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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在洪武末年
作者：青史尽成灰
内容简介
 驱逐北元，扫清天下，明太祖固有一死。 书生当国，藩王虎视，削藩靖难，血火刀锋中，杀出凛凛新明朝。 一个失业的锦衣卫，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左持剑，右握锄，一剑平天下，一锄养万民。 这是个小特工，奋斗成为盛世大豪的曲折故事。 大明盛世有千钧，锦衣卫担八百！ 翻开《永乐大典》，尽是我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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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请你吃肉
这是一片北方的山林，柞树、槐树、桦树、落叶松，彼此犬牙交错，遍布山岭，茂盛而葱茏，一直延伸到视线消失的地方。
密匝匝的树林里，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分开枝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他直奔一处山坳，那里有水流的声音传出，果不其然，是一个清澈的水池。
捧起清凉的池水，仔细清洗，不放过任何角落，片刻之后，水池映衬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十足新嫩，最多十三四的样子，皮肤没有半点瑕疵，饱满的胶原蛋白几乎要溢出来。
眼睛皂白分明，鼻梁英挺，嘴唇红润，牙齿整洁白皙，真是一个好看的少年郎！
偏偏这个少年郎没有头发，脑袋光溜溜的，如同剥了皮的鸡蛋，不只是头发，就连眉毛和睫毛都少的可怜。不过即便如此，少年也咧着嘴，露出满意的笑容。
“能从山火逃出来，别说变成小和尚，就算变成小尼姑，也只能认了！”少年喃喃自语……他叫刘淳，是一名农业专业的大学生。
相比其他的同学，刘淳对土地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发自骨髓的那种……家里往上数，几辈子都是农民。土里刨食，靠土地吃饭，就是天下最大的真理！
刘淳深信不疑，哪怕费尽千辛万苦，成为了全村唯一的大学生，在省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依旧在积攒了一笔钱之后，回到了老家，承包了一片土地，办起了养殖场！
一切都十分顺利，谁知一场山火，打断了刘淳的致富美梦。
等他再度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的焦炭之中，用尽浑身的力气爬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人形印记。
在那时候，刘淳就发现了异常，他的手脚都变小了许多……莫非是浴火重生，凤凰涅槃？刘淳来不及多想，饿到痉挛的胃，让他看到树皮都想咬一口！
刘淳很幸运，他没走两步，就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拾起一看，居然是只烧焦的兔子，显然，可怜的兔子没有猪脚光环，只能成为猪脚的口中餐了！
撕掉焦黑的皮毛，里面的肉还算鲜嫩。
百步之外，居然还有个猎人搭的窝棚，空空荡荡的。刘淳顺理成章，霸占了窝棚。他在里面找到了一张被人丢弃的破麻片，已经腐烂到掉渣，刘淳小心翼翼围在腰上，就算没人看，也不能光着屁股啊！
解决了“衣”，接下来就是“食”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第一缕青烟蹿起，刘淳几乎感动的哭了。
钻木取火！
他做到了！
赶快把半熟半生的兔肉放在上面烤，刘淳吃光了大半个兔子，只剩下一对最肥的后腿，他想留到明天吃，毕竟不是每天都能捡到兔子的。
吃饱了肚子，刘淳终于有精力思考了。
如此浓密的森林，没有半点现代的痕迹，唯一人类的遗迹——窝棚，也是用树枝撑起，外面罩着桦树皮，连接处是用麻绳绑起来的。
没有铁丝，没有尼龙绳，甚至连包装的塑料都看不到……这个猎人还真是环保啊！
刘淳如是感慨着，他又转了一圈，在距离窝棚不到十米的地方，发现了一支长矛，在中间断开了，看样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踩断的，他把半截长矛抓起，上面有着一层厚厚的铁锈。
刘淳拿着长矛，找了一块石头，用力把铁锈蹭去，露出长矛的面目，他仔细辨认，发现锻造的手段非常落后，铁上面有很多密集的气泡孔，像是蜂窝似的。刘淳不由得摇了摇头，拿如此之差的武器去打猎，这个猎人不只是环保，还胆大包天啊！
正在这时候，突然响起脚步声，刘淳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半截长矛，虽然简陋，却也是他唯一保命的东西了！
他警惕扫视着，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很高壮魁梧的大汉，满脸的络腮胡子，还背着一张弓，衣服破损多处，露出遒劲的手臂，肌肉遍布，充满了力量。
刘淳发现，大汉脚上穿着一双麻鞋，上面是麻布的裤子，打着绑腿，再往上，盘扣短袄，头上是个桃儿大小的发髻，用木簪别着，外面罩着一层网巾。完全是古人的打扮，尤其是一张古朴的大弓，更像是出土的文物。
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叶公好龙的汉服爱好者，也不是某些粗制滥造的影视剧演员……浓密的森林，简陋的窝棚，断裂的长矛，还有眼前的大汉！
刘淳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不会到了另一个时空吧？
一把大火，把自己烧得穿越了？
刘淳傻住了，那个大汉走到了他的近前，都没有反应，傻愣愣的，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大汉瞧了瞧他，小家伙赤着上身，连头发都没有，光光的脑壳，很是怪异。但大汉也没心思管这些，他咳嗽了一声，“小子，你是山民？有吃的吗？”
刘淳还是没法应，大汉无奈摇头，用力勒紧腰带，准备离去。突然刘淳抬起头，“有！”
他把仅有的两个兔腿送给了大汉。
“那个大叔……你能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吗？”
大汉疯狂啃着兔腿，三口两口就吃光了一个，正在啃下一个，听到刘淳的问话，他愣了一下，“小子，你是这山里人？”
“嗯，我一直住在山里，几天前，发生了山火，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不用演戏，刘淳的声音就跟哭差不多了。
“怪不得头发都烧没了，能活下来就是运气！好运气！”
大汉心中想到，他飞快啃光了两个兔腿，随手把骨头扔了，在胸前抹了一把油脂，感叹道：“小子，看你挺可怜的，偏偏三爷还有事情，帮不上你。”大汉顿了顿，又道：“当下是洪武二十年，你一个人没法在山里活着，能出去就出去吧！不能出去——反正老子也没办法！”
大汉舍不得耽误时间，用力一跺脚，快步离开。
……
“洪武二十年啊！”
刘淳从窝棚出来，找到了水池，清水洗过，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穿越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
洪武二十年，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年份！
相反，在朱元璋的励精图治之下，大明已经有了几分盛世的底蕴。
尤其难能可贵，在三四百位皇帝之中，朱元璋算是最疼惜老百姓的，没有之一！靖难之役离着还远，这是个很惬意的时间。
前提是自己能走出深山，还有，他要取得一个合适的身份。洪武年间，最严厉的就是户籍，入不了黄册，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刘淳思索着，他倒是不觉得走出深山有什么难的，即便没有指南针，他依旧懂得怎么辨认方向，只要向南走，就错不了！
刘淳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
“大明朝，小爷来了！”
刘淳用力大叫，胸中的愤懑一扫而光。此刻已经是傍晚，他准备返回窝棚，规划一下，等天亮之后在出发。
突然，池边的树林传来沙沙的声音。
“是那个大汉？”
刘淳循着声音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从草木丛中，探出颗硕大的脑袋，长长的鼻子，锋利的獠牙，棕黑色的皮毛，嘴角还垂着口水，正吭吭唧唧向水池走来！
“野猪！”
刘淳简直抓狂了，他可不想变成野猪的晚餐，老子还要领略大明的风光呢！在这一刻，身体的潜力百分之一百二十爆发出来，刘淳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三步两步冲到了一棵槐树的前面，攀着粗糙的枝桠，身体比猴子还灵活，迅速上到了十米左右的高处，抱住一支碗口粗细的树枝，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候，那个硕大的野猪居然冲了过来！超过五百斤的大野猪，就像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坦克，横行无忌。超过十厘米的獠牙，比匕首还锋利，刘淳甚至能想象到刺入身体会是什么下场！
野猪像是发了疯，用庞大的身躯，一下一下，奋力撞击，刘淳觉得自己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着风浪起伏，随时可能被吞没。他的心嘭嘭乱跳，唯一能做的就是手脚并用，抱住了树枝，最好野猪的精力能赶快消耗殆尽，不然，他的下场一定很惨！哪怕手里有半截长矛，凭着他单薄的身躯，也不是野猪的对手！
突然，野猪停下了撞击，抬起硕大的头颅，向一个方向望去，就在这时候，一支箭突然穿过蒿草，正好射中野猪的左眼！
这一箭可是够深的，足足射进去小半截。但野猪的生命力也不是开玩笑的，发疯的畜生朝着二十米外射箭的人冲了过去！
“是他！”
刘淳认了出来，来人正是那个大叔！他身手灵活，野猪冲来，不慌不忙绕着大树转圈，躲避野猪的攻击，同时又准备再给野猪致命一击。
不凑巧的是，大叔的箭壶被藤条挂住，转身之际，箭洒落了满地。来不及拾起，野猪就冲了上来。
大叔脸色骤变，急忙奔跑，正巧到了槐树下。
“给你！”
刘淳几乎没有考虑，就把手里的半截长矛扔给了大叔。大叔果断接过，这时候野猪狂叫着冲来，大张的嘴巴里，喷出恶臭的气味。
大汉瞧准了机会，就是这一下了！他奋力将长矛刺入野猪的上颚，同时迅速滚开，几百斤重的野猪受不住势头，直挺挺撞上了槐树，长矛再次断裂，可也顺着脆弱的上颚刺入后脑。
一击致命！
野猪轰然倒地，大叔远远避开，等野猪停止了挣扎，他才走了过来，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刘淳，忍不住摇头。
“小子，还真是有缘，下来吧，三爷请你吃肉！”

第2章 锦衣
一堆篝火，一条几十斤的野猪后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鼻孔蹿入，刘淳早就饿了，又被野猪吓得半死，他恨不得把一整头猪都塞进肚子里。
不过他还保持着一丝冷静，这个大叔明明让自己自求多福，怎么几个时辰之后，又回来了。而且还仗义出手，救了自己不说，又请自己吃肉，未免太好心了吧？
瞧他满脸笑容的样子，跟刚才完全换了个人！
要不是穿着长相没变，刘淳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刘淳警惕地瞧着大汉，这家伙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狼狈了不少，胳膊腿上多了好几处口子，脚下的麻鞋也破了，大脚趾头调皮地钻了出来。
看起来是在森林了吃了苦头，转了几个时辰，又恰巧回到了窝棚不远处的水池，跟自己相遇！
刘淳似有所悟，“你迷路了，对吧？”
大汉愣了片刻，大喇喇道：“凭着三爷的本事，一座小小的山林有什么难的。三爷是心好，怕你小子喂了野猪，才过来救你的。”
“原来你又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我会遇上大野猪啊？”刘淳呲着白牙问道！
大汉顿时讪讪无语！
刘淳算是看清楚了，大汉才没有这么好的良心。要想救自己，第一次就带着自己离开，岂不是更好！
不过刘淳也清楚，他一个人没法在树林里待着，必须尽快出去。偏偏他又小胳膊小腿，细皮嫩肉，别说再遇到野猪，就算是一只狼都能把他给吞了。
即便侥幸出了森林，他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了解情况。更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若是遇上了歹人，直接把自己卖给了大户人家，或是弄到了乱七八糟的地方，成了贱民，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刘淳认真瞧了瞧大汉，看着还算憨厚坦然，而且功夫也不错。
唯有把宝押在他的身上，可千万要有良心啊！
刘淳默默祈祷，也不多废话了，只是闷着头道：“我会在密林中辨别方向！能找到出山的路！”
“当真？”
这下子大汉没法继续装了，他是真的迷路了，转了好几个时辰，又转到了原点，两只兔子腿都消化干净了，肚子咕咕乱叫，虽然他有功夫，能打猎，但也不能一直在森林里，更何况他还有要务在身，必须尽快出去才行。
假如这小子真能帮上自己，那可就太好了！
他情不自禁道：“你是山里的人？怪不得会辨别方向！”大叔忙用匕首，割下一大块肉，讨好似的递给刘淳。
“吃！多吃点！”
野猪肉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瘦肉不柴，肥肉流汁！
别说饿得前胸贴后胸，就算是吃得饱饱的，也能啃几口。刘淳伸出了爪子，将肉接过来，张开嘴巴就咬。该死的野猪，想吃自己，却没有料到，转眼之间，变成了自己的口中美食！
真香！
刘淳吃得豪迈无匹，既然大汉有求于自己，吃他的烤肉，也是情理之中。
连着吃了三大块，足有三四斤的肉进了肚子，肥美的肉汁在舌尖儿融化，看在贡献了这么美味的猪肉份上，刘淳对野猪的恨意都消失了。
刘淳仰着头躺着，露出鼓鼓的肚皮，嘴里还有残存的猪肉，含混道：“万物生长靠太阳，白桦树的表皮，向着太阳一面，会比较洁白光滑，反面则要暗淡许多。另外，松木冲着南边的方向，会渗出更多的油脂，只要根据松油的分布，就能确定太阳光是从哪边射来的！”
大汉也吃饱了，侧耳听着，还真别说，这小子讲得有点道理，貌似他也听常进山的人提到过，只是没有这小子说得明白透彻。
“太阳从南边射来，也就是说，往南走，就能回到大明了！”
大叔喃喃自语，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小子，你给我当向导吧，咱们一起出山！”
目的达到了，刘淳欣然答应。
休息了一阵，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既然要出发，就要做些准备。刘淳爬起来，主动走到大野猪的旁边。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野猪的肩部有伤口，但是却愈合了。
这家伙一定和猎人相遇过，没准猎人就是死在了野猪的嘴下，那个断裂的长矛可以作证！若是没尝过人肉的滋味，这个畜生怎么会发疯攻击自己？
“大叔，把匕首借我。”刘淳咬牙切齿道。
大汉没有迟疑，将割肉的匕首扔给他，刘淳瞄准了相对柔软的腹部，用匕首割下了两大块猪皮，然后从中间分开，变成四块。
他把相对大一些的两块给了大汉，然后把剩下的两块裹在自己的脚上，用匕首钻了几个洞，然后又砍断一根藤条，把上面的皮扒下，分成细细的一条，从孔里穿过，就像鞋带一样，胡乱扎在一起。
看着亲手做出了的“皮鞋”刘淳哭笑不得，这怕是最丑陋的鞋子了。不过没关系，有一层猪皮保护，脚就不会磨破了。
他又四处瞧瞧，突然发现在水池旁边，有一簇野草，高一尺多，不是很显眼，仔细看去，其茎微方，叶对节生，似旋复叶而长大，有细齿，背白多纹。茎端作穗，长一、二寸，穗中开淡紫小花，一穗有细子四粒……刘淳努力回想着，小时候爷爷曾经带着他去山里采药，换取学费。
当时爷爷就教了他很多草药的常识，这是夏枯草！
把汁液涂在伤口上，能迅速止血，还有清火明目的功效。
注意到了大汉的伤口，刘淳就走了过去，摘了几株夏枯草，然后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把草放在上面，又用另一块石头捣碎。
而后，他把绿色的汁水送到了大汉的面前。
“抹上吧，能止血的！”
大汉没急着接受，而是用手指捻了捻汁水，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才缓缓道：“是夏枯草？你还懂药材？”
刘淳咧嘴一笑，没说什么。
大汉倒是来了兴趣，还以为山里的孩子都是笨蛋呢，没想到这小子又懂得辨别方向，还认识药材，真是难得！
“小子，你，读过书吗？”此话一出，就连大汉都摇头了，自己也是犯傻了，一个从小生活在山里，连外面是哪一年都不知道的傻小子，上哪去读书啊？
可令他惊讶的一幕出现了，这下子真的就拿起了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大汉喃喃读着，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小子还真识字啊！
大汉不知道，刘淳也在注意他！这家伙身手了得，看样子也是认字的，放在洪武年间，说他文武全才都差不多！
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刘淳现在急需一个身份，需要一个落脚之地。
他很清楚，洪武年间，是法令最严格的时代，尤其是户籍制度，更是被坚决执行。像他这样，没有身份，也说不清楚来历的人，保不齐就会被当成贱民，入了贱籍。那样的话，生生世世都没法翻身，还不如死了算了，也省得殃及子孙！
刘淳能做的不多，他希望引起大汉的注意，在展示了写字的本事之后，刘淳有把烧剩下的炭火推到了一边，地面有了温度，铺上一层厚厚的松叶，热气不停上涌，躺在上面暖呼呼的，足以驱散山林里的寒冷和潮湿。
把“床铺”弄好之后，刘淳主动坐在了一边，对大汉道：“我守着上半夜，大叔先睡吧！”
大汉更加惊讶，这小子挺会来事的。
他仔细打量刘淳，十二三岁的样子吧，长得眉清目秀，可身量不矮，尤其是骨架粗大，虎背，彪腹，螳螂腿！是个好苗子，这要是长到六尺以上，没准能当大汉将军，在御前听用，可比他这种出生入死的强多了。
可惜啊！他不是我的儿子！而且我也没有儿子！
大汉的心突然一痛，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只有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热气熏着，浑身暖洋洋的，好几个月了，还从来没这么舒服过……像他这种人，哪怕睡着了，都要睁着一只眼。
大约过了一刻钟，有淡淡的烟味钻入鼻孔，大汉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刘淳正抓着一把艾草，放在了炭火堆上，艾草燃烧，发出来的味道，正好能驱散蚊虫。还能遮盖气味，避免野兽来袭。
刘淳特意选在了下风口，尽量避免烟气熏到大汉。
还是个心思的小子，大汉涌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脱口而出，“小子，你给我当儿子算了！”
刘淳吓了一跳，他当然想讨大汉的欢心，不只是为了出山而已，毕竟他是穿越以来，第一个见到的人，离开了森林，怎么活下去，也需要人家指点。
只不过刘淳没想到，这位跨越的步子这么大，居然要收自己当儿子！
到底答不答应啊？刘淳纠结中。
大汉以为他不愿意，又急忙补充道：“我是朝廷的锦衣卫，给我当儿子，不会吃亏的！”

第3章 绣春刀之梦
大叔似乎也没有多想，直接脱口而出，等说完就后悔了，锦衣卫名声可不好，这小子能答应吗？
自己这么大的岁数了，让一个少年拒绝多不好，因此没等刘淳回答，便讪讪补充道：“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这一句，差点把刘淳弄得内伤了！
认真点好不！
刘淳那个气啊，作为穿越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锦衣卫？
那可是个凶名赫赫的衙门，影视剧里的锦衣卫，通常都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专门陷害忠良的反面角色。
眼前这个大叔武功高强倒是不假，只是其他的方面还没看出来。刘淳坚信，不管什么行业，都有好有坏，哪怕是太监，也有忠贞之士，更何况锦衣卫了！
只是要收自己当干儿子，是哪根筋儿粗了？
难道是看自己长得好看？
刘淳忐忑不安，可又觉得是天赐良机，能攀上锦衣卫，他就有了靠山，不但能活，还能活得挺好！
“那个，大叔！我一直生活在山里，不知道什么是锦衣卫，爹娘刚刚死了，我，我认你当干爹，他们能不能答应？”
刘淳没有拒绝，只是顾忌父母的感受，倒是让大汉挺高兴的，还算有良心！尤其是一个山里的娃娃，连外面是哪一年都不知道，他哪清楚锦衣卫的好坏啊！
所幸翻身坐起，到了刘淳的身边，蹲下身躯，正儿八经谈了起来。
“你没什么亲人，也没有去处，留在山里，早晚被野兽吃了，你父母会愿意看到吗？还不如给我当干儿子，我带你出去，干爹保证让你娶妻生子，荣华富贵。以后你多生几个孩子，继承自家香火，为父不会在意的，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
刘淳用手托着腮，想了半晌，貌似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默许。
大汉立刻笑了起来，干脆不睡觉了，拉着刘淳，两个人并肩围坐在篝火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大汉告诉刘淳，他叫柳三，在锦衣卫中，人称三爷，还算有些地位。
锦衣卫的前身是拱卫司，老朱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已经组建了。
起先的锦衣卫是老朱手里的一支王牌人马，最能战，也最忠心。冲锋陷阵，不计生死，立下了无数功劳，被视作左膀右臂，心腹中的心腹。
随着地盘越来越大，事情千头万绪，纷乱如麻，老朱逐渐赋予锦衣卫更多的权力，并且让他们从战场转向了其他方面。
对外刺探军情，对内监察文武，了解百姓所思所想，收买天下豪杰，提供最准确的情报，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朱元璋能打下江山，坐稳龙椅，离不开锦衣卫的付出！
而且国初的锦衣卫和后世不一样，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拿柳三来说，他是朱元璋收养的孤儿之一，当然了，他没有沐英的运气，能成为老朱的义子，也没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本事。他只是作为一个锦衣卫，替老朱出生入死！
早在洪武十年，一道命令下来，刚过而立之年的柳三就被派到了北平。当时因为第二次北伐失利，大明处于积蓄力量的阶段。
柳三数次出塞，深入草原，跟许多弟兄一起，侦查情报，提供消息，确保了第三次和第四次北伐的胜利！
柳三因功，被升为总旗。
算起来，他在北平，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次，他又带着两位弟兄，化妆成猎户，深入草原，去了解北元的动向。
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不但查清楚了北元的动向，还把辽东北元太尉纳哈出的情况探明了，可谓是收获巨大。
只不过那两位锦衣卫弟兄也死在了草原，柳三遭遇追击，逃到了完全陌生的山里，正巧跟刘淳碰上，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柳三说的轻描淡写，似乎不算什么，可刘淳却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啊！
这哪是无恶不作的锦衣卫！
简直就是出生入死的大英雄，深入大漠，刺探军情，真正行走在刀尖儿上！这是何等的勇气！多大的付出！
没有锦衣卫不计生死，又哪来的北伐胜利？
柳三不需要欺骗他，在这一刻，刘淳真的有那么一点，钦佩这个便宜干爹了。当然，在钦佩之余，还不免伤感。
史书对待锦衣卫太不公平了，如果光靠着杀人害人，何以存在两百多年？这不是笑话一样，只可惜没有人愿意给一群特务树碑立传。留给后世的只有锦衣卫的残暴，却鲜有人知道，他们的贡献！
刘淳甚至觉得认干爹，是高攀了。
可为什么柳三会看中他？真是让人百思不解！
柳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主动道：“小子，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收你当儿子，对吧？”
“嗯！”刘淳道：“像大叔一般的大功臣，大英雄，应该不缺儿子啊！而且，貌似我也没啥出奇的地方，能得到大叔的青睐！”刘淳还一时没法改口叫爹，好在柳三也不介意。
他反倒被刘淳的夸奖弄得笑了起来。情不自禁抹了一把下巴，欣慰道：“大英雄！大功臣！真会说话，就冲你这张小嘴，三爷都要收下你！”
还没人这么赞美锦衣卫呢！
笑了好一会儿，柳三平静下来，才轻轻叹口气，“我在北平十年，从没想过娶亲。按照锦衣卫的规矩，我可以调回应天，过点安心的日子。当年我是孤儿出身，承蒙陛下收留，才有了今天，无亲无故，我打算回应天之后，就娶个婆娘，趁着还不算老，抓紧生几个孩子，有了儿子，再有孙子，人人都管我叫柳老太爷，你说该多美！”
你还打算要亲生的啊？
刘淳瞪大眼睛。
柳三坦然道：“你也别怪我，干儿子终究不如亲生的。不过三爷不会让你吃亏的，咱们锦衣卫历来父死子继。一个萝卜一个坑，三爷最多干十年就老了，哪怕我回到应天，立刻结婚生子，到那时候，儿子最多七八岁而已，能顶个屁用？我这个位置，铁定是你的！有朝一日，你的兄弟们长大了，要是有心，就帮他们进锦衣卫！”
说到这里，柳三又有些伤感，他自嘲道：“其实啊，我这是想得太多了，像我们这号人，造了不少孽，还不定有没有儿子呢！假如生不出来……小子，你愿不愿意，给我养老送终？”
柳三努力抬起头，尽量不让泪流出来。他想起那个死去的弟兄，他跟自己说，半年前娶了婆娘，临走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有了儿子的人就不怕死了。
说完，那个兄弟握着刀，冲向了元鞑子……
孤单了大半辈子，柳三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也想要个儿子！亲生的最好，哪怕不是亲生的，能替他养老送终也好！
柳三打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儿子！
“小子，别看有人骂锦衣卫，可咱们手里有权！别管文官武将，看了咱们，全都两腿抽筋！什么尚书勋贵，不论多大的官儿，到了诏狱，全他娘的成了三孙子！”
“还有啊，陛下圣明，他老人家定了规矩，锦衣卫是父死子继，能一辈一辈往下传。干爹教你几年本事，等你学成了，就能当锦衣卫，大马金刀的，别提多美了！”
柳三没口子吹嘘，奈何刘淳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山里小子！
要是锦衣卫真那么好，柳三也就不用出生入死，在大山里迷路了。刘淳心里很清楚，得失从来都是相对的。
就拿朱元璋推行的户籍制度来说，父子相继，祖祖辈辈，谁也改变不了。
农户有农籍，商人有商籍，军户当然有军籍，就连妓女还有个乐籍！
父亲是军户，所有的儿子都是军籍，可有军籍不代表能从军，只要最大的一个，才能顶替父亲的位置，其他兄弟只能叫做“军余”，换个更现代一点的名词，就是备胎！
假如哥哥死了，就从弟弟里面挑选，继续从军，如果下一代长大了，也可以从儿子里面选……反正，这一家就要出一个兵，除非死绝了，谁也跑不掉！
很残酷，可也很有效，朱元璋正是用这套办法，维持帝国的稳定。
锦衣卫也是军籍的一种，而且还是最令人羡慕的那种！
里面锦衣卫的子孙越来越多，外面又有很多人想挤进去。偏偏锦衣卫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有锦衣卫籍，和能成为真正的锦衣卫，完全是两码事。
柳三盯上了刘淳，一来是他年纪合适，几年后就能长大成人，二来他是山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能靠他，三来，刘淳的种种表现，堪称聪明机灵，是吃这碗饭的料！
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
锦衣卫，还不错！
这一夜刘淳睡得很香甜，他梦到了飞鱼服、绣春刀！

第4章 被裁撤了
清晨，刘淳从睡梦中醒来，早饭依旧是野猪肉，他努力啃着，同时也在思索着……洪武二十年，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偏偏记不起来。
难道吃猪肉多了，也会变得和猪一样笨？
刘淳气哼哼大嚼着猪腿，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此刻柳三已经吃饱了，他割下了二十斤猪肉，背在身上，足够吃到出山了。剩下的就扔到了水池旁，留给山里的野兽享用。
“走吧！”
父子俩开始动身，他们在山里转了一阵，确定了南方之后，就一头扎下去，一天下来，刘淳的野猪皮鞋都磨破了，手上腿上，尽是被野草割开的伤口，又痛又痒。
柳三把自己的外衣给了刘淳，让他裹着，又艰难翻过一道山梁，刘淳突然听到了铃铛声，很清脆，穿过山峦，钻进耳朵！
“往那边走！”
他不顾一切向山下奔跑，当踏上大路的那一刻，刘淳几乎要哭了。柳三同样是死里逃生，大呼侥幸。他们打听了行路的商贩，这条路是通往古北口的！
过了古北口，就是大明的地盘了！
“小子，咱们快着点，去古北口过夜！”
两个人不顾疲劳，快步向前！
依照史书记载，明长城是从永乐年间开始修的，不过当刘淳赶到古北口的时候，就发现有许多施工的民夫忙碌着，依照山势，修建城墙，在关口要塞，建造墩堡烽火台，对小股的骑兵能起到防御作用，当大股敌袭的时候，又能发出警报，站在这里，才能体会到烽火连天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都是北元鞑子，贼心不死，时时入寇抢掠，全都怪他们，老百姓才不得安宁！”
柳三怒气喷张，他记得是元鞑子害死了全家，不光是他的家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乡亲，柳三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一个字：饿！
饿到发慌！
没有粮食，吃野菜，挖泥鳅，等到这些也没了，就吃草根，树皮，啃观音土……柳三亲眼见到过，有人吃过观音土之后，肚子涨得像个大球，比怀了三胞胎还严重，可四肢却枯萎如麻杆，怪异的身形，好像传说中的小鬼，哪怕饿死了，也满脸痛苦的狰狞！
血仇不能不报！
“元鞑子该死！好在他们猖狂不了多久了！”
柳三信心十足，他这次拿到了关键的情报，只要交给朝廷，运筹帷幄，一定能重创鞑子。没准还能深入大漠，痛击北元，铲除心腹大患！
相比起柳三的踌躇满志，刘淳则是更关心周围的环境，他能很明显感觉到，守城士兵的认真严谨，哪怕柳三拿出了锦衣卫的腰牌，他们也要确认之后，才肯放行。
在古北口休息了一晚上恢复体力，柳三生怕耽误了军情，第二天早上就急急出发。考虑到刘淳年纪还小，还雇了一架马车，向北平而来。
上车之前，柳三把一个包袱扔给了刘淳。
“随便买的，你先换上吧！”
他嘴上这么说，可衣服的料子极好，大小也合适，显然是花了心思！咱柳三爷，还能亏待自己的宝贝儿子！
真别说，刘淳这小子长得就是俊俏，换上了合适的衣服，越发显得挺拔英俊，细皮嫩肉，唇红齿白。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头发，好在三爷准备了一个头巾，把光秃秃的脑袋完美笼罩。
“嘿，光是这卖相，都能混个状元郎！”
三爷抚掌大笑，什么不愉快都不翼而飞了，这次可赚大了，不但立了大功，还捡了个儿子，真是苍天有眼！
三爷翘着腿，斜靠在车厢里，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开心到飞起……刘淳的心情也挺好的，他不时询问情况，柳三耐心解答，让刘淳对这个时代增加了许多了解。
从古北口，到北平，用了两天多的时间……终于高耸的北平城，赫然出现在面前。
作为昔日的元大都，北平格局宏大，城高池深，非比寻常。
只不过往来的客商，无暇欣赏北平的雄伟，他们全都聚集在城门口，看着上面的一张告示。
有识字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念了出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勾结奸佞，败坏朝典，外通倭寇，内结权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按律问斩，夷其三族！”
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被杀了？
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也有今天？
真是老天爷开了眼，这就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杀，杀得太好了！”那个读书人高举双臂，兴奋大吼，状若癫狂！
围在城门口数以千计的百姓，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毛骧是怎么回事的。那个年轻的读书人就主动讲解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你们听着啊……这些锦衣卫狗贼，简直坏透了。”他一张嘴，就开始骂起了锦衣卫。
“这些杀人的恶鬼，专门杀害忠臣，陷害好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这么多年了，光是死在这个毛骧手里的人，就有十几万之多！他不光杀人，还抄家灭族……想不到啊，这个贼也有今天！怎么样？老天爷有眼睛，凡是干了坏事的，都没有好下场！”
年轻的读书人眉飞色舞，高兴坏了，老百姓并不清楚内情，只觉得杀了一个恶人，自然是好事。上了年纪的，干脆跪在地上，高呼陛下圣明，感动地热泪盈眶。
正在这时候有个少年在人群当中探出头，“那位书生，说的可真有道理！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要不土地庙前面，怎么挂了那么多人皮枕头啊！”
朱元璋痛恨贪官，凡是贪污六十两以上，就给扒了皮，填上草，挂在衙门或者土地庙外面。刘淳从古北口入关，路上就看到了好几个。
那可都是文官，而且多半还栽在锦衣卫的手里。
书生当然能听出话里的刺儿，他恶狠狠盯着刘淳。
“小子，你也敢胡说八道？”
刘淳才不怕他，老子也是准锦衣卫，可不能你们这么糟蹋！
“告诉你，锦衣卫是奉旨办案！你敢说杀的人是忠良，就是要推翻钦案！是什么居心？”
嚯！
瞬间一口大黑锅就飞了过去，把年轻书生结结实实扣住了，他涨红的面孔开始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小子，你诬陷好人！”
“你说我诬陷，那你把锦衣卫上上下下，都给诬陷了，你算什么？”
“我，我没诬陷，锦衣卫无恶不作，人尽皆知，这，这不是把毛骧给杀了！”书生努力争辩。
刘淳仰天大笑道：“毛骧是毛骧，锦衣卫是锦衣卫，连这点都分不清，还敢愚弄百姓，挑唆事端，小心尔的狗头！”
别看刘淳年纪小，但声音清朗，义正词严，那个书生竟然被吓得连连后退，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敢替锦衣卫说话？”
刘淳把肩膀一抱，冷笑道：“打抱不平的人！我可提醒你，锦衣卫手眼通天，你可要小心啊！”
刘淳轻蔑笑着，书生只觉得后背冒凉气，没准这小子真和锦衣卫有关系，“你，你吓唬不到我的！”
这家伙嘴上这么说，可是却不停往后退，落荒而逃了……老百姓看得哈哈大笑，那么大的人，被个少年给吓跑了，真是丢人！
百姓大笑，一哄而散。
刘淳趁乱回到了柳三的身旁，却发现柳三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腻的冷汗。
“没，没事吧？”
柳三突然摇头，凄然道：“怎么会杀了指挥使大人，不应该啊！”柳三真替毛骧鸣不平！
毛骧是第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忠心耿耿，给朱元璋办了许多的大案。像早年的郭恒案，空印案，他都参与过，而胡惟庸案更是他在后面策动，靠着办胡惟庸案得力，才使得拱卫司变成了锦衣卫，毛骧也顺利成为锦衣卫的首任指挥使！
这样的一个人，堪称左膀右臂，怎么会被杀了？
尤其是罪名，更加荒唐！
明明是毛骧告发的胡惟庸案，他怎么会变成胡惟庸的同党？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柳三简直不敢相信，他心里有种预感，似乎毛骧之死绝不会这么简单，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真是要命了！
“走，跟我去千户所，我要问问朱千户！”三爷低声道。
他们快步向驻北平的锦衣卫千户衙门赶来，就在他们刚刚赶到的时候，又一队士兵抢在了前面，把锦衣卫衙门给封了。
为首一位穿着红袍的官员，对着里面的人，得意洋洋道：“奉天子旨意，废除锦衣卫！我等前来接管衙门，请里面的人出来！”

第5章 燕王驾到
什么，杀了毛骧还不够，居然要废除锦衣卫！
刘淳很尴尬……本以为认了干爹，抱上了大腿，从此之后，走上人生巅峰呢！哪知道这条大腿说断就断了。
好比被某顶尖儿的网络公司录取，欣欣然装备上班，结果还没等报道，就关门大吉了！刘淳内伤到吐血！
堂堂锦衣卫，莫非就这么完了？
柳三死死握紧拳头，瞳仁充血，恶狠狠盯着那些围了千户衙门的官兵，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看这个架势，不是假的，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皇帝会自断臂膀，这不可能啊！
刘淳瞧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原来自从锦衣卫成立以来，办了许多大案子，在前几年的时候，又掀起了胡惟庸案的第二波，许多朝臣受到牵连。
这一次人们对锦衣卫的非议远超之前，道理很简单，胡惟庸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现在旧事重提，也没有多少证据，诬陷了不少无辜的人，反弹声浪极大。
尤其是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朱标，几次跑去谏言，冒着被老爹痛打的危险，请求废除锦衣卫。停止残害朝臣，不要兴起大狱。
就在朱标的一再要求之下，朱元璋终于降旨，废掉了锦衣卫，并且将人犯交给了刑部！内外刑狱交给三法司！
莫非是锦衣卫就此完蛋了？
刘淳又立刻摇了摇头，按照史书的记载，锦衣卫的确是在洪武二十年被废，直到朱棣登基，才重新恢复，并且增添了东厂。形成了厂卫的制度。
不过谁都知道，在朱标死后，蓝玉一案，锦衣卫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总不会是诈尸吧？
刘淳稍作思索，就明白了，多半是朱元璋明面上废掉了锦衣卫，可暗中还保留了很大的权力。
设身处地想想，谁又舍得把最忠心的狗给炖了呢！
杀毛骧是给天下交代，废锦衣卫也是如此，只不过真的想逼着洪武大帝低头，彻底放弃锦衣卫，对不起，那不是朱元璋的作风！
老朱别的不好，可骨子里全都是农民特有的顽强和固执！
刘淳几乎敢确定，这帮急吼吼来废掉锦衣卫衙门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这条大腿还是很粗的，刘淳心里有数，但柳三却不清楚！
此时，这个汉子瞳孔充血，眼睛变成了可怕的红色！
朝廷要废了锦衣卫，那他算什么？
替朝廷卖命，死在草原上的弟兄，又算什么？
大家提着头做事，就落这么个结果！太让人寒心了！
柳三觉得自己的胸中，一团怒火在燃烧，他就想冲上去，揪住那个红袍官员，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正在这时候，锦衣卫衙门洞开，从里面走出十几个人，为首的一位，有五十左右，脸圆滚滚的，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儿。
柳三瞬间认出，此人正是锦衣卫驻北平的千户，叫朱湖！
锦衣卫体系庞大，可不只是在京的南北镇抚司，在外还派驻千户所，屯扎在关键的所在。北平是元大都所在，又是对北元用兵的大本营，前进基地，地位尤其重要。
在北平的锦衣卫，无不精明干练，忠心耿耿。他们分成两大部分，一类是柳三这样，经常外出的密探，另一部分，就是常住北平，处理各种公务，汇总情报的留守锦衣卫。
朱湖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笑，冲着那位文官拱了拱手。
“王参议，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对面的文官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顾盼之间，难掩倨傲！过去本官忌惮你们三分，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微微冷笑：“朱千户，本官此来，是因为天子降旨，废除锦衣卫，特来接收衙署，你还有什么说的？”
他没用正脸看朱千户，只是淡然地瞧着前方，狭长的眸子充满了蔑视，若非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真想大笑三声！
让你们张狂，没想到，锦衣卫也有会今天，这才叫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
只不过这位王参议不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他也不过是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罢了！
那个朱千户面无表情，接过旨意，读了一遍。
而后轻轻叹气，“既然旨意如此，我还有什么说的，只不过，王参议，虽然锦衣卫被革除，但我手上还有份要紧的月报，需要送去京城，交给陛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参议眉头紧皱，不悦道：“朱千户，锦衣卫已经废了，你还递月报干什么？不会是你的脱罪之词吧？本官可要提醒你，已经有百姓到县衙告状，你仗势欺人，抢了人家的女儿，本官还要请你过去查问呢！你要是想借此假传消息，为自己脱罪，可要想好了，国法无情！”
果不其然！
这帮文官已经片刻不愿意等待了。
朱千户轻笑了一声，“王参议，朱某还是大明的千户，论起律法，不敢说比你清楚，也不会差！敢在递给京里的月报上动手脚，等着天子砍头便是！”
老实富态的朱千户，把眼睛瞪圆，还真有几分杀气，不愧是锦衣卫的汉子！
很多人都说朱元璋杀戮功臣，其实大明的开国元勋当中，如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等人，全都是正常患病死亡，至于什么白马汗和鹅肉，让徐达背疮崩裂，更是小说家的胡言乱语，还有宋濂，也仅仅是发配而已。
而真正遭到老朱屠戮最多的反而是那些贪官污吏！
比如户部侍郎郭桓一案，他串通官吏和富户，一共贪墨达到了两千四百多万石之巨！朱元璋一怒之下，杀了六部的左右侍郎，又牵连其他官员，富户，多达数万人！
比如空印案，是因为给空白的公文书盖大印，容易出现营私舞弊，朱元璋一口气宰了几百个文官。
再比如胡惟庸案，老朱同志处斩的依旧是文官为主！甚至连宰相都给废了！
如果把这三个案子，当成朱元璋残害功臣的证据，那就是欺负人不懂历史了。
当然了，要说朱元璋就不杀功臣吗？
显然也不是，在太子朱标死后，他不得不立皇孙朱允炆为储君，而朱允炆并不是老朱嫡孙，他还有个弟弟，是太子妃常氏所生，常氏又是常遇春的女儿，常遇春虽然早死，可妻弟蓝玉还在，偏偏蓝玉又年富力强，是硕果仅存的大将，在军中威望无人能敌。
在这个情况之下，朱元璋不杀蓝玉，不把常蓝两家的旧部扫清，朱允炆如何能坐稳储君的位置？
不得不为罢了！
所以说，洪武朝的血雨腥风，主要还是针对贪官污吏，朱元璋当了三十一年的皇帝，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就算他不杀人，开国功臣又有几个能活过老朱！刻意宣扬朱元璋屠戮功臣，完全是抹黑！
作为朱元璋手里的利刃，锦衣卫得罪文官最多！
双方是水火不容！
这不，刚刚废除锦衣卫，文官就欺负上门了。
朱千户心知肚明，罪名都准备好了！还真难为他们了！谁说文官办事拖拉，这不比锦衣卫还干练吗？
朱千户只是淡然道：“既然锦衣卫已经革除，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自然听凭发落！等我把月报送出去，就跟着王参议去布政使衙门。我也领教一下，你们的手段，看看能及锦衣卫的几分！”
王参议咬了咬牙！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张狂！
就算送去能怎么样，天子都未必看！
他把身体策到一边，让朱千户自便。
朱千户默默从怀里取出厚厚的一摞纸，装入了一个大竹筒里面。然后用火漆封好，刘淳仔细盯着，他发现朱千户的动作充满了虔诚，就像是信徒给菩萨上香一般恭敬。足足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他才把竹筒交给信使，突然，他双膝跪倒，磕头道：“务必要安稳送入京城，兄弟，拜托了！”
信使的喉咙动了动，没说什么，却是用力点头，转身上马，向着南方奔去。
见信使走了，朱千户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他又磕了三个头，喃喃道：“陛下，这是臣能尽的最后一点心了！”
说完，他猛地跃起，目眦欲裂，须发皆乍！
“俺朱湖是天子亲军，大明的忠臣！堂堂正正的爷们！岂会落到你们这些腌臜的赃官手里，被你们糟蹋！”
“弟兄们，俺去了！”
朱湖猛地纵身，朝着门前的石头狮子撞去，只听啪得一声，头颅碎裂，石狮子的下巴愣是给撞飞！
好硬的一颗头颅！
朱虎的热血染红了台阶！
刺目的一片！
其余锦衣卫全都疯了！
“千户！”
“大人！”
他们怒吼连连，覆巢之下无完卵，过去锦衣卫得罪了那么多人，一旦失了势，各种各样的小鬼都冒出来了。
与其被人欺负死，倒不如像朱千户那样，跟他们拼了！
“打！”
“和他们拼了！”
赤手空拳的锦衣卫，跟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打在了一起。
此刻的柳三须发皆乍，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虽然作为密探，布政使衙门未必顾得上他，但眼前都是他的兄弟，大家吃亏，三爷要是袖手旁观，连人都不要做了！
沉吟一下，柳三扭头对刘淳悲戚道：“小子，瞧见没有，有人骑着锦衣卫的脖子拉屎！
三爷去了！对不住，自己找个生路吧！”
柳三说完，提着拳头，就冲上去，打成一团。
刘淳拉不住柳三，急得火上房，他知道锦衣卫不会就此完蛋，可问题是三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恢复锦衣卫权柄，也跟他没关系了！
究竟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救下柳三？
刘淳冒汗了，打架他小胳膊小腿肯定不行。
正在这时候，突然在不远处的大道上，有一队骑兵冲过，为首的骑士大声喊道：“燕王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是朱棣！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了刘淳的心头！

第6章 初次相逢
朱棣大马金刀，威风凛凛，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他，那就一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
朱棣出生在元至正二十年，那一年朱元璋攻占了应天，拥有了问鼎天下的根据地，算起来朱棣也是应运而生，此后朱元璋南征北战，童年的朱棣并没有得到多少父亲的关爱，直到七岁那年，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道七岁之前的朱棣，是不是会被叫——小四？
接下来朱棣的人生就交了好运，老爹称帝之后，封他为燕王，那一年朱棣才十岁，等到他十七岁的时候，朱元璋又把他和几位兄弟安排到了凤阳，去看看他爹曾经放牛当和尚的地方，体会民间的疾苦，为了出镇一方做准备。
在洪武十三年，朱棣正式赶到北平，开始了藩王的生涯。
和后世养猪似圈禁藩王不同，国初的藩王是很有权力的，不但掌握大军，还能任免官员，像北平这样对北元用兵的重镇，藩王也能参与出征。
这么说吧，朱棣，还有其他的藩王，就是一方的土皇帝。
自从到了北平之后，朱棣除了整军备战，就是外出打猎。这不，他刚刚又打猎回来，亲手猎了一只火炭红的狐狸，半点杂毛都没有，正准备送给王妃徐氏，当做礼物。
前呼后拥的朱棣进了城，马上要回府，突然从街巷的一边跑来一个少年郎。
“燕王，燕王殿下！有人谋反！他们造反了！”
少年声音洪亮，朱棣听了个真真切切，造反？这可是大事啊！
他急忙勒住战马，给身旁的千户朱能一个眼神，朱能立刻迎上去。
“兀那小子，你是什么人，瞎嚷嚷什么？”
刘淳深吸口气，柳三，还有那些锦衣卫，是死是活，就看自己能不能忽悠动燕王了！
想到这里，刘淳撩起袍子，重重跪在地上。
“启禀燕王殿下，有许多人各持军械，直接冲进了锦衣卫衙署！双方正在激斗，恳请燕王前去支援！”
朱棣在外打猎两天，他知道毛骧被杀，却不知道锦衣卫被废。
假如他清楚的话，是绝不会插一脚的，毕竟他燕王也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可刘淳多坏啊，他故意不说清楚，又弄了个谋逆的罪名，就算是假的，朱棣也没法置之不理！
“朱能，随着去看看！”朱棣当机立断。
朱能点头，急忙带着人冲过去，等他到了近前，鼻子都气歪了。的确是有人跟锦衣卫在打架，可问题是对方都是官兵，看服饰，还是布政使衙门来的！
这小兔崽子，根本是谎报军情！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扫视，刘淳气喘吁吁跑过来。朱能用马鞭一指，“小兔崽子，这分明是朝廷官兵，你怎么敢胡说八道？”
刘淳满脸委屈，“是官兵啊！难道官兵就不是人了？这位军爷好不讲道理！”
“你，你强词夺理！”朱能气得脸红脖子粗，刘淳耸了耸肩，谁让你没问清楚的，还怪得了我？
这时候燕王朱棣也赶了过来，眉头紧皱，布政使衙门跟锦衣卫闹，可没有他燕王什么事情！
见这位王爷有意后退，刘淳急了，硬着头皮道：“锦衣卫衙署，藏着许多机密公文，一旦遗失，后果不堪设想！更有军情秘报，丢失不得！”
军情密报！
四个字打动了朱棣！
“都住手！”
朱棣怒喝一声，两旁的人马冲出，自然把双方分开。那个王参议见朱棣来了，急忙过来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坐在马背上，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里好热闹啊？比庙会还好看！要不要继续演下去，本王看得高兴，没准能给几个赏钱！”
燕王语带怒气，王参议还没胆子得罪燕王，急忙道：“殿下，下官是奉了皇命，圣人降旨，废除锦衣卫，故此下官前来接收衙署。奈何这些锦衣卫狗胆包天，居然公然抗旨，故此才发生了冲突，下官恳请燕王殿下宽宥，我立刻就会处理好！”
父皇废了锦衣卫？
朱棣大惊，他听到了风声，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不用问，一定是大哥朱标建议的，爹啊，你还真心疼大哥！
朱棣虽然贵为燕王，也没法跟太子朱标作对！
刘淳一肚子气，都说藩王嚣张跋扈，这个朱棣怎么跟温吞水似的，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闹事，还这么沉得住气啊？
只好再烧一把火了，刘淳扯着脖子道：“燕王殿下，此人是曲解圣意，陛下只是在旨意中，废除锦衣卫，将诏狱交给刑部。按照旨意，各地的锦衣卫，只需将刑名职权还给地方衙门即可。而北平锦衣卫，除了负责刑名之外，还肩负探查军情，监视北元的重任！不知道几时圣人降旨，准许地方官吏，插手军国大事？草民以为，这个人很可能是北元的奸细，是来毁掉大明万里长城！其行可疑，其心可诛！其人可杀！”
一连串的大帽子扣过去，朱棣终于有了反应。
锦衣卫也好，文官也罢，跟他都没啥关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朱棣的可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唯独涉及到军务，这是燕王的分内之事。
弄不好，朱元璋那里没法交代！
“王参议，是怎么回事？”朱棣带着怒气询问。
那个王参议气急败坏，立刻否认道：“燕王殿下，此人胡说八道，他陷害下官！”
“陷害与否，看看圣旨就知道了！殿下自有公断！”刘淳厉声说道。
朱棣深吸口气，对王参议道：“既然如此，就把旨意给本王！”
王参议迟疑了一下，才把旨意掏出来，交给朱棣。他现在也十分纳闷，自己并没有当众宣读旨意，他只是给了朱千户，然后又拿了回来，朱千户都没看出问题，这个小子又是如何发觉问题的？
朱棣展开了旨意，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果然，旨意上是说废掉锦衣卫，将诏狱归还刑部，各地方衙门，比照办理。
这道旨意确实有文章可做，假如是内地的锦衣卫，只负责监察军民人等，直接废了就是，可边地的锦衣卫，有双重使命，就不好办了！
朱棣当了七年的藩王，又随军出征塞外，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参议这么干，是越权了。问题是他怎么敢，谁给他的胆子？
废除锦衣卫，是大哥朱标的意思。
而朱标早早成为太子，又拜宋濂为师，深得文官的拥戴，偏巧宋濂又是被胡惟庸案牵连，遭了锦衣卫的毒手……把这些事情串起来，朱棣就清楚了，有人是想落井下石，狠狠收拾锦衣卫出气。
他们觉得有太子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坦白讲，朱棣是不愿意得罪太子的，他也得罪不起！
可问题是今天文官拿着似是而非的旨意，就敢到锦衣卫抓人封衙，明天，他们就敢跟自己这个燕王叫板！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连着对北元用兵大事，朱棣觉得，父皇要是知道，也未必答应！
朱棣沉吟了片刻，“王参议，你奉旨行事，自然是没有错的。不过北平的情形和别处不同。你也清楚，陛下前番降旨，要囤积粮草，择机扫荡北元！值此紧要关头，务必小心谨慎。这样吧，暂时先封了衙门，让这些锦衣卫暂居军营，本王给父皇上书，当然，你也可以上本，把事情说清楚，等候旨意裁处，如何？”
明初的藩王，都是老朱的儿子，皇天贵胄，嚣张跋扈。可朱棣却是个例外，语气温和，彬彬有礼。
只不过仔细听他的话，却是比疾言厉色，更加恐怖三分！
文官不是能扣帽子吗，本王也会，而且比你们更熟练。
把这事情推给了朱元璋，既显示了朱棣的份量，又不至于恶了太子朱标。总之是进退自如，刀切豆腐两面光。
刘淳算是见识了未来永乐大帝的手段，这家伙可不是个莽夫！
刘淳正在琢磨着下一步要怎么办，王参议不敢跟朱棣叫板，只能带着人离开。其他的锦衣卫，几乎个个带伤，大家眼中含泪，把朱千户的尸体小心翼翼抱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哭声一片，比没了娘的孩子还惨！
朱棣叹了口气，身为藩王，他不能跟锦衣卫搅在一起，这帮人如何伤心，他也是爱莫能助。一转头的功夫，正好看到了刘淳！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来人，把他拿了！”

第7章 燕王府的熊孩子
刘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以阶下囚的方式，来到了燕王府，还真够别致啊！
燕王府就是原来的元大都皇宫，虽然受损严重，但格局还在，房间宽敞，院落整齐，种满了高大的槐树，显得生机勃勃，郁郁葱葱。
王府千户朱能把刘淳押到了后院的一所空房子里。
他冲着刘淳呲牙冷笑，“小崽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竟敢跟我们王爷扯谎，你小子等着挨刀吧！”
留下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两个侍卫，好好看住了。等一会儿是杀是剐，全凭王爷的意思！
朱能走了，就剩下刘淳一个，他可有点发蒙了，真的会挂吗？
老朱不会真的废除锦衣卫，这一点朱棣应该知道，不然他才不会偏帮锦衣卫呢！但是朱老四也不会真的替锦衣卫出头，毕竟他还没胆子得罪太子朱标！
刘淳默默思索了一刻钟，突然浑身剧烈震动，冷汗顺着光脑壳流了下来！
坏了！
朱老四把自己给抓了，不会是想用自己的小命顶缸吧？姓朱的，你要是那么干了，你，你会后悔的！
刘淳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底，他这种小人物，根本没有掌握命运的资格……刘淳只能祈求锦衣卫能够雄起！毕竟一个横行二十年的特务组织，不可能没有一点私货。
最好能镇住朱老四，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动自己！
刘淳祈求着老天爷显灵，而朱棣就现实多了，他让护卫请来了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位老僧！
这位老僧又五十出头的样子，骨骼粗大，却没有多少肉，形如病虎，眼神阴翳，鹰钩鼻子，两个嘴角下坠，下巴突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道衍大师，俺这里有件麻烦事，要请你帮忙。”
老僧呵呵一笑，“王爷，你是为了毛骧之事吧？”
朱棣伏身请教：“大师，父皇刚刚又降旨，废除了锦衣卫，俺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
“哈哈哈！”老僧朗声大笑，“王爷，恕老僧无礼，太子殿下实在是太过了！”
还真够直白的，朱棣无奈道：“锦衣卫固然嚣张跋扈，但也不能轻易就给废了。大哥身边的文人太多了，他又喜欢听文人嚼舌头根子……我这个当弟弟的，也不好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
老僧抓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王爷，陛下铁腕治国，不论是谁，只要跳出来，就不免要承受圣人雷霆一击！这几年，胡惟庸一案，旧事重提，陛下之意，在于整肃文官，清理吏治。只不过这样找后账，难免落人口实，所以不管是杀毛骧，还是废锦衣卫，都是为了堵一些人的嘴！”
老僧的见识果然厉害，一针见血，只见他继续道：“可若是有人觉得，陛下会就此罢手，未免异想天开了。”
朱元璋没有别的优点，性格坚毅，作风顽强，只要拿定了主意，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自从马皇后去世之后，再也没人能改变他的心志！
“大师所言极是，只不过今天布政使司王参议去查封锦衣卫千户衙门，本王一时不察，蹚了浑水，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朱棣懊恼愤恨，真想把那个该死的小子给撕碎了！
老僧道衍眉头紧皱，“王爷，此事你只宜隔岸观火。陛下不是准备北伐吗？你的当务之急是多立战功，既能收服军心，又能取悦天子，除此之外，都和殿下无关！”
朱棣想到这里，一拍大腿，“大师高见，都是那个小兔崽子，谎报军情，着实可恶，本王要杀了他！”
老僧微微一笑，“殿下不可鲁莽，老衲以为，还是送给布政使衙门为好，文官那边，最好先不要得罪！”
……
刘淳丝毫不知道，即将被朱老四给卖了。
此刻的刘淳，正咬牙切齿，就在牢房的外面，有个小孩子，最多六七岁的样子，正是讨人嫌的年纪，顽劣异常，而且心肠还狠！
抓着石子，不停往屋子里扔。
“小贼，打死你！打死你！”
奶奶的，老子招你惹你了！
小小的年纪不是东西，教育好了，也是个流氓！
要不是在燕王府，这样的熊孩子，非挂在树上，狠狠抽一顿，让你尝尝厉害！
刘淳实在是受不了，只能避开窗户，躲在熊孩子打不到的地方，可外面这小子居然不依不饶，他还来了脾气，小眼珠乱转，坏水不停往外冒。
歪着头想了一阵，就跑开了，等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个明晃晃的火把！
熊孩子呲着牙，笑容凶残，恶狠狠道：“烧！烧！烧！我要烧死你！”
“烧你个大头鬼！”
刘淳气炸了，该死的孩子，就没人告诉你，玩火会尿炕的！被抓到燕王府就够冤枉，要是再让一个熊孩子把他给烧了，那就死不瞑目了！
刘淳四处看着，准备冲出去。就在这时候，有个十来岁的小胖墩，呼哧呼哧跑过来，一伸手，把火把抢走，气哼哼扔在地上。
熊孩子翻脸了，鼓着腮帮，冲上去和小胖墩扭打起来，熊孩子毕竟小了几岁，扭打之间，挨了小胖墩一巴掌！熊孩子吃痛，手上停手，鼓着腮帮，瞪着小胖墩，不敢置信道：“你，你敢打我？”
小胖墩后悔下手重了，可身为兄长，就应该管教好兄弟们，这是祖父教的！
“二弟，你，你在府里玩火，让母妃知道，家法伺候！”
熊孩子扁扁嘴，争辩道：“母妃才不会打我呢！”
他嘴上这么说，底气却不足。
小胖墩见二弟低头了，又转身责备侍卫道：“你们也不知道管管，人命关天！这里面关的是谁？”
其中一个侍卫忙道：“是王爷刚刚抓来的，听说是欺骗了王爷，详细如何，怕是要问朱大人。”
小胖墩不悦道：“连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由着二弟胡来，万一误伤了好人怎么办？”小胖墩又气又急，跺了跺脚，他觉得身为大哥，要替二弟擦屁股，就主动到了窗口，向里面巴望。
一眼看到了刘淳，发现了光溜溜的脑袋，忍不住好奇道：“你，你是小和尚？”
刘淳没好气道：“不是，前几天遇到了山火。”
“山火？”小胖墩张大了嘴巴，惊恐道：“很可怕吧？”
“我的家人都烧死了，我还算幸运，只是烧没了头发。”刘淳闷声道。
“哦，那你真可怜！”小胖墩的同情心上来，忘了刘淳是老爹的囚犯，转身吩咐道：“去，拿几个包子来。”
大公子发话了，侍卫还敢不听吗，一转眼的功夫，端来了一大盘子，里面装了十几个。
小胖墩亲自端着，送到了窗口。他翘着脚，对里面的刘淳道：“先吃点，回头我，我跟父王说，求他饶了你。”
那个熊孩子不爱听了，他哼道：“父王才不会听你的，大肉球！”
说完之后，熊孩子害怕挨打，转身就跑，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小胖墩脸涨得通红，突然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下去！
化悲愤为食量，小胖墩三口两口吃了进去，他的小胖脸跟大苹果似的，吃起东西，不停颤抖，肉嘟嘟的，看得刘淳想捏一把。
可想到这小胖墩可能的身份，刘淳还是忍住了冲动，专心吃包子吧！
伸手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几口就吞了下去。肥美多汁，没有太多的调料，全凭着肉本身的香气，吃完之后，回味无穷！
真是不错！
刘淳两个手一起开动，不多时，就把满满的一盘包子全都塞进了肚子里，然后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儿！
小胖墩都看傻了，他能吃，怎么眼前这家伙比自己还能吃啊？
低头瞧了瞧鼓起来的小肚腩，再看看刘淳修长细瘦的身体，小胖墩愈发困惑了。
“那个……你吃这么多，怎么不胖啊？”
刘淳瞧了瞧小胖墩，嘴角带笑，反问道：“你不喜欢胖吗？”
小胖墩嘟着嘴，迟疑道：“我告诉你了，就能让我瘦下来吗？”
“当然……不能！”刘淳笑道：“我只能告诉你变瘦的办法，想要真的瘦下来，还要靠你自己！”
小胖墩到底是个孩子，没有太多提防的心思，想了会儿，就自顾自道：“我，我是从南边回来的，皇祖父说胖点的孩子有福气，他总给我好吃的。年前的时候，到了北平，父王说男子汉要英武挺拔，太胖就会变笨的。你，你说我笨吗？”
刘淳笑道：“当然不笨，你跟我萍水相逢，就送我包子，足见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
小胖墩手舞足蹈，喜滋滋道：“没错，祖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让我天不亮就去军营，我看大家都睡着，就回去跟祖父说，要等吃完早饭，祖父还夸我知道心疼人哩！”
小胖墩抬起头，很认真道：“皇祖父想看我胖，父王又不高兴，我想在北平的时候，先瘦下来，等去应天，我就吃得胖胖的。父王和皇祖父都能高兴！”
还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想法，小胖墩憨憨笑着，像个发福的小天使！
果然是从小看大，三岁看老。
刘淳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想瘦下来，无非就是六个字，管住嘴，迈开腿。”
“这么简单？”小胖墩握紧了圆乎乎的拳头，又疑惑道：“我行吗？”

第8章 朋友
又是父王，又是皇祖父，小胖墩的身份呼之欲出，他就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未来的明仁宗，而那个熊孩子就是他二弟朱高煦。
朱棣就藩的时候，朱高炽才两岁，为了避免奔波，留在了京城，一直是朱元璋照顾他。
老朱同志也免不了隔辈亲，对谁都能严厉，唯独对孙子只剩下疼惜了。再加上父母不在身边，更是加倍呵护。
不出意外，小家伙被爷爷养成了胖墩。
等到几个月前，朱高炽才到北平，来看爹妈，徐氏没说什么，不管怎么样，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朱棣不高兴了，他一生尚武，六七岁的时候，就能骑着大马满世界惹祸了。儿子可倒好，都九岁了，不但胖成了球，还只会读书，弄得朱棣很不满意，在孩子面前，就抱怨了几句。
偏偏朱高炽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皇祖父喜欢他胖乎乎的，也鼓励他读书，可父王却不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家伙想不明白了，加上刚到北平不久，心里话也不知道跟谁说，不免闷闷不乐。
刘淳看起来十二三岁，正好比他大了三四岁，朱高炽就把刘淳当成了倾诉的对象，该说的，不该说的，讲了一大堆。
到底是个孩子！
刘淳也没有点破，而是很认真道：“你想变瘦，就要少吃东西！”
“不行！”朱高炽用力摇头，“不吃会饿的！”开什么玩笑，让一个小胖墩少吃东西，是残害儿童，懂不？
刘淳无语道：“不想少吃，就要增加运动，出去骑马打猎，怎么样？”
朱高炽认真思考了一下，摇头道：“不行的，皇——祖父不喜欢的，纨绔子弟干的事情，我不能做的！”
小胖墩说得很严肃，老朱还挺会教孩子的！
刘淳只能道：“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我教你做些简单的运动。”
……
“1、2、3、4，5、6、7、8！”
“2、2、3、4……”
朱棣出现在关押人的房间外面，听到的是一连串数数的声音。
推开房门看去，大儿子正在跳跃运动呢！浑身的胖肉跟着不停起伏，尤其是脸蛋，更是像波浪似的，跳得额头密布一层汗水，可起劲了。
朱高炽见父王来了，吓得慌忙停下，垂手侍立。
朱棣皱着眉头，越过儿子，盯着刘淳。
“小子，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他是谁？”朱棣怒冲冲指着大胖儿子，生怕刘淳伤害小朱。
刘淳很坦然，他想好了，朱棣要对他不利，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死得硬气一点！
至少咱是个汉子，面对永乐大帝，也绝对不怂！
“草民没干什么，不过是教公子一些锻炼身体的方法。”他抬头，瞧了瞧朱棣刚毅的面孔，又补充道：“公子孤身一人，在应天多年。圣人爱护孙子，照顾有加。王爷应该体谅皇爷的用心。公子年幼，刚刚到北平不久，骤然换了地方，王爷该多关心公子，总是说他肥胖，难免伤了公子的心！”
朱棣被刘淳给教训了一顿，弄得他都愣住了。
小兔崽子，你是本王的阶下囚好不好？
怎么教导孩子，还不用着你来教我？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等你有了儿子，再来跟本王装蒜吧！
朱棣强压着怒火，懒得跟毛孩子费吐沫！
“小子，你诬告朝廷命官，本王准备把你送去布政使衙门，交给王大人处置！”
刘淳眉头紧皱，朱棣这么胆小，生怕冲撞了太子？急着把自己送去？
你丫的这点胆子，还配当永乐大帝吗？
刘淳大叫不好，当下的朱棣，还只是个藩王而已，恐怕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小胖墩朱高炽听到父王要把刘淳送走，惊得张大了嘴巴，急得说话都磕巴了，“父，父王！别，别把他送走，好不好？”
朱棣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小孩知道什么？他是好是坏，是人是鬼？你敢替他求情，不怕为父惩罚你吗？”
朱高炽是真的害怕他爹，被教训了几句，小胖墩就有要哭的冲动。可自从到了北平，老爹绷着一张脸，母亲虽然和蔼，但有了二弟，三弟，作为大哥，他能得到的关爱很有限。
说来惭愧，除了跟着他一起到北平的几个人之外，刘淳是第一个能跟他聊天的人。
“父，父王！”朱高炽仗着胆子道：“他，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朱棣迈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俯视着圆滚滚的朱高炽！
“你再说一遍？”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小胖墩努力忍，当没忍住，他知道自己惹祸了，肯定要挨打了。可皇祖父告诉过自己，做人要讲究仁义，要对得起朋友！
“他人很好的，父王高抬贵手好不好？”
朱棣冷笑了两声，突然他探手，插住朱高炽的腋窝，用力一替，圆滚滚的小家伙就到了父亲的怀里。
朱棣一扫刚刚的愤怒，哈哈大笑，还用满是胡须的老脸狠狠蹭了儿子两下，还把肥嘟嘟腮边的泪给擦掉了。
“好！要是能不哭，就更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担当，有肩膀！看在你的面子上，父王就饶了你这个朋友。”
朱高炽大喜过望，连忙点头。朱棣把他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儿子的头，让他出去玩。朱高炽还担心老爹撒谎，扒着门边，不肯离去。
朱棣笑骂道：“父王是什么人，会跟你个小孩子撒谎！赶快滚蛋，不然你朋友的脑袋就没了！”
朱高炽吓得吐了吐舌头，赶快溜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刘淳两个人。
朱棣才哼了一声，“小子，本王不追究了，至于原因吗，出去问问你爹吧！”
燕王转身走了，留下一个酷酷的背影。
就这样，刘淳稀里糊涂出来，混了个肚圆儿，还教了个小朋友。
府门外，柳三正等着他。
父子再次相见，柳三五味杂陈，眼圈泛红，再也不绷着了，急忙拉刘淳到一边，自责道：“小子，我本想让你跟着我过好日子，可，可锦衣卫被废了，我也朝不保夕，怕是顾不上你了。”
“那就让我照顾你呗！”刘淳突然笑嘻嘻道：“你不会不想要儿子了吧？”
柳三愣住了，嘴唇哆嗦道：“小子，你，你还愿意给我当儿子？”
刘淳耸了耸肩，“除了你，我也不认识别人啊！不过我觉得锦衣卫不会轻易完蛋的——对了，你是怎么救我出来的？”
柳三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把那份军报交给了燕王殿下！”
刘淳瞪大眼睛，“那可是好几位锦衣卫，用命换来的啊！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燕王！”
“说得什么话！”柳三怒道：“能把儿子换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9章 朱棣的惊叹
刘淳虽然没看过那份军报的详细内容，但光凭着柳三的只言片语，就知道非比寻常！
不只是柳三几个，锦衣卫前后派了四十几人，付出的牺牲超过三十人，才侥幸把消息带回来。
可以说那是一份凝聚着无数人鲜血生命的军报！
甚至能成为锦衣卫咸鱼翻身的最好武器，至不济，柳三还能给自己换个前程，过上舒心的日子。
可他毫不犹豫，选择换回了儿子。
相识不过几天，能做到这样，刘淳心里最后的一丝抵触，也消失殆尽了，他就是自己的爹！
亲的！
父子俩暂时没有去处，就跟着其他的锦衣卫，暂居在军营之中。
抛去复杂的身份不讲，锦衣卫最初是朱元璋的亲军，上十二卫之一，功勋卓著，个顶个是好汉子。
北平军中，有着浓重的尚武之风，敬重英雄好汉。
哪怕锦衣卫在外面名声狼藉，但是在军营里，依旧是格外优待，有舒服的营房，干净的被褥，每日肉菜供应不断。
大家都在等朱元璋的圣旨。
刘淳除了每天照顾便宜老爹之外，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教小胖墩锻炼身体。
他现在不方便进出燕王府，就只好把每一节的运动，绘成图画，配上说明文字，然后由那位千户朱能带回王府，交给小胖墩。
刘淳是用炭笔画的小人，简单生动，每一个动作，都写得十分详细，甚至是不厌其烦，反正燕王府也差这点纸钱。
朱高炽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拆开信封，拿出刘淳送给他的图画，那感觉和等快递的剁手族差不多。
拿到图画之后，先是仔细阅读，然后按着上面的要求，做出相应动作，再把所有动作串联起来。
小胖墩每天都会早起绕着院子跑圈热身，然后“1234”地做运动，格外认真，半点不敢马虎。
这一天，院落外面来了两个人，注视着小胖墩。
“王爷，你看咱儿子多下功夫，真有个韧劲儿，这点像王爷！”一个二十几岁的绝美妇人，站在朱高炽的院门处，向里面眺望，发出感慨。
在旁边，朱棣一身短打，他也是刚练功完毕。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朱棣微微摇头，“韧劲儿有了还不够，他练得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没有套路，从明天开始，我教他练拳！”
朱棣踌躇满志道，他可不是吹牛皮，虽然贵为藩王，但从小朱棣就混迹名将中间，天生好武，有一大堆高手争着抢着指点他。
而朱元璋的功夫也不差，他很愿意有一群文武双全的好儿子，因此也严加督促。
总而言之，朱棣绝对是高手！
只不过在王妃的面前，就有点不够看了。
朱棣的妻子叫做徐妙云，是徐达的嫡长女，所谓将门虎女，徐妙云以温婉贤淑著称，朱元璋都多次夸奖。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徐妙云的功夫还相当了得。她从小跟随父亲和家将习武，十五岁嫁给朱棣，就在洞房花烛的晚上，朱棣被媳妇揍了个鼻青脸肿。
当年朱棣十七，比媳妇还大两岁，但依旧不是母老虎的对手，足见徐妙云的厉害！
只不过近些年徐妙云越发严守妇道，从不轻易展示武功。但无论如何，她的眼光还是在朱棣之上。
“王爷，你觉得这套东西乱七八糟，可妾身以为不然！”
朱棣吃惊，“怎么，还有玄机？”
徐妙云笑道：“王爷，你看，这全套共有八个部分，从头到脚，循序渐进，练过之后，全身上下，无一不在其中，全都能锻炼到……吾儿虽然只练了几天，但精气神明显提升了不少，身体也更加灵活，不似那么笨拙！”
朱棣眉头紧皱，真的有王妃说得那么玄乎？他没有妻子心细，还看不出来，可夫人也没必要撒谎。
“说得这么了不起，我都想试试了。”
徐妙云抿嘴轻笑，“王爷，你跟那么多名家学了功夫，还练这个做什么！”
朱棣哑然，“夸奖是你，贬低也是你，让为夫何去何从？”
徐妙云淡然笑道：“记得我爹曾经说过，读书和练武都有相通之处，做文章汪洋恣肆，长篇大论不难，难的是写小文章！就像三字经，千字文一般，能让孩童也读懂，那才是不容易的。”
朱棣迅速领会了夫人的意思，沉吟道：“你是说，这套东西，就犹如三字经，千字文一样，适合小孩子启蒙练习？”
徐妙云颔首道：“这些动作都不难，别说孩子，妇人老人皆能习学，强身健体，功德无量啊！”
朱棣听不下去了，“王妃，你未免太夸大了吧？”
徐妙云反问道：“王爷，那你觉得五禽戏如何？”
“这个……”朱棣被问住了，五禽戏是神医华佗仿效五种动物创编，其用意也是强身健体，消除病痛。
根据古书记载：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
简单说，就是身体不舒服了，练习一遍，浑身冒汗，食欲大增，身体就好了很多……貌似和朱高炽练得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朱棣用力甩甩头，他需要冷静一下！
儿子得到了堪比五禽戏的强身健体之法。
未免太容易了吧？
貌似这套方法来自那个谎报军情的少年，更加不可思议了！
朱棣困惑，此时朱高炽已经练完了，他瞧见了父王和母妃，忙跑过来施礼。徐妙云把小胖墩揽到怀里，也不顾他身上的汗水，夸奖道：“吾儿练得不错！”
被老娘夸奖，朱高炽开心飞起，他仗着胆子，试探道：“娘，能不能给我打造些器械？”
“哦？什么器械？”徐妙云好奇道。
朱高炽一转身，拿来了一摞图画，送到了母亲面前。
“这是他给我画的，有好些工具哩，都能用来强身健体！练好了，我就能瘦下来了！”朱高炽小脸红扑扑的，信心满满，他按照刘淳给的图画，练了几天，小家伙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更有力气了，走起路也快了，小肚子也缩了一点点……虽然只有那么一点，但也足以让朱高炽手舞足蹈了。
小孩子身体代谢快，成年人一两个月见效，朱高炽十天有了成绩，也不算天赋异禀，更何况原来的他，实在是太胖了。
一套广播体操是不行的，刘淳又给小家伙画了十几样健身器材，普通人家是没有这个条件，燕王府指定没有问题。
历史上朱高炽就是因为身体痴肥，差点丢了太子之位。
好容易登基之后，才干了不到一年，就突然驾崩……肥胖害死人啊！
吃了朱高炽送的包子，刘淳就决定帮帮小家伙。
广播体操虽然是大路货，但能全国推广，肯定有独到之处，至于一些健身器材，也是经过不断改进而来，朱高炽好好练习，别的不说，瘦下来还是有希望的！
小家伙跟老娘说着，却不提防，那些绘图被朱棣抢过去了。
这位燕王殿下快速翻看，看了图形，又看了旁边的注释，在脑海里面不断推想，该如何运用……看到了最后，朱棣把图纸递给了徐妙云！
仰天长叹：“王妃，你说的没错，以小见大，此人是世之奇才啊！”
徐妙云看了一遍，也感叹道：“相比之下，军中那些打熬气力的石锁、石墩、木桩，比起这些，实在是粗糙简陋，拿不上台面啊！”徐妙云冲着儿子意味深长道：“你交的这个朋友，可真是不一般啊！”
朱高炽眼睛亮亮的，那是自然！他瞧上的人，怎么会差？小家伙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充满了自豪！
朱棣咬了咬牙，迫不及待道：“炼体之法，非比寻常！孤王要亲自去军营，会会这个小子！”

第10章 郭氏传人
“父王，能不能替我带点礼物？”朱高炽小朋友提出了要求，他都拿了刘淳好大一摞体操画稿了，还没给人家回礼，可不是燕王长子该有的作风。
放在前几天，小胖墩还没有这个胆子，可经过刘淳和朱棣争吵，很显然，燕王的脸不那么冷了，朱高炽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竟敢提出“非分之想”了！
朱棣哼了一声，“不行！”
小胖墩顿时吓得低下了头，人就是不能得意忘形……突然，朱棣又道：“父王才不会当你的信差，要送东西你自己去！”
小胖墩都傻了，徐妙云掩口轻笑，拍了儿子的屁股。
“傻小子，快带着礼物，跟父王一起去！”
朱高炽瞪大了眼睛，惊喜交加！
一扭头，直冲厨房。
片刻之后，他拎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食盒，吭吭唧唧出来，里面装的都是好吃的！
朱棣伸手接过食盒，随手递给了朱能，然后一把将小胖墩抱在了怀里，同乘一匹大黑马！
“父王教你骑马！”
……
燕王带着大公子出城，护卫环绕着，像是一阵风，到了城门口。
凑巧，迎面来了辆牛车。
“是道衍大师！”
朱棣连忙下马，把小胖墩放在一边，主动过去施礼。
形如病虎的老僧道衍笑着下车。
“王爷，这又是打猎去？”
朱棣老脸微红，这话说的，好像他多不务正业似的。
“大师，你瞧瞧这个。”
朱棣把刘淳画的东西交给了道衍。老僧接过来，仔细看了半晌，突然大惊失色！
“王爷，这，这是炼体之法，从，哪里得来的？”道衍声音都变了，他惊讶道：“王爷，自古以来，名将练兵，无不有其高妙独特之法。如魏武卒，如秦锐士，如虎豹骑，皆是如此训练出来的。只可惜这些练兵之法流传甚少，反倒是用兵之道，汗牛充栋。可须知道，没有精兵，如何堪用啊！”
老僧道衍是真有两下子，朱棣频频点头。谁说不是，像什么孙子兵法啊，三十六计啊，讲用兵之道，讲阴谋阳谋的书从来不缺，唯独如何让一个普通人变成优秀的士兵的方法，却是少之又少！
这就好比一大堆的财富故事，创业经历，讲的是天花乱坠，却鲜有人提及，最宝贵的第一斗金从哪里来！
没启动资本，你发个屁的财！
没有足够的背景，大三辍学，躲在地下车库，三两个人就能弄出个世界首富来？
这不是骗鬼吗！
朱棣也算是摸爬滚打多年，当然清楚，没有精兵，一切都是空谈！
“大师，你说这些东西，能练出精兵？”
老僧哑然一笑，“哪有那么容易！王爷，老衲觉得此法连基础都算不上，仅能强身健体。不过老衲以为，能编出此法的人，必定是一个大才，若是招为麾下，或许真能给殿下练出一支强兵！”
道衍是在洪武十五年，从京师千里迢迢，赶到北平的。
那一年，朱元璋心爱的马皇后死了，伤心欲绝的洪武皇帝给每个儿子派了一名高僧，让他们替马皇后祈福念经。
道衍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来到了北平，说起来姚广孝只比朱元璋小了七岁，他们几乎同时出家为僧。
可这俩人的人生轨迹，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朱元璋参加红巾起义，从一个大头兵，变成一方霸主，进而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当上了皇帝！
道衍呢，他先是出家为僧，后来跑去学道家的阴阳术数，什么天文地理，算卦占卜，旁门左道，权谋机断，他是无一不精。
只不过等道衍出师，想要一展身手的时候，乱世已经结束了，朱元璋稳坐江山，铁腕治国……道衍傻了，他学了这么多本事，全都没了用武之地，眼看着即将老去，一事无成！
同样是两个小和尚，差别咋就那么大捏？
短暂悲痛之后，道衍把希望放在了朱棣身上，或许这位尚武的燕王殿下，能实现他名垂青史的愿望吧！
当看到能增加朱棣实力的东西，道衍简直比谁都高兴。
他欣欣然，陪着朱棣，一起到了军营，就这样，未来叱咤风云的“靖难铁三角”碰到了一起。
只不过这仨人没有半点惺惺相惜的感觉，相反，还是各怀心腹事。
首先就是道衍，他自从瞧见刘淳，就跟吃了苍蝇屎似的。原来他也有猜错的时候！哪是什么奇才啊！就是个毛孩子！
虽然光秃秃的脑壳已经冒出了一层浓密的头发茬，五官清秀，身形挺拔，人样子不错。
可问题是年纪太小了，最多十三岁！
他怎么能有高明的强身健体之法？这东西不像文章诗词，可以靠着天赋，任何一种拳脚功夫，锻炼之法，哪怕是最简单的靠树，都有技巧。
需要很多人，很长时间，才能打磨出来，绝不是一拍脑门就有的。
因此道衍敢断定，刘淳背后有人，而且还是个高人！
不管是敌是友，道衍都觉得是个威胁！
老僧充满了敌意，吊着三角眼，不停在刘淳身上逡巡扫视。
至于朱棣，他何尝没有疑惑，自己抓了刘淳，这小子不但不记恨，还给了儿子炼体减肥的方法，这小子会有这么好的心肠？
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相比两个大人的疑神疑鬼，年轻人就简单多了，小胖墩献宝似的，给刘淳拿出一样一样的美食……酱肘子、红烧鲤鱼、白切鸡、狮子头、叫花鸡……全都是肥得流油的菜，很符合小胖墩的爱好！
刘淳瞧瞧，都是大路货色，不由得迟疑，“公子，王府就吃这个？”
小胖墩摇头，“当然不是，这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平时只有一两道荤菜。”
“哦。”刘淳不由得惊叹，“王爷真是节俭啊！”
小胖墩托着肥嘟嘟的下巴，憨笑道：“是皇祖父，他老人家每顿只吃四个小菜，米还是亲自种的哩！”
朱高炽没撒谎朱元璋收到地方进贡的小米，十分可口，但朱皇帝害怕扰民，就告诉地方，他只要种子，在宫里自己耕种自己吃，不许地方再进贡了。
论起爱民，古往今来的皇帝，朱元璋称第二，没人称第一！
“原来陛下也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刘淳嚼着鸡腿，含混道。
突然，道衍探头，凑到了刘淳的面前。
“年轻人，这些菜肴尚且看不到眼里？你吃过更好的？”老僧笑得让人发毛。
刘淳连忙警惕道：“没，没吃过，只是听过！”
“你听谁说过？”老僧又追问了一句。
这时候朱棣也走了过来，冷冷道：“本王也很想知道，据说你只是山民之子，从小生活在深山，连外面是哪一年都不知道！莫非是有天授吗？”
刘淳总算是明白过来，朱棣这是来逼宫问案了！
丫的警惕心还真强！
一套广播体操就引来了他的怀疑，朱老四，你活得够小心的！
刘淳把啃光的鸡腿骨扔在了一边，抹了抹手上的油脂，坦然道：“我本不想说的，可王爷问了，只能如实相告，我是郭氏传人！”
“郭氏？什么郭氏？”朱棣还迟愣中。
道衍却似有所悟，惊呼道：“莫非是郭守敬？你，你跟他什么关系？”
刘淳脸不红，心不跳，“算起来应该是师爷，或者祖师爷！”
“哎呦！”道衍的眼睛冒光，惊喜交加，“找到了，居然真的有郭氏传人活着！”
朱棣头一次见到道衍如此失态，这老和尚别是中邪了吧？
在这一刻，道衍居然忘了燕王的存在，急忙蹲在地上，虚心请教，近乎谦卑，“小友，能否给老，呃不，是小僧，给小僧指点《授时历》当中的招差法，小僧感激不尽！”

第11章 柳三的珍藏
傍晚时分，朱棣父子，还有道衍和尚，才依依不舍离开军营，尤其是老和尚，那更是如痴如醉，半点矜持都没了。
上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个屁蹲，爬起来拍拍土，还在笑呢！
朱高炽吓得不轻，偷偷凑到了朱棣的耳边，“父王，他不是病了吧？”
朱棣摇了摇头，感叹道：“这就叫朝闻道，夕可死！吾儿可是交了个了不起的朋友啊！”这一次朱棣是心服口服，无话可说，连带看朱高炽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自己这个胖儿子，还真是个小福星！
“居然是郭守敬的传人，这回可捞到了宝贝！”
朱棣意味深长道。
这个郭守敬是何许人也？
有什么了不起，值得朱棣如此推崇？
其实换成别的藩王，倒未必这么失态，可朱棣不一样，他身在昔日的元大都，在这里，有太多郭守敬的痕迹！
首先，大都城是郭守敬督造的，朱棣每天住的王宫，是人家留下的。其次，大运河，从通州到大都积水潭，这段叫通惠河，也是郭守敬修的。
北平的粮饷供给，全都靠着运河，朱棣几次去查看，亲眼见过郭守敬修的闸坝、斗门，美观实用，过了一百年，还能泽被苍生！
只有两个字：佩服！
郭守敬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堪称昏暗的元朝历史，少有的亮色！
他是河北人氏，家学渊源，从小聪敏好学。郭守敬的学问不限于儒家的典籍，他精通天文，算学，甚至懂得水利工程。
在二十岁时，他亲自指挥，疏浚了家乡的河道，修复了淹没多年的石桥，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到处修渠建坝，灌溉农田。
后来郭守敬又进了工部，参与修订新的历法。
郭守敬如鱼得水，他创制和改进了简仪、圭表、候极仪、浑天象、仰仪、立运仪、景符、窥几等十几件天文仪器仪表；在各地设立二十七个观测站，进行了大规模的“四海测量”。
前后完成的天文历法著作有《推步》、《立成》、《历议拟稿》、《仪象法式》、《上中下三历注式》和《修历源流》等十四种，共105卷，堪称著作等身！
而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授时历》，准确程度令人发指，几乎和后世通行的公历相差无几！
毫无疑问，郭守敬是了不起的天文学家，水利专家，实干家，科学家！他的成就完全可以和沈括相提并论，远不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迁客骚人能比肩的。
郭守敬虽然侍奉昏暗的元朝，但是他十分幸运，官至宰相不说，还足足活了86岁，堪称福寿双全。
只不过在郭守敬死后的三十多年，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最终推翻了他效忠一辈子的大元朝。
郭守敬的后人也在战乱之中，失去了踪影，至于他的著作，也闪失大半，残存的一些书稿，也因为太过高深，没人能看得懂。
朱棣在看了郭守敬修的运河之后，就十分感慨，如此天纵之才，怎么就生在了大元朝？若是他能晚生一百年，替大明效力，那该多好啊？
想归想，元末的混战已经摧毁了一切，朱棣根本不奢望了。
可谁能想到，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郭守敬的传人！
朱棣的兴奋，可想而知！
难怪他懂炼体之法，郭守敬活了86岁，身强体健，能没有两下子吗？至于天文算学，那更是郭氏的看家本事！
“道衍大师，你看这小子信不信得过？”
老僧哈哈大笑，“殿下，信不信得过，又能如何？老衲跟他谈了一个下午，所获颇丰。小小年纪，能如此精通算学，除了郭氏传人，老衲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可能！”
道衍笑得十分开心，他精通儒释道，也懂得天文，可跟郭守敬没法比。老和尚关心《授时历》，关心天文，还有个更深层的想法……皇帝被尊为天子，谁能当皇帝，要看天命，当了皇帝，还要敬畏天变！
可以说，皇权的神圣，都跟虚无缥缈的天挂在了一起。
百年来，最懂得“天数”的就是郭守敬！
如果会了郭氏之学，就能随意支配天命！要知道，根据《授时历》可是能推算天狗食日的！
道衍对郭氏传人的兴趣，远比朱棣大得多！
假如刘淳在此，保证啐老和尚一脸！
丫的郭守敬的天文学是探索真理，你老和尚可好，居然拿来大搞天命迷信，简直南辕北辙，侮辱了天文学，都能把郭守敬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道衍不在乎这个，他到了北平之后，就只做一件事——不断劝朱棣夺嫡！
“王爷，如今天降奇才，辅佐殿下，足以证明殿下乃是不二人选，老僧斗胆……”
“闭嘴！”
朱棣的眼珠充血，变得十分可怖！
“道衍大师，你当本王的剑，不能杀人吗？”朱棣身躯微倾，不由自主握紧了剑柄，似乎下一秒就会拔剑杀人，血溅五步！
老僧却是淡然发笑，“王爷若是想取老衲的臭皮囊，只管动手就是，不过老衲纵然身死，也会在梦里时刻提醒殿下的！”
奶奶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魂不散吗？
朱棣是真的无语了。
摊上这么一块执着的滚刀肉，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师，俺朱棣和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害我？”
道衍正色道：“天子之位，有德者居之，殿下乃是圣人之子，为何不能夺取？”
朱棣心里苦笑，“大师，俺求你了，以后千万不要说了，父皇认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的。若是大师执意胡言乱语，朱棣也只有无礼了！”
本来见到了郭氏传人，朱棣心情不错，结果让道衍一搅合，顿时意兴阑珊起来……说实话，哪个皇子没梦过当皇帝啊！
问题是朱元璋就是个顽固的老农，他把天下视作自家的农田，惩治贪官污吏，就像是拔出野草一样自然。
即便身为儿子，想了不该想的，做了不该做的，也会被老爹当成“杂草”，朱棣可不觉得他有大哥的好命！
道衍和尚看着朱棣的背影，嘴角上翘，“殿下，老衲穷其一生，必定辅佐殿下登基，除死方休！”
老和尚摸了摸怀里的草纸，等过几天，他还准备去请教刘淳，从这小子嘴里多弄点天文知识出来，终有一天，他会说服朱棣的！
道衍把希望寄托在刘淳身上，却不知道刘淳此刻正面临着老爹的盘问！
柳三坐在他的对面，冷笑连连。
“你小子撒谎！”
刘淳低头道：“我的确撒谎了，可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好是坏，没法告诉你真相，我道歉，对不起！”
“呸！”
柳三狠狠啐了刘淳一口，“你个小兔崽子，就别跟我扯谎了，你才不是什么郭氏传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一次刘淳真的害怕了，他一直在思索，该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身份。没有人的本事是无缘无故来的，他搜刮肚肠，发现郭守敬的时间最贴近，而且因为战乱冲击，无从考证，他就编了个郭氏传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冷静如燕王，诡诈如道衍，全都被他骗了。
只是憨憨的柳三，他怎么就咬定自己是假的？没有道理啊？
“哈哈哈！”柳三突然大笑，“小子，你编的挺好，可谁让你倒霉，遇上了我！”柳三探头，对着刘淳道：“告诉你吧，当年收复大都，我可是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就是我，亲手杀了所有的郭家人！”
“啊？你把他们都杀了？”刘淳惊问！
柳三坦然道：“他们祖上替鞑子效力，享受荣华富贵，难道还不该死吗？”
“该！该！”
刘淳还能说什么，假如当年他也是其中一员，没准杀得比柳三还狠，只是郭守敬的著作遗失，太让人遗憾了。
这时候柳三突然道：“当年我从郭家拿出来两个木箱子，小子，你想瞧瞧不？”

第12章 地主家的儿子
柳三突然变得很乐于讲故事，讲他自己的故事。
或许是没了未来的人，都喜欢追忆过去吧！
那是朱元璋登基的前一年，解决了南方所有对手之后，老朱挥军北伐，三路大军，驱逐逆元，虎视雄哉！
那一年柳三才二十三岁。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谁都不服！
大都的城墙多高啊？外面还有护城河，还有矮墙，壕沟，一道道的艰难险阻，要拿人命来填的！
据说上面已经准备死个几万人，硬生生拿尸体堆出一条路。
三爷和他的弟兄们二话不说，带着扒城索，在拂晓的时候，趁着元兵疲乏困倦，越过了重重阻拦，一口气冲到了城下，用扒城索，上了大都城头。
三爷一口刀，血战八方，足足砍死了七个鞑子！
后续的明军，沿着他们开出的道路，一口气杀进城中，轻取了大都！
“就是那一回儿的先登之功，我才入选拱卫司！”柳三抓着络腮胡子，眯缝着眼睛，仿佛看到了昔日英雄了得的自己！
“我进城之后，就是杀鞑子，见到一个宰一个，杀完了鞑子，就杀鞑子的走狗！杀了七天七夜，杀得血流成河！”
三爷激动挥舞手臂，“小子，你没有见到，为父当年那叫一个威风！狗鞑子，他们让我变成孤儿，我就让他们绝种！”
很残酷，但刘淳就是觉得带劲儿！
大丈夫快意恩仇，挥剑斩仇敌，就该像三爷这样！这才是真汉子！
可问题是三爷杀得太猛了，怎么连郭家人都给宰了？
柳三挠了挠头，他探身道：“小子，你跟我说实话，郭守敬真的那么厉害？”
“那是自然，李白杜甫一般的文人，历代都有几个，可像郭守敬一般的科学家，要好几个朝代，才能出一个，你说珍贵不？”
“这样了！”三爷困惑了，“那个郭守敬那么厉害，他的后人可不怎么样啊！”
敢情三爷并没有真的滥杀无辜……他打听过了，周围的百姓都讲，郭家有的是钱，而且还为富不仁，放高利贷，专门跟色目人勾结，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就在大明北伐之前，郭家还捐了三万两给王保保募兵。
杀他们，咎由自取！
刘淳惊道：“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都过去二十年了！”
柳三翻了翻白眼，他怎么可能忘了！
弟兄们杀进郭府，自然是要弄点外快，他抓到了最大的一间房子，在柜子里找到了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上面用紫铜的大锁锁着，一时也打不开。
要不说当年三爷还年轻，没什么经验，他只当这是两个装宝贝的箱子，立刻喜滋滋据为己有，还挖了个大坑，给埋了起来，生怕别人发现。
柳三因为立功，被升为小旗，又入选拱卫司，当时北平的空房子多，分给了他一套。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三爷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两个箱子弄回了住处，满怀着期待，用利斧劈开了锁！
金子呢？
银子呢？
有珍珠没？
玉石在哪里？
……
等到把箱子打开，三爷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满满的两大箱书稿，根本没有别的！
“我他娘的就没干过那么亏本的买卖！”现在提起来，三爷还咬牙呢！
刘淳能想象到，当时老爹的脸该多绿！
到底是年轻，刘淳强忍着笑问道：“你没有一气之下，把书稿都给烧了？”
“怎么没想！”三爷气哼哼道：“正好赶上圣人降旨，要登基称帝，拱卫司的人都要应天筹备。我就把两个箱子留在了北平，房屋也给封了起来。后来我经常到北平办差，也认识了几个字，知道书稿珍贵，也就收藏起来，我还琢磨着等以后有了儿子，让他好好读书，把书稿给他当传家宝呢！”
柳三气哼哼道：“谁能想到，三爷当年白忙活，居然便宜了你，莫非说真的有天意吗？”
刘淳不知道有没有天意，但他知道，假如真的有郭守敬的书稿，他这个郭氏传人，就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了。
“你可真是我亲爹！”刘淳感动得稀里哗啦，世上就没有这么巧的事了！
柳三黑着老脸，当年杀光了郭家人，也打听了，自从郭守敬之后，郭家就没有什么出息的人物了，怎么可能教出一个厉害的传人！
“臭小子，这要是放在几天前，我早把你塞进诏狱，严刑拷问了！”三爷咬着后槽牙道。
是啊，十天前，三爷还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一心为国尽忠，谁能想到，转眼之间，他就丢了饭碗！
“孩子！”柳三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他目视着前方，眉峰微蹙，困惑道：“按理说，你攀上了燕王，算是交了好运，我也就放心了。可，可我这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说不出来的憋屈！”
刘淳笑了，他伸手搭在老爹的背上，爷俩很自然勾肩搭背，刘淳轻笑道：“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圣人一道旨意，就给罢免了。跟着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个藩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不容易的。”
柳三深以为然点头，可又突然怒视刘淳，骂道：“你小子别胡说，天子还是圣明的，关键是身边有小人！没错，就是小人！”
到了这时候，柳三还是忠心耿耿，刘淳真有点无语，只能顺着他道：“你说的都对，那燕王身边，就没有小人吗？”
“有！”柳三切齿咬牙，“那个病和尚，就不是好东西！长了个三角眼，一副杀人的模样，小子，你以后可要小心才是！”
真不愧是多年的锦衣卫，老爹的眼力不差！
刘淳轻笑道：“说实话，我没打算进燕王府，至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为什么？”柳三大惊，“你不去燕王府，还能去哪？”
刘淳把头扬起，傲然道：“我也是堂堂男子汉，干嘛总想着依靠别人？我现在去燕王府，什么都靠着人家恩赐，有什么意思？身为郭氏传人，我一身的本事，点石成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干嘛不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
三爷突然被戳到了痛处，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他十几岁就随着朱元璋，到处征战，杀敌不少，缴获的战利品也够多，可三爷总觉得他是锦衣卫，世代传承，捧着金饭碗，用不着小心仔细。他的钱不是送给了战死弟兄们的家人，就是拿去赌博，喝酒。
二十几年下来，三爷回头看看，虽然没欠债，可什么都没落下。
结果圣人降旨，废了锦衣卫。
唯一的指望断了，天都塌下来了。
在锦衣卫中，有不少和三爷一样的汉子，若非如此，朱湖为什么要一头碰死，那些锦衣卫弟兄为什么要拼命？
除了当锦衣卫，什么都不会干！
刘淳就不同了，他心眼活泛，有太多来钱的路子。
“做人就要像兔子一样，平时多挖几个窟窿，能当官就当官，不当官还能当富家翁。要不人家文人都讲究耕读传家呢，就是这个道理！”
刘淳是侃侃而谈，只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拄着下巴，无奈道：“我手上什么都没有，要不就只能向燕王伸手了。”
柳三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什么，“其实我还有一块地，能有几十亩，就是不值什么钱罢了。”

第13章 做一个耕田的人
“你还有田？”刘淳大惊。
柳三一副看白痴的样子，不屑道：“你忘了天子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刘淳讪讪地挠了挠头，这谁不知道啊，九个字的秘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其实研究朱元璋的发家史，他争霸天下的条件并不好。相比之下，同样草根出身的汉高祖，是占据了天府之国，然后出秦川，夺天下。
而朱元璋以淮西应天为基业，四周强敌环视，陈友谅、张士诚都不是弱子，而且又没有地利之险，连生存都有困难。
条件更好南唐被北边压着打，一直打到了亡国。
可老朱不信邪，压着四周打，打服了南方不说，还北伐中原，一直打到了大都，打到了长城一线！打出了铁桶一般的大明盛朝！
就问一句，牛不？
老朱的办法说穿了也简单，就是一手刀剑，一手锄头。
占领了应天之后，专门设立营田司，十万大军埋头屯田，所产粮食，不但能供应军中需要，每年还能结余上万石。
有了存粮，老朱所到之处，自然可以轻徭薄赋，于民休息，而不是像李自成一样，靠着抢掠大户，过着流寇的生活。
这样一来，老朱越打越强，一统天下也就没有障碍了。
登基之后，朱元璋更是把成功经验推行天下。
在边疆地区，设立军屯，养百万大军，不费朝廷粮饷。还从人口稠密地区，不断移民，开荒种地，积蓄粮食，增加国力。
这就是老朱登基以来，一直干的事情。
“自从两宋以来，在士农工商四民之外，又增加了兵和僧，成为六民！”柳三按着大腿，说起老朱的英明睿智，那叫一个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陛下说了，僧人不事生产，兵将虚耗国帑民财，都要不得。所以他老人家极力恢复古之四民。我大明的将士不但要能打仗，还要会种田，按照军功品级，都有分地，为父当然不例外了！”
柳三在夺取元大都之后，就升为小旗，后来进入拱卫司。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又不愿意巴结上官，什么好事都捞不到，别人都混成了千户，指挥使，他才是区区一个总旗。当然了，锦衣卫的总旗，放到外面给个千户都不换。
要不是被废了，三爷才不会在乎那点田地呢！
“是这样的，我是锦衣卫的秘牒，明面上，是隶籍白羊口千户所的军户，上面也给我了分了田，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刘淳听得头大，“那可是田啊，好几十亩呢！你就不过问？”刘淳气急败坏。
要知道上辈子刘淳可是花了大价钱，鞋都跑坏了好几双，才找到一处不到十亩的山沟，盖了养殖场。
柳三居然有几十亩田，还不知道珍惜，说他什么好！
三爷哼了一声，心说小子，你懂个屁！
这北方的土地，因为元鞑子圈占，变成了牧场，多年不耕种，非常贫瘠，雨水也少，几十亩地，也收成不了几石粮食。
而且三爷经常外出办差，哪里能管得过来。当时北方人少，租也租不出去。
再有别看老朱给的俸禄少得可怜，但身为锦衣卫，总有些来钱的路子。过去三爷实在是看不上这点田，更不愿意浪费精力。
要不是落魄了，他都想不起来！
刘淳可不这么想，就算种地收成不多，还可以搞养殖，盖个作坊，鼓捣点发明啥的。他就不信了，还变不出钱来！
“咱们好好经营，争取三年富农，五年地主，十年八年的富甲一方……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娶媳妇生儿子吗！等有了钱，就找个黄花大闺女，挑漂亮的娶！生一大堆娃娃，围着你叫爹，那晚年该多幸福啊！”刘淳不停勾画着美好的未来，大饼画得那叫一个诱人。
柳三抓着下巴，眯缝起眼睛，频频点头，仿佛看到了无数孩子跑向自己，可下一秒，三爷勃然大怒！
他伸出巴掌，狠狠拍刘淳的脑袋！
“兔崽子，我是你爹！我还是一家之主！该怎么办，用不着你教我！这事我说了算！”三爷挽起了袖子。
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
二十年了，他先是一心当兵，接着一心当锦衣卫，出生入死，从来没想过别的！
唯一为自己打算，就是收了个干儿子。
结果没想到几天的功夫，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摔得这个疼啊！
“小子，你说得对，咱不能光指着朝廷吃饭，咱要有后路。哪怕以后朝廷恢复了锦衣卫，咱们也要积攒点家业。人家愿意用咱们，咱们就老实做事，不愿意用呢，还能衣食无忧！这样才能两全其美，进退自如！”
三爷越说越高兴，他突然用力拍脑门。
“哎呦，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当了大官，还贪那么多。六十两银子，就要剥皮楦草，谁的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凭什么要去撞刀口？”三爷自嘲一笑，“我现在懂了，他们也是没法子，有备无患！”
刘淳越听越害怕，老天爷啊，裁撤锦衣卫，对柳三的打击可是够大的，这堕落的速度也太快了！
“那个……贪赃枉法还是不对的，无论天理、国法、人情，都说不过去，咱们可不能学他们。”
刘淳真怕过些时候，锦衣卫重新开张，柳三成了贪官，他也就是贪官之子了。别看老朱对百姓好，可是对贪官从来不手软。
无论如何，也不能犯了大忌！
柳三哑然一笑，“臭小子，我说的是那个理儿，又没说要贪污！当了半辈子锦衣卫，我还不知道大明的国法吗！”
柳三搓了搓手，感叹道：“读书人讲究耕读传家，我看这个法子挺好。现在咱们爷俩就动身。”
三爷还是个行动派，军营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是他的，只有父子俩换洗的衣服，还有点散碎银子，以及一块作废的“北镇抚司”腰牌。三爷一边装着，还一边说呢，“算起来自从进入锦衣卫，就没有耕田了，也不知道还成不成。小子，你要好好干活，可不许偷懒，小心我抽你！”
刘淳翻了翻眼皮，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啊！
他是想弄点养殖，搞个作坊，靠着小发明赚钱，比如蒸馏酒，比如牙刷，肥皂什么的。反正工艺也不算多难，在网上已经烂大街了。
可柳三却要耕田种地，虽然刘淳不歧视农民，但他也不甘心当个种地的！
“那个，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下，干什么才好？”
“没得商量！”柳三固执地像块石头，“臭小子，我可告诉你，陛下最恨三样人，其一是鞑子，其二是贪官，其三就是商人！好好的人家，不安生业，一旦贩运货物，出去做生意，就会被列为商籍，无论去哪里，都要向官府报备，被人拿白眼看，生生世世，抬不起头！”
三爷煞有介事，警告刘淳，歪门邪道不要想了，就老老实实跟着他种地！流汗吃饭，踏实！有地位！
由于柳三是锦衣卫密探，他并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等着朱元璋的旨意。因此第二天清早，三爷就把刘淳从被窝里提出来，直奔白羊口去了。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北平的时候，从京师来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燕王府！
朱棣进献军情密报有功，特命朱棣随军出征，讨伐北元残部！
接旨之后，朱棣狠狠一挥拳头，“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第14章 朱元璋的爱
时间回到五天之前，朱棣通过八百里加急，将军情密报送到了朱元璋的手里。要说朱棣也是个天才，他没有经过通政司，而是由宗人府递上去的，速度比起北平布政使衙门，还快了半天。
朱元璋是个勤政的皇帝，而且勤奋程度，堪称变态！
尤其是废除丞相之后，大事小情，全都要靠他一个人裁决，大到对外用兵，征讨北元，小到民间纠纷，耕牛丢失……堂堂皇帝陛下，全都要过问。
很多人好奇，皇帝陛下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情，太子朱标曾经统计过，他连着计算了八天，结果就跪了！
在八天里，朱元璋审批阅内外诸司奏札共一千六百六十件，处理国事计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每天要批阅奏札二百多件，处理国事四百多件！
老朱可不是临时抱佛脚，突击处理，而是登基以来，一直如此，从未懈怠过！
朱标都暗自叫苦，老爹立下的典范，对他来说，俨然五行大山，当头压下，压弯了腰！
如果说过去朱标感觉到的只是累，那么今日，他体会到的就是难了！
北平布政使衙门送来了奏疏，说锦衣卫不服管束，不愿裁撤，公然对抗圣旨，请求圣上降旨严惩。
素来仁厚的朱标很厌恶锦衣卫，他直接来找父皇告状。
老朱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朱棣的信，还有那份军报扔给了太子。
朱标拆开浏览，一张脸越来越难看。
“这个……父皇，若真如四弟所言，锦衣卫是，是立了大功的！”
朱标虽然厌恶锦衣卫，但胜在仁厚诚实，绝不会颠倒黑白。锦衣卫虽然臭名昭著，但是也肩负着重要的使命……身为储君，朱标居然忽略了这一点，不得不说是犯了大错！
根据柳三的密报，北元朝廷四分五裂，无力援救辽东，朝廷可以放心出兵！
朱标就算不关心军务，但也清楚，如果军报属实，辽东二十万鞑子覆亡在即。朝廷收复辽东，就可以挥军进入草原，彻底剿灭北元，消灭大明的心腹大患！
这份军报的价值，无与伦比！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出自锦衣卫之手？偏偏又是自己谏言，废除锦衣卫，四弟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为了获得军情，锦衣卫死了好些人。
他们都是大明的功臣，自己这么干，会不会让人寒心？
想到这里，朱标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他羞愧地低下脑袋。
“父皇，儿臣有错，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幽幽道：“罚？怎么罚，罚什么？”
“这个……当然是责罚儿臣不明情况，胡乱谏言，险些贻误国事之罪！”
朱元璋微微一笑，“这么说，你是觉得锦衣卫还有用？要恢复锦衣卫了？”
朱标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斟酌半晌，才缓缓道：“父皇，锦衣卫胡作非为，并非诬陷，可，可他们这次确实立了大功，有功当赏，有过必罚。孩儿虽然身为太子，也不可以例外！”
朱标还要往下说，朱元璋却伸手拦住了他。
老朱把北平布政使衙门的奏疏，还有柳三的军报摆在了桌案的两边，而后缓缓道：“你是太子，是储君！朕今年正好六十岁，江山社稷，早晚都是你的，你就是未来的皇帝！朕不能打儿子的脸！更不能因为锦衣卫的事情，惩罚你！”
朱标浑身震颤，他的头低得更深了，“父皇爱护孩儿，孩儿铭刻肺腑，可，可是非对错重于孩儿的脸面，孩儿恳请……”
啪！
朱元璋突然猛地一拍桌案，豁然站起，“太子，你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关乎朝廷颜面，天家威仪。你几次谏言，让朕废了锦衣卫，朕不能不听。别说一个锦衣卫，就算十二卫加起来，也比不过你的一根手指头！这是父子之情！但是！”朱元璋神色骤变，脸对着脸，恶狠狠道：“朱标！让父皇失望的是你的性子！那些师傅文臣，整日在你身边晃悠，你听了他们的话，就要朕废了锦衣卫。如今呢，知道错了？又要改正？反反复复，你还没当上皇帝，就被人牵着鼻子走，弄得威信全无，你让父皇如何放心？”
老朱的声音，在寝宫之中回荡。
“治国最忌讳反复无常，身为君主，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不能因为个人喜好，就偏听偏信！事前，要深思熟虑，权衡周延。事后呢，则要心志坚定！绝不可轻易改变！父皇能坐上龙椅，靠的就是这两样，你是朕的长子，从小朕就给你挑选最好的先生，悉心教导。朕的苦心，你能领会吗？”
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朱标，眼圈泛红，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和别的雄主在立储问题上，犹犹豫豫，放任儿子们乱斗不同，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就立朱标为世子，并且让大儒宋濂教导他。
后来立为太子之后，更是把李善长、徐达、常遇春都派到了东宫，辅佐太子。
朱元璋毫无保留，倾注了满腔心血。
朱标年纪渐长，温文尔雅，孝顺父母，爱护兄弟，朝野人望极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好的继承人。
可老朱却渐渐发现了问题，太子什么都好，唯独心志不坚，性子柔弱，太容易被别人左右。
想坐稳龙椅，可不只是善良就行的！
“这次的事情，就当是一个教训，你要往心里去！锦衣卫这边，朕让蒋瓛继任指挥使，只负责宿卫宫中，你可服气？”
朱标当然服气，父皇这么干，完全是照顾了自己的面子。
“父皇，儿臣觉得北平锦衣卫，立功不小，应该厚赏，以显示朝廷恩待功臣之心。”朱标诚恳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份军报还有待核实，朕准备任命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和蓝玉充当副手，你四弟也随军出征，朕要一举荡平辽东！”朱元璋老脸微红，心情激荡，锦衣卫和文官之争，在他眼里，就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带回密报的人，暂时加为百户，等大军北伐获胜，另行赏赐。”朱元璋随口道：“太子，这些日子，你就跟在父皇身边，学学如何调兵遣将！”
朱标慌忙点头，经过此事，他心中的那点傲气都不翼而飞了，爹就是爹，值得他学的地方，太多了。
……
老朱同志轻飘飘的一句话，柳三就从总旗越过了试百户，直接成了统兵120人的正六品百户大人！
这可是明初，武人的地位还非常高，远不是二品文官可以随意砍杀一品武将的荒唐年代。柳老爹的这个百户，管的地盘虽小，但是因为有统兵之权，比县令也差不了多少。
柳三还不知道他已经咸鱼翻身了，此刻他还带着儿子，跟自家的土地较劲儿呢！
算起来，已经有差不多两三年没有回白羊口了。
“我最初来的时候，也是为了监视迁移过来的民众，后来老百姓安稳下来，就主要负责侦查鞑子的军情了。”
柳三一边介绍着，一边带着刘淳，找到了一处山坡。
说是有几十亩，其实差不多能有一百亩的样子，很是辽阔。毕竟明初的土地还不那么紧张，朝廷鼓励开荒，不但三年免征赋税，还给予种子耕牛。
这一路上，刘淳都认命了，实在不行，当个小农民也不错，至少还是二等人呢！
他俯视着面前的土地，骨子里的热爱又迸发出来。
“这是山地，其实我们可以在下面种庄稼，上面种果树，葡萄，我还会酿酒，对了，咱们再种一些黄豆，用来榨油，剩下的豆饼养猪……从今天开始，做个幸福的人，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刘淳正开心做着规划，就见到了一群人，向他们父子快步走来。在前面是一老一少，老的刘淳不认识，那个年轻人他却有些印象。
这不是那个在北平城门口，大骂锦衣卫的年轻书生吗？他怎么来了？
还没等刘淳发问，对方就骂骂咧咧，“滚一边去，敢看我们吕家的地，不想活了！”

第15章 敲诈小能手
“你不会是记错了吧？”刘淳小声对柳三道。
三爷把眼睛一横，“小兔崽子，你爹是干什么的？这块地我没心思管是真的，可要说我记不准，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刘淳眼珠转了转，笑道：“那这么说，他们是侵占咱们家的田了，按照《大诰》的规定，该怎么收拾他们？”
刘淳的眼睛发亮，迫不及待想要试验一下，老朱同志的法令，是不是真的那么有用！
都说朱元璋是对老百姓最好的帝王，这句话可不是空口白牙，随便说说的。
朱元璋是苦孩子出身，童年时候，饱受摧残，一家人走私逃亡，惨得不得了。当了皇帝之后，朱元璋千方百计，防止官吏欺压良善。
首先，官吏负责征收钱粮，经常巧立名目，弄一大堆的苛捐杂税，敲骨吸髓。
老朱针锋相对，设立粮长负责收田赋，他把天下分成若干的粮区，在其中挑选丁多粮多的人家，担任粮长，负责将粮区的田赋送入太仓。
凡是完成情况好的，老朱会亲自召见，给予赏赐，甚至直接给官做。
把官吏和征税分开，自然斩断了贪污的爪子。
老朱还几次修订《大诰》，和那些枯燥乏味的律令条文不同，朱元璋亲自修订的大诰，言语直白，而且是以案例为主。通俗易懂。
其中罗列了诽谤皇帝、结党乱政、官吏玩忽职守、滥设吏卒、贪赃受贿、科敛害民、侵吞钱粮等等罪行。
光是贪污的罪案占全部罪案的一半左右，包括酷敛百姓，贪污税粮案；放卖官差，私役丁夫案；妄取扰民，私吞商税案；谎报灾情，侵没赈济案；及其他形形色色的贪赃受贿案。
这类罪犯皆处以重刑。起解官物，卖富差贫者，族诛；贪赃纳贿、说事过钱者，凌迟处死；盗卖仓粮者，墨面文身，挑筋去膝盖，还有著名的“人皮枕头”，无不彰显乱世用重典的思路。
光是有法令还不行，朱元璋规定，家家户户，凡是大明的子民，人手一本《大诰》，还下旨各地的官学，要向老百姓宣讲大诰内容。
更让人叫绝的是，朱元璋甚至赋予了百姓捉拿官吏的权力！
假如官吏到乡下为非作歹，当地的族老可以将犯罪官吏抓起来，交给上级衙门处置，如果上司衙门不顶用，还能直接扭送京城，敲响午门外的鸣冤鼓，把老朱找出来主持公道。
当然了，这种极端情况很难发生，不过朱元璋摆出了态度，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有皇帝撑腰，明初的老百姓胆子是很大的。
加之王朝初创，土地平均，家家户户，都有点田产，而豪商大户又十分有限，官绅被老朱杀了个够呛。
总体来说，明初很平和，平等，是个标准的“橄榄形”社会，试想一下，连皇帝都那么亲民，其他人还敢太过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每一处都是那么和谐。
就拿北平来说，自从当年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此后这片区域，一直处于蛮夷的统治之下。
契丹、金国、蒙古，前后几百年的时间，北平周围的汉人胡化严重，形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族群。
老朱不断向北平移民，就是要改变人口结构，巩固边疆。
整个北平一带，情况不断好转，可也有一些胆大妄为之徒。
就比如眼前的吕家！
“你们睁开眼睛瞧瞧，这里是谁的土地？赶快离开，小心吃官司！”刘淳抱着肩膀，气势十足道。没法子，三爷懒得费吐沫，只能让他这个儿子来。
吕家的那个老者眉头微皱，柳三好几年没有耕种土地，他就想顺势弄到自家的手里，却没有料到，居然跟柳三撞在了一起。
老者有点迟疑，那个年轻书生却道：“伯父，别怕，我认识这个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齿道：“他是锦衣卫帮闲的！”
所谓帮闲，就是大户人家豢养的食客，没事的时候，消遣取乐，偶尔也充当打手。
那一天刘淳替锦衣卫仗义执言，把姓吕的吓得落荒而逃。
事后姓吕的才知道，原来就在当天，朝廷又降下了旨意，连同锦衣卫一起给废了！
他那个懊恼啊！
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怎么那么胆小？
要是扛住了，痛骂锦衣卫，没准一下成名，他大哥是北平的生员，自己若是能挤进县学，他们吕家就够得着士人的边了！
都怪自己胆气不够！
这一次，一定要硬起来！
他几步冲出来，叉着腰，撇着嘴，神气十足！
“小子，锦衣卫完蛋了，你的靠山没了！”吕书生朗声道：“识相的赶快滚蛋，这片荒地都是我们吕家的，要是不识相，少不得要皮肉受苦！”
他冲着两边的打手叫嚣道：“别怕，他们仗着锦衣卫撑腰，锦衣卫完蛋了，他们也好不了！大家一起上，给我狠狠打，打死锦衣卫的走狗！”
吕书生猖狂大叫，全然没把父子俩放在眼里。
刘淳数了一下，吕家的人有七个，都说双拳难敌四手，也不知道三爷能不能成？
“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退了不丢人！”刘淳安慰道。
三爷用鼻子哼了一声。
别说几个土鳖打手，就算是十个八个鞑子，三爷也不在乎！
他猛地向前几步，光是气势，就让吕家的打手不停后退。三爷冷笑，他把一只手背在了身后。
“一起上吧，三爷打你们，一拳一个！多一拳，我算输！”
柳三说到做到，他猛地向前冲去，一拳挥出，疾如闪电，对面的家伙没来得及躲避，就被击中了胸膛，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身体飞出，躺在地上，直接昏死过去！
三爷把铁拳举起，“哪个还想尝尝滋味？”
在这一刻，三爷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刘淳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太爷们了！
回头有空，一定跟便宜干爹学几招，会功夫就是不一样！
三爷正要打发了其他几个废物，突然有马蹄声，刘淳抬头，发现在山坡下跑来几匹战马，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燕王府千户朱能。
他离着挺远，就跳下战马，快步跑过来。
朱能几次替小胖墩取图本，跟刘淳很熟悉。
“燕王特意让我来请你们父子去北平，有军情要务！”
刘淳眉头一簇，瞬间展开……他猜到了，多半是那份军情送到了京城，老朱有了决断。要不是为了打仗，堂堂王府千户，才不会追出好几十里，亲自找他们回去。
刘淳眼珠转了转，无奈道：“朱老哥，不是我们不听王爷的命令，你瞧瞧，人家拿着刀枪棍棒，要把我们家的地拿走哩！”
朱能早就看到了吕家的人，他哈哈大笑，“真是狗胆包天，敢欺负到王爷的客人头上，弟兄们，给我上！”
燕王府的护卫，如狼似虎扑上去。
吕家的老者都傻眼了，侄子不是说，他们靠着锦衣卫吗？怎么又冒出燕王府？早知道他们有这么大的势力，谁还敢找死啊？
“误会，全是误会！”老者也顾不得责怪侄子，只剩下不停哀求。
朱能回头看了眼刘淳，你说怎么办吧，是扁是圆，一声令下！
刘淳笑呵呵走过来，“你说是误会？”
“没错！都是误会一场！”老头拼命点头。
刘淳笑得更开心了，“那好啊，既然产生了误会，就要消除，你说是吧？”
老头愣了一下，忙道：“是，是啊，我愿意孝敬十两白银！化解误会！”
十两？打发要饭的！
刘淳哼了一声，“我这个人，从来不会狮子大张口，这是一百亩田，一亩产一石粮，就按照三年算，全都折成钱，赔偿给我们，就算完事，如何？”
老头傻了，你怎么不去抢？
我们刚刚打算耕种，还没开垦呢，你就要三年的收成，再说了，就算这样的坡地，能产出一石粮吗？
刘淳微微一笑，转身对着朱能道：“老哥，像这样强占百姓田地，仗势欺人，算不算豪强？朝廷可有针对豪强的法令？”
朱能闷声道：“当然有，圣人一向主张锄豪强，抑兼并，我看可以把吕家迁到岭南，立刻就成行！”

第16章 传说中的投献
朱能大老远追到了白羊口，父子俩可不能亏待人家，这不，三爷出钱，在村子里买了一只羊，几个燕王府的护卫亲自动手，就在柳三的破院子里炖羊肉吃。
父子俩跟朱能坐在房舍闲谈。
这座草房是几年前盖的，只有三间，一明两暗，由于没人打理，东边的一间已经倒了，他们只能在西边待着。
刘淳眼珠转了转，对柳三道：“吕家晚上就会把钱送过来，我看应该先把院子整修一下，重新盖房，弄得气派宽敞一点，住着也舒服。”
柳三表示赞同，过去他就是太随意了，太不在乎了，弄个舒坦的窝，就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才是当务之急！
倒是朱能，他笑道：“柳小哥，要我说你就去王府算了，大公子可是为了你，没少在王爷面前说好话。王爷又十分赏识你这位郭氏传人，跟着王爷，绝对是前途无量！”
朱能没有预见未来的本事，他就是个普通的护卫，结果被朱棣提拔为千户，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步登天了，眼前的爷俩根本无从拒绝。
可刘淳跟三爷，都不是这么看的。
过去三爷或许还会在乎燕王的招揽，现在他想清楚了，唯有自己挣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不然什么都靠着别人赏赐，一脚踢开的时候，屁都剩不下。
至于刘淳虽然知道朱棣未来的成就，但他也不准备立刻靠过去，毕竟他和道衍那个和尚不同！
郭氏传人！
要靠着真本事吃饭的！
“那个朱老哥。”刘淳道：“我们郭氏之学，最讲究务实，全是富国裕民的真东西。让我进王府，反而无从施展。不如就在乡下，有辽阔的土地，能够尽情挥洒，请王爷放心，只要我有什么成果，一定跟王爷分享。”
朱能笑了，说实话，对这个“郭氏传人”，朱棣是保持着强烈的怀疑。
道衍当天向刘淳请教《授时历》，请教招差法，刘淳的数学基础还算不错，他给老和尚讲了一大堆，道衍聪明绝顶不假，可他也陷入了一个误区，觉得郭守敬在算学天文的造诣惊人，刘淳小小年纪，能懂得这些，自然是郭氏传人无疑。
可朱棣想得更全面，刘淳十二三岁，朝廷大军在二十多年前，打进大都，郭家人就没了消息，是被杀了，还是逃到大漠，谁也不清楚。
就算有人逃脱，一定能精通郭守敬的学问？
而且不但精通学问，还调教出一个厉害的传人，并且他们心念着中原，把十几岁的少年放回大明，为老朱家的江山贡献才智？
朱棣对这个故事保持强烈怀疑，毕竟郭守敬都心甘情愿当大元朝的忠臣，竭尽心力辅佐，他的后人又怎么会背叛祖宗呢？
朱棣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对刘淳的来历保持相当大的怀疑。
不过朱棣却没有出手，一来刘淳的确有些才华，朱棣不忍心扼杀一个少年。第二呢，柳三毕竟是锦衣卫，这里面有什么谋算，朱棣还看不透，所以他决定继续观察。
作为心腹，朱能清楚燕王的想法。
当刘淳提到郭氏之学的时候，朱能就好奇道：“柳小哥，你们郭氏的学问，到底是研究什么？听道衍大师说，是天命变化，还是长生不老啊？”
刘淳连忙摆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的。
“我们不懂天命，也不知道天数，我们研究的是天文，是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跟什么天命没有半点关系！至于长生不老，那更是无稽之谈了，我们只懂一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法。”
朱能听得似懂非懂，“还有别的吗？”
“有啊，比如我们还研究怎么让一亩地多产出粮食，在哪里能找到水源，如何冶炼更坚固的钢，按照什么样的比例能让火药的威力发挥最大……还有，雨雪云雾的成因，如何上天，如何下海，怎么能不靠着帆远航万里，不用牛驱动车辆，怎么坐着不动，把消息传到千里之外……”
“等等！”
朱能的脑袋都炸了，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吃惊怪叫道：“这，这不都是神仙手段吗？还说你不懂长生不老？”
朱能向四处看看，突然冲到刘淳的面前，低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那个柳兄弟，你会不会炼制那种吃了能让人力大无穷的丹药，你给我一丸，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刘淳翻了翻白眼，这丫的想些什么啊？
“朱老哥，我们的学问叫做数理化，你想要丹药，去观里找道士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他们的丹药基本上都是重金属超标，能吃死人的！”
“重金属？啥意思？”
“就是金、铅、银、汞一类的，不但不能强身健体，还能要命，你要是不信，就去尝尝！”
朱能吓得摸了摸脑门，心有余悸道：“幸好上次有道士跑王府进献丹药，让道衍大师给打出去了。我当时还埋怨大师来的，觉得吃不好也吃不坏，没想到丹药那么可怕！”朱能拍着胸膛道：“柳兄弟，你刚刚还说，你能让火药更厉害，刀剑更锋利？”
这还靠谱儿点！
刘淳道：“这个不算什么难事，我准备弄个作坊，王爷要是有兴趣，可以参股。”
朱能点头，“行，只要东西好，我去说服王爷。当然了，你要是吹牛皮，小心我的拳头！”这家伙龇牙咧嘴，大声威胁。
聊了一会儿，刘淳和柳三都发现，朱能就是个很单纯的武夫，人不错，柳三也是武夫，他们很快就相谈甚欢。
朱能就对刘淳道：“你打算在白羊口干出一番成就，白天的时候，就不该轻轻放过吕家！小兄弟啊，你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刘淳听得瞠目结舌，他都敲了吕家好大一笔钱，三百石的粮食，这叫心慈手软？没准朱能和他看得不是一本字典！
“那个……其实我留着后手，吕家连山坡地都不放过，说明他们之前一定也兼并了许多田产，我可以放过他们，别人就管不了了。”
朱能大吃一惊，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先榨油水，然后再往火坑里推一把，够坏！
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柳三哼了一声，“阴险有余，魄力不足！”
刘淳的嘴角抽搐，“那该怎么办，才算有魄力？”
三爷抬头，冷笑道：“侵占军户田产，破坏军屯，等于更朝廷戍边大计作对，陛下养兵百万，不费一石粮食，靠的就是军团。吕家作死，按照锦衣卫的规矩，直接抓了，男丁悉数发配，田亩充公！”
真不愧是锦衣卫，一下子就弄的人家破人亡，够狠！
这时候朱能突然幽幽道：“老柳，要我说啊，你们锦衣卫还是不太懂边地的规矩。”
三爷笑道：“什么规矩？”
“这还不简单！随便找一伙蛮子，趁着半夜，杀进吕家，全都砍了脑袋，来个死无对证就是了！敢欺负到军中弟兄的头上，死有余辜！”
刘淳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过分了，可是和这两位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其实也难怪，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燕王府，全都不是善茬子！
朱元璋的善良只给予普通百姓，对于豪门大户，可是没有半点仁慈，杀了也就杀了。
看起来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刘淳如是想到，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说吕家来人了。刘淳立刻打起精神，他要瞧瞧这个吕家到底如何！
如果能老实一点也就罢了，不老实，少不得要按照便宜老爹和朱能的法子收拾他们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托着一个盒子，躬身进来，垂首道：“生员吕长安，这是家中五百亩土地的田契，另有白银五百两敬上，恳请高抬贵手，饶过吕家一次！”

第17章 锦衣卫不会白死的
意不意外？
惊不惊喜？
白天还牛气冲天的吕家，转眼就认输了。而且还认得彻彻底底，拿点钱粮算什么？直接把田契送来了。
要一百，给一万！
刘淳的厚道劲儿又来了，这么乖觉，让老子怎么下手啊？
苦恼！
三爷是老江湖，身在锦衣卫，耳濡目染，他见得太多了。姓吕的不大不小，算是一方富户。就冲他能拿出五百两银子，也算是一方豪强了。
毕竟当下是国初，北平周围又相对荒凉。整个城中，都未必有多少人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三爷眼睛眯缝，根本没在乎钱和田契，而是问道：“你自称生员，可是考上了功名？”
他这一句话，也提醒了刘淳。
对啊，生员是官学学生的自称，换句话说，这家伙已经考上了秀才，是有功名的人！
别看老朱对文人挺狠的，但他也清楚，治国离不开文人，因此为了鼓励百姓读书，难得朱元璋大方了一次。
凡是考中秀才，可以给家里两丁免役，家庭困难的，可以申请免粮，见官不用拜，遇到了案子，没有剥夺功名之前，不能用刑拷问。而且官府还给两名仆人照顾生活……这么说吧，老朱给的这些，已经够一个读书人舒舒服服过日子，安心读书，继续考功名了。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来免役免粮都是有数额限制的，结果发展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官绅不纳粮，不但自己不纳粮，连亲戚奴仆都不纳粮服役，好好的规矩，败坏殆尽，不怪财政枯竭了。
刘淳微微打量吕长安，这家伙若有功名在，应该不至于这么胆小，毕竟北平的读书人有限，个个都是宝贝，除非他还有更大的事情！
想到这里，刘淳轻笑道：“吕秀才，我们都是粗人，可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就是拿钱办事，说话算数！你出了这么大的价钱，究竟想让我们做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吕长安低着头，他的眉头挑起，看向了柳三。
三爷哑然一笑，“这小子是我的儿子，而我，是锦衣卫的总旗！”
此言一出，吕长安浑身震颤，冷汗流了下来，最可怕的情况出现了。突然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声道：“生员有罪，恳请大人宽宥。生员愿意献上全部家产，只求活命。”
三爷没有说话，还是刘淳继续问。
“你有罪，什么罪？”
“我，我受了奸人蛊惑，诬告朱，朱千户！”吕长安不愿意承认，可锦衣卫的威名，他还是知道的，又怎么可能查不到！
旁边的朱能突然挑起眉头，什么意思？这货敢惹燕王府的人？当真是不要命了！朱能正想发作，这时候柳三猛地站起，冲到了吕长安的面前，探手揪住他的衣服，怒不可遏！
“是你！你诬告朱湖朱千户！”
当日，王参议带着人去查封锦衣卫衙门，把所有人押出来的时候，就对朱湖说过，要让他去衙门接受审问。
谁都知道那是凭空捏造的，只是想不到，居然是吕家干的！
三爷怒了！
朱湖兢兢业业的一个人，虽然贵为锦衣卫千户，但从来没有仗势欺人，处处守着本分。偏偏这边裁撤锦衣卫，那边案子就来了，朱湖不愿意被人糟蹋欺凌，唯有断然一死！
三爷揪着吕长安，愣是把他提了起来，“兔崽子，我要你给朱千户抵命！”三爷把吕长安高高举起，眉头倒竖，下一秒就要摔死他。
刘淳同样黑着脸，朱湖死得太惨了，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他一个生员，没有人授意，哪里敢诬告锦衣卫千户。”刘淳对着吕长安喝道：“说，是谁让你干的？”
吕长安还在半空中，手脚乱动，活像是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他吓得快昏过去了。
“是，是王堂，就是那个参议王堂，他让我去告朱湖。”
刘淳哼道：“你跟姓王的很熟？是怎么认识的？”
“是，是在一次文会认识的，小的写了一篇文章，请求宗师点评，王堂当时在场，夸了我两句，后来小人送给了他两支老山参，还有一件皮裘。”
许多文官到了任上，就喜欢组织文会，诗词唱和，既能玩乐，又能扬名。很多千古名篇就出自这种文会，比如《滕王阁序》，《岳阳楼记》等等。
王堂也不例外，他发觉吕长安有些才华，又是北平本地人，就着意提携，吕长安投桃报李，也是孝敬不断。
那天王堂接到了旨意，正巧吕长安在他的府上，就迅速定了一计。吕长安写了一份状纸，诬告朱湖。
“大人，生员真的没有坏心思，我和朱千户都不认识，都是王堂那个老东西让我干的！”吕长安鼻涕一把泪一把，不停哀求。
三爷把他缓缓放下，猛地扬起拳头，照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下去。
吕长安痛叫了一声，鼻梁骨断裂，鲜血狂喷，一张好看的小白脸，变成了摔碎的花瓜，红一道，青一道。
三爷怒气不息，又狠狠提了吕长安几脚，把他踢得像是皮球一样，来回乱滚，弄得满身尘土，狼狈到了极点。
三爷把他按在椅子上，继续拷问……朱元璋虽然照顾太子的面子，没有完全恢复锦衣卫，但是任命蒋瓛为指挥使，谁都清楚，昔日让天下人战栗哆嗦的锦衣卫又回来了！
短暂的倒台，让锦衣卫上下感到了切肤之痛！
他们要报仇！
得到消息的王堂，第一时间就递了请病假的折子，准备跑路。
吕长安自从诬告了朱湖之后，他心里也后怕，成天往王堂府里跑，四处打听消息，等着盼着，一心希望锦衣卫彻底完蛋！
可等来等去，锦衣卫要恢复了。
他吓得屁滚尿流，王堂都要跑了，他能怎么办！
这家伙就赶快回家，想要躲避风头。
结果回家，突然听堂弟和老爹说，家里得罪了锦衣卫……当时吕家也不清楚柳三的身份，只当他是帮闲的，可吕长安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普通锦衣卫，能吸引来燕王府的千户？
这不是闲死得太慢，自己往阎王殿跑吗！
二话不说，给了堂弟二十几个嘴巴子，把槽牙都给抽下来了。那小子也只能挺着，哼都不敢哼一声！
吕长安把手打肿了，他思量许久，纸里保不住火。
与其被人杀个二罪归一，不如就主动请罪，没准见钱眼开，还能躲过一劫。
说干就干，他带着家里的田产，还有五百两银子，前来请罪！
“王八蛋！”三爷太阳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王堂，我要杀了他！必须给朱千户报仇！”
吕长安不顾伤势，跪在地上，慌忙哀求道：“小人愿意状告姓王的，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这家伙不敢自称“生员”，他还想着，再大的罪过，看在钱和田产的面子上，会放他一条生路，可哪里知道，朱千户的惨死，刺痛了北平锦衣卫的心。
柳三咬着后槽牙，“朱兄弟，不能放跑了那个姓王的！”
朱能立刻答道：“柳兄放心，我连夜让弟兄回去，明天早上，王府就会出兵，拿下王堂，还死者一个公道！至于这小子，他也别想好！”朱能冲着吕长安，狠狠骂道。

第18章 郭守敬的宝箱
柳家只有三间破房子，朱能索性带着弟兄们，把吕家给霸占了，充作临时的军营，燕王有命，休息一晚，就要赶回北平。
刘淳和柳三并没有去吕家，依旧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刘淳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家弄得像样一点。
“首先要整修房屋，用砖瓦盖房子，结实！地基最好用条石，来个万年牢！前面种槐树，后面种柳树，前槐后柳，不种自有！还有，要建个大粮仓，堆满了粮食，至少要能吃三年。再挖个菜窖，存些蔬菜，过冬用的……”
刘淳絮絮叨叨说着，三爷只是微笑点头，儿子描述的家，很符合他的期盼，甚至超出了预计，小家伙想的比自己周全！
“真想看到这样的家啊！”三爷憧憬道，只是眼神迷离，似乎有种求之不得的痛苦。
“这有什么难的，几个月之内，我就能弄好！别忘了，吕家送了那么多银子，足够把房子翻修十遍啊！”
三爷笑了，他伸出大手，摸了摸刘淳的头顶，粗粝的大手刮过细嫩的皮肤，弄得火辣辣的疼！
“你啊，到底还是个孩子。”
三爷发出这一声感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还记得不，当初我说要把锦衣卫的位置传给你？”
刘淳无语，“才几天的功夫，我怎么会忘了！朱能可是说了，圣人恢复了锦衣卫，还升任你当百户，不趁机威风几天？多亏本啊！”
“威风个屁！”
三爷突然冲到了刘淳的面前，恶狠狠道：“小兔崽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燕王为什么急吼吼派朱能过来？那个朱能为什么一口答应，帮着咱们抄了吕家，还要拿下王堂，为什么？”
“为……为了讨好锦衣卫呗！”刘淳笑嘻嘻道：“这次北平布政使衙门逼死了一个锦衣卫千户，折他们一个参议，礼尚往来，谁也不吃亏！”
三爷重重叹口气，“傻小子，这只是一层意思！陛下看到了我的军报，肯定要对鞑子用兵。燕王朱棣勇猛好武，此番随军出征，他是想要大显身手！”
刘淳很自然点头，“没错，可跟我们什么关系？”
“唉！”
三爷真是气坏了，这个臭小子，有时聪明，可有时也糊涂。
“堂堂燕王，高高在上，偏偏对咱们父子如此青睐，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身为锦衣卫，探查军情，为大军开道，是职分所在，义不容辞！”
话说到了这份上，刘淳哪里还能不明白。
身为一个上位者，对下面的人好，可未必是好事情。
比如那位大将吴起，给手下的士兵吸出伤口的脓水，士兵的母亲听到，顿时痛哭，她的儿子死定了！
没错，人家主帅掏心掏肺对待你，身为一个小兵，除了卖命，还有别的选择吗？果不其然，那个小兵就战死了。
柳三几次深入草原，探查军情，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这次大军行动，他也没法幸免。
“唉……过去的时候，遇到事情，我柳三唯恐落后于人，可现在我他娘的怕了！”三爷狠狠一锤榆木桌子，震得灰尘扬起。
“干我们这行，舍生忘死，才能死里逃生。还未出发，就未战先却，我怕是……回不来了！”
三爷努力控制着情绪，可他的迟疑、迷茫，依旧控制不住。
柳三不怕死！
就拿刚刚过去的这一次来说，他带着情报回来，中途遇到了北元骑兵，两个弟兄战死，他仓皇之间，离开了原来的道路，跑到了深山老林，才跟刘淳相遇。
险些就丢了性命。
可三爷不后悔，大丈夫，死得其所！
问题是这一次废除锦衣卫，对三爷的伤害太大了，他不想死的不值得！
话又说回来，朱棣巴巴派朱能过来，三爷能躲得过吗？
黑洞洞的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俩沉重的呼吸声，还是三爷先打破了沉寂。
“小子，你我父子虽然时间不长，可也算是患难与共，你帮着我出了深山，那天又请来了燕王……假如，有那么一天……我这个百户是你的了，可你小子记着，千万别傻乎乎往前冲，要多几个心眼。白羊口虽小，胜在无风无雨。吕家完蛋了，你把他们家的产业弄到手，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
三爷伸出长大的手臂，像是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崽子，又是疼惜，又是告诫，“小子，过几年，你就娶个媳妇，别嫌村姑不好看，能生儿子最重要！你给我记着，老大一定要姓柳，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哈哈哈！”
三爷突然大笑，“我也算后继有人，什么都不怕了！”
“我怕！”
刘淳猛地探手，揪住柳三的腰牌，一把抢在了手里。“你不想当锦衣卫，现在就给我！不就是要探查军情吗？让我去！”
三爷愣了，“臭小子，你裹什么乱？”
“我没有！”刘淳用力摇头，呲着白牙一笑，“你忘了，我是郭氏传人，会辨别方向，还懂天文，会好些本事，我又是个小孩子，不会引起注意。”
“呸！”三爷毫不犹豫啐了他一口，“草原之上，突然出现在孩子，那才值得怀疑呢！”柳三伸手，揪住刘淳的衣服，劈手去抢腰牌，可刘淳死死抓着，就是不放！
少年郎的眼神之中，写满了坚毅，他不是在玩闹！
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了柳三，成了干父子。柳三就是刘淳和大明朝的脐带，到这个时代不久的刘淳，还没有勇气断开脐带！
“爹！”少年轻声低呼，“我毕竟跟燕王大公子有点情分，我去，燕王会安排人照顾的，最多辛苦一点，没有别的危险。你在家等着，无论如何，我都会安然归来的。”
刘淳言语诚恳。三爷只觉得暖洋洋的，是太阳提前升起了吗？
果然是个好孩子，自己没有看错人！
三爷激动地眼圈泛红，手上却更加坚决地夺下了腰牌，儿子的手指都给捏肿了。
“臭小子，告诉你，爹没死，这家的大梁，就由我撑着，轮不到你小子装英雄！”三爷又笑了，“不过你说得对，过去我是为国尽忠，这一次我是为了这个家！放心吧，我会安全回来的。”
三爷说完，急忙扭过头，不想让儿子看到眼泪夺眶而出的情况。
突然，三爷想起一件事，他急忙跳上了桌子，探手，从房梁上拿下了两个满是灰尘的箱子。
三爷喜滋滋送到了刘淳的面前，“猜猜这是什么？”
“是……郭守敬的书稿？”刘淳大惊，他没有想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宝贝，就安静地放在自己的头顶。
三爷笑道：“北平人多手杂，我又经常不在家，头几年就给放到了白羊口，还不错，没有被偷。”
三爷摸出了钥匙，捅开了大锁。
郭守敬的毕生著作，重见天日！
“小子，你瞧瞧，能不能看得懂？可千万别让人看出你是个冒牌货。”三爷努力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刘淳的心思全然不在上面，他只是匆匆一扫，却发现箱子旁边，有几个罗盘。刘淳好奇拿出来，三爷哑然，“你这位祖师爷，还是个看风水的，也不知道准还是不准。”
郭守敬当然不是看风水的，这几个也不是罗盘，上面没有复杂的阴阳八卦，天干地支，这只是郭守敬制作的指南针。
为了编写授时历，郭守敬曾经在天南地北，设立了27处观测台……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四海测验，费了无数人力财力，才能得到精准的《授时历》。
光是这几个指南针，就看得出来，史书不是虚言！
刘淳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发了疯一样，把书稿翻出来，就在小小的房间里，铺的满地都是，接着火把的光亮，一份一份辨认，等找到了箱子底儿，刘淳小心翼翼捧出一份书稿。
这东西不是用纸写就的，而是用极薄的羊皮，轻便柔韧，里面也不是文字，而是地图！
详细的大元朝地图！
刘淳激动到了无以复加，地图的东北角，赫然就是辽东！
“苍天保佑，这下子好了，谁都不用去冒险了！”

第19章 朱高炽的孝心
朱能陪着柳家父子，赶回北平。
这家伙眼睛红红的，昨天夜里根本没睡好，辗转反侧了一夜，倒不是吕家的房舍不舒服，像他这样的武人，哪怕在野地宿营，也能睡得香甜。关键是刘淳说得那些话，让他匪夷所思，飞天遁地，千里传音，简直跟话本上写的似的。
郭氏之学真的有这么厉害？
朱能当下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好奇心十足的年纪。他爹就是武夫，从小到大，跟着老爹习武，到了十四五岁，就随军打仗，最近才承袭老爹的位置，当了千户。
朱能了解的东西，仅限于军营打仗，对付吕家，他也只能想到军中黑吃黑的方法，而刘淳的话，给他揭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一路上，他不断偷看刘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淳有所觉察，突然回头一笑，“朱千户，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呗，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朱能咽了口吐沫，伸长了脖子，试探道：“那个，柳小哥，你到底学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给我讲讲……说一点就成。”他又挠了挠头，憨笑道：“你别怕，我这个人脑子很笨，就听一个乐子，不会传出去的。”
刘淳大笑，“朱千户，你这就错了，我们郭氏之学，研究的是真理，什么叫真理，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按照相同的方法，都能得出一样的结论。我们和那些儒生不一样，不存在什么见仁见智，模棱两可的问题。”
刘淳骑在马上，突然指了指远处的一个亭子。
“朱千户，你瞧。”
朱能闪目看去，就是个亭子而已，忍不住皱眉道：“有什么稀奇的？难道是你变出来的？”
这位是掉到神鬼窟窿里，拉不出来了。
刘淳摇头道：“我是说你先看到了什么？是整个亭子，还是亭子的顶部？”
“这个……自然是顶部，就像是鞑子的骑兵，离着远处，一定是先看到他们的旗号，然后是人，最后才是战马……没错吧？”
刘淳道：“朱千户，你说的当然没错，可你想过没有，假如地是平的，由远而近，物体只会越来越大，不会先露出上面，然后才是下面，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朱能的脑袋开始不够用了，“这个……说明什么？”
“说明地是有弧度的！”刘淳左手弯曲，右手两根手指充当两腿，给朱能演示了由远而近的过程，然后笑道：“如果每一处都符合这个规律，就只有一种解释，我们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上面！”
“什么？”
朱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我说柳小哥，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站在球上？那个球该多大？谁能踢得了？”
刘淳哭笑不得，“这就是我们郭氏之学研究的东西，我们不但认为脚下是个球，这个球还在转动。正因为球在转动，所以才有了一年四季，《授时历》也就是这么来的！”
刘淳说完之后，继续打马向前，朱能则是一脸的懵逼……不会吧？这小子是在胡说八道？可他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十里长亭，的确亭子的中间出现了，再往前，底座出现了……这怎么解释？如果是平的，的确应该一眼就看到上下，而不是逐渐露出来！
可，可刘淳讲得太匪夷所思了，这位未来的国公爷，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是相信理智，还是相信多年的经验……这个该死的郭氏之学，还真是害人！
朱能迷迷糊糊，回到了燕王府，见到了朱棣。
才几天的功夫，朱棣仿佛高大了一圈，精神更加充足，气势也更加威严。锦衣卫一事，他及时通禀军情，虽然老朱没有直接嘉奖什么，但是让他随着几位名将一起出征，那就是最大的奖赏！
最早就藩的兄弟当中，他是第一个！
不到三十的人，谁还没有点野心，更何况是朱棣！
老朱二十几个儿子，同为皇家血脉，到底谁才最像父皇，还是要好好争一争的！
见到柳三和刘淳父子，朱棣没有摆架子，而是赐座，等他们坐下，朱老四就开门见山。
“柳百户，圣人降下旨意，大军云集，准备讨伐北元，你为国立了大功。”顿了顿，朱棣又道：“不过辽东一带，朝廷并不熟悉，还需要探查道路，给大军当先锋。”
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再去跑一趟吧！
谁让你熟悉情况呢！
上面人动动嘴，下面人跑断腿。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能办成，自然有厚赏，可办不成，出了意外，少不得要死在草原上！
放在过去，柳三是义无反顾，只是经过这次变故，他就犹豫了。
刘淳猛地起身，站了出来，“启禀王爷，天降瑞宝，草民为燕王贺，为大明贺！”
朱棣眉头紧皱，哂笑道：“少年郎，你又弄出了什么花样？莫非是上天有什么预示吗？”朱棣还记得道衍说过，这小子精通天文，能看出天命。
刘淳可不敢承认，他和道衍那个妖僧是两回事，被当成神棍就不好了。
他急忙从怀里取出羊皮地图，双手奉上。
“王爷，这是祖师爷当年行万里路，测绘《授时历》之时，留下来的地图，恰巧有辽东部分，草民献给王爷，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什么？”
朱棣豁然站起，直接走过来，劈手抢过。
等到展开之后，朱棣是大喜过望！
山川、河流、城镇、村寨、部落、甚至是水源，全都有标注。科学家做事，讲究的就是个严谨。
郭守敬当时绘制图本，也是给后人留下便利，谁想继续研究，按照他的地图，就可以重走探查之路。
哪里知道，等他死后，大元朝腐败昏暗，战乱不断，早就没人关心什么天文了。
朱棣越看越兴奋，他发现在地图上，甚至标注了几处金矿！
“什么？辽东还有黄金？”燕王失声惊呼。
刘淳翻了翻白眼，“那是自然了，辽东的金矿，早在汉唐就有发现了，根据前辈的笔记，辽东的金矿，很可能比整个大明都多！”
“你说的是真的？”
朱棣瞪大眼睛，猛地挥动拳头，兴奋大叫：“此番出兵，势必攻破辽东！”
兴奋之余，朱棣居然传令，让家人摆酒，他要宴请柳家父子。
很快，小胖墩朱高炽，还有熊孩子朱高煦，以及王妃徐妙云都来了。
朱高炽看起来似乎瘦了一点，可小脸蛋依旧圆润，手感绝对一流，让人很想捏两下。小胖墩主动凑到了刘淳的旁边，偷偷告诉他，母妃让二弟也跟着他一起做运动。朱高煦一肚子不愿意，还要一脸嫌弃跟着扭屁股，可滑稽了。
在席间，朱棣就道：“你们两个混小子要听话，这次父王要随军出征，在府里不许惹祸！”
父王要走了？
朱高煦乐了，他可不怕老娘，没了老爹，老娘说什么话都不管用，至于“大肉球”，呸，我才不和他扭屁股，太幼稚了！
朱高炽听到，稍微愣了一下，就满脸愁容，默默低下了头。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的刘淳，“出征，会不会很辛苦啊？”
刘淳点头，“那是自然，将军……”他很想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又觉得不吉利，就把话咽下了。
“王爷此战必定能够大获全胜，大公子只管等好消息吧！”
朱高炽没有被册封为世子，故此只能称大公子。
小胖墩鼓着腮帮，脸蛋立刻变成了球，“只是等着，什么也不能替父王做，真是没用！”心情很差，才吃了三碗饭，五个包子，就放下筷子了。
“大公子，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一起替王爷制作军粮，如何？”刘淳露出了狼外婆似的笑容。

第20章 吃是战斗力的保证
朱棣是不大相信什么郭氏传人的，可看到了地图，也不由得不信。其实信与不信，他并不在乎，关口是这个人能不能用！
就像那个道衍和尚，天天鼓动朱棣夺嫡，要说朱棣烦不烦他，当然烦，而且担心老和尚惹出麻烦，没法收拾。
可问题是身边的武夫都是一根筋，还真就离不开一个足智多谋，精于算计的道衍！
燕王想得很通透，谁还没有点秘密，只要这小子听话，还有本事，就当他是郭氏的传人又如何！
想到这里，朱棣把筷子放下，对刘淳道：“你提到了军粮，不知道你那位祖师爷是怎么看军粮的？”
刘淳放下筷子，大模大样道：“兵法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话固然是至理名言，可依我之见，还略显浅薄，没有深入做文章。”
朱棣把嘴一瞥，毫不客气道：“怎么，连古人的兵法都瞧不上眼？本王没见郭守敬有什么安邦定国的本事！”
“那是祖师爷生不逢时！”刘淳笑道：“元鞑子昏聩无能，残暴不仁，贤才不能尽用，而一些才智之士，也不愿意为鞑子卖命。就拿我的师门来说，自祖师爷以下，还有好多有本事的前辈，只可惜没有赶上盛朝，空有一腔才学，无处施展。”
朱棣朗声大笑，“这么说，你小子还挺有运气？”
“那是自然，大明天子，以布衣起家，杀伐四方，北赶大元，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论起功业，虽秦皇汉武不能相比，大明国势，远迈汉唐……”
一旁的王妃徐妙云抿嘴笑道：“柳小郎的学问不知道怎么样，可是这嘴却是抹了蜜甜，还真够甜的。不过光会拍马屁，咱们王爷可是不喜欢听的，谁让他是个倔驴！”
一句话，弄得朱棣老脸通红，却也无可奈何。当下是立国之初，多少还有些元代的风气，礼教并不是那么严密，而且徐氏是将门虎女，半点不怕朱棣，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出来陪客人。
刘淳也强忍着笑，能看到永乐大帝吃瘪，还真是不容易。
“那小子就说说军粮，斗胆请教王爷，可知道元鞑子吃什么？”
“自然是牛羊了。”朱棣随口道。
刘淳点头，“他们把牛肉切条煮熟，抹上盐，挂起来风干，然后把肉干装到羊尿泡里面，做成一个个的球，系在马上，充作军粮。”
听到刘淳的话，熊孩子朱高煦连忙捂住了鼻子，太恶心了，一股尿味，还怎么吃啊！
倒是小胖墩，很有求知精神。
“元鞑子为什么这么干？他们是没有厨师吗？做牛肉包子多好吃！”
刘淳解释道：“牛肉干顶饿，又用盐淹透了，可以一边跑，一边嚼，不耽误行军。而且长途行军，肉干不易腐败，包子可不行。另外鞑子在行军的时候，还喜欢带一些母马，口渴了，就喝马奶，能够避免水土不服。正是靠着这两样，鞑子才能一直向西打，打到了多瑙河哩！”
“多瑙河？我只听过黄河，洛河，淮河，多瑙河是什么河？”朱高炽听得津津有味，好奇问道。
“多瑙河是欧罗巴洲的一条重要河流，当年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征，一路灭国无数，横扫万里，一直打到了多瑙河流域，西洋诸国战战兢兢，几乎亡国灭种。当时巴蜀的钓鱼城，军民一心，抗击鞑子，毙杀蒙古大汗蒙哥，统一的蒙古帝国遂不复存在。忽必烈占据大都，定国号为元……其余蒙古诸部，四分五裂，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进取精神，西洋诸国，总算能够苟延残喘。”
刘淳在这边讲着，那边朱棣取出了郭守敬留下的地图，向西寻找，果然见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地名。
郭守敬还留下了标注，那些地方是他根据大元朝国史馆资料整理的，并没有亲自前往查看云云……
朱棣看了半晌，渐渐握紧了拳头。
“当真是好大的一片山河！”
徐妙云嘴巴微张，深以为然道：“王爷，果真如小郎君之言，唯有以牛肉干和马奶为军粮，才能打得下这么大的一片基业。不然的话，光是民夫牲畜，就不知道要累死多少了。”
朱棣颔首，“当年汉武帝漠北一战，死了十几万头牲畜，打光了大汉的积蓄，可也仅仅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而已，距离多瑙河，差着太远了！”
都说有图有真相，这回是有图有震撼！
就连朱棣都对昔日的蒙古帝国，产生了一丝丝敬畏之心。
“才区区几十年，元鞑子就没了先人的勇武坚毅，若是他们还能靠着肉干马奶，横行万里，父皇未必能扫平天下，一统寰宇！”
朱棣感慨了半晌，突然道：“这份地图，本王要进献给陛下，你小子可舍得？”
刘淳道：“草民已经献给了王爷，自然听凭王爷处置。”
朱棣颔首，“说来惭愧，你提到的鞑子军粮，固然很好。奈何我大明没有那么多的牛肉，也没有那么多马匹。杀几头牛，本王固然能做主，可若是给成千上万的将士充作军粮，父皇可不会答应！”
别说明代，就算其他朝代也是，耕牛比人都金贵，可不能随便杀戮，牛角、牛筋、牛皮，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据说最初的阿胶是用牛皮熬制的，因为牛皮珍贵，才不得已改成了驴皮。
不过朱棣也没有责怪刘淳的意思，相反，倒是越发看重这位“郭氏传人”了，毕竟能把元鞑子的历史说的这么清楚，实在是不容易。
别看明朝承接元朝，实际上有关蒙古帝国的内容，元朝保留的都不多，且经过战乱，资料遗失，懂得元史的人也不多了。再加上元代史官记载混乱，错误百出，想要从故纸堆里弄出个清晰的线索，还真是不容易。
刘淳就幸运多了，他那个时代，各种历史都被翻出来，到处流传，动动手指头，就能查到一大堆。
“王爷，草民不是建议学元鞑子，实际上我们也学不来。草民是想，能不能开发一种比较简易，又顶饿的军粮。便于骑兵携带，可以长途奔袭。鞑子没有了祖先的勇武，若是能有鞑子的办法，痛击鞑子，那该多痛快！”
朱棣眼睛冒光，没错！
这是个好想法！
朱棣的燕王府有三卫人马，这三卫满编可以达到五万七，只不过眼下朱棣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人。但是这一万多人，因为地处北方，战马充裕，是以骑兵为主！
朱棣雄心勃勃，准备利用这次北伐，建功立业，让世人瞧瞧，他朱棣不管是靠着老子，论起领兵打仗，他一点不比那些名将差！
“柳淳，你真能做出军粮来？”
“没问题。”刘淳笑道：“我现在就可以试制，王爷，能提供方便吗？”
朱棣朗声大笑，“没问题，王妃，你辛苦一下，把后面花园给这小子使用。”
饭也不吃了，刘淳起身要走，小胖墩立刻站起，像个尾巴紧紧跟着……你们聊得热闹，可不能忘了，制作军粮是先跟我提的，可不能把我扔下。
朱棣瞧着越发活泼的儿子，心花怒放，“你也同去，让父王瞧瞧你们的本事！”

第21章 赚朱棣的钱
要想研究军粮，就要先弄清楚，眼下明军吃什么。
这个不用问别人，柳三最清楚，他告诉儿子，明军最长吃的叫做“飧饭”也就是水泡饭，方子还是出自《齐民要术》，沿用了好几百年，也没有什么更新换代。
作粟飧的方法如下：米一石，取无榖者，净淘炊熟，下浆水中，任水曝干，淘去尘，又蒸曝之，经十遍可得二斗。每食，取一大合，先以熟水浸之，待湿彻，然后煮食之，一人可五十日。
意思是说，取去壳完毕的一石米，用水淘净炊熟后，再放到水中曝晒干，把曝干的米再来一次同样的作业共十次，做完十次后，只得到二斗的再制干米饭。要食用时，取一大合的再制干米饭以热水泡之，待再制干米饭浸软时，再煮熟成餐饭后就可食用。一石飧饭可供1个人进食50天。
刘淳听完，就晃脑袋了，“为啥要十遍啊？一遍不行吗？”
柳三正色，“一遍可不行，功夫少了，米泡不烂，还容易坏，你小子可不许在军粮上面动歪心思，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自然有道理！”
刘淳拄着下巴想了想，反复蒸煮晾晒，估计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米彻底破碎，等吃的时候，变成和米糊一样的东西。
方便保存，吃起来也容易。
可刘淳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才是。
“你说我们把米煮熟，晒干，然后用磨碾成米粉如何？”
柳三愣了，“这样能行吗？”
刘淳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们把米碾碎了，和面一样，还能往里面加东西，等吃的时候，用热水一冲就完事了。”
刘淳想到了油茶面，其实原理也真就差不多。
当即，在王府的后院，架起两口大锅。
先把洗好的米放在锅里蒸熟，然后取出，刘淳借用了花房的土炕，一夜的功夫，把米烙干，然后用石磨，把米碾碎，变成粉末。
做完了这一步之后，刘淳取来一些食盐，又加了点糖，加入葱姜蒜末调味，尝了一口，勉强能吃了，比以前的军粮强了不少。
刘淳觉得还不够，他又弄了一点鹿肉，煮熟之后，晒干，弄成肉松，一样碾碎，搅拌。似乎营养还是不够，刘淳又弄了一点黄豆，炒熟，碾碎，搅拌在一起。
光是这些也不行，人体还需要蔬菜，弄一些新鲜的青菜，下锅煮熟，晒干，碾碎……
他的这套工艺，别说朱棣和王妃徐氏了，就连小胖墩都看明白了。
真是没啥神秘的，就是不断往一堆东西里加入各种粉末。
绿豆，黄豆，红豆，芝麻，香油，荤油，萝卜块，干菜叶……能想到的全都扔里面。
最后军粮终于出炉，其实还能加入更多的东西，只是王府厨房再也没有可加的东西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刘淳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一点混合粉末，然后加入热水冲泡。
焦香四溢，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还不错！
朱高炽眯缝着眼睛，冒出光亮，迫不及待往嘴里送了一勺子。
“好烫！”
小胖墩嘴上说着，却舍不得吐出来，香甜可口，别有一番滋味。
比米粥好吃多了，味道丰富，热量充足，很顶饱！
他三口两口，把碗里的东西喝光，然后笑眯眯道：“父王，要是天天吃这个，行军打仗，也不困难！”
朱棣也尝过了军粮，他把碗放在一边，哑然笑道：“是不错，可若是这么吃，非把大明吃垮了不可！”
谁说不是，就拿最基本的粳米来说，明军就吃不起。普通的士兵，吃的多是栗米，还要配许多豆子，杂粮，大军远征，能有粮食和盐巴，士兵已经偷着笑了，很多时候，就连这点基本的要求都供应不上，就只能饿肚子。
尤其是出了长城，草原一望无际，产出有限，补给线又长，粮食也跟不上，征战之苦，简直一言难尽。
柳三告诉儿子，远征塞外，十个人去，能有三个人回来就不错了，而死的七个人中，最多有一两个是战死的，其他人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尤其是深入草原，光是蚊虫，就能要人的命！”
柳三心有余悸道：“我有一次和一位兄弟去探查消息，我们约定，他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结果等我从帐篷里出来，发现他已经被蚊子活活叮死了！”
柳三可没有撒谎，诗和远方，听起来很美好，可真正去追寻，那就不一样了。
在草原上，蚊子又大又猛，随便一挥手，就能撞到几百个。
别说是人，就算是老牛，也会被叮死。
柳三那一次就是，他在简易的帐篷里，外面的兄弟实在是疲乏，没有撑住，就提前睡了，结果他们宿营的地方，离着水泡太近，蚊子数量太多，就愣是把一个大活人给吸血吸死了，该多可怕！
从那次之后，柳三宿营，一定要挑选蚊虫少的地方。这也是他毕竟喜欢刘淳的原因，至少这小子知道在宿营的时候，点燃艾草！
“军粮还是要做，但不能这么奢侈！”朱棣道：“我的一万骑兵，需要准备两个月的粮食。”
徐氏吓得脸色苍白，揪着朱棣的衣襟道：“柳百户提到，草原多蚊虫，妾身以为当准备驱蚊的药物才是。”
有燕王府支持，办事就是容易。
刘淳经过了几天的调整，终于制出了适合大规模推广的军粮。
他直接把淘洗好的米炒熟，然后碾碎，作为基础配料。然后加入各种豆粉，补充蛋白质。加食盐和干菜，再加一点香油，醋，晒干成粉末状。
用布袋装起来，吃的时候，加一点水搅拌均匀就是了。
刘淳弄出了的军粮，也不算新鲜，实际上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就提到了类似的军粮。
只不过这样的军粮是用做救命之用，唯有当敌人四面包围，没有吃的，才能拿出来食用，寻常的时候，还是大锅煮饭。若是谁忘带了军粮，还要受到严惩哩！
说起来寒心，类似的军粮，还延续了很多年，那些最可爱的人，就是吃着类似的炒面，和十七国的鬼子，在冰天雪地里厮杀，硬是打出了新生大国的铮铮脊梁！
一口炒面一口雪，何等悲壮，何等英雄！
其实相比之下，明军的情况好不少，朱元璋二十年的积累，当真不是吹的，仓库里满是粮食，供应朱棣一万人远征，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刘淳又设计了一种止渴的小丸子，是用山楂干搓出来的，望梅止渴，还是不如吃到嘴里安心。
另外刘淳还弄了一个木桶，里面装上了一层层的沙子。
当他把浑浊的水倒入桶里，不多时，从桶下面的口子，流出清澈的水来，小胖墩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啊，沙子还能这么用？”
刘淳笑道：“过滤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经过过滤之后，水就好变得清澈许多，里面的杂质脏东西，会大大减少。如果再煮熟烧开，就能克服水土不服的问题。”
刘淳很认真提醒朱棣，“王爷，长途远征，吃饭喝水，务必要保持干净。”刘淳可不想永乐大帝来一个出师未捷。
朱棣笑了，这几天下来，他对刘淳还是很满意的，小孩子做事用心，很是不错。
“军粮，止渴丸，滤水的木桶，对了，还有装驱蚊药物的荷包，这四样东西，本王都交给你做，需要多少钱？”
朱棣开口了，刘淳听得出来，他是做好了挨宰的准备，只要自己开口，燕王殿下是不会犹豫的，钱财唾手可得！
刘淳咽了口吐沫，“那个……草民只需要五百两工钱即可，其余的原料，工匠还请王爷帮忙！”

第22章 一村之长
“五百两？本王拿不出来！”朱棣回答干脆。
刘淳则傻了眼，朱老四，做人不能太无耻！你好歹一个藩王，居然拿不出五百两银子，你拿我当小孩子耍啊？
别以为你是未来的永乐皇帝，小爷就怕你了。从一见面，你就抓我，怀疑我，还想逼着我干爹去送死，现在让我白干活，不给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心我去投奔你侄子，彻底断了你的春秋大梦！
刘淳气哼哼想着，朱棣轻轻一笑，无奈道：“我的王府的确没有五百两银子，你要是想要钱，可以给你宝钞！”
“宝钞？”
刘淳这才想起，敢情明初的时候，金银极度缺乏，老朱根据元朝的作法，发行了名为“宝钞”的纸币。
最初宝钞十分坚挺，可老朱同志的经济学毕竟太差了，准备金不够，还一个劲儿滥发，没过多久，就造成币值快速下降。
目前基本上一百贯宝钞，能值七十贯，在个别地方，要打个对折，只有五十贯。
倒是北平，由于鞭长莫及，民间还是以银两为主，并不接受宝钞，可燕王府不行，朱棣的俸禄全是以宝钞结算的。
朱老四也挺闹心的，前不久从小舅子那里听说，江西的宝钞出了大事，二贯宝钞，只能换500文，相当于币值的四分之一。
徐增寿劝朱老四，趁着北边币值还稳定，多换点金银存起来，毕竟纸片子不顶用。
换成金银，等于跟老爹的钞法作对，可王府的开销太大，也不能守着一堆纸过日子，朱棣在犹豫纠结当中。
“这样吧，你要是接受宝钞，本王给你一千贯！”
好大的手笔！
刘淳翻了翻白眼，“王爷，草民要钱，可不是揣进自己的荷包，我是用来雇工的，还有，要建造一些石磨，购买铁锅。北平和内地不同，拿宝钞在乡下可雇不到工人。”
朱棣迟疑，难不成，真的要拿私房钱给这小子？
这时候朱能突然凑了过来，在朱棣的耳边道：“王爷，五百两不多，那个吕家就拿出了五百两给这小子，想要化解矛盾的。”
“吕家？”朱棣迟疑。
“就是那个受王堂唆使，诬告锦衣卫千户朱湖的吕家！”
“哦！”
朱棣恍然大悟，瞬间有了主意。
“柳淳啊，本王已经向京师行文，状告王堂，歪曲圣旨，冲撞锦衣卫，影响军国机密大事。不出意外，他的狗头是保不住了。也算是给死去的朱湖朱千户一个交代，回头本王还要去祭奠朱千户，锦衣卫多好汉，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被宵小陷害，实在是可怜！”朱棣还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这份演技，让刘淳目瞪口呆。
朱棣又道：“那个吕长安，身为秀才，却攀附权贵，助纣为虐，又在地方胡作非为，本王让布政使衙门革除功名，全家贬为奴仆……至于吕家的财产吗，本王决定，转赐给你爹柳三，奖励他的功劳。另外吗，你爹现在是什么官职？”
刘淳傻傻道：“是百户，圣人刚刚提拔的。”
“嗯，父皇的旨意，不宜随便更改。这样吧，本王查核过，白羊口千户所人丁稀少，名不副实，暂时降为百户所，由你爹负责。”
朱棣说完之后，又拍了拍刘淳的肩头，“本王还是很看重你们父子的，好好干，等本王获胜过来，一定重重有赏！”
说完之后，朱棣大笑离开。
痛快，真是痛快，不花一分钱，就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成了，不错！
剩下刘淳，一头雾水。
奶奶的！
这算什么啊？
我就想赚点辛苦钱而已，怎么把吕家的产业给我了，还扔了一个百户所，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朱能笑嘻嘻凑过来，捅了刘淳一下。
“傻小子，高兴坏了吧！我刚刚只说了五百两银子，还没说五百亩田呢！你小子可赚大了！”
朱能伏身，挠了挠头道：“那个柳兄弟，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点？”
刘淳眨了眨眼，“施恩图报可不是君子行为！”
朱能脸垮了下来，“实不相瞒，这次王爷要带着我去出征的，老哥还没娶亲呢！万一殉国了，我们朱家可就绝后了。”
这家伙咧着大嘴，几乎哭出来。
刘淳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表面上朱能忠肝义胆，不避刀枪的，背后居然是一张胆小的嘴脸，看起来朱棣也有识人不明的时候！
“那个朱兄，我给你看过了，你额头宽阔，下巴厚实，耳大有轮，人中修长，是大富大贵之相，不但是你，就连后代子孙都会受到恩泽，公侯绵延，香火不绝！”
“哎呦！”
朱能喜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我的柳小哥啊，你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我算是服了！你放心，朱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如你所说，我一定涌泉相报。哪怕你落魄了，残疾了，要饭了，都是我们家的座上宾！”
“呸，你才要饭，你全家都要饭！”刘淳算是看透了，什么主人，带出什么部下，这个朱能跟朱棣一样无耻。
刘淳懒得在王府多待，大军北伐在即，他要快点赶回去，筹办军粮。
第一次去白羊口，他们爷俩有的不过是一百亩山坡地，这次回去，吕家的田都是他的了！
平地一声雷，陡然而富！
“感觉还不错吧？”刘淳笑嘻嘻道。
柳三却不以为然，“臭小子，你别得意忘形，军中办差，最是严苛，置办一万人的军粮，并不容易，光靠着吕家的财产，未必能填得了窟窿。若是不能按时完成，小心脑袋！”
刘淳打了个冷颤，不会是周瑜对付诸葛亮的那一招吧？
刘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过很快他就挺直了胸膛，冲着柳三笑道：“我有办法，保证能完成任务！”
“怎么保证，不是靠着你的一张嘴吧？”
刘淳摇头，“当然不是，我准备把吕家的田产，都给散出去！”
“什么？”三爷大惊，急忙一扯马缰绳，车辆停下。
三爷从车辕上跳下来，几乎提着刘淳，下了马车！
“小兔崽子，你疯了！”
三爷气急败坏，爷俩早就定好了，要积攒家业，做个富翁，进退如意。好不容易，天大的馅饼掉下来，这小子居然要给散出去。
脑子是不是抽了？
“我告诉你，田一分一亩都不能丢，这是咱们的家业！”三爷恶狠狠道，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土地！
刘淳用力甩头，纠正道：“这不是咱们的家业，这是燕王把吕家的产业转给我们的。”
“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燕王要我们完成军粮，若是土地田产还有剩余，就说明我们没有尽心竭力，即便按时完成，也是我们占了燕王的便宜！这个便宜……你敢占吗？”
“啊！”
柳三一哆嗦，身为锦衣卫，他可是伺候过朱元璋的，也见识过朝堂的风雨，没错，上位者的便宜不好占，万一被人家记在心里，早晚会算账的。
多少大臣，就是贪了老朱家的钱，被咔嚓了！
想到这里，柳三脖子一阵冒凉风。
“乖乖，这么说，这一次咱们不但不能赚钱，还要往里面搭了？”三爷苦恼道。
刘淳耸了耸肩，“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那岂不是说，我们要白干了？”
刘淳哑然一笑，“当然不白干，我们其实赚大了！”
“哪里赚了？”三爷的脑筋有点不够用了。
刘淳神秘兮兮道：“我们赚了个白羊口啊！”

第23章 舍得下本的刘淳
为了弄军粮，刘淳在王府住了几天。这几天里，小胖墩时时刻刻围着，刘淳抽空，弄了一整张羊皮，切成细条，编了个跳绳给小胖墩。
朱高炽除了练习广播体操扭屁股之外，还多了一样活动，每天跳绳一千下。
未必变瘦了，但小胖墩天天笑呵呵的，玩得可开心了。
刘淳还跟他讲，等军粮的事情忙完，就有空弄更好玩的东西。朱高炽还挺好学的，嚷嚷着要学郭守敬的学问。
刘淳欣然同意，小胖墩欢天喜地，这几天里，他还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二弟朱高煦换牙了，一颗门牙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顽固地长着，就是不掉下来，而且还疼得要命，熊孩子眼泪都下来了，又是哭，又是闹，谁也不让碰。
朱高炽想起刘淳的聊天时提到的办法，就偷偷给徐氏说了。
徐氏检查了牙齿之后，就跟熊孩子讲，外祖父徐达有一个妙法，只要贴一道符在箭上，一下子射出去，只要正中靶心，就不疼了。
朱高煦傻愣愣站着，徐氏拿起弓箭，又检查了一遍牙齿，然后念念有词，一箭射出。
啪！
脱靶了！
朱高煦跳着脚的哭，完了，完了，母妃不是百发百中么，怎么射偏了，要疼死他啊！
熊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儿，两条小短腿不停踢蹬，弄得满身尘土，成了实打实的土包子。
在后面的朱高炽实在是忍不住了，捂着圆滚滚的肚皮大笑。
“二弟摸摸，牙哪去了？”
朱高煦这才惊觉，原来徐氏借着检查牙齿的时候，把丝线套在了牙上，他傻呵呵看着母妃射箭，牙都没了，愣是没察觉！
向来绷着脸酷酷的熊孩子这下子可丢人丢大了。
该死的大肉球，就是跟那个小和尚学的，越来越坏了！母妃也是的，怎么能听他的？朱高煦气得躲在屋里不出来。
经此一役，朱高煦开始有那么一点害怕大哥了，而小胖墩也找回了一点当兄长的威严。
朱高炽很欢快，可他爹就不那么舒服了。
给朱棣气受的人正是永昌侯蓝玉！
这一次北伐，朱元璋让宋国公冯胜领兵，傅友德和蓝玉作为副手，蓝玉年轻气盛，动作神速，提前赶到了北平。
来到之后，就给朱棣一个下马威。
蓝玉统领大军，在校场跟北平的人马比试。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这一溜不打紧，朱棣的老脸几乎都丢光了。
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而常遇春的女儿嫁给了太子朱标，也就是说，蓝玉是朱标媳妇的舅舅，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当然了，蓝玉成名可不是靠着关系，他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尤其是他跟傅友德沐英一起，领兵三十万，平定云南，根据战后论功，蓝玉的功劳甚至在沐英之上。
众所周知，著名的三段击就是沐英发明，而且还就是在平定云南的途中。
事实上，蓝玉也参与其中，他跟沐英谁是原创之功，还真是说不清。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蓝玉善于练兵！
他手下的兵，队列整齐，严整有序，进如烽火，不动如山，巍峨雄壮，不同凡响！
有人甚至拿岳家军跟蓝玉的人马相提并论。
朱棣的部下虽然精壮，但是有不少鞑子。
这并不奇怪，朱元璋征战天下，就招降了许多鞑子士兵，只要能投降过来，朱元璋不但不杀，还给予优待，正是如此，明军才获得了宝贵的骑兵，也瓦解了元兵的士气。
朱棣驻扎北平，手下有许多鞑子，这帮人堪称忠勇。
遗憾的是，他们不太习惯齐整的军阵，一上场，乱七八糟，让蓝玉的部下给比下去了。
这个蓝玉在校场上赢了朱棣不说，还大言不惭，告诫朱棣，要把功夫用在练兵上面，不要掺和有的没的，这一次大军出塞，若是贻误军机，不管是谁，都要严惩不贷！
朱棣又不傻，能听不明白吗！
蓝玉这是再替朱标敲打他！
自从常遇春死后，蓝玉渐渐崭露头角，不但有自己的班底儿，还接收了常遇春的部下。在满朝勋贵武将当中，他是数一数二的实力派。
而且还跟太子关系亲密，俨然以太子的守护者自居！
这次朱棣递上军情，不但挽救了锦衣卫，也打了太子的耳光。
尤其重要的是，那个王堂被办了！
前面提到，朱棣派人拿了王堂，准备给朱湖报仇。
结果让锦衣卫给接了过去。
朱棣定罪的时候，是诬告，冲撞衙署……咱们这位燕王陛下还算客气，等到了锦衣卫手里，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找出王堂收的礼物，包括山参、狐裘、笔墨纸砚等等，给折了三百两的价钱。
老朱规定了，六十两就能扒皮。
王堂贪的钱够扒五次皮了，另外锦衣卫还给王堂安了个罪名，就是假传圣旨！
其实说起来，朱元璋的圣旨本就含混，奈何锦衣卫要杀人，王堂想跑也跑不了。
最终定罪，王堂被夷灭三族，腰斩弃市，惨烈收场！
蓝玉在赶往北平的路上，就听到了这个案子，他半点不心疼王堂，死就死了，问题是太子的脸往哪里放？
这个该死的朱棣，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别以为你被封为燕王就了不起了，你的母亲就是个卑贱的妃子，你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诸皇子之中，你也不是最贤明的。除了能打仗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告诉你，论起打仗，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位永昌侯还真是胆子够大，直接抽朱棣的脸。
试问朱棣能咽得下去吗？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说再多都没用，战场上见真章，这一次俺朱老四要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朱棣暗暗下决心，他迫不及待把手下的两个千户，朱能和张玉都给叫了过来。
张玉脸上通红，校场比试，就是他的部下输了，给燕王丢了人！张玉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愿意充当前锋，豁出命去，也要替王爷把脸面争回来，不然就让末将死在辽东！”
朱棣深吸口气，把张玉拉起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本王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这次出战，你们准备如何？”
“没问题，都准备妥当，就是王爷提到的军粮还没有到位。”
朱棣看向了朱能，“柳家父子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说话，朱能就先伸出个大拇指！
“王爷，您可真选对人了！这柳家父子够这份的！”
朱棣没好气道：“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你怎么总替他说好话？”
朱能摇头，正色道：“王爷，末将敢说，能像他们那么做事，全天下都少见。”
朱棣道：“说有用的，他们怎么干的？”
“启禀王爷，是这样的，柳淳把王爷赐给他的田产都拿了出来，以田产来雇佣劳力。”
朱棣也是一惊，“怎么，他把田产拿出来了？”
“没错！”朱能激昂道：“他说了，干满三个月，如数供应军粮，每个劳力可领一亩好田！据末将所知，白羊口正在日夜赶工，为了王爷，制作军粮！”
“好！”
朱棣脸涨得通红，狠狠一锤桌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连在蓝玉那里受的气都不翼而飞。
“能以田产激励人心，真是好大气魄，是我小瞧了那小子！”朱棣对着两个部下道：“瞧着吧，等我们得胜回来，一定不能亏待了人家！”

第24章 又来个想当爹的
朱棣每天出入军营，忙得脚朝天，不过他依旧抽空返回王府，跟王妃徐氏温存一番。不得不说，朱棣爱妻子到了骨子里。
老朱家人或许都有点痴情的基因，朱元璋痴恋马大脚，虽然皇后死了多年，但后位就是空着！
在老朱的心中，只有那个给他偷大饼烫伤胸部的傻女人，才是唯一的妻子！
至于朱棣，他有三个儿子，全是徐氏所生，夫妻之间的感情，绝不比他爹和马皇后来的差。
卧房中，朱棣斜靠着罗汉床，徐氏低着头做针线活，她正给朱棣赶制一条护腰，长时间骑马，对身体损害非常大，腰部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马虎不得。
“父皇这一次，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为右参将，前军都督商焉参赞军事，共计出兵二十万，可谓规模浩大，志在必得。俺无论如何，打出威风，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到俺的头上哩！”
丈夫气鼓鼓的，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徐氏哑然，“王爷，永昌侯可不是阿猫阿狗，你最好不要得罪他。”
“怕什么？”朱棣不服气道：“他就是个侯爷，我可是堂堂亲王！”
“不一样的！”徐氏依旧劝道。
朱棣哼了一声，“是不一样，太子还没继位，他就以从龙功臣自居，不把我这个燕王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也就是在夫人面前，朱棣毫不加掩饰。
他怒冲冲道：“假若岳父大人还在，岂容蓝玉猖狂！”的确，徐达活着，蓝玉可不敢扎刺！
徐妙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王爷，听妾身一句，不要置气。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不讲了。我爹临去世的时候，写过一封家书，特别嘱咐我们几个，当今圣人，英明神武，秉性刚强，为古往今来少见的雄主！仅仅废丞相一事，足见陛下的手段。太子固然安稳，可有些人若是仗着太子的威势胡来，甚至越过太子，我行我素，就犯了大忌，圣人的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都说家有贤妻，胜过国有良相，被夫人劝了几句，朱棣想通了。
是没有错！
天下还是父皇的，到处都是锦衣卫，父皇的眼线遍布天下，北伐大事，点点滴滴，父皇都一清二楚。
闹吧，就让蓝玉去闹！
我倒要看看，你丫的脑壳有多硬！
朱棣把蓝玉的事情扔在一边，他又笑了起来，“王妃，俺真是没有想到，那个小子居然是个实心办事的人，他把田产都拿出来，作为雇工的奖励，日夜赶工，替我做军粮，这也算是尽心尽力！难得，真是难得！”
徐妙云笑道：“王爷，妾身知道的比你还多哩！那个柳淳不但把地拿出去了，钱也花了，光是铁锅买了一百口，还弄了二十个石磨。我听说他还建了一个风车磨盘，一个水车磨盘。五百两银子花光了不说，还把房产都给抵押出去了。”
“当真？”朱棣惊问。
“那还有假！”徐妙云取出一份字据，递给了朱棣，“他就在我们徐家的当铺，典当的房产。是妾身授意，作价一千贯的，妾身还让下面收拾了一些病牛老马给他们。”
徐氏感叹道：“说是给他们，其实也是花在王爷身上了。咱们大儿子看起来憨憨的，还真交了个好朋友。”
徐妙云又拿出了一份乘法口诀给朱棣。
乘法口诀又称九九歌，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出现了，只不过那时候的九九歌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刘淳把顺序改过来，更加方便记忆，他告诉朱高炽，把乘法表背熟了，就可以学郭氏之学了。
朱棣仔细看过，字迹虽然不漂亮，但绝对工整，用心。“看起来，俺这双眼睛也有看错的时候，那小子还算是个实诚人，可用之才！”
徐妙云掩口轻笑，要知道丈夫对道衍的评价，也仅仅是“可用之人”，比起刘淳还低了一格呢！
自从和夫人的一番谈话，朱棣更加关心刘淳，时常询问，而且按照约定，军粮交割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朱棣跟张玉等人练习骑射，跑了一身汗，还没来得及洗漱，朱能就气喘吁吁跑来。
“启禀王爷，大事不好了！”
朱棣沉着脸道：“什么事情？是鞑子偷袭了？”
朱能咧嘴道：“不是鞑子偷袭，是，是永昌侯！”
“又是蓝玉！”
朱棣的眉头都立起来了，“他干了什么好事？”
“王爷，他把柳小郎送来的军粮给扣下来了！”
“荒唐！”朱棣气得暴怒，一跃上马！
冲着张玉等人喊道：“尔等随着本王出击！”
一霎时，无数将士，跃身上马，怪叫着杀出军营，直奔蓝玉的大营而去。
就在朱棣气冲冲找蓝玉算账的时候，刘淳正笑呵呵陪着蓝玉，查看军粮。
蓝玉抓起一个布袋，展开之后，从里面散发出一股特有的焦香。他伸手抓出了不少黄褐色的粉末。
“这，这是什么东西？”
刘淳笑道：“是军粮，用米、豆、芝麻、葱蒜等物炒熟磨碎制成的，可以干吃，也可以用热水冲服，味道更好。”
蓝玉试着抓了一点，塞进嘴里，微微咀嚼，眼睛发亮。
“味道还成，比醋布好吃多了。”
刘淳笑道：“这里面加了盐，干菜，有的还加了肉末，果干，只要携带一种军粮，不要再带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大大节省运输难度，将士军卒吃起来也更容易快速。这打仗不就是讲究兵贵神速吗！快一点是一点。”
蓝玉频频点头，哈哈大笑道：“没看出来，你个小崽子还懂兵法！”
刘淳腼腆一笑，“多谢永昌侯夸奖，侯爷若是有兴趣，只管向草民下订单就是！”
“订单？”蓝玉不解。
“这些军粮是燕王殿下订购的，永昌侯想要，只能等一等了……好在工人们愿意干活，要不了多久，就能给侯爷送来。您只要先付三成订金就行！”
蓝玉听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小崽子是脑子坏了怎么滴？
还跟我要钱？
你是不知道我永昌侯的威名！
想到这里，蓝玉把眼睛一瞪，“小崽子，你叫柳淳，是你授意吕长安，诬告王堂，害得他被杀了！你可知道王堂是什么人？”
不愧是带兵的悍将，蓝玉把眼睛瞪圆，杀气腾腾，他身后的人，怒目而视，只要一个眼神，立刻就能把刘淳给剐了！
刘淳自从运粮队被劫持，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永昌侯，王堂贪赃枉法，咎由自取，干草民何事？”
“他是太子殿下的人！”
“错！”刘淳勃然大怒，“我虽然是山野小子，却也知道，太子仁孝忠厚，孝顺父母，爱护兄弟，贤德之名，人尽皆知。永昌侯却说太子结党营私，包庇贪官污吏，你，你是何居心？”
这可是见了鬼了，蓝玉踩了朱棣还不满意，想找只“鸡”宰了，替太子挣回面子。
谁知道这只“鸡”不按套路出牌，反而责备起蓝玉了，最妙的是，蓝玉居然被问得无言以对。
下面人怒目横眉，不停往前凑，就想拿下刘淳。
哪知道蓝玉突然一摆手，“滚，你们都给我滚！滚远点！”
手下人吓傻了，难道侯爷要亲手杀了这小子？
他们赶快往后退，蓝玉抓着胡须，眼神不定，突然，他冲着刘淳诡异一笑，“小兔崽子，本侯爷看你不错，怎么样，要不要给我当干儿子？”

第25章 够意思的朱棣
刘淳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招人稀罕，柳三想收自己，那是他没儿子，蓝玉堂堂永昌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难道也准备把侯爷的位置留给他？
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蓝玉不但有儿子，还有一大堆的亲朋好友，怎么也轮不到刘淳啊！
实际上蓝玉有收干儿子的习惯，当下他就有一百多个干儿子。
这些干儿子，有的是别人塞给他的，有的是袍泽弟兄的遗孤，还有收留的孤儿，以及有些才能本事的年轻人。
蓝玉统统都收入麾下，名义上是干儿子，其实就是私兵部曲，还是绝对一条心的那种！
“你读过书？会写字吗？”
刘淳点头，他上辈子练过一段时间书法，经过这些日子的适应，已经完全能驾驭繁体字了。
其实真正简化的繁体字十分有限，多数的简体字早就存在，有的是书写简便，有的是源自草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繁简体并存的。所以觉得繁体比简体高雅的，那一定是脑筋不清楚，文字有演化的规律，追求复古，干嘛不去写甲骨文！
刘淳以郭氏门人自诩，写字读书，当然是小菜一碟。
蓝玉抓着胡须，上下打量刘淳，突然眯缝起眼睛，赞道：“小子，长得不错嘛！”
刘淳吓得小脸变色，什么意思？别是这个姓蓝的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吧？
你要是敢打歪脑筋，我先灭了你九族！！
刘淳在心里疯狂呐喊，好在蓝玉还不是摧残少年的畜生，他笑道：“你给本侯当儿子，本侯送你进东宫，如何？”
“啥！”
刘淳脸都绿了！
这个姓蓝的太畜生了，本少爷才不进宫呢！
见刘淳下意识捂关键的部位，弄得蓝玉仰天大笑。
“傻小子，你想什么呢，我是说让你给太子当伴当，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美事！”
的确，能搭上太子的线，等于一步登天，唯独刘淳半点没有兴趣，朱标再好，也是个短命鬼。更何况身边围着一大堆像蓝玉一样的人。
咱大好男儿，干嘛去锦上添花，捧这帮人的臭脚？
短短的接触，刘淳已经看出了蓝玉的不靠谱。
难怪朱元璋要砍了他，纯粹是咎由自取！
刘淳定了定神，想好了应对之法，不慌不忙道：“侯爷，进东宫，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蓝玉不悦道：“小兔崽子，你算什么东西，太子殿下怎么可能知道你？”
“那，那我如何能进东宫？”
“哈哈哈，这么点小事，还难得住本侯爷吗？”蓝玉傲然道，他可是把握十足，姐夫死了，他就是太子的长辈，东宫的事情，还不是他一句话！
别说安插一个人，就算更大的事情，他也能替朱标做主！
什么叫骄兵悍将，说的就是蓝玉这样的。
刘淳轻笑道：“看起来侯爷当真不凡，连东宫的事情都能管，了不起啊！”
蓝玉越发恼怒，他阴沉着脸，“小崽子，本侯爷难得一片好心，看你懂得兵法，长得也不错，是块材料，你别给脸不要脸！”
“多谢侯爷给我的一张脸！”刘淳道：“都说太子是半君，普天之下，除了皇帝陛下，就是太子最尊贵，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做太子的主！永昌侯，你是这份的！”
刘淳伸出了大拇指。
蓝玉气得笑了，他再迟钝，也能听出嘲讽之意。蓝玉面露杀机，他这些年，收了那么多干儿子，就没有一个敢拒绝的，刘淳算是头一份！
“小畜生！”蓝玉近乎咆哮道：“你想挑拨离间吗？告诉你，太子妃是我的外甥女，太子就是我的外甥女婿！我们是一家人，你这是找死！”
“哈哈哈！”这回轮到刘淳发笑了，“永昌侯，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跟太子隔着那么远，算什么一家人？太子和燕王殿下，是骨肉兄弟，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是替燕王运送军粮，你敢扣押我，这事情传出去，只怕对侯爷不好！”
“不好？”蓝玉怒极反笑，“燕王算什么？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你想那他吓唬本侯，还差得远呢！”
蓝玉的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厉声喝道：“永昌侯，本王来了！”
说话之间，朱棣骑着一匹神骏的大黑马，像是箭似的，越过外圈人群，直接冲了过来。蓝玉手下都是精兵悍将，只是他们想不到，堂堂燕王，居然会直接闯营，不提防，让朱棣得手。
敢情蓝玉的兵，也只是徒有其表！
朱棣转眼到了近前，冲着蓝玉抱拳。
“永昌侯，本王特来取粮，还要多谢侯爷替我保存！”
蓝玉老脸铁青，他进来越发以太子的人自居，对手握重兵的藩王，向来不假辞色。尤其是越发头角峥嵘的燕王，更是如此！
“朱棣，你敢擅闯军营，可知道军中法度？”
朱棣抬手，亮出了一块腰牌。
“我有宋国公冯老将军的手谕，来此取走军粮，永昌侯，莫非你连宋国公的命令，都视若罔闻吗？”
蓝玉被问住了，他是副将而已，真正的主帅是老将军冯胜。朱棣这家伙，真是做事滴水不漏！
蓝玉突然笑了，“燕王，你是圣人四子，堂堂燕王殿下，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崽子，闯我的大营，值得吗？”
朱棣从马上跳下，伸手把刘淳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身边。
“永昌侯，此子是吾儿朱高炽的朋友，他就是我朱棣的子侄！前些时候，我让他赶制军粮，结果他散尽家财，把田亩银两都拿出来，给我置办军需。将心比心，凡是真心对俺的，朱棣向来不会亏待！”
燕王朱棣又道：“永昌侯，今天的事情，我会写一封信，原原本本告诉太子哥哥。俺朱棣无意和任何人作对，可若是有人把朱棣当成了土鸡瓦狗，呵呵，这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此话说完，朱棣转身，提起刘淳，上了战马，绝尘而去，等从人群冲出，跟张玉和朱能碰面，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运粮！”
“遵命！”
这俩人可太解气了，王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狠抽姓蓝的嘴巴！
活该！
让你小瞧我们燕王府，知道什么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想跟我们斗，你还不够格！
这俩人带着王府兵马，大摇大摆，把军粮悉数运出，只留下一个暴跳如雷的蓝玉。
“王爷，没看出来，你还真够意思！”
刘淳坐在马背上，想到蓝玉吃人的样子，就手舞足蹈，想起来还有点后怕，若非朱棣及时赶到，没准小命就危险了。
朱棣哼了一声，“你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蓝玉不把我放在眼里，给他点教训，也是应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本王可是救了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还真是现实啊！
刘淳刚刚升起的那点感激之情，一下子消失大半。
“王爷想要答谢，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只是做了点火药，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兴趣。”
朱棣半真半假，没想到诈了刘淳两句，还真掏出好东西了！
“你小子懂得火药？”
“那是自然，我们郭氏门下，都会用火药开山取石，修桥铺路。”
能炸开山石，自然能炸死鞑子。
朱棣沉吟道：“本王刚刚得到了一批从应天运来的火药，你的火药，比之如何？”
“至少一倍以上！”刘淳信心满满，他接手白羊口，弄到了几条火铳，也装模作样，打了几次。不得不说，明朝的黑火药还不算成熟，比例不合适，打过之后，残留的渣滓太多。
刘淳按照完美的比例，配置了五十斤火药，老爹柳三亲自验证过，威力大了至少两倍！刘淳还是个谦虚的好孩子。
“嗯，本王请宋国公，颖国公，还有……永昌侯，一起来开开眼界！”朱棣很想看到蓝玉吃苍蝇的模样！

第26章 独挑重担的朱棣
小孩子往往很喜欢黏着别人，尤其是比自己大几岁的，比同龄人成熟，又不像大人那样遥远。
自从刘淳再度来到燕王府，小胖墩就成了尾巴，而在小胖墩的后面，还有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熊孩子朱高煦越发讨厌大哥和刘淳了，以前朱高炽刚到北平，他仗着地头蛇，可以欺负大哥，朱高炽任凭他捉弄，也不敢怎么样。
现在可不成了，小胖墩从刘淳那里得到的不只是锻炼身体的办法，更是自信和胆量。兄友弟恭，当哥哥的要对弟弟好，可该管教的时候，也要管教！
更让朱高煦沮丧的是，大哥霸气起来，父王和母妃都向着大哥，昔日的父母宠儿，频频遭白眼冷落。
可把朱高煦给气坏了，又没有办法。
这不，小和尚又来了，肯定又会教大肉球坏主意！
他像是影子似的，躲在柱子后面偷听……“我听说你把田产都拿出去雇工了，不心疼？”朱高炽蹲在墙角，一边啃着包子，一边问道。
刘淳笑道：“没有办法，咱们陛下奉行均田，普天下的老百姓，都有一块土地。北平人口不算稠密，大家各安生业，虽然过得清贫，但却乐在其中。若是不用土地，老百姓是不愿意来做工的。”
“哦！”
小胖墩点了点头，还真别小瞧他。
朱高炽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一帮堂兄弟在朱元璋面前接受教育，耳濡目染，见识比起一般的成年人也不差太多。
“那为什么不征用民夫，征民夫可是不用花钱的！”
刘淳哑然，“大公子，古人说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而我们郭氏认为，存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利用民夫，固然不花钱，可军粮的质量没法保证，效率也提不上来。花了钱，付出了代价，民工们谨慎做事，踏实小心，确保军粮的质量。将士们吃饱了肚子，才能跟着王爷阵前杀敌立功，你说是不？”
小胖墩把小半个包子塞进嘴巴里，三口两口吃掉，伸出两个油乎乎的大拇指，冲着刘淳笑道：“我听懂了，你这是为了父王！母妃可说了，你是个顶好顶好的朋友！”
刘淳跟朱棣总是隔着一层，倒是徐氏挺偏爱刘淳的，所谓爱屋及乌，徐氏早早随着朱棣北上，把大儿子留在了老朱身边。
一晃这么多年，徐氏总觉得亏欠朱高炽很多，可她又不知道怎么补偿儿子，朱高炽交了刘淳这个朋友，徐氏索性就对刘淳好一些，这也是情理之中。
“对了，王妃不是说要给将士配驱蚊包吗！我准备了。”刘淳笑呵呵道。
小胖墩一跃而起，立刻拉着刘淳去见母妃。
……
麻布小包，结实耐用，有巴掌大小，针脚十分细密均匀，抽口处系着一条绳子，装上药材，把口扎进，挂在腰带上就行了。
徐氏看得很满意，连说好好好。
“东西虽小，可见你上心了，一万个也不容易，要多少钱，你说吧！”
刘淳忙道：“王妃，按理说草民该孝敬王爷的，可这些东西，是不少妇人熬夜赶制出来的，我可不敢欠她们工钱。一个就要八文，全都给她们，我一个铜板都不会揣进腰包的。”
徐氏轻笑，“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堂堂燕王府，可不会占你的便宜。只是才要八文钱，不会亏本吗？”
刘淳连忙摇头，“王妃，实不相瞒，做荷包的布匹不是新的，有些是从北平布庄绸缎行收来的碎布头，有些呢，是用粟米换的旧衣服……不过王妃放心，这些布全都放在热水里煮过，清洗干净，绝对没有问题。”
给士兵用的，的确不用那么太仔细，新布反而是浪费。
徐氏点头，“没看出来，你还挺会算计的，那些乡下的贫妇也不容易，为了养家糊口，白天操劳，晚上还要做女红。这样吧，按十文钱一个算，再有以后王府的三卫，需要制作鸳鸯战袄，袍服衣甲，也都交给你，这是我跟王爷说！”
嘚！
刘淳心花怒放！
他费尽心思，散尽吕家的财产，为的是什么？
巴结朱棣只是一个方面，他是想弄到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
而按照朱元璋的理想，任何投机倒把的路子，都被堵得死死的，哪怕天下最赚钱的营生……食盐，在洪武年间，也是有亏本的可能！
因为需要运送粮食到九边，才能换取盐引，然后从盐场领了食盐，还要官府运输，官府销售，一个环节卡死，就会赔的裤子都没了。
其他行业更加可想而知。
刘淳已经不指望靠着经商能快速致富了，剩下的两条路，一是种地，二是做工。种地他有些想法，可问题是粮食要一年一收，没法跟老天爷抗争。
所以就剩下做工一条路，而明初的商业需求又被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和老百姓没什么可交易的，只剩下和军方交易。
好在朱元璋历次北伐，全是大获全胜，跟着明军背后，喝点汤汤水水，绝对不成问题。
徐氏还真是心细如发，不用刘淳多说，她就主动提了出来。
可省了刘淳许多麻烦。
徐氏直接让人取钱，一万个荷包，每个十文，一共十万钱，折合一百两银子。徐氏没有拿宝钞糊弄事，直接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取出了两个五十两的大元宝，给了刘淳。
“驱蚊的香料王府已经备下了，回头装好，就发给将士们。我也就能替王爷做这么多了。”徐氏微微低着头，不管是谁，千里远征，出击塞外，都不是一件小事，徐氏的心悬了起来。
赚了两块大元宝的刘淳眯缝着眼睛，抑制不住的喜悦，有这一百两，他还能多建五个风车石磨，加工军粮的能力可以增加两倍！
“大公子，咱们该谈谈股份划分的事情了。”刘淳笑呵呵对小胖墩道，朱高炽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一个大馅饼，从天而降了。
……
“这一次父皇的意思是大军屯住北平通州一带，观察动静。然后先取庆州，然后袭取金山！”
徐氏将门虎女，很快领会了朱元璋的意图。
按照柳三的密报，朱元璋得知北元朝廷跟辽东的太尉纳哈出之间矛盾重重，故此先拿下庆州，切断二者的联系，然后呢，北上攻取金山，切断纳哈出西逃的路线，把他二十万人，压缩在辽东一地，步步紧逼，压迫纳哈出投降！
光凭这一番部署，谁敢小觑洪武天子的用兵之才！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避实击虚，以势压人！
纳哈出二十万人，朱元璋也是二十万人，如果出辽东，硬碰硬蛮干，即便获胜，也未必能消灭纳哈出，搞不好他弃了辽东，归附北元朝廷，反而会形成更大的威胁。
老朱这一手，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高明！
“王爷，庆州尽在咫尺，拿下不难，这一战的关键，是如何夺取金山！”
朱棣含笑，“夫人英明，俺跟宋国公讨令，就要主动去攻击金州！”
“什么？”徐氏花容变色，“王爷，太危险了，你，你不能以身犯险啊！”
朱棣伸手，拦住夫人的脖颈，在她耳边道：“做大事必有风险，俺朱棣绝不会让蓝玉之流小瞧！”
燕王霸气外露，他这是要挑起此战的全部重担！
“当然了，宋国公也没有立刻答应，他说要校阅北平的人马，看看俺准备得如何！”朱棣无奈苦笑，“真想不到，俺这次出战，要靠那小子的本事了！”

第27章 二十年前的姻缘
刘淳迷迷糊糊，就被朱能从被窝里提了起来。
刘淳的起床气还不小，挥拳就打，朱能连忙躲开，讨饶道：“我说柳兄弟，你想打等晚上，随你动手，现在可不行！”
刘淳揉了揉眼睛，发现朱能居然人模狗样，崭新的衣甲，崭新的披风，明代起自南方，颜色尚红，朱能穿得跟红火炭似的，冷眼看去，竟好像个新郎官！
“朱老哥，你不是要娶媳妇吧？”
朱能哭笑不得，“说啥呢，俺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呢！今天是宋国公校阅人马，关乎北平人马的脸面，柳兄弟，你快点跟我走吧！”
刘淳还纳闷呢，我又不是兵将，校阅人马跟我有什么关系？朱能也不给他多解释，只是拉着刘淳，赶快洗漱出发。
等到了校场，刘淳这才发现，情况的确非比寻常。
被蓝玉打脸之后，朱棣痛定思痛，加强军纪，短时间之内，北平的人马，气象一新，虽然距离禁军有很大差距，但胜在剽悍勇武，骑射娴熟。
朱棣穿着威武的铠甲，骑着大黑马，亲自指挥，一队骑兵向前冲锋，当他们掠过一片靶子的时候，几乎同时张弓，箭如蝗虫过境，纷纷射中箭靶，赢来一片喝彩之声！
好就是好，在场都是大行家，骗不了人。
众星拱月之中，是一员老将，年过半百，花白的胡须，但腰板笔直，威风凛凛，尤其是狭长的眸子，寒光内敛，被他瞪一眼，浑身都哆嗦！
此人可不寻常，他就是宋国公冯胜。
朱元璋亲口说论起开国功劳，冯胜排第三！
那在此老前面的人是谁呢？
一个是徐达，一个是常遇春！
目前这两位都已经死了，换句话说，冯胜是活着的第一功臣！
蓝玉牛气不，他可以不在乎燕王朱棣，唯独在冯胜面前，乖得跟孙子似的。没法子不这样，当年冯胜跟常遇春就是好朋友，蓝玉只是小崽子而已。
常遇春死后，蓝玉在军中崭露头角，一直干到了永昌侯，离不开冯胜的提携。
军中的等级资历，远比文官严格多了。
老冯随便甩蓝玉几个巴掌，他都要忍着，还得赔笑脸，说打得好！
好在冯胜没有那么无聊，老爷子年纪大了，又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奢求的？若非上一次北伐不顺利，这次务必成功，冯胜宁可在京城含饴弄孙，也懒得出来统军。
可既然来了，老头子就不会马虎。
他仔细看过了北平的人马，微微点头，“燕王殿下，兵马雄壮，十分难得！”
能得到老前辈的肯定，朱棣慌忙抱拳，“宋国公谬赞，俺朱棣承蒙父皇错爱，镇守北平，自上任以来，练兵不辍，为的就是扫灭鞑子，扬我大明天威！”
朱棣侃侃而谈，器宇轩昂，冯胜暗暗赞叹。
还真是像当年的洪武皇帝啊！尤其是眉宇之间的自信，更是一般不二。
真是可惜，朱棣既非长子，也非嫡子，皇位注定和他无缘……冯胜微微甩头，沉吟道：“北平距离金山，近两千里，大军远征，靠的可不只是骑射本事，燕王殿下，你准备如何了？”
提到这里，朱棣连忙让朱能牵过三匹战马。
一匹战马空无一物，只有马鞍，一匹战马带着衣甲兵器，一匹战马驮着许多布口袋。
“宋国公请看，这是我和鞑子学来的方法，一人三马，交替轮换，可以连续疾驰。”朱棣又伸手，把装军粮的布袋拿起来，这可是他独门的宝贝。
“宋国公请看。”朱棣抓出一把军粮，放在了手上，“此物混合了粮、豆、盐、油，经过炒熟碾碎，混合而成，味道尚可，正好能充当骑兵军粮。一匹马驮一石，足够杀到金山！”
冯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军粮，以前的军中，只有飧饭，盐块、醋布等物，老将军和士兵素来同甘共苦，深知那些东西的难吃。
尤其是醋布，简直就像是穿了十年的臭鞋，在大夏天，扔到泔水桶里，发酵了十天，又混了一大堆烂鱼烂虾，实在不是人吃的。
可既然当了兵，就没有选择。
冯胜抓过一些军粮，直接扔进了嘴里，慢慢咀嚼。
“嗯，味道还成，吃着也顶饱！”
老头子没有轻易放过，他又随手点了几个骑兵，让他们把军粮也带过来，随机抽查。
一番检验，冯胜大惊。
“燕王殿下，你的军粮何以完全一样，就没有差别吗？”
朱棣傲然答道：“绝对没有，一万人，一万石粮，全都如此！”
“哎呦！”
冯胜吃惊不小，过去军粮一般是交给民夫分散处理，质量参差不齐，有好有坏，吃到差的，只能认倒霉。
一万石军粮，做到完全一致，绝不容易！
“燕王，你准了多长时间？”
朱棣笑了，“前后不到二十天！”
“什么？怎么这么快！那，那你是动用了多少人？”冯胜琢磨着，这么大的工程，至少要几千民夫吧？
朱棣笑道：“我把事情交给了白羊口百户所，全都是他们负责的。”
“不可能！”冯胜连连摇头，“一个百户所就能弄出来一万石军粮，他们都是神仙下凡不成？”
朱棣更开心了，“宋国公，人就在军营中，你想不想见见？”
“见！当然要见！”
就这样，刘淳被带着，见到了传说中的宋国公冯胜。
老爷子没急着询问军粮的事情，而是反复打量面前的少年，他能有多大？至多不会超过十四岁？他能干成这么大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身居何职？”
“草民柳淳，没有职位。”
“那白羊口百户所又是怎么回事？”
“回宋国公的话，草民的父亲柳三是白羊口的百户。”
朱棣在旁边补充道：“这个柳百户就是深入草原，探查军情的好汉子，他原来是总旗，陛下提拔为百户，本王前些时候，让他管白羊口。”
“哦！”
冯胜点了点头，“老夫也听说过，这位柳百户出生入死，带回了元廷重要消息，也是因为他，才有这一次的北伐！对了，柳百户呢？他哪去了？”
刘淳忙道：“父亲在赶制一批净水用的木桶，不日也会送到北平。”
冯胜又问，“你说的木桶，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寻常木桶，在里面铺上一层层的沙子，为了加强净水的效果，在沙子中间，加一层木炭，这样呢，就能让脏水变得干净，减少将士拉肚子的风险。”
冯胜很是惊讶，他丝毫不在乎身份，让刘淳把木桶拿来，亲自做了滤水的实验。
当看到清澈的水流出，老头子抬头纹都笑开了。
“这个法子真好！大军远征，最怕的就是拉肚子！好，太好了！”他笑着对朱棣道：“这么说，这位柳百户，还是个人才了！”
冯胜不知道这一切都跟柳三没关系，还以为是柳三的功劳呢！刘淳也不好跟老爹争功。
冯胜顿了顿，突然喃喃道：“柳三？这个名字还挺熟悉的，在二十多年前，老夫好像有个部下，就叫柳三，打仗很是勇猛。北伐的时候，就是他第一个登上大都城头的。”
刘淳心里头咯噔一声，怎么好像就是便宜老爹啊！
还没等他开口，冯胜接下来的话，让刘淳直接喷血。
“当时攻击北平的是中山王，老夫领兵在黄河一线，没有亲眼看到那个臭小子杀上城头的威风！老夫还琢磨着，让他给我当侄女婿呢，可后来询问，这小子就消失不见了，屈指算起来，都有二十多年了，现在他要是活着，孩子也该有十几岁了吧！”
冯胜连连摇头，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以前的事情，二十年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偏偏最近几年的事情，反而是云里雾里的，真是老了！
我的老天爷！
便宜老爹还有这个机缘？
假如当初他没有被调入拱卫司，而是留在军中，没准就成了冯胜的女婿，兴许现在也是爵爷了。
这才是一步错，天堂和地狱啊！
“那个宋国公……柳三还活着呢，他就在白羊口，不知道老国公想不想见他？”刘淳仗着胆子道。

第28章 给老爹说媒
老冯胜也没有料到，还能见到柳三，几十年的征战，死了太多的袍泽兄弟，还有很多人被分派到各处，屯田戍边，相距几千里，想要再见，怕是要到阴曹地府了。
因此冯胜立刻让人，把柳三叫到军营。
三爷风尘仆仆赶来，他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伺候过朱元璋，面对再大的人物，也不会失态，可见到了冯胜，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三儿见过国公爷！祝国公爷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冯胜哈哈大笑，主动过来，把柳三给拉了起来。
敲了他半天，然后感叹道：“你都胡子一大把了，也当爹了，真不容易啊！”
柳三脸色微红，不好意思道：“国公爷，那小子是我收的义子，俺，俺还是光棍一个哩！”
“哦？”冯胜好奇道：“你小子傻了，咋不知道娶媳妇哩？”
柳三无奈挠头，只好把经过说了一遍……冯胜这才知道，敢情在大都之战后，柳三被调入了拱卫司。
拱卫司是锦衣卫的前身，有一项使命就是监督朝中文武，冯胜也在其中，而且当时他还在外面领兵征战，没见过柳三，是情理之中，柳三也不敢往冯胜身边凑合。
后来冯胜回京，柳三却主动请令，到了北平，一晃就是二十年的时间！
想起当初，柳三是朱元璋收养的众多孤儿之一，他长大从军之后，最先在冯胜手下当兵，后来足足干了两年多的亲卫。
直到攻击大都前，柳三才被调到徐达手下。
要说起来，跟这帮开国功臣，最熟悉的就是冯胜。
“国公爷，请恕三儿的罪过，这么多年，都没去给国公爷问安。”
冯胜倒是很大度，笑道：“你也有自己的职责，当年跟着老夫的那些亲卫，活下来的十不存一，等有空了，你去见见老朋友吧。”
“哎！”柳三痛快答应。
他们又说了几句，冯胜身为宋国公，三军统帅，也不便在柳三身上多浪费时间。他这是来勘察朱棣的兵马，老国公亲自去查看了那些净水的木桶，勉力几句，就想要离开。
刘淳眼见得人要走了，可还有大事没说呢！
“那个……国公爷，您提到，要，要让我爹当侄女婿，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三不知道冯胜讲了什么，他狠狠一瞪刘淳，“小崽子，你别胡说八道，冯家姑娘，何等尊贵，也是你能编排的，还不赶快闭嘴！”
他转头要替刘淳请罪，冯胜却长叹一声。
“三儿啊，若是当初，我能坚持，兴许那丫头就不会这么苦命了！”
冯胜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原来冯胜还有个哥哥，叫冯国用，当初两兄弟一起投靠朱元璋，冯国用的本事可比弟弟大多了。
冯国用文武全才，他对朱元璋有多重要呢？
仅仅举一个例子就知道了，攻击金陵，作为争霸天下的根本，就是冯国用提出的。攻下金陵之后，招降了三万多俘虏，当时人心不定，老朱从俘虏中挑选五百人，担任自己的亲卫，以示信任。
而冯国用，就是唯一跟在朱元璋身边的旧人，等于是老朱把一条命托付给了冯国用！
这份信任，那叫恐怖如斯啊！
假如老冯能活着，至少是跟李善长一个级别的，搞不好能跟徐达和常遇春一较长短。
可惜的是冯国用英年早逝，三十六岁就在军中暴毙。
即便如此，等老朱登基之后，还是追封冯国用为郢国公。
冯胜提到的侄女，正是冯国用的女儿。
“大哥生前就跟我讲过，我们兄弟两个。已经十分显赫，切不可以姻亲的方式，结党营私，因此他主张在军中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当女婿。不要官职多高，关口是人品方正！”
“当时你小子人长得好看，虽然粗鲁一点，但老实正直，老夫就想着把侄女许配给你。”冯胜道：“我那侄女也是同意的，奈何啊，老夫晚了一步，我那老嫂子提前做主，找了一个国子监生当女婿。”
难怪冯胜不愿多谈，这里面还涉及到他们冯家的密辛。
冯国用的妻子认为大将难免阵前亡，丈夫在军中暴卒，她不想女儿再受苦，就急急忙忙，找了个监生，指望着女儿能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
可等成亲之后，老夫人才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
那小子没装多久，就原形毕露，参加文会，花天酒地，结交朋友，到处吹嘘，尤其过分，还跑去秦淮河，逛花船，狎名妓。
他公然跟狐朋狗友讲，一看到妻子的那双大脚，就恶心呕吐！
一个女人，不懂女红，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整天舞刀弄枪，简直是个母夜叉！娶了她，人生大不幸！
说的次数多了，岂能不传到冯家的耳朵里。
这下子可热闹了，先是每天争吵，发展到后来，就是全武行。足足闹了好几年，活活把老太太给气死了。
后来，那小子也因为在画舫喝酒过量，掉到了秦淮河，给淹死了。
从那之后，冯姑娘一气之下，挽起头发，在应天的一处尼姑庵里带发修行，算起来都有十多年了。
冯胜粗略讲了一下经过，刘淳似有所悟。敢情又是个“河东狮”的翻版，冯小姐一个将门虎女，跟国子监生之间，完全没什么共同语言，也没有感情基础。
遇上了好人，还能磨合，白头偕老。
遇人不淑，就难免如此。
河东狮后来不就是被丈夫休了吗！人家还是柳氏千金呢！可比冯家的女人尊贵多了！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冯胜贵为宋国公，也没法替侄女做主。
现在想想，假如他能强硬一点，尽早成全侄女跟柳三，兴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当然了，这也是老天跟柳三开了个玩笑。
同为朱元璋收养的孤儿，沐英镇守云南，是一方的土皇帝，他才是区区百户。而且柳三的机会也不止如此，假如他能娶了冯姑娘，有冯胜的提携庇护，二十年，足够混个将军当当，搞不好还能封个伯爵，侯爵……只能说造化弄人。
……
回到了住处，只剩下父子俩人，刘淳就发现柳三黑口黑脸，不停握拳头，十分可怕！
“怎么，你后悔了吧？”
“我是后悔，我后悔没宰了那个孙子！”柳三挥拳，狠狠一锤桌面，咬着牙，瞪着眼，怒冲冲道：“冯姑娘多好的人，那小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刘淳眼前一亮，“你见过冯姑娘？”
“当然，她当年才十几岁，经常穿着男装，跑去军营见叔叔，那，那时候我都，都不敢抬头看她……”
三爷说到这里，眼前就浮现出一个俏丽活泼的身影，哪怕过去了多年，依旧清晰无比！
其实扪心自问，二十年没有娶亲，不是没有机会，未尝不是和冯姑娘有关系……只是三爷清楚自己的地位，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伙子，别的不成，至少长得还可以，不比刘淳差！
可二十年过去了，满脸的大胡子，半老不老的，哪还敢奢望什么？
只是想不到，冯姑娘居然会过得这么苦？
唉！
三爷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而刘淳呢，他同样睡不着，第二天，他早早爬起来，跑去燕王府，先找到了小胖墩，然后让他带着，去求见徐氏。
“唉，冯姐姐这些年，着实过得太苦了。”徐氏叹道：“可我也没有把握，能帮上什么忙！对了，倒是我三妹，她从小喜欢佛道，跟冯姐姐说得上话，我给她写封信，让她探探口风，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第29章 挣钱娶媳妇
“王爷，妾身跟你说件奇事。”徐妙云掩口轻笑，就把刘淳请她帮忙说亲的事情讲了一遍。
朱棣听后哑然，“这个小兔崽子，倒替他爹保媒，传出去，也是一桩奇闻！”
徐妙云笑道：“柳小郎还是有良心的，别看他认了干爹不久，可处处都替他干爹想，什么好事，也不忘了他。”
朱棣不客气道：“可好事也不能总围着他们家转！柳三区区一个百户，就算冯胜有意点头，冯姑娘那边也未必答应，更何况冯家大房还有人呢！你这事管得多余！”
徐妙云道：“王爷，非是妾身多事，还不都是我那个三妹，她小时候多病体弱，父亲为了能让她平安长大，就把她放到了尼姑庵住了三年。谁知道这下子不打紧，这个妮子反而喜好上了佛法，有事没事，总往冯姐姐那边跑。她年少不更事，冯姐姐又心灰意冷，我是真怕她受了冯姐姐的影响，这要是成了尼姑，一辈子岂不是完蛋了！”
徐达有三个女儿，最小的，也最受全家宠爱的就是老三徐妙锦，朱棣没来北平之前，还去过几次，小妮子古灵精怪的，可招人喜欢了。
“夫人，你这是用心良苦啊！把冯姑娘的亲事解决了。咱三妹就没了去处，可以老实在家里待着了。”朱棣恍然大悟。
徐妙云哼了一声，“那小妮子才不会老实呢，妾身琢磨着让她先来北平散散心，要不去二妹那里也行，玩个三年五载的，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我爹走了，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让她受委屈不是！”
……
刘淳不知道徐妙云的想法，他只是觉得事情无比顺利，王妃居然这么好说话，不会是把我当成了心腹看待吧？
刘淳臭屁了一会儿，就赶快来见柳三。
三爷还郁闷着呢，他还想帮帮冯姑娘，可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人家叔父都没有法子，他一个外人，又能如何？
“不用着急了。”
刘淳笑呵呵把经过讲了一遍，“爹，你很快就能成亲了。”
话说出来，貌似有点别扭，不管了，就是这么回事！
“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跟冯姑娘凑成一对，阴差阳错，隔了二十年的鸳鸯，该凑到一起了。你们快点成亲，估计不会耽误正事，很快柳家就后继有人了，怎么样，高兴不？”
三爷听得都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嘛，他的事情让刘淳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小兔崽子，你狗胆包天！”三爷举起巴掌，怒吼道：“这事情你也敢替我做主？”
刘淳正色道：“我现在也是你的儿子，所以小兔崽子啊，狗胆啊，这类的词儿少说，对你不好，我是真心！”
三爷气得笑了，“好啊，我不说，我特娘的打死你！”
这爷俩在屋子里你追我赶，弄得鸡飞狗跳，折腾了足足一刻钟，三爷停下来，喘着粗气，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小子简直可恶！你想我把老脸都丢光吗？”
刘淳同样大口喘气，“这叫什么话，能娶到郢国公的千金，哪怕二婚，也不亏待你！”
“你放屁！”三爷老脸发烧，拧眉瞪眼，“你，你有脑子吗？人家，人家能看得上我吗？”
三爷终于说了实话。
冯姑娘可是他年轻时候的女神，怎么能不想着娶回家！
可问题是也要高攀得上才行！
双方实在是太悬殊了，根本是两个世界，怎么能凑到一起？
柳三是想都不敢想。
刘淳却不这么看，他喘息道：“爹，你先别妄自菲薄，我觉得你至少有两点优势！”
“什么两点？”
“第一呢，你人品不差，宋国公，燕王妃都清楚，会替你美言的。”
三爷哼了一声，“光是美言就有用了？我一没钱，二没势，区区百户，上得了台面吗？”
刘淳笑道：“这就要看第二点优势了。”
“什么？”
刘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还有我啊！”
刘淳凑到了三爷近前，按着他的肩头，父子俩并排坐下，刘淳耐心道：“爹，咱们把话挑明了，冯姑娘也上了年纪，她爹死的早，你们的差距并不是那么大。我们大明的公主都能嫁给平民百姓，更何况是国公之女了。”
三爷挺精明个人，遇到了情之一字，脑袋也不够用了，愣是被刘淳忽悠得团团转。
“其实事情没有那么麻烦，只要你展示了实力，宋国公就会点头的。”
“实力，什么实力？”
“当然是经济实力了，要保证冯姑娘嫁过来能过得上好日子。”刘淳也真是敢想，人家国公的贵女，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干嘛跑北平来吹西北风，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不管什么时候，结婚都是件花钱的事情！
柳三傻乎乎附和道：“是应该多挣钱，北平风沙大，冬天太冷，要给她修个大宅子，最好有暖泉的，还有请百十个丫鬟伺候，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什么都最好的……”三爷脑袋都大了。
这要多少钱啊？
眼下的家底儿可不够！
挣钱，必须挣钱！
不挣钱，哪来的媳妇！
“臭小子，你现在就跟我回白羊口。”
三爷简直疯了，刘淳几乎被拖着，离开了军营，骑着马狂奔，返回白羊口。
……
前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发生在白羊口的变化，比过去二十年都来得剧烈！
刘淳从朱棣那里弄来了订单，立刻就把白羊口的百姓聚集起来。
柳三是百户，战时动员民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每户一丁，百姓都有了准备。
可谁知道，这一次的情况不同了。
不光是壮丁，要所有人都参与，哪怕女人也不例外！
百姓们都傻了，过去征用民夫，也没有这么干的，上面这是想逼死大家伙啊？可很快就没人这么想了。
不是白干活，给工钱，还给田产！
就是原来吕家的田，都是上等的好地！
再也不用废话了，整个白羊口都动了起来，甚至周围的几个村子也有人前来。
刘淳针对所有人，进行了详细的分工。
青壮的男丁，负责炒熟米豆，放在磨盘碾碎。
女人则是赶制粮袋和荷包。
另外，刘淳又挑选了几十个机灵的，有人去收购旧衣服，有人去采买所需的调料针线，有人去北平的粮仓运回军粮。
最后，刘淳找到了邻近的工匠，又从北平借来了二十名匠户，赶制了风车磨盘和水车磨盘。
因此离着老远，就能看到高大的风车，还有不停转动的水车，就像是巨灵神降世似的，给这个小村子增加了几分工业的气息！
刘淳这小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田是要给的，可工钱吗？呵呵……别误会，他不是要克扣，而是想换个方式。
现金有，但也可以领粮食。
就是从北平运来的军粮！
老百姓还没有从饥饿当中走出来，在他们看来，粮食可比钱实在多了，而且刘淳给得又多，谁还能拒绝！
百姓领得高兴，而刘淳也发得开心！
运输军粮是有耗损的，他从北平的粮仓，可以多领一些出来……多出来的这点，足够支付工钱！
换句话说，多少钱都是这小子净赚！什么叫黑心资本家啊！
“那个……乡亲们，又有了一大笔订单，宋国公需要三万人的军粮，另外呢，还要一万斤火药！”刘淳笑呵呵的宣布，“大家伙放心，只要跟着我干，年底家家户户有肉吃！”

第30章 倒霉的蓝玉
赚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赚大钱！
三爷听说过，那些淮西勋贵，娶个妾都要花几千两银子，一副头面首饰，好的要八千两银子！
奶奶的，什么时候能赚够娶媳妇的钱啊？
三爷很绝望，可也充满了斗志，他收的这个宝贝儿子，的确有两下子，军中制作火药，都是花大价钱购买硝石，他倒好，就在厕所里，扫出了上好的硝土！
还有什么说的，动手吧！
三爷也不管味道多难闻，天天带着人，挨家挨户，厕所，猪圈，牛棚，马舍……翻了个底朝天。
村民虽然见识不多，可有人提到过，山里有处暖泉，周围有硫磺矿。
刘淳带着人上山去找，果不其然，弄到了不错的硫磺，加上木炭，三样原料全都齐全，制作火药已经没有问题了。
剩下就是如何包装运输。
上一次不是做过净水的过滤桶么，这回还是原班人马，继续做木桶，只不过多了一道工序，就是在木桶的外面，刷上防潮的生漆，里面刷一层蜂蜡，然后又弄了个木框架，把木桶保护起来，既能防止磕碰爆炸，还容易搬运，一举两得。
而且刘淳还弄了一批特殊的木桶，里面装有隔板，三样原料是分开的，想要使用，只需要提前搅拌均匀即可，这样更能降低运输途中的风险。
总而言之，刘淳是竭尽全力，让火药变得安全可靠。
在交付军中的时候，他还给附了一份简易的操作手册，上面一半文字，一半图画，说明了注意事项。
另外每一桶火药，都有制作工匠的姓名，以及验收人员的名字。
出了问题，可以直接找当事人追究责任！
刘淳很满意自己的工匠精神。
冯胜打了一辈子仗，无数次用兵，自诩见多识广，可把军需做到如此精细的程度，老头子还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他仔细看着木桶外面贴着的标签，制作工匠，验收人员，生产时间，重量，全都清清楚楚。
每一捅五十斤，一共二百桶，一万斤！
全都一般不二！
真是厉害！
颖国公傅友德从外面急匆匆赶过来，老脸上又惊又喜，胡子都翘了起来。
“宋国公，我验证过了，这些火药比咱们军中的好了一倍不止！”傅友德挥舞着拳头，“劲大，烧过之后，没有多少渣滓，好，真是好！”
冯胜笑道：“傅兄，你还忘了说一样。”
“什么？”
冯胜唉声道：“价钱也好呗！这一万斤火药，顶得上寻常五万斤了！就这样，这混小子还说是打折优惠呢！”
傅友德瞪大眼睛，猛地扫过去，刘淳干脆斜望着帐篷顶儿，一言不发。傅友德哼了一声，他在火药周围转圈，不时抓起一个木架，仔细看了又看。
足足转了一圈回来，他冲着冯胜淡淡道：“我看咱们再订十万斤吧！”
“什么！”
正喝茶的冯胜差点呛到，“我说傅兄，你没说错吧？”
傅友德傲然道：“老百姓常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只要东西好，贵又怎么样？打仗可不是寻常之事！这么多年了，有多少弟兄，因为火药保管不善，爆炸受伤？身为领兵大将，可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只要东西好，别说五倍的价钱，十倍也成！这钱花得值！”
傅友德越说越激动，冯胜频频翻白眼，他都没有觉察，还在滔滔不断讲着，把老冯差点气得昏过去！
你丫的真够耿直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能不懂吗！
问题是小崽子就在眼前，你当着他的面，这么夸奖火药，不等于是把脑袋送过去，让他敲大头么？
摊上这么个猪队友，简直没法活了！
老冯只得把茶杯放下，黑口黑脸道：“就按颖国公的意思办，再订购十万斤，不过军中开支紧张，一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看能不能……赊账？”
不愧是老狐狸，就是够滑头！
刘淳连忙摇头，“宋国公明鉴，白羊口这边能保证质量，靠的是严格管理和丰厚的工钱激励。我们才刚刚起步，如果没有现金，难保在质量上打折扣，草民还不想砸了招牌，不过……”刘淳露出了笑容，“要不这样，军中开支紧张，不知道宋国公能不能准许白羊口建一个冶铁作坊？就当是抵偿火药的费用？”
刘淳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打算。
加工军粮，缝荷包，做过滤桶，火药……这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要想发家，还要在更大的方面做文章。
从汉武帝开始，就施行盐铁专卖，发展到了明朝，盐法已经非常严密，尤其是在老朱治下，刘淳根本不敢打主意。
他把心思放在了铁上面！
在波澜壮阔的反元大起义之中，各地诸侯，都大力发展炼铁，尤其是朱元璋，更是其中佼佼者。等大明一统全国之后，光是官方的冶铁所就有十五处之多。
尤其难得，明朝是准许私人开矿炼铁的。
这也跟当时的环境有关系，天下初定，到处都是荒地，朝廷鼓励屯田，而耕地又离不开农具，因此形成了庞大的市场需求，朝廷的官营铁厂不能满足需求，准许私人炼铁，也就势在必行。
只不过铁矿煤炭，都属于战略物资，朝廷控制严密。
小打小闹，或许没问题，可若是想做大，就必须有稳定的原料供应，换句话说，就要朝廷点头。
刘淳的盘算就是以军用为名，把自己的冶铁作坊建起来。
“傅兄，你听明白了吧？这小子有多少心眼！他这是想让老夫徇私舞弊，发财都发到了我们头上了！”冯胜斜靠着，气得直哼哼。
傅友德倒是看得开，“我说宋国公，你也别太小气了，这些年的情形你也知道，朝廷的冶铁所工匠逃亡严重，即便没跑，做出来的兵器，也是参差不齐，再也不如头些年了。这天下一太平，就不免文恬武嬉，难怪陛下要杀人，就连我也想宰了那帮混账！”
刘淳继续望天，他可不敢胡乱议论朱元璋什么，更不敢质疑国策，他只是负责赚钱就好！
“臭小子，你会炼铁吗？”冯胜缓缓开口。
问到了专业，刘淳急忙一拍胸膛，傲然道：“冶铁是我们郭氏之学的入门课程，没什么难的！”
冯胜哼了一声，这臭小子，就是能吹牛！
“盐铁乃是国之根本，老夫不敢擅专，还是等圣意裁决吧！”
“啊？”刘淳大惊，“这么点事情，还要惊动陛下啊？”
冯胜突然笑道：“当然不会！”
“那，那我的冶铁作坊呢？”
老冯呵呵道：“没听懂啊，不行！”老爷子提高了声调，笑骂道：“臭小子，别觉得你爹是我的老部下，就为所欲为，告诉你，给老夫收敛点！安心做火药就是了，别想没用的。”
刘淳欲哭无泪，敢情攀上了关系，还不如不攀，真是亏大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启禀宋国公，永昌侯袭取庆州，胜利归来，只是……”来人神色惊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冯胜大惊，蓝玉可是一员悍将，万一有闪失，可是会影响军心士气的！
“只是永昌侯，还有他的部下，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情况危急……”
刘淳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不会吧，不是有过滤桶吗，怎么还会拉肚子？

第31章 蓝玉和他的干儿子们
蓝了！蓝了！
蓝玉蓝了！
没错，趾高气扬的永昌侯，不但脸蓝了，还有变青的趋势，走起路来，也蹒跚缓慢，一步一顿，像是怀孕的女人似的。
好容易到了冯胜的面前，躬身施礼。
“末将……”两个字刚出口，就听到蓝玉的肚子里传出雷鸣般的响声，后面的话全都说不下去了，蓝玉拧眉瞪眼，咬着后槽牙。
撑住，一定要撑住！
老子可是永昌侯啊！
奈何侯爷再大，也大不过病！
又是一声肠鸣，蓝玉的老脸都绿了，还好冯胜体贴，赶快冲着蓝玉的手下道：“还看着干什么，快扶你们侯爷下去。”
下面的人，答应一声，赶快把蓝玉扶走，算是暂时解脱了。
冯胜，傅友德，包括刘淳，一起步入了军营，从昨天开始，军中就多了许多跑肚拉稀的，原来的厕所不够用了，划出了一大片空地，可还有些严重的，根本来不及去，就随地解决了。
因此行走在军营中，必须瞪大眼睛，时刻小心着。
冯胜捏着鼻子，冲着刘淳道：“你小子不是弄了过滤桶吗？怎么不管用？”
不用刘淳解释，一个指挥使就急忙躬身，“启禀宋国公，多，多亏了有过滤桶，弟兄们拉肚子，是，是因为把过滤桶给扔了！”
“扔了？”冯胜怒了，“怎么回事，老夫配给你们的，就相当于手里的刀枪，怎么能扔了？”
指挥使吓得浑身颤抖，嗫嚅着，把事情经过说了……原来按照计划，蓝玉率领轻骑，袭取庆州。
姓蓝的打仗是真没的说，他一战杀了平章果来，再战，擒了纳哈出的儿子不兰奚，缴获人马无算。
蓝玉心情大好，他领着手下，带着缴获的牛羊马匹返回，由于战利品太多，笨拙的过滤桶就显得多余，有人就给偷偷扔了。
蓝玉呢，他也没把刘淳的话当回事。
以前打仗多了，别说生水、脏水、就连血水都喝过，也没怎么样！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悲剧就发生了。
幸好是离着明军大队比较近，等发现问题，两军已经汇合了，若是去的时候，就把过滤桶给扔了，没准蓝玉的命就扔在了草原上！
刘淳的嫌疑不但是洗刷了，就连过滤桶的作用，都得到了普遍认可。
士兵们很简单，带着过滤桶没事，不用就拉肚，情况显而易见，他们可没有撒谎的胆子。
刘淳皱着眉头，对那个指挥使道：“你们在哪里取水？取水的周围，有没有发现尸体粪便一类的东西？”
指挥使不认识刘淳，但听他一语中的，急忙道：“果然如此，我们是在一处水塘取水，后来有人发现，在水塘的另一边，堆着几只死羊。”
刘淳心中了然，他对冯胜道：“宋国公，我听闻成吉思汗攻城略地之时，如果遇到难以攻克的坚城，一般有两个办法，一是用回回炮硬砸，二是向城中抛尸体粪便，引起瘟疫，从而不战而胜。蒙古大军横行万里，杀人数千万，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干了不少！”
冯胜眉头紧皱，“柳小子，你说的可属实？为何老夫和元鞑子斗了这么多年，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傅友德也说：“是啊，居然懂得在水源投毒，这些鞑子涨本事了！”
刘淳道：“如果我猜测不错，应该是最近学会的。圣人将鞑子驱逐出中原，离开了花花世界，这些鞑子迅速恢复了野性，连带着老祖宗的看家本事也回来了。宋国公，这一次用兵，可千万要小心谨慎才是。”
冯胜深以为然，“看起来鞑子是比以前厉害多了，有些棘手啊！”
“没什么了不起！都杀了就是！”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蓝玉黑着脸迈步过来。
他冲着冯胜再度躬身，“宋国公，末将无能，请宋国公责罚！”
冯胜摆手，“永昌侯大胜而归，只是有些疏忽罢了，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蓝玉眉头乱抖，愤然道：“鞑子欺我太甚，末将要请令攻取金山，手刃鞑子，报仇雪恨！”这位永昌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冯胜却没有答应，攻击金山，这是朱棣的任务，而且蓝玉虽然打仗厉害，但他气急败坏，加之手下都拉肚子，如何能出战？
冯胜沉默不语，蓝玉还想说话，哪知道肚子又叫了起来！
真是要命了，这位扭头就跑，落荒而逃。
看到蓝玉的惨相，刘淳可舒心多了，这丫的活该！让你不把小爷当回事，不听我的话，瞧瞧，吃亏了吧！
拉死你！
“宋国公，我以为应当下严令，军中用水，必须过滤，而后烧开，若是没有条件，应该反复过滤三次，才能饮用，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冯胜点头，“好，就这么办！”他当然同意刘淳的提议，只是已经染病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用黄连熬水，每人喝一大碗，再用小米熬粥，让士兵吃些清淡的食物，不日有望恢复。”
刘淳还嘱咐道：“军营必须干净整洁，粪便要远离水源掩埋，切莫污染水源……”刘淳给这帮人上了一堂卫生常识课，两大国公，全都仔细听着，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军中无小事，多大的官也是一条命，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还真别说，按照刘淳的建议，到了第三天，蓝玉的部下就陆续康复了。
恢复了精神的军汉们可不敢怠慢，赶快把军营收拾的干干净净，刘淳又送来了一批过滤桶，他们全都当成了宝贝带着。
而且还遵照刘淳的嘱咐，洗头洗脚，剪指甲，把军服军靴都给洗了一遍，弄得跟要成亲差不多。
刘淳在蓝玉军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准备离开，突然那个指挥使拉住了刘淳。
“那个……柳公子，你的医术很高明吧？”
刘淳耸了耸肩，“我哪懂医术！我懂生物学，微生物，病菌……你们得病的原因就是水里的小虫子进到了肚子里，不停繁衍，分泌毒素……”
那个指挥使哪里能听明白，刘淳也没打算让他明白，就准备离开，哪知道这位一把拉住了刘淳，哀求道：“公子，别管什么了，快跟着我去救命吧！”
他几乎用拖着，把刘淳拉到了一座帐篷前面。
此时帐篷外面站了好几十人，全都额头冒汗，不停往里面巴望。
在人群最前面，蓝玉赫然站立。
突然，帐篷帘子撩起，一个军医从里面出来，冲着蓝玉摇了摇头。
“侯爷，人烧得厉害，伤口化脓，神志不清，怕，怕是没救了……”
“什么？”蓝玉身躯一晃，猛地探手揪住了军医，切齿咬牙，“废物，饭桶！你，你要想想办法啊！”
军医被蓝玉抓得生疼，却也不敢反抗，苦着脸不停哀求道：“小人真的没法子，求侯爷饶命啊！”
蓝玉心头被戳了一刀，身体踉跄着，往里面撞去。
等来到病床的前面，拉住了伤员的手。
滚烫滚烫的！
军医没撒谎！
“吾儿，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到蓝玉的呼唤，伤员似乎恢复了一丝清醒，勉强睁开眼睛，“干，干爹！”
“别叫干爹！叫爹！”蓝玉用力抓着他的手，“爹没本事，救不了你，快跟爹说，有啥要爹办的？”
伤员声音微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爹，我，我想，想姓蓝！”
蓝玉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都快死了，就这么点念想！算什么男子汉！”蓝玉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帐篷门口，冲着所有人，朗声道：“从今往后，张勇改姓蓝，叫蓝勇，入我蓝家的祖坟！”
唰！
几十人全都跪下，哭着道：“孩儿们替蓝勇拜谢干爹！”
大家伙都跪了，很是壮观，就剩下刘淳孤零零站着，可扎眼了。

第32章 什么叫慷慨大方
刘淳的原则是能不跪就不跪，好在朱元璋扫荡北元之后，有意恢复华夏衣冠礼仪，除非正式的场合，不下跪也没有什么。
可问题是一堆人都下跪，就剩下刘淳一个，就有点尴尬了，更尴尬的是蓝玉还盯上了他，直奔着刘淳走过来。
别看拉了好几天肚子，魁梧的蓝玉，依旧充满了压迫感，刘淳的双腿不自觉下弯！
不能跪啊！
刘淳还真机灵，腿没弯，倒是把脑袋低下了，来个标准的“鸵鸟式”。
这时候蓝玉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停下了步子，微皱着眉头。
第一次蓝玉抢军粮，刘淳也是初生牛犊，觉得自己连燕王，道衍都见了，还怕什么蓝玉啊！
可现在刘淳才体会到其中的差别！
蓝玉是实打实的名将，功劳地位，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信不信，他一声令下，跪在地上的那帮人，就能把刘淳给撕碎了！
现在的感觉，就跟站在了一头猛虎前面差不多，冒冷汗啊！
“你这两天还算尽力，回头来领赏，缴获的金银细软，看什么好，就拿点！”
什么？
刘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蓝玉居然要赏自己东西？这家伙不是一直挺讨厌自己的吗？
刘淳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指挥使立刻道：“侯爷，这，这位公子懂医术，能救人！”
听到这话，已经走出两步的蓝玉，猛地扭头，劈手把刘淳抓到了面前。
“你，真能救人？”
刘淳被抓得难受，脸憋得通红，“我最多能处理下伤口，别的不成！”
蓝玉微微颔首，猛地把刘淳夹在了肋下，就跟提小鸡似的，往帐篷里面走。
刘淳这个气啊！
小爷不要面子啊？
姓蓝的，你别欺人太甚！
刘淳很想揍蓝玉一顿，可惜，他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本事。
蓝玉几步到了病床前面，把刘淳往地上一放，指了指床上的病人，“去，给他看病！”
还能说什么？
人在矮檐下，只能“从心，从心啊！”
刘淳走到了近前，仔细观察，病人年纪不大，或许还没有二十，身体很健硕，可是几天的伤痛折磨，已经憔悴不堪，脸上一块块翘起的死皮，嘴唇干裂，不停痛苦摇头，还伴随着抽搐……在往下面看，在他的胸膛，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差不多有一尺长，外面裹着布，可依旧有血水渗出，还散发着臭气。
伤口感染！
刘淳迅速判断，他回头道：“永昌侯，这位兄弟伤口化脓，产生的毒素随着血液，输送全身，有败血症的迹象，性命危在旦夕。”
蓝玉眉头挑了挑，闷声道：“说重点，要怎么办？”
刘淳道：“我最多能帮他清理伤口，至于别的，就无能为力了。”
蓝玉想了想，终于点头，“你要什么工具？”
“匕首，剪刀，火盆，干净的盐，还有烧开的水，再给我几个铜盆，还有针线……所有的东西，必须干净！”
蓝玉什么都没说，掉头让人安排。
不到一刻钟，东西全送来了，刘淳一遍一遍，清洗双手，然后在火上烤了烤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了伤口上的纱布。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伤口才完全暴露出来。
刘淳忍着刺鼻的味道，用纱布，沾着温热的盐水，一点点擦拭。
伤员痛苦哀嚎，抽搐更加剧烈！
“按住他！”
刘淳果断下令，其他人还迟疑，蓝玉居然第一个上来，探出老虎钳子似的双手，压在了肩头！
“蓝勇，是汉子的，就给为父撑住！”
这时候又有几个干儿子过来，按住了四肢，刘淳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塞到了伤员的嘴里，没有了叫声干扰，他小心翼翼，清理伤口。
帐篷进进出出，送来热水纱布，端出血水。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伤员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刘淳才把伤口大体清理好，腐烂的肉割下，有血管的地方，他用烤热的匕首烫死、止血！
然后再像缝麻袋似的缝上……请原谅，刘淳不是东方不败，针线活太差！
俩字：硬缝！
那几个干儿子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哆嗦，虽然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可比起刘淳，他们都算斯文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别手软！”蓝玉闷声提醒，几个儿子甩甩头，不敢直视。
快一个时辰，刘淳才用纱布把伤口缠起来，多亏了在学校的时候，学过急救，弄得还像模像样的。
再看看伤员，还没有死，很顽强，蓝小强！
刘淳长出口气，总算完事了。
蓝玉缓缓放手，他的后背都湿透了，抬头看刘淳，嘴角居然有了笑容，“柳……公子，这就完了？要不要开什么药？”
刘淳精疲力尽，摆手道：“外伤的药我不懂，但不管上什么药，都必须注意卫生，免得再度感染……对了，我知道一种东西，也不知道行不行！”
“说！”
“我在一本宋代的笔记上看过，有些人割伤了手指，会用发霉的菌丝涂抹伤口，促进愈合……我的师门前辈说过，那是因为有一种抗生素的东西，能够抑制细菌……也就是引起化脓感染的罪魁祸首。不过霉菌的种类太多，抗生素的效果千差万别，我没有把握！”
蓝玉眉头紧皱，沉吟了片刻，当机立断，“你放手去做吧！至于生死，就看天意了！”
……
又是五天过去了，刘淳第一次惊叹生命的顽强！
就在他这个蒙古大夫的调理之下，伤员居然开始恢复，伤口也结痂了。每天能吃的流食越来越多……如果不出意外，这小子的命多半是保住了。
“柳公子，你可真是神医啊！”蓝玉不可能天天围着刘淳转，因此那个指挥使屁颠屁颠，成了刘淳的跟班，每次过来，都是他陪着。
刘淳都脸上发烧，“我真不懂医术，只是当下的军医没有消毒的观念罢了。”
指挥使丝毫不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谁敢说你不是，老子都跟他急！
“柳，柳公子，你跟谁学的医术，方便透露一二？”这家伙执着问道。
刘淳实在是懒得解释，他想了想，道：“我师门当中，倒是有一位前辈，医术了得，我从他那里听了几句。”
“哦？那位神医叫什么？”
刘淳四十五度望天，吐出两个字，“凌然！”好想大哭一场，奶奶的，老子都穿越了，愣是没看到完结……就不能快点更新吗？
在明朝画个圈圈诅咒你！
指挥使不知道刘淳的悲愤从哪里来，还只当问到了师门的秘闻，他连忙告罪，把刘淳安置到了一处帐篷。
又过了一会儿，蓝玉来了，两人见面，居然是蓝玉抢先抱拳，“那个……柳公子，多谢你出手。我想请公子帮个忙，能不能指点一下军中的那几个废物，让他们跟着你学医术？”
刘淳慌忙摆手，“永昌侯，我说了，医术我是真不成，这样，我回头写一份避免外伤感染的小册子，给将士们发下去就行了。”
蓝玉突然瞪大眼睛，惊讶道：“柳公子，你愿意把秘技示人？”
刘淳轻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点注意事项而已。”
“你不在乎，可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啊！”蓝玉感慨不已，看刘淳的眼光也变了，突然他探手抓起刘淳，直接往军营后面走。
等到了后面，蓝玉指了指面前上千的牛羊马匹，朗声道：“柳公子，这是蓝某给你的谢礼！那边帐篷里，还有金银宝贝！”

第33章 人人都爱柳小郎
“我们可以盘点一下收获了。”
刘淳抱着一摞账本，坐在了老榆木的椅子上，他很自然坐在了正位，把旁边的座留给了柳三。
三爷握紧拳头，很给他两下子，让这小子懂点规矩，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可刘淳抢先一步，展开了清单，一样一样算了起来，听着让人怦然心动的数字，三爷都顾不上打人。
他瞪大眼珠，死死盯着每一个字，生怕念错了，等全部念完，三爷发出一声由衷长叹！
“发财了！”
没错，父子俩真的发财了！
吕家的产业可不只是五百两银子和五百亩田地，全部算下来，田产大约有一千五百亩，钱也有八百两之多，而且还有三百贯宝钞，原来吕家在北平也是有店铺的。
这些财物，刘淳是一个铜板也没要，全都给用了。
柳三还责备儿子败家，可现在一看，只剩下竖大拇指了！
以吕家的财产为资本，刘淳先揽到了燕王府的生意。
一万人的军粮，一万个荷包，五千斤止渴丸，还有一千个过滤桶，全部算下来，刘淳弄到了三百两银子。
牛刀小试，赚得不多，可凭着这笔订单，等于补偿了朱棣的人情，吕家的财产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刘淳的囊中之物，再也不用担心被朝廷收没。
而且刘淳这小子够坏，他从北平的粮仓运粮，到白羊口加工，路上还不要报点损耗？
刘淳权衡再三，报了一成五。
扣除路上的真实消耗，他弄到了一千二百石粮食！
后来刘淳才打听清楚，别看洪武朝法度严明，可军粮运输加工，是按照三成损耗算的，如果是陈粮，还要增加一成五！
也就是说，领两万石原料，能出一万石军粮，就可以交差了。
奶奶的！
还是太嫩了，男人啊，胆子该大一点！
这不，等宋国公冯胜订购军粮，刘淳直接按照三两银子一石的价钱算！
白羊口的军粮好吃，方便，而且包装讲究。
干吃可以，加热水搅拌更佳。
士兵吃得好，士气就好，士气好，就能打胜仗！
冯胜还能说什么，他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军粮如此，火药一项，刘淳也把价码开得很高，谁让他有了叫价的资本呢！刘淳向来主张把手里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白羊口产品最大的特点，就是标准化，质量好！和那些征用的民夫做出来的，天差地别，品牌树立起来，利润也就涨了上来。
从冯胜手里，刘淳直接赚了四千五百两，比朱棣那边十倍还多！
三爷默默在心里算着，够半副头面了，娶媳妇还真不便宜啊！
他是欲哭无泪，还是继续往下看吧！
要说从谁那里赚得最多？
朱棣和冯胜加起来，都不如一个蓝玉大方！
刘淳救了蓝玉的一个干儿子，又答应教导军医处理外伤，提供避免感染的小册子，蓝玉直接告诉刘淳，一本册子一头牛！
一下子就给了一千头牛！
这爱不算，还有三百匹挽马，五百只羊……另外呢，他从鞑子手里抢了不少金银，封了三千两银子作为谢礼！
光是蓝玉也就算了，他的好几十个干儿子，都纷纷表示心意，刘淳给他们提供过滤桶，解决水土不服，又拿出了防止感染的法子，能多救多少条性命？
过去他们只能看着伤重的兄弟痛苦死去，现在有了活命的机会，这帮家伙拼命感激刘淳，又把军中的一些多余牲口，车马，都以旧货的名义，发给了刘淳，连白菜价都不要了！
刘淳真是对蓝玉刮目相看，他也渐渐明白了，这家伙之所以成为洪武末期，最后的名将的缘由了！
蓝玉护短，对干儿子就像亲儿子，手下士兵都愿意给他卖命！
蓝玉大方，凡是对他有一丁点好，就十倍，百倍报答！
绝不含糊！
他愿意给刘淳这么多东西，也是为之前的误会道歉。
一个堂堂永昌侯，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若不是考虑以后的蓝玉一案，人头滚滚，杀了好几万人……跟着蓝玉，比跟着朱棣强！至少蓝玉没有朱棣那么深沉，直来直去，快意恩仇，是个好汉子！
奈何啊！
蓝大将军，你可曾想过，就是这些优点，要了你的老命！
刘淳甩了甩头，蓝玉的事情他暂时掺和不了，“我简单算了算，咱们手上，应该有七千多两，足够建造一座冶铁作坊。”
柳三眉头紧皱，“冶铁作坊？就是一座炉子，一个风箱，哪用得了那么多钱？我，我还要存钱给你娶个娘哩！”
刘淳翻了翻白眼，“我可没说不让你娶……您说的那个，是村子里打造农具的铁匠炉，我要弄的是作坊，一个年产十万斤精铁的作坊！”
“十万斤？你小子没疯吧？你卖给谁去啊？”
“谁也不卖！”刘淳笑嘻嘻道：“爹，你算算账，这次大军北伐，鞑子势必后退，这长城内外，有多少好地！咱们手里有了牲畜，再有农具，就可以大肆屯田……咱们陛下可是鼓励商屯，三年免赋不说，满三年，土地就是咱们的。有了地，就有了粮，有了粮，就能左右北平的粮食市场……你算算，这是多大的利润！”
“快别说了！”
三爷眉开眼笑，伸出大手，狠狠蹂躏了刘淳的脑袋。
头发刚长出来二寸，让三爷一搓，直接成了鸡窝！
“臭小子，我算是知道了，你这个郭氏之学，根本就是敛财之术！”
“错！”刘淳纠正道：“我这可不是敛财，而是创造财富！这才是我们郭氏之学的核心精神，像你这种，只会打打杀杀的锦衣卫，是不会懂的！”
“呸！”三爷狠狠啐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小子玩得这些，都是咱们锦衣卫兄弟玩剩下的。不妨告诉你，北平的粮行，有三成就是锦衣卫的！”
“什么？”刘淳吓得不轻！
“我，我怎么没听说？”
三爷翻了翻白眼，“我说有什么用，又不是咱们的！”
“那你现在说，也不是咱们的！”
“谁说不是！”三爷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了儿子，“看看吧！”
刘淳满腹狐疑，取出了信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是锦衣卫新任指挥使蒋瓛给柳三来的信。
在信中，蒋瓛把锦衣卫在北平的产业，悉数交给了柳三，并且在最后，附了一个条件！
监视燕王！
什么意思？
是只是监督，还是要对燕王动手？
蒋瓛想干什么？
刘淳的肚子里满是疑问，三爷叹息道：“圣人对所有藩王都是有监督的，可这些人并不从锦衣卫派出。”
想想也是，都是天家骨肉，有什么事情，也是家丑不可外扬，怎么会让锦衣卫掺和！
可蒋瓛竟然要盯着朱棣，他有什么鬼心思？
柳三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猜错，指挥使大人许是想在燕王身上做文章，好恢复锦衣卫的声势。”
刘淳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燕王那个人多谨慎，又领兵征战，等有了战功护体，区区锦衣卫，如何能动得了他？蒋瓛是白日做梦！”
柳三没多说什么，只是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房契，“这个是王妃给我的，她说这是郭守敬的老宅，让你出价三百贯，把宅子买过来！”
好大的一片宅子，三百贯宝钞，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刘淳情不自禁摸了摸脑袋，原来自己变得这么招人疼爱啦！

第34章 朱高煦的变形记
郭守敬在元朝位列宰相，而且还干了好几十年，活到了86岁才挂，他的老宅，足足有五进院落，占了大半条街道，那叫一个气派。
北平的超级四合院啊！
能值多少钱？
有谁能住得起？
在上辈子的印象里，除了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怕是没人有这个福气……徐妙云出手可真够大方的！
刘淳掰着手指头计算；永昌侯蓝玉赏识自己，锦衣卫指挥使有求于己，燕王府送了座府邸，还有宋国公，颖国公的巨额订单！
“原来咱们已经变得这么重要啦！”刘淳的眼睛冒出了光！
穿越过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良好的开局，很值得骄傲嘛！
三爷绷着老脸，鄙视地瞧着儿子，这小兔崽子又翘尾巴了！三爷伸出棒槌似的手指，狠狠敲刘淳的脑门。
“臭小子，清醒啊！”
刘淳吃痛，不满道：“先让我高兴会儿不行啊？”
“不行！”三爷气呼呼道：“无事献殷勤，这些人可都有自己的盘算！”
刘淳耸了耸肩，“那又如何？别说上位者了，就算普通老百姓，突然对你好，都不正常。若是他们无所求，那才是怪事呢！”
好强大的逻辑！
三爷被噎住了，傻傻道：“你，你小子知道？那你还高兴？”
“不高兴？我还哭啊？”
这个兔崽子，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跟他爹都没有客气！
三爷怒道：“你该想想怎么办？要如何应付才是？”
刘淳无所谓道：“我为什么要应付，做好自己就是了，其余其他的，随意！”
“随意？”三爷低呼道：“这几位可不是寻常之人，伸出一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那就让他们舍不得伸手指头呗！”刘淳无所谓道：“爹，其实你想多了，我既然有本事让他们巴结我，就有办法，让他们舍不得动我，放心吧！”
三爷眉头紧皱，快速转动脑筋，渐渐地，他还真略有所悟……纵观这几个月，刘淳的确是借力使力，长袖善舞，才有了眼下的家业。
可这小子滑头，他没有依附任何一方。
也不欠任何人的，相反，那些大人物或多或少，都对他有好感。
就像是郭守敬一样，在险恶的元朝官场，这位能屹立不摇，活了那么大年纪，还被重用，奥妙何在啊？
关键就是郭守敬人畜无害，他是个纯的技术官僚，不管谁当权，都要借助他的才干，营建工程，治理水患，观测天文，除了他，谁也干不了，干不好！
刘淳就在努力发扬祖师爷的传统。
老实做事，不亏不欠，不攀不附，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爷们！
不求人，才能无惧！
其实当初爷俩定的方略，就是如此。
只不过当时柳三只想当个富家翁而已，显然，才几个月的功夫，刘淳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值得点个赞！
想到这里，三爷的脸柔和了许多，“别人倒也无所谓，关口是指挥使蒋瓛，我毕竟还是锦衣卫，不能不听，可我又不好得罪燕王……”三爷很清楚，目前他们爷俩最大的靠山，还是燕王府，还要看朱棣的脸色！
“哈哈哈。”刘淳笑了，“那就不得罪呗！陛下虽然重新恢复了锦衣卫，但权柄比起之前已经下降了太多，没法直接抓人，也没法审讯，诏狱也丢了，就是只没了毛的凤凰！其实是蒋瓛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他……所以，只需要敷衍搪塞，应付了事就行了！”
三爷若有所悟，“朱千户死了，北平锦衣卫群龙无首，的确如你所说……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这还不简单，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做我们自己的事情！开荒种地，办作坊，炼钢铁啊！”
刘淳自信笑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燕王朱棣已经前出金山，冯胜的大军也进入草原，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需要多少东西……这么好的赚钱机会，怎么能错过？”
刘淳道：“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比方说……赚个一百万两！”
刘淳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圆形方孔的铜钱，拼命嗅着空气中的铜臭味，像是鲨鱼一样，凶狠地扑上去。
就在刘淳变成金钱动物的时候，身在北平的小胖墩极度不开心……父王带着人马出征了，王府一下子冷清下来。
母妃悬着一颗心，谁都能看得出来。
身为燕王府的长子，虽然不能跟着父王出征，他也要做点事情。
“母妃，孩儿想去白羊口！”
“去白羊口？看你的朋友？”徐氏轻声问道。
“是一方面。”朱高炽答道。
“那另一方面呢？”
“我，我想替父王做军粮，替他打造武器，为父王尽孝心！”朱高炽扬起圆圆的胖脸，认真道：“母妃，我背会乘法表了，能学郭氏的本领了，以后我就能帮到父王了！”
徐妙云微微含笑，长长的睫毛，弯曲成漂亮的弧度，半点不像三个孩子的妈。她探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蛋，真是个好孩子！
“你既然想去，那就带着你二弟朱高煦一起去，而且……你们去了之后，要真正干活学本事，可不许跑去装王府的少爷，给柳小郎捣乱！”徐妙云认真提醒道。
“明白，母妃真好！”
朱高炽把大脸凑到母亲的手边，任凭揉捏，房间里充满了笑语欢声。
转过天，朱高炽就迫不及待出发了，他脱去丝绸的衣服，换上了粗布短打，穿着麻鞋，还弄了一个斗笠带着，活脱一个农家的憨小子！
朱高炽骑着小毛驴，乐颠颠奔着白羊口而去，朱高煦一身讲究的盘领窄袖丝绸袍子，绣着飞禽走兽，扎着玉带，孩子不大，可酷劲十足。
跟朱高炽，完全是两个风格。
他人小，却弄了一匹大马，比他哥高出了一大截。
俯视着大肉球，朱高煦神采飞扬，那叫一个得意。
他用力抽打战马，向前狂奔，让朱高炽在后面吃灰……这熊孩子得意了一个时辰，可渐渐地小脸就难看了。
穿得太多，天气又热，浑身冒汗，湿透了衣衫。
这还不说，骑在战马上，磨得大腿内侧生疼，再加上出汗，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朱高煦的马越来越慢，不一会儿，被朱高炽赶了上来。
小胖墩斜了一眼马背上的二弟，笑道：“父王领兵，千里出击，日夜驱驰，还要跟鞑子交战。似二弟这般娇贵，怕是永远没法随着父王出战了！”
“你！”
朱高煦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这个大肉球，越来越不可爱了！
“小爷才不会输给你！”
他咬着牙，恨不得咬朱高炽一口，这丫的一身肥肉，肯定好吃！
气归气，朱高煦的把柄却是被小胖墩给抓住了，这家伙处处学父王，那就拿父王的标准要求他，不愁他不上钩。
果不其然，朱高煦咬着牙硬撑，这哥俩别别扭扭，向白羊口进发。
总算是赶到了白羊口，呈现在眼前的一切，让朱高煦崩溃了，低矮逼仄的茅草屋，窝头、咸菜、豆腐汤！
这哪是人吃的东西？
该死的大肉球，还有可恶的小和尚！
存心整他！
朱高煦不但不吃，还留下了一句话，“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一口东西！”然后这小子就摔门离去……

第35章 二公子，香吗？
刘淳陪着小胖墩吃了饭，咸菜豆腐，他倒是吃得香甜，莫非人胖吃什么都下饭？刘淳都多吃了三个窝头。
朱高炽笑呵呵告诉刘淳，原来朱元璋虽然疼爱孙子，却也担心他们不懂民间疾苦，因此隔三差五，就会安排他们吃点“忆苦饭”。
老朱还挺会教育孩子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道著名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刘淳笑道：“大公子，你是去看看二公子，还是……”
“先不忙。”
小胖墩抹了下嘴巴，好奇道：“我能不能先看看怎么制作军粮？”
“当然没问题。”
刘淳带着朱高炽，来到了作坊区。
这里是一大片的遮阳棚，白羊口的妇人们都坐在里面，整整齐齐的……运来的粮食，先经过挑拣，石头，杂物，全都要扔掉，然后拿去清洗，再晒干。
接下来就是拿到锅上去炒。
这是重活，必须男人来干。
一个个汉子，赤着上身，露出强劲的肌肉，他们挥动手里的铲子，粮食和豆子不同翻动，像是波浪似的，煞是好看！
红彤彤的炉火，照应着大家的脸膛，滚烫的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向下滚落。
炒一锅要用一个时辰，就算最强壮的汉子，也只能连着炒两锅。
朱高炽拿起了一把特大号的铲子，想去试一试，结果连翻都翻不动，只能把铲子还给工人，小胖墩总算对工人的辛苦有所体会。
“上午两锅，下午两锅，他们能拿到多少钱？”
“一锅三文。”刘淳很坦白道。
“那，那一天四锅，才能赚十二文啊！还不够买一只鸡哩！”朱高炽记得，父王好像给了刘淳不少钱，他对工人就不能大方一点？
这时候有一个蹲在灶台边的老工人突然笑了。
“谁家还能天天吃鸡哩？”
又一个翻炒的工人也道：“能吃上鸡蛋，就是过节哩！小公子肯定是贵人，一看就没过过苦日子！”
小胖墩下意识点头，他的确不知道民间的苦日子怎么样，在他看来，窝头、咸菜，萝卜、豆腐，就已经很苦了。
至少是他在皇宫能体会到的极限……朱元璋再想锻炼孩子，也不会真的让他们像自己小时候，当放牛娃，小和尚，沿街乞讨！
那个老工人，笑呵呵道：“柳小郎虽然工钱给的不多，当只要干满三个月，就能领一亩的土地，试问谁还有这么大的气魄？”
“谁说不是！就算不给钱，让我们干活也愿意！”那个年轻的工人附和道。
刘淳哼了一声，“那好啊，从明天起，工钱都停了吧！”
“别！”
老工人连忙一跃而起，抓起铲子，跳上了灶台，大力翻炒。
“柳公子，我们可都卖力干活，工钱，千万不能少啊！俺明年还要嫁女儿哩！”
那个年轻的工人立刻道：“岳父，我不要嫁妆啊！”
“呸！”
老工人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就为了女儿不嫁给你这样的，老汉也要出大力气！”说着他还叉着腰，对所有人道：“你们都听到没有，不好好干活，女儿就要给他当媳妇哩！”
棚子里一片起哄之声，大家伙立刻加倍卖力。
那个年轻工人咬了咬牙，疯狂加快挥动铲子，“老李头，你这个岳父我认定了！看是你先挣够嫁妆，还是我先挣够彩礼！”
……
原来这帮出苦力的人，也这么有趣，小胖墩陪着笑了好一会儿，才从炒锅组穿过，到了一大片的石磨前面。
这里最有趣，刘淳不是从蓝玉那里弄到了不少牲畜吗！总算是帮了大忙，把牛马骡子，还有驴的眼睛蒙上，围着磨不停转动，散发着焦香的粉末就扑簌簌落到笸箩里。
负责收集的人把粉集中起来，然后按照比例，兑成军粮就可以了。
朱高炽抓了一把还带着余温的军粮，塞进了嘴里！
很干，很咸！
比起他在王府吃的，差了很多。
没法子，要是按照王府的作法，大明国库都能吃空了。
小胖墩低着头，默默道：“父王就吃这个呗？”
刘淳点头，“燕王殿下和将士同甘共苦，自然不例外。”
小胖墩仰起头，眼中含泪，“我，我也想天天吃这个，一直到父王回来，好不好？”
这小胖墩总是有暖人心的举动，弄得刘淳都不忍心拒绝。
“大公子，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还是要正常吃的，至于军粮，每天吃半碗，如何？”
小胖墩认真想了想，“还是一碗吧！每天多吃一会儿，父王就能在身边久一点……你说父王会不会凑巧，跟我一起吃啊？”
“自然是会的。”
刘淳答应着小胖墩的话，暗地里却是老脸发烧。这个小胖墩的孝心，真是让许多成年人都汗颜，看起来以后要对柳三好点才成！
他们从作坊区转回来，小胖墩突然一拍脑门，急忙道：“有，有烧鸡吗？”
“大公子饿了？”
朱高炽低头看了看肚皮，似乎瘪了一点，不过不是重点……“我要给二弟拿去！”
刘淳笑呵呵的，像是变戏法一样，捧出一个食盒，谁还能真的饿燕王的二公子！
朱高炽喜滋滋接在手里，跟着刘淳一起去朱高煦的房间。
来到了门外，他们听到了嘤嘤的哭声！
没错！
就是哭声！
熊孩子朱高煦哭了！
要说这小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硬气，以前就是王府的活土匪，哪怕让老爹抓到打手板，把小手打成发糕，也不哭泣，最多含着眼泪，打死也不落下来。朱棣偏爱他，就是喜欢他的硬气，像自己！
可今天，熊孩子撑不住了，趴在榆木床板上，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还一边骂，骂大肉球，骂小和尚，骂得嗓子都沙哑了。
他抬起头，房间黑洞洞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摸摸肚子，空空的。
这就是饥寒交迫啊！
从出生的那天开始，朱高煦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太不好受了！
“我要回府，回府啊！”
朱高煦的声音传出来，刘淳连忙推开了门，跟着朱高炽一起走了进来。刘淳先把蜡烛点燃，屋子里有了光亮。
朱高煦孤零零趴在床上，小屁股高高撅起，姿势奇葩，竟有几分可怜。
朱高炽看到二弟的惨相，心软了，他上去，伸出胖乎乎的手，抱住了朱高煦，想让他坐起来，哪知道朱高煦龇牙咧嘴，拼命推开他的手。
“不用你管！”
朱高炽到底只大了两岁而已，还摆不平这个熊孩子，只能求助似看向刘淳。
刘淳到了近前，他发现朱高煦的两腿不停颤抖，鬓角还有冷汗。刘淳急忙探手，夹住朱高煦的腋窝，把他提了起来。
熊孩子情不自禁，哎呦了一声！
“哪里疼？”
刘淳问他。
朱高煦的眼睛往下面转，刘淳似有所悟，他把朱高煦放好，然后轻轻退去他的裤子，结果一碰上，熊孩子就疼哭了。
原来是赶路的时候逞强，把腿内侧磨坏了。
刘淳赶快弄了一盆热水，用手巾沾着，一点点润湿，才把皮肉和裤子分开。就在大腿的内侧，有两片比巴掌还大的红色，肉片磨破了，看起来触目惊心。
朱高炽吓坏了，“二，二弟没事吧？”小胖墩脸吓白了。
刘淳瞧了瞧，“没那么严重，我去弄点药，抹上两三天就能好了。”
他刚要去拿药，袖子被一只手抓住了，回头看去，朱高煦可怜巴巴，指了指肚子，“饿！”
倒是个孩子，认怂真快！
刘淳连忙给朱高炽使眼色，小胖墩把食盒放在了二弟面前，献宝似的拿出饭菜。
“快吃吧！”
朱高煦瞪大眼睛，也不管什么东西，拼命往嘴里塞，像是个仓鼠似的。
刘淳见他吃的香甜，突然想起某位铁骨铮铮的货了。
“二公子，香吗？”

第36章 不务正业的熊孩子
香吗？
当然香了，朱高煦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饭菜了，可这小子一副驴脾气，怎么能轻易承认！
“不香，一点都不香！”他鼓着腮帮，大口吞咽着。
“哦！”刘淳笑呵呵道：“既然这样，我就先拿下去，重新给二公子做，等到天亮，估计就行了！”
说着，刘淳真的要下手，拿走饭菜。
朱高煦傻了，还要饿一个晚上啊？
那怎么行！
情急之下，竟然以讨好的语气道：“母妃说了，不能浪费粮食，粒粒皆辛苦，大哥有这句诗吧？”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为了口饭，咱二公子居然都叫大哥了，小胖墩还有点不习惯呢！
“是，是有这句……二弟，你慢慢吃，别噎着。”
“嗯，大哥真是个好人！”
言下之意，刘淳就未必了。
熊孩子足足吃了三大碗，这才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肚子是填饱了，腿上的伤也就疼痛，朱高煦皱着眉头，恶狠狠道：“你们欺负我！一顿饭收买不了我，我要告诉母妃！”
小胖墩深深吸口气，“二弟，这就是母妃让我干的。”
“什么？”朱高煦可不相信，母妃那么疼他，怎么会欺负他，都是大肉球撒谎，骗人！情急之下，这小子又举起手，想要打人，可掂量一下实力对比，他还是老实。
心里却想，等着吧，回北平，就让你们好看！
“二弟，是这样的……”朱高炽耐心道：“刚刚小姨来信了。”
“小姨？”朱高煦一脸的懵逼，他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
“小姨就是母妃的三妹，她说皇祖父要召皇孙进京。”
“干什么？”朱高煦傻愣愣问道。
“上学。”朱高炽老老实实道：“皇祖父要晋王、秦王、燕王三府皇孙，还有东宫的皇孙，一起念书！”
朱元璋还真是有老黄牛的精神，为了儿子操心还不够，现在又为孙子着急了。
老朱深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的道理，小孩子更是要从小教育，马虎不得……当然了，或许他也想享受儿孙环绕的天伦之乐，就借口上学，把几府的皇孙都弄到京城。
小胖墩跟着朱元璋的时间很长，深知祖父的严厉，像老二这样顽劣不讲理的，进了京，那可是要惹祸的。
王妃徐氏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让熊孩子跟着大哥，来到白羊口历练。
若是没有这件事情，堂堂燕王之子，谁敢给他气受啊！
“二弟，咱们皇祖父和父王不一样，他对孙儿也好，可他不会纵容咱们，每天都要早起读书，对先生要恭敬，对兄弟要和善，要知道民间疾苦……对了，皇祖父在宫里还有一片田地，种菜，种米，还要跟着他干活哩！”
“啊！”
朱高煦彻底傻眼了，从心里往外害怕，光是皇祖父三个字，就让他两腿哆嗦！
他生长在北平，一直觉得身为亲王之子，每天骑马射箭，打猎玩乐，架鹰遛狗，那才是生活呢！
让他进京，读书，种地，我的老天爷啊，这不是跟掉进地狱一样吗？
“不去，就是不去！”
情急之下，朱高煦哇的一声，真的哭了，“跟母妃说，不要让我去京城，我讨厌皇祖父，讨厌！”
朱高炽吓得脸上的肉乱跳，就冲这句话，就值二十个手板！
“二弟别哭了，圣意难违，咱们父王都不能抗旨的。”
“不！你去，你去，你和三弟去，我不去！”
“三弟？”朱高炽哭笑不得，三弟还穿开裆裤呢，怎么也轮不到他！
小胖墩不停劝说，可朱高煦执意不停，越哭越厉害了。
刘淳看着心里好笑，这不就是不愿意上学的小孩子吗！可不管小孩子怎么闹，最后的结果都是确定的。
“二公子，你不想去，我有一个办法。”
哭声戛然而止，朱高煦傻愣愣看着刘淳，充满了渴望，有主意快说啊！
“圣人让皇孙进京读书，若是二公子能提前把书读好，把本事学会，自然就没必要进京了。”
好有道理啊！
可他不爱读书，也没什么本事，这话不是废话一样吗？
“二公子，你看啊，圣人让你们读书种田，这些事情在白羊口都能做，我不但教你种田，还教你养马，纺织，炼铁，煮盐，制糖……这些我都会，等你学到手，就不用去京城了，对吧？”
能对吗？
纯粹是骗小孩子！
可朱高煦就是个小孩子啊，他想了好一会儿，反正都要学，在白羊口学，总比去京里学要好，毕竟白羊口离着王府近多了。
“你愿意教我吗？”
刘淳点头。
“我想学什么都行？”熊孩子得寸进尺。
“没错。”
“那，那我想学抓蝈蝈！”
刘淳眼珠一转，点头道：“好啊，我们就去抓蝈蝈！”
……
“大姐，大姐，炽儿呢，小胖子呢？”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风风火火，冲进了王府，大吵大嚷，四处寻找。
看着三妹的样子，徐氏无奈摇头。
她这个三妹啊，出生的时候，老爹已经位极人臣，徐达是很会教育孩子的，那么多的开国功臣，唯独徐家，一门二公，世袭罔替，整个大明朝，都是独一份！
可凡事都有例外。
比如眼前的小妮子，徐达老来得女，舍不得管教不说，反而把她捧在手心里，半点不让她受委屈。
几年前徐达死了，大哥大嫂，大姐，二姐，徐家上上下下，都把她当成了祖宗疼爱。
何止是王府，就连皇宫都经常出入。
小妮子人小，但聪明，会讨人喜欢……朱元璋那么繁忙，隔三差五，还抽空跟她下棋，据说这一老一小，玩得可高兴了，老朱是把她当成了亲闺女。
如今呢，这位小祖宗就到了北平。
她四处寻找朱高炽，徐氏摇头道：“那孩子和他二弟在白羊口呢！”
“白羊口？”
徐妙锦凑到了大姐的身边，扒着她的肩头，凑到耳边，“大姐，你跟我说的，冯姐姐的事情，是真的吗？”
徐妙云点头，“大姐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那个姓柳的怎么样？”
“他吗？忠勇可靠，为人仗义，也是一条汉子。”
小妮子翻了翻眼皮，“就这？听着也寻常啊！”
徐妙云笑道：“的确，他是寻常了一些，可他捡了个干儿子，据说是郭氏传人，十分了得！”
“郭氏？什么郭氏？”
“就是前朝大儒郭守敬！”
“胡说！”
徐妙锦把脑袋摇晃的和拨浪鼓似的，“姐姐，你肯定受骗了。”
“何以见得？”
“我见过钦天监的官，还跟他们学过辨认星斗呢！”
徐妙云摸了摸妹妹的头，“原来三妹这么好学啊！”
小妮子把脑袋摇晃着，老气横秋道：“没法子，谁让陛下喜欢听吉利话呢！”徐妙锦抬起头，很认真告诉大姐，“这几年我就见到了好几个自称郭守敬门人的家伙，结果攀谈下来，漏了马脚，都被陛下给砍了脑袋！”
“哦？”徐氏大惊，“当真有此事？”
“我还能撒谎吗！”徐妙锦捂着嗓子，故意憋粗声音，学着朱元璋的语气道：“朕听闻历代妖人不断，妄言天命，蛊惑君王，若再有此辈狂人，立斩不饶！”
徐妙云眉头深锁，没想到京里居然还有人以郭守敬的传人自居？
那小子到底是真是假呢！
“两位公子在白羊口干什么呢？”徐氏叫来一个侍卫，大声询问。
“启禀王妃，大公子和二公子，在……在……”
“讲！”
“在捉蝈蝈！是柳小郎带着他们一起捉的。”
此刻的徐妙锦得意洋洋，瞧瞧吧，准又是个大骗子！

第37章 徐妙锦的佛缘
“姐姐，我没说错吧，快让炽儿回来吧！人心险恶，可别把孩子教坏了！”徐妙锦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和她的年纪实在是不相符。
徐氏则眉头紧皱，且不管是不是郭氏传人，至少柳小郎的本事是真的。
丈夫就说过，用人唯才，细枝末节的东西，反而不要太在意，若是每个人都要刨根问底，世上就没多少能用的人了。
“我去白羊口看看！”
徐氏决定亲自动身，眼见为实，而徐妙锦也站了起来。
“姐姐，那你带着我一起去吧！”
“你？还是歇着吧！”
“我不累！”徐妙锦笑道：“我这次来北平，一是散散心，二是替冯姐姐瞧瞧……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尘缘，只要斩断了，她就大彻大悟，真正超脱了。”
侍卫给姐妹俩准备了马车，她们从北平出来，徐氏很想和妹妹多聊点京城的事情，哪知道这丫头居然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串砗磲的珠子，闭着眼睛，念起了经文。
徐氏暗暗心惊！
她还是在老父徐达去世的那一年，见了一次三妹。
那时候小丫头才五六岁，失去了父亲，整个人像是傻子似的，徐氏抱着妹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甚至想把妹妹带到北平，后来让大哥拦下了。
又过了些日子，听大哥说，妹妹重新活泼起来，还经常去寺庙，替老父诵经祈福，一下子就懂事了。
徐氏还挺高兴的，她经常抽空给妹妹写信，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这一次，徐氏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说话怪怪的，还念起经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徐妙锦才缓缓睁开眼睛，见大姐一脸疑问，顿时笑了起来，灿烂若花，花中带露。
“大姐，咱爹走了好几年了，我没事就替他念经祈福，让老爹早登极乐……大姐，你知道吗，只要诚心念经，就能在梦里见到父亲，他还是老样子，慈祥和气，喜欢摸我的头。他跟我说，自己一生杀孽太重，做不了菩萨，只能勉强当个罗汉。还说让我好好修行，以后去照顾他呢！”
徐妙锦仰着小脸，微微叹息，“冯姐姐是有福气的人，她能割舍一切，遁入空门，这一世，一准能修个菩萨出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去照顾爹爹。”
马车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徐氏的脸拉得很长，一股怒火，在心头滋长！
“大哥啊大哥，你就是这么照顾妹妹的？”
徐妙云此刻最埋怨的人就是大哥徐辉祖！
她比小妮子大了快二十岁，见多识广，加上那个道衍和尚，经常往燕王府跑，徐妙云哪里看不出来，妹妹这是被蛊惑了心肝！
堂堂中山王的千金，怎么会张口闭口，都是佛门的那一套说辞？
还不是因为老爹去了，跟在大哥大嫂身边，隔着一层关系，终究不如亲爹娘上心。小妮子聪慧孝顺，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老父一走，无依无靠，总是出入佛寺也就在情理之中，而寺庙中人，有趁机灌输度化！
徐妙锦连自己都不清楚，她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人往脑袋里塞了许多东西！
听道衍说过，佛门能广揽门徒，聚财无数，自有独到之术，若只是反对，斥责，反而激起逆反之心，只会沉溺更深。
徐氏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小妮子留在身边，好好教她，让她弄清楚，真正的人，该怎么活着……而不是沉溺在虚无缥缈的佛法之中。
当然了，前提是弄清楚三妹究竟沉溺到了什么程度！
“妹妹，你说冯姐姐修行有成，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给你写了封信，提到二十年前，宋国公曾经想把冯姐姐许配给一个武夫，她又是怎么看这件事？”
小妮子立刻道：“冯姐姐已经看透了五浊恶世，明悟真心，就连京城的高僧，都赞颂她修炼有成，慧根深重。只不过冯家不准她出家，现在又提起了亲事，我以为这是最后一劫，只要渡过了，冯姐姐就再也没有牵挂了，真正得大自在，大解脱！人生在红尘，就是最大的不幸……姐姐，你想不想学佛法，让冯姐姐给你讲讲如何？”
徐氏哑然一笑，“三妹，还听别人讲什么，我看你就口若悬河，来，让姐姐听听，你有多深的修为！”
一路上，徐氏侧耳倾听，表面上频频点头，可心里头是波澜起伏，越发觉得妹妹陷得太深了。
还记得道衍讲过，大凡度化弟子，都是先灌输什么苦海无边啊，五浊恶世啊，人心险恶，生老病死，性命无常……等你害怕了，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人家就把一堆佛法送到了你眼前，告诉你，相信吧，以后就能得好了！
道衍还说过，古往今来，江湖骗子，也都是这一套，不把你吓得够呛，怎么买他的大力丸啊！
徐妙锦年幼丧父，心灵敏感，故此被趁虚而入。
她对姐姐固然亲密，也喜欢和她差不多的大侄子朱高炽……可提到了外人，比如刘淳，她就不惮以恶意揣测了，这是她都没有觉察到的。
本来徐氏是担心儿子，现在倒好，妹妹身上的苗头，让她大呼不妙，却也不知道如何才好，一颗心，乱成了麻！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二公子，你看看，这就是蝈蝈……若是只知道听声，那就太浅薄了。”刘淳把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塞给朱高煦，在笼子里面，装着两只碧绿的蝈蝈，叫声响亮，很是好看。
朱高煦的两只眼睛，都被小虫吸引过去了。
“二公子，你知道蝈蝈吃什么吗？”刘淳又问了一句。
“吃？它们也要吃？”朱高煦傻傻问道。
“不吃岂不是饿死了。”
饿死可就听不到叫声了！
朱高煦认真起来，“吃什么？我去抓！”
“蝈蝈的食物很驳杂，荤素全有，能吃蚱蜢，也吃草叶，还吃花瓣！”
朱高煦连连点头，记在心里，听起来还挺好养活的！
“二公子，你没从蝈蝈的食物里面，发现什么吗？”刘淳继续问道。
朱高煦全然不知，倒是小胖墩，他突然道：“蝈蝈吃蚱蜢，就是蝗虫，对吧？”
“嗯！”
刘淳笑道：“大公子果然机敏，那你知道蝗虫的害处吗？”
“知道！”
朱高炽响亮答道：“蝗虫会吃庄稼，一旦蝗灾蔓延，铺天盖地，就会把老百姓的田都吃光，然后百姓没吃的，就会变成饥民……很可怕的！”
不愧是老朱调教出来的，小胖墩侃侃而谈，至于熊孩子，只能装作看蝈蝈，他突然有些沮丧，为什么自己不懂这些？
朱高煦有了那么一丝羡慕，他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自然是有平衡的，就拿蝗虫来说，鸟儿会吃，青蛙会吃，其他的虫子也会吃……所以在正常情况下，数量是有限的，不会成灾。可若是气候干旱，河湖枯竭，有大片干硬的土地，蝗虫就会疯狂产卵，然后孵化出数十倍，数百倍的蝗虫。天敌消灭不了它们，当地的食物又被吃光了，蝗虫就会起飞，去寻找食物，所过之处，禾苗庄稼，一扫而光！”
“哦！”朱高炽张大了嘴巴，吃惊道：“这，这是蝗灾的原因吗？为，为什么跟京城师傅们讲的不一样？”
刘淳轻笑道：“大公子，真相不是争论出来的，而是实验出来的。你看要不要抓一些蝗虫，好好验证一番？”
“这个……当然好了！”小胖墩眼睛发光，“假如你是对的，我就给皇祖父写信，免得他为了蝗灾自责，吃不下饭。”
刘淳笑呵呵点头，就跟朱高炽一起去抓蝗虫了……蹲在一旁的朱高煦完全插不上嘴，心情变得很差，蝈蝈的叫声也变得嘈杂起来，他盯着笼子，突然，他把两个翠绿的蝈蝈取出，小心翼翼放回了草叶上……

第38章 霸道的小姨
人真的是很奇怪，尤其是小孩子，每天都在变化，有时候一天会变好几次……朱高煦就是如此，刚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别扭。
低矮逼仄的草庐，遍地荒草，山石嶙峋，怪木丛生，饮食粗粝，人也粗鄙，总之，没有一样让他舒心的。
可住了几天，尤其是每天上山去抓各种昆虫，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而熊孩子的眼里，世界一下子明艳鲜亮起来。
早起洗漱，跟着大哥跳广播操，身体微汗的时候，去采一些新鲜的草叶，去喂屋子里的蚱蜢、蝈蝈，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工工整整记录下这些昆虫的情况。
他已经明白了，释放两只蝈蝈，解决不了蝗虫泛滥，他需要了解更多昆虫的知识才行！
众多草虫中，朱高煦最喜欢威猛善战，挥舞两把大刀的螳螂，但是朱高煦发现一个问题，有些螳螂身形瘦小，而有些大腹便便，差异非常大，刘淳说那是因为公母不同。
朱高煦觉得那些大腹便便的，才是公螳螂，要不怎么会长得那么壮！
可刘淳又告诉他，瘦小的才是公螳螂。
朱高煦表示不信，你没见到，男人都比女人高大，螳螂怎么会反过来？
刘淳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抓几对螳螂，放在箱子里养着，渐渐地，他就能知道谁是公螳螂了。
可今天一看，很不凑巧，那只瘦小的螳螂正被一只超级强壮的螳螂抓住，大口大口吃着，脑袋都吃没了！
啊！
好吓人！
朱高煦连忙跑出去，把刘淳叫来，指着两只螳螂，让他看。
“这就是螳螂的习性，母螳螂会把公螳螂当成食物吃掉，这样转化成营养物质，能更方便母螳螂生育后代……如果不出意外，过些日子，母螳螂就可以生出卵了，二公子观察就是了。”
“天啊！”
朱高煦的小脸变得很差很差！
母螳螂会吃掉公螳螂！
妻子吃了丈夫？
还有更狠的吗？
朱高煦突然觉得有一个词说错了，形容凶悍的女人，叫她们母老虎，而实际上，母老虎远没有母螳螂残忍厉害！
这不，他最怕的“母螳螂”，来了！
徐妙云带着妹妹，驾临白羊口，原本以为是山野村镇，可真正走进来，却发现道路宽阔平坦，全都是新修的，路上马车往来不断，十分繁忙。
几个高大的风车，彰显着不寻常的味道。
徐妙锦瞪大眼睛，四处看着，干净整洁，富有生机，远处青山，脚下绿水，还真有那么一点世外桃源的感觉。只是她对陌生的地方，有着天然的排斥，小脸绷得很紧！
朱高炽和朱高煦被安排到了山脚下，距离柳家原来的三间房舍不远，是一片新搭的木屋，十分精巧。
在木屋前面，就是一条河流，蜿蜒而过。在河流边上，有个人带着斗笠，正坐在鹅卵石上钓鱼。
徐妙云点手，让侍卫去打听，儿子在哪里，侍卫刚过去，就发现钓鱼之人，把斗笠扔在一边，跳着跑过来。
圆滚滚的朱高炽扑到母亲的怀抱，徐妙云含笑问道：“你怎么学会钓鱼了？”
朱高炽道：“母妃，二弟在学养虫，我就学钓鱼，等以后我可以养好多好多的鱼，让每个人都吃得上肥美的鲤鱼！”
徐妙云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小家伙志向真是不小！
这时候徐妙锦才走了过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她总是存着一丝戒备，等看了一圈，又见到了侄子，终于放松了。
她伸出手，喜滋滋捏了捏朱高炽的脸蛋，用力拉扯，疼得朱高炽龇牙咧嘴，却也不敢躲避。
“瘦了，真的瘦了！”徐妙锦关心道：“是不是在这里吃不好，喝不好，跟小姨回王府好不好？”
朱高炽摇头，“我很好的，不光我很好，二弟也很好，他都会算数了！”
“算术？”徐妙云笑道：“那小子不是向来不喜欢吗？”
朱高炽学着刘淳，耸了耸肩，“没法子啊，他不会算术，怎么照顾那些草虫！”
徐妙云一再听儿子提到虫子，就不免好奇。
“柳小郎到底在教你们什么？怎么还玩起了虫子？”
“不是玩，是研究！”朱高炽纠正母妃，他伸手拉着徐妙云，走进了房间，正巧这时候朱高煦看过了昆虫，跟刘淳一起出来，准备吃早饭。
见王妃来了，刘淳急忙施礼。
“不用准备什么，你们平时吃什么，就给我们多两份就是了。”
刘淳点头，他注意到徐氏身后的小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的样子，娇小玲珑，五官清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很惹人喜爱。
刘淳发觉她的容貌和徐氏有几分相似，心里有了猜测，却也没有废话。
依旧是大馒头，稀粥，咸菜，豆腐汤……两个小家伙已经习惯了，尤其是朱高煦，他早就发现了，别看柳家的菜瞧着普通，可吃起来绝对一流！
比如馒头，会用牛奶和面，还加入一点蜜糖，清甜之中，带着奶香，比王府的还好吃。稀粥里面，也加了切碎的鸡胸肉，还放了香油。至于豆腐，就跟过分了，居然是用高汤熬的，鲜美无比！
早知道如此，那天晚上就不该摔门而走，更不该留下那句话，成了大哥嘲笑自己的把柄！
朱高煦把气都撒在了食物上，吃的居然不比小胖墩少。
见两个儿子比在王府还能吃，徐氏也就没有那么多气了，看起来柳小郎是用心的。
“他们两个在学什么东西？”
没等刘淳开口，朱高煦就抹了一下嘴巴，大声道：“母妃，我学的生物学。”
“生物学？就是抓蝈蝈，斗蛐蛐吗？”徐氏哑然道。
“才不是哩！”朱高煦不无得意道：“那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学的更了不起，学好了，能让千千万万人吃饱饭！对吧？”
真没看出来，朱老二还挺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几天前你不就是嚷嚷着抓蝈蝈玩吗？怎么转眼就忘了？
刘淳懒得揭穿他，而是对徐氏道：“王妃，一地能生存的昆虫，鸟类，青蛙，蛇，鹰等等，都是有限度的，且彼此相互克制，我们郭氏叫这个为生态平衡。当有些时候，比如旱情加重，蝗虫过度繁衍，就会打破平衡，一旦食物不够吃，蝗虫起飞，就形成了蝗灾。”
“我跟两位公子，抓一些昆虫，就是想观察习性，记录大体数量，假如有一日，蝗虫突然增多，就表明蝗灾将至，需要采取措施，提前预防！”
这时候朱高炽也道：“母妃，皇祖父可担心蝗灾了，每一次遇到，都愁得睡不着觉，假如能提前告诉皇祖父，他就能睡得安稳了。”
“哎呦！”
徐氏听得目瞪口呆，谁还敢说儿子是在玩物丧志，若是能弄清楚蝗灾的原因，那可是足以轰动天下，震动朝野啊！
一上来柳小郎就给讲这么高深的学问，徐氏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是好了！
只是一旁的徐妙锦眉头紧蹙，哼道：“蝗灾乃是天变，岂是人力可以抗衡！唯有广大佛法，才能化解戾气，让蝗虫消失。只可惜天下礼佛之人越来越少，才使得灾变频繁。”她突然对着小胖墩凶巴巴道：“小姨不许你跟这个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给我回王府读书去！”
小胖墩嘴角抽搐，默默摇头，外甥做不到啊！

第39章 徐妙锦的梦
刘淳在讲学之前，就明确告诉小胖墩，郭氏之学，讲的是真理，何为真理？就是按照相同的方法，相同的步骤，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
你观察昆虫，我观察昆虫，只要没有错误，习性、食物应该是相同的，或者近似。
换句话说，郭氏之学，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小胖墩其实很聪慧，他跟着朱元璋，学了很多本事，也见识了很多事情。刘淳的这套务实观点，很容易被接纳。
所以他相信蝗灾是因为干旱而引起的，也相信蝗灾是可以预防的，至于什么上天降罪，朱高炽是没法接受的。
“你也不听我的？”徐妙锦质问。
“小姨，柳先生教给我的是上乘学问，比书本的东西有用多了！”
听到小胖墩这么讲，徐妙锦立刻怒了！
“亏我在京那么疼你，才离开几个月，你就让人蛊惑，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果然人心险恶，世事污浊！”说完，她一跺脚，捂着脸就跑。
朱高炽没有料到小姨会如此生气，顿时傻了。
更傻的是刘淳，徐氏的妹妹，传说中可是朱棣的心上人，心心念念，想娶进宫里，皇后的位置都给她留着，奈何人家徐姑娘就是有个性，宁可出家，也不当皇后……出家！
刘淳似乎抓到了重点，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小就笃信佛法？而且还有点蛮不讲理啊！刘淳暗暗思量，也不知道朱棣看上她哪块了？
小胖墩慌了手脚，急忙到老娘面前，惶恐道：“孩儿，是不是惹了小姨，我去给她磕头认错，小姨在京里可疼我哩，我，我不该……”朱高炽情急之下，哭了出来。
徐氏把儿子揽在怀里，微微叹气，“造孽啊！”
她抬头看了看刘淳，突然问道：“柳小郎，你们郭氏一门，如何看待佛法？”
刘淳道：“我们相信的是事实，而佛法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话徐氏爱听，她沉声道：“柳小郎，几年前，家父去世，三妹年纪太小，不知怎地接触了僧尼，这几年我大哥和大嫂疏于关照，结果她是越走越深，我这个当姐姐的，实在是想不出办法！”
从北平到白羊口，一路上徐氏跟妹妹攀谈，询问，她发现徐妙锦对待世事极度悲观消极，凡是不认识的人，都是坏蛋，都需要戒备……有戒心是好的，可太过了，疑神疑鬼，就说不过去了。
而认识的人，如果支持她，顺着她，就是好人，若是稍有忤逆，尤其是不认同佛法，她立刻就会发作，变得疾言厉色起来。
比如朱高炽就是如此，一句话反驳，就招来她的怒斥。
听过徐氏的描述，刘淳略微思索，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徐妙锦应该是误入歧途，在她眼里，人被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向佛的，一类不相信的……像刘淳讲的东西，和佛法大相径庭，自然是异类，而朱高炽宁愿相信异类，也不愿意听小姨的，显然走了邪路。
徐妙锦极度失望愤怒，故此才会反应强烈。
刘淳的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倒不是对徐妙锦的，毕竟她才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完全是受害者！
而那些打她主意，给她灌输“佛法”的人，才着实可恶！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害人一辈子！
或许日后徐妙锦出家，就是现在种下的祸根。
刘淳倒不是想替朱棣挽回徐妙锦，而是单纯觉得一个女孩子，似鲜花一般，还没开放，就提前凋零，实在是太可惜了！
有些僧尼，为了发财，为了攀附权贵，也太不择手段了！
“王妃，能不能让我跟徐姑娘谈谈？”
徐氏道：“那是最好了，不过柳小郎，你可千万不要刺激小妹，她，太轴了！！”
刘淳点头，他们急匆匆到了徐妙锦的房门外，却发现徐妙锦提着一个包，准备离去。
见到了姐姐，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姐，小妹来得鲁莽，你还要照顾一家人，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徐氏只剩下伤心，好好的小妹，性情一下子变得这么古怪暴躁，她好想大哭一场。
刘淳迈步笑道：“徐姑娘，何必急着走啊！”
徐妙锦把眼睛一瞪，妙目含嗔，警惕道：“我可是中山王的女儿，你想无礼不成？”
刘淳笑道：“我可没有那个胆子，徐姑娘，我听你讲话不多，但话里话外，十分笃信佛法……我正好有一事请教。”
“你想问什么？”徐妙锦的语气冰冷，充满了戒备。
“徐姑娘，我想请教，佛法真的有那么神奇？你又是如何接触到佛法的？”
徐妙锦抿着嘴不说话，刘淳继续道：“徐姑娘，佛经上说，人人都有佛缘，若是能得到姑娘点播，让在下皈依佛门，岂不是姑娘的度化之功吗？”
徐氏也跟着道：“妹妹，你就说说吧，俺们姐妹，好几年没见了，你就忍心一走了之？”
这下子打中了徐妙锦心头柔软的那一块儿。
她微微叹息，“大姐，父亲刚走的时候，我常常在梦中见到父亲，他跟我说，自己杀孽太重，死后要下地狱受苦……我请教了老尼，她告诉我，要时常念经，释放生灵，替父亲赎罪。果不其然，后来父亲给我托梦，说他成就了罗汉……大姐，你说，这是不是佛法的玄妙？”
徐妙云无言以对，她能说什么呢！
这丫头中毒不浅，关键是怎么把她救出来！
刘淳听徐妙云提到了释放生灵，想到了一个主意，伸手指着朱高煦。
“徐姑娘，前几日，二公子把抓到的两个蝈蝈给放了，这算不算是放生啊？”
“算，当然算了！”徐妙锦笑道：“为了一己之私，图一时快乐，就把一个生灵圈禁在笼子里，实在是太残忍了，你放得好！有慈悲心肠，就是有佛缘！”
朱高煦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姨的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刘淳笑呵呵道：“二公子，徐姑娘夸你。那你为何要放了蝈蝈啊？”
“为了让蝈蝈多吃蝗虫！”朱高煦道：“蝈蝈的胃口可好哩，能吃好多蚱蜢，所以我就给放了。”
徐妙锦的笑容僵住了。
刘淳笑着问徐妙锦，“徐姑娘，你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二公子的作为，算不算善举呢？”
徐妙锦有些语塞，懊恼道：“他，他是无心之失，只是以后就不要了。”
“不行的。”朱高煦低声道：“我还要用蝈蝈对付蝗灾哩！”
刘淳笑道：“徐姑娘，你可听明白了？蝈蝈虽然杀生，可杀的是害人的蝗虫，佛门不是还有句话，叫杀恶人既是善念吗？如此看来，放生蝈蝈，又是对的了？”
“那……是自然。”
徐妙锦嘴上说着，可神色一点都不自然。
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怎么也糊涂了。
“哈哈哈！”刘淳笑道：“徐姑娘，区区一个蝈蝈，都让你如此困惑，那你放生的其余东西呢？你有没有把陆龟扔到河里去？”
“陆，陆龟是什么？”徐妙锦傻愣愣问道：“乌龟不都是生活在水里吗？”
刘淳摇头，“当然有生活在陆地的乌龟，若是扔到河里，很快就会毙命的。还有，你放放生过吃肉的鱼没有？假如池塘多了食肉的鱼，小鱼小虾，可都要遭殃哩！”
徐妙锦当然干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可问题是，那些尼姑和尚都一个劲儿说好，说功德无量，说老爹能得到福报！徐妙锦干劲十足，每年都拿出私房钱，让庙里的人去购买，几百两，甚至上千两，花得眼睛都不在眨一下。
谁知让刘淳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小姑娘受不了了，“你胡说，我，我看到了七彩佛光，就在金身铸成的那一天！无数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还有假吗？”
小姑娘亮出了杀手锏，那可是她亲眼所见！

第40章 梦醒
徐妙锦满脸濡慕，充满了向往，迷醉，饱含深情讲起神奇的经历……那一年，徐达去世，徐妙锦的天都塌下来了，小丫头完全不知所措，整个王府，哭声一片。
她就像是个木偶似的，别人哭，她也跟着哭，别人磕头，她就磕头，完全任凭摆布。小小的女孩，几乎淹没在了海一般的人群当中，比一片落叶，还要孤单。
徐达的儿女不少，仆人家将更多，但问题是身为第一功臣，连皇帝都亲自吊唁，扶着棺材痛哭，其他人还会少吗？
朝中文武，宗室亲族，就连就藩的燕王、周王，都前来拜祭。
王府忙成了一团，大哥徐辉祖就让老尼澄心照顾徐妙锦。
澄心是徐氏家庙的主持……徐达作为朱元璋的左膀右臂，备受恩宠，徐家也十分庞大，人丁众多，事务繁杂，每逢年节，祭奠先人，或者是有人去世，都离不开僧尼。
所以徐家捐建了两个家庙，一个和尚，一个尼姑。
澄心就是尼姑庵的主持，她经常出入王府，也认识徐妙锦。
整个葬礼，她都小心照顾，无微不至，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下来，徐妙锦跟澄心非常亲密，澄心还教她背心经，金刚经，徐妙锦天资聪慧，教了两三遍，就能记下来，老尼更加欢喜。
从此之后，越发经常出入王府。
大约在一年之后，正好赶上徐达周年，徐妙锦第一次主动要求，走出王府，去庙里替父亲祈福。
她在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而就在即将回家的时候，庙里重新请了一尊大佛，那一天是给大佛开光的日子。
徐妙锦清楚记得，前几天阴雨不断，而开光的那一天，骤然放晴，霞光照耀，透过窗户，金佛熠熠生辉。
就在佛殿的外面，钟山上空，出现七彩祥云，无数的信徒，全都跪在地上，放声痛哭，感动得浑身颤抖。
佛，显灵了！
晚上，徐妙锦久久不能入眠，等她好容易睡下，就梦到了父亲，徐达一身儒衫，笑呵呵走过来，脚下踩着莲花，就从那片七彩的佛光走出来，到了徐妙锦的面前，把她抱在怀里。
温暖，安全，正是她一年来，苦苦等待的感觉……父亲还在她的身边！
从此之后，徐妙锦愈发虔诚，隔三差五，就去庙里烧香，而且她还和冯姑娘认识，两个人几乎相差三十岁，但却很有共同语言，成为了忘年交……
“大姐，是我佛慈悲，让我又看到了父亲，我是为了自己修行，也是为了父亲，澄心师父说了，父亲一生杀孽太重，必须有人替他化解，才能登临极乐，我情愿替父亲苦修，大姐不用管我的！”
……
“王妃，现在事情很清楚了，徐姑娘年幼，贼尼趁虚而入，鼓动她笃信佛法。以我之见，那个贼尼怕是从徐姑娘身上弄到了不少好处吧！”刘淳强压着怒火道。
“唉！”
徐氏重重叹息，“家父生前就跟我们说，徐家承蒙圣上恩典，骤然显贵，越发要提防有人打我们的主意，什么亲朋好友，都要甄别约束，不能让他们打着徐家的招牌，胡作非为。可惜啊，我们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却没有料到，那些出家人会把主意打到小妹身上！我大哥就是个榆木疙瘩，还是个空心的！”
徐氏气得浑身颤抖，“我立刻写信，让他去查查这个澄心老尼，看看她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就凭蛊惑小妹这一点，就应该把她扔到玄武湖！”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可见徐氏的怒火之大，该替徐辉祖默哀了。
刘淳道：“王妃，查澄心可以，但我觉得还是要让徐姑娘来揭穿她的面目……否则的话，我怕徐姑娘还是走不出来啊！”
“这个……”徐氏纠结痛苦，“柳小郎，我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管，可又怕伤了小妹的心，万一她钻了牛角尖，事情就麻烦了！”
刘淳也不是心理医生，没有舌绽莲花的本事，他只能把一些鬼把戏给戳穿了，“王妃，所谓七彩佛光，不过就是彩虹罢了，雨后天晴，很容易出现。我想是庙里的人，熟悉天气，推算出放晴的时间，然后决定给大佛开光，完全是巧合。至于梦到了中山王，多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可惜，徐姑娘一片孝心，却被他们给利用了！”
徐氏想了想，深以为然，“小妹年纪太小，很容易被蒙蔽，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劝解才是！”
刘淳想了想，笑道：“王妃，若是我有办法弄出佛光，你觉得如何？”
徐氏突然眼前一亮，惊问道：“柳小郎，你有这么大的本事？那可太好了！”
刘淳笑道：“很简单的，只需要一点小手段，不过我想借大公子一用！”
……
徐妙锦起得很早，半点也不懒床，她收拾完毕，抓起砗磲念珠，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老父念经，突然，她听到外面有哗哗的声音。
徐妙锦好奇之下，推开了门。
明媚的阳光一下子照过来，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下意识伸手遮挡，并且向前看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惊呆了……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蒲团，蒲团上面，坐着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形，披着淡黄色的衣服，在这个身影的头上，挂着一轮七彩的霞光。
他是弥勒佛降世吗？
徐妙锦双眼迷离，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因为这个“弥勒佛”她太熟悉了！
“朱高炽！”
徐妙锦咬着银牙，冲了上来。
小胖墩吓得连忙把衣服扔了，从桌上跳下来，撒腿就跑，而就在此刻，桌子后面还有个熊孩子，正在拿竹筒喷水。
见大哥跑了，他也想跑，结果被徐妙锦揪住了衣领。
朱高煦扯着嗓子求教道：“母妃，快救命啊！”
就在这时候，徐妙云跟刘淳一前一后，从墙角转了过来。
“姐姐，你，你们在干什么？”
徐妙云叹口气，从朱高煦手里拿过来竹筒，对着阳光方向，不断喷射清水，渐渐地，一轮微型的彩虹，出现在了徐妙锦的面前。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阳光的折射和反射造成的。”刘淳道：“当空气中遍布水滴，通常是骤雨初停的时候，就会使得阳光折射和反射，形成七彩的光，也就是彩虹。”
徐妙锦眉头紧皱，充满了敌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看到的其实是彩虹。”刘淳笑呵呵道：“我还准备了很多的竹筒，若是徐姑娘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造一个彩虹！”
徐妙锦愣住了，喃喃道：“彩虹，彩虹……是真的吗？”
徐氏伸手，拉住了妹妹，把竹筒塞到了她的手里……这是昨天夜里，刘淳让木匠连夜赶制的，他叫来了十几个孩子，每人拿着一个竹筒。
在里面装满了水，然后大家排成一排，对准半空，一起推动木活塞，水从竹筒的一头，喷向了天空，空气中渐渐密布水滴，一道似有若无的光线出现在了空中，孩子们忘情喷水，兴奋大叫着……渐渐地，光线明晰起来，是一道七彩的虹！
就在面前，似乎伸手就能碰到……“原来自己见到的，就是这个啊！”徐妙锦突然扔掉了竹筒，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41章 新生的徐妙锦
佛光的谎言揭穿了，刘淳觉得还要一件事情要说明白。
“徐姑娘纯孝，让人感动，可若说令尊中山王，杀孽太重，会受到苦难，纯粹是胡言乱语，其人该杀！”
“中山王何许人也？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辅佐圣主，统兵数十万，扫清鞑虏，涤荡腥膻！当今陛下如何称颂令尊？将军谋勇绝伦，故能遏乱略，削群雄。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
刘淳可不是瞎掰，这份朱元璋的盛赞，在燕王府就有，而且还被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以示朱棣对岳父的敬重。
刘淳出入燕王府，自然记了下来。
此刻说出来，当真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自从三代以来，华夏盛衰交替，王朝更迭，有汉唐之强盛，也有两宋之富庶。然而蒙元鞑虏，窃据中华，倒行逆施，为祸苍生，罪孽罄竹难书，百姓饱受涂炭之苦……令尊追随陛下，屡立战功。平江南，驱鞑虏，一统天下。身为功臣之首，却不居功自傲，不结党营私，领兵则战无不胜，治家则上下和睦，为臣，为父，皆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窃以为历代开国功臣，如令尊者，寥寥无几！”
刘淳还真不是当着两个闺女的面，说她们老爹的好话。
徐达这个人，无论给多高的评价，都不为过！
光是统帅二十万大军北伐，攻取大都这一战，徐达就当得起民族英雄的称号！不管编教材的承认与否，就是人家恢复了华夏山河，汉家衣冠。
事实摆在那里，谁也篡改不了。
只不过有件事情很奇怪，后世提到徐达，很少讲他的天大功劳，反而津津乐道，什么白马汗，鹅肉，朱元璋把徐达给活生生逼死了。
这条野史上荒诞不经的传说，竟然被许多人当成了真实的故事来讲，实在是让人好笑，也不免怀疑他们的用心。
朱元璋是什么人？古往今来，最嫉恶如仇的皇帝，徐达真的有罪，老朱当真要杀他，大可以一道旨意下去，直接赐死，还用得着拿鹅肉当武器吗？
未免太小觑朱元璋的魄力了吧？
另外呢，徐达又是何许人？当朝第一功臣，文武全才，最守规矩，最懂进退之道，连保护自身都做不到，如何能统御几十万大军，打出一个大明朝来？
而且从徐家的后人来看，老朱也着实没有害徐达，在徐达死后，徐辉祖继承了魏国公爵位，很受重用，在靖难之役中，他还站在了朱允炆一边。
试想，徐达真是死在了老朱手里，一肚子冤屈，徐辉祖还会忠于朱允炆吗？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徐达都是正常病死的，至于“鹅肉”的故事，虽然不是出自正史，但流传广远，一再被提起，无非是想证明朱元璋残忍好杀，阴险毒辣，不放过功臣而已。
但对不起，老朱是好杀人，但死在他手里的功臣，几乎都是罪证确凿，只能说老朱执法严明，不徇私情而已！
用捏造的东西泼脏水，除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有别的作用。
“徐姑娘，圣人都说过，令尊身为武将，却不胡乱杀人，何来杀孽太重之说！”刘淳轻笑道：“我还觉得令尊杀得少了，若是他能把鞑子全都杀光，我们也就太平无事了。徐姑娘，我敢说，千百年之后，史书上对令尊只有赞颂之词，他是真正的大豪杰，大英雄！”
当着人家闺女的面，花式吹捧老爹，刘淳说得义正词严，理直气壮，没法子，徐达就是这么优秀！
徐妙云脸上含笑，她是越发欣赏刘淳的耿直了。
“小妹，你替咱爹祈福，是你的孝心，可若是有人说咱爹杀人太多，会有报应，那就是胡言乱语，诽谤中伤！你放心，姐姐不会放过他们的！”
徐妙锦眉头紧蹙，小丫头愈发纠结起来。
“大姐，既然如此，为，为何我总是梦到咱爹，梦到……”徐妙锦说不下去，她的眼前浮现出老爹凄惨的模样，不断向自己诉苦，说他没法修成正果云云……
“徐姑娘，你听说过一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徐妙锦猛地抬头，“你说梦里的也是假的？”
刘淳不置可否，“徐姑娘，我能不能请教一件事，你每天什么时辰醒来？”
“这个……卯时初刻！”徐妙锦道。
“那好，徐姑娘，今晚睡觉之前，你对自己连续说三十遍辰时醒来……等明天的时候，自见分晓！”
徐氏好奇道：“柳小郎，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所谓三人成虎，反复暗示，就会产生效果。徐姑娘的担心并非来自真实，而是反复灌输，加上她忧心父亲，天长日久所至。若是王妃不信，也可以定一个起床时间验证一下！”
徐氏觉得很有意思，多少年了，她都是那个时间起来，从来没变过，怎么，告诉几回，就能改变？
“那好，我也试试！”
不只是徐氏，连小胖墩和熊孩子都加入其中。
转过天，日上三竿，小胖墩才从睡梦中清理过来，阳光照在胖乎乎的脸蛋上，很痒！
朱高炽猛地翻身坐起！
惨了！惨了！
他坚持好几个月，每天早起做操，风雨无阻，可今天居然晚了，就连早饭都错过了！小胖墩急吼吼穿好衣服，冲了出去。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老娘也打着哈气，刚刚走出房间。
刘淳准备好了早饭，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这就是暗示洗脑的作用，谁都可以定个时间，然后反复告诉自己，身体多半就会在那个时刻如期醒来。
起床如此，假如每天都想着同样的事情，都念着同样的人，自然很容易出现在梦里！
“怎么会这样？”
徐妙锦好想大哭一场，难道这几年里，她相信的，努力的，全都是一场空？
佛光是假的，那些宝相庄严的师父们都是大骗子，父亲遭遇，是自己根据僧尼描述，还有佛经记载，虚构出来的？
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一夕之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用了几年时间，坚持做一件事，结果证明，做了无用功，这个滋味绝对说不上好受！
以至于好几天，徐妙锦都郁郁寡欢，徐氏陪着妹妹，在白羊口周围，游山玩水，偶尔也请刘淳给她们讲一些天文知识。
徐妙锦知道了，所有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上面，球体是围着太阳转，佛门所说的三千的世界，或许是一个个的星系……徐妙锦对刘淳所讲的东西，既抗拒，又好奇。
原来的一切都在崩溃消散，新的三观还没有产生出来，徐妙锦迷茫而不知所措，就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一般。
身为姐姐，徐妙云很想陪妹妹走过最难的一段。
可就在这时候，从金山那边传来了消息。
燕王朱棣夺取了金山，消灭八千鞑子骑兵，随即调转马头，向东参与围攻纳哈出的战斗，争取更大的胜利！
徐氏得到了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
“柳小郎，我必须要回北平，替王爷还有远征将士做些准备……小妹暂时还不想走，只能麻烦你了！”

第42章 农民和工人的差别
把徐妙锦留在身边，刘淳是绝对没有想过的，如果不是徐氏把她带过来，刘淳都不想跟徐妙锦有任何的瓜葛！
真的，虽然徐妙锦名门出身，又聪明，又漂亮……但刘淳向来主张“从心”，他可不想跟朱棣抢女人玩。
咱长得这么帅，家底越来越丰厚，结交的朋友圈程度也够，以后挑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自己找麻烦！
但问题是徐妙锦主动留下来，这就让刘淳殊不可解了，莫非小妮子觉得自己长得好，学问好，看上了自己？
也不对啊，她好想还不到十岁，哪来那么多超前的心思？
刘淳想不透，索性就不去想。
多一双筷子，又能有什么了不起！
还是大事要紧！
朱棣拿下了金山，纳哈出只剩下战败和投降两条路。
刘淳对当下的明军，战斗力相当有信心，冯胜、傅友德、蓝玉、朱棣，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横扫大漠，这次出击辽东，那是十拿九稳。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规划接下来的事情了，辽东土地辽阔，物产丰饶，还有数百万的人丁，是个庞大无比的市场，当下还属于处女地，要怎么开发，可要好好布局。
白羊口的这点家底儿在北伐结束之后，就会面临失去订单的风险，可若是能打开辽东的大门，抢先下手布局，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不出所料，这一战结束，大宁都司就会设立，另外奴儿干都司也会提上日程，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肥沃的白山黑水，资源几乎是无限的。
刘淳仿佛看到了一座座的金山，往自己家里搬！
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战前吃订单，战后吃土地，这才是标准的扩张模式！
生活在强盛的明初，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既赚一百万两的小目标之后，刘淳准备定一个稍微大一点点的目标，成为北平首富！
在老朱的统治下，靠倒买倒卖，什么商业创新，金融敛财，那是想也不要想！
刘淳可不觉得自己的脑壳能硬得过沈万三。
所以他把发财的重点放在了钢铁上面！
他不是跟冯胜要求，要建造钢铁作坊吗，现在就可以着手了。刘淳把作坊的位置选在了白羊口的外面，山溪的下游。
这样做可以减少对村子的污染，还能充分利用水源。
刘淳喜滋滋去寻找建厂的位置，他沿着河流往下走，走出去不远，他发现一个孤零零的背影，正在河边洗衣服。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是徐妙锦！
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刘淳认了出来。
这下子可把他吓坏了，无论如何，人家也是王府贵女，跑到白羊口住，居然自己洗衣服，传出去，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刘淳也顾不得什么，急忙跑过来。
“徐姑娘，你怎么能干这些事情，还是让下面的人做吧？”
徐妙锦抬头，瞧了眼刘淳，又继续低头，娴熟地搓着衣服，十分有经验，看起来干得不是一次两次了。
“多谢柳先生关心，这些小事，我自己可以的。”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庙里也不是一无是处，很多僧尼讲究不劳动不得食，一日不做就一日不餐。我在庙里学了不少东西，洗衣服，做斋饭，甚至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我都略微知道一些。”
刘淳更加惊讶了，“徐姑娘，你是中山王的掌上明珠，这些事情有太多的人替你做，又何必辛苦自己？”
徐妙锦想了想，轻声道：“柳先生，你讲佛门装神弄鬼，哄骗愚夫蠢妇，这一点小女子不想否认。可你知道吗，佛门也讲究众生平等，善门大开，多少无依无靠的人，能在佛门找到一丝的安慰……”徐妙锦说到这里，眼中泛着泪光！
她抬起头，冲着刘淳凄然一笑，“你知道吗？你的心肠有多狠！有些事情，我情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徐妙锦说完，伏身拾起衣服，拔腿就走。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刘淳顿时呆住了，他发现这个小丫头，有着和她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姨其实挺苦的。”
小胖墩托着大大的脸盘，对刘淳道：“外祖父有四位夫人，小姨是贾氏所生！”
原来徐妙锦还是庶女！
徐达在日，视她为掌上明珠，自然没有问题，可随着两位姐姐出嫁，老爹去世，徐府的主人换成了徐辉祖，内宅的主人变成了大嫂！
虽然哥嫂对她没有怠慢，但下面的那些人嚼舌头根子，说风凉话，就不可避免。偏偏徐妙锦又是个极度聪慧敏感的人。
小妮子选择佛法，除了她说的原因之外，还有一层因素，就是找一个精神寄托。
这样的做法，在大户人家里面，并不少见，就拿红楼的贾家来说，四小姐惜春不就是如此吗！
所以说，徐妙锦不是真正笃信佛法，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若非如此，也不会因为刘淳的几句话，就轻易放弃了。
当然，这也跟她年纪小，中毒不深有关，要是到了二十几岁以后，怕是圣旨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皇祖父最知道小姨的心思了。”小胖墩突然道：“皇祖父担心她受委屈，这才经常让她进宫，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不许怠慢了小姨。”
朱高炽在京几年，还真知道不少事情。
让刘淳惊讶的是朱元璋居然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他照顾徐妙锦，显然是看在徐达的面子上，这对从小长大的伙伴，一起创业的君臣，彼此的感情真是深厚啊！
只不过朱元璋虽然贵为皇帝，却也没法改变徐妙锦的想法。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朱高炽满脸期盼，望着刘淳，期望他能化身少女的救星，彻底打开徐妙锦的心结……可刘淳唯有苦笑，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而且王公贵胄，高门大户乱七八糟的事情，在刘淳看来，多少有点矫情，就像那些言情小说似的，为什么都喜欢写豪门公子，霸道总裁，因为这帮人没挨过饿，信不信，三天不吃饭，他们就光想着馒头了！
刘淳同情理解徐妙锦，但他觉得大可不必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刘淳的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个主意。
他立刻转身，去把张嫂子找了过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形微胖，收拾得很干净，平时是负责给军粮记账的。
“麻烦张嫂照顾徐姑娘，她人很好，也不娇贵，你和她好好相处，若是徐姑娘有什么问题，你就尽量开导她。”
张嫂子忙点头道：“行，伺候人的活我能干，可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怕惹恼了人家。”
刘淳笑着摇头，“没事的，实话实话，怎么想的怎么说，回头我给你加一倍的工钱！”
听到涨工钱，张嫂子笑了。
“好，我现在就去。”她刚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向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柳小爷，我听说这些日子有人接连拿到了工钱和田地，他们都不准备干了，你可要防着他们啊！这帮没良心的，三爷和小爷对他们那么好，还给他们田，说走就走，还有没有良心了！”
张嫂子怒气冲冲，刘淳听在耳朵里，微微颔首，果然来了，从开始他就知道，农民不会一下子成为合格的工人，考验来了……

第43章 女人当男人用
“都是一帮喂不熟的白眼狼！”
三爷不停拍桌子，震得刘淳耳朵嗡嗡响，“那个，爹，别那么大火气啊！”
“哼！”三爷豁然站起，伸出手指，怒冲冲敲着桌子道：“我能不上火吗？干得好好的，他们拿了田产，掉头就跑了，扔下了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情，军粮怎么办？火药怎么办，还有炼铁的作坊……你说，还干不干了？”
“当然要干，这可是咱们家的来钱路子啊！”刘淳确定道。
三爷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直接灌了一大口茶，把壶放下，怒冲冲道：“说得轻巧，现在人都跑了，我看你怎么办？别的不说，宋国公和燕王那边还有军粮呢，如果不能按时交上去，人家办咱们一个贻误军机，你的脑袋就没了！”
“当然了，我也好不了，要砍头，先砍我的！”三爷觉得跟刘淳生气没有道理，他叹口气，“你说这帮人，怎么就那么不懂得知恩图报，实在是可恶！要不……我现在就带着兵马，把他们抓起来！”
柳三总算想起来，他还是白羊口的百户，又是锦衣卫的身份，权力还是有的！
刘淳却急忙拦阻，“可别犯傻，公差官吏，若是下乡为非作歹，老百姓是能抓了，扭送京城的！”
老朱的确有这条规矩，柳三被气得翻白眼，心里头埋怨，陛下啊陛下，你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吗？
你老人家干嘛那么照顾那帮泥腿子？
果不其然，谁也逃不掉屁股决定脑袋的命运。
这些日子，三爷竟然有了资本家的觉悟。
刘淳深吸口气，“抱怨是没用的，关键还是要弄明白，工人们为什么都跑了？”
“这还用问？还不是拿到了田地，说他们是白眼狼，一点都不冤！”
三爷嘴上骂着，可心里头也盘算起来……严格说起来，白羊口的工人还是民夫，是以战事的名义征调的。
按照朝廷的规矩，他们只需要承担一个月的徭役就够了，最多可以延长到四十天……而且还是计田出丁，一顷田出丁夫一人即可。
很显然，这些规定，都是朱元璋对穷苦百姓的照顾。
可若是按照老朱同志的规定，刘淳如何能聚集起足够的工人，快速加工军粮？
没法子，他只能给民夫开工钱，这还不够，又把土地拿出来，这才短时间聚集了足够工人……当初刘淳是规定，干满三个月，就能拿到土地。
实际干活的时候，有人卖力气，有人会技术，纷纷提前拿到了应得的土地。
得到了土地可不打紧，工人们都开始计算起来。
平均每人多了一亩多的田产，有的人家出丁多，能拿到五亩之多！
眼看到秋天了，现在回去，还能种一茬秋菜，留着冬天吃，没准还能买一点，加上挣的工钱，虽然不多，但也能过一个肥年了。
更何况再有一个月，就要秋收了，还有自家的土地等着他们呢！
这不，他们纷纷跑了。
“我跟他们讲，给加三文工钱，他们也不干！这帮榆木脑袋，活该守着那点田穷死算了！”三爷还是怒火不息。
刘淳却相对坦然，他太熟悉这种情况了，说穿了，这些人就是农民工！
而且还是被逼着出来干活的。
小农经济为什么稳定？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农民自种自吃，自给自足。
让他们离开家门，听别人的指挥，老老实实当个工人，简直势比登天。
哪怕到了后世，从农村出来的青年，也愿意开个小饭店，小发廊，小水果店……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只有没什么选择的，才会跑去生产线当工人。
这个毛病，在大明的老百姓身上，更严重无数倍！
老朱分田才二十年，北方还相对地广人稀，靠着种地就能活着，若不是刘淳拿土地引诱他们，才不会坚持到今天呢！
怎么办？
刚刚建立起来的家业，就要垮了吗？
三爷急得冒火，他还指望着赚钱娶冯小姐呢！看现在的样子，别说赚钱了，恐怕连订单都没法如期完成！
刘淳认真想了想，道：“其实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他给三爷分析情况……诚然，工人走了不少，但工匠还在！
这些工匠是北平的匠户，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没法跑。
刘淳能快速建立起作坊，可不是靠着他金手指一点，什么都来了。其实燕王朱棣出了大力气。
生产木桶要木匠，要漆匠，摆弄石磨要石匠，还要铁匠，车夫……这一套的人，全是朱棣给安排的。
刘淳只是负责把他们分配好，让他们各司其职，带领着白羊口的工人干活而已。
工匠们在白羊口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刘淳给的工钱比朝廷多，还把他们安排在吕家的大宅子里住，吃的也好，又有人伺候着，比起在北平可强多了。
现在他们宁愿意给刘淳干活，也不愿意回北平。
“我们现在缺少的是一些出力气的工人，荷包和军服暂时完成了，只要调一些妇人过来，应该就能填上空缺！”
“妇人？”
柳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这是疯了吗？让一帮女人像男人一样干活？谁会愿意啊？
三爷不停摇头，“你这是馊主意，绝对行不通！”
刘淳轻笑，“先别急着否认啊！没听过一句话吗？叫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吗？我琢磨着，能行！”
……
张嫂子得到了刘淳的吩咐，负责照顾徐妙锦。相处了两天，她发现徐妙锦人真不错，不娇贵，也没有脾气。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做，尽量不麻烦别人。
只是有时候会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还多，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张嫂子看得出来，徐妙锦的心里有事，堵着不愿意说出来。
她也不好开口询问，很多时候，两个人就是闷坐着……张嫂子实在是受不了，她偷偷拿出一个小册子，又拿出一根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你在做什么？”
徐妙锦不知何时，站在了专注的张嫂子身后。
张嫂连忙把小册子收起来，不安道：“姑娘，老婆子糊涂，还请姑娘原谅，下次再也不敢了。”
徐妙云淡然一笑，“没什么的，我看你画了不少圈，是什么意思啊？”
张嫂子不好意思，她把册子摊开，老脸发红道：“姑娘，你可别说出去啊，我跟柳小爷撒了谎！”
徐妙锦眼睛发亮，更加好奇了。
张嫂子只能告诉她，刘淳当时询问，谁认识字，负责记账，可以每天多领三文钱。
结果张嫂子就自告奋勇了，天可怜见，她连自己的名字在内，只会写五个字！怎么记账？可事实证明，张嫂子不但完成了记账，还半点没有差错！
“姑娘，你瞧啊，我画个小点的圈，就是鸡蛋，稍微大点，是鸭蛋，最大的是鹅蛋……”张嫂子最初就是靠着画图，完成记账的！几个月下来，她愣是认识了二百多个字。
小册子上，图越来越少，字越来越多，虽然缺胳膊少腿，可谁也不能否认，那就是字！
“姑娘，我揽下记账的活儿，就是想多挣几个钱……俺儿子都九岁哩，再过几年，都要娶媳妇了。”张嫂子眉头紧锁，压力真不小！
徐妙锦不解道：“你的相公呢？他做什么？”
“他做鬼了！”张嫂子自嘲一笑，“我这个人命不好，克死了三个丈夫，就剩下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拉扯大！”
徐妙锦再看小册子，满满的圆圈，竟然生出一种魔力，让她脱口而出。
“我教你写字吧！”

