未定之前，她不想随意议论别人。
郑丽妃露出遗憾之色：“既然皇后娘娘已有安排，那我便不多事了。”竟是二话不说，主动退让了。
轻城不禁心生好奇，郑丽妃这么识相，到底是不愿与皇后相争，还是那位褚六娘真的这么无可挑剔，让人不由退避三舍？
不过，西北回来，赵玺似乎一下子变得抢手起来了呢。轻城心中，顿时生起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与不舍。
等到她再次被人拦下来，差点以为又是谁来为赵玺说亲。哪知定睛一看，单世瑶正站在不远处对她行礼。
轻城惊喜：“你怎么进宫了？”
单世瑶道：“我今日来拜见太后，顺便来看看公主。”
轻城走近，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不由吃惊：“你怎么了？”又建议道，“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
单世瑶道：“不了，时候已经不早，我马上就要随着祖母出宫。”她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道，“公主，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轻城不解。
单世瑶的眼泪都快滴下来了，垂头拭了拭泪，才道：“我原叫哥哥替我约了公主一起游清波湖，赏红枫。可祖母说，我马上要出嫁了，要关在家里绣嫁妆，不能再随意出门。我，我……真的很对不起公主。”她哽咽着，越说越伤心。
原来小姑娘是为了这个难过。轻城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没关系，等瑶娘出嫁了，有时间了，我们再一起相约游湖好了。”
单世瑶却没有被她安慰到，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轻城心中惊奇：她从前可没觉得单世瑶这般多愁善感。
单世瑶泣道：“公主，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别怪哥哥。他是真心待你的，可现在这样，他也没法子。”
轻城道：“我自然不会怪单公子。”心中诧异：单世瑶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不过是不能出游，怎么看她的架势好像要生离死别似的？
单世瑶红着眼睛道：“公主，你真的很好很好，是我们没福气……”话还没说完，她身边的侍女催道：“姑娘，时候不早了。”
单世瑶匆匆抹了把泪，勉强对轻城笑道：“公主，我先走了。”
“等等，”轻城叫住她，“家中是出了什么为难的事了吗？”
单世瑶摇头：“没有，没有，一切都好。”见轻城神色疑惑，她道，“有太后娘娘在，谁敢为难我们？”
这倒也是。轻城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单世瑶毕竟年纪小，又受宠，因为被拘在家里绣嫁妆不能出游伤心失望，其实也是挺正常的。
*
晚上，赵玺竟然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来了，身上清清爽爽的，一丝酒气都没有。
轻城惊讶：“不是说姜重梁休他们要为你接风庆祝吗，怎么这么早就回宫了，连酒都没沾？”
赵玺道：“那帮小子在一起就没好事，喊花娘，听小曲，太没意思了。我只喝了一杯应个景，略坐一坐就回来了。”
钱小二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根本没有的事。几次教训下来，有您这个不留情面的在，梁公子他们从来不敢喊花娘，您怎么忽然这么说？
轻城心中却是欣慰：蛮奴的性子虽然无法无天了一点，却知道洁身自好，也不枉自己教他一场。只不过，“你不用回府休息吗？”
赵玺道：“父皇抱恙，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外，未能尽孝，如今我回来了，自然也要侍疾。这几日会住在宫中，大概要打扰姐姐了。”
轻城惊喜，自赵玺十一岁出宫开府，便再也没有在宫中常住过。两人虽也能不时见面，但到底照顾不便。如今他能在宫中多住几日，她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他这话说的，“你什么时候学得这种说话做派了，跟姐姐还见外？”
赵玺目光粲粲：“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可休要怪我到时不见外了？”
“我怎会怪你？”轻城说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可他又是顺着她的话答的。她摇摇头，摆脱心里古怪的感觉，对他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轻城道：“你帮我查一查，平安伯府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宫外的消息，她原先一直是拜托姜羡鱼和姜玉城帮她查的，但自从赵玺开府，又有了自己的情报渠道后，查消息的事便都转交到了他头上。
赵玺目光微闪：“姐姐怎么忽然想到查这个？”
轻城将单世瑶找她的事说了一遍：“我心里总觉得不安，还是查一查的好。”
赵玺应下，一边想着单家的动作倒快，一边笑吟吟地安慰她道：“有太后在，单家不会有事，应该就是单家姑娘说的原因。姐姐也不要难过，等父皇身体好了，我陪姐姐去游湖。”
轻城忍不住笑，蛮奴真是越大越贴心了。
赵玺看她眉目弯弯，玉颊流霞，一对桃花眼儿光芒璀璨，流盼生辉，不由心中大动。他忽然凑近，低低叫道：“姐姐。”
“嗯？”她应了一句，却见他抬起手来，指腹轻轻落到她的面颊上。
轻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
他道：“别动！”那声音喑哑，几乎就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引起她一阵战栗。
他离得似乎太近了些。
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面颊上来回抚动，轻城整个人都僵住了，就听他道：“这里沾了灰。”
是，是吗？她僵硬地道：“多，多谢。”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薄薄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轰”一下，仿佛热浪席卷，她一下子从头红到了脚跟。

第87章 第 87 章
他说：“姐姐, 你比梦里更软更香。”
他他他, 他竟还敢提他的梦！轻城觉得自己热得快爆炸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再看四周, 服侍的宫人全都低着头, 目不斜视。
轻城又羞又恼, 又气又急：他什么时候学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他却疑惑地看着她,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剔透，似乎他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不明白她为什么羞恼。
轻城心中动摇起来：赵玺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如何她清楚得很。何况, 他在男女之事上素来懵懂, 所以, 应该只是随口一说, 不可能有别的意思吧？
说到底，他不懂, 她身为姐姐, 总得教他才是，否则, 若他对别的姑娘也这样，可怎么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 心理建设许久, 才勉强平静下来, 开口道：“以后这种话, 不可随便对我说，更不可对别的姑娘说。”
他果然不解：“为什么？”
轻城双颊止不住发烫，轻声道：“会被人认作登徒子的。”
赵玺一怔，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姐姐，对不起，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你别生气。”
轻城道：“下次别这样就行了。”
赵玺点头，却依旧疑惑：“可姐姐不是别人啊，在姐姐面前，我也要这样思前想后，处处留意，不能想什么说什么吗？”
轻城愣住。
赵玺的眼神黯了下去，落寞道：“我知道了。”
轻城心中骤然生起了不忍：他原就是无拘无束，任性妄为的性格，从小到大，出格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他在别人面前被迫学着长大，学着妥协，难道在她面前也要处处受限吗？
罢了罢了。她叹道：“在我这里你自然可以随意些。”
赵玺望着她柔软的眼神，无奈的表情，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会像姐姐一样，对他如此纵容了吧？
他藏于袖下的手微微动了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将她紧紧扣入怀中，揉入骨血，想要融为一体，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
她生来便该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只是，她还没明白过来，他要学会忍耐，要更有耐心一些，不要吓到了她。
至于那些那些想阻止他拥有她的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按捺下心中的戾气，轻轻“嗯”了一声，对着她的表情，眉目飞扬，笑容灿烂。
轻城剩下的话顿时全都吞了回去。他这么高兴，她就不要说扫兴的话了吧。
第二天，轻城悠悠醒转，忽觉不对。今日又轮到她的早班，平时布谷她们丑时来叫她时，她总是半梦半醒，困倦不已，怎么今日她们还没叫她，她便自己醒来，还精神饱满？
她叫了声布谷，帐外很快响起脚步声。床帐被挂起，明亮的光线流泻进来，轻城眯了眯眼，心头大惊：“什么时辰了？”
布谷恭敬地道：“辰时了。”
轻城变色：“你们怎么没叫醒我？”这个时辰，可比她平时起得还晚。
布谷道：“三殿下丑时就过来了，说公主近来侍疾辛苦，今天他替您去，吩咐我们让公主好好休息，等您醒了再过去也不迟。”
轻城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是轻城的宫女，不该不请示便听了赵玺的话，擅自这么做，委实犯了忌讳。
布谷心头一凛，立刻跪下请罪道：“公主，请责奴婢自专之罪。可三殿下是一片好意，心疼公主。您身子骨本来就弱，连日侍疾，眼睛下面都有青影了，只怕身子会吃不消。”
轻城静静看了她片刻，看得布谷冷汗涔涔，才开口道：“罚你幽闭三日，三日内为我赶做五双罗袜出来。”
布谷感激：“谢公主宽厚。”规矩不能违，罚是一定要罚的，但这个责罚几乎就等于饶过她了。轻城的贴身衣物原就不假手于他人，全是几个近身宫女亲手做的，便是不罚，这也是布谷该做的，只不过加了幽闭，时间也限得紧了些。
轻城道：“下次再犯，定不轻饶。”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赵玺待她一片好意，她愿意领情，但，绝不能乱了她宫中的规矩。
布谷肃容应下。
穿衣、洗漱、梳妆、用膳……一套流程下来，轻城到乾宇宫时已经辰时末。
刚刚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宣武帝爽朗的笑声。见到她进来，宣武帝笑着招手道：“荣恩来啦，蛮奴正和我讲在西羯的趣事，你也来听听。”
他已经不用时时卧床，靠坐在龙床上，望着赵玺笑容满面，父子俩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赵玺叫了声“姐姐”，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是扮作胡商进入西羯的地方的。那边白天热，晚上冷，温差很大，阿重不信我的话，没有带足衣服，那天实在冷，就在帐篷外练拳，结果就被个西羯姑娘看中了。”
“哦？”宣武帝起了兴趣，“那小子倒有艳福。”
赵玺道：“哪有艳福？那姑娘又高又壮，马骑得比男人还快，刀使得比谁都溜，一般三五个壮汉都打不过她。一张脸儿倒是浓眉大眼的，就是皮肤又粗又黑，实在吓人。”
宣武帝兴致更浓了：“那后来怎么样了？”
赵玺道：“那姑娘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的篝火晚会，我懒得去，阿重却好奇得很，就去参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宣武帝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紧张问道：“怎么着？”
赵玺道：“我们几个才刚睡下，他就慌慌张张地逃了回来，叫我们收拾帐篷赶快跑路。我还没闹明白，就有几个西羯人吵吵嚷嚷地追了上来，要抓他。”
宣武帝大奇：“怎么回事？”
赵玺忍不住笑：“原来，阿重不懂他们的规矩，晚会上喝了姑娘献给他的酒，还被姑娘硬拉着跳舞。按照西羯人的规矩，晚上就要做一夜夫妻了。阿重怎会愿意？他一看形势不对劲，趁着姑娘疏忽，从姑娘的帐篷溜了出来，结果人家的父兄不买账了，追上来要抓他回去。非要他做新郎不可。”
宣武帝听了哈哈大笑：“这小子平时素来滑溜，难得见他栽一回。”
轻城想到姜重难得狼狈的模样也想笑，问赵玺道：“后来呢？”
赵玺道：“人家追得急，我们帐篷都没敢要，连夜就跑了。阿重吓得从此后再不敢跟西羯的姑娘搭话，怕一不小心又中了什么招。”
宣武帝大笑，调侃道：“人家西羯的姑娘都不怕，那么热情，他一个男儿家怕什么？”
赵玺道：“西羯的姑娘哪有我们大魏的姑娘可爱？换了我也要跑。”
宣武帝被他提醒，想起来道：“你还敢说，既然知道我们大魏的姑娘可爱，怎么几次赐给你，你都不要？”
赵玺干咳一声，目光游移，落到轻城面上，仔仔细细地看了眼，麻溜地转了话题：“姐姐今天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他一说，宣武帝顿时想起，瞪他一眼，暂时放过了他，对轻城道：“待会儿太医过来，让他们给荣恩请个平安脉。吾儿这些日子委实辛苦了。”
轻城道：“为父皇尽孝，本是应该的，谈不上辛苦。”
宣武帝感叹：“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蛮奴也多亏了你。”
赵玺笑嘻嘻地道：“父皇，刚刚你可答应了，让姐姐帮我的忙。”
宣武帝摇头：“你啊，荣恩都要出嫁了，事情正多，偏还要扰她。
赵玺道：“除了姐姐，我谁也信不过。”
也就是他，说话这般口无遮拦，一下子得罪一片，宣武帝还不生气，只无奈道：“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臭脾气的混小子？”
轻城笑问：“不知三弟有何事需我？”
宣武帝道：“蛮奴的王府要建，他说他不懂这些，要你帮着他看看。”
轻城为难：“我也不是很懂。”
宣武帝笑道：“你总比他有经验，你的公主府建的时候，不就是你自己拿的主意？”
轻城想了想，王府自有规制，具体的建造也有内务府和工部负责，不过是帮赵玺出出主意，并没什么难的，应了下来。
宣武帝又许诺道：“等王府建好了，要什么摆设，朕的私库随你挑几件。”一转眼看到轻城，补充道，“荣恩也一样，看中什么只管跟父皇说。”
轻城谢过宣武帝，赵玺却笑道：“到时您可别心疼。”
宣武帝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三个气氛正融洽，韩有德走进来，禀道：“陛下，无尘道长到了。”
宣武帝精神一振：“快请。”又对两个小的说，“这里不需你们服侍了，先回去吧。”
赵玺颇有些惊讶，询问地看了轻城一眼，轻城给了他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两人退出寝殿，恰与一个仙风道骨，须眉俱白的老道擦肩而过。
出了乾宇宫，赵玺问轻城道：“父皇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个的吗？”
太后信道，还曾劝过宣武帝几次，宣武帝却一向不以为意。怎么忽然将个老道奉为座上宾了？
轻城道：“父皇自从这次病了后就开始信这些了。这位无尘道长也是太后娘娘推荐给他的，据说卜卦极其灵验，能窥探天机。前一阵儿他帮父皇卜了一卦，说是有惊无险，死中有生之局，如今父皇果然死里逃生，自然更信他了。”
赵玺若有所思。
等他回过神来，见轻城往长乐宫去，下意识地拉住她手道：“陪我去一趟内务府。”
轻城目光落到他握住她的手上，如他的脸儿一般，同样已经被西北的烈日晒得黑了一截，却依旧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轻轻一拢，便将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完全包在了掌心。
她轻轻挣了挣，没有挣脱，垂眸喊了声：“蛮奴。”
赵玺“嗯”了一声。
轻城轻声道：“你已经大了，不可以再这样拉着我。”
她心中隐隐起了不安：便是在从前，赵玺喜欢亲近她，但也没有这样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自从他从西北回来，一系列的行为实在太反常了。他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对自己的感情变化一无所知吗？
赵玺看向她，她依旧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显得分外沉静。不知怎的，这样的她却叫他心头一凛，不敢造次，果然依言收了手。
轻城这才问他：“去内务府做什么？”
赵玺道：“营造司做了几个王府沙盘，叫我过去看看。顺便确认一下选址地点。”
轻城当初造公主府，只见了图纸，倒没见过沙盘，不由起了兴趣。
内务府总管赵在麒也是宗室出身，颇为精明强干，听说两人前来，飞也似地迎了出来，亲自领着两人去营造司看沙盘。
轻城看得稀奇。沙盘做得极为精致，小小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假山流水，道路树木都做了出来，栩栩如生，看着一目了然。
赵在麒指着最大的一个沙盘介绍道：“这个宅子位于永定门附近，地方最大，园林精致，房屋保存完好，离宫中又近，只需稍微改造，殿下便能入住。”
赵玺便看轻城：“姐姐觉得如何？”
轻城问赵在麒：“这么好，为什么一直空着？”
赵在麒笑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处原是庄阁老的宅子，颇有逾制之处，一般人哪能压得住，所以一直没有赐出。王爷身份尊贵，战功彪炳，自和一般人不同，因此臣才推荐了这里。”
轻城蹙眉。
赵玺问：“姐姐不喜欢这里？”
轻城当然不喜欢。庄家，是害得她前世丧命的罪魁祸首，他们的宅子，怎么想怎么膈应。不过到底不是她选公主府，“这是你要住的地方，不必管我，你喜欢就行。”除却这个，这座宅子可以说十分不错。
赵玺对赵在麒道：“不要这里，换个地方吧。”
赵在麒愕然：此前荣王殿下明明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毕竟本朝曾经最大的权臣住的地方，论选址、论园林、论舒适奢华，都是一等一的，怎么公主只是皱了皱眉，荣王殿下便将之否了？
赵玺：废话，王府以后可是要和姐姐一起住的，她不喜欢怎么成？
赵在麒又推荐第二个地方：“这处宅子在铜鼓巷，福全公主府附近，闹中取静，离皇宫也不远，原是前朝东城郡王府，就是屋子有些破败了，需要花大工夫整理。”
轻城仔细看了沙盘：“格局倒是不错，尤其是这湖极好。”占地只是比庄阁老的旧宅略小了些，房屋也少，但园子中挖的人工湖倒是极大，小桥流水，颇有意趣。
赵玺道：“不好！”
轻城惊讶：“怎么不好了？”
赵玺道：“我不想和福全离这么近。”姐姐性子柔善，自幼就被福全压着，这要和福全做了邻居，常来常往，还不得被对方欺负得死死的。
轻城想到他和福全素来不和，虽觉得他这个理由牵强，但也没想太多，好脾气地道：“那便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赵玺忽然想起：“姐姐的公主府旁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赵在麒一愣：轻城是庶公主，她的公主府选址自然比不上福全，离皇城也远，他们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但他反应也快，立刻叫手下找了册子出来翻看。
“公主府旁边倒有空宅院，只是……”
“只是什么？”赵玺问。
赵在麒道：“只是占地太小，屋子格局也不怎么样，要花大力气改造。即使这样，也实在不符王府的规制。”这处却没有沙盘，只有图。
赵玺看了一眼，见那宅子果然和轻城的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直接决定道：“就这里吧。”
轻城也道：“地方实在太小了。”他离她近，他自然欢喜，可这点地方，哪像王府？
赵玺笑道：“够住不就好了吗？”再说，小什么小？以后和公主府打通了，就不小了。
赵在麒小心翼翼地道：“只怕礼部不会同意。”
赵玺神色睥睨：“谁不同意的，便叫他来找我。”
赵在麒：“……”
轻城：“……”这家伙还是这么任性啊。
选定王府地点，两人正要回去，汪慎匆匆寻来：“公主，总算找到你了。陛下宣召，请您速回乾宇宫。”
出什么事了？轻城惊讶。她和赵玺才刚离开乾宇宫没多久啊。
赵玺倒是沉着得很，安慰她道：“姐姐勿急，去了便知道了。”
两人匆匆赶去乾宇宫，但见宣武帝脸上阴云密布，无尘道长倒已不见了。
轻城心里一咯噔，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宣武帝道：“荣恩收拾一下，出宫去平安伯府一趟吧。”
轻城心头一沉：“怎么了？”
宣武帝道：“单世良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

第88章 第 88 章
风乍起, 天阴沉下来, 骤雨欲来。
轻城下了车, 被冷风中夹杂得零星雨点激得打了个寒颤，鹧鸪忙上前, 帮她将雀金呢的斗篷拢了拢, 又将风帽戴上。
时已近午时。赵玺原要亲自送她过来, 梁阁老等几个阁老过来找他问西北的情况, 战报再频繁，总比不上赵玺这个有第一手信息的。
赵玺没法子, 嘱咐了阿卞好好保护轻城，又让上次春猎时护卫过轻城的阿丁带上几个人也跟着。宣武帝被他闹得哭笑不得, 去的是平安伯府, 也有侍卫随侍, 赵玺这样, 搞得像闯龙潭虎穴似的。但知他们姐弟情深，也就由着他了。
平安伯夫人桂氏亲自出来迎她。
桂夫人看上去三十许人的模样, 生得眉目艳丽, 肤色白皙，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 只不过此刻神态疲惫，眉间已有了折褶, 显得分外憔悴。
轻城瞧着亲切, 单世良与她长得极像, 一看便知两人是嫡亲母子。
桂夫人向她告罪道：“老太太原也该来迎公主, 只是她听说了世良的事，一急之下也病倒了，还请公主恕罪。”
轻城自然不会在意，淡淡含笑道：“夫人不需如此，老太太的身体要紧。”四周看了看，心中微讶，“怎么没看到瑶娘？”
桂夫人道：“今儿瑶娘的舅家表妹生辰，她一早就去了外祖家。”
轻城便没有多问，由桂夫人领着往单世良住的院子去。单世良还未成亲，住在外院，一路上庭院深深，树木苍翠，安静之极，连人影都不见几个。
大概看出了轻城的疑惑，桂夫人解释道：“外院人杂，怕冲撞了公主，臣妇命他们都回避了。”
话音未落，从斜剌里忽然跑出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的，一下子撞入轻城怀中。轻城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抓住小丫头维持平衡，却觉得手心中忽然多了一物。
桂夫人的脸色骤变，忙喝令左右将人拉开，一叠声地向轻城请罪。
轻城目光落到小丫头身上，见她被几个婆子押着，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莲青色的比甲，面上一团孩子气。
大概知道闯了祸，小丫头瑟瑟发抖，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夫，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桂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这是哪房的丫头，这么没规矩？”
小丫头哭着道：“奴婢是世子院子里的。”
单世良院子里的丫头？轻城心中一动。
桂夫人一怔，连目光都凌厉起来：“先把她押到柴房，回头再审。”几个婆子应下，就要把人押走。
轻城开口道：“算了，她也是无心之失，夫人看我薄面，就不要追究了。”
她都这么说了，桂夫人自然不好驳她的面子，勉强笑道：“公主仁慈。”叫婆子们放了小丫头，喝道，“还不给公主谢恩。”
小丫头感激涕零地给轻城磕了头：“多谢公主，您，您是大好人，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桂夫人黑脸：“还不快退下！”
轻城见小丫头脖子一缩，一溜烟地跑远，目光动了动，对跟出来的鹧鸪轻声说了几句。鹧鸪过去悄悄和桂夫人说了，桂夫人不敢怠慢，忙叫身边的管事嬷嬷引着轻城去净房。
等到嬷嬷退出去，净房中只剩轻城与鹧鸪两人，轻城慢慢展开手。手心中，赫然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正是刚刚小丫头撞上她的一刹那塞到她手中的。
她的目光落到纸条上的几个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片刻后，主仆两人若无其事地从净房中出来。鹧鸪退到后面，趁轻城找桂夫人说话，悄悄对阿卞说了几句。
一行人很快到了单世良住的院子。
地方并不大，正面朝南是一明两暗三间屋子，两边各有一排厢房，有回廊相连。
桂夫人歉意地对轻城道：“屋中狭小，不便招待，不如请几位公公和大人在旁边茶房略坐一坐？”
轻城静静地看了桂夫人片刻，桂夫人垂下头，神情不安。
轻城心中微叹，点头允了。很快有人过来招呼阿卞和阿丁他们。
桂夫人亲自打了帘子，引着轻城鹧鸪主仆进正屋。卧室在东边的暗间，和中间的明堂有一道小门相连，里面用一道楠木座美人绣屏格开。
轻城转过绣屏，脸色顿变。
屏风后，哪有什么单世良？太子一身赭红圆领衮龙袍，负手立在雕花架子床前，正目光炽热地看向她。
“太子哥哥？”轻城很快镇定下来，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哼笑一声：“孤在这里，自然是来等荣恩妹妹的。”
轻城越发诧异：“有什么事不能在宫中说，何必要这样迂回？”
“荣恩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太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在宫中你不是千方百计躲着孤吗？孤倒要看看，你这会儿能躲到哪里去？”
轻城皱眉：“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太子好笑地看向她，“孤费尽心思降服单家，特意来这里等着荣恩，你说孤想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到她妩媚无双的面容上，渐渐变得痴迷，“好妹妹，上次在乾宇殿好狠的心，差一点叫哥哥再也没法疼你。”
轻城脸色沉了下去：“你还敢提上次的事！”
太子笑了，慢慢地，一步一步逼近轻城：“打是亲，骂是爱，孤有何不敢提的？”
鹧鸪警惕地挡在轻城面前。
太子哪里将她放在眼中，淡淡道：“要命的话，给孤让开。”
鹧鸪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太子抬手一击掌，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手刀击在鹧鸪后颈，鹧鸪顿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做完这一切，暗卫身形一闪，再次消失不见。
太子得意，对轻城招了招手：“好妹妹，总算没旁人打扰我们了。你还是自己过来得好，免得皇兄的手下不长眼，伤了你，岂不叫人心疼？”
轻城没有动，脸色微微发白：“这里可是单家，桂夫人还在外面呢。”
“傻妹妹，”太子怜悯地看着她，“他们不敢打扰我们的。若不是他们帮忙，你怎么会在这里见到我？”
轻城不敢置信：“你对单家做了什么，他们竟会帮你诳我？”
太子笑道：“孤何需做什么？只要告诉他们你是孤看中的人，他们敢娶你进门就是和孤做对，你说他们会做何选择？”
单家无权无势，能依仗的不过是太后。可即使是太后，对上他这个未来的国君，也要退让三分，她总要为单家的以后想想。
现在他们当然可以拒绝他，可等到他登基之日，单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究竟是一个公主媳妇重要还是整个单家重要，这笔账，太后和单家人很容易算出，该怎么取舍更是一清二楚。
轻城的心沉了下去，和单家的婚事果然还是出了差错，走到这一步，已是再无挽回余地。只可惜了单世良和单世瑶兄妹。
她心里闷得发慌，看向太子，目中如有火烧：“太子哥哥如此处心积虑，不顾廉耻，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太子一脸怜惜地道：“孤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要逼死你？”
轻城冷笑：“你毁我婚事，坏我名声，口口声声欲与我无媒苟合，竟是疼我吗？”
太子道：“孤知道眼下这般委屈了你，可孤的妹妹这般姿容，觊觎你的人实在太多，孤若不能早日把你变作孤的人，委实不能安心。你放心，不出一月，孤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孤。”
轻城见他笃定的模样，心头暗惊，面上却依旧一副愤怒伤心的模样：“你又哄我，父皇怎么可能让我嫁你？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太子道：“孤自有妙计。”再多却不肯透露了。
他实在等得不耐烦，见轻城不肯靠近，猴急地扑向她道：“好妹妹，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轻城闪身避开，他扑了个空，正要调转方向再来一次，忽地脑后剧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阿卞从梁上跳下，抬脚踢了踢昏迷的太子，目中闪过一丝杀机。
轻城制止他道：“不可以。”
阿卞道：“几个暗卫阿丁带着人全部解决了，没人会知道。”
轻城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别人是傻子吗？他终究是太子，死在这里，干系太大。到时非但你我跑不了，单家也会受到牵连。”
阿卞道：“桂氏如此对公主，公主还要为单家考虑？”
轻城道：“单家并不只有桂氏。”她想到了那张纸条，若不是纸条提醒，今日她只怕就要陷入太子的圈套了。
谁能想到，太子竟能胁迫单家做出这样的事来？而单家，为了讨好太子，竟连脸面都不要了。她虽未嫁入单家，然而名分已定，单家这么做，简直是主动给自家戴绿帽子。但凡有点廉耻的人家，怎么肯这么做？
她吩咐阿卞弄醒鹧鸪，走出暗间。
桂夫人正跪在明堂里，双手合十，满脸焦急地祈祷着。见她完好无损地出来，后面跟着鹧鸪和原本该在茶房的阿卞，顿时脸色大变：“公主……”有心想问太子怎么样了，却上下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出了。
轻城看向她，目光如冰：“夫人，我再不好，亦是你单家之妇。夫人为太子牵线搭桥，可曾想过，此事若成，置世子于何地，置我于何地？”
桂夫人脸色煞白，伏地泣道：“公主，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太子殿下以势压人，臣妇当即就让瑶娘向宫中太后求助。可即便是太后，也不愿得罪储君。臣妇不能不顾单家的一家老小。”
轻城想起了昨日在宫中碰到单世瑶，她泪流满面地和自己说对不起。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吗？那个时候，单家就已经决定放弃她了。
可若只是放弃婚事，她也能理解，桂夫人却做出帮太子设计她的事来！
她问：“所以，一开始就是有意诳我来此？”
桂夫人惭愧地道：“是。”
轻城问：“世子坠马受伤也是假的？”
桂夫人道：“坠马受伤是真，但伤得并不是十分严重。”
“谁做的？”
桂夫人脸色惨淡：“是伯爷。”
轻城气笑了：“虎毒不食子。”
桂夫人哭道：“世良被我们保护得太好，不知世间疾苦，说什么也不愿放弃公主。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伯爷出手，他只是受伤；可若不这么做，到时他就可能是丢命了！”她伏地泣道，“公主，是世良自不量力，向您求亲，可我们单家庙小，实在容不得你这尊大佛。您，您就放过他吧。”
轻城心头酸楚，一言不发。
桂夫人求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臣妇有罪，自会向您谢罪。单家好不容易能有今日的富贵平安，求您怜悯。”
轻城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道：“我想见见世子。”见桂夫人迟疑，她补充道，“便是此后两不相干，也该我和世子当面说清楚。”
天彻底黑了下来，狂风卷动枝叶乱舞，雨点飞溅。
鹧鸪将备好的木屐、蓑衣、竹笠取出给轻城换上，一行人打着伞，冒雨前行。
单世良养伤的地方离这边不远。院门紧闭，被铁链锁着。
桂夫人示意看守的人打开院门，轻城走入，看到了一处精致的小院，纵是秋季，亦是鲜花烂漫。院中两株月桂树正当飘香，在风雨中别有一番韵味。
廊下一张摇椅，单世良就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晃着。豆大的雨点被风裹挟着扑到他身上，他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他却似毫无所觉，从来明亮含笑的眉目间也带上了一丝轻愁。
听到院门传来的动静，他看过来，眼睛微亮：“公主。”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他面上。

第89章 第 89 章
雨越下越大, 桂花落满地, 整个小院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红漆的廊柱和栏杆都被雨水打湿, 屋檐下形成密密的雨帘，他在雨帘之后, 眼睛明亮, 神情歉然：“恕我无法起身迎接。”
轻城心头一紧, 目光落到他被薄毯覆盖的双腿上：“你的腿怎么了？”
单世良道：“从马上摔下时伤了脚, 暂时走不得路了。”见她目中水光盈盈，笑着安慰她道, “别难过，好歹命还留着呢。”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公主好好的就好。”
轻城的心一下子酸痛得无以复加。
单世良的笑容淡了下去：“对不起。”是他太自不量力, 妄想攀折下这朵倾城之花, 却太过弱小, 根本没有办法护住她。
轻城道：“你没有对不起我。谢谢你，若不是那张纸条, 只怕我要吃太子的大亏。”
单世良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真正保护公主的，还是公主带来的人。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异常艰涩, “我也帮不了公主了。”
风声骤然大作, 雨点噼啪乱舞, 打到了她的面上, 冰冷异常。轻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轻声问道：“你想通了？”
单世良的眼眶渐渐发红：“若我只有孑然一身，此身自当献于公主。可单家生我养我，予我尊荣富贵，我纵不能回报，也无法这么自私。”他愿意为她不顾一切，不畏强权，可他没有资格拖着整个单家为他陪葬。
轻城知道他这样的选择是对的。甚至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单世良想不明白，她也会帮着劝说，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感到了心碎。
曾经天真不知世事，快乐无忧的青年，终究知道了现实的残酷，从此那个灿烂明亮，没有一丝阴霾的他世间再难觅。
“单世子。”她唤他，泪盈于睫，笑容清浅。
他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却依旧维持着她最喜欢的笑容。
“早日康复，”她说，“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他回道，心中却明白，他和她的缘分，已经彻底断开，再也无法接续。
*
马车冒雨驶出平安伯府，忽然停下。轻城掀开车帘，见伯府大门对面，少年一手擎伞，立于风雨中，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
见她看过来，他粲然一笑，所有的棱角俱化为柔软：“姐姐，我来接你。”
刚刚在单家一直忍住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蓦地扭过头，试图将泪擦干，却越擦越多。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失望与伤心，在见到她最亲的家人的一刹那，全部倾泻而出。
赵玺被她哭得心都揪了起来，英眉微拢，将手中伞丢给身后的钱小二，上了她的车，对在车中服侍的鹧鸪吩咐道：“你跟钱小二一起，坐我的车去。”
鹧鸪看向轻城，轻城点了点头，鹧鸪退了出去，顺手把车门关上。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外面的风雨声也被隔绝了许多，车中只余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赵玺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轻柔而笨拙地帮她拭泪。可她的眼泪却仿佛无穷无尽般。
赵玺只觉自己的心也快被她揉碎了，暴躁起来，问她道：“单家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轻城摇头。
他眉头皱得越发紧：“那是怎么一回事？”
轻城不说话，只是流泪。
赵玺烦躁不已，皱眉道：“姐姐连我都信不过吗？”
轻城摇头：“不是。蛮奴，你现在别问。”她现在根本没有那个心力来告诉他。
赵玺双拳紧了又紧，心中焦虑之极，却拿她毫无办法，一颗心如在油锅中反复煎熬。见她哭得越发伤心，他索性丢了帕子，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我不问了。姐姐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我陪着你。”
她难得的没有挣扎，乖顺地将头搁在他的肩头，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埋头任眼泪汹涌而出。
他的肩头很快洇湿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慢慢低去的哭泣声中忽然响起几声古怪的咕噜声。赵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轻城陡然推开他抬起头来，一脸呆滞，连伤心似乎都忘了。
赵玺惊讶：“姐姐？”
轻城懊恼地一手捂脸。
赵玺试探道：“你饿了？”她午时不到就来了平安伯府，一直折腾到现在，又是紧张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滴水未进，也该饿了。
轻城不说话，脸儿却慢慢涨得通红。
赵玺见她一张鲜艳妩媚的芙蓉面上泪痕未干，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住了一半，雾蒙蒙的桃花眼儿粉光融融，小巧的鼻尖哭得红红的，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他一颗心都要化，哑声建议：“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闷闷地道：“没胃口，不想吃。”
赵玺指着她大唱空城计的肚子道：“刚刚你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难得耐心十足，低声哄道，“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东西，心情就会好起来啦。”
轻城不说话，依旧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赵玺心中一痛，放软声音道：“姐姐，我也还没用午膳呢。”
她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抬头看向他。
赵玺道：“好饿。”
是因为赶着来接她吗？她望着他难得低声下气哄她的模样，心中又软又暖，又觉赧然：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光顾着自己伤心，竟反要弟弟来照顾她。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雨天的街道格外清静，便是最出名的春风楼，食客也是寥寥无几。赵玺带着轻城直接上了顶楼，将整个一层都包了下来。
偌大的地方，用屏风隔绝出相对独立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用膳，连服侍的人都全被赵玺赶了出去。
轻城心不在焉，呆愣愣的由他折腾，赵玺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赵玺说得没错，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好吃的，果然心情会好一点。只是，“只有佳肴，没有美酒吗？”她忽地问道。
赵玺道：“我们待会儿还要回宫，姐姐喝了酒，只怕不好和父皇交代。”
轻城的情绪忽然就压抑不住了，“交代，交代什么？交代我和单家的婚事又完了吗？交代单世子受我所累，被他的生身父母害得坠马受伤吗？”
她一向温柔好脾气，赵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发脾气的模样了，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轻城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掩面道：“蛮奴，你知不知道太子那个混蛋干了什么事？我只恨自己生了这张脸，偏偏被他这个禽兽看中了！”
赵玺冷静地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苛责自己？”
轻城泣道：“蛮奴，我好难过。你就让我醉一场吧。一醉解千愁，也许醒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是……”
轻城含泪瞪他：“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吗？不过是帮我遮掩喝酒这点小事，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赵玺没话说了。她一旦坚持要做什么，他向来是拿她没辙的。他心中叹了口气，吩咐给她上酒。
她也不要他劝，自斟自饮，几杯下去，眼泪很快干了，抱着酒壶对他呵呵笑，小模样儿乖巧得让人心疼。
赵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知道她已半醉。她的酒量原就浅，何况是在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幸好这次还没像上回般又哭又笑。
可她这个样子，怎么回宫？他想了想，对她道：“我先带你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
她乖乖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赵玺扶着她走了几步，见她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索性一把横抱起她。她却不像清醒时那般害羞不自在，配合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螓首靠在他胸前，一副依赖的模样。
赵玺心软如绵，正要举步。忽听她喃喃道：“蛮奴，太子说要娶我，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一怔，低头看她，目光锐利起来：“他打算怎么娶？”
轻城道：“他说不出一月，就会让我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风风光光？”赵玺的重点立刻歪了，冷笑道，“他还能娶你做太子妃不成？”
怀里的醉鬼却压根儿没注意他的话，迷迷糊糊地道：“我讨厌他，不要嫁给他。”
赵玺的神色柔和下来。
她却又接着嚷了一句：“我谁也不要嫁了。”
赵玺的脸顿时又黑了，一言不发，抱着她重新上了马车。车门合上，车中又只剩了两人，他却没有放下她，而是调整了下姿势，将她抱坐在怀中。
她似乎没有察觉不妥，纤细的手臂依旧软绵绵地勾住他，妖娆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好奇：“你怎么看上去不高兴？”
赵玺问：“为什么谁也不嫁了？”
轻城的脸蛋红扑扑的诱人之极，桃花眼乜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笨！太子是个坏蛋，我若嫁了人，他一定会再来害我的夫君的。”
赵玺道：“可你不出嫁，留在宫中，等他继位，岂不是只能任他欺负了？”
轻城一愣，似乎有些糊涂，秀气的眉微微皱起：“好像是哦。那怎么办？”
赵玺循循善诱道：“你可以嫁个不怕他的人。”
轻城沮丧地摇了摇头：“不成不成，连太后娘娘都让着他，这世上哪有不怕他的人？”
赵玺心跳如鼓，忍不住收紧手臂：“姐姐，你看我怎么样？”
轻城又是一愣，醉眼迷离，狐疑地看向他。
赵玺的心不由自主吊了起来，轻声道：“姐姐，我来娶你怎么样？我不怕他，我可以保护你。”
轻城怔怔地看着他：“你啊？”
赵玺静心屏气，等她回答。
轻城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来，戳了戳他的脸颊，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蛮奴，你可真会逗姐姐开心。”
赵玺：“……”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偏偏轻城仿佛被逗乐了，格格笑得开心：“这个笑话我可以笑好几年。”
“笑话？”赵玺脸色平静下来，似有风雨欲来，心尖却似燃起一簇火苗，灼烧得心头疼痛。
轻城努力在他怀中坐起身来，认真点头：“姐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关心我。可是你比我小三岁呢，说这话可不是逗我开心？我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
赵玺蓦地俯下身，薄薄的唇落向她花瓣般的红唇。轻城最后一个“你”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已准确地噙住她的红唇。
轻城本已迷糊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她果然醉了吧？竟然会出现弟弟亲吻她的幻觉！
赵玺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唇，似乎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茫然片刻，见她呆愣愣地没有抗拒，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舔她的唇珠。
又香，又软，又甜，又滑，还有淡淡的醉人酒气，仿佛世上最甜美香醇的糕点，叫人只想一口吞下，反复品尝。
那是梦中都不敢想象的销魂滋味。
心尖的火苗越烧越旺，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所有的克制全都抛诸脑后，所有的渴望汹涌而出。手上加力，将她用力贴紧他，唇舌的力道蓦地加重。她不适地“唔”了一声，朱唇轻启。他福至心灵，舌尖趁机滑入，凭着一股直觉，生涩而放肆地撷取她口中的芬芳。
轻城手足发软，两耳嗡嗡，因酒精迟钝的脑海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只觉檀口之中，他强势的舌攻城掠寨，势不可挡，汹涌之势如风暴卷过，将她的理智彻底绞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微微喘息：“姐姐，你现在还觉得我娶你是一个笑话吗？”

第90章 第 90 章
夜雨飘摇, 一灯如豆。
轻城悠悠醒转, 望着头顶陌生的雨过天青玉绡纱帐, 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酒醉时的记忆模模糊糊，她揉了揉发痛的脑壳, 习惯性地叫道：“布谷。”
帐外响起了鹧鸪的声音：“公主, 你醒了？”
轻城这才想起, 她今日算是私下去平安伯府探望, 并没有摆仪仗，除了护卫, 只带了鹧鸪和阿卞两个服侍的。
鹧鸪挂起纱帐，轻城看清楚了帐外的情形。这是一个布置得极素简的屋子, 青砖地, 素白墙, 墙上挂着一柄式样古朴的宝剑, 靠墙放着两个素纹清漆紫檀斗柜。
床前不远放了一张同款素纹清漆紫檀四仙桌，桌上放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甜白瓷碗。
朝南则是一排大窗, 此时都紧紧闭着,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之声。
好熟悉的屋子，轻城微愣：这不是赵玺奉国将军府外书房旁, 供他临时小憩的屋子吗？她曾经来过两次，有些印象。只是, 她怎么到了奉国将军府？
零星的记忆碎片突然闪过, 逼仄的马车, 潇潇的雨声, 少年炙热的拥抱，生涩的亲吻，渐渐散落的外衫，他滚烫的吻落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呼吸灼热……她“啊呀”一声，握住了发烫的脸颊。
她她她，她不是在做梦吧？她和赵玺怎么会到了这一步？那可是她的弟弟！
鹧鸪端了甜白瓷碗过来：“公主，先喝点醒酒汤。”
她心神不宁地喝完，又在鹧鸪的服侍下漱了口，净了面，这才开口问道：“我们怎么没有回宫？”
鹧鸪道：“公主醉了。王爷说，回宫怕有麻烦，就给宫里送了信，说雨太大，您躲雨误了回宫的时辰，他接您到将军府暂住一宿。”
听着合情合理，若是从前，轻城自然不会多想，可马车中似真似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却由不得她不多想。
“蛮奴人呢？”她问。
鹧鸪道：“姜大人有事找他，两人正在外面说话呢。”
轻城穿衣起身，向与书房连接的门口走去。姜重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猜的不错，去玉清观的果然是他的人，只怕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玉清观？轻城脚步顿住，微微皱眉，那不是父皇新宠信的那个无尘道长所在的道观吗？谁派人去了玉清观？
赵玺哼笑一声：“他倒是聪明，知道走这条路子，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姜重的声音有些犹疑：“你真的决定了，要虎口夺食？”
赵玺道：“怎么，你怕了？”
姜重道：“我怕什么？倒是你，你就不担心陛下百年以后……”
“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玺不屑一顾地道，“只要有足够的实力，他能奈我何？再说，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若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又有何面目在这世间苟活？”
外间安静了片刻，姜重的声音带着感慨响起：“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他的声音坚定起来，“有你这句话，不管结果如何，我总是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了。”
赵玺笑骂道：“你小子怎么说得像要跟着我闯刀山火海似的？”
姜重也笑了，说起另一件事：“我听说陛下有意把你的封地定在西北，让你接替英王殿下，镇守西北？”
赵玺问：“你听谁说的？”他很快反应过来，“梁休？”梁休的父亲梁阁老是内阁首辅，有些信息，他知道的向来要比一般人更早。
姜重道：“梁阁老那个老狐狸能把休息透露给梁休，可见这消息八成是真。”
赵玺道：“西北大致已定，西羯全灭，其余部落也是苟延残喘，不足为虑。皇叔镇守西北多年，风霜劳苦，父皇委实不忍，已命他班师回朝，献俘受封。”
姜重道：“这么说，英王殿下很快就要回来了？”
赵玺道：“是，估计最多一个月，皇叔就能回京。至于我去西北之事，还未最后定夺，父皇有这个意思，但应该会和皇叔商量了再决定。”
轻城听得怔住：英王就要回来了，而赵玺却有可能接替他去西北？
赵玺他就要离开了吗？可他们俩……马车上的暧昧记忆再次充斥脑海，她心乱如麻，思绪如潮，再难平静。
外面，姜重和赵玺又谈起别的事。她无心再听，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
寒风夹杂着凉雨扑面而来，打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鹧鸪忙将斗篷拿来给她罩上，劝她道：“公主，这会儿雨虽小了，可入了夜，风却凉了不少，还是关上窗吧。”
轻城摇了摇头：她心中纷乱，正需要寒凉的风让自己冷静。
可任她如何冷静，都想不起来，她和赵玺怎么就亲在一起了呢？记忆已经断片，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偎依在他怀里，任他吮吸舔吻，热情如火，丝毫没有反对。甚至最后，还给了他回应，引来他更激烈的掠夺。
她懊恼地捂住了脸。自从上次赵玺酒醉轻薄了她，她就明白，他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可他兀自懵懵懂懂的，清醒时也向来克制，她也就一直能与他维持表面的平静，相处一如从前。
他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昨日又没有喝酒，照理说不该再次轻薄她。她心头一惊：该不会是自己伤心之下，像上次酒醉时一样，主动抱住他不放引起的吧？
他年纪轻，正当血气方刚之时，怎能经得起撩拨？而且，经此一遭，他就算从前不明白，现在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她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装不知道揭过这茬，就当没有发生过？
她越想心头越乱，贝齿不自觉地咬向嘴唇，骤然一疼，发出“嘶”的一声。她伸手摸了摸唇，心中更懊恼了：臭小子实在莽撞，她的唇瓣都已经红肿了，倒和上次上火时有的一拼。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少年熟悉的声音响起：“姐姐。”
轻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窗户的支杆上。赵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往自己方向一带。
她身不由己，在他的力道下一下子扑入他怀中，被他伸手抱了个满怀。她窘迫地抬头，恰对上他深邃美丽，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眸子。
马车中，他紧紧抱着她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她浑身都燥热起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推他。他高大的身躯却凝峙宛若山岳，她哪里推得动分毫。
“蛮奴！”她羞恼地抗议。
赵玺凝视着怀中的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鹧鸪：“晚膳应该差不多了，我的人不懂宫中规矩，你去帮着看看有没有不妥。”
轻城急了，想叫鹧鸪留下，他却趁机低下头来，在她朱唇上轻啄一口。
柔软的触感一沾即退，这是两人在清醒状态下的第一个吻。轻城呆滞片刻，连头皮都快炸了，颤声道：“你，你做什么？”
“自然是亲你。”赵玺答道，目光盘旋在她红扑扑的面颊，越发娇艳的朱唇上，眸色微暗。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轻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咬牙道：“蛮奴，你不可以亲我。”
“为什么？”他神情疑惑，“姐姐之前在马车上时不是很喜欢吗？”
谁，谁喜欢了？轻城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又羞又气，连声音都在发抖，“休得胡说！”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弟弟亲她！
他陈述事实：“在马车上，我亲姐姐的时候，姐姐明明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轻城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你可以别说了。”
赵玺眉峰聚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轻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失序的心跳，斩钉截铁地道：“马车上我喝醉了，你，你不要当真。”
赵玺目光闪了闪，声音被她柔然的手儿捂住，有些含糊。她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拿开她的手，又说了一遍：“可姐姐答应嫁我，我当真了，怎么办？”
短短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劈得她晕头转向。轻城脑中嗡嗡，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她，唇角弯起，柔和了原本略有些冷硬的线条，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漫天星光：“我说，姐姐答应了做我的妻子。”
半晌，轻城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不，不可能。”她就算醉了，也不可能答应这么不靠谱的事吧。
星光摇散，他抿紧嘴，静静地凝视着她。
似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轻城莫名心虚起来：难道她真答应了？她醉了这么不靠谱的吗？她努力搜索记忆，却依旧除了两人缠绵的热吻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越发心虚，哭丧着脸道：“我记不得了，要不……”就不算数了好不好？
“不要紧，”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从容打断她的话，一手抚上她光洁的面颊，缓缓吐出口的一字一句却让她心惊肉跳，“我记得就好。”
轻城的气势全被他压制住，懊恼地想哭：“你可以不用记得的。”
“那怎么行？”他目光在她红肿的朱唇上打个转，弯下腰，附在她耳边恬不知耻地道，“我原本不敢想的，是姐姐让我有了希望。”大指抵上她的红唇，轻轻摩挲了下，语带暧昧，“而且姐姐连定金都索要了，现在再反悔可就太过分了。”
轻城倒抽一口凉气：他这么说，难道马车中的一吻，真是她先主动的？她喝醉了酒，竟是这般禽兽，连弟弟都引诱？
苍天厚土，诸天神佛，她知道错了，她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可眼前这一关她该怎么过？她该怎么让他明白，她是不可能嫁给他的？
他从小便因为血统问题受人轻视，不论在西北还是回了京城，都受尽了苦难与屈辱。等到出宫开府，二皇子都能得封郡王，他却只能受封一个奉国将军。一路走来，步步艰辛。
如今，他好不容易凭借着灭西羯立下不世功勋，扬眉吐气，正当名声煊赫，前程似锦之际。可少年成名，是风光，更是风险。暗地里，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妒恨他，若在这时爆出和姐姐有私情，会彻彻底底地毁了他。
哪怕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彼此也一直清楚，可世人不知，便会诟病，会攻击他。她怎么忍心他落到这个境地？
何况，他才十五，这个年纪正当天真热情、无知无畏，却还是性情未定。他对她的感情也许只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热烈却未必有长性。等他再年长些，重新回顾，终会感到后悔。
她不期然地想起竹简对两人命运的预言，他会称帝，而她则会死于他手。她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他最后恨她恨到对她剖心挖腹的真正原因竟是这个？因为自己的存在成了他生命中的污点？
而且，竹简中最后对她的称呼也是其姐荣恩公主，而不是别的。既然是公主，说明她的身份并没有发生改变，依旧是他的姐姐，而不是他的妻子。
他们是没有希望的！
她醒过神来，打了个寒噤，脸色一点点惨白。
赵玺的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立刻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心头一凛：她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太急切，把她吓到了？
轻城彻底冷静下来，微微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试图和他讲理：“蛮奴，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姐姐，我们是不可能的。”
赵玺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有想不想做。”
她知道他固执的脾气，一时和他说不通，态度强硬起来：“是姐姐对不起你，喝醉酒做了错事。可醉话当不得真，你还是忘了吧。”
她绕过他，想要走出去，赵玺神色微沉，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低低道：“醉话当不得真，亲吻也当不得吗？姐姐不是说过，这是丈夫和妻子之间才能有的亲密。”
轻城道：“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梦？”他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五指收拢，目光陡然凶狠起来。轻城吃痛，伸手去掰他的手，不防他忽然弯下腰来，一把横抱起她，大步向床边走去。
轻城大惊：“你做什么？”
他沉着脸，弯腰将她放下。轻城心弦绷紧，下意识地跳起，要往外逃去，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她哪敌得过他的力道，不由自主向后倒去，少年沉重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姐姐，这样，你也能当作是梦吗？”

第91章 第 91 章
他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 如山岳般沉沉压下，轻城逃脱无门，只觉身上骤然一沉，如被巨石碾压。
这臭小子, 实在太太太太岂有此理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重？轻城被他压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艰难地腾出手来, 徒劳地推搡着他。
但她那点力气, 就如蚂蚁撼树, 哪里推得动他分毫。
赵玺毫无所觉, 压在她身上，只觉如卧云端, 心神俱醉。
身下的人儿娇小柔软, 又香又暖，视线所及处，但见她青丝如墨，凌乱地覆在她小巧可爱的耳垂, 雪白的玉颈上，极致的黑, 愈衬得她肤光胜雪, 妩媚天成。
真美！他心跳如鼓，呼吸渐渐急促, 一低头, 意乱情迷地含住她小巧柔嫩的耳珠。
她被他的动作刺激得哆嗦了下, 挣扎着喊道：“蛮奴。”
他从鼻中“嗯”了一声, 舌尖眷恋地掠过她的耳后。
她哆嗦得越发厉害，软绵绵地说了声：“别，”又颤声道，“疼。”
声音中的虚弱痛苦令他清醒了几分，他动作一顿，就听她带着控诉的声音响起：“你好重，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重？他愣住，飞快地撑起上身，只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发白，秀眉蹙起，带着痛苦之色。
“姐姐，”他慌乱起来，“你没事吧？”
轻城心中气苦，闭上眼睛不理他。
他越发慌乱：“伤到了吗？对不起，我看画上都是这么画的，没想到……”他真是个猪脑子，也不知道动动脑筋就照着画上学！他自幼练武，看着虽然不胖，可个子高挑，肌肉凝实，份量可一点儿也不轻。姐姐这么娇弱的人儿，怎么能吃得消他毫无保留的一压？
轻城依旧不理他。
他急了：“我看看是不是压伤了。”伸手去掀她衣襟。
轻城正赌着气，忽觉身上凉飕飕的不对劲，连忙睁开眼，恰看到他拎着她里衣的一角，掀起一半，对着她鹅黄色绣斑斓蝴蝶的裹肚看呆了眼，另一手伸到一半，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掀开。
迟疑片刻后，他果断地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裹肚。
臭小子，他要干什么？
轻城脑中“咯嘣”一下，仿佛有一根弦突然断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手，“啪”的一下就打了上去：“赵蛮奴，你敢掀一下试试看！”
她那点儿力气，哪里能伤到他，赵玺不痛不痒，手臂上连个红印子都没出现，理直气壮地看向她：“我就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轻城都快要被他气死了，这小子平时看着脑子挺灵光的，怎么这个时候就变浆糊了？他还真敢说！
她涨红了脸，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怒气翻腾，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你要敢看，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
赵玺委屈：“我又不是故意要看。我只是担心你。”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溜向掀起的衣襟下。
鹅黄色的裹肚色泽明艳，上面绣着彩色斑斓的蝴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两侧露出一截曼妙柔软的细腰，肌肤如雪，白得晃眼，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莹润细腻，毫无瑕疵。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两手掐上去时，柔腻纤细的触感该有多么让人疯狂。
世上怎会有如此勾人的美妙景象？赵玺心旌摇曳，只觉浑身的热血都不听使唤地往一处涌去，几乎是一下子就有了反应。一时间，他真恨不得不管不顾，掐上她乱他心神的纤腰，为所欲为一番。
轻城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怒声道：“你还不松手？”
赵玺的目光落到她面上，也不知她是羞还是气，娇艳的面容红若三月的桃花，妖娆的桃花眼儿雾蒙蒙的似含着泪，红红的唇儿哆嗦着，颤若风中之花。
更让人想□□了。
可他不能。他刚刚也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他的姐姐，值得他最好的对待，明媒正娶，洞房花烛，而不是在这个微凉的雨夜，在这个简陋的房间中，与他轻率地无媒苟合。
罢了，等她嫁给他，他总有机会。
只是，理论与实际的差距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大。他望着她可怜可爱的模样，想起刚刚冲动上涌，却没控制好力道，差点把她压伤，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找梁休好好讨教讨教？否则，姐姐这么娇弱，他真怕自己没经验，到时一不小心再把她弄伤。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来，却依旧半跪在她上方，坚持不懈地道：“姐姐，我们都这样了，你除了我，还能嫁给谁？”
轻城瞪了他一眼：“我和单家的婚事可还在呢。”
赵玺道：“反正很快就会解除了。”
轻城狐疑：“你怎么会知道？”
赵玺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声色：“你喝醉的时候不是和我哭诉了吗？”
是吗？轻城不自在地垂了眼，喝醉后的事，除了和他的逾矩，其它的事，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赵玺补充道：“你还说太子要在一个月内娶你。”
看来还真是自己告诉他的，否则他不可能知道太子和她说了这些。
轻城头痛起来：赵玺的性子，向来是想要做什么事，千方百计，不计后果都要去做。这下还真是麻烦了。她该怎么把他的想法拗过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你让开，让我起来说话。”一触之下，只觉掌下肌肉紧紧绷起，坚硬如铁，不由微讶。
赵玺一把抓住她的手，哑声道：“别动！”
轻城茫然，但见他动也不动，面色潮红，咬牙切齿，额头密密渗出一层汗来。
这是怎么了？她狐疑地打量他，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处，顿时面红耳赤。
此刻两人的姿势，她仰躺在床上，他跪坐于她上方，两腿分别支在她两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不可避免地看到某处鼓鼓的，竖起了旗杆。
这家伙他竟然……轻城大窘，忙避开眼，不敢乱看，更不敢再轻易动作。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侧面的墙，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那一面墙上空荡荡的，只挂了一柄黄铜吞口的古朴宝剑，轻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宝剑上。
绿鲨皮的剑鞘已有些陈旧，中间刺着两个篆体字。当初为了认竹简封面的字，她曾经学过一阵子小篆，一眼认出上面是“凝光”两字。
凝光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赵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道：“这把剑还是我小时候得的，削铁如泥，十分锋利。”
轻城忽然就想起来了，当初她刚刚变成荣恩，得罪了赵玺，姜玉城为了劝说她与赵玺和解，曾经和她讲过三个关于赵玺的传说。其中一个正是和凝光剑有关：自幼服侍他的老太监，因为触碰了他珍爱的剑，被尚还年幼的他残忍地斩杀。
因为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她到现在还有印象。
可这些年她与赵玺相处下来，却对故事的真实性起了疑心：他行事凶狠无忌，可对身边人，却是极念情的，看他对阿卞和钱小二几个怎么样就知道了。他真的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斩杀自幼服侍他的老仆吗？
她突然开口问道：“这把剑你还是不许别人碰吗？”
赵玺一愣，立刻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若是别人问他，他自然一个字都不屑解释，可她问了，他想了想，还是告诉她道：“那个人是我生母留下的眼线，把不该泄漏的消息传到了西羯。”
轻城回眸看向他。既是如此，这些年他为什么任人误解，却不解释？可细想想，他要是愿意对别人解释，他就不是赵玺了。
这一打岔，赵玺终于平复下来，翻身下床，伸手拉她。
轻城松了一口气，只觉刚刚短短的一瞬间，竟那般漫长难熬。好在，总算暂时过去了。
她避开他的手，自己起身，门外传来鹧鸪恭敬的声音：“王爷，公主，晚膳已经摆好了。”
轻城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应了一声，向外走去。她算是怕了赵玺，可不敢再和他独处了。
手却再次被拉住。
她皱眉看他，他若无其事地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又指了指她凌乱的青丝：“让鹧鸪帮你重新梳一下头吧。”
轻城的脸瞬间又红了：她真是气糊涂了，刚刚两人一番折腾，想也知道她现在的模样该有多狼狈。可让鹧鸪进来看到，鹧鸪该怎么想？好气，真想捞起袖子将这个混蛋狠狠揍一顿。
偏他还不识相，不死心地再次提道：“姐姐，婚事……”
她沉下脸来：“婚姻大事，自有父皇做主，你不必再提。”
赵玺问：“父皇做主了，姐姐就肯嫁我？”
轻城道：“那是自然。可父皇不会……”
赵玺眉开眼笑地打断她的话：“那便一言为定。”既然她说了由父皇做主，那便让父皇做主吧。到时可由不得她后悔。
轻城：“……”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
第二天，轻城回宫，宣武帝直接将她召去了乾宇宫，面沉如水地道：“太子昨日带着太医去看了单世良，回来告诉朕，说世良伤得颇重，这几年都无法下地？”
轻城脸色微变：太子还真有脸回来说。
宣武帝叹息：“究竟怎么回事？世良好好的，怎么就受了伤？你昨日去看过他了，真这般严重？”
轻城道：“昨日我见单公子的时候，他精神还好，腿上用毯子盖住，倒看不出伤得如何，只是，确实站不起来了。”
宣武帝惋惜地看向轻城：“可惜了这个孩子，真真是飞来横祸。吾儿的婚事竟如此不顺。”
轻城垂眸，心道：都是拜你的好儿子之赐。
宣武帝犹豫了下，又道：“昨日太子来时，恰好无尘道长也在，朕让他为你和世子算了一卦。道长说，单家福薄，承不住娶公主的福气，若强要娶亲，只怕将祸事不断。”
轻城忽然就想到昨夜在赵玺书房无意间听到的话。看来，姜重说的派人接触玉清观的人就是太子了。太子为了图谋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可无尘道长说的也没错，她若一定要嫁给单家，以太子手段的下作，只怕今后，单家真是祸事不断了。
宣武帝又道：“太后已经知道了。单家应该会以世良伤重，婚事不吉为由，近日就上疏解除婚约。荣恩……”他顿了顿，劝说道，“你休要怪他们。”
轻城泪盈于睫，轻轻开口道：“无尘道长卜算精绝，他既卜出不吉，女儿怎能害了单家？”
宣武帝怜惜地看着轻城，“好孩子，委屈你了。朕已命道长细细推算，务必重为你找个好姻缘。”
轻城心中苦笑：除非太子暴毙，否则，她大概是再不可能有好姻缘了。在太子的强权压迫下，单家有太后作为后盾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可竹简上的预言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太子会继位，之后才会暴毙于甘泉宫，被赵玺取代。她根本没有任何的指望。
事已至此，她已经不想出嫁的事，只能谋划一个稳妥的自保之策，保住自己不至于落入太子之手。至于赵玺说的要娶她的话，少年人的冲动和热情应该很快会过去，等他再长大些，总会明白过来。
日子平静而有序地推进着，有了无尘道长的卜算，婚约的解除异常顺利。
离太子放话要娶她的一月之期越来越近，轻城提心吊胆，太子却没来纠缠，也没有其它举动，依旧忙于替宣武帝上朝，处理军政大事，仿佛忘了那日在单家发生的事。
赵玺则被宣武帝丢去了六部观政。宣武帝当真打算让他去西北，在去之前，特意让他去六部熟悉流程，混个脸熟，尤其是涉及钱粮的户部和关系到军务的兵部。以后他镇守西北，免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轻城无奈，接手了赵玺的荣王府建造事宜。赵玺去六部没时间，把这些事都丢给了她。
在这样的忙碌中，英王班师回朝了。