第44章 顽强的女人们
在许多工人逃跑之后，刘淳聚拢剩下的工人，跟大家进行了一次畅谈。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家里都有田地，来做工，一是朝廷征发，迫不得已，二是在下开的条件还算诱人。”刘淳轻笑了一声，“诸位，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觉得靠着家里的田，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要我说，很难！”
“就拿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最多是温饱而已，远远达不到富裕的程度。天下承平二十年，陛下挥兵北伐，残元覆灭在即。要不了多久，北方就会迎来一个太平盛世。”
“人人都期盼着太平安宁，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当乱离人。可大家想过没有，太平就意味着人丁滋长，南方的商贾，辽东的蛮夷，都会聚集到北平，昔日的战争前沿，变成了商贸繁荣的市场！土地兼并不可避免，你们若是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发家致富，一旦错过了时机，后果是相当可怕的！”
“你们的土地或许被买走，你们的孩子没有田耕，不得不去城里当学徒，你们的妻女要去伺候别人……”
“我不是个小气的人，更不会亏待自己人，我们现在是刚刚创业，收入或许比种田高不了多少，工作呢，更加辛苦！但是请大家放心，接下来我们会拿出更多的商品，尤其是等到铁器上市，就能赚到大把大把的钱，到时候大家伙走到哪里，都会让人羡慕嫉妒……”
刘淳谈了很多，效果不能说没有，但也不像预想的那么大，更没有到人人信服的程度……他们完全想象不到，商业发展，会对农村造成何等的冲击。
在他们看来，大不了守着田地，足够活着了！
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农民，去畅想未来，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之所以还能留下来，就是家中人多地少，在这里能拿到工钱，还有免费的伙食，仅此而已！
第一批的工人，通常是破产农民，至少是过得不好的农民！
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像牛马一样干活呢！
刘淳只能一边提高一些工钱，稳住人心，一边招募女工，令柳淳很意外的是女工倒是不缺……刚刚和平了二十年，男女比例还是很悬殊的，很多三四十岁的妇人，在战乱中失去了丈夫，也没什么亲人，她们是没有资格得到土地的，只能靠着乡亲族人接济。
日子非常苦，能有个地方做工，填饱肚子就很满足了，再有一点工钱，简直是到了天堂。
只不过要组织一群大妈干活，实在是太麻烦了，刘淳忙得已经忘了徐妙锦，等她游山玩水够了，脾气顺过来，就回北平，或者回应天，反正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刘淳如是想到，可他哪里知道，徐妙锦可没有心思游山玩水，她正在充当老师，教导几个妇人识字！
除了张嫂子之外，还有两个，一个姓牛，人称牛大妈，另一个叫韩二姐，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这三个人，乖乖趴在桌子上，拿着炭笔，一笔一划在写字。
其中进展最快的是张嫂子，她不但学认字，还在学算术，不光有加减法，还有九九歌……很难想象，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能学得那么快！
连徐妙锦都感到吃惊……张嫂子只是淡淡一笑，过去她认识了一两百个字，全是采买的时候，让账房帮着写单子，然后她照着单子上的字，用树枝在地上描……后来刘淳知道识字不多，用不了毛笔，就让用炭笔写字。
不管多累，张嫂子都要抽出一个时辰，拿炭笔在木板上反复练习，努力记忆。
如今有徐妙锦的教导，有桌子，有纸笔，真的是太幸福了！
相比之下，牛大妈比张嫂子还大了几岁，也更笨拙，但她却最为坚持，一遍一遍，反复练习，那么一大把年纪，夜里只睡两个时辰。每天除了认字之外，收拾屋子，做饭，所有的活儿，全都包了。
她做包子更是一绝，就连王府的厨师都未必有她做得好。
至于韩二姐，她年纪最小，灵性十足，虽然起步晚，但大有追上张嫂子的势头。每天如饥似渴地学习，她不光是识字算术，还央求徐妙锦教她背《三字经》和《百家姓》。
徐妙锦闲着没事，就答应了。
哪知道韩二姐居然激动地跪在地上，拜谢姑娘的大恩大德！
徐妙锦越发好奇，一个村姑，想学这些干什么，莫非要考秀才？
徐妙锦不好直接问，张嫂子抽空把缘由讲了，“徐姑娘啊，你是不知道，二姐命苦啊！”
“哦？是怎么回事？”
“二姐的爹妈是个势利眼！五年前，村上有个小后生，人长得好，脾气也好，两家要结亲，二姐的妈愣是逼着人家拿十两银子的彩礼，人家拿不出，亲事就黄了。”
徐妙锦眉头紧锁，十两银子，不多啊！
家里头随便吃一顿，怕是不止十两了。
他们一顿饭钱，就拆散了一对鸳鸯，这样的爹妈，真是够无语的。
“可谁想得到，自此之后，那个后生发奋苦读，愣是考上了秀才。门槛一下子高了起来，好多媒婆踏破门槛去提亲，二姐的爹妈也着急了，想要重新挽回婚事，可人家哪里能答应啊！他们说了，过去你们嫌我们穷，现在我们嫌你们俗！想进秀才家的门，要知书达理才行！”
徐妙锦沉吟道：“张嫂子，莫非因为此事，二姐才要识字读书的！”
“唉！”
张嫂子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二姐的爹妈碰了钉子，二姐的年纪又越来越大了，他们还有个儿子……这两口子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儿子娶一家的妹妹，二姐呢，嫁给哥哥！”
兄妹姐弟互相结亲，在乡下可不少见，这么干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节省了彩礼钱，而且成亲之后，因为亲上加亲，也免得彼此不和。
听起来还不差！
“可问题出在了这个哥哥身上，他天生是个瞎子，一条腿还给摔断了！”
徐妙锦一听，吓了一跳，“这，这不是把二姐往火坑里推吗？”
张嫂子苦笑道：“姑娘说得对，可人家为了儿子的婚姻大事，哪里还在乎女儿！这两口子，还说什么，二姐是秀才相公不要的，名声不好，嫁不出去，能有人要，就是福分。”
“荒唐，哪有这样的父母！”徐妙锦怒道：“明明是他们搅了二姐的婚事，怎么反过来怪二姐？”
徐妙锦越听越听不下去，这样的父母，简直就是奇葩！
“姑娘是贵人，不知道庄户人家的难处……你说，牛大姐怎么也来认字？”
徐妙锦当然不知道，张嫂子又是叹口气……牛大妈上面有公婆，从成婚的那一天开始，婆婆就把她管的死死的，多少年了，牛大妈连铜板都没碰过。
一年到头，穿旧衣服，吃剩下的饭菜，真应了她的姓，就是一头牛！
“熬了二十多年，丈夫先死了，公婆也熬死了，本来要出头了，可她的两个儿子不孝顺，婆婆临死前，把家里的田产，都给了两个孙子，一点没给牛大姐留。她这两年，就靠着给人缝洗衣服过日子。住在原来的厢房里，她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还撺掇着，要把她赶出家门，空下来的房子，给孩子住！”
徐妙锦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情，她气得嘴唇发青。
“那两个儿子，就这么对待他们的娘吗？就没人主持公道？”
张嫂子摇了摇头，“姑娘，忤逆不孝，是大罪，可也要有人去告才行！”
“怎么？牛大妈不愿意？”
张嫂子轻轻摇头，“这当妈的，怎么忍心把两个儿子逼上绝路，而且这兄弟俩也不是省油的灯，凡事都让媳妇出头，妇道人家闹腾，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给断这个官司？”
张嫂子的话，真是让徐妙锦大开眼界，常听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徐妙锦一直觉得，幼年丧父，不算最惨也差不离，可听过这两个人的故事，徐妙锦忍不住喃喃自语；她的那点事情，算什么啊？

第45章 都是给我打工的
“想要生存下去，我们必须进行产业升级，赚取更多的利润。只有赚了更多的钱，才能养足够的工匠，才能让我们的事业越来越壮大！”
光靠着加工军粮，缝制荷包，利润微薄，说穿了，就是个血汗工厂。累得半死，挣的钱不多，难怪工人会跑。这就跟“某某康”一样，留不住人的。
刘淳当然不愿意这样，可是光凭着现在的财富积累，想搞产业升级，难度也实在是大了点。
“所以我们必须赌一次！来一把狠的！”
刘淳对着柳三信誓旦旦说道。
可三爷呢，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想问刘淳一件事：地契呢？房契呢？那些店铺都哪去了？
三爷忙了一整天，想要看看自家的财产，然后好安心入睡，结果只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三爷能不着急吗？
“燕王妃把郭守敬的老宅给了咱们，锦衣卫那边，把北平的三成粮店给了我！现在我就问你小子一句话！都哪去了？”
“别着急，我给用了！”刘淳坦然道。
“什么？”
三爷真的要疯了！
摊上这么个败家儿子，实在是谁也受不了！
当初朱棣把吕家的财产给了他们，刘淳说不能欠燕王的，就把田都当成了工钱，给了工人，三爷认了！
可这一次呢，宅子，店铺，又都没了！
你小子这是做生意，还是败家啊？
照你这么干下去，要不了多久，能把裤子都输掉！三爷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劝道：“臭小子，你年轻，一心想做大事，可你也要长点心啊！不能因为燕王对你不错，就把咱们的家底儿都赔进去，不值啊！”
三爷是苦口婆心，朱棣两口子也是，把两个儿子扔过来就算了，又弄了个徐姑娘，看起来对儿子无比重视，引为心腹，但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那也要先确定是知己才行啊！
臭小子以前不是说，要自己创业，不靠别人，现在是怎么了？
“你小子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拿钱去填窟窿了？那些军粮，火药，都给了钱没有？”三爷把刘淳揪到了身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怕，你跟我说实话，好歹我也是锦衣卫，他们要是敢赖账，就把官司捅到陛下那里去！”三爷想了想，貌似朝廷没欠钱，那还会把钱花在哪里？
三爷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不是把那些房子店铺都给卖了，准备发工钱？我也知道工人不好找，可，可光是多给钱，不是办法啊！”
这是三爷想到最大的可能了。
刘淳连连摆手，爹啊，你把我想得也太老实了吧？
还报答朱棣，做梦去吧！
该是朱棣报答我才对，徐妙锦都不相信佛法了，没准他还能实现夙愿，把小姨子娶进宫呢！
刘淳暗暗腹诽着，“爹，我是把房产和店铺抵押了出去，但是我不准备用来雇工。”
“那，你准备干什么？”三爷不解。
刘淳笑呵呵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刘淳带着三爷离开住处，快步到了一片仓库区，这里本来是临时储存粮食的，好大一片空地……此刻正有一车一车的货物运来。
三爷瞪大眼睛，仔细看着，掀开草帘，全都是一块块黑色的石头！
柳三简直想大哭一场！
这小子准又是发疯了！
弄这么多石头干什么？
要盖房子吗？
刘淳上前，抓起一块石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吸铁石，当相互靠近的时候，石头明显动了动，居然能相互吸引！
好神奇啊！
三爷惊道：“这石头有玄机？”
“大有玄机！”
刘淳到了老爹面前，把石头拿给他看。
“这是上好的磁铁矿石！”
“磁铁矿？”
“就是能跟磁石吸引的铁矿石……说得再明白点，这东西能炼出铁来！”
三爷总算是想起来了，咽了口吐沫，迟疑道：“小子，你说过，要建一个年产十万斤的冶铁作坊，可也不用一下子弄这么多铁矿石吧！”
三爷又瞧了瞧眼前的马车，足有几十辆，而且是每天不断运进来，面前的矿石已经堆积如山了！怕是几十万斤不止！
“用得着吗？”三爷抓着太阳穴，不解道：“你就不能先少买点，赚了钱，再去买铁矿石吗？”
刘淳忍不住笑出声来，三爷恼了，怒喝道：“兔崽子，你嘲笑为父是吧？”
刘淳连忙讨饶，“爹，你那么想倒是不错，只是太慢了。”
“什么意思？”三爷怒喝道。
刘淳笑嘻嘻道：“你想啊，这次北伐，燕王已经拿下了金山，大胜在即，收复辽东，几乎成了定局！”
三爷沉声道：“这事你提到过，可这根铁矿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淳道：“纳哈出手下光是兵丁就有20万，招降了这么多人，要不要给他们安排生计？要不要发放农具？”
刘淳笑道：“暂时我们的作坊用不了这么多铁矿石，但多了那么多人，光是一家一口大铁锅！就能让北平的铁价飙涨一倍以上！”
“我现在多囤铁矿石，接下来我就可以高价出售，先从其他作坊身上结结实实砍一刀！而且呢，我的铁矿石便宜，炼铁成本就低，接下来生产出来的铁器就可以卖得更便宜。”
“质优价廉，短时间之内，我们就能把持北平的钢铁市场！您好好想想，这里面有多少的暴利？”
黑！
真是黑心！
这小兔崽子，为了捞钱，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不过三爷只想说：干得漂亮！
做生意就是如此，谁能把握先机，谁就能赚得钵满盆满。
刘淳抵押了所有产业，又拿出近些日子赚的钱，他还从徐氏那里借了不少钱，凑了三十万贯宝钞！
“眼下整个河北，八成的铁矿石都在我的手里，足足有五百万斤之多！”
“多少？”
三爷只觉得晕乎乎的，又惶恐不安起来。
这小子实在是疯了，把所有家产都押上去了，就买了一大堆的石头！
假如大明进军不顺利，或者纳哈出不愿意投降，再或者，铁价没有上涨……你小子不就倾家荡产了吗？
刘淳耸了耸肩，“做什么事情都有风险的，更何况我对这一次北伐，信心十足，毕竟是老爹舍命弄来的情报，不会错的！”
“少给我灌迷魂汤！”
三爷才不上当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好，万一有变故呢？儿子的做法和赌徒何异？三爷蹲在地上生闷气。
“我也是没法子，不这么干，是赚不来第一桶金的！”
刘淳伏身，“爹，咱们还是想想成功以后的事情……比如朝廷招降了纳哈出，要安顿好几十万人，不得不给咱们下大订单！我们就能赚大钱，很快就有财力娶冯姑娘，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行了！”
三爷狠狠给了刘淳一拳头，没好气责备道：“你小子就会做梦！说得朝廷几十万大军，燕王，宋国公，都是给你打工似的！”
刘淳愕然，老爹行啊，真是一针见血！都知道他的商业机密了！
就在这时候，一骑冲进了白羊口，马背上的人正是那个被刘淳救治过来的士兵蓝勇！
“柳公子，我军大胜，故元太尉纳哈出投降矣！”

第46章 蓝玉再次招揽
纳哈出从元末就霸占辽东，几十年屹立不倒，如今在大明泰山压顶的攻势之下，彻底投降，朱元璋赢得了第五次北伐的大胜，将辽东纳入大明版图！
有一种说法，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事必躬亲，巨细靡遗，结果浪费了很多精力，整个洪武朝，相比起永乐一朝，作为不多。
其实这种观点是值得商榷的，老朱刚刚拿到天下，休养生息本就是当务之急……朱元璋不但做得很好，而且前后八次北伐，重创残元，拿回了燕云，河套，云贵，辽东等地，自从唐末五代以来，失落了五百年的故土，再度纳入中原版图。
光是这份功绩，就足以光耀古今，更遑论在内政民生上的建树了。
朱元璋绝对是被严重低估的雄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四个人里面，有个严重的水货，如果换成了朱元璋，或许才是恰如其分。
雄主在朝，荣耀属于每一个人！
蓝勇兴奋的张牙舞爪，“柳公子，纳哈出二十五万人马，连打都不敢打，直接投降了！”
刘淳眼睛眯起来，表明矜持，内心燃起了七彩的爆竹，快乐的要飞起来……哈哈哈，果然赢了，他的财源也就到了！
上至朱元璋，下至朱棣，冯胜，还有该死的蓝玉，都是在替他打开市场！
这感觉，倍儿爽！
只是蓝勇跑来报信，让刘淳有点意外。
燕王府呢？
朱棣呢？
这家伙不会没把自己当回事吧？
蓝勇很快解开了刘淳的迷惑，“柳公子，你的医术妙手，救了不少弟兄，受重伤的一百多个兄弟，才死了七十多人，你可真厉害！”
刘淳的脸绿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死了一半多，还叫厉害！这个姓蓝的是不是也学坏了，变得骂人不带脏字了？
天可怜见，蓝勇是真心赞美，这次有好几个弟兄，肚子都开砍开了，肠子流出了一堆，放在过去，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结果军医按照刘淳的小册子，用盐水清洗肠子和伤口，然后拿细线缝好，愣是活下来两个！
可比刮骨疗毒厉害多了，这不是神医，什么是神医！
为了证明刘淳的医术，蓝勇还把衣服扯开，露出胸膛上一尺多长的疤痕，他眉开眼笑。
“柳公子，你这个手艺，真是绝了！”
刘淳瞧了一眼惨不忍睹的伤痕，连忙扭头，真他娘的惭愧，他连衣服都缝不好，愣是去缝伤口，结果弄得好像一条巨大而丑陋的蜈蚣，趴在胸前，换成别人，疤痕至少能缩小一半。
刘淳没脸见人，蓝勇骄傲自豪，夸耀道：“柳公子，你太清楚咱们军中的汉子了，谁有多大办事，立了多大功劳，不用说，把衣服一脱，什么都知道了。就冲这道疤痕，现在军中没人不服气！”
“啊！这也行！”
刘淳无语了，要不要再给你缝几个假的伤口，让你出去吓唬人？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疤痕肯定比纹身唬人多了，别说军中，泼皮无赖没准也需要，兴许能成为一条财路呢……刘淳甩了甩头，“蓝千户，恭喜你了。”
蓝勇突然眨了眨眼睛，笑道：“柳公子，我也有喜事要祝贺你？”
“我？”
刘淳突然激动起来，蓝玉这家伙不算好东西，但出手大方，莫非他又要送给自己牛马？
蓝勇笑嘻嘻道：“我一说，公子保证高兴，干爹已经给太子写信，举荐你了！”
什么？
蓝玉给朱标写信？
“举荐我干什么？”
“当然是去东宫了！”蓝勇道：“太子殿下贤德，人尽皆知。公子有这么有才华本事，去了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朝廷股肱之臣……到时候，没准还要仰仗柳公子哩！”
“对了，干爹还说，他愿意送一千头耕牛，一千匹驮马给柳公子，作为谢礼！”
……
穿越这么久，刘淳第一次失眠了，他必须好好捋一捋。
其实吧，蓝玉这个人不坏，简单直率，霸道嚣张，跟大多数武夫差不多，就拿最初抓刘淳，要给王堂出气，其实蓝玉也没有真的要把刘淳怎么样，他很讨厌太子身边的那一帮文臣，出头也仅仅是为了太子的面子。
而当他发现刘淳的才能之后，就立刻下本钱拉拢，光是上一次的牛马牲畜，就让刘淳的作坊从人力跃升到了畜力阶段。
若是没有蓝玉给的牲畜，刘淳用女工代替男工的想法根本推不下去，毕竟男女的体力差别太大了，有了牲畜帮忙，才能勉强抹平。
严格讲，蓝玉招揽刘淳，让他去东宫，还真是抬举他，也是为了他好，绝对是一颗善心。
只不过刘淳有苦自知。
他总不能告诉蓝玉，看起来稳如泰山的太子朱标会在五年后死掉，而朱标死后，以蓝玉为代表的武夫就被会除掉。
等再过几年，靖难之役爆发，朱标留给朱允炆的一帮文官，也会被屠戮一空。凡是跟着太子跑的人，不论文武，都没有好下场！
刘淳还想多活几年，他宁愿巴结相对难缠的朱老四，也不愿意追随贤德仁义的朱标！
而且刘淳也想过，朱标之死，他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朱标死，蓝玉必死，他又没本事摆平那些榆木脑壳的文官，整个局就是个死结！
当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拒绝蓝玉！
可是以这家伙霸道的性格，拒绝他，估计不会有好果子吃。
刘淳越想越闹心，只能爬起来，在月亮之下散步，当刘淳沿着溪流往下走，正好，在一块石头旁，站立着一个女孩，正痴痴望着头上的星空。
听到了脚步声，猛然回头！
“原来，是柳先生！”
徐妙锦声如蚊呐，刘淳也吃了一惊，下意识道：“徐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夜里凉，赶快回去吧。”
徐妙锦点头，刚走了两步，刘淳又道：“对了，辽东大捷，燕王很快就会获胜归来，徐姑娘，你想不想去北平看看热闹？”
言下之意，刘淳已经打算送神了。
也不知道徐妙锦是没听懂，还是故意装傻，居然停下了脚步，深深叹口气。
“柳先生，前些时候，小女子责备你太过无情，是小女子任性，我向你道歉！”
“这个……”刘淳不好意思笑笑，“姑娘客气了，我也是没有设身处地，替姑娘考虑，鲁莽的地方，请姑娘原谅。”
徐妙锦微微摇头，“柳先生，家父去世，兄长继承了爵位，成了徐府的主人，你说我还算徐府的人吗？”
刘淳皱着眉头道：“怎么不是？你可是中山王的掌上明珠啊！”
徐妙锦呵呵一笑，“父亲在，我是掌上明珠，父亲没了，我不过就是个庶出的小姑子，有些时候，就连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徐妙锦没有说姑娘，而是说小姑子，莫非是她嫂子不好？牵涉到徐家的事情，刘淳是真的不好多说。
好在徐妙锦也不想多说，她话锋一转，“过去小女子妄想着靠佛法蒙蔽自己。可这些日子我想通了，比我遭遇惨痛的人太多了。为了钱，为了生存，父母可以把女儿推进火坑，公婆把儿媳当成牛马奴婢……像我这样，衣食无忧，只是偶尔有点闲言碎语，已经算是很好了。”
徐妙锦在笑，可刘淳却有种酸酸的感觉，幼年丧父，生长在大户人家，也着实不容易啊！
“柳先生，你刚刚说让我去燕王府看热闹，可燕王府不过多热闹，也是姐姐和姐夫的，南京是哥哥和嫂子的，我有什么呢？”徐妙锦自嘲一笑，“柳先生，我听说永昌侯曾经想收你当干儿子，我姐夫也想让你给王府做事，你为何都没有答应？”
“这个……还是自己挣来的可靠。”
“没错！”徐妙锦欣然笑道：“所以……柳先生，能不能给小女子一份工作，挣工钱的那种！”

第47章 上达天听
徐达的掌上明珠，还缺钱吗？
这话说出去，只怕会惹来全体大明百姓的耻笑……但刘淳却不觉得奇怪，就像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贾家，也会因为例银的事情，闹得怨声四起，徐家有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只是徐妙锦想要找份工作，这就殊不可解了。
让她干什么？
当秘书？
有事、没事都能用得着的那种？
刘淳下意识抹了抹脖子，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小心把命搭进去。而且不考虑朱老四，也要考虑这妮子的年纪啊，她还没到十岁，跟小胖墩谁大谁小，都说不清楚，让她干活，不是使用童工吗？
“这个……徐姑娘，我这里没什么赚钱的活儿，一天辛辛苦苦下来，连十个铜子都没有，你看不上眼的。”
“不！”这小丫头还格外固执，她甚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了刘淳。
难道是送我的礼物？
刘淳下意识接过来，瞧了瞧，他立刻认出来，这是给军中准备的驱蚊包的样式。还真别说，针脚细密，做得不比那些妇人差。
“这个工钱很低的，要两个才能挣一文钱，最快的妇人，一天也就挣五文钱！”
刘淳也是个死心眼，人家小姑娘愿意干，你就多给开点不就完了！不！这家伙就这么不解风情，在他看来，相同的工作，就只能有相同的报酬，如果胡乱开工钱，破坏了规矩章法，会毁掉整个作坊的。
徐妙锦略微沉吟，才五文钱啊！
真少！
貌似张嫂子记账，现在每天的工钱都涨到了十五文，张嫂子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呢！要不要也去记账？
徐妙锦很快否定了，她可不想抢了那个可怜女人的生计……“行，五文就五文，是日结吗？”
这丫头又问了一句让刘淳喷血的话。
你这身衣服，佩戴的首饰，随便一样，都是十两银子以上，区区五文钱，值得那么在乎吗？也不知道这丫头想些什么！
得到肯定答复，徐妙锦露出了笑容，灿烂明媚，比天上的新月还好看！
明天她就能拿到五文工钱！
是她自己赚的！
完完全全，靠着自己赚来的！
徐妙锦突然好想哭一场……“娘亲，女儿都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有朝一日，女儿不会让你再为了一点例银，就跟管家争吵，一定！”
原来徐达死了，落差最大的不是他的儿女，而是那些妾室。徐达活着，她们还有些体面，等徐达死了，又没有儿子撑腰，简直比奴仆都不如！
徐妙锦敏感而高傲，别看岁数不大，但点滴在心头。
过去她寄情佛法，躲避纷杂的俗务。
经过和张嫂子的聊天，徐妙锦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会雇佣女工，也第一次知道，女人是能赚钱的！
而赚了钱的女人，就不用依靠别人，就有面子，就有尊严！
哪怕只是五文钱！
是她赚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拿的舒心，花的硬气！
真不愧是徐达的女儿，骨子里就硬气！
“柳先生，那……再见了。”
徐妙锦蹦蹦跳跳，返回住处……看着她的背影，刘淳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没错，其实他跟徐妙锦的追求是一样的。
都是独立自主！
徐妙锦是想靠自己，用自己的双手赚钱。
而刘淳呢，他是想游离在各方之外，安心经营作坊。
哪怕他跟朱棣拉关系，也只是为了让作坊发展更顺利而已。
只是想法归想法，实际做起来，跟在刀尖上跳舞没什么差别，一个字：难！
刘淳苦思冥想，也没有找出合适的借口，拒绝蓝玉。
好在距离大军得胜凯旋，还有些日子，他还有点时间。
刘淳索性就把精力放在炼铁上面，他在全力以赴，搭建高炉。
第一个高炉，不需要多大，二十立方米足够了，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当世最大的高炉了。
炼铁的难度远小于炼钢，除了高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风箱，要吹进去足够的氧气，才能增加炉温……对了，空气还要预热……刘淳努力回想着，好在他之前弄了风车和水车，稍微改动一下，就能用来鼓风。
北平来的工匠也算能干，渐渐地，一个三丈多高的庞然大物，矗立在白羊口的村外，像是个巨人似的，十分显眼。
……
“这是干什么的？”
小胖墩和熊孩子围着高炉转了一圈，好奇道：“是酒壶，还是花瓶？”
真别说，高炉的造型的确跟大肚花瓶有些类似。
“这是炼铁用的。”刘淳笑呵呵道：“你们不是想学郭氏之学吗？冶金就是最重要的一环，掌握了钢铁，就能制造出强大的武器和复杂的工具，也就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小胖墩似懂非懂，狠狠咬了一口包子，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道：“能不能给我们发工钱？”
熊孩子也立刻道：“没错，我也要！”
“给你一巴掌，看你要不要！”刘淳恶狠狠道：“你们是学本事，没管你们要学费就不错了，还想着工钱，做梦吧！”
“那，那你怎么给小姨工钱？”朱高煦不服气道：“小姨能拿到，我们就能拿到！”
熊孩子还来了脾气，一个劲儿嚷嚷着不公平，小胖墩也不像原来那么听话了，全都是惯的！
刘淳提着他们俩的衣领，“走，去看看，你们小姨是怎么挣钱的！她可跟你们不一样！”
刘淳是想着让他们看看徐妙锦做针线活，可哪里知道，等他们赶到，却发现有好几个妇人，正趴在桌上写字，徐妙锦低着头，在她们背后踱步，不时纠正错误。
等确定会写之后，妇人们纷纷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交给徐妙锦，然后鞠躬离去！
扭头看到刘淳，妇人们可吓坏了，连忙道：“柳少爷，我们可是趁着休息过来的。”说完，就逃也似离开。
只剩下徐妙锦，脸色微微涨红，好像是洁白的美玉，染上了一丝红霞。
刘淳揶揄道：“徐姑娘，你就是这么赚工钱的？”
徐妙锦心虚低下头，道：“没错，头几天我自己缝，张嫂子她们想要找我学习认字，可我没时间……后来张嫂子就提议，干脆由她们替我缝荷包，让我只负责教她们识字。柳先生若是觉得不妥，我，我专心缝荷包就是了。”
“可别！”
刘淳笑道：“我这里最缺识字的人呢！让徐姑娘做荷包，实在是浪费了资源……这让吧，你就算是白羊口的女先生了！”
“先生！”徐妙锦面带惊喜，大胆问道：“那工钱呢？怎么算？”
“哈哈哈，每个月一两银子，如何？”
“太好了！”徐妙锦兴奋拍手，叫道：“我当先生了，这事要告诉陛下才行！”
“陛下？老朱？”刘淳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徐姑娘，你跟陛下有信件往来？”
徐妙锦颔首，“是陛下来信，询问见闻的。”
这丫头够厉害的，居然通着天！
刘淳突然有了主意，一个摆脱蓝玉纠缠的办法！
“那个……徐姑娘，能不能在信里提几句在下的事情？”刘淳一躬到地，“拜托了！”
徐妙锦忍不住想笑，这傻子，不写你写谁啊！

第48章 朱元璋的考题
徐妙锦要给老朱写信，自然是写一路的见闻，新奇古怪的事情，试问，哪里能有白羊口有意思？
又是生产军粮，又是雇佣女工，甚至还要弄冶铁作坊。刘淳更是自称郭氏传人，哪一样都能引起老朱的兴趣，甚至比前方打仗还有趣呢！
见徐妙锦一口答应，刘淳松了口气，这封信上去，他就算在朱元璋那里挂了号，说句文词，叫简在帝心！
假如一定要抱一条大腿，刘淳觉得还是抱老朱的比较合适。
当下朱棣还太弱，而太子朱标又不能长久，别看老朱手黑，但只要不作死，小心做实事，就不会有事。
只是要想让朱元璋看重，就需要拿出点打动人心的玩意。
刘淳想了好半天，只想到一个点子。
“那个徐姑娘，有件事，你看能不能写到信里面？”
“说吧！”
“根据我师门的前辈讲，在海外有几种十分高产的作物，不择土地，产量又大，若是陛下有兴趣，可派遣船队，向东航行，跨过一片茫茫大海，就能找到。往返或许要两年的时间，不过真的找到带回来，那可是大明百姓之福。”
朱元璋出身穷苦，又关心百姓，肯定对玉米、土豆、地瓜感兴趣，刘淳信心满满。
可徐妙锦听完，却把笔放了下来，抬起头，冲着刘淳微微一笑……很倾城！
“柳先生，若是听我的，就别写！”
“为什么？”
徐妙锦吐出两个字，立刻就让刘淳冒汗了。
“海禁！”
该死，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朱元璋刚打下天下，张士诚和方国珍退到海岛上，伺机作乱，朱元璋颁布了第一道海禁命令。随后天下一统，急需休养生息，在这个关头，种田产粮食，努力生育，扩充人口，就成了最紧要的事情。
为了避免百姓争相前往海外贸易，耽误了根本，老朱再度重申海禁。
若是此时建议去什么海外，寻找良种，岂不是公然跟老朱的国策对抗，还能有好下场吗？
有关海禁的事情，刘淳不是不知道，可他毕竟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大明人，而且穿越时间还短，有些禁忌容易忽略掉。
徐妙锦的提醒，实在是太及时了！
“徐姑娘提点之恩，在下感激涕零。”刘淳说着，深深一躬。
徐妙锦的眼珠转了转，嗔道：“光是嘴上感激吗？”
“那，要我做什么？”
徐妙锦提着手里的毛笔，盯着笔尖儿，轻轻扯下一根狼毫，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总要给我涨点工钱吧？”
“工钱？”
刘淳怎么也想不到，这王府千金，怎么变得市侩起来！
“那个要多少才行？”刘淳傻傻问道，这小妮子不会趁机敲竹杠吧？
徐妙锦道：“我现在的工钱是一个月一两银子，能提到多少？”她一边说着，一边晃着葱玉般的左手，五个手指头，修长圆润，跟软玉琢出来似的。
“五两？”刘淳试探着问道。
徐妙锦眼睛放光，立刻点头，“好，不许反悔！”小妮子可高兴坏了，她其实是想说涨五成就够了，哪知道刘淳一下子给翻了五倍！
这个老板够大方的！
不错！
徐妙锦满意了，刘淳也在暗暗擦汗，多大的事情，别说五两，就算五十两、五百两、哪怕五千两，也不多啊！
这丫头还算有良心。
两个人，一个觉得占了便宜，一个觉得省了银子，这才叫珠联璧合呢！
徐妙锦整整写了十大张纸，一封厚厚的书信，就这样到了南京，落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刚过了花甲生日的朱元璋，依旧精神矍铄，每天处理几百件的公务，从早忙到晚上，不过朱元璋已经有意培养太子，将一些事情交给太子处理，他只负责最后核准。
朱标正式接触国政，他这才感觉到身为君主的压力。
不说别的，光是辽东一战，有功的将士就何止千万！
尤其是名列第一的，正是他的四弟燕王朱棣！
军功是最显而易见的东西。
这次朱棣先是攻取金山，接着马不停蹄，袭取松花河，他以火药作为武器，一举击溃三万骑兵，彻底打消了纳哈出向西逃窜的企图。
两场大胜，哪怕永昌侯蓝玉都不敢再小瞧燕王，朱棣俨然成为军中的后起之秀！
“四弟啊四弟！你为何如此出众啊？”
朱标反复看着捷报，心里头五味杂陈。
身为大哥，他对兄弟是爱护的，可问题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已经将朱棣看成了威胁，不断在朱标身边进言，要对朱棣下手，弄得他不胜其烦。
而且蓝玉也给他写了信，在信中，他盛赞一个叫柳淳的少年，说他才学过人，本事了得，朱棣能打赢，全靠着柳小郎的帮忙。
若是能把此人拉到东宫，再也没人能撼动殿下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可殊不知，全都是想当然！
朱标的太子之位，是两个人定下的，一个是活着的朱元璋，一个是死去的马皇后！除了他们，谁也撼动不了储君之位。
可麻烦的是，下面人的情绪又不能不照顾。
说兄弟坏话，朱标干不出来，也不能干！
那就只有把那个少年弄到京城，也算是给老四一个敲打吧！
朱标进宫，把拟定的有功将士的名单，递给了朱元璋，等老朱看过之后，他躬身道：“父皇，宋国公提到，有个少年制作军粮，改良火药，着实有些本事，孩儿想把他调到京城，来东宫做事。”
朱标从来没想过父皇会回绝，别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就算名满天下，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要知道当初朱元璋可是把徐达、常遇春、宋濂等人，全都派到了东宫，悉心辅佐太子，对儿子，老朱一向是大方的。
可谁知这一次朱元璋竟然没有立刻应允，他沉吟片刻，“太子，你可知道，这个少年自称郭氏传人？”
“郭氏传人？”朱标愣了一下，蓝玉的信中忘了提此事，他也就不知道了。
朱元璋道：“他说是前朝大儒郭守敬的门下传人，有一身的本事，投奔大明，要辅佐圣朝！”
朱标哑然，借助前人，抬高身份的骗子可是不在少数，他的东宫就时常有狂生来投，基本上都是本事不大，口气不小的货。
不过看蓝玉的书信，应该有些本事。
“父皇，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调入京城，看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不！”
朱元璋果断摇头，“贸然调入京城，必定引起一些人的效仿，以此为终南捷径，弄得人心大乱。”
老朱想了想，“他不是说是郭守敬的传人，还熟悉鞑子的情况吗！朕就给他一个考题，看看他的本事。这一次纳哈出二十五万人投降，这二十五万人究竟该如何处置，朕想看看他有没有主意！”
朱标眼睛转了转，突然道：“父皇，前些时候，有人把方孝孺押到了京城，此人品行端正，是受了陷害！”
“方孝孺！”朱元璋想了想，终于有印象了，“嗯，此人的确有些不凡之处，太子日后可以仰仗他。”
朱标暗喜，“父皇，既然如此，能不能把处理这二十五万人的事情，也交给方孝孺，看看他的本事如何？”

第49章 神奇二人组
方孝孺并不像很多影视作品表现的那么老，他死的时候才46岁，而此刻这位才刚过而立之年，正是风华正茂，雄心勃勃的时候。
只可惜方孝孺的运气并不好，早在五年前，就有人把他推荐给朱元璋。
老朱看过之后，就说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然后就客客气气把他送回去了……事实证明，老朱的眼光还是精准的，方孝孺的人品是不错，至于能力，那就呵呵！
老朱的意思是让方孝孺回去读书涨本事，等有了才能，再入仕为官。只不过方孝孺的运气也太差了点，居然又被仇家陷害，扭送到了京城问罪。
幸好老朱还记得这个人，就把方孝孺给放了。
朱标素来敬重文人，也听说过方孝孺的名气，就暂时把他留在了东宫，攀谈了几次，朱标觉得方孝孺人不错，就想给他争取个机会。
安顿归降的纳哈出所部，应该不算难事。
“父皇，索性就把方孝孺和柳淳放在一起，同时考一考本事，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能不能重用。”
“方孝孺！”朱元璋沉吟了半晌，他有心拒绝，可太子提出来了，又不好剥了面子。
“这样，告诉他，去了，只是看，然后提出方略，该怎么办，自有朕来定夺！”
朱标欣然同意，他回到东宫，立刻把方孝孺请来，将事情说了一遍。
“方先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是能办妥，父皇必定龙颜大悦，先生高升可期啊！”
方孝孺脸颊清瘦，眉头深锁，似乎并没有被打动。
“殿下，安抚归降的蛮夷，易如反掌，不是难事。只是那个柳淳，他自称是郭守敬的门下，这个……”
“先生，有什么不妥？”
方孝孺愤然道：“郭守敬身为汉人，侍奉鞑虏，官至极品，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民脂民膏……似这般败类，又能教出什么好门人？朝廷切不可重用此人啊！”
“方先生，所谓郭氏之学，乃是天文历法，水利民生，似乎和人品无关吧？”朱标尴尬笑道。
方孝孺一本正色道：“皆是一些小道，不值一提。仁义王道，才是治国正途，其余诸般事，百工匠户皆可为之！”
好嘛，直接把一个科学家归类到工匠里面了，方孝孺也是够敢说的。
朱标却跟吃了苍蝇似的。
怎么感觉要坏事啊？
永昌侯蓝玉极力推荐柳淳，还告诉朱标，有此人辅佐，安枕无忧，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偏偏方孝孺的成见这么深，朱标都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推荐他了。不过话说出去了，也不能反悔。
朱标和方孝孺谈了一会儿，就让他先去准备，而后呢，把东宫的伴读黄子澄找来。
相比起方孝孺，黄子澄就顺遂多了，他在两年前，中了会元，殿试第三，得了探花，入选翰林院，担任编修。不久，又调入东宫，当了太子伴读。
对于黄子澄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着太子登基，他好大展拳脚。至于当下，则是要当好谋士。
“殿下，方孝孺在士林素有清名，永昌侯又是军中悍将，假如为了一个所谓的郭氏传人，弄得不愉快，不是殿下之福。我看这样，要不让曹国公也跟着去一趟，如何？”
曹国公是谁？
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他叫李景隆！
他爹是岐阳王李文忠，前几年李文忠去世，李景隆继承了爵位。
这位有三大特点，第一，他喜欢读书，在一大堆的勋贵子弟当中，他熟读兵书，滔滔不断，就连老将都比不上。
第二呢，他长得魁梧，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颇为乃父的风范。
至于第三，就是办事可靠，能力不俗，他几次替朝廷练兵，在校阅当中，都得到了最上等的评价。
让李景隆跟着去，一来显示朝廷的重视，二来呢，也好调解方孝孺和蓝玉之间的矛盾。
朱标仔细想了想，也觉得黄子澄的主意很好，就这样，李景隆和方孝孺，这个“神奇二人组”出发了，踏上前往北平的道路。
这俩位还在路上跋涉，柳淳的高炉已经搭建完毕。
他试着点火，开始炼铁。
炼铁这项技术已经流传了太多年，工匠们还是很有经验的。
怎么搭建高炉，如何选矿，如何煅烧，全都心中有数。
柳淳能给他们的改进不多，只是两样，一是水力鼓风机，一是空气预热！
很显然，炼铁的关键是温度，想要提高温度，就要让燃烧变得剧烈起来，也就是说，要提供足够的空气。
人力风箱是远远不够的，水力却可以带来充足的空气。
不过空气足够了，问题又来了，常温状态下的空气，进入高炉，会带走热量。
因此呢，需要事先预热，把空气加热到几百度，再送入高炉，那才叫干柴烈火！
高炉里的火焰，从最初的红褐色，变成亮白色，炽热的炉温让铁矿石融化，最终变成了铁水……
“成功了！”
柳淳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立刻吩咐，让手下工人继续鼓足劲头儿，全力炼铁。
把炼出了的铁锭储存起来备用，越多越好！
工人们被柳公子的高炉惊呆了。
过去他们炼一炉铁，几乎要十天时间，现在呢，压缩到了一天以内！
这可不只是节省了时间那么简单！
众所周知，倭国的刀剑，十分锋利，一度远超大明。
问题不是大明的技术不行，而是炼铁太废木材，大明只能使用煤炭，偏偏大明的煤矿含硫较高，造成炼出来的铁杂质过高，也就不堪使用了。
而经过空气预热，大大节约时间，剩下了木材，也就不需要用煤炭了。
其实柳淳清楚，最好的炼铁原料是焦炭，只不过技术的东西，一步一步来就好，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那就是妖孽了，会挨雷劈的。
以目前白羊口的炼铁水平，除了预热空气一项之外，其余的，也就是大明中后期的程度而已。
以明代后期的高炉为例，最多一天能产6000斤生铁，目前白羊口的产能在4000左右，柳淳计划再建造两座高炉，让产能尽快突破一万斤！
柳淳这家伙的脑袋，始终和别人不一样。
他光是疯狂囤积生铁，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可谁都知道，成品的利润远远超出半成品，光是囤积生铁远远不够。
“铁匠，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铁匠！”三爷咆哮道：“我们需要能把生铁变成农具的铁匠！”
“然后呢？”柳淳耸了耸肩，“你有办法找到铁匠？”
又是这副欠揍的模样，三爷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我是让你去找铁匠，开高价，去各地招募人手！”
“不去！”柳淳果断摇头，“我现在可找不到便宜的铁匠。”
“你还想要便宜的？”三爷气疯了，“小子，再不快点，大军就要凯旋了！”
柳淳突然一笑，他伸手把老爹按在椅子上，“稍安勿躁，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方孝孺！”
柳淳信心十足，“这位会给我们送来铁匠的。”

第50章 朱老四的克星
招聘徐妙锦，绝对是一招妙棋，花钱不多，但作用无与伦比。
不说别的，光是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就谁也比不上，方孝孺跟李景隆一起出发，还没过黄河，柳淳就已经知道了。
而且柳淳还能猜得出来，方孝孺会用什么办法，来安顿归顺的蛮夷。
“总归逃不掉全其部落，顺其土俗，封赏首领，厚待恩赐，以仁义收买人心，永为中原屏障！”
“呸！”三爷瞪圆了眼珠子，狠狠啐了一口，怪叫道：“什么意思？让我们给鞑子钱粮财物是不是？这个姓方的就这么下贱！”
三爷怒火中烧，气冲斗牛！
“鞑子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修黄河，逼死了多少百姓？把江南汉人当成牲畜牛马，坏事做绝，这才过去几年，就巴巴送钱给他们，让鞑子保护我们？怎么不给鞑子一把刀，让他们把我的脑袋砍了？”
三爷劈手揪住儿子，恶狠狠道：“臭小子，你有办法收拾姓方的没有？”
柳淳连忙摇头，“爹，你老清醒点，人家是太子派来的，燕王都不敢得罪，更何况是我啊！你也太高看你儿子的本事了！”
“哼！”
三爷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少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黑着呢！你给我说……你先是囤积铁矿石，接着又没命地炼铁，是不是在打方孝孺的主意。”
“不是，至少以前不是！”
现在是了，对吧？
三爷气得笑了，他把刘淳扯到了面前，“臭小子，爹给你个任务，无论如何，也别让姓方的得手！不能便宜了鞑子，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说这话的时候，三爷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别怪他心狠，大明才建国二十年，元鞑子干得坏事，罄竹难书，而且还都落在了三爷一般的普通百姓身上，血海深仇，让他们一笑了之，那是做梦！
“爹，这个代价也是有限度的，我可没办法把二十几万人给坑杀了……最多让他们付出一点血汗。”
三爷眉头紧皱，显然不是很满意，可他也不好继续逼迫儿子了。
“行，别让你爹失望！”
三爷转身离去，他还不清楚柳淳的计划是什么，假如他知道的话，绝对有仰天大笑，大呼痛快，儿子的招数，简直比直接杀人，高出去一万倍！
只有一个字：爽！
柳淳在等待着方孝孺赶来，好实施计划。而在白羊口的山脚下，徐妙锦正在四处观察，寻找合适的位置。
在她的手里，攥着两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不时放在耳边，轻轻碰撞。
银子！
是银子的声音！
假如还有比银子碰撞更动听的，或许就是金子撞击了……徐妙锦得到过太多的赏赐，一百两的大元宝，也是见过的。那些银子都是白色的，泛着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是当世最好的细丝官银。
可徐妙锦就是觉得，手里的被氧化成黑色的碎银子，最好看，这是她第一个月的工钱，真真正正，靠着她自己赚来的！
徐妙锦在山边转了一圈，就返回了住处，正好瞧见牛大妈在拾掇屋子，她干得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的犄角旮旯，忙得额头都是汗水。
“不用那么细致，差不多就成了。”
“那怎么行！姑娘是贵人，天天教俺们读书识字，多大的恩情！要是不让姑娘住舒服了，婆子就真真该死了！”
徐妙锦知道劝不住牛大妈，就不说什么了。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思忖道：“我想搭一间草庐，需要多少钱？”
牛大妈略微迟疑，她不明白，徐妙锦为什么要建草庐，可既然姑娘说了，她就笑道：“什么钱不钱的，我们几个人就替姑娘把活干了，要是姑娘心疼我们，就请一顿酒，乡下都是这个规矩！”
徐妙锦点头，她把五两银子，塞给了牛大妈。
“既然这样，就麻烦了。”
新的住处有了着落，徐妙锦兴奋地伸伸懒腰，小脸蛋止不住兴奋。
总算是靠着自己，赚了一套房子……对了，光有房子还不行，下面的土地怎么办？
伤脑筋啊！
徐妙锦拔腿去找柳淳，看看怎么把地买下来，估计不会便宜，要等下个月的工钱了。她边走边盘算，等到了柳淳住处的外面，发现有一群人牵着马，正等在这里。
小胖墩朱高炽，还有熊孩子朱高煦，探头探脑，往里面瞧着。
见徐妙锦来了，朱高炽连忙道：“小姨，父王回来了！”
“姐夫！”
徐妙锦大吃一惊，姐夫打了胜仗，凯旋而归，怎么直接来找柳淳了？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别人不敢往前凑合，徐妙锦可不在乎，她径直奔门口而来。
此刻屋子里两个人正在争吵！
朱棣两手按着桌面，探身向前，就像是一头猛虎，露出了雪亮的獠牙。
“柳小郎，你这次的火药立功不小，本王十分喜欢！”
柳淳有点怕，可他努力挺直了胸膛，挤出一个笑容，诚意十足道：“王爷喜欢太好了，下单子就是了，你要多少都行！”
“哈哈哈！”朱棣放声大笑，“柳小郎你那么聪明，何必跟本王装傻！”
“我没有！”柳淳连忙摇头，“燕王殿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公平，天经地义！”
“不！”
燕王哼了一声，“柳小郎，寻常东西也就罢了，火药乃是国之重器，你没本事保留在自己手里！”
柳淳梗着脖子，怒道：“燕王，莫非你要抢吗？”
“错！”
朱棣又凑近了几分，呲着大白牙，像是狼外婆一般冷笑道：“我是要帮你！”
“我不明白！”
“好！那我就直说了……永昌侯蓝玉盯上了你，想把你举荐给东宫。本王问你，入了东宫，这些东西，还能是你的吗？”
“一句话，你把火药的配方给我，燕王府跟你七三分账，由本王保护，你才能过得安稳！”
真是霸道啊！
柳淳咬着牙，“燕王殿下，你比太子还厉害不成？”
“哈哈哈！”朱棣朗声大笑，“宁为鸡口不为牛后，柳小郎，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东宫太子身边，尽是文臣，你去了，不过被当成倡优一般的玩物，何来地位可言！但留在北平，我朱棣能把你当兄弟看，该怎么选择，你不会不明白！”
呸！
哪有上来就砍兄弟一刀的？
足足要去七成，你可真敢张嘴！
其实吧，朱棣不说，柳淳也没有投靠东宫的意思，可是被他这么一弄，反而成了在压力之下屈服，这就显得太怂了！
俺也是要面子的人啊！
柳淳拼命想办法，朱棣是目光灼灼，压力如山，你小子敢不答应，立刻就让你好瞧！
这可要命了，说蓝玉嚣张跋扈，可跟朱老四比起来，还差得太多了，这家伙就是咬人的狗不漏齿，一旦露出獠牙，就要啃下一块肉来！
柳淳眼珠四处乱转，突然看到了门口一袭蓝衫，他立刻来了主意！
下一秒，柳淳蹿起，快步往外跑。
“燕王，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不过细节请你跟我的总账房谈！”
柳淳冲到外面，又对徐妙锦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两！摆平他！

第51章 坑人不浅的方孝孺
徐妙锦来北平的时候，朱棣已经领兵远征，从徐达去世，他们已经有想当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但朱棣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丫头和以前差不多，只是越发水灵出众了，她的眉眼之间，很像大姐徐妙云，但仔细看，五官要更加精致，皮肤也更白皙。
朱棣微微发愣，便干笑道：“是三妹啊！来了怎么不住在北平？难道嫌王府不好？”
徐妙锦淡然一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准备在白羊口安家了，盖房子的钱都有着落了。”
朱棣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只能摸了摸下巴，徐妙锦不想浪费吐沫，直接道：“这次来北平，陛下还跟我说了，要我写点见闻，让他老人家看看。姐夫，你说我把白羊口的事情写上去，如何？”
不如何！
朱棣立刻变了颜色，小丫头，你可不要坑姐夫！朱元璋对儿子要求极为严格，要是知道他抢夺柳淳的火药配方，与民争利，绝对不会轻轻放过。
“那个……三妹，父皇让你写，无非是见闻趣事，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
徐妙锦把头一摇，“这就不对了，姐夫你不知道，陛下说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还说小孩子心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是看到了什么，就写什么，一五一十，绝不含糊！”
朱棣老脸都快绿了！
他可不想破坏在老爹心目中的地位，可火药的事情，又不能轻轻放过。
“三妹啊，或许你误会了，姐夫不是要抢柳小郎的东西，而是有人盯上他了，姐夫是帮他！”
“哦！”
徐妙锦点头，“那好啊，多谢姐夫啦！对了，请姐夫喝茶！”
她伸手，给朱棣倒了一杯茶，朱棣接过来，喝了一口，润润喉咙。屋子里变得沉默无声，朱棣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最后他憋得实在没招了，只能撕下脸皮，自嘲道：“三妹，姐夫好歹也是燕王，总不能白帮忙吧？”
徐妙锦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又拿起茶壶，陪笑道：“谁说不是，姐夫请喝茶，管够！”
朱棣傻愣愣盯着茶杯，无言以对，我要的不是这个！
是火药，火药！
徐妙锦才不管朱棣什么想法，继续笑眯眯道：“午饭快好了，白羊口的大包子很好吃的，我请客！姐夫，你说还够不够？”
小妮子笑呵呵，朱棣却气得吐血，没话说了，面对天真烂漫的小姨子，他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满身的力气，打在了棉花包上，根本使不出！
堂堂燕王啊，就值几个包子？
半个时辰之后，朱棣提着一个食盒的包子，足足有二十几个，灰溜溜走了！
打发走了朱棣，柳淳简直笑出眼泪了。
他连忙给徐妙锦伸出两个大拇指！
“了不起，徐姑娘真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徐妙锦眨巴一下眼睛，伸出了小手，在柳淳面前晃了晃。
“对了，钱，钱在这里！”
柳淳掏出了一个十两的元宝，徐妙锦一把接过来，“行了，多出来的算包子钱了！”二十几个包子，要五两银子，徐妙锦是真会做生意。柳淳还能说什么，只剩下赔笑了。
小妮子刚走出几步，突然又回来了。
“我怎么记得你跟我姐夫讲，我是什么总账房，对吧？”
“是，姑娘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想问问，总账房有没有一份工钱？”徐妙锦咬着嘴唇，忽闪着大眼睛，楚楚可怜道：“人家眼下真的缺钱，我要买地盖房子呢！多少给加点，成不？”
小美女的要求啊，柳淳能拒绝吗？
“不！工钱是不能随便调的，给你加得太多，别人怎么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哦！”
徐妙锦略显失望，她转身要离去，柳淳突然幽幽道：“这些日子大家伙也辛苦了，我准备筹建一批员工宿舍……对于有突出贡献的员工，可以自行选择住处，单独的院子，钱由作坊出！”
……
徐妙锦这个小妮子，简直就是柳淳的福星，她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干，就能打消一堆人的想法。
徐达虽然死了，但他作为大明第一功臣，几乎所有武将，都是他的部下。而且徐妙锦不光是徐达的女儿，她还能在朱元璋那里说上话，这就更为重要了。
谁也承受不了被告黑状的风险。
不只是朱棣，永昌侯蓝玉都不例外。
朱棣从前方回来，就急吼吼来找柳淳。蓝玉呢，他下手更早，还没回来，就给太子写信，等回到北平，兴匆匆来拉柳淳入伙，谁想竟然碰到了徐妙锦！
“蓝叔叔，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请柳公子进京，辅佐太子殿下。”
徐妙锦歪着头，想了想，疑惑道：“为什么要辅佐太子，太子哥哥当皇帝了吗？”
“没！”蓝玉慌忙否认。
徐妙锦哦了一声，又道：“那蓝叔叔为什么要让柳先生进京？莫非是结党营私，培植亲信？”
“可别胡说啊！”蓝玉慌忙摆手，“我的小姑奶奶，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蓝玉从身上摸出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匕首，递给徐妙锦。
“拿着，算是蓝叔叔给你的礼物，告辞，告辞了！”
这家伙比朱棣还惨，赔了匕首不说，连包子都没吃上，空着肚子落荒而逃。
柳淳笑得肚子都疼了，不过他倒是希望蓝玉能长点心，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结党营私，他最好能收敛点，不然谁也救不了他！
柳淳总算有了几天的安静时间，说来惭愧，穿越这么长时间了，他虽然拜了柳三当干爹，但还没有正式走程序。
趁着空闲，在白羊口的乡亲见证下，柳淳给三爷跪奉美酒，正式列入柳家的家谱儿，从此之后，他就是柳三的儿子了。
咱三爷那么忙，可为了这事，愣是抽出一天，摆下流水席，请所有人大吃大喝，不怕花钱……只有他自己知道，儿子是多么值得骄傲！
瞧瞧，永昌侯蓝玉又来了！
没错，就是在上次碰壁之后，蓝玉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扯东宫的事情，只是找柳淳喝酒。蓝玉的脸很黑，越喝越黑，柳淳也不知道这家伙抽什么风，只能陪着。蓝玉突然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更多的酒水淋湿了衣服。
酒精刺激，蓝玉面如充血。
他把酒壶猛地一摔，扯开衣襟，然后破口大骂！
“呸！可恶的穷酸！该杀的文人！”蓝玉伸出手指，点指着前方，怒骂道：“姓方的，你知道不，为了这一战，老子死了两个干儿子！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他们还没来得及成家呢！”
柳淳听着，悚然一惊，像是在骂方孝孺啊！
“永昌侯，发生了什么事情？”
蓝玉似哭似笑，“你小子知道吗？太子派来的方孝孺，居然建议比照移民，安顿纳哈出所部！要给他们农具、种子、耕牛！还要帮他们建房安家！”
蓝玉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就想问姓方的一句，抓的是俘虏，还是请来的祖宗？”

第52章 给方孝孺挖个坑
蓝玉义愤填膺，大吐苦水，柳淳低头思量，很是困惑。按理说吧，蓝玉贵为永昌侯，是军中的超级实力派，连之前的朱棣都可以不鸟，而方孝孺不过是一介文人，貌似连官都不是，何至于把蓝玉弄得这么尴尬？
他是在演戏？不过貌似蓝玉也不是这种人……“侯爷，方孝孺，腐儒而已，你看不惯大可以把他赶走就是了，再不解气，砍了脑袋，也可以的！”
“哼！臭小子，你少说风凉话，要是能砍，我早就砍了！”
“哦？方孝孺的头壳很硬吗？”
“何止是硬！”蓝玉也不隐瞒，就把缘由跟刘淳讲了……方孝孺早年师从大儒宋濂，而宋濂呢，又是朱标最重要的师父。
换句话说，方孝孺和太子是同门师兄弟。
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朱标何至于冒着被老朱呵斥的风险，一定要推荐方孝孺。
而且方孝孺不只是同门而已，他这个人品行端正，父亲做过官吏，也十分清廉，他求学的时候，家里贫寒，整整一个月，就吃了九顿饭，还能高卧读书，手不释卷……事实上，也没有力气下床了。
这一下子就成名了，在士林颇有名气，成为文人的标杆，朱标的主要支持者又是文人。
蓝玉有再大的本事，对方孝孺，也是无可奈何。
他一肚子气，出来打猎，正好邻近白羊口，就来瞧瞧柳淳，看看这小子有什么主意没！
“柳小子，咱们俩能不能推心置腹地聊聊？”蓝玉主动提议道。
柳淳只得道：“求之不得。”
蓝玉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两条粗壮的长腿，毫无形象可言，左手握着酒坛，不时往嘴里倒，如果忽略近乎张飞的长相，倒是有点魏晋名士的风范。
“唉，我姐夫死得太早了……对了，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吧？”
柳淳哭笑不得：“开平王常十万，谁人不知！”
蓝玉自豪一笑，能成为常遇春的小舅子，又没有靠着姐夫的威势成名，蓝玉的确值得骄傲！
“我姐夫活着的时候常说以十万军，横行天下，何等豪情万丈！世间的好男儿莫过如是！”
“但如今天下太平，用得着武将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我姐夫，中山王，宁河王，他们都死了，宋国公，信国公，颖国公，这些人都老了。大明开国的诸将当中，我算是年轻的。”
提起往事蓝玉有些伤感，可很快他就打起了精神，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们武夫跟文官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吗？”
柳淳哪敢插嘴，要不是为了了解蓝玉的真实想法，他根本都不会听这些事，知道的越多，就越是麻烦！
“文官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陛下这些年，杀了多少文官？可结果呢，转眼之间，他们就遍布朝堂，反而是武将，死一个少一个！当下太子身边，都是文官，就算太子英睿，可也架不住这帮人日以继夜的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我，我蓝玉要给武人撑起一片天啊！”
说到这里，蓝玉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眼珠子变成了可怕的血色，浑身上下，杀气逼人，横行疆场，绝世猛将，当真是非比寻常，好一位世间的猛虎！
柳淳下意识打了的激灵，缩了缩肩头。
蓝玉恶狠狠道：“这天下是我们追随陛下打下来的，绝对不会交给文人糟蹋！要都是像方孝孺一般，把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流血丧命，换来的胜利果实，眼皮不眨，就送给了外人，姓蓝的死不瞑目！”
蓝玉猛地转头，对柳淳道：“小子，那个徐丫头说我结党营私，你当蓝某活了这么大年纪，不懂这个？哼！”蓝玉轻蔑一笑，“她爹倒是不结党，贵为武夫领袖，跟那些文官点头哈腰，除了得了一个好名声，他替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干了什么事情？”
蓝玉狠狠一锤地面，震得石子飞溅！
“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他姓徐的！光想着自己，算什么英雄好汉？”蓝玉咬着牙道：“我就是要向太子殿下举荐贤才，就是要安插我的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被那群文人包围着，任凭他们摆布吧！”
好一个永昌侯，好一个蓝玉！
柳淳这才弄明白，怪不得蓝玉一案，会牵连那么多，几乎把剩下的开国武将，一扫而光，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柳淳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一切都怪朱标死得太早吧？
柳淳默默低下了头，他曾经想过，要点醒蓝玉，可他现在清楚了，不是蓝玉糊涂，而是没有设身处地，站在他那个位置，蓝玉不得不为！
“柳淳，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吗？”蓝玉哂笑道：“你知道本爵为什么想收你当干儿子吗？”
柳淳还是不说话，蓝玉自顾自道：“我其实挺欣赏你弄死王堂的手段！够黑！够狠！干净漂亮，最重要的是，你还是个白丁，就弄死了一个布政使参议，干得好！”
柳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记错的话，当时蓝玉可是拿王堂之死来发难的，怎么变成了赏识自己了？
蓝玉轻笑，“臭小子，当时要不是本爵看上你了，就凭着朱棣，能把你救走？笑话！也未免太小瞧我蓝玉治军的本事了！咱们挑明了说，我知道你爹柳三是锦衣卫，你小子有本事，年纪不大，就能把白羊口上千人摆弄的明明白白，让他们拼了命制作军粮！光凭这一点，就值一个千户！”
蓝玉还真不是捧柳淳，经营工厂跟打仗，核心都是如何组织分配人力资源，假如你有当首富的本事，跨界干别的行业，也不会太差。
“臭小子，还是那句话，你只要点头，我就举荐你进东宫，你不是什么郭氏传人吗？你可以跟太子殿下讲你的学问，若是太子能相信你的，疏远那些文官，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你如何？当不成干儿子，你给我当女婿算了！”
上一秒柳淳还在仔细思量着，下一秒就喷了！
蓝玉还不高兴了，“怎么，瞧不起我的闺女？告诉你小子，我闺女随我，才貌双全，娶了她你偷着了吧！”
随你就成母夜叉了！
柳淳腹诽着，赶忙转移话题，“那个……永昌侯，我们师门有句话，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管什么事情，说得天花乱坠没用，关键是要做出来！”
蓝玉似懂非懂，柳淳继续道：“你把我弄到东宫，天天跟那些文人打嘴炮，半点用处没有，倒不如让我一点点展示手段，做出足以改变大明的东西，到那时候，太子殿下的想法自然会改变的。”
“小子，你不是哄我吧？”蓝玉表示强烈怀疑。
柳淳笑道：“侯爷刚刚不是对方孝孺的方略嗤之以鼻吗？其实侯爷不用抱怨，也不用骂人。你只要让他去做就好了！”
“什么？你也要让朝廷拿钱给那些俘虏？”蓝玉责备道。
柳淳哈哈大笑，“永昌侯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柳淳心道，我屯了那么多的铁矿石，方孝孺想安顿二十几万人，他上哪弄铁器去？
瞧着吧，老方要摔大跟头了！

第53章 神一样的猪队友
和蓝玉喝酒谈话，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倒是让柳淳对整个朝局有了一些想法。
很多人谈论历史，都喜欢先入为主，比如说老朱残忍，就把所有武将的死，不管该死不该死，都说成老朱的罪过，仿佛那些人都清清白白，而老朱呢，就是天生的杀星，就爱杀人！
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朱元璋也不会轻易举起屠刀。
如今的太子朱标，其实和他的儿子朱允炆很像，都是依靠文人的力量，对武夫都很排斥。所不同的是朱标威望够，有一大票死心塌地的支持者，他也能驾驭这些人。可换成了皇孙朱允炆，那就不一定了。
面对朱标，蓝玉都想管这管那，更小一辈的朱允炆，还不颐指气使啊！
以朱元璋任劳任怨的性格，能给孙子留个太上皇吗？
柳淳摇了摇头，他发现想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索性先放一边……因为那个奇葩二人组来了！
年过三十的方孝孺，戴着四方平定巾，穿着儒衫，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年纪不算老，但举止动作，就跟七老八十似的，看着还有那么一点滑稽。
至于李景隆，就显得跳脱多了，他眼下是曹国公，身上穿着御赐的麒麟服，鲜衣怒马，花里胡哨，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喜欢拿鼻孔看人，看他高傲的架势，柳淳都生怕他喊出“紫薇”来！
“草民见过方先生，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倒是方孝孺，掸了掸衣服，恭恭敬敬，向柳淳回礼。
别误会，不是这位多尊重柳淳，而是他也是平民白丁，又非柳淳的师长，只能以相同的礼数回敬，人家方孝孺是不会乱了礼节的。
等直起腰板，方孝孺轻咳一声，“柳小公子，听闻你是郭守敬的弟子？”
柳淳呵呵一笑，“只能算是再传，或者再再传弟子，我的诸位前辈以仕元为耻，他们都不愿多谈，只是让我记住郭氏的学问罢了。”
方孝孺眉头挑了挑，淡淡道：“知道羞耻，还算不错！”
他说这八个字的时候，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充满了文人式的居高临下。
郭守敬侍奉元朝，在方孝孺看来，就是德行有亏，一个连品行都不成的人，还能留下什么好学问？
即便是有，那也只会让人误入歧途，万劫不复。
方孝孺很想好好教育这个后生一番，让他改邪归正。
不过转念一想，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谈，教化挽救的事情，只能放在后面了。
“柳小公子，圣人问计，有关安顿归义蛮部，你有什么想法？”
柳淳满脸含笑，可心里头却骂开了，姓方的果然是够膨胀的，俩人一起领命做这件事情，可到了方孝孺那里，仿佛柳淳成了他的下属一般。
就冲这个，小爷也要狠狠算计你一回！
柳淳想到这里，笑得更加谦卑。
“晚生年纪轻，没什么见识，还是要听方先生的。”
“听我的？这是你的真心话？”
“先生能得到太子赏识，定然有不凡之处，晚生愚陋，情愿聆听教诲！”
见柳淳还算恳切老实，方孝孺微微点头，总算有了那么一丝的满意！
“老夫在路上反复思量，纳哈出率领二十五万部众归义，正好彰显我大明气象，万邦来朝。此乃国之大事，必须做好！”
“兵书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要想收服蛮夷，首先要收服人心。大明上国，唯有以仁义胸怀，恢弘大度，才能得到蛮夷的真心拥护。故此必须要好好安顿，要让他们过得安稳舒心，富足康乐。”
“假如能安顿好了他们，其余诸部见到，必然主动归降。到时候兵不血刃，就能平定北元，从此再无兵戈之祸，征战之苦，百姓能安享太平，士兵刀枪入库，和家人团聚，这是何等的盛世啊！”
……
柳淳总算明白了，怪不得蓝玉气得跑了，这个方孝孺完全就是自说自话，在自己的圈子里自娱自乐。
如果光凭着对敌人好，就能感化敌人，让他们痛哭流涕，争着抢着来投降，这世上就没有战争了！
柳淳想插话，可刚刚开口，就被方孝孺的一套大道理给堵住了。
而且话里话外，还讥诮柳淳的师门，除了孔孟之道，还有值得下功夫的学问吗？半部论语治天下，只要弄懂了圣人的微言大义，就能无往不利……
听着方孝孺口若悬河，柳淳没有半点心里负担了，不坑死姓方的，他就把名字倒着写！
“方公高论，让人茅塞顿开，我看所有事情，都按照方公的意思办就是了。至于安顿人员，所需铁器，我白羊口愿意捐出生铁一万斤！”
“哦！”
方孝孺把眼睛瞪圆了，“一万斤？你小小的白羊口，怎么会有这么多生铁？”
“我们郭氏之学，就包括冶金，晚生在白羊口已经搭建了高炉，炼铁绝非难事。据我所知，光是河北，就有六处官营冶铁所，另外还有十几家民间冶铁作坊。白羊口作为最年轻的一个，愿意献铁，助方公一臂之力！”
方孝孺听完，捻着胡须，颇为自得道：“看起来郭氏之学，还有那么一二可取之处！”
柳淳赶快走了，他生怕多留一会儿，就想打人了。
这回屋子里就剩下方孝孺和李景隆两个。
老方的心情大好，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
柳淳不但没有在方略上面跟他吵，还主动提供一万斤生铁，果然是仁者无敌，自己行正道，自然一帆风顺，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这一万斤生铁，可是很有用处！老夫盘算，有十万斤，就能够安置这些人了。一家发一个铁锅，一把锄头，一个铁锹也就够了。其余铲子、勺子等物，可以用木头的代替……”方孝孺拉拉杂杂，说了好半天，这才问李景隆，“曹国公，你怎么看？”
李景隆打个哈欠，“我都听方先生的，就是这北平风沙太大，不是长居之地，还是尽快把事情办好，回应天吧！”
顿了顿，李景隆又道：“柳淳不是说了，白羊口才刚刚开始炼铁，就能拿出一万斤，可见不是什么难事，方先生，尽快安排就是了。”
方孝孺脸色涨红，狠狠一挥拳头，“好，马上下令所有官营和民间的作坊，每一处献铁一万斤，限十天之内交齐！”
李景隆似乎还不高兴，五天才好呢！
他急不可耐道：“我这就安排人马，让他们去取铁！”

第54章 你听说过沈万三吗？
“李景隆就是一头猪！”
徐妙锦毫不客气批评，“他的存在，就是侮辱岐阳王！”
“你就这么看他？”柳淳惊讶道。
“不是……是我四哥这么说的。”
徐妙锦的四哥就是徐达的四子叫徐增寿，这位在靖难之役当中，频频帮助朱棣，最后让朱允炆砍了脑袋，等朱棣登基之后，立刻追封为定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寿，徐家一门二公，就跟徐增寿有莫大的关系。
看起来这家伙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别说是十天，就算一个月，那些作坊也拿不出一万斤铁！”
柳淳信心满满，他能拿得出足够的生铁，靠的是两样，一个是超大的高炉，二是充足的原料。那些作坊，想不计成本，快速赶工，他们也要弄到足够的原料才行。
而且由于缺少空气预热和鼓风技术，炼铁周期远比白羊口来的长，无论如何，也别想成功！
除非其他作坊能请到卢老爷，开个二十九杀的超级挂，不然就只有等死了！
“他们拿不出来会怎么样？要不要高价卖给他们一些铁矿石？”徐妙锦试着建议道，她现在可是白羊口的总账房，领着老板的工钱，当然要给出点赚钱的点子了。
柳淳哑然一笑，“抛售一些没问题，不过我觉得老方跟李景隆没那么傻。”
徐妙锦不服气，“他们连生产钢铁的时间都闹不清楚，还不傻啊？”
“哈哈哈！”
柳淳大笑，“没准他们就是想那些作坊拿不出来呢！对了……你听过沈万三吗？”
徐妙锦摇头，“我倒是听说一个叫万二的，听说陛下在应天查抄了豪强富户一百七十多家，唯独这个万二，提前溜了，躲了一条性命。前两年，我还见到他去庙里烧香还愿呢！”
徐妙锦没听说过沈万三，半点也不奇怪。
沈万三是地地道道的元朝人，生在元朝，死在元朝，或许连朱元璋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因为根据《吴江县志》记载，张士诚占据苏州的时候，沈万三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沈茂和沈旺，偷偷从江南运送粮米去元大都。
据此来看，沈家的角色还不怎么光彩。
《吴江县志》的作者莫旦跟沈家是儿女亲家，因此他的话非常可信。
不过沈万三是死了，但家财还在，后人也在，据说他们在朱元璋攻打苏州的时候，和许多豪强，大力支持张士诚。
结果张士诚战败，朱元璋严厉惩处了吴中的富户，许多人被迁居他处，家财尽数没收。
不过似乎又有说法，讲沈万三的女婿，因为勾引有夫之妇，被人诬告，牵连到蓝玉的案子之中，最后丢了性命，沈家也因此彻底衰败。
纵观整个故事，沈万三其人的确存在，他应该是在元朝中后期，依靠海外贸易起家，积累巨额财富，他也是死在了元朝，跟朱元璋没什么关系。
而沈万三的后人，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当中，几次押宝错误，损耗了大量家财，人丁也损失不少，最后彻底财去人空，跟大多数富豪之家的遭遇差不多……
至于《明史》当中公然提到，沈万三出钱，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引来朱元璋的嫉妒，发配云南，丢了性命，完全是无中生有了。
不用别的，城墙屹立了好几百年，依旧还在，随便转转，就能知道，城墙砖石全都是特别烧制的，那么大的工程，需要征用数以百万计的民夫，靠着无偿劳动，才能建成。
沈万三有多少钱？能修出三分之一的城墙来？
即便他有钱，朱元璋放心让他修？
朝廷的民夫，作坊，随便让他用？
朝廷大臣都是摆设吗？
京城的防御城墙，多重要的东西，堪称国之重器，百年工程！说沈万三修的，那就仿佛说某位首富捐钱造了京沪高铁线一样，谁信谁是傻子。
当然了，沈万三的故事虽然是捏造的，但是在洪武朝，豪强富户过得很不好倒是真的。
老朱动不动就抄家，动不动就迁居外地。
而且还把向边疆运送军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扔给了商人。
在老朱的眼里，他要照顾的“民”只是那些老实耕田，勤恳本分的庄稼人。
至于商人富户，则是牛马牲畜，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杀了吃肉。
很显然，老朱和后面的亡国之君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在亡国之君那里，“民”是豪强士绅，不与民争利，就是保护士绅的利益，至于普通百姓，却可以随便压榨鱼肉，二者做法南辕北辙，结果显而易见。
所以，方孝孺和李景隆未必不知道商人拿不出来一万斤生铁，但他们不在乎……“我只听说过造反的农户，还没听说过商人会造反！商人奸猾狡诈，善于伪装哭穷。明明家里财富堆积如山，却装成一副穷酸的示人。我们只要狠狠压一压，让商人出钱出力，把纳哈出的部众安排好，也就能给圣人交代了。”
方孝孺喝着茶，淡淡对李景隆道，语言之间，充满了自信。
李景隆那是公子哥出身，在京的时候，神仙太多，还要收敛，可到了北平，几乎相当于钦差，大权在握，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方孝孺都这么发话了，他还迟疑什么。
“请方先生放心，我的人已经去催要了，谁敢不交，立刻就关起来，关到他们出钱出铁为止！这些商人，就是欠揍！”
李景隆想了想，又道：“方先生，还有六处官营作坊，你看该怎么办是好？”
方孝孺吸了口气，“官营作坊吗！理当多出铁料，让他们出两，是三万斤！”
“好嘞！”
李景隆转身就去安排了。
方孝孺则是眯缝着眼睛，慢条斯理的品茶。
其实治国做事，也不是那么难！
作为一个读书人，学好了孔孟之道，把良心摆正，干什么都无往不利。
当下的世风已经远不如立国之初，很多读书人，攀附权贵，利用权力，兼并土地，无所不为，简直就是士林之耻！
等这次事情办好，回京之后，就向太子谏言，要使出重拳，抑制兼并，最好能像三代之治那样，把田都收归天子所有，再平均分给每一个百姓，不多也不少，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老方构思着心中的理想国，全然不知，他已经捅了大篓子。
最先动起来的居然不是那些经营冶铁厂的商人，而是北平布政使衙门！还有下面的官员！
疯了！
姓方的疯了！
这时候居然让官营铁厂出生铁，你问过我们吗？
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诸公，霎时间变成了上蹿下跳的猴子，去找宋国公，去见颖国公，拜会永昌侯，求见燕王朱棣！
他们没头苍蝇乱撞。
无论如何，要制止方孝孺的举动。
可惜的是，这几位都像约好了似的，全都躲在了军营里，谁也不见！
蓝玉抓着酒壶，大口大口豪饮。
脸上全都是笑，这个柳淳，真他娘的是个鬼才，不声不响，就让方孝孺跟北平的文官闹了起来，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别当老子不知道，为了对付鞑子，给各个作坊拨了好大一笔钱，让他们采买矿石，打造军械！结果呢！兵器没看到多少，东西却都没了！让姓方的去折腾，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流进了那些人的荷包！”蓝玉的眼睛凶光闪烁，谁敢糟蹋大明朝，谁就要尝尝他蓝玉的屠刀！

第55章 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在上交了一万斤生铁之后，柳淳的日子就很轻松了，他很想瞧瞧，其余官营和民营的冶铁作坊，会怎么和老方斗！
别看商人是四等公民，连丝绸都不能明着穿，但他们有钱，虽然这是法度森严的洪武朝，但任何时候，都不该轻视金钱的力量。
“斗吧，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柳淳盘算着，白羊口有技术优势，也有产能优势。
唯独缺少足够熟练的铁匠，等到有作坊承受不了，他就顺手把工匠弄到白羊口来，这就叫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
白羊口想壮大，就必须吞掉其他的作坊！
商业竞争就是这么残酷，没什么仁义好讲！
只是柳淳想看戏，别人却不想让他看戏。
这不，朱能从北平急吼吼赶来了。
才几个月的功夫，这家伙已经从千户爬到了指挥使，连升三级！身上还多了一件御赐的飞鱼服！
所谓飞鱼服，可不是锦衣卫的专属，一般品级足够，或者立了大功的臣子，都会得到赐服的恩遇。
有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等等，比如李景隆，就穿着麒麟服，拽上天去了。
朱能可没有李景隆的嚣张，相反，他还更敬重柳淳了！
“我能有今天，全靠着柳小哥了！”
原来朱能随着燕王进攻金山，又攻击松花河。
在途中，他们遇到了纳哈出所部伏击，朱棣都险些受伤落马，战况异常凶险，这时候朱能急中生智，他让手下人点燃了那些火药桶，让战马驮着，冲进鞑子的队伍里。
火药四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虽然没炸死多少鞑子骑兵，但却扰乱了对方的阵型，那些鞑子的战马，没遇到过火药，纷纷吓得倒退。
朱能顺利把朱棣救了出来。朱棣也是胆子够大，当即决定反攻，一阵猛冲猛杀，把鞑子冲得七零八落，大获全胜！
正是知道了柳淳弄出来的火药，威力惊人，朱棣才一心要弄到配方。要不然，他刚回北平，怎么就跑去白羊口！
可惜的是，柳淳这边有徐妙锦这张王牌，让朱棣铩羽而归！
徐姑娘，胜过千军万马！
牛！
“柳小哥，你看是这样，王府的三卫要扩充了，王爷准备增加到三万人，骑兵呢，要占一半，还要准备三千铁甲精骑……”
许是被蓝玉刺激了，朱棣迫不及待要扩充实力，收了辽东之地，战马倒是不缺了，可骑兵需要的马刀，铁甲，弓箭等物，还是不够。
而且朱棣打算筹建一支火铳队，也需要不少的精铁和火药。
“方孝孺正在和那些作坊闹呢！王爷早就清楚，官营作坊，人浮于事，炼出来的铁根本不顶用。民间的作坊倒是不错，可产能有限，所以呢……王爷就打算烦劳柳小哥了。”
朱能在路上跟柳淳把什么话都说了。
“这个价钱好商量，我跟你讲啊，可别传出去，这次王爷发了大财了！”朱能压低声音，对柳淳道：“你晓得不？就在松花河边的一个部族，光是上好的东珠就缴获了十斗！全都这么大个儿！”
朱能用手比了一个和龙眼差不多的圈，啧啧道：“这帮鞑子，还真是有些好东西！对了，柳小哥，你不是给王爷一张地图吗？王爷也派人去了，还真别说，听周围人说，的确有金矿！这些日子王爷正准备派人过去，把金矿弄到手哩！”
朱能算是把朱棣的家底儿全都抖了出来，半点不剩。
弄得柳淳不敲一笔，都不好意思了，怪不得朱老四急吼吼扩军呢，敢情是发了横财！
柳淳一路盘算着，怎么宰朱棣一刀。
很快，两个人出现在了北平城外，他们正准备进城，突然，从旁边跌跌撞撞，过来一个要花的叫花子。
身上的衣服全都成了破布条，分不出本来面目，一条腿还瘸了，向外面弯着，手里拄着木棍。
看起来这个叫花子已经到了极限，离着柳淳他们不远，突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痛苦地翻身，沾满了泥土，从衣服的破损处，露出一道道可怕的伤疤，触目惊心。
柳淳琢磨着，大明总不会有碰瓷儿的吧！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拿着水壶，给叫花子灌了几口。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他没有好心到泛滥的程度。
让他吃顿饱饭就不错了。
“你有什么亲戚朋友没？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吧！”柳淳随口说了一句，就准备离开，哪知道叫花子竟然笑了，一边咳嗽一边笑。
“小兄弟，你，你也把我当成了乞丐？送我去锦衣卫千户所，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躺在地上，满是污垢血渍的脸上，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我活了，我陈远活着回来了！”喊过，又咳嗽起来。
“那，那个……锦衣卫千户所已经撤了！”
“什么？”叫花子猛地坐起，傻傻盯着柳淳。
“撤了？怎么会？朱千户呢？他们人呢？”
“朱千户已经……死了！”
“啊！”
叫花子哀嚎一声，直挺挺躺了下去，下一秒他又翻身坐起，黝黑的手，死死揪住柳淳的胳膊，声音颤抖道：“那……三爷呢？柳三爷呢？他，他怎么样？”
“他挺好的，还有儿子哩！”
……
“老陈！陈兄弟！”
三爷抱着叫花子的身体，用力摇晃，眼泪跟泉水似的流了出来。这个刀斧加身都不会皱眉的汉子，此刻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在房门外面的人，却没有一个嘲笑三爷。
脚步声响起，燕王朱棣赶到了，这就是他的王府！
“人怎么样？”他见面直接问道。
军医道：“王爷，陈爷外伤很多，身体虚弱，一条腿还断了，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就是了。”
朱棣重重出口气，然后道：“记着，要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好嘞，小人明白。”
他下去给陈远熬药去了，此时三爷的哭声也渐渐停止，他伸出大手，小心翼翼，要把陈远身上的破烂布条扯下去，然后给他擦洗上药。
“等等！”
陈远颤抖着手，摸向了衣角，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皮囊。
他眼中含泪，送到了三爷的面前。
“这，这是什么？”
陈远声音悲戚，哽咽道：“是老沈的……让他入，入土，为，安吧！”陈远断断续续，三爷仿佛五雷轰顶！
他死死抓着皮囊，贴到了自己的心口！
三爷似乎感觉到了兄弟又活了，就在自己的面前，还跟自己笑哩！
“三哥，我有儿子哩，我不怕死！我就怕婆娘改嫁，以后孩子不跟我一个姓……三哥，你也快点成亲吧，别一辈子打光棍，实在不行，抢一个也成啊……三哥……”
当初柳三带着两个兄弟，一起深入草原，探查情报归来，两个兄弟为了掩护他，悉数战死……至少三爷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如今一个兄弟回来了，另一个兄弟的骨灰也回来了！
“三哥，老沈的岳父家里，是在蓟州开铁匠铺子的，听说还挺殷实的……你赶快去瞧瞧，把骨灰交给他们，还有，看看老沈的孩子怎么样了，要是生下来，咳咳，咱们锦衣卫养着啊！”

第56章 方孝孺挨打了
“诸位乡亲，三老四少，各位老大，从前在下讲古人旧事，今天，我给大家伙讲讲这本朝实事，还是刚刚发生过的！”
“大家伙都知道朝廷招降了故元太尉纳哈出，可大家知道，这一战谁出力最大吗？”
说书先生，沙哑着嗓音，侃侃而谈。
在他的前面，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渐渐地围成了一个大圈，足有百十来号人。
说书先生越发来劲，“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说起来，这次朝廷大军出征辽东，跟几位了不起的大英雄有关系！是他们深入草原，探知北元皇帝与纳哈出不和，且兵力不足，无法顾及辽东，所以才有了朝廷断然出兵，大获全胜！”
“讲到这里，有人就要问了，这几位大英雄是什么人，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告诉大家伙，他们都是咱北平锦衣卫千户所的好汉！这三位爷乔装改扮，深入草原数千里，跟鞑子斗智斗勇，费尽了心力，才把消息带回来。”
“可就在回来的路上，出了大事，上百鞑子的骑兵追杀三位好汉！其中一位，带着消息，先回来送信，另外两位负责断后！大家伙可听明白了，二个人战一百多人，他们这是拼了命了！”
此时外面的人已经超过了三百，在这个缺少娱乐手段的时代，评书戏曲，已经是普通人最大的快乐源泉了。
再加上讲的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有如此壮烈，怎能不引起大家的兴趣！
“先生，那两位好汉怎么样了？可是都战死了？”
说书先生喟叹一声，“若是战死，在下也就不费吐沫了，他们受了重伤，被鞑子给俘虏了……大家想想，落到鞑子手里，还能有好下场吗？这两位好汉被打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可他们心念着朝廷，骨头硬如铁石，绝不向鞑子屈膝。”
“就在前些时候，朝廷大胜纳哈出，北元鞑子惊恐，连夜向西逃窜，马乱人慌，这机会来了！两位好汉当中，有一人已经死去，另一位也瘸了腿，可他还是趁着夜色，逃了出来，一路回到大明……诸位想想，一个人，伤了一条腿，四周全都是鞑子，他该多难！可咱大明的汉子，就是有骨头，他不但回来了，还把兄弟的骨灰带了回来！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啊！大家伙说说，又有忠，又有义，这样的好汉子，你们服气不？”
“服！服了！”
这时候周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连墙头都坐满了人。
“了不起啊！该上奏陛下，重赏才是！”
“是啊，有这样的好汉，灭鞑子就在反掌之间！”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突然长叹一声，“唉，乡亲们都是眼明心亮的大好人！可偏偏天下人不够像大家伙一样！就拿那位丢了性命的好汉来说，他的岳父家里，是经营冶铁场的，前不久，有人就逼着他们交一万斤生铁！你们想想，一个小小的作坊，哪来这么多生铁？眼瞧着生意做不下去，人也要被抓起来了！”
“大家伙说说，这让咱们怎么面对在天之灵啊！”
“啊！”
人群瞬间炸了！
这还有天理了吗？
人家为了朝廷，连命都不要了。
朝廷没有恩赏也就算了，还敲诈勒索！
王法何在？
天理何在？
“先生，那个狗官是谁？快说出来，我们找他算账去！”
“对！做人不能没有良心！我们去把他抓起来，扭送京城，让圣人发落！”
“没错，陛下会给咱们主持公道的！”
……
北平到处，群情激愤，几乎一瞬间，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方孝孺。
燕王府此刻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陈远的腿伤是几个月之前，被马踩断的，当时根本没有条件接骨，结果骨头重新长在一起，左腿已经严重变形了。
不尽快处理，腿就永远残废掉了。
在休养了几天之后，立刻就要重新治疗，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再次将伤口打断，重新捋顺，把骨头接好！
这第二遍可比第一遍要疼得不止十倍。
“老陈，你要是受不了，就别费事了，哪怕瘸了，三哥也有钱养活你！”
陈远哼了一声，气咻咻道：“咱这辈子能生能死，就是不能废！赶快叫郎中来，我一刻都等不了！”
下一秒果然有人来了，来的还不是别人。
永昌侯蓝玉！
“那个……侯爷，你懂正骨？”柳淳将信将疑，蓝玉哈哈大笑，“小子，告诉你，我正骨的本事，是跟我姐夫学的。”
常遇春武功高强，而一般练武的人，都会懂一点医学，尤其是那个慌乱的年头，常遇春就非常善于正骨，蓝玉是常遇春亲手教出来的，自然差不了。
“哦，那你可要轻着点。”
蓝玉伏身，用手摸了摸腿骨断裂处，笑呵呵道：“放心吧，在军中被我救治过的弟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有一个……”
咔嚓！
“啊！”
陈远一声惨叫，震破耳膜，直挺挺躺在床上，跟死鱼没啥区别。
蓝玉挺直腰板，拍了拍大巴掌，冲着柳淳淡然一笑，“就没有一个不疼的！”
这家伙说完，也不理柳淳气鼓鼓的模样，埋头接上断骨，然后有快速用木板固定好，整个过程，没用上一刻钟。
等都弄完了，蓝玉才道：“军中正骨治伤，讲究长痛不如短痛。小子，当年我没少把鞑子的骨头折断，给他们重新接上，再折断，再接上，告诉你，别管多硬气的汉子，架不住反复三次，什么事情都招了。”
柳淳目瞪口呆，他终于相信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姓蓝的没想把他怎么样，要不然就柳淳的小身板，还不被折成七段八段啊！
他现在瞅着蓝玉都有点害怕，下意识往后退。
可偏偏这个瘟神不打算放过他，探手揪住柳淳，就把他提到了偏厅，一把扔在了座位上。
“臭小子，我蓝玉本事再大，也不如你，杀人不见血啊！”
柳淳连忙摆手，“侯爷，你可千万别误会，到处传颂陈叔叔他们的，可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蓝玉翻白眼道：“你想替锦衣卫争面子就直说，他们的确是好汉子，我也钦佩得很！”
柳淳不停摇头，他可不愿意背煽动民心的黑锅。
“永昌侯，如果我所料不错，这背后应该是北平的官吏，还有那些铁厂牵连的富商……他们想以陈叔的事情，逼走方孝孺。依我看，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有举动的！”
蓝玉眉头紧皱，“小子，方孝孺可是太子派来的人，谁敢动他？活得不耐烦了！”
蓝玉的话音刚落，那个干儿子蓝勇就急匆匆跑来。
“爹，大事不好了，用人往馆驿扔石头马粪，听说方先生去如厕，结果被砸到了，脑袋流血，人都昏死过去了。”
蓝玉瞬间瞪圆了眼睛，真是好胆，连太子都敢不放在眼里？
柳淳耸了耸肩，一点不意外，那么多人皮枕头，尚且镇不住贪婪之心，何况是远在天边的太子朱标啊！

第57章 文人的致命弱点
打了几次交道，柳淳算是看透了，蓝玉是彻头彻尾的太子派，而且还是毫不掩饰的那种！
柳淳突然有一丝不解……蓝玉和朱标有这么深的感情，只是因为朱允炆非常氏所生，就会弄到没法共存的程度？非要诛杀蓝玉，替皇太孙铲除后患？
貌似不会这么简单啊，柳淳突然想到了太子朱标的死……他去陕西巡视，朱元璋有意迁都，结果回来不久，太子就病死了，迁都之议也就停了下来……柳淳绞尽脑汁，也没什么思路，但他敢说，洪武末期，朝局之波谲云诡，绝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几行字而已！
其中有太多的血雨腥风……大明的历代皇帝，会掩饰一些真相，而满清呢，则是直接抹黑篡改，真正发生了什么，已经很难说得清楚了。
柳淳下意识裹紧了衣襟，因为他就处在漩涡的边上，稍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的！
等把河北的钢铁拿到手里，有了立身之本后，就再也不冒险了，也不掺和是非，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
就冲眼下跟朱棣的关系，等他当了皇帝，自己的日子不会太差。
这一刻，柳淳生出忍个十几年的冲动！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看人家易小川，都忍了两千年，最绝的就是他貌似只了解秦朝，只愿意跟项羽，刘邦折腾，有那么长的命，干嘛不去南阳草庐找诸葛弹琴，去长安见识大唐风华，或许还能挤进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不得不说，这位简直白白穿越了一场。
不浪，还穿越干什么？
柳淳在那里胡思乱想，两眼放空，让蓝玉瞧见了。
这家伙伸手揪着柳淳的脖子，提着他就往外面走。
等到王府门外，蓝玉把柳淳扔到了一匹战马的旁边，闷声道：“跟我走！”
柳淳还能说什么。
他不想浪，可蓝玉逼着他，不得不浪啊！
在蓝玉的带领下，一阵风，冲到了馆驿，也就是方孝孺下榻的地方。
原本围在外面的人，在听说方孝孺被砸得晕过去之后，纷纷逃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蓝玉从马背上跳下来，把柳淳叫到了面前。
“臭小子，你说是谁捣的鬼，能不能查得出来？”
柳淳干脆道：“那就要看有多大的决心了……除了那些包围馆驿的人，还有说书先生，只要找出是谁在散布消息，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幕后黑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说得好！”
蓝玉仰天大笑，用力拍着柳淳的肩头。
“就冲你小子的机灵劲儿，我是真想收你当儿子！”
又来了！
柳淳干脆看天，懒得搭理他。
蓝玉点手，叫来蓝勇，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我去见见方先生，你们做好准备，只等我的命令，立刻抓人！”
“遵命！”
蓝勇痛痛快快答应，目送老爹进去之后，他立刻安排，是谁攻讦方先生，又是谁跑到馆驿闹事，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简直是狗胆包天了，敢动方先生，就是打太子的脸，不管如何，都要替太子挣回面子！
他们在这边忙活，柳淳凑到了馆驿的门房，跟一个门子随口聊了起来。
“那个……方先生受伤之后，可有人来看他了？”
“有！来了好几位呢！都是咱们北平的大儒。对了，还有一个和尚！”
“和尚？”柳淳来了兴趣，“你知道是谁，长得什么样子？”
门子想了想，“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就是病病歪歪的，可面相很凶，可吓人哩！”
道衍！
柳淳瞬间想到了这位！
他来干什么？
什么时候，一心辅佐燕王夺嫡的道衍大师，会对太子的人感兴趣了？别是来看方孝孺的笑话吧？
不会！道衍和尚不会这么无聊的！
他来一定有事情！
或许是来给方孝孺挖坑的？
难得，这个妖僧居然跟自己一个爱好！
如果是这样，蓝玉的打算只怕未必能成功，方孝孺未必会一查到底……柳淳正在想着，就见蓝玉脸色铁青，从里面走出来。
这位脸上仿佛写着“我不高兴！”
他迈着大步走出来，气哼哼亮出宝剑，照着门口的石狮子就劈了下去！
小半个狮子头应声落地！
“腐儒鼠辈，不足与谋！”
留下这么一句话，蓝玉飞身上马，掉头离去，蓝勇等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唯有稀里糊涂，跟着蓝玉走了。
唯独柳淳似有所悟。
突然，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好你个道衍，你想害死我啊！”柳淳二话不说，直接打马，往白羊口跑，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快抓到徐妙锦，赶快让她给朱元璋上书。
自己的小命，就在徐妙锦的手上了，晚了一步，没准就要掉脑袋了。
柳淳往白羊口跑，几乎与此同时，道衍从朱棣的书房出来，刚走了没几步，老僧脸色一变！
“遭了！老衲怎么忘了柳公子啊！”
他用力锤击脑门，赶快找来朱能，询问柳淳的下落，当听说柳淳没根蓝玉在一起，而是出城了，这两位一溜烟儿，追了下去！
这件事情兔起鹘落，白云苍狗，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切还要从道衍面见方孝孺说起……其实老方被打得头破血流是真，但昏迷却是假的，他是没脸见人。
方孝孺恼羞成怒，他自问没有任何错处，居然被一群刁民堵着门口臭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孝孺隐隐然能猜到是谁要对付他。
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方先生，那些贪官固然该杀，可方公想过没有，这帮人是打着替锦衣卫出头的旗号，向先生发难，先生若是对他们下手，得罪了背后的锦衣卫，先生可能承受得起？”
方孝孺哼了一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一无所惧！”
“那老衲问方先生，蓟州的炼铁作坊，用不用出一万斤生铁？”
“这个……既然是功臣之家，当然可以免除，也应该免除！”方孝孺跟吃了苍蝇似的。
道衍哈哈一笑，“方先生，你对锦衣卫网开一面，却对士林商贾出手，只怕好说不好听啊！方先生书香门第，清白名声，若是跟锦衣卫搅在一起，白璧微瑕，日后如何在士林立足？”
听明白了没？
这里面有两个套，一个是拖锦衣卫下水，别看锦衣卫不如以前了，但也是朱元璋的左膀右臂，不可小觑。
一个呢，就是把方孝孺和锦衣卫弄到一起，败坏方孝孺的名声！
前一个老方可以不在乎，但事关名节，方孝孺却动摇了。
人生一世，唯名节二字，重如泰山！
若是被人说成锦衣卫爪牙，还不如杀了他！
方孝孺可以忍受任何苦难，唯独对名声二字，比生命还要在乎！
他纠结当中，阻止了蓝玉一查到底。
苦主都不干了，蓝玉也能作罢！
本来是北平的官吏富商跟方孝孺拼命，结果老方提前退去，这场仗打不下去……那事情总要有个了断吧？
冶铁厂拿不出生铁，是因为有人囤积居奇……不管真假，总要拿一颗脑袋平息众怒！
就问你柳淳一句——该怎么保住小命吧？
此刻的柳淳，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他切齿咬牙：“瞧着吧，我要反杀，要让北平血流成河！”

第58章 打动老朱的方案
“道衍大师，你老为什么急着去找柳小郎啊？”朱能好奇道。
道衍伏在马背上身躯随着战马，一起一伏，他发问道：“一只虎和一只熊为了一只鹿厮杀，突然虎熊罢战，那鹿会如何？”
朱能没有迟疑，哂笑道：“还能怎么样，被虎熊分吃了呗！”
道衍深吸口气，“这就是我去找柳淳的原因！”
“什么？”
朱能突然五官扭曲，猛地催动战马，抢在道衍前面，把和尚拦住。
“朱将军，你想干什么？”道衍大吃一惊。
朱能举起拳头，飞扑向道衍！
“秃驴，你敢对柳小郎不利，老子饶不了你！”
道衍虽然年纪不小，但身手还是不错，居然躲开了朱能的拳头，两个人就在大路上，厮杀到了一起，你来我往，半点客气没有。
“告诉你老秃驴，俺朱能这辈子有恩必报，有仇不饶！柳小郎帮了我，也帮了王爷，动他，就是跟燕王府，跟我们这些人作对！”
醋钵大的拳头，雨点一般落下，道衍气得哇哇大叫，“混账，老衲也是为了王爷好！保下北平的官吏商人，他们都会支持王爷的！”
“呸！再多的官吏商人，也比不上柳小郎的一根指头！他是郭氏传人，比你这个老秃驴有用多了，我现在就替王爷宰了你！”
说着朱能抽出宝剑，照着道衍就刺了过来。
道衍魂不附体，慌忙摘下脖子上的佛珠对敌，这俩人是越打越火爆……而此刻呢，柳淳已经快马返回了白羊口。
他谁都没见，直接去找徐妙锦。
此刻徐妙锦正在上课，见柳淳慌里慌张来了，连忙停下了课程。
“有事？”
“嗯！”柳淳道：“徐姑娘，你能不能帮我给陛下第一份东西！”
徐妙锦没有迟疑，“可以，要不要我再给陛下写点什么？”
“不用，你就附上几句话，说这是我苦心思量，解决纳哈出所部的办法，恳请陛下御览！”
“行！”
徐妙锦点头，她快速写好了信，柳淳也拿来了厚厚的一大摞文字。徐妙锦直接给放到了里面，用火漆封好。
原来上次徐妙锦给老朱的信很有用，朱元璋一时高兴，赏给了徐妙锦一块黄玉麒麟，特准她可以用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送消息。
就这样，柳淳的方略被送进了京城。
徐妙锦没有停止，又拿出信笺，给她四哥徐增寿写了一封信，也给送了出去。
“买一送一……出钱吧！”
小丫头笑眯眯的，伸出葱玉似的小手。
柳淳看得哭笑不得，“我说徐姑娘，你想挣钱，方法应该不少吧？”
徐妙锦呵呵一笑，“没错，可跟别人做生意，他们都是往我手里塞钱，唯独是你，咱们是等价交换，两不相欠！别废话了，快给钱，一封信五两，一共十两！”
柳淳哑然道：“好，我给！”
他伸手拿出一个顶大的信封，交给了徐妙锦。
“白羊口铁厂，一成干股，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没来得及给你……这回可不是你帮我，而是替你自己的事业出力了！”
……
要说这段时间，最繁忙的就要数北平和京城之间的驿站，重要的公文一个接着一个，还都是八百里加急！
驿卒都要被逼疯了，前些时候打仗也没有这么忙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都跑死了好几匹，真是造了孽了！
在驿卒的诅咒声中，消息相继到了京城。
太子朱标战战兢兢，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方孝孺！
这个老方也真是的，好容易给他争取了一个机会，而且方孝孺也信誓旦旦，觉得十拿九稳。
结果刚去了北平，就弄得民怨沸腾，官吏士绅，异口同声，咒骂方孝孺。
万一惹恼了父皇，把老方给杀了，岂不是害死了他！
朱标急匆匆来到宫里，面见朱元璋。
此刻的老朱，手里头捏着至少五份密报。
“太子何来之太迟！”
这一句话，把朱标差点吓死，完了，难道父皇决定杀人了？
他惊恐看着老朱，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太子，方孝孺主张善待纳哈出所部，让他们沐浴皇恩，安居乐业，以为蒙古诸部的榜样，彻底安定边疆，永无战事，你以为如何？”
“这个治国固然当以仁义为先，方孝孺所言，虽有些迂阔，但也未必没有道理！”
朱元璋哼了一声，“有什么道理？胡虏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昔日盛唐待蛮夷恩厚，结果招致安史之乱。朕有雄兵百万，固然不在乎些许蛮夷，可朕不能给你留祸患！更何况要安置几十万人，开销太大，朝廷拿不出来。即便能拿得出，如此对待蛮夷，岂不是会让将士寒心！”
“太子，你当北平的乱子是怎么来的！若是没人纵容，谁敢往馆驿扔石头，还把方孝孺给砸伤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在这一刻，朱标真是五体投地。
老爹简直神了，居然什么都清楚！
“父皇，方孝孺无罪，还请父皇宽宥！”
“胡说！”
朱元璋突然变得狰狞恐怖，用力拍着桌子。
“昔日朕以为方孝孺人品端正，所欠缺者，只是办事的本事而已！如今看来，其人也是爱慕虚名的鼠辈，不值一提！”
“父皇，方孝孺正直至诚，有古仁人之风啊！”朱标急忙争辩。
“哈哈哈，古仁人会包庇贪墨官吏？会庇护那些商贾？”朱元璋毫不客气道：“方孝孺，是朕看走眼了！”
朱标傻了，他太明白父皇这句话的份量了，等于直接判了方孝孺的死刑。
洪武一朝，方孝孺都别想翻身。
即便他继位，考虑到父皇的态度，都不能使用方孝孺，也就是说，方孝孺的仕途还没开始，就提前结束了！
“父皇！”朱标想要求情。
老朱把手一摆，“朕留方孝孺一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不要再多言了。”
见朱元璋态度坚决，朱标也只好忍下了。
“朕再问你，若是有人趁机囤积居奇，并且设计陷害……你说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杀！”
朱标几乎没有犹豫，他爹从来不手软，能放过方孝孺，一方面是看自己的面子，另一方面呢，或许真是被人陷害了！
“父皇，此等小人，决不可留啊！”
朱元璋笑了笑，突然反问道：“太子，若是此人，是你曾经要招入东宫的贤才呢？”
“啊！”朱标愕然，柳淳实在是个小人物，朱标几乎都把他给忘了。
老朱拿出了一份万言书，递给了朱标，“你好好看看吧，这是那小子给朕上的解决纳哈出所部的方略，比起方孝孺，云泥之别啊！”
朱标展开，将信将疑看了起来……“胡虏以劫掠为生，此乃天性所至，生死面前，奢谈仁义，并不能收服其心，即便暂时蛰伏，久后必反……”
柳淳给老朱的建议是，将部落打散，分别安置，以汉民居中间隔，分割蛮夷……这还只是第一招，最让老朱欣赏的就是接下来一条：所有百户以上人员，及军中将领悍卒，集中起来，劳动学习，深刻改造，让他们放弃游牧，学会耕田做工，自食其力！
“哈哈哈，元鞑子入寇中原，到处跑马圈地，如今让他们耕田做工，正和朕的心意，这个惩罚太妙了！”

第59章 这才是真正的教化！
什么样的方略，能让朱元璋拍案叫绝呢？
仅仅是劳动改造吗？
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我们要对那些上层人物，掌权的将领，进行彻彻底底的改造，不只是劳动，还包括他们的脑袋！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柳淳信誓旦旦说道。
燕王朱棣，永昌侯蓝玉，大眼瞪小眼，他们实在是弄不懂，柳淳到底想要干什么？
“成王败寇，从来如此，他有本事让人心服口服？”蓝玉抱着肩膀，深表怀疑。
朱棣哼了一声，“他最好能做到，不然我可不愿意在父皇面前保他！”
蓝玉突然呲牙一笑，“你要是不愿意，我来保！这小子挺对我的脾气，让他给我当部下算了。”
朱棣白了蓝玉一眼，跑自己这里挖墙脚，也不掂量自己的份量！
你睁开眼睛瞧瞧，本王把两个儿子，还有小姨子都派来了，你蓝玉除了动动嘴巴，还干了什么？
这俩人互相看不顺眼，索性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柳淳身上。
此刻的柳淳，一袭青衫，夹着一本书，还拿着一根藤条，站在了所有人面前，如果忽略那张帅气稚嫩的面孔，还真像个教书先生。
“尔等听着，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数千年文脉传承，诗书道德，最讲究以理服人。为了让尔等能真正融入大明，接下来将对你们进行全面的培训，教育，改造！我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虚心学习，认真改造，重新做人。不要妄图对抗，也不可以消极应对……总而言之，你们会渡过一段非常难忘的时光！”
柳淳侃侃而谈，这些人都是各部的首领，还有军中的将领，有人能听到汉语，有人干脆就不懂。
即便能听懂的，也不知道柳淳要干什么。
“来，带着他们去洗澡！”
这时候有人在前面领路，把这一百多人送到了临时搭建的浴室前面。
负责看管的老大爷领着第一个人进去。
“我不洗！”
“你不死也要死，必须死得干干净净的！”
老大爷口音浓重，他拿起猪鬃刷子，沾着水就往身上搓，鬼哭狼嚎响起，简直跟杀猪似的。
一盏茶的功夫，老大爷探出头，继续道：“下一格（个）！”
后面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不停往后退，可两边的士兵不管这些，一个个往里面推。
就这样，不断传出“下一格”的声音，然后就有人去“死”了，让人想笑又不敢笑，不敢笑又忍不住。
蓝玉跟朱棣饶有兴趣看着，鞑子可不经常洗澡，尤其是退入草原之后，更是一年到头，洗不了几次。
冲下来的水都跟泥浆差不多。
“奶奶的，倒是让他们干净了。”蓝玉笑骂道。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家伙，还是挂着镇国上将军的衔，他紧紧裹着衣服，死活不愿意去洗澡。
两个士兵冲过来拉扯，把他的衣襟撕开，露出一片满是赤红血渍的胸口……原来这家伙有皮肤病，平时就痒得厉害。
他受不了，就用手抓，经常抓得鲜血淋漓。
当中露出私密的事情，他恼羞成怒，对士兵怒目而视。
这时候老大爷瞅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香胰，“来，用这个，先洗干净了，我这里还有大夫给的药，可管用哩，很快会好的。”
足足一刻钟，比其他人都长得多，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从浴室出来，看样子最多二十五六，他出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冲着老大爷躬身。
老大爷回以微笑，“明天记得来上药！”
……
洗过澡之后，每个人都给发了一件黑色的布服，让他们重新穿戴，然后就领去食堂。
每个人一个碗，一双筷子。
让他们排着队，去领餐。
洗脑的“下一格”之声再度响起，只不过这次是一位大妈。
她人很好，盛菜绝不手抖。
给每个人满满一碗菜，还发个拳头大小的馒头。
有人是真的饿了，蹲在一旁，就吃了起来。
可也有人不满意，比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他曾经被元朝皇帝封为少保，算个人物！
一碗萝卜白菜，一个馒头！
这是要饭吃的东西！
我要吃肉！
给我最鲜嫩的羊肉！
他把碗狠狠一摔，菜汤溅得到处都是，馒头也滚出去好运。负责看守的士兵冲上来，夹住了他的两臂！
“你们要干什么？杀人吗？好啊，就杀了我吧！”
这家伙扯着嗓子大叫，士兵提着他，到了旁边的房间。在这间房子里，有一位年轻人等着，他板着脸，一指墙上的字。
“跟着我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
朱棣和蓝玉转了一大圈，他们渐渐咂摸出一点滋味。
柳淳这里几乎不打不骂，只是从每一个生活细节入手……比如每七天洗一次澡，排队领餐，不浪费粮食，吃过之后，自己洗碗。
全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可是跟蒙古人的生活习惯，全然不同。
遇到不听话的犟种，就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谁浪费粮食，就念一个下午的《悯农》，摔坏东西，就去扫厕所，连着扫三天！
这些做法，都在快速抹平他们的气势。
到了晚上，住处的中间，点燃了篝火，所有人围坐——就算坐着，也要有规矩，腰板笔直，目视前方，不许胡乱扭动。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这一堂课的内容是农耕与游牧的区别，我们所处的地方，长期被两种文明占据着，一个是农耕，一个是游牧。农耕讲究自给自足，男耕女织。而游牧呢，除了牛羊之外，什么都不能生产，所以游牧民族通常会成为强盗，就像你们，还要你们的老祖宗！你们抢掠杀戮，并且以此为生，我要告诉你们，靠着抢劫，永远实现不了富裕，你们应该认清自身的罪孽，主动学习耕织本领，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你们现在就跟我来！”
柳淳把所有人带到了囤积铁矿石的区域，此刻恰巧又有车辆运送矿石进。一群工人背着竹筐上去，搬运矿石。
在人群当中，居然还有妇人！
她们一样背着一人来高的竹筐，当装满之后，用全身力气，背着矿石，到百步之外，倒在指定的区域。
两竹筐，换一个铜子，当场支付！
“你们瞧见没有，这就是用劳动换钱，用自己的汗水挣饭吃，这是最光荣的！从今天开始，你们也要跟着搬运劳作……然后每天都有讲一讲心得体会！”
在旁边的蓝玉差点骂娘了。
“臭小子，你这哪是改造俘虏啊，根本是以权谋私，白白弄了一大堆的劳力不说，还让人家讲体会，这不等于打人家一个嘴巴子，会让人家说打得好！这帮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受得了吗？”
这一回倒是朱棣颇为欣赏，这一百多人，是他们从二十五万人里选出来的，若是把他们改造好了，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排好队，开始干活！”

第60章 人人都爱小红花
柳淳并没有把这些人当成普通的劳力来看，毕竟个个都是官，有的还是一品大员，甚至封了爵位，当然了，北元的官职不值钱，但馒头渣也是馒头啊！
要劳逸结合，不能亏待了他们。
这不，年纪大的，身体弱的，就被安排打扫卫生，洗菜，淘米，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那些青壮的，也不会往死里用，而是给他们合理分工。
最强壮的，每天负责背铁矿石，剩下的，安排去炒面作坊，制作军粮……每天劳动时间为四个时辰，其他时间，给他们讲课，活动，洗衣服，拾掇个人卫生。
定期还有军医帮着检查身体，调理病症。
看着是很不错，但这帮人有苦自知，简直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们才好！
首先就是吃的，习惯了牛羊肉，让他们吃萝卜白菜，好些人都拉肚子，受不了，甚至干脆不吃饭！
柳淳也不生气，只是安排人，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念叨，白羊口的大爷大妈都有活儿干了，他们讲这些年吃的苦，讲元朝治下，有多少亲人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被活活饿死。这一口干的，都是天子恩赐！
“你说，元朝皇帝不让我们活着，能不跟他拼命吗？告诉你们，多亏了朝廷仁慈，柳小郎交代，不让我们打你们，骂你们，不然，就凭着你们祖辈干的缺德事，把你们煮了吃肉都不冤！”
在一连串的语言攻势之下，几乎每个人都灰溜溜低头，开始好好吃饭。毕竟连妖精都扛不住唐僧唠叨的。
同样的，愿意配合，就有甜头儿。
“来，给你的！”
老大爷把一条羊腿肉，给了那个有皮肤病的年轻人。
“吃吧，昨儿你扛了十框，比别人都多。”
又见到肉了！
年轻人几乎哭了，他吃过无数的羊肉，唯独这一次，烤得那么香，那么嫩！咬一口，油脂在嘴里炸开！
太好吃了！
老大爷看着他狼吞虎咽吃光，又拿出一条垫子，递给了他。
“俺婆娘缝的，回头垫在肩膀上，别磨破了……还有啊，干活不能靠蛮力，别把腰弄伤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哩！”
老大爷捂着凸出的老腰离去，年轻人的喉咙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憋得脸通红，“谢，谢谢！”说完，就急忙低头，赶快扒光了碗里的饭，扭头去洗碗了。
负责统计账目的徐妙锦渐渐发现，那帮蒙古人的效率正在快速提升，每天干活越来越多，而且据说他们炒出来的军粮，比别人的还好吃！
“这就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对吧？”
“不对！这是他们发自肺腑，认识到了错误。”柳淳笑呵呵道：“我准备改变管束和说教的方式，要对他们进行激励。”
“激励？给钱吗？”小妮子的眼睛变成了圆形方孔状！
“钱？当然不是，是比钱更好的东西！”
……
白羊口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正是刚刚投降的元朝太尉纳哈出！
要说起此人跟朱元璋的渊源，甚至能追溯到称帝之前。
当年朱元璋攻下金陵，纳哈出是元朝的万户，被老朱给俘虏了。
当时朱元璋还秉持着缓称王的理念，没有杀纳哈出，而是把他给放了回去。
元朝当时也是在用人之际，没把他怎么样，反而给予兵权，让他在辽东对付红巾军。
纳哈出一点一点，成长为辽东的土皇帝，二十年间，朱元璋不断招降，也不断用兵，终于，在这一次，逼迫纳哈出投降大明。
只不过这位多少还有那么一丝不服，归降之后，也不愿意解散部众，听从大明的安排。
今天，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亲自陪着他，前往白羊口。
蓝玉跟朱棣出迎，蓝玉扫了一眼纳哈出，发现他还是元朝的装扮，哼了一声，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扔给了纳哈出！
“天凉，穿上点！”
纳哈出下意识接过披风，老脸抽搐，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蓝玉丝毫不在乎，奶奶的，一个阶下囚，装什么大瓣蒜，当老子不敢杀人啊？
在蓝玉的逼迫之下，纳哈出勉勉强强，披上了披风，只是头却扭向了一边。
“前些时候，上国钦差说过，要全我部落，赐我草原，准许我等安身立命，效忠大明。如今却把我的一些部将抓到这里，恐怕有失信之嫌吧？”
“失信？”蓝玉把眼珠子一瞪，就要骂娘。
朱棣不温不火，冷冷道：“纳哈出，我大明自然会让你们安居乐业，只是如何才算安居乐业，却不是你想的那样！”
纳哈出猛地抬头，“燕王殿下，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开开眼界，跟我走吧！”
朱棣在前面带路，几位大将围着，纳哈出满腹狐疑，走进了白羊口。
虽然是个小村子，但却繁忙异常，不时有马车牛车通过。
在村口，有个老头，正背着筐，在铲粪呢！
“这，这不是尚书木合吗？他，他怎么干这个？”
纳哈出怒火冲冲，猛地转向冯胜，质问道：“宋国公，你们汉人不是说士可杀，不可辱吗？为何要如此对待木合？”
朱棣微然一笑，“纳哈出，这可是他自愿的……而且，我劝你心平气和一点，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呢！”
纳哈出又是愤怒，又是惶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继续往里面走。
沿途不断看到他的部下，有人在扫地，有人成了车夫，都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了村子的打谷场，正在针对昨天晚上的劳动情况，发放奖励。
一群大男人，整齐排着队。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朵小红花！
没错，就是小红花！
柳淳拿着册子，点了三个名字，从人群当中，走出三个人，柳淳给他们的胸前别上了红花！
在这一刻，纳哈出是崩溃的。
他发现这三个人居然弯腰感谢，脸上还有那么一点自豪，至于其他人，则是一脸的羡慕……疯了！疯了！
纳哈出冲着那个年轻人怒吼道：“扎台，你，你可是我辽东的一头猛虎啊！”
原来那个年轻人叫扎台，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纳哈出。
扎台迟疑一下，突然指了指胸前的红花，笑道：“太尉大人，我请你吃羊肉，保证你从来没有吃过的！”
纳哈出都傻了，扎台浑不在意，他瞧了一眼柳淳，得到同意之后，就跑着离开，不一会儿，他就托着一个盘子回来。
上面摆了三条烤肉，还冒着热气哩。
扎台送到了纳哈出的面前，“请太尉品尝！”
纳哈出完全状况外，他根本闹不清楚扎台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是得了失心疯！见纳哈出迟迟不接，扎台自己抓起一条，三口两口吞下，然后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
“太尉，真是太遗憾了，你一辈子都吃抢掠来的羊肉，唯独这是靠汗水换来的，你却不吃！”
扎台把另外两条也给吞了下去。
“今天还有活儿，高炉那边要出铁料了，恕不奉陪！”在纳哈出惊骇的目光之下，扎台快步离去……留下一脸懵逼的纳哈出，真是中了邪了！

第61章 好一口大铁锅
“你，你们给他灌了什么迷药？”
纳哈出实在是无法理解扎台的转变，言语之中，充满了愤怒。
“宋国公，老夫归顺大明，你们答应善待老夫的部下，今日却如此行事，未免让人心寒齿冷！”
冯胜斜眼望天，老爷子懒得搭理他，这事都是小辈儿惹出来的，老夫没道理帮你们擦屁股！
蓝玉很不客气道：“纳哈出，你是睁眼瞎吗？我们既没有打，也没有骂，他们愿意学本事，你管得着吗！”
“胡说！分明是你们强人所难！”
这时候柳淳笑了，“你就是故元太尉纳哈出吧？我们的确是在善待你的部下……我想请问你，归顺大明之后，是不是要大明出钱出粮，把你们养起来？”
“这个……我们有手有脚，可以牧马放羊，不劳朝廷费心！”
“错！”
柳淳道：“你们若是继续放牧为生，万一遇到天灾，岂不是又要南下抢掠？到时候生灵涂炭，又有谁能负责？”
“你胡说！我们忠心大明，可以对天发誓……”
“誓言不能当粮食吃！”柳淳打断他，“我这是教贵部生存的本事，等他们学会了，自然能安居乐业，富足安康，不必在靠着抢掠为生……如此我大明安心，贵部也能过好日子，才是真正两全其美！”
“你信口雌黄！”纳哈出眼睛都红了，他怎么看，都是把自己的部下当成了苦力在使用。而且大明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他也猜不出来。
是不是收拾了这些人，就要轮到自己头上？
若是那样，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他的眼珠乱转，呼气如牛。
柳淳哑然一笑，“纳哈出，你若是不信，就请这边观看！”
柳淳在前面带路，其他人都跟着，来到了炼铁高炉区域。
此刻周围已经围满了许多人，扎台正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着，眼睛里都是热切的光！
负责炼铁的师父盯着高炉，突然闷声道：“出铁！”
这一嗓子之后，有人捅开了高炉下面的出铁口，橘红色的铁水就从里面汩汩流出，十分浓稠，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杂质。
高炉炼出来的是生铁，需要变成钢之后，才能打造兵器一类的东西，不过今天却不用那么麻烦。
因为柳淳仅仅打算铸造生铁锅！
在一旁已经准备好了铁锅模具。
所谓铁锅模具，就是用细沙砾石做出来的内凹的锅形，工人师傅，根据铁锅用料的多少，向其中注入铁水。
在模具的上面，有一个比铁锅稍小一点的圆形锻锤，当铁水颜色开始暗淡，温度下降的时候，锻锤向下挤压，一个热腾腾的铁锅就出具规模。
等温度继续下降，锻锤抬起，有师傅用铁钳把锅拿到一边冷却……然后交给专门人员打磨光滑。
对了，还要趁着铁软的时候，钻孔，按上把手，一把铸铁锅就做成了。
说起来麻烦，但做起来快，百十几个模具，六十多名工人，分成了十个组，忙碌不断。
很快，就在旁边堆了一大堆的铁锅！
那些蒙古贵胄，渐渐地眼睛都直了，尤其是扎台，他见工人将第一个成品摆出来，就迫不及待抱在了怀里，丝毫不理会铁锅的余温。
哪怕把手烫的通红，也不愿意撒手！
他用手指弹了弹，然后把耳朵贴近，听着清脆的回声，简直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就是铁锅！
居然这么简单！
这些天他不断背铁矿石，亲眼看着工人把铁矿石变成生铁，又把生铁铸造成铁锅！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太神奇了！
“好锅，真是好锅！”
扎台咧嘴大笑，突然他对着柳淳，激动道：“我，我能学吗？”
柳淳点头，“你们当然可以学，不过也有条件，总不能让你们学会了炼铁技术，反过头，来打大明吧！”
“不会！”
扎台居然双膝跪倒，用最谦卑的姿态，跪在柳淳面前。
“请教我炼铁，我愿意永永远远，效忠大明！”
纳哈出被气得冒烟了。
“扎台，你是老夫麾下的勇士，一口铁锅，就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吗？”
扎台呵呵两声，从地上起来，把锅高高举起。
“太尉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靠你吗？”
“为……为什么？”纳哈出不解。
“就为了给我娘抢一口铁锅！”
扎台热泪盈眶，他今年二十多岁，当他懂事的时候，大元已经灭亡。朱元璋对北元残部实行了严格的贸易制裁，尤其不准铁器、茶叶、食盐等流入草原。
不得不说，这项制裁是卓有成效的。
元鞑子失去了中原，没有了物资供应，等于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扎台从小就没见过铁锅，只是听父母提起过，而他八岁的时候，将家里仅有的砂锅打碎，从此之后，他们家就是用掏空的木头来煮牛肉，或者用老牛皮装水煮肉……试想一下，牛皮和木头哪里比得上锅，扎台一家，经常吃半生不熟，一咬冒血的肉。
拥有一口铁锅，成了年幼的扎台，唯一的梦想。
稍微长大一点，他成了纳哈出的部下，不断征战厮杀，他立下了不少功劳，也抢了许多东西，远比铁锅要值钱多了。
可在他的心里，抢铁锅，才是他不变的初心！
“我替你打仗，就是为了一口铁锅！”扎台咬着嘴唇道。
纳哈出冷哼道：“我给你了，不只是铁锅，我的赏赐够你用银锅、金锅了！”
“不！”
扎台突然瞳孔灌血，怒吼道：“你是给了我，可我的两个弟弟也战死了！”
“那是他们运气不好！”
“不对！没有战争，就不会死掉！”扎台发疯嘶吼，“我死了两个弟弟，两个活蹦乱跳的弟弟，汉人大伯死了三个儿子，他已经没有后人了……为什么？就为了一口锅！值得吗？”
扎台怒吼连连……他的话切中了不少人的要害，大家纷纷低头沉思。
元朝的辉煌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是一群艰难求生的可怜人。
扪心自问，在草原上，金银细软，能有多少用处？
许多人抢掠，仅仅是为了粮食，为了锅碗瓢盆，为了布匹茶叶……就为了这么点东西，丢了无数性命，血流成河，实在是荒谬！
当柳淳告诉扎台，可以靠着劳动换取一切，并且展示给他的时候，扎台彻底转变了想法。
他想学技术，学本事……或许有一天，可以不用抢掠，就靠着他的手，给每一户人家一口结结实实的大铁锅！
这就是他的梦想，很朴实，也很伟大！
一个致力于造锅的人，绝不会威胁大明。
当然了……在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扎台！
也就是说，九成九的人，还是心不甘情不愿，他们只是表面顺从，心里还是不服气。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淳笑呵呵走到了纳哈出的面前。
“瞧见了没有，这样一个高炉，一天能炼四千斤生铁，我有三个高炉，一天就是一万二千斤！我可以用铁来铸造锅具，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兵器！”
“一天的铁，就能造几千件武器，要是一年呢？该多少？”柳淳笑吟吟看着纳哈出！
一年？多少？
纳哈出的眼前，出现了百万雄师……

第62章 我学习，我快乐
所谓软实力，是以硬实力为基础的，能在一线城市住别墅，跑去乡下住草屋，那叫安贫乐道，买不起房子，租地下室，只能叫蜗居。
什么仁义啊，王道啊，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
白羊口的高炉，彻底让纳哈出见识了什么叫实力！
大明有几千万的人口，是草原的百倍之多，有精兵悍将，凶猛无匹，还有数之不尽的钢铁……一个小小的白羊口，就能武装起几十万人，上百万人！
偌大的大明朝，藏龙卧虎，还有多少能人？
双方的差距，让人绝望！
原本纳哈出是元朝臣子，总觉得朱元璋是草寇，侥幸夺了江山，心里总是顺不过来……可如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纳哈出还能说什么？
他闷坐在房间里，整整一夜，就像是木雕泥塑的一样，呆呆坐着，一直到了天明，终于痛下决心，去求见宋国公冯胜。
纳哈出愿意只身前往应天，拜见大明皇帝，请求宽恕罪孽。
至于二十五万部众，悉数交给大明处置，他绝无意见！
整整二十五万人啊！
其中光是青壮，就有十多万！
柳三流口水了。
“你小子给我听着，这些人要全部吃下来！”三爷挥舞着胳膊，得意洋洋，“那帮不长眼的东西，前些时候，全都抛弃了咱们爷们，回去种田了。现在好了，他们求着进来，三爷都不要他们！”
柳三越来越有资本家的觉悟了。
目前白羊口冶铁所可是今非昔比，简直可以说是草鸡便凤凰，一下飞到了梧桐树顶，俯视整个河北！
说起来，这事还要感谢方孝孺。
老方逼着各个作坊出铁，又被打了，还在馆驿里面养病……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方孝孺是太子派来的，还有个曹国公李景隆呢！
蓝玉更是放出话来，要严惩主谋。
河北的商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在这时候，蓟州的一家铁匠作坊得到了十万斤铁矿石的馈赠，一下子起死回生。
消息传开，人们知道了，敢情铁匠作坊的东家有个好女婿，是锦衣卫的汉子！立下了大功，有人愿意帮忙，这才能摆脱困境。
人们的心思就活动起来，往来白羊口的人，络绎不绝。
柳淳在负责教化蒙古贵胄，跟几个大人物周旋……些许“小事”，自然是三爷负责。柳三跟几乎所有的民营冶铁作坊谈判，让他们交出一部分股权，跟白羊口合作。
由白羊口提供铁矿石，还有炼铁的技术，而这些作坊，则是提供一批铁匠给白羊口，打造铁器。
到目前为止，三爷已经兼并了八家，还有十来家不愿意低头，只是出了一些钱，高价购买铁矿石。
这让三爷很不满意。
“我们要更多的工匠，生产更多的铁器，用低廉的价格，把他们统统打垮！”
好嘛！
三爷连倾销这一套都憋出来了。
柳淳却不赞同，“我看不要盲目扩大规模，炼铁的能力不错了，从各家挖来的二百多名铁匠，还要磨合，我下一步打算有两个方向，其一呢，是提高技术水平，要炼坩埚钢，进军农具和武器行业，其二呢，是培养管理团队，不说别的，咱们手上连合用的账房都不多，着急扩张又有什么用！”
基础！
最重要的就是基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字真言，在商业上面，同样适用。
三爷摸了摸脑门，恍然大悟道：“果然，是我心急了……对了，你打算怎么培养人才？是不是就像徐姑娘那样，教那些妇人读书识字？”
“这是基本的，还要教他们怎么分工，怎么记账，如何安排作坊的运转，生产，营销，如何研发，如何刺激工人的积极性……总而言之，要学的东西多着哩！”
柳淳突然好奇道：“爹，你说徐妙锦教的学生行不行啊？要是不成，我可是要扣她工钱的！”
“别！人家徐姑娘教出来的，个顶个本领高强！那个张嫂子和韩二姐，都会用算盘哩！”三爷充满了羡慕，道：“要不是碍着老脸，我都想去学学了。”
三爷突然对柳淳道：“臭小子，你不是说你懂郭氏之学吗？为父给你那么一大箱子东西，你学会了多少？你小子可别偷懒！让一个小丫头比下去！”
柳淳翻了翻白眼，“爹，别的或许不成，可算学是郭氏之学的看家本领，能算地球运动的，你觉得我不成？”柳淳笑呵呵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我就给你开个小灶，每天晚上一个时辰，好好让你领略一下数学之美！”
三爷从儿子闪亮的白牙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奶奶的，这不会是个大坑吧？
三爷正犹豫了，突然有人从外面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正是陈远！
“你下床干什么？”三爷怒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这是断了两次，要是再长歪了，可救不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个把椅子搬给兄弟。
陈远趁势坐下，笑呵呵道：“三哥，我这个人躺不住，再躺下去，整个人都废了……对了，大侄子要给你上课，能不能让我也学学！”
“你要学什么？”
陈远叹口气，“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锦衣卫存废未定，咱们该何去何从，朝廷也没个定论。我这腿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陈远意兴阑珊，言语之中，都带着萧索的味道，“在白羊口，一个女人都能学东西，管着几十号大老爷们，我也是七尺的汉子，总不能当一个废物吧！”
三爷没说什么，他跟陈远同病相怜，而且论起来，陈远比他还惨得多！
“你陈叔开口了，你愿不愿意教？”
“愿意，当然愿意了……陈叔，你跟我爹一起来就是了。”柳淳痛快答应。
陈远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他探身问道：“那个……就是那个九九歌，要多久能学会？”
柳淳不以为意道：“那个是入门的小玩意，很容易的。”
“是吗？”
陈远惊讶起来，不对劲儿啊，他怎么听韩二姐说，这个很难学啊，而且学会了很有用处！
“那个……大侄子，你说，我，我能不能超过韩，韩姑娘啊？”陈远不敢确定。
柳淳眉笑道：“别说她了，就算徐姑娘也不在话下！”
陈远大喜过望，简直跟捡到了狗头金似的，拄着拐杖，一瘸一点离开，嘴里还哼起了小曲……三爷抹了一把胡子，突然咧着大嘴道：“娘的，这家伙看上人家小姑娘哩！”
刘淳眉头挑了挑，陈远都快四十了，韩二姐还不到二十，差距是不小，能算得上良配吗？他表示怀疑，转眼七天过去，突然有人吹吹打打，抬着好多礼物，来到了白羊口。
一个媒婆走在了最前面，“呦，韩二姑娘呢！人家方秀才来下聘礼了！快来瞅瞅，这是多大的手笔啊！”

第63章 上门逼婚
柳淳接到了一个任务，一个来自朱棣的任务。
纳哈出已经动身前往南京，乖乖去面见朱元璋请罪。
他留下了二十五万部众，其中有头有脸的官吏将领，足有上千位之多……朱棣先拨了一百人给柳淳试手，结果大获成功。
让朱棣倍受鼓舞。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跟鞑子斗了几十年，由弱变强，夺取大元的江山，数次北伐，收复失地……朱元璋有着强烈的自豪。
相比起消灭敌人，让敌人心服口服，更能打动老朱的心，一个战斗了几十年的老战士，太需要一个盖棺定论！
朱棣决定，再拨给柳淳五百人。
让他彻底改造这些人，等时机成熟，把他们送去京城，让京城的文武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教化！真正的王道！！
到了那时候，父皇对自己绝对会刮目相看。
这么大的一个事情，落到了柳淳的头上。
而朱棣这家伙也真是抠门，居然一个子都不给柳淳拨！
什么狗屁永乐大帝，就是个小气鬼！
柳淳切齿咬牙，却不能不办，道理很简单，河北的六家官营冶铁厂，因为亏空严重，导致无法采购矿石，拿不出生铁。
朱棣一声令下，把六家冶铁厂的官吏都给抓起来了。
只不过这位燕王殿下并没有动刀子，而是摆在那里。
你小子识相点，我就让你掌控河北的冶铁业，要是不识相，这六家官营作坊，随时都能给你找麻烦！
朱棣这一手引而不发，实在是太高明了。
弄得柳淳不得不成天忙碌……改变人的思想并不容易，就拿扎台来说，他身上有皮肤病，又喜欢杀人，喜怒无常，族人都刻意疏远，只把他当成一个冲锋陷阵的打手来看。
而白羊口这边，却帮他请医生，治疗病痛，又不断跟他谈心沟通，让他想清楚，这些年的征战，对两边都是灾难，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
可以说，为了转化扎台，从柳淳到每一个大爷大妈，都费了好大的力气。
当然了，这么做肯定是有回报的，而且相当丰厚。
扎台成了代表，柳淳不断给予奖励，让他参与炼铁，学习技术，从衣食住行上，都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还邀请他参与在打谷场举办的晚会，准许他跟别人摔跤射箭，进行各种活动……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渐渐地，有一批蒙古贵胄，开始发生转变，变得愿意劳动，愿意自食其力。
在一百个人当中，大约有三十人是真心转变。
柳淳打算以他们为核心，对新来的蒙古贵胄将领进行改造……这是个非常庞大的工程，柳淳每天都在总结经验，要如何沟通，如何寻找突破口，如何改变想法，如何引导他们学习新的生存技巧……
这一天，他刚刚忙完，出来活动筋骨，就发现有人抬着礼物，往徐妙锦的院子走去。
礼物放在了红绸子上面，这是彩礼啊！
柳淳吓了一跳，难不成有人向徐妙锦提亲？
不对啊，小丫头才多大啊！
更何况这点礼物，也太寒碜了吧？
柳淳发誓，他仅仅是好奇，绝没有别的想法……快步走到了徐妙锦的院子外面，发现韩二姐正站在院门。
莫名松了一口气！
柳淳饶有兴趣看着，发现韩二姐虽然一身布衣，但有着强烈的自信和淡然，她瞧了瞧媒婆，又看了看那些礼物。
“就这点东西吗？”韩二姐笑呵呵问道。
媒婆的脸有点僵硬……酒两坛，雁四只，绸缎两匹，细布两匹，点心两盒，茶叶两包……这已经是寻常人家的两倍了！
方秀才是有诚意的！
许是韩二姐在白羊口待久了，眼界高了，看不上了……媒婆忙赔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绸子，露出两条黄金。
“韩姑娘，你瞅瞅，这可是十足的赤金！”媒婆啧啧道：“十里八乡，谁家姑娘有这个体面？拿金子衡量身价，你是独一份，真真的！”
韩二姐随手接过了金条，放在手里掂了掂，突然轻笑道：“这位大婶，彩礼图个吉利，你是留下了四根，还是六根啊？”
媒婆的老脸瞬间就变了，这个丫头怎么知道的？
韩二姐微微轻笑，虽然她在白羊口的时间不长，但接触的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村妇能想象的，这点小手段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就笑吟吟看着，媒婆疼得五官都抽搐了，又从怀里掏出四根金条，跟割了肉似的，递给韩二姐。
韩二姐非但没有接着，反而把这两条也还给了媒婆。
“大婶，你拿好了，若是有了差错，方家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吧，我还有账要算！”韩二姐扭头，用随意的口气道：“最近要出货五万口铸铁锅，有的忙呢！”
……
从白羊口出来，媒婆都傻了，这就被赶出来了呗？
她最初还觉得方家给多了，一个乡下丫头，又快二十岁了，给两根金条的彩礼，已经够瞧的了。
说成这桩婚事，她就能捞四根金条，都够棺材本了。
媒婆满心琢磨着，干成这一桩婚事，就在家里享清福，可不到处乱跑费吐沫了。
可谁能想到，出师未捷，就碰了个钉子！
那丫头说什么？
五万口铁锅！
就拿一口二两银子算，也是十万两啊！
她能管这么多钱？
难怪看不上呢！
媒婆无可奈何，只能去方家送信。
此刻方家之内，方秀才，他的爹娘，还有两位舅舅，齐集一堂。
中了没几年的秀才，自然是拿不出六根金条的，出钱的人正是这两位舅舅……过去方家穷的时候，他们没了影子，外甥考上了秀才，却隔三差五，总来拜访，还经常携带礼物过来。
“姐夫、姐姐。”大舅先开口了，“你们不知道，这白羊口有多厉害！我跟老二经营车马行，十几年下来，才攒了二十辆马车，他们几个月的功夫，就有五百辆！簇新！还有，那些牲口都是顶好的。”
方老爹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他们会变戏法不成？”
“不是变戏法，是交了好运！”二舅探身道：“我打听清楚了，白羊口的百户柳三顶有本事，跟燕王府关系极好，另外永昌侯，宋国公，他们都经常去白羊口！你们听听，都是些什么人物！”
方老爹沉吟道：“这些人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二舅道：“姐夫，你想过没有，咱们孩儿文采过人，怎么上次就没考上举人？还不是没有关系！要是能跟白羊口通气，不用燕王说话，一个眼神，咱们孩儿的前程就有了！”
“原来如此！”方老爹还不甘心，“可，可就算要给白羊口结亲，也不该搭理什么韩二姐啊！她算什么东西？我儿可是秀才相公啊！”
“哎呦，我的老姐夫，白羊口的账房，北平的豪商都要看人家脸色的，你就别绷着了！”
正在这时候，媒婆来了，把碰壁的事情说了一遍，她想霸占四根金条的事情没说，但却讲了五万口铁锅的事情。
这时候大舅和二舅都坐不住了，赶快拉起方家三口，临走时又道：“对了，把韩家人找来，人多势众，不愁韩二姐不答应！！”
一支更庞大的逼婚队伍，浩浩荡荡杀来了！

第64章 你高攀不起
“还说什么秀才之家，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哪有直接送聘礼给姑娘的！”
徐妙锦恶狠狠吐槽着，尽管她还不大懂男女之间的事情，但是不妨碍她鄙视方秀才。因为根据韩二姐的介绍，先是韩家瞧不见方家，接着是方家看不上韩家，这是双方父母的事情，韩二姐没有对不起方秀才的地方。
可方秀才却跟着他的父母，一起鄙视韩二姐，还说什么没读书的野丫头，不配进方家的门。不光说了，还到处散播，弄得韩二姐成了全村的笑话，十八了，还嫁不出去。
二姐无奈道：“姑娘，这有什么奇怪的，准是我的爹妈，已经点头同意，要把我嫁给方家了。方家派人过来送聘礼，无非是想逼着公子放人！”
“放人？”徐妙锦不解，“谁拦着你了？莫名其妙！”
二姐无奈苦笑，“姑娘，你哪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前些时候，作坊的男人走了不少，剩下了不少女工，外面就流言四起，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我爹娘是怕扣着人不放！”
“荒唐，荒唐！”
徐妙锦气得鼓鼓的，她把二姐看成了半个学生，学生受欺负，她这个老师可不能视若无睹！
“你放心，这事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你管了，一个区区秀才的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徐妙锦可真不是吹牛，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十个八个的秀才！
韩二姐起身万福，“姑娘关心我，感激不尽。只是这件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徐妙锦怒道：“不许委屈自己！”
二姐灿若桃花一笑，“姑娘，往后再也不会了！”
……
牛大妈突然跑了进来，对二姐焦急道：“不好了，你爹娘，还有方家人都来了，你要不要躲起来？”
二姐大笑，“躲什么躲，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只求大家伙别笑话就是了。”
牛大妈伸手，抓着二姐的胳膊，心疼道：“傻丫头，谁笑话你？听大妈一句话，挺起腰杆，别像大妈似的，窝囊受气了一辈子！”
二姐眼圈泛红，用力点头。
“我会的！”
……
双方见面了，二姐先冲着父母施礼，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冰霜，看女儿这幅样子，韩家夫妻也不敢多话了，事实上他们早就被白羊口的气派吓得开不了口，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过来押着女儿回家成亲了。
方秀才的二舅最是机敏，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二姑娘，是吧！这次我们过来，就是想彼此见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和我外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前些时候，我们也找到了你爹娘，商量了一下……”二舅没继续说，而是拼命给韩家夫妻眼色。
这时候韩老爹终于憋出一句话，“丫头，听爹的，嫁了吧！”
韩老娘也开口了，“谁是不是，人家方秀才多好的一个人，又有功名，又年轻有为。光是彩礼，就给了两根金条，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敢情这两口子还不知道被媒婆扣下四根金条的事情呢！
二姐没理会爹娘的话，实际上她对父母早就心如死灰，不抱希望了。
“方继祖，你说过，我一个野丫头，不配进你们方家的门，这话莫非你忘了？”
方秀才很不喜欢一个女人用高傲的语气跟他说话，奈何父母长辈都在，他张了张嘴，竟然没敢出声！
方大舅连忙道：“韩姑娘，我外甥是玩笑的话，何必当真！再说了，你可不是野丫头，这白羊口的账房，能是野丫头吗？”
二姐终于哑然一笑，“我听明白了，敢情是看上我的身份了！其实啊……我这些日子还真在学习读书识字，勉强把三字经和百家姓背了下来，兴许再过几年，也能谈论诗文，没准还能精通琴棋书画，假假的，也算个才女呢！”
“哎呦！”
方大舅咧嘴大笑，“那就更好了，韩姑娘，我看出来了，你对我外甥也有心思，不然怎么会下功夫读书呢！你们说是不是？”
方二舅，包括方秀才的娘，都跟着点头，眉开眼笑的。
方秀才的爹也终于挤出一丝笑容，严肃道：“如此，倒是能进我们家的门了……只是成亲之后，不许抛头露面，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多难得，连最顽固的方老爹都点头了！
只是一旁的方大舅和方二舅想掐死自己的姐夫！
不说话会死啊！
要是没了白羊口的差事，还跟二姐成亲干什么？
大舅连忙道：“韩姑娘，别误会，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不会管的。”
二舅也跟着道：“是啊，要是你觉着人手不够，我们都是开车马行的，有的是可靠的人！”二舅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着急了，连忙赔笑：“韩姑娘，我的意思是咱们尽快结亲，你跟我外甥都老大不小了，别再耽误了。”
韩二姐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要说这些日子，我还真学了不少本事，认字，算术，记账，全都学了。而且啊，前两天，柳公子还说，我们算是管理层，给发了十股，每股十两银子。按照目前冶铁厂的情况，一年下来，少说能分红三五十两，若是再加上工钱，我现在不算穷，也不算俗，对吧？”
方大舅和方二舅都听傻了，什么？不光是账房，还有了股份？
这丫头是一步登天了！
他们拼命怼姐姐和姐夫，傻愣着什么，快说话啊！
这两口也吓了一跳，这个臭丫头还真发达了。
“吾儿，能跟韩姑娘结为连理，不算委屈了你，这亲事为父同意了！”
老爹说话了，方继祖憋得小脸通红，憋出了一句话：“那个……我们成婚吧？”
这话说得总有些不情不愿……本来是他考上了秀才，让你对我爱理不理，现在让你高攀不起！
可刚痛快没多久，又变成了他主动求亲，这就显得太尴尬了。
以后成亲，他的面子往哪放？
再说了，此刻的二姐言谈清晰，落落大方，尤其是气度和以往天壤之别，竟让他有些自惭形秽，不敢抬头……总而言之，方继祖是别扭不甘，五味杂陈。好在他从来都听爹妈的，也没有胆子说什么。
婚姻之事，还不都是父母做主吗！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二姐的身上。
她轻轻一笑，“我眼下有了钱，也不俗气了，你们就看得上我了，对吧？”
对面的几位有些尴尬，却也不好说什么。
二姐突然反问道：“既然我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嫁给你？”
“你！”方老爹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我儿还是秀才，你凭什么不答应？”
二姐哂笑，“秀才？好大的威风！不妨告诉你，在我手下，就有好几个北元的尚书、参政、平章……你们想不想瞧瞧？”

第65章 媒婆和猎头公司
瞧？
瞧什么！
方家人都后悔死了。
他们不但把脸送上去给人打，还是全家一起上，买一送多。不光是疼，白羊口的排场也把他们吓坏了，又是尚书，又是平章，这个韩二丫头到底在干什么啊？
难道她巴结上了天王老子？
方家人又羞又怕，一刻也不想停留。方老爹气得扭头就走，大舅和二舅迟愣当中，而方继祖呢？
他用荼毒的眼神，频频扫视韩二姐，却又不敢长时间注视，至于撂几句狠话，什么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的……那就更不敢啊！
倒是二姐，她落落大方一笑。
“方继祖，你聪明，会读书，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以后还有大好的功名等着你，还是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吧！”
这几句话，就好像是大巴掌，抽在了脸上，太丢人了，让一个女人给教训了！
方继祖脸红如血，扭头落荒而逃。
方家人消失了，韩家两口子还在，他们都傻了，这还是他们的女儿吗？
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二姐忍着怒火，一指旁边的屋子，“这边来。”
等坐下之后，韩老爹向四周看看，屋子干净整洁，很是亮堂。
“这是你的住处？”
“嗯，算是宿舍。”二姐随口道。
韩老爹啧啧称奇，“丫头，那个你在这里……当了大官？掌了大权是吧？”
韩二姐自嘲道：“我就是临时记账的，连正式的账房都不是，有什么权！”
“胡说！”
韩老娘开口了，她是个矮胖的妇人，脸上的肉横着，鼻梁两边，遍布黄色的斑，一副尖酸刻薄的不讲理样！
“丫头，你别骗我们没见识……你刚刚还说有，有股……对，有股份，还说呢，手下有好些大官哩！”
二姐失笑道：“股份是每个白羊口老员工都有的，从二十股到一股，根据不同贡献分配。女儿还算幸运，被当成管理人员培养，给了十股……至于那些蒙古贵胄，他们都是朝廷的俘虏，在我手下，做工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韩老爹和韩老娘互相看了看，敢情丫头是在唬方家啊！
可，可你要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干嘛不答应婚事？
“丫头，方家原来穷，现在可不穷了，方秀才还有功名在身，你，你怎么就不同意啊！”韩老娘追悔莫及，“我，我现在就去找方家去！”
“站住！”
韩二姐一声怒吼，韩老娘愣是没敢动。
别管怎么说，女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们二老还没弄明白？方家是看上了我在白羊口的位置，他们没安什么好心。”
韩老娘不以为然，“那又能怎么样？你一个大闺女，就该嫁人，方家给那么多彩礼，我们也没白养活你，是吧？”
这位说得理直气壮，二姐干脆把头扭到一边，她这对奇葩的爹妈，也算是少见了，为了钱，能逼着她嫁给瞎子，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韩老爹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丫头，咱不说别的了，你是不是很有些本事……你听爹的，趁着机会，有什么好东西，赶快往咱们家里头搬，你弟弟还是光棍呢！你总不能看着为父绝户吧？”
韩老娘也道：“没错，你瞧瞧你舅舅，给人家丧事下厨，都能弄回来十斤羊肉。你可要长点心眼，多惦记家里头，这才是娘的好闺女……”
“不要说了！”
韩二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哪是爹妈啊，简直是她的仇人！
“我跟你说明白了，柳公子给我股份，徐姑娘愿意教导，他们都没把我当个村姑看，我也不会辜负人家的信任！方继祖没什么不好，可他们家里万不该想通过我，打白羊口的主意，我哪怕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会对不起柳公子。”
韩二姐又道：“难为你们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他但凡有点骨气，去背筐卸车，也是一条活路，靠着别人，算什么男子汉！”
死丫头敢跟他们顶嘴，韩家两口子不服气，张嫂子和牛大妈进来了。
张嫂子直接打脸，“你们真行！过去恨不得把女儿卖了，给儿子说媳妇。现在姑娘有了生路，又想着让她干坏事，断送女儿的前程，你们到底是父母，还是仇敌？”
牛大妈也怒冲冲指着，斥责道：“就是！我可告诉你们，别以为我们好欺负！要不是看在你们是二姐爹妈的份上，我让外面的兵把你们都提出去！”
韩家两口子听到还有士兵，吓得变颜变色，不敢多话，只能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等他们消失了，韩二姐满脸的无奈，苦笑道：“这就是我的爹妈，我情愿意没有！”
张嫂子深深吸口气，走过来把二姐抱在怀里。
“二姑娘，谁家还没有本难念的经！别寻思那么多了，谁也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就是手里的钱，还有脑袋里的本事！”
韩二姐用力点头，“嫂子说得对，我会加倍好好学的……幸好来了白羊口，让我总算活得有点人样了！”
“是咱们都活得有人样了！”牛大妈意味深长道。
方家和韩家的人都走了，可会剩下一个漏网之鱼，那就是媒婆！
其实在来之前，提起白羊口，媒婆是恐惧的。
几个月来，对白羊口的流言蜚语绝对不在少数，尤其是雇佣女工，让女人管事，更是惹来了不少骂声。
有人干脆就杜撰，说来白羊口的妇人，都是陪军中汉子睡觉，什么冶铁厂，就是个特大的青楼！
不管任何时候，谣言都有强大的生命力，很多愚夫蠢妇视白羊口为鬼窟异域，还不用说别人，韩家夫妻俩，就是这么想的。
可诡异的是，他们不往好处想，却从不来看二姐，仿佛不是亲生的一样。
本来方家是给他们下聘礼，让俩人把韩二姐找回来，结果这两口子愣是不敢来。
方家大舅和二舅哭笑不得，他们想着，反正都要跟白羊口打交道，不如直接送过来。
说实话，方家人都觉得，就算二姐发达了，能嫁给一个秀才相公，那也是高攀。因此只要提出来，肯定不会被拒绝，故此，他们也没仔细筹划，直接就撞上来了。
“乖乖，别说韩二丫头了，换成是我，也不会答应啊！”
媒婆喃喃道，方家除了有个秀才功名之外，一无是处。
而二姐呢，又有本事，又有钱，长得又不差，凭什么委屈自己？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这才多长时间，二姐就变了个人，白羊口，真是好地方啊！
媒婆眼珠乱转，说媒可不容易，除了方家这种，寻常人家也就挣双鞋钱，少的可怜。媒婆发现二姐跟张嫂子从房间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还掸了掸衣服，让自己看得更加利落。
“那个……韩姑娘，你看看能不能给老婆子找个活儿……实不相瞒，这说媒可不是人干的活，两个月了，我把鞋底儿都磨漏了，还没凑上一对呢！太不容易了。”
韩二姐哭笑不得，你一个上了年纪的媒婆，凑什么热闹！
她正想拒绝，徐妙锦跟柳淳走了过来，就听柳淳道：“媒婆，你熟悉十里八乡的情况吗？”
“熟啊……小少爷，你是想找个高的？矮的？白的？黑的？”这位还没从说媒的状态调过来。
柳淳摇头道：“我想让你帮我招工，每找到一位，奖金一百文！”
招工啊！
媒婆慌忙点头，“成，太成了……那婆子有个名头吗？”
“有……猎头公司，就是像猎人一样，找到工厂需要的人才！”
媒婆一听就傻眼了，变颜变色道：“婆子怎么觉得像是要杀头啊！算了吧，婆子还是个说媒的，不过是替作坊说媒就是了！”

第66章 真香
不在纠结名头，想想报酬吧，招到一个人就能得到一百文！
媒婆已经脑袋发热，双腿战栗了。找干活的可比说媒容易多了，回头就把什么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驴七马八，全都弄来，先领了赏钱再说！
“公子，咱们说定了，婆子这就去了！”
她刚要走，柳淳笑道：“我要的是老实肯干，家世清白，最好聪明机灵的，如果会些手艺，那就更好了，你知道吗？”
婆子连忙点头，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请公子放心，老身什么都明白！”
这老货明显言不由衷，管你什么要求，反正一句话，按人头领赏，老婆子要先发一笔财！
“等等！”
柳淳又叫住了她，然后从徐妙锦那里接过了一张文书，递给了媒婆。
“这，这是什么？”婆子不解。
“这是股权书，作为对你的奖励，暂时发给你两股，也就是二十两。年底享受分红，少说能拿到三五两……你找来的工人越好，给你的赏钱越多。而且工人素质上来了，冶铁厂越来越兴旺，红利就越多，你能得到的股份就越多。当然了，如果你招不到人，或者滥竽充数，不光股份会收回，连工钱都要扣掉，懂了吗？”
媒婆有点傻眼了，她愣愣道：“不，不懂！”
柳淳笑道：“说白了，就是工厂也有你一份了，兴旺了，大家一起吃香的喝辣的，败落了，这纸文书，就是废纸一张，半点价值都没有！”
“那个……是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意思？”媒婆仗着胆子问道！
“没错。”
哎呦！
媒婆突然举起左手，吭哧咬了一大口。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的！
这是真的！
这么大的白羊口冶铁厂，居然有了她的一份！
虽然是区区两股，可婆子也激动的手舞足蹈，不知道说什么好！刚刚糊弄事的心思一扫而光，笑话，这也是给自己找工人，不好的可不能送来，否则的话，岂不是耽误了自己分红。
“公子，你对婆子真是没的说，这么说吧！方圆几十里，婆子都一清二楚，谁老实，谁能干，谁家的媳妇手巧，谁读书识字，谁会木工，瓦工，谁能赶车放牛……都在婆子心里装着，我瞧着，咱们厂子要的人不少，婆子一定挑最好的给送来！”
“那要是不愿意来呢？”
“不愿意？笑话！也不看婆子是干什么的！以前为了说成一门亲事，我愣是堵了一个月的门，才逼着女方点头。这回是给自己办事，我能堵三个月，软磨硬泡，不怕不答应！”
婆子的态度明显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言语之间，积极了太多，再也没有敷衍之意！
柳淳大笑，“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不过我们找工人，以人品为主，工厂也要进行培训，是批量用人，不是刘备请诸葛亮。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儿，差不多就行。还有啊，用人越来越多，你一个人未必够用，要是有其他合适的，就找过来给你当助手。等以后我成立个人力资源部，给你当部长！”
说到这里，柳淳都想笑了……媒婆，不就是走东家蹿西家，调济男女，凑成夫妻吗！
这就是最早的人力资源调配啊！
没错！
人尽其才，恰如其分！
媒婆一辈子忽悠人，今天让柳淳给灌了迷汤，脑筋都不清楚了。
她还建议呢，“那个，公子啊，老身琢磨着，部长没尚书好听，你看要不要给婆子弄个金印，更气派一些！”
“你还是先挣出金印的材料钱吧！”
“行，老身一定挣出来。”
媒婆喜滋滋走了，边走还唱呢！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星，星和斗，斗共辰……”媒婆公鸭嗓子，比破锣还破。
声音直上云霄，传出去老远，徐妙锦不得不用力甩头，才把洗脑魔音甩出去。
“你怎么连一个媒婆都不放过！”
柳淳大笑，“这才叫真正的资本家，就是要榨干每个人的剩余价值！”
徐妙锦下意识缩了缩肩头……这话听着好瘆人啊！这家伙要干什么？不会想榨自己吧？徐姑娘第一次有了警觉，是不是自己跟柳淳太密切了？
虽然，她不愿意依靠兄长和姐姐，可貌似跟一个陌生人走得太近，也不好吧？她跟柳淳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老板和员工，这么单纯吗？徐妙锦开始纠结起来！
小丫头也快十岁了，从女孩到少女，心思总是复杂难测的。
柳淳还无暇体会其中的差别。
他越发觉得，股份是个好东西。
他有两种选择，其一是把一大部分股权，交给某个大人物，比如朱棣，或者蓝玉……靠着人家的庇护，赚钱发财。
还有呢，就是把股权分给下面的人，靠着股份，作为强有力的纽带，形成强大的战斗集团，向前冲锋……
前一种很方便，省事，可也等于是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哪怕强如朱棣，在靖难一役，也是出生入死，手下第一大将张玉都把脑袋混丢了，其他将领更是出生入死，能熬出来的毕竟是少数，一将功成万骨枯，恰如其分！
所以呢，还不能过早把小命寄托在朱棣身上！
柳淳断然决定，选择第二个比较艰难的方法，把股份散出去……这条路子很艰难，但貌似也有公司成功过，虽然只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可人家战斗力强啊，能扛得住超级大国的压力……柳淳还买过人家的手机呢，不止一部哦！
“这样，我准备拟一个办法出来，除了原来的老工人，还有张嫂子，韩二姐她们这样积极学习的，另外呢，那些接受改造的蒙古贵胄，也能拿到股份！”
“什么？你给他们股份？”徐妙锦越发跟不上柳淳的脑子了。
“嗯！一视同仁吗！”
柳淳当然不是圣母心泛滥……绝大多数的蒙古贵胄，接受改造之后，就会被打散，送到陌生的地方，开始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新的生活。
只有少数积极改造的，思想转变彻底，又愿意效忠大明的，才能得到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扎台！
就是那个幸运儿！
他因为表现积极，无论是搬运矿石，还是参与打铁，都比其他贵胄出力多得多，而且还跟着学习写字，已经会写名字了……柳淳决定把他当成典型，给予五股，作为奖励！
这个决定公布出来，所有接受改造的贵胄，都傻眼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骂！
“臭不要脸的东西！区区五十两，就卖身投靠，简直是蒙古人的耻辱！”
一旁就有人道：“你这话就不对劲儿，什么叫卖身投靠？人家说了让咱们投降吗？没有啊！扎台是靠着出力气换来的，以前咱们打仗，不还论功行赏吗！”
骂人的那位贵胄冷笑了一声，“你跟扎台一样，也准备背叛大元，你就是个逆贼！”
骂完之后，他转身就走，气哼哼回到宿舍，一头扎到床上，辗转反侧起来……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候，这家伙偷偷起身，见没有同伴发现，缩着背向柳淳的住处快步走去……

第67章 内讧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说，我会根据情况，进行处理安排的，放心！”柳淳笑呵呵道，他总体上来说，对这些蒙古贵胄十分客气，从不疾言厉色。
但谁都知道，他就是个笑面虎，手黑着呢……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怎么会跑来见他？
“那个……柳公子，我，我叫詹松，原来在纳哈出部下，是户部侍郎。”
柳淳没啥反应，北元的官职早就乱套了，除了太师，少师，知院一类有实权的，剩下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詹松也知道自己的官职没什么了不起，短暂沉默之后，又问道：“请问柳公子，奖励股份，是，是怎么回事？”
柳淳笑道：“这是一种经营的模式，我们汉人早在多少年前，就有合股做生意的传统……钢铁是一门大生意，不是我一个人能扛起来的，需要大家伙一起努力。我就把冶铁厂的资产折成现钱，划分股份，按照贡献大小，给予有贡献的工人。”
柳淳简单解释一下，然后又道：“你们这些人，朝廷是希望自食其力，和汉家百姓一样，沐浴皇恩，过安稳的日子。扎台等人努力改造，表现突出，我给予他股份，就是希望在改造结束之后，让他成为正式的员工，还是管理人员！”
“哦？柳公子愿意让他管事？”
“有什么不行吗？”柳淳笑道：“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你如果能以扎台为榜样，我也愿意给你股份！”
詹松咧嘴苦笑，他都四十好几了，养尊处优惯了，让他像扎台一样卖力气干活，还不如杀了他！
“柳公子，你看啊，替朝廷做事，也不光是干活这一条路，对吧？”詹松试着问道。
“没错！”柳淳笑道：“你有想法？”
詹松迟疑了半晌，咬了咬牙，把心横下来。
“公子，你听的出来，在下的汉话不错吧？”
“嗯，的确很好。”
詹松道：“原来在前朝的时候，我是户部的书吏，负责征税的，后来到了纳哈出手下……差不多二十年，我经常往来元廷和辽东之间，替纳哈出把贡品送给元廷，然后又带回辽东需要的铁器马匹等物！”
詹松抬起头，对柳淳认真道：“公子，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元廷的情况，我，我愿意指路，帮着朝廷，剿灭元廷！”
柳淳眉头挑起，来了兴趣。
老朱虽然夺了中原，建立起大明朝。
可元朝残部还雄踞草原，时常入寇。老朱为了应对北元的威胁，不断派兵北伐，又在九边囤积百万军户，保护中原安全。
可以说，北元一天不灭，就是大明的心腹之患，必须除之而后快！
但想要灭掉北元，又谈何容易！
茫茫草原，纵横万里，谁知道北元皇帝在哪里！找不到人，贸然深入草原，是很容易全军覆没的，哪怕是朱元璋，也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必须鲸吞蚕食，夺取辽东，就是关键的一步。
而此刻詹松居然说他能找到元廷，柳淳哪能等闲视之！
“你真的能找到？”
“请公子放心，我绝对可以找到！”詹松笃定道。
柳淳道：“嗯，如果成功，这是天功一件，你有什么要求吗？”
“有！”
詹松迟疑了片刻，仗着胆子道：“我，我不想当官，要是能给我一些股份，让我当个富家翁，就心满意足了……对了，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从明天开始，不，不让我扫厕所了……那个味，我实在是受不了！”
这家伙咧着嘴，可怜巴巴的，简直要哭了。
就为了这么点事，就把大元朝给卖了，还真是廉价。
柳淳却没有急着答应，詹松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柳淳拒绝。
“这样吧，你先画一张地图，把你知道的，全都标注在上面，三天时间，够了吗？”
“够，够，够啦！”
詹松急忙答应，柳淳交代下去，不用他扫厕所，只用了两天半，一张地图就送到了柳淳的面前。
柳淳没急着瞧，而是点手，从旁边屏风走出一个人。
他身体不高，典型的车轴汉子，壮得和牦牛似的，胳膊上青筋暴露，凸起老高，充满了力量感。
等他走到詹松的面前，冲着他啐了一口。
“你行啊，三天前还骂我出卖大元朝，是蒙古的罪人，一转头，你就抢先卖了起来！你是不是怕我和你抢，卖不上好价钱？你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这家伙说着伸手就去抓詹松，想要把他撕碎了。
詹松很胖大，但全都是虚肉，还真打不过，只能向柳淳求助。
“行了，不要闹了！”
柳淳把地图交给矮壮的汉子，“你瞧瞧吧，有没有错误？”
这家伙双手接过，仔仔细细观看，这一看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他把地图缓缓放好，恶狠狠骂道：“这个东西，算是把大元朝给卖了，什么都不剩了。”
柳淳很欣慰，“詹松，你先回去等着吧，我会替你转告燕王，很快就会有消息。”
詹松急忙道谢，退了出去。
矮壮的汉子胸膛起伏剧烈，怒目圆睁。
该死的詹松，不光教训他，还抢了他立功的机会，真他娘不是个好东西！
“柳公子，元廷的事情，詹松比我知道得多……可，可我还想立功！我，我把那些不服改造，经常口出怨言的人告诉公子！”
好嘛！
这家伙已经开始出卖队友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有取出一张纸，让他写下名单了。
……
“胡尔贞，你就是一条白眼狼！”
一个刚刚被批评的蒙古贵胄冲进了宿舍，直扑矮壮的汉子——胡尔贞！
这回倒是把胡尔贞吓一跳，他吃惊问道：“你，你怎么还活着？”
冲进来的人气得笑了，“你跑柳公子那里告密，以为会把我杀了，对吧？可惜啊，柳公子人家大度，没把我怎么样，只是跟我谈了一会儿。”
“倒是你，胡尔贞！出卖兄弟！你算什么东西！”
“大家伙一起上，狠狠揍他！”
……
不少蒙古贵胄够鼓噪起来，要宰了胡尔贞。
这下子把他也给吓坏了。
“你们不能胡来，我，我不算什么的！都是詹松，这家伙把元廷都给出卖了，我跟他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你放屁！”
詹松恰巧经过，怒骂道：“你也打算出卖朝廷，要不然你怎么会在哪里？”
“我打算卖怎么了？不还是让你抢了先，你个无耻的畜生！”
“你骂谁畜生？”詹松一肚子气，破口大骂。
周围的人看到，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们俩都是畜生，一起打！”众人叫嚣道。
他们刚要动手，正巧从另一边，扎台急匆匆过来，奔着柳淳住处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
扎台下意识道：“我给柳公子送一份名单！”
“好啊！”
人群更沸腾了。
扎台，你小子肯定比那俩畜生还会害人！
“上，狠狠揍他！”
“往死里打！”
堂堂辽东第一勇士，竟然被一群人给淹没了……扎台只能死死抱着股份奖励名单，忍受着雨点一般的拳头，欲哭无泪……老子是惹了谁啊？凭什么打我啊？

第68章 虎父犬子
大明上下都注意到，在收复辽东，招降纳哈出之后，二十五万北伐大军并没有返回，而是分散屯扎在北平周围。
朝廷又调动民夫，抢修运河，不断向北平输送物资！
“圣人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我们抓住机会，再度出击，一鼓作气，彻底消灭残元，还天下一个太平！”
宋国公冯胜坐在了帅椅上，满脸红光，兴奋地说着。
在冯胜的两边，颖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燕王朱棣，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将领，都是如此，充满了斗志！
尤其是蓝玉，更是难掩兴奋。出征辽东，让朱棣拔了头筹，得了满堂彩，蓝玉非常不爽。他这些日子玩命整军，严抓卫生，把柳淳给的小册子落实到每个人，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毫无疑问，蓝玉已经准备好，在接下来的大战之中，一显身手。
蓝玉这么想，朱棣何尝不是如此！他已经把手上的骑兵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每天都进行骑射训练，十天一次军中比武，每月一次大考。
另外他还从柳淳那里弄了一批全新的火药，武装自己的人马。
两大悍将，摩拳擦掌，就等着出塞作战了。
冯胜年纪大了，在北伐之前，他都没心思领兵，一辈子功成名就，封妻荫子，还要奢求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不同，灭元廷啊！
从红巾起义算起，已经是三四十年的老对手了，更何况元鞑子统治中原的时候，做了那么多恶事！
该算总账了！
冯胜重燃斗志，一定要亲手灭了残元。
若是能完成如此壮举，哪怕立时死了，老头也心甘情愿，没有怨言。
“诸位，草原比起辽东更加广阔，人马太多，非但不能发挥战力，还会拖延行军速度，浪费粮食，如果辎重跟不上，仗就打不下去了。”
冯胜道：“因此老夫主张精兵出击，只派遣十万人，要速战速决！”
蓝玉立刻道：“宋国公之言甚是，鞑子没什么了不起，只要给我五万人，就能灭了元廷！”
常遇春喜欢说十万人横行天下，蓝玉居然比他姐夫还要霸气！
一旁的朱棣冷笑，“永昌侯，能找到残元，三万人足矣！”
这两位居然叫板起来，颖国公傅友德是个敦厚的人，立刻打圆场，“你们说得都对，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找到残元！”
“没错！”冯胜把话接了过来，神秘笑道：“关口是怎么找到残元……老夫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三天前，北元的枢密同知蒙海率领三千部众归顺大明。此人熟悉残元的情况，过去数年，一直陪伴在伪帝的身边，让他带路，灭亡北元，指日可待！”
“太好了！”
众将全都大喜过望，蓝玉迫不及待道：“宋国公，快把蒙海叫来吧！”
冯胜颔首，“老夫让郑国公常茂照顾蒙海，这就让他过来。”
冯胜派人去请，这个郑国公常茂是常遇春的长子，他的名字还是朱元璋亲赐的，可见宠爱之深。在常遇春死后，常茂承袭了郑国公的爵位。
和大多数将门之后一样，常茂武艺不错，也算精通军务，但为人跳脱，性格乖张，又凶狠霸道，弱点明显，始终没有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但是呢，人家靠山强大啊！
常遇春是他爹，蓝玉是他舅舅，太子朱标是他妹夫，还有，常茂居然娶了冯胜的女儿……有这些神仙罩着，常茂当真是百无禁忌，十足的纨绔一枚，比起他爹，差得太远了。
众人等了好半天，居然没有等到蒙海。
蓝玉急了，他起身道：“宋国公，我去看看！”
蓝玉刚往外面走，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蒙海反叛，带着人逃跑了。”
“什么？”蓝玉惊问：“郑国公呢？常茂怎么没看着？”
来人气喘吁吁，“郑国公已经带人去追了。”
蓝玉二话不说，直接往外跑，其他的将领也都跟着，唯独朱棣，脸色铁青，十分不悦。他心里也埋怨冯胜，蒙海那么重要的一个人，交给谁不好，非要给常茂！
是不是看他是你的女婿，就偏爱此人！
简直胡来吗！
冯胜此刻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一阵青，气得直哼哼！
该死的常茂！
非要在紧要的关头出事，打仗不行，连看个人都看不住吗？老夫真是瞎了眼睛！
军中乱哄哄的，直到傍晚，蓝玉才气鼓鼓回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这位的腮帮子全都肿起来了，清晰的巴掌印，格外狰狞！
常茂挨打了。
别看他的爵位在蓝玉之上，但论起军功，论起辈分，蓝玉揍他，常茂连躲都不敢躲！
有人或许要问，发生了什么事？
何至于舅舅把亲外甥给揍了？
此刻的蓝玉，要不是看在姐姐姐夫的面子上，都能把常茂给宰了。
原来常茂奉命看管蒙海，这家伙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他听说舅舅曾经把战袍脱下，逼着纳哈出改换服饰，结果白羊口一行，纳哈出乖乖投降……常茂也想效仿。
他就摆下了酒宴，把蒙海叫过来。
直接脱下自己的袍子，逼着蒙海更换衣服，甚至还准备了靴子、帽子。蒙海当时就变了脸色，宋国公冯胜对他都客客气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常茂，居然敢欺负他，真是岂有此理！
双方口角起来，常茂也真是够跋扈的！
他由于中午喝了酒，头还晕乎乎的，一气之下，居然抽出佩刀，砍伤了蒙海的左臂。
这下子可惹了麻烦，蒙海像是负伤的野兽，从帐篷蹿出，招呼他的手下，逃出军营。常茂也知道麻烦了，就立刻在后面追击。
一直追了半天，等蓝玉都赶上来了，蒙海还是没抓回来，只是杀了一些蒙海的部下！
蓝玉把鼻子都气歪了！
“宋国公，我立刻领兵，再去追击蒙海，务必要把他追回来！”
朱棣哼了一声，豁然站起，责问道：“追回来有什么用？经此一事，即便抓到蒙海，他也不会给我们带路。就算他还愿意带路，你们谁能相信他不会使坏？”
朱棣接连两问，让许多将领悚然一惊，没错，芥蒂存在了，大明不可能冒险。攻灭残元的计划，只怕要泡汤了！
无数道犀利的目光，全都落到了常茂的身上！
此刻常茂早就醒酒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
他突然跪倒在地，“岳父，救命啊，岳父！小婿愿意将功折罪，愿意戴罪立功啊！”
他不这么说还好点，不用冯胜动手，蓝玉飞起一脚，就把常茂踢出去老远，差点踢死！
冯胜重重哀叹，“老夫错用了此人，贻误战机，我立刻向陛下请罪！”
就在军营乱糟糟之际，柳淳带着残元的地图，还有俘虏们的供状，晃晃悠悠来了……

第69章 好女婿
柳淳出现在军营外面，正好看到蓝勇一身戎装，披着盔甲，提着宝剑，一副吃人的架势。
这是要出征？
柳淳还在迟愣，蓝勇就主动迎了上来，他的小命可是柳淳救的，因此格外恭敬。
“柳公子，有事？”
“没什么大事。”柳淳随口道。
蓝勇点头，“那个……要是没事，就等一等吧，今天郑国公惹了大祸，侯爷都气坏了。”
柳淳还不知道郑国公是谁……看样子挺严重的，难不成白来一趟？
正在此时，朱能带着人经过，他急忙跑过来。
“哎呦，柳兄弟，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朱能不由分说，拉起柳淳就往里面走。
“我怎么听说，军营出事了，方便吗？”
“方便！”
朱能毫不在乎，“多大的事情，也不如柳公子的事情大！快让我瞧瞧，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了？”
朱能随手就把厚厚的一摞卷宗拿到了手里，快速浏览起来……柳淳并不在乎，这东西给朱棣，给蓝玉，甚至是给冯胜，都是一样的。
而蓝勇跟朱能两个，都算是柳淳的好朋友，不分高下那种。
在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未来的成国公，跟普通炮灰的区别。
朱能太了解柳淳了，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绝对是了不起的好东西，要赶快送给王爷才是！
果不其然，看了没有两页，朱能一下子跳起来了。
“我的天啊！柳老弟，你可帮了大忙了！”
朱能连忙叫来几个人，陪着柳淳，实则是把柳淳看起来，省得让蓝勇拉走，他撒腿就往里面跑。
一盏茶的功夫，燕王朱棣居然亲自迎了出来。
长久以来，朱棣跟柳淳一直有那么一点别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看不对眼，或许是天生犯冲吧！
可今天呢，朱棣居然在笑！
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好，很好！”
朱棣伸手，拉住柳淳，“随本王去见宋国公，把事情跟他仔细说说！”
……
帅帐中，冯胜仔细翻看，不放过一个字，等全部看完之后，老头揉了揉眼睛，突然自嘲一笑。
“柳淳，你跟我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弄到手的？”
柳淳耸了耸肩，“都是那些人主动告诉我的。”
“什么？他们主动说的？可靠吗？”冯胜惊问道。
“应该可靠，我收集了几十个人的供词，经过仔细的比对，才拿出来的。”柳淳说着，还甩了甩手，表示费了不少功夫。
冯胜和朱棣互相看了看，两个人的眼里，都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疯了吧！
北元朝廷所在，草原的地图，详细的部落分布……哪一样都是关乎北元生死存亡的事情，即便纳哈出所部都投降了，他们也是蒙古人，又怎么会卖得彻彻底底？
而且这么重要的情报，绝对能换来荣华富贵，又怎么肯轻易告诉柳淳？
他们俩是百思不解，柳淳笑得跟狐狸似的，这就是改造的妙用！
按照传统的做法，想要得到情报，一定是软硬兼施，用尽各种手段，还有可能失败。毕竟对方也清楚，他们的消息很重要，忠贞的人，打死也不愿意说，软骨头的即便说了，也是狮子大开口，必须封官许愿，金钱美女，缺一不可。
但到了柳淳这里，情况就变了……他可从没对蒙古贵胄另眼相看，也没想要什么，只是当成普通的工人使用。
蒙古贵胄们虽然讨厌背铁矿石，扫地，掏厕所一类的事情。但是柳淳一没让他们投降，二没让他们交出情报。谁的命不是命！他们宁愿受点委屈，也犯不着鱼死网破。
所以，几乎所有人，在稍作抵抗之后，就乖乖从心而行，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一次从心一时爽，一直从心一直爽！
当蒙古贵胄发现自己“不值钱”的时候，他们反而慌了，拼命要表现自己，恨不得把肚子里知道的都掏出来，能换一朵小红花，换一股，他们就很知足了。
有些人啊，越是把他当回事，他就越是一回事。
假如不把他当回事，他也就不是个事！
这不，当有人主动提供北元的情报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就连那个傻乎乎的扎台，都抢着说了……不说，那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柳淳需要做的就是把每个人的说法汇总起来，剔除不可靠的部分，剩下就是最重要的情报！
纳哈出的部下，跟蒙海是没法比的。
可架不住人多，从每个人那里弄到一点消息，加起来就不得了。
朱棣难掩喜色，“宋国公，我看蒙海这个人已经无关紧要……凭着柳淳的地图，我们就能找到北元朝廷，一举荡平！”
冯胜感叹点头，“唉，亏老朽领兵一辈子，到老了，居然犯了任人唯亲的错误！常茂要是有柳淳一成的本事，老夫也就不用发愁了！”
常茂？
柳淳不知道郑国公是谁，但他知道常茂！在评书里，这位其貌不扬，跟痨病鬼似的，可力气大的惊人，号称横勇无敌茂太爷！比常遇春都威风，他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冯胜没有隐瞒，把常茂激起蒙海反叛的事情说了一遍，无奈又自责道：“老夫是常茂的岳父，他在军中，肆无忌惮，老夫难辞其咎……若非是你送来的消息，几乎无法对北元用兵。老夫有罪！”
冯胜道：“我已经勒令常茂闭门思过，现在我就给陛下上奏本，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柳淳听得出来，冯胜虽然怒常茂，却没打算把这小子怎么样，相反，他还主动承担了用人不当的罪过。
老爷子够意思。
朱棣觉得冯胜是遭了池鱼之殃，因此道：“本王会给父皇上书……当务之急，是立刻对北元用兵，不然等到入秋之后，他们又要来打草谷了！早荡平北元，就早一天太平。宋国公老成持重，用兵如神，万万不要因为常茂的事情，伤了斗志！”
没看出来，朱棣还挺会说话的，让老冯胜很受用。
因为女婿的关系，冯胜被划到了太子那一边。
可实际上，老冯心知肚明，徐达死后，他就是勋贵的首领，位极人臣，别人能投资太子，唯独他不能。
冯胜处处守着规矩，可问题是太子这边的人，总是给他惹麻烦，让老头很憋屈。倒是朱棣，虽然打交道时间不长，冯胜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朱元璋的影子。
年轻有为，深沉大度，真是个不错的藩王！
不知不觉间，老冯胜对朱棣已经是另眼相看，他准备把攻击北元的先锋，交给朱棣。
而就在此时，冯胜的宝贝女婿，郑国公常茂，正在写奏疏！
弹劾岳父冯胜的奏疏！
没错！
就是弹劾岳父的。
他弄丢了蒙海，影响了大局，在劫难逃……朱元璋有多狠，常茂太清楚了，他也不觉得会有人替他扛罪责。
所以为了减轻惩罚，常茂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弹劾冯胜私匿了纳哈出的良驹，还有，纵容部下，巧取豪夺，又强娶纳哈出的儿媳……常茂写完奏疏，把亲信叫来。
“给曹国公送去，让他帮我递给陛下！”常茂恶狠狠道：“我好不了，谁也别想好！”他现在被看管着，没法直接上书，只能去求自己的死党好友……

第70章 罢帅
柳淳留在了军营，成了临时的参军……不管是朱棣，还是蓝玉，甚至是冯胜，都很快发现了这个少年的能力。
所谓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打仗也是这个道理，决胜负就在两军相遇的那一刹那，可为了那一刹那，需要做的工作太多了……粮饷，兵器，牲畜，民夫，情报，道路，天气，地形……每一样都能影响最后的结果。
说白了，战争就是最庞大的系统工程。
在没经过完整教育的情况下，需要强大的悟性和足够的运气，经验，以及长时间的磨砺，才能成长为优秀的统帅。
大明所有开国功臣当中，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中山王徐达一人……就连常遇春，都只是打仗勇猛而已，距离顶级帅才，还差着一截！
柳淳接受过完备的理工科教育，又管理了半年多的冶铁厂，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能从全局看待问题，把握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比如他建议让锦衣卫派遣人员，进入草原，了解情况……还有，趁着天气转凉，草枯马壮的时候，撒出去人马，反向打草谷！
去抢蒙古诸部，然后把弄到的牛羊马匹，一律做成肉干，储备起来，留作大军进击北元之用。毕竟光靠着炒面，还是不够营养，远征大漠深处的残元，比辽东艰难多了，绝对离不开肉……当然了，加工肉干这么有挑战性的工作，当然要交给白羊口了。
柳淳还特别交代，处理之后的油脂要收集起来。
不管是牛油，羊油，都是如此，他还到处收集猪油，就连河里的鱼都捞出来炼油。
柳淳这么干，可不是要大规模制造肥皂，当然了，肥皂也是一个重要的财源，可眼下柳淳需要做的是手油！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蓝玉带兵，攻灭北元朝廷的。
只不过蓝玉还不够走运，让元朝皇帝逃跑了。他足足追了上千里，也没有抓到。柳淳没本事去追元朝皇帝，他也不知道怎么能抓到元朝皇帝。
但他觉得寒冬中，在草原追击敌人，风雪如刀，冻伤冻裂，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明军一定是吃了大苦头，不然以蓝玉的执着，又怎么会放过元朝的皇帝！柳淳不能直接参与战斗，但他可以给每一个士兵，配一罐手油，保护战士的脸和双手，不受冻伤。
他还在极力赶制保暖的衣服，战袄，帽子，手套，耳包……对了，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生姜！
其实对抗严寒，烧酒的效果更好……可生产烧酒，就要大量的粮食，如今北平养活二十五万将士，已经非常吃力，再拿出粮食酿酒，没有人会答应的。
柳淳只能到处采购生姜，然后把生姜晒干，碾碎，制成和军粮差不多的粉末，用热水泡一下，就可以喝，当然，也可以干吃！
蓝勇就试吃了一把，辣的眼珠子都红了，不停扇着舌头，活像个大二哈。
将士们仰面大笑，紧张的情绪，一扫而光。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蓝玉抓着络腮胡子，掩饰不住的欣赏。
看起来柳淳干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军粮、过滤桶，卫生条例，生姜末，手油……可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蓝玉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千里远征，真正死在交锋之下的士兵，十不足一，其余九成，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或是伤，或是病，尤其是水土不服，天寒动地，更容易带走士兵的生命。
柳淳所做的这些，至少能多活成千上万的将士！
“真是个人才啊！”
蓝玉越发埋怨太子朱标……我都给你写信了，让你把柳淳弄到东宫去，结果倒好，你派了个方孝孺来，给我添乱不说，还影响了招揽柳淳的大事，太子殿下啊，别的事情你从善如流，为什么这件事，就这么迟钝？
蓝玉还想找柳淳谈谈，派人去请，可柳淳已经被冯胜提前叫去了。
……
“唉，多亏了你，不然老夫一世英名，就被常茂给毁了！”
冯胜摇了摇头，十分无奈。
他让柳淳陪着，一老一少，在军营旁的小溪漫步。
“当年常遇春还活着的时候，我跟他订的娃娃亲，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孩子年貌相当，凑成一对就是了，陛下还亲自当了证婚人。老夫真是没想这么多，可没过几年，常遇春去了，常茂也就没人管了。他吃喝玩乐，越发没有规矩，逛青楼，养歌姬，简直无恶不作！”
冯胜咬牙切齿……谁的闺女谁不心疼，丫头回到娘家，就是一个劲儿哭，冯胜气得去找常茂算账。结果呢，常茂表面上答应，没过几天，他就加倍报复妻子，又是打又是骂……发展到后来，常茂干脆在秦淮河买了一个院子，一年到头，也不回家。
“我那个丫头跟他成亲这么多年，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有，她这几年心也死了，时常跟她堂姐一起，念佛诵经，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别提多伤心了。可又有什么法子啊？”
哪怕贵为宋国公，冯胜也没法把同为国公的常茂怎么样。
更何况这是朱元璋御赐的婚事，又不能拆伙，只能委屈了孩子。
这一次的事情，让冯胜对常茂是彻底失望了。
“唉，婚姻大事，门当户对，固然不错……可也要人品过得去，老夫是瞎了眼睛，害了自己的女儿。”老头转身对柳淳道：“我不能再害大哥的女儿了，小子，你爹想不想娶她？给老夫个准话！”
原来老冯胜也是手眼通天，柳淳通过燕王妃徐氏，询问冯姑娘的意愿，冯家大房自然知道了消息，特意派人来通知冯胜，不让他管侄女的亲事。
原来冯胜也是左右为难，此时老爷子想通了。
要管，还要管好！
就问柳淳，答应，还是不答应！
老爹的婚事问儿子，没毛病！
柳淳立即道：“宋国公，我爹当然是朝思暮想，可他琢磨着，要攒下一些家底儿，才好成亲，生怕委屈了未来的妻子。”
“他有这个心就行了。”
冯胜大方道：“老夫不在乎这些，他们俩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耽误不得……可若是随随便便就成亲，也不合适。”
老爷子眼珠转了转，含笑道：“这样，你先准备着，等老夫领兵出征，灭了元廷，陛下必定厚赏……到时候老夫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给我侄女赐婚！有圣人的旨意，就没人说闲话了。”
冯胜突然疾言厉色起来，“你个臭小子听着，虽然不是你亲娘，但你也要好好孝顺着，敢怠慢了她，我绝不客气！”
柳淳呲着白牙，深深一躬，“那我就提前拜见二姥爷了！”
冯胜大喜，“小崽子，改口真快！来，这个给你！”
老头直接从腰上解下了一块黄玉麒麟，递给了柳淳，当成了改口费。
正在两个人相谈正欢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宋国公，大事不好了，太子殿下突然来了，他，他要收你的帅印！”

第71章 淮西勋贵
朱标来了？
没听错吧？
好端端的，朱标怎么到北平了？
还有，他要收冯胜的兵权，这不是开玩笑吗？
柳淳吃惊地看向冯胜，老头略微迟愣，可瞬间就清醒过来，他神情严肃，急忙点手，叫来两个人，“你们带着他去老夫的帐篷，别让这小子四处乱逛，老夫去去就回来。”
两个护卫遵命，像是押解犯人似的，把柳淳给提走了。
柳淳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担心我乱逛？未免也太小瞧人了吧！
好吧，在冯胜眼里，柳淳就是个小孩子，还是差了两辈的！
坐在冯胜的寝帐，柳淳脑筋快速转动，他开始有了点思路……排除开玩笑的情况，太子朱标应该是奉皇命而来。
很显然，要想废掉冯胜的兵权，就必须有圣旨，否则在军营当中，任何人也对付不了冯胜！
那朱元璋为什么要废掉冯胜的兵权？
是有人诬告，皇帝猜忌？
柳淳一时还想不到是常茂这个二货女婿，坑了老岳父。
只是觉得，以冯胜的功劳，突然就被罢黜，有些心惊肉跳！
老朱的强悍，当真是恐怖如斯啊！
柳淳闷坐，突然，外面有了声音，他急忙站起，到了门口，那两个护卫瞬间拦住了他。国公爷交代，不许你乱跑！
柳淳跟这两个木头人无话可说，他们只听冯胜的。
可突然罢免冯胜，突然军营乱糟糟的，人喊马嘶，柳淳不能不提心吊胆。
正在此时，朱能骑着大马，从前掠过，下一秒，这家伙又回来了，特意冲到了柳淳的面前。
“那个柳兄弟，我们是奉了燕王命令行事，你可别到处乱跑！”
嘚！
又被当成孩子了！
柳淳懒得费吐沫，转头回去歇着……朱棣接管了军营防务，就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对柳淳是这样的。
他躺在椅子上，两手环抱着后脑，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奶奶的，自己还真有点扫把星的气质啊！
当初柳三收自己，锦衣卫就被罢免了，现在冯胜要把侄女嫁给便宜老爹，他就丢了兵权……好容易找了个靠山，结果却发现是流沙堆起来的，根本不靠谱！
柳淳郁闷了。
时间没过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冯胜回来了！
老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跟去的时候一个样……只是他一进入帐篷，就动手收拾行囊，装成了一个小包，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之后，老头一屁股坐下来，喃喃道：“总算能回京了，一把年纪，真是受不了北方的苦寒啊！”
冯胜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的眼睛有浊泪闪光！
老爷子哭了！
……
冯胜不是舍不得兵权，也不是气恼翁婿之间的闹剧，而是失望！
强烈到了极点的失望！
当年他们兄弟两个，投靠朱元璋，南征北战，打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彻底灭亡北元的机会……这一战打下来，堪比燕然勒功，封狼居胥！
身为武将，谁不想名垂青史，让后世永远铭记自己。
机会就在眼前，却又失之交臂！身为一个老将，能不失望吗？
陛下，你对老臣也太狠了吧？
冯胜无语凝噎，老泪一点一滴，从眼角滑落，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就这样，默默坐了一个时辰，冯胜甩了甩头，似乎是认命了。
他点手，让柳淳坐得近一点。
“小子，老夫被免去兵权，明天就要动身返京了……你有什么，想跟我这位二姥爷说的？”
柳淳道：“那个……您还愿意促成这门亲事？”
“废话！”冯胜不客气道：“除非你们瞧不起冯家，否则，老夫说出来的话，还没有收回去的！”
柳淳连忙道：“那就多谢二姥爷成全了。”
“别忙！”冯胜拦住，“老夫本想借着战功，求陛下赐婚。可眼下的情形，老夫是没那个本事了，可是又不能委屈了我的侄女……怎么样，你有没有本事，让陛下赐婚？”
“没问题！”
柳淳一拍胸膛，大包大揽揽下，眉眼之间，全都是笑容，嘴都咧开了。
冯胜突然怒起来，骂道：“臭小子，你是不是看老夫丢了兵权，在笑话我？”
“哪有！”柳淳忙否认道：“小子可不敢笑话二姥爷……我给二姥爷讲个故事吧。”
“故事？说吧！”
柳淳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柳淳说完，冯胜气得举起了拳头要打人，出拳一半，又苦笑起来，“到底是没了兵权，连你都敢耍笑老夫！我虽然是武夫出身，塞翁失马的故事，还是知道的！”
冯胜说到这里，突然面色一变，猛地转向柳淳，沉声道：“臭小子，你是想跟我说，焉知非福，对吗？”
老爷子还是睿智的，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常茂弹劾，朱元璋居然信了，还突然派太子，来收冯胜的兵权……怎么看都有些荒唐，陛下是糊涂了吗？
很显然，刚刚过六十岁生日的朱元璋，精力旺盛，头脑睿智，比年轻人半点不差，他可不会犯低级的错误。
那又是为什么呢？
冯胜扪心自问，似乎有了答案，他瞧了眼柳淳，突然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
“来，你也写下来吧！”
一老一少，同时写出了一样的答案：淮西勋贵！
这四个字，就像南阳世家之于东汉，关陇门阀之于大唐一样。
老朱在淮西起兵，最早跟随他的小伙伴、老兄弟，就是所谓淮西勋贵的核心，是这帮人，一手打造出了大明的基业。
早年的淮西勋贵，是两条腿走路，文官有李善长，胡惟庸等人，武将有徐达，常遇春，可谓人才济济，把持朝廷大权，说一不二。
像刘基、宋濂等人，根本无力抗衡。
朱元璋先把矛头对准了胡惟庸，甚至废掉了丞相，亲自掌握朝政，淮西勋贵的一条腿被砍断了……可这帮人根基太深，依旧牢牢把持军权。
常遇春和徐达虽然死了，但还有其他人存在，几十年来，彼此联姻，互相勾结，形成了庞大的势力集团，遮天蔽日，无所不在！
让老朱都头疼不已。
就拿常家来说，是衰败了，常茂几个兄弟也不争气，可太子妃出自常家，宋国公冯胜是常茂的岳父，还有一个永昌侯蓝玉！
这几方力量如果拧成一股绳，都差不多能改朝换代了。
假如你是朱元璋，会不会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偏偏在这时候，常茂这个纨绔子弟，弹劾岳父，朱元璋当然要趁机拿掉冯胜的兵权……刘淳甚至能想象到朱元璋仰天狂笑的场面。
非是朕出手，是你们自己闹内讧，把刀柄送给朕的！
柳淳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常茂那家伙真是个饭桶吗？
别是他为了保护常家，演得一处苦肉计吧？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常茂这家伙，可真是不简单，至少保命的本事是一流的。柳淳眼珠乱转，脱口而出道：“水满则溢，此时急流勇退，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第72章 往死里打
“退？”
冯胜迟疑片刻，默然摇头。
果然，谁也不愿轻易放弃权力！
柳淳本心不愿意掺和其中，可问题是这老头极有可能成为他未来老娘的二叔，算是一家人，万一倒霉了，也会牵连到他的身上。
柳淳索性仗着胆子道：“宋国公，是上面不愿意让你退吗？”
冯胜的上面，自然是皇帝朱元璋了。
老头沉吟许久，没有回答，但严峻的脸色，却告诉了答案……朱元璋年纪大了，对待军中的宿将，多有忌惮。毕竟这些人也领兵几十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力量太大了！
朱元璋巴不得他们能去职呢！怎么会挽留！
“那既然不是上面，就是下面了？”柳淳见老头微微颔首，就叹道：“百姓有句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圣意昭然，宋国公还有疑问吗？”
冯胜深吸口气，戎马一辈子，指挥千军万马，何等的威风！不说别的，光是北平一地，就囤积了25万大军，一声令下，无数人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试问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退了，什么都没有，车不过一辆，随从二三人，说话都不顶用……明明可以执掌大权，却要听后辈小儿的摆布，把命运交给别人掌握，巨大的落差着实难受啊！
柳淳默默注视着老头，冯胜的挣扎，他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收了冯胜的帅印，这就是信号。
老头最好的选择就是赶快退下去，不光帅印交了，甚至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才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不然，还留在朝中，迟早逃不掉身首异处的下场！
“宋国公，你跟信国公如何？”
“信国公？”
冯胜沉吟，信国公就是汤和，是老朱昔年的小伙伴，回来投靠朱元璋，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只是从洪武十四年之后，汤和就经常告病，不再单独统兵出征。
前不久，还传出消息，汤和向朱元璋上书，希望能告老还乡。
朱元璋挽留一番之后，拨下了一大笔钱，给汤和在凤阳修建府邸。
谁都知道，老朱是出了名的抠门，连自己的皇宫都不许用金玉装饰，只能用铜，可汤和的这座宅子，却是不惜血本，光是工期就有一年多！
朱元璋不但给了宅子，还任命汤和为钦差，让他巡察沿海防务，抵御倭寇，并且给他钱粮砖瓦木料民工，在沿海修筑城堡，加强防御。
此时大明国势强盛，倭患虽然有，但是却不严重，不至于让一位堂堂国公，亲自去督修城池，而且还一下子要修59座城池，其中的用意，不言自明。
汤和也够可以的，他把大批的砖瓦木料，捡好的往家里搬，先把府邸修好，剩下的再来修城池。
等过了没多少日子，凤阳府邸修好了，汤和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跑凤阳享受荣华富贵去了，沿海的烂摊子扔给了别人。
就这样，汤和还得到了朱元璋的重赏，特准他每年进京一次，跟朱元璋叙旧……在一群功臣当中，汤和是独一份！
其实吧……老朱不是没给一些人机会，也不是没想过杯酒释兵权……可惜的是，聪明人太少了，能下决心，舍弃一切的人也太少了。
就问一句，能不能彻底放手吧？
帐篷里死一样的沉寂，柳淳已经无话可说了，他只能讲到这个程度，若是冯胜还不醒悟，他也只能袖手旁观。
老头低垂眼皮，闷坐无语，只是偶尔有咔咔的响声，那是他在握拳！
啪！
突然，冯胜猛地一拍桌案。
“汤和打仗不怎么样，可保命的本事，天下第一！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他身上连个伤疤都没有！去年的时候，刚刚纳了第十三房小妾！好不享受啊！”
柳淳差点喷了，老汤可真行啊，十三房小妾，还有脸告老？简直比年轻人还精壮啊！
“老夫不能输给他！”
冯胜断然道！
“什么，你老要娶十四房？”
“呸！”
冯胜狠狠啐了柳淳一口，“小兔崽子，连你二姥爷都敢编排，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别以为我辞了官就没法收拾你！”
老头恶狠狠咬牙切齿，可眼睛里却是笑意……他想通了，陛下能听常茂的话，收了兵权，就代表跟自己有了嫌隙猜忌。
被天子惦记，下场会怎么样，不言自明。
“老夫回京之后，就以治家无方为名，向天子请辞，回家养老，不过……”冯胜突然又疾言厉色起来。
“臭小子，你要给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柳淳警惕道：“太难的我可不成啊！”
“哈哈哈！”冯胜爽朗一笑，“很容易，你小子现在就替我去教训常茂一番，给我狠狠打！不许客气！”
……
郑国公啊！
常十万的儿子！
评书里面，横勇无敌的茂太爷啊！堪比楚霸王，李存孝的超级猛将！
终于要尝尝老子拳头的厉害了！
柳淳是热血沸腾的，他兴匆匆出来，结果没走多远，正好碰上了朱棣！
“燕王，你这是？”
朱棣看了一眼柳淳来的方向，就问道：“见过宋国公了？”
“嗯！”
“他让你干什么去？”
“这个……”柳淳迟疑。
朱棣黑着脸道：“怎么，不能说？”
“不是，是这事有点不方便说……”柳淳压低声音，“他老人家让我去揍常茂！”
“揍他？”
朱棣突然哂笑，把拳头也举了起来。
“好，算上我！”
不由分说，朱棣拉起柳淳就走……这位燕王殿下，可是气坏了！要知道朱棣一心要当先锋，统兵攻灭北元，立战功，讨父皇的欢心。
冯胜统军，朱棣靠着金山一战的功劳，以及北平的骑兵，机会比蓝玉大得多。
可冯胜被罢免，大哥朱标来了北平，出兵讨伐的重任，只能落在蓝玉身上，朱棣连想都不要想了。
朝局最讲究平衡，身为父皇，也要对儿子们公平……冯胜和常茂，都算太子这边的人，他们争斗，两败俱伤，若是再把攻击北元的任务给朱棣，那不是等于告诉世人，储君之位不稳吗？
老朱还没当皇帝，就栽培朱标，几十年的布局，全都是为了他，朱元璋敢冒险易储吗？
本来朱棣还想着，多立战功，渐渐扭转父皇的心思，结果让常茂这么一闹，他不得不协助解除冯胜的兵权，得罪了一圈人，还是去了立天功的机会。
他能不气吗？
这俩人昂首阔步，距离看管常茂的帐篷越来越近，从另一边，蓝玉醉醺醺走了过来。
瞧见了他们两个，蓝玉径直过来。
“正好碰上了，我要去给常茂来点家法，替我姐姐好好管教他，你们做个见证吧！”
柳淳和朱棣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同去同去！往死里打！！”

第73章 朱棣的招揽
柳淳打得很用力，朱棣打得更用力，可是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蓝玉的十分之一！
蓝玉不但打人，还骂人！
骂得咬牙切齿，口水狂喷。
“畜生，废物！你不配姓常，你不是常遇春的儿子！”
“告岳父的状，你不孝！领兵无能，丢父亲的人，枉为人子！”
“对妻无德，上天让你绝后，是你的报应！”
……
骂一句，抽一鞭子，生牛皮的鞭子硬生生打折了，拳脚相加，柳淳不止一次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常茂疼得背部反张，哀嚎痛叫，比杀猪还惨。
柳淳恨不得打死他。
虽然冯胜应该急流勇退，但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退下去，老爷子在军中的影响力都会大为衰退，等于是刨了一个大靠山，柳淳能不气吗？
可即便是他，也不忍打下去了，常茂真的惨透了，惨到了没法形容。
三个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常茂趴在地上，不停咳血，从口鼻流出血沫子，每一次呼吸，胸口就像撕裂一般的疼痛，豆大的汗珠，遍布额头，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
常茂的眼角有两大颗泪。
舅舅的怒骂，让他有说出一切的冲动，可他不能！太子还没有登基，他这个纨绔，还要继续下去……常茂的左手颤颤哆嗦，艰难地摸到了腰部，抓住了一个墨玉的貔貅！
冰凉的玉石让常茂打了个激灵，多了一丝勇气。
这是他最敬重的先生，送的礼物，貔貅那是武士的象征，墨玉貔貅，就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武士！
连太子都不知道！
最高明的隐藏方法，不是躲在看不见的地方，而是看见了却想不到！
纨绔子弟，就是最好的伪装。
岳父大人，你可知道，功高震主，有人已经要对你下手了？我弹劾你，是小杖受，大杖走！只可惜，没法跟你说了，只能让你老人家误会着……
常茂又摸索着墨玉貔貅，喃喃道：“先生，弟子忍得好苦啊！”
我爹何等英雄了得，难道我就真的那么不堪吗？
不！
我胸怀韬略，武艺过人，哪怕舅舅，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可我不能，不能显露出来半分。
洪武八年，六十五岁的刘基去世，在去世之前，胡惟庸带着御医，去给刘基开药，服用之后，病情加重，很快丧命。
在临死之前，刘基给得意门生常茂写了一封长信，还送了一只墨玉貔貅！
先生早就看出，朝局险恶，风云变幻，神鬼莫测，当年胡惟庸那些人就有意对太子下手，而这些年过去了，胡惟庸虽然死了，可危险丝毫没有降低，偏偏太子又是个仁厚的性子……留在台面上，帮不上什么忙，只有沉淀下去，让别人不在乎你，才能从容安排，小心布局……“保护好太子！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太子顺利登基！”
这是刘伯温最后的遗言！
老师用自己的性命，证明了朝堂的险恶，身为太子的小舅子，常茂必须扛下这份责任！
十二年了，已经等了十二年，先生啊，弟子还要等多久？
躺在地上，痛苦抽搐着，心里的纠结，比起身体上的伤痛，更加强烈无数倍，但愿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这一夜，所有的泪，留给自己。
……
从常茂的帐篷出来，柳淳本想去冯胜那里，没想到朱棣却主动邀请。
“走，陪着本王走走。”
没有法子，柳淳也不敢拒绝，只能跟在后面，他注意到，军营之中的宿卫已经换成了朱棣的人，因此行走其中，不用丝毫担心。
朱棣的步伐很慢，又很稳。
他默默走着，也不说话，足足过了一刻钟，两个人到了一片空地，最近的士兵也在十丈之外，朱棣总算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却用热忱的语气，近乎命令道：“柳淳，你该追随本王才是！”
此话一出，柳淳都傻了。
朱老四这是怎么了？
脑袋抽风了？还是跟自己开玩笑？
“那个，王爷，草民没听明白。”
朱棣猛地回头，哂笑道：“聪明如你，怎么会听不懂！本王想让你给我做事，这回总算明白了吧？”
柳淳下意识咽了口吐沫，润了润干涸的喉咙。
他觉得脑筋有点不够用了。
朱棣这是正式招揽自己了，摊牌了！
来得也太突然了！
虽说柳淳早就押宝朱棣，但他却不想过早到朱棣的麾下，毕竟距离靖难之役还有好多年呢，柳淳可不想把自己提前圈在燕王府。
更何况，任何一个穿越者，都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穿越言情的除外！
“燕王殿下，眼下白羊口的冶铁厂，还有其他的作坊，不都是替军中做事，也是替王爷做事吗？”
朱棣微微摇头，突然无奈道：“柳淳，看起来你早有定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王的庙小，留不住你，本王唯有提前恭祝你大展宏图，平步青云了。”
柳淳懵了，他咽了口吐沫，问道：“王爷，你是什么意思？草民真的听不明白！”
朱棣没有像以往绷着，而是坦然道：“永昌侯欣赏你，早就有意招揽，如今太子哥哥到了北平，难道不是天意吗？”
“啊！”
原来朱棣以为自己要进东宫啊？
冤枉，绝对是冤枉！
倒不是别的，朱标那个人虽然没有正式见面，但据说人不错，蓝玉都跟他讲了好几次。
唯独麻烦的是朱标身边围满了清流文人，不说方孝孺了，这次朱标到北平，探花郎黄子澄就寸步不离跟着。
柳淳可不觉得自己能打入那帮人的圈子。
“燕王殿下，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草民也就说了。我们郭氏传人，是靠着本事吃饭，多少有点脾气，可不愿意依附任何人。”
“哈哈哈！”朱棣大笑，“柳淳，白羊口能有今天，不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吧？”
“那是自然！”柳淳坦然道：“草民相信合作双赢，我有自己的技术、管理、组织能力，只要愿意跟我携手，就可以共同分享好处。我始终相信，众人拾柴火焰高，只有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棣何等睿智，哪里听不明白。
好一个高傲的柳淳！
他的话说穿了，就是能当盟友，能当伙伴，唯独不能当奴才！
哪怕贵为太子，柳淳也不会改变。
他的表态，倒是让朱棣松了口气，至少这小子不会立刻倒向太子一边……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朱棣万分确定，眼前的少年，可不能等闲视之。
“柳淳，本王不强迫你入府做事，刚刚你说了，愿意合作共赢……那本王问你，可有什么一起发财的生意？”
“有！”
柳淳答应十分痛快，“王爷，刚刚永昌侯提到，太子殿下来北平，是要筹建大宁都司，可有此事？”
原来朱标巡边，至少三个目的，拿下冯胜，安抚军心，顺便开拓疆土。
“父皇准备在喜峰口外，会州之地，设立大宁都司，以为北平屏障。”朱棣笑道：“怎么，你觉得有利可图？”
“不只是有利，而且有暴利！”
提到了赚钱，柳淳没了刚刚的拘谨，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殿下，大宁都司在长城以北，草原以南，这里是传统的农牧过渡地带……中原强盛，百姓就越过长城一线，开荒耕种。反之，蛮夷就会霸占这里，牧马南下。我以为，建立大宁都司的核心，就是让我们的农夫能够立足！”
朱棣欣然抚掌，的确没有看错人，这小子的才华，值得下大力气，无论如何，也要拉到自己这边，一定！

第74章 黄子澄
当柳淳讲出他的论断之后，朱棣大为兴奋，他敏锐发现，这个少年人的肚子里，装得可不只是奇技淫巧，所谓的郭氏之学而已。
朱棣立刻拉着柳淳，到了自己的帐篷，两个人秉烛夜谈。
所谓大宁都司，范围大致在长城以北，辽西走廊以西，也就是内蒙的东南部……众所周知，长城是400毫米等降水线的位置，也就是农耕和游牧的分界线。
而大宁都司呢，正好处在了农牧的过渡地带。
有些地方适宜耕种，有些地方适宜耕田，全球气温提高，能耕种的面积就多，气温降低，草场的面积就扩大……早在春秋战国的时代，燕国就在这里留下了农耕文明的种子。
“王爷熟读经史，肯定清楚，历代以来，大宁都司的这块，总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不像中原腹地，无法长时间维持。”
朱棣点头，“本王在北平多年，也看得出来，鞑子时常南侵，袭扰百姓，打草谷，抢掠杀人……百姓逃亡不断，朝廷不得不派兵保护，即便如此，日子也十分艰难。”
大宁都司这块有两个毛病……第一，气候条件本身就差，产出远不如中原，第二呢，安全环境差，需要投入更多的力量进行保护。
得到的少，付出的多，问题就来了，国家强势的时候，还能维持，一旦衰败，就成了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分析清楚情况，柳淳就道：“王爷，要想站稳脚跟，关口就在于提高大宁都司的经济效率，让这里产出更多，变得更有价值！”
朱棣轻笑道：“柳淳，你方才说是上天禀赋，难道你能逆天而行吗？”
柳淳连忙摆手，“我可没有那个本事，谁也不能逆天，但是却可以利用老天爷给的条件，发挥最大的价值……大宁都司纵然有千般不好，但这里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可耕种的土地极多。而且还能发展畜牧，养殖牲畜。”
柳淳侃侃而谈，事实上在元朝统治之下，大宁都司的位置，由于没有战乱，很多汉人百姓前来开垦屯田，已经形成了垦耕牧养，军民相参的局面，只是元末的战乱，又把很多人赶出了草原。
“王爷，我们要恢复耕牧结合的局面，只不过这个农牧，都要和中原有所区别。”
“如何区别？”朱棣已经用请教的口气询问。
“在农的这块，我提议要多种黄豆和油菜，对了，还有甜菜！”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这些东西可不顶饿啊！”
“那就对了！”柳淳笑道：“这里的土地产粮本就不如中原，索性让这里多种经济作物，换取更高的利润，而粮食呢，从中原输送，控制住了肚子，自然能控制住人心！”
柳淳讲的，正是最简单的农业分区，朱棣却是第一次听说……老朱治国，奉行的是男耕女织的那一套。
家家户户，都种粮食，多余的土地拿来种桑，种麻，争取每家都能自给自足，那才是最好的。
诚然，朱元璋的做法对于自然条件比较好的中原和江南是管用的，但是在长城一线，就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了。
“有些道理。”朱棣又道：“这是农，那牧呢，你准备怎么办？”
“王爷，游牧部落之所以威胁巨大，关键就在于他们居无定所，来去如风，对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很差，遇到年景差的时候，不得不南下抢掠。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安定下来，变游牧为定居！”
“定居？不成的！”朱棣连连摇头，“你没看过，牛羊到了一处，草很快就吃光了，不走就会饿死的。”
“王爷，假如让牧民种草呢？”柳淳笑呵呵道。
“种草？开什么玩笑，有种粮食的，还没听说种草，更何况草遍地都是，为什么要种？”
这就是观念的差别了，农业需要精耕细作，畜牧业同样需要。
“王爷，草也不全是一样，如果能广种牲畜喜欢，产量又高的苜蓿，牧民就能安居下来，用圈养的方式，饲养牲畜……同样的一块草场，就能提供更多的牛羊。而这些牛羊正好能给北平的百姓提供肉食，甚至可以远销其他的地方。牧民有了稳定的生活和稳定的收入，也就不会想着抢掠。还有，产出提高之后，缴纳的赋税更多，可以供养的军队也就多了起来，如此一来，大宁都司就变成了朝廷的聚宝盆，谁还愿意随意丢掉？”
柳淳给朱棣描绘了一个非常宏大，又十分完美的愿景。
几乎能想到的麻烦，柳淳都给解决了。
干得好！
朱棣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
他相信，这套做法能说服几乎所有的人，就连他爹都会叫好的！
朱棣闭目沉思，突然，他忧心道：“移风易俗，何其困难，那几十万牧民，会答应吗？”
柳淳淡淡一笑，“他们当然不会轻易答应，可草民不是在改造那些贵胄吗！”
轰！
朱棣的脑袋炸开了，巨石碎裂，水流沛然而下，所有的东西都连成了一条线，围成了一个圈，再也没有疏漏了。
改造贵胄，可不单纯是为了降服其心，满足胜利者的喜悦而已！
试想一下，那些贵胄都老老实实，任凭摆布，下面的人还能怎么样？
他们即便不愿意，也要接受朝廷的安排。
这样一来，农牧相间，充分利用大宁都司资源的方略就水到渠成了。
懂不懂就杀人，其实是极大地浪费……眼下的大明朝，人口并不充裕，而且北方苦寒，随便迁移百姓过来，还让他们改变原来的习惯，去放羊牧马，实在是强人所难。
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假如柳淳的计划成功，朝廷只需要付出很少的代价，就能获取极大收获。
朱棣反复推敲了几遍，都没有疏漏之处。
“好啊！你现在就跟我去找太子殿下。”
去见朱标？
说实话，柳淳对这个短命鬼的兴趣不大，之前蓝玉又总是拉拢他，柳淳可不想横生枝节。
“那个……王爷，我不过是一介草民，胡乱说了两句，王爷若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只管上书就是，草民不要专利费的！”
难得，柳淳总算大方了一回儿。
朱棣瞧着他，突然放声大笑。
“臭小子，你已经不是草民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燕王府的长史！”
“什么？”柳淳大惊，“王爷，我，我不想当官的！我还有白羊口的冶铁厂呢！”
朱棣爽朗一笑，“没关系，本王也不用你进王府做事，这么说吧，你可以只领俸禄不干活……有什么事情，王府的人，还听从你的调遣。”
条件还真是够优厚的，柳淳稍微迟疑，朱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他就往朱标的住处走去。
他们刚刚走到门口，这时候朱标正从里面送一个人出来……此人是个白面书生，身形修长，举止文雅，风度翩翩。
正是探花郎，东宫伴读黄子澄。
朱标边走边说：“黄先生，大宁都司该怎么办，就全劳先生了。”
黄子澄含蓄笑道：“请殿下放心，臣心中已有定见，回头立刻写一个条陈，安顿好归附的降人，不劳殿下费心。”
朱标欣然笑道：“先生的才学，孤自是放心的，以宽仁待人，自然无往不利。”
他们一抬头，正好看到了朱棣跟柳淳，怎么说呢，差距很明显啊！

第75章 太子的人设
朱标人很好。
这是柳淳的第一印象，身为太子，没有什么架子，对待兄弟更是客气，居然给朱棣斟茶，顺手又给柳淳倒了一杯。
柳淳不得不站起来，连忙拜谢。
朱标笑呵呵道：“你就是柳淳吧？郭氏传人？永昌侯写过好几次信，孤早年的时候，也读过一些郭先生的著作，有机会要向你讨教！”
通常情况下，上位者说有机会，就跟说有空一样，表示没机会……太子殿下那么忙，哪有空研究郭守敬的那一套啊！
不过朱标至少摆出了礼贤下士的态度，可跟在他身后的黄子澄就不是这样了……他从头到尾，脸冷得吓人，仿佛挂了一层霜。
面对柳淳，也仅仅是哼了一声，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探花郎吗！
三年才出一个的全国第三，学历高，才华高，地位高，远不是柳淳这种小透明能比的。人家瞧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柳淳也懒得多瞧黄子澄一眼，装什么蒜？千年来，少有的猪队友，那么多书，不知道读到了人肚子里，还是狗肚子，废物加饭桶！
柳淳跟朱棣过来，是把他的计划向朱标介绍，柳淳很认真谈了一遍……在谈话的中间，柳淳时不时扫视黄子澄。
看得出来，黄子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越来越长，快赶上驴了，他是不认同的……柳淳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黄子澄开口，他就给这家伙来点厉害的。
反正都跟方孝孺交过手了，不差一个黄子澄！
只是令柳淳意外的是，黄子澄忍住了，一言不发，任由柳淳讲完。
朱标默默听着，思量道：“四弟，这个办法，要教化牧民，改变习惯，是不是麻烦了一些？”
朱棣忙道：“鞑子以抢掠为生，不改变习惯，就没有长治久安，我以为付出多一些，是值得的！”
朱标又想了想，就颔首道：“好，既然如此，四弟就拟一个详细的方略出来，回头我递给父皇，请他老人家定夺！”
从太子帐篷出来，朱棣轻笑道：“你如何看我大哥？”
“温文尔雅，谦恭和善，有仁君之姿，只是……”
“只是身边的人有些讨厌！”朱棣接过了话，“你小子瞧了黄子澄好几次，斗志昂扬的，你是不是打算跟他舌战一场？”
柳淳耸了耸肩，“如果他愿意，我自然奉陪到底，正好让我瞧瞧，这大明的探花郎，有多大的本事！”
……
“黄先生，你以为我四弟和柳淳提出的方略如何？”
送走了燕王，朱标才向黄子澄询问。
“殿下，移风易俗，胡汉杂居，这个办法的确有可取之处。”
朱标道：“我也觉得不错，既然黄先生觉得可行，我就向父皇上书……这一次巡边，除了收回宋国公的兵权，就是筹建大宁都司，父皇还等着呢！”
朱标起身，向书案走去。
黄子澄却突然一笑，“殿下稍安勿躁，臣以为，此方略殿下断然不能答应！”
“哦？这是为何？”朱标不解。
黄子澄正色道：“殿下，燕王朱棣，在金山立下大功，朝野上下，无不知晓。论起领兵打仗，燕王乃是军中后起之秀，若是治理大宁都司，采用燕王的方略，那他可就是文武双全的贤王了。”
朱标深吸口气，不悦道：“先生，四弟有本事，我这个当大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非也！”
黄子澄连忙道：“殿下仁慈敦厚，人尽皆知。只是这藩王自古以来，就是取乱之道，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殷鉴不远！燕王无才，或许还是好事，若是燕王文武齐备，登高一呼……”
“黄先生！”朱标沉声道：“我相信四弟不会如此。”
“殿下，陈桥兵变，也非赵匡胤本意。”黄子澄痛心疾首道：“殿下若是真爱护兄弟，就该断了燕王的念想，让他当一个富贵贤王，如此对殿下，对燕王，都是最好的选择！臣之言只是为了成全殿下和燕王的兄弟之情，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朱标眉头深锁，这个黄子澄，学问是真好，可时常建议自己削藩，这就让朱标很为难了，都是父皇的儿子，兄弟之间，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黄先生，不管怎么说，四弟的方略还是好的，你让我如何弃之不用？”
“殿下！”黄子澄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刚刚柳淳讲的时候，他早就想好了反驳之词，可黄子澄觉得自己是探花郎，跟一介草民争执，凭空失了身份。
所以他才一言不发……只是这位大才子没有意识到，他这叫背后插刀子，更加不要脸。
“殿下，所谓胡汉杂居，是要从内地迁移二十万人到大宁都司定居，才能跟纳哈出所部人数相当！足足二十万人啊！背井离乡，到苦寒的塞上之地，殿下可忍心如此吗？”
黄子澄道：“殿下素以仁慈宽厚待民，故此朝野上下，士林归心。若是殿下也肆无忌惮，迁居百姓，逼着他们远离家乡，于心何忍啊？”
朱标也犹豫了，的确他很反对朱元璋粗暴地迁移百姓，几次劝阻，奈何父皇根本不听，反而责备他妇人之仁。
若是他也像父皇一样行事，岂不是自打嘴巴，前后不一，如何让人信服？
仁慈宽厚，爱民如子，这就是朱标的人设！
虽然大明朝还没有这个词，但是道理是一样的，朱标动摇了。
“黄先生，可若是不迁居百姓，又如何掌控大宁都司？”
“殿下，臣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纳哈出所部的官吏将领，悉数被安排到了白羊口服苦役，若是能把他们放回去，这帮人必定感恩戴德，称颂殿下仁慈。殿下还可以让颖国公屯兵大宁，震慑宵小。如此恩威并施，刚柔相济，纵然鞑虏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造反！”
……
距离和太子建议，过去了五天，朱棣信心满满，他的方略会得到支持，可等来等去，朱标那边都没有反应，实在是等不下去，朱棣去找大哥，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迁居百姓，牵连太大，故此大宁都司，以归顺蒙古诸部为主，准许他们，划地放牧，为大明之屏障。
朱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移民是一定要做的，若是不改造牧民，至少要移民百万，才能镇得住一个大宁都司。经过柳淳的努力，把人数控制在２０万左右，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分明是不想让我立功！”朱棣怒不可遏，攻击北元的战斗给了蓝玉，大宁都司的方略被拒绝了。
为什么？
是自己不行，还是自己错了？
都不是！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不是太子！
俩字：没权！
朱棣第一次认真考虑道衍的建议了……而此刻的柳淳，脸比朱棣还黑。天可怜见，他的方略是真正替大明朝考虑！
假如把大宁都司经营好了，什么土木堡啊，俺答汗啊，甚至日后的野猪皮都没机会崛起……三百年的太平，就让一个腐儒给毁了吗？
柳淳眼神闪烁，突然他抓起拟定的方略，就往外面走。
“我去见永昌侯！”
留下这句话，柳淳气咻咻，向着蓝玉的住处冲去……

第76章 拯救蓝玉的第一步
经营大宁都司，绝对是一招好棋。
首先，能把大明朝北方的防线，向草原腹地推进几百里，北平再也不是国门了。而且掌控了漠南草场，鞑子就失去了发展的基础，很难集结十万以上的兵力，威胁九边。
其次，大宁都司和辽东连成一片，互相支持，又能防止女真做大。
再加上大宁都司的耕种牧养模式成功，对其他草原部落都有强大的吸引同化作用，更遑论大宁都司的土地下面，还有丰富的煤铁资源，价值更加难以估量。
柳淳当然有私心，可他的私心是建立在对天下有利的基础上……而黄子澄之流，完全是一心算计，自私自利！
黄子澄提出的方略，其实跟方孝孺一般不二，不得不说，朱标身边的文人，水平也就是如此了……他们极力想把朱标塑造成仁厚之主，等到老朱驾崩，朱标继位，就可以推行所谓的“仁政”，让重压和屠刀之下的官吏能够喘口气，过上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为了这个最崇高的目标，什么长远啊，什么天下啊，全都靠边站！
甚至不惜埋下祸根，蓝玉厌恶东宫的文人，的确是有道理的。
可问题是现在去找蓝玉，能有用处吗？
他能改变朱标的心思吗？
柳淳表示强烈怀疑，而且即便蓝玉有这个份量，他会愿意吗？
在蓝玉的心里，对太子朱标是忠诚爱护，哪怕朱标做错了，他为了太子的脸面，也不会公然反驳。
说穿了，就是有点愚忠！
而且自从朱标来北平，就有意无意，打压朱棣。
兄友弟恭是表面的，涉及到更深层的东西，太子也未必愿意让兄弟多得分……拜那么多的官斗权谋小说所赐，柳淳已经能揣摩出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有九成的把握，见了蓝玉也没用。
那家伙就是头蛮牛，为了太子，他会放弃一切原则的，哪怕他也百分百不认同！
该怎么办？
认输吗？
苦心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不得不放弃，简直比吃了二斤苍蝇屎还难受！
柳淳咬牙切齿，苦大仇深……他快速转动脑筋，思索着办法，马儿却突然停下，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原来军营里面，鼓声大作，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蓝玉受命，率领十万大军，出击北元，要彻底消灭斗了几十年的老对手！
军中将士，无不欢欣鼓舞，他们准备马匹兵器，带上粮食辎重，什么肉干，炒面，还有手油，帽子，靴子，手套……全都是白羊口出品。
大家兴高采烈，原计划是出兵十五万，可由于增加了许多采购项目，花费也上去了，只能出动十万。
可有人估算过，靠着充分的准备，这十万人，堪比二十万人的战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
“柳公子，全都是你的功劳！”
蓝勇迎出来，充满感慨道：“对了，你过来，可是要给我们送什么宝贝？”
好嘛，在这家伙的眼里，柳淳成了善财童子了。
“宝贝是没有了，不过我有个建议。”
“哦？什么建议？”蓝勇很认真问道，在他的眼里，柳淳基本上有半仙之体了，说出来的话，他是深信不疑。
“蓝将军，据我对草原地形的了解，你们一旦击败了鞑子，北元伪帝的残部可能逃往和林方向，那里是蒙古帝国曾经的都城，位置十分重要。你们若是能分出一支偏师，提前埋伏截杀，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柳淳可不是胡说八道，他记得没错，这一次蓝玉北伐，取得了空前成功，直接灭亡了北元，俘虏和缴获，不计其数。唯独北元的皇帝逃跑，虽然后来也被手下人给杀了，但毕竟没有落到大明的手里，让胜利逊色了不少。
柳淳给了提前截杀的建议，正是针对可能的漏网之鱼，就看蓝玉有没有这个福气，要是他能听柳淳的，必定能立下不世战功！
两个人正在聊着，蓝玉居然打马出来，见柳淳跟干儿子在一起，他也过来了。
“小子，你来干什么？莫不是想随着本爵出征？”蓝玉豪气道：“我军中的位置，你开口就是，本爵全都答应。”
这家伙还真不是开玩笑，柳淳咧了咧嘴，随军出征，剿灭北元，谁不想亲眼见证不可一世的蒙元帝国彻底烟消云散的辉煌瞬间。
可惜的是，他小小年纪，怕是受不了远征之苦，而且跟蓝玉搅在一起，也不是柳淳愿意的……没法子，只能忍痛拒绝！
“那个侯爷，我能尽的力，都已经用尽了，剩下的事情，小子就没法掺和了！”
“哼！滑头！”蓝玉不客气道：“大丈夫不能提三尺剑，上阵杀敌，终究不是英雄好汉。”
柳淳只能赔笑，“的确，小子算不得好汉，只能干点无足轻重的事情，侯爷……”柳淳说着，拿出了厚厚的一份方略。
“请过目。”
蓝玉接过来，快速浏览，才看了不多，就露出了欣喜之色。
“这是你写的？”
“没错，这是小子针对经略大宁的一点想法，我想征求侯爷的意见，若是侯爷能赞同，回头太子那边，也好说话。”
“你要献给太子殿下？”蓝玉突然问道，语气中满是惊喜，难道这小子想通了，要追随太子殿下了？
“啊，是啊！”柳淳憨笑道：“太子巡边，筹建大宁都司，不交给太子，还能交给谁！”柳淳没有说下一句……谁让太子不答应，我也是没法子。
蓝玉欣然抚掌，“太好了，小子，你听我的没错，殿下仁慈宽厚，是个顶好的人，凭着你的才华，到了东宫，必定受到赏识重用……我马上要出征，没工夫带你去见太子，这样，我用个印，回头你去说服殿下就是了。”
……
从蓝玉的军营出来，柳淳的心砰砰乱跳，他这是撒了个弥天大谎啊！
假如让蓝玉知道他已经找了太子，并且被太子拒绝了，会盖这个印吗？
若是蓝玉知道他接下来要干的事情，会不会提着刀来砍了他的脑袋？
别看蓝玉平时嬉笑怒骂，人很不错，可若是惹恼了他，这位可是真正的猛虎，比朱棣还危险三分呢！
可转念又一想，蓝玉马上出征，等他回来，至少几个月之后，兴许事情早就过去了……实在大不了，就提前躲得远远的，让蓝玉找不到他就是了。
而且这么干对蓝玉也有好处……他跟太子绑得太紧了，一副心中只有太子的吓人架势。老朱固然不在乎蓝玉，可太子一死，年纪小、威望差、又没有至亲血缘的太孙，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了蓝玉这头猛虎，除之也就成了必然。
提前让蓝玉跟太子产生嫌隙，是保护这位大明开国最后猛将的唯一机会了。
“蓝玉啊，小爷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惜的是你只怕永远领会不了了。”
什么叫国际巨……呃不，是什么叫做好事不留名啊！
柳淳来了个漂亮的战术后仰，直奔朱棣的住处而去。
就在蓝玉誓师出征的当天，一份以燕王朱棣和永昌侯蓝玉联名的奏疏，绕过了太子朱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进京城。
大宁都司的未来，柳淳的计划，朱棣的野望……全都在此一举了。

第77章 道衍被鄙视了
等待是很煎熬的，好在老朱是出了名的高效率，奏疏递上去，很快就得到了批复，而且朱元璋还下了旨意，明发六部，盛赞燕王运筹有方，策略得当，所献经略大宁之策，甚合圣意，立刻按照方略颁行，不得有误。
高不高兴？
惊不惊喜？
就在朱棣以为大获全胜之际，在嘉奖的旨意后面，还附带了另一道旨意，把他从天堂打到了地狱。
燕王府三卫由三万人削减至一万五千，同样立刻执行。
这算什么？
明奖暗罚？
父皇到底是高兴啊，还是生气啊？
朱棣糊涂了。
“王爷，依老衲之见，这一次是着急了。”
道衍唉声叹道。
这老和尚从一开始，就鼓动朱棣夺嫡，可真正做起来，却发现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然了，如果轻而易举，道衍也不屑掺和。
一切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太子的位置太稳固了，势力也太强了！
“陛下尚未登基，便立下世子，几十年来，所有的人事布局，全都是围绕着太子来的，早就大势已成，不可逆转。上一次柳淳那小子挑起方孝孺跟北平商人官吏的争斗，老衲就去说服方孝孺，让他不要发作。”
道衍提起了旧事，正因为这事，他跟朱能好一顿打斗，胡子都被扯去了一绺，现在下巴上还缺着一块。
朱棣无奈反问道：“道衍大师，你既然知道势不可挡，为何还要撺掇本王逆天而行？莫非你存心害本王？”
“非也，非也！”
道衍连连摆手，“殿下，太子势大不假，可聚集在太子身边的人，尽数是酒囊饭袋，不值一提，尤其是这帮人跟陛下的主张迥异，连带着太子在他们怂恿下，几次跟陛下争吵。”道衍又探身道：“殿下，你可知道老衲是如何说服方孝孺的？”
朱棣皱眉道：“传言方孝孺耿介固执，是一头十足的倔驴，大师的手段确实不凡！”
道衍笑道：“殿下，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方孝孺的确想惩处北平的贪官，揪出官营冶铁厂的弊病所在。老衲告诉他，惩处贪官，固然没错，可以陛下的性格，北平又是战争重地。若是掀起大案，必定是牵连无数，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比起郭桓案和空印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孝孺头很铁，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会在乎家人亲友，为了正道，在所不惜！
惩处贪官，他也不会手软。
可唯独掀起大案，牵连无辜，以前都是锦衣卫那些人干的，若是他亲手掀起了一场大案，从此往后，他就别想在士林混了，名声彻底臭了。
会有无数人，把他列为奸佞小人，大加挞伐，绝不客气。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比杀了他，还要可怕万倍……
“殿下，老衲跟方孝孺打过交道，又瞧了这个黄子澄。太子身边的文人，也算是略知一二。”道衍自信十足，一副指点江山的从容模样，侃侃而谈。
“陛下英明睿智，强悍绝伦。废除丞相，集朝政于一身，堪称千古一帝！”
不管够不够千古一帝，反正老朱绝对是千古第一勤政皇帝，第一爱民皇帝，第一……被文人恨的皇帝！
“以老衲观之，这帮人所想，无非是恢复相权，真正做到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当今天子是断然不会答应的，所以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辈的身上。太子性格文弱敦厚，自小便随着宋濂之流读书，脑子里灌了太多明君贤臣的东西……这就是殿下的机会所在！也是唯一的机会！”
道衍眼睛放光，此刻的他，就像是疯狂的赌徒，为了唯一的胜算，费尽心机。
“陛下年纪越来越大，有意让太子接手实际的政务，培养太子的能力，这次巡边就是明证！而太子呢，他做事必定会依照身边文人的建议，而这些建议，很难让天子满意。老衲说句不客气的话，太子现在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早晚有一天，太子会承受不住陛下的压力。”
“而殿下呢，只要按部就班，好好做事，博取天子的青睐，等到水到渠成，储君之位，自然唾手可得！”
道衍这家伙的确不一般，他窥见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朱标跟朱元璋治国思路的差别，老朱是圣君独治，而朱标更倾向于依赖文官，君臣共治。
思路的差别，最终会让父子俩冲突越发加剧。
假如朱标不死，他最后能不能顺利继位，还真不好说。毕竟历史上，强悍的太子被干掉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比如刘据就是一个！
道衍就想赌这一线生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朱标突然暴毙，老朱把对儿子的热忱，转移到了孙子身上，朱棣根本无缘储君之位。
按理说，朱棣就此彻底出局，道衍也赌输了。
谁知道，峰回路转，一群猪队友鼓动朱允炆削藩，结果又昏招频出，把江山活生生送给了朱棣，也成全了道衍黑衣宰相的威名……
两个人分析到了这里，老朱的旨意，也就显而易见了。
同意了朱棣的建议，是因为朱棣的方略是对的，太子的设想老朱非常不满意。可问题是朱元璋的心中，朱标还是独一无为的储君！
朱棣绕过大哥，给他上书，就是越俎代庖，就是不尊重兄长。
老朱必须给这个儿子以惩罚，让他老老实实，不要有非分之想！
一下子剥夺一半的王府护卫，不得不说，是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尤其是在朱棣刚刚立下大功之后，更是让人郁闷吐血。
拼死拼活，远征辽东，取得的胜利，几乎一瞬间被抹掉了。
“父皇啊，你就那么偏爱大哥吗？”
朱棣现在是有苦说不出，他原本的三卫人马就在一万以上，最近刚刚招募到了三万人，结果一道旨意，新招募的人员，几乎都要裁撤掉。
“道衍大师，你可有办法安顿？”
“这个……”刚刚还说得头头是道，满嘴喷吐沫星子的老和尚没话可说了。他能对朝局洞若观火，却没有办法，安顿这么多人。
“老衲的庙中，倒是缺几个和尚，若是愿意剃头，或许……”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人家好好的士兵不当，跑去当和尚，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朱棣也算看透了，道衍也就是能吹吹牛皮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这一万五千人有口饭吃，不然队伍散了，别说储君之位了，就算王位都坐不稳。
正在朱棣焦急的时候，柳淳晃晃悠悠来了。
“其实啊，你们大家伙都多余担心，往大宁都司迁移百姓，还有那二十五万纳哈出的部民，都要重新整编……你们当中，最差的也能混个里长干干，领一份皇粮，还不用上战场拼命，你们说，是不是好事！”
柳淳顿了顿又道：“这样，我再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打算把白羊口的冶铁厂迁到大宁都司去，大家伙放心，好位置有的是，别愁眉苦脸的，拿出点爷们的样来！狼走遍天下吃肉，咱们兄弟，什么时候，都要吃最肥的那一块！”
看着被柳淳忽悠嗷嗷叫的王府护卫，朱棣扭头冲着道衍哂笑，“大师，你感觉到差距没？”

第78章 赚钱即王道
柳淳这家伙总是不经意干出一些让人感动到哭的事情。
就拿眼下来说，谁不知道移民是一件很难，很苦，甚至会要命的事情……可柳淳呢，居然主动要迁移去大宁都司。
不光他一个人，而是将整个冶铁厂迁移过去。
要知道在白羊口冶铁厂的工人就超过了一千人，如果算上家眷，人数就更多了，对于整个移民计划，帮助极大。
可在柳淳提出来之前，谁也没想过，要把冶铁厂迁移过去。
大宁都司地方苦寒，四周都是鞑子，连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正常人谁会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柳淳不是个正常人，所以他毫不犹豫下注了。
柳淳已经在大宁城周围选择新的厂置，准备搬迁了。
一个冶铁厂过去，直接用到的工匠就有两三千人，还有矿工，车夫，马夫，木工，瓦工，以及小商小贩，钱庄商号，粗略算起来，都能填满一个小城市了。
“柳淳，你这是帮了本王的大忙。”朱棣第一次觉得这个油滑的小子，有点可爱了。
“说吧，你想让本王帮你做什么？”
柳淳眨了眨眼睛，将信将疑道：“什么都行？”
“哈哈哈！”朱棣朗声大笑，“那是自然，只要本王能做到的。”
“那……能不能帮我把税免了？”
大明也是有商税的，三十税二，虽然不多，可折算下来，也有百分之六七，制造业的利润本就不高，加之投入巨大，回收又慢，免税对柳淳来说，非常重要！
朱棣几乎没有迟疑，“好，免税的事情我去安排，哪怕向父皇上书，我也会给你争取，对了……不但免税，本王还会请求父皇，拨款三十万贯，帮助迁移铁厂。若是父皇不答应，那就由燕王府出！”
朱老四总算是大方了一回，他又问道：“还有，你需要别的帮助不？”
“需要，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全！”
“没问题，本王亲帅三卫人马，替你保驾护航！”
……
柳淳提一样，朱棣答应一样。
不但照做，还不停加码，弄得柳淳都不好意思了，什么时候朱棣这么好说话了！
“王爷，既然如此，那我也向王爷承诺几件事情……其一，王府裁撤下来的弟兄，我会想办法安排，保证让他们过得更好；其二，我把冶铁厂迁过去，一年之内，就让大宁城有足够的铁器，换取粮食，实现自给自足；第三，有冶铁厂在大宁，所有将士的兵器铠甲，火药，火铳，我全都包了，保证让每一个士兵都成为虎狼之士，鞑子再也不敢觊觎大宁；第四，整个大宁都司，可耕种良田在千万亩以上，我会给百姓提供农具，屯田垦荒。按照之前所讲，种植黄豆、油菜、甜菜，养殖牲畜，把大宁都司，变成北平的油库，糖罐，牧场！”
柳淳慷慨激昂，不断立军令状，弄得朱棣感动的稀里哗啦，柳淳这小子太贴心了，太能干了……唯独道衍和尚，他在旁边冷眼旁观，说得那么好听，可归根到底，不就是朱棣成了保镖，帮着柳淳开发整个大宁都司吗！
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
这小兔崽子，何止是发财，简直是一步登天了，这么大的生意，他要是赚得低于一百万贯，和尚从明天就留头发还俗！
道衍恶狠狠想道，如果让柳淳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定会大笑三声，贼秃说的都对，唯独太低估柳淳捞钱的本事了，他估算的简直跟实际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大宁都司是怎么来的？
那是朝廷出动25万大军，名将云集，耗费无数钱粮，逼降了纳哈出，然后又让蓝玉领兵，攻击北元。
这才暂时将漠南地区的鞑子驱逐干净……费了大力气，弄下来的战利品，直接塞到柳淳的口袋里了。
不说别的，光是南北一千多里纵横的土地，就值多少钱？
耕地，矿场，湖泊，森林……到处都是好东西。
一百万贯？
一亿贯都不止！
柳淳简直都乐开了花……当然了，他也不算占朝廷的便宜，因为受到观念的限制，大明朝廷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这块土地。
他们最多是把鞑子驱赶走，招募一点百姓，前来屯田……等到国力衰退，就不得不放弃。
事实上大宁都司在洪武二十年设立，到了永乐元年，就放弃了，只维持了十几年……这算是朱棣在对外战略上，少数的严重失误之一。
小爷也是帮未来的朱老四擦屁股，让他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嘛！
柳淳忽悠了朱棣，一转头，又回白羊口，继续他的忽悠大业了……所有的蒙古贵胄，悉数被叫了过来。
改造了这么长时间，这帮人已经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身的黑色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跟边塞的汉人几乎一模一样。
经过上一次的事件，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身为贵胄的矜持，反正都已经背叛了大元朝，就别指望着把脸皮捡回来。
尤其是扎台，他更是理直气壮。
奶奶的，老子接受改造，努力干活，无非是想学点本事，过得好一点……你们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白眼狼，背叛蒙古，背叛长生天，诅咒我下地狱……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
可你们呢？
居然把朝廷的情况告诉汉人，还争着抢着画地图，提供情报，谁才是叛徒，一目了然！
谁要是还敢装大瓣蒜，老子先捶他一个满脸花！
越来越多的蒙古贵胄老实了，认命了，干活也越发积极。就拿前不久给蓝玉所部赶制军粮来说，他们就出了顶大的力气，帮着一起做肉干，还听说他们弄出来的，比别人的更好吃。
“你们的表现，我非常满意，也让我看到了双方和平共处的希望，我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刀剑相向，生灵涂炭……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白羊口的冶铁厂将迁移到新筑的大宁城！也就是燕山以北，漠南地区。”
“你们或许要问，为什么要迁移到漠南？道理很简单，就是要把文明带到草原。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人学习冶铁技术，希望能够让草原的每一户人家，都能用上铁锅！在这里，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凡是大宁都司治下，所有的蒙古诸部，只要不和朝廷作对，三年之内，必定能用得上铁锅！不但如此，还能吃饱，穿暖！”
这些人听得目瞪口呆，冶铁厂啊，他们太清楚铁器的珍贵了，草原上即将拥有能日产上万斤生铁的冶铁厂了，族人们再也不用为了铁器发愁了……
扑通！
有人双膝跪倒，痛哭流涕。
有人不停磕头，咚咚作响。
以扎台为首，几十个蒙古贵胄，赌咒发誓，泪流满面。
“大明天恩，我等永远效忠大明！违背誓言，愿意被马蹄踏死！”
就在不远处，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正目睹着这一切，惊讶地喃喃道：“莫非这就是真正的王道吗？”
徐妙锦站在书生旁边，明亮的眼睛，再一次变成了圆形方孔……什么王道，她只知道赚钱就是王道！
“太子哥哥，有兴趣投资吗？”

第79章 损失惨重的朱标
“投资？”
朱标苦笑着摇头，用得着吗？他可是太子，未来万里江山都是他的，宝钞局就是朝廷的，想印多少就是多少，用得着费劲吗？
“才半年不见，你都学得会赚钱了？”
徐妙锦老老实实颔首，如果说在老爹死后，能让她感觉到温暖的，除了老朱之外，就是眼前的太子朱标了。
“太子哥哥，有时候我觉得反而是冰凉的银子，最是暖人心，至于别的……都是些瓦上的霜，树叶上的露水，经不起时间的！”
小丫头低垂着额头，声音凄然，竟好像经历过无数沧桑一般。
朱标的心里没来由一痛。
他跟徐辉祖从小就认识，而且还一同随着宋濂读书，算是顶好的朋友，徐妙锦和他的亲妹妹也差不多。
对徐家的烂事，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徐达死了，长嫂管家，一切的规矩都跟着改变……就拿例银来说，徐达在的时候，谁敢管小姑奶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徐达没了，家大业大，没有个规矩，总归不行的。
作为一个外人，朱标不好说谁对谁错。
可眼睁睁看着徐妙锦变成一个小财迷，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王府千金吗？
真是造孽啊！
朱标突然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喜欢钱……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把令尊寄存在我这的一笔钱交给你。”
“什么？太子哥哥，我爹在你那存了钱？”
“嗯！”
朱标点头，“足有五万两哩！”朱标把心一横，忍痛说道。
“那么多？”徐妙锦惊得张大嘴巴，“我，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哈，不光是你，就连你大哥都不知道。”朱标笑道：“中山王思虑周全，又那么疼你，知道你爱花钱，就预先留了一些。原打算是等你过了十岁，再交给你的。”
“当真？”
徐妙锦还有些不信。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那，能不能现在就给我？”徐妙锦垂涎道。
“现在？当然。”朱标略微迟疑，还是点头了。
“太好了！”徐妙锦一拍巴掌，兴奋跳起，抓着朱标的胳膊，用力摇晃，“太子哥哥，赶快把钱给我吧，我有大用！”
朱标肉疼道：“这么着急？就不能等些时候？”
“等不得的！”
徐妙锦很认真道：“这一次搬迁冶铁厂，会扩充股本，有五万两，我就能占到两成的股份了！”
不愧是总账房，小丫头很了解冶铁厂的情况。
可朱标傻了，他本想给小丫头一笔钱，让她不必那么在乎……可谁能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要投到冶铁厂？
这，这算什么啊？
朱标脑袋还很乱。
徐妙锦已经迫不及待了，“太子哥哥，机会难得，铁器很赚钱的，错过了这次机会，就拿不到原始股了。你，你什么时候能把钱给我啊？”
“这个……要等些日子。”朱标一肚子苦水，东宫的花销也是有规矩的，五万两，可是好几年结余下来的，一下子都要拿出来，心疼啊！
“太子哥哥，不是我爹寄存在你那里？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徐妙锦不解道：“莫不是你骗我？”
“没有，当然没有！”朱标连忙否认，他怎么好伤一个小丫头的心，“钱当然在，只不过我，我拿出去放贷了。”
“放贷？”徐妙锦大吃一惊，“太子哥哥，你还放贷？”
“是，是他们下面人做的。”朱标笑道：“当年朱熹老人家就拿出一些粮食，借给穷苦百姓，收的利息比市面上低了很多。我也是效仿先贤。”
“哦！”徐妙锦恍然大悟，又道：“这么说，应该有很多利息了？”
“这个……”朱标的脖子仿佛被掐住了，憋得老脸通红，“利息，应该有吧！我，我没怎么过问！”
“那太好了！”
徐妙锦越发高兴了，围着朱标不停转圈。
“太子哥哥，你把本金和利息都交给我，好不好？”
“好，好！”
朱标还能说什么，果然是好人不能做，代价也太大了！
“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不是打算，把钱都投到冶铁厂去？”朱标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要重新考虑了。
徐妙锦微微摇头，“我只打算投五万两，至于利息，我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朱标好奇追问。
徐妙锦想了想，突然指着几百步之外，“太子哥哥，你瞧，那是什么？”
朱标闪目看去，他有些近视，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半晌道：“好像是个庙宇。”
“嗯，就是个土地庙！”
徐妙锦用手指着，对朱标道：“这个土地庙有上百年了，听老人们说，白羊口还没有呢，就先有了土地庙。”
朱标皱着眉头道：“莫非你要重修庙宇吗？”
“我才不呢！”
徐妙锦断然拒绝，开什么玩笑，她连佛法都不怎么信了，又岂会在庙宇浪费钱财，面对困难，金钱远比神佛有用得多！
“太子哥哥，柳先生说，人们聚集在一起，就需要一个寄托，村子里的土地庙，城里的城隍庙，山上的佛寺，都是如此。这些神佛，帮不上人们什么忙，相反，还会成为一些人的敛财工具，白白坑害可怜的百姓。”
朱标微微颔首，别看老朱当过小和尚，但是对于佛门，朱元璋没有太多的好看法，限制非常严格，对那些敛财欺诈的恶僧，更是深恶痛绝，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柳先生年纪不大，见识倒是不错！”朱标看着不远处的柳淳，赞叹道。
徐妙锦点头似啄米。
“没错，太子哥哥，你们不是要设立大宁都司吗？是不是要筑城？”
“对！”
“那城中，会不会有城隍庙？”
“自然要有。”朱标无奈道：“诚如柳先生所讲，要给百姓一个拜祭神灵，抒发愤懑的地方。”
“太子哥哥。”徐妙锦神色凝重道：“我在白羊口，明白了一个道理，神佛帮不上忙。我打算设立一处所在，专门教人有用的本事。”
“哦？”朱标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教导女子，让她们能学学会赚钱的本事，靠着自己的能力吃饭！”徐妙锦兴奋向朱标说起了自己的计划……事实上，在这段教书的时间里，徐妙锦就有了想法。
很多女人其实非常聪明，只是以往没有机会罢了。
一旦有个地方，能让她们读书识字，学习针织女红，算数记账，养蚕缫丝，还有各种有用的手艺……很快女人们就能发挥出巨大的潜力。
“太子哥哥，我想帮那些可怜的女人，就像张嫂子，韩二姐那样的，你觉得好不好？”
“好，当然好！”朱标露出大大笑容，欣然道：“照这么说，这笔钱出得值，我出了！”
“你出？这不是我爹的钱吗？”徐妙锦不解道。
“是，是啊！”朱标憨笑道：“我的意思是，额外再出一，一万两。”这回朱标的心是真的在淌血，接下来的日子，东宫的人快要喝西北风了。
就出一万两？
还是太子呢，也不够大方啊！
徐妙锦暗中腹诽，钱没出多少，总该帮点忙吧！
“太子哥哥，你说这个所在，叫什么名字好？”
朱标很认真想了想，“你是要帮助女子，而女子加起来，就是个好字，叫……好学宫，怎么样？”
“好学宫，好学宫！”
徐妙锦认真念了两遍，乐得拍手，“太子哥哥，你快点写下来，回头我让人做成匾额挂起来！”

第80章 从天而降的乌纱帽
朱标来到了白羊口做客，并没有黄子澄跟着，让柳淳颇为意外……可不管怎么意外，都要好好招待，倒是这位皇太子，比朱棣还要好伺候，他只是要了一笼热乎乎的大包子，一碗稀粥，一碟小菜。
就坐下来大口吃了起来，徐妙锦似乎也习惯了，伸手抓起跟脸差不多大的包子，津津有味地吃着。
剩下柳淳一个，在那里发傻，“殿下，厨房备下了新鲜的羊肉，是草原的，送来之后，又育肥了半个月，肉质鲜嫩，涮肉最好了。”
朱标顿了一下，笑道：“既然备下了，不吃浪费了……不过还是等晚上，咱们秉烛夜谈的时候再吃。对了，你不会不愿意吧？”
开玩笑，柳淳哪敢啊！
朱标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像个太子？”
“殿下谦恭仁爱，平易近人，实在是最好的太子了。”柳淳半真半假恭维道。
朱标哑然失笑，“你拍马屁的功夫不成，能听得出来，还要多练习。”
柳淳喷血了，眼前这个朱标，跟上一次随着朱棣见到的那个朱标，完全是两个人，别是被掉包了吧？
柳淳只能闷头吃包子。
朱标吃的差不多了，笑道：“自从父皇登基以来，我每隔几年，就要微服去凤阳，拜祭祖陵，体察沿途民情。”
这是老朱为了避免孩子们不知民间疾苦，特意安排的。他认为古代像商高宗、周成王，都知道小民的疾苦，所以在位勤俭，成为守成的好君主。
而朱标生长富贵，习于安乐。外出，沿途浏览，可以知道鞍马勤劳，要好好观察百姓的生业以知衣食艰难，体察民情的好恶以知风俗美恶。到老家后，要认真访求父老，以知创业的不易。
朱标按照老爹的吩咐，认认真真去做。
“头些年的时候，凤阳灾荒不断，每年春耕结束，百姓就拿着碗，出去讨饭，一边讨饭，还一边唱花鼓戏。把皇家龙兴之地的脸都丢光了。”
朱标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后来父皇几次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凤阳的父老才开始过上了一点好日子。一年下来，有稀粥喝，再后来，到了农忙的时候，能吃上干的。到了如今，百姓称颂父皇盛德，说日子过得好了。其实也就是糙米饭，盐水煮菜，偶尔下河捕鱼，上山网鸟，勉强果腹而已。”
朱标突然抬头，问柳淳道：“你觉得百姓过这样的日子，算不算盛世？”
柳淳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盛世，好像打脸朱标，说不是，老朱的面子又往哪里放？
朱标笑道：“你不用担心，想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到了父皇面前，也不会以言获罪的。”
徐妙锦也跟着道：“太子哥哥人很好的，不用怕的。”
柳淳还能说什么，总不至于让小丫头瞧不起自己吧？
“殿下，所谓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也不过当下的景象而已。陛下勤政，爱民如子，我大明的确堪称盛世。只不过即便是盛世，也没法让每一个人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毕竟人与人还是不同的。有人聪慧，有人勤劳，久而久之，差别也就出现了。”
朱标轻笑，“还是有些油滑，不过倒也是实话，只是你不如永昌侯信中说的那样老实！”
蓝玉那丫的到底说了什么啊？
柳淳是一无所知，朱标见他吃瘪，越发笑了起来。
“行了，不绕圈子，你知道为何我不愿意按照你的方略，筹建大宁都司吗？”
“这个……草民才疏学浅，难以如殿下的法眼。”
朱标摆手，“错！孤只是不知道如何两全其美罢了。”他深深吸口气，“听说你是大儒郭守敬的传人，自然应该知道，塞上之地，自古以来，就频频易手，说起来，属于蛮夷的时间，远多过中原。既然拿到手里，也守不住，为何要费力气呢？”
朱标突然转身，摇头道：“你可知道，为了守住疆土，要迁居多少百姓？几十万人离乡背井，跋涉千里，来到苦寒的边地，在路上，就要折损一半的人！到了此地，因为水土不服，又要死人。还有，鞑子时常袭扰抢掠，又要有多少人死在鞑子的屠刀之下？”
“孤时常在询问自己，为了一块未必能守得住的土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父皇出身低微，务农为业……他治理天下，就是把江山看成了自己的田地，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哪里缺少秧苗，就从别处拔过来插上，豪强官吏，则是田里的荒草，长出来就给割掉！绝不留情！”
朱标这几句话，让柳淳肃然起敬……这位太子殿下真不简单啊，他把老朱的作风，是一语道破。
朱元璋治国，的确有着强烈的农民风格，士农工商，就是稻谷桑麻，身份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许改变。豪强贪官，就是地里的杂草，看到了，就彻底铲除。还有，一些地方的苗密了，就往空白的地方填充，也就有了所谓移民策略……柳淳越想越有道理，朱元璋就像是一个勤劳的农夫，在辛辛苦苦，打理着自己的田地……
“父皇英睿神武，可孤总觉得，人并非禾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命。那些豪强富户，也不尽是穷凶极恶之徒。而且历次迁居百姓，都死伤惨重，遍地哭声。孤实在是不忍心见到妻离子散，哀嚎遍野。”
柳淳仔细听着朱标的话，他渐渐明白了，这位太子殿下绝不是笨蛋……事实上，作为朱元璋悉心栽培的继承人，朱标得到了那么多名师的教诲，本身的见识才能，都是顶尖儿的。
他把什么问题，都看的清清楚楚。
只是看得清楚，未必能行，还要有胆子去做……朱元璋从小吃尽了苦头，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什么都尝过了，所以一无所惧。
而朱标呢，他成长过程中，朱元璋已经成就霸业，当了皇帝，又把满腔的心血，倾注在他的身上，朱标几乎没有付出什么，就拿到了一切。
这个决断力，就要差着无数倍。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库克和乔帮主的区别吧！
谁能说库克智商低，本事差？
只不过一个是打江山的企业家，而一个是守江山的职业经理人，站得角度不同，格局心胸不同，做事的风格也就不一样了……
朱标没有开拓之心，能守住基业，并且让老百姓过得更好一些，从半年干半年稀，到一整年都吃干的，就心满意足了。
柳淳还真不好说谁是谁非，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对于历史来说，钟情秦皇汉武。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更爱宋仁宗、明孝宗……
“殿下，这一次筹建大宁都司，草民打算以钢铁行业为核心，先筹建起产业，然后吸引工人和商人迁移过去，接着再以冶铁厂的获利，招募百姓，开垦荒地。同时加紧改造蒙古各部的百姓，让他们移风易俗，改变生活方式。”
“如此一整套方案下来，可以把移民数量降到最低，草民也会想办法，保证移民安全到达目的地。草民以为，只要制定详细的计划，完全可以把百姓的损失降到可控的范围之内。而且草民还知道，就在大宁都司的地下，有着丰富的煤铁资源，只要开发出来，就足以维持大宁都司的运转，甚至还可以成为朝廷财赋的重要来源！”
朱标含笑听着，“这就是你的郭氏之学吗？”
“没错！郭氏之学，就是来解决问题，创造财富的！”
“好！”朱标笑道：“你不必自称草民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了。”

第81章 写手的祖师爷
“奶奶的，你小子真是不简单啊！”
三爷抓着胡子，上下左右，不停瞧着儿子，小子除了帅，就没啥优点了……怎么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朱棣给了个光领钱不干事的燕王府长史也就算了，太子朱标居然一下子给了个经历官！
都指挥使司有一名正二品的都指挥使，两名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四名正三品都指挥佥事，除了这七个人之外，就是正六品的经历官。
所谓经历官主要负责公文往来，说白了，就是都指挥使司的大秘书。
如今朝廷要设立大宁都司，可响应的官员却没有出来，目前为止，柳淳是第一个！
也就是说，南北一千多里，东西几百里的大宁都司，全都是柳淳一个人说了算！
我的老天爷啊，这小子牛大发了！
三爷简直无语了，才几个月的功夫，这小子的官比头发长得还快。要不是前些时候，他提了副千户，品级就和儿子一样了。
可即便现在，他也没啥可骄傲的，副千户是从五品，虽然比儿子高一级，但经历官属于文职，而且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场所，负责一大摊。他这个副千户，是在新任千户的领导之下，还不到新千户能给他多少权力呢！
想想啊，刚捡到这小子的时候，三爷只想着把自己的位置传给他，投桃报李，让这小子照顾自己。
现在可好，爷俩不但官职越来越高，事业也铺开了……白羊口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不说，辽阔的大宁都司，任凭爷俩驰骋。
“貌似老子真的捡到了宝！”
三爷越发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了。
柳淳倒是看得开，“其实啊，大宁都司，百废待兴，万事开头难，我就是个开荒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的！”
“呸！”
三爷又不是小孩子，你丫的眼睛都到头顶上了，还装什么装？
三爷把头扭过去，表示不屑。柳淳哪壶不开提哪壶，“按理说你不是该提千户吗？怎么就给一个副千户啊？”
柳三被说到了痛处，气得拍桌子！
“我哪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居然派一个姓纪的无名之辈，他凭什么跑到老子的头上去？信不信，三爷一怒之下，就让他好看！”
柳三当然有不服气的理由，可是他探听的情报，才顺利拿下辽东，朱元璋已经说了，等胜利之后，要大加封赏。
一个镇守北平的千户，简直是理所当然！
偏偏让人截胡了，三爷能不生气吗？
“三哥，你要是听兄弟的，就别给自己找麻烦，人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陈远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一直在学习算学，读书识字，身上倒是有了点斯文气。
一屁股坐下，陈远就道：“三哥，你知道那个姓纪的是什么来路吗？”
柳三翻白眼道：“谁知道他是从哪个耗子窟窿爬出来的！”
陈远笑道：“还真是耗子窟窿出来的，他在耗子窟窿里眯了二十多年！”
柳三不解，“你说明白点。”
“三哥，据我所知，这个姓纪的以前一直在常十万的麾下！”
“哦？”柳三惊讶道：“常遇春可是死了快二十年了。”
“没错，常遇春死后，他就一直在常府忍着。”
柳淳默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惊讶起来：原来传说是真的！
朱元璋对百官的监督，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所有重臣的家里，都安插眼线，及时传递消息，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朱的眼睛。
而且朱元璋还会询问，谁敢隐瞒，立刻严惩不贷，就连太子师宋濂都被这么对待过。
常遇春身为大明头号猛将，老朱暗中监视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常遇春死后，又监视到现在，就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了。
许是不久之前，常茂跟冯胜翁婿互告，惹恼了老朱，把常茂的郑国公给罢了，让他兄弟承袭，又勒令常茂去凤阳居住……常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再继续监视，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才把人调到北平来。
柳淳眉头紧皱，“北平锦衣卫，主要负责军情，弄这么一个人过来，怕是另有打算吧？”
陈远轻笑，“贤侄果然敏锐，还能干什么好事？要是猜的不错，应该是弄出点动静，拿几颗人头，好向陛下邀功！锦衣卫的名声，就让他们给毁了！”
三爷颔首表示赞同。
“大丈夫有本事往鞑子身上施展，对自己人下手，陷害忠良，算什么好汉？老子不干！”
陈远无奈道：“三哥，虽然咱们不干，可不要脸的人太多了……贤侄，你往后做事也要小心一点，还有，别跟上面的那些人走得太近，免得被牵连。”
柳淳沉吟道：“陈叔，你的意思是，锦衣卫想弄一条大鱼了？”
陈远深吸口气，“陛下迟迟不愿恢复锦衣卫的全部权力，指挥使大人一定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邀功。北平云集了这么多将领，随便抓一个人的把柄，捅到陛下那里，就是血雨腥风。锦衣卫里，就是有一群人，靠着害人，染红身上的飞鱼服！”
柳淳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蓝玉，莫非说锦衣卫早就有心要动蓝玉？也不是不可能啊，蓝玉和常家的势力，非比寻常，若是能拿下，必定朝野震动！
有人要问了，明知道蓝玉是太子的人，怎么还敢打他的主意，不怕太子登基之后清算啊？
还真别说，锦衣卫里，从来不缺亡命之徒。
人家要的就是一时的辉煌灿烂，再说了，就算什么都不干，等到新君登基，也照样会撤换锦衣卫的。
说起来，常茂出事还挺及时的，丫的算是因祸得福。不然啊，没准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他一身毛病，下场绝对比现在惨。
跟老爹和陈远谈了一会儿，对于朝局的险恶，柳淳有了新的认识，的确，应该小心一点，千万别陷进去。
当然，做人可以低调，但做事却低调不得。
柳淳急需一批书吏，充当助手。
招聘任务自然落到了媒婆们的身上……钱婆就是北平城的老牌媒婆，除了给人说媒，她还往外租房子。
前不久，她的房子里住进了一个小老头，看样子十分窘迫，身体还不好，只付了半个月的房钱，如今都十八天了，钱婆忍不住了。
“老先生，这房租可该交了，你说你，一个斯文人，不会差这么一点钱吧！”
老者面色凄苦，“那个……我已经写信了，会有人把钱送来的。”
钱婆哼了一声，“你这样的我见识多了，要不这样，干脆我给你找个活儿，让你挣工钱交房租如何？”
老者眼前一亮，“有地方要我吗？”
“当然有了，明天你就过去吧！”
钱婆离开，老者大为欢喜，连忙收拾东西，除了两件衣服之外，就是一大堆的书稿……《残唐五代史演义传》《隋唐志传》，还有老先生最得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第82章 作死的罗贯中
柳淳见过太多的名人了，朱棣一家子，太子朱标，天才统帅李景隆，铁脑壳方孝孺，狗头军师黄子澄，妖僧道衍……只不过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眼前的小老头！
毕竟永乐大帝对于柳淳来说，只是个名字，而眼前的老者，却是地地道道的青春啊！
很小时候，跟着长辈听《三国演义》的评书，看三国的电视剧，听三国的戏曲，稍微大一点，玩三国游戏，看三国小说，还要被该死的出师表……人生的前二十年，基本上被三国给统治了。
而眼前的老者，就是写出这部巨著的作者，活的！
柳淳手舞足蹈，几乎发疯的模样，让老头颇为惶恐。
“那个……老朽体弱多病，不堪重用，我要走……”
“你往哪里去？”柳淳突然冷笑道：“我听说老先生一直在杭州著书，不知道为何突然到了北平，而且还这么落魄，不知道先生能不能给小子说一说啊！”
老头嘴里都是苦水，他都躲到北平了，怎么还有人认识他啊！
“小公子，老朽是来探查古战场的，写小说话本，总要符合实际。”
柳淳哈哈大笑，“行了吧！罗先生，你要是真的实地考察了，也就没有过五关斩六将了，更没有什么空城计，你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地理太差！”
柳淳随手从书案上抽取一份地图，把东岭关、洛阳、汜水关、荥阳、滑州的位置标出来，然后冲着老罗微微一笑。
“先生，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南辕北辙，莫非关羽是路痴吗？”
老罗盯着地图，不自觉老脸也红了，喃喃道：“小说家之言，不可尽信，不可尽信的！”
“哈哈哈！”柳淳放声大笑，“难怪啊！”
“难怪什么？”
“难怪张士诚败在了陛下手里，有你这样的人辅佐，焉能不败！”
“啊！”
老罗痛叫一声，呆坐在椅子上，完全都傻了。
他写了半辈子小说，没想到自己亲自演了一回自投罗网，这不是要了老命吗！
“小公子，老朽拜求了，一定高抬贵手，饶了老朽吧！我，我给你磕头了！”
柳淳哪敢让他下跪啊，三国迷还不喷死他。
“罗先生，你先别着急，我是真的仰慕先生的才学，喜欢你的小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跑到北平了，能不能把经过说一说。”
柳淳为了让老罗放心，亲自给他奉茶，老头喝了一口，肚子里面却咕咕叫了起来，敢情他在北平的时候，就一天没吃东西了，又急匆匆赶到白羊口，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腔了。
“有吃的吗？”
“当然有，厨房有刚酱好的肘子！”
“太好了，给老夫来两个，再有些酒水就更好了。”这老头还自来熟，直接点菜了……柳淳哭笑不得，给他拿来酱肘子，上好的烈酒，又弄了个大大的火锅，新鲜的羊腿，柳淳亲自切片，老头也不客气，不停往肚子里塞。
有了八分饱意，气氛也缓和下来，老罗只当柳淳是个家境富裕的书迷，就滔滔不绝，讲了起来……罗贯中本名罗本，字贯中，祖籍山西，十四岁跟着父亲到杭州经商。
彼时的杭州，正如马可波罗描述的那样，堪称整个世界的商业中心，繁华兴盛，纸醉金迷，烈火烹油，有着发的经济和文化，戏曲小说，也大行其道，关汉卿等人就长期寓居杭州，进行创作。
老罗也同样萌生了想法，并且开始写作，恰逢天下豪杰并起，罗贯中就投靠了张士诚，还成了张士诚的幕僚。
老罗的水平如何，似乎从张士诚的失败上面，可以看出一二，有些人只适合写书，真正出来指点天下，还是不成的。
而且由于他投靠张士诚的黑历史，使得罗贯中没法参加大明的科举，进入不了仕途，老罗就只剩下写作一条路了。
没有法子，只能发疯写书……除了人所共知的《三国演义》之外，此老还写了数十种小说，还写了《十七史演义》，杂剧《赵太祖龙虎风云会》等等，这家伙的高产，绝对是空前的，哪怕到了后世，某点的一些不怎么勤奋的作者，都要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只不过书写多了，麻烦也就找上门了。
老罗写了一本歌颂土匪山贼的书，结果让锦衣卫给盯上了，他不得不从杭城，一口气跑到北平，避风头。
“是《水浒传》吗？”柳淳好奇道。
罗贯中老脸拉得二尺长，奶奶的，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没错，就是水浒传。”
“我能请教一下不，据说水浒传的作者，叫施耐庵，是罗先生的师父，可是真的？”
罗贯中迟愣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这小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小公子，你把施耐庵三个字调过来！”
“俺乃是！”
“罗贯中！”
老头放肆大笑，“那不过是老夫的化名而已，写《水浒传》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会惹恼一些人……当今天子，是红巾贼出身，又当过和尚，非常讨厌人说光啊，贼啊，有人因为写了光天之下，为民作则，就被治罪了。老夫替山贼水寇写书，又如何幸免？所以不得不用了化名。”
罗贯中几句话，解开了一个几百年的谜题！敢情水浒传也是他写的，四大名著，这位占了两本了！
柳淳简直无话可说，老头太妖了！
“罗先生，你这么小心，怎么还漏了马脚？”
罗贯中满脸凄苦，“那个……我，我在水浒传里，虚构了一个淮西王庆，还写他勾引童贯养女娇秀，又入了土匪窝，还娶了段三娘为妻，有人就传出去，说此书是，是影射圣上……结果就惹来了锦衣鹰犬，四处搜查……”
柳淳听完，只能给老罗俩字：活该！
明知道当今圣人，是靠着淮西勋贵起家，你非要写个淮西王庆，而且还是人品低劣，四处勾搭，人家皇后叫马秀英，是郭子兴的养女，你写个娇秀，是童贯的养女，而且更要命的还写王庆靠着岳父起家，这不等于指着鼻子，说王庆就是影射老朱吗！
这也就罢了，你还写王庆兵败被俘，落了个凌迟处死的凄惨下场，简直就是用心险恶！
有人捅出去，自然惹来了锦衣卫调查，凡事就怕认真，罗贯中以为弄个化名，就能糊弄过去吗？
也太小觑锦衣卫的本事了，很快就锁定了他，为了活命，罗贯中不得不逃到北平，躲避风头。
“小公子，老朽看你的家业非比寻常，定是北平少有的豪富之家，你又知道老朽的小说，想必也是知己……老朽拜求公子收留，给我找个差事，能吃口饱饭就行，老朽感激不尽了！”老头不停作揖，还琢磨着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柳淳轻笑道：“罗先生好眼力，我跟你讲啊，在下不但是富豪，还是燕王府的长史，新任的大宁都司经历官……对了，家父还是北平锦衣卫千户所的副千户！”
柳淳说出一句，老罗脸黑一分，当听说跟锦衣卫有关系，这位大叫一声，直接吓昏过去了……

第83章 来自太子的催更
罗贯中老先生好容易活过来，他现在只想掐死那个钱婆！
果然三姑六婆，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只说是个作坊招工，老罗觉得自己好歹给张士诚当过幕宾，作坊的那点事情，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个作坊水这么深啊！
柳淳也生怕老先生被吓死，虽然《三国演义》写好了，万一传到后世，说作者被一个姓柳的锦衣卫给弄死了，那可就是千古大罪了，是要向所有三国粉谢罪的。
“罗先生，你不用害怕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作品，别看我爹是锦衣卫，可我们父子不干打小报告的事情，你放心住在这里，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如常就好。”
罗贯中胆子不大，和很多小说作者差不多，战战兢兢道：“小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过我需要向一个人说明一下。”
“谁？”
“太子殿下！”
“苦啊！”
罗贯中双眼往上翻，直挺挺躺下去，这回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了……完了，彻底没救了，他的书要是捅到了太子那里，还不把他抓起来，活剐了！
眼前的这小子简直就是害人精！
你不是说不举报吗？
怎么直接捅到太子那里，你想杀人直说就是，干嘛耍老夫？
面对罗贯中装死，柳淳只能从鸡毛掸子上揪下一个鸡毛，在老头鼻子上一遍一遍刷过……阿嚏！
罗贯中装不下去，他顺势爬起来，趴在地上，老脸抽成了萎缩的菊花。
“小公子，行行好，放老朽一条生路吧，老天保佑小公子，子孙万代，公侯万代，富贵绵长，山高海阔……”
不愧是写书的，吉祥话就跟不要钱似的。
柳淳连忙把老先生拉起来。
“罗先生，你真的误会了，我随便把你藏在这里，走露风声，对咱们都不好。太子殿下，爱惜文生，你罗先生下笔有神，殿下肯定不忍加害。有太子罩着，你往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罗贯中被柳淳弄得迷迷糊糊的。
“当真？”
“这还能有假！”柳淳一拍胸膛，“放心吧，一切交给我了，你就安心住下来，好吃好喝，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就是。”
见柳淳如此大方，罗贯中反而不好意思了。
“小公子，你不是招工吗？你看老夫能干什么，我给你做事，这样挣钱吃饭，心里踏实。”
“那就更好了。”柳淳笑道：“我这里用人的地方可真是不少……本身白羊口有一大堆的事情，而且我还在组织人力，把工厂搬到大宁，各种事情，千头万绪，若是能有先生帮助，那可就如虎添翼了。”
“没问题，老夫能指挥千军万马，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的。”罗贯中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可生怕被柳淳给卖了。
能得到这么好的帮手，柳淳还有什么说的。
目前是颖国公傅友德在督修大宁城，由于冶铁厂的重要，傅友德特别安排了两千民夫，协助搬迁。
并且还动员五千人，在那边建造工厂。
整个钢铁作坊位于城东，紧挨着大凌河，作坊的围墙比城墙还要高，还要厚！甚至还修了一圈城堡，保护作坊。
这些花销，柳淳是不用出的。
而且偌大的一片好地，朝廷也没想着管他要钱，直接就给了。
在他们看来，柳淳能把作坊搬过去，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再管他要钱，还有良心吗？而柳淳呢，他早就乐开了花，实际上白羊口的格局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
他想成为北方的钢铁巨头，就必须搬走，事实上，是柳淳需要朝廷帮忙才是！
钢铁厂最大的花销，其实是运费，无论是铁矿石，还是煤炭，都需要牛车，马车，人力搬运，开支非常庞大。
早期的钢铁厂，都选择邻近矿场设立。
河北算是煤铁资源很丰富的地区，可相比起漠南蒙古地区，就差着一大截了。
拿大宁都司周围来说，这里有丰富的煤炭，多少柳淳不清楚，但就以大明目前的消耗能力来看，足够全国使用几百年不止。
哪怕能进入工业时代，大宁都司地下的资源，也是够用的。
除了煤炭，还有铁，铜矿，石英砂，甚至是石油！
工业化早期需要的原料，几乎应有尽有，更不要说优良的草场，成群的牛羊了。
在别人眼里，苦寒的大宁都司，到了柳淳手里，那就是超级聚宝盆。只要开发出来，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都眼红。
柳淳很清楚，这么庞大的利益，他没法独享，甚至连朱棣也没有资格霸占。柳淳对任何人都是持开放态度。
他欢迎合作，但是却绝不倒向任何一边，更不会依附哪个人……哪怕知道历史走向，一味的抱大腿，也要防止被主子当成走狗牺牲掉。
咱姓柳的是靠着真本事立足的！独立自主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虽然柳淳知道几乎不可能真正脱离大人物的魔掌，但他至少要让那些人放弃轻易出卖他的想法。
人贵在腰杆笔直，也正是因为如此，柳淳可以让朱棣帮忙搬迁工厂，也可以把罗贯中的事情告诉朱标……这位太子殿下在看到柳淳的信之后，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
那个善于写话本小说的罗贯中居然跑到了白羊口，还被柳淳弄到了手里，最最重要，这老头还犯了事，有了把柄！
太好了！
一定要好好惩罚，绝不客气！
朱标立刻给柳淳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令每日写书十页赎罪！
柳淳看到之后，顿时哭笑不得。
“罗先生，这是太子的催更令，你看着办吧！”
罗贯中都懵了，“什么，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殿下也喜欢你的书，让你每天写十页书稿，不然，殿下就要治你的罪！”柳淳啧啧道：“你影射圣上，可是欺君大罪，追究起来，是要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的，就像涮羊肉似的！”
老罗都哭了。
“饶命啊！老朽实在是写不出了。”罗贯中翻出了《隋唐志》，对柳淳道：“我把历代乱世都写过了，已经没什么可写的，你让我怎么交十页书稿啊？要不……我把字写得大一点？行不？”
柳淳给他个大白眼，“你不但欺君，还想欺骗太子，万一殿下发怒了，你老立刻就得下汤锅！”
生命威胁啊，这个催更牛不？比寄刀片厉害多了，真应该给某点的某些作者享受一下，每天不写满十章，就拉出去剐了！
看着罗贯中苦大仇深的模样，柳淳既是高兴，又有些同情，老头一把年纪，已经过了创作高峰，让他写十页纸，的确是难为人了。
可朱标的吩咐，又不能打折扣。
柳淳眼珠转了转，附身道：“罗先生，你总是写改朝换代，写金戈铁马，历史就那么长，可写的东西就那么多，总有江郎才尽的时候。”
罗贯中频频点头，说得多好啊，你应该把这话告诉太子才是。
柳淳微微一笑，“你应该突破自我，寻找新的题材，开拓新的领域……对了，你可以把《水浒传》中的某些片段抽出来，单独成书。”
罗贯中傻乎乎，表示不懂。
“就是潘金莲，西门大官人啊，你可以写他们的日常生活，我敢保证，绝对会比《水浒传》还值得期待的！”
罗贯中脸都黑了，你个小兔崽子，老夫是正儿八经，写历史演义的，不是写，写那种东西的……我也是要脸的体面人啊！

第84章 蓝玉的胜利
朱标当皇帝之后，一定是无为而治的仁君！这是柳淳的断言。
这位看似仁厚懦弱的太子，却有不同寻常的坚持。
他到了北平之后，尤其是年关将近，朱标居然带着礼物，去每一个私塾拜访，给教书先生送去腊肉烧酒，作为过年的礼物。
甚至朱标还向先生们施礼，拜托。
北平等地，自从五代以后，就沦落到了胡人手里，整整四百年，教化不兴，恢复汉家精神的重任，就落到了诸位先生身上。
要让每一个学生读好经典，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明人。
北平的师生，无不被太子殿下感动的稀里哗啦，他们对天发誓，要永远效忠大明，要奉行汉家礼仪，华夏衣冠，跟过去一刀两断。
朱标除了关心教化之外，还给许多家的祠堂撰写文章，鼓励祭祖，慎终追远。他还约请许多商人，让大家一起捐钱，救助北平的孤老，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
一个堂堂太子，天底下第二尊贵的人物，能做到这一步，整个北平上下，无不感激涕零，大家含着眼泪，传颂太子仁德……只有老僧道衍，暴跳如雷。
朱标的仁慈不是文人吹出来的，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或许是他那位善良的母后留给他的，也或许是大儒宋濂等人教给他的。
总而言之，朱标展现出和父皇朱元璋完全不同的风格。
一个英明神武，一个仁厚谦和，平心而论，究竟谁高谁低，无从评论。但道衍知道一件事，只要朱标不死，就没人能撼动他的储君之位！
过去道衍以为，只要朱棣表现好，太子因为身边的猪队友，不断在天子那里失分，就可以实现夺嫡的目标。
可现在看起来，多半要落空了。
老和尚只能郁闷着，祈祷奇迹出现。
倒是柳淳，日子过得很舒坦，搬迁冶铁厂的事情，有朱棣和傅友德帮忙。而往来的公文，由于多了罗贯中，他也尽可以交给老先生负责。
只是苦了老罗。
五六十岁的人了，每天要早起晚睡，动不动就一盏孤灯，写到三更以后，然后把写好的书稿装到信封里，交给外面的车队，带去北平，送到太子的行宫。
然后睡两三个时辰，就要爬起来，替柳淳处理各种事情。
忙得头晕眼花，脑袋都大了三圈。
“你一个小小的作坊，怎么比几十万大军的事情还多啊？”罗贯中忍不住抱怨。
柳淳轻笑道：“不是我事情多，而是张士诚管理不到位，他身边的懒人太多了，才败得那么惨，你说是不是？”
老罗气得翻白眼，“我是懒人，我是废物！我求你了，高抬贵手，饶了老朽吧！再这么熬下去，会出人命的！”
老头指着垂下来的青色眼袋，无奈说道。
柳淳淡然一笑，“罗先生，你的本事我还是相信的，当然了，你要实在是忙不过来，可以请几个帮手吗！你在杭州，有那么多的朋友，让他们过来不就行了！”
罗贯中翻了翻白眼，怒吼道：“老夫堂堂仁义道德君子，才不会陷害自己的朋友，我就算累死，也不会写信的！”
三天之后，老罗提前写好了金莲和西门大官人，葡萄架下的一段，趁着还有精神头，赶快写了三封信，立刻发出去了。
“能给朝廷效力，也是他们的福气。”老罗心虚说着，低头猛啃酱肘子。
柳淳才懒得废话，这老头就是个标准的“真香”病患者，说不愿意写日常，结果越写越来劲儿，十页纸都不够用。说不坑害朋友，这不，找的都是至交好友，还美其名曰给他们找一条终南捷径。
你干脆别叫湖海散人，改叫真香散人算了！
柳淳在忙碌着，大宁城外，已经树立起两座炼铁高炉，而且原料产地也找好了，离着大宁城还不到一百里，就有一座大型的露天煤矿。
在元朝的时候，还有人开采，后来因为战乱，矿工都逃跑了，也就荒废下来。如今自然落到了柳淳的手里，另外寻找铁矿的人回报，也有了眉目。
很快大宁冶铁厂，就能运转起来。
柳淳有着充足的信心，三年之内，他就能成为北方的钢铁大王。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似乎全然忘却了还有一位大将，正在领兵，追杀北元的残余势力。
蓝玉出塞已经两月有余，根据情报显示，元朝伪帝正在捕鱼儿海，可他们已经距离捕鱼儿海不足四十里，仍然没有见到元朝的人马。
而此刻军中的清水，粮食，都已经所剩无几。包括战马牲畜，都损失了不少。
蓝玉的心情极度沮丧，不得不下令宿营休息一晚。他独自对着地图发呆，如果再有三天找不到北元人马，他就必须撤军。
十万人马，劳师远征，一无所获，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中的文武？
正在蓝玉苦恼的时候，突然手下大将王弼赶来。
“永昌侯，大喜！”
王弼道：“我刚刚得到消息，伪帝就在捕鱼儿海东北，距离我们八十里而已！”
“当真！”
蓝玉一把揪住了王弼，惊喜道：“你说的属实？”
“千真万确！”
“好！立刻出征！”
蓝玉顾不上休息，从帅帐冲出来，可他刚出来，就发现远处的天边，有一大片乌云，快速涌来，空气之中，充满了土腥味，飞动的石子砂砾，不是刮在脸上，生疼！
王弼吓坏了，远处的乌云是沙漠中，最可怕的沙尘暴！
哪怕最熟悉沙漠情况的商队，遇到了沙尘暴，也很可能被埋葬。
“永昌侯，怎么办？要不要等沙尘暴过去，再进军？”
蓝玉拧着眉头，看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
“弟兄们，真是天助我也！打仗讲究出其不意，元鞑子一定没有料到，我们会在这时候出击，大家伙随着我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蓝玉的热情，感染了每一个士兵，很快，蓝玉集结了三万精锐，不等沙尘停止，就毅然向着东北方向，杀了过去。
蓝玉以王弼为前锋，留下武定侯老将郭英统帅七万人马断后，在蓝玉临行之时，给了郭英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此战若败，立刻引兵后撤北平，等待机会，再图北伐！
郭英浑身战栗，望着漫天的黄沙，久久无语。
大将军这是以命相搏啊！
沙尘这么大，还有元鞑子的精锐，究竟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郭英默默跪了下来，伏在地上，祈求神明保佑。
一定要胜利啊！
蓝玉离开军营，前行了三十里，风沙渐渐停止，他的手里，紧握着柳淳送给他的指南针，当初柳三在森林里迷路，提醒了柳淳，辨别方向的重要，他跟能工巧匠，赶制了一批指南针。
蓝玉仔细盯着指针，南北东西，方向确定，他一马当先，朝着东北方就杀了过去，后面的三万将士，紧紧追随。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风声和马蹄声，这支明军，就像是一支射出去的箭，一往无前……终于，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营地，北元皇帝、太子、后妃，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毫无保留，暴露在蓝玉的面前！
面对从天而降的明军，他们全都傻了，呆了，疯了！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蓝玉不想给这些人丝毫的时间，他用尽全力，怒吼！
“杀！”
大军潮水一般，席卷而下……

第85章 柳淳的三大功
此刻的明军，猛如虎，悍如狼，从天而降，无可匹敌！
蓝玉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头狼，疯狂扑上来，在他的身边周围，尽是狼群的成员，他们撞入元军的驻地，开始大肆杀戮。
明军处于巅峰时期，人人敢战，能战，善战，加上准备充足，士兵状态极好，又是以有心算无心，突然袭击。
整个战场，很快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元军一是没有料到，二是拖家带口，指挥不灵，就好像是一头衰老的笨牛，空有庞大的体型，却只能被动挨打。
蓝玉的眼睛红了。
“杀！杀光鞑子！”
“让你们霸占中原，欺凌百姓！”
“让你们把人分成四等，视汉人如牲畜！”
“让你们横征暴敛，杀戮无算！”
“让你们频频入寇，抢掠财物！”
……
“算总账的时候到了！”
“杀！”
蓝玉怒吼着，战马的铁蹄踏过鞑子的营地，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调转马头，再度杀回来。他已经忘记了疲劳，只知道横冲直撞，将鞑子切成一块又一块……
此刻每一个人都处于高度的亢奋之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元帝国，就要在他们手里彻底覆灭了。
弟兄们，上啊！
明军将士，疯狂杀戮，战斗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元廷太尉蛮子死于蓝玉的刀下，除了一颗完好的人头，尸体被踏成了肉泥。
元主次子地保奴被俘，其余妃嫔，公主，官吏，数百人悉数被抓。
另外被俘虏的人员多达七万以上，超过了明军的两倍之多！
蓝玉也真是够大胆的，他只分出一万人看管，这些士兵将俘虏的牛马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流动的城墙，把俘虏圈在里面，谁敢往外跑，立刻诛杀，绝不留情。
蓝玉又传令郭英，让他带兵接应，一起围猎。
没错！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猎杀！
等到郭英领兵赶来，跟蓝玉一起追杀，明军又抓到了元廷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及平章以下官属三千人，还缴获宝玺、符敕、金银印信等物品。
另外马、驼、牛、羊等牲畜足有十五万头之多，剩下的盔甲、兵器、锣鼓、帐篷，全都不在计算之列！
老将郭英，兴奋的手舞足蹈。
这一战缴获之多，战果之大，仅次于第一次北伐。
尤其是北元朝廷，经此一战，彻底被打残了。
“几十年了，元廷终于完蛋了！”
郭英兴奋不已。
而蓝玉却眉头紧皱，“有什么好高兴的，伪帝和伪太子逃走了，毕竟没有全功！”
听蓝玉这么抱怨，郭英才猛然想起，“对了，永昌侯，你走之后，蓝勇向我讨了一千人马！”
蓝玉不解，“他要干什么？”
“他说唯恐元主会逃窜，因此他提前去和林方向的路上拦截。”
“哦！”
蓝玉大惊，急忙把地图取来，展开观看，他仔细辨别，突然用力一拍，兴奋大叫。
“哈哈哈，这小子居然长了心眼！”
蓝玉是大为惊讶，因为他断定元主很可能会往和林方向逃跑，只是想不到，一根筋的蓝勇怎么提前猜到了。
真是让人意外啊！
那还愣着干什么，追吧！
蓝玉和郭英分兵两路，一起杀出，在追了足足五天之后，他们终于遇到了蓝勇。
此刻的蓝勇正被元廷的知院捏怯来和丞相失烈门围攻。
蓝玉依旧是一马当先，将三千鞑子包围起来，战斗持续一个时辰，他们全数投降。而就在蓝勇的手上，有元朝皇帝脱古思帖木儿和太子天保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元主的身上，找到了一枚玉玺！
“爹，你看这是不是传国玉玺？”
蓝玉接过来，沉甸甸的一方玉印，上面有几个古拙的篆字，蓝玉学问不成，只得请教郭英。
郭英战战兢兢接过来，端详了好半天，突然激动地跪在地上，冲着南面不停磕头，老泪横流。
“吾皇洪福齐天，找到传国玉玺了，找到了！”
自从秦代以来，传国玉玺就被视作正统象征，期间经历过无数的波折，也丢了很多次，据说在宋代的时候，有农夫发现，献给朝廷，被认定为是真正的传国玉玺。
等到靖康之耻，传国玉玺再度丢失。
到了元朝，又有人在大都叫卖玉玺，被大将伯颜购得，可惜的是伯颜文化太差，根本不了解玉玺的珍贵。
他竟然下令，与其他国家的印玺一道铲平，赐给下属，制作私人印章。
还多亏了当时的昭文馆大学士郭守敬，认出了玉玺，由于铲平了字迹，连带着黄金镶嵌的一角也被磨去了，不得不重新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此后玉玺一直留在元朝皇都。
直到明军攻破大都，玉玺随着元朝皇帝又流落到了草原上。
朱元璋频频北伐，除了解除北方的威胁之外，玉玺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没法子，这玩意就是代表正统！
蓝玉怎么也想不到，他不但俘虏了元朝皇帝，还得到了玉玺！
“小子，你真是爹的亲儿子！”
蓝玉抓住蓝勇的肩头，不停摇晃。
蓝勇疼得龇牙咧嘴。
“爹，要说起来，能抓到伪帝，缴获玉玺，还多亏了柳小公子。”
“什么？”
蓝玉大惊，“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在出征之前，他就跟我说，元主很可能往和林方向逃窜，孩儿才提前带兵拦截，没想到真的抓到了元主。在归来的路上，遇到了鞑子攻击，若非父亲赶来，孩儿几乎丧命了！”
“哎呦！”
蓝玉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淳这小子居然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
看起来老子还是低估了柳淳啊！
蓝玉拖着下巴，瞧了瞧蓝勇，郭英等人。
“这一次进军到捕鱼儿海，地图是柳淳提供的。”
郭英点头，“没错，他的地图十分准确！”
“军中的粮食，保暖的衣物，还有火药，手油，姜茶，全都是他弄的。”
“是的。”郭英依旧道：“若是没这些东西，我们怕是坚持不了这么久。”
蓝玉又道：“还有他提醒了蓝勇，才抓到了大元皇帝，拿回了传国玉玺！”
郭英还是点头，“的确如此，当然了，功劳可以不算在柳淳头上。”
言下之意，反正柳淳也不知道，我们就说是永昌侯安排的，又能怎么样？
蓝玉气得笑了，他用力啐了一口，骂道：“姓蓝的还没有那么下作！抢小孩子的功劳，俺干不出来！”
蓝玉立刻吩咐随军的书吏，即刻撰写捷报，并且把柳淳的功劳写进去，还有，传国玉玺要立刻送进京城，交给陛下，不容有失！
蓝玉吩咐完毕，拔剑四顾，他终于到达了武将的巅峰。别看把首功给了柳淳，可他身为三军统帅，指挥有方，谁也抹杀不了。
从此刻开始，蓝玉一跃成为武将勋贵的第一人！
“来人，找一处石山，我要勒功石上，祭告天地！”
十万远征大军，闻风而动，欢乐的气氛，到达了顶峰……报捷的将士，扛着红色的小旗，返回大明，就像是一粒火星，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柳淳两个字，也伴随着捷报，深深烙印在大明君臣的心里。
小子，你出名了！

第86章 凶猛的大元勇士
柳淳最近很闹心，他倒不是害怕出名，而是因为徐妙锦这个小丫头……她天天鬼鬼祟祟，经常往罗贯中的书房跑，然后就是老罗抱怨，书稿被偷了。
每每听到老罗诉苦，柳淳都想掐死他。
你个老不要脸的，写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居然让一个小丫头给“偷”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教坏了小丫头，信不信徐家能捏死你！
柳淳恨得牙根痒痒的，但是也没有法子，毕竟他还舍不得老罗去死，所以柳淳做了个伟大的决定，不就是小说吗！我肚子里的货可比老罗多太多了。
柳淳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为了挽救可怜的少女，他要从红楼讲起，讲到飞雪连天，讲到斗马苍穹！
我就不信了，还干不过老罗！
柳淳跟罗贯中打擂台，没有十天，他就后悔了，被追更的滋味太难受了……每天都要写满十页纸，虽然他知道很多书的大框架，但详细内容还是要自己填充，而且还要剔除不和谐的东西……一天到晚，柳淳简直抓狂了。
也不知道那些起点的作者们，是怎么坚持的，尤其是某胖灰，好几年如一日，该多不容易啊！
假如能穿越回去，一定给他全订、打赏、投票、宣传，有半个字假话，天打雷劈！
柳淳赌咒发誓，他实在是受不了了，赶快来点事情，让他从码字的苦海中解脱吧！
老天爷终于可怜他了，一个好活儿，落到了柳淳的头上。
“只这样的，蓝大将军一战灭掉北元，战果辉煌，俘虏无数，其中北元皇帝，皇太子以下，各种贵胄，多达三千多人。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些人都交给柳先生。”二货李景隆很认真跟柳淳说着。
“给我？”柳淳吓了一跳，“来什么玩笑？这些人不是该送去京城，交给陛下吗？给我干什么？”
李景隆笑道：“当然是要给陛下，但是在交给陛下之前，需要柳先生调教一番，让他们改头换面，变得老老实实，去了京城，也好让陛下高兴！”
“呸！”
柳淳真急了，“曹国公，我大明灭了北元，俘虏北元皇帝，已经是天大的功绩，足以彪炳千古，你们把元主押到京城，开刀问斩就是了。”
李景隆无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殿下不同意。”
“为，为什么？”
“殿下说了，灭国只能彰显大明的武功，若是能驯服元主，则显示我大明的王道荡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景隆又道：“殿下还说呢，当年神州陆沉，崖山一役，十万军民蹈海而死。从此元鞑子窃据中原，百姓生灵涂炭。想当初，鞑子俘虏了文天祥，足足用了三年时间，使出了各种手段，想要让文天祥屈服，结果也没有成功，最终不得不杀死文天祥。”
“斯人已逝，但正气长存！若是我大明能降服元主，改变心志，岂不是证明我大明胜过大元万倍吗？”李景隆滔滔不断，最后用力拍了拍柳淳的肩头。
“柳先生，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办了，殿下等着你的好消息！”
二货说完之后，拍拍屁股就跑了。
柳淳完全傻了。
他现在最后悔就是让朱标看到他的改造成果！
不一样的，纳哈出的部下，还是底层居多，有几个扎台一般的带头，就能改变不少。可元主不同，好歹人家也是皇帝一枚。
那也是有头有脸有尊严的。
士可杀不可辱。
想改变他，那是容易的事情吗？
柳淳迫不及待，想要推掉，可哪里知道，朱标那边动作更快，已经把人给送到了大宁城，还直接押到了冶铁厂。
先斩后奏，也不问问老子答应没！柳淳叫苦不迭，他只想问一句，可以退货不？
正在柳淳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老爹柳三气喘吁吁赶来了，他一把拉起儿子，直接往外面跑，一边跑，还一边说。
“快去看看吧，两伙人要打起来了！”
柳淳脑袋都大了，他撒腿跑到了作坊，果不其然，已经闹翻了天……一边是纳哈出所部的蒙古将领官吏，一边是元廷的贵胄高官。
他们初次相遇，全都傻了。
纳哈出这边的人，穿着黑色的短打，在冶铁厂忙活，有人背矿石，有人运煤炭，还有人负责洒扫卫生。
等到那些贵胄走进来，他们愣住了。
瞧了好半天，突然胡尔贞举起双手，发疯狂叫。
“抓来了，他们也被抓来了，快来瞧瞧啊！”
他这么一嚷嚷，其他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聚集。当发现是元廷皇帝的时候，有人的腿就软了，下意识要磕头。
扎台毫不客气，挥动巴掌，狠狠捶打。
“你们傻了？都是阶下囚，谁比谁了不起啊？”
被打的人也清醒过来，貌似没错啊，要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批被改造的，算起来，还是这帮人的先辈呢！
想到这里，他们就把胸膛挺直了，一副得意洋洋的骄傲模样。
元主这边呢？
就更有趣了。
吴王朵儿只几次去见纳哈出，因此认识纳哈出身边的人，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扎台。
这不是辽东第一勇士吗？
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而且见了大元皇帝，怎么不下跪？
“你们这些奴才，简直狗胆包天，还不赶快下跪！”朵儿只大声呵斥。
扎台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跪你个鬼！大元朝都完蛋了，还想作威作福啊？”
“呸！”朵儿只气得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无耻的白眼狼……本王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明军能找到陛下的驻地，都是你们！是你们把地图告诉了明人，对吧？”
胡尔贞把胸膛一拍，得意道：“没错！就是我们干的！还告诉你，老子不欠你们的！”
詹松也提着扫把赶来了，他见元廷的这帮人被抓了，那叫一个兴奋啊！
“明军二十多万人攻打辽东，太尉几次向你们求援，你们呢，按兵不动，等着看笑话！好啊，太好了！看谁笑话谁！你们说，是不是该让咱们的吴王，也来扫几天厕所啊？”
“几天能够吗？他应该天天扫才对呢！”
“哈哈哈！”
……
这边放声大笑，朵儿只，还有其他的贵胄，气得嘴唇都青了。
这帮东西，简直反了天啊！
打不过明军，还打不过你们吗！
朵儿只和代王达里麻及怪叫着冲上来，后面的人也跟着上了。
扎台眼珠子放光，憋了这么长时间了，终于有仗打了！
他举起手里的铁锹，嗷嗷叫着冲上去，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两伙人就在冶铁厂的空地，展开了兵对兵，将对将的血腥大战。
北元这边，人数多一些，但是缺少武器，扎台他们也没有兵器，但铁锹啊，鞭子啊，木棒啊，扫帚啊，那是不缺的，而且他们每天劳动，身体状态非常好。
一上来就给元廷的人来了个下马威，扎台一个人就掀翻了五六个，愣是把北元贵胄切成两段……
吴王和代王，两个人红了眼睛，冲着自己人骂道：“你们还配是大元的勇士吗？给我打死这帮白眼狼！”
在他们的吆喝之下，北元的勇士们终于鼓起勇气，奋不顾身，杀了上去……
柳淳跟老爹赶来，看到的就是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墙……三爷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奶奶的，真不愧是蒙古勇士，还挺能打的！永昌侯能俘虏他们，不容易啊！”

第87章 大元朝完了
看到这俩伙人对掐，柳淳突然来了看热闹的心思。
貌似要驯服元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注意，是驯服，就像对待牲畜那样，而不是真的让其心服口服。柳淳没有那么自大，元主脱古思帖木儿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一个基本知天命的年纪，又当了好几年的皇帝，虽然是落日余晖，但好歹也是大元之主，流着黄金家族的血液，有着祖上的荣光。
能让他认清现实，低头俯首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那该如何下手呢？
柳淳看着激烈争斗的双方，渐渐有了主意。
“来人，快把他们分开。”
光顾着看热闹，居然没有制止斗殴，这要是出了人命，可就不好了！柳淳急得跳起来，大声招呼。
得到了命令的士兵急忙冲出，将正在酣斗的两伙人分开。
这时候再看看他们，那叫一个狼狈啊！
扎台他们还好，最多是衣服破了，鼻青脸肿。而北元这边，由于缺少“武器”，有几十个人被打得断了胳膊，折了腿。
尤其是吴王朵儿只，两个眼睛都被打成了熊猫眼，鼻梁子也伤了，两个鼻孔跟泉眼似的，不停流血。
身上的蟒袍撕得一条一条的，左臂还抬不起来了。
“快去叫军医过来。”
柳淳黑着脸，迈步走过来，怒吼道：“是谁，谁先动的手？”
他连着问了三遍，扎台迈步走了出来。
“我打的，和其他人无关！”
柳淳哼了一声，“好啊，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连累其他弟兄，可……在这里，不兴这一套，我要重重惩罚你们！”
听到重罚，北元的代王达里麻及，还有其他人全都愤愤不平，以下犯上，重罚就行吗？根本是包庇他们，应该全部砍头才是！
柳淳扫视两边，突然微微一笑，“这样，就罚你们，教这些新人规矩，让他们尽快适应生活，学会照顾自己，并且尽快掌握生活技能！”
什么？
北元的贵胄们疯了？
你丫的说的是人话吗？
干的是人事吗？
这帮狗奴才打了我们，还反过头，让我们听他们的，受他们的摆布，简直欺人太甚！
代王第一个跳起来。
“你们汉人说过，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么干，不如杀了我们！”
“没错，我们宁死也不干！”
……
扎台他们却高兴了。
公子真是太英明了！
早就看这帮高高在上的孙子不顺眼了，正好落到我们手里，一定要好好教训才成！大家伙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柳淳咳嗽了两声，不悦道：“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徒弟不能出师，师父的改造就不算成功！”
“什么？”
这回轮到扎台他们惊讶了，这算什么啊？
柳淳耸了耸肩，“你们的学习改造成果如何，就体现在教学上面，能把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徒弟，才能证明你们是真的理解了，身体力行，教学表现好的，可以优先结束改造。”
这回好了，两边都不高兴了，一个个黑着老脸，愤愤不平。
三爷走到了柳淳的身边，他很喜欢看蒙古人互咬，只是他觉得儿子还是太温和了，这帮人居然敢不听话，立刻严惩就是。
拖出去打几十鞭子，看他们听不听话？
柳淳笑着摆手，让老爹稍安勿躁。
“这样，今天晚上，我们办一个篝火晚会，准备些羊肉，让大家伙边吃边谈，把心扉敞开。都是兄弟，又何必怒目相向！”
柳淳这家伙总是出人意表，像北元的贵胄，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刀斧加身，大不了一死，反正成了俘虏，也没什么好下场。
可大明没有杀他们，反而送到了这个奇怪的工厂，见到了纳哈出的部下，又被这帮奴才欺负，还要搞什么晚会……明朝方面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是一点也猜不到。
无知才是最恐怖的，这些贵胄们战战兢兢，待了一个下午。有人甚至猜测，是不是要把他们给杀了，放在火上烤了？
终于，晚会开始了，贵胄们步入刚刚打过仗的广场，发现这里已经拢起十几堆篝火，扎台等人拿着木签，上面穿着大块的羊肉，正在烤着。
香气飘到鼻孔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真舒服啊！
自从被蓝玉俘虏，就没尝过烤羊肉的味了。
要是能大吃一顿，哪怕死了也值！
他们这么想着，可惜，柳淳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为了欢迎新人，老学员们准备了烤肉，不过在吃之前，还是让他们谈谈心中的想法，方便互相了解。”
柳淳瞧了瞧这边，“你们谁愿意先谈？”
“我来！”
詹松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几步到了高台之上，还挺懂规矩，先冲着柳淳行礼，然后才转向那帮贵胄，他咳嗽了一声。
然后伸出手指，点着他们，怒吼道：“你们这帮孙子！自从大元丢了中原，我们太尉大人，年年给你们进贡，送去的金银珠宝，都能堆成山！可你们呢，是怎么对待我们辽东的？为什么不出兵救援？你们安的什么歹心？”
詹松破口大骂，北元的贵胄们忍不住了，还是朵儿只受伤了严重，只好代王达里麻及站起来，怒骂道：“奴才，你该死！朝廷当然有难处，我们不，不能出兵！”
“什么难处？是不是你们不敢？”
“呸！你们这些白眼狼，早就跟明人勾勾搭搭，去救你们？若是被你们出卖了怎么办？”
詹松一听，气得暴跳如雷！
“大家听听，听听啊！这就是他们的想法，从头到尾，他们就没把咱们当成自己人！”
眼瞧着两边又要吵起来，柳淳摆手，“詹松，你的用词很不礼貌，这一点非常不好，心里有怒气，可话也要好好说，有理不在声高。”
柳淳又冲着代王达里麻及道：“辽东方面埋怨你们不出兵，那不妨就假设，你们出动人马，能不能救得了纳哈出呢？”
这个问题很好，一直没开口的丞相失烈门缓缓开口，“非是陛下不想救援，我们最多能拿出三万人马，可，可明军有二十几万，如何能救得？”
失烈门是元廷的老臣，他年轻时候，享受过大元朝的辉煌，整个中原，都是他们的牧场，那是何等逍遥？
如今不但越过越惨，还成了阶下囚，连死的心都有了。
三万人马？
能起多大的作用？
赫赫元廷，就能拿出这么点兵力吗？要知道冯胜已经安排了傅友德率领一万五千人截杀，元廷的人马很可能还没到辽东，就被消灭或者击溃！
此时的广场上，死一样的沉寂，只能听到火焰突突燃烧的声音。
失烈门扬起头，望着黑洞洞的天，老泪流下，喃喃道：“救不了，救不了的，大元朝完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广场上一片抽泣之声，包括詹松，扎台，他们都跟着低下了头，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在这一刻也碎了一地，消失不见了……

第88章 从心是福
啜泣之后，又是激烈的争吵。
这一次更像是一群疯子，在发泄绝望的情绪。
纳哈出的部下埋怨朝廷，就算不敌，也不能坐视不理吧？而朝廷怒斥，说他们不尊皇帝陛下，占据辽东，自立为王，根本不值得的救援。
辽东的人再度反击，说元廷更不值得追随，只有区区几万人，风雨飘摇，半点本事都没有，简直丢尽了大元朝的脸……这两伙人撕到了最后，元主脱古思帖木儿出现了，他的脸色铁青，浑身气得战栗。
点指着两伙人，悲愤到了极点！
“无耻，废物！到了这时候，你们还在互相咬，大元朝有了你们这样的臣子，岂能不亡？”
元朝皇帝还是有些威风的，哪怕成了阶下囚，依旧能压得住场面。
所有人都不自觉低下了头，尤其是那些新来的贵胄，更是几乎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们败了，成了俘虏，却还在胜利者的眼皮子底下，掐来掐去。
如此内斗不和，焉能不败？
丞相失烈门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把脸贴在地上，不敢抬起，羞愧到了没脸见人。
在这一刻，脱古思帖木儿似乎找到了皇帝的最后尊严和体面，他顾盼自若，俯视着这些没用的废物，也在傲然看着柳淳。
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我永远都是大元的皇帝，我还有最后的威严！
柳淳很不喜欢脱古思帖木儿的骄傲，必须把这家伙最后的面具也给击碎……就在这时候，詹松突然蹿了起来。
他先看向柳淳，从笑容里，似乎得到了一丝鼓励，詹松来了胆气。
“呸！”
他狠狠啐了大元的皇帝一口！
被一个卑贱的奴才吐了口水，皇帝陛下竟然呆住了，也不知道该发怒，还是该悲伤，就那么傻傻站着。
詹松越发大胆了。
“你有什么脸面训斥我们？一将无能，累死千军。都是你这个当皇帝的，你疑心这个，怀疑那个，明明天下都保不住了，你还吃香的喝辣的，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子，你把珠宝赏赐给皇亲，还索要海东青，只为了狩猎玩乐。就是你！是你不思进取，是你贪图安逸，是你先丢了黄金家族的脸！你不配做成吉思汗的子孙！”
轰隆隆！
天雷炸响，惊天动地！
自从失去中原之后，蒙古帝国已经倒退回奴隶制的时代。
皇帝经常被杀，各部落混乱不堪，一切的秩序荡然无存……可不管怎么混乱，当着面，直接指责怒骂皇帝，还是前所未有的。
脱古思帖木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让他无语的是，在场的那些人，居然只是愤怒，却没有人敢暴起，去杀了詹松，甚至没人出言反驳，就这么傻愣愣瞧着，像是看一场跟他们无关的猴戏！
朕，朕是猴子？
脱古思帖木儿真的疯了！
有这帮无君无父的臣子，大元如何能够不亡！
“苍天啊，朕，朕……”
他很想一死了之，可摸了摸，腰里的匕首早就被收上去了……皇帝陛下愕然半晌，一声长叹，跌跌撞撞，向住处走去。
在这时候，他很像是一头被抛弃的雄狮，没有人尊敬他，效忠他，他和他的帝国，都走到了尽头！
完了，大元朝真的完了！
……
脱古思帖木儿的离去，不但没有掀起什么涟漪，反而让大家伙没来由的松口气。
骂也骂够了，吵也吵够了，肚子都咕咕叫了。
有什么好争论的，反正都成了阶下囚，谁是谁非，有那么重要吗？
詹松拿着一把烤好的肉串，送到了丞相失烈门的面前。
“尝尝吧，这可是顶好的羊肉。”
失烈门迟愣一下，他内心是拒绝的，可手却不愿听心的，至于嘴巴，就更加叛逆了……几口就把一块糊烂的羊肉吞了下去。
失烈门惊得瞪大眼睛，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詹松笑道：“好吃吧？用酒先泡过，去了腥膻，又加了十几种调料腌制，我跟你说，论起做菜的本事，咱们跟汉人可是差得太远了，不服不行啊！”
失烈门哼了一声，“那是他们过得好，有闲心琢磨吃的。”
詹松道：“没错，其实我们也可以跟汉人过得一样好……不用抢掠，就能做到！”
失烈门翻了翻白眼，鄙夷道：“跪地投降，求他们赏口饭吃吗？”
“错！”
詹松正色道：“我告诉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大明就没让我们投降过！他们是教我们本事，让我们能过上新的生活！”詹松得意洋洋，指着不远处的扎台，笑呵呵道：“瞧见没有，他都会炼铁了，还能铸造铁锅。胡尔贞正在学圈养牛羊，还有如何堆肥；至于我……”詹松得意道：“我学的是更厉害的烧制瓷器！你知道不，就是那些顶贵顶贵的瓷器，跟金银差不多价钱的瓷器。等我学会了，就能卖给西边的色目人。”
“在我有生之年，我要做草原最大的瓷器商人！挣钱，重新娶婆娘，生一大堆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詹松很大度道：“我给你一，不，是两成股份！让你跟着我一起发财！哈哈哈！”
这家伙咧着嘴狂笑，失烈门却怒不可遏，真想把他抓过来，狠狠揍一顿！
你放什么屁？
老夫是大元的丞相！
会跟你一起挣钱？
会在乎你的那点股份？
老夫掌权的时候，多少色目人，手捧着金银美女，送到老夫的面前，让老夫随便挑……那才是真正的生活啊，只可惜，再也享受不到了……
“有，有酒吗？”
失烈门突然问道。
詹松愣了一下，从怀里偷偷摸摸，掏出了一个小葫芦，递给了失烈门。
“你可不能多喝啊，这是上好的烈酒，是我拿十个小红花换来的呢！”
失烈门愕然，什么小红花？
喝点酒，都这么难！
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篝火晚会结束了……转过天，师父带领着新的学徒们，开始干活了，九成的贵胄，还都是满心愤懑，消极怠工。
倒是老丞相失烈门，格外上心，学得最认真。
无他，酒是真香！
……
“你小子可真成！这帮家伙到了你的手里，怎么就软得跟面条似的？”蓝玉抓着胡须，不解问道。
柳淳淡然一笑，“这就是我的本事了，永昌侯能横行大漠，征服疆土，小子本事差点，只能征服人心了。”
柳淳没有半点谦卑之意。
蓝玉气得牙根痒痒，这小兔崽子更加不要脸了！
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可问题是柳淳帮了自己那么多，要是没有他，何来的胜利啊？
蓝玉迟疑片刻，终于想了起来，这小子还摆了他一道呢！
“来人！”
他的干儿子们呼啦冲上来。
蓝玉一指柳淳，“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这帮混球不由分说，把柳淳给抓了起来。
“永昌侯，你干什么？你，你忘恩负义！”
“呸！”蓝玉恶狠狠道：“你小子诓骗本爵，让我跟燕王联名上奏，陷我于不义。这么多年了，敢耍本爵的，你是第一个！”
“左右，把他带去军营，我要让他知道本爵的厉害！”蓝玉切齿怒道。

第89章 不拍马屁会死的
柳淳的感觉非常糟糕，他被五花大绑，周围都是蓝玉的干儿子……一群彪形大汉，凶神恶煞，柳淳很想求饶，奈何蓝玉众多的干儿子当中，他只认识蓝勇，而且该死的蓝勇也仅限于和他爹无关的事情，才会帮助柳淳，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蓝勇的底限。
时间过得很快，危险的气息越来越强烈。
柳淳想起了第一次被蓝玉抓到军中，是朱棣把他救了出去。
也不知道燕王殿下，会不会再一次从天而降？
显然，希望也不大，朱棣在北平，而这里是大宁城！
就在柳淳绝望之中，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是——蓝玉！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条生牛皮的鞭子，不停挥舞，甩出响亮的鞭花！
奶奶的，比最糟糕还要糟糕！
士可杀，不可辱啊！
柳淳用力甩头，怒吼道：“蓝玉，你，你不能胡来，我，可帮过你们的忙。”
蓝玉丝毫不理会柳淳的色厉内荏，他随意坐在椅子上，把玩着皮鞭，冷笑道：“小兔崽子，若非念在你帮忙的份上，本爵早就宰了你！不信你问问去，这天底下，谁敢耍老子？老子又放过谁？”
蓝玉狠狠一拍桌子，瞪着牛眼，怒吼道：“小子，你说怎么办，是让本爵一刀宰了你？还是慢慢折磨，让你生不如死？”
“姓蓝的！”
柳淳真的气坏了，跟这个家伙是讲不通道理了，柳淳决定破罐子破摔。
“蓝玉，真是没想到，你才立了一点功劳，就恃宠而骄，胡作非为，连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你现在私设刑堂，是想造反不成？”
蓝玉被质问的笑了起来。
“好小子，落到了本爵的手里，还挺硬气的！难得，真是难得！”蓝玉站起身，晃了晃脖子，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渗人。
“告诉你，蓝某永远不会造反，你想吓唬我，做梦去吧！”
“我没有吓唬侯爷的心思，我只是说一个事实。”柳淳努力保持镇定，目光对视着蓝玉，一字一顿道：“侯爷立下不世战功，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当世第一的名将。灭元廷，俘伪帝，夺玉玺，扬国威，勒石记功，流芳百世，千百年之后，人们都会传颂侯爷的威名，把你跟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
柳淳这几句话说的，那叫一个顺溜。
蓝玉听得，眼睛都亮了，他下意识抓了抓胡子，迟疑道：“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吗？不过是手到擒来，不值一提！”
好嘛！
这家伙还装上了，柳淳正色道：“侯爷，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你可知道，蒙古骑兵，是何等骁勇善战！他们占领了空前辽阔的土地，横行东西方，所向无敌，如今还有许多国家，在蒙古人的掌控之下。我大明扫清蒙元，光复中原，出击塞外，覆灭元廷，侯爷之功，必定标榜史册。以我观之，我大明的诸将当中，没人能比得过侯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蓝玉养了一大堆干儿子，可全都是打打杀杀的莽夫，没有一个有柳淳这么会说话，马屁拍的，都要飘起来了。
蓝玉还认真思索起来，“你说的也不全对，我大明人才辈出，我就算再厉害，总不能超过我姐夫和中山王吧？”
言下之意，除了常遇春和徐达，就属他厉害了。
柳淳也不跟他抬杠，而是感叹道：“侯爷，如今你已经站在了武将的巅峰，燕然勒功，这是多少名将求而不得的壮举。哪怕开平王和中山王，也没有这份豪迈。我觉得侯爷不但可以和卫霍相提并论，甚至超过了大唐的名将李靖，是武人的榜样。”
蓝玉越听越高兴，居然咧嘴大笑，“你说的可是心里话？没有哄骗本爵？”
柳淳道：“侯爷，这一次你亲统十万大军，出其不意，俘虏北元皇帝，缴获玉玺，又勒功石上，三样壮举，一起完成。试问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非是我要夸赞侯爷，实在是史书之上，都不忍委屈了侯爷。”
真是会说话，蓝玉心花怒放，说实话，他自从捕鱼儿海过来，只知道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可究竟有多大，还有些糊涂。
让柳淳这么一说，蓝玉才猛然警觉，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许多。
他就像一个原想中一万，结果中了一个亿大奖的幸运儿，晕乎乎的，迫切需要有人指点迷津。
柳淳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脑子好使，正好跟他商量商量。
蓝玉这才注意到柳淳身上的绳子，还捆着怎么谈话？
“是哪个混蛋把他捆起来的，还不给我松开！”
有一个小子急忙跑过来，把柳淳身上的绳索解开，对蓝玉道：“干爹，是你让我们捆上的，儿子们是……”
“滚！”
蓝玉气得飞起一脚，把这小子踢到了门外。
“奶奶的，我手下怎么都是这么一群笨蛋，真是气死我了。”
柳淳活动手脚，他暗暗冷笑。
嫌自己手下笨？
你丫的也不聪明，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
蓝玉丝毫不理会柳淳的怪异的神色，而是自顾自道：“臭小子，你说说，陛下这一次会怎么封赏我？”
“侯爷觉得应该如何封赏？”柳淳反问道。
蓝玉很认真道：“我觉得至少要给我个三公的位置，你说太师如何？”
柳淳瞪大了眼睛，他简直想啐蓝玉一脸，你丫的真够不要脸的。明代的三公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得到的。
目前为止，李善长得了太师，徐达得了太傅，常遇春追赠太保，这三位可都是公认的开国元勋，功劳泼天。
“永昌侯，你觉得自己能超过常十万吗？”
“这个……”一下子说到了蓝玉的痛处，是啊，身为小舅子，超过姐夫，的确不太好。
可问题是，柳淳不是刚刚说了，他都能跟古之名将相提并论，貌似给个三公衔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柳淳算是无话可说了……真不怪老朱宰了这货，攻灭北元之后，蓝玉自恃功高，返回喜峰口的时候，由于是夜晚，守关人员不放他进去，蓝玉居然直接拆了喜峰口关城！
他还抢了元主的妃子，逼得自杀身亡，后来更是不甘心在冯胜和傅友德之下，居然索要太师的位置……事情闹到了这一步，老朱已经烦透了蓝玉。
幸好有朱标回护，还不至于对蓝玉动手，可是当朱标突然死去，蓝玉就在劫难逃了。
目前正是蓝玉，携着大胜之威，准备返回大明的时候，也是他走向作死之路的第一步！
“侯爷，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小子说几句肺腑之言？”
“讲！”蓝玉干脆道。
“侯爷，我方才说了，你论起功绩，已经堪比历代名将……可名将之所以为名将，不光是会打仗。你不妨想想，中山王是怎么做的。”
蓝玉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学徐达，当个不声不响的泥菩萨？”
“非也！”柳淳摆手，“永昌侯，我是想让你真正做一个武人的表率！立功，还要立德，立言，才能真正得到别人的钦佩和尊重。侯爷，我这么说吧，朝中的六部尚书，罢免了官职，他们还算什么？”
“算什么？自然是一介布衣了。”蓝玉不屑道。
“那侯爷呢？”柳淳笑道：“你蓝大将军，即便没有爵位，没有任何官职，你依旧是我大明当世的第一名将！侯爷，你好好想想，太师这个职位，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可不要把自己的格局变小了。”

第90章 蓝玉的唯一生路
太师，那可是三公之首，当朝一品，柳淳却说，让自己的格局变小了，难道老子真的那么高大了？
不得不说，这个马屁拍得有水平！
蓝玉眉开眼笑，“小子，你说太师都小了，是不是该封王啊？”
要不是打不过他，柳淳能掐脖捏死蓝玉。
大明朝的官员到国公一级，就到头了，仅有的几位王爷，诸如徐达、常遇春、邓愈等，全都是死后追封的，难道你姓蓝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活够了？
似乎蓝玉也觉出来了，他讪讪笑了笑。
“那个……封不封王，也没什么，没什么的。”蓝玉无奈挠了挠头，很苦恼道：“柳淳，你说我接下来该干什么？”
“侯爷是真的问我？”
“嗯！”蓝玉点头，“我从捕鱼儿海回来，一路就在想，论功劳，我灭了北元，抢回玉玺，也算是到头了。论起官爵，回京之后，少说也会加封个国公。什么金银财宝，美人府邸，我也什么都不缺，这往后的日子，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像中山王似的，深居简出？可我比徐达年轻了那么多，让我在府里待着，坐不住啊！”
“唉！”柳淳叹口气，人常说性格决定命运，蓝玉的悲剧的确跟他这个人个性有关，立下了泼天大功，他要是老老实实，像徐达一样会做人，未必会死。
可他闲不住，什么事情都要掺和，有朱标在，还能替他周旋，等朱标一死，老朱不放心他，太孙朱允炆忌惮他，被前后两个老板盯上，真是想不死都难！
柳淳有心帮蓝玉，可他又不能直接告诉他，过两年，朱标就要死了，你跟太子绑在一起，也是死路一条……信不信，假如柳淳敢说半个字，蓝玉立刻就能把他当成试图谋害太子的逆犯，直接咔嚓了。
“侯爷，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自己想干什么？或者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这个嘛……”蓝玉沉吟道：“你刚刚跟我说了，本爵比肩古之名将，我也有心流芳百世，你说本爵写写兵法怎么样？”
“好啊！”
柳淳眼前一亮，这家伙还不算太笨，关门著书，至少能免去很多麻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蓝玉自己先摇头了，“我跟你讲啊，兵书上面，之乎者也，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懂，让我著书，只怕会让人笑话哩！”
柳淳摇头，“永昌侯，你这话就错了，写兵书不是为了让后人猜谜，而是为了练兵，为了打仗……依我看，你只要把自己的练兵方法，打仗心得，原原本本写出来，就是一部好书！怎么挑兵，怎么训练，怎么筹备作战，怎么探查情报……这些才是最基本的东西，至于什么谋略算计，写的人太多了，侯爷何必跟他们一样俗气！”
“哎呦！”
蓝玉抚掌大笑，“这个我还没想过，小子，你说的有理，回头我整理一下，就，就写一部《常氏兵法》吧。”
“等等！”柳淳不解道：“侯爷不是姓蓝，怎么不叫蓝氏兵法？”
蓝玉深深吸口气，探身道：“小子，我这些本事，都是跟我姐夫学来的，假如他还活着，哪里轮得到我啊！”
又一次提到了常遇春，蓝玉真是万分感慨。
“你刚刚不是问我，有什么事情放不下，写兵书是我临时想到的……还剩下的有两件事，都跟我姐夫有关，其一呢，你也知道，太子妃是我外甥女，假如有朝一日，太子继位，她就是正宫皇后，常家的那几个混小子就是国舅了，皇亲国戚，贵不可言。我姐姐死的时候，就把他们托付给我，我这个当舅舅的，也算尽了心力。”
“再有，就是跟随我姐夫的那些老部下了，他们出生入死，替我姐夫挡了不知道多少刀剑。如今天下承平，没有人管他们，我怕这些老兄弟会受到委屈，到时候，我没法跟姐夫交代。”
“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蓝某能有今天，全靠姐夫的栽培，我不能辜负了他！”
蓝玉提到的这两件事，一个是照顾常家人，一个是庇护常遇春的旧部，全都跟他姐夫有关……听到柳淳的耳朵里，很不好受，你丫的就是大傻子！
光想着你姐夫，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
都到了这个份上，还瞎掺和，是要出人命的！
常遇春也真是有福气，都死了快二十年了，还有人成天念叨着他！
柳淳也不知道是该敬佩蓝玉，还是该骂他了。
“小子？你是不是想说我太傻了？”蓝玉自嘲一笑，“小子，你不知道，当年蓝某还不到十岁，父母都死了，是我姐姐带着我，讨伐为生，她好容易讨到一点粮食，都给我吃，自己吃野菜，树皮，吃得肚子老大，身上都肿哩！后来我们遇到了姐夫，他原本是山贼强盗出身，因嫌弃旧主缺少大志，只懂打家劫舍，才逃了出来，投奔陛下。故此姐夫治军，最为严谨，对待老百姓也算客气。我们姐弟跟在军中老营，算是有了一口饭吃。那时候姐姐天天没日没夜，替军中将士洗衣服，两手十指都搓破了，新伤接着旧伤，赶上冬天，手，手指都肿的跟红萝卜似的！”
蓝氏姐弟，绝对是苦孩子出身，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吃饱肚子。他们在军中卖力气干活，洗衣服，放马……老天保佑，常遇春看上了蓝氏，从此姐弟俩彻底改变了命运。
“我不记得父亲什么样了，姐夫就是我半个爹！为了他，哪怕把一条命扔了，姓蓝的都不会皱眉头！”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柳淳无奈摇头，有些人就是明知道不妥，也要一条道跑到黑！
“侯爷，太子殿下，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和太子妃感情甚笃，我以为侯爷大可以不用担心。”
蓝玉沉着脸没说话，因为跟他讲这话的人太多了，老生常谈而已！
“那个……至于侯爷想庇护那些武人，容我说一句话，只是把他们提拔到高位，未必是好办法。侯爷该传承的是武夫的精神！”
“精神？什么意思？”
“办学！”
“办学？你是说，让他们给我当学生，让我教他们打仗的本事？”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蓝玉思量半晌，摇了摇头，“小子，俗话说，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假如他们拜我为师，而后又进入军中领兵……这些人，算不算蓝某的私党？朝中的那些文官会怎么看？我提拔故旧已经招来了非议，若是再重用自己的学生，你想让我被吐沫星子淹死啊？”
柳淳朗声一笑，“永昌侯，你若是随便收学生，自然会引起非议，可若是收几个好徒弟，那就不用担心了。”
“什么叫好徒弟？我看你小子就不错，怎么样，要不要管我叫师父？”蓝玉大喇喇道。
柳淳被问得脸涨得通红，他现在还不确定蓝玉能不能脱险，拜他当师父，岂不是找死吗？
“那个……我不够资格的！”
“什么资格？”蓝玉急吼吼道：“我收徒弟，你小子又这么机灵，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拜师，现在就拜师！”
这家伙又来了不讲理的劲儿，柳淳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永昌侯要收皇家子弟为徒！”
“哦！”蓝玉一惊，“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听说陛下有意把晋王，秦王，燕王的儿子招入京城，同太子的几个儿子一起进学……若是侯爷能奏请陛下，为几位公子增加武学课程，由侯爷亲自教导，从皇天贵胄开始，培养尚武精神，自然不用担心日后武夫被欺凌，侯爷意下如何？”
柳淳还没有讲出最关键的一个原因……如果真的这么干了，朱允炆就要拜蓝玉为师，而朱允炆素来讲究尊师重教，师徒名分定下来，看他还管不管蓝玉的事情！

第91章 好人柳小郎
去教导诸位皇孙！
这个办法好啊！
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
蓝玉简直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天地君亲师，平白无故，把教导太子的职责让给了文官，让一帮老穷酸捡了大便宜！
想当初，朱元璋给儿子朱标配备了最好的教师团队，徐达任太子太傅，常遇春是太子太保，都肩负教导太子的职责。
只不过这俩货没有意识到教育太子的重要，当然，徐达可能看出来了，但问题是以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插手。权臣跟太子搅到一起，那可是犯了忌讳，徐达怎么可能犯低级的错误。
结果就是把太子教导权力，交给了宋濂这些人，正牌的太子师，反而靠边站了。
曾经有个机会，能把太子教导成文武双全的理想储君，结果却是遗憾错过……结果到了现在，太子的行事风格，带有强烈的文官色彩，怎么都改不过来。
蓝玉这帮人不管怎么着急，都没有办法。
受的教育如此，三观形成，想要改变，几乎不可能了。
已经失去了一辈人，不能再失去下一辈人！
教导好皇孙，培养出个尚武的太孙，等有朝一日，太孙继位，武夫的处境就会好很多……还真是别说，柳淳这小子脑袋就是管用。
这一番谈话，算是拨云见日，指明了方向。
蓝玉的心里敞亮了。
早就该请他过来，好好谈谈……不对啊，我请他过来，不是谈这事！
蓝玉突然暴跳如雷，用力拍着桌子，宛如地动山摇。
“该死，这小子耍我的账还没算呢！他欺负我记性不好！”蓝玉既无奈，又悲愤，老子都能把北元给灭了，怎么就摆弄不过一个小崽子？
……
从蓝玉的军营出来，柳淳的手里多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所谓贼不走空，把小爷抓来，给点精神抚慰金总是应该的吧！
一把匕首，连利息都算不上！
柳淳一路琢磨着，他现在可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元主要改造，大宁都司更要发展。毫无疑问，屯田是最重要的事情。
钢铁厂运转起来，农具不缺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牲畜。
蓝玉这一次缴获了牲畜十五万头，其中牛马五万头，在回来的路上，损失了不少，大约还有三万五。
当然了，这里面不包括战马。
事实上，随着元朝覆灭，原来在黄河流域的许多马场已经重新变回耕地。明军的战马也多靠着缴获，目前明军战力强大，还不缺少战马，但是却不能不做打算。
蓝玉把元主手下的战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送去辽东，一部分运回北平，分头饲养。
柳淳没资格碰这些战马，他也没有那个心思。
能把那三万五千驮马和耕牛弄到手，就很满足了。
姓蓝的也不是傻瓜，他舍得送给自己吗？
柳淳想了想，还要从蓝勇身上打主意。
“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蓝勇满脸春风，得意到了极点，“柳兄弟，多亏了你指点，我才抓到了元主。实不相瞒，我爹说了，这一次估计能上给我一个伯！”
“我也是有爵位的人了！”
蓝勇眉开眼笑，柳淳不但救了他的命，还让他飞黄腾达，一步登天，除了干爹，就属柳淳对他最好。
“俺还没有媳妇哩！回头让我爹帮着物色一个，俺也想快点成家抱儿子。”
柳淳在心里哼了一声，就蓝玉那个审美，非给你找个母夜叉不可，不过呢，蓝勇也是个奇葩，没准还觉得夜叉成精好看呢！柳淳才不想管这些烂事。
“你是交了好运，但其他弟兄呢？他们怎么样？”
提到了这事，蓝勇有些黯然。
蓝玉提兵十万，袭击北元。跟随他回来的人，不足七万，足足有三万多人，死在了路上。
深入草原作战，可不是好玩的游戏。
通常情况，夏天草原蚊虫太多，而且携带的军粮容易变质，一般不会在盛夏发动战争。至于冬天严寒，大雪几尺深，更不能打仗。
比较适宜的作战时间，就是秋天和春天。
拿这一次来说，蓝玉就是在年后发动攻势，等到四月份，他已经回到了大宁城。
“我们避开了最冷的日子，可还是遇到了两场大雪，幸亏你给我们准备了那么多衣物姜茶，不然还不知道死多少人哩！”
蓝勇无奈道：“即便如此，有好些弟兄的手足冻伤了，有人的脚趾头冻掉了，落下了残疾，成了废人！他们都是我的袍泽兄弟啊！”
蓝勇摇头苦笑，“人常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我情愿不要什么伯爵……我，我就想和大家伙一起，喝酒谈心，多快活自在！现在倒好，死了那么多人，还伤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的亲人！”
“唉！”
蓝勇低下了头，眼中似有泪水闪过。
柳淳的心里也挺不好受的，都是为国征杀的汉子，该给他们一个好的出路……不过并不妨碍，在做好事之前，狠狠敲蓝玉一笔！
柳淳突然重重叹气，“要说起来，我是真的想帮帮大家，可，可前不久，燕王塞给了我一万五千人，我又不能退回去，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柳淳一副痛心疾首，追悔不及的样子。
蓝勇好奇道：“柳兄弟，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还有，燕王怎么会把人马给你？”
“是这样的，我不是当了大宁都司的经历官吗！我准备在大宁屯田，自然要用到人。前些时候，燕王的三卫人马，被削减了一半，没处安顿，就塞给了我。”
柳淳笑道：“眼下大宁都司这么多土地，还有钢铁厂，要运送矿石，生产铁器，还要向外销售。到处都用人，我琢磨着用谁不是用，把机会留给弟兄们多好！你是知道我的本事的。”柳淳大言不惭道：“跟着我干，至少是个拥有五百亩以上田地的小地主！要是心思机灵点，开车马行，挖矿山，建仓库……不管干什么，都能当个富商，至少衣食无忧，下半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蓝勇听得眼珠子溜圆。
他丝毫不怀疑柳淳的本事，以前就敬佩，经过这次，柳淳俨然成了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神仙说的事情，还要做不到的吗？
跟着柳淳，吃香的，喝辣的。
瞧瞧那些白羊口的妇人，现在比男人还威风呢！
谁让当初得了田地，就拍拍屁股回家了，以为人家柳公子没招了，不成了！结果呢，人家办了冶铁厂，吞并了十来家铁厂，那高炉里面流出来的不是铁水，是实实在在的金子，银子！
那些离开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蓝勇几次去白羊口，太清楚柳淳的厉害。
燕王府的护卫也是有福气，居然能到柳淳手下做事……“对了，柳兄弟，你现在还要人不？”
上钩了！
柳淳简直想大笑三声！
不过，还要忍着！
“人我还是需要的……只不过受制于现有的条件，你瞧瞧，我的钢铁厂规模有限，开垦田地也需要牲畜，农具……这么说吧，假如给我一两年，再安顿三万五万，是没有问题的。可当下却是不行，我力有未逮啊！”
蓝勇脑筋还没转过来，懊恼道：“这可怎么办！那些受伤的弟兄，就只能解甲归田，回乡下受穷吗？”
柳淳简直想给他一斧子，让他开开窍！
无奈何，只能怕用力拍胸膛，“我这个人最敬仰好汉！没说的，就算砸锅卖铁，把全部家产都给当了，我也不能让弟兄们受委屈。放心吧，让他们全都转成大宁都司的军户，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第92章 一本奇书
蓝勇听完柳淳慷慨激昂的表态，顿时感动坏了，深深一躬，“柳兄弟高义，没齿难忘，我，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伙去！”
说完，迈开两条大长腿，转眼就消失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我用得着你感谢吗？
再说了，要想谢我，拿点真东西啊！
金银，粮食，牛马……总要给我些好处吧？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怎么就听不懂啊？柳淳气得翻白眼，奈何蓝勇这伙跑没影了，根本就追不上，这不是挖坑自己跳吗？
柳淳现在就盼着谁也别来才好。
显然，他是痴心妄想了，蓝勇快马回到军营，那叫一个喜气洋洋啊！
“快，快去告诉大家伙，我有好事宣布！”
军中的弟兄们闻讯，全都赶了过来。
“勇哥，啥好事啊？你要娶媳妇了，是吧？”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阵唏嘘……很多人都替蓝勇高兴，可也有人黯然，同样出生入死，人家又是封爵，又是娶妻，好事都让他摊上了。
可瞧瞧咱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和人的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
前几天军中就有消息流传，朝廷要把大家伙安顿在塞上，充作军户，为国戍边！
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让无数人心生寒凉。
众所周知，按照老朱的规矩，一旦成为军户，就要世世代代，永远无法摆脱。
这还只是军户的苦恼之一……按照朝廷的规矩，军户每亩田要纳赋一斗，而内地的官田，田赋是五升三，民田仅有三升三，也就是说，军户的田赋是官田的两倍，是民田的三倍！
更要命的是军户一般散布九边，属于苦寒之地，亩产本就低，赋税又重，还要训练打仗，动不动有鞑子入寇抢掠。
生活苦，负担重，还不安全。
军户逃亡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向对老百姓仁慈的朱元璋，在军户的问题上，却是偏执过分！为了他不费百姓一粒米，而养兵百万的目标，不断充实军户。
从各地移民，迁居豪强，发配罪犯……用各种手段，维持军户的数量。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军户逃亡的速度。
尤其是这一次攻下了辽东，占领了漠南，多出了这么大的一片土地，该怎么掌握，老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就只能把一些军中将士，就地变为军户，让他们屯田戍边。
如此做法，一直贯穿整个明朝，著名的戚家军在抗倭胜利之后，被调到了蓟镇，很多人就在当地娶妻生子，再也没有回到老家义乌……
蓝玉带出去十万人，回来七万，按照朝廷的计划，至少要留下三万多人。
戍边的军户有了，蓝玉的势力也被削弱了，还省了从内地移民，真是一举三得！
可唯独苦了这些征战沙场的勇士！
我们为了朝廷，负伤流血，不惜性命，居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做得越多，付出的就越多？
真是让人心寒啊！
蓝勇扫视所有人，他能看出有些弟兄，真的是强作欢颜，他们的心里苦啊！
“弟兄们，我的那点事情，不值一提，倒是大家伙，我给你们找了个好出路，你们知道柳公子不？”
提到了柳淳，军中将士无不竖起耳朵，瞪大眼睛。
他们能不熟悉吗？
军中的卫生条例是柳淳拟定的，好些受伤的兵卒都是按照他的办法治好的。还有这次出征，他们身上的战袄，吃的粮食，喝的姜茶，都是柳公子安排的。
莫不是说，柳公子又要帮到大家伙了？
“是这样的，我跟柳兄弟谈了，他说可以帮着安顿大家伙……当下大宁的冶铁厂，还有许多商号，土地，牧场……他说呢，保证让大家伙过上富足的日子。柳兄弟有多大的本事，你们清楚，他说话可是算数的。不信你们瞧瞧去，白羊口那些人，凡是跟他干的，都拿到了价值不等的股份，现在一个个财大气粗，那些妇人比爷们还体面哩！”
“当真？”有人惊问道：“勇哥，我们要是去了，岂不是要听娘们的摆布？”
蓝勇哼了一声，“没出息的玩意，你不会想办法摆布她们啊？”
“是啊，是啊！你可以白天听她们摆布，晚上摆布她们，这不就扯平了！”
“哈哈哈！”
……
“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蓝玉知道消息之后，颇为欣慰。他马上就要提兵入喜峰口，回北平。能在回去之前，把弟兄们安顿好了，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找这小子商量。
在蓝玉的面前，摆着一摞纸，在上面只有七个字，扣除“常氏兵法”这四个字之外，就是“蓝玉著”。
“奶奶的，写书不易啊！”
蓝玉把书稿一推，晃着大脑袋，带领着手下的弟兄，来到了大宁冶铁厂。
还真别说，几天不见，这里就改变不少……周围的荒地都被清理出来，有人正在忙碌盖房，地面洒扫干干净净，人们往来，井井有条。
别看是个工厂，一般的军营都赶不上。
这小子要是能一心领兵，保证是个好苗子！
蓝玉也有些无奈，他几次招揽，当干儿子、女婿，徒弟，什么条件都不成，难道你还想当我的小祖宗？
蓝玉干脆放弃了打算，他催马进来，柳淳一肚子火气，却也不好闭门不见。
“你小子说了，愿意帮忙，对吧？”
“对！”
“那就好，这是八千名弟兄，我都给送来了，接着还有，本爵可告诉你，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可不许亏待他们！”
大话说出去了，柳淳还能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辜负诸位弟兄，但是令行禁止，大宁虽然不比军营，但也是有砖有土有王法的地方！他们敢不服从命令，想跑我这儿当老太爷，那可不成！我这里……不养懒汉！”
“哈哈哈！”
蓝玉仰天大笑，“说得好！本爵更瞧不起懒人！拿着！”
探手，解下了佩剑，扔给了柳淳。
“接着！”
柳淳拿过了佩剑，蓝玉对着所有人道：“你们都见过，这是我的佩剑，现在交给了柳经历，以后都听他的吩咐，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不听话，杀！”
“明白没有？”
“明白！”
几千人一起呐喊，那个气势当真不一般。
柳淳也有些热血沸腾。
朱棣手下的护卫，蓝玉的人马，加起来好几万人，全都听他的安排，试问整个大明朝，还有比他权力更大的六品官吗？
这个经历当得真值！
柳淳都不想着那些牲畜牛马了。
有人就有一切！
这么多青壮的汉子，足以改天换日，让大宁都司日月换新天了。
“我也向大家做个保证，只要三年，我让你们个个月入过十两银子，做不到，就让侯爷来找我算账！”
双方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交接，蓝玉转身就走，刚出去没几十步，又拨转马头，回来了！
柳淳暗暗松了口气，姓蓝的还是有良心的，不能光甩给我包袱，不给好处吧！上次他可是给了好几千牛马牲畜，这次也不会少的。
柳淳信心满满。
蓝玉到了柳淳的面前，未曾开口，老脸发红。
“那个，你能帮我个忙不？我不太会写兵书。”
这位竟然像个小学生似的，柳淳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你不是还要收我当徒弟吗？怎么当师父向弟子求教了？
“我可以送你一本奇书，但是吗……需要给点稿费！”

第93章 黄子澄的雄心壮志
“小兔崽子，你的书挺好看的。”蓝玉红着眼圈，呲着牙对柳淳道。
好看就好，给稿费吧！
柳淳的手都伸出来了，准备要钱！
啪！
蓝玉狠狠一巴掌，他怒吼道：“小兔崽子，你怎么就那么不长进，亏本爵把你当个人看！你怎么就不学好？”
柳淳被打得手都肿了，人也懵了。
蓝玉怒不可遏，须发皆乍，恨不得要宰了他。就仿佛是自家孩子不学好，干了坏事似的……“你装什么无辜，居然看那种东西，你，你让本爵说什么好！”蓝玉心痛得脸都扭曲了，他是真想栽培柳淳来的，谁成想，这小子太龌龊了。
“等等！”
柳淳突然感到不对劲，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把蓝玉怀里的书稿抢了过来。结果翻开一看，他也傻眼了。
前两卷是三国没错，大约写到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可后面一卷怎么变了？换成西门大官人了！
“该死！”
柳淳二话不说，冲去找罗贯中算账，半个时辰之后，他捧着一摞厚厚的文稿回来，这回没错了，全都是《三国演义》。
老罗的习惯也太差了，居然把不同的书混在了一起，柳淳拿的匆忙，也没有分辨，结果闹了大乌龙。
他已经告诉了老罗，扣半个月的工钱，让他涨点记性！
柳淳气哼哼道：“是写书的弄混了，我是无辜的！这可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奇书，言语平实，格局宏大，奇谋诡计，勾心斗角，什么都有。跟《孙子兵法》一起看，吃透了，写兵书就没什么难的了。”
蓝玉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果然好看！
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真是热血沸腾，大丈夫当如是啊！
“好，太好了！”
蓝玉感慨万千，真是想不到，话本小说，居然能这么好看？写书的人真是厉害！
只不过感叹之后，蓝玉又迟疑起来，这本书虽好，可，可总觉得似乎是另外一本，更加让他好奇，还是抓心挠肝的那种，比三国强烈多了！
蓝玉放下手里的《三国演义》，红着老脸，探身道：“那，那本书往下写的是……？”
“哪本？”柳淳怎么看不出来，顿时眉头挑起，带着怒气反问。
蓝玉瞧了瞧周围，压低声音道：“当然是那个什么西门庆了，还有吗？”这家伙眯缝着眼睛，一副猥琐的模样，让柳淳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可是堂堂的永昌侯！看那玩意干什么？再说了，凭你的权势，直接来真的就是了，何必费劲看书？”柳淳怒对道。
“你小子要不是看过了，怎么知道那不是好东西？所以……别跟本爵装蒜！”蓝玉总算机灵了一回，他怪眼圆睁：“还有，你当本爵是什么人？还来真的？我怎么会干那么不要脸的事情？”
“你也知道不要脸，那看书就有脸了？”柳淳毫不客气道。
蓝玉憋得脖子跟脸一般粗，瞪着牛眼，争辩道：“那，那看书总比玩真的强！本爵可是个正人君子，还要给皇孙当师父呢，不能胡来的，不行的！”
这位总算是想起了他的身份，按理说为人师表，不能……可，可谁让书那么好看，私下里瞧瞧，没关系的！
“对了，你小子可不许泄露出去，不然本爵让你好看！”蓝玉恶狠狠威胁。
柳淳是半点都不害怕，相反，他很想给姓蓝的一顿胖揍。
你丫的理由一大堆，那刚刚凭什么打我？最讨厌假道学，伪善的货，简直比玩世不恭的人还可恶！
柳淳已经懒得跟他争论，直接捞干的吧！
“书我可以送给你，但稿费的事情，必须……”
“好说，好说！”
蓝玉眉开眼笑，不等柳淳说完，就开口道：“就算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照顾我的部下，放心，能给的东西，我全都会给，牲畜，金银，珠宝，一样少不了……”蓝玉站起身，让人把《三国演义》收拾起来，随意扔到车上，然后才转身道：“那，那套书什么时候给我……挺急的！”
柳淳都无语了，“那套书还在写作之中，只能写出来一些，给你送去。”
蓝玉一听，难免失望，这要是都写完了该多好啊！
“你告诉写书的人，每天不许乱跑，除了吃喝拉撒，全都给我老实写书！定期交给八百里加急，我这就要回京城了，一定要给我送去！”
蓝玉煞有介事提醒道，柳淳还能说什么？人家为了吃个荔枝，快马传递，被骂了上千年，你更厉害，为了看西门大官人，居然动用八百里加急！
柳淳开始怀疑，蓝玉未必用心看《三国演义》，而且很有可能，他的兵书也会变了味道，要是那样的话，乐子可就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丢人也是丢蓝玉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柳淳只对“稿费”感兴趣，当然了，稿费的真正主人老罗，也被柳淳华丽无视了。一个写书的，老实码字就是了，别的，对不起，跟他无关！
老罗在柳淳这里，已经毫无地位可言了。
……
蓝玉带领着人马，逶迤南下。
这一回路过喜峰口，关上的守军紧闭城门，手下的人都怒了，好大胆子，敢不放凯旋之师进城休息，拆了你的城池。
见下面人跃跃欲试，蓝玉把脸沉下来。
“军规当严苛，由不得半点马虎！现在是半夜，城门不能开放，你们瞎起哄干什么？都给我老实等着！”
让蓝玉一顿臭骂，手下人都不敢开口了。他们一个个完全傻了，怎么侯爷变了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蓝玉在心里暗道：“老子现在和以往不一样了，哪怕是装，也要装得像一点！为了姐夫的嘱托，为了所有武人，一定要当好皇孙的师父！一定！”
蓝大将军，载誉归来，非但没有自恃功高，反而处处谦恭和善，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敬佩……就连太子朱标都对蓝玉的变化啧啧称奇。
正好，他巡边的任务也结束了，大宁都司又筹建起来，他也要跟着蓝玉一起回京。
可就在朱标的身边，有一个人怒火三千丈，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此人正是探花郎黄子澄！
自从上次他谏言之后，朱标对他就有些冷淡，尤其是在白羊口回来，朱标就转而支持经营大宁都司。
蓝玉俘虏了北元皇帝，朱标毫不犹豫把这些人都交给了柳淳改造，甚至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这就是失宠的滋味吗？
黄子澄的心拔凉拔凉的，不行，必须要让殿下看到他的价值，必须替文官争口气！
“殿下，微臣想留在北平，大兴教化之事，还请殿下成全！”
朱标大吃一惊，“先生，北平苦寒，怕不妥当吧？”
黄子澄当然知道，可相比起被太子抛弃，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猛地跪倒，咬着牙道：“请太子殿下放心，微臣一定竭尽全力，教化一方，让北地学子，沐浴皇恩，久后为殿下效力！”
这位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想的全都是柳淳，那小子以商贾起家，用邪说蛊惑殿下，居心叵测，我就用儒学教化，堂堂正正迎战，看看谁更厉害？

第94章 缠足之风
“先生当真要留在北平？”朱标迟疑道：“先生文采过人，学问笃实，更兼精通典籍，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可以一日无肉，但不能一日无先生啊！”
黄子澄心中叫苦，难道他就比肉强点吗？
从朱标的话中，黄子澄越发坚定了想法。
没错，在太子看来，他只会舞文弄墨，别的事情，一概不成。
如果坐实了这个印象，他这辈子也就能当个词臣了，这是黄子澄万万不能接受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还有无数的抱负呢！
更何况蓝玉立下大功，俨然成为武夫勋贵的领袖，柳淳那小子献策，朝廷按照他的方法经营大宁都司，还有燕王朱棣，立下了赫赫战功……这么多的事情，身为一个文官，连点表现的余地都没有，都说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可现在连治天下的权力都被拿走了。
年轻气盛的探花郎岂能善罢甘休！
“殿下，北平苦寒，正是磨砺品行之地。臣蒙圣人不弃，点了探花，又承殿下大恩，伴读东宫，几年下来，毫无建树，臣愧对殿下，臣无地自容！”
黄子澄说到了动情之处，眼睛泛着泪光，叩首道：“北平等地，自从五代十国起，就落入契丹之手，前后历经契丹、女真、蒙古统治，百姓深受胡人影响，不知礼仪，不识尊卑，贪财好利，凶顽野蛮，若是不能除去身上的野性，久后比为殿下的心腹之患啊！”
“臣也不才，愿意做搬山之愚公，在北平大兴礼教，倘若能化去戾气，也好报答殿下的洪恩！臣……恳请殿下成全！”
黄子澄匍匐在地，不停磕头祈求！
这家伙说得含蓄，但话里话外，把北平的老百姓买了个遍，又暗指会有祸端，其实还是在告诉朱标，要提防燕王朱棣。
除了他，谁还能成为心腹之患？
朱标很反感挑唆他们的兄弟之情，可偏偏就有人锲而不舍！
这样也好！
你黄子澄愿意留就留下，正好也让我瞧瞧，你有多少本事！
“黄先生，既然如此，那孤也不好阻拦，你就出任北平儒学提举司提举，执掌北平的教化事宜。”
“多谢殿下成全！”黄子澄大喜过望。
……
“神仙们总算走得差不多了！”
柳淳舒展筋骨，脊背发出清脆的声响，恰如欢快的心情。
蓝玉总算是领兵回京，等待封赏去了，朱标结束巡边，也回去了，包括二货李景隆，也跟着走了。
曾经热闹无比的北平，一下子安静多了。
只是上面没动静了，下面的动静却开始了！
眼下已经是洪武二十一年的春天，寒风料峭之中，柳树的芽孢已经鼓胀，地上多了似有若无的草色，只要把棉裤一脱，春姑娘就来了。
“总算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柳淳对着辽阔的大地，发出由衷的感慨。
从去年开始，他就筹划着屯田事宜，直到现在，终于万事俱备！
大宁炼铁厂的农具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数万解甲归田的将士，还有二十几万的俘虏，以及从各地迁居而来的移民，都在等待着一声令下。
“传大宁都司的命令……凡是来此地耕种，每户可得耕牛一头，农具半价，五年之内免赋，五年之后，土地归耕种之人所有，并且田赋按照民田收取。”
柳淳的这几条优惠政策，可是打动了不少人的心！
朝廷历来都鼓励屯垦，奖励措施也不少。
可问题是很多都是账面上的，却没法落到老百姓的手里，毕竟地方衙门也不富裕，承诺的东西，没法兑现。
这回却大不相同，凡是移民，在北平集结，进行编组之后，前往大宁，在大宁领去农具和耕牛，直接前往屯垦的区域。
柳淳并没有指定多少土地，他只是划出了大致范围。
一句话！
有本事耕种多少，就有多少！
汉人百姓，从来不缺勤劳肯干的人。
平坦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的土地，让许多老农都红了眼睛。离开家乡的时候，还万般不愿意，寻死觅活的，可看到了土地，仿佛重新找回了生命的价值，所有人都在忙碌，有人甚至睡在了田里，在自己的土地上，踏实！
柳淳整天笑眯眯的，心情别提多好了……坐拥冶铁厂，农具是不缺的，蓝玉在返回京城之前，给了他三万头耕牛和驮马，外加五万只羊！
就问一句，这么贵的稿费，还有谁？
当然了，蓝玉不承认这些是稿费，弟兄们跟着他多年，总不能亏待了大家伙。
除了牛马牲畜，在临走之前，蓝玉还让大家伙在缴获的东西里面拿一些，作为遣散的费用！
这可不得了！
别忘了，蓝玉攻破北元，俗话说船破了还有三千大钉，北元皇帝贴身带的，全都是好东西……金银不用说了，珠宝，绸缎，玉器，字画，古玩……随便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
这帮莽汉子，谁身上都有好几件！
蓝玉不但给了牲畜，还给了最宝贵的资本。
这些东西就是大宁都司腾飞的启动资金。
柳淳也不得不发自肺腑说一句，投资蓝玉，真他娘的值！
没白指点他，回报太大了！
“弟兄们，你们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屯田种粮食，一滴汗水摔八瓣，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我早就规划过了，我们要在大宁多种油菜、黄豆、甜菜，要建油坊，糖寮……榨油剩下的豆粕还能充当牲畜的饲料，喂养更多的牛羊，羊多了，我们就能发展毛纺……”柳淳笑呵呵道：“我承诺让大家伙都成为富翁，光靠着种田是行不通的，咱们必须发展多种经营，延长产业链……从今天开始，大家伙就必须学会怎么做生意，怎么采买，生产，销售……告诉弟兄们，开始的时候，肯定很苦，很累，你们或许会承受不了！但是……”
柳淳把蓝玉的佩剑高高举起！
“永昌侯把这个给了我！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杀人，也不会打骂，我只会开除！你们可以学不会，这么多事情，总有能做的。但是，谁要是当害群之马，消极怠工，不用心，不踏实，就通通给我滚蛋！”
“三年之后，有人成了富豪，口袋里大把的银子，那些撑不下来的，可不要眼红！”柳淳轻笑道：“你们别不信，不服就去白羊口问问，看看那些当初拿了我的田，拍拍屁股走人的老爷们，现在哪个不是在家里给婆娘端洗脚水！别说没用的，你挣的不如婆娘多，腰杆就是挺不直！”
柳淳的话，引来一片哄然大笑。
“柳公子，你的本事我们早就清楚了，放心吧，大家伙都听你的，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柳淳哼了一声，“这只是一个方面，你们自己也要动脑筋，拾遗补缺，看看自己善于干什么，想干什么，咱们是各尽其能，各展其才，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我相信你们在战场上是好汉子，在别的地方也差不了！无论什么时候，咱都是顶天立地，让人羡慕的爷们！”
柳淳这小子不去干传销都屈才了，他毫无形象，坐在地上，跟大家伙胡吹乱侃，不停放大炮。
还真别说，这些人就吃他这一套，让柳淳忽悠的嗷嗷叫，全都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徐妙锦突然给柳淳写来了一封信……白羊口的“好学宫”，成员一夕之间，消失了大半。好多女孩子被父母带回了家中，据说有不少人都要缠足，一股怪风，无端从北平刮了起来！

第95章 我就是让你们吃得太饱了
缠足！
柳淳是相当厌恶这两个字的，陋习不说，假若女人都缠足了，他的工厂上哪找人去？而且从徐妙锦的信中得知，此风更是蔓延到了工厂。柳淳再也坐不住了，后院起火，大大不妙。
他赶快从大宁赶回了白羊口。
等赶回来，发现问题似乎更大了。
徐妙锦鼓着腮帮，来找他告状。
“最近北平数次举办文会，聚集了好大一帮人，他们说什么大兴教化，重塑礼仪……第一条居然是男女大妨，说什么三从四德，要让女人安心相夫教子，不能抛头露面，尤其可恨，要推行缠足！你说，好好的一双脚，给裹得那么小，该多遭罪啊！宫里头都不许裹足，何苦来糟蹋女孩！”
徐妙锦的抱怨当然有道理，拜马皇后的恩赐，大明的皇宫是不用裹足宫女的，因此想要入选皇宫秀女的人，就必须是一双天足。
徐妙锦出身勋贵，自然也不用受裹足之苦。
但徐妙锦的大嫂却实实在在裹了脚的，她一直觉得，就是因为裹足，她才跟大嫂合不来……裹足之风，据说始于五代，始作俑者就是那位多愁善感的李后主。
两宋之后，尤其是南宋以后，理学大兴，越发约束得紧，裹足之风，也就蔓延开了。等到元朝建立，更没有移风易俗的心思，甚至元朝的皇帝还巴不得汉家女子裹足，都当个小脚女人呢！
老朱由于马皇后的情况，是不喜欢裹足的，可问题是裹足又是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主张，在大明朝，朱熹有着特殊的地位，故此老朱并没有强制下旨，废掉裹足的习俗。
整体上来说，江南的富户，诗书传家，大家闺秀，豪门千金，裹足的不在少数，甚至不愿意裹足，就嫁不出去。
譬如明代成书的“西门大官人和潘金莲的故事”里面，小潘就是因为有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才打动了西门大官人的心，成就了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史诗！
由此可见，裹足在明代，还是非常盛行的，没有必要否认。只不过二者在裹的程度上，还是有差别的……
可问题是当下是明初，又是地广人稀的北方，女人都当成男人用，若是都裹了脚，工厂怎么办？
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都有谁缠足了？我想去看看！”
徐妙锦立刻道：“韩二姐就有个小妹，今年还不到十一岁，被她爹妈带回去缠足了！”
又是这对奇葩父母！
柳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韩二姐叫来，让她带路……二姐早就气坏了，要不是寻思工厂的事情脱不开身，她真想回家，好好跟父母说道说道，现在柳公子愿意管，那可就太好了。
“我爹娘是鬼迷了心窍，他们说女孩子要想嫁得好，就要端庄贤淑，规规矩矩。不能像我这样出来做事，应该在家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能入贵人的眼！”
二姐越说越气，过去爹娘想拿她卖个高价，她顶住了，可小妹就遭殃了，他们除了会卖女儿，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柳淳来到了二姐的家，五间新盖好的房子，在村子里还是非常体面的。韩二姐虽然气父母，但毕竟是骨肉至亲，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
她把自己攒的十两银子，给了家里，让他们翻修房舍。
这才有了面前的韩家……可这两口子却还不知足！
才给了区区十两！
翻修了房子，不但没剩下，还动了一些积蓄。
女生外向，这还没嫁人呢，就不跟爹娘一条心！
她明明有那么多钱，还管着账，从指缝里流出一点钱，也足够家里花的了，怎么就那么死脑筋？
这两口子埋怨女儿，可也不敢去工厂闹，只能忍着。
前不久，韩老娘又碰到了方家人，听说方秀才去了北平，深受提学大人的赏识，还说要让方家表率乡里，率先推行缠足。
韩老娘打听了之后，突然发现这可是一个机会！
“丫头，你二姐为娘是指望不上了，就只有靠你了。听娘的话，咱先吃点苦头，把脚裹上，过了三年五载，裹出一个三寸金莲来！就凭你的小模样，一准有达官显贵喜欢，到时候你去给人家当小妾，也强过嫁给个村汉！为娘啊，这辈子苦啊，跟着你爹，就算倒了大霉了！”
韩老爹气得直哼哼！
“你个破车的嘴，胡说些什么？人家方秀才说了，缠足这事，可是探花大人说的！什么是探花？三年出一个，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韩老爹满脸的憧憬，对小女儿柔声道：“丫头啊，你要是能给探花大人端茶倒水，那福气都不小啊！”
韩小妹拼命摇头，眼泪在眼圈里不停转动，可怜巴巴，委屈道：“我不要，我要像二姐一样，我，我挣钱，养活你们！求你们了，别让我裹脚！”小丫头跪在了地上，一下一下磕头，脑门都红了。
韩老娘丝毫不为所动，哼了一声，“小妮子，真是人大心大，想学你二姐气我是吧？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她抓起鸡毛掸子，照着女儿就打了下去。
“我告诉你，女人这辈子，就靠着爷们！学什么都不如嫁得好！”
鸡毛掸子落在韩小妹的身上，打得她遍体鳞伤，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韩老娘喘着粗气道：“小妮子，这缠足，是缠也要缠，不缠也要缠！”
“对！”韩老爹跟着道：“不但要缠，还要缠成三寸金莲，越小越好！这样啊，才能让贵人喜欢。假如你能嫁给文曲星，你爹就是文曲星的丈人，该多有面子！哈哈哈！”
这位仰头大笑，别提多开心了。
韩老娘哼了一声，“你是文曲星的丈人，我还是丈母娘呢！咱丫头现在裹足都晚了，真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还愣着干什么，帮一把手，把丫头的脚给缠上！”
韩老爹果然按住了女儿的双腿，韩老娘抓起裹脚布，先缠了一圈，接着就见她双手用力扯着布条，使劲缠绕，先把十根脚趾头裹在了一起，然后拼命向脚心压。
她多大的力气，韩小妹才十岁出头，哪里承受得住。她痛哭哀求。
“娘！饶了我吧！别缠了！”
她抽泣着，祈求着，疼得小丫头满头冷汗，浑身颤抖。
韩老爹的双手，死死按住女儿，韩老娘更加用力，她还说呢，“别怪娘心狠，想当人上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
韩小妹疼得喊不出来，只剩下抽搐颤抖。
“我，我不想……二姐，二姐，救救我！”
砰！
房门推开，二姐黑着脸走了进来！
韩家两口子顿时傻了眼，面对女儿，他们还真有些害怕。可韩老娘觉得她毕竟是母亲，不由得伸长脖子，瞪着眼睛，责备道：“还不是你不听话，不然我跟你爹也不用出此下策啊！”
原来这位还有理了。
韩二姐气鼓鼓冲上来，把三妹夺过来，直接抱到了外面。
“你干什么？”这两口子急了，怎么把未来的摇钱树给抱走了。
“快还给我们！”
他们俩追出去，迎面正好看到了柳淳。
此刻柳淳似笑非笑，摇头叹道：“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们吃得太饱了！成天净想些不着调的事！”

第96章 探花郎也缠足了
的确是吃的太饱了！
普通的庄户人家，谁舍得给女儿缠足，巴不得女儿能下地干活，充当半个劳力呢！也就是白羊口，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有人找不到北了！
想附庸风雅，想装成高门大户，巴结上有权有势的人物……缠足，就成了一步登天的捷径。
韩家这两口子不就是这样的奇葩吗！
女儿给钱，盖了新房，自觉有些地位，若是小女儿再嫁个好人家，那就更了不起了……哪怕当小妾，也心甘情愿，人家这就是宁可在有钱人家哭，也不在穷人家笑！
柳淳不但鄙夷这两口子的作法，更鄙夷他们的眼光！
你们愿意让女儿给黄子澄之流当妾，怎么就没考虑考虑本少爷？我可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太子、燕王、永昌侯，全都想招揽我，小爷不比那帮文人有前途多了！真是瞎了狗眼！
当然了，柳淳也清楚，跟他们没法讲道理的，一直待在井里，哪里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一个探花的名头，就能吓死他们了，还以为真的是星宿下凡呢！
“你们夫妻，还有你们的儿子，从今天开始，就去作坊服役，先干三个月再说！”
韩老娘很害怕柳淳，可一张口，就让自己服役，凭什么？
“我，我管教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
“对！”韩老爹也来了硬气的劲儿，横着眼睛道：“她是俺们韩家的人，别说裹脚，就算打死了她，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管！”
这两口子异口同声，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柳淳哑然轻笑，“你们不会不知道，我爹是北平锦衣卫千户所的副千户，告诉你们！锦衣卫办案，不用讲道理！不愿意干活也成，我现在就给你们送进大牢！”
两口子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看向二姐，想要求女儿帮忙说情……可二姐早就受够了，她只是侧着头，替小妹揉脚。幸好时间不长，若是一直裹下去，两三年就会变成畸形的。
真是可怜的丫头，摊上这样的父母，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带走！”
随着柳淳的护卫一涌齐上，把韩家两口子，连同他们的儿子都给抓起来，直接押去了作坊。
这时候二姐才转身，拉着妹妹，向柳淳和徐妙锦道谢，而后又迟疑道：“公子，我爹娘有错，但毕竟年纪大了，还请公子能照顾一二。”
柳淳点头，“我会叮嘱下去的，不过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你们姐妹就永无宁日了，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走歪门邪道，这样的人，就欠管教！”
二姐脸涨得通红，却也没法反驳。
的确，但她听到爹娘要让小妹以后给人做妾，心都碎了……现在看起来，当初逼着她嫁给瞎子，还算是格外开恩呢！
“小妹，谁让咱们命苦，往后就只能靠着咱们自己了！”
小丫头死死抱着姐姐，放声大哭，徐妙锦也跟着眼红。
“等以后我回京，非要跟陛下讲，让他下旨，禁了缠足不可！”
柳淳只能抱以苦笑……想要移风易俗，可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他可以先从白羊口，从大宁都司做起！
“传我的命令，工厂所有成员，不许给家中的女孩裹足，违反规定，立刻开除，同时收回股份！还有告诉大宁都司所有的人，让女儿缠足，等于毁掉了一个劳力……所以，凡是敢缠足之家，就要增加两个人的服役，他们要是出得起钱，大可以随便缠足！”
柳淳这话，等于是断绝了几乎所有家庭缠足的可能……除非是极富有的人家，能受得了增加两个人服役的压力！
“这个办法好，在北平也该如此！”
柳淳和徐妙锦一起回头，发现来的人正是燕王妃徐氏，只见这位王妃眉头紧皱，脸上带着怒火。
“大姐，谁惹你生气了？”徐妙锦忙跑过来询问。
徐妙云哼了一声，“还能有谁！我看那个黄子澄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他除了讲缠足，还到处讲女德！说女人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针织女红，不许外出，更不能骑马打猎，那都是胡人干的事情，汉家女子要娴熟端庄，不然就会坏了门风，让人耻笑！”
柳淳听得目瞪口呆，傻子都能明白，这是说燕王妃啊！
徐妙云是徐达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女，弓马骑射，样样精通，还经常出去打猎……黄子澄把矛头对准了她，这是要干什么啊？
“姐姐，姐夫就不管？”
徐妙云摇了摇头，“不是不管，是我不让他管！黄子澄仗着是太子的师父，巴不得王府跟他冲突，好陷王爷于不义！”
还真别说，黄子澄绝对干得出来。
他一直瞧藩王不顺眼，挑衅燕王，如果朱棣对他动手，正好能挑起太子和燕王之战，这不就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吗！
“我让王爷去练兵，我到这边来散散心，眼不见心不烦。我倒要瞧瞧，姓黄的还能闹到什么程度！别逼着我对他不客气！”
徐妙云可不只是燕王妃，她背后还有中山王一系的力量，要真的想收拾黄子澄，并不是难事……只不过他们徐家素来谦恭，加上太子的因素，并不好发作。
徐妙锦嘟囔着嘴唇，很不高兴。
“大姐，这个黄子澄简直坏透了，他讲这些，有文人士绅就跟着鼓噪，我的好学宫人又会少好多。你说，他们怎么就怕女人出来？不但要讲什么妇德，还鼓励缠足，这就是儒家教化？这就是扫除胡风？我怎么觉得光是拿女人出气啊？”
徐妙云无奈摇头，“谁说不是！可咱们又有什么办法，说来可笑，那个姓黄的成天在青楼，聚众喝酒谈论，美其名曰什么文会，弄了一大帮女子侍奉。我看他是巴不得所有女人，裹了小脚，三从四德，随便他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呢！”
徐氏抱怨，柳淳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黄子澄会玩啊，讲教化，讲妇德，然后跑去青楼，验收成果……对了，他怎么敢狎妓啊？
“王妃，圣人不是规定，不许百官沉溺声色货利，如果违反，甚至可能罢官吗？”
徐妙云轻笑了一声，“柳小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京师十里秦淮，花月春风十四楼，那可是朝廷的手笔，聚集了全天下最绝色的女子，去的达官显贵还少了？只是不许纳妓为妻罢了……这个黄子澄打着讲学文会的名义，又远在北平，谁能把他怎么样！”
徐妙云显得很无奈，可柳淳却来了主意……别人对付不了黄子澄，我可有办法，瞧着吧，准有好戏看了！
北平，牡丹楼。
最奢华高档的酒楼，也是黄探花经常举行文会的地方，不少北平的文人，早早前来报道，当大家打着哈气赶来，突然发现门楼下面悬着一个东西！
大家急忙跑到近前，居然是一个人！
这个人身上裹着床单，尤其是两脚，都缠满了布条，倒挂在门上。有人好奇伏身，等看清了对方的面孔，吓得惊呼起来。
“这，这是提学大人，是探花郎！”
瞬间所有人都傻了，咋回事啊？

第97章 掉到坑里的黄子澄
黄子澄有两个形象……在柳淳的眼里，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腐儒，一肚子花花肠子，本事不大，心思挺多，小姐的心，丫鬟的命……总而言之，算不了什么。
跟柳淳一样看法的还包括朱棣，徐氏，军中的将领，甚至老爹柳三，他们都不觉得黄子澄有什么了不起。
可在民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北平虽然是元朝的大都，但由于战乱，凋敝的厉害，有许多故元的文臣，还成了罪人，全家贬谪，后人也无法参与科举。
目下的北平，可以说是一片文化的荒漠，甚至整个北方，都是如此。
几年之后的南北榜之争，就是最好的佐证。
从大明开国至今，北平还没出过进士呢，别说一甲，就算是三甲同进士都没有……物以稀为贵，当黄子澄来到北平，并且自请担任提学，大兴教化。
在整个北平，尤其是文人士绅中间，就掀起了一场风暴……许许多多的人，成天来拜见，恨不得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还有人顺手偷走黄子澄用过的杯盘，拿回家供奉起来，这可是文曲星用过的东西，有着仙气呢！
整个文人圈如痴如狂，可也别觉得他们过分，想想范进中举是什么模样？这可是比举人厉害无数倍的探花郎啊！哪怕到了后世，一个省的高考状元，还有市场呢，更遑论明初。
黄子澄是真的那么废吗？
这也未必，至少他短时间掌握了整个北平的文人，成功控制了士林清议。
他的话很快变成士林的观点，然后再经过口耳相传，去影响普通百姓。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主张缠足。
把脚缠住了，女人也就规矩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女人懂事，家庭就和睦，家和万事兴，潜心十年，刻苦读书，终究有机会蟾宫折桂，出人头地……
黄子澄的这一套说话，彻彻底底被北平的士人接受。
在他们看来，黄子澄就是半个圣人，是来指点迷津，醍醐灌顶的贵人。
顶礼膜拜者有之，如痴如醉者有之，奉为圭臬者有之，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位宝相庄严的探花郎，居然被人挂在了酒楼的门口！
我的老天爷啊！
是哪个挨千刀的，敢这么对待探花郎！
“快，快救人啊！”
大家七手八脚，把黄子澄弄下来，探手摸了摸，还有微弱的鼻息。
“快，去请大夫！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这帮人也是犯了傻，他们没头苍蝇似的，每个医馆药铺，全都去了，到那就把坐堂的郎中揪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北平城很快就被惊动了，还没到中午呢，就弄得人尽皆知。
堂堂探花郎，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老百姓和读书人不一样，他们只是吃瓜看热闹，地位越高的人，出丑就越好看！
“听说没有，那个姓黄的逛青楼不给钱，让人家姑娘给吊了起来！”
“哎呦，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么大胆？”
“管是哪家的，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能白漂啊！你们说，是不是？”
“对，这话有理，我们去瞧瞧，看朝廷怎么办！”
……
老百姓说干就干，有人去儒学提举司，有人去馆驿，全都要瞧瞧热闹，北平此刻很热！
面对纷繁的局面，总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能够看清楚一切本质。
而且还有同样不笨的人，能找到谁知道真相……这不，朱能就笑嘻嘻来见柳淳了，为了表示诚意，还提了一只又大又圆……润的烤鸭！
跟柳淳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爹柳三，一个是罗大大。
“四个人一只烤鸭太少了，我再去买一只。”
“别！”柳三拦住了他，“我还有事，这么大的案子，可不能少了锦衣卫。”三爷转身要走，柳淳急忙站起来，担忧道：“爹，你可要小心一点，那个黄子澄还不是完全饭桶，要不我跟着去吧！”
三爷笑了，“臭小子，当你爹是废物不成？我好歹在锦衣卫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瞧好吧，这次我准能扒下黄子澄的一层皮！”
三爷说完，迈着大步就走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朱能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小刀飞快，切着肉片。
“柳老弟，姓黄的信口雌黄，把咱们王妃都气得不行，你可算是给大家伙出了口恶气！”
柳淳正色道：“你可别胡说，我什么都没干！”
朱能翻了翻白眼，你当我是傻子啊，不是你，谁能想出这么损的主意！
“柳老弟，咱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说出去……最多我跟王爷念叨念叨，还有王妃，张玉，丘福、陈亨……”
他每说一个名字，柳淳的脸就黑了一分。
“告诉了这么多人，你丫的干脆贴个告示算了！”柳淳恶狠狠道：“我说了，跟我没关系，我请个人，让她跟你说。”
这时候脚步声响起，罗贯中昔日的房东，钱婆端着薄饼葱丝和甜面酱，从外面走进来。
“你给他说说是怎么回事，我们吃烤鸭。”
钱婆脆生生答应，然后冲着朱能笑道：“这位军爷，有些话说出来，丢了咱北平人的脸面，罢了……婆子说了一辈子媒，成全了上百对的鸳鸯，就算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也舍不得让我烂舌头根子，是这样的……”
北平有个姓王的商人，早年经营有成，颇有些家产，他膝下一儿一女，为了栽培儿子，他聘请师父，花了不少钱，结果儿子的学问还是半吊子二百五，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二十多了，还是个童生，眼看着改换门庭无望，这位就来了歪主意。
“王公子学问不成，可王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模样还挺好看的。这位王先生就想把女儿送给黄探花，可他又担心黄探花瞧不起商贾之家，故此呢，他就让女儿化妆成青楼女子，去伺候探花郎！”
“啊！”
朱能听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指头切掉！
“疯了！哪有这么糟蹋自己女儿的？”
钱婆无奈苦笑，“起初我也不信，可架不住亲眼所见，还真别说……那位王姑娘本事不错，果然跟探花郎上了床，把生米煮成熟饭。”
“按照她爹的意思，是把探花郎伺候好了，离不开她，再把身份说出来，这样一来，就顺势进了黄家的门。可哪里知道，人家黄探花吃过见过，没几天就腻歪了。这位王姑娘竹篮打水不说，还赔了清白！那叫一个又羞又愤，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朱能是目瞪口呆，他也知道民间疯探花郎，可他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干出这种事情！
“那，那后来呢？”
“王姑娘一气之下，就联合几个姐妹，把探花郎给灌醉了。他不是宣扬女德么，不是提倡裹脚吗！就把他的脚裹起来，让他出丑！”
朱能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王姑娘还有些侠义本领，黄子澄可要倒霉了。”
钱婆多少同情那位王姑娘，讪讪叹口气“官官相护，谁知道……”她自觉失言，连忙闭上了嘴巴。
柳淳哑然一笑，“这回没人能护得了了。”
“为何？”朱能好奇道。
“你真应该多读读《大诰》，这位王姑娘是民户，不是乐户！黄子澄睡错了！这事他要是忍了，最多丢点面子，要是查下去，乌纱帽都保不住哩！”
正在这时，三爷从外面进来，眉开眼笑道：“黄子澄让我把王家给抓起来！说他们谋害朝廷命官！”

第98章 锦衣卫的报复
三爷除了是锦衣卫之外，还是个资本家。
白羊口的工厂已经具备了分工的雏形，除了那些用力气的工作，必须用男人之外，那些心灵手巧，耐性极好，又价钱低廉的女工，才是三爷的最爱。
要是人人都裹了脚，都关在家里，谁替三爷赚钱啊，要知道三爷还是光棍一条呢！
“这个黄子澄，亏他怎么考上了探花，还敢让我查，真要查下去，吃不了兜着走！”
柳淳叮嘱道：“还是不能大意，黄子澄毕竟是太子的伴读，打狗看主人，没有十足的证据，就没法办他，必须要小心！”
三爷给柳淳一个大大的白眼，“听你小子说话，弄得你是当爹的似的！瞧着吧，我要让黄子澄百口莫辩！”
三爷说完，就气哼哼走了。
剩下柳淳几个，面对面，除了吃烤鸭，还能干什么！
黄子澄要倒霉了，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许多，那叫一个胃口大开……咱三爷的办事本领，绝对没问题的！
……
“黄子澄和你的女儿是否有染？”
“是！”王长利羞红了老脸，低着头道。
“你可有证据？”
“这，这要什么证据？”王长利怒道：“难道当爹的还往女儿头上扣屎盆子吗？”
三爷冷哼一声，“你能把女儿推到火坑，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别给我耍滑头，这里是锦衣卫，打死你这样的，比碾死个臭虫还容易！神马玩意！还自荐枕席，简直丢北平人的脸！”
让三爷夹枪带棒，几句话吓掉了王长利的胆气。
他老实了许多，“要证据……我家里的丫鬟春桃随着姑娘去的，还有牡丹楼的人，都能作证！”
三爷点头，“好，我会安排人去询问，我再问你，为何要让女儿陪着黄子澄，黄子澄又答应了你们什么？”
“这个……”
“如实讲！”
“是！”王长利叹了口气，一张大圆脸缩成了包子，别提多悔恨了。“我，我鬼迷心窍了，觉得黄子澄是太子之师，又是探花郎，身份尊贵，前途远大，能伴随在他身边，哪怕当个小妾，也不算委屈了女儿！”
“呸！”
三爷除了啐他一口，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妾到了哪里，都是低人一等的奴才，要不是家里过不下去，又有谁舍得让女儿做妾！这个姓王的，纯粹让名利塞住了脑袋，枉为人父。
王长利头越发低下去，他更是满腹的委屈，“那，那黄子澄是答应了的，说是要娶我的女儿过门，谁知，谁知他几天之后，居然翻脸无情！他，他白白睡了我的女儿！”
“啪！”
三爷怒拍桌案，“你给我老实一点！你说黄大人答应了你，可黄大人却说，你让自己的女儿冒充青楼的歌姬，设计陷害他，把他挂在了牡丹楼，是你们处心积虑，罪不容诛！”
“荒唐！”
王长利激动地站起来，胡子撅着，头发都立起来了，怒到了极点。
“黄子澄胡言乱语，污蔑小老儿的清白！明明是他信口雌黄，不遵守诺言，白白睡了我的女儿。女儿忍受不住，这才用酒灌醉了他，把他挂在牡丹楼……这是他罪有应得！这个害人清白的陈世美，真该杀！”
王长利突然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大人一定给小老儿伸冤，小老儿求你了！”他砰砰砰，不停磕头，才几下，脑门就一片血污。
“按你的说法，黄子澄知道你女儿的身份？”三爷问道。
“知道，当然知道！”
三爷眯缝着眼睛思量，显然，这是一件狗咬狗的案子……王家为了巴结黄子澄，肯定有意勾引。而黄子澄呢，也绝不清白，他贪图人家的女儿，又始乱终弃，这也是事实。
现在的问题就是王长利的女儿是民户，并非乐户，黄子澄不管怎么说，都是睡了民女，惹出了麻烦。
三爷收拾了供词，让王长利按上指印。
有了这份供状，黄子澄最少也要降职罚俸，滚出北平……“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就不要姓黄的命了！”
三爷自言自语着，他迈步出来，正好碰到了一个人，这位身量不高，恐怕直到三爷的肩头，瘦小枯干，脸上总是带着笑，可他的笑让人很不舒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位就是新任的北平锦衣卫千户纪同杰……据锦衣卫的内部消息，此人常年潜伏在某位勋贵的府上，最近那位勋贵贬官，被赶到了凤阳，纪同杰才来北平，接掌千户。
而根据时间判断，最近落罪又迁居凤阳的，就是郑国公常茂！
“柳爷，王长利招供了？”纪同杰笑嘻嘻问道，柳三很不喜欢他的笑容，这家伙实在是太阴翳了，可作为顶头上司，也不能无视。
“他招了，说黄子澄向他承诺过，要娶了他的女儿，奈何事后又矢口否认。”
“嗯！”纪同杰笑道：“他这么说，可有证据？”
“只有口头说明，不无证据……但我觉得，可以办黄子澄行为轻浮不端，应该降级调走，千户以为如何？”
“哈哈哈！”
纪同杰怪笑两声，“柳爷在边地多年，办案的确有些过人之处，可你还是太手软了！谁说没有证据！我这里就有一份黄子澄亲笔所写的书信，答应娶王姑娘为妻！”
三爷愣了一下，不对啊，王长利都说只想让女儿伺候黄子澄，当个小妾就心满意足，黄子澄又怎么会加码娶妻呢？
再说他已经成家了，等等……这不是停妻另娶吗！
“黄子澄，风流才子，来到北平为官，身边怎么能没有女人！他这是干犯大明官制条例，要罢去官职，永不叙用！”
果然，这个纪同杰要搞事情啊！
柳三迟疑了，“千户大人，那个王家也并非良善，而且黄子澄身为东宫伴读，这么重的惩罚，似乎不妥吧？”
“哈哈哈！有什么不妥的！”纪同杰大声狂笑，“柳爷，你不在京里头，似乎还不太清楚，这帮人自诩清流，在太子面前，摇唇鼓舌，欺负咱们锦衣卫。圣人被逼无奈，不得不废了锦衣卫的刑狱大权，这口气锦衣卫上下可都没出呢！”
“那，那也要顾及太子的颜面，不能太过分了！”三爷沉声道。
“太子？”纪同杰仰头怪笑道：“柳爷，咱们锦衣卫，是给天子办事，想让我们听太子的，等他坐上那把椅子再说！”
柳三大吃一惊，这家伙也太狂了？迟愣之时，纪同杰居然伸手就来抓三爷的卷宗。
“千户大人，你要干什么？”
三爷把眼睛一瞪，并没有给他，“这是我审出来的！”言下之意，你就别想乱动了。
纪同杰瞬间脸变了，可瞬间又变了回来。
“柳爷不愧是老锦衣卫，做事够小心的。成，这份卷宗你就留着吧，我希望你能一直留着。”
“那是自然！”柳三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纪同杰直接迈步，向着牢房而去，一边走，一边道：“这个案子不劳柳爷费心，本官亲自来审！”
……
“这么看，姓纪的是要拿黄子澄开刀，剑指东宫了！”柳淳揉了揉太阳穴，咧嘴苦笑：“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帮姓黄的一把？”

第99章 当朝老贼
柳淳打算帮黄子澄，绝不是同情心泛滥，要当个烂好人，实在是不想把很单纯的事情，弄得复杂了。
黄子澄留在北平，推行理学，甚至提倡缠足，又拉着一帮文人指手画脚，让他出丑滚蛋，哪怕太子朱标都不能把柳淳怎么样。
可若是锦衣卫借此生事，彻底弄死黄子澄，那问题可就大了。
“其实只要把黄子澄被女人挂在青楼门口的事情宣扬出去，编成戏文，到处传唱，尤其是让京城的歌女们都知道，他就名声扫地，这辈子也别想抬头。纪同杰让王长利改口供，根本是多此一举，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柳淳几乎敢断言，此事必然会引起太子一系的反弹。
三爷不屑哼道：“那个姓纪的在常府潜伏的时间太长了，就好像毒蛇，蛰伏了一冬，刚刚苏醒，就急着咬人，他怎么舍得放过黄子澄！”
顿了顿，三爷又道：“我看出来了，纪同杰就是个亡命徒，别看他表面上笑得欢，实则心里头毒得狠。其实说实话，我原来跟他也是一样的。”
三爷还真不是吹牛，他曾经也是对朱元璋唯命是从，一心只想着皇帝，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切。当然了，纪同杰比他歹毒多了，也更加不择手段。
“臭小子，这锦衣卫中，有两样人，一样呢，就是小心做事，不出风头，不抢功劳，就像原来的千户朱湖。还有一种人，就是纪同杰这样，他们做事不管不顾，以害人为乐，一心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能爬多高，他们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只要命还在，就不会罢手！”
生命不息，害人不止！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纪同杰很类似古代的酷吏，没什么不敢做的。而三爷和柳淳却不一样，他们有家有业，是体面的大户。
抛开锦衣卫的身份，照样能活得很好。所以他们布局长远，思考的也多，不愿意轻易树敌。
“我这里有一份王长利的口供，你看看该怎么办。”
柳淳接在手里，展开观看……事情跟钱婆讲得差不多，王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而黄子澄身为命官，却不务正业，随便睡女人，丢了脸面。各打五十大板，这事情也就完了。
可若是按照纪同杰那么办，黄子澄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连命都会搭进去。
不管怎么样，这位都是太子的伴读，不能做绝！
柳淳思前想后，缓缓道：“爹，这份口供交给我，至于怎么办，我心里有数，以后谁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三爷知道儿子路子很野，放在他的手上，自己安心。
三爷拍了拍屁股，准备去千户衙门办公，纪同杰揽下了黄子澄一案，日常的事务，就该由他负责。
可三爷还没离开书房，就有人跑进来。
“有贵客到！”
“贵客？”三爷皱眉头，莫非是燕王府的，要找儿子？
这时候柳淳也站起来，跟着老爹出迎，可到了府门口，令人意外的是来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眉目清雅，面庞斯文，穿着一身长衫，风度翩翩。
柳三眉头一皱，突然惊道：“是罗布政使！”
来人颔首，“好眼力，正是老夫。”
柳淳在旁边听着，吓了一跳。
此人居然是北平布政使罗通文！
整个北平的文官，就属他最大了。
柳淳跟王府，军中，锦衣卫都有打交道，唯独对文官不熟，这位突然跑来干什么？真是令人费解！
柳淳思索着，罗通文已经迈步进来，他笑眯眯瞧了眼柳淳。
“这就是令郎，新任的大宁都司经历官吧！真是少年才俊，非比寻常啊！”罗通文由衷赞道：“老夫这么大的时候，还跟着先生背书挨板子，令郎已经入仕为官，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老夫敢说，再有十年，柳经历必定能名动天下，成为一代名臣！”
罗通文拼命说好话把柳淳夸成了一朵花。
可柳淳这小子有个混不吝的劲儿，你越是说好话，我就越是提防。
所谓无事献殷勤，说的就是这个老货！
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座，罗通文向四周瞧了瞧，忍不住赞道：“不愧是曾经的相府，果然气派，只是陈设简单了一些，柳千户，我可听说你的生意做得不小，怎么不舍得翻修房舍？”
三爷轻笑道：“下官就是个武夫出身，俗人一个，能有个地方睡觉就知足了。这宅子是燕王所赐，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拾掇。”
“哈哈哈，柳千户心思不在上面，正巧，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工匠，前些时候，整修北平城墙，还有很多余料，不如老夫帮着翻修如何？”
这位一张口，就送了个大礼包。
还没等三爷开口，柳淳就道：“布政使大人，这是郭守敬的旧宅，身为郭氏传人，晚生自然要亲自动手整修，不敢劳烦布政使大人！”
罗通文稍微愣了一下，立刻以手击额，恍然大悟道：“瞧瞧，还是老夫的不是，竟然忘了这事……论起心思技巧，谁又能比得过柳经历，老夫就不添乱了。”
连续示好失败，罗通文没有半点失落，他决定单刀直入，不再费话。而且他还发现，面前的这对父子，隐隐然是以儿子为主，因此他就对柳淳笑道：“柳经历，太子殿下亲自保举你出任大宁都司的经历官，可谓是天高地厚的恩德，你可不能辜负啊！”
“晚生不敢！”柳淳用字越发节省，他能感觉到，真正的关键要来了。
“唉，老夫刚刚得到了消息，千户纪同杰屈打成招，怂恿奸人，要陷害黄大人，真是胆大包天！”
果然！
这家伙是要替太子出头吗？
可之前王堂的事情，他也没说话啊！
难道是最近归附到了朱标门下，急着向主子表忠心？
柳淳一时还猜不透，只能道：“是不是陷害，还要看审问，晚生相信，我大明律法严明，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歹人！”
罗通文暗暗咬牙，这小子年纪不大，却这般油滑，真是少见！
“柳经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黄大人才学敏捷，人物风流，纪同杰以此陷害，是想让黄大人百口莫辩，老夫以为，你们父子不能坐视不理。这纪同杰本就无才无德，无功无劳，何以担任千户一职，这一次正好让人看清了他的嘴脸。”
挑唆，不加掩饰的挑唆！
柳淳虽然有心拉黄子澄，但也不能背叛锦衣卫啊！
“罗大人，若是你觉得案子不公，大可以上书。”柳淳继续装糊涂。
“老夫当然有心主持公道，可苦无证据……我听说柳千户曾经询问过王长利，并且有他的口供，不知道能否交给老夫！”罗通文道：“只要老夫拿到了证据，就可以拷问王长利，问他为何翻供，陷害黄大人！”
罗通文义正词严，仿佛真的替黄子澄打抱不平似的。
“柳千户，我知道你是锦衣卫的人，可你素来忠勇，事关太子殿下，身为臣子，理当以大局为重啊！”
三爷下意识瞧了眼儿子，发现柳淳低着头，闷声不语，他勉强挤出个笑容。
“罗大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可我手上的确没有什么口供，恳请大人见谅！”
“当真没有？”
柳三面不改色，“下官不敢欺骗大人！”
……
送走了罗通文，爷俩凑到了一起。
“这还没怎么样，就来了一个布政使，小事变大了！”柳淳问道：“爹，你在锦衣卫这么长时间，罗通文到底是不是太子的人啊？”
三爷思量道：“他是不是太子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原来是户部的书吏出身，在洪武二年，被提拔为县令，然后一路高升，直到布政使的高位……对了，当年提拔他的人是韩国公！”
“韩国公！”
柳淳瞬间浮现出三个字：李善长！
他可是淮西集团的灵魂，当世的萧何……莫非说，李善长的人马卷入其中了？柳淳猛地站起，急忙跑去书房，手按着卷宗，若有所思，“这东西有些烫手了！”

第100章 北平有战事
李善长！
这老家伙的人马？
他在朝中到底还有没有势力啊？
“爹，你熟悉韩国公不？”
“熟，当然熟了！”
柳三抓着胡须，摇头晃脑，回忆起来，“说实话，咱圣上当年四面强敌环绕，能打下江山，着实不容易。我只知道当年韩国公就负责军中粮草……别管打多大的仗，也别管多少人马，从来就没挨过！打下应天，没有几年，就从几万人马扩充到了几十万，战陈友谅，平张士诚，他们都饿肚子，就咱们吃得饱饱的，从上到下，没有人不服气。要不然，开国六国公，凭啥让李善长做第一位，连中山王和常十万都服气！”
三爷说的是立国之前的李善长，此人绝对是内政好手，他主要负责后勤军需，这位做到了两个看似相互矛盾的事情，军前供应无差，保证了将士的战斗力；不损民力，不误农时，为老朱赢得了人心。
就是这两样，让朱元璋成了打不死的小强，而且越来越强，直到一统天下。
李善长的功劳，无人能及，所以作为功臣之首，那是众望所归，哪怕是骄兵悍将，也都服气。
可自从当了丞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后，李善长暴露了两大缺点，其一，是他喜欢小圈子用人，专门提拔同乡故旧，所谓淮西勋贵集团，李善长就是始作俑者。其二，这家伙还嚣张跋扈，独揽大权。
老朱终于忍受不住，把他赶走，让李善长致仕。
可随后朱元璋又发现，接替李善长丞相位置的胡惟庸跟李善长一个德行，而且两个人暗中勾结，成了姻亲。
天下是老朱一刀一剑打下来的，怎么可能容忍其他人夺权，朱元璋可不是赵匡胤那种捡便宜的货可比的。
朱元璋对胡惟庸痛下杀手，并且干脆废了丞相，集君权和相权于一身。
李善长也被胡惟庸的案子牵连，但终究因为功高，老朱没有杀他。
“眼前这事，到底和李善长有没有关系？”
柳三也傻眼了，他毕竟离京太久，对李善长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没法回答柳淳的问题。
那谁能答疑解惑呢？
“太子哥哥跟韩国公的关系并不好……准确说，太子哥哥挺恨李善长的。”徐妙锦托着腮帮，严肃说道：“我大明的文官，主要是两拨，一是李善长和胡惟庸为首的淮西集团，一个是以宋濂和刘基为首的浙东集团，这两伙人在大明立国之初，厮杀很厉害。”
李善长作为功臣之首，年纪资历摆在那里，他虽然担任了太子少师，理论上是朱标的第一师父，但是李善长却跟朱标若即若离，没有太多的交往。
反倒是宋濂这些人，成了朱标真正的授业恩师，师徒情深。
可惜的是，民间传说中，能算无遗策，料事如神的活神仙刘伯温，真实的本领并不怎么样，相反，被淮西集团整得凄惨无比，稀里糊涂死去，后来宋濂又受到胡惟庸案的牵连，总而言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徐妙锦知道的也不多，她只是小时候听徐达念叨，后来又听朱元璋提起，才隐约知道了一些。
“据我听说，韩国公似乎跟秦王哥哥很不错。”徐妙锦又补充了一句。
“秦王？”
柳淳大吃一惊，从老爹那里，柳淳知道，锦衣卫这边，虽然名为天子鹰犬，但实际上却偏向晋王的。
纵观几位皇子，太子朱标名正言顺，实力最强，可以自由挑选班底，汇聚在他手上的力量主要是常家，徐家，沐英，蓝玉，李文忠，以及浙东文人。
有文有武，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顶尖儿的，谁也比不上。
朱标有实力自行挑选，其他人就只能被动结盟，李善长挑中了秦王朱樉，至于锦衣卫这边，跟晋王朱棡比较靠近。
相比之下，朱老四就惨得多了，他没有三位哥哥年纪大，又不是嫡子，跑到北平就藩，跟来的只有一个大秃头道衍！
也不知道是该替朱棣惋惜，还是该替他高兴……
徐妙锦的几句话，让柳淳对眼前的局势有了一丝判断。
锦衣卫想借着黄子澄的案子，打击朱标……而李善长这边，名为帮着太子出头，实则是想挑起事端，让双方斗起来，他们从中渔利！
到了如今，这份供词不只是烫手这么简单了，根本是要了命了！
更糟糕的是暗算黄子澄，柳淳也掺和了，这要是弄成了彼此党争倾轧，三头大象在草皮上折腾，就自己这小身板，还不被踩成肉饼啊！
不行！
必须把口供送出去！
“你一定要帮我！”
徐妙锦笑呵呵点头，然后伸出了小胖手，还把手指捻了捻……给钱！
柳淳哭笑不得，“我的小姑奶奶，往后包年，价钱随你开。不过一定要安全！”
徐妙锦愣了一下，“八百里加急，没人敢劫的！”
“不！”
柳淳道：“牵连到锦衣卫，牵连到太子，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必须找最可靠的方法，送给陛下！”
徐妙锦认真想了想，“这样，口供附在我大姐的家书里面，然后交给我四哥，让他递给陛下！”
这个办法不错！
徐增寿相比起徐辉祖不那么显眼，又不用当王府的家，而且在老朱面前，也算能说得上话！
徐妙锦这小丫头，还挺机灵的。
“好，就这么办了！”
徐妙锦立刻写信，把口供封好，通过下面的人，连夜送了出去……伺候皇帝，最大的忠心就是老实，最不该做的就是欺君！
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都不能瞒着皇帝。
柳淳只负责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老朱，至于皇帝想怎么办，那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他管不着。
“不成，我不能在北平待着了，我得去大宁。”柳淳拍拍屁股，就想着赶快溜了，徐妙锦却急了，才回来几天，就要跑了！
“不许你走！”
“啊！什么？”柳淳以为听错了。
徐妙锦也自觉失言，你凭什么管人家啊！
“我，我是说，你还有故事没讲完，不，不能走的！”徐妙锦脸蛋红扑扑的，一本正经说道：“我，我帮你写信，递消息，你给我写话本，咱们扯平了，我可以不要钱的！”
小财迷都不要钱了，这是多大的牺牲啊！
柳淳你忍心拒绝吗？
忍心，当然忍心！
柳淳就是这么不讲情义，他猛地扭头，丝毫不理小丫头，大声吩咐道：“外面准备马车，我要去大宁……再给徐姑娘准备一辆，多铺些羊皮垫子。”
前一秒徐妙锦还眼圈泛泪，下一秒就笑了出来……这个坏家伙，就是喜欢欺负人！
她蹦蹦跳跳，收拾包袱，就准备离开……可惜的是，两个人到底没有走成，陈远气喘吁吁赶来，脸色惨白，非常难看。
“贤侄，不好了，那个王长利死在了牢房，七窍流血。纪同杰把三哥扣住了，逼着他交出那份口供哩！”

第101章 柳淳救父
老柳被抓了？
小柳非常愤怒！
对于柳淳来说，柳三不只是一个干爹那么简单，更是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甚至他愿意改掉原来的姓，一心一意做一个好儿子。
柳淳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改变世界太遥远了，也太缓慢了，或许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什么成果。但改变一个人，就容易多了。
从一个忠心耿耿的锦衣卫，变成一个充满了精明算计的资本家，柳三的变化，充分满足了柳淳的野心。
没有人可以在我的面前，伤害柳三！
没有！
“走！”
柳淳铁青着脸，迈步就往外面走。
陈远急忙跟上，柳淳生气的样子，竟然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贤侄，要不要去找燕王帮忙？”
“不用，我自己的爹自己救！”柳淳闷声道：“陈叔，你先到府外等着，我去拿一样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柳淳跑去自己的书房，随手拿了一样东西，就往外面走。
他刚出来，徐妙锦就站在了门口，小丫头脸上写满了担心，“柳先生，用我做什么吗？我，我愿意帮忙的！真的！”
柳淳心中焦急，但却不慌乱，面对徐妙锦，微微一笑，“你的心意我领了，放心吧，这点小事我都办不好，就不要混了。”
说完，柳淳就迈着大步，出了府门，飞身上马，他把从书房里拿出来的东西，塞到了马鞍的下面，然后打马如飞，向着锦衣卫千户衙门而去。
徐妙锦追到了门口，小丫头翘着脚，望着柳淳去的方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小丫头曾经以为过，连亲人都靠不住，这是世界是冰冷的，才会说出只有钱财暖人心的话。
可在白羊口的这些日子，她渐渐觉得，冰冷的世界，又温暖起来……但愿不要被打破，若是真的破坏了一切，大不了就去御前打官司！
徐妙锦咬了咬牙，如果柳家父子有什么闪失，她可是会发飙的，真的！
……
柳淳跟陈远，来到了千户所衙门外，两个人直接往里面走，似乎纪同杰也告诉了这些人，没有阻拦。
只是里面的锦衣卫提着刀，杀气腾腾，陈远下意识把柳淳保护在身后，生怕他受到伤害，可柳淳却飞步往前冲，片刻不愿意耽搁，似乎没有把这些人看在眼里。
老爹是锦衣卫，他只是隶籍锦衣卫，真正身份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而且他还负责改造蒙古贵胄。
别说一个千户衙门，就算是京城的北镇抚司，也未必敢把柳淳怎么样！
冲进了大堂，柳淳停下了脚步，深深吸口气，举目看去，此刻纪同杰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带着令人厌恶的笑。
“少年英杰，如果没猜错，你就是三爷的儿子柳淳柳经历，对吧？”
柳淳冷冷道：“好眼力！”
纪同杰哈哈一笑，“这北平不认识柳公子的人可不多……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单刀直入，我向令尊要一样东西，他却推说丢了，我不相信，只能找个地方，请三爷好好回忆，我相信三爷会记起来的！”
陈远气得握紧拳头，这丫的就是在放屁！
分明是你抓了柳三，严刑拷问，还敢抵赖，真是可恶！
陈远恨不得冲上去，把纪同杰给剁了，好救出柳三。
柳淳此刻非常冷静，甚至有点毫无感情，仿佛正在受苦的不是他爹似的。
“纪千户，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那份口供！”
“谁的口供？”
“还用说！自然是王长利的！”
柳淳突然大笑，用手指着纪同杰，轻蔑道：“纪千户，你不觉得惭愧吗？好好的人犯，关在大牢里，怎么就会突然死了？你问出的口供成了孤证，想要害人不成，现在反而自己掉进了坑里，假若家父问出的口供，被捅到朝廷去，前后对不上，案子就必须彻查，到时候罪在不赦！谁也救不了你！”
柳淳几句话，像是锋利的匕首，把纷繁的迷雾劈开，直指事情的真相。
而纪同杰也仿佛被撕去外皮的粽子，直接暴露在人前，让一个小辈羞辱，他气急败坏！
“臭小子，你爹在我手里，这份口供，无论如何，我也要拿到手里。”纪同杰红着眼睛怒吼吗，他可不相信三爷会为了他遮掩什么。
之前他可以容忍柳三保存，现在是万万不行，必须给他！
“你当真想要？”
“废话！”
“好！”
柳淳从怀里掏出一摞纸，从上面抽出一张，扔给了纪同杰。
“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纪同杰接过，连忙看去，还真是！
他兴奋了，“快，快把剩下的给我！”
柳淳呵呵一笑，“想要？可以啊！把我爹先放了！”
“你，你这是跟我谈条件？”纪同杰阴森森道。
“不是谈条件，是要求！”柳淳冷笑道：“我爹是锦衣卫，是你的下属，受你的挟持，可我不是。我是燕王府两位公子的师父，是立了军功的经历官……太子招揽我，宋国公赏识我，蓝大将军想让我当他的女婿！”
柳淳冷着脸，目光凶恶，死死盯着纪同杰。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请你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了我爹！而是告诉你，我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一个小小的千户！不要逼我，真的撕破脸皮！”
可恶！
纪同杰表明上笑嘻嘻的，可心思比谁都阴险，许是在常府压抑久了，整个人都有点疯癫……被一个小辈，当面威胁，纪同杰瞬间就怒了。
他真想把柳淳抓起来，让他跟三爷一样。
可这个命令，纪同杰就是不敢下！
没错，柳淳的背景太可怕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些人就是喜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尤其是蓝玉，更是炙手可热。
锦衣卫虽然牛，但也不会为了一个千户，就跟蓝玉撕破脸皮。
几乎在一瞬间，纪同杰就想清楚了这些。
他立刻笑了，“贤侄，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想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既然你愿意把口供给我，自然可以带三爷回去，来人……把柳三爷请来。”
有人答应，不一会儿，三爷被放在了椅子上，抬了进来！
柳淳看到这里，出离了愤怒，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宰了姓纪的！虽然三爷身上看不出伤势，但是他精神萎靡，一看就吃了大亏！
柳淳强忍着眼泪，亲自过来，把三爷扶起，搭在肩上。
“让我来背三哥吧！”陈远询问道。
“不用，我来！”
柳淳推开了陈远的胳膊，以淡薄的身躯，硬生生背起了沉重的老爹往外面走，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才走了一半的路，他的双腿不停打颤，额头上汗水大滴大滴流下，衣服竟被湿透了。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三爷的大腿，低声道：“抱紧我的脖子。”
三爷默然，只是双臂加力，青筋凸起，死死抱住儿子，一连串热泪，落在了柳淳的后脖颈上……
终于，这对父子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蹒跚挨过门槛，下了台阶。
陈远急忙跑过来，柳淳让他扶着老爹，然后从怀里把剩下的口供扔给了追出来的纪同杰。
“拿去吧！”
纪同杰下意识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气急败坏……所有口供都被汗水湿透了，尤其是用印，画押的地方，根本是模糊一片，分辨不出真假。
“小崽子，你敢耍我！”纪同杰的脸黑了！

第102章 一群吃瓜群众
纪同杰抓着被汗水阴湿的口供，怒不可遏，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可怖……“口供，口供呢？”
柳淳哼了一声，“口供不就在你的手里！”
“这个，这个不能做数！我要真的！”
“这就是真的。”柳淳耸肩道：“我救父心切，骑着马赶过来，身上的口供被马汗阴湿了，就是这样。要说起来，这也是你的错，爱要不要！”
说完，柳淳扶着老爹，转身就要上马离开。
纪同杰抓狂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结果……说这口供是假的，柳淳却咬死了是真的，若说是真的，这么重要的玩意，居然让马汗给毁了……小兔崽子，真够狡猾的，比他那个死心眼硬抗的爹，难缠太多了。
纪同杰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本想接着王长利的口供，狠狠咬黄子澄一口，让这位太子伴读，颜面扫地，而且还打算以黄子澄为突破口，砍掉几个清流，给东宫点颜色看看！
锦衣卫里面，聚集了太多的亡命徒，如果真是顾忌太子身份，宋濂也就不会死了……太子只要一天不是皇帝，他们就不在乎。
相反，他们还会去咬太子身边的人，增加锦衣卫的地位。
一年期，朱标进言废了锦衣卫，如今锦衣卫的权势还没有恢复，多少人为此愤愤不平，纪同杰很想当这个急先锋。
只是他没有料到，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王长利突然暴毙，没有任何的征兆！
锦衣卫被人渗透了！
真是该死！
北平的这帮废物，一点本事都没有。
假如是在京城，锦衣卫上下跟铁桶一样，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
柳三，陈远，这些人在北平时间太久了，他们置产业，做生意，简直忘了锦衣卫的本分！
说不准他们已经被外人收买了，真是该死，居然没有先清理门户，就贸然出手……纪同杰后悔不跌，可现在也没有后悔药。
他咬牙切齿，发了狠！
管你什么身份，这里是锦衣卫，我就是王法！
“上！”
两旁的锦衣卫稍微迟愣，还是冲了出去，把三个人给包围起来。为首的韩百户满脸为难，苦笑着抱拳。
“陈兄，没法子，上命不可违，你们三个人不能走！”
陈远哼了一声，抽出了雪亮的绣春刀！
“诸位兄弟，俺这口刀如何，你们心里清楚，从前我只杀过鞑子，这刀柄上，共有二十三道划痕，我从军以来，杀过二十三鞑子！不要逼我对自己弟兄下手！”
陈远的凶悍，人所共知，大家伙面面相觑。
他们多为北平的老人，当然不愿意动手。
可锦衣卫不同别的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命令错了，也必须执行，不服号令，就是最大的罪！
纪同杰不是寻常的千户，他是指挥使钦点的，份量非比寻常啊！
大家伙只能硬着头皮，抽出了兵器，韩百户对身边的人道：“弟兄们，尽量别伤了他们，抓活的！”
几十名锦衣卫，就准备对三个人下手。
柳淳嘴角含笑，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突然，地面传来震动之声，紧跟着一队骑兵旋风一样赶来……还真准时！
柳淳素来谨慎，他能不安排后手吗！
朱能率领着燕王府护卫，迅速冲破锦衣卫的包围圈，冲到了近前。
他一身盔甲，威风凛凛。
“燕王手谕，传锦衣卫副千户柳三，百户陈远过去商量紧急军务，任何人不得阻拦！”说完之后，朱能猛地一提战马缰绳，马儿飞跃过一名锦衣卫的头顶，他急速向纪同杰冲过去！
距离太近了，还不到二十步，眨眼之间，朱能就到了近前。
快得比闪电还吓人！
在一瞬间，纪同杰停止了呼吸，失去了思考，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大的朱能！
这就是骑兵之威……朱能只是用马鞭指了指纪同杰的脖子，他就觉得喉咙被切开，鲜血狂奔，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战马几乎贴着纪同杰的身边掠过，朱能一圈战马，狂笑着冲向柳淳，保护着三个人安然离去……而纪同杰连着后退两步，绊到了台阶，一屁股坐下，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狼狈到了极点！
……
“成，够朋友！没白吃我的烤鸭！”
朱能翻了翻白眼，怪叫道：“柳兄弟，我怎么记得烤鸭是我买的！”
“是吗？那，那下回我请你！”柳淳笑道：“鸭子管够！”
说话之间，到了燕王府，柳淳扶着老爹，走了进去。
燕王朱棣等着，在他的身边，黑衣老僧道衍也在。
柳淳并不意外，貌似道衍和尚唯一的价值就体现在这里了。
“柳千户，你没事吧？”
三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姓纪的还不敢用刑，只是让两个人用银针刺我的穴位，休息几天就好了。”
听到这里，柳淳立刻就把脸沉下来。
该死！
真是该死！
姓纪的居然如此歹毒！
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容嬷嬷……银针刺穴，不但疼痛难忍，痛入骨髓，而且会影响行动能力，甚至一个不好，伤损神经，会引起瘫痪……难怪老爹软的像面条一样，柳淳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纪同杰抓起来，身上刺上一万针，刺成蜂窝煤！
道衍这老和尚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到柳三如此凄惨，非但没有同情心，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老贼秃，果然不当人子！”
面对咒骂，道衍泰然处之。
“柳淳，僧字本就是人字旁，加个曾经的曾，老衲过去是人，穿上这身僧袍，就是僧了。”
“等你不是人的时候，就能成佛了，对吧？”
“哈哈哈！”道衍放声大笑，“柳公子果然慧根深重，要不你也出家算了！”
“呸！”柳淳狠狠骂道：“我可不想跟你一样断子绝孙！”
朱棣听不下去了，“好了，不要吵了……孤王要问你们，现在该怎么办？”
道衍笑道：“王爷放心，只要请柳公子把那份口供拿出了，递给陛下，王爷只管看戏就是。”
“口供被马汗阴湿了，没有了！”柳淳没好气道。
老僧才不信呢，“柳公子，以你的才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还是听老衲的吧，东宫、锦衣卫、或许还有韩国公，他们神仙打架，和咱们无关，对不？”
“对不对，我手上也没有口供，大师，你猜错了！”
柳淳坚决否认，中间的朱棣轻咳了一声，其实他真的挺尴尬的……在自己的地盘上，别的力量厮杀争斗，作为同样有心夺嫡的朱老四来说，他甚至连参与的实力都没有。
差距之大，真是让人绝望啊！
前些时候他还想着靠着表现，赢得父皇的青睐，就能挑战朱标，可现在一看，人家从上到下，都有人马，他却连北平都没法掌控，凭什么跟人家斗啊！
“柳淳，你把口供给我，有什么事情，我会担着的，朱棣没有别的本事，保你们父子，还是没问题的。”
对于傲娇的朱棣来说，能说出这么软乎的话，已经到了极限。
柳淳却还是摇头，“王爷，我真的没有口供……”
朱棣瞬间眉头立起，怒火冲天！
柳淳立刻从心了，“别误会，我已经送去京城了。”
道衍迟愣一下，突然狂笑起来，“好你个柳淳，手脚够快的！王爷，这下子终于可以安心看戏了。”

第103章 纪纲的爹
“老秃……大师……我爹没事吧？”柳淳忍着怒火，没法子，谁让道衍本事大，用得着呢！
和尚伏着身体，替柳三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每一处针眼都不放过，等全数看过，才起身道：“问题是不大，虽然穴位受创，但所幸不算严重，老衲给开几副调理身体的药，吃下去就没事了。”
说完，道衍就运笔如飞，写了一张药方，递给了柳淳。
“对了……外面的药材未必地道，你让人去我的庙里拿，都是亲手采的，治疗内伤，最是神效了。”
难得，道衍和尚居然大发善心。
柳淳低头看着药方，随口道：“大师似乎客气了不少啊！”
道衍抓着胡须，感叹点头。
“柳公子。过去咱们俩之间，似乎有点误会……老衲要向你道歉。”说着，他真的深深一躬，弯成了九十度。
柳淳故意停顿一会儿，让老和尚弯着吧！
“道衍大师，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以后只要不坑我，就算过去了。”柳淳知道这老和尚的地位，故此也不愿和他撕破脸皮。
哪知道道衍居然急忙摇头，“柳公子，你能及早把口供送给陛下，足见你才智过人，又懂得轻重，是难得的少年才俊。老衲真是希望公子能跟我一起联手，辅佐圣君，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老和尚激动万分，揪住柳淳的胳膊，像是老虎钳子一样，不由他挣扎。
“柳公子，老衲知道，你现在不愿答应，不过请你相信老衲的诚心，你早晚会答应的！”说完和尚径直大笑着往外走，心情颇为开朗，还念起诗来。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老僧苍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柳淳听出他的意思，这老和尚是把自己当成了瓶里的水，他打算装起来，献给燕王！
“呸！就算小爷真的下注，也用不着你献殷勤！”
柳淳冲着道衍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他顶厌恶老和尚的，这家伙成天琢磨着办朱棣夺嫡，谁都算计，没有半点好心肠，有好几次柳淳都受到了牵连。
不过今天的表态，等于是把柳淳看成了潜在的盟友，以后有什么事情，老和尚也不会自作主张，至少能知会一下柳淳，麻烦能小很多。
反正只要跟自己没关系，老秃驴愿意算计谁，就去算计谁，反正我就是个吃瓜的！
柳淳目送道衍离开，又转身到了老爹的面前，看着柳三瘫在床上，柳淳的脸又黑了，忍不住数落：“爹，你总跟我说，要胆子大一些，你好歹也是副千户，怕那个姓纪的干什么？让他摆布你，这要是落下了毛病，你，你就没法娶媳妇了！”
柳淳的语气很不好，可三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而十分受用。
这小子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来，像在千户衙门的时候，你背着爹转一圈！”
柳淳愣了，你很重不知道吗？
“快点啊，爹要出去透透气！”三爷不停催促。
柳淳无奈，只好伏身，搀扶起柳三。
当趴在儿子的背上时，三爷笑得像个二百斤的胖子！
“有儿子真好！能救我，能背我，我柳三此生无憾了！”
三爷发自肺腑道，他也舍不得累着儿子，只是出了门，到了葡萄架的下面，三爷就让柳淳把他放在石墩上。
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人。
三爷这才探身道：“傻小子，你当爹是面捏的？可我没法子，姓纪的手里拿着指挥使的手谕！”
“什么？”柳淳颇为惊讶，“蒋瓛不是在京城吗？他怎么可能为了黄子澄的案子下手谕，锦衣卫的效率再快，也没法在几天之内，往返京师和北平吧？”
三爷颔首道：“当然没法子，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纪同杰是带着手谕来的！”
柳淳也瞬间反应过来，“这么说，他是有特殊使命的？”
“或许吧，不过依我看，他更像是一个亡命徒！”
“亡命徒？”
“嗯！”三爷道：“你瞧瞧他都干了什么？直接让王长利该口供，陷害黄子澄，还把我给抓起来，逼问口供的下落……好歹我也是副千户，他连商量都不愿意跟我商量，就直接来硬的……你说说，他这不是疯了？就算有指挥使的手谕，也不是长远之计啊！”
“除非他根本没有考虑长远！”柳淳低声道！
“没错！”三爷咬着牙，“我跟你讲，这次的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你瞧着吧，还有大风浪在后面呢！”
柳淳基本赞同老爹的判断，“只是我想不通，那个姓纪的是为了什么啊？他是天生的疯子？”
三爷微微摇头，“不可能的，要是疯子，他怎么在郑国公府待了那么多年！我猜他应该是为了什么！”
“那他究竟为了什么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据我所知，纪同杰入锦衣卫之前，就是个光棍，在郑国公府里，也没有娶亲，至今一个人……我还听说，他的家人早就死光了，按理说他应该是无牵无挂才对，谁也没法要挟他卖命才是。”三爷想不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才最可怕，就像以往，三爷面对纪同杰，多半会直接拔刀相向。
可现在他有了儿子，有了家业，也就有了责任，所以他不敢拔刀，可另一方面，为了儿子，他又能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有了羁绊的人，既脆弱，又强大！
是不是纪同杰也有同样的羁绊呢？
“爹，你知道他是哪的人不？”
“是山东人，临邑的，就在德州府。”
柳淳吸了口气……他对明初的锦衣卫了解不多，只知道有一任指挥使叫纪纲……而他就是德州临邑人！
纪同杰和纪纲，会不会有什么牵连呢？
柳淳浮想联翩……身在锦衣卫衙门的纪同杰，此刻正在飞笔写着一封长信……纪纲吾儿亲启：为父蛰伏二十余年，一事无成，家无余财，身无长物。汝过继为父名下，继承香火。为父却没有什么礼物可送给吾儿。实在是枉为人父，惭愧汗颜，每每想起，汗透脊背，夜不能寐……
指挥使大人应允，只要在北平掀起大案，为父就是锦衣卫的功臣，到了那时候，自然会照顾家中亲人。
只可惜为父不能真的列入纪家族谱，死也入不了纪家的祖坟……如此也好，吾儿有了民籍，就不用当这个锦衣卫了！
为父已经安排好了，吾儿可以进入府学，读书识字，等过几年，再进入国子监，等有了监生的身份，就能外放官吏……吾儿记住，当官之后，就不要卷入京城纷争，老老实实，耕读传家，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倘若吾儿有心，可在家中供奉为父灵位，年节祭祀，为父于愿足矣……另外，为父还留了一笔银子，足够充当吾儿的束脩，我大明俸禄虽然不多，但吾儿切记，不要贪墨，不要残害百姓……全当替为父赎罪，为子孙积德……
纪同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笑了起来。
“柳三，咱俩都是没儿子的人，你捡了一个，我过继了一个，不知道咱们的儿子日后谁更有出息！可最起码，我这个爹比你当得强！因为我舍得下本！”
纪同杰咧着大嘴狂笑，来抓我吧，只要抓了我，就会有无数人头落地，快点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第104章 狠人之死
说起来朱标也是够倒霉的，刚从北平巡边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拿出了大案。而且这个案子还把他器重的伴读黄子澄给牵连进去，朱标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国家大政，如何戍守大宁，黄子澄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连教化一方也做不好，莫非真应了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朱标一贯尊师重道，可再老实的人，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天天擦屁股，没有不嫌味大的……
“父皇，锦衣卫弹劾黄子澄行为放荡，停妻再娶，败坏民女清白……诸般形状，有辱官箴，儿臣恳请父皇，严厉惩办！”
朱元璋轻轻一笑，“总算不袒护你的人了，有长进啊！”
朱标脸上微红，“父皇，儿臣没有自己的人，全都是大明的臣子。”
“哈哈哈！”朱元璋眉开眼笑，“是比以往强多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过去就是读书太多，走的路太少。能不徇私情是好事，不过……这一次黄子澄未必如你说的那么不堪！”
朱标一惊，“父皇，莫非此案还有隐情？”
老朱玩味一笑，“有没有隐情，还要查过才知道，朕不能相信一面之词。这不，北平布政使衙门弹劾锦衣卫污蔑清白，构陷大臣，胡作非为……那就索性把他们都拿下，仔细审问。”
“太子，你觉得派谁处置合适？”
“这个……”朱标面露难色，“锦衣卫和布政使衙门互相告状，燕王府又负责军务，不好插手刑名……父皇，儿臣觉得可以调大宁兵来负责此案！”
“大宁？”
“对，大宁都司的经历官柳淳年少有为，是个不错的人才，他跟这个案子也没有什么牵连，最合适不过了！”
朱标力荐柳淳。
老朱却是哭笑不得，傻儿子啊，你还当那个小崽子是好东西啊！这么大的波澜，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要不是这小子还算老实，把口供送到了宫里，朕现在就能下旨，把他抓起来！
臭小子，敢煽动无知民妇，让当朝官吏受辱，纲常何在？规矩何在？
老朱治天下，就像打理自己的农田。
对那些杂草，是向来不手软的。
只是老朱还不能确定，柳淳这小子到底是杂草，还是值得栽培的珍贵草药……既然如此，就不如按照太子的意思，试探一下，看看他究竟是什么面目！
“好，朕立刻下旨，让柳淳把人犯都给扣押了……然后再选精通律令的重臣，去北平办案！这一年多，北平就没有消停过，必须好好整治一番！让他们都老实下来！”
朱元璋英挺刚毅，但绝对不夸张的下巴高高扬起，朱标一见，暗暗叫苦，坏了……这是要血流成河啊……
老朱的杀心炽热，接到旨意的柳淳，从字里行间，都能嗅到血腥味……奶奶的，我只是把口供递上去了，可没说别的啊！陷害黄子澄，跟我更是没有关系，可老朱为什么把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啊！
是考验呢，还是惩罚？
柳淳想不通，又不敢违抗旨意，他手边没有兵马，只能从燕王府借了五百人，朱能陪着，再度来到了锦衣卫衙门。
才几天的光景，上次是前来救父，这次却是来拿人的！
姓纪的！
报应来的真快！
柳淳将手里的圣旨高高举起，对着里面，朗声道：“奉旨办案，尔等速速开门！”
他连喊了三遍，终于，大门开放，韩百户带着一些锦衣卫，侍立在两旁，脸上充满了惶恐。
这局势变得也太快了，柳淳不会迁怒他们吧？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和家父同为锦衣卫，也算是我的长辈，在这里我只想告诫你们一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把良心摆正了！对自己的袍泽兄弟，总要留那么一点人心！”
这些锦衣卫，被吓得战战兢兢，慌忙点头。
柳淳打马向前，直接到了纪同杰住的后衙，朱能带着人立刻封锁起来，柳淳擎着圣旨，就往里面走，可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松油味！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急忙推开大门，往里面看去。
只见瘦小的纪同杰穿着大红的飞鱼服，端坐在房间的中央，满是褶皱的老脸，此刻宝相庄严，竟然有些不怒自威。
他抬头冲着柳淳微微一笑。
“好小子，我刚对你爹下手，你就来抓我，果然有些本事！只可惜……你抓不到的！”
说着，他取出一支火折子，直接打开，扔在了地上！
不好！
原来地上的毯子，还有身上的官服，早就浸透了松油，沾上了火星，瞬间燃起。
纪同杰活生生变成了一株大蜡！
火苗蹿起一丈高，连房梁都给烧了。
柳淳大叫不好，想去救援，奈何已经晚了，他恍惚间，似乎看到，火光里的纪同杰凄然一笑，紧接着就被大火吞噬……屋子里的火势太猛，不得不推出来。
等取来井水，把火扑灭，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炭！
“柳兄弟，人……死了！”
朱能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汉子，可像纪同杰这样，活活把自己烧死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而且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真是让人汗毛竖起，这人该多狠啊！
想一死了之，抹脖子，上吊，服毒，怎么不行，为什么要把自己烧了？
真是想不明白！
柳淳倒是有一些猜测……据说此人蛰伏在郑国公府，整整二十年，为奴为仆，低三下四，卑贱如蝼蚁。
身为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不同凡响！
“行！纪同杰，你做到了！”
柳淳咬了咬牙，“别愣着了，赶快清查，看看能找到什么证据，这么大的钦犯，就在咱们面前死了，若是查不出什么来，可小心上面问罪！”
护卫们轰然答应，急忙搜索整个后衙，可里里外外，找了三遍，除了些寻常的公文，什么都没有找到。
柳淳眉头紧皱，难不成是纪同杰把证物放在了身上，一同烧成灰了？
也不对啊！
突然，柳淳发现，东边厢房，靠边的一扇窗户，比其他的要小许多……怎么会呢？靠边的窗户，应该更大才对！
“是不是有夹层？”
柳淳立刻跑过去，用手指轻扣墙壁，是空的！
“给我凿开！”
“是！”
护卫们七手八脚，把夹层打开，在里面果然有几个箱子，沉甸甸的，取出来，展开，全都是金银，有元宝，有金砖，看样子至少有三五万两之多！
其中还有个箱子里，金银不多，但却有一个小木盒。
柳淳展开，里面都是信件和账册。
他心里就是一阵哆嗦，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打开之后，账本记录的正是和蒙古各部的往来贸易，再看那些信件，也都是北平商人，私下里给蒙古人写的信！
铁证如山，证据确凿！
就连朱能这样的政治白痴都知道，出了大事！
“这是通敌大罪，要诛灭九族的！”
柳淳捧着木盒子，脑中浮现出纪同杰最后的笑容……能拉这么多人一起死，真是死而无憾了！
“柳公子，你看要怎么办？”朱能惶恐道。
“还能怎么办，立刻封好，送去京城，请旨定夺吧！”柳淳似有所悟，或许纪同杰就是要掀起大案的导火索吧！
洪武朝的锦衣卫，果然够狠！

第105章 闹不起来的大案
有人说过，亚马逊的一只蝴蝶，煽动一下翅膀，两星期之后，北美就可能发生一场飓风……只是蝴蝶数以亿计，飓风每年却是只有几十次，究竟哪一只蝴蝶能煽动出飓风，就要看天意了。
柳淳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就是那个踩了狗屎的蝴蝶，本来只想给黄子澄一个好看，但在各方势力介入之下，案子已经呈现几何倍数扩大，从官箴变成了通敌！
当信件和账册送到了京城，朱元璋大怒，狂怒！
世间事有可以忍者，有万不能忍者！
纵观洪武朝，有几样大罪，是万万碰不到的。
其一就是贪墨，一旦超过六十两，就会有成为人皮枕头的危险。
而比贪墨还严重的，那就是通敌、通倭！
这是会牵连全家，甚至是祸及九族的大罪。
勾结蒙古，私通前朝，等于是不承认大明，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洪武帝端然正坐，脸色如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匍匐地上，不停磕头，脑门都肿了。
可朱元璋半点都没有息怒的意思。
“朕视尔等为心腹股肱，委以重任，授之权柄。瞧瞧身上的飞鱼服，满朝公卿重臣，有多少人穿得比你们好？可你们呢？”
朱元璋愤怒指着蒋瓛！
“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敢勾结蒙古诸部，朕让你们盯着蒙古人，尔等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在寝宫中回荡，怒火滔天，扑面而来。
别说一个蒋瓛，哪怕换成那些开国宿将，也未必承受得住！
蒋瓛一再磕头，“陛下，罪臣该死，罪臣用人无方，纪同杰辜负圣恩，理当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呸！”朱元璋狠狠啐了他一口，“纪同杰已经烧成了炭，他又没有家人，如何杀他九族？”
“这个……陛下，请准许罪臣说几句肺腑之言！”
朱元璋深深吸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陛下，纪同杰去北平不久，何以能勾结上蒙古诸部？而是事发之后，为何又一火而焚？罪臣以为，他似乎在遮掩什么，如果罪臣所料不错，北平勾结蒙古之人，不在少数啊！”
“这个……”朱元璋何等聪明，当然能看得出来，他不禁狠狠一拍大腿，“朕御极21年，扫荡烟尘，北伐残元，接连大胜。却还有人眷恋前朝，私通蒙古，当真是该杀！”
要的就是这句话！
蒋瓛几乎要笑出来了，可他还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
“启奏陛下，北平乃是元大都所在，又邻近草原，商人无德，唯利是图，勾结蒙古，在所难免。罪臣以为，应当借此机会，彻查此案，把有牵连的人全都给揪出来，处以极刑！”
朱元璋微微眯缝着眼睛，虽然盛怒之下，但朱元璋还保持着冷静。
北平天高皇帝远，又出了勾结蒙古的天大逆案，彻查是必然的。只是蒋瓛这家伙是不是反应太快了？
一下子就把自己摘了出来，要知道那个纪同杰可是他的心腹……
朱元璋微微思量，“朕也有意彻查，你从锦衣卫抽出一个人，汇同翰林学士刘三吾，一起去北平，处理此案！”
……
从皇宫出来，蒋瓛高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免担心起来……按照以往的管理，这种案子，一定是锦衣卫彻查，挖出越多越好。
可这一次怎么回事？
居然派了个刘三吾！
陛下啊，你怎么能掣锦衣卫的肘啊！
这个刘三吾可不简单，他的父辈是元朝的高官，学问笃实，直到七十三岁，才被人推荐，入朝为官。别看此老入仕那么晚，但这几年修书颇多，而且精通律法，甚至给《大诰》做序，朱元璋非常倚重。
以此老的威望品行，想要大开杀戒，可不容易，必须派强手才行！
蒋瓛想到了手下的佥事吴华，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咬人的狗不漏齿，深沉内敛，善于算计，又心黑手狠，是锦衣卫里公认的一条毒蛇。
就让他去，哪怕有刘三吾盯着，也能杀一个血流成河！
钦差离京，向北平星夜兼程而来。
“老衲闻到了血腥味啊！”
道衍和尚凝望着天空，忍不住感叹。
自从认可了柳淳的本事，老和尚就经常跑过来，尤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更不敢等闲视之。
“如果老僧没有料错，这是锦衣卫定的一条苦肉计……当然了，跟你爹没关系。”道衍分析道：“自从太子谏言，锦衣卫被废，很多人就想恢复锦衣卫的地位，天子鹰犬，除了会咬人还能干什么！当朝重臣，甚至是藩王宗室，都在锦衣卫的眼睛里，想要以此邀功！”
这老和尚是真的够厉害的。
用不着穿越，也能看的明明白白。
柳淳想起老爹的话，纪同杰就是个死士！
他是故意钓鱼执法，跟走私的人接触，拿到证据之后，再主动引爆，以自己的一条命，掀开整个惊天大案，好给锦衣卫大肆杀戮，打开方便之门。
黄子澄的案子，让他看到了机会，所以不顾一切罗织罪名。其实按照常理，事情并不好爆发这么快，可谁知王长利之死，加速了案情。纪同杰不得不仓促捅出通敌的案子。
假如再有一段时间筹备，这个通敌的大案，没准会把朱棣也牵连进去。干掉一个藩王，可是足够让锦衣卫咸鱼翻身了！
“老和尚，你天天算计别人，现在知道被人算计的滋味了吧？”柳淳幸灾乐祸，掏着耳朵讥诮道。
道衍苦笑着摇头，“唉，非是老衲手段不足，实在是力有未逮！通敌那是十恶不赦的大案，锦衣卫死了一个千户，岂能善罢甘休。弄不好，北平的大小官吏，士绅富户，甚至军中将领，都会被牵连……你听过瓜蔓抄吗？”
哪能没听过！
明初的几个大案，不就是如此，顺藤摸瓜，牵连甚广……北平早就残破不堪，没有恢复元气，若是被大杀一番，恐怕没个十年八年，恢复不过来。
柳淳的家业都放在北平和大宁，如果真是如此，他的钢铁厂怕是要歇菜了。
道衍不客气道：“柳淳，你也别光顾着看笑话，老衲没记错，你是从蒙古人那里逃过来的吧？还有，你手下那么多蒙古贵胄，办你一个私通蒙古，勾结敌国，绝对是跑不了的。”
老和尚好意提醒，的确有这种可能，毕竟柳家父子跟纪同杰冲突，人尽皆知。上面替纪同杰报仇，收拾柳家，也在情理之中。
可道衍万万没有料到。
柳淳居然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哈哈哈！老和尚，你可是提醒了我！我手上还有那么多蒙古贵胄呢！”柳淳豁然站起，仰天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道衍吓了一跳，这小子抽什么风？
“道衍大师，我是笑京里的那些锦衣卫，他们脑子太慢了，没有转过来，依然当通敌是一桩大罪……你瞧好吧！不但办不了多少人，还会替我的大宁钢铁厂扬名！”
道衍多厉害啊，他脑中转了转，也跟着大笑起来。“好啊！这招还没使出来，就先败了，纪同杰算是白死了。”

第106章 当世文宗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可刘三吾今年已经七十六岁，还身体健朗，不弱年轻人。
自从洪武十八年入朝，几年间，就主持编纂了《存心灵》、《省躬录》、《礼制集要》、《寰宇通志》等等书籍，文辞老道，中正平和，深得朱元璋的赏识，并且留在了身边，充当顾问。
朝中有三老，而刘三吾名列第一！
堪称当世文宗。
此老真正被后人铭记，是因为著名的南北榜一案……老头强项，坚持己见，不愿更改科举尽数录取南方士子的榜单，触怒天颜……朱元璋力排众议，采取南北分榜，维护了科举考试的地域公平。
至于刘三吾，老朱并没有杀他，而是流放戍边，并没有杀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阴暗心理，总有些不良文章，把死的没死的，病死的，战死的，老死的，全都归结到朱元璋的头上……仿佛要是没有老朱，这帮人都能长命百岁，活个万万年似的。
老朱绝对是名副其实的背锅帝。
这一次出来办差，锦衣卫佥事吴华就拿圣意说事，他冷笑道：“老大人，圣人震怒北平士绅商贾，勾结敌国，身为钦差，我们可要秉承圣意，把案子办好，多抓几个卑鄙的小人出来，也好给圣人一个交代，您老说是不是？”
刘三吾身为清流，哪里看得起吴华，而且这小子说话，也实在是没有道理！
“老夫请教一事，陛下是让我等查案，还是定罪？”
“这个……自然是查案！”
“既然是查案，是非对错还没有论定，吴佥事就要大开杀戒，万一查无凭证，又该如何？难道要牵连无辜之人吗？”
老头中气十足，义正词严。
“圣人命老夫为钦差，老夫就要据实上奏，绝不敢欺瞒圣上，我想，你们锦衣卫也不会糊弄公事吧？”
不愧是耍弄笔杆子的，几句话，把吴华驳斥的体无完肤。
只是作为蒋瓛派出来的杀手锏，哪里会轻易认输！
“哈哈哈，老大人，我听说令尊，还有你的几位兄长，都在前朝为官？”
刘三吾的爹当过元朝的翰林学士，几位兄长，也前后入仕为官。后来被起义军给杀了，刘三吾为了避祸，逃到了广西。
“老大人，我还听说，洪武元年，天兵攻克广西，你归隐林下，直到洪武十八年，才再度入仕，整整十八年，埋没山林之间，老大人是不是心有不甘？”
刘三吾眉头紧锁，作为一个儒者，他先后在两朝为官，实在不是光荣的事情，尤其是侍奉元主，更是与当下格格不入。
老先生极力淡化此事，却没有想到，居然被吴华拿出来做文章！
“吴佥事！老夫为官清正廉洁，对陛下忠心耿耿。至于老夫的过往，不止陛下清楚，太子殿下也清楚，你若是有什么话，就只管上奏，老夫等着就是！”
吴华摇头，嬉笑道：“老大人，你不要生气，闲聊么！你的人品，我当然相信。可问题是我大明立国二十年，虽然几经整顿，但官场上还有许多前朝的余孽，民间也有一些人，宁愿当鞑子的走狗，也不愿意效忠大明。
北平是前朝故都，又邻近草原，走私通敌之事，时有发生。纪同杰去北平不久，就被这帮人收买，足见他们的可怕之处。如果不行霹雳手段，任由这帮人胡来，我大明边防，千里之堤，就会毁于蚁穴……老大人以为然否？”
刘三吾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吴华讲得的确有理。
可问题是，这家伙要借着此事，牵连无辜，大肆屠戮，搞什么瓜蔓抄，老先生万万没法忍受！
“吴佥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心仁慈，办案要按照规矩来。”
老头依旧坚持，可吴华从他的神色语气上，已经感觉到，气势没有那么强了。
刘三吾的出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你老头听话最好，敢坏事，锦衣卫有的是办法，把你牵连进去！
其实为了布这个局，锦衣卫已经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去岁锦衣卫被废，地方上就是北平率先出手，这笔账蒋瓛当然不会忘记。
他接任指挥使之后，就调动在北平军中和民间安插的暗子，着手布局。
这些事情，并没有惊动柳三和陈远。蒋瓛很清楚，他们都长时间在北平，已经不可靠了，必须安排自己的亲信才行。
纪同杰就是他派出来的，而这一次他的目标也不仅限于士绅商贾，他想牵连更多的人，最好把朱棣也拉进来，只要能坐实证据，哪怕是皇天贵胄，锦衣卫也不怕！
就算杀不了朱棣，把一个藩王圈禁幽居，也足以彰显锦衣卫的威风了！
吴华不断盘算着，而老头刘三吾却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一路上至少瘦了五斤，大眼袋都垂了下来。
这不是作孽吗？
老头恨不得一直赶路，不到北平才好。
可道路终究是有限的，他们还是到了北平，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就见城南外面，有一片十几亩地方圆的区域，里面挤满了人。
声音鼎沸，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不年不节的，是庙会吗？怎么这么热闹？
一行人不由得放慢了速度，只见一座木制的棚子，在上面又一块临时的牌匾，写着“大宁商品展销会”，七个字。
在牌匾下面，有几个汉子，面前放着一个大木桶，里面热气腾腾，散发着香味。
“过往的客人，喝碗奶茶吧！”
“是啊，来喝一碗，都是免费的！”
刘三吾恰巧从前面路过，有人捧着一碗，送到了面前，笑呵呵道：“老先生，润润喉咙！”
还真是民风淳朴，刘三吾下意识接过来，尝了一口，皱眉道：“这，这是蒙古的奶茶啊？”
年轻人笑道：“老先生好见识，居然喝得出来，这可是地地道道的蒙古奶茶！让大家都尝尝吧！”
他们说着，要给其他人倒茶。
刘三吾眉头乱挑，猛地把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怒吼道：“你，你们怎么敢明目张胆，在这里送蒙古的奶茶？”
老先生脸色惨白，胡须颤抖，他是干什么来的？
就是奉命来查勾结蒙古的罪证，那个吴华摆明了要掀起大狱，无风不起浪，有风浪滔天！
北平这些人是傻子吗？
居然明目张胆，在城门外送奶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勾结蒙古？
这时候吴华骑着马已经走了过来，瞧着眼前的一幕，讥诮道：“好一个胡风昌盛的北平，不来，我还不知道哩！”
刘三吾愈发惶恐，大怒叱问：“是谁让你们在这里送奶茶的，还不快把人给老夫交出来！”
他们虽然没有穿官衣，但也威风十足，年轻人也不敢怠慢，急忙向里面跑去，不一会儿，走出一个青衣小帽之人，他连忙冲刘三吾等人行礼。
“在下是蒙古人扎台，是受了大宁都司经历官柳大人之命，在此主持展销会，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大宁都司？跑北平来干什么？”
“是这样的，大宁钢铁厂筹建之后，产能不断增加，需要内销北平。”
“钢铁厂？蒙古人？”刘三吾简直要昏过去了，就算找死，也没有这么干的啊？
扎台当过官，看得出来，刘三吾一行人非比寻常，便老老实实道：“我等皆是在大宁都司接受改造的……罪人。是柳大人教我等生存之道……这里面的铁器锅具，都是我等参与制作的，此番来北平设立展销会，一为销售商品，二为了化解矛盾……请老先生明察！”
刘三吾略微思量，突然眼前一亮。
他猛地跳下战马，那么大岁数的人，竟小跑着冲了进去……当他看到遍地的锅具，还有那些操着生硬汉语的蒙古贵胄之时，老先生眼泪都下来了。
原来蒙古人彻彻底底投降了，驯服了，这一刻，老头泣不成声！

第107章 真正的和解
朱标上书，永昌侯蓝玉鼎力支持，要把北元的贵胄，交给柳淳改造……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可究竟具体怎么改造，大家伙却不清楚。
而且他们以为，最多就是恩威并施，声色犬马，威逼利诱，让他们老实听话而已。唐太宗俘虏了劼力可汗，不就是封了个官，然后赐给府邸，幽居长安吗！
所谓的改造，或许就是在进京之前，让他们提前熟悉规矩，适应环境，免得闹出什么差错，如此罢了。
穷尽刘三吾的想象，也想不出柳淳会怎么改造蒙古贵胄！
而且朝臣还有个普遍的观点，哪怕蓝玉灭了北元，最多也就是几十年的太平，甚至会更短。
一旦草原重新出现雄主，就会再度南下入寇，侵扰边境。
正因为如此，蓝玉获胜回京之后，官员们建议是重修长城，建立起牢固的防线，实现长治久安。
即便最乐观的人，也不敢说彻底解除了边患。
正因为如此，勾结蒙古，才会成为一项大罪！
一旦有人给草原输入各种物资，他们很快就会死灰复燃，重新威胁大明。
对此刘三吾是深信不疑……直到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太颠覆了！
彻彻底底的颠覆！
老天爷啊，谁能告诉我，到底发什么什么？
怎么这帮蒙古贵胄，都在送奶茶，卖铁器……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三吾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就连吴华都吃惊非小。
他们很想仔细问问，可就在这时候，展销会的另一端传来了剧烈的骚动，本就密集的人群，全都向那边聚集过去，弄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扎台生怕出事，只能向刘三吾等人告罪，急忙跑过去。
又有什么热闹了？
刘三吾也立刻跟过去。
等赶到了事发地点，才发现原来是在煮奶茶。
一口硕大的铁锅，下面生着火。
有一个中年人在炉边忙碌，只能看到背影，将大块的茶砖小心翼翼打碎，倒入锅中，加入清水，下面的炭火极旺，用不了一刻钟，水沸腾起来，蔓延的茶色，让锅里的清水变成了明艳的红汤，十分鲜亮。
这时候又把牛奶倒了进去，原本只有六分满的锅，一下子到了八分。
那个中年人再度加入一些盐巴，然后拿着长长的木柄，不断搅动，一锅奶茶，已经差不多做好了。
刘三吾看不出什么稀奇，值得大家伙这么围观。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突然那个负责煮奶茶的人，转过身，对一旁的士兵道：“奶茶煮好了，可以请大家享用。”
他声音平淡，还是没什么了不起。
可就在他的胸前，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脱古思帖木儿！
开什么玩笑！
这是北元最后一任皇帝！
他不是被蓝玉俘虏了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煮奶茶了？
刘三吾一般的老臣，大儒，都被雷得外焦里嫩，就更遑论其他人了，老百姓就这么傻傻看着，也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
场面十分诡异。
这下子可急坏了脱古思帖木儿，这锅奶茶送不出去，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不了，自己挨饿倒是小事，还有儿子，还有几个不离不弃的妃子，要是连他们也跟着挨饿，自己这个曾经的皇帝，也未免太失败了吧？这是几个月下来，在饥饿当中，领悟的唯一真理……
脱古思帖木儿急得抓起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奶茶，就在大家的面前，喝了起来。他热切道：“好喝，很好喝的，尝尝吧！”
听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人群当中，又是一阵唏嘘。
这就是北元的皇帝吗？
怎么会如此卑微？
谁也不敢相信，还是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候，从人群挤出一个老妇。
她很老了，瘦小枯干，仿佛是一层老树皮包裹着几根骨头。从人群挤出来，让她气喘吁吁，耗费了不小的力气。
她默默走到了脱古思帖木儿的前面，低着头，没有任何的言语。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迟疑片刻，立刻倒了一碗奶茶，递了过去。
老妇在接到碗的一刹那，手突然一哆嗦，险些掉下去，但她还是接住了。
老妇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胃口也不大好，只能慢慢喝着，而周围的人，就傻傻看着。
终于，老妇喝光了碗里的奶茶。
她的眼中落下了浊泪……喃喃道：“老头子，你瞧见了吗？瞧见了吗？这是鞑子皇帝煮的奶茶，我喝到了，我替你们喝到了！”
说完这话，老妇一步一步往外走，当到人群前面，她又停了下来。
笑了笑，自语道：“还是跟大家伙说说吧，婆子的丈夫，还有四个儿子，在二十多年前，被鞑子给抓走，去修黄河了……婆子等着，盼着，盼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大约着，他们早就不在世上了。婆子今天等到了这碗奶茶，也能安心走了。”
老妇低着头，再度向外面走去。
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所有人目送着老妇离去。
稍微上点年纪的，谁没有亲朋死在鞑子的手里。
仇恨之深，简直难以形容。
人们也想过，要千刀万剐，炮烙分尸……用尽最残忍的手段，才能出一出心中的恶气。
可是当大家伙看到北元皇帝亲手煮奶茶的时候，突然间，也就不那么恨了……倒不是说血海深仇消失了，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真的！
昔日的仇人，已经被彻底碾在了脚底下。
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还有必要杀人吗？
而且更让大家伙震撼的是……原来大明这么强大了！
大将军蓝玉远征塞北，扫平北元。
连皇帝都给俘虏了。
大明武力之盛，堪比汉唐！
教化胡虏，能让北元皇帝煮茶。
文治之功，远迈两宋啊！
有汉唐的强盛，又有两宋的文明……这不就是真正的盛世吗？
梦寐一切的盛世！
为大明贺，为盛世贺！
很多老百姓是不明白这些的，但他们就是觉得自豪，从里往外自豪，得意都写在了脸上，他们是真的高兴！满意！爽快了！惬意了！或许有一天，也可以让某岛皇开家寿司店，生意也许能更好！
这时候人群当中，跃跃欲试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家纷纷冲过来，想要品尝一下，不管好坏，都是皇帝的手艺！
由于人数太多了，士兵不得不出手，让大家伙排成弯弯曲曲的长龙，咱们的老大人刘三吾，也排在其中，在他前面，就有两三百人之多。
可老大人丝毫不在乎，他今年七十多了，太知道大元意味着什么！
那么庞大的王朝，那么强大的武力，今日，彻底臣服在大明的脚下……什么通敌，狗屁！蒙古人还配当大明的对手吗？
刘三吾真想仰天大笑，他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吴华的脸，一定是黑的！
他们锦衣卫一番辛苦算计，却没有跟上局势的变化，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
刘三吾终于排到了奶茶，很可惜，只剩下小小的一勺，但老先生却极为珍惜，他小口喝着，眼瞧着脱古思帖木儿继续忙碌煮茶……若是每个蒙古人都能老实做事，真正的和解就不远了……

第108章 欣喜若狂的刘三吾
这一天脱古思帖木儿非常忙碌，不停在锅边转，甚至不得不同时负责三口大锅，才能满足需要。
很多人喝过奶茶之后，都会去里面瞧瞧，铁锅、铲子、锹、镐、菜刀……这些来自大宁钢铁厂的产品，快速减少之中。
明初由于战乱的原因，物资奇缺，加上技术相对落后，铁价是比中后期高很多的……而经过柳淳的改进之后，冶铁成本下来，再推行标准化，加工制作的费用也降下来了。
一把寻常的菜刀，只要三十文，绝对的物美价廉！
即便没有奶茶这个噱头，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而喝过奶茶的百姓，原本不想买，也会捎一件回去，想买一件的，结果却买了两件三件……除了东西好之外，其实大家还有一种隐隐的期盼，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是件好事。
当然，极端仇视鞑子也不在少数，但是当他们看到北元的皇帝，在灶台前面不停忙碌，卑微地煮着奶茶，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了。
汉家百姓，到底还是善良宽厚的，愿意给人留一条生路。
脱古思帖木儿一直忙碌到了黄昏，累得汗透衣衫。
盘点收获，卖出的铁器多达五千件，计算下来，利润达到了七万钱，而他，能分到一百个铜钱！
区区一百个钱，相比起曾经的万里河山，简直不值一提。
可脱古思帖木儿却像宝贝似的，紧紧抓在了手里。
有这一百个钱，他就能给天保奴和地保奴买几斤鲜嫩的羊肉，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尝到肉味哩！
他喜滋滋转身，突然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他的身后，是那个老妇人！
脱古思帖木儿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个老太太来干什么？不会是找自己算账吧？
只见老妇从袖子里，掏了半天，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老身问过了……他们跟我说，当年大都的那个皇帝不是你……我，不该的！这，这是我老头子留下的方子配成的药酒，专治跌打损伤的。你原是个富贵的人，干不得糙活儿，腰腿哪里疼，就抹点，管用！老婆子恩怨分得清，不会害你的！”老妇硬邦邦道。
脱古思帖木儿万万没有料到，老妇居然给他送来了药酒，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啊？
“拿着！”
老妇硬是塞到了他的手里，“俺老头子活着时候，就不欠别人的情，喝了你的茶，这个情，俺得还！”
老妇格外认真，在她看来，事情一码归一码，恨归恨，可喝了人家的东西，就要还回去，尤其是不能欠鞑子的！
人活着，要的就是一口硬气！
脱古思帖木儿接过了瓷瓶，他的肩头，后腰，尤其是左腿膝盖，上午的时候，都疼得厉害，而此时早已麻木了。
“老人家，谢，谢谢！”声音干涩，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谢别人。
老妇微微停顿，却没有回头，而是快步离去……她想跟自己的老头子，还有几个孩子好好说说，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讲出来，过了今天，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能放下了，往后都是轻松日子！
……
“柳经历，老夫真是万万没有料到，你居然有如此的本事……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还请替老夫解惑。”刘三吾面对着柳淳，居然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谦虚到了极点。
老先生连晚饭都没有吃，那一碗大元皇帝亲手煮的奶茶，已经让刘三吾五体投地了。
“这脱古思帖木儿，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他就没有想过死？或者……投降？就连纳哈出都得到了官职，他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在市上煮奶茶？”
刘三吾是真的想不明白。
柳淳轻轻一笑，“老大人，没什么奇怪的……在大宁钢铁厂，所有接受改造的，不劳动不得食。最初脱古思帖木儿的确有心求死，躺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干。可他的儿子还小啊，天保奴和地保奴为了吃饭，不得不去背铁矿石，他们换来的食物，除了要填自己的肚子，还要送给他们的爹，这一来二去，脱古思帖木儿也就不好意思了。他当皇帝成了阶下囚，亡国之君……若是连爹都当不好，可就连人都不要做了！”
刘三吾抓着胡须，闭目沉思……渐渐地，他终于理解了柳淳这招的厉害！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北元皇帝也是当爹的。
若是以寻常的威逼利诱之法，没准他会带着儿子一起自杀殉国。
可偏偏柳淳反其道而行之，只是让他们劳作。
两个小孩子怎么舍得死，当然要努力干活……儿子孝顺父亲，又是理所当然，还有那些负责教导的大爷大妈，当两个儿子，满脸汗水尘土，跟小鬼似的，捧着辛苦换来的饭菜，送到了面前。
多硬的心肠，能扛得住？
脱古思帖木儿也骂过，也摔过碗，叫嚣着让儿子们去死！
可每天如此，到了半个月，脱古思帖木儿就承受不住……他走出了房间，开始拿起笤帚，从洒扫开始，后来发现他还挺有厨艺天赋的，就去做菜，煮奶茶……厨师不是什么尊贵的行业，君子远庖厨，蒙古人也不怎么看得起厨师。但厨房有一点好处，总能顺点东西……作为皇帝，脱古思帖木儿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可他作为父亲，有两个半大小子要照顾，也就顾不得什么了。
最初他还战战兢兢，生怕被别人发现，可渐渐地，胆子也就大了，或者说，脸皮变厚了。
过去的终究要过去，若是想以身殉国，早就该死了，何必等到今天！
既然舍不得死，那就好好活着！
“老大人，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难的，关键是要给他们一些基本的尊重，但是又不能把他们太当回事。循序渐进，水滴石穿，一点点适应，我前番给陛下写过一个方案，这次又完善了许多，详细总结了一套办法，正准备上呈陛下。可巧老大人来了，不知道能不能给晚生润色一下？”
所谓润色当然是客气话，这是明目张胆，分功劳给刘三吾。
对于老朱来说，驯服蒙古，绝对比杀光蒙古诸部，成就来得要大得多！甚至可以说，是让朱元璋超越历代雄主的一项伟大成就。
毫无疑问，这一套办法，必定会流传广远，重要无比。
能在上面署名，那可是要名留青史的。
刘三吾此刻才认真打量柳淳……这小子年纪不大，最多十四五岁的样子，做事竟如此老道，把人心把握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真是怪才啊！
假使他早生几十年，没准能和当今陛下争夺天下啊！
见刘三吾眼中带着敬畏，柳淳可不想太过高调，忙道：“老大人，这套改造之法，并非小子独创，而是我的师门前辈设计的，他们在前朝为官，熟知胡虏秉性，故此拟定了这一套办法。小子也只是如法炮制，没有想到，的确有奇效。”
“哦！”
刘三吾恍然，这就能说得通了，要不然眼前的小子，就真是妖孽了。
“那好，老夫一定全力以赴。”
他答应下来，这才扭头，瞧了瞧一直黑着脸的吴华，老头大为开心，抓着胡须，眯缝着眼睛，笑呵呵问道：“吴佥事，你看这北元皇帝都已经当街煮茶，和一个卖茶的小贩私通，算不上什么大罪吧？”

第109章 拿东厂吓死你
刘三吾是真的高兴，发自内心的那种。
这一路上，老先生都处在紧张担忧之中。他太清楚了，锦衣卫有心掀起大案，这还不算最可怕的，真正要命的是朱元璋想杀人！
没错，就是皇帝的意思！
跟了朱元璋几年，刘三吾发现这位天子，是真的多疑。尤其是对于超出他掌控的东西，总是不会客气。
北平是故元大都，又天高皇帝远，光凭这两条，就足以让朱元璋怀疑。
所以当得知通元的事情，皇帝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降旨严惩，屠刀已经悬在头顶。
至于锦衣卫这边，更是一群嗜血的恶狼，有了皇帝的旨意，他们更是肆无忌惮。
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杀戮，马上就开始了。
刘三吾甚至存了死谏之心，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坐视无辜受诛。
他的肩上，有朝野之望，也有太子的嘱托，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刘三吾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只是真正到达战场，老爷子却发现了令人吐血的一幕。
原来敌人早就缴械投降，没有了威胁……
“柳经历，把你的方略给老夫，老夫连夜就帮你修改。”
柳淳将自己撰写的小册子递给老先生，一同给他的还有许多统计的资料图表，内容详实，非常丰富。
“老先生长途奔波，不急于一时，还是先休息几天，不用着急的。”
刘三吾朗声大笑，“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现在想睡都睡不着！我现在是双喜临门，其一，是元廷覆灭，彻底臣服；至于第二……”他瞧了眼吴华，哂笑道：“我不说，你也知道，所以……老夫告辞了！”
老爷子抱着书稿资料，哼着家乡小曲，就往外面走，全然没有朝中宿老的威严。可也正是如此，才显示出老爷子的真性情！
有人高兴，就有人愁。
吴华就是那个黑脸的。
“腐儒老朽，无用之人！”吴华恶狠狠道，他猛地扭头，盯着柳淳，两个人的气氛很不和谐。
“你是锦衣卫！”吴华率先发问。
柳淳纠正道：“准确说，我是隶籍锦衣卫，家父才是真正的锦衣卫。”
“哈哈哈，不着急！锦衣卫向来是父死子继，你逃不掉的！”
柳淳耸了耸肩，“其实也不是不行，比如我现在就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若是我能高升几级，或者考科举，拿到了功名，自然就摆脱了锦衣卫的身份！”
吴华眉头，瞬间脸上罩上一层寒霜，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高深莫测一笑，随口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跟锦衣卫作对？你觉得，如刘三吾一般的腐儒，能保得住你吗？或者说，你想投靠太子？燕王？还是蓝大将军？”
这个吴华的语气相当轻蔑，弄得柳淳很不舒服。
“我不想投靠任何人，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点安稳的日子。”
吴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的是什么天真的傻话？
还过安稳的日子？
你小子做的事情，哪一件是安稳的人干的？
别的都不说了，锦衣卫酝酿了这么长时间的一击，就让你给轻轻松松化解了。让指挥使大人情何以堪。
“柳淳，别的话我不想多说，只是告诉你……一日为锦衣卫，一生为锦衣卫。一人为锦衣卫，世代为锦衣卫！谁要想背叛锦衣卫，绝没有好下场！锦衣卫没有杀不了的人！”
柳淳轻笑着叹道：“好一个厉害的锦衣卫，我倒要请教，何为锦衣卫？”
“锦衣卫者！天子鹰犬爪牙耳目也！”吴华断然道：“锦衣卫的天只有陛下，锦衣卫的使命，就是替陛下做事，百死不悔！”
“说得好！那我很想知道，是怎么替陛下做事？掀起大狱？”
吴华突然大笑，豪迈道：“没错！文官武将，商贾士绅，地方豪强，他们就像是田里的杂草，稍微不注意，就会蔓延一大片。这些人没有什么无辜不无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砍一些脑袋，警示天下人！”
“柳淳，你见过猎犬吗？”吴华玩味问道。
“见过。”柳淳惜字如金。
“见过就好！”吴华问道：“你可知道，一旦猎犬老了，受伤了，不能抓猎物，会怎么样？”
“会……被主人炖了！”
“聪明！”吴华赞道：“我曾经在锦衣卫养鸽子，其中有一只紫点子，是我最喜爱的，每一次都能顺利传递消息。可有一次，足足晚了三天……等我发现的时候，才知道紫点子翅膀受了伤，飞不高。它真聪明，居然知道躲人，愣是连走带飞，回到了鸽舍，看到我的时候，它用脑袋蹭我的手心，咕咕叫着，跟我讨吃的，就像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吴华感慨道：“柳淳，你猜我怎么处置这只鸽子的？”
柳淳瞧了瞧他，就凭这家伙语气的阴森，那只鸽子绝没有好下场。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办的，但若是换成我，一个极好的鸽子，哪怕受了伤，我也会小心养着。让它传宗接代，子子孙孙，替我做事，你说呢？”
“这个……”吴华的脸突然憋得紫红，血压飚高。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把那么好的一只鸽子就给烤了，真是浪费！
“吴佥事，你的话我懂。”柳淳一改被动的态势，轻笑道：“你无非想说，锦衣卫不能抓猎物，不能咬人，就会像猎狗一样，被主人宰了。但人毕竟不是狗，锦衣卫对外探查军情，对内监督百官，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若是靠着陷害无辜，大兴冤狱……早晚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吴华咬了咬牙，语气依旧轻蔑，却不复最初的从容。
“柳淳，你是想说虚无缥缈的报应吗？告诉你，锦衣卫是天子的鹰犬，这天下都是圣人的！而且不管谁当天子，都离不开爪牙！”
柳淳笑着点头，“高见！只是聪明莫过帝王，养一只狗，不如养两条。比方说，让那些太监负责一摊，跟锦衣卫分庭抗礼，吴佥事以为如何啊？”
吴华的脸越发难看了……他想起一件事……数年前，岐阳王李文忠病逝，有关他的死因，众说纷纭，可根据锦衣卫的消息，李文忠是吓死的！
没错，这位征战沙场的战神，就是被吓死的！
李文忠喜欢效法古人，豢养门客，他自觉是朱元璋的外甥，感情亲厚，如同父子，就跑去跟老朱说，让朱元璋少用宦官……这下子可把老朱惹恼了。
你自己养门客，不许我用宦官。
老朱发出了那句惊天动地的叱问“若欲弱吾羽翼？”
不但问了，而且还痛下杀手，处死了李文忠身边的所有门生儒者，这位曹国公，李景隆之父，就惊惧暴毙！
李文忠之死，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就是朱元璋已经一改不许宦官干政的方针，开始给予宦官权力。
所以柳淳所言，放出宦官，牵制锦衣卫，并非不可能！只是老朱一直没做而已，直到朱棣登基之后，才抛出来东厂，分锦衣卫之权！
“吴佥事！”
柳淳十分低声呼唤，“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讨厌不男不女的太监了……所以我不会跟太子讲，也不会向蓝大将军提议，放心，他们想不到的。不过，我希望你提醒指挥使大人，要顾忌一些锦衣卫的体面，免得激起众怒，被别人取而代之！你说是不是啊？”

第110章 第一干吏
蒋瓛用吴华，用在一个狠字！
而吴华畏惧柳淳，则在一个智字。
以宦官牵制锦衣卫，这绝对是超级高招。
吴华甚至有些后怕，假使一年前有人对太子这么讲，那可就不是废不废锦衣卫的事情了……朱标一味逼迫老朱，结果是锦衣卫废而不废，实权依旧。可若是按照这个办法，锦衣卫就是不废而废，直接被架空了！
而且吴华敢说，使用宦官，在朱元璋那里能非常容易通过，真的，没有一点问题！
老朱在立国之初，是很厌恶太监的，这也是吸取前朝的教训。
元代疆域空前辽阔，蒙古人并不放心汉人，因此大量使用外国宦官，有色目人，也有高丽人。
最著名的高丽宦官就是元顺帝时候的朴不花。
这家伙是皇后的同乡，靠着元顺帝的宠信，独揽大权，甚至能掌控朝政，废立宰相，权倾一时……在朴不花的折腾之下，元朝很快灭亡。
老朱吸取了前朝教训，立下宦官不得干政的铁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哪怕强悍如洪武帝，也不是完全铁石心肠。
他御极二十多年……那些宦官就天天围着他，小心翼翼伺候着，把他当成天，当成祖宗，当成神佛！
自从马皇后死后，跟皇帝时间最长的，不是妃子，不是太子，而是这帮太监！
二十一年！
就算是块石头，也给焐热了，所以才有了李文忠的事情！
说起来也怪朱标没运气，身边的人，居然没有柳淳一般的见识，如果是建议以宦官牵制锦衣卫，没准头几年就能做到了。
“柳淳，你果然机敏厉害，小小年纪，就能名扬天下，着实不简单。你当真要跟锦衣卫对着干吗？”
不知不觉间，吴华的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吴佥事，我已经说了，真的无心跟任何人做对，我就是想守着自己的家业，做点事情罢了！只要不在我的一亩三分地胡来，我就知足了！”
“你的一亩三分地？”吴华突然玩味一笑，“柳淳，你是说大宁都司吗？”
“也包括白羊口铁厂！”
“哈哈哈！”吴华朗声大笑，“柳淳，你当我跟那个腐儒一样没有见识吗？”
他起身，背着手，在地上踱步。
“你所谓的改造，还是脱不了威逼利诱的那一套！你以为鞑子现在低头了，就能一直低头？想靠着宽厚仁慈，就能让这帮胡虏感恩戴德，永远听话？错！你错了！”
吴华声音渐渐高亢！
“胡虏之所以为胡虏，就是他们不懂仁义，不懂孝悌，不讲情义！说白了，他们就是一群白眼狼！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反叛的！你现在教给他们冶铁的办法，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用来制造武器，反过头屠杀百姓！”
吴华伏身，冲着柳淳轻蔑一笑。
“你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鞑子有多狠！我可以告诉你，除了把他们屠杀一空，别无办法！”
吴华说起鞑子，切齿痛恨，额头的青筋凸出，近乎疯狂。真不知道他有什么过往，会如此嫉恨鞑子！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正是因为仇恨，他才想掀起大狱，处置那些私通蒙古的士绅商贾。
好好的一盘棋，被柳淳给搅合了，怎么不气！
“唉！”
柳淳叹了口气，“吴佥事，你恨鞑子，这一点咱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吴华恶狠狠道：“如果你真的恨，就该拔刀杀人！而不是寄希望一些虚假的仁义道德！”
柳淳知道，再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吴佥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大宁城走走，咱们沿途瞧一瞧，你再做判断！”
“去大宁城？”吴华沉吟了一下，轻笑道：“好啊，我正好瞧瞧，你是怎么治理一方的！”
……
钦差赶到北平的第三天，就从北平出发，坐着北上的马车，越过喜峰口，进入了大宁都司的地盘。
塞外风光，沙尘漫天，骆驼商队，铃声悠扬……刘三吾的脑中，不断闪过诗篇。而吴华则是想到骑兵弯刀，劫掠杀戮……只是眼前的塞外，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瞧瞧！
快瞧瞧！
道路两旁，全都是明艳的浅黄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刘三吾揉了揉老眼，努力瞪大。
是油菜！
怎么会这么多啊？
一直蔓延到天边，全都是油菜，眼下正是开花的时候，左边开花，右边开花，油菜两开花！
一株油菜分出四五个叉，每一叉都挂满了黄色的小花，加起来就有几百朵，而千千万万株油菜花，把视野都填满了。
马车置身在花的海洋之中，蝴蝶蜜蜂，飞舞繁忙，嗡嗡的声音，丝毫不觉闹腾，反而是生机勃勃的证明！
无边无际的花海，鲜艳明亮的黄色，当真是让人心胸开阔，酣然畅快，美景和美酒一样，都能让人沉醉！
刘三吾坐在通向春天的马车上，那叫一个心绪飞扬，文思如泉涌。他很想吟诗做赋，写下眼前的盛景。
不过老爷子还算冷静，他身为钦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柳经历，你，你怎么想到在大宁种这么多油菜啊？能行吗？”
“老大人，长城以北，夏日短而冬日长，种粮食产量不高，且容易遇到霜雪。油菜最短三个月就可以收获，春种秋收，非常适合大宁都司的气候。”
刘三吾瞧了瞧茂盛生长的油菜，忍不住点头。
“的确如此，可，可油菜当不得饭吃，还要有粮食的！”老爷子忧心道。
柳淳笑道：“大宁都司适合种粮的土地不多，所以只能仰仗内地供应。以油菜籽换粮食，就是晚生的计划。”
柳淳陪着老爷子，一路北上，讲了一路。
除了油菜之外，大宁都司还种了许多大豆和甜菜，三样东西，构成了大宁都司的拳头产品！
“其实不只是大宁都司，在辽东也可以推动，要知道辽东的黑土，可是最好的大豆产区！”柳淳充分展示了忽悠功力。
假如真能说动大明朝廷，全力以赴，经营辽东，没准两三百年之后，就遍地都是汉人，再也没有野猪皮放肆的机会了。
这也算是为了大明提前除害！
“老大人，目前为止，大宁都司已经开垦耕种土地500万亩，根据我的估算，除了养活屯田百姓之外，还可以供养一万八千名士兵！”
“哦？能养这么多？”
“对！还是在不用耗费朝廷粮饷的情况下！”柳淳充满自信道：“如果再有三年，开垦田地达到两千万亩以上，就能供养五万大军！有精兵坐镇，漠南就永远是大明的疆土，我们的防线向北推了近一千里，鞑子就再也没办法袭扰北平等地，昔日的边民，也能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而且漠南会成为大明的油库，糖罐，还能提供战马，牛羊，钢铁……总而言之，大宁都司就是塞上江南，北疆的明珠！”
柳淳描绘的场景，让老头刘三吾心驰神往，若不是亲眼见到，他绝对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面前。
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老爷子瞧着柳淳，抬头纹都笑开了。
“诚如是，柳经历可称大明第一干吏！老夫替你立刻上奏天子请功！”

第111章 强者修路，弱者修墙
刘三吾到了大宁城，老爷子最大的感触就是整齐，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每一株油菜距离都差不多，恰逢开花，一水儿的淡黄色，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整齐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能做到并不容易。
士兵整齐了，多半能战无不胜，所向睥睨，庄稼整齐了，没有杂草，也能丰产丰收。而且在中原和江南，是绝对见不到满眼一色的壮阔景象。
土地分割，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最多二三十亩，哪里能做到这般辽阔无垠，震撼视野！
老先生终于相信，大宁都司是一块宝地。
“对了，柳经历，老夫发现田地整齐也就罢了，怎么每隔一段距离，修的田埂，水渠，水井，怎么也都一样啊？”
柳淳笑道：“这就是军屯的妙处了……圣人留下了三万多北伐大军，让将士们解甲归田，拿起锄头，戍守一方。晚生就按照军中的编制，拨给了土地，每一营就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有多少田，有多少房，要修多少路，挖多少水井，建多少水渠……统统都有规划，他们只要照办就是，而将士们最能忠诚执行命令。”
刘三吾频频点头，“好，果然干练！柳经历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能做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这才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你放心，老夫说到做到，一定向陛下推荐，要重赏柳经历才是。”
柳淳含笑，“老大人太客气了，为国效力，本就是晚生的职分，要说赏赐，我是不敢奢求的，不过若是朝廷能帮大宁解决一些难题，晚生求之不得。”
“你还有难题？说！有什么就讲出来，老夫一定尽力！”
刘三吾是真的满意了，大包大揽，一副予取予求的慷慨模样。
“是这样的，大宁都司什么都不缺，唯独粮食缺口还是太大，我想请老先生帮忙。”
刘三吾点头，“粮食当然重要……你是打算让朝廷出多少粮食？”
“不！”
柳淳摇头，“我不要粮食！”
“那你要什么？”老头不解了，缺粮不要粮，这个小子没发烧吧？
“我要路！”
“路？”刘三吾不解。
“我需要一条官道！”柳淳笑呵呵道：“老大人，你从喜峰口到大宁城，觉得这段路如何？”
“还算平整。”刘三吾思量道。
柳淳点头，“没错，这条路是为了北伐，颖国公傅友德临时调动民夫修的，由于工期紧迫，很多地方没有修好。随着夏季暴雨来临，很可能就要中断。所以，我需要朝廷帮忙，把路修好。”
老头吸了口气，修一条几百里的官道，还要坚固结实，花费可不小，而且还要动用很多民夫。他这个钦差只是来查案的，却不是修路的，上书陛下能答应吗？
刘三吾有点后悔了，他嘴太快，就不该大包大揽。
柳淳见老头犹豫，也急了。
虽然柳淳早就计划着修路，可他毕竟创业时间太短，家底儿也不丰厚，拿不出修路的钱……再说了，筑城修路，这样的大事情，必须朝廷亲自协调，才能顺利无碍。
“老大人……你瞧，大宁都司有铁厂，有油坊，有糖寮，有各种各样的商品。我们不需要朝廷施舍粮食，靠着自己，不但能换来粮食，还能过得很好。只是想要互通有无，就必须修路，这一条路修好，能产生无法估量的效果。”
柳淳充分发挥大忽悠的本事，不停给刘三吾灌迷魂汤。
靠着朝廷拨粮食，需要每年输送，一点不能少。可修路之后，靠着商人，就能把粮食运来，朝廷要支付的只是一点维护的费用。
而且路一旦修好，还能收取不菲的过路费，填补地方衙门之用。
“老大人，从大宁到北平，商贾往来，财货通畅，朝廷边军用度充足，自然不用惧怕鞑虏。而且赚钱的机会多了，军户就不会逃跑，相反，还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到边地，对朝廷来讲，绝对是大好事，每年能节省的军费开支，就相当可观了。”
“其实不妨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老大人你看，大宁都司生产的东西这么多，光是一个北平城，未必能消耗掉，您老觉得该如何是好？”
刘三吾一介儒生，哪里知道怎么办。
“柳经历，你有什么高见？”
“哈哈哈，高见谈不上……我是想着铁器，牛羊肉，菜籽油一类的东西，南方也是需要的。假如能通过运河，把大宁都司的商货运到中原，甚至江南，岂不是更好！”
“这个……”刘三吾还没有彻底迷糊，“柳经历，怕是不妥吧！运河是用来输送漕粮，若是用来运送货物，未免公器私用。更何况，运河多处泥沙淤积，清理也不容易。”
柳淳凝重道：“老大人，我觉得你应该建议朝廷，疏通加宽运河，刻不容缓！”
“柳淳，你想让朝廷帮你疏通运河？亏你说得出口！”一直在旁边听者的吴华实在是受不了了，这小子简直是异想天开，狮子大开口。
大明朝廷，给你开的是不？
什么都敢要，脸皮何其厚也！
“吴佥事，你这就说错了。历代以来，南方物产丰饶，隋唐两宋，都是把南方的漕粮，运到北方，支应京城和边防之用。南方百姓一味付出，却没有得到回馈，故此时常有抱怨。如今大宁都司也有了可以出售给南方的商品，物资流通就由原来的单向，变成了相互获利。”
柳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让他们理解起来容易一些。
“老百姓常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想办成事情，就要你情我愿。疏通运河有什么不好？北方的货物南下，南方的丝绸粮食北运，两边的百姓，都能得到好处，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啊！”
“说得轻巧，又是修路，又是疏通运河，你当朝廷有金山银山啊？”吴华气哼哼道：“刘大人，我看出来了，这小子分明是私心作怪，想要朝廷替他打通商路！”
这家伙还真有些本事，一语道破了柳淳的心思。
可柳淳不怕，他玩的是阳谋，不怕朝廷不答应！
“老大人，吴佥事说对了一半，修路，疏通运河，的确需要花钱。可如果做成了这两件事，大宁都司的前景就会非常光明。有大宁都司在塞上，我们的防线就能深入草原一千里！原来计划修筑的长城，就能停下来！”
“不修长城？”
“没错！”柳淳笑道：“把大宁都司经营好，漠南的这一片，鞑子就没了立足之地，如果再能把河套拿回来。鞑子唯有退到漠北，这时候他们想要袭击大明，就会困难无数倍。我们只要建立一些烽火台就够用了。修长城要多少钱？把这些钱省下来，只怕修十条路都够用了！”
刘三吾眉头紧皱，忍不住喃喃道：“不修长城修道路？”
“没错！”
柳淳笑呵呵道：“我大明刚刚横扫北元，盛朝气象初具，君临天下，岂能畏首畏尾！与其耗费巨资，修一道保护自己的墙，不如修一条能延伸利益的路！难不成，当下的大明还会怕鞑子吗？”
强者修路，弱者修墙！
柳淳送给了大明君臣，一道不算很难的选择题……

第112章 朱老四的好日子来了
强者修路，弱者修墙！
刘三吾反反复复，念叨这八个字，却是越念越觉得有道理。越念越觉得涨志气！
大明很强吗？
如果说在洪武二十年之前，刘三吾还有所犹豫，最多说堪比汉唐，可现在，他就敢说远迈汉唐了！
大元被灭了，不但灭了，还把大元的皇帝驯服了。
不但驯服了大元皇帝，还在漠南站稳了脚跟。
要知道即便以汉唐之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更遑论在上面广种油菜，千里油菜田，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恰如当下的大明，蒸蒸日上！
身为强者，岂能靠一道墙来自保？
而且历代修墙，是因为无法驯服鞑虏，现在不同了，已经找到了驯服鞑子的办法。柳淳给他的小册子，就在手边。
既然鞑子都能驯服，又能在漠南立足，需要的就是互通有无，让商贾顺利往来，财货两通……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修路，路之所及，力之所在！
“对！真是太有理了！”
足足花了一个晚上，老先生仔细思量，把前前后后的关系，都想通了……他立刻拟了一份自认无懈可击的奏疏，让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了京城……
刘三吾的这道疏，可是不一般！
在宋濂死后，大明文坛已经没了领袖，德高望重，人品端正的刘三吾，就是当下士林的一杆旗帜。
老先生受命前往北平办案……明眼人都知道，这又是锦衣卫掀起的一场大狱，会牵连多少无辜，谁也说不好。
大家伙只能祈祷老先生能顶得住压力，尽量多活一些人。
谁也想不到，这次的案子，居然还没开始，就被化解的无影无踪。
北元从皇帝以下，数千贵胄，悉数接受教化，愿意重新做人，再去追究什么通敌，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
即便真有那些卑劣的商贾，抓出来严办就是，想要牵连无辜，是绝不可能！
文宗当真是厉害！
姜还是老的辣！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春风化雨啊！
当世之上，能从锦衣卫手底活人的，唯有老先生一人！
……
刘三吾还没回京，却已经被捧上了天。
老先生的奏疏，自然会得到无数支持。
区区几天的功夫，就有二十几道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身为最勤劳的大明皇帝，朱元璋岂能不知！
面对千篇一律的放弃修墙，全力修路的主张，老朱嗤之以鼻！
“一群腐儒，狗屁不通！”
太子朱标心情不错，刘三吾顺利完成了他的嘱托，救了无数人，朱标当然要替老先生说话。
“父皇儿臣以为未尝没有道理，只是人云亦云，未免不妥，可也足见人心所向！”
“放……算了，大好的日子，不骂人了。”朱元璋黑着脸，用责备的语气，考问道：“你也去北平巡边过，父皇问你，这边墙有何用处？”
“自然是区分华夷，保护大明百姓了。”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求甚解！长城边墙，至少有三个作用，其一是预警，长城依山势而建，上面有几丈高的烽火台，若是鞑子入寇，立刻点燃狼烟，可以提醒将士，立刻御敌；其二，是防御，依托数丈高墙，可以抵御小股鞑子入寇，保护百姓安全；其三，那就是发起进攻，边墙宽有数丈，上面能行军走车，若是鞑子入寇，可以迅速集结人马，给予反击。而且在长城周围，还可以建造墩台，仓库，作为囤积粮草军械之用，以支应大军前出大漠，痛击鞑虏！”
朱标听完老爹的话，频频点头，“父皇真是高见，孩儿茅塞顿开！”
朱元璋更生气了，摇头道“这不是朕的高见，而是有人跟朕讲的！”
“哦？那这个人是谁？他有这样的见识，应当重用才是！”朱标傻傻道。
“呸！朕恨不得砍了他的狗头，挂在城门上示众！”老朱脸色铁青，用力敲着书案，咚咚作响！
朱标很晕……从一开始就晕乎乎的，老爹这是怎么了，好像肚子里有一股邪火，是谁把他气成这样？
通常按照老爹的脾气，敢惹恼他的人，不管多大的功劳，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为何看老爹的样子，拿这个人又没有什么办法。
究竟是谁，有如此本事啊？
朱标满脸好奇。
“你真不知道？”朱元璋怒冲冲问道。
“儿臣的确不知！”
朱元璋用力深吸一口气，随手把一份密报扔给了朱标。
“自己看吧！”
朱标慌忙接过来，展开一瞧，顿时哭笑不得！
“怎，怎么也是那小子写的？”
朱元璋斜靠在龙椅上，切齿道：“这个小畜生策动刘三吾上书，说什么强者修路，弱者修墙，弄得朝野议论纷纷。结果一转头，就给朕写这玩意，把刘三吾给卖了！合着全大明，就他一个聪明人，玩弄大臣不说，还想玩弄到朕的头上！真是气死人也！”
朱标慌忙道：“父皇，大明没人能玩弄父皇，也没人敢玩弄父皇，若是柳淳有这般心思，便不会上这道奏疏了！”
太子这几句话，足以救一个人的性命……价值奇书一本……连载中！
朱元璋怒气不息，冷笑道：“朕身为天子，岂能不知道边墙的用处，用得着他来废话！”
朱标陪笑道：“父皇，柳淳也是一片拳拳之心，他真的没有坏心思。”
“还说没有？”
朱元璋怒道：“你看看他写的东西，根本没有替朝廷省钱，相反，要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所谓强者修路，弱者修墙，这八个字只是一个简略的口号，为了鼓动人心，争取支持而已。
试问，不管多强大的人，给自己的家装一扇门，砌一圈围墙，你总不能说人家是示弱吧！
该有的防御工事，还是要有的。
只是随着漠南纳入版图，蒙古诸部想要攻击大明，要走的路途远了上千里，期间还要越过荒漠，一支蒙古骑兵，能带多少粮食和清水，很显然，他们难以深入大明内地，原来的长城一线，的确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那有人要问，既然战线北推，那能不能把长城也向北方推进，重新修一道呢？
对此柳淳是表示强烈反对。
因为向北千里，地广人稀，地形以草原和沙漠为主，根本修不了长城，一个是花费惊人，第二个是沙尘天气严重，搞不好刚修好的长城，就被沙子给埋上了。
柳淳的建议是修一些烽火台和堡垒，然后派遣人马驻守，再安排骑兵定期巡逻，维护整个边境的安全。
所谓强者修路，弱者修墙！
这八个字背后，是边防战略的彻底改变。
柳淳也不是成心耍刘三吾，而是没法跟他说得太明白，战略层面的东西，有几个人能懂就行了，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只要老先生，还有那些文官，能支持“修路”，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在大漠建墩台城堡，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啊！比建造边墙要费事多了。”老朱沉吟道。
“父皇，儿臣以为若是真能长治久安，多些花费也无妨！”朱标一再给柳淳说好话。
朱元璋眉头深锁，“不光是花费，还要有可靠的人，去执行这一整套方略……这样吧，朕打算让你四弟除了统领北平之外，兼领大宁和辽东，全权负责东半段边防。让那小子也出点力气，他的那位祖师爷不就善于修路筑城吗！朕正好瞧瞧，他继承了几分的本事！”

第113章 有土才真豪
辽东和大宁，都是新进纳入版图的疆域，而北平则是传统的军事重镇。这三块连在一起，有多庞大，去地图看看就清楚了。
朱棣成功超越了二哥和三哥，跃升到了藩王的第一序列！
真是牛大发了！
朱标张了张嘴，有心谏阻，但是话到了舌尖儿，又吞了回去，父皇的安排，肯定有深意，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回去看小说，自从回到了京城，要十天才能送来一次，若是一不小心看完了，就要等九天！
真是苦恼啊！
该想办法把罗贯中给弄到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让宫里侍卫看着，看他还敢偷懒不！
……
旨意来回，是需要时间的。柳淳抽空把老爹柳三叫到了大宁城。
爷俩早早爬起来，青衣小帽，骑着毛驴，也没带着别人，径直出了大宁城，沿着大凌河向东北方向前进，大约走了二十里路，柳淳扯住了小毛驴，他徒步上了一处高耸的土岗，向四周望去。
“爹，你看这里的环境如何？”
三爷眯缝着眼睛，审视脚下的土地。
大河流过，两岸树木密集，怪石很多，再往远处，就是相对平坦的土地，很是辽阔。河水清冽湍急，偶尔还能看到鱼儿跃出水面，天空不时飞过野鸡。
葱葱郁郁，很是不错！
“是块好地方！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不会是想要买下来吧？”
柳淳哈哈大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不用买了，因为已经到手了！”
“什么？”
三爷大惊，“我说，你小子把这一片土地都买下来了？”三爷指了指河流的北岸，好大的一片土地。
“准确说是两岸，全都是咱们的！”柳淳笑得比油菜花还灿烂。
“啊！”
三爷吓得差点坐下！
奶奶的，这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天动地，吓死个人！
“两岸的土地，怕是有几十万亩吧？”
柳淳耸了耸肩，“没仔细算过，但是加上荒地，应该超过一百万亩！”说这话的时候，柳淳充满了自豪。
土豪，土豪，有土才能称得上豪！
他现在就是标准的土豪一枚！
“你小子真是个疯子……不过爹很满意！”
三爷扬天大笑，用粗糙的大手，不停拍儿子的肩头，仿佛要把他拍趴下！
一年前，父子俩得到了吕家的几百亩田地。
柳淳执意拿出来雇佣工人，而三爷一度想不通，凭什么把到手的土地分给别人？
才短短的一年时间，五百亩变成了一百万亩！
足足增加了两千倍！
奶奶的，就算抢劫，也没有这么快啊！三爷就像是被凭空掉下来的大肉饼砸晕的乞丐，都不知道从哪下口了。
“臭，臭小子！这么多地，你有什么打算不？要不要全都种上油菜？”
“当然不行了！”
柳淳摇头道：“爹，大宁这边的土地到底不如江南肥沃，必须采取轮作的方式。大凌河周围不缺水源，可以种植一年麦子，然后种一年大豆，再休耕一年，如此三年一个轮回……能够保证土地肥力，还能减少病虫害。”
轮作的方式，早在《齐民要术》当中就有记载，根本不新鲜。轮作唯一的问题就是有没有足够的土地。
恰恰大宁都司最不缺土地，在水源充足的地区，采用粮食，豆类轮作，在其他地方，可以用油菜，甜菜和牧草轮作。
由于各种作物需要的养分不同，因此轮作可以充分利用土壤的肥力。而且不同作物也有不同的病虫害，采用轮作之后，能够避免病虫害积累……对于大宁来说，开发土地固然重要，但也必须防止过度开垦造成的沙漠化。
因此，轮作是最好的选择。
“除了麦子、甜菜、油菜、大豆之外，还要种植牧草，要多养一些牲畜，尤其是驮马和耕牛，非常重要！我计划拿出三成的土地，建造一座牧场。对了，还要拨出两成的土地，建造几个作坊……”
柳淳站在山头，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感觉，咱三爷的嘴角越咧越大，跟塞进去个苦瓜似的……这小兔崽子能赚钱不假，可花起来也不手软！
几句话，就把一半的土地给分配出去了。
“爹，我还打算在河边多种些果树，然后建立酒坊，酿酒！粮食酒就算了，我有办法能酿造出好喝的果酒……你说起个什么牌子好？长城牌怎么样？”柳淳面对着眼前的土地，笑得眼睛都没了。
上辈子学的农业知识，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这么大的土地，随便他发挥，不要太爽哦！
柳淳不断跟老爹说着自己的打算，除了这些寻常的项目之外，他还准备养殖蜜蜂，靠着青山绿水，没有任何污染，香醇的百花蜜，可是顶好的东西。
还有蘑菇！
口外的蘑菇，被称为一宝。
柳淳打算研究一下，如何种植蘑菇，还有……
他不断讲着自己的想法，三爷被儿子的天马行空给折服了。
“按你的说法，再给你一百万亩地，也未必够用啊！”
柳淳笑道：“那就再买呗！反正大宁都司不缺地，不够还可以去辽东购买！那边的女真生番都挺傻的，费不了多大的力气。”
三爷大摇其头，家业兴旺，他当然高兴。可身为锦衣卫，三爷不免想起那些被老朱干掉的肥羊，又惴惴不安！别光顾着挣钱，却没有命花。
“臭小子，咱们有这么多地，这么多产业，算不算豪强？”
“这个……当然算了！”
“那你知道陛下是怎么对付豪强的吗？”
“打压呗！还有迁居，有的迁居到了凤阳，有的迁居戍边……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边地吗！陛下还能把咱们发配到哪里去？”柳淳笑呵呵道：“我觉得老爹是多虑了！”
“屁！”
三爷可不像柳淳那么乐观。
“臭小子，你这次可是把锦衣卫得罪惨了，白白死了个纪同杰不说，辛苦布局，付诸东流。我看他们肯定要报复的，不说别的，假如他们往咱家后院埋一件龙袍，藏个玉玺，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我给锦衣卫留了股份！”
柳淳依旧笑呵呵的。
“爹，我们在大宁都司弄的叫商品农业，和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不一样。我们需要把商品卖出去，才能生存！而要想顺利交易，就必须打点各路神仙。”柳淳道：“我已经想好了，只要锦衣卫愿意合作，每年让他们分去几万两红利，没有问题！”
柳淳轻笑道：“锦衣卫明里暗里，养了那么多人，咱们陛下又是出了名的抠门，除了抄家之外，有别的来钱路子，我想蒋瓛是会同意的。到时候，您老就是北平的驻守千户，让陈叔驻守大宁，咱们就把这两处捏在了手里。往后送呈报的时候，多讲一点咱们的好话，也就不用担心陛下猜忌了。”
三爷被说的目瞪口呆……这小子，他是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连锦衣卫都给算计进去了，甚至还打算哄骗欺瞒陛下！
行！
你小子是个人物！
从制作军粮开始，柳淳是一步一步，抢占先机，从容布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柳家父子全都兴奋无比，他们在自家的土地上，绕了一大圈，等到黄昏，才返回了大宁城。
刚到衙门，就发现朱能焦急地等在这里。
“柳兄弟，你赶快跟我回北平！”
“有事？”
“有大事！”朱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柳淳。
“瞧陛下的意思，八成是要易储了，咱们王爷有盼头哩！”朱能憨憨笑着，假如王爷真能坐上龙椅，他也就一步登天了！

第114章 大牢里个个都是人才
“我想问你俩问题。”柳淳十分严肃地盯着朱能的眼睛。
朱能怕怕的，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问，问啊！”
“第一，这话是听谁说的？”
“没有啊，是我猜的！”
“第二，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也没有，咱俩关系这么好，有好事当然先告诉你了。再说了，王爷让我来请你，也没时间跟别人说。”朱能很老实回答。
柳淳终于长出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阳光灼热，他凝望了半晌，突然转身道：“那个朱大人，咱俩能断交不？”
“啥？”
朱能吐血了，立刻愤怒道：“柳兄弟，你不带这样的，远的不说，你爹被纪同杰拿了，可是我救你们父子出来的，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可是你的再生父母啊！”
“你拉倒吧！”柳淳气得点着朱能的脑壳，“你还说再生父母呢？你简直是要人命的恶毒后妈！我问你，为什么说陛下要易储，谁告诉你的？”
朱能被柳淳的态度吓坏了，委屈巴巴道：“圣人让王爷兼领大宁和辽东，同时镇守三处要地，难道不是陛下对王爷的器重吗？”
“哦！”
柳淳被这个消息也吓得不轻！
不会吧？
老朱真的打算栽培朱棣了？
这个念头刚涌起来，就被否定了。
光凭朱棣并非嫡子这一点，老朱就不可能立他。
历朝历代的皇帝里面，几乎九成都是渣男……不过老朱家却出了许多专情的好男人，朱元璋算一个，朱棣算一个，还有那个倒霉的英宗朱祁镇，更有坚持一夫一妻的孝宗朱佑樘……屈指算起来，明代有情有义的天子，比例奇高无比。所以对于穿越女来说，真的别扎堆往辫子朝跑，稍微懂点历史，都知道明代的皇宫绝对要安全多了。
而且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明代普遍从民间选择秀女，麻雀变凤凰的好事可是不少！
话说回来，如果朱标地位不稳，总该有点迹象吧！这家伙还时常催稿，看得挺高兴的，一点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你想错了！”
柳淳毫不客气道：“动身吧，我这就去见王爷。”
朱能挠了挠头，错了？
哪里错了？
燕王府的三卫最多能达到五万七千人，兼领两处，等于增加了十多万大军，手握如此雄厚的兵权，难道不是为了提携王爷？
朱能觉得他有点理解不了这些聪明人的脑袋。
柳淳原本是不想费吐沫的，可万一朱能这家伙口无遮拦，惹祸了可就不好了。
“陛下将北方的兵权交给王爷，应该是为了削弱以蓝玉等人为首的宿将……毕竟捕鱼儿海的胜利太大了，陛下又起了疑心！”
在柳淳的提点之下，蓝玉赢得了空前大胜，而且他也学乖了，回去之后，并没有嚣张跋扈，更没有管老朱要什么太师官职。
相反，蓝玉变得谦恭和善，天天躲在家里著书，还把朱标的几个儿子叫去，教他们兵法武艺。
老朱看在眼里，放了一半的心。
他加封蓝玉为梁国公，并且加少保太子太保，负责教导皇孙。在原本的历史上，蓝玉是被封为凉国公的。同音不同字，其中的差别，却是非常明显。
当然，以朱元璋的个性，并不会完全放心。
他想提携朱棣，用宗室的力量，去平衡宿将……至于朱棣会不会做大，老朱根本不在乎……只要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一口气，随便一道旨意，就能把大宁和辽东封给别的儿子。
朱棣这个四哥，只是替兄弟们暂时看管而已。
一句话，丫鬟抱孩子，人家的！
当然，这是朱元璋的想法，当爹的，总愿意把事情想得更美好一些，尤其是关系到自己的孩子。
老朱对待群臣是严苛无情的，但是对儿子们，却是谆谆教导，哪怕有错，也是尽量包容，绝对是个好父亲。
柳淳几乎敢确定，朱棣一定会在大宁和辽东，安插自己的亲信……在历史上，宁王就藩很晚，在他就藩之前，朱棣已经多次出征，立了不少战功。
到了靖难之役，朱棣单人独骑，跑去大宁一趟，就把朵颜三卫借出来……固然可以当成传奇来讲，但似乎根子早就埋下了。
柳淳其实很满意这么安排，他也可以从容布局，积累力量，等到时候，帮朱老四一把，换个靖难功臣当当。当然了，如果朱棣总给他脸子看，小爷没准就站在建文帝那边，插你朱老四一刀！
柳淳是一肚子想法，他只是担心，朱棣错判了局势，一旦他张狂起来，那可就要坏事了。哪怕老朱不舍得收拾自己的儿子，像朱棣身边的人，包括柳家父子在内，都会受到牵连。他们可不是老朱的儿子，也没有免死金牌。
只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朱棣似乎没有任何的嚣张跋扈，相反，还忧心忡忡。
他亲自到了二门迎接，这可是柳淳从来没享受过的礼遇，欣然到了书房落座。
“本王焦头烂额，柳长史，你可要替本王分忧啊！”朱棣开门见山。
长史！
柳淳这才想起来，原来他还在燕王府领一份俸禄……一会儿叫车过来，把钱粮拉走，面包渣也是面包，不能因为成了土豪，就随便浪费！
“王爷，圣人将北方三大重镇都交给王爷，可是莫大的信任，王爷应该高兴才是。”
朱棣苦笑了一声，“事情办得漂亮，自然脸上有光，可若是出了差错……不知道有多少想看本王的笑话哩！”
柳淳吸了口气，真不愧是未来的永乐帝，脑筋够冷静的！
不说别人，像晋王，秦王，甚至还有太子手下的那些人，都会把骤然交了好运的朱棣视作敌人。而且经过前一番的波折，朱棣也看清楚了，他在朝廷的根基太浅了，几乎没有替他说话的人。
做什么事情，都必须捧着卵子，生怕出了差错，让人揪住小辫子。
看朱棣忧心忡忡，柳淳反而笑了起来。
“王爷，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治理大宁和辽东，关口就是一个字……人！只要有人，什么都好办了！”
朱棣眼皮上翻，无可奈何道：“本王何尝不知？可辽东和大宁，几乎都是空的，除了蒙古人就是女真生番！本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从内地迁居百姓，又势必惹来言官议论，让本王如何是好？”
“王爷，要我说不要把眼睛盯在百姓身上……咱们现在要的是人！只要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就成！王爷可以上书，请求陛下，将天下的犯人，贱籍，俘虏……总而言之，是没什么用的害群之马，全都发配大宁和辽东，至少能得到几十万人啊！”
朱棣一听，脸都绿了，“柳长史，你疯了！把这些人都弄到辽东和大宁，这两处岂不是成了人间地狱？再说了，他们能干什么？”
“哈哈哈……王爷未免太小瞧人了，大牢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不用他们建设辽东和大宁，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115章 大牢行
朱棣为人，有两大特点，其一是冷静，他不会像朱能一样天真，以为自己得到了父皇的青睐，储君有望；其二是坚韧，绝不轻言放弃，哪怕希望渺茫，也要竭尽全力，争上一争。
辽东，大宁，北平，这三处都交给了他，等于半个大明北方边防落到了肩头。如果真的做好了，从此他燕王朱棣，无论是在老爹的心中，还是在朝臣面前，都会挺直腰杆，受到尊重……只是寄托了这么大的希望，一听柳淳的话，朱棣就先泄气了。
弄这么一帮东西过来，别说治理了，不天下大乱就烧高香了。
见朱棣兴趣缺缺，柳淳可不答应。
“王爷，你估算要想控制住大宁和辽东，需要移民多少？”
“百万之数！”朱棣早就做了功课，很容易就说了出来。
“没错，至少要移民百万，怕是整个黄河以北，都迁移不了这么多人吧？而且强制移民，在路上要死多少人？保守估计，也要一百万以上！两个人出发，一个人到达目的地。王爷，如此杀孽，你担得起吗？”
朱棣默然摇头，朱元璋当皇帝之后，朱棣已经开始记事，元末的战乱，给整个中原造成了惨重的损失，许多地方，千里无鸡鸣，老朱做出了一个决定。就是从人口相对稠密的山西等地移民。
填充人口稀少的地区，并且移民实边，这就是著名的大槐树移民。
这项措施前后实施了好几十年，大约一共迁出了120万人。
而且向外移民虽然残酷，但却不像很多传言那样天打雷劈，惨无人道……事实上，老朱是很替百姓考虑的。
比如比如他主要迁徙无田的百姓，另外军户响应屯田，可以改为民户，而且朝廷要给每户20锭宝钞，用来购买农具。
在明初的时候，宝钞还算坚挺，20锭宝钞，可不是小数，尤其是按户发放，足见老朱的宽仁。
而且接受移民的地区，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而是要提前整理好田地，准备房舍，耕牛，种子，农具……
老朱竭尽了全力，在洪武朝历次的移民当中，最多一次，只是让十万人屯田，其余多是两三万人，或者是几百几千户而已。
其中有一次，山西沁州百姓张从整等一百一十六户愿应募屯田，户部欣然向老朱汇报！
一百多户而已，就惊动了天子。
朱元璋爱民之名，绝不是吹的。
很多渲染大槐树移民残酷的，人云亦云灌水的成分很多，并不能当真。
但是让老百姓背井离乡，长途跋涉，还是风险太大了。
从山西往山东，河北，九边移民，就有不少人水土不服，死在了路上，若是向更远，更恶劣的辽东，大宁移民，要死多少？朝廷能不能承受得起？
为什么朱标会强烈反对移民，甚至愿意放弃边功，就是因为这件事太难做了。
“王爷，迁居良善百姓是万万做不得的，且不说朝廷的言官不答应，陛下也未必舍得。百万移民，会动摇国本的。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吗接受各地的罪犯，要吗，就任由女真生番漫山遍野追兔子！”
朱棣无奈扬起头，陷入了天人交战，“说实话，本王觉得哪怕那些生番，也比一群罪犯强多了……生番怎么闹都可以置之不理，大不了一杀了之。可若是迁居一群坏蛋，他们肆意胡来，为所欲为，闹出了篓子，怎么跟父皇交代？”
“王爷！你还是太胆小了！”柳淳道：“我们连元朝皇帝都能摆平，还怕几个人犯吗？”
朱棣不屑一笑，“你小子就别吹牛了，元朝皇帝的那个脑子，比起牢里的犯人差多了！你能摆平他，可未必对付得了犯人……要知道，这些年让父皇关进去的，可都是能折腾的，对了，就像你这样的，要是让父皇看到，没准也给关起来。”
柳淳哭笑不得，什么意思啊？见了老朱，就要把我关起来，难道以后我就只能留在北平了？
不过朱棣倒是说了一些实话，老朱关了什么人啊？
各路义军和蒙元的残余，贪官污吏，地方豪强，军中的骄兵悍将，还有地方上的泼皮无赖……老实巴交的老好人，都没资格进牢房。
这么一帮神仙，要是给放出来，绝对要天翻地覆啊！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淳是铁了心了，“王爷，你也承认了，大牢里有人才，当下不管是辽东，还是大宁，生活环境都非常恶劣，四周蛮夷遍布，除了这帮家伙，寻常百姓如何能生存得下去？就是要用他们的坏！王爷以为然否？”
朱棣握紧了拳头，大眼瞪小眼。
谁不想自己的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太太平平，风调雨顺……可惜啊，他没有那个福气！
好人坏人放在一边，总要先有人在说！
这帮渣滓固然有一万个不好，可是有一样，就算死得再多，也不会算到他朱棣的头上，不用担心言官告状，至少能去掉一半的担忧。
至于剩下的一半吗？
朱棣的好胜心也起来了，本王领兵作战，连几十万鞑子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担心一群人渣吗？
“就这么办了！”
朱棣用力一锤桌子，豁然站起。
“走，你跟本王去北方的大牢瞧瞧，要是这帮人真的能用，就请父皇把所有牢房都搬空了，全都送到辽东！”
朱棣迈着虎步，柳淳欣然跟着，事情完全按照他的估计发展……柳淳很确定，他会成功的。
毕竟有太多的西方国家都干过，绝对不要低估罪犯们的战斗力，他们可是能搞出种族灭绝的凶人。
柳淳和朱棣，满怀信心，进入了肮脏馊臭的大牢……这时候，在他们前面，有两个狱卒，推着一个中年人，往一个集体牢房里面走。
这时候牢房里的犯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新来之人的身上！
“哎呦，这不是张秀才吗？你怎么又进来了？”
中年人被称为秀才，却没有功名，只是会写几个字，别人拿他开心罢了。此刻张秀才满脸晦气，不停摆手，低声道：“莫要取笑，莫要取笑！”
“怕取笑？”一个老狱友搓着胸口的泥垢，笑得都岔气了。
“不想取笑，你别干丢人的事好不好？”
张秀才猛地涨红了脸，点指着怒道：“你，你怎么能污人清白？”
“呸！就你还清白呢！给王家当教书先生，偷了人家的东西不说，还把王老爷的三夫人给睡了……你行啊！够了不起的！”
“你，你！”张秀才都哆嗦起来了，“你胡说，那，那是两情相悦，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懂得，不懂得！”这位张秀才四十五度望天，嘴里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天南……”
张秀才还想多念两句，结果却发现自己给忘了，尴尬如鸡……牢房里瞬间充满了欢笑之声，这货来了，沉闷的生活总算有了一抹鲜艳。
这时候坐在最后一位，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身材矮小，满头狂放不羁的乱发，很有特殊的气质。
走到了张秀才的身边，一屁股坐下。
“我说你都进来了，就不要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小爷跟你说，我来这儿就跟到家一样，过年我都不想回家！”
旁边一个人探头嬉笑道：“你有家啊？春园楼里，倒是有个娘，就是不知道来往的大爷们谁是你爹！”
“哈哈哈！”
瞬间，大牢里笑声更加强烈数倍。
年轻人倒是看得开，丝毫不在乎，“跟你说，我就喜欢大牢，比我那个家好多嘞！”
此刻朱棣的脸都黑了，切齿道：“你小子说的人才，就是这几个货吗？”

第116章 一群人渣的首领
这都是什么货色啊？
睡了主人小妾的穷酸文人，出身青楼的小痞子，还有更厉害的嘛？
朱棣在问着柳淳。
而就在此时，从对面的牢房，晃晃悠悠站起一个黑熊似的莽汉子，他伸出满是汗毛的爪子，划了一大圈，霸气十足道：“哥几个，大家伙都别笑了，这做人啊，还是要上进，还是要出人头地！你们说是不是？”
那个小年轻翻了翻白眼，“大个子，都进了大牢，还怎么出人头地？除非挨刀的时候，你面不改色，唱两句大戏，保证大家伙能讲半年！替你竖大拇指！”
“呸！”大黑熊狠狠啐了小子一口。
“你这个没爹的货，才该挨刀子呢！贵大爷我就是打断了一个老头的肋骨，算不上多大的罪……过两天就能把我放出去。我出去之后啊，就带着你们去西边的居庸关！”
“居庸关？投军啊？”小年轻不屑道：“人家才不要咱们呢！”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大黑熊憨笑道：“不要不怕，我打算先抢劫来往客商！”
噗！
顿时笑喷了一大群人，就凭你这德性，还抢劫客商啊，真是做梦呢！
大黑熊也急了，“都别笑啊，咱们也不是一直抢，先抢几伙，等有了钱，召集几百个喽啰兵，再接受诏安，到时候给咱们兄弟一官半职的，不就光宗耀祖了，你们说是不？”
真是好办法！
大家伙简直要吐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时候有一个精壮的汉子，翻了翻白眼，冷笑道：“谭贵，你想得倒是不错，可你怕是出不去了！”
“怎么就出不去？”大黑熊愤怒质问。
“你打的那个老头，可是你亲爹啊！忤逆不孝，还想出大牢，做梦去吧？”汉子啐骂道。
大黑熊被人戳穿了真相，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横肉乱抖，顿时撸起袖子，就准备打人。
“贵大爷早就看不上你了，该给你点规矩！我告诉你，小小的牢门，关不住我！那个老不死的，不求官老爷把我放出去，他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大汉突然瞪圆了眼睛，怒不可遏，猛然蹿起，二话不说，膝盖高抬，重重撞在谭贵的肚子上。
这家伙也够胖的，肚子有磨盘那么粗，挨了这一膝盖，顿时仰面朝天，像是个皮球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大汉扑上来，挥拳就打，其他人都吓得躲到了一旁。
“谭贵，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打你亲爹，把他关在屋子里，不给吃的，还把你爹的棺材本偷走了，拿去耍钱！你算个什么玩意！爷最瞧不上你这种不孝的东西！”
谭贵跟个大狗熊似的，看着挺吓人，但打架真的不灵，最初还能挣扎，结果挨了几拳之后，就跟死狗差不多了。让大汉打得皮开肉绽，满脸都是血。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朱棣总算有了一点笑容。
“这个汉子还有点样子，打抱不平！对不孝子，就该这样！”朱棣一回头，对牢头道：“他是什么人？”
牢头咧了咧嘴，很是犹豫。
柳淳笑道：“难得王爷看得起，你就实话实话，总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吧？”
“比那个还厉害呢！他，他姓唐，是，是白莲教的！”
听到这里，朱棣顿时老脸漆黑，白高兴了！
所谓白莲教，还有个名字，就是明教！
从宋代方腊开始，明教的前身摩尼教便举行起义，一度轰动东南半壁江山……等到了元朝之后，统治残暴不仁，明教啊，白莲社，都广泛发展，红巾起义，就是以明教教徒为主，首领韩林儿还被尊为小明王。
朱元璋早年投身红巾军，他跟明教之间肯定有渊源的，甚至可能就是明教徒……只不过纵观朱元璋崛起争霸的过程，他多采用儒生的正确意见，建立基业，积蓄力量，一举统一天下。
而那些明教色彩比较强烈的豪强，无一例外，全都被淘汰掉了。
老朱深知明教和白莲教的害处……鼓动愚夫蠢妇，揭竿而起，他们最擅长，也最乐意干，除此之外，别的本事半点没有。不管谁掌权，这帮职业造反家都会择机举事，没完没了。
因此老朱继位之后，就严厉查禁白莲教，凡是发现，不是处死，就给关到大牢，绝不手软。
居然忘了，大牢里面还有白莲教的人！
朱棣在这一刻，几乎要打退堂鼓了。
万一人犯当中，藏着白莲教的人，他们鼓动百姓造反，那可就麻烦大了……而且若是明教死灰复燃，如何向老爹交代？
“柳淳啊，柳淳！你这个小竖子，你想害死本王啊！”
柳淳挠了挠头，无奈道：“王爷，你还是怕了”
“我，我呸！”
朱棣狠狠啐了柳淳一口。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犯，将白莲教徒剔除在外，其余人悉数押送到大宁都司，先交给柳长史负责！”
朱棣冲着柳淳呲牙冷笑，“你小子给我听着，人给你了，管教不好，出了事情，父皇追究我的罪责，我就先拿你问罪！”
……
柳淳觉得朱棣越来越欺负人了，跟他打交道，远没有朱标容易。
明明是你想在老爹面前表现，干嘛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
你丫的再敢坑我，信不信小爷站在你侄子那边，让你当不成皇帝！
柳淳腹诽了好一阵子，却也没法子，只能把这些“人才”带走，数百人犯，排成大队，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他们走的时候，整个北平的老百姓都轰动了，大家伙纷纷出来瞧热闹。
“快看啊！那小子被带走了，他偷看俺洗澡哩！不要脸！”
“还有那个……那个姓沈的，胡子一大把，还抢我儿子的油饼呢！”
……
老百姓议论纷纷，柳淳听在耳朵里，都替这帮家伙寒颤……干什么的都有，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和人私通的，不孝顺父母的，还有冒充僧道，坑蒙拐骗，玩仙人跳，讹诈碰瓷的，他们凑在一起，简直是一部犯罪大全了。
看到他们被带出来，老百姓还以为要集体砍头呢！
这些个畜生，剐了都是便宜他们！
当百姓们听说不是杀人，而是带走，带到大宁城。
大家伙稍微有些遗憾，可很快又欢天喜地起来。
太好了！
他们都被带走了，北平总算安宁了。
噼里啪啦！
不年不节，城里响起了鞭炮声，比过年还高兴呢！
让人情何以堪啊！
哪怕连柳淳都咧嘴了，奶奶的，这简直是一群人渣啊！
身为众多人渣的头，柳淳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你们都听听，城里给你们放鞭炮呢！他们是在送瘟神！活到了你们这份上，活着浪费粮食，死了臭块地！羞不羞愧啊？”
面对柳淳的责骂，这帮人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就是没几个在乎的，反正都习惯了，这就叫死猪不怕开水烫……这要怎么办是好呢？

第117章 渣渣本色
前往大宁的路上，一队来自燕王府的精骑，快速向北前行。朱能紧紧随着朱棣，伏身马背之上，随着战马起伏。
辽东一战，朱棣带着骑兵，奔袭千里，立下赫赫战功。
军中已经有传言，说朱棣善战，比起梁国公丝毫不差。
当然了，朱棣还没有狂妄到敢漠视蓝玉的程度，可能让他急匆匆北上，也非同小可。
“王爷，你还是对柳兄弟另眼相看啊！”朱能由衷赞叹，“他真的很难得，本事大，脑子聪明，我觉得他比那个老秃驴有用多了，王爷应该跟他多亲多近，为了日后大业……”
“闭嘴！”
朱棣愤怒呵斥，这个朱能，打仗是一员猛将不假，可闲下来就一身毛病，尤其是嘴太碎，这么大的风，还堵不上他的嘴！
“回头你领兵去辽东，给我抓生番去！”
朱能一听，吓得缩脖子，他倒不是害怕女真生番，问题是辽东森林密布，狼虫虎豹，一尺多粗的大蟒蛇，遍地都是，要是落到畜生的嘴里，成了野兽的点心，那就成笑话了。
朱能赶快闭嘴，不敢废话了。
朱棣面沉似水，柳淳带着人北上，他的心里头不停乱跳，说到底，那小子才十几岁而已，比自家的儿子大不了太多。
好几百号犯人，什么玩意都有，他能摆弄过来吗？
自己也是一时疏忽，连个能干的助手都没给派，尤其是还说了重话，朱棣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仔细想想，一年多了，柳淳给王府做了多少事情？他能有今天的权位，都离不开柳淳的鼎力帮助。
可不知道怎么滴，朱棣始终对柳淳充满了戒心，这小子来历神秘，行事又出人意表，让人不能不提防。但话又说回来，做人总要知恩图报才是。朱棣决定亲自北上，跟在柳淳的后面，防止出现意外。
出来了大半天，由于他们的马快，距离柳淳的队伍，不足二十里，到了晚上安营休息的时候。
朱棣把侍卫留在了原地，他跟朱能，还有几个随身的护卫，吃过了晚饭，大约在一更天的时候，摸到了柳淳营地的外围，朱棣按着宝剑，在仔细巡逻。
朱能不敢说话，可心里却在想，堂堂王爷，大晚上跑过来当哨兵，还不舍得惊动人家，这要是不叫青睐，那什么叫青睐！
王爷这个人，太，太……傲娇了！
没错，就是柳兄弟常说的词儿，恰如其分啊！
他们在巡逻，还真别说，没走多远，就出事了。
从柳淳的营地里，跑出一伙人，能有五六个的样子，鬼鬼祟祟的。
朱棣看在眼里，心生警觉，立刻退到了小树林，借助树木遮掩身体，暗中观察。
这几个人跑了几百步，就在离着小树林不远的地方，大口喘气。
“谭贵！你说，咱们真去居庸关？”
一个像狗熊似的身影，晃着脑袋道：“去，去个屁！咱们偷跑出来，朝廷的人肯定要追赶，咱们得逃得远一点，去保定！”
“保定？”
“没错！李三他们家在保定，咱们去了，就投靠李三！”
“李三？他一个穷鬼，有什么值得投靠的？”
谭贵晃着大脑袋，“穷不穷的不说，怎么也比去大宁强！我算是看透了，朝廷就是想逼着咱们送死，不逃，早晚连命都没了！”
他们在这里说着，朱棣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脸色十分难看。果不其然，这帮家伙不愿意老老实实去大宁，这才第二天，就有人开始逃亡了。
柳淳那小子也是，怎么就不用点心思，照这么下去，人还不都跑光了？朱棣埋怨着，手不自觉握向了剑柄。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伙人跑来了。
“是贵爷吗？”
“是李三吗？”
……
两伙人犯凑在了一起，足有二十几个，谭贵就说道：“三儿，咱们可得快点，别让朝廷的人把咱们发现了。”
李三忙道：“贵爷说的有理，不过我又约了几个朋友，他们可是燕子会的好手，功夫厉害着呢！有他们在，就不用怕朝廷的人了！”
“燕子会？就是那个杀富济贫的燕子会？”
“没错！”李三笑嘻嘻道：“贵爷，咱们跑出去，也拉着弟兄们，成立一个会。就叫大富大贵会！贵爷当会首。”
谭贵眉开眼笑，差不多一刻钟过去了，还没有动静，他又等不及了，“燕子会的人怎么回事？不是说有功夫吗？怎么还这么慢？”
李三眉头紧皱，“按理说应该到了，不过请贵爷放心，放心啊！”
“我放心个屁！他们不会把我们给卖了吧？”
李三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嘴上忙道：“不会的，都是靠得住的兄弟，他们要是卖了咱们，以后就不要做人了。”
这几个货又等了一阵子，就在所有人都不耐烦的时候，终于，燕子会的人出现了。
“来晚了，来晚了，对不住了！”
“别废话了，赶快跑吧！”谭贵依旧急躁。
燕子会的头是个短小的中年人，跟谭贵完全相反，他陪笑道：“是该走了，不过还有几个朋友没来。”
“还有？谁？”谭贵惊讶道。
“别忙啊！你瞧！”
会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突然多了一串灯笼，向这边快步跑来！
不好！
是官兵！
要说他们怎么知道的，废话，谁逃跑敢打灯笼啊！
“燕子会，你们这帮孙子，不得好死！”
谭贵扭头就跑，哪知道他刚转身，两腿就被绊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那个李三飞扑上去，把谭贵压在了身下。
“贵爷，别跑了！跟小弟去见大人吧！”
……
朱棣带着人，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他都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了……奶奶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三伙人结伴逃跑，怎么两伙反水了，这也太扯了吧！
就在这时候，柳淳带着人不慌不忙，来到了事发现场。
燕子会首急忙过来，陪笑道：“大人，就是这几个土鳖想要逃跑，让小人都给抓起来了！”
他来邀功，亲手抓了谭贵的李三可不答应。
“老童，什么功劳你都敢抢？我可是不避危险，亲自接近谭贵，还把他给拿下了。要是没我，这孙子早就跑了，这功劳该是我的！”
刚刚还一起合作的人，现在为了功劳，又吵了起来。
柳淳脸上带笑，就这么看着，等他们吵得累了，才摆手，让人把谭贵押过来。
这家伙龇牙咧嘴，晃着大脑袋，见到柳淳，扁了扁嘴，居然哭了起来……没错，这个大狗熊哭了，委屈巴巴道：“大人啊，小的让他们给打了，可要给我做主啊！”
李三瞪了他一眼，“谭贵，你号什么丧！是你打算逃跑的，还想大人放了你不成？”
“放屁！”谭贵咧嘴大吼：“老子是奉了大人的命令，特意试探你们的，看看你们想不想跑！”
“什么？你试探我们？”李三和童会首全都傻眼了。
见柳淳没有否认，似乎谭贵说的是真的。
难道他们都被这个大狗熊给耍了！
不成，不能便宜了他！
李三和童会首异口同声，“大人，这小子早就想跑，他还出言骂大人！一准是被大人发现了破绽，他才陷害我们这些好人的，请大人明察啊，我们是忠心的！”他们俩一起跪倒。
谭贵气得哇哇暴叫。
“你们俩孙子，不得好死啊！”
柳淳轻轻一笑，三条狗互相咬着对方，这么大的热闹，该让所有人都开开眼。
“把他们都押回营里，让其他人都出来瞧瞧！”
人被押了回来，张秀才和春园楼出来的年轻人，扒着帐篷门往外面看，全都大呼侥幸。
“幸好没跟他们跑，不然可就惨了！”年轻人嬉笑道：“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心眼就是多啊！”
张秀才尴尬笑了笑，他也想跑，外面有狼嚎……原来怂也有好处啊！

第118章 朱棣的顿悟
柳淳让手下人将试图逃跑的众人押回去，突然陈远到了他身边，用手指了指树林，做了个口型！
“还有人！”
柳淳一惊，竟然有漏网之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忙道：“弓箭手，上！”
嗖嗖嗖！
二话不说，箭就招呼过去了，下一秒，传来了骂声！
“柳淳，你疯了！”
朱能杀猪似的怪叫，“王爷在这呢，你小子不想活了！”
朱棣？
这下子也把柳淳吓到了，忙道：“快，快放下弓箭。”他小跑着过去，果然见到了朱棣的大黑脸，在这位王爷的肩头还插着一支箭！
“哎呦，王爷，怎么是你？这大晚上的，没事躲什么小树林啊？这要是伤到了可怎么办？快去让军医瞧瞧吧！”
朱棣抓着箭杆，气哼哼扔在了地上，所幸他的铠甲极好，根本没有射透，可即便如此，朱棣也是火冒三丈，连看都懒得看柳淳，直接往营地大步走去。朱能跟在后面，冲着柳淳吐了吐舌头。
“我说柳老弟，你也太莽了，怎么就不问问？”
柳淳还委屈呢，“你们来就来了，怎么不通知一声？”
朱能翻白眼道：“这不是王爷怕你出事，暗中跟过来，想要瞧瞧你能不能摆平吗！”朱能凑到柳淳的身边，低声道：“咱王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回瞧出来了吧，对你可是真的不错！兄弟，咱往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你说是不！”
柳淳同样翻了翻白眼，看眼前的架势，别说进燕王府了，朱棣能不能放过他都两说了。
……
回到了营地，其他没有逃跑的渣渣们都被叫了起来，他们战战兢兢，围观者三伙试图逃窜的同伴。
存心逃跑的人可不在少数，谁不知道塞外苦寒，春天沙土遮天，夏天蚊子大如拳头，秋天野狼成群，冬天大雪数尺，听说出去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儿……让他们去大宁，去辽东，不是要命吗！
这帮人都想跑，可话又说回来，逃跑也是个技术活，像这几个货，逃跑不成，反而被抓，多半没有好下场了。
就算不杀，也要狠狠惩罚，杀一儆百吗！
人群当中议论纷纷，竟然还有人幸灾乐祸，比如那个春园楼出来的小子，他就眉开眼笑，让你们骂老子，就是老子告的秘，谭贵，你等着砍头吧！
“柳淳，你打算怎么处置？”
朱棣的好心情被箭给射没了，他开门见山，直接道：“所谓令行禁止，在军中，一旦有人逃跑，那是要砍头示众的！”
言下之意，这些人也要砍了。
柳淳慌忙摆手，“王爷，砍不得，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把他们都给砍了，谁来开发大宁和辽东啊！”
朱棣怒道：“那你打算一味纵容？今天不杀了这些人，明天其他人也会逃跑，让你不得宁日！”
朱能也觉得王爷说的有理，现在杀了一些人，至少能保住其他人，让他们老实，若是不杀，整个队伍都会垮掉的。
柳淳却不停摇头。
“那个柳兄弟，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柳淳笑着道：“王爷，若是有兴趣，你们不妨瞧瞧。”
柳淳说完，转身分开人群，到了空地。朱棣眉头紧皱，又是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有什么花样！
“你们听着，刚刚发生了一起试图逃跑的案子。案情是这样的，有人先告诉我，说听闻有人要跑，他愿意给我当内应，引诱出逃跑的众人，这个向我举报的人，就是谭贵！”
“没错！”大狗熊谭贵连忙站出来，大喊冤枉，“大人，从头到尾，我都没想逃跑，真的！”
柳淳含笑，“可又有人跟我讲，他被邀请一起逃跑，但是他愿意帮我把人抓住，来一个人赃俱获！这又是谁？”
“是，是小人啊！”李三忙站出来，“大人，都是谭贵邀我一起跑的，我见他狗胆包天，这才假意配合，我，我一心向着大人啊！”
“好！”柳淳笑道：“那为何你也被出卖了？”
这时候那个童会首跳了出来，“大人，我是听到他们秘密商量逃跑，就想着上报大人，谁知，谁知……”
其他人一听，全都明白了！
敢情是他们互相狗咬狗！
同为渣渣，大家伙很快就想通了，纷纷啐骂：他娘的，三伙人没一个好东西。
谭贵多半是想跑，结果消息走露，他就假意出卖其他兄弟，想要保命。而李三呢，见谭贵找他，也想着拿谭贵换赏赐。
至于童会首，他则是见猎心喜，存心害人！
可谁能想到，他们自作聪明，结果挖了个坑，把自己都给埋了……瞧着吧，他们算是倒了霉了！
人群当中，那些真正有心逃跑的人，都在盘算。
想要逃回去，一个两个人，还不够喂狼呢！
必须联手才行。
可问题是身边的这帮东西，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江湖，最没有信义，一转头就能把你给卖了。跟他们合作，还是省省吧！
很显然，所有人的警惕心理都拉到了最高值。
没有谁值得信任！
但要逃跑，又不能没人帮忙……要吗就冒险相信他们的人品，要吗，就干脆认命，别跑了……
这一群渣渣，总算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柳淳听说过一只螃蟹想要逃跑，其他的螃蟹就会抓住它的脚，结果一只抓着一只，就一只也别想跑……眼前的这帮人，就是一群肥硕的大螃蟹，等着上锅蒸了！
“事情呢，就摆在眼前，这次逃跑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令行禁止，不能没有规矩，你们以为如何？”
不追究了？
谭贵扑通就跪在地上，磕头作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多谢！”
柳淳微微一笑，“不必磕头了，也不用说什么好听的……你们的任务是屯田，陛下仁慈，准许五年之内，免除田赋……你们听好了，田赋是没了，但还要服役！这个服役呢，在内地，是田多丁多的人家承担，但是……在塞外，规矩要改一改，凡是努力屯田，开垦荒地多，生产粮食多的，不用服役。那些屯田最少的，就要服役，修路，建城堡，抵御鞑子抢掠，都是这些人的事情！”
这帮人互相看了看，全都咧嘴……他娘的，这招可真损啊，往后不干活都不成了！
“那，那怎么算谁多谁少？”人群当中，有人仗着胆子问道。
“问得好！”柳淳笑道：“这个多少，由你们自己评选，如果认为不公平，可以暗中密报，本官会安排人查清楚的。”
一听到密报，这些人都傻眼了，在心里都骂娘了！
又是这招！
根本是吃定了他们人心不齐，互相猜忌！
这回好了，为了不被惩罚，谁都不敢说假话，谁都不敢偷懒了……他们这里面，只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正人君子，也不会被人家捏在手里，随便摆弄啊！
人渣们很绝望，明知道柳淳的打算，愣是没有任何办法……朱棣却眼中闪烁着光彩，他从柳淳的安排之中，品出了不同的味道……父皇治天下，力求公平，打击豪强，扶助弱者……而柳淳呢，为了推动大宁和辽东的开发，奖励跑在前面的，惩罚落后的。
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无关对错，只看合适不合适！
朱棣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之感……或许这就是治国的真谛吧！他看着柳淳的目光，越发柔和，炽热……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第119章 最后一个犯人
柳淳没心思理会朱棣想什么，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怎么摆弄这帮人身上，让他们互相监督，还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只要稍微安定下来，他们有空勾结串联，就会再度逃跑，不用说别的，光看看白羊口等地的军户缺口，就心知肚明了。
这些年就是老朱不断向九边送人，而送来的人，又不断逃回内地。
无他！
边疆的生活太苦了！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大宁和辽东，比起北平更远，更苦，更留不住人。
尤其是一群不安分的犯人，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一次是让你们去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我想问问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或者说，你们希望自己的村子，变成什么样子？就按照你们的想法说，不用害怕，我不但不会责怪，说得好，还有奖励！”
柳淳连着问了几遍，这帮人仿佛没听懂似的。
我们就想不干活，白吃饭，行不？
沉默了好半天，那个春园楼出身的年轻人，突然站起。
“我，我不想有青楼，能行吗？”他语气之中带着愤怒，显然，在他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就没有谁能真正禁绝青楼！
“可以！”
柳淳一口答应下来，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写在了上面。
“这个建议很好，大家屯垦戍边，应该想办法给你们解决终身大事。这样，三年之内，让你们都娶上媳妇。当普遍成亲之后，青楼一定取消，你们所有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干活养家，别动歪心思！”
柳淳的态度，让年轻人大吃一惊。
真，真的能取消吗？
假如没了青楼，也就没了自己这样，连爹都不知道的可怜人，也不会有人嘲笑他……如果真能做到，留在大宁，也不是不行。
他蹲了下来，若有所思，用手指不停在地上乱画，脸上时而傻笑，时而纠结……旁边的张秀才突然仗着胆子道：“那，那我不想有贪官，行吗？”
“这个当然是努力的目标……以后凡是征收苛捐杂税，征调民夫，必须符合法令，有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有官吏去欺压你们，就可以抓起来，扭送官府。”
这是老朱早就定下的规矩，柳淳想了想，又道：“往后每隔一段时间，经历司会公布开销的账目，供大家监察，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经历司提出来，我会给大家解答的。”
柳淳承诺的，显然不能根除贪官，但是他态度认真，诚意也够，尤其是公布账目开销，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在人群当中，还有几个是犯了错的官吏，听到之后，纷纷点头，这个办法好！
张秀才本来是胡乱一说，没想到柳淳还真认真回答了。
他又来了精神，“那，那我想每个人都读书，行不？”
“这个……我会开设扫盲班，等屯田有了收获，就聘请先生，开设学堂，以后你们的孩子都可以进学堂念书……对了，往后还会有官学，或许还能出几个进士，也未可知！”
进士？
开什么玩笑！
那可都是文曲星，就凭我们这一堆烂人，还能有当进士的儿子，除非祖坟冒青烟了，根本是扯淡！
见众人不屑，柳淳严肃道：“确实很难，但我觉得也不是没希望，首先，我们要有钱，能请来最好的先生，名师出高徒吗！然后呢，要多总结考试技巧，当下科举的内容无非就是四书五经，拢共九本书，一年学一本，剩下的一年学习八股文……十年寒窗，怎么就出不来进士？”柳淳还真信心满满。
这时候人群当中传出咳嗽之声，“大人，我们都是犯人，朝廷规定，犯人之子是不能参与科举的。”
柳淳哑然一笑，“没错，可圣人也有旨意，你们若是能在九边屯田，五年以上，就能得到新的民籍，到时候你们就不是犯人了，后代自然能参加科举。”
柳淳笑呵呵走到大家伙的中间，声音和蔼道：“大家伙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留在北平，你们永远摆脱不了曾经的身份。可到了大宁，完全就是新生，你们有机会，选择崭新的人生！”
“不管你们过去是有意犯错，还是无心之过，放在一边。我相信只要是个正常的人，是个有人心的人，都不会愿意被人唾骂指点。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割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样，从明天开始，我让人给你们重新登记一个名字……保留原来的也行，愿意更改也可以，总而言之，算是改头换面。对了，为了庆祝新生，明天吃羊肉，我请客！”
柳淳跟这帮人，畅谈了一个晚上，虽然没有睡觉，但大家伙还都神采奕奕……许多人都提出了想法。
有人觉得要废除贱籍，这个柳淳告诉他们，只要屯田，就能入民籍，自然不是贱籍。还有人害怕被欺负，柳淳就提议，设立严刑峻法，强力约束每一个人，至少在大宁都司范围内，不许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当然了，也有人提出建议，希望朝廷不要征税，也不要大家伙服役……还有人干脆就说，把他们放回去算了。
针对这几个不要脸的货儿，柳淳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把他们捆起来，绑在车辕上。
这边架着大锅煮羊肉，香气飘出二里远，这几个家伙只能闻着香味流口水……
“柳淳，你觉得他们会守规矩吗？”朱棣用一种近乎请教的语气问道。
“我认为会的……”柳淳回答道：“正因为他们很渣，彼此之间又不信任，把他们扔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这帮人最担心的就是自身的安全。在大宁都司，没有宗族，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帮会门户，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依靠规矩保护自己！而这些规矩，又是他们参与讨论制定的，没有理由不遵守！”
朱棣吸了口气，认真思索，似乎有些道理。
只是这个道理怪怪的……“难道说，他们是人渣，反而成了好事了？”
柳淳眨了眨眼睛，貌似是这样的！
某新大陆，不就是一群被流放的犯人，建立了全新的规矩吗！貌似人渣也会推动世界进步的……当然了，人渣就是人渣，一旦自己竞争力不行了，就恢复了渣渣的本质，把脸皮扔到了九霄云外，不惜推翻自己定下的规矩，发动贸易战。
这就很讽刺了，你自己定下的，对你有利，结果还玩不过别人，该反思的是自己才对啊！难道因为你不思进取，就不许别人努力进步了？
所以说，对人渣要时刻提防着，不过当下大宁都司还有太多的土地，有足够的空间，容得下这帮人。
朱棣一直注意着，他发现重新登记姓名的时候，有人激动落泪，发狂大吼，他们终于能和不堪的过去说再见了。
新生的力量何等强大，到了屯田的区域之后，发给农具，这帮家伙几乎没有休息，直接投入了劳动。
不干活不成啊，开垦田地少，那可是要服役的，还要跟鞑子打仗，就算为了小命，也要卖力气啊！
朱棣终于露出了笑容！
成了！
这位燕王殿下是发了狠，他把北平所有监狱都搬空了不说，还抓了许多地痞无赖，帮闲打手，无业游民……总之，凡是害群之马，一股脑，塞到了大宁。
整个北平，再也没有犯人了，市面上空前安宁……不对！好像还有一个人！
探花郎黄子澄！
他还因为案子，被关在锦衣卫的大牢，等候发落呢！

第120章 咸鱼翻身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无视……而黄大探花郎，就被彻头彻尾无视了好几个月，滋味如何，瞧瞧他现在的样子，也就知道了。
黄子澄瘦的皮包骨，笔直的背也弯曲前探，就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像是大虾米一样坍塌下来。
原本白净光滑的小脸，充满了皱纹，形容憔悴，干草一般的胡须，乱成了一团。而且由于长时间没有沐浴，身上发出难闻的馊臭味道，在衣领，头发里，都藏了硕大的虱子，这些吸血的小虫，在黄子澄身上留下斑斑点点，他有时候会疼得发疯，用力抓挠，弄得血淋淋一片，肉皮腐烂，流出黄色的脓水……
刚到北平的时候，他是东宫伴读，太子的半个师傅，又兼任提学，是北平士林仰望的文曲星，是无数学子崇拜的未来储相。
想想当时，是何等风光，那么多女子，争抢着讨好，整天绕在自己的身边，能跟她们说一句话，就够这些女人高兴一整天了。
黄子澄双眼迷离，回想着曾经的光景，嘴角露出憨憨的笑……可很快笑容消失了，整个人都狰狞起来！
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居然把自己吊了起来，让自己出了大丑……接下来就像是做梦似的，有人弹劾自己，逼良为娼，有人替自己说话，说是受到陷害……两边争论不休，官司都闹到了京城，闹到了天子那里。
当时的黄子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太子殿下能够帮忙说情，可很快案子又变了，变成勾结蒙古，私通敌国……这下子黄子澄彻底万念俱灰，就算再白目也知道，跟外国勾结，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难道他辛辛苦苦考上了探花，没能光大门楣，却害得全家蒙难？
在那段日子里，黄子澄什么都吃不下，一心求死。
可接下来事情又峰回路转，鉴于蒙古上下，都接受改造，朝廷不欲扩大追究，一场血雨腥风，消弭于无形。
黄子澄可以说是死里逃生，经过这几轮的折腾，生生死死，黄子澄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的满肚子学问，没有半点用处。
不管是孔夫子，还是孟夫子，谁也不能帮他逃出生天。
他被整个世界都给抛弃了，就连刘三吾都仿佛忘了他！
是死是活，总要给个话啊！
现在整个大牢，所有人都被带走了，就连牵连到白莲教案的人，都被带去大宁，拨给专门的土地，由士兵严格看管，让他们屯田劳作，唯独他，就这么扔在了大牢里，不理不睬。
黄子澄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会发疯的。
“呵呵，黄大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老僧出现在了黄子澄的面前。
“大师是？”黄子澄疑惑问道。
“老衲道衍，是燕王殿下派老僧前来的……黄大人，你的案子都查清楚了，你是受了奸人陷害，蒙受了不白之冤，老衲特请大人出狱哩！”
黄子澄晕乎乎的，他都不知道迈得哪一条腿。
道衍把黄子澄请出了监牢，在大牢的门口，还特别放了个火盆，让黄子澄从上面迈过，去去晦气，弄得跟接新娘子似的。
等到了住处，换上崭新的衣服，把原来大牢里穿的给一把火烧了。
重新沐浴洗刷，花了一个多时辰，重新出现在人前的黄子澄，终于有了一点人模样，只是神色依旧木讷。
道衍笑得很开心，准备了丰盛的酒席。
“黄大人，你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王家的确跟蒙古人有生意往来，但你却毫不知情。”
“没错，一点都没错啊！”
“还有，王家女儿隐瞒身份，自荐枕席，大人并不知道她是民女。”
“没错，就是这样！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该抓去浸猪笼！”黄子澄神色狰狞，他就坏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恨不得把她给生吞了！
道衍含笑，“大人稍安勿躁，她爹暴毙在狱中，她得知之后就疯了，前些天落到了护城河，被淹死了。大人的一口怨气，可以出来了。”
老僧没说太多，但一个疯女人流落在街面上一两个月，然后又淹死了，中间有多少故事，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得出来。
绝对是生不如死，也算是对自甘堕落的惩罚。
“黄大人，锦衣卫方面认为，仅凭纪同杰捏造的口供，并不能认定大人有罪，因此愿意撤回此案。不过刘三吾老大人以为，黄大人未能洁身自好，没有约束言行，才惹来了这么多事情，他的意思是要给大人一个惩罚！”
黄子澄满脸凄苦，果然，还是逃不过惩罚。
看来只有认命了。
“大师，要，要如何惩罚？罪员甘心领罪！”
道衍微微一笑，“黄大人，是这样的，朝廷是打算把大人贬到大宁，担任右布政使！”
黄子澄点了点头，只是贬官，还没有罢职，还有……不对！
他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右布政使！
这不是贬官，这是超擢啊！
朱元璋废了中书省，外面的行省改为承宣布政使司，初定左右布政使为正二品，后来到了洪武十三年，又改为正三品。
不过不管品级怎么变，在没有设立巡抚之前，布政使都是一省的长官，权柄极重……国初的时候，侍郎出则为布政使，布政使入则为尚书，绝对的封疆大吏。
哪怕只是右布政使，也比什么提学强多了！
黄子澄简直都懵了，自己这是因祸得福吗？
怎么一步登天，还升了官了？
“黄大人，你是太子的人，殿下又岂能不出力。你放心吧，大宁虽然偏远，但也容易立功，你只要待个一两年，然后再调回京城，就易如反掌了。而且北平的旧事也可以掀过去了，老衲提起恭祝大人，早日飞黄腾达，一展胸中所学啊！”
……
黄子澄咸鱼翻身，还成了右布政使，当下大宁的官职配属非常不完善，只有一个正式的经历官，那就是柳淳。
也就是说，黄子澄成了柳淳的顶头上司！
“这叫什么事啊？”
就连柳三都受不了了，“我儿，你看要不要抓他点把柄，上奏朝廷，把这家伙给办了？”
柳淳无奈道：“办了他，燕王还不跟咱们翻脸啊！”
“燕王？”
柳三眉头紧皱，“你是说，是燕王出手，帮了黄子澄？”
“嗯！”
柳淳点头，“爹，太子身边文人众多，黄子澄自己不检点，倒了霉，那也是自作自受，没人可怜他。但我听说，徐增寿帮着活动，说动了黄子澄同科的榜眼练子宁，让他咸鱼翻身的。”
“哎呦！燕王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示好太子？”三爷沉吟道。
“有这个意思。”
柳淳没好意思往下说，也没敢多说……姓黄的堪称旷古未有的猪队友，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里哗啦。
莫非说，这家伙真跟朱棣有什么关系不成？
假如是真的，那可就好玩了！
这绝对是天字一号的“余则成”啊！
“徐增寿帮忙，这么隐秘的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三爷突然好奇起来。
“还能是谁，他的宝贝妹妹告诉我的呗。”
徐妙锦简直把四哥骂得狗血淋头，就不怕黄子澄继续鼓动裹足啊？
“是徐姑娘！”
三爷抓着胡须，突然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臭小子，那个徐丫头对你不错啊！怎么什么事情都告诉你？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柳淳翻了翻白眼，“你老人家还是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为好，掂量一下，咱们的家底儿，娶不娶得起冯家的女儿！”
敢揭老子的短，这混小子，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了。只不过三爷还是抓着胡须，不无得意道：“等今天秋收，估计就差不多了！”四十多的老光棍，不容易啊！

第121章 陛下要见见你
黄子澄满怀期待，到了大宁赴任，等他到了大宁之后，才明白为啥自己能咸鱼翻身，而且也明白了，不管怎么翻身，咸鱼就是咸鱼！
右布政使，在内地是多大的官啊！
很可惜，在大宁城，别说右布政使，连左布政使都不成！
因为大宁根本没有布政使衙门！
按察使也没有！
仅有一个都指挥使司衙门，而这个衙门还在建筑当中，目前唯一办公的就是经历司。
换句话说，黄子澄连光杆司令都算不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当然，他可以去命令柳淳，不过经过了之前的教训，黄探花犹豫再三，没敢去找不痛快。因为他这个右布政使能不能变成现实，还要看柳淳的本事。
没错，就是这么滑稽。
如果屯田顺利，物产丰饶，能支撑起衙门的运作，就会增设布政使和按察使，并且把大宁视作一个省来经营，如果不成，那就只能降格，仅仅保留都指挥使。
甚至还有更惨的，那就是连都指挥使司都养不起，唯有并入北平。
事实上，大宁都司在成立的第二年，就改名为北平行都指挥使司，把指挥权力放在了北平。若非是后来宁王被封到了大宁，所谓的大宁都司，早就名存实亡了。
目前来看，柳淳需要努力的就是保留下大宁都司，而黄子澄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让柳淳超常发挥，把他这个布政使变为现实。
蹲了好几个月的大牢，黄子澄也想了不少，他鼓吹教化，提倡裹足，针对的就是柳淳，然后他就接连倒霉，被下了大牢，如果说没有柳淳的干系，黄子澄死也不信！
只是不管他信不信，现在都只能靠着柳淳了。
黄子澄徒呼奈何，干脆躲在了馆驿，托名养病，没想好怎么面对柳淳，他绝不出来。
“果然是挫折使人进步啊！”
柳淳很满意黄子澄的识趣，总算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冒冒失失出来捣乱。他愿意当乌龟，柳淳也没有必要把人家从洞里揪出来。
时间这么宝贵，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北方的夏天很短暂的，进入农历七月份，天气就开始变凉，逐渐进入收获的季节。
屯田的成败，就看收获如何了。
柳淳每天都在田间地头忙碌，四处查看，调度人力和资源，忙得不可开交……首先要收割的就是牧草。
所谓因地制宜，在漠南地区，柳淳依旧把畜牧业当成一个支柱。
不过他明确要求，放弃游牧。
牧民必须在入冬之前，存储足够的草料……这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对于大多数的牧民来说，夏季去比较靠北的牧场，冬季就往南走，草是上天给的，用不着他们费事。如果草没了，就往南方去打草谷！
这也就是游牧骑兵时常在秋冬南下的原因。
可现在不行了，他们必须靠着自己的双手，去割草存储，应付寒冬。
很多人都是抗拒的，奈何柳淳手里有一张王牌，就是那些蒙古贵胄！
都能当街卖奶茶，割牧草也没什么难的。
脱古思帖木儿手里多了一把镰刀……才一天下来，他的腰就跟断了似的。双手被草棍戳破多处，小臂，脸上，还有蚊子咬出来的包，秋天的蚊子，那叫一个狠！
他的脸上都是红点，又肿又痒。
“父，父亲！”
两个儿子相对流泪，可怜巴巴的瞧着父亲。脱古思帖木儿努力把他们抱在怀里，“行了，别哭了，爹享受了大半辈子，也该吃点苦头。倒是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就跟着爹受罪！”
“不，我们不苦，能跟爹在一起，就不苦！”
第二天，两个半大小子当真拿起了镰刀，跟着老爹后面，收割牧草，爷仨比赛着干活，倒也不那么累了……鲜嫩的草收回来，放在太阳下面晒，晒干之后，捆好，堆起来。
高高的草垛，足有一丈高，一个挨着一个，好像一道道的墙，就跟汉人修的长城似的！
原来他们也很能干啊！成就感油然而生！
天保奴和地保奴在草垛中间，跑着，跳着，跟许多孩子一样，欢快玩耍嬉闹，唯有这个时候，才能彻底抛开皇子的身份，和普通人一样。看着欢蹦乱跳的孩子，脱古思帖木儿突然觉得一丝宽慰，他失去了很多，可他又收获了一些，比如父子天伦……
“有了这些牧草，再加上豆粕，牛羊在冬天，也不会掉膘了。”
柳淳笑吟吟出现在脱古思帖木儿的身后，这位昔日的大元皇帝下意识站起，显得十分紧张，甚至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又要用什么办法折腾他！
“我们汉人讲究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忙活一年了，可以休息一些日子。”
脱古思帖木儿迟愣一下，他还以为汉人全年都在劳作，从来不用休息呢！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有没有兴趣，跟我瞧瞧草原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脱古思帖木儿很显然不敢相信。
柳淳微微一笑，“当然没问题，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稍微化妆。”
“没问题。”脱古思帖木儿立刻答应。
重新骑上战马，脱古思帖木儿还有些不适应，在马背上晃了好几次，险些摔下去，他的笨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商人。
秋天的大宁都司，到处一片金黄。
春天种下去的种子，经过了一个夏天野蛮生长，如今到了收获的时候。
脱古思帖木儿是第一次发现，草原除了草，还能生长别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跳下了战马。
路边就是大豆田，二尺多高的植株上面，挂着许多豆荚，轻轻捏开，圆滚滚的黄豆落到了手心里。
黄豆！
草原居然长出了黄豆！
在这一刻，脱古思帖木儿咧嘴憨笑，像个傻瓜似的。
“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足以养活几百万的人丁，真的没必要去抢掠。”
柳淳随手抓起了豆荚，取出一粒黄豆，放在嘴里咬碎，很成熟了，绝对能榨出不少的豆油！他咧嘴笑了。
有了豆油，吃炒菜就不难了。
柳淳闹不清楚什么时候，出现炒菜，但他知道，当下大明的百姓，还普遍吃不起炒菜，许多人家都是水煮菜，沾一点盐就不错了。
倒是在燕王府，他吃过不少油炸食品，朱高炽胖墩墩的，绝对跟油炸食品有关系。可见只有富贵人家，才能随便使用油来烹饪。
不过这个局面很快就要改变了！
大宁，辽东！
最好的大豆产地。
柴米油盐酱醋茶，扬州的盐商垄断了食盐，一个个肥的流油，小爷要是垄断了豆油，还不更肥上三分啊！
柳淳眯缝起眼睛，盘算着发财大计，憧憬着金山银山，作为一心帮老爹娶媳妇的好儿子，压力还真是不小！
相比起柳淳一心求财，脱古思帖木儿受到的震撼，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们祖辈放牧的土地，居然种出了大豆，种出了油菜，就像做梦一样……蒙古牧民，在汉人百姓的指挥下，进行收割，晾晒，脱粒……一车一车的黄豆、油菜籽，送到了早已准备好的仓库之中。
“尝尝，比你煮的奶茶如何？”
柳淳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递给了脱古思帖木儿。
今年的丰收几乎可以确定……只是大宁和内地不一样，柳淳搞得这一套叫做商品农业，必须要卖出去，换回粮食，才算是成功！
该怎么往外销售呢？
正在柳淳盘算的时候，徐妙锦骑着一头黑色的小毛驴，出现在面前，小妮子喜滋滋跳到了柳淳的面前，叉着腰，表功似的，道：“陛下要见见你！”

第122章 朱标的发财之路
老朱想见自己？
柳淳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他都闹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正式的大明官员……朱元璋绝对不会轻易召见自己的……
“是你帮忙的，对吧？”
徐妙锦笑得很甜，“我给陛下写了好几次信，我跟他讲，大宁现在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繁荣兴盛，治理冠绝大明……”
柳淳吓得差点趴下，我的小姑奶奶，咱吹牛也有个限度啊！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真的，问题是家家户户刚移民过来，除了人，根本没啥可偷的。
至于物产，也算丰富，人才吗？假如那些犯人算的话，倒是有不少……
“陛下不会治我欺君之罪吧？”
徐妙锦掩面轻笑，“你啊，准是听了那些人的胡言乱语，我跟你讲，陛下很仁慈的，就像是邻居家的伯伯，可好相处哩，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柳淳咧了咧嘴，仁慈那也是对你的，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朱棣这家伙还只是脸臭，那老朱就是心狠了……哪怕柳淳知道太多的史料是黑朱元璋的，比如眼前这小丫头，他爹徐达就是正常病死的，偏偏有人说老朱拿鹅肉害死了徐达……要是鹅肉都能杀人，喝凉水都能噎死了。
吃鹅肉除了撑死，不会有第二种死法。
当然了，要是据此就觉得老朱善良，那也是太单纯了，至少在北平就有皮场庙，放着好几张人皮枕头哩。
那血淋淋的十六个大字，还是让柳淳瑟瑟发抖：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就问一句，怕不怕？
至少柳淳是有点心虚，“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有点准备啊！”
徐妙锦笑得可灿烂了，小眼睛明若星辰，“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是，是紧张，紧张！”
“哼，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徐妙锦哂笑道：“我也没法子，你让我当总账房，我总要尽职尽责吧！”
“这个……跟总账房有什么关系？”柳淳还有点糊涂。
徐妙锦哼了一声，伸出葱玉的手指，点着柳淳，嗔笑道：“傻瓜，秋收之后，你就成大肥羊了，不帮你找个靠山，等着被我姐夫他们宰了吃肉吧！”
柳淳摸了摸鼻子，老子很有钱了吗？
……
老朱是个人所共知的工作狂，每当别人以为老朱到了极限的时候，这位洪武皇帝都能刷新所有人的认知！
众所周知，朱元璋废了中书省，把朝政交给六部负责，他御门听政，把皇帝和宰相的活儿都给干了。
这也就罢了，自从洪武十九年开始，吏部尚书空缺，一直没补。户部那边，茹太素被贬官之后，尚书也空缺。
至于工部，同样两年没有尚书！
六部缺了一半，朝廷的人事调度，财政税收，重大工程，全都朱元璋一人而决。
偏偏老朱还甘之如饴，丝毫不知道疲惫。
身为太子的朱标，仅仅是协助老朱办公，就已经晕头转向，累得跟孙子似的……这不，忙中出错，朱元璋就把儿子叫了过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管理这么大的天下，最重要的一是人，一是钱，身为储君，怎么连如此关键的事情，都不核实清楚，你……太马虎了！”
朱标向来勤勉，被老爹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他不停点头，脑子里却在快速转动，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见儿子面露怀疑，朱元璋就把一份清单扔给了朱标，“你自己瞧！”
朱标下意识接过来，瞪圆了眼睛，仔细看着，朱元璋愤怒道：“大宁都司刚刚纳入版图，移民屯田，各项开支，都不是小数目，这才短短一年的功夫，怎么可能有盈余，而且还盈余了一百多万两！下面的人，当朕是三岁孩子吗？如此明目张胆欺君，莫非要逼着朕，施以重手不成？”
老朱眉头乱挑，上一次勾结蒙古的事情，他轻轻放过，结果就明目张胆弄虚造假，果然是不能给下面的人好脸子看，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那个……父皇！”朱标面色怪异，“父皇，据儿臣所知，这份清单的确弄虚作假了，只是不是说多了，而是说少了……”
“什么？”
朱元璋惊得站了起来，他怒目而视，“太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标仰起头，他很敬畏老爹，但不代表不敢说话，不敢抗争……马皇后还在的时候，朱元璋死了个心爱的妃子，老朱让朱标披麻戴孝，结果朱标死也不干，爷俩在皇宫里追着来回跑，传为朝野的美谈……
“父皇，儿臣的确没有撒谎，你，你太低估那小子捞钱的本事了！”
老朱吸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他让朱标也坐下。
父子俩对着清单，朱元璋指着第一项，问道：“你看，这是商税一项，怎么会有三十多万两，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没记错，不是将大宁都司的商税给免了吗？即便没有免掉，三十税一，怎么能有三十多万两？敲骨吸髓，刮地三尺，也不会这么多啊！”
朱标笑了，“父皇，这个的确不是商税，主要是户部账目里，没有这一项，只能列在商税里……这个……是分红！”
“分红？”
“嗯！”朱标道：“在大宁，发现了煤矿和铁矿，而且品质极佳。柳淳决定把原来白羊口的钢铁厂迁过去，针对这个煤铁矿场怎么处置，他最后决定折成股份，计入钢铁厂。”
“哦？什么意思？”
“大概的意思就是他出技术，出资金，出人力，大宁提供土地，矿场，水源……产出钢铁，获得利润之后，朝廷拿三成五，钢铁厂分六成五！”
“这个……”老朱是放牛娃出身，倒真是理解不了这里面的差别，“你说，他办铁厂，为什么让矿场入股，直接去买矿石不就行了？”
朱标轻轻一笑，“父皇，你忘了，这小子曾经就收购了整个河北的铁矿石，弄得好些冶铁作坊干不下去，他能算计别人，自然要防着别人算计他。而且让他买矿石，他也拿不出钱，所以就拿股份应付了。”
“这么说，是这小子占了朝廷的便宜？”朱元璋竖起眉头。
“也不能这么说，他把铁厂办成了，有了获利，这不给朝廷分红了……三十多万两，啧啧，可比卖矿石赚的钱多多了！”
朱元璋听着儿子的话，越听越不对劲儿，“他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有这些商贾之事，你怎么也清楚，你不是只喜欢读书吗？”
“父皇，儿臣是，是钢铁厂的股东，理当有知情权啊！”朱标说的理直气壮。
“什么？”朱元璋却炸了，伸出手指，点着朱标的额头，怒骂道：“你，你一个堂堂太子，怎么掺和商贾之事，你想气死父皇啊？”
朱标见老爹眼睛都红了，连忙解释道：“父皇，这事不怪我啊……是，是徐妹妹！”
“徐……徐丫头？”老朱愣住了。
朱标连忙道：“徐妹妹跑去大姐家做客，后来不知怎么去了钢铁厂，当了账房。我看她挺喜欢钱的，担心她走歪了，就骗她说中山王在孩儿这里存了一笔银子，等她长大交给她……结果就被她要了去，折成股份，投到了钢铁厂。后来钢铁厂迁到大宁，重新计算股份，孩儿手里就多了一成五的股份。”
“一成五？是多少钱？”
“这个孩儿也不清楚，不过孩儿，孩儿分了十五万两的红利！”朱标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分了多少？”朱元璋惊骇地质问：“你现在有十五万两？”
被老爹盯得心惊肉跳，朱标忙解释道：“那个，父皇，钱是在孩儿名下，不过，不过孩儿又转投了油坊，让钱生钱……这也是徐妹妹告诉我的！”
朱标的求生欲太强了，什么都往徐妙锦身上推。
朱元璋气得咬牙，“好啊，徐丫头没走歪了，倒是朕的太子走歪了！你立刻弄十万两银子，送去中都，别让家乡人再出去要饭丢人！还有，你让那个小兔崽子，赶快进京来见朕！”

第123章 出手不一般
重阳前后的金陵，处处桂子飘香，黄白的小花，装点着树枝，密匝匝的，煞是好看。银杏枯黄，遍地洒金，江水清澈，鱼虾浮动。
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怎么能可以当宅男呢！
这不，梁国公蓝玉终于放下了手里沉重如山的笔，准备出去瞧瞧。
“丫头，你给为父准备马匹……你也准备马车，跟着为父一起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挺拔少女，手里握着一条花枪，冲到了蓝玉的面前。她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衫，映出白净的脸蛋，粉嫩的肌肤，唇红齿白，鼻梁高挺，眉眼，五官，无一不美……奈何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小丫头随她爹，个子太高了，常年习武，又使得骨骼粗大，身上肉感十足，丰腴似杨妃。
这个模样，放在大明，尤其是江南，就显得和大众审美格格不入了。
蓝玉非常头疼，“丫头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应该学学刺绣，没事读读书，别总是舞刀弄枪，尤其是外出的时候，别骑着马满世界跑……”
蓝姑娘听不进去了，她把眼睛一瞪，“怎么，舞刀弄剑，不是你教的？骑马不也是你让的！让我学刺绣，对不起，没长那双手！”
“你！”
蓝玉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我说丫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
“事情？什么事情？不会是亲事吧？”蓝姑娘仰天大笑，那叫一个豪迈！“我没拦着啊，你随便找去，在京勋贵这么多，你问问去，谁敢嫌弃本姑奶奶，我就杀上他们家的门！”
蓝玉捂着脑门，头疼啊！
“丫头，京城的这帮废物，还值得你爹屈尊降贵么！我是给你挑了一个顶好顶好的丈夫！”
“哦？谁啊？”蓝姑娘探身，好奇道。
“就是我给你讲的那个姓柳的小子，我都打听好了，你比他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那小子可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的学问好，本事大，又跟文人不是一路的，实在是最好的人选了！”
蓝玉笑呵呵的，那叫一个满意。
蓝姑娘同样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真的那么好啊？”
“那是当然了！”
“好啊，他好，你就嫁了呗！扯姑奶奶干什么？”
蓝玉的老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臭丫头，你敢犯混，瞧我不……”
还没等蓝玉说完，人家转身就跑了，骑上枣红马，胳膊上架着鹰，前面驱赶两条细犬，浩浩荡荡，杀出了国公府，比她爹出征还威风哩！
望着女儿嚣张的背影，蓝玉无奈摇头。
这个疯丫头，你真是想气死我啊！
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眉的蓝大将军，面对自己的女儿，那叫一个束手无策。
没有法子，他只能赶快去采石矶。
那小子今天进京，八成有热闹看了！
蓝玉匆匆赶来，结果还是晚了，居然有人跑到了他的前面。
“是梁国公，小侄有礼了。”中山王府的四公子徐增寿笑嘻嘻过来施礼。
蓝玉板着脸道：“你大哥呢，他怎么没来？”
“那个……我哥今天当值，脱不开身！”
蓝玉哼了一声，“怎么？他还比我忙啊！”
徐增寿只能赔笑，却不敢多说什么。
再往旁边看去，曹国公李景隆居然也来了，这让蓝玉颇为意外，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也没见他跟柳淳有多少往来啊，而且双方好像还有冲突……“那个，我是替殿下打前站的。”李景隆主动解释，原来太子朱标也要过来。
这就让蓝玉好生惊讶了，行啊，太子能曲身下士，有前途！
说话之间，太子朱标穿着便衣赶来，在他的旁边，还跟着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刘三吾！
“大宁都司教化有功，治理得当，老朽岂能不来瞧瞧！”
蓝玉扫了一眼，真行，那小兔崽子还没怎么样，就巴结上这么多人物……还不算宋国公冯胜，英国公傅友德，还有锦衣卫，以及燕王朱棣……光凭他结交的圈子，想不发达都不可能了。
蓝玉敢说，哪怕勋贵圈子出来的崽子，都未必有柳淳的本事。
死丫头啊，你爹有识人之明啊！
你要是能来瞧瞧，保证也会同意的！
蓝玉胡思乱想着，这时候江面出现了一艘万石漕船，缓缓驶过来。
柳淳站在船头，正笑呵呵跟负责押运的官吏谈话呢！
“诸位帮了小子大忙，没有别的，运费这块马上送到，还有船上的货，大家只要看中，一律八折优惠！”
那几个人也眉开眼笑，“柳经历客气了，我们空船回来，也是白跑一趟，能替柳经历运点东西，按理说是不应该要钱的……”
“可别！”柳淳连忙摆手，“大家这话就未免太客气了……这漕船，这运河，都是朝廷出钱造的，修的，我要是白用，那不是占了朝廷的便宜？说实话啊，小子第一次进京，怕着哩！”
几个人哈哈大笑，“柳经历，就冲你这个谨慎的劲儿，我们敢说，到哪，兄弟都是这份的！”
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柳淳同样嬉笑道：“诸位太客气了，咱们一天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没有别的，往后有什么生意，忘不了大家伙！”
有朋友要问了……孙悟空有几个女妖……呃不，是老朱不是强力肃贪吗，柳淳这么公然拉拢收买，就不怕出事？
他当然不怕了。
首先官吏们虽然不能直接经营，但是总有亲朋好友吧，他们经商赚钱，然后同情辛苦为官的可怜人，私下里给一点点生活费，这总没有问题吧？
其次，柳淳弄得这些经营，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也不逃税，就是在南北之间，互通有无，如果连这个也不行，还不如直接禁了商业活动算了。
柳淳算得很明白，他这次进京，就是要充分利用手上的筹码，把自己的关系网建起来。北平虽然有几十万人，但还太少了，而且消费能力也不行，唯有金陵，才是当世最大，最繁荣，消费力最强的城市，也是柳淳必须要攻下来的堡垒！
大船靠岸，柳淳从船上下来，首先看到了高大的蓝玉，但是他却没有先去施礼，而是奔着太子朱标去了。
“臣见过殿下！”
朱标笑呵呵拉起柳淳，一开口就让柳淳喷了……“那个……书稿带来没？”
这位追得够疯狂的！
“殿下，不光有书稿，还有人哩！”柳淳笑道：“回头我让他去拜见殿下！”
朱标终于高兴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还剩下什么来的……对了，是给中都凤阳弄十万两银子。
“我那份分红，能不能先送到东宫？”
柳淳为难了，“殿下，大宁的那点作坊，全靠着投资维持，你要是把钱抽出来，就有好多人失去工作了。”
朱标还是仁慈的，为难道：“你也不容易，可，可父皇让我筹措一笔钱，给中都送去，这事可不能马虎！”
原来如此！
是要照顾老乡啊！
“殿下，容臣说句过火的话，凤阳那块的土地贫瘠，光靠着赈济，永远富不了百姓。我看最好还是多招工，给他们找到活儿。”
朱标点了点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等有空再好好商量。”说话之间，蓝玉主动走了过来。
“臭小子，行啊，带了一大船的东西，都有什么？”
“东西很多，不过不是一条船。”柳淳笑呵呵道。
蓝玉眉头紧皱，举目望去，果不其然，后面陆续还有船只进来，密匝匝的船帆，遮天蔽日，怕是有十几艘！
“这么多？”他失声惊呼，真是一般不出手，出手不一般啊！
柳淳连忙谦虚道：“第一批，第一批而已！”

第124章 雄姿英发的将门虎女
堂堂梁国公，被柳淳的话，震得差点趴下！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蓝玉眉头紧皱，“臭小子，这都是运河的漕船，怎么都成你的了？”
柳淳急忙摆手，“梁国公，你可不要胡说啊，我这是雇来的，真正花了钱的，不信你去河道衙门问问！”
在另一边，徐妙锦蹦蹦跳跳，从船上下来，迎接她的是四哥徐增寿。
“你这一个小妮子，真是狠心，一走就是一年多，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四哥！”徐增寿嘴上说着，眼圈泛红，绕着妹妹转了好几圈，不悦道：“个子是长了，就是太瘦了，瞧瞧，脸蛋就剩下一条了。”
以往徐增寿最喜欢的就是捏捏妹妹的脸蛋，肥嘟嘟的，手感可好了。只是分开了一年，妹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气度了，脸蛋也瘦下来了，手伸了一半，就讪讪放下。
“妹妹，你们弄这么多船只，是要干什么啊？”
“当然是做生意了！”
徐妙锦笑呵呵道：“四哥，你想不想赚点零花钱？”
徐增寿哭笑不得，“行啊，能给哥哥钱了……那你打算给多少啊？”
“十万！”
徐妙锦伸出了一根手指，“十万件铁器，镰刀锄头，铁锅菜刀，什么都有。卖一件提五文钱，五十万钱，有兴趣没？”
五十万钱！
放在寻常人身上，或许是不少，可徐增寿好歹是徐达的儿子，这点钱，最多也就够在秦淮河喝一顿酒的。
“妹妹，你也知道，哥哥太懒散了，不大会做生意的……”徐增寿推脱道。
徐妙锦轻轻一笑，“哦，原来如此啊！也好，我本来还给哥哥留了皮草和药材的生意，既然哥哥没兴趣，我去找别人商量吧！”
“等等！”
徐增寿也不是傻瓜，他从妹妹戏谑的目光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个……妹妹啊，你们都带来了什么东西，不会只有铁器吧？”
徐妙锦呵呵一笑，“首先呢，朝廷拿下了辽东和大宁，这两处盛产什么，四哥不会不知道吧？”
“有皮草，人参，海东青，木材，还有东珠！”
“再加一样，是黄金！”
徐妙锦笑道：“姐夫根据当年郭守敬留下的地图，找到了几处金矿，目前年产五千两黄金！”
“五千两啊！”
徐增寿动心了，“那还有什么东西吗？”
“当然有，剩下的就是油了，有菜籽油，豆油，还有豆粕，这可都是喂牲畜的好东西……对了，从明年开始，还会有糖！”
“糖？”徐增寿一下子来了兴趣，“妹妹，是饴糖吗？”
徐妙锦摇头，呲着牙笑道：“霜糖，顶好的那种！”
徐增寿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这真是个大财源啊！
目前大明的市面上，就是饴糖和蔗糖两种。
所谓饴糖，就是用稻谷麦子发酵出来的，大约理解成麦芽糖就没错了，所谓含饴弄孙，说的就是拿饴糖逗小孩子玩。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甜味来源，几乎家家都会做，市面上也不算贵。相比起把糖当成奢侈品的西方，咱们的老祖宗聪明多了。
至于另外一种，就是蔗糖，这个价钱就离谱了。
据说是在唐朝的时候，中国从印度借鉴了蔗糖的工艺，很快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大规模制取蔗糖。
发展到了元朝，几乎各大城市，都有蔗糖出售，价钱也算公道。
事实上，长久以来，中国的糖价都算平稳。
只不过事情到了洪武朝，有些变化。
老朱为了休养生息，恢复民力，下了严厉的旨意，在各地广种粮食，江南的桑树都被砍掉了，岭南等地的甘蔗也被压缩到了极低的水平。
这一招在国初，绝对是正确的，可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尤其是江南一带，人们开始有点积蓄。
而人一旦有钱之后，第一样快速增加的消费品，就是糖！
目前最好的霜糖，在应天一两银子，只能买到三十斤左右。
“去年的时候，五十斤也不过一两银子而已，瞧这意思，离着翻倍不远了。”徐增寿道：“妹妹，难道辽东能种甘蔗？那你可要发财了！”
徐妙锦鄙夷道：“四哥，甘蔗需要在雨热充足的地方种植，北方怎么可能！”
“那，那你哪来的霜糖？”
“笨！谁告诉你，除了甘蔗，别的东西不能榨糖的？”
“还有什么？”徐增寿是真的不知道。
“甜菜啊！”徐妙锦笑嘻嘻道：“哥，我在大宁那边，买了十万亩地，都用来种甜菜。只是甜菜需要两年才能榨糖，今年是没有了，必须等到明年，真伤脑筋！”
徐增寿的重点全在十万亩土地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说三妹，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啊？”
徐妙锦歪着头，很认真想了想，“没有多少的，如果算上钢铁厂的股份，全部折现，最多能买半个王府……不过现在折现就亏了，很多作坊等到明年盈利之后，就会价值倍增的！”
“然后你就能买下王府了，对吧？”徐增寿怪叫道。
“还要看大哥的意思了，他想卖我是不会介意的！”
……
徐增寿觉得自己受到了沉重的内伤，他必须离这丫头远点，结果他就凑到了柳淳这边，侧耳一听，觉得内伤更重了……柳淳正在跟朱标和蓝玉念叨呢！
“目前在大宁都司，蓄养的马匹有二十万……可适合骑兵用的战马，不足两万，朝廷要想保证有足够的骑兵，我觉得应该在大宁和辽东投入巨资，筹建马场……当然了，如果朝廷觉得光是为了战马，就费这么大力气，有些不值得，也可能向我的马场下订单每年供应几万匹战马，不成问题的。”
柳淳冲着蓝玉拍胸脯道：“梁国公应该清楚，我这个人就是做事用心，货真价实！”
的确是货真价实！
那价格，绝对不会含糊的！
“行了，刚来就到处讲你的生意经，别忘了这是陛下召见……”蓝玉对朱标道：“殿下，让这小子去我那休息一天，给他加点规矩，别见了陛下丢人。”
朱标有些遗憾，他本想让柳淳去东宫的，可外官住在东宫不方便……还是等父皇召见之后再说吧！
“对了，你把这个替我交给罗先生，让他放心，有这个在，京里没人会抓他的。”
说着，朱标把一个羊脂玉配递给了柳淳。
太子给出来的东西，能差得了吗？
柳淳咧嘴苦笑，奶奶的，自己混来混去，还不如一个写小说的，干脆把玉佩私藏下来算了。
朱标转身要走，又想起来事情。
“见父皇奏对，不用太担心的，我会过去的。”
这句话可真是帮了柳淳的忙。
“多谢殿下！”
朱标不便久留，急匆匆返回东宫。
徐妙锦被四哥拉着，一定要回徐府。
柳淳向四周看看，要么去蓝家，要么就去馆驿……“那个梁国公，我还是找鸿胪寺的人给我讲规矩算了，就不去打扰……”
还没等他说完，蓝玉就伸出铁钳子一样的手臂，把柳淳死死扣住。
“小子，你跑不了了，乖乖跟我回府！”
蓝玉贼兮兮笑着，他的干儿子们簇拥着，这架势怎么让柳淳觉得有点像山大王抢媳妇啊！
柳淳几乎被蓝玉押着去了梁国公府邸。
从马车跳下来，蓝玉拉着他往里面走，所有的家丁护卫都跟着行礼。
就在这时候，从另一边马蹄声响起。
雄姿英发的蓝姑娘左手提着两只兔子，右手提着大雁，脑袋上还插着雉鸡翎，在马背上，担着一只火炭红的狐狸。
就连两只细犬都昂首挺胸的，仿佛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爹，快看啊，我打了多少东西回来！”
蓝玉的老脸，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第125章 美哉，柳郎
蓝姑娘瞧见了柳淳，一个挺好看的少年，被老爹扯着手臂，看起来十分亲切……这谁啊？以前没见过，是新认的干儿子？
不像啊！
难道是……
“爹，我该叫他弟弟，还是哥哥？”少女笑嘻嘻讥诮道：“没想到，爹藏得够深的！”
蓝玉的老脸更加精彩了，这个丫头越发没有他这个父亲，简直没救了！
“他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柳淳，敢胡说八道，家法伺候！”蓝玉切齿咬牙，嘴里说打，其实还是舍不得。
倒是蓝姑娘，彻底懵了！
什么？
他就是柳淳？
临走的时候，倒是知道老爹要去接柳淳，却没有想到，会接到自己家来！
这小子就是柳淳啊！
看起来够面嫩的，最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修长挺拔，比蓝玉也就矮了一寸多的样子，或许过几年，就能超过蓝玉。
面容白皙，五官清秀，神气温良，就好像一块玉似的，真的很好看啊！
柳淳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颜值……当年三爷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柳淳光凭着长相，就能得到天子的青睐。
要知道，那时候柳淳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烧没了，现在都长出来不说，个子也高大了不少，五官也展开了，直接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杀伤力成倍增加。
蓝姑娘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受到了撞击，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过去老爹总是弄一些五大三粗，粗鲁不文的武夫，来让自己相亲，蓝姑娘哪里看得上啊！她琢磨着老爹的审美，也就那么回事了，基本上无药可救。
因此哪怕蓝玉极力说柳淳的好话，蓝姑娘也是不以为然的。
可谁知道，这个柳淳还真是青年才俊啊！
光这个长相，她就一百个愿意啊！
蓝姑娘愣了半晌，突然意识到自己满身的“战利品”。
完了！
没脸见人了，太失礼了，谁家的姑娘像她这样啊！
死了，死了！
情急之下，蓝姑娘把兔子大雁扔了，头上的雉鸡翎也给扯下来，随手抛出，捂着脸，撒腿就跑，转眼消失无影无踪。
好巧不巧，雉鸡翎正好落到了柳淳的脸上！
真准！
蓝玉的嘴角在抽搐，“那个……小女，小女平时不这样的，她，她人挺好的。”蓝玉努力解释，只是他嘴本来就笨，遇到这么个尴尬的局面，就更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你，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蓝玉鬼使神差，问了这么一句！
柳淳还能说什么，干笑道：“挺，挺美的。”
蓝玉大喜过望，莫非说柳淳的眼光特殊，这事情峰回路转了，他忙得意道：“你小子真有眼光，我这个丫头，随我！就是漂亮！人也好，简直没的说！”
柳淳瞬间无语了，蓝玉又抽风了，他猛然想起，这家伙还要招自己当女婿呢，不会就是这个疯丫头吧？
柳淳吓得不寒而栗，连忙哂笑道：“我，我是说，雉鸡，鸡……太美了！”说着，还把雉鸡翎捡起来，塞到了蓝玉的手里。
这位梁国公老脸瞬间变得铁青……敢情我的丫头还不如雉鸡好看？你小子也不是好东西！蓝玉也来气了，“行了，你去东跨院的客房歇着吧，有人教你面君的礼节，等着天子的旨意吧！”
柳淳本就不愿意跟蓝玉搅得太深，听到这话，喜出望外，就差笑出声了。赶快一溜烟儿，去了跨院。
蓝玉瞧着他的背影，又是气，又是恼！
这个该死的丫头，怎么就不给他涨脸呢？
……
蓝玉生气，蓝姑娘此时却是傻了，她一口气跑回了闺房，呆呆坐着，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发直，根本没有任何的焦点。
在她的眼前，不断晃过柳淳的模样。
那是一张少年感十足的面孔，偏偏眼神又是那样深邃，好像星星似的，真好看……就像戏文里说的张生似的。
想着，想着，脸就红了。
别看蓝姑娘是将门虎女，喜好舞刀弄剑，骑马打猎……可她也有憧憬的时候，还记得是三年期，科举放榜，那个姓黄的探花郎就长得很好看，披着花，骑着大马游街……京城好多人，都跑出来看。
蓝姑娘也偷偷出来，足足追了好几条街道。
后来蓝玉几次提起亲事，她总是想找个白面书生，青年才俊……奈何蓝玉死活不同意，有冯姑娘的前车之鉴，蓝玉生怕女儿再被负心汉伤害，因此坚决主张在军中找一个。
可军中的混小子，勋贵们的纨绔子弟，哪里入得了蓝姑娘的眼啊！
这对父女僵持了两三年！
蓝姑娘都想破罐子破摔了，哪知道柳淳出现了。
长相气质，完全符合她的要求，老爹又喜欢。
按理说，这是天赐的姻缘……可，可偏偏初见变成了这样……真是太不巧了！
他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觉得自己残忍？
会不会讨厌自己？
完了，真的完了！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接下来还怎么办啊？
蓝姑娘可坐不住了，她急忙把贴身的丫鬟梅剑叫了过来。
“梅剑啊……你说，你说什么样的女孩，招人喜欢？”
小丫头被问懵了，“姑娘，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问你，我，我现在会不会很让人讨厌啊？”
梅剑连忙道：“不会。”
“当真？”
“当真！”小丫头拼命点头，“姑娘，你是国公爷的千金，姐姐嫁给了蜀王千岁，就凭姑娘的身份，地位，谁会不喜欢姑娘？”
被小丫鬟这么一说，蓝姑娘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是说嘛，自己这么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答应啊！
可是也不对劲！
听老爹说，那个少年郎挺有本事的，太子赏识他，燕王也重用他，如今连陛下都要召见……万一，他飞黄腾达了，自己岂不是没戏了。
别怪蓝姑娘着急，实在是她都快十七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淮西勋贵当中，都成了笑柄。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可心里头介意着呢！
“梅剑，你说本姑娘该怎么办，才能让他……看，看上……”
“他？”
梅剑愣了，“姑娘，我都糊涂了，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让姑娘你魂不守舍的？”
蓝姑娘叹口气，轻声道：“就是我爹说的那个柳淳，他来咱们府上了。”
“是他？”
梅剑不服气道：“姑娘，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我看这全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你不用为了他牵肠挂肚，提心吊胆，更不用想办法讨他的好，真不用的！”
蓝姑娘还在犹豫，“梅剑，你可不许骗我！”
“姑娘，我敢骗你吗！这样，我现在就去瞧瞧，这个姓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说完，梅剑居然直接掉头跑了。
她跟府里的护卫打听了一下，就直奔柳淳住的东跨院而来……我就不信了，这小子能有什么稀奇的？
小丫鬟气势汹汹赶来，结果回去见到了蓝姑娘，第一句话就是……“姑娘，我看你真的要改一改！”
梅剑小脸蛋泛红，“我瞧见了，他就在桌案上，奋笔疾书……侧着脸，皱着眉……姑娘，你猜我想起谁了？”
蓝姑娘白了梅剑一眼，“别卖关子，快说！”
“我想起了红梅阁里的裴生了……真是‘美哉啊，少年郎’。”这小丫头竟然憋出了一句戏词儿。
蓝姑娘更加愤怒了，梅剑这个小妮子，不会是要和她抢柳郎吧？

第126章 老朱问罪
蓝姑娘失眠了，长这么大，头一次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不成，必须改变形象才行！
她爬起来，先把床头的宝剑摘下来，扔在了地上，又把一对柳叶刀给扔了，门旁有花枪，墙上有弓箭，靴子里还有匕首……我的天啊，这哪是女孩家的闺房，简直是兵器铺。那么斯文的人，肯定不喜欢这些吓人的玩意。
转了一圈，兵器扔光了，又想起来，还有盔甲，衣服，啧啧，连箭绣袍都有……蓝姑娘的脑袋大了好几圈。
真是造孽啊，怎么平时就没人提醒自己，该怎么做个好女孩啊！
她噼里啪啦折腾，早就把梅剑给惊动了。
“小姐，府里遭贼了？”
蓝姑娘瞪了她一眼，“鬼叫什么！我收拾一下不喜欢的东西……对了，你往后别叫梅剑了，怪吓人的，叫，叫小梅，听着亲切！”
小丫鬟翻了翻白眼，亲切？俗气！
“哦！我知道了，府里的确来了贼，把姑娘的心给偷走了！”
“你个死小蹄子，看我不撕碎你的嘴！”
蓝姑娘猛地蹿过来，来了个饿虎扑食。
“别啊！优雅，姑娘，你要优雅！优雅啊！”
……
主仆折腾了大半夜，好好的闺房，弄得跟没了毛的孔雀似的，蓝姑娘琢磨着，要买一点书画，弄些刺绣，文雅的装饰，把屋子重新侍弄一遍……对了，天都亮了，去瞧瞧我的柳郎……
她急匆匆跑到了老爹的书房，发现蓝玉正在吃东西，旁边还多了一副碗筷。
“人，人呢？”
蓝玉头也没抬，闷声道：“让陛下找去了。”
“陛下？”
蓝姑娘吓了一跳，责备道：“爹，你怎么没跟着去啊？”
“我去干什么？陛下又没叫我！”
“没叫你也可以递牌子求见啊！”蓝姑娘一屁股坐到了柳淳坐过的位置上，埋怨道：“他第一次进京，又第一次面圣，万一吃了亏该怎么办？”
蓝玉抬起头，认认真真，瞧着眼圈泛红的丫头。
“你啊，真是傻透了，那小子一肚子坏水，别把陛下给骗了就不错了，他还会吃亏？”
蓝姑娘愕然，她愣了半天，粲然发笑。
“真的？他那么厉害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蓝玉无话可说，只能低头狂啃肉馒头！
丫头算是没救了，怎么连好坏都听不出来了？
全都怪该死的柳淳！
……
“走吧，跟我去见父皇。”
朱标果然言而有信，他早早等在宫门口，把柳淳一路带到了御花园……没错，就是在御花园召见！
柳淳向两边偷瞄，顿时大失所望……皇宫的规制是不小，格局甚至比故宫还大三分，但是里面的东西太水了……
好好的御花园，没什么奇花异草，也没有太多的亭台楼阁，甚至连假山石的数量都很少……只有一块块平整的菜畦！
此时已经过了秋收的时候，菜畦上只有一些小青菜，密密麻麻长着。
看得柳淳都想揪几根下面条吃了……如果放在寻常人家，叫做田园风光，可是放在了皇宫，就让人觉得异常的违和！
朱标许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解释道：“父皇自从登基以来，就一直在宫里种菜，种粮……以前母后在的时候，除了处理国事，就是在侍弄菜园。头些年，下面有人进贡父皇一袋小米，煮粥很美味，父皇也喜欢，可担心扰民，只是让地方官吏提供一些种子，他在宫里自己种。许是换了地方，改了水土，种出来的小米根本不好吃，父皇还不许跟下面打招呼，让他们继续进贡……”
一路上，朱标给柳淳讲了许多。
那个英明神武的洪武皇帝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厉，倔强，又极为自律，勤奋的邻家大叔……
终于，他们赶到了召见的地方，一个老者正在拿着铁锹，挖排水沟……柳淳目测一下，这一块有三排灌木，看样子是茶树，老者在一排茶树的前面，挖起一锹土，覆盖在茶树的下面的枯枝和粪肥上面。
柳淳大约看出来了，枯枝和粪肥能给茶树提供养分，挖出一条沟，方便冬天排水，免得伤损茶树的根……这老者是个行家啊！
柳淳向四周瞧了瞧，径直拿起一把铁锹，学着老者的样子，也开始挖土，覆盖在根部的枯枝和粪肥上，干得有模有样。
朱标略微迟疑，心里头暗叫：行啊，这小子够可以的，无师自通啊！他还能说什么，也拿起铁锹，跟着干了起来，大约一刻钟……三个人当中，老者最先完成，柳淳紧随其后，倒是朱标，落在了后面。
老者扫了一眼柳淳挖的沟，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错！”
正在这时候，有个穿着葱心绿小袄的女孩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个茶壶。
“父皇，喝水！”
面对着小丫头，老者没法板着脸了，他伏身接过紫砂的茶壶，赞道：“好香啊！含山，这是你泡的茶！”
“嗯！”小丫头用力点头。
老朱喝了两口，给女儿竖起了大拇指。
“行了，去玩吧，父皇这里还有事。”
含山公主转头，正好瞧见了柳淳。
小丫头歪着头，瞧了好半天，突然道：“你，你是叫裴禹吗？”
裴禹？
柳淳不解……朱标这时候刚刚放下了铁锹，忍不住笑道：“十四妹真是好眼力！怎么样，这小子长得不错吧？”
含山公主眼珠乱转，竖起大拇指，由衷赞了句，“美哉！少年郎！”
柳淳差点喷了，你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知道什么是美？尤其不能忍，说我是少年郎，那你算什么？
含山公主没管柳淳，猛地回头，对着老朱，颤声道：“父皇，会不会有人杀我？”
老朱瞧着戏精附体的女儿，也是哭笑不得，急忙伸出单手，把她抱了起来……这时候朱标笑呵呵告诉柳淳……原来在最近一段时间，京城风靡一出戏，叫《红梅阁》。说的是南宋末年，贾似道带着爱妾李慧娘游逛西湖，恰巧遇到了书生裴禹，李慧娘赞了一句：“美哉，少年郎”，竟引来了杀身之祸。
贾似道把李慧娘杀死，埋在了牡丹之下，又诓骗裴禹入府，想要杀了他泄愤……结果李慧娘的魂魄显灵，保护裴生出了相府，安全脱险。
这出戏不止在外面演，在宫里也演了好几次，弄得含山公主瞧见清秀的少年，就会赞一句。
原来不是特别待遇啊，柳淳还有点失望。
“傻丫头，你可是父皇的宝贝，谁敢杀你啊！”老朱笑道：“去玩吧，父皇还有事哩！”
哪知道含山公主居然没动，只是盯着柳淳看，十分认真地叮嘱道：“父皇，你，你不能，不能害裴生啊！要不会被人骂的！”
听着女儿小大人似的话，老朱是越发哭笑不得。
“行，父皇答应你，快去玩吧！”
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含山公主给哄走了，小丫头还一步三回头，不停瞧着“裴生”，弄得老朱根本没法板起面孔。
“算你小子捡了便宜，不然朕非要问你一个抗旨不遵之罪！”
柳淳吓了一大跳，乖乖，他什么时候抗旨了？
“朕问你，普天之下，都用宝钞，凭什么在大宁，使用金银……你把朕的旨意，当成了什么？”

第127章 连老朱也忽悠
谁说老朱是农民，不懂经济，你给小爷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柳淳推想过很多种情况，老朱或许会问钢铁厂的事情，或许会打听他的师承，或许会询问北元皇帝，或许……只是这么多种可能，老朱都放在了一边，直奔宝钞而来！
真是一剑封喉，直奔主题啊！
大明宝钞是从洪武八年，开始发行的，面额分为6种，有一贯、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钞一贯折合钱一千文、银一两、金二钱五分，与铜钱并用。洪武十年，规定商税兼收钱钞，三成收钱，七成收钞，交易一百文以上用钞，一百文以下用钱。
老朱还规定，如果举报伪钞，可得250两赏银。
由此可见，在市面上，宝钞和铜钱并行，而一些大宗交易，恩赏奖励，还是包括金银在内的。
柳淳从一开始，就极为排斥宝钞。
无他，这玩意贬值太厉害了。
他做生意，利润就是那么多，如果使用宝钞，一年下来，赚了百分之十利润，或许还不够宝钞贬值的，用宝钞结算，根本没有赚头儿不说，还要赔钱。
当然了，这话他不能直说的。
“陛下，钱钞并行，臣觉得用金银简便一些！”
“胡说！”
朱元璋才不傻呢，“金银成色不同，折价麻烦。远不如宝钞好用，朕颁行宝钞，也是为了方便百姓，你弃宝钞不用，莫非是要把大宁都司变成化外之地吗？”
这个老农民似的洪武皇帝，生气起来，还真是吓人！
朱元璋到底长什么样子，后世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那这位洪武皇帝，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呢？
先不说别的，马皇后作为郭子兴的养女，能甘心情愿，下嫁给毛头小子朱元璋……马皇后虽然不一定只看颜值，但若是老朱满脸麻子，还有个奇伟的大下巴，人家马皇后能看得上他吗？
而且不说别的，朱标，朱棣，这些皇子皇孙，都长得威严潇洒，没有一个丑陋不堪的，当爹的会难看吗？
即便老了，老朱也是颇为庄严，气势十足。
厉声质问，让柳淳心惊肉跳，后背冒冷汗，要知道就算是勋贵皇亲，老朱也是说杀就杀，绝不含糊的。
在一旁的太子朱标连忙道：“父皇，大宁刚刚归附，胡汉杂居，的确是化外之地。宝钞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儿臣以为柳淳没错！”
“你闭嘴！”
朱元璋呵斥道：“别以为朕不知道，这小子给你送了个写话本的，你就总是帮他说话。堂堂一国储君，你未免也太容易被人收买了吧？”
朱标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替柳淳说话了，他这个爹，实在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元璋把头转向柳淳，“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能说出理由，朕可以宽宥，如果说不出来，朕就把你送去皮场庙！”
真是好狠啊！
柳淳的骨子里极为骄傲，哪怕面对朱元璋，也是遇强则强！
“陛下，臣的一位师长曾经说过……纸钞成本低廉，不过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而已，何以能购买商品，充当金银钱币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是在考朕吗？”
“臣不敢！”柳淳朗声道：“师长曾言，纸钞能值钱，是要靠赋予权力……北宋之时，商人发明交子，是几大商户，以自家财富作为担保。如今大明宝钞是陛下下旨发行，由朝廷的宝钞提举司负责，由此可见，是陛下用自己的信用权威，对宝钞进行赋权，换句话说，宝钞关乎陛下的脸面和信用，也是朝廷威严的体现。”
朱元璋依旧沉着脸，“不要说这些废话，你既然知道是朕让用的，那为什么不用？你是觉得朕的脸面不值钱吗？”
“陛下误会了……臣觉得正因为关乎陛下脸面，才应该想办法，用心呵护，避免宝钞贬值！”
朱元璋眉头微蹙，“听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让宝钞维持稳定了？”
不知不觉，老朱的语气已经缓和了一些……没错，这些年，宝钞不断贬值，遭到市面唾弃，老朱也是心知肚明，可他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来，朕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朱元璋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柳淳自然没有坐的地方，只能蹲下身，“陛下，若想让宝钞维持币值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跟金银挂钩，只要能够兑换金银，宝钞自然就能值钱了！”
“废话！”
朱元璋怒冲冲道：“天下刚刚太平，国库尚不充裕，尤其是缺少金银……朕若是不缺金银，又何必发行宝钞？”
光是从老朱的提问来看，这位洪武皇帝就对钞法的事情门清……朱元璋虽然出身寒微，但十分好学，当了皇帝之后，尤其如此。
作诗，写文章，甚至连书法都别具一格！
那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在历代帝王的作品中，也是霸气十足的佼佼者。
柳淳知道，必须拿出点真东西了。
“陛下，臣这里还有第二条建议……臣觉得宝钞缺少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回收旧币！”
朱元璋皱眉了，还真是没有！
提举宝钞司，下面设有制作纸张，印刷，发行等部门，或许是在老朱和当朝诸公看来，钱发行出去了，又何必费力气收回呢！
“陛下，宝钞终日流通，即便再小心，也不免损坏。而由于缺少回收环节，越是破损严重的宝钞，就越是在流通中频频使用，这就是所谓的劣币驱逐良币。长久下来，新旧混杂，市面上的宝钞数量失控，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贬值的问题。”
柳淳道：“陛下，还有一点，宝钞发行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且不说最初的宝钞破损严重，许多防伪的手段已经被破解，在市面上，出现了不少的假的宝钞，这样一来，更加剧了宝钞的贬值。”
“臣觉得，陛下应该责令宝钞司，不断研究新的防伪手段，推陈出新……同时呢，回收部分旧炒，如此一来，就能暂时稳住宝钞的币值！”
朱元璋若有所思，“那长久该怎么办？”
“当然还是增加金银储备，这才是货币的基石。中原缺少金银，人尽皆知。可辽东的金银很多，燕王殿下就发现了几处金矿，年产黄金五千两呢！”
朱元璋沉吟道：“辽东苦寒，即便有金矿，开采也不容易！”
“陛下可以发配犯人去辽东，让他们替朝廷淘金赎罪！”柳淳说这话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真是够胆大包天的。
第一次见朱元璋，老朱还打算问罪。柳淳就敢忽悠。
什么发配犯人去淘金！
万一找不到金矿呢！即便找到了，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多余的人该怎么办？
当然是交给他，用来屯田开发了！
光是北平牢里的那点“人才”，已经满足不了柳淳的需要，他急需开拓新的货源……朱元璋抓着胡须，若有所思。
“倘若辽东真有金矿，倒是上天恩赐。太子，你带着这小子回去，详细写个折子递给朕。”
“遵旨！”
朱标带着柳淳，离开了御花园……等打发走了柳淳，含山公主又笑嘻嘻出现了，拍着巴掌笑道：“父皇真好，裴生安全了！”
小公主的这句话，瞬间提醒了老朱……怎么轻易就放那小子走了？他干的坏事多着呢！
还没来得及审问，难道朕也老糊涂了？
朱元璋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第128章 来自徐妙锦的报复
从御花园出来，朱标就强忍着笑，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遇到这么值得高兴的事了。
“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敢在奏对的时候，给父皇挖坑的人！你很勇敢啊！”朱标发自肺腑赞美道：“对了，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谁吗？”
柳淳哪里知道，朱标轻笑，“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毛骧……对了，在毛骧之前，是谁？”
柳淳还是不知道。
“是岐阳王。”提到了李文忠，朱标有些黯然，“在岐阳王之前，还有这么干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柳淳直接翻白眼了，他上哪知道去！
“就是胡惟庸！”朱标眯缝着眼睛，笑嘻嘻说道。
柳淳干咳了两声，尴尬道：“貌似这几位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没错……敢耍父皇的，都会被杀掉！所以……你现在最好多动动脑筋，怎么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柳淳后怕了，刚刚忽悠得挺爽，可别忘了，老朱那是条吃人的恶龙啊，随时一道旨意，就能把他剥了皮做枕头。
在这种的超级危险种的身边，还是太危险了。
“那个……殿下，你看奏对也完事了，我能不能回大宁啊？”
朱标仿佛听到了最好玩的笑话！
“你做梦呢！告诉你，进了京，就掉进了龙潭虎穴，你先把宝钞回收的事情弄明白了，等确定有作用，我会给你请功的。”
“请功？不需要了，能放我走就行了！”
朱标呵呵两声，送给柳淳四个字：“痴心妄想！”
……
有了老朱的旨意，朱标明目张胆，把柳淳安排到了东宫。
南京是当世最大的城市，光是城墙，就足有四层……依次是外郭、应天府城、皇城、宫城，宫城里面圈着的就是著名的三大殿，奉天殿、谨身殿和华盖殿，再往后，就是老朱的寝宫，妃嫔的后宫。
朱标所在的东宫，顾名思义，就在宫墙的东边，由于皇城还没有完工，因此东宫和内城是相通的，朱标特别辟出了一大片空地，兴建房舍，用来招待各地进京的鸿儒。
李文忠养门客，老朱是愤怒的，可朱标养门客，老朱却是百般支持，还拨出一些钱，资助这些儒者修书做学问。
朱标经常来这里请教问题，柳淳也被安排在了这一片，朱标还特别给他弄了个小院，里面五房齐全，清幽安静。
人家太子那么繁忙，不可能成天陪着柳淳，把他扔到了这里，就匆匆离开。
柳淳也乐得如此，朱标这里，至少比蓝玉府上安全多了，他在蓝玉府只住了一个晚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按理说，他也没有认床的毛病，可就是觉得危机四伏，心神不定的。
换个环境，也是不错。
柳淳还挺有闲心，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跑去厨房，发现还有一些食材，他乐颠颠炒了四个菜，煮了一锅汤。
面对老朱，损失了不少脑细胞，要赶快补回来才行。
柳淳正在吃饭，突然外面有人叫嚷。
下一秒，一个圆滚滚的肉球，冲了进来。
跟在后面的是个酷酷的小家伙，只是门牙掉了一颗，一张嘴，就毫无形象可言了。
是朱高炽和朱高煦！
这就是所谓的他乡遇故知么！
“你们怎么在这？”柳淳惊讶道。
小胖墩翻了翻白眼，“你果然把我们给忘了！”
朱高煦也道：“没错，连我们进京都不知道！”
柳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原来他给蓝玉出了教导皇子的主意，老朱还真答应了，除了把朱标的几个儿子塞给蓝玉之外，晋王，秦王，包括燕王朱棣的两个儿子，都被叫进了京城。
说起来比柳淳进京，还要早了小半年。
那时候柳淳正在忙着大宁都司的屯田耕种事宜，还真把他们两个给忘了。
“行，算我错了，我请客，你们打算吃什么？”
小胖墩瞧了瞧桌上的菜，立刻眯缝起眼睛，赶快抢了个位置，道：“你的手艺就不错，比御膳房的厨师还好哩！”
这哥俩也不见外，直接坐下来，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朱高炽一边吃，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原来这些凤子龙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按理说，最尊贵的就应该是太子朱标的几个孩子。
不过朱标的长子在几年前死了，目前太子这边，最大的孩子是朱允炆，而朱允炆的母亲是吕氏，外祖父是太常寺卿吕本，他只能算得上是庶长子。
太子妃常氏倒是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朱允熥（teng），他比朱允炆小了一岁多，其实没差什么，只是常氏在生了朱允熥之后，就染病死去……朱允熥从小体弱多病，智力似乎也有不足之处，在皇子当中，很不显眼。当然了，他出身尊贵，是朱标嫡子，又有梁国公蓝玉那个大靠山，没人敢怠慢他。
太子这边，长子不嫡，嫡子不强，因此很平静……可其他三家的皇孙，就闹腾的相当厉害。
比如秦王的长子朱尚炳，晋王的长子朱济熺，还有燕王府的老二朱高煦……没错，就是这个小小的朱高煦，他在京里可出了风头！
刚刚进京的时候，朱元璋曾经让这些小孩子去凤阳祭祖，等到他们返回京城，跟老朱见面，说起路上的见闻……唯独朱高煦跟老朱讲，凤阳或许会有蝗灾……当时已经过了六月份，蝗灾多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朝臣都不以为然，觉得小孩子胡说八道。
哪知道，就在七月末，还真发生了蝗灾，许多田地，没来得及收割，就被蝗虫啃光了……这场蝗灾虽然不算大，但却震动朝野。
几乎一瞬间，人人都知道燕王次子聪慧过人，被称为神童！
“不简单啊，会学以致用了！”
柳淳笑呵呵赞道。
朱高煦很矜持地笑，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突然仰起头，对柳淳道：“你，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什么秘密？”
“就是别告诉他们，是，是你教给我怎么辨认蝗灾的。”
原来这小子居然想独揽大功。
柳淳眼睛转了转，笑道：“可以啊，不过你总不能不劳而获吧？”
朱高煦眨巴眨巴眼睛，终于下了决心，“好，你说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给我捶捶后背！”柳淳故意伸了伸懒腰，吐槽道：“你皇祖父真是不客气，召见就召见，还逼着我干活，累死个人了！”
朱高煦愣了一下，绷着的小脸，渐渐地放松了，他当真跑到了柳淳的背后，还真像模像样，给他捶打起来。
“谁说不是，皇祖父还逼着我们给他干活呢！不过啊，每次干活，我就装肚子疼，他就没招了！”
朱高炽猛翻白眼，“什么叫没招，哪一次不是我干了两个人的份！”
这哥俩毫不客气，互相拆台……小院之中，充满了笑语欢声。柳淳也不轻松，光是回收旧币就很费心思。首先要弄清楚旧币都在哪里，才能拟定合适的办法。一般人可办不了这种事情，幸好老爹是出身锦衣卫，柳淳可以向锦衣卫求助，还有开发辽东黄金的章程，也需要拿出办法来。两个小家伙每天都过来吃白饭，弄得柳淳疲于奔命。
刚刚过了五天，还是上午时分，朱高煦就匆匆提前赶来。
丫的，比他大哥还积极，也是个饭桶！柳淳气哼哼道：“你来这么早干什么？饭还没好呢！”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情！”朱高煦焦急道。
柳淳皱眉道：“怎么了？你皇祖父又发威了？”
“不是皇祖父，是，是小姨！”
“小姨？徐姑娘啊？”
“嗯！”朱高煦道：“刚刚听说的，小姨把通向徐府家庙的一圈土地都给买下了，然后连夜竖起了篱笆，不许人进出……把魏国公都给气坏了，兄妹俩要打官司哩！”

第129章 谢谢老板
当世最尊贵的莫过于天子，而仅次于天子的，就是中山王徐达一脉，光是从徐达的府邸就看得出来……徐府不但规模宏大，而且格局雄伟，当年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这就是他的府邸。
老朱称帝，兴建了皇宫，把昔日的王府赐给了徐达。
从那一刻开始，徐家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迅速传遍整个京城，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哪怕徐达死了几年，依旧如此。
而且今天的这个热闹，非比寻常，徐家的三姑娘，跟大哥叫板了。
兄妹交锋，可是亘古未有的奇闻啊！
瞬间，京中上下，全部目光都落在了这一出大戏上面。
徐府，花厅。
徐辉祖的脸都绿了，“小妹，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妙锦笑吟吟坐着，在她的旁边，球一样的朱高炽像是护卫似的，站在小姨的身边，生怕她吃亏。
按理说徐辉祖是小胖墩的舅舅，比小姨更亲，可没有法子，小姨孤身一人，又是个弱女子，身为皇孙，锄强扶弱的这点侠义精神还是有的。
朱高炽紧紧盯着大舅，他要是敢不讲道理，就把事情告诉皇祖父，看看他老人家会站在谁的一边！
“小妹……你说你，从北平回来，大哥没去接你，的确是失礼，可你回来之后，大哥给你摆下酒宴没有？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哥是一家之主，咱们徐家大大小小的时候，大哥都要过问。家庙是父亲留下的，族中死了人，都要放在家庙。父亲的灵位也在家庙供奉着……你倒好，把四周的土地都给买了，还把路给封死了，这是什么道理？”
徐妙锦斜了一眼大哥，轻笑道：“没什么，家庙的位置太好了，我看中那块地了，可我有2担心大哥不肯卖给我，只能把四周的土地买下来。”
徐妙锦笑嘻嘻道：“我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篱笆，不许外人进入，是天经地义，就算去衙门打官司，我也不在乎！”
“荒唐，荒唐！”
徐辉祖不停拍桌子，“小妹！你知不知道，你把家庙围了起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对了，还有澄心师父！她可是你的师父啊！”
提别人还好，提到了澄心尼姑，徐妙锦瞬间就把脸沉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大哥当年父亲去世，澄心花言巧语，骗我的事情，先放一边。这几年她在府里穿梭，不停挑动是非，欺骗无辜，勒索钱财，弄得家宅不宁，妖里妖气的，你瞧瞧，王府可还有父亲活着时候的森严气象！”
“你……辜负了父亲的威名！”
“你！”
徐辉祖气得翻白眼，真是反了天了，这个小妮子去了北平一年多，人大了不说，性子也野了，居然敢教训起他来了！
“长兄如父！小妹，你这般无礼，小心家法伺候！”徐辉祖切齿咬牙。
徐妙锦却丝毫不怕，“大哥，很不凑巧，去年的时候，圣人就封了我当监察观风使，虽说没有品级，可好歹是个官，也领一份俸禄。你想动家法，可是要先禀报陛下才行！”
“你！”
徐辉祖嘴唇哆嗦，“小妹！你别逼着哥哥！家丑不可外扬，你若是继续蛮横无理，我，我也就不顾忌兄妹之情了！”
徐辉祖是真的气到了，家庙被封了，多少人看热闹，他要是连小妹都摆不平，就不要见人了。
徐妙锦呵呵一笑，“大哥，你不怕家丑外扬，那小妹正好要请教一件事……孙妈妈是怎么回事？”
“孙妈妈？你的那位乳母？她不是疯了吗？”徐辉祖下意识道。
“那她是怎么疯的？”徐妙锦追问道，小妮子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她，没加小心，把自己的孙子给淹死了，人就疯疯癫癫的……你，你不会把她的疯，算到大哥头上吧？”徐辉祖怪叫道。
徐妙锦用鼻子哼了一声，“大哥，这事情的详细经过，你去问大嫂，问府里的其他人，自然能知道真相。我现在就想问你一件事，孙妈妈疯了，怎么澄心还欺骗她，拿出所有的积蓄，买了几十个木鱼，放在了庙里？”
徐辉祖眉头紧皱，“捐木鱼？多半是让师父们敲击，去除罪孽，增加福寿……没什么稀奇的！”
“没什么奇怪？”徐妙锦凄然一笑，那可是孙妈妈的棺材本啊！
“大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反正地我是买了，如果里面的人熬不住，大可以出去，我是许出不许进！”
徐妙锦说完，就冲着朱高炽道：“走！”
他们要离开，徐辉祖哪里肯放人，几步就拦住了去路。
徐辉祖吸口气，凝重道：“小妹，不管怎么回事，徐家不能成为笑柄！家庙外面的篱笆必须撤掉！”
“我要是不答应，大哥想怎么办？”
“那就别怪大哥不客气了！”
“舅舅！”朱高炽突然怒吼道：“不许你欺负小姨！”
徐辉祖自嘲一笑，咬着牙道：“我哪敢欺负她啊！”
“三妹，你是挣了不少钱，能买下那么大一圈的土地。可你别忘了，大哥还是一家之主，咱们徐家可不缺钱！”
徐妙锦眉头一挑，轻笑道：“大哥是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你可以向应天衙门买地，我也可以买……你买一圈，我只要买一条道就行！”
徐辉祖信心十足……实际上徐妙锦围着家庙，买了一圈的土地，但遇到了原有的道路，她买不下来，小丫头只好付了一笔不菲的租金，才把“包围圈”给弄得圆满了。
但既然是租的，就可以收回。
“小妹，大哥这里准备了一千贯宝钞，准备送给应天衙门，把路租过来！”
“你！”
徐妙锦气得小脸青紫，“我出三千！”
“五千！”
“一万！”
……
朱高炽看得目瞪口呆，大舅跟小姨，在这里喊上价钱了。
很快就突破了五万贯宝钞的天价……徐妙锦是有钱不假，但也有极限，而且她又花了不少买土地，跟大哥叫价，就落到了下风。
小丫头急红了眼睛……孙妈妈是她的乳母，也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亲近人了，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才没有跟着去北平。
结果等她回来，孙妈妈不但疯了，手头的钱也被骗光了，才三十出头的人，居然两鬓斑白，连徐妙锦都认不出了。
小妮子能不怒吗！
无论如何，也要讨一个公道！
“大哥，你非要袒护那个人吗？”
徐辉祖皱着眉头，叹气道：“小妹，你还小，不要任性！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妈妈的事情，我会安排的，给她找个住处，再给二百两银子，钱由家里出，你不用管了！”
“我不管？”徐妙锦怒气瞬间上来了！
“二百两银子？大哥，你真是好大方！告诉你，就算花二万，二十万！我都要争一个是非出来！”
徐妙锦气极，探手从荷包里抽出一份文书。
“这是大宁钢铁厂半成的股权！值十万两银子！”
徐辉祖扫了一眼，突然朗声大笑，“小妹，你从哪里弄来的，一纸文书，就能当钱用吗？简直笑话一样！应天府衙可不是咱们家里，能容忍你无理取闹！”
徐妙锦被气得小脸煞白，的确这股份不是现金，可她又从哪里弄来钱，给孙妈妈伸冤呢？小丫头急得要哭出来了。
“谁说股份不值钱的！说这话的人才是真的无知吧！”
徐妙锦听到了声音，连忙回头，果不其然……是柳淳来了！身边还站着朱高煦呢！
“柳，柳先生……”
“请叫我老板！”
柳淳快步走到了徐辉祖的面前，冲着拱了拱手，“您就是魏国公吧？”
徐辉祖沉着脸，不悦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我的府邸？”
“我啊？小人物一个，不值一提……”柳淳转身对徐妙锦道：“有鉴于你在工作上，表现突出，本老板决定，暂时奖励白银十万两！可以随时支用！”
徐妙锦喜极而泣，明亮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自豪道：“谢谢老板！”

第130章 会审徐辉祖
徐辉祖是何许人也？
中山王徐达的长子，世袭魏国公，在军中的地位，也仅次于冯胜和蓝玉等老将而已，是绝对的实力派。
他面对自己的妹妹，那是没什么办法，可面对柳淳就不一样了！
这位须发皆乍，宛如发怒的猛虎！
敢跟我叫板，找死！
“你们都是死人吗？居然把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徐辉祖一声怒吼，家将手忙脚乱，纷纷冲了上来。
柳淳倒是没什么，可他身边还站着朱高煦呢！
小家伙又是皇孙，又是王爷的外孙，他带着人进府，家丁能有什么办法。
“这位大人，请出去吧！别让我们费事！”
家将向柳淳围过来，朱高煦把小眼睛瞪得溜圆，怒喝道：“滚，都给我滚出去！以下犯上，你们都该死！”
这小家伙跟狮虎一般，威风十足。奈何年纪太小了，不管表情多狰狞，缺了一颗门牙，怎么看都没啥威慑力，相反，还让人发笑……真是又凶又萌，凶萌凶萌的！
就这么个小东西，你们也怕？
徐辉祖气得大步过来，探手揪住了朱高煦的衣领，把他直接提到了一边，丝毫不管小家伙拳打脚踢。
“还不动手！”
家将这回可不担心了，直接杀向了柳淳。
柳淳此刻很平静，甚至想笑……自己在北平，还算个人物，到了京城，就真的不怎么样了！
姓徐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莫欺少年穷吗？
你以为我当真没有半点准备啊！
连点后手都没有，就直接冲徐府，那不是勇气，而是傻叉！
“魏国公，你去外面瞧瞧，是谁来了？”
徐辉祖面沉似水，他已经从简单的对话当中，知道了柳淳的身份，而且徐辉祖也把教坏妹妹的罪名按在了柳淳头上。
你个臭小子，敢掺和我们徐家的事情，弄得家宅不宁，老子立刻就杀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管谁来，全都救不了你！”
这一次徐辉祖打算亲自动手……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个……徐贤侄，都是自己人，有事好说，何必大吵大嚷！”
蓝玉晃着高大的身躯，从外面几步进来，直接站在了柳淳的身前，像是一堵墙似的，把柳淳保护得严严实实！
蓝玉比徐辉祖的年纪没大太多，但他跟徐达是一辈的，自然是徐辉祖的叔父，而且攻破北元之后，蓝玉威望迅速提高，俨然当世第一名将，只是他为何要帮柳淳，真是稀奇啊！
徐辉祖强忍着怒火，冲蓝玉抱拳，“原来是梁国公驾到，小侄失礼了……当下小侄家中还有些私事，不方便招待，请叔父见谅！”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处理自己家的事情，不相干的人走开！
蓝玉当然明白，可他就是不动如山！
“贤侄，稍安勿躁，还有人要来呢！”
徐辉祖大惑不解，没一会儿，果然响起脚步声，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驾到……为首不是别人，正是指挥使蒋瓛！
徐辉祖都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锦衣卫怎么来了？
他犯了什么错？
值得指挥使亲自出动？
不得不说，锦衣卫真是凶名赫赫，哪怕连徐辉祖都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蒋大人，你这是所为何来？”
蒋瓛是个很清秀细瘦的中年人，如果换身儒衫，就是个书生，谁能想象，就是这家伙，执掌最可怕的锦衣卫！
“哈哈哈，魏国公，请恕下官冒昧打扰之罪。你放心，我过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绝没有对贵府不利的意思！”
你也配！
徐辉祖在心里骂娘，锦衣卫坏滴很，老子信了你的鬼！
这位魏国公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蒋大人有事，那就问吧！”
“别忙，还有人哩！”
“还有？”徐辉祖都目瞪口呆了，他不由得看向柳淳……这小子不是大宁的一个小官吗？他不是第一次进京吗？
他有多大的本事？
来了个梁国公不够，又来了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人要来？
是谁？
难道是陛下吗？
徐辉祖都有点肝疼了，脸色很难看。倒是蓝玉，在花厅四处乱转，突然，从一个木盒子里翻出一个精致的茶饼。
蓝玉眉开眼笑，跟发现了宝贝似的，“小子，这可是当世最后的小龙团了，陛下体恤百姓，降旨不准进贡。也只有他们中山王府，还藏有一点，我那里都没有！来，咱品品这第一贡茶！”
徐辉祖的心都在滴血！
该死的蓝玉，你属哮天犬的不成？这是他爹生前留下的宝贝，居然让蓝玉给翻出来了！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要跟姓柳的一起品茶，你们两个粗鲁的家伙，能品出什么味来？
正在徐辉祖暴怒，没法发泄之时，外面真的又来人了。
太子朱标快步走进来。
“刚刚接到了军报，父皇要去处理政务，只得让我替父皇前来！”
什么？
徐辉祖脑袋嗡了一声，当真惊动了陛下？
姓柳的有多大的本事？
徐辉祖的内心，不停咆哮……可脸上还要保持笑容，滋味很不好受。
“殿下，臣治家无方，惊动了圣驾，甘愿领罪！”
朱标倒是和气，笑道：“不碍的，你忙于军务，家里头有些纷争，也是情理之中，没人会怪你的。”至于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朱标没点破，但谁都知道。
徐辉祖越发惴惴不安！
朱标坐在了中间，蓝玉和蒋瓛坐在了右边，徐辉祖坐在了左边，至于柳淳，还有朱高炽和朱高煦，站在一边看戏就够了。
徐妙锦偷眼望柳淳，发现柳淳正冲着她微笑，小丫头瞬间来了精神，反正都这样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有什么事情，都给掀出来！
“殿下，我要告家庙的尼姑澄心，她，她哄骗孙妈妈的钱财，害得她人也疯了，金银首饰，一无所有，我要给她讨回公道！”
朱标微微点头，“所以你就把家庙周围的土地都给买下，把家庙围起来？”
“嗯！外面的人进不去，自然不会受害，里面的人出不来，也就不会害人！”小丫头理直气壮道！
徐辉祖哪里听得进去！
“殿下，孙妈妈不过是一个仆妇，她把金银细软给了庙里，也是心甘情愿，并没有逼迫……试问，这京城大户人家，又有几家没有家庙的？舍妹的作为，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不可理喻！”
徐妙锦想要反驳，朱标忙摆手。
“你们先不要争吵，魏国公，你既然说是家庙，那庙里的开销，可都是王府在支应？”
徐辉祖下意识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应该有些善男信女的香火钱，哪个庙里不是如此啊？”
朱标淡然轻笑，又转向了柳淳。
“前几天父皇召见，让你拟定一个回收旧币，稳定宝钞的方略，你现在研究的如何了？”
柳淳忙道：“殿下，臣这几日查了一些公文，又请教了锦衣卫方面……根据臣知道的情况，在京的许多大户，都通过各种办法，把手上的宝钞换成了金银，有的干脆就去买田买地，还有拿出去放贷食利……魏国公，这些事情，不知道你可有耳闻啊？”
徐辉祖吸了口冷气，他也不是傻瓜，柳淳多大的本事，能请来这么多人帮忙？
莫非……家庙真的有问题了？
徐辉祖别的不知道，但他可知道一点，那就是家里的宝钞没有多少，几乎全都被妻子换成了真金白银，他也没多想，谁都知道宝钞不值钱，换了才好，徐辉祖还夸夫人会理财呢！
宝钞，家庙，太子，锦衣卫……徐辉祖突然打了个冷颤，不好！要出事啊！

第131章 来自徐辉祖的感谢
徐辉祖的预感是正确的，确实出事了，还出了大事！
蒋瓛派遣千户吴华去抄了徐府的家庙。
上一次吴华去北平，信誓旦旦，要杀一个血流成河，结果让柳淳给轻易化解，差点没把这家伙弄得内伤。
按理说抄一个小庙，是用不到他这个指挥佥事的，可问题是牵连到了徐家，那就必须派出精兵强将，半点不能马虎。
吴华去了一个时辰，果然满载而归！
这家伙恭恭敬敬站在大厅之下，如果仔细看，他的嘴角，眼角，全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启奏太子殿下，卑职在徐府家庙，发现了宝钞七万三千余贯！”
此话一出，徐辉祖立刻站起来了。
“不可能！”
徐辉祖急忙道：“殿下，我们家的确给了庙里一些钱，可断然不会有这么多……而且，怕是整个府里，也没有这么多的宝钞……这个，下官把宝钞给换成了金银，情愿受罚！”
朱标笑容和煦，徐达是他的师父之一，徐家父子人品如何，朱标还是有信心的。
“你稍安勿躁，听他们把事情说清楚，放心，有孤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朱标说得自信，的确，这普天之下，除了朱元璋，就属他大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吓得了太子？
朱标大喇喇把搜出来的宝钞接过，才看了两眼，朱标立刻就变了脸色！
遭了！
牛皮吹大了！
太子也不管用了！
这时候蓝玉和蒋瓛急忙站起来，凑到近前观看，他们一看之下，脸色也变了，蒋瓛是想笑又要忍着，十分痛苦，蓝玉却是一头雾水。
“这，这怎么写的是洪武二十二年啊！”
蓝玉这一句话，瞬间惊动了柳淳……果不其然，假币还是出现了。
作为唯一的官方纸币，大明宝钞从外观来看，方形，高一尺，广六寸，是块头最大的纸币。呈现青色，外为龙纹花栏，横题印有“大明通行宝钞”，其内上两旁为篆文八字：大明宝钞天下通行。
为了防止假币，在纸钞、图文、印信、印泥、编号等方面，都下足了功夫……说起来，后世纸币有的防卫手段，大明宝钞几乎都有了。
首先说纸，宋朝的交子采用的是楮树皮制造的楮券，元朝印钞主要采用桑皮纸。明朝沿用元朝的方法，依然采用桑皮纸作为钞纸主料，但改进了工艺。
大量添加废弃的公文纸打成纸浆作为配料。这使得钞纸颜色呈特有的青灰色，纸张极其敦厚，虽显得粗糙笨重，却难以仿造，而且还节约了造纸成本，一举两得。
在图文方面，大明宝钞采用了精湛的雕刻技术，雕有各种各样的花饰和大段的文字，使伪造者难以按照原样刻印。
另外，在宝钞上也加盖最重要的印信。
大明宝钞的正面盖有两方红色官印，一是“大明宝钞之印”，另一个是“宝钞提举司印”；背面也有两方印章，一是红色官印“印造宝钞局印”，另一个是油墨印的钱币的面额币值。
此外在这些印章中，都有暗记防伪。在印泥的成分中，“大明宝钞”不是使用一般的朱砂印泥，而是采用独特配制的印泥，很难仿制。
而且宝钞正面在边缘还印有编号……怎么样，跟后世的纸币，几乎没有差别吧？谁敢小瞧明人的智慧？
毫不客气地说，宝钞绝对是当世最有技术含量的印刷品。
只是再高明的技术，都有被破译的一天。
宝钞从诞生到现在，十多年了……工艺没有丝毫改进，而民间却有一些人，日以继夜钻研破解……终于，有人弄出了几乎能够以假乱真的宝钞！
太子朱标攥着那些标注洪武二十二年字样的宝钞，目瞪口呆……还有半个多月，才是洪武二十二年……宝钞印刷，要在正月十五之后，也就是说，有人至少提前一个多月，就做出了假币！
这是什么概念？
“真是一群厉害的人物，居然比朝廷的手脚还快！”
朱标那么温和的人，都怒了，足见此事的严重！
魏国公徐辉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一阵青！
私造假币，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就算徐家功劳大，地位高，可老朱连他的侄子都不手软，会饶过徐家吗？
而且就算侥幸脱身，怕是也要掉一层皮吧！
想到这里，徐辉祖双膝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悲戚道：“殿下，臣恳请彻查，假如臣真的私造宝钞，情愿意千刀万剐，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徐辉祖下跪了……在这一刻，吴华简直浑身战栗，他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的场景，要是能把徐家给屠了，那可就不枉此生了！
好吧，这家伙是个十足的嗜血疯子。
“吴大人，你在徐府家庙，可见到制造假币的工具？场地？”柳淳突然开口。
吴华一听，把刚才的高兴劲儿收回了一大半，闷声道：“没有！”
“那既然没有，就不能说徐府私造宝钞……只是私自使用伪造的宝钞也是大罪，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你可查到了，是徐家人给庙里的？”
别人都震惊于假的宝钞本身，只有柳淳不慌不忙，毕竟他觉得徐家还不至于脑残到这种地步！
“柳经历果然敏锐，这是我在尼姑澄心的房中找到的……根据我的问话，是她从外面借来的……打算在过年之后，借给春耕需要用钱的百姓……是以徐府的名义向外面借钱！”吴华是不想轻易放过徐家的。
徐辉祖急了，“这个……我们的确向外面借钱，可，可那也是帮助穷苦的百姓，没有这么多，更没有假的宝钞！殿下，明鉴啊！”
朱标气得脸色铁青，转向吴华。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跟徐家有关系没有？”
吴华不敢装蒜了，连忙道：“殿下，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多半是澄心那个贼尼，打着徐府的旗号，为非作歹，魏国公只是失察罢了！”
朱标微微颔首，这话跟真相应该差不多了。
“查！立刻去查，假的宝钞从哪里流出来的，立刻查清楚！”
吴华笑道：“殿下，臣已经安排人手了……说起来，这一次还多亏了徐姑娘。她把家庙给突然封了，里面的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臣带着人过去，轻易就找到了假的宝钞……臣已经让人拷问澄心贼尼，顺藤摸瓜，找出假宝钞的来源，把败坏朝廷钞法的贼人，一网打尽！”
“嗯！”
朱标用力哼了一声，转身道：“随我进宫，去见父皇，立刻禀明此事！”
朱标带着蓝玉和蒋瓛进宫，急匆匆去见老朱汇报惊天的发现。
徐府这边，又剩下柳淳一个，面对徐辉祖！
压力可不小啊？
柳淳不是神仙，也不知道家庙里有假钞……他只是针对寺庙放贷，还有徐家这样的大户而来，没有他们的配合，回收旧币根本无从谈起。
当然了，替徐妙锦解围，也是一个目的，只是占的比例很小，真的，很小，很小！咱柳小郎从来都是公私分明的！
只是没有想到，不光有放贷，而且还用假币放贷……这下子事情大条了……哎呦！
柳淳突然眼前一亮……奶奶的，不会是锦衣卫故意做的局吧？若不然，那个吴华怎么能轻易搜查到呢？
柳淳在利用别人，可别人也在利用他！
果然，这京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柳淳都想着赶快回农村算了……就在他沉吟思量的时候，徐辉祖突然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二尺，柳淳下意识后退，生怕这家伙迁怒到他的头上。
只见徐辉祖，突然深深吸口气，一躬到地。
乖乖，被坑了，还给人家施礼，是嫌不够惨吗？
“若非先生点破，徐某还迟迟不知此等事情……徐家是必须要好好整顿一番，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害死我！”徐辉祖狰狞怒道！

第132章 洪武朝的办案风格
徐辉祖啊，向自己道谢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急忙回礼，“那个小事一桩，别，别客气！”
徐辉祖的眉头瞬间立起，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次的确是徐家出了纰漏，可你也没资格在老子面前装蒜啊！
我给你施礼，你应该躲避，还敢堂而皇之接了，果然是无礼之辈！
徐辉祖老脸拉得很长，鼻子里哼了一声！
气氛又重新尴尬起来，柳淳当然也感觉到了。
“那个，魏国公，下官就先告辞了，下回再有，我一定会提醒你的！”柳淳说完，一溜烟儿就离开了花厅，他刚走出没二十步，身后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瓷器都遭殃了！估计还是官窑的！
柳淳很想弄一些粗瓷大碗给徐辉祖送去，让他摔个够好了，那些顶好的瓷器，他不愿意要，可以送给我啊！
不过柳淳还是没敢这么干，他生怕徐辉祖会被活活气死！
柳淳从王府出来，紧跟在他身后，是朱高煦，在朱高煦的后面，朱高炽和徐妙锦也出来了。
“大舅发疯了，赶快跑吧！”
朱高煦蹿上了柳淳的马车……徐妙锦迟疑了一下，她在京城，倒不是没地方去，光是她爹的老朋友，就一大堆，大不了还能进宫去找跟她关系不错的几位公主，只是徐府的事情弄成了这样，会不会牵连到家人，徐妙锦心里乱跳，小脸苍白。
现在能帮她解惑的，就剩下柳淳了。
徐妙锦也上了马车……她托着腮帮，努力思索……按理说，她只是想给孙妈妈伸冤，顺便把家庙给封了……她这一年多，已经越来越想得清楚，念佛烧香，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如果神佛真的慈悲，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了，比如孙妈妈……
徐妙锦是一怒之下，买地封庙，想要跟她大哥叫板。
可当查出假宝钞，大哥跪在了太子面前，徐妙锦的心就软了。而且又不免害怕起来，制造假的宝钞，那可是死罪啊！
即便徐家树大根深，也未必扛得住。
当世第一功臣如何？去年的时候，第二功臣常遇春之子，常茂不就被贬去了凤阳，能对付常家，就能收拾他们徐家！
徐妙锦下意识抱住肩头，小脸越发苍白难看。
那个在自己面前，和蔼可亲，笑容可掬的邻居大叔，却是十足的冷血帝王，杀人从来没有手软过，万一……
徐妙锦越想越怕，居然轻声啜泣起来。
“是，是我害了大哥，我害了徐家！”
朱高煦没心没肺的，他只顾着在舅舅家如何威风，还吹牛皮呢，再过几年，他就要把舅舅打趴下！
小胖墩可比弟弟细心多了，“小姨……哭了！”他的目光，求助似的看向了柳淳。
“徐姑娘！”
柳淳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你在自责什么，不过我想告诉你，是你救了徐家，至少能免去徐家头上多一半的罪责！”
徐妙锦愣了，她仰起头，还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当真？”
柳淳笑道：“没错，从蒋瓛赶来，吴华轻易查到假币，我就敢断言，锦衣卫或许早就想通过假币，再掀起一场风雨……此事让你提前戳破，多大的风雨，都淋不到徐家了。你大哥也看出来了，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向我道谢！”
徐妙锦本就聪明，只是年纪太小，遇上了这么大的事情，压力又大，难免胡思乱想……让柳淳这么一说，她立刻破涕为笑。
“这我就放心了。”小妮子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光顾着跟大哥折腾，还没吃饭呢！“告诉车夫，去正阳门外，那有个顶好的淮扬菜的馆子，我请客！”徐妙锦大大方方道。
……
徐府，正厅。
“老爷，你就这么回来了？那个小妮子呢？”夫人厉声质问。
徐辉祖的心情能好吗？
家里头出了事情，还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夫人又跟他吵，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徐辉祖突然一拍桌子，吓得夫人一哆嗦。
“我问你，你给了庙里多少宝钞，又换回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田，都给我说的清清楚楚！”
夫人脸色很难看，她也急了，钱可是她的命根子，岂容他人觊觎！
“老爷！妾身辛辛苦苦搭理这个家，别看你们徐家多威风，可大有大难！你什么事情都不管，只知道在军营里练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花销，哪一样不是妾身在维系着？”
“往外放贷，兑换宝钞，京城的大户，谁都在做，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没有利钱，这家里头的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老爷不放心妾身，问妾身的账目……不就是想把钱给你那个宝贝妹妹吗？她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封了家庙，还逼着分家怎么滴？长兄如父，该备多少嫁妆，我这个当嫂子的自会安排。亏不了她就是，可若是借着家庙的事情，逼着我把府里的财权都给她！那是做梦！”
“你问问去，哪一家能轮到一个小姑子掌权？妾身嫁到你们徐家，孝顺老的，伺候小的，没日没夜的操劳，就落这么个下场吗？妾身我心寒啊！”
……
夫人滔滔不断，徐辉祖哑口无言，他倒不是没话说，而是他觉得该重新认识自己这位夫人了。
徐达早些年没有让大儿子跟其他勋贵联姻，而是选择了小门小户结亲……他的女儿也没嫁给太子，而是选择了燕王朱棣。不是老徐慧眼识人，有先见之明，纯粹是他为人低调，不想招来忌惮。
徐达找的这个儿媳妇，是很能干的，几乎就是女中豪杰，比王熙凤还厉害三分……入府之后，几年之内，就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管得跟铁桶似的。
她治家就有一条，死卡金流，凡是动用钱的地方，都要通过她，每个月，要花多少，入多少，该怎么分配，都是她一言决定。这么多年下来，徐府的账目从来没错过。
徐辉祖还挺高兴的，治家贵在严谨二字，夫人虽然有时候不讲人情，对小妹徐妙锦也颇有微词，徐辉祖都忍下了。
可是到了今天，徐辉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
家里头的确人很多，开销也大，治家需要规矩……可说句不客气的，他们徐家底子够厚！折腾得起！
可若是治家之人，没了眼光，干了不该干的事情，那可就是死路一条！
“你往外面放贷！你让澄心替你做事！你可知道，澄心那个贼尼，根本和你不是一条心！”
夫人愣了，“老爷，澄心十几年前就在咱们府上出入，她，她一个尼姑，能干什么？”
“她能干的事情多了！”
徐辉祖咬着后槽牙，“你知道吗？她弄到了好些假的宝钞，还打着咱们王府的招牌，把钱借给下面的百姓！”
“啊！”
夫人瞬间懵了，她再糊涂，也知道制作假币可是死罪啊！夫人吓得瞬间跪在了地上，扯住徐辉祖的大腿。
“老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那，那个贼尼澄心呢，快把她抓起来！交给衙门问罪啊！杀了她，剐了她！”
徐辉祖重重哼了一声，“行了，别丢人现眼了……你啊，论起挣钱的本事，比三妹可差得太远了！”
夫人也满肚子委屈，你要是会开钢铁厂，我用得着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攒钱吗？
就在这两口子互相埋怨的时候……锦衣卫的抓捕行动展开了，前后半个月的时间，足足有三千多人，被抓进了大牢！
其中句容一县，就抓了近两千人，几乎家家有人被抓，制造假币的主谋杨馒头，乡绅，银匠，以及沿途的官吏，没有一个能逃脱……洪武大帝的强悍，不用怀疑！

第133章 再度面对老朱
柳淳这几天的日子还是很舒心的，朝廷那边都被假币案吸引住了，也没人找他的麻烦……柳淳除了了解一下朝廷的典章制度，经济民生，就是跟徐妙锦到处品尝美食。
别的不说，所谓长江三鲜，那是绝对不能错过……尤其是长江刀鱼，不光吃，还买来喂院子里的猫！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馋死那些活得不如猫的家伙！
在柳淳的住处周围，有很多猫咪，大的小的都有。几天前柳淳在树下，捡了一只浑身灰黑的小猫咪，孤零零的在大树下面，叫的人抓心挠肝的，足足哀嚎了半个晚上。
到了第二天早上，小东西摇摇晃晃都快死掉了……柳淳总算是良心发现，弄了点马奶喂它，这小东西还没有巴掌大，居然懂得抱大腿，吃饱喝足，黏在柳淳的鞋上，猫脸享受地睡着了……
柳淳瞧了好半天，他是真没有养宠物的闲心，奈何这小玩意太会缠人，柳淳就把它放在了书房，从此开始，当上了光荣的铲屎官。
“皇宫周围，别的不多，就是猫多！”
朱高炽嘟着肥肥的腮帮道：“说起来，宫里也都是可怜人。好多上了年纪，也没有一儿半女，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养养猫。等她们死了，这些猫连主人都没有了，就到处乱跑……柳哥，你要是喜欢，就多收养一些吧！”
“可别！”
柳淳连忙摆手，“这小东西还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我扔出去呢！连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多余的心思，照顾它们啊！”
趴在桌上的小猫似乎听到主人在说自己，连忙抬起头，充满喜庆地瞄了一声，然后有埋头睡觉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大笑道：“这小东西有灵性，绝不会被扔出去！”
柳淳也有点纳闷，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猫星人的智商会超过人吗？除非它的身体里也藏着另一个灵魂！
柳淳甩甩头，不再管小黑猫。
“大公子，你跑来，估计是有事吧？”
朱高炽面色深沉，“柳哥，今天刘三吾老先生去给我们讲课了。”
“哦？刘老的学问是顶好的，莫非有什么事情？”
“还真有！”
朱高炽凑到了柳淳的面前，“老先生走的时候，把我叫去……他跟我说，这一次的假钞案，又要牵连无数，其中有人固然该杀，可也有太多无辜的人，他，想请柳哥从中周旋，能活几个算几个！”
柳淳一听，忍不住笑了，“大公子，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吗？”
朱高炽干笑了两声，“老先生也是觉得在北平的时候。柳哥救了那么多人，他才想让你出手的。”
“可这里不是北平啊！”
柳淳深深吸口气，自言自语道：“人总要有自知之明，我和你们不一样，头上没有免死金牌，而且我也无心仕途，能赶快从京城脱身，回大宁种田养猪，就是吾之大愿！”
朱高炽嘟着嘴，他知道柳淳说的是心里话，可又舍不得。
“柳哥，等过几年，我和二弟的学业完事了，就回北平，咱们一起养猪，好不好？”
等再回北平，你小子就是世子爷了！
要不了几年，靖难之役爆发，你老子就要当皇帝了！
柳淳心中感慨，却又十分自然，伸手捏了捏朱高炽的脸蛋，手感真好！
“当然可以……不过大公子，你已经十岁多了，往后几年，最好要多运动，少吃些东西。我希望几年之后，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燕王世子！”
朱高炽哼了一声，气鼓鼓道：“果然，你也不喜欢胖子……好吧……我会想办法减肥！不过在减肥之前，我要吃涮羊肉，要最肥的羊腿！”
……
柳淳几乎敢说，朱高炽这辈子算是瘦不下来了，这小子的肚子，简直就是个无底洞，鬼知道他吃了多少东西！
柳淳靠在椅子上休息，朱高炽挺着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哼哼……正在这时候，徐妙锦来了。
“有好吃的，怎么不喊我一声？”
小丫头明显比之前随意了许多，好歹共同面对徐辉祖，也算是战友了。
“是想找你，很可惜，没找到人……你去哪了？”柳淳随口问道。
“还能去哪？去码头了呗！”
徐妙锦伸手，拳打脚踢，把朱高炽赶到了一边，自己坐在了柳淳的对面，低落道：“老板，事情有些麻烦！”
“哪里麻烦？”
“咱们的货！”
“是吗？不受欢迎？”柳淳惊讶道。
“不是不受欢迎，是太受欢迎了！”徐妙锦撅着嘴唇道：“我们的皮草，药材，珠宝，都卖出了好价钱……但是铁器，菜籽油，豆粕这些东西，却遇到了麻烦！”
柳淳凝重道：“那些奢侈品固然赚钱，可真正要想让大宁兴旺起来，还要看这些大宗的商品……为什么会遇到麻烦？问题出在哪里？”
徐妙锦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两张宝钞，在柳淳面前晃了晃。
“就出在这东西上面了！”
……
上一次是在“御菜园”见的朱元璋，这一次却是在寝宫，柳淳总算能瞧瞧皇帝住的地方什么模样了。
可扫了一圈，除了失望就是惊叹。
失望是宫里摆设之简单，惊叹则是老朱的简朴。
皇帝的寝宫，没有一点金银装饰，用的居然都是铜，连金粉也舍不得刷，其他的用品，也都是寻常货色，甚至连燕王府都不如。
朱元璋轻笑了一声，“怎么，有些意外？”
柳淳道：“陛下节俭，实在是天下人的表率，臣，臣钦佩得五体投地！”
朱元璋摇头，“别挑好听的说，朕这是寒酸不假，比起许多富户，都多有不如……朕不是不想换点好东西，住的舒服一点……可朕怕啊！朕如此节俭，下面的人还贪墨无度，奢靡享受……若是朕带头，他们还不定干出什么荒唐事情！”
朱元璋脸色越发难看，他用力敲着桌案！
“瞧瞧啊！朕给他们俸禄，给他们粮食，还出钱，帮他们养家丁奴仆……这帮畜生，是如何报答朕的？私造假币，败坏朝廷钞法！这就是朕的臣子，这就是大明的官吏！如此的畜生，朕不得不杀！也不能不杀！”
老朱说的就是这次宝钞案，制造假钞的元凶姓杨，叫杨馒头，是句容的一个村民，他伙同乡绅，还有银匠，造纸的，印刷的，一起钻研了几年，制作出来的假币，几乎能以假乱真，上面的花纹，印章，半点不差。难为一帮能工巧匠，心思都用来做假币了。
假币做出来了，还只是开始，要想让假币大行其道，就要有人帮忙，有人袒护……“句容离京不过90余里，就在天子脚边，明目张胆，败坏钞法，这些地方官吏，京城户部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朕要是不杀他们，就愧对苍生百姓！”
朱元璋说到这里，又突然疑惑起来，仿佛自问自答。
“朕如此严惩贪官污吏，九十里路，沿途挂满了贪官的脑袋！人人心惊胆寒。可为何还有人胆敢以身试法，是觉得朕的刀生锈了吗？”
老朱眯缝起眼睛，浑身的杀气逼人，端得吓人。
柳淳的额头不由得冒出了冷汗，这么深奥的问题，还是你老人家自己想吧，找我来干什么？
“柳淳，上次你跟朕说，钞法存在弊端，这次又出了这么个案子……朕很想听听你的意思，大明的钞法，究竟该如何安排！放心，你可以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你的！”
说着，老朱坐在了椅子上，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可柳淳却纠结了……说，还是不说啊？
这是一个问题！

第134章 仗义的朱标
朱元璋对待贪官污吏，狠不狠？
这似乎是不用怀疑的，斩首，族诛，人皮枕头……几乎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就拿这一次的假币案来说，老朱再次祭起霹雳雷霆，把沿途能牵连进去的官吏，杀了个干干净净，九十里的路上，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一贯冷酷无情的朱元璋都犹豫了，他是不是杀得太过了？
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另一个疑问取代，为什么就有人不知死活，非要一而再，再而三，逼着他杀人呢？
他把柳淳叫来，一是这小子指出过钞法的问题，二是他宣称是郭氏传人，精通实学，又得到太子的赏识，老朱还真想听听他的意见。
而此刻的柳淳，却是天人交战……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说，或者人云亦云，他也不怕老朱瞧不起……反而他一心想赶快离开是非之地。
但问题是，钞法一日不解决，贬值的宝钞大行其道，他在大宁做的一切，都会变成笑话。没有稳定的金融秩序，商品农业就失去了根基。
大宁种的那些经济作物，是没法填饱肚子的。
相比之下，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反而更加有生命力。
先进和顽强，通常是矛盾的概念……
认命了吧，别找不痛快，你面对的可是洪武大帝，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玩刀子，外面人头跟西瓜似的，不差你一个！
柳淳眼神闪烁，不停飘忽，额头冒汗……朱元璋人老成精，岂能看不出这小子的惶恐和纠结。
太子数次推崇此子，如今看来，也是稀松平常啊……朱元璋微微摇头，如果柳淳真的说不出什么玩意来，就立刻把他逐出皇宫，想回大宁是不可能呢，凤阳倒是地方，可以留给他享用！
“陛下，陛下询问臣钞法的事情，臣斗胆，想先请教陛下，如何看待宝钞？”
朱元璋越发不快，“怎么，你居然敢拷问君父？”
“臣不敢！”柳淳咬着牙齿道：“老百姓有句话，叫做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若是不知道陛下设计钞法的初衷，臣又如何能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朱元璋哈哈大笑，“这么说，你倒自认为是良医了？”
“臣不敢……但这世上比臣更懂钞法的人，估计没有几个了！”柳淳沉声道。
“狂妄！”
朱元璋怒骂了一句，又笑了起来。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朕就回答你……朕扫灭大元，一统天下。彼时前朝的乱局尚未平息，市面上钞法混乱，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更何况天下缺铜，无法铸造铜钱，朕唯有降旨，颁行宝钞，算起来，已经有十三年了！”
“按照陛下的意思，臣是否可以理解为，宝钞能平抑物价，方便交易，是为了百姓着想？”
朱元璋顿了顿，“也可以这么说？”
“那臣能不能再请教陛下一件事……百姓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货币？”
朱元璋能察觉到，柳淳这小子是有些东西，但他这种说法的方式，让老朱很不痛快。
“你想讲什么只管说，朕已经说了，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柳淳心里苦笑，鬼才信你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都不算数，这一句承诺，能值几个钱？
不过是当一辈子的怂包，还是当一刻的英雄，就在此一举了！
柳淳下意识注意了一下大殿的屏风，隐隐约约，似乎有东西晃了一下，不会是寝宫也有老鼠吧？
柳淳一闪念，就继续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一个好的货币，至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方便，安全，保值！所谓方便，就是交换的时候简单容易，便于携带。在这一点上，宝钞相比于金银钱币，都要强许多。只是在接下来的两点上，宝钞就出了问题，在安全方面，是假币横行，鱼目混珠。而在保值方面，问题就更严重了……朝廷历年来，屡次超发宝钞，造成市面上宝钞泛滥。加之缺少旧币回收，使得新旧混杂，同样一贯旧币，只能当新币的一半使用。而不出一两年，新币也变成了旧币……”
“老百姓拿着宝钞，即便不使用，放在家里，价值也在不断缩水，与日俱减，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试问老百姓又能如何？自然是尽量把宝钞花出去……市面上，人人抛售宝钞，人人争相储存金银钱币，如此一来，宝钞不是宝，反而成了负担……朝廷钞法败坏，也就没有什么稀奇……”
“够了！”
朱元璋气得一拍桌子，犀利的目光，如猛兽雄鹰，锁定了柳淳！
“你很好！朕的钞法让你说的一钱不值！你是不是想让朕废掉宝钞，顺应民意，恢复钱币啊？”
老朱的语气，堪比寒铁坚冰。
显然，有不止一个人，向他建议……这里面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朱元璋知不知道宝钞贬值，知道！他能不能废掉宝钞，不能！
为什么？
道理不复杂。
宝钞在民间价值多少不管，官方定价就在那里……给百官的俸禄，将士的军饷，采买的费用，年节的赏赐……这些全都不是小数目，为了节约开支，老朱也要维持宝钞的发行，而且只会越发越多！
所以，从最初的设计上，宝钞就不是一种真正的货币……而是朱元璋靠着皇帝的威严，强力推行的一种特殊的“纸”！
百官多次上书，反对宝钞，而固执的朱元璋又不愿意认错，加之他认为百官居心叵测，是想从皇帝手里，抢走财权。
所以宝钞的问题，又从单纯的货币金融问题，变成了君臣之争，渐渐的，已经没有了是非对错可言！
“陛下！臣以为宝钞乃是一大创举，是金融的巨大进步，不但不能废除，还应该发扬光大……只是宝钞的弊病，需要纠正，拾遗补缺之后，才能让宝钞真正成为大明之宝！”
朱元璋面沉似水，半晌才道：“你说，要怎么办？”
“启奏陛下，臣以为首先宝钞不能随意增发，每年发行多少，都要有估算，要建立储备金制度……宝钞要在任何时候，都能兑换金银，确保币值稳定。再有，朝廷要建立一套宝钞的回收制度。还有，要扩大宝钞的使用，准许百姓用宝钞完粮纳税！”
柳淳一口气说了很多，朱元璋听完，突然朗声大笑，“真是巧舌如簧！你说的这些，无非还是替那些有钱的人讲话，还是想让朕废了钞法罢了……你，居心叵测！”
朱元璋的话，在寝宫里回荡，宛如雷霆炸响，重锤击顶。
柳淳此刻影帝附体，浑身出戏，突然双腿一软，匍匐在地，泪水流淌下来……
“陛下，臣幼年流落草原，幸有师门收养，教导学问本事……两年前，臣孤身一人，返回大明，几乎命丧山火之中……所幸得人相救，才能侥幸活命。臣自回归大明，便倾其所有，制造军粮，改良火药，建钢铁厂，屯田戍边，臣，臣……是想以一身所学，报效天子圣恩。”
“似臣这般年纪，两次目睹天颜，超擢为大宁经历官，已经是天恩浩荡，臣就算再没有良心，也不能跟其他人搅在一起！陛下若是如此看臣，那，那就不如把臣赐死算了！”
柳淳声泪俱下，痛哭流涕……他不是装得，而是不哭真的会掉脑袋！
老朱也迟疑了……柳淳说的没错，从他的经历看，的确不可能跟文官士绅搅在一起……这么多次发生事情，这小子总是对天子坦白，从无隐瞒，还算赤子之心。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稍微软了那么一点……“哼……朕不想听你的巧舌如簧，你要是没有办法，朕决不饶你！”
“陛下……臣建议陛下设立专门的大明皇家银行，负责宝钞的全套发行工作……陛下可以用皇家的名义入股，避开户部的干扰……另外，臣斗胆猜测，陛下不放弃宝钞，是为了国用充足，若是能把银行建立起来，陛下自然可以从银行借贷……还有，银行可以吸收百姓存款，如此一来，就能实现宝钞的回收，保证币值稳定……”
柳淳两眼放光，滔滔不断……朱元璋被他说得摇摆不定……
“陛下，若还是不放心，可以先在京城施行，如果能成功，再推广全国不迟啊！”没有法子，柳淳把“试点”的大招都抛出来了，是真的竭尽所能，要是还不能说服朱元璋，他就惨了！
就在朱元璋还犹豫之际，屏风后面，太子朱标快步跑出来，跪在了柳淳的旁边。
“父皇，儿臣听了许久，柳淳一心谋国，恳请父皇恩准！”说完，他跟柳淳，一起趴在了地上，等待老朱的裁决！

第135章 金杯共汝饮
“太子既然替他求情，那朕就把他交给你了。”
老朱一甩袖子，转身走人……
两个人只好退出。
“柳淳，你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朱标笑呵呵道：“没想到你敢跟父皇直言钞法弊端……我还以为你没这个胆子呢？”
柳淳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咧嘴苦笑……他这个人胆子的确不大，可问题是整个大宁的未来，他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了宝钞上面……假如这玩意币值变动剧烈，稳定不下来，他就没法做生意。
换言之，整个大宁都司的产业，都会彻底崩塌。
他的努力，就像是在沙漠上建城堡……这座城堡的基石就是商品交换，而宝钞则是基石之间的粘合剂。
稳定了，就拥有一切，不稳定，什么都是海市蜃楼。
柳淳觉得自己跟那些贪官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为了钱，不惜自己的性命，而柳淳呢，是为了保住事业，拼了小命，当了一回直言进谏的臣子。
等出了寝宫回想，柳淳真有点后怕，假如再给他一次机会，估计就不会这么干了……事业损失也就损失了，小命要紧啊！
说起来还要感谢朱标。
没有这位太子帮忙，还真不知道是生是死哩。
“殿下，救命之恩，臣没齿难忘。既然圣人同意设立银行，稳定宝钞，也就没有下官什么事情了，我打算择日返回大宁。”
柳淳是真想走了，面对老朱，不但要跪啊跪的，还时刻提心吊胆，远不如待在大宁舒服。
听到柳淳要跑，朱标简直笑出了声：“柳淳，你想什么呢！就算我想放你，父皇也不会答应的……再说了，这银行怎么弄，宝钞该怎么办，还要靠你！”
“靠我？殿下，这么大的事情，我怕是扛不起来。殿下手下人才济济，一准有人能胜任的！”
“对不起，没有！”朱标给了柳淳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不是也说了，懂这个的没几个人。
“父皇英明神武，治军有方，南征北战，无有不胜，创造出大明基业，固若金汤，虽古之雄主，亦不能相提并论……”
朱标突然一本正经，鼓吹起他老爹来。
柳淳愣了一会儿，怎么听起来像是说老朱只会打仗，不懂治国啊……其实这么说也不公平，朱元璋至少把均田做得非常好，老百姓得到田地之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严惩贪官污吏，肃清吏治……这一套做下来，天下百姓过得就不会太差。
老朱文治武功，都可圈可点……只是天下太平二十年，物资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商业的种子已经萌发，迫切需要合适的土壤生长。
但问题是老朱的经济学能力实在是太差了，他弄不懂复杂的金融游戏，对宝钞的看法，也仅仅停留在靠着旨意，强制推行的阶段。
“柳淳，父皇还是很欣赏你的。”
柳淳低着头，没敢回话，但他的心里却十分鄙夷，我怎么没看出来？这次进宫，从一开始，老朱就疾言厉色，仿佛要吃了他似的，远不如第一次面见的时候，那么和善，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哈哈哈……柳淳，你小子还敢埋怨父皇？你第一次面君的时候，父皇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是你，大谈宝钞的事情，还让父皇派犯人去辽东开采金矿，你问问哪个臣子，敢指挥父皇做事……”
柳淳吓得咧嘴了……敢情在这里等着呢！就那么一点小事，老朱也揪住不放，足见他的心胸也不怎么样吗？
“柳淳啊，父皇让我在屏风后面听着，其实早就存心让你负责宝钞的事情，他老人家只是想试探你一下。果然，你直言进谏，没有让父皇失望……放心大胆去做吧！把银行办起来，把宝钞稳定了，我很看好你的本事！”
朱标一番热情洋溢的话语，说得人热血沸腾，可柳淳还没有糊涂，都说他能忽悠，其实最能忽悠的就是皇家！
这不，朱标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态势了。
“殿下，我能不能问一下，假如银行开不成，事情失败，会怎么样？”
朱标面部僵硬了片刻，低声道：“那个……还是要尽力做成的！”
“假如，臣是说假如！”柳淳坚持追问。
“那就要看你弄到什么样子。”
果然！
柳淳懂了，老朱对宝钞是没什么希望了……甩给柳淳，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不好就怪柳淳，如果弄点天怒人怨，没法收拾，就砍了柳淳的脑袋，平息众怒！
朱元璋，你丫的就是个无良的黑心老板！
包括朱标再内，也不是看起来那么纯良！
你们都在算计小爷！
柳淳算是看透了，“殿下，臣斗胆说一句，假如真的把宝钞交给我，此事万万办不成！”
朱标不解，“你在父皇面前，说得头头是道，莫非你欺骗父皇？”
“殿下可不能诬陷臣啊！”柳淳慌忙摆手，“这银行能不能成，其实关键就是两个字：信用！”
“信用？”
“嗯！”柳淳道：“殿下，宝钞就是一张纸，让这张纸发挥作用，靠两样东西……其一是天子授权，其二，是百姓承认。第一点没问题，现在就是要让老百姓有信心，能够接受宝钞。这么大的事情，至少要有个德高望重的大臣来主持，假如全都由臣负责，百姓见到一个毛头小子，会放心把钱存进来吗？”
“这个……似乎也有道理！”朱标犯愁了，“除了你之外，朝中又有谁懂得这些呢？”
朱标犯了难，的确人才难找……柳淳这也是半真半假，他知道凭着自己的势力，没法染指银行这一块……可若是找一个废物出来，什么都不会，柳淳就能躲在背后遥控，其实也挺不错的。
“殿下，这个人不一定要懂宝钞，但是人品却一定要靠得住……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以学吗！所谓活到老学到老，不要紧的！”他很憨厚，诚恳地建议道。
不懂没事，只要找我，包教包会不收费，绝对不骗人……柳淳信誓旦旦，等着朱标上钩，可他哪里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居然聪明起来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个绝佳的人才！”说完，朱标居然撇下柳淳，直接上了马车，去聘请贤才了！
望着马车扬起的灰尘，柳淳气得跺脚！
这个朱标跟他爹其实是一路货色，表面仁厚，刚刚还求小爷呢，现在有了人选，就急匆匆跑了……神马玩意！
柳淳带着一肚子气，返回了住处，结果到了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兄弟，像是包打听似的，跑来送信了。
“太子殿下去见了茹太素！”
“老茹要咸鱼翻身了！”
“柳哥，明明是你提议的，让别人抢了，你会不会失望啊？”
……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等等，你们能不能跟我先说一下，这个茹太素是什么人？”
提到了茹太素，世人熟知的是两件事……其一，他早年的时候，给朱元璋上万言书，写的晦涩难懂，光顾着拽文，老朱那时候文化水平还不成，一气之下，赏了茹太素一顿板子……第二件事情就是四年前，朱元璋宴饮群臣，他跟茹太素说了两句著名的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两句话，可把洪武帝的为人说的清清楚楚……该喝酒的时候，朕会赏赐，可该杀头的时候，朕也不会手软！
茹太素呢，诚惶诚恐，回答道：“丹诚图报国，不避圣心焦！”
坦白讲，昔日一心拽文的茹太素，回的并不好，听到老朱的话，该焦虑的是群臣，不是皇帝！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茹太素就丢了户部尚书的位置，被贬为御史。
柳淳提议用重臣执掌银行，朱标想到了这位昔日的户部尚书……又是三天时间，柳淳接到了茹太素的命令，让他立刻过去议事……连点礼貌都不讲，好歹来亲自邀请啊！柳淳有预感，这老货要倒霉了……