第92章 第 92 章
九月初七, 英王班师回朝的第二天，是轻城的十八岁生辰。赵玺一早就和宣武帝说好了要请一天假，接轻城出去游湖。
自从赵玺和她挑明，轻城其实有些害怕和他单独相处, 本想找个借口推辞了。可宣武帝怜惜她婚事屡次不顺，见她恹恹的提不起劲来, 不由分说, 就准了赵玺的请求。
到了那日, 一早长乐宫偏殿就热闹起来了。布谷和百灵合作, 先拉着她在梳妆镜前好好打扮了一番；画眉去小厨房，亲手下了一碗寿面；鹧鸪则和汪慎、阿卞一道布置殿宇。
轻城吃过长寿面, 她手下的宫人便一齐给她拜寿, 一连串的吉祥话此起彼伏，殿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饶是轻城近来心事重重，也不由受到感染，露出笑容, 赏了红封，又让他们将御膳房送来的寿桃和糕点分了。
太后、宣武帝和褚皇后、夏淑妃等的赏赐一早就送了过来。太后赏了她一对开过光的和田玉平安扣, 褚皇后和夏淑妃等赏的都是衣服布料, 宣武帝最大手笔，赏了金珠一袋, 明珠一袋, 玉如意一对, 金寿桃一对, 各色绸缎十匹，头面首饰一盒。
便是在及笄那年，宣武帝的赏赐也没有这般丰厚，显然多少存着补偿安慰的心理。
轻城在宫里走了一圈，向宣武帝、太后、褚皇后几个都献了恩，这才带了鹧鸪和阿卞，坐上华盖八宝珠缨车，心怀忐忑地出了宫。
午门外，天空高远，秋风飒爽。阳光下，少年身披烟色大氅，眉目俊逸，身姿笔挺，打马候在金水桥边。见珠缨车驶出，他的双眼骤然明亮，含笑疾驰而来。
少年英姿，意气风发，目光睥睨，天地间，仿佛没有任何挫折能令他的眉眼染上阴霾。
轻城的心中忽然就升起了难以抑制的骄傲，她看着他从卑微时的蛮横无礼，人人轻视之下一步步走来，看着他跌跌撞撞地不断成长，如今，终于成为了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而他今后，会有更光明的前途。
他纵马飞驰到她车边，探身过来。她回过神来，连忙要放下车帘。
他动作迅速，一手挡住落下的车帘，目光紧紧锁住她，笑容敛去，委屈地叫了声：“姐姐。”
这些日子，他隐隐察觉到了她对他的躲避与疏远，无奈即将离京，又要忙着接待英王回朝之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忙得不可开交，又不住宫中，没法找她。
他本想借着这次出游的机会和她把误会解释清楚，结果她先是不想出来，好不容易宣武帝帮忙，他成功约到了她，没想到刚见面就受到了她的冷待。
轻城神色淡淡，客气而疏远地叫了声：“三弟。”
赵玺越发感觉到她的冷淡，暗暗皱了皱眉，心里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原就预料到，以她被动的性子，要她接受两人关系的转变没有那么容易，也曾犹豫许久，要不要向她挑明他的情意。在西北的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决断。可最终，他还是决定要跨出这一步。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他挑明了，一次她不接受，两次不接受，可时间久了，一点点蚕食她的防线，总有一天，她会习惯，会接受；可如果不说出来，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她早已是待嫁之年，根本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甚至，以她的保守，压根儿不会考虑他。
可即使料到了现在的结果，看到她对他态度冷淡下来，他依旧感到了仿佛有什么堵在心口，闷闷的难受之极。
不过，他从来都不是轻易动摇的性子，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先去西市坊。”
轻城奇怪：“去西市坊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知道赵玺打的什么主意。
一行人从西市坊最有名的成衣铺子锦绣坊出来，已完全换了装束，看上去就如普通人家的公子小姐出游。阿卞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代替了轻城那辆招摇的华盖八宝珠缨车。
用赵玺的话说，今天他们要抛开身份，痛痛快快地玩一天。轻城一下子就被他勾起了兴趣，虽然依旧对他保持距离，但也不抗拒他的安排了。
赵玺带她去了清波湖，轻城曾经数次与人相约而来，却始终未能成行的地方。
秋季的清波湖格外美丽，沿岸红枫成林，绚丽如火，与蓝天白云一起倒映在深碧色的湖水中，宛若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美不胜收。
轻城站在湖边，任秋风拂过，裙裾飞扬，但觉心旷神怡，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欣赏到美景的愉悦被驱散了。
湖面上，大大小小的画舫游弋其中，隐隐传来笙歌阵阵。
赵玺事先雇好了一艘画舫，一行人下了车后，他便带着戴了帏帽遮挡容颜的轻城沿湖而行，往画舫停着的码头走去。
码头处停着几艘华丽的画舫，其中一艘甲板上站了几个人，正面红耳赤地争吵着什么。赵玺皱了皱眉，让阿卞过去看看，自己陪着轻城站在一株红枫下等候。
轻城望着争执的双方有些好奇。一方带着竹笠，赤着双足，面目粗糙幽黑，似乎是船夫；另一方则是一个公子哥儿带着几个家丁，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戴着面纱，身材高挑苗条的姑娘。
不一会儿，阿卞回来禀告道：“那位公子预先雇的船出了点问题，不能游湖，他们要求调换旁边的一艘船，船家说所有的船都被预定了，不能调换给他们，他们强行上了船，两边就争执起来了。”
原来如此。赵玺不以为意：“不必管他们，我们先上船吧。”
阿卞犹豫。
赵玺道：“你小子有什么话一并说出来，吞吞吐吐做什么？”
阿卞道：“他们强行要调换的那艘船就是殿下您雇的那艘。”
赵玺一愣，眉峰聚起，现出一个冷笑：“这点事你都处理不好？”
熟悉他如阿卞，顿时打了个寒噤，苦着脸道：“不是属下不想处置，而是那两位身份特殊。”
赵玺不屑：“怎么个特殊法？”
阿卞道：“他们是鸿胪寺卿褚家的人。”
赵玺一时没想起是谁，轻城却是心中一动，提醒他道：“那是皇后娘娘的弟弟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褚家如今虽然势弱，但看在褚皇后的面子上，他们也得容让几分。
而且她记得，褚皇后要介绍给赵玺的，似乎就是鸿胪寺卿的嫡长女，褚家的六娘？
轻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向先前看到的那个姑娘方向看去。那姑娘亭亭而立，穿一件水红色的长褙子，配绿地折枝纹洒金裙，生得发若堆云，肌若白雪，秾纤合度，身量高挑，便是看不清面貌，也能知道必是个美人胚子。
莫非这般巧合，她就是褚六娘？
赵玺却不管这么多，冷笑道：“我管他是谁，占了我们的船还有理不成？”携着轻城，大踏步地往画舫走去。
阿卞和钱小二忙跟上。
船家刚刚见过阿卞，见他跟在赵玺后面，知道是雇主来了。对褚家少爷作揖打拱道：“褚公子，不是我们不给你船，实在是所有的船都被预定了。您看，这艘船就是这位爷雇的，不能给您。”
那褚家少爷上下打量赵玺一番，扬了扬下巴，傲然道：“来得正好。我出双倍的钱，这艘画舫归我了。”
赵玺连正眼都没扫他一眼，淡淡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请这位不速之客该去哪边凉快去哪边？”
阿卞和钱小二领命，走到褚家少爷跟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褚家少爷气得蹦蹦跳：“哪来的没眼色的东西，竟敢如此无礼！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肯出双倍的银子是给你面子，休要敬酒不吃……喂喂喂，你们做什么？”
钱小二和阿卞一人拎起他一条胳膊，一二三，往岸边一甩。他顿时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了岸上的草丛中。一个跟斗跌得哭爹喊娘，好不容易爬起，他的身上脸上全沾满了草屑，狼狈之极。
褚少爷抹了把脸色沾到的草屑，气得跳脚：“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又指着呆住的手下道，“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的？你们是猪吗，还不给我打回去！”
他的手下这才反应过来，发一声喊，向阿卞和钱小二冲去。
这些乌合之众，哪是打小就经受过严格训练的阿卞和钱小二的对手，结果可想而知。不一会儿，一个个都被扔出去和褚少爷做了伴，鬼哭狼嚎一片。一时，甲板上的外人只剩下褚姑娘和她身边的小丫鬟。
褚姑娘一手捂住心口，露在面纱外的丹凤眼满是惊惶。身边的小丫鬟也白着脸，瑟瑟发抖，看着可怜极了。
可惜钱小二和阿卞两个自幼便净了身，最不懂的就是怜香惜玉。
钱小二挠了挠头笑嘻嘻地道：“这位姑娘，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们送你下去？”
送？他说得可真谦虚，明明是扔好不好！
褚姑娘勉强笑道：“不劳二位了，我们自己下去。”声如莺声呖呖，说不出的动听悦耳。
褚少爷在岸上更气了：“你们还敢赶我妹妹？等着瞧，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们。”喝令手下再上。他手下那帮人面面相觑，明知不是对手，苦于主人逼迫，只得苦着脸慢吞吞地再次向船上靠近。
褚姑娘回头道：“住手！”又对褚少爷道，“哥哥，原就是我们不对，你休要再闹了。”
轻城忽然开口问道：“姑娘在褚家可是行六？”
褚姑娘诧异地看了轻城一眼，点头道：“正是。”趁机问道，“不知姑娘是哪家的？今日是家兄莽撞了，我代他向两位陪个不是。”
果然是褚六娘。轻城差点扶额，褚皇后还说要帮两个人安排相亲呢，可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两人彼此之间还能有什么好感？
看褚姑娘说话还挺知礼，而且，有皇后做主，这桩婚事成功的可能性极高。可第一面就印象不好，以后两人岂不是要成为怨偶？她还指望着对方能让弟弟明白过来，什么样的姑娘才值得他爱慕呢。
所以，为了弟弟的幸福，她是不是该想办法补救一下？
她纠结了下，小声对赵玺道：“褚姑娘他们出来游玩一趟也不容易，要不我们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坐画舫吧？”
赵玺皱起眉来：他好不容易和姐姐单独出来游玩，请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轻城劝他道：“闹大了，皇后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赵玺根本不在乎：“这事说到天去，也是我们占理。”扬眉对阿卞两人道，“还不把人送下船去？莫非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褚姑娘见势不妙，赶紧自己下了船。岸上，褚少爷的脸都青了。
轻城眼前一黑，这世间之事，岂能光论有理无理？便是法理，也不外乎人情。和褚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以赵玺的牛脾气，下次安排两人见面，只怕他也不会对褚姑娘有好感；褚姑娘遭受他这样的对待，但凡有些气性，也不可能待见他。
原本挺好的一桩姻缘眼见前途黯淡，她该拿他怎么办好？
赵玺不知她的心事，将褚家兄妹打发走，示意船家开船，心情极佳地引她入舱。
事已至此，轻城扼腕也无益，只得暂时将忧虑抛开。
船舱中布置得极为舒适。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应季的秋菊红枫图，角落里点着一炉香，清幽淡雅。
临窗则是一张大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糕点蜜饯瓜子，几乎全是轻城素来喜欢的。在窗边坐下，任湖面清风徐来，嗑嗑瓜子，赏赏湖景，格外惬意。
轻城上一世也来过清波湖，但那时姜家可雇不起这么好的船，姐妹几个挤在一间船舱中，叽叽喳喳的，既热闹又嘈杂。
“还想吃什么，玩什么，姐姐只管说，我让他们去弄。”赵玺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他此时的姿态极为随意，懒洋洋地趴在几上，歪头看着外面的风景。
阳光落到他不再白皙却更富有男儿气息的侧脸上，他浓密长直的睫毛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挺直的鼻梁，精致的下颌如巧手雕塑而成，渐渐脱去了少年的圆润，越发轮廓分明，俊逸逼人。唇边惬意的笑意却柔和了他越发凌厉锋锐的气势。
轻城忽然觉得，他的选择是对的，若是邀请了褚家兄妹，人情固然顾及了，想必他就无法这么怡然随意了吧。
且顾眼前岁月静好，至于以后，谁管它洪水滔天。
赵玺若有所觉，回头看向她，眼中如有星光摇曳：“姐姐，贺你生辰之喜，福寿绵延，事事如意。”

第93章 第 93 章
凝望着她, 目光热烈，神情缱绻，带着毫不保留的热情与欢喜。
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轻城的脸儿开始发烫，心里却莫名有些伤感：来自少年人的最真切、最纯粹的感情,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不被打动？何况，两人相处经年, 她对他原就狠不下心来。
倘若她还是前世的那个她, 没有经历过前世嫁人后的惨淡收场, 没有今生竹简的残酷预言, 她也许还有勇气陪着他不管不顾一回。可如今，明知道两人不会有结果, 明知道有太子在侧虎视眈眈, 他对她的爱恋于他有百害而无一利，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泥泞？
何必非要他撞得头破血流，到最后只余无尽的后悔，反而把两人原本的情分都消磨殆尽。
“蛮奴, ”她轻轻道，“我一直做你的姐姐不好吗？”
赵玺的心狠狠一沉：她终于要直言拒绝他了吗？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带着固执：“可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轻城失笑：“哪有人能永远在一起的？”
“当然能。”他看着她, 眼神自信，语气固执, “你嫁给我, 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真是孩子话。轻城想笑, 却笑不出, 眼角莫名有了泪意，低语道：“便是我不嫁你，也永远是你姐姐，不会离你太远。”
“那不一样。”赵玺皱眉，忽的起身，胳膊撑在案几上，向她俯身而来，“我亲你时，你明明没有反对……”甚至还给了他回应，虽然是在醉中，可醉了才是最真实的反应不是吗？她明明应该不讨厌他，“你不肯答应我，究竟在怕什么？”
少年气质狠厉，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下方，带来无端的压迫感。她不适地想要往后退让，他却不容她后退，跟着逼近，薄薄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呢喃着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怕什么？”
说话间，气息拂动，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再次吻上她。
轻城的呼吸乱了，狼狈地扭过头，脸上止不住的热了起来。
他在她耳边催促：“姐姐！”
她狠狠心，回答他道：“不是怕什么，而是我对你只有姐弟之情，并无男女之思。我不愿意做你的妻子。”她不敢看赵玺的表情。这是自己呵护了这么些年的弟弟，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怎么愿意伤他的心？
赵玺问：“还有呢？”
这平静却又略带好奇的声调？轻城微愣，忍不住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她，神情平静如常。
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
轻城迷惑了，继续下猛药道：“你比我小了三岁，我不喜欢嫁比我小的男人。”
赵玺点点头，问道：“还有吗？”
他依旧平静，甚至态度带着轻微的探究，仿佛在研究什么不解的疑问，随意而自然，丝毫没有被拒的伤心难过。
受他影响，轻城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放松了，想了想道：“你还太年轻，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实在不必急着现在就定下终身大事。”
赵玺精准地领会到她的中心意思：“你说我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是怕我以后会变心？”
轻城哑然，有的时候，他真是敏锐得让人心惊。
赵玺倒没有因为她的质疑生气，偏头想了想，诚心请教道：“那姐姐从前愿意嫁杜琮，嫁单世良，是因为相信他们不可能变心吗？”
轻城被问住了。她和杜琮，单世良定亲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事实上，杜琮在婚前就纳了齐绢娘，甩了她一个无情的耳光。
赵玺见她不说话，又问道：“姐姐定下前两位驸马，是因为对他们心生倾慕，有男女之思吗？”
轻城无言以对。当然不是，她只是觉得他们是合适的驸马人选。
杜琮看上去老实温厚，单世良则温暖有趣，可以给她想要的平静安定的生活。她对嫁人最大的期待便是能获得自主，不必留在宫中看人脸色，对驸马的要求其实一直不高。至于对两情相悦的期待，早就死在前世的新婚夜了。
那么，既然前两任驸马她都没提过感情方面的要求，怎么轮到赵玺，她就对他格外苛求？若不考虑年纪因素，他明明比前两任驸马更加出色，更有担待，她仅仅是因为害怕他变心后会翻脸无情吗？
轻城怔住，忽然不敢深想答案。
赵玺委屈：“姐姐既然当初愿意嫁给他们，为什么不能考虑嫁给我？他们能给姐姐的，我都可以给。他们不能给姐姐的，我也可以给。”除了年纪比她小这一点无可辩驳，其他的，他就不信比不过她的两任前驸马。
轻城道：“太子……”
赵玺不屑道：“他也就那点下作手段，别人怕他，我却不怕。横竖我早就得罪他了，再多一样也一样。”
轻城想到赵玺和太子的那些恩怨，心中叹气。知道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又道：“你我姐弟一场……”
赵玺截断她：“若能成为夫妻，必会成为佳话。”
佳什么话？轻城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固执起来真是要命。
赵玺又道：“姐姐就当我是前两任驸马一样对待不就好了？”
轻城脱口而出：“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无论是杜琮还是单世良，他们和她定亲前后，不过只见了几面，说到底，对彼此来说，还是陌生人。他们负了她，她会难过一阵子，可终究不会太伤心。可赵玺是不同的。这么多年的感情，若是最后落得反目成仇，情何以堪？
赵玺蛮不讲理地道：“我不管，你得一视同仁才行。”
轻城气道：“他们两个都和我解除婚约了。”要一视同仁的话，这个也得一视同仁。
赵玺哑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暴躁地抓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轻城刚想说那是你最不喜欢的甜糯米糕，赵玺就一口吐了出来，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饶是轻城刚刚还满腹心事，这一刻也被他逗笑了，摇头道：“好好的糕都被你糟蹋了。”
见他犹自拧着眉，她顺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道：“快漱漱口。”赵玺也不接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这才气鼓鼓地看向她：“不许再笑。”
轻城笑得越发厉害，赵玺气不过：“还笑！”瞪向她，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气氛松快起来。
舱外传来船家恭敬的请示声：“客官，大家已经准备好了，是否开始？”
轻城不明所以，赵玺显然知道怎么回事，开口道：“开始吧。”
但闻“铮”的一声，如裂石穿云，银瓶乍破，骤然响起，随即乐声淙淙，或如珠落玉盘，或似清泉流石，悠扬而起。
这是……轻城惊讶地看向赵玺。
一声弦响一曲终，轻城霍地起立，现出激动之色，快步走出船舱。
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徐娘半老的女子，手抱琵琶，坐姿优雅，她的眉心眼角已有明显的细纹，却犹自风韵无限。
“文大家。”如此精绝的琵琶技艺，果然是她，琵琶与琴双绝的文大家！
半年前，轻城由姜羡鱼领着去拜访对方，却中途遇到赵玺，出了岔子，错过了向对方请教的机会。轻城一直引为憾事，没想到自己今日生辰，赵玺竟能请动她！这份生辰礼可太和她的心意了。
文大家抱着琵琶站起身来，优雅行礼：“祝小姐芳辰永享，喜乐安康。”
轻城笑意盈盈：“文大家客气了，请进舱说话。”
*
轻城从不知道，赵玺要讨人欢心时，竟能让人如此开心。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亲事，吃喝玩乐，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看到日渐西移时，才惊觉时候已经不早了。
两人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宫。
金乌西坠，天边金红一片，古老的宫殿沐浴在暮色中，庄严而美丽。金水桥边有人在等他们。
赵玺先看到，纵马冲了过去，欢喜叫道：“皇叔。”
轻城心头一颤，掀帘看去，就见暮色中一人立于马旁，披一件玄色绣金狼皮斗篷，身姿笔挺，气势沉沉，巍然有山岳之势。半年不见，他的面容染上了风霜之色，杀伐之气愈重，目光远远投来，恰与她对上，沉甸甸的让人心惊。
轻城不敢再看，遥遥向他行了一礼，放下车帘。
英王是昨日回到京师的，为表礼遇，宣武帝特命太子领文武百官郊迎三十里。彼时人多，赵玺虽然也去迎接了，却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今日他又一早过来接轻城游玩，还没来得及拜访英王。
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等赵玺。
轻城正想着，得得马蹄声向她的车驾而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外面掀开车帘，递了一个匣子进来。
轻城惊讶，转头，再次对上英王的眼眸。英王向来凌厉的眸中带着几许复杂，开口道：“生辰贺礼。”
他居然会给她准备生辰贺礼？轻城意外，接过匣子。还好匣子不重，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英王却没有多说，转身要走。轻城忍不住叫道：“皇叔。”
他停下来，沉默地看向她。
轻城忽然又感到了不安，弱弱地道：“我的竹简……”他既回来了，也该把竹简还她了吧。
英王道：“抱歉。”
轻城一怔：“怎么了？”
英王道：“当初我答应了要把竹简还给你，却出了点意外。没有来得及和你交代一声。”
轻城道：“没关系，只要竹简好好的就成。”
英王不说话。
轻城心里一紧：“竹简怎么了？”
英王看向她兀自抱在手中的匣子，开口道：“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咦？他的意思，给她的生辰礼物就是竹简吗？这么小气的？不对不对，她的重点似乎歪了，重点应该是，她的竹简究竟怎么了？

第94章 第 94 章
铜鹤宫灯光影摇曳, 噼啪一声, 爆出一朵灯花。鎏金飞燕穿云铜帐钩下，镂银双层香薰球无风自动，滴溜溜地转动着, 散发出淡淡的馨香。
布谷轻手轻脚地走近，正要将帷帐放下，轻城的吩咐声响起：“先不用, 让我一个人坐会儿。”此时, 她换上了素白的杭绸寝衣，如缎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正懒洋洋地倚在床头。
布谷领命, 带着小宫女退了出去。轻城这才拿起英王给她的匣子, 盯着看了半晌，才缓缓打开。
她的目光骤然一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匣子中静静躺着的, 似是她的竹简，又像不是。竹简卷成一卷, 放在大红绸布上，比原先粗了许多，竹片的颜色也淡了, 光洁异常, 隐隐竟仿佛带着玉石的润泽。
她拿起竹简, 看到了封面上熟悉的“暴君催化系统”六个篆体字。
翻过来, 右上角依旧是营养液栏, 数量却莫名涨到了六百多。第二根竹片上写着“剧情进度完成百分之七十，奖励营养液五百”；第三根竹片上则是“是否升级竹简”的提示；第四根竹片上，代表着预言的小圆点还在，轻城点了点，依旧和从前一样，圆点能点出预言来，也能收回。
最大的不同，是后面比从前又多了四根竹片，却还是空白的。
轻城反复查看，暗暗称奇，多出来的竹片和原先的竹片之间韦编完整如初，仿佛从未断裂过，连绳结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竹简完整了？
轻城惊讶莫名：原来这就是英王说的变故吗？究竟怎么回事，是英王本身就有另半边竹简，找人重新编好了，还是竹简自己长出来了？可看英王的态度，显然竹简变完整的过程并不寻常。
她算不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非但得回了竹简，而且升级竹简的两项必要条件，一下子全都实现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是否升级竹简”那列字，选了“是”。营养液的数量一下子少了五百瓶，其余的却没发现什么变化。
轻城正奇怪着，后面空白的四片竹片上密密麻麻地浮现了许多小字，开头便是一列字：暴君催化系统使用说明。
许久，她长出一口气，心中震惊莫名。
原来，竹简并不是此间之物，而是来自九重天外一名为“晋江天”的神秘所在。竹简的本名乃叫“系统”，上有世界法则之力，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情节点与主要人物生平，法则之力就会生效，自动补全细节，生成一个小世界，营养液则是供小世界运转的能量。
他们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小世界。世界之子便是赵玺，整个世界的主线便是他如何一步步从卑贱的胡女之子成为至高无上的残暴君王，而如她，如楚国公府姜家，以及许许多多的其他人，都是赵玺在成为暴君之路上的垫脚石。
竹简上的“主线剧情”，“重要剧情”之所以几乎不可更改，是因为会与早就设定好的关键情节点，也就是这个小世界的设定基础冲突，在竹简等级不够的情况下，可能会导致小世界的崩溃。
只有竹简升级到最高级别，竹简的主人才可以查看全部剧情和人物命运，并获得用营养液兑换删除剧情的权限。甚至，如果有足够的营养液，还可以改写或续写剧情。
但问题是，删除主线剧情所需的营养液数量就已经够恐怖，更勿论要改写或续写。而得到营养液的方法却只有一种：配合完成剧情。
剧情的完成度越高，她在其中的参与度越高，她得到的营养液奖励就会越多。此前，无论是引来太子的爱慕和引起赵玺的愤怒，其实都和完成剧情有关，因此她才会得到营养液的奖励。
作为注定要死亡的剧情人物，想要扭转命运，摆脱竹简的“预言”，赢得一线生机，她就得先按照竹简上的“预言”，一步步将赵玺推上暴君之路。
轻城：“……”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所在的世界竟是这样来的。如果竹简上所说的一切皆是真的，岂不是这个竹简竟有创世灭世之能？
她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吗？只是，再了不得的东西，如果不能保住自己的命，也是无用。可要赵玺变作暴君，她也是万万不愿的。
所以，她究竟该怎么做？
*
数日后，宣武帝痊愈，下旨于太一殿大宴群臣，封赏西北有功之士，为英王庆功。
长乐宫偏殿，轻城端坐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如花娇颜，心中有些忐忑：按照竹简提示，今日的庆功宴便是一个关键的情节点，赵玺和太子的矛盾会在今日之后白热化，埋下日后不死不休局面的根源。
可惜竹简的叙述实在太简略，寥寥几字，叫人完全看不出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便是为了营养液想参与其中，也有无从下手之感。
她暗暗叹了口气：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些天，她已想明白，如果既想自己活命，又想改变赵玺成为暴君的命运，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收集到足够的营养液，改写关键剧情。
轻城掐好时间出发，刚刚走到通往太一殿的拐弯处，便看到郑潇和荣庆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极不好，也不知是不是刚刚吵了一架。
轻城想起百灵跟她说起的八卦。自从那日荣庆在皇后宫中哭诉，被郑丽妃轻描淡写地扭转了局面，责罚了荣庆身边的管事嬷嬷，回去荣庆就和郑潇圆了房。
一开始两人倒也还好。可没多久，郑潇就故态复萌，招惹了荣庆身边的宫女。荣庆岂肯吃这种亏？转头就把宫女发卖了。两人又一次大打出手，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连宣武帝都听说了，把两人叫进宫呵斥了一顿，才算又安稳了几天。
这会儿看两人脸色，也不知是不是又大战过。轻城懒得和他们招呼，正要躲开。郑潇眼尖，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向她，涎着脸招呼道：“这不是二皇姐吗？真是巧。”
轻城今日穿了一件樱花白的留仙裙，外罩粉色蜀锦镶斓边交领大袖衫，娇嫩的颜色越发衬得肤色晶莹，眼若含波，唇似樱桃，身姿袅袅地站在那里，鲜艳水灵得如同枝头初绽的带露桃花。
荣庆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目中妒恨交织。她消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上连颧骨都露了出来，目中满是怨气，脸上厚厚的脂粉都挡不住眼底的青色。明明是和轻城同样的年纪，甚至还比轻城小几个月，此时却像是长了好几岁，显露了老态。
她的容色原就逊于轻城，此时两相对比，更是被比到了尘埃中。
荣庆的脸色更差了，目中闪过怨毒。再回头看到郑潇的丑态，脸都青了。她跨步挡住郑潇的视线，恶狠狠地道：“你这对招子往哪里看？还嫌闹的笑话不够吗？”
郑潇嬉皮笑脸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要紧的？”
荣庆气得要命，一时拿他没办法，越发迁怒轻城，恨不得将她一张勾人的脸挠花。转而想到自己刚刚知道的消息，又得意起来：长了一张狐媚的脸又怎么样？待会儿等人多了，自己嚷出来，总能要她好看。
轻城皱了皱眉，暗道运气不好，碰到谁不好，偏偏碰到了这对夫妻。
郑潇在荣庆后面笑嘻嘻地道：“既然碰到了，也是有缘，二皇姐不如和我们一起进去。”
轻城脸色冷了下来：“不必了。郑驸马和荣庆妹妹只管自便，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郑潇兀自不死心，嘿嘿笑道：“不打扰，不打扰，二皇姐天仙般的人物儿……”
话还没说完，一道淡漠威严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本王与郑驸马在这里碰到，也是有缘，不如一道进去？”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大步走来，先看到玄色刺绣斗篷的一角，随即整个人现身，露出一张冷峻异常的脸，身后只跟一个亲卫。
随着话音，他森冷的目光冷电般投向郑潇。
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郑潇吓了一大跳，没出息地退了一步，讪笑道：“见过皇叔。不，不必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悄悄拉了拉荣庆，落荒而逃。
英王这才看向轻城，拧眉道：“荣庆的驸马，一直这般不着调吗？”
轻城道：“郑驸马和荣庆成婚前，便是有名的风流人物。”
英王懂了，眉头越发皱得深：“下次他再无礼，你不必客气，叫阿卞直接教训。有什么事自有本王帮你兜着。”
这是在帮她撑腰了。轻城“嗯”了声，规规矩矩地谢过他。
英王默默注视着她，见她态度疏远，心中酸痛，面上却维持着素来的冷静：“走吧。”
轻城惊讶地看向他。
英王道：“既然碰到了，横竖顺路，我送你过去。”
轻城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低声应下。两人默默无言行了几步路，轻城忍不住开口：“皇叔。”
“何事？”英王问。
轻城问：“那竹简怎么忽然完整了？”
英王道：“另半卷竹简一直在我那儿。当日，我捡到你的竹简，就和我那边的半卷竹简放在一起了。没想到，等我要还你的时候，却发现两个半卷的竹简自己连了起来。”
他当时大为骇异，竹简连接得天衣无缝，仿佛从未断开过一般，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甚至他再试图将竹简断开，也是百般设法却无计可施。
他怕竹简有古怪，会伤害到她，思前想后之下，先将整卷竹简留在自己那边，并抽空带着竹简去拜访高人，试图找出竹简的秘密。
半年下来，一无所获，竹简也始终没有出现别的古怪。他这才放心将竹简还给她。既然断不开，他索性将自己的那一半也送给了她。
轻城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也幸亏除了自己，别人都看不到竹简上的内容。否则，英王只怕还要受惊不轻。
她再次谢过英王，说话间，英王已把她送到了女眷所在的偏殿外。
轻城到得不早不晚，外臣的女眷已经到了不少，褚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却还没到。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等候。
在场身份最高的便是福全，身边围了一群人，正笑吟吟地听着已经到了的荣庆说话，见到她过来，亲热地招了招手叫她过去。
等轻城过去，福全含笑携了她的手问：“前儿我得了一把上好的古琴，想着宝剑赠英雄，我们姐妹中也就你擅长这些，特意叫他们送来给你当了生辰贺礼，可还能入眼？”
福全出嫁后，从前的性子收敛了不少，轻城又是个温柔和顺的，两人相处得竟反比同在闺中时融洽。
轻城笑道：“正要谢谢皇姐。琴是极好的，可惜我技艺拙劣，倒是辜负了皇姐的好琴。”
福全正要说话，荣庆在一边冷哼道：“技艺拙劣不拙劣，总要听过方知。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你不如弹一曲，让大家赏鉴赏鉴？”
轻城微微皱眉：荣庆这话说得委实无礼，她又不是那些歌姬伶人，岂有大庭广众之下为人弹奏之理？
福全也不悦道：“荣庆，荣恩好歹是你姐姐，你怎么这么和她说话？”
荣庆见福全帮着轻城，眼睛都红了，冷笑道：“她算我哪门子的姐姐！”
福全的脸色沉了下来，呵斥她道：“你满口胡诌些什么？”
“我胡诌？”荣庆被激怒了，脱口而出，“我怎么胡诌了？她本就是被父皇抱回来养的，并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话音落，众皆哗然。
不远处，正要离开的英王脚步蓦地顿住。

第95章 第 95 章
韩有德带着几个小宫女, 服侍宣武帝穿上黄色团龙窄袖圆领袍，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善翼冠，又理了理腰间束带及悬挂的金、玉、琥珀等佩饰, 退后一步笑道：“陛下, 时辰差不多了。”
宣武帝心焦道：“道长还未到吗？”
韩有德道：“已经命人去催了, 应该很快就到。”
宣武帝点了点头，这才摆了依仗, 启驾前往太一殿。走不多远, 但见前面一须眉俱白的老道飘然而至, 赫然是玉清观主无尘道长。
宣武帝喜道：“道长可算是来了，快随朕一道前去赴宴！”
无尘道长近前，衣袂飘飘，一派仙风道骨之态，打了个稽首道：“贫道见过陛下, 多谢陛下隆恩。”
宣武帝道：“不必多礼。”又埋怨道, “道长怎么这会儿才来？朕方才在乾宇宫等了许久。”
无尘道长露出抱歉之色：“是贫道之过。贫道近来算了一卦，心中不解，每日思索，不觉时间流逝。忘了陛下之约，罪过罪过, 还请陛下见谅。”
宣武帝诧异：“以道长之能，还有不明白的卦象？”
无尘道长道：“贫道虽修道多年, 亦未脱离凡尘, 世间之事岂能尽知？不过, 这一卦确实奇怪，贫道冒昧，想向陛下请教，所言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宣武帝道：“道长但说无妨。”
无尘道长道：“陛下先前将荣恩公主与前驸马的八字交由贫道测算，当时贫道算出公主八字贵重，驸马强行匹配恐将有祸，陛下可还记得？”
宣武帝道：“荣恩因此退亲，朕如何不记得。之后朕不是还拜托道长测算荣恩姻缘何在？”
无尘道长道：“正是这一卦叫贫道想不通。”
“哦？”宣武帝惊讶。荣恩的婚事有什么难处吗？
无尘道长迟疑片刻，问道：“恕贫道冒昧，荣恩公主的身世可有不同寻常之处？”
宣武帝愣住：“道长何出此问？”
无尘道长正要答话，一个小内监飞也似地跑来，叩首道：“陛下，您过去看看吧，几位公主当众闹起来了。”
宣武帝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小内监吞吞吐吐：“奴才也不大清楚。是皇后娘娘命奴才来禀告陛下的，请陛下务必前去。”
宣武帝只得叫小内监带路，移驾往侧殿方向而去。走不多远，便看到太子陪着褚皇后过来，显然是为了同一桩事。
*
太一殿侧殿外，福全又惊又怒：“荣庆，你莫不是疯了？”这种事，她当众嚷出，是想给人看笑话吗？
“我疯了？”荣庆咬牙，声音越发高亢，“皇姐要是不信我，可以去宗人府查问。荣恩至今连玉碟都未上，根本算不得皇家之人。她若真是父皇的骨血，宗人府岂会拦着不给她上玉碟？”
福全脸色微变，别的都可以信口胡言，玉碟却做不得假。荣庆没必要扯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可见这事有八成是真。
四周鸦雀无声，人人屏声静气，不敢说话。事情牵涉到皇家，没有人敢随意议论。可看向轻城的目光不免带上打量与探究。荣恩公主和夏淑妃的容貌如此相像，竟然不是陛下亲生的？也不知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处于漩涡中心的轻城却是异常平静，看向荣庆，颇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福全瞿然一省，是啊，这件事连她都不知道，荣庆的母妃已亡，在宫中的消息源远远比不上自己，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而且，显然荣庆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否则，以她的脾气，早就嚷得人尽皆知了，不会等到今天。
荣庆目光游移：“你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你不是父皇的骨肉，这件事确凿无疑。你哪来这么大的脸充我姐姐？”
轻城好笑：“长这么大，你又何曾叫过我一声姐姐？怎么说得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荣庆被她噎住，心中不由忐忑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和自己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荣恩被揭穿身份，不是应该惊慌失措，无地自容地伤心大哭吗？她怎么能表现得这么平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硬着头皮道：“你不是皇家血脉，却占了公主的名号，你就不觉得羞愧？”
轻城奇道：“我为什么要羞愧？公主的封号乃父皇御口亲封，有金册宝印，昭告天下的，又不是我想占就占的。”
荣庆强词夺理道：“焉知父皇不是受了你的蒙蔽？”
轻城笑了笑不说话，这话她都懒得驳。果然，四周人都直摇头，荣恩被封为公主时才多大？荣庆当真是个草包，连这种不动脑子的话都说得出。
福全皱眉，丝毫不给面子地道：“你就少说两句，丢人现眼。”
荣庆气急：“我才是皇姐的亲妹妹，皇姐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
福全沉下脸来：“我该怎么做，还要你教我不成？”她这些年脾气虽然收敛了，本性到底改不了多少，也还是说一不二，由不得人指手画脚的。
荣庆心头一凛，反应过来，又气又急，索性掩面哭了起来。
恰在这时，一声威严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众人看去，就见宣武帝下了銮驾，带着褚皇后和太子往这边而来，顿时呼喇喇跪倒一片。
早有口齿伶俐的小宫女上前，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宣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荣庆哭道：“父皇，我说的明明是事实，皇姐却要说我。”
宣武帝看了她一眼，荣庆心里一寒，哭声小了下去。
宣武帝环视四周，见众人纷纷低下头去，缓缓开口道：“荣恩确实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荣庆得意地扫了轻城一眼，就听宣武帝接着道：“当年淑妃生子，落地便没了气息。淑妃伤心欲绝，朕亦心中郁郁。恰好此时，楚国公夫人得了龙凤双胎，面貌与淑妃都极相似，朕便与楚国公府商量，将龙凤胎中的女儿抱回了宫，以慰淑妃之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严厉与告诫，“荣恩是朕亲自抱回宫的，虽非朕的骨血，但自幼在宫中长大，在朕的心中，与自己的亲生骨血也并无两样。若有人敢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对她不敬，休怪朕无情。”
四周寂然，荣庆不敢置信地看向宣武帝：怎么会这样？那人告诉自己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明明说父皇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褚皇后也开口道：“这件事，陛下当年也是和本宫商量过的。荣恩虽非陛下亲女，但当年也慰藉了陛下与淑妃妹妹的丧子之痛，于皇家有功；前一阵儿陛下抱恙，更是侍疾有功，与亲生公主并无两样。此后不是亲生之话休得再提。”
荣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拼命用指甲掐入掌心，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褚皇后道：“荣庆适才言行无状，还不速速向你荣恩皇姐赔礼？”
荣庆掌心都快掐出血来，到底不敢违拗褚皇后，屈辱地屈身道：“我刚刚无礼，冒犯了皇姐，还请皇姐恕罪。”
宣武帝道：“荣恩恕你，朕也不能恕你。这些年，你学的礼义廉耻都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宣武帝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搬弄口舌，手足相残，毫无姐妹之情。着令宗人府看管，幽禁一年，并处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荣庆脸色惨白，一下子瘫软在地。
宣武帝见事情尘埃落定，正要离开，突然，一个兴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原来如此！”
宣武帝看去，但见无尘道长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不由惊讶：“道长，你这是？”
无尘道长眉飞色舞地道：“陛下，贫道刚刚和你说的，原本想不通的关于公主姻缘那卦，如今总算想通了。”
宣武帝奇道：“却是为何？”
无尘道长道：“因为此前贫道算出，公主的婚事应在天家。”
宣武帝愣住。
无尘道长拈须道：“公主之命天生尊荣，除非天家，否则无人能承得住这等福气。只是，她原就是天家之人，贫道先前百思无解，不知为何会卜算出这等结果。如今总算明白过来了。”
荣恩根本就不是皇家的女儿，自然是可以嫁人皇家的。
宣武帝道：“道长的意思，荣恩合该是皇家媳妇？”
*
婆娑树影下，不远处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英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整个人都仿佛石化了。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赵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皇叔。”
英王看向气宇轩昂，飞扬自信的少年，“你早就知道？”他问，忽地想起春猎时他看到的赵玺看向荣恩的眼神。
赵玺“嗯”了一声。
“今天这一出……”
赵玺道：“不是我，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英王神色顿变：“赵昶他也……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玺问：“皇叔还记得四年前，我是为了什么提早出宫开府的吗？”
英王道：“记得，你当时偷偷打了他一顿，当年似乎还死了一个皇后宫中的女官。”
赵玺道：“当初死的那个女官，眼睛和姐姐长得极像。”
英王一下子什么都明白过来了，神色瞬间冷了下去：“赵昶勾结那老道搞这一出，是想名正言顺地娶了荣恩？”
赵玺嗤笑：“他都有太子妃了，说什么娶？他是痴心妄想，想叫姐姐做他的侧妃呢。”
太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宣武帝总共三个儿子，他和二皇子都已娶亲，剩下一个赵玺，比轻城小了三岁，自然也不合适，要将轻城嫁入皇家，只能让她做侧妃。毕竟，他是太子，他的侧妃，以后也将是帝皇的妃子，身份尊贵，也不算辱没了轻城。
英王神情愈冷：“你早知道太子的计划，却没有阻止他？”
赵玺“嗯”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因为我也不想姐姐嫁给其他人。皇叔，”他看向英王，目光炽热，神情恳切，“你能不能帮我？”

第96章 第 96 章
风吹过, 枝叶沙沙，一片枯叶从树上打着转飘落。英王伸手接住枯叶，望着眼前眉目坚毅, 自信飞扬的少年, 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是一个轮回, 曾几何时，他也在这个年纪, 将将十五, 意气风发, 非卿不娶，一切艰难险阻都视为无物。却在现实面前狠狠栽了一个跟头，头破血流，万劫不复。如今，他已过而立, 心爱的姑娘却还在待嫁之年。求娶之人换成了自己最器重的侄儿, 自己倒站在了被求的位置。
那是他曾经的妻子，他愿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人。他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吗？
*
夏夫人是在太一殿后的小花园里找到轻城的。
月桂树下，落花满地，香气袭人。宫人远远地散开，轻城独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一动不动，单薄的背影纤弱得令人心疼。
夏夫人犹豫良久, 终于慢慢地走近她, 仿佛怕惊动她般, 轻轻喊了声：“公主。”
轻城缓缓回过身来，桃花眼尾微微泛红，仿佛刚刚哭过。
夏夫人的心一下子疼得无以复加，含泪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今天先去了长乐宫看夏淑妃，和夏淑妃一起过来，到得晚了些。等到她来，事情已经结束，迎接她的，是众人暗地里打量的眼神与隐晦的私语。
有平常交好的夫人偷偷告诉了她原委，她立刻急了：公主秉性柔弱，虽然表面做出了坚强的模样，暗地里还不知该有多伤心呢。知道轻城在事情发生后就躲在了小花园，她忙找了过来。
轻城没有回答她，起身叫了声：“姨母。”
夏夫人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公主，你是在怨我吗？你怨我是应该的，是我们当年对不起你，没能留下你。我身为母亲，却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轻城道：“姨母不必自责，陛下要带走我，姜家身为臣子，岂有反对的余地？”
夏夫人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当年……”她忽地噤口，只是不停流泪。
轻城心生狐疑：“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自从逼嫁事件发生后，她一直想找夏夫人好好谈一谈，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件打断，便是两人在一起，也找不到单独谈话的机会。今日，她终于可以好好问一问了。
以宣武帝的身份立场，根本没必要说谎骗人。显然，宣武帝所说的就是他认为的事实。而听夏夫人的口气，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再联想到当初夏淑妃被郑丽妃要胁的事，这其中必定还有猫腻。
夏夫人脸色微变：“公主不要问，这事你知道了没有好处。”
轻城心头一沉，开口道：“姨母知不知道郑丽妃威胁淑妃娘娘的事？”
夏夫人茫然。
轻城道：“那姨母又知不知道，当初淑妃娘娘在郑氏的威胁下，差点把我嫁给郑潇。”
夏夫人脸色大变，失声道：“她竟敢！”
轻城奇道：“她为什么不敢？”
夏夫人目光变了几变，再次缄口不言。
轻城的神色冷了下去：“姨母请回吧。”
夏夫人伤心地喊了声：“公主！”
轻城道：“你既什么都不肯说，又何必来见我？”
夏夫人掩面，泣不成声。
轻城头痛不已，夏夫人这个性格，还真是和曾经的荣恩如出一辙的柔弱，说不得，碰不得，轻不得，重不得，娇弱得叫人生起无从下手之感。
她也没法当真对夏夫人狠下心来逼迫。
看来，从夏夫人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可不搞清楚，这件事始终是个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了。
正思忖着，一道声音响起：“夫人，原来你在这里。陛下召见。”却是宣武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过来，对夏夫人行了一礼道，“国公爷已经过去了。”
夏夫人擦了擦眼泪，望着轻城嘴唇翕动了下，终是什么也没说，跟着小太监走了。轻城叹息一声，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叫她：“姐姐。”
她一回头，就看到赵玺眉眼粲然地站在她身后。
自从生辰那日，两人又有好几天没有见面。轻城忽然发现，自己竟是想念他的，想念他生气勃勃的模样，想念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仿佛天下无论什么难事到他手中都会迎刃而解的自信劲儿。仿佛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
“蛮奴。”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喊了他一声，正要说什么。赵玺对她“嘘”了一声，携住她手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姐姐且跟我来。”
这是做什么？轻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拉着她手飞快地向一个方向跑去。阿卞和百灵他们“唉呀”一声想跟上，他回头吩咐道：“不必跟来，过会儿就将人还给你们。”
轻城身不由己跟着他跑，却哪跟得上他的步子，跑到一半，就气喘吁吁的。他索性一把背起她。轻城差点惊呼出声，气恼地捶着他的肩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玺望着她只是笑，笑得她心都软了，捶他的力道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他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但见他脚步轻健，专捡无人的地方七拐八拐，背着一个人竟仿佛对他的行动毫无影响。
轻城越发一头雾水，还想问他，他回头又是“嘘”了一声，已经跑到一个无人的殿后。他熟门熟路地轻轻拨拉开一扇窗。背着她轻巧地跳了进去。
里面传来了说话声，轻城心弦紧绷，顿时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赵玺的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一扇屏风后，这才轻轻放下她。
说话声更清晰了，轻城透过屏风的缝隙，看清了外面的情景，顿时心头乱跳。
大殿中，济济一堂，宣武帝、褚皇后、夏淑妃、英王、无尘道长几个都在。
轻城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简直想揪住赵玺狠狠揍一顿。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来偷听他们说话！自己来也就罢了，还拉着她做同犯！
此时，他们和外面这些人只隔着一道屏风。除了背对着他们的宣武帝和褚皇后，不论是谁，只要往屏风这边看一眼，稍稍留意下，只怕就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赵玺悄悄握住她手，安慰地轻轻捏了下。轻城气恼地瞪向他，就见他气定神闲，目中蕴笑，对着她做了个“莫怕，有我”的口型。
这家伙，还是这样无法无天啊。轻城哭笑不得，还了他一个回头算账的眼神，心却忽然就定了下来，事已至此，怕也无益，横竖有他陪着她一道呢。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落在外面一个面容严肃，穿着绯色国公常服的中年男子身上。
国字脸，浓眉杂乱，鼻梁高挺，微厚的唇紧紧抿着，腰背挺直地坐在下首。
她曾经远远地看过他几眼，认得他是楚国公姜显，这个身体的生身父亲。
夏夫人从殿外进来，向众人一一行礼，宣武帝的目光在她面上微一停顿，和颜悦色地赐了坐，这才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荣恩终身之事。”对无尘道长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说。
无尘道长清咳一声，向众人团团拱了拱手道：“论理公主的婚事无贫道置喙之余地，然公主婚事屡次不顺，陛下心怜爱女，特命贫道卜卦。卦象显示，公主八字贵重，命格不凡，除非帝王之家，否则常人无福消受。而公主嫁入皇家，也能福庇皇室，两相得益。”
宣武帝道：“荣恩的命格如此，朕既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者，荣恩不需外嫁，爱女做佳媳，也是一段佳话；忧愁者，朕的儿子，只怕委屈了荣恩。”
楚国公躬身道：“嫁入皇家，是旁人想也想不来的福分，何来委屈之说？陛下对公主委实疼爱太过了些。”
宣武帝犹豫：“荣恩是个好孩子，朕自然盼她好好的。太子若未娶亲，倒是一桩良缘；剩下的，老二身子不好，也已经成了亲；蛮奴年纪又太小了些。不知爱卿可有属意人选？”
楚国公道：“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何况，公主是由皇家养大的，自当由陛下做主。”
屏风后，赵玺鄙夷地咕哝了一句：“老狐狸。”轻城乍然听到耳边话声，吓了一跳，忙伸手挡住他嘴，心头扑通乱跳。还好同时，夏淑妃在外面开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总算没有惊动别人。
夏淑妃道：“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武帝道：“荣恩是爱妃养大，爱妃有话，只管说来。”
夏淑妃道：“以臣妾之见，还是太子更合适些。”
宣武帝“哦”了一声，看向夏淑妃：“爱妃何出此言？”
夏淑妃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又仁慈宽厚，人品贵重，荣恩能嫁他，即使无正妻之位，也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赵玺握住轻城的手蓦地收紧。轻城吃痛，又不敢叫出声，伸手推了推他。赵玺满脸戾气地望着夏淑妃的方向，毫无所觉。轻城气急，索性用力掐了他一把，赵玺这才反应过来，收了戾气，紧张地拿起她手。
玉白的手儿红了一片，手背上清晰地现出了指印。赵玺歉疚不已，轻轻地帮她揉着发红的部位。轻城窘迫地想缩手，赵玺扣住她手腕，喝道：“别动！”
话音刚落，外面的说话声就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唰唰地投向这边。
轻城脑中“嗡”的一下，顿时僵住，又气又急地看向赵玺：他是故意的吧？他绝对是故意的！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笃笃接近，韩有德出现在他们面前，恭敬地道：“三殿下，公主，陛下有请。”