第136章 找老朱要钱
虽然对老货心有不满，但毕竟人家干过户部尚书，是朝中重臣，柳淳也不敢怠慢，只能动身去见茹太素。
打听了一下，柳淳才知道原来老头的府邸在南城，周围都是各地的商贾，还有许多戏子，环境杂乱，院子也很小，甚至说有些寒酸。
等他赶来的时候，发现一个布衣老者正拄着拐杖，等在门口。
“请老管家代我通禀，晚生柳淳，拜见茹老大人！”
老头瞧了瞧柳淳，很年轻的一个少年郎，长得又帅气……不由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鲜衣怒马啊！
“柳经历，老夫就是茹太素，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说完，老头请柳淳进去。
这时候柳淳才发觉，原来茹太素腿脚不便……对了，柳淳总算想起来，当年这老头在老朱面前拽文，上了晦涩难懂的万言书，结果让朱元璋痛打一顿，或许是落下了残疾……若真是如此，人家不去请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柳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座，老头准备了点心，茶水，还有瓜果……“柳经历，太子殿下来找老夫，说是你说动了陛下，要筹建银行，还举荐年高有德的重臣执掌，太子殿下找到了老夫……说句实话，老夫是颇为意外，诚惶诚恐，想了整整三天，都拿不定主意，这才请柳经历过来，想跟你恳谈一番！”
老头态度诚恳，语气谦和，让柳淳好感快速上升。
“老大人执掌户部，清正廉洁，人所共知，筹建银行，也是手到擒来，小事一桩……晚生才疏学浅，年纪又小，若是老大人不嫌弃，晚生自然愿意竭尽所能。”
茹太素大笑着摇头，“柳经历太客气了，我跟刘学士可是老朋友，他从北平回来，就没口子夸奖你，说你把那些北元的俘虏教训的如臂指使，堪称当世干吏……而且你进京之后，就敢直言大弊，尤其是你在天子面前，直接询问设立宝钞的初衷，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说着，茹太素居然站起身，颤颤巍巍，给柳淳鞠躬。
这下子可把柳淳吓到了，慌忙道：“老大人，陛下垂问，晚生实话实话而已！”
“唉！”老头深深叹口气，“实话实话，这四个字就不容易！在官场上，有几个人敢说实话！”茹太素重新坐下，对柳淳道：“三年前，老夫被免了户部尚书之职，从此之后，户部尚书就一直空缺，朝廷的大小开支，其实是操纵在陛下一人之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淳吸了口气，他初次跟茹太素见面，可不敢什么都说，哪怕这老货跟刘三吾是朋友，那也不行！谁知道是真是假……
见柳淳不语，茹太素反而更加欣慰，年轻人就怕嘴上没把门的。
“柳经历，你总听说过郭桓案和空印案吧？”
这个柳淳当然知道，郭桓原是户部侍郎，因为侵吞国库粮米千万石之巨，连累整个六部，侍郎以下，悉数被朱元璋处死，牵连官吏数百人之多。
“一直以来，天子都不信任户部官吏，老夫接任户部尚书之后，天子曾言‘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老夫战战兢兢，能活到今天，全赖太子殿下周全。老夫已经无意仕途，奈何太子相请，不得不勉为其难。只是老夫听闻，这银行要替天子理财……老夫以为其中干系太大，不得不防啊！”
茹太素轻敲桌面，柳淳心里头嘭嘭乱跳……他也想到了，历次朱元璋肃贪，户部都是重灾区，就算没事，也会被牵连进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朱元璋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他强烈怀疑手下的官吏，尤其是管钱的户部，茹太素能活着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下来，已经可以偷着笑了。
茹太素见柳淳脸色微变，似有思索之意，老头把话锋一转。
“宝钞的事情，非比寻常……我思索了几天，柳经历不妨听听老夫的看法。”
“晚生正要请教老大人。”
茹太素微微点头，“你提到了，要用新的手段，区别假币……这个可以让工匠们去做，至于回收旧币，老夫是这么想的，你看是不是能仿效钱庄票号……对了，就是你说的那个银行，让商民百姓，把宝钞存入……朝廷只收取一些保管费和折旧费，等到了约定的时候，百姓就能来取出新的宝钞，如此一来，也就维护了宝钞的稳定，也达到了回收旧币的目的。”
听完茹太素的想法，柳淳差点喷了，这跟他设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啊！
柳淳是希望弄个存款有息的银行，而老头却要收保管费，谁还来存款啊？
其实这就是观念的差别了……早期的柜房，金银店，钱庄，票号……其实都是向储户收钱的。
对于一般商人而言，长途贩运，携带太多的金属货币，是非常危险的，而且各地的金银成色也不一样，交易的时候，非常不方便。
他们把钱存在钱庄票号，然后由钱庄票号提供担保，虽然要支付一些费用，但也是可以忍受的。
只是……这一套办法，用在宝钞上，能行吗？
“老大人，若是百姓商贾，不愿意把钱存进银行，又该怎么办？”
茹太素深深吸口气，老脸之上，充满了纠结，半晌才道：“那就只有下严令，逼着商民百姓存钱了。”
柳淳沉吟道：“朝廷强令百姓使用宝钞，又强令百姓存钱，唯恐会加快民间抛弃宝钞的步伐……弄巧成拙，反而彻底毁了宝钞！”
柳淳能说着这番话，让茹太素颇为惊讶！
“柳经历果然敏锐！奈何……”老头没有说话，而是取来一个盒子，展开之后，将一个金杯递给了柳淳。
在杯底，有“御制”两个字！
“金杯？”
“嗯，是陛下赐给老夫的！”
柳淳眼睛都直了，金杯在前，白刃在后……要是办不成这件事，老朱就要杀人了！
茹太素晃着花白的脑袋，万般无奈。
“老夫固然知道，强令百姓存钞，会引来反弹……可若是不然，又如何能完成陛下的嘱托！到时候，怕是老夫就要用这个金杯，装满鹤顶红，自己喝下去了！”
看着老头可怜兮兮的样子，柳淳真的对洪武朝的官员，产生了一丝丝的同情……据说有人在上朝之前，都要准备好遗嘱，看起来不是夸张，真是提着脑袋当官啊！
柳淳盯着金杯，眼睛都不眨，茹太素还当他喜欢呢！
“柳经历，你要是能替老夫想个万全之策，这个金杯就是你的了！”
柳淳突然笑了，“御赐金杯，的确是好东西。老大人……你有胆子吗？”
“胆子？你要干什么？”茹太素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咱们去找陛下。”
“找陛下？”
“嗯，去找陛下要钱！让他给银行出本金！我就不信了，偌大的皇宫，就拿不出金银来！”
茹太素翻了翻白眼，简直要昏过去了。
这多年了，光看到往宫里送钱，就没见过皇帝陛下往出赔钱的！
“柳淳，要不你回去吧，这事老夫自己来就行……”茹太素突然觉得自己翻了个大错误……
“不成！”柳淳还来了劲儿，握紧拳头，用力挥舞，“老大人，赶快换朝服……办银行的钱，陛下出定了！”

第137章 朱元璋的小金库
什么是真的猛士？
在今天之前，茹太素多半会认为是老朋友钱唐。
朱元璋阅读《孟子》，发现其中的话太难听了……尤其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这句，直接戳到了老朱的肺管子！
朕把臣子当成手足，奈何臣子把百姓当成鱼肉！
老朱当然容不下这样的“歪理邪说”，孟老夫子是死了两千年，但依旧在孔庙享受祭祀，老朱就下令，把孟子抬出去，从此之后，不再祭祀。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如果没了孟子，那就剩下“孔之道”了，大家伙也只是“孔门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官员们炸锅了，一个个嚷嚷着，要替孟子争名分，要维护道统尊严。
只是话好说，事难做。
陛下气成那样，谁去了，不光要丢了性命，没准连家族都要跟着受牵连……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刑部尚书钱唐站了出来，闯宫觐见……老先生还挨了一箭，血染宫门。
可钱唐够硬气，高呼为孟子而死，死有余荣！
老朱也被吓了一跳，就算杀了钱唐的父亲儿子，他都未必有勇气闯宫，可为了孟子，居然不避生死……书生还是有二两骨头的。
老朱没杀钱唐，也没把孟子赶出去……但执着的朱元璋，岂会轻易认输，他干脆出了个删减版的《孟子》，把自己厌恶的话，通通给删除了。
这是一段很著名的公案……钱唐靠着那一句为孟子而死，死有余荣，成为士林称颂的猛士，就连茹太素也自愧弗如。
可今天之后，茹太素敢说，比起眼前的少年，钱唐不值一提，双方天差地别，一个是替孟子争，一个是直接从皇帝身上割肉……
柳淳打算干什么？
去向朱元璋要钱！
还不是一个小数目，是上百万两的真金白银！
这么多年了，陛下赏赐，几乎都是宝钞，偶尔给点金瓜子，金元宝，也都小的可怜，眼神不好，都能丢了。
茹太素算是知道，想从陛下手里掏钱，简直跟老虎嘴里抢肉差不多了。
搞不好，还会被老虎咬一口！
老先生提心吊胆，可柳淳却义正词严，理直气壮。
“启奏陛下，臣等正在筹措银行事宜，可有一件事，需要陛下鼎力相助！”
“什么事？”这一次朱元璋是穿着皇帝的常服，明黄色的龙袍，黑色的翼善冠，上面还有两个小耳朵，看起来像是老鼠的耳朵，挺卡通的。
似乎老朱的心情挺好，主动道：“是需要人手，还是房舍，朕可以将城东的空地划一块给你们。”
难得，皇帝大方了一次，茹太素拼命看柳淳，心说你小子见好就收，顺坡下驴，可千万别找死啊！
他哪里知道，柳淳胆子是不大，可有些时候，来了轴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
“陛下，人员和位置固然重要，不过当务之急是银行的资本金，臣斗胆恳请陛下，赐予一些启动资本。”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道：“皇帝不差饿兵，朕拨给你们20万贯宝钞，速速去准备吧！”
一张口就给了20万贯，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茹太素都怀疑柳淳是不是跟天子有什么关系，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陛下，臣需要的启动资金，是为了应付银行兑换之用，是给宝钞提供担保……所以，臣需要金银！”
朱元璋似乎没有听清，“你要什么？”
“臣是说，希望陛下能够提供几百万两的金银，充作启动资本……”
“住口！”
还没等柳淳说完，朱元璋就拍桌子！
“好你个柳淳！你说要用银行调理宝钞，维持币值稳定……朕已经答应了，你没有本事，反而让朕出钱，是让朕给你擦屁股吗？”
老朱杀气腾腾，茹太素都哆嗦了，柳淳很委屈。
“陛下，这筹建银行，其实和做生意差不多……不管什么生意，都要先下本，然后才能赚钱……陛下若是不愿意出钱，那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寻找有实力的豪商大户，让他们出钱入股……只是如此以来，银行的控制权就不在陛下手里了！”
“荒唐！”
朱元璋越听越气，气得站了起来。
“柳淳，朕同意筹建银行，难道还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吗？”
柳淳忙道：“当然不能，所以……陛下正应该多出一些钱，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股东，这样银行就完全听从陛下的了。”
朱元璋愕然，好强大的逻辑，这钱朕是出定了吗？
下一秒，朱元璋声色俱厉，破口大骂道：“身为臣子，替君父解忧，若都是似你们一般，只知道伸手要钱，大明朝就算有金山银山，都给搬空了，朕不答应！”
“陛下，这个入股银行，可不是白要钱啊，这些钱会作为银行本金，以后陛下分红，就靠这个！”
朱元璋气得笑了，“分红？要是你们赔钱了呢？”
“那就只能一起损失了……”柳淳注意到朱元璋吃人的目光，连忙道：“陛下，臣在大宁的投资，完全是成功的，获利丰厚，这个，这个……可以去问太子殿下啊！”
……
“……父皇，大致情况就是如此。”朱标向朱元璋详细讲述了他投资钢铁厂的始末，五万两，变成十五万两，两年之后，有望达到五十万两！
钱真的能生钱！
朱标现身说法，让老朱也犹豫起来。
作为农民出身的皇帝，朱元璋对待财富，有两大信条……第一，他只相信种田收获，至于什么放高利贷啊，借钱生息，那都不是好人干的事情。
第二呢，他觉得财富只许进，不许出！
过日子就要越过越红火……今天置办一张桌子，明天添一把椅子，这才像样子，否则，就是败家子。放到钱财上面，二十年了，只见银子流入内帑，却没见老朱花过多少钱，连寝宫都那么寒酸，朱元璋却甘之如饴。
根据茹太素的估算，历年下来，宫里积累的金银，至少在千万两以上！
既然有这么多钱，拿出来充当本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陛下，其实吧……银行能回笼货币，也能回笼金银，只要宝钞币值稳定，商民百姓能够接受，自然可以用宝钞换取更多的金银……陛下拿出这些金银，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从内帑，转到了银行的金库。而陛下又是银行的大股东，说到底，这笔钱还是属于陛下的，只是从左手转到了右手而已，没什么差别！”柳淳耐心解释。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既然没差别，那为什么还要朕出钱？”
“为了信心！”柳淳朗声道：“陛下若是以内帑作为宝钞的担保，百姓相信天子，自然就相信宝钞，否则，百姓心中犹豫，就未必愿意配合朝廷的安排了！”
柳淳说完，太子朱标也道：“父皇，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淳也不敢把他的小命当成儿戏，依儿臣的意思，不如就让他实验一番。”
朱元璋犹豫了再三，终于道：“太子，你随着朕过来！”
朱标心中一喜，连忙紧跟老朱……父子俩直奔宫中的一处不起眼殿宇而来。
“说起来，这还是你母后活着时候弄的，进来瞧瞧吧！”
传说中的皇家内帑，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朱标的面前，老朱有多少钱，即将揭晓……

第138章 朱元璋就是个老无赖
老朱带着太子去金库，柳淳跟茹太素就在偏殿休息……老头腿脚不便，费了好大力气进宫，又是跪，又是惊，身体都僵硬不会动了，瘫在位置上，跟尸体差不多。可他的眼睛却是亮得邪乎，看着柳淳的目光，炽热到让人受不了！
“行，真行！难怪刘学士会那么推崇你！”老头压低了声音，“虎口拔牙，这么难的事情，都让你给做成了！啧啧，让陛下出钱，你算是头一个！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年纪，也算是开眼界了……”
老头咧嘴发笑，柳淳却不那么乐观。
“老大人，准备金有了，但银行想要办起来，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太多的人才，需要让商民百姓接受，我现在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哈哈哈！”
茹太素轻笑道：“老夫好歹也是做过户部尚书的人，还认识几个可造之材，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有了米，再有几个巧媳妇，应该不难。”
柳淳这才想起来，朱标请这老头出山，八成就是这个原因……假如让柳淳找人，肯定从徐家啊，蓝家啊，借用一些人过来，那样的话，银行就跟勋贵绑在了一起……本来淮西集团就强大，若是再掌握了金钱，那可就天下无敌了。
怪不得那天从皇宫出来，朱标急急跑了……这位太子爷，名为仁厚，实则肚子里的心眼也不少。
“老大人，既然人才没有问题，那我这里有个想法……你看能不能开个交易市场，把大宁等地的货物，集中出售。”
茹太素眉头微皱，“柳经历，老夫听闻你带来的东西，卖得挺好的，怎么还嫌不够？”
柳淳笑道：“是这样的，我不光打算卖货，还要采买，尤其是茶叶，丝绸，当然还有粮食……我主动跟银行合作，所有的买卖过程，都通过银行结算……如此一来，银行的业务上去了，新版宝钞也用出去了，南北货物贸易通畅，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茹太素稍微思量一下，立刻露出笑容，“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如果银行能承接北货南销，势必能赢得开门红！好，太好了！”
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没口子夸奖柳淳，说他公忠体国，十分难得，如果办成了，一定给柳淳请功……柳淳倒是不在乎这些，他忙活了这么长时间，为的就是大宁的那些货物能顺利卖出去……所谓的商品农业，既强大，又脆弱。
强大是因为有利可图，很快就能吸引大批的商人百姓，前往大宁和辽东屯田，在利益的驱使之下，移民实边的目标能迅速实现。
脆弱的地方就在于如果不能顺利交易，就会带来灭顶之灾……比如大萧条的时候，把牛奶倒进河里，把猪仔杀了，也可能因为贸易纷争，黄豆就卖不出去了……当然，大明还不存在这些问题。
银行就是衔接南北经济的任督二脉，只要打通了，前途无量，整个大明的格局都会彻底改变……
朱重八啊朱重八，小爷可是为了你的江山啊……赶快把你那点私房钱，都拿出来吧！
……
“这就是内帑了。”
朱标看着眼前的金库，也是目瞪口呆，哪怕贵为太子，他也是第一次见识老爹的财宝，过去只有马皇后有资格帮着老朱打理钱财。
马皇后去世后，除了那些专门管金库的太监，就只有皇帝能进来了。
朱标眼珠乱转，感觉都不够看了。
这里到处都是装钱的箱子，但是根据箱子的颜色，能够很清楚分辨出来，这是不同批次的金银。
在同一批次的箱子上面，还有木条，上面刻着清晰娟秀的字迹，表明金银的来源……
“攻占集庆，缴获金五万三千两，银一百二十万两，悉数充入府库！”
“大军克武昌，扫灭陈友谅部，缴获金二十三万两，银二百八十余万两！”
“破平江，获张士诚积蓄之金十五万两，银一百零五万两。”
“光复大都，收缴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七百二十万两！”
……
朱标看着这些，瞬间就流泪了……他不是被金银的数额吓到了，而是上面的字迹！
“母后！”
朱标跪在地上，伸手摸着木牌，眼泪婆娑……这些缴获，正是老朱崛起之路的写照，从一个红巾军的小头目，一点一点，东征西讨，最终打下万里江山，消灭强悍的大元帝国！
整个过程，马皇后都陪伴着朱元璋，夫妻两个，同心同德，辛苦经营，有资格跟朱元璋分享这个国家的，只有马皇后一人而已！
而如今她已经走了十年！
朱元璋坐在了一个箱子上面，伸手摸着上面的字迹，然后又拍了拍朱标的肩头。
“爹没事的时候，就到这个仓库来瞧瞧，爹不是爱财，是来看看你娘！坐在这里头，我就能想起当初，我们两个天天计算有多少钱粮，多少金银，能招募多少兵丁，打多少仗……自从你娘死了，我每年都来，跟她念叨一下，国库又增加了多少存粮，内帑又进了多少金银……这治国就跟治家一样，要越来越兴旺才行，不能当败家子！”
朱标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点头。
“来，把箱子展开！”
老朱让儿子把一个箱子打开，朱标点头，急忙照办，这是从高邮缴获来的，这么多年了，亏老爹还留着！
朱标欣欣然，取出了一块金砖……不对啊，怎么有点轻！
他又拿起一块，两块金砖放在一起，啪，掉渣了！
啊！
这是……金……砖啊？
朱标大惊失色，连忙又翻出来几块，他发现上面的砖头还算良心，涂了一层金粉，下面的连金粉都没有！
就是十足的砖头！
“父皇，这，这是让人掉包了吧？”朱标差点急哭了。
“哈哈哈！”朱元璋仰天大笑，“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犯傻！打仗治国，哪一样不要花钱，好多缴获的金银，转手就赏给了将士，要不然，谁给你爹卖命啊！”
朱标讪讪一笑，他能不懂吗？
只是老爹弄了这么多空箱子，里面还装着砖头充数，你老这是要干什么啊？
“唉，当年，我跟你娘说，这花出去的钱，还能收回来，我们就在这内帑里面留下了空箱子，准备着都给装满了，以后儿孙也就能松口气！”
朱标眼圈泛红，感动地稀里哗啦，真是亲爹啊！
老朱随手抓起一块砖，掂了掂，“我是攒了不少钱，可花销也多，这里面的箱子，有一多半都是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装满……对了，你说父皇把这些砖头当成金子，给那个臭小子如何？反正他说了，就是凑个数而已，左手倒右手，真假没什么区别吧？”
朱标顿时就傻了……爹啊，好歹是皇帝啊，咱不能这么坑人啊！
“父皇……儿臣觉得柳淳是个人才，假如他的法子能成功，这些空箱子填满，指日可待，可若是给了假的，孩儿就不好说了！”
朱元璋翻了翻白眼，“你啊，总是替那小子说话！朕是天子，说是真的，谁敢说是假的？”
老朱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有这么干……而是让人搬出15万两黄金，200万两白银，充作银行的准备金。
朱标押着三分之一的内帑，给柳淳送去。
朱元璋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不行！
他急忙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找来，“朕出了钱，不能凭空没了……你派人给朕看着，假如真的赔了，银行办不下去……你就把银行封了，然后将金银一两不缺，都给朕运回来！”
哼！
朕是天子，朕可不能赔钱！

第139章 始于颜值，陷于勇气
“爹，外面传说都是真的吗？”
蓝玉放下了手里的三国演义，抬头看去，给他吓了一大跳！女儿一改往日的装扮，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小袄，下面是百褶裙，头上也没有复杂的首饰，只是插了一支汉玉的簪子，看起来清秀淡雅，竟有种江南闺秀的气质。
尤其是腰身看起来，都瘦了一圈，简直变了个人！
蓝玉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眼前的女孩，的确是他的闺女！
“丫头！你发什么疯啊？”
“谁发疯了！”蓝姑娘瞪着眼睛，怒吼道，可刚喊出来，又后悔了，急忙万福。
“女儿莽撞，还请父亲大人见谅！”
蓝玉的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多少年了，都没听过这丫头跟自己道歉，她今天一准是吃过药了。
“你有事吧？赶快直说，你爹还要写兵书呢！”
蓝姑娘瞬间满脸不屑，就你？十天憋出七个字，还有三个是“蓝玉著”，等你写出兵书，怕是一万年之后了！
想到自己的形象，蓝姑娘索性只在心里吐槽了。
她凑到蓝玉的面前，轻轻款动腰身，坐了下来，还真有那么一丝娴静的味道了。
“爹，陛下真的给，给柳小郎拨钱了？”
“嗯！”
“那是真金白银了？”
“嗯！加起来好几百万两呢！小半个内帑都搬出来了！”
“哎呦！”
蓝姑娘瞬间跳起来，老爹目光闪过，她又坐下了，可难以抑制地激动，声音都变了，“爹，我听说，好像没几个人能做到吧？”
蓝玉重重叹口气，“不是没几个人，是压根就没人！咱们陛下……不该花的钱，从来不花，该花的钱……也是能省则省。你不记得了，前些时候，你爹灭了北元回来，给朝廷送了多少战利品！赤金的龙椅，这么大个的珍珠，还有传国玉玺呢！可陛下呢，除了给个梁国公，就是五十万贯宝钞！听起来不少，可在陛下那就是一堆纸啊！”
蓝玉拧眉瞪眼的，老脸憋成了菊花。
“丫头啊，前些时候，你爹也去了徐府，徐辉祖那个媳妇，偷偷把宝钞换成了金银，还通过尼姑，往外面放贷，这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蓝姑娘心说满城风雨，人头都挂出去九十里，谁人不知啊！
“虽然杀的那些人，是因为假币案子，但是也给你爹提了个醒啊！宝钞是咱们陛下颁行的，老百姓不愿意用，法不责众，陛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可当官的，尤其是你爹这样的，敢私下里把宝钞给换了，这就是一条大罪！陛下要是想动手，凭着这条，就能抄了咱们的家！”
不得不说，《三国演义》真是一本奇书，蓝玉看了好些日子，写书的本事没学到，但是脑袋瓜子聪明了不少。
“说起来都怪柳淳，就是这个臭小子，把大家伙私下里干的事情，都给捅出来了，这下子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我真想好好揍他一顿！”
“你敢！”蓝姑娘不爱听了，“爹，你别狗咬吕洞宾，也就是柳郎好心，如果不捅出来，假造宝钞，放贷牟利，鱼肉百姓，兼并土地……别说咱蓝家，就算徐家都未必承受得住！人家柳郎可是救了你们的命啊！”
蓝玉老脸铁青，气得要抓狂了，这个该死的丫头，一口一个柳郎，把你爹说成了狗……信不信，我，我……蓝玉干瞪眼，他还能拿宝贝姑娘怎么样！
“丫头……别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徐家的事情，可是徐妙锦挑起来的！”
“是啊！”
蓝姑娘笑呵呵道：“最近啊，京城出了两个豪杰……一个是徐妙锦，敢跟她大哥叫板，再有就是柳郎，能从陛下手里弄出真金白银！厉害！都很厉害啊！”
蓝玉眉头挑了挑，笑笑道：“丫头，其实柳淳也替徐妙锦出头来的，他当场奖励徐妙锦十万两呢！”
蓝玉说完，紧盯着女儿，他发现女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一拍桌子。
“果然柳郎有情有义，扶困济危，仗义出手，又那么大方！真是太好了！”蓝姑娘的脸都红了。
蓝玉愕然了老半天，仰望着天棚，轻吐了口气，“丫头，你咋比爹还迟钝呢？爹是说你的那个柳郎，跟，跟徐妙锦……”
蓝姑娘瞬间无语了。
……
十五万两黄金，二百万两白银。
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差不多了。
柳淳没指望建立起遍及全国的银行体系，事实上也根本做不到，目前皇家银行就立足应天，最多向北沿着运河，辐射北平，向南，影响整个江南沿海，或许还能沿江而上，深入腹地……当然了，这是以后的小目标，眼下能把京城摆弄明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老大人，这些年，陛下到底发了多少宝钞，你有数吗？还有，市面上有多少假币，你清楚吗？”
这俩问题一出，茹太素老脸拉得二尺长，咳嗽道：“这个……具体数目，怕是只有神仙才清楚了！”
柳淳差点喷血！
不知道市面上有多少宝钞，万一银行开门，全都涌进来挤兑，这点金银，顷刻之间，就会被挤兑一空……老朱能放过他们吗？
“柳经历啊，老夫觉得，有锦衣卫和应天府的人，最好再调动一些兵马，没人敢来挤兑的！”
柳淳给了他个大白眼，“那样的话，也没人敢来做生意了！”
茹太素把两手一摊，那能怎么办？
“老大人，你看这样，咱们呢，采取存款有息的措施……旧钞存进来，按照新钞计算，不进行折价。假如拿旧钞换新钞，折九成，换金银，按五成算，如果是旧钞超过三年，还要换成金银，最多只能按三成算！”
宝钞最缺德的就是不回收……加之印刷手段不够好，流通一两年，就变成旧钞，通常旧钞只能顶新钞的三成……贬值的速度，比某些手机还可怕呢！
柳淳这么安排，已经算是非常厚道了。
茹太素思索了一下，“你这是鼓励百姓存钞，即便是兑换，也要兑换新的宝钞，尽量减少金银支出……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却靠着兑换比例，引导百姓，选择最有利的方案……妙！妙哉！”
老头毕竟是户部尚书，很快理解了柳淳的思路。
“老大人，我现在就怕宝钞的信用破产，即便新钞，百姓也不愿意接受……这样一来，开门之后，会有人不计代价，兑换金银……所以呢，在推行之前，我希望老大人能广而告之，尤其是让士林配合，我们是不是能上书陛下，如果能让新的钞法顺利施行，可以吸收一些士绅商家子弟，进入国子监！”
这回轮到茹太素翻白眼了，你可真行，为了宝钞，连监生的资格都拿来卖！
可又有别的办法吗？
老头沉吟半晌，“我尽力而为吧！”
……
“爹，明天就是皇家银行开门的好日子，咱们去存钱吧！”
蓝玉这几天脑袋都大了，“傻丫头，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呢！咱们家里也不宽裕，再说了，财不外露，你爹还想多活几天呢！”
蓝姑娘菜不爱听了，“怕什么，银行是陛下的，咱们把钱放在陛下手里，我就不信，陛下还能饿死咱们家！对了……别光存宝钞，我听说了，存金银能溢价两成呢！快把你的小金库给交出来！”

第140章 第一张金卡
“爹，你瞧新的宝钞多好看啊！”
蓝姑娘得意洋洋，向老爹炫耀……新版宝钞，在尺寸上大大缩水，原来的宝钞一尺多长，是面积最大的纸币，纸张大了，携带不方便，容易损坏，而且成本也高……柳淳是个很仔细的人，什么账都算！
因此新版纸币，在尺寸上，大大缩水，变得只有五寸长，两寸宽，正好能放在手里……别看面积缩小了，但里面的图形啊，文字啊，全都成倍清晰，更加精致了许多。
尤其是对着阳光，还能看到一张慈祥的笑脸……老朱的水印！
这个工艺可不容易……需要在制作纸张的时候，用模具印在纸上，改变纸浆纤维的浓度……这样一来，对着阳光看，纤维密集的地方就暗，稀薄的地方就清晰……一张水印的人脸，就跃然纸上了。
有人说了，印皇帝的脸，老朱能高兴吗？
还真别说，朱元璋不在乎这个……不但不在乎，还挺乐呵的，事实上，在大明，很多人家都供奉有朱元璋的画像，普及程度，远超过《大诰》。
每逢年节，还要给皇帝陛下磕头哩。
柳淳说过，纸币是皇帝向一张纸，赋予权力……把皇帝的脸印在纸上，也是情理之中……
蓝姑娘反反复复看着，都觉得这张纸币太漂亮了，简直比宋代的名画还吸引人，她务必要收藏好……要知道，这可是柳郎的银行，第一天营业，做的第一笔业务，发出的第一张新版纸币……贼有纪念价值！
女儿傻乐，蓝玉是笑不出来，眼泪在肚子里打转……这叫什么事啊，家里的宝钞存了也就存了，反正都是废纸一堆，可问题是连金银也都存了，他现在都成了秃尾巴鹰了。
“那个丫头，府里的吃穿花用，该怎么办？你不能让爹饿死吧？”蓝玉无奈道。
蓝姑娘眨眨眼睛，“爹，你说啥傻话呢？这不是有钱吗？去买啊！”
“买？”蓝玉这辈子光会抢了，还真没逛过市场！
蓝姑娘笑嘻嘻站起来，拉着他爹就往外面走。
刚刚都看好了，就在银行的旁边，大宁商品展销会的大牌子，明晃晃戳着，十分显眼。虽然是临时搭建的棚子，但里面光线充足，物品摆放整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龙眼大小的珍珠，火炭红的狐狸皮，硕大的熊掌，堆成小山的人参，还有各种各样的铁器，菜籽，大豆……蓝玉都觉得眼神不够用了。
这小子行啊！这是把北平和大宁的宝贝都搬来了！
蓝玉感叹之际，女儿已经开始旋风一般采购了。
这丫头也不问价钱，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什么都想买……没有多大一会儿，连马车都装不下了。
“丫头，你傻了！也不瞧瞧，万一买了假货怎么办？”
听蓝玉提到假货两个字，在旁边负责介绍商品的牙人立刻笑道：“这位先生，你要是能找到假货，恭喜你，发财了！”
“发财了？”蓝玉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当然是发财了，你可以去银行，拿到十倍赔偿！”
“十倍？”轮到蓝姑娘惊讶了，“那银行不是赔了？”在她心里，银行是柳郎的，银行赔了，不就是柳郎赔了，那怎么行！至于她买到了假货，转给其他的纨绔就是了，没事的。
“姑娘放心，银行已经收取了一笔保险金……出了问题的商户要被处罚，而且还会被取消资格，没人会冒这个险的。”
蓝姑娘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柳郎真的太聪明了！
既然东西有保证，还有什么犹豫的！
“买，全都买了！反正本姑娘有钱！”
在市场转了两个时辰，蓝玉觉得比跑去捕鱼儿海打仗还累呢！
他们又回到了贵宾休息的房间。
“丫头，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
蓝姑娘托着腮帮，喃喃道：“没算过，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有点心虚，“反正有银行的人盯着，每一笔账目，都要经过他们的。”
说话之间，有银行的人已经把采购清单送了过来。
“请过目。”
蓝姑娘快速浏览，蓝玉也跟着瞧瞧……乖乖！这个死丫头愣是买了二十多万贯！
“刚刚存的钱，你花了小一半了！”
蓝姑娘翻了翻白眼，“花就花了呗！反正都是宝钞，也不心疼！”
说完，蓝姑娘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银行人员再三核实，然后笑道：“我们的人会把东西全部打包好，下午之前，送到贵府上，如果出现差错，可以找银行处理。请姑娘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让客户满意！”
“请稍等，一会儿还有礼物送上。”
银行人员交代完毕，转身离去，这时候有丫鬟送来了茶水……这个茶水都是现场冲泡的……丫鬟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推开之后，里面的茶叶正好够一泡的！
绝对大师亲自炒的！
滚烫的开水，从壶嘴流出，丫鬟来了个潇洒的凤凰三点头。
将茶水冲泡之后，又退了下来。
蓝姑娘瞧得目瞪口呆，“爹，比咱们家的丫鬟还好用哩！”
蓝玉拿鼻子哼了一声，“那臭小子就会故弄玄虚！玩花里胡哨的鬼把戏！”
蓝姑娘嘟着嘴，怒道：“不许你说柳郎的坏话！你看他安排的多贴心啊！”
“呸！要是他能给我五十万贯，我保证让他去秦淮河当神仙去！”
“爹！”蓝姑娘生气了，“你说的是什么话？真粗俗！下次不带着你了，让人听了丢人！”
蓝玉气得差点昏过去，有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我才丢人呢！
这父女俩互相看不惯，都把头扭到了一边……突然，有人扣门，随后柳淳笑呵呵走了进来，他的手里还有一张金灿灿的卡片！
直接送到了蓝姑娘的面前。
当看到金卡，蓝姑娘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必须要紧闭着嘴巴，心才不会跳出来！
这是什么啊？
是生辰八字，还是下聘礼啊？
一出手就是金子，难不成是金玉良缘？
她的脑袋显然不够用了。
蓝玉比女儿清醒，他更见不得女儿一副失心疯的模样……“臭小子，你这又是什么？”
“就是一张金卡……梁国公是第一个存款的大客户，又是第一个在展销会采购的大客户……拥有双重金卡资格，以后不管是存款，还是采购物资，我们都会安排专人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柳淳的解释，蓝姑娘总算冷静了一点，可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发自内心赞道：“柳公子果然想得周到，真是厉害啊！”
蓝玉咳嗽了两声，万分不悦！
“臭小子，我可是堂堂梁国公，就算没有这张金卡，也没人敢怠慢我！”
柳淳含笑，“国公爷的威风，人尽皆知……只是这个金卡，不管什么人，哪怕寻常商贾，只要存款够了，都能得到便利……其实对商人还是挺有用的。”
蓝姑娘忙道：“谁说不是！有几个像爹爹这样，光知道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
蓝玉要疯了，没法跟这个死丫头说话了。
“臭小子，你说的这么热闹，送出去几张了？”
柳淳默默伸出一根手指头！
“十个？还是一百个？”在北平的时候，蓝玉已经习惯了这小子频频创造奇迹，哪怕送出一千张，也不算什么。
“一张！就是这一张！”
柳淳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此刻只想怒吼一句：朱重八，你的信用太差了！

第141章 朱元璋的存款体验
银行开门了三天，柳淳预想中的存款热潮没出现，可能的挤兑也没发生……最最关键，连人都没有了！
原本大宁的商品还算抢手，可是自从跟银行挂钩之后，人们都是只看不买，蓝玉之后，没人愿意当第二个吃螃蟹的，银行跟没了香火的破庙似的。
“瞧你把那臭小子吹上了天，结果呢？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绣花枕头，废物点心……去，把朕的钱拿回来，少一两，就，就把他的钢铁厂充公！”朱元璋气哼哼道。
难怪老朱能轻易把金银交出来，敢情是看上了柳淳的钢铁厂……反正那小子有钱，咱洪武大帝可不干赔本的买卖。
朱标满脸苦笑，“父皇，如果此时抽走金银，银行立刻就完了……其实，也不是没人去，还有……”
“有？”
“嗯！”
“谁？”
“梁国公蓝玉。”朱标道：“梁国公第一天就去，存入50万贯宝钞，还有两万两黄金，八万两白银。”
“当真？”朱元璋面带喜色，这么说，他没赔钱？至少能把蓝玉的钱给黑下来！
“父皇……不止如此，梁国公还采买了不少大宁的商品，价值几十万贯。”
朱元璋听闻介绍，欣然道：“还不错……那，还有其他人吗？”
朱标默默摇头。
啪！
老朱狠狠一拍桌子！
“同样吃着朝廷的俸禄，蓝玉不过是刚刚加封的梁国公，就能知恩图报……银行不管如何，挂着朕的名头！是皇家的生意！整整三天，难道我大明就蓝玉一个纯臣吗？”
老朱厉声质问……假如蓝玉在场，都能感动哭了，拿这么点钱，就换个纯臣的评价，太值了！
朱元璋在地上来回走动，沉吟道：“按你的说法，银行是办不下去了？”
“这个也不是办不下去……”朱标欲言又止。
“你说！”朱元璋气哼哼道：“别藏着掖着，反正就是一条，朕不能当冤大头！”
朱标苦笑道：“父皇，是这样的，刚刚柳淳找到了儿臣，他给儿臣出了个主意，儿臣觉得挺有道理的。”
“他又有主意了？”朱元璋哼了一声，不悦道：“别是馊主意吧？不会又让朕往出拿钱吧？”
老朱随口一说，哪知道朱标竟然点头了。
“父皇英明，一猜即中啊！”
朱标说完，发现老爹的脸都黑了，眉头也立起来了，这是要杀人啊……
“父皇，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朱元璋气哼哼道：“莫非那小子给你灌了迷汤，你想把内帑搬空不成？”
朱标连忙摆手，“父皇，这次柳淳是提议，让，让皇家带头存款……”
“存，存款？什么意思？”
“就是拿一些钱，存进去，有皇家带头，其他人也就放心了！”
朱元璋愣了好半天，突然狠狠啐了一口！
这下子老朱可真气到了！
朕已经拿了好几百万两，怎么还管朕要钱？你们拍着胸脯说，办银行赚钱，朕一个铜子没看到，光往外掏钱了，这么下去，内帑没几天就空了！
“朱标！你个败家子！”
朱元璋气得破口大骂，“朕没有钱，朕也不可能存钱！告诉那小子，再给他三天，如果还是没人去，朕就，就收了他的钢铁厂！”
朱标吓得差点趴下。
“父皇，收不得啊！那个钢铁厂还有儿臣的股份，也有徐妹妹的股份……要是收了，那小丫头保证进宫来哭！”
朱元璋迟疑了一下，摆摆手，“怕什么，到时候把她的那份还给她就是了。”
“父皇，大宁钢铁厂可非比寻常啊，产量高不说，品质也好，依儿臣估计，至少价值两百万两以上！”
朱元璋又惊又喜，没想到啊，柳淳还是个大肥羊，这下子更亏不了了！
朱标硬着头皮道：“父皇，儿臣觉得做事要师出有名……不如这样，先把钱存进银行，柳淳说了，钱是有利息的。柳淳能运营好银行，父皇的钱只会越来越多，运营不好，就会欠父皇的更多，等他还不起，到时候收了他的产业，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招挺熟悉的，朱元璋略微思索，就骂道：“你怎么也学坏了，这不是地方士绅豪强欺负老百姓的招数吗？先借一点钱，然后利滚利，最后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你把父皇当成什么人了？”
朱标苦笑，亏你老还知道，直接把金银运回来，可比这个狠多了，和强盗有啥差别？
这些日子，朱标终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人无完人，老爹英明神武不假，可遇到了理财的事情，就毫无水平可言，跟市井的大妈也差不多。朱标是因为入股了钢铁厂，下了一番功夫，很明显，他比老朱厉害不少！
“父皇，是柳淳请您存款的，就算出了事情，丢了钢铁厂，他也没法抱怨父皇不公。”
朱元璋眉头紧皱……犹豫半晌道：“罢了，朕就听你一回！”
……
银行，贵宾室！
柳淳跟茹太素两个人，并肩站立，老头将一份存单递给了朱元璋，“陛下，这是一年期存款，利息按百分之八计算，陛下存了二十万两白银，目前有溢价优惠，二十万两白银，记为二十四万两！一年的利息是一万九千二百两，也就是说，明年这时候，本息加起来，要给陛下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两……另外利息所得的税率，还要请陛下示下……要不要交税？”
银行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银，存进来当然有优惠，而且老朱也不能拉下脸来存旧的宝钞，那就太不要脸了……
朱元璋默默算了一下，存二十万两，一年下来，多了快六万两，这可不错！能干不少事哩，至少能接济一下家乡的穷人……或者给几个女儿备下一份嫁妆。
这当爹的不容易，他素来节俭，朝中也秉承圣意，在公主嫁妆方面，尽量节俭，能省则省，老朱有心不答应，可也不能开恶例。
没法子，只能靠内帑的钱，填补公主们的嫁妆，总不能委屈了孩子吧！
光是公主也就罢了，他的那几个儿子也不省心……孩子们陆陆续续大了，除了晋王，秦王，燕王等人之外，其他王爷陆续就藩……有的人被封到了富庶的地方还好，有的人去了穷地方，就一封信，接着一封信，一把鼻涕，一把泪！
管他这个当爹的要钱，几个月之前，他刚私下里拿了三万两，给齐王修府邸。结果好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其他儿子也都要钱。
弄得老朱不胜其烦！
他的经历告诉所有当爹的，别管你多牛，都逃不过替儿子买房这一关！
老朱当然是想手里的钱越多越好，尤其是能完全由他支配，不需要经过户部的那种……
“什么意思？给朕的钱，也要交税？”老朱哂笑。
“那个……陛下！”柳淳乐得没有利息税，但他害怕老朱日后发飙，只能耐心解释，“这个利息税是针对所有储户的，陛下或许会损失一点，但是朝廷的岁入却能增加千倍，万倍，甚至更多！”
朱元璋眉头紧皱，“也有道理……这样，利息税要收，不过不用解送国库，直接送内帑吧！”要快点把内帑填满啊……老朱心里暗道。

第142章 听说陛下缺钱了
茹太素咧嘴苦笑……老爷子是很反对公器私用的，在他看来，老朱的内帑根本应该废了，钱全都交给户部，那才是正办。
可问题是老朱的钱，绝大多数是打仗缴获的，又不是朝廷的岁入……你们文臣想要，师出无名啊！
至于如今的皇家银行，也是老朱出了全资，朝廷也是没有拿钱……更何况啊，银行开局很糟糕……老朱正处在随时爆发的边缘，搞不好就来个白刃不相饶。所以茹太素还是乖乖闭嘴了，反正利息税也没多少，交给宫里没什么。
他甚至都有点怀疑，这个银行能不能办得下去了……
朱元璋没心思喝茶，他冲着柳淳，烦躁道：“朕告诉你，钱朕出了，你的建议朕也听了……仁至义尽！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淳咧嘴苦笑，他当然清楚，眼前就是条抠门的老龙，搞不好就会被吞了……奶奶的，他已经动用各种关系，去联络各方，包括茹太素，都和门生弟子联络，让士林站出来，支持银行的业务……
整整三天过去了，除了蓝玉，其他人都没有动静，简直岂有此理！
“那个，柳淳，父皇存了二十万两，我这里有十万贯宝钞，也存进来吧！”
太子朱标还是够意思的。
柳淳连忙让人安排，在存款问题上，柳淳也制定了详细的规则。
比如拿旧的宝钞，存款半年以上，没有折价，定存一年，可以享受利息……如果存款不足半年，旧币换成新币，就需要折价……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力推以旧换新，同时以金银作为最后的兜底儿。
弄一套安全稳定的交易系统，是柳淳早就蓄谋已久的……他想过避开宝钞，也设想过改造宝钞……在从北平来的路上，已经拟定了好几套方略，有备无患。
只是柳淳依旧错估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情！
在老朱的眼里，官吏和商人，都是韭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嘎一茬！
偏偏这些人手里掌握着最多的宝钞……你说的天花乱坠，方案设计再完美，没人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来讽刺，他们已经不相信老朱会为了官吏商人考虑，他们甚至觉得，银行的条件这么好……没准就是个特大的陷阱，谁往里面存钱，就是自投罗网。
让皇帝出金银，替他们的财产担保……谁有那么大的一张脸啊？
说到底，人和韭菜还是不一样的。
勋贵这边，包括徐辉祖在内，都没有动静，只有傻乎乎的蓝玉，在更傻乎乎的女儿鼓动之下，来银行存款了……至于其他人，全都作壁上观，而文官方面，更是没有一个人前来。
没人上门，不是安排不好，而是名声太臭！
老朱花了两天时间，仔细询问了柳淳的种种设计，也不得不承认，银行的确是为各方考虑的好东西！
可为何没人来？老朱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一定是下面的人错了！
“太子，你瞧见了，这就是朝中的臣子！哪个不让朕伤心，寒心，痛心啊！”朱元璋切齿咬牙，“朕这就回宫，立刻降旨，规定所有商户，必须到银行，存款，更换新的宝钞，限期不换，立斩不饶！”
……
老朱再度举起屠刀……柳淳现在也傻眼了，经济的事情，靠着光靠拿刀子逼，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可问题是除了动刀子，还有别的办法吗……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的街巷，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来，来存钱的了！”
柳淳一听，慌忙站起，就往外面跑，茹太素瘸着一条腿，也跟着出去了……等他们到了外面，全都傻眼了。
密密匝匝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有贩夫走卒，有码头的搬运工，有普通的工匠……全都是布衣百姓。
在他们的手里，紧攥着宝钞，多的有几十贯，少的只有一贯两贯……
“都，都是小客户啊！”
茹太素微微失望，这些人加起来，怕是也抵不上一个豪商的身价……柳淳深深吸口气，“告诉下去，好好招呼每一个客人，有敢怠慢的，决不轻饶！”
茹太素悚然一惊，他也急忙吩咐：“对！告诉他们，全都笑脸相迎，把银行的规矩讲清楚了！”
很快，银行所有窗口都动了起来，老百姓怀着忐忑的心情，前来排队。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小老头，门牙只剩下一颗，背高高拱起，身体宛如一张弓，头根本抬不起来……一看就是常年伏身劳作的结果。
他颤颤哆嗦，取出了一摞宝钞，差不多有上百贯，递上去，到了半截又撤回来，反复三次，终于心里发狠！
“拿，拿去吧！”
“老先生，你是要存钱，还是要换成新钞？”
里面的人连着问了两遍，老头似乎一无所知，他张了张嘴，茫然道：“你，你们看着办吧！”
这下子把里面的人都给弄懵了，看着办？怎么办？
第一个客户就卡住了，柳淳急忙快步走过来。
“老人家，是这样的，你若是不急着用钱，可以存起来，有利息的。如果急用钱，把旧的宝钞兑换成新的宝钞，很合算的……”
柳淳耐心解释，“新的宝钞印刷好，不容易损坏，在银行兑换，旧的宝钞，能折价九成，若是在外面，旧宝钞只能抵三分之一的新宝钞使用……老人家，银行是为了便民设立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老头愣住了，喃喃道：“不，不是说皇爷缺，缺钱了……那个杀才说的……”老头嘟囔着，抬头问道：“那，那老汉存一半，换一半，成不？”
“当然成了！”
柳淳笑着让人给老头立了个存折，然后又把新的宝钞递给他。
“老人家请看，这是新的宝钞……这块有个水印的标志，就是陛下的天颜。有这个，就错不了。”
老头眯缝着眼睛，努力伸长脖子，当他看到老朱的面孔时，突然眼圈湿润，浑身战栗，扑通跪在了地上。
“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老头下跪，就像是骨牌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人，跪在了地上，黑压压的，遮蔽了好几条街道。
……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躬身站在了朱元璋的面前，“臣得到了呈报……百姓们听说陛下亲自往银行里存钱，都，都觉得……”
“都觉得什么？”
“觉得陛下体恤百姓，百姓感恩戴德，故此踊跃前来。”
朱元璋轻哼了一声，撇嘴道：“是百姓们觉得朕缺钱了，就把家里的钱都拿了出来，帮朕的忙了！他们之中，没几个人能闹得清楚，什么兑换新钞，什么存款有息……”
蒋瓛诺诺答应，不敢多言。
朱元璋突然伸手，拉住了朱标，大步走到了银行的院落中间，透过围墙，向外面眺望……仅仅是一个缺口，却能看到无边无际的人群……
朱元璋血液奔涌，涨红了脸膛，满怀愤懑道：“太子，你懂了吗？朕何以对官吏从不手软！因为他们没几个有心的！大宋朝养士三百年，也不过养出文天祥一人而已！士人官吏，总是把朕给他们的，视作理所当然的，而且还贪得无厌！唯有这些百姓，他们才会真正感恩戴德，知恩图报！有一点好处，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朕告诉你，只要民心在，这江山就像是铁桶一般，谁也动摇不了！”
……
朱元璋沉声道：“去，把柳淳给朕叫来！”
不多时，柳淳小跑着过来，额头都是汗水。
“陛下，前面十分忙碌，有什么吩咐，还请速速降旨。”
老朱没责怪柳淳的催促，相反很满意这小子用心的态度！
“朕问你，这帮百姓的钱，会不会出问题？利息能如数给他们吗？”
“能！”柳淳道：“陛下，臣已经给燕王去信，存款之中，会拨出一些，入股辽东的金矿……这是获利一倍以上的生意，支付百姓的利息，绰绰有余！”
“好！再传旨下去，京城内外商铺，谁敢不接受新的宝钞，立斩不饶！”朱元璋恶狠狠道：“谁敢占百姓的便宜，朕就要了他的狗头！”

第143章 给老朱送钱了
银行运行到了第六天……整个京城，最庆幸的人就是蓝玉了。
他刚刚得到了一副字，是御笔亲书：忠勇纯臣！
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充满了霸气和天威。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旨意，加蓝玉上柱国！
蓝玉有点晕乎乎的。
历代以来，一个官员可以同时有几项官职……包含职事官、散阶、勋官、爵位等，比如蓝玉，他的官职就是左都督，散阶则是特进光禄大夫，而爵位则是梁国公。
不是每一个官员，都能四种齐备，尤其是勋官，更是很少有人得到，而上柱国正是勋官当中的顶点。代表着无上尊荣。
当初徐达那么大的功劳，也仅仅是左柱国，目前唯一曾经得到过上柱国的，就是在凤阳待着的韩国公李善长！
蓝玉觉得自己赌对了……别说五十万贯宝钞，就是五十万两真金白银，也赚大了！
要知道过去蓝玉因为年纪相对小，虽然战功彪炳，但地位并不突出，大家只觉得他会打仗，别的就不怎么样了。
可这一次蓝玉全力配合，支持新钞，弄得老朱十分满意，激动之下，送了四个字，又给了他上柱国的位置。
等于宣誓蓝玉为新一代的勋贵领袖。
“丫头，这份尊荣是你给爹买来的！”
蓝姑娘笑嘻嘻的，“我早就说了，听柳郎的准没错！”
又是柳郎……蓝玉摇头苦笑，“去把他叫来，这个上柱国能不能要，我还要听听他的意见。”蓝玉的确是谨慎了不少，没敢贸然接受。
蓝姑娘不爱听了，“爹，你那么清闲，啥事都没有。干嘛麻烦人家柳郎，走，咱们去银行请教他。”蓝姑娘乐颠颠晃了晃手里的金卡。
有这个东西在，柳淳可是要亲自接待的！
……
“梁国公，要我说，你就不该要这个上柱国……”柳淳没有绕圈子，他记得在嘉靖朝，首辅夏言就得到了上柱国，结果死得老惨了。反倒是严嵩聪明，拒绝了上柱国，得到了皇帝的欢心，愣是把持朝政二十年，到了八十，还当首辅呢！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国初李善长也得到过上柱国，只是后来改为左柱国。”蓝玉沉声道。
“那现在李善长在哪里？”柳淳毫不客气道：“我说了，国公想要名留青史，只管好好著书，教导皇孙，其他都是虚的！”
蓝玉瞪着牛眼，谁能轻易放弃无上的尊荣！
可他在北平的时候，跟柳淳谈过，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做人要夹起尾巴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回！”
柳淳哑然一笑，“这还不容易，尊无二上，上非人臣所宜称。中山王徐达，功臣第一，亦止为左柱国。乞陛下免臣此官，著为令典，以昭臣节。这不就完事了。”
蓝玉又沉吟一会儿，终于咬牙忍痛点头……
谢辞的奏疏送上去，朱元璋还在跟朱标议论银行的事情。
“如今的情形如何了？百姓存钱的人还多？”
“多！”
朱标喜滋滋道：“自从第一批百姓存款之后，银行的便利好处，就迅速传开……到银行存款，旧币换新币，而且存款还有利息，百姓自然踊跃。只是当下愿意存款的，还是以普通百姓，升斗小民为主，积累的存款并不多……所幸也没人挤兑，父皇的那些金银，十分安全，绝不会丢失！”
老朱没听出儿子语气当中的揶揄，反而忧心起来。
“这么多百姓存钱，银行要付给他们利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那个柳淳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朱元璋迟疑道：“钱总不会凭空冒出来吧？你说……他会不会私自放贷，盘剥普通百姓？”
老朱又警惕起来。
重农抑商，可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老朱的国策。
当然了，是抑制商业，而不是禁绝商业，老朱就算经济常识再差，也知道商业不可或缺……事实上，许多藩王，比如秦王就养了十几万只羊，到处卖羊毛，晋王则是贩卖牲口，甚至是私盐！
这些藩王干的多是和百姓争利的事情，所以几乎都是交给亲信代为经营，不敢留下把柄。
倒是朱标和朱棣在柳淳那里的生意，有些特殊……不管是钢铁厂，还是在大宁屯田，建的作坊，都是朝廷有好处的，而且又没有侵犯到当地百姓的利益，所以可以堂而皇之，摆在台面上，不必担心有人发难。
朱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急忙解释道：“父皇……柳淳说了，银行的一个作用就是降低利息，所以他肯定不会以高利盘剥百姓……他要投资一些回报丰厚的产业。”
“比如？”
“辽东的金矿，种植黄豆，榨油，还有钢铁，货运……”朱标连着说了十来项，总结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柳淳果真能做到，这个银行可真是妙用无穷啊！”
的确，柳淳提到过金矿的事情，老朱眼神转动，突然猛地站起，气急败坏！
“朕想明白了，朕想通了！这个该死的柳淳！”朱元璋在这一刻，几乎抓狂！“他可是真有本事！处心积虑，不就是想要拿这些钱，去替他办事吗？你想想，哪一项，不是他的产业？”
朱标讪讪道：“父皇，儿臣倒是不这么看。这些产业全都有利可图……银行又照常纳税，便利万民，于国于家，都是利大于弊……柳淳这是谋国善举啊！”
朱元璋连连摇头！
“你说的这些，正是柳淳的险恶之处！这小子把自己的私心藏得太好了，看起来没什么，但他算计朕，算计你，算计文武，算计百姓！简直狗胆包天，肆无忌惮！”
在这一刻，朱元璋这个老农民突然醒悟了……柳淳这小子绝对不像是表面那样纯良。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询问他为什么不用宝钞，他就说宝钞贬值……那现在呢，他一步一步，让朕拿出了内帑，替他担保！
然后又吸收了那么多存款，帮着他开发大宁和辽东。
从头到尾，都是替他做事！
朕可是皇帝啊，朕还要这张老脸呢！
朱元璋气疯了，“让朕白出力气，他捞好处，行，真行啊！”老朱切齿咬牙，简直要吃人了。
“父皇……您，您老还有存单，还有利息……”
“呸！那是打发要饭的！”
朱元璋狠狠啐了朱标一口，他猛地揪住了儿子的衣服，怒吼道：“你是不是在那小子那里有股？”
“这个……父皇不是早就知道，还，还让儿臣把获利送给凤阳的乡亲。”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事你不用管了，把股交给朕就行了！”
“啊！”朱标瞪大眼睛，怪叫道：“父，父皇，你要拿走儿臣的股份？”哪有大人抢孩子糖块的道理……
老朱突然觉得有些老脸发烧，没好气道：“朕又没要你的，去，替朕向那小子讨些股份过来……对了，朕要大头儿！”
朱元璋的流氓属性彻底发作了……他的好心只属于普通百姓，至于柳淳，俨然跻身“韭菜”的行列，老朱准备割下一茬，做饺子馅了。
朱标也没法子，老爹眼睛都红了，只能照办……只是没等他去通知柳淳，柳淳就自己来了。
“启禀陛下，臣带来了银行的账目，还有这几天的商税收入，请陛下过目！”
朱标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你小子真够机灵的，没等父皇去要，自己就把钱送来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能不能满足父皇的大胃口！
要是不够，你小子可就惨了！
朱标暗暗想着……

第144章 给老朱挖的最后的大坑
朱元璋眉头乱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来送钱的，柳淳这小子能在短时间之内，把银行运行起来，也算是本事，朝廷这么能干的臣子不多了。
“你过来，把账给朕好好说说！”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是！”
柳淳恭恭敬敬把账目送到了朱元璋的面前，“陛下，银行目前吸收了一百三十多万贯存款，又兑换出去近七十万贯新钞，至于准备金这块，并没有损失，还有略微增加……”
增加的就是蓝玉存进去的……
朱元璋眉头紧皱，“吸收了这些存款，可是要给利息的，朕算计着，你现在是赔钱，又何来的收入？莫非是你把这些存款当做税金，拿来糊弄朕？”
老朱的金融水平也在上升中……柳淳慌忙摆手，“陛下，存款可是不能随便支用的……臣这一次交给陛下的是商税的进账。”
“商税？银行的商税？你们不是没赚钱吗？哪来的税？”老朱生怕柳淳把银行弄成盘剥百姓，敲骨吸髓的工具，那些忠心耿耿的百姓伤不得！
“是这样的，大宁的货物跟银行挂钩了，必须用新钞才能购买……陛下也知道，臣一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买卖公道……”
老朱轻咳了一声，柳淳赶快停止了吹嘘，正色道：“当下很多在银行换了新钞的百姓，发现货物便宜，比如一把菜刀，才区区25文，比市面上便宜了10文还多，他们很多人都买了，而且不光是自己用，还拿出去卖给那些没有存款换钞的人。”
朱元璋倒是没生气，反而朗声笑道：“好！就该这样！百姓捧朕的场子，自然有好处，那些抵制新钞的，朕也不会放过！”
老朱又警惕道：“你说的商税，不会是从这些老百姓身上收来的吧？”
“不不不！”柳淳解释道：“普通的小额交易，税金太少，收了还不定够人工花费……臣收的是大宗交易！”
“大宗交易？”
“嗯，就是那些黄豆，油菜籽，铁锭之类的。”柳淳道：“银行给交易双方提供担保，他们的账目通过银行，能够确保资金安全……比如某人买了黄豆，他把钱存到了银行，银行会经过五天，再记到卖方的账户上，在这五天里，假如黄豆出了问题，他可以提出冻结货款……这样就能最大限度保护买方的利益。”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愧是生意人出身，替他们想得真周到！”
柳淳讪讪笑笑，“陛下，只有看到便利，商人才愿意在银行交易……而他们通过银行交易，账目就摆在了银行面前……臣按照三十税一，预扣税款，也就轻而易举了。”
柳淳讲到了一个关键……税收很多时候要考虑可操作性……就比如一直广受诟病，说明朝不收商税……其实明朝也是有商税的，不多，三十税一，但好歹人家有啊！
问题的关键是收不上来！
农民土地放在那里，一年产多少粮食，明明白白。
商人就不行了，他们每天都在交易，有多少入账，多少出账，该怎么核定税额，全都复杂无比。
而按照历代衙门的编制，就算户部的人员膨胀一百倍，也未必能够用。
所以古代大多数都主抓几项主要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盐铁铜器酒曲茶叶等等……施行专卖，最多收点过路费，至于什么营业税啊，增值税，那是想也别想。
另外一方面呢，如果非要征收，就会出现官吏趁机盘剥百姓的状况……比如在洪武七年，彰德府课税司向老百姓用的茶叶，枣子，饮食之物征税……一下子惹恼了朱元璋，老朱大怒：“古谓聚敛之臣甚于盗，正此等官吏也！”
立刻将课税官吏缉拿下狱，严惩不贷……后来老朱又降旨，自今如军民嫁娶，丧祭时节追送礼物，染练自织布匹及买已税之物，或船只车辆，运自己货物并农用之器，各处小民挑担蔬菜，各处溪河小民货卖杂鱼，民间家园采用杂果，非兴贩者，及民间常用竹木，蒲草，器物并常用杂物，日用食物，俱免税……
通过老朱的旨意，可以看得出来，洪武皇帝对待商税的态度。
普通百姓，织布，打渔，编草鞋，席子，卖点红枣，鸭梨，蔬菜……这些东西，是一律不准课税的。
换句话说，就是不许扰民，不许鱼肉百姓。
商税主要集中在盐，铁，豪商，作坊上面……是典型的抓大放小，这是非常合理的。
只是碍于官吏的能力和品行，很多该抓的大鱼，也抓不上来……当然了，到了明朝中后期，情况就更遭了，收不上税，反而会被视作善待“百姓”的好官，跟朱元璋的初衷已经完全背离了……
如今银行的出现，给完善商税大网，提供了可能。
“陛下，目前臣预收了三千贯商税……却不知道如何处置，故此来向陛下请旨。”
“三千贯太少了，若是能多几倍就好了。”
老朱自言自语起来。
按理说收商税，当然是好事情，而且越多越好。
老朱巴不得每个商人都能给他的国库提供贡献呢……可现在的问题是许多大商人，并没有接受银行，他们不愿意把钱存进去。
柳淳能收的这点税，全是靠着大宁商品的买卖换来的……试想一下，假如整个京城的大宗交易，全都纳税，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但问题来了，如何让商人接受银行呢？
下旨意逼迫吗？
谁不配合，就严惩不贷，抄家，杀头……老朱不是没想过，只是直觉告诉他，未必能行！
“太子，你怎么看？”
朱标忙道：“父皇，能收商税，固然是好事情，银行能协助充实国库，更是令人欣慰。只是儿臣还没想通，为何商人不愿意接受银行……”
朱标能不知道吗？只是他不敢说而已。
老朱深吸口气，“柳淳，你知道吗？”
柳淳差点吐血，你儿子都不敢说，我哪敢说啊！
“这个……臣愚钝！”
“哼！”老朱气得一拍桌子，怒吼道：“朕不就是多发了一点宝钞，又能如何？他们竟敢不满意！没有朕，他们还都给鞑子当奴才呢！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硕鼠！寻常百姓，尚且能感怀天恩，这帮人居然如此可恶……信不信朕立刻下旨，把旧的宝钞全都废了！让他们手里的宝钞变成一堆废纸！”
这位洪武大帝不小心泄露了商业机密……他的宝钞的确有变成废纸的可能！
既然宝钞如此，那新币会不会也走上老路？
谁也说不准！
别看蓝玉得到了御笔赏赐，私下里很多人都说蓝玉是傻瓜，自己把家产暴露出来，以后皇帝要办你，根本不用抄家，直接拿着银行的账本就去抓人了。
事情又回到了当初柳淳和朱元璋讨论的问题，一个好的货币，必须便利，安全，保值，新币便利够了，有金银托底儿，也算保值，可安全却未必了。
好玩的是，对货币安全最大的威胁，居然是朱元璋本人！
真不怪柳淳不敢跟老朱和盘托出……假如他一开始，就把其中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了，朱元璋未必会同意开设银行。
可现在弄到了一半，就差临门一脚了，钱也投进去了，马上还有商税摆在那里！
朱元璋想拒绝，都拒绝不了了。
“柳淳！”
洪武帝瞬间暴怒，像是一头狮子，迈着大步，冲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一尺，脸上的毛孔都看的清清楚楚，老朱每一个汗毛，都写着我很愤怒！
“你……你……”朱元璋憋了好半天，却没说出什么，毕竟承认被一个小子给挖坑埋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说，要朕怎么办，才能取信商人？”
柳淳咽了口吐沫，他这是顶着泰山一样的压力啊！
为了挣点钱，我容易吗！
整个大明朝的商人都应该感谢我才是！
“陛下……臣，臣觉得，应该降旨，承诺新币币值基本稳定，并且和金银挂钩，不会滥发货币……同时，同时要授权银行，替，替储户保密！”
“什么？”朱元璋切齿道：“若是有人贪赃枉法得来的钱，存到银行，也要保密吗？”
“这个……是不是应该由三法司出具公文，然后银行再配合动作……只有如此，才能安人心！”
“嗯！”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好似龙吟虎啸……柳淳的额头不停冒汗，图穷匕见了，究竟是大功告成，还是功亏一篑，就在老朱的一念之间……当然，他的生死也在这一念之间了……

第145章 该给老爹娶媳妇了
从金殿出来，柳淳的后背都湿透了。
不能不怕！
他给老朱挖了个巨大无比的坑，逼着老朱做一个选择……在商税和宝钞之间选一个……想要征收商税，就必须银行配合，想要银行配合，他就不能随便插手货币发行……换句话说，新币不能成为朱元璋一个人的玩具！
……
“服了，真是服了！”
“英雄出少年，你我真是老了，比起年轻人，差得太远了！”茹太素捧着圣旨的副本，足足看了三遍，在他的对面，刘三吾端坐着，他看得次数更多。
朱元璋终于降旨，表明不再滥发纸币，并且答应保护银行客户的隐私安全……这是皇帝的承诺！
也是皇帝做出的妥协！
有人或许会担心，老朱不遵守承诺……可问题是银行不只是大户，还牵连到数以几万，几十万计的普通百姓，那可是老朱的根基，他不会傻到自掘坟墓！
这么多年了，除了钱唐拼了一条老命，换来了删减本的《孟子》之外，朱元璋还从来没低头过！
“这小子，可真是有两下子。”茹太素忍不住赞叹。
刘三吾微微一笑，“唉，你要是看到他怎么收拾北元的那些人，你就知道，这小子的本事，深不可测！真不知道，他的师父是怎么教的！”
茹太素吸了口气，“真的如传言那样，是郭氏的门人，教导的他？”
“嗯！”刘三吾道：“不然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哪来的那么多奇思妙想！”
茹太素皱着眉头，越发不解，“话是这么说，可他的那些师父们，为什么不愿意给大明朝效力，反而让一个孩子肩负重担呢？”
“这个……老夫也问过……他说师门的长辈侍奉元朝，借助元主的支持，研究学问，积累知识。承蒙元朝恩惠，又身为汉人，进退两难……他们让柳淳带着所有学问，返回大明，替他们尽忠，而这些人则是向极西之地而去，据说是要前往当年蒙古大军也没有征服的地方，去那里探索未知，研究学问……假如有朝一日，我大军西征，或许他们还能帮得上忙！”
茹太素颇为遗憾……一个弟子都这么厉害，假如这些人能留在大明，群贤当朝，一起辅佐天子，或许情形就不一样了。
“自从宋濂，刘基等人死了，李善长罢黜……朝中文官凋零，能扛起重担的没有几个了。”茹太素唉声叹气。
倒是刘三吾满脸微笑，“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不必哀伤。我前些时候，倒是见到了一个青年才俊！”
“哦？当真？”
“嗯，此人姓许，是池州人，叫许观，才学好，文风朴实，言之有物，尤其难得，他在县试、府试和院试当中，连续得了三个第一，刚刚进入太学读书！”
听到刘三吾的介绍，茹太素颇为惊讶，“这是个小三元啊！”
世人皆知连中三元，其实在明代，还有小三元一说……一个童生，要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三级，才能取得秀才功名，成为秀才之后，才有资格参与剩下的乡试、会试、乃至终极考验……殿试！
所以说，秀才也不是容易考的，难度大约跟高考差不多……所以以后再宣传什么高考状元，只会让古人笑掉大牙。
而是相比起正式隆重的后面三级考试，前三级更加随意，变数也更多，尤其是没地方说理去，过了就是过了，不过就是不过，差几名也无所谓……
在这种随意的考试之下，连续拿三个案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幸运到逆天，要么，就是才学高的吓人！
不给他案首，以后会被戳脊梁骨的！
显然，这个许观就是后者！
茹太素来了兴趣，“你说的这个许观，比起柳淳来，如何？”
刘三吾挠头了，“这个真不好说……许观是文采出众，而柳淳则是智计百出，算计惊人……要我说，在考试上，柳淳一百个加起来，也不是许观的对手，可若是做事为官，你我比柳淳又能如何啊？”
茹太素摇头叹息，“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既能像许生一样，才学过人，又能像柳淳一般，手段高强呢？”
刘三吾翻了翻白眼，“那就是圣贤了！”
茹太素摇头，“也未必，圣人尚且周游列国，找不到一个位置呢……你看这样行不，咱们想办法，让柳淳进太学，或者让许观进银行，他们俩要是凑在一起，兴许能珠联璧合，所向睥睨啊！”
茹太素也就是随口一说，异想天开，可刘三吾却来了兴趣，还真别说，让两个青年才俊，互相学习，没准会培养出两个大才子呢！
刘三吾对柳淳那可是寄予厚望……只是此刻的柳淳，连半点当才子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想当个算盘子，好好弄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了……
有幸跟柳淳一起分享这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当然是总账房徐妙锦了。
自从上一次封了家庙，大闹徐府之后，徐妙锦就搬了出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选择的小院跟柳淳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道，方便向老板汇报吗！
“你说我容易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动陛下建立银行，结果银行的股份全都是陛下的，我是半点没有啊！”
“还有，听太子说，陛下还盯上了我在大宁的钢铁厂，总想着没收充公，你说他的良心不会痛么？有这么对待功臣的吗？”
“尤其是忍不了，他给茹太素升官了，特晋光禄大夫，金腰带换成了玉带……把老头的脸都乐开花了。我现在还是个大宁都司的经历官，连个正式的职位都没有！朝廷根本是使唤傻小子，我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柳淳不停吐苦水，一副委屈坏了的模样，徐妙锦只是掩口轻笑，啥也不想说！
你丫的就装吧！
现在陛下给你官职，你也不会要的。
你巴不得低调呢！
放眼大明朝，比你有钱的人，可真的不多了！
要是让陛下看到你的家产……信不信，立刻就让锦衣卫给抄了！当然了，徐妙锦也就是想想而已，事实上如果老朱真的去抄柳淳的家，反而弄不到多少东西。
柳淳除了表面上的钢铁厂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其中很多都十分荒凉，看不出什么价值，但若是往下挖一挖，就是煤炭，就是铁矿石！
另外他还圈占了不少盐湖，从里面能获取顶好的食盐。
再有，他提前布局了一大堆的作坊，油坊，另外大宁城，北平城，还有沿途的土地，仓库，柳淳都不知道弄了多少。
这些东西在以前，不说一文钱不值，那也差不多了……可如今银行运行起来，北货南运，商贸畅通，几乎一夜之间，都价值倍增。
不说别的，大宁城的一个铺面，放在半年前，不会超过五两银子，可现在呢，十两都不止！
坐地升值，直接翻倍，以后还会看涨！
更不要说那些矿场了，更是价值无量……
“老板，根据保守估算，你现在手上的产业，也能值三百万两……三年之后，或许千万都不止了。”
徐妙锦可没有胡说八道，甚至她都很保守了……大宁的黄豆，菜籽，非常受到欢迎，铁锭也卖的极好，物美价廉，谁能拒绝呢！
尤其是土地又便宜的吓人……哪怕柳淳提前圈地，高价往外面卖，其实也只相当于江南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而且大宁和辽东的土地是几乎无限量供应的，而江南，有价无市，捧着黄金，未必能买来田地！
过去让大家伙去屯田实边，没人愿意去，现在有利可图了……不少江南的商人都动身北上，想要圈占土地，狠狠赚一笔。
只要有了人气，其他的就都不成问题了。
大宁都司几乎跟一个省差不多大，能变出多少钱来，简直没法想象……总而言之，柳淳已经跻身“高富帅”的行列了。
虽然官职不高，但个子挺高，富和帅，那就不用说了，尤其是帅，都帅得掉渣！
柳淳仰着头，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就好像置身一堆竹笋中间的滚滚，一堆骨头中间的狗狗……徐妙锦看不下去了。
优雅，要优雅啊！
“老板，有件事你要做了！”
“什么事？”柳淳茫然了。
“还有什么事！当然是你爹和我冯姐姐的亲事了……你当初不是说要攒钱娶亲吗？现在都两年多了，你爹能等，我冯姐姐还等不了呢！”徐妙锦气鼓鼓站起身，叉着腰怒道，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我冯姐姐成了你的娘……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小姨啊？”徐妙锦眨着明亮的眼睛，喜滋滋道。
柳淳还能说什么？
老爹的确年纪不小了，而且事务繁忙，人老得快，不赶快成亲，就没戏了。
“只要能帮忙说成了，让我叫你姑奶奶都行啊！”
徐妙锦小脸泛红，用力白了柳淳一眼，嗔怪道：“谁愿意当你的姑奶奶？”
“那，那你想当什么？小姨……妈？”柳淳促狭笑道。
徐妙锦霎时间小脸通红，跺脚怒道：“哼，不理你了！”
她扭头往外面跑，等跑到了门口，顿了下，留下一句，“等着吧，三天之内，冯姐姐答不答应，一准有消息！”
说完，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

第146章 婚礼和寿礼
“唉！”
徐妙锦未曾说话，先叹了口气。
她坐在了柳淳的对面，小丫头已经从冯姑娘那里回来了。“我问过了，宋国公的确跟她提起过，冯姐姐人很好的，她没有反对。”
柳淳大喜，“这么说，亲事就这么定了？”
徐妙锦翻了翻白眼，“哪有那么容易……冯姐姐提出了两个条件，若是能答应，她就点头，若是不成……她情愿一辈子当尼姑。”
“什么条件？难办不？”柳淳觉得只要不是刁难，老爹应该都能答应，就算刁难，老爹也多半会同意的……没法子，老柳就是这德行！
“这第一条，就是不许纳妾！无论如何，都不许……”
柳淳挠了挠头，老爹当初可是想娶媳妇生孩子，继承香火的，他这个干儿子，到底不如亲生的。
当然了，经过这两年，柳三早就不这么看了，连他都要靠着干儿子，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在柳淳看来，老爹还是该有个亲骨肉，继承香火，假如冯姑娘年纪大了，没法给老柳家添丁，柳三纳妾也不是不可以……偏偏冯姑娘不同意。
“那……我只有给老爹写信，请问他的意思了。”
徐妙锦点头，小丫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在她看来，第一件还有的商量，可第二件就太麻烦了。
“冯姐姐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前面那个负心汉，把她伤得太重了！”徐妙锦深深叹口气，然后取出了一个鹿皮袋，递给了柳淳。
“你瞧瞧吧！”
柳淳打开，发现里面有一把古朴的匕首，没有太多的装饰，古朴简洁，却又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气！
“这，这个匕首是？”
徐妙锦点头，“是那个畜生，冯姐姐亲手杀了他！”
“啊！”
柳淳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厉害的女人啊！
记得冯胜说过，他的那个侄女婿是掉进秦淮河淹死了，没想到居然是被媳妇给杀了！也太凶悍了吧？
见柳淳变颜变色，徐妙锦生怕事情黄了，急忙解释道：“当年那个家伙闹得太不像话……他偷了冯家的钱，跑去外面养女人，还，还有了孩子……”徐妙锦提起来，气得小脸煞白，不停咬着牙，冯姐姐的委屈真是太大了。
有好些事情，徐妙锦原来都不清楚，她更不愿意去问……可这是柳淳老爹的亲事，不能不过问啊……徐妙锦也够聪明的，别人不愿意说，她就去找大嫂……还真别说，大嫂知道的非常清楚，就跟亲眼见到了似的。
当年那个渣养了外室，生下了孩子，反过头，还嘲笑冯姑娘不能生育。
天可怜见，除了刚成婚的那天，他们夫妻就没在一起过……能有孩子才怪！
那个渣当然清楚，但他把一切的罪责都推给了冯姑娘，还要休妻……起初冯姑娘忍辱负重，恪守妇道，瞒着母亲，害怕她生气，伤了身体。
可纸包不住火，老太太还是知道了，她极力支持的婚事，竟然给女儿挑了个白眼狼，老太太一气之下，就病倒了。
没有多少日子，一命呜呼。
那个渣见岳母死了，竟然越发肆无忌惮……他给冯家当女婿，是希望能结识一些有权有势的人物，从而爬上终南捷径，一步登天。
如今他也认识了不少人，把冯姑娘踹了，他就能摆脱上门女婿的身份，挺直腰杆充大爷了。
可这家伙又一想，冯家大房虽然完蛋了，可冯胜还是当朝名将，手握大权，如果他从外面回来，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结果这小子就冒了个坏水……他私下里准备了药，想要下到冯姑娘的茶杯里，然后再把车夫叫来……弄成一个私通的场面，这样一来，他休妻就名正言顺，冯家女儿犯错在先，冯胜也没法把他怎么样……
多天才的计划！
只是这小子没有料到，居然让冯姑娘的贴身丫鬟听到了，她把事情告诉了小姐……一直隐忍的冯姑娘终于爆发了。
她把渣男捆起来，装进马车，带到了秦淮河，然后租了一条画舫，就在这家伙最喜欢去的地方，割破了手脚的血管，让他眼睁睁看着，浑身的血流干净，在惊恐中死去。
冯姑娘将尸体丢到了河中……至于如何做成溺水而亡，这就不得而知了。当毕竟冯家势力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什么太大的难度。
亲手杀了丈夫之后，冯姑娘就一直住在庙里修行，有人说她是忏悔赎罪……其实也没错，只是冯姑娘是向自己母亲忏悔，假如她能早点硬气起来，母亲就不会被那个畜生气死了。
“这么说，这把匕首，就是割开了那家伙血管的……凶器？”
徐妙锦微微点头，小丫头也挺怕怕的。
“冯姐姐说了，若是再有人辜负了她，就，就用这把匕首，把肉一片片割下来……”
柳淳打了个冷颤……真是个母老虎啊！
而且还是性格怪异，受过伤害的母老虎……在这一刻，柳淳都有些后悔了，要不让老爹换一个人吧？
“冯姐姐人很好的。”徐妙锦生怕柳淳改变了心思，“我跟你讲，冯姐姐送了这把匕首过来，应该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刀子嘴，豆腐心呗！”徐妙锦瞪着眼睛道：“真的，相信我，我不会害柳千户的……冯姐姐虽然出身将门，看起来脾气很大，其实她的心很软的，若非如此，也不会一直容忍那个畜生胡来。假如在洞房花烛的时候，就给他一顿家法，那个畜生哪里还有胆子在外面沾花惹草！冯姐姐就是吃了太老实的亏了……”
徐妙锦怕柳淳误会，忙道：“我的意思是冯姐姐还是那个善良的冯姐姐，只是这些年人情冷暖，让她不愿意相信外人了。假如柳千户能真心对她好，会捂热乎的。”
柳淳想了想，两手一摊道：“你说的有理，不过究竟我爹会不会答应，还要听他的意思，我现在就写信。”
柳淳立刻修书，把情况如实讲述了一遍，他重点提到了冯姑娘曾经杀过丈夫……毕竟克夫的女人就够吓人的，来一个弑夫的，也不知道三爷能不能顶得住！
柳淳等了些日子，终于收到了三爷的回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乃将门虎女，快意恩仇，丧尽天良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啥也不用说了，老爹都夸上了，能不同意吗？
往后啊，家里头就要多一个母老虎了……柳淳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罢了……要不就搬出来住吧……反正这么长时间，他也经常住在外面，偶尔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老爹一把年纪，好容易当一回新郎，这个婚事可不能应付了事，算是他给老爹的一份礼物！
“你说什么样的婚礼，才算隆重啊？”
徐妙锦认真想了想，“婚礼的场面花销，自然是越大越隆重，宾客的地位越高越好……对了，若是能得到天子赐婚，那就再好不过了！”
柳淳一听，颇为心动，可转念一想，老爹地位太低，冯姑娘又是二婚，朱元璋未必愿意当这个媒人。
“你去找太子哥哥吧，他人最好了，冯姐姐受的苦，太子哥哥也知道一些……他会帮忙的。”
徐妙锦显然十分热心，甚至有些过分了……又不是你亲爹，怎么比柳淳还来劲儿啊！
不过去找朱标，的确是个办法。
小爷辛辛苦苦，替你们爷俩弄出了皇家银行，赏赐没有，感谢的话也没有，也太过分了！别的不说，就凭着这份功劳，换一个赐婚，不是难事吧？
柳淳气势汹汹，来求见朱标。
他这一来，朱标倒是十分热情，满脸都是笑容。
“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请你过来了……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参详！”
柳淳瞬间脸黑了，我还没说事呢，倒让朱标抢先了。
“是这样的，上次父皇六十圣寿，因为对辽东用兵，结果草草了事……现在有了银行，内帑也算充裕，又灭了北元，我大明蒸蒸日上。我打算借着父皇的圣寿，大办一场，一来是尽孝心，二来，是宣誓天威……对了，还有不少藩属国的使者要来。父皇还打算公布不征之国的名单，昭示属国，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朱标热情洋溢，说了好一会儿，然后冲着柳淳笑道：“那个你也清楚，这么大的盛典，肯定少不了花钱的地方……朝廷虽然有些钱，但毕竟不能随意支用，所以嘛……”
柳淳能不明白吗？
所以你给你爹做寿，让我出钱！
朱标啊朱标，你怎么堕落得这么快啊？

第147章 被误会的朱元璋
“殿下，你看陛下那么节俭，你又那么孝顺，怎么会违背陛下的意思……所以，臣觉得简单隆重就好，真的，不用铺张浪费！”柳淳可不想当冤大头，而且面对朱标，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
“不！”
朱标这一次非常顽固，他摇头道：“柳淳，你不用拿话挤兑我，该花的钱，一定要花……这不是北元彻底覆灭，朝廷的边防压力骤减……父皇的意思是趁机向藩国宣示天威，昭告天下，列出不征之国，从此永享太平……这要是自己人关门过寿，也就无所谓了。有那么多的外客，自然要顾及体面，不能失了威风。”朱标义正词严道。
柳淳听到不征之国，就想起了倭国……也不知道老朱脑子抽了咋地，怎么会把倭国列为不征之国！
“那个殿下……若真是要显示威风，震慑属国，光有排场还不够，还必须亮出实力……另外呢，臣觉得光是给恩典，列出不征之国，不足以感动藩属，还要有更大的诚意才行。”柳淳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替藩属国考虑一般。
“哦？你还有什么好点子？”朱标好奇道。
“臣觉得应该弄一个贸易同盟啊！”
“贸易……同盟？”朱标沉吟道：“你想跟这些藩属做生意？”
“殿下英明。”
朱标一听，下意识摇头，并且沉着脸，轻咳道：“那个柳淳啊……我提醒你啊，别没事总跟父皇对着干……我天天替你说好话，费心思周旋，挺不容易的，别给我添乱了。”
朱标都觉得委屈……自从母后去世之后，他就凡事尽量顺着老朱，不惹父皇生气……可自从柳淳冒出来，老爹天天跟他吹胡子瞪眼，为了保住柳淳，他都不知道挨了多少骂了。
可偏偏这小子鬼主意不断，还总是惹祸的点子，你小子就不能消停点！
让我少挨点骂吗？
看着朱标便秘一样的表情，柳淳猛醒，貌似还有海禁一说啊！当初徐妙锦就提过，自己怎么又忘了，难道是最近太顺了，有点得意忘形？
海禁！
提到这个，柳淳有郁闷了……朱元璋啊朱元璋，怎么总是给自己添乱呢？
滥发宝钞，把纸币信用都给败坏了，弄得他开设银行，举步维艰……想要对海外藩国下手，他弄个不征之国，想要出海做生意，他来个海禁……朱重八啊，你就是挡着小爷财路的王屋和太行啊！
柳淳弄很好奇，他觉得有必要弄清楚朱元璋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打算彻底放弃海洋，只是专心耕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总觉得朱元璋不应该这么鼠目寸光！
朱标有心让柳淳帮忙操持寿诞，自然愿意解答疑惑……从洪武三年开始，朱元璋就下旨，罢了太仓黄渡市舶司，在洪武七年，又撤消了福建，浙江和广东三处市舶司，到了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下令严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七年二月，命汤和巡视浙江、福建沿海诸城，禁民入海捕鱼……每隔几年，老朱就要颁行一道海禁命令，而且越来越严格……
老朱不但严禁入海通商，还规定了严酷的处罚办法。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已行律处斩，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父皇也有他的无奈。”
朱标叙述了海禁过程，然后叹道：“国初的时候，张士诚和方国珍的残部退到了海上，与海盗勾结，为祸东南……当时朝廷全力对付北元，只得暂时废除市舶司，防止百姓跟逆贼勾结，以致尾大不掉……”
经过朱标的讲解，柳淳似有所悟……朱元璋最初的海禁，是为了国防需要，属于临时措施，远非国策。在洪武十三年，爆发了胡惟庸案，其中有一条罪名就是通倭，朱元璋担心胡惟庸的余孽逃去海外，因此又严禁濒海民私通外国，派遣汤和等人巡视海疆，也是这个原因。
而且朱元璋的海禁，除了应对一些突发事件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刚刚经历战乱，急需恢复生产，老朱把商业需求压缩到了最低，让所有劳动力都全力以赴，开荒种田，充实府库。
海外贸易，自然被视作人力资源的浪费，被严厉禁止。
“殿下，历次海禁，主要说不许濒海民众下海，打渔通商，那朝廷呢？是不是也不许出海？”柳淳反问道。
朱标笑着摇头，反问道：“连朝廷都不许出海，那如何跟藩国通贡贸易啊？”
柳淳不由得豁然开朗，果然是这么回事！
明初的海禁的确存在，可海禁禁的是百姓，而不是官方，也不知道哪位天才，把海禁跟闭关锁国画上了等号！
朱元璋才没有那么傻，而朱棣的七下西洋，也是官方贸易，只是规模比他爹大了无数倍而已，本质上没有任何冲突，完全是一脉相承。
只是到了后来，文官商人越发觉得官方贸易不过瘾，宫里把钱赚走了，他们没得到多少好处……就扭曲祖训，所谓海禁，变成了禁官方贸易，至于民间，那是一路绿灯，越做越大，要不然哪来的那么多东南富商！
由此可见，掌握舆论和话语有多重要，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是非颠倒，人妖不分……
所谓海禁，跟不征之国，正是老朱对外战略的体现，放在一起看，就会一目了然。
国初以种田，恢复国力为主，所以有了海禁……而对外的威胁当中，以北元残部为主……老朱说过，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老朱的意思很明白了，四夷跟大明有山海阻隔，对方没法威胁大明，而大明呢，也不方便轻易攻击……当然了，假如有人敢冒犯大明天威，忍无可忍，那也就不需要客气了。
老朱是不是一味忍让，被动挨打呢？
显然不是！
朱元璋觉得山限海隔的诸夷是高丽啊，倭国啊，安南啊，还有其他一大堆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国家……这些都无足轻重，大明的重点，要防御胡戎，因为这些草原部落跟西北土地连接，从秦汉开始，历代战争不断，必须要选派精兵良将，时刻戒备。
听完了朱标的解释……柳淳突然很泄气，真的！
不管是海禁，还是不征之国，老朱跟历代沿袭的策略，没太大的差别，也不知道那些故意歪曲朱元璋意思，非要把洪武帝说成保守固执，甚至蛮不讲理的史学家，是安了什么心思？
既然老朱不是铁板一块，榆木脑袋，那就有商量的余地。
“殿下……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私人是不准海外贸易的，朝廷可以做这件事情。”
朱标点头，“是的。”
“那皇家银行算不算朝廷？”
“这个……皇家银行自然是父皇的！”朱标心说，这小子果然要插手了。
“那是不是由皇家银行出面，就可以和海外藩国做生意了？”
朱标思索了一下，摇头道：“柳淳，你这是想把银行变成市舶司啊……我看父皇未必能答应。与海外贸易，固然有利可图，但我大明立国不过二十年，百姓依然以耕种务农为主……若是太多人经商，会动摇国本的！毕竟东南跟大宁不一样，这里人多地少，多种一亩桑，就要少种一亩粮，若是赶上了饥荒年景，那又该如何是好？桑丝不能当饭吃。”
“哈哈哈！”
柳淳突然大笑起来，“殿下英明……这也就是臣要让皇家银行介入的原因……”柳淳探身，喜滋滋道：“殿下，丝绸，瓷器，这都是天朝仅有的好东西……过去通过市舶司，并没有卖出好价钱。假如让皇家银行负责海贸。我们走精品路线，少量采购，然后以更高的价钱，卖给藩国……总利润没变，货物却少了，耗费的人力和土地也就少了，不会影响到粮田的。”
柳淳所讲，就是统一对外出口的概念，避免自己人互相竞争，以至于卖不出好价钱。而且垄断了货源，还能成倍提高价格……对本国老百姓，提供物美价廉的商品没问题，至于外国，对不起了，物美不美放一边，价钱是绝对不能便宜的。
敢不服，那就把“不征之国”，变成“必征之国”！
郑和是永乐三年，第一次下西洋，考虑到靖难之役带来的损失，以洪武晚年的国力，组织一支“郑和船队”，并不是难事，而且就算打五折，打三折、一折，也足以横扫海外诸国了。
朱标眼睛放光，不得不说，柳淳这小子，真是个鬼才！
“好，跟我进宫，就算挨父皇的骂，我也要替你说话，恳请父皇同意你的提议！”朱标仿佛舍生取义的勇士，直奔奉天殿杀去，柳淳在后面跟着，嘴却撇到了一边……说的那么大义凛然，信你才怪！
要不是有暴利，你会急吼吼去见你爹？
瞧着吧，这次向海外贸易，大头儿还会进你们爷俩的腰包，我也就是个喝汤的命，苦啊……

第148章 大家一起来赚钱
朱元璋绝对是个精力值超出常人好几倍的怪胎，也许是年轻时候苦出来的，他能连续几天只睡一两个时辰，而且不光是处理政务，还能练习拳脚功夫，诗词书法，样样不落。
他知道自己读书不多，因此当了皇帝之后，经常恶补，还真别说，二十年下来，老朱书法相当有造诣，而且还能写诗，填词，写文章……虽然他的诗作不甚工整考究，但光凭着“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两句，就足以在历代帝王之中脱颖而出了。气魄之大，绝对能进前五。
老朱还有自己的文章理论，他喜欢古朴务实的文章，对于那些卖弄文辞，空洞华丽的东西向来不喜欢，甚至还痛责过茹太素。
这也就罢了，近几年宫里还不断有小公主，小皇子诞生……鬼知道这位花甲老人是不是一天有48个小时！
不过最近朱元璋除了日常的政务，把其他事情都给推掉了，全心全意，研究银行。
他发现这玩意太有意思了。
投进去的储备金，一两没动，换句话说，等于没付出什么真正的本钱，可币值愣是被稳住了，而且商民百姓，都趋之若鹜，争相存款，可不单纯是报答天子之恩这么简单，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自从他降旨之后，陆续有商人建立账户，跟大宁方面进行交易。
柳淳带来的货物出手了大半，同时又采购了上百万石的粮食，还有许许多多的绸缎布匹……按理说，这是巨大的金流，依照过去的经验，即便使用宝钞，也要费不小的力气。可现在都不用了。
只是通过核算之后，在交易各方的账户上，进行加加减减，就足够了。
依旧没有用到货币。
不但如此，因为银行交易，账目清楚，收起商税，比以往容易太多了。柳淳第一次只送来了3000贯，而目前每天都有5000贯，多的时候，甚至超过了1万贯。
说起来是不少的钱，可依旧见不到现钱，道理很简单，银行存款有息，这些商税暂时用不到，就被老朱放在了银行里吃利息……
朱元璋干的轻车熟路，没有半点犹豫，似乎本来就该是如此。
可老朱也清楚，目前银行发出去的新币，已经远远超过了准备金，假如所有人都拿着新钞前来挤兑，他的那些准备金怕是就要一两不剩了。
显然，这种假设不成立，如果出现挤兑的情况，老朱肯定要出手制止的。但是银行对老朱来说，还是个有用的东西，他频频出手，银行信用肯定要垮掉。所以，为了银行安全运行，就约束着老朱，不能过多插手。
偏偏朱元璋又是个偏执狂，他最讨厌就是超出自己控制的东西。
所以这些日子，他发了疯似的研究银行，可结果很不幸……依旧没有参透其中的玄机。
朱元璋对银行是又爱又恨，连带着对柳淳也没什好脸子。
这个臭小子来了，一准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朱标把柳淳向外藩通商的打算说了一遍……老朱立刻就黑脸了。
“柳淳，这些日子不断有御史弹劾你，说你纵容商贾，败坏人心，舍本逐末，罪莫大焉！朕已经把这些奏疏都留中不发，你怎么还敢提出这种建议，就不怕吐沫星子把你淹死吗？”
柳淳满腹委屈，“陛下，臣是一心谋国，为了陛下着想，是本着天理良心，提出建议。若是陛下不愿意采纳，就请陛下准臣返回大宁。”
“回去干什么？”
“种地，养——豚！这是臣的理想啊！”柳淳敢说，这时候他要是讲养猪，老朱就能掐死他！
就这样，朱元璋也是气急败坏，“太子，你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人话吗？朕不用他的建议，就是朕坏了良心呗？还要去种地，朕问你，天底下，可有你这么奸猾可恶的农民吗？”
老朱破口大骂，柳淳也不往心里去，他已经摸出一点老朱的脾气了，别管多了不起的人物，也逃不过俩字：真香！
我就不信，老朱能放着唾手可得的暴利不要！
果不其然，等老朱骂够了，黑着脸道：“你有办法不占用粮田吗？”
柳淳心里暗笑，你早点说不就完了，何必绕圈子。
“陛下，臣觉得可以先确定出口的数额，然后推算出所用的原料，根据各地的情况，依照合理价格采购。要说完全不影响粮田，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却可以在保证基本的粮食产量前提下，增加百姓收入，更能充实国用。”
老朱耐心听着，这小子就算有万般的讨厌，可办事的本事，真没得说！
终于，老朱哼了一声，“就算你说的可行，那外藩皆是不毛之地，蛮夷之乡，他们哪来的钱，购买上国货物？”
老朱这又是吃了自以为是的亏。
“启奏陛下，自唐宋以来，包括前朝，东南海贸繁荣，而凡是海贸发达的地区，皆是豪商无数，巨贾有敌国之财……他们的钱正是从海外挣来的！诚然，外藩土地贫瘠，物产有限。但很多地方有丰富的金银，在他们那里，或许要一个金币，才能买一坛酒，在大明，十个铜子，就能买一坛酒。所以很多夷商看中上国物价低廉，用船载着金银，前来换取商品，回去卖掉，赚取暴利。”
“海上风浪那么大，险象环生，何以夷商前赴后继，不避生死？无他，利益使然！臣建议让皇家银行统管外贸，就是出于这一点。我们要把利润从夷商手里抢过来！”
“陛下，一匹布十两银子，我们卖一百匹，是一千两……假如把价钱提高十倍，我们卖十匹布，就价值一千两。臣觉得提高单价，减少出货，既能维持利润，又能减少原料消耗。这样才能真正有效保护土地，防止商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改粮田为桑田，棉田……这样才能真正保证粮食的安全！”
……
柳淳这小子厉害就厉害在总能弄出一套道理来，乍听之下，匪夷所思，可仔细品味，还真有道理！
“按你的说法，和藩国贸易，势在必行了？”
“陛下，臣觉得可以暂时试试，如果不成，再废掉也不迟！”
“哼！”朱元璋突然怒道：“你把朝廷大事当成了集市上讨价还价，想买就买，想不买就不买？告诉你，朕把外贸的事情交给你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朕还要提醒你，这是皇家银行的生意，你小子要是敢打货款的主意，中饱私囊，朕就让锦衣卫办了你！”
不等柳淳说话，老朱就摆手道：“退下吧，朕还要练练拳脚。”
连话都不让说，直接赶了出来。
原来琢磨着，能捞到一点汤汤水水，结果老朱吃干抹净，一点不给他留，还拿锦衣卫威胁他！
你丫的是皇帝，不然小爷能给你一耳屎！
你也别得意，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榨出二两荤油来！
柳淳回来，直接把徐妙锦找来，“你说，这京里的商户，跟各个勋贵家族，有没有关系？”
徐妙锦笑了，“没关系他们能在京城立足吗？”
“好！”
柳淳大笑，“你能帮我传个消息给各家不？”
“什么消息？”
“就是皇家银行要高价采购一批货物，用做对外贸易。这些货物的价钱，至少是市面上的一倍到三倍！近期我会组织一个采购大会……希望他们都能拿出最好的东西，如果能有幸入选，就可以成为皇家银行的贸易伙伴，一起参与对外贸易，共同分享利益！”
徐妙锦从柳淳贼兮兮的笑容里，读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不会是让大家伙出钱买这个资格吧？”徐妙锦惊讶道。
“难道他们不舍得出钱吗？”
“钱他们不缺。”徐妙锦担忧道：“这不是胡来吗？万一你收了钱，他们的东西不好，该怎么办？”
“哈哈哈！”柳淳随手拿起一个小木盒，在手里晃了晃，挺好听的，好听就是好茶！
“我会包装啊，反正藩国的那帮人也分不出好坏！对吧？”

第149章 来自徐增寿的指点
柳淳忙着从蛮夷身上榨油水，他却半点都不知道，有个人天天在盯着他的消息，那叫一个上心啊！
“爹，听说陛下又让柳郎操持寿典的事情了，你说他那么年轻，怎么那么大的本事，什么都难不住他？”蓝姑娘痴痴念叨着。
蓝玉耳朵都被磨出茧子了，他无奈道：“丫头啊，你清醒点行不！陛下是想办寿典，又怕花钱，就把事情撇给了柳淳，反正他有钱，就让他出钱呗！”
“什么？”
蓝姑娘怒了，“陛下怎么能这样？爹，你该上书，替柳郎鸣不平，主持公道啊！”
蓝玉气得站了起来，在地上转了三圈，努力控制怒火，防止自己爆炸了。
“你个没心肝的死丫头！我去主持公道？陛下能听我的吗？替那小子鸣不平？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蓝玉哼道：“你知不知道，那小子狐假虎威，放出话来，说陛下寿典，四夷纳贡，他要挑选一批优质商品，作为大明的拳头产品，代表大明，销售海外。”
“哦！”
蓝姑娘点了点头，“爹，柳郎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卖东西赚钱，替陛下办寿典呗！”
“哎呦！”
蓝姑娘拍手大笑，“我就知道，柳郎不会吃亏的！”
“呸，你知道个……”算了，准备写书的兵法大家，一定要文雅！
蓝玉把最后一个字吞回去了，憋得老脸通红，“傻丫头，你当天下就那小子一个人聪明？陛下早就告诉他了，货款要如数交给内帑，差一点就找他算账！”
“啊！”
蓝姑娘的心又悬了起来，“爹，陛下怎么这么不讲理，那柳郎岂不是要吃亏了？要不……咱们拿点钱，给他吧！”
“呸！”
蓝玉真是疯了，摊上这么个没救的丫头，谁也受不了。
“让我出钱？你爹的那点钱，人家还瞧不上呢！告诉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小子讲了，这一次要入选外贸的商品，必须是质量过硬，品质上乘，能够代表大明的好东西，他欢迎各方踊跃推荐，还要进行海选！”
“海选？什么意思？”
“这是个新词，就是在一大堆东西之间，找几样，就，就跟抛绣球似的，要看运气。”
“哦！”
蓝姑娘点头，“柳郎就是用心，认真！”
蓝玉要昏倒了，“傻丫头，他这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谁想参与出口，就要先给他送好处……这兔崽子吃不到陛下的，就转头吃大家伙！爹可告诉你，这京里许多的勋贵，都很愤怒，要给那小子好看！”
“他们敢！”
蓝姑娘一拍桌子，秀眉高挑，桃花一般的面孔，挂满了寒霜！
“真是给脸不要脸！柳郎赏他们饭吃，那是瞧得起他们。这帮人不知恩图报，还敢找柳郎的麻烦，该打！爹……他们在哪，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蓝玉盯着女儿，足足盯了一分钟，竟然笑了，“丫头，这是送到咱府上的请帖，你想去那就去吧！”
蓝姑娘喜滋滋接过来一看，原来就是晚上，她小跑着下去，赶快准备，把老爹扔在了书房。
蓝玉抓着胡须，微微轻笑，自语道：“柳淳啊柳淳，我这丫头对你可是情深义重，你小子八成还不知道吧！那今天晚上，就让你知道知道！”
蓝玉又让人把干儿子蓝勇叫来，在耳边吩咐了几句，蓝勇答应，急忙下去……
蓝家动起来，可他们的速度再快，也比不过近水楼台的徐家。
“在下徐增寿，是锦儿的四哥……承蒙柳经历照顾，感激不尽。”
徐达的几个儿子当中，老大徐辉祖继承了爵位，老二和老三在外面领兵，就剩下这个老四，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听说吹拉弹唱，打猎训狗，养蝈蝈，斗蛐蛐儿，没有不会的……
人们都说他丢了徐达的脸，将门虎子，就是说得他。
可徐增寿却浑不在意，依旧故我。
倒是徐妙锦常说，她四哥胸怀锦绣，假如早生三十年，成就不会不老爹徐达差。奈何他生在太平年月，只能做个纨绔公子。
柳淳不知道徐增寿有没有本事，但看在徐妙锦的面子上，也不会怠慢了他。
“哪里是我照顾令妹，分明是徐姑娘再给我帮忙……快，快请坐！”柳淳笑着让他坐下，徐妙锦送上了两杯茶。
徐增寿接在手里，突然笑了，“柳经历，我听锦儿说，你很善于做生意……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只是经常在市井里面混，也听闻了一些经营之道。咱们就说这个茶，是我上国独有，四夷垂涎三尺。如何能把茶叶卖出高价呢？”
徐增寿轻轻一笑，“柳经历，能否指点一二？”
柳淳笑道：“我这个人只知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老实经营而已！”柳淳说得诚恳，徐增寿也不疑其他。
因为在市井上，人们都说大宁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买卖公道，人也和气……徐增寿就以为柳淳是这样的人。
丝毫没有注意到，妹妹抿着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徐增寿一本正经，教训道：“柳经历，海外蛮夷，他们都一身毛，长得跟猴子差不多，不能把他们当整个的人看！咱们就说，蛮夷哪懂得茶的好坏，不过牛饮马灌，就算再好的东西，也是糟蹋东西，喝不出什么味来！”
“所以出售海外的茶叶，都是以黑乎乎的茶砖，茶饼为主，一块或是二斤，或是五斤，他们喜欢喝这个。假如咱们把，把新茶和旧茶，好茶坏茶，都放在一起，制成茶砖，这不就节省不少成本吗？”
“咳咳！”徐妙锦咳嗽了两声，提醒四哥。
徐增寿还当她不愿意听，沉着脸道：“锦儿，四哥不是怕柳经历吃亏吗？你要是觉得四哥缺德，你只管出去，或者把耳朵堵上就是了！”
说完之后，徐增寿又想到了点子，“对了，干嘛用茶叶啊，弄点树叶子混进去，他们也喝不出来。这招好啊！”
徐增寿喜得拍巴掌，然后按着柳淳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我听说了，陛下将四夷通商的事情交给了你，以咱们陛下的性格，你是捞不到好处的。不过不要紧，咱们从蛮夷身上下手，割他们的肉，这帮人没地方抱怨的。别怕，放手去干，我估摸着，赚个十万贯，八万贯的，没问题！”
徐增寿说得口渴，把茶杯里的水喝干，然后又道：“柳经历，我不管家，手里也没钱，有钱了就去喝酒赌钱，给不了你什么东西。只能出点主意，让你多赚一点。别的不说，小妹现在变得开朗活泼，不再烧香念经，我这个当哥哥的，就要好好报答你啊！”
这个徐增寿还真是跟他大哥不一样，一点不绷着，全是真性情，说到激动的地方，眼圈还有些泛红。
“行了，柳经历，你忙着吧，等你把陛下的寿典办完了，我请你喝酒！这金陵城，哪的酒好，哪的姑娘……啊，啊，我都清楚，清楚啊！”徐增寿差点说走了嘴，妹妹越来越大了，他可不能肆无忌惮了。
“那好，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啊！”他刚要走，徐妙锦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直接塞给了四哥。
“瞧瞧这个。”
徐增寿不明所以，“怎么，送给我的？”他晃了晃，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啊？”
徐妙锦绷着脸道：“你拆开不就知道了！”
徐增寿摆弄了两下，干脆用手指一捏，盒子立刻碎开，从里面掉出了几根……茶叶！
“这……”徐增寿不解。
“四哥，你捏碎的这个盒子，值一两银子！”
“什么？”徐增寿吓了一跳，“这，这怎么这么贵？比小龙团还金贵？”
柳淳讪讪道：“这个是，是御用茶师炒制的，自然贵一些……”
“御用茶师也不可能，别以为我没见识！”徐增寿固执道。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笑得肚子疼了，“四哥，你就是没见识，别反驳了！”

第150章 谁敢瞧不起柳郎？
对于一个师父来说，最喜欢的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如能教一个状元徒弟，简直比自己当了状元还高兴呢！
徐增寿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教导柳淳的，他生怕柳淳吃亏，哪怕这小子成功弄出了银行，徐增寿依旧不觉得他有多大的心机。
柳淳的情况很奇怪……从上往下，和从下往上，有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孔。
下面的人，比如朱能，蓝勇这样的武夫，都觉得柳淳是好兄弟，过命的那种……白羊口的妇人，工匠，更是把柳淳当成了大恩人。没有柳小郎，他们就没有富裕的生活。
柳淳给的钱最多，在他的手下干活，收获的尊重也最多，所以，整个白羊口，大宁钢铁厂，铁板一块，哪怕柳淳离开了，其他人也会严格按照柳淳的要去，去尽心尽力完成任务，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
而蓝玉、茹太素、刘三吾这个层次的人，更多是赞叹柳淳的本事，知道这小子不好惹，都极力拉拢，想要让他成为自己人。
可站在顶尖儿上的人物，比如老朱，比如燕王朱棣！
他们对柳淳都是又爱又恨，气得抓狂，又无可奈何……这小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私心算计，打扮的冠冕堂皇。
当你忍受不住诱惑，吞下柳淳抛出来的饵料，很不幸，就要替他干活，供他驱使。
朱棣如此，老朱也没跑得了！
倒是徐增寿，他在民间，光是听说柳淳卖的东西多么物美价廉，银行多么便民，在百姓的嘴里，柳淳就是个憨厚老实的形象。
徐增寿是怕他吃亏，玩不过狡诈的蛮夷，才特意过来提点。
可这一切……在看到一个个的小木盒之后，就彻底崩塌了……
一盒一两银子！
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咳咳……那个一两银子的是初级品，还有更高级的！”柳淳又伸手拿出了一个烧制的青花瓷器，也是和木盒差不多大。
揭开盖子，里面的茶叶数量更少得可怜。
一个破瓷瓶，加上一点茶叶，标价就是一两黄金！
徐增寿已经被弄得无言以对！
“柳经历，我就问你，这点茶叶，值一两金子吗？”
柳淳笑道：“四公子，这就错了，我们卖的不是茶叶！”
“那，那是什么？盒子，还是瓷瓶？”
“是文化，是格调！”
柳淳笑着托起一个青花瓷瓶，上面绘着一副农家小院，老人孩子，怡然自乐，还有一群色彩斑斓，形象生动的鸡。
太美了！
“四公子，你看，海外蛮夷憧憬上国风物，这些瓷器上面的图案，比起任何文字，都要生动，能满足他们的美好想象……你能想象吗？一个蛮夷贵胄，邀请朋友聚会，让人取出珍藏的茶叶……每一个瓷瓶，只够一泡，每一泡茶，都是独一无二……除了喝茶，还能把玩瓷瓶，通过上面的图案，去畅想天朝的美好，将自己变成天朝的一员……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却价值无量！”
柳淳笑道：“这不是喝茶，而是灵魂的升华，是让自己变得高雅，变得与众不同的标志……别说一两黄金，就算十两，二十两，也是值得的！”
柳淳又取出几个瓷瓶，“四公子请看，我这里还有配套的……比如这是四大神兽茶，这是八方风雨茶，这是二十八宿，这是三十六天罡……”
面对这些花样繁多的茶，徐增寿彻底无语了。
说什么都是堪堪够一泡的茶叶而已！
你卖出银子价钱，卖出金子价钱还不够，你还要成套往外卖……你小子简直比强盗还要过分！
不光抢钱，还欺负人家没脑子！
柳淳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只要到时候卖出去就行了呗！
他敢说，不但能卖得出去，而且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瞧着好了！
徐增寿在茶叶室里转了一圈，简直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乖乖，还能这么卖东西啊！
他觉得京城的那些商人，全加起来，也不如柳淳一个人黑！
这小子简直黑到了看不见，大黑无形！
有这么个黑心的家伙在，对外贸易简直跟捡钱差不多，谁要是能参与其中，等于请了一个聚宝盆回去，就等着发财吧！
肯定会有很多人要抢的，而且搞不好还会出使，徐增寿干脆不走了……万一有哪个刺头儿出来闹事，他好歹是中山王的四公子，面子还能值几个钱。
他又跟柳淳聊了会儿商业的事情，两个人竟然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京里什么都不多，就神仙多，你初入京城，千万不要随便得罪人，做事小心谨慎，有什么需要我的，你就说话就是了。”徐增寿也不知怎么滴，就觉得柳淳顺眼，两个人勾肩搭背的，都快称兄道弟了，徐增寿主动提醒。
“四哥，你就别瞎操心了，老板的本事大着呢！”徐妙锦显然觉得四哥是自作多情。
柳淳却笑道：“这话就不对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离不开兄弟们帮衬，自己一个人，成不了大事。要懂得分享，学会共赢……”
徐增寿听着，频频点头，“讲得好，那……咱们兄弟就浮一大白！”
这家伙居然要喝酒，柳淳冲着徐妙锦摊了摊手，这是你哥，看着办吧！
徐妙锦越发生气，自己成了什么了？侍女，还是丫鬟？徐妙锦气坏了，就给两个人弄了两碟水煮菜，连盐都没有，外加一大坛酒。
“三妹？你觉得这是为难我们啊？告诉你，酒逢知己千杯少，喝酒喝的是个心情！只要是好朋友，就算没有菜，一样能开怀畅饮。”
“来，咱们干杯！”
徐增寿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埋怨道：“太小了，换个大点的杯子……干脆弄个碗来吧！”
柳淳见过了不少大人物，可像徐增寿这么不拘小节，毫无架子的，还真是不多。跟他坐在一起，根本不用动心机，只管喝酒就是了。
难得，自从进京，柳淳就没有这么轻松过。
他们两个越喝越多……居然把晚上宴会的事情给忘了！
要知道，在京的勋贵子弟，几乎悉数参加，就算家里没有产业，能把资格拿到手里，再去跟其他家合作，那也是可以的。
总之，一块肥肉，谁都想抢！
“各位哥哥兄弟……我想问问大家伙，这个柳淳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爹是谁？凭什么跟咱们弟兄，相提并论？”
说话的人是陆贤，他爹是开国功臣，吉安侯陆仲亨，陆贤不但有个好爹，还去了汝宁公主，是正儿八经的驸马爷！
他仗着出身显贵，掌握了南京三成的生丝买卖，在勋贵当中，也是少有的大户。
“咱们等到现在……柳淳也没来，他敢怠慢咱们！分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贤起身，冲着大家拱手，提议道：“要我说，咱们就立刻给陛下上书……不管是寿典，还是海外贸易，咱们都能办，何必让一个山野小子来管咱们！”
“对，驸马说得对！”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陆贤很享受一呼百诺的感觉，越发没了把门的。
“柳淳不过是个经历官，他爹呢，是锦衣卫的千户！这身份放在大宁，是个人物，可在京城，连个屁都不是！说句不客气的，就算我们家养的狗，都比他有面子……哈哈哈！”
“这小子得了失心疯，他想用二桃杀三士的法子，以为咱们会为了外贸的资格，互相争夺，白白给他送好处！呸！他也配！”
陆贤狠狠啐道：“你们只要听我的，这事情就是咱们说了算，姓柳的，有多远滚多远……”
……
“我不能忍了！”
突然，从靠窗户的座位上站起一个愤怒的身影，下一秒，一个硕大的盘子，狠狠砸在了陆贤的脸上！
敢瞧不起柳淳，谁给你的一张大脸？

第151章 打服一大片
“那个……四公子，在下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讲！”
“何谓淮西勋贵？”柳淳跟徐增寿坐着马车，一边赴宴，一边闲聊。
徐增寿迟愣了一下，用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柳淳见他为难，便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问，避免尴尬。
徐增寿讪讪笑道：“柳经历，别误会，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有些复杂……”
人人都知道，朱元璋能在群雄当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家乡的一帮老兄弟，这些人里面，有文有武，一起捧着老朱，把他送上了皇帝的宝座。
这一批人，被称为淮西勋贵！
就像刘邦有沛县的老哥们，刘秀有南阳诸将一样，淮西勋贵集团，论起实力，甚至在唐代的关陇集团之上。
徐增寿叹了口气，“柳经历，咱们就从这京城的商贾说起吧……你觉得跟勋贵有关的商人，大约占了多少？”
柳淳沉吟道：“应该有一半左右吧？”
“是七成……只多不少！”
“啊！怎么辣么多？”柳淳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徐增寿道：“当年陛下投身义军，辗转征战，直到攻下金陵，才算有了稳妥的立足之地，彼时四面强敌环视，险象环生。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打仗，消耗的物资难以计数。偏偏在韩国公的调度之下，从来没有缺过粮草……”
有些事情，徐妙锦也跟柳淳讲过，奈何她年纪太小，知道的也不全面，而徐增寿就不一样，他是从父亲徐达那里听来，也是在京城观察了多年，得来的经验，更加有说服力。
老朱除了推行均田，广积粮草之外，也通过商人买卖走私，积累精铁，火药，牛角，生漆等等战略物资……李善长的确是个能人，他不光能种田，还会做买卖，在他的经营之下，明军吃得饱，武器又好，士气高昂，自然屡战屡胜，越打越强……
在当时的情况下，就连朱元璋的亲侄子朱文正都曾经投降张士诚，人们之间是没有多少信任可言的。
李善长为了保证安全，不得不大肆使用乡党……设身处地想想，或许还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说什么唯才是举，当时各种力量，犬牙交错，斗争激烈，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辨别哪些人有才，哪些人可靠……只有从身边的亲朋，乡亲里面选择。不管是人是狗，推上去，能顶住就是人才。顶不住，等不到自己动手，敌人就帮你把他们杀了……
从事后来看，李善长的做法还是利大于弊的，至少朱元璋顺利夺得了天下。
可自从坐上了龙椅，老朱就觉得不舒服了……因为什么，淮西勋贵太强大了！
这帮人可不光掌控军队，而且还掌控了许多生意，拥有海量的财富，另外李善长，胡惟庸相继为相，又握有人事大权。
整个朝野，都是他们说了算！
老朱疑心有人造反，并非没有道理。
大明立国这二十年，其实可以看成老朱跟淮西勋贵夺权的斗争……朱元璋先是扶持刘基等人，跟李善长斗。
等刘基死后，老朱又放出了锦衣卫，甚至亲手废了丞相，独揽大权。
其实就连宝钞，都跟双方的斗争有关系……当时币值混乱，勋贵们凭着实力，掌握了巨额的财富，朝堂，市场，全被他们左右着……老朱一气之下，干脆发行宝钞，逼着大家使用。等于从勋贵的手里明抢！
站在不同的角度，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果然，听徐增寿的一番解读，柳淳收获颇丰，面对勋贵们，也不至于茫然无措了。
“家父从不结党营私，也从不任用私人，他是站在了陛下和勋贵武臣的中间，不愿意卷入其中。倒是韩国公，一直不甘心，哪怕被贬到了凤阳，依旧想着东山再起。以我观之，早晚有一天，陛下一定会除掉他！”
徐增寿仰起头，发现柳淳一脸惊讶，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不相信？”
柳淳摇头，他能不信吗，李善长的确活不了多久了……只是让柳淳意外的是徐增寿怎么能看得出来？
或许这家伙真是扮猪吃老虎，徐达也不像表现的那么老实，他让平庸古板的长子继承爵位，若是不留一手，徐家要不了多久就会完蛋。
没准徐增寿就承担着维护徐家长远安稳的使命呢！
柳淳暗暗思量道，马车很快到了酒楼。
徐增寿又提醒道：“这帮人未必甘心听你的摆布，有谁闹事，你不要跟他争吵，我会帮忙劝说周旋。毕竟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也不要仗着陛下的信任，就一味冲撞，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淳能不明白了，他已经看到了一丝端倪，朱元璋之所以能支持银行，或许不单纯是想赚点钱花这么简单，而是打算从经济上，压制勋贵集团……果然政治是一门复杂到了极点的学问，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或许徐达活着的时候，就是如此，在朱元璋和勋贵之间，不停穿梭，取得平衡……能被两边同时接受信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徐达的厉害，真不愧是第一功臣！
“诸位，十分抱歉，在下来晚了！”
柳淳连连施礼，把姿态摆得非常低。
赚钱固然重要，可也别卷入到皇帝和勋贵的战争，否则，他这小身板，招架不住了。
令柳淳意外的是，在场的勋贵子弟虽然没有和颜悦色，但全都彬彬有礼，眼神之中，似乎还透着惶恐！
我有那么可怕吗？
柳淳摸了摸鼻子，“诸位，大家能赏光，我十分荣幸，场面话就不多说了，直入主题。陛下授权，让在下主持对外贸易的事务。在下决定，要挑选一批实力雄厚，信用良好的商人，作为合作对象。同时呢，要拿出大明最好的产品，让四夷领教什么是上国品味。”
“我是这么打算的……首先呢，有意参加的商人，拿出一万贯，作为会费，就能获得对外出售商品的资格……当然了，有了资格，不意味着就能出口。因为出口数额还是有限制的。接下来，凡是有资格的商人，都可以参与配额竞标，买到手配额之后，按照限期，拿出商品，等银行检查合格之后，就可以出售给海外，三个月之内，就能拿到相应的货款！”
柳淳大致介绍了一下流程，然后道：“诸位，向海外出售商品，价钱要比大明高出很多……不过你们出售的价格，可不等于向海外出口的价格。银行要对商品进行重新包装，赋予更深刻的文化内涵，挖掘出更大的价值……”
柳淳这话，或许只有徐增寿能听得明白！
包装？
就是把几根寻常茶叶，装在破盒子里，然后卖出黄金的价钱！
你小子就是最大的奸商！
这帮勋贵子弟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能甘心听柳淳摆布吗？
瞧着吧，准有人会站出来反驳的！
徐增寿做好了替柳淳出头的准备，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这些人他都熟悉，有好几个是出了名的刺头儿，比如那个姓郭的，就掌握着京城三成的染坊，还有那个姓胡的，在安溪有上万亩的茶园，他会甘心情愿，把茶叶交给你柳淳摆弄，大发利市吗？
徐增寿的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停留最久，有好几次，徐增寿都觉得他们要站起来发难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只是动了动屁股，然后又把脑袋埋下去了。
一直等到柳淳把话讲完，也没有人出头。
“那好，大家回去考虑一下，三日之后，就可以去银行交钱，成为会员……”柳淳起身，送所有人回去。
整个过程，他也觉得平静的吓人，向外面走的时候，他下意识向四周看去，突然发现二楼的一个雅间门前，站着两个人。
柳淳的眼睛一亮，冲上面微笑点头，然后又扭头送客人离去。
“他笑了，他冲着我笑了！”
蓝姑娘小脸红扑扑的，得意道：“勇哥，你瞧见没有，他笑得多好看！对了……你说他还认不认识我？他为什么会对我笑啊？是不是……”
蓝姑娘还要往下说，却发现蓝勇一脸抽搐的表情，忍得快要决堤似的。
终于，蓝勇忍不住了，“姑娘，柳兄弟是跟我笑呢！”
瞬间，蓝姑娘的脸变成了铁青色……愤然举起拳头，奔着蓝勇就砸了过去，嘴里还怒道：“你干嘛说实话？”
还不让说实话，蓝勇要哭了，连忙哀求道：“别，别打，别打！快，快看，柳兄弟回来了，他回来了！”蓝勇扯着脖子怪叫……

第152章 咱可是皇亲国戚
“蓝兄，挺精神的！”
柳淳笑呵呵跟蓝勇打招呼，徐增寿也微笑点头，别看蓝勇不是蓝玉的亲儿子，但人家在阵前立功，已经升到了指挥使，地位比很多真正的将门二代都要强。
当然了，徐家在将门之中，那是超然的，徐增寿可以不甩蓝勇，但他这个人很敬重英雄，甚至羡慕蓝勇这样，能在阵前杀敌，靠着自己本事的汉子。
不像他这位中山王四公子，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真正领兵的机会了……徐增寿居然有些落寞，他甩甩头，抢先抱拳，问好之后，随口道：“蓝兄，刚刚好像有个人站在你身边来的，哪去了？”
柳淳也道：“没错，我看见了，那位挺高的，不会是国公爷新收的儿子吧？”蓝玉有收干儿子的兴趣，当初还想收柳淳呢！
“柳兄弟，国公爷从去年开始，就不收干儿子了，而且之前收的那些，好多都收回了父子名分。国公爷还告诉大家伙，以后谁敢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不用朝廷出手，他就亲自上门，把脑袋拧下来！”
柳淳颇为惊讶，心说蓝玉的确聪明了不少……莫非真的是看《三国演义》看出了智慧，懂得明哲保身，低调做人了？
“那蓝兄跟国公爷……”
蓝勇傲然道：“当然还是父子了，侯爷只留了十几个义子，我就是其中之一！”
柳淳大笑，“这么说，蓝兄可是国公爷心腹中的心腹了，恭喜蓝兄了。”
蓝勇视蓝玉为神，自然高兴。
他憨笑道：“柳兄弟，其实吧，国公爷是真的看重柳兄弟的，假如柳兄弟愿意，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柳淳还当蓝勇是说什么干儿子，徒弟一类的事情。他摆手道：“可别，我现在是一堆烂事，没准还会给国公爷找麻烦，我可不敢奢望。”
蓝勇皱眉头，下意识往旁边的雅间扫视，隐约能看到门后有个黑影，正在全神贯注，听着这边的议论……当听到一家人的时候，心都提起来了，又听到柳淳拒绝，差点冲出来……
“那个……柳兄弟，你有什么麻烦事？”蓝勇不甘心，反问道。
柳淳笑道：“蓝兄都来了，还能不知道？陛下圣寿庆典，还有对外的贸易，这些事情就要忙活好几个月……不过也还好，都说勋贵嚣张跋扈，今天跟他们谈了谈，还挺通情达理的，也没说什么怪话，或许是天子威福，我这是狐假虎威了……”柳淳笑呵呵道。
雅间门后，有人轻哼了一声。
“傻瓜，什么圣人威福，是我帮你打服的！”
蓝姑娘抿着嘴唇，继续听着，却听到柳淳跟蓝勇聊起来外贸的事情，询问他们蓝家有没有兴趣。蓝姑娘这个气啊！刚刚你不是问过，蓝勇身边的那个人是谁吗？你们怎么给忘了？
快问啊！
问了，蓝勇就能回答，咱们就能正式见面了……总不能让一个大姑娘去主动介绍自己吧？
蓝姑娘急得冒汗了，可柳淳呢，仿佛真的忘了一般，居然滔滔不断，讲着生意经，徐增寿也来了兴趣，他是真想弄明白，为什么寻常的茶叶，能卖出小龙团的价钱……蓝勇本来就不机灵，让两个人很快就给带跑了，全然忘了妹妹的嘱托！
等到告辞，各自回去，蓝勇才看到妹妹吃人的目光！
“啊！”
他惊呼一声。
蓝姑娘直接冲到他的面前，眯着眼睛道：“勇哥！明天演武场，小妹要向你请教一下功夫！你可别藏着啊！”
蓝勇瞬间就崩溃了，完了，又要当沙包了，你不好意思直接见柳淳，拿我出气干什么？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
“父亲，那个疯丫头狗胆包天，敢打孩儿，你可要替孩儿做主啊！”
陆贤惨兮兮的，向老爹陆仲亨诉苦。
当他把事情讲完，等待他的是硕大的巴掌！
啪！
陆贤被抽得转了三圈，眼前全都是金星，顺着嘴角流血！
“呸！你还有脸说！堂堂男子汉，连个丫头都打不过，你丢的是为父的脸！怎么？你还让为父去告状呢？这事闹开了，那是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你爹还要这张老脸呢！”
陆贤满肚子苦水，女流之辈？蓝家的那个丫头，比爷们还爷们呢！别捏说他了，就算剩下勋贵子弟当中，论起功夫，能稳当胜过蓝姑娘的，也只有常茂跟徐增寿两个。
当然了，功夫好，不代表能阵前搏杀，领兵打仗……不过让一个女人给揍了，的确丢人……
“爹，孩儿不是打不过她，而是，而是孩儿害怕惹恼梁国公啊！”陆贤委屈巴巴道：“孩儿宁可挨几下打，这样师出有名，不是吗？”
吉安侯陆仲亨终于点头了，“还成，没傻透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冷道：“可你也不聪明，就算师出有名能怎么样？你爹还能把蓝玉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爷俩都泄气了。
奶奶的，过去蓝玉只是侯爷，陆仲亨还不怎么害怕，现在倒好了，蓝玉升为梁国公不说，还得了个左柱国，官位压了他一头，战功更是拍马也赶不上，跟蓝玉讲理，信不信，蓝玉能像他姑娘揍陆贤一样，暴揍陆仲亨，到时候，这爷俩还能比一比谁更惨！
“爹，我真是不服气啊！”
陆仲亨翻了翻白眼，“不服气就找个地方忍着去，蓝家不是咱们能惹得了的！”
“爹，咱惹不起，难道，难道陛下也惹不起吗？好歹孩儿还是个驸马，你也是陛下的亲家啊！”
陆仲亨哂笑道：“驸马？亲家？陛下的女儿十几个，大明朝别的不多，皇亲国戚不少！人家蓝玉还是太子妃的舅舅呢！论起来比咱们亲得多！这次吃了亏，就忍了吧，以后躲着点那个疯丫头。”
不得不说，蓝家是真的强！
徐家在徐达去世之后，虽然坐拥第一功臣世家的名头，但论起真正的实力，已经严重下滑。而蓝玉却是蒸蒸日上，再加上太子的因素，简直让人绝望。
陆贤皱着眉头，他的脸上好几处伤口，被打得跟菜瓜似的，疼痛是小事，伤疤也不算什么，问题是面子啊！
那么多勋贵子弟看着，他被一个丫头片子追打，简直成了京城的笑柄。
这口气不出来，这辈子都没法抬头。
他的眼珠乱转，突然道：“爹，我想起来了，蓝家咱们惹不起，可有人咱们能惹得起！”
“谁？”
“柳淳！”陆贤切齿道：“孩儿就是参加他的宴会，才挨了打，这笔账算在柳淳的头上，正好！”
陆仲亨颇为意动，“也有这么一说……可，柳淳不是太子喜欢的人吗？又操持什么对外贸易的事情，不好动吧？”
“爹！柳淳再厉害，也就是个大宁经历官，芝麻绿豆大的人物而已，有什么好怕的……陛下的寿典哪里轮得到他啊！咱们若是能拿到手，把陛下伺候高兴了，没准父亲还能高升一步……等父亲成了国公，就不用怕蓝玉了！”
陆仲亨终于露出了笑容，行啊，儿子这顿打没白挨，居然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对，寿典何等大事，太子督办，他身为皇亲国戚，抢个总办没有问题，真要是让陛下高兴了，那就是大功一件……其实早就该抢这个功劳的。
都怪银行的事情，把大家伙的精力都给牵扯过去了，到现在为止，绝大多数的勋贵，还是抱着抵制的态度。
哪怕朱元璋降旨，又有茹太素这样的重臣坐镇……可银行也未必安全啊，钱存进去了，不就等于告诉陛下，自己有多少家产吗？
只有蓝玉那个傻瓜才干呢！反正陆家是不会将把柄拱手交出去……
“对了，为父听说，柳淳那小子，也掺和了银行的事情，你说茹太素会不会帮他说话？”
“哈哈……”陆贤笑了两声，因为牵动伤口，急忙停下来，可脸上的肉，还不停抽搐，疼得龇牙咧嘴，又笑容满面，那个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爹，你怎么又糊涂了，茹太素那个老货真敢保柳淳，咱们就想办法，狠狠参他一本！要是能把银行也抢到手里，咱们替陛下打理内帑，手握着几百万两金银，又能随便印钞币，那该多威风啊！”
陆仲亨还有些迟疑，“陛下能答应吗？”
“我看能行！”陆贤分析道：“爹，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是皇亲国戚，陛下不用自己人，还能相信一个外人吗？”
“嗯！”
陆仲亨终于点头了，“行，你小子说的有理！”他在地上转了两圈，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样，为父明天就进宫去面见陛下，先把寿典的差事抢下来，接着随便找个罪名，就把姓柳的小子给办了！”
陆贤急忙点头，眼睛冒光，充满了期待：“孩儿在家里等父亲凯旋而归！”
陆贤睡了一个好觉……在梦里，他成为圣寿庆典的主办，大出风头，得到了岳父的重赏……他又拿到了银行的经营权力，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他们陆家渐渐成为勋贵第一人。蓝玉领着女儿，上门认错，那个臭屁的徐增寿，也向他低头……陆贤做梦都是笑着的，连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毕竟咱是皇亲国戚，捏死柳淳，不要太容易……

第153章 免死金牌
“柳淳，我刚刚打听过了。”
徐增寿又跑到了柳淳的住处，一见面就道：“昨天宴会，没有勋贵自己跟你叫板，是有人先把他们给打服了！”
徐增寿爆了一个大料，却发现柳淳兴趣缺缺，似乎早就知道。
“有人告诉你了？”
柳淳轻笑道：“就算没人告诉我，蓝勇在那里，我又不是傻子，肯定是他爹让他来镇场子的，我这是又欠了梁国公的人情啊！”柳淳唉声叹气，欠了大人物的恩情，还起来非常困难，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必要的时候，就要把一条命豁出去。
但柳淳却丝毫没有这个觉悟。
蓝玉？
随便给他一本书就打发了，还真以为小爷欠你的啊？
柳淳的确有点膨胀了，自从见了老朱好几次，也成功耍了洪武大帝，他就飘了……徐增寿一屁股坐到他的对面，轻笑道：“若是梁国公倒也没什么，可惜啊，是另一位，你可欠了大人情了！”
徐增寿促狭笑道，显然想看柳淳的好戏。
……
而就在徐增寿拜访柳淳的同时，吉安侯陆仲亨也穿戴好朝服，准备递牌子求见朱元璋……从正房出来，正好路过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厅，有袅袅的烟气从里面飘出来，这座类似佛堂的建筑，却没有供奉任何佛像。
在神龛上，放着的是一块弯曲的铁板，形状类似瓦片，在上面刻着许多工整的字迹……这块铁板就是传说中的丹书铁券，又叫做免死金牌！
作为大明的开国功臣，陆仲亨自然也有一块！这是陛下对他们陆家的承诺。除了谋反之外，其他的罪过，完全不用在乎。
有这块铁卷在，陆仲亨就一无所惧。
更何况他的儿子还娶了公主，有了双重保险，还担心什么。
对方不过是个小小的经历官，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虽然干了一些事情，出了点风头，但又有什么关系！他可是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宿将，在京里又有无数的朋友，虽然比不上徐家和蓝家，但也是顶尖儿的勋门，不容小觑。
骑上了战马，陆仲亨突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很慌，又很堵，总之，不太舒服。而且他越是思索柳淳的事情，就越是慌乱……
“真是可笑啊，老夫堂堂开国功臣，皇帝的儿女亲家，居然会担心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陆仲亨自嘲一笑，然后就义无反顾，向着皇宫而去。
进宫格外顺利，直接递牌子，立刻朱元璋就请他进去了。今天的洪武帝，似乎心情还不错，脸上带着笑意。
“刚刚太子来过，跟朕说，要挑选几位使者，前往藩国，选读圣旨，让他们派遣使臣，在中秋之前，赶到京城，参加朕的寿典。”
老朱的生日是九月十八，中秋之前，就是提前一个多月。看起来时间挺宽裕的，其实要学习上国礼仪，又有柳淳搞得那么多花样，商品买卖交易，大大小小的事务，一个多月，只怕还不够哩。
见皇帝主动提到了寿典，陆仲亨就陪笑道：“陛下，自从陛下提三尺剑，开基立业，扫荡大元，已经有好几十年了。我大明如今蒸蒸日上，物阜民丰，百姓安康和乐，天下太平无事。给陛下办一个盛大的寿典，正好能彰显臣民的孝心。请外藩前来，又能宣誓天威，展现大明礼仪风采，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朱元璋点头，笑道：“这么说，你也赞同寿典了？”
陆仲亨突然撩开袍子，跪在了地上，激动地涨红了脸。
“陛下！臣不但同意，而且还想请陛下准许，让臣来替陛下操持寿典，臣愿意竭尽全力，务必将寿典办得隆重恢弘，报答陛下圣恩于万一！”
说完，陆仲亨五体投地，只等着老朱点头。
……
“……事情大致如此，是那位河东狮出手，痛打了陆贤，连驸马爷都挨揍了，其他人敢说什么啊！”徐增寿笑嘻嘻道：“没瞧出来，梁国公挺在乎你的，居然派了他的宝贝女儿帮忙……不过你可要小心，那个丫头可不好惹，没事离她远一点！”
“是她啊！”
柳淳瞬间想起那位左牵黄右擎青的女中豪杰了，由于昨天蓝姑娘穿着男装，站在蓝勇旁边，只是瞧了一眼，柳淳没有认出来。
可听徐增寿的介绍，柳淳表示觉得赞同……丫说的太有道理啊！
……
“你先起来。”
朱元璋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陆仲亨平身，又给他赐了座位。
“你想操持寿典，朕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腹案？”
“有！”陆仲亨沉着道：“陛下，此次寿典，万国来朝，非比寻常，必须隆重盛大，否则如何配得上天朝气度？老臣琢磨着，不能怕花钱，可也不能乱花钱，至少要准备三百万贯，然后再征调民夫，在玄武湖边，修建宾客的住处。然后在湖上，搭一座十丈的戏台子……等陛下圣寿的时候，请所有使臣，一起看戏，军民同乐，彻夜欢庆。”
陆仲亨见朱元璋听得认真，他更来劲儿了，“陛下，臣以为还要专门造两艘大龙舟，再有京城的御道也有整修，四处张灯结彩，要比过年还热闹。”
朱元璋听完陆仲亨的介绍，哑然一笑，“按你这么办，三百万可不够啊！”
陆仲亨立刻道：“我大明立国二十年，府库充盈，即便再多一些钱，也是拿得出来。陛下圣寿，非比寻常，若是失了体面，操办的臣子才真的该死！”
陆仲亨见老朱似有不悦之色，他又咬了咬牙，这么好的机会，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陛下，若是担心花费太多，臣觉得，可以从银行调拨一些钱过来。”
“银行！”
朱元璋突然眼前一亮，他可是研究了好些日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朱元璋笑呵呵道。
陆仲亨道：“陛下，臣以为可以加发一些新币，还有……能不能下令，规定百姓手里的宝钞，要悉数存入银行，朝廷按照十折一的办法，回收旧币，发放新币……如此一来，寿典的花销，就有了眉目。”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嘲讽道：“花销是有了，朕的江山也就乱了！”
“啊！”
陆仲亨仿佛没有听明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滥发新钞，则币值暴跌，以十兑一，则民财洗劫一空，百姓无以为生……朝廷没了信用，百姓没了家财……下一步，是不是要挖出一个独眼石人，全天下的人，都来造朕的反？”
“啊！”
陆仲亨慌忙跪倒，从他的鬓角额头，不停冒出冷汗。
“陛下，陛下！老臣并无此意，请陛下明察，明察啊！”
朱元璋围着陆仲亨转了两圈，突然道：“你也只是建议，朕不会怪罪的！”
“多谢陛下！”
陆仲亨磕头作响，嘭嘭杵地，大殿里传出回音。他是被朱元璋突然翻脸，给吓到了。
“你也是朕的功臣，朝中的宿将，朕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迁怒你呢！”
“多谢陛下宽厚大度，陛下如天之仁，臣，臣粉身碎骨，难以报答啊！”陆仲亨什么都不干想了，只求朱元璋念在往日功劳上，放他离开。
显然，他想多了。
朱元璋才刚刚开始，哪里能放他走。
“陆仲亨，吉安侯！你有功社稷，朕向来不吝赏赐……这些年，你的家底儿不少吧？”
“这个……臣，臣愿意进献五，十，十万贯宝钞！作为寿典之用！”陆仲亨打算破财免灾。
“十万贯？可是不少啊！”朱元璋突然沉下来，怒道：“陆仲亨！你既然有十万贯的宝钞，为何不存入银行？你是不是担心朕会拿了你的钱？又或者……这些钱来路不正啊？”
朱元璋的脸上挂着一层寒霜，陆仲亨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儿。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天底下还有像自己这么傻的人吗？
怎么就自投罗网了？
还敢主动提银行的事情，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陆仲亨又是着急，又是惶恐，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候，有太监带着柳淳，绕到了大殿的御座的后面。朱标正坐在这里，他冲着柳淳比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让柳淳坐在他的旁边。
等柳淳坐下，朱标才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看戏！”
就在柳淳刚刚坐好，朱元璋就发问了，“朕很想知道，你们忌惮银行什么？”
柳淳的心就是一动……乖乖，果然是一出好戏啊！他急忙侧耳倾听……

第154章 锦衣卫上门
偷听是很不道德的事情，但有太子陪在旁边，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还是皇帝陛下，跟自己的老亲家，外加拥有丹书铁券的开国功臣，想想就很刺激。
柳淳从徐增寿那里已经隐约得知，许多开国宿将，并不喜欢他，尤其是不喜欢他弄的银行。甚至有人想要采取手段。
倒是蓝玉，这家伙有点高傲，又有点不识时务，我行我素……一头扎进来，跟柳淳站在了一起，在京城勋贵中间，惹了不少的非议。
奈何蓝玉功高，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连带着，帮柳淳挡了风雨。
所以听说蓝姑娘出手，教训了驸马爷之后，柳淳就猜到了，可能会迁怒到他的头上。
柳淳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甚至还打算跟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借助锦衣卫的力量，给陆仲亨一个好看。
只是柳淳万万没有料到，他刚开始盘算，老朱就让人把他弄到了宫里，还给他看……呃不，是听戏的好机会。
柳淳哪能错过，他竖起耳朵……
“朕出身贫寒，不尚机巧，以实心治国……赏功罚过，赈济斯民，从来不敢怠慢。每每推行一项政令，务求加惠百姓，便利万民。朕于昔日，发行宝钞，又在近日，设立银行，此两策皆是议论纷纷，有人反对宝钞，又有人反对银行，这是让朕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啊！”
老朱声音平和，语气冷静，柳淳却总觉得这话不光是说给陆仲亨的，也是说给他的……朕治国讲究淳朴，你们就别玩虚的，谁觉得自己比朕还聪明，能把朕耍得团团转，那就别怪朕不客气，试问，还有谁敢怀疑天子的三尺剑吗？
想到这里，柳淳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看起来往后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一定要小心谨慎，可千万别超出了朱元璋的底限。
柳淳在这里反思过错，而陆仲亨呢，早就魂飞魄散，吓得面如土色，在地上不停颤抖。
朱元璋鄙夷地扫视了一眼，怒道：“你也是领兵大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什么没见过！就这么点出息？你给朕起来，好好说说，你觉得银行如何，还有为何许多人不愿意往银行里存款，还有，你想替朕管银行，你又有什么打算……”
陆仲亨哪里知道怎么回答，老朱都说他左右为难，不知所措，难道一个小小的吉安侯，比皇帝还厉害？
“臣，臣愚钝，臣，臣都是胡言乱语，臣哪里懂什么银行，也不懂宝钞，臣，臣糊涂啊！”
陆仲亨刚站起来，又趴在了地上，颤颤哆嗦，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放在地上。
“陛下，臣老迈昏庸，愿意辞官回家……去，去中都养老，请陛下恩准！”
去凤阳的官员，以犯罪的居多，陆仲亨现在是一心求活，别的都不敢奢望了……可老朱就是不想放过他。
“陆仲亨，你若是实在不想说，那朕就替你说！”朱元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了龙椅的后面，又轻咳了一声。
柳淳明白，这是暗号，要仔细听了，下面是重点……
“朕这些年，是发行了不少宝钞，由于没有准备金，宝钞贬值迅速，百姓深受其害……是朕有心残害自己的子民吗？非也！”朱元璋声音冰冷，“朕的宝钞，多数充作俸禄军饷，还有官员赏赐，朝廷采买……这些宝钞，并没有直接落到普通百姓手里……可是呢，拿到了宝钞的人，他们有权有势，为了减少损失，甚至趁机敛财，鱼肉百姓。就大肆使用宝钞，兼并百姓土地，兑换金银钱币，买卖粮食布匹，囤积居奇，大发利市！百姓手里的粮食布匹，换成了宝钞，而宝钞一年折价过半，也就是说，百姓损失了一半财富！陆仲亨，你说朕算的账，对，还是不对？”
陆仲亨听得脑门冒汗，能不对吗！他们家就靠着这种手段，敛财不少，而且还用宝钞，逼着百姓卖田，兼并了上万亩的水田，在京的勋贵，又有谁没有干过？
“陛下！”
陆仲亨磕头作响，“臣，臣有罪，臣愿意交出家产赎罪！”
朱元璋哂笑道：“别忙啊，朕才说了宝钞，还没说新币呢！朕采纳谏言，设立银行，以金银作为储备，以利息为引，吸收存款，回笼旧币，稳住了币值，许多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朕倒要请教，为何有些人极力抵制银行，为何不愿意存款，是不是要跟朕对着干？”
“陛下！”陆仲亨彻底懵了，罪名是越来越大，再说下去，八成要灭九族了！
“陛下！臣，臣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大逆不道，臣，臣愿意将所有家产存入银行，立刻去办，立刻。”
陆仲亨磕头跟捣蒜似的，脑门一片红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将领，难道就不能给点体面吗？
很可惜，在朱元璋这里，根本不存在！
他这股火，憋了好些日子了，从银行设立，无人存款开始，老朱就想找人撒气……陆仲亨好巧不巧，一头撞了进来，完美承受了朱元璋的怒火！
“你刚刚说，要多发新币，还规定用一贯新钞，换十贯旧币，朕总算有所领悟，你这是要把新币变得和宝钞一样，毫无信用可言！朕就在想，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是不是你可以借着发行新钞，在民间大肆敛财，又可以借着兑换旧钞，盘剥百姓？这两件事做下来，你就发了大财，可朕却担了骂名，也苦了百姓，更乱了江山。”
“陆仲亨！朕过去只知道你打仗有两下子，没想到敛财之术，也是如此高明！让人刮目相看啊！”
“啊！”
陆仲亨惊呼一声，老脸瞬间灰白，他已经没有了辩驳的勇气。像是一滩烂泥，匍匐在地上。
“陆仲亨，你的建议真是不错！让朕想通了，果然宝钞更有利你们盘剥百姓，你说，朕是听你的，还是让银行壮大，把你们伸向百姓的爪子，给剁下来？”
柳淳在宝座后面，不得不给朱元璋伸出一个大拇指。
银行里面的复杂操作，老朱未必研究明白了，但是站在帝王的角度，光是看清楚对谁更有利，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吧，不管货币怎么变动，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都有足够的能力躲避风险，转嫁压力，让老百姓替他们背锅。
反之呢，设立银行，稳定货币，老百姓的荷包算是保住了。
另外一方面，买卖交易，都要通过银行，等于朝廷多了一只盯着大户官吏的眼睛……那些人能甘心被盯着吗？
这就是朱元璋，铁血治国，信不信，换成一个稍微弱一点的皇帝，马上就会有人挤兑银行，不把银行搞垮了，他们誓不罢休。
从某种程度来说，银行比锦衣卫还厉害呢！
不管干什么事情，都离不开钱。
盯住了金流，也就掌握了大半的天下！
“陆仲亨，自从当年随朕渡江，屡立战功，出生入死。朕封你为吉安侯，赐你丹书铁券，与你结下姻亲。难道这些还不够吗？你又想拿走银行，败坏钞法，你的居心何在？”
这几句话，简直比刀子还锋利，戳的陆仲亨体无完肤，魂飞魄散。
他像是大蛤蟆一样，趴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了。
“陛下，罪臣没有这些心思啊，罪臣只是想替陛下尽忠，还请陛下明察啊！”
朱元璋微微一笑，“朕当然要查，来人！”
一声断喝，早就等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冲了进来，抢步跪倒。
“臣在！”
“你立刻点兵五百，封了陆府，给朕彻查清楚！”
“遵旨！”
蒋瓛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锦衣卫终于重出江湖了……过去好几次酝酿掀起大案，结果都被柳淳给搅合了，现在终于能放手去干了。
一个吉安侯，虽然瘦了一点，但好歹是皇亲国戚，也算够份量！
就拿他开刀！
蒋瓛让人把陆仲亨带下去，他自己亲自领兵，直扑侯府。
话说陆贤，自从老爹进宫之后，他就在等着好消息。
空等无聊，这家伙又把府里豢养的歌姬叫来。
乐声悠扬，曼舞清歌，裙带飘摇，娇面如花……
神仙也不过如此，他咧嘴大笑，可身上的伤痕依旧疼痛……姓蓝的臭丫头！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本驸马要让你在我面前舞上一曲。
到了那时候，本驸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让你连一个奴婢都不如！
陆贤还在发狠，突然外面响起杂乱的声音，是老爹回来了？
他刚起身，就有人跑进来。
“不好了，是锦衣卫，锦衣卫包围了府邸！”
“什么？”陆贤手里的酒杯落地，摔了个粉粉碎。
他慌忙往外跑，这时候府里就乱套了，所有人都慌了神。
“别怕！老子是驸马，是陛下的女婿！”
陆贤扯着嗓子大叫，他又跑到了供奉丹书铁券的大厅，一把将这个宝贝拿过来，顶在头上。
这可是救命的宝贝，有它在，锦衣卫也奈何不了陆家……想到这里，陆贤定了定神，昂首阔步，向着二门走来。
他的一些心腹也跟了上来，正好在二门的位置，跟蒋瓛相遇……陆贤咬着牙，气势汹汹怒吼：“蒋大人，陛下御赐丹书铁券在此！还不让你的人退下去！”

第155章 朕也给你块免死金牌
蒋瓛去抓人了，朱元璋负手而立，仰望着大殿前方，许久不言……他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听到了鼓角争鸣。
这才立国二十年，他依旧精力充沛，还没有真的老去，可手下的这些老兄弟，老伙伴，都按捺不住，一波又一波，贪墨国帑民财，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
就拿陆仲亨来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苦孩子出身，当初赶上了兵乱，父母兄弟都死了，他自己抱着一袋麦子，躲在草丛里。
一个少年，一袋麦子，能活得下去吗？
遇上了乱兵怎么办？遇上了野兽怎么办？被其他饥民抢了怎么办？
……
有太多太多的可能，可陆仲亨却是幸运的，他遇到了朱元璋，老朱只跟他说一个字：“来！”
从此之后，陆仲亨就加入了朱元璋的麾下，南征北战，一直到大明朝建立，他被封为吉安侯，年俸1500石禄米。
想想吧？
当年的陆仲亨，抱着仅有的一袋麦子，现在他能躺在麦子堆上睡觉！
可他满足了吗？
没有！
朱元璋手上早就有锦衣卫密报……陆仲亨，还有他的那个宝贝儿子，也就是老朱的女婿，在外面圈占田地，经营丝绸作坊。
他为了得到一家的染色技术，居然设计陷害，把那家人都下了大狱，整整五口人，严刑拷打，最后逼问出配方之后，就把人扔到了长江，来个毁尸灭迹。
陆仲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忘了，还有神出鬼没的锦衣卫，他们将整个过程都上报给朱元璋。
有人要问，老朱为什么没有下手，没有立刻处置陆仲亨？
像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个勋贵豪门，没有豢养奴仆，没有欺压百姓，就算上面的人不动手，下面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还会客气吗？
这一类的案子，有苦主，追查下去，最多也就是弄两个家奴顶罪，如此而已。没有苦主，老朱也不好小题大做。
但是不要紧，所有的勋贵，在老朱这里，都有一本账，他们干了什么，老朱一清二楚。
若是没有这个自信，何以治理偌大的江山！
“唉！”
朱元璋重重叹口气，“你们出来吧！”
柳淳跟太子朱标从后面转出来，朱标抢先跟老爹施礼，似乎有话要说。
朱元璋摆手，拦住了儿子。
“你是打算给陆家求情？”
“父皇，陆家纵然有错，可，可也该看在汝宁的面子上，饶过陆家！”朱标恳切道。
朱元璋低垂眼皮，是啊，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儿，女婿，他突然抬头，瞧了瞧柳淳。“你小子听了这么半天，也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办？”
柳淳很想骂人，你们家的亲戚，问我干什么？
柳淳不想回答，想扔个狗给老朱，奈何，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启奏陛下，吉安侯有功于社稷，仅仅因为谏言银行之事，就抄家，实在是不妥。更何况还是陛下询问他怎么做，他才说的，似乎就更不妥当了……”
朱标眼前一亮，心说柳淳你小子行啊，够有胆子的，我都不敢说的话，你居然能直接说出来！
行，是条汉子！
朱元璋突然笑了，“柳淳，按照你的说法，朕是不是该去陆家上门请罪啊？”
柳淳打了个冷颤，老朱最是善于翻脸，你看他现在笑得越高兴，一会儿下手就越狠！
“启奏陛下，臣的意思是吉安侯身为武将，他又不懂银行的事情，如何谏言发行新钞，又如何建议以十兑一？假如是他随口一说，倒也没什么，可若是有人授意……臣以为还应该小心一些，毕竟事关银行运行的安稳，不可不查！”
柳淳说完，就赶紧低下了头。
以朱元璋多疑的性格，柳淳这句话等于是把陆仲亨从万丈悬崖给活生生推下去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可是彻底完蛋了！
倒不是说柳淳心狠手辣，而是陆仲亨要染指银行，柳淳听徐增寿提到过，淮西勋贵掌控京城的生意命脉。拥有庞大的资产……这个陆仲亨没准就是派出来的前锋，要试探老朱和银行。
如果不把他狠狠打下去，接下来还不定有多少麻烦事情呢！
朱标愿意生气，就让他生气，反正柳淳也不觉得朱标会跟自己撕破脸皮。
真正要紧的是朱元璋，他听到柳淳的话，竟然笑了，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很好！你小子的确够机敏！陆仲亨不过是大老粗，还十兑一？是谁让他到朕这里胡乱出主意的，朕一定要查出来，必须查清楚！”
朱标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坏了！
他爹这么说，那就意味着要有无数人头落地了。
柳淳啊，你在北平，可是保护了不少人，怎么到了京城，反而造孽起来？被朱标的目光锁定……柳淳只能说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京城又不是他的老巢，根本不用心疼。
而且京城的勋贵有那么多，死几个也无所谓。
柳淳低着头装死狗，这时朱元璋又道：“柳淳，你提议设立的银行很不错……有大功于社稷啊，朕该好好赏你！”
朱元璋托着下巴，做思索状，自语道：“赏你点什么呢？钱，你有了！官，你小小年纪，又没经过科举，也不是国子监生，朕也不好超擢……”
老朱每说一样，柳淳的心就提起来，然后他又否定了，柳淳也就跟着泄气……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就在柳淳几乎抓狂的时候，老朱突然道：“这样吧，朕赏你一块免死金牌！”
轰！
一句话，差点被柳淳给雷倒了。
陛下啊陛下，你啥也不给，也比给个免死金牌强啊！
在柳淳看来，所谓的免死金牌，根本是催命符！
功劳是过去的，不管立了多大的功劳，也不可能躺在功劳簿上，永远享受荣华富贵，为所欲为。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群散德行的，仗着有免死金牌，胆大妄为，无恶不作……早晚有一天，会惹恼上面的人。
当皇帝动了杀心，就算有一万块免死金牌，做成了护体宝甲，那也是保不住性命的！
这不，陆仲亨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没准老朱为了图省事，直接把陆家的丹书铁券赐给他呢！
想到这里，柳淳慌忙道：“臣，臣并无功劳可言，更不敢跟开基立业的功臣相提并论，臣，臣不敢受丹书铁券，请陛下收回！”
老朱还来了劲儿，“柳淳，你也不用太客气了……北伐残元，你是立了大功，经营大宁，你又出了力气。如今帮着朕建立了银行，朕多了监督百官的利剑……这三样大功，封爵也不是不行……朕不给你爵位，给你个丹书铁券。你小子总是喜欢干些出格的事情，有这个在手，你只管随便来，没人能杀你的！”
没人？
柳淳要跪了！
你老人家就能杀我！
咱别开这个玩笑成不？
柳淳是坚决不要，可朱元璋却是非要塞给他。
最后老朱急了，“臭小子，不识抬举的东西，朕赐给你的，还敢不要！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跟陆家人一起办了？”
完了！
不收还不行！
可收了，是真的烫手啊！
柳淳眼珠转了转，突然双膝跪倒，“陛下，这个丹书铁券，臣要了！臣，臣想现在就用！”
朱元璋被弄得笑了，“臭小子，你是偷偷干了什么坏事？朕说话算数，你说出来，朕不杀你！”
“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替家父赐婚！”
“什么？你爹？你爹没成婚？你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朱元璋糊涂了。
朱标忙道：“父皇，柳淳所言，应该是锦衣卫千户柳三……柳淳从草原返回大明，在山里偶遇柳三，他们结伴归来。柳淳就拜了柳三为义父，没想到这小子还挺知恩图报的，居然用丹书铁券，替他爹讨个夫人！就算亲儿子也做不到啊，柳三是个有福气的人。”
朱标虽然生气，可话里话外，还是替柳淳讲好话。
朱元璋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如此！”
“柳淳，赐婚也不是不行，可若是寻常人家，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朕的丹书铁券，那可是很值钱的！”
不光值钱，还要命呢！
柳淳挺直脊背，眼圈泛红，“启奏陛下，家父几十年来，一心忠于陛下，出生入死，为国忘家，到了一把年纪，还是光棍一条，臣看着心疼啊！前些时候，他跟宋国公巧遇，提到了昔日的往事，宋国公的侄女孀居在家，若是陛下恩典，成就他们的姻缘，臣代家父，拜谢天恩！”
朱元璋深深吸口气，“还有这事！太子，你清楚吗？”
朱标点头，“父皇，儿臣的确听闻，只是冯姑娘曾经成亲，丈夫横死秦淮河，似乎不吉利……”
朱元璋微微沉思，颔首道：“朕想起来了，那丫头是冯国用的女儿，挺好的孩子，小时候，朕还抱过她哩。文静，老实，长得也好看，要不是比你大几岁，朕都想让她当儿媳妇来的！”
朱标吓了一跳，心说我怎么不知道啊？
老朱不管他了，兴致勃勃道：“冯国用是有大功的定策之臣，奈何死得太早了……太子，你去传旨，让冯胜进京参加万寿庆典，再给你四弟下旨，让他进京的时候，把柳三带上，朕要亲自给他们主持婚事，当个证婚人！”

第156章 抢着送礼的徐蓝两家
“好好的一块丹书铁券，就让你给弄没了，以后父皇可未必有这个恩典了？”朱标用揶揄的语气道。
柳淳翻了翻白眼，这位太子殿下也越来越像他爹了，当然了，要是朱标越来越像别人，那还麻烦了呢！
“殿下，臣还要替家父操持婚礼，事情繁忙，就先告辞了。”柳淳越说越顺了，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朱标哼了一声，“你倒是如愿以偿。却不知道这次要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就连我的妹妹都可能成为寡妇！你这小子，害人不浅！”
柳淳也无可奈何，“殿下，纸币凭空创造价值，本就是妖妄之物，必须由人血祭奠，才能灵验。”
朱标哂笑了一声，“你直接说杀人立威，敲山震虎多好，孤又不是听不明白！”
柳淳笑笑，你要这么理解，也不能算错。
其实柳淳已经有了预感……这一场杀戮是不可避免的。
目前皇家银行已经涵盖了大部分的底层储户……道理很简单，有皇家的招牌，又有利息，老百姓当然踊跃存钱，反正他们那点存款，还不如蚊子腿肉多，皇帝陛下又不会为了这点钱，败坏了自己的信用。
除了百姓之外，那些想要购买大宁商品，或者是向大宁出售粮食的商人，也需要在皇家银行建立账户，进行交易。
再有，随着海外贸易的推开，这些商人也要加入皇家银行的体系。
银行这个东西很有趣……完全是建立在信心的基础上。而且规模越大，储户越多，就越是能赢得信任。
所以历次危机爆发，都是小的银行先垮掉，大的往往能撑到最后。
跟老朱背书的皇家银行比起来，其他的钱庄票号，根本不值一提……为了交易方便，迫使越来越多的商人，加入皇家银行的体系。
这是多数勋贵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假如所有的交易都暴露在老朱的眼皮子下面，他们的各种产业就会土崩瓦解。
为了捍卫二十几年的成果，勋贵们肯定要用尽各种手段，跟老朱斗法。
而朱元璋呢，又是什么脾气？
他不杀几个祭旗，就浑身不痛快。
瞧着吧，一个陆仲亨，肯定会牵连到许多人。
“殿下仁厚，见不得杀戮血腥。可有些时候，又不得不杀，陛下也是个寻常的父亲，他是替儿子铲除障碍。别人不理解陛下情有可原，若是殿下也不满陛下，那可就辜负了老父的一片苦心啊！”
朱标挑动眉头，纠结半晌叹道：“行了，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孝子，快滚蛋吧！替你爹张罗一处宅子，充作婚房。记得，父皇要御驾亲临，务必体面排场。不能马虎。若，若是缺钱……”
柳淳一喜，忙道：“臣多谢殿下慷慨解囊！”
“谁说孤要出钱了？”朱标没好气道：“你去找梁国公，让他出钱吧！”
……
皮球踢到了蓝玉这里，宝贝女儿正缠着老爹呢！
“爹，你说陆家多过分，我打了陆贤，他们有本事找我算账，去欺负柳郎算什么？还要抢寿典的功劳，这下子好了，让陛下给抄家了，活该！”
蓝玉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你啊，别整天柳郎柳郎的……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事情！”
“有用？什么有用？”
“唉！丫头啊，你知道丹书铁券不？”
“知道！咱们家不是有两块吗？还在经堂供着呢！”
蓝玉之前受封永昌侯，得到了一块免死金牌，刚刚提拔为梁国公，又得了一块，由于之前的一块没有收回，所以现在蓝玉能免死两次。
够牛吧！
只是蓝玉半点都高兴不起来，“陆仲亨的那一块免死金牌，没救得了他，咱们家的两块，也未必能救得了为父！丫头你往后可千万别给爹招灾惹祸了，万一哪天陛下把咱们家抄了，你可就惨了！”
“不会的！”
蓝姑娘断然摇头，“我是女孩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抓你的时候，我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呸！”
蓝玉气得打人……这个死丫头，再不管教，简直要反了。
见老爹真生气了，蓝姑娘急忙求饶道：“爹，我的意思是，你要害怕，可以去找柳郎想办法啊！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帮上你的。”
蓝玉的耳朵被柳郎两个字磨出了茧子，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身边的人当中，柳淳的确算是最聪明的一个。
“听说他现在忙着给他爹办婚事呢！也是，哪有老爹当光棍，儿子先成亲的道理。等着柳三完婚，爹就去跟他提你的事情。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不信，柳淳还敢反对这门亲事！等他成了我的女婿，还不给我尽力谋划！”
“哎呦！”
蓝姑娘喜得跳起来，“爹，你可真是我亲爹啊！”
呸！
蓝玉一口茶水喷出，这个死丫头，绝对不能要了。
“我告诉你，年内我就把你给嫁出去！不然，我早晚让你气死！”
蓝姑娘只是痴痴笑着，能嫁给柳郎了，真好！
“对了！”蓝姑娘想起一件事情，“爹，你说柳……柳千户，会答应婚事吗？”
“这个……我是堂堂梁国公，他才是锦衣卫千户，敢不答应吗？”
“用官职压啊？”蓝姑娘不高兴了，“爹，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而且柳郎又是个气魄很大的人，可千万不能弄巧成拙啊！”
谁说恋爱让女人变笨，这不，只要跟柳淳有关系，蓝姑娘可聪明着呢！
“爹！”
蓝姑娘突然大叫一声，把蓝玉吓得一哆嗦。
“死丫头，你有作什么妖？”
蓝姑娘笑道：“爹，你说咱们该如何能让柳……叔叔同意呢？”
好家伙，柳三变成叔叔了。
“我怎么知道？”蓝玉闷声道。
“爹，你说咱们出力气，帮着柳叔叔把婚事办好，成不成啊？”
“成！当然成了！”蓝玉没好气道：“可要怎么帮，那小子比咱们还有钱呢！”
蓝姑娘不高兴了，“爹，你这话就不对了，京城这个地方，有多少东西，是钱买不了的。就比如新人用的首饰，刺绣，窗帘，帷幔，家具，摆设……对了，还有酒席的厨师，各种珍贵的食材……全都要提前准备，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爹，你赶快找人列个清单，就挑最好的，咱们给弄一份，送去柳郎那里，他就不用操心了！”
蓝玉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他是不用操心了，我的心要操碎了！”
任凭蓝玉怎么抱怨，也没有用。
在宝贝女儿的催促之下，他只能不情不愿，去准备婚礼的用品……还真别说，有些东西就是买不到。
比如说有一种双拼刺绣，迎着光看，是大红的牡丹，背着光看，就变成了紫色的芍药……这种手艺，只有御用的绣娘能绣的出来，一副刺绣要提前三个月预订，才有机会拿到……注意，是有机会，因为一旦宫里有需要，就要往后排。
蓝玉还能说什么，只有全力以赴，他忙活了十天，才算把各项用品弄得差不多了。
“为父今天就去看看那小子，也让他知道咱们家的一片心意。”
蓝玉带着十足的把握，兴匆匆来到柳淳的住处……结果发现有人提前来了。
是徐家的马车！
蓝玉认出了标志，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蓝玉快步往里面走，这时候里面正在谈笑，徐增寿道：“柳经历，小妹听说你还没找到新房的地方，就特意让我给你找一块，你瞧瞧成不？”
柳淳接过地契，随口道：“也不是没有，太子殿下说可以把吉安侯府让给我！”
“呸！”徐增寿不客气道：“这不是糟蹋人吗？陆家刚给抄了，哪能当洞房吗？”
柳淳认真看了看地契，见上面的位置有些熟悉。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你们家的家庙吧？”
“好眼力，不过要比家庙大一圈！”
柳淳终于想起来，徐妙锦是花钱围着家庙买了一圈的地，莫非她把这些土地都给了自己？
“那可是你们的家庙啊？”
徐增寿正色道：“正因为是家庙，才是做新房的好地方。没听过一句话吗？叫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啊！”
柳淳哭笑不得，这话是如此解释吗？
外面的蓝玉更无语了……他费了好大力气，凑足了结婚的用品，喜滋滋过来，以为能让柳淳感动得稀里哗啦。
可他怎么就忘了，柳家还没有正式的住处呢！
他送得再多，也比不上一块京城的好地值钱，徐家这是要截胡啊！

第157章 新房有着落了
蓝玉来了！
徐增寿可不敢装蒜，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腰弯成了九十度。
“晚生拜见梁国公！”
蓝玉随意摆手，“行了，我不在乎这一套。”
他语带不悦，抬头看去，发现柳淳还大模大样坐在那里喝茶，连屁股都没动一下，蓝玉可气坏了！
“柳淳！你小子别太目中无人了！”
柳淳懒洋洋转头，笑嘻嘻道：“原来是国公爷来了，刚刚你不是说不在乎虚礼吗，所以我就按照国公爷说的做了，有错吗？”
有错吗？
蓝玉气得翻白眼，徐增寿却险些笑出来。整个大明朝，敢这么让蓝玉吃瘪的，除了那个小母老虎，就应该是柳淳了。
只是令徐增寿意外的是，蓝玉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却没把柳淳怎么样，这就够厉害的了，换成寻常人，估计早就大耳刮子伺候了。蓝玉憋了好半天，找不出词来，索性就哼道：“本国公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放过你一次……？”
柳三此刻谢天谢地，原来我的面子这么大啊！还从来不知道呢！
“臭小子，给你爹的婚事准备怎么样了？”
柳淳两手一摊，“没怎么准备，若不是徐兄送来了一块地，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蓝玉翘着二郎腿，讥诮道：“听听，多混蛋！你爹的事情都不上心，简直忤逆不孝！”
柳淳才不在乎蓝玉怎么说呢，“我忙啊，三天前，去拜见了茹太素茹大人，又见了刘三吾……刚刚挑选出几十名使者，前往各个藩国，通知他们参加圣寿大典，这些藩国太远了，提前半年出发，都未必能按时赶回来，只要几个相对重要的藩国，能如期前来，也就可以了。”
“哪些是比较重要的？”
“首先就是倭国，其次是高丽，琉球，安南，另外也包括天竺和西域诸国，能赶来就行了，赶不过来，也无所谓。”
蓝玉眉头紧皱，“柳淳，我追击北元残部的时候，获得了不少文字书信，我发现成吉思汗的后人，还建立了不少国家，他们名义上属于蒙古帝国，实则早就分崩离析。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听说有个帖木儿汗在撒马尔罕立国，实力可不小啊！”
“没错。”柳淳赞道：“原来梁国公也不是不学无术啊！”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蓝玉简直想给柳淳一巴掌！
还真别说，这小子在说话方式上，还真像自己的丫头，假如他们俩成亲，会有什么后果呢？
估计自己会很快被气死吧！
蓝玉想到这里，五官纠结，嘴角抽搐，不知道的还以为气出病了！
柳淳也吓到了，还是别开玩笑了，“我明白梁国公的意思，这次寿典不是按照实力邀请客人，而是按照财力！”
“财力？”
“嗯！毕竟我是负责对外贸易……说是把他们请来参加寿典，其实吧，也是商品展销会，显示我大明的富庶，物产丰饶……”
“还有赚钱！”蓝玉不客气道：“你小子啊，拿陛下的寿典发财，我看你早晚有一天，要被陛下抓起来，扔到大狱里去！”
倒是徐增寿，颇为有兴趣。
“柳淳，你说海外藩国都那么贫瘠，他们真的有钱买大明的货物？尤其是那个，那个瓷瓶装的茶叶？”
徐增寿表示强烈怀疑。
柳淳笑道：“他们贫瘠不假，但那是物产匮乏，物产不足，却不代表货币也不足……就拿倭国来说，他们的金银储量，比整个中原还要多很多！”
“啊！会有那么富？我怎么不相信？”
柳淳耸了耸肩，“我也不信，但我的师门前辈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还讲了，元世祖忽必烈两次征讨倭国，就是垂涎倭国的财富。”
“哦！原来如此。”徐增寿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只能任由柳淳胡言乱语，“那我听说两次远征，都失败了，可见倭国并不好对付！”
柳淳摇头，“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我们的造船技术很成熟，在唐代的时候，就足以航行到倭国，宋代之后，就更加轻松了。问题出在忽必烈的脑子坏掉了！”
“何以见得？”
“他不相信汉人，宁可在高丽设立征东行省，用高丽的工匠打造船队……结果船只出海，就被风浪摧毁了。”
某宇宙大国，是有粗制滥造的传统的，某星爆炸燃烧，一点不用意外……
柳淳笑呵呵道：“这次倭国是重点的重点……茹太素老大人亲自挑选了太学生许观担任使者，前往倭国出使。”
“许观？没听说过。”徐增寿摇头道：“既然倭国这么重要，为何只派一个太学生过去啊？”
柳淳笑道：“这位太学生可不简单，人家是小三元……而且长得好看，才学惊人，充当门面，最好不过了！我跟他谈过了，让他立了军令状，至少要让倭国拿出三百万两，来采购大明的货物！”
“多少？”
徐增寿吓得站起来，三百万两，一次采购？
你开什么玩笑！
貌似老朱给皇家银行的储备金，全部加起来，包括金子和白银，也就三四百万两而已……一个小小的倭国，一次贸易，就能榨出这么多油水？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呗！
柳淳没有说，那个许观可太不一般了！
最初谈话的时候，柳淳还没怎么在意，直到最后，他问许观有什么条件。许观犹豫再三，跟柳淳说，如果他能顺利完成任务，希望能奏请陛下，准许他改回原来的姓氏。
他本姓黄！
许观原是黄观！
黄观！
柳淳差点惊呼出来……又是小三元，又是太学生……
知道了，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整个大明朝，只有两位三元及第，其中一位是宪宗年间的首辅商辂，而另一位就是黄观！黄观更厉害的是他不光三元及第，还拿到了小三元，那就是真正传说中的“六首”！
从参与科举，就一路过关斩将，从未失手！
要知道在科举考试当中，主观性非常大，能连续六次第一，这已经不是运气逆天能形容了，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柳淳相信，以黄观的运气，绝对能把倭国给忽悠瘸了，榨出几百万两的油水，不成问题！
“柳淳，照你这么说，这海外贸易，简直就是暴利了？”
柳淳点了点头，他冲着蓝玉一笑，“所以啊，我不着急准备婚礼什么的，因为有人会仗义出手的！”
蓝玉撇嘴，“臭不要脸，谁愿意帮你啊！”
他转身懒得瞧柳淳，结果却露出了袖子里的礼单。
徐增寿终于忍受不住了，哈哈大笑！
蓝玉气急败坏！
“你小子也敢嘲笑我，信不信老子捏碎你的骨头！”
徐增寿慌忙忍住，可他又哪里忍得住，一张白脸，憋得紫红，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蓝玉这个尴尬就不用说了，他冷哼一声，索性把礼单扔到了桌子上。
“没错，我就是来送礼的……可我不贪图什么海外贸易，我也没有兴趣！而且徐小四，你也别装蒜！你直接给这小子送地，你们徐家才是居心不良呢！”
徐增寿慌忙摇头，“梁国公，这真是误会，我们家庙出了事，大哥就给关了，我想着一块地挺好的，外圈又被我妹妹买下了，也没法卖给别人，索性把里外的土地合二为一，能盖一座顶大的府邸。我是借给柳兄弟，当中宅地的。真的，我也没想别的事情。”
面对俩口是心非的人，柳淳还能说什么。
“梁国公，徐兄，你们别争了，两位的好意我是心领了。你们看啊！梁国公给了我不少东西。”柳淳拿着清单，才扫了几眼，发现全是好货，不由得眉开眼笑。
“徐兄又给了一大块土地，可问题是我光有地，还没有房……不如这样，你们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找点工匠，买点砖瓦木料，帮我把房子盖起来，我在这里，谢谢你们二位了！”
蓝玉跟徐增寿瞧了瞧柳淳，异口同声，“呸！”
“臭小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脸皮为何物？”
“就是，柳经历，你这是得寸进尺，太不厚道了！”
……
柳淳耸了耸肩，“那好吧，就当我没说。反正陛下办了吉安侯陆仲亨，接下来肯定要清理勋贵们的产业，还要扩大银行的业务范围……假如京城所有的大宗交易，全数通过银行进行，铜钱啊，金银啊，宝钞啊，悉数退出流通领域，全都换成新币……我想那一定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再也没有硕鼠能肆意敛财，而不被人察觉了。”
蓝玉气得想骂人，徐增寿也手痒痒的，这小子简直就是在去敲诈，可偏偏他们又没有办法……蓝玉虽然产业不多，但干儿子多，徐增寿就更不用说了，徐家那么大的产业，都需要处理，真是要了命了！
“小兔崽子，房子我们修了，事情你也必须给我们办了！”蓝玉气呼呼道。
柳淳抚掌，“没问题，对了……你们两家分别修东院和西院，我根据验收结果，确定咱们合作的深度，就这么定了！”
柳淳也担心挨揍，说完撒腿就跑！
蓝玉跟徐增寿相视一眼，跺脚怒吼道：“我们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158章 朱棣来了
蓝玉和徐增寿，被柳淳狠狠敲了一笔。
谁敢让两大顶尖儿的将门，比赛着出钱、出人、出材料，给一个千户修新房……奶奶的，这一张大脸，比北海的鲲还要大啊！
尤其是柳淳还要验收，让他们比赛着看谁的更好，简直欺人太甚！
蓝玉在家里天天骂竖子无耻，徐增寿气得都不来柳淳这串门，生怕控制不住，发生血案。
可不管这俩人怎么气，房子那边可是半点都没耽误，平整土地，打好地基，准备砖瓦木料，安排工匠……每一项，都必须是最好的，绝不允许马虎。
除了受限于身份，房屋的大小格局不能超越之外，其他的地方，就算王府也赶不上……蓝玉和徐增寿都不得不承认，跟柳淳合作，是的确有好处的。
现在蓝徐两家，都面临着处理资产的重任……尤其是徐家，产业更是多得吓人，过去朝廷发宝钞，是只管发，别的一概不管。
现在有了银行，不但要回收货币，还要监督流向。假如真的把所有的金流都暴露在天下人的面前，就算老朱不杀人，那些御史言官，也不会放过他们。
据说现在御史就天天往银行跑，希望拿到关键的证据。
幸好目前坐镇银行的是茹太素，老头资历威望足够，也知道银行信誉的重要，不可能轻易点头。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相当恐怖的。
针对徐家的情况，柳淳建议，首先要把资产从徐家剥离出去，就比如土地，别看老朱管得严，也有不少人往徐家投献土地，躲避田赋徭役。
徐达在日，管得还很严，可自从徐达走了，轮到徐辉祖的媳妇掌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弄了不下五万亩田，每年光是田租就是一大笔钱，而且徐家还开了十几处粮行，按照规定，粮行也要通过银行走账，凡是大宗买卖，必须使用新币。
如果真是这么干，徐家的财产不就曝露在所有人面前了吗！
柳淳给徐增寿的建议，就是把田庄和粮行分开，粮行这边，让负责经营的人出钱，把粮行赎买过去，徐家只保留少量干股，享受分红，不参与具体经营。
这样一来，粮行在银行那边建立户头，运行经营，全都是掌柜负责，徐家就不那么显眼了。
田庄那边，也是如此，都要尽量交给其他人，徐家必须从台前退到幕后，这样才能保证安全。
“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徐增寿在家憋了十天，终于忍不住来找柳淳了。
“我大嫂在家里，整整闹了十天，闹得我大哥跑去军营躲着，我又没法跟女流之辈要，这事情根本就办不下去！”
柳淳挠了挠头，“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一不是清官，二不是你们徐家的人，反正你们商量着办就是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徐增寿气得爆粗口了，“地给了你，最好的工匠也派给你了，房舍在修着，你跟我说不管了，良心呢？”
“我也在找呢！”柳淳无所谓道：“上一次假钞的事情，你那位大嫂就差点惹了祸……不是差点，是已经惹祸了，陛下只是没有计较而已。我可是听说了，锦衣卫正在昼夜不停，审讯陆家爷俩，会牵连到谁，我可是不知道。陛下那边也要降旨，规定所有交易，必须经过银行。各个商号行铺，限期在银行设立专门户头，还有，旧的宝钞，金银铜钱，要按照期限，从市面上消失……你们徐家可以不动，兴许陛下觉得你们功劳太大，可以作为特例，让你们随便胡来呢！”
柳淳明显在反讽，所谓立规矩，最怕的就是有特例。好比一张渔网，只要漏了一个窟窿，就一条鱼也抓不到了。
徐家的面子是不小，可徐增寿却没胆子冒险。
“柳兄，咱们虽然认识不长时间，但小妹十分推崇你的才智……家父去世的时候，特意嘱咐我，大哥憨直忠厚，可以继承爵位，平日里撑起徐家的威名。可他不善于随机应变，又优柔寡断，遭逢危机，必然进退失据，顾此失彼……所以，家父就让我弥补大哥的缺陷，替徐家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情。”
其实不用徐增寿说，柳淳也看出来了，徐辉祖的确更像是一个放在外面的牌位，徐增寿才是徐家真正的灵魂人物。
也不得不说，徐达眼光毒辣。
在靖难一役，徐辉祖跟着建文帝作死，徐增寿通风报信不说，还丢了一条性命……结果换来了徐家一门二公。不但徐增寿一系受封定国公，徐辉祖这一系也保留下来。
这就有意思了，假如徐增寿不死，没准直接废了徐辉祖，让他继承魏国公的爵位就是了。可徐增寿死了，再去处置徐辉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可留下了徐辉祖，徐增寿的功劳又怎么算？
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真相如何，但徐家确实做到了一门二公，显赫了二百多年！
“徐兄跟我推心置腹，我也只有如实相告。你们现在舍弃一些，看起来是损失了，可若是外贸做起来，那些田产，店铺，作坊，都会十倍发展，你们的利益不但不会少，还会暴增！”
柳淳道：“我一直相信，只有大格局，才能赚大钱。你们徐家若还是任由一个妇人掌管财产，凭着她的见识和手段，迟早会出大事情的！疏不间亲，我言尽于此，徐兄自己思量吧！”
徐增寿叹了口气，“柳兄如实相告，我已经感激涕零，可，可我怕大嫂一时未必能想得明白，这家中不和，也实在是让人笑话！”
柳淳深吸口气，“徐兄，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你不好出手对付女流之辈，那何不请一个女流之辈出手啊？”
“你是说……锦儿啊？”徐增寿眼睛眨了眨，突然大笑起来，“好！就冲小妹的本事，制服大嫂，不在话下！”
……
徐增寿急吼吼去找徐妙锦了。果不其然，三天之后，徐妙锦在后面花园凉亭设宴，请大嫂过去，谈外贸的事情。
大嫂本不想去，但徐妙锦给她送来了计划采购的数额，上面的数量和金额实在是诱人，让大嫂怦然心动。
她忍不住前来赴宴。
见面之后，徐妙锦却不跟她说什么，只是闲聊一些没用的事情。大嫂不悦，就在她要发怒的时候，突然发现，来时的回廊，已经多了十几名甲士。
“你，你想干什么？”大嫂脸色苍白，慌忙道：“三，三妹，你想对我不利？”
徐妙锦微微一笑，“大嫂为何要这么看小妹，我可没那个胆子……你放心，就是让你在湖心亭坐一个时辰，这里凉快，透着清冷，能让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徐妙锦握着茶杯，淡然品茶，可心里却是起伏不定！
乳母孙妈妈是怎么疯的，说起来是因为孙儿落井死了，其实这笔账还跟大嫂有关系，徐妙锦去北平之后，大嫂就以节约开支为由，削减了徐妙锦身边人的例银。孙妈妈每个月拿到的钱少了一半。
她平时要接济家里，现在钱少了，她不敢跟家里说，也不能少给家里的……只有私下里多做女红，经常熬通宵，熬得眼睛又红又肿。
做出来的东西卖了换钱，才能勉强够给家里的。徐妙锦在的时候，几时让奶娘如此窘迫过！
偏偏孙儿来看她，孙妈妈忙着针线活，一眼没照顾到，孩子掉进了井里……这才有了之后，孙妈妈把徐妙锦给她的首饰细软，拿出来捐木鱼赎罪的事情！
“嫂子，徐家好歹是勋贵豪门，世袭罔替的爵位。你管理家宅的时候，多少要想想徐家的脸面，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坏了徐家的名声，甚至引来杀身大祸！你也不用生气，从今往后，我会带着身边的人，搬出徐府。至于我的嫁妆，也不劳你费心，我自己能安排！”
说完，徐妙锦大摇大摆往外面走，大嫂脸色变幻不定，猛地追上去。她眼瞧着，徐妙锦从甲士让出的小道离开，等她追过来，甲士扭头，像是墙一样挡住了她。
这帮人身强力壮，披着几十斤的重甲，跟一个个铁罐头似的。他们也不说话，任凭大嫂打骂，就是不动不摇，直到一个时辰。
等甲士散去，大嫂急匆匆跑回去，发现她房间的各种文书，账册，地契，田契，卖身契，悉数被带走，连一片纸也没给她留。
大嫂一屁股坐在象牙床上，凄厉大哭，却半点用处也没有……
“妙锦这丫头，算是被柳淳给教坏了，怎么都是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徐妙云忍不住抱怨。
在她旁边，站着丈夫燕王朱棣。
朱棣却笑道：“我怎么觉得小妹干得不错啊！将门虎女，快意恩仇，颇有岳父的风范，这调虎离山计用的，真是恰到好处！”
徐妙云气得哼了一声，“你最好跟我说，可千万别让那丫头听到，若是不然，她非惹祸不可！”
朱棣满不在乎，“惹祸就惹祸，我这个姐夫，就是要给她撑腰！”
朱棣说着，揽过妻子的肩头，指了指身前身后的大船……“你瞧瞧，这是多少东西！”朱棣豪情万丈……“这次父皇万寿，咱北平拿出来的东西最多，父皇一准高兴。”
朱棣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让京城的官老爷们瞧瞧，咱朱老四的实力和本事！
这一百多艘漕船，就是朱棣治理地方政绩的最好证明。
该让京城的人开开眼界了，看谁还敢说北平苦寒贫瘠……

第159章 二王斗富
“柳先生，父王要进京了！”
朱高炽晃着圆滚滚的身躯，从进门就高声嚷嚷，乐得跟偷了灯油的胖耗子，气喘吁吁跑着。跟在他后面的朱高煦反而不怎么欢喜。
他在京城玩得挺好的，不但被夸奖为神童，还跟着蓝玉学功夫……在皇孙一辈中，朱高煦是年纪最小的，但却是天赋最高。
不管练功多苦，摔倒了多少次，朱高煦从来没哭过。
蓝玉是真心喜欢朱高煦，假如他要是太子的儿子，蓝玉都想支持他当太孙！偏偏是朱棣的儿子，真是愁人啊！
蓝玉替朱高煦扼腕叹息，但是在传授功夫上面，蓝玉可没有半点藏私，甚至教的更用心。
姓蓝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得让朱老四知道，我是不喜欢你，可我不会迁怒你的儿子，相反，我会把所有的本事都交给朱高煦，让他青出于蓝，等到你朱老四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那可就有趣了。
“柳哥！”
朱高煦凑到了柳淳的近前，突然道：“你能不能让父王跟师父吃顿饭啊？”
柳淳愣了一下，突然笑道：“二公子，你这是想替他们讲和吗？”
朱高煦嘟着嘴道：“师父对我是真心好，我想让他跟父王交朋友……”
柳淳摸了摸朱高煦的头，“二公子，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大人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蓝玉是朝中大将，近臣结交外藩，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会惹你皇祖父忌惮的。”柳淳顿了顿，又道：“二公子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真正闹翻的。”
朱高煦沉着小脸，只能点头了。连柳淳都办不成的事情，别人就更没希望了。
这时小胖墩又道：“二弟，你还是别管大人的事情了，想想你该怎么向父王交代！”
“交代什么？”
“当然是交代你把朱尚炳给打了呗！我听说二伯已经进京了，万一他跟父王告状，你说怎么办？”朱高炽提醒道。
朱高煦翻了翻白眼，“他明明比我大好多，还被我追着打，孬种一个！他要是敢告状，我就去找皇祖父！”
“聪明！”
小胖墩嘟着腮帮道：“二弟的确厉害了，可若是皇祖父不见咱们，那该怎么办？”
朱高煦哼了一声，“你有主意？”
“嗯，咱们去找含山姑姑，皇祖父最喜欢她，有含山姑姑帮忙说话，你就不用挨打了。”
朱高煦下意识点头，可又很快扬起下巴，高傲道：“打就打，父王打我一下，我就打朱尚炳十下，告状的没好下场！”
真不愧是最像朱棣的小崽子，真是够狠的！
让柳淳意外的是秦王也进京了，而且是在朱棣之前进京。
朱元璋崇尚节俭，又不愿意扰民。因此几位藩王，并不是每年都有陛见的机会。今年是因为彻底荡平北元，国库充盈，加之老朱年纪也大了，才下了血本，办这次万寿庆典。
包括朱棣在内，秦王，晋王，周王，齐王，这几位都要一起进京，给他们的老爹过生日，热闹可期。
“柳先生，明天咱们一起去码头，迎接父王，怎么样？”
柳淳能拒绝吗！
“好吧，我也想看看，燕王殿下能带来多少好东西！”
转过天，柳淳带着俩小家伙去码头，刚出门，就碰到了徐增寿和徐妙锦，“大姐也来了，我们去迎接大姐。”
五个人凑到一起，往码头前进。
眼看快到了，突然马蹄声响，后面尘土飞扬，前面有几个骑兵开路。
“闪开，全都闪开！王爷驾到，闲杂人等滚开！”
他们风驰电掣一般，十分嚣张，路上的百姓，稍微怠慢，就会挨鞭子。
柳淳他们的马车幸好躲得快，不然车夫都要被抽中了……徐增寿撩起车帘，向外面瞧瞧，然后狠狠啐道：“好威风的秦王！这是把京城当成了西安，肆无忌惮了！”
徐增寿咬牙切齿，却也没啥办法，秦王朱樉是老朱的次子，马皇后所生，十分受宠，哪怕连太子朱标的话，他都未必在乎。
徐妙锦好奇道：“这秦王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去码头啊？”
徐增寿道：“我也不知道，没准是去接燕王吧！”
“不是！”
朱高煦闷声道：“我听朱尚炳说，他爹带来了好多礼物，要献给皇祖父呢！”
“哦！”
徐增寿道：“我知道了，他这是想看看燕王带了多少东西，急着去炫耀了！”
听到这话，柳淳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个……我们可以替秦王默哀了！”
朱樉作为老朱的次子，早早被封到了西安……西安这个名称，是明代才开始使用的，当年徐达率兵攻取奉元路，被改为西安府，后来秦王朱樉就藩西安，朝廷又下了大力气，整修城池，兴建王城。
整个西安格局跟南京大同小异，差别只是规模小了不少而已。
朱樉这家伙可不是个废物……不得不承认，朱元璋教子还是有两下子的。朱樉能文能武，到了任上，几次出击北元残部，立了战功。
而且他还很有经商天赋，利用元代圈占的草场，饲养了十几万只羊，每年都向各地贩运羊毛，牟取暴利。
所以某些靠着羊吃人的穿越前辈要注意了，这招真不新鲜，至少朱樉就能想到，而且还实践了。
效果也挺不错的。
秦王在诸位藩王当中，算是非常富有的，在柳淳出现之前，连朱棣也比不上他。
“本王向父皇进献珍宝，香料，皮草，药材等物，凡一百余车。四弟在北平，可有这么大的手笔？”
朱樉骑在马上，放声大笑。
他的随从急忙谄媚道：“王爷，燕王哪里能比得上您啊，咱们王爷，是天下第一的大孝子，谁人不知？大家说是不是？”
手下的人敢说什么，只能拍马屁呗。
朱樉听着，哼了一声，“说得好，可父皇为什么把大宁，辽东这两镇都给了他？一个王爷，戍守三镇，四弟可真是好威风！”
朱樉切齿咬牙，他瞧不起朱棣，毕竟他是马皇后亲生的，是嫡子，远不是朱棣这种庶出的小角色可比。
偏偏这两年朱棣风头大盛，弄得朱樉非常不爽！
“本王要好好看看，四弟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爬到本王的头上？”朱樉一路狂奔，赶到了码头。
他来的时候，就听有人在数数。
“……31、32、33……”
“这是干什么？”
朱樉抬头一看，发现江面上出现了庞大的万石漕船，原来这些人是在数漕船的数量，一艘，两艘，很快到了四十几艘！
还真是不少！
正在这时候，旁边有人突然道：“你说，这次燕王会带来多少船只？”
燕王！
老四！
朱樉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在所有漕船上面，都挂着一面三角小旗，中间绣着燕字。
这些船只都是朱棣的？
正在朱樉迷糊的时候，旁边人又道：“这燕王真是有孝心啊，这是多少的东西，啧啧，真吓人啊！”
另一个人插嘴道：“昨天不也有王爷进京，难道没带多少东西吗？”
说到朱樉了。
“带了，只有区区一百多马车而已，还不如人家一艘船来得多……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朱樉眉头乱挑，怒气高涨，就想过去教训这个胡言乱语的人。
突然，码头上喊声高涨起来。
“50，50艘了！”
当这艘大船，晃着肥硕饱满的身躯，出现在码头，人群都沸腾了。
朱樉更傻了，他完全没有和朱棣叫板的勇气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朱棣究竟带了多少船只？怎么江上的漕船，都听他的调遣，简直岂有此理！
不管朱樉怎么想，船依旧不断涌入，将空闲的泊位排满，所有的民夫跃跃欲试，等着搬运货物……
“……109，110，111！”
数数的人群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船只越来越多！
还有吗？
“……121，122……”
朱樉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跟着那些人一起数了起来，他简直想给自己嘴巴子……你是来打朱棣脸的，不是来抽自己的！
“……127，128，129！”
终于，船只数量没有突破130艘，朱樉似乎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候，有人站在船头大喊，“今天到此为止，明天还有啊！”
听到这句话，朱樉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没脸跟朱棣比了，赶快走吧！
主人没了精神，连带着战马都跟打了败仗似的，从柳淳他们的马车旁，灰溜溜逃跑了……

第160章 陛下夸奖你了
朱棣带着庞大的船队，来到了金陵，声势浩大，简直令人瞠目结舌。这一次老朱圣寿，是不许地方送礼的，怕的是地方借机盘剥百姓，搜刮地皮。
只有几位就藩的王爷，可以名正言顺带礼物，毕竟儿子孝敬父亲，那是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对几大藩王来说，这是个向老朱表示孝心，向朝野展现实力的绝好机会……所以秦王朱樉才会带着上百车的礼物，急吼吼赶来。
原本朱樉是信心十足，觉得他就藩时间长，又善于做买卖，其他几个兄弟是无论如何，也置办不出这么多礼物的。
奈何现实给这位秦王殿下一记暴击！
他的礼物，还不如朱棣的一个零头！
准确说，是第一天的一个零头，谁知道后续还有多少东西！
朱棣还不知道他已经把二哥弄得内伤了，只是笑呵呵下了大船，燕王妃徐妙云拉着老三朱高燧一起下来。
上一次两位哥哥进京，朱高燧年纪还小，就留在了北平，当下朱高燧已经快七岁了，小家伙长得十分秀气，一双眼睛，尤其像他的母亲。
黑亮黑亮的，四处乱转，当看到二哥的时候，伸着小手，一头扑了过来。
谁跟谁投缘，真是没办法，朱高煦探手把三弟抱在了怀里，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
“瘦了，回头二哥带你吃桂花鸭去！”
“嗯！”朱小三喜滋滋点头，情不自禁将手指塞入嘴里，流出一串晶莹的口水……又是一个吃货！
柳淳摇了摇头，急忙跑过来。
“殿下，太子本来是要迎接殿下的，只是寿典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所以请殿下谅解。”
朱棣扫了眼柳淳，少年人长得就是快，才分别了不到半年，柳淳似乎就高了一点，神态举止，也成熟了不少。
“太子哥哥事务繁忙，都是一家人，情理之中……对了，柳淳，你小子不是本王的长史吗？怎么又替太子殿下送消息了，莫非你想改换门庭？另谋高就？”
朱棣话说得戏谑，但却不怎么好回答。一见面就出难题，果然是朱老四的风格！
“燕王殿下，我倒是想投靠太子殿下……毕竟我惹出来的事不小，需要有人背黑锅，只是太子不愿意收下我。”
朱棣哈哈大笑，“太子哥哥不愿意，那本王替你背黑锅，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多谢燕王殿下了。”
朱棣又笑着跟徐增寿等人打招呼，徐妙锦也过来见过姐姐，寒暄了几句，大家纷纷上车离去……朱棣特意拉着柳淳和徐增寿，坐在了一驾马车上。
刚上车，朱棣就叹道：“柳淳，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难，也为北平做了许多事。我都记在心里，不就是一个吉安侯陆仲亨呢，我给你兜着！”
柳淳咧嘴苦笑，“王爷，还有呢！”
“还有谁？”朱棣惊问，他是到了山东地界，听到的消息，莫非案子又扩大了不成？
徐增寿道：“姐夫……刚刚平凉侯费聚被调入京城，打入天牢！”
“哦？”
朱棣大吃，“这个平凉侯费聚我虽然接触不多，可也是开国功臣，他怎么被拿了？”
“据说是跟陆仲亨私通，又勾结胡惟庸！”
“胡惟庸！”
朱棣听到这三个字，脸立刻沉下来，面色凝重，插在一起的双手，不停摆弄，显示出纠结的心理。
胡惟庸案发十年，当初被牵连进去的官吏，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可自从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到现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都不断提起胡惟庸案，不断有人被抓下狱。
说穿了，胡惟庸案就是个马桶，什么垃圾都能往里面装。而且一装还是一大堆！
“父皇仅仅是抓了费聚吗？”
“不！还有延安侯唐胜宗，南雄侯赵庸！”徐增寿咧着嘴道。
朱棣不由得吸了口冷气，转眼之间，四大开国侯爷牵连其中，悉数被朱元璋拿下……老爹够狠！柳淳捅得篓子也够大啊！
徐增寿道：“费聚当初平定苏州等地，私下里收了不少产业，赵庸在福建和广东一代，剿杀方国珍残部，收拢了不少海商，私下里做走私的生意，唐胜宗则是在西北经营很多，家里面控制着京城三成的马市。”
这三人都不在京城，算不上是权力核心，陆仲亨作为四个人当中，唯一在京的实权侯爷，他起到了勾结串联的作用，四家合在一起，共同发财。
“父皇要借他们的头，来推行新钞？”朱棣也是耳聪目明，什么都清楚。
“只怕不光是这四家。”
“什么？”朱棣惊问道：“莫非还要牵连更多……更大？”
假如四位侯爷都不够，那就只有从公爵里面找了！
谁会有幸承受朱元璋的怒火呢？
“这四个人都是韩国公李善长当年提拔的人。”
李善长！
朱棣默默念叨，这位已经离开大明权力中心十年，却依旧时刻牵动着朝局，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父皇跟李善长斗了二十几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朱棣到不担心老朱会输，他抬起头，盯着柳淳，严肃道：“从今往后，我让张玉跟在你身边，片刻不许离开……你小子也给我小心一点，假若父皇真的想收拾李善长的党羽，这帮人又没法抗衡，没准铤而走险，迁怒其他人……你明白吗？”
柳淳能不明白了，他这些日子也在发愁，陆仲亨是因为银行和新钞的事情，被抓进去的，蒋瓛办案的效率那叫一个高，很快又拿下了三位侯爷……鬼知道最后能牵连多少人。
这帮人可都是传说中的淮西勋贵，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狠人。
他们抗衡不了朱元璋，但是随便派几个人，要了柳淳的小命，还是不难的。
朱棣可不舍得柳淳出危险，毫不客气地说，整个北方三镇，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咱朱老四可是很呵护手下的。
这不，他把最亲信的张玉派出来，仔细保护柳淳。
只是朱棣没有料到，打柳淳主意的人可不只是淮西勋贵而已！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赐一人给孩儿。”
秦王朱樉，笑嘻嘻向老朱提出要求。
朱元璋刚刚收下了儿子的礼物，心情还算不错。
“说吧，你想要谁？”
“要谁父皇都会答应？”朱樉给老朱下了个套。
朱元璋拿鼻子哼了一声，“都有胡子了，还撒什么娇！你要是不愿意说，就滚蛋！”
朱樉吓得一缩脖子，忙委屈巴巴道：“父皇，儿臣只想要一个人，儿臣听说他经营有道，才一两年的功夫，就让北平物产丰饶，财富遍地。儿臣久居西安，励精图治，奈何身边没有合用的人才。假如父皇能把此人交给儿臣，定然能让西安脱胎换骨，儿臣拜求父皇了！”
说着，朱樉还真撩起蟒袍，跪在了地上。
他从码头回来，就气急败坏，到处打听，心说老四的北平十分寒冷，人丁稀少，产出有限……虽然西安也衰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道理，比不上北平，而且瞧北平的架势，怎么比江南的物产还多啊？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等问了一圈，终于有人告诉朱樉，燕王用了一个人，此人善于经营之道，在北平办钢铁厂，推行屯田……人家种粮食，他偏要种油菜籽，种黄豆。
结果呢，长出来的东西深受江南欢迎，卖得可火爆哩。
前番十几船的东西都卖光了，现在燕王又送来了新的货物，瞧着吧，准又是大卖。
朱樉也在经营羊毛生意，很容易理解柳淳在北平干的那些。
听完之后，他是大喜过望！
这就是本王要的人才啊！
朱樉琢磨着干脆抢在四弟前面，跟老爹说点好话，只要老爹答应了，这个人才就是他的了！
“父皇，孩儿离京多年，前番还是母后驾崩，孩儿才赶赴京城奔丧。孩儿这些年，辛苦经营，无奈西北贫瘠，百姓穷苦，民不聊生。儿臣拜求父皇，赐予儿臣善于经营之才俊，以造福一方子民！儿臣感激不尽！”
朱樉很是狡诈，他不经意间，把马皇后给搬了出来……等于是跟老爹说，我是嫡子，老四不是，有什么好的，应该先给儿子！
朱元璋能听不出来吗！
他只是长长出口气，“柳淳虽然年轻，但他建议设立银行，智虑深远，非比寻常。久后必是辅国之才，朕的户部尚书，就是给他留着的！”
一句话：乖儿子，柳淳是你爹看上的人，你小子就别想了……

第161章 老朱家的贪财基因
秦王朱樉从宫里出来，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要说老爹赏识一个人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些年被老朱夸奖过的臣子不在少数，同样，被杀的就更多了。
所以还是那两句诗说得好，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就是朱元璋！
身为开国之君，气魄之大，古往今来，也是少有的。
所以朱元璋不屑于说假话！
既然没说假话，父皇如此推崇一个少年人，还许诺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这可不是简单夸奖一句“人才”或者“大才”那么简单，要知道方孝孺也被夸过。这是直接给柳淳安排位置了。
还是总揽一国钱袋子的户部尚书！
爹啊，你到底多喜欢这个臭小子啊！
还有四弟，你这是捡了多大的便宜，弄了这么个宝贝！
不行！
绝对不行！
我要去瞧瞧这个臭小子，看看能不能拉到自己这边来，老爹不肯给，他主动投效，那总没问题吧！即便没有投效，跟他谈谈经营之道，一起发财也是好的。
朱樉做为皇帝次子，受封秦王，地位尊崇无比。到了封地，却一心养羊，四处卖羊毛……足见这家伙爱财之心。
他回到了临时住处，竟然挑了好些礼物，有玛瑙，玉石，西域的香料，还有不少雪莲，羊皮……都是顶好的东西。
装了三个箱子，就让人带来，去拜会老四，顺便瞧瞧柳淳……
其实啊，朱樉不知道，当他提出要让柳淳替自己做事的时候，老朱的心是担忧的，对，没有半点舍不得，老朱只是替儿子担心！
柳淳这个兔崽子，连天子都敢耍弄，虽说银行的设立，利国利民，但柳淳没有从一开始就讲清楚，反而设下圈套，请君入瓮。这让朱元璋非常愤怒，又无可奈何。
连他都被柳淳算计了，自己的傻儿子能斗得过那小子吗？
万一让柳淳耍得团团转，闯了大祸，惹了大事，到时候还不得当爹的擦屁股。
朱元璋是出于担心，才不让朱樉跟柳淳接触……老朱又琢磨到，不只是朱樉，万一其他儿子也这么想呢？
毕竟柳淳敛财的能力，太让人惊讶了。
算了！
这个小坏蛋就在朕的手上，哪也不许去！
说你以后能当户部尚书，朕都砍了好几个了，你一个小兔崽子，还能斗得过朕吗？
朱元璋的矛盾纠结，朱樉哪里能领会，他不但没离柳淳远点，还一头扎进来了。
“二哥，没想到你进京比小弟还快，本来小弟还要去拜访二哥呢。”
朱樉大笑，“四弟啊，二哥是轻车简从，能不快吗！倒是四弟，你带了那么多东西，真是难得啊！”
朱棣笑道：“二哥，实不相瞒，过去漕船在秋冬之间，把粮食运到北方，就要陆续返回……去的时候，满满的粮食，回去呢，却是空船。小弟觉得是浪费，就索性跟河道衙门商量，让他们帮着运送一些北平等地的特产。也算是物尽其用，毕竟借助漕运便利，小弟是占了点便宜的。”
这招柳淳就干过，朱棣不过是扩大了十倍规模而已。
朱樉却听得耳目一新，“高！这样一来，能省去许多运费，四弟身在北平，漕运畅通，可要比二哥那里强多了。”
朱樉在西安，为了贩运羊毛，不得不征调民夫，替他充当免费的劳力，这事情地方上叫苦不迭，好多官员弹劾，若不是朱樉地位够，早就被轰成渣了。
过去只知道北平苦寒，却不知道作为前朝帝都，北平的格局，还有配套设施，都不是其他城市能匹敌的，甚至连金陵都差着一截。
当初让父皇把我封去北平多好啊！
朱樉在心里埋怨老爹，只是木已成舟，改变不了了。他想了想，又笑道：“四弟，漕运便利果然重要，可能有这么多的产出，却是四弟治理有方啊……我听说你麾下有位少年英才，最善于经营，很是了得。就连父皇都极为推崇，还说他是未来的户部尚书呢！”
“什么？”朱棣被吓得不轻，“二哥，你是听谁说的？”朱棣是一万个不信，老爹不可能不知道柳淳的为人啊，这小子也能执掌一部，那不是开玩笑吗？
朱棣神色诡异，面带迟疑。
朱樉不知道四弟的想法，只当他舍不得让自己见柳淳，因此心里越发迫切，非要见识一下不可！
“四弟，二哥急吼吼过来，还准备了礼物，难道你就不能赏一面吗？”
朱棣迟疑了一下，忙道：“二哥别误会，柳淳也没在我这儿，他去梁国公府了，据说是梁国公请他过去，帮着教导皇孙……”
“蓝玉！”
朱樉眼前一亮，好一个柳淳啊！
老爹视他为未来的尚书，四弟当宝贝一样对待，就连蓝玉都另眼相看，谁敢说他不行，老子给你一耳屎！
“四弟，既然如此，我改日……”
他刚要起身，小胖墩、朱高煦，外加上小小圆圆的朱高燧，围着柳淳，从外面进来。
“父王，柳哥可厉害了！他去了就跟梁国公论理，让梁国公给我们放假，每旬休息一天！”
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放假的。
朱棣一听，气得翻白眼，果然是柳淳才能干出的事情！
好好的孩子，不让他们多读书，多练功夫，给他们休假，亏你说得出口！本王小时候可是一天都没休息过！
当着朱樉，朱棣不好发作，只能咳嗽道：“没看见吗，你们的二伯秦王在此，快快行礼！”
三个孩子连忙排成一排，给朱樉鞠躬问好。
朱樉注意力全在柳淳身上，对三个孩子只是笑笑，就让他们下去了。转身的功夫，朱高煦就骂开了……呸，抠门！见面连红包都没有，小气！瞧着吧，回头我还要狠狠揍你家的那几个崽子！
朱高煦是记仇了。
柳淳早就领教过朱樉的威风，知道这位王爷不是好相与的，忙躬身施礼，“下官大宁都司经历柳淳，拜见秦王殿下！”
朱樉眉头紧皱，“怎么，你才是一个小小的经历官？父皇没调你进户部吗？我还琢磨着，父皇会给你个郎中，或者侍郎呢！不过也不要紧，只要父皇赏识你，几年之内，户部尚书唾手可得！”
柳淳乍听这话，也是吓了一跳。
他可没心思当什么户部尚书，而且老朱也太难伺候了，等着寿典处理好，他就返回大宁，去建设老巢，静等靖难之役爆发，然后混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先把二百年的富贵弄到手，至于别的事情，能做多少，就算多少。
当然了，辽东的女真是必须处理的，要从根子上解决掉野猪皮！
朱樉盯着柳淳，发现提到户部尚书，这个少年居然没有太多的喜色……宠辱不惊，真是个人物啊！
好吧，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朱樉算是盯上柳淳了。
“那个柳经历，你怎么看商贾之事……或者……干脆直说了，本王在西安圈了不少牧场，养了一些羊，近年也贩售羊毛，你觉得这个生意如何？”
羊毛！
柳淳愣了一下，这不是穿越者最喜欢的羊吃人吗？
怎么这位秦王殿下提前用上了？
难道他身体里也藏着另一个灵魂？
柳淳迟疑之下，就问道：“殿下，你用羊毛，做什么啊？”
“这个……当然是做毛毡，毯子，总之是用来保暖的，有什么问题？”
柳淳听到这里，总算清楚了，朱樉没有穿越，他利用羊毛的方式还十分传统。用羊毛做毛毡，能追溯到什么时候柳淳不知道。
但貌似邓艾进犯蜀汉的时候，就是用毛毡裹着身体，从阴平小路进军，一举灭了蜀汉的。
只是毛毡粗劣、扎人，价值不高。上等的人家，多数用皮，普通百姓，也使用棉花御寒。只有军中，长途贩运的商人，或者一些大户人家，买了铺车厢，铺床板，隔绝潮气。
柳淳沉吟一下，“殿下，羊毛的确是一门大生意，做好了，比丝绸还要赚钱。我也在做一些准备，只是一时还没有落实。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兴趣，咱们一起发财！”
朱樉眼睛冒光，不停点头，“好啊，我就是来向柳经历求教的，有什么好办法，你赶快说吧！”
朱棣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完了，二哥算是掉进柳淳的圈套，就等着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吧！
朱棣又想了想，非但不同情朱樉，还幸灾乐祸，反正太子拿了柳淳的股份，自己更是成了柳淳的打手，再多一个二哥，一起分担，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还有比自己更傻的……

第162章 拉个王爷当打手
柳淳早就把养羊作为一条重要的发财之路，可是当他真的开始着手，就发现情况不那么简单……养羊最赚钱的就是羊毛，纺织成毛线，做成毛衣，或者加工成呢绒，都是顶好的衣料。
可问题是蒙古草原主要存在的是粗毛羊，只能用作毛毡和地毯，根本没法纺织呢绒。
“王爷，据我所知，如果仔细选育，能在粗毛羊之中，培育出比较优良的裘毛羊。”
所谓裘毛羊，顾名思义，就是能用来做皮衣的羊，价值绝对不低，最好的裘毛羊就是滩羊，而滩羊属于蒙古羊，也是粗毛羊。
当然，不是每一只粗毛羊都是滩羊，这需要仔细的挑选繁育，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形成稳定的种群，提供优质的羊皮。
“王爷，羊皮虽然有些价值，但最好的还是呢绒，这是一种用很细的羊毛，纺织出来的衣料，挺拔保暖，结实防风，论起价值，甚至能胜过丝绸，在寒冷的北方，尤其受欢迎。”
柳淳叹道：“只可惜，我大明虽然物产丰饶，却没有这种产细毛的羊，实在是遗憾。”
朱樉听得正高兴，居然没有了。
“哪里有？”
“据我师门的前辈讲，当年蒙古大军达到了极西之地，发现了细毛羊，数量还不少哩！”
朱樉犯愁了，“照你的说法，为了点羊毛，本王还要带兵远征，这事父皇能答应吗？”
柳淳笑道：“王爷，别说陛下不答应，就算我也不敢让王爷冒险。我的意思是既然有这种羊，我们就能想办法，通过贸易换来。这不，这次陛下圣寿，就要邀请外藩诸国，一起参加，同时还要互通有无。我们可以趁机派遣人员出海，寻找需要的东西。”
柳淳道：“假如能得到细毛羊，经过几代的培育，让羊群适应环境，估计在一二十年之内，就能出现优良的本土细毛羊！”
朱樉听到这里，直接泄气了。
还要一二十年？
本王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这个该死的柳淳，东拉西扯，讲了一大堆，结果怎么发财，根本没有告诉他！到底是朱棣的人，嘴可真严！
既然问不出来，那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朱樉哼了一声，恶狠狠盯了朱棣一会儿，转身要走……
柳淳却笑道：“王爷，你想通过羊毛发财，就只有这个办法。不过你若是对别的有兴趣，倒是有些来钱快的路子。”
朱樉停下了脚步，迟疑道：“那个……柳淳，你舍得告诉我？还有四弟，你愿意让二哥知道？”
朱棣一直听着，他就是想见证一下，一位王爷，是如何被柳淳不知不觉就给忽悠的……你愿意上钩，我能拦着吗！
“二哥说的什么话，柳经历是朝廷官吏，又不是我的家臣！更何况我跟二哥是弟兄，有什么好事情，还能少了二哥的！”
“好！这话我爱听！”
朱樉大笑，“四弟，哥哥把话放在这儿，这事成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找二哥，皱皱眉头，就不算好汉子！”
听着这俩位兄弟情深，柳淳这个气啊，你朱樉有什么承诺，跟我说啊，你跟朱棣讲什么？你要搞清楚，我的确不是朱棣的人，小爷的靠山多着呢！
柳淳一肚子埋怨，朱棣却乐得误会，根本不解释，还笑着对柳淳道：“二哥这么说了，你有什么赚钱的方法，只管讲就是了。”
柳淳无奈，只得道：“秦王，其实我刚刚提议，派人去海外寻找细毛羊，其实就已经点明了来钱的路子。”
朱樉略微思索，忙道：“莫非你说的是海外贸易？”
这位王爷还挺机敏的。
柳淳笑道：“秦王殿下，陛下可是降旨了，要把这次外贸所有的收入，都上缴国库。这是官方贸易，民间要参与，必须通过皇家银行，取得参与外贸的资格。”
“皇家银行？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是那个酸老头茹太素管着，我回头就去找他！”
朱棣忍不住笑道：“二哥，茹太素是管皇家银行，但真正负责外贸的人……是他！”朱棣指了指柳淳，“你跟他说，比起找茹太素容易多了。”
“哦！”
朱樉恍然大悟！
怪不得！
老爹说柳淳能当户部尚书，结果就是个区区经历官，怎么看都不对劲！原来老爹把银行交给了柳淳，还让他负责外贸……这些是临时的差事，这小子没说，可若是办好了，升官是指日可待啊！
“柳经历，啥也别说了，本王要参加这次外贸！”
朱樉本以为柳淳会立刻答应，并且给他提供建议，哪知道柳淳却摇了摇头。
“王爷，我不建议你参加！”
“为什么？”朱樉眼睛瞪得老大，怒气冲冲的。
“毛毡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即便我们的比海外好，也卖不上太高的价钱，不符合这次外贸的主旨，所以我不能答应！”
一个外贸，还有主旨？你当是做文章呢？
“柳淳！”朱樉语气不善，“我一个堂堂王爷，巴巴跑来，见你这么个小官……我，我还拿了礼物，向你请教，你可倒好，连着给我泼了两盆冷水！你，你别以为父皇喜欢你，就敢不把本王当回事！”
这家伙气急败坏，柳淳却老神在在。
“秦王殿下，你也太性急了，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柳淳道：“这次外贸的规模肯定很大，海外藩国垂涎大明的货物，我们该怎么保证交易顺利？”
“我哪知道？”朱樉不客气道：“臭小子，你再故弄玄虚，本王可真的生气了！”
“稍安勿躁！”柳淳道：“以我的判断，海外藩国未必带来足够的金银，可他们一定想要咱们的东西。我大明的商人也想出货，那该怎么办呢？很简单，让皇家银行给藩国夷商提供贷款！”
柳淳笑着对朱樉道：“王爷或许又要问了，贷款给夷商，他们不还怎么办？这就是王爷要干的事情了！”
朱樉迟疑，“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帮着要债！”
“对！就是这个！”
朱樉迟疑了，“柳淳，本王的名头，在大明管用，当然了，在海外，也，也会有用的……可那些蛮夷，若是一定不还账，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总不能领兵出战，去逼着他们换钱吧？”
“为什么不能？”柳淳反问了一句，“是王爷没有胆子吗？”
“呸！”朱樉怒道：“本王连北元残部都不放在眼里，还会在乎区区蛮夷吗？只是我听说父皇要公布什么不征之国，我怕事情不好办！”
柳淳笑道：“王爷多虑了，不征之国，乃是陛下的恩典，通商贸易，更是天恩浩荡。我大明商货远通海外，自然要派遣一些驻外的武装，保护我们的商人安全。这士农工商，商人属于末等，让朝廷派兵，未必能行。可若是秦王殿下，能奏请陛下，组建一支护航船队，替我们的商货提供安全保证，让藩国不敢赖账，皇家银行这块，会给王爷一笔不菲的佣金。”
“而且王爷等于是打通了海外的商路，陛下规定对外贸易，必须是官方进行，可没规定民间不许从海外采购啊！若是有奇珍异宝，尤其是金银一类的，王爷想办法弄回来，利润还能少了？”
“对了，王爷还可以借机寻找细毛羊，如果成功了，不就又是一条来钱的路子吗！”
“哎呦！”
朱樉按着宽大的脑门，认真思索，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喜道：“柳经历，你这是一下子给我出了两条来钱的办法啊！一条眼前的，一条长远的，你可真是个小财神！”
朱樉这下子可爽了，神清气爽，爽到飞起……
“柳淳，你说我该怎么办，从哪里下手？”
“王爷自然是要招募人手，筹建护航船队……这事情最好要让陛下点头，而且吧，还要从军中挑选一些经验丰富，战力强大的。对了，若是王爷愿意，不妨出手搭救一些被案子牵连进去的勋贵，他们固然有罪，家人也在劫难逃。可他们的部曲家将，还是好的，为了大明，流过血，打过仗。上天有好生之德，借着这次圣寿，赦免了他们，充作护航武装，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秦王朱樉闭目思索，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棒！
不但能赚钱，还能向勋贵卖好，尤其是能掌握一支不弱的力量……一举三得，一箭三雕，简直妙不可言啊！
“柳淳，父皇给你一个户部尚书，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依我说，在有中书省的时候，你就是宰相之才啊！”
朱樉又对朱棣笑道：“四弟，你比二哥有福气，这样……要是有一天，你不要这小子了，给我送来，我愿意拿十万黄金来换！”
朱棣哼了一声，“二哥，父皇的户部尚书，就值十万两啊！”
朱樉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是啊，是啊！我这不是穷日子过得多了，连大话都不会说了！行了，我先告辞，还要好些事要准备，等我有了头绪，请四弟还有这小子，畅游秦淮河！”
送走了朱樉，柳淳就想悄悄溜走，可朱棣早就盯上他了。
“有这么好的来钱路子，你却送给了二哥！”
柳淳脸色微变，想要解释，哪知道下一秒朱棣朗声大笑，“行，你小子是帮了我的忙了！有二哥顶着，我的压力就小了不少啊！”

第163章 赚个国家
朱棣进京之后，晋王，齐王，周王，蜀王……全都先后进京，诸王齐聚，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不过能看得出来，诸王当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其中秦王和晋王都是马皇后所生，跟太子朱标同为嫡子，地位最为尊崇。
而朱棣功劳最大，实力雄厚，很是办了几件让老朱欣慰的事情，在诸王当中，也属于顶尖儿行列，除了这三位王爷之后，其他的王爷，就有点跑龙套的味道了。
比如周王朱橚（su），他跟朱棣是一个妈生的，关系最是亲厚，进京之后，直接住在了朱棣的馆驿。
这位周王十分有趣，他喜欢戏曲，还喜欢医术，每天出来进去，哼哼唧唧的，闲来无事，就给这个摸脉，给那个看病……经常偷偷摸摸鼓捣出来一包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就塞给这个，塞给那个，让大家伙当他的小白鼠。
柳淳是吓到了，要是让这位给毒死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躲避黑手，他现在是每天在银行，全力以赴，筹备外贸的事宜。
而秦王朱樉，几乎每天都跟在柳淳后面。
京里的文武都感觉奇怪……按理说一个人只能投靠一方，要是敢脚踩两条船，保证会淹死。
可柳淳呢？
他不只是踩两条船那么简单。
北平的时候，跟燕王交好，进京之后，太子多次替他说话，现在秦王又天天跟着，这小子何德何能，有本事让这些人都围着他？
尤其是这几位还没有冲突，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怎能不让人费解！
“哼，有什么不解的，你们要是能让本王轻轻松松，拿到几十万两银子，本王也愿意照顾你们！没那个本事，就给本王滚得远一点！”
朱樉这几天算是开了眼界，他自诩懂得经商，可跟柳淳一比，简直连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如！
这个姓柳的小子，从里往外，全都是黑的，专门干空手套白狼的事情。
比如说柳淳先收取各家参与外贸的会员费。
拿到了这些钱之后，柳淳就约请在京的文人，组成品鉴委员会……这其中有儒生，官吏，才子，大家，美其名曰，是鉴赏珍品。
实则就是吹牛，擦胭脂抹粉。原本值一钱银子的东西，他们能忽悠到一两之多！
这就完了吗？
才哪到哪啊！
下一步，柳淳就不惜工本，请能工巧匠，对商品进行包装。
经过一番折腾，至少增值两倍。
然后呢，他租用了好几处园林，把这些商品放到园林里面，又按照各种各样的题材，陈列在不同的区域……在每个区域，都安排歌舞杂技，用着精致的瓷器，喝着大师炒制的茶水，欣赏身着轻纱女子的歌舞，听着美妙的琴声……就这个感觉，别说蛮夷了，就算朱樉都有点骨头发酥的感觉。
经过这么一番包装，原本的大路货色，迅速身价十倍百倍！
而且柳淳还准备了专门的拍卖大厅，留着给各个藩国竞争叫价。
他还安排银行的人，成立专门的服务小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多花钱，不够不要紧，可以贷款！
至于贷款的安全与否，就是朱樉要负责的，哪个藩国敢欠大明的钱，那就等着正义的铁拳吧！
“你这哪是做买卖，简直就是抢劫！”朱樉毫不客气吐槽。
柳淳满不在乎，“我这都够文明的了，还没直接去扣关，逼着他们打开国门呢！要说起来，还是我心肠太软了。”
朱樉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不是心肠太软，是脸皮太厚。
人家远路而来，给父皇祝寿，你给人家摆个鸿门宴，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堂堂秦王，我是知道是非对错的，要不是，要不是看在银子的面上，我才不干这么丢人的事情呢！都是被柳淳带坏了。
朱樉仰望着天棚，一副不屑于柳淳为伍的高傲模样。
他这两天一直在想，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真要是让这么黑心的家伙当了户部尚书，天下的老百姓还不被他坑惨了，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
原来朱樉还不算太笨，已经察觉出问题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前来送信。
“柳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柳淳坐着没动，朱樉倒是一下子站起来，兴奋道：“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有肥羊上门了？”
“没错！是，是琉球的使者到了！”送信人道。
“琉球来人了？太好了！发财的机会终于到了！”朱樉高兴地眉开眼笑，冲着柳淳嚷嚷道：“快走啊！赶快去瞧瞧羊有多肥，该从哪块下刀子？”
柳淳简直不想跟他说话，你丫的装什么蒜，刚刚还一副傲娇的德行，现在就迫不及待了……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就逃不过真香定律呢！
柳淳不慌不忙，收拾了一下官服，然后又跟着朱樉道：“王爷，咱们是不是要编点词儿啊？”
“编词儿？唱戏啊？”
“王爷真说对了，咱们现在就是演员，要拿出敬业的劲儿才行！”
他们俩一路低估，制定了好几套方略，说白了就是挖了好几个坑，任凭对方多狡猾，都逃不过去！
这一次藩国来的很多，礼部和鸿胪寺一起承办，琉球的使者被安排在了礼部的馆驿，来人是个小黑老头，能有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黝黑，还带着一层长时间被海风侵袭的白色痕迹，似乎从他的身上，都能闻到一股特有的海水腥味。
“贵使，这位是秦王殿下，特意前来问候！”
小老头一听，慌忙拜倒，“外臣泰期，拜见秦王！”
朱樉心说好歹也是一国使者，怎么见面就跪啊？他伸手把对方搀扶起来，小老头格外激动，手舞足蹈，不停念叨：“敝国何其有幸，能参加大明皇帝寿典，能得到秦王关怀，敝国上下，真是感激不尽，五体投地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朱樉一心想赚钱，可人家这么恭敬他，反而弄得他不好开口了，只能拼命看柳淳。
柳淳倒是满不在乎，别说下跪了，就算抹脖子，该赚的钱，也不会放过。
“贵使，我陪着王爷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国内有什么需求，或者说，希望大明帮忙做什么，只管提出来，咱们都好商量！”
“哦？果真如此？”小老头别提多激动了。
“那是自然！秦王殿下在这里，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朱樉很配合地挺起胸膛，让小老头放心！
小老头真是如释重负，老脸乐成了菊花，“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敝国当下三王分立，我，我想请上国帮忙，能一统琉球！”
这第一个条件提出来，就让朱樉吓了一跳，琉球本来就是个弹丸之地，还分成三国，那每一国能比村子大多少呢？这也是一国之君？真是稀奇啊！
还有，你们要向统一，自己厉兵秣马就是了，何必找大明帮忙呢？
朱樉表示很费解。
可更费解的还在后面，小老头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敝国百姓愚昧无知，浑浑噩噩，想请上国迁居一些百姓，进入琉球，赐我文明，开我民智。”
这回轮到柳淳惊讶了，好嘛，不用他想办法往琉球移民，人家就主动提出来了。
“还有吗？”
小老头略微沉吟道：“请问大人，这两条都能答应吗？”
敢情他还怕大明不同意，这么好的事情，柳淳哪里会拒绝。
“你放心吧，我……当然，主要是王爷，都会向陛下谏言，你们如此忠诚，上国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可太好了！”
小老头激动的浑身颤抖，又道：“那我还有一个奢求，就是，就是希望在京城设立一个琉球会馆，让琉球的子弟来上国沐浴教化，恳请上国恩准！”
……
从馆驿出来，柳淳都有种荒唐的感觉，他一心琢磨着怎么对琉球下手，万一对方抗拒，他又该怎么威逼利诱，迫使琉球上钩。
可结果呢，他琢磨的那一套全都没用了，琉球主动提出来了，而且还远超柳淳的想象！
假如所有藩国，都像琉球国这么听话那可就太好了。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琉球是藩国当中的一股清流！
朱樉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柳淳你笑什么？咱们什么都没要到，反而答应了他们一堆条件！你还说赚钱呢！我看就是赔本赚吆喝！”
“哈哈哈！”柳淳大笑，“王爷，谁说咱们没赚，咱们赚大了，赚了整个琉球！”

第164章 刑部不行啊
“一个琉球能值几个钱？弹丸之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
朱樉撅着屁股，在地图上爬，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找到了一串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岛，全部加起来，或许就是一个县的大小，也许更小一些，朱樉都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小的国家，真是无奇不有啊！
“秦王殿下，我问你，要如何进行海外贸易？”柳淳笑呵呵道。
朱樉皱眉头，“你别总是问我，有话就直接说！”
“那好！”柳淳笑道：“我换个问法，王爷觉得直接开着船，载着货物，到了别的国家，就能赚钱吗？”
“难道不能？”朱樉就藩在西安，面对的都是一望无际的黄土，还真不知道海上要怎么办！
“海洋辽阔无垠，风浪极大，往返一趟，经常是出生入死，险象环生。因此在海上有稳定的补给站，非常重要！琉球扼守南北航线，岛上有淡水，有避风港，还有劳动力……海航船只可以在琉球补给，躲避风浪，维修船只，一句话，琉球就是我们征服海洋的跳板！”
“哦！”
朱樉点了点头，可依旧困惑。
“你小子别给我整那些虚的，我就问你，怎么利用琉球赚钱？本王要的是真金白银！”
柳淳算是无语了，他倒目前为止，接触了一头老朱，三头小朱，他们老朱家人的共同特点，就是喜欢钱，只是侧重点不同。
朱元璋觉得只要不是从老百姓身上盘剥来的，什么钱都是他的，非常霸道！朱标相对就文雅了很多，更崇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朱棣算是父子几人当中，最会花钱的一个。他爱财，但更会利用钱财。这不，靠着南北贸易，他手上的兵马已经突破了八万大关，直奔着十万去了。
朱棣的爱好是把钱财转化成实力，朱樉的境界最差，这位只是单纯贪财。不过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只要能挣钱，他并不在乎王爷的体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也是柳淳最欣赏他的地方，至少跟这样的货合作，不会太累！
“王爷，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听不懂！”柳淳叹了口气，“你非要我挑明吗？你现在就安排人去琉球，买下港口土地，建造仓库，船厂，还有酒店，赌场，青楼……你想想吧，一群大男人，在海上航行好几个月，眼珠子都憋红了，花钱根本不经过脑子，老母猪都能买出西施的价钱，怎么会没有钱赚？”
“哎呦！”
朱樉突然抚掌大笑，“臭小子，你年纪不大，倒是听懂啊！”朱樉怎么会不清楚，那些从西域来的商人，到了西安之后，醉生梦死，一掷千金，花钱之豪迈，让他这个秦王都目瞪口呆。
海上的生活比陆地上还要惨一百倍。
这要是在码头上，弄一个集吃喝玩乐于一身的酒楼，那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啊！
朱樉才不在乎什么秦王的体面，反正是在琉球，又没有多少人知道，有什么好怕的……朱樉突然埋怨起柳淳来了。
“臭小子，有这么好的点子，你不早点说，还鼓动我干什么护航要账，我可是堂堂王爷，怎么能伺候商人？还是酒楼好！”
柳淳翻了个大白眼，“酒楼就不是伺候商人了？那不是伺候得更彻底吗？王爷，我可真要提醒你，做海外的生意，必须是仗剑经商，没有武力作为后盾，随便一伙海盗都敢对你下手。王爷，你可千万别成了皮薄馅大的肉馒头！”
朱樉沉着老脸，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已经渐渐看透了，这个臭小子，根本就是拿自己当保镖！
“柳淳，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小子为了海外贸易的事情，奔走辛劳，耗费了多少心思。结果现在呢，你什么都不要，莫非你真是大公无私吗？”
柳淳眨了眨眼睛，很认真点头，“多谢王爷夸奖，你真是把我的心思都猜透了，我就是这么个人！”
“呸！”
朱樉还来了聪明劲儿，用力啐骂，头些时候，他还会信，可见识了柳淳种种手段，再相信这个小子，那就是脑袋抽了！
“不行！”
朱樉突然凶光闪现，死死盯住了柳淳！
“小子，你一定有特别的捞钱办法……你小子赚的，保证比我，比那些作坊，甚至皇家银行都多！你给我吐出来！”
朱樉一步一步，向柳淳逼来，他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脸上写满了疯狂。
“臭小子，你说不说？赶快告诉本王！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不让你吃亏！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吊起来！”
柳淳气得脸色铁青，“秦王，你别得寸进尺！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燕王，梁国公，宋国公，还有蒋指挥使，都不会放过你的！”
朱樉呵呵两声，毫不在乎，“小子，你当他们有用啊？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一定有特殊的捞钱办法，你小子吃肉，也要分我点，不然本王就嚷嚷得天下皆知！”
柳淳这个骂啊！
还没过河，这个混球就拆桥了……真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柳淳现在只庆幸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初是跟朱棣打交道，不管怎么说，朱老四算是比朱老二讲理多了，也克制宽宏多了。
虽然柳淳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就期盼着朱棣能闯进来，赶快来拯救他！
“二弟！你在干什么？”
没盼来朱老四，倒是把朱标给盼来了。
一见大哥，朱樉不敢撒野，忙笑嘻嘻道：“太子哥哥，小弟跟柳经历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没事的，真的没事！”
朱标沉着脸道：“二弟，柳经历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跟着我一起操办圣寿大典。你要是胡来，影响了大典的进度，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不能不跟父皇讲啊！”
“可别！”
朱樉是个混不吝，谁都不怕，但他就怕大哥，别看朱标笑呵呵的，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朱樉就是没来由的害怕。
或许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根本改不了。
“大哥，我真是开个玩笑，要不，我现在给柳经历道歉！”
说着，他还真要行礼。
柳淳摆手，“秦王，你的礼我可不受！不过从今往后，我可得带着足够的护卫，免得遭了王爷的毒手！”
从秦王馆驿出来，柳淳还一肚子气。
“太子殿下，这秦王怎么跟土匪似的，说翻脸就翻脸，你没瞧见，他那个模样，简直要吃了我！”
朱标哼了一声，“行了，你鼓动他跑海外开青楼，这事让父皇知道了，还要我替你说好话呢！还有啊，你刚刚提了好些人，怎么没提我？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太子都罩不住你了？”
朱标气鼓鼓的质问，难道太子的招牌不够强吗？
柳淳急忙赔笑，“殿下仁慈，微臣怎么敢劳烦殿下！要不，我就先走了！”
“站住！”
朱标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随便过来的？现在有两个事情，第一，你要跟我说，明明白白地说，你打算怎么赚钱！二弟问你的问题，我也想知道。至于第二件事情吗……你说了第一件，然后我再问你！”
柳淳拧眉瞪眼，他还以为朱标是个好人呢！没想到，也是一个德行！
两件事干嘛分开？还不是有求于自己，害怕一起说了，第一件事情就问不出来了！
“讲就讲！海外贸易繁荣，必定带动江南经济发展……江南的市场需求多了，大宁的货物才能卖得更好，就这么简单！”
“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参与海外贸易啊？”朱标不解道：“那样赚钱不是更容易吗？”
柳淳耸了耸肩，“没办法，大宁的产品不适合外贸，而且大明是当世最大的市场，也是最容易赚钱的地方，我干嘛费力气往海外折腾！”
朱标气得翻白眼，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人话吗？
你不愿意费力气，就鼓动别人去干费力气的？
果然不当人子！
朱标也渐渐理解了老爹对这小子的矛盾心情，说他聪明，是真聪明，说他气人，能把你气个跟头！
“柳淳，孤懒得跟你废话了……当下礼部，刑部，鸿胪寺，应天府，正在商量着怎么招待外来的使臣，这次人有点多，孤也没有主意，想听听你的看法。”
朱标带着柳淳上了马车，一路赶到了礼部衙门，他们也没用通传，直接就进来了。离着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嚷嚷。
这个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传出去老远。
“诸位大人……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这一次海外藩国蛮夷齐聚京城，说起来，我们刑部的压力最大！蛮夷吗？不读孔孟之书，也就不通周公之礼。做事难免鲁莽，行为多有孟浪，冲突在所难免。可不管怎么说，远来是客，有什么买卖不公，争吵斗殴，甚至是举止无状，对女子无礼、调戏……这些都在所难免，我看要多安排兵丁衙役，尽量约束百姓，不要惹事。”
“一旦真的出了事，咱们首先要保护使臣的安全，万万不能出人命，在案件处理上，也要尽量照顾外藩……总而言之，宁可委屈了咱们，也不能委屈客人，这才是待客之道，你们说是不是？”
这位说完，半晌无声，显然，其他人都赞同了。
朱标瞧了眼柳淳，“你的看法呢？”
柳淳挠了挠头，“殿下，我觉得这个刑部……不行啊！”

第165章 大明的仁政
柳淳听着里面的议论，很认真询问朱标，“殿下，你就这么替陛下办万寿啊？你不怕给陛下惹祸啊？”
朱标被问得有些毛毛的，他努力板起面孔，“柳淳，虽说这次藩国多一些，但之前也接待过使臣，更何况还有历朝的成例在，左右错不了的。”
柳淳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错的离谱啊？”
朱标闷声道：“你跟我讲有什么用，你能把里面的人说服，我就听你的！”
原来朱标也摆不平里面的这帮人，才把柳淳弄来。
等柳淳进来，也头大了。
这里面有新任的户部尚书陈靖，这是在银行设立之后，老朱特别提拔的一位尚书，显然，是担心茹太素主持一下，银行会侵夺户部的权力。
刚刚当上户部尚书，陈靖急于表现。
“历来各国纳贡，天朝都数倍回赐，此番万寿，乃是立国以来，少有的大典。户部认为，应该把回赐增加一倍……至于增加的开支，能否暂时从皇家银行借贷一些，然后等秋收收上来，再还上就是了。”
为了善待藩国，都逼着户部借钱了！
工部尚书叫秦逵，此人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算起来进入官场，才五年而已，就升任了尚书高位。这种情况也只有在国初才会发生，若是到了嘉靖，万历朝，五年的时间，还在翰林院捂冷板凳呢！
也怪老朱杀得太勤快了，不得不超擢一些年轻人。
从另一个侧面来看，秦逵也的确有些本事。
他先在是都察院为官，政绩斐然，被超擢为工部侍郎，由于尚书悬缺日久，索性就让他接了尚书。
弄清楚了这位的履历，柳淳突然发现老朱说自己能当户部尚书，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错爱。
在国初，封爵是很谨慎的，提拔官吏，就随意多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秦逵正色道：“诸公，琉球离着大明最近，使者已经到了京城。其他各国陆续赶来，工部这边打算修一条道路，特别给使臣行走。另外还要定制几艘大船，还有一些马车，使者在京期间，住处，使用的器皿，也都要重新置办……时间不多，必须赶快安排下去。”
陈靖叹口气，“又是修路，又是造船，钱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陛下圣寿也要准备不少东西，还要赏赐有功将士，林林总总加起来，今年的岁入怕是不够用了，户部要出窟窿。我这个尚书刚刚当上，就遇到了这事，实在是有负皇恩！”
陈靖默默低下了头，其他几个人也都是如此。
这时候最先说话的那位刑部尚书开口了，他叫赵勉，说起来还是刘三吾的女婿。老岳父总是夸赞柳淳有本事。
赵勉也把他当成少年英才，可柳淳主张的对外贸易，实在是没法让他认同。
“海外藩国，他们能有多少钱？哪一次进京，不是骗了几倍的赏赐……现在还没怎么样，就各处花钱如流水，我看是得不偿失！”
秦逵眉头挑动。“赵尚书，这一次也不是为了几个藩国使者，是为了陛下的体面，如论如何，咱们都要办好了……亏空以后再想办法！”
陈靖心里苦笑，你们说得好听，最后不还是要我这个户部尚书兜着！
罢了！
只能勉为其难。
这几位尚书，一个个都跟死了老娘似的……柳淳是大惑不解。
“殿下，你没跟他们讲过，这次使者进京，我们是有钱赚的？”
朱标轻咳道：“赚钱不也要卖了东西吗？而且按照父皇的旨意，所有卖货的进项，是要如内帑的，他们拿不到！”
柳淳一听就摇头了，“殿下啊，你也太老实了！外交不是这么办的！”
柳淳跟朱标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免传到里面，这几个人见太子来了，慌忙出来施礼。朱标也没客气，把柳淳带进去，对着大家道：“这位就是柳经历，孤请他过来，是跟你们谈谈，该如何接待各国使者。”
朱标对柳淳道：“你有什么高见，就只管讲吧！”
柳淳颔首，他先到了刑部尚书赵勉的面前。
“这位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理冲突案件？”
“当然是待客以礼，我大明是礼仪之邦，素来好客。对待客人，自然不能怠慢。”他说着，也仔细打量，柳淳真的很年轻，能有十五六岁最多了，身材却很高，比自己还高，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帅气……这小子要是放在太学，绝对是青年才俊，走到哪里，都有女人欢呼，可若是让他讨论国政，他懂吗？
岳父啊，你老也有眼拙的时候啊！
柳淳突然轻笑，“你说我大明是礼仪之邦，这话没错，上国素来以仁义立国，奉行孔孟之道。可若是按照你所讲，发生了冲突，宁可委屈自己人，也要宽宥外客，这我就想不通了，哪里能体现出仁义二字，礼仪又在哪里？”
赵勉皱着眉头，不悦道：“柳经历你还年轻，或许不懂，不过我想在场诸公，都听得明白。我们以仁义待客，没什么错的！”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讲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了。
柳淳傲然一笑，“我是年纪小，读书少，这位大人，藩国使臣看到我们偏向他们，委屈自己人，使臣会怎么想？”
“这个……只要有良心，就会感恩戴德，沐浴上国天恩！”赵勉理直气壮。
“错！”柳淳笑道：“他们会觉得天朝的仁义是假的！”
“你胡说！”赵勉气得脸都青了，也顾不得岳父的告诫了，对柳淳怒吼道：“你，你必须说清楚，若是没有道理，我一定要弹劾你胡言乱语之罪！”
柳淳满不在乎，“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我若是外藩使臣，见你们对自己人都如此残忍，不行仁义，又如何让外藩相信，上国对他们的仁义是真的？他们只会觉得上国虚伪矫情，软弱可欺！”
“你胡说！简直胡言乱语！”赵勉气得嘴唇铁青，浑身哆嗦。
倒是朱标，眉头紧皱，他跟柳淳打过许多交道，能听出这小子的意思。
“柳淳，你仔细讲讲！”
“是！”柳淳笑道：“所谓仁政道义，首先是对自己人的，假如连自己人都不好好照顾，不负责任。外人如何相信，朝廷的仁义是真的？就好比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反而跟别人讲，会对别人的孩子真心好，诸位大人，你们相信吗？”
在场的这些人，书读的是不少，可却没有学过逻辑学……柳淳讲的道理不复杂，你说自己文明、仁义、负责任，可若是你连自己的百姓都不照顾，你叫什么负责任？叫什么仁义？在外人看来，你不爱自己的百姓，却偏爱他们，外人能相信，会感恩戴德吗？当然不可能了，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或者软弱可欺，不敢得罪他们！
“这，这个……”柳淳的道理，把这帮人都给怼得脸红脖子粗，赵勉怒道：“那，那人家远来是客，我们对他们好一点，那也是圣人的教诲！”
柳淳哑然一笑，“对人好的方式有很多，难道这位大人为了表示对儿子的好，就去打自己的女儿？我想你不会这么糊涂吧！至于所谓的圣人教诲，这个我清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圣人说的是朋，朋友的朋！你能告诉我，那些藩国，有多少是朋友，又有多少是狼子野心之辈？”
赵勉哪里知道这些，只剩下瞪眼睛，呼呼喘气。
柳淳一转身，又对在场诸位笑道：“提到了圣人，我正好想要请教诸位，儒家是讲究爱有差等对不对？这也是儒墨的分歧之一，算是儒家比较重要的信条！那我想问问诸位，在爱有差等之下……是本国的子民重要，还是外藩的使臣重要？在你们的眼中，谁才是自己人，谁又比较亲近呢？”
柳淳侃侃而谈，愣是把几位尚书给问得哑口无言，他们也的确没法回答。柳淳这小子的话处处透着陷阱，仓促回答，一准掉进坑里。
陈靖和秦逵都对赵勉抱以同情的目光……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妖孽？怎么如此难缠？
大家伙下意识去看朱标，哪知道此刻的朱标笑得格外畅快，两手用力拍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柳淳啊，你小子行啊！居然连圣人之道，都有研究。这番道理，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爱有差等，先爱本国子民，再推及海外藩属……原来圣人是这个意思啊！”
这几位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很想说，圣人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
奈何朱标懒得听了，他欣然拍着柳淳的肩头，“你现在就跟我进宫，把这番道理跟父皇讲了……从今往后，该怎么跟外藩打交道，咱们要按照圣人的教诲来做，可不能胡来！”

第166章 这是要修《洪武大典》啊
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十分好学，即便不怎么学习，爱有差等，还是爱无差等，也是人所共知的争论。墨家攻击儒家虚伪，儒家说墨家天真……当然了，这两家在祖师爷死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全都四分五裂了。
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指望一群文人能够为了崇高的使命，团结一致，去做什么大事情，那是基本不可能的。
有趣的是，自从汉唐以来，尤其是两宋理学大兴之后，很多儒生都回避了这个儒墨著名的争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们谈仁义，谈王道，讲圣贤之学，三纲五常……偏偏不愿意谈爱究竟有没有差别？
其实儒家主张爱有差等，推己及人，这是很现实的，也是很正确的。
你不爱自己的孩子，爱别人的孩子，不疼自己的百姓，疼别人的百姓……完全是说不通的，真要是这么干了，只会被当成傻瓜，脑残，二百五！
可问题是既然这么明白的事情，为什么没人敢说呢？
道理其实也不复杂，因为历代的儒者，尤其是理学，把三纲五常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天理！
仁义礼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正确的。所以才有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既然如此，仁义就不能存在差别，是放之四海，普天之下，不论华夷，全都行得通的。哪怕明知道那些藩国反复无常，贪财好利，也要给他们丰厚的赏赐，一来是为了上国的面子，二来是为了维护心中的“童话世界”。
不论任何一种学说，推到了极端，那就是错误……就比如灯塔国某州，觉得公厕分成男女，对第三类人不公平，所以呢，希望设立无性别公厕……多好啊，多公平啊，等到推出之后，所有家长不干了。
妈蛋的，你们这么干，让小孩子怎么办？他们什么都不懂，去哪个厕所？我们还怎么教育孩子了……从理想出发，却以闹剧收场。
所以说，人真的要现实一些，就像儒家，主张爱有差等，就是很好的东西。不但不需要回避，还应该大力提倡才对！
“父皇……最近在万寿盛典的事情上，出现了争执。主要就是一些朝臣觉得要对外藩恩遇厚待。不惜血本，甚至反对进行贸易，朝廷不该从四夷身上获利，应该直接赐给他们财物，让外藩感恩戴德，从此之后，甘心臣服，替大明戍守四方……”
“放屁！”
朱元璋直接爆粗口了，“照他们这么说，朕还在九边屯兵百万干什么？朕只要给钱，给东西，各方蛮夷就会老老实实，简直是脑子坏了！让朕出钱，他们怎么不把家产拿出来，先送给蛮夷，让朕瞧瞧，到底有没有效果？”
老朱骂了一阵，又搓了搓手，突然道：“朕是不是该抄了这帮人的家，拿他们的财产招待外藩啊？”
朱标吓得脸都变色了，他爹绝对是说到做到，就因为这么点事，抄家砍头，实在是太过了。
“父皇，圣寿在即，还请父皇以仁慈为念，不要轻易兴起大狱。”
老朱深深吸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是太仁厚了，等以后你做了天子，会被那些人欺负的。”
朱元璋教训儿子，他突然瞧见一直躬身不语的柳淳，老朱咳嗽了一声，对朱标道：“你记着父皇的话，等你登基之后，一定要重用这小子……咳咳！”老朱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道：“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坏心眼比谁都多，用他，正好跟那帮人来个以毒攻毒，这就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柳淳听完，差点喷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陛下，臣也是按照圣贤的教诲行事，我都能背下《论语》，不信，陛下现在就可以出题！”
朱元璋哼了一声，“背下来有什么用？你当那些人真的会按照圣贤的教诲行事啊？圣人说了那么多话，有用的他们到处讲，没用的就扔一边，有害的，甚至去篡改曲解！一言以蔽之，都是自私自利之徒，利欲熏心之辈！”
一提到官吏，老朱总是充满了怒气。
“臭小子，要说起来，你就比他们好一点……你贪财不贪名，而他们呢，要名利双收，用老百姓的话怎么讲来的？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着实可恶！”
柳淳都不知道怎么回老朱的话了。
你骂文官也就骂了，干嘛非要把我扯进去，自始至终，我都是老实巴交的大好人，我太冤枉了！
柳淳垂头丧气，干脆一句话不说。
可老朱却兴致勃勃，十分高兴，“太子，这小子讲爱有差等，倒是提醒了朕。圣贤讲了那么多话，到底圣贤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一直以来，争论不休。历代大儒，解释不同，到底该如何处置，朕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朱标没说话，而是笑着瞥了眼柳淳。
别忘了这事情是他引起来的，问他就是了！
“臭小子，你有什么看法？”
柳淳眨了眨眼，为难道：“陛下，臣也没什么主意……只是臣在想，为何历代都有官修正史，却没有官修的圣贤学说呢？假如要有个标准，也就不会你说你的，我讲我的了。”
朱元璋拿鼻子哼了一声，“这还叫没有主意？办法不是都想好了吗！”
柳淳又低下头，盯着眼前的地砖了。
朱元璋也不搭理他了，而是把朱标叫到面前，父子俩兴奋地商量起来……老朱为了统一思想，不是没努力过。
他删改《孟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老朱没想过，还能重新阐释圣贤的观点……他登基之后，就把朱熹的学说奉为圭臬，科举考试，必须严格按照朱熹的注解，不许额外发挥。
可朱熹的学说再好，终究不如量身定做来得好。
就像这一次，承认了爱有差等，在制定对外方略的时候，就可以堂而皇之重华夏，轻四夷……那么，推动海外贸易，赚取金钱，富国裕民，就成了圣贤认可的事情。
朝中的儒臣谁再敢阻拦，就是打他们祖师爷的脸。
朱元璋越想越高兴，妙，真是太妙了！
柳淳这小子，坏是真坏，可关键时刻，真是有用啊！
老朱冲着柳淳摆手，把他叫过来。
“朕打算召集天下有识之士，一起修书，你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对朱老四表示道歉：对不住了，《永乐大典》怕是要提前变成《洪武大典》了。
朱元璋又自言自语道：“修这么一部巨著，只怕耗时不少，朕如今两鬓斑白，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成书的那一天了！”
太子朱标忙道：“父皇，此事就交给儿臣，儿臣一定竭尽全力，尽快修成！”
朱元璋微微摇头，“这次修书，是为了我朱家江山社稷，万代之功，不能一味求快。必须要修得完美无缺，等这次圣寿结束，你就拟一个方略出来。对了，有什么疑问，就找这小子，他鬼点子多。”
要修书啊！
会不会有利可图呢？
柳淳眼珠转了转，突然笑道：“陛下这么说臣，那臣就出个鬼点子……修一部巨著，固然重要。可臣觉得，衡量一部著作影响力的大小，还要看流传范围。就好比《大诰》，陛下亲自修订，家家户户都有一本，百姓就能明白朝廷法令，听从陛下旨意。臣觉得在修巨著之前，能不能先修订几本小册子，方便流传。陛下也可以衡量一下效果，再做定夺！”
朱元璋吸了口气，是有些道理，鸿篇巨著固然好，可能看懂的人有几个，老朱是希望每个老百姓，都能忠心大明，所以修出来的书，最好像《大诰》一样，人手一本才好呢！
“这个建议好，朕同意了。”朱元璋突然有些自责，算起来柳淳都提了多少好的建议……按照他的功劳，入朝为官，没准都能穿上大红袍了，可现在呢，还是个不尴不尬的经历官，让外人怎么看啊？
“朕要赏你啊！”
老朱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可柳淳呢，他被上次免死金牌的事情弄得怕了，万一老朱再来一次，他都没法拒绝。
“陛下，臣正想要说呢，如果陛下能把印刷书籍的事情交给臣，臣一定感激不尽！”
朱标迟疑道：“你要替父皇刊印书籍，算什么赏赐啊？”
朱元璋眉头乱挑，愤怒的老脸都扭曲了！
“臭小子，连朕的钱你都敢挣！滚，你现在就给朕滚，朕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第167章 又一个藩王上钩了
从皇宫出来，朱标就不停发笑，最后笑得肚子疼，不得不停下来。
柳淳黑着脸，委屈巴巴的，“看我被陛下骂，有趣啊？”
朱标点头，“真是有趣……不过我说的不是挨骂，而是你小子怎么有本事，每一次都把父皇气得够呛？”
“我怎么知道？或许陛下容易生气吧？”
朱标哼了一声，“父皇从来不轻易生气，而且也不会有人接二连三惹陛下生气——通常情况，惹了一次，脑袋就没了！你小子能让父皇天天生气，却又舍不得杀你，可真是不一般啊！”
柳淳咧嘴苦笑，“殿下，我琢磨着，可能是和京城八字不合，你赶快让我回大宁算了……”
“不行！”
朱标恶狠狠道：“你别做梦了，京城这么多事情，你小子别想跑！外藩的使臣相继进京了，你小子要协助礼部，好好招呼他们，尤其重要的是……”
“挣钱！”
柳淳无奈道：“我知道了，保证会把他们的骨头都榨干的，连点渣都不留！”
朱标不爱听了，“别啊，渣还是留下，方便下次接着榨！”
完了！
朱标也变坏了！
柳淳只能掩面而走，万一老朱管他要一个纯良忠厚的太子，他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自己配给老朱吧？貌似京城就剩下自己一个好人了，怎么周围的人都成了逐利的疯子！
柳淳是不会承认的，这帮人都是让他带坏的。
咱不说别人，周王朱橚，多好的藩王，勤奋好学，手不释卷，还钻研医术，简直是藩王当中的清流。
可自从跟着朱棣待了些日子，这位周王殿下也变了个人。
以前他总是喜欢唱戏，现在呢，嘴里念叨的都是九九歌，手里捧着的也是《九章算术》。
“五叔，你也想发财吗？”小胖墩好奇问道。
朱橚摇头，忙道：“不，我怎么会那么庸俗呢！”
“那，那你在干什么？我在白羊口的时候，可看过好多人，天天背这些东西，就是为了经商算账……就连小姨都是这样！”
朱橚一听，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书，让朱高炽到面前了，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小胖墩抱到腿上。
周王殿下咧嘴了……咱姓朱，可不能胖得跟猪一样啊！
“贤侄啊，你在白羊口待过，是不是学过经商？”
“没有！”
朱高炽摇头，“我只学了算学和农学，对了，我会榨油，做豆腐，中午吃豆腐宴怎么样？就在馆驿对面，可好吃了！”
怪不得这么胖呢，原来是个吃货！
“别说豆腐宴，就算是鱼翅宴，五叔也请你。”朱橚压低声音道：“四哥最近赚了不少钱吧？”
朱高炽刚想回答，突然又摇头了。
“没，没多少，我不知道的！父王不会告诉小孩子的！”
朱橚伸手，狠狠拉扯小胖墩的肥脸！
“真有本事，都学会跟五叔撒谎了！放心吧，五叔不会管你爹要钱的。我也不需要养兵。我就是想挣点钱，重新编一部医书。”
朱橚让小胖墩下地，他绕着屋子缓缓踱步。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真正遇到了疾病，有钱没钱，差别就出来了。良医难求，良药难寻。多少百姓，得了病，只能躺在床头等死，还有人请来神婆和尚，白折腾一番，不但救不了命，还会损失不少钱财。”
朱橚叹道：“当年我跟四哥去凤阳老家，在路上我亲眼所见，一个妇人的肚子鼓胀，腰比磨盘还粗，脸色死灰，不停咳嗽。走着走着，一头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她还有个儿子，才五六岁的样子，趴在母亲的身上，哭的人撕心裂肺……”朱橚眼圈泛红，这位王爷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咱们朱家何尝不是如此啊！父皇是得天相助，百灵呵护，才一路杀出来万里江山，有了今天的大明朝。身为父皇的儿子，不能不懂得惜福。五叔没本事征战沙场，只能尽力编一部医书，造福百姓。也算是给咱们大明江山，朱家的社稷，添福增寿！”
小胖墩认真听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瘦弱斯文的五叔，居然是这么高大！
他忍不住伸出两个大拇指，“五叔，你放心吧，我懂你的意思，我给你想办法！”说完，小胖墩撒腿就跑，朱橚想叫住他，小家伙却已经跑没了。
一直到了傍晚，小胖墩拉着一个少年，来拜见朱橚。
“周王殿下，下官柳淳。”
“哦，你就是柳淳啊！”朱橚笑道：“自从我搬到四哥这边，你就没来过，我还打算去见你呢！”
柳淳吓得心砰砰跳……你那个爱好太吓人了，我哪敢见你啊！
等坐下之后，小胖墩主动道：“五叔，你不是想编写医书吗？让柳先生帮你就是了，他最有办法了！”
朱橚挺不好意思的，“柳大人操劳父皇的寿典，又忙着和藩国买卖交易的事情，怎么好再麻烦他，更何况编写医书，是我的私事，还是在此谢过柳大人吧！”
柳淳见惯了霸道的朱家人，还没见过这么好说的呢！朱标虽然仁厚，肚子里却藏着一点腹黑，只是不愿意用罢了。而周王朱橚，则是从里往外，老实得彻彻底底，真是太难得了。
“殿下，其实这事没什么复杂的，我刚刚在陛下那里接了个新活儿。”
“哦？父皇又给你旨意了？”
柳淳就把朱元璋打算重新修书的事情说了一遍。
“殿下，修订圣人之学，阐发微言大义，是为了教化百姓。而编撰医书，更是帮了百姓的大忙。殿下的这份仁爱之心，真是让人钦佩不已啊！”
朱橚不好意思，脸还有点泛红，连连说：“过誉，过誉了！”
柳淳笑道：“是殿下过谦了，这事情交给我了，只要殿下能把医书编出来，就立刻刊行。”
“不行！”
朱橚急了，“这可不行，我，我的医术不，不成的……会，会出人命的。”
这位终于意识到，他平时给这个开药，给那个治病，是会出事的！
“这，这可怎么办是好？”朱橚当然想急着出书，可问题是他现在拿不出什么东西啊！这不是急死人吗？
“殿下，这也不难，只要上书请求陛下，调拨几位太医院的高手，组建一个医馆……针对常见病，拟定出一些便宜好用的方子，集结成册，发给百姓就是了，一点也不难。”
“这样啊……那，那疑难杂症怎么办？”
柳淳笑道：“殿下，疑难杂症可不是寻常医者能治疗的。我说句不好听的话，真要是染了病，就只能自求多福。不过疑难杂症毕竟是少数，能解决掉一些常见病，就已经是功德无量。尤其是要针对儿童的，要多编一些好用的方子……或者可以分批出版，殿下放心，这个我会优先安排的！”
朱橚本来只是一点善念，想要编书，刊发，能让老百姓收益，就和开心了。让柳淳这么一说，竟然变成了一个全国项目，超级工程了！
这位周王殿下的压力非常大。
不得不去见父皇了，说起来他进京之后，还是跟着其他几位藩王一起拜见老朱，父子俩加起来没说上五句话。
朱橚是真的挺怕他爹的。
“五叔加油，为了天下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你要勇敢啊！”小胖墩挥舞着拳头，给朱橚鼓劲。
“没事的，皇爷爷人很好的，不用怕的！”
朱橚被说的老脸通红，想想也丢人，作为老朱的儿子，他还不如朱高炽跟朱元璋接触得多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老朱二十几个儿子，除了嫡子之外，只有朱棣年纪比较大，跟老朱打过交道，其他的儿子只负责仰望父皇就好了。
朱橚性格绵软内向，本来就不爱说了，又早早就藩。他还真不如朱高炽跟朱元璋接触得多，这就叫隔辈亲！
“好吧，我去见父皇！”
转过天，朱橚在奉天殿见到了老爹，把事情说完，然后就跪在了地上。
半晌过去，当他的鬓角都冒汗了，朱元璋才道：“你能心系苍生，这是好事，父皇岂会不支持！这样，暂时让太医院的人听你的调度，尽快把医书编出来，朕还等着看呢！”
总算老朱露出了笑容，朱橚如蒙大赦，赶快去准备。
等他走了，朱元璋五官气得挪移，老脸变得铁青！
“这个该死的柳淳，老五这么好的孩子，亏他能想出办法！”朱元璋掰着手指头算，越来越心惊胆战了，照这么下去，自己的二十几个儿子，也不够柳淳祸害的啊！

第168章 第一只肥羊上门了
“其实跟父皇打交道，也没有那么难！”朱橚仰着脸，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位周王殿下还没到三十，从侧面看，跟朱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朱棣英武伟岸，而朱橚则是儒雅温和，好像一块玉似的。
“能有什么难的？父子之间，用得着吗？”柳淳十分不理解。
朱橚哼了一声，你小子知道什么？
也就是这些年，老朱年纪大了，对儿子和颜悦色，对孙子有了笑容。在他们小时候，那叫一个严格。
学文，学武，半点不能马虎。
他从小身体瘦弱，脑筋也不好使，经常因为功课的问题，被先生打手板。多亏了朱棣经常帮他，要不然朱橚还不定吃多少苦头呢！
“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做一件大事了！”朱橚兴冲冲站起身，对柳淳道：“你说什么时候，能给我刊印医书啊？”
这位还是个急性子。
柳淳把两手一摊，“我现在连个书坊都没有，就算有心，也是爱莫能助！”
“什么？”朱橚怪叫道：“你什么都没有，干嘛夸海口，吹牛皮啊！你不怕父皇怪罪啊？”
柳淳满不在乎，你爹？很可怕吗！
“殿下，这是给百姓印的书籍，首先质量要保证，其次呢，价钱要足够便宜。印刷技术我略懂一点，关键是规模。等我弄到钱，就立刻弄一个顶大的书坊，再招募一些工匠，我有把握，一年之内，让书坊运作起来。”
“哦！”
朱橚想了想，“一年倒是时间不长，编医书也需要时间的……不对啊！”这位周王殿下突然发现了问题，“柳淳，你怎么能担保，一定赚到钱？万一你赚不到，那，那该怎么办？”
柳淳长出口气，“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再说了，这是你们皇家的生意，还有不赚钱的？”
朱橚摇头，他才不信，这世上有稳赚不赔的生意……除非你小子去抢！
面对这位周王殿下的强烈质疑，柳淳觉得有必要领他去见见世面。
没错，哪怕你贵为王爷，在柳淳眼里，也是个十足的土包子。
“殿下，我刚刚得到了消息，倭国的使者到了，我们派出去的人已经提前回来了，此人可是个小三元……”
……
许观出去了几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刘三吾都仿佛不敢认了。
这孩子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遭了多少摧残啊？
瞧瞧，身体瘦了好大一圈，太阳穴，腮帮，都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身上的衣服也仿佛大了许多，一点都不合身了。
最要紧的是精气神，许观两眼发直，目光呆滞，时而出神，简直跟傻了似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色的气息……刘三吾看到他这副憔悴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夫本想让你出使倭国，替大明立功，也好让朝野知道……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害了你啊！老夫怎么就没有想过，倭国是何等龙潭虎穴，你一介文弱书生，怎么能万里迢迢，远涉重洋，跑去倭国当使者啊！”
刘三吾充满了自责，一棵好苗子，要是毁在了他的手里，老头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老大人不必自责！”
许观似乎回过了一点神，终于冲着老先生一笑。
“先生，这次学生前往倭国，的确是大开眼界，获益匪浅，比读几年的书，都管用啊！”
刘三吾惊讶道：“你说的这么好，可你怎么瘦的这副样子？你跟我说实话，可千万别瞒着老夫啊！”
许观心里热乎乎的，鼻子头发酸，他真有一肚子的话要讲……许观出海的时候，对倭国是半点了解也没有，在海上，他不但要适应长途航行，还要跟向导了解倭国的情况。
幸亏了他有状元之才，学得飞快。
可到了倭国，许观立刻就面对一个难题，倭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堂堂上国使者，竟然见不到倭国的要人！
说起来从唐代开始，倭国就相当敬畏中原，宋代还有倭国跑到大明，自荐枕席，换取宝贵的种子回国，改良基因……好吧，宋代的男人的确很幸福！
问题出在了元朝，忽必烈统一中原之后，积极筹备，想要攻下倭国，结果是两次出征，两次遇到台风，损兵折将之后，不得不装作看不见。
经过“神风”事件，整个倭国就发生了变化。
他们觉得自己有神明相助，根本不用敬畏上国，相反，还张牙舞爪起来，岛国的秉性，显露无疑……柳淳听到过一种说法，说西方人的脑袋，是一个圆，中间画一条线，典型的非黑即白，二元对立思维。
中国人呢，中间是一条波浪，分出了阴阳鱼，最善于灵活变化。
而倭国呢，情况就惨多了，他们是一个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的确，倭国人的战略眼光太差了，根本看不清楚问题。他们靠着台风，战胜了大元朝，立刻就觉得他们比元朝高级，进而也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就像他们的子孙一样，学会了工业本事之后，欺负还处在农业阶段的中国。等中国学会了工业化，不断攻城略地，抢夺产业，倭国人就迷糊了，你们的人明明不行，怎么就超越了我们呢？
好吧，此刻的倭国，跟后世的倭国一样，都有一种愚蠢的优越感！
许观到达之后，等了十天，谁都见不到！
这下子可把他急坏了。
身为一个前途远大的太学生，许观之所以还冒险出使倭国，就是为了立功受赏，能够重新改回原来的姓氏。
堂堂男子汉，顶着别人的姓氏，考上了功名，也是给别人家增光，自家想要拜祭祖宗都做不到，因为你改了姓，不是黄家的人了！
羞辱啊！
奇耻大辱！
许观想到自己的身世，夜不能寐，汗流浃背，最是痛苦不过。
他把希望寄托在出使倭国之上，可当下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该怎么办？
许观思索再三，决定用柳淳教给他的办法！
倭国不是崇尚武力，敬畏强者吗？
那好！
老子就让你们瞧瞧大明的实力！
他当即在距离港口不远的地方，摆下擂台，以他的座船，去和倭国的船只相撞……你们不是靠着海洋生活吗？船只是你们的必需用品，那咱们就比比看，谁的船只更好！这次可不会有神风帮助你们了！
许观派人下了战书，还亲自带着船队，封锁了码头，不比赛，就没法出港打渔！
这招够狠，倭国不得不迎战。
三天下来，许观的座船，以无敌的姿态，撞沉了近二十艘倭国船只。
很多倭国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船只一旦漏水，就彻底完蛋了，可大明的船只，明明损坏，却还能安然浮在海面上。
难道说，神明不再保佑倭国，转而站在了大明一边？
他们请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大师，又是唱，又是跳，许观根本懒得看，无知，这叫水密舱！连这个都不懂，倭国的造船技术，真是没法和大明相提并论。
许观的自豪之感，油然而生……而令他惊讶的是，随着他的气势提升，倭国居然变得老实了……再也不敢把他们晒在一边。
而且许观还见到了足利义满，此刻倭国南北之战到了最后关头，足利义满拥有强大的优势，倭国统一在望。
许观说明来意，并且表示愿意通商贸易，足利义满大喜过望……他太需要通过贸易，医治战争创伤。
而且身为幕府，他可以垄断贸易利益，靠着巨大的财力优势，压制其他藩镇的力量。
足利义满欣然答应，还盛情款待了许观，当宴会喝到了一半的时候，数量众多的倭女，扑向了这位上国来的大才子……
“那个……你真是受苦了。”刘三吾老脸抽搐，怪不得这小子形销骨立，瘦的跟猴似的，能活着回来，都算身体好啊！
“明天就是科举大比之年，你可以赶快休息，恢复身体，万一身体垮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许观慌忙点头，红着脸道：“多谢老大人提醒，晚生晓得！”
这时候柳淳带着朱橚也来了，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朱橚听得目瞪口呆，乖乖，倭国的风俗真好啊，本王都想去瞧瞧了！
“周王殿下，柳大人，这一次倭国方面，准备了三百万两金银，希望采购上国货物！”
“三百……万两！”朱橚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柳淳轻咳了一声，同情道：“殿下，不算多，毕竟这是咱们大才子的血汗钱啊！”

第169章 喜怒无常的朱元璋
许观从倭国返回，带来了非常多重要的消息，让明朝君臣，都耳目一新……老朱定都金陵，海防的任务非常沉重，早在元末的时期，东南沿海就出现了倭寇，四处侵扰杀戮。
海疆不宁，朱元璋不胜其烦，因此早在洪武二年，朱元璋就派遣使者，给倭国送去了诏书：“间者山东来奏，倭兵数寇海边，生离人妻子，损伤物命。故修书特报正统之事，兼谕倭兵越海之由。诏书到日，如臣，奉表来庭；不臣，则修兵自固，永安境土，以应天休。”
老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倭国赶快约束国民，不许侵扰大明，并且纳贡称臣，否则就要承受大明的滔天怒火！
使臣带着老朱的旨意，前往倭国，结果刚到倭国，就碰了个大钉子！
正副使者都被抓关了好几个月不说，还被砍了五个随从！
大明第一次出使倭国，碰了一鼻子灰。
事后才发现，原来双方都犯了错。
这时候倭国正处在南北朝时期，战乱不断，消息不通，他们根本不知道元朝已经灭亡了。还把大明的使臣当成了元朝人，倭国自觉神风护体，根本不在乎大明，所以就出现了囚禁使者，斩杀随从的事情。
大明这边呢，其实也没有搞懂，使者是按照原有的前往倭国航线，结果是在九州岛登陆，遇到的是怀良亲王，这位根本不是国王，而且这家伙还是个愣头青，朱元璋威胁要出兵倭国，他就真的打算厉兵秣马，备战迎敌。
随后老朱几次派遣使者，也曾经准备出兵，全都因为海上风险太大，没有贸然发动，而且大明的主要威胁还是北方，老朱接连组织几次北伐，直到捕鱼儿海大战，蓝玉剿灭了北元，消除了心腹大患。
大明终于能腾出手，开始解决疥癣之疾了。
而此时倭国的情况也发生了改变，怀良亲王早就死了，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占据绝对优势，倭国的南北朝之战即将结束。
这就出现了一个讽刺的局面……过去明朝一心求和，希望倭国能约束自己的人，只要不袭扰海疆，大明就心满意足。可倭国混乱的局面，让他们错失了良机。
如今统一之后的室町幕府，猛然发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的怒火。一心求和的人变成了倭国。
这就是许观前往倭国，遇到的情况。
他一个太学生，能享受到倭国神仙一般的招待，也就不足为奇了。
“柳大人，我能看出来，倭国的确是想纳贡称臣，毕竟倭国穷困贫弱，物产匮乏，又历经南北大战，民生凋敝到了极点，迫切需要贸易，改善处境。而且他们也担心大明会兴兵问罪。另外呢，还有一点，倭国虽然统一，可海疆的倭乱只怕还会持续，而且还会愈演愈烈！”
朱橚不解，“这是怎么回事，统一了，不该太平下来，怎么还跑来捣乱！”
许观道：“殿下有所不知，倭国战败的一方，也有许多武士，他们的土地被剥夺，失去了立身之本，变成了流浪武士，朝不保夕，很多人就成了抢掠为生的海盗，为祸大明东南！”
朱橚听得这个生气，“这个倭国，简直就是个乱源，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怎么打都随便，为什么要祸害别人，简直岂有此理！”
柳淳耸了耸肩，又有什么办法，再过一百多年，室町幕府被干掉，倭国进入战国时代，还有更大规模的倭寇在等着呢！
“殿下，柳大人，以我观之，即便接受倭国的朝贡，沿海的倭乱还会持续，朝廷不得不防啊！”
柳淳点头，他突然微微一笑，“其实吧，或许有办法尽快解决倭乱……没准还能大赚一笔呢！”
朱橚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赚钱印书了，一听到有钱可赚，立刻来了精神，“柳淳，你打算怎么办？”
“哈哈哈，殿下稍安勿躁！我打算先请倭国的使臣，看两出好戏！”
……
细川中雄是这一次奉命前来的倭国使臣，他是室町幕府的管领，是足利义满的副手，无论权力，还是地位，都是相当了得。
能派他前来，也足见倭国求和之心。
假如换成其他的官老爷，倭国诚心纳贡称臣，一切好谈，没准还能多拿几倍的回赐，潇潇洒洒回国炫耀，说大明多傻帽，多容易骗！
可有柳淳在，这样的好事那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他带着朱橚和许观，直接来到了馆驿。
双方见面之后，细川中雄格外谦卑，五十几岁的人，腰弯成九十度，不停“嗨，嗨，嗨”的，许观的确是个天才，去了倭国几个月，居然就能听懂倭国的语言。
细川的意思是见识了大明的物阜民丰，疆域辽阔，倭国愿意诚心归附，纳贡称臣，祝愿大明皇帝，万寿无疆……总而言之，都是好听的。
看着他这么乖觉，朱橚都差点答应了。
幸好他还记得，这事是柳淳负责，没敢随便开口。
“贵使不用这么客气，既然到了大明，上国又是礼仪之邦，怎么能慢待贵客！来，准备马车，我陪着细川使者，前往军营瞧瞧！”
朱橚差点笑出来，什么啊？
你不是说要招待贵宾吗？还以为去秦淮河呢！跑军营去干什么？
朱橚一头雾水，倒是许观，似有所悟。他走这一趟，胜读十年书。倭人的秉性如何，他有了一些了解。
这帮家伙，畏威而不知怀德，跟他们讲再多的道理，都不如亮出刀剑来的有用！
只是让许观惊讶的是，柳淳小小年纪，是怎么知道倭国人性格的，真是邪门啊！
“杀！”
“杀！”
“杀！”
军营之中，尘土飞扬，战马嘶鸣。
朱棣一身铠甲，手持宝剑，横眉立目。朱能突然跑过来，“王爷，柳兄弟来了！”
朱棣长长出口气，奶奶的，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要屈尊降贵，替那个小子演戏，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那些弟兄们笑话啊……不过也没什么，能赚钱，能平定海疆，老爹只会高兴的！
想到这里，朱棣猛地催马，冲到了将士的前面。
“弟兄们！我大明北击残元，俘虏前朝皇帝，昔日的大元已经荡然无存！”
“威武！威武！”
朱能带头跟着大喊。
等声音停止，朱棣又道：“元朝何等强大，百万铁骑，尚且不放在我大明的眼中。如今又有蕞尔小国，屡犯海疆，杀我子民，掠我财物，涂炭生灵，罄竹难书……弟兄们，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
“杀光倭寇！”
“屠尽倭岛，一个不留！”
……
朱棣很满意，将手里的宝剑一挥，“从现在开始，每天骑射训练，只等旨意下来，立刻出兵！”
话音落下，所有士兵闻风而动，在校场上驰骋射箭，摆出各种阵型，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而就在军营的外面，更吃惊的一幕发生了，许多马车向军营进入……在车上，装得全都是上好的铁锭。
沉重的货物，压出深深的车辙。
细川中雄看得目瞪口呆，马车的数量似乎没有尽头，这是多少的铁啊！堆在一起，怕是有一座山那么大了！
“细川使者，你觉得我大明军容如何？”
“这个……上国气度，自然非比寻常，敝国愧不能及！”
“不要那么谦虚！”柳淳笑道：“贵国四面环海，前朝两次攻打，都无功而返，你们还是有些指望的。”柳淳又道：“贵使愿不愿意跟着我去船厂转转……对了，这些铁锭就是从码头运来的，还有不少哩，都是打造武器盔甲的！”
细川中雄的老脸不断变长，他都不知道迈哪条腿了！
如果说集结人马不算什么，可这么多的精铁怎么解释啊？柳淳还很大方，让他去查看，是不是好铁？
细川不是傻瓜，倭国未必炼不出这么好的铁，可是这个数量，也太吓了人了吧？
穷尽倭国的财力，也未必炼得出十分之一！
这就是大明的大手笔吗？
真是让人绝望啊！
“请吧，船厂那边也在昼夜赶工，可热闹了！”
柳淳拉着细川，上了马车，直奔城外……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全都在老朱的注意之下！
比起之前，还要见面之后，才能气到朱元璋，这次不用见面，就让老朱脸黑了！
“朕几时说过要打倭国？军国大事，他一个小兔崽子，也敢替朕做决定吗？还有燕王，怎么跟着他胡闹？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让朕失望！”
朱元璋在大殿里，不停咆哮，回音震得耳朵生疼。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低头侍立，心惊胆战道：“陛下，要不要去告诉船厂的秦王殿下，让他不要配合柳淳做戏？”
朱元璋突然停下，扭头注视着蒋瓛，吓得蒋瓛浑身颤抖，没等他说话呢，老朱滔天怒火，就冲着他来了！
“你说什么？去告诉秦王什么？不敢给倭国的使者看吗？朕怕倭国吗？他们袭扰海疆几十年，朕不光要吓唬他们，还要打，狠狠地打！你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跑朕这来，是搬弄是非，还是要陷害忠良？”
蒋瓛眼睛都直了……这话怎么说的，那小子怎么变成忠良了？谁能告诉我，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

第170章 岂不美哉
被皇帝陛下唾液洗脸，蒋瓛完全都懵了，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他结结巴巴道：“陛下，臣，臣是按照规矩，上奏京官情状的呈报。柳淳跟燕王，秦王设局，臣，臣理当禀报陛下！”
朱元璋更生气了，怪叫道：“照你这么说，是朕让你跑这来胡说八道的？”
“没，没有！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蒋瓛慌忙匍匐在地，磕头作响，哀求道：“臣知道了，臣不会胡言乱语的，求陛下开恩啊！”
怎么会这样？蒋瓛越发惊讶了，柳淳这小子受到的宠幸，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连给外藩使臣下套，动用军中人马，都可以无视……陛下啊，你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这么好过啊！
假如这次能活下来，绝对不要招惹柳淳！
哪知道朱元璋的怒火似乎消失了一些，重新坐在龙椅上，翻看着锦衣卫的呈报，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最后老朱把呈报放下，这才幽幽道：“你们做事还很用心的……你刚说不打算胡言乱语，莫非是要包庇柳淳，从今往后他干了什么，你都瞒着朕？”
蒋瓛完全懵了……怎么风向转得太快了，陛下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上奏柳淳的事情，你说我陷害忠良，搬弄是非，我不说他的事情，你说我包庇纵容……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就算你老人家贵为天子，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蒋瓛只剩下磕头，“臣不敢隐瞒陛下，不敢，臣，臣一定如实上奏！”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愧是锦衣卫的，这么快就想清楚了，宁可让陛下骂几句吧，也掉不了一块肉！
老朱似乎也消气了，柳淳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放过，那小子太能折腾，一旦纵容，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情。
可这小子太会办事，也不能让他受了委屈，更不能被人陷害了，所以谁敢对柳淳不利，老朱还要庇护！
一句话，这个臭小子只能由朕来骂，来管教，其他人都给朕滚一边去！
蒋瓛几乎是哭着出来的，好歹也是大明最大的特务头子啊，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柳淳，落了这么惨的下场！
呈报还要送，骂依旧要挨！
我这是惹了谁了？
蒋瓛欲哭无泪，他从宫里出来，正好遇到了四个人，秦王朱樉，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外加让他无可奈何的柳淳！
蒋瓛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强忍欢笑，给三位王爷见礼，然后他像是见鬼似的，都没敢看柳淳，就落荒而逃！
“至于吗？我有那么可怕？”
柳淳摸了摸鼻子，是不是这位指挥使大人又准备陷害无辜了？你丫的就不能消停几天？
柳淳摇头叹息，跟着三位王爷，一起进宫。
三儿子一起来，见老朱还不容易吗！
不但见了，还给了三个墩子，就柳淳什么都没有，只能站在一边。
这就尴尬了，人家是父子聊天，他算干什么的？早知如此，不来凑热闹就好了！柳淳只剩下盯着地上的砖了。
朱樉瞧了柳淳一眼，然后轻声咳嗽，“父皇，儿臣刚刚同倭国使者谈到了一件事情，是有关沿海倭乱的。”
朱元璋点头道：“此事的确是父皇的心头之患，从立国至今，迟迟没有解决，海疆不宁，朝廷不安啊！”
朱樉忙道：“父皇，儿臣如今有了安定海疆的办法，只等父皇裁决！”
“哦？你说说看！”
“父皇，所谓正本清源，要先弄清楚倭寇的来源。”朱樉道：“所谓倭寇，多数是倭国内部战败流浪的武士，他们只能靠着抢掠为生，时常侵犯大明海疆，无恶不作，最是令人头疼。如今倭国南北之战即将结束，国内大权尽数归于足利义满之手。从此往后，倭国内乱渐渐平息，足利义满没胆子跟大明较量。真正麻烦的就是那些在海上盘踞的倭寇！”
朱元璋认真听着，“嗯，你分析的有理，那你打算怎么办？莫非要联合那个什么足利的，一起剿杀海上倭寇？”
朱樉咧嘴苦笑，“父皇，孩儿的确这么想过，可有人不同意。”
“谁？”
朱樉没吱声，只是朝柳淳的方向扭头……又是这个臭小子！
朱元璋早就猜到了，没好气道：“别在那装蒜了，你有什么办法，就赶快说出来！”
明明是向自己问计，态度还这么恶劣，老朱真是难伺候啊！
柳淳强忍着不满，闷声道：“臣以为可以招安倭寇！”
“招安？”
朱元璋吃了一惊，“你说明白点？”
柳淳解释道：“臣的意思，只要倭国方面能跟我们联手，海上的倭寇就失去了依靠，变成了海上浮萍。这时候我们给倭寇一条生路，他们必然愿意归顺上岸！”
朱元璋眉头紧皱，“柳淳，倭寇肆虐，干了多少坏事！还要给他们生路吗？简直岂有此理！”
皇帝陛下发怒了，朱棣突然道：“父皇，所谓给倭寇一条活路，其实也是给大明干活！”
“干什么活？一群杀人越货的倭寇，他们能干什么？”朱元璋愤怒道。
朱棣笑道：“父皇，别说倭寇了，就算是北元的皇帝，不一样在大宁等地劳作屯田吗？当下大宁人力缺口太大，许多罪犯都送去服役，倭寇之中，只要是没有太多劣迹的，招募过来，去大宁屯田，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朱棣说完，急忙低下了头。
老朱眼珠转了转，根本不用想了，这样的损主意，也只有柳淳能想得出来！
“柳淳！”
朱元璋豁然站起，“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竟然丧心病狂，什么主意都敢打！”老朱迈步到了柳淳的面前，伸出手指，点着他的额头。
“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大宁，只有你的那一亩三分地？倭寇作恶多端，百姓民怨沸腾。朕身为天子，理当剿灭倭寇，让大明海晏河清，百姓安享太平！你倒好，居然出主意，招募倭寇，还跑去大明的土地上屯田！朕要是这么对待倭寇，如何向百姓交代？你说！”
柳淳也享受了一次口水洗脸，老朱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朱樉和朱棣目瞪口呆，怎么老爹好像有些针对柳淳的味道啊！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朱橚突然道：“父皇，招募了这些倭寇，才能对付倭国啊！”
“什么？”
老朱愣了，他扭头盯着这个素来不声不响的儿子，迟疑道：“你说什么？”
朱橚咬了咬牙，给自己鼓劲儿。
“父皇，倭寇盘踞海上，神出鬼没，剿灭非常困难。与其劳民伤财，不如招为己用。儿臣是怎么想的，其中的一些青壮，的确可以送去大宁，另外一些，是不是能利用他们跟幕府的仇恨，收编他们，让他们充作大明手里的一把刀……有这些人在手，我们就不怕足利义满反复无常。即便大明和倭国真的开战，这帮人也能充当先锋，率先杀上倭岛！”
朱橚越说越兴奋，小白脸涨得通红。
他这番话说下来，别说朱元璋了，就算朱棣，也都愣了……我的亲弟弟啊，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朱元璋几步走到了朱橚的面前，不敢置信地盯着儿子的双眼。
“你跟父皇说，这是不是柳淳告诉你的？”
朱橚挠了挠头，惶恐道：“儿臣的确向柳淳请教过，可，可这个办法是儿臣自己想的！”
“你怎么想出来的？”朱元璋毫不客气追问，他不敢相信，老实巴交的儿子，怎么能想出这么歹毒的办法！
“父皇，这次和倭国的贸易，非比寻常……只有赚了钱，才能开书坊，才能替儿臣印刷医书。儿臣一直在想，假如倭国耍赖，不愿意给钱，又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派人去倭岛要账？二哥已经组建了护航船队，可光靠着二哥的人，会不会不够用？如果我们能招募一些倭人，必定能事半功倍……”
朱橚怯生生把想法说出来，老朱跟朱棣都长长出了口气……谁敢说朱橚憨厚老实！他只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而已。
当朱橚真的开始为了目标努力的时候，这坏水就不可遏制地流出来了！
朱元璋恶狠狠剜了柳淳一眼，仿佛在说：“都怪你个臭小子，你还朕一个老实善良的宝贝儿子来！”
柳淳能说什么，你们老朱家天生带着坏水基因，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事到如今，整套对付倭国的方略已经出来了。
“父皇，儿臣觉得，可以在旅顺口，专门设一处军营，用来安置招募过来的倭寇……在这里，对倭寇进行筛选，一部分送到辽东和大宁，充作奴隶。另一部分，对足利义满有仇的，要好好训练，早晚这些人会成为攻击倭岛的急先锋！”
朱元璋思量再三，“好，诚如是，父皇的一块心病就没了。”朱元璋按着朱棣的后背，十分满意，“你想的很周到……对了，你算计过没有，究竟能招募多少倭寇？人少了可不管用。”
朱棣还真不清楚，只能看向柳淳。
“陛下……其实吧，不光是海上倭寇。倭国内部，还有不少反对足利义满的人。或许只要花点钱，足利义满就会屁颠屁颠把这些人交给大明，生怕卖的少了。大明就用这些送来的倭人，开垦田地，挖掘矿石，炼铁造船，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让他们充当先遣队，杀入倭国……这就叫以夷制夷！用倭国送来的刀，去砍倭国人。岂不美哉？”

第171章 老朱眼里的傻瓜
一个老坏蛋，外加四个小坏蛋，凑在一起制定出来的方略，那一定是坏出了境界，坏出了格局，坏出了风格！
坏到了最后，都让你感觉不到坏……
“贵国土地狭小，人口稠密，战乱不休，也是情有可原。但贵国战败的武士，肆虐大明东南，罪行累累，也是人神共愤！幸亏陛下慈悲，拿出了一套方略，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细川中雄忙弯腰成九十度，老老实实听着。
“一个好的方略，就是让各方都能接受……首先，大明不能坐视子民受到威胁，如果不能解决倭寇的问题，讨伐贵国，那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贵国必须立刻协助大明，招募海上散落的倭寇，让他们速速接受招安。”
“当然了，以贵国的情况，是没法安置这些人的。我大明疆域辽阔，可以在辽东拿出一块土地，给他们耕种生存，只要不袭扰东南，大明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每招安一个倭寇，可以赐予你们一贯宝钞，作为奖励。”
“对于那些倭寇来说，大明也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如果还执迷不悟，我大明的水师随时会出击，到时候一个也别想活！”
……
细川中雄仔细听着，等柳淳说完，他发自肺腑地说了一个字：“嗨！”
天可怜见，他这一次绝对是真的！
那些海外流浪的武士，不光抢掠大明，他们跟幕府之间，也有仇恨，彼此冲突不断。刚刚一统南北的室町幕府迫切需要解决这些捣乱的家伙。
大明出土地，他们帮忙招安，就连倭寇都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多谢大人仁慈，多谢大人！”
细川激动地都跪下了。
柳淳只是淡然道：“贵使，你该清楚，这次是大明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让步，道理何在？就是念在你们没有和前朝同流合污，小小岛国，孤悬海上，并不容易。你们应该知道，如何报答大明？”
“知道，知道！许先生跟我们讲过了，这一次的寿典，敝国全力以赴，还请柳大人多替敝国说些好话！”
细川再度屈身行礼，等他站起来之后，柳淳的手里多了一份礼单！
从馆驿出来，柳淳扫了一眼，还真别说，好东西不少，有金银珠宝，还有刀剑折扇，总之都是倭国的特产。
柳淳只是瞧了一眼，就让手下人送去皇家银行，拍卖之后，所得一律送去内帑。
“柳淳，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朱橚很同情道：“你这么辛苦，拿一点礼物也是应该的，父皇虽然铁腕治贪，但你收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的，真的！”
柳淳突然正色道：“殿下，臣可是一心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从来不贪不占，哪怕一文钱，也要交给陛下，这是臣的职分所在！”
朱橚上下打量柳淳，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怎么我跟你比起来，更像是坏人啊？”
柳淳把两手一摊，“所以——我不介意殿下向我学习的！”
……
“现在你的弟弟们都进京了，要多盯着他们点，尤其是别让他们跟那个柳淳来往！”朱元璋对着儿子朱标，谆谆告诫，“不说别人，就说你五弟，多老实的一个人，居然跟我讲，倭国人在辽东耕种，要课以重税，不能便宜了他们。”
朱标咧嘴道：“五弟一定是要用钱刊印医书，他也是为了百姓。”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就会替他们说好话……我问了他，你刊印医书是为了救人，可课重税，盘剥倭人，又该怎么算？你，你猜这小子怎么说？”
朱标哪知道啊，正在他沉吟的时候，朱元璋气哼哼道：“他居然跟我说，倭人也算人啊？”
“哈哈哈！”
朱标放声大笑，实在是忍不住了，“若是二弟，四弟说出来，还有人信，可若说五弟这么讲，真让人惊讶啊！”
“是惊吓！”朱元璋越发生气了，“柳淳这小子就是个坏坯子，多好的孩子，跟着他时间长了，都会变坏的。回头要告诉炽儿，别总跟柳淳来往……”朱元璋念叨了一大堆，全是数落柳淳的话。
朱标都懒得听了……爹啊，你要是真讨厌柳淳，早就把那小子砍了，何必跟我抱怨！所以老爹的话，听听就好，咱们该干嘛干嘛，比如说……预拍！
“父皇，柳淳打算在中秋之前，请所有外来的使臣商人，参加宴会，顺便拍卖一些商品……父皇，你想去看看不？”
朱元璋气得笑了，“朕这么多事务，不就是卖点东西吗？也值得朕去看！能有什么稀奇的！不去！”
傍晚时分，三驾马车，出现在了拍卖场的后门，老朱从中间的马车跳下来，往里面瞧了瞧……只见灯火辉煌，人影穿梭，高谈阔论，吹拉弹唱……“这，这是青楼吧？”朱元璋立刻恼了，“那臭小子想什么呢？这里能做什么生意？”
不等朱标回答，这时候徐增寿跟徐妙锦兄妹两个已经过来了，徐妙锦笑嘻嘻拉住朱元璋的胳膊。
徐增寿也躬身道：“这是柳淳特意安排的，他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么做，是为了提升品位，赋予文化含义，挖掘潜在价值……”
朱元璋连连摆手。
“朕懒得听了，那小子除了胡说八道，还是胡说八道。朕问你，现在卖什么呢？”
徐增寿忙道：“卖的东西不少，不过陛下或许最喜欢这个……”徐增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了朱元璋。
“这，这是什么破玩意？”
徐增寿憨笑道：“陛下，别小看这玩意，一两银子呢！”
“一两？”老朱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旁边的徐妙锦补充了一句，让老朱更加觉得匪夷所思。
“起拍价！”
厉害不？
老朱迫切想要瞧瞧端倪，他们几个人穿着便衣，迅速到了茶叶展区的贵宾室，外面已经有人拿着小木盒，进行讲解了。
“……茶叶是上国独有，上天所赐……普洱茶更是茶中精品，我手中的普洱茶，正是选用古树春茶制成，究竟什么才算是古树呢？七百年！足足七百年以上！茶树吸收了七百年的天地灵气，长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具有不可思议的神效……我们选择春茶的毫尖发酵制成，用的是两宋宫廷贡茶工艺，每一位炒茶师傅，都有五十年以上的丰富经验，毫不夸张讲，每一泡茶，不是茶叶，而是工艺品……”
台上的人滔滔不断，朱元璋默默听着，皇帝陛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吹牛的！夷商也不是笨蛋，他们能上当吗？
扯淡吧！
老朱随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样品，突然发现下面有一个小册子。
他又伸手拿起来，展开观看，里面详细记录着茶叶生产的全过程……
“三月初三，春雨刚过，两个时辰之内，如山采茶，得毫尖春茶一斤二两。”
“七十二岁茶师周铭，亲自动手，历经七十三天，一百多道工序，发酵而成。”
“茶叶制成之后，由商会验收，官府核准，宫廷认证，最终送入市场。”
“保证每一盒茶叶，都是世间罕有的精品，大明皇家级享受！”
……
朱元璋瞪大了老眼，仔细看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就有几十个鲜红的印章，从茶师的私印，到地方商会的印，甚至还有宫里的印……真是诚意十足，比御用的茶叶还讲究哩，当然了，前提是真的才行！
“朕也给这破玩意担保了？朕怎么不知道？”朱元璋瞪大眼睛，愤怒道。
朱标很不好意思道：“父皇，儿臣觉得父皇太过操劳，这些小事情，就让儿臣代劳了。父皇情况，这就是宫里采买用的印，不是玉玺！而且儿臣只是给了柳淳一个样品，不管长宽大小，跟真正的印都不一样的。”
“那就是骗人了！”朱元璋气得脸都青了，“你问问那些蛮夷，他们能分得清这个印是真是假吗？”
“分不清！”
徐妙锦老实道：“正因为分不清，才能卖出高价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高价？还能有多高？不管多高，朕一会儿都会治柳淳轻慢君父之罪！非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不可！”
老朱气哼哼说道。
就在这时候，负责拍卖的人高声道：“第一批，三百六十盒极品普洱茶，现在开始竞拍，起拍价：四百两！”
“什么？”
老朱都傻了，他刚刚看过了，根本就是烂大街的玩意，一两一盒已经是天价了，怎么还敢要的更多？
就在老朱吃惊的功夫，在大堂的中间，有一个大胡子商人，站起来，晃着蒲扇似的大手，激动大吼：“五百两！我出五百两！”
很好，第一个傻瓜诞生了！
没等一秒钟，第二个人站起来，“六百！”
“六百五！”
“七百！”
……
“九百五！”
“一千零五十！”
……
外面叫价之声，甚嚣尘上，朱元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实在是理解不了，外面的人怎么会那么狂热，是吃错药了吗？当价格锁定在3800两的时候，老朱只能意味深长道：“朕第一次发现，世上的傻瓜这么多！”

第172章 朕的内帑有希望了
天子不喜欢商贾之事，所以也没人触霉头，也只有柳淳这种不知死的，敢拉着老朱做生意。
就在贵宾室的两个多时辰，朱元璋目睹了一场超级疯狂的叫价游戏，他从最初的震惊，到迷惑，再到麻木，老朱第一次觉得，或许钱真的不是钱！
何止是他，包括梁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刚进京的宋国公冯胜，这几位豪门勋贵，也被疯狂的叫价给吓傻了。
三百六十盒普洱茶，卖了三千八百两，合十多两一盒，这一盒可不是一斤半斤，甚至连一两都没有，只有区区一泡，还未必够！
就算是被老朱禁止的小龙团，也断然没有这么恐怖的价格。
谁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因为接下来的茶叶，是用黄金计价的。
“诸位请看，这是一套一百零八盒的茶叶，大家请看，这次瓷瓶都是最好的青花，上面绘着一百零八副图画，这些图画是从一百零八张名画当中选取，堪称中华历代书画文化的巅峰，我们给每一幅画，配了一种茶叶。名茶配名画，喝到的不只是茶叶，更是这几千年的历史积淀，文化洗礼。一个真正的贵人，不是看拥有财富的多少，而是品味的高低。产自东方的艺术精品，应该能找到西方的知音……下面开始拍卖！起拍价108两……黄金！”
疯了！
朱元璋这么多年，也只听说过田黄石是用黄金计价，他第一次听说，茶叶还用黄金计价！而且老朱敢说，那里面就是寻常的茶叶，用的瓷瓶，也就是民窑的上品，远远到不了官窑的程度。
两个破玩意分开卖，茶叶根本一钱不值，一百多个破瓷瓶，或许能卖个二两三两的，可凑在了一起，再编一套说辞，立刻就108两黄金！
那小子也真敢要价！
而这帮傻瓜也真敢出价！
瞧啊，很快拍卖的价钱就突破了一千两，最后定格在两千七百多两！
黄金！
朱元璋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此刻的柳淳正在另一个房间部署安排，当听到最后只买了两千多两，他有点不满意了。
“我琢磨着能突破三千两呢！”柳淳沉吟片刻，对着张玉道：“你去告诉细川一声，让他们倭国的商人跟着叫价，接下来任何一套茶叶，我不希望低于五千两！”
张玉嘴角抽搐，心都在滴血，这哪里是茶叶啊！
一盒二十多两黄金，谁舍得喝？
他不敢说什么，只能去通知。
柳淳又把许观叫来，“你去告诉皇家银行方面，让他们派人，跟参与竞标的客人讲，皇家银行接受抵押贷款！对于信用良好的商人，还可以提供低息无抵押的贷款……总而言之，要给他们提供充足的金钱，要让他们敢于叫价！”
……
场上的故事还在继续，什么二十八宿，八仙过海，十八罗汉……每一套茶叶都在突破着心里的底限。
价格不断刷新，所有人都疯了一样，他们不再考虑是否值这么多钱，而是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买下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观看这场拍卖的人，包括皇帝，太子，秦王，燕王，周王，魏国公，梁国公，曹国公……也包括茹太素，刘三吾！
整个大明朝，最有权势，最有见识的人都在这里了，可他们愣是被眼前的局面，刷新了三观！
朱元璋默然不语，太子朱标陷入沉思，秦王朱樉口水流出老长，燕王朱棣努力保持镇定，周王朱橚光剩下傻笑了，照这个卖法，他的印书计划，很快就能实现了。
整个拍卖到了一更天才结束，柳淳笑道。“诸位，茶道文化，源远流长，有好茶，不能没有好的器物……接下来会有一场歌舞表演，同时会展示一批精致的茶具。大家可以随意观赏，三天之后，是茶具拍卖的专题，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还有啊！”
贵宾室的这帮人想要骂娘了……朱元璋气得直哼哼，这个小兔崽子，坑人没够，一招接着一招，也亏你能下得去手！
“朕要回宫，太子，你去把那个臭小子叫来，朕要问话！”
朱标迟疑道：“父皇，现在让柳淳进宫怕是不合适吧，等明天，让他起早进宫，父皇也好休息一下……”
朱元璋翻了翻眼皮，“你看朕睡得着吗？破例就破例了，快让他进宫，为了他，朕破例还少了吗？”
柳淳被叫到了宫里。
“陛下，其实真的没卖多少钱，我们一共才拍卖了七套茶叶，除了第一套以银子计价之外，其余六套，只买了五万三千两黄金而已，真的不多！”
“呸！”
朱元璋气得怒骂，“臭小子，你还想卖多少？就你那七套茶叶，加起来，还没有半个茶饼大！那一堆木盒，瓷瓶，能值几个钱？”
“陛下，还有玉石呢！”柳淳争辩道。
“你那是青玉，最便宜的，当朕不懂吗？一个青玉的小罐，不会超过三两银子！”
柳淳又道：“陛下，玉是无价的，再说了，上面还有金子，那叫金镶玉！”
老朱都气笑了，“小子，你的心怎么那么黑？指甲大的金花，连一钱黄金都没有，你倒好，愣是卖出了一百五十两一盒的天价！你行，你真行！整个大明，都没有你这么会做生意的！”
朱元璋一顿臭骂，柳淳干脆低着头不吱声，反正都习惯了……第一次老朱骂人，他还会害怕，现在柳淳是债多了不愁，我就不信，你老人家还能骂一个晚上？
果然，骂了一会儿，老朱就停下来了，他喘了几口气，又轻咳两声，“那个……你说那些夷商，会不会感到上当啊？以后就不来了？”
朱元璋又道：“做生意，还是要讲究货真价实，你坑了夷商一次，万一以后不来了，吃亏的不还是大明吗！”
“哈哈哈！”
柳淳笑出声了，感情老朱是担心变成一锤子买卖，才骂自己的！
“陛下，如果我没猜错，现在那些拍到茶叶的夷商住处，已经堵满了人。陛下最好派锦衣卫过去保护他们，免得出现偷窃抢劫的事情。”
老朱懵了，“偷，偷什么？”
“当然是茶叶了！”柳淳笑道：“我敢说一定有人出几倍的价钱，购买这些举世无双的珍品好茶！”
朱元璋受不了柳淳的吹嘘，当他也好奇，是不是如同柳淳所讲，真的有人出高价？他赶快让人下去询问，等了半个时辰。
锦衣卫真的送来了消息，果然拍到了茶叶回去的商人，就遇到了劫匪，幸好提前有安排，才算幸免于难。
“你小子厉害！”老朱闷声道：“果然有人抢了，你说，要不要多卖一些？”
没法子，柳淳料事如神，老朱都不得不用征询的口吻了。
“陛下，以臣所见，就算能拍出再高的价钱，暂时也不要买了，至少要等到明年。必须让市场消化一下，否则臣的戏法，就不灵了！”
“戏法？”
“嗯！”柳淳笑道：“陛下，我大明是当世最繁华，最富庶的国家，自然是海外诸国的标杆。他们喜欢大明的商品，垂涎我们的文化艺术……要说他们懂茶叶吗？根本就不懂！但是呢，茶叶却能成为他们身份的象征，越是昂贵的茶叶，越是能提升身份，他们就越是趋之若鹜，金钱已经是次要的了。一句话，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这就是海外那些贵胄的心态，如果我们随便增加销量，把绝版珍品，弄成了大路货色，很快价值就会崩溃，也就没人喜欢了。”
“而且海外诸国的上层贵族，数量也是有限，一次卖得太多，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也会破坏市场……”
柳淳笑呵呵给老朱上一堂生意经。
“你小子就是个奸商，彻头彻尾的奸商！”朱元璋恶狠狠道：“朕问你，你带了这么多货物到江南，为什么不这么卖？你不是能赚得更多吗？”
柳淳瞪大眼睛，“陛下，臣带来的那些东西，是做本国的生意。卖茶叶之类的，那是海外生意！本国生意当然要货真价实，薄利多销，海外生意，却要尽量赚钱，榨取利润。如果对内对外，都用奸诈的手段，或者干脆欺负自己人，便宜外人，那臣连人都不要做了啊！”
柳淳说的理所当然，这有什么疑问？
朱元璋瞧着他，盯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
“还成，你小子还算留着一点最后的良心！知道不，要是不念在你这最后一点良心上，朕早就砍了你的脑袋了！”
老朱说着，还用手指戳了戳柳淳的额头，挺疼！
旁边侍立的太监看到这一幕，简直目瞪口呆！
乖乖！
这位柳大人神了！
能让老朱做出如此动作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包括小时候的朱标，还有含山小公主，以及皇孙朱高炽！
陛下是拿他当自己的子侄来看了吗？
太监正在惊讶呢，却发现老朱把脸一沉，语气又冷冰冰了，“除了茶叶，你还有什么花样没有？”
“有！”柳淳也没把刚刚老朱的动作当回事，只是继续道：“臣接下来打算卖茶具，然后还有瓷器，丝绸，布匹的专项拍卖。按照臣的估算，由于是大宗出货，总的利润会数倍于茶叶，甚至更多！”
朱元璋终于点了点头，自语道：“照这么说，朕的内帑，很快就能填满了！”

第173章 救驾
“陛下想要填满内帑？那不知道陛下的内帑，还缺了多少？”柳淳眼睛明亮，笑容可掬，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老朱有多少私房钱，只是问问！
朱元璋听到柳淳的提问，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真的上岁数了，身体不如以前了，受不得午夜的凉风？
老朱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去，把披风给朕拿过来。”
柳淳顺着朱元璋的手指，发现了一件土黄色的衣服，他急忙过去，拿在了手里，送到朱元璋的面前。
老朱接过披在身上，借着一旁的蜡烛光线，柳淳才注意到，老朱这件衣服，居然还有个补丁！
陛下啊，你也节俭得过头了吧？
“朕还不至于连件衣服都穿不起，这是皇后给朕做的最后一件衣服，不管怎么样，朕是打算穿着进棺材的！”老朱随口解释了一句。
又是马皇后，柳淳不得不佩服老朱，别说帝王，就算寻常人家，能做到这样的夫妻又能有几人？
“陛下和皇后情深义重，真是天下人的楷模，臣子的榜样。”
提到了马皇后，老朱的神色缓和了太多。
“朕能有今天，皇后居功厥伟，她活着的时候，就替朕打理内帑，外面的国库是李善长在管，内帑就是皇后管，千头万绪，她是累病的……”老朱略带伤感，抬起头，“你方才问朕内帑有多少？朕就告诉你，上次给你的那些，差不多是内帑的四成……朕攒了这么多年，内帑还没有突破一千万两，朕是打算给太子留下一笔钱财的。幸亏你提议进行外贸，短短一场拍卖，就赚了几万两黄金，朕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朱元璋笑道：“朕早就想赏你来的，上次提到免死金牌，你想要不？朕说话算数，立刻给你发一个！”
柳淳吓得慌忙摇头，开什么玩笑，你刚抓了四个拥有免死金牌的，那玩意只能当催命符用，根本救不了命。
柳淳偷眼看了看老朱，咽了口吐沫，艰难道：“陛下，能不能听臣把话说完，陛下若是觉得有理，就把免死金牌给臣，若是不成，就当臣什么都没说！”
朱元璋披着衣服，轻笑道：“反正也睡不着，让他们煮点莲子羹，咱们君臣，边吃边谈。”
柳淳简直想哭了，传说中的御宴啊，好歹准备几十个菜啊，柳淳强烈怀疑，老朱是故意跟他哭穷，为的就是让他多想点办法，替他们老朱家挣钱。
“陛下，是这样的，自从元末战乱开始，东南的海外贸易就萎缩的厉害……”柳淳一边喝着莲子羹，一边讲着……其实他说错了，元末的战乱丝毫没有影响海贸，相反，诸如张士诚，方国珍等人，为了筹措军饷，大肆推动商贸交易，各自拥有许多船队，若非如此，他们的残部也没法退到海上，继续为祸大明了。
真正海外贸易受到影响，是老朱重农海禁的结果。
还是那句话，在国初，老朱这么干绝对是正确的，可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原来的策略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陛下，这段时间，海外的需求受到了强烈的压制……借着万寿盛典，重新开始贸易，藩国，还有那些胡商，就一下子涌来。陛下，也别以为那些胡商脑子不好使，愿意出几千两黄金购买茶叶。”
“这帮家伙都精着呢，现在贸易重新兴起，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发大财，赚大钱！他们拍下茶叶，做为礼物，送回本国，买通那些掌权的贵族，没准就能得到特许经营的权力，那可是摇钱树，每年几十万两都挡不住的暴利！”
“哦！”
朱元璋忍不住点头，原来如此。
也对，想想，那些蛮夷贵族，憋了好几十年，这时候突然有一批包装精美，富含文化气息的东西，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帮家伙会在意茶叶好不好喝吗？
不，他们需要立刻到处去炫耀，呼朋引伴，来参加自己的宴会，炫耀从神秘东方得来的宝贝，抬高身价……
朱元璋皱着眉头，“这么说，还是卖便宜了！你小子啊，也不算精明！”
柳淳能说什么，我那是放长线，钓大鱼，后面的好东西多着呢，总不能第一次就把胡商榨干吧！
“陛下，臣估计今年夷商的采购总额，应该在五百万两以上，毕竟是报复性采购，属于特殊情况……以后可能会有所下降，但最少也不会低于二百万两！”
柳淳给出这个判断，是有理由的。
毕竟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美洲白银也没有发现，每年能维持几百万两的贸易额，已经是很不错的。
当然，如果能把倭国的金银开发出来，或许会增加海外的购买力，让贸易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
“就拿二百万两计算，货物的成本最多只有五十万两，朝廷能拿到一百五十万两。”
平均三倍暴利，的确是够狠！
朱元璋沉声道：“柳淳，账不能这么算，就比如你弄得那个拍卖场，要不要花钱？还有秦王，他招募人手，组建船队，要不要花钱？另外还要增加官吏，雇佣民夫，这都是钱。一年或许能有五十万两就不错了！”
朱元璋默默算着，貌似距离填满内帑，还要许多时间，远没有那么乐观，真是任重道远啊！
老朱默默感慨着，却发现柳淳在那里嘿嘿偷笑。
朱元璋用手指敲着桌子，“臭小子，莫非朕算错了吗？”
“陛下当然没有算错，只是陛下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我们赚来的是金银，可付出的成本却是钞币啊！”
“啊！”
稳重如洪武帝，也发出了惊呼！
对啊！
真金白银，那是看得见的，可钞币却是一堆纸啊！
“这，这么说，卖出多少，就能赚到多少？”
柳淳摇头，正色道：“陛下，其实要更多！”
“你什么意思？”老朱没听明白，不管卖什么东西，总要有点成本，净利润再高，也没法超过贸易额啊！
柳淳笑道：“陛下忘了？皇家银行几百万两的本金，却发行了好几千万贯的新币啊！”柳淳笑呵呵道：“我们赚进来的金银，转化成皇家银行的储备金，然后以此发行货币，每年可以增加的就不止千万贯了，陛下能动用的钱财就更多了。”
说到底，老朱的底子还是个农民，没有柳淳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经过柳淳的分析，朱元璋瞬间豁然开朗。
“这个海外贸易，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朕，朕过去，怎么，怎么就……”老朱向来不会道歉，可此刻也不得不反思海禁了，是不是真的恰当！
朱元璋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碗，披着衣服，在大殿来回踱步，仔细思量着，柳淳也跟着后面，随时替陛下解惑。
“不对，不对！”
朱元璋突然频频摇头，“柳淳，你小子说的不对！前番宝钞就是因为滥发，造成贬值，这一次，若是外面进来的金银这么多，银行随意增发钞币，会不会也造成贬值，会不会？”
柳淳道：“陛下果然敏锐，虽然新币有金银作为担保，但是滥发也会造成物价飞涨……货币必须跟商品对应，才能保证市面价格稳定，这是最基本的问题。”
“那你就是在骗朕了？”
柳淳嘿嘿一笑，“陛下，我们可以扩大市场规模啊！”
“什么意思？”
柳淳微微一笑，“臣觉得可以在北平开一个分行！”
“分行？”
“对！”柳淳道：“目前皇家银行只负责京城这一块，新币的流通范围，也仅仅是江南。当初是为了验证效果，如今既然银行已经是利国利民的良政。而北平和江南的贸易数额有那么大，在北平设立分行，把新币适用范围推到北方，这样一来，不就不用担心超发货币了吗？”
老朱眯缝着眼睛，仔细思量，“有些道理！那你准备怎么办？是直接增加分行吗？”
柳淳笑容灿烂，“臣的意思银行根本在于信心，要想开分行，就更要让人相信银行的实力。陛下，臣打算让银行增资。”
朱元璋不解，“说清楚点！”
“咳咳！就是陛下多拿点本金出来，扩大银行的规……”
柳淳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眉头就立起来了，皇帝陛下高举拳头，“好你个兔崽子，朕总算听明白了，朕没挣到钱，还要继续往外掏！看朕不打死你！”
朱元璋挥拳就打，柳淳也忘了君臣之礼，哪有傻瓜会白白等着挨打啊？他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解释，“钱放在哪里不一样，都是陛下的，谁还敢偷了去！”
谁敢？你就敢！
朱元璋气得就在后面走，他们绕着大殿来回跑，弄得鸡飞狗跳墙……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侍卫，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驾，赶快冲进来了。
“救驾啊！”
侍卫们进来，可把柳淳吓到了，乖乖，他面对的不是邻家大爷，而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啊！
柳淳咯噔站住了，生怕被侍卫当成逆贼给办了。
就在柳淳迟愣的时候，朱元璋的大耳刮子落在了侍卫的身上。
“谁让你们救驾的，都给朕滚出去！滚！”

第174章 敏锐的朱棣
侍卫们简直都冤死了，保护陛下，是职责所在，不冲进去才是死路一条呢……可冲进去了，挨嘴巴子真疼啊！
朱元璋的大手跟蒲扇似的，把几个侍卫打得原地转圈，他们可没柳淳的胆子，根本不敢跑，只能直挺挺挨着。
当然，也有聪明的，见老朱举手打来，急忙跪倒请罪。
他这一跪，巴掌就落到后面人的身上。
啪！
一巴掌下去，眼前都是金星，那叫一个惨啊……
“都给朕滚出去！”
老朱拳打脚踢，把这帮家伙赶出了大殿。
打了几个家伙，朱元璋的气也就消了。这位皇帝陛下居然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小兔崽子，你给朕过来！”
柳淳很害怕，生怕老朱揍他，可柳淳又不敢不过去，只能一步一步挨到了朱元璋面前。
“陛下有什么吩咐？臣恭领旨意，绝无二话。”
“行了！”朱元璋摆摆手，“坐下吧，朕想跟你好好聊聊……你觉得钱是什么？”老朱清楚银行的厉害，可又困惑左手倒右手的戏码，钱到底是金银，还是别的……
这是个好问题！
柳淳也来了兴趣，刚刚他跟朱元璋就聊了一些生意经，现在柳淳觉得很有必要升华一下。
“陛下，臣以为，金钱其实代表一种权力，这种权力的关键在于运用，而不是拥有！”
朱元璋插着手，默默听着。
“金银作为货币，其实只是财富的一种表现形式，储存金银，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而已！”柳淳进一步解释。
“难道不该储备吗？老白姓都知道备荒。”朱元璋反问。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的确是该储备，可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陛下，应该更积极进取才是。”
“不用拍朕的马屁，说重点！”
柳淳挺直了腰板，“重点就是货币所向，就是利益所向……陛下可以运用自己手里的财富，让大明变得更好！”
“你是让朕把存银都花了？”
“不！”柳淳断然道：“臣是觉得应该把钱投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让钱生钱，创造更多的财富。而不是躺在那里，等着发霉！”柳淳探了探身，进一步建议道：“陛下，皇家银行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接下来在整个大明铺开，全天下的经济活动，都会呈现在陛下的面前。”
朱元璋哼了一声，“说的好听，朕的内帑呢？”
“陛下坐拥皇家银行的资产，那可是多少个内帑都比不上的！”
“哼！朕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虚无缥缈的股份！”朱元璋在这个问题上，顽固的如榆木疙瘩，半点没有回旋的余地，“朕就要存满仓库，就要躺在金山银山上面！”老朱大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出老高。
柳淳很难理解老朱对金银的执着，不过不妨碍他出个馊主意。
“陛下……你看这样行不，让皇家银行出钱，租用陛下宫中的仓库，作为存放黄金的地点。”
“什么？存在朕的宫里？”
“没错啊……试问天底下，还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吗？把金银放在宫里，最安全不过了。”柳淳认真道：“不过有一点，那就是陛下不能动用，当然，银行每年会给陛下一笔租金，这个钱是陛下可以随意支配的！”
朱元璋老眼来回转转，“放在宫里，却不让朕动，这算什么？朕要是想看看呢？”
“看当然没问题！”柳淳又道：“要不干脆银行再出一笔钱，雇佣陛下当保管员。”
老朱翻了翻白眼，“你这个兔崽子，把朕看成什么人了？朕就那么贪财吗？”
柳淳紧闭着嘴巴，如果让他说，老朱还真就是这么个玩意！
大殿终于陷入了宁静，朱元璋在沉思……金银还是放在宫里，他还能随便观看，欣赏。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随意支配。
其实吧，这么多年，除了办皇家银行，老朱还真没浪费过内帑的金银。
按理说也没有差别……“租金和保管费用，不能低于一万……不，是十万！”
“臣可以支付三十万！”
“三十万？”老朱愣了。
柳淳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新币！”
哇呀呀！
老朱五官挪移，气得一跃而起，“兔崽子，今天朕不打死你是不成了！”
这一次殿外的武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面的动静，全都视而不见，他们可不犯贱了，要是进去，非成了老朱的出气筒不可……
在皇宫里，渡过了充实愉快的一夜，柳淳晃着脑袋，眼圈泛红，无精打采出来。朱元璋简直就是个疯子，谈一会儿就生气，生气就要打人，他就不得不跑，等跑累了，再接着谈……一直弄到了拂晓。
柳淳已经是哈气连天，支持不住，急需找个地方补觉。
这朱元璋六十多的人，居然神采奕奕，只用凉水洗了把脸，就去上早朝了。
果然是真龙天子，凡夫俗子哪有这个精神头！
柳淳感叹着回到住处，他在睡梦中，还不知道呢，京城都传开了！
能惹得陛下亲自动手，到处追着跑，柳淳简直神了！
上一个享受这个待遇的，是太子朱标！
其他的藩王都靠边站……京城甚至出现了一种说法，柳淳是陛下遗落在民间的骨肉，要不是亲儿子，怎么会如此包容宽厚？
要知道，朱元璋对待臣子，可是没什么情分可讲的，为什么柳淳就这么特殊？
九成九是私生子！
不少人闻风而动，都准备了礼物，想要来拜见柳淳，拉拉关系。有些人更直接，去巴结刚进京的柳三了……甚至有人说，当初是柳三保护了一位怀有身孕的宫女，然后含辛茹苦，替陛下把儿子养大。要不是立了大功，陛下怎么会给一个区区锦衣卫千户赐婚，而且还是娶冯家的女儿……
真是越想越有道理！
“柳淳，兄弟，要不要去宗正寺，咱们认认亲啊！”朱棣笑呵呵揶揄道。
柳淳刚刚睡醒，眼睛还红着呢！
“殿下，咱别开玩笑成不，陛下都恨不得打碎我的骨头，有这样对待自己儿子的吗？”
朱棣轻轻摇头，“唉，柳淳啊，你知道不，多少藩王都盼着父皇能打他们一顿呢！”
“我想那些人里面，一定不包括殿下！”柳淳没好气道。
“错！”
朱棣猛地探身，跟柳淳几乎脸对着脸，美意丝的表情，都得真切。朱棣非常认真道：“我是最盼着的！只可惜……”朱棣落寞萧索，摇了摇头，“我这次进京，除了第一天单独陛见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和别人一起。还幸亏有你，招安倭寇的时候，我还能跟父皇说两句！虽然身为父皇的儿子，我，我却不如一个臣子亲密！柳淳，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朱棣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直以来，朱棣都是个极为冷静的人，至少在柳淳面前，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堂堂燕王，居然羡慕一个臣子，可笑吗？
但从某个角度来讲，也的确如此！
柳淳不但几次面君，而且还被朱元璋破例留在宫里谈了一夜！除了太子朱标，哪个皇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柳淳哑口无言，他了解朱棣的渴望，但也理解老朱的处境……二十几个儿子，他对谁过分亲密，都会引来其他人的猜忌，要是对每一个儿子都亲厚，老朱哪来的时间！
索性就扔在一边，全都不理。
皇家的事情，外人怎么会胡言乱语。
柳淳沉默半晌，幽幽道：“殿下，我心目中的燕王，应该是冷静睿智，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有强大自制能力，城府极深，不会轻易显露内心的大将，贤王！殿下……你失态了！”
“哈哈哈！”
朱棣摇头大笑，“真没想到，你小子能如此高看本王，你说的是心里话？”
“当然，我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好，我也说说心里话。”朱棣瞳孔收缩，眼睛微微眯缝，双手攥紧了拳头，半晌，又徐徐松开，他凑到了柳淳的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我，还有机会吗？”
柳淳迟愣一下，他想不明白，朱棣怎么会如此露骨？貌似他们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吧？
朱棣瞧着柳淳发傻，忍不住笑道：“小子，你当本王真的看不出来吗？你没有让本王掺和外贸的时候，却又建议父皇把第一个分行开在北平，你是用心良苦啊！你怕本王懈怠，怕本王沉溺享乐，所以不让本王挣唾手可得的财富，你又促使银行开到北平，是让本王有机会发展势力！”
朱棣不无得意，轻轻笑道：“本王没有父皇的垂青，也没有朝臣的支持。可你柳淳却愿意把宝押在我的身上，你真的这么看好我？”
柳淳很想说没有，但是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事实上，针对南北，他的措施完全不同。别看外贸闹得很热闹，柳淳的定位却是高端路线，尽量避免冲击江南的小农经济。
可北平等地呢，柳淳却是恨不得把每一个人，都组织起来，就连海上的倭寇，他都不放过！
现在又把银行开到了北平，辩解已经是苍白无力。
柳淳事实上，就是在积极筹备，押宝朱棣！
“殿下。今天的话，只说一遍，往后不要再讲了。”
朱棣点头，“可以！不过现在我想请你喝点酒！”
“我的酒量不好！”
“没关系，本王的酒量好，我可以替你喝！”朱棣抓着柳淳的手，直奔后面的花园，这位王爷的脸上，也如花园的花朵一般，盛开灿烂……

第175章 被套路了
假如让柳淳重新选择一次，他绝对不会喝酒了。
上次喝酒，就险些错过跟勋贵谈外贸的事情，这次让朱棣拉着，灌了一肚子酒，柳淳干脆喝断片了，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宿醉之后，脑袋疼得厉害！
“先生，喝点热汤吧！”
小胖墩等在床边，见柳淳醒了，急忙把碗送过去。
柳淳接过，喝了一大口，感觉稍好，“大公子，你怎么没去上学？”
朱高炽嬉笑道：“先生真糊涂了，多亏了你跟梁国公说的，让我们每旬休沐一天。我打算跟二弟和三弟去街上逛逛，三弟来京城就一直病歪歪的，这几天才算好了一点……先生，你去不去？”
柳淳苦笑，“我倒是想去，不过中秋在即，事情太多了。等忙完了圣寿，咱们一起逛逛金陵！”
“好嘞！”
朱高炽收了碗，喜滋滋离开。
柳淳爬起来，早有人准备了洗漱的用品，一盏茶的功夫，柳淳来到了院子里，他发现朱棣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似乎在看什么东西，还不时发出赞叹之声。因为只是背影，柳淳看得不真切。
他下意识走过来，朱棣听到了脚步声，就赶快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袖子里，恍惚之间，能看得出是一些手稿。
“你醒了？”
柳淳耸了耸肩，“殿下真是好酒量，我自愧不如。”
朱棣大笑，“头些年，我也不能喝酒，可到了北平，领兵带队，就不能不会喝酒！而且还要比任何人都能喝，不然岂不是让那帮孙子笑话死了！”
柳淳愕然，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军中是以酒量分辨高低的？
那岂不是说，凡是领兵的，都是大酒桶吗？
柳淳甩了甩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朱棣瞧着他，突然笑了。
“柳淳，你昨天夜里，可是给我不少好建议，让我茅塞顿开啊！”说着，朱棣还瞧了瞧袖子里的东西，宝贝似的。
“啊！”
柳淳的手顿了一下，他跟朱棣说什么了？怎么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喝酒之前，让朱棣点破了他的心思，柳淳很被动……到目前为止，柳淳也没有找到朱标身体有什么问题，更看不出他为什么会死。
坦白讲，柳淳是希望朱标能够安然无恙的，毕竟这位太子殿下是真正的仁厚，跟朱允炆那个掺水的货，完全不一样。
似乎有不少人都津津乐道，说朱棣成功，是因为侄子的仁慈，尤其是那一句勿使朕有杀叔之名，更是铁证！
但有句话说得好，听其言，观其行，在朱允炆登基之后，朱棣造反之前……这位建文皇帝，先拿周王朱橚下手，就是喜欢编医书，喜欢唱戏，人畜无害的朱橚，愣是被自己的侄子发配到了云南。
同年，朱允炆又把代王给圈禁起来，转过年，再度以“不法事”为名，抓了岷王，然后又去抓湘王，逼得湘王一家，点火焚宫，死在了家中。
试问，周王，代王，岷王，湘王！
哪一位不是朱允炆的叔叔？
为什么独独舍不得杀朱棣呢？
难道他们叔侄的感情特别深厚？
貌似也没有证据啊！
既然如此，那句勿使朕有杀叔之名，就该另做解释了……朱允炆不是舍不得杀朱棣，而是告诉大将，你们要把朱棣弄死在疆场上，不要带回来，让朕难堪！
哪里是仁慈，分明是恨朱棣不死的催命符！
那有人要问，既然如此，朱棣又怎么活下来的？
瞧瞧整个靖难之役吧，朱棣身边的大将死了多少？不说别的，第一功臣张玉就是为了救朱棣，战死疆场的。
朱棣经常亲自冲杀，就连刚刚成年的朱高煦，都上战场拼命了。朱高炽，徐皇后，道衍和尚……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一条狗，都派出去攻山头了。
如果说朱棣能赢，得益于朱允炆和身边人的愚蠢战略，这是没问题的，可若是说朱允炆仁慈放水，那就扯淡了，毕竟他们的水平就那么高……
在柳淳看来，朱标的确是第一人选，可一旦朱标死了，他就只能站在朱棣这边。毕竟他跟那帮文人是尿不到一起去。
正是出于这个判断，所以柳淳才不停给北平添砖加瓦。
那些改造的蒙古士兵，招安的倭国武士，钢铁厂的工人，车马行的脚夫，运河的船夫……必要的时候，都能变成武装力量！
尤其是把皇家银行的分行开到了北平，这样一来，北平的产业就能得到充裕的资金，采矿，炼铁，造船，毛纺，渔业……这些全都能发展起来，如果真正到了靖难之役，柳淳手上的力量，就会完全爆发出来，至少可以确定一定，朱棣绝对会更加轻松，战争的创伤也不会那么大。
只是这些事情，都是柳淳暗中准备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朱棣！
可偏偏就让朱棣早早识破了，弄得柳淳非常苦恼被动。
“殿下，我到底给你提了什么建议？”柳淳惊问，他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笑道：“柳淳，你替父皇办皇家银行，没有拿半点股份，你帮着操持外贸，所有货款，悉数充入内帑，你让二哥筹建船队，却也没有要一点好处……这是为什么？”
柳淳翻了翻白眼，心里道：“我想要，你爹愿意给我吗？你们老朱家都属貔貅的，光吃不拉！”
“殿下，我沐浴皇恩，为国筹谋，乃是臣子的本分，怎么能要好处？”
“不然吧！”
朱棣轻笑道：“你在北平，可从来不跟本王客气，你算算，这一两年的功夫，你积攒了多少家底儿？”
柳淳挠头，忧心道：“殿下，你不会想逼着我交出来吧？”
“哈哈哈！”
朱棣大笑，“你把我朱棣看成什么人了？你当我真的不懂吗？你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了北平，准备和我休戚与共，同乘一船！朱棣相信自己的眼睛，柳淳，本王只能说，对朋友，对兄弟，朱棣绝不吝啬！你……就是朱棣的小兄弟！”
柳淳这个郁闷啊，兄弟就兄弟，干嘛小兄弟？朱老四，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要不是你大哥突然暴毙，你侄子又那么蠢笨，哪里轮得到你啊？
就从目前的朝局来看，即便太子死了，还有秦王和晋王，人家都是嫡子，可比你朱四亲近多了。
柳淳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貌似在接下来的几年，秦王和晋王也都相继死去，弄得朱棣成了宗室的大家长，这事情真是好玩，到底是出了多少意外，才把朱棣推上皇位啊？
柳淳觉得洪武末年的朝局，越发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越是如此，就越该谨慎小心，尤其是不能跟朱棣过早绑在一辆战车上！
“柳淳你才华横溢，谋算过人，昨天夜里的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这心里也有了数，就让咱们兄弟，一起携手，干成这件大事！”
朱棣神情激动，用力抓着柳淳的胳膊，不停摇晃。柳淳龇牙咧嘴，“等，等等！”
“殿下，我到底胡说八道了什么啊？我怎么都忘了！”
“哈哈哈，你不是胡说八道，而是老谋深算，你给我出了个绝好的主意！”朱棣欣然道：“我终于知道，该怎么破局了！”
“等会儿！”
柳淳真的急眼了，“殿下，目前宜静不宜动，你可不能贸然行动啊！”柳淳真的害怕自己酒后失言，胡乱说了什么，朱棣万一相信了，那可就麻烦了。
“你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朱棣不悦道。
“我怎么知道一不一样？”柳淳气哼哼道：“殿下，你该清楚，太子已经代替陛下处理国政，又深得人心，文官悉数归附，武将之中，以蓝、常两家为首，也鼎力支持，还不要说云南的黔国公了，太子大势已成，殿下只可静待时机，现在出头，只会碰一鼻子灰！”
柳淳第一次跟朱棣坦诚相见，真是一点虚的都没有！
“殿下，你现在该做的就是治理好北平，陛下给了藩王戍守边防，捍卫大明的使命。殿下一手抓钱，一手练兵，沉心静气，积累实力，这才是最紧要的。连自己的老巢都没有经营好，就奢望别的，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殿下，你要清醒啊！”
朱棣耐心听着柳淳的话，突然微微一笑，“你这是真心话？”
“当然！我是替殿下考虑的。”
朱棣意味深长一笑，“嗯，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只有——从善如流了。”
朱棣起身，往屋里走去，从他的袖子里，飘出了几张空白的信笺，连半个字都没有，柳淳顿时傻了……

第176章 该给柳淳点甜头了
“王爷，要让妾身说，你就不该耍柳淳，堂堂王爷，骗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徐氏忍不住埋怨。
朱棣满脸笑容，浑不在意。
“夫人，你还觉得那小子是个孩子吗？我大明有这么妖孽的孩子吗？”朱棣掰着手指头道：“他进京，先是促成父皇设立银行，接着又推动外贸，顺手还把吉安侯等人给废掉了。对了，他还让魏国公丢了面子。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样，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本王，也是不敢想！”
徐妙云给朱棣揉着肩膀，笑呵呵道：“王爷，家父说过，这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就跟戏台子上一样，扮相不同，唱词不一样，王爷又何必嫉妒呢！”
朱棣摇头，“我不是嫉妒，而是羞愧！”
朱棣的脸越来越长，有愤怒，也有失落，更多的是无奈……作为一个有志向的藩王，不垂涎龙椅，那是不可能的。朱棣想当皇帝，但却不想造反，他要展现才华，让父皇知道，自己才是合适的继承人，从而登上太子的宝座，光明正大，继承大明江山。
这个念头，在朱棣进京之后，越发强烈，他离开的几年，京城越发雄伟壮丽，虎踞龙盘，九十里城墙，百万人口，大江之上，船只往来不绝，这才是上国气象，与众不同。朱棣渴望着成为这一切的主宰。
但等他进京之后，发现情况并不那么好，甚至说，非常悲观！
哪怕他在辽东立下了大功，执掌三镇雄兵，依旧没有得到太多的关注。
朱元璋只见了他几次，在京的文官更是没人前来……如果说这还能忍，那么就连勋贵，都敬谢不敏。
除了徐增寿之外，就连大舅哥徐辉祖都不曾登门！
朱棣悲哀地发现，他还不如柳淳混得开，这是何等讽刺啊！
根本就没人愿意支持他，朱棣越发落寞，意兴阑珊，甚至想放弃夺嫡的念头。
可就在这时候，柳淳请求朱元璋，在北平设立第一个皇家银行的分行，朱棣打了个激灵！他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柳淳。
这小子路子野，办法多，结交的神仙不在少数。太子朱标、梁国公蓝玉、加上新进勾搭上的秦王和周王，甚至包括皇帝陛下！
他跟这些人都算有些关系，也看不出对谁特别亲厚，至少他没有表现出跟朱棣有多亲密。
一度朱棣还挺生气的，可是当柳淳提议把银行搬到北平，朱棣猛醒！
对啊，柳淳的身家性命全都放在了北平，所有的产业都在北平和大宁，柳淳所作所为，也是给北平的发展铺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柳淳结交多少朋友，他跟朱棣都是最亲密的利益共同体！
柳淳在北平有钢铁厂，朱棣有矿产，柳淳有农田，朱棣有牧场，柳淳有作坊，朱棣有兵马……他们俩的利益，跟北平牢牢绑在了一起，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都到了这一步，还用得着在乎那些小节吗！
唯一的问题就是柳淳只做不说，并不愿意跟朱棣交心，这让朱老四很无奈。
朱棣也够坏的，愣是憋出了一个馊主意。他故意灌醉柳淳，然后设了个圈套，用几张白纸，逼着柳淳站在了他的这边！
“王爷，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计算柳淳的，那小子心眼不大，小心他记恨王爷。”
朱棣笑着摇头，“不会的，因为我想好了补偿他的办法。”
“哦？王爷打算怎么办？”
朱棣笑道：“柳淳也十四五了，不算小了，该成家立业，我给她找个夫人不就行了！”
徐妙云一听就皱眉头了，“王爷，我看你是自作多情！柳淳年少成名，寻常人家根本看不上。可那些豪门勋贵，又未必看得上他，而且即便看上了，王爷能不能当成这个大媒，还在未定之天，人家能听你的吗？柳淳能愿意吗？”
“哈哈哈！”朱棣大笑，“夫人，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想好了，因为我挑选的这个人，门户相当，才貌双全，而且柳淳还一准答应！”
“谁？”徐妙云好奇道：“假如真有这么合适的人，我帮王爷说去！”
朱棣更乐了，“夫人还真说着了，就只有让妇人去说，才能成功！”
徐妙云愣了一下，突然眼睛瞪大，手上用力，疼得朱棣龇牙咧嘴，“轻点！”
徐妙云才不松手呢！
她秀眉立起，粉脸嗔怒。
“好啊，你要拿我的妹妹去交好柳淳，你，你想气死我啊！”
徐妙云抓狂了，准备让朱老四感受一下他们徐家的功夫。朱棣费力挣脱，连忙求饶，“夫人啊，你听我说啊！妙锦那丫头也越来越大了，她本就聪慧，性情倔强，现在又懂得经营之道，敢跟兄长叫板。你想想，寻常人敢娶她吗？就算他们敢娶，你舍得嫁？”
朱棣的话，像是连珠炮似的，“你想想，除了柳淳，还有更合适的吗？”
徐妙云被问得愣了……不用太费心思，她就知道丈夫所言不虚，可问题是妹妹还没到出嫁的年纪，而且哪个当姐姐的愿意妹妹去当联姻的工具啊，真要是那么干了，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
徐妙云脸黑了，直奔墙上的宝剑而去！
“夫人，你，你别鲁莽啊，我，我也不着急促成婚事……这事情还要看锦儿的意思，你去打探一下口风，如果她同意了，就暂时把婚定下来，等再过两年，就给他们办婚事。假如妹妹不同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徐妙云总算冷静了一些，已经按住的宝剑，重新松开，她哼道：“你本来就不该掺和我妹妹的婚事！”说完这句话，徐妙云转身就走。
朱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得意直笑，这婚事就没有不成的！
本王就等着喝喜酒了！
……
“爹，你想好了？”蓝姑娘绕着老爹蓝玉，像个欢快的喜鹊，吱吱喳喳个不停。
蓝玉苦笑，“想好了，这次一定把你嫁出去！”
蓝姑娘的小脸霎时间变得粉红，“爹，其实人家还想多伺候你几年哩。”
“哦！闺女真孝顺啊！那爹就不去说了！”
“别啊！”
蓝姑娘一下子跳起来，她可半点不装了，用力推着蓝玉出去，让他去提亲。
蓝玉也是没法子，他本想着让闺女跟柳淳见几面，等彼此看得顺眼了，再由他说出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问题是丫头的运气太差，机会不断错过，蓝玉也不想真的失去一个顺眼的女婿，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几乎与此同时，皇宫里面，朱元璋把朱标找来，父子俩闲聊。
“怎么样了，卖得还算顺利？”
“顺利！十分顺利！”朱标喜滋滋道：“父皇，眼下已经分别拍卖了丝绸和瓷器，足足卖出了三百三十万两。具体的账目，回头上呈父皇！”
朱元璋默默点头，“这才是中秋，在万寿前，五百万两，轻而易举了。柳淳的算计，还真是准确得吓人啊！”
朱标笑道：“柳淳的确是人才，父皇真的该好好用他才是！”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用与不用，不必你来教训。倒是你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笼络柳淳！”
“笼络？”朱标表示不解。
朱元璋气得敲桌子，“那小子让朕把银行放在北平，什么意思？”
“这个……应该是为了他的产业吧？正好，儿臣还有一些股份呢！”
朱元璋立刻沉下了老脸，“你怎么这么糊涂？他的家业都在北平，能跟你一条心吗？”
朱标摸了摸鼻子，只能憨笑。
朱元璋不悦道：“你不想结党营私，父皇知道。但你身边不能只有师傅伴读，这帮人不行的。柳淳年纪小，本事大，用好了，就是辅佐你的能臣，你应该早早笼络才是！”
以往朱元璋对柳淳的态度十分矛盾，既欣赏又怀疑，如今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倒是让朱标松了口气，以后不用费心思替那小子辩护了。
父皇是绝对不会轻易拿下他的。
“父皇，儿臣跟柳淳勉强算是朋友，我帮了他不少的。”
“还不够！”
朱元璋板着脸道：“你们需要更加亲近，最好能结成姻亲，这样才好呢！”
朱标下意识咽了口吐沫，为难道：“父皇，你的那些孙女可没有跟柳淳年纪差不多的！”
“谁说是朕的孙女了？”朱元璋来气了，吼道：“那个臭小子，哪里配得上天家的女孩。尤其是让他当朕的孙女婿，岂不是要气死朕吗？”
朱元璋没好气道：“朕说的是勋贵家的女孩，你心里有没有数，要年貌相当，能降得住他的！”
朱标挠了挠头，“貌似曹国公李景隆有个妹妹，才学高得吓人，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第177章 三女抢柳郎
中山王府，客厅之中。
“不行，绝对不行！”
徐辉祖拼命摇头，“长兄如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小妹就绝不能嫁给那个小子！”徐辉祖的眼睛冒着火焰，他还忘不了，是柳淳戳破了假币的案子，接着又坑了吉安侯陆仲亨等人，四位开国侯爵，全都因为柳淳下狱。在京的勋贵，提到柳淳，都是又恨又怕！
“四弟已经舍了脸皮，替柳家修新房，若是再巴巴求亲，这成了什么事情？咱们徐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说啊？”
徐辉祖义正词严，奈何他的威风跟徐妙云摆不开！
这位燕王妃冷冷一笑，“大哥，你真是好大的威风！你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好好治家？咱爹留下的清白名声，你都干了什么？好好的府邸，弄了一帮妖僧贼尼，乌烟瘴气，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居然敢私自放贷，还用假的宝钞！你想毁了徐家，一人一把刀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徐妙云起身，缓缓向大哥走来，徐辉祖下意识向后退，他真的打不过这位彪悍的妹妹！
徐妙云继续不客气揭短，“父亲在日，就把小妹当成掌上明珠，爹走了，她才多大的年纪？吃穿用度，怎么能比照普通人？你把兄妹之情扔在一边，小妹寄情虚幻，差点皈依佛门，咱们家要是出个尼姑，那才是真正的笑柄呢！”
“大哥，我要是你，就趁早别拦着，成全一对鸳鸯，还能留下一点好。要是不知好歹，我就让燕王殿下请求陛下赐婚，到时候，你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你！”徐辉祖气得浑身颤抖，咬着牙，恶狠狠道：“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都要听我的！”
徐妙云干脆把头扭到一边，懒得瞧徐辉祖。
“大哥，小妹跟柳淳，认识了不少日子，耳鬓厮磨，如影随形，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她嫁到柳家，自然就不是徐家的人了，也不劳你操心！”徐妙云呵呵一笑，“不过大哥，你最好跟嫂子商量商量……柳淳现在可不是寻常人，那是天子面前的宠臣，大明的钱袋子，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人家那才是经营呢，不像某些人，只会克扣例银，放贷盘剥，净弄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丢咱们徐家的人。”
徐妙云扫了一眼角门，冲着门后轻蔑一笑，似乎在提醒后面的人。
“若是能促成这门亲事，多了一个本领通天的妹婿，他随便指点一下，立刻就财源广进。这国公府开销是不少，也该有点正经的来钱路子了。”
徐妙云说完，直接起身，根本懒得理徐辉祖，她来一是出气，二是知会徐辉祖一声。不管他同不同意，反正徐妙云是打定主意了。
“大姐，还是你霸气十足啊！”
徐增寿伸出大拇指，像个狗腿子似的称赞。
徐妙云却冷若冰霜，“你少来，小妹这几年受的委屈，也有你一份！别觉得跟你没关系。说吧，这次小妹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徐增寿立刻道：“大姐放心，我绝对准备一份顶贵重的嫁妆！就算把我手上的产业，全都卖出去，也在所不辞！”
徐妙云终于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你以后别学大哥，多跟柳淳来往，不会有亏吃的！”
徐大小姐出手，那叫一个不同凡响。
徐辉祖被逼得没了办法，只能全都交给徐妙云处置……“能去见见柳淳了。”徐妙云自语道：“咱们徐家是要面子的，必须柳淳主动求亲才行。”
徐妙云知道柳淳繁忙，索性主动来找他。
可等到徐妙云下了马车，却发现柳家的门外，有一匹雄壮神骏的枣红马！这匹大马比寻常的马都高着一截，十分威武，两个灵活的耳朵，不停转动，透着机敏迅捷……是蓝玉！
这匹宝马原出自辽东，是战利品，朱棣当时就想弄到手，却让蓝玉给截胡了。
姓蓝的干什么来了？
徐妙云充满了怀疑，只能让人通禀……这时候蓝玉跟柳淳正在聊着……“柳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就没考虑成亲？”
柳淳无奈道：“考虑有什么用，总不能抢在我爹前头吧？”
这个理由十分强大，蓝玉点头，“不错，可你爹成亲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打算回大宁啊！”柳淳顺口道：“我早就在京城住够了，回去还要发展我的养殖大业呢！”
蓝玉冷哼道：“我没问你这个，我是说亲事！你打不打算成亲？”
“这个啊……我没想过，真的，我还打算玩几年呢！你也知道，我这两点多，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打下了基础。我准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享受生活。”柳淳捏了捏自己的脸，没有多少肉啊！
“三十斤！我打算至少吃胖三十斤！男人吗，还是有点肉，魁梧一点好，就像国公爷这样，就不错！”
蓝玉眉开眼笑，老子当然不错，不光老子，老子的女儿更好！
“柳淳啊，你看这样如何……我，我明说了，我有个……”
他还没说完，徐妙云从外面直接进来了，刚刚徐妙云花了三两银子，从蓝玉的车夫嘴里，知道了蓝玉的来意！
居然是来截胡的！
徐妙云哪里不知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
她三步两步，到了柳淳面前，柳淳想要问好，徐妙云伸手，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柳淳，我三妹跟着你的时间可不短了！”
“这个……王妃，令妹是我的员工，我们就是老板和雇工的关系……真的！”
“谁问你这个！”徐妙云不客气道：“我是问你，想不想娶我的三妹？”
这位也太直接了吧？
柳淳目瞪口呆，徐妙锦啊？她不是朱棣的最爱吗，怎么要嫁给自己？不会是开玩笑吧？
“柳淳，把话挑明了，你要是想娶我三妹，立刻下一份聘礼求亲。然后让王爷请求陛下赐婚，我就把妹妹交给你了！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真不愧是将门虎女，徐妙云那叫一个干脆！
把旁边的蓝玉都听傻了……她是来截胡的吗？
貌似是的！
“燕王妃！”蓝玉一下子站起来，“你，你怎么能抢在我前面提亲，我，我先来的！”
徐妙云侧目瞧瞧蓝玉，轻笑道：“梁国公，你先来了，可你先说了吗？”
“我，我这不是正要说吗？”
徐妙云笑道：“那你就说呗，反正你都在我的后面了！”
“你！”
蓝玉真气到了，换成朱棣，他都能动手了，就算是龙子龙孙如何，照打不误！
可偏偏来的是徐妙云，好男不跟女斗，蓝玉只能徒呼奈何！
尤其是让蓝玉惊讶的是徐妙云居然想把妹妹嫁给柳淳？
那丫头怎么样呢？
聪明，漂亮，温婉，老实——姑且算老实，反正比他女儿强多了。
蓝玉怎么算，丫头都没有胜算。
蓝玉就冒汗了，那丫头天天念叨柳郎，要是亲事黄了，丫头还不跟自己拼命啊！
“柳淳，让陛下赐婚不算什么，我，我能给你请旨。你只要答应亲事，我什么都替你办了！”蓝玉拍着胸膛保证。
柳淳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个梁国公，我好像没答应吧？”
“你现在答应也不晚啊！”蓝玉笑呵呵道：“我不介意你叫我岳父的！”
“我介意！”徐妙云怒道：“梁国公，你可是堂堂的国公，想要什么样的女婿没有，何必跑来逼迫一个年轻人？”徐妙云认真道：“柳淳，你别搭理他，这娶妻当娶贤，小妹的聪慧和人品，你知道一清二楚。你想想，要是把她娶进门，就有人替你打理一切，那该多好啊！”
“柳淳，我女儿也能做到！”蓝玉急忙道。
徐妙云掩口轻笑，“梁国公，据说令爱弓马骑射，样样娴熟，难道让她陪着柳淳骑马打猎不成？”
蓝玉气得哇哇暴叫，他是说不过徐妙云了，只能全力对付柳淳。“小子，啥也别说了，回头我就请陛下赐婚，我倒要看看，陛下听谁的！”
蓝玉准备跟朱棣在君前争一场，为了女儿的幸福，他要豁出这张老脸了。
“父皇当然听我的了！”
他们在里面争论，这时候朱标笑呵呵走进来。
“柳淳，我要恭喜你了……父皇已经答应给你赐婚了！”
怎么又来了一个？
柳淳也脑袋大了，以往没人提亲，现在一下子来了三个，还一个比一个牌面大！
“那个殿下……女方是谁啊？”
“哈哈哈。”朱标笑道：“你放心吧，我一说你就会满意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妹妹，今年刚刚十五，文采出众，精通诗文音律，可是勋贵当中，不可多得的才女。”
徐妙云阴沉着脸，不悦道：“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位李姑娘只会吟诗作赋，哪比得上我们家锦儿来的灵透，我看你还是不要破坏一对鸳鸯才是！”
朱标还没等说话，蓝玉急忙道：“我那个丫头怎么了？她人好，老实善良，没有那么多心眼，最适合娶回家里当夫人了，臭小子，你说是不是？”
……
三个人吵成一团，柳淳理了好一会儿，总算弄明白了，感情一下子来了三家说媒的，一个蓝玉的女儿，一个徐妙锦，还有个李景隆的妹妹……这三家来头儿可都不小，居然让自己选？
选什么选啊！
我照单全收，一个都不放过！

第178章 想要上天的疯子
柳淳很郁闷，虽然他不着急成亲，但是有人看上自己，终究是好事情，至少证明自己还有点魅力。可问题是一下来三个，而且还各怀心腹事，问题就大条了。
在这三个人当中，柳淳最熟悉的就是徐妙锦了，小丫头的确漂亮，聪明，身世也好，更关键是两个人认识了这么久，彼此之间都有那么点意思……只不过柳淳可不敢随便动脑筋，不是害怕朱棣，而是小丫头确实太小了。
即便是古人普遍早婚，小丫头也没到成亲的年纪，柳淳情愿意再等一等。
“王妃，令妹是不是……”
徐妙云看出柳淳的迟疑，笑道：“没关系的，你们先定亲，过几年再成亲，夫妻之间吗，是要过一辈子的，就像我跟燕王殿下，我们小时候就认识的。我跟着父亲进宫玩，那时候燕王到处乱跑，弄得一身泥水，跟小鬼似的，可皮了！”
她不经意间，爆了朱棣的黑历史。
朱标表示强烈赞同，四弟小时候，的确是最活泼的一个！
“那个……徐妹妹，既然锦儿妹妹年纪小，你就不要掺和了，还是曹国公的妹妹比较合适，父皇也同意……”
徐妙云把眼睛一翻，她才不怕朱标呢！都说朱棣野，这位王妃小时候，那也是将门虎女，论起来，名声比现在的蓝姑娘还厉害三分呢！
“殿下，陛下怎么说的，我进宫去跟陛下讲，无论如何，这门亲事，谁也别想抢！柳淳就是我妹夫了！”
他们俩争，蓝玉气得哇哇暴叫，你们没看到我吗？
“太子殿下，我这个舅舅你还认不认？”
朱标咧嘴，“那是自然！”
“知道就好！”蓝玉没好气道：“这桩婚事关乎你表妹的终身幸福，你敢跟我抢，我，我就让她去东宫闹！”
这下子可把朱标吓坏了，闹事还是小的，把那位姑奶奶惹到了，能把东宫给他点了……
朱标发现自己很可怜，吵不过徐妙云，又对蓝玉无可奈何，该怎么办呢？
就剩下个柳淳可以欺负了！
“臭小子，你说，你到底想要哪个？”
蓝玉也来劲儿了，“对，你说！”
徐妙云虽然没有开口，也想听听柳淳的想法。
被六只眼睛锁定的柳淳，简直就像是个可怜的猎物，被狮子老虎和大狗熊同时盯上了！说谁都不行啊，另外两个保证能撕碎了他！
“那个……能不能，能不能同时……你们看啊，民间不是常说三妻四……”
还没等说完，这三个人异口同声，“滚！”
柳淳来得也快，急忙点头，“是！”
说完他扭头两步到了窗口，从后窗户就跳出去，滚了！
……
柳淳跑了，这三个人也无语了，徐妙云跺了跺脚，“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
她掉头就走，蓝玉也冲着朱标道：“太子殿下，柳淳这个女婿我要定了，拜托，赏个面子！”
蓝玉这辈子光替朱标遮风挡雨了，可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什么事情……朱标这个尴尬劲儿就不用说了。
他也没有料到蓝玉有心让柳淳当女婿，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推荐李景隆的妹妹了，真应该先问问就好了。
其实蓝李两家，都是朱标这边的人，推荐谁都是一样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标想了好半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回去告诉老朱。顺便给李景隆送个信过去，通知他婚事取消……
消息送到了曹国公府，李景隆中二的性格又上来了！
他在北平的时候，领教过柳淳的厉害，老先生方孝孺就折在了柳淳的手里，按理说让柳淳当他的妹婿，可以接受，不过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问题是陛下已经同意了，说出来的话，逼着收回去，换成蓝家，或者徐家的女儿？
这是什么意思？
嫌弃我们曹国公府的门槛不够高，我们家的姑娘不行呗？
你徐达被追封中山王，我爹李文忠也被追封岐阳王，你们是世袭的魏国公，我是世袭的曹国公。
无论怎么看，两家都是等量齐观。
至于蓝玉，虽然你现在功劳大，风头正盛，可不管怎么样，也压不过我们李家啊！
“不行！绝对不行！亲事放在一边，我必须进宫，问问陛下，要是不给一个说法，我誓不罢休！”
在李景隆对面坐着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削肩细腰，修长身形，鸭蛋脸面，俊眼修眉，一袭蓝衣，宛如从水墨画上走出来的一般。
当真是一块美玉，偏又叫李无瑕，她岐阳王李文忠的幼女。李文忠很喜欢结交门客，手下养了好大一帮人。李无瑕从小就跟这帮人读书学习，别看是个女孩子，但才学广博，几乎无所不通。胜过多少须眉丈夫。
学问好，难免性子高傲。
在李无瑕看来，这世上的男子，没有几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
“大哥，你又何必多事呢！”
“这不是多事！事关咱们家的面子，也关系到你的名声，哥哥不能就这么算了！”
“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太子殿下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当不得什么的！”
“不行！”李景隆越发固执了，“妹妹，这要是哥哥的事情，我也就认了，可牵连到你，那就不能轻易放过！你别怕，斗起来，指不定谁头朝下呢！”
这货儿真来劲了，穿上官服，就准备进宫理论，看样子如果不成，他还想跟蓝玉比划比划。
李无瑕摇头苦笑，大哥怎么跟没长大似的。就凭你，三个绑在一起，也斗不过梁国公啊！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大哥，既然说这事情跟小妹有关系，那不妨就让小妹想办法解决！”
“你想办法？你要怎么解决？”李景隆好奇道。
李无瑕掩口轻笑，“大哥，太子殿下提亲，不还要看看对方成不成吗？假如那个……柳淳，他的才学不好，我们看不上他，这事情不就结了！”
李景隆一想也对啊，柳淳算什么东西，三大国公家里的女孩送给他挑，奶奶的，太子当年也没这个福气啊！
“对，妹妹说得对！一定要考考他！把他难住了……是咱们李家不要他，那时候蓝家和徐家愿意抢就抢，他们不知不觉，就比咱们低了一格！好！真是太好了！”
李景隆喜得拍巴掌，赞道：“妹妹啊，你就是聪明！假如是男儿身，哥哥都情愿意把国公的位置给你！”
李无瑕轻笑，“大哥，你就不要胡说八道了。按理说咱们也不能为难别人，你还记得咱们家原来有一位姓陶的先生不？”
“陶？陶什么？”
“叫陶成道，又名陶广义，他原本是军中制作火器的匠人，因为进献火器有功，陛下还是吴王的时候，封他为万户，等天下太平之后，他经常来咱们府邸，跟父亲讨论事情。后来父亲去世，他就不怎么走动了！”
“他啊！”李景隆终于有点印象了，“妹妹，这个人火器倒是在行，咱们军中的火药火枪，他都精通，是这份的！不过他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总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记得他还跟咱爹提起过飞天的事情。”
李无瑕轻轻颔首，“的确是有这么回事，陶先生不是脑子不好，而是他研究的东西没人理解……我刚刚听到消息，陶先生准备了一把椅子，在下面绑了火箭，想要实现飞天的梦想！”
李景隆一听，差点笑出来，“飞天？我看是作死差不多！就算把他送上去了，又怎么下来？”
李无瑕低头道：“我也是很担心陶先生，哥，你看这样行不，就跟柳淳讲，他要是有本事劝说陶先生，放弃飞天，或者呢，帮着陶先生，打造一个更安全的工具，就算他有这个才能，可以成为咱们家的女婿。”
李景隆笑了，“妹妹啊，你出这么个怪题，柳淳一准答不上！其实不只是柳淳，我不相信，大明朝有任何人能答得上来。”
李无瑕满不在乎，“哥，其实我很敬佩陶先生，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他是为了心中的梦想，不惧生死，冒险一试，成与不成，都当得起英雄二字！小妹这几年也读了一点书，尤其是《梦溪笔谈》，通读下来，我也有些手痒，想要做点东西，就是不知道大哥愿不愿意支持？”
李景隆迟疑了一下，“妹妹，你有什么要求，大哥都尽力满足，可，可大哥见过不少玩物丧志的人啊，你一个女孩子，还是要嫁人生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说呢？”
李无瑕顿了顿，又笑了起来，“哥哥的话，小妹记下了。”说完，她起身就走，脸上罩着一股愁云……没人理解陶先生，八成也没人理解自己。
她回到了住处，翻出了不少的信，里面有的已经泛黄了，在信的下面，还有一个竹蜻蜓，这是当年陶先生在府邸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候陶先生就讲，他希望找到办法，飞上天空，像鸟儿一样俯视大地，欣赏山河壮丽……十多年过去了，先生此心不改。
最近的一封信，陶先生画了一幅图画，就是一个硕大的椅子，下面绑着火箭，上面还有两个大风筝，先生手持着风筝，咧着嘴笑得跟孩子似的，似乎梦想马上要实现了……只是李无暇怎么看怎么害怕！
先生，真能行吗？

第179章 猪要上天了
“就知道你躲在这里了！”
小胖墩冲进院子，叉着并不存在的腰，对柳淳嚷嚷道。后面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跑了进来，三个小家伙，六只眼睛，滴溜溜盯着柳淳。
“不许看！”
柳淳又想起了逼婚的场景，“你给我烧火去，你去洗碗，最小的那个，站在旁边，等着吃饭！”
柳淳从朱棣那跑出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去了，新盖的房子，是蓝徐两家在弄，去了就自投罗网，去皇家银行，他怕这几位杀过去。
想来想去，柳淳就到了最初进京住的那个小院，离着东宫不远，好在朱标脑子不怎么好使，估计还找不到。
柳淳心情不好，就喜欢做菜，亲自动手，挑选食材，最后煮出一大锅美食，饱饱吃一顿，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能放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放下的不光是柳淳，还有三个小家伙。
朱高炽和朱高煦都在晒肚皮，只有小小的朱高燧，靠在柳淳身边，痴痴道：“你给我当厨子好不好？你，你比御膳房做的好，好吃！”
柳淳忍不住笑了，“三公子，你要是有本事说服陛下，我倒是愿意，至少能躲过麻烦！”
朱高炽教训道：“三弟，别胡说了，他快要成咱们的小姨夫了，对长辈要礼貌！”
小胖墩刚说完，脑门就被鸡骨头砸了一下！
“我刚心情好点，能不能别说了！”
朱高炽用力坐直，晃着肥硕的脸盘，问道：“你不喜欢我小姨？”
朱高煦也道：“是啊，我不介意你当我小姨夫的。”
朱高燧跟着道：“小姨夫，你，你当厨子吧！”
柳淳被这仨小混球弄得没脾气。
“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怎么说呢，我还没准备，真的没准备！”柳淳无奈道。
朱高煦扁扁嘴，“怂！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娶最漂亮的妻子，骑最好的马，喝最烈的酒……”
柳淳翻了翻白眼，“你别听蓝玉胡说八道，小心他把你教坏了！”
朱高煦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是梁国公说的？”
“除了他，谁还会这么中二！”柳淳挠了挠头，也是啊，假如当了蓝玉的女婿，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李景隆也是个二货，他的妹妹好不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就是徐妙锦最安全，还能跟朱棣扯上关系，算是投资未来了。
想到这里，柳淳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后伸手揪着朱高炽的肥脸，又拉起朱高煦。
“你们俩知道京城哪里可以买礼物不？”
“礼物？”朱高炽眨眨眼，“你要送给我小姨吗？”
朱高煦忙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在玄武湖的旁边！有个新盖的大市场！”
柳淳面色不好，咳嗽道：“那是我盖的！还是要买点江南特有的东西才好。”他自言自语，准备出去，结果刚到门口，就发现两个人来了。
前面是太子朱标，旁边紧跟着那个二货李景隆。
柳淳见过他，当然认出来了！
“原来是殿下，还有曹国公。”
柳淳施礼，李景隆只是哼了一声，朱标却笑着拉起柳淳，他直接问道：“我记得你改良过火药，对吧？”
柳淳点头，“没错……殿下，你不会想要配方吧？”
朱标咳嗽两声，“你把孤想成什么人了？孤是问你，你很懂火药吗？”
柳淳依旧点头，“应该吧，估计大明没人比我厉害！”
李景隆黑着脸道：“狂妄！殿下，这小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还想骂，朱标却摆手拦住了李景隆。
对柳淳的本事，朱标还是相信的。
“是这样的，刚刚曹国公跟我说，有个陶先生，他准备用火药送自己……上天！你说能不能行。”
“上天？上西天？”
朱标摇头，“就是像鸟一样，飞上天。”
柳淳眉头紧皱，用火药上天，貌似听说过，明代的确有这么个猛人！难道是洪武朝的？柳淳不敢确定，但他很认真道：“殿下，想要飞天，办法有很多，用火药是绝对不可能的！”
李景隆不服气，鄙夷道：“信口雌黄，还方法很多？你能说出一样来，我跪倒拜师都行！还有，你怎么知道火药不行，陶先生可花了十几年的心血，怎么会不成功？”
柳淳哼了一声，“曹国公，你总听过南辕北辙的故事吧？思路错了，付出的努力越多，距离目标就越远……鸟儿能够飞行，是因为空气的升力，这是很复杂的一门学问。至于用火药的反作用力把人送上天，也不是不行，只是难度比前者高了太多。对了，这二者在我们郭氏之学里面，被称为航空和航天！”
柳淳笑呵呵道：“怎么样，曹国公，还不跪倒拜师吗？”
李景隆气得哇哇大叫，“你以为靠着胡说八道，就能让我相信啊，做梦去吧，我没有那么好骗！”
倒是朱标，他好奇道：“柳淳，你们郭氏之学，的确研究过吗？你也能让人上天？”
“理论上可以，比如滑翔翼啊，热气球啊，都能做到的……对了，殿下，你见过孔明灯吧？”
朱标点头，“这个谁没见过！”
柳淳笑道：“假如能把孔明灯造得足够大，是可以把人送上天的！”
“啊！”
朱标低呼了一声，靠谱！有点靠谱了！
至少比拿火药往天上崩强多了。
“曹国公，你赶快告诉令妹，咱们去见陶先生。他当年进献火药有功，孤可不能看着他白白死了。”
李景隆愣了半天，无话可说，也只能点头。
其实李景隆进宫的时候，蓝玉的人就知道了，他跟朱标出来，去见柳淳，蓝玉也得到消息了……奶奶的，这是把他当成摆设了吧？
蓝玉直接带着女儿杀出来了，这一次蓝姑娘也拼了，不把柳郎弄到手，她誓不罢休，大不了让东宫鸡飞狗跳！
蓝家杀出来，另外一边，徐妙云也得到了家人的通报，三位公子跑去跟柳淳聚餐，怎么能不告诉王妃呢！
就这样，他们全都气势汹汹杀来，简直要跟上战场似的。
你说别人也就罢了，燕王朱棣跟周王朱橚，这哥俩也来了。
“太子哥哥，你这是打算干什么？莫非要押着柳淳，跟他们李家成亲不成？”朱棣道：“假如这样，小弟可要去找父皇评理了！”
朱橚也道：“就是，强扭的瓜不甜，太子哥哥，柳淳可帮了我不少，这份人情我得还，他要是不同意，我也不答应！”
朱标被弄得哭笑不得，他伸腿踢了柳淳的马屁股一下。
“你去跟他们说。”
柳淳只好催马走了两步，抱拳道：“燕王，周王，是这样的，有一位陶先生打算飞天，我陪着太子殿下去瞧瞧，他的方法行不行！”
“哦！”
大家恍然大悟，蓝玉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姓陶，咱们军中用的火药，火器，都是他造的，是个厉害的大匠！陛下封他当万户哩。”
原来老朱还没称帝，就封陶成道为万户，是按照元朝官职来的。后来虽然没了万户官职，但世人就以万户称呼老陶了。
一场冲突，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蓝玉就问，“柳淳，你小子还懂飞天的事情？这么说，你有本事送我上天吗？”
“有！”
柳淳笑道：“只要梁国公站着不动，我一刀下去，你上哪儿全凭自己的功德！”
“哇呀呀！”
蓝玉气得暴跳如雷，“老子杀了多少人，就算死了，也要去十九层地狱啊！”
朱棣大笑道：“梁国公，你这才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啊！”
“呸！老子还要活着，还要抱外孙子呢！”
他们高谈阔论，笑骂不断，十分轻松……倒是李无瑕李姑娘，一颗心都悬了起来，陶先生是她的老师，从某个角度来讲，几乎和她的父亲差不多。
李文忠常年征战在外，陶先生不光教她读书，还给她做各种玩具，每逢生日，放最好看的烟火……陶先生陪伴着她，度过最快乐的童年。
这几年，先生越发执着，心心念念，都要上天，弄得李无瑕提心吊胆，生怕会出意外。
一行人来到了郊外，找到了陶先生的住处。
李无瑕主动上前，轻叩柴门。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个瘦削的小老头，穿着粗布的衣衫，蓬头垢面，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见到了李无瑕，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来了？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李无瑕努力挤出笑容，轻声道：“先生，不光我来了，还有好些人呢，他们都想要看看先生的研究！”
陶成道迟愣一下，扫了扫后面庞大的人群，他自嘲一笑，“姑娘，这帮人是想来看我粉身碎骨的吧？不过你放心，先生有把握，至少有一成的把握！”
李无瑕差点叫出来，一成的把握就敢冒险啊？
“姑娘，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总要有人尝试，一成的把握就不错了，先生能看到天上的风光，即便死了，也心甘情愿！没有人迈开这第一步，如何能成功呢？”
这俩人正在聊着，柳淳不知不觉到了后面，他已经看到了院子里的竹椅，柳淳有八成的把握，这个人就是第一位用火箭飞天的猛士——万户！
“陶先生，既然把握不大，为何要亲自冒险？”
陶成道轻笑道：“不自己上去，难道让别人冒险吗？老夫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其实也不一定是人，先生可以先用牲畜实验，比如把一只猪送上去瞧瞧！”
“猪！”陶成道瞪大眼睛，怒道：“你是在讽刺老夫吗？”
“不敢，我的意思是假如猪能上天，先生再上去不迟！”柳淳认真道。

第180章 你们震动龙脉了
陶成道显然没有科学实验的精神，他摇头道：“猪上天能干什么，又不会说话，还是老夫先来！”
柳淳用鼻子哼了一声，有尝试精神很好，但光知道玩命，那就不怎么样了。
“陶先生，猪摔死了能吃肉，你要是摔死了，我们就只有替你办丧事了。”
够噎人的，陶成道老脸很难看，嘟囔着：“为了飞天大业，老夫虽死犹荣，没什么好怕的。”可仔细看去，他的神色之中，多了一缕思忖犹疑的意味。
李无瑕冰雪聪明，忙道：“先生，就按柳大人说的办吧，先送几只……豚上去！如果能成，再请先生亲自验证。”
很显然，这位李姑娘是真谨慎，当着一大堆的皇子，说什么猪啊，要说豚！
柳淳还真没注意，幸好那些人都在后面，也没听到。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豚，豚，豚你大爷！
李无瑕十分高兴，柳淳一来就出了个好点子，她不免欣赏起这个少年人来。
很快，朱标，朱棣，朱橚，蓝玉，徐妙云等人都来了，一个小院，瞬间塞满了。蓝玉看旁边有竹椅，他一屁股坐下，也不客气。
这时候李无瑕道：“殿下，大哥，柳大人出了一个好主意，说是要用牲畜先实验一下，看看能不能飞天！”
“哦！”
朱棣先笑道：“像是柳淳的路数，朱能，去买些牲畜回来！”
“遵命！”
朱能带着人走了，这时候柳淳把陶成道请到了一边，“陶先生，你是怎么打算的？”
陶成道吸了口气，他转身取出一堆火箭，然后指了指竹椅，“我打算把火箭绑在下面，一起点燃，借着力道上天，然后利用风筝，在天上飞翔。”
柳淳点头，“那先生想过怎么下来吗？”
“这个……或可以借着风筝下来，或者……”
“摔下来？”
陶成道咬了咬牙，毅然道：“还是那句话，老夫一无所惧！”
“莽夫！”
柳淳很不客气道，凡是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在柳淳看来都是一种犯罪，尤其是具有突出的才能，更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像陶成道这样，拿小命开玩笑，说他是莽夫都是客气的！简直是榆木疙瘩。
“来吧，瞧瞧你陶先生的想法如何！”
他们走到了竹椅前面，把蓝玉赶到一边，陶成道小心翼翼，在竹椅下面，绑了47个火箭，这时候朱能也回来了，不得不说，效率就是高！
“你不是抢的吧？”
朱能撇撇嘴，“我是那样的人吗？那边有个牲口市场，想要多少有多少！”
柳淳表示了解，一群侍卫把竹椅抬到了一片空地，然后上面塞了一头五花大绑的肥猪，比陶成道只重不轻。
朱标和朱棣好奇，想要上前瞧瞧，却被柳淳一把拦住了。
“殿下，这么危险的事情，凑什么热闹！”
柳淳叫人取来了大号的雨伞，给几个人遮上，又嘱咐护卫，一旦从天上往下落东西，必须小心保护殿下。
柳淳是半点不敢马虎，等什么都安排妥当了，终于下令。
“点火！”
火绳燃烧起来，陶成道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要出来了，攥着拳头，低声吼道：“飞啊，飞！一定要……飞！”
轰！
火箭爆炸，硝烟腾空而起。
猪没上天，等硝烟散去，往近前瞧瞧，竹椅被炸得四分五裂，那头猪被插了十几根竹片，浑身流着血，已经早就死了。
蓝玉挠了挠头，这把椅子就是刚刚他坐的，转眼就碎成了一地，再看那头肥猪，真特娘的疯狂啊！
“姓陶的，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陶成道直直跑过去，看着遍地的狼藉，完全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猛地回头，“是，是猪太重了，椅子也太不结实了。”
仓促之间，都忘了避讳。
柳淳道：“既然这样，那就换一只轻的，再换个结实的椅子！”
轰！
火药再度炸响，这一次猪的确飞起来一点，似乎一米多而已，然后就栽下来，脖子都摔断了，那叫一个惨啊！
“怎么，怎么又失败了？”
陶成道要疯了，“是，是火药的事情，火药的威力太小了！”
柳淳轻笑，“那正好，我研究过一种威力更多的火药，而且军中还有一些火箭，索性就一次玩个够！”
柳淳跟朱标讲过，立刻有人拿着太子的手谕，前往军营。
不必废话……陶成道的方案根本就行不通，连续炸死了七头猪，最高的只腾空两米多。还不到三米。
柳淳半点不意外，穿天猴或许能飞起来十几米，军中装备的神火飞鸦一类的火箭，能飞得更远。
但想要弄一大堆火箭，把人送上去，那就不成了，首先这些火箭的力道没法集中向下，产生不了足够的推动力，其次椅子那么大，四四方方，受空气阻力大，还有风的影响，根本不可能直挺挺上去，稍微有点歪斜，就一定会摔下来。
柳淳心里有数，可陶成道却傻了。
他苦心研究了十几年，为的就是能飞上天，一饱眼福。
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他坐上去了，下场不会比炸死的猪好多少？
“我错了嘛？我错了嘛？”
陶成道状若癫狂，眼睛充血，他仔细想着，突然冲到柳淳的面前。
“不行，不行！人和猪不一样，我，我要亲自试试，对了，我还有风筝，我借着风筝的力道，能，能飞起来的，让我试……”
他还想说下去，柳淳的巴掌就举起来。
啪！
啪！
啪！
左右开弓，柳淳愣是抽了陶成道八个嘴巴子。
等柳淳打完，陶成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含混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心血白费了……”
梦想破灭，心血付诸东流，对一个坚持理想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一百次还要痛苦。
陶成道觉得自己的生命失去了意义。
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不如一死了之吧……他看到了士兵收拢摔碎的椅子，堆成一堆，放火点燃。
陶成道突然眼睛红了，他的理想，不过是一堆破烂，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这家伙像是疯了一样，奔着火堆冲上去！
距离火堆还有三尺远的时候，两只大手揪住了他，朱棣和蓝玉，一人揪着一个肩膀，把陶成道给按住了。
蓝玉骂骂咧咧，“真是个疯子！柳淳，你兴师动众，就是让大伙看这疯子出丑吗？”
柳淳忙着跑过来，他没说什么，而是瞧了瞧，对李无瑕道：“姑娘，借绫帕一用。”
李无瑕也不知道柳淳打算干什么，但还是给了他。
柳淳把轻薄的绫帕托在手里，猛地扔到了火堆上。
“陶先生，你仔细瞧着！”
陶成道下意识睁大眼睛，他发现散开的绫帕并没有立刻下降，而是向上飘了一截，突然向下，再向飘动一下，绫帕被烤得打卷起火，迅速落入火堆，变成了一缕烟。
“先生看懂了？要不要我再演示一次？”
陶成道沉吟道：“柳大人是想说只要很轻，就能飞上天吗？”
“错！”柳淳道：“我想说的是热空气比冷空气更轻！绫帕是被上升的热空气托住的，如果做成一个四方形，笼住热空气，就能徐徐上天……这就是孔明灯的原理！”
“孔明灯？”
陶成道似乎被雷劈了一下，浑身颤抖，呆呆望着柳淳。
“陶先生，你想想，是不是可以把孔明灯放大，借助热空气，飞上天际！”
“啊！”
陶成道愕然半晌，五官纠结，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孔明灯，孔明灯啊！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忘了啊！”说着他趴在地上，用力磕头，“柳大人，柳大人，你让我又活过来了！”
陶成道已经清楚，自己的火箭计划彻底失败了，或许该按柳淳讲的，试试孔明灯了……他是个纯粹的人，恨不得立刻就重新开始，十多年的光阴都白费了，真是该死！
这时候其他人也凑过来，李景隆就抱怨道：“你既然有办法，又何必费事，直接说了多好！瞧瞧，弄得他要死要活的！”
柳淳冷笑道：“曹国公，不管对错，都是有价值的。人就是在错误中不断进步的，像你这样，只会站着岸上看船翻，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至少这个实验告诉所有人，不要在屁股下面放火箭，小心把自己给炸了！”柳淳一顿教训，显然是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李景隆还想争辩，李无瑕却已经飘飘万福，发自肺腑道：“柳大人救了陶先生，小女子代陶先生，多谢大恩！”
看着她施礼，蓝玉身后的宝贝女儿生气了，这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拜了，简直气死人了！
蓝姑娘就想冲出来说两句，正在这时，突然大路上飞来一队骑兵，为首是一位朝廷官员，他的官服前面，绣着一只威严的神兽……獬豸！
辨别忠奸，明断是非！
这位是御史！
果不其然，他冲到了所有人的面前，面对无数贵人，半点不怯场。他也认出了太子朱标，但这时候只能装成不认识。
这位绷着脸道：“刚刚接到百姓举发，此地巨响不断，有人为非作歹，震动龙脉！恰逢万寿大典，罪加一等，你们随着本官去打官司吧！”

第181章 收点钱压压惊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儿孙满堂，天伦之乐，偏偏身为天子，又把许多儿子分封出去，老朱失去了寻常老人的最大乐趣，也正是这个原因，一项节俭的朱元璋，居然同意大办万寿盛典，为的就是享受儿孙团圆的至乐，毕竟天子也是人啊！
可凡事有利有弊，一大堆儿子凑在了京城，就容易出乱子。
这不三个宝贝儿子，齐刷刷跪在面前，在他们后面，还有梁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也包括可怜的柳淳。
倒是徐妙云带着三个娃提前溜了，李无瑕跟蓝姑娘也跑了，就剩他们几个顶缸，当男人真不容易啊！
柳淳只能暗暗祈祷，所幸天塌下来，有大个儿的撑着，毕竟太子朱标还在，有多少雷霆，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只是跪啊跪的，让他很难受，赶快结束万寿，回大宁当土豪，这才是最要紧的！
柳淳正在胡思乱想，却突然发现一双明黄色的鞋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柳淳没敢抬头，却也知道是谁！
“柳淳！是不是你干的？”朱元璋幽幽道。
柳淳心里都骂开了，老朱啊，你不能包庇自己的儿子，拿我出气啊！
“陛下，臣是听太子殿下讲，有人想要飞天，故此才去……”
“住口！”
老朱愤怒道：“你少往太子身上泼脏水，朕的儿子自己知道，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断然干不出在紫金山放爆炸之物，弄得山摇地动的忤逆之事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跪在前面的太子朱标，坏了！
御史提到震动龙脉，他们也没怎么在乎，觉得小题大做，解释一下就过去了。可问题是当老朱用“忤逆”来形容，朱标立刻意识到了，真的出事了！
在马皇后死后，朱元璋才意识到自己老了，需要准备陵寝，因此在洪武十四年，在紫金山的一处风水绝佳的宝地，开始修建他的万年吉壤——永久的家！
皇帝的陵墓素来都非常麻烦，有人刚登基就开始修，修到死，都没有修完。老朱算是节俭的，但工程量也非常浩大，这几年也仅仅是开个头而已。
柳淳他们实验飞天的地方，在太平门外，离着陵寝的位置，还有些距离，但毕竟方向一致，硬是说震动陵寝龙脉，那也是无话可说。
又恰逢万寿盛典这么个紧要关头，再加上炸死了七头猪，把一切都联系起来……貌似都能定个谋逆大罪了！
朱标此刻是冷汗直流，坏了，真的坏了！
放在平时，他一准能注意到，断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可这一次陶成道打算飞天，别说陶成道了，自古以来，想要飞上天空的人，如过江之鲫，所在多有。
而柳淳提议用牲畜做实验，更是很有趣味，值得一试。
大家伙怀着玩耍的心，就这么稀里糊涂干了。
直到此刻，他们才发觉事情大条了。
朱标连忙转身，想要给朱元璋磕头求情。
就在这时候，有人居然抢在了他的前面！
“父皇，儿臣等人是进行烟花演示，为了给父皇的圣寿添彩，绝无其他意思，请父皇明察！”
说话的人正是朱棣！
不得不说，朱老四脑筋就是快，他把飞天实验说成了烟花表演，反正都是放炮仗，谁能说得清楚呢！
朱标立刻道：“父皇，四弟说的没错，陶成道是火药大师，他是给父皇配置新的火药！都怪儿臣，是儿臣一时糊涂，就让他们当场演示，请父皇责罚！”
“对，还有儿臣，儿臣也愿意一同领罪！”周王朱橚也跟着磕头求情。
朱元璋哼了一声，“实验烟花？可朕怎么听说，有好几头豚被杀了，这又作何解释？”
“父皇！”依旧是朱棣开口道：“是烟花表演，惊动了旁边的一个牲口市场，牲畜跑出来，死的鸡鸭鹅狗，足有数十之多，儿臣已经责令下面的人双倍赔偿百姓损失，所有过错，由儿臣一人承担！”
朱棣说到这里，匍匐地上，等着老朱裁决。
终于，过了片刻，朱元璋道：“嗯，既然如此，朕就不说什么了，但你们做事太鲁莽了，朱棣罚俸半年，其余人罚俸三个月，全都退下去吧！”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柳淳松了口气，总算是躲过了一劫，他跟着众人向殿外退去，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老朱的声音。
“其余人出去，柳淳留下！”
柳淳的眼前一黑，险些昏倒！
姓朱的，你不厚道！
柳淳无可奈何，重新跪在了老朱面前。
朱元璋俯视着他，冷笑道：“你以为朕是老糊涂了？被朱棣几句话，就糊弄了？告诉你，那些话只能给百官一个交代，可是朕，朕还想要个交代！”
朱元璋疾言厉色道：“你说！飞天到底能不能实现？说！”
柳淳被声音震得一哆嗦，原来朱元璋也好这一口啊！
柳淳只能道：“陛下，陶先生的方略已经失败了，臣建议他采用孔明灯的原理，实现飞天梦想，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当真？”
“嗯，有七八成的把握！”
“不行！”老朱怒道：“朕要十成的把握！而且一个月之内，你必须给朕弄出来！否则的话，朕就按震动陵寝，以谋大逆，砍了你的脑袋！”
说完，朱元璋起身，奔着后殿去了，在身形几乎消失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朕也不白让你干活，给你拨三十贯新钞，好好干，朕的万寿有用！”
……
柳淳晃晃悠悠，从大殿出来，他真想狠狠啐朱元璋一脸，当然，前提是能找到老龙的脸！
你也太缺德了，明明是你的儿子们找我干的事情，都算在我的头上不说，还只给三十贯，你打发要饭的呢！
这是对待科技工作者的态度吗？
信不信，小爷把你弄天上下不来，逼着你给钱！
老抠门！
黑心老板！
柳淳暗骂，朱元璋却是脚步轻快，心情大好。陶成道一直研究飞天，老朱心里有数，但他迟迟没有成功，老朱也知道，而且他弄的那个实验，一看就够吓人的，朱元璋是敬谢不敏的。
可骤然听到柳淳有办法上天，老朱的兴趣来了，不说别的，就冲这小子惜命的劲儿，就不会弄太出格的东西。
假如他真的能弄出来，老朱很想在九天之下，俯视自己的江山。
朕一手打下的社稷，朕要好好看看才行！
而且又恰逢万寿，海外诸国的使臣越来越多，朕不能光展示精美的商品，还要拿出上国的力量！让这帮蛮夷彻底心服口服，再也不敢跟上国找麻烦！
朱元璋是寄托了很多希望，他才设了个圈套给柳淳。
这小子会的东西太多，偏偏又属驴的，不打就不知道往前走，你能实现飞天，干嘛不早说？第一次面君，你就该讲！拖到了现在，就是不忠。给他点脸色看，那才正好呢！
“柳淳，父皇没把你怎么样吧？”
柳淳从宫里出来，立刻就被大家伙围住了。
朱标抢先问道，朱棣虽然没开口，但关切之心，比谁都强烈。包括蓝玉，李景隆等人也都焦急地看着。
柳淳突然叹了口气！
“唉！”
一听到叹息，大家都着急了，“柳淳，到底怎么处置的，你快点说啊！”朱棣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会帮着你想办法的！”
蓝玉也道：“就是啊，我家里还有两块免死金牌呢，你只要答应了婚事，我就把一块免死金牌当嫁妆，送给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喷了，好你个梁国公，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婚事，咱们先想想怎么救这小子的命吧！
“是这样的……圣人限期，让我做出飞天的工具，如果失败了，就，就砍了我的头！”
朱标皱着眉头，“父皇未免太严厉了，不过你有把握吗？”
柳淳仰起头，斜望着天空，“把握不能说没有，但希望不大……毕竟飞天是个庞大的工程，需要耗费无算，陛下只给了我区区三十贯，我，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这是摆明了要杀我的头啊！”
柳淳无奈道。
蓝玉似乎想起什么，突然道：“我懂了，这，这不就是草船借箭吗？让诸葛亮造箭，却不给足够的材料，等交不出来，就砍了脑袋！柳淳啊，你小子这次真的麻烦了！”
柳淳唉声叹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当是替陛下尽忠了！”他在这里，悲声感叹，一直没出声的朱橚突然道：“柳淳，父皇给你三十贯，有没有不许别人给你钱啊？”
柳淳咽了口吐沫，“这个……似乎没有！”
“那就好办了！”朱橚道：“我出一千贯！”
朱标也道：“我出五千！”
朱棣闷声道：“一万！”
“三万！”蓝玉傲然道。
李景隆嘟着腮帮，他看不惯柳淳不假，可这次的事情，是妹妹提出来的，总不能让妹妹欠了这小子的人情吧！
“五万！我出五万！”
柳淳傻傻看着四周，疑惑道：“你们不会骗我吧？”
“想什么呢，我们都是什么人，会骗你吗？”李景隆责备道。
柳淳突然眉开眼笑，一扫颓唐，“好，真是太好了，记得下午把钱送到陶成道的家里，我在那里等着！”
说完，柳淳哼着小曲，就走了……几个人面面相觑，蓝玉突然咳嗽了一声，“那个……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第182章 收了一大堆侄子
蓝玉的确是聪明了一点，但他依旧想不明白，柳淳有什么办法，能把人送上天？莫非靠吹气吗？
还真让蓝玉蒙上了，柳淳就在研究，怎么吹气！
成熟的热气球，甚至可以做跨越大洋的飞行，柳淳想都没想，直接给否决了。他甚至不打算让热气球飞，只要能直挺挺送到空中，就可以烧高香了。
陶成道听到柳淳的打算，他有些失望，在这位陶先生的心里，最好能像鸟儿一样飞行，那才是最爽的。
柳淳无奈道：“陶先生，这样吧，先把热气球弄出来，然后我给你画个滑翔翼的图，你能造出去，找个陡峭的山崖，就可以像鸟一样飞了。”
“当真？”陶成道惊问道：“真的能做到？”
柳淳点头，“以我的祖师爷发誓，保证行！不过滑翔翼有危险，所以不能给贵人们用。”
“我不怕的！”
陶成道是个铁憨憨，连火箭椅都敢坐，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突然感兴趣了，“柳大人，你的祖师爷是谁啊？小老儿听过没有？”
柳淳耸了耸肩，“前朝的郭守敬，你总知道吧？”
“什么？”陶成道脸沉下来，闷声道：“他，他可是给鞑子效力啊！”
柳淳坦然道：“没错，他的确是前朝的官员，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他的人品。”
“那，那你怎么还拜在他的门下？”
陶成道连拐弯都不会，直来直去，很符合理工老宅男一根筋的德行。柳淳也不在乎，哂笑道：“你当我愿意啊？他们也没经过我同意，就给我灌输了一大堆的东西，事实上我学习的时候，郭守敬早都死了，是他的门人教我的。还有，鄙夷人品，没有必要鄙夷学识，至少他们交给我的东西，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错误！”
陶成道吸了口气，似有所悟，缓缓点头，“朱熹说存天理，我也觉得天下有至理存在，只是他的不一样罢了，可我说不好！”
“我们师门称之为真理，或者叫自然科学！”
“自然科学？”
“对，自然科学讲究一是一，二是二，不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车轱辘话。我们探索都是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的学问！”
陶成道听着，突然神情激动，觉得柳淳所讲，大合心意，跟他几十年的探索，竟有许多不谋而合的地方。
“柳，柳大人，不知道小老儿能不能学习这门学问？”陶成道仗着胆子道。
柳淳欣然一笑，“当然可以，我这个人学的东西太杂了，正好需要有人帮着发扬光大呢！”
陶成道得到了肯定答案，突然大喜过望，他蹦着跳着，跟个孩子似的……一转眼就消失了，柳淳不解，心说这家伙是得了失心疯吗？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陶成道又回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好几十个黑不溜秋的家伙……这些人普遍瘦小枯干，面皮晒得黑红，满身瘦骨嶙峋，没有几两肉，可眼睛都挺明亮的，很是精神。
陶成道喜滋滋道：“你们快点给柳大人磕头，叫，叫什么呢？”
这位竟然没想好，他为难地看着柳淳，“柳大人，你看他们都是我的弟子，是叫大人师父，还是师爷……”
柳淳简直哭笑不得，“师父也不用叫，师爷更不用，他们还是你的徒弟，我，我把学问教给你就是了！”
“那不行！”
陶成道想了想，突然单腿跪地，“陶成道拜见师兄！”
他拜了师兄，剩下的小子们立刻跪倒，管柳淳叫师伯，那叫一个干脆！
其实好些人都比柳淳还大，但辈分摆在那里，不由得不磕头。
柳淳也挺无奈的，只能接受。他仔细询问，这才知道，原来陶成道钻研火器，不少军中匠户的子弟都拜他为师。
如今天下太平，他们这些人施展拳脚的地方少了。
陶成道又一心研究飞天，不断摆弄火药。这家伙已经弄了好几次事故，把邻居的房舍都给点了，赔了不少钱。
没法子，陶成道只能搬到城外的空旷地方，远离人家，继续试验。弟子们也走了不少，只剩下几十个了。
原本李文忠还愿意接济他，等李文忠死后，陶成道只能靠着朝廷的俸禄，偏偏朱元璋的俸禄出了名的低，他又醉心研究，不懂理财，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吃了上顿没下顿。
师父混成这个德行，弟子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陶成道之所以积极筹划，想要试验飞天，也是打算一举成名，朝廷有了赏赐，弟子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不必一个个都跟猴子似的。
老陶说者无心，柳淳却是听着有意。
日子这么苦了，还能追随左右，这帮小子要么就是痴人，要么就是笨人！痴人能成事，笨人不会坏事！
在柳淳的眼里，他们都是一个个宝贝，只要稍加调教，就能在大明，燃起科学之火，最终星火燎原！
不过就在实现伟大的目标之前，要先定个小目标，比如说，让热气球飞起来。
柳淳跟陶成道商量一番，热气球的结构不复杂，首先是庞大的气囊。
“这个必须用最致密、最结实的丝绸，小心缝好，不能漏气。”
陶成道点头，“没问题，这个不难，只是，只是……”
他吞吞吐吐，柳淳却笑了，“只是缺钱对吧？没事的，先支一万贯！”
“一万贯？”陶成道傻了，连忙摆手，“多了，太多了，有500贯就差不多了！”
柳淳笑道：“多就多，多出来的是我这个师伯给的红包，让大家伙换身新衣服，吃点肉，咱们可是技术工人，不能太寒酸了不是！”
此话一出，陶成道的这帮弟子简直五体投地，师伯啊，你简直就是活菩萨！
师父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机会！苍天有眼啊！
这帮小子昂首挺胸，立刻去置办。
接下来就是吊筐，这个更容易了，陶成道弄起来得心应手，他平时没少编椅子。
“还剩下最关键的，就是加热装置，尤其是燃料，我原想是用猛火油，但猛火油浓烟滚滚，效果不好。要不要提炼一些石油呢？”
柳淳喃喃自语，又很快否定了，毕竟靠着土法加温，能不能制造出合格的煤油，他表示强烈怀疑，朱元璋催得太急了，又有那么多藩国，一旦出了意外，他可就成了罪人，谁也救不了他了。
“师兄，我有个提议，只是有点贵！”
“贵？贵怕什么，反正又不是我出钱！”柳淳鼓励道：“讲，有什么好主意，只管说出来！”
“师兄，你看能不能用点鲲油？”
“鲲？什么鲲？”柳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会唱、跳、rap，篮球的俏丽身影……
陶成道耐心道：“就是海里的一种大鱼，渔民称之为鲲，鲲的油能用来点灯。”
柳淳恍然大悟，“是鲸油！对！就用鲸油！”
陶成道忧心道：“师兄，鲲油可不便宜，而且这些年海禁，渔民那里没有了，必须找朝中的水师要，没准还要惊动陛下哩！”
“惊动就惊动！反正是给他办事，他还能不帮忙？”柳淳满不在乎，他甚至不理解为啥陶成道那么怕老朱！
柳淳想了想，气囊，吊筐，燃料，全都有了眉目，还有好几十个能干的工匠，热气球没有理由飞不上去。
既然能飞上去，这可就是最重要的第一次了……
柳淳思索再三，“老陶，你说咱能不能再来一个竞拍，让大家伙出钱，购买上天的机会！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啊！你说会不会很值钱？”
陶成道直接翻白眼了，“师兄，你到底学的是什么？莫非是赚钱不成？”
“怎么？不行啊！”
柳淳没好气道：“你一把年纪了，总要替弟子们想想吧，不多挣点钱，他们怎么娶媳妇？没有媳妇，哪来的孩子，没有孩子，谁继承手艺……”柳淳恨铁不成钢道：“所以，我们搞科学的，必须先学会挣钱才行！”

第183章 天子赐福
柳淳捡了一大帮侄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还不到开宗立派的岁数，陶成道又那么大年纪，柳淳总不能收他当徒弟，然后直接升格成爷爷吧。
按照江湖规矩，陶成道这算是“代拉师弟”，就是柳淳代替师父传授本事给他。两人之间，当然不能以年龄来算，只能靠着本事，谁传艺谁就是师兄，所谓长兄如父，在江湖上，同样适用，而且更加严格三分。
陶成道既然认了师兄，要是敢背叛，光是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根本不用其他人出手。
当然了，陶成道也不会糊涂到这个程度，苦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抱上了一根大粗腿，他怎么舍得放开，别说叫师兄，就算叫师父，他也认了。
事实上，自从跟着柳淳做事，陶成道真的学到了很多本事。
比如怎么安排几十个人，有条不紊地推进工作。
他们只用了十天时间，就缝制出一个十丈大小的气囊，经过检验，完美！
吊篮在五天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剩下的就是加热装置，尤其是铜嘴，必须足够结实，他们一共铸造了五十个之多……要知道每个都耗费了十几斤的铜，陶成道看得心里淌血。
怪不得说科学要花钱呢，这不就是在拿真正的钱在折腾吗！
五十个铜嘴，只留下了三个，剩下的全都报废了。
柳淳盘算了一下，他发现光是靠鲸油还没发提供足够的热量，那要怎么办呢？他想起了自己在钢铁厂弄得预热装置。
因此柳淳又赶制了一个巨大的鼓风机，四周准备炉子加热，然后弄了个大皮筒收集热气，对准热气球，把热气球鼓起来。
这样鲸油燃烧只需要维持空气的热度就可以了。
他们忙活了二十五天，终于一切妥当。
柳淳是打算先搞个动物实验，可一想到之前的七头猪，他就犹豫了，猪是不行了，弄两只羊，看看成不成！
就在柳淳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风驰电掣，来了一伙人。
为首的一位老者不怒自威，见面就骂！
“你个小兔崽子，朕花了钱，辛辛苦苦造出来的，居然不让朕第一个上去，你想欺君啊？”
来的正是老朱，这位皇帝陛下，显然十分重视飞天大计，居然微服而来，他怒气冲冲，摆明了兴师问罪。
柳淳这个无语啊，你还有脸提！
那三十贯钱，连个吊筐都买不下来，其他的钱都是小爷出的好不好？
很显然，柳淳已经把太子，朱棣，蓝玉，李景隆等人的投入，算成自己的功劳了，没毛病！
“陛下，您确定要第一个上去？”
朱元璋见柳淳一脸的坏笑，就忍不住道：“你小子到底打什么算盘，给朕从实招来！”
“陛下，凡事都有风险，这第一次试验，难免会出现意外，所以需要先进行一下安全检验。”
朱元璋若有所思，之前不就是陶成道弄得玩意炸死了七头猪吗！的确该验证一下，老朱可不想自己驾崩在热气球上。
“也好，那你就替朕上去瞧瞧吧！”
“什么？”
柳淳简直想骂大街了，你个老不要脸的，你怕死，小爷就不怕啊！
“陛下，第一次最好进行动物实验。假如用真人也行，臣请求陛下拿出二十万两黄金，作为勇士的补偿金，一旦殉国，这笔钱要给勇士的家人。”
听柳淳这么一说，陶成道，还有他的学生们，都跃跃欲试，眼睛冒光，一条小命算什么，二十万两黄金啊，够盖个金房子了！
“咳咳！”
老朱面色不善，怒道：“为国效力，何必斤斤计较，既然要先用牲畜，那就试试吧！”
柳淳算是摸准了老朱的脉，这位皇帝陛下，简直抠得厉害，只要提到了花钱，花大价钱，他立刻就改主意了。
柳淳赶快下令，几个火炉一起点燃，那边鼓风机吹过来的风，通过火炉加热，再经过陶管，皮口，向着热气球里面挤进去。
渐渐的，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了面前。
朱元璋都看得目瞪口呆，好大！真是好大！
热气球的直径达到了十一丈左右，陶成道也是不惜工本，柳淳给了那么多钱，要是再办不好，就真的该死了。
大约经过半个时辰，热气球终于被充满了，鼓鼓的，向天上的冲劲儿惊人，要不是下面有八根巨大的绳索牵着，热气球就要飞了。
“行！真的行了！”
陶成道兴奋的拍巴掌，他下意识就想跳进去。
飞天的梦想，近在咫尺啊！
幸好柳淳手疾眼快，按住了陶成道。
他让两个师侄把准备好的羊扔到了筐里，然后点燃了热气球本身的加热装置，铜嘴之中，喷出淡黄色的火焰。
鲸油的热力充足，然后起来没有多少烟，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八根绳索不断放松，热气球一点点先空中飘去。
“一丈，两丈，三丈……”
大家数着绳索上的刻度，每增加一点，都会带来一阵欢呼。
陶成道仰望着热气球，泪水满眶，这么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跟他一起哭的，还有那些可怜兮兮的徒弟们。
朱元璋痴痴看着热气球，眼中同样放出炽热的光芒。他终于能站在高空，俯视江山，一饱眼福了。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实验成功的时候，柳淳却发现了问题，因为热气球似乎不那么饱满了。
“收绳索！”
柳淳果断下令，经过一刻钟，热气球回到了地面。
里面的羊安然无事，只是不停咩咩叫唤。
柳淳冲到了加热铜嘴的位置，仔细观察。
“热度不够！”他下了断言，“师弟，你把剩下的两个铜嘴拿来，用三个一起加热！”
陶成道毫不迟疑，把三个铜嘴箍在一起，又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他们总算忙活完了，可以第二次试验。
按理说皇帝陛下的时间，宝贵如金，可朱元璋就这么看着，丝毫没有不耐烦。
而且在等待的期间，其他人也陆续赶来。
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燕王妃徐氏，还有小胖墩和两个弟弟，另外周王朱橚，梁国公蓝玉父女，还包括蓝勇等人，再有李景隆和李无瑕兄妹，徐妙锦和四哥徐增寿也来了。
大家伙眼巴眼望，都在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终于，再度将热空气送进去，又加大了热力输出，果然，热气球升空的速度和力道都比之前强多了，很快突破了十五丈，向着三十丈冲击。
大家伙的心，也跟着热气球一样，不断升高膨胀……
真是太神奇了！
两只羊加起来，一百多斤，比一个人只重不轻，羊能上去，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坐着热气球，飞上苍天，俯视壮丽河山！
尤其是南京城就在长江边，谁不想领教一下，虎踞龙盘的豪迈气象！
朱元璋已经按捺不住了。
“谁都不许跟朕抢，朕要上去！”
朱标和朱棣都有心阻拦，可朱元璋根本不听，他满不在乎笑道：“你们害怕朕出危险，没事的，朕有办法！”
朱元璋扫了一眼，发现在人群后面的柳淳，忍不住骂道：“臭小子，躲那么远干什么，陪着朕——上天！”
柳淳越来越讨厌朱元璋了，这个该死的老家伙，好事想不到自己，坏事又忘不了自己。
凭什么，皇帝了不起啊，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朱元璋丝毫不在乎柳淳的怨气，小子，抱歉，皇帝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老朱拉着柳淳，一起上了吊筐。
这一次有了人之后，柳淳亲手操控铜嘴，保证火焰输出，热气球飞得又快又稳，朱元璋贪婪地睁大眼睛。
远处长江，水汽弥漫，横贯眼前，仿佛把大地撕成了两半！
壮哉！
钟山风雨，虎踞龙盘。
雄哉！
田连阡陌，鸡犬相闻，一眼望不到头。
回看金陵，城池一层套着一层，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气象森严！
老朱越看越痴迷，这就是他的江山啊！
许久，朱元璋才瞧了瞧，蹲在角落的柳淳。
“臭小子，你怎么了？”
“我，我有点恐高。”柳淳小脸发白，可怜巴巴的。
朱元璋终于笑了，“唉，你小子立了这么多功劳，朕着实该赏赐你点什么，你看，朕给你三个夫人怎么样？”
柳淳吃惊地瞪大眼睛，朱元璋却哈哈大笑，“你以为朕的锦衣卫都是吃白饭的吗？徐家丫头是中山王的掌上明珠，李无瑕也是京中的才女，这俩人配龙子龙孙，都绰绰有余，至于蓝玉的丫头，那也是，是……奇女子一个！你小子的福气不浅啊！”

第184章 不赏金牌赏块玉
柳淳这些天就在为这个事情烦恼，原来他是非常倾向于徐妙锦的，当然了，只是念头，并没有到非她不娶的地步，事实上柳淳也不太把爱情当成一回事，至少不会有“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她失去的却是爱情”这种荒诞的念头，毕竟小三上位成功的还是少数，而且能把成功经验堂而皇之变成小说的，又是奇葩中的奇葩。
柳淳很喜欢徐妙锦那种相对独立的性格，两个人的相处很轻松愉悦。只不过这些日子，他又见了几次李无瑕，柳淳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标准的江南才女，很符合许多男孩心中女神的样子。
至于蓝玉的宝贝女儿，柳淳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身材了，绝了！
好吧，替蓝姑娘默哀一分钟，明明用心最多，却让柳淳这个没良心的排到了最后……
总的来说，柳淳对三个人，都有那么一点欣赏，也曾经梦想过……但他知道，这很不现实。谁知道这么荒唐的事情，居然从朱元璋的嘴里说了出来！
简直见了鬼了！
“陛下，真，真的可以吗？”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吊筐的外面，贪婪地俯视着自己的天下，看着江上船只往来，何其壮美！
“朕是天子，有什么做不到的！”
朱元璋豪情万丈，没错，连天都上了，柳淳那点小事，根本不叫事！
“多谢陛下天恩！”
柳淳激动之下，都忘记了这是在三十丈的高空了，兴奋站起，吊筐跟着摇晃，吓得他又急忙蹲下了，可脸上还满是喜悦。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幽幽道：“朕当然可以赐婚，不过你要先让三家同意才行！”
“什么？”柳淳瞪圆眼睛，朱元璋，你说的是人话吗？
老朱满不在乎，“这几个孩子都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你要是有本事，让他们三家心甘情愿，朕当然乐得顺水推舟，成全你们，这有什么不好？”
柳淳气得想冲上去弑君了……没错，他就是想整死这个老不要脸的。
我有本事摆平三家，我直接求亲好不好，用得着你老人家多此一举吗？
真的，假如柳淳不是恐高，他很想抓住老朱，胖揍一顿。
朱元璋瞧着柳淳咬牙切齿，呼呼喘气的模样，越发开心了，简直跟饱览风光，有着同样的快乐。
“柳淳，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摆不平这三家，就算朕赐婚了，成亲之后，也会闹得天下不宁的。朕是过来人，是为了你好！”
柳淳已经无力吐槽了，你老要是为了我好，就不该提这个茬儿，纯粹是没事找事。
柳淳蹲在角落，郁闷得不说话，朱元璋又贪看了一阵风景，突然打了个喷嚏。柳淳不得不开口了，“陛下，高处不胜寒，还是赶快下去了，万一病了，臣可就罪莫大焉了。”
朱元璋迟疑了一下，突然把手伸到袖子里，从里面顺出一个玉制的貔貅，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抛给柳淳。
“拿好了！”
柳淳下意识接过，这段时间他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老朱道：“你不喜欢金牌，朕就给你个玉器，会有大用的。”
柳淳瞧了瞧玉貔貅，又瞧了瞧老朱，咽了口吐沫，傻傻道：“陛下，这玩意有啥用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用问朕，回家找你爹去，他知道！”
老朱说完，便不再搭理柳淳，而是挥动吊筐上面挂着的小旗，热气球缓缓降落，柳淳捧着玉貔貅，心里头砰砰跳。
老朱神色淡漠，话语不多，可经验告诉他，表面的东西越简单，背后的东西就越复杂。而且朱元璋提到了老爹，那这玩意就跟锦衣卫有关系了……柳淳吓得赶快塞到怀里，藏好，生怕让外人看到。
朱元璋见他慌乱的模样，嘴角带笑，心说：“你要是真敢不当回事，没等落地，朕就收回来。这个宝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从热气球上下来，朱元璋笑逐颜开，意犹未尽。
“好，真是太好了！等天气好了，朕还要来，这东西实在是太好了！”朱元璋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儿子们，终于开了恩，“你们也上去瞧瞧吧！”
就这样，两个一对，两个一对，接连上天，惊呼之声，不绝于耳，哪怕稳重如朱棣，也脸涨得通红，喜不自禁。
“真是壮观，真是不同凡响啊！”朱棣突然想起一个可能，“父皇，此物能飞到高空，会不会有人利用此物为非作歹呢？”
朱元璋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想到这一节。
“你的意思是？”
“父皇，假如有人在皇宫附近，利用热气球升空，居高临下，对宫中不利，不可不防啊！”
朱元璋想了想，又把柳淳叫来。
“你小子说说，这东西能不能飞到皇宫上头？”
“没问题的，这一次臣是担心危险，所以准备了绳索，假如去掉绳索，热气球就能随着风向飘飞。只要在上风口，飞到皇宫上头，也是可能的。”
朱元璋突然眉头立起，“柳淳，那就是说，有人能飞到朕的头上，拉屎撒尿，甚至行刺朕！对不对？你小子弄这个玩意之前，怎么没提醒朕？”
柳淳气得炸了，姓朱的，你当时给了我三十贯，就把我赶跑了，生怕我多管你要钱，现在倒好，又来责怪我，我这是怎么都不对了，你老东西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好少给点赏赐，你丫就是个黑心老板。
“陛下，热气球虽然不算太难，但目前为止，也仅有臣这里能造得出来，臣是万万不敢欺君罔上。不过陛下的担忧也有道理，几年之内，必然会有人仿制，甚至有人以此来为非作歹。所以呢，臣建议，陛下应该立刻颁行法令，京城二十里之内，不许释放热气球，在城墙要准备弓弩，火铳，一旦发现热气球侵入，立刻击落。还有，臣觉得不能让什么人都可以造热气球，这个必须规范起来！”
朱元璋频频点头，“你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要怎么规范，究竟谁能造，谁不能造？”
柳淳笑道：“这个简单，陛下只需要颁布法令，重要的发明，归发明人所有，在五年之内，任何人不经授权，就随意仿制，需要承担数倍赔偿。如此一来，发明人就会替陛下监督那些非法制造热气球的人。”
老朱想了想，突然勃然大怒！
“好啊！柳淳！朕听明白了，你小子拐弯抹角，就是想独占热气球的利益，而且还堂而皇之，让朕颁行法令，你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
把老朱气得歇后语都出来了，柳淳不服气了。
“陛下，臣怎么是为了自己？臣斗胆请陛下见一些人！”
朱元璋勉强点头，柳淳转身，不多时，把陶成道，还有他的弟子，全都叫来，大家伙跪了一大片。
“陛下请看，他们都是军中的匠户子弟，这些年可是受了不少苦，好些人都二十好几，连媳妇都没有。陛下最是爱惜穷苦百姓，圣人恩泽，理当及于这些人才是啊！”
朱元璋深深吸口气，“陶成道，你原来叫陶广义，对吧？”
陶成道磕头作响，“回陛下，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赐，臣五体投地！”
朱元璋又道：“这些年，你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陶成道抹了一把眼泪，摇头道：“都是臣自作自受，非要飞天，若非有柳师兄指点，臣只怕粉身碎骨，也实现不了夙愿。臣能追随陛下，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臣无怨无悔。只是，只是臣的这些弟子，他们还是最低等的匠户，除了正课税粮之外，每月要在作坊服役十天，还要在官吏的家里劳作十天，只有十天，可以由自己支配。经常食不果腹，忍饥挨饿，一旦生病，还要缴纳一钱银子，让官府雇人代替，假如交不出，就会挨打，甚至送命……”
陶成道说着，眼中含泪……朱元璋也不由得深吸口气，明代匠户的问题，是很多人都提到过的，大家都觉得是老朱不近人情。
其实这玩意是从元代延续下来的。
蒙古帝国在四处征杀的过程中，就非常重视工匠，每攻破一座城池，都会搜刮工匠，以为己用。
老朱起兵的时候，攻克州县城池，自然能俘虏许多工匠。
在战争中，成了俘虏，怎么可能享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待遇，而且当时老朱也没有足够的钱财，给予工匠优待。事实上，最初的工匠，还是能得到足够的粮米食盐，还定期赏赐衣服布料。
可随着天下太平，工匠从最初服务军中，到给各级衙门做事，包括给宫里干活，伺候的主子多了，几乎完全沦为奴仆。很多人承受不住，就四处逃散，或者消极怠工，这已经成了大明的一个弊端。
“柳淳，你是打算替匠户说话了？”
“臣没有，臣只是给自己的工人说话……陛下若是能答应热气球的专利，臣就可以拿出一成的股份分给他们，每个人一年下来，能多拿几十贯，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老朱太清楚柳淳的德行了，这小子往往会挖个小坑，等你不自觉踩进去，就会赫然发现，这是个无底洞！
所谓专利，多半也是这么回事！
老朱思忖着，缓缓在工匠的中间走来走去，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黑的跟碳棒似的年轻人身上。
“朕问你，假如给你五十贯钱，你会干什么？”
“五，五十贯啊……我，我想娶张寡妇！”
“张寡妇？”朱元璋轻笑道：“怎么不想娶黄花大闺女，某人还想娶三个哩？”
黑小子憨憨道：“俺是贱民，娶黄花大闺女，会被大老爷抢走，不让俺睡的！俺只配娶寡妇，他们一看长得丑，就不跟俺抢哩！”
黑小子人畜无害的笑，仿佛最辛辣的嘲讽，让老朱的脸彻底黑了……这些前朝的旧习怎么还存在？当朕真的看不到吗？

第185章 内帑满了
朱元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宫里，有三位皇子在，他也只能在后面打酱油，本来柳淳是不想跟着的，奈何一瞧到那几位姑娘吃人的目光，还是跟着老朱算了，最多挨骂，不会有别的风险不是……
事实上柳淳也真是打酱油的，到了大殿外面，他、蓝玉、李景隆、徐增寿都被留在了外面。
老朱只把三个儿子叫了进去。
“你们说说吧，这个事情要怎么处置？”
朱元璋先问朱橚，“你的看法呢？”
“回父皇，儿臣以为官吏欺压匠户，为非作歹，辜负皇恩，决不能饶恕，应该彻查工部，凡是有盘剥匠户的官吏，一律发配充军，全家贬为奴仆。他们不是能霸占别人的妻子吗，就该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朱橚咬牙切齿说着，他善良不假，可善良也不能是非不分啊，该处置的不能手软。
朱元璋微微颔首，似乎有些满意。
太子朱标向来反对杀戮，他急忙道：“父皇，万寿盛典就在眼前，如果这时候掀起大狱，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在大典之后，再行处置。另外工匠生存艰难，应该下旨，严禁官员使用匠户为自己做事，否则以贪墨论处！另外可以增加匠户每月的粮米两斗，以示皇恩浩荡，普天同庆。”
朱标不愧是处置国政多年，做起事来，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就连朱元璋都找不出什么毛病。
老朱沉吟了许久，才把目光落在朱棣的身上。
“你也说说吧！”
朱棣面前凝重，他能在父皇面前说话的机会不多，必须珍惜才是！
“父皇，儿臣记得，在洪武七年，有个地方的知府向父皇上书，请求赐予一名妇人贞节牌坊，彰显十年守节之功，还说这是我大明教化，哪怕寻常妇人，都知道遵循纲常。”
朱元璋颔首，“的确有此事，可你知道父皇是怎么处理的吗？”
“父皇降旨，严词训斥地方官吏，还要求尽快让妇人成家！”
“对，那你知道父皇的心思吗？”
朱棣朗声道：“儿臣斗胆猜测，国初民生凋敝，户口空虚，好多地方，千里无鸡鸣。一个大好年华的妇人，不赶快成亲，却苦苦守节，假如人人都像她一样，大明岂不是国将不国！”
“没错，国初历经战乱，遍地都是寡妇，如果人人守节，谁还替朕耕田戍边！”
朱棣笑道：“父皇英明，儿臣还记得，又过了三年，同样是地方的一个妇人，她要求守节，地方官吏不许，父皇知道之后，勃然大怒，将地方官吏处斩，想要娶此妇的人家，被发配充军！”
同样的案子，老朱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态度？难道是老朱糊涂了，还是三年的功夫，大明就人口充裕，可以允许妇人守节了？
都不是！
后一个案子，另有内情。
那个妇人死了丈夫，小叔子趁机想要娶嫂子，地方官吏居然支持小叔子的要求，同意这桩婚事，驳回了妇人守节的请求。
判决结果送到了京城，老朱怒不可遏，他怒在哪里？弟娶其嫂，这是元朝留下的遗风，朱元璋登基之后，恢复华夏衣冠，极力扫除前朝弊政，不遗余力。可当了十多年皇帝，居然还有官吏犯这个错误，以前朝的风俗来判案，老朱砍了他的脑袋，都是便宜的。
朱棣此刻把这两个案子拿出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父皇，匠户之制，是承袭前朝。早些年，父皇征战天下，耗费巨资，不得不为。如今国泰民安，朝廷府库丰盈，足以出钱雇佣工匠，如果继续保留匠户，只会任由前朝的弊政，蔓延肆虐，残害无辜百姓！”
“父皇，儿臣曾参与辽东之战。柳淳在白羊口，改良火药，制作新的军粮。他以雇佣之法，生产出来的物资质量好，速度快，在军中广受好评。父皇可以询问宋国公和梁国公，就知道孩儿所言不虚。孩儿以为，既然此法堪用，不如就推行开……借着这一次万寿，加恩匠户，让数百万的子民，感受到父皇如天之仁！”
朱棣说完，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
朱橚稍微迟疑，也赶快跟着四哥一起跪倒。
“父皇天恩，儿臣拜求父皇！”
一下子跪下两个儿子，朱标思忖了一下，也道：“父皇，四弟和五弟的看法的确有理，只是骤然废掉匠户，会引起很多波折。不如这样，事缓则圆，父皇可以降旨，提高匠户的工钱，让他们不再白白做事，然后分批，给予一些不重要的匠户民籍，如此一来，一二十年之间，就可以彻底消除匠户弊端！”
朱棣听完大哥的话，忙道：“太子哥哥老诚谋国，儿臣心悦诚服！”
老朱沉吟，权衡再三，“嗯，此事让太子拟个条陈，然后朕再权衡一二……”老朱没有立刻答应，他十分犹豫。
聪明如朱棣，也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或许这就是藩王的无奈吧！”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朱棣跟柳淳抱怨。自从挑明了关系，朱棣没有背着柳淳的话，柳淳淡然一笑，“殿下，我觉得吧，你怎么想，或许是错了。”
“错了？”
“嗯，咱们陛下之所以不愿意废掉匠户，或许道理很简单！”
“是吗？”朱棣笑道：“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俩字……”柳淳想说出来，不过一琢磨祸从口出，他让朱棣把手送到面前，柳淳在手心里写下。
朱棣稍微迟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不怪父皇骂你，我也送你俩字，活该！”
……
柳淳写的是什么呢？
很简单，抠门！
没错，柳淳是渐渐看透了朱元璋的本性。
这位农民皇帝雄才大略，文治武功，那是不用多说。但他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喜欢往外掏钱。
有句古话，叫生意钱当天完，买卖钱花一年，庄稼钱万万年！
生意钱就是指那些唱戏杂耍的艺人，也就是明星戏子，他们能赚钱，可也能花钱，像流水似的。
做买卖的生意人，就小心谨慎很多，不会轻易浪费，能花一年。
等轮到庄稼汉，这就厉害了，该花的钱也不花，一文钱捏成八瓣，所有就有了万万年的说法。
其实不管哪一种对待财富的方式，都不必苛责。
只是身为天子，却不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就会出问题……比如九边的军户，老朱常常吹嘘养兵百万，不耗费国库一文钱。可问题是国库不出钱，代价就由全体军户承担，而且造成了边军战力薄弱，空额严重等致命问题。
虽然当下强兵猛将都在，还不用担心，可几十年后，大明就会尝到苦果。
同样的道理，老朱也不愿意花钱雇工，所以呢，他就弄了个匠户的制度，这要是能持续下去，不就省钱了吗？
可问题是想象的和现实毕竟是有差距的。
不管是任何人，哪怕尊贵如天子，也要遵守市场的规则，服从人性，不能逆天行事。
柳淳借着热气球，把匠户的事情捅出来，朱棣紧跟而上，直指整个匠户制度。这俩人没经过商量，却配合非常默契。
朱棣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坚持。虽然京城铁板一块，他还无从下手，但朱棣要告诉所有人，他是能让大明变得更好的那个人！
对于朝臣来说，选择太子，固然是仁厚之主，可选择他，才能让这个江山更好！
朱棣是要借着匠户，竖起自己的旗帜。
他相信，朝中总会有些不得志的人，或者是冒险家，喜欢烧冷灶的，会向他靠拢。
朱棣的心思，柳淳能看得出来，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身为天子血脉，要是连争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废物点心呢，只要朱棣用堂堂正正的手段，不玩阴谋诡计，柳淳就觉得没什么问题。
甚至，他还愿意帮朱棣一把。
“殿下，我估计陛下会看透的，很快的！”
柳淳在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带着朱标，再度来到了内帑，和上一次相比，此时的内帑，多了很多箱子，里面全都是满满的金银条块，一个个的元宝！
老朱坐在了一个箱子上，随手拿起一个元宝，沉甸甸的，足有５０两！
“那小子说的真对！万寿之前，五百万两的外贸，填满了朕的内帑！他做到了！”突然老朱将这块元宝狠狠扔出去，砸在了地上，怒骂道：“可这个混小子也骗了朕！朕的内帑是满了，可这些钱也不属于朕了，太子，你说该怎么办？”老朱气哼哼问道。

第186章 锦衣之王
朱标还能说什么，他现在都闹不清楚，老爹跟柳淳到底是怎么回事，俩人完全不像是君臣，倒是，倒是有点像他跟父皇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母后还在，朱标敢跟父皇吵，完全不用在乎，有什么事情，母后都能摆平。
等到马皇后仙逝，朱标也成年了，父子两个就消停多了。
现在看到柳淳的样子，朱标突然有点怀疑，没准这小子真是散落在民间的弟弟呢！
朱标也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奇妙，毫无道理可讲，别看老爹骂柳淳，甚至动手要打，可这么长时间，柳淳不还是活得越来越滋润。
所以吧，父皇的话，不用当真的！
“朱标，你是不是觉得父皇不敢动那个小子？我现在就可以下旨，让你去砍了柳淳的脑袋回来！”
朱标低着头，几乎没有迟疑，立刻道：“儿臣接旨！”
他这话一出，倒是把老朱唬得脸红脖子粗，没听出来，是开玩笑啊！这位陛下忙向四周寻找金银，要给朱标两下狠的！
你这个逆子，也敢跟朕耍花腔了，简直要气死朕了！
朱标转移话题，“父皇，这些钱不过是转到皇家银行，父皇手里握着皇家银行的股份，儿臣觉得没差别的，都是父皇的东西，没人能抢去的！”
“错！”
朱元璋断然摇头，“你还是没有想清楚啊，这些金银一旦转入皇家银行，父皇能随便动吗？明面上皇家银行是朕的，可实际上，朕能动的钱没几个啊！”
老朱这话，的确有些言不由衷，实际上经过皇家银行的放大，朱元璋能动用的财力，是以前的十倍不止。
只不过老朱有一点说得没错，过去存在内帑的钱，都是老朱自己的，可以随便支配。可计入银行之后，想要动用，就会麻烦很多，甚至会被拒绝，如果一意孤行，弄出来篓子，整个新币就会崩塌，这是朱元璋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唉！”
朱元璋突然叹了口气，“百官们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实际上，这天下的土地，出了这皇宫大内，又有哪一块是朕可以随意支配的？饭要分锅吃，日子要分开过。父皇坐在龙椅上，从来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所谓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朱元璋是最不信这一套的，而且他收权也收的最厉害，百官被老朱死死压制住，连点喘气的余地都没有。
可即便做到了朱元璋的地步，文官的势力依旧在顽强生长，而且可以想见，等老朱挂了，文官必定会泛滥起来。
“朱标，为父想告诉你，坐拥江山，这是名江山，而非实江山。就像这些金银，名义上属于父皇，可实际上根本不是。怎么说呢，柳淳那小子或许是对的，朕就是个保管员。从金银到天下，这二者都是一个道理。你是九五至尊，是天子，可你有的只是名而非实！理财需要心存敬畏，当皇帝也是如此，为父二十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
向来杀伐果决的洪武天子，居然露出了柔软的一面……没错，正是因为心存敬畏，敬畏那些不计生死勇者，朱元璋才格外勤劳，他把所有的政务，都一肩扛起。
老百姓的事情再小，他都不会大意。
小到婚丧嫁娶，甚至丢了耕牛，朱元璋都会认真处理。光是自己勤劳还不够，他还订下严格的祖训，要求后代子孙，也要像他一样，辛勤政务，将朱家的天下，发扬光大。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情况，假如天下真的是皇帝一人的，那么皇帝为所欲为，也毫不担心。
可偏偏天下不是皇帝的，怎么说呢，从古至今，改朝换代，强汉盛唐，都会变成过往云烟……从某个角度来讲，皇帝也是江山社稷的保管员而已，并不是真正的主人！
老朱将他治国的想法，悉数传授给朱标。
等讲完之后，老朱叹息道：“本来留着内帑，是想着用起来顺手方便，可事到如今，父皇也不能死死扣着了！还有，你告诉茹太素，要单独准备储藏金银的仓库，不要留在宫里，免得子孙有人打金银的主意，坏了钞法。”
朱标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父皇这是怎么了，以往不断往里搬钱还嫌少，好容易能填满了，竟然要送出去，父皇啊，你在想什么呢？
“呵呵，说起来，还多亏了那个小子！”朱元璋笑道：“论起钱这一关，他比朕这个皇帝还要潇洒很多！他争取了热气球的专利，转手就给下面人普通的工匠一成的股份，他比朕大方多了。”
朱标其实也挺钦佩柳淳的气度，不管是白羊口，北平，还是大宁……凡是柳淳奋斗过的地方，都会产生一大帮新贵富豪。
柳淳在分配利益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有趣的是，柳淳分出去的越多，追随他的人也就越多，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老命，帮着他赚更多的钱，这就让人郁闷了。
老朱不怀好意笑道：“那小子能过钱这关，情这关就未必能过得去，所以朕给他三个姑娘，让他头疼去吧！”
朱标嘴角抽搐，心疼起柳淳了。
“父皇，儿臣以为还是最好择一人赐婚，他安定下来，或许就会收敛了。”
“不！”朱元璋断然摇头，“朕才不会让他消停呢，你猜猜，朕把什么给他了？”
朱标眼珠乱转，四处看着。
突然，他惊呼起来，“父皇，你怎么把那个宝贝给了他？”
“哈哈哈！”朱元璋朗声大笑，“父皇就是要借着他，试探朝局！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忠良！”
朱标无话可说，他突然好奇道：“父皇，按照你的意思，那个柳淳算不算忠良？”
老朱眉头乱抖，腮帮的肉不停跳动，“你少给那个小兔崽子脸上贴金！”老朱呵斥道：“你尽快准备，让茹太素选好地方，把金银赶快运走。”
朱标点头，“儿臣这就去办，十天之内，就搬出去的。”
“十天？”老朱摇头。
“父皇，你是嫌太慢了，是吧？那八天，或者五天？”
难得，朱元璋脸红了，“那个，别那么着急，缓缓，缓缓，一个月之内，能办成就行！”
朱标正色，“父皇放心，一个月就一个月，儿臣一定全力以赴，请父皇放心！”
这回轮到老朱哑口无言了，其实他的意思是一个月最好，拖到两个月也没事，假如三个月呢，也勉强接受。
可偏偏一个月之后，就要把金银弄走，这可怎么办啊？
老朱决定了，这一个月，再也不去妃嫔的宫殿，都留在内帑，抱着金山银山睡觉，踏实！
……
相比老朱的犹豫，柳淳就显得从容多了。他早就清楚一个道理，当钱多到一定程度，钱就不属于自己，他的任务只是把钱放到合适的地方，去创造更大的价值。
所以柳淳把从各府弄来的钱，还有即将得到的专利权，都留在了新的公司，他让陶成道根据学生的情况，把他们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再根据表现，分别授予相应的股份。
从此之后，他们就跟热气器绑在了一起！
“天天忙活，尤其是在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简直诚心给我穿小鞋，我的日子那叫一个难过啊！”
柳淳唉声叹气，向老爹柳三抱怨。
柳三黑着脸道：“你小子别一肚子委屈，陛下没有亏待你，这府邸不是陛下给的吗？”
柳淳翻了翻白眼，“这是我从徐家弄来的地，蓝徐两家帮忙修的，要说陛下给了我什么，就这么个破玩意，你瞧瞧吧！”
柳淳随手，把玉貔貅拿了出来，扔给老爹。
“你找个旧货市场，给卖了算了！”
柳三接到了玉貔貅，仔细端详，一看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突然柳三一跃而起！
“这，这是锦衣卫的象征啊！陛下怎么把这个给你了？这可是最亲近的心腹才能执掌的！你小子是交了什么好运了？”
柳淳不解，“爹，你没搞错吧？我没听说蒋瓛那里有这个啊？”
柳三哼了一声，他小心翼翼，把玉貔貅放好，生怕碰坏了。
然后，一转头道：“傻小子，你当蒋瓛能掌握全部的锦衣卫啊？早在陛下没登基之前，就从锦衣卫中选拔了一批心腹的心腹，号称神卫，他们就是以貔貅为标记，最顶尖儿的就是玉貔貅！”
听起来很厉害，“谁是玉貔貅的真正主人啊？”
“我也不知道，因为一直都保密，不过据我的猜测，多半是陛下的发小伙伴！毕竟只有他们，才能让陛下放心。只是我想不通，陛下为什么收回玉貔貅，又给了你呢？”

第187章 活得最明白的人
柳三是押解大宁的货物进京的，他告诉柳淳，光是这大半年，陆续送到大宁的人犯就超过了三万，同时前往屯田开荒的人，也有五千之多。
另外呢，他们又招募了不少蛮夷，大宁增加人口超过了六万。
更大的好消息是南京的市场打开之后，前往大宁和辽东种油菜，黄豆，已经变得有利可图，可以预见，未来的几年，都会有很多商人北上。
不过也有遗憾，那就是柳淳的甜菜种植计划失败了，甜菜早在唐朝时期，就从波斯等地传入，中原的百姓也有栽培，只不过中原百姓将甜菜作为一种普通蔬菜，食用叶子，并没有发掘出甜菜的榨糖潜力。
柳淳也是犯了错误，他规划种植甜菜，可由于长时间的选择培育，中原的甜菜叶大根小，含糖量远远不够，上百斤的甜菜根，还榨不出一斤糖。
“你小子可把徐丫头给坑苦了啊！”柳三嘿嘿笑道，幸灾乐祸。
柳淳很无奈，谁让徐妙锦喜欢吃糖，嚷嚷着要大种甜菜，结果吃了大亏……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不对。
“这样吧，反正有胡商过来，我想办法从波斯那边弄点甜菜种子，然后种植培养，挑选含糖量高的，不断积累，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好！”
柳三抚掌大笑，“男子汉大丈夫，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你小子可别给老爹丢人啊！”三爷拍着柳淳的背，充满了自豪，他顺手都能捡了个宝贝，这运气也太逆天了，算起来，三爷这才是“主角光环”呢！
什么都不用干，就坐享荣华富贵，还能娶到昔日的女神，简直是人生赢家。
“爹，你也别光顾着高兴，人家这多年礼佛，性子古怪，而且当初她还，还……总之，你老人家悠着点，可别死在美人刀下啊！”柳淳煞有介事道。
三爷挥着巴掌，就给了儿子一下。
“你别胡说八道，不管怎么样，一句‘姨娘’总是要叫的，而且，你小子怎么犯傻啊！”
“犯傻？”
“当然了！”柳三道：“你以为真是她动手杀人啊？你把宋国公放在哪里了？”
“是宋国公干的？”
“嗯！”
柳三点头，“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前几天宋国公进京给陛下贺寿，他跟我提起，当年他让人弄死了那个畜生，当时刘基还在朝中，嫉恶如仇，许多勋贵都害怕他。你姨娘是害怕牵连叔父，主动承担在了罪责，而且的确是那畜生负心在前，谁也不敢提这事了。”
“小子，爹也不是傻瓜，这两年，我联络锦衣卫的朋友，私下查过了，你姨娘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却依旧不改善良的本心，的确难得啊！放心，她进了咱们家的门，不会让你为难的。”
柳淳翻了翻白眼，“你娶媳妇，管我什么事！我还有事，告辞了。”
柳淳迈着大步，从房间里出来，到了外面，猛地停住了脚步。
三爷所讲，他当然相信是真的，可以三爷的性格，会在乎这些吗？
不会的！
这是他帮自己找台阶，两个人虽然是半路父子，但彼此的感情绝对非比寻常，三爷知道儿子成长太快了，他已经没法给柳淳庇护，当身为父亲，最起码不能给孩子惹麻烦吧！
“傻瓜，你高兴就好，娶个母老虎，也跟我无关！”柳淳嘴上这么说着，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掏出了几份文书，一股脑塞到了彩礼的清单里。
冯家大房沉寂了太多年，也没什么积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婚事办得寒酸了！
柳淳准备请蓝玉帮忙下聘礼，就在万寿盛典之后，立刻成亲！
不能再让老爹当光棍了！
柳淳想去找蓝玉，结果却不成想，另一位国公爷下了请帖！
“信国公汤！”
柳淳看着烫金的请帖，吓了一跳，汤和要请自己？
不对劲儿啊，两个人没什么交往啊，只是在一次陛见的时候，汤和在自己之前被老朱召见，两个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
柳淳只记得汤和很胖，满脸都是红光，肉向外努着，挤得眼睛都快没了。
他找自己，莫非是……柳淳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急忙收拾好，赶快前去拜见汤和，连片刻都不敢耽搁。
万一真是这个人畜无害的信国公执掌玉貔貅，那可就有趣了，老朱用人还真是别致啊！
柳淳匆匆赶来，有家将把他带到了一个客厅。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不大的桌子，但是在桌子中间，却放着一个巨大的铜盆，在盆下面，还燃着木炭。
炭火烤着，锅里的肉不断冒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汤和眯起眼睛，对柳淳道：“不用见礼了，快过来，这是老夫亲手做的，你尝尝手艺！”
柳淳不敢托大，他跟谁都是混不吝，可唯独这一位，让柳淳有点惶恐不安。他伏着上身，到了桌子前面。
铜盆里正煮着一锅牛肉，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牛油，泛着诱人的色泽，忍不住冒口水。
柳淳呆呆看了三秒钟，没敢动筷子。
汤和哈哈大笑，“怎么，不敢吃了？”
柳淳连忙道：“是太香了，让下官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吃，我吃！”柳淳说着，用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碗里，肉煮的稀烂，饱含汤汁，吃一口，烫嘴烫心，柳淳伸出两个大拇指。
“国公爷真是好手艺，下官拜服！”
汤和也给自己夹了一块，他哈哈大笑：“小子，我听说你挺会做菜的，我汤和这辈子只会做一道菜，也只吃一个人的菜！你……懂我的意思？”
来了！
柳淳慌忙站起，躬身道：“老国公在上，晚生自从接了玉貔貅以来，惶惶不安，生怕有负皇恩，还请老国公指点，晚生感激不尽！”
说着柳淳向前下跪，汤和笑着伸手搀扶，他这么一扶，还没等碰到柳淳的胳膊，这小子就自己站起来了。
汤和不由得为之气结，老爷子点指着柳淳的脑袋，“行，就冲你这个无耻的劲儿，陛下就没选错人！”
柳淳嘴角抽搐，“那个……老国公，要是陛下能选一个正人君子，我愿意交出玉貔貅！”
“呸！”
汤和啐道：“你当是小孩子玩游戏啊！知道貔貅的习性不？”
“知道啊，光吃不拉！”
“没错，咱们的规矩就是光进不出！”汤和拍着桌子道：“告诉你，凡是进来的人，第一顿饭都是炖牛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牛肉烧土豆呗！那可是“玉米帝”的最高追求啊！
柳淳心里想着，还真别说，从腰围来看，汤和跟玉米帝还真难分高下。
“晚生只知道，炖牛肉可以加山药。”
汤和哼了一声，“别胡言乱语，老夫现在就告诉你，我大明的江山，就是从一锅牛肉里吃出来的。”
汤和眯缝起眼睛，陷入了回忆……那是快五十年前了，他们比起现在的柳淳还要小，大家都是苦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回肉，一个个瘦的跟猴子似的。
有一次中秋之前，他们聚在一起，说这家买了多少肉，那家进了多少米……越说越饿，眼前都冒了金星。
这时候在人群当中，有个最沉默寡言的孩子站了起来。
“想吃肉，还不简单！”
说完，他领着几个孩子，就从自己放的牛里面，挑出一头最小的，不是舍不得杀大的，而是没那个力气。
饿疯了的孩子们，已经顾不得什么后果了。当时汤和年纪最大，他拎着砍柴的斧头，一下子劈在牛脖子上，小牛没死，发疯往前跑，另一个人扑上去了，正是徐达，随后还有郭英，费聚……一大帮孩子扑倒了小牛，就在山间，弄了个破砂锅，以山泉水煮肉，美美吃了一顿。
当天晚上，他们回去的时候，就被地主给发现了，缺了一头小牛，哪去了？
所有人都害怕，唯独那个沉默的小子，告诉说跑到山里去了。地主下令寻找，却只找到了一条牛尾巴。
地主怒了，他把那个沉默的小子吊起来，用鞭子狠狠抽打，足足挂了两天，地主余怒未消，下令把人扔出去，要活活饿死。幸运的是，旁边有个寺庙，把这小子收留了，给了他一口吃的，总算是活了下来。
不消多说，那个带头杀牛，又险些丢了性命的，就是朱重八！
“俺老汤比陛下还大三岁，俺没胆子站出来，事后也没胆子扛，俺就会吃，俺吃了最多的牛肉！俺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打了上百鞭子，吊在房梁上，整整两天！”
汤和突然握紧了拳头，用力敲着桌子，震得汤水溅起。
“俺后来发誓，一定要报答陛下，所以俺加入了义军，当了个千户之后，就请陛下投军。俺什么都听他的，后来立了功，他当了镇抚，我给他冲锋陷阵，心里头舒坦！”汤和咧着嘴笑道：“有些时候，就是命里注定的！那一锅牛肉，就让俺老汤服气了一辈子！心服口服！”汤和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你刚刚犹豫，是不是知道吃牛有罪？告诉你，陛下有旨意，俺姓汤的随便吃，没人敢管！”
汤和狂笑道：“俺年轻时候，靠陛下吃肉，上了年纪，还靠着陛下吃肉！陛下让俺老汤吃上了肉，俺就把这条命交给陛下！”

第188章 号令八方的玉貔貅
为了口牛肉，就出生入死，拼了一辈子的老命，听起来汤和是个傻瓜，可从结果来看，这个老胖子才是真正活得最明白的那个！
群雄并起，八方逐鹿，汤和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打仗不算顶尖儿，文采更不要说了，谋略也没有出奇的，总体来说，他算是突出，而不算杰出。
可是在这个乱世，不是最强者，就没有活路。
所以明明汤和先投军，先当了官，还是把朱元璋请来，他一个千户，对一个大头兵言听计从。
论起年纪，汤和大朱元璋三岁，论起地位，他是先拿起武器的前辈。可这家伙就是对朱元璋死心塌地，从来没有迟疑过。
让他打仗，他就打仗，让他镇守一方，他就老老实实防卫敌人。
汤和的表现，终于捂热了老朱多疑的心。
在开国功臣当中，常遇春勇猛第一，徐达统兵无双，李善长运筹帷幄，刘伯温足智多谋，其余冯胜、邓愈、李文忠，这些人的本事都在汤和之上。
貌似汤和只是靠着朱元璋的提携，靠着忠心耿耿，才位列开国功臣之列，比起其他人，都逊色太多。
可是今天柳淳却彻底清楚了，在这些开国功臣当中，最可怕的就是这个人畜无害的汤和！
老朱从创业之日起，他就很清楚，必须拥有一个强大的团队。
红巾军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反例。在举事之初，红巾军势力何等庞大，包括老朱，都是红巾军的一员。
可红巾军内部不和，北伐不能集中兵力，四分五裂，稍微挫折，就互相残杀，让敌人坐收渔翁之利……好吧，老朱就是那个最大的渔翁。
所以朱元璋痛定思痛，开始授予最信任的汤和以权柄，让他募集人才，监察手下的将领，同时呢……更混入其他的阵营，去瓦解对方军心，离间上下的关系，分化瓦解，拉拢心怀不满的……
汤和不是很聪明，但这个人有优点，他豪爽，舍得下本。
他知道老伙计能看中他，就是因为他不起眼，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各方面平平的人，居然能成为最可怕的毒蛇。
汤和就按照老朱的思路，从陈友谅，张士诚身边，不断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收买，拉拢，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搞垮了这两个最强大的敌人，朱元璋一统南方，随即挥军北上，驱逐大元。
在北伐期间，汤和还发挥本事，收买了王保保的手下部将豁鼻马，一场夜战，干掉了四万多骑兵，彻底将元朝的势力驱逐出长城一线。
老汤就着牛肉，跟柳淳讲他的辉煌历史。
“你知道鄱阳湖水战不？”
柳淳点头，“这个晚生当然知道，怎么，老国公也出力了？”
汤和抓着大胡子，憨笑道：“仗是打了，可关键是我还献了一计——是给陈九四的！”
陈友谅原名叫陈九四，跟朱重八一样，都是苦孩子出身，通过努力，成为一方霸主，奈何陈九四的脑袋，没有重八厉害。
汤和通过内应，给陈九四送上了一条铁索横江的妙计，然后发生了什么，就不用多说了，朱元璋靠着火船，焚烧了陈友谅的水师，一举奠定胜局。
这样一条绝妙的主意，让咱们罗大大学了过来，放在了赤壁之战上，从此人尽皆知……
“老国公，你真有那么大的神通？”柳淳不解道：“陈友谅也算是一方豪杰，他就真的乖乖上套了？”
“哈哈哈！小子，你哪里知道啊，老夫告诉你个秘密，陈友谅最信任的大将，心腹中的心腹，手里还有一只金貔貅呢！”
“金貔貅？”柳淳瞪大眼睛，“当真？”
汤和笑道：“我骗你个小孩子干什么，陛下把玉貔貅给了你，手握金貔貅的那些人，自然要听你的命令！”
“哎呦！”
柳淳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貔貅，这玩意挺了不得啊！看起来比什么兵符圣旨都来得霸道！
朱元璋居然把他手上最秘密的一支力量交给了自己，这也太扯淡了吧？
难道老朱真的这么信任自己？
把自己放在和汤和一样的位置上？
柳淳的小心脏嘭嘭乱跳。
“那个……老国公，晚生能不能请教，目前还有多少人归我管？”
“多少人啊？”汤和认真想了想，然后煞有介事道：“我也不知道！”
“什么？”
柳淳差点呛到，“老国公，咱们别开玩笑好不好？陛下给了我这玩意，我连自己有多少兵都不知道，我不成了糊涂蛋吗？”
“你说的也对，可，可我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人了。”汤和把筷子放下，他很认真道：“所谓神卫，也就是貔貅卫，只是在陛下登基之前，曾经授予过，而且全都是秘密的，准确的名单，只有陛下那里有。按照等级，分为玉、金、银、铜四级，虽说玉貔貅为名义上的最高等，实则其他三等也都可以单独向陛下陈奏紧要的事情。”
“你小子算算，现在立国二十二年了，就算当初的二十岁年轻人，现在也早就过了不惑……事实上，我知道最年轻的貔貅卫也有三十几岁，必须是妻儿老小齐全。所以现在他们普遍都五十几岁，甚至六七十岁，还有更大的，都有可能。”
柳淳吸了口气，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干咳道：“那个，老国公，大家伙都，都健在吗？”
汤和哑然一笑，“想什么呢！貔貅卫又不是真正的神兽，能长生不死，据我所知，十个剩不下三个了，而且普遍跟老夫一样，除了吃，就是等死了。这次老夫进京，就是交还玉貔貅。陛下也说了，要让貔貅卫作废，可，可老夫想不通，陛下怎么把玉貔貅给你了，真是奇怪啊！”
这老家伙晃着大脑壳，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
柳淳是彻底泄气了。
就知道姓朱的不会对他这么好！
本以为貔貅卫是一群牛到不行的人物……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帮人曾经翻天覆地，无所不能。
可多大的英雄，也扛不住岁月这把杀猪刀。
瞧瞧汤和就知道了，还能指望这帮老爷爷干什么吗？
朱元璋把玉貔貅给自己，八成是想让自己帮这帮人养老送终吧！
柳淳胡思乱想着，突然，汤和放下了筷子，探头道：“小子，老夫想起来了，陛下说你很会挣钱？”
柳淳没有否认，“我是帮着陛下挣了不少钱，可我一点也没有中饱私囊，不信老国公可以自己去查。”
汤和笑道：“我现在老糊涂一个，能查明白什么！我突然想明白了，陛下给你这个玉貔貅，应该是想让你帮着大家伙，过点舒心的日子。毕竟操劳了这么多年，也该颐养天年了。”
还真让柳淳猜到了，真是让他帮着养老送终啊！
“我说老国公，你们不都是儿孙绕膝，官高爵显，用得着我干什么啊！”
汤和摆手，“小子，你这话就错了，貔貅卫当中，不少身份神秘，不能泄露。他们立的功劳，陛下也没法赏赐。我这么说吧，现在还有人被朝廷追捕呢！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帮着大家伙安排条后路，过点安稳的日子。”
柳淳想了想，也终于清楚了。
任何一个枭雄，为了争夺霸业，肯定做过许多没法拿出来说的事情。不说别的，明教当下就是个禁忌，谁也不敢胡说八道。
身为天子，老朱当然不愿意这些事情，弄得天下皆知，沸沸扬扬。可昔日的功臣，又不能不管。
按理说朱元璋是有些刻薄寡恩的，他可以装聋作哑，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柳淳的出现，让老朱改变了一些看法，至少他不得不承认，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没有真金白银放在那里，宝钞就是不值钱！
同样的道理，替自己效力的那些貔貅卫，也不能视而不见。
朱元璋是没法直接下旨封赏这些人，甚至不能承认他们的存在，他想来想去，只有柳淳善于经营，手上的产业多，鬼点子多，赚钱的机会也多……让这小子替他抚慰貔貅卫，再合适不过了。
老朱摆明了坑人，柳淳会愿意吗？
其实啊，柳淳是巴不得的。
在短暂的思量之后，柳淳就想通了，这帮貔貅卫别看老了，不顶用了，但几乎个个都是宝贝，他们比现在台面上的锦衣卫可厉害无数倍。
有这帮老人照拂着，纵观整个大明，谁也别想动他柳淳半根汗毛。敢对柳淳不利，就能把你，或者你老子的丑事掀出来，那帮开国功臣，谁没有见不得人的过去……
柳淳突然觉得自己多了一柄倚天神剑！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让这帮老家伙多活些年，多替他遮风挡雨……想到这里，柳淳突然跳上桌子，一把抢过汤和手里的筷子，怒道：“你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不许吃肉了！瞧瞧你的肚子，还有点武人的模样吗！从明天开始，跟我出去骑马射箭，要尽快恢复信国公的威名！”
汤和瞬间就傻眼了，不让他吃肉，你小子想死啊！
老汤伸出蒲扇大手，去抓柳淳。
哪知道刚抓了一半，柳淳就把玉貔貅高高举起，示威似的问道：“汤和，你想以下犯上吗？”

第189章 信国公，过来扭屁股了
柳淳举起了玉貔貅，老汤是什么人，能在乎这个小兔崽子吗？作为战场征杀几十年，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悍将，一巴掌就能把柳淳打得转三圈，敢号令老子，你小子再投胎十辈子都不配！
令人惊讶的是，汤和居然没有发怒，只是颓然道：“老夫已经交出玉貔貅，退出貔貅卫，不必尊奉号令！”
“错！”
柳淳毫不客气道：“老国公忘了，你说过貔貅光吃不拉，貔貅卫只进不出，一天是貔貅卫，一辈子都是。晚生手握玉貔貅，老国公是否愿意听从号令，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柳淳把球踢给了老汤，汤和拧眉瞪眼，苦大仇深。说起来，他真的没有太大的志向。朱元璋放心把貔貅卫给他，也是这个原因。
汤老爷子目前除了喜欢吃，就是喜欢美女。他身体远不如朱元璋，又胖成这个德行，按理是碰不得女人的，可就在去年，他还添了十位小妾。
用汤和的话讲，看看也好！
算起来汤和府中的美女已经超过了一百人，多数都年轻貌美，赏心悦目。老汤做了规划，他把自己的财产，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一百多份。等他死了，就按照跟着他年头多少，分给那些女人们，然后让她们另外嫁人，不用留在汤家，也不用替老汤守着。
至于几个儿子女儿，老汤是半点都不给他们留。
反正你们爷爷没给我留什么，我也不给你们留！
吃肉，喝酒，看美人……对于一个一把年纪的老人来说，柳淳只想送给他俩字：作死！
“老国公，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说要把命给陛下吗？你现在只能给陛下一堆脂肪，你该振作起来才是！”
“够了！”
汤和怒吼，柳淳吓了一跳，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只见汤和眯缝着眼睛，两个肉包子似的眼皮挤压，弄得眼睛只剩下一条可怜的缝儿。
老头子呼呼气喘，胸膛一起一伏，半晌幽幽道：“一天吃一顿行不？”
“咳咳！”
柳淳差点笑喷了，你倒是硬气啊，看起来这个玉貔貅还真管用！
柳淳绷起脸来，“老国公，最多三天一次，而且每次不能多于二两……你现在的确太胖了，为了你老人家的健康，我必须负责，谁让我有玉貔貅呢！”
汤和气得翻白眼，早知道这孙子如此做派，老夫还费什么劲，还点拨他干什么？一大盆牛肉啊，老夫辛辛苦苦做的，这里面光是香料就用了六十几种啊！老夫请你小子吃，你欺负我。信不信，就算喂了狗，还冲我摇尾巴呢！
你小子连条狗都不如！
汤和在心里骂人，柳淳根本不在乎，他直接端起了大盆，到了外面，把所有家将都叫了过来。
“诸位，你们都跟了信国公多年，是他的老部下。我呢，受陛下之命，要照看老国公。我不说别的大道理，你们瞧瞧，老国公身体越来越胖，健康情况非常糟糕。我们都盼着他长命百岁，寿比南山。所以呢，咱们不能一味纵容他，老百姓有句话怎么讲，老小孩，小小孩，他这个年纪啊，就跟孩子差不多了！”
“放你娘的屁！”汤和气得哇哇暴叫，简直想冲上来撕碎柳淳的嘴。
可那些家将却频频点头，眼睛放光，有一个最老的就说道：“柳大人讲得太好了，奈何老国公根本不听我们的，谁敢劝他，立刻拳打脚踢，我们也怕气坏了他的身体，所以都不敢说！”
柳淳正色道：“这就不对了，不能讳疾忌医。我们要替老国公的健康负责。从现在开始，你们分批照看，不许老国公额外吃东西，而且呢，要让他早睡早起，从明天开始，早上先散步五里。我会亲自过来，你们都听着，谁要是敢一味顺从，老国公的身体出了状况，我就跟你们算账！不光是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都难逃干系！当然了，你们把老国公照顾好了，咱们以七十岁为标准，活过七十，每人奖励二百贯，以后每年增加五十贯！大家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们都听到了！”
家将门异口同声，为了他们的奖金……呃不……是信国公的健康，他们要鞠躬尽瘁，决不妥协。
柳淳欣然把牛肉分给他们，吃掉！
屋子里汤和心都在淌血，这帮没良心的东西，老夫一手提拔你们，给了你们多少好东西？
结果呢，让那个小兔崽子出了点钱，就把你们都收买了！老夫要是知道你们这个样子，早就把你们都咔嚓了，哪里还能容你们活到今天。
柳淳在外面安排好了，转身笑嘻嘻走到汤和的面前。
“老国公，事已至此，你就乖乖听话吧！”
汤和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
“小子，你够狠！不过你现在欺负我老病缠身，就不怕老夫好了，掐死你吗？”
柳淳端着下巴，认真听着，冲外面的人道：“你们听见没有，老国公说他老病缠身，你们赶快请京城最好的大夫过来，替老国公诊脉，对了，干脆叫御医过来，立刻，马上！”
汤和是彻底绝望了，他恨得牙根痒痒儿，柳淳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负他？要不是玉貔貅，老夫能立刻砍了他！
玉貔貅啊，玉貔貅！
陛下，你怎么能给这个小混球呢？
汤和那叫一个委屈，可他怎么说都没用了。
下午的时候，柳淳就给他拟定了一套新的作息时间表，到了晚饭的时候，牛肉就没了，只剩下糙米粥，为了保证营养，加了两个煮鸡蛋。
汤和气得哇哇叫，“你们想干什么，要饿死老夫吗？有本事拿一把刀过来，把老夫杀了算了！”
汤和叫嚷，柳淳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老国公，你知道御医是怎么给你诊治的？”柳淳哂笑道：“他们说你肝阳暴亢、风火上扰，时常有眩晕头痛，面红目赤，口苦咽干，心烦易怒，尿赤便干等症状。”
汤和一惊，下意识道：“是，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是中风的前兆！你老人家要是不想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就该好好配合，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柳淳故意把病情说得严重一些，汤和当真有点害怕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好歹，只是多年的习惯，不好改变而已。
“小子，你不许吓唬老夫？”
柳淳轻笑道：“我好歹也算半个医生啊，不信老国公可以问问宋国公和梁国公，我是不是在军中推行卫生手册来的？对了，我还治好过伤口感染化脓呢！”
汤和不清楚内情，惊道：“你的医术还挺厉害啊？”
“那是自然，所以呢，你老人家要听我的安排！”
……
一夜无话，等到第二天早上，汤和换了一身短打，在家丁的陪同之下，来到了特别准备的活动场。
在这里，柳淳领着三个小家伙，已经早早准备好了。
朱高炽率先站出来，“信国公，从现在开始，我要教你做操，你老人家要好好学啊！”
一刻钟之后，汤和简直要抓狂了，他胡子一大把，居然要跟着孩子抬胳膊抬腿，还要扭屁股！
简直杀了他吧！
“柳淳，你有玉貔貅，老夫也不在乎了，我告诉你，再敢逼老夫，我，我就一头撞死！”
老爷子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呼哧呼哧喘气，神色决然！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汤和下意识站起，那速度比柳淳还快，也不瞪眼，也不大口喘了。
“老汤啊，你怎么跟孩子一样？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来人正是朱元璋，这位洪武皇帝，比汤和只小了三岁，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可精气神不减，站在那里，挺拔如松。稍微沉吟，立刻双脚迈开，打了一趟拳，虎虎生风！
等打完之后，朱元璋瞧了眼汤和，“怎么样，还成吧？”
汤和笑得跟团花似的，“陛下的功夫就是厉害，老臣年轻时候比不上陛下，现在就更不行了。”
朱元璋摇头，“你年轻时候是故意让着朕，现在呢，你还能动得了吗？”朱元璋深吸口气，“中秋都过去二十几天呢，万寿大典就在眼前，你可要打起精神了，朕还想让那帮蛮夷瞧瞧大明开国功臣的风采哩！”
老朱说完，转身就走，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汤和被扔在了原地，老爷子傻傻盯着前方，脸上写满了痛苦的挣扎。
还能怎么办？
他冲着朱高炽悲愤道：“过来，咱们一起扭！”

第190章 大明的钱，欠不得
汤和的底子还是不错的，才几天的功夫，老爷子就精神了不少，虽然体重没减，但身为虎将，那股子劲儿回来了。尤其眼珠子一瞪，让人忍不住心砰砰跳。好像是一头上古的猛兽复活一般。柳淳不会把汤和的改变，算成自己的功劳。
真正的关键应该是老朱来的那一趟，短短的一句话，就让老汤恢复了斗志……这多年了，朱元璋杀的功臣不在少数了。前些时候，汤和主动告老，朱元璋也没有真正挽留，只是让他修整海防，然后在凤阳赐了宅子，回家荣养。
几十年戎马，得到了这么个结果，汤和是满足的，真的，相比其他人，已经很幸运了，但是那种失落，从高峰跌落的空虚，让汤和抓心挠肝一般难受，他四处买美女，喝酒，大口吃肉……所有的一切，无非是想填满无聊的日子。
至于身体，他真的不在乎了，命就在这里，陛下想拿去，他不会有半点怨言。同样的，陛下想让他活着，他就会抬头挺胸，活得比谁都好！
或许只有汤和这种，心里全是皇帝的傻瓜，才能在洪武朝的血雨腥风里安然无恙吧！
柳淳很感叹，他从汤和身上能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了，柳淳永远也不会像汤和一样活着，他还有自己想法。
准备了好几个月，万寿盛典终于要到了，朱元璋也会攀上他的人生巅峰。
其实柳淳很希望朱元璋就此志得意满，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对待朝臣也宽厚一些，然后静静等着回归老天爷的怀抱。然后把江山交给朱标。
或许柳淳会用一天的时间，为老朱哭泣，但转过天，他一定会喜笑颜开，迎接新的时代。
这朝中的文武，多一半都是这个想法，区别只是有人连那一天都不舍得哭，他们会提前弹冠相庆……也正因为如此，老朱不会甘心放权，这洪武朝的血雨腥风，即将真正拉开……
和许多人的乐观不同，柳淳却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目前的一切，都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不是朱元璋，而是太子朱标！
老朱铁腕治国，文武官吏，多有怨言，唯有太子能够调和君臣，维系大明江山的安稳。
假如太子有闪失，朱元璋一定会发疯的，文臣，勋贵，还有那些藩王，也会趁势而动，到时候血流成河，就在所难免了。
柳淳知道，把一切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如何让朱标活得更久一些，柳淳是半点头绪也没有。
他想了想，有了个主意，正巧御医给汤和诊治，发现了老汤有中风的征兆。能不能借着这件事，请御医也给朱标瞧瞧。
假如是疾病，提前下手，或许就有希望……如果不是病，老朱给了自己玉貔貅，这个神兽也不是吃素的！
柳淳怀着改变历史走向的宏伟愿望，来东宫见朱标。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没什么不适，就是每天都在忙，忙着处理一大堆弟弟的事情，忙着海外藩国，忙着大典的流程。
几个月下来，朱标都瘦了一圈。
“不管怎么说，能让父皇高兴，能展示我大明雄风，辛苦点也是值得的。”朱标笑呵呵道：“柳淳，说起来你可是立了大功，要是没有皇家银行撑着，国库是万万拿不出这么多钱的。茹老大人说了，他打算再过两年，就告老还乡，把银行的差事交给你。他说了，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他不过是暂代而已。”
茹太素的愿望倒是挺好的，可柳淳嘿嘿一笑，摆手道：“殿下，那个位置谁都能坐，唯独我不能，不然……”柳淳以手做刀，在脖子上狠狠划了一下。
朱标略微沉吟，摇头叹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父皇的确不会放心的。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说服父皇，放着人才不用，哪里的道理……”
太子殿下如此赏识，柳淳都感动了，刚要表示感谢，就听朱标道：“对了，柳淳啊，我这里有件事情，你帮着参详一下。”
柳淳一听，就无语了。
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都是无利不起早，开的支票不一定兑现，但事情一定要帮着他们办了，你们啊，别太过分了！
柳淳默不作声，朱标也不管，他自顾自说道：“刚刚高丽的使者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前些天，为了采购上国的货物，从银行借了一笔钱。他说高丽小国寡民，积贫积弱，拿不出钱来还账。他希望上国能够体恤一二，不然，不然就……”
柳淳忍不住了，他不是教过礼部那帮人了吗？怎么还不会办这一类的事情，简直是愚不可及！
“殿下，他们还敢欠账不还吗？”
“那倒没有，他说会在万寿盛典上，当着父皇的面，恳请父皇加恩！”
“放屁！”
柳淳顿时爆粗口了，朱标脸色很难看，柳淳忙道：“殿下，我可不是针对你啊！”
朱标叹了口气，“孤还没有那么小气，礼部和鸿胪寺的人也都说了，咱们的确是赚了不少钱，回赐一些，也是应该的，毕竟利润那么高了……”
“这叫什么话！我凭本事赚的钱，干嘛要便宜了高丽！笑话一样！”
朱标沉吟道：“柳淳，他们是没说要赖账，可是以我的看法，若是等他们回去，真的未必会还钱。你说，总不能为了一点欠账，就大举兴兵吧？更何况出兵远征，耗费巨大，胜负难料。得不偿失啊！”
“与其这样，还不如索性加恩高丽，多赏赐一些，再免除了债务，总而言之，我们赚得还是不少啊！”
柳淳断然摇头，“殿下，高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若是高丽敢欠钱不还，那安南呢，暹罗呢，真腊呢？他们离着更远，气候条件更恶劣，大军无法触及，他们是不是都能欠账不还？要是这样下去，我们的外贸生意还怎么做了？”
朱标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也不停摇头。
经商就是比种田麻烦，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大明当然不能当冤大头，可这些小国铁了心耍赖，又能怎么办？
“柳淳，别的不说，高丽还算大国，是我们请来的，万寿盛典，他们是要拜谢皇恩的。假如那时候使者撒泼抵赖，弄得父皇不悦，我就是大大的不孝。这，这让我如何是好啊？”
在朱标发愁的功夫，柳淳已经想好了主意，他微微一笑，“殿下，你就是吃亏在太忠厚老实上了。高丽敢跟咱们耍赖，还用得着大明出兵吗？随便找个人，就把他们灭了！”
朱标拉长脸子，责怪道：“你怎么又信口雌黄了，谁有本事灭了高丽啊？”
“殿下，你怎么忘了倭国啊，那不是有个现成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吗？就让倭国出兵算了。”
朱标更加疑惑，“倭国会听我们的话，乖乖出兵吗？而且倭国若是吞并了高丽，必然会威胁辽东，不妥，不妥！”
柳淳信心十足，笑道：“殿下，吞并一国，哪有难么容易的。我们只需要把风声放出去，让他们互相咬起来，我大明不但不用担心欠账，没准还能多买点东西呢！而且还能顺便震慑其他藩国，让他们都老实一点。”
柳淳肚子里的坏水沸腾了，他跟朱标说完，立刻就去安排了，执行这个光荣任务的，正是刚刚养好了腰的许观！
提起见倭人，这位大才子都挠头，好在是在京城，自己的地盘，也不用担心逼迫……许观迈着坚定的步伐，来见细川中雄。
“贵使，我已经得到了消息，圣人似已决心，将贵国列为不征之国，从此商货交通，永不侵犯。”
细川大喜，他要的就是这个，连忙又鞠躬起来。
“贵使不必如此，你们举国抗衡元兵，和高丽是完全不一样的，圣人岂能不优待你们！”许观眉头紧皱，拳头握紧。
“提到了高丽，就让人生气！蕞尔小国，全无信义可言！当年元兵还未杀到，就悉数更改衣冠，满头扎满辫子，争着抢着当奴才！尤其可恨，高丽前后16次派遣使者，进入中原，向前朝进献了数万美女！高丽人跟前朝亲如一家。这些高丽后妃，没少兴风作浪，她们怂恿元朝皇帝，盘剥百姓，作恶多端！虽说上国不跟妇人一般见识，可高丽为虎作伥，甘心充当走狗，若是不严加惩处，如何对得起被他们祸害的百姓？”
许观义愤填膺，“高丽居然恬不知耻，还想成为不征之国，简直痴心妄想！”
细川仔细听着许观的话，眼珠子不停转动，什么？上国要讨伐高丽？哎呀呀，这可太好了！
“许先生所言极是，高丽的确该打，那上国准备起兵多少呢？”细川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观叹口气道：“大国有大气度，不愿意轻易兴兵，给他们点教训就是了，如果依旧怙恶不悛，那就别怪上国发雷霆之怒了。”
大明不愿意出兵太多，没关系啊，我们愿意！
细川思索再三，探身道：“高丽人甘当元朝走狗，几次进犯敝国，敝国上下，无不愤怒，敝国愿意当上国马前卒，起兵讨伐高丽！”
……
许观从馆驿出来，不停摇头，虚张声势，挑拨离间……自从结识了柳淳，他做人的底限都快没了，明年科举之年，孔老夫子八成不会保佑他这个斯文败类了。

第191章 抠门的新境界
柳淳为了万寿盛典，做了很多事情，可是真正到了的时候，就跟他没多大的关系了。道理很简单，他官位太低，连打杂的资格都没有。
勋贵方面，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这三位都是老资格的，但他们全都没有出头，而是让梁国公蓝玉领衔，率领着整个淮西集团，向老朱恭贺万寿。
在宗室方面，以秦王、晋王和燕王为首，带着一大帮的兄弟。
朝臣这边，以吏部尚书詹徽为首，包括刘三吾，茹太素等人，悉数在列。
除此之外，朱标还别出心裁，请了一大帮凤阳的老乡，来给朱元璋过生日。
虽然让大家伙从凤阳赶来，挺辛苦的，花费也不少，但正中老朱下怀，很是夸奖了朱标一番。
除了这些之外，就是外藩的使臣，有倭国、安南、高丽、琉球、真腊、占城、暹罗等等，还包括那些冒充使者的大胡子商人，礼部那边也不会戳穿他们。反正佛祖讲法，还有五百个金身罗汉帮着造势。
天子圣寿，万邦来朝，怎么能缺少装点门面的。
总而言之，各路人马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柳淳的份儿，他算不上勋贵，也算不上文官，更不是宗室，所以呢，他只能在家里待着了。
“你不用担心的，等到晚宴的时候，全都是宗室子弟，大家给皇祖父贺寿，我就让皇祖父请你过去。”朱高炽信心十足道：“皇祖父可喜欢我哩，会听我的话的。”
柳淳翻了翻白眼，“那是你们皇家的家宴，我去除了磕头，就没别的事情了！算了吧，我还是去找老爹，陪着他住几天，等他成了亲，我们父子也没多少相处的时间了。”
柳淳是这么打算的，可谁能料想，没等他行动，宫里就来了一个太监。
“柳大人，要说咱皇爷是真的赏识你啊！这不，忙着寿典的事情，四处瞧瞧，没找到你，就立刻怒了，还责怪太子，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柳大人。皇爷让咱家过来，请柳大人进宫陪伴陛下呢！”
老太监慈眉善目，满脸的笑容。
柳淳却不敢大意，太监这路人，说他们可怜，也真的可怜，说他们可恨，也有些着实可恨！总而言之，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老朱曾经极力排斥太监，认为他们只配伺候人。可渐渐的，朱元璋老了，对身边的人越发怜惜起来。
太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起来，就比如这个传旨的老太监，他居然穿着斗牛服！
这就厉害了。
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也仅仅穿飞鱼服而已，比老太监还低了一个档次呢！
柳淳笑道：“真是麻烦公公了，我这就随着公公进宫。”
说话之间，柳淳的手里多了两张银行票，不同于新钞，银行票类似支票，见票即兑，两张，两千贯。在明初，这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见面费。
老太监笑呵呵接过来，塞进了袖子里，动作十分娴熟，看起来没少干。然后老太监说了一句哈，让柳淳直接趴下了。
“奴婢谢大人赏赐！”
以柳淳的官职，老太监最多说“咱家谢大人赏”，断然不会用到“奴婢”二字，他如此谦卑，必然有问题！
只见老太监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件东西，能有拇指大小，放在了柳淳的手里。
“大人请看！”
一个铜制的貔貅！
柳淳大惊，貔貅卫！既汤和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貔貅卫！而且还是个老太监！别看他拿的是铜貔貅，可汤和告诉柳淳了，貔貅卫有等级不假，但真正的权柄可差不多，全都能向朱元璋密报情事。
更何况这是宫里的太监，就更加不能小觑了。
柳淳连忙躬身，“原来是前辈，晚生给你见礼了。”
柳淳手握玉貔貅，却没有以上官自居，而是用前辈晚生的称呼，让老太监颇为欣喜。
他点头，“咱皇爷的眼光就是好，挑了柳大人接掌貔貅卫，我们这些老人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老太监笑道：“大人随着奴婢进宫吧。”
在一路上，老太监简略说了一下，他原是老朱的同乡，在第一次作战之中，就受了伤，而且还伤到了要命的地方。
他哭得稀里哗啦，好模好样的一个人，家里还盼着他立功受赏，回去娶媳妇呢！人家姑娘还在等着，可他呢，却把最紧要的东西给丢了，还怎么成亲啊？
他简直想一死了之，当时正好让朱元璋给看到。
“陛下没嫌弃奴婢，他跟奴婢说，要是真活不下去，他立刻给奴婢家中一百两银子，如果愿意活下去，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扔了奴婢。”
老太监满足笑道：“几十年了，奴婢眼睁睁看着皇爷打下了偌大的江山，能侍奉在皇爷身边，是奴婢的福分啊！”
柳淳很同情老太监，可也不得不说，他算是幸运的，毕竟跟对了人，还能从战乱之中活下来，已经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前辈，你还有什么亲人没有，有需要晚生做的，只管吩咐，晚生一定尽力而为。”
老太监略微迟疑，似乎想说，又吞了回去，“有件事的确想请大人帮忙，不过不着急，等以后再说。今天最要紧的还是给皇爷过生日。”
就这样，柳淳被带到了宫里。
老太监没领着他直接进去，而是先去了偏殿，在这里有小太监捧着一件麒麟服等着呢！
“老祖宗您来了！”
老太监用鼻子哼了一声，“别乱叫，死人才是祖宗呢！咱家还想多活几年！”
小太监忙道：“老祖宗长命百岁！”
“别耍贫嘴，快给柳大人换衣服。”
一声吩咐，柳淳就变成了木偶人，任由几个太监折腾，没多大一会儿，就换了身行头！
麒麟服！
乖乖！
这可是公侯才能穿得衣服，老朱发什么疯啊？
老太监抚掌笑道：“大人果然是当大官的材料，这麒麟服寻常人还压不住哩！别看皇爷没给大人封大官，那是皇爷的用人之道。可是在皇爷心里，大人的份量已经和公侯元勋没什么差别了，奴婢提前恭喜大人了。”
柳淳可没有老太监这么乐观，他跟朱元璋打交道以来，最大的感受就是口惠实不至。姓朱的除了能欺负他，开空头支票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这次突然大发善心，赏了件麒麟服穿，一定是有更难的事情让他办！
瞧着吧，要是有假，就拿这根玉带把自己勒死！
柳淳带着思量，走进了大殿，此时朱元璋已经满身衮服，打扮妥当，坐在那里，充满了威严。他瞥了一眼柳淳，轻笑道：“穿起来还人模狗样的，过来吧！”
柳淳忍着气，站到了老朱的面前，俩人距离一丈多。
老朱还不满意，伸手道：“就站在朕的身边，别离那么远。”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走过来，垂手侍立。
这时候老朱压低声音道：“柳淳，刚刚礼部送了个单子，是回赐藩国的礼物，你瞧瞧先。”
柳淳接过来，快速浏览了几页，默默摇头。
老朱轻咳道：“这是朕一会儿接见使臣，要回赐的。你看是不是太，太多了？”朱元璋声音很低沉，他也知道不好开口。
柳淳差点笑出声来，老朱啊老朱，你可真够可以的！
连这点钱都心疼！
不过柳淳也理解老朱，这一次来的藩国太多了，一个国家一份，加起来也是好大一笔钱呢！
咱大明也不宽裕不是。
柳淳想了想，附身道：“陛下，要臣说，其实是少了。”
朱元璋的眉头立起，大大不快！
柳淳急忙道：“臣的意思是不能光给这些金啊，银啊，绸缎，丝绸……该给一些无价的东西！”
朱元璋更生气，“金有价，玉无价。莫非你让朕赐给他们玉器吗？”
柳淳连忙摆手，笑话，你老朱那么抠门，这些都舍不得送，哪里会送玉器啊！柳淳笑道：“陛下，我师门之中有位前辈曾经说过，知识是最无价的财富！”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你师门哪来的那么多人？朕问你，要回赐什么？一会儿大典就要开始了！”
老朱气急败坏，柳淳微微一笑，“陛下，臣已经说了，自然是要赐给他们一些书籍了。”
“书？”
“对啊，藩国之民，不服王化，不通圣人之学。送给他们书籍，那是最好的礼物啊！”
老朱眉头乱挑，想笑又不能笑出来，这个建议太符合他的胃口了。
“那个，会不会，显得，太，太……”
太寒酸了！
柳淳轻笑，“陛下，既然如此，那就再奉送一些儒者算了！”

第192章 大明，你变了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鞭响过后，有大嗓门的太监站在奉天门外，厉声高喝：“盛典，开始！”
话音刚落，四周鼓乐喧天，旗帜飘扬。
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恭贺万寿。
蓝玉身着麒麟服，只不过他的麒麟服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织金的，整个人都黄澄澄，格外显眼……这是老朱捕鱼儿海之战的犒赏，灭北元，恭请玉玺还朝，蓝玉当得这份赏赐。
在蓝玉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功臣，都穿着喜庆的赐服，一眼望去，全都是红彤彤的，跟新郎官似的。
蓝玉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就连藩王都排在了后面。
别不服气，淮西勋贵，那是开国功臣，藩王论起来比他们还低了一辈呢，只能排在后面。可是当蓝玉迈步进来，却吓了一跳。
只见老朱坐在中间没有问题，左边站着太子朱标，也是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在老朱的右边，怎么站着一个少年郎啊？
长得还挺好看的，一身大红的麒麟服，虽然比自己这个金灿灿的差了一截，可依旧十分显眼。蓝玉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乖乖，这不是柳淳吗？
这个兔崽子怎么跑到上面站着去了？
等会老子给陛下磕头，岂不是柳淳也站在面前，受了我半礼？小崽子，我可是你未来的岳父，你敢欺我？
蓝玉怒火中烧，老脸涨得通红。
而在蓝玉后面，信国公汤和嘴角含笑，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都忍不住惊叹。真是小觑了柳淳，没想到陛下对他这么宠爱！竟然能站在太子旁边，莫非传言真有其事，这小子是陛下的？
否则亲儿子也没有这个待遇啊！
这些人哪里知道，柳淳能站在这，完全是因为他帮着老朱省了上百万两的真金白银。若非如此，柳淳连参加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花了这么多钱，买了一张黄牛票，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要好好看戏了！
“跪！”
柳淳一嗓子喊出去，蓝玉咬牙切齿，也要赶快跪倒，所有勋贵，一起向老朱恭贺万寿。朱元璋神情激动，不由得站了起来，他走了两步，昂首站立，充满了霸气。
“朕提三尺剑，扫平江南，北赶大元，恢复华夏衣冠，救济中原百姓。自登基以来，已历二十二年。尔等追随朕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朕不吝赏赐，尔等各赐黄金百两，加俸一年。荫一子为指挥佥事。”
听到老朱赏赐群臣，柳淳总觉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按照这位洪武爷的性子，他是绝对不愿意浪费的。
奈何盛典当下，不能不赏，好在勋贵人不算多，还在承受范围之内，老朱也不至于太肉疼。
蓝玉带头谢恩，退到了一旁。
紧随其后，是宗室子弟，以三位王爷领衔，向老朱贺寿。
他们既是臣子，又是儿子，朱元璋的语气就不免严厉了许多，颇为严父的态度。
“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朕宵衣旰食，未曾有片刻懈怠，尚且不敢说天下大治。尔等具是一方藩王，治下万千生灵，责任至重。尔等不可有些许骄纵，更不可鱼肉百姓，贪赃枉法。须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身为朱家子弟，必须牢记在心。朕没有赏赐给你们，只是要尔等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莫要坏了皇家的名声！”
诸位藩王还能说什么，上面是自己的爹，别说不给钱了，就算打一顿，也要忍着不是。
他们退下去，接着是文官，还有凤阳乡亲，来给老朱贺寿。
等看到了自己的家乡人，朱元璋的脸上终于多了许多笑容。皇帝陛下居然走到了大家伙的中间，就像是老朋友相见似的，聊起往事，不时发出爽朗畅快的笑声。
原定半个时辰的恭贺仪式，愣是拖了一个时辰，朱元璋还意犹未尽。
没法子，柳淳只能偷偷把一张纸条递给老朱，想要说还有晚宴呢，外面一群藩国使臣等着，该轮到他们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就是藩国的蛮夷吗？让他们多等一会儿怎么了？
老朱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按照流程，接见这些藩国使臣。
等这帮人上来，周王朱橚，还有好几个人都忍不住偷笑……也不知道礼部的人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一帮蛮夷，非要给他们穿上大明的官服，一个个的，黑的黑，瘦的瘦，穿上了官服，也没有半点威严。
只能说，他们完美诠释了“沐猴而冠”四个字。
礼部那边也是有苦自知，他们本来计划让各国使臣穿自己国内的礼……倭国、高丽、安南、琉球等地还好，基本上能穿出来见人。可有些南洋国家，他们最贵重的礼服，也就是两个布片，遮住紧要的地方，然后头上插了一大堆的孔雀毛，这要是上了奉天殿，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
没有法子，只能统一着装。好歹不会惹笑话。
朱元璋倒是不在意这些，反正在他眼里，蛮夷就该是这副样子，要都是文质彬彬，衣冠楚楚，那还是蛮夷吗！
“自古以来，上国热情好客，广开国门，欢迎八方来客。尔等为朕恭贺圣寿，朕亦加恩你等。上国不会轻易兴兵讨伐，并且授予不征之国，金牌一块！作为传国之宝，给予尔等！”
说着，有小太监端着托盘，将金牌奉送给在场的每一位使臣。
不征之国！
那就是上国不会打我们了呗？
不少使者都双手颤抖，把金牌接过来，激动的无以复加，这趟总算没白来。
可蓝玉却没有这么想，因为他发现这个不征之国的金牌，怎么跟他们的丹书铁券那么相似！不会上面也有例外吧？
还真让蓝玉猜对了，这玩意也是柳淳出的主意，反正有他掺和，就不会有好事。
柳淳问了老朱一个问题，大明列出了不征之国，可假如那些藩国进犯大明怎么办？别看当下没有国家愿意找死，但纵观历史，蛮夷入寇，那可是时有发生的事情，总不能给自己找麻烦，绑住手脚吧？
在柳淳的撺掇之下，金牌背后增加了一条，藩国无有不法之事，上国不得无故征伐！
说穿了，听话的当然不会打，不听话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至于怎么定义听不听话，这个还要看大明的心情……
柳淳玩了个文字游戏，当然了，这还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赏赐，却让不少人都笑出了内伤。不用问，也是柳淳的手笔！
“朕素知尔等仰慕上国教化，求学之心，如饥似渴。上国典籍，乃历代先贤心血凝结，岂能轻传？恰逢万寿，朕格外加恩，赐予尔等四书五经，每个藩国一百套，尔等得到典籍之后，务须仔细研读，领悟圣人微言大义。好好以圣贤之道，治理国家，教化百姓。如此，方能四海安宁，万民和乐，永享太平。”
……
所有外藩的使臣都傻眼了，他们早就听说，上国赏赐还算丰厚，他们之前都花了不少钱，甚至还有欠债的，全指望着赏赐弥补损失，甚至还有人做梦，想要多捞点回去呢！
这回可好了，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这么说，一块镀金的牌子，一箱子书籍，能值多少钱啊？
大明！
你怎么变了？
变得这么吝啬了？
好些藩国使臣，都在心里骂大街了。
完了，这次出使，算是彻底赔了！
他们叫苦连天，好在老朱还算客气，回赐都没了，饭还是要吃的。所以这顿晚宴，那叫一个丰盛，天南地北，各式菜肴，眼花缭乱，不但好看，而且好吃。
使者们总算松了口气，赏赐没得到，那就吃回去！这帮家伙也不想想，能吃得回去吗？他们不管了，反正使劲塞，还有人发现御宴的用具特别好看，也往袖子里装。
刘三吾看在眼里，嘴角都抽搐了，柳淳啊柳淳！有你小子在，就没有好事！
万寿盛典啊，多好的氛围，都让你给搅和了。
没法子，老爷子只能嘱咐那些翰林，挑好的记，不该写的就省去吧，这也是春秋笔法，圣人干的事情，没错的……
就在御宴的洗劫到了疯狂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爆竹之声，两个硕大的热气球升起，从天上抛下一副对联。
“臣等恭贺陛下万寿！”
那些使臣慌忙跑出来，呆呆望着天空，有人袖子藏的盘子掉了出来，摔得粉碎，却丝毫没有觉察……难道大明的皇帝，真是上天之子吗？不然怎么会有天人贺寿？

第193章 柳淳是个好老板
准备了大半年的万寿盛典，只有一天就结束了，虽然在莫愁湖还有戏台，还要唱半月的大戏，一直热闹到重阳。
但是身为皇帝的老朱，必须从喜庆当中走出来，准备重新开始繁忙的公务。
朱元璋很清楚一个道理，每逢大典之后，人都会懈怠，如今又是秋税的关键时期，不狠狠抓好，年底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皇帝这个位置，真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老虎吃了人，还能打个盹儿呢，可皇帝敢吗？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不过在正式开始处理公务之前，老朱准备用半个晚上，好好回味一下万寿盛典。真的太壮观了，就算当年的登基大典，都没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晚上的时候，两个热气球出现在空中，当上面的人，放下拜寿的对联，跪倒口称万岁的时候。
那些藩国使臣，跪下了一大片，他们惊恐，敬畏，从心里往外害怕，从骨髓里战栗！不愧是天朝，果然有上天庇佑。若不是这样，人怎么能上天？
大明方面，是不会解释热气球的原理的，要的就是让他们害怕！
就在热气球升空之后，烟火腾空而起，将夜空弄得绚烂多彩。
炸开的烟花，如同星辰，热气球的火焰，恰似日月，皓月当空，群星拱绕……朱元璋闭上眼睛，全都是这个画面。
上一次实验热气球的时候，还是在城外，知道的人不到，即便有人看到，锦衣卫也会要求下去，不许胡言乱语。
因此直到大典，热气球还属于机密。
就连大明的官吏百姓都闹不清楚，因此很多人都跪倒在地，热泪盈眶，皇城外面，百姓跪倒，齐声恭祝万寿，震惊寰宇……
海外藩国，文臣武将，京城百姓，悉数跪倒。整个江山，匍匐在脚下。什么叫天子啊？朱元璋彻底品味到了九五至尊的滋味。
哪怕只有短短的时间，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几十年的辛苦，值了！
换成其他皇帝，或许就会从此偃武修文，安享太平盛世。可朱元璋到底不是寻常人，脑袋的回路跟正常人都不一样。
他在思索了半夜之后，立刻下旨，以后不许再办这一类的盛典，而且降旨各个衙门，立刻处理积压的公务，半个月之内，必须清理完成，否则严惩不贷！
官员们是叫苦连天，摊上这么个主子，他们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只是不管他们怎么想，这天下还是要听老朱的。
针对陆仲亨等人的案子，加快清查的速度，看老朱的意思，他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李善长，这把火，是一定要烧到他身上的。
正在老朱忙活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来了。
“启奏陛下，臣在前些时候，就得到了密报。一直没有呈给陛下，一来是万寿盛典的事情繁忙，二来，臣还没有查到足够的证据，故此耽搁了些日子。现在总算有了眉目，还请圣人御览。”
朱元璋接过密报，从头到尾，仔细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原来根据密报显示，在苏州，有十几家商人，居然凑在一起，开了家钱庄。他们效仿皇家银行，也发行银行票，而且以高于皇家银行的利息，吸收存款。根据锦衣卫的调查，不到半年的功夫，已经聚敛了几百万两之巨！
老朱勃然大怒，“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朕抢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锦衣卫又查到了什么？”
蒋瓛躬身道：“陛下，苏州本是逆贼张士诚的地盘，逆贼虽然死了，可这几十年来，苏州人对朝廷多有怨言。这十几家商户，勾结在一起，发行钞币，意在破坏朝廷的钞法，居心叵测。而且他们聚敛大笔钱财，臣担心他们……图谋不轨！”
朱元璋按着酸胀的太阳穴，真是愁人啊！
朕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有人兴风作浪，实在是可恶！
苏州一直是朱元璋的心病。
因为当初苏州是张士诚的地盘，又十分富庶，老朱在攻灭张士诚之后，为了惩罚苏州百姓，除了大肆迁居豪强之外，还给苏州课以重税。
一府之地，承担的税赋，居然比很多省份都要高。
老朱意在惩罚苏州百姓，可问题是朝廷越是如此，老百姓的逆犯心里就越强烈，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在讲着张士诚的好。
比如苏州有一种小吃，叫做酒酿饼，据说就是张士诚命名的，因为当初就是这个饼，救了张士诚母亲的命，被叫做“救娘饼”，等张士诚战败了，救娘饼不能叫了，老百姓就叫做酒酿饼！
而且每逢春天，必吃酒酿饼。
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朝廷跟苏州百姓之间的隔阂。
其实不只是苏州，还包括松江，杭州，泉州等等……老朱起自凤阳，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思维。而江南素来商贸繁荣，尤其是临海的地区，更是跟海外诸国，交往密切，商货远通。
偏偏这又是老朱最腻歪的，所以有了海禁政策，也就不足为奇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勾当，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现在居然有人在苏州办银行，抢夺老朱的生意，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打什么算盘？
朱元璋不能不担心！
“就凭几个商人，有胆子办银行吗？是什么人给他们撑腰？”
蒋瓛略微迟疑，“陛下，他们做事小心谨慎，臣的人只能查到一些表面的东西。不过以臣之见，只要下手，将这十几家商人都给抓了，严刑拷问，不愁揪不出幕后之人。”
要抓人？
还是抓十几家商人。
放在别的时候，或许是了不起的大事，没准就有人奋起一击，把锦衣卫打得满地跑，然后弄出五个无辜的草民定罪，顺便再写一篇雄文祭奠了……
但这是洪武朝啊，刚刚就办了四大侯爵，连个放屁的都没有，十几个商人，更是小菜一碟。
蒋瓛信心满满，陛下一定会答应的，只要陛下答应了，他们就可以出动了，一个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
只是让蒋瓛奇怪的是朱元璋居然沉吟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下去吧！”
这位是满头雾水，这么大的事情，不交给他，谁能办啊？陛下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虎老了不咬人？
蒋瓛暗暗让自己的人，盯着宫里，有动静立刻回禀。
结果就在半天之后，朱元璋降旨，把柳淳给叫进宫里去了。
蒋瓛有种被始乱终弃的感觉……过去朱元璋找柳淳商量银行啊，万寿啊，外贸啊……这些蒋瓛都不在乎，毕竟不是他的业务。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的主要使命就是办案（害人），过去柳淳就曾经搅了几个案子，如今更是直接来抢他的饭碗了。
臭小子，你越界了知道不？
蒋瓛愤怒无比，但他又不敢轻易行动，柳淳这小子神得很，他通着太多的神仙，就比如秦王和燕王，明明是矛盾的俩人，柳淳居然有本事都给伺候好了。
还有梁国公，刘三吾，茹太素……这些根本尿不到一壶的人，居然都觉得柳淳不错，是个人才！
你说邪门不邪门！
也不知道柳淳怎么搞得，居然能伺候好这么多神仙。像他，到现在，还没摸清楚陛下的脉呢！
这么一想，蒋瓛竟然妒忌上柳淳了，臭小子，别让我找到你的破绽，不然，你小子死定了！
柳淳还不知道被蒋瓛恨上了，他也是一肚子不高兴，正忙着呢，怎么就被叫到宫里了？
“陛下，臣正在安排藩国使臣，虽然万寿盛典暂时结束了，但还是要让他们开开心心回去，做到宾至如归，没有半点遗憾。”
老朱早就看透了柳淳，这小子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要榨取最后的价值，不把裤子扒下来，绝不罢休！
“你小子最好适可而止，万一真出了事情，擅启边衅的罪名，就是给你留着的！”老朱的确累了，不愿意再多事了。
柳淳笑道：“陛下，热气球一出，足以震慑藩国三年五载，给他们胆子，也不敢跟咱们大明打仗啊！臣找到了高丽的使者，臣跟他们讲，国之亲在于民相交，为了消除双方的隔阂，建立友好的关系。臣建议，真的只是建议，建议他们每年送来一批未嫁女。”
老朱顿时就把脸沉下来了，“你直接说要他们的美女不就完了吗？你真把高丽当成鱼肉了吗？什么条件都敢提！”
柳淳连忙摆手，“陛下，冤枉啊，这不是什么新的条件啊，前朝的时候，高丽就不断进贡美女，他们能孝敬大元，对咱们大明，就瞧不起？这是什么道理啊！臣只是要维护前朝旧制，高丽没有道理拒绝啊！”
头些日子，还强烈反对匠户旧制的柳淳，此刻却成了前朝旧制的坚定维护者……朱元璋呵呵两声，“小子，你到底在盘算什么？给朕说实话！”
柳淳露出大大的笑容，“陛下，大宁屯田，不少人都是光棍哩，不安家，心定不下来啊！”
朱元璋微微沉吟，“照你这么说，普通民女就够了，用不着太漂亮的。”
“陛下圣明，让高丽比照前朝，增加十倍就是了！”

第194章 被骂也是幸福
“十倍，多了吧？有个三五倍就行了。”朱元璋淡淡说道。老朱或许不知道，高丽国小民少，元朝每隔几年，搜刮一次未嫁女，已经弄得高丽一大堆光棍。要是增加几倍，那不等于是一网打尽吗？
即便按照元朝的旧制，也足以让高丽叫苦不迭了。
其实说起来吧，这事也怪高丽自己糊涂。
当年元朝还没等攻击高丽呢，这帮家伙就立刻改换装束，脑袋上编小辫，愣充蒙古人。忽必烈没想到还有这么乖的国家，都不忍心发兵攻打。
而且还特别恩赏，让他们定期进献美女，充实后宫。
高丽人完美演绎了自作自受。当然了，底层老百姓是受苦了，但高丽的上层女子，无不欢欣鼓舞，能嫁给元朝皇帝，那可是一步登天，她们做梦都想。
顺便提一句，在后世的电视剧上，中原皇帝普遍面目狰狞，李世民都被整成了独眼龙。唯独对元朝皇帝格外情有独钟，专门挑选俊男美女拍了部《奇皇后》，炫耀高丽和蒙古的姻亲之情。不得不说，泡菜吃多了，脑回路的确不太一样。拿着耻辱当伟大，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柳淳懒得管别的，他现在就想帮着自己手下的那些光棍，解决终身大事，要知道他们已经连续两年实现丰收，明年要是还看不到娶媳妇的希望，没准就会有人带着积蓄，逃回老家成亲了。
“陛下，这个数量是不能少的，高丽未必拿得出来。但是不要紧啊，不还有倭国吗！”柳淳笑呵呵道：“倭国历经战乱，死的男人太多了，很多女人都无依无靠。咱们逼着高丽，高丽就会想办法从倭国弄女人，这样一来，他们之间，不就闹起来了！”
才过去几天，柳淳就让许观放话，鼓动倭国出兵高丽，这回他又打算让高丽去倭国抢女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两家死磕吗！
老朱向来不手软，可面对柳淳的计划，他也是拉长了脸。
“你这么办，就不怕闹得倭寇四起，荼毒海疆？”
柳淳笑道：“陛下，他们真的打起来，必定会征发男丁，所有武士都会被拉上战场的，我们的倭患只会减轻。而且呢，他们越是闹得厉害，对我们就越有好处。”
朱元璋眉头紧皱，“何以见得？”
“陛下，现在大明跟藩国的通贡贸易已经打通了，如果打起来，需不需要向大明采购物资？而且战火一起，他们国内都不安全，想要保住财产，是不是要送到大明来？到时候，陛下的金库又能增加几倍的数量。陛下躺在金山上睡觉，也会更舒服一些。”
老朱感叹不已，农业和商业的思路的确不一样。
农民求的是安稳，没人打扰，勤勤恳恳耕田，收获粮食，养活一家。普通百姓，一辈子的活动范围，都不会超过50里。
商业就不一样了，要四处寻找商机，尤其是在这个没有规范约束的时代，完全是仗剑经商，没有武力保护，根本赚不到钱，什么手段都能用，只求利润足够。
挑起两国争端算什么，玩到了极致，鼓捣出世界大战也不稀奇。
朱元璋摇了摇头，他突然对柳淳恶狠狠道：“臭小子，你给朕听着。你这套手段，对付外人也就罢了，要是敢在大明的境内使用，朕非砍了你的脑袋不可！行了，滚蛋吧！”
又被骂了。
柳淳已经习惯了，他满不在乎躬身退去，刚到了大殿门口，老朱又咳嗽了一声。
“滚过来！”
嘚，柳淳又要小跑着过去！
老朱气呼呼道：“都怪你小子胡言乱语，差点让朕忘了正事！来，你瞧瞧！”
朱元璋把有关苏州银行的密报递给了柳淳，柳淳扁扁嘴，他算是看透了，没有事情，姓朱的断然不会叫他。
瞧着吧，这次的事情又小不了！
银行！
柳淳脸色一变，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密报。
“你有什么想法？”朱元璋淡淡道。
“陛下，从设立银行到现在，还不满一年，银行虽然不算神秘，但是没有研究，断然不能很快学过去，臣以为……有内鬼！”
朱元璋淡然一笑，“没错，朕也是这么看的！”老朱怎么不把案子交给蒋瓛？姓蒋的只会抓人杀人，根本看不透这一类案子的关键所在，让他办，只会闹得风风雨雨，却抓不到真凶！
老朱轻笑道：“论起银行的运作，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了，所以朕把你叫过来，你作何感想啊？”
从老朱阴森森的笑容里，柳淳突然浑身打了个冷颤，舌头有点不好使了，“陛，陛下，不会是疑心臣吧？臣，臣可绝对没有干私活啊！臣就算想挣钱，也，也不会开个银行跟陛下对着干啊！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世上还有比银行更赚钱的事吗？你小子会不想发财？”
不会老朱真的怀疑自己吧？
玩笑归玩笑，让老朱盯上，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陛下，臣有一大堆的办法，随便找个项目，申请贷款，用别人的钱，替自己做事，远比开个银行轻松多了。”
“好啊！”朱元璋猛地站起，到了柳淳的面前，探手揪住了他的衣服。
“你个小兔崽子，果然留着一手！”朱元璋恶狠狠道：“你给朕听着，从今往后，凡是你做的生意，要给朕留七成股份！不然，朕就砍了你的狗头！”
又是威胁，柳淳突然不那么怕了。
怎么不像是问罪的意思啊？
假如真的怀疑自己偷着开银行，哪还有以后啊，现在就给宰了……柳淳总算反应过来，朱元璋已经是哈哈大笑。
“朕又不是昏君，倒是你小子如此恶意揣度，朕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吗？”
柳淳被弄得哑口无言，这时候说啥都是错的啊！
好在老朱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缓缓道：“茹太素，怎么样？”
怎么？怀疑到茹老头了？
柳淳忙道：“陛下，以臣来看，茹大人早就淡泊名利，他绝不会为了钱，铤而走险。”
朱元璋沉默半晌，终于哼了一声，算是认同了柳淳的判断。
“不是茹太素，也是他用的人！银行里面出了内鬼，把经营的关键透了出去。这才有苏州商户，联手创立钱庄！”老朱毫不留情道：“不管怎么说，茹太素也有失察之罪，你小子也是一样！所以你现在必须立刻赎罪！把这个内鬼给朕挖出来。”
柳淳一听，顿时摇头了，“陛下，皇家银行的人员不算多，可也不算少，如果上上下下，大肆排查，估计没找到内鬼，先把银行弄垮了，臣不建议陛下这么做！”
老朱把眼睛一瞪，“那你的意思，是让朕坐视不理吗？”
柳淳突然嘿嘿一笑，“陛下，臣的意思是有人办了苏州银行，就从这个银行下手，臣有办法，让背后的人露出原形！”
老朱瞧了瞧柳淳，见这小子信心满满，朱元璋突然来了兴趣。
“你给朕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招数，可以对付银行？你给朕讲，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敢隐瞒一个字，朕还是要杀你！”
柳淳都被威胁的麻木了，“陛下，以商人联保，成立银行，发行纸币，并不新鲜。第一种纸币交子，就是这么来的。是宋代蜀中商人，为了解决钱荒弄出来的。”
老朱沉着脸道：“那结果呢？成功了？”
“当然没有！商人如何能受得住利益的诱惑，因此他们肆意超发，结果面临挤兑，交子就垮了……”柳淳没敢多说，因为老朱的宝钞比交子还恶劣，人家是有保证金的，老朱什么都没有。所不同的是，老百姓能挤兑商人，却没法挤兑他朱皇帝罢了！
朱元璋似乎也知道问多了对自己的脸面不好看，就咳嗽道：“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是商人所为，就有漏洞，你就能对付掉银行，是吧？”
“没错！”
“那要是朕的银行呢？”
“这个……臣也有办法，只是还没等臣使用，陛下的刀子就把臣的脑袋给砍下去了。”
老朱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知道就好，所以……你小子少给朕耍小聪明！这样吧……你，加上徐增寿，再找几个，一起去苏州，把这件事给朕办妥了，回头朕有赏赐，办不好……”
这回不用朱元璋说了，柳淳都知道了。
“定斩不饶呗！”
老太监送柳淳出宫，他笑呵呵道：“大人每次都被陛下骂，真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眼红呢！”

第195章 这个文曲星是假的吧
柳淳虽然知道老太监说的是真心话，但他还是腻歪，要不是看老朱一把年纪，都能当他爷爷，柳淳早就想个办法溜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忠臣孝子的。
而且更可怕的是朱元璋似乎摸透了他的套路，这是很危险的，柳淳必须重新修炼，提升等级，变得更深沉才行。
思来想去，他发现去苏州办差，是很好的事情，能暂时离开老朱的视线，又能趁机干点私活，多积累些力量，尤其是老朱注意不到的力量。
小爷没有太大的追求，就是不愿意被人随便拨弄，哪怕皇帝老子也不行！
柳淳一肚子的豪情壮志，他准备立刻动身。
对了，朱元璋还点了徐增寿，那就让他过来吧。
徐增寿瞧柳淳满脸轻松，忍不住道：“我说柳兄，你觉得这一次的事情，很容易是吧？”
“难道会很复杂吗？”柳淳反问道：“不就是几个商人，凑在了一起，开个银行，我随便用点计策，就能摆平，没什么的！”
徐增寿用鼻子哼了一下，他觉得柳淳膨胀了，飘得厉害！很有必要，把这小子从云端拉下来，不然大家伙很容易一起倒霉。
“柳淳，你知道不，当初苏州城破，几乎所有的豪商大族，都被迁居到了凤阳，被看管起来。”
柳淳耸了耸肩，“然后呢？你是说苏州的那几个商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货色？”
“错！”
徐增寿用力摇头，“柳兄，你说靠着二十年的积累，就敢开银行吗？”
“这个……其实两年就够了，要不是陛下抢了我的生意，我就办银行了，真的！没啥难度！”
“你闭嘴！”
徐增寿气急败坏，他觉得跟柳淳说话，容易内伤，这小子积累财富的办法，简直匪夷所思，快得像是变戏法。
别说他了，就连三妹徐妙锦，跟他学了些日子，就敢跟家里叫板！
排除柳淳这个怪胎，大多数商人积累财富都是很缓慢的，尤其是朱元璋极力压制商业，商人更难获得足够的资本。
“能开银行，绝非寻常之辈……我仔细思量了半天，或许有一种可能，他们通着朝中的权贵！”徐增寿煞有介事提醒。
柳淳翻了翻眼皮，“徐兄，你跑过来，就准备跟我说这个啊？”
徐增寿瞪圆了眼睛，“怎么，还不够？”
柳淳轻笑，“只要不是你们徐家，我是无所畏惧！”
……
柳淳是在吹牛吗？
当然不是，他听过太多挤兑银行的手段，随便拿出几招，就能让苏州银行吃不了兜着走。倒不是说柳淳比古人聪明多少，而是作为一个新兴事物，古人还没来得及积累经验，柳淳就仿佛是满级大佬，欺负新手村的萌新，不要太容易。
至于徐增寿所言，会牵连到朝中的人物，柳淳也不在乎，毕竟他有朱元璋当靠山，多大的人物，也是毫不客气碾压。
“相信我，这一次，对咱们来说，就是旅游而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还没去过呢，正好瞧瞧。”
徐增寿没好气道：“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也不废话了。你愿意游玩，那就游玩……带上我三妹怎么样？”
他突然冒出来一句，弄得柳淳颇为尴尬，“那个……就不必了吧！”
“什么不必了！”徐增寿把脸沉下来，“大姐已经跟你提过了，不管怎么样，你跟小妹之间，都要有个话吧！”
柳淳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
徐增寿不管他，起身拍拍屁股，“我去准备马车，叫小妹一起去。”
他说完，心满意足离开。
其实成全小妹跟这个臭小子也不错，至少自己就是他的舅哥，对这小子不用假以辞色了，否则非被他的嚣张弄得内伤不可。
不知不觉间，徐增寿已经做好了出卖亲妹妹的准备了。
柳淳要动身了，突然想起，应该去告诉老爹一声，等他欣然来到了老爹的新宅，竟然发现了梁国公蓝玉。
“哎呦，国公爷怎么在这？”
蓝玉用大眼皮夹了他一下，“小子，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离你远点？”
柳淳讪讪笑道：“哪能呢，我是很好客的，真的！”
蓝玉才不信他的鬼话呢，“臭小子，实话实话，你是不是讨厌我的丫头？”
柳淳下意识点头，可一想到蓝玉的老脸，他连忙摇头，“没有的事，令爱将门虎女，十分了得啊！”
蓝玉哼道：“我女儿如何，我心里清楚。这样吧，反正万寿盛典结束了，就让我丫头陪着你，在京城逛逛，看看风景，顺便再熟悉熟悉。然后我就能跟你爹下聘礼了！”
怪不了蓝玉来抓柳三呢，敢情他要走老爹路线啊，先把父母之命坐实，不愁柳淳不就范。谁说蓝玉糊涂来的，这兵法用的，那叫一个厉害。
柳三很想拒绝，奈何他跟蓝玉差得太多了，三爷又不像柳淳那么混不吝，只能苦笑。
柳淳当然不会甘心被蓝玉摆布，急忙道：“梁国公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要紧的事情，是陛下降旨，让我去苏州。”
“苏州？”蓝玉不解。
柳淳只好道：“是办个案子，具体如何，我不方便透露。”
蓝玉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这不正好吗！你要办案，身边更不能缺少人手。我让蓝勇，还有丫头陪着你一起去，就这么定下来了！”
又一个霸王硬上弓的，这帮人怎么都学会欺负自己了？难道是我太斯文，太老实了？弄得他们都不怕我了？
要不要把玉貔貅拿出来，好好敲打他们一下？
柳淳想想，还是算了吧。些许小事，不值得动用大杀器，愿意跟着就跟着，反正放两个美女在身边，还能赏心悦目不是。
……
柳淳离京，向苏州进发，而此刻苏州的知府，正是柳淳的老熟人……黄子澄！
有句话叫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也有一句话，叫躺在地上也能赢。黄子澄的经历，正好验证了这两句话。
前番差点做了一个勾结蒙古的罪名给他，虽然侥幸逃脱，但是却被赶到了大宁，担任右布政使。
名义上，他是柳淳的长官，可实际上柳淳根本不搭理他。而且大宁等地说了算的也不是官吏，而是一个个作坊工厂，还有田庄牧场，大宁完全是商会和农会在做主。
按照文官常说的话，这叫垂拱而治，是上古三代才有的场景。
可黄子澄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只是想赶快脱离苦海，偏偏昔日的老朋友都不愿意帮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愿望。
就在黄大探花借酒消愁的时候，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
朱棣携带着大批货物南下，燕王治理之功，天下皆知。朝中的一些人，不愿意把彩头都给朱棣，他们就仔细挖掘，还有谁能分去朱棣的功劳呢？
柳淳？
貌似还不如都给朱棣呢！
那就只剩下一个右布政使黄子澄了，没法子，谁让大宁就这么两个正式的文官！
黄探花从过去的臭名昭著，一跃变得炙手可热，甚至成了地方的干吏，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不是躺赢是什么？
更让黄子澄兴奋的还在后面，他得到了甲等考评之后，恰巧苏州知府出现空缺。论品级，知府远不如右布政使。
可问题是苏州府啊！比许多省份还要富庶！
而且就在京城旁边，随便溜达，没准都能混进京城呢，黄子澄太需要东山再起了。
他竭尽一切力量，终于如愿以偿，从红袍一族变成了一只蓝精灵！
“蓝袍就蓝袍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返回京城。还要进东宫，这回不只是伴读，还要成为太子真正的师父！”
黄子澄信心满足，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报，“大人，柳大人前来拜访。”
“刘大人啊，让他等着吧！”
报信的人，探了探身，提高声音道：“不是太仓的刘大人，而是柳大人！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原来的大宁都司经历官，对了，还是府尊的下属呢！”
听到这里，黄子澄的两腿顿时就软了，他是我的下属？他是我祖宗！
我都躲到苏州了，怎么还阴魂不散啊！难道我这辈子，就摆脱不了柳淳了？黄子澄悲愤欲绝，拧着眉，瞪着眼，一副随时舍生取义的悲壮模样。
送信的人看得嘴角抽搐，不就来个少年人吗，至于吓成这样？你可是文曲星，探花郎啊，不会是假的吧？

第196章 变聪明的黄子澄
黄子澄顾不上手下人的怀疑，他急匆匆往外跑，离着门不远了，他又赶快停下了脚步，就算自己有点怕柳淳，但现在自己可是苏州知府，朝中的干吏，柳淳多大的官？还是个经历吧，按理说，自己能见他就算给脸了，这要是跑出去迎接，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黄子澄咯噔停住脚步，努力平复呼吸，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些。当然了，他也不敢平静太久，差不多就行了。
站在门口，黄子澄还犹豫呢，要不要降阶相迎，面子啊，都是面子！他一抬头，乐了，原来跟在柳淳旁边，还有徐增寿。
黄子澄急忙过来，抱拳道：“原来是小公爷来了！”
徐增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讪讪道：“黄大人，我是陪着柳大人来的。”
黄子澄这个尴尬啊，不说话是不行了，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柳淳却先笑了，“黄大人，真没想到，你被调到苏州当知府了，下官也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该……恭喜！”
黄子澄挤出一丝笑容，“这是朝廷的安排，我不在乎官职高低的。”真的，若是能离你远点，让我当个县令都行了。
黄子澄能考上探花郎，脑筋当然不慢，身为天子面前的红人，柳淳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苏州，这小子八成有事，而且还是大事！
“快请进吧！”
柳淳和徐增寿，进了苏州府衙。
不得不说，这个府衙真够气派的，每一处设计，都带着强烈的江南园林的风采，细腻精巧，满眼看去，都是风景。
身为府尊，黄子澄甚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这样的配置，就算京城的六部衙门，都自愧不如。
用的是黄花梨的家具，喝的是狮峰龙井，装茶的器皿，都是宋代的官窑，顶好顶好的东西。
黄子澄见柳淳不停观察摆设用具，顿时坐立不安起来。这小子不会来查贪官吧？真是该死，怎么忘了告诉下面，让他们换成寻常的器皿啊，真是气死人了！
黄子澄轻咳道：“柳大人，我刚到苏州没多少日子，这些东西都是前任官留下的，我是不大喜欢的，若是柳大人有兴趣，我可以让人送去。”
柳淳轻笑了一声，“好啊，我那里的确缺几件体面的东西，既然黄大人愿意割爱，我就笑纳了。”
见柳淳没有拒绝，黄子澄略微心安一些，或许没有那么大的麻烦，是自己吓唬自己了。
“柳大人，今天中午，我给大人安排接风宴，顺便请几个戏班子过来唱曲，柳大人有什么喜欢的，只管点就是了。”
“当真？”柳淳笑道：“那这样就来一出《窦娥冤》，我们要听听百姓的冤屈，然后再来一出《斩马谡》，对了，加一个《英台哭坟》就行了。”
柳淳说了三出戏，黄子澄就哆嗦了三下，鬓角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窦娥冤是元朝就有的戏，英台哭坟取自梁山伯和祝英台，至于斩马谡，这出戏也演了好些年了。自从罗大大的《三国演义》流传出来，其中许多桥段，都成了经典的剧目，广受欢迎。
光看柳淳点的三出戏，没有任何问题，可连起来，那就吓人了，先听百姓的冤屈，接着杀人，然后再哭坟！
好啊，这是把黄子澄给安排的妥妥的！
黄大知府的手都哆嗦了，“好，好，好，我，我让人去安排，柳，柳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柳淳扫了一眼，发现黄子澄的脸色灰白，嘴唇抽搐……这家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万一给吓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黄大人，你没事吧？”
“没，没事！”黄子澄声音颤抖，能没事吗？简直快吓死了！一个皇帝面前的红人，跟谁这么说话，谁能不怕？
“哦，没事就好。我这次过来，是想请教一下苏州商人开钱庄的事情。”
黄子澄刚刚松了口气，一听钱庄，立刻又把心提了起来。
“柳大人……你们是为了查钱庄才来的？”
柳淳没有否认，只是笑道：“谈不上查办，只是听说了，想要了解一下情况，毕竟牵连太大，不能不谨慎，对吧？”
黄子澄慌忙点头，“柳大人。既然你说了，我还有个事情，正准备跟柳大人讲……是这样的，上一任高知府临走的时候，将一笔税款留给了我……”
前面提到了，苏州一府的税，比许多省份都多。光是粮食，就有两百八十多万石。
坦白讲，这个数目实在是太高了，占了整个大明所有田赋的十分之一。
苏州粮食产量非常高，但也会出现缺口，毕竟苏州的人口也非常稠密，好在苏州商业发达，尤其是手工丝绸作坊，更是冠绝天下。
因此历任的苏州知府，都会收取一些苛捐杂税，折成银两，然后用这些银两，去别处购置粮食，填补缺额。
黄子澄也不例外，他接了苏州知府之后，就要解送一批秋粮进京。
“高知府给我留了三十万两银子，他还给我个建议，说可以暂时把钱存入苏州钱庄生利息。”
柳淳眉头挑了挑，“黄大人，你听了吗？”
黄子澄摇头，“说实话，我也是犹豫，苏州税重，人尽皆知。为了上不误国，下不误民，我这个父母官，当的真不容易。高知府说，钱存到苏州钱庄，能吃利息。三十万两，一年下来，利息就是三万两，有三万两利息，就能少征许多百姓的苛捐杂税，也算是造福乡亲。”
一成的利息，比皇家银行还高哩！
柳淳轻笑道：“这么好的点子，黄大人怎么没有办啊？”
黄子澄苦笑道：“柳大人是嘲笑我了。黄某就算再糊涂，也知道这是朝廷的税银，存入几个商人的钱庄算什么，万一被人侵占了，丢失了，黄某该如何向朝廷交代？六十两就够扒皮了，三十万两啊，就算黄某长了一万层皮，也够剥的！”
不得不说，苏州真是富庶啊！
靠着长江，又盛产丝绸，光是一个知府衙门，就能结余三十万两，这是账面上的钱，还不知道有多少被层层分利了。
如果放在以往，黄子澄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他多半会按照规矩，该存钱存钱，该拿属于他的就拿。
毕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都考上了探花，也该兑现了吧！
只是经历过北平的那一出，黄子澄怕了，他觉得这些地方上的士绅商人，没有那么好心。把钱存进去，他们就每年给自己钱，万一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而且锦衣卫到处都是眼线，事情走露了，还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
黄子澄这些日子，一直就在犹豫之中，拿不定主意。
正巧，柳淳来了。
“柳大人，你是不是听到风声，说我黄子澄贪墨国帑民财？没有，绝对没有啊！”黄子澄激动地站起来，“我，我敢对天发誓，假如黄某贪了一两银子，黄某就被剥皮楦草，天打雷劈！”
柳淳也看出来了，黄子澄不像是说假话，而且他也的确刚来苏州没多久，算了，便宜他了。
黄子澄洗刷了嫌疑，柳淳竟然没有失落，反而还多了一点点的喜悦，这个宝贝可不能太早折戟沉沙啊！
黄子澄见柳淳沉思，暗暗庆幸，果然是为了钱庄的事情来的，他要是一念之差，就会被陷进去，真是好险啊！
“柳大人放心，我一定严格约束，不许衙门将钱存入钱庄……只是民间的存款，要怎么办，还请柳大人示下。”
不知不觉，黄子澄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下属的位置上。
柳淳轻笑了一声，“黄大人，我的确是奉了皇命而来，但是你不用害怕，苏州府衙的银子，可以存入钱庄，而且要立刻存进去！”
“啊！”
黄子澄大惑不解，他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黄某不能违背朝廷法度，这么干，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柳淳笑道：“黄大人放心，我这里带着圣旨呢，你依照旨意做事，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
从苏州府衙出来，徐增寿满腹的狐疑。
“柳淳，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啊？陛下让你查钱庄，你一点举动没有，反而往钱庄存钱，你，你想要利息啊？”
柳淳哈哈大笑，“徐兄真是说笑了，你听我说啊，马上散布消息，说府衙的银子存入了苏州钱庄，钱庄的信用很有保障。你发动一些商人，去排队存钱，把势头造起来！”
徐增寿越发糊涂了，“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不说清楚了，我可不陪着你瞎折腾！”
“这怎么是瞎折腾呢！”柳淳笑道：“等咱们把钱存进去，过几日，再放出点风声，然后排队挤兑。你说，这苏州钱庄，还能撑得住吗？”
徐增寿瞬间吸了口冷气，捧杀，绝对的捧杀！柳淳这小子，冒坏水都不需要犹豫，苏州钱庄遇上了他，也算是倒霉了。
任何钱庄的存银都是有限的，不超发货币，哪来的利润。就连皇家银行都是如此，苏州钱庄更不例外，徐增寿仿佛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人，涌向了苏州钱庄！
惹谁也别惹柳淳啊，真狠！

第197章 张三丰是我的手下
柳淳对于钱庄的事情，其实早就有盘算。能想出在苏州开钱庄的人，绝不是寻常之辈，不但有超强的实力，还精通经济民生。纵观朝野，这样的人物也不多，也就是那么几个而已。
徐增寿也说过，当初苏州的富商不少都被迁居凤阳看管起来。
没有根基的商人，是无法迅速创办起银行的。
那谁又有本事，把囚禁的商人放出来呢？
一点点串联线索……都指向了那位让老朱忌惮多年的韩国公李善长。
柳淳觉得，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向老朱密报，语带含混，没有说清楚。他应该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让老朱放权给他们，好让锦衣卫大开杀戒，这也是他们的饭碗。
柳淳和锦衣卫不一样，他不喜欢害人，至少不喜欢无缘无故害人。像李善长这种，千刀万剐，柳淳都不会在乎，毕竟老家伙该享受的也享受了，而且这么多年，也不可能没有作恶。老朱废了他，最多是黑吃黑，罪有应得。
但是因为一个人，就牵连上千上万的无辜者，这就让柳淳有点不能接受了。所以呢，他才主动向银行存款，然后挤兑银行，逼着幕后黑手自己现身，然后一举拿下。
这是柳淳的盘算，他把任务分派徐增寿。作为徐达的儿子，这家伙也一定知道很多事情，让他去办，正好能把握分寸。
柳淳乐得清闲，而且身边还有美女环绕，日子挺不错的。这不，蓝姑娘就提着一条花枪，在花园里练武。
只见她动作如飞，花枪好似游龙怪蟒，充满了灵性，迅捷凶猛。而且她本人身量高挑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行云流水之感，简直比舞蹈还要好看许多。
柳淳呆看了一阵，蓝姑娘收了枪，猛地发现了柳淳，小脸立刻红了。
完了！
她这一路上，都在装淑女，今天实在是手痒，才跑到花园练功，没想到竟然被柳淳撞见了。
死了，死了！
蓝姑娘急得都不敢看柳淳，只能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学生。柳淳心里好笑，练练功，活动身体，没什么不好的吧！
难道这是他们蓝家的祖传绝学，不能轻易往外传？
对了，柳淳突然想起来，自己到了大明，也有两年多了，他身边会些功夫的人不少。但若说有多厉害，那也未必。
柳淳也一直存在一个疑问，到底传统武术，究竟能不能打啊？
或许蓝姑娘能给他一个答案，柳淳凑过来，笑呵呵道；“蓝姑娘，还没请教，你的芳名？”
“问我啊！”蓝姑娘乐颠颠道：“我叫蓝新月，据说生我的那一天，正好是晚上，新月初升，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他太没文采了，我大姐叫蓝初雪，说是生的那天，赶上了下雪，你说，有这么不负责的爹吗？”
柳淳哑然，起名的方式很符合蓝玉的性格。
“我倒是觉得挺好听的。”
“真的？”蓝姑娘惊喜道：“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听？”
柳淳笑着点头，“不光名字好，功夫也不错……蓝姑娘，我能不能请教，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他夸我名字好听，夸我功夫好哩！”
蓝姑娘盼了多少时间了，总算能跟柳郎单独谈谈了，她只觉得心脏嘭嘭乱跳，比练功的时候，还要紧张哩。
“你，你问我枪法啊？”
蓝姑娘立刻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这是我爹教的，他是跟姑父学的，我的姑父，就是开平王常十万，你知道吧？”
柳淳笑道：“纵横天下的常将军，谁人不知啊！常十万堪称我大明第一号的勇将，他的亲传，绝对差不了。”
“那可不！”蓝姑娘转动眼眸，喜滋滋道：“柳，柳大人，你想学不？”
柳淳当然对武功有些兴趣，可却也知道，功夫不是轻易能传授的。
“那个……还是等以后我向梁国公请教吧！”
“问他干什么啊？他会的，我都会，我教你！”
这位蓝姑娘还是个急性子，立刻拉着柳淳道一边，当真是一招一式，把枪法演练起来，等展示一遍之后，蓝姑娘笑呵呵道：“柳大人，你只要学会了这套枪法，你就能上阵杀敌，横行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啊！”
蓝姑娘越想越高兴，柳郎聪明，长得帅，深受陛下赏识，要是再学会武术……我的老天啊，世上还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柳淳被她说的也有点脸红心热，这常家枪法真要是这么厉害，那学学与无妨……柳淳接过花枪，笑呵呵道：“那就请蓝姑娘不吝赐教吧！”
蓝新月用力点头，终于能手把手教柳郎功夫了，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她正胡思乱想呢，突然有一个物体，从墙上直奔柳淳而来。
柳淳下意识晃头躲过，谁知道在后面又紧跟了两个，正好击中柳淳的前胸，啪嗒，落在了地上。
不是暗器，而是两块骨头。
柳淳大怒，这是谁敢袭击朝廷命官？他猛地望去，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正拿着狗腿大啃。
在他的屁股下面，垫着一张狗皮的垫子，这个老者穿得破衣烂衫，胡须上都是污垢，十分的脏。
他冲着柳淳呲牙一笑，“小子，给你狗肉，怎么不吃啊？”
蓝新月看见了，顿时大怒，一把抓起花枪，对准了老头。
“你赶快下来伏法，不然本姑娘可不客气了！”
“哈哈哈！”
老者放声大笑，“女娃娃，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别说你了，就算是你爹，他也不敢跟老夫装大瓣蒜！再跟你明说了，你的那位姑父，要不是早早死了，也只配吃老夫的拳头！”
“你吹牛！”
蓝新月猛地跑过来，端着枪就刺，可是等她一枪刺出，墙头的老者消失了。
“蓝姑娘，注意！”
柳淳的话还没说完，老头就落到了蓝姑娘的旁边，探出漆黑的手指，抓住了蓝姑娘的肩头，稍微用力，她的手就松了，老头用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将花枪给拿走了。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还敢吹嘘横行天下啊？也敢拿出来教导别人。那个傻小子要是信了，真觉得自己不错，上了战场，就是挨刀的命！”
蓝姑娘很想反驳，可她一招都抵挡不住，怎么也是底气不足。
“我，我爹来了，你就死定了！”
“哈哈哈，蓝玉那三脚猫的本事，就别出来丢人了。要不是英雄好汉老的老，死的死，哪里轮得到他啊！再说了，没这小子帮忙，你爹也灭不了北元，他啊，就是捡了个便宜而已。”老头讥诮笑道：“许是觉得心里有愧，他就一直想促成你跟这小子的婚事，拿女儿抵债！亏他想得出来！”
蓝姑娘真是气炸了肺，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你说的是什么话？
“来人，快来人！蓝勇呢，让他快把老东西抓起来！”蓝姑娘扯着嗓子大叫。
柳淳突然摆手，“别费事了。”
柳淳拦住了她，从怀里取出一物，举了起来。
“把你的也拿出来吧，是金是银，让我瞧瞧！”
老者迟愣一下，突然又笑了起来。
“还成，不算太愚蠢！”
说完，他抹了抹手上的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金貔貅，托在了手里。
“怎么样，还要不要老夫跪下磕头啊？”
柳淳慌忙把玉貔貅收起，满脸赔笑，“老前辈，可别折煞晚辈了，前辈能悄无声息到这个院子，晚辈早该料到，前辈一定是自己人。”
老头气咻咻摆手，“少跟我套近乎，这些年，老夫该做的都做了，不缺他朱皇帝什么了，别说是你，就算你的前任，老夫也不放在眼里。”
还是个倔脾气，柳淳可不惯着，轻笑道；“前辈睥睨天下，不在乎英雄豪杰，的确有大气度，让人折服。可要让晚辈说，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故弄玄虚，戏耍我们这些小辈。前辈刚刚说，瞧不起梁国公，看不起开平王。须知道，他们两位，都是我大明开国功臣，官高极品，荫庇子孙。他年书写青史的时候，必然有他们二位。至于前辈吗，在史书上，能占几个字，晚生就不好多言了。”
老头的脸顿时沉下来，“小子，你说得好听，可也不过是以成败论英雄罢了！”
柳淳摇头，笑了起来，“前辈，晚生以为你一把年纪，应该看透了，真是没想到，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啊？这世上从来都以成败论英雄。说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多半都是失败者，而且还不甘心失败，就想办法安慰自己。！”
“你！”
老头须发皆乍，真的怒了，“臭小子，你真是狂妄，老夫问你，那项羽算什么，算不算英雄？”
柳淳哑然一笑，“我就知道前辈会说这个人，可你别忘了，项羽的运气好啊！执笔写《史记》的那位，被汉武帝用了腐刑，所以在书中，你能看到太多的牢骚，打仗迷路的李广，比起卫青和霍去病还要光彩夺目。一味靠着杀人，推行分封，恢复六国旧制的项羽，比汉高祖还要英武伟岸。可那又如何呢？是非成败，就摆在那里，非要从一群失败者里面，找出几个闪光点来崇拜，多累啊？”
“你！”
老头气得胡子翘起老高，“行，我张三丰说不过你，我认输，告辞！”

第198章 驸马杀手
听到对方报名张三丰，再看看地上的狗骨头，还有身后的狗皮卷，柳淳真有种跪下叫师父的冲动，不过貌似武当七侠下场都不咋样，干脆狠狠心，拜个师爷算了。
柳淳一闪念，人家张三丰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的步子比正常人大很多，但是却感觉不到上身有多大的幅度，有点邪门啊，不会是缩地成寸吧？
柳淳用力甩头，把武侠小说的套路甩在一边，眼前这家伙不管是不是张三丰，他先是貔貅卫，是自己的属下！
飞步冲过来，把老头拦住了。
这老头翻了翻眼皮，“柳淳，你想拦住老夫不成？别以为你手里有玉貔貅，我就会怕你，老夫发起狠，谁也救不了你！”
柳淳嘿嘿一笑，“前辈，咱们别大呼小叫的，算上你，我知道的貔貅卫才三个而已，难道就不能坐下好好聊聊？你老人家既然愿意来，就不能白跑一趟是不是？而且啊，陛下给了我一个旨意，凡是貔貅卫的成员，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帮着大家伙解决麻烦。陛下还是关心大家的……”
柳淳不停说好话，老头总算是没有离开，柳淳拉着他在石头桌旁边坐下，然后亲手给他倒茶……老头把茶杯接过来，喝了口，润润喉咙，哂笑道：“我刚刚自报家门，说我叫张三丰，我看你颇为惊讶，怎么，你听说过？”
“听说过！”柳淳答应很痛快，“我师门中有前辈提到，说有一位道士，原名叫张君宝，发明了太极拳，颇为厉害，堪称当世第一高手。”
老头皱着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夫几时出家了？而且老夫的原名也不叫张君宝，我叫张定边！我也不会什么狗屁太极拳，至于当世第一高手吗？这个评价还算凑合，其他都是扯淡的！”
“等会儿！”柳淳比刚才还要震惊，张定边？陈友谅的结拜弟兄，元末的第一猛将？就是眼前这个老头？
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在梦里啊？
更荒唐的是他手里居然有金貔貅，他是朱元璋的人！
我的洛天依啊！
陈友谅败得一点都不冤枉啊！
有这么个内鬼在，他不死才是天理不容呢！
柳淳努力回忆，张定边和张三丰还真有些相似之处，首先，武功都非常高，只是一个人是传说，一个人却是实实在在，记在史册里。
第二呢，两个人都长寿，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张定边貌似也活了一百岁。
而且两个人活动的时间基本相同……难道张定边真是张三丰？
这事情有意思了！
“前辈，我的师长没准记错了，但他跟我讲，这位张真人受了刺激，一天发疯三次，所以才改名张三丰，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头斜了眼柳淳，轻笑道：“行，你小子知道的还不少！老夫的确曾经发过疯，而且还疯得不轻！故人托付给我一双儿女，老夫带着他们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结果谁能想到，他们竟突然暴毙！”
老头拳头握紧，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极力控制着怒火，可愤怒扑面而来，难以阻挡。
柳淳就坐在对面，他从老者身上，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机，这是那种顶尖儿猛将，又饱经战火洗礼，才能淬炼出来的独特气质。冯胜有，汤和有，朱元璋也有，只是全都没有眼前老者来得强烈。
说他是张定边，柳淳信了一大半。
他嘴里的故人，是不是陈友谅？
那故人的儿女，是不是陈友谅的后人？
难道说张定边在陈友谅败亡之后，带着陈友谅的儿女跑进山里隐居，然后有人害死了陈友谅的后人？
故主绝后，刺激之下，张定边才发疯，才有了“张三丰”。
可问题是你不是貔貅卫吗？怎么还对陈友谅有旧情？甚至到了发疯的地步？
柳淳心里全都是谜团，他真想好好问问，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定边却没了心情，“行了，念在你手握玉貔貅的份上，老夫才跟你多说了几句。你再想多问，老夫立刻拔腿就走，谁也拦不住。”
柳淳见他来真的，只能讪讪道：“前辈不许晚辈提问，那，那前辈有什么要吩咐的，请讲吧！”
张定边吸了口气，突然道：“给我勒只狗，老夫边吃边问你。”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吩咐下去。
趁着厨房做狗肉，柳淳又凑到了张定边的面前。
“前辈，往事不要提了，你刚刚点评武术，能不能给晚生说说啊？”
张定边扫了眼柳淳，然后又伸出黑漆漆的大手，在他身上捏了半天，弄得柳淳龇牙咧嘴，然后张定边摇摇头。
“晚了，你练不出来了！”
柳淳都要哭了，不行就说不行的，我这不是白被捏了。
张定边自顾自道：“你的筋骨不差，但年纪太大了，错过了练武的好时候，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而且没有名师指点，光跟这丫头学，连鸡都杀不了。”
人家蓝姑娘可没说话，老头总是冷嘲热讽，真是可恨！
蓝新月愤然站起，“臭老头，你除了会胡说，还会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京城的将门子弟，没几个是我的对手，本姑娘厉害着呢！”
老头哂笑了一声，“淮西勋贵吗？自从扣上了这四个字，他们的子弟全都是废物，没一个例外的！跟废物有什么好比的。而且我没猜错，勋贵子弟当中，有些真本事的，没有出手，或者不愿意惹恼你爹，才让你在京城横行无忌……这叫什么？矬子里面拔大个儿，算什么英雄啊？”
蓝新月被气得粉脸发黄，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动手了。
“别气了，老夫不白说你。那臭小子也听着，所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就比如你，刚刚拿着花枪，耍得很好看，可又有什么用呢？老夫步法比你快，一招就下了你的枪。若老夫力气比你大，直接把枪崩飞了，你空着两手，能打得过我吗？”
张定边背着手，信心满满道：“所谓练武，就要从小打熬气力，练习腿法，眼力要好，手要快，招式要狠……在战场上，基本上一招决胜负。那些套路招式，全都是花架子，糊弄外行的。”
……
张定边侃侃而谈，倒是让柳淳解决了盘旋在心中的谜团……传统武术不是不能打，只是那些所谓的大师，沉溺在套路之中，不愿意练习真功夫罢了。
而且传统武术也没有太多的神秘，一样是不断提升身体素质，力量，速度，耐力，寻找一个最佳的平衡，让一个人，发挥出最大的潜力，如此而已。你要是用降龙十八掌，独孤九剑的标准衡量习武者，那是你脑袋有问题。如果有人这么告诉你，那就是他的心有了问题……
张定边其实还挺不错的，教训了一顿，就亲自拿过花枪，给蓝新月和柳淳演示了几招。
“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比男人小，你要发招致胜，就必须先下手为强，而且还要快，只有比别人都快，你才能活下来！所以，你从今天开始，不要练什么套路了，就练出枪，每天扎一千次，一万次，练到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方位，都能刺中对方咽喉，就算可以出师了。”
经过这位武术大豪指点，蓝新月觉得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频频点头。
这时候一大锅狗肉送来，柳淳也来不及请教了，张定边坐下来，大快朵颐。
论起年纪，张定边已经七十多了，可依旧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着就过瘾。
有了七分饱意，张定边才道：“苏州钱庄背后，是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柳淳迟愣，“前辈，你怎么知道的？”
张定边哼了一声，“你当老夫是饭桶吗？这点事情还能瞒得住我？”
柳淳吸了口气，“前辈，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李祺可是驸马啊！”
“没错！小子，你怕了？”
柳淳突然笑了起来，“我怕什么？前辈不知道？我可是刚刚扳倒了一个驸马，现在又送来一个，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只担心，若是公主守了寡，会不会找我算账？”
张定边豪迈笑道：“怕什么，她们敢找你算账，你就娶回家呗！反正是公主，不亏！”

第199章 跟朕看戏去
听张定边的话，柳淳觉得这家伙的确可能是张三丰，毕竟疯言疯语，不是一般人能说得出来的，蓝新月气得小脸煞白，等着吧，本姑娘一定好好练武，等练好了，就给你老家伙一个透明的窟窿，让你胡言乱语！
张定边虽然不靠谱，但牵涉到正事，还是挺干练的。
“你小子一定想知道，老夫是怎么晓得苏州钱庄背后之人是驸马李祺，其实老夫盯着李善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洪武十八年起，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再度掀起胡惟庸案，让这桩沉寂五年的大案，重新冒出头来。
五年前，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高官，悉数被杀，胡惟庸更是被灭了九族，当年就天下震撼，人人自危。
等到五年之后，人们才惊觉，噩梦远远没有结束，或许只是个开头。
在洪武十八年，就有人告发韩国公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还有侄子李佑，勾结胡惟庸谋逆。随之而来，各种各样的告发检举，不胜枚举。
矛头所指，就是李善长。
不过毛骧的动作太大，思虑不周，露出了马脚，丢了性命。
毛骧之死，让追查胡惟庸案的声势小了不少，可随着蒋瓛继任锦衣卫指挥使，侦查的动作重新开始。
作为功臣之首的李善长，依旧是他们的最好目标！
“苏州钱庄的那几个商人，是早年重金贿赂，被李善长私放的。借着他们之手，李善长每年聚敛财富超过二十万两之多！”
张定边告诉柳淳一个惊人的消息，如果属实，这二十几年，李善长聚敛的财富，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他真的有那么多钱？”
张定边轻笑：“李善长是什么人？他最懂得敛财，几十万人马的军需粮草，他能如臂指使，若是他能站在汉王这边，没准天下就不是朱皇帝了！”
柳淳自动忽略了张定边的疯言疯语，目前可以确定，李善长的财力足够支持钱庄运作。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办个钱庄呢？
为了挣钱？
他的老命都岌岌可危，积攒的家底儿很可能保不住，继续敛财，那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这个老夫也想不透，或许他是要跟朱皇帝掰手腕吧？让自己死的英雄一点！”张定边嘲讽道。
柳淳哂笑，那是你张定边的想法，以李善长的老谋深算，他才不会当莽夫呢！很显然李善长是想用银行来实现一些目标，那会是什么目标呢？
柳淳觉得不妨问问自己，他当初鼓动朱元璋成立银行，是打什么算盘，或许李善长的思路跟自己一样……他想用这个苏州钱庄保命！
柳淳渐渐有了思路，“看起来，这是一场大战了，我必须拿出三分精力才行！”
张定边正喝水呢，直接喷了。
“小子，你吹什么牛皮？”张定边敲着桌子，怒道：“李善长是何等人物？你拿三分力气对付他？我看你用上十分，都未必能讨得了便宜！”
“哈哈哈！”柳淳放声大笑，“要不咱们打个赌怎么样？假如我能轻松解决李善长，你教我练武，如何？”
张定边瞧了瞧柳淳，哼了一声，“臭小子，你不怕吃苦，老夫有什么好在乎的！可我就是担心，你这个小狐狸，斗不过那个老狐狸啊！”
“那就不是你老人家要担心的了。”
……
“怎么样了？苏州那边有动静了没有？”
忙了一天公务的朱元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真是有点老了，以前连轴转，也没有这么疲乏啊！
“父皇，柳淳自从到了苏州，除了分批往钱庄存了一些钱，就没有动静了。”朱标沉吟道：“儿臣听说，听说，他经常跟徐妹妹出去看风景，还跟蓝姑娘学习功夫，优哉游哉的，挺高兴的！”
“荒唐！”
朱元璋气得暴跳如雷，“这个小兔崽子，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只要离开了朕的眼皮子底下，他就如此放松懈怠，简直有负皇恩！”
朱标能说什么，他也希望柳淳留在京里，有他在，自己能少挨多少骂啊！
“父皇，我看柳淳是另有部署，还是不要打乱了方寸才是。毕竟银行是按照他的建议创办的，其中的关键，他最清楚不过了。”
朱元璋用力吸了口气，沉吟了许久，突然道：“不行，不能等了，我要去苏州！”
“啊！”朱标大惊，“父皇，你要巡幸苏州？用，用什么名义啊？”天子出巡，可不是小事情，必须要提前准备，声势浩大，光是带什么人，就要费一番的思量。
朱元璋道：“没那么麻烦，苏州又不远，微服而行就可以了。”
“不可以！”朱标吓坏了，“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父皇离开了京城，国事要怎么办？各部衙门的公务，也如何处理？”
过去朱元璋亲征，都是留朱标监国，可若是老朱微服出访，朱标留在京里，名不正言不顺，百官询问皇帝哪去了？要怎么说。而且一旦泄露了皇帝的行踪，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父皇一贯老成稳重，怎么这一次，有些鲁莽了。
朱元璋见儿子疑惑，就耐心道：“历来开国之君，无不是征战沙场，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才有了江山基业。后世子孙，生于宫中，不识民间疾苦，最易受身边人蛊惑，败坏祖宗成法，弄得江山大乱，社稷易主，不可不察啊！”
朱标忙道：“父皇英明，这正是父皇立下祖制的缘由所在！”
朱元璋点头，“可是朕什么都见过，唯独这个银行还弄不清楚。偏偏银行又握有无穷无尽的财富，牵连着成千上万的人家，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朕不能给子孙留下祸端，朕必须亲自去苏州，亲眼瞧一瞧，到底会有多大的动静！”
老朱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也要跟着。”朱元璋对朱标道：“现在立刻传旨，就说万寿盛典，群臣忙碌劳乏，盛典之后，秋收纳赋，各个衙门又疲于奔命，年关将至，把休沐的日子提前十天！趁着百官休息的时候，我们去苏州，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连那个小兔崽子也别透露风声，朕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心肠！”
朱元璋治国严厉，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就拿休假来说，别的朝代都有旬休，每逢节假日，也都有休息，一年算下来，少说几十天，多的有上百天，官员的日子不要太舒服！
可是到了朱皇帝这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每年只有春节、冬至、还有老朱的生日，休息三天。
后来官员们实在是受不了了，年年这么折腾，连娶媳妇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这不是让大家伙绝后吗？
经过一番抗争，总算说动了老朱，每年从初一到十五，休息半个月。所以每年这时候，官员们都格外忙碌，过年，走亲戚，会朋友，定亲，娶妻，生娃……忙得不亦乐乎。
谁也没指望，老朱能格外开恩。
可偏偏今年就是个例外，愣是多出了十天的假期，谢天谢地，是哪位菩萨显灵了？
官员们乐颠颠放下繁重的公务，一个个都跟出了笼子的小鸟似的，全然没有想到，他们的皇帝陛下，正日夜兼程，向苏州而来。
为了减轻旅途劳顿，朱标特意安排了船只，他们从金陵出发，在太仓的刘家港登陆，然后越过太仓，向苏州府城而来。
这一路上，朱元璋不时留心沿途的民生，他发现道路两旁，桑树成片，往来的马车也是非常多。还有更多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四处叫卖，很繁荣，也很热闹。但是却跟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朱元璋喜欢的是农耕劳作，种田养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切跟商业有关的东西，都让他本能的不舒服。
可没有办法，商业就是阻挡不住，尤其是在苏州这个繁华的都市。
等他们进了苏州城，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天南地北的东西，全都能找到。糕饼点心，酒楼饭馆，热闹无比。
朱标很喜欢这种感觉，他偷偷跟老朱道：“好像比京城还热闹呢！”
老朱只是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城门外，冲进来一匹马，速度极快，险些把人撞倒，好多百姓指着怒骂，“干什么呢？抢孝帽子啊？”
马背上的人气喘吁吁，狼狈不已。
“坏，坏了！咱们的一艘船，遇上了风暴，沉，沉到海里去了！”
“什么？”
船沉了？
貌似没什么大不了的，靠着海，不沉船才怪呢！
就是不知道能活几个人，又有人家要办丧事了。
百姓们短暂惊慌，很快又平静下来，可就在这时候，第二个来报信的到了！
“乡亲们，坏了，大事不好了，是苏州钱庄的船沉了，船上好多丝绸和银子都沉到海里了！”
“啊！”
这一句话，可把所有人吓坏了。
苏州钱庄出事了？
最关键的是银子还沉了？
那，那我们的钱呢？
怎么办？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目瞪口呆，他们亲眼见识到，什么是瘟疫一般的恐慌……很快就有传言，苏州钱庄靠着跟倭国交易，赚取暴利，才能支付利息。现在好了，商船沉默，来钱的路子堵死。
大家早点去，没准还能把本钱和利息拿回来，如果去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在大家茫然的时候，一个从苏州府衙传出来的消息，像是个炸雷，凌空爆炸。
苏州府衙已经将三十万两白银，在早上提走了。
衙门都出手了，一定是提前知道了消息，这可坑苦人了！原本还繁忙热闹的街道，就跟净街了似的，所有老百姓，着了魔一样，跑回家里，拿着存单，就往苏州钱庄冲去。
那个势头，简直如潮水一般，不可阻挡。
哪怕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朱元璋，都不由得血液加速。
“柳淳啊柳淳，你可真给朕演了一出好戏啊！”

第200章 老朱藏不住了
从上午开始，消息蔓延开，前往苏州钱庄取款的人就超过了两千，而十倍于这个数字的，则是吃瓜群众！
没错，就是去看热闹的。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去钱庄前面看热闹，还能领俩麻团，一些乞丐，还有闲散的少年跟上了年纪的老人，就都凑了过来。
其实不用发麻团，也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在一个缺少娱乐的时代，菜市口杀头，都有成千上万看热闹，挤兑银行这种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戏，怎么能缺少看热闹的人！
四面八方，像是潮水一样，包围了苏州钱庄，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一望无际！
朱元璋选择了一处三层的茶楼，登高眺望，皇帝陛下的脸越来越阴沉，好像能掉下冰雹。
“真是可怕啊！”
朱元璋喃喃自语，他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年元廷强征百姓，修筑黄河，结果挖出了独眼石人，挑动天下百万红巾，起义的百姓，如同洪流滚滚，势不可挡。
朱元璋不断以元末的起义提醒自己，一定要照顾百姓，一定要让老百姓有纾解民怨的渠道，为此，他甚至不惜准许百姓，可以扭送官吏进京。
为什么这么干？不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会有无数百姓起来，造他老朱家的反吗？
可这一刻，朱元璋发现了比元末起义还可怕的事情。
要知道当年起义，可是明教花了多少年的努力，不停散播教义，积累人脉，然后又接着修筑河堤，民夫云集，怨声载道，在这个关头，抛出了独眼石人，百姓才跟着动了起来。
如今的苏州，什么事情都没有，满眼都是商贸繁荣，买卖兴隆，几乎每个人都喜笑颜开，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就是银行的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让人像着魔了似的，前往挤兑。
就算朕下圣旨，也没有这个效果啊。
“太子，钱财之力，如斯可怕，你见识了吗？”
朱标的脸色甚至更难看，“父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脚下的百姓，何尝不是滔滔洪水，古人之言，半点不虚啊！这银行，就如同洪水猛兽，确实应该留在皇家的手里，不能交给寻常人掌握。如此说来，柳淳的确忠心耿耿，知道以大局为重。”
朱元璋白了一眼朱标，这时候了，你还不忘替那小子说话，是他有忠心吗？不，是他不敢！他要是敢染指银行，分享股份，朕立刻能把他大卸八块，绝没有客气的。
朱元璋思索片刻，立即道：“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把维护皇家银行稳定的事情，列为祖训，尤其是那些存银，谁也不能妄动，否则严惩不贷。若是有朱家子孙，犯了错，从族谱除名！”
老朱动用了最严厉的手段，有这条祖训在，以后的皇帝，谁敢违规，就面临着失去朱家子孙资格的危险，连老朱家人都不是了，还怎么当皇帝？
这场挤兑，从一开始，就逼得老朱不得不定下最严厉的祖训。
接下来的发展，更不会让朱元璋失望了。
苏州钱庄方面，应对堪称迅速，几个坐镇的朝奉都曾经久在银号做事，也遇到过同时上门挤兑的情况。
他们很清楚，这时候宜疏不宜堵，你越是不让百姓兑换，恐慌情绪就越是严重，所以他们果断下令，加开一倍的窗口，同时应付上门的百姓。
而且这帮人又把府库的存银搬出来，一箱又一箱，摆在柜台栅栏的后面，让百姓亲眼看见。
“乡亲们，老少爷们，大家放心。我们的东家都是有信誉，有身价的人，几辈子都在苏州，跟大家同饮一江水，同吃一碗米。哪个没心肝的，也不会黑了大家的钱！请你们放心，无论如何，也不会短了大家的。你们非要取钱，也是可以的。但时间不到，就没法结息，只能返还本金，请大家体谅！”
“是啊，大家把钱存在钱庄，不但安全，还能有利息，多好的事情，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受奸人挑唆，我可以告诉大家，那艘沉船，跟钱庄没有半点关系，都有人散布流言，意在诋毁中伤，污蔑我们苏州钱庄。乡亲们，钱庄给大家伙提供了多少便利，你们可不能犯傻啊……”
这几位朝奉一面让柜房兑换银子，一面跑到人群中间，百般解释。
起初根本没有效果，老百姓只想往外拿钱，不要利息，能拿回本金就很好了。
可渐渐到了中午，有些人也疲乏了，而且惶恐的情绪缓解了一些，前面的人都能取到钱，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这样，人群当中开始有人散去。
几位朝奉摸了摸额头，全都是汗水，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嗓子也冒烟了，差点要了老命。
几个人回到柜房，拿起茶水，还没等喝，就在这时候，苏州府的一个百户带着人来了。
“谁是钱庄的头，出来搭话！”
几位朝奉水也没顾得上喝，就迎了出来。
“军爷，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今天早上，提走的三十万两银子，怎么成色不对？”
“什么？”为首的朝奉姓童，他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立刻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的银子，成色比官银还要好，而且你们已经提走了，怎么还来找麻烦？”
百户突然放声大笑，“好大的口气，你敢哄骗官府，还说我们是来找麻烦，真是反了天了！来人，把他带走，去府衙核实银子的问题。”
差役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带走了。
就在一群储户的面前，将朝奉押走！
这下子堪称重磅炸弹，炸得所有人天昏地暗，脑袋都不够用了……什么意思？苏州府的存银，成色不够？
钱庄胆子太大了，连府衙都敢哄骗，更别说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还等着什么，赶快把钱提出来是真的。
原来已经打算离开的人，这下子又涌了上来，而且比刚才还要多。
剩下的几位朝奉想要解释，老百姓根本不听，人都被抓走了，还跟我们讲什么，什么我们都不听，赶快兑换！
“先是诱敌出动，然后狠狠一击！”
朱元璋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太子，开了眼界吧？眼前的斗法，比起真正的战场，不差太多啊！”
朱标附和点头，却也笑道：“父皇，柳淳指挥若定，看起来是大局已定了！”
朱元璋摇头，“未必，强龙不压地头蛇，苏州的这些商人，一定还有后手，一定会的……”朱元璋的眼前闪过一个人影，老朱的嘴角上弯，心中暗道：“你要是就这点本事，让一个少年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那可就辜负了朕如此在乎，你也是浪得虚名！”
朱元璋继续看戏，他甚至有种回到了战场的感觉，四周都是喊杀连天，尸山血海！
小小的苏州城，竟然让朱元璋如此感慨，不得不说，真是杀得精彩！
白天的挤兑，苏州钱庄损失了四十多万两，加上早上一次提走的三十万两，府库存银，一下子没了五分之一。如果还是这样的挤兑势头，他们连十天都撑不住。
十几个商人，连夜对外宣布，他们各自拿出家财，凑了五十万两，注入钱庄，稳定大局。
这些商人不但拿钱，还让运钱的马车，故意在繁华闹市经过，意在告诉所有人，他们积累充裕，根本不担心挤兑。
“太子，你说柳淳那小子会怎么应对？”到了后半夜，朱元璋还没有休息，不断有人把消息送过来。
很显然，明天是很关键的一天，如果继续挤兑，钱庄就可能撑不住，如果压下去了，或许就能躲过一劫。
朱标挠头，“父皇，儿臣实在是不懂，柳淳不会继续抓人吧？”
朱元璋轻笑道：“未必，那小子那么诡诈，怎么会连续使用同样的招数呢？只是朕也想不通，所以才一定要来瞧瞧。”
正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有侍卫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钱庄的箱子，里面装着石块！”
“石块？”
朱元璋和朱标互相对视，这是什么套路啊？
朱元璋来回踱步，自语道：“莫非说，那小子要告诉百姓，钱庄的存银空了？用砖头充数？”
“父皇，明天就能见分晓，要不先休息吧！”朱标打着哈气道。
朱元璋丝毫没有困意，“这场仗太有意思了，朕还从来没见过。现在就去看看那小子，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朱元璋骨子里好战的热血都点燃了，他迫切要知道这一战，究竟要怎么打！

第201章 驸马与皇帝
徐增寿觉得热血沸腾，仿佛身体的血液要冲出来一样。或许老爹当年挥军攻击大都的时候，才会如此吧！
在苏州的这些日子，徐增寿彻底领教了柳淳的本事。他看似闲庭信步，四处游玩，不经意间，就落了许多暗子。
比如收买街上的乞丐，买通车马行的人，又雇佣了一大帮舌头，四处散布消息……
这些举动在最初看的时候，就像是玩闹，说死了徐增寿也不相信，能扳倒苏州钱庄。
可是真正当柳淳发难的时候，速度之快，出手之猛，简直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让苏州府衙出面提款，然后制造沉船假象，成功掀起挤兑浪潮，接着抓人，散布流言。
一个白天的猛攻，完全是压着苏州钱庄再打，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这种围绕着一城，围绕着一个银行的争夺战，比起真正的大战还要激烈血腥，强度之高，对抗之激烈，都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徐增寿除了大呼过瘾之外，就是担心柳淳能不能拿下最后的胜利。
十几家商人全都出动了，他们掏出了真金白银，一车一车，往钱庄运，作为明天的武器辎重。
柳淳反而平静下来，他只是让手下人把早上提来的三十万两银子，从箱子里取出，他不要银子，只要箱子。
这些箱子都是苏州钱庄特有的，上面有标记。
柳淳让人装一些砖头，丢在一些巷子里。
“这一招就能破解那些商户堆积如山的金银？未免太直白了吧？”徐增寿表示强烈怀疑。
柳淳淡然一笑，“徐兄，你说苏州城，到处出现钱庄的箱子，还有砖头石块，摆明了是揭钱庄的底儿，你说苏州的商人看到，会怎么样？”
徐增寿挠头，“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是不信的！”
“没错，你心里明知道箱子有人故意弄的，但你会怎么做？”柳淳继续追问。
“假的？那我就视而不见，当没这回事呗！”
徐增寿的话音没落，突然有个沉闷的声音，“不对！你错了！”
大家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发现正是朱元璋和朱标来了。
徐增寿和柳淳顾不上吃惊，忙上前行礼。
朱元璋摆手，“都坐吧。”
等到坐下之后，朱元璋对柳淳道：“臭小子，你用这个烂招，是为了让苏州的商人动起来？”
柳淳笑着点头，“陛下圣明，臣的这点心思，瞒不过陛下的。”
朱元璋心中暗道：“朕也没看透啊，幸亏听到你问徐增寿的问题，才意识到你小子的算盘！”
“你有把握？”朱元璋怀疑道。
柳淳轻笑：“陛下，银行获利丰厚，苏州其他商人看在眼里，岂能视若无睹。臣在城中观察发现，苏州有许多中等富商，他们碍于钱庄的势力，不得不把钱存进去。只要给这些人一个借口，他们肯定会加入挤兑的行列。”
“会吗？”
“会的！”柳淳笑呵呵道：“臣已经请黄子澄大人，以苏州府衙的名义，发一份告示，晓谕所有百姓，府衙方面认为，苏州钱庄发行的纸币，很不安全，极其容易复制。而且府衙还试制了几张，公开展示，请储户们小心。”
听到柳淳的话，大家伙仔细思索，貌似没有毛病啊！钱庄纸币不安全，府衙提醒百姓，情理之中的事情……等等，依旧是老朱，他嗅到了破绽，“柳淳，你能造假的纸币？”
柳淳耸了耸肩，“没什么难度，皇家银行在纸币技术上，是领先苏州钱庄的。我请茹太素老大人帮忙，试制了几张假的纸币。”
“你既然能造假，怎么不多印一些，去挤兑苏州钱庄？”朱元璋嘲笑道。
柳淳忙正色道：“陛下，假造钱币，那可是犯法的事情，臣怎么会去做？再说了，造假币也要成本啊，我只是出于好心，提醒百姓注意而已。”
几个人一起把脑袋转向一边，懒得看柳淳的无耻嘴脸。
你小子就使劲冒坏水吧，苏州钱庄也是倒霉，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难缠的家伙，替他们默哀先……
很快天就亮了，过去的一个晚上，许多人都没有睡觉。大家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晚上。还有人干脆就跑到了钱庄外面打地铺，寸步不离。
上半夜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向银行运银子，这帮人松了口气，只要等到半天，就能拿回属于他们的钱。
可到了下半夜，大家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们听说，城中许多地方，出现了钱庄的箱子，里面全都装着砖头。
难道前半夜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钱，是用砖头凑数？
普通百姓这么想不奇怪，在钱庄里面，那些朝奉正在全力以赴，跟大客户们解释，“绝对没有，不信可以去银库瞧瞧，根本是有人蓄意污蔑。大家都是苏州人，还请务必一条心，不要让有心人算计了。”
段鹏是丝绸商，他在苏州钱庄存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听着朝奉的解释，他讥诮一笑，“你说的我相信，可我想问你，到处都有你们的箱子，是有人要对付你们吧？这个人是谁，你们有什么办法？”
朝奉们顿时哑火了，谁想要收拾他们，不用问，就是苏州府衙！人都被抓走了，还有什么疑问。
可光棍不斗势力，他们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
段鹏轻笑，“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说破了。一句话，我存钱，是为了安全起见。既然你们不是人家的对手，我犯不着拿自己的钱冒险……利息我不要了，本金立刻给我。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替你们保密！”
朝奉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可怕。普通人往钱庄存钱，或许是受到了利息的吸引，但是对于一些有身家的人来说，他们更在意安全。
皇家银行能顺利开展业务，可不只是那几百万两的本金而已，真正值钱的是朱皇帝的招牌！
有这块牌子在，才没人敢恶意挤兑，也没人相信，皇帝会破产，毕竟天子富有四海，全天下都是他的。这就是老百姓的认知，可苏州钱庄背后，没有皇帝用朝廷的信誉背书，光靠着商人们的财富，实在是太薄弱了。
“不行，我们必须请求上面的人出面，向苏州府衙施压，让姓黄的罢手！”其中一个朝奉建议道。
另一个小个子沉吟道：“那个黄子澄发什么疯，难道是嫌咱们没孝敬他？要不要给他送一把钱过去，请他高抬贵手？”
“这个……”苏州钱庄之前花了高价，买通了前任知府，谁知道刚刚买通，人就被调走了，弄来了个探花郎。
他们只知道黄子澄清流出身，似乎在大宁干的不错，得到了夸奖，这才升任苏州知府。像他这种人，应该不会喜欢钱，或者说，光是拿黄的，白的，买通不了他。
“嗯，大家放心吧，没有能难得住咱们的事情，你们在这里招呼着，我去说。”
……
挤兑还在继续，这边不少大的储户加入其中，每个人都会带走几千两，上万两，势头非常猛。
可就在下午，又出现了一批松江的商人，能有五六个，他们带着钱，往钱庄里存，而且一存就是十八万两！
苏州钱庄似乎又恢复了一口元气，但实际上，松江商人是他们雇来的，钱也是他们出的。所以根本没有进账，该赔多少，还是多少。
第二天被挤兑了近四十万两，而且衙门到处贴告示，效果已经显现出来，前来挤兑的人群，只多不少，没有半点减少。
“陛下，这是黄知府送来的消息。”
柳淳对老朱道：“是驸马李祺，请黄知府过去，要跟他好好谈谈。”
朱元璋黑着脸，接过烫金的请帖，“谈，他想谈什么？”
柳淳轻笑道：“这个臣就不知道了，不过陛下有没有兴趣听听啊？”
“当然，你有办法？”老朱好奇道。
柳淳笑嘻嘻道：“办法当然有了，不过要请陛下委屈一点。”
“委屈？什么意思？”
“就是请陛下装成仆人，去伺候饭局，不就能听到他们讲什么了吗？”柳淳笑嘻嘻道。朱元璋的脸黑了，兔崽子，你果然没安好心，让朕当仆人，亏你想得出来？朱元璋很想啐柳淳一脸。
“陛下，这可是知晓李祺父子心事和目的的最好机会了，陛下若是不愿意委屈，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202章 请朱马夫闪亮登场
“那个黄大人，我听说你在会试的时候，考中了会元，殿试的时候，文章与状元也不相伯仲，只是你年轻，长得又好，陛下才把你排在第三位的？”
黄子澄很尴尬，按说长得好，年纪轻，这是优点啊，应该给他状元才是，谁让老朱是个拧巴的人，偏偏喜欢老成持重的，油头粉面的小白脸黄子澄只能屈居第三名探花郎。
“柳大人，你提这些往事干什么？”黄子澄咳嗽道。
柳淳笑道：“我就是想说，大人有状元之才，一定演技不错了。”
“演技？”黄子澄懵了，“什么东西？”
柳淳也挺犯愁的，怎么解释呢，“就是装腔作势，就是两张面孔，扮演另一个人。”
“什么？”
黄子澄吓坏了，忙辩解道：“柳大人，你什么意思？这些天来，我可都是听从你的安排，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可没有和苏州商人有半点往来，我一个清白的书香门第，你，你可不能陷害我！”
黄子澄声音都变了，吓得脸色惨白。
柳淳忙道：“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黄大人，是这样的，驸马李祺请你赴宴，我想安排一个人，让他听着你们俩的谈话，做一个证人！”
“哦！”
黄子澄眼睛转了转，也想通了。
“哎呦，柳大人，你这招高啊！我正发愁要不要去呢？万一上了李祺的当，那就不好了，假如有人给我作证，我还有什么好怕。不过这个人要有份量，可不能是寻常之辈。”
柳淳强忍着笑意，“黄大人放心，他一定够份量。若是此人都不行，天下就没有够份量的了——现在的关口，是怎么让人混进去，你有办法没？”
黄子澄想了想，“这个不难，我听说李祺附庸风雅，他这次约我去惠兰院，那是苏州最有名的……青楼！”
一提到青楼，黄子澄就想起北平的遭遇，心里头别提多腻歪了。不过苏州和北平不一样，这边文人多，产业庞大，而且规范，断然不会出现良家女子冒充妓女的情况。
“柳大人，我还不知道，你说的证人，是什么样的人？”
“啊，是个老头，六十多了。”
“哦，那就更好办了。”黄子澄笑道：“我只需要跟李祺讲，不喜欢女人伺候，让他找个最不起眼，最笨，最蠢的老头子来伺候喝酒，不就行了！”
说得真好！
柳淳简直要笑出来了，他偷眼看了看屏风后面，仿佛能窥见一股冲天杀气，直接扑向黄子澄。
柳淳赶忙道：“黄大人的办法真好，我这就安排去。”
黄子澄还嘱咐呢，“你要想办法跟惠兰院打招呼，塞进去个打杂的不难，就说他是喂马的，刷马桶的，干什么都行啊！”
柳淳连连点头，他赶快送黄子澄出去，不行了，要忍不住了！
等到黄子澄离去，柳淳一转头，回到了书房，发现老朱已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站在那里，切齿咬牙！
“黄子澄，朕给他第三名，朕应该让他回家刷马桶，喂牲口去！”朱元璋气得浑身颤抖，用手一指柳淳，“小兔崽子，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笑什么，你想看朕的笑话不是？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他们把你切了，送到宫里刷马桶！”
老朱狂暴如恐龙，张牙舞爪，怒不可遏！柳淳战战兢兢，真怕老朱发疯，不过另一方面，他也真想大笑，总算看到老朱吃瘪了，爽……
“陛下，请听臣讲完。”柳淳道：“李祺找黄子澄，一定是想讲和。在他的言语当中，能透露出很多李家父子的秘密，比如为什么办苏州钱庄，他们有什么打算……这事情如果陛下不愿意去，那就交给张定边，反正没人认识他。只是张定边似乎跟李善长有仇，臣怕他说的未必是实话……总而言之，去与不去，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柳淳说完，就乖乖站在那里。
书房陷入了沉默，要说朱元璋怎能不想知道李善长打得什么鬼主意。君臣几十年了，朱元璋扪心自问，未必能看透李善长。
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老朱当然可以废了李家，杀了李善长。可作为自己的第一功臣，就这么不明不白杀了，只会显得皇帝无能。
而且李善长死了，事情也未必结束，他积攒了那么多的钱财，拥有那么庞大的势力，这些残渣余孽，会不会继续兴风作浪……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应该亲自去听听，可问题是，让他装扮下人，这也太尴尬了！
“柳淳，李祺小时候可没少见过朕，不论声音，还是长相，朕在他面前，骗不过去的。”
老朱还是上钩了。
柳淳道：“陛下，这事情交给张定边，他说能办得了。”
朱元璋眼神闪烁，思索了好久，终于咬了咬牙，他恶狠狠道：“柳淳，朕告诉你，假如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朕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假如朕乔装改扮，这事情泄露出去，朕就让你在宫里当一辈子太监！当下不是有三位国公，三家美女等着你吗？到时候，朕让你面对着三千佳丽，天天抹眼泪！”
……
“黄大人，久仰啊！”李祺一身墨绿的丝绸长衫，拿着洒金的扇子，腰上挂着和田玉佩，明明是大冷的天，却愣是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或许人家探花郎会喜欢君子如玉的感觉吧。
只是他没有想到，黄子澄就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棉袍，还弄了顶狗皮帽子，跟个穷酸秀才似的，两个见面，弄得李祺好不尴尬。
“探花郎是大英雄能本色，像我这样反倒落了下乘，惭愧，惭愧啊！”不愧是李善长的儿子，还真能解嘲。
黄子澄大喇喇摆手，别看他在柳淳面前怂，那是因为他有把柄被人家抓着，面对其他人，黄子澄还挺有牌面的。
“李驸马，本官公务繁忙，今天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特意过来一叙，还请李驸马开门见山，不要兜圈子了。”
李祺见黄子澄态度倨傲，心中老大不快，我爹还在朝的时候，你们这些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在我面前装大，简直恶心！
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老爹已经落魄了，四大侯爷被抓，他爹也是岌岌可危。
“黄大人，先别忙，我这里正好请来了苏州最好的琴师，大人精通音律，正好给她指点一二。”
说着，李祺请黄子澄坐下，旁边隔着一道轻纱帷幔，有人十指轻捻，琴声悠扬，从指尖流出，是高山流水！
“的确不错！”黄子澄突然把脸一沉，暴喝道：“够了！李驸马，我们二人不是知音，你也不必用美色动摇黄某心志！我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吃第二次，你这是枉费心机！”
黄子澄，站起来，径直到了纱幔的前面，用手一扯，把纱幔扔在地上，然后对着里面的人，怒吼道：“出去！”
弹琴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连琴都扔了，直接抽泣着跑出去。
李祺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黄子澄猛地扭头，恶狠狠盯着他。
“黄大人，不要误会，大人如此愤怒，想必不只是对在下。在北平，大人吃的亏不小啊！”
黄子澄喘气如牛，“李驸马，你就是为了让黄某出丑，是吧？既然如此，我们话不投机，等到下午，我会宣布，在苏州，停用钱庄的纸币，让你们的钱变成废纸！”
“黄大人！”
李祺突然站起，“我们又何必你死我活啊！我听说了是京城有人来了苏州府，黄大人受命才对我的钱庄动手。如果我没猜错，来人是东宫的，对吧？”
黄子澄不置可否，李祺继续道：“能知道钱庄弱点，一定是茹太素手下的人，此老当年跟刘基和宋濂交好，他们是想报仇对不对？”
黄子澄还是不说话，李祺只当猜对了，又继续道：“黄大人，你是太子门人不假，可你跟浙东的那些人，不是一回事，你又何必替他们做事呢？黄大人，你吃过柳淳的亏，我想你该清楚，光是一个人为官，没人帮衬着，是行不通的。你若是能高抬贵手，我们父子，还有整个苏州的商贾士绅，都会站在大人身后，替大人摇旗呐喊，帮着大人重回太子身边！”
黄子澄默默听着，心里波澜不惊，真的，他还想笑……李祺的猜测，其实是非常有道理的。只是跟事实相去甚远。
或许李祺也没有料到，朱元璋会如此重视银行的问题。他没有派锦衣卫出动，而是让不在官场的柳淳前来。
这样就瞒过了许多人的耳目，黄子澄骤然发难，让李祺误以为是太子一方的人马，不想锦衣卫立功，和茹太素合作，弄出来的挤兑大戏。
在李祺看来，是合情合理，只可惜，他真的要倒霉了。
黄子澄突然呵呵一笑，“李驸马果然洞若观火，就算你说的都对，可你又有什么盘算呢？”
李祺微微一笑，“黄大人，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谈。”
“好啊！”
黄子澄又回到了座位上，李祺想招呼侍女伺候，手伸到了一半，又讪讪放下了，只能道：“黄大人不喜欢，那就让，让我伺候酒吧！”
黄子澄摆手，“怎么敢劳动驸马大驾，说实话，我是吃了女人的亏，怕了！不想再被坑了。这样吧，随便叫一个老实点的下人就行了，别找聪明的，最好是那种又老又笨，话都说不清的，不会泄露出去，对吧！”
李祺大笑，“黄大人真是谨慎，那好，就去叫个马夫过来吧！”

第203章 害人不浅的柳淳
此刻的朱元璋，别说李祺认不出来，就算是朱标，都不敢认了。
满头乱糟糟的白发，驼着背，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严重不平衡，半边脸是麻子，另外半边脸长着一个红赤赤的肉瘤，简直比鬼还像鬼。
张定边也是没安好肠子，说不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能坑洪武皇帝，他怎么能手软，把这些年积攒的易容术全都拿出来，愣是把老朱给弄成了老鬼……张定边，柳淳，你们两个等着，这事情没完，就算朕听到了重要的消息，回头也把你们俩弄宫里当太监！全去刷马桶，朕说到做到！
老朱气哼哼的，给黄子澄和李祺倒酒，用力特别大，把酒水都顿出来了。
李祺老大不高兴，凑到了近前，发现这老货身上还有股子怪味，就更生气了，怒道：“怎么找这么个东西，简直扫兴，让他下去！”
朱元璋怪眼圆睁，李祺，你个王八羔子，朕牺牲这么大，什么都没听到，你把我赶出去，回头朕就让人把你爹也抓了，爷俩一起剐了……你们和柳淳不一样，朕不开玩笑！
老朱是真想杀人了。
黄子澄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他不知道来人是朱元璋，他也想不到，老朱会亲自化妆前来，他只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下了不少心血。
黄子澄咳嗽道：“驸马爷，你瞧他外表腌臜，但心里头干净，挣的每一文钱，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拿汗水换来的，问心无愧。不像另外一些人，表面穿绸裹缎，佩着金玉，可心里腌臜，还不如人家呢！”
这话说的，朱元璋心花怒放，当年给黄子澄个探花，看起来是真的委屈了，该给状元才是啊！
老朱瞧黄子澄的眼光，都柔和了不少。
李祺被怼，只能哂笑道：“黄大人，你是客人，我是主随客便，不过让这个老东西离我远点就行了。”
朱元璋又咬牙了，真是找死啊！
他干脆退到了墙角，也不用给他们倒酒，只负责听就是了。
黄子澄也故意忽略老朱，他冲着李祺轻笑道：“李驸马，你我都是忙人，虚的就不要了，开门见山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李祺顿了顿，突然抱拳，“黄大人，你这几日出手凌厉，杀招不断，李某五体投地。”
黄子澄微微摇头，“不用夸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说实话，这里面的勾当我知道的不多。”
李祺见黄子澄还算坦白，他心中暗喜，便探身道：“黄大人，能否透露，是不是殿下的意思？”
黄子澄还是微笑，“驸马，你也不用问我，我呢，也不会说什么。倒是驸马你，想跟我谈什么，我就听什么，如何？”
黄子澄是担心言多语失，毕竟旁边有个奸细在，若是让他抓到了把柄，那可不是好玩的。只是黄子澄的态度，让李祺误以为他胜券在握，故此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李祺好歹也是李善长的儿子，当朝驸马，你黄子澄算什么东西，屡次三番，出言羞辱，半点客气都不讲。
真以为我们李家完蛋了吗？
想到这里，李祺也来了怒气，他缓缓放下了酒杯，微微冷笑，“黄大人，我可以给你交个底儿，光是苏州的财富，你挤兑一两个月，也弄不垮苏州钱庄！
现在每天三四十万两损失，一两个月，难道李家有上千万的财产？”
墙角的朱元璋眉头挑动，暗暗咬牙，是吹牛还是真的？难道李家拥有堪比内帑的财富？假如是真的，那李善长可就在劫难逃了。
李祺又继续道：“黄大人，咱们再把话说明白点，你不会觉得跟着太子殿下，就从此荣华富贵了吧？告诉你，差得远呢！秦王，晋王，还有燕王朱棣，他们都在广结善缘，积蓄力量。太子仁厚懦弱，绝非雄主。倘若陛下真有那么一天，这个江山，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啊！”
黄子澄脸色狂变，浑身颤抖。
他是真怕了，李祺啊李祺，你小子不想活了，别拉上老子啊！
敢掺和皇家的事情，有九条命也不够你死的。
黄子澄猛地站起，怒道：“李驸马，你的话不是臣子该说的，更不是臣子能听的，我告辞了！”
“慢着！”
李祺来了劲儿，他伸手拦住黄子澄，自嘲一笑，“黄大人，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用故弄玄虚了。你们打苏州钱庄，是不是想把苏州城的财富，弄到自己手里？太好了，请你转告太子殿下，我们父子愿意把手里的一切，都交给太子殿下。”
黄子澄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傻瓜吗，会听你的蛊惑！”
“不是蛊惑！”
李祺断然道：“太子殿下想要顺利登基，离不开辅佐。陛下虽然给太子选了不少人，但这些人不是酸腐儒者，就是一介莽夫。缺少能运筹帷幄的宰辅之才。陛下也是太偏爱太子了，舍不得让儿子受委屈。可他不知道，正是这样，才造成了太子空有庞大的势力，却不知道如何运用。也让其他藩王有了野心。”
李祺见黄子澄变颜变色，他以为打动了对方，便更加肆无忌惮。
“家父辅佐当今天子，是当世少有的智者。太子只要愿意庇护我们父子，不但有无穷无尽的财富，还有家父为殿下谋算，试问，谁还能动得了殿下？”
黄子澄听得浑身冰凉，李家父子是真的疯了。
“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了，就算太子想保你们，陛下会放过你们吗？四大侯爷已经被抓了，案子迟早会牵连到韩国公，你们若是老老实实，陛下念及功劳，或许会给你们一个生路。可若是死不悔改，那就真的死路一条！”
李祺突然满脸凄然，哈哈狂笑。
“黄大人，陛下是什么性格，家父最清楚，他出身明教，反过来屠戮明教，尊小明王为君，又暗害小明王。陛下冷面无情，乖张暴戾。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官为奴仆。废宰相，收权柄与一身。试问，古往今来，还有如此一般的暴君吗？就算是秦始皇，隋炀帝，也不曾罢相啊！黄大人，你身为文苑清流，难道就甘心情愿，永远当奴仆？你就不想恢复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黄子澄已经被吓傻了，嘴角不停抽搐，却说不出话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老头”能高抬贵手，千万别告诉皇帝陛下，否则，就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李祺十分亢奋，他见黄子澄发自内心惶恐，就更加得意。
“黄大人，过去家父一直没有找到对付朱皇帝的办法，说起来还多亏了他自己，设立了皇家银行，让家父有了主意。这才半年的功夫，皇家银行已经拿到了上万商户百姓的存款，又给上百家作坊提供了借款。靠着苏州钱庄，整个苏州的力量，正在凝聚到一起。只要再有一两年的时间，整个南直隶，乃至浙江、福建，都会被卷入其中。到时候，苏州钱庄拥有几千万的存银，拥有十万计的储户，把手伸到了各处，无所不在。陛下还敢动我们父子吗？他不怕天下大乱吗？”
李祺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自嘲一笑，“当然了，要做到，还是很难的。家父年过七十，我又是外戚，我们父子经营的力量，全都是你黄大人的。你是探花出身，又是东宫伴读。再有苏州钱庄，还有江南的士绅商贾追随，黄大人，有朝一日，你辅佐新君，就可以恢复相位，推翻祖制……到了那时候，你就是人人称颂的贤相，名留青史，百代流芳。”
“黄大人，李某推心置腹，把一切都替你谋划好了。”为了表示诚意，李祺从怀里掏出了苏州钱庄的文书。
“黄大人，你只要接了，苏州钱庄，就是你的了！”
李祺目光炯炯，盯着黄子澄。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来得太突然，价码开得也太高，描绘的目标也太吓人，黄子澄未必能接受。但李祺也没有办法，锦衣卫已经把他们父子都盯上了。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太子朱标，而接近朱标的最好方式，就是他身边的文官。
文官在乎什么？
利益，权力！
有了苏州钱庄，就有了钱。
恢复丞相，也就有了权。
李祺觉得九成九的文官，都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的。朱元璋大肆屠戮官员，谁的心中没有怨气，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就算黄子澄不想，他的师长，好友，同僚，就没人抱怨？只要他动心了，就要乖乖听我的摆布。
只要跟太子挂在一起，朱元璋就会投鼠忌器，我们父子也就死里逃生了……真难为老爹，这么好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真不愧是大明的第一功臣，当初最大的错误就是辅佐了朱元璋，否则，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呢？
李祺所讲，是两个方面，第一是针对太子朱标，他们帮着朱标，稳固储君的位置。第二，是说给黄子澄听的，要帮着他恢复相权。
黄子澄想不想重新恢复丞相？坦白讲，大多数文官，都有这个心思，存在了两千年的丞相，岂能说废就废了。
问题是旁边还有个祖宗在听呢，他要是文官最好了，若不是……柳淳啊，你想害死多少人啊？

第204章 又挨骂了
黄子澄的确聪明了不少，他枯坐在柳淳的对面，下巴翘起，面部凹陷，脸扭曲成了鞋拔子，写满了愁字。看着既滑稽，又可怜。
“柳大人，驸马李祺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这里面最多三分真，剩下七分都是假的。是他为了活命，胡编乱造的，不能当真，否则，那就要血流成河了……”黄子澄探身近乎哀求道：“柳大人，跟那位老大人讲讲，千万嘴上有把门的，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别说。我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动摇了大明的文脉，损及元气。我一心为了朝廷着想，此心此情，天日可鉴！”
他说着，发现柳淳两眼放空，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黄子澄也急了，“柳大人，我没有骗你，他，他提到了恢复相位，这，这是开玩笑的事情吗？陛下亲自废除了中书省，恢复相位，那就是跟陛下对着干。万一引起雷霆之怒，那可是要伏尸百万的！”
柳淳能说什么，你讲的很对，问题是老子也不知道李祺什么都敢胡说，若是知道会这样，我也不给老朱这个建议了。
柳淳觉得朱元璋只要听到了李祺的话，立刻就会发作，他已经吩咐锦衣卫做好了准备，随时出动抓人。
可谁能想到，老朱居然忍住了没有发作，而且回来之后，连妆都没卸，就在书房里，陷入了沉思。
黄子澄随后而来，他跟柳淳透露了一些谈话的内容。
柳淳一听，彻底明白了。
完了！
谁也挡不住了！
这次不杀个血流成河才怪呢！李家父子的野心谋算，完全打破了老朱的底限。目前皇帝陛下越是平静，爆发起来，就越是可怕。
不信就走着瞧！
黄子澄絮絮叨叨，想要劝说柳淳，柳淳默然不语，正在他们僵持的时候，突然有人咳嗽。
“柳淳，父皇叫你过去！”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黄子澄猛地抬头，差点哭出来，是太子朱标！
自从北平分别，他们总算又见面了。想必自己的努力，能让太子改变印象，有机会重回东宫。
对了，刚刚太子说什么？
父皇！
陛下！
叫柳淳过去！
陛下几时来了？
黄子澄瞪圆了眼睛，惶恐地看着柳淳，柳淳冲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一道炸雷，在黄子澄的脑袋里炸开！
完了！
那个老头……是，是皇帝！
哎呦！
黄子澄眼前黑了，死的心都有了，他娘的，自己居然让陛下伺候喝酒，这是大逆不道啊！所幸自己不知情，他顾不上任何人了，只剩下努力回忆，想想自己说了什么没有，可千万别犯忌讳，不然脑袋就要搬家了。
黄大探花，诚惶诚恐。
大难临头，能死能活，就看天意吧！黄子澄反倒不那么纠结了，事情就是这样，没发生的时候，提心吊胆，一旦发生了，就只能听天由命吧。
……
“柳淳，你可知罪？”
朱元璋的声音冷冰冰的，好像没了感情的机器人，这时候柳淳也不得不承认，能被骂真是福气啊！
“臣不知！”
“你不知道？”朱元璋轻哼了一声，点指着他的脑门，“有人用你建议的银行，结党营私，准备跟朕对着干，你难道没罪吗？”
“启奏陛下，有人用刀杀人，难道要追究最早制造刀的人吗？”
“你这是狡辩！”朱元璋怒道：“李善长父子，要把苏州的官吏士绅，都招揽到他的麾下，还要恢复相位。还敢说，不是你给他的胆子？”
柳淳依旧躬身，不慌不忙道：“陛下，臣斗胆请教，即便没有银行，这些人会不会这么干呢？”
这话问得朱元璋有些意外。
是不是废了宰相，就真的能消灭相权呢？
事实上，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当皇帝弱的时候，就要仰赖下面的文官帮忙治理国家，文官分享君权，就是名副其实的宰相。
仔细比较，明朝的内阁大学士除了名义上不如汉唐的宰相之外，论起权力，品级，地位，无不超过真正的宰相。
一个最简单的证据就是明代的皇帝能几十年不上朝，而国家运转正常。纵观整个历史，也是只此一朝，别无分店！
李祺提出恢复丞相，正好戳到了朱元璋的痛处。
其实要命的还不只是恢复相位，还包括他提到的皇子夺嫡，这也是朱元璋纠结的地方。另外李祺还说，要把苏州纳入掌控之中，同样唤起了老朱的不安。
当年他可是跟张士诚打得天昏地暗，万一这几十万苏州百姓被人裹挟，京城都不再安全。
犯一条死罪不难，难的是犯了一大堆的死罪。
目前至少有四条大罪，都可以剐了李家父子。
首先，就是敛财无数，贪墨千万两之巨。
其次，借着钱庄之名，收拢人心，图谋不轨。
介入皇权之争，挑唆皇子感情。
恢复相位，挑战天子，大逆不道。
……
“李善长，朕必杀之！不但要杀他，还要杀他的爪牙，杀苏州的商人，杀那些跟他有往来的文官，杀！杀！杀！”
朱元璋像是疯了似的，不停挥舞拳头，恶狠狠怒吼。
他突然扭头，盯着柳淳，“你小子愿意给朕当杀人的刀子吗？”
柳淳直挺挺站着，老朱又问了一遍。
突然，柳淳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深知陛下震怒，可臣斗胆揣测，陛下没有立刻拿下李祺，而是返回思索此事。臣以为，李祺是夸大其词，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服黄大人，进而投靠太子，保住老命。至于其他的话，不过是吹牛罢了，不可当真！”
朱元璋仿佛不敢认柳淳一般，冷笑道：“小子，你这是替乱臣贼子开脱，你就不怕朕的刀吗？”
“怕！臣当然怕，可正因为怕，臣才不敢胡言乱语，万一出现了误会，牵连到了无辜，臣是要受到牵连的。”
“哼！笑话！朝野上下，有良心的不多，朕把百官都杀了，或许有冤枉的，可只杀一半，朕还是做得到的！”
柳淳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别觉得老朱在开玩笑，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
只是光杀人，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
而且让这么多人，给李家父子陪葬，柳淳是看不下去的。
“陛下，臣听闻草原有种刑罚，就是把人脱光，绑在野地里，让蚊子去吸血。有一个儿子见父亲受此刑罚，便跑到父亲身边，替老父驱赶蚊子，结果他的父亲很快奄奄一息。儿子固然是好心，可他把那些吃饱的蚊子赶走了，又来了一批更饥饿的蚊子，更加肆无忌惮吸血。所以在儿子的努力保护之下，父亲早早失血过多而死，相反，没有人驱赶，受刑人身上爬满了吃饱的蚊子，反而有活下去的可能……”
柳淳讲了个故事，老朱稍微思索，也就明白了。
“你小子想说，现在那些官吏都是吃饱的蚊子，朕把他们杀了，换上一群肚子瘪瘪的蚊子，他们吸的都是老百姓的血？”
柳淳低头默认。
朱元璋突然暴跳如雷，又开始骂人了。
“小兔崽子，你把大明朝看成了什么？你把朕的天下当成了什么？是硕鼠横行，还是狼犬遍地？朕的官吏，都是吸血的蚊虫，对吧？那朕这个君父，又是什么？”
又开始骂自己了，柳淳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是喜极而泣，看来又闯过一道生死关啊！
“陛下息怒，臣以为李善长父子是自作聪明！”
“怎么讲？”
“陛下请想，他们打算积累势力，左右太子，联合士绅，恢复丞相……固然野心勃勃，可他们的野心都建立在苏州钱庄的基础上，只要能废掉苏州钱庄，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陛下不需要大动干戈，就能收获民心。臣恳请陛下三思！”

第205章 都闪开，我要赔钱了
朱元璋很意外，他的怒火高有十丈，郭桓案，空印案，胡惟庸案，三个大案子加起来，都没有李祺的一番话来得强烈，凶猛！
朱元璋已经暴怒，他要杀人，要流血，要让天下战栗！
在这个关头，即便最正直的大臣，也只敢闭口不言。就算是太子朱标，也最多是阳奉阴违，先把人抓起来，然后想法子劝说老朱，减少杀孽，无论如何，朱标也没胆子违抗老朱的意思。
谁能料到，唯独柳淳，唯独以奸猾著称的小崽子，敢直言进谏！
“你不怕朕把你当成李善长的同党办了吗？”
“不怕！”柳淳仰起头，憨笑道：“臣相信圣人烛照万里，洞彻一切，英明睿智，亘古未有……”
“屁！不要拍了，朕不想听！”朱元璋怒冲冲摆手，“朕要听你的真心话！记住了，有一个字是假的，朕就让你进宫当太监！绝不食言！”
柳淳脖子后冒冷汗，双手都颤抖了，压力这特么大啊！
“陛下，臣能不能从自己小时候讲起？”
“嗯，讲吧！”朱元璋也很好奇这个年轻人的身世，他愿意主动提起，老朱也有兴趣听听。
“臣记事的时候，就在草原生活，身边大约有百十几位先生，他们轮流给臣上课，讲解各种各样的东西，陆续有人死去，也有人离开了草原，前往极西之地，去探求学问，留在臣身边的先生越来越少……大约在臣十岁的时候，他们告诉臣，你虽然无父却有君，以后入仕，君即尔父。臣问他们，君王暴戾，滥杀无辜，横征暴敛，天下有这样的父亲吗？”
朱元璋眉头挑起，心说你小子好大胆，敢当面骂朕了？
“唐先生打了臣一个巴掌，那是臣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唐先生告诉我，蒙古鞑虏，伪帝而已，算什么君父！你的君父只有一人，便是大明洪武天子，他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提剑投军，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
柳淳说这话的时候，腰背笔直，眼睛冒着怪异的光，好像有什么附体了似的，那叫一个虔诚啊……老朱看着少年炽热的目光，浑身不由得一震，冰冷的一颗心，竟然有暖流涌动。没错，他被感动了。
原来朕是这么伟大！
这个少年心里，朕是这样的人！
好吧，朱元璋自作自受，你总是欺负柳淳，愣是把这小子磨砺成了演技派，他现在反过头，忽悠你老人家了。
“陛下，臣今年十几岁而已，陛下御极二十二年整，算起南征北战，时间就更久了，多少三四十岁的人，这一生就有一个君父，就是洪武天子，陛下给了他们田产土地，让他们安居乐业，陛下励精图治，严厉惩办贪官，宵衣旰食，从不懈怠。陛下恩德，泽被苍生，彼时京城百姓，踊跃存款皇家银行，便是明证。臣来苏州时间不长，人言苏州百姓，因为税赋沉重，记恨天子。可经过臣的观察，却未必如此。”
“苏州百姓，或有些许怨言，但是若要他们放弃眼前的安宁生活，退回前朝的乱世，谁也不愿意。而且苏州水美土肥，物产丰富，即便承受了沉重的田赋，但商税这块却是几乎没有征收。百姓交易方便，买卖兴隆，相比而言，苏州依旧是天下第一等富庶之地，并没有因为田赋，而变得民生凋敝。相反，还有许多外地人涌入苏州谋生，与日俱增……”
柳淳讥诮道：“李善长父子想在苏州开设钱庄，吸纳存款，进而实现掌控苏州，裹挟百姓，甚至造反，完全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不要说别人，就连苏州的商民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这就是人心！这就是陛下二十年励精图治的结果！”
老朱浑身一震，老脸震撼，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说得太好了，朕总算有了知音，只是没有料到，居然会是这个臭小子！
朱元璋甩了甩头，语气愈发和缓。
“你说的固然有理，但是有句话叫做防患未然。李善长老谋深算，居心叵测，居然想左右太子，恢复丞相，如此狼子野心，朕岂能视而不见？更何况他有这样的野心，就表明他手上的党羽还不在少数，若是不一举清理干净，只怕日后还会出现祸端。”
“陛下，臣倒不这么看，李善长七十多了，衰朽老头一个，李祺也是纨绔秉性，不值一提。他们之所以会向黄子澄交底儿，臣以为他们不是势力庞大，而是狗急跳墙，虚张声势！”
“这个……”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他在现场，其实比柳淳的感觉还要强烈。
李祺一上来，就接连抛出震撼的话语，别说黄子澄了，就连老朱都雷到了。可冷静下来想想，要是真打算这么办，应该深沉内敛，缓缓推进，步步为营。至少不会一股脑告诉黄子澄。
别看黄子澄是探花郎，又是东宫伴读，但他在北平栽过跟头，目前只是苏州知府。
虽然说苏州知府油水丰厚，是无数人垂涎的位置。
但想要恢复相位，左右储君之争，一个苏州知府，份量太轻了。
李家父子就算要托付大事，也应该从部堂一级下手，或者挑选一些清贵翰林，慢慢拉拔，等到了一定地位再摊牌，就算想拒绝，也没有办法了。
反正不管怎么讲，一上来这么办，就是不对劲儿。
难道真像柳淳讲的，是李家父子画大饼，欺人之谈？
老朱沉吟良久，“柳淳，你小子的确机敏，可朕是天子，朕不能放任狼子野心之徒，为所欲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李善长一党，朕必除之！即便血流成河，朕也不会手软！”
朱元璋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李祺讲了很多话，其实最戳中朱元璋软肋的不是什么恢复丞相，而是说太子仁厚软弱。
真如李祺讲的那样，朕对太子太好了？
给他最好的先生，安排最强的武将，给予他无穷的包容……太子也的确如朱元璋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几乎完美的帝国继承人。
只是光是这样，就能当得了皇帝？
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朱元璋犯了跟寻常家长一样的错误……父母总会觉得，多学一点，比少学一点好，不停的报名，用一大堆补习班，填满了所有的时间。
什么美术啊、乐器啊、跆拳道啊、书法啊……其实好多家长都没有闹清楚，且不说你的孩子有没有这么多的天赋，光是那些所谓的教育机构，能不能找出这么多合格的老师都未必！
假如老师都是糊涂车子，教出来的学生能怎么样呢？
到处标榜的国学大师，又有几斤几两，在没有弄清状况，盲目扎进去，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当然，也不能过多苛责家长，这不，洪武大帝也是这个水平。
他用太多的君子，包围了太子朱标。不让太子见识人心险恶，也舍不得让他体会动心忍性，世道艰险。
结果就是这次万寿盛典，朱元璋发现不怎么受他宠爱，直接扔到北平，在野地里成长起来的朱棣，远比暖房出来的朱标更彪悍，也更机敏，顾盼之间，竟然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采！
老朱是既苦恼，又无奈。
让他更换太子，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朱标的优点，同样很重要。既然如此，那就让为父替你做恶人，把各种各样的危险祸患，清除于无形。
等把那些该死的人都给杀了，大明的天下就会太太平平了……
存了如此心思，老朱想要大开杀戒，自然就是情理之中了。
柳淳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毕竟黄子澄没敢说，老朱更不愿意讲，柳淳只能道：“陛下，李善长的党羽当然要清除，只是他有多少私党，还有多少人，愿意听从他的调动，这就未必了。臣觉得立刻加紧挤兑苏州钱庄，把李家的财产榨干，同时观察，有多少跳出来保驾护航，这些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为李善长一党！”
老朱沉着脸，思索再三，终于点头了，“朕要在五天之内，看到苏州钱庄垮台，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
柳淳答应得干净利落，他嘿嘿笑道：“陛下，其实臣早就准备好了，除了挤兑之外，臣还有第二个杀招！”
朱元璋斜了柳淳一眼，发现这小子笑得跟狐狸成精似的，他果然是一肚子坏水。
“臭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臣除了向苏州钱庄存款之外，还私下里兑换了一批苏州钱庄的纸币。另外又从一些苏州商人那里，花利息借了一些，加起来有一百万贯吧！”
老朱歪着头，迟疑道：“你打算去挤兑苏州钱庄？”
“不！”柳淳嬉笑道：“臣打算降价出售，只要出八成的价钱，臣就把这些纸币卖出去，先赔二十万贯再说！”
“赔钱？”老朱才不信柳淳的鬼话，自从他认识这小子，就没见他赔过钱！
可这次的确有点邪门啊，一百万贯买进来，八十万贯卖出去，他图什么？难道就图个乐呵？老朱越发想不通了……

第206章 撑不住了
柳淳低估了朱元璋的杀心，老朱却没有低估柳淳的本事。
为了能亲眼目睹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老朱给官员提前放假，又不辞劳苦，跑到了苏州。此刻，他只能说两个字：值了！
“太子，你说打一场大战，要多少钱？”
“这个……战争耗费粮饷辎重无数，且有上千上万的死伤，花费肯定不低，有些时候，甚至能打空国库。”
“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这是捕鱼儿海一战的花销，就这么多，一百万贯！”
老朱没有扯淡，战争耗费当然是天文数字，可问题是粮草是征用的，民夫和牲畜也是征用的，就连炼铁打造兵器，也有专门的官营作坊。
如果全部折成钱，那是千万贯都不止的。
可只看户部拿出去的真金白银，折算下来，也就是一百万两，毕竟打赢了还有缴获呢！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就是牛角，牛筋，生漆，硫磺，硝石，丝麻等物，再有就是军饷了，其实军饷也可以用粮食抵，倒是赏赐，必须给钱，如果敢拿宝钞糊弄，是会被啐口水的。
听着朱元璋算账，朱标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一场捕鱼儿海，灭了北元的大战，国库出钱不过是一百万贯。
柳淳在干什么？
一天的功夫，就砸出去一百万贯，虽然回来了八十万贯，但直接亏了二十万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气魄，比宋国公冯胜，梁国公蓝玉强多了！
再跟前几天比一比，每天都是几十万两的来回，苏州钱庄这边，也咬牙撑着。
这要是放到了战场上，至少是十万人级别的搏杀吧！
瞧瞧吧！
没有半点硝烟的苏州城，竟然上演如此程度的大戏！
你敢说不好看，啐你一脸！
想到这里，朱标的脸色都变了。
“父皇，你看柳淳真的能赢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能赢最好，要是赢不了，朕就动兵，把所有大商人都给抓起来，查抄家产，悉数充公！”
老朱耍赖的念头又上来了，如果席卷了苏州的财富，没准搬空的内帑又回来了。
“对了，朕不光要把钱拿走，还要让柳淳顶罪，借着他的脑袋，安抚苏州人心！”
朱标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父皇，你何必总说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朱元璋也气乐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在说着玩！告诉你，那小子朕是不会杀他，但朕也不能放任他在外面兴风作浪。他的本事太大了，朕要让他进宫当太监，永远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老朱提到这里，一脸的轻松，笑得可开心了，朱标算是看透了，他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蹂躏柳淳，但愿你小子争气点，要是不成，下次就只能在宫里见你了……
即将有可能成为太监的柳淳，此刻却是意气风发，他对徐增寿发号施令，“你去，把这八十万贯抵押出去，借一批苏州钱庄的纸币，然后加上咱们手里的，继续砸，狠狠砸！明天按照七五折，砸一百一十万贯！”
徐增寿都疯了，从别人手里借纸币，是要付利息的，然后打折扣往外贱卖，两天的功夫，一百万贯，最多就剩下五十万贯。
一半的钱直接蒸发了，他徐增寿是见过钱的，但他却没有见过这么花钱的！
“我说柳老弟，咱能冷静点行不，你这么干，要不了几天，咱们手里的钱，就会一点不剩的。”
柳淳不以为意，“怕什么，我已经跟茹老大人去信了，不行就从皇家银行借三五百万贯，看看谁能拼得过谁！”
此话一出，徐增寿直接趴下了，他手扒着桌子，努力了两次，愣是爬不起来。
“那个，柳兄弟啊，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
柳淳哪会放过他啊，“你退出，之前投进去的钱，可都打了水漂了，你不心疼？”
徐增寿干脆坐在了地上，靠着椅子腿，无奈道：“我心疼？我现在怕丢了脑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说向皇家银行借钱，那是陛下的钱，弄没了，不光你要完蛋，我也跟着倒霉。我，我怎么这么不幸啊！”
徐增寿大叹交友不慎，跟着柳淳混在一起，迟早要丢了小命。
“哦，陛下的钱欠不得啊！”柳淳仿佛才想起来，他探手揪着徐增寿的衣服，要把他拽起来，“走，咱们去见陛下，请求陛下入股，跟咱们合伙干大事！”
“你，你去死吧！”
徐增寿一把推开柳淳，把头扭过去，干脆不看他了，他生怕被活活吓死。
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带着香味，是徐妙锦。
她一眼瞧见了徐增寿，忍不住道：“四哥，你坐在地上干什么啊？”
徐增寿总算扭头了，“妹妹，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去哪了，柳淳他疯了！他现在一天亏几十万贯，咱们的钱，都要亏没了。”
徐妙锦一听，突然把脸扭向柳淳，责怪道：“你怎么才亏那么少啊？是不是心疼钱了，别听我哥的，直接按照半价砸！”
砰！
徐增寿被吓得站起来了，结果他忘了自己是坐在地上的，身体直挺挺起来，脑袋正好碰到了桌角，幸亏长得结实，不然小命都危险了。
可即便如此，也是疼得眼泪直流。
“四哥，你没事吧？”
徐妙锦去扶徐增寿。
哪知道一贯疼她的四哥一把，将徐妙锦的手推到了一边。
“三妹啊，算哥哥求你了，咱们别跟这小子混了，我真怕什么时候，把咱们都输进去！”
听着四哥发自肺腑的哀嚎，徐妙锦突然掩口轻笑，笑得花枝招展的。
“哥，跟着柳先生只会赚钱，才不会赔呢！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啊，扬州的盐商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加入皇家银行的体系。他们会把手里的苏州纸币，换成皇家银行新币……小妹这几天就在跑这件事情，不负所托，总算成功了。所以接下来，就看苏州钱庄垮台吧！”
徐增寿满脸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淳放声大笑，十分满意，这是他的第三个杀招！
李祺放出豪言，说能撑一两个月，莫非是苏州钱庄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是，也不是！
一个小小的苏州城，能容纳多少货币，即便是盛产丝绸，也还是不行。
所以呢，在苏州钱庄成立之前，李善长就利用他在盐务上面的力量，换取了大量的苏州纸币，一下子让苏州钱庄的业务扩大了五倍以上！而且跟最紧要的食盐勾在了一起，如果真的能给李善长点时间，他未必不能跟老朱叫板！
谁说韩国公一定要束手待毙的？
你朱重八知不知道，开中法就是俺老李设计的！
凭着你的鼠目寸光，哪里能看得出开中法的猫腻，你八成还觉得是一个很不错的法令呢，朝廷不用付钱，就能养活九边百万将士。可你想过没有，开中法是以洪武三年作为底册来计算的。
那时候粮价是多少，大明的人丁又是多少？还有，九边逃跑的军户，又有多少？
在开中法确立之初，的确商人赚不到钱，甚至还有赔钱的可能。但是随着粮价回落，商屯推行，盐商就开始有利可图。
而且二十年的太平，大明的人口几乎翻倍，可九边的军户呢，因为条件太差，人口没有增加不说，还不断逃亡。
一来一回，需要的食盐多了，供应九边的粮食减少了。换句话说，盐商只要付出更小的代价，就能获得成倍的市场份额。
虽然这里面有官吏分肥，中饱私囊，但是近十年来，大明的盐商，成为了财富增长最快的一群人。
他们手握着大把的钱财，又需要长途贩运，带着货币沉重，又不安全。使用宝钞，波动太大，没等到地方，钱就贬值了，根本没法做生意。
所以李善长对症下药，让他们往苏州钱庄存钱，苏州钱庄不同于皇家银行，能给他们保密……而且李善长自信，以朱元璋的经济能力，是没法看出来问题的。
等到李家跟整个食盐绑在了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什么都不怕了。
“诸位，你们都是家父昔日的属下乡亲，别人来挤兑，你，你们不该来啊！”李祺语带责怪。
十几位盐商代表互相看了看，为首的那位哼了一声，“驸马爷，我们把钱放在苏州银行，一是觉得安全，二是保值稳定。可我们还没进苏州，就听说，你们的钱已经撑不住了，有人按照八折抛售！啧啧，一百万贯一天的功夫，就亏了二十万贯！我们放在钱庄的钱，不会也这么亏吧？”
李祺断然道：“不要怀疑我们苏州钱庄的信用，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痛快！”为首之人大笑道：“李驸马，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利息了，就请你按照正常的价钱，把钱还给我们。家里面催得挺急的，今天我们就要押着钱回扬州，车马都准备好了，拜托了！”
他说着抱拳拱手，态度格外坚决，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动作，显然，是一起来逼宫的。
李祺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打颤，怎么有点撑不住了？

第207章 跑不掉
柳淳怎么会跟盐商勾搭在一起，说出来也没什么复杂的，盐商往九边送粮食，需要使用大运河，从大宁往江南输送物资，也离不开大运河，既然同靠一河水，自然就有了感情。
柳淳推动在北平设立皇家银行的分行，自然希望将沿途的商人都纳入其中。
而扬州的盐商，又是实力最雄厚的一群人，更没有理由错过。
但柳淳几次劝说，都很不顺利。
最初柳淳还觉得他们是担心皇家银行的安全问题，直到他来到苏州，才闹清楚，原来盐商已经有了更稳妥的选项。
在这个时代，能不和朝廷打交道，就不要和朝廷打交道。皇帝就是流氓的代名词。至少在士绅商贾的眼里，朱元璋就是这个糟糕的形象，没有半点法子。
“盐商很谨慎，也很聪明，但是却鼠目寸光，自私自利。他们只看到了朝廷的坏处，却没有看到，若不是朝廷庇护，若不是每年几十万民夫维护漕运河道，他们如何能发财？”
柳淳打苏州钱庄，也是给那些盐商看。
皇家银行纵然有千般不好，但却是皇帝背书，稳如泰山。苏州钱庄再好，也不过是沙漠上的城堡，在朝廷的打击面前，不堪一击。
很多事情，不是好坏之间的选择，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通过皇家银行，固然会暴露一些财产的情况。但无论如何，也比一天贬值百分之二十好啊！
“柳淳，扬州来的盐商，被李祺安排到了惠兰院，已经住下了。”徐增寿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柳淳汇报情况。
这才几天的功夫，徐四公子已经瘦了一大圈。黑黑的熊猫眼，腮帮都缩进去了。
“你打起点精神，马上就到收获的时候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增寿突然瞪着赤红的眼睛，对柳淳怒道：“你记着，下一次老子绝对不跟你一起做事情！我累！心累！”
柳淳只是歪头，赏了徐增寿一个大白眼。
“你瞧瞧你，一个男子汉，还不如令妹有胆气呢！”
还敢跟我提妹妹？
多好的孩子，都让你给带坏了！
这些天砸了多少钱？
柳淳准备的一百万贯没了，徐家调过来的八十万贯没了，苏州府的三十万两存银没了……徐增寿还陆续借了不少钱，另外蓝家也出了不少，全都加起来，快三百万贯了。
假如真的赔进去，即便不出人命，这几家也要喝西北风，而且债主会踏破门槛，永远别想安生。
好容易盐商来了，本以为会一击即溃，没想到李祺还能撑住，徐增寿怎么能不害怕。
“我不想跟你废话了，到底该怎么办？”
柳淳笑了笑，“现在我们手上还有多少纸币？”
“不到五十万贯。”
“那好，明天全数抛出，一点不要留！”柳淳补充道：“就按照市价的六折抛售！”
“疯了！”
徐增寿觉得除了这两个字，已经没有能形容柳淳的了。
“连一点钱都不留吗？”
“留不留有什么差别？如果能借到，最好再多借一点才好呢！”
徐增寿已经懒得多听了，不管怎么样，明天就是最后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不管怎么样，他也不用受折磨了。
大不了跑去云南，投靠沐英。听说那边风景好，姑娘漂亮……就不信了，债主还能跑去云南找他？
徐增寿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
柳淳就比他从容多了，跑什么，还有陛下和太子在呢！按规矩玩，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让老朱出手，把桌子砸了。
金融搏杀，最终还是要比拼真正的力量，谁更不要脸，谁就能笑到最后。柳淳没去把李祺的女儿扣起来，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一夜过去，太阳再度爬升起来少有的冬日暖阳，撒在了人们的身上，只是人们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心里更加寒凉。
尤其是许多商铺，出现了抢购的人潮，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纸币，疯狂抢购一切东西，丝绸布匹，甚至骡马牲口，几乎没人讲价，他们似乎都觉得纸币烧手，恨不得立刻花出去才好。
有些商铺故意提高了价钱，哪知道对方连眼睛都不眨。
拿到了纸币的掌柜的，开始犹豫了。
挤兑苏州钱庄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可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告诉他们，苏州商人，同气连枝，要相信钱庄的实力，危机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
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迟疑徘徊，拿不定主意。
只是今天的状况，让他们感到了惶恐，或许真的纸币要崩盘了。
一家茶馆的老板，早早关门，带着手里的纸币，向钱庄赶来。他一路上不断碰到前去挤兑的人，越来越多，就像是滚雪球似的。
等到钱庄外面的时候，俨然一场雪崩袭来。
最初挤兑的是以普通百姓为主，然后呢，有些中上等的商人加入其中，这一次则是中下层的商人，小老板们，他们比普通人有钱，又没有大商人的势力。
摄于苏州钱庄的力量，不敢挑战。
可是到了今天，也顾不得什么了。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纸币，要求立刻兑换！
喊声如同雷鸣。
“驸马，这就是你说的人心吗？”
面对盐商的质问，李祺脸涨得通红，昨天他几乎跪下来祈求，盐商们才答应等一个晚上。李祺在夜里，全力以赴，用高价向几个商户回收纸币，他不相信，有人能一直以亏本的价钱抛售。
只要能坚持过去几天，事情就会逆转，对方有天时，可苏州钱庄占据地利，时间长了，人和也会站在他们一边，毕竟苏州乱了，对谁都不好，能收拾残局的只有苏州钱庄。
李祺还得到了消息，自从他跟黄子澄一番谈话之后，黄子澄就抱病不出。
继续跟自己斗的，应该是东宫派出来的人，只要坚持住，让他碰一鼻子灰，或许黄子澄就会帮忙疏通，让太子朱标见识李家的实力，他就会知道怎么选择。
只是李祺没有料到，居然又出现了新状况。
怎么办，盐商就在这里瞧着！
“兑，给他们兑！增加一倍的柜台，来多少，兑多少！苏州钱庄，打不垮！”
李祺红着眼睛，做出来表态。
几乎与此同时，柳淳给徐增寿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没有直接往外抛售，居然发动人员，四处抢购物资，四公子，你的本事见涨啊！”
徐增寿哼道：“你也别太小瞧人了，我看了这么久，你的那点招数，我也明白了，无非就是制造混乱，搅动人心呗！”
徐增寿终于打出了最后的一击，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李祺虽然使出浑身解数，但是来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要兑换的普遍在几百贯，到一千贯之间，当他们用马车拉着箱子离开，所有看到的人都惶恐起来，被提走了这么多钱，苏州钱庄岂不是空了？
越来越多的人群，加入到了挤兑的行列，这一次，包括苏州城内的富商，也不迟疑了，什么同气连枝，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没必要陪着苏州钱庄一起死！
到了下午时分，苏州钱庄方面，已经被兑换出去一百万两！
几乎是过去三天的量！
李祺还想撑着，却没有办法了，他只能将柜房减少一半。
从增加一倍，到减少一半，后果会如何，还有废话吗？
挤兑的人群，成倍增加，流言蜚语，充斥苏州城。
那些盐商也坐不住了，他们迟疑了一天，局面就如此可怕，再等下去，他们的钱就彻底消耗殆尽了。
盐商们十分后悔，他们应该昨天就把钱提走，不该心软犹豫的。拖下去，或许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气势汹汹，来找李祺，哪里知道，驸马爷已经消失了……
结束了！
面对全城挤兑，内外交困，李祺清楚，钱庄是彻底没救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留了个麻烦给朱元璋收拾。
岳父啊，小婿得走了！
李祺顾不上悲伤愤怒，连夜出了苏州，直奔刘家港而来，在这里有一艘最快的船，可以送他去倭国避难。在他逃走的同时，有飞鸽给凤阳送信，李善长也会按照商定的路线，一起跑去倭国。
七十多的老父亲了，但愿他能活着到倭国，父子俩还能团圆！
李祺一路上胡思乱想，他的马飞快，身边的都是多年的心腹，最是可靠不过。他们一路到了港口，果然有一艘船，挂着两串灯笼，每一串三个。
“就是这个！上船！”
李祺没有注意到，在船头坐着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在老者的屁股下面，垫着一张几乎磨秃的狗皮卷，他正冷冷笑着……

第208章 老朱的教导
“启禀陛下，李祺已经被拿下了！”蓝勇向朱元璋道：“李祺在刘家港准备了快船，是打算逃往倭国去的，所幸我们早有部署，张老亲自出手，把李祺抓了个正着，请陛下发落！”
朱元璋老脸铁青，握紧的拳头，狠狠一砸桌面，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通倭！”
虽说万寿盛典期间，柳淳的一番折腾，已经把倭国弄得够呛，双方也开始通商，老朱还给了一块镀金的牌子，但是像李祺这般，畏罪出逃，试图前往倭国藏身，依旧是死罪一条，而且还是要灭九族的那种！
老朱怒火中烧，按照他的脾气，早就该下手了，愣是等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乔装改扮，看到了李祺的嚣张模样，听到了胆大包天的狂言。老朱没有立刻撕碎了他，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侥幸了。
“立刻把他押到城里，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蓝勇急忙答应，正打算转头下去操办。
柳淳却从外面进来了，他快步到了朱元璋的面前，“启奏陛下，臣以为现在杀李祺还不忙。”
老朱斜眼瞪着柳淳，怒冲冲道；“你什么意思？莫非李祺还不该杀吗？”
柳淳恨恨道：“李祺当然该死，生杀予夺，全凭陛下一言而决。只是臣以为，是不是应该以苏州的事情为主。”
“苏州？还有什么事情？钱庄？”貌似也只有这是大事了。
“嗯！”柳淳道：“目前苏州钱庄的存银已经耗光了，外面还有大批的百姓挤兑，如果处理不好，成千上万的人，积累的财富化为乌有，是会出乱子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此事是李善长和李祺而起，朕把他们父子悉数凌迟，然后再抄没那十几家商人的财产，用这些钱，补偿百姓损失，安抚人心，总行了吧？”
柳淳微微摇头，“陛下，臣以为只怕不妥！”
“怎么不妥？”朱元璋豁然站起，陡然怒喝：“柳淳，难道你还想朕从国库出钱，替他们擦屁股吗？朕没有！即便有，也不会出，你别想了！”
老朱气哼哼道，玩笑，他的内帑都搬空了，要是再让他割肉，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抄了你柳淳的家产，填补亏空，反正朕是一毛不拔！
“陛下，臣这些日子仔细研究过了，苏州钱庄并没有太好的投资渠道，他们承诺的利息，其实是靠着吸收新的存款，加上超发纸币实现的。”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洗礼，老朱也基本弄清楚了银行的窍门，他切齿咬牙，“这么说，苏州钱庄就是个骗局了？是李家父子裹挟苏州的阴谋了？”
“陛下睿智，的确如此！”
“呸！”朱元璋狠狠啐了柳淳一口，“臭小子，都怪你，是你建议朕弄什么银行，让李善长那个老狐狸学了去，他反手在苏州做局，弄出了这么大的亏空，弄得苏州鸡飞狗跳，你，你让朕如何收场？”
老朱喷了柳淳一脸，还不肯放过他，“你现在立刻想办法，能拿出办法，朕赦你无罪，拿不出办法，朕就把你和李祺一起杀了，来平息苏州百姓的怒火！”
柳淳这个冤枉啊，朱元璋，你老东西真是无情无义。
我好歹是替你做事，怎么能和李祺相提并论？
柳淳生气归生气，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而且姓朱的，别以为小爷没主意了，正好有个坑，等你老人家往里面跳呢！
“启奏陛下，现在苏州人心惶惶，情形大乱。臣以为大乱大治，正是重整苏州金融秩序的天赐良机。苏州丝绸天下闻名，商业繁荣，货通天下，冠绝江南。有巨大的货币需求量，过去宝钞波动太大，金银不足，铜钱又价值太低，全都不适合充当结算货币。如今新币已经在京城大行其道。若是能推广到苏州，整个江南，都会接受新币的。”
“皇家银行乃是陛下所有，皇家银行壮大，就是陛下的财富和力量壮大，银行赚的钱，也都是陛下的，臣觉得当下应该让皇家银行介入苏州，替陛下赚钱！”
听到了赚钱，朱元璋的心情好了不少，可脸色依旧难看。
“你之前不是说皇家银行的财力有限，不宜把步子迈得太大，应该先在北平设立分行，如今又要插手苏州，万一超出了皇家银行的实力，该怎么办？”
柳淳笑道：“陛下圣明，本来皇家银行还应该等一等，可现在机会难得，陛下可以顺水推舟，成就此事啊！”
“怎么顺水推舟？”
“就是接手苏州钱庄，让苏州钱庄变成分行，并且恢复业务。只要苏州钱庄重新运转起来，恢复到之前的状况，不就行了。”
听起来很容易啊，朱元璋微微点头，可又迟疑道：“说得简单，你不是说了，苏州钱庄被挤兑，那么多人追着要钱，难道悉数不承认啊？”
“这个……欠账还是要还的，而且若是这次不承认了，就有下一次，会沉重打击百姓对纸币的信心，以后皇家银行想要进入苏州，就会麻烦许多。所以这一次，为了皇家银行的长远计，陛下也必须出手，拯救苏州钱庄，这才是最紧要的！”
朱元璋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眉头乱动，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柳淳！你还敢欺骗朕！”朱元璋厉声叱问，“你说的好听，转来转去，不还是让朕出钱，替李家父子擦屁股吗？朕成了什么人？你小子的钱袋子吗？朕，朕一定要杀了你，还要让你死得很惨！”
皇帝陛下都红眼睛了，柳淳这个兔崽子，一而再，再而三，从他手里拿钱，试问整个大明朝，还有这么胆大包天的臣子吗？
这个小兔崽子，简直比李善长和李祺加起来，还让他愤怒！
杀！一定要杀！
“陛下，请准许臣在就死之前，把肚子里的话说完。”柳淳可怜兮兮道。
朱元璋怒哼了一声，“讲！”
“陛下，苏州钱庄是没了存银，又欠了一屁股债，面临挤兑。可苏州钱庄还有个很紧要的东西，那就是数以万计的储户啊！”
“陛下请想，皇家银行最初，不就是因为吸收不到储户存款，才运转艰难吗？现在苏州钱庄把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只要稍微出点钱，顺带着把苏州钱庄的股份买过来，加以改造，就可以成为皇家银行的分行。”
“陛下，苏州钱庄能吸收丝绸商人和盐商的存款，另外随着和藩国的贸易增加，还能吸收海商的存款。臣用最保守的估算，苏州钱庄的价值，也在千万以上。陛下只要出一两百万，把大局稳住，千万的财产，不就落到了手里，臣真是为了陛下着想，臣一片赤诚之心，陛下何必怀疑臣，臣，臣简直比窦娥还冤啊……”柳淳说着，还摸了摸眼泪，看起来是真的伤心了。
老朱也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了一下，貌似苏州钱庄还真不能废了。
他来苏州的事情，不就见识了成千上万的人，疯狂挤兑，人山人海，何等可怕……万一这一股洪流，冲向了朝廷，那可就不妙了。
貌似这笔钱还真的不能不花……可是这叫什么事啊，朕从京城跑过来，就是给你送钱来了？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冤枉，越想越觉得生气！
“柳淳，你让朕出钱，朕可以给皇家银行下旨意，可问题是假如收拾不了残局，你小子又该怎么办？”
柳淳眉头微蹙，我还能怎么办，大不了也学李祺，弄一艘船出海呗，放心，我不去倭国，我横跨太平洋，去美洲当土皇帝去，然后带领着印第安人殖民欧洲，进行伟大的反杀……最后只留一块小小的保留地给欧洲人，至于过不过感恩节，那就看我的心情了。
柳淳稍微愣神，忙道：“有陛下支持，又岂有不成功的道理？臣以为陛下应该立刻返京，正式下一道旨意，宣布朝廷将全力以赴，维持苏州的安稳。”
“光有一道旨意，就行了？”
“陛下圣旨，自然不同凡响。不过嘛，臣还有个建议啊，就是从初一到十五，银行暂停交易。留出半个月的缓冲期，臣一定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妥妥当当。”
听柳淳这么讲，老朱才意识到，他抽空来苏州已经好几天了，离着年关不远了，的确该回京过年。
“唉，你要留在苏州，也不容易啊！这一年，你小子是做了不少事情，也，也挨了不少骂。当然了，朕骂你，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许心存怨言。你要是敢对朕不满，那下一次，朕就不骂你了，朕宰了你！”
老朱突然笑道：“既然你离不开苏州，朕就给你爹放个假，让他过来，你们父子过个团圆年，吃个团圆饭。回头等你把苏州钱庄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朕给你爹赐婚。当然了，你要是有本事，朕也想早点给你快点赐婚的。”
老朱冲柳淳摆手，让他附耳过去。
柳淳只能乖乖听话，老朱低声道：“徐妙锦那个丫头，还有蓝玉的宝贝女儿都在，你小子别整天掉到钱眼里，多用点心思，实在不成就生米煮成熟饭吗！反正朕给你撑腰，他们又不敢把你怎么样！早点定下终身大事，这才是正办！”

第209章 除夕杀人夜
柳淳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绝不把老朱的话当成真的，他骂你没准能活得很滋润，他夸你了，就要小心，他想给你好处，那就要千万当心，稍有不慎，就会没命的。
生米煮成熟饭？
我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有那个胆，也没那个条件啊……就算苦练武功，也未必是蓝新月的对手啊！至于徐妙锦，那还是个小妹妹，动了她倒不必担心徐增寿，唯一可怕的是徐妙云，那是连朱棣都胆颤的女人……柳淳只是一闪念，就立刻甩头，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呢。
“徐老四，这些天，你总是埋怨我坑你，现在机会来了。记住只有十五天，你立刻去借钱！能借多少借多少！”
徐增寿早就无精打采了，他幸亏叫增寿，要不然，光是这些天的折磨，就能折寿！
他垂着脑袋，无力道：“我现在只想回京过年，吃娘子包的扁食，顺便给我爹上香，别的事情，免谈！”
“你真要走？”柳淳笑吟吟问道。
“当然。”徐增寿格外坚决，“我现在借不到钱，也帮不上忙，对不起了，我必须走！”
他迈着大步，走到了门口，突然听柳淳叹道：“那太可惜了，我只能把赚钱的方法告诉蓝勇了，虽然他是莽夫，办事未必细腻，但机会难得，就算他再笨，捞个上千万贯，还是没问题的。要是换个精明的，半个苏州都是他的了！”
“等等！”
徐增寿猛地停住了脚步，要说柳淳这家伙，别的本事或许平常，但是这翻云覆雨，点石成金的能耐，徐增寿是五体投地。
当然了他能捞钱，也能花钱，就像这一次，虽然击败了苏州钱庄，可也打光了最后的一兵一卒，别看柳淳一脸的轻松，他现在的荷包比脸都白净。
当真是拼了个山穷水尽，可他偏偏又说，有钱可赚，还能赚那么多？
真是邪门啊！
“怎么，四公子？不走了？”
柳淳端着茶杯，叹了口气，“有些话啊，我是真不愿意跟你讲，可看在令妹的面子上，我又不好便宜外人，你们徐家啊，白背了第一功臣的名头，居然靠着克扣下人的例银，积攒家业，这不让人笑掉大牙吗！”
徐增寿黑着脸道：“我大嫂是小门小户出身，可她勤俭持家，从不铺张浪费，不会开源，还不许节流吗？”
柳淳轻笑，“节流？能节约几个钱？四公子，当下苏州钱庄的纸币崩盘，几乎和废纸差不多。那些手握着纸币的商人，必定陷入资金断流的窘境。现在距离年关，只有三天不到，多少工匠账房，围着家门要钱。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说的就是这时候，你懂吗？”
柳淳老气横秋，像教训儿子似的教训徐增寿，弄得四公子切齿咬牙，就冲你这个德行，就别想当我们徐家的女婿！
“多谢柳大人指点，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告辞！”他扭头就走。
柳淳在背后幽幽道：“我要是你，就该把话听完了，你现在要是能去借点钱，帮着大家伙渡过难关，会有多少人感激你？”
徐增寿脚步顿了下，“柳大人，是要我出钱做善事吗？”
“哈哈哈！”柳淳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善事？你要是把贱卖股份叫做善事，我也没话讲！”
柳淳几步走到徐增寿的身后，点着他的后脑勺，轻笑道：“知道吗？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叫做情报！陛下亲临苏州，年后皇家银行收购苏州钱庄，稳定金融！这就是最重要的情报，比什么都值钱！别人不敢出手，他们害怕，可你心里有底儿，可以用最低廉的价格，收购苏州的产业，等陛下旨意到了，这些低价买来的产业，就会几倍升值，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柳淳轻哼道：“我是看你这些天辛苦，才把这个来钱的路子留给你。可惜啊，你不想要，没法子，我只能告诉蓝勇了……”
“别啊！”
徐增寿听柳淳讲话，就眉头乱动，脸上的肉不停抽搐，一双眼睛，满是惊骇，惶恐，进而发展成了大喜，狂喜！
“我的柳兄弟啊！”
他猛地回头，伸出手抓住柳淳的胳膊，不停摇晃，用无比崇拜钦佩的目光盯着柳淳，就差跪下了，“啥也别说了，你就是我的亲兄弟，额不，是大哥，亲大哥！”
“行了吧！”柳淳甩了甩袖子，愣是没把徐增寿赶走，“你大哥是魏国公，我可排不上号！”
“不！”徐增寿正色道：“他和你比起来，一文不值。我们只是凑巧托生在一家，咱们俩才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大哥，要不小弟给你磕个头怎么样？”
柳淳是真的受不了了，以前没发现，这个姓徐的怎么也这么不要脸啊！
“我还是那句话，这是看在令妹的面子上，你赶快去准备吧，不过要记得，不能太贪了，股份别过半。接下来苏州的商铺作坊，悉数要纳入皇家银行的管理之下，你不想每一个账户的拥有者，都是徐增寿吧？”
徐四公子慌忙点头，“多谢大哥提点，小弟晓得了！”
他一转身，跑了出去，等到了外面，徐增寿跟提前进入春天一样，脸上笑得花团朵朵，灿烂光辉……一句大哥值几个钱，半个苏州揣进口袋了！
爽！
徐增寿小跑着走了，片刻都不舍得耽搁……柳淳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不是柳淳存心要送礼，是他没法接手啊！
以老朱的秉性，要知道柳淳在这个当口，大肆敛财，还不把他真给切了，弄进宫里当太监啊！
所以没法子，只能便宜徐增寿了。
不过也不要紧，柳淳已经提前给蓝玉送信了，另外呢，那个二货李景隆，还有苏州的知府黄子澄，柳淳也都透了口风。
能捞到多少，看他们的魄力和造化，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柳淳现在只想挑一个最舒服的地方，跟老爹两个人一起过年。柳淳在头几天，栽了一盆大葱，长得绿意盎然，再买一口大肥猪，亲手宰了。
就吃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大大的葱花，鲜嫩的猪肉，肥瘦各一半，也不用切得太碎，要的就是那个满口肉香的感觉，不用太多的配料，只是一些大蒜瓣，就足以了。
为了让这顿饺子好吃，必须亲自动手，对了，柳三好酒，给他弄点六十年的女儿红！
没有？
找徐增寿要去！
小弟不能白收不是！
……
柳淳喜滋滋张罗着过年，可有些人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
朱元璋跟朱标骑着马，在侍卫的保护之下，返回京城。
在路上，朱元璋止不住的笑，掩饰不住的开心。
“父皇，苏州这一趟，您老人家是心花怒放，收获不小啊！”
当着儿子的面，朱元璋没有隐瞒，他含笑点头，“的确如此，其实一直以来，苏州都是朕的心病，这里是财赋重地不假，可又跟朝廷离心离德，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假如减轻税赋，其余的地方就要跟着倒霉。苏州有钱，压一压也没什么。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了！皇家银行开到了苏州，整个江南都在掌控之中了。”
身为天子，当然不会只看那点钱财收入，虽然老朱贪财，但天子的格局还在。
“朕本想抓人砍头，可仔细想来，那么办的话，苏州也只会糜烂下去。倒是那个臭小子，用这种手段，击败了苏州钱庄，给朕收拾残局，挽回民心的机会！他是立了大功啊！”
朱元璋又苦恼起来，“太子，你说他这么大的功劳，父皇该怎么赏他？”
朱标无奈道：“说实话，儿臣也不知道，哪怕他在大几岁，都好办了。”
“是啊！”朱元璋笑道：“所以朕告诉他，可以同娶两大国公之女，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柳淳要是在这里，保证能感动哭了，原来你老人家是来真的啊？
朱标憨笑道：“父皇天恩，柳淳他该知足了。这次不用血流成河，就能顺利解决问题，真是难得啊！”
朱元璋突然哂笑道：“朕是可以少杀几个，但有人必死！”
朱标见老爹面目狰狞，杀气四溢，立刻知道了，李善长！
“父皇，你看要不要等一天再下旨？”朱标试探着问道。
老朱眼珠转了转，笑了，“李善长当年是太子太师，也算是你的师父，你想让他过个年，对吧？”
朱标没有否认，朱元璋却摇了摇头，“太子，这次父皇不会答应你的，父皇要在除夕的晚上，把李善长，还有他的家人，悉数下狱，一个不留！”

第210章 汤和的拜年礼物
朱标对人真的很好，不光是柳淳，就连老狐狸李善长，朱标也不愿意他太过凄凉……毕竟是跟着父皇一起打天下的第一功臣。
说起来，这大明的天下，有人家一份。
让他安安稳稳过个年，然后再进行查办，他都七十多了，活着和死了，又有多少区别。而且一旦杀了李善长，会让功臣寒心，让勋贵离心离德，还有，李善长树大根深，对他下手，势必会牵连出许多无辜的人。
朱标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狠心。
朱元璋默默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仁慈敦厚，孝顺好学，同情弱者，悲悯苍生……简直就是完美的储君。
放在往日，朱元璋只有高兴和满足。
但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李祺的那番话……假如不是乔装改扮，不会有人敢说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
可忠言逆耳，又是不好听的话，就越难以忘记。
太子的确太敦厚了，如果天下臣民，都是谦谦君子，没有什么问题。奈何居心叵测之人，何其之多！
跟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老朱的眼睛有血丝泛起，他觉得要给儿子增加一课，作为天子，不能光当老好人，还要学会铁面无情，学会心黑手狠！
“朱标！”
直呼其名，太子不由得一震。
“父皇，儿臣在。”
老朱深吸口气，“李善长父子希望归附到你的门下，承蒙你的庇护，好能够保全性命。”
难道父皇怀疑自己跟李善长有勾结？
朱标慌忙道：“父皇，李善长老奸巨猾，绝非善类，光是在苏州的作为，就已经背离了为臣之道，孩儿不会是非不分的，什么人都要的。”
“好！”
老朱笑道：“既然如此，朕给你一千人马，你立刻去凤阳，把李善长给父皇抓来，包括他的家人，一个不能少。就在除夕的晚上！去吧！”
老朱没有征求儿子的意见，他直接下旨了。
朱标愕然，他还想要劝说，哪知道老朱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打马，向京城飞奔。朱标无奈，只好点起人马，和父皇分开，兼程北上，直扑凤阳。
凤阳和南京，相距三百多里，又有大江阻隔，朱标必须在两日之内，赶到凤阳，时间非常紧迫，根本没时间休息。
这一路上，朱标十分纠结，要说李善长，他是胡惟庸的真正靠山，当年宋濂之死，就跟他们有关系。
朱标真的怨恨李善长，恨不得手刃了他。
可机会来了，朱标又迟疑了。
还是那句话，没有李善长这些人，哪来的大明朝。
这天下不是父皇一个人打下来的，常遇春病死了，徐达也病死了，邓愈，李文忠，这些人全都死了。
还活着的功臣不多，让他们自然凋零算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啊？
朱标从心里讲，是不认同老爹的有些做法。
有件很有趣的事情，不少人评论朱元璋杀戮功臣，总喜欢讲开国的功臣，到了洪武朝结束，几乎无人幸免，以此来佐证，朱元璋喜欢杀人。
且不论朱元璋是不是喜欢杀人，如此论证的方式，就让人叹为观止。
老朱当了三十年多年的皇帝，死的时候都七十多了。
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有人比他岁数还大。
在一个平均年龄不到五十岁的大明朝，让这些功臣，无病无灾，活过洪武朝，熬死朱元璋，似乎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当然了，也不能否认老朱的霹雳手段，他一旦决定杀人，还是很可怕的。
朱标一路疲惫，赶到了中都凤阳。
朱元璋曾经想过把凤阳作为皇都，因此让李善长督修工程，前后干了六年多，凤阳城墙倒是修得很雄伟，可凤阳百姓，依旧每年逃荒，四处祈祷，毫不客气地抽着朱皇帝的老脸。
显然，凤阳是当不了都城了。
“殿下，前面就是凤阳，立刻进城吧！”
朱标遥望前方，一片灰蒙蒙的，有些灯光在其中闪烁，偶尔鞭炮炸开，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除夕夜啊！
朱标小时候，每年都会来凤阳住一段时间，体察民情，但是却从没有在这里过过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多好的时候，也不知道百姓家里，有没有扁食吃？
朱标甩甩头，“传我的命令，让弟兄们埋锅造饭，有会包扁食的吗？赶快动手，先吃饱了再说。”
跟着朱标的将领吓了一跳，忙劝谏道：“殿下不可啊，陛下要在除夕子时之前，拿下李善长。现在吃点东西可以，若是包扁食，哪来的时间啊？”
朱标把眼睛一瞪，责怪道：“怎么，弟兄们辛苦了两天，大过年的跟着我出来，连吃顿扁食都不行了？你们也太不懂得体恤部下了，孤就罚你们，去烧柴煮水，不得有误！”
朱标赶走了几个将领，转身跟大家伙一起忙活。
离着凤阳还有十里，弄面粉，准备肉馅，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时间却在飞快的流逝。
等第一锅扁食熟了，已经到了后半夜。
士兵们肚子咕咕叫，哪里还管什么，纷纷甩开腮帮，一口一个，也不管烫不烫了。
朱标也吃了一碗，温热的扁食让他为之一振，驱散了疲乏。抬头看看天，差不多是后半夜了。
“韩国公，你对大明有功，也有大过……孤让你过了除夕，这也是孤唯一能做的了。”朱标起身，对所有人道：“整队，出发！”
朱标带领人马，来到了凤阳城下，他把手里的令牌亮出来。
今天是除夕夜，城门并不会关闭，因此很容易进来。他们入城之后，就直扑李善长的府邸。
老李为丞相的时候，就十分霸道张扬，居住在凤阳，他更是肆无忌惮，他们李家的宅子，足足占了一条街道，今天正好是除夕，到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装扮的和仙境似的。
光凭这个宅子，就能看出李善长是何等贪婪啊！
朱标摇了摇头，不再迟疑，“进去！”
士兵涌入了韩国公府，等他们进来，终于发现了异样的地方，虽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整个宅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好！
李善长跑了！
一瞬间，朱标的脸色格外难看，他跟老朱分开，就星夜兼程，难道有人在自己之前通知了李善长？
“去问问，什么时候跑的？”
士兵向四周百姓打听，终于有人告诉朱标，晚上的时候，还听到李府的钟声，似乎是祭奠先人、神明，算起来，也就两个时辰吧！
朱标的脸色更难看了，假如他早点动手，或许就能抓到李善长了。
“快，去追！”
士兵四散而出，去寻找动向，结果却让朱标目瞪口呆。
“启禀殿下，东门发现李府的人。”
“殿下，西门发现李家人出去。”
“南门也是如此。”
“北门也有。”
……
这李善长会分身术不成？怎么东南西北，同时现身，他到底往哪里跑了？
朱标越发头大，“分头去追！”
一千人马，分成四面出去，拉开了搜查的大网，等到中午的时候，传来的消息让朱标越发尴尬。
四个方向，全都没有发现李善长，这位韩国公，似乎凭空消失了似的。
朱标脸色难看，他本以为抓捕一个衰朽老头，是手到擒来，甚至还心生怜悯，可他哪里想到，自己面对的是李善长，十足的老狐狸，就算处境不利，也不是朱标能随便摆弄的。
若是让李善长跑了，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朱标急得冒汗。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报，说是信国公求见，汤和腆着肚子，晃晃悠悠笑道：“殿下，着急了吧？老臣给你送拜年的礼物了。”

第211章 太子遇刺
“老头，你说我容易吗？摊上个黑心老板，总是白干活，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柳淳抓着一只琥珀酒杯，里面装满了琥珀色的花雕，据徐增寿说，是六十三年的女儿红，再挺十年，就能过坎儿渡劫了。
喝神仙佳酿，必须用极品酒器，所以给柳淳送了一套琥珀杯，他还告诉柳淳，这套琥珀杯是当年苏轼用过的。据说苏轼跟佛印和尚，泛舟江上，就是用这套杯子喝酒，还写下了《赤壁赋》，千古名篇，带着文宗大家的潇洒风流呢！
柳三也喝了一杯，安慰儿子道：“你也别抱怨了，至少交了个好朋友，徐四公子就不错，把这么珍贵的酒杯美酒，都送给你了，连眉头都没眨，够意思！”
柳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突然痛苦地抱着脑门，大呼人心不古！
“都怪我，我不该卖小盒茶的，我不该交给徐增寿的。这个混球，拿我的法子，反过头来忽悠我！这破酒不会超过二十年，这个琥珀杯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徐增寿，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柳淳气哼哼顿着桌子，对老爹道：“等回京的时候，要好好看看咱们的宅子，里面的用料，摆设啊，这些玩意，有多少是真的，尤其是徐家拿来的，一定要好好查查，要是有假的，我就把徐增寿的脑袋按到马桶里！”
“什么狗屁第一勋贵，别的不成，学坏倒是挺快的，奶奶的，还是我教他学坏的……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了。”
柳淳郁闷了，只能一边灌酒，一边往嘴里塞饺子，顺便再啃几口大蒜。颇有种放浪形骸，生而无恋的架势。
柳三爷眯缝着眼睛，目光里都是笑意。
婚姻对大部分男人来说，或许是坟墓，可毕竟还有那么几个特殊的，柳三就是其中之一……他现在特别满足，趁着柳淳来苏州，他已经跟冯姑娘见过几次了。
不得不说，人讲究的就是个缘分，哪怕曾经错过了，再次相遇，依旧能蹭出火花。
三爷是苦孩子出身，能在乱世活下来，还当了官，娶了勋贵子女，又有个能干的儿子，三爷做梦都是笑着的。
“臭小子，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做了这么多事情，陛下没给你赏赐，可我要说啊，陛下不会给你，也不能给你！”
柳淳歪头注视，老爹话里有话啊！
“你还太年轻，功劳又太大了。陛下今年都六十多了，每日操劳，宵衣旰食。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陛下是想把你留给太子。他现在提拔你，重用你，以后太子就没法施恩了。这就是储才备用的道理。所以呢，你也别指望能升多大的官职。但是呢，你又简在帝心，不用怕什么的，散漫去做，谁敢把你怎么样，陛下都不答应。”
哎呦！
柳淳用夸张的语气，惊叹起来，没看出来，老爹的政治水平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爹，这是谁告诉你的？不会是……”
“是你未来的娘！”三爷轻咳一声，“她不好来看你，就让我转告你，别那么在意得失，圣天子在朝，不管多大的官，不过是陛下手下的奴仆，一言定生死，转眼之间，一无所有。她告诉你，尽力伺候好陛下，只要陛下觉得你不错，就行了。”
柳淳越听越惊讶，不是说冯姑娘伤了心，遁入空门，十几年修行，不理俗世，她怎么能把朝中的道理，说得这么清楚啊？
“这山野之中，藏了不少高人啊。”三爷叹道：“她在庙里，结识了一位姓彭的女子，比她的年纪稍微大一些，这个女子心怀锦绣，非比寻常啊！”
“姓彭？她是？”
三爷点头，笑道：“她是彭莹玉的后人！”
柳淳大惊，彭莹玉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彭和尚，只是人家可不是五散人，而是最早起兵抗元的大英雄，南派红巾军的鼻祖，后来辗转作战，不幸战死，家人几乎都遭了屠戮，至于有没有人活下来，却不好说了。毕竟兵荒马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彭莹玉之所以鼎鼎有名，不光是他举事最早，辈分最高，别说朱元璋，就连郭子兴都是彭莹玉的晚辈。
而且老彭还收了很多弟子，比如血战鄱阳湖的丁普郎就是彭莹玉的徒弟。
在鄱阳湖一战，丁普郎身被十余创，脑袋都掉了，依旧昂然站立，威势骇人。战后被老朱追赠为济阳郡公，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之一。
正因为有许多弟子们在朝，还成为了功臣勋贵，彭家的后人虽然四处辗转流浪，但却能依旧安然无恙。包括老朱，也不愿意动彭家，只当没有看到罢了。
这位彭大姑一生经历特别丰富，眼光犀利，比起男人还要强上三分。在她的点拨之下，冯姑娘才渐渐走出了阴霾，脱胎换骨。
听着老爹的介绍，柳淳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丁普郎在鄱阳湖大战英勇殉国，而当时他的对手，张定边却变成了张三丰，成为了老朱手下的貔貅卫。
这三四十年，天下究竟发生了多少变故，真是让人不胜唏嘘！
“对了，把张老也请过来吧，陪着他喝几杯酒。实不相瞒，为父刚刚上战场的时候，就知道大名鼎鼎的张定边！厉害！”
三爷按着大腿，充满希冀道：“我那时候就想，能在战场上，跟他拼个高低！”
柳淳连忙摆手，“算了吧，你还是在酒桌上灌倒他吧！”
开玩笑，三爷有多大的本事，能胜得过张三丰啊？
柳淳去把张定边请来，事实证明，不但武艺不行，就连酒量也不成，父子俩捆到一起，也不是老张的对手，愣是被张定边灌了个酩酊大醉。
等柳淳爬起来，已经是正月初三了。
他的脑袋还胀痛呢！
该干什么啊？
徐增寿正四处趁火打劫，徐妙锦出去看风景了，就连蓝新月都去庙里拜菩萨去了。柳淳发现自己，完全无所事事。
没有法子，他只能再去找张定边解闷，顺便跟老先生学两招。
老先生的心情还不错，宿醉这种小问题，根本不存在他的身上，“李家父子完蛋了，老夫的一块心病也没了。我打算找个时间，把头发剃了，当和尚去！”
“别啊！”
柳淳连忙摆手，“张老，你要是无心红尘，我劝你当道士，比当秃驴好多了。”
张定边哼了一声，“牛鼻子也不比秃驴好听？再说了，我要是当了和尚，就能省去洗头的麻烦了，多好啊！”
柳淳无语了，“张老，你看这样，要不你狠狠心进宫算了，连媳妇都不用找。而且你进了宫，陛下就不会总拿这事威胁我了！”
“你放屁！”
张定边伸出蒲扇大手，一把揪住了柳淳的衣领，恶狠狠笑道：“小兔崽子，老夫瞧过了，你虽然错过了练武的好时候，但你的筋骨还是不错的，所以吗，老夫要好好教导你！”
张定边的眼睛闪烁着寒光，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张定边决定对柳淳下毒手了……
“小子，你就认命吧！”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冲过来，举起拳头，照着张定边打来，老头忙挥拳格挡，仓促之间，被打得倒退三步，把柳淳也给放了。
“是你！”
来的人正是梁国公蓝玉，他放声大笑：“张定边，你果然老了，不中用了！”
“放屁！”
张定边怒喝道：“你姐夫当年暗箭伤人，今天老夫就拿你问罪！”
蓝玉嘿嘿一笑，“随时奉陪，不过今天不成了。”他拖着柳淳就往外面走，等到了外面，早有快马准备好了，蓝玉将柳淳扔到了马背上，然后凑到了柳淳的耳边。
“小子，快跟我回京，太子殿下被人用匕首刺伤了。”

第212章 不幸生在帝王家
柳淳被蓝玉押着，跟囚犯似的，往京城赶，这一路上，柳淳都满肚子疑问，朱标是去抓李善长的，结果遇刺了，谁伤了朱标？
是老李，还是……“我说梁国公，你总要让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吧，再说了，殿下受伤，我也没有办法！”
“不！你有！”蓝玉恶狠狠道：“你要是不行，就去把你那个老师叫来！”
“老师？什么老师？”
蓝玉猛地勒住战马，怒气冲冲道：“装什么糊涂，你跟我说过的，教你医术的人，不是神医凌然吗？他去哪了？”
柳淳翻了翻白眼，去哪了，去开飞刀了，我怎么知道在哪！
柳淳气哼哼道：“梁国公，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该相信御医的，他们有办法救殿下，你找我没什么用的。”
“屁！”
蓝玉啐骂道：“那帮宫里的废物，根本不敢用药。殿下的伤口明明中了毒，他们却没胆子动刀，他们想害死殿下！”
“等会儿！”
柳淳这下子吓坏了，什么，刺杀还不够，又淬了毒？
我的太子殿下啊，你到底是得罪了谁，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啊？
“梁国公，我不知道来龙去脉，是没法帮忙的。”
蓝玉深深吸口气，“柳淳，这事情你知道了，也未必是好事，而且一旦泄露出去，少不了麻烦！”
柳淳耸了耸肩，我的麻烦还少了，最大的麻烦就是一无所知，还是那句话，小爷不能糊涂着。
蓝玉点了点头，“我是出于好心，你都不怕，我也就没必要瞒着了，伤太子殿下的，是临安公主！”
“什么？”
柳淳这下子可惊到了，临安公主是朱元璋的长女，妹妹刺杀大哥，放到普通人家都是大新闻，更别说皇家了，难怪蓝玉不愿意多说呢！
“那个……我现在装作不知道，行不行？”柳淳弱弱问道。
“行个屁！”
蓝玉二话不说，揪着柳淳，风一般，赶回了京城。
他带着柳淳，直接拿了穿宫的牌子，来到了朱元璋的寝宫，原来皇帝陛下将自己的寝宫让出来，充当朱标的病房。
此时几位御医正在那里等着呢！
见柳淳来了，忙都迎上来。
“柳大人来了，太好了，我们有主心骨了！”他们没口子说好话，柳淳气得翻白眼，瞧瞧你们几个，胡子都一大把了，装什么蒜！
什么主心骨，分明是背锅侠，你们不敢治朱标的伤，非要把我推到前面，其心可诛！
柳淳也懒得理会这帮人，他迈步走了进去，朱元璋就坐在床边，手搭在朱标的腕子上。此时的朱标，紧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昏睡，但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纠结。
老朱见柳淳来了，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别行礼了，你来瞧瞧吧！”
柳淳没法推脱，他上前仔细观察，朱标的伤口在胸腹之间，能有三寸多长，看起来却不是很深，但周围的肉有些腐烂发黑，有一股难闻的味道，的确是有中毒的迹象，不过应该不致命。
“太医怎么说？”
这时候最年长的太医道：“柳大人，殿下伤口上的毒并不重，可若是清理伤口，就必须割掉腐肉，就会把伤口弄得很大。我等担心会发生化脓的状况，一旦那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梁国公说柳大人精通外伤处理，故此我们都等着大人回来吩咐呢！”
柳淳哼了一声，要不是老朱在这里，他都想啐蓝玉一脸，什么好事想不起我来，这样掉脑袋的事情，推荐我干嘛？
“陛下，这个伤口处理，臣的确有些心得。在万寿盛典之前，臣曾经给陶成道提起过一种能够消毒的东西。梁国公，你现在就去取来，一会儿有用。”
朱元璋没有了往日的不讲理，他像是寻常父亲一般，满心担忧又十分克制，尊重医者的意见。
他点头让蓝玉去办，柳淳又对着几位太医道：“你们一会儿有消毒好的刀子，割下腐肉，清理伤口，然后以羊肠线，将伤口缝好就可以了。”
几位太医也不是不会处理伤口，他们只是担心会化脓危及生命，故此不敢动手。现在柳淳来了，他们还有什么说的，立刻准备起来。
不多时蓝玉就回来了，他抱着一个坛子，满脸的惊讶。
“柳淳，这不是酒吗？你想把殿下灌醉啊？”
柳淳一把夺了过来，浓郁的酒香，直刺鼻孔，应该差不多了。本来柳淳在万寿盛典的时候，就想弄一些烈酒，顺便推广一下，卖个好价钱。
但事情太多，就耽搁下来，但他把蒸馏酒的工艺，跟陶成道讲了。老陶带着弟子们，忙活了好些日子，总算弄出了酒精。
“行了，可以动手了！”
柳淳先取出一些酒精，把匕首，钳子一类的工具，仔细擦拭干净，反反复复，确保没有问题。
毕竟在这个时代，感染了可不是一件小事，细菌不会在乎是不是太子，一样是要命的。
所以说呢，细菌和高考，都是这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
有柳淳坐镇，几个太医胆子大了，他们控制住朱标，先用盐水清洗伤口……酒精和盐水都能消毒，而酒精对伤口的刺激太大，故此直接清洗需要使用盐水。
可即便是盐水，也把朱标疼醒了，他嘴里有木棒，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哼，疼得在外面等着的朱元璋，心都揪了起来！
太子要是有闪失，就等着吧，朕不会放过任何人！
老朱不停咬牙发狠，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后经过了半个时辰，柳淳跟几位太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给朱元璋见礼。
“陛下，殿下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如果不出意外，几天之内，就会康复的。”
朱元璋二话不说，直接分开了几个人，冲进去。
果然，朱标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更均匀。由于太过疲惫虚弱，已经睡下了。
老朱长长吸口气，斜望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如果凑近的话，就能听到，这位洪武大帝居然在祈祷菩萨保佑……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平静之后，从里面出来，闷声道：“朕还有公务，你们在这里陪着殿下吧，他醒过来，立刻给朕送信。”
老朱走了，柳淳商量着，跟几位太医分批守着朱标。
等到了后半夜，柳淳实在是疲乏到了极点，从苏州马不停蹄赶来，来了就给朱标处理伤口，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谁也不是铁打的。
他靠着床边打盹儿，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低声呼唤，“妹，妹妹……哥哥错了，大哥对不住你……”声音含混低沉，宛如蚊呐，紧接着有啜泣之声……柳淳打了个激灵，他低头看去，发现朱标的眼圈竟然有泪水流下。
柳淳心中一动，他起身，取来一碗蜜水，给朱标灌下去。
喝了蜜水的朱标似乎精神了一点，他能睁开眼睛了。
“是，是你小子啊！”朱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连到伤口，有些龇牙咧嘴。
柳淳忙道：“殿下，你歇着吧，我去告诉陛下，陛下还等着呢！”
朱标嗯了一声，“是，是应该告诉父皇……柳淳，你替我转，转告父皇，不怪临安妹妹，不怪，我不怪她……千万不要责罚妹妹，她，她也是苦人……”
柳淳瞧着朱标，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算是亲妹妹，她都动刀子了，你怎么还犯傻啊？真是太天真了吧？
朱标痛苦自责，摇头道：“你不懂的，当年不，不嫁给李祺，就，就好了……”
“殿下休息吧，我去去就来。”柳淳拿他们皇家的事情，也没办法，只能赶快去告诉老朱。
而此刻朱元璋这边，正在激烈争吵，双方正是一对父女。
“你丧心病狂，敢刺杀自己的哥哥，你是不是也想刺杀朕？”
“没错！如果给我一把刀子，我现在就杀了你！”一个尖利儿的女子之声，发疯似的嘶吼，“父皇，当年女儿百般不愿意，你为了笼络人心，把我嫁给了李祺。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早就是李家的人了。大哥固然对我不错，可他不该毁了我的家！”
“你，你以下犯上！”朱元璋喘着粗气，怒骂道：“你堂堂金枝玉叶，居然跟逆贼搅在一起，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哈哈哈！”临安公主突然大笑起来，“什么逆贼？韩国公早不造反，晚不造反，偏偏等到七十几岁，年老体衰，没几年活的时候，才跳出来造反？父皇，朱元璋！你相信吗？分明是你，猜忌怀疑，担心韩国公德高望重，就故意栽赃，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朱元璋，你好狠的心肠，你太歹毒了！”
直呼其名，把老朱气得半死。
“住口，住口！”
朱元璋厉声怒吼，“贱婢，你出此无君无父之言，朕想留也留不得了，来人！”
他厉声怒吼，侍卫冲进来，想要捉拿临安公主。
哪知道这位公主不愧是老朱的女儿，她把眼睛一瞪，凄然大笑。
“朱元璋！我情愿生在寻常百姓家！贩夫走卒，也胜似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父亲万倍！”
说完，临安公主猛地朝柱子撞去……朱元璋下意识迈步想要去拦，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啪！
临安公主头脑破裂，惨死当场……