第97章 第 97 章
无尘道长在说完该说的话后便功成身退，大殿之中, 只剩皇家之人与楚国公夫妇, 望着跟在韩有德身后的两人脸色各异。
褚皇后维持着素来的端庄宽和之态, 夏淑妃目光闪烁, 夏夫人则是一脸担心。楚国公的眉头却是皱得极紧。楚国公府治家素严, 他行事向来一板一眼, 最瞧不上这些不守规矩的行为。
唯有宣武帝又好笑又好气地看向两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轻城在走出屏风的一瞬间已镇定下来, 盈盈下拜，请罪道：“儿臣失礼, 还请父皇责罚。”这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经历, 自从她开始照顾赵玺，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早就应付得得心应手。辩驳是无可辩驳的，还不如态度好一些, 直接认罪。
宣武帝心里明白得很, 神色柔和地叫韩有德把人扶起：“你请什么罪？你是什么性情脾气父皇还不了解？断不会做这等事。这件事, 十成十是蛮奴捣鬼。”说着, 瞪了一眼赵玺。
赵玺气定神闲，笑吟吟地道：“父皇可怪不得我, 我不过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和姐姐说说话, 谁知道你们恰好在这边商量事。”
宣武帝被他气乐了：“合着还是朕的错了？”
赵玺道：“不不不，是儿臣的错。儿臣也觉得偷听不好, 这不是特意发出声音提醒父皇了吗？”
宣武帝：“……”这小子去西北兜了一圈回来,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见长不少吗？不过, 好歹比从前横冲直撞，气死人不偿命的行事好。
这样一对比，他彻底没了脾气，佯怒斥道：“你关心你姐姐是好事，想听就大大方方地听，少来和朕耍花枪。”
赵玺笑嘻嘻地道了谢，倒也没马上去坐，在一边等着轻城。
宣武帝摇头无奈，看向轻城：“荣恩这些年为这小子操心不少，辛苦了。”
轻城道：“这是儿臣当做的。何况，三弟也照顾儿臣不少。”
褚皇后笑道：“这两孩子感情倒是真好。”
宣武帝心中欣慰，心想蛮奴这脱缰野马般的性子，若非荣恩这样的，还真没人约束得住。说到底，这些年，蛮奴这孩子能走上正途，他还真该好好感谢荣恩。
一时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夏淑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是不是该叫荣恩回避？”他们正讨论的是她的婚事，当事人在这里总不妥当。
宣武帝想了想道：“且不急着走。虽说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子女不得置喙，但那是别人家，荣恩堂堂公主，亲事总得自己满意才是。”
夏淑妃笑道：“太子人中龙凤，对荣恩向来爱护有加，能嫁给太子，她怎么会不满意？”
“是吗，”宣武帝看向轻城，“荣恩果真愿意？”
夏淑妃不待轻城答话，抢先道：“陛下这话问的，姑娘家脸皮薄，哪经得起你这样问？”
宣武帝不以为然：“荣恩在宫中养大，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哪有这么小家子气？在座的又没有外人，只管大大方方地说，忸忸怩怩就没意思了。”
夏淑妃看向轻城，目中暗含警告：“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荣恩仔细想想再回答陛下吧。终身之事可轻忽不得。”她不由有些后悔：早知宣武帝要问荣恩的意见，自己事先应该告诫她一番的，这个便宜女儿性子素来弱，应该很快就会屈服。不过，自己现在这么说了，她应该听得懂吧？
轻城淡淡看她一眼，真想问问她，太子给了她多少好处还是也拿捏了她的把柄，叫她卖女儿卖得如此卖力？
她久久不答，夏淑妃有些急了：“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啊？”
轻城收回目光，看向宣武帝：“我不愿意！”
夏淑妃的笑容凝固了，就连坐在上座一直端坐微笑的褚皇后脸色也变了变，目中闪过一丝锋芒。
轻城恍若未见，向宣武帝下拜道：“父皇若一定要做主，儿臣自然不敢有二话，可若问儿臣的意愿，儿臣不愿嫁给太子殿下。”
宣武帝显然有些意外，沉吟道：“荣恩愿意告诉父皇原因吗？”
轻城张了张嘴，却无法成言。她怎么说得出，太子多年对她的觊觎，种种龌龊的手段，道貌岸然下的猥琐恶心。何况，太子在众人口中一直是端方君子，众□□誉，她便是说了，又有几个人会信？
可她还是得说出一个原因，一个能让宣武帝信服、接受的原因。
赵玺的声音忽然响起：“父皇，姐姐不好意思说。但这个原因我知道。”
轻城一愣，惊讶地看向赵玺。赵玺对她使了个眼色，叫她放心。
宣武帝“哦？”了一声，倒没有起疑。赵玺与荣恩一向亲密，知道她的想法也不足为奇。他不由好奇地问道：“什么原因？”
赵玺道：“姐姐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原因我只能和父皇与皇后娘娘说。”
宣武帝越发好奇，纵容地对赵玺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悄悄告诉朕与皇后。”
赵玺果然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片刻后，宣武帝摇了摇头，失笑道：“这孩子。”褚皇后也露出笑容：“倒要成全她这一片心。”
下面众人不明所以，心中奇怪之极，也不知赵玺和帝后二人说了什么，两人非但没有因为轻城的拒绝不悦，反而高兴得很。
轻城是其中最好奇的一个，偏偏她还不能露出端倪，要知道，赵玺拿出的理由可是打的她的旗号。
宣武帝道：“既如此，便算了吧。要荣恩做侧妃，朕原是于心不忍。”褚皇后也道：“荣恩是个好孩子，陛下总要将她风风光光嫁出才行。”
夏淑妃急了：“可是，除了太子，也就二皇子和荣恩年岁相当了，他比太子还不合适吧？”
宣武帝道：“这倒也是。”
夏淑妃咕哝道：“还不如就选了太子。”
宣武帝现出为难之色，问褚皇后道：“不知宗室中可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褚皇后道：“与荣恩差不多年岁的，应该都已成亲了吧。”
这倒也是，皇室中人成亲几乎都走，荣恩被前后两任驸马蹉跎了三四年，确实有些偏大了。
正在这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皇兄，臣弟倒有个合适的人选，既不至于委屈了荣恩，也能让她顺利嫁入皇家。”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英王忽然开口。
“哦，哪个合适？”宣武帝眼睛一亮。这个皇弟，素来不轻易开口，但只要开口，必定是靠谱的。
英王目光沉沉落到轻城身上，晦涩难辨。
轻城心头一悸，心里忽地升起些许不安。英王已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皇兄不还有一个儿子没成亲吗？”
“蛮奴？”宣武帝一愣，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选择。
褚皇后也道：“蛮奴比荣恩小了许多呢。”赵玺可是她为褚家六娘看中的乘龙快婿。
英王道：“荣恩比蛮奴也只大了三岁。民间有谚云：女大三，抱金砖，相差三岁成亲的比比皆是，两人定亲又有何不可？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两个孩子感情向来不错。”她转世了，没有了从前的记忆，纵然灵魂一般无二，也不再是曾经的她。她对自己只有敬却无爱，若自己忽然说要娶她，只怕会吓到她吧？
现在这样，也好。她和蛮奴感情深厚，蛮奴必定会好好对她，给她自己不曾给过的安乐幸福，自己远远地看着他们，守护他们，也就够了。
轻城完全怔住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英王竟愿意为赵玺说亲。是不是说明，过去的一切，他终于想通了，愿意放下了？
她试图想看清英王面上的神色，他的面容却隐入阴影，藏起了所有表情。
宣武帝道：“容朕想想。”陷入沉思。
这一想，越想越妙：荣恩嫁蛮奴，那就是正妃，身份上不至于委屈了她；而蛮奴无法无天的脾气，除了荣恩，还真没人管得住他。不考虑年龄，两人委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英王也说了，在民间，大三岁还真不是问题；当然，在皇家也不是大问题，只不过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罢了。
而且，赵玺刚刚说的荣恩不愿嫁太子的理由，如果嫁给赵玺，就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了吧。
只是，两个孩子看上去都懵懵懂懂，怕一时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不过也不要紧，两个人感情好，等名分确定了，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
轻城走出殿门时还处在茫然中，婚事怎么就这么定下来了？宣武帝甚至没有像先前问她愿不愿意嫁太子一样，再问一遍她愿不愿意嫁赵玺，便直接拍了板。
他就笃定自己愿意嫁给赵玺？
“荣恩。”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城回过神来，就看到太子负手站在不远处，露出讶色，“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他一直等在这里，似乎没有看到她进去啊。
轻城厌恶地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一礼。
太子笑着来扶她：“妹妹不必多礼。你既从里面出来，想必知道，咱们很快就能成为一家人了。”他还不知里面的变故，满以为有无尘道长的话以及夏淑妃出面，他娶她为侧妃之事十拿九稳。
轻城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避开他手。
太子不悦：“孤乃一片好心，荣恩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
轻城冷淡地道：“殿下，以后我就是殿下的弟妹了，还望自重。”
“你说什么？”太子一愣，顿时脸色大变，“什么弟妹？”
赵玺的声音在轻城身后响起：“刚刚在殿中，父皇做主，将姐姐许给了我。”他扬起下巴看向太子，神态嚣张，“皇兄不恭喜我吗？”

第98章 第 98 章
恭喜, 恭喜你个大头鬼啊？太子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自己千算万算，怎么就算漏了这个小子？母后不是要把他留给褚家女吗, 怎么会答应他娶荣恩？而且, 这小子小小年纪，什么时候对荣恩动了这种心思？
自己机关算尽，费尽心思, 到头来, 竟是为这小子做了嫁衣裳！
太子脸都青了, 目中如淬了毒，恨恨看向赵玺。
赵玺哪里怕他，高高兴兴地继续往他心窝里捅刀子：“原本我年纪小, 姐姐根本看不上我，可谁叫皇兄你已经娶亲了呢？而且和皇嫂恩恩爱爱, 不好女色, 哪怕皇嫂迟迟未诞下小皇孙也不急着往东宫添人。
“皇兄的品行如此高洁，为天下士人赞誉, 姐姐岂忍心玷辱？便是父皇和皇后娘娘也一心要成全你, 只得委屈姐姐嫁我了。”
轻城恍然大悟, 原来赵玺在宣武帝和褚皇后面前是这么一番说辞，夸他们引以为傲的嫡长子呢, 难怪宣武帝和褚皇后都那么高兴, 为了太子的名声, 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谁叫太子惯会在人前装腔作势？这下可叫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太子的脸更青了, 指着赵玺气得手发抖：“你！”
赵玺道：“皇兄不用谢我, 身为弟弟，维护兄长的清名也是应有之义。”
轻城一下子就被冷风呛岔气了，忍不住咳了一声。赵玺这家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还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偏偏他的话明面上无可指摘，太子便是想抓把柄都抓不到。这小子，这些年在西岭书院读书果真没白读。
太子听到她的动静，目光蓦地移向她。轻城看去，但见他眼睛发红，向来温文的面容都扭曲了一瞬。她从没看到过他这种可怕的样子，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并未退完。赵玺忽然伸出手来，抓住她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一下子稳住了她。
“咦，太子也在啊，”身后传来宣武帝的声音，“你们仨在这里做什么呢？”却是宣武帝和英王、楚国公一道走了出来，准备去赴宴。
赵玺眉目飞扬，笑嘻嘻地道：“皇兄听说了我和姐姐的好事，在恭喜我们呢。”
宣武帝欣慰：“原来如此。”
太子转过头来，已收了先前的狰狞之色，勉强笑道：“是啊，儿臣听说这样的好事，正为荣恩和三弟高兴呢。”
宣武帝高兴地道：“太子也觉得好？”
太子的心在滴血，面上却还是捧场地道：“是，父皇英明。”
宣武帝大笑道：“等到婚期，你这做兄长的可不能吝啬，要送上双份大礼。”
太子暗暗咬牙，面上依旧维持笑容道：“那是自然。”走到宣武帝身边，转移话题道，“父皇，宴席马上开始，我陪父皇、皇叔一道过去吧。”
宣武帝笑着道“好”，看向赵玺，“蛮奴也一道吧。”
赵玺应下，轻轻捏了捏轻城的手心，悄声道：“姐姐，我晚一点来找你。”
轻城垂眸，低低嗯了声。待几人走远，她抬起头来，脸上已一丝笑意也无。
今日的事实在大出她意外，她到现在还如在梦中，她怎么就忽然和赵玺把婚事定下了？诚然，当时的情景，先有无尘道长之言，后有夏淑妃步步紧逼，若不是赵玺跳出来，她只怕就要被迫嫁给太子了。
能嫁给赵玺当然要比嫁给太子好上千倍百倍，可嫁给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赵玺这次可是把太子得罪得狠了。
等等，她脸色一变：竹简提示的关键情节点，赵玺和太子矛盾激化，埋下日后不死不休局面的根源，竟是她的婚事吗？
轻城心神不宁，在庆功宴上露了一会儿面，便托辞回了寝殿查看竹简。
竹简右上角，果然多了完成关键情节奖励的五百瓶营养液。她不由迷惑起来：既然如此，那说明她和赵玺定亲确实是竹简情节安排的一部分，可为什么她最后会以姐姐的身份被杀？
她理了理时间线：按照预言，太子继位后，在永德三年暴毙于甘泉宫，传位于赵玺；赵玺在显仁元年杀她，并灭姜家满门，这其中至少有四年的时间，再加上宣武帝剩余在位的时间，她总不会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嫁吧？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嫁给赵玺？
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会和太子有关吗？
她想得头痛，翻了翻竹简，竹简上却没有任何新的提示，索性将此前看过的预言一一点开。点到其中一条熟悉的预言时，她陡然愣住。
“荣恩公主，帝养女也，性娇柔，有殊色，婚事不顺，三次不成。”
这条预言，不该再出现了啊！
竹简上的预言，如果已经发生过，就会变成灰色，可这一条预言却还是黑色的，这说明，预言还没有完全实现。究竟怎么回事？
轻城的目光落在“三次”两字上，第一个杜琮，第二个郑潇，第三个单世良，照理说三次应该实现了。
不对！她的脸色变了，杜琮和单世良都和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郑潇，和她连议亲的步骤都没到，根本就不能算。
三次不成，第三次，莫非指的是她和赵玺这次？这就解释得通了，婚事不成，所以到最后，她和赵玺还是姐弟名义。
轻城想到宣武帝允下婚事时，赵玺发亮的眼睛，欢喜的模样，心一点点揪了起来。这桩婚事，她虽然是被迫接受的，可赵玺却是满心期待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以赵玺的性子，到时若婚事不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她咬了咬唇，伸指试探着点向那条预言，调出删除选项，心中却隐约猜到以竹简一贯的作风，恐怕没那么容易。果然，竹简上跳出一行字：主线剧情，删除需消耗五千瓶营养液，是否确定删除？
五千瓶？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她气得差点想砸了竹简，她去哪儿弄这么多营养液？
轻城犯起了愁：预言无可更改，婚事若注定不成，她该怎么做，才能在事情发生时，让他不那么难过？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阿卞的声音：“公主。”
“什么事？”她问。
阿卞道：“殿下刚刚传信，英王殿下喝醉了，他送英王回府，今日就不过来看您了。”
英王喝醉了？轻城微愣，一时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赵玺是怎么说服英王的，可她知道，英王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不容易。
赵玺不来，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她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时间一日日过去，赐婚的旨意正式颁下，钦天监和无尘道长一道择了吉日，婚期就定在明年的三月。
婚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长乐宫偏殿一派忙乱。轻城要嫁入皇家，自然不好从宫中出嫁。宗人府和姜家商量了，让轻城先搬回姜家住。这些天，布谷百灵几个都在忙着帮她收拾行装，整理箱笼，准备回姜家待嫁。
轻城刚洗过头，擦得半干的乌发松松地搭在身后，穿一件家常樱草色窄袖掐腰小袄，坐在书桌前写信。
鹧鸪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炉香，这才轻声禀告道：“公主，荣王殿下又来了。还是不见吗？”
轻城头也不抬地道：“不见。”
婚事既然不会成，她思来想去，想让赵玺到时不那么痛苦，只有现在先设法冷了他的心肠。疏远他，冷待他，让他对她的感情冷却下来，真到了那一天，他的难过也许就会少一些。
鹧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走到外面，对赵玺摇了摇头。
赵玺烦躁地转了几圈，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庆功宴那日，他成功地从太子手中截胡，两人顺利定下亲事，明明那时她还是好好的。他原本欢喜无限，哪知那日怼完太子，参加完宴席，再将英王送回府，回头她就不愿见他了。
是怪他那日失约没来看她吗？不，姐姐不是这种心胸狭小、蛮不讲理之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可问她理由，她只叫人传话说，素来的规矩，未婚夫妇成亲前不宜见面，叫他婚前就不必来看她了。
这是什么破规矩，他怎么没听说过？
婚期在明年三月，如今才九月，掐指一算，要足足半年见不到她，他怎么忍得了？
他问了一圈，有些讲究的人家是有这种规矩的。可在皇家，根本就没人管，福全和卢毓婚前还不是常常见面？还一起出游呢。偏偏轻城咬定了要守规矩，任他撒泼打赖，百般用计，就是死活不肯见他。
他被一拦再拦后，总算回过味来，猜测：他是不是在哪里得罪姐姐了吧？否则，以她素来的脾气，早该对他心软了。
想明白了，他也就不再啰嗦，带着钱小二转身就走。
鹧鸪有些奇怪：这次荣王殿下怎么走得这么干脆？
里面传来轻城的声音：“鹧鸪。”
她走进去，就见轻城将刚写好的信收好，递给她道：“让汪慎派人送给玉城姐姐。”
姜玉城在春猎过后不久就回了勇安伯府，她终究是祝家的媳妇，无法在国公府常住。轻城担心她，时常派人去问候、赏赐姜玉城，好让勇安伯府不敢轻慢她。好在姜玉城也想通了，索性对丈夫不抱指望，倒反而比从前过得舒心。
鹧鸪接过，应下，正要出去，就听轻城问：“他走了？”
鹧鸪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赵玺，答道：“是。”
轻城出神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道：“你先去找汪慎吧。”
鹧鸪恭敬地退出。
轻城空下来，望着书桌上的根雕雄鹰镇纸发呆。这镇纸是赵玺从西北为她带回来的礼物之一，还是赵玺亲手雕的，雕工虽然一般，线条也显得粗糙，但整只鹰却十分生动，气势十足，像极了赵玺的风格。
她叹了一口气，索性重新提笔，饱蘸了墨，打算练一会儿字静静心。刚写了几个字，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唤：“姐姐！”一双手臂伸过来，从后撑住她两边的桌沿，将她整个人圈在其中。
少年灼热的体温传了过来，呼吸仿佛就在她耳边。她吓得手一抖，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整张纸顿时全废了。
她头痛欲裂地放下笔，转过身去，差点撞入他的胸口。他站得离她实在太近，近到一抬头，一呼吸仿佛就能触碰到。
轻城懊恼：她怎么就贪图省事，坐了张绣墩，没找张有椅背的椅子坐？这下好了，他这个姿势，两人之间毫无阻挡，怎么看怎么不安全。
他俯身而下，存在感越发强烈，她心头乱跳，手撑着凳沿，被迫往书桌方向后仰，试图和他拉开距离，一边强自镇定地问他道：“你怎么进来的？”
赵玺用下巴努了努身后。
轻城看见了后面大开的窗户，明晃晃地昭示了他进来的路径，不由气绝：“你倒是长本事了，不经通传，爬窗闯了进来。”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可我通传了，姐姐根本不见我。”
轻城哑然。
身子已经抵上了书桌，退无可退，两边是他的手臂，如铜墙铁壁围绕住她，她被困在他的世界中，无处躲藏，窘迫地道：“你先放开我，好好说话。”
赵玺眼神微暗，拒绝得干脆：“不。”
轻城：“……”气得直瞪他，“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他道：“讲理了就见不到你了。”
轻城心堵：“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吧？婚前见面不吉……唔……”
他气势汹汹，直接压下来，堵住了他不想听的所有话语。

第99章 第 99 章
唇上的触感又重又暖, 陌生又熟悉，轻城睁大眼睛，完全呆住了。
这是赵玺第三次亲她，第一次, 她在醉中, 记忆如同隔着一层纱，不知是真是幻；第二次，在奉国将军府, 他轻啄一口，一沾即退。这一回则是是第三次, 她清醒着，他也没有马上退却,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唇瓣紧紧贴着她的唇, 亲昵而强势。
头脑嗡嗡，血液奔涌, 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一股热浪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已忘却。
赵玺的呼吸也开始不稳，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两人就这么傻呆呆地唇贴着唇过了片刻, 他忽然放开她, 猛地后退一步，垂下了眼。
轻城好不容易透过气来, 不明所以。她呆了呆, 这才发现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这是……害羞了？
饶是轻城此时脑中如一片浆糊, 心神混乱无比，也不由生起惊讶来：赵玺会害羞，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儿。记得上次被他带回奉国将军府，这混蛋可是想抱就抱，想亲就亲，过分得很。今儿这是怎么了？
赵玺忽然伸出手来，探向她胸前。
这家伙要干什么？轻城脑袋“轰”的一下，警惕地抬手要护住胸口，却哪及得上他的速度。
他的手落了下来，她生气地叫了声“蛮奴”，他已抓住她两边的衣襟，然后……轻轻帮她拢了拢领口？
嘎？轻城一脸懵地低下头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这件交领杭绸掐腰小袄原是她沐浴后随手拿来披在身上的，领口开得低，不知何时，一颗盘扣脱了开来，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大片雪白的肌肤。从他的角度，居高临下看来，隐隐还能看到里面藕粉色的抹胸，以及抹胸下的丘壑起伏，春色无边。
他他他，难怪刚刚是那个表现。
她不由大窘，脑中嗡嗡，一片空白，僵硬着身子任他仔仔细细地帮她扣好盘扣。
赵玺忽然就笑了起来，眸中若有星光灿烂。轻城恼羞成怒，伸手推他：“你还不走，你……你做什么？”
他弯下腰，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抬头对她笑得狡黠：“姐姐赶我一次我就亲你一下。再要赶我，我就当姐姐在暗示我亲你了。”
这个无赖！这才定下名分，他就越发放肆了。轻城气苦：“赵蛮奴，你把我当什么人？”
赵玺低头看她，神情专注，目光缱绻，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最最喜欢的人啊。”
直白的话语如汹涌洪水冲击她的心堤，轻城的怒气顿时全被堵住，脸上越来越热。这家伙，这种话也能随口就说出来吗，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害臊？
心中且忧且喜，可想到竹简“三次不成”的预言，她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冷下脸道：“少油嘴滑舌。”
赵玺也不辩解，捉住她柔软的手，强行放到自己心口，目光热烈而坦荡：“姐姐不信的话，摸摸我这里。”
手掌下，他的心脏咚咚跳动，快速有力，密如擂鼓。轻城如被烫到，飞也似地缩了手，心跳得比他更快。
这家伙，怎么就这样，这样叫人伤脑筋？不行，不可以再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她勉强镇定下来，竭力维持冷淡的模样道：“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什么话？说姐姐是我最最喜欢的人吗？”他一脸不解，“这本来就是实话，为什么不能说？”
轻城招架不住，气得想跺脚：“被人听到，成何体统？”
“原来姐姐是怕被别人听到。”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喑哑着嗓子附到她耳边，抵着她的耳朵道，“那我只悄悄地说给姐姐听。”
缕缕气息随着他说话调皮地钻入她的耳朵，又热又痒，轻城颤栗起来，狼狈异常地躲开他。
敌方脸皮太厚，这对话没法再进行下去了。她稳了稳情绪，决定高挂免战牌，开口道：“蛮奴，我还有事要做。”
“所以？”
轻城道：“要不你先回吧……唔……”
她的唇再次被强势封住，赵玺甚至伸出舌尖，在她唇上调皮地舔了下。这才放开她，意犹未尽地道：“好甜。姐姐要不再赶我一次？”
轻城脸儿绯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实在恼得没法子，握拳成捶，一顿乱拳捶了过去。
赵玺皮糙肉厚，不痛不痒，任她发泄怒气，见她捶得手都红了，忍不住关心道：“姐姐仔细手疼。”
轻城：“……”更气了怎么办？
一通发泄过后，她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冷静：自己真是糊涂了，和赵玺这几年处下来，她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脾气？活脱脱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脾气，他要做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反对，千方百计都要做成。
自己先前的策略还是没有考虑周全。他如今对自己正当情热，她越是推拒，反而越容易激起他的牛性儿与好胜心，越发要在自己身上花心思，岂不是与她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还不如顺着他些，等他觉得无趣了，自然丢开手。
想明白了，她的态度大方起来，开口问他道：“你今日不需去六部吗，在我这里呆这么久会不会有影响？”
赵玺低眸看她，唇边带上一丝笑意：“我昨日住在六部的值房，今儿一早已经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特意抽时间过来看姐姐有什么要帮忙的。你马上就要回楚国公府了，会不会不习惯？”
说到这个话题，轻城放松下来，告诉他道：“布谷和汪慎带着人去看过了，国公府单独拨了一个园子给我住，又清静又宽敞，不需和别人啰唣。里面的房屋也新休整过，家具都是新的。明儿行李送过去，布谷会再去一趟，负责布置屋子。”
赵玺被她提醒，想起来道：“赶明儿也让布谷去我那里一趟。”
轻城疑惑：“去你那儿做什么？”
赵玺道：“也让她指点指点我的荣王府该怎么布置，姐姐很快就要住进去了，总要让你住得舒心。”说到这里，他笑着道，“以后再让姐姐为我的王府费心，我就不用不好意思啦。”
说到这个，轻城狐疑地看他：“你先前把王府建造的事丢给我，还让我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是不是早有预谋？”
赵玺顿时呛咳了一声。
轻城脸色沉了下来：“你早知道太子的计划吧？却故意把我蒙在鼓里。”她想起那夜在奉国将军府听到他和姜重的对话，他是知道太子在找无尘道长的。可他却什么都没说，看着太子一步步设计娶她，最后将计就计，反而让太子的计策为他所用。
赵玺难得心虚地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可我若告诉你了，你会同意嫁给我吗？”
她不会同意。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纵然她会为他脸红，为他心跳，为他牵肠挂肚，但心里总有一道坎迈不过去。他不先斩后奏，她一辈子都不会答应他。
赵玺道：“姐姐说过，婚姻之事当由父皇做主。如今父皇已经做主了，你可不能再反悔！”
轻城看向他，他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强势的模样，可双拳紧握，琥珀色的眸中分明藏着隐约的紧张。
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蛮奴也会紧张？轻城的心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不管今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对她的心是无比真挚的。
她蓦地有些心酸，冲动涌起，忽地开口道：“蛮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的婚事也像我前两桩婚事一样遇到了变故，你会怎么办？”
赵玺不假思索地道：“没有如果，这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就知道他会这么答！轻城不死心，又追问道：“若有万一呢？”
他的语气依旧斩钉截铁：“没有万一。”
轻城心累：“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他这样，还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
赵玺一愣，认真地看向她，若有所思：“姐姐先前不愿见我，难道是因为担心这些？”连续两次婚事不顺，到底让她心里有了阴影吧。
这孩子怎么这么敏锐？轻城被他一语道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他好。
“莫担心，”赵玺伸手握住她手，动作温柔，声音却渐渐冷酷，“我不是他们两个。谁敢阻碍我娶姐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说到最后的“杀”字，无形的杀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扑面而来。
轻城心头一紧，为他语中的偏执心惊：他对她的执着之深超出了她的想象。可这股杀气……这些年，她费尽心思，潜移默化，希望消除他的戾气，令他心怀柔软，心有底线，不至于杀孽过重，沦为人人唾弃的暴君。难道终究还是不成吗？
他仿佛察觉了她的不安，垂头看她，声音柔软下来：“怎么了？”
轻城咬了咬唇，反握住他的手：“蛮奴，你别这样，我害怕。”
赵玺看向她，见她脸色发白，目露惊惶，心知自己刚刚的话大概吓到她了。他按捺下心头因她先前的话生起的戾气，轻声安抚她：“别怕，我们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轻城摇头：“你先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再生气，都不可滥杀无辜。”
赵玺疑惑地看向她。
轻城的心高高吊起，抓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赵玺感觉到了她手心汗出，心中越发疑惑，面上却不露声色，含笑逗她道：“要我答应也可以，不过，姐姐不可以再对我冷淡。”
她点头：“好。”
“不可以再不肯见我。”
“好。”
“要对我好一点。”
“好好好。”她什么都答应。
“那姐姐亲我一下。”
“好……啥？”轻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要求。
赵玺道：“姐姐亲我一下，我什么都答应你。”
轻城雪白的脸儿顿时烧得通红，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宛若三月的春水，勾人心弦。赵玺心中大动，闭上眼，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轻城咬了咬唇，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掂起脚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点，一沾即退。身后却忽然多了一条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往前一扣。
她被紧紧按入他的怀中，随即，他的唇落了下来，如雨点般落到她额上、眼睫、面颊……最后含住了她香甜的唇。
她失声惊呼，他强势的舌却趁机侵入，缠绕上她的。她退他进，她躲他追，热情而坚定，莽撞而贪婪。
她节节败退，感官中全是他的存在，呼吸中全是他的气息。酒醉中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却又似乎要比那时更为缠绵而甜蜜。
太过了，他们还没成亲呢，不可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可很快就被他越发凶猛的进攻将理智绞得七零八落。

第100章 第 100 章
九月廿九，宜出行、迁徙、入宅。
恰逢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 楚国公府就忙碌起来, 洒扫道路，大开正门。自楚国公姜显和国公夫人夏氏起，连昨夜就回娘家的祝允成和姜玉城夫妇, 都按品大妆, 早早候在了大门。
轻城虽然是他们的女儿, 并因许嫁给赵玺重上姜家族谱，但公主的封号和封地依旧保留了。先君臣，后父子，她回姜家待嫁, 姜家人依然要以臣礼事之。
行李箱笼早在前几日就陆陆续续送进了轻城将住的晴雪园，汪慎和布谷这几日天天住在这边打点起居布置，今日则是她正式入住的日子。
辰时三刻，先有前来报信的小厮跑过来道：“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 便见两面清道旗迎风招展、红仗、吾仗、宝扇、罗伞一对对出现, 销金红伞下, 公主的车驾缓缓驶来。
楚国公带头，众人下拜向轻城行礼，车驾中传出一声“免”字，阿卞和百灵过来, 分别扶起楚国公和夏夫人, 后面自有磕完头的下人将姜临渊夫妇、姜羡鱼, 姜玉城夫妇扶起。
车驾再次启动，一直到晴雪园门口，这才换了软轿将人送入。
晴雪园位于国公府的东北角，原本是上任楚国公晚年颐养之所，仿苏式园林，修建得极为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步步是景。
关起园门自成天地，更妙的是，还有一处角门通向外面的巷子，这边若有事什么需要外出办的，不需通过国公府就能出门。
汪慎和布谷带着国公府安排在园子里的下人在正院朝晖堂迎接。夏夫人超近路先赶到，亲自扶了轻城下轿，引她上座。
轻城却不忙着坐，对她笑道：“娘不用忙了，先坐下吧。”
一声“娘”叫得夏夫人泪盈于睫。这个孩子，从襁褓之中就被抱走，快二十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叫娘，她本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一声呼叫了。夏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含泪带笑地道：“公主总算回家了。”
轻城含笑：“是啊，回家了，娘该高兴才对，休要再哭。”
夏夫人又按了按眼角的泪痕，点头道：“高兴，高兴，臣妇不哭，不哭。”这些年，她在轻城面前的自称早已习惯，一时根本改不了口。
百灵进来禀告道：“国公爷他们都到了，候在外面，等公主召见。”
轻城道：“请进来吧。”
楚国公率先步入，依旧是严肃端方的模样，叫了声“公主”，便沉默下来。
轻城唤了声“父亲”，也不知说什么好。她和这位生身父亲实在太过生疏，夏夫人还去宫中看过她不少次，楚国公和她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更是未曾说过话。
还是夏夫人帮着打破僵局，抹着泪道：“瞧国公爷，平时不见，心里总是挂念着，这一见面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楚国公这才道：“公主回家，臣实在欢喜。公主好好住下，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和你母亲说。”
轻城应下，看向他身后的姜临渊，姜羡鱼和姜玉城。
姜羡鱼和姜玉城两人她熟悉得很，可以说，不知道是兄弟姐妹时便与她情同骨肉，大哥姜临渊却是难得见面。姜家兄妹几个，其他几人都长得像夏夫人，只有他生得和楚国公极像，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便是个端方之人。
三人向她行过礼，姜临渊严肃的脸柔和下来道：“妹妹，欢迎回家。”
他没有像楚国公一样拘束，也没有叫她公主。轻城心下一松，忍不住露出笑容：“谢谢大哥。”
姜羡鱼在一边笑嘻嘻地道：“虽然大哥把我想说的话都抢了，但我还是得说，轻城妹妹，欢迎回家。”
他叫她什么？轻城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看向他。
姜玉城在一边笑着解释道：“二弟特意问了娘，你出生时，家里帮你起了名字，就叫轻城。”
竟然这么巧吗？她看向夏夫人，夏夫人点了点头。
轻城心中大震，一时只觉不可思议。这也实在太巧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的第二次生命，竟与从前有着一模一样的名字！
楚国公皱眉道：“公主就是公主，你们两个休得混叫。”
姜临渊恭敬地应道：“是。”姜羡鱼却笑道：“父亲这话可不对。轻城妹妹是公主，也是我们的妹妹，当着外人的面自然不能行差踏错，可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还要各种敬着，也太见外了吧。反叫她不自在。”
轻城也笑道：“父亲，二哥说得正是这个理，若平时也要这样拘束着，我不像回家，倒像来做客了。”
楚国公这才没说什么，中规中矩地道：“遵公主旨意。”
轻城：“……”幸好姜家三兄妹不像他，否则她在姜家的日子天天这样拘束着，还真是闹心。
她转移话题问道：“怎么不见嫂嫂和侄儿侄女？”姜临渊娶妻燕州卫指挥使韦骁长女韦氏，两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女宝缨刚满四岁，长子承安还在襁褓中。
姜临渊道：“小儿闹腾得很，怕进来吵了妹妹，现正抱在外面，韦氏看着他们。”
轻城便叫百灵：“请嫂嫂和侄儿侄女进来。”
韦氏二十余岁的模样，生得十分标致，说话行事都十分爽利。她手中牵着一个粉团儿般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两个丫髻，穿一件大红百蝶穿花缂丝小袄，皮肤如牛奶一般，眉心点一颗鲜艳的红痣，乌溜溜的眼睛灵动之极。
小女孩扑在拜垫上给她磕头，奶声奶气地喊着“公主姑姑”。
轻城含笑问道：“你就是宝缨吧？”她喜欢孩子，前世在姜家就是个孩子王，可宫中只有太子有两位小郡主，她向来敬而远之，自然没机会接触孩子。这会儿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家伙，不由喜欢得很。
小女孩“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公主姑姑，你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难得她年纪小小，口齿倒是清楚得很。
轻城忍俊不禁：“宝缨见过天上的仙女吗？”
宝缨认真地道：“爹爹书房的画里有，没有公主姑姑好看。”小小的鼻子皱了皱，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公主姑姑香。”
这一下，大家都笑了。宝缨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一股茫然的神气，看看四周，显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
这孩子真是可爱得紧。轻城心里软成了一团，对她招了招手道：“宝缨过来，我有好东西送你。”
宝缨回头看韦氏，韦氏点了点头，她这才笑眯眯地跳起，刚跑了一步，似乎想起什么，又放慢步子，走向轻城。
轻城叫画眉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一副赤金盘螭长命锁，一个西洋水晶八音盒。
宝缨看了长命锁一眼就没兴趣，眼睛只盯着晶莹剔透的八音盒。
轻城取过八音盒，打开盒盖，上了发条。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响起，盒子里两个跳舞的小人儿滴溜溜地转动着。宝缨趴在轻城的膝头看得入了迷，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姜临渊动容：“这是两广那边送来的西洋贡品吧？太贵重了。”两广之地海运发达，常有船只满载着西洋货物靠岸，里面不乏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这个水晶八音盒便是去年两广总督送来孝敬宣武帝的，宣武帝又赏给了轻城。
轻城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个玩意儿，能让我们宝缨喜欢就是好的。”她将八音盒塞到宝缨手中，宝缨小心翼翼地捧着，眉开眼笑。
轻城又问：“侄儿呢？”
韦氏道：“他刚刚闹觉，我让奶娘哄他睡了。”
轻城就没再要求见承安，也赏了他同样的赤金盘螭长命锁，另送了一个内务府督造的小木马。
夏夫人见她露出疲态，体贴地道：“公主该累了，先休息一下吧，待会儿再一起参加午宴。”
轻城正要答应下来。她今日为赶钦天监算的吉时，又是一早就起了，此时当真感到了疲乏。百灵过来，小声问道：“公主，祝姑爷还候在外面呢，您见不见他？”
轻城动作一顿。她心中极厌恶祝允成，自是不想见对方。可祝允成现在还是姜玉城的夫婿，她全家都见了，唯独不见祝允成，下的是姜玉城的面子。
她正犹豫，姜玉城开口道：“公主乏了，等回头午宴上再见吧。”笑着对轻城道，“公主先休息吧，都是自家人，允成能体谅。”
姜玉城对自己实在体贴入微。她既然这么说了，轻城自然听从，心中不免难受：玉城姐姐这么好的人，这么偏偏嫁给了祝允成这个渣！
众人都退了出去，布谷过来，领她去了左边的内室。
内室布置得与她在长乐宫侧殿的寝殿极像，除了家具新一些，屋宇低矮些，其它都按照她的习惯改造过，床帐、椅袱以及多宝格上的摆设都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
轻城找出竹简，找到了预言姜玉城命运的那一条，点开。
夫妻不睦，被休，一年而亡，一字字都叫她心惊肉跳，她再次点了点那条预言，调出“删除”选项，竹简提示：重要剧情，删除需一千瓶营养液，是否确定删除？
轻城的眼睛亮了，第一次生起了希望。她现在有六百余瓶营养液，只要能再完成一个关键情节点，很快就能凑足一千瓶。
她兴致生起，索性将所有小圆点一一点开，发现只要是提示重要剧情的，基本上花费五百到一千瓶营养液就能删除；主线剧情却至少要三千瓶以上，大结局——即赵玺杀姐，灭楚国公府满门的剧情更是离谱到要八千八百八十八瓶才能删除。
轻城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攒足这么多营养液，但至少有希望了不是吗？既然姜玉城的命运能改变，她的命运一定也能改变！
她抱着竹简，思绪纷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昏昏沉沉的，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外面静悄悄的，她看了眼熟悉的帐顶，重新闭上眼，习惯性地叫了声：“布谷。”
有人走近，挂好床帐，将她扶起，随即，一杯温热的水送到她唇边。
她抿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线条冷硬、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容，英挺的眉，琥珀色的目，鼻梁高挺，薄唇优美，不是赵玺又是谁？
轻城这一惊非同小可：“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布谷呢？”
赵玺道：“你今日乔迁，我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轻城呆了半晌，忽地反应过来，抓狂道：“你出去，快出去！”她还穿着寝衣呢！而且，这里是姜家，他就这样大喇喇地进了她的闺房，姜家人会怎么看！
话音未落，他的眸色暗了下去，呢喃道：“姐姐，你是在邀请我吗？”
邀请什么？刚睡醒的脑中浑浑噩噩的，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抬起手，粗糙的拇指按上她的红唇，轻轻摩挲了下，眼中满是笑意。
她蓦地双手捂住唇，狼狈退开，这才想起，他说过，她要是赶他一次，他就亲她一次。
赵玺看着她捂着嘴，圆睁着桃花眼，又紧张又害羞的模样，只觉心都化了。他欺身向前，慢条斯理地抓住她手，拉开，轻声道：“姐姐既然邀请我了，却之不恭，嗯，我总不能让姐姐失望吧？”
谁，谁邀请他啦，谁又失望了？轻城敌不过他的力气，又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肝疼，恼道：“你胡……”还没说完，他已趁机欺近，凶猛地噙住了她微启的朱唇。

第101章 第 101 章
他的吻, 一如既往的热情而莽撞, 如他的感情般热烈而直白。轻城全无招架之力，只能感受到他强势的唇舌在她檀口中肆意, 气势汹汹, 如风暴卷过。
她颤抖得如风中之花, 心中仿佛有一簇微弱的火苗被点燃, 迅速燃遍全身，叫她浑身的气力都被无形的力量抽走，软倒在他有力的臂膀中。
这感觉实在陌生，陌生得叫她害怕，却似乎又藏着隐秘的欢喜, 令她连心弦都颤抖起来。
等到赵玺放开她, 她脑中已彻底混乱一片, 玉颊绯红，水汪汪的眼眸迷茫地看着他，勾魂摄魄，似泣非泣的娇态几乎要让人疯狂。
“姐姐，”赵玺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中压抑的感情叫人心惊, “别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轻城还没从混乱中恢复, 脑中昏昏, 呆呆看着他, 一时无法反应。
这样一副乖乖的, 任人采撷的模样……赵玺手上猛地加力，将她死死扣在怀中，不敢再看乱他心神的娇态。
轻城挣扎了下，根本无法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反被他越抱越紧，被动地紧紧贴着他。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迅速包围了她，两人实在靠得太近，近到她轻易就感受到了他衣衫下贲起的肌肉，混乱的心跳，以及——某处的异样。
少年人，果然是血气方刚！
她心头乱跳，面染红霞，僵直了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在她耳边从混乱到渐渐均匀，感觉到他渐渐平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闷闷不乐地道：“明年三月，还要好久。”
话中的意有所指叫她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了，只觉怎么接口都不对。
好在赵玺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略略松开她。见她满脸红晕，娇艳欲滴的模样，他忍不住又在她面上香了几口，这才放开她，叫了布谷几人进来服侍她起身。
因着这段插曲，轻城误了时辰，午宴时两人便到得晚了。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轻城不由红了脸，赵玺却若无其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和轻城是正儿八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妻，他去看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至于他趁机亲近姐姐……咳咳，又没人看到，谅他们也不敢妄加揣测。
因都是自家人，宴席只男女分桌，倒没有用屏风隔离开。楚国公眉头紧锁着，见他俩到了也没有松开，倒是夏夫人看着两人神态间的亲昵，满面笑容，吩咐开席。
*
楚国公府的日子平静而安逸。
轻城身份高贵，又有宣武帝和赵玺撑腰，原就无人敢得罪。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性格宽厚，素有长兄之风，另两个和她自幼相熟，感情深厚，都极疼爱她，她在楚国公府过得比在宫里不知要舒心多少倍。
虽然楚国公对她还是比较拘束，但夏夫人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存心要补偿她这些年缺失的母爱，对她简直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嫁妆上更是尽心尽力，力求完美。
轻城身为公主，宫中原就给她备有一副嫁妆，宣武帝全命人送到了国公府。夏夫人这边，因时间紧迫，许多大件来不及添置，索性给她添了许多金银器皿，布料首饰，铺子田地，还另备了一大笔压箱钱。
荣王府已在年前重新修建完毕，按照赵玺的主意，和隔壁公主府打通，地方一下子宽敞起来。两人的婚礼就定在荣王府举行。
新年刚过，宗人府就有专门负责的掌事嬷嬷到国公府，协助准备成亲各种事宜。夏夫人带着韦氏忙得不可开交，连姜玉城也常常回来帮忙。
祝家这一回倒大方得很，便是这样一来，姜玉城在娘家的日子比在自家还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催她常常回国公府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祝允成上回没帮上郑潇的忙，京卫指挥使司正四品指挥佥事的职位自然落空了。他又把主意打到了赵玺身上，催着姜玉城回娘家多帮忙，和轻城搞好关系，到时和赵玺开口也方便些。
姜玉城已经能心如止水地和轻城说起这些事了，自从上一次瘦脱了形，回娘家住，祝家一面假惺惺地要接她回去，一面又为祝允成纳了妾，她就对他们彻底死心了。
她对祝允成来说，唯一的价值不过就是向上爬的梯子罢了。
轻城心痛不已，终于忍不住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和离。姜玉城愣了愣，他们这样的人家，多的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和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以楚国公的古板，也根本不可能支持她。
轻城没有多说，如今说什么也没用，她还是尽早攒足营养液，将姜玉城的不幸命运删除才是。至于其它，总要慢慢来。
婚礼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天家婚礼，规矩繁多，仪式繁琐，夏夫人便是有儿媳韦氏和姜玉城帮着，也累得够呛。
反倒是轻城这个当事人轻松得很。嫁衣由内务府负责，宫中的规矩她早就烂熟于心，也不用再学，甚至新嫁娘应该给夫家准备的礼物，也自有布谷几个帮忙做了。
赵玺一有空就拉着她出去游玩。他的封地已经定了，就在西北，原本早该就藩的，因为婚事耽搁了下来。宣武帝总要看着小儿子成亲了才能放心，下旨等到两人成亲了，再一起启程去西北。赵玺这段时间空了下来，便趁机带轻城在京城四处游玩。
轻城先还不肯，谁家待嫁的女孩儿整天往外跑的？又担心竹简的预言，害怕出什么意外，却架不住赵玺软磨硬泡，到最后还是顺从了他。
两人乔装打扮，也不多带人，隐瞒了身份四处游玩。轻城觉得有趣，渐渐不再抗拒。赵玺得计，一路免不得软语温存，耳鬓厮磨，旖旎无限。
楚国公知道了直皱眉，暗自嘀咕了几回“不成体统”，到底没勇气在赵玺面前开口。赵玺的混是出了名的，连宣武帝都只是笑着纵容，他不会觉得自己的面子能比宣武帝大。可终究是心气不顺，还是姜羡鱼发现了，插科打诨，婉言相劝，他才面前气顺了些。
夏夫人却高兴得很。这桩婚事来得意外，她原本担心小女儿的这个夫君年纪小，不会疼人，又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女儿不得已嫁了他，免不得劳心劳力，要照顾对方。可现在看来，赵玺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对轻城又依恋照顾得很，两个人感情这么好，今后的小日子必能过好。
她最对不起的便是轻城，她可怜的小女儿，因为种种算计，自幼就被迫离了她，又受到夏淑妃的迁怒，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如今，能得一个知冷知热，疼伊爱伊的丈夫，两人以后琴瑟和鸣，白首偕老，也算是上苍对其曾经受苦的补偿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婚礼前夜，轻城担心的意外始终没有发生。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她被赵玺哄着，竟全然忘了先前要和他保持距离，避免感情加深的决定。
可竹简的预言从没出过差错，这一次，难道岔子会出在婚礼上？
耳边忽然响起夏夫人的吩咐声：“你们都下去吧。”
她回神，看到布谷几个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夏夫人站在她对边，眼神中欢喜又不舍：“公主，你明天就要出嫁了。”
轻城愣了愣，反应过来，夏夫人这是来教导她为妇之道了。
前世，她嫁给英王的前夕，也有这一出。只不过那时她没有父母，是婶婶代替了母亲的职责。
夏夫人的眼中微微泪湿：“此后，你就是天家的媳妇了。”她的女儿，只不过回到她身边不到半年，便要嫁做人妇，以后还要跟着荣王远去那西北苦寒之地。她想一想都觉得心疼。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轻城能在家多留些时日，好让她好好疼爱，可轻城今年已经十九了，再不嫁，就成了老姑娘了。
轻城的心一下子柔软如棉：她这辈子的生母，纵然有许多缺点，疼爱她的心却是极真挚的。
她忍不住轻轻靠在夏夫人的肩头：“我即使出嫁了，也还是您的女儿。”
夏夫人抖着手搂住了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若荣王殿下让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和娘说，娘拼着得罪天家，也会为你讨个公道。”
轻城笑着应下，眼眶也有些红。若婚事顺利，一个月后她就要跟着赵玺去西北了，和夏夫人他们只怕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便是有委屈也是无处诉的。可这是夏夫人做母亲的一片心，她自要领情。
母女俩依偎了一会儿，这才坐下。夏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开始进入正题。
夏夫人出身临江侯府，又嫁入国公府二十余年，见识自然不是轻城前世的婶婶可比。她先讲了一番如何服侍夫君，又提醒了轻城转变身份后，和太子妃、二皇子妃几个妯娌，以及宗室中人相处需要注意的地方。至于宫中娘娘的禁忌，这个轻城比她还清楚，她也就不多说了。
轻城认真听着，这些夏夫人此前已陆陆续续和她将过，如今提纲挈领地听一遍，她依旧觉得受益匪浅。
等到说得差不多了，夏夫人停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推到了轻城面前，吞吞吐吐地道：“这个给你。”
巴掌大小的册子，看上去精美异常。轻城的目光落在丝绸封面“避火图”三个字上，顿时红了脸。“避火图”就是春宫，原是临嫁前母亲给女儿压箱底的。
夏夫人的脸也红了，低声道：“你先翻开来看着，有哪里不懂的就问我。”
轻城的脸儿烧得慌：“不，不必看了吧。”前世婶婶也只是草草说一遍，没要她当面看。
“这可不成。”夏夫人正色道，“夫妻敦伦，阴阳和合，天地至理，这是再要紧不过的事，轻忽不得。我听说荣王殿下连个教引宫女都没有过，你又什么都不懂，到时只怕有得苦头吃。”
轻城顿时想到那次在奉国将军府，赵玺差点将她压伤的惨案，犹豫起来。
夏夫人道：“娘总不会害你。多学点不会有坏处，还能促进夫妻之情。你休听旁人那套要端庄守礼的说辞，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夫妻相处之道的学问大着呢，对外，自然要端庄持重，维持主母风范；闺房之内，还这样端着，那是把夫君往外赶。你多懂些，放开些，夫君欢喜，自己也能得趣。”
轻城睁大眼睛，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前世婶婶可不是这么说的。婶婶说，夫妻之事也就这么一回事，男人喜欢，女人只得柔顺些，虽不舒服，无非忍耐两字，这样才能顺利诞下子嗣。
夏夫人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轻城的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原来夫妻之间竟不光是相敬如宾，还能这样。
她望着夏夫人保养得宜，美貌如昔的面容，想到夏夫人这么多年都和楚国公恩爱有加，楚国公连个侍妾都未纳，在整个京城的权贵圈中都是独一份的，不由信服了几分。
夏夫人肯对自己说这番离经叛道的话，也算是看在自己是她女儿的份上，推心置腹了。轻城被说服了，红着脸打开册子。
图册中的图与她那套鼻烟壶上的图大同小异，却更为精细入微。各种各样的姿势都画得生动之极，女子蹙眉忍耐的娇状，男子酣畅淋漓的神态跃然其上，仿佛令人身临其境。
轻城面红耳赤，哪敢细看，匆匆翻完一遍，便声如蚊蚋地道：“我看完了。”
夏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翻了几页指给她，告诉她这个姿势易于受孕，那个姿势可以省些气力，又有哪些是增添闺房情趣的……

第102章 第 102 章
与此同时, 保定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细雨绵绵，一行人马正在夜色中冒雨匆匆赶路。一个副官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安道：“王爷, 眼看雨就要下大了，只怕不好赶路。前面就是驿站, 我们不如暂时歇歇脚吧？”
英王抬头看看浓墨般的夜空，皱起浓眉。明日就是蛮奴和她的婚礼, 他来保定办事，原本算好了时间赶回，却先因意外耽搁, 接着又被一场春雨阻隔在路上，只怕要赶不及。
难道这是天意, 不忍他亲眼目睹他们的婚礼？
*
楚国公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晴雪园中, 夏夫人带着梳头娘子一大早就赶了过来，轻城被叫醒, 略用了几口干点心后，由百灵画眉几个服侍着, 换上了针工局精心缝制的嫁衣。
大红百子花卉云锦大袖衫, 绣金十二幅红罗缃裙，披上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 整个人便显得喜气洋洋起来。
全福人请的是晋安长公主的儿媳焦氏, 性子伶俐, 极会来事，天不亮就赶到了楚国公府，说了一大串喜庆吉祥话后，就动手帮轻城开脸。
焦氏的动作十分熟练，先在轻城面上扑上粉，随后取用早就备好的五色丝线，将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一一绞去。并诵曰“左弹线兮得贵子，右弹线兮产娇儿，一边三线娇颜开，夫妻和顺节节高。”
开了脸，梳上妇人的发髻，此后便彻底告别了姑娘的身份，即将成为那人的妻子。
梳头娘子帮她将发挽好，喜娘过来帮她上妆，内务府派来协助婚礼的吉事嬷嬷在一边念着祝词。
冗长的梳妆完毕，铜镜中，现出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如同所有的新娘，她的脸涂得极白，两颊的胭脂十分鲜艳，眉如含翠，唇点樱桃，显得喜庆之极。
她望着自己镜中的模样，忍不住疑惑起来，天下画新娘妆的都是一个师父教的吧？这个模样和她上辈子出嫁时的妆容一般无二，唯一能分辨出区别的，大概就是眼睛了。
桃花眼儿轻轻一眨，流盼生辉，便是这样厚重的妆容，也根本无法掩住她惊人的美貌。
夏夫人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亲自帮她插上珠钗。
有女眷陆陆续续前来，自有韦氏负责招待。轻城相熟的女眷几乎都是皇家的，今日基本都会去荣王府那边赴宴，这边闺房中陪她的，也就只剩了姜玉城和姜家远房的两个堂妹。
内室中，几乎已完全撤空，画眉正指挥着小丫鬟将她用惯的茶具，摆设的花瓶、香炉……收起来，连她最爱的烟青水墨绡纱床帐都摘了下来。
布谷和汪慎已经先去了荣王府，帮忙布置新房。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隐隐听到有鼓乐吹打之声传来。鹧鸪从外面进来笑道：“殿下来迎亲了，被二公子带着几个好友拦着讨要红包呢。”
按本朝制度，亲王成亲并不需要亲迎，但轻城身份不同，宣武帝疼爱，赵玺也看重她，主动要求来迎亲。
外面越发热闹，吉事嬷嬷高亢悠长的声音响起：“吉时到。”
满屋子的人都站起，笑着恭喜轻城。
轻城握了握姜玉城的手，只来得说一声：“姐姐记得常来看我。”就被催着起身。
夏夫人亲手帮她戴上九翚四凤冠，全福人焦氏将大红流苏绣金鸳鸯如意纹盖头给她盖上。
轻城只觉头上一沉，眼前只余一片晃动的红色。有人过来扶住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她听到了楚国公的声音，听到了夏夫人竭力忍住的泣声，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忽然紧张了起来，满心中皆是对即将进行的婚礼的期待与忐忑。
婚礼真的会顺利吗？
“拜别父母。”
“叩首。”
“吉时已到，请贵人升舆。”
一声声不停响起，姜羡鱼过来，背起她，一步步稳稳前行，将她送上彩舆。放下她时，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妹妹，那小子若敢欺负你，一定要和我说，我帮你出气。”
轻城轻轻“嗯”了一声，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八人抬的彩舆稳稳前行，轻城悄悄掀开盖头，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队伍的前头，同样一身大红的赵玺若有所觉，回头看来。她心头一惊，满脸通红，忙放下盖头。
迎亲队伍吹打前行，后面则是长长的嫁妆队伍。
轻城的嫁妆丰厚，宫中备的加上国公府后添的，价值不下于五万两。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塞得满满当当，连手都插不进。
第一抬便是御赐的金镶玉和合二仙，然而是太后赐的金如意一对，皇后赐的大红珊瑚宝树一对，夏淑妃赐的和田玉璧一对……红妆十里，绵延不绝，轰动了整个京城。
迎亲队伍终于抵达荣王府。彩舆停了下来，很快轿帘被揭开，司礼官提示踢轿门，然后将新娘抱出。
赵玺的声音响起，一贯的不驯：“踢什么踢？吓到王妃怎么办？”
司礼官一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玺已弯下腰，伸手，轻轻松松地直接将里面的新娘抱了出来。
司礼官大急：“殿下，这不合规矩。”
赵玺道：“你不是说要抱出来吗？”
司礼官汗都要滴下来了：“可是要先，先……”
赵玺已抱着轻城跨过火盆，向里走去。
轻城一惊之后，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脖颈，也忍不住想笑：这个家伙，居然婚礼上都这么任性妄为！可这样的他，却让她莫名安心起来。四周一片嗡嗡声，靠在他怀中，她原先的忐忑、担忧奇迹般地全部消失。
她的蛮奴，已经是值得托付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司礼官追了上来，急道：“殿下，可以放下了。”
赵玺“哦”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下。
红绸两端分别塞入新人的手中，两人牵着红绸，向前走去。四周似乎有许多人，一路恭喜的话声不绝于耳。
进入礼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宣武帝带着褚皇后、夏淑妃亲自驾临荣王府参加婚礼，望着一对小儿女欢喜无限。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喜娘过来扶着她，坐在了床边。
四周欢声笑语，似乎有不少人在。大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她低垂着头，只能看到雕着花纹的青砖石地面与自己足上精致奢华的龙凤呈祥翘头履。
上一世的记忆蓦地浮现心头：她盖着盖头，孤零零地坐在新房中，等着新婚的丈夫，等来的却是最终的死亡。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竹简的预言沉沉压在她心头，婚礼已经到了这一步，是不是还会出岔子？赵玺会不会如上一世的英王般碰到意外，无法前来？
胡思乱想间，一根金秤杆递过来，挑开了她的盖头。
眼前骤然一亮，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对琥珀色的含笑眼眸。
满室喧闹，纷纷扰扰，她的眼中却只剩眼前英姿挺拔，含笑看她的卓然少年。
没有意外，他一直在，一直看着她，陪着她。她莫名松了一口气，桃花眼儿眼尾勾起，妖娆生姿，笑容灿烂。
四周响起哄笑声，福全的声音最是响亮：“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般。”
轻城的脸儿烧了起来，还好粉厚，又有胭脂盖着，看不出端倪。她看向四周，全是熟悉的面孔，太子妃、福全、二皇子妃、晋安长公主……除了被幽禁的荣庆，她平时相熟的几个都来了。
不是前世凄凉冷情的洞房。
太子妃笑道：“我们荣恩这样的美人，休说三皇弟，便是我也是百看不厌的，以后还有得看呆的时候呢。”
太子妃打扮华贵，却已经显露了老态。她的第三胎没有保住，身子也受到了损伤，再也无法生育。太子没有子嗣，为了江山社稷计，她的娘家主动上疏，劝说太子纳侧妃。太子在年前新纳了两个侧妃，其中一个就是褚家六娘。
赵玺大笑，一点儿也不害臊地道：“皇嫂说得对，姐姐的模样，我一辈子都看不腻。”
福全“哎哟哟”地笑道：“怎么还叫姐姐呢？该改口了。”
赵玺含笑在轻城身边坐下，目光灼热地看向她，一边笑道：“改不改口有什么要紧的，她已经是我的王妃了。”
童子们抓起一把把用红线编织而成的同心金钱，以及染好的五色彩果撒入帐中，边撒边唱着《撒帐歌》，歌声中，司礼官奉上了合卺酒。
轻城的目光落到合卺酒杯上，这是一对华贵异常的镂金雕花珐琅杯，杯身做成鸳鸯形状，饰有并蒂莲花图，中间相连，两人看着是喝两杯酒，其实两边的酒是相通的。
两人一起伸手擎起酒杯，低头去饮。酒杯相连，两人不免头挨着头，状极亲昵。轻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幅度，害怕两人不小心撞到，却忽然感觉到赵玺挨着她，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
她心跳如鼓，转头去看他，却不防他也转过来，两人顿时额头抵住了额头。
四周又是鼓掌又是欢笑，司礼官朗声祝道：“头碰头，恩爱到白头。”
三杯毕，婚礼成。又是一片贺喜新人之声。大红宽袖的遮掩下，赵玺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城犹豫片刻，反握住他，心彻底松了下来：看来是竹简出了错，她和赵玺已经成了夫妻，从此后一体同心，再无二心。
司礼官上前请道：“酒席已备好，请各位贵人入席。”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赵玺见众人全走了，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欢喜无限：“姐姐，你终于嫁给我了。”
轻城眼角余光瞥见四周服侍的宫女内侍全低下了头，不由大羞。推了推他道：“还有人在呢。”
赵玺知她脸皮薄，挥挥手，叫人全退下。趁她不备，换了一边脸，又亲了一口。
轻城捂着脸哭笑不得，问他道：“你不是还要去待客吗？”
赵玺含糊道：“一会儿就去。”还想亲她，轻城一眼瞥见他的唇，掩着嘴“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赵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轻城起身去妆台拿了一面靶镜给他看。赵玺但见镜中自己额角白了一小片，唇上更是红红白白的，沾染了不少粉状物，显得滑稽之极，不由一愣。
轻城忍笑：“今天的妆上得厚重了些，妆粉和胭脂的味道好不好？”
赵玺：“……”
轻城笑不可抑，推了推他：“快去洗洗。”却没有推动。
她惊讶地看向赵玺，赵玺气哼哼地道：“不洗，我还要尝尝姐姐的口脂呢。”
啥？轻城一愣，双颊发烫：“你胡说什么？要待客呢，休要胡闹。喂……”
赵玺低下头，俯身而下，到底还是尝到了她口脂的味道。

第103章 第 103 章
外面响起钱小二小心翼翼的催促声：“殿下, 该去待客了。”
赵玺恋恋不舍地放开轻城, 两人的唇都花了一片。
赵玺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见她嫁衣如火，乌发如云，雪肤流霞, 美目流盼，又羞又气又是无奈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撩人, 心中不由悸动得厉害。
他咬着她的耳朵道：“桂花味的。下次我再让他们买些其它味的, 每种都尝尝, 好不好？”
轻城：“……”这小子越发没脸没皮了！她羞恼得厉害，又挣不脱他的力道, 恨得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到底没舍得太用力, 只留下了浅浅的红色唇印。
赵玺倒抽一口凉气，浑身都紧绷起来，又狠狠地搂了她一下, 附到她耳边, 轻声道：“等我回来。”这才起身。
轻城见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出去，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一把拉住他。
赵玺乐了：“怎么, 舍不得我？要不我就不出去了，就在这儿陪着姐姐。”
轻城牙痒：不出去？他还真想得出！他要真敢这么做, 明天全京城都该知道这个笑话了。可混小子这个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种事！
轻城瞪了他一眼, 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干净额头和唇上的脂粉，脖颈上的唇印，这才推了推他道：“快去吧，父皇还在呢。”
赵玺看着她笑，一动不动。
轻城不高兴了：“赵蛮奴，你能耐了是不是？才嫁给你第一天，你就不愿听我的话了？”
赵玺哪见得她这个模样，忙道：“我怎么会不愿听你的话？我就是舍不得你。要不，姐姐把帕子赏了我，好让我在外面也有个念想。”
轻城：“……”这还是她那个不通人事，不近女色的弟弟吗？连这种浮浪子弟的手段都会了！可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终究还是不忍拒绝，将帕子丢在他怀里，气道，“快去快去，休要再作怪了。”
赵玺收起帕子，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布谷和百灵几个这才敢进来，服侍轻城卸了九翚四凤冠，脱下大礼服，取了香汤将脸上的妆容洗去。
轻城总算觉得松快了些，这才有工夫打量婚房。
婚房设在王府正院的东厢，用一扇和合如意四扇绣屏隔出内外两间，里面是一色的紫檀雕花家具。雕花拔步床上挂着喜庆的大红绡纱，用鎏金鸳鸯如意帐钩挂好，粉彩双喜莲座烛台上，龙凤喜烛燃烧正旺。
轻城其实对这里并不陌生。荣王府的建造她一手参与，图纸几乎一直摆在她书桌的案几上，大婚前赵玺更是偷偷带她来了好几趟，只不过最后的布置她没有直接参与罢了。
画眉提了食盒进来，打开，里面是一盏燕窝羹，一碟水晶糕，一碟玫瑰酥，一碟脆黄瓜。
因礼服繁复，不便更衣，轻城除了一早吃了两块干点心，一天水米未进，此时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此时不由眼前一亮。
布谷找出银针来，将几道菜一一试过。自从轻城复生，便定下了餐前当她面试菜的规矩。
她每样都略用了点，画眉就撤去了食盒。天色已晚，不宜多食，恐伤肠胃。
她又歪在罗汉榻上看了一会儿书，见赵玺还没回来，索性先去了旁边的净室沐浴。
赵玺回房时已经微醺，在内室没见到人，问了知道在净室，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人血脉贲张的场景。
轻城背对着他，头微微后仰。乌发如瀑，披散而下，雪白的身子一大半浸在飘着花瓣的浴桶中，只露出天鹅般的雪颈与浑圆如玉的肩头，水波荡漾中，蝶翼般的肩胛若隐若现。
布谷正拿着水瓢帮她冲洗头发。他悄无声息地走近，见她双眸紧闭，晶莹的水流从她绝丽的面容流过，落到她可爱的肩头，又从她精致的锁骨继续往下……无限惹人遐想。
赵玺的呼吸急促起来
布谷突然发现他，吓了一跳，手一松，水瓢顿时掉了下去。她大惊失色，水瓢要是砸到公主的头，她就不用活了。
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赵玺出手如电，稳稳接住水瓢，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都退下。
布谷还在犹豫，鹧鸪连忙拉了拉她。公主已经嫁给了荣王，夫妻之间，闺房情趣，无论如何亲昵都是理所当然。她们再这样杵在这里，就该讨人嫌了。
轻城闭着眼睛，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只是奇怪布谷几个这一回怎么服侍得如此不尽心？她眼睛上全是水，照理说，不用她说，她们就该帮自己擦干。
又一瓢水浇下，速度、流向全然不对，一半都浇空了。轻城微微皱眉，大喜的日子，她自然不会呵斥下人，只提示道：“帮我擦一下眼睛。”
很快，有帕子覆上她的脸，胡乱擦了擦。这力道？不对，怎么有酒气袭来！轻城大惊睁眼，便看到赵玺一手拿着水瓢，一手拿着帕子，半蹲在对面呆愣愣地看着她。
轻城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将整个身子都藏入水中，失声道：“怎么是你？”
赵玺道：“我来服侍姐姐沐浴。”
轻城问：“布谷她们呢？”
赵玺眨了眨眼：“我怕姐姐害羞，把她们都赶出去了。”
轻城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抓狂道：“你出去，让她们进来。”
赵玺道：“不要，我要服侍姐姐。”
轻城哭笑不得：“你哪会服侍人？”蓦地觉得不对：这家伙眉梢染红，目光迷蒙，分明是喝高了的模样，纵然没醉，也差不离了。
想到他上次喝醉时干的混账事，轻城暗暗头痛，知道和醉鬼没理可讲，只得软下声音安抚他道：“我马上就好了，不用你服侍。你先乖乖地回新房等我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到。”
赵玺的脑子有些迟钝，歪着头想了会道：“我们一起回新房。”他想到就做，也不怕弄湿衣服，弯下腰就去抱水中的轻城。
轻城忙道：“不必了。”一边后退，一直退到了桶的边沿，却哪敌得过他的决心。他轻而易举就捉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微一用力，但听“哗啦”一声，她整个人都被他从水中捞出，湿淋淋地被他抱在怀中。
轻城两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尤其是在对方衣冠整齐，她却身无寸缕的情况下。
这混蛋、强盗、讨厌鬼！
她窘迫万分，恼怒地捶打他，试图从他怀中挣脱，却哪里能撼动他分毫？赵玺一眨不眨地望着怀中佳人曼妙的娇躯，呼吸渐重，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的心中陡然生起危机感，狼狈地掩住要紧处。微凉的空气吹过犹带水珠的娇躯，激得她一个哆嗦，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气得踢了赵玺一脚：“快把我放回去。”
赵玺一把捉住她的玉足，强行抬起，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脚心。
胡渣刮过脚心，奇痒难当，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电流袭入。轻城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却不敢再踢他了，只得改变策略，可怜兮兮地道：“好冷。”
赵玺不说话，顺手扯过毛巾架上的大巾子，胡乱将她裹住；又找了一条巾子草草帮她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兀自滴水的玉足，提脚往婚床走去。
一路所有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赵玺将人往锦被上一放，三两下脱了洇湿的外衫，扯开了巾子。轻城还未来得及感到冷，他已覆了下来。
她瞬间被他灼热的体温包围，困在了他的世界中。
“姐姐，”他双目发赤，一手撑在一边卸去自己的大半重量，另一手沿着她曼妙的曲线游走，薄薄的唇含住她小巧白嫩的耳朵，低声呢喃，“你好美。”
粗糙的指腹不轻不重地刮过娇嫩的肌肤，所过之处，仿佛有一簇簇火苗被点燃，轻城又哆嗦了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冷。
她感觉到了他的蓄势待发，想到夏夫人的教导，努力想将紧绷的身子放松，却怎么也放松不了。他的热情让她心生欢喜却又害怕。
他放过了她的耳朵，转而来亲吻她的唇。
一股酒气冲来，她刚刚努力了半晌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难以忍受地别开脸道：“酒味好重，好臭。”
语气中的嫌恶令赵玺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他望着她，看到了她脸上真真切切的不喜。静止半晌后，他终是摇摇晃晃地起身道：“我先去梳洗一下。”
轻城松了一口气，飞快地钻入被窝，这才喊了布谷进来，帮她换上寝衣。想到刚刚的情景，她不由心头乱跳。
幸好赵玺还能听进她的话，否则，否则在他的强势之下，她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此时，前面的酒席已散。姜重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正要告辞回家，忽然又有脚步声快速地接近。
姜重抬头，就看到英王披着玄色的大氅，提着马鞭，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看到正在收拾的残席，拧了拧眉问：“我来晚了？”
姜重笑道：“您能赶到就好，尔玉刚刚敬酒时问了您好几回，知道您赶不及回来，失望得很。”赵玺被封荣王后，就去了西岭书院一趟，求罗山长赐个字给他。罗山长大笔一挥，写下“尔玉”两字。
不过，姜重严重怀疑罗山长是故意偷懒，随便拿两个字忽悠赵玺的，毕竟，这行径似曾相识。姜重成婚那年，也曾请罗山长赐字，罗山长也是直接写了“千里”两字。
一模一样的风格，都是将名字拆开作为字。
英王问：“他现在人呢？”
姜重道：“现在自然是入洞房，小登科了。”
“入洞房了啊。”英王望向新房的方向，目光幽深。
姜重心中有些奇怪：怎么看英王的神态，一点儿都不见欢喜？不过，他从小到大，也从没见过这个姑丈欢喜的神色。
姜重不由又看了英王一眼，却见他头发微乱，鬓角汗湿，马靴上满是泥点，顿时释然：看来英王是连夜赶路回来的，紧赶慢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荣王府。他对赵玺这个侄儿，当真是异常上心。
英王问姜重：“你今日打算住在这里还是回家？”
姜重道：“自然要回家。”他的妻子霍氏如今正有孕在身。他与霍氏结缡多年，夫妻恩爱，却一直子嗣艰难。好不容易得了胎，他自然要照看好她，多陪陪她。
英王道：“我和你一道去。等我一下，我去和王府长史打个招呼。”
姜重一怔，倒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心中隐约猜到英王这是又想念逝去的姑姑了。想必是看到赵玺成婚，触景生情，难以遣怀。说起来，姑姑已经去世近二十年了，也不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女子，竟能令英王长情如此，至今不肯再娶。
到了姜家，英王直接去了轻城生前所居的屋子。
他立在窗前，脑中全是轻城前世今生的模样，似曾相识的一颦一笑，怯生生望着他的模样……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已经转世了，不再是前世的她，蛮奴对她一往情深，她这样也算得了好归宿，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他终究还是遗憾的，若他能更早一点知道……
他忽地想起上次在这里，两人起了冲突。他不知道她是谁，只不过因为她摔碎了阿福娃娃，就对她那么过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到多宝架上，落到原来放阿福娃娃的位置，蓦地凝定。
架子上，一对憨态可掬，喜庆异常的娃娃对他咧嘴而笑，被她打碎的女娃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大小、形状分明和原来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英王死死地盯着阿福娃娃, 脑中一片混乱。
许久，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叫来看守屋子的仆妇，指着看上去明显鲜艳一些的女阿福娃娃问道：“娃娃是哪里来的？”
仆妇恭敬地回道：“是荣恩公主派人送来的，说是公主不小心打坏了原先的, 深感歉疚, 特意买来赔偿的。”
他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仆妇道：“就在公主来过这里后的第二天。”
英王藏于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阿福娃娃碎裂的当天，他就派了人四处寻找同样的娃娃, 希望能补上。但这泥娃娃本就是产自江南惠山的手工制品, 京城原就不多见, 而各家手工作坊的师傅又各有独家的做法, 娃娃的大小高矮、眉眼衣饰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何况, 轻城的泥娃娃还是约二十年前买的。二十年，师傅就是还在，做出来的阿福娃娃也不一定会和原来一模一样了, 除非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同一批阿福娃娃。
他自是无处寻觅。还是含霜听说了，回忆起当初陪轻城买娃娃的铺子，叫人上门试探着问问还有没有当年一批的泥娃娃。
当时铺子的老板还颇为奇怪, 他的铺子已经很久不进泥娃娃了, 却接连两天有人要问他买娃娃。当年的娃娃他还真剩了一对, 却在前一天被人买走了。
他当时惋惜了很久, 可老板也不认识来买娃娃的人, 想找也找不到, 没想到竟是被荣恩的人买走的。
她的人怎么知道在那个铺子能买到一模一样的泥娃娃的？真相呼之欲出。
从前忽略的小细节一一泛上心头, 初见时，她一瞬间的震惊与隐藏的敌意；在慈月观，她见到芙蓉金簪时的失态；她莫名其妙地来了姜家，来到她生前的屋子；被他发现转世的秘密时，她托梦说出她对自己的怨恨与控诉……
她露出过那么多破绽，他却一次又一次相信了她的解释，丝毫没有起疑心。
她骗得他好苦！
她什么都记得，却执意不愿相认，毫无负担地喊着他皇叔。
他从不知道，她狠起心来竟能至此。他害惨了她，自然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甚至她要他的命他都没有二话。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报复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亲手将她推给自己的侄儿！她是他的妻子，他却帮忙将她嫁给了别人。
而今日，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喉口一阵阵腥甜涌上，眼前阵阵发黑，他摇摇欲坠，伸手握住胸口，在仆妇的惊呼声中，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
荣王府正院，赵玺沐浴梳洗完毕，已经清醒了大半。再三确定身上清清爽爽的，已无酒味，这才回了新房。
粉彩双喜莲座烛台上，龙凤喜烛燃烧正旺。大红绡纱帐下，轻城抱着喜庆的百子被，靠坐在拔步床外侧，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她穿一件宽松的真红色杭绸寝衣，露出干干净净的精致小脸与纤细修长如天鹅的雪颈，乌黑如墨的秀发披散下来，光泽如缎，愈衬得那张脸儿白生生、红扑扑，娇嫩得仿佛吹弹得破。
她显然困极了，桃花眼儿微微阖着，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密密的影，如花瓣娇艳的朱唇微微翘起，带着甜蜜的笑意。
赵玺的心顿时软成一团：姐姐的生活向来规律，以往这个时候，她早该入睡了。今儿大婚，又起得格外早，想必她早就疲累之极，不过是为了等他，强行撑着罢了。
他忍不住低低叫了声：“姐姐。”
听到赵玺回来的动静，轻城迷迷糊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忽然觉得不对，猛地睁大了眼睛，睡意全被吓飞。
赵玺上身的衣物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露出了宽肩窄腰，块块分明的腹肌。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身上，水滴不停滴下，顺着他健壮的胸肌蜿蜒流下，流过小腹，一直往下，洇湿了下面的衣物。
轻城不是没见过他不着上衣的模样。以前在宫中，赵玺练武时，常常会把上衣丢掉。可那时他年纪还小，还带着孩童的单薄，她便是看到了，也不会有其他想法。没想到如今不过几年光景，他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而且，变得如此强悍健壮。
纵然已经意识到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比清晰直观地意识到：她的蛮奴，真的长大了。
视觉的冲击无比强烈，她的心怦怦直跳，结巴起来：“你你你，你的衣服呢？”
赵玺道：“没穿。”
轻城目瞪口呆：“你怎么能不穿衣服就跑出来？”
赵玺不以为然地道：“反正马上要脱，穿它做什么？”
轻城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竟是无言以对。可这回答也太不要脸了吧。抬头，却见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一步步走近。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住，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近，感受到他的气息，心跳如鼓，却无法动弹，无法逃脱。
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轻城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蓦地站起道：“你的头发还在滴水，我帮你擦擦。”
赵玺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与胆怯，停了下来，含笑道：“好。”
她更紧张了，张嘴想叫布谷她们找块帕子出来，猛地想起赵玺这模样不好叫侍女们进来服侍。她犹豫了下，认命地起身，亲自找了块帕子帮他擦头发，一边气道：“钱小二怎么服侍的，让你就这么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赵玺享受着她的关心，顺口附和道：“他就是这么粗心大意，该骂。还好现在我有姐姐照顾了。”完全忽略了他沐浴完直接赶走钱小二，迫不及待回洞房的事实。
轻城想到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胡乱对付过来的，最得用的阿卞都给了她，心柔软起来。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她照顾他，本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可害羞的。
她的眉眼柔和下来，轻声道：“你坐下，太高了我擦不到。”
赵玺乖乖地坐下，任她的双手在他头上轻柔动作。
轻城帮他擦得半干，又重新梳通，打着呵欠正要回床休息。赵玺忽然拉住她，哑声道：“姐姐，我这里也潮得难受，你不帮我擦擦？”
轻城疑惑地看向他指的方向，正是刚刚水滴流入的部位。她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转身要逃。
赵玺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她腰，将她腾空抱起，紧紧固定于自己的腿上，直接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从前一样热情莽撞，却似乎又多了几分肆无忌惮，如狂风暴雨，肆虐而过，凶猛得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
他从来没有这么放肆地吻过她，仿佛心中有一只猛兽挣脱了牢笼，纵情肆虐。
轻城被动地承受着，浑浑噩噩，只觉所有的感官都被他主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存在。
不知不觉，她真红色的寝衣已经散开大半，露出一片莹白如初雪的肌肤，在晕黄烛光的照耀下，更添诱人之色。
赵玺的眼睛都红了，急促地喘息几声，蓦地抱着她直接站起，向拔步床走去。
烛影摇曳，红绡帐落，掩住满室旖旎。偶尔传出几声破碎的哭声和话语。
先是轻城不满的嘟囔：“你别压得这么紧。”
赵玺紧张：“又压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失了分寸。”
她的声音带上了低泣：“你轻点，疼！”
他无措：“好。”
“不行，不能这样。”
“那要怎样，这样呢？”
“这样也不对！”
“好姐姐，你是要急坏我吗？要不我帮你揉揉？”
“别，难受。”
“忍一忍好不好，让我再试试？”
到最后，“赵蛮奴你个大笨蛋，我不要试了，你放开我！”
赵玺满头大汗，抱着眼泪汪汪的她低声下气地哄：“我错了，刚刚太鲁莽，姐姐就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
轻城一口拒绝：“不要。”
赵玺的脸顿时垮了：“姐姐……”
轻城别过脸，不愿搭理他。夏夫人说得一点都没错，两个没经验的雏儿在一起，果然是一场灾难。她再放软了身子配合，也架不住对方太菜，动作鲁莽，尺寸还不合，疼得她实在忍不了。她临时抱佛脚学的那些知识，关键时刻就如纸上谈兵，全然不中用。
赵玺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哪里甘心半途而废，抱紧她，一下又一下地亲着，低声哄着她。
她干脆闭上眼睛，捂上了耳朵。
赵玺见她珠泪盈盈，娇躯颤颤，偏又赌气不理他的模样，真是又可怜又可爱。他心旌摇曳，情思难抑，忍不住又抱紧了她些，却见她脸上的害怕抗拒之色更重。
他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明明都严格照着秘戏图上的动作做了，怎么还会让她这么难受？
心中天人交战片刻，他终究还是哑声道：“算了，睡吧。”姐姐从来性子温柔，也并不是娇气的人，这个样子，想是真的疼怕了。
闻言，轻城惊讶地睁开眼看向他，没想到他这种执拗脾气，竟然轻易就退让了。此时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她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渴望并未消褪。她原本以为他不会放过她。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乖乖睡吧，别这么看我，否则……”她的桃花眼儿实在勾魂，他被她这么一看，魂都飞了，可不敢保证能克制住自己。
可想到刚刚的混乱，他又头痛起来，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不伤到她。姐姐的身子实在太柔弱了，怎么才能经得起他折腾？
他懊恼不已，早知道，就不该那么爱面子，早点向梁休他们讨教就好了。要不明天就去找梁休？怎么着也得亡羊补牢啊。
他心浮气躁，再也躺不住，硬下心肠放开她，掀被起身。
轻城心里一咯噔，忍不住问道：“你去哪里？”新婚夜他要睡到别处，明儿起来，她就别做人了。她刚刚待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想到刚刚惨痛的经历，她怎么也没勇气允他再试一次。
赵玺听出她语中的忐忑，心柔软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放软声音道：“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官窑鸳鸯戏水粉彩提梁壶，倒了一杯茶，咕嘟嘟地喝下。
轻城偷眼看到，“唉呀”一声，着急道：“茶已经凉了，我让他们重新换热茶进来。”
“不必，”他摆了摆手道，“冷茶正合我用。”一面想着，冷茶似乎效果不大，他是不是该去洗个冷水浴才行？

第105章 第 105 章
第二天轻城是被热醒的。
昨夜她实在累极, 没等到赵玺回房就睡了过去。等到醒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 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颈下、腰上横着他的手臂，脸儿贴着他的胸膛，如缎的长发散落, 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衬着他身上的抓痕, 说不出的暧昧靡艳。
轻城红着脸，轻手轻脚地抬起他落在她腰间的手，试图坐起身来。却不料头皮一扯，一阵剧痛，她“唉哟”一声, 这才发现两人的发被打了个结, 她一动, 直接就扯到了头皮。
赵玺也被惊醒，刚刚被她拿开的手又缠了回来，将她一搂, 含含糊糊地道：“再睡会儿。”他昨夜备受煎熬，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 这会儿正犯困。
这家伙……她看着睡意朦胧的赵玺与那个粗糙的发结, 又好气又好笑, 就算打结也得打个同心结啊, 不过想来这个家伙不是不想打，而是压根儿不会打。
想到昨夜他在她睡着后，偷偷将两人头发结在一起的心意，她的眉梢眼角渐渐染上笑意，心软得几乎要化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看着鲁莽粗疏，却记得这个。
她的心里不由生起歉疚：他待她全心全意，体贴入微，可自己却连作为妻子的职责都没有尽好。
等等，夏夫人怎么和她说的？第一次都难免疼，所以更要做好前戏和准备，若不适应，可以先用手……
她不由捂住脸：昨夜全由赵玺主导，她又羞又慌，头昏脑胀，早把夏夫人的话全忘到了脑后。他莽莽撞撞闯了进来，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哪堪承受，最后简直就成了灾难。可，要她主动告诉赵玺该怎么做……
她脸儿发烫，忍不住从指缝中偷偷打量他，从他浓黑的眉到密而直的长睫，从挺直的隆鼻到薄而形状优美的唇，从他已经恢复白皙的脸到狂放不羁的长发，她的蛮奴，真是越大越好看。
赵蛮忽然睁开眼睛，恰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撤回的视线。
“姐姐。”他还未完全清醒，喃喃叫道。
她的脸越发热得厉害，不敢再看他，喃喃道：“我们已经是夫妻啦，你还打算一直叫我姐姐吗？”
赵玺道：“那叫什么，叫王妃太见外了，难不成叫荣恩？”
她想了想：“叫我轻城吧，我在姜家的名字是轻城。”
赵玺将这个名字在心头滚了两遍，唤道：“轻城？”
她含羞“嗯”了一声。
他又唤：“轻城。”
她继续答应。
他心旌动荡，猛地一个翻身，试图将她压在身下，动作幅度却太大，一下子扯到了两人连在一起的头发。两人同时吃痛，捂住了被扯痛的头皮。
赵玺心虚地看向轻城，却见她羞红了脸，笑盈盈的毫无恼意，心下一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着她一连亲了好几口。
外面布谷她们听到动静，恭敬地道：“王爷，公主，该起了。”
赵玺皱起眉来。轻城好声好气地抚慰他道：“待会儿要进宫，不好晚。”
他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趁机要求轻城主动亲了亲他，才同意她叫了进。
一众侍女捧着各种洗漱用具，低头鱼贯而入。轻城先要了剪子，将两人连接的头发剪了下来，收入鸳鸯同心香囊中。正要收起，赵玺抢过，贴身收好笑道：“这个我来保管。”
他也不要轻城的这些侍女服侍，自己披了件寝衣，去了隔壁净室。
今日要进宫谢恩，两人早膳只敢用些干点心，随即都换上正式的礼服。赵玺穿皮弁服；轻城则戴九翟冠，穿直领对襟红色大衫，披深青色金云霞凤纹霞帔。
到太一殿时还未散朝，有小内监迎出，说宣武帝让两人先去内廷见过褚皇后，回头再过来。
轻城没觉得什么，赵玺却感到意外，他们是算好时辰来的，平时这个时候早该散朝了，今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两人先去了坤明宫，褚皇后正和一个宫装美人说话。轻城看去，但见美人肌若白雪，发若堆云，凤眼瑶鼻，下巴尖尖，生得标致之极，样貌看着隐约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她不由疑惑，父皇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又新纳了美人？
褚皇后笑着向她介绍道：“这是太子侧妃褚氏。”
原来是褚六娘。轻城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眼熟。当初在清波湖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一个戴着帏帽，一个戴着面纱，都没能看清彼此的面貌。
如今看来，褚六娘果然是个出色的美人，怪不得褚家不舍得轻易许人。听说她嫁入东宫后也颇为受宠，又是皇后嫡亲的侄女，风头之劲，连太子妃都要退避一二。
褚六娘过来和他们见礼，目光触到赵玺时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赵玺。她却是个有城府的，面上丝毫不露，仿佛当初在清波湖争船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宫人取来拜垫，轻城和赵玺给褚皇后磕头。轻城献上做好的鞋袜，褚皇后对两人向来宽厚大方，笑眯眯地叫宫女收下，赏了轻城红珊瑚头面一套，玉璧一对，流影纱两匹，奇楠佛珠一串。
轻城谢了恩，便听褚皇后道：“荣恩如今难得进宫一趟，抽空去看看淑妃妹妹吧。”
轻城惊讶：“淑妃娘娘怎么了？”
褚皇后道：“她自你搬出宫身上就不大好，昨日撑着去了荣王府，回来就请了太医。据太医说是积郁成疾。她膝下就你一个女儿，一下子搬出去了，难怪不适应。”
轻城心中越发惊讶：夏淑妃会因为自己搬出去积郁成疾？鬼才会信。但皇后这么说了，她自然不会辩驳，恭敬地应下。不然，一顶对养母不孝的帽子就该扣下来了。
赵玺陪她去了长乐宫。夏淑妃却不愿意见她，将她拦在了寝殿外。
赵玺的脸色沉了下来，吓得前来传讯的小宫女战战兢兢。赵玺却没理会她，握了握轻城的手道：“你别难过。”
轻城早就不会为夏淑妃难过了，只是摇头叹息夏淑妃这脾气，也不知她又有什么事恼自己了，这般不留情面？
她朝着赵玺摇了摇头，对小宫女道：“娘娘既然在静养，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看娘娘。”横竖她也并不怎么想见夏淑妃，礼数到了，别人也怪不到她头上。
赵玺不高兴：“你也太好性儿了。”
轻城看了他一眼，安抚地反握住他手道：“她总是我的母妃。”长辈的身份有着天然的优势，若是闹起来，旁人不会指责夏淑妃不慈，只会说她忘恩负义，凉薄不孝。尤其是现在，她的身世被揭露，人人皆知，她并非夏淑妃亲女，若有失礼就更容易被诟病了。
她何必为了争一时之气，连累了自己与赵玺的大好名声？不就是吃个闭门羹吗？从前比这更过分的事她也不是没遇到过。
赵玺神色冷峻，眼若利刃剜向小宫女：“你去传话，就说本王携王妃来探望淑妃。”
轻城好性儿，他可不是。他们不待见淑妃是一回事，可被对方拒之门外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赵玺从小横到大，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给下马威了？
小宫女结结巴巴地道：“娘，娘娘说不，不……”却在赵玺越发凶厉的神情下败下阵来，抖抖索索地跑了进去再次传讯。
不一会儿，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玉梨亲自迎了出来，赔笑道：“殿下，公主，是奴婢之过，娘娘刚歇下，奴婢吩咐了下面的人，一个人都不要放进来。没想到今日殿下和公主会过来，还请殿下责罚。”
赵玺冷冷道：“那你便跪下，自己掌嘴十下吧。”
玉梨愣住，刚刚请他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赵玺竟会当真。
赵玺挑眉看她，目若寒冰：“怎么，你刚刚的话是糊弄我的？仗着淑妃娘娘宠幸，假传命令，挑拨母女关系，本王罚你罚错了？还是，”他哼笑道，“压根儿就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玉梨心头一寒，不敢再存侥幸心理，扑通跪下，左右开弓，噼噼啪啪连打了十下。
等她打完，赵玺才淡淡道：“带路吧。”
玉梨的双颊都肿了，目中蕴泪，什么也不敢说，乖乖地在前面带路。
早有人把门口发生的事告诉了夏淑妃。夏淑妃气得发昏。
可赵玺是什么人？那是混起来连太子看中的人都敢抢的。害得她至今还被太子怪罪，这才想给荣恩难看，好出出气。早知道赵玺会如此计较，她一定不敢这么做。
夏淑妃后悔极了，连太子都忍气吞声，暂时不与这混人计较，她自问没有太子厉害，哪敢得罪他？只得赶紧往床上一躺，装作睡着了，免得和这个煞神正面冲突。
赵玺本来也不是想看她，和轻城携手进了寝殿，走个过场，就告辞了扬长而去。
夏淑妃愤愤爬起，拧着手帕暗暗咬牙：叫你小子狂，等以后太子登基了，有你好看。
*
赵玺和轻城两人正走在返回太一殿的路上。
轻城见他面上冷厉之色兀自未散，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道：“别气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赵玺忽地停下脚步，望向她神色严肃。
轻城面露讶异。
赵玺道：“你记住，有我在，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需委曲求全。”
轻城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下，眼角有些湿润。她眼角眉梢一下子柔和下来，嘴角弯弯地看向他，“嗯”了一声。
他们到太一殿时，几个阁老还没走，宣武帝竟还在议事。只不过议事地点转移到了正殿旁边的御书房。
韩有德出来迎了他们。宣武帝正皱眉立在一幅挂起的五尺宽，四尺高的西北舆图前，仰头细看。
见到他们进来，几个阁老纷纷行礼，暂时退了出去。宣武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露出慈爱的笑容：“蛮奴和荣恩来了啊。”
赵玺和轻城请宣武帝上座，郑重行三跪九叩之礼。宣武帝叫了起，笑道：“今日就在这陪朕用膳吧。”
两人应下。赵玺瞥见宣武帝眉眼间的忧色，开口问道：“父皇，是不是西北出了事？”
宣武帝点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过一阵子就要去西北就藩了，早点知道也好。”
原来羯人盘踞西北，大小部落无数，西羯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部落，第二大部落则名东羯。从前一直是西羯独大，常常集合其他小部落骚扰边境。东羯被压制得死死的，被迫一路往北，最后盘踞在冰原之地。
去年西羯被赵玺直捣王庭，烟消云散，许多小部落也在英王的追击下被剿灭，一时羯地几成真空状态。英王留下副手镇远将军王用，率凉州卫指挥使龚继堂，幽州卫指挥使栾宜山镇守边关，自己班师回朝。
东羯得知消息，趁机返回故地，竟被它悄悄收拢了不少被打散的小部落，逐渐强大起来。
原本朝廷还不知道。不巧的是，今年春天下了一场大雪，冻死了不少水草，东羯人牛羊没得吃，又干起了劫掠的老本行，于今年二月一连突袭了边关地带的三个小镇。
王用大怒，率军追击东羯骑兵。东羯的作风却和从前喜欢大队人马强攻的西羯截然不同，分散成无数小队，打一枪换个地方，一有空子就钻。王用大军就如拳头打蚂蚁，压根儿打不到他们，反而吃了大亏。连王用都不小心被流矢射中，受了重伤。
轻城听得白了脸，忍不住担心地看向赵玺。
宣武帝见状道：“荣恩勿忧，你和蛮奴刚刚新婚，还是按照原计划，在京城呆满月再走。西北的战事，我已经派人去英王府请英王了，你们暂时不必管。”
韩有德神色慎重地走了进来，低低叫了声：“陛下。”
宣武帝问：“怎么了？”
韩有德道：“英王殿下病了。今儿一早便请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去会诊，听说他昨儿吐了血。”
宣武帝的脸色顿时变了，霍地起立。
赵玺的脸色也变了：“究竟怎么回事？”
韩有德道：“太医说，英王殿下是最近太过劳累，再加急怒攻心，才会有此症状。”
宣武帝问：“可有大碍？”
韩有德道：“倒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宣武帝向外走去：“摆驾，朕去看看他。”
韩有德“唉哟”一声，忙拦住他道：“几位阁老还等着您呢。”
宣武帝皱起眉来。
赵玺道：“父皇，您先不要急，儿臣先去皇叔那儿看看情况。等您得了空，再亲自去。”
也只好如此了。
宣武帝看了轻城一眼，想起来道：“荣恩也一道去。你们的婚事，你皇叔是大媒人，你们小夫妻一道去看他，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第106章 第 106 章
英王府离皇宫颇近, 出了宫门不过一刻钟，赵玺的车驾就驶到了英王府门口。
赵玺望着轻城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 待会儿看过皇叔，我就早些送你回去休息。”
轻城摇了摇头：“我没事。”她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罢了。自从再次见到，英王一直是一副强大无比, 坚不可摧的模样, 她从来没想过, 这样的一个人，竟有一天会再次倒下。
赵玺忍不住搂了搂她，在她粉颊上亲了一口道：“别担心，皇叔不会有事的。”
马车从角门直接驶入，到车马厅停了下来。赵玺扶了轻城下车, 便见到英王府长史姜信亲自迎了过来。
姜信向两人行过礼, 松了口气：“殿下来得正好, 快帮着劝劝王爷吧。”
赵玺讶异：“怎么了？”
姜信道：“王爷听说了东羯的事，非要去求见陛下，要求出征。我们实在拦不住他。可他如今的身体状况, 太医再三关照了要静养。”
赵玺道：“我去和皇叔说。”
姜信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往英王的院子去。赵玺见轻城注目姜信, 告诉她道：“姜长史是千里的小叔。”
轻城点点头，她怎么会不认得？姜信是她最小的堂弟, 他小时候, 她还打过他的屁股呢。他当初最喜欢吃的便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姜重也在。昨日英王在姜家吐血, 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大夫。等到宵禁一解除，也是他亲自送了英王回王府，并递信给姜信让他请太医。
见到赵玺夫妇过来，姜重匆匆行了一礼，对赵玺道：“我是没办法了，你快去劝劝姑丈吧。”
赵玺走进屋子。英王已经换好朝服，拄着一根竹杖，腰背笔直地站在那里。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衬得向来明亮如星的眼眸黑得惊人，薄唇抿成一线，整个脸部线条都显得异常凌厉。
长随鱼甲鱼乙满面焦急，却不敢说什么，见到赵玺，眼睛一亮：“三殿下来了。给三殿下，王妃娘娘请安。”
英王握住竹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缓缓转向赵玺。
赵玺携着轻城向英王行过礼，开口道：“皇叔，太医关照，您需要静养。”
英王淡淡道：“不必，我现在要进宫。”
“皇叔！”赵玺拦住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似有火花，各不相让。
英王道：“让开！”
赵玺哪会听，直接吩咐左右道：“扶皇叔回床休息。”
鱼甲鱼乙现出喜色，高声应下，就去扶英王。
英王脸色沉下，气势瞬间压迫而来：“蛮奴！”
赵玺丝毫不惧，迎向他的目光道：“皇叔若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也不必轮到我越俎代庖。”
英王道：“西北战事紧急，王用重伤，龚继堂和栾宜山都无帅才，其他人又不熟悉情况。我若不回，难道任东羯鼠辈欺我百姓，掠我边关？”
赵玺沉着道：“您即使要去，也得将身子养好。”见英王神情不以为然，他亲自过去，扶住英王道，“皇叔，休要让父皇担心，让我们担心。”
英王怔了怔，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喃喃道：“你们？”
赵玺眸中现出一丝柔意：“嗯，我和轻城。”
轻城心头一颤，没想到赵玺竟直接将自己的闺名告诉了英王，下意识地看向英王。
英王的手倏地握紧，手背根根青筋毕露，再次重复道：“轻城？”呵，连名字都没变，她究竟是当他多蠢，吃定他不会怀疑她吗？还是又想告诉他只是巧合？
赵玺道：“这是荣恩在姜家的名字。”
闻言，自两人进屋，英王的目光第一次落到轻城身上，开口问道：“轻城也会为本王担心？”
赵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轻城是姐姐的闺名，皇叔叫起来怎么那么熟稔的感觉？
轻城目光和他一触，暗暗心惊，垂下眼柔声答道：“皇叔待我和蛮奴恩重如山，您身体抱恙，我们自然担心。”
她和蛮奴！英王气血翻涌：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蛮奴！那他算什么，他们从前的情分又算什么？哪怕是恨他，他都甘愿。可她竟如此绝情，将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她是不是忘了，她本是他的妻子？
英王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去保定办事，本就赶得急，又为了赶回参加赵玺的婚礼，日夜兼程，已经两夜没合眼了。结果昨夜吐血，折腾了半宿，刚回到英王府再听说西北的军情，气急攻心，身子的负荷早已到了极限。
几件事凑在一起，郁结难解，他再也撑不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躺在床上，太医院的秦太医正将一根金针从他人中处拔出，旁边传来轻城担忧的声音：“秦太医，皇叔怎么样了？”
秦太医道：“王爷是积劳成疾，又有旧伤，不知保养，这几日又劳累过度，气急攻心，一下子发作出来了。只能好好静养，不可再叫他劳心劳力。”
姜重的声音响起：“那西北的战事？”
秦太医道：“万万不可再在王爷面前提起。我会每日过来帮王爷针灸，另拟个方子，叫王爷每日煎服，慢慢调理，总是宽心为要。”
姜重道：“我带秦大人去隔壁书房写方子。”
脚步声远去，英王睁开眼，看到轻城正小声吩咐英王府的侍女将香炉中的香换成凝神静气的安神香，又叫她们将窗户都开些缝，好让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进来。
他凝望着她的背影，几乎痴了：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奢想的场景，他在忙碌中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就这样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关心着他的起居，岁月静好。
可终究只是他的奢望罢了。他找回了她，却也再次失去了她。
有侍女发现他苏醒，惊喜道：“王爷，你醒了！”
她转过头来，笑容温柔而美好，却也客气而疏远：“皇叔，你醒了。”又吩咐左右道，“快去告诉蛮奴，皇叔醒了。”
幻象被打破，英王的心狠狠拧在了一起，许久，声音沙哑地问道：“蛮奴去哪了？”
轻城道：“他去剑阁见您的幕僚去了，说是不好让您再操心了。您一倒下，可把他吓得不轻。”
英王默了默，低低道：“蛮奴是个好孩子。”
英王自有一套幕僚班子，专门掌握西北的情报，负责制定种种策略。当初赵玺在西北时，英王就把赵玺当儿子一样对待，知道赵玺迟早会接自己的班，已逐步教他接手，那些人赵玺都是极熟悉的。这会儿西北军情紧急，赵玺代自己出面处理，自然也是没问题的。
轻城道：“您既知道他关心您，就该好好保重身体，不要逞强。您身体好了，才是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才能护佑我大魏，护佑我百姓。”
他抬眼看她，她神情真挚，语调舒缓，就如真正的晚辈，耐心而温柔地劝说着他。缕缕阳光照入，落到她娇美的面容上，她妖娆多情的桃花眼璀璨生光，潋滟多姿。那是一张与前世的她全然不同的面容。
英王忽然意识到：她是不是记得从前其实并没有分别，她早已真正放下过去，接受了如今的身份，所以才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唤他皇叔，毫无负担地嫁给赵玺。走不出过去的，只有他，也只剩他！
从前是他对不起她，他并没有资格拖着她陪他一起留在过去。她如今这样，很好很好。他从来最在意的，也只是她的平安喜乐。
何况，早在为她复仇完毕的那一日，他就下定决心，今后的一生都要奉献给大魏，奉献给边关的百姓。哪怕再次与她擦肩而过，对他来说心痛难忍，可他依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姑丈醒了？”姜重惊喜的声音从后传来，顺便将秦太医新拟的方子交给鱼甲，叫他看着去煎药。
轻城道：“是啊，谢天谢地，总算醒了。再不醒，蛮奴该把秦太医的胡子揪下来了。”又和姜重商量，“太医说皇叔心情郁结，不利养病，您看是不是和姜长史说说，把屋子里的铺陈换成颜色明快些的，皇叔看着心里也舒畅些？”
姜重抓了抓头发：“我也不是很懂，我和小叔说说看。”
“就照荣王妃的意思办。”英王的声音突然响起。姜重一愣，就见他已阖上眼，不再说话。
轻城一直提着的心却放了下来。这回来探病，她总觉得英王的态度有些奇怪，尤其是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轻城”，直叫她胆战心惊，却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可现在，他称她为荣王妃，是不是说明，他终于想通了？
*
回荣王府时天已不早，轻城疲累之极，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不多远，她就开始打盹，东倒西歪。
赵玺本是心事重重，见她这样，顿时心疼之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答应早些送你回去的，却拖到现在。还累你替我照顾皇叔。”
轻城摇了摇头：“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替不替的。”
这话赵玺爱听，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
轻城有些羞赧，却又舍不得这种亲昵的感觉，索性调整了下姿势，将整个人都埋入他的怀中。
赵玺望着怀中的佳人，心软如绵，百炼钢亦化为了绕指柔。他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低声道：“睡吧。”
她却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赵玺没听清：“你说什么？”
轻城的头依然埋在他怀中，又说了一遍：“你是不是打算代皇叔出征？”
赵玺愣住，低头看她：她，猜到了？
轻城道：“皇叔如今的模样，强行出征，只怕连命都会留在西北，你怎会眼睁睁地看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些微的颤音，听得他心都揪成了一团，面上现出歉疚之色：“对不起……”他和她正当新婚，他本该多陪陪她，却决定要远赴边关打仗，留她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对不起她。
她问：“偌大的朝廷，就没有别人可去吗？”
他道：“我是最合适的。”
轻城心里也明白，正如英王所说，王用重伤，凉州和幽州的指挥使都不堪大用，其他人却都不熟悉西北情况。除了英王，也就独自深入过羯地，灭了西羯的赵玺最合适。为了大魏的平安，为了边关百姓的安危，他责无旁贷。
可理智上再明白，情感上终究会有不舍。军情紧急，他既决定了要去，只怕没几日能留在京城了；而战场凶险，纵然依照竹简的预言，他最终必定会平安归来，可这期间，他可能会吃苦，可能会受伤，更可能要经受各种各样的磨难。以他的性子，却不会愿意让她陪着他，照顾他。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窄的腰身，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出不对，腾出一只手来，强行转过她的螓首。
她娇美动人的芙蓉面上，眼儿红红，鼻头红红，两行清泪不知何时蜿蜒而下，如海棠含露，梨花带雨，楚楚堪怜。
他顿时慌了神：“姐姐！”旧时称呼脱口而出，他伸手拭去她的泪，却很快有更大的泪珠滚落。
他乱了章法，索性低头，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的珠泪，一边低声哄道：“别哭，别哭，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她收起泪，下了决心，面上露出了动人的笑容，“我要和你一起去。”
赵玺脸色骤变，失声道：“不……”一个“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轻城忽然抬起头，红唇印上了他的唇，封住了他的拒绝。