第213章 救了两条命
在柳淳来拜见老朱之前，还有个人等在偏殿，正是信国公汤和，此刻的老汤，头发蓬松，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跟染了霜似的，全都白了。原本胖鼓鼓的眼泡塌陷了，变成了干瘪的暗色，他的眼中，已经流不出泪水，只剩下浓浓的自责和死气。
糊涂，真是太糊涂了，枉自诩精明过人，怎么就没有看透临安公主啊，不管殿下如何，他汤和都是死罪，所不同的就是在这里等着消息，殿下没事，他可以含笑九泉，殿下出了事，他就死不足惜，该千刀万剐！
时间回到大年初一的中午，汤和笑呵呵给朱标送了份礼物，不是别的，正是李善长一家人。
朱标扑了个空，李善长逃了。
超级老狐狸，李善长当然清楚，想要逃出天罗地网，并不容易，但他还是有办法的。
在凤阳，还在进行着一项庞大的工程，那就是整修祖陵。
后世人们都知道明孝陵，也知道十三陵，其实明代还有个皇陵就在凤阳，是安葬老朱父母和兄嫂的。
朱元璋自小穷苦，亲人都早早死去，当了皇帝之后，老朱格外怀念，因此修建皇陵，不惜血本，光是石象生就３２对，全都雕刻精美，堪称艺术珍品。
李善长得到了儿子李祺的飞鸽传书，拖家带口，那么多人，该怎么跑？用任何常规的办法，全都没有用，毕竟老狐狸不是狐仙，做不到瞒天过海。
但天才的李善长，愣是想出了办法。
他让家人，化妆成修筑皇陵的民夫，躲在明皇陵里面。
不管是谁，就算是官位再高，权力再大，也不敢去惊动老朱的父母，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谁也想不到，钦犯敢拿皇陵当掩护，这就是老李厉害的地方。
李善长打算随着服役到期的民夫，南下长江，然后乘船出海，前往倭国……策划这个逃跑路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
李善长干得十分顺利，前面全都成功了，他也混进了明皇陵，就准备南下了。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胖胖的老头，拦住了李善长的去路。
“韩国公，没想到吧，我在这里等着你呢！”
“汤和！”
李善长满脸惶恐，惊得张大嘴巴，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家伙居然找了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请你跟着小弟去拜见陛下！”
“做梦！”李善长恶狠狠道：“朱重八一心杀我，老夫不想在大明待着了，汤和，你要是识相，就跟我一起走，若是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李善长一摆手，让护卫冲上去，拿下汤和。
只见汤和笑嘻嘻的，虽然孤身一人，丝毫没把李善长放在眼里，他幽幽道：“韩国公，你忘了，这些人都是谁的手下？”
此话一出，李善长打了个冷颤！
他因为罢官，被圈禁在凤阳，手下的护卫都被解散了。在几年前，李善长以修建府邸为名，从汤和手下借了一些人。
等到了李善长的手下之后，他是各种好处，疯狂赏赐，收买人心。几年下来，李善长觉得已经把这些人的心给捂暖了，他们只会听自己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汤和此刻居然提起了旧事，难道他说话还管用吗？
“愣着干什么，去拿下汤和！”
就在这时候，一柄冰凉的长刀，压在了李善长的脖子上。
“韩国公，束手就擒吧！”
李善长瞬间懵了，他艰难扭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你怎么也敢背叛老夫？”
对面之人，只有一条胳膊，当年就像是一条狗，若非李善长收留了他，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你，你什么时候跟汤和勾在一起的？”李善长逼问道，他已经逃不掉了，只想当个明白鬼。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让手下人，把李善长，还有家人给捆起来。
然后他到了汤和面前，突然单膝跪倒。
“貔貅卫韩钢拜见信国公，逆贼李善长已经拿获，请信国公过目！”
汤和点头，“你做得很好，随老夫去见……”汤和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韩钢把手里的刀横过来，照着脖子用力一抹，顿时鲜血狂喷，尸体倒在了地上，从他的怀里，掉出一只赤铜貔貅！
汤和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兄弟，你犯什么傻啊？”
老国公抱起韩钢的头，人已经死了，为了混入韩府，他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才能换取李善长的信任。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几年，李善长给他娶妻，赐给他家宅，恩重如山，貔貅卫的汉子，对君父要忠，对主人也要义。
忠义难两全，就唯有一死！
汤和唉声叹气，让人把韩钢的尸体收好，准备安葬。
他带着李善长全家，去见朱标。
所有李家人当中，有一个特殊的，那就是老朱的长女临安公主，她早年下嫁李祺，夫妻感情还算不错。
她毕竟是金枝玉叶，汤和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等见到了朱标，汤和就把如何布局，如何安插人手，如何抓到李善长，说了一遍……朱标脸上发烧，十分难看。
抓个人，都这么麻烦。
他带着人过来，还要给人家留下过年的时间，想想真是可笑。
“多谢老国公相助，若非老国公出手，孤几乎误了大事啊！”
朱标自责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妹妹。
“李家父子在苏州的所作所为，父皇是断然不会放过的，孤只能求父皇，给妹妹赐一座宅子，让她安心过日子吧。”
汤和觉得这也是正办，就像是汝宁公主，陆家被抓了，她自然回到宫里，老朱给她安排新的住处也就是了。
天子的女儿，当朝公主，谁还能把她怎么样？
汤和万万没有想到，不是把临安公主怎么样？而是这位公主，迁怒到了朱标！
在逃亡的时候，她身上带了匕首和毒药，由于没人敢搜她的身，就给留下了，这位临安公主，用匕首沾了点毒药，藏在袖子里，当朱标来的时候，突然出手刺伤了朱标。
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太子殿下受了伤，汤和死的心都有了。
谁能料到，公主殿下居然跟丈夫家里，有这么深的感情，连亲哥哥都不在乎。父女之情，也都抛在了一边。
“我糊涂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公主也会行刺殿下啊！人老了就没用了，我该死啊！”汤和突然举起巴掌，对准老脸，狠狠抽了下去。
才几下子就打得嘴角流血，眼前冒金星。
汤和的身体本就不好，他从凤阳护送朱标进京，算起来都三天多了，只喝了点水，又那么大的年纪，加上自责，愧疚，折磨，老命几乎丢了一半。
此时此刻，汤和就像是风口的蜡烛，一口气，就能吹灭了。
他挣扎着站起，晃着一步步到了殿门口，小太监看见了汤和，急忙道：“老国公，你，你怎么了？”
汤和摇头，“我，我没事，殿，殿下有消息吗？”
“有，听说柳大人进宫了，已经给殿下医治了。”
“柳……哪个柳大人？”汤和精神恍惚，愣是没有想到柳淳。
“老国公，就是大宁都司经历官柳淳，听说他还让陶成道炼制了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呢！殿下的命保住了！”
酒精能延年益寿，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了，可在小太监的眼里，能救命的，就一定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要不然怎么救命啊？
“哦，这么说殿下没事了……那，那老臣就可以放心去了……”说着，汤和对准了台阶，就要一头撞下去。
“陛下，老臣去了！”
嘭！
的确是撞到了，柳淳被撞得滚出去好远……老汤，你发什么神经啊？怎么倒霉的都是我啊？

第214章 太子的再教育
柳淳来求见朱元璋，告诉朱标醒来的事情，结果好巧不巧，发现汤和往台阶上撞，柳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眼睁睁瞧着。
赶快飞步过来，用身体一挡，老汤太胖了，柳淳的小身板哪里撑得住，直接被撞飞了，当然了有他挡着，汤和也没有撞到台阶，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老汤眼珠上翻，昏死过去。
“信国公，信国公！”
柳淳急忙跑过来，小太监也七手八脚，乱成了一团……这一幕全都落在了朱元璋的眼睛里。
老朱用力哼了一声，儿子受伤，女儿惨死在眼前，老朱的心情能好就怪了。不过到底是帝王，真够硬气的，甩甩头，就摆脱了不良的情绪。
“把汤和抬进来，让那小子也跟着进来。”
有皇帝旨意，小太监跟柳淳把汤和送进来。
“他怎么样？”
“还好，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柳淳抬头，瞧了瞧朱元璋，然后指了指汤和的肚子，憨笑道：“咕咕叫哩，赏口吃的就好了。”
朱元璋目视前方，语气冰冷，“臭小子，你知道他惹了多大的祸？刚刚他是一心求死，想要撞死在台阶上，你小子救了他，难道你要替他死吗？”
柳淳被问得一缩脖子，怎么忘了，姓朱的属狗脸的，平时说翻脸就翻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但问题是汤和人这么好，柳淳可不舍得老头子挂了。而且他还是貔貅卫的前辈呢！
柳淳正掂量着怎么回答，老朱却主动把话引了回去。
“行了，你愿意救他，朕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你救太子的功劳，朕也就不赏了，你服气不？”
敢说不服吗？
柳淳算是看出来了，老朱就是存心让他白干活，其实也不用这么套路，就冲朱标的厚道劲儿，柳淳也愿意帮忙，老朱的举动，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元璋，小人！
柳淳在心里头骂着老朱过瘾，另一边，朱元璋让人取来参汤，给汤和灌下去，又灌下去两碗莲子羹。
这老爷子虽然昏迷着，但胃口不错，都给吃光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和缓缓醒过来，他茫然抬头，四处望去，先是看到了柳淳，接着瞧见了老朱，顿时老泪顺着大圆脸，流了下来。
“陛下，老臣无能，求陛下赐老臣一死，若是陛下不愿意，老臣这就自行了断！”汤和挣扎着要爬起来。
朱元璋用力哼了一声，“行了！在这个臭小子面前，丢朕的人，是吧？”
老朱气哼哼走到了汤和的面前，蹲下身体，盯着他的老脸，突然伸手拍了拍。
“你啊，让朕说你什么好？朕二十几个儿子，十几个女儿，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世上，还能跟朕说点贴心话的，不就是你了吗？怎么不知道爱惜身体，你要是没了，让朕该多孤单！”
简短几句话，又让老汤稀里哗啦的，他费力气趴在地上，“陛下，老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让老臣活，老臣就活，让老臣死，老臣就死，老臣无能，让陛下担心了，也让殿下受伤，老臣……”
“别说了！”
朱元璋烦躁道：“朕刚刚让人把那个忤逆不孝的临安剥夺了公主封号，随便葬了，你还提她干什么？”
死了？
别说汤和了，就连旁边的柳淳都心咯噔一声，早知道临安公主死了，就算给柳淳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管汤和的事情啊，万一老朱迁怒，岂不是小命不保！
柳淳赶快把头埋得更深了，他现在只想赶快脱身才好。
汤和愕然半晌，突然五官纠结，如果仅仅是太子受伤，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公主死了，总要有人偿命吧！
汤和觉得无论如何，也没有活路了，就算陛下不杀，他也该死了！
“陛下，老臣……”
“不要说了！”
朱元璋突然怒吼了一声，吓得汤和赶快闭上了嘴巴。
“唉！”
朱元璋深深吸口气，“这事情谁也不怨，都是朕思虑不周，过错在朕啊！”
临安公主是老朱的长女，从小是很受宠爱的，而李善长作为第一功臣，他的长子李祺，娶临安公主，里面的意味，明明白白，就是老朱安抚功臣的手段。
成亲之前，临安公主是百般不愿意，但她拗不过老朱，只能嫁过去。
外界都传言，李祺是个纨绔子弟，话倒是不错，但他对临安公主还算不错。
而且当时李善长还掌权，李祺作为天子长女婿，经常到处办差，赈济灾民，做了不少事情。每次李祺外出回来，都给临安公主带来礼物。另外呢，临安公主迟迟没有怀孕，李祺也不责怪，反而恩爱如初，他们着实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接下来胡惟庸案爆发，李善长被罢官，驱逐回凤阳，近乎圈禁。
临安公主从人人羡慕的金枝玉叶，掉落凡间，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了朱元璋的身上。
当初我不想嫁给李家，是你逼着我的。
等我嫁过来，你又把李善长给罢官了，你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女儿？又何曾在乎过父女之情？
你不讲道理，无情无义，就别怪我不客气！
当天汤和押着李家人来见朱标，兄妹见面，临安公主把怒火一股脑撒在了朱标的身上，太子哥哥，你从小到大，受父皇钟爱，受皇后疼惜，而我，不过是妃子所出，是父皇手里的一件工具！
我已经是李家的媳妇，李家完蛋了，我也要跟着李家一起粉身碎骨，不但我要死，还要让朱元璋尝到痛入骨髓的滋味……
“李善长，朕要把你千刀万剐！”
老朱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到了李家的身上。
“下旨，让蒋瓛好好审问李家上下，不许怠慢！”
这一句话，不光是李家，凡是跟李家有牵连的官员，只怕都要血流成河了。这一次柳淳再也没有胆子求情了，他可没觉得自己面子大到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老朱下旨之后，转身对柳淳道：“你过来，殿下可是醒了？”
“启禀陛下，殿下的伤势控制住，只要过几天，没有化脓的问题，就应该康复了。所幸现在天气寒冷，不过伤口有毒，或许会侵入殿下的体内。臣建议殿下多吃一些绿豆汤，喝蜂蜜水，还有木耳，猪血，都是很好的解毒食物，臣回去之后，给殿下列个单子就是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回去干什么？就在这里写，写好了做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殿下！”
柳淳这个气啊，老子怎么又成了小白鼠了？
朱重八，你真不是个东西！
没法子，柳淳只能按照老朱的吩咐办，写好了一份食谱，朱元璋看过之后，交给了御膳房。
然后才让柳淳陪着，去看朱标的情况。
老朱在战场搏杀了大半辈子，其实对外伤也很有心得，他瞧了瞧朱标的状况，知道问题不大。一个女人，仓促之间，能有多大的力气，毒药也是口服的，沾在刀刃上，效果大大打折。
单纯从伤势来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真正的心伤，却不是从外面能看得出来的。
“父皇，儿臣听说，汝宁妹妹在前些时候，独居府中，想要跳井，所幸被人救起，后来又几次剪发，要出家为尼……”
“嗯！”
朱元璋闷哼了一声，短短几个月，两个驸马爷，两个女儿，说实话，这也就是天家，换成寻常人家，早就闹翻天了，哪个父亲能承受得住？
“父皇，饶了临安妹妹吧，给她一条生路，儿臣求父皇了。”朱标眼中含泪，他还不知道，临安公主已经死了。
老朱微闭着眼睛，沉吟半晌，“你先养伤吧，一切都交给父皇来办，放心！”
朱元璋安抚了儿子几句，就从病房出来，柳淳在后面紧紧跟随。
“你刚刚没有多言，朕很满意。”
柳淳苦兮兮的，我就算脑残，也知道不能随便说话啊，万一朱标有闪失，你还不杀了我啊？
“太子太弱了！”
朱元璋突然冒出了一句，“这样优柔寡断，不行！”
柳淳哆嗦得更严重了，他情愿什么都没听到。
奶奶的，怎么越来越刺激啊？
难道是朱元璋改变了心意，要易储？
显然，不是这个样子。
“李善长作恶多端，光是盐税一项，每年国库就少了数百万两的银子，田赋财税，他留下了太多的漏洞，此人有大才，有大奸大恶，遗祸无穷！”
老朱的点评，还真是到位！
明朝财赋的制度，有很鲜明的朱元璋特色，发展到后来，弊端丛生，处处掣肘，许多改革家都把矛头对准了朱元璋。
其实他们都忽略了一点，老朱固然是定规矩的那个人，但是给老朱提建议，并且真正落实的，却是李善长！
包括胡惟庸，都是老李的马仔。
“太子顾念兄妹之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如此下去，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他？”老朱突然转向柳淳，沉声道：“你这几日就陪着太子养伤，等他康复之后，立刻带着他去苏州。正月十六开始，你在苏州整顿钱庄事务。朕要你把李善长的歹毒用心，悉数告诉太子，朕还要你教会太子，该怎么识别奸恶！”
朱元璋咬着牙，自责道：“是朕疏忽了，过去总是给太子安排儒生教导，那帮腐儒怎么是李善长的对手？怎么能看穿他的诡计！”
“这一次朕要给太子身边放一个小狐狸，放一个更狡诈多端的奸佞，让太子明白人心险恶，世道艰难！”
老朱的每一句话，听着都有道理。
也确实切中要害。
可问题是，柳淳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姓朱的，你什么意思？说我是小狐狸，说我狡诈多端，是奸臣佞贼？
你这是把我当成了反面教材呗？
陛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这万一要是写进实录，我不是要受人唾骂吗？柳淳四处观察，看看有没有记录起居注的文臣，丫的别乱写啊！

第215章 太子之师
以老朱的杀心，当然没人敢乱写，事实上，牵连到皇家的密辛，许多人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只有少数的倒霉蛋避不开。
就比如柳淳，他一直陪着朱标过了初十，能够下地走动，身体也好了许多，柳淳才返回了京城的府邸。
老爹年前就去苏州了，过年这些天，家里无人，一定是十分杂乱，柳淳也没怎么在乎，反正过两天，就要去苏州，准备收拾钱庄的残局了，家里面怎么样，也无所谓。
只是让柳淳惊讶的是崭新的府邸，张灯结彩，没有半点混乱，侍女丫鬟，仆妇佣人，进进出出，都很小心谨慎，看得出来，很有规矩。
柳淳愣了，这是谁的手笔啊？他走上前去，想要询问，这时候有个老家丁忙道：“是少爷吧？快请进吧！”
他带着柳淳往里面走，这时候有人跑进去提前通知，有一位中年的妇人，穿戴讲究，面容姣好，来到了二门，等着柳淳。
见柳淳过来，她先万福。
按理说柳三没成亲，娶妻应该是原配，可问题是他先收了个宝贝儿子，好好的原配妇人，降格成了姨娘。
“妾身姓冯，若是不嫌弃，就，就叫我冯姨吧！”
柳淳可不敢托大，说起来，他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柳淳想到这里，深深一躬，连说不敢。
妇人也很意外，人言柳淳奸猾跋扈，可怎么在她看来，分明是个清秀懂礼的好孩子。冯氏连忙请柳淳进去，又给张罗饭菜。
见柳淳大口大口吃着，她忍不住轻笑道：“在宫里待了几天，受委屈了吧？陛下没有迁怒到你的头上？”
柳淳咽下口里的饭，叹道：“怎么没迁怒，不过呢，陛下没责罚我，其实，他要是责罚了，我情愿意拍拍屁股回大宁，过我的安稳日子去。”
冯氏掩口轻笑，“你是少年英才，陛下不会轻易放你回去的。要我说，没有责罚，就是最大的责罚，陛下一准给你出难题了，对吧？”
柳淳瞪大眼睛，十分惊讶，这个冯氏简直神了，她怎么猜出来的？
冯氏轻笑，“别吃惊，宫里的变故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们妇人。前两天曹国公的妹妹来看我，说她在东宫听到的消息，是寿春公主传出来的。”
柳淳无言以对，可不是，临安公主死了，能瞒得过她的妹妹们吗？趁着过年走亲戚，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千万不要低估这些女人的本事，打探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比男人知道的还多哩。
柳淳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陛下让我协助太子殿下，处理苏州的事情，说起来，也是陛下想要锻炼太子，让他看清世道人心。”
冯氏稍微思量，顿时脸色变了。
“这事情可不好办啊！”
柳淳抬头，“冯姨，可有什么指点？”
冯氏叹道：“我一个妇人，知道的也不多，当年给太子选师傅，是马皇后一手操办的。她挑选了品行敦厚硕德鸿儒，教导太子，这些年下来，太子确实如同马皇后希望的那样，善良，仁厚，谦恭，孝顺，是谦谦君子，玉石一般的储君……在他的身上，寄托了太多人的希望。别的不说，就连我二叔都极为推崇太子！”
冯氏的二叔，正是宋国公冯胜。
按理说，冯胜因为常茂的牵连，急流勇退，他已经可以不在乎这功名利禄，为何也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呢？
道理很简单，谁都有子孙后代，谁都有亲戚朋友。
朱元璋治国太严，下手太狠。
百官战栗，勋贵惶恐。
大家整日提心吊胆，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不得。
面对凶悍的老朱，胆子大的，就像李善长这样，结党营私，试图叫板。
胆子小的，就如冯胜，祈祷着老朱驾崩，换一个仁厚的皇帝，让大家都喘口气。
勋贵们如此，文官就更是如此了，老朱视文官如寇仇，甚至对孟子下手，士林惶惶不可终日，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干什么。而文人又没有力量反抗，就只能逆来顺受，押宝太子，希望朱标能够跟他爹走不一样的道路，尊重文臣，给他们阳光雨露，天地洪恩，把洪武朝受的委屈，全补回来……
冯氏的话，点出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朱标不是小孩子了，过了而立之年，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而且呢，他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一大群人。代表了他们的希望所在。
改变太子，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只怕朱标还没怎么改变，他身边聚集的那些人，就会对柳淳下手，让他先尝尝被改变的滋味！
“目下负责教导太子的是大儒汪睿，此老学问不在刘三吾之下，他从洪武十七年进京，担任左春坊左司直，官位虽然不高，但陛下极为尊重，从不称呼姓名，而是以‘善人’呼之，你可要小心才是，万万别惹恼了此老。”
虽然跟柳淳第一次正式见面，但冯氏就打心眼里喜欢……其实像柳淳这样，长得帅气，年少成名，有本事，有才学，又会做人，也能做事。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突然掉到了自己家，冯氏哪能不竭尽全力提点啊。而且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没有那么多矜持害羞。
虽然跟柳三还没正式成亲，但她已经把柳淳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当娘的，怎么会愿意孩子吃亏呢！
往太子的身边掺和，你以为摆平了太子就行了？
做梦去吧！
你要有本事，先摆平太子身边的各路神怪才是。
柳淳虽然也想过不少，但是他知道的消息毕竟太少，比不得冯氏，一语中的。
“多谢冯姨提醒……那个，今儿个是初十，能不能……给个红包，顺便给冯姨拜个晚年，祝冯姨和我爹，晚年幸福！”
冯氏柳眉竖起，好你个小兔崽子，果然不是善类，敢拿老娘开心，讨打是吧！冯氏扬起巴掌，却没有舍得打下去，而是随手扔了一块玉佩给柳淳。
“这是陛下早年赏给家父的，你留着玩吧！”
柳淳连忙道谢，他从怀里也掏出了几份约书，送到了冯氏的面前。
“那个……我没法在苏州下手，只能偷偷弄了几个新的作坊商号，就请冯姨代为收着，算是咱们家的产业。”
冯氏迟疑接过，才扫了两眼，就目瞪口呆，这小子是真的敛财有术啊！
“算不得什么的，其实最肥的一块，让徐家吃了，要不是担心陛下黑吃黑，我才不会便宜徐家呢！”
柳淳懊恼抱怨。
冯氏越发喜欢，忍不住摸了摸柳淳的头。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伸手不难，难的是能管住自己的手，这淮西勋贵，多少人就是管不住手，才落得个家败人亡，要引以为戒啊！”
冯氏如此清醒，又这么通情达理，让柳淳颇为欣慰，他真怕娶一个徐辉祖老婆那样的，做人么，重要的就是大气！
柳淳在家里住了两天，向冯氏请教了不少事情，以前徐妙锦也跟他讲过，但徐妙锦的年纪太小，太多的事情，都是道听途说，一鳞半爪，不像冯氏，能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柳淳是受益匪浅。
正在他还想请教的时候，宫里的旨意来了，让他立刻去面君。
柳淳没法子，只能去了宫里。
老朱也没有多话，“朕赐你王命旗牌，全权处理苏州事宜，大小官吏，悉听节制。”柳淳简直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陛下，苏州的事情，理当由太子为主，臣，臣从旁协助就是了。”
“别废话了！”
朱元璋呵斥道：“朕说过，要让你教太子，不给你王命旗牌怎么能行？”
“啊！”柳淳瞪大眼睛，“陛下，难道太子也要听从臣的？”这个钦差是不是有点大了？
“咳咳！”老朱轻咳，“太子是半君，岂能听你的！不过太子身边的人，倒是要听你的。”
“太子身边的人？谁啊？”
朱元璋生气了，“你这个臭小子，怎么问起来没完没了！朕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办，你带着王命旗牌，赶快滚蛋！别给朕添堵！”
柳淳被轰出了寝宫。
他气哼哼出来，没走多远，发现朱标脸色苍白，正站在路上，似乎在等着他。
柳淳抢步过来，哪知道朱标先抱拳了，“学生见过先生。”
柳淳哭笑不得，“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啊？”
朱标呵呵笑道：“父皇旨意，你就是孤的师傅，礼不可废。”
柳淳连忙摆手，“殿下，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这个师傅算什么东西？不用在意的！”
柳淳正说着，突然有人咳嗽一声，语气不悦道：“柳大人，天地君亲师，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殿下尊师重教，乃是天下表率，尔又何以如此轻慢师长？”
说话的人，声音苍老，一身蓝色的官服，跟宫里大红大紫的色调很不搭配，但此人傲然站立，仿佛顽强的野草，什么都不看在眼里。
这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吗？
朱标忙介绍道：“柳淳，这位汪先生乃是当世鸿儒，孤的老师。”
柳淳点头，不用问了，这就是汪睿了。
“先生的确高论！只可惜师长也分名师和糊涂师父，若是误人子弟，害人一生，也敢与天地君父并列吗？”柳淳不咸不淡道：“我自认不敢以名师自居，所以不受太子之礼，这叫做自知之明！汪老以为然否？”

第216章 人心险恶的第一堂课
柳淳的话，就差指着汪睿的鼻子，骂他误人子弟，是个老糊涂了，这位哪里能忍受。
“殿下，此人年纪轻轻，出言不逊，老臣不责怪他，但是断然不能允许他误了太子，必须将他逐出东宫才是！”汪睿居高临下，仿佛在宣判柳淳的死刑。
柳淳简直想谢谢汪老先生，他才不愿意搅合东宫的浑水呢。
“殿下，既然汪先生觉得我不配教导殿下，那正好，恳请殿下赐我手谕，准许返回大宁。”
朱标很尴尬，他欣赏柳淳，当然也敬重汪睿，可这两位却跟冤家对头似的，一见面就掐，让他如何是好？
“先生，柳淳是父皇指派给孤的，他又确实立下大功，与经济民生，有独到的见解，是当世少有的才子。既然是人才，就难免傲气。先生年高有德，何必跟一个后辈计较呢？”
汪睿黑着老脸，他对柳淳的印象非常差，主要来自三个方面，其一，柳淳并非以科甲正途入仕，走的路子非常奇怪，四处结交攀附权贵，让人不齿。其二呢，柳淳总是别出心裁，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尤其是设立银行，盘剥算计，一身铜臭，和卑贱的商贾有什么区别？
最最让老先生忍受不住的，就是柳淳宣称他是郭守敬的再传弟子。
而且还讲他们以探求真理为己任。
汪睿简直气炸了肺，天下的至理，就是圣人的微言大义，就是三纲五常，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理？
弄些偏门的杂学，也敢和圣人之学相提并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有这三条，老先生怎么能看得起柳淳，故此一上来就夹枪带棒，结果没料到，柳淳断然反击，弄得他十分尴尬。
好啊，连尊老敬老都不懂，放肆狂妄，此子久后必为大害！
千万不能让他害了太子殿下！
汪睿打起十二分见识，要时刻监督柳淳，劝谏太子，让殿下正道直行。
所以这一路上，特别有趣，汪睿死死盯着柳淳，生怕他跟朱标胡言乱语什么。
柳淳懒得搭理老疯子，他一上来，就敢怼汪睿，也是有盘算的。
朱元璋让他教导太子，又把汪睿派过来，意思很明白。
虽然让他教太子，但是却担心朱标听了一面之词，因此必须有个老顽固坐镇，防止朱标被带偏了。
真是煞费苦心啊！
眼瞧着到了苏州了，柳淳过来帮朱标检查伤口，俩人才有了单独聊天的机会。
“柳淳，汪先生是个好人，他跟刘三吾老大人很不错，对了，还有茹太素，他们都是朋友。你让两位老先生帮忙说和，自然可以化解矛盾。整天剑拔弩张，疾言厉色，多不好！”
柳淳用棉花沾着酒精，给朱标擦拭基本愈合的伤口，朱标微皱着眉头，被浓烈的酒气熏得晕乎乎的。
“柳淳，汪老喜欢好酒，你把这个送给他，保证能让他高兴。”
柳淳放下了手里的棉花，冲着朱标耸肩苦笑。
“殿下，我不是存心跟老先生过不去，我很敬佩老先生的学问人品，真的，我不撒谎！”
朱标白了他一眼，“我听着怎么就是撒谎？”
“殿下！”柳淳无奈道：“陛下让我教导你，无非是讲一些心机算计，利害干系。可陛下又不希望殿下失去善良的本性，所以呢，才把汪老派过来。我说句实话，现在我就是提线木偶，绳子在宫里头呢，说什么做什么，我没法做主的！”
往脸上贴金，绝对的往脸上贴金！
朱元璋才不在乎朱标是不是变坏，严格说起来，假如对他们朱家的江山有利，老朱不介意太子变成一个恶人，这就是临安公主之死，给老朱上的一课。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太容易受到伤害了，还是恶人好！至少也要做个能欺负恶人的好人！
知道朱元璋最赏识柳淳的是什么吗？
就是这小子懂得用文人的逻辑，去欺负文人。
比如他以爱有差等，华夷之辩，改变了大明的对外战略，面对汪睿的时候，老先生讲天地君亲师，柳淳则是针锋相对，说师父要有师父的标准，这不正是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逻辑吗？
凭什么学生要对老师敬若神明，当成父亲？
你老师敢确保自己教的都是对的吗？
为人师表，假如你不但没教好，还把徒弟害了，耽误青春，毁人一生，被啐一脸口水，都是便宜的！
柳淳怼了汪睿，有小太监绘声绘色，给老朱讲了。
朱元璋听完，那是大为高兴。
这小子果然了解朕的心思，让他跟着太子，必定能压制那帮腐儒……老朱对柳淳充满了希望。
可柳淳一向有自知之明，改变太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在改变之前，不妨先把太子忽悠住，别耽误正事就行了。
这也许就是要给朱标上的第一堂课！
“殿下，说句实话，臣真的挺难的。先是汝宁公主，接着是临安公主，我虽然没有害人之意，但毕竟一些案子，跟我都有牵连，臣，臣真怕有一天，会被砍了头。臣想回大宁，是发自肺腑的！”
见柳淳委屈巴巴的，朱标也叹口气，他更委屈，在正月初十那天，老朱才告诉他，临安公主已经死了。
朱标闭上眼睛，经常能梦到，他背着妹妹，到处乱跑，那时候多开心啊！什么都不用管，可现在呢，本是一家人，却如寇仇一般。
他们父子兄妹尚且如此，柳淳身为臣子，能不害怕担心吗！
朱标还挺同情柳淳的，“有些祸端，是早就种下的，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用自责。你只要不胡来，不惹祸，无论如何，我也会保你的……其实吧，父皇还是挺喜欢你的，相信孤，没有骗你。”
柳淳连忙道谢，“殿下，虽然如是说，但戏还是要演的，请殿下跟汪老通个口风。让他千万不要误会，我绝没有跟他为难的意思。而且这次我来苏州，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也会听从他的意见。只是请老先生暗中把要求给我，免得让陛下猜忌。”
朱标摇了摇头，十分无奈！
他希望自己的老师跟柳淳能和睦相处，他甚至希望勋贵和文官，也能尽释前嫌，一起携手辅佐。
奈何老朱不是这个意思，朱元璋甚至巴不得儿子手下的力量，能够互相斗争牵制，避免联手蒙蔽朱标。
朱标有什么办法？老爹想看演戏，那就只有演下去了。
“柳淳，你这话是真心的？”
柳淳用力点头，“臣的人品不需要怀疑！”
朱标欣然点头，乐颠颠充当起信使的角色，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柳淳眼中的诡诈。
没法子，不是柳淳存心骗朱标，实在是苏州的水深，想要收场，没那么容易……
“怎么样了，买了多少了？”柳淳笑呵呵问道。
别人过年胖一圈，徐增寿却是瘦了整整三圈，都有些脱相了，不过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说话的底气更足了。
“三成！”
徐增寿伸出三根手指头，“整个苏州，有三成的产业，都捏在了我的手里，怎么样，不错吧？”
柳淳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把苏州都买下了，才三成，有什么值得吹嘘的？”
徐增寿无语了，“哥，才半个月，我还要借钱，能买下三成，已经很不错了。”
柳淳没搭理他的哀嚎，只是耸耸肩道：“你知道不？殿下来了，跟着他来的还有汪老先生，如果我没猜错，苏州的官吏士绅已经咂摸出滋味了，他们要反扑了！”
“反扑？怎么反扑？”徐增寿气呼呼道：“我都买到手了，难不成让我吐出去？”
柳淳嘿嘿了两声，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条，是汪睿递过来的。
“商本贱业，君子不为。朝廷以正道治国，舍末取本。”
徐增寿不解，“这，这是什么意思？”
柳淳笑道：“这个意思就是让皇家银行只负责出钱，苏州钱庄的烂摊子，让商人自己收拾，朝廷不许插手！”

第217章 朱标的思考
年前年后，才不过一个月的光景，朱标再次来到这座城市，他看到的只是满眼的萧索凄凉，街上没有了多少行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道路两旁的地铺，十家有七家关门，开着的三家，凑到近前看，也没有客人，有的只是要帐的。
时不时传出来的争吵哭闹，甚至打架骂娘的声音，让心揪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好好的苏州，瞬间败落了？
毛病出在哪里，是因为苏州钱庄吗？
朱标目瞪口呆，假如真是如此，那李善长父子……或许真是罪有应得，可，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朱标很想问问柳淳，或许他能给自己答案，问题是柳淳已经忙活去了，只剩下老先生汪睿，他咳嗽了一声。
“殿下，士农工商，商为末等，最是卑贱。治国当以农为本，固本培元，才能谋得万世太平，此乃历代兴亡的教训。大凡商贾盛行，人人逐利，全无良心，天下就要大乱。陛下重农桑，就是源于此。殿下，苏州的情况，再明白不过了。”
朱标沉吟，他能觉出汪睿讲的似是而非，未必是对的，但却找不出破绽。只能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呢？”
“这个……商贾的事情，让商贾自己解决，朝廷不能给他们擦屁股。至于朝廷，只需要拿出一些钱财，稳住苏州钱庄即可，毕竟钱庄里面大多数还是普通百姓，只要顾好了他们，苏州早晚还能恢复。若是连商贾也一起救，朝廷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汪睿充满了自信，觉得他的办法是最好的。
朱标愕然，假如没见过柳淳，朱标不会有半点怀疑，他只会把汪睿所讲，当成金科玉律，毕竟所有儒者都是这个观点。
可问题是见过了柳淳的手段，朱标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要不要再看看呢？
就在这时候，柳淳跟徐增寿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殿下，情况我们大致弄清楚了，方案呢，也拟了出来。”柳淳冲着汪睿微微点头，“商本贱业，这次苏州的种种问题，也都出在商业上面，故此必须严惩商人，给他们一个教训才行……汪老，对吧？”
汪睿愣住了，我是这么讲的吗？
我说商本贱业，应该放任自流，怎么到了你这里，变成严惩不贷了？
不对啊，你小子不能把我没说过的话，塞到我嘴里啊，你，你小子别太过分！
汪睿很想争辩，可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驳斥，毕竟前半句的确是他说的……就在老先生转动脑筋，搜肠刮肚的时候。柳淳已经接着道：“我和汪老的看法是一致的，朝廷要先没收苏州钱庄，然后注入资金，重新盘活苏州钱庄，针对需要救助的作坊，商号，必须签署一份约书，将部分股份转给苏州钱庄……也就是皇家银行掌握。”柳淳煞有介事道：“商人逐利，一味胡来，放任商人，就会闹得天下大乱，这就是苏州的教训！所以呢，皇家银行介入，由银行掌握一定股份，影响左右整个苏州的工商业发展。”
“这样一来还有个好处，就是银行和作坊商号绑在了一起，成为利益共同体，说白了，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就算再遇到危机，他们也不会盲目挤兑银行，只要大商人稳住了，皇家银行也就安全了，绝不会重蹈覆辙，走上苏州钱庄的老路。”
……
柳淳滔滔不断，讲着自己的方略，汪睿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老夫的意思，这，这跟老夫的意思南辕北辙，柳淳，你混蛋！
汪睿眉头都立起来了，想插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柳淳瞧他着急，便笑道：“汪老，我这个办法，依旧给了商人一线生机，我知道，你老人家痛恨贪财忘义，卑鄙无耻的商人，恨不得他们都死光了才好。不过苏州城毕竟工商发达，而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给他们一条生路吧！不过请老先生放心，该惩办的商人，尤其是跟李善长有瓜葛的，绝不轻饶！”
这几句话，汪睿的老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呼吸急促，胡须高扬，简直要昏过去了。
柳淳生怕老头死在自己面前，赶快道：“殿下，臣这里有一份详细的方略，另外呢，臣还要去见一见这些商人，回头再向殿下陈奏。”
柳淳说完，跟徐增寿一起出来。
到了外面，徐增寿捂着肚子，笑得要疯了！
“行，你可真行！”
徐增寿一想到汪睿怒气攻心，瞠目结舌，又说不出什么的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就想笑，就想哈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怕是只有柳淳这个奇葩，能让汪老先生如此郁闷。
“柳淳，你说汪老头会不会被气死啊？”
柳淳眨了眨眼睛，“气死就气死呗，到时候多杀几个商人，替嫉恶如仇的汪老报仇就是了！”
“你！哈哈哈！”
徐增寿彻底笑疯了，实在是太开心了。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徐增寿第一次觉得，柳淳的本事让他刮目相看，自愧弗如，貌似认个大哥，也没啥损失啊！
……
“殿下，柳，柳淳简直是胡来！”汪睿等柳淳走了，好半天缓过一口气，急忙跟朱标道：“殿下，那个小贼让朝廷经商，又盘剥苏州商贾，重敛民财，贪得无厌，让他这么下去，迟早会逼反苏州的，殿下，万万不能按照柳淳的意思办啊！老臣以为，应该立刻杀了柳淳，立刻！”
朱标挠头了，“先生，父皇可是给了柳淳王命旗牌，他是真正的钦差，孤不过是观看而已。”朱标顿了顿，又道：“先生，孤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视商贾为贱业，柳淳要对商人出手，先生又何必阻拦？这个……孤颇为费解。”
汪睿老眼瞪大，嘴巴微张。
朱标的话虽然客气，但其中蕴含的怀疑，却是实实在在，你老人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汪睿突然老脸变色，忙道：“殿下，老臣非是受商贾收买，而是，而是担心商人无利可图，纷纷出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如此繁华之地，要遭受劫难，老臣以为，治国当以宽仁为先，纵然商贾鄙贱，但，但也该给个活路才是。”
总算把话圆回来了，老头的后背都冒汗了。
朱标却又迟疑了，“先生，柳淳方才说了，会给商人活路的，难道还不够吗？或者，先生觉得，商人该过得更好才是？”
汪睿瞬间哑口无言，朱标思忖起来……
离京的时候，朱元璋就耳提面命，跟朱标讲，不要听别人讲什么，而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说？要用心去揣度，不光是柳淳，也包括身边的每一个人。
弄清楚他们的打算，也就看透了臣子的心。
朱标在路上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可是当汪睿几次三番，替商人讲话，尤其是当他得知柳淳打算的时候，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让朱标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汪老先生，或者说文官们，真的是那么鄙夷商业啊？为什么动了商人，他们就跟疯了似的？
道理何在呢？
朱标陷入了沉思，他隐约感觉到，这是最关键的东西，只要能想通，或许他成不了父皇一样英明的天子，但至少能做一个守成之君。
朱标决定不置可否，他要静静观察，瞧瞧柳淳打算怎么办，汪老先生又会如何应付……
“苏州的前景非常好的。”
柳淳笑呵呵对徐增寿道：“根据我的估算，在未来几年，除了朝廷主导的官方贸易之外，民间的贸易也会发展起来。苏州物产丰饶，交通便利，人心灵活，文脉悠长……这都是苏州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在。这座城市的未来，会超过京城，成为江南的耀眼明珠！”
柳淳当然没有撒谎，在松江没有开阜通商之前，苏州就是江南无可争议的第一，反倒是金陵，白白占据那么多的优势，就是发展不起来。
“但若是想苏州快速发展起来，就必须打好一个坚实的基础。苏州的经济不能仅仅掌握在商人手里，官方必须插手，准确说是陛下，必须让陛下看到利益，他才会坚定支持苏州的发展。”
“另外，现在经商，尤其是从事海外贸易，不是靠着质优价廉，童叟无欺。必须是仗剑经商，武力所及，商业所及。这个道理很显而易见，但是在平常的时候，根本讲不通。而且即便说了，也执行不了，道理何在呢？”
“就是这三方的利益没法打成平衡，说都想多占一点，彼此仇视，根本无法联手对外。”柳淳侃侃而谈。
徐增寿耐心听着，他这才明白柳淳的打算！
“原来你让我买下苏州的产业，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啊？”
柳淳翻了翻白眼，“早知道你这么蠢，我就让梁国公来干了，我猜他比你强多了！”
徐增寿丝毫不在乎柳淳的揶揄，厚着老脸笑道：“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请大哥指点，小弟该怎么做？”
柳淳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做？买本《三国演义》，好好学学如何维持鼎足而立的态势就行了。商人不能失控，陛下又不能压榨太狠，他们两者留出来的空间，就是你的获利空间，够明白了吧？”

第218章 朱标的抉择
徐增寿仔细琢磨着柳淳的话，“莫非是让我联合商贾，跟陛下叫板？”
柳淳反诘道：“你敢吗？”
徐增寿为难了，“别说我了，就算我爹死而复生，也没有那个胆子，倒是大哥你……”徐增寿的大哥叫的顺溜儿，柳淳却听烦了。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干嘛把发财的机会给你？我要是敢染指苏州的产业，你信不信，陛下肯定会连根拔起，顺便还砍了我的脑袋！”
很有自知之明吗！
徐增寿嘿嘿笑道：“其实也不会杀了你，最多把你给切了，让你到司礼监当个小太监！”
“呸！”柳淳狠狠啐了徐增寿一口，“你再敢贫嘴，小心我什么都不说，让你倒个大霉！”
这下子可把徐增寿吓坏了，他现在是碰了一个刺猬，苏州的利益是不小，可问题是想要安安稳稳地享用，难度太大了，一边是强龙，一边是地头蛇，他该怎么办，真是没有主意。
见徐增寿老实下来，站得笔直。柳淳的心情稍微好点。
“我问你，假如陛下要吞了苏州商人的股份，你该怎么办？”
“这个……我想办法劝谏陛下，与之周旋？”徐增寿试探着问道。
“那你斗得过陛下吗？”
这不是废话吗？
柳淳轻笑道：“记着，陛下要动手，你要抢先下手，争取能分点汤汤水水！”
“什么？”徐增寿惊得脸色大变，“我说你这也太黑了吧？”
柳淳大笑，“是你太傻了，身在局中，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而不是逞强装英雄。你能留下来，就是三足鼎立。知道什么是三足鼎立吗？就是任何两只脚站在一起，都要强过第三只脚。你第一任务是保护自己，第二任务是尽量维持住商人的利益，不要被陛下吃干抹净。当然了，或许有朝一日，你需要站在陛下一边，免得被商人给生吞了。”
前面徐增寿听得津津有味，可最后一句，让他哭笑不得。
“就咱们陛下的杀心，能让商人做大？这不是做梦吗！”
柳淳也不跟他抬杠，老朱当然不会，如果是朱老四，或许也不会，可再往下，就不好说了。
就拿小胖墩来说，当了十个月的皇帝，在史书评价也极高，还得了个“仁宗”的庙号，可问题是，从他开始，文官集团就不可控制了，等到土木堡之后，就彻底左右朝堂，真正实现了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甚至能架空皇帝。
有些人总是渲染明代的厂卫，说什么宦官专权，把明朝说得暗无天日，皇帝残暴，太监阴险，忠臣被陷害……可真正仔细瞧瞧，明朝的制度，是向哪一方倾斜的，谁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司礼监没有内阁的票拟，能干什么事情？锦衣卫不拿到刑部的批文，又如何抓人？还有，不管太监多强，都是一道旨意，说杀就杀。可文官呢？百十几个人，围着左顺门痛哭，跑去逼宫，又死了几个？
单独比较皇帝，太监，权臣，说谁厉害，没有半点意义。
文官的强大在于他们是个共同的利益集团，前赴后继，不断改变国家，不断让国家机器，变成他们谋利的手段。
就比如老朱是规定可以按照功名官职，免去部分的徭役和田赋。但这只是为了鼓励读书，培养人才。
结果在历代文官，不懈的努力下，变成了官吏不交田赋，不服徭役，而且还没上限，不光自己不交，就连奴仆都敢出去圈地，也不交税。
等到明代中期以后，就有一半以上的土地，落到了士绅官吏的手里。有个很有趣的现象，一旦土地集中，朝廷收不上税，就会放出太监来咬人。
比如刘瑾，比如魏忠贤，都是如此。
而且往往放出了太监，就能起到一定扭转乾坤的作用。
只是这时候，皇帝就会好巧不巧挂了，然后继续故态复萌，变本加厉……
文官从来不是一个人，别看在朝中，士大夫口不言利，一个个恨不得采薇尔食，不沾铜臭。
但问题是，士人和商贾从来分不开。没有商贾敛财，如何能满足士大夫有品位，有质量的生活。
而且文官讲究教化，要办学，要持续投入，要培养足够的接班人，继承他们的大业，继续维护文人集团的利益……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主张重本轻末，只是斩断皇帝干涉商贾的手，把工商变成他们独享的发财工具。
“文人能持续投入，你们勋贵也应该如此。”柳淳拍着徐增寿的肩头，“我很敬重令尊，但我也知道，他太爱惜羽毛，连自己人都不敢庇护。”
徐增寿想要争辩，柳淳摆手。
“你听我说完……梁国公蓝玉是个莽夫，但他说过，自己肩负着开平王的重托，不能让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吃亏，所以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到处得罪人。我不想你学蓝玉，而且他的思路也不对。我只是希望你能用另一种办法，延续勋贵的荣耀。钱在手里了，多多培养勋贵子弟，能上战场领兵的领兵，不能打仗，也要学会经营，把家业发扬光大。还有想办法办学，培养人才，你们要在朝堂上，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且你们要熟悉朝廷的规则，要有策略……”
柳淳耐心讲着，徐增寿眼睛睁得老大，充满了惊骇！
讲得太好了，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其实从现在的处境就看得出来，常遇春死了，常家就完蛋了，徐达死了，徐家也不行了，李文忠死了，李景隆就是个玩闹……勋贵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代不如一代。
文官可以人才辈出，百花齐放，勋贵只会路子越走越窄……
“文人是官商两条腿走路，你们呢，应该是军钱两开花！而且有了钱之后，还要想办法左右舆论，如此才能跟文人分庭抗礼，懂吗？”
徐增寿激动的热泪盈眶。
啥也别说了，柳淳这是真正为了武人勋贵着想啊！
徐增寿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大哥，让小弟发自肺腑，叫你一声大哥吧！你说得太好了！”
徐增寿感激的稀里哗啦，“那个，大哥，小弟就想请教一件事情，你看得这么准，又有这么好的应对之策，你，你怎么不出来啊？大哥愿意站在勋贵这边，小弟一定为了大哥，鞍前马后，谁敢不服，我饶不了他！”
“咳咳！”
柳淳才没有那么傻呢！
自从他知道自己可能让老朱扔进漩涡，不得不面对太子身边聚集的那些人之后……他就在酝酿，坏水憋得不是一天两天了。
既然没法违抗老朱的旨意，那就再拉一个倒霉蛋进来，一起分担炮火。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徐家的积淀，以徐增寿的才识，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所以柳淳就上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
“我能帮自然会帮，当说到底，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而且毕竟我是陛下的心腹，还是很重要的那种，我在外面，能帮你们更多。”
柳淳很不要脸的自封为天子心腹，徐增寿还真没法揭穿他，跟太子一起来的，王命旗牌给了柳淳，连太子都没有，谁敢说不是心腹，立刻啐你一脸！
徐增寿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老子英雄儿好汉，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自己还不争气，那就活该被人碾死！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办！”
徐增寿杀气腾腾，一副时刻要拼命的架势。
柳淳颇为满意，他找到了朱标，“殿下，这是臣拟定的最后方案，皇家银行向苏州钱庄注入一千万贯资金，收购全部的股份。改苏州钱庄为皇家银行，苏州分行。另外，针对所有资金陷入困境的苏州作坊商号，进行救助。为了保证商号的正常运营以及充裕的还款能力，需要他们出让六成的股份，这六成股份当中，有三成交给皇家银行直接掌控，另外三成，则有外贸总会掌控。”
所谓外贸总会，就是柳淳在对各藩国进行贸易的时候，设立的确定参与外贸资格的商会。这个商会的背后，就是京城大多数的勋贵！
“殿下，目前苏州作坊商号，背负沉重债务，要想还钱，最好的途径就是外贸，从海外赚钱，快速脱困。而进行外贸，又离不开皇家银行和外贸总会，这是分不开的事情，所以臣觉得，无论苏州的商人答应与否，都必须这么办！”
柳淳又把预估的清单，递给了朱标。
朱标盯着上面的数字，脑袋涨得生疼！
三成股份，只要恢复了正常价值，折算起来，至少在八百万两以上！而在他的袖子里，还有一封汪睿递来的，苏州商人的血书，他们恳请太子殿下，不要趁火打劫，要留着苏州的斯文元气！
一面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一面是士绅商贾的泣血哀告，究竟该站在哪一边？朱标陷入了天人交战……他确乎明白了，老朱让他来，是要他学什么！
就在当下的苏州，原本华丽的面纱都撕扯下去，只剩下最单纯的利益之争。柳淳不是没有私心，他要是一心为国，就不会拉勋贵进来，可相比之下，文官士绅，他们要得更多……“假如拒接了血书请愿，孤一定会被骂得很惨吧！”
朱标喃喃自语，目光渐渐坚毅起来。

第219章 向老朱汇报战果
“柳淳，你打算怎么让苏州起死回生？”朱标淡淡问道，可平静的语气之下，却藏着波涛汹涌，狂风大浪。
只有苏州恢复了，清单上面的利益才能变为实实在在的钱，八百万贯，甚至会更多，为了这些钱，担点骂名也没什么？
有得必有失，有失方能得。
想要钱，就别怕挨骂。
朱标不是笨蛋，事实上，没有多少人是笨蛋，只是大家看重的东西，坚持的信念不同罢了……比如钱唐，为了维护孟子的地位，不惜冒死闯宫，比如嘉靖皇帝，为了能安静修道，不惜重用严嵩父子，再比如老朱，他为了严惩贪官，不惜弄出了扒皮楦草的酷刑。
朱标对老爹的疑问在于，为了区区六十两银子，就活剥了人皮，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他甚至听说，有些官吏在上朝之前，要写好遗书，怕再也没法活着回来。
如此治国，未免也太过严酷了。
下面对老爹多有怨言，身边的先生也时常劝谏，以仁慈治国，做一个千古仁君。
久而久之，朱标变成了许多人希望的样子。
不得不说，教育真是很厉害的东西，可以塑造人的三观，一旦成型，就很难改变。
跟他讲再多的道理都没有用，柳淳也不觉得自己能巧舌如簧，即便说得再好听，又能有什么用？
他只是用最实在的东西，让朱标去选择。
八百万，几乎跟一年的盐税相等了，能够支撑朝廷，打两三场的大战。能把黄河的堤坝，重新修筑一遍……有钱的感觉太好了，即便被人骂，也在所不惜！
柳淳很欣慰，至少朱标还没有被洗成榆木脑壳，知道利益所在，懂得如何取舍……柳淳欣然笑道：“既然殿下同意了，那苏州的恢复，就在眨眼之间。”
柳淳可不是吹牛，苏州的底子太雄厚了，而年底到年初这段时间，并不是手工业和农业的旺季，充其量只是影响了商业而已。
信心恢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淳先是召集苏州的商人，一连开了三天的大会……规模一天比一天大，到了第三天，甚至跑到了城隍庙前面的广场，那个热闹就不用说了。
“诸位苏州的乡亲，圣人已经恩准，要把苏州作为对外贸易的主要场所。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正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这是一个让苏州腾飞的天赐良机……”
柳淳讲的话水分不小，事实上在元代的时候，苏州对外贸易就极为发达，沈家不就是靠着外贸，成为了超级富豪吗！
现在为止，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曾经的繁荣。
柳淳跟他们讲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原本慌乱的人心开始稳定下来，大家对未来有了憧憬……有人要问了，当下是钱庄的纸币危机，现在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未来？
这话就像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那位一样可笑，做大事，必须有长远的眼光，如果把时间都浪费在扫屋子上面，扫得越干净，距离扫天下就越远。
柳淳的画饼充饥，显然是有作用的。
原本那些向作坊逼债的债主，开始有了新的盘算，愿意宽限一点时日，作坊有了喘息的机会。
这时候苏州钱庄也拿到了皇家银行的注资，开始重新运转。
那些愿意出让股份，接受银行帮助的作坊，率先得到了兑换手里纸币的权利。柳淳以一兑二的比例，把苏州钱庄的纸币回收，并且释放出新币。
坦白讲，他这个兑换比例，是占了苏州商人便宜的。
但是没有办法，他要是让皇家银行吃亏，那麻烦只会更大。
没有两全其美，那就只能先尽量照顾老朱，让君父满意。不是柳淳有多孝顺，而是不这么办，就行不通。
当然了，柳淳也有一大堆的办法，帮助商人。
在拿到股份之后，这些商人就变成了半官商，至少是跟朝廷有合作的外贸商人。得到了这个身份，柳淳就开始向他们贷款，而且是超低的利息。
拿到了贷款，这帮商人满血复活，开始张牙舞爪，去收购其他的商人产业。
说穿了，还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若是谁的利益都不受损，又怎么渡过危机？
就这样，大约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整个苏州的商行作坊，被柳淳重新整顿了一遍。大约有六成以上的大商号，重要的作坊，纳入了皇家银行的体系。
这些商行作坊，自然选择苏州分行开户，他们把资本存在了银行里面。
一直向外掏钱的苏州分行，总算见到了回头钱！
而且有了第一批的存款，渐渐的，苏州的百姓也来兑换存钱，等到二月份的时候，整个市面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为了春耕，百姓涌入苏州城，购买种子农具，刘家港的船厂开始招募工人，打造海船。
各个作坊，争相取得外贸的资格，然后大肆招募女工，采购生丝，挽起袖子，大干一场……
短短时间，从天堂到地狱，再从地狱爬起来，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
总算到了能总结一下经验的时候了。
柳淳不得不暂时从苏州返回京城，跟太子朱标一起，向老朱汇报情况。
“陛下，你看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捡能说的说？”
老朱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你个小兔崽子，就是一个月没挨朕的骂，你是皮子痒了，当然说真话！不许有一个字的虚言！”
柳淳心说你想听真话，那就讲真话……苏州的毛病，出在哪呢，还要从宝钞讲起。老朱视苏州为财赋重地，又歧视苏州百姓，发行宝钞之后，就经常从苏州采买置办货物，逼着苏州市面使用宝钞。
前面提到了宝钞的问题，苏州商人一清二楚。
他们没有柳淳的本事，不能忽悠朱元璋建立银行，苏州商人就采取了被动的措施，有人采用以物易物的形式，比如一担盐换一匹布，两个铁锹换一斤茶叶……当然了，大宗的交易，他们私底下还是使用金银。
事实上朝廷的规定也充满了矛盾，比如规定市面必须使用宝钞交易，但是在收税的时候，尤其是盐税，依旧规定缴纳银两，贪污也是以银两计算的。
所以说，洪武朝并没有真的禁绝金银，也根本就做不到。
金银和宝钞并行，是市场的常态。
不可否认的是，烂到家的宝钞，极大的影响了苏州的商业发展。
李善长选择在苏州开钱庄，是正中下怀。
短期之内，钱庄业务飞速增加，造成了纸币滥发，没有柳淳的打击，苏州钱庄也会出问题，只不过柳淳让这个过程加快了许多倍而已。
“问题的核心就是苏州需要货币，只是他们需要有信用的货币。”柳淳冲着朱元璋和朱标一笑，“李善长，还有苏州的十几家商人，都不能给予货币足够的信用，这件事只有我大明洪武天子能够做到。”
“让陛下出手拯救苏州，当然要拿足够的出场费才行，不然陛下岂不是白白费力气了？”柳淳笑呵呵将一堆约书送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陛下，这是两部分，其一呢，是收购的苏州商号作坊的三成股份，加起来大约是八百万贯，这个想必殿下已经跟陛下讲了。”
朱元璋用力哼了一声，“怎么，除此之外，还有收获？”
“陛下，皇家银行兼并了苏州钱庄，把分行开到了苏州，业务成倍增加，皇家银行已经今非昔比。这是臣对皇家银行的估值，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的手有点抖，他从柳淳的笑容中读了出来，这一定是个让他瞠目结舌的结果……

第220章 朱元璋要迁都
老朱的确被吓到了，在清单上，列出了一个让他目眩的数字，五千万……两！
注意，柳淳用的是两，而非新币的计量单位——贯！
换句话说，皇家银行是真金白银的价值，不用怀疑。
不到一年前，朱元璋穷尽内帑，也不过千万金银，现在呢，足足暴涨了五倍！没用打仗，没用抢掠，就像变戏法似的，五千万两啊！抵得上七年的盐税了。
而且这是一笔完全属于皇家的财富，百官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那个柳淳……是不是朕把皇家银行卖了，就能换到五千万两银子？”老朱的声音干涩，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柳淳轻轻一笑，“陛下，臣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假如能有人愿意借给臣，臣情愿出一万万两！不过要让臣说实话，皇家银行已经和大明天子绑在了一起，密不可分，没有陛下的信用背书，皇家银行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变得一钱不值。同样的，有了陛下支持，有了海外贸易的灌注，皇家银行的市值突破一万万，甚至达到五万万，十万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朱元璋眉头深锁，他需要缓缓。
这世上除了柳淳，能把那么庞大的数字轻松说出来之外，其他人只会用“亿兆”、“不计其数”，“难以衡量”一类的词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大的想象力的。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元璋才缓缓道：“朕只想问你，每年能赚多少钱？”顿了顿，老朱又道：“朕说的是能随意支用的。”
经过了这么多次的震撼，老朱也闹清楚了，理论上的身价财富，跟实际能动用的钱财，完全是两回事。
皇家银行的估值，是按照营业额，资金流，影响的范围等等方面，评估出来的价值。而朱元璋能动的，只是每年产生的净利润。
“在一百八十万两左右，另外加上外贸的收入，能有两百四十万两，以后每年还会更多。”柳淳所讲，全都是能动用的钱。“另外呢，如果陛下急需，可以以个人名义，从皇家银行借钱！”
“朕，从自己的银行借钱？”老朱疑惑道。
“嗯，陛下固然是万民君父，也是银行的所有者，但总不能随意支用吧！就像国库和内帑的道理一样，陛下从皇家银行借钱，去做别的事情，也是需要付利息还款的，当然了，陛下借钱，银行只会收象征性的利息，一点点而已！”
朱元璋用力哼了一声，柳淳这个小兔崽子，真不是啥好东西。
当初忽悠自己建立什么皇家银行，说钱都归自己随意使用，方便容易……现在好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个皇家银行，跟国库有什么区别，不还是要朕按照规矩办事吗？
尤其可恶，还要让朕付利息。
这小兔崽子，比文官还可恶！
朱元璋咬牙切齿，简直想把柳淳给吞了。
柳淳偷眼瞧瞧，发现老朱黑着一张脸，呼吸沉重，这又是怎么了？我巴巴过来，给你送钱，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帝，就可以不讲理啊！
柳淳琢磨着没事的话，还是赶快遛了算了。
“陛下，臣……”
还没等柳淳说完，朱元璋就摆手道：“朕问你，每年能借给朕多少钱？”
“这个……三五百万贯还是可以的，不过不能每年借款啊，总要有借有还才行……”
朱元璋直接忽略了后面的话，笑话，凭本事借钱，朕干嘛要还，你小子想什么呢！
两百多万两，三百多万贯……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了，够了，能干一件大事了！
“行了，你小子下去吧！”
老朱把柳淳赶出了皇宫，连点赏赐都没有，朱标都看不下去了。
“父皇，柳淳殚精竭虑，付出了不少的辛苦，据儿臣所知，他在苏州城，是半点好处都没拿，儿臣觉得，父皇对他是不是太，太苛刻了？”
老朱瞪了朱标一眼。
“朕让你学懂人心险恶，你怎么还被柳淳给欺骗了，这个小兔崽子，他倒是没拿，可他给徐增寿的还少吗？当朕是瞎子吗？”
朱标无奈道：“父皇，苏州商人那么多，都十分狡诈，让中山王府帮忙盯着，也是好事情，儿臣觉得柳淳的安排没什么错，这不正是父皇常说的，要互相牵制，避免一方做大吗？”
朱元璋气得笑了，“你还真涨本事了，敢教训父皇了？告诉你，牵制平衡，必须是天子做的，不是一个臣子可以安排的。柳淳他这么干，是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朱标大惊，“父皇，柳淳可没有谋反的心思，只是这经营之道，儿臣不懂，只能让他去做，父皇，可千万不能误会啊！”
朱元璋厌恶地摆摆手，“不用那么护着那小子，父皇也没老糊涂……你以为父皇不想赏他吗？你错了，父皇有好大的一件功劳要给他哩！”
“哦？父皇有什么打算？”朱标好奇道。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了一个柜子的前面，打开，取出一张羊皮的地图，摊开，放在了朱标的目前。
“过去父皇就有这个打算，但苦无财力，时间也不恰当，现在有了皇家银行，每年又有这么多钱可以使用，也不必重敛百姓，时机总算成熟了，父皇打算打造咱们朱家的万载基业啊！”
朱标迟疑半晌，低声道：“父皇，你打算迁都？”
“嗯！”
朱元璋用力一挥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对，就是迁都！朕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呢！”
老朱抓着自己的胡须，这几年下来，胡须白的越来越多了，不服老不行啊！
“能在朕撒手之前，把新的都城建好，就算是死，也能闭眼了。”
……
迁都，还真是好大的功劳！
茹太素对着柳淳道：“陛下把老夫叫过去，问的就是迁都的事情，圣意是希望皇家银行出钱，不用惊动户部，老夫只能把你请过来，咱们商量商量，这事情能不能承担下来！”
莱了！
柳淳从宫里出来，他就有点不太对劲儿的感觉，朱元璋不停追问能动用多少钱，看起来是要干一件大事啊！
那皇帝到底打算干什么呢？
是对外用兵，还是整修河道，或者大兴土木……等来等去，居然是迁都。柳淳有种非常荒唐的感觉，他记得没错的话，朱标就是因为外出巡视，找合适的迁都之地，结果在回来之后，染上了病，老朱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有了接下来的种种天崩地裂……
柳淳想过，要挽救朱标的身体，但他却没有找出病因。
柳淳也想过，是不是把江南发展好了，老朱就可以不迁都了……事实证明，是柳淳天真了，江南的商业越是繁荣，老朱迁都的念头就越强烈。
作为一个老农，朱元璋太讨厌江南的商业氛围了。
不到一年，五千万两！
这是何等的财富神话？
身为天子，朱元璋都觉得自己受不了了。钱多到可以把他都买下了。朱元璋都觉得，就算柳淳真的谋反，他也舍不得杀这小子，他还要用柳淳敛财哩！
朕尚且如此，其他人会例外吗？
杀了二十几年，朱元璋也有些累了，干脆放弃江南，选择一个淳朴敦厚之地，作为都城，一劳永逸，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天子并不喜欢金陵。”茹太素缓缓说着……南京虽然虎踞龙盘，可历来定都此地，全都是短命王朝，老朱不能不查。
其实出于对长江的敬畏，历代都夸大了南京的地势。守长江就必须守淮河，因为淮河一线突破，大军压到江北，长江天险就被拿走了一半，变成两家共享的。
而南京周围的紫金山啊，牛首山啊，云台山啊……等等，在真正的大山面前，就是个土包而已，真的太低矮了，都不能作为真正的依靠。
另外南京还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距离战马产地太远。冷兵器时代，骑兵决定一切，偏偏最好的马场，全都在黄河以北，要求气候寒凉，海拔较高的高原，才能出产优秀的战马。
守着南京，就不免缺少战马。
老朱南征北战，岂能不知南京的弊端。
他在北伐的时候，就想迁都开封，可结果到了一看，开封残破败落，同样无险可守。老朱不得不打消念头，他甚至想迁都到老家凤阳，还给凤阳起了个好名字，叫“中都”，结果让李善长闷着头干了六年，朱元璋最终不得不承认，凤阳太穷了，根本不能作为首都。
连续碰壁，却没有让朱元璋放弃迁都的念头。
他不停盘算着，究竟哪里能作为都城？
“柳淳，你有没有心目中的选择？”茹太素探身问道。
柳淳吸了口气，“要我说，最合适的就是北平！”
“为何？”
“北平以南，是平原地带，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北有长城一线，可以阻挡北方骑兵，向东不远，就是大海，可以通过海运，供应物资。另外呢，目前大宁和辽东，都在极力发展商品农业，像油菜籽，黄豆，麦子，牛羊，这些能运到江南，自然可以就近供应北平。只要把事情交给我，五年之内，绝对有办法让百万人填饱肚子。若是能迁都北平，是最容易，也是最节约的选择。”
茹太素抓着胡须，仔细品着柳淳的话，他知道这小子向来靠谱，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迁都北平，天子能答应吗？

第221章 皇宫地震
无论在什么时候，选择都城，关乎的是几百年的大计，等闲马虎不得。就比如项羽，明明打进了关中，称霸天下，却对秦国的老巢嗤之以鼻，拍拍屁股，毫不珍惜地走了，白白便宜了刘邦，从项羽放弃关中之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楚汉之争的结局。
从秦汉以后，关中平原，成就了汉唐两大盛世，长安代表着汉人的巅峰，汉家的荣耀。
朱元璋对于长安是心驰神往的，他希望迁都长安，他希望自己一手打造的大明朝，超越汉唐。
本来朱元璋还忌惮迁都的花费，好巧不巧，柳淳帮着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老朱就迫不及待，想要动作了。
可在柳淳看来，迁都长安，完全是一厢情愿。
西北之地，早就破坏殆尽，黄土高原承受不了百万人口的压力，而且一旦气候变化，降水减少，西北就会首当其冲。
明末的起义从西北开始，就是明证。
如果把都城放到西北，只会迫使百姓，提前揭竿而起。
首先说明一点，柳淳从不认为某个城市是完美的，包括他青睐的北平在内，都是问题一大堆。但如果真的想要迁都，北平绝对是比其他地方好很多的选择。
北平让人诟病比较严重的是距离草原太近，在历史上，几次有人杀到京师城下，肆虐横行，土木堡之变的时候，若非于大爷挺身而出，大明就完蛋了，其后俺答汗也数次进犯京城，弄得大明君臣灰头土脸。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定都北平，才把防线向北压到了极致，最大限度保护了中原的农耕区，保住了大明的精华。
这一点非常重要。
五代的时候，儿皇帝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从此契丹人就兼具游牧和农耕之长，既能纵马驰骋，又能以利器攻城。这些优势被金国和蒙古继承，最终灭了两宋，造成了崖山遗恨。
大明把都城放在了北平，九边重地，都成了帝国不能丢失的门户，迫使朝廷投入巨大的资源。
事实证明，二百多年的坚持，还是有道理的。蒙古铁骑一直是游牧状态，只能不时打草谷，没法真正威胁到大明的生存。
直到野猪皮崛起，抢占了辽东，变得兼具游牧和农耕的双重优势，才能叩开山海关，肆虐中原……
试想一下，假如不是定都北平，在游牧骑兵持续南下的压力下，明朝会不会放弃一些不该放弃的地方，又会不会走上宋朝的老路？
假设的历史，很难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却是确定的，那就是将京城放在了北平，至少带动了北方的教化大业。
以明朝为例，在开国之初，翰林多出自江西，等到了中后期，东南的官吏崛起，无论在科举考试，还是在仕途官场，南方士人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这还是在定都北平的前提下，假如都城放在南京，南方的士人优势更大，垄断仕途的机会更多，最后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有江南士人掌控的小朝廷吗？
定都北平，至少能让很不平衡的大明朝，维持稍微的平衡。
开辟海运，就能解决粮食问题。经略辽东，守住大宁，就能解决安全的问题……剩下还有一些麻烦，都不是不能克服。
所以从各个角度衡量，柳淳觉得北平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北平又是前朝的都城，格局非常好，投入不用太多，就能完全迁都。
当然了，如果迁都北平，最糟心的怕是朱棣了，他好容易打造的老巢，直接拱手让给了老爹……也不对，没准朱棣还会高兴呢！老朱迁都过去，他就有了地利，没准还能跟朱标争夺储君之位呢？
要是这俩货争起来，我该站在哪边呢？
柳淳还有点小苦恼，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发愁了，因为老朱断然拒绝了迁都北平的提议！
“前朝故都，朕不取也！”
老朱一句话，就废了北平成为都城的希望。
北平是前朝的都城，老朱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口号，建立赫赫大明朝。若是迁都北平，岂不是继承了前朝的法统？
从感情上，老朱就不同意。
既然是恢复了汉家河山，就应该选一个对汉家有非凡意义的城市，作为都城。
能进入眼帘的，无非是三处。
首推长安，其次就是宋代的都城开封，第三，就是洛阳。
老朱连日召集重要的文臣武将，询问迁都的事情。
由于提出了“错误”的意见，柳淳被晾在了一边，根本没有参与讨论的机会。
柳淳也乐得如此，他算是看透了，朱元璋就是一头老倔龙，只要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思。
算了吧，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也就是了。
柳淳现在最担心的是朱标，他生怕这个倒霉蛋再去巡察新都，染上了疾病，早早死去。哪怕柳淳知道历史的走向，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朱元璋的手下，没有谁能真正的安然无恙！
就在京城之外，十丈高的旗杆上面，悬着两个充满了稻草的人皮偶。不是别人，正是李善长和李祺父子！
为了惩治贪官，杀人剥皮，填充稻草，是胡惟庸提出来的办法，当时李善长是御史大夫，他也点头了。
或许就叫做作法自毙吧！
在临安公主死后，老朱下令，果断将李善长剥皮，注意，是活剥！
在行刑之前，还给李善长灌了参汤，生怕他死去。
娴熟的刽子手从后背划开李善长的皮，一点点将人皮分离，整个过程，李善长嘴里塞了东西，只能从喉咙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人皮剥下来，足足大半天，李善长才彻底死去，所受的罪，可想而知。
朱元璋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
柳淳抱着脑袋，他迫切想要回大宁，离老朱越远越好，他真的怕了。
有好几天，柳淳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满身是血，一张皮被活活剥了下来……太可怕了，吓得柳淳半夜惊醒，他突然发现有两个闪光的东西，正在盯着自己！
“鬼啊！”
柳淳吓得大叫，光着脚从卧房里跑出去。
“哈哈哈！”徐妙锦捂着肚子，不停发笑，笑得小脸通红，笑得花枝招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淳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再笑我就扣你的奖金！”
徐妙锦吓得绷住了嘴巴，可没坚持一分钟，笑得流眼泪。
柳淳还能说什么，想笑就笑吧，谁还没有点黑历史……只是这一次的历史真的太黑了，他居然被一只黑猫给吓到了。
还记得在好几个月之前，柳淳收留了一只流浪猫，还给喂了马奶，把小家伙救活了。可柳淳这个铲屎的太不尽职尽责，很快就把小猫给忘到了一边，等再次见面，小猫已经吃得肥肥的，浑身都是肉，变成了庞然大物！
从拳头大小，变得黑乎乎一团，半夜的时候，两个猫眼反光，把从噩梦中惊醒的柳淳吓得丢盔弃甲，光着脚跑了出去。
完了，真是没脸见人了！
猫主子倒是不嫌弃铲屎官无能，它慵懒地盯着柳淳，瞧了好半天，突然四肢用力，蹿上了一棵柳树，下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颗鸟蛋。
黑猫悄无声息，到了柳淳的面前，把鸟蛋放下，然后呲着牙，冲他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说，不用怕的，以后猫主子养你了，快点吃吧，不够还有呢！
为了养你，本猫主子可要累坏哩！
柳淳瞧瞧鸟蛋，瞧瞧黑猫，哭笑不得。
老子还没可怜到要你关心吧！
柳淳很不客气伸手揪住了猫主子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然后柳淳一手提着猫，一手拿着鸟蛋，攀着梯子，把鸟蛋送回了巢穴。
“你这个该死的破猫，再敢乱吃东西，小心我把你给扔出去，让你永远当流浪猫！”
猫主子头上的毛都炸开了，呲着白牙，仿佛在说，你有本事把本猫放下，咱们决战三百回合！
徐妙锦看不下去，把猫主子抢过来，抱在了怀里。
“先生，到底是什么事情，把你吓成那样？不会真的是因为这只猫吧？”
正在说话之时，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了轰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是地震？
柳淳吓得伸手拉着徐妙锦，冲出了房间，躲在宽阔的院落里。
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生余震，难道只是震了一下？
就在柳淳胡思乱想的时候，蓝新月从外面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不好了，皇宫北边的官道塌了，出了好大的窟窿，我从那边过来，一驾马车掉进去了。”
她的胸膛一起一伏的，“柳大人，你说是不是传说中的鬼门关啊？阎王爷要收人了？”

第222章 老朱，你这是要向上天谢罪的
柳淳在蓝新月和徐妙锦的陪伴之下，来到了宫城的后面，出现大窟窿的正是在御林后卫驻地和玄武门之间。
在平整的官道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有十几米的直径，下面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是什么。
蓝新月吓得花容失色，心有余悸。
她骑着马就在旁边经过，结果突然闷响了一声，地面塌陷，在她旁边的一驾马车瞬间消失，掉到了窟窿里面。
咱蓝大小姐英勇无畏，可面对这些奇怪的事情，那是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正好柳淳的住处离着不远，她急吼吼过来请教。
“柳大人，我瞧见了尘土飞起，雾气升腾，里面还有轰轰的声音……你说是不是通向阴曹地府啊？”蓝新月怕怕道。
柳淳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是地面下沉，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听有人咳嗽道：“柳大人，此地乃是皇宫后面，突然地崩，惊动龙庭，你敢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柳淳下意识回头，发现来人正是白发苍苍的汪睿。他是从翰林院过来，准备返回住处的。听说皇宫后面出了事情，就急吼吼赶来。
好巧不巧，他瞧见了柳淳。
按理说，以汪睿的身份，是不会跟柳淳一般见识，问题是在苏州，柳淳狠狠摆了他老先生一道。
想想吧，刚去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向苏州的士绅表示，朝廷会出钱照顾大家，不用担心。可结果呢，钱是出了，但苏州的商人也出了血。
更糟糕的是随着皇家银行和勋贵的入股，使得苏州的士绅集团，失去了发横财的机会。
商贾和士绅，彼此有关系，可也不尽相同。
士绅讲究耕读传家，他们培养子弟，读书，考取功名，入仕为官。等当了官，可以减免赋税，还可以携带一些货物，拥有不少特权。士绅把土地视作根本，把经商当成发财的路子。
士大夫口不言利，多半不会亲自去经营。商人地位低下，急需庇护，因此士绅和商人一拍即合，成了天然的盟友。
可是这个结盟关系，让柳淳给打破了。他通过皇家银行，把商人直接拉了过来，苏州士绅对柳淳那是切齿痛恨。
甚至有人骂他是小奸贼，幸进之臣，奸佞之辈……
柳淳是真冤枉，混到了现在，他除了弄了一套飞鱼服之外，还是大宁都司的经历官，品级职位，啥都没提高。
偏偏还被人仇视，惹了一堆麻烦，我这是图个啥啊！
柳淳现在是泼皮破落户，没啥好在乎的。汪睿偏偏过来找茬儿，柳淳哪来的好脸色对他。
“汪老，你有什么高见？”
汪睿哼了一声，不屑道：“高见不敢说，但君贵臣荣，君忧臣辱。身为朝臣，理当为天子分忧解难。如今皇宫震动，人人惶恐，理当尽快安抚人心才是。”
柳淳歪着头，轻笑道：“汪老，你以为该怎么安抚人心呢？”
“这个嘛……自然要看陛下的，当然了，百官也要一起反躬自省，看看有无失德之处，才致使上天降下警告！”
柳淳突然笑了，“汪老，照你的意思，这是上天的惩罚了？”
汪睿咳嗽一声，“老夫说的是示警，应该小心才是。柳大人何必曲解老夫的意思？”
柳淳才没有曲解，路面下沉，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也跟上天示警，天人感应，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非要联系到一起，只能说这帮人居心叵测，想要拿老天爷，压制朱元璋……柳淳还挺高兴的，让他们君臣吵去吧，最好给老朱点颜色瞧瞧，柳淳巴不得看老朱倒霉呢！
柳淳在看过之后，懒得废话，把汪睿扔在了原处，直接返回。
“柳大人，你还没说，到底是不是阴曹地府啊？”蓝新月好奇追问，她都问了好几遍了，就是怪汪老头，她想跟柳郎说两句话，怎么都这么难啊？
“那个窟窿，当然不是阴曹地府了。”柳淳道：“蓝姑娘，你知道皇宫是建在什么上面吗？”
蓝新月思索半晌，她还真不知道，大约在她记事的时候，皇宫就在那里了。
徐妙锦轻声道：“如果我没记错，皇宫是建在了燕雀湖上面！”
“湖上？”蓝新月大惊，“徐妹妹，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没见过湖水啊？”
徐妙锦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当初陛下挑选皇宫的位置，相中了燕雀湖，说这里是钟首龙蟠之地，遍观整个京城，这里最适合建造皇宫。陛下就征集几十万民夫和士兵填湖建宫，最后采用铺垫巨石，打下密集的木桩以及用三合土分层夯实的办法修筑宫城地基，这才有了今天的皇宫大内。”
蓝新月恍然大悟，不由得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徐妹妹好厉害，这样的事情都知道！”
徐妙锦心里轻笑，不是我知道的多，是你的头脑太简单了。
“柳先生，你说地面的窟窿，跟这个燕雀湖有关？”徐妙锦突然好奇道。
柳淳欣然点头，“没错，陛下在燕雀湖上建宫殿，下层土质松软，积水很多，现在是春节，雨水偏少，长江水位下降，地下水位也跟着降低，自然就出现了空洞，地面下降，也就不意外了。”
柳淳突然来了兴趣，干脆做个试验算了。
他找来个下面有几个孔的木盒子，里面装满了沙子，然后弄来个竹筒，从其中一个木孔插入，向里面注入清水。
不一会儿，水带着泥沙，从其他的孔流出来。
渐渐的，沙子下面的空洞越来越大，柳淳停了水，然后把手微微按在看起来安然无恙的沙子表面，没有被冲击的地方，安然无恙，而下面已经被水冲的空了的地方，瞬间沉陷下去，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裂痕，足足有拇指宽哩，假如放大到皇宫，地面开列，吞了一驾马车，半点都不稀奇啊！
“蓝姑娘，明白没有？”
蓝新月盯着面前的沙土，看了好半天，她发自肺腑，钦佩柳淳。
“柳郎就是厉害，连这么复杂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太有本事了。”蓝新月小脸红扑扑的，大声赞道，不知不觉，称呼都变了。
徐妙锦听蓝新月称赞柳淳，一副五体投地的样子，从心里不舒服，故此就咳嗽了两声，揶揄道：“是啊，柳先生本事真大，就是害怕猫，被吓得半夜光着脚跑出来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蓝新月吓了一跳，忙问道：“柳……大人，没事吧，要不要我……找几个人过来，帮着柳大人守夜，让柳大人放心安眠。”
蓝新月多希望柳淳能答应啊，到时候不用别人，她都愿意亲自过来，有她在，一定让柳郎睡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保证！
“咳咳！”柳淳轻咳，“那个我还是习惯一个人，那只猫我会好好教训的。”
柳淳正说着，突然老太监急匆匆赶来。
“大人在就好，赶快随着奴婢进宫面见皇爷吧！”
怎么又找到了我？
柳淳这个郁闷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柳淳好奇问道。
老太监身为貔貅卫，自然知无不言……“是这样的，皇宫后面出现了一个地洞，御花园有一面墙倒了，陛下震怒。钦天监那边有人说此乃上天示警，是朝廷失德。要皇爷去祭告天地，最好，最好下罪己诏，以安人心。”
果不其然，跟汪睿的说法一样。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监道：“皇爷当然不会听信钦天监的小官之言，又询问了几位老臣。其中汪老头就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刚刚主张迁都，就出现了皇宫动摇的大事……他觉得此事或许有迁都有关，请皇爷三思而后行，以免上天降罪。”
“他，他还说，自古以来，天地变故，都不是小事情。有些臣子，胡言乱语，不把天变放在心上，反而带着女子，一起观赏取乐，实在不是为臣之道。唯有陛下降旨，才能安人心，靖浮言。”
柳淳冷哼道：“所谓观赏取乐的臣子，不会是我吧？”
老太监嘿嘿道：“大人果然厉害，皇爷就是听到提起了大人，才让大人过去，听听你的看法。”
老太监又咳嗽了两声，凑到了柳淳的耳边，低声道：“大人，你怎么把汪睿给得罪了？奴婢听他提起你，那是咬牙切齿，还说要把没有敬畏之心，怠惰国事的臣子流放三千里呢！”
柳淳气咻咻道：“他最好把我流放回大宁，懒得跟他们勾心斗角！”

第223章 大家一起去挖坑
柳淳来到了奉天殿，这是他第二次来，虽然进宫的次数不少，但作为三大殿的头一殿，只有早朝的时候，才会对外开放，老朱御门听政，处理各种繁琐的国政。大大小小，巨细靡遗。
柳淳的品级太低，没有上早朝的资格，除了万寿盛典之外，根本没福登上奉天殿。
其实柳淳情愿不要这个福气。
今天的奉天殿，氛围格外压抑，现在不是正式的早朝，但文官勋贵，一个不少，包括太子朱标，都陪伴在老朱的身边，他眉头微皱，显得忧心忡忡。
在勋贵一边，除了梁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之外，包括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全都在场，气氛凝重！
在文官一边，柳淳认识的不多，但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人全都到了，判断起来并不复杂，刘三吾是翰林学士，小九卿之一，排在他前面的，就是这些高官。另外老头茹太素也在列，他前面有六个人，也就是六部尚书，在他后面，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然后是通政使，大理寺卿……
万寿盛典讲究的是盛大愉快，藩王悉数在场，今天的气氛却是迥然不同，凝重压抑，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柳淳老老实实，在这种场合出了差错，老朱都保不住他。柳淳进门之后，赶快行礼，然后站在了队伍的末位，贴着门口吃风。
朱元璋瞧见了他，就咳嗽了一声。
“柳淳，你可是去了玄武门？看过了地陷的现场？”
柳淳忙道：“臣的确去了。”
“那你为何没有立刻进宫，来跟朕谈这件事情？”老朱语带责怪道：“莫非真如一些人所讲，你很轻视此事吗？”
柳淳摸觉得老朱把自己叫到宫里，不会只是为了骂自己两句出气吧？如果是去寝宫，或许可能，但是在奉天殿，当着满朝的文武，老朱应该不会这么无聊。
“启奏陛下，臣不敢轻视惊动龙庭的大事，臣查看之后，立刻回去，查阅金陵的方志，寻找师门长辈的手稿，仔细研读……臣，是在寻找此次事发的原因。”
“哦！”
朱元璋呵呵笑道：“这么说，你是有所得了？”
“是的，臣觉得此次的事情，并不意外，关键还是在皇宫的地理位置。”
“说具体点，朕很想听听。”
……
君臣两个，一问一答，很快进入了主题，在场的官吏，尤其是文官这边，知道柳淳的人不少，但打过交道的却不多，他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年轻人，发现他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怯场，言语之间，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陛下，金陵在长江以南，水往低处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金陵的北城，因为接近长江，地势低矮，土质松软，极易下陷。当年陛下选址建造皇宫，又是在燕雀湖上填土修城，虽然放置了许多石块，力求地基稳固。可经过二十多年，也难免出现下陷的问题。而且自从去岁入冬以来，降水偏少，长江的水位都在下降，地下缺水，皇宫以北的部分，向下塌陷，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元璋耐心听着柳淳的解释，他突然轻笑道：“柳淳，照你的说法，皇宫塌陷，跟上天没有关系了？”
柳淳眨眨眼，“降水偏少，算不算？”
“哈哈哈，那降水又为什么偏少？”老朱追问。
“这个……就要跟去岁冬季偏冷有关，降水线南移，虽然长江一带降水不多，但岭南的下雨还是不少的，臣听福建那边的茶叶商人说，他们的好多存货都被雨水给泡了，还嚷嚷着要涨价呢！”提到了茶叶价钱，柳淳很有兴趣，他觉得应该签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避免价格波动，带来的影响。
如果不是在奉天殿，他肯定要讲的。不出意外，老朱也会追问的，毕竟这位太爱惜钱包了，能忽悠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柳淳就可以安然脱身了，这种事情他也不是干了一次两次，轻车熟路。
只是今天不能用了，因为有人已经发难了。
“柳经历，天象大事，岂可听商贩之言？他们胡言乱语，你也拿到金殿上讲？简直有辱斯文！”汪睿出言教训。
站在汪睿前面的刘三吾一阵哀叹，他喜欢柳淳不假，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朋友也喜欢柳淳。
老汪啊，你非要跟这小子叫板，结果如何，就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很显然，刘三吾并不看好汪睿。
果然，柳淳淡然一笑，“汪大人，我想请教，你每月领俸禄，陛下可少给过你？”
汪睿哼了一声，怒道：“柳经历，你出言越发无理取闹？莫非你想说老夫尸位素餐，辜负了圣恩不成？”
“非也！”
柳淳笑道：“茶农靠着天吃饭，他们说出来的话，自然可信，因为没人会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倒是汪大人，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禄米可吃，不饥不寒，自然也就不上心了……对了，我还听说，天降大雨，百姓忧心忡忡，担心庄稼。诗人反而喜欢泛舟江上，只为了看雨中的杨柳依依，诗情画意，回来之后，好提笔写就名篇佳作，他们只恨雨下得不够大哩！”
“柳淳！”
汪睿真的怒了，这个小兔崽子，他说话也未免太阴损了。
不光是他，所有文人都被柳淳捎进去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识人间疾苦，尸位素餐……这可是对文官最强烈的指责，比骂他们祖宗还厉害。
汪睿知道跟柳淳讲不出什么道理，急忙转身，对着朱元璋哭诉道：“启奏陛下，柳淳年纪轻轻，信口雌黄，金殿之上，胡言乱语，又大谈商贾之事。全然忘却皇宫地陷，龙庭震惊。此等奸佞小人，理当逐出殿外，朝廷大事，岂可听从黄口小儿之言！”
老先生一番高论，掷地有声。
奈何朱元璋根本不听，“柳淳并非一般的小儿，他谏言设立皇家银行，又刚刚从苏州回来，整顿钱庄，功劳不小。而且他所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元璋淡淡道：“柳淳，方才钦天监，还有汪学士，他们建议朕下诏罪己，你有什么看法？”
柳淳在来的路上，已经跟老太监询问过了，心里有数，此刻朱元璋故意把话往这边领，柳淳更加清楚了，老朱是生气了，他才不想罪己呢！而且确确实实，跟老朱没有什么关系，要说需要反省，也是当年把皇宫选在了燕雀湖上，和他失德与否，没有半点关系。
“陛下，臣不知陛下错在哪里，又为何要罪己？”
朱元璋轻咳道：“钦天监官员说皇宫地陷，乃是上天降罪，需要朝野上下，闭门反省，朕身为天子，自然该下罪己诏，平息天怒。”
柳淳立刻晃头，不解道：“陛下，这臣就不懂了，陛下乃是天子，受上天庇佑，二十几年，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为的都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臣不知陛下错在哪里，是不是可以请诸位大人，给臣一个明示”柳淳睥睨群臣，谁敢往坑里跳啊！柳淳略感失望，只能道：“如果只是地陷的事，臣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挖！”
朱元璋眉头紧皱，“挖什么？”
“就是在地陷的位置，向下挖，看看是不是原来的地基下陷，造成地面崩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跟天意没有半点关系。”
柳淳转向了汪睿，“汪老大人，你想必听说过，下官是郭氏门人，我们这一派的学问，讲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不打个赌如何？如果下官说得对，就请老大人给郭守敬前辈磕个头，承认自己胡言乱语，从今往后，会谨言慎行。如果下官讲错了，那我情愿被充军发配辽东，永远不许返京，如何？”
“你！”
汪睿那可是很要面子的，他能被一个晚辈挤兑住吗？
老头骑虎难下，就要答应，跟柳淳赌了。
这时候刘三吾突然站出来，咳嗽道：“柳淳，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事发的缘由，你讲的我也觉得有理。”
刘三吾对朱元璋道：“陛下，老臣恳请立刻掘开地陷之处，验证柳淳所讲，是否为真！”
朱元璋眉头紧皱，刚刚事发的时候，这帮人话里话外，都逼着自己下诏罪己，他之所以叫柳淳过来，也没寄希望柳淳改变什么，老朱只想着来个缓兵之计而已。
却没有想到，柳淳愣是把面子给他找回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好，柳淳，你跟汪学士不要打赌了，朕给你们每人一把铁锹，去玄武门外挖坑吧！”
柳淳愣了一下，“陛下，是我跟汪学士，还是……”
朱元璋道：“你们两个人哪够啊！刚刚谏言的官员不在少数，尤其是钦天监，都去挖坑，有了结果，再来告诉朕！”
老朱说完，甩袖子就走，朱标赶快跟着跑了，临走还冲柳淳伸出了大拇指。
等这俩消失了，一旁的蓝玉捂着肚子，差点笑出来，他猛地大声道：“给我一把铁锹，我要去挖坑！”
冯胜跟汤和相视一笑，“你个老东西，还能动得了吗？”
汤和甩着大肚子，“怎么不行！老夫还比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李景隆这个二货不失时机道：“那就跟诸位大人比一比，如何啊？”

第224章 挖出来的真理
有柳淳在，就少不了乐子。
这是蓝玉的心得。
他现在是乐开了花，乐出了鼻涕泡。
让百官去挖坑，也亏陛下干得出来。蓝玉是无所谓，他年富力强，平时天天举上百斤的石墩子，正好过年的时候，又胖了不少，挖挖坑，出点汗，还能减点肥肉。
武将这边，就算最老的，那也是毫不在意，毕竟拿惯了刀枪的人，还能被铁锹难住吗？
他们一个个憋着坏，巴不得看文官出丑呢！
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家伙，两手不沾阳春水，看你们能不能受得住？
蓝玉第一个大摇大摆出去，在殿门口的时候，还冲着柳淳的胸膛捶了一拳头。
干得不错，下次继续！
武将哼着小曲悉数走了，剩下文官这边，从几位尚书，一直到汪睿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哭的心都有了。
倒是刘三吾，他板着脸道：“老夫也想瞧瞧，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皇宫地陷，要是不闹清楚，咱们这些人，非成为笑柄不可！”
老先生可没说错，毕竟这么大事，是要写进实录的，马虎不得。
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帮人从奉天殿出来，就下意识裹紧了官服。
初春的天气，虽然江南已经暖和了，但时不时吹来的寒风，还是让人龇牙咧嘴，能不能别去啊？
不少人打退堂鼓，可是等他们到了事发地点之后，全都傻眼了，朱标拿着一把铁锹，穿着短打，等在了这里，在朱标的旁边，堆着不少铁锹，竹筐，还有许多短打衣服。
“诸位大人，换衣服，干活吧！”
太子都动手了，谁还敢偷懒啊，只能赶快换衣服。
宫里哪来那么多的衣服，不少都是小太监穿的，上面除了汗味，还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弄得这帮大臣要吐了。
蓝玉瞧着他们，不屑一笑。
什么玩意！
老子上战场，渴了连马尿都没得喝，流了多少血汗，才打下了天下。这帮穷酸文人，就出一张嘴，还处处自以为是，瞧不起武夫，今天就让你们好好尝尝苦头！
蓝玉围着大坑，转了一圈。然后用铁锹在坑边划了一道。
“诸位部堂大人，你们瞧好了，这一半归我们武将，那半归你们文官，两边一样多，谁也不吃亏。来吧，干活啦！”
蓝玉说着，挥起铁锹，玩似的挖起一大锹土，扔到了一边。
有个年轻的文官，觉得什么都能丢，就是面子不能丢。
也学着蓝玉的模样，挖了一锹。
他往外扔的时候，突然嘎嘣一声……脸都绿了，腰，腰折了！
这家伙咬着牙把土轻轻放在一边，捂着老腰，跑到人群后面哭去了。其他人的脸都绿了，这是摆明了欺负人啊！
“哈哈哈！”
蓝玉朗声狂笑，“我常听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怎么样，孔老夫子没告诉你们怎么挖坑吧？”
这帮文官被气得鼻子都歪了，该死的蓝玉，你就是个莽夫！咱们走着瞧，早晚要让你好看！
废话少说，两边人干了起来。
武夫这边是不用说的，他们安营下寨挖壕沟，挖陷坑，防御敌人偷袭。这种事情做得太多了。尤其是面对蒙古骑兵，人家来去如飞，速度极快，如果不提前准备好，让人一个冲锋，就会七零八落。
因此军中的老将，都是干活的好手。
哪怕是李景隆，那也是八尺身高，浑身肌肉，气力十足，他卯足了劲儿，一个人顶得上两个人。
像颖国公傅友德，郭英，耿炳文全都老当益壮。
他们不光会干活，还会安排。
有人挖坑，有人倒土，渐渐的，就向下挖了三尺多深。
宋国公冯胜弯腰，从坑里捧出了一把土，递给了汤和。
“来，你瞧瞧！”
汤和拿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冲着柳淳竖起一个大拇指。
“小子，你猜的八成是对的！”
朱标跟柳淳不远，他忍不住道：“信国公，何以见得？”
“殿下，你看，挖下去三尺多了，土虽然比地面的湿，但是却挤不出水来。柳淳讲地下的水下降，是有道理的。”
朱标道：“信国公，这地下的水，也会有变化？”
汤和大笑，“殿下，一看你就没挑过水，井里头的水，一年四季，可都不一样。老臣听懂水脉的师父讲，地下也有一层层的水中间有沙土隔着，就像是千层饼似的。打井就是找个水脉汇集的地方。老臣见过，高明的师傅找出来的地方，打进去之后，水自己往外冒，都不用费劲，就跟泉水似的。”
都说人老成精，汤和还真见识不少，他滔滔不断讲着，朱标听得频频点头，皇宫里哪能听到这样的事情啊！
原来打井也这么有学问，朱标津津有味，干活都轻快了不少。
可在另一边……文官堆里，他们干活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武将，一个个吭吭哧哧，汗流浃背，叫苦连天。
真正让文官感到压力的还不只是出点汗而已。
可以说是积怨已久。老朱听从柳淳的建议，设立了皇家银行，分了文官的财权。接着又推动官方主导的海外贸易。这样许多士绅官吏恨得牙根痒痒的。
然后苏州钱庄，皇家银行直接出手，抢占产业。更有老朱提出，要迁都，离开南京！
试问南方的文官，他们能忍受得住吗？
假如真的由着朱元璋折腾，他们手上的财权没了，京城搬走了，地利也没了，势必会冲击至关重要的科举考试……
残酷的现实，一步步逼近文官的心理防线。
他们必须反击！
可问题是，面对朱元璋这么霸道的天子，如何反击呢？
弄不好可是会掉脑袋的！
李善长的人皮就在城外挂着，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偏巧在这时候，皇宫北边塌陷，宫城出了事情，自然是指向皇家。而皇帝都是面南背北，接受朝贺。
北方出了事情，也代表皇帝有麻烦。
天人感应，上天示警。
能逼着老朱下一道罪己诏，不论是苏州的事情，还是迁都，都能有挽回的余地。
洪武朝的官员，没几个笨蛋，他们几乎不用串联，就异口同声，这是老天爷降下了警告，需要反躬自省，检讨失误。
这个调子定下来，老朱就算再强悍，也没有咒念。
他也怀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上面的爹对他不高兴了？
真的，就差一点，朱元璋就下罪己诏了。
偏偏这个时候，柳淳冒了出来，他跟汪睿一顿辩论，让整个事情一下子翻过去了。
争论天意干什么？
有本事把地挖开，瞧瞧是怎么回事，不就明白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有啥费吐沫的？
朱元璋气得够呛，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把自责变成了对百官的惩罚。
在宫里足足待了半天时间，这才晃晃悠悠，带着几个宦官侍卫，前往玄武门查看。
“怎么样，都干得如何了？”
老太监强忍着笑，忙道：“皇爷，武将这边没什么，倒是文官老爷，半天的功夫，有人手磨出了血泡，有人肩头磨破了皮，还有人闪了腰，崴了脚。老奴琢磨着，是不是请御医，给他们看看，可别累坏了？”
“看什么？”朱元璋怪眼圆翻，“身为朝廷大臣，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替朕治理天下？他们不是三岁孩子，那些干不了活儿的，是不是家里头养的小妾太多了，沉溺酒色，把身体都熬坏了？”
朱元璋突然奇想，对啊，自己一直在查贪官，办贪官。
可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怎么能发现贪官呢？
靠着锦衣卫监视，靠着言官弹劾？
老朱突然觉得，不定期把官员弄到一起，让他们干活，兴许是个好主意。贪官一定养尊处优，贪图享乐，就从那些干不动活儿的官吏下手，一准能查出贪官来！
好嘛，愣是让老朱找到了一条新的肃贪思路，也不知道是该替官员们高兴，还是默哀？
朱元璋到了玄武门，正要去看，老太监怕怕道：“皇爷，这地下有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哩，要不要请一些道士僧人，念经驱邪，或者……撒点黑狗血，辟邪！”
朱元璋骂道：“你这个老货怎么也糊涂了？下面能有什么？朕当初修皇宫，不是在三丈以下，打入条石，充作地基吗！”
“对了！”
老朱恍然大悟，“快去问问，挖到三丈以下了吗？”
老太监过去，很快回来，摇了摇头，没有条石，倒是挖出了不少泥浆。
朱元璋深吸口气，乖乖，柳淳那小子讲得还真是对的！

第225章 死谏
在缺少重型机械的情况下，挖掘地下，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好在这一次老朱态度坚决，不挖出结果，誓不罢休。
他让官吏干了整整三天，在一半文官趴下之后，老朱才调来锦衣卫，让蒋瓛亲自监工，经过半月的时间，挖掘清理，在玄武门以北，挖出一条长一百丈，宽三十丈，深十五丈的大坑。
如果站在热气球向下俯瞰，就好像大地张开了吞天巨口，要吃掉一切似的。
人们从最初的震惊惶恐当中清醒过来，也没人说这里是阴曹地府的入口，但是这个黑乎乎的大坑，带来的思考，远不是虚幻的神话可以比拟的。
通过挖坑，柳淳证明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皇宫地陷，跟天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老朱在奉天殿听政，在京文武，悉数到场，柳淳作为主要的功臣，他仅仅排在了几位国公的后面，还位列郭英和耿炳文等侯爷之前。
好在这几位老将军也不挑理，相反，他们还乐得眉开眼笑。
“行，早就知道你小子厉害，这次我们算是服了，真服了！”郭英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板挺拔，相貌堂堂，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
“小子，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本事？”郭英主动提议。
柳淳愣了一下，“武定侯愿意教小子？”
郭英笑了，“你是不是瞧不见本侯，以为我的本事不行？”不等柳淳开口，郭英就道：“告诉你，当年我投奔陛下的时候，就是陛下的亲卫，统兵打仗，老夫或许不如梁国公。但论起武艺，就算他姐夫，也未必能赢得了我。这么多年，能跟老夫过招的，只有一个人，我们在鄱阳湖可着实较量过。”
柳淳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侯爷，你说的人，不会是张定边吧？”
郭英大惊，“你怎么知道？”
柳淳咧嘴道：“小子不光知道，还跟他学本事呢！只是我资质太差，老先生瞧不上。”
郭英一听，张定边还真活着，吓了一跳。他的功夫比起老张，还是差了一筹，本以为这些人都死了，他就可以放心吹牛皮了。
没想到，人家还活着，有点尴尬啊！
不过郭英眼珠转转，倒也有了主意。
“好，等抽空我一定过去，见见老朋友。”
……
他们还想聊，朱元璋已经带着朱标上殿，百官朝贺之后。
朱元璋对蒋瓛道：“你查得如何了？皇宫地陷的缘由可找到了？”
蒋瓛忙道：“启奏陛下，经过半个月的挖掘，臣已经将周围的浮土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的地基。根据臣的查看，地基下陷严重，有的地方已经沉下去两丈还多。在地基下面，黑泥翻涌，石块掉入其中，根本拿不出来。据臣观察，应该是昔日燕雀湖底儿的烂泥……”
蒋瓛耐心将情况说了一遍，朱元璋如释重负，果然和朕没关系，也不是老天爷降罪，上天示警……想到这里，朱元璋怒火翻涌，奔腾不息。
“哼！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偏偏有人胡言乱语，小题大做，还要逼着朕下罪己诏，这是朕的过错吗？”
老朱怒吼，刷拉，跪下了一大片，包括汪睿在内。他两腿颤抖，心里头泛苦水。
这下子完蛋了，以老朱的脾气，很可能就一声令下，把他们推到外面，给砍了脑袋！
汪睿抬头，扫了眼柳淳，恶狠狠咬牙！
小兔崽子，老夫就算是变成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柳淳没心思管这帮人死活，他只想听听，老朱打算怎么办？
“朕当年遍寻适合建造皇宫的地点，经过百般推算，最终挑了燕雀湖，朕不惜耗费人力，填平湖面，实指望能打造出万世基业。却没有料想，区区二十年的时间，皇宫地下泥浆泛起，地基下沉，偌大的皇宫，已经不再安全。尤其是皇宫北低南高，不利君父。朕决议迁都，尔等以为如何啊？”
如果说之前的迁都，是老朱的愿望，经过这次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容置喙。
朱元璋的道理很有说服力，天子在北，百官在南，天子接受百官朝贺，理所当然。可若是北边地基塌陷，变得北低南高，岂不是臣子比君父还高？
这样会极大地破坏风水局，对君父不利。
有人或许要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或者把皇城迁到金陵的另外方位……以目前的工程手段，柳淳是很不乐观的。
在松软的土地上施工，需要在下面打入一个混凝土的底座，托住上面的建筑，才能万无一失。
显然，这不是大明朝能做出来的超级工程。
向别处搬迁，那难度就更大了。
这些年，金陵的土地都被占用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人。
皇宫可不是三间房那么大的地方。里面包括二十四衙门，还有那么多的太监宫女，至少要征用五分之一的金陵，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还不如干脆换个新的都城，一切重头开始呢！
所以这次的变故，更加坚定了老朱迁都的心思。
“既然你们没有意见，那朕就说说。有人提议迁都北平，这是朕最不喜欢的方案。北平乃是故元都城，朕恢复华夏衣冠，尤其是继续在前朝故都当皇帝？所以朕的意思，是从汉唐的都城当中，选择一处，作为大明的都城，你们都说说吧。”
老朱等于提前告诉柳淳，你小子别多嘴了，朕不听！
柳淳只能低头不语。
在场不乏反对迁都的大臣，有人就想挺身而出，跟皇帝据理力争。
没错，大明朝有骨头的臣子，还是有的。
这些人集中在都察院和通政司，可当他们要站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地上还跪着一帮呢！
朱元璋也够坏的，他故意没处罚汪睿等人，把他们放在这里，当成吓唬猴的鸡。
敢拦着朕迁都，朕就大开杀戒，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血流成河。若是你们能听话，大家各退一步，朕就饶了汪睿等人一命。
老朱固然以狠辣闻名，可玩起阴谋诡计，那也是驾轻就熟，不带一点烟火气。
见所有大臣都默然不语，老朱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总算可以放心迁都了。
就在这时候，跪在地上的汪睿突然挺直了脊背，柳淳第一眼瞧见了，他心说这老头是怎么样？要高呼陛下圣明吗？
换成是他，应该就会这么干了，毕竟什么都不如小命重要。
可这毕竟是柳淳的看法。
汪睿已经一把年纪，连续的挫折，让老头无比郁闷，憋屈到了吐血。在苏州，多少人希望他能帮忙，保住士绅的利益，结果让柳淳吃干抹净。
本想借着天人感应，逼朱元璋点头，结果又被柳淳给搅了，反而促成了迁都，势在必行。
老夫难道只会弄巧成拙吗？
汪睿抓狂了，事到如今，拼着一条老命不要，也不能让老朱迁都！
“启奏陛下，京城有大小官吏一万多人，又有三十万禁军，皇宫之中，也有十万人，离开南京，另觅都城，需要耗费多少国帑民财，又有多少人会活活累死，妻离子散？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二十年，大举迁都，不是仁君所为，老臣……”
“够了！”朱元璋怒喝，“你想说朕是纣王一般的昏君吗？”
汪睿慌忙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觉得，民生艰难，国库不丰，不宜迁都。还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不屑轻笑，“朕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迁都之事，虽然暂时会耗费一些钱财，但却对大明的长治久安，有着非凡的好处，为了万世太平，朕顾不得什么了，胆敢劝谏，立斩不赦！”
老朱再次举起了屠刀，汪睿愕然片刻，突然颤颤哆嗦，拿下了乌纱帽，郑重放在了地上，悲戚道：“陛下若是执意迁都，就请先斩了老臣！”

第226章 六元神话
汪睿自去乌纱，一心求死。
奉天殿内，气氛格外凝重，压抑之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没有人敢四处乱看，就连素来张扬的蓝玉都低下了脑袋，朱标满心焦急，但却也不敢说什么。这是奉天殿，是早朝，不是他们父子拉家常，可以放肆一些，随便说话，就算老朱不找他算账，也会拿汪睿，甚至更多的人开刀。
朱标不想救人不成，反而害了先生。
其他文官悉数默不作声。反对迁都，几乎是他们的共识。且不说迁都的花费惊人，更重要的是换了新都，就代表资源的重新倾斜。
不管迁到哪里，江南的地位都会受到冲击，相应的，他们的利益也会受到影响。
若是放在另外的几位皇帝身上，大臣估计会悉数跪倒，一起逼宫。可遇到了朱元璋，这一招不管用，他们也不敢用。
相反，还有很多人担心，生怕老朱会借机发难。
汪睿的死谏，来得太突然了！
老先生该等一等，不必这么着急的！
就在文官们忧心忡忡之时，朱元璋突然开口了，“汪学士，你让朕杀了你，朕有怜才之心，岂会轻易杀人。”
皇帝主动把话收回去了，让文官们大喜，可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掉进了冰窟窿。
“朕只想问你，你说让朕降罪己诏，是不是和迁都有关？”
汪睿嘴巴张得老大，脑袋瞬间空白了。怎么回答？是有关，还是没关？
他愕然不语，朱元璋轻哼了一声，“这些时候，朝廷的事情发生的不多，其一，朕决意迁都，恰巧皇宫以北，地面塌陷。尔等一起谏言，希望朕下罪己诏。虽然语气含混，但都指责是朕错了，那朕就在思索，朕错在了哪里？是不是迁都之事？”
“汪睿！”
朱元璋猛然提高了调门，厉声叱问，“怎么？敢做不敢认？”
老头此刻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流淌下来，心如死灰。
“陛，陛下，老臣有罪，老臣恳请陛下降旨，成全老臣一死！”
你不是不怕死吗，朱元璋已经把案子的性质变了，你们是结党营私，是一起阴谋反对迁都，居心不良。
悄然之间，君臣的攻守之势就发生了变化。
果然，朱元璋恶狠狠挥手，怒道：“现在想死，晚了！钦天监的官吏，胡言乱语，尔等朝臣，百般迎合。还敢说没有结党营私？没有背地勾结？朕迁都，乃是为了大明的千秋基业。尔等蝇营狗苟，蛇鼠一窝！为了阻挠朕迁都，居然以天变之言，祸乱人心！朕问你们，朕登基以来，可有半点懈怠之处？朕可有半点对不起黎民百姓？上天为何要惩罚朕？尔等又为何执意认为，是上天示警？”
“朕倒要知道，尔等一心诬陷君父，这就是你们的为臣之道吗？”
哗啦！
面对老朱的质问，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吏部尚书詹徽作为新任的百官之首，跪在地上，一头碰地，哀声悲戚道：“陛下，臣等绝不敢诬陷君父，更不敢胡言乱语，皇宫塌陷的原因已经找到，臣以为当立刻颁行天下，让臣民清楚事实真相，正人心，靖浮言，杜绝有人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朱元璋沉默半晌，用鼻子哼了一声。
“朕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贪恋京城繁华，喜欢江南的安逸舒适，巴不得朕不要迁都。可你们想过没有，金陵北有大江阻隔，文风胜而商贾之气更浓。多少征战沙场的好汉子，到了金陵，没有几年，就心宽体胖，变成了废物！”
老朱惋惜痛恨，勋贵这边，汤和缩了缩并不存在的脖子，不会讲的是自己吧？
“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才几年的功夫，就变成了这副样子。贪官屡杀不绝，百官结党营私，长此下去，我大明何以千秋万代？朕决意迁都，就是要选一处民风淳朴踏实，地势雄浑辽阔的千古帝都。长安、洛阳、开封、此三处皆是选项，尔等下去议论，尽快将结果上奏朕知。朕再说一句，迁都之事，刻不容缓，谁敢阻挠，朕，刀下无情！”
柳淳站在人群当中，默默听着老朱的讲话，过去他跟朱元璋打交道，还总觉得老朱有点像邻家的大爷，只是脾气大了一些，没什么了不起。
可当他真正领教老朱在金殿上的威风，瞧着百官战栗的模样，简直五体投地。
汪睿想用老命阻挡，奈何朱元璋根本不搭理他，把老头活活晾在一边，谁敢拦着，不光是说话的人要死，就连老汪也要跟着掉脑袋。
这就叫引而不发，逼着百官低头。
谁说老朱只会杀人，这权术玩得多漂亮。
柳淳从金殿下来，不断回味着，还挺佩服的。蓝玉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呼呼道：“臭小子，你干嘛不说话啊？”
柳淳翻了翻白眼，“我说梁国公，你让我说什么，是鼓励迁都，还是留在金陵？”
“这个……”蓝玉挠了挠头，他也挺为难的，“我倒是希望能迁到北方，离着战场近一些，我也好有用武之地，在江南待着，浑身的骨头节都僵住了，我怕没几年，就变成废人了。只是……”蓝玉为难。
柳淳轻笑：“只是下面的人，舍不得离开江南，就撺掇着梁国公，去向陛下谏言，是吧？”
蓝玉点头，憨笑道：“我这个人，是一介武夫，不太会说话，我琢磨着，让你小子帮我跟陛下讲讲，怎么样？”
“不怎么样！”
柳淳怒气冲冲道，“你没胆子，我就有胆子啊？没瞧见吗？今天陛下已经定调子了，阻挠迁都，是结党营私，陷君父于不义。谁还敢胡言乱语，可是要跟汪睿作伴的。我头没有那么铁，反正陛下不管怎么安排，我都支持。”
“你这是没有主见！”蓝玉恶狠狠道。
“我是臣子，一切都听天子的！还要主见干什么？”
蓝玉被问得无言以对，一个臣子，要什么主见？
他咬牙切齿，纠结了半晌，奶奶的，我也是臣子，也别废话了。
皇宫下陷的问题，其实早有征兆，这几年下雨，北边的雨水就会淤积，严重的时候，要好几天才能排出去。
本来大家还都瞒着皇帝，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结果问题的根源让柳淳给点出来了，不面对也不行了。
迁吧，迁了干脆！
蓝玉倒是看得开。
可问题是，像蓝玉这么单纯的人，不多！
尤其是许多人的家业都放在了金陵，这里面不光是文臣，也包括勋贵。抢走了，他们的商铺怎么办？那些作坊产出的丝绸，除了卖给达官显贵，普通的百姓，穿得起吗？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当下京城的一处上好铺面房，能卖到500两银子，甚至有的超过1000两。
迁都走了，这个价钱至少腰斩。
而且确定迁都，大家伙都要出售产业，跑去新的都城购置家业。
这边急着卖，那边着急买，一来一回，要损失多少钱？
在二十年前，朱元璋要迁都，或许还可能，但是到了今天，千丝万缕，搅在了一起，真是不容易。
汪睿碰了钉子，被朱元璋扔到了诏狱，钦天监的那帮人也被抓了。
不过老朱没有审问，而是就那么放着。
意思很明白，你们别逼着朕掀起大狱，再杀一个血流成河。
在朝的官员们，也很聪明，不能硬碰，那就智取。
该怎么办呢？
他们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一个天赐良机。
三月份的京城，最热闹的不是迁都大戏，而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
这才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每三年一次，见证蟾宫折桂，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励志大戏。
杏榜飘香，试看状元花落！
就在礼部的对面，酒楼之上，一个年轻人笑呵呵，充满了自信。
“在我们江西才子的眼里，没有什么难的考题。三场九天，其实我每场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答完了，要不是考官不允许，我早就提前出来了。”
“不就是考四书五经吗？出的题目都很浅显，没有什么难的。就是号房太小了，伸不开胳膊腿……”
这位年轻人，神采飞扬，乐颠颠讲着，在角落里，许观紧握着酒杯，额头的青筋凸起，双手颤抖，紧张地悬起了一颗心。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高喝，“快看啊，贴皇榜了！”
一瞬间，酒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跟着就沸腾起来……

第227章 学神驾到
“妹妹，去礼部瞧瞧？”
李景隆对妹妹笑嘻嘻道：“虽然咱们大明朝不流行榜下捉婿，但若是有长得好的，年纪又合适，才学也够……”
李无瑕翻了翻眼皮，恨不得把大哥夹死算了。
“怎么，你打算给侄女找丈夫了？”
一句话，问得李景隆差点噎死。
“妹妹，你侄女还不到七岁哩，我，我是给你找！”
李无瑕哼了一声，“用不着！”说完，少女扭头向一旁，难掩怒火。李景隆咽了口吐沫，陪笑道：“妹妹，不是哥说你，咱不能一棵树上吊死，那个柳淳是不错，可他太招风了，而且我跟你讲，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未必是良配。还有啊，他那个人，文采不行的，跟你说不到一起去，找个能谈诗论文的，该多好啊！”
李无瑕哼了一声，“大哥，朝中的那些烂事，我本就不愿意说，柳淳是被天子看重的宠臣，光是这一点就够了，别看你是曹国公，还真未必有柳淳受宠哩？还有啊，你说那些才子，有谁能说明白皇宫地陷的缘由？还不是让柳淳一语道破，谁有才学，大哥还不清楚吗？”
李景隆闷声道：“他的确有些能耐，可，可那不是文采啊，我说的是文采！”
李无瑕更不服气了，“谁说柳淳没文采了，我这里就有一首他写的诗，你瞧瞧！”
李景隆下意识接过，只见上面赫然有四句话。
“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李景隆读完之后，把眼睛瞪得溜圆，“我说妹妹，你不会拿错了吧？这是柳淳写的？”
李无瑕笑道：“没错，怎么，被柳淳的文采惊到了？”
“是惊到了，还受惊不小呢！”
李景隆往桌上一拍，怒冲冲道“什么玩意啊，根本是打油诗，不对，连打油诗都不如，就是顺口溜儿，街上要饭的都比他写得好……我说妹妹，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怎么分不出好坏了？”
李景隆怪叫道，他觉得真有必要给妹妹找个大夫了。
“哥，你说的容易，那我问你，街上哪个要饭的，能有把泰山倒过来的气魄？诗词的好坏，首在意境格局，泰山乃是五岳之首，又是太乙救苦天尊的道场，执掌人间生死。柳淳敢把泰山倒过来，足见吞吐凌云的大志，囊括宇内的雄心。尤其是纵观他的做为，设立皇家银行，发行新币，种种手段，匪夷所思，推陈出新，无不验证他翻转乾坤的惊人气度。有这等心志手段，区区诗词，能难得住他吗？只是柳淳不愿意写得太工整而已，玩笑背后，透露大志，这才是高手呢！”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妹妹一番解释，他横看竖看，怎么看，也没看出体现出什么惊人的玩意。
他沉默了好半晌，只能幽幽道：“妹妹，大哥今天算是明白了一句话，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啊，掉坑里了！”
李景隆哀叹着往外走，背后李无瑕还在质问，“你不服气柳淳吗？那你有本事让百官在寒风里挖坑吗？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不是想跟文官结亲，让人家高看你一眼吗？人家柳淳能玩弄文官，你只能卑躬屈膝，高下立判，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景隆是没什么好说的，被妹妹骂得抱头鼠窜，赶快逃跑了。
俗话说，秦桧还有仨好朋友，李景隆也有不少狐朋狗友，他们凑在一起，谈论的都是今年的科举。
会试的会元出来了，名叫许观，年纪不大，才27岁。
是南直隶的人，面嫩，白净，五官清秀，一等一的好相貌。
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惊叹的是，他从参加考试至今，已经拿了四个第一，算上会元，正是五魁首！
“曹国公，大家伙都赌，这个许观能不能拿到状元呢？”
李景隆惊道：“他有把握吗？状元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朋友全都笑了起来。
李景隆不悦，“你们怎么回事，笑话我无知吗？”
有人收起了笑声，对李景隆道：“曹国公，你真是糊涂了，殿试不会黜落，只是重新排名而已。国朝二十余年，别说六首，就算是三元都没有，现在已经有人说，这个许观是文曲星下凡，天降祥瑞于大明。有这样的优势，陛下还能不给状元呢？就算为了彰显我大明文风昌盛，也会给许观状元的，除非他写得实在是不值一钱！”
又有人道：“别胡说八道，许大才子的文章我看过，不给他状元，天理不容！”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李景隆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了。
寻常的进士，哪怕是状元，他们曹国公府门高，根本看不上眼。
可若真是六元魁首，那就不同了。
二十七岁，年纪稍微大了点，但也不算离谱儿啊，尤其是长得又好，凭着他六元的傲人学历，用不上十年，就会升任部堂一级，甚至会更加提前。
李家若是能招这么个女婿，那可是强强联合，妙不可言啊！
柳淳那个小子，李景隆承认，也不错。可问题是蓝玉跟徐家都在盯着，他总不能让妹妹做小吧？
不如退而求其次，不对，是高攀啊！许观比柳淳强多了！
放着美玉不要，盯着顽石干什么？
什么泰山掉过来，根本放屁一样！
李景隆发誓，一定要成就妹妹和许观这一对鸳鸯，他们太合适了，简直天造地设的。
只是要去哪找许观呢？
还要问问家里，给没给许观娶夫人，要是没成亲最好，成亲了却要想想办法了……李景隆四处打听，却不知道，他心中的完美妹婿，此刻却在柳淳的面前，毕恭毕敬，跟个小学生似的。
“哈哈哈，会元公，我就知道以你的才学，独占鳌头，没有半点难度。你要是有空，我给你摆酒庆贺！”
许观慌忙站起，对柳淳躬身道：“柳大人垂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有些事情，要请教大人。”
柳淳笑道：“我这个人，别的都成，唯独不会写八股文，你要请教殿试的事情，我可是爱莫能助。”
柳淳提前声明，许观轻咳了一声，“柳大人，的确是殿试的事情，但却不是文章……我，我听说原定的会元，并不是我！”
柳淳一听，瞬间脸色变了。他盯着许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许观默默低下头，他也知道事情严重。
历代的科举，只要出现营私舞弊，都是大案，株连之广，难以言说。
他在酒楼听到了议论，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本来许观打算去找刘三吾求证，可一想到老先生名头太大，去请教的文人也太多，这个关头，他要是去了，会有不好的联想。
想来想去，只有柳淳跟他有些往来，而且又最受宠，跟文官还没有多少瓜葛。
“柳大人，你知道在下的身世，我去倭国出使，一心苦读，想要考功名，不光是出人头地，我，我还想改回原本的姓氏，真正光宗耀祖，我，我的一切都押在这一场科举上了。”
柳淳很理解许观，不会说什么不要在意，放松精神，正常发挥就好之类的屁话！
科举考试，三年一次，谁不想蟾宫折桂啊！
“你到底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怎么会有原定会元之说？”
许观道：“柳大人，发榜的那天，我在酒楼，有江西的才子，信誓旦旦，说这一次的科举十分简单，他必定能考中前三，还说运气好，就是会元，还说这一次的三鼎甲，必定从江西的才子选出。”
柳淳眉头紧皱，江西在明朝初年，的确是科举大省，贡献了非常多的人才，好多首辅大学士都出自江西。直到后来夏言和严嵩两代首辅之后，江西的风头才被浙江和南直隶压过。
如果说三鼎甲都是江西人，柳淳不意外。可意外的是居然有人提前放出风，难道真的有这件事？
“许兄，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考上会元的，有消息吗？”
“有！”许观道：“我听人说，因为我是大四喜，而且是连续四次，都是第一，参与考试以来，从无失手，所以就有人想给我会元，甚至是状元，让我拿到六首！”
柳淳沉默片刻，歪头道：“理由呢？他们不会白帮你吧？”
许观苦笑道：“事情就出在这里了，我听说，他们是想我以祥瑞之人的身份，谏言陛下，留在金陵，不要迁都！”
“哦？”柳淳声音拔高了一截，这一招，还真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许观连续六个第一，成为大明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六元，除了文曲星降世，没有别的解释了。
朱元璋要迁都，其实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皇宫风水局不好。
别觉得这是个笑话，在这个天人感应的时代，过去个扫把星，都能弄得天下大乱，皇宫的风水，又岂能等闲？
现在谁去劝朱元璋，老朱只要反问一句，你想对君父不利吗？
这一句话，就够绝杀所有人了。
可若是让一个疑似仙人转世的家伙，跟朱元璋讲，留在南京，或许老朱就无话可说了。
谁想出来的办法呢？
还真是不能小觑这些文人……
“许兄，既然如此，有人送给你富贵，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许观咧嘴要哭了，“柳大人啊，陛下执意迁都，我要是胡言乱语，惹恼了陛下，我可就完蛋了！我是真心来求救的！”

第228章 朕的状元朕做主
许观的老爹是赘婿，不是那本一月一更的《赘婿》，而是真正的赘婿，入赘许家，连姓都要放弃的可怜人。
许观从懂事开始，就盼望着能够重新认祖归宗，改回黄姓，做个堂堂正正的爷们。
经过了二十年的努力，尤其是参与科举考试之后，每一步都是难关，都是磨难。他靠着自己的本事，拿到了小三元，成了秀才，然后入选太学，苦读，考中南直隶乡试解元，出使倭国，积累功绩好感。
终于在会试，一举夺得会元。
不知不觉，五元到手，就差最重要的状元了，集齐六元，就能完成科举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成就。
到时候他就是文曲星下凡，哪怕天子都会另眼相看，把他当成祥瑞之人。
然后他就能光明正大，洗刷掉强加在他头上的许姓，真正挺直脊梁！
机会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可此刻的许观迷糊了。
“柳大人，按照传言，我只要在殿试上，能够仗义执言，就能拿到状元，只是我唯恐激怒陛下，弄巧成拙……”
柳淳轻笑，“许兄果然机敏，思虑极是。我想请教，仅仅是传言，你就来见我吗？”
“这个……”许观白脸泛红，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但还是老实承认：“大人，有些事情，在下真的不敢说，不过大人要是执意想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淳摆手，“说实话，我兴趣不大。科举怎么回事，我也不打算知道。不过你问到了我，我就反问你几件事情吧？”
“这殿试，是谁说了算？”
“这个……当然是陛下了。”
科甲正途出来的官员，都算是天子门生，关键就在于殿试这一场，是天子亲自出题，亲自判卷，钦点名次。
由于文章的主观性非常大，不是每一个会元都有机会当上状元的。就比如黄子澄，他就是会元，结果在殿试上，只拿到了第三名探花。
殿试和会试，名次不会相同，当然，也不会相差太多。
毕竟会试排第一，殿试连二甲都没进，到底是天子的水平不够，还是主考官眼光有问题，这就不好说了。
“既然殿试主考是陛下，那我再问你，可有人能左右陛下的喜好？”
“这个……”许观摇头更快了。朱元璋最大的特点就是犟，认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柳大人……你的意思是……陛下不会听别人的意思，谁是状元，根本没法提前决定。或者说，在下没有希望了？”许观声音颤抖，他努力克制，但脸色愈发苍白，一个人赌得越多，就越输不起。
许观身上的压力太大了，大到他有些撑不住了。
“许兄，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希望？”柳淳笑呵呵道：“难道你对自己的学问没信心？”
许观苦笑，“柳大人，在下读书不少，文章也算勉强，只是这科举，似乎不完全看学问，我怕……”
柳淳笑着摇头，“许兄，要我说你就不用怕，有些人扯大旗作虎皮，你不必随之起舞。”
听柳淳这么讲，许观的心情好了不少。
可他由担忧起来，“柳大人，实不相瞒，这个状元，我，我势在必得，若是……我怕会引来陛下的猜忌，那样我就真的完了！”
可怜的许观，进退维谷。
那帮人放出来的风声，他不能不在意，可是按柳淳所讲，他们没法左右天子，许观松了口气。但谁知道天子会不会得到风声，万一天子因此迁怒，拿他撒气，状元可就真的不保了。
说到底，就是八个字，患得患失，进退失据。
柳淳相信许观的本事，完全没有必要，因此道：“许兄，我也说不好结果会怎么样，但我清楚，以你现在的状态，是绝对拿不到状元的。记住我的话，相信自己的才学，你是会元，没人能做掉你，你的文章陛下一定会仔细看的，能不能打动陛下，关键还是看你自己！相信我，大明还是有公道的！”
许观何等聪明，稍微思量，便起身，冲着柳淳施礼。
“多谢大人提点，晚生心里有数了！”
……
传说中的殿试终于开始了，天还不亮，一群小菜鸟就在午门外等着了。从今天往后，有些人就会经常进出这个门户了。
对于科甲正途的进士来说，会分成三等，哪怕是第三等的同进士出身，也会立刻外放县令，当一个百里侯。
运气好一些的，甚至会被选入都察院和六科，成为言官之后，机会就多了起来，只要一本对了，立刻就能外放知府，或者高升小九卿，从此进入中高级官员的行列。
这还只是最差的结果。
由于殿试不会黜落，原则上只是重新排位。
所以气氛并不压抑，相反还有些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当然了，人群之中，也有心提到嗓子眼的，那就是许观！
他想了很久，说起来很不幸，他还没正式步入官场，就成了各方利用的工具。有人希望他以六元的身份，去阻挠迁都。
一切都要看天意。
或许柳淳讲的是对的，就用文章去征服天子！
许观暗暗咬牙。
终于，午门开放，他们步入了雄伟的皇宫，来到了奉天殿前的空地，开始了至关重要的殿试环节。
就在殿试之前，朱元璋把朱标叫到了近前。
“皇儿，你觉得何为科举？”
朱标立刻答道：“科举乃是抡才大典，自然是为了朝廷，选拔人才了！”
朱元璋轻笑，“这只是一个方面，科举的要旨在于牢笼才俊。唐太宗不是说过，天下英雄，入我彀中么！道理就是如此，要让读书人有一条上进之路，要让他们皓首穷经，仔细研究学问，老老实实考试，入仕为官。要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像那个臭小子一样，心思那么花花，朕该多累啊！”
朱标忍不住轻笑，父皇这是怎么了，提到了科举，也不忘揶揄柳淳，算起来一段时间，没见那小子进宫了。
“父皇，孩儿倒是觉得，科举还好是以求才为主，官吏能干一些，未尝不是好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的看法和父皇不一样没什么，不过今天的殿试，是父皇说了算”朱元璋突然霸气道：“有一个人，朕必须黜落！”
朱标忙道：“父皇，殿试不可以黜落的。”
朱元璋不屑一笑，反问道：“谁说不能黜落？即便不能，朕也可以把他打入三甲进士行列！什么狗屁祥瑞！以为弄出一个六元之说，就能让朕低头吗？做梦吧！”
朱元璋下了决心，一定要给那些文官一个教训。
朕决定的事情，他们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朕的耐性！是觉得虎老了不吃人吗？
送你们俩字，做梦！
“那个叫许观的，朕不想再看到他了，等殿试结束，立刻外放，永远不要回京。”朱元璋已经做出了决定。
殿试是不需要糊名的，因此在考过之后，卷子就会交给老朱，请皇帝陛下御览。
朱元璋的工作狂属性，暴露无遗。
后面的天子，是断然不会看这么多文章的，他们最多看前面的十名，甚至五名，然后圈选出喜欢的，确定名次，就可以发布皇榜了。
所以说，天子门生只是个名头而已，对于所有的进士来说，主考官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他们需要效忠一辈子的“座师”。
朱元璋是不会给文官夺权的机会，他捧起所有的卷子，一份一份看着，不光看，还要画出喜欢的句子。
每每读到妙文，朱元璋都会手舞足蹈，喜不自禁。
人才入朝，江山永固。
老朱怎么不喜？
只是在所有文章中，有一篇是老朱最在意的，被他压在了最下面。
“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来则拒之，去则防之，则可中国无扰，边境无虞。”寥寥几语，就把九边屯兵的用意说得清清楚楚……奈何你怎么是文官推出来的人啊！让朕好生为难啊！
朱元璋犹豫了再三，终于开口，“宣许观上殿！”

第229章 柳三赚大了
不得不说，一个人长得好看，是很有用的，所谓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颜值。比如朱元璋就很帅气，要不怎么能让马皇后看中呢！至于那张不知从哪弄来的大下巴画像，根本是满清的糟蹋，眉清目秀，面容刚毅，高大挺拔，让马皇后一见钟情，才是年轻时候的老朱。
但老朱也不能不承认，面前这个人，比当年的他，还要出色许多。
身形修长，五官俊秀，气度从容，充满了强烈的自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吧！从下场考试，一路过关斩将，无一失手，绝对有资格骄傲。
老朱看着许观的模样，突然眼前闪过一张笑嘻嘻的少年脸！
是那个该死的臭小子！
只要不长残，再过几年。柳淳绝对比许观好看许多。两个人都有强烈的自信，只是他们自信的方面不一样。
柳淳是那种藐视一切，哪怕连皇帝太子，也都敢挖坑下套的肆无忌惮。
而许观呢，他是绝对的骄傲，古往今来，从有科举考试那一天，他的成就都是前无古人的，至于后面有没有来者，都不好说了。
不过在自信之余，许观还欠缺那么一点从容，没法子，寄人篱下，入赘改姓，有祖宗不能认，饱受白眼歧视，那个滋味真的不好受啊！
或许今天就能有个结果吧！
“许观，朕看了你的文章，你主张屯兵塞上，且战且守，朕颇为欣赏。可有人却说，塞上屯兵，耗费巨大，得不偿失，你有何辩解？”
“臣无有辩解！”
“为何？”
“陛下，臣因为此事根本不用辩解，事实俱在，又何必浪费吐沫！”
朱元璋轻笑，“语气是狂妄了些，不过也有道理，你是觉得大宁做得不错？”
“没错！”许观朗声道：“大宁屯田，所种黄豆，油菜籽，已经远销江南，在京城市面上，有不少大宁的皮草行，卖羊皮，狼皮，狐狸皮，不一而足。那些说屯兵塞上，会耗费无算的人，只要稍微走动一下，就应该清楚，他们闭门造车，故步自封！”
朱元璋又笑道：“你说的有理，可也不尽完全。秦汉隋唐，都曾在边境屯扎重兵，国势昌隆之时，固然能扬威塞外，等国势衰败，就不免得而复失，你又作何解释？”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这都是无知之论。臣曾有幸参与万寿盛典，臣亲眼见过，故元皇帝，携带部民，觐见天子。还送来了许多礼物。其中有战马，有农具，还有他们种植的粮食，纺出来的线。臣以为，我大明和汉唐不同之处，就在于此！陛下任用贤才，大刀阔斧，能够改变蛮夷习俗，化夷为夏，长此下去，在边地，朝廷的力量越来越强，蛮夷越来越弱，此消彼长，还用在乎些许蛮夷吗？”
许观顿了顿，又道：“陛下，臣以为当下九边，并非没有问题。关口在于军户负担过重。臣觉得，朝廷能适当减轻税赋，让边民过得更安稳，富足，到了那时候，大明江山，自然固若金汤。”
许观的声音很好听，加上抑扬顿挫，富有节奏，让朱元璋颇为欢喜。
“说的不错，言之有物，不是一个书呆子！朕还想问你，对于迁都之事，你有何看法？”
关键的来了！
许观早就知道，这一题，关乎生死荣辱，绝对不能出错，他沉默不语，朱元璋笑呵呵等着，耐心十足。
差不多半分钟过去，许观才缓缓道：“陛下，此次殿试，以边防为策略之题，臣也就从边防破题。金陵向东，向南，皆是大海，只有些许倭寇，威胁不到朝廷的安全。我大明的主要威胁来自西北，其次是西南。京城距离西北，数千里之遥，往返费时，一旦出现战火，从江南调度兵马粮草，耗费巨大，而且容易错失战机。”
说到这里，许观抬起头，迎着老朱的目光，他朗声道：“所以……臣觉得，应该将都城置于中原大地，屯重兵于西北，尽快打通河西走廊，光复西域！只有收复了西域，西北的安全才有了屏障，西北稳如泰山，才可以作为千秋帝都，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朱元璋抓着试卷的手突然松开，许观的文章缓缓飘落地上，老朱顾不得捡，直接站起，大笑道：“好，说得好啊！”
“你又提醒了朕，不光要迁都，还要用兵收复西北，要出兵，要尽快出兵，将北元的残部彻底扫荡一空。打通河西走廊，进军西域。君子不立危墙，不拿回西域，如何能安居中原？”
朱元璋非常非常满意，在京城发生的事情，能瞒得过皇帝陛下的几乎没有。
市面上盛传，许观是文曲星下凡，六元魁首，江南的文采风流，都加在他一人的身上，只要这位大才子入朝，必定能辅佐君父，仗义执言，有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老朱又不是傻瓜，怎么听不出来。
这帮孙子是想推许观出来，跟朕打擂台！
老朱根本不在乎什么六元不六元的，最后一元在朕的手里，说不给就不给，谁还敢逼迫朕不成？
老朱是拿定了主意的。
若非许观的字迹太漂亮，老朱连看都不愿意看。
可看完文章之后，他又不能不看这个人！
老朱原本觉得，只要许观不明着反对迁都，就赏个探花给他。
可谁知道，许观不但支持迁都，还提出了重要建议，这让老朱心花怒放！
看起来市面上的传言，未必属实，或者说，有人居心叵测，故意散播流言蜚语。
净玩些不入流的手段，真是让人不齿！
老朱兴奋之下，居然从丹墀走下来，到了许观的面前，直接道：“你可听人说过迁都的事情？你又是如何想的？”
许观忙道：“臣的确听很多人提起，臣以为迁都是大事，陛下深思熟虑许久，才提了出来，自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身为臣子，理当拾遗补缺，替陛下完成迁都大业，这才是人臣的本分！”
“好！”
朱元璋又笑道：“可有人却说，要劝阻朕，不要让朕胡来，更不可随意迁都，你又是如何看？”
许观额头冒汗，他在心里推演了好几十遍，但真的面对老朱，他又觉得什么盘算都没用了。
“陛下，若是有充足的道理，能说服陛下，自然可以上书言事，朝廷有科道言官，有通政司，臣觉得，若是不能正办，就不是正论！”
不能正办，不是正论！
老朱心花怒放，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既然不是正论，那朕就不用在乎了！”朱元璋心满意足道：“许观之才学，朕颇为欣慰，你就是本科的状元，对了，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朕听闻你的家中有些不方便……”
许观万万没料到，朱元璋居然主动提了出来，他眼中含泪。
“启奏陛下，臣父早年入赘许家，臣自幼得蒙许家恩养，感怀在心。臣，臣恳请陛下，能赐许家牌坊一座，表彰教化乡里之功！”
朱元璋眉头微皱，“没了？”
“没了！这就是臣的愿望！”说完，许观以头杵地。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大笑起来，“好，朕不但要给许家一个牌坊，也要给你一个碑文！就放在国子监，让天下英才瞧瞧，‘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我大明人才辈出，朕心甚慰啊！”
……
“那个许观……不对，应该叫黄观才对！”徐增寿啧啧道：“他这手高明啊，替许家求了牌坊，名义上是感念教养恩德，实际上却告诉世人，他不是许家的人，偏偏又让许家说不出什么来，如果许家识相，就应该立刻准许黄观恢复原姓，如果还拦着此事，只会被世人唾骂。”徐增寿歪着头，好奇道：“这么缺德的办法，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
柳淳敲着桌子，很不高兴道：“注意你的用词，还有，人家堂堂六首魁元，一肚子的坏水怎么会比我少？这样的办法，还用我教啊？你也太小瞧文曲星下凡了。”
徐增寿丝毫不在乎柳淳的提醒，反正苏州的产业都揣到了我的怀里，你柳淳也没什么用了。而且呢，看你小子跟我妹妹的意思，没准你还要求我呢！
认你当大哥？
不存在的！
你小子早晚要管我叫四哥！
徐增寿越来越膨胀了，他连柳淳都瞧不起，又怎么会在乎黄大状元。
“什么六首啊？什么文曲星？”徐增寿笑嘻嘻道：“你知道不，今年新科进士齐聚唱和交谈，愣是没请黄观！”
“怎么会？”柳淳不解，“他可是状元，不请他请谁啊？”
“哈哈哈！”徐增寿嘿嘿大笑，“有人说了，他们不知道请贴上是写黄观，还是许观，一人不能发两个请帖，所以吗，就只有免了！”
“荒唐！”
柳淳气得一拍桌子，豁然站起，黄观的事情的确有些复杂，他爹早年入赘，那是迫不得已，这个恩要铭记。但是许家也确实有无礼歧视的问题。如今黄观要了牌坊，等于给了许家无上尊荣，养育之恩，也报答了不少，大家好聚好散，也是一段佳话。
怎么有人还追着不放？
“既然这样，他们不请，我请！”柳淳信誓旦旦道：“我请黄大状元，帮着操持我爹的婚事！”

第230章 小人物的大婚礼
“我说黄大状元，你跟我搅在一起，可没什么好处啊！我估计要不了几天，你头上的六元光环，就会消耗殆尽的！”
“头上？光环？”黄观跟柳淳相处的时间不长，不太理解他的用词。
“很简单啊，就像是庙里的佛像，脑袋上一圈一圈的，能让你更加庄严肃穆，神圣威严。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六元，文曲星下界，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的。”
黄观苦笑着摇头，“有什么不一样的，柳大人，你就不要揶揄我了，我还有什么光环可言，早就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
黄观真没有撒谎，他求了牌坊，消息传过去，许家实在是没有法子，只能写了一份文书，送给黄观，答应他恢复原姓。
只是私下里，许家气急败坏。
全都疯了！
六元啊！
多大的荣耀！
他们都准备写进族谱，流传后世，作为家族永远的荣耀。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黄观请赐牌坊，这一招暗藏杀机。
假如黄观还是许家人，朝廷赐牌坊，乃是赐给六元相公的。
可黄观偏偏给许家请了牌坊，是赞颂他们教养之德，这里面暗含的意思，就是他不是许家的人。
道理也很简单，你花多少精力，养自己的孩子，那都是应该的。但若是尽心尽力，教养别人的孩子，那就是值得赞美颂扬的。
虽然黄观在许家受了无数白眼，遭了各种歧视。但他依旧决定把眼泪含在肚子里，笑着给许家一个体面，也给自己一个解脱。
许家是地方豪强，虽然生气愤怒，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放了黄观。私下里，却有许家的人散播出风声，说黄观在家的时候，不孝敬老人，品行低劣，攀附权贵，两面三刀，他能考上秀才，就是靠着迎合考官，至于后面的三元，是怎么得的，就不好说了……
毕竟把黄观养大，许家的坏话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再加之一些人的渲染，黄观有才无德的印象渐渐形成了。
人们又把他御前的奏对拿出来，说黄观为了考上状元，昧着良心，迎合陛下，支持迁都。是奸佞无疑。
还有人讲，迁都耗费国帑民财，无数百姓征用。妻离子散，骨肉分离。为了修一座新的都城，要死多少人？
新都的地下，都是累累白骨，黄观就是杀人的刽子手，士林的败类，科举史上的小丑……
不得不说，吐沫星子真的能淹死人。
这才没几天，黄观就已经臭大街了。同科的人根本没有找他玩的，甚至还有人翻出了他出使倭国的旧事，煞有介事，举发黄观通倭。
“柳大人，说句实话，我现在跟过街老鼠差不多，我怕坏了令尊的婚事啊！”
柳淳突然哈哈大笑：“状元公，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脸皮够厚，心脏够大……咱们这么说吧，孔夫子活着的时候，四处求官，一生落魄，好不容易掌权，就原形毕露，把少正卯给杀了，这么个人，谁能想到，几百年后，立地成圣了呢！所以啊，不要怕被骂，骂你的越多，某种程度上，就是夸你的越多，这二者是一样的。”
黄观哼了一声，“柳大人，你诽谤圣贤，简直大逆不道……不过算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圣人门徒了，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若是让我几百年后，才能改变名声，那，那我可受不了！”
黄观叹了口气，“柳大人，你知道不？我小时候在族学读书，被赶到了角落里面，那块是漏的，每逢下雨，我的衣服就会被淋湿，我想躲雨，其他人都不让我过去，还骂我，说龙虎岂能与猪狗并列……”黄观的拳头握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从那时候我就发誓，要读书，要出人头地，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惊掉下巴，我等不了那么久！”
柳淳哈哈大笑，“所以你就决定背叛文官，站在我这一边？”
“我相信柳大人！”黄观认真道。
柳淳愣了一下，笑道：“得了吧，我都不信我自己呢！就我这个小细腿，可给不了你庇护。而且要我说，你也别太在意过去，许家是给了你不少的羞辱，但是这世上能读书的人，一百个里不过两三个人罢了，你已经是很幸运的了。根据我的经验，不要把自己的荣辱系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有能掌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黄观万万没有料到，他一个状元公，卖身投靠，柳淳居然拒之门外，但若说拒之门外，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讲为官的心得？
难到是说现在的程度还不够，没法跟他合作？
哎呦！
柳淳啊，你也别太狂妄了，我可是六元啊，直接入选翰林院，也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是有资格跟随在陛下身边，记录言行，甚至起草一些简单的诏书的。
换句话说，本状元公是天子近臣，别看文官那边骂他的不少，但黄观相信，只要过了风头，他确确实实站稳了脚跟，会有人向他靠拢过来的。
毕竟早年的经历，让黄观对人性很悲观的，他觉得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乃是人的本能，改变不了的。
好吧，他也在趋炎附势。
柳淳很受朱元璋宠爱，黄观想通过投靠他，学到和天子相处的本事，也快速成为宠臣……只是有点不顺利啊！
黄观很纠结，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操持婚礼，顺便好好观察柳淳，寻找新的机会……按照古礼，从议婚到成婚，要经过六道礼仪程序，即六礼：纳彩一男家向女家送礼求亲：问名一一男家询问女子的名字、生辰；纳吉一一男家卜得吉兆后，到女家报喜送礼订婚；纳征订婚后，男家下骋礼；请期——选定结婚日期：亲迎一一接新娘子到男方家里成婚。每道礼仪程序，又有许多细节，十分繁琐冗杂。
柳三身份不高，冯姑娘又是二婚，礼节很简短，被压缩成了三项……纳采，纳征、亲迎。也就是求亲、下聘、成婚，简单明了。
黄观在太学，钻研过各种礼节，都烂熟于心。
他觉得给柳三办婚事，没什么难的。
可很快，现实就给他一个大巴掌！
燕王朱棣，王妃徐氏，从北平送来了足足十船礼物，让千户陈远押着，给送到了金陵，其中光是人参，就装了十筐！
朱棣还写了亲笔信，他在信中，赞颂柳三的功劳，说他出生入死，刺探军情，没有他，就没有出兵辽东的胜利。
朱棣这么干，已经是把柳三看成自己的人，给足了面子。谁能想到，在朱棣的礼物刚刚送来之际，开封的周王朱橚也送来了一份厚礼，另外让人吃惊的是，秦王朱樉也挑了二十匹好马，送了过来。
要知道，这是继万寿盛典之后，几大藩王，一起送礼，而且礼物都非常贵重。
别说柳三了，就算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也断然没有这么高的待遇！
如果说这样就完了，也就罢了，关键是紧随其后，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梁国公蓝玉，包括被贬的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甚至连魏国公徐辉祖，悉数有礼物送来。而汤和和蓝玉，更是亲自过来，俨然以柳三的长辈亲属自居，里里外外，过问每一件事情，半点不含糊。
黄观每天操持各种事务，天天光是见这些大人物，就让他头晕目眩了。
寻常的进士，你在朝三年五载，未必能跟这帮人说上一句话，可现在呢，天天碰面不说，还时常能聊一聊，黄观觉得，能认识这些人，留下一面之缘，就已经是赚大了。
这还不打紧，一文一武，两个奇人，也出现在了柳家，黄观打听之后才知道，那个山羊胡的小老头，就罗贯中，没有别的本事，就会写话本小说。还有个背着狗皮卷的老头，有一次跟蓝玉切磋武功，黄观才知道，敢情他就是赫赫大名的张定边！
更让黄观惊讶的是，那位原本一心飞天的陶成道，带着一大帮弟子过来了。
柳淳代师收徒，认了陶成道当师弟，原则上柳三就是陶成道的长辈，虽然还没有陶成道岁数大。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今天是你们师爷的婚事，拿出本事来！要做出最好看的烟花，还要把热气球升起来，给师爷庆贺新婚！”
“疯了！都疯了！”
黄观只能这么说，柳三不过是锦衣卫千户，值得吗？
自己废了多大的力气，考了前无古人的六元，怎么看起来，还没有柳三来的威风啊？老天爷，我可是文曲星啊，难道，难道他是武曲星？
黄观疯狂拷问自己的时候，突然有太监捧着圣旨来了。
“……千户柳三，数十年尽忠报国，劳苦功高。特加锦衣卫指挥同知，赐穿飞鱼服！”
黄观无话可说了，从千户升到了同知，够狠！
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事实不会让黄观失望，老太监来了之后，太子朱标居然也来了。
“这个大喜的日子，父皇可是会亲自过来！你们要小心准备着，别马虎大意。”朱标瞧了瞧黄观，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
黄观忙苦笑道：“殿下，是柳大人请我过来的。”
朱标干笑了两声，他也听说了，黄观被骂得很惨，没想到这家伙的心够大，居然还有心主持婚礼，不错，不错！
朱标笑呵呵拍了拍黄观的肩头，“等有空，孤请先生到东宫讲课，还望先生不要拒绝！”

第231章 蓝玉要远征
太子请自己去东宫讲课，莫非自己有机会成为太子师？
黄观照着自己的大腿根，狠狠掐了一把，没错，真疼！
他是有史以来，唯一的六元不假。科举场的超级吉祥物，但菜鸟毕竟是菜鸟，还真别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不服？
去城门外瞧瞧，当世第一功臣的人皮，就挂在外面！
你不过是科举考的好而已，跟当官做事，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黄观终于懂了，难怪柳淳没收下他，如今来柳家贺喜的，勋贵最低一等，也是侯爵，其余包括锦衣卫指挥使，提督皇家银行的茹太素，甚至他的老上司，翰林学士刘三吾，这几位文臣都来了。
别看柳淳结交的文官不多，但份量绝对够。
刘三吾是公认的大儒，在宋濂死后，执掌文坛，地位非常尊崇。
顺便说一句，在古代，值钱的是大儒，不是才子。
就像黄观，考了六元，也仅仅算是才子这个档次，距离大儒，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就算他能诗词文章两开花，没有十年二十年的积累，也到不了大儒的境界。
大儒厉害的是能解释经典，比如最典型的就是朱熹，明朝科举考四书五经，圣人微言大义，比如孔子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该怎么解读，是不是可以随便发挥？
当然不行，要去看朱熹的解释！
你要是超出了朱熹的范围，或者跟朱熹背道而驰。对不起，写得再好，没有用，跑题了！
像刘三吾，他没有朱熹的地位，但他可以对朱熹的一些观点，发扬光大，对朱子疏忽的部分，进行拾遗补缺。
光是这一点，就很了不起了。
比如像柳淳提出爱有差等，华夷之辩，以此来改写明朝的外交方略，老朱当然同意了，可在事后，刘三吾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考证典故，寻找圣人的言语，也翻出朱熹的文章，写出了洋洋洒洒的一万言，总算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子。
有他的文章，加上朱元璋的祖训，再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后不管谁继位，想要调整对待藩国的方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殿试之后，黄观就想拜见刘三吾。
很可惜，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没想到，老先生居然来庆贺婚礼，他没拿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亲手写了一百个风格各异的福字，凑成了百福图，送给了柳三。
柳三立刻诚惶诚恐，赶快挂起来，高兴坏了。
趁着喝茶的功夫，刘三吾又对黄观笑道：“少年多磨难，你在考场上一路过关斩将，所向睥睨。到了官场，就未必能如鱼得水。老夫也不怎么会做官，教不了你什么。不过你只要多向柳淳请教，必定能有所收获。眼前的这点事情，不算什么，很快就会过去的。你放心就好了。”
这几句话一出口，黄观简直感动的要哭了。
老先生没抛弃自己，那就是还有机会！
操持婚礼的日子，黄观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许多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人物。说白了，就是把朋友圈搭建起来了。
柳家就是一个舞台，他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把每一件事安排的井井有条，半点不乱。
而这些贵人来到柳家，看到确实不错，纷纷伸出大拇指。
六元黄观，不再是一个考场的幸运儿，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能办事的青年官吏，不知不觉间，黄观就完成了最重要的蜕变，十年寒窗，科举煎熬，总算让他熬到了破蛹成蝶的时刻。
“柳大人，恩同再造，黄某没齿难忘！”
……
黄观一心感谢的柳淳，此刻正在跟老爹聊天。
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三爷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的婚礼会这么热闹。
“人家不是来看你爹的，而是来看你的！”
三爷一如既往的清醒，“你小子的面子，是真的够大！爹服了！要不是你，爹没有尺寸之功，怎么会来这么多的神仙！”
柳淳轻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没有尺寸之功，你老人家不是把我带给了大明吗！这就是天大的功劳！对吧？”
“呸！”
三爷狠狠啐了他一口，“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可提醒你，越是这时候，就越要小心谨慎。他们这些人，把情义还在了我的身上，对你，可就未必那么客气了。”
柳淳并不意外，老爹说得非常有道理。他立了不少的功劳，换成别人，早就能升任部堂一级了，但他年纪太小了，根本不能给。
可有功又不能不赏，怎么办？
就从柳三身上下手，给他锦衣卫同知，拼命让他的婚礼隆重热闹，给足柳三面子，换句话说，也是给柳淳的面子。
别管够不够，就算是对柳淳的赏赐了。
“我把你的功劳白白浪费了，唉，我这个爹当的，是不是有点失败啊？”
柳淳摇头，撇嘴叹道：“那些功劳没了也挺好的，上面的人，尤其是咱们那位皇帝陛下，最是小心眼了。他要是觉得欠我太多了，还都还不起，没准就把我宰了，一劳永逸，永远都不用还账。”
柳淳轻笑哂笑，“有个败家的爹，替我把功劳浪费了，挺好的！你老人家就放心败家吧，有我在，咱们柳家的功劳浪费不完的！”
三爷的眉头乱抖，嘴唇铁青。
“兔崽子，要不是看明天成亲，我能把你的牙都给掰下来！”
柳淳满不在乎，“爹，我可提醒你啊，张定边正在教我功夫呢！你老人家想动手快着点，再过些日子，没准你就打不过我了！”
三爷被说的目瞪口呆，还让人活不活了？
他唯一稳当压过这小子的，就是武力。
可若是连功夫都赢不了，他这个当爹的，也太失败了。
不行，我也要好好练练功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小子超过了！
三爷暗暗发狠，为了最后的尊严，拼了！
转眼就到了迎亲的日子，怎么说呢，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张灯结彩，动静非凡。弄得好像是哪个王爷娶亲，哪位公主下嫁！
至于具体婚礼如何，咱们还是留着柳淳结婚的时候再说……一句话，三爷把媳妇迎回了家里，拜了天地，送进洞房。
黄观操持婚礼，到了最忙碌的时候，所有的贵客，都要安排好，谁坐在什么位置，丝毫不能乱。
最中间的一张桌子，是留给皇帝和太子的，包括几位国公在内，一起作陪。哪怕是新郎柳三，也没有资格在这张桌子上作陪。
本来是要给柳淳一张椅子的，哪知道信国公汤和直接把椅子推到了一边，塞给柳淳一个酒壶。
“你小子负责倒酒就行了。想坐着，再熬二十年吧！”
老汤可不是欺负柳淳，而是免去尴尬，不然让他坐着，那才叫浑身不自在呢！
为了表示感谢，柳淳特意给老汤斟满了清冽的烧酒。
“信国公，尝尝吧！”
汤和笑着接过来，一口酒喝进去，瞬间老脸憋得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死死闭紧嘴巴，好半天，终于咽下去了，没舍得吐，酒劲真大！
“小兔崽子，你给老夫喝的是什么，怎么跟火似的？”汤和怪叫道。
柳淳轻笑，“这就是烧酒啊，如果度数再高一点，就可以清洗伤口了，能防止感染的。”
汤和听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往嘴里塞梨子，缓解烧灼之感。
倒是蓝玉，他忍不住道：“柳淳，这就是那天处理太子伤口，用的——酒精？”
柳淳笑道：“难为梁国公好记性，这个要比酒精少蒸馏两次，不过比市面上的烈酒，还要有劲得多，要不要尝尝？”
“好啊！”
蓝玉来了一杯，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酒香醇厚，再看看酒水，清冽透明！
“好，好酒！”
说着蓝玉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只是伸出两个大拇指！
等咽下去之后，蓝玉突然笑了，“臭小子，我跟你讨个做酒的方子，你愿不愿意给我？”
柳淳迟疑道：“梁国公，你不会想开酒坊吧？”
蓝玉摇头，“我堂堂一个国公，就那么没见过钱啊？实话说了，我想请旨带兵去西北，陛下不是要迁都吗，我想当先锋，把西域拿下来！向西北用兵，天气苦寒，要是能有烧酒，冷了可以喝，受了伤，还能清洗伤口……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蓝玉恶狠狠道：“就问你一句，愿不愿意给我方子？”
“愿意，当然愿意，我免费奉送！”柳淳严肃道：“不过仅限于西北，其他的地方，想要喝这个酒，还是要花钱的！”

第232章 发扬光大郭氏之学
汤和敲着桌子，怪叫着质问：“柳淳，你小子怎么掉钱眼里去了？你现在缺钱吗？要是缺，老夫给你三百两五百两的，用得着斤斤计较吗？一点不大气！”
柳淳冲着大气的信国公呵呵一笑。
“老国公，你真是大方，小子也没有别的，我就要十万两就行！”
“十万？”汤和努力瞪大几乎不存在的眼睛，怪叫道：“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多？不多啊，我的意思是每年十万，当然了，往后还要酌情增加，老国公要是能拿出三五十万，我更是求之不得。”
“你杀了我吧！”
汤和不解道：“柳淳啊，咱都是爷们，别藏着掖着，你能不能跟我说个实话，你弄钱都干什么了？要是好事，老夫也愿意出钱！”
蓝玉呵呵两声，“信国公，你是不了解这个小兔崽子了，他一准有别人想不到的发财路子，这小子，坏着呢！”
一旁的魏国公徐辉祖突然咳嗽了一声，“我听四弟说，你在苏州，什么都没有拿到。要不要让四弟拿出一些干股给你？为国出力，一无所获，说不过去啊！”
难得，徐辉祖主持了一次公道。
就在这时候，徐增寿在外圈敬酒，路过主位，忍不住跑过来。
“大哥，你怎么能拿我的钱送礼呢！要知道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都瘦了好几十斤，这小子什么都没干，不能给他分的，不行！”
柳淳呵呵一笑，高傲道：“四公子，你别怕，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跟你不一样的！”
徐增寿绕着柳淳转了两圈，突然怪叫道：“不对！你没说实话！”徐增寿冲着在座的诸位国公道：“我这些日子就在想，这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他会干没有好处的事情吗？趁着今天的机会，一定要问出来，问问这小子，他到底干了什么？”
在徐增寿的煽动之下，包括颖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都跟着开口逼宫。
“柳淳，真的那么秘密？连说都不能说吗？”
柳淳瞧了瞧这帮人，拿着酒壶，默默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
“说就说，本来我是想等过些日子，一切准备妥当了，然后再说。现在看起来，是不能不讲了。”
柳淳笑道：“皇家银行从京城拓展到了苏州，又要在北平设立分行，诸位以为什么是关键呢？”
“钱啊！”李景隆下意识道。
蓝玉思量片刻，“是储户？”
徐增寿沉声道：“应该是结算吧？”
……
柳淳轻笑：“你们说得都对，可这些事情是茹太素老大人要负责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呢，只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几位国公一起问道。
“很简单，就是规范化！”
“规范化？什么意思？”蓝玉不解。
柳淳轻笑：“梁国公，你治军严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士兵的衣着兵器，都必须一致，如此才能如臂指使，服从号令！”
“没错。”
柳淳笑道：“我就是在做这件事情，就拿金陵和苏州来说，两地的记账习惯就很不一样，金陵这边倾向于流水账，而苏州则是更加精细，使用四柱清账……这是两地的不同，再以不同的账房来看，他们的用词，数字的写法，记账的方式，都不尽相同。”
“过去只是店铺内部记账，没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不行了，因为每个店铺作坊，都要在银行设立账户，他们每支出一笔钱，收入一笔钱，都要有票证凭据，银行才能做账……所以呢，就要所有的账房，必须按照统一的规矩，进行记账。账本也要有一致的格式，这样才能方便交易。”
柳淳简单讲解了一些统一会计规范的作用，这帮人听得频频点头。
“这的确是个事。也就是你小子能想到！”汤和发自肺腑赞道。
柳淳叹口气，“实不相瞒，我干了好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光是为了统一记账，我就花了不少的钱，培训账房，改变积习，绞尽脑汁，是费钱又费力。我的进项又不多，没有法子，只能靠着卖烧酒赚钱。老国公你还舍得让我白白交出去吗？”
汤和干笑了两声，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有点欺负人，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
“行了，老夫太多没有，回头给你五千两，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信国公都出钱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就在纷纷准备慷慨解囊之际，徐增寿突然幽幽道：“柳兄，你培养账房，不收束脩吗？”
柳淳白了他一眼，“我们当然不收束脩，我们又不是学堂，我收的是学费！”
更直接了！
大家都下意识闭嘴，先看看这小子能赚多少再说！
“学费是多少呢？”徐增寿追问道。
“这个……就要看学的程度了，比如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是有差别的。”
徐增寿琢磨了一下，又问道：“那这个等级怎么区分，难道是你们说了算？”
“当然不是了，我们会组织考试的，通过了考试，才能取得相应的资格。而且我们会邀请银行和作坊的人，共同监督考试。我们考试的平均通过率，最高等级，只要十分之一，比科举还严格呢！”
柳淳信誓旦旦道：“所以经过我们培养，并且通过考试的账房人才，都是一等一的，深受各界的欢迎，不信的话，可以去苏州看看。我这个人做事，就是靠谱！”
傅友德绷着脸道：“这点我给他作证，白羊口的军粮军械，就是最好的！”
徐增寿突然幽幽道：“钱也好啊！”
这位四公子气得呼呼喘息，咬着后槽牙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你教那些账房收了钱，给他们考试，也收钱，对吧？”
“不对！”柳淳摇头，“我其实也接受穷学生的，只要资格不错，足够机灵，我可以让他们免费入学，然后等学成之后，工作了，赚钱了，然后再逐年还给我就是了。”
“那不还是要钱呢！”
徐增寿郁闷了，他总算是弄清楚了，早就说柳淳这小子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放着苏州那么多产业，半点没要。
徐增寿只当他害怕老朱，不敢伸手。哪知道这小子早就给自己挑好了发财的路子。
瞧瞧吧！
他徐四公子，为了发财，辛辛苦苦借钱，然后威逼利诱，迫使商人卖出股份，跟他合作。然后皇家银行介入，他还要想办法跟老朱周旋应付。
虽说挣钱不少，利润丰厚，但能揣进腰包的，却是不多。而且还要担惊受怕，勾心斗角，别提多难了。
柳淳就不一样了，这小子另辟蹊径，帮着各处培养账房，银行发展起来，商贸交易增加，账房的需要量，那是成倍增加，而且是越来越多，几乎没有止境。
寻常的商人没本事培养账房，朝廷呢，也没有人才，而且即便让朝廷培养，出来的账房先生，未必堪用。
光看看太学生什么德行，就心知肚明了。
而且朝廷培养出来的，势必眼睛往天上看，不会听老板的话。
柳淳就瞅准了机会，他不光办学培养会计，还准备培养外语人才，商业人才，航海人才，他甚至打算开个技术学校，培养职业的工人。
至于到底是叫新东方，还是叫蓝翔，柳淳正在权衡呢！
柳淳笑道：“诸位国公或许听说过，我是郭氏的传人。我们郭氏之学，讲的就是这些实用的学问。你们要是有兴趣，也可以送人进来学习，为了表示诚意，我学费八折！”
这几位国公瞧着柳淳忍痛打折的模样，哭笑不得，我们差钱吗？
汤和抓着胡须，“你们说，这个学校值不值得去？”
傅友德道：“家大业大，要有规矩，以后少不得跟银行打交道，我看是必须要学了！”
蓝玉也道：“我家里倒是没有什么。可不少军中的老兄弟，他们过得不怎么样，家里的后辈也没有出路……怎么样，柳淳，愿不愿意收下？”
“当然了，凡是将士的后人，我五折优惠，包教包会！”
柳淳把陶成道叫了过来，“师弟，这回你就有事情做了，回头跟这几位国公爷问个数目，咱们要准备扩大学校规模了。”
“好嘞。”陶成道笑呵呵道：“师兄，你可真行，这石头缝里，都能让你榨出油来！”
“呸！说什么呢！”柳淳狠狠啐了他一口，“我这是教书育人，很伟大的！我可提醒你，咱们郭氏之学，能不能发扬光大，就看这一次了！”
陶成道讪讪笑着，他是越来越佩服自己的小师兄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喊道：“皇爷驾到！太子驾到！”
瞬间，所有人立刻站起，赶快出去迎驾……

第233章 老朱的礼物
朱元璋和朱标来了，对于柳家来说，绝对是天大的恩遇。
就为了迎接皇帝和太子，三爷把媳妇送进了洞房，只出来转了一圈，一口酒没敢喝，就回到了洞房，向媳妇讨教面君的礼节。
他一遍一遍的演练，生怕有半点差错。
说到底，三爷跟柳淳不一样，他可不是穿越者，没有足够大的心脏，骤然被人放到了本不属于他的高位。三爷只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把任何事情，都努力做到最好，不惹麻烦，不让人笑话。
柳三规规矩矩，给朱元璋行大礼。
老朱瞧了瞧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朕想起来了，你的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个伤口，是被驴咬的？”
柳三愣了，惊讶道：“有，的确有，陛下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大笑着抓起柳三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转身对在场的诸位国公勋贵道：“你们还记得吧？当年朕在军中收养了不少孩子，他们为了朕的江山，出生入死，好多人都战死了。活着的当中，就属黔国公沐英，最得朕的喜爱。朕当年赐给沐英一头驴，他人小，骑不得战马，就骑着驴到处跑，结果就惹祸了，他的驴把一个少年的脖子给咬了一口，鲜血直流。沐英都吓坏了，跑去找皇后要了金疮药，才把血止住！”
朱元璋对柳三笑道：“怎么，朕说的没错吧？”
柳三憨笑道：“臣当时太小了，只记得被驴咬过，是有人给臣送了药。等到两三年之后，臣才知道，纵驴咬我的是沐英将军，那时候他已经替陛下四处征战，立了不少战功。臣比他年纪小，又过了一两年，才能为陛下效力。”
朱元璋很感慨，他收养的孩子，何止千百，能受封国公，享受荣华富贵的，仅仅沐英一人。还有太多人，第一次上战场，就死于非命。
像柳三这样，算是遗憾，也算是幸运。
朱元璋十分动容，“你们这些人，就跟朕的儿子差不多，可没有法子，朕是天下人的君父，要操心的地方太多，有时候就难免疏忽，你不会责怪朕吧？”
柳三扑通跪倒，痛哭流涕，“陛下，臣的全家都死了，若非陛下，臣早就成了野地里的枯骨，哪里还能活到今天！享受着太平盛世，臣早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唯有一命，报答天子。陛下让臣上刀山下火海，臣绝不含糊！”
朱元璋朗声大笑，“行了，大喜的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老朱把柳三再度拉起来，然后对朱标道：“太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这大明江山，就靠着这样的人撑着呢！”
朱标忙道：“儿臣知道，柳同知的确是难得的忠良，辽东的大胜，他居功厥伟，这几年屯田大宁，他也出了大力气。”
“嗯！”
朱元璋点头，“朕此番前来，就是告诉大家伙，朕没有忘了你们，凡是为大明立功的臣子，朕都不会亏待。”
柳淳在人群的后面，他向来不怎么相信朱元璋的话，他也不觉得老朱真的会特别优待功臣。毕竟刚刚处置了李善长，还有四位侯爵，借着老爹的婚事，安抚一下勋贵旧人，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老朱的表态，对他们柳家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告诉了所有人，柳三可不是没有根基的，他当年和沐英一样，都是老朱收养的孩子。过去老朱不认，没什么用处，现在老朱认下了，那就表明柳家有成为新进勋贵的资格，就看他们父子怎么表现了。
柳淳心眼比三爷多，想得也深，不过他忘了一件事，老朱一向瞧不得他好，哪怕是老爹的婚礼，朱元璋一样要给柳淳点颜色瞧瞧，仿佛不这么干就浑身不舒服。
“你给朕过来。”
老朱端坐主位，他让柳淳过去伺候。
趁着倒酒的功夫，朱元璋突然低声道：“有人上书弹劾，说某人私设学堂，开科取士，还给发放告身，居心叵测，形同造反！柳淳，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柳淳手一抖，差点把酒水倒冒了。
他艰难转头，迎着老朱的目光，露出了尴尬无比的笑容。
“那，那个人，不，不会是臣吧？”
朱元璋拿鼻子哼了一声，“不是你是谁？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胆大包天的人吗？你行啊，都敢开科取士了，朕刚点了六元，你也要点一个呗！”
柳淳这个冤啊！
“陛下，臣，臣可没有干什么啊，怎么有人害我啊？”
朱元璋黑着脸道：“你办学了吗？”
“办了！”
“你给他们考试了吗？”
“考了！”
“那你发文凭了吗？”
“发了，不过臣发的是会计师资格证，不是……”
“不是什么？”朱元璋伸手点着柳淳，怒冲冲责骂：“你这个小兔崽子，简直狗胆包天，你还放出风，说什么郭氏之学！你小子是不是打算跟朕分庭抗礼？”
柳淳吓得脸都白了，他想过了很多，大明是准许私人办学的，在发蒙阶段，很多人都是在族学，或者书院读书的，只不过要参与科举，就要入官学，就比如黄观，考了小三元之后，就被地方上推荐到了太学，继续深造，然后参与更高一级的考试。
柳淳办的是职业教育，他琢磨着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到了朱元璋的嘴里，怎么成了大逆不道了？
这个罪名也太离谱了！
“陛下，臣，臣的确……”
朱元璋摆手，“你不要说了，朕今天过来，就借着大喜的日子，宣布几件事情，其一，前代大儒郭守敬，修订了《授时历》，我大明依旧沿用，又修了运河，泽被苍生，他虽然在前朝为官，但并无恶行，相反，还做了许多好事，干了很多业绩。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真儒，朕决定，准许郭守敬从祀孔庙。”
朱元璋瞧了眼柳淳，笑呵呵道：“怎么样，你觉得朕公允否？”
扑通！
柳淳双膝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他以前也跪过，可这一次，他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给老朱跪下了，朱元璋送的这份大礼，实在是太大了！
大得超出了想象！
从汉代开始，孔夫子就不断享受历代皇帝的封赏和祭祀，到了唐代，已经发展很完备了。
孔庙供奉的正祀当然是孔子。
然后有四位配享，分别是颜子、孟子、曾子、子思。再往下，就是十哲。包括闵损、冉雍、端木赐、仲由、卜商、冉耕、宰予、冉求、言偃和颛孙师。
这个关系怎么形容呢，就理解成佛寺吧，在大雄宝殿，中间供奉如来，两旁站着文殊和普贤，就相当于颜子和孟子四位，再往下，是十八罗汉，也就是所谓的文庙十哲。
其实人们真正熟悉的是武庙十哲，包括管仲、孙武、乐毅、诸葛亮、李绩、田穰苴、范蠡、韩信、李靖、郭子仪。
早期的版本，武庙十哲是包括白起的，但由于他杀死俘虏四十万，太过残暴，就被除名了。
但不管怎么排，诸葛亮都稳居其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不是一句笑话！
除了孔子和他的门徒之外，历代的先儒先贤也会出现在孔庙的东西两庑，对于任何文臣大儒来说，能跻身孔庙，跟祖师爷一起享受香火，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且对于朝廷来说，以文治国，从祀孔庙的份量，远在武庙之上！代表官方认可，也代表正统之学！
到目前为止，孔庙最新补进去的五位大儒分别是张载、程颐、程颢、周敦颐和邵雍，或许有人不太清楚这五位，那啥……可以参考一本叫《大宋将门》的书啊，那里面都写到了，嘎嘎！
人们通常印象里，文坛领袖欧阳修，大才子苏轼，王安石，老而不死的文彦博，这些人并没有混进孔庙。
所以后世的认知，跟当时人们的看法，还真是不一样。
要不怎么说程朱理学是官方正统呢，道理很简单，去看看孔庙供着谁，就一清二楚了。
朱元璋宣布，把郭守敬放到孔庙，虽然只是从祀，但这个意义却是非比寻常。
柳淳一直宣扬他是郭氏之学的传人，但认可的人，可不算多。朱元璋这一手，等于昭告天下，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朕是认可了。许是为了安抚文官的情绪，老朱在三天前，已经下旨，把朱熹朱老夫子放进了文庙，一同从祀。
“臭小子，你不是一直自视甚高吗？觉得你的郭氏之学了不起，朕就给你个打擂台的机会，让朕好好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第234章 打出科学的大旗
朱元璋在柳家没待多久，只是喝了两杯酒水，宣布了几件事情，包括郭守敬从祀孔庙，挑选精兵强将，屯兵西北，准备开拓西域，还有要筹备迁都事宜……
老朱讲完，就带着儿子离开，他们走了，柳家就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三爷被揪了过来，皇帝走了，你这个新郎官跑不了了，大家伙挨个灌酒。柳淳还算孝顺，他在老朱离开之后，就把烧酒给拿走了。可即便如此，绍兴黄酒，也把三爷灌得迷迷糊糊，找不着北了，是柳淳跟陈远搀着，才回到了洞房。
好在宾客们也知趣，三爷又不是小年轻的，没人闹洞房。
信国公汤和，颖国公傅友德，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都早早离开了。
只剩下蓝玉和宋国公冯胜。
蓝玉冲着柳淳嘿嘿直笑。
“小子，我是想带兵去西北打仗了，能打通西域，恢复汉唐故土，我纵然是死，也能笑对姐夫了。你小子有什么要提醒的没有？”
柳淳能说什么，他早就想过要救蓝玉，可以蓝玉的身份，真的不好办。
谁知道峰回路转，弄来弄去，蓝玉打算去开疆拓土，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圈子，对蓝玉绝对是好事情。
只是朱标还是最大的隐患，柳淳半点主意都没有。
“梁国公，论起打仗，你比谁都厉害，我也没必要置喙。但是你此次出征，是为了迁都打基础，而迁都又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没瞧见，黄大状元都被骂得人不人鬼不鬼了，你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蓝玉道：“我会小心流言蜚语的！”
“错！”
柳淳摇头，“身为大将，流言蜚语不可怕，要是人人都不敢说你，那才是危险呢！我的意思是必须请太子殿下，时刻替你讲话，而且假如陛下把迁都的事情交给太子，殿下势必要往西北跑，到时候梁国公一定要全力以赴，保护太子的安全！”
蓝玉眉头紧皱，“柳淳，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太子？”
“我可没说啊！”柳淳连忙道：“西北和江南，气候迥异，环境不同，光是水土不服，就很麻烦，我只是提醒梁国公，一定要注意才是！”
蓝玉的目光在柳淳身上逡巡了好半天，这小兔崽子绝对是话里有话，但他不愿意多说，自己也没必要逼问。
至于太子朱标，只要还有他蓝玉的一口气，就没人能动得了！
“行了，我要筹备出征了，有事情到军营找我。”
蓝玉甩着大步离开。
他走了，冯胜笑呵呵点着柳淳的脑门。
“不错，真是不错！老夫都没有料到，当初兜售小玩意的一个少年郎，居然能有如此的影响力，怕是哪位国公办婚事，也赶不上今天的排场。你小子成气候了！”
柳淳轻笑，“老太公，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爹婚事的排场，一多半是上面有意为之啊！”
冯胜哈哈大笑，“行，刚刚瞧你感激涕零的，老夫还以为你被收买了呢！现在看来，你是清醒过来了。”冯胜突然凑到柳淳的耳边，低声道：“小子，记住这句话，伴君如伴虎，别太大意了！”
放在过去，冯胜绝对不会这么想的，可他自从被女婿常茂坑了，不得不退居凤阳，心性就有了不少的变化。
朱元璋是个好皇帝不假，可越是在好皇帝的手下，就越要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柳淳的状态就很好。
“陛下准许郭守敬从祀孔庙，这应该是一步棋，你小子可要谨言慎行，千万小心才是，免得让人家找出把柄，对你不利。”
柳淳很感激冯胜的提醒，不过他却不敢苟同。
“老太公，晚生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老还是不懂文人。涉及道统之争，他们不会罢休的。当年钱唐能为了孟子闯宫，今天，他们会轻易放郭守敬进文庙？我就算夹起尾巴，人家也不会放过我的！”
冯胜倒吸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正好趁着圣旨还热乎，我就折腾一番，实在不行，让陛下帮着擦屁股就是了。”
冯胜眼睛瞪得老大，小兔崽子，你疯了？老夫刚刚告诉你，要小心应付陛下，你，你怎么敢玩火？
柳淳全然不在乎，老朱能算计他，他也能算计老朱，当臣子固然要小心谨慎，但也不能太窝囊。
怎么说，最好让皇帝既爱又恨，还无可奈何，那才是高手呢！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柳淳跟冯胜保证，事实证明，这小子根本就不懂分寸这俩字怎么写。
就在三爷婚礼的第三天，柳淳把陶成道叫了过来，顺便还把他的弟子都找来了。
“我让你招募学生，情况怎么样了，能有多少人？”
“有三百多了，不过都是刚刚入学，怕不堪用。”
“没事，充个数就行。”柳淳又看了看这帮师侄，经过几个月，好吃好喝，虽然还是挺黑的，但身上有了肉，眼睛也有了神，挺像模像样的。
“成了，你们都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的好一点。还有，告诉其他人学生，咱们一起去拜祭祖师爷！”
陶成道眼珠子瞪得老大，舌头都不好使了，“师，师兄，咱们去哪啊？”
“当然去文庙了！”
陶成道更加惶恐了，“师兄，咱们去不得！”
“有什么去不得的？”柳淳哼了一声，“陛下已经让祖师爷从祀孔庙，我们去拜祭祖师爷，谁敢拦着？”
柳淳怒冲冲道：“告诉大家伙，不但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去！你给我做两面大旗，一面写郭氏门人，一面写科学子弟，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去文庙！”
陶成道哪能犟得过柳淳，他本能觉得要坏事，却又没有办法，只能按柳淳的吩咐办。
转过天，数十名弟子，几百名学生，穿着崭新的衣服，举着两面旗号，昂首阔步，向着文庙而来。
南京文庙位于秦淮河北岸贡院街，江南贡院西边，放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士子们拜祭，祈求孔夫子保佑。
今年的科举，出了前所未有的一位六元，更是被视作文曲星下凡。
之前大家伙鄙夷黄观，不愿意带着他玩。
但这帮人悲哀地发现，黄观玩得风生水起，还跑去结交勋贵了，另外文宗刘三吾，也站出来，替黄观说话，迁都之举，乃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有意见可以提，以此来攻讦朝臣，诽谤同僚，进而质疑天子，那就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有老先生的话，许多新科进士只能又接纳了黄观。
说起来他们这些菜鸟，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抱团，黄观的学历最傲人，前途也最看好，理当成为带头大哥，实在是没必要跟他翻脸。
就这样，在黄观操持柳三婚礼的第三天，受到同科约请，去文庙还愿。
而且他们还邀请了不少太学生，一起瞻仰六元的风采，说白了，就是给黄观一个装蒜的舞台。
奈何，他的风头注定被抢走了。
郭氏门人，浩浩荡荡杀向文庙。
在一路上，柳淳还在讲，“我们的学问来自两位先贤，一位是墨子，大家都知道，墨子讲究兼爱非攻，重视技术，这就是本门学问当中，自然科学的源头……而另一位贤者，那就是杨朱，在战国时期有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的说法。可见这两位的影响力之大，我们郭氏门人，将两位先贤的学问融合，命名‘科学’，又根据研究的方向不同，分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今天我们来祭奠郭守敬大儒，就是要告诉世人，科学从此刻开始，要真正出现在世间。身为郭氏门人，科学子弟，必须为了弘扬先人的学问而努力奋斗。”
明代对文官的约束不弱，但是却从没有限制文人的思想，除非你含沙射影，对朝廷不利，那就怪不得辣手无情了。
在通常情况下，提出一些新的观点，最多被主流厌弃罢了。
若非相对宽松的风气，也不会诞生阳明心学。
柳淳借着朱元璋从祀郭守敬的机会，果断提出了科学的概念。他是打算跟理学真正打擂台。
反正朱元璋都说了，我就让你瞧瞧，小爷究竟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柳淳也是憋着坏呢，老朱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至于刚说出来的话，就作废吧！
只是他没有料到，跟理学的第一场战争，马上就爆发了，双方的开战理由也很奇葩，那些太学生挡住了文庙大门，坚决不让郭氏门人进去！
“撒泡尿照照，一群下里巴人也配进文庙吗？”太学生疯狂叫嚣。

第235章 插标卖首尔
面对太学生的咒骂，陶成道这帮人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不低头不行啊，人家是天之骄子，他们算什么，几个月之前，还是饿肚子的臭匠户呢！
就算是现在，人家长袖飘飘，往那里一站，就是玉树临风的化身。再看看他们，不管怎么打扮，都难以遮掩黑红的脸膛，粗糙的双手，天然就矮了一头，没事往文庙跑，不是自取其辱吗！
但他们的头，柳淳却不这么看。
“你们是太学生？也就是说，并没有功名在身了？敢拦住本官，就是以下犯上，立刻给我闪开，不然……”柳淳冲着陶成道，还有弟子们高声道：“一会儿别愣着，给我动手打！”
陶成道都哭出来了，凑到柳淳耳边，咬着后槽牙道：“师兄，你，你这是要惹事啊？”
柳淳轻笑，“你还真说对了，老陶，想当个爷们不？想挺直胸膛不？告诉你，咱们必须惹事，必须闹大了，不然就等着被人踩死吧！”
柳淳说完，也不理陶成道，大摇大摆，到了太学生面前，点指着他们，“告诉你们，本官是来拜祭先贤郭守敬的，尔等速速闪开！”
郭守敬？
太学生都听说了，陛下降旨，让朱熹和郭守敬先后从祀文庙。
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自从老朱登基之后，就把朱熹的理学当成了官方学问，科举考试的教材。
从祀文庙，无话可说，但郭守敬算什么东西啊？
他写过文章？诗词？有过什么著书？
没听过，半点都没听过！
而且他还是前朝的臣子，给元鞑子做事的东西，他凭什么进入神圣的文庙？
让普天下的读书人，祭祀郭守敬，做梦去吧！
“我们不答应！郭守敬不配从祀文庙！大家伙上书，上万言血书，让陛下收回成命！”
“对，不能让贼臣玷辱文庙的清贵。”
“郭守敬不配和先贤并列，不配！”
……
这帮人越骂声音越大，越骂，聚集过来的人就越多，声势浩大，几乎要把柳淳用吐沫给淹死了。
柳淳哼了一声，“郭氏的门人，你们听好了，有人辱骂咱们的祖师爷，为了道统，不得不拼了！打！”
柳淳一声令下，身后的这帮人下意识就要冲上去，陶成道想拦着，也没有用，他这个师父可不如师伯来得有用。
就在这时候，黄观跟着一群新科进士来了，一见这边剑拔弩张，他们都吓坏了，小跑着过来，等发现是柳淳，黄观的心都差点跳出来。
坏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来，现在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就当没看见我，没看见啊！
“呵呵，原来是六元魁首来了！”
柳淳率先开口，黄观想躲都躲不开，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来，“原来是柳大人，你这是……”
“没什么，陛下几天前不是说了，在文庙增加郭守敬的名字，我这不就带着门人弟子，过来拜祭祖师爷吗！怎么，陛下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
黄观还能说什么，这几天的朝野都沸腾了。
从祀孔庙，代表官方的认可，二程张载这些人，能进入孔庙，就表明理学是正统官学，朱熹作为理学的集大成者，入祀孔庙，也是情理之中。
可郭守敬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配进入孔庙，偏偏朱元璋就降旨了，而柳淳又以郭氏传人自居，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那些太学生，还有黄观的同科进士，纷纷走过来，义愤填膺。
“状元公，你要说句话啊，郭守敬凭什么进入孔庙？凭什么跟先贤并列？让我们拜祭姓郭的，还不如杀了我们呢！”
黄观夹在中间，完全是风箱里的耗子，贼难受。
他太清楚柳淳的实力，故此没胆子跟柳淳冲突，可这边他又不能翻脸，不然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会崩裂。
换成寻常人，早就没主意了。
可六元就是六元，黄观沉吟道：“诸位，郭守敬能不能从祀孔庙，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的旨意没有收回，我们反对别人来拜祭，就是抗旨不遵。就是大逆不道。我们跟柳大人打官司，必败无疑。若是真要反对，大家可以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一日没有收回成命，我们便不能抗旨。读书人最讲究的是道理，要先正己再正人，诸位以为然否？”
黄观这家伙，真够狡猾的，他以抗旨不遵，吓唬这帮太学生，偏偏文人就吃这一套，一想到老朱，他们两腿打颤。
“既然状元公说了，那我们就立刻上书。”
“对！上血书，让陛下瞧瞧，什么才是世道人心！”
……
柳淳冲着黄观伸出个大拇指，真不愧是黄大状元，怪会和稀泥的。
“六元兄，你刚刚所言，的确是正论。我在这里，也要说两句。我们郭氏门人，所讲的学问名曰科学。与理学全然不同，向上追溯，我们在先秦的时候，也有前辈先贤，墨子，杨朱是我们的两位最主要的奠基人，我们科学一派，还兼收管子，荀子，韩非子，孙武子等实用学问，总而言之，科学是一个非常广博渊深的学问。你们当中，若是有人想要探索真知，研究学问，大可以入科学一派，你们会发现，完全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这里可以上天入地，可以纵横古今，可以窥见世间的一切奥秘……”
就在文庙的门前，柳淳当着一大堆的太学生，还有新科进士，发出了科学的最强宣言！
没用隔夜，下午的时候，整个京城就沸腾了。
原本清净的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鸿胪寺，全都聚集了无数的文臣，大家伙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有人居然替杨朱说话，以杨朱的门徒自居！这是何等的大奸大恶，何等丧心病狂！我们岂可坐视不理！”
“上书，弹劾！请求陛下，斩了奸佞之臣！”
“对，立刻上书！”
……这帮人的动作再快，却比不过专业的科道言官，都察院，六科廊，数十位言官一起来求见朱元璋，就连左都御史和通政使都来了。
身为翰林学士的刘三吾，此刻也是非常无奈，他欣赏柳淳不假，可问题是柳淳这小子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
尊奉墨子和杨朱，这是公然跟儒家对着干啊！
多少年了？
自从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虽然儒家几次面临佛道的冲击，但整体上儒家还是官学，而且从两宋之后，儒家的地位越发尊崇。
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敢挑战一统江山。
刘三吾实在是想不通，小小的柳淳，挺聪明的一个人，他怎么非要找死啊？
难不成是他爹的婚礼排场，让这小子膨胀了？
可就算再膨胀，也不该做这种自投罗网的事情啊！
假如真的满朝文臣，都要杀你，而且你提出来的东西，撼动官学，陛下也未必会保你，真的到了这一步，就算老天爷都救不了你了。
刘三吾迟疑了片刻，立刻往皇宫赶，他想瞧瞧，有没有机会，保住柳淳的小命。
老爷子忧心忡忡，此刻朱元璋却是怒火中烧。
“兔崽子，这个小兔崽子，他也太胆大包天了！”
朱标刚刚赶过来，见满地的奏折，老爹五官扭曲，他还能说什么，“父皇，儿臣觉得让郭守敬从祀孔庙，确乎太过仓促了，是不是……”
“怎么？你觉得是朕的错！跟那小子没关系是吧？”老朱气得脸色铁青，怒骂道：“朱标！这一次谁也救不了那个小竖子，朕必杀之！”
朱标侧目，轻声道：“父皇，柳淳还是有才学的，可堪一用，若是杀了他，以后谁能替父皇理财……”
老朱气鼓鼓的道：“不要说了，没有这小子，朕也没挨饿不是！朕，朕就是想不明白，他哪来的胆子，他推崇墨子也就算了，怎么连杨朱都敢拿出来讲！他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吃定了朕，舍不得杀他吗？”
朱元璋准许郭守敬从祀孔庙，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当年他因为孟子的事情，跟文官斗过一场，最后以删减《孟子》告终。
老朱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儿，这几年，柳淳不断提到郭氏之学，老朱就琢磨着，把郭守敬塞进文庙，恶心一下文人。
朕没本事把孟子请出来，就把你们讨厌的人送进去！
这是老朱的如意算盘，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柳淳居然敢玩得这么大！一个郭守敬还不够，顺便把墨子和杨朱也给提了出来，尤其是杨朱子，那可是被儒家骂了两千年的反面教材啊！还敢替他翻案？
“启奏陛下，现在有在京官吏上百人，聚集午门，求见陛下……另外，有……”
“有什么？”朱元璋声音愤怒。
老太监忙道：“有经历官柳淳，要求见陛下！”
朱元璋气得笑了，“他惹了那么大祸，还有脸来见朕？他应该找个地方抹脖子！少给朕添乱！”
老朱嘴上骂着，但心里总还有那么一丝不忍，沉吟片刻，无奈道：“罢了，就让他们都进来吧！朕也听听，那小子有什么遗言！”
在午门外，陶成道心砰砰跳，怕到了极点，低声道：“师兄，快跑吧！瞧见没有，对面的人要吃了你呢！咱们有热气球，能逃出京城的，再不跑，就死定了！”
柳淳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告诉你啊，咱们郭氏有一门学问，准能对付流氓文人，这帮人在我眼里，如插标卖首尔！”
没错，就这么自信！
就在这时候，午门开放，老太监亲自出来，尖利的声音道：“宣柳淳，及百官觐见啊！”

第236章 柳淳的反杀
“你们快闪开，放我见父亲！”
蓝新月纵马冲入禁军大营，守在门口的士兵拦不住，只能举起弓弩，没有主将的命令，哪怕是太子也进不来军营。禁军禁军，没有令行禁止，叫什么禁军！
就在蓝新月即将被弩箭射中的时候，蓝勇的大手按住了守卫的士兵。
“放她进去，回头我到侯爷那里领罪！”
士兵迟疑了一下，蓝新月已经冲进去了。
“勇哥，谢了！”蓝新月头也不回道。
蓝勇摸了摸鼻子，一句谢谢，怕是要拿他半条命来换，妹妹啊，究竟是谁，值得你这么卖命啊？
蓝新月什么都不管，直接冲到了中军，发现蓝玉没在，她连帐篷都不愿意绕，从上面飞过，横冲直撞，一直到了后面的校场。
此刻蓝玉正在跟张定边较量，论起功夫，张定边远高于蓝玉，可蓝玉正处在巅峰，张定边已经略有下滑，所以两个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爹！”
蓝新月从马背上跳下来，抓起蓝玉的胳膊，焦急道：“快，快跟我去救人！”
张定边沉吟道：“小丫头，老夫跟你爹还没分出胜负呢！再说了，要救谁啊，也值得你这么着急？”
蓝玉倒是聪明了，“能把她急成这样，就算我死了，都没门！一准是那小子，对不对？”
蓝新月气喘吁吁，急切道：“爹，现在上百官员，吏部天官，左都御史，还有好些人，都要找陛下告状哩！”
蓝玉的头都大了好几圈，“那个臭小子干了什么事啊？怎么闹得天怒人怨？”
蓝新月急不可耐，“爹，快别问了，赶快进宫去求情，晚了柳郎就要出事了。”蓝新月的眼中，急得流了泪水。
蓝玉还穿着短打，一身臭汗，怎么进宫？
至少要先换件衣服才行，就在蓝玉往中军帐跑的时候，张定边突然追了上来。
“梁国公，你留在军中，我去瞧瞧！”
“你？”蓝玉怒道：“你凑什么热闹，陛下能听你的？”
张定边不屑哼了一声，“蓝玉，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瞧不起人！”张定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金貔貅，托在手里。
“就凭这玩意，足够换那小子的一条命！”
说完，张定边对蓝新月道：“丫头，你在前面带路，这事情交给我，比你爹管用！”
蓝新月也不知道张定边有多大的本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前后出了军营。
就在蓝新月出城的时候，另外一边，徐妙锦已经找到了四哥徐增寿，兄妹俩径直冲到了柳家。
好巧不巧，三爷跟冯氏正急匆匆出来。
“你们这是？”
徐妙锦忙道：“柳叔，你们是打算帮柳先生？”
柳三唉声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心都乱了，我们准备去见宋国公，他老人家或许有本事能进宫。”
徐妙锦用力点头，“那好，咱们分头行动，我四哥去请信国公，我去东宫，想办法请太子殿下帮忙。”
徐妙锦还不知道朱标已经先入宫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请太子朱标帮忙，只有太子哥哥能救柳淳了。
所有人分头行动，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几乎同时到了午门，此刻百官早就进去了，在午门外，只剩下陶成道和他的弟子们，另外还有一位姑娘！
李无瑕就站在陶成道的对面。
“陶先生，柳大人进去之前，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陶成道挠了挠头，“师兄的确说过，他说咱们郭氏之学，有一门学问专能对付流氓文人。他还说，视百官如插标卖首！”
李无瑕吸了口气，又问道：“那他说过，这门学问是什么吗？”
陶成道思量道：“是叫逻辑，对，逻辑学！可我也没听师兄讲过，这门学问当真这么了得？”
陶成道忧心忡忡，他见到了百官怒火中烧的模样。
遍观所有的争斗，最残酷的就是道统之争！
历经两宋之后，理学已经占据了统治地位。
朱元璋驱逐鞑虏之后，恢复的也是理学主导的儒家纲常。
孔孟之道，成了不容置疑的天理。
不说别的，荀子算不算大儒？
很可惜，就因为性恶论，主张更靠近法家，荀子是不能入祀孔庙的。
对“自己人”尚且如此残忍，墨子和杨朱，尤其是杨朱，被儒家骂了两千多年，柳淳公然以杨朱传人自居，文官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们已经盘算好了，杨朱的学说，败坏人心，天子定然不喜，他们只要施加压力，拿出众志成城的气势，天子定然会妥协，到时候就杀了小奸臣，以正人心。
一定要用柳淳的脑袋，告诉所有人，天下除了孔孟之道，就没有其他的学问，也不需要有其他的学问，半部论语治天下，明白了圣贤的微言大义，天下间还有什么弄不清楚的！
“柳先生真能对付得了那么多人吗？”
李无瑕痴痴望着皇宫，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宫门外面，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是最糊涂的人，也知道这是一场生死较量。在他们的脑袋里，此刻大殿上，必然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火爆异常。
只是他们都想错了，自从被宣入宫中，柳淳就没什么话，起初老朱问他，是否以郭氏门人自居，是否说过，学问来自杨朱和墨子，柳淳都坦然承认，也不做辩解。
他这个态度，让文官那边更加肆无忌惮。
都察院，六科，翰林院，国子监……这帮人轮班上阵，切齿痛骂，从杨朱骂到柳淳，再从世道人心，骂到诗词歌赋……总而言之，柳淳给杨朱招魂，居心叵测，就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朱元璋听够了文官的慷慨激昂，扫了眼柳淳，他突然发现柳淳的嘴角居然在笑，没错，这小子笑了！
难道他还能翻过来不成？
老朱突然来了兴趣，他也想知道，柳淳这小子，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柳淳！”
“臣在！”
“你听见诸位大人的话了吧？他们要朕杀了你，还要灭你的九族，你有什么辩解之词？”
柳淳撩起官袍，跪在了地上。
“启奏陛下，诸位大人之言，振聋发聩，如黄钟大吕，让臣茅塞顿开。臣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赎罪！”
朱元璋大惊，这小子这么快就认输了？
“那你打算怎么赎罪？”
“启奏陛下，方才诸位大人说了，杨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也就是说，杨朱自私自利，自甘堕落，贪财吝啬，与禽兽无异。臣痛定思痛，臣恳请陛下，收回我们父子免赋免役的特权，家父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臣作为经历官，愿意和普通百姓一样，官绅一体纳粮！”
“再有，臣曾开办大宁铁厂，办厂之初，臣恳请朝廷，减免税赋，今天，臣受诸位大人的指点，痛改前非，臣不能占朝廷的便宜，不能一毛不拔！臣愿意纳税，而且臣觉得，三十税一太少了，可以提到十税一！”
“还有，如今银行发展，交易频繁，臣斗胆恳请陛下征收印花税，充实国库。”
“臣还觉得，天下穷苦人太多，经过二十年的太平，百姓生息繁衍，好多地方，出现了田地兼并，臣再向陛下谏言，立刻重新丈量土地，再次按照丁口，均天下之田！”
……
柳淳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金殿，就剩下他的声音在回荡。
最初老朱还在震惊，但很快老朱的眼睛冒出一道光，然后就老神在在，他也笑了。在一旁的朱标偷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砰砰乱跳。
“行啊，臭小子！你是个人物！一个必死之局，都让你给翻过来了，孤服了！”
在所有官员当中，最放松的就要数刘三吾了。
他急吼吼赶来，是想替柳淳辩解开脱，可一上来，柳淳就被动挨打，一句话不敢反驳，老先生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可当柳淳滔滔不断，把他的主张提出来的时候，刘三吾暗叹了一口气，完了！百官败了！
而且是败得很惨很惨那种！
说到底，还是立身不正！
你们抨击杨朱，说得好听，可杨朱只是讲了，不像某些人，确确实实做了！还有什么脸面骂人呢？
果不其然，就在柳淳滔滔不断说着的时候。吏部天官詹徽怕了，废除宰相之后，他是百官之首，权柄最重，肩负朝野之望。
他带着人，气势汹汹杀来，结果让柳淳三言两语就给击败了，还活不活了！
“柳淳，你一个区区的地方经历官，怎么敢妄言天下大事？陛下体恤士人，鼓励读书，故此减免税赋徭役，是天心仁慈。三十税一，也是陛下休养生息的善政，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还有清丈田亩，重划土地，更是劳民伤财，有百害而无一利。你所言，皆是荒唐之论，不值一提！”
柳淳轻笑：“天官果然见识高明？下官想请教，什么才不荒唐？莫非说，享受着免赋免役，甚至可以携带商品往来南北，也不需要纳税。家中子弟繁衍生息，四处霸占土地，仗着功名在身，不交一斗粮食，不服一日徭役，这就不荒唐吗？嘴上孔孟之道，所作所为，尽是杨朱学理。”
柳淳突然笑呵呵道：“我说自己的学问来自杨朱，提到了他，你们就气急败坏，跑到陛下这里告状，还要杀我？其中的缘由，不是杨朱不对，而是我不该泄露你们的机密吧？”
“诸位大人！要说起来，谁才是真正的杨朱门徒，恐怕真要好好推敲，你们说呢？”

第237章 给杨朱正名
柳淳的反杀，堪称经典，他先是看似莽撞，去祭奠郭守敬，然后提出杨朱。让文官们误以为机会来了，他们果断出击，痛打杨朱，甚至信心十足，能逼着朱元璋，杀了柳淳，剪除这个离经叛道，胡言乱语的小家伙。
可看起来完全处于下风，蒿草一般的柳淳，却是头角狰狞的可怕杀手，高明的猎人，他耐心等着文官进入了陷阱，然后才果断出击。
要说起来，文官最大的弱点，就是表里不一。
他们嘴里说的是仁义礼智，但该享受的特权，半点不少，为了自己争取利益，也没有手软过。
所以谁都可以批评杨朱，唯独他们，会让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之中。
这也就是不学逻辑学的致命问题，没有严密的逻辑，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在这种针锋相对的辩论中，非常容易吃亏。
这不，哪怕贵为吏部天官的詹徽，也被柳淳打得节节败退。
“到底谁是杨朱的门徒？到底谁占了朝廷的便宜？又是谁不愿意拔一毛以利天下？方才诸位大人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现在怎么没人能给下官解惑了？你们只要能说服下官，下官当然任凭处置，可若是不行，我也没有别的要求，我想请你们给郭守敬上一炷香，不是拜他，而是拜科学，承认我们科学一脉，也是正统学问，如何？”
“柳淳！你不要欺人太甚！”
詹徽再一次咆哮起来，没法子，他不出来不行了。
不久之前，皇宫塌陷，柳淳就坑了所有文官一次，詹徽曾经跟柳淳交手过。只不过当时詹徽没把柳淳当回事，觉得他是个小辈，偶尔捡点便宜，没什么了不起。
可这次再度交手，他领教了柳淳的厉害，他完全掌握了主动，现在不管怎么说，都会陷入他的陷阱当中，着实非常困难，但是又不能不反击。
“柳淳，本官讲了，那些优待乃是天子的仁慈之心，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报君之恩。固然朝中有些贪官污吏，历年来，陛下也斩杀了许多奸佞。但大多数官员还都是好的，也没有几个是锦衣玉食的。你若是不信，可以去百官的家中瞧瞧。自古以来，君王养士，士人以命报国，理所当然。老夫实在是无法苟同，难道按照你的意思，官吏和百姓，应当完全相同了，那又如何区分士农工商？”
柳淳轻笑，他还真希望如此，官绅一体纳粮，那才是好事情呢！
不过柳淳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脚步稳住，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发起攻击。
“天官大人果然高见，下官受益匪浅。过去我一直觉得，百官士人受到的优待已经够丰厚了，可听天官大人一讲，才知道，或许陛下该给的更多，才好能真心报国！”
“柳淳！”詹徽气得胡须翘起，怒吼道：“你为何一再曲解老夫的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柳淳突然大笑，“詹尚书，你说我曲解你的话，你气得不行，那你们曲解别人的话，又该怎么说？”
詹徽怒道：“老夫何曾曲解别人的话，你给我说明白！”
“说就说，例子不就在眼前吗！”柳淳哼道：“杨朱的原话是什么，诸位大人不会不清楚吧？‘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以诸位大人的高才，不会觉得这话是一毛不拔的意思吧？”
柳淳转身，冲着朱元璋拱手，“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给杨朱的这句话，做一个注解！”
朱元璋吸了口气，笑骂道：“柳淳，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老朱嘴上这么说，还是站了起来，缓缓道：“杨朱还有一句话，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善治内者，物未必乱。以若之治外，其法可以暂行于一国，而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杨朱之道，虽未必合乎孔孟之学，但也不是一毛不拔可以简单囊括。”
杨朱和墨子，作为战国时期，最有影响力的两大思想流派，如果仅仅讲自私自利，一毛不拔，世人会相信他讲的话吗？
作为一个有思想深度的人，会这么浅薄无知吗？
杨朱的意思，是两个方面，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能要求他们为了天下牺牲太多，换句话说，就是不能无限度的盘剥百姓，要尊重百姓的利益。
另外一个层面，对于上位者，天下大利摆在眼前，可以肆意拿取，奉养一人，这时候身为上位者，也该约束自己，不去伤害百姓。
在战国的乱世，各国不停征伐，几乎每天都在打仗，老百姓被逼着奉献粮食，拿起武器，出生入死，朝不保夕。
杨朱是面对这个现实，提出他的主张，老百姓不用损失利益，不拔一毛，也不用为了大局，为了天下，做出牺牲，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朱元璋又补充了一句杨朱的观点，说得就更明白了，杨朱讲的是“贵己”，换句话讲，有点以人为本的意思，就是说让每个人都过得好，天下才会更好。
从某个角度来看，杨朱的立意更加深远，也更加理想主义。
奈何像很多学派一样，不断被曲解。
比如人家老子将无为而无不为，其实重点落在无不为上面，或者说，先无所不为，然后才能无为。
结果呢，就被简化成无为而治，和老子真正的意思，大相径庭。
试想一下，一个前所未有的乱世，有人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做，天下就会变好起来。谁会相信啊？
只会把这种话当成疯言疯语，而不会奉为圭臬，更没法从中学到智慧。
杨朱学派最大的悲哀，就是让儒家不断打压，使得完整的学说支离破碎，直接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
说来讽刺，多亏了孟子骂了杨朱一句，后代儒生没有把亚圣骂人的话删去，才给了人们一窥杨朱学问的可能。
柳淳在朱元璋讲完之后，忙道：“陛下睿智博学，臣以为，杨朱所讲贵己，其实与爱民，与仁政，是完全相同的。譬如说，陛下登基以来，与民休养生息，均田地，富百姓。不许贪官污吏，欺压民众。二十余年的励精图治，才有今天的物阜民丰，安居乐业。这不正是杨朱所讲‘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臣听闻陛下在宫中亲自耕种，连小米都不忍取之百姓。如此贤君，假如杨朱在世，必定会涕泪横流，称颂圣明天子啊！”
什么叫拍马屁，柳淳这就是毫不掩饰地拍！
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去了大半，甚至有那么一点欣喜了。
他把郭守敬弄到孔庙，就是为了牵制文官，恶心文官。
可万万没想到，柳淳不但超额完成任务，还针锋相对，反而置文官于尴尬的位置上。
官绅一体纳粮，再度均田，加征商税……这都是非常刺激的建议，老朱仿佛又看到了金山银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
“柳淳，杨朱讲贵己，不以天下奉养一人，可你却建议朕，官绅一体纳粮，这又是何道理？莫非你自己背叛了先贤？”
“启奏陛下，臣说过，我们学派来自杨朱，却和杨朱并不一样，所谓推陈出新。杨朱所讲，下不牺牲，上不索取，百姓安居乐业，根本是不可能。偌大的天下，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点臣是很认同儒家先贤的观点，天下之财，自有定数，朝廷多取，百姓就少取。而朝廷的花销，也是有定数的，从百姓身上多取，就从士绅富商身上少取。若是能多取官绅富商的钱财税赋，百姓的负担就轻了许多！”
这帮人听柳淳说话，简直要吐血了，小子，你他娘的怎么又变成儒家了？我们不要啊！

第238章 大明的根基
午门外面，聚集了太多的人，包括几大国公在内，悉数焦急万分，陛下还在奉天殿议事，今天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汤和老脸都是热汗，蓝玉气喘如牛，就连冯胜都没法淡定，老爷子来回走动。
“递牌子，求见！”
冯胜跟柳家结亲，算是柳淳的长辈，他不护着，又有谁护着。老头迈步向前，准备将自己的象牙牌交给太监。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老太监从里面笑呵呵出来。
见了几位国公，冲着他们深深一躬，然后笑吟吟道：“没事了，咱柳大人……赢了！”
“什么？”
冯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百官员怒告御状，柳淳又自诩杨朱传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赢了？
难道是老太监说错了？
见冯胜迟疑，老太监忙道：“宋国公，现在圣人正在跟柳大人议论赋税的事情，老奴琢磨着，怕是要到下晌才有结果，几位国公爷若是不急，可以先回去歇着了。”
老太监说完，急忙转身去伺候了。他是偷着出来报信的，就是怕这几位着急。
冯胜只觉得晕乎乎的。
赢了？
真的赢了？
臭小子，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冯胜抓着柳三的胳膊，大笑道：“行啊，你真有福气！”
三爷只剩下傻笑了，一旁的徐增寿伸了个懒腰，冲着妹妹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死不了，瞧把你急得，都流泪了！”
徐妙锦连忙擦拭并不存在的泪水，当发觉是被四哥欺骗了，气得小脸通红，挥拳就打。她是没哭，可有人确确实实哭了。
看似最粗枝大叶的蓝新月，竟然是最先承受不住的那个，她捂着脸喜极而泣。
……
宫门外众人狂喜，汤和跟冯胜都是有身份的人，当得知柳淳没事，就纷纷回府，等候消息，其他人也好此刻去闯宫。
只剩下陶成道，还有他的弟子们，静静等待着。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放着光，他们努力压制心中的喜悦，但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涨红的面颊，依旧显示着不平常的内心。
柳大人赢了！
我们能祭祀郭守敬了！
杨朱，墨子！
我们也有道统传承，我们能昂首挺胸，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了！
陶成道激动地眼圈泛红，他简直像活在梦里。
作为一个醉心飞天的人，陶成道对历代先贤的发明创造，也有颇深的了解。中国古代的技术，可绝不只是四大发明那么简单。跟四大发明类似的成就，至少有几十项之多，比如船只的密封舱技术，方向舵，炼铁用到的鼓风机，骑兵的马镫……这些技术都深刻改变文明的进程，只有拥有穿透历史的慧眼，才能知晓技术的伟大。
很无奈的是自汉唐以来，长期秉持道德决定论，仁义无敌论的儒家文人集团，宁可记录诗人的风花雪月，贞洁烈妇，也不愿意多关心些技术的东西。
诸如沈括，郭守敬一般的文人，绝对是主流文人当中的异类，他们的著作只能跟山海经，神话故事放在一起，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是从根子上决定的，孔老夫子早就说过：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学种田种菜，那是小人行径，他老人家喜欢的是君子六艺，讲究的是礼乐教化……只是很可惜，老夫子的徒子徒孙很不争气，连六艺都给扔了，只剩下空谈道德仁义，越来越脱离实际。
在先秦诸子当中，墨子是不折不扣的技术派。
所以当柳淳提出学问来自墨子之后，陶成道是很愿意认这位祖师爷的，可他不是小孩子，很清楚想在理学一统天下的状况下，竖起墨子的大旗，是何等困难！
也别说墨子，就连儒家的其他学派，都没有生存的空间。
陶成道觉得师兄很可能是以卵击石，一去不复还……可谁能想到，柳淳就变不可能为可能，至少说，柳淳打赢了第一战！
陶成道冲着弟子们，握紧了拳头。
行的！
我们有机会创造历史的！
把郭氏门人，科学子弟的大旗打起来！
告诉世人，除了孔孟之道，还有一门叫做科学的东西，能让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
柳淳还不清楚，外面许多人已经把他当成了神一般的偶像。
此刻的柳淳还在全力以赴，应对文官的诘难。
“柳淳，你建议陛下多征商税，是要抬高商人地位吗？”詹徽愤怒质问，“商人贪财好利，品行卑贱，朝廷能指望着商人供养吗？还有，你多征商税，商人势必转嫁给百姓，吃亏的还是苍生百姓，你这是挖肉补疮，拆东墙补西墙，根本不可取！”
天官发话，其他的人也缓过来，纷纷指责。
柳淳轻笑道：“诸位大人，按照你们的意思，收你的税，是瞧得起你！瞧不起商人，那就不用收税？对吧？既然如此，陛下重视士人，那就更应该征收士人的税赋了？你们不能把自己放在跟卑贱的商人一样的地位上吧？这不合理啊，难道你们这么自甘堕落吗？我要是读书人，我一定主动带头，多纳税，服徭役，以示我跟商贾的不同之处，对吧？”
“我听师长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士人，他的五个儿子全都从军，战斗结束，有个奴仆跑来，告诉他，你的五个儿子都战死了。这位士人大怒，对那个奴仆讲，我没问他们，问的是战斗，打赢了吗？奴仆说打赢了，士人欢天喜地回家庆祝。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士人，士人代表的是责任，是承担，而不应该是享受，更不应该是鱼肉乡里高人一等的特权。”
在场的上百位文官，不乏舌辩之士。但是他们却没有多少胆气，挑战柳淳。
没法子，这小子始终能抓住他们的漏洞，用严密的逻辑，驳倒他们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
詹徽彻底无语了，翰林院，国子监的饱学之士也觉得要缓一缓，不拿出完美的对策，辩论了也是自取其辱。
奉天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朱元璋嘴角不断上翘，笑得越发开心了。
不得不说，柳淳的话，给他带来不少的启发。
什么是士人？
像那位牺牲五个儿子，依旧关心胜败的才是真正的士人！
至于当朝诸公，距离士人还太远了……既然你们没有士人的担当，那朕就不必客气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你们都退下，太子和柳淳留下！”
百官灰头土脸，从金殿败退，他们经过柳淳的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冒着火焰，几乎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柳淳满不在乎，他们又不是反穿裤头的超人，没法用眼神杀人，老子怕你们作甚！
等所有人都走了，朱元璋才冲着柳淳笑道：“臭小子，你又让朕刮目相看啊！朕今天破例，就让你小子瞧一件东西，瞧瞧我大明的根基！”
老朱在前面走，太子朱标跟柳淳走在后面，柳淳心里嘀咕，大明的根基？是什么？传国玉玺？还是京城龙脉？
柳淳偷眼看朱标，发现这位太子只是笑而不语。
柳淳只好强忍着好奇，随着老朱，来到了一处偏殿，有太监打开大门之后，柳淳走了进来。
里面没有任何的潮气，反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向四周望去，居然是个藏书室，只是这个藏书室有些大得离谱儿。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册子。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本，扔给了柳淳。
接在手里，柳淳这才知道，敢情这是大明朝各州县赋役的黄册！
朝廷征收田赋，征召民夫徭役，全都按照这个册子在推行。
难怪老朱说这是大明朝的根基呢！
“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多年，总算是做完了，大明江山，共计户千六十八万四千四百三十五，丁五千六百七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朕身为大明天子，万民君父，管的人就是这么多！”
老朱冲着柳淳淡然一笑，“臭小子，你在金殿上说了那些话，什么士绅一体纳粮，什么征收商税，你当朕没有想过吗？”
柳淳忙陪笑道：“陛下睿智，当然要比臣想得深远！”
“别拍马屁！”朱元璋气咻咻道：“这些东西，朕花了二十年，才勉强做完。朕可以向士绅征税，试问，谁又替朕征税？还不是官吏士绅！他们会老老实实纳粮服役吗？朕不给他们一点好处，又有谁愿意替朕做事？有些事情，非是朕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即便强如老朱，也有力有未逮之时。
柳淳并不意外，他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可有些事情，若是不从一开始就打好基础，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这二十多年的太平盛世，大明已经从战乱中走过来，商业复苏，人口增加，民间土地兼并之风已经出现……臣以为，陛下当早做决断才是！”
朱元璋眉头紧皱，还是那句话，柳淳能看到的，老朱怎么可能看不到。
又何止是朱元璋，几年后，建文登基，方孝孺那个酸儒都知道要抑制兼并，只不过他看准了病症，出的药方却是恢复井田……很不幸，一副药下去，朱允炆就凉透了。要不然，朱老四以一隅之地，怎么能胜得过建文呢？
朱元璋眉头紧皱，“是啊，朕应该有所准备了！”

第239章 微服私访上瘾的朱元璋
朱元璋充满了骄傲自豪，把储藏黄册的地方展示给了柳淳，人丁户口，不单是名字和数字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国力。
每年能收多少田赋，征多少丁税，动用多少民夫，全靠这些黄册。一家之主要知道有多少家底，身为皇帝，自然要知道自己能有多少人丁。
朱元璋决定立刻把黄册放在玄武湖的湖心小岛，四面环水，仔细收藏起来，永远做为大明朝廷征税的依据。
“从此之后，天下大定，朕无忧矣！”
老朱放声大笑，柳淳却下意识摇头，要真是按照这玩意去做，不是天下安定，而是麻烦的来了。
老朱恶狠狠瞪着他，“臭小子，你有什么赶快说！要是藏着掖着，小心朕不客气！”
“陛下，臣说实话，我怕陛下生气啊！”柳淳为难道。
“朕没有那么小心眼，连实话都容不下，朕岂不是成了昏君！”朱元璋怒冲冲道：“讲，赶快讲！”
柳淳沉吟道：“陛下，依臣所见，这个黄册只能充当参考，实际的作用不大！”
“什么？”
老朱气哼哼道：“朕花了二十年的心血，你竟然说没什么用处？”愤怒的老朱简直想把柳淳揪过来，狠狠打几拳出气！
柳淳跟老朱相处久了，表面上一副惶恐的样子，可实际上却不怎么在乎。
“陛下，正因为用了二十年，所以才失去了作用。”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臭小子，你必须说出道理来，否则朕绝不客气！”
“臣斗胆请教，陛下这二十年，添了多少皇子和公主？”
朱元璋迟疑了一下，“十几个皇子，十几个公主是有的，朕记不清了……怎么，你想说朕是昏君？”
柳淳忙摆手，“臣不敢，臣只是想说，盛世滋丁，皇家人丁兴旺，是好事情。只是民间也是如此，二十年足够一个年轻人抱孙子了，所以说，这个黄册用二十年时间，陆续修好，民间已经时过境迁，意义不大了。”柳淳说完，连忙低下了头。
老朱吸了口气，二十年前，他还刚当皇帝不久，那时候十几岁的少年，就像柳淳这么大的，刚刚成丁，娶了媳妇，生了娃，孩子算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了，论起来也能当爹了……
“臭小子，你把话说得仔细一点！”朱元璋找了把椅子坐下，按着大腿，虎视眈眈听着。
柳淳没坐的地方，只能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人丁是流动的，是不断变化的。比如说，历经大战，开国之初，各地的男人战死极多，统计黄册的时候，就会出现丁口稀少，而户口众多的问题。如今立国二十多年，百姓安享太平，最关键的是陛下奉行均田，百姓能够吃饱饭，自然会拼命生孩子，三个五个是少的，多数夫妻能生十几个孩子，假设其中一半是男孩子，便是五个。开国的一个男丁，到了现在，父子加起来，就有六个之多。”
身旁的朱标是个不错的捧哏儿的，他不解道：“丁口多了？难道不好吗？”
“殿下，人多力量大，的确不错。可问题是这个赋税徭役，要怎么征？”
“这个……宁可少征一些，也不要盘剥百姓，按照这个黄册，应该只征父亲一人的，六个人承担一个人的赋税，应该容易很多。”
柳淳道：“殿下所言极是，可问题是父亲会老，会死啊！到最后，还要落到几个儿子的身上。”
这时候朱元璋道：“父死子继，让长子负责就是了。”
“陛下，这的确是个办法，可问题是人口增加，土地增加的却远不如人丁增长，而且人口也不会一直膨胀下去……”柳淳觉得有必要给老朱普及一下基本的人口知识。
所谓战后婴儿潮，在历次由乱入治，都是存在的。
简单说，打够了，天下太平了，到处都是空下来的荒地，老百姓自然会努力生娃……目前明朝就处于战后婴儿潮的收获期。
但是随着土地被瓜分一空，粮食产量到了一个瓶颈，财富分配不均，土地兼并严重。
在这个阶段，就会有很多男人，找不到媳妇，另外呢，又有很多有钱人三妻四妾，家里雇佣了一大堆的佣人仆妇。
这样的结果就是有机会成亲生孩子的男女减少，人口增加进入了瓶颈。
所以纵观历朝历代的兴衰，都跟人口和土地脱不开关系。
偏偏由于缺少统计学，也缺少对人口知识的研究，历代的征税，都有很多难以克服的弊端。这一点在明朝的身上，尤其严重，很不幸，老朱要负主要的责任。
“陛下，就拿前面的例子来说，长子继承父亲纳税的义务，那他是不是也要承袭父亲的土地？不把父亲的田地传给他，他靠什么纳税？试问其他几个弟弟要不要分土地？又该如何养家活口？”
“这个……分家还是不好的，兄弟们就不能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靠着区区的田地，能支撑起好几个兄弟的婚礼吗？他们娶得起媳妇吗？这些兄弟们会甘心留在家里吗？”
柳淳冷静道：“根据臣的观察，近年来，到京城谋生的壮丁越来越多，苏州等地的作坊，也雇佣了许多工人……没有办法，他们父辈分得的土地，根本没法让他们过富足的生活，而且很多人从出生之后，根本就没有土地可以过活。穷则思变，入城打工成了必然的选择。”
“有些人成功了，过得日子比留在乡下的兄弟还要好，而留在乡下的兄弟，却要承担赋税，他们的日子越发艰难，如果遇上了天灾人祸，就不得不卖出土地，一旦他们生存不下去。不是变成不再纳税的佃农，就是追寻兄弟的脚步，也跟着进城务工，从此之后，不用纳赋……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源根基，就会遭到破坏。臣已经看到了苗头，最多十年二十年，黄册上记载的丁口，可能连一半都不到。朝廷是继续按照黄册征税？把两倍的负担，加到老百姓头上，还是直接放弃一半的税收，造成国用紧张？”
“啊！”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吸了口冷气，尤其是老朱，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柳淳，你所言可有根据？”
柳淳信心满满点头，“陛下不信，可以安排人四处探访，便知道臣所言是真是假。”
老朱虽然还在犹豫，但已经信了八分，毕竟柳淳所讲，不是什么难懂的道理，非常浅显直白。
朱元璋对丁口造黄册，对田地造鱼鳞册，都是为了作为征收的依据。
他把这两个册子，视作镇国之宝，大明的根基！
放在了无与伦比的位置上，但他想得很简单，天下太平了，百姓安居乐业，生息繁衍，子孙越来越多。他按照黄册征税，只要不增加，老百姓的负担只会越来越轻，不用担心的。
可事实上，朱元璋，或者说历代制定税法的君臣，都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就算人口还在增加，但人口的结构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些地方会人口暴增，而有的地方呢，人口不但不会增加，还会因为年龄增大，造成丁口的减少。
说白了，就像很多的农村，年轻人不断外出务工，不断进入城市，留下来的人还是那么多，但一年比一年老……还让这些老人去承担原有的税赋，那是非常不公平的。
朱元璋虽然极力压制商业，维护小农经济，但是由于庞大的勋贵集团，还有逐渐成型的官绅集团，他们全都享有一定的免税特权。
作为纳税大户的农村经济，正在崩解当中。
也幸亏朱元璋对百官向来不手软，要不是杀了那么多官吏豪强，二十多年，足够他们把京城周围的土地都给吞到肚子里了。
不用看别的，就拿唐朝的贞观之治来说，李二对门阀世家算宽容的，可到了他的晚年，关中之地，兼并就已经非常严重了。大唐盛世的根基已经动摇，府兵制也出现了崩坏。
从这个角度来看，朱元璋做得其实比李二更好！
可老朱却很不满意，他听完柳淳所讲，立刻让锦衣卫下去探查，三天之后，呈报陆续送来了。
老朱拿在了手里，越看越揪心，柳淳所讲的东西，几乎全都应验了，而且还要更加严重！
“唉！朕的江山，怎么会这样！”
老朱气哼哼一拍桌子，他对太子朱标道：“你立刻准备，跟着我去下面私访！”
“啊？父皇，你要去私访？”
“嗯，不亲眼瞧瞧，光是听他们讲，还远远不够！”老朱这是微服私访上瘾了，也不知道他能看到什么……

第240章 六元要凉了
柳淳从皇宫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匆匆回家，向老爹报个平安。其实柳淳还不知道，他进宫的时候，有那么多人替他担心。
说来也奇怪，那几个丫头本来都担心柳淳出事，竭尽全力去救，可人出来了，又全都害羞了，纷纷躲回家里不敢来见面。这不是白费功夫了吗！真是替她们伤心啊。
柳淳跟老爹说了下情况，此刻柳家听消息的，只有张定边和罗贯中两个人。
张定边带着金貔貅而来，本想用这玩意换柳淳一命的，哪知道这小子欢蹦乱跳，别提多精神了。
老张气得牙根痒痒的，“柳淳你跟老夫说个实话，你是不是陛下的亲儿子呢？奶奶的，你小子惹了那么大的祸，敢跳出来替杨朱招魂，陛下没把你怎么样，真是奇了怪了！你说你不是陛下的儿子，谁信啊？”
柳淳满不在乎，“你随便说，我现在只想吃火锅……去，让他们宰一只黑狗，给我败败火！”
柳淳大喇喇吩咐，一副得胜归来的将军做派，神气十足。
罗贯中一直低着头，听到柳淳说吃黑狗，突然一拍桌子，“好！”
张定边气得踢了他一脚，“你鬼叫什么，也想学这小子，气老夫吗？”
罗贯中没搭理张定边，死死盯着柳淳，那架势，简直绝了，仿佛饿了三天的乞丐，跑去狗狗的盆子想找点残羹剩饭，没想到却发现了一大块坛子肉！
柳淳吓得一哆嗦，“喂？老罗，你没犯病吧？”
罗贯中突然大叫，“我懂了，我都懂了！柳大人，你太阴险了！”
柳淳拍着桌子，怒吼道：“姓罗的，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小心我把你送去锦衣卫！”
面对柳淳的威胁，罗贯中凛然不惧，“送去哪儿，我都要说！”
张定边似乎看出了端倪，忙道：“讲，让我也听听！”
“好！”罗贯中道：“这些日子，他就在布局，就在为了今天准备……皇宫塌陷，陛下要迁都，谁会反对？”
张定边抓着胡须道：“还用问吗？当然是文官了，汪睿不就是被下狱了吗？”
“没错！那打出杨朱的大旗，谁又会反对？”
“还是文官呗！”
“那迁都要什么？”
“要……要钱！”
……
罗贯中问得声音越来越大，张定边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老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小子，果然阴险啊！”
没有前面的铺垫，骤然打出杨朱的旗号，那是死路一条。要不是因为迁都的问题，朱元璋也不会反思整个财税体系。
老朱要迁都，花费这么多，钱从谁的身上出？
柳淳这时候以杨朱做为切口，看似鲁莽，实则却是绝妙的好棋。
朱元璋为了弄到足够的钱，去修新都，肯定要痛下杀手，这一刀，结结实实，砍在了文官身上，砍在了江南士绅的头上。
大明安宁太平了二十多年，士绅官吏已经够肥了，可以噶一茬韭菜了。
“柳大人是聪明，可也怕把前后的事情连起来……我现在只怀疑一件事！”罗贯中探身对张定边道：“我怀疑皇宫的地基，就是他挖的！”
话还没说完，柳淳就气得跳了起来。
“姓罗的，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你老人家赶快去东宫，太子殿下还催更哩！”
柳淳探手，要抓老罗，哪知道张定边提前出手，抓住了柳淳的腕子，老头嘿嘿一笑，“臭小子，老夫第一次觉得罗兄是个人才，不愧是写话本的，就是高明！来，咱们聊聊，你说接下来会有谁倒霉啊？”
张定边煞有介事问道，罗贯中也一脸的凝重。
“要我说，多半是詹徽，这家伙原来是左都御史，执掌言官，刚刚被陛下提拔为吏部尚书，仍然管着都察院。老张，你说说，他一边管着监察百官，一边负责百官升迁，咱陛下能放心吗？我要是没说错，一准会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嗯，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张定边直接把罗贯中拉到身边，两个家伙勾肩搭背，狼狈为奸，柳淳气得翻白眼，这俩货一文一武，凑到一起，自己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至于老罗所说，也有那么点道理，詹徽的确是文官的标杆，就看老朱有没有心思了……柳淳胡思乱想，他做梦也没有料到，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朱元璋自从上次私访苏州之后，他越发觉得这个办法有用，身在宫中，四周都是眼睛，能听到的真话有限。每个人都像戏台上的角儿，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看不真切。
只有当他们卸下了伪装，才能看的清楚。
“父皇，前面的一条街，有好些买卖田产的牙人，或许从他们的嘴里，能打听出一点消息。”
老朱眉头一皱，“朝廷不是明令禁止兼并土地？怎么还有人胆敢买卖，连牙人都有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老朱怒气冲冲，他跟朱标，还有侍卫，化妆成商人，来到了这条街。
等他们进来之后，发现街巷跟普通的街道没什么区别，两边也都是做买卖的铺子，并没有什么牙人的踪迹。
不会是弄错了吧？
老朱正在迟疑，突然有个年轻人尖嘴猴腮，点头哈腰，看到朱元璋，忙跑过来。
“这位大叔，瞧您的意思，是有事情要办？”
朱元璋打量他两眼，用凤阳的土话道：“俺是来京城置产业的，听人说你们这里能办？”
年轻人上下打量老朱，半晌才道：“大叔，您有这个吗？”
朱元璋斜了眼他的动作，好笑道：“俺啥都没有，光剩下这个了！就想在天子脚下，买些房产田地，俺可不怕贵，有钱！”
年轻人从老朱的衣着打扮，也看得出来，是有钱的人，光是身边的护卫，就不是寻常人能请得起的。
只是……时间太不巧了。
“大叔，能不能晚半年再来，到时候小的一准让大叔满意。”
朱元璋撇着嘴，怒道：“咋要晚半年啊？俺不服气！”
年轻人皱着眉头，沉吟道：“大叔，你家里有当官的没？”
“当官？没那个！俺买地要当官干什么？”
年轻人又道：“没当官的？那有没有考中功名的？”
老朱更气了，“怎么？老百姓就不能买了？”
年轻人呵呵一笑，“大叔，我还就告诉你，我们这儿，只替官绅办事，没有官，没有功名，光有钱，行不通！”
他说完要走，老朱突然探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年轻人的手里。
“俺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就没听说过，这玩意不管用！”
年轻人缓缓把手放到眼前，展开一看，是黄的！
一出手就是金子！
够可以的！
年轻人咬了咬牙，转身嬉笑道：“大叔……呃不，是大老爷，您跟小的来，这事啊，还就我能给你办了！”
朱元璋跟着年轻人，到了一处宅子，里面装修极为考究，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不少还是宋代的，迎来送往，都是客人，显得十分忙碌。
年轻人把朱元璋安排到了东厢房，给奉上了茶水。
他主动解释道：“老先生，您别嗔怪，我们这都是给当官的办事，正厅您去不了，在这里讲也是一样的。”
朱元璋满脸不高兴，“俺到哪都去正厅，你们做生意的，怎么能分三六九等？”
年轻人陪笑道：“老爷子有所不知，我们的生意跟别人不一样，按理说呢，进门是客，我们该恭敬着，巴结着。可是不行啊，这人和人就是不同，您老就说吧，这些天，咱们大明，可是出了个了不起的青年才俊，他聪明睿智，人又帅气，年纪轻轻，功成名就，简直是神仙中人，了不起啊！”
朱元璋听着，下意识瞧瞧站在身边的朱标，父子俩眼神交流，怎么样，听着熟悉不？
能不熟悉吗？
怎么有点像那小子啊！
这要是查出来，是柳淳四处买田产，那可就有趣了，你小子两面三刀，还敢骂文官，你们要是一丘之貉，朕就把你们都给宰了！
老朱暗暗咬牙，他大笑道：“你说的够热闹的，是谁啊？”
“是谁？老爷子猜不到？”年轻人用夸张的语气道：“现在这大明，还有谁不知道，人家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天上的星宿下凡啊！”
“有那么厉害？”老朱可不觉得柳淳跟星宿有什么关系，即便有，那也只能是扫把星！
“怎么没有啊？老爷子，人家是六元啊！听过三元及第吧？古往今来，可曾有过六元？”
朱元璋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黄观！刚刚认祖归宗，就急不可耐给家里置产业了，你这是找死！

第241章 因祸得福的黄观
“臭小子，出事了！”
三爷急匆匆撞进柳淳的房间，发现柳淳正在那里给小猫刷毛，肥硕的黑猫慵懒地露着肚皮，圆滚滚的身躯，像个肉墩子，许是被刷得舒服了，还发出轻轻的嘟囔声，仿佛在打呼噜。
三爷鼻子都气歪了，这小子怎么又玩物丧志了？
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好几个月都不管，现在倒好了，天天摆弄，你想气死我啊！
柳淳扭头，懒洋洋道：“爹，这撸猫的乐趣，你哪里知道啊，所谓撸猫一时爽，一直撸猫一直爽……你瞧瞧，这小东西多可爱！”
三爷可没有柳淳的闲心，照着桌子猛地拍了一巴掌，吓得大肥猫一滚身，跑到了屏风后面，等躲好之后，才发出愤怒而急促的“喵喵”声，似乎在喊铲屎的护驾，奈何柳淳也没法，哪有空管它啊！
“爹，到底出了多大的事情？至于急成这样？”
三爷用力吸口气，绷着脸道：“我问你，那个黄观如何？”
“黄观？挺好的，怎么了？”
“我是问你，他重要不？”三爷追问道。
“这个吗？”柳淳很想说黄观当然重要，万一还是走到了靖难的那一步，一个猪对手，远比一个神队友有用多了。
“爹，他怎么了？”
三爷重重叹口气，“我刚刚从锦衣卫那边得到了消息，陛下降旨，派出一队锦衣卫，把黄观的家给抄了！”
“什么？”
柳淳真的惊到了，“他，他犯了什么罪啊？”柳淳的印象里，黄观做事还算谨慎，而且他迫切要出人头地，功名心还是很强的，没有道理会得罪老朱啊！
“我只是听说，陛下去一处私访，回来就下旨抓人了。”
“是什么地方？”柳淳好奇道：“父亲熟悉吗？”
三爷摇头。
正在这时候，张定边从外面打着哈气进来了。
“问我不就完了！那是条专门管田地买卖的街巷。”
柳淳不解，这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张定边一屁股坐下来，一脸呵呵道：“臭小子，你知道投献不？”
“这个……我当然知道！怎么，有人投献吗？”
柳淳的印象里，投献是明代中后期才有的普遍现象，怎么现在就有了？
“张老，那条街是专门办投献事宜的？”
“嗯！”
张定边点头，“没错，这不，朝廷刚刚举行科举，出了一大堆的新科进士，他们之中，有人要在京城做官，就少不了置办产业，一些想要逃税的人，也就把土地寄到了他们的名下，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
原来在明初，针对官吏，也有优免的政策，只不过这个优免是不包含田赋和正役，只免除苛捐杂税。
也就是说，你当了官，你家的田地，该交多少田赋还是要交，正役也不能免。但苛捐杂税可以免除，当然了，这也是很大的肥肉了，差不多能减掉一半以上的负担。尤其是京城，事情多，杂役也就多了，频频征调，修皇陵，建皇宫，清理河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非常容易影响农时，老百姓就不得不出钱雇人。
如果出不起钱，又不想服役，那么投献就是不错的选择，把自家的田地寄到官吏的名下，不但能逃过苛捐杂税，还能免除人头税，因为原则上成了官吏的家仆，就可以从户口上除名。自然也就省下了人头税。
前面说了，明初的规定，官员是不能免除田赋的。
可问题是考中秀才，是可以免除两石田赋的，注意啊，这里是田赋两石，如果折成田亩，大约就是五六十亩的样子。
如果考上了举人，免除的额度就更多了。
民间有种说法，叫穷秀才富举人。
什么意思呢？
考上了秀才，能免役两丁，能免除田赋，成绩好的，还能领粮食……但问题是，这点优免，仅仅够一家之用。
换句话说，如果不善于经营，秀才还是过不上好日子，而且呢，读书考试，花费很大的，免除的这点田赋徭役，最多能抵偿学费罢了。
可若是考上举人，且不说有当官的资格，免除的额度会大大提升，那时候就不只是自己一家人了，还可以帮着别人免除，所以呢，投献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当朝官吏虽然不能免除田赋，但是别忘了，他们多数都有功名在身，又有谁敢征他们的田赋啊？”
柳淳吸了口气，他这才闹清楚，敢情投献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只不过明初的时候，管理严格，加上读书人的数量少，取得功名的更有限，还不至于败坏整个税法。
这就像很多问题，都是日积月累的，当发现情况严重，成为了弊病，其实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一个庞大的国家，并没有多少黑天鹅事件，多数都是灰犀牛事件……如果你觉得黑天鹅事件频发，那只能证明，你忽略了很多真相罢了。
张定边道：“那条街是老夫找到的，目下虽然有人想要投献，官吏也希望发财，但他们还是比较谨慎的。那条街会帮忙处理，把投献的人，弄成官吏的亲属、仆人，看起来合情合理，没有破坏朝廷法度。”张定边轻笑了一声，“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可耻！”
柳淳无奈苦笑，“那也比明目张胆兼并土地，收了几十万亩，连一点田赋都不交要好吧？”
张定边翻了翻怪眼，怒道：“要是那样，大明朝就亡国有日了！”
柳淳能说什么，历史上不就是这样吗？许多所谓的名臣，大肆兼并田产，上下同吃，吃穷了百姓，吃空了国库，吃垮了大明江山……
“张老，说了这么多，黄观干这事了？”
张定边无奈道：“我怎么知道？陛下去私访，兴许就碰上了呗！什么狗屁六元，头些日子，老夫还觉得他不错呢，现在一看，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跟你差不多！这就叫蛇鼠一窝，要不你们怎么会凑到一起呢！”
柳淳气得翻白眼，“我清清白白做人，至于黄观……我觉得他不会那么傻的！”
“不会？人都被抓了？你还说不会？”
柳淳眼珠转了转，“兴许有人打着他的名号干坏事呢！我现在就去宫里，我要替黄观说话！”
柳淳还真是行动派，他立刻穿好官服，直奔午门而来。
柳淳不是一时冲动，他仔细盘算过了，黄观恢复了原来的姓氏，黄家当下的日子还不好过，虽然出了个六元，但也不至于立刻就能四处兼并土地，接受投献，毕竟把功名转化为权力，还要一段时间。
而且黄观因为支持迁都，又给柳家主持婚事，被许多文官鄙夷，这帮人会不会趁机暗害黄观？
柳淳觉得不无可能。
打黄观，就是要打他的嘴巴。
柳淳岂能坐视不理！
急匆匆赶到了午门，正准备递牌子求见，突然黄观从里面一步一步走出来了，一抬头，看到了柳淳！
黄观吸了口气，吃惊道：“柳，柳大人？”
柳淳轻笑：“黄兄，你没事了？”
黄观略微沉吟，突然激动道：“你，你是为我的事情来的？”
柳淳笑容温和，“看样子，是没事了，那就好！”
一瞬间，黄观真有点泪崩的冲动，他疾步上来，抓住了柳淳的胳膊，用力摇晃！
“柳大人，我这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你，你太够朋友了！”
黄观两眼泪汪汪的，柳淳请他上了马车，两个人找了一处酒楼，喝一杯压惊酒。
黄观就道：“柳大人，说实话，锦衣卫到我家里，把我都吓坏了。”
“锦衣卫，凶名在外，不怕才奇怪哩！”柳淳笑道：“黄大状元，陛下怎么把你给放了？是查无实据吗？”
黄观摇头，“不是查无实据，而是确有其事！”
这下子轮到柳淳吃惊了，“那，那陛下怎么会放了你？”
黄观突然大笑，“柳大人，是许家的人，打着我的名号，在接受投献，兼并田亩！”
“许家？他们不是准许你恢复……”
黄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明面上答应了，可心里头还是不满，这不，觉得我不敢跟他们撕破脸，就趁机以我的名号，聚敛土地。说起来也是凑巧了，愣是让陛下给撞破了！陛下不但没责怪，还跟我说，及早断开和许家的关系，恢复黄姓，是做对了！听到没有，我做对了！”
柳淳也没有料到，只能摇头苦笑，“这么说，黄大状元是因祸得福了，恭喜你。只不过，许家可就要倒霉了。”

第242章 坐而论道
许家的确是惨了，他们假冒黄大状元的名义，跑到京城附近兼并土地，还让皇帝陛下给抓了正着，罪名怕是一个巴掌都数不完了。
黄观真挺高兴的，发自肺腑那种。假如不是被老朱撞破，他还真不好说什么，毕竟已经写了感谢的文章，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欠许家的，许家打着他的旗号，他还能翻脸不成？
如果不能断然翻脸，以后许家弄出了什么事情，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现在的局面对他是最好的，不过黄观也有些发愁。
“柳大人我跟你说实话，许家对我，怨多恩少，下场如何，我是不太在意的。可我担心世人说我薄情寡恩，所以吗，我打算上书，替许家求情，只是我又担心陛下责怪，我好不容易逃脱了干系，万一再被陛下怀疑，我，我就不好办了。”
柳淳轻哼了一声，“状元公，不是不好办，是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里子面子都想要，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
黄观老脸发烧，讪讪道：“柳大人教训的是，我明白了……不说许家的事情，他们咎由自取！”
黄观说着，举起酒杯，跟柳淳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朱元璋的效率是不用怀疑的，当他问过许家的人，黄观的确不知道他们兼并土地的事情，老朱震怒！
黄观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姓氏，跟许家没了关系，许家却依旧打着人家的旗号，败坏人家的名声，居心不良！
兼并土地，破坏均田，影响税收，更是可恶。
还有，许家身为豪强，是不是有鱼肉乡里，欺压百姓的恶行？
查！
一查到底！
锦衣卫指挥佥事吴华亲自带队，赶往池州许家，把许家上下全都给抓起来，一个不剩，悉数押解京城。
按理说，抓个地方豪强，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还是出事情了。
当把许家人押到城门的时候，突然有个妇人挣脱了，冲着人多的地方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
“我外甥是六元相公！我外甥是文曲星啊！”
“快让他救救小姨啊！”
“我还给他喂过奶哩！你考上了状元，不能忘恩负义啊，你吃过我的血变的奶啊！”
……
妇人凄厉大吼，这时候锦衣卫终于冲上来，把她按住重新塞住了嘴巴。
可即便如此，妇人的话也传出去了。
京城上下都知道了，这次被抓的人，有黄六首的亲人！
虽然改回了原姓，但亲戚关系还在。
连亲人都不管，姓黄的该何等无情！
无情无义之辈，又怎么会是忠臣孝子？
这是继迁都争议之后，黄观第二次被集中吐槽，他去翰林院，结果同僚都离得远远的，纷纷拿眼角瞧他，仿佛在说，瞧见没有，这就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岂是说割断就能割断的。
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条狗，还不至于见死不救呢！
黄观郁闷想死，他多想揪住那些人，告诉他们，自己跟许家是怎么回事，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奈何，他说不出口，人家也根本不想听。
铺天盖地的骂声，能骂到你怀疑人生。
没想到我竟然是那么丑陋的一个人！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黄观晃晃悠悠，从翰林院出来，心神恍惚，一驾马车从旁边飞驰而过，险些把他撞到。
“活得不耐烦了？”
马车停下，车夫骂骂咧咧，这时候帘子撩起，柳淳往外面一瞧，笑了，“黄状元，正好来找你，随我进宫！”
“是，是柳大人？”
黄观迟愣一下，但还是赶快上了马车。
等他进去才发现，在旁边还有个老太监。
“咱家是奉了圣人旨意，来请柳大人的。可柳大人说，一定要让黄六首帮着作证！”
黄观不解，柳淳轻笑道：“是这样的，我对许家的情况很感兴趣，查了一下卷宗，然后给陛下写了一点东西，陛下就召见我。有些细节，还要请黄状元帮忙补充。”
“哦！”
黄观虽然点头，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柳淳到底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许家干了忤逆大罪？谋反？还是通倭？
是不是要灭九族？
那他该怎么办？是保还是不保？
会不会牵连到他？
黄观简直要崩溃了。
他现在真有点后悔，假如没考上状元，没成为这个招风的六首，或许一切都会好很多吧？至少不会这么糟糕！
由于老太监跟着，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随着一起进宫。
等到了大殿，黄观发现有些特别，居然摆了几把椅子，太子朱标，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还有信国公汤和，全都在座。
这是要干什么？
坐而论道吗？
见柳淳来了，老汤笑眯眯道：“臭小子，你哪来那么多鬼心思？不就是个许家吗？也值得浪费吐沫？干脆杀了就算了！”
柳淳淡然一笑，“许家固然不足论，但千万个许家，就很值得研究了。晚生觉得许家是很多地方士绅豪强的代表，把他们发家的过程弄清楚，就能略微窥见这二十多年，乡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汤抓着胡须，笑呵呵扭头，“陛下，这小子说的有点道理，老臣恭请陛下！”
说话之间，朱元璋从后面转出来，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并没有穿衮服。这样的打扮，通常是在经筵上才会出现，足见老朱的重视程度。
“柳淳，你就说说吧！”
“是，臣遵旨！”柳淳清了清嗓子，“许家以商贾为业，在元末的时候，因为朝廷施行包税制，许家攀附权贵，获得了征税的权力，因此积累下不少的财富。”
元朝的税法算是历代当中，最严苛的。众所周知，元以色目人理财。这些色目人最善于放贷经营。
他们就预先估算出一地一个行业，应该缴多少税，由指定的商人先把税交给朝廷，然后再由商人向老百姓征税。
让官吏征税，或许会多收三成五成，可让商人去征税，不翻三五倍，都算菩萨心！
许家没资格直接去征税，但他们够不要脸，把一个女儿送给了一个色目人做妾，终于换来了一些征税的权力。
靠着压榨百姓，他们捞取了第一斗金，买了不少的田产，俨然一方豪强。
后来战乱兴起，黄观的老爹行至池州做生意，欠了许家的钱。许家本想逼债，但发现黄观的老爹长得不错，人也算机灵，还读过书。这个太重要了，因为各地义军风起云涌，推翻元朝的大旗已经举了起来。
他们跟色目人搅在一起，是很容易出事的。
索性，许家就招了上门女婿。
黄老爹帮着许家料理了一些事情，并且给义军送了礼物，这才躲过了一劫。
正因为这点香火情，黄观才能在小时候随着许家子弟一起读书，要不然，他也就跟家生子差不多，还指望着考科举，做梦去吧！
“陛下，进入本朝以来，许家最初还算老实，可随着天下太平，他们子弟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还进入了县衙和府衙，成为了小吏。这就是许家重新张牙舞爪的第一步！”
“原本按照朝廷的规定，许家丁多钱多，应该作为粮长，可许家靠着在衙门的人，把粮长的差事推给了其他并不富裕的人家！”
老朱脸色很难看！
粮长是他的发明！
朱元璋爱民，这点是真不用怀疑的，只是有些时候，好心办坏事。
就拿征税来说，老朱担心官吏趁机鱼肉百姓，他就把征粮的权力交给了粮长。所谓粮长，就是在一个粮区之内，通常是一万石田赋为一个粮区，在粮区内，丁多粮多的家，充当粮长，负责征收押运税粮，送到京城。
而且这个粮长也是世袭的。
很显然，不是个什么好差事。
首先征粮就很麻烦，还要按时送到京城，那就更麻烦了。
沿途的损失，牲口和人丁都可能死在路上，朝廷可是不会管这些的。
许家自然而然，就把粮长推给了别人，他们不愿意负责征粮，但是对田产却极为有兴趣，通过不断兼并，他们手上的田产已经突破了五千亩。
在池州也算是中上等的富户，而且这几年，陆续有许家的子弟，考上了功名。
一个秀才，就能免两石税粮，免两丁徭役。
许家纳税的数额越来越少，积累的财富也越来越多。
他们渐渐的不满足当一方的豪强，他们想把手伸到京城。
这不，正巧赶上了黄观考中状元，许家就想着借用他的名头，接受投献，快速积累起田产。
“陛下，根据查核，许家有田产五千六百多亩，其中给他们种田的佃户就有二百七十多户。这次黄大人考中了状元，有了官身，按照朝廷的规矩，是可以豢养家仆。这二百多佃户就会变成许家的家仆，从此之后，朝廷的黄册就没了这些人，他们只给许家做事！”
“荒唐！岂有此理！”
朱元璋气得拍桌子，“怪不得朕看好些地方，立国二十多年，丁口却没有增加，甚至还有减少！原来都变成了他们的奴仆！”
朱元璋突然气哼哼看向汤和，怒道：“信国公，你的家中，有多少仆人？是不是也都不向朝廷纳赋？还有蒋瓛，你的家中呢？”
这两位吓得慌忙跪倒，老朱也没放过柳淳，“还有你，你小子也有不少奴仆吧？”

第243章 老朱的改革决心
许家算什么？在老朱的眼里，或许连个屁都不是。可他们就敢兼并几千亩的土地，手下几百户佃农。
若是让他们成功打着黄观的旗号，四处兼并，弄到上万亩的土地，也不是难事。而且他们还能不用纳赋，不用服役，甚至连他们的佃户也不用交人丁税！
开什么玩笑？
一个许家就能黑掉这么多，假如有千万个许家，大明的江山，还不被这些蚂蚁啃光了？
比许家还有势力的，绝不在少数，眼前这几个家伙，就是如此！
老汤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老臣家中只有奴仆二百七十五人，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查验，多一个，老臣情愿伏诛！”
朱元璋眉头紧皱，在场的其他人也颇为惊讶。
汤和可是信国公，陛下的发小，勋贵当中的佼佼者，他的奴仆怎么会这么少？
“启奏陛下，老臣只有陛下赐的五百人，其中有二百人被逆臣李善长借走。剩下的人当中，陆续老病死去了一些，臣绝不敢欺瞒陛下，请陛下明察！”
老朱盯着汤和，微微颔首。
不愧是自己最信任的老兄弟，没让朕失望！
老朱亲手把汤和搀起来，“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动不动就跪啊跪的。朕还会因为这点事情，责怪你不成？”
汤和晃着大脑袋，感动道：“陛下厚爱，老臣可不能忘恩负义，除了陛下恩赐，老臣多取了一分一毫，就把这手给剁了！陛下恩重如山，有些王八羔子不知足，杀了他们也活该！”
老朱欣然大笑，啥也别说了，还是老汤了解他。
看着这对君臣的样子，柳淳暗暗感叹，怪不得汤和能活到最后呢！这家伙真是有两下子，至少在讨朱元璋欢心这件事情上，柳淳怕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了。
老朱又把目光转向了蒋瓛。
“你呢？家里又有多少仆人？”
“没有！”
“哦？当真没有？”
“臣不敢欺君，的确一个没有，臣家中只有老母和糟糠之妻，她们靠着缝补洗涮，维持家用！”蒋瓛干脆答道。
有人或许会觉得蒋瓛在撒谎，还真不是！
他是有名的酷吏，所谓酷吏，基本上都非常清廉，如果立身不正，早就被干掉了，根本没有成为酷吏的机会。
上一任指挥使毛骧就是因为做事不小心，贪了钱财，让人抓住了把柄，才丢了性命。
蒋瓛吸取教训，他从来不贪不占，大明的俸禄低，京城花销又大，可他情愿意让老母织布，妻子刺绣，换点微薄的收入，填补家用，也绝不拿一分钱不该拿的。
要是去蒋瓛的家，就能明白一个词……家徒四壁！
老朱问了这两个，其实心里都有数，他真正在乎的是柳淳！
“臭小子，你家那么多产业，你小子豢养了多少奴仆？还不从实招来！”
柳淳无奈苦笑，“陛下，臣能说跟蒋大人一样，一个都没有吗？”
蒋瓛哂笑，你跟我一样，骗鬼吧！
“柳经历，你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吗？”
柳淳冷笑，别以为你是我爹的上司，小爷就会怕你！
“我的确没有任何奴仆，手上也没有一张卖身契！”
“不可能！”蒋瓛断然道：“大宁冶铁厂足有上千人，他们难道不是你的仆人吗？”
“笑话！”柳淳摇头道：“他们是冶铁厂的工匠，还有人拿着冶铁厂的股份。每个人都按照规矩，缴纳丁税，蒋大人，你觉得他们算奴仆吗？”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朱标终于开口了。
“咳咳……那个，孤手里也有钢铁厂的股份，孤总不算柳淳的奴仆吧？”
一句话，差点把蒋瓛怼个跟头，他哪来的胆，跟太子叫板啊，柳淳这小子还真得太子的欢心，蒋瓛无计可施。
老朱沉吟着，瞧了瞧三位臣子。
“好，就算你们都有理，没有占朕的便宜。那朕问你们，像许家这样的豪强，是多还是少？”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道：“多！很多！”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
汤和想了想，试探道：“可以迁豪强到凤阳！”
蒋瓛的主张就比较干净利落了。
“杀！凡是兼并田地，皆杀之！”
这俩办法半点都不新鲜，老朱一直都在用。
可问题是，不管怎么杀，怎么抑制，始终都有人兼并土地，而且还愈演愈烈，就像贪官一样，杀不干净！
老朱很纠结，也很无奈，他负着手，来回踱步，烦躁的脚步，烦躁的心绪……“柳淳！”老朱突然断喝一声，吓得柳淳一哆嗦。
“你小子怎么不说话？”
柳淳迟疑了一下，“臣怕陛下不悦，还是不要……”
“你少给朕装蒜！你让朕生气的时候还少了？今天是朕请你们过来，坐而论道。有什么话，全都说出来。”
柳淳吸了口气，“陛下，若是让臣讲，应该全面检讨征税的办法。”
顿了顿，发现老朱似乎没生气，柳淳胆子大了起来。
“历朝历代，都征两大种税，其一是丁口税，其二是田产税。在立国之初，因为奉行均田，几乎每家都有土地，这时候征这两种税，固然很容易。可一旦天下太平，百姓之间的差别就出现了。”
“有人像许家这样，鱼肉乡里，欺压良善，聚敛财富。也有人肯出汗，能干活，运气也好，渐渐有了积攒。还有人，因为天赋好，能读书，考取功名，可以免除赋税徭役……总而言之，情况越来越复杂，人丁税普遍征收，对穷苦人很不公平。而另一方面呢，因为免赋的存在，又造成土地兼并，这两样税，都会不可避免地减少。”
“税收少了，可国家的开支却是与日俱增，根本减不下来，长此以往，国库也就必然空虚……”
柳淳的这番总结，堪称鞭辟入里，切中要害。
但问题是，要怎么办才行？
“陛下，臣以为，真正要做的是实现税赋的公平。纳税只应该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有钱人多交税，穷人少交税，甚至不交税！”
朱元璋眉头紧皱，其他几个人也是默然沉思，改革税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柳淳，按你的说法，丁税要废掉了？”朱元璋沉吟道：“那缺口怎么办？亏空怎么补？”
“陛下，其实也很简单，从商税下手，以臣的看法，可以用十年时间，逐步废除人丁税，与此同时，分批加征商税。在保证国库充实的前提下，实现税赋改革！”
柳淳朗声道：“陛下，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是陛下的臣民，就应该缴纳税赋。可一个人并不能凭空创造财富，他必须拥有土地，或者做工买卖，才能赚钱。朝廷对单纯的人丁征税，很容易造成税赋的不公平。土地有产出，缴纳田赋，做工赚钱，缴纳所得税，买卖做成了，收取交易税。一句话，有资金商品的流动，才进行收税！这样才能让税赋公平！”
“陛下，臣以为治国不能单纯锄强，还应该扶弱！”
老朱思忖道：“怎么讲？”
“改革税赋之后，像许家这样的，纳税就会增加许多，国库充盈之后，每年拿出一些钱，帮助各地办学，让更多人有机会读书，长见识。很多人甘心成为佃户，充当别人的奴仆，说到底，一是生活所迫，再有，也是他们见识浅薄，只贪图一时填饱肚子，丝毫没有想过以后，失去了户口，变成了奴仆，便要世世代代，受人支配，永远无法改变命运，过上好日子。”
老朱若有所思。
的确，免赋免役，兼并土地，这是历代都存在的弊端。他辛辛苦苦打造的大明朝，整个财税体系，历经二十多年，也不可避免出现了漏洞。
现在朱元璋最恨的人就是挂在城外的李善长！
或许当年有柳淳这样的人才在身边，他制定税收的时候，会考虑更长远，制定的办法更周密。
奈何，他身边只有个私心作祟的李善长！把他剥皮楦草，算是便宜了！
朱元璋切齿咬牙，恨不得李善长活过来，再扒一次皮！很多东西施行了二十年，想要重新调整，已经不容易了。但好在朱元璋是个超级勤奋的皇帝，而且他又有老黄牛的精神，恨不得把儿孙后代的活儿都给干完了。
“改，一定要改！”
老朱定了调子。
柳淳松了口气，可哪里知道，老朱的下一句话，让他又郁闷了。
“但要从哪里下手，朕一时还没有想好！柳淳，这事情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你就给朕上个条陈吧！”

第244章 王子犯法
有关明朝灭亡的原因，说法很多，有人说明亡于万历，有人说明亡于阉党，有人说明亡于东林，甚至还有人说明亡于朱元璋！都怪老朱的祖制不好，不然大明朝就不会亡国了。在柳淳看来，怪到老朱身上，就有点荒谬了，还不如说朱元璋没建立大明朝，就不会有大明灭亡的问题，这不是跟说一个人没生下来，就不会死一样荒唐吗？
明亡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崇祯，据说德国军中把人分成四种，又聪明又懒的人，当统帅，又聪明又勤快的，当参谋长，又笨又懒的，当大头兵，最惨的就是又笨又勤快的，赶快杀掉！
很不幸，崇祯就属于那种又笨又勤快的，他笨，所以被文官糊弄，自废武功，他勤快，所以连出昏招，不管是对外对内，都不停翻烧饼，来回折腾，结果折腾得山穷水尽，只能上吊自杀。实在是半点不值得可怜。
柳淳并不会把明朝灭亡的原因怪罪到朱元璋的头上，但不得不承认，老朱的很多措施在当时是有用的，但长久沿用，的确是存在漏洞和弊端的。
但这也不能全怪老朱，说到底，还是明朝缺少足够的革新能力……其实不只是明朝，其他的朝代，不也是如此吗！
唐代牛吧！
可唐初定下来的府兵制，租庸调，三省六部等等，在几十年后，一样败坏的面目全非。
毕竟开国君主就算雄才大略，也没有看透时代的慧眼，犯错是不可避免的。
柳淳觉得当下是个很不错的时间点。
老朱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许多政策的弊端已经出现，还不算严重。
而老朱呢，也算精力充沛，手段强硬，由他来进行改革，会比任何人都容易。
柳淳很愿意做些事情，毕竟机会难得。
当然了，柳淳也知道，以老朱的年纪，最多只能打下基础，想要真正完成，还要下一代的君王支持。
每每想到这里，柳淳就对朱标提心吊胆，这位太子殿下看起来身体很健康，没有什么问题。
他到底能不能成功继位？
万一他依旧英年早逝，新的储君不管是谁，都没有足够的威望，肯定会出大乱子的，说实话，留给朱元璋的时间也不多了。
柳淳思前想后，他只能尽力往朱标身边靠，去观察留意，寻找延长朱标生命的办法。坦白讲，柳淳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毕竟古往今来，别说太子，就连皇帝稀里糊涂死掉的都不在少数，尤其是老朱家，更是十分严重。
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吧！
“殿下，针对整个财税的改革……我是觉得应该逐步废除丁口税，但考虑到维持财政的平稳，应该先把丁口税摊入田亩之中。这样呢，让地多的人，付出更多的税赋。谁想要兼并土地，就要承担更多的成本，由此一来，也能稍微缓解一下兼并的问题。”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能不能把对秀才举人的优免改为补贴？”
朱标不解，“你的意思是？”
“殿下，是这样的，优免是朝廷不去征税，臣所谓的补贴，则是税照样交，通过各地的官学，给秀才们发粮食。”
朱标沉吟道：“你是说廪膳生么？”
所谓廪膳生，就是那些官学当中，成绩比较优秀的，可以得到朝廷给的粮食，有点类似后世针对研究生，博士生的伙食补贴。
“还是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把应该征的田赋，一次退给秀才们！”
“退？那，那万一退多了，朝廷吃亏，该怎么办？”朱标的思维还是很像老朱的。
“退多了，就算秀才们占便宜了呗！”柳淳笑眯眯道：“殿下，你再仔细想想，是退的多，还是征收的多？”
朱标略微沉吟，立刻大惊！
没错，的确可以存在退的多的情况。
但问题是，得到的粮食比田赋还多，只能说明，那是个穷秀才，家里真的很困难。
针对这样的秀才，每年多给一石两石的粮食，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倒是那些家境富裕的，失去了免税的借口，让他们如数纳赋，朝廷能收到的，肯定要多得多！
而且是穷人少交税，富人多收税。正好实现了税赋公平！
朱标眼睛放光，忍不住拍巴掌，“妙啊！柳淳，你这招好，父皇保证会采纳，而且还会立刻颁行的。”
柳淳满不在乎，“殿下，这只能算是小手段，真正重要的还是商税，以我的判断，再有二十年，商税就能和田赋分庭抗礼，各自占据一半，而且商税一旦超过田赋，就会永久甩开，成为支撑朝廷岁入的最重要财源。所以真正重要的还是在商税上打主意，如果只知道在土地和人丁上面打转，始终没法摆脱财税的困境……”
朱标欣然点头，急切道：“你把这些都写下来，父皇是有心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如果真的合理，孤也会支持的！”
……
就在柳淳和朱标商议改革办法的时候，天官府，詹徽老母做寿，来了几个好友，其中就包括副都御史练子宁，他是江西人，科举考试的第二名榜眼，被授予翰林修撰，入翰林院不久，母亲病故，他回家守孝三年，丁忧期满，再度回朝，恰巧李善长被杀，朝中牵连进去的官吏不少，都察院出了空缺，练子宁一跃成为副都御史。
在洪武朝，官吏超擢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练子宁在家三年，正好避开了柳淳的锋芒。
可他回京之后，却发现处处不对劲。
比如说原来他经常去东宫讲课，像什么黄子澄啊，齐德啊，许多文官也时常出没东宫，甚至跟太子形影不离。但现在的太子，明显跟他们疏远了。东宫不再是文人的天下，包括梁国公蓝玉，他就经常出入东宫，还教导皇孙兵法武艺。
最近几天，那个柳淳又天天往东宫跑，商讨税赋的事情。
过去这种事情都是他们文官的专利，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难道变心了？
“你不清楚啊！”
詹徽叹了口气，“这两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叫柳淳的小兔崽子，自称是郭氏传人，还标榜学问承袭墨子和杨朱，最是刁钻古怪，奸佞狡诈。头些日子，老夫在金殿上也吃了他的亏，陛下和太子受了此人挑唆，有意改革财税，这大明的江山，又要乱了。”
练子宁吸口气，“近些年励精图治，国库还算丰盈，又何必改革呢？”
詹徽哂笑，“这有什么不解的，柳淳那个小奸贼不过是以改革为名，行削弱士人之实，这重税徭役，都要落到士绅的头上！自古以来，无恒产者无恒心，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是所有盛世的根本所在，可当下奸佞妖言惑众，离间陛下和士人的关系，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啊！”
詹徽提到了柳淳，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恨到了骨子里。
练子宁迟疑道：“天官大人，既然如此，为何不上书言事，把其中的关键向陛下陈说明白？”
詹徽翻了翻白眼，心说陛下是我能说服的吗？
“你有所不知，那个柳淳奸猾过人，而且言语刻薄刁钻，十足的小人一个，我等皆是君子之心。如何能斗得过他小人之性？”
詹徽拿起酒杯，无奈叹道：“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老夫是心力交瘁，只怕不日就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说完，他无奈低头，喝酒吃菜。
练子宁沉吟片刻，把酒杯放下，“天官大人，切莫灰心丧气。我从家里回京，在路上路过长沙府，我倒是听说，潭王殿下在当地兼并土地，鱼肉乡里，民怨极大！而且潭王还喜好女色，强抢民女。他的作为，可要比许家厉害千倍不止！”
“潭王？”
詹徽想起来了，这个潭王是老朱的第八个儿子，他的母妃达氏据说是陈友谅的妾，被老朱抢来，生下了潭王朱梓。
这位潭王殿下长相俊美儒雅，从小就很会读书，性格也绵软温和，善于讨老朱的欢心。被封到了长沙之后，他经常回京看望父皇。
走动比任何一位藩王都勤快。
老朱也很偏爱他，潭王还喜欢结交儒生，经常举办诗会，如果有诗词佳作，他立刻赏赐黄金，十分大方。
詹徽没料到，居然这位风评不错的潭王，有这样不堪的事迹。
“你有证据吗？”
“有！”练子宁答道：“我原想弹劾朱梓，就搜集了他的罪状，天官大人可是需要？”
詹徽眉头微皱，突然一拍大腿，“太好了，我料定陛下要处置许家，这时候把潭王的事情捅出来，我看陛下该如何查办？”
所谓虎毒不食子！
詹徽不信，老朱能下得去手！

第245章 与庶民同罪
“前几天朕到市面上走了一趟，瞧见了一条街，朕是大开眼界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声音威严愤怒，雄伟的奉天殿，充满了回声。柳淳站在武官堆里，只是耐心听着。
许家的事情柳淳一清二楚，老朱以此事作为突破口，昭示改革的雄心，可以说十分恰当。
耐心听着老朱怎么讲吧！
“朕自国初授田之后，便严令禁止土地兼并，更不许霸占民田，接受投献。然则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一条街，专门做这种生意！他们一面欺凌穷苦的百姓，一面勾着达官显贵，朝中文武！”
“甚至有时候，为了一块田地，不惜设局陷害，放贷逼迫，用尽各种龌龊的手段，把土地拿到手里，然后再卖给有权有势之人，牟取暴利。他们更是手眼通天，更改黄册，变更户籍，把民户变为奴仆，躲避朝廷的田赋丁银！”
老朱越说越气，“这帮人算什么？不就是我大明的老鼠吗？他们还算不上硕鼠，充其量只能算是小耗子，真正的硕鼠，是那些穿着官衣，拿着俸禄的臣子！朕给你们的俸禄，难道不够吃穿花用吗？非要去占老百姓的便宜，视老百姓为鱼肉，须知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们做的事情，朕一清二楚！”
“臣等有罪！”
两边的文武，一起跪倒，柳淳没法子，也只能跟着。他发誓，以后没事，绝对不来早朝凑热闹。
今天是没法子，因为变法的条陈是他拟定的，自然要来听听风声了。
“还不如在家里撸猫呢！”
柳淳感叹着，家里的小黑猫脸盘越来越大了，肥嘟嘟的腮帮子，手感无敌了！
他胡思乱想着，老朱扫视群臣，哼了一声。
“朕跟你们说这些，非是要追究尔等的罪责，说起来，朕也有错啊！”
破天荒了！
老朱居然主动认错！
“朕曾经觉得读书人不容易，为了大兴教化，才给予秀才权力，可以免除两石田赋，还赐奴仆两名。现在思来，也有欠妥之处。”
“朕免除了两石田赋，可官田和民田不同，上等田和中等田又不同，两石田赋，能折成多少亩田？各地的情况不一，因此就有些人勾结官吏，几百亩，上千亩的田，全都不纳赋！而且有些穷秀才的家里，别说两石田赋，或许连两石粮都拿不出来，生活很艰辛。他们只会读书，不懂经营，家中也没有积蓄……朕怜孤苦，恶豪强奸猾之徒，因此，朕决定，对所有秀才，每年额外拨给三石粮食，其余恩赐依旧不变，只是不再免除田赋，举人也仿效秀才之例。”
老朱笑道：“从此往后，各州府县城，没有了例外的土地，一切都需要缴纳田赋！”
轰！
老朱的这番话，可把在场官吏吓得不轻！
好多人都骂娘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给粮食，不免田赋了。从两石变成三石，去你的吧！我们是在乎那一石粮食吗？我们是想免赋啊！
一定要免赋啊！
不免赋，我们那几百亩，上千亩，甚至上万亩的田产，怎么避税啊？
这是谁给陛下的建议，别让我们揪出来，揪出来就没你的好！
他们咬牙切齿，不敢跟老朱说什么，只能暗暗憋气。
柳淳在人群里，只是缩了缩肩膀，跟我没关系，是你们敬爱的太子出的点子，你们去找太子算账吧！
柳淳继续装死狗。
老朱见群臣慑服，心里也十分高兴。
他暗暗瞧了柳淳一眼！
这个小兔崽子，就是狡猾！
发粮代替免赋，看起来都一样，可实际操作起来，就完全不同。给全国的秀才发粮，能发多少！
解决了免赋的问题，又能多收多少粮食！
而且那些穷苦的书生，还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都会感念皇帝的恩德。
这么好的主意，朕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要不要当着群臣的面，赏赐柳淳一点什么。
这臭小子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个经历官，挺委屈的。
是该给他升官了……不过吗，以这小子的德行，应该不愿意成为百官的众矢之的。罢了，想出绝妙点子的功劳就算朕的了。
其实，朕也是帮那小子挡箭，他该感谢朕才是……算了，也不用感恩戴德，只要多给朕出点主意就行了……
老朱的目光在柳淳的身上逡巡一圈，赏赐和官职全都跑得无影无踪。
老朱咳嗽一声，继续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状元黄观原来的家人，许家！他们充其量是个池州的富户，可居然狗胆包天，二十年间，霸占了五六千亩的土地，还试图在京城置办产业，兼并土地！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尤其可恶，明明黄观已经恢复原姓，他们还打着黄观的旗号做事。朕在不久之前，赐给许家牌坊，奖励他们育才之功！如今看来，是朕瞎了眼睛，也是他们辜负了圣恩！”
老朱顿了顿，“按照律法，理当把许家发配三千里，到辽东充军！奈何……他们罪大恶极，怙恶不悛，心肠歹毒，贪婪无耻……朕，朕就算如天之仁，也断然饶不了他们！杀！”
“许家的男丁，悉数斩首！其余女眷，充为奴仆！任何人不可以替他们求情，朕也断然不会答应！”
这句话算是救了黄观，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冒死出头呢，有了皇帝的话，他总算能安心装孙子了，黄观偷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
老朱继续道：“朕自御极以来，铲除豪强，抑制兼并，从不手软。奈何作奸犯科之徒，屡禁不绝。前者，逆臣李善长，家中的佃户多达三千户！一个小小的许家，也有几百佃户！这些人都在侵蚀朝廷税源。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有了这帮大大小小的老鼠，我大明的基业当如何是好？”
“朕百般思量，终于痛下决心，要彻底革新税法，针对田多地多的豪强，要征收更多的赋税……朕……想通了一件事，单纯的抑制兼并，作用不大。朕要让那些人知道，兼并田产，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消他们的兼并之心！”
天雷滚滚有没有？
一鸣惊人有没有？
其实在场的臣子当中，未尝没有财税的高手。
老朱治国，始终带着浓重的小农风格。比如他就不喜欢费事。所以一定是免赋，而不会想到把税收上来，再发给秀才。
在老朱看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可真正的财税高手才能明白，一收一放之间，会有多大的差别！
很显然，陛下身边多了个高人！
把陛下最弱的一项，也给补了起来。
究竟是谁呢？
有些机灵的臣子，已经注意到了勋贵堆里的柳淳。
这小子虽然官职不高，但穿着飞鱼服，足见天子的偏爱。
就是他，鼓动陛下设立银行，如今又要改革财税，莫非也是他的手笔？
假如真是如此，这小子着实是个祸害！
新仇旧恨，许多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柳淳给吞了。
不过显然柳淳是天子宠臣，一时半会，还动不了他。但是不要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等着看好戏吧！
老朱在奉天殿，处斩了许家，发出了改革的号角，没人敢说一句话……可就在晚上，突然应天府抄了一座无主的宅子。
最初是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暗娼，逼迫良家妇人卖身。
等衙役前来抓人，却发现里面虽然有不少漂亮的妇人，但根本不是娼门。
可问题是这么大的宅子，十几名妇人，到底是谁的？怎么连个主人都没有！
他们逼问，妇人也不愿意讲，无奈只好四处搜查，结果从密室里搜出了不少书信账册，还有地契田契！
拿到之后，应天府也傻了。
是真的傻了！
书信多数来自长沙，这是潭王朱梓在京的一处别院！那些妇人都是朱梓买的小妾，至于田契地契，则是朱梓在京置办的产业。
他几乎每年都会回京看望老朱，又养着一堆美女，没有收入可不行。
经过粗略清查，这些田产足有三千亩以上，另外还有店铺作坊若干……
应天府捧着这些东西，就跟捧了刺猬似的！
这可是陛下的儿子，大明的藩王啊！
是交上去，还是给藏匿下来？
应天府在纠结，可暗中已经有人将记录潭王别院清单的资料扔给了几位铁骨铮铮的御史！
拿到了资料的御史，纷纷眼前一亮！
乖乖！
这可了不得啊！
潭王是陛下的第八子，除了几个嫡子之外，就他最受宠爱。
陛下刚刚在金殿上，痛斥许家，把脑袋都给砍了。潭王干的事情，比许家可严重多了。许家是打算做，潭王已经干成了！
就算你是皇帝的儿子，刀砍不到你的头上。
但捅出去，也足够让陛下为难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贵在严格，假如因为是藩王，就不加以治罪，倒要瞧瞧，如何能服众！
御史们连夜写奏疏，准备弹劾朱梓！
几乎与此同时，老朱也接到了锦衣卫的密报，应天府能没有锦衣卫的人吗！
“这个逆子！”
朱元璋牙关紧咬，“你当朕不敢杀你吗？大义灭亲的事情，朕不是没干过！拿你的脑袋，换新的税法，值了！”

第246章 一把火
“我觉得这事情很奇怪！”
三爷沉吟道，在旁边坐着冯氏，对面是柳淳，还有一只黑猫，四口整整齐齐。
“臭小子，你有点正事行不？”三爷责骂道。
柳淳慵懒地叹口气，不知怎么滴，许是被猫传染了，他现在也喜欢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晒一个下午的太阳，便是最好的享受了。
“事情没什么奇怪的，这就叫既得利益的反扑呗！”
冯氏不懂既得利益，但反扑还是明白的。
她轻声道：“潭王是怎么回事，我略有所知。外面有人传言，说他是陈友谅的遗腹子，有心找陛下报仇哩！”
柳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京城人也是会胡编乱造，潭王是陛下的第八子，前面还有一位一母所生的兄长。若说是陈友谅的遗腹子，也该是七皇子才对啊？”
冯氏笑道：“散播这些谣言的人当然清楚，可他们也知道，听流言蜚语的老百姓，是分不清皇子之间的差别的，无非是恶心人呗。”
三爷好奇道：“既然早有关于潭王的流言，莫非早就被人盯上了？”
“那也不至于，毕竟陛下打算变法，也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柳淳思量道：“我猜应该是有人把潭王当成暗子，现在到了使用的时候，就给抛了出来。”
“那谁有这个胆子，敢算计一国的藩王呢？”三爷还是不解。
冯氏毕竟在京城的年头多，了解的事情也最清楚。
“潭王的王妃于氏，岳父叫于显，现任大都督，此人打仗领兵的本事不怎么样，但是结交了不少朋友，据我所知，他跟李善长有些关系！”
“李善长！这个老东西，真是阴魂不散啊！”
柳淳摸着猫咪肥厚的肚皮，思路迅速打开……潭王本身不够检点，李善长引诱设计，拉朱梓下水。
你朱元璋敢办我，就要牵连到你的儿子，看你如何下手？
或许李善长在定计之后，觉得老朱未必会在乎，所以呢，就又改办银行，结果刚刚开始，就被柳淳识破，然后迅速被抓，丢了性命。
朱梓这一枚暗子也就没来得及发动。
现在朱梓的事情被捅出来，是谁干的？莫非还有李善长的余党？
柳淳的头有点大，京城的水，的确是太深了。
其实以他的小胳膊小腿，还真有点无可奈何，有太多的事情，他看不透，也无可奈何。幸运的是，老朱的态度坚决。这让柳淳非常安慰。
毕竟朱元璋不会没卸磨就杀驴。
“不管怎么说，就看陛下能不能大义灭亲了。”
柳淳无奈说道。
三爷大惊，“你说什么？陛下会杀自己的儿子？不能吧？”三爷下意识瞧瞧柳淳，别说亲生儿子，就算这个干的，他也不舍得杀啊！
哪怕怎么威逼利诱，虎毒还不食子呢！陛下能对自己儿子下手？我怎么不信啊！
倒是冯氏，她轻笑道：“老爷还是太心善了，所谓孤家寡人，天子向来薄情，咱们这位陛下虽然待家人好一些，但该出手的时候，还是不会犹豫的。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文官咬住不放。陛下不处置潭王，又如何推行新法？只不过等陛下缓过来，现在上书的官员，一个也好不了！或许陛下已经拟好了陪葬的名单！”
听冯氏谈了几次话，柳淳都颇受启发，老爹能讨到这么个厉害的媳妇，实在是赚大了。
就在柳淳等着处置结果的时候，突然东宫来人了，请他过去！
朱标！
柳淳吃惊不小。
他心说这位不会又同情心泛滥，要救自己的弟弟吧？
柳淳还真猜对了，一见面，朱标就低声道：“我要给八弟求情！”
柳淳闷声不语，他很喜欢朱标的仁厚宽宏，可真正遇到了事情，他这个性子也让人无语……“殿下关爱兄弟，理所当然，可臣想问一句，若是不追究潭王的事情，那如何改革财税，如何为大明打下千秋万代的基业呢？”
朱标痛苦地握紧了拳头，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半晌，他痛苦抬头，“柳淳，你有兄弟吗？”
柳淳摇头，“目前还没有。”
“那你如何体会当哥哥的心情！”朱标哀叹连声，“还不到一年的功夫，汝宁妹妹，临安妹妹，现在又轮到了八弟！父皇有多少血脉骨肉，经得起如此摧残！都是天家骨肉，金枝玉叶，为什么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上？”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正因为身为天家骨肉，金枝玉叶，才背负了太多的责任。
你享受了那些，就难免被人算计。
信不信，上街上问问，用你的一条命，换一年的皇子生活，保证有一大堆人答应。而且作为皇子，理当做出榜样，只有摆平了天家，老百姓才好服从号令。
就像孙武练兵，斩杀两个美姬一样，做大事，就要有祭旗的，朱梓平时就不知道约束自己，现在落到了他的身上，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话不好跟朱标说，太伤人了！
这位太子殿下插着手，纠结的内心，就如不停拨动的手指一样，杂乱无章，痛苦到了极点！
“柳淳，你说能不能饶过八弟一次，一个例外，不会影响大局吧？”
柳淳无奈苦笑，这位太子殿下真是太天真了。
“不管多大的渔网，只要漏一个洞，就捞不到鱼了。”柳淳又顿了顿，“天下早晚是殿下的，陛下这也是为了殿下日后铺路，若是不然，陛下文治武功，已经年过花甲，又何必如此辛苦勤恳呢！臣以为，殿下该从跟博大高远的角度，来看这个事情！”
所谓疏不间亲，柳淳说这些，已经很过分了。
如果不是他对朱标抱有强烈的希望，是断然不会讲的。
朱标沉吟良久，无奈道：“看起来，我是帮不上八弟了……”
从东宫出来，柳淳特别无奈。
他喜欢朱标的宽厚谦逊，相比起老朱，太平易近人，太好打交道了。可问题是，想要做事，跟着这个老板，不容易成功啊！
但愿老朱能有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好，到时候让朱标按部就班，萧规曹随就是了。
转过天，柳淳正在拟定有关新税法的细则，正在忙活着，徐增寿突然来了。
“柳淳，昨夜殿下进宫，在陛下那里，足足跪了一个晚上！”
“什么？”柳淳不解，“殿下见我的时候，明明已经放弃了给潭王求情，可，可为什么又去宫里了？”
徐增寿摇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得到消息，据说宫门刚刚开放，殿下就带着三百人，径直往长沙去了，要宣召潭王进京！”
“是宣召？不是捉拿？”柳淳追问道。
徐增寿摇头，“的确是宣召。太子殿下给潭王苦苦求情，陛下应该是答应了，只是把潭王带到京里，让陛下训斥几句就是了。”
柳淳苦恼地抱住了脑袋，不对劲儿啊，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朱元璋已经下定决心改变财税法度，怎么会为了一个庶出的儿子，轻易改变呢？这不合理啊！
朱标的举动，那就更加奇怪了！
他连夜进宫求情，天不亮就赶快离京，他是在怕什么？
柳淳觉得在他离开东宫之后，一定是出了事情，可究竟是什么，他现在也没有思路。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假如放过了潭王，整个变法，就会大打折扣！
朱标啊朱标，你要是能强悍果断一点，那该多好啊！
就在柳淳的祈祷之中，朱标急匆匆赶到了长沙，来到了潭王府，旨意已经提前送来了，现在只需要朱梓跟着他，立刻回京面君就是了。
这是一件不需要费多少工夫的事情……可就在此刻，从潭王府的书房，升起一缕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迅速弥漫扩散到大半个王府！
潭王朱梓点火，带着妻子于氏，一起跳入了火海之中……“八弟！”朱标双眼通红，一口血喷出，从马背上直挺挺摔下去，昏迷过去。

第247章 强悍的帝王，脆弱的太子
长沙的一把大火，把潭王府烧了个精光，作为锦衣卫的二把手，柳三是最快得到消息的人。
当他听说这件事，第一念头就是跑！
不光他要跑，关键是儿子！
不跑都不行了。
柳淳打出杨朱旗号，让老朱认识到财政的问题，进而提出变法，逼死皇子……陛下的第八子，以点火焚府的方式，惨烈收场，势必天下震惊。陛下不生气才怪，万一迁怒到儿子该怎么办？
三爷扪心自问，假如自己的儿子被人逼死了，不管是谁，他都会拼命的，哪怕杀不了，也要咬块肉下来！
假如他坐在龙椅上，柳淳一定是死定了。
三爷为了自家的宝贝儿子，啥也顾不上了，飞快赶回了府邸。
哪知道他快，有人更快。
老朱已经提前派人，把柳淳叫到了宫里。
说实话，柳淳也是提心吊胆，他对明初的历史，略微有些了解，但只是个大方向而已，像潭王朱梓这么偏门的事情，柳淳是不可能清楚的。
但不管怎么说，将心比心，老朱对臣子无情，但对儿子那是没的说，谆谆教导，耳提面命，就拿诸王进京的时候，因为朱棣就藩北平，继承了故元的皇都，在柳淳的折腾之下，朱老四日子过得比太子还舒服，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就连府邸都比别人气派堂皇。
朱元璋特别把其他孩子叫过来，告诉他们不要攀比，还让朱老四拿出一些财物，老朱又自掏腰包，贴补了几个儿子。
如果说这样就完了，也没什么。
就在万寿盛典结束的时候，朱棣要辞别京城，返回北平，老朱特意送给了三匹战马，还把自己年轻时候穿的铠甲给了朱棣。
让他好好治理藩国，用心戍边，成为国之贤王，大明的塞上干城！
老爹的一番举动，让朱老四感动的稀里哗啦，回去就领兵出塞，找蛮夷骑兵死磕了。
“潭王死了！”老朱咬着后槽牙说出了四个字，声音之中，冰冷彻骨，宫殿几乎变成了冰窖，柳淳下意识打了个冷颤，连头都没敢抬，连忙道：“陛下节哀，潭王仁孝儒雅，谦恭和善，礼贤下士……”
“闭嘴！”
老朱突然暴怒，怪叫道：“柳淳，你说那个逆子什么？”
“逆子？”
柳淳吸了口气，怎么有点不对劲啊！赶快闭嘴吧！
果然，就听老朱道：“那个逆子放火焚府，自杀身亡！他是在打朕的嘴巴！他是跟自己的亲爹叫板！”
朱元璋真的气坏了，但不是对柳淳来的，而是潭王朱梓。
“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逆子就藩许多年，连个儿子都没有。他名义是在京城豢养美女，四处搜罗绝色，但他实际干了什么，以为朕都不知道吗？”
柳淳吓了一大跳！
乖乖！
潭王没有儿子啊！
不会吧？
说起来历代皇室都有个特点，就是开国的君王身体倍棒，最能开枝散叶，比如像老朱，忙成这样，还能生二十多个儿子，十多个闺女，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
相比之下，他的儿子们就差了一筹，朱标目前有五个儿子，死了一个，朱棣只有三个，其他各位藩王或多或少，但一个没有，这就说不过去了。
难不成？
柳淳不敢想了。
这个瓜太大了，不好吃啊！
老朱没理会柳淳的鬼心思，而是继续咒骂，“他不配做朱家的子孙，朕念在他还算纯孝，没有过多责备，朕以为他能回心转意，年纪大了，成熟了，就能反省过错！哪知道，他变本加厉！兼并土地，鱼肉百姓，胡作非为，他还开文会，挑选些年轻俊美的无耻文人谈诗论道，他们谈到哪里去了？”
“不要脸的逆子！你也知道怕丑，朕让你进京，你居然来个一火而焚，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有此两条大罪，不孝，你太不孝了！”
听到这里，柳淳已经丝毫没有当吃瓜群众的兴趣了。
赶快跑吧！
我懒得听了。
你们老朱家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柳淳在哀告着，老朱哪里会放过他。
“臭小子，你别装糊涂。朕现在就让你去长沙迎接太子，你去把朕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朱标，为了这么个无耻的畜生伤心吐血，他太让朕失望了！”
老朱顿了顿，又道：“让梁国公也跟着你去，到了之后，顺便把潭王府的田产清理一下，登记造册，返还百姓吧！”
老朱说完，就甩了甩袖子，让柳淳滚蛋。
柳淳当然是如蒙大赦，赶快跑了，大殿之内，只剩下老朱一个，他的眼睛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刺入掌心！
疼！
能不疼吗！
他管教这个八儿子，不是一次两次，奈何就是死不回头。这次去抓他进京，一定是害怕了，又担心丑事暴露，所以情急之下，才点火自杀。
挺大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父亲的心，不管怎么样，为父还能杀了你吗？
大不了圈禁凤阳，总好过自杀啊？
老朱现在是追悔莫及，这些儿子们，必须加强管教才行。
还有，那些把潭王事情捅出来的人，朕也不会放过，想看皇家的笑话，没有那么容易。让蒋瓛去查，只要查到，就立斩不赦！
老朱不停发狠，柳淳跟蓝玉已经在前往长沙的路上，在柳淳身后不远处，还有个高挑清秀的卫兵，紧紧跟着，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柳淳的身体。
太好了，总算有机会跟柳郎单独出来，要是没有老爹，没有这些兵，就太完美了！
蓝姑娘是满心高兴，他爹已经不知道说啥好了。
傻丫头啊！
你可长点心吧！
咱们家的生死存亡，都寄托在太子殿下身上，他要是出了事，那可就麻烦了。
“我，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会这么孱弱啊？”
柳淳也叹了口气，“一个人十几岁的时候，受到的教育，能影响人的一辈子，能决定人的行为方式。就拿陛下来说，从小吃苦，好不容易熬出来，所以陛下坚毅果干，狠辣无情。可太子殿下，他成长的岁月里，马皇后把他照顾的太好了，陛下虽然深沉内敛，但对殿下的爱，没有半点保留。殿下又是长子大哥，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如此，几十年了，几乎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柳淳跟蓝玉没有什么保留，他越发觉得，朱标会成为整个变法的软肋。
老朱把江山治理得不错，他现在要改革财税，其实是在给朱标铺路，可问题是这位太子殿下，未必愿意按照老爹的路来走啊！
柳淳感慨万千，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跟蓝玉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长沙。
等见到朱标，柳淳大吃一惊，他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几天的功夫，形销骨立，面色枯黄，憔悴得吓人！
不过朱标依旧谦恭和善，甚至比原来还要周到。
他勉强站起，主动问蓝玉的好，给他们准备茶水点心，一丝不苟。
看到朱标如此，蓝玉这个莽汉子也感到了心痛。
“殿下，你身体不好，就多休息，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礼的。”
朱标轻轻颔首，“我这几天，心神恍惚，闭上眼睛，总能看到八弟，笑呵呵来找我玩，就像小时候一样……你们或许不知道，八弟从小长得秀气，还喜欢打扮，他的靴子都绣着花，还偷偷往脸上抹杭粉，往嘴上涂胭脂。我教训他好几次，他也不改，而且一说就哭，后来索性不敢说他了。”
“八弟很绵软温和的，喜欢读书，结交文人名士，时常举办诗会。他，他真的不是干坏事的人！”
朱标痛苦纠结，五官扭曲变形。
“我，我来长沙，是想告诉他，有大哥在，没人能杀得了他，只要，只要跟我回家，父皇不会责怪他的。可，可他怎么就想不开了，他连面都不愿意见，就，就把府邸都给烧了啊！”朱标脸涨得发红，又咳嗽起来，仿佛肺子咳嗽出来才罢休。
蓝玉连忙过来，给他拍打前胸，好一会儿，朱标才恢复了正常。他转头看向柳淳，沙哑道：“你说，这个变法，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兄弟之情？”
柳淳无奈苦笑，“殿下，历来任何王朝，最后都毁在财税这一块上，陛下决心变法，是替殿下铺路，爱子之心，臣十分感动！”
朱标愕然半晌，突然颓丧道：“父皇要为我铺路，可我却要拿兄弟的命铺路啊！”朱标一声喟叹，从袖子里取出几份奏疏，扔在了桌上。
“你看看吧！”
柳淳接过来，略微翻看，顿时脸色变了，这里面写的都是诸王的不法之事：鲁王一心修长生，在府邸烧铅炼汞，齐王鱼肉百姓，大肆侵夺民财，向倭国走私，违规扩建王府。还有晋王，甚至私下里做了龙袍。秦王，代王，湘王……貌似除了朱棣，还有周王朱橚之外，其他的藩王，问题都不少。
当然了，朱棣要是硬要挑毛病，也是有的，就算没有毛病，说他雄心勃勃，图谋不轨也行啊！
柳淳看了看这些奏疏，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跟朱标谈过之后，朱标会突然去宫里给朱梓求情，又突然来了长沙。
“殿下，能否告诉臣，是谁向殿下透露了这些消息吗？”

第248章 朱标的疑问
“是谁？孤不能说！”
朱标摇头，断然拒绝。
柳淳不解，他觉得或许朱标没想清楚，便低声道：“殿下，这些人攀诬皇子，其心可诛，理当杀之，以儆效尤！”
突然，朱标猛地抬头，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柳淳，仿佛要把这个年轻人穿透一般！
“柳淳，你说什么？”朱标一字一顿道。
柳淳坦然一笑，“殿下，有人想要诬陷藩王，离间天家骨肉，还不该死吗？诸位藩王在去岁万寿盛典，悉数入京朝贺拜寿，他们个个都是贤王，忠心正直，断然没有欺凌百姓，胡作非为。当然，潭王是一个例外，可他已经知道过错，死在了烈焰之中，难道还不够吗？”
“那些继续诬陷皇子的人，到底是何等奸佞，如此歹毒阴险，还请殿下告知，臣愿意立刻斩杀！”
柳淳说得义正词严，可朱标的目光却是越来越惊讶，完全不相信，这是柳淳能说出来的！
“你不用替鲁王、齐王他们遮掩，我的弟弟什么样子，我心里有数！”
朱元璋总体来看，还是教子有方的，个个皇子都有些本事，但什么多了，都会乱七八糟，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何况老朱生了二十六个！
在诸位藩王里面，燕王、周王，这算是好的，但是鲁王，齐王，包括晋王和秦王，那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鲁王，这家伙不知道搭错了哪个弦，天天沉溺炼丹，还要修一个长生不老出来。
这家伙光是自己修炼也就算了，他还把成果送给了几位弟兄，周王因为喜欢医学，鲁王送给他两大盒金灿灿的丹药。
周王盯着看了三天，没敢吃，全送给柳淳了。
气得柳淳拿金丹扔周王！
你丫的也太坏了，自己怕死，干嘛送给我？
周王也挺委屈的，谁说就一定是害人的，没准还能长生不老呢！柳淳心说能长生不老，你就不送给我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抓了一窝鸡，把金丹碾碎，喂给了它们……十天之后，周王彻底断了长生不老的念头。
修不成的！
他这么想，可不代表鲁王也这么想，那位是打算一条道跑到黑了。炼丹可不是普通的爱好，光是各种珍贵的药材，就价值不菲，什么九色灵芝，千年首乌，万年雪莲……全都往紫铜的丹炉里面扔，那不是炼丹，而是烧钱，实实在在烧钱！
朱标也知道鲁王的爱好，平时没少劝诫，可他的话鲁王根本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如今到底有人把事情捅出来，让我怎么保你们啊？
朱标这几天憔悴了这么多，也跟发愁有关系。
可柳淳却不这么看！
“殿下，诸王是清白的，殿下何必怀疑自己的弟弟，反而纵容奸佞之臣？”
“他们不是！”朱标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时候一直没出事的蓝玉突然站起来，走到了朱标的近前，伏身低声道：“殿下，诸王的确是清白的！”
朱标斜眼盯着蓝玉，仿佛不敢置信。
要知道一直以来，蓝玉都很厌恶手握重权的藩王，他还几次跟朱棣冲突，平时对其他藩王也多有微词，怎么这一会儿替诸王说话了？
“梁国公，他们为非作歹，怎么是清白的！”
蓝玉没有接话，而是叹道：“殿下，臣领兵几十年，经过的大战也算不少了。所谓慈不掌兵，明知道前面是个陷阱，可大军必须过去，怎么办？派人去当先遣队，去了，就没几个能活着回来。有的时候，困守孤城的将士，前来求援，明明没有援兵，却还要告诉他们，援兵立刻到，要他们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
蓝玉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年了，多少老兄弟，哪怕到死，都不知道我在骗他们！或许他们也清楚，可没有别的办法！不死战，他们的家人就会死，战死了，家人反而能过的更好！”
“殿下，军中之事，和朝廷之事，虽然不同，却有想通的地方。潭王之死，已经足够了！”
也不知道是《三国演义》真的有提升智力的作用，还是蓝玉开窍了，反正他的这番话，切中要害。
宗室子弟，皇子藩王，要不要处置？
当然要处置，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问题是能不能一追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当然不行了！
别忘了这还是老朱家的江山。
试问哪个当爹的，能心肠狠到连着杀死几个儿子，而面不改色的？朱元璋虽然铁面但也绝非无情之人。
凡事都有一个度，一个潭王，已经足够立威，表明变法的态度。接下来只要加强约束诸王，也就是了。
若是有哪位藩王，继续作死，那没有客气，该动手就动手。
就目前来看，确实是够了。
朱标眉头深锁，他稍微思索，也明白了柳淳和蓝玉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要包庇诸王。
“身为兄长，弟弟们的过错，我还是清楚的，都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约束好。可让我去追究他们的死罪，我也做不到。”
柳淳点头，别说朱标，换成他也做不到。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柳淳大为意外。
“但是！”朱标声音拔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不能处置自己的弟弟，可我也不能处置仗义执言的忠贞之士！他们直言诸王的过错，并没有罪过，如何处置他们？假如把他们都杀了，我大明朝还有敢说话的臣子吗？”
啊！
柳淳吸了口气，他倒不是被朱标的高论吓到，而是无奈，灰心。
蓝玉在旁边五官纠结，不停转圈，他觉得朱标的话也有问题，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干着急。
柳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可最后还是一声长叹。
告辞，转身直接离去。
柳淳刚出来，蓝玉就追了上来。
“小子，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告诉我啊！”蓝玉急坏了，“殿下这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不行，真的不行的！”
柳淳顿住了脚步，“梁国公，殿下不是瞻前顾后，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分不清重点！”
“重点？”
“嗯！”柳淳长叹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推动变法，是建立新的财税体系。这才是重中之重！反对新的财税体系的主力来自士绅官僚，并非宗室子弟！潭王之死，已经可以杜悠悠之口，接下来就该对文官下手！灭他们的威风，推动变法。这事情本来就没有是非对错，只是站得角度不同罢了，谁知殿下如此迟疑，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面对蓝玉，柳淳还真没有保留，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一个君王的政令，的确不是看是非对错，而且是非对错也不重要……就拿老朱来说，他狠狠收拾功臣，打压豪强，动不动就杀了，衙门外面，人皮枕头挂了一堆……残忍，无情，历代的史学家，文化人，都骂老朱。
但是不能否认，老朱的作为，是把利益的天平，向普通百姓倾斜。所以才有了国泰民安，洪武盛世。
而朱标呢？
他似乎分不清楚这些，也或许他有别的想法。
他要做个好哥哥，所以不能追究自己的弟弟，他要做个好储君，所以他不能对文官下手……但问题是，谁都不舍得下手，那老百姓怎么办？财政的弊端怎么弥补，难道可以视而不见吗？
柳淳摇了摇头，他曾经对朱标寄予厚望，也觉得跟一个宽厚温和的老板，比起跟雄才大略的朱老四，舒服多了。他才会不停向朱标靠拢，帮着朱标筹谋。
他甚至想到了，朱标性格温和，推动不了大的改革，所以柳淳拼命给朱元璋建议，老朱也很配合，主动承担起父亲的责任，甩开膀子，要替朱标铺路。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朱标自己迟疑了。
这是什么鬼啊？
我们给你抬轿子，你只管坐上去就是了，可你居然不乐意，那我们是为了谁啊？
柳淳从房间里出来，没有多话，也是心中不快，来了小脾气。
蓝玉很理解柳淳的心情，说实话，他也不高兴了，可又能怎么办呢？太子毕竟是他的晚辈！
蓝玉咬了咬牙，伸手拍拍柳淳的肩头，“行了，你去跟新月四处瞧瞧，观赏一下风光，我去跟殿下说。”
蓝玉扭头，返回了客厅。
此刻朱标坐在那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显得落寞无助。
“殿下，柳淳有治国之才，老臣一直想让他给殿下效力的。”言下之意，我费了好大力气拉来的人，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朱标突然叹了口气，“梁国公，你觉得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蓝玉茫然，“我说不好！”
朱标低着头，缓缓道：“母后在临终的时候给我讲，父皇性子急躁，手段残忍，不留情面。我若是继承了皇位，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作为兄长，要跟弟弟们相处和睦，身为君王，要跟臣子坦诚相待。”
“国家有穷有富，但归根到底，要看人心齐不齐，贸然变法，而且以杀戮推动新法，弄得天家骨肉离散父子相残，兄弟反目，臣子离心离德……梁国公，你说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第249章 贬太子，升柳淳
“臭小子，有酒吗？上次婚宴上喝的那种，要最烈的！”蓝玉慵懒地说着，语气的节奏有点像柳家的大肥猫，不用仔细听，就能感觉到其中颓废沮丧。
柳淳正在跟蓝新月练武，一拳一脚，按照张定边所教，打了一趟拳，脑门微微冒汗，感觉很舒服。
擦了一把手，柳淳把手巾板扔到了一边，迈着大步，坐在了蓝玉对面的石头墩子上，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还是喝茶吧，免得酒后失言！”
蓝玉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真行，居然比自己都小心谨慎，可也是，他才用了多少心思，哪像自己，把几十年的心思，都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可到了今天，却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
怎么形容呢，有点像养了个孩子，从小学习很好，一路都考第一，轻松进考场，提前十五分钟交卷，超级学霸，等着清北录取……结果突然发现，孩子是隔壁老王的！
蓝玉的心情，或许比喜当爹还要严重许多。
“柳淳，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的身上！我们都盼着，望着，想着，让他当一个明君，当一个旷古未有的英主啊！”蓝玉的拳头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蚯蚓般，根根突出。
柳淳叹口气，“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殿下的确如同你们希望的那样，他做到了，他孝顺父亲，爱护兄弟，选贤任能，有识人之明，又聪明睿智，谦恭仁爱。哪怕对待我这种无名小卒，也是礼贤下士，受宠若惊啊！”
柳淳努力忍耐着愤怒，可最后一句的自嘲，也暴露了他的内心。
真的是失望！
皇帝不是这么当的！
真的！
不管在任何情况下，身为一国之君，都要维护公平公义，照顾弱小，抑制豪强，约束利益集团。只有如此，国家才能长久，百姓才能服气。
朱标不愿意对宗室下手，情有可原，不想对文官下手，或许也有道理，他又爱护勋贵，多蓝玉等人多次回护……他都做得很好，堪称完美。
可问题是这些人都照顾好了，那老百姓怎么办？
莫非要牺牲百姓吗？
朱标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他肯定爱惜百姓，肯定竭尽全力，照顾百姓……但问题是资源就那么多，偶尔赈济百姓，救济穷苦，免除州县的赋税……这些都是隔靴搔痒，不解决根本问题。
大明的税收体系本就不合理。
除了承袭历代的弊端之外，大明还缺少强有力的征税官员，老朱曾经担心官吏欺压百姓，所以把征税的权力交给了粮长。
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拖欠，该收的田赋，每年都会少一两成。
再有，大明的户部缺少总收总支的概念，对整个经济缺少把握和了解。
这一点尤其要命。
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因为大航海的出现，美洲白银涌入，大明赚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银子。
充足的货币供应，使得大明朝非常有希望跳出治乱循环的圈子，走上康庄大道。
可就因为财税体系的落后，使得朝廷对经济的变化一无所知，每年苦守着几百万两银子，艰难度日，简直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可怜又可气！
柳淳对财税的改革，寄予厚望。
他甚至觉得，只要这件事情做成了，接下来谁当皇帝，都不那么重要了，毕竟还有两百多年的时间，如果子孙不出息，现在做得再多，也没有用处。
蓝玉重重叹口气，他的失落之感，更加强烈。在蓝玉的心里，他只想朱标做个好皇帝。对于好皇帝是什么样子，蓝玉并没有明确的概念，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绝对算不上英主啊！
“我向殿下请教，他也跟我说了很多，他有自己的想法。”蓝玉顿了顿，“治国如同治家，皇家是天下表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了天家做榜样，百姓人人效仿，自然天下大治。而且殿下还说，治国不能光想着充实国库，不能只为了敛财，还要收拾人心，让英杰效命，才俊感恩戴德，要让朝廷深入人心。”
“殿下讲，历代贤君，莫过于汉文帝，亲民爱民，节俭仁厚，堪称贤君之首，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殿下还说，追逐财富，是没有尽头的。譬如说之前陛下曾经想过，填满内帑，就可以罢手。可如今有了皇家银行，财产数倍于之前的内帑，却还是想着整顿财税，充实国库，如此做为，是不是太过了？”
蓝玉复述着朱标的话，很显然，这些话也是说给柳淳听的。
这就是朱标几十年来，读书思考的结果。
之前他欣赏柳淳的才华，包括现在，他也毫不掩饰对柳淳的偏爱。但可惜在整顿财政的问题上，朱标不愿意配合柳淳，他也不尽认同老朱的做法……
“梁国公，你觉得殿下讲的这些，可有道理？”柳淳笑着问道。
蓝玉哂笑了一声，“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无论如何，坐在那张椅子上，都不该无所事事。过去我对陛下的做法，也有些微词，觉得太过无情。可现在想想，陛下才是真正的雄主啊！”
蓝玉狠狠一砸桌面，无奈哀叹，“早年就不该给殿下找那么多读书人！都怪你！”蓝玉突然凶巴巴盯着柳淳，质问道：“你小子怎么不能早十几年出现？要是你教殿下，那该多好！”
柳淳翻了翻白眼，“早十几年，我还穿开裆裤呢，我最多给殿下一颗棒棒糖！”
蓝玉为之气结，无奈摆手。
“算我胡说八道了。”蓝玉无奈道：“从殿下的谈话里，我听得出来，殿下觉得，士农工商，毕竟要有所差别，朝廷厚待士人，得士人之心，治理天下，也会容易许多。所以殿下是反对士绅一体纳粮，他觉得仅仅重新丈量田亩，核定黄册也就是了。”
柳淳轻笑道：“反正我是无所谓，这天下是朱家的，又不是我的。建议我提出了，陛下采纳就采纳，不采纳，我就回大宁，说实话，我还真不想留在京城蹚浑水了！走了干净！”
“不许走！”
蓝玉突然伸出胳膊，死死压住柳淳的手！
“臭小子，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殿下或许是一时没有想通，我看他会权衡清楚的。”
柳淳无奈，“就算殿下能想清楚，现在的事情怎么办？陛下可是让我们清点潭王的田亩，返还给百姓。按照陛下的意思，他应该下一步就在长沙府，重新清丈田亩，把丁税摊入田亩之中，看看效果如何。殿下不同意，我们还能硬来吗？”柳淳两手一摊，“所以还是收拾铺盖回家算了！”
“不！”
蓝玉再度拦住柳淳。
“臭小子，你别这么没韧性，遇事就放弃，可不是大丈夫的风格！”蓝玉顿了顿，“殿下不同意，可这天下还不是他做主！”
柳淳真的愣住了，他连忙道：“梁国公，你可别胡来啊！我可不想跟着吃瓜落。”
蓝玉嘿嘿一声，“晚了！你小子是跑不了了！”
柳淳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声音颤抖道：“你，你干什么了？”
“我就是给陛下写了个密报，把殿下的情况说了一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蓝玉理所当然道。
“没然后，你，你吓唬我干什么？”柳淳翻白眼道：“陛下那么宠爱殿下，他总不至于把殿下的意思扔在一边不管吧？”
蓝玉呵呵两声，“我承认你小子聪明，但有些事情，你还是太嫩了。瞧着吧！”
十天的光景，转眼即逝。
朱标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能够在院子里溜达。他把柳淳叫去几次，两个人一起下棋，谈论各种学问，包括天文，算学，地理，水文……朱标不停发问，柳淳尽力回答。
两个人又像之前那样，和好如初。
可他们都知道，心里的刺儿已经种下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拔除！
“圣旨到！”
朱元璋的旨意终于来了，朱标略显轻松，他呵呵笑道：“我怕是要回京挨骂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钦差宣读圣旨之后，朱标彻底傻了。
“……太子朱标，即刻巡视西安、洛阳等地，挑选新都……大宁都司经历官柳淳，升任长沙府同知，行知府事，即日起，清丈田亩，核算丁银，不得有误！”

第250章 父子分歧
这道旨意下来，别说朱标了，就算柳淳都傻眼了。老朱也太大公无私了吧？居然让朱标去巡视新都，等于把他给发配了。
而自己呢，也从一个不尴不尬的经历官，变成了长沙知府，算是一下子步入中级官员的行列，尤其重要的是，还让自己负责清丈田亩。也就是说，整个改革变法的担子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如天般的信任，不能不让柳淳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恨不得立刻学习诸葛武侯，来个鞠躬尽瘁，为他们老朱家卖命才好。
当然了，这种念头最多存在一秒钟，直接被柳淳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可不觉得主持变法是好事情，尤其是在得罪了太子的前提下……对了，朱标不会因此嫉恨自己吧？
柳淳抬起头，却发现朱标露出大大的笑脸，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总算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既然父皇决意采纳柳淳的建议，那就只有让他放手去做了。
“你好好干，把握分寸。”
朱标拍了拍柳淳的肩头，勉励道，他准备立刻启程，可就在这时候，第二道旨意来了。大意和第一道旨意差不多，但是却少了让朱标立刻北上的命令，而是让他回京，调理身体。
就在柳淳迟疑的时候，第三道旨意也来了，居然是让他随着旨意进京，陛下有事情叮嘱。
不用问，一定是有关变法的事情。
柳淳只能随着朱标一起返京，由于朱标的身体还很虚弱，他们一路上速度也不快。
每到休息的时候，朱标都会叫柳淳过去，依旧一起下棋谈论，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直到快要进京，朱标把柳淳请来，面前的棋盘被茶壶取代。
“柳淳，我们聊聊吧，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成不？”朱标主动给柳淳倒了杯茶，还送到了他的手里。
柳淳迟疑了一下，“殿下有什么教诲，臣恭谨聆听。”
朱标顿了顿，一种名为隔阂的东西，已经在两个人之间出现。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想法的差别，有些时候，比什么都要命！足以让朋友分道扬镳，父子兄弟反目成仇！
“柳淳，你是如何看待士人的？”不等柳淳回答，朱标就主动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士人辅佐天子，治理万民，为四民之首，自古以来，只有造反的黔首并无作乱的士人。若能安抚士人之心，天下就能长治久安。”
朱标又停顿了一会儿，发现柳淳默然无语，他轻笑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说了，这是朋友之间的谈论，没有别的意思，我把自己所想和盘托出，莫非一贯大胆的你，反而迟疑，不敢说话了？”
柳淳无奈轻笑，“殿下，臣不好评判对错，臣说到底就是农人子弟，不敢以士人自居，也不敢奢望高人一等。”
朱标颇为惊讶，“柳淳，你肩负郭氏之学，手段过人，才华横溢，在孤的眼中，你可是少年英才，士人中的士人啊！”
柳淳愕然半晌，突然摇头苦笑，“殿下抬爱，臣感激不尽。可臣想说，从心里讲，我觉得自己就和乡间地头的农夫没什么区别。我们获得学问，也是靠两条腿走出来，靠一双手实验出来。我们探索出来的知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道理，只是为了生活更加方便舒适而已。”
“殿下，在臣看来，万民如草，官吏士绅则是上面的牛羊。圣人手里操着鞭子，哪里的牛羊啃得狠了，就要驱赶到别的地方。当水草不够吃了，就要杀一些牛羊，给水草重新恢复的时间。若是一味啃食践踏，草场就会退化，变成沙漠，到了那时候，牛羊就都无法生存了。”
牛羊无法活着，牧羊人也会饿死……朱标沉吟半晌，突然轻笑道：“柳淳，你这个说法真的很别致……孤以前一直听人说，百姓如牛羊，百官是替天子牧羊，没有百官，牛羊就会跑掉。所以吗，让牧羊之人吃一点，喝一点，也是无关大局。毕竟连他们都没有喂饱，就没人替天子做事了。”
朱标说完，两个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一杯一杯喝茶，把整整一壶，都给喝个干净……
柳淳也彻底明白了朱标的想法。
说这位太子仁厚宽宏，待人谦和，曲身下士，聪明睿智……这些柳淳都承认，而且朱标的确是个近乎完美的人。
但是！
但是！！
但是！！！
在最根本的问题上，这位太子殿下是信奉精英主义的，他把士人看做治理天下的助手，而老百姓则是他需要治理，甚至提防的对象。
朱标也关心民间疾苦，也同情百姓，但仅限于此，假如让士绅一体纳粮，把百姓和官绅抬到同样的地位上，朱标是抗拒的。
柳淳也不觉得朱标的想法是错的，毕竟任何一个健康的社会，都是精英和大众的妥协，大众给予精英权力和信任，而精英则要尊重敬畏百姓。当和百姓脱节的时候，精英就瞬间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明朝的问题在于给予士绅官吏太多了，而且这些人本身的素质也堪忧，他们不但不能帮助治理天下，还会成为毁坏大堤的蚁穴……柳淳很想跟朱标讲，但他又犹豫了，毕竟几十年形成的念头，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柳淳最后只能跟朱标枯坐到半夜，然后起身告辞。
在门口的时候，朱标突然伸手，按住了柳淳的肩膀。
“那个……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柳淳道：“殿下错爱，臣受宠若惊，能成为殿下的朋友，臣感激涕零！”
朱标的笑容很勉强，他缓缓把手缩回，放任柳淳离去。
转过天，他们就回到了京城，直接去见老朱。
……
“你回来了？”朱元璋难掩怒气，“朱梓这个逆子，着实可恶，朕没有给他谥号！封国废除，也不准他列入朱家的族谱！”
“啊！”
老朱一上来，就是暴击，朱标的身躯晃动，差点摔倒。
谥号是对一个人的盖棺定论，就连重要的文武臣子都有，朱梓身为潭王，皇帝亲子，居然没有谥号，这也太狠了吧？
要知道那位追求长生不老的鲁王，在历史上因为服用丹药，瞎了双眼，又早早死去，老朱都给他送给了谥号，叫鲁荒王！
能给出这个谥号，也足见老朱对儿子咬牙切齿之恨。
可恨归恨，但还是给了。
朱梓却连鲁王都赶不上，不给谥号，不留封国，连皇册都不让入。甚至老朱干脆下旨，就在长沙城外，随便找个地方，把潭王烧成炭的尸骨，给草草埋了。
“父皇，八弟纵然有错，可他已经死了，不，不该如此待他！”
“哼！”朱元璋怒哼了一声，“朕英雄一世，却有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让他入朱家族谱，只会让祖宗恶心，先人无颜！朕只恨没有早几年察觉，他这些年，频频进京，美其名曰，来看望朕，可他真正的心思是何等龌龊！太子，难道你一点不知道吗？”
让老朱兜头泼面，一顿臭骂，朱标浑身战栗，他身体本就不好，此刻咳嗽更加剧烈。
“儿，儿臣听过一些疯言疯语，并未当回事，儿臣身为长兄，有失察之过，儿臣愿意领受责罚。”
朱标说着，双膝跪倒，匍匐地上。
老朱瞧了半天，也心软了，毕竟朱标才是他最疼惜的儿子，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老朱亲自伸手，把朱标搀起来。
“不说那个畜生了，朕问你，为何反对清丈田亩，为何不愿意改革税法？”
面对老朱，朱标不用起承转合，直接道：“父皇，说起来还是因为苏州之行啊！”
“哦？”
老朱轻笑，“那一次，朕算是开了眼界，一个小小的钱庄，就可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而且苏州商户，居然有那么多的钱！朕过去只想着种田纳粮，天经地义。也觉得历经战火，民生凋敝。长途贩运，又非常辛苦。就没有过多征收商税，却没有料到，竟然错失了这么大的一块财源！”
老朱颇为懊恼，“柳淳那小子讲得对，丁税只会越来越少，只有商税才是最靠谱的。朕决意改革税法，也是想给你打个坚实的基础，难到不好吗？”
朱标吸了口气，声音沙哑道：“父皇，儿臣在苏州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如同洪水滔天，百姓无知，最易被煽动蛊惑。相比之下，士绅有家产资材，他们反而更加渴望稳妥。有他们治理乡间，教化百姓，地方就会安宁太平。父皇甚至准许乡绅族老，扭送欺压百姓的官吏进京，不就是如此吗？”
见老朱没有说话，朱标似乎得到了鼓励，他仗着胆子道：“父皇，得万民之心难，得士人之心易，儿臣觉得当下并非要增加国用，府库之中，存粮已经足够五年之用，百姓也不似国初那般穷苦，现在正是大兴教化的时机，儿臣觉得借着六元为表率，多开几次恩科，多选些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吏，才是最紧要的。”
朱元璋听着太子的建议，微微冷笑，“朱标，这又是哪位师傅给你这个建议？”

第251章 好父亲朱元璋
柳淳坐在偏殿等着，说实话，他此起彼伏，想了很多……朱标想跟他做朋友，柳淳是相信的。
只不过柳淳觉得很难，最难的就是道不同。
走到了今天，柳淳自然是希望大明朝能改革弊端，能革除弊政，建立起完善公平的财税体系。可要建立这个全新的体系，最大的阻力居然来自朱标！
没错！
一番谈论，柳淳已经彻底明白了朱标的心思。
作为史上几乎是最顺风顺水的储君，朱标没有那么强大的意志，他什么都看得明白，却没有大刀阔斧，刮骨疗毒的勇气魄力。
就拿老朱来说，他当然是天下之主，不管士农工商，都是他的子民，老朱以天下为田，谁是杂草，就拔除谁，绝不留情。
而朱标呢，他自问做不到这一点，就退而求其次，跟士绅联合，共同治理国家。
站在朱标的角度看，这么选择，无可厚非。
但这却是柳淳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的。
怎么办？
难道要友尽吗？
正在柳淳思量的时候，突然朱标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径直到了柳淳的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球状的东西，塞到了柳淳的手里。
“拿着吧！我要去巡视新都……梁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保护着，没事的。倒是你，要多加小心。”
朱标说完，就迈步离去！
“殿下！”
柳淳攥着手里的东西，脱口喊道。
朱标回头，柳淳咧着嘴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朱标同样回了一个笑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都心中有数了。
朋友依旧能做，道路可以不同！
柳淳张开手心，里面是一个奇楠珠子，能闻到淡淡的甜腻的香味。来不及细看，柳淳就认了出来，这是朱标经常在手里把玩的一个珠子，似乎还是马皇后留下的。
他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自己？
过了吧？
柳淳想追过去，还给朱标，可老太监已经走出来。
“柳大人，去见陛下吧！”
柳淳迈步进去，急忙给老朱施礼。
朱元璋跟太子谈完，显得有些疲惫。
当柳淳进来的时候，他勉强挤出笑容，“起来吧，坐到朕的面前。”
柳淳不敢怠慢，来到了老朱面前，屁股坐好，老朱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奇楠珠子，也不意外，伸手让柳淳交给他。
然后老朱把珠子举起，迎着阳光的方向，柳淳闪目看去，他这才发现，原来上面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一篇心经，先皇后亲手刻的，原来是给朕在发怒的时候看的。后来先皇后死了，朕见不得这些东西，就给了太子，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给你！”
柳淳吓坏了，马皇后的东西，又有故事，绝对的万金不换啊！
“陛下，臣不敢留了，请陛下收回！”
“收回什么！”老朱怒道：“太子给你，是为了保你的命！”
柳淳不解……老朱微微摇头，无奈道：“朕，朕都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儿子了……他既是朕的骄傲，可也是朕的心魔啊！”
老朱简短说了一下……太子反对改革税法，还提出了加开恩科，老朱当场暴怒。
恩科？
朕无恩可加！
朕对士人，已经算是很够意思了。
朕给他们官做，给俸禄，给优免，不收苛捐杂税，甚至准许他们的亲人私下里做点生意，瞧瞧那些官吏，谁不是三妻四妾，过得舒舒服服。
相比百姓，他们过得太好了！
朕不但不欠他们的，反而是他们一再让朕失望！老朱逼问朱标，是谁出的主意，朱标打死都不说，只说是自己想的，父皇觉得不妥，可以责罚他，不管怎么样，他都毫无怨言。
老朱被气得翻白眼，他本来还想和留朱标在京养病，可见他如此固执，老朱立刻下旨，让朱标去巡视新都。
当然了，老朱也不是把儿子赶出去就算了。
好歹是太子啊，还要面子呢！
朱元璋让蓝玉领大兵五万，屯兵甘肃镇，择机收复河西走廊，又让颖国公傅友德带着五千禁军，保护太子，并且担负兴建新都的职责。
两大国公拱卫，一外一内，也算是相得益彰，天衣无缝。
朱标庇护文官，当然让老朱愤怒，可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有过人之处。他看出来了，父皇要推行变法，柳淳会成为老爹手里的一把刀。
到时候士人反扑，柳淳的处境并不算好，相反，还是危机四伏，杀机万重！
朱标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就想过了，他把奇楠球给了柳淳，虽然他不在京城了，可是凭着奇楠球，出了什么事情，柳淳依旧能闯宫，能见到老朱，这玩意比尚方宝剑，王命旗牌都管用。
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弄清楚了朱标的用心良苦，柳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标啊朱标，我刚打算背叛你，你就给我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是你心肠太好，还是太狡猾了？
你丫的不是太子，我姓柳的能跟你成为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
奈何你偏偏是一国储君，你让我怎么办吗？
柳淳感慨万千，老朱哂笑了一声，“臭小子，你知道了吧？我这个儿子啊，比谁都好！他随他娘，心思比谁都细，身边的人，他全能照顾得到！可，可就是狠不下心啊！”朱元璋无奈摇头，“他不愿意做，就让我这个当爹的做！上辈子欠了人家的，这辈子给人当爹！这世上最难当的不是皇帝，是父亲！”
老朱疯狂吐槽，“你说，有哪个父亲不为儿子操心，又有哪个儿子，让父亲省心？”
还真有一个！柳淳咧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貌似臣就是！”
柳淳说完，连忙低下了头。
老朱迟疑片刻，摇头笑骂，“你个臭小子，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爹倒是不用操心了，你瞧瞧，把朕气成什么样子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装死狗。
让他这么一打岔，老朱酝酿的情绪无影无踪了，太子的事情，他不想多说，又回到了财税改革上面。
“朕势必推行下去，趁着朕身体还好，把这件事情做了，日后就算太子继位，他也有了说辞，祖宗成法，他不会动的。朕打了一辈子江山，就让他安安心心做个守江山的仁君吧！”
柳淳一再被老朱和朱标震撼。
人真是个复杂的动物。
朱标明明不喜欢他的主张，却极力维护两个人的友情。
而老朱呢，跟太子不和，想到的不是废掉太子，而是甘当老黄牛，替太子把不想做，不能做的事情，都给做了！
这对父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
“柳淳，你说吧，如何在长沙推进变法？你想要什么，是权力，还是人才？朕准备赐给你王命旗牌，五品以下的官吏，生杀予夺，全都由你做主。凡是敢阻拦变法，反对清丈的士绅，一律斩杀，不要留情！朕可以容许你杀这些人！”
朱元璋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千人！你觉得够不够！不够，还可以增加！”
真是彪悍啊！
柳淳也被老朱的作风震惊了。
这就是洪武帝啊，一旦下了决心，老朱就百无禁忌了，长沙府还不到一百万人呢，一千人，也就是千分之一！
老朱这是打算把整个士绅都砍个遍啊！
柳淳似乎不怀疑老朱的决心，他真的能干得出来，而且也准备这么干了。
“陛下，一个区区长沙府，都弄得血流成河，要是推广到整个大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柳淳道：“臣不会滥杀无辜，臣只想讨要二百名在京的监生，另外还有所有的郭氏门人，臣需要他们帮着清丈田亩，沟通百姓。”
老朱眉头紧皱，“柳淳，区区一府，你就需要这么多人？”
“陛下，臣是为了培养人才，清丈田亩的活儿必须做细做好，必须到每一个村子，每一户百姓的家里，详细跟他们讲清楚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的好处，让他们真正理解朝廷的新法，发自肺腑配合新法落实。”
老朱越发惊讶了，“柳淳，至于做得这么细致吗？”老朱哂笑道：“朕可是想很快看到成果，你不会想要推迟拖延吧？”
谈到了具体的事情，柳淳的胆子就上来了。
“陛下，臣斗胆揣测，陛下刚才说准许臣杀一千人？应该是打算杀鸡骇猴，推行新法！”
老朱微微颔首。
柳淳笑道：“陛下，臣的一位师长讲过，好的法令，必须是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还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让事情稳妥顺利。其实变法也没那么难的！”柳淳觉得有领先几百年的工作方法在手，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252章 蓝玉的礼物
敢说变法不难？
老朱觉得王安石会从坟里爬出来，掐着脖子把柳淳带走！
自古以来，有改朝换代的英雄好汉，却鲜有变法成功的人物。即便变法成功，也难免作法自毙。
老朱身为开国之君，他都觉得要改变自己制定的，执行了二十年的法令，是非常困难，不得不靠着杀戮流血，才能强行推下去。
朱标正是知道了变法困难，才干脆放弃了。
可柳淳呢，居然大言不惭，说变法容易。
你小子想气死朕啊！
老朱哼了一声，“柳淳，在朕面前说大话，吹牛皮，如果做不到，朕不光能杀了你，还能灭了你的九族！所以……你小子给朕放聪明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柳淳微微一笑，“陛下，臣真的没有吹牛。臣打算首先把长沙府的情况摸清楚。每一村子，每一寸土地，都掌握好。了解民情，跟百姓交朋友，帮着他们解决现实的困难……比如兴学，修路，修水渠，打井等等，掌握了民情之后，就可以针锋相对，提出合适的改革办法。”
“这一次财税改革，对老百姓是有好处的，能够减轻百姓的负担，至少一半以上！只要耐心沟通，获得大部分的百姓支持，并不困难。只要百分之九十的百姓站在朝廷一边，真正支持朝廷变法，新的法令就能很顺利落实。毕竟只有一府之地，臣或许是狂妄了一点，但成功的希望还是非常大的。”
“哦！”
老朱显得颇为震惊，争取百姓，让百姓支持变法……这话一点都不新鲜，但柳淳的言谈之间，透露出来的打算，却让老朱颇为惊喜。
争取民心，这是历代都强调的概念。
但如何争取民心？
贴个告示，让官吏宣读，还是弄个独眼石人，散布流言蜚语……遍览史册，动员百姓的办法极多，五花八门，但真真正正，愿意扎实解决百姓难题，获得百姓支持的不多。哪怕朱元璋，也仅仅是做到了均田，当然了，这已经足以让老朱傲视群雄了。
柳淳却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他能做到吗？
老朱抱着怀疑的态度，“柳淳，偌大的长沙府，你一个人怕是走不完吧？你说打算用太学生，用你们郭氏的门人。他们愿意吃苦吗？能沉下心来，老实做事吗？”
“这个吗……就看陛下的了，假如陛下愿意赏赐那些表现好的人员，他们自然会一往无前！”
“嗯！”
老朱重重哼了一声，他负着手，来回踱步。
坦白讲，老朱也知道靠着杀人推动变法的弊端，一再挥刀，把人心都杀得凉了，身边可以信任的人越来越少。
果然如柳淳所讲，把功夫用到深处，变法的影响就会降低许多。而且有了长沙作为表率，其他的地方推动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尤其让老朱感兴趣的是还能培养一大批能干的官僚。
这点太重要了，之前跟柳淳谈论优待士人的问题，老朱就明白讲了，不是他愿意优待，而是读书人太少，朝廷又需要有人做事，在极度缺乏人才的情况下，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按照老朱的性子，能不妥协当然是最好！
“柳淳，朕现在就赐给你王命旗牌，让人全权负责。招募人才，清丈田亩，落实新的税法，全都由你负责。多长时间，朕能看到成果？”
柳淳略微思量，“一年半吧！半年了解情况，然后逐步落实，一年之后，征收两税，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民间有什么意见，就能一目了然！”
“嗯！”
老朱点头，“朕就给你一年半的时间，做成了，户部的侍郎就是你的，做不成……你也别怪朕无情了，下去吧！”
柳淳被赶出了皇宫，等到了外面，他才想起来，老朱说过，要让他当户部尚书的，怎么变成了侍郎？
姓朱的，你的恩典缩水也太快了！
丫的就是最黑心，最无耻的资本家，剥削可怜的劳工……柳淳无奈，老朱他是欺负不了了，朱标又跑了，一肚子怨气，只能撒在太学生身上。
柳淳还没等行动，蓝勇突然过来，请柳淳过去，原来蓝玉要率领大军北上了。
说起来，柳淳没改变朱标，也没怎么改变朱元璋，他一心影响的几个人，还是那个德行。倒是蓝玉，他当初随口点拨了几句，这几年的光景，蓝玉真的洗心革面，大不相同了。
他现在处处以名将要求自己，虽然兵书还没有写好，蓝玉觉得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天下武人的师父，所以呢，要保持师道尊严，要像个老师的样子。
所以人们渐渐发现，蓝玉深沉内敛，不苟言笑，不论对人，还是对事，都相对公允厚道，简直变了一个人。
不过要排除柳淳，蓝玉每次看到这小子，就和颜悦色不起来，非要吹胡子瞪眼，大呼小叫才过瘾！
“臭小子，我跟你说的烧酒呢？你不是说，要送给军中的弟兄吗？”
没见过讨要东西还这么硬气的，蓝玉简直是个强盗。
好吧，小爷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当然说话算数，可问题是我给你方子，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酿酒啊！”蓝玉自然而然道。
“梁国公，说得容易，酿酒需要粮食，需要成本，你能保证军中的酒坊能酿出好酒？”
蓝玉翻了翻白眼，“你小子想干什么就直说？不会又想赚我的钱吧？我可告诉你啊，休想！”
柳淳也看出来了，这家伙进化太快，完全成了滚刀肉。
“我怎么会占将士们的便宜。我会派人设立酒坊，然后按照成本价格，保质保量供应军中，我不赚一文钱，总行了吧！”
真是好大方。
蓝玉可没有轻易上当，他想了想，便嬉笑道：“我怎么会让你吃亏呢，该让你赚的还是要给你，这样，我每年额外给你一万贯……对了，你要是向外卖酒，获利了分我一半！”蓝玉很认真想了想，突然道：“对了，假如分润多了，是不是我不用出钱，你还要额外送给军中一些利润……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了！”
汝听，人言否？
也不等柳淳反对，他直接做主了！
许是也觉出做事太不地道，蓝玉轻咳了一声，“那个柳淳啊……你看我马上要前往甘肃，那地方风沙大，天气苦寒，不是个好地方。我的丫头蓝新月，要留在京里。”
柳淳闷声道：“留就留呗，你以前不也经常领兵打仗吗？”
“那怎么能一样！”
蓝玉道：“以前丫头还小，什么都不懂，待在府里也就算了。这回她离京去了长沙，人大了，心就大了，我不在京城，又没人能管得了她，所以……”
柳淳瞪大眼睛，夸张道：“你让我帮你管闺女啊，亏你怎么说得出口！”
“放屁！”
蓝玉更生气了，“小兔崽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女儿！我是让你好好伺候着，万一她惹祸了，不管惹多大的篓子，你都必须一肩扛起，等我回来，若是丫头觉得你做得还不错，我自然有重礼答谢！”
“我不干！”
柳淳很干脆，虽然蓝姑娘长得赏心悦目，人也很好，但咱堂堂男子汉，不能签城下之盟啊！无论如何，都不行！
蓝玉轻笑，“臭小子，你以为我是跟你商量啊！俺姓蓝的是武夫，武夫自有武夫的办法！所谓秀才遇上兵，这话你总听过吧！你去外面瞧瞧，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柳淳下意识往外面走去，等从军帐出来，只见一排彪形大汉，一个个威武不凡，站在了面前，足有二百人之多！
“这都是我蓝家的部曲，对蓝某还有我的闺女，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我现在就把他们借给你，顺便让他们看着你！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他们自然会教你做人！”
蓝玉得意大笑，臭小子，我虽然走了，可你还是跑不掉！