第107章 第 107 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羞怯而生涩，温柔又多情。
赵玺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只是含着他的唇，他却觉得整颗心都仿佛被她含在了香软的口中，又酸又软, 又酥又麻。
轻城见他没反应, 心中打鼓, 试探着伸出香舌，轻轻舔了舔他的唇。
“轰”一下，赵玺只觉气血沸腾，血液逆冲，热情几乎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抱住她的双臂倏地收紧, 狠狠地回吻过去。凶猛的攻势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 吞吃入腹。
正自销魂, 轻城却忽然头向后仰去，用手抵住他追击而来的唇。
“姐姐？”他一着急，旧识的称呼就脱口而出了, 拿开她的手难耐地想要继续。
轻城也不挣扎，幽幽问了一句：“你去西北带不带我去？”
赵玺的动作止住了, 满腔旖旎心思瞬间消褪，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轻城道：“你留我一个人在京城, 就不怕太子……”
赵玺的脸色倏地沉下, 眼中戾气闪过：“他敢！”
轻城看着他不说话。赵玺被她一对妙目看得心旌摇摇, 却又很快被歉疚盖过, 摸了摸她的发丝道：“你别担心，走之前我都会安排好。”
轻城奇道：“你为什么不愿带我去西北？”
赵玺道：“太危险了。”
轻城道：“据我所知，随军的女眷也不少，平时都在凉州城中，并不需要直接面对羯人。”
赵玺哑然，半晌，终于道：“轻城，那边实在太艰苦了，缺水少粮，物资短缺，甚至连每日沐浴都是奢侈。你是在京城娇养大的，怎么能吃那种苦？我舍不得。”
轻城问：“那你就舍得和我分离这么久？”
赵玺沉默，他当然舍不得，可他更舍不得她吃这种苦，受这份难。在西北，他听过太多随军女眷的抱怨与后悔，见过太多夫妻因为一点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他的轻城，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怎么受得了这份苦？
轻城见他神色，便知他打定了主意。她知道他脾气执拗，轻易改变不了，也不和他争一时长短，打了个呵欠，往椅背上一靠，阖上眼昏昏欲睡。一不小心，随着马车的颠簸，“咚”一下就撞到了车壁。
赵玺的心也跟着那“咚”的一声猛跳了一下，忍不住道：“还是我抱着你吧。”
轻城揉揉脑袋，扭过头不理他。一会儿工夫，头一点一点地又要往车壁上撞。
赵玺看得胆战心惊，又憋闷于她的冷淡，咬了咬牙，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拥入怀中。
她困倦得很，也不挣扎，只迷迷糊糊地道：“现在你可以护着我，等你走了，你是安排阿卞抱我，还是我再找个护花使者？”
赵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明知她只是随口一说，故意气他，心中却如火烧火燎。谁敢碰她？看他不剁了对方的爪子！
轻城已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根本不管赵玺的脸色如何，伸手揽住他，懒洋洋地咕哝道：“也不知别人抱得有没有你稳。”
赵玺一口气憋得心口都疼了，气恨地低头看她。她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中，粉面桃腮，娇艳无伦。说话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花瓣般的朱唇微微翘起，带着笑意，偏偏说出的话却戳人心窝子。
他的心中宛若同时打翻了十七八罐醋坛子，又酸又涩，又堵得慌，偏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气得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轻城觉得难受，晃动着脑袋，试图甩开他的手。赵玺放松了些，却依旧挡在她唇上，只觉手心处，她柔腻的唇蹭来蹭去，温暖的气息不时拂过，酥痒之感宛若电流，瞬间蹿遍他的全身。
刚刚被她一瓢冷水浇熄的绮思夹杂着醋意，如星火燎原，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一边亲吻着她的耳垂，一边轻声唤道：“轻城，姐姐……”
她眼睛都睁不开，不满地皱了皱眉：“别吵，我要睡呢。”
赵玺只觉得一颗心都仿佛被她攥在了手中，不舍得闹她，却也压不住心中的绮念，忍不住一边温柔地吻她，一边动作轻柔地抚上她娇美的面容、修长的玉颈，渐渐向下。
轻城的身躯渐渐颤栗起来，在赵玺触碰到某处时，终于忍不住挥手打了过去。
赵玺眉开眼笑：“你醒着。”
轻城牙痒：“你的手在做什么？我便是睡着了也被你闹醒了。”
赵玺道：“我也不想乱动的，只是它太想你了，自己动了起来。”
这回答可真够无耻的。她气得捶他，他却趁机捉住她手，放到唇边，用下巴蹭着她的手，眼巴巴地道：“你都醒了，要不然我们再试一次？”
轻城被他的胡渣刮得又疼又痒，剩下的睡意也被他闹得全都飞了，气呼呼地看着他道：“再试一次啊？”
赵玺眼睛亮晶晶，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轻城道：“可以。”
赵玺大喜，兴奋地亲了她的香唇一口。
轻城推开他：“不过地点得我定，不能在马车里。”
他们的第一次，自然不能在马车草草成就。赵玺一口答应：“你想在哪里都可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轻城似笑非笑：“那地点就定在西北吧。”
赵玺：“……”姐姐学坏了，居然挖坑给他跳！
轻城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小样儿，看你还带不带我去西北？
赵玺呆愣了一会儿，见她笑容得意，明眸璀璨，心中一荡，忽然开始动手脱她的衣服。轻城大惊，一边抵挡他的手一边气道：“你做什么？你刚刚答应我的。”
赵玺一脸诚恳地道：“我知道，我答应你的，不做就是。但其它的可以练习起来，以免到时正式做的时候再让你受罪。”
什么跟什么，还可以这样吗？
轻城愣神间，已被他得手，扯开了外衫，露出里面浅粉色绣并蒂莲的薄绸裹肚。赵玺怕她冷，扯过旁边自己的斗篷将她罩住，自己蒙头钻了进去。
轻城的身子又开始颤栗，雪白的肌肤迅速染上绯色，推拒他的手也渐渐无力。气恼道：“这些究竟是谁教的你？”明明昨夜他还不会这些手段。
赵玺正忙着，含含糊糊地道：“我向千里请教了几招。”
他居然拿他们的房事去请教姜重！轻城羞得无地自容，偏偏这个冤家每动作一会儿，还不时钻出来认真问她问题：
“这样如何，舒服还是难受？”
“这个力道是重了还是轻了？”
“你喜欢亲这里还是刚刚那里？”
……
当真是一副认真钻研，努力练习的态度。轻城哪里好意思答，问到后来，她恼羞成怒，绵软无力地推搡着他的脑袋道：“你敢再问一句，就给我下车去！”
赵玺心中畅美，见她羞恼，当真不问了，只留神观察她的反应。
一路旖旎无限。
等到车驾回到荣王府，轻城已软成一滩水。赵玺的学习能力真是惊人，刚开始还莽莽撞撞地弄疼了她，观察到她的反应后立刻做出改变，几次之后，竟是寻到了她的软肋，弄得她手足发软，娇态毕现，只得任他施为。
此刻，她脸儿绯红，目若含波，发丝凌乱，上身只余一件裹肚。感觉到车驾停下，她恍然回神，看着自己的模样几乎要哭出来：“混蛋，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今日进宫觐见，发型繁复，去英王府时虽然换下了大礼服，可发型没改，这会儿，她自己可梳不好头。可若是叫服侍的进来，岂不是等于昭告天下，她和赵玺在马车里做了什么好事？更糟的是，外衫被他强行脱下时还扯破了！
赵玺的衣冠倒还算整齐，只是脸红了些，呼吸急促了些。见她焦急，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安慰她道：“别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轻城诧异，然而她正六神无主，不免期待地看向他。赵玺将斗篷展开一抖，将她兜头罩住、裹紧。随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轻城大惊：“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赵玺老神在在，“王妃睡着了，我抱回内室，不是天经地义？难道还有人敢窥视我们不成？”说罢，抱着轻城直接下了马车，去往正房内室。
轻城眼前黑乎乎一片，忽地觉得这个经历似曾相识。去年她去跟着姜羡鱼去探访文大家，撞到了赵玺，也是这样被他罩住头脸，抱上了马车。
当初的窘迫记忆犹新，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自己竟然嫁给了他，又遭遇了类似的尴尬。轻城忍不住想笑，心情倒莫名地轻松起来。
眼前骤然一亮，罩住头脸的斗篷被掀开。轻城眨了眨眼，发现他们已回到了内室，心下稍定，正要叫布谷几个进来帮她梳妆打理。
赵玺堵住她唇，又好一阵亲昵，才放开她，哑着嗓子道：“都说你睡着了，这个时候叫她们进来做什么？”
这倒也是。
赵玺已动手帮她散发。
轻城哭笑不得：“你这又是做什么？”
赵玺亲了亲她的发顶：“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去西北吗？我答应你就是。”
轻城惊喜：“当真？”
“当真。”他咬着她的耳朵，气息有些乱，“我们的‘再试一次’是不是可以提早了？”
轻城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进宫去见父皇？”他要代英王出征，总得先和宣武帝通通气。
“不急。”赵玺摸索着去解她裹肚的带子，“人生大事要紧。”
轻城啼笑皆非，心中却是绵软一片，终究低下头，含羞带怯地轻轻“嗯”了一声。
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第108章 第 108 章
轻城是被饿醒的。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她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身边空荡荡的, 不见人影。她摸了摸旁边的被窝，是冷的，显然赵玺已离开了不少时间。
傍晚时的那场欢事不期然地浮上脑海, 他强悍的身体, 滴落的汗珠, 隐忍的表情，以及埋入她身体时的喜悦与激动，最后释放时的松弛与欢喜……
她叹了口气：不知这种事有什么意思，叫男子这般趋之若鹜？若不是到最后她实在吃不消，他大概还不会这么快放过她。夏夫人还说女子也能得趣, 她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纵然做足了准备, 不像第一晚那么疼痛, 他进入后她，还是感觉到了极度的胀痛与不适，差点再次叫停。
让她意驰神摇, 心中甜蜜的，只有他事前的爱抚与事后清理时的体贴, 总算稍稍弥补了过程中她受的罪。
此刻，她浑身筋骨都是酸软的, 下面还疼着, 虽然饿, 却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随口叫了声：“布谷。”
很快烛火亮起，布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公主。”
她懒懒地问：“蛮奴什么时候走的？”
布谷回道：“快戌时了。王爷说，他今夜可能来不及赶回来，让您好好休息，不必等他。”
轻城算了算时辰，快戌时才走，等他赶到宫里和宣武帝碰完面，宫里也该下钥了，他确实赶不及回来。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没情没绪的。他在时，嫌弃他粘人；他忽然不在了，虽然知道他是去做正事，可新婚第二夜就不能在一起，她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布谷道：“奴婢让她们在小厨房熬了燕窝粥，准备了四样配菜，四色点心，您起来用些？”
她点点头，由她们几个服侍起身。
等用完晚膳，夜色已深，她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想起正事，屏退左右，拿出竹简。
营养液一下子增加了一千瓶，其中五百瓶是完成关键剧情的奖励，其它的——接受目标人物首次灌溉，剧情完善度加百分之五，奖励营养液五百瓶。
什么鬼？
目标人物指的是赵玺，这首次灌溉不会指的是……轻城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竹简，不敢相信。这见鬼的竹简难道连夫妻房事都管？
说荣恩公主“婚事不顺，三次不成”的预言却还在。
轻城点开那条预言看了半晌，越发确定竹简应该是真的出错了。她和赵玺已经顺利完婚，连房都圆了，怎么着都说不上“不成”了。她已经是赵玺的妻子了，总不会再嫁一次人吧？就赵玺那霸道性子，不掀翻了天才怪。
她心中一动，试着调出删除选项，点了删除。一行字跳出：删除主线剧情需消耗一千五百瓶营养液，是否确认删除？
她原来有六百多瓶营养液，加上刚得的一千瓶，删除剧情的营养液是够的。可是……她犹豫了下，终是点了“否”，将那条预言依旧点回成圆点。
营养液宝贵，好不容易得了，还是先处理关于姜玉城的那则预言。
她唯一的姐姐，她总希望对方能过得幸福，而不是陷入预言中的悲惨境地：无所出，被休，早亡。
一千瓶营养液瞬间消失，竹简上出现了熟悉的“重要剧情被删，剧情自动修正中”字样。轻城顿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当初竹简没有升级，用一百瓶营养液删除剧情时，竹简上会出现新的预言，但预言的内容与原来大同小异，不过是换个表述而已。如今，同样的字样再次出现，总不成这竹简升级是骗人的吧？那她还辛辛苦苦地收集营养液做什么！
她气得用力戳了竹简一下，片刻后，刚刚的字样被新出现的字覆盖：人物命运脱离剧情。
峰回路转，成了！
轻城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得到竹简这么久，总算让她舒心了一回：以后姜玉城的命运就全由自己掌握，不再会受到竹简预言的摆布。
而有一就有二，有了好的开头，以后攒够营养液，她可以改变更多！
心情不期然地兴奋起来，她看了眼屋子一角的小自鸣钟，已经亥时了。傍晚那一觉睡得沉，她这会儿毫无睡意，想了想，索性向屋外走去。
布谷劝道：“公主，明日是三朝回门，您要回国公府，还是早些歇息吧。”
轻城笑了笑：“我就出去走几步，很快回来。”
布谷知道她的脾气，只得取了斗篷给她披上。
外面星月正明，清风徐徐，花香四溢。雕漆的回廊下，一盏盏六角宫灯照得四周灯火通明；庭院中，花木扶疏，奇石嶙峋，景致绝佳。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当初都是她亲自选定，却很快就要和这里告别。
三月的夜晚兀自带着寒意，她裹紧斗篷，沿着回廊慢慢行走，心思飞到了去西北要做的种种准备：她嫁妆里的商铺田地都在京城及附近，要找人打理；要多准备些现银、铜钱，明儿问问赵玺，西北有没有票号的分号，有的话兑成银票更方便些；药材也要多带些，尤其是伤药；还要准备给赵玺军中同僚的见面礼……
她一件件在心中理清，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正要回房，忽然听到有人敲院门。
这个时候？
她蓦地站定，看到婆子打着呵欠去开门。院门打开，门外，少年身姿挺拔，卓然而立，目光投过来，准确地和她对上。
赵玺！他怎么回来了？
轻城又惊又喜：“宫里都下钥了，你怎么回来的？”
赵玺大步向她走近，一本正经地道：“父皇体恤他儿子媳妇新婚，下的特旨。”
轻城脸儿飞红，横了他一眼：“父皇才不会干这种出格的事，肯定是你。”
赵玺被她猜中了，心头大悦，笑嘻嘻的不说话。
他本来都已在值房睡下了，却一躺下就想起她，想起她在他身下蹙眉隐忍的模样，想起她嘤嘤低泣的娇态，想起她红着眼睛说“不要”时的可怜，温香软玉，媚态惑人，将他的魂儿都勾飞了。
长夜漫漫，床铺冷硬，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来，闯入宣武帝所居的乾宇宫，硬让宣武帝下了道旨，放他出了宫。
此刻看到她，他的心尖都在发烫，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几乎要贴到她的身体，低下头问她：“我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轻城不想回答他。
他也不在乎，伸手握住她的手，皱眉道：“这么冰。”轻城想抽回手，不防他忽地伸手，将她拦腰一抱，直接扛到肩上，向屋内走去。
轻城大窘：“放我下来。”屋里屋外到处都是服侍的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这是想做什么？
赵玺知道她的顾忌，安慰她道：“放心，她们都不敢看。”
就算不敢看，难道人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好事吗？轻城气得捶他。
赵玺只当挠痒痒，大笑进屋，将她在床头放下，抱着她哄道，“别气，别气，我们是在自己家，若还要事事顾忌，有什么意思呢？”
轻城倒没想到他说出这番理来，怔了怔，恼意不知不觉消散了。是啊，她一心一意想要个自己的家，不就是图个自在吗？他既然欢喜，只要不是太过分，她纵着他些又怎么样？
她态度柔和下来，赵玺立刻就察觉了，忍不住低下头噙住她香软的唇：他的轻城，待他这般心软，叫他如何是好？
亲着亲着，渐渐变味。他正当血气方刚之年，初得了滋味，怀中又是心爱的妻子，几乎是一碰她，立刻又起了念头。
轻城被他抱在怀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心里一咯噔：还来？他精力旺盛，尺寸惊人，情到浓处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再被他折腾一回，她可吃不消了。可要拒绝他也不容易，得想个好办法才是。
她推了推他，喘息着道：“你先去梳洗。”
赵玺想起她爱洁，又胡乱在她脸上亲了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道：“你先歇下吧，我梳洗了就来。”
等到他梳洗完，兴冲冲地回来，看到的便是轻城躺在被中，呼吸均匀的模样。晕黄的灯光下，她粉面如霞，樱唇含笑，睡得香甜。
赵玺：“……”纠结半晌，终是不忍心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钻进了被窝。
越发难以入眠了。
*
第二天要回门，回门礼由内务府置办，早早就准备好了。轻城和赵玺依旧穿上礼服，用上亲王的依仗，去了楚国公府。
楚国公府正门大开，上下人等都在府门恭迎。轻城一眼扫去，却没看到祝允成，心中不由奇怪。上次赵玺来，祝允成还鞍前马后，一副奉承的样子，照理说今天这个场合，他不可能不来啊？
等到一套礼仪行完，楚国公请赵玺去喝茶，赵玺笑着推辞了。他今日还要进宫与宣武帝商议西北军情，决定带去的人选，和轻城一起过来应个卯就要走。
楚国公也隐约听到了风声，军国大事为重，自然不敢多留他。
夏夫人领着轻城去了正院。韦氏打了声招呼，先退了下去。她是当家主母，要负责张罗宴席，安置王府人马，今日是最忙的。
夏夫人先看轻城气色，见她脸色红润，眉目带笑，知道她过得好，心放下了一大半。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有婆子过来向夏夫人请示，夏夫人临时离开，轻城便向姜玉城问起祝允成。
姜玉城气得心口疼：“他说有事要晚些到。”祝允成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回家越来越晚，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又有了变化。轻城回门是家中大事，他却晚到，不仅是不给她这个正妻面子，也是不给姜家，不给荣王府面子。
姜玉城恨恨道：“公主和三皇子定亲后，他待我就温存体贴，百依百顺起来，还让我要多多和公主走动。可这阵子忽然又冷淡倨傲了起来，我总觉得不妥。”
轻城想起祝家的势利，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迟疑道：“他是不是又攀上了什么大人物？”赵玺已经是亲王了，比他更尊贵的，这世上总共也就这么几个人。难道是，“太子？”
姜玉城脸色微变：“他最近确实和梁阁老家长公子走得比较近。”
梁休的父亲，礼部尚书，文昌阁大学士梁振安兼了太子少师，是铁杆的□□，梁休虽然和赵玺关系好，他的长兄梁仁却是太子的心腹之一。
可就算祝允成真的搭上了太子，也犯不着得罪赵玺啊？
姜玉城心中不解：“荣王和太子殿下不和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祝允成前后态度的变化。以祝允成的行事作风，如果不是为了讨好更尊贵的主子，不会轻易得罪赵玺。
轻城点头。
怎么会不和？姜玉城不明白：荣王因血脉问题，根本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甚至若不是立下大功，连这个亲王的封号都得不了，照理说和太子之间是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
轻城没法和她解释理由，苦笑道：“不说这个了，我有事要请姐姐帮忙呢。”
她要请姜玉城帮忙打理嫁妆。原本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可以从容处置；可如今军情紧急，大概很快就要动身，她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
姜玉城自幼就是当当家主母培养的，性子温柔，行事却极有章法，从前是轻城陪读的时候，就帮着她打理琐事，做事妥当。轻城的嫁妆丰厚，还有封邑，一般人根本拿不住，也只有姜玉城最合适。
姜玉城一口答应了下来。她对祝家失望之极，几个月前就托病将管家之权丢了出去，膝下又没有孩子，正当闲得慌。这个妹妹，还不知道身世时，她就是当作亲妹妹疼的，需要她帮忙，自然一口应下。
轻城和姜玉城说定了明日在荣王府见面，放下一桩心事。
等到午宴开始，祝允成才姗姗来迟，一见面就向楚国公告罪，笑道：“贵人相召，实在不好脱身，还请见谅。”
楚国公脸色发黑，却没有说什么。
祝允成四处张望，“咦，荣王殿下不在吗？”又向轻城行礼道，“公主，贵人听说公主今日回门，特意命臣带上贺礼。”
他取出一个锦匣。
贵人，指的是太子？她回门太子还特意送贺礼？轻城秀眉微皱，示意跟来的鹧鸪接过。
祝允成毕恭毕敬地道：“贵人嘱咐，请公主务必亲自打开。”
轻城越发觉得古怪。好在她早已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祝允成越是这么说，她自然越不会去碰这个匣子。
等到赵玺来接她回去，她将事情和赵玺说了，索性将匣子给了赵玺，让他打开看看。
赵玺也觉得奇怪，依言开了匣盖，看到里面之物，脸色倏沉。但听“咯嘣”一声，匣盖都被他捏得粉碎。

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送了什么？”轻城心惊, 探头要看。
赵玺却忽然将匣子往身后一个倒扣，面如寒霜, 眸藏戾气，冷冷开口道：“这种龌龊东西，你还是休看, 平白污了眼。”
轻城动作没他快, 只来得及看到一角胭脂粉的丝绸料子, 具体是什么却来不及看清了。她本来好奇心不强，被他这么一来，反而如百爪挠心：到底是什么，叫他这般生气？
她探头过去，赵玺一把将她扣住。
轻城见他兀自神色森冷, 目中含怒, 伸手握住他手劝道：“别气了, 他就是存心恶心人，你要是生气，反倒称了他的心。我们两个好好的, 叫他气死去。”
“我们两个好好的？”赵玺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轻城点头，“嗯”了一声, 望着他柔情似水。
赵玺目光微动，忽然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轻城顺势靠在他的肩头, 自然而然地伸手抚他的后背, 帮他顺气。
赵玺目中的冷色尤未散去, 心思却已飘了开去, 忽然问道：“你昨晚休息得好吗？”
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了？轻城茫然，又轻轻“嗯”了一声。昨夜她原还担心他会继续闹他，没想到他竟克制下来，那般体贴。
赵玺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轻城先还没听清，等到反应过来，连耳根都红了，结结巴巴地答道：“还，还好，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就是还有些疼？”他见她害羞不答，担心道，“我检查一下。”
检，检查？他要怎么检查？轻城呆滞，就见他果然掀开她的裙，探头要看。她不由大窘，忙推拒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不用看了。”
他抬头看她，目中光芒闪烁：“真的没事？”
轻城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还好九翟冠刚刚就解下了，不然都点不动头。
他道：“那就好。”下一刻，他修长的手指已攻城掠寨。轻城一个哆嗦，想要拉开他的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嘴叼住她的外衫用力一扯。
霞帔掉落，随即红色大袖衫被扯开，里面的褙子被拉开一半，露出了大红绣鱼戏莲叶的薄绸裹肚。
轻城急了：“你，你做，做什么？”这可是在马车上，外面全是护卫！偏偏他手指的动作不停，最要紧的地方被他进入，叫她越发颤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了三段。待要挣扎，两只手都落入了他的掌握，身子的扭动反而令他的反应越发明显。
赵玺道：“你不是说我俩好好的吗？”
可她不是这个意思啊！轻城又羞又恼，目光和他一触，心头陡然一惊。她忽然意识到，他在介意，介意太子给她送的礼。
愣神间，赵玺整个人都覆了上来，咬住了她裹肚的系带，偏头一拉。
马车的晃动似乎永无止息，时间无限拉长。昏暗的车厢中，低低的泣声不时响起，雪白的玉臂从少年汗湿的背滑过，无力地垂落而下，纤白的手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轻城哭得眼睛都肿了，赵玺这一回却格外冷酷，一边凶猛地亲吻她，一边狠狠进攻。他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动作毫不停息，越来越快。
等到晃动停下，马车已不知在荣王府的车马厅停了多久。
轻城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这一次的时间实在太长，无论她哭着拒绝、挣扎还是求饶，他都不肯放过她。她不舒服，很不舒服，可不舒服中似乎又有隐约的愉悦泛上，令她欲生欲死，不由自主。感官的刺激实在强烈，种种感受都累积到了极点，她差点以为永远等不到结束。几乎才放松下来，她便倦极眠去。
赵玺望着薄毯下蜷缩成一团，泪痕未干的她，目光缱绻缠绵。他低下头，吻去她的泪痕，这才开始穿衣。
等到帮轻城穿衣时却犯了难，裹肚被他随手拿来擦拭了，早就脏污得不能穿，其它衣服也是皱得不成样子。他索性吩咐了左右回避，直接用薄毯裹紧她，将她送回正院。
他心中柔情万千，亲自打了水帮她清洗。她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呢喃着“不要了”，犹带泣音。那声音楚楚可怜，已经沙哑，令他几乎瞬间就想起她在马车中婉转低吟，哀泣求他的模样，心尖发烫，差点又一次把持不住。
不行，真要再来一回的话，她的身子绝对受不住。
赵玺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想着以后还是教她些拳脚功夫，让她身子强健些才行。
他认认真真地帮她清理干净，这才让布谷进来服侍她穿上寝衣。布谷看到轻城身上的痕迹红了脸，不敢怠慢，动作轻快而迅速地帮轻城穿上了寝衣。
全过程，轻城连眼皮都没有睁开过，显然累得狠了。
赵玺心中怜意大起，将她送入被窝，又掖了掖被子，这才换了身衣服，回到马车，拿起太子送来的锦匣中的胭脂粉色的布料。
柔情散去，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森冷如刀。
这是一件女子的裹肚，镶边绣花，十分精致，最大的特殊便在绣的图案上。上面绣的是一幅密戏图，图中男女面目模糊，只有两对眼睛绣得传神异常，男子凤眼，女子桃花目，脉脉含情，相对而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玺走出马车，唤道：“小二！”
钱小二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赵玺又问：“我记得那个姓祝的是有差事的？”
钱小二想了想，答道：“祝大人在五城兵马司有个副指挥使的位置。”
赵玺冷笑：“我还以为多高的职位呢。”吩咐钱小二道，“拿了我的拜帖去见谭文琼，告诉他祝大人本事大着呢，兵马司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案件，让他尽管放心交给姓祝的。”
谭文琼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是祝允成的顶头上司。用来磋磨祝允成，绰绰有余。
钱小二应下。
赵玺往外走，钱小二忙跟上：“您去哪里，要不要备马？”
赵玺道：“进宫。”
钱小二惊诧，不是才从宫里出来吗？
赵玺这一回去的却是东宫。到了门口，东宫守卫拦住他道：“太子殿下不知王爷会来，有事不在，王爷还是下次再来吧。”
吃了个闭门羹。
赵玺冷笑，转身就走，走到避人处，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他将外衫丢给钱小二：“帮我望风。”熟门熟路地找到东宫守卫疏漏之处，翻了进去。
太子正和褚六娘狎昵。他凤眼半眯，懒散地斜倚在太师椅上，褚六娘趴在他腿间，正在服侍他。
传信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头也不敢抬地道：“殿下，荣王爷走了。”
太子惬意地眯起眼睛，问宫女道：“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宫女道：“是。”
太子得意：“他不是牛得很吗？敢跟我抢人！怎么着，还不是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我谅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他眼睛微张，看向褚六娘，蓦地发力，按着褚六娘的头猛然向下，恶狠狠地道，“母后原本还要将你许给他，你看，是他好，还是孤好？”
褚六娘猝不及防，被他戳到喉口，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泪汪汪地道：“自然是殿下。”
太子狰狞的神色稍缓，拍了拍她绯红的脸蛋，表扬道：“乖。”
褚六娘低垂着头，一副柔顺之姿，目中却闪过一丝怨恨：她是褚家千娇万宠，寄予厚望养大的，最后非但嫁了太子做妾，还屡屡被他在床笫间折辱。
谁能想到，太子贤名在外，人人赞誉，在內帷却有种种难以启齿的癖好。可嫁都嫁了，她还能怎么样？也只能忍耐。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向小腹，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也是家族将她嫁进来的最终目的。可恨的是，就算这个时候，太子都不愿意放过她。
宫女胆战心惊地退下，只觉得近半年来，太子私下里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古怪乖戾了，一不小心便会受他责难。
太子抬起褚六娘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目光晦暗：“这张脸儿可真好看啊，一点儿也不比她差。”
褚六娘被他捏得下巴生疼，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反抗。
太子忽然又将她的头往下按：“贱人，继续，帮孤弄出来。”
褚六娘心中屈辱之极，低下头去，正要继续，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冷笑声。
这声音熟悉之极，太子大惊，霍地起立，变色道：“你怎么进来的？”开口就要喊人。
赵玺眼底煞气密布，面上如有冰霜凝结，上前一脚就踹翻了他，随即狠狠地踩在他兀自硬着的某物上，脚底碾了碾。
他的力道何等之大，太子一声惨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剧痛袭来，疼得直接晕迷了过去。
真没用！赵玺望着脚底晕迷中还疼得直抽搐的太子一眼，目中闪过不屑，随即目光森冷地看向骇得跌倒在地的褚六娘。
太子的暗卫刚刚已被他解决，如今，唯一的目击者就是褚六娘了。
褚六娘浑身打颤，瑟瑟发抖，看到赵玺的目光，一个激灵，忽地爬起，冲到太子面前，也用力往太子的那处狠狠踩了两脚。
赵玺意外，打量褚六娘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褚六娘用力抹了把眼中的泪，恨恨道：“太子他，他简直不是人！妾身早就想这么做了，多谢殿下给我机会。”
赵玺不语，神色依旧不为所动。
褚六娘心中打鼓，跪下哀哀恳求道：“还请殿下也把我打晕。今日之事，妾身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妾身腹中已有太子骨肉，还请殿下怜悯。”
赵玺心中一动：“骨肉？”
“是。”褚六娘心中生起一丝希望。
赵玺嗤笑道：“还真是巧，我听说你隔壁那位商侧妃也刚刚有了这位的骨肉。”
褚六娘脸色顿变：“当真？”
赵玺道：“信不信由你。”
褚六娘神色变幻，如今她已是赵玺砧板上的肉，赵玺根本没有理由要骗她。她再拜道：“多谢殿下告知，大恩铭感于心，妾身……”
她有孕的消息如今也瞒着，除了太子和褚皇后，连太子妃那里都还未通气，就怕出什么意外。商侧妃那边，如果真有了，显然也是一样的考虑。
赵玺哪里稀罕她的感谢，更没耐心听她把话说完，掌刀劈落，顿时将她劈晕，这才从从容容地出了殿。
他其实并不担心太子敢把事情闹出来，太子送来的裹肚还在他手上，图像上的那两对眼睛便是最大的把柄。正如太子也知道，这种私密事他不可能在明面上闹，太子又占着长兄和储君的身份，压人一头，换了别人，多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一开始才有恃无恐，故意膈应人。
只是，太子大概忘了，他不是别人，而是十一岁便敢将其揍一顿的赵蛮奴。
钱小二正在外面帮他望风。赵玺问他：“听说商侧妃也不知道褚氏有孕？”
钱小二道：“是。”
赵玺眉目如染霜雪：“我们便做做好事，找人‘悄悄’告诉她。”太子还有心思调戏别人的妻子，想必是他内院太和平了。既然如此，他便为她们添一把火。
钱小二心头一凛，低头应下。太子子嗣关乎国本。太子的两位侧妃，一位是褚皇后的娘家侄女，一位是太子妃商氏的族妹，代表着两个家族的利益。太子妃只有两位小郡主，且因小产再不能生育，也就意味着这两位中只要有谁能诞下太子的长子，便占了先机，以后能母凭子贵，甚至一步登天。
也因此，两位侧妃差不多前后脚有孕，都刻意隐瞒了下来，生怕对方会做手脚。赵玺刚刚脚碾太子子孙根，现在又这么做，显然是要挑拨双方，断了太子的子嗣，绝他后路。
赵玺冷笑补充道：“两位侧妃若有需要，不妨适当协助她们些。”
钱小二肃容应下。

第110章 第 110 章
十余天后, 望亭驿。
这里是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近来战事紧张, 来往西北的各路人马陡然增多，连带着小小的驿站也热闹了起来。
傍晚时分，一大队人马带着不少箱笼, 在镖师的护拥下浩浩荡荡地进入驿站, 为首的是个面色红润, 一把长髯的中年人，显然和驿丞熟悉得很，笑呵呵地问：“甘大人，还是从前的院子？”
他们是西北最大的药材商行天和堂的人，常年往来于这条道上, 和沿途的驿站客店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驿丞为难道：“陈爷, 你们要早一天或晚一天到就好了, 院子原是帮你们空下来了，可不巧，今日有贵人要来。”
“贵人？”陈爷一愣, “什么贵人？”
驿丞道：“不可说，不可说。贵人异装而行, 便是不想被人知道行踪，您还是快别问了。”
两人正说着话, 外面又有马蹄声传来。
陈爷向外看去, 就见一行人风尘仆仆进了驿站, 不过七八个人, 簇拥着两人下马。他一眼看去，不由暗暗心惊。
那两人都带着帷帽，披着斗篷，一个身材高大，行动间雷厉风行，气势十足；另一人则身量娇小，体态婀娜，虽然穿着男装，却一看就知道是女眷。两人的衣料都是细棉布的，看着不起眼，识货的却知道，那布料的织法、纹路，一看就非凡物。
几个随从的打扮看上去也普普通通，然而除了一个胡子雪白的清瘦老者，一个也穿着男装的姑娘家外，其余几人都行动有度，动作敏捷，一看就知道非但都是练家子，还经过严格统一的训练。
这两人的来头绝对不小。可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叫女眷吃这样的苦？看那女眷步伐不稳，显然赶路辛苦，受了不少罪。
来者自然是赵玺与轻城一行。军情紧急，赵玺要在限期内赶到西北大营。原本的计划是想让轻城另外坐车，带着服侍的人从容行路的。但出了太子的事，他就不太放心让轻城单独行动了。
那日，他潜入东宫，碾了太子的子孙根，太子当时就伤得不轻。然而一来顾忌着他手中的把柄，二来西北如今正需要他，就算闹出来，太子也占不了上风，权衡再三之下，太子到底不敢声张，只得悄悄地找了太医去看。
结果自然很不好，遭受了这样的重创，便是华佗再世也治不了。
太子彻彻底底失去了做男人的本钱，心中自然深恨，明面上拿赵玺没法子，却难保他暗地里会不会使什么手段。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他做了多年太子，手下自有一股势力，若真趁着赵玺不在对轻城下手，到时鞭长莫及，后悔也来不及了。
宣武帝原本不赞成，见两人坚持，终究还是让了步。等他们出发时，却让王太医跟他们一道走。王太医性子耿直，在太医院郁郁不得志，早就向他请求要去军中效力。
他们赶路赶得急，很多时候若不是为了换马，连驿站都顾不得投。赵玺原本担心轻城会吃不了这种苦，没想到这几天下来，她非但咬牙忍了下来，竟是一句抱怨也没有，将一行人的内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原本不赞成他带上轻城一起走的护卫统领冯鹄都对她刮目相看，佩服不已。
此刻，赵玺自然也看出她脚步不稳。她终究身子娇弱，连日高强度的赶路，便是咬牙撑着，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伸手去扶她，她却不着痕迹地避开，让唯一跟她过来的鹧鸪扶她。赵玺捏了捏拳，终究没有强求。
钱小二过去，将文牒给了驿丞，驿丞翻开验过，神色立刻又恭敬了许多，殷勤地领着人往最好的院子去。
院子不大不小，有朝南五间屋子和两排厢房，都打扫得很干净。
屋子照例由轻城分配，小夫妻俩住了居中的屋子，左右两间屋子分给鹧鸪一间，钱小二和阿卞一间，白胡子老者，也就是王太医，住了最东边一间，最西边一间放行李，众护卫则分居左右厢房。
轻城又分派了人打扫屋子，归置行李，打水做饭。众人很快忙乱起来。
鹧鸪扶着轻城进了屋子，服侍她摘下帏帽和斗篷，在桌旁坐下，阿卞已经讨来了热水，泡了一壶热茶送上来。
赵玺和冯鹄碰完头走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担心道：“你还好吧？若是吃不消，一定要告诉我。”
轻城道：“我无事。”
赵玺有些无奈，亲自出去找王太医。王太医年纪虽大，身子倒还强健，动作也丝毫不慢，屋中已经整理好，正打算过来给他们请平安脉。
轻城看到王太医，总算露出了些许笑模样。出门在外，也不讲究了，只随意取了块帕子搭在手腕上，让他诊脉。
片刻后，王太医又叫她换了只手，沉吟道：“公主的身子倒无大碍，只是最近太过辛苦，好好休息便是。”
赵玺在一旁听得，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王太医道，“臣观公主走路似有妨碍，是否伤到了？”
轻城点头：“骑马处有些疼痛。”她难得骑马，像这样几乎整天在马背上更是从未有过，几天下来，两腿内侧不免伤到。
王太医道：“臣这里有药膏，公主涂上，应能缓解疼痛。”说罢取出药膏。
轻城含笑谢过他，正要接过，一只手斜剌里伸过来，赵玺的声音响起：“给我吧。”
轻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当着王太医的面却没有说什么。
左右都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两人，赵玺的声音响起：“我看看你的伤。”
轻城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上药就好。”
赵玺头痛：“这个时候，你就别逞强了。”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互不相让。赵玺索性弯下腰，试图撩起她的下裳。
轻城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下打上他的手，怒道：“我说不必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赵玺看向她，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抓住她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笑道：“你终于发脾气了。”
他担心了许久。
自从那日他在马车上不顾她的哭求做得狠了些，导致第二天姜玉城过来时，她兀自下不来床，她便气得狠了。偏偏那些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每每他到家她已入睡，他走时她还未醒，竟没有及时发现她情绪不对。
等到两人一起出发，晚上同床共枕，她几次三番拒绝他的求欢，他只以为她赶路太累，也没有起疑心。随后，便是她对他态度越来越冷淡。
等他发现不对，再找来阿卞一问，便知事情大条了。然而为时已晚，她依旧配合他赶路，不叫苦不叫累，将自己分内的事安排得周到，明面上也都顺着他，给足了他面子。可私下里，却连个笑容都不愿给他。不管他怎么卖乖讨好，撒泼耍赖，就是冷冷淡淡的不为所动。
如今，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的委屈能发泄出来便好。否则，这样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真正憋死他了。
轻城只觉得他的笑容刺眼。她发脾气，他高兴什么？他是不是有毛病？
赵玺柔和了眉眼道：“还有什么想骂我的，一并骂了吧。”
轻城确定他真有毛病，不想理他，站起身掉头就走。
赵玺哪肯让她走开，站起一个箭步追上她，从后一把搂住她，腾空抱了起来。
轻城猝不及防，气恼地推他：“放我下来！”
赵玺道：“不放，你要去哪儿我抱你去就是。”
这个无赖！轻城气急：“赵蛮奴，你个混蛋，你仗着力气大欺负人是不是？”
赵玺居然点了点头：“我不欺负你欺负谁？”
轻城气结，这许多天累积的愤怒与委屈尽上心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混蛋混蛋混蛋，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早知道他这么混蛋，她死也不要答应嫁给他！
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再说这种话，除了白白伤了夫妻之情，又有什么用？然而到底意难平，瞅到眼前的胳膊，她恨恨地一口咬了上去。
赵玺“嘶”了一声，她迟疑了下，牙口松了些。
赵玺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的轻城，就算是生他的气，也依旧是舍不得他受罪的。他心中激荡，柔情充溢，蓦地抱着她往床榻方向走去，放她到床上，直接掀开了她的下裳，扯下了她的汗巾子。
轻城又气又慌，挣扎道：“不行，我……”
他怜惜地看着她：“别怕，我不做什么，就是帮你上药。”
轻城涨红了脸，目中现出恼意：“我自己可以。”他总是这样，仿佛听不懂别人的拒绝，一径做着他认为对自己好的事。
赵玺好笑道：“轻城是在害羞吗？有什么好羞的，”他的声音低哑下去，“你的身上我哪里没看过？”便是意乱情迷时看不仔细，事后清理时，他也一一看过了。
说罢，他的手强势地插过去，硬褪下了她的外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来。他目光落下，瞳孔顿时一缩。因着长时间骑马，她的大腿内侧，果然又青又肿，看着瘆人之极。
赵玺倒吸一口凉气，心疼不已：“你怎么不早说？”打开装着药膏的瓷瓶，动作轻柔地帮她抹药。
抹着抹着，他渐渐心猿意马。等到抹完，手指沿着柔滑的肌肤，不老实地向上探去。自从上次在马车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她了。
忽然一滴水珠低下，恰落到他的手背上。他先还没意识到是什么，等到第二滴落下，他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去，就见她低垂着头，面无表情，泪珠却不断地从眼角滚落。
他顿时慌了手脚：“你怎么了？”
“赵蛮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叫他心里发慌，一字字清晰无比，“你仗着是我的丈夫，是不是就可以不顾我的意愿，想怎样就怎样了？上次在马车中那样，如今又是这样。”
赵玺道：“我只是担心你。”
马车中的那场欢事他确实理智溃散，纵情失控了，事后，他也后悔做得太狠，伤到了她。可其它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她是他的妻子，夫妻敦伦，原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她又是内敛羞怯的性子，若他不主动些，她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身份的转变？
她却不领情，淡淡道：“这种担心，我要不起。”如果连最起码的尊重他都不能给她，这种担心和爱恋，她要来又有何用？甚至，还不如从前。在两人还是姐弟时，他虽也任性妄为，可至少知道尊重她的话。难道，当真是得到了就不知珍惜？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只做姐弟。
她说话时神情疏远而冷淡，赵玺双拳握了握，心中仿佛破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叫他心慌。他迫切地想抓住什么，填补空洞，直起身，试图亲她：“别这么说，我心里不舒服。”
她偏过头闪躲，却根本躲不开他。他一手扣住她柔软的腰肢，一手强硬地固定住她后脑，狠狠堵住她香软的唇。唇舌交缠，气息交换，他察觉到她的抗拒，发狠地勾缠住她躲闪的舌，抵死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放开她，却依然紧紧抱着她。她眼睛发红，全身都在颤抖，说出的话却如利箭寒冰：“不要亲我，也不要抱我，我也觉得不舒服。”
赵玺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她神情中并无分毫从前两人亲昵时的欢喜和羞怯，显然并不是使性子或撒娇。
“姐姐！”从前的称呼脱口而出，他只觉一股闷气横亘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可去。他只是心悦她，只是担心她帮她抹药，怎么就会惹得她这样生气？
抱着她的手怎么也松不开。她明明在他怀里，他总觉得她离他极远极远。仿佛他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轻城忽然就爆发了：“赵蛮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赵玺望着她眼睛红红，神情崩溃的模样，恍惚意识到什么，双臂忽然就失了力气，缓缓垂下。他蓦地站起：“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不要吵了，晚一点我们再谈吧。”说罢，大踏步地往外走去。再不走，他怕自己也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他什么都能忍受，唯独不能忍受她对他的疏远与拒绝。
轻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蓦地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自从那日在马车中被他那样对待后，她心中已经压抑太久，正好趁着这一次，痛痛快快地将积累的委屈一起发泄出来。
门外，赵玺听着里面的哭声心如刀绞，不由茫然：她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第111章 第 111 章
赵玺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看着日落月升，繁星满天, 听着里面她低哑的声音叫鹧鸪进去服侍，听着她温言软语地和鹧鸪说话。鹧鸪又出来把阿卞叫了进去。
阿卞没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看见他询问的目光, 迟疑了下：“公主叫我去厨房看着, 仔细检查水米, 不要被人做了手脚。”
这是他们每到一处的必做程序，轻城却不放心的样子，每次都要叫来阿卞，再三叮嘱。赵玺不关心这事，只问：“她问起我没有？”
阿卞摇摇头。
赵玺不敢置信：“一个字都没提？”小时候, 他没少惹过她生气, 可再气, 她也不会真的不理会他。
阿卞低着头不敢答了。
赵玺明白了，颓然挥手，让阿卞自去办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墙, 看着鹧鸪进进出出，看着阿卞送来晚饭, 听着里面摆碗箸的声音，轻城却还是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他忽然就忍不住了：男子汉大丈夫, 能屈能伸, 对自己的妻子低个头, 服个软, 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独自在外难受，留她在里面伤心？
他冲进了屋，一鼓作气，直接搂住刚刚洗了手，正打算用晚膳的她：“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轻城猝不及防，被他抱个正着，脸色冷下：“松手！”
他摇头：“不！”
轻城气极反笑：“赵蛮奴，你是欺定我了是不是？”
他不说话，抱着她却也不撒手。
鹧鸪见势头不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轻城气极，一抬头，陡然看见菱花镜中倒映着他红红的眼睛。她怔了怔，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赵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模样又倔强又委屈，见她不说话了，低声下气地道：“一切都是我不好，你要真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见她依旧抿着嘴不说话，他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道：“姐姐，姐姐，姐姐……”仿佛依旧是当年在她身边绕前绕后的小小少年。
轻城有些恍惚，终是心软了几分，开口问：“你知道自己不好在哪了？”
他迟疑道：“我只顾着自己快活，弄伤了姐姐？”见她脸色再次沉下，连忙补充道：“反正惹姐姐生气就是我不好，我改就是。”
轻城：“……”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道：“我哪里不对，姐姐教我。不生气了好不好？”
轻城忽然就气不动了。他若是还是以丈夫的强势姿态自居，对她来说等如火上浇油，那是决计不想理他的；可他这么可怜巴巴地叫着她“姐姐”，想起两人曾经的岁月，她的心肠，便再也硬不起来了。
她的蛮奴，打小就来跳脱不羁，无所顾忌，性子上来了，从来都是不管不顾，何曾露出过这样委曲求全的模样？
他的心中终究是有她的！
只是到底年轻任性，向来无视旁人的眼光，又被太子送来的东西刺激，才会那样过分吧。罢了罢了，她再气，也做了他那么多年的姐姐，总得和他说清楚，叫他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赵玺看出她神色松动，得寸进尺地挨近她，亲了亲她的粉颊：“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我们不要闹了，好好的好不好？”
她无情地避开他的唇，冷着脸道：“好好的可以。那我们先来谈谈，太子究竟送来什么，让你这么生气，不惜折辱我？”
赵玺脸色一变，辩解道：“我不是折辱你！”
轻城冷笑：“不是折辱我是什么？四周那么多护卫，又停在车马厅中那么久，只怕全王府的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向天，试图将泪水憋回去。
赵玺看到她的眼泪心就慌了：“马车隔音很好，他们不会知道的。至于停在车马厅中，也就贴身服侍的几个人知道，你，你别担心。”
轻城怒目道：“那时候，我都那么难受了，你却还不肯放过我……”
这话赵玺没法辩驳，他那时早失了理智，只觉酣畅淋漓，妙不可言，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气道：“你做的事实在太过分！”
他态度良好：“是我过分，姐姐骂得对，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消消气，原谅我吧。”
这么乖巧？她狐疑地看向他。
他的神情越发纯良，伸出手掌道：“若骂还不消气，那就打手心好了。当年父皇赐你的玉尺还在吧，你用那个狠狠打我。我绝不躲。”
他提前当年，轻城不由回想起他被宣武帝扔到长乐宫，交由她督管的那段日子。他读着一堆启蒙的书苦大仇深，他们一起应对福全荣庆的威逼，她因他脱了她的罗袜又羞又气……
没曾想，当年脱她罗袜的小少年竟成了她的丈夫。哼！从小做事就很过分，她那时没教好他，等到他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她又一次一次地纵容他，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轻城的心中又来火了：“你要我原谅你可以，以后要约法三章。”
赵玺只要她消气，什么都答应：“你说。”
轻城道：“以后不管是什么事，我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你不得强迫我。”
赵玺苦着脸辩解：“我从来不想强迫你，就是那时控制不住自己。”被她一瞪，麻利地改了口，“好，我知道了。”
轻城又道：“第二件，以后一切有关我的事，你不许瞒着我私自处置。”
赵玺又想说话，轻城抢先截住他的话头道：“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便不答应，休要再找借口。”
赵玺没话说了，老老实实地应道：“好。”又问，“第三件呢？”
轻城道：“第三件事啊，”她想起竹简的预言，心情沉重起来，“第三件事我要留着，以后再说，成不成？”
赵玺见她微偏着头，乌鸦鸦的发垂落肩头，衬得粉颊如霞，明眸流盼，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心头一荡，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气氛终于轻松起来。赵玺低头轻了轻她：“不气了？”
轻城在他怀中挣了挣道：“你先放开我。”
赵玺不舍。
轻城眼皮都不抬地提醒道：“第一件事。”
赵玺顿时泄了气，垂头丧气，万般不愿地松了手。
轻城就算原本还有气，也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指了座位道：“先用膳再说吧。”桌上已经摆好两副碗筷，她即使再气他，也不会在这上面使性子，存心饿他。
先用膳再说？赵玺眼睛一亮，她的意思是不是用完膳他就可以亲近她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两人也不要下人服侍，简单吃完，就让鹧鸪将剩菜撤了下去。
赵玺还没来得及高兴，阿卞求见：“殿下，公主，出事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出事的是厨房。赵玺留下阿卞护卫轻城, 自己带着钱小二过去，就见厨房外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 基本都是借宿的旅人。
一个驿卒打扮的男子被四马攒蹄地捆缚在地，地上掉落了一个油纸包，里面的粉末有一半都洒在了外面。
王太医很快被请了过来, 走过去用手指沾了点粉末仔细看了看, 舔了舔, 又嗅了嗅，开口道：“是蒙汗药，而且是上好的，不易被察觉的蒙汗药。”估量了下，“这点份量放倒三四十人不成问题。”
众皆哗然。
驿站的厨房是公用的, 人多的时候便要排队轮流使用。厨房外靠墙根处, 则是一溜儿三个大水缸, 其中两个水缸已经用空了，只剩一个还装满了水。
这驿卒十分谨慎，佯装前来提水, 却打算趁机将整包药粉都倒入最后一缸有水的水缸中，到时候凡是要喝水煮饭的, 一个都跑不掉。可他运气实在不好，阿卞得轻城再三嘱咐, 早安排了人在暗中盯着, 将他抓个正着。
驿丞匆匆赶来, 千恩万谢。多亏了赵玺一行人警觉, 若是被这人得手，出了大事，他是负责人，第一个要倒霉。饶是如此，以赵玺的尊贵身份，在他职责范围差点遇袭，他的责任也不轻。
赵玺冷笑一声，眉宇间满是戾气，他好不容易哄得轻城回心转意，今日又难得时辰还早，正想着温存一二，就有不长眼的撞上来，坏了他的好事。
冯鹄过来汇报审问结果：“他一口咬定白天被驿丞责罚了，心怀不满，故意报复，没有指使的人。”
当他们三岁孩子哄呢，上午被罚了，下午就能找到蒙汗药，还是上好的蒙汗药来报复？他倒是再找一包来看看呢！赵玺道：“不必多问，先抽上十鞭子再说。”
冯鹄应下，亲自扬起马鞭。
钱小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且慢。”
冯鹄惊讶。
钱小二道：“鞭子不对。”递给他一条鞭子。
四周顿时一片倒抽凉气之声。那被捆的驿卒更是一瞬间脸色惨白。
那是一条钢鞭，鞭长八尺，共有九节，鞭身上长满了倒钩，看着就狰狞可怖。若是被这鞭子抽上一鞭，岂不是要去掉半条命？可刚刚，对方下的令是十鞭！十鞭，他再多几条小命也得玩完。
驿卒瑟瑟发抖地道：“你们竟要动用私刑，草菅人命不成？”
冯鹄失笑：“你怕是还不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吧？你胆敢对我家主子意图不轨，一条贱命只怕还不足以赎罪。”谋害亲王可是重罪。
驿卒恐惧地睁大眼睛：莫非他竟惹到了什么惹不得的大人物？他看向赵玺，见赵玺披一件玄色斗篷，身姿卓然，貌若天神，眉眼沉沉的模样，虽然年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对方没有骗他，这个人，来头绝对不凡！
眼看冯鹄的鞭子就要扬起，驿卒一个激灵，迅速有了决断：“我说，我全都说。”
赵玺使了个眼色，钱小二和冯鹄将人提到一边的密林单独审问。四周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瞧了，也不肯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议论着，好奇着最后的结果。
驿丞的额角满是汗，一边抹一边忐忑不安地道：“殿……”被赵玺目光一扫，忙转口道，“大人，这里地方龌龊，您要不要去旁边屋中坐着等？”
赵玺面色冷厉，嗤笑道：“不必了。”
驿丞吓得腿都软了，却不敢动弹，只好陪他干站着。
不一会儿，钱小二回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赵玺露出惊讶之色：他一路已经遭遇了两拨太子派来的人马，原以为这回人也是太子派来的。他正奇怪太子的手段怎么越来越蠢了，原来竟不是吗？
钱小二请示道：“主上，我们怎么处置他？”他们一路隐瞒身份而行，钱小二等人在外一律称他为“主上”，称轻城为“夫人”。
赵玺问驿丞：“今天是不是有药材行的人借住驿站？”
驿丞道：“是。”心里打鼓，犹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玺却不理会他了，对钱小二道：“既然不是那人派来的，让他签字画押，报官处理吧。”
钱小二应下。
赵玺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轻城已经换了寝衣，正倚在床头，教鹧鸪在裤子内侧衬入棉絮，好保护大腿。前几日她就想到了这法子，无奈赶路太急，根本没有时间做这个。
赵玺在门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看到了自己，才回到院子拎了早就打好的水，也不用热水，快速地洗了下，才重新进屋。
鹧鸪已经不在，屋中只剩了轻城一人，正靠着床头闭目假寐。满头青丝已经散开，垂落在雪白的寝衣上，愈显得那张动人的脸儿如堆雪飞霞，娇艳无匹。
赵玺的心忽地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近她，在她身边坐下，细细端详着她。
连日的赶路，她消瘦了些，下巴越发尖得可怜；寝衣领口散开，露出了更加凸显的秀美锁骨。她这样娇弱的人儿，长到这么大，只怕也没吃过这种苦。
赵玺的心中充满了怜惜与歉疚，忍不住轻轻拥住她，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她受惊地睁开眼，盈盈桃花眼带着迷茫，映入他眸中，便如月光下的一湾湖泊，潋滟生姿，摄人心魄。
赵玺心头大悸，濡湿的吻轻柔地落到她颤巍巍的眼睫上，爱怜备至，低声问道：“怎么不先睡？”
她睫毛乱颤，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赵玺却仿佛明白了什么，眉开眼笑地道：“你在等我。”这些天每次他回房，她都睡下了，这还她是第一次等他。
欢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心头雀跃，忽地一把抱起她，原地转了一圈，又说了一遍：“你在等我！”被她冷待了这么多天，他总算看到了曙光。
轻城被他转得头晕，不觉愕然：他误会了什么？她等他不过是好奇心起，想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解释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自从她单方面和他冷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赵玺笑嘻嘻地抱着她坐下，懊恼涌了上来：他最近真是忙昏头了，该早些发现她的不对，和她和好的，结果耽搁了时间，平白受了她多少冷待。还好，还好，今天及时承认了错误，她原谅了他。
他眼睛晶亮，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又亲：“以后若对我有什么不满的，一定要早些说出来，再不要拖着不说好不好？”
轻城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赵玺的亲吻渐渐变得缠绵起来，从她的额头、眼睛、嘴唇、脖颈……一点点往下。轻城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明天还要赶路。”
“我知道，”他将她虚虚压在身下，喘息着道，“我就过过干瘾。”他的声调软了下来，目光缱绻地看着她，“我已经好久没有亲近你了。”
轻城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赵玺何等机敏，趁机动作，手过处，她的寝衣随之散开，露出了他魂牵梦萦的无瑕玉体。
乍然接触微凉的空气，轻城瑟缩了下，他已动作迅速地脱了上衣，温热的身体直接覆了上来。
一时旖旎无限。
第二天，轻城是在赵玺的怀中醒来的。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他含笑的眸，昨夜的种种顿时泛上心头，不由羞红了脸。
他信守承诺，果然没有真正要了她，然而却学着某幅密戏图，手口并用，极尽挑逗，依旧是狠狠欺负了她一番，也让她终于体会到了几分这种事的销魂滋味。到最后，他情热难耐，硬是按着她的玉手帮了他一把。
有了前两次的惨痛经历，她一直以为这种事只有痛苦和忍耐，昨夜的一切却仿佛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夏夫人说得没错，这种事，女儿家果然也能得趣。只是，过程也太羞人了。
偏偏赵玺还要问她：“昨夜可觉得累？”
他不是明知故问吗？昨夜那样，她既未花力气，也未被他摆出各种羞人的姿势，怎么会累？也就是手酸了些。
赵玺见她美目带嗔，娇羞不胜，哈哈大笑起来，搂着她笑吟吟地道：“你送我的那套鼻烟壶果然有用，改天咱们把它摆成一排，每种都试一试可好？”
亏他想得出！轻城瞪他：“你做梦去吧。”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知道我做梦梦到过？”
轻城：“……”他还要不要脸皮！
比脸皮厚度她自然是比不过赵玺，只得甘拜下风，转移话题问道：“昨夜厨房那边是怎么回事？”
提到正事，赵玺总算不再逗她。
原来这次他们倒真是遭了池鱼之殃。暗算针对的是药材商行。天和堂雄踞西北，几乎垄断了西北所有的药材生意，实力强大，利润丰厚，暗中惦记着这块肥肉的人自然不少。
这一回的下药事件，便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为了打入西北市场，意图将他们迷倒，伪装打劫钱财。真实目的却是在他们运送的药材中混入劣质药材，甚至将某些珍贵药材替换为浸过毒剂的药材，好败坏他们的信誉，借机撬开西北市场。
那个驿卒只是被他们收买的其中一人，另还有好几个同伙，昨夜也都被冯鹄带着人一网打尽了。如今一个个都录了口供，捆成一堆，等着送官。
轻城听得脸都白了：“这些人的心也太黑了吧，为了做生意，竟偷换药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赵玺冷笑：“在他们眼里，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夸她：“你的小心谨慎立了大功，否则非但药材行要倒霉，我们也要受牵连。”
按照他们向来的习惯，顶多简单检查一下食物，不会一直派人在厨房盯着。可驿卒选在他们做过饭之后下药，之后他们只要喝水，便也会中招。若这个时候太子派了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夸奖轻城不敢当，她也不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
等到他们用早膳的时候，天和堂的陈掌柜递了拜帖过来求见。赵玺想了想，去外面见了他。陈掌柜千恩万谢，并送上了三七和人参各一匣子作为谢礼。这一次若不是赵玺的人及时发现，天和堂只怕就要遭到大麻烦。
听说他们也是去凉州的，陈掌柜留下拜帖，只道若有需要，到时只管差遣。赵玺见他也正是这个意思，以后他们在西北，用得着药材行的地方多着，也算结个善缘。
此后一路倒还算顺利，再无波折。只是沿途渐渐荒凉，常常数百里杳无人烟，一行人免不得风餐露宿。
这样又急行了七八天，凉州城渐近。这日他们经过一个小镇子，原想找个地方歇个脚。等到进去，众人顿时惊呆了。
镇中房屋倒塌，一片破蔽，还有火烧过的痕迹，他们一路行去，竟连一个青壮年都看不到，只剩下不多几个饿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或在伤心痛苦，或目光麻木地看着他们。
冯鹄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十天前，这个镇刚被东羯人袭击过，粮食衣物被抢走，青壮年被残杀，走时更是一把火，差点将整个镇子都烧毁。
若不是凉州卫巡逻的士兵发现，卫所很快派出兵来，妇孺都要被掳走为奴。如今，镇中有亲友投靠的都逃了，剩下的，都是没了活路的老弱病残，四处寻食，勉强度日。
一行人气得脸都青了，东羯人的手段，比从前的西羯也不遑多让。
赵玺脸色沉凝，轻城的心中也震撼不已：她纵然两世为人，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从未直面过战争的残酷。
他们默默地将随身带着的干粮分给了镇中仅剩的几户，也不打算歇脚了，快马加鞭，直奔凉州城。

第113章 第 113 章
凉州乃西北要塞, 繁华重镇，自古就有“通一线于广漠, 控五郡之咽喉”的说法，赵玺的王府就设在城中。
自从封地定下，他先期已派了人过来打理王府。他们今晚在王府休整一夜, 明日他就要直奔在凉州城外八十里幽云关的西北大军驻地。
一行人到城中时已是下午。赵玺提前打发了人去王府通知, 王府早早派了车马在城门口接人, 轻城和鹧鸪总算可以不用骑马，坐上了车。
赵玺却没有跟她们一起，他将护卫全留给了轻城，自己带着王太医和钱小二，要先去一趟镇远将军府, 探望重伤的镇远将军王用。
王用原是英王的副手, 英王回京后, 他接替了西北军主帅的位置，十分熟悉军中和东羯的情况，和赵玺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不管出于哪个方面考虑, 这一趟赵玺都必须去，且去得越早越好。
赵玺打小在凉州长大, 对城中熟悉得很，轻城却是第一次来, 纵然旅途疲累, 也不免好奇, 从车窗中往外看去。
城中街道宽广, 沿街商铺林立，路上车行马驰，颇为热闹。两边的房屋都不高，俱是石砌而成，街上行人相貌打扮与中原浑然不同，尤其是女子，个个高大健壮，穿裙装的极少，多数都是上衣下裤，方便行动。偶尔还有异族形貌的人走过。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大户时，却被堵住了去路。轻城看时，见许多人围在那里，人群中，隐约看到两个女子站在门口，似是一主一仆，打扮气度颇为不凡。四周隐隐传来感叹声：“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英雄一世，临了却落得这个下场。”
轻城觉得奇怪，吩咐阿卞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不一会儿，阿卞回来，告诉她道：“门口站着的是王将军的夫人。”
轻城一愣：“哪个王将军？”忽地反应过来，“蛮奴去看的那个王将军？”
阿卞点头。
轻城皱起眉来，以镇远将军的身份，他的夫人怎么会站在别人家门口？而且，显然站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才会引来这么多人围观。“打听出怎么回事了？”她问阿卞。
阿卞点头。
原来王用追击东羯人中伏受伤后，就被送回了凉州城看病养伤。大夫开的方子中，需要一味人参吊命。王家的人参眼看用完，王夫人便吩咐下人到天和堂买些。哪知不巧，天和堂的人参不久前刚被郭副将军府全部买走，新的药材却还在路上，要过几天才能有。
王夫人便知道不好，这郭副将军不是别人，正是王将军在军中的死对头，两人几次升迁，郭副将军都被王将军压了一头，积怨不浅。可要等新的药材，却哪里等得。只能想办法先借别人家的。
然而西北苦寒之地，物资贫瘠，非但百姓不富裕，便是官员也很少有人家能屯得起多少人参，像郭家这样大手笔地一下子买入这么多人参，更是从未有过的。她便是想问别人借参，也根本无处去借。
百般无奈下，她只得放下脸面，备了厚礼，亲自上郭府，请求郭府能将人参转卖他们一些，她愿用双倍价钱求购。孰料礼物送进去了，郭府却有意晾着她，迟迟没有反应。
眼看人越围越多，郭府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将几个礼盒扔了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拱了拱手道：“夫人还是请回吧。贵府老爷要救命，我们家老夫人也要救命，这药是断断不能转让的。”说罢，大门“砰”的一下，再次无情地合上。
王夫人急急扑上去，已来不及，绝望地敲着门：“只求贵府能分几支，等到过几日天和堂的药材到了，必双倍奉还。”
里面的人冷笑道：“你说得倒轻巧，若是天和堂的药材路上耽搁了呢？岂不是耽误我们老太太的病？夫人不必再说了，此事断无可能。”
阿卞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他们家老太太没什么大病，就是喝参茶保养。郭家从前也从没一下子买过这么多参。不过是看王大人战事失利，又身受重伤，这辈子都无起复之日罢了。”
他的意思，郭家是吃准了王家要倒台，落井下石，故意为难王夫人，以报昔日之仇？
轻城看了阿卞一眼。
阿卞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轻城想了想，吩咐他道：“你去请王夫人过来。”
阿卞惊喜：“公主！”
轻城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我帮她一把吗？”
阿卞羞愧：“奴才逾越了。”
“少来这一套！”轻城嗤道，“还不把人给我请来？”
阿卞遵令，穿过人群去请王夫人。
王夫人听他一说，惊讶地看过来，一眼就认出马车的标志。她顿时想起近来某位要来的消息，心里一惊，很快走到马车前，理了理衣襟，从容行礼道：“见过贵人。”
轻城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
王夫人个子高挑，身板笔直，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眉心都有了皱纹，打扮得十分朴素，气度却十分从容，看得出出身极好。
轻城免了她的礼，叫鹧鸪将途中天和堂送来的一匣子人参找出来，送给王夫人道：“我这里恰好有一匣子人参，夫人不要嫌弃，先用了再说。”
王夫人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看着鹧鸪递过来的匣子。半晌，回过神来，郑重下拜道：“贵人大恩，臣妇感激不尽，以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轻城道：“不过是我这里恰好有罢了。夫人不必如此，先回去照顾将军吧。”
王夫人的眼角闪现泪花，再拜感谢，这才抱着匣子离去。
一段插曲过去，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她的新家，凉州城中的荣王府。
王府座落于城南，朱门高墙，占地颇广，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王府精致华丽，但在这凉州城内也算独一份了。
来迎接她的是汪慎，自从赵玺答应了轻城一起过来，他就跟着赵玺的人提前动身到这里准备一切。其他几个服侍轻城的，百灵、布谷会跟着他们的其它行李随后过来，画眉则被轻城留在了京城，协助姜玉城帮她打理嫁妆。
自有人领着冯鹄几人去他们的院子。轻城带着鹧鸪，叫汪慎领路，直接去了正院。里面的布置与京城王府大同小异，除了窗下原本放着罗汉榻的位置变成了一座大炕。
鹧鸪熟门熟路地归置好轻城的随身物品，汪慎便叫这边新买的小丫头服侍轻城梳洗。
赵玺回来的时候轻城正在补眠，他过来看了她一眼，便去隔壁净室简单洗了下，这才轻手轻脚地掀被上了床。
轻城翻了个身，恍然觉得身边热烘烘的，有什么缠了上来，不由迷茫地睁开眼来。下一刻，便被一个灼热的吻夺去了呼吸。
他的吻，缠绵而热情，不再如从前般莽撞蛮横，耐心地吸吮着她娇嫩的唇，纠缠着她柔软的舌，温柔地扫过她口中每一处。颤栗酥麻的感觉从唇舌交缠处生起，瞬间流遍全身，她脑中昏昏，身子软得厉害，只得任他攻城掠寨。直到感觉到他灼热的手散开她的衣襟，落到她最柔软的地方，身子微微一颤。
他立刻察觉，稍稍松开她，气息凌乱，难耐地问道：“好轻城，我想你了，可以吗？”一路上，两人和好如初后，夜间虽然亲昵异常，但他担心她的身体，始终没有真正短兵相接。如今，到了凉州，他再无顾忌了。
轻城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剑拔弩张，顿时清醒了几分，面红耳赤地道：“天还没黑呢。”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他这一回，绝不仅限于途中那样的浅尝辄止了。
可这会儿做，岂不是白日宣淫？
赵玺露出失望之色：“晚上我还要和几个幕僚碰面，只怕会很晚。”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到时他怎么忍心闹她？
他琥珀色的漂亮眼眸一下子黯淡下来，几根卷曲的发耷拉在额头，平白无故添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他道：“明天我就要去大营了。”
等到去了西北大营，也不知多久他才能回来一趟。
他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她的脸颊，毅然放开她，平躺下来闭上眼：“算了，我答应过你的。”
片刻后，身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条柔软的手臂轻轻搭了上来。
赵玺的身子一僵，一下刻，整个柔软的身子都靠了上来，这细腻柔滑的触感？赵玺蓦地睁开眼，顿时呆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峰峦起伏的美景，如雪峰上最美的一朵冰莲，颤巍巍地绽放在他眼前。
“轻城？”他不敢置信地唤她。
她面如醉酒，桃花眼儿水光潋滟，柔软如醉人的春波，香软的红唇迎上，堵住了他全部的话语。
“蓬”一下，刚刚强自按下的火再也压抑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
晚膳冷了再热，热了又冷，房中的动静却还在继续。鹧鸪红着脸低头绣罗袜，眼中带着担心。前两次在京城行房后，公主的惨状她还记忆犹新。王爷明天就要走了，这一次，还不知道会折腾得多惨。
里面忽然传来轻城慵懒的呼唤声：“鹧鸪。”
鹧鸪连忙将手中的针线放下，站起应了声。
赵玺的声音响起：“去打些热水来。”
鹧鸪应下，忙去小厨房倒了热水，端进屋去。
屋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床帐落下，地上凌乱地散着几件衣服。鹧鸪低着头不敢多看，将铜盘端到了拔步床的踏脚处。
赵玺吩咐：“把盆放下，你先出去。”
鹧鸪依言退出，隐隐听到赵玺笑道：“你不用起，我服侍你就行。”然后便有水声响起，隐约夹杂着公主的低吟娇嗔声，听着便叫人脸红心跳。
等到鹧鸪再被叫进去，赵玺和轻城两人已经穿戴整齐。轻城只挽了个简单的纂儿，插了一支玉簪，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笑意。
鹧鸪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就见床榻上一片狼藉，地上也是一地的水，也不知是怎么弄的。
她指挥小丫头收拾床帐，自己领着两人去隔壁厢房用膳。
也不知赵玺附在轻城耳边说了句什么，轻城瞪了他一眼：“我自己可以走。”径直往外走去。赵玺追上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晚膳是汪慎依照两人的口味准备的，他们只两个人，也就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
赵玺待会儿还要和英王留给他的幕僚班底碰头，两人没有好好说话的时间。
轻城想起路上遇到的王夫人，问起王将军的情况，赵玺摇摇头，说他伤在肺腑，王太医去看了，只怕活不了多久了。可怜的是王夫人，两人唯一的儿子也在前几年死于西羯人之手，王将军再没了，还不知怎么着落。
轻城不由沉默下来，又一次想起被东羯人劫掠过的，满目疮痍的小镇，镇中老弱妇孺骨瘦如柴的模样，绝望的眼神。她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最亲的人。
如今她与赵玺两情相悦，心中充满喜悦，看到他人的不幸就更为难受了。她忽地涌起一股冲动：打仗的事她帮不了赵玺，可她是不是能为这些战争中受苦的妇孺做些什么？
若是没看到，她也许不会有太多触动，可既然看到了，她也有能力，为什么不试一试？
“蛮奴，”她开口道，“我想帮帮他们。”
赵玺想了想，没有反对，他明日就要去军营了，她却只能留在凉州城。他正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有件事忙忙也好。有事要忙，日子就不会太难熬了。
他又给她出主意：“等到接下来几天，凉州城所有的官眷都会来求见你，你可以让她们也一起参与。她们在凉州都是地头蛇，许多事比你有经验。”
轻城应下，她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所有事。不过，她也没想到，赵玺非但不要求她守在内院，还会这么支持她。

第114章 第 114 章
北风卷地, 枯草倒伏，尘沙漫过荒凉的戈壁, 寒意四起。西北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才十月，已格外寒冷。
凉州城西郊慈幼堂。
三间打通的堂屋中, 十余个年岁不一的孩童正跟着年迈的先生, 摇头晃脑地读书；不远处的校场上, 另有七八个孩童跟着一个瘸了腿的退伍军士在练习拳术，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颇有架势。
后院，妇人们有的在摇纺车, 有的在织布, 有的在裁衣服, 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老人坐在避风的檐角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帮着摘菜；年轻些的妇人则麻利地刷洗着灶台, 准备午饭。
轻城正在账房和王夫人说话。
赵玺去西北大营不久，果然如他所说, 凉州城大大小小的官眷都来拜访她。她是荣王正妃，丈夫掌管着西北最高的军权, 本身又有公主的封号, 可以说, 小小的凉州城从来没有来过身份如此尊贵的女眷, 几乎人人捧着她。
她提出要救助大战中遭难的老弱妇孺，又愿意出资金，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积极响应，愿意出钱的出钱，愿意出力的出力，慈幼堂从选址到建成几乎都十分顺利。唯一让她头痛不已的，就是慈幼堂的管理。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何况慈幼堂收容的人来自各地，身份来历，生活习惯各不相同，人少的时候还好，等人一多，没有强有力的管理与安排，便有些乱了。
然而慈幼堂本是初建，无旧例可循，一切规章管理都要摸索前行。
轻城在的时候倒弹压得住，可她自己还要管着荣王府那一大摊子，并不方便时时来此，手下几个人，最擅长这一方面的画眉又没来，临时物色人选，总有不称意的地方。
直到王夫人加入进来。
王用将军在赵玺去看过他不久后就伤重不治，按照他的遗愿，死后并没有送回老家，而是埋在了凉州城外，墓碑就朝着羯地的方向。他要看着大魏的军士将羯人杀得片甲不留。
王夫人因此留在了凉州。轻城去看了她几次，见她伤心得走不出来，便邀请她来慈幼堂帮忙。
王夫人一直记得当初她赠药的恩情，一口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倒是当家理事的一把好手，到慈幼堂不久，就挑起了大梁，她自己也在忙碌中振作起来。轻城跟着她，更是学到了不少经验，成长了许多。
这会儿她正和轻城商量要买些绸缎和绣线。这里收容的女子中有几个女红好，善刺绣的，想要多绣些帕子贴补费用。
慈幼堂的资金最初是由轻城从嫁妆中出了大头，凉州城官员乡绅家的女眷你一点我一点添了些；后来天和堂的陈掌柜认出了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就是当初在望亭驿帮了他们大忙的人，非但承诺了帮慈幼堂的老弱孤寡免费治病赠药，更出面号召凉州城的大小商铺尽一份力，又筹措了一部分资金。
轻城将这笔钱分了两部分，一部分用来购买田地房屋，作为慈幼堂的立身之本，以后的田租收入也好用作开销；一部分则作为机动，以应付额外的开销。
今年才第一年，田地的出息自然还没有，一切开销都从机动资金中出。然而很快她便发现，随着收容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多张嘴每天都要吃饭，还要雇人打理，孩子们又要请先生，渐渐捉襟见肘起来。
她这些年手上宽裕，嫁妆又丰厚，一开始并没有当一回事，大不了继续掏钱贴补，等到明年收田租的时候就好了。还是王夫人来后，发现弊端，阻止了她。
有善心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何况，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
两人商量着，立了个规矩：凡是慈幼堂收容的老弱妇孺，除非实在年老和年幼的，其余的都只提供基本生活所需，想要更好的生活条件，都需要凭借劳力，如纺织、刺绣、种植、打扫、做饭，甚至跑腿、采买……来换取。
这样一来，非但解决了慈幼堂的用工问题，纺织和刺绣的成品还能换些钱，贴补费用，更让许多刚被收容时整天死气沉沉，浑浑噩噩度日的人在劳作中重新打起了精神。
慈幼堂的运转渐渐上了正轨，虽然不时有各种小问题冒出，但大家齐心协力，都很快被解决掉。
此时，王夫人要买绸缎和丝线，轻城自然没意见。收容的妇人愿意用劳力换取更好的生活，这是大好事，人总是要忙起来才容易忘记不开心的事，继续向前看。
像她，赵玺如今身在军中，差不多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又是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常常兵行险着，带着一支轻骑就敢孤军深入追击东羯人数百里，她偶尔听钱小二说漏嘴，只觉胆战心惊。若不是有个慈幼堂要忙，她还不知有多牵肠挂肚呢。
好在战事一直很顺利，东羯人被打得无还手之力，不断向北龟缩，不敢再骚扰边境。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常常回家了。
等他回家了……轻城忍不住抚向小腹。赵玺一直想要个两人的孩子，便是半个月前的那次休沐回家，于缠绵之际还在她耳边道：“轻城，生个我们的孩子吧，最好长得像你，娇娇的模样，漂亮的桃花眼……”
然而，不知是他回来得太少还是别的原因，半年多了，尽管他每次回来都十分努力，她却一直没怀上。
轻城叹了口气：她其实也很想要个孩子，像她或像他都行。这样，他不在时，还有个人能陪陪她。可惜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王太医每次给他俩请平安脉也都说两人身体很好，没有问题，只能等缘分来了。
王夫人见她怅然，知道她的心事，安慰她道：“别急，你们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太少，等到王爷凯旋，日日相处，总会称心如意的。”
轻城笑着谢过了她吉言。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轻城便起身告辞。她要回去准备送往京城的年节礼。这里到京城路远，年节礼再不送出，就该迟了。
在门口等马车时，她看到一个老妇人正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门房登记，这么冷的天，两人都只穿着打着补丁的单衣，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老妇人皮肤粗糙发黑，头发花白，眉目倒十分清秀，看得出年轻时应该也算得上一个美人。少年长得也漂亮，古铜色的皮肤，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和老妇人长得倒不大像。
是来请求收容的孤儿寡母吧？轻城一眼看过去，发现那少年也在偷偷看她。她先还不在意，忽觉哪里违和，转过去又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蓦地开口吩咐：“阿卞，看住他们，别让人跑了！”
阿卞反应极快，立刻靠近她一步，一挥手。跟着他前来的护卫迅速将两人围住。
老妇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我们只是听说这里有饭吃才来的。这里不让人呆的话，我们走就是。”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少年也跟着“啊啊啊”地比划着，居然是个哑巴？
门房负责登记的也是这里收容的一个失去丈夫了和儿子的妇人，叫徐三娘，望着少年，想到自己死于东羯人屠刀的儿子，一脸同情：“这孩子年龄虽然超了，可是个哑巴，实在找不到营生，只得跟着他伯母来求助。”
轻城的目光落到少年面上：“哑巴？”
少年又“啊啊”了两声。
轻城道：“那么，你能不能把两只手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少年不解，看了老妇人一眼。老妇人也不明所以。少年想了想，乖乖地拿出两只手来，手心向上放平。
他的手大而粗糙，指腹处布着厚厚的茧子。轻城道：“再翻过来。”
他转了下手腕，改为手背向上。
轻城微笑：“你能不能向我解释清楚，你右手三根指头上那一截白色的印子是怎么来的？”
少年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这个地方，原本是戴着一副皮指套的，因为想要混入慈幼堂，特意摘了下来。可他忘了，这里长期戴着指套，晒不到太阳，肤色和别的地方自然不同。
轻城笃定地道：“你是东羯人！”羯人素来有戴皮指套射箭的习惯，可以减轻弓弦勒指的疼痛。
四周顿时哗然。
老妇人变色道：“你胡说，休要血口喷人！”
徐三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斥道：“休得无礼，这位是公主殿下。”看他们的相貌，可实在不像。
老妇人一愣，目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公主？是嫁给荣王殿下的那位公主吗？”
徐三娘道：“这凉州城中还有第二位公主不成？”
话音未落，少年蓦地一声长笑：“好，找的就是你！”语音语调都十分生硬古怪，一听就是异族之人，难怪刚刚要装哑巴。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身形一晃，闪电般地向轻城欺近。
轻城早在看到老妇人神色不对时就有防备，立刻往阿卞身后一缩。阿卞拔剑迎了上去，与少年瞬间交换了七八招，一时间，叮叮当当之声如急雨密擂，剑光闪烁，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其余护卫都是大惊，留一人抓住试图溜走的老妇人，其余人都匆匆赶回支援阿卞，保护轻城。
少年几次想绕过阿卞都不成，眼见其他人赶来，心知寡不敌众，伸手一扬，一支袖箭如电射出。阿卞不敢闪避，他的身后就是轻城，挥剑击落。少年一边后退一边连连挥袖，第二支，第三支袖箭又接踵而至。
等阿卞统统打落，少年已退出七八丈远，纵声笑道：“大魏的公主果然又美丽又机敏，我喜欢。等我杀了你的丈夫，你嫁给我好不好？”依旧是一口语调古怪的官话。
轻城冷冷道：“不好，你说话口音太难听了。”
少年一愣，笑得更厉害了，一个跟斗翻出，身影已消失不见。
阿卞脸色发青，欲要追赶，又怕这些人用调虎离山之计，轻城没人保护。
轻城摇摇头：“不必追了，还是报官吧。”有东羯人混进凉州城，此事非同小可。再说，“不是抓到了一个吗？”
那老妇人被护卫五花大绑，瑟瑟发抖，蓦地嚎啕大哭道：“公主饶命，民女当真是大魏的子民，多年前被羯人掳去，受尽屈辱，如今又被那恶人逼着来这里啊。”
“哦？”轻城淡淡看向她，“你怎么证明？”
老妇人哭道：“民女身上的信物全被那群强盗抢走了。不过，民女的祖父是大魏的阁老，夫君是大魏的英王，那两位一定认得民女。”
轻城的脸色顿时变了，目光幽幽地看向她，缓缓开口问道：“你难道是……庄小姐？”

第115章
上辈子, 轻城并没有见过庄小姐。可就是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在她新婚那夜, 夺去了她的性命，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恨对方吗？应该恨的。可这恨还没来得及发酵，在知道对方被盗贼掳走后, 就无从寄托了。她以为这个仇人早该死了, 却不曾想有一日, 对方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低头俯视被五花大绑，匍匐在地上的女人。寒风刮过，她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飞，那张被风沙侵袭, 变得幽黑而粗糙的面容, 显得如此苍老, 不见昔日贵女的丝毫风采。
真的是那个人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妇人伏地道：“民女正是庄若盈。”
轻城淡淡开口：“皇叔今年不过刚过而立，庄小姐的年龄应该也与他差不多, 怎会如此苍老？”
庄若盈苦笑道：“民女今年三十有五，流落羯地十余年, 被辗转贩卖于各个部落，昼夜劳作, 岂有不老之理？”
这话听着倒没有破绽。说实话, 一个千金小姐, 被掳去异族之地这么多年, 还能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因为生活的磋磨老得快了些，倒也正常。何况还上了妆。
轻城的目光在她同样粗糙的手上打了个转，忽地就笑了：“你说要庄阁老和英王殿下证明你的身份，那你知不知道，英王已经不在西北，而庄阁老早就过世了，死后以三大罪被削官职，夺爵位，抄家问罪？”
“你说什么？”庄若盈震惊地睁大眼睛，浑身发抖，满脸不敢置信，“那民女家里其他人呢？”
轻城想了想道：“这我倒是不清楚，应该是回老家了吧。在京城中再未见过他们。”
庄若盈脸色煞白，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喃喃而道：“不可能，不可能……”庄家昔日是何等荣光，如烈火烹油，风头无两，连皇家都要退避一二。英王那样的人物，被杀了新婚妻子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乖乖地娶她为续弦。庄家怎么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轻城静静地注视着她：这个反应，看着倒不像是假冒的。莫非当真是老天有眼，将仇人送到了她手上？
庄若盈失魂落魄了片刻，蓦地重重磕下头去：“公主，公主，求你慈悲，我想回去看看家人，我想去看看爹爹，阿娘，大哥……”不知不觉她已泪流满面。
轻城淡淡道：“庄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你刚刚还试图带羯人混入慈婴堂，现在身上的罪责还没洗脱呢。便是我愿意放了你，凉州城的人也不会放你。”
多年战争，凉州城中，几乎人人都有至亲好友死于羯人之手，对羯人恨之入骨；对勾结羯人的同族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庄若盈的举动真真是犯了大忌讳，都不需要她找借口，把柄就送到了她手上。
庄若盈叩首辩解道：“民女先前也是被阿矢那布逼迫。”见轻城没什么反应，她慌慌张张地补充道，“阿矢那布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位，他是东羯汗王最喜欢的小儿子。”
轻城挑了挑眉，没想到刚才那个乳臭未干，汉话都说不好的小子居然这么大的来头。她使了个眼色给鹧鸪，示意鹧鸪继续。
鹧鸪会意，接口道：“公主凭什么信你？就算你当真是昔日罪臣庄家的女儿，失踪多年，焉知现在不是东羯的奸细，意图不轨？”
庄若盈现出焦急之色，想了想道：“公主若不信，民女可以帮公主抓住阿矢那布以证清白。东羯王十分疼爱阿矢那布，只要抓住他，可以问东羯汗王换取至少两百匹骏马，五百头牛羊。”
轻城对东羯人的交易方式并没有多少概念，问阿卞道：“很稀罕吗？”
阿卞道：“东羯素来穷困，能拿出这些已经是大手笔了。”
轻城点了点头，看来阿矢那布算得上东羯一个重要人物了。
庄若盈道：“民女和阿矢那布这回混进慈婴堂的目的就是将公主掳走，好要胁荣王殿下。阿矢那布事情没办好，肯定还会回来抓公主。”
轻城忍不住再次看向庄若盈。这位言下之意，这阿矢那布自己还是非抓不可了？
“哦？”她终于慢吞吞地松了口，“你有什么办法抓他？”
庄若盈大胆地直视她道：“公主答应放我走，我自然会告诉公主。”
有意思，轻城看着庄若盈微微一笑，笑却不达眼底。看来这位能生存下来，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只可惜，她从来就不打算放对方走。
她想了想，吩咐阿卞道：“庄小姐不愿说，你总该有办法叫她开口吧？”
阿卞肃容道：“公主放心。”
轻城道：“那人便交给你了。”转身欲走。
庄若盈没想到轻城全不吃这一套，见势不对，忙叫道：“民女还可以将东羯的地形图与部落内部的情形献给公主。”
轻城的脚步顿住：这倒是意外收获。
*
回到荣王府已误了午膳时间。轻城下车，看到负责马厩的小厮正在帮一匹浑身乌黑，毛色鲜亮的骏马刷毛，赫然是赵玺心爱的坐骑“乌云”。
她不由又惊又喜，赵玺不是半个月前才回来吗？以往每次回来都要间隔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怎么这次这么快又回来了？
她提起裙角往内院走去，越走越快，走到正房门口，刚一掀帘，恰与从里面走出的赵玺撞了个正着。
轻城“唉呀”一声，想要后退。赵玺一把搂住她，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四周服侍的人全低下了头。轻城红了脸，可一想到他这么久才回来一趟，便再也不忍心阻止。
她抬头看向他。
她的少年与半年前相比，又变化了不少。他的容貌已彻底褪去少年的稚气，轮廓完美，五官分明，俊逸逼人，气势也越发迫人。这半年，他执掌西北军帅印，杀伐决断，与东羯交锋无数，整个人都带上了铮铮铁血之气。
不同于英王的威重内敛，他锋芒毕露，如一柄出鞘的宝刀，锋锐而势不可当，仿佛轻易便能将阻挡在眼前的一切都绞为齑粉。
赵玺对上她痴痴凝望着他的明眸，心中大动，情不自禁，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抱怨道：“你怎么才回来？”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正打算去慈婴堂接她。
这一刻，他所有的威严、锐意统统卸去，仿佛昔日别扭又可爱的少年再次回归。
轻城的脸上火辣辣的，然而鼻端萦绕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身周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一颗心却安定无比。她轻轻将头靠上他的肩，笑意盈盈，柔声安抚他：“这不是不知道你回来吗？”
她的意思，知道他回来就会早些返回了？
赵玺成功地被她取悦，嘴角止不住地上翘，问她道：“午膳吃了没？”
轻城：“……”心虚地摇了摇头。
他沉下脸来：“你怎么答应我的？”他不介意她出去做事，却介意她忙起来不顾自己的身子。他这才有空将目光分出去些，沉声问跟着她出去的鹧鸪：“公主常常如此？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鹧鸪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奴婢失职了。”
轻城连忙抚了抚赵玺的胸口，柔声道：“你别责怪她，今日我本来是掐着饭点回来的，结果遇到点意外，这才迟了。”
“意外？”赵玺神色慎重起来，询问地看向她。
轻城道：“用完膳我细细告诉你。”
赵玺听完关于庄若盈的事，直接下了结论：“这个女人的话不能信。”
轻城问：“你也觉得她危险？”
赵玺冷笑道：“东羯的汗王对他这个幼子看重得很，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异族女人就能接近他，还和他一起行动？这位庄小姐和东羯汗王的关系绝对不简单。我倒听说东羯汗王有一个汉人宠姬，美貌多情，是东羯汗王从别的部落抢来的，极得他的喜爱。”
轻城疑惑：“可她那个相貌？”一副老妪的模样，东羯汗王能看上她？
赵玺道：“到底怎么回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轻城忙也跟着站起道：“我也去。”
庄若盈被关在了王府西路一处荒僻的院子里，由冯鹄派了两个人负责看守。赵玺和轻城到了那边，就见关人的屋子房门大开，看守的两个人却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赵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踏步地走进屋子。
轻城跟着进去，就见屋中空空如也，哪有庄若盈的踪迹。赵玺一动不动，目光落到墙面，双拳紧握，目中戾气毕露。
轻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墙上墨迹淋漓，歪歪扭扭地留下一排字：大魏公主，等我踏平凉州，就来娶你。署名是阿矢那布。
她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没想到阿矢那布竟然如此大胆。这会儿，全凉州城都在搜捕他，他竟还敢闯进王府救人，还留下了这样的混账话。
但听“铮”一声响，赵玺蓦地拔剑出鞘，一言不发，将墙上的字铲得干干净净。随后，猛地一剑劈出，石屑飞扬，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一字一句地道：“好，好个阿矢那布！”
他走出屋子，望着匆匆赶来的冯鹄冷笑出声：“我倒不知，我的王府，什么时候成了酒楼客店，容得人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冯鹄冷汗直冒，扑通一声下跪请罪道：“属下失职。”他确实轻敌了。王府的守卫力量几乎都集中在轻城身周。阿卞在慈幼堂初步审问完毕，将人交给他看管，他看对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随便派了两个人看守，没想到竟然出了纰漏。
现在看来，阿矢那布应该一直就悄悄跟着轻城的车队，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庄若盈的关押地，把人救走。
他们竟没有及时发现，让人混进了王府！

第116章
夜色正浓, 屋外寒风凌冽，屋内春意融融。
两人躺在暖洋洋的大炕上, 小别胜新婚一番后，慵懒地躺着闲话一二。轻城枕着赵玺的臂，脸儿贴着他的胸膛；赵玺一脸餍足, 空着的手搭在妻子不着寸缕的娇躯上, 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 懒洋洋地讲着抓捕阿矢那布的经过。
他是在城西的一个铁匠铺里抓到阿矢那布一行的。当时，阿矢那布化妆成了铁匠铺的学徒，因为先前的教训，也记得将手上的指套印子抹上黑灰遮掩起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庄若盈先前在阿卞审问时, 就交代了铁匠铺这个据点, 铁匠铺突然多出来的哑巴学徒和陌生客人就格外惹眼了。
阿矢那布被抓个正着, 庄若盈却在之前就找了借口和他分开，竟然逃过了搜捕。
轻城听着不由目瞪口呆：“阿矢那布是被庄若盈坑了吧？”庄若盈明知道铁匠铺已经不安全，却没有告诉阿矢那布, 甚至还用阿矢那布来吸引追兵的注意，自己趁机逃跑了。
赵玺冷笑道：“那也是他自己蠢。庄氏是什么人, 他会不知道？被她坑过的冤大头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他对阿矢那布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这样的蠢货, 居然敢肖想他的妻子！
轻城好奇起来：“她这么厉害？”
赵玺点头：“这位庄氏的心性手段实在非同一般。据阿矢那布的随从交代, 她的确就是东羯汗王的那位宠姬, 虽然三十多了, 依旧生得美艳动人。她是东羯汗王从另一个部落抢夺而来的，而在这之前，她至少被五六个部落首领辗转抢过，还导致了其中几个部落彻底覆灭。”
轻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位庄小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赵玺道：“她的本事可不止这一点。这一回也是因为她会说大魏的官话，又擅长易容伪装之术，才派了她和阿矢那布一起混入凉州。这个女人绝非易与之辈，你以后若再遇到她，千万小心。”
轻城迟疑：“可我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该怎么小心？”
赵玺：“……”他倒是疏忽了，“你提醒我了，明儿我让他们画张像出来。”
这还差不多。轻城打了个呵欠，困意袭来，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我们先睡吧。”
赵玺垂眸看她，想着接下来要告诉她的话，难得迟疑起来，指尖有意无意地抚过她柔滑的肌肤。
轻城有些痒，捉住他的手，嗔了他一眼：“好好睡觉。”
烛光下，她眼波氤氲，面若桃花，娇态动人。赵玺不由心头一荡，反手将她的手一抓，拉过头顶，低头亲了下去。
他的轻城，依旧是这么又香又软，又甜又糯，不管亲多少次，他都永远觉得不够，只想多一点，再多一点。
半晌，两人才气息凌乱地分开。他气血翻涌，难以自抑，暧昧地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吹气：“还早呢，再来一次？”
轻城的身子软得厉害，眼儿迷蒙地看着他如剑的英眉，深邃的眼眸，挺而直的鼻梁，薄而红的嘴唇，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微湿的卷曲额发，以及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力量的强健身躯，薄弱的意志摇摇欲坠。
赵玺继续往她耳朵眼吹气：“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你，想得那里都疼了，你就不想我吗？”
她耳根通红，身子彻底软了。在他灼灼目光中，轻轻“嗯”了一声。
轻轻一声允诺，便如一点火星，彻底将干柴点燃。
烛光摇曳，将交缠的人影照得分外暧昧，如喜如泣的娇吟伴着粗吼声将这极乐的乐章无限延长，这场盛事欢宴仿佛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抱紧她，浑身汗湿，终于伏倒在她身上。酣畅过后便是极度的疲倦，她甚至来不及等他退出，恍惚便要睡去。
昏昏沉沉间，赵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可能要很久没法回来了。”
她心头一惊，顿时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望向他，染着艳色的桃花眼中如雾蒙蒙。
赵玺心中微酸，忍不住又亲了亲她才道：“如今刚刚入冬，东羯人还能靠着事先准备的干草粮食撑一阵子，等再过些时候，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只怕就要再次出来劫掠了。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准备最后的决战。如今，东羯的主力在哪里我们已经摸清，粮草、人马都已备好，是时候剿灭他们了。”
轻城的心揪了起来：“要大战了啊？”
他眼中带笑，意气奋发：“放心，我们一定会赢的。只是，我确定不了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望着他眉目飞扬的模样，眼眶微热，将头埋入他怀中，许久，才闷闷地道：“我不懂打仗，帮不了你。”
赵玺道：“你安置受伤军士，照顾孤儿寡母，让打仗的军士无后顾之忧，已经助我良多。”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城，你已经做得很好。”
她抱紧他：“羯人诡计多端，你万事小心，千万保重。不管如何，都要平平安安的，千万记得，还有一个我在家里等你。”
他“嗯”了一声，满腔豪情全都化为蜜意，指着心口道：“你放心，你一直在这里呢。为了你，我也会保重自己。”
*
天还没亮，赵玺数着更漏声，恋恋不舍地放开怀中熟睡的妻子，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大战在即，他在家中停留的时间已经太长，必须马上回营了。
轻城似有所觉，在睡梦中皱起了眉，轻轻唤了声“蛮奴”。
他心头一跳，回头看她，却见她依旧闭着眼，显然是在梦呓。
他松了一口气，昨夜他折腾得狠了些，着实把她累到了，这会儿不应该会醒才对。他蹑手蹑脚地到隔壁用凉水漱了口，抹了把脸，犹豫片刻，又走回去亲了亲轻城的脸蛋，这才出了屋子。
冷意扑面而来，天边犹自一团漆黑，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寒风呜咽，地上一层薄霜，寒光凛凛。
钱小二穿戴整齐，候在门外。
赵玺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柔情散去，铁血铮铮，沉声而问：“人都齐了？”
钱小二应道：“是。阿矢那布也带上了。”
“好。”赵玺目中射出冰冷的光，冷笑道，“我们也该给东羯王送上一份大礼了。”
他带着钱小二大步离去，却不知道，在他身后看不到的地方，他以为早就熟睡的轻城睁开了眼，正隔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许久，她将手探向藏于炕角的竹匣子，缓缓打开。
竹简的右上角，营养液已经积累到了一千六百余瓶，足够删除说她婚事三次不成的预言了。只是，她抖着手点开下午他出去抓捕阿矢那布时刚出现的一则预言：
宣武二十四年，玺与东羯战，初，战事不顺……
后半段可能是时机未到，并没有显示，可光前面这些字已足够叫她胆战心惊。
她点了删除，竹简如下午的时候一样，立刻跳出提示：主线剧情，删除需三千六百瓶营养液，是否确认删除？
还差两千瓶！她心头揪成一团，赌气地随手点了确认，竹简的提示立刻变为：营养液不够，删除失败。
果然还是和下午时一样。她恨恨地瞪着竹简，这玩意儿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用。正要卷起竹简，她忽然愣住。最后两根竹简上，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忽然新出现两列字：
成功与目标人物血脉相融，开启部分删除新功能。
是否选择删除部分剧情文字？
咦，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血脉相融，什么叫部分删除？
轻城云里雾里，试探着点了确认，竹简很快提示：请选择需要删除的文字，每删一字需消耗一千瓶营养液。
还能这么玩？轻城愕然，立刻戳了下看得最不顺眼的“不”字，又点了确认删除。下一刻，营养液变作六百余瓶，“不”字凭空消失，剩下的字集体往上挪了一格，预言变成了：
宣武二十四年，与东羯战，初，战事顺……
轻城愣愣地看着新生成的预言，虽然读着不通，可看着顺眼多了。最重要的是，只是删除一字，就将整个预言的意思都改变了！
一千瓶营养液就能删一字，这是不是说明，有些预言，也许，并不需要很多营养液就能彻底扭转？
轻城心头的一块大石放下，倦意立刻袭来，本想再点开几个预言看看，也撑不住了。
昨夜赵玺格外缠人，他年纪轻，本来精力就充沛得惊人，她虽然极力配合，到底还是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过是心上压着事，才睡不踏实。这会儿事情解决，她心下一松，几乎是立刻就沉沉入睡了。
*
几天后，轻城收到了赵玺送来的画像。画中的女子身量娇小，体态婀娜，一对入鬓长眉，眸如点漆，明艳异常。
这就是庄若盈的真实模样吗？果然是个美人，难怪能成为东羯汗王的爱姬。
只是，想到对方扮作老妪惟妙惟肖的模样，轻城就头痛不已：自阿矢那布被抓，城中一直在继续搜捕庄若盈，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对方有那样的易容神技，就算自己知道她的本来面目也未必有用吧？毕竟她随时可以换一个形象，无人能认得出她。
这样的人，当真不好对付，也不知她跑去了哪里？
轻城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像庄若盈这样有心计，有手段，又狠得下心的人，总是一个隐患。
日子一天天平稳度过，到十月下旬，一场大雪后，边境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东羯人果然如赵玺所料，缺衣少粮，难以过冬，再次出动骑兵劫掠边境。魏军和东羯骑兵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有一次甚至是东羯汗王亲自领兵前来。
就在那一次，赵玺在幽云关城墙上，当着东羯汗王的面，在两军阵前斩杀了阿矢那布祭旗。
据说，当时东羯汗王悲愤异常，指天为誓，要亲手斩杀赵玺为爱子报仇。
大战一触即发。
轻城的日子却一如从前，王府、慈幼堂两点一线，规律而充实。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天气越发冷了的原因，她越来越贪睡，非但比从前睡得早起得迟，便是午间小憩也要多睡些时候，却总有睡不够之感。
布谷担心不已，建议她请个大夫回来看看。轻城却笑她小题大做，自己除了贪睡些，醒来时并无任何不适，看什么大夫？
凉州不比京中，几乎没有像样的大夫，几个出名的大夫全是擅治外伤的，她向来不信他们，只信任王太医一人。
当初王太医跟他们来西北，本是打算跟着赵玺常驻西北大营的。但他毕竟年事已高，赵玺体恤他，没多久，便让他回了凉州城，负责培养随军大夫，顺便合一些常用的伤药。
王太医孤身一人，也没有另寻住处，就住在了荣王府。每过几天就给轻城请一次平安脉。
最近几天，王太医正好去军中送一批伤药，顺便检查徒弟们对伤病的处置是否妥当，并不在凉州城中。她又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还是等王太医回了凉州城再说。
布谷没法子，又看她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只得把担心暂且放下。
十月廿二是王夫人的生辰。轻城难得早起，买了各种糕点和一包松子糖，一包寸金糖，赶去慈幼堂帮她庆生。
她到了慈幼堂，将糕点和糖果分给孩子们，又拿了体己银子出来，让厨房添菜，和面，打算请大家都好好吃一顿。慈幼堂中顿时欢声一片。
王夫人眼角隐隐有泪：“公主不必如此。臣妇一个未亡人，何德何能？”
轻城笑道：“夫人为慈幼堂付出良多，更是帮了我的大忙，这点算得了什么？夫人再要推辞，便是和我见外了。”
王夫人和她相处日久，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擦了擦眼泪，含笑道：“那我便领了公主的情。”她无以为报，只有更尽心地帮轻城管理慈幼堂。
孩子们知道王夫人过生日，有送画的，有送字的，妇人们或送一块手帕，或送一段布料……礼都不重，却含着祝福的心意。
众人正当欢声笑语，其乐融融。鹧鸪匆匆走进，禀告道：“公主，汪公公来了。”
汪公公，汪慎？轻城一怔。汪慎如今是王府内院的总管，忙得不可开交，怎么有空亲自来这里？
汪慎进来，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向轻城行了一礼道：“公主，京城八百里加急来信，陛下薨了。”
轻城霍地站起，脸色大变，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脑袋一阵阵发晕：怎么会？他们走时，宣武帝明明还健康得很，怎么会突然就薨逝了？

第117章
京城来信到了不久, 新帝的旨意也到了，宣召赵玺轻城夫妇回京奔丧, 并令赵玺即刻将大军的指挥权转交给征西将军郭富贵。
轻城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太子，不, 现在该称新帝了, 是要趁机夺了赵玺的军权。没了军权的将军, 便如拔了牙的老虎，还不是任人宰割？
而那位征西将军郭富贵，也就是昔日与王用将军不和，买走全部人参刁难王夫人的那位，素来与英王、王用、赵玺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如今看来, 原来他是新帝的人, 难怪如此嚣张。
但为人子者, 为父尽孝乃天经地义，何况赵玺与宣武帝感情极深。新帝是算准了，就算赵玺明知道是陷阱, 也得往下跳。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天家使者到的时机实在不巧, 恰逢赵玺率军追击羯人，深入腹地, 这一去, 没个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回师。
留守幽云关的副将一脸诚恳地问使者, 要不要派人送他们深入羯地寻赵玺传旨。
使者：“……”哪有这个胆子？羯地荒凉险恶, 别到时候人没找到，自己反而成了羯人的俘虏或者迷路了冻死饿死，那就大大不妙了。
最后使者和随从商量了下，不得已将圣旨留下，先请轻城动身。
*
京城，禁宫。
十一月末的京城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几场大雪之后，宫墙内外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大行皇帝的梓宫根据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将在数日后安葬西郊皇陵。太一殿前，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新帝正式登基。
长乐宫中一片忙乱，所有的东西都从架子上拿下，一样样登册后打包，粗笨的家具则另外编好号，同样登册，等着大力太监搬动。宣武帝薨逝，褚皇后成了褚太后，从坤明宫搬到了寿康宫，其他妃嫔也都升格为太妃太嫔，再不能住在原来的住所。
夏淑妃穿着素服，坐在暖阁的大炕上有些魂不守舍。郑丽妃可以出宫跟着封为宁郡王的二皇子过日子，她却只能住在寿康宫的偏殿，依附褚太后而过。可她和褚太后关系素来不怎么融洽，原来还有宣武帝护着，如今，褚太后的儿子继了位，又惯是面甜心苦，以后她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可她明明有机会和郑丽妃一样的。夏淑妃捏紧手中的帕子，脑海中蓦地浮起先帝停灵时，新帝特意过来对她说的话，渐渐犹豫起来。
要不要冒一回险？可这样，也太对不起楚国公府了。
玉梨走进来，恭敬地禀告道：“娘娘，陛下那边派人来报，公主的车驾已经入了午门，很快就能到乾宇宫。”
荣恩回来了？
夏淑妃霍地起立，声音因紧张有些变调：“荣王呢，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玉梨道：“听说西北战事紧张，荣王殿下脱不开身。”
真是天助她也！夏淑妃心中的天平瞬间倒向一边，下了决心，抬手将头上的银簪白花一一拆下，任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玉梨吓了一跳：“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夏淑妃道：“本宫要去向先帝请罪。”
玉梨吓得脸都白了：“请，请罪？”好好的请什么罪，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忧愁难安，难道现在这是疯了吗？
夏淑妃看了她一眼，嗤笑道：“看你这胆小的模样，怕什么？本宫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也不过是不想得罪新帝，并且想让自己有更好的生活罢了。新帝说是和她商量，也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就算她现在不答应，他也会想出别的手段让她不得不答应，到时候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配合，还能换取更大的好处。姐姐姐夫知道了，想必会原谅她的。
*
寒风呼啸，彤云密布，天空又开始飘飘荡荡落起小雪来。
轻城一身素白下了车，被扑面而来的雪花冰得一个激灵，抱紧了袖笼中的手炉。鹧鸪动作熟练地帮她拉好风帽，阿卞默默地撑起伞，遮挡住越来越密的雪花。
商皇后派了褚六娘过来迎她。轻城看到褚六娘时愣了愣，她一直记得褚六娘鲜艳明媚的模样，可如今，这个曾经美丽动人的少女明显憔悴了许多。她脸色惨白，瘦得有些脱形，眼中的光也已不在，如一朵失去了水分的鲜花，枯萎了。
她想起昨日刚刚到京城，便听说的那些传闻。新帝样样皆顺，唯独子嗣无缘，新后连生两位公主，第三胎滑落后再无生子可能；两位侧妃先后有孕，却又先后莫名其妙地滑了胎，之后，肚子也再无动静。
轻城当时听到时心中是称意的，像赵昶这种伪君子，就该遭到这种报应。可这会儿看到褚六娘的模样，却不免生起几分同情：嫁给了赵昶这种禽兽，褚六娘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褚六娘向轻城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命我领公主先去祭拜。”这会儿新旧交替，原太子妃，现在的皇后商氏已经正位，她和小商氏却还未来得及受封，自然要向轻城行礼。
轻城听到那声“陛下”有些恍惚，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陛下”指的再也不是那个对儿女慈爱纵容的父皇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默默点了点头。
乾宇宫内一片雪白，神帛招摇，铭旌飘舞，几筵之上，香烛袅袅，供着酒馔，后面停着宣武帝的梓宫。一群妃嫔宫女披着麻衣，跪在两侧，见她过来，立刻哀哀痛哭起来。
轻城望着漆黑冰冷的棺椁，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西北实在太过遥远，她紧赶慢赶，还是没赶得及在大殓之前赶回，连宣武帝的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
宣武帝对她，从来都是慈和有加，虽然不是亲生父亲，却比亲生父亲更为慈爱。尤其在侍疾的那段日子后，两人关系拉近，他对她更是关心爱护，为她的婚事操心，一心想着她能过得好。最后，也给了她一个赵玺这么好的丈夫。
旁边有内监引导她依礼祭拜，拜毕，她跪在拜垫上，深深伏倒，泪如雨下。
正当伤心，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一道尖利凄凉的哭声忽地响起：“陛下，臣妾对不住你啊！”随后有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她旁边。
轻城愕然看去，就见夏淑妃披头散发，一身麻衣，扑倒在地嚎啕大哭。她仿佛全然未看见旁边的轻城，继续哭喊道：“臣妾犯有大罪，自陛下去后，夜夜梦见陛下责备臣妾，臣妾心中难安。陛下在天有灵，臣妾不敢再瞒下去了。”
轻城皱起眉，隐隐觉得不对，开口制止她道：“娘娘，你这是做什么？休要惊扰了父皇在天之灵。”
夏淑妃哭道：“这几天，我一合眼就看到你父皇，他在怪我，怪我当年做的那桩错事。我，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哦，什么错事，叫淑太妃如此愧疚？”脚步声再响，熟悉的温和声音传来，轻城心头一紧，就见穿着素服的赵昶缓缓行来。四周顿时伏倒一片：“参见皇上。”
“荣恩回来了啊。”赵昶在前呼后拥中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到轻城身上，露出一个温和得叫人不安的笑来，“好久不见。”
轻城已经恢复了镇定，从容下拜道：“见过皇上。”
赵昶道：“平身吧。”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语气难明地开口道，“朕虽继位了，也还是荣恩的皇兄，还是照旧称呼得好。”
轻城暗暗皱眉，倒没有和他纠结称呼。在西北半年多的历练，应付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点事早就无法叫她动容。她依言起身，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皇兄。”
赵昶露出满意的笑，这才转向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夏淑妃，语气温和地道：“淑太妃因何事如此伤心？竟说出愧对父皇的话来。”
夏淑妃忍不住看向他，触到他目中表情，心中一凛，不敢再迟疑，下拜道：“这件事，藏在我心里快二十年了，我原本想烂在肚子里，再也不提。却不曾想，先帝在天有灵，日日入我之梦，我不敢再瞒了。”
赵昶道：“究竟何事？”
夏淑妃道：“还请陛下恕罪。”
赵昶道：“朕恕你无罪。”
夏淑妃这才开口道：“我当年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落地就没了，叫先帝伤心不已，陛下可知？”
赵昶点头：“正是因为如此，父皇才会将荣恩抱入宫中，安慰淑太妃丧子之痛。”
夏淑妃泣道：“我骗了先帝，那个孩子，”她顿了顿，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其实还活着。”
一时间，满室静寂，落针可闻。
轻城的目中瞬间充满了震惊。电光火石间，从前想不通的一切都想通了。难怪当年夏淑妃会被郑丽妃要胁，难怪夏夫人吞吞吐吐地不肯明说。藏匿皇子，瞒天过海，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深宫之中，身为后妃，有个皇子是最大的依靠，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谎称皇子死亡，私下却偷偷送走？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赵昶露出讶色：“还活着，淑太妃的意思，朕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兄弟？”
夏淑妃道：“是。”
赵昶追问：“他在哪里？”
夏淑妃道：“陛下也见过。”
赵昶越发惊讶：“这么说，他就在京中。他是谁？”
轻城的心中生起不详之感，耳边听得夏淑妃缓缓答道：“他就是楚国公府的二公子姜羡鱼。”
轻城霍地看向夏淑妃，不敢置信：怎么是姜羡鱼，为什么是他？可想到夏淑妃对姜羡鱼素来的态度，她又有几分信了。夏淑妃生性凉薄，对自己这个外甥女兼养女，也不过如此，却偏偏对姜羡鱼疼爱有加，百依百顺，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能是什么原因？
楚国公府竟会帮着她藏匿皇子，欺君罔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这个秘密既然隐瞒了这么多年，如今夏淑妃为什么又要抖出来？她这样，是要陷楚国公府于何地？
休要说什么梦到宣武帝责备，这话骗骗三岁小孩子还差不多。宣武帝弥留之际不说，小敛时不说，大殓时也不说，偏偏等到自己回来，在先帝的梓宫前哭这一场。
而且，赵昶来的时机也掐得刚刚好。
细细思量，轻城不由不寒而栗。
夏淑妃究竟想做什么？她知不知道，她这么做，非但把自己置于险境，还将整个姜家都推到了悬崖边缘，生死全在新帝的一念间。