第253章 目标国子监
“别听我爹胡说，我，我是保护你的！”蓝姑娘理直气壮道。
“保护？”
“嗯！”蓝姑娘眼睛闪着光，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我听不太明白，可我知道，你干的是得罪人的事情，很危险的，对吧？有我……当然了，还有这二百名将士在，谁也伤不到你的，我发誓，除非踩着我的……”
柳淳连忙摆手，没敢让蓝新月说下去。
“多谢了，姑娘的心意感激不尽，这样，你就算我的护卫队长了，只可惜陛下给了我王命旗牌，却没给我任命官员的权力，你这个队长没有品级了。”
能陪着柳郎，还要什么品级啊？
蓝新月简直要跳起来欢呼了。
上次是跟着老爹一起去的，还有太子的事情，一路上都没来得及跟柳郎说几句话，这次总算是两个人一起出发，终于能讲点体己话了。
而且他还让自己保护安全，是不是一整天都要陪在身边，包括晚上……好害羞啊！
蓝新月越想脸越红，她跟着柳淳，出了军营。二百名将士……准确说，全是蓝家的家丁，他们是不入军籍的，属于蓝玉私人的部曲。
这位梁国公做事也谨慎多了，他不动声色，就把自家的部曲给了柳淳，把麻烦甩出去不说，还照顾了天子宠臣，在老朱那里也会得到赞许。
至于这二百人，蓝玉是一点都不担心，柳淳这小子没别的好处，就是够大方。跟着他的人，几乎都身价不菲，发了横财。
也该让自己的老兄弟们过点安稳富足的日子了。
蓝玉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这才带着五万大军，踏上了西征的路途。
傅友德带着两个儿子，保护朱标，也离开了京城，前往巡视洛阳和西安，最后确定新都的所在地，并且着手营建新都。
朱元璋希望让太子借着巡视的机会，远离京城，能用更理智的眼光，来看待变法。尤其是西北民生凋敝，十分贫穷。变法对穷苦人当然是好的，若是太子能够认识到这一点，从而改变想法，朱元璋当然十分乐见……
只是老朱没有料到，包括蓝玉等人都没有想到，此番分别，等再次相见，已经物是人非，天崩地裂。
“柳淳，我直接叫你的名字，没事吧？”
蓝新月仗着胆子问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蓝姑娘，生怕惹到柳淳生气，连声音都柔和了无数倍。
柳淳轻笑，“其实你也可以叫我老板！”
“老板？”蓝新月不解，什么意思？车老板？那不是马夫吗！
正在这时候，有人笑嘻嘻道：“蓝姐姐，你也被老板收编了？”
说话的正是徐妙锦，小妮子不只是一个人，身后还带着二十几名账房先生，一起来见柳淳。
蓝新月傻了眼，怎么回事？徐妙锦怎么来了？不是我跟柳郎去长沙吗？其他人凑什么热闹？
你一个弱女子，又不会功夫，去了能干什么？
徐妙锦轻笑，主动解释道：“蓝姐姐，是这样的，咱们老板升了官，负责推行变法，他跟皇大爷讲了，说要把功夫做细，要仔细核算。这不，我找了二十几位账房先生，他们有的在皇家银行做事，有的在我的商号做事，都是最顶尖儿的，有我们在，老板就不用那么忙了，对吧？”
徐妙锦冲柳淳嬉笑着，蓝新月努嘴了，让柳郎轻松点，当然是好事情，可，可怎么这么不舒服啊！
蓝新月的好心情跑了至少一半。
柳淳没心思管两个丫头的小情绪，他现在全力折腾自己的班底儿。
有了护卫，也有了账房，他还缺不少能办事的。
“走吧，去国子监！”
柳淳准备去国子监寻找人才。
有人或许要问了，柳淳是不是脑袋坏了，国子监不都是一群只会读书的酸儒吗？他们能干什么事情？
大明国初的国子监，还真不是这么回事！
在明代选举之法大略有四：曰学校，曰科目，曰荐举，曰铨选。
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荐举以旁招之，铨选以布列之，天下人才尽于是矣。
什么意思呢？
就是州府县各级官学，培养人才，科举考试，选拔人才，一些特殊的情况，可以通过官员举荐直接入仕。另外呢，除了高官是天子任命，其余官吏根据吏部的考评优劣，进行铨选。
以柳淳为例，他是属于举荐，做了大宁都司的经历官，然后又被超擢成为长沙府同知。
像黄观那样，因为地方科举表现突出，被送到国子监读书，他可以参与科举，也可以靠着国子监生的身份，直接做官。
就像很多官吏，他们的子弟蒙恩荫，可以进入国子监读书，成为监生。但是也他们的学识，未必能通过科举的独木桥，所以不经科举，直接为官，就成了不错的选择。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黄观一样，一路过关斩将，直接拿到状元，别说状元了，就连普通的进士都不容易。
所以呢，总结起来，在大明朝想要当官，最好的办法就是走科举路线，一路考出个进士功名，光明正大进入仕途。
可问题是这一条路能走到尽头的实在是太少了，简直凤毛麟角。
就比如一些人，考到了举人，考到了秀才，就再也没有机会进步，他们就可以凭着功名，进入国子监，举人进去，叫举监，生员秀才进入，叫贡监。
很多人都说，举人有机会当官，而秀才没有机会……这句话是严重错误的！
因为不管举人还是秀才，都有机会进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监生，就有机会当官，所以秀才也可以入仕……但问题来了，官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进士是必定授官之外，举人都未必能捞到官职，哪里还有秀才的机会。即便有，那也是理论上的。
更何况在国子监，还有相当比例的官员子弟，另外一些有钱人还可以捐赀入监，说白了，就是花钱买监生的身份。
这几类凑到一起，僧多粥少，从府学，州学，县学，以秀才身份入选国子监的监生完全处于弱势地位，丝毫没有机会，没人加入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到了后期，国子监里面，官员子弟充斥，豪富之家靠着花钱买来的例监多如牛毛，真正有才学的读书人不屑于进国子监。
作为帝国的最高学府，完全成了杂碎的集中营。
稍微有点志气的读书人，都走科举的路子。
通过国子监举贡已经很让人不齿了。
另外包括举荐啊，恩荫啊，这一类的杂流，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假如再过三十年，像柳淳这样，靠着举荐为官的，人家科甲正途，都不拿正眼瞧他。
当然了，现在是国初，是老朱励精图治之下。
国子监之中，还真聚集了一些不错的苗子。
而且老朱真的有两下子，觉得算得起育才专家！他首先是从各地选拔青年才俊，进入国子监之后，老朱还创造了积分之法！
没错，后世的学分制，或许就来源于此！
国子监司业二员分为左右，各提调三堂。凡通《四书》未通经者，居正义、崇志、广业三堂。
一年半以上，文理条畅者，升修道、诚心。
又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乃升率性。
升至率性，乃积分。其法，孟月试本经义一道，仲月试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季月试经史第一道，判语二条。
每试，文理俱优者与一分，理优文劣者与半分，纰缪者无分。岁内积八分者为及格，与出身。不及者仍坐堂肄业。如有才学超异者，奏请上裁。
瞧见没有，一步一步推进，比后世的大学还要严格呢！
学习情况，老朱还要亲自过问，绝对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门生。
如果以为这就完了，那也太低估老朱的智慧了。
所有监生在做官之前，还有一道手续，那就是历事！
从洪武五年开始，针对监生定考核法上、中、下三等。上等选用，中、下等仍历一年再考。上等者依上等用，中等者不拘品级，随才任用，下等者回监读书。
换句话说，就是在为官之前，要去各个衙门实习，表现突出，按照上等使用，表现一般，随便安排，表现不好，直接赶回去重新读书。
在老朱的这套严厉的培养手段之下，明初的朝堂，有数量相当多的循吏，干吏，清廉官吏……正是靠着这些人，才有了洪武的盛世气象。毕竟老朱再厉害，也要有人给他干活才行！
柳淳要来招募的就是这些人，只是不知道，高傲的监生，能有几个愿意到他的麾下来？

第254章 国子监空了
国子监在鸡鸣山下，环境优美，树木丛生，尤其是槐树，十分巨大，槐树又称国槐，是公卿之树，国子监作为最高学府，自然广种国槐，希望学生能够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当然愿望是好的，可学生究竟如何，就说不好了。而且柳淳之前因为杨朱的事情，跟太学生在文庙发生了冲突。还闹出了许多风波，此番他来国子监，已经做好了拐人的准备，反正老朱给了他王命旗牌，手里又有蓝玉的家丁，大不了直接抓人！
柳淳是不太在乎名声的，跟文人闹翻了更好，反正他干的都是得罪文人的事情，现在闹翻了，等于提前打预防针，就算以后谁想害自己，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一路上，盘算了好几套剧本，准备见机而作。
可让柳淳预料不到的一幕出现了，当他来到国子监的时候，在外面齐刷刷，站着数百名学生，他们全都衣冠整齐，甚至有人还梳洗打扮过，都十分正式。
当柳淳出现的时候，为首的一名监生主动行礼。
“学生刘政，拜见同知大人！”
在刘政后面，其他的太学生纷纷施礼，对柳淳表现极为恭敬。
跟在柳淳身后的蓝新月眼睛都冒小星星了，柳郎就是厉害，瞧瞧，这些高傲的监生，无不以弟子自居，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啥也别说了，柳郎就是有本事！
柳淳可没有那么自我感觉良好，他轻咳一声，“尔等知道本官的来意？”
话音刚落，黄观从一旁笑着走过来。
“是我听说之后，来跟大家伙讲的。”
柳淳大惊，心说黄观行啊，靠着六元的名头，把这帮学生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怎么都来迎接我了？
见柳淳满脸怪异地看着自己，黄观急忙咳嗽。
“是这样的，我跟大家讲了，是柳大人秉承皇命，要改革税法，推行新制，大家无不欢欣鼓舞，早就等着柳大人过来挑选人才呢！”
柳淳颇为惊讶，“你们都愿意去？跟着我可是会吃亏的，搞不好还有危险啊！”
刘政就是站在最前面的太学生，他年纪不大，人长得又黑又瘦，但眼神清澈，双眸明亮。
他朗声道：“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百姓苦于苛捐杂税的盘剥，已经是苦不堪言，有识之士，无不希望革新税法。为了变法，就算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柳淳听完，微微一笑。
“口气不小，志气更大！”柳淳面色转冷，他沉吟道：“你说有识之士，皆主张变法，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是谁告诉你的？”
刘政傲然道：“是学生的师父，方孝孺！”
“啊！”
柳淳真的惊到了，老方啊，当初可是被柳淳坑得很惨，挨了打不说，他的方案被老朱贬的一钱不值，甚至说出此人不堪用的话。
老方的仕途几乎让柳淳给毁了。
不过上次万寿盛典上，柳淳听说方孝孺经朋友介绍，去了蜀王府，当了讲师，教导学问。颇受蜀王的推崇，不得不说有些人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而刘政呢，他是早年拜在方孝孺的门下，众所周知，方孝孺是坚定地均田支持者，他甚至希望恢复王田，实现万世太平。
他的弟子，倒是能说出这种话。
奈何柳淳跟方孝孺毕竟有仇。
“你真的愿意参与变法之中？”
刘政轻笑：“柳大人莫非怀疑学生的诚意？师父力主抑制兼并，作为师父的门人，我理当为新法肝脑涂地，还请柳大人不要怀疑。”
柳淳瞧了半晌，点了点头，又走到了那些太学生的中间，稍微询问了一下，大家伙都群情激愤，一个比一个热情。
走了一圈，柳淳也闹清楚了。
这些太学生，其实也都是年轻人，一腔热血，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脚，治理家国天下，名留青史，让后世敬仰膜拜……大明税制不合理这件事情谁都知道，刘政又是苏州人，感受更加强烈。
他觉得柳淳能说动陛下，推动变法，就是最大的功劳……至于他跟师父之间的恩怨，不能凌驾到国家大事上面。而且他也相信，就算方先生在，也会赞许他的选择。
柳淳重新到了刘政的面前，他摆手，“来坐下吧！”
说完，柳淳席地而坐，刘政稍微迟疑，也跟着坐下来，可人群当中，就有许多太学生嫌地上脏，不愿意坐下。
柳淳微微一笑，果然热血谁都有，可一玩真的，就未必能热得起来了。
“大家愿意投身变法，我是很欣慰的。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也想请你们想清楚。这次变法的核心是什么呢？是放弃人丁税，转而以土地作为征税的对象，说白了，就是地多多交税，地少少交税！而那些无立锥之地的百姓，就不用交税。还有，我甚至想过，要对田亩多到一定数量的大户，征大户税，换句话说，就是用税收来抑制兼并，维持土地的公平，你们以为如何？”
柳淳说的通俗明白，刘政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喜上眉梢，这不正是师父所希望的吗？眼前的这位柳大人真是不一般啊！
刘政听到柳淳询问，他很想开口发表意见，却被另一个太学生抢了先，他叫龙镡，对柳淳施礼之后，非常振奋道：“大人说得太好了，越来越多的官吏豪族，兼并土地，逃脱税赋徭役，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我们也时常见到流民。柳大人，你这么好的建议，为何不奏请陛下，在全天下颁行？你仅仅在长沙府施行，是不是偏爱长沙？”
龙镡红着脸道：“我的家乡也要变法，不止我的家乡，还有好些地方，都要改革法令，我觉得最少要在湖广推行，区区长沙一地，不够！大人，要变法，就要大破大立，不能学小脚女人啊？”
龙镡还是个耿直的急性子，说出来之后，立刻觉得不妥，慌忙给柳淳赔罪。
柳淳轻笑摆手，“你方才问我，为什么在长沙执行，我可以告诉你，长沙潭王刚刚死去，陛下将潭王名下的土地发还百姓。正所谓新人新办法，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田地，验证新法，到底可不可行！长沙不算富裕，也不算穷，不算大，也不算小，农商并重，在大明的州府当中，算是比较有代表性的。若是能顺利解决长沙府的问题，其他州府都可以参照办理，推动变法，也就会顺利许多！”
柳淳走到了龙镡的面前，坦然道：“你刚才说我不能学小脚女人，可我有不同的看法。你们大家伙也想想，做事呢，不妨立下大志，就比如说，我想考状元，我想蟾宫折桂。这是对的，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总要先定个小目标吧！比如县试的时候，考个案首，府试再考个案首，院试的时候，又是案首……这些小目标都实现了，你也能跟咱们六元相公一样了，是吧？”
黄观气得摇头，你小子讲变法就讲变法，编排我干什么？
在场的太学生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案首可不是那么好得的，别管什么考试，能通过就烧高香了，黄观那家伙，根本不是人，是考试之神，身上带着仙气呢！
不少人见黄观来太学，都想蹭到近前，蹭点仙气，盼着文曲星保佑。黄观最近出门，身上什么配饰都不带，因为带了也没有，走一路回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大家伙在笑过之后，都严肃起来。
他们渐渐觉得，柳淳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你们是太学生，都有机会成为官吏，按照目前的规制，官吏是可以免除苛捐杂税的。我想请你们想清楚，这次变法之后，官绅要一体纳粮，你们也不例外，而且为了作为表率，所有前往长沙，落实变法的人员，都必须主动放弃免税的特权，把自己放到和普通百姓一样的地位上。”
柳淳发自肺腑道：“自古以来，订立规矩的人，都希望把自己排除在外，都觉得是别人破坏了规矩，而非是自己！但大家想过没有，从你们考中秀才开始，到举人，到入仕为官，这一步一步走来，不知不觉间，你们就破坏了税法的公平。约束别人容易，约束自己难！所以呢……我会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好好想清楚，假如依旧愿意参与到变法之中，我恭候你们！”
三天时间，短暂到了令人发指。
柳淳打着哈气，从房间出来，蓝新月就在外面等着了，很贴心递上了一个手巾板。柳淳擦了擦脸，随口道：“有人来了吗？”
蓝新月摇头，三天时间，一个人都没来！
“那些穷酸，就会说大话，吹牛皮！要不我带着人，去把他们都绑来算了！”
不愧是蓝玉的闺女，行事风格还真像。
可是……不对劲啊！
变法是陛下让的，能参与其中，肯定能得到天子青睐。
这帮读书人再傻也不会一个不来啊，莫非你们不怕老朱一怒之下，把所有监生赶回家里，永远不许你们入仕为官？
正在柳淳思量着，突然三爷大步赶来，鼻子都气歪了。
“臭小子，你又干了什么？咱们家外面让好几百人围上了，都是要找你的！”
柳淳吓得不轻，几百人？都来了，那国子监岂不是空了！

第255章 老朱的恩典
“还不错！”
朱元璋接到了锦衣卫的呈报，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养士二十多年，总算没有白费，至少这些年轻学子，还是有点良心的。
其实也不奇怪，只要和自己的利益没有关系，绝大多数人都分得清是非的。
这帮监生一来年轻，二来不管家。三来还想着致君尧舜的伟大理想……总而言之，他们是愿意推动变法的。
就像是司马光，在王安石变法之前，他极力推荐，还说享负天下盛名三十年，用之则天下大治。
等到王安石真正主持变法，动了士绅官僚的利益，司马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纠结一堆耆老，处处跟他推崇的王安石作对。
很讽刺的是，站在司马光背后的老臣，诸如富弼等人，居然是当年庆历新政的主要推动者。
昔日的改革家变成了可恶的顽固保守派！
也不知道年老的他们，要不要对年轻的自己谢罪？
尤其可恨，司马光为了反对变法，居然连变法的成果都放弃了，陇右的土地也不要了，占尽优势，有望灭掉西夏，也罢兵求和……只能说，此老反对变法到了最后，已经反得魔怔了，脑子里全都是党争，丝毫没有家国天下。
许多人不是吹嘘宋代的文治吗？
没错！
宋代的确文治了得，所以从宋代的士人身上，就能读出所有读书人的劣根。
目前国子监生热血沸腾，但是真正进入官场，磨炼几年，多一半都会改变想法，变成和当朝诸公一般，极力维护士人的利益。
曾经的天下啊，苍生啊，百姓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在不侵犯他们利益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
柳淳很清楚，所以在听说数百人前来的时候，他只高兴了一会儿，就重新冷静，等他赶回家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面沉似水。
老爹成亲之后，柳淳在家里还是不舒服，他目前住的是徐增寿的一处别院。监生们不了解柳家的情况，天还不亮，纷纷找到了柳府，这才有三爷去找柳淳的那一幕。
“你们都来了，还不错！”
柳淳嘴上说着，目光扫过人群，他伸手指了指几个监生。
“你们可以回去了。”
这几个人愣了一下，回去？
为什么？
“柳大人，我们的考评都是上等，不敢说才华满腹，可也读了不少的书，柳大人总要给我们个理由吧！”
柳淳笑道：“很简单，你们穿着长衫，还有你们身上的配饰太花哨了。”
经柳淳这么一说，大家才注意到，的确，他们从上到下，考究的儒衫，玉佩，身上带着沉香串儿，现在已经是秋天，居然还每个人拿着一把洒金的扇子，没错，就是要这个范儿！
“我说过了，这一次变法，必须要把工作做到细致入微。要到老百姓中间，要走遍山山水水，弄清楚百姓的真正想法，然后才能制定新的税法。”柳淳意味深长道：“征税可不是一件小事。百姓辛苦耕种一年，所产粮食，要完粮纳赋，还要买了花钱，支付丁银和苛捐杂税，最后剩下的，才是一家人的口粮。”
“我们改革税法，可能一家只少收了那么一点，也可能连你们手里扇子的一根扇骨都买不到！但是！就这点节约，或许百姓就能多吃几个月的干的，或许过年的时候，桌上的扁食就能多点肉，又或者，一个穷苦的孩子，就能进学堂读书，以后也许有机会进入国子监读书……所谓将心比心，在你们的眼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对老百姓来说，比天还大！”
“在我的手下做事，我不希望你们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大话！我懒得听，也不想听！我想听的是一个百姓能少交多少钱粮，朝廷的府库是多了，还是少了。所以，我要求你们，必须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思量变法的问题。”
柳淳道：“我还想说一句，三天前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能大刀阔斧！我现在想问问他，对老百姓如此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马虎吗？我们把命令颁布了，下面阳奉阴违怎么办？百姓不理解怎么办？我们是要做成变法的事情！”
“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吃苦的准备，要上山下河，到田间地头，去跟百姓谈论，去了解他们的想法……这一次不是游历，不是增长见闻，甚至不是去当官！那些家境优渥的，吃不了苦的，身体孱弱的，不愿意跟老百姓在一起的……全都请你们退出。现在离开，没人会追究你们的过错。可若是到了长沙，你们办不了事情，那就不要怪我请出王命旗牌，斩你们的脑袋了。”
很显然，参与变法，不是去镀金，少爷羔子们请自动离开。
柳淳可不是开玩笑。
在场的监生们互相瞧了瞧，虽说临阵退缩，不那么光彩，但真让他们吃苦，尤其是跟普通百姓在一起，他们也着实不舒服。
该怎么办呢？
迟疑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想通了，转头离去。
那几个被柳淳点名的富家公子哥，此刻也有人转身走了。
最后就剩下了一个，这位细皮嫩肉，十分白净，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不会比柳淳大多少。
他拧眉瞪眼，不停咬牙，怎么办？
是离开，还是留下来？
他留下来，能不能完成柳淳的要求？
万一做不到，岂不是要被砍头？
怎么办啊，老叔祖啊，快给我个主意吧！
“不要纠结了，一会儿我给你们准备应用之物，你们要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前往长沙，想在我手下做事，没有一副铁脚板，是行不通的！”
“什么？”
要走着去长沙？
还要背几十斤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文弱书生，不是武夫啊，不是！
人群当中，嗡嗡声骤然大了起来。
柳淳把眼睛一瞪，“怕了？怕了就退出去！我提醒你们，自古以来，参与变法的人，有好下场的不多，这的确是一场战争，一场比真刀真枪还残酷无数倍的战斗！你们最好丢掉读书人的幻想，不要觉得我们主张是对的，就能无往不利！”
“错了！大错特错！即便主张是对的，若是没有方法，不能落实下去，也只是空谈！明白吗？”
柳淳的这一番训斥，又吓跑了不少人。
可就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额头鬓角都是汗水，但却站着没有动弹！
他拧眉瞪眼，俊俏的五官扭曲，突然，他把手里的扇子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抬起脚丫子，狠狠踏上去！
象牙的扇骨，苏绣的扇面，让他踩了个粉碎！
这小子还不罢休，猛地将身上的儒衫扯下，扔在了地上！
他的举动，把周围人都吓到了，这小子不会疯了吧？
柳淳也注意到了，只见这小子梗着脖子，脸膛涨红，冲着柳淳道：“大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长沙！大人看我哪里不顺眼，只管说就是了，我改！”
柳淳瞧了瞧他，突然笑了，“好，那你就负责执掌所有人的告身，还有往来的公文。”
这个年轻人面露喜色，可柳淳的下一句话，直接兜头一盆冷水。
“凡是有文字的东西，你都背着，不会太重的，也就二三十斤吧！”
年轻人的脸瞬间僵住了！
二三十斤，还有应用之物，加起来五十斤往上了，就他这个体格，还不到一百斤呢！
我现在退出行不行啊？
年轻人欲哭无泪。
柳淳可不管这些，直接带着他们去军营，领背包。
为了锻炼他们，柳淳特意绕了个大圈，等走到军营的时候，不少人都浑身冒汗，衣服都湿透了。
这可怎么办啊？
还要去长沙呢？
这不要命了吗？
又有不少人，起了退出的念头。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了军营，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两边的护卫密密匝匝，多得令人发指。
很显然，不是为了欢迎他们准备的。
“哈哈哈，还不错！足有一百多人呢！”
朱元璋爽朗的声音传来，这帮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之中，多数人没见过朱元璋，可那一身龙袍独一无二，怎么也不会认错。
陛下来了！
刘政和龙镡走在前面，看得最真切，立刻行大礼。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老朱心情愉悦，“还成，你们能来到这里，朕就十分欣慰。国朝养士，为的就是替君父分忧！你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朕不只是你们的君父，也是你们的师父！能到这里的，都是天子门生。你们跟随柳淳，把变法的事情做好，回来，为师给你们庆功！”

第256章 吏部要跪了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政治本事就是与生俱来的。像老朱这样，随便露面，说了几句话，就把太学生们弄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替他卖命。
什么苦啊，什么累啊，全都不在乎了。
朱元璋也很是得意，他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柳淳。
“臭小子，人，朕给你了，也帮你安抚了人心，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看你小子的了，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朱元璋暗暗琢磨着，假如柳淳真的只会敛财，不会做事，那也就没必要栽培了，或许留在身边看着就好了。不然以这小子的德行，是会闹出乱子的。
老朱盘算着，身为一国之君，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长沙变法虽然重要，但却不是全部。
蓝玉大军北上，要给供应军需粮草，中原几处都发现了蝗灾，要派官吏安抚，黄河要修，西南的反叛要处理。
一件件的政务，多如牛毛……朱元璋渐渐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冬去春来，这一天，老朱屈指一算，柳淳已经离京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老朱这个气啊，怎么回事？
那小子死了，还是怎么滴？
朕给他精兵强将，派了那么多人，还给了王命旗牌，可以说是无以复加了，朕如此信任，他却半点动静没有。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此刻太子不在京中，就连蓝玉等人都领兵出京了，也没人帮着柳淳说话，老朱越想越气！
“把吏部和户部叫来，朕要问他们的话！”
自从废掉中书省之后，没有了真正宰相，吏部天官就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即便在内阁出现以后，很长时间，吏部天官是可以和阁臣掰手腕的……说来讽刺啊，真正带领内阁，压倒吏部，掌握朝廷大权的，竟然是那个被称为大明第一奸臣的严嵩。而接替严嵩的徐阶等人，都是捡了这位的光。
眼下内阁还没有形成，詹徽作为吏部尚书，在百官之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
尤其是他已经在天官的位置上坐了两年多，这在更换官吏如走马灯的洪武朝，更是少有的异类。
大家伙都觉得詹徽有特殊的本事，很多人将匡扶朝政的希望寄托在詹徽身上。
奈何詹徽有苦自知！
他接受了练子宁的提议，从潭王下手，以为能阻挠变法。
结果呢，潭王一把火变成了灰，也幸亏潭王烧了，不然有些东西漏出来，真正追查起来，就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潭王惨烈收场，文官们突然发现，或许可以借助太子的力量，抵挡变法。
谁能想到，一贯宠爱太子的朱元璋，居然变得铁面无情，把太子给发配了。
现在能阻挠朱元璋的人已经没有了，百官之中，也没有汪睿一般头铁的，不敢舍命谏阻。
一度詹徽都万念俱灰了。
但最近他又升起了希望！
没错！
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陛下再厉害能怎么样？
还是需要有人下去做事，不然靠着老朱一个人，就算累死，也没法改革税法。
身为吏部尚书，詹徽能不明白选人的重要性吗？
可偏偏老朱就选了那个柳淳！
詹徽承认柳淳有些本事，他在金殿上跟柳淳辩论，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可嘴皮子厉害，不代表做事的本事也强啊！
柳淳才多大？
还不到二十吧？
让他管理一个府，好几十万百姓，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算累死柳淳，也未必能怎么样？
这不，都半年了，迟迟没有动静。
想要做大事，没有点雷厉风行的魄力能行吗？地方上盘根错节，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去拼，去闯，下面的人都看不起你！
刁民最是欺软怕硬了，詹徽琢磨着，柳淳应该是推不下去了。
现在就看陛下了，是不是还要强推？会不会换人去做？
就在这时候，他跟户部尚书赵勉，被叫到了宫里。
“长沙府的事情怎么样了？”老朱开门见山。
赵勉身为户部尚书，还是比较了解情况的，“启奏陛下，柳同知刚去的时候，盘点了潭王府的田产，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哦？”老朱皱眉了，“他没有立刻返还百姓？”
“没有！”
“那他是要把土地变为官田？”
“也没有？”
老朱这下子怒了，当时他可是降旨，让柳淳立刻把田地返还百姓，替朝廷收拾人心的，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举动？
那个臭小子，莫非是觉得离了朕的手掌心，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在乎朕的旨意了吗？
“你知道柳淳这半年都干了什么吗？”
赵勉迟疑片刻，摇头道：“臣不知！”
“你不知？那你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朕把全天下的财税户口都交给了你，你就一句不知，这是你的救命符吗？”
老朱发怒，破口大骂，赵勉吓得慌忙跪倒请罪。
“臣，臣无能，请，请陛下责罚！”
这时候詹徽终于找到了机会，陛下名义上骂赵勉，实则却是对柳淳去的。詹徽在朝多年，他掌握了朱元璋的一个弱点，那就是急于求成。
陛下对小奸贼不耐烦了，忍不住了。
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总算有机会发泄出来。没人庇护你，老夫捏死你个小崽子，就跟碾死个臭虫一般容易。
想到这里，詹徽终于开口了。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和赵大人无关，毕竟负责变法的是柳淳！”
老朱眉头挑了挑，不咸不淡道：“的确是那个小子，可他迟迟不给朕答复，你看该如何是好？”
詹徽道：“陛下，臣以为不是柳淳不想给陛下答复，实在是事情为难，不好办！”
“不好办？”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
詹徽腰弯的更深，他用貌似语重心长的语气道：“陛下请想，长沙是上等府，一府所辖一州十一县，户口近百万，自古以来，民风剽悍，百姓不服管束。且长沙又曾是陈友谅的地盘，民间之中，难保不会有余孽存在。”
“柳淳年纪轻轻，虽然才略过人，但毕竟太过稚嫩，哪里懂得地方的事情。他去了长沙，或许遇到了难题，或是被地方商贾收买，又或者是懈怠放松……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是派一名巡察御史，前往了解情况。”
朱元璋哼了一声，“仅仅是了解情况吗？”
詹徽愣了，难不成陛下要直接抓人？那可太好了！不过到底是天官，稳得住。他迅速把念头压下去，还是一步一步来，只要派了御史过去，还不是说柳淳好，就是好，说不好，好也不好！
“陛下，柳淳毕竟立过不少功劳，即便偶然懈怠轻慢，也不要紧。毕竟变法的大事，还要靠他去做，他这些年，也真是办了不少的事情，让人钦佩啊！年轻人嘛，有些傲气，也在情理之中，不然怎么会有年少轻狂的说法呢！”
这位名义上给柳淳说情，可句句都是捅刀子，而且还是越捅越狠那种，简直想要要了柳淳的命！
要不怎么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如果没人给你说好话，替你遮风挡雨，而仇家又不断进谗言，多大的圣眷都会渐渐衰减。
到了最后，那就是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詹徽盘算着，这一次就算没有废了柳淳，也能让他没半条命。
詹徽满心欢喜，却没有注意到，老朱眼角的杀机……柳淳的事情且不管，身为天官，嫉贤妒能，恶语中伤，陷害报复……你当朕听不出来吗？
就在这时，突然有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启奏陛下，刚刚从长沙府送来了一件东西，柳同知特别叮嘱，必须直接交给陛下才行！”
老朱终于有了笑容，“那小子给朕送东西了！快拿上来！”
锦衣卫依令，将一个个盒子，抱到了大殿上，轻轻放下。
老朱凑到近前，见盒子上面居然都有编号，按照天干地支排列……甲子，乙丑，丙寅……一共是六十个箱子。
在蒋瓛的手里，还有一张图。
“陛下，柳同知的意思是将这六十个箱子打开，按照这个图拼到一起！”
老朱急切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着点！”
蒋瓛急忙答应，就这样，展开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拼接起来，渐渐的，老朱看出了一丝端倪！
“这是地形图？不对，怎么山川河流都活了起来？”
老朱愈发惊讶。
柳淳送来的正是长沙府的地形沙盘。
等六十块拼好之后，再往上面看去，哪里是城市，哪里是山川，哪里是河流，哪里是农田……全都一清二楚，比起地图，可要清晰明了太多了！
“难道那小子半年的时间，就做了这个？”
老朱凑到近前，在沙盘的上面，还密密麻麻插了许多小旗，每一个小旗代表一个乡镇……多少人丁，多少田亩，多少赋税，一应俱全！
老朱就这么看着，几乎一瞬间，就把长沙府装到了心里。
默默注视了一刻钟，老朱咧嘴大笑，“果然，那小子没让朕失望！”朱元璋回头，瞧了瞧詹徽。
“吏部，你怎么看？”

第257章 绝对陛下亲子
詹徽看到了地形沙盘的时候，完全懵了。他根本想不到，还有人能把山川河流完美复制，缩小呈现在面前。
他自己看，都不得不叹服，长沙府，一州十一县，一目了然。
柳淳弄得比一般的军用沙盘还详细多了，每一个村镇，每个桥梁，甚至每一口水井，都在上面体现出来。
针对每个县，柳淳都做了详细的说明。
其实在老朱立国之前，就非常重视治下的百姓田地，这两样是他争霸天下的资本，力量的来源，马虎不得。
为了了解情况，朱元璋要求官吏制作两个册子。
一个是黄册，记录天下的人口，征丁银，征发徭役，全靠这个。
另一个叫鱼鳞册，也叫鱼鳞图册，跟柳淳弄得沙盘作用差不多，就是把各地的山川田地都画到一本图册上，然后把每一块地，按照拥有人不同，进行编号，标注在图册上。
想象一下，一片土地，中间花了许多线条，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是不是很像鱼鳞？所以呢，因此得名鱼鳞册。
鱼鳞册体现的是土地关系，也就是征田赋的依据。
黄册和鱼鳞册，就是大明的根基！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老朱的心思细腻，他做的不就是大明版的土地确权吗！如果完全按照老朱的设想，还真不会出现土地兼并的问题。
但很可惜，受技术的限制，也由于官吏敷衍，鱼鳞图册十分粗糙，有的百姓承受不住苛捐杂税，选择逃亡，有些大户趁机兼并田产，加上针对士人官吏的减免，使得整个鱼鳞册不断遭到破坏和冲击。
可即便没有破坏，鱼鳞册比起眼前的沙盘，那就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差别啊！
柳淳不但在上面标注了土地，还统计了人口数量，等于把黄册和鱼鳞册合二为一。
有多少丁，有多少田，清清楚楚。
只要把长沙府总的丁银计算出来，再均摊到每一亩土地上面，伟大的摊丁入亩就成功了！
不是有人觉得柳淳动作太慢吗？
不是责备他半年什么都没干吗？
在这个沙盘面前，全都不攻自破。他不但做了事情，而且还做得扎扎实实，勤勤恳恳。能把地方的情况，弄得这么清楚，推行税制改革，自然不在话下。
一想到这里，老朱还有点愧疚。
看起来自己多疑的脾气真的要改一改，别人不说，柳淳这小子是真的挺能做事情的。这一寸寸的山河，哪是那么容易制作出来的。
朱元璋甚至能想象到，柳淳带着人，爬山越岭，把脚都磨破了，一层血泡接着一层……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老朱似乎也忘了，柳淳万寿盛典的时候，不是给他做过热气球吗？
这一次勘察地形，制作沙盘，就动用了不少热气球帮忙，毕竟跟柳淳同去的还有郭氏门人呢！陶成道这些人怎么忘了老本行。
当然了，就算有热气球帮忙，也着实辛苦异常。老朱感动也是应该的。
朕是不是辜负了功臣？
这个念头涌起之后，老朱就迫切想要压下去。
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直接找个替罪羊就是了。
“詹徽！柳淳兢兢业业，为了变法的事情，殚精竭虑，你说他年少轻狂，说他懈怠懒惰。这话未免不够公允吧！”
詹徽还能说什么，慌忙匍匐在地，吓得魂儿都飞了。
“启奏陛下，老臣惭愧，柳同知的确是难得的干吏，就凭这个，对，就是这个！”他指着沙盘，也不知道叫什么好，天官大人被逼得都语无伦次了。
“陛下，老臣胡言乱语，老臣愿意自请免官！”
詹徽说完，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了地上。
还算挺乖的，能知道进退，也算不容易了。
老朱总算忍住了杀人的冲动，“你一把年纪，忝列天官，执掌铨选，理当眼明心亮，明辨忠奸。谁知道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嫉妒柳淳，恶言相向。你想过没有，假如朕听了你的谗言，把柳淳调回，谁能替朕推行变法？此番变法关乎大明的国运，朕就算想留你，也没有理由了！”
詹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完了，真的要死了吗？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从鬓角不停流下来。
老朱俯视着他，顿了顿，才缓缓道：“罢了，如你所愿，回家去吧！”
“多谢陛下天恩！”
詹徽趴在地上磕头作响，灰溜溜离开，出宫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掉了颗门牙。可即便如此狼狈，他都大呼侥幸。
詹徽不只是怕柳淳的事情，关键是他担心潭王事发，那可是陛下的儿子，有一点风声露出去，他就完蛋了。
现在能跑就赶快跑，这叫小杖受大杖走，就连孔老夫子都提倡呢，没错了！
詹徽狼狈逃窜，收拾行囊，带着家人，就准备离开京城。
先不说詹徽能不能安然脱身，咱文体开花，再讲讲另一位尚书……赵勉！
身为户部尚书，执掌天下户口税赋，当看到柳淳做出来的沙盘，他就像傻了似的，怎么看怎么喜欢！
“妙啊，真是太妙了！”
赵勉手舞足蹈，老朱轻笑，“要朕说，这东西还有一个不足之处，你能猜到吗？”
赵勉忙摇头，“臣愚钝，猜不出来，臣觉得此物已经尽善尽美，假如全天下……”赵勉突然停住，恍然大悟道：“臣知道了，陛下是说这只有长沙一府吧？”
朱元璋含笑点头，“没错，你算是猜对了。去给柳淳下旨，让他进京，朕要好好问问他，这东西是怎么做的！”
赵勉点头，“臣立刻就去安排，这一次柳大人的确立下了大功，不容易啊！”
“岂止是不容易！”老朱哼道：“朕让你们在二十年前，就清查各地的鱼鳞册，结果呢？漏洞百出，错误一堆。同样为朝廷做事，差别也太大了！你去告诉户部的人，让他们都来瞧瞧！好好看看！”
“要看懂，看明白，知道以后怎么做事！”
一不小心，柳淳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班主任要把他的作业本在全班面前展示了。
此刻的柳淳，还没有自豪的觉悟，他虽然完成了对长沙府的摸底，但接下来该怎么核定新的税率，柳淳遇到了麻烦。
老朱觉得把税收到户部，然后再分派给各地，有些脱裤子放屁。他干脆让地方留足，剩下再交给朝廷。
对于老朱的想法，柳淳只想送给他俩字……傻帽！
你老人家活着，谁也不敢让朝廷吃亏，可你老人家要是走了，立刻就会出现克扣税赋的情况。
事实上，自从潭王朱梓到了长沙就藩之后，长沙的田赋就没有足额缴纳过。
道理很简单，按照洪武九年的规定，一个亲王的年俸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绵二千两，盐二百引，花千斤，皆岁支。
马料草，月支五十匹。其缎匹，岁给匠料，付王府自造。
掰着手指头算算吧，这是多少东西？
幸亏潭王没有后人，就他一个领俸禄的，不然还要多不少。
长沙一府的税收根本不够给潭王的，还要从湖广其他的州府截留，才能支付潭王府的开销。
说起来，朱梓死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节省下了不少粮米布匹，让老百姓能喘口气了。
可是布政使衙门那边，希望能把田赋上交，其他州府帮长沙不少了，现在轮到长沙府帮帮其他地方了。
柳淳并不排斥，但他在长沙府走了一遍下来，他发现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给财税该怎么分配，必须定下更详细的规矩才行。
而且柳淳有一个建议。
他希望把藩王宗室的俸禄收到户部，让朝廷统一负责。亲王的俸禄是一样的，可各地的条件不同。
让苏州养两三个亲王，一点问题没有，可长沙呢，连一个亲王都养不了。
所以柳淳觉得应该交给户部负责，这是最好的。
而且柳淳还存了一个心思，户部接过去之后，亲王的俸禄，应该改成发货币为主！
没错，就是纸币！
说不定还能推动皇家银行的发展呢。
柳淳是装了一肚子建议，返回京城，他迫切需要老朱的支持。
离京半年，再度回来，柳淳都觉得自己似乎成熟了不少。只是他的人缘一如既往的差，不对，是比以前更惹人厌了。
怎么连一个迎接的都没有啊？
黄观呢？
李景隆呢？
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手上呢！
……
柳淳四处看着，的确是一个人也没有，无奈只能进城，等他到了内城，才有一驾马车，神秘兮兮凑了过来，车上的人正是徐增寿。
“快进来！”
徐增寿跟个鬼似的，让柳淳进去，等柳淳刚刚坐下，徐增寿就迫不及待道：“你能不能跟兄弟说句实话？”
柳淳瞧他别扭，“什么实话？你跟我讲了多少实话？”
徐增寿用力摇头，“我最多撒点小谎，可你不一样，你把我骗得好苦！快说，你是不是陛下的儿子？”
柳淳差点吓得从马车上掉下去，“我被陛下坑成什么样子了，你不知道？”
徐增寿哼了一声，“我知道个屁！吏部天官詹徽，就说了你几句坏话，就被下到诏狱了。你小子比陛下的亲儿子还金贵呢！”

第258章 治理地方从修厕所开始
柳淳简直想哭了，朱元璋见一次，骂他一次，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事情都交给他，还吝啬赏赐，瞧瞧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吏，没几年的功夫，都有人混到侍郎了。他倒好，费了好大的牛劲儿，还是个区区同知，说出去都丢人！
“你也说了，是送到诏狱，那是锦衣卫干的，跟我没关系，知道吗？”
徐增寿翻白眼道：“你装什么无辜？你爹是什么位置？”
柳淳几乎忘了，老爹貌似是锦衣卫的同知！也是副手。他们爷俩太可怜了，要不找老爹打个赌，看看谁能先扶正。
不错……眼下长沙知府是空缺的，锦衣卫指挥使可是蒋瓛。那家伙清廉阴翳，做事滴水不漏，以三爷的粗线条，想要扳倒蒋瓛，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所以嘛，赌局自己的胜算还是大的。
赌了！
柳淳一边想着，一边反驳徐增寿。
“我爹是正人君子，不会陷害无辜的！”
徐增寿才不信呢，“咱要说真心话，三爷再好心，有人要害他的儿子，还能放过？我算是看透了，詹徽必死无疑！啧啧，这家伙算是这些年，干的时间最长的吏部天官了，没想到居然倒在了你的手里，我服了！”
徐增寿仰起脖子，很认真道：“大哥，你再教我官场纵横之术吧！小弟要跟你学得更多！”
徐老四总算想起来了，他还是个弟弟呢！
面对这个弟弟，柳淳只有一个字：“呸！”
……
进京的第二天，柳淳就被叫到了宫里，而且还是一大早就进宫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过来吧，太子走了，也没人陪朕吃早膳了。”老朱念叨着，让太监给柳淳搬个墩子。柳淳谢过，就坐了下来。
朱元璋的伙食向来不怎么样。白粥，小菜，肉馒头，春卷，就那么老几样。
“要不要给你一盘蟹粉狮子头？”
柳淳忙摆手，“够了，够了。已经很丰盛了。”
朱元璋哂笑，“别哄朕，能吃出花样的人不少！朕就听说，有的大臣家里，一顿随随便便的螃蟹宴，就能吃十两八两的银子……不吃螃蟹，光是把银子喂下去，也能饱了！瞧着吧，以后朕就喂他们银子吃！”
是饱了，不但饱了，还永远不会饿了。
老朱是一如既往的嫉恶如仇，柳淳只管闷头吃饭，老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朱元璋才转到了正题，“长沙的民生如何？所有百姓能不能吃得上……粥？”
柳淳迟疑一下，摇了摇头，“陛下，有差不多一成的百姓，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
“一顿？”
“嗯！尤其是农闲的时候，更是如此……臣计算过，长沙府的百姓，平均每人只有五六亩地而已，一些穷苦人家，田不过十亩，交了苛捐杂税之后，所余稻谷，最多五石，脱粒变成米，三石五斗，一对父母，加上几个孩子，摊到每人头上，每天也就二三两的粮食，煮成粥，勉强度日罢了。”
“所幸靠水吃水，打些鱼虾，卖了换钱，贴补家用，缴纳赋税。可打渔也不容易，且不说那些淹死的人，光是水蛊病，就能让许多人苦不堪言，臣这次在长沙府，见了不下五百名患者，他们之中许多人肚子大的像是磨盘，浑身却消瘦憔悴，面色姜黄，如水鬼一般！而且患病的多为青壮劳力，他们常年下水，沾染了水蛊，也就不足为奇了。往往一个人倒下去，一家就完了！”
老朱深吸口气，觉得胃有点堵，吃不下饭……他自诩励精图治，但毕竟人力有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而且作为农业社会，不管怎么折腾，就是三年丰三年荒，能积攒下来的东西实在是不多。老百姓生活困顿，完全是情理之中。
能做到不饿死人，已经是太平盛世了。
“柳淳，你提到了水蛊病，当年朕的不少部下也都死于这个病，有人说这是水中冤魂恶鬼害人，可有此事？”
柳淳笑着摇头，“冤魂恶鬼臣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水蛊的病因由来。”
“哦？怎么来的？”
“很简单，这是一种寄生虫，存在于钉螺一类的水生物当中……人们经常下水，就会接触到，这种虫子就会进入人体，寄居在肠道血管，吸食血液。因此就会造成腹部水肿，长期被吸食血液，人也会变得消瘦憔悴，甚至死亡。”
老朱颇为惊讶，这种说法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中国古人喜欢用“气”来解释一切，他们认为水中有毒气凝结，进入人体，使腹部渐渐变大，所以称为水蛊！
患上水蛊，有些人会很快死亡，还有更多的人，虽然没有死，但挺着大肚子，身体消瘦，无法劳动，活生生变成了一家的累赘。
朱元璋还记得，自己的兄弟当中，就有人染了水蛊，死得十分凄惨。
“柳淳，你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老朱很认真道。
“这个……自然是臣的师门教的，但臣在长沙验证了，发现确实是真的，按照臣的办法，减少了水蛊病！”
“真的减少了？”老朱透着惊讶问道。
“嗯，没错。”
水蛊病的确是个麻烦，金陵就在江边，每年朝廷的水师，周围的百姓，甚至有些官吏，都会染上水蛊病。一旦患病之后，哪怕最高明的御医，也都是束手无策。
朱元璋还记得，曾经在鄱阳湖大战之前，水师上千人全都患了水蛊病，差点因此败给陈友谅。
“首先要明确病因，这是一种很微小的寄生虫引起的疾病，一个人染病之后，虫子会在他的体内产卵，并且随着粪便排到体外，这些虫卵需要在钉螺的体内生长发育，等到长大之后，再重新寄生人体。”
血吸虫病的原理并不复杂，但是千百年来，人们都没有搞懂，因此饱受病痛折磨。在一些严重的水乡，染病的人超过两三成，甚至有的村子，九成以上的人，都感染了血吸虫。
就以目前的大明为例，染病者少说也有上百万，沿着长江一线，几乎都能找到被血吸虫病折磨的患者。
“我还没有办法治疗这种病，就只能从预防下手，最最重要，就是消灭钉螺……我们做了很多努力。”
柳淳所谓的我们，自然指跟他一起去长沙的人。他们原本是打算改革税制的，可问题是他们发现根本没法让当地的百姓接受他们，双方发生了很多误会。面对困局，柳淳决定用所有百姓都关心的血吸虫打开僵局。
他利用潭王府的田租，作为奖励，向百姓征收钉螺。
然后呢，他又花力气，大修厕所……没错，就是莫迪老仙干的事情。
针对患者的粪便进行处理，集中堆肥，发酵。
很难想象，一群太学生，怎么能干这种事情？简直斯文扫地！
可柳淳就是做了，结果就是长沙府的血吸虫新增感染者，大大下降，足足降了五成之多！
老百姓看到了效果，几乎一下子，柳淳还有那些太学生就被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们要勘察地形，清丈田亩，全都顺利无比……这不，柳淳才有可能在半年之内，送给老朱完整的地形沙盘。
他上面记录的数据，绝对准确，因为没有老百姓舍得欺骗他们！
“原来如此！”
老朱总算是恍然大悟！
难怪柳淳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看起来风光，背后吃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一群几乎一只脚跨进士人门槛的太学生，居然要去帮老百姓修厕所，处理粪便！
“柳淳啊柳淳，你怎么舍得？”老朱咆哮着质问。
柳淳无语了，老朱啊，你还有脸问我呢！
“陛下，大家伙开始的时候，也不愿意。臣就告诉他们，你们是天子门生，不能让师父失望……所以呢，他们就乖乖听话了，这也是陛下教导有方啊！”

第259章 老朱的感动
“柳淳！”
老朱怒了！
什么叫朕教导有方，分明是你打着朕的旗号，逼着太学生去给百姓修厕所，然后把屎盆子扣在朕的头上！
这次可是真真正正的屎盆子，不打半点折扣！
“柳淳，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功劳，就敢肆意妄为，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告诉你，朕刚刚处置了一个天官，你要是再耍滑头，朕就砍了你，瞧瞧这满朝上下，有几个给你说情的！”
柳淳无语了，怎么又来这一套！
“不会有人给臣说情的，他们只会放炮仗，比过年还热闹哩！”柳淳闷声道。
老朱迟愣半晌，脸终于绷不住了，也笑了。他摇着头，走到了柳淳面前，抓起柳淳的胳膊，君臣两个走到了大殿的中间，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垫子，最近的太监也离着十步之外。
老朱让柳淳坐下，然后他也席地而坐，君臣肩并肩。
在殿门口伺候的老太监看到这一幕，差点吓得叫出来！
“我的柳大人啊，你行啊，这待遇都赶得上太子殿下了！”老太监暗暗欣喜，就冲陛下如此看重柳淳，他们这些貔貅卫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了。那个蒋瓛，野心勃勃，陛下有意让詹徽致仕回家，结果蒋瓛非要掀起大狱，把詹徽拿了。
那家伙觉得多杀人就能讨陛下的欢心……殊不知这偌大的江山，千头万绪，兴利除弊，那是连在一起的，只懂杀人，说到底还是个莽夫，鹰犬！
不成气候的！
老太监满心欢喜，觉得老怀大慰。
可他却不知道，柳淳此刻又犯了作死的毛病，跟老朱抱怨了起来。
“陛下，臣在长沙推动变法，最大的感觉就是人手太少了，官吏根本不够用！”
按照明朝的规定，一个县里，正式的官吏只有三个，分别是县令，县丞和主簿，而且根据县的大小等级不同，三个官还不全有，再往下，就是典吏，还有教谕，以及巡检，加起来，也就一巴掌的人。
这么点人，要负责千头万绪的政务，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强推下去，只会千疮百孔，漏洞百出。所以柳淳要去变法之前，带了数百太学生，还带了所有的郭氏门人，靠着他们，才把长沙府的情况大致摸清楚了。
“陛下，臣觉得朝廷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多？都有什么？”
“修路、兴学、发展农桑……当然，最最紧要的是修厕所和水井！”
老朱眉头紧皱，“修个厕所，有那么紧要呢？”
“当然紧要了。”柳淳道：“臣下去调查过了，乡下百姓的很多病痛，都是因为卫生条件不好造成的，比如腹泻，痢疾，霍乱等等，尤其是血吸虫，最为严重，有的渔村，三成以上的劳力都染上了血吸虫。朝廷征田赋，征丁银，试问，假如家中的壮丁染病，没法干活，这时候朝廷再去收税，只会让他们过不下去。怎么办？卖田，卖儿卖女，变成流民！”
柳淳在长沙走了一遍下来，他真的有太多的感触。
民生艰难不是说说的，每一个方面都需要去做。
要做事就要有人，就要花钱……这也是他建议改革税法的初衷，因为只有改革了税法，才有足够的钱支撑去做这些事情。
朱元璋默默听着，“流民”两个字，深深刺痛了他。
要说起来，朱元璋就是流民，他们老家遭了旱灾，紧接着又是蝗灾和瘟疫，不得不外出逃难，变成了可怜的流民，在一路上，朱元璋是见识了太多的生死，什么易子而食，他是亲眼看到的！
草根，树皮，观音土，什么都吃，结果一个个流民肚子涨得像是个球，活活憋死。
路边到处都是白骨，野狗游荡，乌鸦怪叫……现在朱元璋想起来，都感到惶恐。正是因为到了绝境，千千万万的人才站出来，奋不顾身，靠着木棒，农具，跟大元的铁骑拼命，大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条烂命而已！
死了多少人，简直数不过来。
朱元璋登基之后，为什么一再约束勋贵，抑制兼并，他就是怕，再度出现流民，彻底毁了他的江山。
老朱这个皇帝，和大多数开国君主一样，都是心怀敬畏，他们清楚，什么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朕自御极以来，轻徭薄赋，于民休息，约束官吏，不许横征暴敛，不许干扰民生……难道朕做得不对吗？”
“陛下当然做得对，可，可臣觉得，未必……够！”
“不够？”老朱冷哼道：“朕宵衣旰食，勤政忙碌，从不懈怠，还不够吗？”
“臣，臣觉得陛下应该重新想想，朝廷的职责！”
“兔崽子！”
老朱终于开始骂人了。
“你是不是肆无忌惮，觉得朕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你还敢指责朕的过错，你，你好大的胆子！”
柳淳为难道：“陛下，不是臣要说这些，而是陛下要臣变法，可臣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陛下定的法！”
“朕定的什么法？”
“陛下，划分粮区，施行粮长制，每个粮区，根据情况不同，有的把粮食送到布政使衙门，有的送到卫所充作军粮，有的甚至要运到京城，交给户部太仓。如此混乱无序，臣如何收税？臣这个同知管不到卫所，更管不得户部，这，这让臣如何是好？”
老朱眉头深锁，“你是要朕废了粮长？”
“臣觉得即便不废粮长，最起码也要规定，某一地区的税赋，统交给一个衙门，然后一级一级上交，最后汇总到太仓。”
“臣还有一个建议，那就是把各地能截留的数额确定下来，这样呢，地方就有了做事情的钱，臣前面提到的种种政务，都可以从容推行了。”
……
柳淳跟老朱讲了许多，全都是他半年来的思考。
光是改革财税，远远不够，衙门的职能也必须调整，换句话说，就要增加官吏……很不幸，老朱一直担心官吏盘剥百姓，敲骨吸髓，所以他极力约束官员。甚至把征粮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了来自民间的粮长做。
可事与愿违，老朱得到的只是一个最低效的征税系统。
一个府化成了很多粮区，每个粮区运送的目的地都不相同，有的长，有的短，彼此之间，怨声载道。
若非如此，那些富户也不会争相逃避粮长的职责。很多情况下，一个中等家庭，因为担任粮长之后，就会破产，甚至会丧命，毕竟千里运粮，损失消耗都太惊人了。
一定要有个统一征税的体系，有了这个体系，地方才能配合修路，开凿运河，建立起完备的交通网络，进而发展出串联全国的统一市场。
一句话，朱元璋着眼于防弊，而柳淳呢，希望这位皇帝陛下更多兴利！
“臭小子，你是想让朕改变国策？你好大的胆子！”朱元璋黑着老脸道：“朕半辈子打天下，半辈子治江山，朕当皇帝的时候，你小子还没生下来呢！你也敢跟朕指手画脚？简直岂有此理！”
柳淳死猪不怕开水烫，“臣不敢，不过臣要说，粮长之制不调整，臣就没法改变税法。如果不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又怎么会支持变法，臣也是害怕完成不了陛下的使命，才冒死进谏的，陛下若是觉得不妥，那就请陛下免了臣的钦差，收回王命旗牌吧！”
“哼！”
朱元璋愤然站起！
指着柳淳的鼻子大骂，“又是这一招！又是这一招！你当初鼓动朕设立皇家银行，你就说了一半，然后一步步逼着朕，按照你的意思去办！”
“现在呢，你变本加厉了！什么都要改！财税田赋要改，官吏制度也要改！你小子又想挖坑，让朕跳进去，是吧？你简直其心可诛！”
柳淳满腹委屈，“陛下，臣真的不是存心的，臣在下面走了半年，鞋都磨坏了十几双，臣，臣这是走出来的见识，陛下若是不信，臣也没有办法！”
老朱在地上转了几圈，突然道：“你把鞋脱了！”
“啊？”柳淳迟愣，老朱骂道：“快脱了，还要朕动手吗？”
柳淳倒是挺想让皇帝给自己脱靴子的，奈何他没那个胆子，只能脱下厚底的朝靴，把一双脚露了出来。
老朱一眼扫过去，柳淳的脚上，充满了厚厚的老茧，他翻山越岭，最初的时候，脚上有血泡，每到晚上，必须挑破，第二天才能继续行走，等挑破了几层血泡之后，脚下的皮就会变得又厚又硬，跟牛皮差不多！
朱元璋是吃过苦的人，即便如此，也被惊到了。
“好歹是个钦差，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
柳淳不好意思道：“陛下，其实比臣辛苦的，大有人在，这半年来，那些太学生都改变了不少。”
柳淳顿了顿又道：“臣的这些见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我们问了很多老百姓，把他们抱怨之处，都汇集起来，每天晚上，就聚在篝火堆边，讨论这些弊端该如何解决。等讨论出来个结果，就写下来。这半年多，我们记录了二十几万字呢！”
朱元璋真的震惊了，动容道：“不愧是朕的学生！朕要看看，你们写了什么！”

第260章 争相拜师
柳淳一直觉得，他已经看透了老朱，但这位皇帝陛下，总能突破下限……奶奶的，你要搞清楚，那是我的学生！
是我带出来的，是我领着他们上山下河，帮百姓挑水，替百姓建厕所……是我教给他们深入群众，倾听民众声音……是我告诉他们，不忘初心，接地气的……是我，是我，都是我干的！！
好吧！
你愿意抢这个老师，那就抢吧！
反正你要替自己的学生遮风挡雨。
说句实话，柳淳真的觉得力不从心，他一个同知，罩不住啊！
这半年的光景，他跟太学生们谈了许许多多东西，借着长沙府作为蓝本，整个改变了学生们的思维模式。
有句话叫什么，人不中二枉少年。
年轻人很容易受到错误的信息干扰，形成误判……但年轻人也容易修正自己的错误。假如是离开太学，进入官场，哪怕只有两三年，柳淳跟他们讲什么都没用了。好的人会和光同尘，坏的人干脆同流合污。
能做到从一而终，不改本色的，古往今来都没有几个。
这一次柳淳花了非常大的功夫，帮助太学生把他们的理想，跟现实连结在了一起……比如谁都想致君尧舜，解民倒悬。做一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可怎么才能做个好官呢？
柳淳告诉大家伙，要解决民生问题，首要富民，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要修桥、铺路、挖井，鼓励经商，要兴办学校。
在潜移默化之间，柳淳就把他们脑子里的儒家观念给冲击得七零八落。
什么本业，末业，最重要的是能富民，士大夫口不言利，难道为自己的百姓谋利也不行吗？
民间有那么多急需解决的事情，不说别的，光是一个血吸虫，该怎么解决？《论语》上有答案吗？《孟子》教你怎么做了吗？
没有，统统没有！
既然如此，谁还敢说半部论语治天下？
你们不该完善自己的学问吗？
柳淳制作沙盘，就使用了大量的测绘，计算，山多高，谷多少，田多大……这些全都要计算。
作为郭氏门人，最擅长的就是算学。
柳淳时常给太学生讲解算学，半年下来，这帮人的水平都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至少他们建立起新的数学思维。
一旦掌握了先进的方法，先进的思维模式，整个人都会脱胎换骨。
柳淳不敢说他做得多了不起。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每一个太学生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变革的种子，而且有人已经发芽扎根了！
……
信国公府！
汤和有五子，长子名叫汤鼎，是少年英才，做了前军都佥事，按理说前途光明，未来可期。但汤鼎早早死在征战途中。
汤和的幼子汤醴也很能打仗，靠着战功，升到了都督同知，却也死在了军中。
剩下的三个儿子，都很普通。
汤和最苦恼的莫过于后继无人。
他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执掌貔貅卫，做的坏事太多了，杀的人也太多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让他们汤家没有个出息的后辈子孙！
“这就是报应啊！”
汤和无奈哀叹，可就在后继无人的担心之中，自己兄弟的孙子，叫汤怀的，倒是让老汤眼前一亮。
“小子，你快过来，让我瞧瞧。”
老汤抓着汤怀的胳膊，仔细捏了捏，老头咧嘴笑了，“是结实了不少，很好！”
汤怀咧嘴笑道：“天天背好几十斤的东西，没法不结实啊！”
老汤一听，勃然大怒，“怎么回事？是不是姓柳的那小子给你小鞋穿？告诉我，我去教训那个臭小子！”
老汤还来劲儿了，汤怀连忙摆手，“柳大人可教了我不少东西，我是发自肺腑感谢他，他让我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我现在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拜在郭氏门下！我想给柳大人当学生！”
年轻人的眼中，放着异样的光彩！
他就是那个白净俊美的太学生。
那一天他请求参加变法，结果柳淳说他们穿的不合格。汤怀一气之下，把洒金的扇子给踩碎了，把身上的衣服也给扯了！
他决定不顾一切，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人小看了！
他叫汤怀，是汤和的侄孙，靠着汤和进入了太学。
汤怀从小身子骨弱，不喜欢练武，反而读了不少书。可当他进入太学之后，才发现自己以前学的，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
人家好的学生每年积分都在8分以上，他最多能拿到5分，眼看着跟他一起进入太学的人都到了各部历事，准备当官了，他还要继续留在太学。
当然了，要不是汤和的面子大，他都被赶走了。
丢不丢人啊！
可他有什么办法？
基础不好，又不愿意吃苦……加之勋贵子弟的身份，在太学里面，被孤立，被瞧不起。汤怀没什么好办法，他只能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努力装成一个纨绔子弟。
怎么样？
你们学的再努力又能怎么样？
我有靠山，就算什么都不干，这辈子也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舒服！
话虽如此，可汤怀的心里头也不服气，莫非他真的就一无是处吗？
去长沙！
差不多是他最后一搏！
他从汤和那里不止一次听到，老爷子夸奖柳淳，把他说得跟一朵花似的。汤怀心里很不舒服，对方比自己还年轻，凭什么就能得到老爷子的嘉许？
光是老爷子夸奖也就罢了，陛下也重用他，简直没天理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去长沙，就算为了瞧瞧柳淳有多大的本事，也值了！
“跟柳先生比起来，我真是差得太远了，过去十年读书，在太学里面听先生讲课，不如在农家住上一晚！柳先生所讲的学问，自成一家，跟我以前学的完全不同，偏偏又直指核心，如拨云见日，让人茅塞顿开。我真恨不得追随先生左右，早晚聆听教诲，只是我怕没有那个福气，先生未必肯收下我。”
听着汤怀讲对柳淳的看法，老汤先是目瞪口呆，心说柳淳给他灌了什么迷汤？后来老汤渐渐笑了。
“小子，从你的言谈之中，老夫听出来了，你是真的通了！俺虽然是大老粗，可俺也知道，读书明理……明的不是士大夫的理，而是天下间的根本道理！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这才是什么人都逃不过的！”
汤和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挺着肥硕的肚皮，笑呵呵道：“走，跟我去柳府。”
“柳府？”
“嗯！”老汤笑道：“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拜在柳淳的门下，这点面子，我多少还是有的！”
汤怀大喜过望，连忙扶着老汤。一起来到了柳府。
等他们赶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早早聚集在这里了。
排在最前面的，正是燕王朱棣的三个儿子，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
小胖墩晃着脑袋，兴奋道：“你真的准备在京城，建立郭氏学堂了？”
柳淳点头，“不建不行啊，接下来陛下要推动变法，肯定要大量培养人才，光靠着太学的人，远远不够的。我有把握，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我也有把握！”
小胖墩笑道：“你最会骗皇祖父了。”
朱高煦冷冷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柳哥什么时候骗过人？他最诚实可靠了。”
老三朱高燧瞧了瞧二哥，很认真道：“二哥，你把柳先生的无耻学得很到位！”
“丫的，你小子不想活了吧？”
朱高煦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他要给老三点教训了。
朱高炽懒得管他们，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那个……咱们俩是不是最早认识的？”
“算是吧！”柳淳点头，如果不算和朱棣的一面之缘，的确他是和小胖墩最先有交集的。
“你还教了我扭屁股？虽然我没有瘦下来，但我还是感谢你的。”
柳淳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管住嘴巴，谁也没本事让你瘦下来！”
朱高炽咧咧嘴，不让他吃东西，还不如杀了他呢！
“我想说的是，我是你最早的弟子，对吧？”
柳淳迟疑道：“怎么，你愿意拜在我的门下？”
“嗯！我给你当大徒弟，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最多当二徒弟，我要先拜师！”朱高煦认真道：“是我先跟柳先生学到本事的，他教我怎么预防蝗灾，对吧？”
小胖墩气坏了，“老二，你明明比我小，怎么能跟大哥抢？”
“你都是我哥哥了，给我当师弟，这不是很公平吗？”朱高煦针锋相对。
朱高燧见俩哥哥争，他连忙凑到柳淳的面前，“我当大师兄，他们就不会吵了！”
“你给我们滚蛋！”
可怜的朱高燧被俩哥哥一起提到了后面，狠狠扔在了地上。
敢跟我们抢，不想活了！
汤和带着汤怀，瞧见了这一幕，老汤眉头紧皱，怎么仨孩子在这里争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信国公，是这样的，陛下不是让去长沙的太学生上交讨论的文稿吗！我琢磨着陛下一旦想要全面推行变法，就离不开各种人才，所以我打算在京城办个郭氏学堂，结果他们三个听说了，就要争着当大师兄！”
汤和翻了翻怪眼，“三个小娃娃，凑什么热闹？你们的爹在这儿，都不敢跟我争！来，你小子就是大师兄了！”
老汤指着汤怀，哪知道汤怀却掸了掸衣衫，冲着三位皇孙施礼，“师弟见过三位师兄！”
小胖墩眉开眼笑，要是二弟能像这个四师弟这么懂事，该多好啊！

第261章 名动朝野
三小只小猪还是少年心性，不停争吵。
汤怀只是笑，发自肺腑，难以掩饰的那种，哪怕站在老汤的身边，也开心飞起，还时不时偷瞄师父，生怕柳淳会反悔。
老汤眼观六路，注意到了汤怀的举动，忍不住翻白眼了，有点出息行不？
你是汤家的人，别丢老夫的脸！
姓柳的再狂，敢不收你吗？
汤和连着咳嗽几次，奈何汤怀半点觉悟都没有，还是一副傻兮兮的样子，老汤干脆扭头跟柳淳聊了起来。
“我说臭小子，你要办学，打算教什么？”
“当然是教用得上的……比如测量计算，农学，水利，防疫，卫生，教育……总之国子监不教的东西，我都教。”
“国子监？”老汤哼了一声，：“他们除了教些酸诗烂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对啊，按这么说，你教的东西，的确是有用的！”
老汤的逻辑还真不错。
“小子，你想过没有，学成之后，能干什么？”
“这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假如陛下要推动变法，就肯定需要这些办事的人才，对吧？”柳淳不愁弟子们的出路。
“这倒是。”老汤迟疑道：“那要是不推动变法呢？或者变法成功了，你的门人能干什么？”
柳淳含笑道：“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在少数，比如去银行商行，去学校作坊，甚至还可以去海外冒险。我大约还会讲解一些物理和化学，若是能研究到精深的程度，他们就能发明出造福苍生百姓的好东西，到了那时候，名和利都不愁了。”
老汤道：“说得怪热闹的，你真的懂那么多？”
“当然不是了。”柳淳道：“我只是记了一些粗浅的东西，基本上算是蒙学的水平，至于要发扬光大，还要学生们自己探索，我最多能教给他们学习方法。”
“那就是不敢保证成才了？”老汤咳嗽道：“听见没有，你还愿意拜师吗？”
汤怀忙道：“愿意，当然愿意啊……这就是先生与众不同的地方，历来所有的江湖骗子，都会告诉别人，吃他的大力丸，包治百病，只有先生，他会告诉我们，一切还要靠自己。”
汤和气得笑了，“你是鬼迷心窍了，这小子说鸡蛋长在树上，你也说对呗？”
汤怀叹口气，有点嘲讽，还有点可怜。老汤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没有师父通透高古，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汤怀发自肺腑道……他现在实在是庆幸，当时柳淳让他背文件，别看几十斤的份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每到休息的时候，他都能跟在柳淳身边，听着先生的讲解，记下先生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现在想想，先生说的每句话，都是那么有道理。
孔夫子的话能编成《论语》，师父的话也应该记下来，编成一本书，流芳百世才好……汤怀还真是够孝顺的，刚刚拜师，就打算让老师享受孔夫子的待遇了，这个徒弟收的值了！
就在他们聊着的时候，曹国公府邸那边，李景隆正跟妹妹李无瑕生气呢！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长沙干什么？去也就去了，还一去半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李无瑕轻哼了声，“大哥，首先，你要是真担心，你就去长沙了，其次呢，我也是郭氏门人，跟着去长沙，没什么不对。总不能便宜了别人吧！”
“别人？谁啊？”李景隆的脑子依旧迟钝，“我觉得就便宜了柳淳！那个兔崽子，他何德何能，我的妹妹，居然去伺候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李无瑕黑脸了。
“哥，你有话说话，骂人干什么？再说了，我几时伺候柳大人了？我只是帮着他整理文稿而已。”
“整理文稿？他自己不会弄啊，要你帮忙？”李景隆怪叫道。
“他怎么没帮忙？还不是东西太多了，没有法子。”
“多？能有多少？”
“陛下正在看的文稿，有三成是我整理的。”
“你？陛下看的，是你弄的？”
李景隆大惊失色，简直不敢认自己的妹妹了，这是多大的功劳啊，貌似他承袭爵位以来，都没干过这么露脸的事情。
当大哥的不如妹妹，怎么有点脸红啊？
这几天，在京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柳淳在长沙推行变法期间，跟太学生讨论的文稿，送到了宫里。
最初老朱也没当回事，他只想瞧瞧，柳淳是怎么做事的，那些太学生又提了什么样的建议……可是当老朱真的翻开之后，立刻被里面五花八门的内容，给彻底吸引住了。
其中提到的很多问题，就连老朱都没有料到，而且即便注意了，也一时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很值得思考……
比如有关私塾教育的问题。
柳淳就让太学生调查，总结入学儿童的性别……这个不用问了，九成九都是男孩子，遍观整个长沙，只有一处女学，能去读书的不光有钱，还要有名望地位，办学的人是当地的大儒，他最初只是想教导自己的孙女，后来陆续来了十几个女孩子，才凑成了唯一的女学。
很多州府，干脆就没有女学这玩意。
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孩子读书，简直逆天了！
太学生们最初都觉得不该让女人读书，但柳淳却让他们思索，让女人读书的好处是什么？
妇人有了见识，就能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常说相夫教子，要是不识字，怎么教导儿子？
孟母三迁的故事总听说过吧？
假如没有孟母，会不会有亚圣孟子呢？
……
这个问题太有趣了，学生们有的说孟子是天授圣贤，没有孟母，一样能立地成圣。可也有人不服气，孔老夫子都四处拜师求学呢，孟子如何能例外？
他们吵得非常激烈。
柳淳并没有给出评判，他只是让把这个辩论记下来，两边的观点也都不偏不倚写出来。
同样的争论所在多有，有个案子就是长沙府有几名猎户，在深山中迷路，被困在一处山谷，为了活命，其中三名强壮的，就把一名受伤的猎户给杀了，并且靠着人肉为生，过了五天，终于有人进山，把他们救了出去。
柳淳就要太学生，担当一回知县老爷，断一断这个案子，到底这三个猎户，有罪没罪？
老朱看到的，依旧是强烈的争执，有的人认为不管怎么说，他们杀人吃肉，就该死。
可有人也说处在深山之中，杀一人活三命，何罪之有？
但也有人否认，一命和三命，能说三条命就比一条命值钱吗？
甚至有太学生觉得，身处山中，与野兽无异，人杀人该治罪，可野兽猎杀野兽，用得着治罪吗？
……
这些答案五花八门，有些乍看很有道理，可有些仔细思量，也未必是错……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柳淳并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是让学生们尽力去思索。
朱熹说过，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一个理，什么都有理管着。可柳淳呢，偏偏找出了一大堆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区分的案例。
原本被禁锢的太学生，脑袋终于活泛了起来。
可以明显看到，越是往后，他们有关财税的讨论就越丰富……比如最初他们的主张都是强调平均。
但很快有人提到了税收的便捷，比如有人就说，征银比征粮方便。可有人也说，百姓家家有粮，可不是家家有银子！而且银子有折色的问题，再说了，有银子就一定能买到粮食吗？涨价了怎么办？
这些讨论的内容，到了最后，甚至有人主张，该利用不同的税率，来调解产业，比如作坊是生产商品的，跟农夫种田没什么区别，因此“工”应该和农民一样纳赋，而只是负责贩运的商人，该课以重税。
可有人却主张，没有商人的贩运，工和农如何能赚钱，所以歧视商人是不对的……显然，持这种观点的，已经在挑战士农工商，四民等级了。
还是那句话，柳淳并没有给出他的答案。
老朱也觉得，这种事情，未必有最后的答案。
但是这一本厚厚的文稿，完全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原来执行起来，还有这么多的说道，连朕也始料未及啊！”朱元璋颇为感慨，“传旨，捡这里面重要的，明发六部，让朝堂的那帮废物睁开眼瞧瞧，以后谈论朝政，也给朕拿出点真东西！”
老朱又想了想，自语道：“朕的这些弟子确实不错，该如何赏赐呢？”

第262章 需要很多很多人才
五天之后。
老朱大会群臣。
在京七品以上文武，悉数聚集在奉天殿，饶是大殿宽阔，也站不下这么多人，五品以下，不得不站在外面，享受风吹日晒。
但是却有几个连官都不是的年轻人，能够站在大殿之内，他们就是刘政、龙镡、汤怀！三个人作为在长沙变法期间，表现突出的太学生，被叫到了金殿之上。
三个新手村的小菜鸟，被一群大佬盯着，这个场面，堪称滑稽。
不过好在三个人被柳淳蹂躏得足够了，才不至于失态。
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如曹国公李景隆，他就吃惊地瞧着，一直以来，他都自视甚高，觉得在勋贵当中，他还算是不错的……仅限于二代子弟。
稍微比较一下，李景隆还是有些骄傲的资本的。
比如常茂因为跟岳父闹翻，滚去凤阳了，徐辉祖就是古板的废物，家宅不宁，兄妹闹翻，在这点上，他就比徐辉祖强多了。
其余像傅家，冯家都没有什么出色的后辈。
更遑论一大堆坑爹的货色了。
一句话，不是他李景隆多了不起，全靠同行衬托。
可就在一大堆的勋贵后代当中，冷不丁冒出一个不一样的！
汤怀这小子就因为去了长沙变法，回来一下子炙手可热，瞧瞧，瞧瞧！老汤都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别忘了，真正主持变法的人是柳淳，你的侄孙也就是个跑龙套，干苦活的！换成谁都行！都行的！
李景隆疯狂吐槽，越是如此，就越表明他心里的羡慕嫉妒恨！
他跟妹妹李无瑕争吵的时候，李无瑕就说过，假如他能有点眼光，派几个李家的子弟过去，跟着柳淳学习做事的本事，现在一样能享受天子的重视。
李家是勋贵不假，可也不能光靠着祖宗的恩荫，更不能只守着老皇历过日子。李无瑕就很明白告诉大哥，这一次长沙变法，是真正触及了根本。
不说别的，光是柳淳总结的那些问题，就足以震撼天下。
陛下雄心勃勃，肯定要着手去改变的，不管怎么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都会出现。到时候李家该怎么办？
有朝一日，勋贵也要一体纳粮服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主动配合，还是被逼着低头……李无瑕整理的文稿，比汤怀还多，知道的情况也更详细，她的一番话，全都直指核心。
可李景隆听不进去。
“妹妹，你也别太把那小子当回事，我就不信，他有本事能把大明的天给翻过来！”
话刚说完，还没凉快呢，老朱就召集了大朝会。
看今天的架势，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当老朱出现的时候，李景隆吓得一缩脖子，乖乖听着吧！
“朕用了几天的时间，彻夜通读长沙送来的文稿……朕也把一些内容摘抄下来，明发六部，让九卿公议。朕先说一句，怎么讲呢？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老朱情不自禁站起来，“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二十多年如一日。朕时常思索，窃以为天下纵然没有大治，可也国泰民安，平稳无事。可当朕看过他们送来的文稿，才发现天下不是无事，而是处处都是事情！每一样还都不是小事！”
“就拿田赋来说，根据他们的详细统计核查，国初的时候，朝廷的官田有一百二十万亩！如今却不足九十万亩！差了足足三十万亩！这些官田哪去了？还不是被一些人变着法给侵吞了，朕以严刑峻法治国，尚且不能制止彼等的野心，朕若是宽宏仁厚，还不知道会养出多少硕鼠！”
老朱提到的官田，就是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没收前朝贵胄官吏，从陈友谅，张士诚等人手里抢到的土地。
这些土地被充入官府，作为官田。
百姓可以租种官田，但是田赋要比民田多一倍。在国初的时候，官田是户部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因为官田和民田的比例大约在一比一，换句话说，官田提供的田赋是民田的两倍。
由于官田属于朝廷，这就成了许多人眼里的肥肉。
长沙官田大量减少，其中第一大罪魁祸首，就是潭王朱梓，他侵吞了大约三万亩……其余人等，用尽了各种手段。比如谎报水灾，还有划到有功名的读书人名下，也有借口找不到佃户，征用为其他用途的……总而言之。官田的数量不断缩减。
其实这还算好的呢，在洪武和永乐两朝之后，法纪崩坏，官吏越发胆大包天，原本占总数一半的官田，快速下降到一成出头，等到后期，官田几乎荡然无存。
官田减少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官田减少了，但承担的税赋数量却没少，说白了，就是转嫁给其他耕种官田的佃农身上。
他们本来就负担沉重，被这么一弄，就更加苦不堪言。
柳淳已经下了断言，只要再有水旱灾害，或者家庭变故，官田的佃农，就会是第一批流民的来源。
这是没有争论的，所有的太学生一致认可！
税赋改革，不止要官绅一体纳粮，也包括官田和民田的平均税率……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
老朱看了这么多天，也想了这么多天，今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朕前半生提剑征战天下，打出大明万里江山。登基以来，朕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我大明重新恢复了元气。如今朕年过花甲，两鬓微白。有人或许要说，朕可以安心享受太平了……错！大错特错！”
朱元璋声音骤然提高，“朕遍览史册，明君雄主，所在多有。以唐太宗之英明睿智，到了晚年，志得意满，诸子夺嫡，迷信长生，烧铅炼汞，以致贞观之治几乎荡然！唐玄宗李隆基，晚年沉溺享乐，一场安史之乱，死的不只是一个杨贵妃而已，盛唐几乎灭亡！更有秦始皇，汉武帝，后唐庄宗，唐宪宗……历代君主，能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
“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太学诸生所列长沙之现状，朕以为均切中要害。有些弊政要立刻更改，有些呢，要徐徐图之，还有一些，诸如兴学，修路，治水，防疫等等，则要培养人才，分步推行。”
“总而言之，太学诸生的文稿，就是下一步朝廷要变法的主要内容，不只是长沙，还要推行到整个大明！朕决意变法之心，无可撼动。尔等群臣，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阳奉阴违！朕向来赏功罚过，绝不手软。”
“半年来，太学诸生走遍山水，付出了无数辛劳，朕心甚慰。”老朱顿了顿，“所有太学诸生，赐予七品冠带，尔等务必要继续为国效力，尽心国事，不可有半点自满懈怠，更不可以让朕失望！你们知道吗？”
刘政、龙镡和汤怀三人一起跪倒。
“臣感念天恩，铭刻肺腑，陛下教诲，旦夕不敢忘怀！”
老朱满意点头，“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来，朕替你们做主。”
真是破天荒，老朱居然给了他们提要求的机会。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汤怀沉声道：“启奏陛下，臣等在长沙变法期间，有两位太学生被毒蛇咬伤，中毒丧命，另有一人，跌落悬崖，尸骨无存。至于受伤染病者，多达三十几人！”
老朱用力吸了口气，“死去的太学生，一律按照五品官员的礼仪安葬。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太学的石碑上。再有，恩荫一名兄弟……不，恩荫三名兄弟进入太学！其余受伤染病的诸生，一律派遣太医诊治。再准许一名兄弟进入官学读书。”
老朱说完，汤怀三人立刻用力磕头，“臣等叩谢天恩！”
朱元璋重新回到了龙椅上，“朕再说一遍，变法势不可挡，有功于变法，朕必当厚赏，阻挠变法，有死无活！”
……
自从詹徽倒台之后，朝中已经没有足够份量的重臣，不论文武，面对老朱杀气腾腾的变法宣言，无不惶恐战栗，却又无可奈何。
到底是逆来顺受，还是想办法阻挠破坏呢？
群臣都在打着算盘，可老朱已经管不了他们了，他把柳淳叫到了寝宫。
一见面老朱就道：“朕答应你办学，一年之内，你能给朕培养出多少人才？”老朱急迫道：“光是一个长沙府，就用了太学生的三分之一，天下还有多少府，还有十三个布政使司，要变法，没人才可不行！”

第263章 黑心老朱
不愧是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老朱虽然独断专行，但也深知人才的重要。尤其是这么深远广大，触及方方面面的变法，不是随便一两个人就能支撑起来的。
“朕通读了这二十几万字，心里头的感触颇多啊！”朱元璋斜了眼柳淳，冷笑道：“小兔崽子，你知道朕的第一念头是什么吗？”
柳淳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老朱语气不善，就试探道：“陛下不会觉得臣多事吧？”
“多事？朕觉得你居心不良，朕想砍了你！”
老朱气哼哼道：“你瞧瞧，你都写了什么？你把朕的江山说成了什么样子？朕励精图治，就落了个遍地弊端的结果……朕辛苦辛苦制定的规矩，都写入了祖训，你倒好，说得一钱不值，你小子简直狗胆包天，朕不杀你，还有天理吗？”
柳淳吓得缩脖子，忙道：“陛下，这可不是臣一个人写的，事实上很多问题，是太学生们讨论出来的，也是他们自己记录的，跟臣没有半点关系！”
“呸！”
老朱狠狠啐了柳淳一口，“这就是你小子阴险狡诈的地方，明明是你想说的，偏偏要借着太学生们的嘴里说出来，你知道法不责众，就想携众要挟，你还敢说不是处心积虑！告诉你，朕能一口气杀了所有六部侍郎，区区几百个太学生，朕还没放在眼里！”
被老朱大骂，换成别人早就哆嗦了，柳淳是习惯了。反正就骂两句呗，又不会少块肉。
“哼！你是吃准了朕不敢动你，对吧？”
柳淳只能道：“陛下，臣觉得只要是忠心耿耿，老老实实做事的臣子，就不用怕！”
“呸！”
老朱又啐骂道：“你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忠臣？朕就不杀了？这些年，朕错杀的忠臣……也是有的！”
老朱顿了顿，却把柳淳吓得不轻，乖乖，真不愧是洪武大帝啊，根本不屑于说谎话，粉饰太平。朕就是杀过忠臣，杀过无辜的人，可那又如何？
拔出萝卜带出泥，受点牵连，那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小子最好老实点，朕不是不舍得杀你！朕是不舍得杀了二百多个，怀着赤子之心的年轻人啊！”
老朱自己把话拉回来了。
“柳淳啊，当年跟朕打天下的那些人，他们何尝不是如此？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伙都是提着脑袋在拼杀，不怕死，不怕流血，也不贪图什么……可渐渐地，家大业大了，就想着吃好的，穿好的，想着高官厚禄，想着封妻荫子……朕都给了，他们还不知足！胡惟庸那个贼，他不论大事小情，全都自己做主，朕在他的眼里，就是个用玉玺的！他分给朕的政务，就是祭祀天地祖宗，还有偶尔打仗，议论军机，你说说，这样的佞臣，朕能不杀吗？”
柳淳心里暗笑。
在文臣的眼里，天下的大事，在祀与戎。
说白了，就是祭祀和打仗。
这两件事都是天子负责的，其他的都交给宰相就是了。
这就是所谓的垂拱而治，盛世明君。
奈何祭祀没什么实际价值，仗又不是每天都打……精力旺盛的朱元璋，愣是被胡惟庸给架空了。
这让洪武皇帝情何以堪！
杀胡惟庸，废丞相，也就不足为奇了。
提起这些年的老伙计，朱元璋万分感慨。他目睹了这帮人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可也领教了他们的贪婪无耻。
到了如今，朱元璋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错了……别误会，不是说不该杀。而是说过去一直在杀人，却没有培养新的人才。
这一次太学生们的表现，让老朱耳目一新。
对啊，年轻人一腔热血，没有受到污染，朕怎么忘了他们呢？
不要一提到官吏，就想到六部九卿那几张老脸。不是还有一大堆的年轻人嘛！
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没那么多顾忌……但年轻人也有毛病，经验太少，不懂怎么办事。结果呢，等他们学会了做事，已经变成了老油条。
像柳淳这样，年纪轻轻的老油条，实在是太少了。
等他老了，还不定成什么样的老妖孽呢！
每当想到这里，朱元璋就想宰了他，给子孙剪除后患。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一瞬，就被抛开了。
因为柳淳的价值远大于潜在的威胁。
他有办法，赋予年轻人迅速学会做事的本事，换句话说，他能培养堪用的年轻人才！
几百个太学生，去长沙之前，懂得什么？
除了会读书写文章，几乎一无是处。
他经过柳淳的调教，全都变成了干吏，还是批量生产的那种！老朱能不兴奋吗！
柳淳这个兔崽子，还是很有威胁的，当他培养出十万人才，朕就把他带走！
老朱咬牙切齿，如是想到！
“柳淳，你直接说吧，想要什么，朕全都给你，只要你能培养出足够可用的人才！”
难得，太难得了！
抠门皇帝终于舍得投入了。
这下子反而让柳淳为难了，“启奏陛下，这次的太学生他们基础还不错的。都读书识字，在太学里面，也经受了层层考核，哪怕是官员子弟，也都有些本事……臣只是稍微引领，带着他们做了些事情，他们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在的问题，陛下有这么多太学生给臣吗？假如从头开始，要读书识字，不断学习本领。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臣倒是不需要这么多时间，但五年七年，总是需要的。”
老朱眉头紧皱，五年，七年，他都快七十了，真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去推动变法了！
“就没有快点的办法？”
“有……只是臣怕陛下不答应。”柳淳为难道。
老朱就讨厌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样子！
“臭小子，你还有什么瞒着朕？你赶快从实招来！”老朱怒气冲冲，须发皆乍。
柳淳忙道：“陛下，臣没有瞒着，这事陛下知道的。”
“知道？什么事情？”
“就是臣在苏州的时候，不是办了个会计师的培训学堂吗！臣还分级别进行考核来的……”
朱元璋想起来了，“还有人弹劾你，私自办科举，大逆不道——兔崽子！你小子果然是处心积虑，用心险恶啊！你从那时候起，就打算挖坑了吧？你这样的奸佞，比胡惟庸之流更加可恶，朕一定要杀了你！”
老朱又杀气腾腾，眉头倒竖！
柳淳这个冤枉啊！
“陛下，臣办学只是想给自己的商行培养点人才，这都不行啊？陛下若是如此看臣，那，那臣干脆致仕算了！”
柳淳说着，把头上的粱冠放在了地上。
这下子倒把老朱弄得没辙了。他骂柳淳，不过是想趁机出气，哪知道这小子要撂挑子。
“柳淳，你知道夏伯启不？”老朱突然幽幽道。
柳淳一听这个名字，二话不说，赶快把帽子拿起来，扣在了脑袋上，心里头直发毛。他从北平到应天，已经有日子了，也知道了不少事情。
当年朱元璋刚刚定鼎天下，急需人才，便四处招揽。
其中就有个叫夏伯启的，他跟侄子都颇有才名，但是他们不愿意给老朱干活……因此千方百计寻找办法。
这位也是个狠茬子，竟然把左手拇指给剁了。
夏伯启满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可他哪里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他的那点狠，在老朱面前，根本没处施展？
朱元璋把他们叔侄弄到了京城，当面质问，你们现在能平平安安教书，是谁让天下太平的？是谁让老百姓有饭吃，有钱交束脩的？
是朕！
是大明的天子！
你们蒙受朕的恩典，却不思效忠君父，你们不就是想做伯夷和叔齐吗？
朕成全你们！
夏伯启叔侄，让老朱全给咔嚓了。
在洪武朝，耍脾气，不干活，那也是要杀头的。
柳淳赶快怂了。
他可不想步夏家叔侄的后尘。
“陛下，臣真是冤枉的，臣也没想过这么多，臣现在完全是被推着，臣都不知所措了。”柳淳的解释，还真打动了朱元璋。
老朱叹口气，“何止是你被推着，朕不也如此吗？行了，你既然办了学校，那就先交给朕，该怎么培养人才，你拿个条陈出来，朕一定支持。”
老朱又拍了拍柳淳的肩头，意味深长道：“朕让你培养人才，就是不想你冲在前面，朕要留着你这个大才啊！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希望。行了，你退下吧！”
柳淳稀里糊涂从宫里出来……貌似什么都没得到，还把学校给混没了，朱元璋，你大爷的！

第264章 要和理学对着干了
柳淳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柳府。
他没去从徐增寿那里借来的别院，他现在只想找个人，好好诉苦，跟别人发牢骚，会破坏他的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还是找老爹吐槽吧。
真的，朱元璋太过分了。
光是让他做事，却不给什么好处。
那帮只是干活的太学生都捞到了七品冠带。看老朱的意思，随时都能外放一任知县，他倒好，还是个长沙府同知。而且还要回京办学，岂不是说，到手的官职又没了？
这个朱元璋，也太吝啬了。
柳淳是一肚子抱怨，虽然他知道老朱这么做的确是保护了他，不用在前面冲锋陷阵，更不用担什么风险，可柳淳就是不舒服。
“爹，咱们在大宁的产业怎么样了？不会被人侵吞了吧？”
柳三蔑视了儿子一眼，自从成亲之后，三爷是比原来体面多了，收拾的干净，衣着也讲究，脸还胖了一大圈，婚姻果然是个养猪场。
“瞎想什么！你爹好歹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敢占咱们便宜的人，还没生下来呢！再说了，还有燕王帮忙，你陈叔也照看着，不但没有问题，还越发兴旺……你就好好做事，讨陛下的欢心。你小子没事，咱们家就只会越来越兴旺！”
柳淳绝望发现，他跟老爹完全不在一个次元里。
还是去撸猫吧！
小黑越来越肥了，趴在椅子的扶手上，四条小短腿垂着，还不时动弹两下，表明还活着，不是个玩具！
柳淳探手揪起小黑的后颈皮毛，把它提了起来。
小黑用泛着蓝光的眼睛斜了不靠谱的主人一眼，就继续睡了，在空中都能睡得着，这猫也是够淡定的了。
“你是不是吃定我不敢扔了？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外面，摔成肉饼饼？”
柳淳凶巴巴威胁，换来的只是黑猫懒洋洋的瞄了一声……懒得搭理你！
柳淳瞧了半天，突然想哭。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自己在老朱的眼里，也是一个宠物猫？纵容，偏爱，完全是主人对待宠物？
那老子也太失败了！
柳淳盯着黑猫，足足盯了一刻钟。猫主子翻了两次身，睁了两次眼，叫了三声喵喵喵……这个肥猫是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
不行，我不能当猫！
绝不！
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要勇敢向朱元璋说不！
……
柳淳终于燃烧起了斗志，办学，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朱元璋要推变法，就离不开他的配合，趁机多培养一点私人，多安排一些私党，总有一天，自己的人，也能遍及朝廷的各个角落，到时候自己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就算天子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哼！我柳淳可不是宠物猫！想摆弄我，没有那么容易！”
柳淳暗暗思量着，他已经看透了老朱的权术，无非是先吓唬自己，当自己害怕的时候，他宽慰两句，放自己一马，骗自己感恩戴德，继续给他做事。
什么都不用浪费，就能让自己给他做事，还真是挺会打算盘的。
柳淳正在思索着，突然有一位老太监托着圣旨，出现在了柳府的外面。
“大人，奴婢要恭喜大人了！”
……
左春坊左谕德，司经局洗马，国子监司业，总揽兴学诸务！
这是老朱给柳淳的新官职。
“大人，要说咱皇爷对大人，那是真够意思！这些官职，好多翰林把屁股坐出老茧，也得不到。陛下一口气给了大人三个，足见对大人的厚爱，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羡慕死呢！”老太监没口子恭喜，柳淳知道他的意思，只能递了一张一千贯的汇票给他。
老太监乐颠颠走了，你拿着玉貔貅如何，不还是要给咱家送礼！简直双倍喜悦。
送走了老太监，柳淳有点傻了，朱元璋一口气给了他三个官职。
这仨官职都是挺生僻的，既不是大九卿，也不是小九卿，都有什么用啊？
首先，咱说前两个。
这俩是太子东宫的属官。
众所周知，老朱登基之后，就加封朱标为太子，并且给他配了超级豪华的辅佐阵容。太子太师李善长，太子太傅徐达，太子太保常遇春……其余冯胜、邓愈、汤和，文官之中，大儒宋濂，全都是东宫属官。
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总要有个规矩吧，所以呢，老朱设立了詹事府，统管东宫官员。
怎么形容呢？
詹事府就是一套朝廷的完整班底，只不过是缩小版的。
而且这套班底有点类似没有废除宰相之前的朝廷，国家有三公，太子有三师，中枢分为中书省和门下省，詹事府下面有左春坊和右春坊，各自设置庶子、谕德、中允、赞善、司直郎，又各设大学士。
没错，詹事府下面是有大学士的，和后来的内阁大学士完全两回事。
瞧瞧这配置吧！要不怎么说，朱标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太子，他身边的属官之多，超出了想象……由于勋贵武将的凋零，聚集在太子身边的文人多得吓人。
这也就是朱标始终倾向文官的原因……整日里被那些人围着，灌输各种想法念头，想要改变，岂是容易的事情！
老朱给了柳淳左谕德的位置，就有意提拔他为太子属官，拉近跟朱标的距离。别看老朱让朱标去巡视新都，但从心里讲，他还是偏爱儿子，为了不让变法的这帮新人，疏远太子，不惜把柳淳塞过去。
司经局也是属于东宫的，归詹事府管，顾名思义，就是管理书籍的。
目前朝中藏书最多的就是国子监，其次就是司经局。
柳淳不是要办学吗？
把司经局交给他，正合适。
至于第三个官职，这就实在多了，老朱让柳淳兴学，给他国子监司业的位置，恰如其分。
还抱怨不抱怨了？
人家一口气给了三个，其中最高的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
原来柳淳是穿蓝袍的，是老朱赐给他飞鱼服。现在呢，他已经从四品大员，可以公然穿大红袍了。
少年得意，春风马蹄。
这个春天真让人感动啊！
“对了，我有三个官职，是不是能领三份俸禄？”
柳三看不下去了，“儿子，咱有点出息行不！大明不许官吏领好几份俸禄的，多个官职在身，就按最高的算！你领从四品的俸禄，说起来也没几个钱，六部尚书也就一百多两而已。比咱们家的产业，连九牛一毛都没有！”
柳淳不服气，哼道：“你哪懂？我都被陛下欺负惨了，好容易能挣他的钱，多不容易啊！告诉下去啊，记得每个月去领俸禄，可别忘了。”
三爷真是懒得浪费吐沫，只得由着儿子去了。很明显，柳淳满血复活了。虽然柳淳淡泊名利，不慕虚荣，一心奉献，英俊潇洒，卓尔不群……省略十万字。
但是，还要讲究个付出与收获对等吧！
再不升官，柳淳真想撂挑子了。
“弟子恭贺师父！”
汤怀一躬到地，抢先贺喜，等他坐下之后，就笑嘻嘻道：“师父，那个有红包吗？”
柳淳抓起桌上的镇尺就要打，吓得汤怀连忙把手收了回来，讪讪道：“师父，大喜的事情，我在信国公府邸听到了，立刻就过来，师父怎么能打人呢？”
柳淳才不理会汤怀的抱怨。
“我告诉你，现在愁事一大堆，指望我给你红包，先帮我解决点麻烦再说！”
汤怀眼睛放光了，“弟子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师父，咱们郭氏之学，该亮出大旗了！要让士林的那帮人知道，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汤怀顿了顿，“师父，弟子还没请教过，咱们这门学问的根本在什么？”他挺尴尬的，师父都拜了，还不知道讲什么，也太夸张了。
“目前士林被理学一统江湖，朱熹讲究，万事万物，都归结到一个理字！理至高无上，所以他主张存天理灭人欲！”
柳淳顿了顿，“朱熹是主张把万事归结到唯一的理上。而我的这门学问，叫做科学……就是分科而学的意思，把什么都混为一谈，就什么都说不清楚，树木和人不一样，岂能用一个理字概括？百姓生老病死，柴米油盐，不填饱肚子，空谈天理，有什么用？总不能到了冬天，大家都趴在冰上等鲤鱼跳出来吧？”
汤怀听着，眼睛放光，“师父，这么说，咱们是要跟理学文人大干一场了？”
柳淳瞧了瞧跃跃欲试的汤怀，哂笑道：“你有把握能赢？”
“我有把握师父能赢！十足十！”汤怀挺直腰板，大声说道。
柳淳气得给他一拳头，“记住了，为师再教你一句话，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是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懂吗？”
“懂！师父放心，弟子一直藐视理学文人！”

第265章 请太子殿下匡扶正道
朱标离京北巡已经半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恢复的不错，至少表面上从潭王的惨死中走了出来。离开了京城，也不用被繁杂的政务纠缠，朱标总算能轻松许多。
在这一路上，他先去了开封，品尝了黄河鲤鱼，查访了宋代留下来的方志……坦白讲，收复了燕云，构筑了九边防线之后，开封并不需要过分考虑防卫的问题，又位于天下的腹心之地，当做都城也是不错的。
可开封有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邻近黄河，水患严重，开封周围民生凋敝，物产稀少，要想建都开封，就只有仰赖四方调运，那样的话，压力太大了。
朱标在开封盘桓一个半月，就动身前往洛阳。
千年帝都，牡丹花城。
洛阳气象，非比寻常。
虽然历经沧桑，洛阳已经老去，但徐娘半老，风韵还是有的。朱标非常满意洛阳，他进城之后，就跟随行的文武不断谈论着。
傅友德带着两个儿子，负责保护朱标，他是个闷葫芦，说不出什么。不过在颖国公看来，洛阳位置的确比金陵好多了。
地处中原，距离西北非常近，方便调兵打仗，有什么战况，能够用最快的时间反应。如何安排人马，如何防御，如何进攻……身为一个武将，他也就能注意到这些。
倒是随着朱标的另一位文臣，显得侃侃而谈，见解不凡。
此人名叫齐德，曾经考中解元，后来又中进士，被分到了兵部。
别看他是个文人，但对军务非常熟悉，有多少边将，每个人的履历特点，他都装在肚子里，朱标询问起来，对答如流，哪怕傅友德都颇为惊叹。
齐德还有一个本事，他善于绘制地图，在洛阳转了十天，他就送给了朱标一张洛阳全图，把其中的关键，都给画了出来。
他们君臣在一起谈天说地，讲洛阳的各种传说……从河图洛书，到周公制礼，老子，孔子，建安七子，前朝司马光著《资治通鉴》，理学名儒程家兄弟在此讲学……洛阳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地方。
书上读过的内容，跟这座城市有关的，不计其数，置身其中，宛如历史活了起来。
更别说满城的牡丹，繁花似锦，让人沉迷其中。
朱标在洛阳，抛开了一切的烦恼，渡过了最舒服的日子。
“齐先生，父皇钟爱长安，可我却独爱洛阳……你说我大明能不能仿照前朝旧制，设东西两都呢？如果加上应天，那就是三个都城了，会不会靡费太多……不妥，不妥！”朱标又迟疑了。
齐德轻笑，“殿下，北宋曾设四京，我朝定三都并不为过。臣以为迁都并非难事，全在陛下一言而已。圣天子乾纲独断，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提到了老爹，朱标眉头微蹙，轻叹道：“齐先生说迁都不难，那什么难呢？”
齐德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心知肚明，又何必问臣……不过殿下既然要问，臣就不妨斗胆说说，不对的地方，请殿下指点。”
齐德叹道：“迁都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总之都是中原大地，华夏沃土。耗费一些钱粮人力，也就成了。可若是改了人心，乱了天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归为一统了！”
朱标悚然一惊，“齐先生，你难道说，大明会四分五裂不成？”
“臣不敢。”齐德道：“殿下，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一千多年，中原大地，拜孔孟二圣，读诗书，学礼仪，书同文，车同辙，才有今日的气象。南北朝以来，释教传入，乱我华夏道统。彼时天下之财，十之七八，尽归于佛，名山大川，遍居僧尼。他们窃据土地，不事生产，烧香念佛，广受男女信众，已经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其后三武一宗，施展霹雳手段，耗费几百年，才把释教蔓延的势头压下去。”
“殿下，如此英睿，不会看不明白，人心乱了，才是最大的乱象！”
“如今京中有人，先是标榜杨朱和墨子的传人，又打出科学的旗号。所谓科学，他们说是分科而学，就是把圣贤之道，分得七零八落，肆意扭曲篡改，祸乱人心，若是任由他们胡说八道，蛊惑学子，要不了多久，一场比释教为祸还大的乱局，就在眼前，殿下不可不查啊！”
说完，齐德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朱标的面前。
“殿下，这些日子，臣陪着殿下，未曾进一言。可殿下知道吗？臣时刻五内俱焚，如臣一般者，大有人在。天下之望，都在殿下身上，殿下该站出来，匡扶正道啊！”
齐德放声大哭，嘭嘭磕头。
每一下都像触到了朱标的心里。
“齐先生，你先起来，事情跟你说的未必一样。”
朱标费了好大劲儿，把齐德拉起来。
“我早早就认识柳淳，他跟你说的不一样。怎么说呢，虽然柳淳的一些想法念头，和普通人大不相同。但他做成了不少事情，足见有可取之处。而且墨子和杨朱，都是先秦诸子，杨朱且不论。墨子主张兼爱非攻，这和儒家的仁恕王道，是相通的。他所讲科学，不过是把算学、农学、医学、天文、立法、水利、营建这些单独拿出来，进行教导，培养专才，孤觉得没什么错误，难道朝廷就不需要人才了吗？齐先生，你的学问是顶好的，人品孤也信得过，可你如此偏激，确实让，让孤始料未及！”
朱标虽然用词还算斟酌，但语气之中，已经透着不满。
齐德摇了摇头，“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诚，要沥血陈说！殿下方才之言，便是柳淳奸猾之处，他知道天下正道，理学昌隆，不敢正面抗衡，便鼓吹科学……他所讲的科学，不过是巫医乐师百工之类……这些人奇技淫巧，能拿得上台面吗？柳淳偏偏要以这些丑类为党羽，一起摇旗呐喊，便是居心不良。一旦他们形成气候，占据朝堂，便会废掉孔孟之道，断绝千年道统。臣敢说，他们最希望的就是在文庙里，供奉墨子杨朱！”
“杨朱何人？不过是利欲熏心，自私自利的小人，让他的门徒死灰复燃，当道掌权。人人言利，处处唯财。臣真的不敢想象，到时候，这中原大地，究竟会变成何等的人间地狱啊！”
齐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重新跪倒，“殿下，陛下已经被小人蛊惑，这些年来，陛下重用锦衣卫，视百官为草芥，肆意株连杀戮，却不知体恤。如今朝中敢直言过错的正直之臣越来越少。圣人对百官心存芥蒂，结果给了小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臣刚刚听说了，陛下将鸡鸣山旁边，玄武湖边，近十里的土地，交给了那个小奸贼，供他办学之用！”
听到这话，朱标也是一惊，老爹还真是大手笔啊！
那块地方，不就在国子监的旁边吗？
难道老爹真的想让柳淳跟国子监打擂台？
朱标心中，各种念头翻涌，齐德继续哭道：“殿下，圣人戎马半生，打下了大明江山，以刚猛治国，情理之中。可二十多年的严政，已经让天下人喘不过气了，所有人都盼着殿下能够以百姓为重，偃武修文，于民休息。这才能让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永世长存……可，可谁知道，陛下竟然越发重用奸佞，臣在那些太学奸贼的文稿之中，居然看到他们讨论，说宗法不该置于国法之上。主张拆分家族，反对以宗法处置族人！”
“殿下，家国天下，有家才有国，家稳固了，天下才能安稳……似他们这般奸佞的说辞，莫非要毁了祠堂，砸碎祖宗牌位？如此下去，人人不知道尊老敬老，不知道祖宗家法，又与禽兽何异？”
“殿下，臣之言发自肺腑，臣不是为了自己一人祈求殿下。如今天下士林，都在仰望着殿下，唯有殿下能够匡扶正道！恳请殿下，立刻上书才是啊！”
齐德讲了许许多多，朱标深深吸口气，面色不渝。
柳淳的变法，的确是太夸张了，一下子触及了这么多人的利益，难怪要反扑。士林这边，也着实让父皇失望，不然老爹不会下力气扶持柳淳。
夹在中间，他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
“你让我上书，可我上书，又有谁会听！”
朱标颓然叹气，直接摆手，齐德还想说话，却发现朱标已经转身走了。
太子殿下是不愿意出手了，齐德只好从客厅退出，回到了住处，他沉吟良久，突然咬牙奋笔疾书，写了一张纸条，装入蜡丸之中。
“拿去吧！”
齐德对着空气说道，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鬼影，接过了蜡丸，轻轻笑了一声，沙哑着嗓子道：“齐大人，你总算想通了，老奴要提前恭喜大人，从此高官厚禄，衣食无忧了。”
“哼！”
齐德哼了一声，“某是为了孔孟道统，天下正道。尔速速离去，要小心颖国公，万一被抓了，全都完了！”
“齐大人放心，傅友德只会打仗，做这种事情，还是我们貔貅卫最在行！”
说完，他翻身出了书房，消失在黑夜中……第二天，朱标巡视洛阳散心，身边却少了齐德！

第266章 换个储君又如何
“颖国公，你觉得柳淳的学问怎么样？”朱标漫步在洛阳的城墙上，傅友德紧闭着嘴巴，没有立刻回答。
朱标笑了笑，“颖国公，孤就是闲聊，没有别的意思，你实话实话就是了。”
傅友德闷声道：“殿下，在北平的时候，老臣认识了柳淳，他的学问难说好坏，可他倒是做了不少事情，新的军粮，改进火药，士兵的皮袄手套，滤水的木桶，都是他做出来的。靠着这些东西，将士们打仗更容易了，死伤也少了，不但收复了辽东，还在捕鱼儿海一战灭了北元，迎回传国玉玺。老臣也仅仅知道这些！”
傅友德说完，就闭上了嘴巴。
可朱标却听出来了，柳淳的学问非常实用，管用！
对于一个沙场老兵来说，的确是足够了！
你能指望着靠一本论语，降服敌人吗？
但话又说回来，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千头万绪，重在人心！
儒家有两千年的道统传承，已经深入人心，很容易就能找出一个绝对多数。依靠士人集团，就能坐稳江山。
可硬是要用一种新的学问，取代儒家，双方势必激烈冲突，带来动荡不安。
朱标从本能排斥变法，但是呢，他又不得不承认，柳淳基于民生问题，提出来的一大堆问题，几乎每一样，都切中要害，都剑指士人集团，不把乡村从士绅的手里抢过来，就遑论革除千百年的弊政。
朱标突然停住脚步，双手按在古旧的城墙砖头上。
洛阳城，历尽风霜，墙头斑驳，站在上面，似乎还能听到汉唐的金戈铁马，多少朝代，荡然无存，只余下史册上的几行文字。
从小到大，朱标读的史书多如牛毛，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大明王朝！父皇一手创立的江山，会不会也和那些王朝一样，烟消云散？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任何的君王，包括储君在内，都应该思索，可很讽刺，朱标似乎没有认真想过。
在他的印象里，大明朝有老爹撑着，有那么多精兵猛将，文臣名士，只要亲贤臣，远小人，信之任之，天下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问题是柳淳和太学生递上了的讨论结果，让朱标惶恐了。
原来在洪武盛世之下，还藏了那么多的弊端，还有那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老百姓并不是安居乐业，吃喝不愁……他们只是在忍耐而已！
朱标突然害怕起来。
他害怕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历代二世而亡的朝代不是一个。
“明明是对的事情，孤却没有胆子推动！”
朱标自嘲笑了笑，夕阳之中，无限凄凉……从小到大，太多人把心血倾注到他的身上，包括父皇母后，也包括身边的文武，朱标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条条丝线缠住的木偶一样可怜，左右不是，动弹不得。
我活得根本不是自己啊！
朱标痛苦地摇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能做好任何一个角色，就是做不好太子，当不了一国储君！
要不干脆让父皇换人算了？
朱标被逼得冒出了这么个荒唐绝伦的念头。
就算他不在乎，别人能不在乎吗？
这么多年了，全都围绕着他在布局，是他想不做，就能不做的吗？且不说别人，父皇就不会答应！
到底该怎么办？
朱标陷入了无限的纠结……他甚至没心情欣赏洛阳的风光，便匆匆动身，赶赴西安。
西安是秦王朱樉的封地，这位秦王殿下，风评可不是很好！
……
“臭小子，你的天赋也太差了，一趟拳，打得还没有女人像样呢！让我说你什么好！”张定边鄙夷地绕着柳淳绕圈，弯着嘴角，嘲讽道：“要不老夫自缚双手，让你打，能沾到我的衣襟，就算你赢了，行不？”
柳淳怒哼了一声，“老张，我跟你说，你也别太过分！”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柳淳管张定边叫“张老”，现在已经降格到“老张”了，就是不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小张”。
“你别觉得自己功夫好，就能肆无忌惮。等我把学校办好了，学生培养出来，我就改良火器！等我把火绳枪改成燧发枪，到时候我手指一动，你老人家就拜拜了！”
张定边才不信呢！
“臭小子，你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干嘛还学功夫？”
“强身健体，懂不？”柳淳哼道：“我没指望能打过你，只要能活过你就行了！”
传说中，张三丰至少活了一百二十岁，然后消失不见。即便按照张定边来算，也是一百岁，一百岁啊！
要是早些年，柳淳都想拉着他拜把子了，同年生无所谓，同年死才最重要！
张定边很想催死柳淳，就没见过这么不上进的学生！
“算了，老夫懒得管你……我这里刚刚得到了一份密报，你看着办吧！”
柳淳接过，一边擦汗，一边瞧着。
他注意到，在密报的头一页，印着一个貔貅印！
“这是貔貅卫送来的消息？”
柳淳很惊讶，“你不是说貔貅卫直接给陛下送消息吗，怎么会送到我这里来？”
“貔貅卫发现了紧要的事情，当然直接向陛下陈奏，可若是上峰交办的差事，还是要层层呈报的。”
“哦！那我以前怎么没有收到过？”
好歹咱也是玉貔貅啊，最高级的貔貅卫！
“差不多五年了，只有一件交办的事情！你以前没收到，有什么稀奇的！”张定边闷声道：“陛下要迁都，这才交代中原的貔貅卫，递交密报，要考量适不适合做新都！”
柳淳恍然，他翻看着内容，越看越心惊肉跳。
“这，这怎么写的都是秦王朱樉的罪过啊？”
“要迁都长安，那是秦王的封地，不查他查谁！”
“倒也是，可，可他的罪名也太多了吧！”柳淳目瞪口呆，这上面开列了秦王的罪过，足有三十几条！
光说说几项比较惊悚的啊！
秦王暗中豢养了数千名亡命之徒，全都是关中的刀客，最是凶残不过。
朱樉为了扩大养羊，圈占百姓田地，百姓不答应，他居然诬陷百姓为匪，一口气剿灭了三个村子，足有五百多人，不分老幼，全都坑杀，埋在了一个山谷里。
另外秦王府的规格超出亲王府的规制，很多地方都效仿京城皇宫……朱樉还广纳美女，又私下收了不少太监！
按理说亲王府的太监，是宫里统一调拨的，亲王是不能私自收用太监，朱樉居然干了……这家伙是不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柳淳暗笑，怕是朱樉也没有想到，他爹居然要迁都长安，这下子他就要倒霉了！
不对！
柳淳刚看的时候，还挺幸灾乐祸的，可再仔细想想，却发现了不对劲。
“老张，我没有记错，太子殿下怕是已经到了长安吧！假如秦王有问题，为何不向太子呈报，反而要舍近求远，送到京城来？”
张定边叹了口气，“自从锦衣卫成立，貔貅卫就没有多少事情了……老的老，死的死，也没有约束，在以往，是断然不会这么没有规矩的，谁不知道陛下最宠爱太子，貔貅卫的事情，也没有瞒着太子，既然发现了问题，就应该先知会太子一声，而不是越过太子，直接捅到京里！”
张定边眉头紧皱，“柳淳，我说句不客气的，怕是有人要陷太子于不义！”
柳淳吸了口气。
他眉头紧皱，相比起张定边，他更有一层忧虑。毕竟只有他知道，朱标是在这次巡边之中，染病丧命的。
史料对朱标之死语气含糊……有人说他是染了风寒，也有人说他是不堪老朱的压力，忧虑成疾。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在这次巡边之中，的确发现了秦王朱樉的种种劣迹，朱标还亲自把兄弟押回京城，结果朱标没多久就病死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让柳淳十分无奈。
“老张，你说貔貅卫……会不会出了叛徒？”
张定边迟疑片刻，微微摇头：“按理说应该不会，貔貅卫素来忠于陛下，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了，人心最是容易变化。现在是这么个当口，太子被贬出京巡视，秦王又有了这么多罪状……是不是有人打算夺嫡啊？”张定边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乖乖！
一下子算计两位皇子，还真是有胆子啊！
张定边嘿嘿了一声，“柳淳，不会是你做的吧？”
柳淳脸都黑了，“张定边！你再敢诬陷我，我，我就弄包耗子药，毒死你算了！”柳淳心惊肉跳，变颜变色，“这样的玩笑，也是能随便开的？”
张定边略微沉吟，“按理说，燕王最像陛下，手段狠，心气高……只不过他远在北平，鞭长莫及，加上又是庶出，没有貔貅卫会跟他搅在一起……当然了，你除外！”
柳淳气炸了肺，“姓张的，我再警告你啊，我跟燕王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
张定边呵呵两声，“真没关系？你可别让老夫问住了！徐家的那个丫头，你惦记没有？”
“你！”
柳淳气得翻白眼，就在这时候，突然老太监来了。
“大人，快进宫吧，圣人找你过去！”

第267章 又当了钦差
柳淳这些日子，经常出入皇宫，长沙的变法在推进，京城的学堂在筹建……四处挑选英才，进京入学。总而言之，一大堆的事情，每当有所进展，都要上达天听。
不得不说，老朱真是个超人，至少精神头就远胜过柳淳，要知道人家已经六十多了，还这么硬朗，简直奇迹！
“臣叩见陛下……”
没等柳淳说万岁万万岁呢，就让老朱打断了，“别废话了，你收到消息了吧？”
貔貅卫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老朱得到密报，还要比柳淳早那么一点。
“又来了！他们又来了！”老朱切齿咬牙。
柳淳瞬间明白过来，之前提到士绅免赋免役，结果就有人捅出了潭王的事情，朱梓也是没出息，一把火烧了。
其实接下来还有人试图牵连更多的藩王，只不过让朱标给压下，不了了之。
如今又弄出了秦王的罪证，而且还多得吓人。
不能不让人联想，是不是故技重施？
但仔细思量，情况又不相同。朱樉是老朱次子，担负九边防卫的重任，他无论权力，还是地位，都不是潭王朱梓能比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居然是通过貔貅卫，把事情捅到了朱元璋这里。
很显然，这次动手的人，比前面的都高了许多倍。
“柳淳，朕把玉貔貅给了你，这貔貅卫就是你的职责，你说该怎么办？”
柳淳快要气昏了……你老人家就丢给我个玉貔貅，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貔貅卫有多少人，都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头雾水，结果你让我负责，负你个大头鬼！
“陛下，臣觉得秦王殿下纯孝忠厚，恭谨老成，断然不会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还请陛下明鉴！”
貔貅卫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了，还是谈谈你儿子吧！
朱元璋迟愣一下，哼道：“朱樉干了什么，朕还是有所耳闻，用不着你替他遮掩。”老朱顿了顿，又道：“他的确有些不像样子，但无论如何，朕也不会动他，你知道原因吗？”
“是因为先皇后。”
老朱点头，叹道：“朕这一辈子，问心无愧，唯独愧对皇后，她替朕辛苦了一辈子，还没享几年福，就早早走了，朕要是动了秦王，死了之后，怎么跟她交代？”
朱元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柳淳也暗暗吃惊，朱元璋铁血治国，没有多少温情，仅有的那一点，也都留给了马皇后。
“臭小子，朕有心迁都西安，当地的民心至关重要。假如秦王真如密报上所讲，为非作歹，天怒人怨，老百姓怨声载道，朕又如何迁都西安？”
朱樉的问题比朱梓严重多了，又不能把朱樉怎么样，老朱可犯了难。
“陛下，臣倒是有个主意。”
“快说！”
柳淳想了想，然后道：“陛下，能不能把秦王调回京城？”柳淳见老朱似乎有些兴趣，就继续道：“臣的意思是这样的，既然朝廷要迁都，要占据西安，不如把应天让给秦王，来个对换封地，岂不是顺理成章！”
朱元璋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可京城重地，能轻易封给秦王吗？”
“陛下，要不这样，先让秦王进京待一段时间，陛下给他上点规矩，好好约束。等过两年，都城也有了眉目，再加恩秦王不迟！”
招秦王回京，把他晾在一边，晾个几年，也算是对他荒唐行为的惩罚，要不然还能怎么样？不能逼着老朱再弄死一个儿子吧？
而且这么办了，对西安的百姓也有了交代，等过几年，把京城这么一块天堂般的地方，让给秦王，朱樉也赚大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你小子真行！”
朱元璋突然笑了，“秦王的事情好办，朕现在想问你，为什么貔貅卫要上这道密报？为什么越过太子，直接送给朕？”
柳淳当然有想法，这个密报，既告了朱樉的状，又把朱标坑了进去，一石二鸟，着实厉害。
现在最难的人应该朱标吧？
他还不知道二弟的事情捅到了朝廷，假如有人去找他告状，处置秦王，伤了兄弟感情，不处置，就是包庇纵容。怎么都不对了！
朝廷有意迁都西安，各方都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天下皆知，秦王又折腾那么大，绝对是纸包不住火。
“唉，太子还是太文弱了！”
老朱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柳淳都吓冒汗了，他最担心过早卷入夺嫡之争，尤其是在老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发起疯，谁都可能掉脑袋。离间天家父子兄弟之情，那不是找死吗！
“朕最大的错误，就是给他的太多了！”
老朱继续雷死人不偿命，柳淳除了装死狗，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得不说，老朱的诊断是一针见血。
别人给你的，你就不会珍惜。
从小到大，朱标都是不断接受各方的灌注，要什么有什么，历代的太子，都没有他这么轻松的。
被那么多人关爱着，本是一件好事情。
可放在了储君的位置上，他就像温室的花朵，好看而已，经不起风吹雨打！
“朕想易储！”
老朱又冒出四个字。
这下子柳淳直接跪了。
“陛下，太子仁孝谦恭，亘古未有。陛下切莫有易储的念头，会，会动摇国本的！”
咱别这么刺激行不？
柳淳觉得自己的小心脏砰砰乱跳，有点承受不住了。
哪知道老朱突然蹲下身体，盯着柳淳，笑道：“你说，燕王如何？”
“啊！”
柳淳眼前发黑，险些让老朱给吓死过去。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燕王固然勇武善战，可，可他不懂治国，脾气急躁，性格粗鲁，他，他毛病一堆的，不适合的！”
朱元璋听不下去了，“朕的儿子朕知道！朱棣很好，而且你不也是朱棣的人吗？还能辅佐他！”
“陛下！”
柳淳已经来不及思量老朱说的是真是假了。
“陛下，臣年纪轻轻，数个官职在身，肩负重任，全靠陛下栽培。臣固然和燕王有些交情，但，但臣和周王也是朋友，还帮他出版了著作！另外臣和秦王也有交情，臣，臣还是东宫属官，臣怎么能让陛下易储么！”
“说的好听，朕想换个储君，你挡得住？”
“臣，臣挡不住！但臣可以让自己见不到！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臣立刻碰死在大殿，血溅五步！”
柳淳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真的会死一样……其实吧，柳淳也是在赌，赌老朱没有魄力易储，他连秦王都舍不得处置，又怎么会对朱标下手呢！
柳淳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老朱微微沉吟。他看得明白，此刻捅出秦王的事情，应该不只是阻挠变法那么简单，绝对是另有目的，或许想在太子身上做文章。
虽然没有身在西安，但老朱经历风雨太多了，猜得出来。
可看明白了，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现在满朝文武，值得信任的人不多，文官且不说了，勋贵这边，因为联姻的关系，各自有倾向。
就拿朱樉来说，他有两个妃子，一个是王保保的妹妹，牵着前朝旧人，一个是邓愈的女儿，连着勋贵……其他人和朱樉没关系，但未必和别的藩王没关系啊！
能秉持公心做事的人，太少了。
朱元璋算来算去，还就柳淳合适。
别看这小子跟朱棣走得近，但在大事情上，他总有定见，知道大局，不会胡来。
这就很关键了。
为了测试柳淳可靠不可靠，老朱才骤然提出让燕王当储君的想法。
柳淳的表现，他还算满意。
“朕给你天子剑一把，立刻去把秦王带回京城……他的案子不要审了，受损失的百姓，你想法子弥补。再有，让太子也回京吧！”
朱元璋无奈摇头，“太子还是太弱了，谁都想算计他，在外面我不放心啊！”

第268章 蓝新月大战敏敏特穆尔
柳淳带着天子剑，立刻动身北上……不得不说，定都南京，就是麻烦，不管去北平，还是去西安，都路途遥远，往西南去，就更加山水迢迢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邻近大海，结果还有倭寇闹腾。
这么看啊，老朱想迁都，那也是有道理的。
柳淳嫌弃路途遥远，恨不得长一对翅膀。
可有人却非常高兴，比如咱们的蓝姑娘。
柳淳在京办学，别看他弄得声势不小，但说起来柳淳要做的不过是基础的小学教育，而且也就是到小学三四年级的程度。
知识是需要不断积累的，二百年后出现的三大运动定律，到了后世，也不过是中学教材而已，由此可见，知识也是在膨胀和贬值当中。
柳淳觉得与其讲太多的知识，不如传授一种思维模式，比如分科教学，理论实践相结合，实事求是，知行合一……有了这些作为基础，就能培养出大批敢于挑战理学的勇士。
等到培养的人才足够多了，科学取代理学，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过程不会这么容易，但大方向不会错的。
因此柳淳在确定教材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他只是确定了大体框架，往里面填充内容的，是四个人！
没错，就是四个人！
其一呢，就是跟随柳淳整理文稿的李无瑕，她学识最好，文笔也好，心思细腻……其二呢，是徐妙锦，在北平的时候，她就跟着柳淳学习算学，学习记账，尤其可贵，她还当过老师，教导过妇人，算是有经验的。
其三是陶成道，这位飞天狂人归附到郭氏门下，表现非常刻苦，经过柳淳的点拨，他是突飞猛进，自然可以参与教材编写。
至于最后一位，就是汤怀了。
他完全是小白鼠，三人编写的教材，他要看得懂，讲解之后，能够听懂，也就可以了。
汤怀简直要气炸了！
我不要面子啊！
好歹我也是太学生，虽然是恩荫的，但也二十出头了，你们不能拿一加一，鹅鹅鹅来折磨我啊，我不是弱智！
汤怀怎么抗议都没有用，他已经嗅出味道了，那三位中，除了一位师叔，剩下两位，都疑似会成为他的长辈。
所以呢……只有忍着了！
最郁闷的就属蓝新月了，她不会编写教材，柳淳忙得又没时间练武，蓝姑娘连接近柳淳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让人绝望吗？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柳淳要去西安办差，千里迢迢，她当然要跟着，不过对外宣称，是去看老爹，至于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就这样，柳淳在蓝新月的陪伴之下，赶到了西安。
他来到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王府。
等他到了秦王府的外围，一下子就愣住了。
虽然柳淳不太清楚朝廷的仪制，但他知道，在老朱的治下，修府邸，起房子，都是有规矩的，不能想盖多大就盖多大。
很不幸，眼前的秦王府绝对超标了，而且超的不是一点半点！
就连蓝新月这个粗枝大叶的人都瞧出来了，“乖乖，难怪老百姓管王府叫王城呢！真是大手笔啊！看着有皇宫的一半了。”
柳淳深吸口气，无奈摇头，“就冲这个王府，秦王朱樉，就没少搜刮……还是赶快把他弄回京城吧，也算替百姓除害！”
柳淳丝毫不怕朱樉拒绝，毕竟他手里握着天子剑呢！
而且你当蓝姑娘是白来的，她爹就在西北，手握五万大军，你朱樉的王府三卫再强，敢跟蓝玉抗衡吗？
更何况太子也在……就是怕朱标会过问。
柳淳现在跟朱标的关系非常微妙。
两个人是朋友，可柳淳是变法派的代表，而朱标则承载了士人，甚至是宗室的希望，立场不同，哪怕是朋友，也会变成敌人啊！
算了，能不惊动太子最好，赶快把朱樉带走！
“去敲门，我要见朱樉。”
蓝新月欣然去砸门……此刻朱樉正在府里，跟着两位夫人商量，他的两位夫人，一个是王保保的妹子，一个是邓愈的女儿，一蒙一汉，福分不浅啊！
“坏了，坏了！柳淳来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哼道：“不就是个小崽子吗？王爷怕他干什么？”
朱樉连忙摇头，怪叫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去万寿盛典的时候，我可是见过柳淳的，这小子心黑手狠，一肚子坏主意。老四那么高傲的人，都对他言听计从，父皇和太子哥哥，也都高看他一眼，你们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王氏还是不服气，“殿下，你是陛下嫡子，有什么好怕的？多大的风雨，还能落到你的头上？”
秦王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啊！过去我是不怕的，可八弟呢？他不是死了吗？可见这皇子也不一定管用。而且我听说，柳淳就借着没收八弟的田产，也推行变法。这次居然有人告我的状，父皇又派他过来，会不会要拿我开刀啊？”
朱樉越想越怕，脸色都变了。
这就是定都南京的弊端，柳淳紧赶慢赶，但还是有人能提前给朱樉送信。毕竟保密的成本跟时间是呈正相关的，就算柳淳也没有办法。
邓氏不及王氏泼辣，听说要来抓王爷，吓得脸色惨白，抽抽搭搭。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王爷毕竟是陛下亲子，父皇不会把王爷怎么样，不会的……”
朱樉唉声叹气，他倒是不相信自己会像八弟一样死去，但是假如没了权势，没了地位，那还不如死了呢！
作为老朱家的人，可不能轻易认输。
正在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砸门了！
“殿下，钦差到了！”
“钦差让殿下去接旨！”
……
朱樉一听，气得跳起来，就给报信的侍卫一脚。
“滚！就说我不在！”
这位还没等滚呢，第二个侍卫来了，脸色都白了。
“王爷，不好了，外面的人准备了火药，说不开门，就把府门炸开！”
朱樉吓得一下子蹿起三尺高！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这就是柳淳，换成别人，没这个胆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朱樉急得直转，王氏看不下去了，愤怒拍桌子。
“王爷，亏你还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扛事，你怕柳淳，那你去找不怕他的呗！”
“不怕？谁不怕？”
“还能有谁，太子啊！”
“对啊！我去求太子哥哥，他会帮我的，他一定会帮我的！”朱樉拔腿就要走，突然又想起来，“不行啊，我走了，柳淳谁应付？”
王氏哼了一声，“我来！王爷放心吧，有妾身在，他进不了府门！”
朱樉终于笑了，他给夫人竖起两个大拇指。
“贤妻啊，你可是活菩萨啊！”
王氏越发生气了，“你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告诉你，往后别勾三搭四的，你养的那些狐狸精，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是是是，回头我立刻把她们送走，全都送走！”
王氏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行了，别磨叽了，快滚吧！”
就这样，朱樉屁颠屁颠跑了。
王氏冷静了片刻，大声道：“去，把大门开放，所有人都在二门等着，我要亲自会会那个柳淳！”
秦王府门开放，柳淳带着人进来，一路到了二门，发现前面有一大排人阻路，全都是王府的侍卫，在中间，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贵妇人，看穿戴，应该是王妃。
柳淳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这位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赵敏吧？
当然了，金大侠的演义虽然精彩，但是却不能当历史来看。王保保的妹妹可没嫁给小明王啊，或者明教教主。
人家成了朱元璋的二儿媳，据说还挺受宠爱的。
“什么人都敢闯秦王府吗？”声音也挺好听。
柳淳微微一笑，“对面可是秦王妃？本钦差奉旨前来，请秦王出来！”
“秦王什么人？也是你能见的！”
“我是钦差！”
柳淳把圣旨举起，厉声喝道：“还不闪开吗？”
王氏白了他一眼，“钦差？谁知道真假，圣旨？对不见，我们蒙古女人不认识字！”
“你！”
柳淳哼了一声，“好啊，那就让你认识认识！”
柳淳招手，身后的蓝家武士就要往里面冲。
就在这时候，王氏豁然站起，面目狰狞！
“柳淳！你别仗着圣人宠爱，就敢为所欲为！这里是秦王府，我是朱家的儿媳！你的人敢冲过来，敢碰我一下，我就去应天府，去找父皇打官司！我倒要看看！什么能比朱家儿媳的脸面更重要？”
“还是那句话，我是蒙古女人，我不怕打头破脸！有本事就闹上金銮殿！”王氏冲着手下人厉声吼道：“不用怕！都给我打起精神了，老娘还就不信了，他柳淳敢以下犯上？”
柳淳算计过所有的情况，可就唯独没有料到，王氏会跳出来撒泼打滚！
还真别说，她讲的不无道理，不管怎么讲，她都是朱元璋的儿媳，闹起来对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老朱让柳淳过来，直接把朱樉带走，就是不想事情闹大。
一旦闹大了，太子“护弟”的属性发作，事情就不好办了！
“王氏，你不要撒泼！”
王氏哼了一声，把手伸到了衣服领子上，“撒泼怎么样？告诉你，秦王府也有三卫！别逼着老娘砸破饭碗，不说别的，让这西安城血流成河，还是能做到的！太子正在西安，我就不信，他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欺负，他算什么仁厚储君，他还怎么当大哥？”
不知道王氏是不是赵敏的原型，但这个妇人的泼辣，实在是太难缠了。
柳淳简直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通。
就在这时候，突然柳淳身后，一声战马嘶鸣，有人迅速冲过去，两个王府的侍卫想拦着，被枣红马撞飞，冲过去，马匹掉头，又冲回来，马背上的骑士探手揪住王氏的肩膀，用力提起，横在马背上，又跑回了柳淳的身后。
王氏都懵了，怪叫道：“你，你敢轻薄王妃，你，你们死定了，我要去告诉父皇！”
她扯着嗓子大叫，蓝新月把头盔摘下，扔在地上，露出及腰长发，轻轻一笑，“叫什么，都是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269章 幡然悔悟的朱标
蓝新月太扬眉吐气了，简直开心飞起，人家可不是一无是处啊，那两个小妮子，一个锦绣文章，一个满肚子鬼主意……可关键时刻，还要拳头说话，武力才是硬道理！
什么王妃！
什么王保保的妹子！
告诉你，你们的皇帝都是老爹的阶下囚，本姑娘抓你，正合适！
蓝新月过去的功夫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别人让着她。可自从认识了张定边，蓝新月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貌似除了功夫好一点，她也没有别的值得夸耀的了，毕竟活在一大群聪明人中间，是很累的。没有点绝招，人家根本不带你玩。
这一次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了。
蓝新月干脆把王氏按在了马背上，冲着王府的侍卫冲了过去。
好嘛，她反而用王氏威胁侍卫了，整个翻过来了！
“都给我闪开！伤了王妃，你们拿全家的命来陪！”
这帮侍卫本就被钦差手里的尚方宝剑吓到了，王氏在前面撑着，他们不怕，可王氏都被抓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退吧！
侍卫们纷纷往两旁跑，王氏气得骂娘。
“拦住，不许退，不许！”
蓝新月听她叫得闹心，伸手掐住了后脖子，王氏有点像被揪住了后颈的猫，拼命挣扎，却使不上劲，也叫不大声，别提多难受了。
蓝新月一口气冲进了王府的第五层院子！
朱樉这个混蛋，还真舍得下本，他的府邸光是院子就有足足七进之多，简直跟迷宫似的。
等冲到了第五进院子，邓氏在这里呢！
一看王氏被抓，吓得她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蓝新月迈步到了邓氏的面前，突然咧嘴笑了。
“姐姐！”
邓氏迟愣，她那多了个妹妹？
蓝新月忙道：“我爹是蓝玉，小时候姐姐还带着我看上元的灯会呢！”
“哦！是你啊！”邓氏总算想起来了，“你，你怎么冲进王府了？你打算干什么？”邓氏怕怕道。
“邓姐姐，没事的，我就是过来请王爷回京！”
“什么？”
邓氏顿时脸色狂变，浑身不由自主哆嗦起来，“你，你要干什么？王爷他没什么错啊，王爷他是个好人啊！”
邓氏蹲在地上，呜呜大哭，好像天塌下来了似的。
不由她不怕，才几个月之前，潭王不就是被叫到京城，结果一家惨死，难道要轮到秦王府了？
邓氏虽然是邓愈的女儿，但就是个妇道人家，胆子小得可怜。
王氏爬了起来，怒哼道：“哭什么，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杀了，看天下人会怎么讲！”
蓝新月不高兴了，你丫的一个败军之将，还敢耍横，真是脸皮够厚！蓝新月飞身过去，直接用擒拿手，把王氏制住，不让她说话。
而后蓝新月对邓氏道：“姐姐，你怕什么？虎毒不食子，陛下叫秦王回去，最多打一顿，骂一顿，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父子。而且你也是邓伯伯的女儿，京里头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么多亲朋好友。回京了正好聚一聚，好些年了，你光在西安待着，不闷吗？”
还真别说，蓝新月不但武艺爆发，连智商都爆发了。
几句话说得邓氏如梦方醒啊！
对啊，她和王氏不一样，自己还有根基，还有亲人，就算陛下要惩罚秦王，也未必会牵连到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邓氏的哭声渐渐平复。
“妹妹，多亏你来了，不然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哩！”
“怎么办都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是为了王爷好，也该遵旨，这什么罪也大不过抗旨不遵，什么错，也比不了忤逆不孝，你说是不是？”
邓氏眼前一亮，频频点头，她一边抹泪，一边道：“妹妹说到点子上了，我就劝王爷，不要胡来，可他都不听啊！”
蓝新月忙道：“秦王呢，他去哪了？”
“去……”邓氏迟疑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去找太子了！”
这下子可把蓝新月急坏了，她听柳淳提到过，这事情最好不要牵连上太子，不然会很棘手。
她连忙丢下两位王妃，直接冲了出去。
柳淳不方便进内宅，就在外面等着，蓝新月飞步过来。
“秦王去了太子行在！”
柳淳重重哼了一声，怕什么来什么，到底还是牵连上了朱标！
“赶快跟我去找太子殿下！”
他们上了战马，一阵风似的，去了太子行在。
当他们在外面下马的时候，发现颖国公傅友德正等在这里，老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笑容止不住！
柳淳心说我都火上房了，你老人家怎么还有心思高兴啊！
“颖国公，我要见太子！”
傅友德含笑，“我就知道，所以在这里等着了，跟我进来吧！”
傅友德带头，把柳淳请到了行在里面。等进来客厅，朱标一身常服，正等在这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垂首侍立，仔细一看，正是秦王朱樉！
果然在这里！
见柳淳进来，朱标先开口了，“二弟，既然钦差大人到了，你接旨吧！”
朱樉脸色惨白，跟死了亲娘似的。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柳淳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朱标这是跟自己唱挥泪斩马谡？
他迟疑呢，傅友德捅了柳淳一下子，“愣着干什么，快点传旨吧！”
柳淳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啊！
他只能拿出旨意，当众宣读，没什么复杂的，就是让朱樉随着旨意进京。
“二弟，父皇的意思你听明白了，赶快走吧，不要耽搁时间！”
朱樉咬了咬牙，突然回头，怒吼道：“大哥，你就这么对待兄弟？别忘了，母后可是嘱托过你的，要好好照顾我们！你到底是怎么当的大哥？”
朱标轻笑了一声，“母后还嘱咐我们，要勤俭爱民，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这些话你怎么都忘了？”
“二弟！”朱标站起来，走到了朱樉的面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是父皇降旨，让你回京。若是父皇让我处置，恐怕就不只是回京那么简单了！”
“你？”朱樉恶狠狠道：“你还敢杀我吗？”
“杀你？”朱标呵呵了两声，“二弟，就算我不杀你，被你冤杀的那些冤魂，会不会杀你？你管我叫哥哥！可你知道吗？你让多少人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兄弟？二弟，将心比心，你是秦王，就能为所欲为吗？”
朱樉怒气冲冲，他仿佛不认识朱标似的！
“太子哥哥！我是秦王，我爹是当今天子，我的母亲是皇后！我是金枝玉叶，杀几个草民有什么了不起？”
“你错了！”
朱标针锋相对，气势更胜朱樉三分！
“二弟，你错得离谱！你不是金枝玉叶，我也不是，就连咱爹都不是！在几十年前，父皇投身义军的时候，他想的就是填饱肚子，谁让他吃不饱饭，他就要杀了谁！几十年征战，死了那么多人，才有了今天的大明江山！你我兄弟现在享受的，都是父皇用命，用血换来的！你知道吗？父皇把你分封到西安，是觉得你是皇子，你会珍惜父皇的天下，你会为国戍边，你会兢兢业业……可事实上呢？你都干了什么？圈占农田，养了几十万只羊，你知不知道，当年蒙古人就是到处跑马圈地，才激怒了天下百姓，丢了江山！你怎么能做跟鞑子一样的事情？”
朱标厉声斥责，别说朱樉了，就算柳淳，都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耳朵没坏吧？
这还是朱标吗？
莫非也有穿越者夺舍了？
我的老天爷啊！
柳淳吓坏了，他觉得当一个穿越者发现另一个穿越者时，绝对不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定要先弄死对方！
穿越这么大的金手指，只能给猪脚一人！而一本书，通常情况下，也只能有一个猪脚！
“朱樉，你赶快回京，向父皇认错悔过吧！”
朱标一摆手，傅友德押着朱樉下去，柳淳跟着要走，朱标笑了。
“来都来了，不说两句话吗？”
朱标主动走过来，把柳淳按在了椅子上，冲着他笑了，这一笑把柳淳弄得毛毛的。
“殿下，咱有事说事，臣，臣都听着呢！”
朱标呵呵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个人？说起来，还是拜你所赐啊！”朱标主动道：“我一直以来，就在左右为难，总觉得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些天，我突然想到，你让太学生去了长沙半年，他们都变了样子。我就学着这个办法，名曰勘察新都，实则呢，在地方走访，去老百姓家里住，跟他们聊天，询问他们的想法，看他们过什么日子，听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朱标十分感叹，“二十天的光景，胜读十年书啊！”
朱标的话，让柳淳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朱标居然会改变了……这，这怎么有点喜出望外啊！
“殿下，既然如此，圣人让殿下回京，殿下……”
朱标摇头，“不忙，二弟造了孽，我这个当哥哥的要替他偿还，你先押着他回京，我在西安善后，把农田还给百姓，枉死的百姓要安抚……等我处置完毕，再回京面见父皇不迟。”

第270章 该来的还是要来
“颖国公，你说殿下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夕之间，就改性子了？”柳淳从行在出来，他是半信半疑，哪怕朱标跟他解释了，柳淳也不太相信，毕竟一个人的思想不可能转变这么快啊？
别是真的有人附体朱标了吧？
要是那样的话，他应该赶快跑才是，就算都是穿越者，人家直接成了太子，伸出小指头，就能碾死自己啊！
柳淳心惊肉跳，傅友德却看得明白。
“陛下登基的时候，殿下已经十几岁了，打天下的艰难，殿下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从小受先皇后还有大儒宋濂等人的影响，仁慈过了头。变得优柔寡断，变成了烂好人！”傅友德自嘲一笑，“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在圣人的手下，不得不小心翼翼，捧着卵子过河，生怕出一点差错，过得真累！可是呢，瞧着太子迟迟不决断，我们这心里头，就更不舒服了！”
傅友德向来沉默寡言，今天却是破例，跟柳淳谈了起来。
的确，勋贵老臣，也都有这个矛盾。老朱固然狠辣，可朱元璋的狠辣是针对所有人的，不分文武，算起来，老朱对勋贵虽然够狠，但文官死伤更惨重。
纵观整个洪武朝，勋贵还是有些份量的。
可瞧朱标身边的那些人，说得上话的都是文官，如果太子不改变，偃武修文，文官踩在武将头顶的日子就不远了。
当年蓝玉就能看得出来，傅友德能不清楚吗，只可惜，他们没有办法而已。
转机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变法。
本来朱标想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对勋贵士绅迁就一点，对老百姓轻徭薄赋，尽量照顾。延续老爹的规矩，天下就坏不到哪里去。
一句话，朱标的理想就是做个类似宋仁宗一样的，完美的守成之主！
可随着变法的推动，尤其是太学生对长沙的考察，撕破了所谓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的画皮。
就像所有的盛世一样，洪武朝治下，在看不到的犄角旮旯，存在着太多的弊端，亟待解决。
朱元璋强力推动变法，士绅寄希望朱标出来反对。
他已经不止一次，夹在了中间。
在朱标还年轻的时候，胡惟庸案，老师宋濂被牵连，他就跟老爹几次求情，用尽了办法，换来了充军发配的结果。
从此之后，朱标就一发不可收拾，走上了跟老爹唱反调的路，大有一去不复还的架势……朱标也常常在想，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当他到了西安之后，听到了不少关于二弟的风评，骂秦王朱樉的人，不在少数……朱标思前想后，他突然想到了柳淳的办法！
没错，就是实际去民间瞧瞧！
朱标去乡村，看看百姓的生存状态，问问这几年，有什么变化。
他还去了朱樉的牧场，见识了十几万头羊的壮观景象……他不断瞧着，不断思索着，最后，朱标到了一处山谷！
那里离着几里远，就能闻到恶臭，狼犬聚集，天空乌鸦飞舞……山间到处都是零碎的骸骨，宛如地狱一般！
朱樉为了兼并土地，诬陷村民，杀人填埋……弄出了这个山谷！
站在谷外，朱标久久无语！
这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是魔鬼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
柳淳也爱财，但他生财有道，从来不会祸害百姓，可自己这个二弟，杀起人来，从来不手软！
这些人就没有父子兄弟？就没有妻儿老小？
目睹了亲人死去，他们会不会愤然一击，成为第一个造反者？别忘了，当年父皇就是这么投身义军的！
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皇帝，自己的后人也会继承皇位，如果放任自流，早晚有一天，百姓会揭竿而起的，到时候朱家的江山就会土崩瓦解！
朱标仿佛一个苦行多年的僧人，当面对这一片白骨的时候，他突然顿悟了。
没错，天子肩负上天大任，储君也是一样。
重情重义，仁慈敦厚，但必须分得清先后……江山社稷，永远都是第一位的，谁坏了大明的社稷，谁就是敌人！
所谓的悟道，真的没有那么玄。
朱标不过是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心结罢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办，奈何迟迟不愿意承认罢了……若是他真的反对变法，又何必乖乖离开京城，又何必要跟柳淳继续做朋友呢！
“我真正的想法，是父皇把变法做好，我承受而已，纵然有人抨击变法，也可以归咎父皇，祖宗成法不可改变……朱标啊，你还真是有点无耻！”
太子殿下想通了……柳淳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只要朱标不犯傻，或许朱老四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当然前提是朱标要安全地活下去。
“颖国公，本来是陛下让我留在西安，收拾烂摊子，让太子殿下押着秦王回京。现在殿下执意留下来，那我就只有返回京城了。老国公，殿下一身干系天下安危，堪称国本也不为过。老国公一定要用心才是……对了，就像那种，满是腐烂尸体的山谷，最好不要让殿下接触，那里会滋生可怕的瘟疫！如果遇到了大量的尸体，还是要用火烧掉为好。”
柳淳特意嘱咐，傅友德点头，“老夫记下来，你放心吧，有老夫在，殿下一定安然无恙！”
柳淳肩负着圣旨，不敢马虎，在西安只逗留了一天多，就立刻返回京城。
在返回之前，柳淳还下了一道命令。
针对所有中原的貔貅卫，一律返回京城，接受赏赐。
“这叫调虎离山，对吧？”蓝新月喜滋滋道：“我最近在看兵书呢！有朝一日，我会文武双全的！”
她信誓旦旦说道，柳淳差点笑出来，如果有个期限，至少是一百年！
不过有一点，蓝新月说对了，那就是柳淳在调虎离山。
貔貅卫的情况非常特殊，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必须长期潜伏，很多人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份，周围人也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一点和锦衣卫很像，但貔貅卫更糟糕，因为中间有很长时间的断档，就连老朱也不确定还有多少人活着。他手里只有名册，鬼知道在漫长的时间里，貔貅卫改变没改变职业，或者说，已经死掉了。
比如那份貔貅卫的密报，是通过锦衣卫系统，递交上去的，交完之后，此人就消失不见了。
柳淳非常想要把他揪出来，但很可惜，柳淳手里，只有此人十年前的资料，最近十年，完全是空白！
或许应该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找出朱标死亡的真正原因，提前消除隐患！
柳淳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他回京之后，把朱樉扔到了宗人府，去见朱元璋，第一个要求就是整顿貔貅卫！
“陛下，貔貅卫完全靠着单线联系，朝廷传达命令，他们想接才会接，他们向朝廷送消息，也是想传才会传。固然能保证貔貅卫的安全和神秘，可难保不会有人利用身份，兴风作浪！毕竟二十多年，人心是会变的！”
朱元璋眉头紧皱，“柳淳，你的意思是想让朕，彻底废了貔貅卫？”
“嗯，能招回多少，就厚赐恩遇，那些不愿意回来的，陛下不如就废了貔貅卫密奏情事的权力……臣可不是要闭塞圣人的耳目啊，臣只是觉得，一个工具，若是不听用了，不如就重新换一个，免得有人趁机生事。臣，臣愿意立刻上交玉貔貅！”
柳淳说着，就往外面掏。
“留着吧，就算貔貅卫废了，这个玉貔貅还能保你一命！”难得，老朱的心情很不错，语气都和缓了许多，太子能幡然醒悟，没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庆祝的。
总算是父子同心，不用别别扭扭了。
老朱倍感轻松，干劲更充足了，时光飞逝，完粮纳税的时候到了，长沙变法的成果即将展现出来，朝野上下，都拭目以待，是不是继续推行变法，就在此一举了。
可就在成果送到户部之前，一份从西安送来的密报，到了老朱手里……太子病倒了！

第271章 发疯的老朱
老朱虽然降旨停了貔貅卫，但柳淳依旧耳聪目明，没有法子，他爹是锦衣卫的二把手，旁边又有个老货张定边，各种消息，岂有不知之理。
“太子病了！”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柳淳拳头紧握，在他的掌心，正是那一个朱标给他的沉香珠子。
朱标视柳淳为友，柳淳同样把朱标当成朋友，尤其是朱标能幡然悔悟，毅然站在了变法这边，柳淳几乎没有什么迟疑，就跟朱标站在了一起。
甚至不惜背叛未来的永乐大帝……当然了，柳淳也不会允许朱标对自己的兄弟下手，而且他也有把握，说服朱棣，老老实实，做一个贤王，或者干脆带兵出去打天下。凭着朱棣的才略，打下一片江山，没有什么难度。
朱标主内，朱棣主外，其实也不错。
柳淳觉得不管怎么样，朱标活着就比死了强。
为了能延续朱标的生命，他反复叮嘱傅友德，而傅友德又是精细的人，怎么会出现失误呢？
是有人害太子，还是单纯的生病？那又生的什么病？
柳淳几乎想立刻北上，去见一见朱标，如果能挽救朱标的生命，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只是可惜，此事朱元璋高度保密，根本没有让任何人北上迎接。根据张定边所说，老朱降了密旨，让傅友德护送太子殿下，兼程回京。与此同时，老朱也在四处搜罗医生，尤其是善于治疗瘟疫的医生！
“怎么会！”柳淳大惊失色，“老张，这么说，殿下有可能染上了瘟疫？”
张定边脸色难看，“不管怎么讲，太子都是个仁厚的人，瘟疫历来被视作老天降罪，假如真是让太子染上了瘟疫，一定会有人胡说八道的。陛下作为父亲，怎么忍心病中的儿子被人胡乱编排。而且瘟疫来源不清，陛下能相信谁？你想去帮忙，人家还会说，是你带去的瘟疫呢！”
张定边武功通玄经得多，见得广，可，面对这么个结果，也是束手无策，只能避而远之。
柳淳眉头紧皱，“瘟疫……瘟疫！”
他念叨了两遍，突然豁然站起，“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老张还想问，却发现柳淳撒腿往外面跑！
张定边急了，“兔崽子，你别找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徒弟就守望门寡了！”老张往外面追，奈何柳淳的速度太快，此刻他已经骑上了马匹，直冲皇宫而去，等到了宫门口，发现这里的侍卫数量，是往常的三倍还多，一股浓云，盘旋在头顶，柳淳深深吸口气！
他把玉貔貅递给了守门的太监。
“柳，柳大人，圣人吩咐了，不见任何臣子！”
柳淳点头，“我知道，你拿着这个进去，陛下会见我的。”
小太监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跑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柳淳向老朱行礼之后，规规矩矩，侍立老朱的面前！
朱元璋已经没有心思跟他斗嘴皮子了。
“说吧，你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什么要见朕？”
“这个……臣听闻，太子……病了！”
此话一出，老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啊，你们这些人果然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太子染了一点病，你们就知道了，天天盯着天家，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啪！
老朱的巴掌，重重拍在了桌面上，震得笔架都倒了，老朱愈发烦躁，猛地一推，桌上的奏折，笔墨，全都扔到了地上，洒落一片！
“唉！”
重重叹口气，他怒视着柳淳。“说！说吧！你想说什么，朕都听着！”
柳淳知道，此刻的老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句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可他又不能不讲！
“启奏陛下，臣前往西安的时候，听说秦王殿下灭了数个村子，将村民的尸体堆在一个山谷之中，尸体腐烂发臭，遍地白骨……”
“够了！”
朱元璋冲到了柳淳面前，抬起一脚，踢在柳淳的肩头上，这一脚劲头儿极大，把柳淳踢得滚了一圈。
“朕不想听，朕不想管这些烂事，你给我滚，滚出去！”
“陛下！”柳淳真的急了，他忍着痛怒吼道：“陛下，尸体腐烂，就会滋生病菌，太子曾经去看过那个山谷，这或许就是太子染病的原因！”
“什么？”
老朱失声大叫，他愣了片刻，急忙跑过来，把柳淳拉起来，盯着他道：“你说，你快说，太子的病是怎么来的？”
柳淳吸了口气，“陛下，臣也只是猜测，每逢水灾，战乱之后，尸体处理不及时，腐烂发臭，就会滋生病菌。因此，每逢乱世，极容易产生瘟疫。蒙古人就曾经用尸体和粪便作为武器，传播瘟疫，攻克坚城。”
朱元璋略微沉吟，“对，对啊！就是这么回事！”老朱惊道：“莫非说，是那个山谷的尸体，滋生了病菌，害了太子？朱樉！朕要杀了你！”
老朱伸手去摘天子剑，就要冲出去……朱元璋不许百官觐见，他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听到太子病了，而且还可能染了瘟疫，老朱的心都碎了！
三十几年，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眼瞧着儿子理解了自己，父子同心，一起把大明的江山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那一刻，朱元璋是何等欣慰啊！
柳淳从西安回来，把消息带给老朱，高兴的洪武皇帝，一个晚上没睡觉。
他甚至打算过两年就退位，当个太上皇算了，把江山交给儿子，忙碌了一辈子了，也该享清福了。
可才过了没两个月，就传来了朱标染病，而且还是瘟疫的消息，老朱能不发疯吗！
瘟疫啊！
为什么儿子会得这种病？难道是老天降罪不成？
有什么罪过，朕一人担了，为何要牵连太子？
老朱不愿意派人去迎接，只是担心消息传出去，会有人诽谤太子，恶语中伤……老朱会受不了的，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谁敢说他，朕就要杀了他满门！
老朱真的要疯了，可当柳淳把猜测说出来，老朱突然发现了一种可能。
“柳淳，你是说有人要害太子？”老朱突然又劈手揪住了柳淳的衣服，红赤着眼睛，怒道：“你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告诉太子，为什么？”
幸好柳淳跟张定边练武，结实了不少，不然非让老朱给弄散架不可！
而且他也理解了，张定边为什么不让他插手，此刻的老朱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他就是一头暴躁的老龙，干出了任何事情，都不要意外！
“陛下，臣已经将此事提醒了颖国公，而且时间上也有些偏差，假如太子殿下是因为去那个山谷染病，应该更早就发作，而且同去的将士，或许也会有感染的情况……总而言之，臣以为应该朝着瘟疫的方向去查……查那个山谷，查周围的百姓，查太子身边的将士，查跟太子有过接触的所有人，仔仔细细排查，才能找出太子染病的真正原因！”
听完柳淳的分析，朱元璋愕然半晌，他倒退了两步，无力地瘫在龙椅上，两眼空洞无神，咧嘴苦笑，“查，查清了有什么用，朕只要太子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这一刻，朱元璋的眼角含泪！
不管多铁石心肠的人，都有柔弱的一面。
柳淳眼圈泛红，微微叹气……他只知道一些防疫的手段，让他治疗瘟疫，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出现一个神医，替大明保住太子的性命吧！
老朱毕竟是老朱，在短暂的失神之后，迅速恢复过来……太子要救，病因也要查！
“柳淳……你留在朕的身边，立刻让你爹带着锦衣卫去西安，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
三爷自从成婚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结果倒好，一下子就来了一个大的！
还有什么说的，他只能星夜兼程，带着锦衣卫的精兵强将，前往西安。
就在他离京不久，朱标就在傅友德护送之下，返回了京城……在这一路上，朱标的身体多处水肿，尤其是脑袋，足足大了一圈，脸上的皮肤下面，全是积水，头皮下面也是。
面对此情此景，朱标最初还能开玩笑，跟傅友德说病得头大……可渐渐地，朱标高烧不断，浑身抽搐，药灌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傅友德简直疯了，柳淳反复交代，他也注意了，怎么还是让人钻了空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负责调查朱标染病真相的三爷赶到了西安，他先是去了那个山谷，果然还有许多尸骨，三爷又查问周边的百姓，也有人发生了痢疾，但是却没有死人。
三爷只得又返回城中，就在半路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新坟，还有人趴在上面哭，仔细听去，那个妇人哀嚎着，“你个短命的，没福气的，刚刚拿回了田，你怎么就死了？你前些天还说，见了太子爷，太子爷爱惜百姓，往后有好日子过了，你个短命的鬼啊，扔下我们可怎么活啊！”
三爷一听，慌忙让人去把妇人叫来，仔细盘问……原来朱标为了补偿被秦王霸占田产的百姓，他把王府的土地返回原主，还答应三年免赋……结果有数千名百姓，去行在外面跪谢，大热的天，朱标花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安抚百姓，说了很多抚慰人心的话，还亲自到百姓中间，询问有什么困难，三年免赋，就是朱标当场作出的承诺！
“是哪个该死的，让感染瘟疫的百姓去见太子，你们也太缺德了！”三爷怒不可遏！

第272章 变法不能停
三爷也是老锦衣卫，查案子十分娴熟。
而且更重要的是以瘟疫杀人。可谓是歹毒又阴险，还十分隐蔽。毕竟对于瘟疫，人们都是谈虎色变，避而远之。根本闹不清楚瘟疫的原理，自然也闹不清如何害人的。
可柳淳不一样，他在穿越之前，防疫知识是烂大街的东西，在老爹离京之前，柳淳就详细嘱咐，并且告诉了老爹预防感染的方法，要求他们严格遵守。
三爷迅速排查了那些前去面见太子谢恩的百姓，当日去了数千人，已知死于瘟疫的，足有一百多人。
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这是秦王的田，他们一群贱民，不该垂涎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还有人说，是老天要惩罚残害百姓的藩王，造孽的人迟早有报应。甚至有白莲教的人，小心翼翼潜入西安，准备择机举事。
不得不说，这帮职业造反家，就是厉害，别人听到瘟疫，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不但不怕，还主动凑上了，真是奇葩中的奇葩！
面对暗流汹涌，三爷果断下令地方衙门，封锁所有道路，严格禁止有瘟疫区域的百姓，四处乱窜，也不许逃离家园。
三爷到处排查，渐渐地，他确定了，多数感染瘟疫的百姓，并不知情，也没有暗害太子的动机。目前能追溯到，最早的一位患者，他得到退还的土地之后，立刻赶过来，当天他喝了周围山溪的水，结果喝完之后，腹泻严重，几乎丢了命。
后来他在山溪发现了一大堆腐烂发臭的动物，有野鸡野兔什么的，看样子时间不短了。
也不知道哪个脑袋不清的，打猎不拿走，扔到溪水害人。
从此之后，就不断有人感染瘟疫。
起初大家伙没在意，还以为是水土不服，但随着出现了死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三爷梳理各种消息，很显然，老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人想利用他们，去暗害太子。
可问题是，他们如何确定，给这帮百姓散布瘟疫，能害到太子呢？
“查！去查！”
三爷突然大叫起来：“查，是谁提议去向太子谢恩的！一定要查清楚！”
一天的功夫，三爷手里多了一张万言书，这是得到了土地的百姓，感激太子的万言书。其中带头上书的，有一位老举人，三名秀才。
他们也被秦王朱樉欺负，其中老举人的女儿还被朱樉抢走。
别看老朱治国严厉，但藩王终究有些不同，而且西北天高皇帝远，老举人敢怒不敢言，好容易等到了太子替他们出头，率领乡里乡亲，叩谢太子恩德，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就是这一次，太子染上了瘟疫！
“去，把举人家里封了！”
三爷挥兵赶来，等待他的是一把大火，老举人全家都被烧死了，只留下一片断壁残垣，三爷气得哇哇暴叫，立刻去抓那几个秀才。
终于，抓到了人之后，经过严刑逼供，其中一位秀才供认，据说老举人是得到了西安府的一位师爷指点，他才想到要感谢太子的。
“师爷？”
“抓！”
三爷再度果断出手，很快师爷落网了，他是太原人，身材不高，但十分精干，面对三爷的质问，他一概都说不知道。
三爷哪还有闲心跟他浪费时间，直接把他悬在了房梁上面，然后在脚上涂抹咸盐，在脸上抹了蜂蜜。
再牵来一头毛色枯黄，明显缺乏营养的山羊……半天之后，师爷招供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我的一个同乡告诉我的！让我按照他的话办，他，他给我一千两金子！”
“他是干什么的？”
“他？做食盐生意的，专门贩卖池盐，而且我知道，他还贩私盐！”
“私盐？谁给他的胆子？”
“这个……那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听说啊，他跟晋王府通着气呢，您想啊，没有晋王撑腰，他就算想贩卖食盐，那也要运的出来啊！”
“晋王？”
三爷脑袋一下子大了，太子来西安办差事，已经牵连两位皇子，如果加上晋王，那就是三个了，真是要命了！
可不管怎么样，都要查下去！
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就在三爷追查这个太原盐商的时候，朱标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尽管朱元璋四处搜罗名医，遍查古方，但是对于治疗瘟疫，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朱标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走向死亡。
由于朱标染了瘟疫，最初并没有立刻回京，而是留在城外的行宫医治。可几天下来，病情越发严重。
朱元璋气得要死，立刻让人，把太子送回东宫，只要有时间，他就过来查看。下面的人劝说，请天子注意龙体。
朱元璋却丝毫不在乎，谁劝就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有掉脑袋的可能。吓得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多话。
尽管老朱天天都过来，尽管他是坐拥天下的九五至尊，却没有办法阻止朱标体内的生命力流逝。
最好的名医，最珍贵的药材，不计其数，倾倒在朱标身上，可医生能治病，却不能救命，朱标痛苦地支撑着。
他在病床上，努力挤出笑容，想让父皇高兴，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努力支撑，他还想多活些时候。
朱标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不想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失望……他要为所有人活着！
只是老天不给他这个时间了，“父皇，儿臣怕是不行了！”朱标沙哑道，充满了无奈。
朱元璋紧握着儿子满是骨头的手，老泪横流。
“你瞎说什么！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朱标咧嘴苦笑，他的双眼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了，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父皇，让儿子说吧，不说就，就晚了！”
老朱的泪止不住流淌，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父皇，儿死不足惜，奈何变法大局，刚刚开始……此事关乎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关乎到朱家子孙后代，儿有一言不能不说！”
朱元璋此刻哭成了泪人，说什么都只会答应。
“父皇，父皇，变法，变法绝不能，绝不能半途而废，不可以！一，一定要做下去，要做成！”
朱标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珠向上翻，张大嘴巴吸气，可气管似乎是封闭了一般，没有多少气进去……朱标的手握着老朱的腕子，眼角泪水滚落……
朱元璋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像是受伤的野兽，发出犀利的嚎叫！
当夜，朱标死在了东宫。
朱元璋悲痛欲绝，赐谥号“懿文太子”，安葬在孝陵之东。
朱标骤然死去，速度之快，让人十分错愕，哪怕事先有所“准备”的柳淳，也难以接受……就在书房外面，一片空地上，柳淳燃起一把火，将一个极品沉香球扔了进去。
火光吞噬沉香，不一会儿就散发出袅袅香气。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院子，都是奇香！
这是朱标送给柳淳的礼物，朋友逝去，焚香祭友……柳淳盯着跳跃的火光，心中思绪万千。
他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朱标死了，一个愿意支持变法的太子，一个威望极高的太子，死去了。
“你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柳淳用力咬着牙齿，咯咯作响，鲜血在牙缝里蔓延，他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朱标之死，刚刚开始的变法，或许会戛然而止，大明的江山，或许不可避免地走上血腥夺嫡的老路。
有无数将士要战死沙场，无数百姓，要流离失所……朱标一死，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是谁？
究竟是谁？
谁害得太子染上了瘟疫，我绝对饶不过他，不管他有多高的地位，都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就在柳淳发誓，要给朱标一个交代的时候，朱元璋突然降旨，太子偶然风寒，病体日渐沉重，染病死去，丧事一切从简……即日起，立刻全国推行变法，不容迟疑！

第273章 朱棣的机会
朱标突然走了，历史上没有登上龙椅的太子，不在少数，如果说皇帝在最危险的职业当中排第二，那么太子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按理说，死一个太子没什么稀奇的，可问题是死的人是朱标啊！
他和别人不一样！
二十多年了，从他十几岁开始，就不断庇护朝臣，庇护其他的兄弟，他尊师重教，孝顺父母，他礼贤下士，爱惜百姓。他巡察民间，深知百姓疾苦，在朝的时候，协助朱元璋，处理政务，多有建树。
朝臣勋贵，宗室藩王，无人不叹服太子的为人。
他是完美的！
朱标其实充当了朝臣和天子中间的润滑剂，他让大明这驾马车走得不光快，又十分平稳。
朱标还是无数人的希望化身。
天子严刑峻法，二十几年下来，人人窒息，官场上下，喘不过气。
他们多希望有个宽厚的主子，能让自己过上一些好日子。
当朱标死讯传出来，京城上下，不少人主动扎上了白腰带，望空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祷上天，能好好照顾殿下，到了天上，他就不用这么忙了，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他护着了……殿下好走啊！
从隔壁传来的哀哀痛哭，让柳淳的心揪在了一起。
他不得不承认，用瘟疫来害太子，这一招实在是出乎预料。别说傅友德，哪怕自己在旁边，也未必能阻止。
可是朱标真的死于瘟疫吗？
他的症状的确有瘟疫的迹象，可问题是自从患病，朱标身边的人，包括傅友德还有那些侍卫，以及老朱，他们并没有出现感染的情况。
要说一个人身体强健，能够扛得住。
但不能每个人都能扛得住啊！总会有薄弱的环节，可问题是的确再也没有一个接触者染病死去……
殿下啊殿下，你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害了你？
临死之前，你劝谏陛下，要以变法为重。
就是这一句话，极有可能改变无数的人的命运，包括朱标的儿子们！
在历史上，朱标突然死去，老朱不得不立朱允炆为太孙，朱允炆太弱了，老朱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替孙儿扫除一切障碍。
通杀功臣。嚣张跋扈的干掉，资历深厚的，杀了！看着不顺眼的，也杀了！
可以明显看出，老朱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完全是替朱允炆铺路而已……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朱标临终建议老朱坚持变法，既然坚持变法，那就需要人才，更需要一个强悍的继任者！
老朱还会选择朱允炆吗？
柳淳的心里，翻来覆去，历史真的走到了关键的拐点，是继续沿着原来的道路走下去，还是发生转弯，就看这段时间了。
柳淳开动脑筋，推演朝局的可能变化。
就在此时，宫里来人传旨，来的不是老太监，而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似乎还没有柳淳大哩。
“老祖宗照顾圣人呢，让奴婢来请大人进宫。”
柳淳扫了眼小太监，发现他的额头有伤，就忍不住道：“怎么，圣人发怒，打人了？”
“没。”小太监红着脸道：“是奴婢……偷偷看书，撞的！”
新鲜啊，一个小太监，能这么喜欢读书？
不对啊，老朱不是防着太监干政，宫里也没有设内学堂，他读的哪门子书啊？
“是，是大人所著的算学教程，奴婢晚上借着月色看书，仓促之间，撞到了门框上。”
柳淳这才弄清楚缘由，可他更好奇了，“你懂的算学？”
“学过一点，奴婢听说父亲说，要在海上活下来，就必须会算学，奴婢小时候也学了一点……”小太监仗着胆子，突然躬身道：“柳大人，奴婢平时出不了宫门，奴婢早就仰慕大人的郭氏之学，奴婢想拜求大人，指点一二。”
柳淳对太监没有太多的偏见，相反，眼前这个小太监让他很惊讶……知道航海要靠数学，还想学郭氏之学，你就算学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扬帆出海不成？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马和！”
“哦！”柳淳点头，貌似没什么印象，“这样吧，我送你两本算学的书，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托人送张纸条出来，我有空就给你解答。”
小太监脸蛋红扑扑的，激动道：“大人，你，你愿意教我？你，你不嫌弃吗？”
柳淳大笑，“算学对所有人都是最公平的，不会因为身份变化，计算的结果就有所差别……除非你算错了！”
小太监眼睛冒光，拿了柳淳的书，欣欣然陪着柳淳进宫。
在路上，小太监滔滔不断。
原来他的老家在云南，头些年朝廷收复云南，他家中因为是贵胄，所以被官军抓了，直接净身，充为太监，送到了宫里。
这个马和还算幸运，和他一起净身的有十个孩子，可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唉，新旧交替，难免不分青红皂白……我也没法安慰你什么，老老实实当差，多学一点本事挺好的，艺多不压身。回头想学天文，跟我打个招呼就是了。”
小太监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出来传旨，见到了柳淳，是有种粉丝见到偶像，就多说了几句。可谁料想，柳淳不断满足了他的愿望，还远远超出了预期。马和简直乐不可支，他觉得柳大人就是最儒雅随和的好人了。
……
柳淳再度进宫，面见朱元璋。
才几天的功夫，老朱的鬓角就都白了，额头的皱纹像刀刻出来似的。脸上的皮肤松弛，笔直的腰背也变得微微前倾。
瞬间，老态龙钟。
柳淳看了一眼，慌忙施礼。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也不再是中气十足，充满了疲态。
“柳淳，你爹送来了密报，说是……”老朱顿了顿，“说是种种迹象，指向了晋王，是他，是他！是那个畜生，用阴谋诡计，害死他的哥哥！”
柳淳有过很多的猜测，表面上朱标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但仔细算起来，想要朱标死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首先就是反对变法的士绅勋贵，这帮人原指望朱标帮忙，结果朱标反戈一击，彻底抛弃了他们。
恼怒之下，这帮人出手暗害太子，搅乱朝局，那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几乎第一时间，柳淳就怀疑到了文官们的头上。
但是文官向来好谋无断，而且他们也没有实施刺杀的力量。
接下来最大的嫌疑，就是朱标的兄弟们。
甚至远在北平的朱棣，都有嫌疑，不过相比朱棣，秦王和晋王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朱标死了，他们的机会比谁都大。
但问题是秦王已经是阶下囚，他还有多大的力量？
按照这么推测，晋王的几率的确最大，老爹查到的证据，也是如此。
但是，别忙啊，朱标是不是真的死于瘟疫呢？他感染的瘟疫致死率还不算太高。大约五个人里，才有一个人去世。
朱标难不成就是那幸运的五分之一……又或者还另有隐情？
“陛下，容臣说一句，从潭王开始，就有人暗中针对诸王，臣不敢说晋王是清白的，太子之死，疑点重重，必须详细彻查清楚。臣觉得，不能贸然归罪晋王，请陛下三思！”
“唉！”
朱元璋用力一锤桌子，无奈怒道：“朕，朕身为一国之君，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去，却没法立刻替他报仇，朕这个天子，还做什么？”
老朱的情绪又一次控制不住了他破口大骂，顿足捶胸，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冷静下来，坐在龙椅上，不停喘气。
“柳淳，太子之死，朕是一定要查个清楚，假如那几个逆子真的卷入其中，朕就杀了他们！反正朕有二十几个孩子，杀了也就杀了！”
老朱绝对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说话，谁家生孩子是用来杀着玩的？
“别的事情不说了，太子临死前，告诉朕，必须坚持变法，这件事关乎大明千秋万代的基业！朕也颇为赞同，只是变法涉及到方方面面，朕已经老了，未必能做成……柳淳，你觉得谁能接替朕，继续变法呢？”
“这个……”柳淳差点把心吓出来……怎么回事？
莫非说自己向老朱推荐朱棣，然后朱老四就有机会当上太子，他要是成了太子，朱允炆直接提前结束了，永乐盛世也会提前到来，而且容易顺畅了无数倍。
多好的机会啊！
柳淳面对天赐良机，低声道：“启奏陛下，臣无论如何，也不敢妄言，臣也不熟悉诸位王爷的本事。如果陛下一定要让臣说，臣只有一句话。”
“哪句？”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第274章 道衍的手段
“柳淳，你是想让诸位藩王推动变法，考察他们的本事了？”
“陛下，各方藩王镇守一方，让他们作为变法试点，就像长沙那样，从一个府，推展到多个地方，继续稳扎稳打，积累经验，等到在各个藩王那里获得成功，就可以向整个大明推动。而且这么做，还可以培养更多的人才，争取更多的时间，变法的步子也可以走得稳妥一些……”
柳淳小心翼翼说着，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老朱头脑发热，觉得太子的遗愿，必须尽快完成，不容迟疑。若是一味追求速度，一味求快，整个变法，就可能面临全盘失败的危险。
柳淳一直觉得，好的变法，不妨把目标定得远大一点，但落实起来，一定是小步快跑，跑得慢了，老百姓没有感觉，得不到支持，跑得快了，就会摔跟头。
老朱仔细思忖着，终于微微颔首，“就这样吧，让晋王，燕王，齐王，周王，蜀王，代王……他们上个条陈，说说变法的打算，准备怎么做，朕也要思量一番。”
老朱的精力显然不如之前，他摆了摆手，把柳淳打发走了。
传旨的钦差立刻离京，分头向各个藩王的驻地赶去。
身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三天前，得到了太子病故的消息。
他心里头十分不舒服……小时候父皇经常在外领兵，即便回来，也没有多少心思关心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朱标照顾他们，直到就藩为止。
长兄如父，这话是半点错误没有。
假如不是生在天家，怕是朱棣连半点异样的心思都没有。
可即便身为有志大位的皇子，他也仅仅是想跟大哥展开一场公平的较量，让父皇去选择，谁才是未来的皇帝。
万万想不到，朱标竟突然死了，而且根据一些风声，似乎还不是那么光彩……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害了大哥？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棣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
徐氏非常担心，就在外面守着。
总算等到朱棣出来，“王爷，你要节哀，不可悲伤过度……”
朱棣摆手，打断了夫人的话。
“传我的命令，王府上下，替太子哥哥戴孝，给我准备麻冠孝服，我要望南而哭，祭奠大哥……对了，还要八百里加急，请父皇准许我回京哭灵！”
徐氏点头，一一按照朱棣所言，下去安排了。
王府之中，哭声一片，直到第三天，有一道圣旨下来，老朱告诉诸位皇子，不需要过度悲伤，太子丧礼一切从简，也不用他们回京。只要递交一份变法方略即可。
面对这个结果，已经哭了三天，形容憔悴的朱棣有点迷糊了。
看起来父皇更加重视变法啊！
要说起变法，在藩王当中，谁能比得过他？
柳淳去了京城，他留在北平和大宁的产业，都是王府帮忙照应，朱棣何等聪明，他基本上看透了柳淳的种种思路。
而且说起来北平变法，阻力也是最小的。
道理很简单，北平是一片文化的荒漠，士绅力量非常薄弱。而且在柳淳的带动之下，一大批商人崛起了。
这些商人早就瞧士绅不顺眼，凭什么你们免役免赋，完全没有道理啊！要纳税就一起来，公平竞争，谁怕谁！
朱棣几乎敢确定，只要推动变法，他就会立刻成为表现最好的皇子……储君位置空缺，谁能讨得父皇欢心，谁就能坐上太子的宝座。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都盘桓在心里的念头吗？
如此天赐良机，岂可错过。
喜悦短暂冲散了悲伤，朱棣面对着圣旨，足足看了三遍。他的疲倦一扫而光，忙站起身，冲到书案前面，提起笔，准备写下他的变法大计。
足足一刻钟过去，朱棣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相反，他的鬓角有冷汗流下，润湿了宣纸，朱棣握紧了拳头，突然无比烦躁，抓起纸张，撕得粉粉碎然后抓起砚台和笔架，全都摔到了地上。
朱棣的眼睛爬满了小蚯蚓一般的血丝，他负着手，在书房烦躁地来回踱步。
在这种关头，只有夫人徐氏不怕朱棣，敢进入书房。
“王爷，道衍大师来了，你要不要见他的？”
朱棣眉头紧皱，气得拍桌子，“见他干什么？他还有脸来见我？”朱棣暴怒，“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以后永远不许进王府的门！”
徐氏轻咳了一声，嗔怪道：“王爷，以往道衍大师是王府的座上宾，这一次他只是来拜访，什么话都没有，王爷就如此拒之门外，未免不妥吧！”
朱棣冷笑道：“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还不是劝本王飞蛾扑火？”朱棣转念道：“也好，就让他进来，本王亲手杀了这个祸根，免得麻烦！”
朱棣一副要血溅三尺的架势，徐氏都不知道是该请道衍，还是该劝和尚赶快跑了。
为了不破坏丈夫的计划，徐氏还是默默把道衍带进了这个龙潭虎穴！
“王爷，老衲有礼了。”
“不必客气，大师此来，是干什么的？”
道衍呵呵一笑，“老衲是来探病的。”
“探病？”朱棣迟疑了一下，“大师，王府中谁病了？”
“哈哈哈，当然是王爷了！”
“我？”朱棣都想笑了，我自己病没病，我不知道，要你道衍和尚提醒，这也太有趣了吧？
老和尚抓着胡须，笑呵呵道：“太子殿下骤然离世，燕王千岁连日悲伤，感染风寒，卧床不起，难以理事，这不是情理之中吗！老衲过来看望，请燕王殿下节哀，也请燕王殿下，安心静养，不要再被俗务缠身！”
“这个……”
朱棣沉吟片刻，眉头挑动，轻声道：“本王病了？病了？”
道衍含笑，“的确病了，殿下，快去歇着啊！”
朱棣突然露出了笑容，用力搓手，如释重负。
“大师，你给俺出了个绝好的主意啊，朱棣拜谢了！”
朱老四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刚刚还要杀道衍，此刻却施礼感谢呢？原来朱老四发觉，老爹朱元璋要求继续推动变法，还让各个皇子写变法方略，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父皇跟太子哥哥的感情不是假的，太子突然病逝，父皇一定要追查原因的……而且更何况储君死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究竟该让谁接替，这绝不是简单的唯才是举，谁能把变法做好，谁就能坐上去的。
如果傻乎乎撞上去，头破血流都是轻的，粉身碎骨都不要意外，毕竟太子殿下都死了，他们这些藩王，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爷，秦王虽然被带回京城，但未必就没有希望，另外晋王是陛下嫡子，希望也不小，其余诸王也不可小觑，另外……老衲担心，陛下会不会……”道衍迟疑了，按理说吧，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陛下那么多儿子，应该挑选一个皇子，但问题是为什么不允许诸王回京奔丧呢？
这就奇了怪了！
连大哥的丧礼都不能参加吗？
是陛下怀疑诸王，还是说，另有打算……比如，立个皇太孙！
虽说历代都有立皇太孙的情况，但貌似太子的几个儿子，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道衍想破了脑壳，也没有弄清楚朱元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但有一点，道衍是看得明明白白！
“王爷，假如是两强相争，谁落于人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多强相争，局势混沌不明，谁先跳出来，或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道衍叹口气，“王爷，此时宜静不宜动，反对变法不是，支持变法也不是。不如先看一段时间再说，记住了，一定要稳住！”
黑衣僧人，此刻的道衍，身上有智慧的光环在闪耀。
老和尚算是帮朱棣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就在刚刚，朱棣烦躁无比，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好。
别以为支持变法，就能获得父皇的垂青……万一老朱琢磨着，害死太子，是想取代太子的地位，夺回对变法派的控制呢？
至于反对，那就更糟了，正因为反对，所以才有动机刺杀太子啊！
这是个怎么回答都要命的问题！
但是又不能不回答！
怎么办？
朱棣一时找不到办法。
幸好道衍来的及时，他给了朱棣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暂时装死狗，等过些日子再说。
真是好办法啊！
朱棣眉头紧皱，他沉吟片刻，突然凑到了道衍的耳边，低声道：“大师，你说究竟是谁，害死了太子哥哥！大师知道吗？”

第275章 颖国公之死
面对朱棣的质问，道衍只是轻轻一笑，云淡风轻，没有半点涟漪。在这一刻，老和尚俨然佛菩萨降世临凡似的。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殿下，你不该问老衲是谁害了太子，你该问老衲，谁能害太子！”
“啊！”
朱棣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他的拳头握紧，又缓缓松开。
“是因为那把椅子吗？”
朱棣的声音变得冷漠淡然，语气跟三九天的寒风似的，干冷无情……道衍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想杀太子的人，太多了！
朱标身边的力量非常强大，但讨厌朱标的力量，却更加惊人！
掰着手指头算算。
这些年朱标得罪了多少人？
或许很多人都忽略了，在洪武二十年，朱标谏言，废了锦衣卫，直到现在，锦衣卫还不能明目张胆办差。
他们想要抓人，除非有圣旨，否则就要经过刑部走程序，没有刑部的批文，锦衣卫根本动不了。
试问，锦衣卫能不记恨太子吗？
柳淳接到了貔貅卫的密报，貔貅卫跟锦衣卫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干净吗？
再有，跟太子有竞争的，就是几大藩王，朱棣有野心，朱樉和朱棡的野心更大！其余的齐王，蜀王，代王……想取代朱标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罢了！
要说起来，朱标最新得罪的，也是势力最庞大的一群人，那就是文官！
因为朱标在最后关头，站在了变法的一边。
甚至在临死之前，他也要拼尽最后的力量，给变法最大的助力！
或许是朱标深爱着父皇打下的天下，也或许是朱标知道了什么……他的最大支持者来自文官，这些年文官倾注心血和希望，想要把朱标变成理想中的圣明天子。
可谁能想到，朱标背叛了文官。
或许在一些人的眼里，朱标要比柳淳之流还要可恶。
毕竟柳淳从一开始，就给他们摆开了车马炮，斗成什么样子，各凭本事。
可朱标却实实在在，背叛了他们，这就不可饶恕了！
光是想到这里，朱棣就不寒而栗。
原来看似人畜无害的大哥，居然成了这么多人的眼中钉！
要想坐稳那把椅子，就要做好举世皆敌的准备吧！
就像父皇那样！
曾经一度，朱棣也觉得老朱太过残暴，可现在看起来，或许是刚刚好而已！父皇也是被逼出来的，没法子！
朱棣有雄才，也有大略，但从他出生，到接受教育，再到就藩北平，几次出征塞外……整个过程，虽然很励志，但说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并不算多突出。
可直到此刻，朱棣身体里的天赋彻底觉醒了！
他看清楚了权力争斗的残酷和无情！
大哥学会了明辨是非，看懂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他还差一点，或者说，来不及学怎么保护自己，就被人暗算掉了！
朱棣暗暗咬牙！
他必须汲取大哥的教训，要学会藏拙，学会保护自己……朱棣思索了许久许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道衍已经消失不见了。
朱棣微微沉吟，突然伸手握着额头，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燕王病了！
朱棣因为大哥死去，悲伤过度，不能理事，相比起其他藩王，针对变法的问题，并没有急着表态。
而此刻的京城，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太子朱标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时间超长……按理说，朱标感染瘟疫，应该尽早出殡，但却没人敢跟朱元璋讲，毕竟皇帝太舍不得儿子埋进土里了。
倒是这些天，不论是东宫，还是那些太医，太监，宫女……偶然有人身体不舒服，但是却没有严重的瘟疫出现。
一直在密切观察着这些的柳淳渐渐有了猜测，朱标应该是感染了瘟疫没错，但他是那些带着病菌的百姓，传给他的。
有的瘟疫会在人群之中传播，毒性越来越厉害，但也有的，会越来越衰弱……柳淳不是传染病的专家，也没有先进的检测手段，他弄不清楚朱标感染了哪一种瘟疫……或者说，暗害太子的人，也未必懂得瘟疫的情况！
但问题来了，他怎么知道，一定能杀死太子呢？
是不是另外有手段？
还有补刀的人吗？
柳淳不断思索着，想要找出真凶！
唯有如此，才能告慰朋友的在天之灵！
“殿下，我会给你报仇的！一定！”
柳淳暗暗发誓。
他每七天都会去东宫拜祭，从来没有间断。
这是第六次了，下一次朱标就要出殡安葬不管贵为太子，还是普通的百姓，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抔黄土。
柳淳显得十分落寞，感伤。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柳府，刚坐下，徐增寿就来了，四公子变颜变色的，“我听说陛下去颖国公府邸了！”
“什么？”
柳淳惊得站起来，本能感到了不妙，“陛下……要干什么？”
徐增寿哀叹，“我也不知道，但这消息是我大哥传出来的，他今天当值，颖国公没有去五军都督府坐镇，似乎今天是他的生日，下午的时候，陛下突然就过去了！”徐增寿迟疑道：“柳淳，你说陛下不是去贺寿吧？”
徐增寿偷眼看柳淳，发现柳淳的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坏了！颖国公要出事了！
就在此刻，朱元璋当真出现在了傅友德府邸。
今天是傅友德六十五岁的生日，按照惯例，六十六岁是不办的，也就是说，今年不办，就要等两年了。
儿子傅让一片孝心，他也知道太子新丧，不能大操大办，就只是家中的几口人，做了几道菜，陪着老爹吃一顿就是了。
傅友德原是没有心思的，但他刚刚得了一个孙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喜欢，老国公琢磨着喝两杯也没有什么。
可就在酒席刚刚开始的时候，朱元璋突然到了！
傅友德大惊失色，陛下怎么会来了？
他慌忙带着一家人来迎接。
老朱扫了一眼，淡然一笑，“起来吧，朕记得你比朕只小了几个月而已，咱们算是同年啊！”
老朱说着坐在了椅子上，端起酒杯瞧瞧了，并没有喝下去，而是递给了傅友德。
“来，朕祝你福寿双全，子孙满堂！”
傅友德接酒杯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
这位领兵打仗，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此刻只剩下惶恐。小小的酒杯，竟然比泰山还重，他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喝啊，这是你自家的酒，怎么不喝？”老朱怒吼。
傅友德没有办法，只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双膝一软，直接扑在了地上。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朱元璋睥睨地瞧着他，突然伸手，让其他人退下。
大厅只剩下他跟傅友德两个。
“唉！朕真是羡慕啊，子孙满堂，天伦之乐。你的儿子也有孝心，还给你摆酒祝寿……朕也有个好儿子，他给朕办了万寿盛典，招来万邦来朝……朕高兴啊！朕辛苦了几十年，就那段时间，朕最高兴了！”
“朕想着，趁着自己还有精力，替他把麻烦事都料理了，然后让他坐享江山！当一个太平天子！朕辛辛苦苦。推动变法，不怕挨骂，不怕诋毁，朕想的就是让变法成功，就是让他能，能承袭一个繁华盛世！”
“你们不是常说，封妻荫子，朕给你丹书铁券，让你世袭罔替，你是颖国公，年俸有五千石吧？都说朕吝啬，俸禄不高，可五千石，足够你们一家，锦衣玉食了吧？更何况你们家还有不少产业，每年的都有上万贯的钱送进府里。你的日子真好啊！”
……
朱元璋句句诛心，颖国公傅友德跪在地上，先是浑身颤抖，害怕到了极点，他想开口解释，可朱元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空间。
一句赶着一句……像是刀子一般，刺入傅友德的身上。
到了最后，傅友德突然咬了咬牙，猛然站起！
“陛下，老臣知道了！”
一句话说完，转身而去，等他再度回来，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三儿子傅让的脑袋！
傅友德身上浴血，宛如疯魔！
“陛下，老臣亲斩逆子！这丧子之痛，老臣感同身受！”
朱元璋微微一笑，“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你！”
傅友德牙齿咬碎！
“陛下，别忘了，他也是你的女婿！”
“哈哈哈！”朱元璋只是冷笑，女婿是什么？能吃吗？朕要的是儿子！一个完美无缺的儿子！
傅友德只有再度转身出去，差不多一刻钟，傅友德将另一颗人头扔在了老朱的面前。
正是他的长子傅忠，也就是寿春公主的丈夫。
老朱伸手，捡起两颗人头，端详了一下，轻笑道：“人之无情，竟至如此，虎毒不食子，你又何必杀了他们呢！”
傅友德突然放声大笑，“陛下，要他们命的是你，又责怪老臣，也罢，是老臣教子无方，虎毒不如！老臣也把这条命给你！”
说完，傅友德挥动带血的宝剑，在脖子上划过，一剑下去，血管气管一起断裂，倒在地上，立刻毙命！
傅家三父子，悉数死去。
老朱缓缓起身，瞧着傅友德的尸体，切齿咬牙！
“你要是早死一个月，或许你的儿子还能活！”老朱厌恶道：“傅友德，你肩负护卫重任，让太子接触感染瘟疫的百姓，这么死，便宜你了！”

第276章 太孙之师
“傅友德有四个儿子，小儿子战死了，二儿子过继给兄弟傅友仁，如今他和两个儿子都死了，其实吧，他还有孙子，当然，他的孙子未必能活得下来，但过继给兄弟的孩子，却是他的亲骨肉，有朝一日，还能过继回来，继承香火……”张定边絮絮叨叨说着，他的眼睛死死盯在柳淳的身上。
他现在很怕柳淳会头脑发热，为了让柳淳冷静下来，张定边已经把徐增寿给踢走了……奶奶的，想救人让你大哥去，少来这边找牌面。
这帮淮西勋贵，死得越多越好，当年老夫被你们坑得那么惨，背叛了汉王，成了孤魂野鬼，到现在连个真名都不敢报，老夫怪谁去？
张定边一肚子抱怨，突然，柳淳抬起头，好像刚睡醒似的，“老张，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没兴趣！”
张定边差点气疯过去，到时候他恐怕要改名叫张四疯了。
“臭小子，傅友德死了，算是冤枉，可也不冤枉，他都活了六十多了，荣华富贵，死了也就死了，陛下也不是没付出代价，这不，又一个公主成寡妇了。”张定边想想都笑了，给老朱当臣子不容易，当儿女更难！
太子这么好的人，居然就死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张定边摇头感叹，“臭小子，你有什么话，就跟老夫讲，我都一把年纪了，孤孤单单，一条老命而已，我不会害你的，真的……你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连带着疼惜你的人，都会跟着受牵连的。”
老头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今天却是反常，嘴成了豆腐，那心就是豆腐脑了。
“张老，你知道殿下为什么在临死之前，要求陛下推行变法吗？”
“这个？自然是想要大明江山，绵延千秋万代了，他用心良苦啊。”
柳淳微笑：“殿下的确用心良苦，只是他要的是陛下全力以赴，推动变法。”
“哦？什么意思？”
“很简单，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尤其是一个老人！”柳淳顿了顿，“当然，你是例外。”
张定边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臭小子，你赶快说吧！”
“变法不是一件小事，陛下年过花甲，时间已经不多了……太子之死，疑点万重，如果追查下去，怕又是一个胡惟庸案！张老知道，胡惟庸案绵延了十年多，还在查呢！试问老天还能给大明十年的时间，来折腾荒废吗？”
柳淳叹道：“殿下的意思就是不要在意他的死，不要因为他的死，断送了变法的大局……一切以变法为重！这就是我敬佩太子的地方，他真的比谁看得都清楚，而且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可动摇！假如我能早认识殿下二十年，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柳淳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一个人活着，或许感觉不到他的价值，可是当他死去，才会让你猛然惊觉，原来这个人这么重要，这么可贵！
张定边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太子已经死了。你是……怕陛下会掀起大狱？”张定边终于跟上了柳淳的思路。
“不是怕，而是已经开始了！从颖国公开始！”柳淳暗暗咬牙，朱元璋还是太自信了，他觉得自己能同时做好两件事情，替儿子报仇，推动变法……这两件事，如果二选一，朱元璋都能成功，可加在一起，这位六十多的老人，怕就承担不起了。
而且这两件事，还是矛盾的！
柳淳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如何保全变法的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萌发。至于别的，他管不了了，包括傅友德之死。柳淳也只能袖手旁观。
甚至柳淳都在担心，老朱会不会迁怒到自己，觉得是变法害死了太子，若是那样的话，他就只能亡命海外，等着朱老四杀过来，再替新君摇旗呐喊了。
柳淳很苦恼，可张定边却挺轻松的，只要这小子脑子没坏，那就没事。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保全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张定边相当信任柳淳的本事……一转眼，就到了七七四十九天，朱标正式出殡的日子。
在这一天，朱元璋早早前来，群臣悉数到场，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之下，小心翼翼，将朱标的遗体送到了东陵安葬。
繁杂的仪式就不要说了，当送殡的队伍回来的时候，一位少年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赶快七手八脚，把他抱起来，招呼御医诊治。
这时候朱元璋的辇车停了下来，皇帝陛下让人把少年抬到他的车里，一起回宫。
直到半夜时分，少年才缓缓苏醒，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坐在床边等待的朱元璋，他慌忙爬起，要给老朱施礼。
奈何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手臂撑不起身体，额头冒出了虚汗。
老朱叹口气，把他重新按在了床上。
“你这么不爱惜身体，不怕跟着你爹去了？”
少年听到这话，泪水涌动，嗫嚅道：“若是能侍奉父亲，允炆求之不得！”
老朱愕然半晌，突然老泪横流，“真是个傻孩子！”
……
三天后，柳淳被叫到了宫里，陪着朱元璋一起用膳，在老朱的身边，多了个少年，也就是皇孙朱允炆！
看到了这一幕，柳淳一点也不意外。
在朱标丧礼的这段时间，朱允炆每天守在灵前，不梳洗，不换衣服，不洗澡，每天只吃干硬的饼子，喝清水。
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到父亲的棺材前放声痛哭。
哭到了嗓子沙哑，哭得人心都碎了。
没有人怀疑朱允炆的一片孝心，包括柳淳在内！
真的，柳淳曾经打算，对朱允炆下手，若是能辅佐朱允熥，其实也是不错的事情。毕竟朱允熥是常氏的儿子，蓝玉一系的勋贵，会无条件支持。
奈何朱允熥的资质太差，始终不开窍。
更何况那时候朱标还活着，巴结未来的皇帝就够了，谁能想到还要在皇孙一代身上下注啊！
柳淳虽然有心思，但也没有机会，而且他更希望保留朱标的性命……可事情没有按照他希望的发展。
丧礼上的表现，让朱元璋对这个孙子，刮目相看，甚至到了心花怒放的程度。这个孝顺的劲儿，多像儿子朱标，就连长得都一般不二，瞧着他，好像儿子又活了，而且还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皇后也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啊！
朱元璋想到了这些，对朱允炆愈发疼爱，他不停给孙儿夹菜，看着他吃东西，眼里全都是慈祥。
朱允炆的饭量不大，很快吃饱了。
“皇祖父，孙儿吃好了，皇祖父有事情和柳先生谈，孙儿告退！”
柳淳挂了个左谕德的衔，算是太子旧臣，朱允炆称他为先生，情理之中。
老朱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不过别离开太远了，回头还有事情跟你说。”
朱允炆乖乖答应，转身离去。
老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止不住上翘，他的动作正好被柳淳看到，老朱咳嗽了一声，“臭小子，朕看自己的孙子，关你什么事？”
柳淳心里头这个冤啊！你看孙子我看你，咱两不耽误还不行吗？现在的老朱啊，是越来越不好打交道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不跟你废话了，前些时候，朕提到过，要传位给燕王，可朕深思熟虑之后，发现未必妥当。”
老朱的直接，让柳淳有些错愕，难道不用铺垫一下吗？朱棣就这么可怜，一下子被否定了？
皇位继承这件事情吧，顺位安排，其实是挺复杂的事情。
假如没有册封太子，原则上所有儿子都有希望，当然以嫡长为先，偶尔也有立贤的情况。
但老朱早早册立朱标为太子，这时候朱标死了，原则上排名第一的继承人就是朱标的嫡子朱允熥！
和老爹一样，朱标在常氏死后，并没有册立正式的太子妃。哪怕朱允炆继位之后，都尊常氏为嫡母。
换句话说，朱允熥就是嫡子嫡孙，雷打不动的。
当然朱允熥年纪小，而且由于母亲死的早，他的智力发育似乎有问题，再加上蓝玉的因素，总之，老朱不可能放心把江山给他。
这时候秉承立嫡的原则，第二顺位应该是秦王朱樉，第三顺位是晋王朱棡……有人要问了，怎么还没有到朱允炆？
没错，他只是太子的庶长子，排名顺序是很靠后的……当然了，因为常氏死后，朱允炆的母妃吕氏是事实上的太子妃，硬要说他是嫡孙也可以，只是差了一道手续，而且还是永远没法弥补的。
不过在老朱这里，礼法并不算什么，他的强悍，也足以压服整个文官系统，所以在朱元璋的治下，不会出现什么“争国本”一类的闹剧，说起来万历皇帝，还是太手软了，早杀干净了多好，免得遗祸无穷！
只要老朱认准了，那就是储君！
“柳淳，太子看重你，朕也以为你是个人才。朕打算立允炆为太孙，你负责教导他，让他像太子一样，你能做到吗？”
柳淳咧嘴苦笑，朱允炆今年十五了吧！他真的能改变吗？

第277章 皇孙们的冲突
“陛下，臣年纪轻轻，毫无资历德行，如何能教导太孙，还请陛下另择贤良，以免……误了太孙的学业！”
柳淳说完，偷眼看朱元璋，发现老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之中，充满了玩味——和凶戾！
“柳淳，你不愿意教太孙？”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孙年十五岁，臣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什么意思？”老朱追问。
“臣办学教导基础学问，显然不适合太孙，但教导更高深的，诸如治国之道，臣怕影响了太孙的一些看法，臣，臣觉得，能教导太孙的只有陛下一人啊！”柳淳也算是福至心灵，竟然憋出了一个主意，“陛下应该把太孙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臣只能拾遗补缺，如此才能教好太孙！”
此话一出，老朱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朕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孙子，唯有跟在朕的身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老朱又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想了许多，才缓缓道：“柳淳，太子临终之时，建议朕，要厉行变法，朕应允了他。变法是一定要做的，而且要以霹雳手段，破釜沉舟之决心，推动变法。朕心不改！”
老朱再度亮出了态度，柳淳的心稍微安了，可下一句话，却让柳淳安的心又悬了起来。
“朕让你教导太子，不是让你教他诗词歌赋，文章礼仪，而是让你告诉太孙，要继承父祖之志，变法重任，重愈山岳，朕希望他能扛起来。”老朱对柳淳道：“你比太孙大不了几岁，应该好好相处，悉心教导，有朝一日……你就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从现在起，你也要有个重臣的样子，断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乖张跳脱，行为荒唐，若是你把太孙带坏了，朕饶不了了！”
老朱的这番话，乍听之下，就是一个祖父的正常要求。
可仔细品味，柳淳却冒了冷汗。
老朱还是想坚持变法，这是没有问题的，他安排柳淳当太孙的师父，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希望太孙也能支持变法。
但与此同时呢，老朱又把对儿子朱标的心里，投射到了朱允炆的身上，希望把太孙教好，这个“好”怎么定义呢？
当然是想朱标那样，端庄持重，温良恭简，仁爱敦厚，孝顺老实……试问，原本的朱标，支持变法吗？
没有啊！
他是真正接触了民间疾苦，在长时间的纠结和挣扎之中，才幡然悔悟，觉得变法重要的。
可朱允炆呢？
能像朱标一样，去接触民间吗？
不行的！
老朱已经讲了，要把孙子留在身边，确保安全。
一个十五岁的人，放在后世，或许还是少年，可以改变，可在大明，这个年纪已经能当爹了。
他又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用重手，不采取特别的方法，如何能改变他的想法？
偏偏朱元璋又舍不得……
柳淳很悲哀发现，或许朱元璋都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关系，这位皇帝陛下已经陷入了矛盾当中而不自知。
放在以前，柳淳是敢说话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有朱标在中间周旋，说的过分，也没有什么。
可现在不行了，朱标死了不说，老朱还拿重臣的标准要求他，有很多话，就只能埋在肚子里了。
真是麻烦啊！
柳淳满心纠结，但又不能不答应。
朱元璋终于又把朱允炆叫了过来。
朱允炆十分客气，主动给柳淳问好，“皇祖父，孙儿曾经跟梁国公学武，梁国公请柳先生过去，给皇孙们讲一些算学，孙儿惭愧，竟然不如高炽弟弟学得好。”
老朱轻笑：“没关系的，从今往后，柳淳就是你的师父，有什么你就向他请教，他不会藏着的。”
朱允炆大喜，“柳先生，弟子见过先生！”
柳淳慌忙抢先还礼，怎么说呢，朱允炆的礼节很到位，可柳淳就是亲近不起来，一如之前的几次上课一样。
但柳淳还是努力拉近两个人的关系。
“殿下，算学一道，是所有学问的根基，老百姓常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管好一个家，就是要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钱，然后进行合理的调配。国就是许多家庭的总和。要算好国家这笔大账，比起算好家庭的小账难得多。殿下天资聪颖，一定能学好的。”
朱允炆努力点头，“请先生放心，弟子虽然愚钝，但弟子相信，勤能补拙，一定能学好的！”
朱允炆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似有若无，瞟向老朱的方向。
朱元璋听着孙儿的话，非常受用，频频点头。
“好孩子，真有乃父之风，好！朕无忧矣！”
柳淳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开始教书匠的生活，为了不让朱允炆太过寂寞，还像当初学武一般，在京的皇孙集结在一起，包括小胖墩朱高炽，还有朱高煦和朱高燧。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柳淳成了孩子头。
每天除了讲课，柳淳还会拿一些邸报，捡重要的拿出来，先是让皇孙们朗读，接着分析情况，给出解决的方案。
柳淳是毫无保留地教导，朱允炆学习也算认真，大约一个月后，朱允炆正式被册封为皇太孙。
而就在这一日，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传来，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英病故。其实他已经死了两个多月。
原来朱标的死讯传到云南，沐英悲痛过度，夜里吐血数升，一天之后，就病故在府中。
由于路途遥远，加上西南多雨，山洪暴发，河水暴涨，他的死讯传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可即便如此，沐英之死，也让朝野为之震动！
作为朱元璋最喜爱的义子，沐英是坚定地太子一派，他视马皇后为母，视朱标为兄，马皇后死的时候，他就痛哭流涕，几次吐血，留下了病根。
骤然听闻朱标死去，沐英旧病复发，吐血而死。
世人无不为西平侯的忠义，感动不已。
可随着沐英的去世，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云南该如何治理？
就在皇孙们的小课堂，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朱高煦率先发表意见，“云南虽远，但仍是我大明疆土，皇祖父任命沐英为西平侯，世袭镇守云南，又在西南各地，广设土司，这些土司又分为内边区和外边区……”
朱高煦侃侃而谈，都说淘丫头出巧的，淘小子出好的。他在京的这段时间，还真下功夫读了不少书，肚子里有点货。
其实吧，在后世明代的疆域图，几乎每个人都看过，初中教材就有，但若是仔细来说，历代的地图，全都有问题，当然明代的也是如此。
为什么呢？
在古代没有边境的概念，也就是说，不存在一条画出来的国境线。这边属于我，那边属于你，两边都有人巡逻守卫。
这是近代才有的情况。
在古代，普遍存在的是边疆，也就是一大片的混杂区域……比如拿云南来说，所辖直隶府、州、司凡二十九，不少了吧，可另外还有外夷府、州、司凡十七，都是那些呢？
包括：木邦军民宣慰使司、缅甸军民宣慰使司、孟养军民宣慰使司、车里军民宣慰使司、八百大甸军民宣慰使司、老挝军民宣慰使司、孟定府、孟艮府、干崖宣抚司、南甸宣抚司、陇川宣抚司、镇康州、湾甸州、大侯州、威远州、芒市御夷长官司、钮兀御夷长官司。
把这些外夷州算进来，几乎整个缅甸，都处于大明的版图之内。
但是很不幸，任何一副明朝的全图，都没有这么画过，鬼知道为什么要给大明瘦身这么多！
朱高煦道：“偌大的云南，如果把外夷州算进来，几乎相当于三四个布政使司这么大，如何能让沐家世袭镇守？另外，那些土司时叛时降，反复不定，也是隐患……所以，我觉得最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云南重新梳理，废除土司，改用流官，同时丈量土地，摊丁入亩，完成变法！”
朱高煦说到这里，得意洋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完美了，毕竟皇祖父也是主张变法的。
他瞧着其余的皇孙，在这群人里面，除了朱高燧之外，就属他最小，可朱高煦武功最好，现在文采也上来了。
老朱家的第三代，就属他了！
“你们呢，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办法不错？”
朱高煦还是像以前那样，可他忘了，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身份已经变了。
“西平侯乃是哀痛父亲之死，这才吐血身亡，此刻废沐家封地，侵夺云南土司之权，乃不义之举！贤弟不可妄言！”
开口的人正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缓缓站起。平视着朱高煦，“治国当以仁义为先，人无信而不立，国也是同样的道理。贤弟，你的想法未免偏颇了，还请你不要说了！”
朱高煦眉头紧皱，怒目圆睁，你让我闭嘴？凭什么？以前我说话你从来不敢开口的，现在你当了太孙，就敢教训起我了，小爷怕你吗？
朱高煦正要反驳，这时候胖胖的朱高炽忙站起来，呵斥道：“二弟，太孙说的不对吗？你一向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国家大事，咱们小孩子就是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
小胖墩又对着朱允炆深深一躬，“太孙殿下，二弟就是这个脾气，就当他胡说八道吧！”
朱允炆微微沉吟，思忖片刻，又笑容和煦起来。
“言者无罪，高煦喜欢动脑筋，是好事情，我怎么会怪罪呢！只是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第278章 我要叫醒老朱
课堂上平静如常，可等到下课回去，朱高煦就怒了。
“你是不是怕了？他又不是皇祖父的嫡孙，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前他从来没敢教训我，今天居然有胆子装大个儿的，信不信去校场上比试，我一个打他三个！”
朱高炽黑着脸道：“二弟，你醒醒，过去的事情不说了，现在人家是太孙，懂不？就是储君，就是半君！你我都是臣子，你还是这个脾气，你想给父王找麻烦啊！”
朱高煦的脸比大哥还黑，“我能不知道吗？瞧他的意思，咱们以后都没有好日子过了！包括咱们父王！”
朱高煦看似鲁莽，但是心里头有自己的算盘。
按理说朱允炆为了表示谦和，在册封前后，应该一致的，可现在倒好，刚刚册封，就摆出了架子。
从某种程度来看，他的谦恭温良，并不是真的。
“大胖子，你记得咱们小舅母不？”
朱高炽哼了一声，“能不记得吗！花枝招展的，声音让人起鸡皮疙瘩儿。每次见到四舅，那个殷勤，看着都作呕！”
朱高煦冷笑道：“我听梁国公说了，这就是外室的德行！她们害怕被主人抛弃，所以呢，一定要曲意逢迎，一定要百般讨好。可一旦掌了权，就原形毕露，变得凶狠残忍……”
朱高煦还想往下说，小胖墩赶快捂住了兄弟的嘴！
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祖宗！
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
是，吕氏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朱允炆也是庶出的，但人家毕竟当了好几年，东宫的实际女主人，要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吗？
朱高炽拖着二弟，直接找到了柳淳。
“那个……我想回北平，你能帮忙不？”
柳淳翻着白眼，讥诮道：“我还想回大宁呢！你能帮我想个办法不？”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朱高炽无奈道：“其实我留下来也行，但二弟必须走。他这个脾气，非跟太孙起冲突不可，到时候谁都不好办！”
小胖墩已经十几岁了，他本来就少年老成，现在遇到了事情，就更加谨慎了。
朱高煦却不服气，“你怕了？想跑？别忘了，现在还是皇祖父当家，不是他皇太孙说了算！咱大伯活着的时候，几时偏爱过自家的孩子？还不是一碗水端平，他处处学大伯，其实学得一点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就不信，他有本事欺骗过皇祖父的慧眼……”
朱高煦这小子就跟点着的炮仗，一肚子的怨气，全都倾倒出来。
柳淳默默听着，等他讲完，才冷冷道：“二公子，我现在是太孙的师父，你若是再敢讲这种话，我立刻上奏天子！”
“你？”
朱高煦气得小脸煞白！
什么意思，难道柳淳也倒向了朱允炆？
好啊，我拿你姓柳的当好朋友，什么话都跟你讲，你居然这么对我？俺朱高煦看错人了，原来你也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朱高煦的气性也大，居然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柳淳冷哼了一声，“二公子，你知道这些日子，陛下都在干什么吗？”
朱高煦哪里知道，柳淳随手将桌上的一摞子邸报扔给了他们兄弟。朱高炽接手，他翻看起来，上面有柳淳画的记号，一目了然。
“……发配傅家至云南充军，傅家所有家丁部曲，充为奴仆，入匠作监……”
“……西安官吏，文恬武嬉，昏聩无能，从知府以下。悉数斩首，家眷充入乐籍。”
“太医院尸位素餐，浪费国帑民财，无一举有利国朝，发配辽东。”
……
朱高炽捅了捅兄弟，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往下看，短短的时间之内，朱元璋处置的文武官吏，就不下几百人。
另外还有一大批傅友德的旧部，也都在老朱的清理范围之内，而且其中有几个人，居然还是蓝玉的部下！
其中就包括大将聂纬，朱高煦终于害怕了。
“这个聂先生，不会是教我们骑射武功的吧？他的本事连梁国公都十分推崇，怎么，怎么连他也被处置了？”
朱高煦脑筋转了两圈，额头上的冷汗也冒出来了。
莽小子终于知道怕了！
这就是所谓的改朝换代呗！
虽然不是皇位更替，但储君之位，也不是小事情。
朱元璋恼怒傅友德失职，处置了傅家。
若是军中傅友德部下，因此迁怒太孙怎么办？
老朱索性来个斩草除根，开始清理傅友德的旧部。
可问题是傅友德在军中多年，他几次随着蓝玉出征，立功颇多。
牵连到了傅友德，就难保不会牵扯到蓝玉。
而蓝玉跟朱允炆之间，并不亲密，相反，真正让蓝玉选择，他或许会选择朱允熥吧！
朱高煦还是太小了，他觉得自己是皇孙，又深得老朱的喜欢，就算说两句过头的话，谁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现在朱高煦醒悟了。
别说是他了，就算比他重要一百倍的人，也未必能逃得过。
“我，我错了！”
朱高煦低着脑袋，嘟着嘴道：“我现在就回北平，不给父王找麻烦。”
“晚了！”
柳淳怒道：“你小子耍驴之后，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啊！”朱高煦吓了一跳，警惕道：“你，你打算干什么？”
柳淳突然轻笑，“不干什么，我们要让陛下醒过来！”
两兄弟都愣住了。
不过听起来挺带劲儿的，要让皇祖父醒过来！有点意思啊！
其实这几天柳淳就在盘算着对策，他也窥见了一丝端倪，朱允炆的背后，应该有人在教他，或者说，他的种种表现，是有人指点的。
他靠着守孝期间的出色表现，成功换来了太孙的位置。
朱元璋出于对儿子的亏欠之情，也就没有思索太多。
而此刻的朱元璋，还沉浸在悲痛之中。
他嘴上说支持变法，继续变法，可实际上，他却在疯狂报复，在杀人！
老朱的做法，已经和朱标的遗愿背道而驰。
柳淳看得很明白。
朱允炆他的根基薄弱，虽然在许多文官的眼睛里，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问题是文官们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向朱允炆靠拢。
而此刻呢，朱允炆最大的靠山就是老朱。
他努力学习朱标，讨老朱的欢心，只有如此，才能坐稳太孙的位置，等他收编了文官势力，也就真正能挺直腰杆了。
就在这个交替的当口，是坐视朱允炆和文官结盟，还是断然出手，重新把“大明号”巨轮推回正确的航向？
柳淳很纠结，但是他依旧拿定了主意！
“你们两个不是拜我为师吗？这里正好有许多数据，你们一起跟着计算，三天之后，我要进宫。”
朱高炽跟朱高煦往旁边瞧了瞧，只见四口巨大的箱子，里面全是满满的账册，两个小家伙立刻就傻眼了！
我们抗议！
不许使用童工！
尤其是朱高煦，更是拔腿就跑，奈何门口有人正等着呢！
蓝新月伸手抓住他的肩头，直接给朱高煦一个擒拿。在蓝新月的后面，徐妙锦，李无瑕，包括汤怀，陶成道，还有其余的账房先生，柳淳的弟子，一起赶到。
四口箱子，分成四组，大家伙全力以赴，开始清理各种数据。
要说这四口箱子，装得都是什么呢？
正是长沙各方面的数据，换句话说，就是变法的成果！
柳淳必须让老朱看到，变法的意义，把老朱从丧子之痛中唤醒。
简短洁说，三天的功夫，每个人都没怎么睡觉，熬得眼珠子通红，李无瑕最后把汇总的结果塞到了柳淳的手里。打着哈气道：“总算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了。”
柳淳点头，“你们休息吧，我还要去宫里面圣。”
柳淳往外面走，蓝新月捧着一碗参汤，送到了柳淳的面前。
“喝吧，喝了有精神！”
她是没法算账，但是却不妨碍她负责后勤工作，这三天以来，各种食物，饮水，笔墨用具，全都是她张罗的，还别说，弄得井井有条。
“这根山参是我爹珍藏的，据说有五百年，喝了保证有精神！”
蓝新月也真舍得，要是让蓝玉知道，非抓狂不可。
柳淳此刻浑身打了个激灵，带着五百年的功力，直奔皇宫而去。
天子怎么样。不也是个凡人吗？
老子现在都有了半仙之体，还怕什么？
真的，柳淳见到了老朱之后，腰背比以前更笔直了，中气十足。
“陛下，臣统计过了，长沙一府，去年的田赋丁银，相比往年，略有增加，田赋涨了两万八千石，丁银因为摊入田亩，拖欠的情况大大减少，也多了近三百两。”
朱元璋微微点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只是不咸不淡道：“看起来变法的确很有成效啊！”
柳淳微微一笑，“陛下，不是很有成效，而是大有成效！成效惊人！”
朱元璋猛地坐起，不解道：“你说明白点？”
“陛下一看便知！”柳淳给老朱准备了两幅圆形的占比图。
“陛下，在变法之前，普通百姓承担的税赋占了八成好多，士绅地主只占了一成五，可经过变法，士绅地主承担的税赋比例，提高了到了三成五。朝廷国用不减，而百姓负担降低，难道不是变法的成效吗？”柳淳声音洪亮道。

第279章 六亲不认的朱元璋
不得不说，学好数学，是相当有用的。
柳淳嚣张无比地给朱元璋讲解变法的成效。
哪怕老朱都震撼了，相比起枯燥的文字，柳淳的准备，丰富有趣太多了。
简单的两个圆形，就把变法的好处展示的一清二楚。
“陛下，在变法之前，士绅地主大约占了不到四成的土地，可他们呢，只负担了一成五的税收。这里面有他们藏匿土地的问题，也有士绅官僚可以免赋的因素。总而言之，情况很明白，百姓人多，地少，负担重……同样种一亩田，同样的产出，老百姓拿到的回报就比士绅平白少了一大截！”
“陛下从开国之初，授田百姓，严厉抑制兼并，可问题是兼并之风，屡禁不止。甚至有老百姓，主动投献，原因就在这里！因为税赋不公平！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老百姓给士绅地主当佃农，也比当自耕农负担轻。士绅有强烈的兼并意愿，老百姓又想摆脱沉重的赋税，二者结合，土地兼并，也就不可避免！”
“臣推行变法之后，首先清丈田亩，将一些本属于百姓的田产，返回百姓。然后按照土地面积，摊入丁税，如此一来，士绅负担的赋税甚至比百姓稍微高一些。”
经过清丈返还之后，士绅所占土地，已经不足三成，但是因为丁税摊入了田亩之中，换句话说，就是田多交的多，不再是人多交的多。
所以士绅负担的税赋比例，反而更高了一些。
这个结果当然符合老朱的期望。
“陛下，臣还设想过，对田亩在一千亩以上的大户，征收每年不少于百分之三的额外田赋，以此来抑制兼并，维护土地的公平。”
朱元璋一边听着柳淳的讲解，一边看着手上的资料，频频点头，笑容可掬，脑门上的抬头纹都笑开了。
自从朱标一死，老朱虽然每日依旧处理政务，但不得不说，他已经失去了大半的灵魂，只是机械，麻木地做事。
有些时候，他只是想用忙碌来填充所有时间，让自己暂时从丧子之痛中解脱出来。
可以说，在朱标死后的这几个月，老朱像一个痛失儿子的父亲，远多过大明的皇帝。
他有时候甚至在问自己，失去了继承人，他宵衣旰食，殚精竭虑，还有什么价值？
柳淳的时机把握实在是精准，他在这时候送来了变法的成果，终于把老朱的注意力，拉回了政务上面。
“这是田亩的情况，你所说的商税如何了？”
柳淳忙道：“陛下，长沙自古以来，都是商贾云集之地，贸易十分繁荣。根据臣的计算，一年之内，贡献的商税已经达到了五万两！”
“五万两？这么多？”
柳淳笑道：“很正常的，这还仅仅是大宗的交易，一些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并没有征税。”
朱元璋笑道：“他们日子也不容易，征他们的税干什么？不是有人常说，要藏富于民吗！朕也要学会抓大放小！”
老朱欣然大笑，长沙虽然繁荣，但是毕竟比不过苏州，杭州这些地方，甚至比不了松江和北平，以苏州的情况来看，一年征收几十万的商税，几乎毫不费力。
“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如果把商税铺开，五年之内，仅商税一项，就能达到一千万两！”
柳淳讲的是真金白银的钱！
老朱忍不住怦然心动，这么多的钱，足够把府库填满了吧？老朱不改农民的本性，柳淳却道：“陛下，随着财力的增加，朝廷可以做的事情，就会多许多！”
“比如可以在各地整修道路，建立起运粮大路。既能为朝廷输送税粮提供便利，又能让老百姓互通有无，方便商贾交易，实在是一举多得！”
柳淳笑呵呵画着大饼，明初的财税还算充足，但因为弊端太大，等到了明世宗的时候，朝廷岁入二百多万两，光是九边的军费，就需要三百多万两！
缺口之大，真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
柳淳提议，及早打好基础，对于日后的发展，绝对有好处。
钱多了，用来修路，铺桥，疏通巷道……这样一来，就能方便各地生意往来，渐渐形成统一的市场。然后统一商税，统一金融体系……整个大明，就会连成一个牢固的整体。
这一次的变法，可绝不是多收几两税，多征几石粮食那么简单。
按理说老朱是开国君主，他直接定规矩就算了，柳淳为什么还用变法来定义他的举动呢？
很简单，因为他在变秦汉以来，绵延两千年的成法。
历代都讲究轻徭薄赋，柳淳却认为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朝廷必须弄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不能白白享受百姓的供养。
因此柳淳将长沙府多征上来的粮食和税金拨出一半，兴建了学堂，主要招收寒门子弟入学，而且柳淳还设计了奖学金的制度……
“比如，如果不出意外，在几年之内，长沙府就有望超过武昌，成为湖广第一大财赋重地，文治也会冠绝湖广。”
老朱仔细阅读柳淳给他的资料，频频点头。
“朕还在小时候就常听人说，有钱的人家，越过越有。朕以往总觉得是有钱人，善于经营，勤俭持家，才能让家业越来越兴旺。直到今天，朕才如梦方醒，原来是朝廷的税收，对他们太宽厚了！他们是在占朝廷的便宜，不！”
老朱冷冷道：“他们是吃两头，吃过了朝廷吃百姓！对了，官字不就是长了这么两张嘴吗？”
老朱越说越气，忍不住骂道：“柳淳，你个臭小子，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朕？你还是藏着，掖着，可恶！”
又挨骂了！
这一次柳淳没有半点气恼，相反，还差点笑出来！
骂我了，老朱又骂我了！
柳淳的心里欢呼，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太便宜了，竟然喜欢找骂！只能用力甩头，可就是挡不住高兴。
那个勤勉刻薄的朱元璋，又回来了！
柳淳看得很明白，别看朱元璋对臣子特别狠，但是他却比大多数帝王，更爱自己的孩子。
对朱标就不用说了，哪怕太原的晋王，老爹柳三已经查出了一些端倪，但这些日子，老朱为什么没有动作？
很多人或许会说，你搞什么鬼？
太子都死了，老朱难道不该发疯，不该大杀四方吗？
你小子慢慢吞吞，犹犹豫豫，让大家伙很不爽，你知道吗？
柳淳深表无奈，他不是不想快意恩仇。但问题是，古往今来，不要说太子，死的皇帝还少了？
那些死的稀里糊涂的皇帝，哪一位查得清清楚楚了？
还不都是糊涂着。新君都巴望着赶快忘了老皇帝才好，哪怕父子，都不能免俗，就拿世宗嘉靖来说，他刚死，继位的裕王就改年号隆庆！
隆重庆祝！
也不知道他在府里放没放鞭炮……
朱标之死，情况也差不多，老朱首先考虑的是江山的继承人。
只要确定了储君，他才能重新恢复状态。
之前赐死傅家爷仨，那只是牛刀小试，先出口怨气而已，真正的大菜才刚刚出炉，正准备上桌。
“陛下，口说无凭，臣也是等到结果都出来，才敢递交，本来应该早些让陛下知道，臣这些日子，心神恍惚，浑浑噩噩的，臣，臣有罪！”
朱元璋怒哼了一声，“你是在说朕，不是说你自己！”老朱起身，缓缓踱步，“朕承认是悲伤了一些，也耽搁了一些时间，拖延了一些政务！可是，朕的儿子没了！难道不许朕伤心吗？”
柳淳慌忙跪倒，“陛下，臣也是为了懿文太子伤心，臣没有别的意思。”
朱元璋摆手，“不管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朕都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臣民的君父，朕会打起精神，该做的事情，朕心里有数！你小子退下吧，回头写个更详细的方略出来，全面推开变法，势在必行！”
得到了老朱的答复，柳淳是喜不自胜，他已经不指望能改变朱允炆的想法了，或许从老朱下手，才是最正确的方法！
就在柳淳从宫里出来，朱元璋紧咬牙关，咯吱作响！
这几个月以来，朕都在干什么？
朕的雄心壮志，朕的勇气都哪去了？
变法的事情不说了，就连太子的死，朕也不敢面对吗？才杀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人，怎么向太子的在天之灵交代？
“朱棡！假如你真的害死了大哥，朕绝不饶你！”
“传旨！”
朱元璋对着暗处冷冷道：“立刻给柳三下旨，让他全力以赴，朕要看到结果！”

第280章 比黄金还贵的宝贝
朱元璋打起精神，整个朝堂就为之一振。
这让许多人都十分迷茫、困惑、不解……按理说朱标是老朱最喜欢的儿子，倾注了无数的心血，突然死了，难道皇帝不该伤心欲绝吗？不该方寸大乱，不该颓废失望？
老朱的确有过这样的情绪，但很短时间就走出来了，难道朱标不是亲儿子不成？
还有更奇怪的。
太子死了。
重新选择储君，不该犹豫不决，三思后行吗？
那么多儿子，到底谁才能成为真正的储君，你老人家不该想个几年吗？
你不思考，不询问大臣，不考察儿子们的表现，直接就立了太孙！
你这么干很让我们失望啊！
要知道多少人都准备兴风作浪，趁机下注，去支持自己属意的皇子，甚至还准备挽起袖子，大杀一场！
历来一个君王到了老年，围绕夺嫡的问题，都会层出不穷，有两个人争的，有三个人争的，甚至还有九龙夺嫡，十龙夺嫡……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真龙，简直跟不要钱似的。
可老朱就是不走寻常路，给朱标办了丧事，一个月过后，就果断立太孙朱允炆，根本不给各方搅动朝局，浑水摸鱼的机会。
不管老朱的选择如何，朱元璋的果断都让柳淳五体投地。
真的！
他此刻才领教了老朱为什么能在一群豪杰当中，脱颖而出，笑到了最后。
越是困难的问题，就越要果决处置。坏的决策，也好过议而不决。
老朱深谙其中的道理。
“祖父起于微末，几十年南征北战，治理大明，最重要的一个心得体会，就是不能被下面的人左右。瞧见没有……”朱元璋指了指大殿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冷哼道：“别看他们一个个木雕泥塑似的，但谁知道通着哪一路的神怪。在这宫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宫外呢，有一大堆的聪明人，天天琢磨着，揣度着，想要把你的心思看穿了。”
朱元璋冷笑，“别以为坐上了那把椅子，就能当耍猴的人，稍微不小心，就让猴子给耍了！”
朱允炆默默听着，只是给老朱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皇祖父，喝茶。”
老朱接过来，笑眯眯的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又从旁边拿过来一份奏疏，递给了朱允炆。
从头到尾，朱元璋的动作轻柔，声音温和。
跟朱标他还会疾言厉色，甚至破口大骂，可面对孙儿，他怎么也严厉不起来。
在老朱的眼里，朱允炆瘦瘦弱弱，肩膀淡薄，这么点的年纪，让他扛起大明江山，实在是太困难了。
自己这把老骨头，必须要撑住，当然了，还要尽量传授给他治国的办法，让他成熟起来。
“你瞧瞧，这是黄河赈灾的方略，下面奏报，黄河决口，请求朝廷拨付粮食赈灾，另外呢，地方官吏，又筹措了一批粮食，你觉得可还妥当？”
朱允炆快速浏览，看完之后，欣然点头。“孙儿觉得非常妥当，地方官吏不但筹措粮食，还给了衣服，药物，当真是爱民如子，应该升官才是。”
老朱轻笑，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老太监进来了，“皇爷，柳大人送变法的方略来了。”
“是这小子来了！”
朱元璋笑道：“让他进来。”
朱允炆下意识站起，向柳淳问好，柳淳慌忙抢在前面，“臣见过殿下。”
朱允炆瞧了瞧柳淳手里的厚厚一摞文稿，惊道：“先生辛苦了，怎么准备这么多？”
柳淳道：“变法牵连方方面面，一点想不到，都会出乱子，臣也仅仅是未雨绸缪罢了。”
老朱探手，柳淳急忙递了上去，朱元璋看着柳淳所写，然后斜了眼床边的奏疏，“你瞧瞧吧！”
柳淳拿过来，仔细翻看，等看完之后，柳淳的脸就沉了下来，十分凝重。
老朱注意到了，“怎么？你觉得不妥？”
柳淳道：“陛下，臣以为献此方略的官吏，当杀！”
朱允炆正在旁边伺候，听到这话，下意识手抖，差点把茶壶掉了。
老朱哼了一声，“他说当杀就当杀啊？总要听听理由吧！”
朱允炆忙道：“先生才智高绝，必定有道理，是孙儿无知，请皇祖父责罚！”说完，他低下了头。
老朱敲着床板，责备道：“你啊，还是太老实了，你现在是太孙，不是普通的皇孙！你要学你爹的仁厚，可不能学成了懦弱！”
朱允炆忙点头称是。
朱元璋抬头看向柳淳，“你小子也别语不惊人死不休，说说道理吧！”
柳淳不知道他们祖孙已经谈过了，早知道就委婉一些了。
“陛下请看，奏疏上面说向当地大户借粮……却没有写如何借粮的细节，以臣的判断，应该是让百姓用田产抵押！”
“什么？”
老朱惊得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启奏陛下，假如是衙门借贷，应该同时请求朝廷，减免田赋，以此来还债才对。可现在呢，他却没有提到减免田赋，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老朱眉头紧皱，“柳淳，那你判断，为什么不提减免呢？”
“应该有两个可以，第一呢，是为了完粮纳税，免得因为交税不足，影响了吏部的考评，另外吗……这个臣不好说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讲！”
“另外就是故意留着田赋，等到明年，田赋加上借贷的利息，一起压向百姓，逼着他们卖田！顺便还能把恶名栽给朝廷！”
“哦！”
老朱悚然一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皇粮国税，地义天经，可就是这样，老百姓就失去了田地！这可是几十万人啊！”
朱元璋怒吼道：“传旨，立刻去抓人……”
“陛下且慢！”
柳淳道：“这不过是臣的猜测，还没有证据，陛下还是应该调查才是。对了，臣听说周王进京了，发生水灾的地方，离着周王殿下的封地不远，他应该清楚。”
老朱终于点了点头，“嗯……臭小子，你怎么会猜到的？给朕说说。”
“陛下，这事不难，臣在长沙期间，就查了土地的历年变化情况，国初的时候，九成的土地在小农的手里，地主只占了一成出头，何以在二十年间，达到了三成以上呢？关键就在于两次长沙的大水。臣从中发现，每次水灾之后，土地兼并的情况都会骤然加快，两次水灾，大约就有两成土地，落到了地主手里，加上平时的蚕食，也就顺理成章了。”
“哦！”
老朱恍然大悟，这个道理真是一点都不复杂，但何以柳淳能清楚说明白，其他人就想不到呢！
无非就是他把功夫做细了，而且是以数学统计为基础，数字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不容置疑。
老朱思索了半晌，“趁火打劫，乘人之危。地方官吏和士绅，狼狈为奸，相互勾结，原来如此！”
朱元璋欣然道：“行，你小子真是用心了，很不错，正好爪哇国送来了点香料，你拿点回去吧。”
当着孙子的面，老朱也不好再白占便宜，总算是良心发现了一回。
可你也赏点值钱的玩意啊！
香料！
狗屁！我看是鲸粪还差不多。
柳淳腹诽着，果不其然，就是一盒子臭烘烘的玩意。老太监还给他说呢，“大人，这是上好的龙涎香，弄出来那叫一个香啊，隔着十步都能闻到，比黄金还值钱了。”
柳淳斜了他一眼，“什么龙涎？告诉你这东西是一种抹香鲸吃了章鱼之后，章鱼的嘴巴不能消化，就在肠道里，形成了一个个的，黑乎乎的团子，然后再给呕吐出来，在海水里飘啊飘的，到了岸边，偶然被人捡到，就是这玩意了。”
“啊？”
老太监目瞪口呆，“这，这么说，是，是那个什么鲸的粪了？”
“当然还有胃液，肠液，八爪鱼的嘴巴，以及吃下去的各种玩意……总之成分还挺丰富的。”
“别说了，咱家求你了！”
老太监简直要吐了，他身上就带着一瓶龙涎香，是下面人孝敬给他的，他当成了宝贝，都没舍得用。
幸好没用！
若是真按照柳淳所讲，那不等于是把大粪抹到了身上？
还有啊，宫里的娘娘们，谁得到了龙涎，无不当成宝贝，喷到身上，四处炫耀……对了，还有太医院的那帮人，据说龙涎还是名贵的药材呢！
好像陛下前些日子身体不适，给开的药里面，就有龙涎！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还不发飙啊！
“大人，这东西，真是那个啊？”老太监越想越纠结了。
柳淳轻笑：“这还不简单，想办法验证就是了。”
“那该怎么验证？”
“很简单啊，派几艘船出海，幸运的话，就能抓到抹香鲸，然后开膛破肚，不就真相大白了。”
老太监思量着，“大人，当下织造局还真有不少海船，负责跟藩国的贸易。可是让他们出海抓那个什么鲸的，奴婢怕没有人愿意去啊！”
鲸鱼在很多人眼里是海龙王，猎杀鲸鱼，是会惹怒大海的。
正在纠结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太监眼睛冒光，听到出海两个字，浑身都在颤抖！
他鼓足了勇气，“老祖宗，让奴婢去吧，奴婢什么都不怕！”

第281章 环球航行的男人
柳淳认了出来，对面的小太监，正是那日去他家里传旨，讨了算学教材的那个小太监。
“你真的敢出海？”柳淳笑道：“光学点算学，可不足以应付海洋的波涛汹涌啊！”
小太监自然认识柳淳，忙道：“奴婢会游泳，会拳脚，还会箭术，奴婢可以的！求大人赏奴婢个机会吧！”
柳淳忙摆手，“你是宫里的人，我可不敢赏，而且宫里的生意，我更是不敢碰。要是让陛下知道我占了宫里的便宜，还不把我的皮扒了！”
柳淳语气夸张，老太监轻笑道：“柳大人，你太客气了，皇爷是把你当成了后辈，才没有见外的，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对了，柳大人，你刚刚说宫里的生意，这里面还有赚头儿？”
柳淳白了他一眼，“我问你，龙涎香值钱不？”
“哎呦！”
老太监惊得张大了嘴巴！
对啊！
他那一瓶龙涎香水，至少要十两……金子呢！
“柳大人，你说那个什么鲸，能有多少龙涎香，千万别赔了。”老太监担忧道。
柳淳哑然，“抹香鲸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龙涎香，而是藏在大脑袋里的鲸油，对了，热气球用的就是鲸油。鲸油还能照明，用处很多。另外鲸鱼肉能吃，鲸鱼的内脏和骨头还能碾碎了做肥料！”
“这么说吧，只要能捕到鲸鱼，绝对不会亏的，而且还能大赚特赚一笔！”
柳淳可没说谎，在石油大规模使用之前，鲸油在工业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燃料。
在后世，几乎所有标榜保护鲸鱼的国家，祖上都干过捕鲸的勾当，而且还是捕到灭绝的那种。
当然了，还有更恶劣的，连商业捕鲸都恢复了，能说什么呢！
柳淳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最多只捕一半的鲸鱼，然后就制定法令，坚决不再捕鲸，毕竟现在还是要恰饭的吗！
老太监沉吟道：“柳大人，按照你的说法，出海捕鲸也是一条出路……对了，奴婢还有件事。”
老太监很早的时候，就和柳淳提起过，希望他能帮忙，但老太监又一直没有说怎么回事，到了今天，老太监总算开口了。
“大人，是这样的，原来我以为家人都死光了，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还有个侄子，他逃到了外乡，天下太平之后，才返回了老家。我让人给他送点钱财，让他过安稳的日子，他答应说过继给我一个儿子……”
老太监所讲，柳淳一点不意外，事实上大多数太监，死在宫里的不算，稍微有头有脸，都会想办法，或是过继，或是收个干儿子，给自己养老。
“我这个侄子啊，他命不好啊，在我找到他之前，就生了四个女儿！后来又连着生了三个！”
老太监满脸苦兮兮的，“人都说盗不过五女之门……连着生了五个丫头，证明这一家子运气太差，连个继承香火的都没有，贼盗都不愿意偷。可我这个侄子呢，生了七个丫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柳淳轻笑：“没事的，要不过继个闺女算了！”
老太监摆手，“柳大人，别拿老奴开心了。我后来想了个办法，就是给我侄子另找一个，还真别说，剩下了个大胖儿子！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柳淳轻笑：“那不挺好吗？”
“好什么啊！”老太监简直要哭了，“他爹妈，还有七个姐姐，都把这孩子当成了宝贝，乡下不是说丫头命贱好养活吗？这不，他们就给这孩子起个小名，叫老丫头。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当成姑娘养，穿花衣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十几年了，活下来是活下来了，可，可长歪了！”
老太监这个气啊，当他琢磨着孩子大了，让侄子带进京城，他给安排个事情做。
见面之后，老太监就蒙了。
这哪是侄孙啊，简直是个小丫头！
皮肤白嫩的出水，还穿着浅色的衣服，鞋子和手帕上都绣着花，一张口，轻声细语，还动不动就脸红。
加上细条条的身材，简直难辨雄雌。
老太监都想拉着他去厕所瞧瞧，到底是站着撒尿，还是蹲着……
“我，我不好跟别人说啊！”
老太监欲哭无泪，“孩子这么大了，我不能不管，可是呢，他又不是顶门立户的人，长成那副样子，也当不了侍卫，进不了锦衣卫。他又发蒙的晚，倒是读书识字，却也考不了科举……文不成，武不就，要多糟心有多糟心了。前一次进京，我借口年纪小，把他打发回去，这次进京，都十五了，毛病不但没改，这身上还喷了香水，你，你说让我怎么办是好！”
老太监是真的为难了。这是自己过继的，不是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可是呢，他又最见不得女里女气的。
他希望中的后人，应该是昂扬高大，最好满脸胡子，一说话惊天动地的那种……可谁料想，变成了这么个玩意，让他如何是好？
“柳大人，功名我是不指望了，能让他当个富家翁，我就知足了，你看这生意要怎么做，能不能给他一条来财的路子？”
柳淳听完了老太监的诉苦，轻轻一笑，“这个没问题，但捕鲸的生意太大。按你的说法，他未必能承受海上的风浪，不如专心做香水的生意，怎么样？”
“香水生意？成吗？”
“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些香料碾碎了，然后加入酒精，难度不大的。我的学堂就有专门的教学，回头让他听一些课程，总要了解一点情况，免得被别人欺骗。等他熟悉一下，就可以负责一块。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香水，尤其是做得高端了，一年分个几万两银子，是没问题的。”
柳淳一开始说捕鲸生意太大，要给个小的，老太监还有些迟疑，可听到一年能捞几万两银子，老太监彻底不淡定了。
“不行，绝对不行！那小子不是这块料，他守不住这么大的富贵……这样，柳大人，九成归你，给他一成，别饿死就行，没你照应着，我怕他吃亏，就这么着了！”
老太监丝毫不给柳淳反对的机会，直接把事情定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老太监还瞧了瞧小太监，默默摇头，啥都没说……惭愧啊，自家的那玩意，明明带把儿，却不如这小太监来的硬气，可见啊，男人与否，还要看内涵啊！
等老太监走了，柳淳才好奇道：“你上次跟我说了一些，你真的有把握能行？”
小太监见柳淳还记得他，心里美滋滋的，可要说能不能行，他也不知道。
“柳大人，是这样的，奴婢的父祖出身富贵，他们几次去大食那边，从小奴婢听了许多海上的故事，最是心驰神往不过。可后来不幸，被俘虏……送进宫里。对了，在七年前，奴婢还伺候过燕王大公子哩！”
柳淳一愣，七年前，正是洪武十八年，那时候小胖墩的确在京城陪着老朱。
“你伺候过朱高炽？”
“嗯！可时间不长，后来大公子回北平探望燕王，奴婢就暂时回宫了。前些时候，大公子再度南下应天，可惜，我没福气继续伺候大公子了，大公子的人真的很好。他帮着奴婢借了九章算术，他还经常给奴婢吃的。”
小太监提起小胖墩，满是感激之情。
柳淳这才想起来，朱高炽兄弟俩南下之后，先住在了魏国公府，后来又去了东宫，是朱标单独开辟出来的。小太监没有去伺候，也是情理之中。
“对了，你说你叫马和，对吧？”
“没错！就是马和！多谢大人还记得奴婢！”
柳淳轻笑，心里却在想，你要是叫郑和该多好啊！
不过也没关系，凭着老子的本事，还不能把他培养成郑和啊？
柳淳想到这里，就来了干劲儿，“你放心吧，这次出海捕鲸，一定让你去……但是呢，却不能让你做主，我要去找个更有经验的。”
“你跟着他后面，好好学，把他的本事都学到身上，等差不多了，就让你当头儿，如何？”
小太监拼命点头，“大人，那我想去大食瞧瞧，行不？”
“大食？”柳淳哑然一笑。“我还想让你环球航行哩！”
“环球？什么球？”
“就是我们脚下的地球！”柳淳道：“我的师长们说脚下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我很希望有人能绕一圈转回来，证明我们师门的看法是对的！”
小太监用力点头，“大人，交给我吧，我行的！”

第282章 老朱也有稿费了
“别太自信了。”
柳淳用力拍了拍小太监，“你要清楚，这次出海，是为了得到鲸鱼，只要捕到鲸鱼，就能赚钱，只有经济利益，才能驱动不断的探索海洋。毕竟赔钱的生意，没有几个人愿意做。可是如何才能保证赚钱呢？我只有四个字：仗剑经商！说白了，就是要坑蒙拐骗，要巧取豪夺，要用尽各种卑鄙的手段，要想征服海洋，你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懂吗？”
小太监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刚刚还趾高气扬，现在心气就低了一大截。
“真，真的要这样？公平买卖就不行吗？”
柳淳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海洋无情，海上风险太大，十艘船出去，可能就剩下七艘回来，没有暴利，谁愿意出海？想要暴利，公平买卖就不存在，至少在帆船时代，是不存在的。”
柳淳轻笑，“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也要筹措一下。”柳淳不想给小太监太多的压力，毕竟这年头对海洋有兴趣的人，太凤毛麟角了。
柳淳愿意给他时间！
“大人！”
柳淳只走出了几步，小太监马和突然坚定道：“大人，奴婢不怕的，奴婢想明白了！”
“真的？”
“嗯！”他咬着牙道：“怕是奴婢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奴婢不甘心留在宫里终老，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如果不抓住这一次机会，我情愿去死！”
马和咬紧牙关，十岁之前，他衣食无忧，家里面什么都不缺。他过着富家少爷的好日子。可十岁之后，他受了宫刑，成为伺候皇家的奴婢。
从天上落到地狱，真的，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很好，那我要提前恭喜你了，马船主！”
柳淳想了想，将一块从朱棣那里顺来的玉佩，塞给了马和。
“带着吧，在海上讨生活，有时候运气比什么都重要！”
小太监紧握着玉佩，扯着嗓子道：“能遇到大人，就是奴婢最大的运气！”
……
柳淳忙活着捕鲸船队的事情，一位老朋友，周王朱橚悄无声息来了。
“柳淳，你说父皇神不神？我什么都没说，他就问我隔壁发大水的事情……你知道的，我是不愿意得罪人的，可父皇问到了我，就不能不说了，他们趁机兼并百姓的土地，简直无恶不作，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瞧着吧，父皇准又要大开杀戒了。”
朱橚贼兮兮道：“柳淳，你说那些文官都沾亲带故的，他们会不会把罪名归咎到我身上？我，我是真不想说的。”
柳淳也不想说，有人背黑锅，难道还不好吗？
“殿下，这也是你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陛下给你顶着，别担心啊！”
朱橚撇嘴，压低声音道：“行了，别捡好听的说，我又不是傻子。先是八弟，接着是太子，现在秦王还押在宗正寺呢！我这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小藩王，能怎么样？还不是随波逐流，捧着卵子过日子呗！”
这位倒是有自知之明。
柳淳轻笑道：“那你怎么还在这时候进京？你知道不，我巴不得赶快跑了呢！”
朱橚嘿嘿道：“你可别走，你走了，人家也不会放过你的……再说了，你走了，我进京投奔谁去啊！”
瞧这话说的，堂堂周王，竟然用上了投奔，朱橚这是多瞧不起自己啊？
这位周王殿下倒是没有丝毫的别扭。
上一次柳淳给他出主意，朱橚还真下了一番功夫，广邀名医，编撰了三本小册子，分别是《袖珍方》、《普济方》和《救荒本草》。
所谓袖珍方不是小的意思，而是可以放在手边，塞进袖子里，随时观看查阅的意思……其中主要记载了应付风寒等常见病症的方子，根据柳淳的建议，朱橚没有求大求全，而是只选了81个方子。
这些方子的共同特点就是经过千百年的锤炼，确实有效，而且药材便宜，随便都能找到。
相比之下，普济方的范围就广了许多，大约有三百多个方子，依旧坚持使用寻常的药材，严格要求成本。
医学这块，古往今来，都存在一个矛盾的问题。
很多人都说生命无价，所以呢，哪怕为了延长一点点的寿命，也愿意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这是无可厚非的。
但同时呢，医疗资源又是非常有限，甚至是紧缺的。
是花大力气，救治一些没有多少希望的病人，还是多救一些更有价值的生命？
柳淳没法给后世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万分确定，在大明，还是多救人为先！
简单，廉价，实用，易于推广，这就是柳淳给朱橚的要求。
周王殿下也果然不负众望，他甚至还专门编了本《救荒本草》。
顾名思义，救荒本草，就是告诉你，在没有粮食的时候，那些野菜野草，能填肚子，那些有毒，不能实用……朱橚一口气收集了237种可以吃的东西。
一言以蔽之，就是个吃草指南！
柳淳翻看着朱橚的著作，这位周王殿下两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一旁，仿佛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还有那么点紧张！
“成不成啊？”他见柳淳把书合上，就迫不及待问道。
柳淳笑了，“怎么不成？我看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父皇啊？”
朱橚挠头了，“要不别惊动他老人家了，让书坊刊印就行了。我都准备了五万贯钱哩！”
虽说藩王府不缺钱，可朱橚也不是会经营的样子，能拿出五万贯，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殿下，你进京不就是为了这几本书吗？不给陛下看，岂不是白来了？”
朱橚龇牙咧嘴的，“柳淳啊，咱们哪说哪了！我，我心里头别扭！”
“怎么别扭？”
“父皇立了皇太孙……当然了，我没啥奢望。只是让我向侄子行礼，心里头多少有点不舒服。”
柳淳哼了一声，“殿下，你最好还是跟太孙搞好关系，别自己找不痛快！我现在是太孙的师父，小心我告你一状！”
朱橚急了，“我，我拿你当朋友，你怎么能坑我？”
柳淳只是摇摇头，意味深长道：“殿下，你多长点心眼吧！”
转过天，柳淳跟着朱橚一起面君。
当把三本书递上去之后，老朱看得格外认真。
朱标之死，对他的触动太大了，一国的储君，都逃脱不了病痛，更何况是普通人啊！多少百姓，染病之后，不是在家里等死，就是只能祈求神汉巫医救命。
再不就是提着猪头，去庙门烧香，弄点香火回来喝了。
“你的这三本书，编的很好，应该给每家每户，都发一本！”
朱橚惊到了，忍不住道：“父皇，那岂不是和大诰一样了？”
老朱微微一愣，笑道：“大诰是害怕老百姓被贪官污吏欺凌，这三本书，是救民水火，都是为了老百姓编的，一样又何妨？朱橚，你立了大功了！”
老朱笑得很开心，甚至还睥睨了柳淳一眼，仿佛在说，别以为朕的儿子都是草包，混账，像周王朱橚，就很不错！
老朱也是连着被几个儿子伤到了，骤然见到个懂事的，特别欢喜。跟朱橚聊了许多，问他编书的过程，朱橚都一一回答。
最后老朱道：“这样吧，你编书也不容易，父皇给你的年俸，增加五千石。”
朱橚一听，非但没有接受，反而道：“父皇，儿臣编书，绝无其他的想法，若是父皇要赏儿臣，就把这些钱粮，拿去刊印书籍算了。”
真是越听越懂事。
老朱笑道：“柳淳，刊印医书，要多少钱，你有筹划没有？”
柳淳道：“陛下，臣觉得刊印还是小事情，眼下却有一件事，就是周王殿下编的这三本书，要如何计算稿费？”
“稿费？”老朱不解。
“陛下，过去医书为何稀少？不只医书，包括算学的，百工的，各种实用的书籍，都非常少。很多是口耳相传，甚至会出现失传的情况。臣觉得，陛下应该以这三本书为契机，一些有用的书籍出版，要给编书的人一些分成，比如这三本医书，每卖出一册，就给周王殿下分润十文钱，如何？”
“十文啊！太少了！我不要了。”朱橚谦逊道。
老朱却哼了一声，“傻子，是每本十文！”
柳淳笑道：“没错，这三本书，至少是千万本计的，不出意外，殿下能收到几十万贯的稿费！”
“什么？那也太多了吧？”朱橚慌忙摆手，连连摇头，他哪里敢要。
倒是老朱，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想了起来，他也出过书的，还没有要钱呢！忍不住幽幽道：“咳咳，这个稿费，朕的大诰，是不是也该收稿费啊？”
柳淳忙道：“那是自然……陛下请想，您和周王殿下带头，谁还敢反对。出书有钱赚，那些医者百工，就愿意出书。很快市面上就会有丰富的书籍。人们可以学到各种有用的知识，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朱元璋抓着胡须，微微沉吟：“这么说，朕是一定要收钱了？”
“对啊！靠着聪明才智赚钱，天经地义的！”
老朱矜持微笑。
朱橚到底是个老实的孩子，“我，我不敢要！”
“殿下不要，臣有个办法，不如用这笔钱，在京城，建一座医学院，如何？”

第283章 皇家医学院
老朱终于大方了一次，听到柳淳的提议，他大笔一挥，把鸡鸣山附近的一块地，紧挨着柳淳的学堂，划给了朱橚，让他做医院之用。
而且还直接赐予皇家医学院的名头。
老朱又告诉朱橚，如果他的钱不够用，那就从……大诰的稿费中出，不要吝啬，一定要遍请天下的名医，攻克疑难杂症。
“父皇真是厚爱，我怕，我怕辜负了父皇的希望。”朱橚脸涨得红扑扑的，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柳淳却忍不住吐槽了，“什么跟什么，陛下要是真的在乎，应该拨内帑给你才是，让你支用大诰的稿费算什么？”
“难道那不是父皇的钱？”朱橚不服气，鼓着腮帮问道！
“是……算是吧！”
柳淳脸黑黑的。
他给老朱出主意，向来都是藏着一手的。
朱元璋的大诰发行量的确惊人，不过已经刊印的总不能追加稿费了吧！要想见到钱，至少要下一批次。
而且试问这世上，能出书最多的人是谁啊？
当然是咱伟大的墨子传人，掌握核心技术的柳大洗马了！
作为司经局洗马，柳淳一匹马都没洗，他让下面的人在洗书……把所有藏书都整理一遍，像什么《齐民要术》《梦溪笔谈》《授时历》《唐本草》，当然也包括《墨子》，这一类以往被束之高阁的“杂书”，全让柳淳搬了出来。
他要求手下的人，把书籍整理好，然后根据古书的内容，分门别类，编撰教材……比如《算学基础》《会计提要》《货币学初探》等等。
柳淳编书由两伙人负责，其一呢，是李无瑕和陶成道等人，给他们的要求是通俗易懂。然后呢，六元黄观，会跟一些翰林院的书生，针对教材，提出意见。
也别小瞧这帮饱读诗书的才子，里面有什么引用错误，他们全都能找出来，毕竟这帮人是当世读书最多，考试能力最强的精英。
而且在这种交流之中，也不经意把许多科学的观点，灌输给了翰林们。
柳淳没指望改变这些人的想法，但是要想让自己的学问站得住脚，那就必须接受各方的检验。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们多数把柳淳编撰的书籍，跟《山海经》《西厢记》归结到一类，属于杂学范畴，只能取乐而已。
但是也有慧眼识珠的，此人名叫杨士奇。
说起来他也是苦孩子出身，一岁丧父，后来随母亲改嫁，继父是一府同知，杨士奇就在这段时间，读了不少书，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可就在他准备参与科举的时候。
遭逢变数，他的继父获罪充军，他只得随着母亲，返回了老家。
由于继父是犯官，按照科举的规矩，杨士奇是无法参与考试的。
空有一肚子才学，杨士奇只能在家乡教书，混口饭吃，不过他并不甘心。
江西是人文荟萃之地，名家辈出，在明初的科举考场，几乎占据了半边天。杨士奇觉得，只要有才学，有人赏识，总有机会进入仕途的。
他各方交友，拜访名家大儒，跟同辈的年轻人，砥砺学问，增长见闻。
只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的，东边不亮西边亮。
他在江西并没有找到突破口，一次跟着朋友去邻近的湖广讲学，恰巧碰到了长沙的变法。
杨士奇发现有一些太学生，在山间跋涉，走访百姓，记录各种情况。
他十分好奇，也跟着走了起来。
杨士奇身体好，才学好，由于出身不高，人也和气，跟老百姓打交道，很有两下子。渐渐地，在太学生中间，结交了不少朋友。
其中就包括汤怀和刘政。
等到长沙变法获得朱元璋认可，汤怀主动邀请杨士奇进京，后来他仗着柳淳四弟子的身份，把杨士奇塞到了学堂教学。
这下子等于让杨士奇一步登天，他对汤怀是感激涕零，这不，主动提出，帮着汤怀分担编书的重任。
杨士奇的才学实在是太惊人了，编书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渐渐成为了学堂的头名教师。
当柳淳得知情况之后，汤怀还跟师父吹呢！
要不是他慧眼识人，谁能发现一个犯官之子，竟然是少有的大才，他的这双眼睛，就是不一般！
柳淳气得想踹死他！
杨士奇啊！
用得着你发现吗？
老子难道不知道？
还别说，柳淳真的不知道杨士奇年轻时候的情况，只知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三杨之一……对了，要不要把另外“两只羊”也给拉进来？
对了，还有那位糊里糊涂的大才子解缙！
柳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击垮了苏州钱庄，拿下了李善长父子，老朱气炸肺，要把李善长给扒皮了。
跟在老朱身边的翰林才子解缙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以李善长是功臣为由，请老朱网开一面！
功臣！
朕杀得就是不知好歹的功臣！
老朱差点把解缙当李善长的同党给办了，还多亏当时太子朱标活着，替这位说了情，老朱才只是把解缙赶回了家里，让他闭门读书，等十年之后，再回来当官！
貌似老朱挺喜欢这么对付文人的，比如方孝孺就是，让他再读十年，看起来，在老朱的眼里，解缙和方孝孺是差不多一路货色，都是不识时务的玩意。
算了吧！
柳淳生怕惹麻烦，解缙不在他的招揽名单之列，还是挑点靠谱儿的人吧。
当然了，招揽人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是山大王抢压寨夫人，讲究个志同道合。柳淳只能一步一步来。
毕竟从天上掉下个杨士奇，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
柳淳信心满满，指着自己的学堂，“瞧见没有，我敢说，二十年，大明的英才，必定尽出此学堂！”
朱橚学着柳淳的样子，指着那片还没有一间房舍的空地，同样壮志踌躇道：“瞧见没有，再过二十年，这里的学生，能救治所有疾病，让世人再无病痛折磨……哈哈哈！”
柳淳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瞧着朱橚。
别说二十年了，就算给你二百年，五百年……也不可能解决所有的疾病，医疗手段和病痛之间，永远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永远都有解决不了的病，而且还会越来越多！
朱橚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大了，他讪讪道：“我的意思是能培养几个华佗一般的神医，我就满足了。”
柳淳还是摇头，“殿下，我觉得你的思路错了……就像你编写《救荒本草》，编《袖珍方》，是为了少花钱，解决大问题，易于推广，方便百姓。你培养的医者，也应该是向这个方向来，当然了，我不反对研究高大上的，但必须先把基础做好。”
“基础？”
“嗯！我觉得你想治病，就要先从了解人体做起！”
“了解，人体？”
朱橚立刻怒目圆睁，姓柳的，你什么意思？莫非你小子，你，你想干什么？
柳淳见他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忍不住吼道：“别满脑子废料，我是让你从解剖开始！”
“解剖，是，是什么？”朱橚战战兢兢道。
“很简单，就是把人体切开，查看里面的情况，了解构造，弄清楚了人体的情况，才能解决病痛，对吧？”
“不对！”
朱橚一下子跳了起来，“柳淳，你，你让我杀人啊？”
“不是杀人，是解剖尸体……比如有人病死了，有人被砍了头，你就可以把他的尸体拿过来，一个个分割开。观察里面的心肝脾胃，洞悉病情，然后就能对症下药。对了，教我医学的那位师父，就是这么干的！”
朱橚脸都白了，“我，我能不能问问，你那位师父，杀了多少人？”
“我说了，不是杀人，是解剖尸体！我师父很专业的，手法特别高明，能活死人，肉白骨，比如你的指头断了，他能给你缝上，内脏出血，他能徒手给你止血，还能切除你体内坏掉的器官……”
朱橚越听越傻眼，“乖乖，你师父比华佗还厉害啊？”
柳淳撇嘴道：“周王殿下，你想想，史书上说华佗善于治疗外伤，他又是东汉末年的人，兵荒马乱，到处征战，你好好想想，如果不是华佗处理过许多尸体，了解人体构造，他神仙一般的医术，从哪里来的？你会相信是天授的吗？”
“殿下，你要想立志救人，就要先从了解人开始，从里往外，你要清楚，是哪里受损，哪里坏了，对症下药，才能治病救人，你说我讲的对吧？”
能不对吗？
只是朱橚脸都绿了，就算不杀人，让他处理尸体，也够吓人的了！
“那个……柳淳啊，你看本王换个志向吧，我，我当教学先生，为国育才，也是不错的！”

第284章 你还记得太子之仇吗？
“周王殿下！”
柳淳板起面孔，“殿下可知，医者在百姓心中，是何等地位吗？你去瞧瞧，地方官吏皆以父母官自居，可老百姓有几人真正把他们视作父母？古往今来，能被人们记在心里的清官又有几人？当那些悬壶济世的神医，比如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老百姓不但敬畏如神，更被历代传颂，经久不息。”
“所谓医者父母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能救人性命，消除苦痛的大医，才会被百姓真正视作父母。殿下有心救人，陛下鼎力支持，试问古往今来，有谁有殿下一般的优越条件？”
“殿下幼读医书，应该明白，书中有太多的谬误，一个简单的事实，医者常说奇经八脉，这些经络是不是这的存在？五脏六腑，又是什么样子？发病前后，又有什么不同？这么多基本的问题，全都回答不清楚，连人体的构造都弄不明白，如何能救人性命？”
“殿下，你不想开辟一门学问吗？不想以自己之力，救治无数的百姓吗？你不想百年之后，所有医者供奉殿下为祖师爷吗？”
……
柳淳这家伙，说的嘴角冒泡，朱橚被他忽悠的浑身颤抖，脑袋发热，呼吸急促，情不自禁……“那个不对劲儿啊，你有师父的，要说开创医道，那也是他啊，跟我没啥关系！”
“错！”柳淳道：“我那位师父已经飘然远去，不知踪迹，我只能略微记下一些东西，远不够开宗立派的资格。殿下天资聪颖，受了一些点拨，很快就能入门……我相信，以殿下的力量和才智，绝对能成为一代大医，受万世敬仰……”
朱橚多老实的一个孩子，让柳淳这么一番忽悠，还真动心了。他握紧了拳头，用力一挥。
“诸多皇子当中，唯有我文不成，武不就，钻研医道，治病救人，或许就是老天给我的一个机会！”
朱橚目光炯炯，用力道：“放心吧，我不怕！”
……
三天之后，朱橚又找到了柳淳，这位顶着两个肿眼泡，一脸苦兮兮的，见到柳淳，只有一句话，“我怕！”
“怕？怕什么？”
“我怕死者家属打我！”朱橚嘟囔着嘴道：“我去城外义庄了，想要找个无主的尸体……可全都有人看着，而且那些尸体要么骨瘦如柴，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面目狰狞，浑身是血。我，我怎么下手啊！而且我跑去看，人家就问我，是死了哪位亲朋，我说不出来，他们就跟看妖怪似的。我还听人小声说，讲我是疯子。”
朱橚这个委屈劲儿就不用说了。
柳淳只能叹道：“殿下，尸体不难找，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很简单，跟我来就行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橚满头鸡毛，他冲着柳淳怒道：“我怀疑你居心不良，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杀鸡做菜！我，我不干了！”
柳淳这个气啊，“你小心点行不，把鸡胆弄破了，谁都别想吃了！你快着点，吃完饭我带你去码头，让你解剖个有趣的东西！”
又过了一个时辰，柳淳跟朱橚坐着一驾马车，后面朱高炽三个小家伙也跟着。
朱橚跟朱棣是一母所生，所以三个小家伙跟亲叔叔百无禁忌。
朱高煦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道：“叔，你说先生让咱们看的东西，属于什么？”
“什么？你们不是说叫鲸鱼吗？”
“那鲸鱼又是什么？是鱼吗？”朱高煦追问道。
朱橚眉头紧皱，“你傻了？鲸鱼不是鱼吗？简直笑话！”朱橚还来了有学问的劲儿，“我收集救荒本草的时候，见过好多图，上面就有鲸鱼的，的确跟鱼一般不二，只不过大了好多好多，跟山似的。”
朱橚捅了柳淳一下，“我以前也光是听说，还没看到过活的呢！”
柳淳轻笑，“是死的，不弄死带不回来，不过实实在在倒是真的！殿下，刚刚二公子问你，鲸鱼是不是鱼？你们不妨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朱橚傻傻问道。
朱高煦道：“就赌鲸鱼跟鱼相似的地方多，还是跟我们相似的地方多？”
朱橚简直要笑疯了，忍不住揶揄道：“我说柳淳，你们学堂就研究这些玩意啊，难怪人家说你们是歪门邪道，不入正途呢！你这么教小孩子，一准误人子弟！”
柳淳大笑，“你怎么知道我是误人子弟呢？”
朱橚拍了拍柳淳的肩头，他很想站起来，摆出一副师长的模样，给柳淳上课。奈何在马车里，施展不开，就只能抱着双膝，摇头晃脑掉书袋了。
“根据《说文解字》记载，鲸海大鱼也。《玉篇》上说，是鱼之王。《古今注》鲸鱼者，海鱼也。大者长千里，小者数十丈。其雌曰鲵，大者亦长千里，眼如明月珠。在《后汉&#183;班固传》于是发鲸鱼，铿华钟。《注》海岸中有大鱼名鲸。又有兽名蒲牢。蒲牢素畏鲸鱼，鲸鱼击蒲牢，蒲牢辄大鸣。凡钟欲令其声大者，故作蒲牢于其上，撞钟者名为鲸鱼……”
这位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古书，然后信心满满道：“怎么，开眼界了吧？”
朱高煦哼了一声，充满了不屑，“什么开眼界啊，全都是错的，难为五叔记得那么清楚！”
朱橚不干了，“小兔崽子，这都是先贤古籍，你敢说是错的？传到你皇祖父耳朵里，非打你屁股不可，你小子也太狂妄无知了，都是你师父教坏了！”
朱橚瞪着柳淳道：“他们小，你可别瞎说啊！”
柳淳很无辜，“我什么都没讲好不好！殿下，古书未必是对的，孩子们也未必是错的。反正船队捕鲸归来，你们就现场验证呗！”
“对！”小胖墩也笑道：“师父说了，我们就讲究个眼见为实！”
朱橚冷哼道：“我怕你们到时候哑口无言！”
柳淳一行，到了码头上，马和正等在这里，小太监换了身武士的衣服，看着干练多了，不仔细辨认，都认不出来。
“这么顺利就捕到了鲸鱼，真是恭喜啊？”
马和笑道：“还不是大人运筹有方……”他凑在了柳淳的近前，低声道：“这不是捕的，是跟琉球那边买的，没用太多东西，就三十匹绸缎，就换来了。”
柳淳斜了他一眼，“是换的，还是抢的？”
马和脸色微红，咬着牙道：“当然是换的，我们可是大明的官船，绝不会做倚强凌弱的事情！”
“好！”
柳淳哈哈大笑，“回头支三百匹绸缎，算是额外赏给船工弟兄们的。”然后柳淳又道：“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干！”
马和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很不幸，又一个孩子让柳淳教坏了。
马和在前面带路，柳淳几个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鲸鱼，这条不算大，只有两丈多长，但是也相当可观。
朱橚一见，忍不住道：“你们瞧，长得跟鱼一般不二吧？还有鱼鳍，鱼尾，这不是鱼是什么，你们输了！”
朱高煦可没搭理他叔叔，而是跑到了近前，用手触摸，然后兴奋道：“师父，你讲的是对的，鲸没有鳞片！”
朱高炽也到了嘴边，仔细瞧了瞧，也说道：“没错，鲸也没有鱼鳃，应该是用上面的孔吸气！”
朱橚听到俩侄子的话，简直气炸了。
“古有指鹿为马，你们也不遑多让！睁着眼睛说瞎话！”
朱高煦懒得听，他从旁边接过了一把大刀，照着鲸鱼的肚子就劈了过去，幸好是死不久的鲸鱼，要是搁浅时间长了，一肚子臭气，能把朱高煦炸个半死。
即便这样，他也是双手沾满了血水。
“五叔，你不是要学解剖吗！不解剖人，先解剖鲸，咱们就瞧瞧，看看里面的五脏六腑，是跟人一样，还是跟鱼更像！”
朱橚咬了咬牙！
“行，为了让你们没有话说，我拼了！”
……
就在码头之上，围着一条超大的鲸鱼，一位皇子和一位皇孙，叫板起来了。
鲸鱼本身就是个看点，有人说鲸鱼不是鱼，那就更有趣了，因此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许许多多的船工也凑过来，一起亲眼见证。
柳淳不慌不忙，他希望通过每一次的实验，不断加深科学的正确性，让人们接受他的学问……就在忙碌的时候，突然有人悄无声息凑到了柳淳的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柳淳忙回头，此人上翻草帽，露出了面孔。
“是我，还认识吗？”
柳淳哼道：“能不认识吗？老朋友了。”
来人轻笑，“是老朋友了，柳大人，你如此安逸，是不是忘了另一位朋友了……他可刚刚死去，你不想给他报仇？又或者说，你急着谋求荣华富贵了？”
柳淳哂笑，他凑到此人的近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旦夕不敢忘怀，你跟我过来！”
此人悚然一惊，还是乖乖跟着柳淳走了……
他们在码头旁边，一处僻静的所在坐下，此人把草帽扔到一边，露出一张粗狂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郑国公常茂！
他嘿嘿一笑，“你这位太子左谕德，司经局洗马，还记得太子之仇吗？”

第285章 状告晋王
柳淳面对常茂坐下，他先是一愣，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常茂见柳淳不但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还一副臭屁的模样，气坏了。
“怎么？连你也瞧不起我？”
柳淳耸了耸肩，“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瞧得起你自己吗？”
“你？”常茂气得胡子冲天而起，这个该死的柳淳，比头几年还可气。那时候柳淳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少年郎。
几年的功夫，他的官职多了一大堆不说，关系网也编的骇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天子的宠臣，太孙的师父！
相比起柳淳的进步迅速，他的确活得有些失败，尤其是没有保护太子的周全，更让常茂怒火中烧，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告辞！”
这家伙起身要走，柳淳无奈，还真是个驴脾气，经不起激将。
“等等。”柳淳拦住了常茂，低声道：“我把查到的事情，告诉你。”
不等常茂反驳，柳淳就道：“根据我的了解，晋王在两年前，因为贩卖私盐，还有私下里做龙袍，被御史探听到消息，准备弹劾。结果有人提前透风给晋王。朱棡就把三个村子的灶户给围杀了，尸体填埋起来，此后晋王府的侍卫死了十几个。有人说是报应。可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他害怕事情暴露，安排侍卫看守填埋尸体的地方，结果染上了瘟疫！”
听完柳淳的叙述，常茂激动的眼睛都瞪圆了，“柳淳，你讲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知道我对医学了解一点，殿下是感染瘟疫去世的，那瘟疫是从何而来，又是怎么感染殿下，顺着这条线，自然就查到了晋王头上！”
“哎呦！”
常茂太激动了，他抓着柳淳的胳膊，用力摇晃。
“你可帮了大忙了！那，你愿不愿意，去到金殿作证？”常茂问完之后，又摇头了，“我的意思是暂时不必，等我拿下了晋王，到时候你再去跟陛下讲不迟！”
柳淳轻笑，“郑国公，我还是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哪来的把握，能把晋王拉下马？”
“我？我查到了不少东西！”常茂见柳淳说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好藏着掖着。
“是这样的，我找到了一个晋商，是做食盐生意的，他的妹妹在晋王府当丫鬟……说穿了，就是晋王的女人，只是没名分罢了。这个晋商曾经收买不少百姓，去行在叩谢太子殿下的恩德。他还跟我讲，为了作为感谢，从太原运来了一批旧衣服，作为酬谢，给了前往行在的百姓。”常茂冷哼道：“我还琢磨着，晋王也太抠门了，居然拿旧衣服赏赐，现在想来，八成是有问题！”
柳淳颔首，“没错，的确旧衣服沾染瘟疫病菌，可能会感染穿衣服的百姓！”
“这就行了！证据齐全了！”
常茂猛地一拍大腿，“还等什么，立刻上奏陛下，请求陛下给太子报仇啊！”
常茂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柳淳却叹了口气。
“郑国公，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常茂忙点头，不好意思道：“我是个粗人，误会了柳兄，请柳兄不要见怪。”说着，他还一躬到地。
柳淳知道常家跟太子的渊源，不会怪常茂。
“郑国公，你此番进京，是第一个找我的吗？”
一句话，问得常茂老脸通红。
他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直接找柳淳呢？
“我，我先去了东宫，把消息递了上去。”
柳淳点头，“那，那东宫怎么说？”
“这个……不好说！”
柳淳叹道：“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不！”常茂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东宫迟迟没有消息，什么意思，我说不好！”
“东宫没有消息？也没有请你进去？”柳淳接连发问，常茂无奈摇头。
柳淳听完，微微低头，不好办了！
东宫目前主事的不是太孙朱允炆，而是他的母亲吕氏。
按照正常的道理，身为妻子，有人查到了丈夫的死因，怎么会无动于衷，可偏偏吕氏就是没有动作，还把忠心耿耿的常茂，晒在了一边，这也太反常了吧！
“那个郑国公，介不介意我问点密辛……太子跟令妹之间，可还好？”
“好！当然好了！”常茂毫不迟疑道：“太子殿下从小跟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妹妹跟我不一样，她长得像俺娘，漂亮，端庄，知书达理，连陛下都夸奖，若非如此，也不会进宫做了太子妃。说起来，她就是寿命太短了。生了朱允熥之后，就死了。东宫之主，空缺了这么长时间，足以证明太子殿下对我妹妹的感情……对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柳淳不动声色道：“那令妹和吕氏之间呢？她们感情可好？”
“好啊！”常茂还是十分笃定，“我跟你讲，妹妹刚进宫的时候，太子还跟她，要做一对恩爱的夫妻，绝不再娶其他人。是妹妹鼓励殿下，开枝散叶，她亲手挑选了吕氏，说起来，没有妹妹，就没有吕氏的今天，那是再造之恩！吕氏一直谦恭有礼，对我妹妹十分尊重。”
常茂说到这里，疑惑地看着柳淳，“怎么，有问题？”
“那个，冒昧请教，你看过宫斗文吗？”
常茂傻了，他哪看过啊！
“柳兄，你直说不就完了，是不是……难道吕氏，她，她……”
柳淳摆手，“打住，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或许你们之间有些嫌隙，未必十足相信你。”
常茂咬牙切齿，做为一个大男子主义入骨的人，他真的没把女人放在眼里，他也没觉得女人能干成什么事情。
可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昔日他根本不在乎的吕氏，已经成了气候。
常茂因为是戴罪之身，被圈禁凤阳，他能四处转转，还要多亏万寿盛典上，老朱的特别关照。
但是因为是戴罪之身，他也没法直接进宫。
过去蓝玉在京，他的兄弟常升也在京城，；另外还有一大帮亲朋故旧，常茂想要递个话，十分轻松。
可现在不行了，常升在江西练兵，蓝玉还在河西，其他人也没法托付大事，东宫的门又关上了。
常茂去码头，是想去找在江北练兵的徐辉祖。
结果恰巧遇上了柳淳，他琢磨着柳淳路子很野，似乎可以让他帮忙。毕竟太子对这小子太好了，他要是不帮忙，就连良心都不要了。
“郑国公，我虽然一直在查，但我也不敢断言，太子就是死于瘟疫。”
“哦？这话怎么说？”
“任何瘟疫都有致死率的，不是每个感染的人都必死无疑。我是推测，有人借着诊治瘟疫幌子，暗害殿下！”
“什么？”
常茂惊得站起来了，“柳淳，你，你知道在说什么吗？”
柳淳点头，“如果我的推测成立，害太子的人，就可能非常复杂，包括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全都值得怀疑！这也就是我没替颖国公说话的原因，他的确失职了！”
柳淳说完，抱着胳膊，斜靠在椅子上。
常茂则是低下了头，双手纠结地插在一起，很是无奈！
半晌才道：“我跟颖国公都是领兵的武夫出身，心太粗了，根本斗不过那些人！早知道，我，我就该让你保护太子来的！”
柳淳也无奈啊，我是想保护朱标啊，可问题是在变法的问题上，一开始他们不是闹翻了吗？
我就算想出手，也凑不到近前啊！
常茂也感到了语气不对，忙向柳淳道歉，他总算察觉了自己的缺陷，只能虚心道：“柳兄，这么说吧，太子殿下是我的妹夫，无论如何，我也要替他报仇，不管是谁杀了他，我一定要揪出背后的人，哪怕拼了性命不要，我也要杀他！”
常茂再次施礼，“柳兄，你给我指点一条明路，拜托了！”
说着，常茂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柳淳慌忙拉起，他可受不起。
“唉……郑国公，太子多次回护，我要是不给他报仇，就连人都不要做了！但是你要清楚，关键不在你我，而在那个人！”
柳淳往天上指了指，他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很多人都会觉得，老朱那么爱太子，朱标死了，肯定会掀起大狱，这么想就真的错了。朱标的死，的确影响深远，可老朱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查清真相，而是他的江山社稷，要有人继承！
去查史料也会发现，老朱在短暂悲伤之后，火速立了太孙，然后转过年，才对蓝玉动手，接着是傅友德和冯胜，把残存的功臣，几乎一扫而光。
没办法，谁让朱允炆压不住场子呢！
所以可以看得出来，就算最强悍的皇帝，也是优先考虑活人，考虑整个江山。
常茂狠狠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此事牵连到晋王，甚至也可能牵连到秦王，还可能牵连无数人……一旦掀开，我大明就要天崩地裂！陛下他未必会答应！可，可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常茂咬了咬牙，“柳淳，这个案子，陛下不查我也查不下去，但晋王他一点都不无辜。我要取了晋王的性命，拿他的心肝祭奠太子殿下。”
做为朱标最重要的保护者，常茂手上的力量不容小觑，他要拼命，真没准弄死晋王！
貌似这位晋王殿下，在历史上也没几年好活了，至少在朱允炆登基之后，朱棣就是宗室的大家长。
老朱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了，连着死了好几个儿子，尤其是三个嫡子，悉数丧命，说起来，也够悲催的！
常茂抱拳，“告辞！”
他转身要走，柳淳一把拉住了他！
“不行！”柳淳冷冷道：“你这么一走，就算刺杀了晋王，也没法给殿下报仇！”
“那，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常茂眼珠充血，愤怒低吼！
柳淳想了想，低声道：“郑国公，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掀开一切！逼着陛下去查！”
“怎么掀开？”
“去刑部！去大理寺！去宗正寺，状告晋王！”
“去告晋王？”常茂愣了，“这，这行吗？”
“不一定行。”柳淳的话让常茂差点闪了腰，你小子别开玩笑啊！
柳淳耸了耸肩道：“除了这个办法，能逼着陛下去查案之外，其他的办法，一点希望都没有！”
常茂陷入了沉思，这是要玩命了……

第286章 不会让人失望的洪武大帝
“柳兄，告辞了！”
常茂带着决然，直奔刑部而去。
在码头上，朱高煦和朱橚还在解剖着鲸鱼。柳淳却没有心思留在这里了，他也立刻返回了府邸，恰巧碰到了张定边，老头人老成精，正好请教。
“张老，你看常茂此去，是凶，还是吉？”
张定边沉吟一下，“十死无生，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头厌弃地叹道：“真没有想到，常遇春虎父犬子，竟然有如此血性，也算是老夫看走眼了！”
柳淳迟疑，“张老，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吗？”
张定边冷哼了一声，“你也读过史书，你觉得可能吗？”张定边不客气道：“古往今来，皇家的事情，最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本来一点小事，就演绎得无以复加。狸猫换太子，你总知道吧？没影儿的事情，都能讲成真的。皇家最重脸面，能允许民间随意编排吗？还有，假如真的是晋王所为，兄弟相残，手足反目……让陛下情何以堪，岂不是说，陛下教子无方？而且一国储君，死于非命，又难免招致各种议论。这些都是陛下不愿意看到的。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会好几个月，都没有动静。”
张定边讥诮道：“杀一个傅友德，无非是泄愤而已。老夫看啊，陛下不敢查，毕竟陷害一国储君，要动用的力量太庞大了，非是一个晋王就能完成的，其中牵连进去的人，多到了无以复加，朝堂的这潭水，深不见底啊！”
老张的话，让柳淳很恼火。
他也想到了，可朱标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常茂主动告发，把事情掀开，就有追查真相的一丝可能！总而言之，太子殿下几十年来，护着那么多人，满朝文武受了他多少恩惠，这帮人都会坐视不理吗？”柳淳冷笑道：“假如真的是这样，那我不如立刻辞官，返回大宁当农夫去，朝堂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管了！”
张定边头一次见柳淳这么固执。这小子向来油滑通透，知道进退，可偏偏对朱标的事情，不依不饶。
这位太子殿下，以真心交友，在皇家这滩烂泥之中，的确算是异类中的异类啊！
只是老朱会答应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死去的毕竟死了，活着的，还要活着，还有天家的脸面要顾忌，真的肆无忌惮查下去，只怕会天崩地裂啊！
“臭小子，只能说这件事情，非常难！”
柳淳轻笑，“我对陛下充满了信心，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陛下立了太孙，此刻查案子，就是单纯追究真相，替太子报仇，不牵连储位之争，也只有如此，才不会搅成一团，不分青红皂白！”
老张猛地吸了口气，难怪啊！
柳淳这小子看似鲁莽，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
朱标刚死，立刻查案子，势必牵连到储君之争，到时候所有的藩王，朝臣卷入其中，各种神鬼纠缠，谁也理不清楚。
或者呢，知难而退，让真相永远藏匿，或者呢，老朱高举屠刀，杀戮无辜……不管是哪样，都不是柳淳希望看到的。
所以他只有等储君出现，朝政趋稳，老朱重新坚定变法的念头，才能出手。
即便没有常茂，柳淳也想发动！
张定边很认真瞧了瞧柳淳，过去他总觉得柳淳只是聪明狡诈而已，现在他倒是改变了心思。这小子其实比谁都固执，比谁坚持，他认准的事情，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做成！
倒是成大事的心性，只可惜他还太年轻了，手上的力量也太薄弱了。这是注定会失败的一场背水之战，不过也好，少年多磨难，让他吃点亏，总会有所改变的。
张定边没有说什么，而是让柳淳跟着他去后面的演武场。
“老夫最近新琢磨了一套拳法，你跟着好好学学……”
张定边的话还没有落地，突然，咚的一声！
好像打个闷雷。
不对啊，天上万里无云，大太阳照着，怎么会打雷呢？
正在这时候，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咚咚作响，疾如骤雨！
张定边和柳淳互相看了看，全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登闻鼓！”
常茂敲响了登闻鼓！
柳淳几乎吓得坐在地上。
张定边不知是惊还是喜，一脸古怪的表情，突然挥舞拳头，身形如电，打起了拳头。一边打着，还一边大叫。
“常十万！论起功夫征战，你不及老夫，只会偷袭暗箭，算计陷害，老夫不服你！你常家虎父犬子，一辈不如一辈，老夫瞧不起你！”
张定边拳头虎虎生风，骂得酣畅淋漓。
“不过今日老夫倒要刮目相看，你生了个有情有义，敢赴汤蹈火的好儿子！这一顿登闻鼓，堪称你们常家的绝唱！”
“老夫回头给你的坟上敬三杯酒！”
……
张定边大声狂笑，有变成“张四疯”的架势。
可柳淳却只剩下担心了。
他给常茂的建议是向刑部、大理寺和宗正寺告发。
尤其是刑部和大理寺，全都是文官把持，朱标对文官有恩，常茂去主动告发，正好能策动文官当中的一些人，让他们有借口掺和这个案子。
只要能吸引各方关注，柳淳就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最终揪出背后的真相。
可柳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常茂居然直接敲响了登闻鼓，跟老朱去告状！
你丫的也太莽了！
所谓登闻鼓，在老朱当国的时候，是放在午门外面的，老百姓还能接触到。等到后面的皇帝，越发懒惰，干脆设了个登闻鼓院，派锦衣卫严防死守，连碰都别想碰。
不过即便放在午门外，那也不容易敲响。
朝廷每天都会派一名御史值班。老朱规定：民间词讼皆自下而上，或府州县省官及按察司不为伸理，及有冤抑重事不能自达者，许击登闻鼓。监察御史“随即引奏”，以达上听。“敢沮告者死”——胆敢阻止老百姓击鼓的，死罪。
换句话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敲击，必须按照自下而上的级别，一层层告状，没人受理，或者审判不公，才能敲击登闻鼓。
而且老朱还有一条规定，凡户婚田土诸事，皆归有司，不许击鼓……也就是说，民间的琐事纠纷，朕懒得管。
持平而来，虽然有诸般规定，但是登闻鼓的设立，确实给老百姓最后的一线希望。
譬如说，有个卫所小吏，受到惩罚，结果在惩罚期间，母亲病死，他请求吏部给假回家，安葬母亲，结果吏部不答应。小吏一怒之下，敲响了登闻鼓。
老朱知道后，以“天伦不可废”为由，严厉训斥吏部，当即给小吏假期，准许回家处理丧事。
但小吏毕竟是小吏，像太子之死这么大的事情，直接捅到老朱那里，没有半点缓和余地。这要是激怒了天子，那该如何是好？
常茂这家伙做事太欠缺考虑了。
张定边收了拳头，长长出口浊气。
又笑了起来，“这个常茂虽然有点英雄气概，敢孤注一掷，只可惜，也是一莽夫而已，他这次想不死都难啊！”
柳淳没理会老头的感叹，他低着头，默默思量着，突然笑了起来。
“没准是我想错了！单刀直入，以拙破巧，常茂这一招破釜沉舟，用得妙！”
“胡说八道！”张定边一挥手，“臭小子，天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常茂逼得他没有选择，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诬告的罪名，杀了常茂，一了百了！”
柳淳蔑视地瞧了眼老张，“我算是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败了，不冤！”
“你！”
张定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老夫当年只是运气不好，天命不在汉王而已，真的！
柳淳懒得说什么，且看着吧！
同样在期盼着结果的人，不只是柳淳一个！
在信国公府邸，汤和燃了一炉香，他晃着肥壮的身躯，艰难地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太子殿下死得冤啊，太冤枉了。若是不给太子一个公道，我大明就没有是非了！”汤和喘了两口气，又苦笑道：“我没用啊，我胆子太小了，常遇春！你瞧见没有，我连你儿子都比不了啊！”
在另外一个府邸，冯胜坐在书房，默默瞧着皇宫的方向。
“常茂，老夫看错了，你是条汉子！有你这个女婿，老夫不丢人！”
说着，他抓起酒杯，一杯一杯，向嘴里灌酒，火热的烈酒，点燃了冯胜心中的火焰，假如常茂活不成，他要拼了老命，去救回孩子！
不止两位老国公，包括翰林学士刘三吾，还有不少文臣，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静静等待着结果。
在这个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是非！
太子朱标，几十年如一日，换来的好人缘，他突然死去，原因不明不白，有几个人能接受？
在这一刻，常茂不再是一个人，他承担了所有太子一系文武的共同心愿！
我们要结果！
我们要公道！
柳淳握紧了拳头，“陛下，不要让我们失望！洪武大帝，不会袒护一个罪人，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傍晚时分，宫门开放，常茂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在这一刻，无数的人的心里，不约而同涌起一句话：“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287章 表哥没好下场
常茂从宫里出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身上也被冷汗湿透了，英雄不好装，尤其是在朱元璋的面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不过常茂很骄傲，他撑住了，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太子朱标是他的妹夫，二十多年来，他们常家把一切都压在了太子身上，如果说太子有什么过错，他们无话可说，可问题是太子无错，不但没错，还做得非常好！
哪怕在变法问题上，朱标最后也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个无可挑剔的储君，不明不白死了，不给一个交代，能行吗？
常茂在进宫之前，是理直气壮。
可当他出来的时候，也想通了，这事情有多难！
毕竟他要告的人是天子的另一个儿子，而且全都掀开，会让皇家颜面扫地，天子一气之下，杀了他们常家满门，就跟玩似的。
“爹啊，孩儿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啊！”
常茂发出如是感叹，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索性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等着拿下晋王吧！
常茂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发现一驾马车，等在那里，车辕一边坐着柳淳，另一边坐着……蓝新月！
蓝大姑娘跳下来，跑到常茂近前，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不愧是我哥啊！”
常茂咧嘴，“你也不愧是我妹妹，亲的！”
常茂凑到了蓝新月的面前，迟疑道：“那小子怎么跟你来了？”
没等蓝新月说话，柳淳已经笑了，“我建议你告状，你敲了登闻鼓，你姓常的有胆子，我也不是懦夫！走吧，上车！”
柳淳主动抓起常茂，让他上了马车，蓝新月想要赶车，哪知道柳淳抢先把鞭子拿了过去。
“你也上去吧！”
蓝大姑娘愣了一下，还是乖乖上车。
坐着柳郎的车……舒服！
常茂瞧着这位表妹，无奈摇头，心里暗道：“完了，这小丫头彻底成柳家的人了，以前几时见她这么听话过？”
柳淳啊，你小子成了我的表妹夫，难怪你会来接我，你丫的居心不良啊！
常茂这家伙倒是安之若素，没有初见的感动了。
可他哪里知道，整个京城，所有的文武，都被柳淳的举动吓坏了。
常茂敲登闻鼓，去告晋王，即变成了，也是死路一条……别人躲还来不及，柳淳简直是脑子坏掉了，非要往上凑乎，就不怕老朱一怒之下，砍了你的狗头？
还有许多跟柳淳有仇的，觉得机会来了。
这小子最大的依仗，就是皇帝的庇护。
一旦没了圣眷，我们这些人，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你小子淹死了，柳淳，你等着身败名裂吧！
整个京城，各种想法的人都有。
刚刚转任左都御史的赵勉，就对岳父刘三吾道：“柳淳此子，还算有些义气，只是少年心性，这一次怕是他难逃牵连了。”
刘三吾挑起寿眉，轻轻瞧了眼女婿。
“你说柳淳逃不掉？那试问谁要杀他？谁敢杀他？”
“这个……跟柳淳有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好几百，他以杨朱和墨子的门徒自诩，天下的读书人，想置他于死地的，不在少数啊！”
刘三吾轻笑了一声，“老夫希望这里面没你，不然我那可怜的丫头就要守寡了。”
“啊！”赵勉知道岳父不是开玩笑的人，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柳淳如此冒险，怎么会安然无恙呢？
“你想想吧，柳淳是在替谁出头？”
“这个……是，是先太子！”
“没错！”刘三吾冷冷道：“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庇护了多少人？就连老夫，都承受了他的恩惠，文官之中，七八成都是心向太子的，勋贵之中，以常家和蓝家为首，也占了三分之一强！还有诸王当中，除了那几个年纪大的，能争夺储君位置的，其他人谁不感激大哥？陛下素来严厉，太子宽洪大度，人所共知。”
“唉！”刘三吾重重叹口气，“太子殿下是太老实了，弄得身边可用的人不多，结果遭了暗算！但是别忘了，这天下间，心向太子的人，可不在少数！不给这个案子一个交代，会让多少人失望？”
刘三吾瞧女婿紧皱眉头，额角冒汗。
他笑道：“柳淳此子，我早就看好他的才学，只是我没料到，他还有一副铁肩膀！你日后要多跟他交往，以心换心，兴许有朝一日，他能救你的命！”
赵勉这时候才恍然大悟，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柳淳看似鲁莽，但是他鲁莽背后，那是跟太子的情谊，光是这一点，哪怕是老朱，都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所以柳淳看似危险，实则稳如泰山。
那有没有人，看似很安全，但实则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呢？
有！
不是别人！
就是这位左都御史赵勉！
当天下午，朱元璋就降旨，将左都御史赵勉，还有刑部尚书杨婧叫到了宫里。
“朕接了一份状纸……是郑国公常茂，状告晋王朱棡，说他残杀无辜盐池灶户，并且贩卖私盐，牟取暴利。朕打算让你们俩去查，可敢吗？”
杨靖年富力强，嫉恶如仇，在刑部多年，他向来瞧不起赵勉，因此抢先道：“臣愿意前往，请陛下放心！”
老朱又把目光落到了赵勉的身上。
这位左都御史迟愣一下，沉声道：“启奏陛下，晋王坐拥三卫兵马，五万余人，臣不过是一介书生，恐怕无可奈何！”
老朱沉吟道：“你想要兵权？”
“然！”赵勉突然朗声道：“臣恳请陛下，给予三千精兵，同时还有兵符一道，让臣可以调动梁国公的大军，如此臣才能万无一失，顺利将晋王带回京城！”
赵勉的话，朱元璋懂了，杨靖也懂了。
这个赵棉花几时这么英雄了得了？竟然敢调兵遣将，拿下晋王了！行啊，想得比我周到。
朱元璋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朕给你王命旗牌，和杨婧同去，将晋王押解回京，片刻不准停留！”
“遵旨！”
赵勉和杨靖从宫里出来，几乎马不停蹄，直奔校场，准备点起人马，一起北上太原。
当他们出现在十里长亭的时候，竟然有许许多多的人，等在了这里。
勋贵这边，曹国公李景隆为首，还有几位侯爷，他们也没有多话，只是举起酒杯，“赵大人，杨大人，辛苦你们了，请满饮一杯！”
武夫没有拖泥带水，敬过酒之后，就主动告辞了。
在文官这边，各部衙门都在，包括都察院，六科廊，甚至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全都到了。
“大人，此去办案，非比寻常。身为御史，铮铮铁骨，不惧强权，不畏艰难，下官祝愿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赵勉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一向是个循吏，上面怎么交办，他就怎么做，还真没有享受过英雄的待遇，还有点不适应。
“诸位，古语有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仆此去一定会详细彻查，绝不姑息养奸，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决不罢休！”
“好啊！说得好啊！”
“这才是真御史！”
“赵大人威武！”
……
赵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是詹徽以吏部尚书之尊，兼任左都御史，结果詹徽死了，他才转任左都御史，才几个月的光景，竟然成了真御史的代表，这是多高的赞誉啊！
“大家放心，告辞了！”
赵勉上马，风驰电掣一般，信心满满离开了京城。
……
柳淳跟常茂暂时一起住在了梁国公的府邸，蓝玉走了，几个儿子，干儿子，也都走了，上阵父子兵吗！
偌大的府邸，就是蓝新月说了算。
柳淳因为牵连案子里面，也不方便多接触其他人。
就索性跟常茂待在一起，等着结果。
这也没什么，可让人气不过的是常茂住在了西跨院，而正房呢，也就是蓝玉的住处，则留给了柳淳！
这个小妮子，是怎么安排的？
常茂气得翻白眼，“臭小子，你知道不，当初我表妹差点成为东宫之主呢！”
柳淳歪头，表示不信。
“是真的，我妹妹死后，陛下有意再从常家找一个，奈何我们家没有合适年纪的女孩，就想到了蓝妹妹，当时她已经十岁出头了，假如再大两三岁，就真的成了太子妃了，你知道不？”
柳淳嗯了一声，“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你小子别一副臭屁哄哄的样子，告诉你，想娶蓝妹妹的人多了，你小子差得远呢！”
常茂正在说着，不提防，背后一双赤红的眼眸，正在盯着他！
柳淳故意冒坏水，“那个郑国公，蓝姑娘真的是因为年纪的问题，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常茂迟疑一下，自顾自道：“唉，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妹妹太好强了，才十来岁就舞刀弄枪的，人家东宫太子妃以后是要当皇后的，母仪天下，她啊，连安静一会儿都做不到，如何能成为一国之母？只能说啊，造化弄人！”常茂晃着脑袋还在讲呢。
就听后面有人幽幽道：“表哥，陪我练练拳法如何？小妹正好跟张老学了一套新的拳法，请你试试拳！”

第288章 智勇双全的蓝大将军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柳淳总算安静了，他老老实实住在蓝府，还翻出了蓝玉那本只写了七个字的兵学大作。
能怎么办呢？
给他补上吧！
柳淳开始写起了兵法，他虽然半吊子，但好歹对火器有所了解，怎么招兵，怎么训练，怎么动员，军工体系的建立，各种战法，战术……用得上的就往上堆。
柳淳忙着，蓝新月更忙，她每天除了照顾柳淳的吃喝，还要练武，然后暴打常茂，等到了晚上，在灯下看柳淳写的兵法。
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就是没法讲道理的。
连戏文话本都懒得看的蓝新月，居然看柳淳写的玩意，看得津津有味，满脸都是溢出来的笑容。
瞧瞧，柳郎就是厉害，什么都懂！
相比之下，表哥简直是个废物！
“瞧见没有，封面写着常氏兵法呢？是你们家的兵法，你贡献了多少啊？”
常茂鼻青脸肿，浑身骨头节疼。
“我就贡献了一个傻乎乎的表妹！”
“好胆！”
蓝新月一跃而起，常茂转身就往外跑，府邸之中一片欢乐的气氛……常茂被打得很疼，可他仿佛不长记性似的，一有功夫，就挑衅蓝新月。
而柳淳呢，他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天不停写着兵法，写到了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柳淳写书，常茂讨打，包括傻姑娘读兵法……其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说白了，就是压力太大，他们需要缓解。
虽说各种证据，都指向了晋王，但柳淳也清楚，暗害太子，绝不是一个晋王能独自完成的。
他选择拿晋王当突破口，无非是想顺藤摸瓜，引出背后的各种势力。
但问题是朱棡也是皇子啊，万一告不成，被他反咬一口，包括他在内，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咱们着急，其实有人比咱们还着急。”吃饭的时候，常茂龇牙咧嘴道：“我猜他们该出手了，只是不知道是谁会先忍不住。”
柳淳也点点头，“按照时间计算，钦差五天前就到了太原，能不能拿下晋王，很快就有消息了。”
……
他们有意无意聊着，而就在锦衣卫的后堂之上，指挥使蒋瓛，跟指挥佥事吴华相对而坐，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蒋瓛。脸色灰白，神情憔悴，自从常茂告状，他就没睡好过！
“真是出乎预料！常茂，一个纨绔子弟，居然敢敲响登闻鼓，去直接告状！真是匪夷所思！”
吴华思量道：“大人，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干的？”
“你说柳淳？”蒋瓛随口道。
“不，卑职的意思是更上面……或许是——陛下！”
吴华说完，低下了头。
蒋瓛却面露沉思，要说有没有可能，还真不好说！毕竟柳淳是天子宠臣，他不会随便冒险的，若是陛下授意，那就说得通了。
陛下为什么授意呢？
是不是发觉了太子真正的死因，想要趁机兴起大狱，替太子报仇……“唉……本来我们足以杀人于无形，偏偏柳淳坏事，实在是该杀！等闯过了这一关，我必除掉此子！”
吴华没说话，现在想杀柳淳，晚了！
还是等着过去这一关吧，不然谁先死还不知道哩。
“大人，现在关口是晋王能不能撑得住，假如晋王能咬死了，或者一肩扛起，咱们就能安然无恙。”
蒋瓛沉吟道：“根据葛老送来的消息，他说晋王朱棡手上的人马，差不多有六万出头，全都是骁勇善战的死士。晋王野心勃勃，未必会甘心束手就擒。假如他能趁机造反，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了。”
吴华含笑，“没错，朱棡只要造反，兵连祸结，各种证据，就会湮灭，消失的无影无踪，想要什么，都是痴心妄想。”
“嗯，只要朱棡造反，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也能从容安排。”
吴华笑道：“大人，六万人，其中有王府的近卫，又有江洋大盗，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别说半个月，撑一个月，也是没问题的。”
蒋瓛可没有这么乐观，“别高兴太早了，毕竟还有个蓝玉呢！”
吴华大笑，“蓝玉鞭长莫及，等他带着兵去太原，光是在路上，就要用一个月。大人，卑职以为，应该没什么好怕的！”
蒋瓛想了想，终于露出了笑容，“的确如此！只要朱棡的事情，牵连不到我们，反过来，就可以用这个案子做文章了。”
不愧是锦衣卫的头儿，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害人呢！
可就在他们刚商量完的第二天，从太原传来消息，直接送到了京城。
梁国公蓝玉赶到了太原城，五万人马一起卸甲，钦差赵勉和杨靖，押解着晋王朱棡，已经南下，不日就会赶到了京城！
“什么？”
蒋瓛简直气疯了！
葛老头好歹是貔貅卫出身，也上过战场，怎么会谎报军情？
你不是说，晋王手下的三卫人马，十分骁勇善战，暗中豢养的死士，更是厉害无比。有这六万人，打下江山未必够用，但搅乱山西，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结果呢？
让人给一窝端了，连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朱棡，你姓朱，不能真的成了猪啊！
“大人，朱棡虽然被抓，但往来的书信应该早就销毁了，不会泄露什么。朱棡害死了太子，怎么都是死路一条，他应该清楚，攀扯别的人没什么用处。”吴华还是信誓旦旦。
这一次没用过夜，当天晚上，就传来了消息，脸被打得贼疼！
锦衣卫同知柳三赶赴晋王府，封存了所有书信账目，总计有二十几个箱子，正在送往京城！
一再判断失误的蒋瓛已经傻了！
锦衣卫，作为天子的鹰犬，怎么会去咬太子呢？
其实锦衣卫跟朱标的仇，从一开始就结下了，最早能追溯到宋濂之死，其后几年，朱标多次劝谏朱元璋，要求废除锦衣卫。
直到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名义上废掉了锦衣卫，算是结束了双方长达几年的争斗。
随着朱元璋年纪越来越大，太子继位，已经成了必然。
按照朱标的性格，御极之后，一定会废掉锦衣卫的。
为求自保，也为了延续锦衣卫的荣耀，除掉太子，已经成了必然的选择。
不要以为是尊贵的储君，就没人敢动你，只要不是皇帝，都是锦衣卫的猎物！蒋瓛也是读过书的。他知道在汉武帝的晚年，有一位他的同行，就成功算计了太子，逼着太子造反，一战下来，死了好几万人。
虽然那位同行被灭了三族，但光辉的事迹，留名青史，为后代所熟知。
既然有人能成功，他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而且只要下手隐蔽，就不会让人识破。
即便识破了，产生了怀疑，也应该以国事为重，光是一个储君之位，就能争论好长时间，足够他们湮灭所有的证据。
整个计划执行之前，蒋瓛反复推敲，都觉得没有问题。
至少设了好几道防火墙，无论如何，也烧不到自己！
可谁能想到，有人就看破了瘟疫的手法……还有人迅速立太孙，稳住朝局……更有人拼着一条命，去敲响登闻鼓……再有，六万人马，居然一夕之间被降服！
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妖孽啊？
为什么都让我碰上了？
蒋瓛简直郁闷要死！
他已经看透了，晋王朱棡是不会替他们遮掩什么的，相反，这家伙为了活命，指不定说出什么来！
“所以……必须让朱棡去死！”
“大人勿忧，卑职有一计……当年小明王的座船沉入江中，人给淹死了。咱们只要故技重施，在瓜洲渡口，杀了朱棡，就一了百了！”
蒋瓛想了想，的确是个好办法！
徐辉祖正好在江北练兵，把朱棡的死栽给勋贵，尤其是徐家，徐家的背后又能牵连到燕王朱棣……这样一来，彻底把水搅混了，就没人怀疑到锦衣卫的头上！
“晋王殿下，不是我心狠，是你不得不死！”
此刻，蓝玉正在押解朱棡回京的路上，两位钦差都围绕着蓝玉。
“梁国公单人独马，勇闯敌营。三句两句，就逼着他们放下了兵器，乖乖听候朝廷的安排，梁国公真是我大明的第一猛将！下官佩服！”
蓝玉摇了摇头，“别灌迷魂汤了，我要是脑子坏了，如何能把那个畜生送进京城！”
这世上，除了老朱，就是蓝玉对朱标的寄望最强烈了！
谁杀了朱标，谁就要去死！
“梁国公，你说有人会对朱棡下手？”
“不是会，而是一定会！”蓝玉笑道：“不如这样，我们将计就计，来一招引蛇出洞！也让蓝某瞧瞧，朱棡的同路人还有多少！”蓝玉的眼中，杀机无限！

第289章 赔了侄子又折兵
“梁国公，卑职奉命前来，护送晋王过江！”
站在蓝玉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不到三十，身材很健硕，目光有神，鼻梁高挺，有一股子英气。配上飞鱼服和绣春刀，当真是相貌堂堂。比起柳淳来，那是云泥之别，差得太多了，但放在一堆锦衣卫里，那也是顶尖儿的。
作为天子亲军，长得好的锦衣卫，通常也意味着前途会不错，毕竟皇家也是要脸面的，上朝的时候，周围站着一圈威严帅气的小伙，多有面子。
说得再明白点，锦衣卫就相当于仪仗队啊！
眼前这小伙不但长得好，而且身份也不一般，他的叔叔就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瓛无子，这个侄子就是他的儿子。
未来蒋瓛从锦衣卫退下来，就是他顶替……前提是蒋瓛能安然脱身！
蓝玉板着脸道：“晋王非比寻常，这个案子，也非比寻常，你们接过去，能做好吗？”
年轻人不卑不亢，“请国公放心，卑职必定舍命保护晋王安全，绝不会……”
他还没说完，蓝玉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胸膛。
一击之下，年轻人连着退了三步，而后稳稳站住，昂然不惧！
蓝玉轻笑，“功夫还成，能接住我的三分力道，可光有功夫还不行，晋王可不是一般的人，他牵连太多，万一有人暗算灭口，本爵这一路就白辛苦了。”
“梁国公，锦衣卫专门办各种大案，经验丰富，如果不能把晋王安全送到诏狱，我情愿一死了之！”
蓝玉很不客气，“你死不死的，无关紧要，关键是晋王！这样吧，我给你一百人，你们一起保护着，如果有闪失，就要你们的脑袋！”
“遵命！”
锦衣卫这边竟然也带着几个见过晋王的人，验明正身，确认是朱棡，这才放心上船。
一共五艘大船，从瓜洲渡口出发，直奔京城而来。
其中第一艘船是两位钦差，赵勉和杨靖，第二艘和第四艘，坐的是护卫，最后一艘则是搜查到的一些证据。
朱棡被放在第三艘上，船只在宽阔的江面划过，江上有水鸟飞行，水下还有江豚畅游，环境真是好的让人心旷神怡。
赵勉感叹无比，这一次去太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紧赶慢赶，昼夜兼程，可还是晚了一步。晋王朱棡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生死关头，朱棡来了一手金蝉脱壳，他留下一个跟他长得一般不二的人，与赵勉周旋。自己则是带着伪造的圣旨，前往军营。
他告诉王府三卫人马，朝廷要罢免三卫，将他们悉数发配云南。
这一下子可激怒了所有人。
发配云南！
几乎是从大明的最北端，被赶到了最南端。湿热，虫蛇，瘴气，水土不服……去了之后，九死一生，这辈子也别想回到家中，只能做个外丧鬼！
三卫人马怒了，没有人愿意走。
朱棡很满意，既然都不愿意走，那就跟着他干吧！
“弟兄们，朝中有奸臣陷害本王，陷害你们，跟着我反了吧！”
五万人马，嗷嗷怪叫，眼瞧着就被朱棡拉出去了。
就在这个关头，一杆蓝字大旗，从外面冲进来了。
蓝玉一马当先，“本爵在此，其余人，滚开！”
蓝玉打马如飞，有骑兵拦着，他直接用枪杆当棍子，把人给抽飞，然后迅速冲到了中军，杀到了朱棡的面前！
晋王府的三卫，虽然朱棡着力收买，安插亲信，但是他跟朱棣不一样。像朱棣动不动就练兵，动不动就去打仗，早就把三卫人马变成自己的。
可朱棡手下的三卫，作战次数不多，许多北伐军中的老人，都对蓝玉怀着敬畏之心。
此番蓝玉从天而降，直接把朱棡给拿下了！
“弟兄们！陛下要见晋王，这是天家父子的事情，跟你们有个屁的关系！朝廷几时让你们去云南了？都是没影的事！”蓝玉大声呵斥，“这父子之间，打过来闹过去的，还有隔夜的仇啊？晋王殿下是一时气恼，想不开了。但是他到底是陛下的亲儿子啊！他不怕的，到时候给陛下认个错，还是王爷，无非是住在太原和住在凤阳的差别罢了！”
“你们！说的就是你们！出了这个辕门，那就不是个人生死的问题了，是要灭九族的！都给老子想明白了！”
……
蓝玉的一顿臭骂，还真别说，武夫就吃这一套！
梁国公说得对啊，人家父子闹腾，怎么折腾都是骨肉至亲，咱们这些做臣子的，瞎凑什么热闹，只要不让咱们去云南，一切好说！
蓝玉仅仅带着二十人，就把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
这就是大将的威风！
这就是名将的气魄！
别看着容易，信不信，随便换个其他人，也像蓝玉这么说话，保证让武夫们都给剁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们！
站在回金陵的船头，杨靖谁都不服，就服赵勉！
“若非赵兄想到了梁国公，你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在未定之天。而且逼反了一镇藩王，即便暂时不死，也难逃脖子上的一刀！赵兄救命之恩，小弟没齿难忘！”
赵勉能说什么，若非岳父指点，他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关键时刻，还是离不开老狐狸……不，是老前辈的智慧！
“这次差事总算有惊无险，可以向陛下交代了……”
赵勉的话音还没落，突然听到了后面船上发出了鬼一样的叫声。
他们急忙从船头跑到了船尾，跑得乌纱帽都掉进江里，也顾不上了。
此刻第三艘船只，正在快速进水下沉，船上的人，惊恐万状，有人往江里跳，就跟下饺子似的。
此刻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大喊，“快来救人啊，晋王就在船舱里！”
说完，他转身进去，拖着一个人冲了出来。
此刻船的甲板基本没入水中，有很多船工，士兵，还有锦衣卫，乱成一团……那个年轻人抽出绣春刀，连着劈砍了好几个。
他们总算冲到了船舷，他拖着的那个人，正是晋王朱棡！
“快，快救人啊！”
赵勉急得额头都是冷汗，急忙让人抛过去绳索。
年轻的锦衣卫抓住绳索，保护着朱棡，跳进了江里，向赵勉的船只游来。
就在这时，船彻底沉没，而且形成了一个漩涡，巨大的吸力，让朱棡的身体不断向后，年轻人死死揪住。突然之间，朱棡狠狠推了他一把。
“本王死也不受你们的欺辱！”
朱棡挣脱之后，身体迅速下沉！
年轻人急坏了，他冲着赵勉大吼，“我是锦衣卫千户蒋泰，告诉我爹，不把晋王救出来，我死也不上岸！”
说完，他松开绳索，投入了江水里……
差不多半天的时间，赵勉和杨靖已经到了江南岸，此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曹国公李景隆，还有不少重臣，悉数赶到了江边。
李景隆还调来了二十艘船只，一起加入搜救的行列。
晋王朱棡，杳无音信，蒋瓛的侄子蒋泰，倒是看到了他几次探出水面呼吸，最后精疲力尽，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蒋瓛伏在尸体上，放声大哭，泪水不停滚落。
赵勉和杨靖互相看了看。
“蒋千户为了救晋王，舍死忘生，的确令人感佩。只是船只为何会突然沉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瓛擦了擦眼泪，“这个小畜生，没有保护钦犯周全，不管说什么，他都该死！至于船只的问题，我以为要彻查，北岸的船只，是魏国公徐辉祖负责，我，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靖一听，连忙道：“的确该查查，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晋王尸骨无存，我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杨靖着急，赵勉却不停偷眼观察蒋瓛！
侄子英勇无畏，放弃生还的希望，几次潜入江水救人，看起来这事情跟锦衣卫绝对没有关系，应该是徐辉祖的错。
可问题是这也太巧了吧？
而且晋王死了，怎么跟陛下交代？
太子的案子查不查？
一个堂堂藩王，稀里糊涂死在了江里，他要是没罪呢？
那，那我们这些钦差，不就成了害死皇子的凶手吗？
这，这不是要命了吗！
他们发动所有人手去搜查，动员船只，拿着渔网，去江里打捞，有人沿江而下，跑出去二十几里，搜查朱棡的下落。
不出意外，全都没有任何消息。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就等在江边，他的面前，摆着侄子蒋泰的尸体。蒋瓛的心，起伏不定！孩子，别怪叔父心狠，你要是不死，叔父就没有活路了。
昨天叔父给你准备了三个姑娘，但愿她们能怀得上，这样，咱们蒋家还后继有人！
整整忙活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合眼。
直到天明的时候，蒋瓛缓缓站起。
“诸位，此番锦衣卫失职，我会进宫请罪！”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一骑冲来，上面端坐着三爷！柳三笑呵呵跳下战马，几步到了蒋瓛的面前。
“锦衣卫从来不会失职的！”三爷笑呵呵道：“晋王朱棡他曾经用一个替身跟两位钦差周旋，自己却跑到了军营，试图造反！”
三爷的话刚说完，赵勉和杨靖都急着跑过来，“是有这事，莫非说，死，死的是假的？”
他们狂喜，可蒋瓛的眼睛却直了……

第290章 蓝玉的急流勇退
翻开洪武二十五年的史册，尤其是到了下半年，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柳淳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洪武大帝！
之前的郭桓案，空印案他都没赶上，胡惟庸案也只是赶上了收尾的阶段，在柳淳的印象里，老朱始终有点邻家老农夫的味道。
可是这一次，农夫举起了锄头，开始在自家的田地里，狠狠除草！
只不过别人除草，而老朱则是砍头！
这第一锄头，就砍向了锦衣卫。
老朱下令查抄了蒋瓛的家，诚如蒋瓛所言，他家中清贫，老母和糟糠，给人缝洗衣物，卖绣花手帕，租房子过活。
看到蒋瓛的家，所有人都会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九成九的官吏，都逃不过金银和美人，最多再加上权柄，可毕竟还有异类的存在……这类人就是酷吏！”
人老成精的张定边，一语中的，蒋瓛就是地地道道的酷吏。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让人战栗惶恐！
从他接手锦衣卫开始，就不断筹划着，一个又一个的害人计划，从北平开始，他就试图挑起各种纷争，他算计过藩王，剑指过徐家，处置了李善长，又诛杀了陆仲亨……几乎所有的案子，都有锦衣卫的影子。
可很不巧的是，这些案子跟另一个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是柳淳！
年纪轻轻的柳淳总是横在蒋瓛的面前，每一次都没法杀得尽兴。
可是当蒋瓛想要对付柳淳的时候，却又悲哀地发现，他的所有手段，都没有用处。
道理很简单，柳淳同时得到了天子和储君的庇护！
一般的臣子，通常只有一个老板。
即使有两个的，那也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可柳淳这小兔崽子同时伺候好了无数个人老板。
这些人就像是一张绵密的大网，从上到下，从武将到文官……让蒋瓛徒呼奈何。
更让他绝望的是太子的态度。
本来朱标坚决反对变法。
这让蒋瓛大喜过望……只要太子和陛下有了冲突，他就有了用武之地。因此蒋瓛积极布局，可谁能想到，太子竟然想通了，站在了变法这一边！
蒋瓛仿佛看到，太子身边的力量在快速集结！
他不惧怕那些酸儒，也不怕勋贵……因为这些人要么不接地气，要么一代不如一代，可支持变法的这群人不一样。
他们年轻，肯吃苦，能做事。要不了几年的光景，他们就会成长起来。假如这些人环绕在太子的身边，哪里还轮得到他们锦衣卫施展拳脚。
本来太子就厌恶锦衣卫，再多了一帮能干的臣子，结果可想而知。
太子登基之日，就是锦衣卫覆灭之时！
朱元璋是草根皇帝，他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太子朱标不一样，从吴王世子，到大明的太子，他坐上龙椅，无可争议。也不需要锦衣卫的帮助！
事实上，这一点上一任的指挥使毛骧就看到了，很早的时候，他就跟晋王朱棡勾在了一起。
前面也提到过，别的皇子身边，都聚拢了不少势力，朱棣除了他的王府兵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十足的小可怜。
但所谓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清楚。
当太子转而支持变法，秦王朱樉被拿下之后。
晋王朱棡就一下子冒了出来，只要干掉太子，东宫就是朱棡的！
而且以朱棡的秉性，骄纵阴险，心胸狭隘……只要他登基，锦衣卫的春天就到了。比起洪武朝还要残酷的杀戮已经不远了。
正因为如此，蒋瓛决定果断下手！
凡事都讲究成本和收益……刺杀太子，成本极高，收益极大……如何降低成本，就成了蒋瓛最在意的，当他发觉可以用瘟疫害人的时候，就不再犹豫了。因为这世上最说不清楚的就是瘟疫！
而且老朱为了皇家的脸面，也会遮掩的。
蒋瓛反复推演，都觉得杀了太子，虽然风险不小，但以朱元璋的性格，肯定要报复，不管是寻找真凶，还是另外选择储君，锦衣卫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连储君都可以杀！
他手上的权柄，甚至要在朱元璋之上！
身为一个追逐权力的酷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吸引力的……所以，蒋瓛动手了！
“这个蒋瓛猜中了开头，可接下来他步步都没有赶上！”张定边深吸口气，“当年汉王败给当今陛下，老夫这些年一直不服气，觉得他们是靠着阴谋诡计，现在老夫服了彻彻底底服了。汉王对自己身边的亲信，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他一错再错，而当今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不会被轻易左右，这点汉王永远都赶不上！”
柳淳轻笑，“我说老张，你这话不还是替陈友谅找补面子吗？我现在很好奇，陈友谅无条件相信的亲信，是不是就是你老人家？那你老人家又为什么会背叛……”
“你给我住口！”张定边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柳淳，你个小兔崽子，你有危险的时候，管我叫张老，没事就叫老张了，你小子也太势力了！小心老夫让你好看！”
柳淳嘿嘿直笑，“好看什么啊，貔貅卫都被废了。所有的貔貅都被收回了。你不是金貔貅了。”
“那你也不是玉貔貅！”
“对啊，但我还是左谕德，太子洗马，国子监司业，郭氏传人，墨子之道的继承者，我还有一大堆的门人弟子……所以啊，老先生，你现在呢，是需要我的，最好对我稍微客气点，是吧？”
张定边瞧着柳淳，轻轻一笑。
“行！臭小子，老夫算是看透了你的德行，不过你觉得老夫什么都不是了，对吧？我让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说着，老头从怀里拿出一面紫金的令牌。
上面有六个字“通微显化真人”。
柳淳大为惊讶，“这是什么玩意？”
张定边嘿嘿冷笑：“不是什么玩意，是陛下给老道的封号，让我总揽武当道宫，还准许我随时入宫面圣……”
“等会儿！”柳淳怪叫道：“不对啊，你原来不是说，要当和尚吗？把头上的烦恼丝给剃了，怎么又当了老道了？”
张定边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老夫是想当和尚就当和尚，想到老道就当老道！我想进宫，谁也拦不住！我想收拾你，才不会管你小子是什么人呢！”
话音刚落，张定边挥拳就砸，一边打还边骂。
“兔崽子，这么快就想踩到老夫的头上了，你做梦去吧！只要有老夫一口气，你小子就别想翻天！”
……
柳淳算是领教了姜是老的辣，朱元璋处死了蒋瓛，跟着他一起处死的锦衣卫，多达上千人，整个在京的锦衣卫，几乎被屠戮一空，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而且通过审讯晋王，朱元璋终于知道，貔貅卫中的叛徒是谁了！
此人姓葛，叫葛金，原来是张士诚手下的降将。
他背叛故主，投靠了老朱。
朱元璋招募他进貔貅卫，本是监督吴地的张士诚旧部，等后来天下安定，调遣他北上太原。
结果葛金跟晋王搅在了一起。
而且又是葛金介绍晋王跟毛骧认识，从而将锦衣卫拉到了晋王这边。
这个老货，积极奔走，替晋王拉拢朝臣，不断谋划。刺杀太子的计划，此人出力颇多！
就在朱棡被抓之前，葛金消失不见……究竟他替朱棡做了多少事情，拉拢了多少人，几乎成了谜团。
愤怒的朱元璋，再也遏制不住了。
凡是跟晋王有交往的勋贵朝臣，一个也跑不掉！
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硃寿，并大将何荣等人，悉数被诛杀！要知道这些勋贵，虽然不是顶尖儿的几位国公，但手下的旧部也不在少数，牵连进去的人多达数千。
这还不算完，老朱发现，有一封詹徽跟晋王朱棡的书信……这下子可气坏了朱元璋。
别以为你死了，朕就没办法了。
老朱立刻下旨，抓了詹徽的所有亲眷，另外詹徽担任吏部尚书多年，任用了不少自己的人。
朱元璋彻底动了杀心，这些官吏，一个不能留！
他思前想后，调左都御史赵勉担任吏部尚书，同时让杨靖接了左都御史。
这俩人联手，开始清查百官。
从勋贵开始，到文官体系，整个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不断有人被拿下，不断有人充军发配。
至于皮场庙，已经堆满了人皮枕头。
什么叫血雨腥风，什么叫血流成河！
柳淳是彻底领教了。
幸好他力主给太子报仇，老朱不会迁怒到他的头上，但是在这么一头老龙的脚下，谁都要战战兢兢。
柳淳真的打算跑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有人抢了先。
“柳淳，我已经跟陛下上书了，我要辞去官职，回家闭门著书！”蓝玉深深吸口气，“太子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过去我想庇护那些人，可我现在想想，太子殿下庇护了多少人？可当有人暗害太子的时候，又有几个人替太子出头？”
蓝玉抬头瞧了瞧柳淳，颔首道：“你还算是有点良心的，可那些人呢？真是让人伤心，灰心，寒心啊！”
“我不想留在京城了，我打算去凤阳闭门著书……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小子说一下，那个我跟你爹已经商量好了……你猜猜，是什么事？”蓝玉笑眯眯道。