第118章
几筵之上, 香烟袅袅，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赵昶的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快消失，神情肃然起来：“姜二公子不是荣恩的同胞兄长吗？”
夏淑妃道：“我姐姐当年只生了荣恩一个，不过是为了隐藏羡鱼的身份, 才特意买通当时的稳婆, 说是双胎。”
赵昶问：“可有证据？”
夏淑妃道：“有。那稳婆不久之后就意外身亡，但姐姐当初有孕时帮她看脉的大夫还在, 当初诊断时是不是双胎，一问便知。另外，吾儿出生时，宗人府曾有记录, 他左臂上端有一个青色的云状胎记。”
轻城的心沉了下去：别的可以造假，宗人府的记录却做不得假，夏淑妃敢这么说, 事情必是确凿无疑了。
守灵的妃嫔被暂时请去侧殿休息。小内监很快将褚太后、宗正安王、英王几个皇族长辈都请了过来。夏淑妃将刚刚对赵昶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众人都是脸色大变。
轻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身上，抬头望去，恰和英王黑而沉的眸对上。他依旧是那副沉默而威严的模样，看向她的目光中却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身子已经大好。宣武帝在世时，将京卫交给了他, 如今整个京城的防务都在他手中。他也是当今皇帝血脉最近的长辈了。
轻城心事重重, 勉强对他笑了笑, 英王眉峰微凝, 很快将目光移开。
宗正拿出传信的小内监事先让他带上的卷宗，呈上道：“陛下请看，上面有昔日淑太妃产子的记录，小皇子确如淑太妃所说，左臂上端有胎记。”
赵昶拿到手看了一眼，交给众人传阅。果然，白字黑字，清楚明白地记载着小皇子的情况，几斤几两，相貌如何，胎记几处……也就是说，淑太妃所言，八成为真。
如果真是这样，楚国公府和淑太妃可就犯了欺君罔上之罪！
众人面面相觑，等到将这惊人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去楚国公府的人也将姜羡鱼带了过来。
赵昶宣了姜羡鱼入内。
姜羡鱼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上来一一见过众人，等到看到轻城时，露出真心的笑容：“公主妹妹回来了，怎么看着清瘦了些？”
轻城望着他浑然不知的模样，心下一酸，低低解释道：“路上赶得急了些。”
夏淑妃目光殷殷地看向姜羡鱼，迫不及待地道：“羡鱼，你将左胳膊上的胎记露出来给陛下、太后娘娘还有皇叔他们看看。”
姜羡鱼一愣，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惊疑不定地看向夏淑妃：“娘娘？”
夏淑妃道：“听话。”
姜羡鱼询问地看向轻城，轻城垂下眼，没有接触他的目光，其他人却都是一副凝重之态。姜羡鱼的心中打起鼓来，一时没有动作。
还是赵昶开口道：“羡鱼先照淑太妃的话做吧。”
姜羡鱼只得说了声：“遵旨。恕臣失仪。”脱了外面的裘衣。夏淑妃立刻过去帮他接过。
姜羡鱼看了眼夏淑妃，缓缓卷起左手的衣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他的左臂上端，果然有一个云状的青色胎记！
赵昶缓缓道：“看来淑太妃所言不虚，羡鱼果然就是昔日的小皇子，朕的皇弟。”
姜羡鱼神色瞬间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昶：“陛下，您，说什么？”
赵昶没有说话，夏淑妃却一下子向他扑过去，大哭道：“娘苦命的孩儿，今日终于可以还你名分了。”
姜羡鱼身子一晃，避开了夏淑妃，脸色虽还算温和，眸中已现出恼意：“娘娘，您这没头没脑的，是在做什么？”
夏淑妃哭道：“羡鱼，我是你的亲娘啊。”
姜羡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娘娘慎言。我乃姜家子，娘娘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娘？”
夏淑妃见他不信，现出焦急之色，左右一看，眼睛一亮，急急而道：“荣恩，你刚刚都听到了，你来和羡鱼说。你俩打小就亲厚，他一定会信你。”
轻城差点气笑：感情夏淑妃还想自己帮她解释她做得那些破事？她怎么有脸！她冷然开口道：“娘娘，我也糊涂着呢，不知该说什么？”
夏淑妃气得变了色：“你这孩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你……”
英王忽然沉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事与荣恩无关，淑太妃是长辈，何必为难她？”言下之意，夏淑妃仗着长辈的身份在为难轻城。
夏淑妃噎住。然而英王从战场回来，气势威重，她素来是怵他的，到底不敢开口驳他。
轻城松了一口气：夏淑妃到底占着养母的身份，自己直接驳她的话，一个“孝”字压下来，就够自己受的了。英王能为自己说话，再好不过了。
她感激地对英王笑了笑。英王却不看她，对赵昶道：“这件事还有疑点，我们还是先听淑太妃怎么说吧。”
赵昶疑惑：“疑点？”
宗正接口道：“英王殿下说得有理。胎记虽然能证明姜二公子就是当年出生的小皇子，可无法解释淑太妃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将他送出宫去。”
冒着欺君之罪，将可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儿子谎称已死，偷偷送出宫去，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难道当年的小皇子身上还有什么猫腻？
夏淑妃脸色微变，目光闪烁。
宗正拱了拱手道：“还望淑太妃说明白了。”
夏淑妃不由看向自驾临后，一直不发一言的褚太后，喃喃道：“我，我也是一时糊涂。当时先帝子嗣艰难，除了陛下与福全公主立住了，其他妃嫔要么怀了保不住，要么生下后夭折了，唯一保住的二皇子还是个腿脚不便的。”
众人齐齐色变，这一席话中，指代的含义可太丰富了。宣武帝的后宫中，早期妃嫔其实并不少。然而子嗣连连出事，除了太子，存活下来的两个皇子一个腿有残疾，一个有异族血脉，血统不正，以至于太子是唯一的继承人，连个备选的都没有。众人私下也不是没有议论过，只不过没有谁敢拿到明面上说罢了。
褚太后唇边闪过一丝冷笑。夏淑妃陡然一惊，低头道：“我，我悄悄请了玉清观的道长测算，说这孩子命格不好，若是当皇子养，必是养不住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又害怕皇儿出事，这才铤而走险，想将他偷偷养在宫外。”
宗正道：“若只是如此，为何不能和陛下直说，将小皇子养在外面，非要私下做出这等事？”
夏淑妃神色变幻，咬了咬牙道：“也是道长关照的，不能告诉陛下。陛下知道了，这个孩子也就保不住了。”这个当然是托辞。真实情况是她根本不信任宣武帝能帮她保住孩子。
当时宫里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宣武帝懦弱，又要依靠褚家对付一手遮天的庄阁老，连查寻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她甚至觉得，宣武帝是有意纵容褚皇后如此作为，好让褚家与他靠得更近些。
她十月怀胎，如履薄冰，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她不能冒险，只有连宣武帝都瞒住，假托孩子已经亡故。
谁知宣武帝竟会为了安慰她，将荣恩抱回来给她养。
她当时心虚之极，只以为宣武帝隐约听到了风声，故意把荣恩抱回来试探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对荣恩一开始就抱着敌意，无法培养出丝毫好感。
宗正又问：“那姜家为何又肯冒如此大的风险帮你？”
夏淑妃道：“姐姐自幼疼我，凡是我提的要求，她没有不满足的。至于姐夫那边，我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说服他帮我保守秘密的。”
宗正想了想，对赵昶道：“臣问完了。”又问英王，“殿下可还有其它要问的？”
英王摇了摇头。
夏淑妃一脸慈爱地看向姜羡鱼：“娘的孩儿，今日总算可以将秘密说出来，还你身份。”
姜羡鱼看向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已经从众人的对话中明白了前因后果，蓦地开口道：“身份，什么身份？既然是秘密，你为什么不让它永远成为秘密，为什么今日忽然要说出来？父亲母亲当初全是为了帮您，这些年更是悉心教养，您却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们，您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吗？”
夏淑妃神色大变，尖声道：“羡鱼，你是在怪我吗？我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才是你的母亲！”
姜羡鱼捏紧拳，死死咬着牙，仇恨地看向她。非但没有夏淑妃想象中得知身世后的欣喜与对她的孺慕，甚至连从前的亲昵都消失不见了。
夏淑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蓦地掩面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还难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从小到大，谁都喜欢她，谁都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好的都是我，也只有我！可凭什么？”她的目中陡然射出凶狠的光来，“凭什么她理所当然地抢走我的一切，却不用付出代价？”
姜羡鱼愕然：“你疯了吗？你刚刚还说，当年是你主动提出要母亲收养我的。母亲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夏淑妃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那又怎样，她就能把我的儿子养得连我都不认了吗？”
姜羡鱼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半晌才咬牙道：“不可理喻！”
夏淑妃面容扭曲：“不可理喻？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不可理喻。”向赵昶下拜道，“陛下，此事我与姐姐姐夫都犯下欺君大罪，请陛下责罚，我绝无二话。”
赵昶看向英王和宗正：“皇叔，三皇伯，你们看？”宗正安王正是宣武帝和英王的堂兄，在族中行三。
英王神情冷漠，没有说话。
宗正道：“藏匿皇室血脉，欺君罔上，此为大罪，还请陛下定夺。”
赵昶沉吟片刻：“还请三皇伯和皇叔辛苦些，三皇伯主审，皇叔协助，先对相关人等进行讯问，整理出卷宗，等差不多了，先帮羡鱼皇弟恢复身份，再将涉及其中的外臣移交大理寺。”
*
雪越发大了，马车辚辚驶出午门，在雪白的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身后，整座禁宫在风雪中显得朦朦胧胧。
轻城抱着手炉，指尖兀自冰冷，心头更冷。
人心之恶竟至于此！夏夫人帮自己妹妹的时候，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会落得这个结果。她的一时心软，代价是整个姜家都可能成为陪葬。
身后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似乎有人在唤她。她叫停了马车，掀帘向外看去。
马车外，露出英王高大的身形。他披着蓑衣，戴着竹笠，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花，竹笠下，乌眉星目，面容沉凝。
“皇叔？”轻城惊讶。
“荣恩，”英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克制住，半晌缓缓开口道：“若有难处，可来找我。”说完，也不待轻城答话，蓦地纵马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轻城愕然：他特意赶上来，就为了说这一句？心中却生起些许暖意。
她正要叫马车继续前行，又有马蹄声追上，有人叫道：“妹妹。”她回头看去，看到姜羡鱼追了上来。
他的身份虽未得到正式承认，但几乎已是确凿无疑了，宗正自然不会为难他，问了几句，见他此前确实浑然不知，也就放他出来了。
姜羡鱼勒住马，停在她车旁，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遮挡，只戴了风帽，任雪花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仿佛成了一个雪人儿，素来不笑都带着三分笑意的风流面容带着前所未有的消沉，低低开口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第119章
两人去了春风楼。国丧期间不能宴饮, 春风楼中也显得格外冷清。轻城点了一壶清茶，几个小菜，招呼姜羡鱼坐下。
姜羡鱼神思恍惚，拿起杯子就咕嘟嘟一口喝下，向来含笑多情的桃花眼中死气沉沉，半晌, 苦笑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轻城道：“只比你早一会儿。”
“果然。”姜羡鱼又是一杯喝下，“这实在太荒谬了。我原先一直以为，是我讨人喜欢, 她才会对我另眼相看。”
轻城认真道：“你本来就讨人喜欢。”
姜羡鱼：“……谢谢你的安慰。”第三杯又喝下，忽然感觉不对，“这个……不是酒？”
轻城没好气：“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能喝酒？”他是气糊涂了吧，国丧期间还想喝酒？
姜羡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摇头道：“倒是我糊涂了。”
轻城越发没好气：“就算能喝酒, 你靠喝酒就能解决问题了？”
姜羡鱼呆在那边, 良久, 忽地掩面，自嘲地笑了起来：“我该是有多傻？她那样凉薄的人, 连帮过自己的亲姐姐都能出卖，连你这个养在膝下的女儿都毫无怜惜,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对我好？”手一点点攥紧桌沿, “姜家, 真是被她害苦了！”
轻城问：“事已至此,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姜羡鱼目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坚定起来，“自然是和姜家共进退。”
轻城嗤笑出声。
姜羡鱼愕然：“你为什么笑？”
轻城道：“和姜家共进退，除了一起被问罪，你还能怎么样？能救得了父亲母亲吗？”
姜羡鱼哑然。
轻城道：“父亲母亲不需要你陪着他们受苦。你该做的，是趁机拿回属于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这样，你说出的话，你的意愿，才会有分量，才有人愿意听，才有足够的能力救想救的人。”
姜羡鱼怔住了，他没想到从来需要他们照顾的妹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轻城也是在西北悟出的这个道理。慈幼堂的事，若不是她的身份贵重，若没有手握西北大军的赵玺在背后支持，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得如此顺利。饶是如此，她也是吃了无数暗亏，闯过无数困难才走过来的。
姜羡鱼道：“可是，我这个身份……”
轻城道：“赵昶向来沽名钓誉。他如今已继位，你再也威胁不到他。只要你不行差踏错，他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必会善待你。”
姜羡鱼若有所思：“我只怕父亲母亲等不到我。”
轻城截断他的话：“还有我呢。”
姜羡鱼看向她，她神情笃定，目光明亮，又说了一遍：“还有我在。”
姜羡鱼呆住：不过半年的时光，他的公主，他的妹妹，从西北回来，仿佛已彻底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模样。
可是，“怎么能让你出面？”姜家尚有男儿，怎么能让他们一直呵护的妹妹担起责任？
轻城道：“所以，你要快点强大起来。”
眼前这件事，却只能她来解决。夏淑妃突然揭露秘密，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背后必有赵昶的手笔。赵昶和姜家无冤无仇，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意不过是她尔。
姜羡鱼望着她，捏紧了拳：终究是他太不中用，父母有事，竟要娇养的妹妹出面设法。
轻城见他模样，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笑道：“别想太多，快吃点东西吧，菜都冷了。”
姜羡鱼摇头：“不了，我先回去一趟。”
他的心绪平静了许多，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宗正已经派人将楚国公夫妇带入宫中询问，可家里其他人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怕会慌了神。他得赶快回去和姜临渊碰个头。
姜羡鱼先将轻城送上车，回头等随从将遮风雪的皮毛斗篷取过来。才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女子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姜羡鱼原就心情不好，被哭得心烦意乱，皱眉道：“谁在那里？”
角落里，转出一个二十余岁的秀丽女子，抱着月琴慌慌张张地行礼，一口清脆的京片子：“奴身世不幸，伤心而泣，不想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姜羡鱼见到来人，神色微缓，讶异道：“珍娘，怎么是你？”
这姑娘他却是认得的，名叫珍娘，从西北孤身前来京城投亲，却不料亲人早就离开了。她盘缠用尽，眼看没了活路，百般无奈之下，经人介绍，便到春风楼来卖唱。
姜羡鱼少年风流，当初听闻春风楼里多了一个卖唱的美人，也伙同几个同窗来过两次，听珍娘唱曲，还给过对方不少打赏。
珍娘也认出了他，裣衽道：“奴衣食无着，忧思不已，故而哭泣，公子莫要怪奴。”
姜羡鱼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此时恰逢国丧，期间禁一切宴饮享乐，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这里听曲儿呢？却是断了珍娘的饭碗。
他的神色缓和下来，从荷包中拿了一锭银子出来，递给珍娘道：“且拿去过活吧。”
珍娘却不肯收：“奴虽窘迫，也知无功不受禄，不好收公子的银子。”
店小二在一边帮她说话道：“珍娘向来如此，不肯平白无故收人银子。公子若真要帮她，不如为她介绍个活计？”
珍娘泪汪汪地看着他道：“奴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缝补打扫。”
姜羡鱼犹豫：他对珍娘极有好感，姜家如果没出事，他随便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活计自然没问题。可这会儿，只怕反而会害了对方。
珍娘蓦地下跪道：“公子，奴不怕苦，也绝不会给你添麻烦，只求公子给条活路。”两行清泪流下，平添无数楚楚之态。
罢了罢了，就叫她跟在自己身边，总比饿死要好。
姜羡鱼道：“那你便先随我回去，若觉得不好，随时都可离去。”
珍娘大喜，再拜道：“多谢公子。”
*
轻城回到荣王府时，飞雪已停。
葳蕤堂中，炭火烧得正旺，有客在等她。
邹元善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公主总算回来了，叫奴才好等。”
轻城由布谷服侍着将外面的银狐皮斗篷除去，望向邹元善，对他的到来倒没有太过意外，只淡淡道：“邹公公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邹元善向天拱了拱手：“奴才是奉了陛下之命，有几句话要对公主说。”
轻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吩咐左右退下。
邹元善见她识机，露出满意的笑来，倒也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道：“陛下要我问公主，想要姜家人活还是死？”
轻城不屑道：“他何必明知故问？”
邹元善被她一噎，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干咳一声才继续道：“陛下说，只要公主愿意离开荣王，嫁给他，他可以放姜家一马。”
轻城神色不动：“我已是荣王的妻子，他的弟媳，他就不怕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邹元善道：“所以，陛下希望公主自请出家。”
图穷匕见，原来，这就是赵昶的真正目的！
轻城瞬间全明白过来了。赵昶打得竟是这个如意算盘：他竟是要效仿旧朝明皇娶杨妃，她出家了，尘缘斩尽，与赵玺就再无关系；过一阵子，他再让她还俗，到时他要纳她，完全名正言顺。
难怪竹简上，婚事三次不成的预言始终不曾消失，原来竟应在这里！
第三次，如果指的不是她和赵玺的婚事，那就应该是赵昶的这次谋划。
知道了对方的谋算，轻城反倒镇定下来了，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
邹元善一肚子劝说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愣在那里：“公主答应了？”
轻城点头：“我要姜家上下平安。”
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头。便是她不答应，赵昶也可以仿效前人，强行下旨逼她出家。与其如此，还不如先答应下来，换取最大利益，之后再徐徐图之。
只是……她想起赵玺，不由揪心起来：他如今身在战场，鞭长莫及，等到知道消息，不知该有多伤心愤怒。
她忍不住轻轻抚上小腹，柔情与决心交织：无论如何，她都要撑到赵玺回来。
邹元善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公主放心，陛下慕你多年，只要您能让他得偿所愿，他自然会善待姜家。”
轻城道：“那便好。”
邹元善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您……不向陛下提一提淑太妃？”只为姜家求情，不为她这位养母求情吗？
轻城面露讶色：“娘娘的所作所为不是得了陛下的应允吗？我以为，陛下应该对她有所承诺。”
邹元善哑口无言，没想到轻城早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半晌，他才道：“陛下并未对淑太妃许诺过什么。”只是夏淑妃的自以为是而已。
轻城淡淡道：“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夏淑妃养她一场，出于孝道，对方落难时她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仅限于此了。可若要她牺牲自己去换对方的平安，说她凉薄也好，说她忘恩负义也罢，她只想说一句：这位不配！
邹元善叹息一声：“奴才明白了，会将公主的意思转达给陛下。”
*
长乐宫已经搬空。夏淑妃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想起揭露姜羡鱼身世时，褚太后唇边的那丝冷笑，心中惶惶不安。
玉梨过来扶她：“娘娘，寿康宫偏殿已经布置好了，您不过去看看吗？”
夏淑妃哆嗦了下，忽然一把攥紧玉梨的胳膊：“我，我不想去寿康宫，我要跟陛下说，让他给我换个地方。我帮了陛下这么大的忙，他一定会答应的。”
“哦，妹妹不喜欢寿康宫，那想住哪里？”温柔动听的熟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夏淑妃身子一颤，霍地回身过去，见不远处，七八个宫女太监簇拥着褚太后站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夏淑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褚太后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夏淑妃心里发毛，神情僵硬起来：“娘娘在看什么？”
褚太后微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哀家在看，这么多年，哀家当真是走眼了，没看出妹妹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瞒天过海。”
夏淑妃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勉强笑道：“臣妾不是有意隐瞒娘娘，实在是道长测算……”
“妹妹不用描补了。”褚太后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这些话，妹妹还是去向先帝解释吧。”
夏淑妃脸色大变：“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太后道：“妹妹不是不愿意去寿康宫陪哀家吗？既然如此，那就去陪先帝吧，先帝素来宠爱妹妹，想来看到妹妹会十分高兴的。”
夏淑妃脸上的血色瞬间全部褪去：“不，我不……”她接触到褚太后的眼神，蓦地想起昔日对方还是皇后时，施展过的种种手段，忽地撒腿就往外跑。
跟着褚太后来的太监宫女立刻一拥而上，将她按住。一个大力太监取出一根白绫，向她走去。
夏淑妃恐惧地睁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着：“娘娘，你不能这么做。臣妾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是陛下要我在先帝灵前说那些话。”
褚太后冷笑：“你还敢攀扯陛下？”
夏淑妃叫道：“臣妾说的都是实话，陛下觊觎荣恩，要用姜家拿捏她。否则，臣妾又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姐姐姐夫？”
她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死。她帮了陛下那么大的忙，陛下不是应该好好谢谢她，恢复她儿子的身份，让她出宫跟着儿子享福吗？怎么会由得太后如此对她？一定是太后还不知情。
褚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神宛若利刃：“满嘴胡言，竟敢冤枉陛下！”
夏淑妃见太后不为所动，不由慌了神，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陛下，陛下，你不能过河拆桥，救命，陛下！救……”
褚太后脸色沉下：“你们都是死人吗？就由得她这样满嘴胡嚷？”
众人听到她先前那番话都骇得脸色大变，见太后发怒，忙七手八脚地堵住她的嘴。夏淑妃绝望地挣扎着，却哪里逃得掉，眼睁睁地看着白绫套上她的脖颈，猛地收紧。
沉重的尸体倒在地上。褚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淑妃因恐惧与怨恨而显得格外狰狞的面容，缓缓开口宣布：“淑妃贞烈，自先帝去后，日日思念啼哭不止，自愿为先帝殉葬。”
四周顿时跪倒一片。
太后的目光转向全程目睹，抖若筛糠的玉梨。
玉梨扑通一声软倒在地，涕泪交流地道：“奴婢，奴婢愿作证，淑太妃自愿为先帝殉葬。”

第120章
轻城得知消息时, 正在翻看竹简。
当初只有半截的预言终于显示全了：宣武二十四年，与东羯战，初，战事顺；后遭掣肘，遂诛郭氏，杀监军；翌年，大败东羯。
轻城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露出笑容：那就好，她就知道, 她的蛮奴不会有事。
阿卞走进来, 行礼道：“公主，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出十天，就能到西北。只要殿下一回营就能收到消息。”
轻城“嗯”了声，却也没有指望赵玺能及时收到。他深入羯地, 还不知多久才会回营。可整件事她并不打算瞒他，在信中原原本本讲了夏淑妃揭露姜羡鱼身世的经过，以及赵昶要她出家，试图娶她的事。
他是她的丈夫，有权知道一切，而不是从别人那里获知一鳞半爪, 胡乱猜疑。
阿卞欲言又止。
轻城惊讶：“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阿卞道：“淑太妃殁了。”
轻城微怔：从邹元善问她要不要为夏淑妃求情, 她拒绝后, 其实她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夏淑妃的结局不会太好, 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问：“怎么殁的？”
阿卞道：“说是自愿为先帝殉葬。”
轻城沉默了：夏淑妃的性子，怎么可能自愿殉葬？这其中还不知有多少龌龊和血腥。可她并不同情夏淑妃。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她这位姨母咎由自取。她和夏淑妃之间就算曾有过几分微薄的母女之情，也在对方一次又一次的作死中消耗殆尽了。
阿卞退了出去，布谷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红枣羹走进来，柔声道：“公主，您尝尝这回做的合不合口味？”
说来奇怪，最近诸事不断，轻城的胃口反而好得惊人，除了正餐之外，时不时要用点心，口味也变得捉摸不透起来。就像银耳莲子红枣羹，她从前是不大爱吃的，刚刚却忽然馋了起来，偏偏厨房做了，她又嫌太甜，尝了一口就发回去重做。
轻城接过抿了一口，勉强点了点头。
布谷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公主，您这回的小日子似乎迟了不少日子了吧？”
轻城动作顿住：她的月事向来很准，一般都在月初。可十一月初时，她还在赶路，只以为是累到了才推迟，并没有在意，但如今都快十一月底了。
布谷道：“奴婢让长史派人去请太医。”
“等一等，”轻城叫住她，“不能请太医。”
布谷不解。
轻城没有多解释，只肃然道：“你悄悄地请一个医馆的大夫回来，不要泄露我的身份。”若真的上天垂怜，她有了赵玺的孩子，请了太医来看，消息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赵昶会做出什么事，她不能冒险。
等到布谷将大夫送走，轻城在身边人的恭贺声中且喜且忧：喜的是，她当真有了赵玺的孩子，这个她和他期盼已久的孩子；忧的是，这个孩子这个时候来，注定命运多舛。可不管如何，作为母亲，她不惜代价也要保住他。
她愿意为救姜家竭尽全力，可前提是，不能伤到她的孩子。
*
十二月初七，腊八前夕，宣武帝梓宫发引，在嗣皇帝，王公贵族，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的护送下，正式葬入东郊皇陵。
淑太妃自愿殉葬，新帝嘉赏，追封她为淑慧皇贵妃，陪葬皇陵。其子姜羡鱼正式登入皇家玉碟，易名为赵羡。新帝又以皇贵妃忠贞为由，加恩封赵羡为安王，也算是对夏淑妃助他的补偿。
姜氏一门却以欺君之罪，被下了大理寺大狱待审。
赵羡在灵前大哭一场，也不知是为谁而哭。可之后，他却再也没有提起过夏淑妃。
从皇陵回来，天上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又逢国丧，街上办年货的人都少了许多。第二日正是休沐，英王府外忽然来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角门处早有人等着，将小轿引入。
进了英王府，英王的贴身长随鱼甲亲自过来接人，恭敬地道：“公主，请随小的来。”
鹧鸪先从轿中探出身来，随即小心翼翼地扶了轻城出来。
轻城披一件灰鼠皮银白缎面的斗篷，整张脸都裹在风帽中，挡住了容颜，唯有一对漂亮的桃花眼露在外面，潋滟生姿，盈盈动人。
鱼甲看了一眼便不敢看了，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英王在书房等她，看到她神情复杂，终究只是压抑着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昨日在皇陵接到她的传信说有事相求，他差点以为听错了，没想到今天果真等来了她。
轻城也曾以为，因为前世的经历，自己永远不会来找他求助。可为了她的孩子，她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裣衽为礼：“皇叔昔日曾给我一个扳指，说可以向皇叔换取一个条件。”从怀中取出一个碧色的扳指，双手呈上。
英王接过扳指，目光晦涩，久远的记忆泛上心头：那时他为了蛮奴的学业头痛不已，将督促蛮奴的重任交给了当时才十四岁的她，并因此将扳指作为信物给了她，允她一个条件。却不曾想，竟是促成了她和蛮奴的缘分。
时隔五年，他再一次见到这枚扳指，她已是蛮奴的妻子，想要他兑现曾经的承诺。可她知不知道，即使没有扳指，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做到？
“皇叔？”轻城见他迟迟不开口，有些不安，总觉得英王的情绪似乎不对劲，他总不会不承认吧？可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英王回过神来，将扳指攥入手心，沉沉开口道：“荣恩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
轻城问：“什么都可以求吗？”
英王颔首。
轻城道：“若助我，便会犯下欺君杀头之罪，皇叔也愿意？”
英王目光骤然锐利：“陛下为难你了？”
*
从英王府回来，轻城心中安定许多，命人递上早就预备好的奏折，自请出家，为父母赎罪，并为大魏江山、为西北战事祈福。赵羡知道后大惊，也上了折子，愿代楚国公夫妇承担罪责。
赵昶驳了赵羡，又假意劝说轻城两次，做足姿态后，便正式同意了两人的请求。
轻城出家为女冠，赵昶下旨赐她法号为妙容，命她在京郊妙法观出家；赵羡为养父母担罪，降爵一等，为永安郡王。并以公主和永安郡王孝行，特赦楚国公府，只将爵位捋去。原国公府收回，改建为永安郡王府，家产亦赐予永安郡王。
又怜悯赵玺失去妻子，赵昶再下旨意，封征西将军郭富贵次女为荣王继妃，待孝期过后便与荣王完婚。
旨意下来不久，姜玉城和离了。
祝家见姜家势败，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叫祝允成以无子为由写下休书。赵羡气得发昏，他原就为轻城被迫出家一事心里憋了一口气，却无可奈何，只恨自己没用。如今见祝家落井下石，直接出面，硬逼着祝家收回休书。
祝家这才发现，姜家虽然势败，但并不是无所依仗了。赵羡这个郡王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实打实的龙子凤孙，哪怕祝允成攀上了新帝，也根本不是他们小小的祝家得罪得起的。
祝家忍气吞声地收回了休书，姜玉城却是心灰意冷，回头就提出了和离。
等到姜玉城将和离书拿到手，新年终于到了。
新帝新气象，赵昶正式改元为永德，封赏后宫，以商氏为皇后，褚六娘为德妃，小商氏为贤妃，又大赦天下，赏赐群臣。
群臣以无子为由奏请新帝扩充后宫，新帝笑而不语。第二天，姜家却接到了一道口谕。
原楚国公，如今的庶人姜显大怒：“荒谬，实在荒谬！”新帝竟要他们将轻城送入宫中待选！要知道，轻城可曾经是他的弟妹！
夏夫人也气愤不已。
反倒是韦氏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公主原就是为了姜家出家，老爷太太一直为此忧思难解。如今好不容易陛下松了口，愿意让公主还俗，其实是好事。”
“什么好事？”姜显愈怒，“罔顾人伦！”
韦氏叹道：“□□王已经有了新的王妃，公主即使还俗，再回去也不可能了。而以荣王的性子，其他人又有谁敢娶公主？公主何等尊贵，总不能再回去给他做妾吧。若不从了陛下，难道就让公主孤苦一世？老爷太太又于心何忍？”
姜显不作声了。
韦氏又道：“公主出了家，便与荣王再无关系，也称不上罔顾人伦。何况，陛下允诺，会为公主预留贵妃之位，并为姜家恢复爵位。”
姜显勃然怒道：“你难道要我卖女求荣？”
韦氏急道：“这怎么是卖女求荣？这是报答公主搭救姜家之恩。姜家恢复了爵位，以后公主在宫中也更有底气。何况，”她顿了顿，眼泪流了出来，“今日之事，陛下只怕谋划早定。便是姜家不配合，也改变不了什么，老爷何苦要拖着全家人陪葬？”
姜显怒道：“胡说，陛下岂是这样的人？”
夏夫人却想到夏淑妃生前曾告诉过她的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韦氏说得没错，现在看来，永德帝觊觎轻城许久，一直没有死心，只是碍于悠悠众口，不好明说，要姜家来出这个头，担这骂名啊。
可天威赫赫，便是姜家不情愿那又如何？天子一怒，伏尸十里，姜家刚刚逃过一劫，再经不起风浪。
但荣王是何等强硬的性子，她的轻城若真的从了陛下，今后夹在陛下与荣王之间，该何以自处？可要轻城如花般的年纪，从此出家清修，她又怎么忍心？
夏夫人左右为难，彷徨无计。
韦氏哭道：“老爷不愿同意，不过是为了虚名。可您就算不为公主想，也要为承安和宝缨想想。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从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一下子被贬为庶人，从国公府的主人到寄居郡王府的客人，这落差可谓是天上地下。两个孩子现在还小，还不懂什么，可再大了，便知道其中的冷暖了。
姜显愣了愣，半晌，现出颓然之色。他别的都可以不在乎，承安作为他的嫡孙，却是他的心头肉。
姜家应下了永德帝的要求，可等到派人去妙法观告诉轻城这个喜讯时，却发现妙法观中早已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西北大营。
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鲜血喷溅，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双眼大睁，彰显着死不瞑目。阿丁手中的刀拖在地上，兀自在滴血。
郭富贵惨白着脸，一步步后退：“殿，殿下，有话好说，都，都是一家人了……”
赵玺负手，满脸戾气：“谁和你是一家人？”
郭富贵腿软，扑通跌落在地，抖着嗓子道：“陛，陛下将小，小女许配给了殿下，册为荣王正妃，可，可不是一家人了？”
赵玺脸色倏变：“荣王正妃，本王有正妃的，又要什么正妃？”
郭富贵汗如雨下：“殿下不，不知道吗？荣恩公主已于年前自请出家，不再是，荣，荣王妃了。殿……”他的声音陡然卡住，恐惧地看向脖颈间忽然多出的一只手，呼吸渐渐困难。
赵玺目中凶光大盛，一字字如从齿缝中迸出：“你再说一遍。”
郭富贵脸憋得青紫，呼吸困难，哪能再说一个字。
钱小二匆匆走进，将一颗用蜜蜡封好的纸丸递给赵玺：“公主的密信。”赵玺松开奄奄一息的郭富贵，捏开纸丸，匆匆看完，面上怒意大盛：“好个赵昶！”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如死狗般喘气的郭富贵。
郭富贵看他眼角猩红，神情前所未有的可怕，胆都被他吓破了：“你要做什么？你，你难道想要造反？”
赵玺一言不发，蓦地夺过阿丁手上的刀，手起刀落，猛地劈下。郭富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脑袋便和身体分了家。
阿丁趁势高声问道：“还有谁不服？”
营中一片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尸体，军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征西将军郭富贵和监军张合都已伏诛。谁敢不服？不服的下一个躺在这儿的就是自己了。
何况，这位是有真本事的，自英王走后，也就跟着他，能一场接一场地打胜仗。不像郭富贵这个蠢货，只会拖后腿。
也不知谁带头，下跪道：“属下愿追随殿下，唯殿下之命是从。”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拜倒，一声接一声地道：“属下愿追随殿下，唯殿下之命是从。”声音从中军大营传出，一浪高过一浪，营帐外，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臣服。
赵玺走出中军大帐，阳光下，刀兵列阵，银光闪烁，无数队列整齐的士兵单膝下跪，声震十里：“我等愿追随殿下，唯命是从！”

第121章
春风和暖, 万物复苏，又是一年结伴赏花时。
京城中爆出一个大新闻：天子以日代月，服完二十七天丧期后，下旨选取淑女入宫。妙法观女冠，原荣王妃妙容道长还俗，被娘家送入宫中待选。陛下念青梅竹马之情，破格留下她, 非但恢复了她公主的封号，并拟封她为贵妃, 只等礼部备好金册宝印, 便正式册封。原楚国公养育贵妃有功，恢复爵位，择地另建府邸。
一时京中议论纷纷，有说楚国公府献女求荣的；有说陛下仁义，顾念旧情的；还有说皇家不讲究的, 这嫁过弟弟再嫁哥哥，换了民间，只怕脊梁骨都要戳穿。
京城八十里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农庄里，鹧鸪将洗好的新鲜樱桃装在水晶盘中，端到轻城面前, 顺便学说跑腿的婆子在街上听到的消息。
当初, 妙法观外一直有永德帝的人监视。轻城求了英王帮忙后, 英王很快做了安排, 待时机一成熟，便引走监视的人，送她悄悄离开了妙法观。
她最初的打算是去西北找赵玺，可身怀有孕，显然不适合再长途跋涉。英王便派人买下了这座农庄，将她暂时安置下来。
此刻，轻城正坐在摇椅上晃荡晃荡地晒着太阳，见到红艳艳的樱桃，随手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露出惬意的表情。最近几日，不知是不是有孕的关系，她格外馋樱桃，可小地方哪里有这个卖，这盘樱桃还是英王叫人送来的贡品。
日子安定下来后，她养胖了些，肚子也略有些显怀了，如今穿着宽松柔软的衣服，不仔细看倒还看不出。这个孩子，从怀上就格外乖巧，几乎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困扰，到这个月份，偶尔还能感觉到奇妙的胎动，令她心中生出无限柔软。
鹧鸪递过漱盂，让她将核吐在其中，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夫人，明明你人在这里，姜家从哪里又送了一个公主入宫？”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自离了妙法观，她身边的人便一律改口称她为夫人。
轻城微微怔了怔，随即摇头表示不知，心里不免生起几分疑惑：这件事确实奇怪得很。
“姜家送了一个假公主入宫。”门口忽然有人接话，随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踏步地走入。
鹧鸪忙行礼：“见过英……五爷。”英王在他那一辈皇子中行五，在外面都自称赵五。
轻城也要起身行礼，英王的目光在她变粗的腰身一掠而过，摆手制止了她：“你身子重，坐着别动了。”
轻城便没动，含笑叫了声“五叔”，问道，“您怎么有空过来？”
英王道：“我这几天正好要去保定办事，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你。”又问她道，“你近来身体怎么样？孩子可乖巧？”
轻城见他绷着一张脸，别扭地问着与他威严形象全然不搭的问题，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一直觉得他是个严肃无趣的人，然而，抛除成见来看，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啊。
英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拧眉看向她。
轻城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收了笑，规规矩矩地答道：“回五叔的话，我很好，孩子也很乖。”
英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半晌才道：“在我面前，你不需如此拘束。”
轻城依旧规规矩矩地应下，想起他先前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您刚刚说什么假公主，怎么可能？我在宫中多年，宫中的人竟看不出吗？”
英王抿了抿嘴：“正是这点奇怪，那假公主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听到消息后就借故进了一趟宫，见到那女子时大吃一惊，差点以为轻城被姜家的人找到了。可对方一开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假公主的声音和轻城也很像，可说话时的神态，一些细微的动作终究是有区别的，个子也要比轻城稍高些，若不是极熟悉的人，几乎是看不出的。而显然，宫中没人察觉，赵昶也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对假公主极其宠爱。
轻城越想越觉得不对，心中隐隐生起些许不安：“姜家哪里找来这么个人？他们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就不怕露馅？”
英王脸色沉下：“露馅也是他们自己作死，你就别管了。你为他们出家一场，已够对得起他们，他们又是怎么回报你的？”
轻城不再作声了。英王性格内敛，很少情绪如此外露，可见姜家的行为着实惹怒了他。
她心中叹一口气，说不心寒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她自问对姜家已经仁至义尽，姜家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说到底，姜家也是不甘心从高高在上的公侯之家变作庶民。
若当初英王没有帮她脱身，想必姜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送进宫去，换取荣华富贵。
终究不是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便是对她有几分愧疚之念，在面对更大的利益时，心中的天平轻易就会倒向另一边，不会愿意为她多考虑几分。
不想再想这些糟心的事，她转了话题：“五叔可有蛮奴的消息？”
说到这个，英王的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道：“西北的消息封锁了。”
封锁了？这是什么意思？轻城不解。
英王道：“从半个月前开始，西北那边的文书和邸报就断了。朝廷派了几拨人过去，却都如泥牛入海，连个声响都没有。我在西北还有些势力，可即使如此，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西北必定有大变故。
轻城联想到竹简上的预言，心中一动：“别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莫非是蛮奴……”
英王对赵玺也了解得很：“他应该知道了你出家的消息。”冲冠一怒为红颜，以蛮奴的性子以及对轻城的看重，又手握西北大军，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由有些怔忡：若换了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吗？当年，自己若能像蛮奴一样，再勇敢果决些，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了？
轻城没有发现他的走神，一手抚上小腹，心中担忧起来：消息送不出，蛮奴大概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平安逃出，更不知道他就要做父亲了，还不知会如何忧急愤怒呢？
*
八十里外，京城。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照得人懒洋洋的。城门口的守门士兵见进城的人少了起来，打了个呵欠，开始犯困。旁边的同伴忽然拍了拍他：“又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去，便见一行车队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是天和堂药铺的二掌柜，熟面孔一个，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陈哥，王哥，今儿又是你们值守啊？”说话间，一个荷包塞了过来。
士兵不动声色地掂了掂重量，也寒暄道：“又进这么多药材啊？”
二掌柜笑道：“过年耽搁了许多天，这不，库里都快空了，只能多进些货了。您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天和堂的药材进出城门是惯了的，几个守门的士兵马马虎虎地例行检查了一番，很快挥了挥手道：“好了，进去吧。”浑然没有留意，除了二掌柜，其余护送药材的伙计和镖师绝大多数都是生面孔。其中一个低着头，不声不响的伙计生得高鼻深目，相貌更是与中原人迥然不同。
一行人很快进了城，到了天和堂的仓库所在。众人将药材倒出，打开夹层，露出闪着寒光的兵刃。
在刀剑的铮然声中，赵玺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皇宫的方向，眉目森冷，笑容如冰：赵昶，我回来了！
*
日渐西落，重重殿宇隐没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橘色的光。乾宇宫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瓷声，随即，赵昶暴怒的声音响起：“滚！”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碎裂声，随即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褚六娘凤眼含泪，苍白着脸，衣衫不整地从里面退了出来。她的额角似乎被什么磕到了，肿了一大块；没来得及掩好的衣襟内，依稀能看到雪白的肌肤上青一道，红一道的，分外可怖。
邹元善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娘，奴才让人送您回去。”
褚六娘闭了闭眼，将眼泪逼了回去，面上神情一片冷然。她自己动手将衣襟理好，又理了理鬓角，这才开口道：“不必，我自己回去。”
她此时心乱如麻，怨愤难消，不想让乾宇宫的人看见自己失态。
赵昶自从那次受到重创，便不大行了，四处延医问药，试图重振雄风。前儿也不知哪来的江湖术士，献了几丸药给他，他用了竟有了些效果，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要试。
结果不过一息，便又疲软下来。他不甘心，再要服药。她却觉得药物霸道，多服只怕要损失身体，好意劝说了几句。哪知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在她身上又凌虐了一番。
这个人，当真是没救了。褚六娘后悔极了：她刚刚为什么要多嘴，让他去死不好吗？
邹元善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劝，亲自拿了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她拢了拢披风，拉低风帽，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邹元善叹了口气：这位娘娘看着柔和，其实也是个倔脾气。万岁爷这几个妃子，也就她吃的苦最多，偏偏她还不肯服个软。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殿中。几个小宫女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瓷。赵昶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见他进来，恨恨问道：“那贱人走了？”
邹元善应了声“是”，又劝他道，“陛下，您就算生气，也当看着太后面上，何苦总是和娘娘置气？”
赵昶气道：“那贱人竟敢嘲笑朕，说朕便是吃了仙师给的药丸也是无用……”他气得说不下去了。
这话邹元善却不敢接。这件事是赵昶最大的秘密和忌讳，上一个敢乱接话的宫人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赵昶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咬牙切齿地道：“朕迟早要杀了那个胡儿。”
邹元善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昶的面容越发扭曲，狞笑道：“他不是能的很吗？那又如何，他的王妃还不照样被朕睡了？他加诸于朕的羞辱，朕迟早要统统还给他。”
他蓦地站起，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开口吩咐道：“摆驾，去甘泉宫。”
邹元善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应道：“遵旨。”
褚六娘站在拐角处的阴影中，看着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赵昶，一点灯火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甘泉宫中住的，是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荣恩公主，曾是皇家的养女，却先嫁荣王，再嫁赵昶。据说荣王对她一往情深，便是赵昶，自接她入宫后，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受人喜爱的。
褚六娘不由想起当初荣王废了赵昶时狠辣无情的模样：这样的人，会甘心妻子被夺吗？
她出了半天神，叹一口气，正要举步回宫，忽然吓了一跳。她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个个穿着黑衣，带着刀兵，隐藏在无边的夜色中，也不知有多少人。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五官深邃，俊朗不凡，赫然是她刚刚还想起过的荣王。
赵玺望向她，目光森森：“褚侧妃，又见面了。”
褚六娘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荣王当真是好本事，这么多人，究竟是怎么偷偷潜进宫的？她顾不得纠正说她已经不是侧妃这种话，急急开口问道：“您是来找陛下的吗？”
赵玺点头：“不知褚侧妃可知他去了哪里？”
褚六娘脱口而出：“我知道，他去了甘泉宫。”
赵玺意外，他还以为要严刑逼供，没想到褚六娘竟如此配合。忽然想起上次他进宫揍赵昶时也是如此，褚六娘甚至还帮着踩了两脚。
褚六娘见他不说话，心中忐忑：“甘泉宫在哪里，殿下应该知道吧？”
赵玺回过神来：“知道。”
褚六娘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甘泉宫如今是那位在住。”
“哪位？”赵玺刚刚问出就反应过来，脸色骤沉，目中顿时杀意翻涌。
他向前跨了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褚六娘抬了抬下巴道，“还需要本王帮忙劈晕吗？”
褚六娘打了个寒噤，心知自己不晕他大概是不能放心的，颤声道：“有劳殿下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宫中的道路上，遇到巡逻的禁军，人多便及时绕开，人少便直接全歼，一路行去，竟无人发现他们潜入宫中。
走不多远，甘泉宫出现在眼前。
赵玺做了个手势，身后跟着的人立刻四散而开，融入夜色中分别潜入甘泉宫。片刻后，他听到几声鸟鸣，知道里面的暗卫清得差不多了，这才一步步缓缓走入宫中。
殿门外，宫女内监倒了一地。邹元善倒还清醒着，被反绑在廊柱上，堵上了嘴，看到他杀气腾腾地走进来，恐惧地睁大眼睛，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却哪里能够。
赵玺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眉目含煞，径直走进殿中。
空气中飘着和合香的味道，隐约有女子娇媚的喘息声传来。转过屏风，但见床帐低垂，人影晃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分外暧昧。
赵玺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眼尾发红，脚步竟似有千钧重。
帐中忽然传出一声笑来，娇媚得仿佛能掐得出水来：“陛下，你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赵昶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比赵玺那胡儿如何？”
女子娇笑道：“自然是您更……”她忽然一个转折，嗔道，“我偏不告诉你。”
赵昶气道：“你这个小妖精，看朕怎么收拾你！”
赵玺脸色奇异地看着帐中，忽然就镇定了下来，疾步走向床榻，猛地掀起床帐。

第122章
农庄中一片温馨祥和。
轻城午觉睡多了, 晚上一时不想太早歇息，懒洋洋地倚着，看布谷几个围着红漆雕花榉木八仙桌挑选布料。
她走得匆忙，只带了银两与随身衣物，其余细软物件一概未带。又因隐姓埋名，嫁妆无法动用，正担心有钱都买不到适合孩子的布料。没想到英王倒是细心, 想到孩子出生需要，这回一并带了些布料过来, 说是给孩子做衣裳。
这些布料都是内造上用之物, 自然远非外面买到的能比。
几个侍女都是兴致勃勃，这个说：“这松江三棱布又细又软，可以给小主子做贴身衣物。”那个说：“这万字不断头如意纹大红缂丝可以做件小斗篷，保证神气。”这个又说：“小主子出生时天气正热，这各色杭绸可以给他做几个肚兜, 绣上水鸭子，小兔儿之类的，后面衬块细棉布就不会硌着他了。”……
轻城笑盈盈地听着她们说怎么裁剪，怎么绣上花儿又好看，又不会磨伤孩子娇嫩的肌肤，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到了在西北的荣王府, 外面飞雪漫天, 屋中暖意融融, 赵玺抱着她坐在暖洋洋的大炕上, 一边亲着她的嘴角，一边眉眼飞扬地道，他猎到了一只雪貂，皮毛雪白，油光水滑，他叫人硝制了，给她做个围脖。
她笑着说不用，她的皮毛已经够多，留着给以后的孩子吧。
他大笑，翻身将她压住，咬着她的耳朵道：“那也得先有孩子再说啊，轻城莫非是抱怨我不够努力？”
她哪是这个意思，顿时红了脸，试图推开他。他的手却早就灵活地游走过她的衣襟，手指过处，衣衫尽落，露出她无瑕的玉体。他低头吻住她，半晌，气喘吁吁地道：“皮毛是送你的，你就用着，等我们的努力成功了，我再去打几张就是。”到最后，声音渐渐含糊，只余暧昧的声响回荡。
思念蓦地涌上心头，如潮水吞没了她，叫人猝不及防。心头空落落的，美丽的桃花眼染上哀愁，渐渐有些湿润：她和赵玺，已经离别了四个多月了。如今，他的努力终于见效了，他却至今不知。
自从相识，两人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也不知这么长时间了，他有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是不是一切安好，与东羯之战是否顺利，是不是……也会想她？
她心潮难平，索性起身去外面走走。布谷最细心，忙赶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大氅，伸手要扶她。她摆了摆手，吩咐道：“叫阿卞过来吧。”
外面星月无光，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将小院照得半明半暗。院中两株桃树花枝烂漫，如云如霞，树下她的摇椅还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她立在檐下，远眺西北，惆怅难消。
阿卞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垂手静候吩咐。
许久，她开口道：“你试着联系一下西北吧。”
阿卞微愣，先前他们担心消息会泄漏，并不敢主动联络西北。毕竟，他们的对手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赵玺再厉害，总对抗不过皇权，甚至还有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如今，公主怎么改了主意？
轻城没有多解释，只道：“去吧。”西北形势有异，她实在担心赵玺，哪怕可能会暴露自己也顾不得了。
百灵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欲言又止。
轻城讶异：“怎么？”
百灵吞吞吐吐地道：“夫人，我听说一个消息，不知该不该讲。”
轻城道：“有话直说，这个样子是做什么？”
百灵道：“我听说五爷不是来办事的，而是……”
“而是什么？”
百灵道：“是被陛下逼得离了京。”
轻城露出惊讶之色。英王在她面前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百灵道：“五爷在先帝在时原掌着五军都督府兼京卫，负责天下兵马调度和京城守卫。当今却对五爷颇多猜忌。就在十天前，陛下下了旨意，命他卸任京中职务，再赴西北，接掌西北大军。”
轻城脸色大变：赵昶此举实在不怀好意，西北形势不明，这个时候命英王接掌西北大军，是在逼迫英王赴险。英王肯听从他正好，和赵玺火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英王若是不愿意，他削了英王的权柄也就名正言顺了。
赵昶好阴毒的手段！
可为什么？英王又没有得罪过他，且一直忠心耿耿，他怎么忽然就拿英王开刀了？就不怕寒了其他宗室和老臣的心？这不像是惯会做表面功夫的赵昶会做的事啊。
轻城想了想，问道：“如今五军都督府和京卫是由谁接掌？”
百灵道：“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之职由楚国公接替，京卫指挥使则由吴国公兼任。”吴国公商融，是商皇后的父亲。
轻城越发惊讶：这个位置分配，楚国公竟隐隐压了商皇后之父一头？要知道不久之前，楚国公一门可还是阶下囚。
百灵道：“听说当今对那位假公主极其宠爱，如今在宫中也算是独一份的。”
轻城隐隐觉得不对劲，假公主受宠，英王被贬，几乎没有打仗经验的楚国公掌五军都督府，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
京城，甘泉宫。
锦帐之中，被翻红浪，一片糜乱。
赵昶身下的女子一声尖叫，飞快地缩入被中。赵昶又惊又怒，坐起身斥道：“什么人……”忽地卡住，失声道，“怎么是你？”
他上身精赤着，印着几个殷红的唇印，背上还有几道抓痕，显得分外暧昧，下身亵裤倒还是整整齐齐地穿着，望向赵玺的神情又是恐慌又是吃惊：“你怎么进来的？”
赵玺嗤了一声：“自然是走进来的。”
走进来？京城重重防卫，他是怎么不知不觉进了京，又顺顺利利地入了宫，还能找到甘泉宫？京城、禁宫的防卫是假的吗，自己的暗卫都是死人吗？
赵昶心中越发恐慌，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藏在被下的手一边慢慢伸出去，试图去抓床头的一根绳，一边佯装镇定地笑了起来：“四弟是特意回来恭贺朕新纳贵妃的吗？”另一只手拍了拍缩在被中的女人道，“荣恩，不和老熟人打声招呼吗？”
那女人缓缓从被中探出头来，露出一张与轻城一模一样的绝色面容，盈盈垂泪地喊了声：“王爷。”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悄悄抬起，恰和赵玺看过来的目光撞上。
她心中陡然一惊：那目光望着她，冷若冰霜，如看死物，仿佛不带丝毫感情。
赵昶见赵玺不为所动，舔了舔唇，继续道：“荣恩果然是个尤物，难怪四弟当初念念不忘，哪怕和朕作对，也要把人娶回去。可惜，不该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只要赵玺心神乱了，他就有机会。
赵玺一声嗤笑，“铮”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
赵昶大惊失色：“你，你要做什么？你敢伤朕一根毫毛，就不怕凌迟处死？”
赵玺淡淡道：“自然是……”手中长剑挥出，剑光如霜如雪，毫不留情地刺来。赵昶一躲，却没有躲开。赵玺一剑直直刺入他小腹，用力一绞，拔剑，最后两个字才出口，“弑君。”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将明黄的被褥都染成了血红。赵昶的手已经抓到了床头连着铃铛的绳索，刚摇一下，但见剑光一闪，直接将他的两根手指削了下来。
赵昶发出一声惨叫，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的伤处，绝望地叫道：“来人，快来人！”
自然没有任何人过来。
赵玺面无表情，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从他的两根肋骨间刺入，刺穿了内脏。
剧烈的疼痛袭来，赵昶痛苦地倒了下去，赵玺却依旧不肯放过他，第三剑、第四剑……接踵而至，偏偏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不过片刻工夫，赵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痛苦得连滚都滚不动了，却还吊着一口气，气息微弱地恨道：“你好大的胆子！”
赵玺又一剑割下他半截舌头，这才收剑，眼皮微掀了掀，扫过边上吓得几乎瘫软的假公主。
假公主面白如纸，楚楚可怜地喊道：“王爷，妾身都是被逼的，妾身的心中始终只有王爷一个啊。”她害怕得瑟瑟发抖，颤若风中之花，配着那张倾城的面容，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不忍。
赵玺的心却似比铁石还要冷硬，面上无一丝动容。
假公主泪光点点，怯生生地看向他，盈盈美目中满是乞求。
赵玺忽然道：“她从来没有喊过我王爷。”
假公主一愣，反应倒还算快，垂泪道：“妾身此身已污，岂敢再提旧日称呼？”
赵玺气笑了，带血的长剑架上她的脖子，眉目冷厉，森然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假冒她？”
奄奄一息的赵昶一愣，只觉赵玺真是疯了，到这个时候还要自欺欺人。呵，他就算再强悍又怎么样，放在心肝肝上的女人还不是给自己睡了？虽然自己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些。可事已至此，悔也无益，唯一安慰的是，他至少能让这个疯子一辈子痛苦。
赵玺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厌恶地对假公主道：“露出真容，否则……”他的剑稍稍一递，假公主的脖子上立刻沁出血珠来。
假公主吓得面无人色，试图再挣扎一下，凄然求道：“王爷，我不是……”
赵玺不耐烦地看着她，目中杀机毕露。
她心中一片冰凉，心知赵玺真的能认出她不是真的，只得胡乱裹了件衣服下床，去抽屉里掏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个黄豆大的药丸，颤声道：“我需要水。”
赵玺叫了声“小二。”不一会儿，钱小二端了一个装有水的鎏金铜盘进来。
水是凉的，假公主手触到，不由一个哆嗦，却也顾不得了，将药丸溶在备有水的水盆中，用帕子蘸了水洗脸。
随着她洗脸的动作，一张新的面容缓缓呈现：肤若蜜蜡，长眉入鬓，眸如点漆，明艳异常。若是轻城在，必能认出，对方赫然就是画像上的庄小姐，她前世的仇人，庄阁老的孙女庄若盈。
赵昶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怎么可能？姜家怎么敢这么欺他、瞒他！他得意洋洋地以为得到了荣恩，宠她，爱她，百般怜惜，甚至听了她的话将皇叔权柄削去，逐出京城；他给予楚国公府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只为让她知道，自己比赵玺更强，也比赵玺更配得上她。
可到头来，她竟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假扮的！那他这样费尽心思，甚至把赵玺逼反了，把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问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他想问他们怎么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可舌头被断，剧烈的疼痛早就抽去了他浑身的气力，喉口嗬嗬，哪里能发出一个字的声。
赵玺充满戾气的面容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可这笑意也分外冷酷：“恭喜你，睡到了东羯汗王的宠姬。当然，在跟东羯汗王前，她还辗转跟过七八个羯人中的英雄，听说这些人个个都对她念念不忘，确实是个尤物。”
庄若盈的身子剧烈一抖，瞬间面若死灰：她没想到，赵玺竟认得她，还把她的来历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昶睁大眼睛，一口气上不来更下不去。他竟把仇敌的女人捧着手心当宝！
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救驾”。赵昶露出希冀之色，他的人终于赶到了，他是不是有救了？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便见一柄长剑深深捅了进去，随即撤出。鲜血随着拔出的剑喷溅而出，一点点变凉，便如他的体温。
他终于咽了气，至死亦不瞑目。

第123章
轰隆一声响, 甘泉宫的大门被人强行撞开, 无数禁军涌了进来, 看到殿内的情形顿时大惊失色。禁军统领汪有成望着龙床上死得不能再死的赵昶, 与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赵玺，全身都在发抖：“荣王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
赵玺眼中的煞气尚未完全散去, 闻言唇角勾了勾：“如你所见, 有刺客刺杀了陛下。”
汪有成差点没气晕过去：您找借口也稍微走点心好不好？滴着血的剑还在您手上握着呢。可问题是, 这位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宫的？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该担心的是，陛下被刺，作为守卫禁宫的负责人，他责无旁贷，大概就要小命不保了。
为今之计, 只有戴罪立功。
他咬了咬牙, 横刀冷声道：“只怕殿下就是这个刺客吧。来人，拿下他！”持刀带头冲去。他知道荣王武勇,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退路, 只能杀出一条活路来。
刚跑出几步, 他的背心猛地一痛。他不可思议地向下看去, 就见带血的刀尖闪着冰冷的光, 从他胸前透出, 这背后的一刀竟是直接贯穿了他。
身后传来禁军指挥佥事梁休懒洋洋的声音：“汪大人，诬陷王爷，你说你该不该杀？”
汪有成缓慢而艰难地回过头，见梁休一副惫懒的模样，手中还握着取他性命的刀刃。
汪有成的心一片冰凉：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位虽是梁阁老的幼子，可却是荣王爷在西岭书院的同窗，一向和荣王爷交好。他本是读书不成，偏喜欢跟着荣王爷一干人舞刀弄枪，梁阁老实在没办法，才将他塞入京卫当差。因着梁阁老的面子，梁休又是个会来事的，在今上登基后，也升迁到了四品指挥佥事之职。
今日原不是他当值，他却特意和人换了班守朱雀门，自己还以为这位向来懒散的大少爷转了性，原来竟是如此！
他早就和荣王勾结在了一起，意图不轨！难怪荣王能畅通无阻地进宫，突然出现在甘泉宫。
可笑自己竟然全不防备，死的真是一点都不冤……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忠心耿耿，一片丹心，老天怎么就偏帮着这两个乱臣贼子？
梁休见他满脸不可置信，啧了一声，将刀抽出。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汪有成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再撑不住，倒了下去。
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其他人，有几个汪有成的亲信禁军刚跟着他冲出，顿时硬生生地止住脚步，面面相觑。更多的禁军却是簇拥在梁休身后，紧跟着他。
梁休似笑非笑地道：“还有谁要冤枉王爷？”
一片鸦雀无声。
梁休上前，单膝跪地，神情恭谨，一派臣服之姿：“卑职见过王爷。救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也不知他说的“救驾”指的是救永德帝还是赵玺。
跟着他来的禁军紧随他的动作，也下跪道：“请王爷恕罪。”
剩下的人群龙无首，没了主张，迟疑片刻后，终是害怕，也跟着跪了下来，心里明白：这回怕是要变天了。
赵玺开口道：“都起来吧。”又对梁休道，“宫中有刺客混入，陛下不幸殡天，你即刻带人去寿康宫、坤明宫，保护太后与皇后娘娘，免得两位受惊。”
梁休目光闪了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赵玺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随身只带了最精锐的一百亲随，大军行军缓慢，还在后面。而在大军回来之前，正是他们势单力孤，最危险的时候。
如今他们兵行险着，先除了赵昶，算是占了先机，却也是最大的风险。要知道，京卫还控制在皇后之父商融手里，若被他们反应过来，围困禁宫，到时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为今之计，首先要控制住褚太后和商皇后，将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其次便是要暂时封锁消息，趁外臣没有反应过来，夺取京城的控制权。
梁休立刻应道：“卑职遵命。”
他带着人匆匆往寿康宫、坤明宫而去。赵玺没有急着走，扭头看向自刚刚禁军冲进来，就缩成一团，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庄若盈。
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跑不掉，就没有试图逃跑。
赵玺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你喜欢怎么死？”
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庄若盈面白如纸，急中生智地喊道：“王爷，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公主，让公主平安逃离。”
赵玺一愣，一时没有做声。
庄若盈见有门，忙补充道：“您留着我，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见赵玺依旧没什么表示，她一狠心，拿出杀手锏来，“我可以假扮重伤的陛下，为您争取时间。甚至……”她咬了咬牙，补充道，“甚至下旨传位于你。”
赵玺不由看向庄若盈，总算明白她一个流落异族的弱女子，怎么能活到现在了，这份机变与心思手段，当真叫人佩服。
*
桃花落尽，春风愈暖。
轻城在院子中缓缓踱步。她的肚子越发明显了，已经连宽松的衣物都掩饰不住。百灵请教了左邻右舍有经验的大娘，都说要多走动走动，以后生产才会顺利。因此，轻城每天午觉醒后、晚间入睡前都分别会走上一到两刻钟的时间。
百灵匆匆跑了进来，脸蛋绯红，气喘吁吁：“夫人！”
轻城无奈地看向她：“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
百灵一脸兴奋与不可思议：“是殿下，殿下他……”
轻城眼睛一亮：“蛮奴有消息了？”
百灵拼命点头，好不容易喘匀气，这才继续道：“殿下当皇帝了。”
“你说什么？”轻城一愣，随即失笑，“这种话可混说不得。”
百灵急道：“是真的。上个月的事，已经昭告天下了。张大户家新请了一个教书先生，是从京城来的，说是千真万确。东邻的牛大叔昨儿去镇上，也看到了告示，他不认识字，告示那边还专门有人宣读，讲得明明白白。”
轻城愕然：怎么可能？竹简上明明说赵昶“永德三年，暴毙于甘泉宫，传位于桀帝玺”，这会儿才永德元年，赵玺怎么就忽然继位了？
她疑惑地问道：“如果是真的，永德皇帝又去了哪里？”
百灵道：“听说是驾崩了。”
难怪西北要封锁消息，原来赵玺竟悄悄回京了吗？他和赵昶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赵昶的身体好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暴毙的人，要说赵玺没做点什么，轻城怎么都不信。
她忍不住了，匆匆返回内室找出竹简。
竹简上，随着关键情节点的一一实现，营养液已经积攒到了三千多瓶，离删除赵玺灭姜家满门，将她剖心挖腹的那则预言所需的八千八百八十八瓶还有很大的距离。她匆匆瞥了一眼，就点开了说赵昶暴毙于甘泉宫，并且已经变灰的那则预言。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永德三年”的字样不知何时，竟变作了“永德元年”？
预言竟是能改变的吗？究竟怎么回事？她目光扫去，看到预言旁多了一行小字：主线剧情遭删改，剧情自动修正。
她一共删改过剧情两次，姜玉城那次显示的是“重要剧情”；“主线剧情”则只有那一次，她将“战事不顺”的“不”字去掉了。原来，竟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时间线吗？
太好了！否则还要在赵昶的阴影下苦熬两年，该是何等痛苦。
她露出笑容，眼角余光瞥过，整卷竹简上，除了最后的预言还是黑色，其它已经全部变成了代表着已完成的灰色。
那个一直叫她揪心不已的预言：荣恩公主，帝养女也，性娇柔，有殊色，婚事不顺，三次不成。赫然也变成了已完成的状态。
她不由心里犯起了嘀咕：第三次婚事，明明是发生在那个假公主和赵昶之间，可竹简依然判定情节完成了，难道说，这个“荣恩公主”并不是非她不可，而是顶着“荣恩公主”的名义便可？
自从和赵玺两情相悦，她就一直疑惑：今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叫赵玺要如此残忍地对她，对姜家？难道，竹简中的“荣恩公主”指的并不是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午膳后，她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动。
百灵建议道：“夫人，要不我们去外面走走吧。”天天在这个小小的院子走动，抬头只见一片天，闷都要闷出病来了。从前不过是害怕泄漏行踪，谨慎起见，轻城才从不出去。如今可没有这个顾忌了。
轻城含笑允了，住在这里这么久，她连这附近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她换了身不打眼的素色细棉布宽袍，勉强遮挡住身形，戴上帏帽，只叫百灵和阿卞跟着出了门。
阳春四月，风和日暖，农庄外草长莺飞，花香树茂，风光正好。不远处阡陌连片，不少村民正在田间劳作。
有人看到了她，不免露出好奇的目光。
对于这位从不露面的农庄新主人，乡间不免颇多猜测，最多的猜测便是她大概是谁家的外室，或是被驱逐出来的妾室。若是哪家的正经夫人，怎么会跑到这样的荒僻村子深居简出，连人都不敢见？可轻城一直闭门不出，他们便是想打听都无从下手。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出现。
轻城先还心情愉悦，走了一会儿，便觉粘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微微皱了皱眉，决定还是回去。却不妨转身时恰好一阵风吹过，掀起帏帽上的轻纱。
绝世姿容，惊鸿一现。有人瞥见，顿时失了魂。
百灵“唉呀”一声，忙帮她理好轻纱，三人刚转身要往回走，一人匆匆赶来，大喊道：“这位娘子且慢。”
她回头，见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赶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锦衣，又矮又胖的青年，再后面还有一群家丁簇拥着。
她有些疑惑，便见那家丁拱了拱手道：“这位娘子，我家少爷有话要说。”
青年微咳一声，上前一步，双眼发直地看着她道：“娘子，小生钦慕娘子，不知可否请娘子去舍下喝一杯茶？”
轻城皱眉：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尽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她也不理他，转身要走。
青年赶紧跑上两步，将她拦住，笑嘻嘻地道：“娘子是被夫家放逐来此的吧？”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瞄轻城的腰身，“娘子为夫家孕育子嗣，你那夫君，却将你送来这里，十天半月都不来看你一趟，定是不要你了。他既不义，娘子何苦为他守着？”
轻城：“……”连怀孕了都能惹上麻烦，这位的口味也太重了吧？真是晦气，第一次出来走动就碰到个这么没眼色的，再好的心情都被败坏了。
青年见她没说话，胆子大了起来，跨前一步，伸手去掀她帏帽上的轻纱。下一刻，他只觉后领一紧，已被阿卞凭空拎起，顺手一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青年摔得七荤八素，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脏了，狼狈不堪，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贱人，好言好语说了你不肯，竟敢这么对爷？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别人不要的破落户，只得跑到这里避难。爷给面子，看上你了，还敢拿乔？”
轻城气乐了：该说无知者无畏吗？真是什么人都敢欺她！这位知不知道，连赵昶活着时都没敢这么和她说话。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隐隐有得得的马蹄声如疾风暴雨般响起，越来越近，不由微微分神：这个小地方，怎么会有这许多人骑马过来，莫非她听错了？
青年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怕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得意洋洋地道：“娘子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爷定会比你那不要你的夫君更疼你。至于孩子，”他皱了皱眉，不清不愿地道，“娘子要是实在喜欢，也可以生下来，看在娘子面上，总不会饿死他。”
轻城没理他，回头往村口方向看去，看见烟尘滚滚，果然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青年见她不理不睬，气得发昏，回头对一群刚刚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丁恶狠狠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请’回去。”
家丁齐声应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要来拽轻城。
与此同时，马队越来越近，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突兀插入：“朕倒不知，朕的妻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不会饿死’了？”

第 124 章
轻城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 少年帝王，鲜衣怒马, 风华无限。
马队在她面前齐齐打住，赵玺翻身下马, 大踏步地向她走来，依旧是熟悉的眉眼与轮廓，神采飞扬, 气势凌人，却又多了几分成熟与威严。
他来了, 他来找她了。眼眶不自觉地发热，她怔怔地望着他, 全身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地越来越近。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看她，声音低而沉：“对不起，我来迟了。”
眼泪再止不住, 滚滚而下, 半年来的惶恐和担忧，思念与牵挂, 因着他一句话, 尽数倾泻而出。
他看不到她面纱后的泪眼, 却能看到她肩膀的颤动，听到她压抑的哽咽。一瞬间, 他心痛如绞，再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只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凸起的小腹。
她额头靠在他肩头，终于发出声来：“蛮奴。”
他应了声。
她又叫了声：“蛮奴。”
他再应。
反复三四次，她叫得不厌其烦，他答得极其耐心。她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喃喃道：“你真的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他心中陡然酸楚得无以复加。是他的错，身为丈夫，没有保护好她，害她流落在外。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却担惊受怕，颠沛流离，若不是她机敏果断，甚至差一点点落入赵昶的手中。
他其实也并没有自以为的无所不能吧？
揽住她的手陡然加重，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再不能分离。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前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循声看去，就见刚刚趾高气昂，出口不逊的青年脸色发白，蹑手蹑脚地想要逃跑。他的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冷笑：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招惹她。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小二，这里交给你了，好好招呼这位。”语虽平静，其中的嗜血之意却让熟悉他如钱小二陡然一凛。他说罢，不再理会其他，打横抱起轻城，示意百灵带路，往他们暂居的农庄而去。
轻城一言不发，柔顺地靠着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他。她知道这样不妥，可她终于和他重逢了，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只想靠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至于不相干人的议论，谁要管他们？
感觉到她的依恋和柔顺，赵玺的心都要化了，加快脚步，抱着她直接进了内室。
百灵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屋外的喧嚣被隔绝，屋内只剩两人。他抱她坐在怀中，粗糙的手捧起她因有孕养得丰润了些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香软的唇舌如记忆中一般甜蜜，柔若无骨的手臂藤蔓般缠绕着他，抱得那样紧。
赵玺心头的火焰几乎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他已经半年没有碰过她了，浑身都在叫嚣着他的渴望，直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然而，另一只手摸索着触碰到她隆起的小腹，他深吸一口气，清醒过来，终于克制住自己，放开了她的唇。
现在不行，她有孕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能伤到她。她能在他怀里，他于愿以足。
轻城脸儿绯红，双眸若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小腹。他的手放在那里，没有离开，怜惜地问道：“很辛苦吧？”
她不由赧然，眼波盈盈：“还好，他很乖，没有让我吃多少苦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还是担忧，“等回京了，让太医给你好好看看。你怀着他，从西北到京城，又从京城到这里，吃了太多苦，又缺医少药，总是不妥。”
她“嗯”了声，眼睫低垂，姿态娴静而美好。赵玺心头大悸，忍不住又捧住她的脸细细地吻了好一番，这才在再次濒临失控前，呼吸粗重地放开她，哑声问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轻城道：“说来话长。”
他道：“那就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轻城微微偏了偏头：“不行，你得先告诉我，你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玉颊生晕，笑意盈盈，潋滟的桃花眼中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身影，正是他最爱的模样。赵玺心软如绵，哪里舍得拒绝她，含笑答应道：“好。”又见她眉目间现出疲色，不舍地道，“你躺下，我慢慢告诉你。”
赵玺亲自打了水，服侍她梳洗了，自己也匆匆抹了一把，抱着她躺下，开始告诉她他的经历。
她离开凉州时，他还在战场，音讯断绝，全然不知。
辗转两个月，他带着大军追击东羯人，大小战斗无数，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有一次，因为不熟悉地形，差点中了东羯人的埋伏，哪知老天有眼，竟然让东羯人自己露了马脚，被他及时发现，躲过一劫。
两个月后，他们带去的粮食见了底，补给却迟迟不到。他被迫率军从羯地返回，却在中途被东羯人缀上，差点遭到伏击。他惊觉不对，整顿队伍，揪出了泄漏行踪的奸细，审讯之下才知，那奸细竟是受到征西将军郭富贵的授意，意图借刀杀人。
郭富贵害怕他，不敢当面和他扛上，自己打仗不行，整人却深有心得，想出了这样的阴招。
赵玺怎么能忍得下对方这样的小动作，当下杀回西北大营，这才知道，京城变天了。宣武帝驾崩，赵昶继位，轻城等不到他，独自去了京城奔丧。
他心中忧急，原是要立刻回京祭父并去找她。结果郭富贵拿着新帝的圣旨，联合监军张合，试图夺了他的统帅之权。他立刻敏锐地察觉，新帝怕是要对他下手。这个时候失了军权回京，只怕就是自投罗网。
赵昶将他逼到了绝路。
他一不做二不休，斩杀了郭富贵和监军，将西北大军牢牢控制在了手中。也是在这时，他收到了轻城的第一封密信，得知了赵昶以姜家威胁她出家，并试图占有她的事。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回来救她。可东羯人却也得知了大魏国丧的消息，倾巢而来，试图趁人之危。他再着急，也不能不顾西北的安危，不顾边境的百姓。
百般无奈下，他只得命阿丁带人回来救她，自己留在军中，准备与东羯的决战。
与东羯的决战，他赢了，斩杀了东羯汗王，将东羯残部驱赶出边境数百里。可阿丁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几乎崩溃。
阿丁去迟了，她出家了，又还了俗，被姜家献给赵昶，即将成为赵昶的妃子……
赵玺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眼尾发红。那是他恣意而为的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也是他有生以来受到的最大挫折。他天不怕地不怕，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他却护不住自己最想护的人！
自责、痛苦、悲伤、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几欲令他疯狂。
她有多恨赵昶他最清楚，被迫嫁给赵昶她该有多痛苦。他究竟是多无能，让他的妻子受这样的屈辱，遭这样的罪！他实在是个失职的丈夫。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与赵昶，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势不两立。
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看着她痛苦。
他封锁了西北的消息，一边留下部分人马看守边境，一边命姜重率三万精兵，以献俘归田的名义向京城进发。
姜重当初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到西北，而是等到妻子霍氏生下姜家长孙后，才请调去西北。他武艺高强又颇有谋略，很快成为他的左臂右膀，能够独当一面。
他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亲随，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他们分批混入京城，又联络上梁休，从梁休看守的朱雀门顺利潜入宫中，并在甘泉宫斩杀了赵昶。
当时，赵昶正与假公主在一起，他这才知道，进宫的不是她，而是个冒牌货。放下一半心的同时再次揪起心来：他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
还好，老天护佑，她平安无事，他也终究找回了她。
轻城望着他的神情不由恻然。如今他能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可她知道，当时他所处的环境有多险象环生，危机四伏，更勿论他内心受到的煎熬。
她心中怜惜，忍不住凑近，安抚地轻轻亲了亲他的嘴角，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够好，无需自责。”
换了任何其他人，只怕都会屈服于赵昶的皇权之下。便是她的生身父母，不也是做出了将她献给赵昶，换取荣华富贵的选择吗？只有他，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依恋地蹭了蹭。
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控制住了禁宫和京城，又派人去妙法观调查，却始终得不到她的消息。直到姜重在行军路上遇到了英王。
英王奉赵昶之命接管西北大军，然而赵昶的所作所为早就寒了他的心，他去西北倒并不是想要被赵昶当枪使，而是担心他的情况，并将轻城的消息递给他。
她就在离他八十里的地方，他就要做父亲了！
接到飞鸽传书的一瞬间，惊与喜同至，他顾不得刚刚即位，形势还不稳，立刻亲自赶来这里接她。
他抱着她，赞道：“你真耐得住，消息瞒得这般好。”若非如此，她只怕根本逃不过赵昶的耳目。
轻城低声道：“我先前也让阿卞给你传过信。”
赵玺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她的信到西北时，他已经离开了西北，恰好错过了。
他贴上她的面颊，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心中一片安谧：“还好，一切都过去了，我终于找回了你。”
午后的阳光透过槅扇，斜斜射入屋内，床榻上，两人相互偎依，喁喁私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说话声渐渐消失。赵玺为已经熟睡的妻子掖了掖被子，目光缱绻地在她恬静的睡容上缠绕。
片刻后，他动作极轻地起身，走到屋外。
柔情收敛，气势毕露，他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中顿时跪倒一片。
钱小二过来复命：“陛下，人已经废了。那人是这村中一霸，自来欺男霸女惯了，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得罪娘娘。”
赵玺冷笑：“这种人竟让他近了她的身。”
阿卞心里一跳，俯首认罪：“属下处置不当。”心中暗暗叫苦：娘娘当时还没发话，他怎么敢擅作主张？后来，主子赶了过来，也就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了。
百灵见势不妙，也跟着请罪。
赵玺负手看向他们，一时没有说话。无形的压力袭来，两人跪在地上，渐渐汗出。
钱小二忙跪下道：“陛下，阿卞他们这半年来护卫娘娘不易，还请陛下明鉴。”
赵玺这才收了眉宇间的厉色，缓缓道：“也罢，到底功大于过。”
听到他这一句评价，阿卞松了一口气，饶是素来情绪不易波动，也不由眼眶微热：这半年的辛苦，主子心里终是有数的。
一个护卫匆匆走进，禀告道：“陛下，金先生他们来了。”
赵玺点头，问百灵道：“有可以说话的清静地方吗？”
百灵忙道：“可以去夫人的书房。”
“夫人？”赵玺挑眉。
百灵心中一凛：“是公……”
赵玺打断她：“不是公主，是皇后娘娘。”
百灵一愣，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下，不由大喜：她们几个一直在担心轻城的身份。轻城虽曾经是赵玺的妻子，甚至还有孩子，可毕竟出家过了，出家了，俗缘斩断，便不能再算赵玺的妻子了。如今赵玺金口玉言，亲自确定了轻城就是他的皇后，那便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喜气洋洋，改口道：“请陛下去皇后娘娘的书房。”
*
轻城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霞光满天，已是日暮时分。
布谷几个服侍她起身，她眉目含笑，浑身都懒洋洋的，放松异常，随口问道：“蛮奴呢？”
布谷回道：“回娘娘的话，陛下在书房议事。”
轻城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可这个“娘娘”？
布谷笑道：“陛下亲口说了，您是他的皇后娘娘。”
轻城不由笑了：蛮奴对她的心意，她从未怀疑过。
她走出房间，往东厢的方向看去。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里面影影幢幢有好几个人影，钱小二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轻城露出讶色：“谁在里面？”
布谷回道：“是陛下从前在军中的幕僚，还有小姜大人的使者。”
轻城点点头，问鹧鸪道：“晚膳可有准备？”
鹧鸪道：“钱公公特意关照了，说陛下吩咐，我们只需多备他一人的晚膳，其余人自己会解决，不叫您操心。”
轻城都能想象得出钱小二传这话时心中的苦。不过，她忍不住想笑，这还真像赵玺会说的话。
那些人果然没有留下吃饭，议事完毕就告辞了，一个个神情凝重。
轻城心中疑惑，走进书房，却见赵玺正负手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桃树出神。她不由惊讶，柔声喊了声：“蛮奴。”
他转过身来，望向她神情踌躇，欲言又止。
这可太不像平时的他了。她越发惊讶：“怎么了？”
他终于下了决心，开口道：“姐姐，若我要对姜家下手，你会不会怪我？”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姐姐了，如今，显然是心事重重，旧时的称呼才脱口而出。
她心头一震。
赵玺道：“我刚刚接到消息，楚国公府趁我离京，联合了几个老臣，以我血统不纯，得位不正为由，领太皇太后懿旨，试图拥立赵羡为帝。”
是他的疏忽，控制住了褚太后和商皇后，却忘了宫中还有一个正在修行的太皇太后。
轻城一怔，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雪白：莫非竹简最后的预言终于要实现了？

第 125 章
一声惊雷响起, 雪亮的电光劈开乌沉沉的天空，风雨欲来。
京城原庄阁老府邸如今整修一新, 挂上了楚国公府的牌匾。府中雕梁画栋，亭台错落, 气派异常。
前院外书房，夏夫人立在红漆的游廊下，望着狂风中舞动的花木, 听着屋中传出的女人娇媚的笑声，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知过了多久, 槅扇打开，那个顶着她女儿面容的女人双眸含春, 妖妖娆娆地走出来，看见她，妩媚一笑，风情无限：“母亲怎么来了？”
夏夫人沉下脸：“谁是你的母亲？”
女人捧心：“母亲这么说可太伤女儿的心了。”
夏夫人见她这装模作样的做派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挠花这张虚伪的面容。可她自来性情柔弱，还真做不出这种撒泼事来。
屋里传来楚国公的声音：“是夫人来了吗？”
夏夫人想到自己来的目的, 忍气走了进去。
楚国公正在欣赏一幅月下美人图, 向来严肃古板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笑意，昭示着他心情之佳。见她过来, 招了招手道：“夫人过来看看, 这幅画怎么样？”
夏夫人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国公爷,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闻言，楚国公看向她, 笑容一点点消失：“我自然知道。”
夏夫人道：“陛下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又手握西北大军，您拿什么和他去争？何况，轻城是我们的女儿，以陛下对她的情谊，您少不了一个国丈当，何苦要做这样杀头的事？”
楚国公道：“夫人是忘了我们将女儿献给先帝的事了吧？”
夏夫人噎住，半晌才道：“可她并不是……”
楚国公打断她：“当时的情况，如果她是，我们会不会送她入宫？”
夏夫人哑口无言。
楚国公道：“当今的性子我们都清楚，眼里素来揉不得沙子，性子更是暴烈，他会轻易原谅我们？”
夏夫人嗫嚅道：“可到底有女儿在。”
楚国公冷笑：“只怕最怨我们的就是女儿。”
夏夫人脸色煞白，仿佛忽然失去了全部气力，无力地跌坐在交椅上。
楚国公道：“夫人，从我们决定答应先帝的要求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我们只有搏一搏。”
夏夫人忽地掩面哭了起来：“轻城性子柔善，就算心里有恨，我们总是她的娘家，顶多陛下不愿重用您。可您这样做，让她在陛下面前如何自处？”
楚国公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夏夫人哭道：“怎么就没有办法了？”
楚国公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夫人，你难道忘了在狱中的那些日子了吗？”
夏夫人一惊，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他。
楚国公道：“天威难测，那位又是个暴戾狠辣的性子，就算一时半会看在女儿的面上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你能保证以后永远不会触怒他，惹来杀身之祸？要知道，他连亲兄长都能下得了手。这一个多月来，为了坐稳皇位，又造成了多少腥风血雨。若以后秋后算账，我们能怎么办？”
夏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楚国公的语气缓和下来：“何况，赵玺那厮原就血统不纯，弑兄杀臣，得位不正，若他为帝，绝非江山社稷之福。我等受先帝深恩，岂能见大魏江山落于此等暴君之手？”
夏夫人嘴唇哆嗦，想要反驳，在楚国公严厉的眼神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国公继续道：“羡鱼就不同了。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秉性纯良，若他为帝，必能为贤明之君，亦能慰先帝在天之灵。”更能保姜家权势富贵不绝。
夏夫人道：“您这样一厢情愿，有没有问过羡鱼愿不愿意？”赵羡是按世家幼子的标准养大的，不求能干，只求不惹事，向来是一副公子哥儿的脾气，并没有什么大志向。她可不信他忽然会有这样的野心。
楚国公迟疑了片刻，哼道：“君临天下，万民朝贺，如此荣光，别人想都想不来，谁会不愿？”
夏夫人不同意他的说法：“羡鱼和轻城最好，你也说他秉性纯良，他怎么会愿意伤害轻城？我的轻城……”
“妇人之见！”楚国公露出不耐烦之色，“岂能为儿女之私误国家大事？”
夏夫人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道：“既然如此，我们已经对不起轻城了，你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女人假扮她，甚至借她之口抹黑今上？”
楚国公道：“我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
“道理？”夏夫人冷笑，“你说这么多道理，说到底，其实被是那个女人蛊惑，才想着富贵险中求吧？”
楚国公勃然变色：“你胡说什么？”
夏夫人道：“当日轻城失踪，我们本已认命，那个女人却突然出现，自告奋勇可以代轻城进宫，我原说不妥，是您和她密谈之后，一力主张，让她冒充轻城进了宫。
“她被陛下揭穿，下在大牢中，带信要见您。您去探过她后，忽然就去见先帝的几个旧臣，又求了太皇太后懿旨，要另立新君。
“如今，她顶着我女儿的名义被放了出来，享受着公主的尊荣，我真正的女儿却被您放弃了，您还要说不是受她蛊惑，叫我怎么信？”
楚国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夫人休得妄言。”
夏夫人抬起头来直视他：“您要做什么妾身管不了，但不能让她顶着我女儿的名义。我们已经够对不起轻城，怎能再如此糟蹋她？”见楚国公不说话，她站起身来，“我要去揭穿她。”
“站住！”楚国公叫住她。
夏夫人只作未闻。
楚国公眸中闪过狠厉之色，叫道：“来人！”冷冷下令，“夫人病糊涂了，把她送回内院看住了，好好养病，不许再出来走动。”
夏夫人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这么多年夫妻情深，他竟如此对她？
楚国公避开她的目光：“我不愿如此对你，可你实在太不懂事了。”
夏夫人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枕边人，一颗心仿佛浸在冰水中。她心灰意冷地走出去，发现假公主并没有离开，正懒洋洋地倚着栏杆，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廊下挂的鹦鹉。
见她出来，假公主飞了一个媚眼，随即笑盈盈地对跟着出来的楚国公喊了声“父亲”，小声问道，“母亲怎么不开心的样子，您惹她生气了？”一副调皮灵动的模样。
楚国公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用管她。对了，你刚刚的建议，还有几处细节不明，要不我们再一起推敲下？”
假公主笑道：“父亲有命，自当遵从。”亲昵地挽住楚国公，又要进屋。
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冲动涌来，再忍不住，蓦地冲上前去，高高抬起手，“啪”的一下打在假公主的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假公主吃痛地捧住脸，望向夏夫人，笑容越发妩媚，眼中却有杀机一闪而过。
楚国公大怒：“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夏夫人悲愤地看着他，嘶声喊道：“姜显，你这个老不修，便是亲生女儿，你待她也没这么好过。这个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国公沉下脸来：“夫人糊涂了，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夏夫人喊：“她不……”
楚国公使了个眼色，刚刚押着夏夫人出来的护卫忙找出破布堵住她的嘴，用力将她拖走。
假公主蹙眉道：“父亲，母亲这样胡言乱语，只怕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楚国公道：“我会让人好好看住她。”
假公主白了他一眼：“便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们总不能日日夜夜看住她？母亲和我们不是一条心，难保不出什么纰漏。”
她的意思是……楚国公脸色骤变。
假公主意味深长地道：“父亲想想，什么是最重要的。”她凑近楚国公，吐气如兰地道，“父亲，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可不能囿于儿女情长啊。”
*
沉闷的雷声隆隆而响，刚刚还是霞光满天，转眼天气便阴沉下来。狂风呼啸，泥沙滚滚。
轻城的心中也布满了阴霾。良久，她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想怎么做只管去做，不需顾忌我。”那样的家人，那样一而再，再而三放弃她的家人，不要也罢。
赵玺见她神情，心头一痛，跨前一步，紧紧拥她入怀：“姐姐，别难过，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旧时的称呼入耳，她再忍不住，将头埋在他怀中，轻轻道：“我不难过，姜家与我原就亲缘浅薄。何况，你说得对，我还有你，还有孩子。”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赵玺听了她的话，心中却更痛了。可姜家谋逆，这种事，他怎么都无法让步，只暗暗打定主意，要在其它地方好好补偿她。加倍对她好。
他拥着她，温柔异常地亲了亲她，转移了话题：“说到孩子，他再过两个多月就要出生了吧，你有没有想过给他起什么名字？”
这个话题是每个即将为人父母百说不厌的。轻城自然想过，果然答道：“孩子的大名总是要你来起。小名我却早就想好了，就叫‘团圆’。”
赵玺几乎立刻就明了了她的意思。这个名字是她在分离的那些日子里，最深切的期盼。他心中柔然得无以复加，点头道：“好，小名就叫‘团圆’。”
轻城露出浅浅的笑容：“谢谢你，蛮奴。”
赵玺见她虽然笑着，却依旧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心头一揪。他心念微动，冲她眨了眨眼：“你要真谢我，今天晚上……”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她身怀有孕，他正儿八经的不能做，想要亲近她总是有办法的。
轻城一怔，脸顿时宛若红布，嗔了他一眼。这个家伙，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些花样。
赵玺见她神情，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不必再想姜家的那些糟心事。
自那日的对话后，两人再未提姜家谋逆之事，仿佛那事从未发生过一般。赵玺也没有急着离开农庄，反而将随身行李搬入，住了下来。
两人就如一对普通的夫妻般，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倒累得那些幕僚谋士每日来去，忙碌不休。
姜重率领的三万大军却直接压到了京城，兵临城下。
气氛一天天紧张起来，眼看战事一触即发。
这天，赵玺处理完公务，正陪着轻城散步，村口忽然又有马蹄声传来。这些日子，轻城早已习惯了每日有骑士出入农庄，见怪不怪。
她随意抬头一看，忽然愣住。
来人年方及冠，生了一对漂亮的桃花眼，与她面容有五分相似，俊美异常，只是神色憔悴，神情忧愁，不是赵羡又是谁？
轻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姜家不是拥立他为帝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羡也看到了他们两人，露出喜色，纵马奔来。
到他们面前，他滚鞍下马，却一眼看到轻城的肚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喜道：“我这是，要做舅……不对，是伯父，我要当伯父了？”
轻城怔怔看着他，不由露出笑容：“正是，到时你可休要忘了包个大红包。”
“那是自然。”赵羡满口答应，转头看到赵玺，神色一肃，毫不迟疑地下跪行礼道，“臣见过陛下，恭喜陛下。”
赵玺望着他臣伏的姿态，微挑了下眉：“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他可是姜家拥立的新帝，这个时候，身边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京城又戒严封锁了，跑出来可不容易。
赵羡言简意赅地答道：“阿姐偷带了迷药给我，解决了看守的人。我翻出宫墙，趁夜跳进护城河，跑了出来。”他说的阿姐自然是指姜玉城。
赵玺神色奇异：“那个位子，人人想要，你就一点儿都不想要？”
赵羡干脆地道：“不想，我压根儿就不是那块料。他们扶持我，也不过是想我当傀儡，满足他们自己的野心罢了。”
赵玺道：“姜大人只怕会恨你。”
赵羡咬牙道：“那便让他恨吧。”
轻城惊讶：赵羡对楚国公，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羡忽地深深垂下头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将那个祸患带回家。如今，养父完全被她迷惑，连养母都被他，被他……”。
轻城大吃一惊：“母亲怎么了？”
赵羡的眼泪涌了出来：“养母故去了。”
轻城的身子猛地一晃。赵玺及时扶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沉声道：“回去说话吧。”
三人回了暂居的院子，在书房中坐下。赵玺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夏夫人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忽然去世？
赵羡道：“我们知道消息时，养母已经被烧化，我和阿姐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轻城脸色发白：“烧化？”竟连尸骨都没有留存吗？
赵羡露出痛苦之色：“是，养父说她得了会传染的病，不得不这样。还让大哥大嫂为他作证。”
轻城问：“那你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赵羡刚才的口气，显然夏夫人的死楚国公脱不了干系。
赵羡道：“是阿姐不愿相信。她去找养母身边服侍的人，却发现人都已经死了，国公府对外的口径全是服侍养母染病身亡。最后，阿姐悄悄找到了为养母火化超度的小沙弥，花了好大的工夫撬开了他的嘴。”
轻城的心提了起来：姜玉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果然，赵羡道：“当时棺木被钉得死死的，可最后化完，还有骨殖没烧干净，小沙弥当时看到，骨头里面是黑的。”
夏夫人是被毒杀的！
赵羡眼眶发红：“都是那个女人，她假扮做你的模样，真把自己当公主，作威作福；还四处败坏陛下的名声，说陛下暴虐无情，心狠手辣。养母过世的前几天，有人看到她在养父的书房前和那女人起了争执，之后不久，养母就被送回内院关起来，没几天就殁了。”
轻城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的人。
夏夫人的死，彻底点燃了姜玉城对楚国公的怒火。若不是失望到极点，姜玉城也不会下定决心要反抗父亲。
“养父昏聩，无情无义，再这样下去，还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肮脏事来。何况，大军压境，战事若起，苦的全是京城的百姓。”赵羡向赵玺下拜行礼道，“陛下，既然叛乱以我为由头而起，那便由我结束吧。”
*
永德元年的京城叛乱，还未来得及形成气候，便在三万大军的压境与赵羡的釜底抽薪下消弭于无形。
参与叛乱的姜、褚、商几家见势不妙，仓皇逃出京城。庄若盈故技重施，乔装打扮，意图逃脱。然而这一次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姜玉城深恨她，早就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更向梁休借了武艺高强的护卫。庄若盈还没逃出宫门，就被守株待兔的护卫抓住。
赵玺归京正位，以雷霆手段，幽禁太皇太后，诛杀叛逆，拉拢中立之臣，外有英王镇守边关，内有原出身西北的户部尚书詹庆余任内阁首辅辅政，很快稳定了京城的局势。随即，赵玺封赏有功之臣，并在群臣的反对声中，正式册封姜氏轻城为皇后，昭告天下，断绝了世家贵族对后位的觊觎。
七月，皇长子团圆出生。
翌年，赵玺正式改元为显仁，在太一殿接受群臣朝贺。
倏忽一年将过。赵玺在帝位上越发得心应手，皇权日渐稳固。逃亡的叛臣也陆续落网。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堂会审，以谋逆罪定下三家十岁以上男丁皆斩，女眷罚没为官奴。庄若盈假冒公主，挑唆姜氏一族叛逆，谋害姜氏主母，尤为罪大恶极，判剖心挖腹，弃尸午门，以儆效尤。
随着姜家定罪，朝中喧嚣之声又起。群臣上疏，言荣恩公主先后嫁两朝皇帝，又为罪臣之女，不堪为天子配，请另择淑女，以为皇后，母仪天下。
赵玺冷笑，将庄若盈认罪的供状甩在群臣面前，随即命钱小二宣读圣旨，立皇长子为太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刚刚还叫嚣着废后的群臣面面相觑。新任安王赵羡却是大喜，率先出列恭贺。紧接着，新任镇北侯江重，京卫指挥使梁休，内阁首辅詹庆余，兵部侍尚书周宏远等纷纷出列恭贺。余下臣子见大势已去，心中再不甘，也只得跟着跪下恭贺。
前朝纷纷扰扰，坤明宫中却是一片安谧。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槅扇斜斜射入，在窗下铺着柔软锦垫的大炕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团圆刚学会爬行不久，正欢快地练习着自己的新技能，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享受什么样的尊荣。
小家伙的轮廓像极了赵玺，眉眼却像轻城，养得白白胖胖的，漂亮极了。他瞅着轻城不注意，抓起她落在旁边的竹简，熟练地用他才长了四颗牙的小嘴儿啃了上去。
嬷嬷奶娘们一边叫着“使不得”，一边七手八脚地将竹简夺了下来。团圆眼看着胜利果实被夺走，哪里甘心，小手儿死命揪着不放。几方一用力，忽然“哗啦啦”一下，整个竹简都散了开来。
轻城怔住：竹简有多牢固她是知道的，便是用剪子都剪不开中间连接的绳索，怎么会忽然散开？
团圆吓了一跳，咧开嘴，“哇”的一下哭了出来。轻城心疼极了，顾不得想竹简的事，亲自抱起他，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却见身周服侍的人脸都白了，跪倒一地。
在坤明宫服侍的人几乎都知道，这卷竹简是娘娘的宝贝，一直跟了她很多年。
轻城一边哄着团圆，心中若有所感，目光落到竹简上，顿时一愣。
竹简上，所有变成灰色的圆点一个个消失，随即所有的字也在变淡，直到彻底不见……
一切都结束了吗？从此后，她再不能预知未来，却也再无安排好的剧情来支配他们的命运。轻城怔怔看着，一时竟不知是忧是喜。
脚步声响起，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袭来，将母子两人都紧紧拢入怀中。
“在想什么？”赵玺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望着她的神情一如往昔眷恋情深。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一切终于过去了。”
赵玺不明所以，只以为她说的是姜家的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道：“是啊，一切不好的事总会过去，我们会越来越好。”
她含笑点头，忽觉怀中团圆在拱来拱去。
赵玺也察觉到了，放松了些。团圆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黑白分明的桃花眼还含着泪，如被雨洗过，却对着赵玺笑得露出牙来。
赵玺笑着捏了一把他嫩嫩的脸颊，团圆不满地挣扎着，忽然把头一摇。
轻城暗道不好，忙将团圆抱起，却已来不及。赵玺忙不迭地后退，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臭小子，你敢尿在老子身上！”龙袍上已洇湿一片。
干了坏事的团圆咯咯地笑着，浑然不怕父皇的怒气。轻城熟练地将他的尿布拿下换好，抬头望见赵玺狼狈又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玺哭笑不得，望着对面母子俩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人笑脸，再大的怒气也不由烟消云散。
上天何其厚待他也，他曾经奢望的一切尽数成真：他的轻城，他的姐姐，这辈子终将永远陪着他，携手前行，永不分离。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126章 番外帝后
团圆双满月后不久, 便是轻城的二十岁生辰。
早朝时，赵玺坐在太一殿的龙椅上, 心思早就飞到了轻城身上。偏偏下面的那些臣子不知他的心思，没完没了。这个奏请要开恩科取士；那个参了一本, 说谁谁谁尸位素餐，有负陛下；一转头，户部和兵部又为了冬衣和粮草吵了起来……
赵玺听得头痛, 他的性子，原就不耐烦磨这些琐碎的小事, 不过是坐了这个位置，不得不每天勉强忍耐罢了。平时无事也就算了, 今日听着下面唇枪舌战，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脸色沉下，开口斥道：“成何体统！”
下面顿时噤若寒蝉。
赵玺开口：“恩科之事，朕准了，着礼部拿个章程出来；至于其它,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威势毕露, “交由内阁先议, 再来和朕说。”
三言两语结束了朝会, 他匆匆宣布散朝，抬脚便往坤明宫去。钱小二追上来：“陛下, 娘娘现在在交泰殿。”
赵玺一怔。
钱小二解释道：“按旧例，皇后娘娘生辰，在交泰殿接受内外命妇朝贺。”
赵玺皱眉：“怎么这么麻烦？”忽然想起昨夜去坤明宫时，看到布谷几个在检查皇后的燕居冠服，似乎听到她们提了一嘴。他当时没在意，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赵玺不由懊恼：他初登帝位，形势尚未完全稳定，所要处理之事更是千头万绪，繁杂万分，回到后宫往往已是深夜，和轻城反而没有在农庄时相处时间多。今日好不容易甩掉朝政，来为她庆祝生辰，偏偏她又不得空。
这皇帝皇后当得也忒累人了。
钱小二憨憨地笑：“今日是娘娘封后之后的第一个生辰，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这话说得有理。姜家谋逆，轻城没了娘家支持，不少人动了歪心思，觊觎皇后之位，正需要正名立威。她的生辰正是最好的时机。赵玺没了脾气，无奈道：“罢了，我们去交泰殿找她。”
到交泰殿时，仪式尚未完毕。来的都是命妇，赵玺再想见轻城，也不好一头闯进去，转身去了旁边的庑房，叫钱小二派人悄悄去和轻城那边说一声。
一刻钟后，有人轻轻走了进来。赵玺回头，见轻城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红罗裙，黄色大袖衫，外披织金云霞龙纹深青色霞帔，端庄华贵，仪态万方，在百灵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赵玺迎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眯眯地道：“从前褚后穿这衣服，我一直觉得又厚重又不好看。今天一看，原来不是衣服不好看，而是人不对。人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轻城被他夸得脸红，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学得嘴这么甜了？”
赵玺看着她笑：“我说的都是实话，和嘴甜不甜有什么相干的？”过来携了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轻城忙道：“过会儿还要赐宴，我就抽个空过来看看你，还得回去。”
赵玺：“……”这劳什子的帝后当得也太没自由了。
轻城见他神情，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想了想，安抚他道：“你且耐心等一会儿，等宴会结束了，想做什么我都随你好不好？”
赵玺眼睛一亮：“那今天剩下的时间都听我安排？”
轻城一口应下：“好。”
赵玺满意了，见她要走，到底不舍，攥住她的手微一施力，将她拉入怀中，低下头来凑近她。
轻城慌忙伸手挡住他：“口脂会花。”
赵玺抓住她手，轻易就拉开了，低头噙住她香软的唇，肆意轻薄了番，这才微微放松她，轻喘道：“让她们补就是了。”
轻城还想说话，香唇又被他狠狠堵住。等到赵玺终于放她走，那朱唇便是不上口脂，也娇艳得如三月的樱桃，水灵灵，红艳艳，令人恨不能一再采撷。
赵玺恋恋不舍，转念想到宴会冗长，心中一动，有了主意，叫过钱小二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自己兴冲冲地往御膳房去。
等到宴席开始，前来朝贺的命妇望着每人面前只有一碗打卤面，都惊呆在那里。偏偏特意前来给轻城送面的钱小二还煞有其事地说，陛下当年龙潜时，每年生辰，姜皇后都会做一碗面给他，情深意长。今日皇后娘娘生辰，陛下感念娘娘昔年情谊，决定亲手为娘娘做一碗面，也请诸位命妇吃面，共品帝后之情。
众命妇：“……”知道了知道了，帝后情深，乃社稷之福，臣工之福，百姓之福。
就是轻城见惯了赵玺行事之天马行空，也不由叹为观止：这家伙，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心中却是甜丝丝的。
只是吃面，自然吃不了多少时间，宴会很快散了。
轻城见到赵玺，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亲手做的面？”
赵玺理直气壮：“葱花是我洒的。”
轻城：“……”
赵玺笑嘻嘻地催她：“时间不早了，快去换衣服。”
轻城看着布谷特意送过来的家常衣物，一头雾水：“这是要做什么？”
赵玺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先别问，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都归我安排。”
轻城道：“可是团圆那里……”
饶是赵玺极宝贝这个儿子，也不由吃味：“你天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我多多了。再说，那小子有那么多奶娘宫女伺候着，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从后揽住她腰，低头含住她耳珠，含糊道，“好姐姐，我们好久不在一起了，你都不想我吗？”
温热的气息钻入耳中，仿佛有羽毛挠过，又酥又痒。轻城的耳朵本就敏感，哪抵得住他刻意挑逗，身子顿时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赵玺道：“今天不理那个小子，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好不好？”
轻城早就毫无抵抗之力，轻轻点了点头。
赵玺竟然带着她出了宫，两人扮作一对寻常夫妻，逛街市，下馆子，听唱曲……果然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直到轻城觉得累了，赵玺拉她上了马车，抱着她让她好好睡了一觉。等到轻城睁开眼，发现他们又一次到了两人曾经同船共游的清波湖。
清波湖依旧是老样子，沿岸红枫成林，绚丽如火，与蓝天白云一起倒映在深碧色的湖水中，宛若一副流动的画卷。
湖面上，大大小小的画舫游弋其中，隐隐传来笙歌阵阵。
他们上次坐过的画舫依旧停在老位置，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船夫却换了禁军中的人。
轻城忽然就想起上次来时，遇到了褚六娘兄妹。如今不过两年，已物是人非。褚少爷随着褚家的覆灭在狱中待审，褚六娘作为赵昶的妃嫔，在赵昶死后便自请出家，不问世事。她和赵玺却已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如今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船舱中的布置一如当年。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应季的秋菊红枫图，角落里点着一炉香，清幽淡雅。
轻城走到临窗的大几边，低头望去，果然，上面依旧摆满了她喜欢的各色糕点蜜饯瓜子。她望着记忆中似曾相识的一切，不由有些恍惚。
赵玺笑吟吟地在几边坐下，对她伸出手来。
轻城红了脸，向他走去。他长臂一捞，就将她拉入怀中，跌坐于他膝上。他健硕的臂膀立刻环绕上她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顺手拈了一块栗子糕给她。
轻城伸手要接，他却不让，笑着道：“今日你生辰，便由我来服侍你吧。”将栗子糕递到她嘴边。
轻城见他坚持，低下头小小咬了一口。
赵玺问：“甜不甜？”
她口中含着栗子糕，没法说话，点了点头。
赵玺道：“当真？我不信，我得尝尝看。”
轻城以为他要吃手上剩下的栗子糕，正想说那是她吃剩下的，他吃只怕不好，眼前的人脸忽然放大。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赵玺舌尖一卷，将她唇边沾染的碎屑卷入，望着她的眼睛暧昧笑道：“果然很甜。”
柔软濡湿的感觉一触即退，轻城整个人都懵了，等到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这些日子，他日理万机，忙碌不堪；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学着管理内宫事务也是精疲力尽，自从刚出月子不久有过一次亲密，两人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昵了。
她飞快地将口中的糕点吞下，正要说话，赵玺又将手中剩余的栗子糕塞了过来。
她忙将嘴捂上，一脸拒绝地看向他。
“不喜欢吃？”赵玺问。
当然不是，只是怕他又出什么新花样。轻城通红着脸，干巴巴地道：“太干了。”
“也是。”赵玺赞同，没有勉强她，将栗子糕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曲颈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轻城刚要接过，他却将手一缩，哑声道：“我喂你。”轻城不明所以，就见他将杯中水一口喝下，低头凑近她。
他这是……轻城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却没有退避，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只觉唇上一重，她心头一悸，便觉有什么被他哺了过来。
不对，不是水，是酒！这个混蛋！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想要拒绝已经来不及，他强势的舌顺势送了过来，强迫她咕咚一下全咽了下去。
她气得捶他，他的唇却没离开，趁机亲了她好一会儿，又喝了口酒，继续哺给她。轻城晕晕乎乎的，心跳如鼓，不知不觉便被他将一杯酒全哺了过来。
酒意上涌，她眩晕得厉害，双颊如火，浑身乏力，软倒在他有力的臂弯中。耳边，恍惚听得他哑声开口：“姐姐，贺你生辰之喜，福寿绵延，事事如意。”
她心头大悸，两年前，正是在说了这句话后，他向她挑明了他的心意，让她意识到了她对他感情的变质。
心旌摇曳，情思浮动，她柔若无骨的臂紧紧缠绕着他，仰起头，主动亲上了他的唇。
赵玺的呼吸陡然粗重，再忍不住，粗糙的手探入她的罗裙，粗暴地撕开了她裙下的贴身衣物，掐着她的腰一提，对准自己套了下去。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喜悦的喟叹。
……
等到钱小二和百灵被叫进去收拾屋子，发现地毯上一片狼藉，赵玺只披了一件中衣，一脸餍足，含笑抱着沉沉入睡的佳人往隔壁走。
百灵一眼瞥去，看见轻城身上裹着赵玺的外衣，面带春色，青丝如瀑，散落而下，外衣下似不着寸缕，露出一截光裸的纤长小腿与小巧可爱的脚丫。
再看看地上破碎的衣物，百灵心头扑通乱跳，小心地道：“奴婢将娘娘的备用衣服取来？”
赵玺点头：“也好。”
隔壁船舱布置成了寝室的模样。赵玺将轻城在床榻上放下，刚刚勉强裹住她的外衣立刻散开，露出里面玲珑有致的玉体。只是，原本羊脂白玉般无瑕的娇躯上斑斑点点的，如雪地红梅，看着分外暧昧。
赵玺怜惜地在她身上的痕迹上亲了亲，差点又把持不住，忙将她盖好。他旷了许久，又正当精力旺盛之际，难免纵情了些，这一回，委实是把她累坏了。
百灵送了衣物进来，顺便送了一瓶药进来。赵玺看了她一眼：倒是个机灵的。
百灵请示道：“奴婢服侍娘娘上药穿衣。”
他摆了摆手：“放下我来吧。”
轻城醒的时候天已擦黑，四周一片静谧。她睁开眼，看到了她在坤明宫龙凤大床上的江南春色水墨绡纱帐。
她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依旧酸软得厉害，身上的痕迹倒已消褪不少，显然已经上过药，却还是留下了不少青紫，记录下那场欢事的激烈。
脑中不期然地想起那时他汗湿的额角，健美的身躯，有力的动作……她在酒意的作用下也异常大胆，配合地摆出各种羞人的姿势，换来他越发兴奋的喘息与更狂野的冲刺。
她终于知道，他的精力有多恐怖，从前对她的过分其实已经是经过克制了。可如今，这样的放纵，她非但不恼，反而欢喜得很。
她似乎，被他带坏了呢。轻城的脸烧了起来，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中。
纱帐外，听到她的动静，立刻有人恭敬地走近：“娘娘？”是布谷的声音。
她问：“陛下呢？”声音哑得厉害。她的脸越发红了，脑中仿佛回荡着那会儿他带笑的声音：“休要忍着不出声，我喜欢听。”
布谷道：“陛下陪娘娘小憩了片刻，刚刚起床去看小殿下了。”
轻城一愣：“团圆怎么了？”她对赵玺了解得很，若没出什么事，他一定会等她一起起身的。
布谷道：“小殿下下午一直睁着眼睛不肯睡，奶娘好不容易哄睡了，却睡不安稳，刚刚又哭闹起来。”
轻城的心都揪了起来：团圆自出生后就一直养在她身边，她还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长时间过。他向来乖巧，好吃好睡的，也不知道这回究竟怎么了。
她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服侍我起来吧。”
轻城匆匆赶去团圆所在的偏殿，还没见殿门，就听见了小家伙洪亮的哭声。她心痛如绞，连忙进去，就见奶娘宫女跪了一地，赵玺笨拙地抱着团圆，眉头皱得死紧，正当发怒：“连孩子都哄不住，我养你们何用？”又问，“太医什么时候到？”
轻城顾不得其它，急急叫了声：“团圆。”
小家伙的哭声一滞，艰难地扭过小脑袋似要找她。
轻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赵玺怀中接过团圆。小家伙往她怀中一拱，哭声奇迹般地止住了，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布谷道：“原来小殿下是想娘娘了。”
轻城托住团圆的脑袋，对上他哭得稀里哗啦的红肿双眼，心疼不已：“都是母后不好，应该早些回来看我们团圆的。”
小家伙浑然不懂，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赵玺总算放下心来，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儿子嫩嫩的小脸一把：“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样粘着娘亲的？”
轻城见团圆的小脸都被掐红了，忙护着他，不满地瞪赵玺：“你手重，就别弄他了。再说，团圆才多大，你和他说这个？”
赵玺被她责怪，也不生气，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她，低低笑道：“他迟早要懂，他这样一直粘着你，那哪成啊？”
怎么不成了？儿子和她亲近，她心中不知道有多欢喜。
赵玺只是笑，低头去戳团圆又嫩又滑的手心：“团圆一个人也很无聊吧，一定很希望父皇母后给你添个弟弟妹妹，好陪你玩对不对？我们团圆这么懂事，以后就知道了，不好一直粘着娘亲，妨碍了父皇的大事对不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轻城啼笑皆非，脸却不由成了一块红布。这混蛋，还是一如既往的百无禁忌，一屋子的服侍的人还在呢。
团圆听不懂，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冲赵玺咧着嘴直笑，笑得人心都要化了。
宫女捧了鎏金铜盆进来，跪在地上，高高举过头顶。奶娘过来绞了温热的巾子。赵玺接过巾子，放轻手脚擦拭着团圆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十分生疏，却又异常认真。
轻城的心中一片柔软，她的长子，有着他的轮廓，她的眉眼，纵然还小，已可以预见今后会是何等的风华无限。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她望向赵玺，恰好赵玺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触，缱绻相融，心意相通，但觉无限安宁欢喜，尽在不言中。

第127章 番外长久
很长一段时间, 长久都觉得自己可能不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儿子。
当然，不是说父皇母后对他不好, 而是，他实在太平庸了, 平庸得不像他们的孩子。
兄妹三个，大哥团圆眉目像母亲，美貌无双, 文武双全，学什么都仿佛如有神助, 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连给他上课的几个阁老都是赞不绝口；小妹长乐肖似父亲，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小小年纪就出落成了一个美人胚子，在武艺上更是极有天赋，反正十个长久也打不过一个长乐；只有他, 文不成, 武不就，相貌更是平平。
比起哥哥和妹妹, 他实在太不起眼了, 天赋全点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比如, 他烤的鱼比母后还要好吃；再比如，他会打的络子种类比布谷姑姑还要多；他还会扎花灯, 做纸鸢，雕木器，做玩具……长乐还小的时候最喜欢跟着他，因为他那里总会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可惜她现在爱骑马射箭胜过了这些。
想到这里，长久叹了口气，用力啃了口手中的野鸡腿，万分怀念妹妹小时候圆嘟嘟的脸与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他“二哥”时的可爱模样。他是真的很想做一个好哥哥。
这会儿正是一年一度的春猎，团圆已经十二岁了，作为太子，自然是要一马当先，好好表现；长乐才八岁，偏偏也要凑热闹，父皇又格外疼她，特意为她备了小马小弓，亲自带着她去捕猎。
于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骑马只会慢跑，射箭永远脱靶的不中用的家伙，陪着母后在营帐中慢悠悠地吃着野味。
轻城揉了揉了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这孩子，没有继承他们夫妻的美貌，倒生了头和他父亲一样的卷发，怎么打理都显得毛毛糙糙的，她却觉得格外讨人喜欢。可惜他一天天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能想揉就揉了。
长久苦恼地问：“母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这个问题，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读书读不好，练武也不行，父皇母后会不会嫌弃他？
轻城笑道：“怎么会？我们长久只是恰好不擅长这些罢了，可在别的地方很厉害啊。上回缨姐儿的西洋八音盒坏了，她都快急哭了，还是你帮她修好的。”
缨姐儿就是姜宝缨，姜临渊的长女。当年姜家谋逆，楚国公和姜临渊被斩，姜临渊的妻子韦氏在狱中得了病，没能熬得过去，宝缨和年纪还小的承安按律当被发卖。轻城和赵羡都不方便，就由姜玉城出面，将两个孩子赎了回去。
姜玉城当时虽和离大归了，但和离时姜家众人正被赵昶下在狱中，赵羡怕节外生枝，单独为她立了户，姜家的事并没有波及到她。
后来姜玉城再嫁，夫君倒也通情达理，愿意将宝缨和承安养在身边。倒是轻城觉得这样不妥，索性和赵羡商量了，她将宝缨接到宫中，赵羡则负责教养承安。
如今，宝缨也到了出嫁的年纪，罪臣之女的身份注定她无法嫁入官宦人家，轻城帮她挑了个普通的富足人家，赔了副嫁妆，低调地送她出了嫁，只希望她生活安逸，远离纷争。
长久得母亲开解，还是闷闷不乐：“可他们都说，我不像是父皇母后的孩子。我给你们丢脸了。”
“谁满嘴胡沁呢，怎么就不像了？”轻城恼了，“你父皇小时候读书还不如你呢。”
长久惊讶：“母后你哄我的吧？”父皇在他心中向来是英明神武的代名词，再厉害的臣子见到父亲都瑟瑟发抖，读书怎么可能还不如他？
轻城一心安慰儿子，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丈夫：“我哄你做什么？你父皇小时候，可是把‘苟不教，性乃迁’能念成‘狗不叫，猫不跳’的人才。”
长久瞪大了眼睛，还是觉得母后在哄他。他读书这么笨，都没犯过这种错误。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咳声，长久回头，看见刚刚还被他们议论的人就站在不远处，黑着脸看着他们。随着登基日久，他身上的威势越发见长。长久对他向来是又敬又怕，不由吓了一跳，期期艾艾地叫了声：“父皇。”
轻城却是一点儿也不怕赵玺，向他身后看了看问：“你怎么回来了，长乐呢？”
赵玺道：“在半路上碰到了团圆和姜小山他们，长乐要跟他们一起，我就回来了。”姜小山是姜重的长子，比团圆大了一岁，行事十分稳妥。有他和团圆在，赵玺放心得很。
长久低下头，有些沮丧：妹妹从前最喜欢和他玩了，现在却有了更好的玩伴。都是他太没用了。
赵玺看了垂头丧气的次子一眼，开口问道：“你们俩刚刚在说什么？”
轻城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们正在找长久读书不好的原因。他很难过，觉得给我们丢脸了。”
赵玺：“……”又不自在地咳了声，皱眉，“臭小子，胡思乱想些什么？”
长久低着头不说话。
赵玺头痛：三个孩子中，长子聪明过人，又是太子，自然被看重；幼女活泼好动，又是唯一的女儿，也得到了他的格外偏爱，次子夹在一兄一妹之间，性格又安静乖巧，很少要他们操心，的确被他忽略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多心事。
轻城看着长久可怜的模样，心疼极了，瞪了赵玺一眼道：“你的儿子，你负责和他说清楚。”
赵玺对长久招了招手：“长久过来。”
长久回头看了看轻城，轻城对他鼓励地微笑。他这才慢慢走近赵玺。
赵玺不耐烦他的龟速，一把拉过他，屈起食、中两指，敲了他脑壳一下：“以后不许乱想，你是我和你母后的儿子，你很好，除了想得太多。”
长久吃痛，捂住脑壳，神情迷茫：“可他们说我不务正业。整天摆弄些没用的玩意儿。”
赵玺哼道：“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用的，难不成我的儿子还要去考状元？你年纪还小，想做什么都只管去试，哪怕出格些也无所谓。”
轻城见儿子迷迷糊糊的，心疼地将他搂入怀中：“长久，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擅长做的事，只要你努力去做了，问心无愧便好，何必管他人说什么？”
赵玺冷笑：“那些胡说的人都是嫉妒你。”
“嫉妒？”长久茫然。
赵玺道：“那是自然，朕的儿子身份尊贵，性情好，手又巧，这么讨人喜欢，自然会有人嫉妒你。”
长久被他夸得脸都红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自己有这么好吗？
轻城肯定：“我们长久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你只是和团圆长乐的长处不一样罢了。但是，你和他俩一样，都是父皇和母后的骄傲，知道了吗？”
笼罩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长久偎依在母亲的怀抱中，仰起带笑的小脸，清脆地应道：“知道了。”
轻城使了个眼色给赵玺。
赵玺道：“父皇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长久看了看轻城，对上她鼓励的眼神，摇头，大胆地道：“我不喜欢骑马，我喜欢钓鱼。”
赵玺：“……”他最不耐烦的就是钓鱼，可难得有机会陪次子一回，他怎么忍心一口拒绝？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轻城的脸色沉了下来，找来百灵：“去查清楚，究竟谁在长久跟前胡说八道。”真真是其心可诛！
长久却感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父皇还是第一次专门陪他游玩。赵玺见次子不时偷偷看向自己，两眼晶亮，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心中微酸：这孩子实在太容易满足了。倒对陪孩子这事又认真了几分。
赵玺对钓鱼一窍不通，长久先开始还害羞不好意思和他说话，赵玺虚心请教了两回后，他立刻兴致勃□□来，指点父皇怎么放饵，怎么甩杆，怎么看浮标，怎么收杆……头头是道。
父子俩其乐融融，等到回到大营，却发现气氛不对。
团圆他们几个已经回来了，由百灵和阿卞陪着，都聚在不远处的英王营帐外，脸色不怎么好看。长乐小公主已经换掉了先前的骑马装，看到赵玺，红着眼睛扑上来。小姑娘从来都是飒爽明媚的模样，如今竟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怎么回事？”赵玺揽住心爱的小女儿，眉头皱起。
团圆跪下请罪，惭愧道：“儿臣没有保护好妹妹。”他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了，生得四肢修长，比同龄人都要高挑，偏偏容貌肖似轻城，一眼看去，但觉容色逼人，灼灼其华，竟是不可方物。
此刻，他神色沉稳，说话极有条理，很快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他们遇到了一只棕熊。几个少年虽然还算沉稳，但毕竟没有经过什么大事，第一次对上猛兽不免有些混乱，一不小心就让棕熊冲破了包围圈，冲到了长乐面前。
长乐武艺再好，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儿，哪是棕熊的对手。千钧一发之际，刚从西北回来不久的英王路过，从熊爪下救下了长乐。英王杀了棕熊，自己却也被拍了一掌。
长久的心揪了起来，趁着他们说话的工夫，悄悄往营帐中走去。
长久喜欢英王，每年，英王都会从西北送一些有趣的小礼物给他们兄妹三人。偶尔回京，那样刚硬的人，看着他们的眼神也总是柔软的。上一回回来，他还陪着自己做纸鸢，在玉靥池边烤鱼。他甚至比父皇待自己还要耐心。
帐中似乎有人在说话，男子的声音传出，虚弱而低沉：“姜轻城，我欠你的，如今总该还清了吧？”
透过门帘的缝隙，长久清晰地看到了母后震动，惊痛的面容。许久，她似在哽咽：“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你救了长乐，是我们欠你更多。”
英王闭上眼，不再说什么。母后站起身，眼泪夺眶而出：“你何必自苦如此？当年的事你早该忘了。忘了，对彼此都好。”
英王苦笑，面如金纸，声音几不可闻：“怎么忘得了？”
长久看得懵懵懂懂，有些奇怪里面为什么一个服侍的人都看不见。身后忽然传来赵玺的声音：“长久？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长久吓了一跳，回头讪讪：“我担心英王爷爷。”
赵玺道：“担心就大大方方地进去看，这么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长久也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不敢进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着赵玺进去。赵玺见英王闭着眼睛，不敢打扰，问轻城道：“太医怎么说？”
轻城眼中泪痕未干：“太医说，好在皇叔身手敏捷，没伤到要害，但伤得也不轻，需好好调养。”
赵玺稍稍放下心来，看了一圈，皱眉问：“怎么没看见服侍的人？”
轻城道：“鱼甲去煎药了，鱼乙刚刚跟着太医去拿外敷的药。”
赵玺轻叹：“皇叔身边服侍的人也太少了，也没有至亲照看。若是他肯娶妻就好了，再不济，有个知冷知热的贴身服侍也好。”可这些年来，英王始终没有这个意思。甚至太皇太后临终前再三恳求，他也不肯松口。
赵玺想了想，对轻城道：“还得劳烦你多费心，挑几个细心妥帖的宫女过来服侍皇叔。”
轻城没来得及答话，病榻上，英王忽然开口道：“不必。”
赵玺在他旁边坐下，焦躁道：“皇叔！”
英王睁开眼，望着青年帝王目中不容错辨的关心，心中叹了口气，徐徐道：“陛下，我现在这样很好。”
赵玺的唇紧紧抿起。
英王的目光掠过他，心知他不会相信。可自己这样，早就习惯了，是真的觉得很好。他想了想，叹道：“陛下若真为我好，找个乖巧的孩子陪陪我吧。”
赵玺一怔。
英王道：“有个孩子在膝下承欢，不至于寂寞，臣于愿以足。”
赵玺一口答应：“好，回头我在宗室中挑个乖巧的孩子，让他陪您。”
旁边忽然传来长久弱弱的声音：“父皇，我愿意天天来陪英王爷爷。”
赵玺吃惊地看向次子。
长久已笑眯眯地看向英王：“英王爷爷，你要早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做纸鸢，一起烤鱼。”
英王望向长久，孩童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而纯真，充满了善意和孺慕。小长久，是个心地柔软，善良温柔的孩子呢。
心中的阴霾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仿佛已被驱散，他的眸中忍不住透出笑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