第291章 名师出高徒
柳淳笑呵呵对视着蓝玉，“其实啊，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梁国公。”
蓝玉笑道：“是关于我女儿的。”
“巧了！我也是！”
“什么？”蓝玉大惊，继而大喜过望，忍不住去拍柳淳的肩头，得意非常，“好啊，你小子总算开窍了，要我说，你们就是天造……”
“等等……”柳淳晃动肩膀，躲开了蓝玉的手，笑道：“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住在贵府，跟令爱耳鬓厮磨，不免……”
“不免有了感情？私定终身？”蓝玉大方笑道：“我是武人，没有那么古板的，你们做了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罪的，只会成全你们！”
“那就多谢了。”柳淳眨眨眼，突然道：“我们有了成果……很具体的那种……你懂的！”
这话说完，柳淳撒腿就跑。
三秒钟之后，蓝玉暴跳起三尺高！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出！
“柳淳！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蓝玉像是发疯似的追出来。
奈何柳淳跟张定边学功夫，武术没见多厉害，动作倒是够快的，已经越墙而走，逃之夭夭！
“兔崽子，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本爵不杀了你，我的名字倒着写！”
蓝玉是真的气疯了，他从房中取出宝剑，也不叫家丁，就往外面追。很凑巧，发现蓝新月提着两只老母鸡走了进来。
“爹，你也在啊，正好，有鸡汤喝！”
“什么叫我也在？合着我成了外人了？这是蓝府，是我的家！”蓝玉眼睛都冒火了，“臭丫头，你跟我说，你在家里，都干什么了？”
蓝新月见老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也懵了。
“爹，你先是远征，接着又协助查案子，到处抄家，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回来，就不能和和气气的？”
“不能！”
蓝玉大声怒吼，“臭丫头，你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问你，你都干了什么？你把蓝家的脸丢到哪里去了？”
瞧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
咱蓝大姑娘哪里受得了！
“爹，你怎么回事？发疯咬人啊？”
“你才发疯呢！”蓝玉气得脸都青了，“我问你，你跟那个臭小子，干了什么好事？”
“好事？”蓝新月想了想，还真干了好事情，一件天大的好事情！本来想告诉老爹的，可他这副样子，真是懒得费吐沫。
“你问我干什么，去书房瞧瞧，不就知道了！”
“书房？难道……”蓝玉不敢想了，莫非说自己当了外公了？额，呸！什么外公，本爵才不认呢！
柳淳，你个兔崽子，要真是这样，我把你弄到秦淮河，淹死你个小混蛋！
蓝玉气冲冲，到了书房，四下里观看，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藏在哪了？哪去了？”
蓝新月抱着肩膀，很无语道：“不就放在桌上，你傻了？”
“桌上？哪有啊？”
蓝玉扫视了三遍，也没有孩子啊……难道他们俩生下个鬼不成？倒是柳淳那小子狡诈如妖孽，他能生出什么玩意来，还真不好说！
正在蓝玉四处寻找的时候，蓝新月忍不住了，冲过来，抓起文稿，塞到了蓝玉的怀里。
“不就在这吗？”
“啥！”
蓝玉的脑袋都空白了，迟愣了十秒钟，这才把目光挪到文稿上面。
“常氏兵法。”
没错，是他要写的，再往下看，“蓝玉著”也是他写的，问题是他就写到了这里……蓝玉瞧瞧翻开，后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
蓝玉揉了揉眼睛，一行一行看下来，越看越惊讶，嘴巴越张越大！
等看了十几篇之后，竟然忍不住赞道：“好啊，写的真好！这才是武人该读的……”
见老爹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蓝新月大喜：“是柳郎那些日子闲着没事写的！”
“柳淳写的？那，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看过哒！”蓝新月理直气壮道：“我从头到尾都看过了，好些还能背下来呢！柳郎就是有学问，比你强多了！”
蓝玉讪讪笑笑，他是不如柳淳有学问，这个杠不用抬！
问题是……你们俩好几个月，就这个具体成果？
丫头啊，你怎么就不能勇敢点？
蓝玉突然很后悔！
蓝新月瞧爹一副奇怪的样子，忍不住怒起来，“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爹，你把女儿当成什么人了？”这回轮到蓝新月发飙了！
“好啊，别人胡说八道也就算了，你这个当爹的，还编排自己的女儿，你怎么那么狠心啊？我能干什么？表哥常茂也住在府里，陛下的眼线天天过来，我还能干什么？你说啊？”
蓝新月趴在蓝玉怀里，狠狠敲老爹的胸膛，蓝玉疼得龇牙咧嘴，不停苦笑。
“丫头啊，爹多希望你能干点什么啊！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这么拖下去，算什么啊？”
蓝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丫头哄好了。
“唉，我原打算是请旨去凤阳闭门著书的，现在书写好了，我闭门就行了。只是爹放心不下你啊！”
蓝新月翻着眼皮，气鼓鼓道：“你怎么舍得放弃权位？好好的梁国公，不当了？”
“唉！”
蓝玉再次哀叹，“太子殿下死了，晋王也被赐死在宗正寺，陛下立了太孙……爹这心里多一半都空了。姐姐嘱托我，照顾那些老部下，辅佐太子登基，可，可太子死了，我，我对不起姐姐和姐夫啊！”
蓝玉眼圈都红了，多了不起的汉子，都有弱点在。
蓝玉虽然没有像沐英那样，活活哭死，可也悲痛欲绝。
他跟太孙朱允炆之间，虽然有师徒之名，教过朱允炆弓马骑射，但两个人就是亲近不起来。
不得不说，被柳淳改变最彻底的，就是蓝玉。
当初柳淳鼓励他以名将为努力的方向，蓝玉还真老老实实做了。
可做下来的结果，让蓝玉哭笑不得。
他好像有点像徐达了……难道名将最后的归宿都是平庸吗？
“反正我是身心俱疲，想找个地方，缓一口气。丫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蓝新月仔细瞧了瞧老爹，突然发现，自从太子死后，老爹的鬓角居然多了不少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
“爹！我，我跟着你，在你身边，照顾你。”
“行啦！”蓝玉不耐烦摆手，“别是没用的，你在我身边，非把我气死不可！反正我跟柳三打招呼了，也算有了父母之命，再加上媒妁之言，你们俩就能成亲了，这座府邸算是我给你的嫁妆，就这么定了。”
……
说是心灰意冷也好，说是急流勇退也罢！
梁国公蓝玉离开了京城，比他还早一步的是宋国公冯胜，此老原来就是在凤阳闲居，此刻回去，也在情理之中。
整个京城，老一波的国公当中，只剩下信国公汤和，不是老汤不愿意走，而是朱元璋不放！
太子的死没有掀开是一回事，掀开了，牵连了那么多人，又是另一回事！
兄弟相残，让朱元璋格外受伤，他没当好这个爹啊！人失落的时候，就需要朋友安慰，能跟老朱交心的，也就剩下汤和了。
老爷子隔三差五，进宫跟老朱下棋聊天。
朱元璋也有意栽培朱允炆，他把许多常规的政务都交给了朱允炆处理，真希望这个孙儿能快点长大成熟！扛起江山的重担。
“耽搁了差不多一年了，也该动起来了。”
朱元璋淡淡道：“允炆，立刻传旨，召见刘政、龙镡、汤怀等太学生，朕要在奉天殿，给他们封官！”
朱允炆略微迟疑，“皇祖父，要封什么官？他们这些人，不是科甲正途，怕是难以服众啊？”
“哈哈哈！”老朱朗声大笑：“不是科甲正途怎么了？你皇祖父还是个农夫呢！这帮人都是柳淳调教出来的，也算是你的同门师兄……你跟他们多亲多近，日后变法大业，还要指望着他们去推动！”
朱允炆吸了口气，作为一个已经十六岁的少年，他丝毫不觉得变法是最紧要的事情。
要说真正需要解决的，首当其冲，就是藩王！
他还记得，朱棡就试图造反，幸好有蓝玉冲到了军营，消弭了祸端，可还有那么多藩王，尤其是雄踞北平的燕王朱棣！
假如他想造反，没有人能拦得住吧？
还有，自己的师父，师兄……他们究竟会站在哪一边？谁又能说得清楚！
朱允炆忧心忡忡，却不敢显露出来，他还是要全力做好祖父眼中的乖孩子，一切等着大权到手，再做计较！
“先生，弟子们拜见先生！”
上百位在京的太学生，悉数聚集到了柳府，即便柳淳的书房够宽大，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多一半都在外面，可即便受着日头的暴晒，他们也甘之如饴。
汤怀笑嘻嘻道：“师父，这次陛下特别恩遇，破格提拔，让弟子们去各地推动变法，弟子就接了凤阳知府的位置。”
柳淳大吃一惊，“知府？当初我才混个同知啊！”
汤怀憨笑道：“师父，弟子不算什么，刘兄可是接了浙江的右布政使啊！”
柳淳转向刘政，发现这小子笑得很矜持，居然是真的！
柳淳没有丝毫的高兴，反而抱住了脑袋。
真是破格提拔啊，老朱，你到底弄啥咧？

第292章 朱高煦的胜利
这些太学生，虽然早就得到了七品冠带，但是骤然让他们牧守一方，去当父母官，一个个还难免惴惴不安，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
一起涌到柳淳这来，就是想讨个定心丸。
“师父，你说该怎么办吧？大家伙都等着呢！”汤怀笑嘻嘻道，他毕竟正式拜师，比起其他人更亲密一些，故此胆子也更大了一些。其余的人眼巴眼望着，等着柳淳的指点。
说起来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参与变法，被老朱提携，平步青云。
可在另一个角度，他们又是不幸的，因为加入了新法的阵营，朝中的老臣前辈，尤其是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吏，都鄙夷他们。
这里面有学历的问题，也有变法之争，总之，各种情绪交织，没有人愿意带着他们玩。
就好像年轻的狮子会结伴捕猎一样，这帮小菜鸟也都自动自觉抱成了一团，他们很清楚，团结起来，或许会死，不团结，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先生，我们都是您教出来的，给我们点指点吧？”
柳淳淡然一笑，“你们想要指点，也罢……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等看过之后，或许你们能有所领悟。”
柳淳招呼着一百多人，呼啦啦向城外而去。他的举动，可没有瞒过宫里的老朱，锦衣卫虽然半残了，但老朱手上还有力量，那就是太监！
尤其是捕鲸成功之后，太监手里多了一条财路。
有了财路，就能扩充队伍，为了办事方便，老朱从锦衣卫里，拨出两个百户兵马，交给了太监。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东厂前身，只不过朱元璋严守不许宦官干政的规矩，他授予权力，给予人员，只是在私下里运作，范围仅限于京城。是绝不会让太监到处狐假虎威的。
可即便如此，对于太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们不光是在宫里打扫卫生那么简单，已经变成了天子的耳目，无疑权力地位，都大大提升。
朱允炆当下每天陪伴在朱元璋身边，爷孙两个几乎形影不离。太监来送信，朱允炆正在看奏疏，他突然顿了一下，而后几乎低头阅读。
他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朱元璋，等太监下去之后。
老朱轻笑：“允炆，你觉得皇祖父给你挑的师父如何？”
朱允炆放下手里的奏疏，忙道：“先生心思机敏，年轻有为，的确是当世少有的贤才，孙儿获益匪浅！”
朱元璋不以为然，“可皇祖父看来，你怎么有些忌惮……或者说，是害怕？”
朱允炆脸色骤变，他忙到老朱面前，深深一躬，然后道：“孙儿才疏学浅，国政又如此繁重，孙儿唯恐辜负了皇祖父的希望，故此战战兢兢，还请皇祖父见谅！”
老朱深深吸口气，凝视着朱允炆……乍看之下，这孩子跟朱标年轻时候，一般不二。这也是老朱为什么很快立他为太孙的原因所在。
可每日在一起，渐渐的朱元璋发现，朱允炆和他爹还是不一样的。
朱标的仁厚宽宏背后，是强烈的自信。
可朱允炆呢，处处谨小慎微，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表现出来的就是疑心和猜忌……老朱也猜得出来，或许跟朱允炆的身份和年纪有关。
“唉！”
老朱轻叹口气，“皇祖父励精图治，本想给子孙留下一个太平天下……可柳淳带着数百太学生，在长沙府清查了一遍。不得不说，各种乱象已经出现了苗头。皇祖父定下的治国之法，似乎也有所不足，必须拾遗补缺，甚至改弦更张……这就是力主变法的原因所在！”
“既然要变法，就要有人才！相比起满朝旧臣，变法能依靠的人不多，柳淳算一个，还有就是这些年轻的官吏。算起来他们也是你的师兄，有这层情分在，他们会忠心耿耿，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一个英明的天子，必然是战略大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字真言，就是夺得天下的秘诀。
如今朝廷想要变法，就要弄清楚敌我。变法最大的敌人，就是庞大的士绅集团，不管是汉唐的世家门阀，还是两宋的寒门地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和如此强悍的对手交锋，没有强大的左膀右臂，是根本做不到的。
柳淳是个少年英才不假，但光靠他还有那些太学生肯定不行。所以老朱没有动蓝玉和冯胜，而是准许他们暂居凤阳。
这就是留下两个暗子，他在日，能推动变法，不需要勋贵帮忙。可若是他不在了，还可以借助勋贵的力量，抗衡文官士绅。
老朱很清楚，这些勋贵当中，以蓝家和常家为主，他们跟朱标都非比寻常。
朱元璋很希望太孙朱允炆能跟这些人多亲多近，成为天然的盟友。哪怕他死了，朱允炆的龙椅依旧安稳，变法依旧能够推动下去。
奈何朱元璋渐渐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太孙跟蓝家和常家，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而且蓝玉请辞，朱允炆连句话都没替他讲……蓝玉是常氏的舅舅，可问题是常氏也是朱允炆的嫡母啊！
老朱又忍不住想起，前些时候，晋王朱棡被押解到了京城。
他也曾询问朱允炆的意思，朱允炆跟他讲，天家颜面要紧，晋王又是皇祖父的嫡子，不宜明正典刑，还是要留个全尸。
朱元璋当时同意了，还觉得孙儿替自己着想，十分孝顺。
可再回头想想，又觉得不妥……祖父再亲，总不能超过父亲吧？那可是杀你爹的凶手，岂能轻易放过？
若是换成嫉恶如仇的，一定会要求明正典刑，哪怕会弄得皇帝不快，也在所不惜。
朱允炆这个孩子，是太小心谨慎了，还是……老朱不敢想下去了。
说实话，短短的两三年时间，先是临安公主，接着是汝宁公主，然后是潭王，太子，还有晋王！
哪怕子女再多，也架不住一个接着一个死去，而且死的又是那么惨，几乎没有善终的，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会破碎不堪。
用不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朱元璋比以前明显老了许多，鬓角的头发都白了，原本笔直的背部，也出现了弯曲。
表面上如此，而精力更是大不如前，他处理国政的时候，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出神，不复昔日的果断明快。
任何人都会衰老，朱元璋也不例外。
他多希望太孙能快速成长起来，顺利继承皇位……老朱不敢想象，以他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经得起一场天崩地裂的变故了！
出神半晌，朱元璋突然道：“备车，你不要忙了，陪着皇祖父出去，我们亲眼瞧瞧，那小子要玩什么花招！”
朱允炆乖乖答应，他服侍着祖父，上了马车，悄悄出宫。
马车径直赶到了码头，在这里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
因为一个持续了很长时间的争论，今天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燕王二公子朱高煦跟周王朱橚，关于鲸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柳淳曾经让他们亲手解剖，可光是解剖一头鲸，也说不清楚。
而且很多在京的读书人，也加入其中，他们遍寻古籍，佐证自己的观点，基本上都坚持认为，鲸就是大鱼！
朱橚备受鼓舞，可随着捕鲸的增加，一头头的鲸鱼被切开，朱橚也不得不动摇了。
鲸的确跟普通的鱼，是不一样的！
除了没有鳞片，没有鱼鳃之外，包括心脏器官，都跟鱼相去甚远。
“五叔，你总是拿古圣先贤说事，我想问你，哪位圣人抓了这多鲸，哪位圣人亲手剖开过？他们都没做过，凭什么说他们讲的就是对的，为什么要相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古书？”
朱橚绷着一张脸，冷哼道：“别得理不饶人，我还是不信！”
“那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
朱高煦对着码头上的船工大喊：“准备怎么样了？”
“请二公子放心，今天抓的是一头母的，肯定能成！”
“好！赶快动手吧！”朱高煦大笑道：“我要让五叔无话可说！”
工人熟练切开鲸厚实的皮肤，像庖丁解牛一样，把这头庞然大物的秘密，展示给所有人。
柳淳带着门人弟子，就在远处看着。
浓烈的血腥气，很刺激鼻孔。
但大家伙什么没见过，早就不在乎了。
汤怀凑到柳淳的旁边，笑嘻嘻道：“师父，你说二师兄能赢不啊？”
柳淳还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嘴里的二师兄就是朱高煦！
柳淳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看出一点门道，领悟科学的本质！”
就在这时候，鲸鱼的腹部完全切开，工人翻了半天，抱出了一头已经死亡的小鲸鱼……朱高煦顾不得满地的血水，撒腿跑过去，就连朱橚也吃惊地跟过去。
朱高煦看了又看，终于得意道：“五叔，这次你服气了吧？鲸是胎生的！和鱼不一样！”
朱橚哑口无言，争了这么长时间，他这是一败涂地了。只能气得甩袖子离开，朱高煦得意大笑。
“你们要仔细找找，没准还能找出龙涎香呢！”
在半个时辰之后，果然有人捧着黑乎乎的东西，冲朱高煦大喊：“二公子，真的有啊，是不是这玩意？”
他们这边欢声笑语，远处的马车上，朱允炆却脸色苍白，摇头道：“这，这未免太残忍了！”

第293章 朱元璋要造福家乡
“身为一国储君，连一点血腥也见不得？何以执掌万里河山，又如何杀伐果决？”老朱幽幽道。
朱允炆额角见汗，明显害怕了，慌忙伏在马车之内，急迫道：“孙儿，孙儿无能，让皇祖父失望，孙儿请皇祖父责罚！”
朱元璋看了看他，叹口气，“老百姓常说隔辈亲，朕怎么会舍得责罚你？”
“孙儿谢皇祖父！”
“但是……”老朱语气一变，骤然道：“你从小锦衣玉食，长于宫中，身边尽是妇人阉竖。此等之人，最无胆魄，不足与谋。昔日朕让梁国公教导皇孙武艺，你学的如何？”
朱允炆越发尴尬，只能老实道：“回皇祖父，孙儿资质平庸，武艺平平！”
“唉！”
老朱叹了口气，“是朕一时疏忽啊，从明天起，你要随着朕学习拳脚。还有……你的心性也要改一改，不能光是老实善良，要学着从帝王的视角，俯视天下。每做一件事情，都要先想想，对天下苍生如何？对江山社稷如何？想清楚了就一往无前，不要忧谗畏讥，也不要踟蹰不前……”
想当初，面对儿子们，老朱还能让他们去凤阳，体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可到了朱允炆这里，一来是时间不允许，二来也生怕再出意外。
朱元璋只能不断耳提面命，谆谆教导。而朱允炆则是不停点头，可有些事情，不是光听一遍就能知道怎么做的，也的确令人为难。
倒是那帮即将牧守一方的小菜鸟，目睹眼前的这一幕，纷纷若有所思。
刘政思忖道：“所谓鲸者，古书皆言乃大鱼也，到了今日，方知古人之大谬！由此可见，先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学问是脚底板走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真乃至理名言！”
汤怀笑道：“别急着拍马屁啊，你们想过没有，弄清楚这玩意和鱼不一样，有什么用处？”
龙镡大笑，“用处多了，先生说过，当我们的知识拓展之后，新的财富就会随之而来。”
刘政就说道：“没错，弄清楚了鲸的情况，研究明白习性，就可以组织船队，大举捕捉！”刘政笑道：“先生，弟子接了浙江右布政使，正在发愁，如何开局！先生觉得，从鲸做文章，如何？”
柳淳欣然点头，“很好，推动新法不止要除弊，还要兴利，让百姓看到实惠。鲸的油水，的确是不小啊！”
还有几个被分派到沿海州县的学生，大家凑在一起，就像在长沙府那样，开始讨论起来，究竟怎么做这一篇文章！
首先呢，捕鲸能带来丰厚的鲸油，鲸油能用来照明，据说秦始皇的陵墓里，就用鲸油充当燃料，点燃长明灯。
毫无疑问，鲸油的价钱差不了。
其次呢，鲸肉或许不好吃，但架不住便宜啊！而且量也够大，一头鲸，能抵得上几百上千只大肥……豚！
把鲸肉用盐腌制，就可以向各地出售，甚至能贩卖到海外获利。
另外像皮啊，骨头啊，筋膜啊，全都有用处。尤其是筋可以用来熬胶，一头鲸能抵得上多少头牛？
而且牛是用来耕田的，不能随便宰杀，如果用鲸取代，对老百姓也是好事情啊！
最后，哪怕是最后剩下的内脏，粪便，也能用来肥田！
越讨论，刘政就越是兴奋，最后简直手舞足蹈了。
“浙江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由于盛产生丝，还算富足。可人多地少，摊到百姓头上的田亩有限，更有许多大户兼并土地，种植桑树。虽然桑田比农田收获要高，但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粮食。捕捉巨鲸，等于给百姓又找了一条财路，吃饱饭也就不难了。”
刘政是心满意足了，他已经勾画好了全盘计划。
捕鲸只是个开头，等老百姓的收入上来，在民间的声望培养起来，他就推动清丈田亩……士绅地主肯定还要反对，但刘政不怕，你们想不想分享捕鲸的利润？想不想在捕鲸的庞大产业链上，分一杯羹。想做，就老实听话。
这样一来，就能分化士绅，当然，什么时候，都会有最顽固的一些人，他们死活不愿意接受变法。
到了那时候，就只有行霹雳手段了。
这也是他从柳淳身上，学来的做事方法！
柳淳在长沙就是这么干的，先争取民心，接着疏通商路，拓展财源，然后积极拉拢分化，争取一些骑墙派的支持，最后对顽固的保守派形成泰山压顶之势，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刘政的事情说完了，汤怀呢，他被分到了凤阳，可没有鲸鱼捕捉。
“汤师兄，你又准备怎么破局呢？”大家伙都好奇询问。
汤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山人自有妙计！”
正在他臭屁呢，朱高煦换了一身新衣服，洗净了血水，走了过来，他挥拳就给汤怀一下子。
“四师弟，你装什么大瓣蒜，师父还在这呢！有什么屁，赶快放！”
汤怀狂翻白眼，要是我能打过你，早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既然二师兄问了，我就只能说了……凤阳土地贫瘠，又时常遭遇水灾，蝗灾，民生困苦。说句实话，想要治理好凤阳，并不容易！”
朱高煦不爱听了，“别磨磨唧唧的，捡重要的说！”
“要说凤阳有什么优势呢？这些年来……”汤怀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这些年啊，陛下不断迁居豪强，又不断发配官员，另外呢，还有不少勋贵都暂居凤阳。我盘算着，凤阳的读书人，差不多是整个大明，仅次于京城的了。至于其他行业的能人，更是不计其数，简直是个人才宝库啊！”
汤怀笑嘻嘻讲着，柳淳眼前一亮，他很欣慰，显然一些学生们已经领会了他的想法。要想治理地方，就要知道优劣所在。
凤阳除了出了个朱元璋之外，其他各个方面，都是很糟糕的。
土地也不肥沃，物产也不丰饶，淮河还时不时泛滥，这还不算什么，凤阳还有一大堆的刺头儿，别说小小的知府，哪怕去个王爷，都摆不平……说实话，要治理好这么个地方，的确不容易。
当得知汤怀被任命为凤阳知府，柳淳还替徒弟捏了一把汗。
可听到汤怀的想法之后，柳淳大喜过望。
“你是准备利用凤阳的人才了？”
“师父高见！我盘算着，整个变法要推进，也不能光靠着师父在京办学……我打算在凤阳大兴教化！主要培养算学人才，我听说啊，有不少官员，喜欢到绍兴请师爷，说绍兴人聪明，会算计，文笔也好！我琢磨着，凤阳人也不差什么啊！我有个志向，就是在若干年后，凤阳的账房，天下闻名！凤阳的学子，到哪里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好志向！”
柳淳轻笑，“可是凤阳的人才之中，不少是犯官，你用他们来培养人才，陛下能答应吗？”
汤怀陪笑道：“师父，我也是没办法，就只能赶鸭子上架，来个先斩后奏！我估计啊，有我叔祖在，他老人家帮着美言几句，或许能行……对了，我还想请师父帮忙疏通，让宋国公和梁国公也帮我的忙，最起码给弟子撑撑场面，这样弟子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还没等他说完，朱高煦就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在汤怀的屁股上！
“你摸摸自己的脸皮？让三大国公帮你！你怎么不直接跟陛下请旨，把太学搬去凤阳，那该多好啊！”
汤怀差点被踢得摔倒，他挠了挠头，委屈巴巴道：“二师兄，我要是能说了算，不早就搬去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背后传来咳嗽之声。
“太学是搬不得的，但别的可以商量！”
汤怀，柳淳，朱高煦，还有刘政，龙镡，以及其他所有人，急忙闪目看去，发现朱元璋一身便服，笑吟吟走过来。
“陛下，您来了？”
老朱含笑，“你们讨论的热闹，朕在外圈听着，你们都没有注意！”
柳淳忙道：“是臣等疏忽，请陛下责罚！”
“不是疏忽，是用心了！”
老朱走到了大家的中间，随意坐在石头上，瞧了瞧汤怀。
“你小子还挺有主意的！就是胆子忒大了点！你问问你师父，他当初私自办学，还弄什么考试，朕怎么处置他的？”
柳淳咧嘴苦笑，“我的学堂被陛下没收了，差点按谋逆的大罪，把我给办了！”
“啊！”
汤怀吓坏了，声音都变了，忙道：“那，那我不办了！不办了！”
“不行！”朱元璋突然怒道：“朕的老家不能再穷下去了，朕的乡亲们，也不能四处给人唱曲要饭！”朱元璋恶狠狠道：“你小子必须让凤阳改头换面！不然朕就砍了你的狗头！”

第294章 朱允炆的舅舅
老朱的突然驾临，非但没有打消热情，还能大家伙谈得更欢乐了。当初在长沙的时候，几乎每个人晚上，都是这样围坐在一起，不断抛出各种问题，然后寻找答案。
这一次即将赴任地方，从一个太学生，变成牧守一方的父母官，而且还肩负着重任，几乎所有人都想把自己的构想抛出来。
哪怕被嘲笑也没什么，至少要弄清楚可行不可行。
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成见，也不太在乎脸面。事情办好了，就有面子，办不好，还端着架子，那就是最让人瞧不起的穷酸！
“陛下，臣在凤阳办学，也最多能赚点学费，安置一些人才，给年轻人一个出路……但说到底，凤阳的条件还是太差了，臣只能尽力而为。”汤怀又诉苦了。
老朱看得明明白白，柳淳的这帮徒弟，都跟他一个无赖的德行！
“你想要什么，是钱，还是人？”
“钱……当然有人就更好了！”汤怀充分发挥了不要脸的劲头儿，“陛下，臣在凤阳办学，最担心的就是年轻人家中困苦，出不起学费，臣觉得陛下是不是该替家乡的百姓，做点事情，比如拨一点开销？”
老朱哼了一声，“这样吧，户部是没钱了，从皇家银行朕的分红出，每年给你三十万贯。”
“臣代凤阳父老乡亲，叩谢陛下天恩！”
他也不顾地上的泥土，直接趴在地上磕头。
柳淳却幽幽道：“汤怀，钱不能白拿，你说培养账房，那也太狭隘了。凤阳的问题在于淮河，淮河的问题是治水！你在凤阳办学，索性就增设一个工程科和一个水利科，别忘了，你的祖师爷，可是治水的高手！陛下在这里，请求陛下在工部拨点人给你，或是三年，或是五载，你们拿出一个治理水患的方略出来。等水患治理好了，凤阳作为南北交通的要冲，想要发展起来不难！”
汤怀的脸愁成苦瓜，“师父，你这是给弟子出难题啊，弟子哪有把握……这水患千百年来，都没人能治理，弟子何德何能……”
“闭嘴吧！”
朱元璋打断了师徒的对话。
“当朕听不出来？你们俩一唱一和，不就是想从朕手里要人吗？还是那句话，人，朕给了！钱，朕也给了！看不到成效，朕就砍了你们俩的脑袋！”
柳淳这个冤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灭九族，也牵连不到师父啊！
老朱才不管呢，他觉得凡是坏事，都是柳淳的坏水，要不是跟着他，汤怀那么老实的孩子，怎么会学得如此鸡贼？
这就是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
不过说起来，柳淳教坏了这么多人，为何太孙就教不坏呢？
老朱也挺无奈的，他把朱允炆叫了过来。
面对着一大群人，朱允炆的手下意识握紧，显得有些紧张局促，他很不喜欢被人包围着的感觉。也不喜欢码头的嘈杂和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血腥和臭气，他觉得这就是下里巴人喜欢的地方。
真不知道皇祖父身为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
“柳淳，捕捉巨鲸，可危险吗？”老朱的目光，盯着远处堆积如山的鲸肉，来了好奇劲儿。
“很危险。”柳淳并没有否认，“这段时间出海，已经有两艘船只沉没，有十多人葬身大海。”
朱元璋皱着眉，沉吟道：“死者的家人抚恤了？”
“全都抚恤了，每人赔了100贯。另外准许他们的家人亲属两个名额，充当水手船员。百姓们虽然悲伤，但都基本满意，水手的补充也十分顺利。”
听到了这里，太孙朱允炆忍不住了。
“先生，海上风浪滔天，生死难料，既然有亲人死在了海里，为何还要送其他亲人出海？难道他们不怕死吗？万一再出了意外，岂不是悔之晚矣？”朱允炆真是理解不了，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茫茫的江水，就惶恐不安。
若是到了海上，只怕会更加可怕一万倍。
难道会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
想不通啊！
“殿下，出海捕鲸，危险重重，但收获也不算少，只要能够捕捉到，就能拿到20贯以上的工钱。一次出海，差不多就是一年种田的收获。而且除了工钱可观之外，目前码头上，处理鲸之后，剩下的杂碎，可以由船员家属运走。这也很吸引人啊！”
朱允炆皱着眉头，剩下的？
“就是那些臭烘烘的……东西！哪能有什么用啊？”
柳淳笑道：“殿下，鲸的粪便可是极好的肥料，施肥之后，一亩地至少能多产三斗粮。殿下或许不知道在三斗粮能干什么！朝廷每亩田的田赋是三升三，多产三斗，就意味着老百姓不但能支付田赋，还能结余两斗六升的粮食……以往家里只能和稀粥，这时候就能吃干的。如果能勒紧裤腰带，再咬牙节省一点，就能送家里的孩子读书……若干年后，或许就能考上功名，从此改换门庭，跻身上流。”
柳淳耐心说着，侧耳倾听的人，不只是朱允炆，包括其他的弟子，也都格外凝重。
“所谓升斗小民，计算的就是这点事情，说小吗？的确不大。可若是推及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让每人家里多一斗粮食，多一块肉，那就是惊人的数字。”柳淳笑道：“殿下问，为什么海上风险那么大，还要出去搏命？不出去不行啊，坐在家里，是要饿肚子的。要养家活口，要完粮纳税，儿子娶亲，女儿出嫁……哪一样不要花钱？”
柳淳顿了顿，又道：“陛下采纳臣的建议，推动变法……为的就是让税赋负担公平一些，百姓少负担田赋徭役。让那些有钱的大户，多出人，多出力……当然了，也不是多出，只是不再给他们优待免除，让他们跟升斗小民一样，一起负担责任，一起为了朝廷效力！这是所有大明子民都应该做的。”
……
从一点肥料，谈到了变法，柳淳所讲，丝丝入扣……学生们频频点头，甚至有人把柳淳的话奉为圭臬。
他们当父母官，就该用父母的心，去看待治下百姓。
何为父母之心？
不就是让子女能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不要受委屈，不要被欺负……能做到这些，就是一个好官了。
柳淳借着鲸，给学生们上了两堂课。
第一堂叫做科学，鲸到底是什么，不能光靠古书记载，也不能仅仅凭着一双眼睛……必须通过实验，仔细对比研究，才能拿出结论！这一点和柳淳鼓励他们，遍走长沙的乡村是一个道理。
至于第二堂课，则是围绕着捕鲸的民生经济课！
改革变法，富国裕民，所有的道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在了面前！
朱元璋听到格外满意，说实话，柳淳这小子虽然一肚子鬼点子，奸诈油滑，但在关键的问题上，心摆得比谁都正！
这一点太难能可贵了，但愿这小子能一直这么想，或许朕百年之后，他就是国之良相！
“允炆，你爹就是看到了民生艰难，才力主变法，朕如今的做为，也是在完成他的遗愿。你身为大明的储君，更要心中有数才是。”
朱允炆深深一躬，“皇祖父教诲，孙儿谨记于心！”
老朱见孙儿谦卑恭顺，也就不说什么了。
弟子们外放做官，柳淳没有拉帮结派，而是谆谆教诲，让朱元璋颇为受用。在回去的马车上，朱元璋笑道：“朕给你挑的师父，还算不错吧？”
“回皇祖父的话，师父果然不同寻常……只是大明百姓，何止千万，要让每一个人都安居乐业，只怕不容易啊！”
“的确不容易，朕几十年，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依旧有太多的百姓，生活艰难，甚至食不果腹，所以变法必须尽快推行下去！”
朱元璋来了严厉的劲儿，他火速下令，南直隶，浙江，湖广等财赋重地，要立刻清丈，不许拖延。
在应天府，负责清丈的正是龙镡！
他走马上任，第一时间，就下去摸清情况，而且还鼓励百姓告状，近些年来，有人巧取豪夺，侵占百姓田产，只要上告，一定严查到底。
放告的牌子立出去，连着三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告状！
衙役们都想看这位年轻大人的笑话。
毛嫩了不是？
你让他们告，他们就敢告啊？
龙镡似乎早有预料，他也不在乎，只是换上了草鞋，戴着斗笠，亲自去乡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走访……半个月后，终于有百姓递上了状纸。
第一个被告的人，就是太孙的舅舅……吕平！
龙镡苦笑，莫非要师兄弟相残吗？

第295章 求上门
柳家的门槛不算高。三爷虽说是锦衣卫的副手，可如今锦衣卫已经彻底废了，老人被杀的差不多了，新人也不给补充，缺的位置也不填满。
三爷这个同知最大的作用就是每月去领并不丰厚的俸禄。
不过好在柳家也不用靠着俸禄吃饭，三爷干脆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把九成的心思都用在了开枝散叶，光大柳家门庭上面。
至于仅有的那么一层，就是盯着柳淳，这小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自从太子殿下遭人暗算之后，三爷就像是魔怔了似的，挖空心思，保护柳淳的安全，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为此光是狗就买了二十多条，不管什么东西，先给狗吃，等半个时辰之后，柳淳才能享受。
“我这就是狗剩，对吧？”柳淳抱着肥肥的黑猫，无力哀鸣，他好像还不如这货舒服呢！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而且除了吃和睡，就不想别的了！
人生何时能如猫生啊？
柳淳发出了终极的哲学之问……三爷根本懒得搭理他。
“臭小子，你别掉以轻心，我可告诉你，现在想杀你的人，绝对不比要暗算太子的人少……变法推开了，你动了多少人的荷包？人家能不跟你拼命吗！”三爷忧心忡忡道：“就说这南直隶应天府，高门大户，不计其数，宗室勋贵，各路的神仙，哪一个是好惹的？你说吧，这刚清查，就有人告吕家，这不是让人难做吗？”
虽说锦衣卫半残，但一些消息还是瞒不过三爷，尤其是涉及到太孙的舅舅，那就更不一般了。
“爹，这个吕平真是太孙的舅舅？我以前怎么听说吕家无后啊，只有吕氏一人，无依无靠？”
说实话，吕氏的存在感的确太低了，低到让人都忽略了，她才是东宫事实上的女主人。
“要说起来，吕氏也是书香门第啊！”三爷执掌锦衣卫，对很多旧事，还是有所了解的，他思忖道：“这个吕氏的父亲叫吕本，曾经是太常寺卿！”
“哦！”
柳淳一惊，“小九卿啊，不算小了？”
“嗯，他在洪武七年的时候，因为督修庙宇，出了差错，有偷工减料的行为。完工之时，一个墙角塌了下来，来不及弥补，让上面逮了个正着。陛下怒气冲冲，就罚吕本在工地做苦役……他一个文人，哪里受得住，就此落下了病根，后来在洪武十年，病死了。”
“洪武十年？”柳淳迟疑道：“距离现在有十六年了，怪不得很多人都不知道！”
“是啊，我听说是因为吕氏怀了身孕，陛下知道以后，特别加恩，才把吕本招回京城，可惜，他是个没福气的，刚刚官复原职，就病死了，也没有看到外孙出世！”三爷思量道：“吕本的确没有儿子，但以他的身份，尤其是陛下册立太孙之后，从同族过继个儿子，也是轻而易举的。谁敢让太孙的外祖父绝后啊！”
听到这里，柳淳突然吸了口气！
他一直以为，朱允炆跟文官比较密切，是因为师徒的因素，受到的教育使然。而吕氏一直以来，太过低调，让人忽略了她的身份背景，甚至还有人以为她出身贫寒，无依无靠呢！
“照这么说……吕氏跟文官之间，很有可能早就彼此熟悉。陛下给太子选妃，也是有趣，文武搭配，干活不累啊！”
三爷哼了一声，“什么文武搭配？太子的一颗心都在常氏身上，根本没有拿正眼瞧过吕氏。当年吕本被处罚，在烈日之下，背石头，搬砖块，一条老命都差点没了，太子殿下若是能替他求情，也不至于那么惨了。”
柳淳轻笑，“若是再晚几年，太子没准就求情了，可洪武七年的时候，太子还年轻，我估计以他的性格，肯定十分讨厌吕氏，听说吕氏的爹倒霉了，他只会拍手称快！”
三爷颔首，“你还真了解殿下，我打听过了，他当时的确有些不痛快，但后来经过常氏的劝解，太子还是替吕本说了情，而且因为心怀愧疚，太子存心补偿吕氏，这才有了太孙殿下！不得不说，常氏的确贤惠，是个好太子妃，只可惜，她跟殿下一样，死得太早了……”
说到这里，柳淳想起来，之前常茂提到过，是常氏提携了吕氏，现在看起来，的确是真的。
只不过要是就此认为吕氏感激涕零，把常氏当成恩人，那可就未必了！
吕本之死！
还有和文官的牵连。
柳淳渐渐觉得，这个吕氏不一般。
上次他跟常茂开玩笑，说看过宫斗文没有？
现在想来，还真有点意思，常氏出身勋贵，吕氏出身破落文官家庭，常氏早早死去，吕氏的儿子成了太孙，笑到了最后……丫的，这不是甄嬛传吗？
想到这里，柳淳都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爹，过去我好像疏忽了什么事情！”
柳三瞧了瞧儿子，轻笑道：“你又不是神仙，能面面俱到……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些事情，锦衣卫会查的。我们虽然半废了，但还没有彻底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翻盘，放心吧，锦衣卫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朱标被暗害的时候，柳淳曾经怀疑过文官势力，但后来柳淳又犹豫了，道理很简单，目前文官虽然力量不差，但太分散了。
太子死了。也难保他们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相比之下，锦衣卫和晋王的组合，更让人信服。
只是朱棡自我感觉良好，老朱根本无意立他为太子，而是直接选择了太孙……朱元璋和太子朱标的感情太深了……对了，这件事情谁能看的清清楚楚？
吕氏！
一定是吕氏！
不管怎么样，她跟朱标耳鬓厮磨这么多年，一定知道！
这世上的事情，有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那就是谁获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到目前为止，太子妃吕氏把儿子推上了太孙的宝座，她就是未来的皇太后，当之无愧的大赢家！
她绝对有嫌疑，那现在还差一个关键的人物，究竟是谁在帮吕氏做事，毕竟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法联络百官，没法布局害人，必须有人替她奔走帮忙才是。
只要找到了这个人，整个网就补起来了，或许太子之死的真相，才能浮出水面！
柳淳猛地站起，在地上不停踱步，他曾经发誓，要替朱标报仇，灭了蒋瓛九族，赐死晋王朱棡，柳淳并不觉得这件事情结束了。
或许能从这个吕平身上，找出答案……那又是谁，把吕平给推出来的？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会不会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针对吕氏呢？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分赃不均，他们闹翻了……柳淳的脑细胞快速燃烧，浑身的卡路里都沸腾了。
愚蠢的晋王，曾经私自做过龙袍，他是个想当皇帝想疯了的人！
锦衣卫利用了他，去暗害太子。
而锦衣卫呢，或许也自作聪明了，他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其实稍微读一些明代的历史，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明代，皇帝挨骂的最多，太监和锦衣卫，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甚至有人发疯咒骂，说明朝是最烂的一个朝代！
可咒骂明朝的人，或许都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二百多年的明朝历史，没有唐朝的和亲，没有宋朝的岁币，更没有发生安史之乱一般的明显盛衰的分水岭。
哪怕是土木堡之变，大明也挺直了腰杆，没有像北宋一样，抛弃故都，跑到东南偏安一隅。
而且即便是天启朝，大明依旧能压着后金打，更不要说万历三大征了。
所以纵观二百多年的明朝历史，这个帝国始终存在了一根打不断的脊梁，始终昂着高傲的头颅！
从朱元璋开始，明代的皇帝还有一个规律，大凡被文官骂得很惨的，不愿意迁就文官的，基本上都能维持国势不坠！相反，越是信任文官，下场就越惨……而朱允炆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站在文官集团的立场上，加之吕家的身份，去扶持朱允炆，几乎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柳淳渐渐理清楚了，此刻的他，就显得冷静沉着许多，心里也有了数。
“少爷，太孙殿下来了！”
家人突然进来送信，柳淳微微一惊。
朱允炆怎么来了？
他急忙出去迎接，见面之后，双方施礼，朱允炆显得忧心忡忡，急忙道：“先生，我舅舅他，他侵占了不少田亩，犯了国法，此事该，该如何是好？”
柳淳颔首，表示知道了。
“殿下，侵占田亩的情况，分成很多种，三千亩不算太少，可若是没有害人性命，也不至于死罪。臣会想办法周旋，请殿下放心就是！”
朱允炆大喜，忙道：“多谢先生，外祖父家中，人丁稀薄，吕平是过继过来的，继承香火。他，他一直老老实实，不是为非作歹的人，先生一定要替他讲话啊！”
柳淳点头，“殿下，臣一定照办，只是臣想请教殿下，为何不直接去……求陛下呢？”
朱允炆的小脸垮了下来，为难道：“先生，我，我怕……皇祖父要知道我包庇吕平，会，会失望的。”

第296章 大义灭亲
“殿下，其实你不用太担心的，圣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责备你。若是吕平真的没有太多的恶行，最多吃点苦头，也是给他一个教训。”
跟朱允炆接触多了，柳淳越发觉得朱标的好……真的，朱标有时候也烂好人，但朱标从来都是自己扛，不惜跟老朱争吵，父子在宫里上演猫和老鼠的追逐赛，那也是稀松平常。
可轮到了朱允炆这里，既想吃，又怕烫……当然了，这也跟他的处境有关系，毕竟他只是庶长孙，突然坐上了储君的位置，难免谨小慎微。
其实朱允炆来找自己，柳淳还挺高兴的，至少有了拉近两个人关系的机会。
在柳淳的心里，他一直藏着对朱标的愧疚……假如他能更积极诚恳一些，或许朱标就不会死。所以只要朱允炆不犯错，柳淳是愿意支持他的。这也是柳淳接了太孙之师的原因。
“殿下，还记得去年的时候，提起士绅一体纳粮服役，就有人捅出了潭王的事情，还有人拿齐王、鲁王、秦王等人的证据，塞给太子殿下，其用意还是阻挠变法，臣担心这次是故技重施，以吕平为诱饵，逼着殿下站出来反对变法。”
朱允炆微微迟愣，忙道：“先生，皇祖父一心推动变法，我怎么会反对，只是，只是我想请皇祖父网开一面。吕平他毕竟是外祖父的儿子，我，我不能看着吕家断了香火啊！”
“殿下，臣斗胆请教，殿下以为，这变法究竟如何？是应该推下去，还是应该……缓一缓？”
“当然是……”朱允炆停顿了一下，又道：“自然是要推下去的。”
柳淳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心中微微叹口气。
“殿下，不如臣换个问题，你觉得我大明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假使有朝一日，殿下登基，殿下希望从哪里着手呢？”
“这个吗……”朱允炆偷眼瞧柳淳，发现柳淳嘴角含笑，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他咬了咬牙，好歹我也是储君，干嘛害怕一个臣子！他问了，我就敢说！
“先生，这些年来，皇祖父陆续分封藩王，镇守四方，这些藩王当中，多的拥兵数万，少的也有一万多人。他们盘踞一方，多有为非作歹。其中诸如潭王，荒唐无耻。晋王朱棡，更是大逆不道，谋杀亲兄，与野兽何异？另外齐王残暴，鲁王一心求取长生之法，在府邸烧铅炼汞，哪有半点藩王的样子！”
朱允炆越说越生气，小脸涨得通红。
自从成了柳淳的弟子，他还是第一次袒露心扉，虽然只有一丝一毫，但也比之前强多了。
柳淳沉吟了一下，“殿下，纵观历朝历代，藩王的确弊大于利，如不加以约束，会成为国之乱源！”
朱允炆大喜，“先生，你也这么看？”
谁都知道，柳淳跟燕王和周王过从甚密，燕王三子还是他的徒弟，没想到柳淳竟然没有替藩王说话，真是让人意外。
“殿下，臣提倡科学，自然不能说违心的话，尤其是关乎朝政大局……只不过陛下分封诸位藩王，让他们巩固边疆，也是为了江山考量，殿下要体谅圣人的安排。”
朱允炆轻笑，“我一个小孩子，哪敢质疑皇祖父的安排……只是唯恐叔叔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罢了。”
柳淳越发觉得，朱允炆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信。
“殿下，其实藩镇的问题，并不会成为难题。”
“哦？先生有何高见？”
柳淳轻笑，“高见谈不上，这一次的变法，其实是要触及千百年来的根基的！广度和力度，甚至要超过商鞅变法。如果能做成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必定国祚绵长！”
自从秦汉之后，没有哪个朝代能超过三百年的轮回，但柳淳觉得，假如能顺利解决了内部问题，再向外面，不断扩充，打破魔咒，也不是不可能！
“先生，你又是如何筹划变法的？”
问出这个问题，朱允炆突然有点脸上发烧，他也拜师一段时间，竟然没有弄清楚先生的主张，实在是惭愧。
“殿下，臣的设想是先清丈田亩，然后推动官绅一体纳粮服役，这样呢，就建立起一套公平的税赋体系。朝廷抛开士绅这个环节，直接跟百姓沟通，说白了，就是让权力下乡！”
柳淳倒是毫无保留，和盘托出，“权力下去之后，朝廷就可以建立起货币金融体系，把每一个百姓，都囊括其中……通过税赋征收，物资调运，把各地连成一体。修路，修桥，打破一个个的村镇，建立起统一的市场体系，形成彼此依赖的全国市场！”
柳淳笑道：“做到了这一步，殿下就会发现，朝廷掌握的财富，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之多！”
朱允炆惊得目瞪口呆，“先生，朝廷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柳淳大笑：“殿下，还愁钱多的花不出去吗？建立学堂，让大多数的孩子读书，组建船队，开展海外贸易，编练士卒，治理水患……”柳淳一口气说了几十样，然后笑呵呵道：“殿下请想，假如这些事情都做成了，朝廷会有多大的力量，又会有多高的威望？到了那时候，藩王的问题，还会是殿下的心腹之患吗？”
朱允炆还真没有仔细研究过柳淳主张的变法。
他只觉得柳淳的本事也就算算账，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再有就是能不顾体面，往老百姓中间钻。
皇祖父用他，也就是让他干点得罪人的事情罢了。
可今天听完了柳淳的一番介绍，朱允炆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其实柳淳还是有货的，只不过他的心太大，目标太高远。
这么多事情，能做成一两样，已经足以被千秋万代赞颂，他都想做成，那也太难了。
而且柳淳打算从变法入手，这让朱允炆很是迟疑。
“先生，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四民各司其职，尊卑上下早定，把士人放在和普通百姓一样的地位上，岂不是寒了士人之心？他们又怎么会忠心朝廷？”
柳淳轻笑：“殿下，所谓有得必有失，若是失了士人之心，而得到了天下万民之心，哪个更重要呢？”
“自然是万民之心更重……只是这么多人，他们心思不一，又如何收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柳淳点头，“殿下，臣也不好断言，究竟该如何是好。不过臣想请殿下，留心这一次的变法，仔细观察，真正的民心走向，或许到时候，殿下就会心中有数了。”
朱允炆总算点了点头……他发觉跟柳淳谈话，并没有那么困难，柳淳不讲什么高深的圣人道理，全都是一听就懂的东西。
可仔细思量，又觉得其中的道理十分丰富，或许这才是微言大义吧！
假如真的能做到柳淳所描绘的那样，他甚至有希望，超越皇祖父，成为古往今来，最英明的天子。
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突然，他想起了来意，急忙道：“先生，那，那吕平的事情，该怎么办？”
柳淳想了想，“臣现在就去面见陛下，请求彻查，先弄清楚他干了什么，然后在做计较。总而言之，臣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那就好！”
朱允炆喜滋滋点头，经过了一番谈论，师徒的隔膜似乎薄了许多。
他们同乘一车，到了午门，递牌子求见。
不管是柳淳，还是太孙朱允炆，想见老朱都没有问题，递牌子只是个形式而已。
可谁能料想，竟然出了差池。
“太孙殿下，有人先到了，你们还是等等吧！”
谁的面子，竟然比太孙还大？
太监指了指一旁，朱允炆瞧了眼，顿时吃了一惊，是东宫的车驾！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母妃能乘坐了。
难道说，是母妃来替舅舅求情了？
朱允炆迟疑费解，母妃向来不掺和朝局，莫非说，她心疼舅舅，才破例赶来？朱允炆陷入了思忖。
而柳淳呢，他默默注视着车驾，心中微微一动。
之前他对吕氏已经有了一些怀疑，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没想到她为了吕平的事情，竟然亲自出手了。想来朱元璋会给儿媳的面子吧！
柳淳索性在偏殿里等着，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吕氏从里面出来，她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看起来要比实际年纪还年轻不少。
她脸上挂着泪痕，从里面出来，朱允炆慌忙迎了上去。
“母亲，你是为了舅舅来的吗？”
听到了这话，吕氏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倒竖，低吼道：“那个畜生，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欺压百姓，胡作非为，他不是你舅舅！他是大明的罪人！该千刀万剐！”
吕氏声音尖利儿，面目狰狞，“我已经请求父皇，立刻赐死，日后谁敢阻挠变法，违抗圣意，全都是死路一条！”
朱允炆都听傻了，怎么，母亲让皇祖父杀了舅舅？虽说不是姐弟，可也是堂姐弟……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什么连一点情面都不讲？
吕氏哼了一声，“殿下，你是一国储君，不可徇私枉法，袒护自己人，更不可违抗圣旨，回头你把孝经抄十遍！”
吕氏说完，迈步就走，当从柳淳身边经过的时候，似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然后果断上车离去……

第297章 隋侯珠
“参见陛下。”
柳淳给老朱施礼，半天没有声音，他只能躬着，幸好年轻，身体又好，要不然像某位辛苦的写手那样，一根老腰，非要折了不可。
就在柳淳额头见汗的时候，老朱才哼了一声。
“起来吧！”
柳淳一肚子气，不用问，老朱这是把气又撒到了他的头上。
“你小子还有脸见朕？瞧你教出来的好学生，给朕添了多少麻烦？教不严师之惰，都是你这个当师父的过错，你还不惭愧吗？”
柳淳无奈，只好道：“是臣没有教导好太孙，臣有罪。”
站在老朱身边的朱允炆瞪大眼睛，没我什么事啊，干嘛把我牵连进来？那我是请罪啊，还是不请罪啊？
本着谨小慎微的性子，朱允炆迈步站了出来，无奈道：“皇祖父，孙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反正孙儿让皇祖父生气了，孙儿有罪！”
老朱瞧着两个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朱允炆，你先滚一边去！”
朱允炆吐了吐舌头，连忙退后。
老朱怒目圆睁，“柳淳，你不用装糊涂！这才多长的时间，从皇子到驸马，现在连朕的儿媳妇都被牵连进去了！这就是你的变法吗？”
柳淳看着脚趾头，骂呗，反正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饶有兴趣听着，看看朱元璋能不能骂出花样来？
一刻钟之后，柳淳十分失望，老朱的骂人功力，好像比以前差多了，是老年痴呆了？
朱元璋此刻很无奈，当着孙儿的面，有好多话没法说，便宜这小子了……
“柳淳，废话朕不想说了，为了变法，朕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若是没有朕想要的结果，那朕就只有先杀了你，平息天下的议论了。”
挨了一顿臭骂，从宫里退出来，朱允炆跟了出来，他还挺不好意思的。
“先生，都怪我，连累先生挨骂了。”
柳淳满不在乎，“我习惯了，其实殿下今天的表现就不错，陛下固然是天子，可也是殿下的祖父，隔辈亲，在他的面前，放肆一点，老人只会高兴，不会真的生气的……对了，殿下，你还是赶快回东宫吧！”
朱允炆想到了母亲，连忙点头，撒腿就跑了。
看着朱允炆的背影，柳淳笑了一下，可又摇了摇头。朱允炆还不算太差，未尝没有改变的希望。
只是麻烦在吕氏，假如她真的牵连进去，一旦都掀开了，朱允炆也就跑不了了！
柳淳沉吟片刻，返回了府邸。
吕平死了！
当夜就死在了天牢。
在临死之前，他写了一篇悔过的书信，里面详细写了他的种种恶行，包括兼并土地，霸占良家女子，构陷害人等等……然后服用鹤顶红，七窍流血而死。
好歹也是皇亲，竟然没人替吕平收尸，只是让狱卒用芦席卷着，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吕平死了，一条线又断了！”
三爷无奈叹道：“原本我还打算从吕家着手，去看看他们跟哪些官吏有来往，能不能查出真相。现在看起来，只怕又要变成无头官司了。”
柳淳可不气馁，相反，他很高兴。
“爹，其实这一次我们赢了！”
“何以见得？”
“很简单，我们已经有了方向！”柳淳叹道：“过去我们一直在猜谜，空有力气，不知道往哪里用。可这一次，至少证明，吕氏心机手段，都非比寻常，本家弟弟，说杀就杀，颇有几分女中豪杰的味道。”
三爷轻笑，“能在东宫这么多年，没有太子妃之名，却能稳稳执掌大权，能是寻常人物吗？我猜测太孙殿下的很多举动，应该是吕氏提点的。”
柳淳表示赞同。
“难怪有一股小家子气，的确像是女人的手段！”
柳淳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咳嗽起来。
回头一看，正是冯氏和李无瑕。
咳嗽的人是冯氏，她冷哼道：“大少爷，你的话未免太不客气了吧？女人就一定小鼻子小眼睛？女人就不许有点过人之处吗？”
三爷见夫人来了，也忙把老脸绷起来，“没错，你小子就那么瞧不起女人吗？”
柳淳只能给老爹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吧！
好在冯氏没有真的生气，她轻笑道：“刚刚我跟无瑕聊了一会儿，她倒是有个好主意，你们也听听。”
李无瑕轻笑道：“也谈不上好主意，只是吕氏如此大义灭亲，是不是该大肆颂扬啊？”
三爷皱着眉头，“什么意思？难道还要给她树碑立传啊？”
李无瑕道：“也未尝不可，我原是打算，以东宫的名义，刊印三千本《女诫》分发给朝中百官家眷，不知道柳大人以为如何？”
柳淳眼前一亮！
李无瑕这一招，价值两个大拇指！
以吕氏目前的地位，要动她非常困难。不但要有证据，还要有恰当的时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必杀！
问题在于她凭着太孙之母的地位，四处伸手，煽风点火，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若是能借着这次的机会，把吕氏的手脚绑住，对接下来的调查，非常有帮助。
“光是《女诫》还不够，我看应该大肆散播流言，让天下人都知道，吕氏深明大义，强力支持变法，为此不惜牺牲兄弟的性命，实在是通情达理，女中的丈夫！”
冯氏一听，忍不住笑道：“你这招比无瑕的办法还阴险呢，我估摸着，吕氏的鼻子非气歪不可！”
柳淳这边都是行动派，转过天，李无瑕就去东宫，拜见吕氏，一顿好话说完，把《女诫》的事情提出来，请求吕氏写一些训诫的话，印在书的前面。
柳淳是没有见到吕氏的表情，但是根据李无瑕所讲，她能感觉到，在笑靥如花的谦逊面孔之下，有着强烈的愤怒在酝酿，好像要冲破头顶，冲上天空！
柳淳也不是没事找事，他试探吕氏，就是想看看，这个吕氏到底是什么人，然后好判断清楚，她到底跟太子之死，有没有关系……
“小子，就算是她干的，日后太孙登基，她就是皇太后，你有办法替太子报仇吗？”三爷真有点不理解儿子的心思。
“不管她什么身份，仇一定要报，而且我想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吹牛！”
三爷冷哼道：“臭小子，你别太狂了，人家在深宫之中，小心谨慎，如何能杀得了她？”
柳淳微微一笑，他从书桌下面，拿出了一个木盒子，递给了三爷。
“瞧瞧吧！”
三爷展开，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里面放出七彩的光芒，一块炫目的宝石，躺在盒子里。宝石有鸡蛋大小，表面光滑洁净，不染尘垢。在宝石的内部，好像有生命似的，不断翻滚，释放着动人的光彩。就好像一个深邃的眼睛似的，通过瞳孔，能够看到新世界。
三爷情不自禁凑上去，迷醉地盯着，恨不得把宝石吞到肚子里……柳淳劈手夺过，重新锁好，扔到了桌子下面。
三爷悻悻哼了一声，“我是你爹，看看都不行，真是小气！”
柳淳轻笑，“如果你知道了这东西的来历，你就不会想看了。”
三爷不解，“臭小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倭国，据说是一个大家族的珍藏，他们的祖上从火山附近发现的，带回家中，立刻作为传家之宝。”
三爷道：“这么说，这家人运气不错？”
“可是不错！从得到了宝石之后，他们家的家主就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全都是因为稀奇古怪的病，早早丧命。在连着死了四任家主之后，终于家道中落，不得不把宝石让出来……后来辗转流落各地，凡是这个宝石的主人，都没有好下场！”
“啊！”
三爷吓得目瞪口呆，“难道说这个东西，沾了什么不成？有巫蛊不成？”
柳淳摇头，“这块宝石的确有问题，但却不是你想的那样，总而言之，三句两句说不清楚，我打算以隋侯珠的名义，进献给吕氏。当然不是我去送，我会安排其他人去办，还会给吕氏编造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让她忍不住沉迷在瑰丽的宝石之中……如果不出意外，最迟三年，她就会死去！而且是非常非常痛苦，没有人知道病因！”
柳淳轻轻敲击着桌面，富有节奏，三爷瞧着儿子，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有人用毒害人，更厉害的用瘟疫害人，这小子竟然能用宝石害人？你小子是魔鬼吗？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吕氏到底参与没有！”
三爷发狠道：“我会去查的，锦衣卫不是饭桶，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找出真相来！”

第298章 再次响起的登闻鼓
大多数能发光发亮，美丽动人的宝石，基本上都含有辐射的，只不过程度的多少而已。柳淳手上的这颗宝石是马和送给他的。
小太监出海几次，明显成熟了不少，在海上都会黑吃黑了……这颗宝石就是一个倭国富商携带，想要逃避幕府将军的追捕，结果在海上遇到了马和。
让马和一顿敲诈，身上的钱财拿走了九成，这颗最重要的宝石也归了他。
等到回京之后，马和捧着盒子，来找柳淳，那个激动就不消说了。
“大人，若非大人提携，奴婢一个残缺之人，何以在海上横行，大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这件稀世珍宝，是奴婢报答大人的万分之一，日后奴婢还有重谢！”
柳淳接过了宝石，瞧了一眼，就赶快合上，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瞧了瞧马和，“最近睡眠还好吗？有没有头疼？还有，皮肤是不是出了毛病？更粗劣了？”
柳淳每问一句，马和就惊讶一分，到最后他都傻了！
“大，大人，你真是神了，我琢磨着是海上漂泊，劳心伤神，才有了这些毛病，大人能否指点，奴婢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把祸根送到我这了，你就没毛病，记着，以后再得到宝石，尤其是绚烂多彩的，不要整天抱着就是了！”
马和满脑袋汗，从柳府出来，心砰砰跳。
真是好心有好报，要不是他感念柳淳的恩德，主动来送礼，假如再贴身带着宝石，要不了多久，他就小命不保了。
柳淳得到宝石之后，没有急着处理，只要不贴身放着，问题就不大，他可以做个铅盒子，把宝石保存起来。
自从有人用瘟疫暗害朱标之后，柳淳就在反思，论起稀奇古怪的手段，谁能跟他相提并论？
想跟老子玩阴的，你们都差着行市呢！
就算吕氏躲在东宫不出来，又能怎么样？
就没有女人能逃过稀世奇珍的诱惑，只要能查实她参与了谋害朱标，柳淳就会让她死得无比难看！
三爷能从儿子身上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机……这小子认真起来了，过去柳淳也干了不少事情，可都存在着游戏的心理，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了不起。
自从朱标死后，柳淳明显开始蜕变，真正把自己当成了大明朝的一份子，开始全力以赴了。这不是庄生晓梦，这也不是一场游戏！
储君尚且不能自保，他有什么资格不当回事！
“小子，我能问你件事情不？”三爷竟然用上了询问的语气。
柳淳哑然，难道他把老爹吓到了不成？
“除非你不把我当儿子！”
三爷瞬间把脸沉下来，“兔崽子，你就是欠骂！”三爷探身，压低了声音，“臭小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柳淳沉默了。
三爷叹口气，“不愿意讲就算了，反正爹是站在你这边的就是了。”三爷起身要走，突然柳淳低声道：“我说了，怕你打我！”
三爷哭笑不得，“小兔崽子，你不会想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放心，爹不会打你！我会打死你！”
三爷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他探出老虎钳子似的双手，狠狠捏住柳淳的肩头。
“臭小子，你该醒醒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不能由着性子来了，你知道不？”
柳淳被摇得晕头转向，无奈苦笑道：“爹，我实话实说，除了能让我过得舒服一点之外，我是站在大明百姓这边！”
“百姓？”
“嗯！”柳淳点头，“或许你会觉得我在说空话，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很喜欢脚下的土地，我喜欢那些让这片土地变得富庶繁华，和蔼亲切的每一个人。我觉得大家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整体，有的人看到了未来，手上掌握了力量，就应该去回馈其他人，分享，进步……就是这样！”
三爷低头沉吟，而后突然笑道：“所以你就办学，把你所学的东西，都教给其他人？”
“差不多吧！”柳淳没有否认！
三爷松手，挺直了腰杆，哈哈大笑，开怀舒畅！
“好，真是好小子！”
三爷用力拍着柳淳的肩头，十分满意。
“没白白把你带出来！真是太好了！”
三爷顿了顿，又道：“大话说完了……爹问你点更直接的，你希望大明未来的储君是谁？”
“这个……”柳淳叹口气，就目前来看，朱元璋虽然不无缺点，但他绝对是最合适的君主，强悍，睿智，勤奋，爱民……有他在，是所有大明百姓之福……不包括勋贵、士人、豪商、地主等等，仅限于普通百姓。
洪武大帝，固有一死。
谁能接替朱元璋呢？
或者说，谁能让盛世更加发扬光大呢？
在之前，柳淳曾在朱标和朱棣之间犹豫……显然，朱棣更像老朱，但问题是朱棣想要登基，需要冲破的阻碍太大了，假如真的打一场靖难，也不是普通百姓之福。
所以，当朱标倾向于变法之后，柳淳几乎一下子就改变了想法。
可随着朱标的死去，朱允炆成为太孙，这个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假如朱允炆能做到他爹的八成，并且真心支持变法，柳淳是很愿意在前面冲锋陷阵的。
但是又偏偏夹杂了吕氏的问题，让柳淳有些迟疑了。
“小子，你想对付吕氏，就不得不跟太孙翻脸……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不会为了你，而更换储君！你还没有那个份量！”
三爷冷眼旁观，还真是洞若观火。
目前的朱元璋，不是不愿意换储君，而是没有力气更换了。
他已经六十六岁了，对于大多数的君王来说，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时间，他真的老了！
“小子，爹知道你心怀大志，可不管做什么，总要先保住自己才是吧？你要真想替太子报仇，废掉吕氏，就要做好跟太孙开战的准备……这娘俩你必须一起拿下，不然咱们父子就死路一条！当然了，如果吕氏没有问题，那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显然，最后一句话，只是三爷的美好愿望罢了。
“爹，我很想知道，在你的心里，谁才是最合适的储君？”
三爷哑然，“臭小子，你是不是怀疑有人跟你爹讲了什么？”
柳淳没有否认，三爷同样点头了。
“爹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情，有人希望你能辅佐朱允熥！”
柳淳骤然吸了口气，不用猜，说这话的人，一定是常蓝一系的！
“可在我的心里！”三爷顿了顿，“我，我觉得燕王最合适！他有陛下的雄才大略，而且对待属下极好。那份真诚是装不出来的，如果能在皇子当中选择，燕王首屈一指！”
“小子，爹不是让你现在做决定，爹是要跟你讲，该筹划谋算了，不说你的弟子们，包括你爹身边的人，咱们的亲朋故友，太多人都盯着你呢，大家伙的身家性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小子别让大家失望啊！”
三爷说完了肺腑之言，就转身离开，他相信柳淳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想清楚该怎么办的！给他一点时间，让他静一静吧！
柳淳真的陷入了思索，只不过他想的不是投靠什么人，而是他有另外的打算！
老朱厉害不厉害？
不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办银行，推行变法……一个好的君王，应该知道该做什么。而且柳淳也相信，他能跟一个有志气的皇帝，相处愉快。
现在不是我去选择主子，而是要看哪个人能跟得上自己的脚步！
我柳淳空有几百年的才智，却给别人当奴才，那不是笑话吗？当然了，柳淳没有谋朝篡位的心，他只想主导前进的方向。
比如他用长沙的事实，说服了朱元璋，让老朱坚定推动变法。
现在柳淳最想做的就是大步前行，把变法推向前进。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能区分出敌我，究竟谁会站在他的一边，他自然就会和谁联手……假如所有的朱家子孙，都不争气，那他就远走海外，没准过三四十年，指挥着坚船利炮，敲开大明的国门，也是不错的结果。
柳淳越想越得意，甚至都笑了出来。
以为我会为难啊？
做梦去吧！
小爷远比你们想得强大多了。
柳淳很臭屁地想着，不过俗话说，要想当爷，就要先从孙子做起……他乖乖翻出各种资料，弟子们已经分派到了各处，很多人已经着手推动变法，离着近的，比如南直隶一带，已经展开了清丈，各种成果陆续送到柳淳这里。
该整理一下，去给老朱一颗定心丸了。
就在柳淳忙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突然，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响起，打破了京城的宁静！
“是登闻鼓！”
上次柳淳已经听常茂敲过一次了，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他慌忙换上官服，急匆匆赶到了午门。
此刻午门的外面，聚集了不少人，外圈是官吏，中间是侍卫和太监，而在最中心的地方，则是十几个衣衫破旧，局促不安的老农，他们眼巴眼望地看着皇宫方向。
可以看到，有几个老农的确怕了，他们的双腿不停颤抖。四周那么多穿着红袍，威严端庄的高官，他们下意识要跪倒。
可还有一些人，他们腰杆笔直！
“别跪！要跪就跪陛下！请陛下给咱们做主！”
就在这时候，午门开放，一个老太监走了出来，板着脸道：“陛下口谕，请敲响登闻鼓之人，奉天殿见驾！”
瞬间，几十个老农泪崩，一起跪倒，发自肺腑大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9章 我是言官，风闻言事
上一次常茂敲登闻鼓，值班御史能把一个国公怎么样，只能乖乖领进去，向老朱陈奏。可这次是普通的百姓，值班御史唐韵有话说了。
“公公，是否应该先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案子，然后再带着他们进去，若是寻常的小案子，应该发回地方处置，也就不用麻烦陛下了。”
老太监扫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唐大人这么说了，咱家不好回，咱家一个奴婢，只是传旨……对了，柳大人，你怎么看？”
柳淳白了老太监一眼，你丫的扯上我干什么，貔貅卫都废了，我也不是你的顶头上司，用得着拉我挡枪吗？
柳淳轻哼道：“这位御史大人，你的身上绣着神兽獬豸，应该明辨忠奸是非，你低头瞧瞧，这些百姓的双脚！若是寻常小事，他们敢来敲响登闻鼓吗？”
柳淳的话音落地，大家伙才注意到，果然如同柳淳所言，许多百姓都穿着草鞋，长途跋涉，鞋底磨破，脚趾血迹斑斑，看着都觉得疼。
被柳淳说破之后，百姓们不好意思，想把脚藏起来，可又不知道藏在哪里，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在周围的这些文武也觉得不舒服了，他们不敢直视，只能看天。
柳淳道：“让他们赶快去见陛下吧，若是圣人怪罪，我担着。”
老太监轻笑，“柳大人就是明察秋毫，来，你们随着咱家进去吧。”
这些百姓终于能迈进传说中的奉天殿了。
为了建造奉天殿，朱元璋当年发动二十万民夫，填平了燕雀湖，当真是移山填海，修建了这座雄伟瑰丽的宫殿。
置身其中，才能感觉到自身的渺小，老朱端坐中间，扑面而来的威严，让人情不自禁跪倒。
数十老农，再度叩拜皇帝。
虽然动作不算齐整，但喊得情真意切。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们都起来，有事情，就跟咱说，咱给你们做主！”
柳淳愣了一下，他这才知道，原来老朱面对普通百姓，并不会用充满威严的“朕”，而是自称“咱”，双方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这些老农总算来了胆气，其中有一个岁数最大，见识最多的，他一开口就说在二十多年前，打张士诚的时候，他帮着运粮来的，还把一头老牛的腿给摔断了呢！
朝臣们很受不了这些老农，他们没有重点，最喜欢把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你们敲响登闻鼓，不会是让朝廷赔你们一头老牛吧？
柳淳偷眼看朱元璋，发现皇帝陛下只是脸上含笑，默默听着，丝毫没有不耐烦……终于，在一刻钟之后，为首的老农才说到了重点。
原来新派到他们那里的一个父母官被弹劾了，他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官是个好人，朝廷不该不讲道理的！
朱元璋眉头微皱，“这么说，你们是替自己的父母官，来鸣不平了？”
这时候刑部尚书夏恕站了出来，“启奏陛下，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彼等不过是普通百姓，如何能干预朝廷用人？臣以为断不可听农夫之言，以致乱了朝廷的规矩。”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不悦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这时候刚刚接任吏部尚书的赵勉慌忙道：“夏尚书，百姓辛苦前来，不惜敲响登闻鼓，在他们看来，必定是极为重要的大事情。还是仔细询问明白才是。”赵勉一转身，对着农夫们道：“你们说的父母官是谁，他又因为什么被弹劾了？”
“俺们的知县大老爷叫，叫荀顺庆，他可是个好官，俺，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不让他当官了。”
柳淳一直没说话，可当听到知县名字的时候，不由得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这个荀顺庆应该是长沙出来的太学生，他是奉命清丈田亩，推行新法，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竟然给弹劾调职？”
柳淳一手带出来的太学生，多达一两百人，柳淳能留意的，也只是少数几个而已。比如这个荀顺庆受到了弹劾，他之前就一无所知。
可现在有百姓替他鸣冤，柳淳就不能不过问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左都御史杨靖站了出来。
“前段时间，有人弹劾荀顺庆母丧未归，是为大逆不道！”
柳淳轻笑，“杨大人，如果我没记错，荀顺庆幼年丧母，是老父拉扯他长大的，几时有母丧的事情？”
杨靖道：“柳大人不要生气，接到弹劾之后，都察院也派人查过了，荀顺庆的确是冤枉的。”
“既然是冤枉的，那为何要把他调走？”柳淳愈发不快了，好嘛，敢欺负到我的头上了，真当我是面捏的啊！
杨靖瞧了瞧都察院的其他人，这时候左副都御史站了出来。
“是这样的，荀顺庆确实冤枉，但他被弹劾期间，不但不闭门思过，反而每日到县衙，作威作福，又有御史弹劾，说他不知廉耻，恋栈权位，威福自专。都察院以‘不瑾’为由，交给吏部处置。”
皮球踢到了吏部，赵勉也愣了，怎么到了我的头上？
吏部左侍郎忙道：“因为只是一般的差错，并没有降级，也没有免官，吏部方面觉得平级调任，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位侍郎大人越说声音越低，赵勉是抓捕晋王回京之后，才升任吏部尚书，掌权的时间不长，部内一些寻常的事情，都交给两位侍郎负责。
把一个县令调到京城当御史，别看都是七品，那也是超擢。必须通过天官，可若是平级调动，他们拟个名单上去，尚书大人点头，送到御前，用印之后，也就通过了。
熟悉官僚系统运作的人都知道，真正握有实权的，还不一定是上面的大人物，往往是一些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能把你弄得死去活来。
就拿明朝来说。公认最肥的两个差事，一个是吏部的文选司，一个是兵部的武选司，那简直不是油水丰厚而已，而是一屁股坐到了油库里！
从前的时候，朱元璋精力旺盛，每调动一个官员，他都要过问。
可这几年，他精力衰退，加上李善长和詹徽等人的案子，整个官僚体系，出现了几次严重的洗牌，大量提拔新人，老朱也没法面面俱到。
现在这个问题弄清楚了，就是个普通的调动，并不涉及其他，那为什么老百姓要来敲登闻鼓，要找朱元璋鸣冤呢？
看似一切顺理成章的背后，又是什么猫腻？
柳淳猛地站出来，“杨大人，你执掌都察院，我想请教，是哪位御史，先弹劾荀顺庆的？”
这时候今天当值的唐韵低声道：“柳大人，是下官弹劾的。”
“你凭什么弹劾他？”
唐韵简直想笑，“柳大人，你年纪轻轻，或许不清楚朝廷的规矩，我们言官，风闻言事，有人说荀顺庆隐匿母丧，大逆不道。自古以来，非孝子不忠臣，身为一方父母官，连自己母亲的死，都敢隐匿，难道不该弹劾吗？”
他说的是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你敢怀疑我？
柳淳轻笑：“唐御史，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御史言官！那我问你，在上书弹劾之前，你是不是去吏部查过了？”
“这个……我乃是风闻言事！”
“风闻言事？我看是无中生有！”柳淳的脸色凝重，“荀顺庆早年丧母，这个情况，在吏部应该有记录，赵天官我没说错吧？”
“是是是！”赵勉忙答应道：“何止是父母的情况，就连是否婚配，吏部都清楚，有些进士没有娶亲，朝廷还会赐假归娶呢！”
赵勉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暗暗叫苦，这是要出事啊！
果然，柳淳冷笑，“唐御史，你有心情写弹劾的奏疏，却没有精力询问一下情况！你把一方父母官的前程，看得如此之轻，又怎么能明辨是非？”
柳淳的厉害，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却没有料到，这小子言辞竟然这般犀利，几句话就把能言善辩的唐韵怼到了墙角。
这还不算完，柳淳继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弹劾荀顺庆，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在后面。被你弹劾，荀顺庆继续处理公务，就成了不要脸，就成了贪恋权位，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无耻之徒！所以你们就能名正言顺，把他调走了？我倒要请教你们，变法怎么办？谁去负责？一县百姓，又该怎么办？”

第300章 朕是护犊子的人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柳淳对言官的套路还是有所了解的。言官的天职就是骂人，那骂什么人才能出名呢？自然是最有名气的，权势最大的。就比如说……皇帝陛下！
明代的言官常常会争先恐后，找皇帝的麻烦，逼着皇帝打他们一顿板子，对了，就是廷杖！
当挨了打之后，伤痕立刻成了功勋的象征。
他们是为民请命，铁骨铮铮，不惧生死，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仕途，大仁大勇，是真正的清官，好官！
通常挨了打，还能不死，忍一些日子，就会卷土重来，平步青云，直上重霄。稍微了解一下明代中后期官员的履历，你会发现，许多人都是骂神出身，几年的功夫，就从小小的御史，爬到了部堂一级的高官行列。
这是一场豪赌，吸引无数冒险者参与其中。
但是注意啊，这是明代的中后期，至少在老朱这里极少出现，为什么呢？因为老朱会真打的，往死里打，你们不用主动惹皇帝陛下，老朱成天就想着收拾你们呢！
砍脑袋还不过瘾，做成人皮枕头，挂在外面，那也是手到擒来。
所以在洪武大帝的治下，是没有人敢冒险的。不过却不妨碍言官们熟练利用套路，去对付看不惯的人！
比如这一次的荀顺庆。
先弹劾他，明知道是假的，也要弹劾。
这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假如荀顺庆上书分辨，他们就会继续攻击，并且派人去查，反复折腾，没有几个月是不会消停的。
地方官一任三年，熟悉情况至少几个月，再纠缠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余下的时间，还能干多少事情？
你做不成事情，言官们就赢了。
另外一种情况呢，就像荀顺庆这样，顶着压力，继续向前冲，他们就会说你贪图权力，身上背着弹劾，不清不白，不洗刷冤屈，那就是品行不端，举动可疑……未必要把你弄死，但是调职，换个地方，全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这些小动作非常隐蔽，很难察觉，就像柳淳，他也没精力照顾上百名弟子，那些不太突出的，没有什么名气的，就很容易被阴掉。
所以说想要推动变法，就要时刻准备流血牺牲。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非常精妙的一击，竟然被几十个老农给破解了！
当他们听说荀顺庆要被调走，十几个村子，每村推派一个人。
村民拿出家里的白面，给他们烙大饼，贴身背着，一路走到了京城，来到了午门，敲响了登闻鼓！
“这个荀顺庆都干了什么，值得你们跑到京城，替他说话？”
老朱笑呵呵问道。
相比起柳淳跟言官的争吵，老朱更愿意亲耳听听，老百姓是怎么看的。
老朱为了让百姓放松压力，他甚至从龙椅上下来，走到了大家的面前。然后朱元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一屁股坐下来，然后又招呼太监，给每一个老农一碗莲子羹，让大家伙边喝边说。
柳淳在旁边狂咽口水，敢情他声色俱厉，竟然还不如一个老农重要，真是太伤自尊了。
朱元璋笑道：“荀顺庆是太学生，算是朕的门生，这个学生怎么样，有没有给师父丢脸啊？”
柳淳简直气疯了……听听，这是人话吗？
朱重八！那是我的学生！不是你的！！
柳淳除了在心里怒吼之外，没有半点的主意，只能听着吧……提到了荀顺庆，老农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官好啊！
他们乡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源，而且水稻在灌浆期，需要大量的灌溉，各个村子常常为了争夺水源，打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受伤，丧命！
荀顺庆到了地方之后，就遇到了严重的冲突，两边聚集了上千人，摆开了架势，就要大战一场。
他跟两边的人沟通，然后找出有关田亩的清册，根据田地多少，确定了分配水源的方案，又亲自在水渠盯着，一连半个月，总算消弭了冲突，两边暂时安定下来。
借着这段时间，荀顺庆就跟百姓们沟通，每年打架可不是办法，能不能大家伙一起出力，再修一条水渠，或者把现在的水渠拓宽……
老百姓起初是抗拒的，他们又要种田，又要去衙门服役，哪有时间修建水渠，而且修水渠是要花钱的，难不成又要加征税赋？
荀顺庆亲眼见过柳淳如何调节百姓的冲突，只可惜他没有师父的本事，不能点石成金……可荀顺庆也有笨办法，他把县里的士绅富商，都请到了县衙门，摆下酒席，然后派衙役把门给封上了。
想出来可以，每人捐一点钱，没钱的出粮食，木材，石料，反正来者不拒。
他还去翻了县库，凑了二百石粮食。
就靠着威逼利诱，坑蒙拐骗，总算开工修建水渠。
在修水渠的时候，荀顺庆就跟百姓们讲，朝廷打算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服役，而且把丁银摊入田亩。这样呢，没田的百姓就不用负担丁税。若是士绅不愿意服役，就要出钱，雇人代替服役。
换句话说，朝廷的新政，就是让大家伙少负担一些，士绅多负担一些……能多出来一些时间，修建水渠，让大家伙再也不用为了争水打架丧命了。
“陛下，这个新法真好哩！俺们都听懂了，别的俺们不清楚，可十里八乡，谁有多少田地，俺们都知道，头些年丈量鱼鳞册，好些都是错的，有人的弓步长，有人的弓步短，到最后，还是老百姓吃亏……”
可真别小看这些老农，他们在田间地头一辈子，什么花招看不明白，只是以前没人给他们做主，敢怒不敢言。
荀顺庆到了地方，经常拿出大诰，给老百姓讲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百姓才知道了登闻鼓，才知道有事情可以找陛下鸣冤……或许荀顺庆都想不到，他教给百姓的事情，竟然先救了他自己。
“陛下，荀大人真的是好官，俺们求陛下了！”
带头的老农，把肚子里的话都说完了，就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老朱摆手，“咱心里有数了，你们下去休息吧，别害怕，洗个澡，填饱肚子，让他们带着，看看京城的风光。”
老朱好言安抚，有太监把老农们带了下去。
等老农走了，朱元璋的老脸也变了颜色，黑得像锅底儿似的！
皇帝陛下立在丹墀之上，俯视着百官，突然一声怒喝！
“跪下！”
这下好了，连柳淳都不得不跟着，我这是惹了谁了？早知道我不来凑热闹了。柳淳还有闲心腹诽，可其他人呢，尤其是都察院和吏部，此刻已经是乌云罩顶，电闪雷鸣了。
“好啊！朕总算开了眼界！你们的这套手段，用个文词，是不是就叫弄权啊？”
一句话，赵勉和杨靖忙跪爬了两步，一起请罪！
他们俩都算是新官上任，论起责任，并不算大，可谁让他们是两个衙门的头儿，老朱不找他们算账找谁？
“朕准许御史风闻言事，是怕你们不敢开口，国之大弊，在于壅蔽，言路断绝，朕听不到真话，这天下离着大乱也就不远了。故此朕才给了你们言官仗义执言之权，朕不以言获罪。”
“可你们现在干了什么？”朱元璋怒不可遏，“一个勤勉的地方官，政绩卓著，百姓称颂，为了他，不惜跑出几百里，到京城鸣冤。你们睁开眼瞧瞧，那些人都是穷苦的百姓，他们一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你们逼得他们大老远跑到京城。你们知道不，好些人离家的时候，都存了死志，你们懂吗？同样是做官，有谁能让老百姓，不惜性命？站出来，让朕瞧瞧？”
老朱顿了顿，讥诮道：“没有，一个都没有！朕杀了你们，把脑袋挂在城墙上，只会引来百姓拍手称快！扪心自问，羞愧不？”
老朱这话，真是字字诛心。
杨靖平素以干吏自诩，可现在想想，他还真差得挺远呢！
都察院出了心术不正之徒，简直给所有言官蒙羞，不严厉惩办，就对不起胸前的獬豸……
朱元璋又瞧了瞧赵勉。
“吏部！你执掌铨选，五品以下官吏，考评，任免，调度，俸禄，都归吏部负责！谁是清官，谁是能臣，要是连你们都说不清楚，朕还要吏部干什么？”
赵勉慌忙磕头，“陛下，臣回头立刻彻查，臣愿意以项上的人头担保，如果再有差错，臣愿意自请死罪！”
老朱不置可否，他再度把目光转向所有人，“朕治理天下，向来不徇私情，对于贪官污吏，从不手软。今日朕却要加上一条，那就是大凡实心用事的臣子，朕都要呵护，重用。绝不允许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事情，出现在大明朝！朕不是浊世昏君，也不会允许你们胡来！”
老朱当真是掷地有声，切金断玉，每个字都像是诛仙神剑，直诛心肺。
“这个案子没有结束，除了诬陷忠良之外，是不是还想借此对抗变法？吏部和都察院必须查清楚，严惩不贷！朕还要告诉你们，谁先阻挠变法，谁就要掉脑袋，绝不客气！”
“你们现在，就立刻下去，好好反省……柳淳留下，朕还有事情要交办。”

第301章 你们以为朕杀不动了吗？
老朱让柳淳留下，君臣两个到了一片菜地的前面……没错，就是菜地！
“当初朕第一次召见你，就是在这个地方吧！”朱元璋伸手掐了一片茶树叶子，放在手里轻轻碾碎，绿色的汁水在指尖化开，放在鼻子下面，清香的味道，充斥鼻孔之间。
老朱轻笑，“柳淳，你知道朕为何在宫里种茶？”
柳淳忙道：“陛下关心百姓疾苦，亲事稼穑，克勤克俭，臣五体投地，钦佩不已！”
“行了！别说好听的！”朱元璋哼道：“都这么多年了，你小子就不能说两句实在的话，真是让朕失望！”老朱不满道：“一句话，就是见不得浪费！柳淳，你说那个小龙团，要多少钱？”
“这个……臣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便宜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宫里的单子，八饼一斤，足足要二十两黄金！”老朱咬着后槽牙说道，一斤茶叶，要二十两黄金，当真比金子还要贵！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柳淳的小盒茶……
朱元璋不傻，别管多名贵的茶，说到底就是茶树叶子，怎么可能那么贵！
还不是因为是天子的贡茶，下面的人就层层分润，谁都伸手捞一笔，结果就弄出了天价的茶叶。
老朱一气之下，干脆，停了小龙团……那么贵的茶叶，朕不喝了。不但不喝，朕还在宫里自己种茶叶，每年春天自己采茶，自己炒着喝。
还真别说，朱元璋手艺不错，他每年给自己炒二三斤茶叶，足够喝一年了。也不劳民，也不费钱，让宫里那些采买的人干瞪眼，想占朕的便宜，俩字：没门！
听完老朱的念叨，柳淳忍不住想笑，这个做法，真是很朱元璋！
老朱对下面的人，那是有着强烈的不信任，生怕他们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朕身在皇宫大内，整天忙于国政，难免被身边的人欺瞒哄骗。一旦出错，就后果不堪设想。正因为如此，朕才给予言官风闻言事的权力，言者无罪。让他们大胆进言，不畏权贵。这些年，被言官弹劾的高官，不下千百人。朕也几次整顿言路，选派年轻人进入其中。指望着他们能砥砺正气，勇斗权贵，撑起大明的铮铮铁骨！让贪官污吏畏惧，让百姓以为青天……唉！”
老朱重重叹口气，“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言路之中，竟然也出了如此的奸佞小人！实在是让朕失望，寒心！他们手段高明，算计精妙，不声不响，就废了一个变法的干将，朕……几乎一无所知！”
老朱狠狠瞪了柳淳一眼，“你小子好歹也是他们的师父，怎么连自己徒弟被人欺负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柳淳咧嘴苦笑，无奈道：“陛下，您刚刚在奉天殿上说了，他们是天子门生，您才是他们的正儿八经的师父！”
“什么意思？你是说朕这个师父不行呗？”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柳淳无力辩解道。
老朱突然笑了，他伸手抓起一旁的锄头，自己拿在手里，瞧了瞧，然后塞给柳淳。
“去，把茶树下面的草给朕锄干净了，朕上了年纪，干不动了！以后这活儿归你了！”
柳淳都要哭了，姓朱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他也没法子，只能接过锄头，猫着腰干活。
柳淳喜欢安逸不假，但他也是吃的了苦的人。
就拿长沙的半年来说，学生们都脱胎换骨，其实柳淳这个师父付出比他们还要多，所谓言传身教，以身作则。
当师父的不动手，学生们才不会傻乎乎听话呢！
柳淳低头忙活着，老朱就这么默默看着。
三垄茶树，用了半个时辰左右，柳淳全部弄干净，他把锄下来的杂草笼到一起，堆在了旁边，准备拿铁锹挖个坑埋起来，充作堆肥。
老朱摆手，让他停下来。
“活儿干得不错。”朱元璋顺手给柳淳个帕子，是明黄色的，柳淳下意识擦汗，可擦到了一半，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陛下，这，这个臣不能用啊！”
“朕赏给你的有什么不能用的。”老朱轻笑道：“柳淳，朕不但要赏给你一个帕子，朕还想赏给你个官职！”
“什，什么官职？”柳淳顿了顿忙道：“陛下，臣年纪轻轻，已经当了不少官了，现在臣手边的事情，一团乱麻，臣真的不能再承担别的了，还请陛下另择贤才吧！臣只管教书育人，臣很满足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耐烦道：“你以为朕不想交给别人吗？还不是朕手边没有能信任的人！”
老朱深深叹口气，很明显，他的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六十多岁的人了，又经历丧子之痛，每天还有那么多政务压在肩头，真是不容易。
“柳淳，朕不久之前，屠戮了锦衣卫上下，现在锦衣卫几乎不存在了。朕又提拔了一些阉竖，让他们充当耳目。可朕看了这些日子，他们送来的呈报。说句实话，朕很失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没什么用处。这些太监要么胆子太小，要么私心太重，要么就是脑子太笨……总而言之，没有让朕放心的。”
柳淳越听越不对劲儿……您老人家想什么呢？莫非是身边的太监不够用，你，你想增加一个？
朱元璋！你丫的别太过分啊！
小爷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你敢对我下刀子，我就让你的大明朝灰飞烟灭！不信，咱们就试试！
柳淳脸色古怪，神情惶恐。
真的要成柳……公……公……了，不要啊！
朱元璋盯着面前的茶树，低声道：“你替朕把锦衣卫重新整顿好，朕老了，眼也花了，耳也聋了……你愿不愿意，给朕充当耳目，替朕好好盯着下面的官吏？”
柳淳愣了，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从老朱的语气当中，听到了一丝的哀求！
强悍的洪武皇帝，居然会去求一个臣子。听起来十分滑稽，可仔细想想，老朱又有什么选择呢？
他老了，就算是所有的百兽之王，精力充沛的时候，固然天下慑服，可一旦老了，压不住了，下面的猴子、狐狸，全都会跳出来。
柳淳偷眼看朱元璋，发现老头眉峰深锁，额头的皱纹好像刀刻一般清晰。柳淳终于明白了，这一通的登闻鼓，带给老朱的震撼，是非常巨大的。
放在几年之前，地方官吏调动，尤其是父母官，老朱向来亲力亲为。每一个进京述职的官吏，他都会召见问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大明是没有吏部尚书的，整个人事大权，都在朱元璋的手里。
可随着身体衰老，精力不济，先是詹徽，接着是赵勉，朱元璋不得不将人事大权，和臣子分享。
就拿这次来说，都察院弹劾，吏部调动官吏，竟然侍郎敢口口声声，说是按照以往的规矩办事！
谁给你们的规矩？
头些年的时候，凡事都要听朕的，朕就是规矩！
现在你们敢跟朕讲规矩，还不是欺负朕上了年纪，没法面面俱到吗？
既然朕做不到了，那朕就找个帮手。
本来老朱是想培养朱允炆，让他快速成才，替自己分担政务……但说实话，朱元璋有些失望了。
他这个孙子，虽然表面上还孝顺老实，可朱元璋已经发觉出来，他对天下苍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责任感，也没有要光大祖宗基业的志向。对他来说，能讨皇祖父欢心，顺利继承基业，坐上龙椅，坐稳江山，就是最大的追求了。
虎父犬子，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那些老部下，所有的淮西勋贵，几乎都是一代不如一代，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柳淳，朕把锦衣卫交给你，把变法的担子也交给你，还让你培养人才……你知道朕的心意吗？”
扑通！
柳淳双膝跪倒，“陛下提拔栽培，臣铭刻肺腑，臣绝不会滥用手里的权力，臣会全力以赴，为了变法，保驾护航。为了大明千秋万代的基业，肝脑涂地！”
朱元璋终于笑了，“你小子怎么不拒绝了？这么个得罪人的事情，你也愿意扛着？”朱元璋伸手，把柳淳拉起来。
柳淳轻笑道：“臣原是想躲的，可刚刚脑袋一热，就忘乎所以了，要不……请陛下另择人才？”
“呸！”朱元璋啐了柳淳一口，“小兔崽子，别跟朕耍宝了，赶快滚出去，给朕把案子查明白了！”
“遵旨！”
柳淳迈着大步，离开了皇宫，瞧着他的背影，朱元璋捻须冷笑，“你们以为朕杀不动了，是吧？朕是杀不动了，可朕还有帮手呢！”

第302章 开开心心一家人
“那啥……我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了。”柳淳回家之后，随口道。
三爷满不在乎，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不是别人的，正是他的！咱三爷老树开花，有了亲生儿子了。
这有了亲生的，收养的就自然靠边了……而且以柳淳的德行，当什么官都不奇怪，哪怕明天告诉他，封个国公爷，三爷都觉得顺理成章。
“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三爷声音都变了，猛地站起，他动作太猛，两手情不自禁举起来，怀里的宝贝顺势飞了出来。柳淳吓坏了，他手疾眼快，一把把小家伙抱在了怀里。
“爹，你想摔死这个小祖宗啊？”柳淳忍不住责骂，老爹也真是的，前段时间冯姨娘怀了孩子，本该是阖家欢乐的事情，可三爷偏偏担心柳淳不高兴，让冯姨娘暂时回冯家安养……等到孩子生下来，过了满月，这才重新回到柳府。
弄得柳淳气不打一处来。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再说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好歹也是我的弟弟，你这么干，弄得我在外人的眼里，成了什么了？
“我告诉你啊，再这么不小心，不许你碰孩子了，听见没有？”
三爷迟疑了一下，也挺后悔的，不过很快他就甩甩头，不耐烦道：“让人把这小子抱他娘那去，我有话说！”
柳淳不舍得撒手，小兄弟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啊！他伸手接住，小家伙没摔倒，还以为是玩呢，笑得眼睛都没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还不能跟娘说？”
“不能！”
三爷面目狰狞，赶快让家人把孩子抱走，揪着柳淳，到了东跨院的厢房，他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父子俩面对着面，三爷的额头都冒了汗水。
“那个……你再说一遍！”
“您老耳朵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呢！快点跟我说，详细地说，不要落下任何的细节，陛下怎么会挑选你当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
原来老爹不是没听清，而是想要询问细节。
柳淳就把金殿上，朱元璋留他说话的经过讲了一遍。
“以陛下的性子，怎么会愿意让下面的人糊弄！他又没有放心的人，所以就让我接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爹，我知道你或许不高兴，毕竟你辛苦了二十多年，才当了指挥同知，我这第一天成为锦衣卫，就当了指挥使……这样，我给你特许假期，以后锦衣卫有什么事情，你不用点卯，不用坐班，老实在家里照顾孩子。你可不许毛手毛脚的，小心让娘知道了，跟你翻脸！”
“你给我闭嘴！”
三爷面目狰狞，突然怒吼，“柳淳，你小子是不是脑袋坏了？我问你，上一任指挥使是谁？”
“是蒋瓛！”
“他怎么了？”
“因为卷入暗害太子的案子，满门抄斩，被切成了肉片。”
“那蒋瓛之上呢？”
“是毛骧，六年前，因为办胡惟庸的案子，收了贿赂，也被杀了。”
三爷终于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高兴的糊涂了，连这些人都忘了！”三爷敲着桌子，怒吼，“之前的拱卫司就不算了，从锦衣卫开始，两任指挥使，全都没有好下场。你现在成了第三任，你有什么打算？”
三爷气哼哼道：“你是打算活几年？是想砍头，剥皮，凌迟，还是灭九族？用不用我先死了，省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三爷越说越气，气得眼睛都落泪了。
“小子，你干什么，也不该接这个掉脑袋的位置啊！爹把你带出山林，不是让你找死啊！你现在还没成亲，爹连孙子都没抱呢！陛下的性格，我多少了解一点。说他刻薄寡恩，未必合适，但陛下向来不会手软。锦衣卫在他的眼睛里，就是个描金的马桶，是用来干脏活的。”
“毛骧是杀人太多，被设计了，陛下杀他，那是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平息众怒！那蒋瓛呢？他怎么跟晋王勾结到一起的？他又怎么想害死太子？因为他清楚，六年锦衣卫指挥使下来，他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很有可能，在太子登基之前，陛下就弄死他，替太子扫清障碍！”
……
这番话，还真是让柳淳着实吃了一惊。
在追查太子一案的时候，柳淳也想过，蒋瓛为什么要动手，而锦衣卫上下，又怎么被牵连进去的。
看起来都太仓促了，虽然太子和锦衣卫的矛盾由来已久，但也不至于飞蛾扑火啊！
现在听老爹提起，柳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朱元璋竟然有心要提前废了锦衣卫？
“爹，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说是陛下的密旨，不许跟任何人讲吗？他让我调查蒋瓛的罪证！”三爷今天是毫无保留，全都说了。
“孩子，你还年轻，爹不想跟你说人心险恶的话……但我不得不说，你别把陛下看得太好了。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他朱家的天下。”三爷伸出大手，抓着儿子的肩头，用力摇晃！
“爹不想你做多大的官，也不想你公侯万代，爹，爹就想你平平安安的，你知不知道，自从你进京以来，你做的事情，让爹提心吊胆，生怕你会出事啊！”
三爷一边说着，一边眼泪滴滴答答地流，止都止不住。
“孩子，上次爹问你，你打算支持谁，是怕你牵连到储位之争，可这一次，爹着实担心，爹怕你连洪武一朝都活不过去啊！”
啥也不用说了，哪怕是亲爹也未必如此。
柳淳的心热乎乎的，他反手拉住了三爷的腕子，用力晃了晃。
“老头，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我能不清楚吗？爹，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不只是干脏活的，我还有个使命。”
“什么使命？”
“替变法保驾护航。”柳淳毫无保留道：“陛下御极二十多年，辛辛苦苦打理江山，他是希望朱家的基业，能永远传承下去。而变法就是确保朱家江山国祚绵长的关键，陛下看得出来，太孙不能寄予厚望，所以才会让我重新整顿锦衣卫……怎么说呢，只要变法还在继续，我就能安然无恙。而且我手上还握着人才培养的大权，给我一些时间，我的人就会遍布朝堂，到时候谁也奈何不了我。”
三爷默默听着，原来儿子心里有数，比自己想得还多，莫非是自己多虑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小子，你别光捡好听的说，陛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多少时间，给你准备的？”
三爷冷哼道：“万一陛下走了，太孙继位，那你怎么办？”
没想到，老爹想得还真多。
“爹，说起来也好办。只要我的实力够强，就没人能撼动我……如果我实力不够，斗不过，还不能跑吗！反正我不会束手待毙的。”
柳淳笑道：“当务之急，就是先把力量抓到手里，这才是真的！”
三爷认真瞧瞧儿子，果然，这小子不是个老实的家伙。
“嗯，你心中有数，那是最好不过……只是现在的锦衣卫，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哦？情况很不好？”柳淳迟疑道。
三爷哼了一声，“何止不好！简直一塌糊涂。”
柳淳眼珠转了转，反而笑道：“没事的，不破不立。毕竟船破了还有底儿，底儿破了还有帮，帮破了还有三千大钉，锦衣卫好歹会有点家底儿的，是吧？”
三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叹道：“行了，等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爷俩聊够了，这才一起出来。
冯氏已经坐在大厅上，抱着儿子，等着兴师问罪呢！
她抬头见爷俩进来，有些奇怪，今天这爷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前一后，倒不像两个人，反而像一个人长了四条腿，步子迈得，充满了默契。
冯氏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了。反而是柳淳，急忙伸手，把兄弟抱在了怀里。小家伙睁着乌丢丢的眼睛，瞧见了柳淳，立刻笑了起来。
柳淳逗孩子玩，这时候三爷也坐了下来，“唉，陛下任命他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了。”
冯氏心智也不弱，再看看丈夫的模样，也猜到了几分。
“锦衣卫可不好办啊！”她发出了长叹。
“没什么。”柳淳满不在乎，“这一次我会好好整顿锦衣卫的……只不过小弟怕是要倒霉了。”
“倒霉？怎么？”冯氏不解。
柳淳笑道：“以后锦衣卫要唯才是举，可不能靠荫庇了，我爹一心生个儿子继续当锦衣卫呢！却要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亲手打碎他的饭碗，难道不是倒霉吗？”
冯氏气得笑了，“大少爷，你有本事，可咱家里也不光你一个啊！这么好的孩子，让他当锦衣卫，我还舍不得呢！回头让我二叔教他兵法，或者进太学读书，等过个十几二十年，让他也考个六元出来！让你们柳家沾点斯文气！”
柳淳忍不住大笑，“娘亲真是好志向，孩儿服了！”
冯氏轻笑，“老爷，大少爷，既然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就一起担着……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管怎么说，大少爷当了锦衣卫指挥使，都要庆贺一番。不光是咱们乐呵，还要把那几个丫头请过来，我现在就去安排！”

第303章 锦衣卫复出的第一个倒霉蛋
李景隆很郁闷，真的！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李文忠死后，他承袭爵位，堪称青年勋贵当中的翘楚，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好几年了，他经常练兵，巡江，虽然没真的上过战场，但也收拾了不少水贼草寇，算是功勋卓著了——依旧是自己感觉的。
看看自己，得到了什么呢？
除了每年给点赏赐，偶尔增加点俸禄，就什么都没有了。
瞧瞧自己，看看柳淳，真是不公平，上哪说理去？
前段时间，给了他司经局洗马，李景隆还没觉得怎么样，毕竟柳淳不是科甲正途出身，连国子监也没混过。
老朱怎么样，也不会提拔他当尚书侍郎。
的确，让李景隆猜中了，柳淳是没有进入六部。
但他掌握了锦衣卫！
人人谈之色变的锦衣卫！
这还有天理吗？
别看锦衣卫的品级不高，但架不住权柄重啊！而且锦衣卫很大的任务，就是监视勋贵。过去他面对蒋瓛，都是要客客气气，生怕惹恼了人家。
好容易蒋瓛死了，锦衣卫几乎废了，能松口气了吧？
又把锦衣卫交给了柳淳，陛下啊！你是真老糊涂了，要给也该给我才是啊！
李景隆一肚子的气，当他的目光和柳淳相对的时候，脖子忍不住向下弯，脑袋就是抬不起来。
李景隆也觉得这副样子，对不起老爹，有辱门风，可问题是，他真的抬不起头，心里亏着呢！
相比起李景隆的局促不安，徐增寿就放松多了。
“柳兄，我早就看出来了，陛下一定会重用你的，果不其然，让你执掌了锦衣卫，接下来还会平步青云，我先敬柳兄一杯。”
说着，徐增寿举杯一饮而尽。
柳淳笑着回了一杯，然后道：“说起来我也是没有料到，陛下居然将锦衣卫交给了我……不过既然承蒙圣人错爱，我就只有勉为其难。我上任之后，一定要大刀阔斧，好好改革锦衣卫。让这把利剑变得更加锋利，让贪官污吏，闻之色变，胆战心惊，无所遁形……”
哗啦！
柳淳正说着，李景隆的手就抖了一下，把酒杯弄洒了，大半杯的葡萄美酒都流到了扒肉条里。
李景隆这个尴尬劲儿就不用说了。
“那个我有风湿，手抖！”
徐增寿忍不住笑道：“我是听说李兄有风湿，可现在是夏天啊，难道你也犯病了？”
李景隆的老脸一下子就红了，徐老四，你也太不厚道了，干嘛拆穿我？
柳淳见李景隆举止反常，神色怪异，索性冲着他微微一笑。
“曹国公，小弟不过是接任锦衣卫指挥使而已，一个小小的三品官，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值得如此在意吧？”
“不，不在意……不，不对，是在意，在意——我也不知道在意还是不在意了。”李景隆越发不安，都语无伦次了。
徐增寿忍不住道：“李兄，柳老弟请咱们过来庆贺，那就是没把咱们当外人，你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就说了呗，你觉得还能瞒得住吗？”
李景隆偷眼看了看柳淳，发现这小子笑嘻嘻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你丫的倒是表个态啊，你说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追究了，我不就说了！
迟疑了一盏茶的功夫，柳淳就是不开口，李景隆实在是绷不住了，只能道：“那个，那个，也没什么事情，我，我就是借用了锦衣卫的一点地方——而已！”
柳淳皱着眉头道：“你借用锦衣卫的地方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就是，就是放了几匹战马。你也知道，我这个喜欢好马，最近弄了一批西北来的战马，没有地方存放，锦衣卫衙门空地方多，我就借用了一下。这样，我现在就赶走！”
李景隆起身就要跑，柳淳猛地站起，一把按住了李景隆的肩头。
“慢着！”
柳淳冲着徐增寿道：“徐兄，曹国公的战马如何？”
徐增寿忙道：“好东西，岐阳王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好马，为了战马，不惜重金，我敢说，能入得了李兄法眼的，都是神驹！”
“你别胡说！”李景隆急了，“徐增寿，你们徐家那么多好东西，你，你老欺负我干什么？”
徐增寿仰面大笑，“李兄，徐家不缺好马，可咱们柳兄不是缺吗！”
柳淳摇头，“缺战马我也不能夺曹国公所爱，只是马匹放在了锦衣卫衙门，这就是该是锦衣卫的东西……我现在就要去瞧瞧！”
说完，柳淳也不管李景隆如何哀嚎，他撒腿就跑。徐增寿大笑着跟随，一定要好好看看这出戏。
至于李景隆，简直要哭了，他在后面，一路追了出去。
柳淳动作飞快，直奔锦衣卫衙门而来。
由于是天子亲军，权柄极重，锦衣卫衙门不像其他亲军衙门那样散落在京城的坊巷中，而是靠近皇城的正门承天门，在千步廊西侧，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隔街相望，位于明代核心权力机构的中间，地位相当尊崇。
只不过那是在以前！
自从跟太子的案子牵连上，锦衣卫就彻底被天子厌弃了，连人都损失惨重，偌大的衙门，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而一墙之隔的五军都督府，执掌天下兵权。
目前为止，勋贵虽然有衰败的迹象，但好歹还有些实力，以前是蓝玉坐镇五军都督府，别管文官武将，都要畏惧三分。
自从蓝玉离京之后，五军都督府就是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几个负责。
李景隆也享受到了权力的乐趣。
他别的事情没干，先把锦衣卫衙门的一个院子借用过去，放了好几十匹良驹在里面养着。
京城寸土寸金，哪来那么大的空地。
也就是锦衣卫衙门，在处理军务累了，还能过来骑马跑两圈，多舒服啊！
接到柳家邀请的时候，李景隆还没意识到他犯了大忌，可看到了象征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飞鱼服，还有明晃晃的圣旨，李景隆才想起来，坏了，他捅娄子了。
果不其然！
当柳淳出现在了锦衣卫的衙门之中，一眼扫过去，顿时怒火中烧。提鼻子一闻，空气中都有一股子难闻的马粪味。
“好啊！真是太好了！”
柳淳冷冷道：“堂堂锦衣卫，竟然成了别人的牲口棚！哪里还有天子亲军的威严！这北镇抚司，当然是没什么用了。”
柳淳突然来到，还在衙门的老锦衣卫闻讯赶来，他们都吓坏了，生怕是陛下杀得不过瘾，要一网打尽呢！
“都抬起头，挺直胸膛！”
柳淳怒斥道：“你们是锦衣卫，铁骨铮铮的汉子！自从进了这个门，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没有敢打敢拼的劲儿，还当什么锦衣卫？不如回家抱孩子去呢！”
柳淳用手里的马鞭，随手指了几个人。
“滚回去，扒了这身百姓的皮，换回飞鱼服！还有，把绣春刀磨亮一点，锦衣卫要出动了！”
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残存锦衣卫的热情。
虽然人数不多了，虽然都是老弱病残。
可毕竟是锦衣卫啊！
有人给咱们做主，还有什么可怕的。
很快，所有人集结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吓人之处。
柳淳冷冷道：“我们锦衣卫，要办的第一个小案子，就是无故侵占官署！众所周知，攻打官署，形同造反，那有人侵占官署，并且在里面私藏战马，这是什么罪名呢？我觉得至少是图谋不轨，想要为非作歹……”
听到柳淳的话，李景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我说柳兄，祖宗！别胡说八道了。”李景隆急得打马冲上来，“我就是看锦衣卫衙门空着，随便放几匹马而已，绝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没有？”
“没有！”
柳淳点了点头，“既然曹国公说了，我也不能不相信，可是……”柳淳又提高了声调，“朝廷大事，不能以私相授受来解决，这个案子还要仔细查清楚！”
“来人！”
柳淳一声吩咐，“去，把物证暂时给我扣下。”
锦衣卫们强忍着笑，果断冲上去，一共三十多匹神驹良马，悉数落到了柳淳的手里。
“曹国公，你要听清楚，可不是我要你的战马，这是物证，我要留着，配合调查，你懂吗？”
李景隆翻了翻白眼，你丫的就装蒜吧！
“行，我认倒霉了，柳淳，你小子真是黑！”
柳淳摸了摸自己的脸，黑吗？
“曹国公，你看啊，马匹在锦衣卫衙门时间也不短了，你占用场地，要给个租金吧！喂战马要草料吧？气味这么大，熏着大家伙，要给点补偿吧！还有，还有……你是不是该请每个锦衣卫的弟兄，喝包茶，吃点饭啊？”柳淳笑眯眯一项一项计算着，李景隆的脸都绿了。
“臭小子，你别欺人太甚，告诉你，我，我妹妹可是，可是你的，你的师侄。咱都是自己人，不能太过分！”
“曹国公放心，我怎么会欺负你呢！这样吧，你只要拿出三万贯，这事就算了。”柳淳笑眯眯道：“真的，要是换成别人，我会让他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欺负到锦衣卫头上。你可别忘了，我虽然是新任的指挥使，可我爹一直是指挥同知啊！”

第304章 锦衣卫上门
柳淳很生气，你丫得还有脸跟我攀关系，之前落井下石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了？
“三万贯，赶快交钱，迟一天，我收一成的滞纳金，去吧！”
柳淳轻飘飘挥动衣袖，仿佛赶苍蝇似的，那叫一个潇洒啊！
站在四周的锦衣卫，眼睛都冒光了。
真是太帅了！
这个指挥使，一个字：牛！
别看锦衣卫权势通天，但是在勋贵面前，还是很老实的，毕竟咬人的狗不漏齿。可柳淳不一样，不亮出雪白的牙齿，谁会害怕？
更何况连番打击，锦衣卫已经大不如前，人才损失，士气荡然无存，不杀一只鸡，如何能让大家伙打起精神来。
“曹国公，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金殿告我，在下恭候。”
李景隆越发憋屈，他敢告吗？
就凭着陛下对柳淳的袒护，没准会罚我三十万贯，说不定还会有廷杖哩！李景隆从小就怕朱元璋，而且是从骨子里那么怕！
他也知道，朱元璋偏爱柳淳，简直跟亲儿子也差不多了。
跟他比圣眷，根本没有胜算。
看起来只有认倒霉了。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先别搭理他，回头让这小子好看。李景隆眼珠转了转，突然道：“柳大人，我愿意出五万贯！”
“哎呦！”
柳淳忍不住轻笑，传说中的反向讲价都来了，我要三万，他给五万，这个二货怎么变得这么可爱了？
“说吧，你想怎么样？”
李景隆的目光转到了那些战马之上。
这一批战马，是特地从西北弄来的。虽说明初还不缺好马，但像这几十匹一般的神驹，还是很稀少的。每一匹在西北，就价值百两。
辗转弄到江南，花费就更惊人了。
一路上为了防止战马掉膘，喂得都是最好的精料，每天只能走三十里。等到了运河的时候，还专门雇了一艘大船。
这路费比战马的花费还多！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结果为柳淳做了嫁衣裳，能甘心吗！
“我多出两万，你让我把战马领走，如何？”
柳淳摇头。
“那我再加一万！”
柳淳还是摇头。
李景隆急了，“姓柳的，你想要多少？”
柳淳笑了，“多少我也不能给你，这是证物，先留在锦衣卫，你现在就跟我滚蛋！来人！”
一声怒吼，四周的锦衣卫一起答应！
“卑职在！”
“把李景隆赶出锦衣卫衙门！”
“遵命！”
这帮锦衣卫憋了一肚子的气，正好有机会发泄了，纷纷抽出绣春刀，从四面八方，朝着李景隆包围上来。
李景隆这个气就不用说了！
“柳淳，你真是无耻，无赖！无良！你个黑了良心的，我，我跟你没完！”这家伙留下狠话，转身就跑，不跑不行啊，他可没胆子在锦衣卫衙门打架，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他一条好汉，哪里架得住人多！
李景隆落荒而逃，柳淳总算是心满意足，哈哈大笑。
“这几十匹马，还算不错，你们好好喂着，要不了几天，缇骑四出的时刻就要到了！我们锦衣卫，要重新让人战栗惶恐，夜不能寐！”
柳淳发出了最强宣言，锦衣卫上下，欢天喜地，立刻投入到了整顿之中，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恢复昔日的威严！
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景隆从锦衣卫落荒而逃，他先到了五军都督府。
今天坐镇的是长兴侯耿炳文，李景隆爵位虽然高，但耿炳文却是不折不扣的老前辈，见面之后，李景隆就唉声叹气。
“没法活了！真是没法活了！锦衣卫又死灰复燃了，还派了个不要脸的当指挥使，往后可怎么办？老将军，要不咱上书弹劾柳淳算了？”
耿炳文一听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你，你说谁接了锦衣卫？”
“就是那个小贼柳淳！”
李景隆的话还没说完，耿炳文就起身，直接往外面走，越走越快，都小跑起来了。
“老将军，你要找柳淳算账啊？我跟你压阵！”李景隆往外面追，结果刚到了门口，就听耿炳文道：“老夫要回家里，告诉下面的人，都小心点，千万别惹祸！”
耿炳文的谨慎，果然是名不虚传，老爷子转眼消失无影无踪，留下李景隆气得翻白眼！
不就是一个柳淳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我还有办法对付他！
“……情况就是这样，柳淳黑了我三万贯也就算了，还把我的战马都给抢了，我说妹妹啊，你总该帮哥哥一把吧？”
李无瑕被冯氏邀请过去赴宴，她是跟女眷在一起，后来才听说大哥跟柳淳闹了矛盾。
“哥，你让我帮你，该怎么帮？”
“还能怎么帮？把马匹要过来，再让他上门赔礼道歉……我好歹也是个国公，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李无瑕轻笑，“哥，我要是你，只会偷着乐，我才不去触霉头呢！”
“我，还乐得出来？”李景隆怪叫道：“妹妹，我看该乐的人是柳淳，他黑了我的战马，还抢了我的钱！我，我恨不得宰了他！”
李无瑕把脸沉下来，忍不住咳嗽道：“哥，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告诉你，这些马匹和钱，是买平安的，你赚大了！”
“买，买什么平安？谁敢把咱们家怎么样？啊？”这家伙还狂妄呢，李无瑕伸出葱玉的手指，清点着桌面，笑道：“哥，你不会忘了咱爹是怎么没的？”
一句话，弄得李景隆跟冷水泼头，怀里抱冰似的。
“妹妹，你什么意思啊？难道说是陛下？”
李无瑕摆手，“哥，你别乱猜。不过小妹可要提醒你，第一任的指挥使毛骧办了胡惟庸案。第二任指挥使办了李善长，办了陆仲亨，这两个案子或许还不尽兴，所以他们又对太子殿下下手！”
李无瑕面带讥诮，“大哥，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你还能不知道？这次陛下任命柳淳当锦衣卫指挥使，比起前两次还要来的猛烈！注定了要血流成河！”
“那，那血流成河，就一定要杀我啊？”李景隆不服气道：“我又没做错什么，就算到奉天殿打官司，我也不怕！”
李无瑕轻笑道：“哥，瞧你这么笨，我都有点替柳郎不值了，人家好心好意，给你这么大的人情，你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好人难当啊！”
李景隆觉得不是好人难当，是脑子不够用。
“妹妹，你再怎么样，也不该处处替柳淳讲话啊！有本事就让他办了我！”
李无瑕不住摇头，大哥这个智商，的确不怎么样。
“我刚刚说了，是要血流成河的，柳郎不办你，还不办别人了？”
“那办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李景隆伸长了脖子，不解地叫嚷道。
李无瑕气得翻白眼，“蠢啊！把别人办了，位置不就空下了！要是没有今天的事情，柳郎怎么好把位置给你，还有你手下的人？大哥，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今天拿你开刀，明天你能拿到十倍的回报！这回你懂了吧？”
李无瑕也懒得废话了，直接把事情说明白了。
李景隆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冒光，忍不住咧嘴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还要感谢那小子了？”
“不对啊！”李景隆又迟疑了，“妹妹，你怎么知道柳淳会报答我的，万一那小子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没救了！
李无瑕对大哥的智商彻底绝望了。
“要不是想给你好处，干嘛请你过去喝酒？这京城上下，有多少想巴结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的，怎么就那么便宜，落到了你的头上？这回你懂了吧？”
让妹妹骂的……咱曹国公咧嘴笑了，没错，笑得很灿烂！
姓柳的还挺够意思的！
这么说，我还真捡了个大便宜。
还等着什么啊？
“小的们，快点准备钱，我要亲自送去锦衣卫。”
国公府的家丁都懵了，他们完全理解不了国公爷的思路，莫不是天生的贱皮子，越是被敲诈就越高兴？
跟这么个货实在是太丢人了，要不有机会咱们去锦衣卫效力算了……跟着李景隆，能有什么出息啊！
每每看到手下人义愤填膺的样子，李景隆就觉得自己智商爆棚了，你们这些傻蛋，哪里知道其中的关键！
他全然忘了，没有妹妹的点拨，他也是个糊涂蛋！
柳淳接掌锦衣卫之后，第一刀砍向了李景隆，其实根本算不得一刀，只是一部评书之前的定场诗罢了。
不过能拿一位国公当定场诗，柳淳的手笔也够大的。
“行了，你们都打起精神，给我记住了，锦衣卫办案子，就要有气势！”
柳淳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面，还真别说，李景隆脑子不好使，但买的马匹还真不错。柳淳一身飞鱼服，披着猩红色的披风，挎着镶嵌宝石的绣春刀，骑在白马之上。
当真是鲜衣怒马，潇洒拉风。
这个架势，可比状元郎御街夸官来得威风多了。
难怪当初老爹那么以锦衣卫的身份自豪，还真有道理。
柳淳很满意，“出发！”
他这一声，顿时有锦衣卫的力士在前面敲锣，大锣瞧得震天响。
“锦衣卫公干，闲杂人等回避！”
“锦衣卫公干，闲杂人等回避啊！”
力士扯着嗓子，大声怒吼。
闻者无不惊骇！
乖乖，锦衣卫又回来了！
这帮杀人的祖宗不是都死光了吗？难道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
京城的百姓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前面提到过，锦衣卫衙门跟六部隔了一条街而已。
可直接过去，路程太短，哪里能显得出锦衣卫的威风。
柳淳愣是领着大家伙，绕了小半个京城，确保所有人全都知道，咱锦衣卫又活了！
到了最后，柳淳这才气势十足，直奔刑部而来，前几天，荀顺庆的案子，该有个结果了，敢欺负我的学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305章 无敌的大明律法
柳淳敲锣打鼓，绕了一大圈，活脱小人得志的肤浅跋扈模样。又带着上百名爪牙，冲到了刑部，光是看架势，就知道，又是个冤案了。
锦衣卫这些年办得案子不少，但害死的无辜之人也很多，究竟是该杀而被杀的人多，还是不该杀而被冤杀的人多，还真说不好。
不过不管怎么说，眼前的案子，怕是要有人蒙冤而死了。
柳淳赶到了刑部，吏部天官赵勉，还有左都御史杨靖，以及新任的刑部尚书夏恕，几个人都等在这里。
柳淳还被惊到了，“赵尚书，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赵勉无力地翻着眼皮，你满世界敲锣打鼓，我能不知道吗？
“柳大人，说起来，还没有恭喜你高升呢！”
柳淳轻笑，“职位不分高低，都是替陛下效力，在我看来，六部堂官跟京城看门的，是没什么区别的。”
杨靖和夏恕气得哼哼，赵勉还是油滑的，只能嘿嘿笑道：“柳大人高古，我等愧不能及。请，请进吧！”
刑部衙门跟普通的县衙格局差不多，只是规模更大，而且刑部通常是汇总各种案件，处理全国的刑狱要事。很少有亲自审理案件的情况。
这次是百姓敲响登闻鼓，为了表示重视，三法司一起出动。
刑部挑头，加上都察院和大理寺，他们凑在一起，就是这个帝国，最高级的审判，最后的结果，哪怕皇帝陛下，都不会轻易推翻。
当然了，在朱元璋的治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
所以，这三位大人，那是一定要秉承上意，往死里整唐韵的。
“柳大人，这个主位给你留着，请……”
夏恕招呼柳淳坐在中间，柳淳忙摇头，“这可不行，三法司审案，刑部主审，我最多就是旁听。”
说着，柳淳就找了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几位大人互相瞧了瞧，赵勉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挨着柳淳坐下了，上面就是杨靖，夏恕，还有那位大理寺卿，三个人负责了。
夏恕向四周看了看，这才鼓起勇气，用力拍惊堂木。
“把犯人带上堂来。”
衙役去押人，赵勉趁着机会，凑到了柳淳的耳边，轻声道：“这几天我遍查了吏部的考评，发现的确有些疏漏之处，现在我已经将所有的事权收归尚书执掌，请柳大人放心，断然不会再出现像荀顺庆一般的情况，我先给柳大人赔不是了。”
身为吏部天官，在丞相废除之后，就是百官之首，即便到了大明的中后期，一个强悍的吏部尚书，那是足以和内阁掰手腕的，更遑论明初。
赵勉如此低声下气，无非就是想息事宁人，尽快把事情糊弄过去算了。
他琢磨着柳淳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小子总不至于得理不饶人吧！
柳淳明白赵勉的心思，只不过他心中暗笑。
我都当了锦衣卫指挥使，要是还按照你们的套路，跟你们息事宁人，做梦去吧，我才没有那么傻呢！
柳淳对赵勉的说辞，不置可否。
老爹担心是对的，如果还像其他人那样，就算自己再得宠，搞不好也会掉脑袋的。他可不想重复前任的悲剧。
瞧着吧！
在我的手上，锦衣卫会脱胎换骨的！
就在这时候，有人拖着一个犯人，走了上来。
正是御史唐韵，在几天之前，这位还高喊风闻言事，言者无罪呢！
才几天的功夫，形销骨立，满脸污泥，头发跟乱草似的，身上的衣服也破了，露出带着擦伤的青紫皮肤，好不凄惨。
最要命的是他的脚上带上二十斤的脚镣，这玩意又有一个名字，叫“金步摇”。唐韵果然是一步步摇晃着走来，跟风摆荷叶似的。
到了大堂门口，唐韵傻了。
刑部的门槛，一尺二高，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喝，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拖着这么重的刑具，哪里能过得去。
没有法子，只能坐在上面，一点点往里面挪，那叫一个凄凉啊！
上面的三位堂官，包括杨靖在内，心里也不是滋味。
兔死狐悲，御史风闻言事，弹劾官吏，本就是情理之中，偏偏弹劾到了刺头儿，只能认倒霉了。
他们默默低头，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心里酝酿。
几个人同时想到，唐韵是保不住了，陛下要杀的人，谁也救不了，不过唐韵的家人，他们倒是需要尽力保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铁骨铮铮的御史绝后。
这样也就算对得起他了。
还没开始审问，仿佛唐韵的结局就已经确定了。
突然，一声咳嗽，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诸位大人，陛下让我们论罪，还是定罪？”
柳淳突然提问。
杨靖愣了一下，道：“还没有审问，如何定罪？”
“那好，既然没有定罪，就请按照大明律法，对待此人。”柳淳冲着赵勉呲牙一笑，“赵大人，我没说错吧？”
“这个……”赵勉迟疑道：“柳大人，陛下已经痛斥了唐韵陷害忠良的无耻行径，既然有圣意，我看是不是……”
“不！”
柳淳断然摇头，“赵大人，还有三位大人，你们这么说，我就不服气了，陛下说他有罪就有罪，那还要三法司干什么？而且陛下真的认为他有罪，那又何必让我们来查呢？”
柳淳认真道：“以陛下之英明，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情来。所以呢，还是要按照规矩问案，什么是规矩呢？就是大明律法，就是大诰，偏离了这个，我们都没法跟陛下交代。”
“是吧，赵大人？”柳淳笑眯眯问道。
赵勉咧嘴苦笑，他只觉得脖子冒凉气，怎么要出事啊？
赵勉还记得，老岳父刘三吾就不止一次提到过，柳淳此子，每每出人意表，不用寻常的手段。
按照常理，唐韵攻讦柳淳的学生，阻挠变法……为了立威，为了出气，灭了唐韵的三族，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柳淳应该逼着所有的官员，狠狠处置唐韵才是。
可柳淳呢？
他不但不处置，还下令把唐韵的刑具去了。
并且亲自站起，走到了唐韵的面前，给他检查身体。
“给他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给他喝两碗粥。好歹是朝廷命官，一会儿上来，设坐问话。”
也不用刑部的人，柳淳带着锦衣卫呢！
他们直接过来，要请唐韵下去。
唐韵圆睁二目，死死盯着柳淳，根本不敢相信。
“柳大人，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在下是铁骨铮铮的御史，我是一时疏忽，我情愿用命来抵偿。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要想在我的身上打什么主意！”
柳淳轻笑，“你已经这般模样，我还能打什么主意！这么说吧，往后锦衣卫办案，务必要按照大明律法行事。如果我们都不遵守法令，又如何让犯官信服呢？”
柳淳对着唐韵轻轻一笑，“你放心吧，我不会耍什么手段的，我也不屑于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总而言之，一切以大明律为准，你是御史，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唐韵身为御史，当然清楚大明律法怎么规定的。
可问题是，他这个案子，能按照大明律法来办吗？
他攻讦荀顺庆，接着又有人弹劾，把荀顺庆调走，用意非常明显，是为了阻挠变法，给清丈田亩添堵。
老朱也是这么看的，既然是如此，那就是变法派和保守派的争斗，也就是说，只问生死，不论是非，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唐韵已经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尚书钱唐，为了孟子的事情，舍命闯宫，挨了一箭，从此名留青史。
他虽然比不上钱唐，但也是一腔热血，就让他做第一个，抗衡变法而死的勇士吧！
或许若干年后，修订史书的时候，他还会被当成英雄哩！
这几天，唐韵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偏偏今日，就在大堂之上，柳淳告诉自己，不用害怕的。
会按照大明律来对待他。
假如是真的，大明律诬告罪，还不至于会死，而且自己是受命于人的，按照朝廷的规矩，公罪不究啊！
或许，自己还可以苟延残喘……不过，身为铁骨铮铮的御史，宁死也不能坏了名声，老子决心一死，绝不苟活于世，不能让人戳自己的脊梁骨！
绝不！
唐韵不停告诉自己，就在这时候，他被带入了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着热水，旁边放着香胰，还有丝瓜瓤。
一个老锦衣卫笑道：“大人说了，要给唐大人准备一点粥，我琢磨着，今天是唐大人的生日，四十不惑的生日，我去买一只桂花鸭给唐大人下酒，大人请稍候片刻。”
老锦衣卫转身离去，可唐韵却傻了！
四十岁的生日啊！
难道我就要死了吗？
老天啊，对我何其不公啊！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唐韵穿着崭新的棉袍，缓步上了大堂，早有准备好的条凳，放在了面前，他一屁股坐下去，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柳淳。
发现柳淳正在含笑盯着他，唐韵急忙收敛心神，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
“大人，只管询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306章 揪出一条大鱼
唐韵的回答十分平常，可听在杨靖和夏恕的耳朵里，两位二品大员全都心咯噔一下，要遭了！
姓唐的，你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你就该撑住，打死也不说，什么都不讲，拿你的一条命，换一家子平安无事，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不但你会死的很惨，就连你的家人，都会跟着倒霉的！
这两位真恨不得点拨唐韵两句，让他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可问题是柳淳在下面坐着，这小子有多精明，他们都一清二楚，现在柳淳坐在下面，可不是尊重三法司，而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柳淳手里拿着一把作料，时不时撒点盐，抹点油，就等着烤熟，一口给吞了呢！
杨靖打了个激灵，索性不想了。
他咳嗽道：“唐韵，你身为御史，为何无故弹劾荀顺庆？须知道，即便是风闻言事，那也要证据，不能胡来的。”
这就是问案的技巧，看起来杨靖的话没说什么，可实际上已经在带唐韵了。如果聪明，唐韵就会说下官一时糊涂，胆大妄为，只要他咬死了不认，上面打他一顿板子，折腾几天，弄得凄惨一点，就可以结案了。
可问题是唐韵不服气了。
老子刚刚四十岁，考上进士没几年，十年寒窗，吃了多少苦头？在监牢一般的贡院，前后熬了整整九天。
自己那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好容易成为了御史言官，仕途刚刚开始，就给别人当了替罪羔羊，这也太悲惨了吧？
我不服！
唐韵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嘴里还有桂花鸭的香气。
“大人，下官不是风闻言事，而是受人指使！”
“什么？”杨靖一愣，忙追问道：“你受谁的指使？”
“这个……”唐韵迟疑，下意识去看柳淳，发现柳淳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卷宗，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该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刑部尚书夏恕咳嗽道：“唐韵，你也是科甲正途出身，孔孟门徒，随意攀扯无辜，拉人下水，按照大明律，攀诬之罪，也是要流放的！”
唐韵哆嗦了一下，他发现柳淳渐渐抬起头，冲着他一笑……唐韵似乎来了勇气。
“我不是攀诬，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又是何人唆使的？”
“什么人我不清楚，但，但我手里，有他们给我的卷宗，让我按照上面的授意，弹劾荀顺庆。”
唐韵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前也有人将卷宗丢到我的家里，我会依据上面所写，酌情弹劾。”
三位主审一听，全都大摇其头。
“唐韵，你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随便给你丢点东西，就上书弹劾，你这个御史，是怎么当的？”
唐韵抬头，挺直了脖子，嘲讽似的瞧着上面的三位大人。
“罪员不过是小小的御史，朝中之事，知道的有限。可又不能尸位素餐，有人把消息递给罪员，借着罪员的嘴，上奏朝廷，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信可以去查，十个御史里面，有七八个是这样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被弹劾！杨大人，你执掌都察院，不会不清楚吧？”
杨靖被问得语塞，他咬牙道：“唐韵，现在问你的是荀顺庆一案，不是听你东拉西扯，胡说八道。你也别指望，拉着所有言官，跟你一起倒霉！毕竟你是衣冠禽兽，别人可不是！”
此话一出，唐韵突然拧眉瞪眼，面目狰狞，他怒了！
“大人，我入仕以来，就是御史言官，我的身上绣着明辨是非的神兽獬豸……我也想匡君扶国，为民做主。奈何我有心无力，不得不昧着良心，做一些可耻的事情！”
唐韵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扫视着整个大堂，然后一字一顿，格外清楚道：“我最初也是盯着各地的弊政，想要查出几个案子，漂漂亮亮，为民除害。”他自嘲一笑，“我多天真啊，刚刚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了，我哪懂啊！”
“几个月下来，我忙得头晕眼花，却一无所获，眼看着跟我一起做御史的人，不断立功……我只能摆酒请客，向他们讨教经验，总算有人告诉我了，他们也未必清楚很多事，但只要按照指点做事，就不会错了。瞧瞧他们，很快就立了功劳，要不了多久，就能外放知府，布政使，按察使，从此吃香的，喝辣的！”
“你胡说八道！”夏恕真的急了，厉声斥责道：“唐韵，你这个畜物，你把我大明的官吏，说成了什么？你简直是疯了。”
杨靖也道：“犯官东拉西扯，迟迟不愿意说实话，看起来只有用刑了。”
他们准备给唐韵来点颜色瞧瞧。
这时候突然有人幽幽道：“既然他是疯子，那就不妨听听他说什么，最多就是疯言疯语，不值一提罢了。”
柳淳说完，还抬头轻笑，“这就是我的建议，几位大人可不用在意的。”
这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敢不在意吗？
信不信，要是不让唐韵说，回头柳淳就能把他几个，当成唐韵的同党办了。
身为问案官，他们要庇护一些人，前提是不把自己陷进去。毕竟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好吧，你要讲重点，不要妄想能逃过王法。”
柳淳一句话，就改变了三位主审的态度。
唐韵也在官场几年了，他对柳淳越发有信心了。
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才是这个案子的主导。自己掺和了陷害他徒弟的事情，只要柳淳一心追究，谁也救不了自己，只能丢卒保车，壮士断腕。
但话说回来，柳淳要是愿意保自己，那也没人能把自己怎么样！
何去何从，该做决断了！
“回几位大人的话，罪员所说就是实话，有人授意我弹劾荀顺庆，证据呢，就在我家中的客厅，放在天地君亲师牌位的后面。”
柳淳点手，招呼来一个锦衣卫，然后冲着夏恕道：“夏尚书，你们刑部该给个批文吧，不然我们锦衣卫没法去搜查啊！”
夏恕哭笑不得，你们锦衣卫还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找点证据，就算直接抓人，害人，你们也不会犹豫的。
不得不说，柳淳这小子真是个妖孽，哪怕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滴水不漏，一切按照流程走，半点没有差错。
还能怎么办？去搜查吧！
“回诸位大人的话，罪员按照指示，弹劾荀顺庆，那么跟着犯官，弹劾荀顺庆的，也必然得到了命令，请大人一并追查。”
唐韵的招供，等于是把整个案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还有什么好讲的，立刻抓人！
就在刑部大堂，柳淳跟尚书夏恕，一起签发批文，拿到文书的锦衣卫，立刻出动。
京城上下，再一次领教了缇骑四出的威风！
沉寂快一年的锦衣卫，再度复活了。
第一次下手，就针对跟锦衣卫仇口最深的言官。
一下子就抓了六个人。
都察院，六科廊，这两个言官的大本营，被锦衣卫欺负到了头上，竟然没人敢出头鸣冤，不得不说，也是一大奇闻。
被抓的御史，有人大骂，有人沉默，有人惶恐，不一而足……但是他们面对上唐韵的时候，全都傻眼了。
完了，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
果不其然，通过互相对质，没用多久，就陆续撬开了几个人的嘴巴。
他们招认，确实是受了指使，才弹劾荀顺庆的。
指使之人是谁呢？
其中一位御史招认，弹劾的方略是从前刑部尚书安童的家里传出来的，是一个门客告诉他的。
“至于为何要弹劾荀顺庆，都是因为他推行清丈，动了安尚书的家产……大人请想，我们这些御史，在朝时间不长，如何能调动吏部，又如何能轻易想出这么高明的办法，还不都是安童那个老贼的意思，我们冤枉啊！”
包括唐韵在内，几个人一起喊冤。
柳淳哑然失笑，“三位主审，还有赵天官，你们看，这个案子，算不算水落石出了？”
杨靖和夏恕互相看了看，他们能说什么。
当然是水落石出了，而且不只是水落石出，安童完蛋了，揪着安童，又不知道能牵连多少人哩！
赵勉苦笑道：“柳大人，此案能这么快有了结论，实在是大人手段高明……只是我斗胆劝大人一句，还是不要牵连太多的无辜之人，安童虽然在朝中门生故吏极多，但也未必都是他的同党。”
柳淳轻笑，“赵天官放心，我们锦衣卫只管找证据，我们按照大明律办事，审问安童的事情，还要交给三法司，我相信几位大人，是万万不会庇护罪臣的！”

第307章 我想给柳大人效力
“诸位大人，我想你们或多或少，都会对锦衣卫有所成见，我不想辩论谁是谁非，也不想争功委过。但是我要在这里表个态，从我开始，锦衣卫一定努力按照《大明律》和《大诰》办案，一切都要合乎规矩，要经得起推敲……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锦衣卫主要是监察百官，我们的办案方向会放在官吏身上。不过请大家放心，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锦衣卫绝不会陷害无辜，更不会捏造是非，入人于罪……总而言之，锦衣卫会更加规范化，专业化，高效化……对于贪官污吏，锦衣卫绝不含糊，我们会努力成为悬在官员头上的一柄利剑！”
柳淳说完之后，冲着几个人抱拳，大笑着离开。
柳淳走了，可这几位互相看看，全都觉得脖子后冒凉气。
赵勉咳嗽了两声，勉强道：“我，我怎么觉得，比以前更吓人了。”
夏恕和杨靖都有同感。
以前的锦衣卫，杀人如麻，蛮不讲理。百官无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可到了柳淳这里，他主动按规矩办事，一切以大明法度为准绳，却让这几位更加惶恐了。
毕竟以前那是一网下去，谁被捞到了，算谁倒霉。
可现在不一样了，真要是按柳淳的设想，那是一抓一个准。
不但官没了，就连一辈子的清誉都要搭进去。
夏恕提心吊胆，可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用担心，柳淳说大话而已。要查案子，要按规矩办事。他锦衣卫都是一帮莽夫，除了会舞刀弄枪，还会干什么？指望他们能把案子查清楚，那不是做梦吗！”
其他几位大人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暂时就不用担心了。
……
“你们听着，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熟读《大明律》和《大诰》，尤其是针对其中的典型案件，要吃透关键。对陛下历年来，判断过的案子，都要烂熟于心，全都记在脑子里，我会不定期抽查。”
柳淳扫视着手下的锦衣卫，“告诉你们，以后锦衣卫升官，要看你们的功劳，可也要看你们的水平，比如提拔百户，就要先进行考核，考核通过了，功劳足够了，才能升官，考核这一关过不去，别管多大的能耐，最多就是总旗，明白吗？”
“不，不明白！”
这帮人都傻眼了，刚刚跟柳淳在刑部耀武扬威的一把，三法司被他们弄得跟孙子似的，一口怨气都出来了。
大家伙正高兴呢，就让柳淳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大人，我们好些人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考试啊？”
“对啊，我们是武人，又不是摇唇鼓舌的文官。用不着背书的。”
“可怜可怜小的吧，让我背书，还不是杀了我！”
……
这帮家伙一个个哀嚎叫苦，就差躺在地上打滚了，他们是绝对不想接受考核。
柳淳轻笑了一声，“也好，你们不愿意呢，我立刻就上书，请求陛下革了所有的锦衣卫，然后重新招募，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帮人脸都吓绿了，“大人，你不能这么不讲情义啊！我，我跟令尊还是朋友呢！”
“我跟三爷喝过酒，三爷成亲，是，是我给他牵马呢！”
这帮家伙不停哀求，把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
无非是在说，我们有功劳，我们出过力，流过血，大人不能对我们这么过分！
“住嘴！”
柳淳猛地一拍桌子，宛如杀神附体，白净的面皮像锅底儿一般黑。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东西！难怪会被杀，把你们都杀光了，也不冤枉！”柳淳气得破口大骂，“这些年锦衣卫立功还少吗？但是洪武二十年，锦衣卫被裁撤，你们差点丢了饭碗，洪武二十五年，锦衣卫卷入逆案，在京锦衣卫，七成被杀！这才几天的功夫，你们都忘了？摸摸自己的脖子，你们的脑袋瓜子，还能留几天？”
“老百姓常说，吃一堑长一智，锦衣卫上下有过反省吗？为什么处置你们，只有欢呼喝彩，连替锦衣卫说话的人都没有？或许有人要说，锦衣卫是干脏活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理所当然。可我要问问你们，这些年，办了这些案子，有多少锦衣卫发了横财，置办了丰厚的家产？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京城百姓流传一句话，叫什么呢？说树矮房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北镇抚！就是说，每次锦衣卫办案，都有一批人发了横财，你们自己不也说，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吗？扪心自问，杀你们，办你们，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但是，人和刀毕竟不一样！我们要成为一柄锋利的神兵，而不是只会胡乱砍人的魔刀！你们刚刚很高兴，以为我压住了三法司，给锦衣卫出了口气。可你们想过没有，是我赢了三法司吗？不是，是大明律法！我按照大明律法行事，那帮官吏就没法袒护自己人，我按照大明律法行事，就不怕有人追究。我们一切按照法度来，就会让人敬畏。他们不是怕我们，而是怕大明律！”
“陛下御极二十多年，数次修订《大诰》，为了让老百姓知道律法，避免被官吏欺凌，每家每户，都送给《大诰》，还要求地方官吏，给百姓宣讲，让老百姓明白法令，能够保护自己！尔等身为锦衣卫，执掌律法，我以大明律法考你们，你们还敢叫苦？你们还要不要脸？自己不懂法令，就是渎职！就是饭桶！锦衣卫不养饭桶，我也不会客气！”柳淳冷冷道：“半年，最多半年之内，所有锦衣卫，必须能够书写五百个字，能够简单书写公文，能够通读《大诰》的内容！”
“做不到这一点，就从锦衣卫滚蛋！我还告诉你们，虽说锦衣卫是世袭的，可我现在就定个规矩。你们滚蛋了，想要让孩子接任锦衣卫，一样要考试，考不过，就永远别想进锦衣卫的大门！”
“锦衣卫要的是办案的专业人才，不是只会作威作福的莽夫！更不是目不识丁的白痴！我再告诉你们，锦衣卫监察百官，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群十年寒窗苦读，经过无数考验，最终进入官场的聪明人。他们之中，或许有人迂腐，有人懦弱，但没有人是笨蛋！”
“想查他们贪赃枉法，想把他们抓起来。你们就要变得比他们更聪明，要读更多的书，知道更多的事情，明白更多的道理，掌握更多的经验，运用更多的方法……总而言之，锦衣卫要成为比翰林院和国子监，更聪明，更睿智的衙门！”
柳淳深深吸口气，冲着下面人怒吼道：“滚，现在就滚去读书！谁再敢多说一句，就从锦衣卫滚出去！本官说到做到！”
……
柳淳的这番谈话，简直像无数的重磅炸弹，在锦衣卫中间炸开了，炸得无数人晕头转向，日月无光。
柳淳说得很直白，他也不怕被人拿来说事。
过去老朱用锦衣卫，就是以毒攻毒，靠着锦衣卫，去铲除贪官污吏。
在这个过程中，锦衣卫也会犯错，也会激起众怒，等老朱觉得差不多了，就把锦衣卫拉出来，杀了祭旗，安抚人心。
貌似不只是锦衣卫，整个大明朝，厂卫都是这个下场，比如正德朝的八虎，天启朝的九千岁。甚至包括嘉靖朝的最强锦衣卫陆炳。
厂卫与文官之间，互相倾轧，交替得势，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
柳淳给锦衣卫开出的一剂药方，就是专业化。
我们不再是相互倾轧的工具，我们按照规矩办事，不管是天子，还是百官，全都要服气。
毕竟在这个世道上，还有一种名为正义的东西！
假如你骂得有道理，即便是皇帝，也砍不得你的脑袋！
当然了，这是柳淳的目标而已，要想真正做到，那可不容易，光是让所有锦衣卫读书识字，精通法令，就要耗费无数的功夫。
柳淳总不能等着大家都学明白了，才出手做事吧？
“我准备把锦衣卫一分为三，一部分负责军情，一部分负责民间的舆论，剩下的负责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柳淳缓缓说着，目前锦衣卫大猫小猫两三只，能拿得出手的人不多，军情这部分交给老爹，柳三很娴熟，比柳淳还厉害，根本不用多说。
民间的舆情，交给吴华，他是蒋瓛比较仰赖的人。有趣的是蒋瓛死后，吴华居然没有被牵连上，可见这家伙道行不浅，不是一般人物。
柳淳甚至一度怀疑他是老朱留在锦衣卫的眼线，那就索性让他每天给老朱汇报消息，免得有人蒙蔽了老朱的眼睛。
剩下的就是对付百官，替变法保驾护航了。
这一块只有柳淳能扛得起来。
“其实我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本事？还是需要帮手滴。”
三爷哼了一声，“你想找谁当帮手？是徐妙锦，还是李无瑕啊？”
柳淳对老爹都无语了，“要是锦衣卫能收女人，我就任命她们俩当锦衣卫同知，排名还在你的前面！”
三爷满不在乎，“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辞官不做了，反正锦衣卫都是咱家锅里的肉了，对吧？”
“做梦吧！还不到你歇着的时候。”
柳淳不理会老爹，他往嘴里塞了个包子，就起身前往诏狱，在路上柳淳买了一只桂花鸭，一只盐水鹅，还弄了十斤花雕。
柳淳来到了一个单间，很干净，还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外面的阳光能照的进来，在整个诏狱，这都是顶好的房间了。
唐韵坐在草垫床上，闭目养神。
柳淳让人把牢门打开，笑呵呵走进来。
“唐韵，你能如实招供，加上你的罪过不严重。本官猜测，最多是罢官回乡，或许会打几十板子，总之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柳淳笑着把酒肉递给他，“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那天是你的生日。四十不惑，真不容易啊！”
柳淳给他倒酒，轻笑道：“你读了十几年的书吧？”
唐韵接过酒碗，道谢之后，感叹道：“罪员惭愧，读书十五年，三次应考，才，才考了三甲进士。”
“那也不容易了，从今往后，你是做不了官了，回家做个好人吧！”
唐韵点头，他捧着酒碗，喝了一口。
真香啊！
他喝过二十年的女儿红，堪称极品。可比起这个花雕酒，还是差了许多，怎么就那么好喝啊？
要是回家，不做官了，只怕再也喝不到了。
不对！
唐韵猛地摇头，他突然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大人，我，我回去之后，会，会不会有人保护我？”
柳淳轻笑，“你被罢官，就是普通百姓，锦衣卫会把你护送回去，然后你就像老百姓一样了。”
“不！”
唐韵突然鬼叫起来，“大人，你一定要安排人保护我，一定啊！”
柳淳把脸一沉，“你是什么意思？本官的锦衣卫成了你的私人护卫吗？你把自己放在和陛下一样的位置上吗？”
唐韵被呵斥的面如土色，他的身躯缓缓矮下去，仿佛魂儿被抽走了。
“大人，安童授意害人，抓了他，会牵连出更多反对变法的官吏……他们的亲朋好友不会放过我的！”
柳淳冷笑，“你替他们做事，甘当马前卒，被人抛弃，也是情理之中，不用叫屈！”说完，拍拍屁股，起身就要走。
唐韵凄然苦笑，是啊，我给他们效力，自然是该死，我，我怎么那么糊涂，要是我给柳大人效力，不就没事了！

第308章 凶猛的绣春刀
唐韵很想投靠柳淳，可问题是他是文人啊，虽说当了官，可还是有点文人的高古的。让他直接跟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一半还多，又臭名昭著的家伙低头，抱大腿，怎么都有点难为情，毕竟人还是要脸的。
刘皇叔请诸葛孔明，都三顾茅庐呢！
柳淳想用我，那也要来三次大牢，来不了三次，最少两次也行，反正不能立刻投降……不对啊，貌似他没说要用我啊！
唐韵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此刻柳淳已经迈步走出去了。唐韵可急坏了。要说光是罢官回家，也无所谓了。
但他等于是背叛了所有的文官，这事情就麻烦了。
说来讽刺啊，比如身为铁骨铮铮的御史，你得罪了皇帝，只要皇帝不杀，多半你就死不了。
回家之后，不但日子过得舒服，还能在士林中得到很高的赞誉。
但问题是一旦你得罪了士林，那就完蛋了，想要整死你，花样实在是太多了。比如范仲淹，苏轼这种，就活脱被不断贬官，给折腾死了。
像严嵩那样的，小心伺候皇帝一辈子，致仕之后，儿孙死了不说，八十多的人，要捡坟地里的贡品活着，那叫一个惨啊！
唐韵也不是傻瓜，他供出了安童，从安童下手，又不知道会牵连出多少人来。这帮人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会放过自己吗！
他回家之后，那就是死路一条，还有更惨的，生不如死。
到底是当过御史的人，有那么一股子狠劲儿。反正都背叛了文官，不如就彻底一点！
他总算想通了，此刻柳淳却已经走得很远了，只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唐韵从床上一跃而起，桂花鸭掉在了地上，一坛子花雕也碰洒了，他顾不上了，赤着脚冲过来。
“柳大人，柳指挥使！下官有事情禀报，有要事要告诉大人啊！”
……
柳淳笑呵呵瞧着唐韵，淡然道：“你说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帮忙办案子。可你打算怎么办？你能比锦衣卫还厉害，或者说，你比三法司更有本事？说到底，你就是一个犯官，我又为什么要给你机会呢？”
柳淳这话，纯粹是欺负唐韵脑子不够用，你要是不在乎他，何必跑到了诏狱来看他呢？难道你指挥使大人，就这么清闲，有空关心一个罪犯？
柳淳的心思不难猜，可唐韵此刻像是溺水的人，揪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哪里愿意撒手，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柳大人，锦衣卫办案，小人自然佩服，可锦衣卫毕竟不懂文官的事情，难免有些鲁莽疏漏。至于三法司，他们一心回护，又怎么会老老实实把案子弄得水落石出呢！”
柳淳轻笑，“唐韵，你的口气可不小啊，难道说，你有办法，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不敢说查清楚，但小人也能揪出安童的同党！把他们绳之以法！”唐韵笑道：“大人在刑部说，要靠真凭实据办案，要把案子办成铁案，小人扪心自问，正好能帮上大人！”
“哈哈哈！”
柳淳轻笑，“唐韵，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你觉得本官查不清楚，对吧？”
“非也！”唐韵摇头，“大人固然精明睿智，可不管怎么说，大人还不太清楚文官的勾当，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案子，怎么能轮得到大人出手呢！”
柳淳点头，“唐韵，你的确说服了我，可你也清楚，锦衣卫不是什么大衙门，你要是进来，我最多能给一个经历官。偌大的锦衣卫，也就是经历是文官了。你，有兴趣吗？”
唐韵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
经历官这个位置，柳淳也干过，只不过他那是大宁都司的经历，但二者的执掌几乎差不多，锦衣卫经历官也是管公文出入，誊写文书，档案封存一类的事情。
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是别忘了，锦衣卫可不是文官编制，不管是指挥使，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全都是军衔。
换句话说，经历官就是锦衣卫文职的头儿。
而且柳淳对锦衣卫提出了要求，要讲究真凭实据，要按照大明律办事。唐韵那可是御史啊，对于大明律，他早就烂熟于心，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要是进了锦衣卫，等于是如鱼得水。
他还不知道柳淳给锦衣卫提出了识字背书的要求，假如知道了，此刻一定跪在地上，高呼大人英明了。
唐韵能受人指使，诬陷荀顺庆，就足以证明他是个贪图名利的小人，在他的眼睛里，权柄金钱，绝对比名节重要，二者可以兼而得之最好，如果不能，该丢什么，他门清！
想到这里，唐韵撩起袍子，老老实实跪在了柳淳的面前。
“大人，卑职愿意供大人驱使，求大人收留！”
柳淳默默看着他，等他磕头之后，才不咸不淡的一笑。
“唐韵，这个案子的事情，本官会安排人去查，你初入锦衣卫，也不好让你闲着……我给你派十个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柳淳说完，迈步就走了。
这回唐韵有点傻了……自己下了这么大的本，又是保证，又是磕头，怎么大人好像不太重视我啊？
难道他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
不行！
我要拿出点真东西来，我要让大人知道，姓唐的非比寻常！
唐韵索性盘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思索起办法来了。
柳淳从诏狱出来，直接点手，叫来一个部下。
“你去挑十个老弱病残，越糊涂越笨，越不中用的越好。都给唐韵留着。”
部下哪里知道柳淳的心思，他还以为柳淳要看唐韵的笑话呢，果然，就找了十个锦衣卫里，人所共知的饭桶，全都是最不顶用的那类货色。
瞧着吧，姓唐的一准出丑！
柳淳回到了家里，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把黑猫抱在怀里，大肥猫很乖觉地露出柔软的腹部，伴随着柳淳的抚摸，发出喵喵的声音，惬意安详，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好嘛，它的觉性比柳淳还厉害呢！
柳淳一直休息到了掌灯时分，才打着哈气爬了起来，随手披了件宽大的道袍，往饭厅走来。
三爷已经吃过了，正在剔牙，看到了柳淳，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应该给你找个媳妇，让她好好管管你，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柳淳慵懒地伸了伸懒腰。
“你就省省吧，别总是板着脸。我要不是晚上有事，会睡这么长时间吗？”
三爷用鼻子哼了一声，“什么事？你可别跟我说，是去秦淮河？”
柳淳突然愣住了，他到南京也有些日子了，貌似还从来没去过秦淮河呢，有几次也只是从旁边路过。
我这是不是太老实了点？
不过转念一想，时机不宜，还是以当下的案子为主吧！
“如果我没估计错，今天晚上，唐韵就会有重要的发现，现在锦衣卫人手不够，少不得要我亲自出马啊！”
“你小子就会耍弄手段，我看啊，要想有所发现，还是要自己查，那个唐韵，摇唇鼓舌之徒而已，只会狺狺狂吠，指望着他破案，休想！”
柳淳却不以为然，“爹，这就叫术业有专攻，你瞧着吧，对付安童，揪出他的党羽，全靠唐韵了！”
争论之间，冯氏端了一大盘包子过来，柳淳谢过，抓起就吃，一盘包子下肚，总算饱了。
正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了。
“大人，大人！”
柳淳慌忙站起，“怎么了？”
“大人，唐韵在码头发现了三艘船，里面装着不少好东西，价值上万两，他已经把船只扣下了，正等着大人过去呢！”
柳淳冲着老爹，好好一笑，“怎么样？我没看错人吧？”
柳淳换上了官服，急忙往外面走，三爷此刻也跟了出来，愤愤不平道：“我倒要看看，姓唐的有多大的本事！”
爷俩急匆匆赶往码头的时刻，应天知府，竟然已经带着人，把唐韵，还有十个锦衣卫的饭桶，给包围起来。
“唐韵，你好大的狗胆，你早就不是御史了，一个犯官而已，怎么敢跑来扣押官员的船只，你赶快滚开，不然，小心抓你下狱，来个二罪归一！”
唐韵咬了咬牙，冷笑道：“宋大人，我也劝你一句，锦衣卫办差，你不要掺和！”
“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锦衣卫了？”
“就在今天！”唐韵冷笑道：“我已经是锦衣卫的经历官，奉命查案，你一个小小的应天知府，可别把自己陷进去！”
“什么？”
应天知府啊，按照品级，那可是三品的高官，跟侍郎平级。
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经历，还不知是不是真的，竟然敢跟我叫板，胆子够大的！
“唐韵，你真是不要脸皮，无耻之尤！不管怎么样，本官都不会坐视不管！”他猛地摆手，身后的衙役纷纷向上冲去。
唐韵眼睛都红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绣春刀，猛地抽出来，明晃晃的刀锋对着应天府的衙役！
“敢冒犯天子亲军，杀无赦！”
应天知府哪里会看在眼里，“他们是假的，都给我拿下！”
瞬间，大战爆发……

第309章 当锦衣卫挺好
柳淳来的不慢，但是等他到的时候，十个锦衣卫，加上唐韵，已经倒下七个了。人没有死，只是被砸的浑身是伤，爬不起来。
而唐韵和三个锦衣卫，咬着牙，堵在一个跳板的前面，他们不能让开，让开了船只就归了应天府，什么都说不清了。
唐韵猛地把绣春刀横在脖子上。
“姓鲁的，你仗着人多势众，干扰锦衣卫办案，还敢伤人，我现在就抹了脖子。杀死天子亲军，朝廷命官，你等着下诏狱吧！哈哈哈！”
人疯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唐韵竟然要自杀，喷鲁知府一脸血。
这下子可把鲁知府给恶心坏了。
“唐韵，你是个犯官，几时成了锦衣卫了？你有告身吗？你有印信么？什么都没有，就敢跟本官添乱，你简直是疯了！”
他猛地冲四周招呼，“给我上，把这几个疯子抓起来！”
两边的衙役咬着牙，提着铁索，铁尺，再度冲上来。
唐韵见镇不住对方，他冲三个锦衣卫怒吼道：“你们挡着！”
他一掉头，踏着跳板，三步两步，跑到了甲板上。要知道这位唐大人可不会水，平时连河边都不敢去，此刻却在船上，用刀压着船工的脖子，厉声怒吼，“快，快把船开走，开到江中间去！”
唐韵玩命了，可船哪是那么容易开走的，没等船帆升起，三个锦衣卫已经被打倒了。
其实应天府这边真的手下留情了，当然了，他们也不敢弄出人命，放在几天前还没事，现在来了个厉害的指挥使，不能不加点小心。
就在这时候，几乎是千钧一发，柳淳赶来了。
“真是好厉害啊！不愧是应天府，天子脚下，这衙役都比寻常地方凶猛三分！”
柳淳骑着白马，不慌不忙，来到了鲁知府的面前。
当看他锦衣卫驾临，鲁知府老脸之上，极不自然。
早知道就该快点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原来是柳指挥使，我这里在办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柳淳轻笑着问道。
“是，是有人冒充锦衣卫，无故扣留了官府的船只，我带人过来，驱逐假冒锦衣卫的狂徒，凑巧，大人来了。”
柳淳轻笑，“原来如此，既然有人冒充锦衣卫，那不是驱逐就完事的，要杀！”柳淳瞧了瞧他，“怎么？手里的刀不快吗？我这里有把御赐的绣春刀，你拿去砍人吧！”
柳淳抖手扔给了鲁知府，鲁知府险些扔到地上，他的脸色很难看。
真的！
若不是受人之托，他也不会跳出来，现在看起来，是踢到了铁板。
鲁知府忙陪笑道：“柳大人说笑了，这是御赐之物，我怎么敢要。既然锦衣卫愿意接手，那，那下官告辞了。”
“慢着！”
柳淳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鲁知府，你们刚刚发生了械斗，伤了这么多人，在天子脚下，不能轻描淡写就放过了吧？如果他们是假的，立刻斩杀，以儆效尤。如果不是……锦衣卫和应天府冲突了，总要有个结论吧！不然陛下问下来，说你们怎么打架了，我告诉陛下，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打了起来，你觉得我这么说，行吗？”
“这个……”鲁知府早就听说柳淳难缠，现在一见，果不其然。
“柳指挥使，这样吧，我出一千两银子，就当是弟兄们的药费了。”
“等等！”
柳淳猛地摆手，“鲁知府，我想请教，这一千两，是你自己掏腰包，还是动用应天府的钱？”
“这个……聊表寸心而已，要不，再加一千两！”
“呵呵！”柳淳冷笑，道：“鲁知府，这要是你的钱，那本官就要查查，钱是怎么来的。陛下有规矩，贪污六十两以上，即剥皮楦草。如果这不是你的钱，是应天府的，身为堂尊，随意动用衙门的钱，只能说明鲁大人做事不严谨，锦衣卫依旧要清查应天府的账目，看看还有多少钱，被挪用了！”
柳淳的声音越来越冰冷，鲁知府终于感觉到害怕了……说起来也怪之前的事情，因为蒋瓛的原因，锦衣卫被杀了大半，几乎一蹶不振，柳淳刚刚接替锦衣卫，还有很多人不是那么在乎，觉得锦衣卫没有什么了不起。
只能说，真的打错了算盘。
柳淳冲着身后的锦衣卫道，“来人，把应天府的衙役，通通包围起来，本官要询问情况！”
“遵命！”
锦衣卫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正规的军事编制，比起应天府的衙役强多了。
大家伙纷纷亮出绣春刀，把衙役给包围起来。
此刻柳淳已经到了那十个受伤的锦衣卫前面，这几个人全都遍体鳞伤，有的人肋条都被打断了，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柳淳哼了一声，猛地转身，“鲁知府，他们身上带着北镇抚司的腰牌，总不是假的吧？”
“这个……我没有注意，我，我的意思是他们为首之人，是假的！”鲁知府的脸色越发难看。
柳淳忍不住大笑，“好一个奇谈怪论，一个假的锦衣卫，能指使一群真的，鲁知府，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柳淳一转头，直接踏着跳板，上了船头。
此刻的唐韵正坐在甲板上，不停喘息，狼狈到了极点。当柳淳来的时候，他就想去见柳淳，哪知道突然走了两步，就觉得双腿打颤，别说去见柳淳了，就算来站着都站不稳，只能坐下来，抱着桅杆。
“哈哈哈！”
柳淳忍不住大笑，“唐韵，你也未免太狼狈了吧？”
唐韵嘿嘿一笑，牵动腮帮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大人，我动不了了，你自己去船舱，里面有好东西，你拿出来就知道了。这次下官虽然狼狈，但收获可是不小。”
柳淳微微颔首，转身下了船舱，他在里面瞧了一圈。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些土产，还有小米之类的粮食。这位官员也真是的，大老远带着米进京，难道他吃不惯京城的粮食？
柳淳伸手，下意识去提装米的木桶，居然没有提起来。
好大的份量！
柳淳跟着张定边练武，而且年纪也大了，可不是头几年的干瘪少年。现在他的身上也都是一块块的腱子肉，虽然不夸张，但力气十足。
别说一桶小米，就算是这么大的石锁，他也提得起来。
看起来，这东西比石头还要重！
柳淳似有所悟，他两臂用力，憋着一口气，把木桶提到了甲板上，放在了唐韵的面前。
唐韵挣扎着凑过来，伸手把上面的小米拨开，从里面放出了金黄色的光，唐韵吓得一屁股又坐下了。
“乖乖，我以为有银子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是金子！这个安童的家底儿够丰厚的！”
柳淳也探身过来，多半桶的金沙，黄澄澄的，就连柳淳都下意识伸手，想要往怀里揣……这金子是真的动人心魄啊！
“说说啊，你怎么知道，这是安童家里的？”
唐韵嘿嘿笑道：“大人，朝廷要抓安童，一定会掀起一场大狱。安童曾经在刑部多年，他的家底儿颇为丰厚。用钱买命，顺理成章。以我往常的经验，必定会有官吏，借着携带土产为名，把真金白银，带到京城。”
“卑职追查到了码头，恰巧发现了两艘船，一艘是安童的学生的，一艘是他的老乡，两个人平素以清廉示人，如今带着一船货进京，不是替安童疏通，又是什么？”
柳淳听着唐韵的分析，连连点头。
到底是文官，太熟悉彼此的套路了，换成柳淳，他能猜到有人要救安童，但他绝对猜不到，会以土产的名义，往京里送钱。
“嗯，总算可以跟陛下交代了……对了，把鲁知府也叫上，敢打锦衣卫的人，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柳淳恶狠狠道：“伤我锦衣卫一人，就要他付出百倍的代价！”
听着霸气的宣誓，唐韵突然泪目了，貌似当锦衣卫，也不错啊！

第310章 事情闹大了
柳淳有些日子没到宫里来了，乍看之下，竟然呆了，他发觉朱元璋的须发几乎都白了，苍老之态，难以掩饰。
上次见面的时候，老朱还说没力气除草了，现在一看，真的不是开玩笑，而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洪武大帝老了！
“咳咳！”
朱元璋见到柳淳，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朕很难看是吧？”
“不……陛下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呸！”
老朱气得啐他一口，“你小子少拍马屁，朕懒得听。朕现在只想问你，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朕把锦衣卫给你，不是让你满世界敲锣打鼓，炫耀张扬，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淳憨笑，“陛下是臣的君父，那臣就是小孩子了。”
一句话，弄得老朱也没法绷着老脸了，只能气咻咻道：“别跟朕耍宝了，说说吧，让朕也听听，你都查到了什么？”
“遵旨。”柳淳道：“陛下，不是臣查到的，而是唐韵，他戴罪立功，发现了挺有趣的事情，臣打算请陛下过目。”
老朱点头，“好吧，让他们进来。”
首先，带上来的是应天知府鲁正铎，这位鲁知府一见老朱，就立刻跪下了，双腿不停颤抖。
此前他还瞧不起锦衣卫，但是就在刚刚，他跟柳淳一起到了午门。谁不知道先入为主的道理。
锦衣卫跟应天府的衙役打斗，他当然想先告状了。
鲁正铎把牌子递进去，等着召见。
哪知道宫门口的几位，根本不搭理他。而是越过鲁正铎，跑到柳淳面前，点头哈腰，接了柳淳的牌子，直接小跑着进去了。
就这一下子，鲁正铎就知道坏了。他跟柳淳之间，完全不是一个份量的。
因此，他叩拜老朱之后，没敢告状，而是全力以赴，替自己开脱。
“启奏陛下，臣听闻国子监司业李卓和给事中谭柄的告发，说有人无故扣押了他们的船只，故此臣带着人过去。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老朱厉声质问。
“发现此前的犯官唐韵，正带着人，看守两艘船只，下官十分诧异，故此上前呵斥，谁知唐韵竟然十分无礼，呵斥臣的手下，所以，所以……双方发生了械斗。”
鲁正铎说完，急忙低头，不敢多语。
老朱抬头瞧了瞧柳淳，“他说的都是事实？”
“启奏陛下，并不完全。事实上唐韵的确没有拿到正式的告身，臣给吏部去了公文，要任命他当锦衣卫经历官，但吏部没有回文，所以鲁大人去呵斥唐韵，也是有道理的，至少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倒把鲁正铎弄懵了。
柳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眼了，竟然替自己开脱，真是出乎预料啊！他有些懵，老朱却很了解柳淳，这小子向来是一肚子坏水，他对谁好，那才要提防呢！
“柳淳，事情总有原因，唐韵还没拿到正式的告身，就急匆匆扣押两位官员的船只，他到底要干什么？或者说，这船上有什么东西？”
柳淳笑道：“陛下，船上有什么，不妨先问问鲁大人吧！”
“鲁正铎，你说说看！”
“是，是一些土产！”鲁正铎道：“李卓和谭柄是这么告诉臣的，都是些家乡的土货，他们随船带进京城。陛下曾经有过上谕，是准许百官携带一些货物的，沿途的衙门不必查验。”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用问，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柳淳，你给朕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土货？”
柳淳憨笑，“陛下，鲁知府的确没有说错，是土货，地地道道从土里弄出来的，不惨一点假！”
老朱黑着脸，怒道：“别跟朕贫嘴，赶快抬上来！”
“是！”
这时候唐韵在后面随着，前面有四个小太监，每两人挑着一个木桶，走得浑身冒汗，腰都快折了。好容易才把两个桶，放到了老朱的面前。
朱元璋探身看去，两桶黄澄澄的……小米。
鲁正铎也偷眼看去，果然是土产，没什么了不起的。
总算能平安过关了，他正在暗自庆幸，朱元璋却从上面下来，探手抓起木桶，抬了两下。别看朱元璋老了，但力气还是有的，可他竟然没有抬起来。
皇帝陛下索性猛地一推，木桶倒了，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
先是小米粒，接着就是黄澄澄的金沙！
铺了好大一片，金光闪闪的！
啊！
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之声！
鲁正铎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老朱眼睛瞪得像牛一般，他突然又把另一个木桶推翻，一样的，上面是小米，下面都是金沙！
“土产！柳淳，这就是你说的土产？”老朱气急败坏。
“没错啊，陛下，金子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吗？”
好强大的解释，朱元璋气得一跺脚。
“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抓人！抓，全都抓来！”
老朱都要气疯了。
这么多的金沙，至少有二三百斤以上，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竟然弄了这么多，朕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多时，国子监司业李卓和给事中谭柄被拖了上来。
地上的金沙和小米还都在，老朱也没让太监打扫，两个人就跪在了上面！
“李卓！谭柄！你们两个畜生！这些是你们带进京城的？”
这俩人互相看看，能承认吗？
“陛下，臣，臣二人是同乡，的确一起带了些土产进京，但，但臣不知道，怎么会，会有金子，臣，臣一直清廉为官，断然不会有这么多黄金啊！”李卓矢口否认，谭柄也跟着道：“陛下明察，臣，臣是被冤枉的。”
老朱眉头都立起来了，还敢抵赖，朕非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
“来人！”
老朱一声怒吼，值班的太监和侍卫都冲了进来，柳淳连忙站出来，“陛下，稍安勿躁，这些船只是唐大人扣押的，他手上还有证据，请陛下过目。”
唐韵点头，他急忙跪爬了几步，将一个单子，递给了老朱。
“陛下请看，这是两位大人给船工的单子，上面有他们的私人印章。按照上面所写，三船土产，运费总计九百两！臣想问问两位大人，如果只是一些寻常的土产，一船三百两的运费，是怎么来的？总不会是你们思念家乡的土产，不惜以几倍于土产价格的运费，从家乡大费周章，运到京城吧？”
“这个……”两人的脑门都是冷汗，浑身颤抖，着实不知道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候，柳淳笑道：“两位大人不妨想着，我再给你们拿几样土产上来，你们好好想想，没准就想起来了。”
不一会儿，又有小太监抬着两筐南瓜上来了……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老朱直接把南瓜掰开，里面装的是龙眼大小的珍珠。清点下来，差不多有四斗之多！
“好啊，就算是宫里，也没有这么多的极品珍珠，还有吗？”
“有！”
这时候送上来的是一些宣纸，老朱轻车熟路，让人把纸都展开，果然，在宣纸的中间，藏着许多钞币，最少也是一百贯一张的，算起来差不多五万贯之多！
朱元璋猛地扭头，怒目而视。
“你们两个畜物，就这些东西，够把你们剥皮一万次了！来人，给朕活剥了他们！”
老朱可从不开玩笑，两张人皮枕头，即将诞生。
李卓和谭柄还敢抵赖吗？
“启奏陛下，罪臣愿意如实交代，这，这些都是安童那个老贼的家产，他，他被三法司拿了，他的家人就托人找我们，借着我们的名义，把一批东西送进京城。罪臣实在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啊？”
谭柄也道：“没错，若是罪臣知道竟然是金子，珍珠，罪臣怎么会答应，怎么敢答应啊？”
他们两个砰砰磕头，把脑门都碰得肿起来，地面的砖上，尽是血迹。
此刻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唐韵！
该！
你们一个国子监的，一个是六科给事中。
你们平时不都以清流自诩吗？
不都是大义凛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
你们骂这个，骂那个，成天摆出一副清白高古的样子。
呸！
装什么大瓣蒜！
别以为老子看不出你们的花花肠子。
你们仅仅是帮忙运货那么简单？
你们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开什么玩笑！
你们一个是安童的学生，一个是他的老乡，没有安童的提拔，能有你们的今天？过去老子懒得搭理你们，现在老子是锦衣卫，你们就等着倒霉吧！
唐韵又大声道：“启奏陛下，此二人的罪过可以慢慢查，臣现在想说，安童何以有如此家底儿，这才是关键！”
老朱沉吟道：“安童最初是管河工的，因为治水有功，入了工部，后来提拔为刑部尚书，又因为老病请辞还乡。”
“陛下睿智……臣要说的是，在工部期间，京城修建奉天殿，安童曾经主持过大工！”
“啊！”
老朱瞬间明白了，难怪有这么多的金沙，原来这是要给宫里用的？
朱元璋素来节俭，去他的寝宫瞧瞧，里面没有金玉，如果必须用到黄金，就用铜代替，如果代替不了，就在外面镀金，刷金粉！
“朕辛苦节约下来的金子，竟然入了这个贼的腰包！气死朕了！”
老朱飞起两脚，把李卓和谭柄踢到了一边，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别提多惨了。
“带安童，把他给朕带来！朕要御审此贼！”
朱元璋的怒吼，在金殿回荡，龙吟虎啸！

第311章 满血复活的锦衣卫
虎虽然老了，但也是老虎啊！一样要吃人的！
柳淳弄来了这么多东西，有“土产”黄金，有“水产”珍珠。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年老朱勤俭节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皇宫修好。
那时候马皇后还活着呢！老朱准备把皇后的坤宁宫给好好装点一番，结果马皇后跟老朱讲，她一个妇人，怎么能超过丈夫，那不是越礼吗！
马皇后如此，太子朱标也不能超过爹妈啊！结果就是除了三大殿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能省则省，绝不乱花一点钱。
整个皇宫的修建，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年。
如果有买房子经验的朋友一定清楚，拿出大把的钱，去装修，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一心一意，为了住的舒服一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难都能忍！
唯独不能忍的就是被欺骗！
明明七十一块的地砖，卖给你一百二，剩下的钱都让装修公司拿走了，把你当成了二傻子来耍。
遇到这种情况，估计普通人也会有拼命的冲动。
皇宫堪称最大的装修工程，而老朱又是最有权势的皇帝。
他被下面的包工头子给坑了，老朱能忍那就怪了！
“朕舍不得用，他拿去用了！朕没用，他给用了！”
老朱反反复复，念叨这么一句话，别看过去了好些年，但老朱的愤怒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强烈了。
他又想起了皇宫的地陷事件！
就是因为地陷，他想要迁都，然后让太子朱标去巡视西北，结果给了贼人暗算太子的机会……假如不是有人偷工减料，皇宫就不会有事，皇宫没事，他就不会急着迁都，不急着迁都，太子就不会有事！
老朱的确是气坏了，他把什么账都算到了安童的身上。
算起来安童在修皇宫的时候，他最初只是工部郎中，接着才升任侍郎……要说没关系，那是胡说八道，他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要说他是罪魁祸首，都是他干的，那也不公允，总体来说，他只是个中等的老鼠。
问题是那些大老鼠，像胡惟庸啊，李善长啊，这些人都死了，就连郭桓这一类的都被老朱杀了。
现在能揪出来的，就剩下安童了！
还能放过他吗？
做梦去吧！
御审！
老朱亲自过问。
三法司悉数到场，所有朝臣都在，一起观看……这个规模不是空前绝后，那也是到了一个高峰了。
朱元璋从早到晚，连饭都没有吃，就是一项一项，亲自核实。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柳淳并没有亲自问案，他只是负责提供各种资料和证据。
可就是如此，才真正让人感到恐惧。
柳淳对罪证的要求，几乎达到了苛刻的程度。
每一个环节，都要务必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出入。
整个案子是从清丈田亩和推行新法开始的。
荀顺庆作为柳淳的徒弟，到了地方，他做了两件事情，其一是清丈，第二，就是对商业进行摸底儿。
他本来以为一个小小的县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这个小县城，居然供应了京城三成的棉布。
仔细调查，织布作坊的背后，就是安家。
按照新法的要求，对于工商是保护的，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如数纳税。
安家根本不允许荀顺庆去查，双方冲突非常激烈，甚至发生了械斗，衙役都死了好几个。荀顺庆反复解释，暂时只是摸底儿情况，并没有立刻征税的打算。
可就是如此，安家也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
财不露白，田亩可以退还一些，但征商税，那是绝对不行的。
所谓耕读传家，田地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所谓以农为本，但是工商却是一个家族致富的关键，相比之下，更为重要。
安家是个大族，又在经济在发达的南直隶，他们提前几十年，参透了发家致富的关键。
当他们察觉朝廷准备在商税下手的时候，就断然出手，非常精妙地设计了荀顺庆，打算把他调走。
说起来，荀顺庆也犯了不是错误的错误。
这孩子在柳淳手下，就不声不响，闷头做事。
摊上了麻烦，竟然也不愿意惊动师父，他要自己扛着。就不信了，朝廷还能不讲道理！
这傻孩子的坚持和固执，没有感动朝廷，反而激起了百姓的愤怒。
几十名老农进京，敲响登闻鼓。
柳淳出手，从唐韵身上打开缺口，找出了背后的主使者安童安尚书！
这边锦衣卫和三法司的人去抓安童，去封了安家的产业。
安家惶恐不安，他们为了自救，不得不出钱进京活动。
按理说安家很有钱，怎么也不至于把当年安老爷子贪的金沙和珍珠拿出来……但问题是安家的产业被封了。这些东西藏在了外面，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安家琢磨着，不会露馅，就让老爷子的门生弟子帮忙，把东西送进京城，打点活动。
结果还没等行动呢，就让唐韵给撞破了！
这一串的事情，说起来是巧合，可也是情理之中。
一个是对抗变法，诬陷官员的小案子，一个是贪墨修殿宇材料的大案子！
当然了，小案子也不小，大案子就更大了。
“安童，大逆不道，丧心病狂，藏身朝中，这一二十年，朕竟然没有识破他的狼子野心，还让他致仕回乡，安度晚年！若非这一次的案子，朕几乎错过了这么一个硕鼠！杀！诛杀九族！”
老朱那是没有客气，“不但要诛杀安童九族，凡是跟安家有关系的人，一个也不放过，统统要杀！”
老朱这么一说，有个人直接跪了，不是别人，正是唐韵！
皇爷！陛下！
别一个不放过啊，好歹饶了一个吧！
这时候柳淳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几句话说，还请陛下恩准！”
老朱深吸口气，欣然点头，“柳淳，这个案子是你掀出来的，朕很满意，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是！”
柳淳顿了顿，朗声道：“陛下，所谓法令让人敬畏，就在于惩恶扬善，就在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于罪有应得！臣以为，安童牵连两大案子，罪无可恕，必须杀之，以儆效尤！安童唆使官吏，诬告荀顺庆。凡是参与的官吏，应该严惩，其中御史唐韵，有戴罪立功的表现，可以酌情恩宽，另外其他几名御史，必须流放！”
老朱一听，勃然大怒，“柳淳！唐韵朕可以放了，但那几个人，跟安童有勾结，朕岂能饶过，必须也灭了他们的九族！”
“陛下！”柳淳道：“这几位御史言官当中，最早一位，也是洪武十八年为官，跟修宫殿的案子，没有半点牵连，最多只是诬告而已，罪不至死。另外吏部也有官吏，配合调任没有过错的荀顺庆，应该一起处罚。”
“至于这一次，安家借着两位官吏的船只，向京城运送钱财，此二人知道是钱财，却不知是昔年的赃物，也不应该处以死罪，可责打廷杖数十，驱逐乡里，永不叙用。”
“还有，臣以为，安家派人进京，试图说服官员，帮着他们讲情……但他们打算找何人，并不知道，不能光凭着安家所说，打算如何，就给无辜的官吏定罪！”
“总而言之，臣以为，罪证有多少，就办多少人，受安童唆使的官吏，如果有贪墨收钱的情况，应该按律治罪，若是没有，仅仅诬告无辜，流放已经是最重的处罚！”
柳淳还要往下说，朱元璋怒了，“柳淳，你是替这帮人讲话，还是故作大度？想要收买人心？”老朱眼睛都红了，这么大的案子，他的宝刀都准备好了，你柳淳居然敢跟朕说，只杀安童一家，其余的人，最多流放，廷杖，你小子到底是哪头儿的？
“陛下，臣曾听闻，在李善长一案之中，陛下也曾感叹，杀戮过重……可陛下又说，非重典不足以惩戒人心，不足以威慑百官……臣仔细揣度，以为陛下的原意还是要遏制贪墨，教化百官百姓……臣斗胆建议，这一次，不妨把安童一案，作为最好的例子。可以刊印成书，向民间散发，而且陛下可以将这个案子，作为各地科举考试的一个题目，让学子分析，其中所犯法令，如此一来，还能让读书人多多了解法令，知道大明律为何物！如此一来，他们若是日后为官，也会有所警觉。”
“陛下，臣一心只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万世英名，臣绝无其他用意，恳请陛下明鉴！”
老朱俯视着柳淳，仔细品味这小子所讲。
若是真如他这么说，把安童的案子，作为典型，让全天下人都清楚，那么安童老贼，也就彻底臭名远扬。
相比起性命，文人似乎更在乎名声。
这个惩罚，绝对够劲儿！
比杀人剥皮来得更有震撼！
老朱终于捻须微笑，“嗯，就按照你所说的办吧！锦衣卫这次立了大功，朕打算恢复锦衣卫的所有执掌权责，尔等以为如何啊？”

第312章 重塑锦衣卫形象
自从洪武二十年，锦衣卫名义上被废除，虽然实际的事情还在做，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这一次老朱真是开了天恩，要让锦衣卫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不得不说，柳淳这个案子办得好，给足了老朱的脸面，还让老朱出了多年的一口恶气。
总体上来说，朱元璋还真没亏待过柳淳。而且锦衣卫是朱标让废的，换成别人，难免会被误以为打先太子的脸，但柳淳没事啊，他跟朱标是朋友，两个人又都主张变法，让锦衣卫替变法保驾护航，朱标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至于百官呢？
他们当然想阻止，好容易干掉了锦衣卫，结果又死灰复燃，能好受才怪？
可问题是要怎么阻止啊？
这张嘴不知道怎么打开才好。
按照老朱的脾气，这一次是绝对要大开杀戒，死成千上万的人，一点都没有难度。可柳淳力劝朱元璋，改变了老朱的心思，死的只是安家。
朝堂的所有官吏，都要感谢柳淳的救命之恩，毕竟谁都有可能被牵连进去，柳淳着实救了大家伙。
可问题是柳淳这小子哪是救人啊？
他给朱元璋出的什么主意？
把安童的案子，编成书也就罢了，毕竟大诰就是这么干的，上面有很多老朱亲自审判的典型案例，就是让老百姓能了解法令。
多一个安童案，也就是增加几页纸而已。
缺德的是后面的安排，要变成考试的题目，这就坑人了。
众所周知，黄观是著名的六元，也就是说，一个人从白丁变成进士，至少要考六次，事实上一次通关的神级玩家太稀少了，多数人都考了许多次。
如果变成考题，岂不是说，安童这个名字，要成为所有读书人都熟知的贪官典型了！过了多少年，甚至大明朝亡了，依旧被人牢记。
柳淳啊柳淳，你小子也太狠了吧！
你是不牵连无辜，可你让一个人遗臭万年啊！
这以后不管犯了什么事情，千万别落到柳淳的手里，生死事小，清誉最大！
一想可能遗臭万年，好多人都不寒而栗，觉得还是当清官算了。
这帮家伙有如此念头，就证明柳淳的措施是对的，真正触及了文官的要害。
现在文官们是有苦说不出！
他们总不能讲贪官污吏也要面子吧？
对于所有文官来说，现在就像是吃了一斤苍蝇那么恶心。
谁都不愿意看到锦衣卫死灰复燃，可谁也没有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淳，公然跪倒磕头谢恩。
“先别急着起来，你不是还兼着太孙的师父吗，朕就给你加个太子少师的衔，以后上朝，位列六部之后！”
这下子更好玩了。
本来柳淳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说起来三品的军衔，真不算高，毕竟武将这边还有一大堆的国公，侯爷呢！
可加了太子少师就不一样了，这是正二品的文官，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孙之师，排在六部尚书之后，侍郎之前！
柳淳这小子蹦蹦跳跳的，怎么又成了高级文官了？
要说现在最郁闷的人就是左都御史杨靖了。
都察院的权柄很重，仅仅比吏部和户部差一些罢了，但是在排队上面，他是在六部之后的第七人，现在多了个柳淳，他是排在前面，还是变成老八啊？
这不是让人难受吗？
柳淳这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鸣惊人！
所有的文官，全都一肚子怨气，又没处发泄。
而且一些聪明人也意识到了，坏了！
锦衣卫的地位比以前高了许多不说，而且柳淳给锦衣卫带来了巨大的变化，这帮煞神有了文化，有了手段，变得更加可怕了！
对了，还有唐韵这个无耻的叛徒！
早知道他这个德行，就应该把他溺死在秦淮河算了。
真是失策了，要大祸临头啊！
从朝会下来，所有人都乌云罩顶，愁眉苦脸，跟死了亲娘似的。
唐韵却半点没有失落，他只想仰天大笑！
“孙子们，你们等着吧！爷爷要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了！”唐韵暗暗想到，他急匆匆小跑着，到了柳淳的身后，嬉皮笑脸，标准的狗腿子形象，讨好道：“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要狠办几个案子，给咱们锦衣卫添点威风啊？”
柳淳轻笑，“你还有安童一类的案子吗？”
“这个……”唐韵摇头了，“大人，这样的大案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即便有，想要查清楚来龙去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卑职倒是知道一些官吏不够检点，还有人养外室呢！我们去抓，保证一抓一个准！”
柳淳半点都不动心，只是哼了一声。
“你要有点追求，咱们是锦衣卫，要办就办大案子。”
唐韵为难了，“那，那没有大案子怎么办？”
“打铁还要自身硬，趁着这个功夫，好好整顿锦衣卫，我需要一些真正的人才了。”
……
转过天，柳淳召集所有锦衣卫，在衙门里商量要事。
唐韵想了一个晚上，都是如何挑选人才，他甚至想介绍几个不错的朋友进来，一起来干事业。
说起来有趣啊，他曾经也是壮怀激烈，想要匡君辅国，建功立业。
但几年摸爬滚打下来，他就变了一个人，不改变也不行啊！即便是御史言官，也没法说真话，办正事。
可谁能想到，他阴差阳错，进了锦衣卫，反而有机会实现年少时的梦想了。
看哪个官吏贪墨，看谁违法，老子就办谁！
放心，姓唐的不会手软的。
唐韵满怀设想，可柳淳却没有谈人才的问题，而是谈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事情。
“弟兄们，我们要想办法，改变锦衣卫的形象，要在民间，树立起正面的典范。让老百姓提到锦衣卫，就竖大拇指，称赞咱们，是好汉子，是真正为国效力的勇士！是替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总而言之，咱们锦衣卫，要脱胎换骨，彻底改变！”
“等等！”
唐韵都听不下去了，他苦着脸道：“大人，这，这恐怕不成吧？”
柳淳轻笑，“你怎么知道不成？”
这个不是我知道，是人所共知好不好！
自从锦衣卫成立的那天开始，就是朱元璋手里的一把刀子，杀贪官污吏，杀勋贵武夫，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日月无光。
现在锦衣卫在民间，比在官场还可怕呢！
小孩不睡觉，家里的人都拿锦衣卫吓唬孩子。
让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锦衣卫，脱胎换骨，完全是做梦！
唐韵真想好好劝劝柳淳，咱们甘心情愿，当个恶人算了。让百官畏惧惶恐，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他很满意了。
“弟兄们，咱们是锦衣卫，这些年，为了朝廷，做了多少事情？立了多少功劳？咱们就不能成为一群让人羡慕的人？你们就甘心情愿，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柳淳叹口气，“我想改变锦衣卫，也不是怕被骂。而是我们要真正好好办案子，让所有人信服。就需要有足够的人才，怎么能让人才进来？光是给钱是不行的，更何况锦衣卫的俸禄就在那里。我的意思是，要让百姓觉得当锦衣卫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当了锦衣卫，能光宗耀祖，家人与有荣焉。要让女的一听说是锦衣卫，就立刻想嫁了！”
“噗！”
终于所有人都憋不住了，全笑了。大人啊，咱们别做梦了行不？要说你往外面一站，女人争着抢着要嫁，我们这些人，拿着绣春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有人愿意给我们当媳妇。
唐韵很心累，他突然发觉，这个柳淳怎么那么不靠谱儿啊！
到底是年轻，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诸位，我知道你们可能一时没法接受，但是前些日子我就讲了，锦衣卫要懂得法令，要按规矩办事，要采取严格考核……包括今天，我所讲的这些，是一整套，对锦衣卫的改造计划。”
“你们听也好，不听也好！反正呢，我都是一定要做了！现在所有人，除了唐经历之外，全都去背书，月底有考试，谁过不去，停俸半个月，都滚蛋吧！”
柳淳也不管大家伙的埋怨，直接把人赶走了。
就剩下唐韵，柳淳居高临下，紧紧盯着他，弄得唐韵浑身毛毛的。
“大，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照办，只是，只是下官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老百姓愿意把女儿嫁给锦衣卫弟兄，卑职无能，请大人责罚。”
“行了！我就是一说！”柳淳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你熟悉秦淮河的花船不？”
唐韵真的要哭了，哪跟哪啊！
“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也没什么，我就是请你编点脍炙人口的戏文，好好夸夸咱们锦衣卫……”柳淳突然一拍大腿，这事跟唐韵说什么啊，他家里就有一个高手啊！
罗大大，我来了！
正在柳府晒太阳的罗贯中突然打了个喷嚏，竟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自从太子朱标去世之后，就没人再来找老罗的麻烦了。
虽然太子是好人，但是没有催更的日子，真是安逸啊！
每天早睡早起，老罗都觉得自己皮肤变好了，年轻了十岁，但愿日子一直安逸下去……

第313章 后院起火的吏部天官
“第一，老夫是文人。”
“第二，老夫是有良心的文人！”
……
罗贯中说完这两句，就把脑袋扭到了一边去，懒得多看柳淳一眼。真的，咱罗大大也是有脾气的，让我帮你写戏文，做梦去吧！
“老罗，你真的不愿意帮忙？”柳淳冷冷笑着。
罗贯中扭头瞥了他一眼，讥诮道：“你求人帮忙，不该叫罗老吗？”
“我叫你罗老，你会帮忙吗？”柳淳反问道。
“不会！”罗贯中断然摇头，“柳淳，别的不说了，头十年，我有不少好朋友，就被锦衣卫给抓了，老夫，老夫也差点进了诏狱。我跟锦衣卫有仇，你想让我帮着鼓吹锦衣卫，对不起！做不到！老夫也是有所不为的！”
老爷子格外坚决，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原来是贪图太子的庇护，后来觉得住着挺舒服的，又没人干扰，也不用赶工码字，老爷子就没离开。
早知道会有今天的事情，罗贯中才不会留在柳府呢，他早就跑了。
“柳淳，你现在好歹也是太孙的师父，为人师表，总要讲点规矩吧！老夫也不说别的了，你现在就放我离开，我，我拜谢你的恩德，愿你子孙万代，公侯万代，要不我给你磕头，行不？”
他说着要跪下，柳淳急忙伸手去搀扶，他的手还没碰得胳膊，老爷子就主动坐回去了。
小样，我就是意思一下，你还当真了！
柳淳面对这个不要脸的老货，只能白眼以对。
“老罗，你想走就走，我绝不拦着，不过呢，你能不能听我把这次的打算，跟你说清楚，你觉得我想错了，你就走，如何？”
罗贯中知道柳淳能忽悠，但是他都胡子一把了，还能上当吗？更何况在柳府白吃白喝，日子潇潇洒洒，柳淳虽然不怎么样，但三爷和夫人都是好人，比这小子强多了。
“罢了，老夫就听听吧！”
“老罗，我想问问，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罗贯中立刻摇头，“我著作等身，名满天下，有什么遗憾？要说有，也是交友不慎，认识了你！”
柳淳摇头，“胡子都白了，还撒什么谎啊！身为读书人，连下场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写话本小说，勉强度日，你没遗憾才怪？”
罗贯中给柳淳一个大大的白眼。
“知道，你还放……算了，老夫不能骂人。”罗贯中哀叹了一声，颓然道：“老夫瞎了眼睛，没跟对真龙，其实啊，我要是赌赢了，什么宋濂啊，刘基啊，比我差远了！”
“你就别吹了！”柳淳都听不下去了，“就你的那点本事，也就能写点小说了，不是你跟错了人，而是人家错用了你，知道吗？”
罗贯中眼珠子瞪得老大，胡子都撅起来了。
不带这样的，你小子太扎人心了！
“好啊，老夫就是个废物，那老夫这就告辞，你也不用求我了。”
柳淳撇嘴道：“在我的眼里，没有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老罗，其实吧，这是你的机会，先别急着反驳，你听我说完……我想问你，这些年，那么多人骂锦衣卫，目的何在？”
“这还用我说吗？”老罗冷哼道：“你们残忍暴戾，杀害了多少人？血水都染红了诏狱，能不招人恨吗？”
柳淳也不以为意，“老罗，你就能想到这么点浅显的理由？就没有别的缘由吗？”
罗贯中拧着眉头，沉吟道：“有，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替陛下办事，所谓打狗看主人，骂狗也是为了骂主人，或者说，主人不敢骂，只能骂骂走狗了。”
虽然被说成了狗，但柳淳并未生气，反而叹道：“锦衣卫替天子效力，惩治百官，压制勋贵，自然遭人怨恨。锦衣卫做了一分的恶，到了民间，就有十分。立国二十多年，锦衣卫人不人鬼不鬼，道理就是如此。我想帮锦衣卫重塑形象，其实何尝不是替陛下挽回脸面。”
罗贯中紧锁着眉头，他似有所悟。
“柳淳，你小子用心够深的！你这招既夸奖了自己，又顺便给陛下找回了面子……你，你可真会拍马屁！老夫服了，五体投地啊！”
罗贯中起身，抚掌大笑，忍不住伸出两大拇指。
“老夫要是早认识你几年就好了。”
“什么意思？”柳淳不解。
罗贯中哼道：“我就能按照你来写奸臣了，就你这份用心，不当个大奸臣都白瞎了！”
柳淳气得翻白眼，这老货真是太欺负人了。
“姓罗的，话我说明白了，你帮我呢，就是替陛下挽回面子，洗刷圣人身上的脏水。这件事情做好了，没准陛下格外开恩，你就能参加科举了。”
“科举？”老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很快又摇头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又多少年不碰科举文章，如何能考进士？”
“没让你考进士啊！再说了，不是还有八十多的状元吗？你想想，只要能立功，就可以先进国子监。有了监生的身份，其实你不用考进士，也能当官，只需要拜我为师就行了。”
“你做梦去吧！”
老爷子气得脸都黑了，让我拜你当师父，痴心妄想！
“我告诉你，这辈子我一定要考个进士，要让罗家改换门庭，我说到做到！”
老罗是热血沸腾，浑身颤抖，充满了斗志。
“我现在就读书去！”
“你等会儿！”
柳淳一把抓住了罗贯中，“那个你还是先写戏文，把锦衣卫夸成一朵花，明白不？”
罗贯中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老夫写戏文，就跟你冒坏水一样，随时随地，用不着你嘱咐！”
……
刘三吾从翰林学士，升任到了礼部右侍郎，正巧又赶上了老头生日，女婿吏部尚书赵勉前来道贺。
刘三吾笑呵呵的，“我都七十多了，还升官干什么！万一让人觉得是受了女婿的提拔栽培，老夫这张脸往哪里放，你在朝中，也会受到非议的，不妥，不妥啊！”
赵勉连连摇头，“爹，凭着您老的资历地位，别说礼部侍郎，就算是尚书，那也是绰绰有余。没人会嚼舌头根子的。”赵勉向四周瞧了瞧，然后压低声音道：“爹，我跟你老交个底儿，有好些人想指望着您呢！”
“指望着我？老夫能帮什么忙？”
“是这样的，您老跟太子少师柳大人不是有交情吗？”
刘三吾立刻瞪眼睛了，“怎么，想让老夫徇私枉法啊？”
“不不不！”
赵勉连忙摆手，苦笑道：“爹，他们是担心柳淳会对百官下手，现在锦衣卫恢复了元气，我又听说，柳淳天天加紧整顿，又四处抽调人手，有时候我从锦衣卫衙门前面路过，听里面训练之声，不绝于耳，很吓人啊！”赵勉变颜变色道：“爹，锦衣卫做了多少坏事，您老心知肚明，孩儿实在是没有办法，柳淳手段高明，奸猾过人，上面又有陛下撑腰，还有许多勋贵围在身边。孩儿虽然是吏部天官，可，可我哪是他的对手啊！”
赵勉不停诉苦水，刘三吾只是冷眼旁观，老头轻捻着胡须，发出呵呵冷笑。
“按理说你是百官之首，我不该多讲，可你是我的女婿，我就倚老卖老，多说两句！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
刘三吾毫不客气教训道：“柳淳在三法司，在金殿所讲，我都知道了。他是要正道直行，要整顿锦衣卫，要好好肃清吏治，人家是真正在做事情。你怎么能让我去添乱掣肘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勉被说的老脸通红。
“爹啊，你可清醒点吧！”赵勉真的要哭了，“锦衣卫什么德行，您老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的，是那什么改不了吃什么……大喜的日子，我就不说脏话了。柳淳那是往脸上贴金。自己吹牛呢！我宁可相信秦淮河的姑娘从良，我也不信锦衣卫改过自新！”
这爷俩还吵了起来，正巧媳妇带着外孙子进来，小孩子刚刚十二岁，身材瘦高，很有点书卷气。
刘三吾索性不搭理赵勉，把外孙子叫到面前。
仔细瞧了瞧，“你娘是幺女，你也是幺子，赵刘两家，以后都要看你了。”刘三吾笑道：“你有什么志向，以后打算干什么？”
外祖父问外孙，小少年有点胆怯，低声道：“我，我想读书！”
“好！”刘三吾赞道：“读书明理，再好不过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外祖父就是了。”
小少年突然来了兴趣，“那，那外祖父能教我《九章算术》吗？”
刘三吾嘴角抽搐了两下，尴尬道：“你小子这是为难外祖父啊，我于算学一道，是门外汉……要论起算学的高手，还是柳淳，他承袭郭氏之学，据说连天上的星星都能计算呢！”
少年郎的眼睛越发明亮了，“外祖父，你，你认识柳大人？”
“当然认识了，对了，那时候啊，他也就比你现在大一两岁……一转眼的功夫，他都快二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老爷子感叹着，少年迟疑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
“外祖父，我，我想去拜见柳大人！”
“咳咳！”赵勉咳嗽道：“你胡说什么，现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我想当锦衣卫！”小少年突然把老爹吼得愣住了，这小子还继续道：“我，我想求柳大人，准许我参加考试，等我成了锦衣卫，就能惩恶扬善，抓拿贪官污吏，替百姓做主了！”
小少年顿了顿，补充道：“爹，你不就是这么教孩儿的吗？”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对啊，你就是这么教的！
赵勉简直要昏过去了，“逆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戏台上都是这么演的，还到了学堂，免费演戏呢！还，还有小册子，写的都是锦衣卫智斗贪官污吏的事情，他们真的是大英雄，大豪杰！爹，你手下的官，怎么都那么坏啊？”少年郎气哼哼质问道。

第314章 威力无穷的小人书
“傻孩子啊！”
赵勉一声哀嚎，他伸手果断把儿子拉过来。
“你听爹说啊，锦衣卫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凶人，他们无恶不作，残害忠良，杀人如麻，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啊！”
赵勉不停念叨着，却发现儿子嘴角上翘，丝毫不以为然。
“怎么，你不信爹的话？”
“也不是不信。”少年郎道：“我都听人说了，贪官污吏害怕锦衣卫，咒骂锦衣卫，那是做贼心虚……爹，你不会也贪了钱财吧？”
“闭嘴！”
赵勉气疯了，扭头就去找家法，非要让这个小兔崽子知道厉害不可。
他却是忘了，这里是岳父家，还没等他抓到打人的板子，刘三吾已经把外孙拉到了怀里，保护起来。
老爷子半点不生气，还很想笑。
“好小子，怎么学得牙尖嘴利？连你爹都敢说了？”
少年嘟着嘴道：“书上说了，锦衣卫行事，只求真相！虽然是父子兄弟，师长亲朋，也不能袒护。要想匡扶正道，就要先把自己变成一柄勇往直前的利剑，才能破开一切迷雾。孙儿立志成为锦衣卫，自然要按照锦衣卫的要求去做！外祖父，你说对吧？”
刘三吾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你这话说得有劲儿，但是亲亲相隐，儿子替父亲掩饰罪过，按照大明律，也不会追究的。”
“哦！那这么说，我不能讲父亲的事情了呗？”
“嗯，毕竟他是你亲爹啊，对不？”老爷子笑呵呵，循循善诱。赵勉直接原地爆炸，气得要抓狂了。
“爹啊，我几时贪赃枉法了？我几时干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你们不能污蔑我的清白啊？”
简直没天理了，让儿子和岳父挤兑，赵勉敢说，绝对是最凄惨的天官了！
他悲愤大吼，小少年吓得不轻，但还是仗着胆子道：“爹，你是清白的，那你为何要污蔑锦衣卫？孩儿听说，说锦衣卫是坏蛋的人，都心里有愧！”
“呸！”
赵勉狠狠啐了一口，他也不想管儿子了，“爹，我算是看出来了，柳淳这个小子，简直不要脸！他为了往锦衣卫脸上贴金，就不惜败坏百官的名声。他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又是唱戏，又是卖书，我看他是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我，我跟你没完！”
赵勉气得连饭都不吃了，就准备去找柳淳算账。
但是该怎么办，他又犹豫了。
是去金殿告状，还是让手下人去弹劾柳淳？
貌似怎么都不对劲儿，他还真不想跟柳淳撕破脸皮，但看到儿子这个德行，他不想也不行了。
“爹，我现在就去找柳淳！”
赵勉拔腿要走。
“等等！”
刘三吾拦住了他，“老夫也跟着你去，柳淳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夫要好好问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老头换了身衣物，准备行动，却发现外孙子紧紧跟在身后，满脸的渴望，老头叹口气，“行了，你也跟着吧。”
就这样，祖孙三代，直奔锦衣卫杀来。
他们害怕引起太大的动静，就走的后门。赵勉和刘三吾都有一段日子没过来了，京城那么大，他们又是当朝的高官，哪有闲工夫到处逛街啊！
算起来都有半年多没来了。
周围真是变了样子，临街的铺面多了很多，更有意思的是还多了许多纸店书店。
所谓纸店，就是贩卖笔墨纸砚一类文具的，书店则是以书籍为主。不过呢，在纸店和书店，最醒目的位置上，都有专门货架，上面摆放着不少小人书！
没错，就是那种带着图画和文字，能揣进口袋的小人书，或者说是连环画！
“老农匹夫一怒敲登闻，锦衣拨开云雾除奸臣！”
赵勉念叨着，随手翻开。
发现这一本小书，就是最近这个案子的事情。整个经过都很清晰，从敲响登闻鼓，到识破奸臣手段，再到审问唐韵，到抓拿安童，御审定罪……全都包括其中。
只不过在整个过程当中，很恰当地突出了锦衣卫的作用……比如替老农说话，让他们得以面圣。在金殿上，怒斥唐韵，撕开风闻言事的真相，还有在三法司，以及最后定罪之时，那一番振聋发聩的高论！
“爹，就是这个！我都买了三本了，结果全被同学借走了，要不，你给我再买一本吧！”
赵勉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是要买，还不只是一本！”
他冲着纸店老板大叫，“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我要带走！”
纸店老板却笑道：“先生，打算囤积居奇是吧？告诉你，恐怕不成，我们是奉公守法的商人，这套书是孩子们喜欢的，一次最多买三本……你瞧着没？书还热乎呢，刚从书坊运过来，等一会儿学堂下学了，想买都买不着了。先生也有孩子，你可不能挣黑心钱啊！”
赵勉这个气，我堂堂的吏部天官，竟然被一个纸店老板教训了？我没见过钱，区区几本小书，蝇头小利，我也要贪图吗？你睁开狗眼看看，我身上的衣着打扮，哪一样不能买下你的店铺？
算了，跟他较劲儿没意思，我去找柳淳算账去！
赵勉夹着三本书，冲进了锦衣卫衙门。
在他的后面，刘三吾拉着外孙的手，嘿嘿轻笑，“外祖父跟柳淳可认识不少年了，你瞧着吧，这一次你爹非要丢人不可！”
刘三吾拉着外孙，一起走进了锦衣卫的衙门。
此刻锦衣卫的后面，已经改成了校场。上面弄了许多训练的设施，除了石墩，石锁之外，还准备了旗杆，跳绳，秋千，单杠、双杠，沙坑……总而言之，就和后世的室外体育场差不多，一切应有尽有。
还有人在绕着校场跑圈，喊着整齐的号子很振奋人心！
少年指着人群，兴奋叫道：“快看，就是他们，个顶个身怀绝技，头几天他们还比赛射箭，我跟着同学在墙上看来的，他们还给我们一人发个梨呢！”
赵勉已经不是生气的问题了，“小兔崽子，你爹是吏部尚书，咱们家缺一个梨啊！”
他怒气冲冲，对着训练的人怒吼，“去，把柳淳叫来！就说本官要见他！”
赵大尚书怒吼了三遍，从旁边的树荫下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说天官大人，你这脾气也太暴躁了吧！我这么大人就在这里，你还没看见啊？”
赵勉寻声望去，这才发现柳淳穿着短打，正在跟几个人下棋呢！
老赵迈着大步，走过来，瞧了眼棋盘，冷哼了一声，“柳大人，以你的棋力，欺负他们，未免太过了吧？要不要我跟你下一盘？”
柳淳挠了挠头，“你要是愿意下，当然可以，只是你别嫌弃啊！”
一刻钟之后，柳淳的棋盘上，就剩下光秃秃的老帅，赵勉手边，还绿油油的一大片呢！
“柳淳，你没故意让着我吧？”
柳淳冷哼道：“你不信问问他们，我让着谁了？”
果不其然，柳淳下棋，十盘能输七盘，当然了，比起头两天，已经进步了，从几乎不赢，到偶尔能赢了。
柳淳倒是满不在乎，他伸着懒腰道：“毕竟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那么优秀，对吧？”
“呸！”
赵勉真想骂人，你丫的除了脸皮，就一无是处了。
柳淳请这三代人，到了签押房，他换了身衣服，笑呵呵出来，几个人没按照官职坐，而是让老爷子刘三吾坐在了中间，柳淳和赵勉左右陪着，小少年就站在了刘三吾的后面，他的一双眼睛，不停在柳淳身上打转，崇拜之情，难以掩饰。
他可不觉得柳淳是棋艺太差，相反，这叫与民同乐。难道非要每天板着一张老脸，就像老爹那样啊？
“柳指挥使，这玩意你解释一下吧？”
他把小人书扔到了柳淳的面前，“柳大人，你公然刊印书籍，替自己吹嘘，你不脸红吗？再说了，你是借着卖书敛财，还是怎么回事？哪个不要脸的替你印的？说！”
柳淳翻了翻白眼，这位是吃枪药了，怎么这么冲啊？柳淳不知道赵勉受的气，也把脸绷了起来。
“赵大人，若非刘学士在这里，我是不会说的，你随便骂，你也只管去查，等你查到了，就会后悔你说的话？”
“我，我好歹是吏部尚书，谁敢办我？”赵勉怒气冲冲。
“那个赵尚书啊，你翻翻书页的最后，瞧瞧是谁的落款？”
赵勉只粗略瞧了书的内容，哪来得及看后面啊！
他急忙翻开，等扫过去，老赵就傻眼了。
“这，这是陛下同意的？”
柳淳点头，“没错，赵大人，你还记得吧，前些时候，周王殿下带进京城几本医书，其中就有救荒本草，书坊给他刊印了，还附带了不少图画。”
“哦！”
赵勉恍然大悟，“柳淳，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你占了周王的便宜，用这个办法，印带图画的书。小孩子觉得有趣，就争抢着看，看了他们就信了，你，你简直其心可诛！”
没等柳淳反驳呢，刘三吾忍不住了。
“行了，你在孩子面前，丢的人够多了！”老爷子手里也拿着一本，他轻笑道：“我看这书印的就挺好，而且上面实话实说，也没有什么夸大之处。孩子们喜欢看，能了解朝廷的事情，能明辨是非，知道善恶对错，这不是挺好吗？”
好？
赵勉都哭了，“爹，你外孙就是看了这个，要当锦衣卫呢！你还说好？”

第315章 初心不改
赵勉也觉得有些失言，不过身为吏部尚书，他还是不怎么在乎的，难道因为这点事情，姓柳的就敢吃了自己不成？
锦衣卫再霸道，也不能这么干啊！
更何况柳淳不是标榜要改革锦衣卫，要脱胎换骨吗？不随便陷害无辜吗？
难道柳淳的办法就是印小人书，欺骗小孩子？
要真是这样，他非要参柳淳一本不可。
赵勉是气势汹汹，觉得道理都在自己这儿。
柳淳对少年郎更有兴趣，从上到下，仔细瞧了瞧，然后开口道：“你读过书？”
“读，读过啊！”少年激动的声音颤抖，“大人，我，我能当锦衣卫吗？”
“住口！”
赵勉怒斥道：“逆子，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刘三吾瞪了女婿一眼，“别吹胡子瞪眼的，孙儿要是能有柳大人万分之一的本事，老夫也就能瞑目了。”
老头转向了柳淳，笑呵呵道：“柳大人，你究竟打算怎么让锦衣卫脱胎换骨啊？老夫十分好奇。”
柳淳含笑，谦逊道：“按理说我该请教前辈的，实在是我的疏忽，最近忙的头晕目眩，费尽了心机。”
柳淳简单客气几句，然后他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事实上柳淳的改造方案，属于阳谋，更何况还要上呈老朱，也不用瞒着。
首先呢，就是强化内功。
锦衣卫要加强学习，这点柳淳早就说过了，必须精通《大明律》和《大诰》，这是一切的基础，然后呢，还要了解一些经典案例，懂得一些立法的初衷……别以为历代的法律都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学科。
柳淳要求，任何一个锦衣卫，首先要懂法，而且还要通过考核，如此才能正式成为锦衣卫。
“锦衣卫重点监督百官，整肃吏治，因此锦衣卫要着重对付贪墨受贿一类的案子……要想弄清楚这些案子，精通算学，就是基本的要求。算学，统计学，都是锦衣卫要学的，拿到一本账册，能够迅速发现其中的问题。另外呢，比如一些工程也是贪墨的频发区，安童不就是借着修皇宫，发了横财吗？”
“我对锦衣卫的要求就是要懂得工程营建，要知道哪里需要花多少钱……另外呢，什么军需采购啊，军械生产啊，地方的财税征缴，粮食储存，战马饲养，田赋征收，徭役分配……”
“等会儿！”
赵勉听得头皮发麻，“我说柳大人，这些……你们锦衣卫都要学？这，这就算个状元，也没法样样精通啊？”
“哈哈哈，当然不是每一样都要学，但每一样，锦衣卫都要有足够专业的人才！只有如此，才能很好完成使命，对吧？”
赵勉还是不信，“柳大人，这些人才，我不能说没有，但是光凭着锦衣卫，怕是不行吧？”
“所以我才要想办法，从外面招募啊！”柳淳很坦然道，事实上，现在残存的老弱病残，别说胜任每一件任务了，就算很多人都未必能通得过考核。
不是他们不想当锦衣卫，而是年纪大了，真的就没有学习能力了。
柳淳向来做事严谨，他已经想好了，别的不说，锦衣卫的马匹就一大堆，养马要不要人，采买货物要不要人，做饭做菜要不要人……总而言之，他能把老锦衣卫安排得妥妥的。
剩下的就是招募新鲜血液了。
“赵天官，我印制小人书，也是用心良苦，培养人才，要从娃娃做起吗！你说对吧？”
赵勉能说什么？
你可真够厉害的，一下子就把我的宝贝儿子忽悠地要当锦衣卫了，你真行！
或许有人要问了，一本小人书，真的那么厉害吗？
还真别抬杠，柳淳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得到了一套西游记的小人书，当时就天天捧着，都看入迷了，弄了个棒子满世界耍，跟谁都自称孙外公，结果让老妈打得脑袋屁股两开花……
赵勉虽然贵为吏部尚书，但为官还算清廉，家里的好东西也不算多，尤其是适合小孩子的，就更为可怜了。
其实在宋元时代，就出现了连续性相对较强的插图连环画。尤其是随着雕版印刷的繁荣，连环画越来越多。
现在的市面上，还能看到《胡笳十八拍》和《孔子圣迹图》，以及《虞氏平话五种》、《全相平话三国志》等。
另外，众所周知，西门大官人的故事，就分为绣像和词话两种本子，通常都认为词话本更文雅一些，而绣像本，就是配了插图的。
当然了，眼下市面上带插图的书籍，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连环画。
一来是图画稀少，二来呢，图画也不连续，缺乏观赏性。
柳淳弄得小人书，每一页都增加了图画内容，而且在刻画人物上面，还下了一番功夫，务必做到喜怒哀乐，能够一目了然。
这套小人书弄出来，就连徐妙锦和李无瑕都觉得精致巧妙，非要大卖不可。至于蓝新月，她干脆捧着小人书，瞧着里面柳淳威风凛凛，义正词严的样子，傻笑去了。
小人书俘虏了赵家公子，柳淳并不意外。
但是要说他死心塌地，就想成为锦衣卫，那也未必。
就像柳淳，他小时候就在想，是当科学家啊，还是当企业家，苦恼了好一阵子，后来他明白了，小孩子还的确容易想多了……
“是这样的，我的确接受各行各业的人才，投身锦衣卫。但是假如志在功名，能考中进士的，我还是希望去考进士，毕竟锦衣卫的庙没有那么大……而且呢，脑袋里装了太多的四书五经，未必能当好锦衣卫。”
赵勉哼了一声，“你就是想说，进士官没资格呗？本官也是进士！”
柳淳轻笑，“赵尚书有兴趣，我可以上呈陛下，请求特旨，如何？”
“不！”赵勉不客气道：“我就等着从吏部退下来，回家种地读书了。”赵勉面色缓和，又随口道：“柳大人，犬子有心加入锦衣卫，不知道能不能给点方便？”
柳淳微微摇头，“赵大人，想进锦衣卫，必须经过考试，等合格之后，还要根据各自爱好和特长，进行重点培养，然后通过考核，才能真正开始参与实务。总而言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挑选过程，论起难度，一点不比科举容易。”
“我不怕！”
少年脱口而出，他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大人，我要当锦衣卫，我要惩恶扬善！”
赵勉老脸都青了，他的这点牌面，算是被儿子败光了！
你就不能矜持点？
再说了，你有机会考进士的，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有什么值得迷恋的。
赵勉百思不解，柳淳却轻轻一笑，他没有拒绝，而是拿出了一份考题，总计一百道。
“锦衣卫不需要多高深的学问，但是呢，必须足够广博，什么都涉猎一些。我这一百道题，是样题，和真正的试卷还是有些差别。你们可以拿回去，随便做一做，假如还有兴趣，就来参加考试，放心，绝对一视同仁。”
……
三代人重新回到了家里，赵勉唉声叹气，“爹，我算是服了，柳淳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啊！”
刘三吾哑然一笑，“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柳淳的手笔，当真是让人惊叹！假如真的按照他的想法去做，锦衣卫必定会成为当世最精悍的衙门！过去锦衣卫办案靠着一个狠，譬如手握大棒冲进了瓷器店，惩贪官污吏，可以把坛坛罐罐，都给砸得稀烂。如此一来，每一次处置贪官，都要靠陛下背黑锅，长此以往，陛下总有不耐烦的时候。”
赵勉叹道：“案子不能不办，又不能办得稀里糊涂，柳淳就想着让锦衣卫变得更精明强干……我现在就在想，会不会真的有人才，想要进锦衣卫？”
这爷俩聊着，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宝贝儿子满脸的愁云，抓着试卷，走了进来。
“外祖父，爹，我进不了锦衣卫了。”
一百道样题，他有把握的，只是十几道题，还有十几道能蒙上，只有后面的题目，包括生活常识，算学，兵学，农学，天文……他几乎一无所知。
“爹，孩儿也读了几年书，莫非孩儿都白读了？”少年悲凉询问。
赵勉接过卷子，瞧了瞧，哑然失笑。
“你小子碰到钉子了吧？锦衣卫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不过呢，你也别太失落，爹让你学的是经学，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学问。至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柳淳办的那个学堂教的，你不会，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这样……那，那我去那个学堂，岂不是就能当锦衣卫了？”少年惊喜大叫，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

第316章 家有一老
“爹，您老人家拿个主意，到底能不能去柳淳的学堂？”赵勉满脸的为难。
刘三吾捻须轻笑，“老夫问你，孩子愿意吗？”
“这个……当然愿意了。”赵勉气咻咻道：“爹，这么大的事情，不能听孩子的吧！我的儿子，怎么，怎么能……”
这位赵尚书，赵天官，是真的纠结难受了。
“爹，怎么说呢，柳淳这个人的本事，我五体投地。至于柳淳带出来的那些学生，抛开变法与否不谈，他们都颇有些冲劲儿，肯吃苦，关心百姓，比起寻常的官吏，强多了。我执掌吏部，负责考评百官，平心而论，只要有九年时间，这帮年轻人成长起来，那可就了不得了。”
柳淳的第一批弟子，全都是太学生。
因为长沙变法有功，被老朱破格授予七品冠带。
接着又外放各地为官，最高的，居然当了右布政使，这绝对是一步登天，接下来就算老朱还要提拔，柳淳都不会答应，这些学生也不会接受。
超擢是可以的，但屡次超擢，那就不行了。
这帮学生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三年一次考评，三次考满，正好是九年的功夫。
比如说一些知府，调进京城，接掌小九卿，甚至出任侍郎，都是可以的。那些知县呢，选择的余地就更大了。
升任知府，或者进入都察院，六科廊。
总而言之，十年之后，朝堂上下，里里外外，到处都会有柳淳的人。
这是一个趋势，只要不出意外，势不可挡。
让儿子进入学堂，甚至成为锦衣卫，不要说师父柳淳，光是这一群前途远大的师兄弟们，互相帮衬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个学校，最重要的是什么？
或许有人说是知名度，是名师辈出，是师资雄厚……其实相比这些，人脉才是最关键的。有很多时候，你不是天赋不够，而是根本就接触不到。学科越来越细化，如果遇不到行业的前沿名师，没有一些早已成名的师兄师姐，没人相互帮助，提携指点……光凭着一个人，是很难闯出一片天地的。
哪怕在古代，一个读书人之所以有名气，那也是靠着朋友之间，互相吹捧……如果你连参加滕王大宴的资格都没有，空有王勃的才华，也没机会写《滕王阁序》啊！
进入了柳淳的学堂，就等于拥有了目前为止，最为强大的一张关系网。
赵勉对此，那是心知肚明。
可问题是，赵勉的心里，有一道最大的坎儿。
“爹，别的都不说了，柳淳标榜科学，说他跟理学不同，最最难以接受的，他居然以墨子和杨朱为祖师，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身为儒者，孔孟门徒，我，我绝不能让儿子背叛儒家！绝不！”
赵勉红着脸，用力摇头，态度格外坚决！
刘三吾瞧着女婿，并没有生气。
“你这个想法，也不算错，的确，儒墨两家，当年斗得可是很凶啊！至于杨朱，更是被骂了两千多年，十足的卑鄙小人。不过老夫问你，今日之儒，跟孔夫子之儒，一样吗？”
“这个……”赵勉咧嘴苦笑，“孩儿不及岳父博学，但我也清楚，孔孟之道，就已经有了很大差别。董仲舒上天人三策，以阴阳五行为框架，杂收黄老之学，已经和纯儒有了差别。李唐之后，释教东渡，乱我道统。数次灭佛，杀得是血流成河。等到两宋之后，理学兴起，二程学自周敦颐，号为纯儒之学，可他们的学问又来自先天图，这先天图是陈抟老祖的，如何算得了纯儒呢？”
到了赵勉这个地位，以他的眼界，当然很清楚，儒家只是名字没有改变，其中的内涵实质，已经大相径庭。
尤其是朱熹以后，更加不一样了。
只要看过高中的教材，就应该有感觉，不管是孔子，还是孟子，他们都希望让自己的学问，变成治国之道，而且两位都积极奔走，只不过到处碰壁罢了。
而程朱理学，则更强调修身养性，仿佛一个人修成了圣人，然后治理天下，就顺理成章了。
可鲜有人想过，就算你成了孔夫子，孟夫子，不一样没有用武之地吗！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一切古代史，都是现代史。人们会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所思所想，去揣度阐释古代的事情。
历史如此，学说思想也是如此。
明初的时候，刚刚从乱世走出来，读书人的脑筋还不是那么僵硬，更不是榆木疙瘩。
至少能混到六部尚书一级，赵勉不是呆瓜。
但问题是，让他的儿子背叛儒家，这就太难接受了。
“哈哈哈！！”
刘三吾哑然轻笑，“你啊，还是没有把书读通透了，你当圣贤之道，是那么简单吗？”
赵勉一惊，“请岳父指点。”
老头轻笑道：“柳淳虽然标榜学问来自杨朱和墨子，但试问，墨家的学说，儒家就没有用过吗？比如儒家一向反对滥用武力，反对追逐边功，大肆征伐，这不就是墨家的主张吗？所以啊，读书做学问，不要用门户之见。而且老夫也坚信，以儒家之广阔，儒门之浩大，足以兼收柳淳的科学一脉！”
“哦！”
赵勉大惊，“岳父，你是说，儒家会吞掉柳淳？”
“非也！也可能是柳淳从里面吞了儒家……毕竟秦汉以来，我们都是外儒内法，现在变成外儒内墨，或者外理学，内科学……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赵勉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这也太刺激了。
“爹，您老真觉得会有儒学跟科学合流的日子？”
刘三吾轻笑，“或许老夫看不到那一天，但你也别意外，红花白藕青荷叶，儒释道三教归来是一家。理学科学，同出一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柳淳现在为了开宗立派，才把墨子和杨朱抬出来。等他的门生够多了，势力够强了，就会向理学妥协……或者呢，理学就会向科学低头。”
“总而言之，孩子能在柳淳门下，崭露头角，日后必定有飞黄腾达，光大门楣之日！”
赵勉起身，连连给老岳父作揖。
真不愧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刘三吾是真正做到了老眼平生空四海，这么复杂的事情，愣是被老爷子三言两语，给说得明明白白。
纠结什么门户之见，柳淳这小子有本事，他的弟子有前途，让儿子过去读书，那不是情理之中吗！
至于他想当锦衣卫，假如真有一天，锦衣卫变成了人人羡慕的衙门，儿子在里面做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赵勉觉得自己通了，想明白了，有点轻飘飘的，好像悟道了似的！
他二话不说，赶快准备束脩，告诉儿子，转过天，他亲自前往鸡鸣山，到了柳淳学堂的外面，发现来求学的人还真不少。
柳淳这个学堂有两种方式，其一是正常的入学，从基础开始学起，大约和小学差不多。另外一种呢，就是随班跟读。
比如一些年纪大的，已经有了事情的，他们想学习算学，想了解地理，天文，水利，既可以跟着小学生，从零开始，一点点学习，也可以报名一些专门的课程。甚至还能安排实习……完全是一个大杂烩。
赵勉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了。
“孩子，你读了不少书了，也有基础了，就不要跟着那些小孩子一起念书了，爹给你挑了个算学班，这是柳淳最拿手的东西，也是你最薄弱的，怎么样，爹安排不错吧？”
少年郎沉吟了片刻，用力摇头。
“爹，我想拜师求学，就要从最基本的学起，我要上一年级！”
“什么？”赵勉惊得眼睛瞪老大，“一年级？一年级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我还看到了五岁的呢！你，你都快十二了，跟他们一起读书啊？你不嫌丢人？”
少年昂起头，“我比他们大又有什么，他们学的东西，我好多都不会，比如音乐，美术，手工，体育，我都不懂的！以前我读的学堂，先生除了四书五经，什么都不教，比这里差多了！”
赵勉咧嘴苦笑，那不是不教，而是科举不考啊！
不过能成为柳淳门下的弟子，貌似也不用考科举……“行啊，爹什么都不说了，你就在这里读书，一年之后，我要考察你的学问，要是不行，就别怪爹爹不客气！”
儿子不管什么，欢呼着上学去了。
赵勉气哼哼往回走，这都算什么事啊？
他刚走出不远，迎面正好碰到了左都御史杨靖。
在这位杨大人的身后，也跟着一个少年。
“是赵兄！”
杨靖抢先拱手，又把孩子叫过来，“这是犬子杨浩！”
“哦！”赵勉含笑点头，“我记得，没想到孩子这么大了……这是？”
“哦！”
杨靖笑道：“这孩子也跟我念叨，想要学科学……我就帮着他报了一个算学班。”
赵勉好奇道：“杨浩，你怎么想学科学啊？”
“我想飞天！”少年脆生生道：“学了科学，就能造热气球，就能飞天了！”
杨靖无奈苦笑，“小孩子就会异想天开，我也没办法，让赵兄见笑了！”
仅仅报了算学班？见识还是不行啊！
赵勉突然觉得骄傲起来，他捻着胡须道：“贤侄，如果你真有心学，伯父建议你从一年级开始，跟孩子们一起读书，你会获益匪浅的！”

第317章 你出名了
杨家小哥没有接受赵勉的建议，人家只是对飞天有兴趣，谁愿意跟一群小娃娃打滚儿啊！赵勉暗中哼哼两声。
你爹不如我官大，你也不如我儿子有眼光，这就是差距，不服都不行！
带着满腹的好心情，赵勉决定请杨靖喝酒。
两位朝廷大员，也没有找太过奢华的酒楼，只是随便找了个安静的所在，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坛子花雕。
赵勉先给杨靖倒酒，然后主动道：“杨兄，这些日子，你们都察院如何？”
杨靖喝了一杯酒，倒进肚子里，竟然是苦的。
“我也不瞒老兄，自从金殿上，让柳淳怒斥，说风闻言事，是无中生有，加上那几个御史的确受安童的唆使，诬告干吏，现在都察院的士气十分低落，好些日子，都没人敢上书，生怕又触了霉头。我倒是觉得，长此下去，不是言路之福，还是要让百官敢说话，你说对吧？”
赵勉含笑，“我也是这么看的，但毕竟柳淳说要按规矩办事，要尊奉《大明律》和《大诰》，说来惭愧，昔日都是我们指责锦衣卫肆意妄为，现在变成锦衣卫说我们了。风水轮流转，转得也太快了。”
杨靖重重叹气，“赵兄，我总是觉得，柳淳讲的，还是嘴皮子功夫，我就不信，他还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说别的，现在已经开始征收夏粮了。往年各路的御史都会下去巡察，督促各地的官吏，让他们能约束小吏，不要欺凌百姓，还要按时完粮纳税，不许耽误。今年都察院的士气低落，这件事情怕是办不好了，夏粮不能按时解送。陛下势必恼火，到时候没准都察院又要倒霉了。”
杨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提起柳淳，满腹的怨言。
“赵兄，假如真的大难临头，还请赵兄多回护一二啊！”
赵勉点头，“我会尽力而为的。对了……杨兄，你既然对柳淳，多有怨言，又何必让贤侄入柳淳的学堂念书，你不怕他把贤侄教坏了？”
杨靖哑然失笑，“怕不怕也没办法，我四个儿子，就这个老三不争气，瞧见了热气球能飞天，就嚷嚷了好长时间，要学本事，也想飞天。赵兄也是当爹的，自然知道其中的难处。我是打算舍了一个儿子，让他折腾吧，反正还有三个听话的呢！”
赵勉差点让一口气呛到！
姓杨的，你无耻！
你怎么就那么多儿子？
为什么我老赵家就一个！
不对！
不只是老赵家，还有老刘家，两家都指望这么一个娃！你能舍弃一个儿子，我可不行，就算我点头了，还有母老虎，还有母老虎的爹呢！
赵勉前半段，喝得挺高兴的，可后半段却是兴致全无。他付账之后，就匆匆告辞。
姓杨的输得起，我可输不起！
既然下注柳淳，那就应该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他急匆匆，找到了柳淳。
“赵大人，你怎么来了？莫非令郎要参加考试？”
赵勉连连摆手，“那孩子知道考不上，央求我，送他进你的学堂。”
柳淳不解，“我的学堂怕是不成吧！刘学士可是当世文宗，学问精深，高山仰止，让他亲自教外孙，那岂不是更好！”
“好什么！就是我那老泰山建议的，我是没办法。”
“什么？难道说令郎已经入学了，怎么没跟我打个招呼啊？”
赵勉无奈道：“他是从一年级开始，要从头学，孩子都快十二了，跟一帮小孩子在一起……我也没办法，谁让他愿意呢！”
柳淳略有些惊讶，他稍微沉吟，就笑道：“赵尚书，以我来看，未必是坏事。学问是相通的。令郎必是早早开蒙，通读四书五经，打下了很不错的基础。这时候再从头学，触类旁通，兼具两家之长，我倒是觉得，令郎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赵勉捻须轻笑，我儿子吗，就是有远见！像他爹！
“柳大人，听你的语气，似乎不排除儒学了？”赵勉又想起老岳父的话，故此试探柳淳。
“我不排斥任何学问，当然包括儒学在内。我反对的是读书人的故步自封，不思进取。我打出墨家的旗号，也无非是想冲破现有的格局，我最终想做的，其实是丰富完善儒家，让儒家能适应新的世界……赵尚书，你难道不觉得，这几年，大明和之前就不一样了吗？”
赵勉笑道：“还不是你柳大人手段高明，我是五体投地啊！”他嘴上说佩服柳淳，可心里却给老岳父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姜是老的辣！
柳淳这小子果然所谋者大啊！
他这叫什么呢？
先占山为王，折腾个天翻地覆，等朝廷没招了，就只能招降，或许有朝一日，他还想一口吞了儒家呢！
如果说别人这么想，赵勉连搭理都不会搭理，可柳淳毕竟和一般人不同。这些年了，他的谋划，就没有一样失败过！
儿子能归附他的门下，或许还真是一步好棋。
“柳大人如此气魄，犬子能追随左右，真是三生有幸，我们全家都欣欣然啊！”
柳淳笑道：“赵大人这是给我面子啊，这样吧，假如三年之内，令郎能完成五年的课程，到时候他就算我的第五位弟子！”
“第五位？”赵勉突然大笑，“成，就这么办了，不过三年太慢了，两年，就给那小子两年时间，学不会就滚回老家放牛去。”
接下来，赵勉在言谈之间，那可就亲密多了，不消太多废话，他这就算是上了柳淳的贼船了。
吏部尚书，管的就是官帽子。
尤其是随着老朱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来越差，很多权柄不断下放，一个吏部尚书，或许不能为所欲为，但是提拔照顾一些中下级官吏，在三年一次的考评上面，写个上等，却是一点问题没有。
赵勉的加入，等于给学生们打开了一路绿灯。
只要你们不出问题，就没人能黑的了你们！
像之前荀顺庆的情况，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
柳淳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想欺负我的学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柳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马上收夏税了，你们有什么打算没有？”
柳淳愣了，“夏税？那不是户部的事情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勉含笑道：“虽然是户部的事情，但历年都要派遣御史巡察地方，锦衣卫也要跟着巡视，务必确保税粮如数送到京城。今年雨水偏多，道路难行，若是延误了田赋，地方官吏也要受到责罚。”
说明白点，就是柳淳的那些学生，刚刚去地方的小菜鸟，要有麻烦了。
“哈哈哈！”
柳淳突然笑了，“赵大人不提我还忘了，为了夏粮的事情，他们的确跟我讲过。还拟了一套办法出来。”
“哎呦！原来柳大人早有准备啊！”赵勉惊喜道：“有什么高招吗？”
柳淳含蓄谦逊地笑道：“高招谈不上，我的学生，就会一些笨办法而已。对了，那个荀顺庆和龙镡马上就要进京了，就是他们俩出的主意！”
……
说话之间，龙镡和荀顺庆，正在往京城赶呢！
龙镡就万分感慨，“说起来他们弹劾你的时候，我担心给师父添麻烦，就没有跟师父讲，而是等着朝廷的处置。真没有想到，百姓们竟然愿意替你出头，敲响登闻鼓，真是让人唏嘘感叹啊！”
荀顺庆是个黑瘦的年轻人，本来就瘦，在地方忙了许久，就更加瘦削，不过他的眼神很有光彩，十分坚定。
“师父讲过，我们非是父母官，百姓才是真正的父母！受百姓大恩，唯有以命相保！”
龙镡同样颇为感慨，“我们给百姓一碗水，百姓就还给一眼泉，过去是地方官吏太刻薄了。”
他们说着，距离十里长亭就越来越近了。
离着挺远，就能看到好多人群，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龙镡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别是赶上了大军出征吧？”
他们急忙从马匹上跳下来，牵着马，带着随从，向这边走过来。
终于走近了，突然随从大声叫了起来。
“堂尊，快看，是欢迎你的！”
荀顺庆闪目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彩棚，插满了鲜花，在中间，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恭迎青天大老爷，当世干吏荀顺庆。”
荀顺庆有点犯傻，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傻了，龙镡向四周看去，发现有书摊在卖连环画，有戏台在唱戏，有评书艺人口若悬河……全都在讲荀顺庆的事情。
龙镡捅了捅僵硬的荀顺庆，揶揄道：“你出名了啊！”

第318章 头铁的年轻人
出名了！
的确是出名了！
而且还不是小名，而是大名！
坦白讲，包括柳淳，都低估了百姓对清官大老爷的渴望。
这些年朱元璋虽然铁腕治国，但毕竟天子离着普通百姓，还是太远了。在普通百姓的心里，更多记住的都是天子又杀了什么人，菜市口血流成河，城门外人皮一大片。
如此的朱元璋，让百姓产生的更多的是敬畏。
而荀顺庆就不同了。
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地方官吏，他帮百姓解决身边的问题，开凿水渠，清丈田亩，做得都是老百姓最需要的事情。
不但如此，他还遭到了陷害。
一个人不管做了多少好事，如果一辈子顺风顺水，无病无灾，被人提起的次数一定少于那些大起大落，甚至饱受冤屈的悲剧英雄。
抗金名将不在少数，人们记住的只有岳飞。
于谦保卫京城，惨死人手，立地成圣。
阳明公有大功于社稷，后半生辗转落魄，被小人欺压……相比起彪炳青史的大人物，荀顺庆很快被洗刷了冤屈，甚至没有影响他在地方的施政。
但确确实实，他是被狠狠冤枉了一把！
柳淳为了替锦衣卫洗刷身上的恶名，把这个案子当成了典型。
编演戏曲，在茶馆戏园，到处演出，印刷小人书，在年轻一辈，广泛传播……在柳淳的一番折腾之下，锦衣卫的名气固然好了很多。
但获益最大的，竟然是荀顺庆！
他被当成了清官的代表。
文人的表率！
好些家长听说他回京了，都带着孩子过来，想要让孩子瞧瞧，书里的人物是何等风采，顺便给孩子树立起远大的理想。
人们聚集在十里长亭，终于，他们看到了心目中的偶像。
果然，非比寻常！
偶像非常高大，龙行虎步，五官端正，面皮微黑，那是替百姓操劳的证据……许多人挤到前面，一起躬身施礼。
“恭迎荀大人！”
“荀大人回京了！”
“青天大老爷。小的替大人牵马！”
……
“荀顺庆”被热情的百姓包围了，大家伙七手八脚，恨不得能摸一把青天大老爷。
“咳咳！乡亲们，承蒙错爱，仆感激不尽。”
“大人不要客气！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官了。”百姓们又喊了起来，“大人受委屈了，这次回京，陛下肯定要重用大人的，大人以后还要替百姓们做主啊！”
面对超热情的人潮，被包围在中心的“荀顺庆”简直招架不住了，狼狈到了极点。他想开口，刚说一句，就被打断，一直打断！
终于，忍无可忍，他发出了最严肃的怒吼，“乡亲们，仆不是荀知县，仆是常州知府龙镡，你们要找的荀知县，是，是他！”
老百姓瞬间傻了！
什么意思？
弄错了？
这下子乐子可大了。
他们只知道荀顺庆进京，却不知道，作为荀顺庆的上司，同样是变法的干将，龙镡也进京了。
而且这俩人站在一起，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龙镡，显然比黑瘦的荀顺庆，更加惹眼！人们顺理成章认为，偶像就应该是这样的。
完蛋了！
走错了佛堂，烧错了香！
丢人丢大了！
百姓们讪讪散开，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荀顺庆的身上。
由于发生了误会，大家伙不敢凑得那么近，荀顺庆反而不用那么尴尬了。
他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面对这么多人，激动的说不出话。
无言！
荀顺庆突然抱拳，冲着所有百姓，深深一躬！
“荀大人，好样的！”
人群之中，再度爆发出欢呼声。
鲜花，鼓声，欢呼……人们围绕着荀顺庆，护送他进京。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但只要真正一心为民，就能得到百姓的认可。
没人知道，这十里路，荀顺庆是怎么走过来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值了！
真的值了！
有位混账皇帝，说读书是为了颜如玉，黄金屋，为了千钟粟，为了车马多……弄得读书做官，就是为了求财，求色，求享受似的。
诚然，大多数人是庸俗的。
但总要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是为了理想而活着！
人在公门好修行！
此生为官，定不负百姓！
荀顺庆在心中，暗暗发誓。
同样的想法，也在许多年轻人心中萌生，或许他们长大之后，也可以像荀大人一样，做一个让百姓爱戴的清官，好官！
龙镡和荀顺庆，两个地方小官，放在京城，丝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两个小吏，却掀起了京城的风暴！
所有人都很想领教，柳淳调教出来的门人弟子，变法派的干将，究竟有何等的本事！
两个人进京的第三天，就是早朝的日子。
朱元璋御门听政，百官朝见。
柳淳不出意外，列在了文官的第七位。
在他的对面，曹国公李景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孙子就像变色龙似的，头些时候，还站在武将堆里，最关键的是他站在自己的后面！现在好了，他跳到文官行列了。
没准哪天他跳回来，说不定还压自己一头呢！
真是没有道理可讲啊！
正在李景隆羡慕嫉妒恨的时候，有太监高喝，宣龙镡和荀顺庆陛见！
两个人恭恭敬敬，拜见天子。
老朱很和气，也很欣慰，毕竟是天子门生吗！至于柳淳，先滚一边去！
“你们起来。”
老朱仔细打量，然后欣然道：“看得出来，你们是用心了，在地方上，吃了不少苦头。此番进京，你们有什么话想说，朕很想听听，你们对地方的看法，还有朝政得失。”
沉默了片刻，龙镡本想站出来，谁知，不声不响的荀顺庆竟然抢先跪倒。
“陛下，臣斗胆进言，请求陛下废除粮长，此法弊端甚多，已经难以维系。臣以为陛下当初的初衷是好的，可，可在地方上，已经走了样。如今夏粮征收在即，理当迅速调整。先在一些州县，废除粮长，等看到效果之后，扩大范围不迟！”
“大胆！”
还没等荀顺庆说完，就有人呵斥道：“你一个小小知县，也敢胡言乱语！粮长之法，乃是陛下为了防止地方官吏，盘剥百姓，敲骨吸髓所立，开天辟地，亘古未有。乃是一大德政，尔也敢妄言废除，简直狂妄犯上！”
说话的人，是户部尚书郁新。
他面红耳赤，厉声呵斥。
身为执掌大明财税田赋的户部尚书，如何征税，那是他负责的事情。一个地方小吏，还没怎么样，就敢公然挑战行之有年的粮长制，他岂能不怒！
荀顺庆不认识郁新，但却不妨碍他开炮！
“这位大人，你说粮长之制，是德政，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吏盘剥？那下官就不懂了，粮长多以地方丁多粮多的大户担任，他们就不盘剥百姓吗？”
这话问的，郁新都愣了片刻。
是啊，朝廷盘剥，士绅大户就不盘剥吗？
片刻之后，郁新怒道：“一派胡言，地方士绅大户，宗族乡亲，他们不是官吏，手上没有权柄，他们跟百姓一样，又岂会鱼肉乡里？”
“哈哈哈！”荀顺庆大笑，“好奇怪的想法！朝廷以万石田赋，作为一个粮区，在一些地方，一个粮区就是大半个县！这些县民会是一个家族吗？会是同一宗的乡亲邻里吗？这位大人说不会鱼肉乡里。可为何下官听说，不少粮长是不会欺压自家人，但是对其他百姓，却没有手软！盘剥之狠，远在官府之上！”
此刻龙镡也低声道：“没错，官府还未必了解民间情况，而粮长大户，最知道彼此的底细，他们一旦下手，就要逼得人家破人亡啊！”
百官静听，真是一出好戏！
所有文武，无不惊叹，不愧是柳淳的学生，胆子够大，言辞也够厉害，不知道郁尚书能不能招架得住啊？

第319章 朕确实错了
自从执掌锦衣卫之后，柳淳越发耳聪目明，朝廷官吏的档案，都在肚子里装着，凡是七品以上，无所不知，十足的“三只眼”。
这个郁新站出来，反击荀顺庆，替粮长之制说话。一方面是户部尚书使然，可另一方面呢，郁新出自大族。
郁家在洪武八年，被任命为粮长。
所谓粮长跟里长不同，粮长是世代相继的。
郁家这些年输送粮食，还算尽力。其中有一位郁新的族叔，被任命为太常寺卿，还有几个族人，得以进入国子监。
就包括郁新，能够很快升任户部尚书，都跟粮长做得好有关系。
荀顺庆一上来，就攻击粮长之制，郁新哪里能答应！
“小辈无知！”郁新切齿咬牙道：“你刚刚说，士绅大户借着粮长的身份，欺凌百姓，无恶不作，逼得人倾家荡产！可我怎么听说，许多士绅古道热肠，凡事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办，每年进京听取官府面谕，领取公文勘合，然后回乡征粮。身为粮长，要雇佣役夫，拿出舟船车马，输运粮食，如果粮区内，有人家贫，无法缴纳田赋，粮长还要代为缴纳……近二十年来，我郁家就有三人死于向京城输运粮食的道路之上，做了外丧之鬼！可我郁家从来无怨无悔，这是陛下给我郁家的使命，我郁家上下，唯有竭尽全力，报答皇恩！虽死不悔！”
郁新的一番话说完，好多官员都频频点头。很是赞同，有人甚至想站出来，教训荀顺庆几句，一个小家伙，没当几年官，竟然如此狂妄无知，弟子如此，师父难道没有责任吗？
他们怒目而视，想要看看柳淳如何应对。
而此刻吏部尚书赵勉笑了。
“郁尚书所言，本官心知肚明，郁家历年来，为了朝廷输运粮食，尽心尽力，这也是人所共知。可就如你指责荀顺庆一般，说他无知，可仅仅一个郁家如此，是不是也以偏概全了？啊，哈哈！”
同为六部尚书，郁新可不怕赵勉！
“赵大人，我郁家如此，大多数的粮长之家，也都是如此！即便偶然有些坏了良心的恶徒，盘剥百姓，鱼肉乡里，那也是极少数的……如果以此来否定粮长之制，我不服！”
谈到了这里，终于点燃了百官的热情。
许多人站出来，替郁新说话。
大家伙的观点，总结起来很简单，粮长之制是老朱创造的，是爱民之举，十分便利，不能废除！
争论到了这里，老朱咳嗽了一声，他瞧了瞧柳淳，“荀顺庆是你的学生，身为师父，对他的观点，有什么看法啊？”
柳淳是不想说话的，可问到了也没有办法。
“启奏陛下，臣觉得他们二人所讲，都有道理，但也都有失公允！”
老朱黑着脸怒道：“不许和稀泥，说点有用的！”
“是！”
柳淳清了清嗓子，“这位大人，评判粮长之制，是否方便，绝不能仅凭一面之词，荀顺庆讲，粮长借着权力，欺压百姓，逼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种事情，在锦衣卫的呈报里，屡见不鲜，至于是多是少，暂时还没有定论。当然，我相信郁家是好的，他们为了朝廷输运粮食，尽心尽力，甚至有族人死在了运粮的途中。”
柳淳说着，还深深向郁新施礼。
而后道：“郁尚书，我觉得你以郁家为例，说粮长尽心尽力，不惜一切。我认为这恰恰是要改粮长之制的原因！”
“柳淳，你什么意思？”郁新怒吼，“难道做得好，还有错吗？”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郁尚书，你想过没有，为何郁家向京城输送粮食，会损失惨重，甚至有人死亡呢？道理很简单，其一，路途太远，其二，变故太多……郁家纵然是大族，但人力，财力都有限。或者说，没法跟朝廷比较。”
柳淳笑道：“诸位大人请想，如果是官府为了征粮运粮，遇到了麻烦，可以怎么办？修路，修桥，筹备船队，发动民夫！朝廷有多大的力量，一个家族又有多大的力量？”
“朝廷征税的本质，在于供应国用。因此，需要快速，充足，按时完成粮食的运输。我不想谈粮长人品的好坏得失，我想说的是从洪武十五年开始，历年都出现了拖欠钱粮的情况。最多的一年，太仓入库的粮食，只有六成五，最多的一年，也堪堪超过八成而已。陛下厉行节俭，朝廷府库丰盈。即便田赋拖欠，朝廷还没有出现粮食不够用的情况。但所谓未雨绸缪，胜似临渴掘井。针对如何征收钱粮，是不是该拿出一个新的章程，朝廷应该有所准备！”
……
柳淳讲了许多，有人听得频频点头，可也有人不以为然。
郁新就不服气道：“柳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又要让官府征粮，又要给那些小吏盘剥百姓的机会？”
“郁尚书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免去粮长向太仓运输粮食之苦。”
此言一出，赵勉急忙道：“柳大人，你的意思是，免得像郁家一样，在路上死伤人员？”
“嗯！有这个目的。”柳淳道：“据我所知，以南直隶为例，每一县的田赋，多在几万石左右。按照现在的办法，一个县有十个粮长，这十个粮长就要分头运送京城，交付太仓。若是先让十个粮长，把田赋交到常平仓，然后以一个县，或者一个府，统一安排人手，输送粮食进京，如此，是不是能更方便一些？”
有些人还没有转过弯来，可有些人已经想通了，比如赵勉，他就在户部干过，自然很有经验。
忍不住抚掌大笑，“妙，妙啊！柳大人这一招，可真是神来之笔，化腐朽为神奇啊！实在是妙！”
左都御史杨靖好奇道：“赵天官，妙在何处啊？”
赵勉含笑，“杨大人请想，各地粮长，将田赋起运至京城容易，还是当地容易？”
杨靖大笑，“那自然是本地了。”
“嗯！以此而论，地方上应该能提前一个月以上，征收足够的税粮！”
杨靖颔首，“没错，很多粮长解送粮食，在路上就不止一两个月，赵尚书说提前一个月，还是客气了。”
“其实地方上也不用等粮食都征齐了，因为地方的常平仓也有存粮。只要时候到了，地方衙门就征用民夫，准备牲畜车马，把应该解送京城的粮食，按时运到太仓。地方上可以酌情调配，如此，上不误国，下不误民，各得其利，岂不美哉啊？”
杨靖想了想，也道：“果然如此，陛下，臣在都察院就接到过状纸，有些地方，出现了灾情，可能是半个县受灾。这时候就出现了问题，没受灾的粮区，要不要向京城解送税粮？是以缴纳朝廷田赋为先，还是以赈济地方为主……假如能按照柳大人的设想，先汇总到地方上，粮长也就不用为难了。”
有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支持。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官吏，站了出来。
柳淳获得的支持越来越明显，至于郁新，虽然还不愿意低头，但是他也清楚，由地方上统一征收，统一输送，好处极大。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此，而是卡在了朱元璋那里。
老朱对百官有着根深蒂固的猜忌怀疑，让官吏去征粮，会不会有中饱私囊的问题……童年的遭遇太不幸了，在老朱的印象里，官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而且有句话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地方上的小吏，就是一个个吃人肉的恶鬼，最是可恶了。
破天荒，朝会下来，竟然没有议论出结果。
等散朝之后，朱元璋把柳淳留了下来。
君臣两个又到了那一片茶叶地，不用说了，杂草都挺高了，柳淳主动拿起锄头，赶快干活吧！
看着柳淳忙活儿，额头都冒汗了，老朱心情好了起来。
“你小子给朕说实话，朕是不是错了？”
“嗯！陛下的确错了！”
老朱哼了一声，“你倒是坦白！赶快给朕干活！要是有一根杂草，朕回头治你欺君之罪！”
柳淳啥都不想说了，摊上这个难伺候的老板，他也是倒霉！
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柳淳把三垄茶树弄好了。
而老朱呢，则是坐在一旁，瞧着他干活，心里头思前想后。
“柳淳，你说吧，朕错在哪里？”
“陛下，您出于爱民之心，定下了粮长之制。可您老忽略了，长途贩运的风险和消耗，南直隶一个乡或许就是一个粮区，粮长需要带领役夫，像是蚂蚁似的，把一万石粮食，送到京城。在路上，要损耗多少？是让粮长填补亏空，还是让他们提前多征粮食？如果出了人命，该怎么来算？有没有赔偿？”
“那交给地方衙门，就不一样了吗？”
“地方衙门可以组织船队，可以动用大批的牲畜，甚至可以借用卫所的兵马……如果出了事情，衙门也可以补偿百姓。当然，地方衙门也会贪赃枉法，陛下只管处置就是了。”
老朱重重吸口气，“嗯，朕的确是错了！柳淳！”
老朱突然气急败坏，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菜田，“那里也归你了，日落之前，给朕锄干净了！不然，你就永远留在宫里了！”

第320章 削藩的开始
柳淳虽然偶尔敢跟老朱皮一下，但他还不是真的皮，毕竟一直皮下去，可能会让你永远皮不了……所以柳淳除草之后，就赶快往外跑。
很不幸的是柳淳没跑出去，又让老朱叫到了寝宫。
进来之后，柳淳的脸色就很难看。
“陛下，这是你让臣来的，可不是臣要留在宫里，而且臣已经把菜地的草都给清理干净，不信陛下可以去看看！”
“看什么？”老朱哼道：“你是不是也知道朕的眼神不好了，好些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什么？”柳淳大惊，“陛下的眼睛不好了？可臣怎么觉得龙目如电，臣在陛下的面前，那是无所遁形啊！”
“哈哈哈！”
老朱总算笑了起来，“臭小子啊，别的本事没涨，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上来了……你放心，朕还不会把你怎么样啊！”
老朱破天荒，主动走过来，把柳淳拉到了大殿的中间，伸手按着他坐下，君臣两个面对着面。朱元璋的确是老了，头上尽是白发，脊背也弯曲前探，不知道什么时候，鬓角居然出现了老年斑。
“朕眼花了，耳也聋了，朕已经死了五个儿子，能不老吗！”
吸！
柳淳脸色微变，屈指算来，先是潭王朱梓，接着是太子朱标，然后是晋王朱棡。
前不久，一直幽居在京城的秦王朱樉也死了。朱标是在西安被害的，虽然查出来是晋王和锦衣卫在后面下手。
但秦王也难逃干系，他被关在京城，失去了自由的朱樉惶恐不安，终于也死了。
再有就是那位醉心长生的鲁王，他炼出来金灿灿的药丸，自以为金丹成就，一口就吞下去了，结果双目失明，没有多久，也死了。
老朱的儿子不少，但前后死了五个，而且下场还都十分凄惨，尤其是三位嫡子的去世，让朱元璋倍受打击。
此刻的老朱已经没心思掩饰了，他的确老了。
“变法，整顿财赋……这或许是朕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你要替朕做好了。”
柳淳慌忙点头，“臣遵旨。”
“柳淳，朕想问你，朕的错处，仅仅是粮长吗？还有没有别的？”老朱恳切问道，柳淳是真心不敢胡说。
虽然老朱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但是谁知道他是真是假，更何况老朱定下了那么多规矩，其中值得推敲的，可不在少数啊！
“陛下，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老朱哼了一声，“谁说的？你给太孙出的削藩之法，不就很是完备吗？怎么说不知道了？”
柳淳的心咯噔一声，朱允炆的确向他询问过削藩的事情，当时柳淳跟他讲，要以变法为手段，增强力量，然后削藩就顺理成章，他这个建议，多少有些避重就轻的意思，是为了敷衍朱允炆。
只是没想到，朱允炆这孩子太不地道了，竟然捅到了朱元璋这里！
“臣的确说过……不过臣觉得……”
“不要说了！”
老朱打断了柳淳的话，“你能坦然承认，朕就很欣慰了。柳淳，朕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对于藩王是如何看的……朕是不是又错了？”
这个问题可让柳淳傻了。
怎么回答？
说你老人家的确错了，应该立刻削藩。然后朱元璋一道旨意，把朱老四弄京城来，永乐大帝就提前完蛋了？
能这么简单吗？
“陛下，臣听闻汉晋两朝，分封藩王，的确都酿成了祸患，可宋元两朝，天子懦弱，悍臣当道，也是两朝灭国的原因所在……臣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滑头！”
老朱狠狠骂了一句，他无奈苦笑，“朕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老朱站起，缓缓踱步，思量道：“朕当初设立藩王，封建诸子，期在藩屏帝室，以广磐石之安……”
朱元璋跟柳淳谈起了分封诸王的初衷……朱元璋和群臣讨论宋元两朝灭亡的原因，其中很重要一项就是帝室衰弱，这一点在两宋尤其明显。
当不杀士大夫，成为朝野共识之后，那些生长于宫廷，身边尽是太监宫女环绕的皇帝，很明显斗不过修炼成精的文臣。又因为不能杀人，所以皇帝相较于臣子，也越来越弱，甚至被臣子欺凌耍弄。
以朱元璋的强悍性格，当然看不起两宋的皇帝。
而且朱元璋觉得，皇帝懦弱，就是国家衰亡的原因。
所以呢，他分封诸子，就是期望兄弟之间，能够互相帮衬，不至于被文臣武将欺负。
另外呢，朱元璋也有一个心思，即便天下出现了变故，战乱四起。到时候藩王能坐上龙椅，总好过让外人抢走，毕竟都是朱家的子孙吗！
肉烂在了锅里，没有便宜别人。
当然了，朱元璋可没有想到，他刚死之后，就来了一场靖难。在朱元璋看来，他的天下固若金汤，就算有乱子，那也是几代人之后的事情。
不过晋王暗害太子，让老朱警觉起来。
他期望诸子能够互相扶持，维护老朱家的江山，这个愿望怕是落空了。
在皇子们的眼睛里，骨肉亲情，是要让位给龙椅权力的，亲兄弟值几个钱！
糟糕的是，不只是儿子们这么想，还有一群可恶的臣子，在不断见缝插针，挑唆怂恿，比如前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就是这么个可恶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老朱都觉得灭九族不过瘾，应该让他死去活来，尝遍所有凄惨的刑罚，然后扔到十九层地狱才好！
“允炆太弱了！”
朱元璋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让柳淳猝不及防。
老朱同志啊，你别总提这些吓人的事情行不？你们家的事情，我真是没办法，即便有，我也不能说啊！
好在朱元璋也没用柳淳说什么，他自顾自讲道：“诸藩不能一心辅佐天子，甘为屏障，朕分封诸王的设想，怕是要落空了。更兼允炆孱弱，怕是难以驾驭诸王，朕，朕真是进退两难啊！”
老朱都犯愁了，柳淳就不是两难，而是三难四难了。
“柳淳，你有什么想说的？”老朱不想放过柳淳，追问道。
“陛下，凡事都逃不过天理国法人情，诸位藩王是陛下亲子，肩负镇守四方的重任，西北边疆，尽数在几位王爷的肩上，若是骤然削藩，海内震动，想来也不是陛下愿意的。但太孙殿下几次提到削藩，想来他的忧心，也不无道理！”
“又是敷衍搪塞！”
老朱忍不住骂道：“你小子光会耍滑头，你就不能替朕出点好主意？”
柳淳挠头，“陛下，您也知道，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臣，臣真的不知道！”
“哼！你个臭小子不老实，一点也不老实！”朱元璋气哼哼道：“你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吗？就去外面给朕当侍卫！老老实实站一个晚上，朕要去睡觉！”
柳淳算是无语了，先是锄地，接着又是看门。
给老朱当臣子，实在是让人难受。
不过柳淳已经意识到了，朱元璋要做最后的布局了。
朱允炆肯定跟老朱提到了藩王的问题。
这小子不会无的放矢，究竟又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呢？
柳淳虽然是太子少师，负责教导朱允炆，但他的事情太多，而且很多学问，也不是柳淳一个人能教的。
陆陆续续，朱元璋给朱允炆挑了几个师父。
其中首当其冲，就是六元黄观，接着呢，又是一位姓黄的，鸿胪寺卿黄子澄！
没错，就是那位让柳淳坑得很惨的黄探花。
本来他被调到了苏州当知府，成为了地方官吏，按照道理，是没有机会咸鱼翻身的。
可随着变法推行，大批年轻官吏到了地方，黄子澄就被调来调去，最后调进了京城，接掌鸿胪寺。
由于他曾经是朱标的师父，学问也很好，又一次被选入东宫。
其实这两个人，柳淳还都能接受。
黄观本就和文官有些抵触，而黄子澄是吃过亏了，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第三个人，他叫齐泰！
柳淳也颇为意外。
作为有名的猪队友，柳淳见过了方孝孺，也见过了黄子澄，唯独没见过齐泰。这个人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柳淳发动锦衣卫，四处打听，收集资料，就是找不到这个人。
难道齐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直到不久之前，吏部考评百官，其中有一位叫做齐德的兵部郎中，连续三次考评，全都是上等，而且为官以来，从无过错。
老朱欣然召见，赐名齐泰，并且让他入东宫，协助教导太孙！
“竟然是他！”
柳淳总算想起来了，怪不得他找不到齐泰呢！
行啊，竟然有两个小马甲！
齐德就是齐泰，齐泰就是齐德！
柳淳突然想起来，当初朱标巡边，随行的文官之中，就有这个齐德！不过当时傅友德负责太子的安全，朱标死后，处死了傅友德。
倒是太子身边的小鱼小虾，没有追究，这也是朱标的遗愿！
真是疏忽了！
谁能想到，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杂鱼，竟然藏着帝师齐泰啊！
早知道齐泰跟在太子的身边，柳淳或许从一开始，就会把精力放在他的身上，没准太子的案子就会有另一番结果……
柳淳消化着目前的情况，有人却已经出手了，三天之后，朱元璋降旨，改卫王朱植为辽王，就藩辽东广宁卫，命十七子宁王朱权，前往大宁就藩！
同一时间，二王齐出，朱棣统领三镇的局面，瞬间打破……莫非洪武大帝要削藩了吗？

第321章 朱棣要加油啊
朱允炆的身边，依旧聚集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文人。
之所以这么说他们，是因为这些人永远把握不住大势。
或者说，根本没有勇气，塑造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柳淳告诉朱允炆的话，既是敷衍，其实也是肺腑之言。
作为储君，你有太多的优势，只要在变法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走出了成果，所有藩王都不在话下。
可惜的是，朱允炆，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人，不这么想。他们永远觉得。消灭那些看起来很强大的潜在对手，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强大自己，而是先削弱别人！
然后大家伙一起烂下去，也就无所谓了，很典型的文人思维。
手握重兵的藩王是第一个，而握着锦衣卫，又主导变法的柳淳，没准就是第二个……或许，在那些人看来，柳淳的威胁更大，只不过有老朱庇护，他们还不敢动罢了。
柳淳曾经犹豫过，是不是要拉朱允炆这个可怜的孩子。
现在他却觉得，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明知道柳淳跟朱棣的关系匪浅，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对朱棣下手，分化权力，这一招玩得真漂亮！
可朱允炆啊朱允炆！你把我放在哪里？
柳淳感到了很强烈的挫败感，这养不熟的就是养不熟，自己真的要做一些准备了。
而就在柳淳准备有所行动的时候，有人前来拜访了。
不是别人，正是朱元璋的十七子宁王朱权，陪着的还有徐家的老四徐增寿。
这俩人的到来，让柳淳颇为惊讶。
宁王朱权，就藩大宁，是要分朱棣的权力，作为朱棣的小舅子，徐增寿怎么跟朱权搅在了一起，而朱权又怎么找到了自己？
“见过柳大人！”宁王朱权今年虚岁十六，比朱允炆还小哩。
他恭恭敬敬给柳淳行礼，一躬到地。
柳淳忙道：“殿下这是为何，臣愧不敢当！”柳淳连忙让朱权坐下，又对徐增寿道：“四公子，你陪着宁王殿下过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了？”
徐增寿无奈道：“还能有什么事情，大宁是你的地盘，王爷听说要就藩大宁，就央求我，带他上门拜访，有什么指点，还请柳大人不要客气了。”
朱权忙道：“是啊，柳大人，我早就听人说了，大宁城是柳大人筑造的，我这是喧宾夺主啊，还请柳大人不要责怪才是。”
朱权的客气，让柳淳颇为惊讶，原来朱元璋的儿子里也不都是奇葩，还有这么老实的好孩子，真是难得！
朱权作为老朱的十七子，在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他的朵颜三卫被朱棣拐走，借着朵颜三卫的力量，打赢了靖难之役。
听起来朱权似乎是个废物，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朱权是杨妃所生，自幼聪明，他不但能读书，还精通三教九流，琴棋书画，论起爱好之广泛，绝对超过了柳淳。
他跟徐增寿就是通过打猎认识的。
年幼的朱权竟然箭法高超，丝毫不弱于徐增寿。
朱权还喜欢道教，精通戏曲，他喜欢道教，却不像鲁王那样，沉溺炼丹之道，追求什么长生不老。朱权结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就是现任道教正一派天师张宇初。这位受皇命，在京城创醮神乐观，并且准备兴建大上清宫，弘扬道法。
朱权结交了张宇初，此次就藩，就询问张宇初的意思。
这位天师给朱权卜了一卦。
“毕竟英雄起布衣，再看神龙向北飞。燕子南来又北往，不见大宁总不宁！”
四句话，摆在了朱权的面前，弄得这位宁王殿下，心绪不宁。
“天师，这，这英雄起布衣，说的是……父皇？”
张宇初大笑，“今世当得起英雄的，唯有圣天子了。”
“那，那神龙北飞是什么意思？父皇自江南龙兴，莫非，莫非又要北往？”朱权思索着，“这燕子南来北往，又是何意？还有，本王就藩大宁，却说见不到大宁，总不宁……莫非是说，我接下来的命数不好，无缘留在大宁，会，会颠沛流离？”
朱权越想越害怕，小脸竟然变得惨白。
他连连拱手，“天师，你可要给我指点迷津啊！”
张宇初伸手取过纸条，把四句话付之一炬。
“殿下，这占卜卦象，只是让人趋吉避凶，做不得真。大宁雄踞塞外，气象雄浑，非一般之人，能够镇守。殿下年轻，身边又没有可用的人才，想要顺利就藩，自然离不开地头蛇。王爷莫非忘了，在京还有一位大宁都司的经历官呢！”
朱权是恍然大悟，这才央求徐增寿，找到了柳淳。
说起来徐增寿也挺生气的。
姐夫朱棣这些年辛辛苦苦，经营北方，费了多少心血，刚刚有所成就，立刻就派人去摘桃子。这也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就算是父子家人，这么做也不厚道。
“柳大人，小王对大宁一无所知，此次就藩，全赖大人指点，大人放心，小王一定谨遵大人的吩咐，绝不敢肆意胡来。”张宇初的卜卦，让朱权心中忐忑，他也知道大宁是个凶地，生怕自己会陷进去。
“殿下，虽说臣进京有几年了，但是大宁的情况，我还是熟悉的。大宁虽然地处塞外，但却丝毫不荒凉。那里有大凌河流过，在河边有大片的钢铁厂，年产精铁在千万斤左右。另外那里还有数之不尽的油坊，豆油，菜籽油，行销江南。对了，最近在大宁，毛纺十分兴旺，养羊的数量激增，至少在二百万头以上，也就是说，平均一个大宁百姓，有四头羊，羊比人还多哩！”
“哎呦！”
朱权颇为惊讶，继而大喜过望。
“柳大人，照你所说，大宁非但不是蛮荒之地，简直是塞上江南，富饶无比啊！”
柳淳轻笑，“大宁不过是发挥了区域优势，扬长避短罢了。不过大宁缺粮，仰赖内地输运，又面临着蛮夷的入寇，宁王殿下若是想要站稳脚跟，不妨向燕王借兵，而且大宁，北平，辽东三镇，以北平为枢纽核心，物资出售，货币交割，全都在北平。殿下与燕王兄弟情深，其利断金，只要携手合作，就没有什么难的。”
跟柳淳一番交谈，朱权总算有了底儿。
“小王多谢柳大人指点，什么都不说了，回头小王到了大宁，一定要重谢柳大人！”朱权乖乖离开。
徐增寿去而复返。
他见面就冲着柳淳笑，“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你还劝宁王听燕王的，我姐夫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怎么愿意帮他说话了？”
柳淳不爱听了，“四公子，你的这张嘴巴，实在是讨厌，我是实话实说，讲的都是正理。难道非要建议宁王跟燕王内斗，兄弟相争不成？没有道理啊！”
“哈哈哈！”
徐增寿大笑，“什么没道理，我跟你说，有人就是希望二王能够斗起来……不对，最好是三王相争，还有个辽王呢！”
徐增寿的脸色渐渐阴沉，他低声道：“柳淳，我现在想念先太子了，太孙处处自以为学习懿文太子，可他只学了表面的功夫，懿文太子的仁慈友爱，他没有学到半分。相反，他还小肚鸡肠，刚刚坐稳储君的位置，就迫不及待，怂恿天子，削弱叔父的势力。若是他登基，姐夫只怕没好日子过了。”
“慎言！”
柳淳敲着桌面，凝重道：“四公子，你要是听我的，就不要随便掺和，且让那些人折腾去吧！”
徐增寿惊道：“莫非柳兄有办法了？”这家伙又一屁股坐在了柳淳的对面，贼兮兮道：“哥，你是我亲哥！快给我说说吧！我真替姐夫着急啊！”
柳淳只能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啊，这辈子就是个弟弟了！该怎么样，燕王会有数的。”
柳淳在心里暗暗想道：“朱棣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第322章 太孙的眼界
柳淳能帮朱棣的不多，而且他也不想帮得太多，如果朱棣没有抓住机会的能力，他就不配做未来的永乐大帝！
柳淳敢这么做，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实力。
手握锦衣卫，又是天子宠臣，门生弟子，遍布朝野，许多大臣都跟他有所联合。现在柳淳的实力，绝对有资格跟朱棣进行平等交易。
不过柳淳还在等待，等待朱允炆的动作。
没错，就是等待朱允炆！
宁王朱权都来了，作为主导了这个阴谋的皇太孙，不能视而不见吧！
柳淳足足等了七天，正巧赶上了朱允炆的生日。
作为太孙的师父，他才被请到了东宫。
朱标在日，柳淳经常来东宫，创办银行的时候，柳淳几乎每天都过来，跟朱标谈货币，聊金融。朱标虽然仁弱敦厚，但绝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等到朱允炆成了太孙，柳淳反而不经常来了，只有朱允炆偶尔请他，才会赶来，每次也都是匆匆而过。
反倒是那些儒者，文臣，更受朱允炆的喜欢，他们常常能秉烛夜谈，每次朱允炆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大有收获。
相比起柳淳那些带着土腥味的学问，先生们的高谈阔论，更加让人欢喜。
“先生，弟子好些时日未曾见到先生，正好有许多事情要请教先生呢！”朱允炆努力微笑着说道。
柳淳躬身施礼，“殿下，臣既然是您的老师，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望殿下不要客气。”
“那太好了。”朱允炆忙道：“先生，弟子疏于军务，不了解边疆的情况，不知道师父有何高见？”
柳淳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是想问辽东和大宁吧？”
朱允炆略微迟疑，忙道：“的确，这两处也是重镇中的重镇，兵马还不少哩？”
“两镇兵马倒不多，主要是各自有三卫精兵，每一卫是一万九千人，三卫是五万七千人……如果算上北平，加起来就是十七万多人。而且是齐装满员的悍卒。其中有一成多还是蒙古人，以朵颜三卫为主，屯扎在大宁城，负责保护大宁的铁厂。”
“这些悍卒不但战力强大，而且时常深入草原，袭击鞑靼等部。另外呢，在大宁屯田的百姓当中，不少也是老军退下来的，这些人加起来也有十来万。其中以梁国公的旧部居多，再有就是一些流放的罪犯，他们不少都是江洋大盗，杀人不眨眼，还有些犯官，豪强……总而言之，塞北之地，民风剽悍，不是强悍的人也活不下来啊！”
柳淳不屑于隐藏什么，他把整个三镇的实力，明明白白告诉朱允炆。柳淳没有绕圈子，反而让朱允炆准备了一肚子的套路，失去了用武之地。
场面一度有些僵硬。
半晌，朱允炆才惊道：“竟是如此厉害！”
瞧他一副恐怖如斯的样子，柳淳就忍不住摇头。
“殿下，在北疆屯扎重兵，乃是为了防范北元死灰复燃，而且那里有许多的军屯……普通百姓没法涉足，不用军人能用谁？殿下，当年陛下建藩诸子，就是让他们替朝廷守卫边疆，在最苦的地方，磨砺爪牙，对付四周的蛮夷。这些边地的藩王，多次出征塞外，立下的功劳可都不小啊！”
朱允炆深吸口气，显然没有听懂柳淳的意思。柳淳是告诉他，凡事都有原因的，老朱安排藩王戍守边地，那是没办法的。
他不分封儿子，就要安排大将。
而跟着老朱一起打天下的勋贵当中，骄兵悍将极多，彼此又互相勾结。如果把边地让给他们，这大明朝早就乱了。
说起来，分封诸子，也是不得不为。
而且在这段时间里，藩王的作用还是很正面的。
可是在朱允炆听来，那就是柳淳替燕王说话了。
“先生，藩王越来越强，尾大不掉，有朝一日，孤又能如何对付？”朱允炆忧心忡忡道。
柳淳反问道：“殿下，前番臣所讲以变法图强，来实现削藩，殿下以为然否？”
“先生高论，弟子当然谨记于心。只不过，只不过……”朱允炆露出了为难之色，“先生，弟子听闻因为变法，民间非议很多，天下不安。假如变法……遇到挫折，藩王再趁机捣乱，那可就不好办了。”
柳淳没说什么，而是点头道：“殿下虑得是，臣疏忽了。”
“不不不！”
朱允炆忙摆手，“先生之论，即便皇祖父，也非常赞赏，皇祖父几次叮嘱弟子，要想治国安邦，非仰仗先生不可。”
没想到，自己在老朱那里，地位还挺高啊！
柳淳轻笑，“是陛下谬赞，臣只有尽心竭力而已。奈何臣对削藩之事，没有太多的心得，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可以指点的？臣洗耳恭听！”
朱允炆迟疑了片刻，道：“先生，弟子以为当下可效仿汉武帝之推恩令，将强藩拆散。”
“哈哈哈！”柳淳大笑：“那宁王和辽王，就是殿下的手笔了？”
“这个……这个弟子事后才知道的。”朱允炆无力地辩护着，停顿片刻又道：“先生，弟子觉得，还应该定名分，安人心。”
“如何定名分，安人心呢？”
“尽快挑选德才兼备的敦厚之人，作为世子，日后继承藩国，也就不会出乱子了。”
柳淳越发想笑了，“殿下，如果臣没有猜错，燕王长子朱高炽，就是这个敦厚之士，对吧？”
朱允炆忙点头，“先生也是这么看的，那就太好了。弟子听闻先生也是高炽的老师，不知道能不能替高炽表奏皇祖父？”
柳淳微笑，“册立藩王世子，乃是礼部的职责，臣回头安排人上书就是了。”
“那……有劳先生了。”
柳淳起身要走，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对了，今天是殿下的生日，臣竟然忘了礼物，实在是该死！”
柳淳让人取来了一个红木箱子，展开之后，里面是一副刺绣，在图上嵌着一百零八颗硕大的东珠，共同组成了一个寿字。
摆在眼前，熠熠生辉。
“诶呦，先生如此厚礼，弟子怎么敢收啊！这么大的珠子，我从来没见过。”
柳淳轻笑，“这是产自辽东的东珠，个头大，晶莹圆润，堪称珍品。殿下若是愿意放眼四海，各种奇珍异宝，多如牛毛，不算什么的。”
朱允炆连连点头，可眼睛还是落在了这些东珠上面，甚至还伸出手去摩挲，显得兴奋无比。
柳淳送过了礼物，就从东宫出来。
他刚走，朱允炆就立刻变了脸色，这时候从书房的侧门，走进来一个中年人，正是那位齐泰！
“殿下，你看，这么大的珍珠，一般的富贵人家，连一颗都拿不出来，柳淳一下子拿出了一百零八颗，他不是贪官，又是什么？”
朱允炆面沉似水，“柳先生协助皇祖父建立银行，还曾经创办大宁钢铁厂，就连父亲在日，都曾经入股，他有钱，并不奇怪！”
“错！”
齐泰摇头道：“殿下，为官者，行商贾之事，跟商人搅在一起。一直以来，柳淳都极力讽刺士人，说士绅经商，官吏贪财。可纵观他的言行，表里不一，自相矛盾，臣唯恐此人居心不良啊！”
朱允炆重重叹气，“齐先生，你和柳先生都是孤的师父，他还是皇祖父亲自挑选的，你不要离间我们师徒之情……行了，那边寿宴开始了，你过去作陪吧！”
齐泰顿了顿，站起摇头离开。
朱允炆苦着脸，过了半晌，才厌厌摆手，让人把这副寿字图送给了母亲吕氏。
“恭喜你，捡了个大便宜！”
柳淳冲着小胖墩道：“你要当燕王世子了。”
朱高炽准确说已经不是小胖墩了，他长得很高大了，都说朱高煦像朱棣，其实朱高炽也差不多，只不过被一身的脂肪给遮掩住了。
从几年前，柳淳鼓励他锻炼身体，到后来跟着蓝玉练武。
朱高炽看起来还是很胖，但是浑身的肌肉发达，五大三粗，堪称一头猛熊。只不过这小子善于藏拙，跟谁都是一副憨厚的模样。
只有在师父，舅舅，或者兄弟面前，才会露出狡黠的一面。
“有什么好的，被挑选成了燕王世子，那说明我在人家的眼里，好对付！”
“哈哈哈！”柳淳大笑，“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朱高炽哼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的，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柳淳的大弟子，岂不是很丢人吗！”
“说得好！”柳淳大笑，“那你跟我说说，他们都用什么办法，笼络你来的？”
“送礼呗！给我挑了几个最好的厨师，还每隔几天送些顶级的食物，什么鱼翅燕窝，猴头鲍鱼，弄得跟我要坐月子似的。”朱高炽捏着厚厚的肚皮，气鼓鼓道：“师父，要不我每天都给你送来！”
“算了吧，我还不想英年早肥呢！”柳淳无奈摇头，“太孙身边的人，眼界太低，格局太小了……”
朱高炽好奇道：“师父，假如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办？”
“我……我不会削弱燕王的兵权，相反，我会给燕王更多的人马……然后打开地图，让他随便挑选，想要海外的哪一块土地，我就全力以赴，支持他开疆拓土！有朝一日，燕王的疆域，能比大明还要辽阔，那才好呢！”
朱高炽包子一样的眼睛，放出闪亮的光芒，笑嘻嘻道：“师父，这个办法好！弟子学会了，要不这样，等过些年之后，弟子就让师父选，你想选哪里，就给你哪里！”
柳淳气得照着朱高炽肥肥的屁股，狠狠一脚。
“先想想怎么过眼前的这一关吧！人家已经连环出招了！”
朱高炽满不在乎，嬉笑道：“师父用了‘人家’俩字，说明咱们是一家人了，只要师父帮忙，我父王就稳如泰山！”

第323章 朱棣的起手式
“想我帮你爹，那是做梦！”
柳淳板着脸道：“你皇祖父安排我当太孙的师父，就是防着这一手呢！”
朱高炽嘿嘿直笑，“谁让师父厉害，皇祖父自然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了……不过只要师父作壁上观，就没什么事了。”
柳淳伸手，狠狠戳朱高炽的脑门，戳的一手油。
“你小子真该减肥了，这次回北方，好好练练武，管住胃口，你现在是世子了，无论各方面，都要更优秀一点，懂吗？”
“回北方？我能回北平吗？”朱高炽的关注重点显然不一样。
“你说呢！”柳淳从桌案旁边，拿过来厚厚的一摞，“这是我拟定的北方发展纲要，其中包括屯田，修路，采矿，商贾等等各项……另外呢，你可以让你爹在北平创办一所学堂，我从京城给他派人过去。”
朱高炽的眼睛贼亮，他接过柳淳撰写的东西，简单看了看，小家伙就如获至宝！
“师父，你可真帮了父王的大忙！有这些东西在，就不怕太孙的分化瓦解了。”
柳淳却不以为然，“办法放在这里，能不能管用，还要看人！有些人明明是一把好牌，他就是不会玩，但愿燕王殿下英明睿智，能够走出一条活路吧！”
朱高炽笑嘻嘻道：“弟子对父王充满了信心……师父，提到了打牌，弟子临走之前，陪师父打马吊吧！”
三只小猪，围着柳淳，热热闹闹玩了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这三个小崽子，面前的钞币都堆积如山了。
“师父，那个……多谢厚赐，我们的路费有着落了！”
这仨没良心的说完，搂起面前的钱，撅屁股就跑！
跑也就算了，他们还绕到后面，把柳淳从李景隆那里拐来的战马给牵走了好几匹。
柳淳气得翻白眼，朱棣，你等着啊，这笔账我一定跟你算！咱们没完！
柳淳在发狠，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此刻却是五味杂陈，很不舒服。
他提着酒壶，给道衍和尚倒了一杯酒。
“大师，跟你喝酒，很没有意思，远不如那个小子好玩！”
道衍含笑，“是啊，老衲千杯不醉，而那个小子呢，酒量似乎不差，但喝多了就没有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朱棣也笑道：“他在酒后说的话，字字千金，珠玉一般！真不知道郭氏门下，有多少高才，能教出这么一个妖孽！”
道衍笑道：“王爷，此子虽然妖孽，可他并不如老衲一般，一心忠于王爷，王爷又何必如此青睐有加！”
“哈哈哈！”
朱棣大笑，“道衍大师，你说父皇知不知道柳淳跟本王的关系？”
“这个……当然知道了！”
“那父皇为何敢放手用他？这才几年的功夫，加了太子少师衔，又执掌锦衣卫，即便是本王，也有求得到他的地方。”
道衍默默放下酒杯，无奈道：“柳淳此子学问惊人，又善于谋国……他这几年，在京城推行变法，其中的种种设计，老衲都叹为观止，自愧弗如啊！”
朱棣摆手，“行了，大师，你没必要在这上面跟柳淳比，你们两个的学问不是一路的。孤王也没有把你们放在一杆秤上称量！”
朱棣的话很不客气，但是道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笑容灿烂……他太清楚了，朱棣是个很耿直的人，当然了不是说朱棣没有心机，而是当你成为他的心腹之后，朱棣就会卸下伪装，不屑于使用心机。
这点上，他跟老朱颇为相似。
你听朱棣跟你客客气气，那是他没把你当成自己人。
从洪武十三年开始，十多年了，道衍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朱棣把他当成自己人！
等得胡子都花白了，总算等来了。
“王爷，这夺嫡之路，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所谓破釜沉舟，在此一举了。太孙削藩之心，人尽皆知，王爷若是不能尽快破局，早晚难逃一死啊！”
朱棣重重一顿酒杯，叹了口气，“是啊，我这个侄子，和他爹差得太多了！大哥在日，身边都是什么人？梁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还有柳淳那小子……可看看现在的东宫，尽是一群腐儒，嫉贤妒能，小肚鸡肠！这大明朝落到他们的手里，早晚要出事的！”
朱棣气得咚咚敲桌子。
道衍只是默默听着……事情发展到了今天，也真是无可奈何！
其实前面提到过，朱棣有心夺嫡，但是几次下来，发现老朱厚爱太子朱标，他半点机会都没有。
朱棣的心也就凉了半截，偏巧这时候他又得到了大宁和辽东的兵权……朱棣就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把一颗心都扑在了这三处。
柳淳进京了，而朱棣呢，则是全力以赴，经营老巢。在他的努力之下，大宁的人口突破了百万，辽东更是达到了一百五十万。
淘金，采珠，挖参……朱棣用尽了办法，吸纳移民，他甚至从海盗手里买人……只要有了人，就有了一切！
朱棣埋头苦干，总算弄出了成绩，可就在这时候，朱标突然去世，接着牵连到晋王朱棡，直到不久前，秦王朱樉也在京城病死了。
排在他前面的三位哥哥，三个嫡子，全都死了。
朱棣成了老朱活着的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一个，也是功劳最大，手上的力量最强的藩王！
突然之间，朱棣拥有了竞争储君的机会。
可是还没等朱棣行动，老朱就果断立了太孙。
命运再一次戏弄了朱棣。
父皇对大哥的感情太深了，他把父子之情，还有心中的愧疚，都转移到了朱允炆的身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管他多努力，都抵不过父皇的垂青！
同为儿子，爹啊，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
朱棣发出了如是的呐喊。
但是却没有人愿意回答，这是很焦躁的一段日子，朱棣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军营，每日练武，发泄愤懑。
他爱好宁静，可宁静不爱他啊！
没等朱棣主动夺嫡，就有人把他视作了眼中钉，一下子安排两个藩王，尤其是辽王朱植，他本来被封为卫王，已经有了封国，可太孙这边非要改封辽王，只为了分朱棣的权力，其用心，昭然若揭！
俺朱棣辛辛苦苦经营的地盘，就这么无声无息，被人拿走了。
真是一个仁厚的侄子啊！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叔父无情了。
“王爷，还记得当年老衲跟你说过的事情吗？天子一心变法，太子若是和天子有了冲突，王爷的机会就来了……这话在太子身上没有应验，不过应在了太孙身上，真是命运弄人啊！”
朱棣摆手，“大师，别跟我扯什么命运，这事情还是怪太孙自己！他容不得柳淳，也不愿意重用变法一派。父皇明明把柳淳塞给了他，他却依旧相信腐儒，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道衍点头，“王爷所言极是，不过老衲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太孙生长于宫中，听命于妇人……骤然为储君，必定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最怕的就是比自己强的人！不要说柳淳了，就连柳淳的那些弟子，太孙殿下也是排斥的。”
“哼！没有山海一般的胸襟，如何坐拥万里江山！”朱棣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而后站起身，朗声大笑，狂放豪迈！
“大师，这条夺嫡之路，孤王是不得不走了！还望大师诚心谋划，等功成之日，孤一定不杀你！”
道衍也笑了起来，“身为谋臣，能功成身退，已经是凤毛麟角，范蠡和张良也不过如此，老衲要谢谢王爷了！”
道衍躬身施礼，抬头的时候。发现面前有一只手等着他，老僧也伸出硕大而枯瘦的手掌，和朱棣紧紧握在了一起！
朱棣打算夺嫡，却不是大刀阔斧，起兵造反。他爹朱元璋还有一口气在，就算给朱棣一百万兵马，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朱棣的打算是以堂堂正正阳谋，破解太孙的阴谋诡计。
柳淳说太孙身边的人眼界不行，真不是冤枉他们。
就拿柳淳来说，他直接告诉宁王，要想站稳脚跟，就要跟朱棣合作，而朱允炆呢，没碰他四叔，反而对小胖墩朱高炽下手。
你一个储君，还不及柳淳来的大气，专门弄些阴谋算计，看起来精明，实则已经落了下乘。
朱棣打出的第一杆大旗，就是变法！
没错，就是变法！
“茹大人，你以为北平清丈田亩的时机，是否成熟？”
坐在朱棣对面的正是北平布政使茹瑺。
此人和老先生茹太素同姓，但却没什么关系。
不过同朝为官，老先生又喜欢提拔后进，茹瑺得到了不少关照。
而柳淳呢，他把茹太素塞到了皇家银行的宝座上，老先生比起历史上寿命长了许多，现在还欢蹦乱跳的。
由于要推动变法，光靠着柳淳的弟子也不行，必须有些经验丰富的臣子撑着，茹太素就推荐了茹瑺！
因此，在种种运作之下，茹瑺成了北平布政使。
他这个布政使跟朱棣一样，能同时管到大宁和辽东，权柄极重！
“王爷，北方地广人稀，重要的不是清丈田亩，而是官绅一体纳粮服役……下官正准备推行，正需要王爷的一臂之力！”
朱棣大笑，“此事易耳，王府三卫，包括本王在内，全都归茹大人调动！”
茹瑺大喜，“那下官可要大干一场了！”

第324章 收获的时刻
朱高炽成了燕王世子，而且还得到了赏赐，很丰厚的赏赐，是老朱给的。在离京之前，老朱把朱高炽叫进了宫里，祖孙聊了很长时间。
然后朱高炽就带着老朱赏的两船礼物，返回了北平。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是据老太监透露出的风声，朱元璋在孙儿离去之后，曾喃喃自语，说他真像朱标啊！
这一点柳淳倒是不否认，的确，朱高炽秉性敦厚，仁慈又不乏睿智，除了长得太肥之外，活脱又一个懿文太子。
朱元璋说这话什么意思？
是不是皇帝陛下后悔了……柳淳没有胡乱猜测，他太清楚了，在这个关头，阴谋诡计是不顶用的，必须拿出真正的东西。
假如老朱真的有心易储，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即便朱元璋不舍得，柳淳也有自己的思路……他现在就想全力以赴，推动变法，让变法的好处显露出来，真正深入人心。
到时候只有真正支持变法的人，才能成为帝国的主人。
因此柳淳把功夫放在了夏粮上面，之前他跟朱元璋谏言粮长之弊，老朱思量之后，挑出了一些州县，暂时废除粮长，交由官府统一征收，其余依旧由粮长负责。
老朱也想看看，到底是他的想法对，还是柳淳说的有道理。
这是一场很重要的竞争，在户部那边，尚书郁新，已经下令，给各地粮长去了公文勘合，告诉他们，务必要按时将粮食解送京城。
而且他还特意嘱咐郁家，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税粮送到太仓，一定要准时，要足量！
粮长之制，虽然有弊端，但对于一些家族来说，却是一条登天之梯，这次只要赢了，证明柳淳是胡说八道，郁家子弟表现好，一定会得到重用，但愿老天保佑吧！
户部如此，其余各部官员，反对变法的人，都会传出消息，嘱咐乡里，告诉他们，今年关系重大，绝对不许懈怠，不许敷衍。
“这帮人都动起来了！”
龙镡冷哼道：“师父放心，弟子们绝对不会给师父丢脸！”
柳淳严肃道：“你们毕竟为官年头太少，道行也浅，别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要怀着一颗敬畏之心，才能把事情做好，懂吗？”
这番话说的，有些师父的样子，龙镡忙点头。
可荀顺庆就耿直多了，“师父，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越努力，只会错得越离谱！”
柳淳轻笑，“何以见得？”
“师父，这不是明摆着吗！”荀顺庆闷声道：“夏税征收的种类曰米麦，曰钱钞，曰绢，也就是说，要收三样，包括粮食，钱币和绢帛，前两样不说了，光是绢这一样，就能分成多少种！曰丝绵并荒丝，曰税丝，曰丝绵折绢，曰税丝折绢，曰本色丝，曰农桑丝折绢，曰人丁丝折绢，曰改科绢，曰棉花折布，曰苎布，曰土苎，曰红花，曰麻布……”荀顺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跟相声的贯口似的，十分流利，可见他是真的下了功夫。
他所说的，就是实物税收的麻烦之处。
柳淳记得，上辈子有个著名的争论公案，就是宋朝的收入，为了证明宋代的富庶，很多人都大肆吹嘘一亿六千万的数字，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一亿六千万的单位，是完全不同的，里面包括代表钱币的贯，代表粮食的石，代表布帛的匹等等……那些吹嘘宋代富庶的人，多半小学数学都不及格，因为他们不知道，不同的单位，是不能相加的。
而且有趣的是，还有一批人在讨论明代岁入的时候，又会自动忽略石，匹一类不同的单位，仅仅保留代表白银的两。
结果就是明代岁入仅有几百万两，相比起“繁荣发达”的宋代，连个零头都不如，又得出大明极端落后的结论。
诚然，明代的税制存在问题，有很多税被地方截留了，但一个偌大的明朝，又怎么会只有那么一点钱？
稍微动点脑子都知道，真的那么少，明朝早就亡国了。
柳淳跟弟子们，不需要讨论大明的税收到底有多少，他们关心的是怎么才能把税稳妥快速地收上来。
“师父，地方统一征税之后，我们就可以统一标准，比如把粮食都用稻米计算，丝、绢、绸、缎、麻、布……这些我们也可以简化成一种，或者两种，这样统一了标准，交入太仓之后，调拨使用，就会方便多了。”
柳淳听完，频频点头，“说得好，在实物税还是主体的情况下，简化纳税的种类，的确能方便不少，你们用心了。”
龙镡道：“还是师父教导的好，一个万石的粮区，是万万没法进行调配简化的，弟子们信心就在于此！而且弟子们还根据师父的教导，研究了最优的运输线路，会想尽办法，节约路上的消耗。”
荀顺庆也道：“没错，师父说过，学好算学，什么都不怕！”
柳淳满意微笑，“行，我总算没白费心思……瞧你们俩瘦的跟鬼似的，临别之前，为师请你们吃火锅，羊肉的，给你们贴点膘，回头好有精神头做事情。”
柳淳假假的也是二品大员，但他跟门生弟子，包括普通人，相处起来，都十分自然随意。师徒三个，能为了一块羊肉，你争我抢，浑然不觉。
或许就是如此，才赋予了柳淳门下接地气的朴实作风。
对于这场较量，柳淳已经没有什么担忧了。
只要不被黑，赢家一定是变法派！
而就在柳淳等着结果的时候，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从北平传来，率先完成夏税征收的居然是最北边的北平！
这下子可把所有人都炸晕了。
怎么回事？
别是弄错了吧？
北平？
那不是荒蛮之地吗？每年都要从内地调拨粮食，虽然在柳淳的折腾之下，北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人们的偏见依旧没法改变。
而且当人们看到了这一次的数据，那是越发惊骇了！
北平，辽东，大宁，三处贡献粮食，一百二十万石。
不算很多，一个苏州府，就要缴纳二百一十万石，相比之下，这三处还是很可怜的。不过也别太小瞧了，因为苏州的税赋太重，没有可比性。一百二十万石，正好跟浙江相同。
三镇顶一省，也算不错了。
等等！
这三镇有多少人？
加起来有五百万吗？只怕连浙江的一半人口也没有，哪来的这么多税粮？
再往后看，吓人的还在后面！
各种商税，总计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五十万贯！
什么？
全国的盐税加起来，也刚刚七百万出头！这三地的商税，就快赶上盐税了。
开什么玩笑啊？
很多人都想立刻上书，弹劾朱棣做假。
就连老朱都坐不住龙椅了，他第一时间，把柳淳叫到了宫里。
“你小子给朕说说，燕王的呈报，是真是假？”
柳淳轻笑道：“陛下，莫非您也不信，能有这么多的税收？”
朱元璋赏他一个大白眼，“别说朕了，你问问满朝文武，有几个人相信？”
柳淳依旧不慌不忙，轻笑道：“陛下，莫非忘了，从今年开始，北平，大宁，辽东的等地的商屯，作坊，陆续结束了免税免赋的时期，臣只能说，这还算少的，到了明年，后年，或许会更多！”
柳淳可没有撒谎，商屯，军屯，作坊，都是在洪武二十年之后，陆续建立起来的……按照大明朝的规定，开荒的前五年，可以免赋，朝廷甚至会免费给予种子和农具，等到五年之后，再征收田赋。
一转眼，五年的功夫，已经到了。
柳淳当初所做的一切，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朱元璋看着北平的呈报，再看看其他各省的，眉头渐渐皱起，老皇帝只有一个疑问，“这要是都变法成功了，朝廷能增加多少税收啊？”

第325章 皇明祖训
柳淳当年能名动京城，就源于他对大宁等地的治理，一片世人眼中的蛮荒之地，愣是被他榨出了油水，因此老朱视柳淳为奇才，这才留在京城，创立皇家银行，进而推动变法。
朱棣延续柳淳的道路，做得更大，产生的效果也更好，把商税算进去，三镇给朝廷带来的岁入，尤其是货币部分，占了四分之一强！
也就是说，大明的货币税收，加上辽东三镇的，也就两千万出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盐税，剩下的就是各种折现，七拼八凑，才弄了这么多。
朱元璋当初想给子孙留下一千万两金银的内帑，也就是这个原因，毕竟太多的钱数，老朱还是没法设想的。
经过柳淳的折腾，已经让朱元璋有了很大的改变，一句话，洪武帝开了眼界，见识了钱财……可即便如此，变法的效果还是让老朱瞠目结舌！
“北平三镇能缴纳如此多的商税，试问南直隶，浙江呢？这些地方更加富庶，如果推行新制，是不是能有……更多的税收？”
老朱迟疑了半晌，他想象不出，具体会达到多少，貌似只有柳淳，才会对庞大的数字没有半点感觉，完全心平气和，云淡风轻。
“陛下，北平三镇的商税固然很多，但是其中大宁钢铁厂就贡献了八十万贯，连同钢铁相关的行业，一共纳税一百三十万贯！”
老朱哼了一声，“你的功劳，朕知道了。”
“陛下，臣不是表功，臣是说其他地方，并没有这样的工厂，另外呢，北平和大宁等地还有许多的作坊，还有商屯和军屯，这些产业都需要朝廷的保护，所以征收税赋很容易，如果在内地征收，会遇到很多难题，也未必能如数征收上来……不过以臣的估算，如果全面推行，仅商税一项，就能超过一万万！”
“一万万……”
果然，老朱脑袋晕了，真是不够用了。
朱元璋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一般，他喃喃道：“这么多的钱，该，该怎么用啊？”
还有钱多不会花的！
柳淳哑然失笑，“陛下，征收更多的商税，就要做更多的事情，修路、兴学、扩建城池、招募更多的官吏，完善税收系统，建立强大的军队……花钱的地方太多了，陛下会觉得，征收越多的钱，可花的更多，甚至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
老朱气得眉头乱挑，“臭小子，那朕还多征税干什么？”
柳淳哑然，“因为两个字。”
“什么？”
“权力！”
“权力？”
“嗯！”柳淳笑道：“以目前的岁入，仅仅够维持朝廷的日常开销，偶尔有些积累。假如能有一亿以上的岁入，朝廷就能勒紧裤腰带，每年拿出一千万治理黄河！陛下请想，假如黄河治理好了，会带来多少的收益？”
“这个……不是能用收益来说的。”老朱轻叹口气，“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几时清过？”
“陛下！黄河清浊不在天，而在人！在于投入，在于治理……如果能持之以恒，每年千万贯以上的投入下去，至少十年，二十年之后，就能基本杜绝黄河水患！”
“什么？”
朱元璋惊得站起来，“你说能消除黄河水患？这，这是真的吗？”
老朱的反应，有点超出柳淳的预料，皇帝陛下格外的激动，双手情不自禁挥动，浑浊的老眼放着异样的光彩。
朱元璋想起了自己一家，他童年的悲剧，就源于水患，水灾，蝗灾，反复蹂躏，家园摧毁，父母兄弟，都变成了可怜的流民。
有些时候，朱元璋真的相信有天命存在，因为没有老天的庇护，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那段记忆太痛苦了，苦到了即便当了几十年的皇帝，还是念念不忘。
后来元廷出了个能干的大臣，叫脱脱！
坦白讲，他是个真正愿意做事的人，也能做事，阅读元末的历史，脱脱就像是辛勤的工蜂，燃烧一腔热血，在全力延续元朝的寿命。
他做了太多的事情，讽刺的是，他是因为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而断送了大元朝。
做错事误国，没有什么说的。
做正确的事情，也会亡国，感情上很难让人接受，其实并不新鲜。
远有秦始皇透支民力，近有隋炀帝修大运河亡国。
元朝就败在治理黄河上面。
大量征调民夫，无休无止的劳动，残酷压榨，超出了百姓的承受范围，终于几十万红巾军揭竿而起，元朝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朱元璋经历过那段时间，可以说刻骨铭心。
老朱治国方略，处处都能看出，吸收前朝教训的痕迹。
他体恤民力，不许官吏欺压百姓，废除丞相，设立锦衣卫，广开言路……这些都是为了避免走上元朝的老路。
朱元璋做得对不对？
对！
绝对正确！
但是呢，有人给老朱开出了另一个药方。
其实吧，不用这么费力气，只要重新整理财税体系，充实国库，试想一下，当年脱脱手里有一千万两银子，不是强征民夫，而是花钱雇佣劳动力。
坚持下来，或许元朝不但不会灭亡，反而会更加强盛。
“陛下，其实这也是臣坚持变法的缘由所在……变法不是单纯为了增加多少的岁入，钱不是朝廷要追求的东西。通过清丈田亩，通过摊丁入亩，通过取消优免，增加商税，要完成的是对所有百姓的动员！让朝廷的力量，深入到每个百姓中间，像是一张渔网，将所有人囊括其中。朝廷的力量就会大大增强。在财税的问题上，由各级衙门，统一征收，就等于把力量集中在一处，大明万里江山，亿兆黎庶，每天的事情，千千万万，能都解决吗？臣以为不然，那要如何应对呢，一句话，抓大放小！集中力量，解决一些主要的事情，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别的小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比如说，现在推行变法，急需人才，假如朝廷每年能拿出一千万贯，去各处兴学，臣估算，十年之后，我大明的识字率就会超过三成，百姓读书识字，朝廷有了人才，民间也有了一批聪明能干之人，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了，有了上进之路，自然心向朝廷，天下也就稳如磐石了。”
“还有，一些困扰朝廷的边患问题，臣不是说投入金钱就能解决，但是有些地方确实是因为投入不足，假如朝廷还能拿出一千万两，针对四周的蛮夷，进行重点打击，势必能打出大明的军威，打出几十年的太平。”
……
柳淳一千万，一千万，给朱元璋算着，越算老朱的脸就越纠结，最后他突然一拍桌子，怒吼道：“不要说了！”
朱元璋像是一头雄狮，暴躁地冲到柳淳的面前，探手抓着他的肩头，使劲摇晃。
柳淳第一次知道，原来老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陛下饶命啊！”
“兔崽子！”老朱破口大骂，“柳淳，你这个小兔崽子，你怎么不早生几十年啊？”
这个问题柳淳哪能回答得了啊！
“那要问我爸妈了！”
“哼！”
老朱重重一跺脚，无奈长叹。
“朕须发皆白，垂垂老矣，才骤然发现，这几十年，朕都浪费了！你，你小子太狠了！你，你要是早生三十年，跟着朕一起打天下，朕的大明朝，势必更加强盛繁华啊！”
老朱满腹悔恨，仰头长叹，追悔莫及。
柳淳却不以为然，我要是早穿越几十年，这江山还指不定谁说了算呢！你当我愿意当你的臣子啊？
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小爷很讨厌你，知道不？
老朱突然回头，再一次揪住了柳淳，“这么多事情，朕怕是做不成了，是吧？”
“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强健，必能长命百……”柳淳还想往下说，突然发现祝愿皇帝长命百岁，好像是在骂人啊！
应该说什么？
万寿无疆！
老朱不屑道：“别拍马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朕又不会像鲁荒王那么糊涂！”
所谓鲁荒王，就是老朱那个追求长生，吃丹药丧命的鲁王，老朱气炸了肺，给自己儿子赐了个谥号，叫做“荒”，下手这么狠，也是没谁了。
“朕老了，朕真的老了！”老朱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责骂道：“头几年，你怎么不跟朕讲？”
柳淳实在是无语，我敢进京的时候，就跟你说这些，你会听吗？再说了，当时的条件也不成熟啊！
“陛下，臣也是通过长沙之行，加上总结经验，才想通其中关键的，臣，臣又不是天才。什么都清楚。”
老朱深吸口气，气哼哼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朕现在发白齿摇，来日无多，你却告诉朕，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朕，朕……”老朱迟疑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柳淳，朕给你件事情，在洪武八年的时候，朕撰写核定了一部《祖训录》，朕打算以此为子孙万世不易的祖制，近年来，朕又有颇多的见解，加上你刚刚提到的这些……朕打算重修皇明祖训，把这些事情，写到祖训里，凡是朱家子孙，都要恪守祖训，就算朕死了，也不用担心了！”

第326章 迷茫的朱允炆
“去把太孙叫来。”
朱元璋又拍了拍柳淳的肩头，“陪朕去御花园瞧瞧。”
一听去御花园，柳淳就咧嘴了，老朱那个不叫御花园，叫御菜园！除了茶树青菜，还有小米，稻谷，桑麻，什么玩意都有，甚至鸡鸭鹅狗，一样不少。
柳淳觉得把这么好的一块地给老朱，都浪费了。
纯粹是包饺子喂猪，糟蹋东西。
可是他也没办法，只能跟着，走到了一半，太孙朱允炆急匆匆赶来。
相比起刚刚册立的时候，朱允炆个头高了一些，也稳重了不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储君了。
“允炆，刚刚皇祖父跟你的师父谈了很多，这大明的江山，是要交给你的，为了让江山千秋万代，永远太平兴旺，就必须打好基础。要定下牢不可破的规矩。皇祖父打算让你师父领衔，草拟一份皇明祖训，作为历代帝王，必须遵守的金科玉律，你以为如何啊？”
朱允炆很快点头，“皇祖父深谋远虑，先生雄才过人，孙儿以为非常合适。”
从表面上，已经察觉不出他是高兴还是反对，能做到不露声色，看起来朱允炆的功力的确上升了不少，他身边的师傅们，教导有方啊！
“殿下，臣以为皇明祖训，虽然是万世不移之法，但是天下的事情，推陈出新，层出不穷。以当世之智慧，未必能洞彻百十年之后的情况。臣以为在祖训当中，应该有两个层面，其一呢，是绝对不能更改的部分，其二呢，是可以随着情况调整，进行改变的……”
朱允炆迟疑道：“先生，既是万世不移之法，又如何可以改变，这个……弟子万难领会。”
倒是朱元璋，他温和道：“柳淳所说朕也思量过了，比如在祖训录里，朕告诫后世君王，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除谋逆不赦外，其余所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许法司举奏，并不许擅自拿问。”
老朱顿了顿，“朕当初定下这个规矩，是希望宗亲皇室，能够相互友爱，彼此和睦。一心一意，共扶朝廷。可晋王谋害兄长，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朕不得不亲自捉拿拷问，并且赐死狱中！”
提到了朱棡，朱元璋还是怒不可遏！
“所以，对于皇亲国戚，不能一味纵容，还要严格惩办！”
听到了这里，朱允炆心中暗喜，若真是如此，祖训修改，岂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进行削藩吗？
这个太好了！
可朱允炆也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只能继续听下去。
“还有，祖训录里面也提到了不征之国……这一点在万寿盛典的时候，就被你师父驳倒了！”老朱白了一眼柳淳，这个兔崽子，从那时候他就心目中没有祖训，着实可恶！
老朱气哼哼道：“新的祖训，针对不征之国，要进行重新阐释，顺我大明者，可安享太平，敢忤逆大明，一定要严惩不贷！”
老朱又说了好几样，最后到了关键的地方。
“皇祖父打算明定变法，为子孙之使命所在，务必让我大明国富兵强。”
此话一出，果然，朱允炆先是面色狂变，紧接着他撩起袍子，跪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允炆，你这是何意？”
“启奏皇祖父，孙儿以为此议似有不妥之处！”
老朱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皇祖父在上，孙儿不敢隐瞒。孙儿觉得，变法这一词，就有不妥的地方。”朱允炆偷眼去看柳淳，发现柳淳云淡风轻，并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依旧，他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齐先生教导自己的话，可千万别触了霉头啊！
朱允炆咬了咬牙，“启奏皇祖父，我大明江山，乃是皇祖父提三尺宝剑，打下来的基业。大明的法度规矩，皆是皇祖父所定。既然如此，变法岂不是成了变皇祖父之法？若是在祖训之中，规定子孙要进行变法，那，那皇祖父的祖训，又放在哪里，孙儿委实没有想清楚，还请皇祖父明鉴！”
老朱听闻朱允炆的话，不置可否，而是扭头看向了柳淳，“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太孙不懂，你这个当师父的，应该给解释清楚吧。”
柳淳点头，他先伏身，请朱允炆站起。
而后笑道：“殿下，臣所言之变法，其实不是变陛下之法，而是变秦汉以来，绵延两千年的成法。”
朱允炆更加困惑，“先生，既然绵延两千年，那为何要改呢？”
“哈哈哈！”柳淳轻笑，“当然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因为历代以来，皇权难以深入乡下，朝廷缺乏对百姓的真正掌控，以至于盛世不过三百年，大明要打破这个怪圈，自然要进行彻底的变法。”
朱允炆似有所悟，可又疑惑道：“先生，弟子还是不太明白，所谓一乱一治，盛衰循坏，这是自古以来的天理，如何能以人力抗衡？身为天子，也只能修德爱民，尽力延长国祚，如此，便是仁君了。”
柳淳道：“殿下，你这话又问到了关键之处，为什么会有治乱循环，盛衰交替。臣以为固然有天命在上，可归根到底，在于土地的兼并，千百年来，历朝历代，都围绕着土地在打转转。臣觉得这次订立皇明祖训，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明确土地所有！严厉杜绝兼并！从根本上，解决士绅借着土地牟利的可能！”
朱允炆越发惊讶，“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清丈田亩之后，把丁银计入田赋，如此一来，一块地固定有多少税赋，就确定下来。这块地可以买卖交易，但税赋不变。也就是说，士绅兼并土地越多，负担的税赋就越重。而且还可以设置一个上限，比如超过一千亩，就需要负担成倍的田赋，三千亩，再翻一倍！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还愿意兼并土地，也没有什么，只要能负担得起田赋就是了。”
柳淳说到这里，朱元璋突然朗声大笑，“柳淳，真有你的！这一招果然够狠啊！不过朕觉得很不错！朕看你们在长沙的议论，就提到了这一点。你果然打算这么办！”
柳淳忙道：“陛下，不是臣打算，而是陛下有没有魄力如此作为了！”
老朱含笑：“你小子敢跟朕用激将法了？告诉你，朕没有什么不敢的，抑制兼并，让大明国祚绵长，朕无所畏惧！这一条，一定要写在祖训里，而且要告诉所有子孙，谁敢破坏，绝不轻饶！”
诚然，柳淳的办法还是没法真正一劳永逸，毕竟百姓繁衍生息，人丁增加，土地还是会不够用，但是却遏制了大地主的出现，最大限度保留了自耕农。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底盘，也就是国家的根基。
所谓自耕农，其实可以算成小土地所有者，而小土地所有者又能归入小资产者的行列，勉强可以和小资中产划上等号。而众所周知，要想社会稳定，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所谓的理想的纺锤型社会结构，中间大，两头小。
这套理论从外面引进来，立刻就变得高大上了。
其实放在古代，有土斯有财，历代抑制兼并，不就是为了保护中间的自耕农吗！也就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大多数。
而土地兼并又是什么，不就是极少数人，变得超级有钱，而绝大多数农民，失去土地，变成佃农，流民，也就是从橄榄形社会，变成了哑铃型社会……然后底层承受不了，揭竿而起，改朝换代。
说起来，我们漫长的历史，有太多的经验教训可以汲取，读通了五千年的积淀，回过头再看那些外来的东西，真的没有什么高深可言。
柳淳陪着老朱，在御菜园行走，谈了许多许多，整个皇明祖训的框架就已经出来了。朱元璋是很满意。
“允炆，皇祖父把柳淳派给你当师父，就是因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谋者，深合朕意。你要多听柳淳的意见，他是没有那么多私心的！”
被老朱当面夸奖了，柳淳还有那么一点意外，这还是那个成天骂他的老朱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朱元璋用力哼了一声，“你小子是不是皮子紧了，非要朕骂你才舒服！是吧？”
柳淳忙摇头道：“臣，臣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
“那你就好好干活！回头把祖训给朕拟好了，送到宫里。”
“臣遵旨。”柳淳又道：“陛下，臣独自一个人，怕是难以胜任，不知道臣能不能找几个帮手？”
“你只管找就是了。”老朱没有迟疑，很快同意了。
柳淳冲着朱允炆笑道：“太孙殿下，齐泰齐师傅，为人谨慎小心，做官以来，从不出错，此人倒是拟定祖训的不二人选！”
“是，是吗！”朱允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先生说了，那就不会错，回头我就去告诉齐先生，想来他也会欣然同意的。”
朱允炆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波澜汹涌，跟烧开的锅似的……莫非说，柳淳已经知道齐先生帮了自己许多，要对齐先生不利？
可他也不该让齐先生参与草拟祖训啊，柳淳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允炆迷茫了……

第327章 告密者齐泰
“先生，你看该如何是好？”
朱允炆吞吞吐吐，把修订皇明祖训的事情说了一遍……只见齐泰面色凝重，阴沉得能滴下水，朱允炆心中惶恐，又问道：“先生，此中莫非有什么谋算？”
齐泰不屑一笑，“殿下睿智，当前变法操之谁手？”
“自然是柳……先生。”朱允炆咧嘴苦笑，他曾经有一段跟柳淳修复了关系，但是随着诸位师傅进入东宫，他跟柳淳之间，似乎越发疏远。
但问题是皇祖父却偏爱柳淳，在御花园言谈之间，有意把柳淳作为辅政大臣留给他，这让朱允炆十分不安。
“殿下，事情昭然若揭了，柳淳想借着祖训的名义，逼迫殿下在登基之后，继续推行他的变法！”
齐泰用词很讲究，一个“他的”就把柳淳跟朱允炆区分开了。
朱允炆沉吟道：“齐先生，皇祖父对柳先生的变法，非常推崇，我以为若是能成，也未尝不可啊！”
齐泰轻笑，“殿下，柳淳此人算计精深，智虑过人。他借着变法之机，安插亲信，培植党羽，甚至连孔孟二圣都不放在眼里。倘若让他掌权，外结藩王，内有锦衣，勋贵，朝臣，皆为之所用，臣……真是不敢想象啊！那时候柳淳就是曹操，就是王莽，可以随时行废立之事啊！”
朱允炆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齐泰的话很有道理，不要讲什么变法不变法的。光是柳淳掌握的权力，就让他感到了惶恐不安。
“齐先生，柳先生还荐举你去协助草拟祖训，我，我看他还是有心跟先生修好的。”
齐泰摇头，“殿下，这就是柳淳阴险的地方，他让臣过去，无非是想败坏臣的名声罢了！”
“那，那先生还去吗？”朱允炆关切道。
齐泰沉吟道：“臣势单力孤，如何能跟柳淳抗衡？臣只有勉为其难了，不过请殿下放心，不管多难，臣都会挺过来，都会等到殿下能够扭转乾坤的那一天！”
朱允炆越发悲观，“先生，已经拟定了祖训，变成了金科玉律，我，我怕是无能为力啊！”
齐泰哈哈大笑，“殿下勿忧，柳淳这是枉费心机。就算变成了祖训又如何？只要殿下能坐上龙椅，殿下就是头上的天，人力又如何逆天呢！”
朱允炆苦笑道：“先生莫要夸奖，我现在惶恐不安，生怕皇祖父会改立储君，那样的话，我，我就……”
“殿下！”
齐泰急忙捂住了朱允炆的嘴，“殿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齐泰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只要不出错，陛下就不会改立储君，毕竟陛下老了，承受不起折腾。至于柳淳那里，臣等，还有朝廷的忠义之士，都会站在殿下这边，柳淳此番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会惹祸上身的。”
朱允炆点了点头，心疼道：“先生，孤心乱如麻，只有请先生替我支撑大局了。”
“殿下放心吧！”
……
东宫这边，愁云惨淡，商量着对策，柳淳却想说，这世上真的没有那么多阴谋，至少他玩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只要修订了皇明祖训，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拿到了大义名分。
即便真的像历史上一样，爆发了靖难之役，柳淳也不用怕了。
朱棣一直深受篡位夺权的困扰，这个恶名是他无法洗刷的包袱。
假如朱允炆违背了祖训，而朱棣站在维护祖训的立场上，起兵靖难，那就是名正言顺了，而且手握大义名分，朱棣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柳淳已经开始为了老朱死后布局了。
只不过他的行动十分小心罢了。
而有一个人，竟然比柳淳还要小心。
齐泰到了柳淳手下，果然就老老实实编写祖训，半点差错都没有。
每天早早赶来，晚晚回去，每完成一部分，就交给柳淳过目，不管柳淳叫他改多少遍，都没有半点怨言，那份谦卑恭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假如不是深知这家伙猪队友的身份，柳淳都想收下这个小弟了，用着比别人顺手多了。
“齐先生，你文笔平实，心思缜密，着实令人叹服，这一次皇明祖训修订之后，我打算向陛下上书，请求陛下任命你为翰林学士，不知齐先生意下如何？”
见柳淳问自己，齐泰慌忙躬身，“下官唯恐才疏学浅，难以担当大任！”
柳淳摆手，“你是太孙仰仗的师傅之一，既然都是东宫的臣子，有好事情，我岂能忘了你！正好，刘三吾老先生升任礼部，把翰林学士空了出来。齐先生担任翰林学士之后，还能肩负草拟圣旨的职责。”
柳淳笑道：“先生可别小看这一项权力，拟定圣旨，就要了解陛下的心思，就要知道一项政令的前因后果，先生负责圣旨，自然能站在一个高度，审视全局，检讨得失，等到有朝一日，先生也能更好辅佐太子。”
齐泰生怕柳淳害他，所以从一开始就装孙子。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柳淳居然要提拔他。
而且诚心诚意，这让齐泰颇为惊讶，难道自己料错了？或者说，自己的演技，已经瞒过了柳淳？
那可太好了！
只要柳淳放松了警惕，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齐泰丝毫没有料到，柳淳已经开始炮制他了。
罗织罪名，捉拿下狱，严刑拷问，屈打成招……那是过去锦衣卫喜好干的事情。
到了柳淳这里，他的手段已经全面升级。
朱允炆身边都是什么人？
和齐泰一样，许多都是书生，生活清苦，全靠着俸禄，艰难度日。他们最大的期盼就是太孙有朝一日能够继位，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柳淳大发慈悲，不用你们等了，我先把齐泰高高捧起来。
文人相轻，那些人能忍受齐泰爬到他们的头上吗？
而且齐泰谨慎小心，留在东宫，如何能让他露出马脚……索性，就把他放到翰林学士的位置上，让他享受一下捧杀的滋味！
齐泰这家伙呢，许是素狠了，竟然被柳淳给骗过了。
他还觉得柳淳是对他好呢！
“大人，卑职刚刚听说了一件事情，不得不提醒大人。”
柳淳含笑，“齐先生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齐泰压低声音道，“柳大人，我从户部那边得到的消息，郁新为了胜过大人的弟子们，他居然暗中准许各地粮长，携带钞币进京，购买粮食，送入太仓，充当税粮！”
“什么？”
柳淳大惊，“他怎么敢如此胡作非为？”
开玩笑！
那么多粮长，要都是跑到京城买粮，岂不是弄得京城粮价飞涨，郁新这是在找死啊！
“柳大人，是这样的，我还听说历年积存的陈粮很多，郁新应该会以替换库存的名义，抛售一批陈粮，来平抑粮价！”
齐泰说完，就闭口不言了。
他的确小心谨慎，不愿意干扰柳淳的判断。
而柳淳呢，脑筋转动飞快，他现在草拟皇明祖训，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变法真的有效。
如果在税粮征收上面，他输给了户部，那变法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像郁新这么干，真的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抛售陈粮，平抑物价，然后让粮长们购置新粮，送入太仓……不对啊，这些粮长会这么老实吗？要知道京城的粮价可比其他的地方贵多了，粮长可是不会吃亏的。购置新粮？笑话！买最便宜的陈粮还差不多！
柳淳突然用力一拍桌案，大笑道：“齐先生，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立了大功！翰林学士委屈你了，应该给你更高的官位才是！”
齐泰突然被柳淳弄得毛毛的，他觉得郁新的办法，几乎无懈可击，告诉柳淳，只是不想柳淳输得太惨，可听柳淳的意思，难道还有破解之法？齐泰突然害怕起来……

第328章 愤怒的户部尚书
“名德兄，你怎么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柳淳啊！”
练子宁忍不住埋怨道。
此刻聚集在太孙身边的文臣，也分成了几部分，似乎抱成小团伙，是文臣最喜欢的事情。其中包括六元黄观，他因为跟柳淳走得太近，并不被传统文臣待见，但由于六元祥瑞的身份，还是有几个狐朋狗友。
比黄观强一点的就是黄子澄。
这位也被柳淳坑过，但是他在苏州任上，还算有些政绩，加之早年追随朱标，资格很老，因此也聚集了一伙人，包括景清、暴昭等人。
至于第三伙人，那就厉害了，是以齐泰齐师傅为主，包括工部侍郎练子宁，礼科都给事中铁炫，甚至还有礼部左侍郎陈迪。
他们这几位很明显，都是清贵出身，在朝中有些权力，但是又没有独掌一面，属于那种雄心勃勃，想要往上冲的那一类。
自从齐泰被柳淳叫去修皇明祖训，这几个人就时常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齐泰闷声道：“我把郁新的事情透给柳淳，一来是让他减少对我的猜忌，毕竟柳淳大权在握，跟他明着斗，太过危险了。”
“那你就把郁尚书给卖了？”铁炫脾气耿直，说话很不客气。
齐泰好面子，哪里听得下去，“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心为了殿下谋划，几时想过自己，你，你简直丢了读书人的脸！”
铁炫一听，真是好笑啊，你齐泰出卖队友，怎么能倒打一耙？
眼瞧着这两人要吵起来，陈迪忙阻拦道：“你们不要吵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先想想，柳淳会怎么出手！”
齐泰哼了一声，“郁尚书经验丰富，今年粮税有望达到近八成，是历年最高的，就凭这一点，陛下就不会怪罪郁尚书。我把消息告诉柳淳，也不过是想让他们斗一场罢了！不管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是好处。有些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此刻不抓住时机，再等下去就完了！”
铁炫越听越生气，“齐泰，你不要含沙射影，有本事就直说！”
“直说就直说，柳淳的门人弟子正在四处变法，假以时日，他们会纷纷还朝，占据要冲。我们不趁着这时候，抢占一些关键的位置，以后太孙登基，我们将如何辅佐太孙？”
此言一出，倒是让铁炫语塞了。
包括练子宁和陈迪都陷入了思索。
是啊，他们现在还是副手，或者中下层的官吏，如果不能抢在柳淳弟子回朝之前爬上去，就很可能跟这帮人竞争。
“你们想想柳淳手握锦衣卫，吏部尚书赵勉又是他的人，到时候锦衣卫弄出点动静，吏部就能顺势把你们都压下去，给柳淳的弟子铺路，你们难道就没有看出这一步吗？”
练子宁深吸口气，“唉，名德兄，你虑得是。不只是吏部，还有都察院，那个杨靖也不是好东西，他坐镇都院，压制科道，想发动言官，去对付柳淳，都做不到了。”
“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借力打力！”齐泰微笑着说道：“郁新操守过人，为官清廉，以他的本事，至少能跟柳淳周旋一些日子。最好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即便郁新被柳淳干掉，他能为太孙登基掌权铺路，也足以含笑九泉了。”
齐泰笑呵呵说着，在座的几位，突然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这个姓齐的，是不是太无情了？
就在齐泰他们商量的同时，柳淳这边，也在商议对策。
与会的人不多，仅有三个，一个是唐韵，一个是吴华，再有就是柳淳了。
“大人，卑职以为你的推论是完全正确的。”唐韵先开口道：“我可以很明白跟大人说，这户部的太仓，里面的弊端，绝对不小！如果真的把历年的账目掀出来，户部的官都要砍脑袋。”
吴华沉吟道：“唐大人，有这么严重吗？我记得当初郭桓案的时候，就杀了许多人。近些年，锦衣卫一直盯着户部，他们还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弄出动静来？”
“哈哈哈！”唐韵朗声大笑，“老吴啊，你们能盯着什么？无非是粮食多少罢了！我问你，新粮跟陈粮能一样吗？每年太仓上报虫食鼠咬的粮食，真的有那么多吗？还有，各地粮食的成色不一样，怎么评定，如何分类，你清楚吗？再有，军粮之中，有给人吃的，也有喂牲口的，知道不，牲口吃的按理说，是要比人好的！可牲口不会说话啊！喂什么吃什么，没法鸣冤告状……老吴，你去军营瞧瞧，这十年来，江南的战马，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唐韵的这一连串话，让吴华目瞪口呆。
作为硕果仅存的老锦衣卫，吴华其实很瞧不起唐韵，他甚至也不认同柳淳的那一套整顿方法。
他觉得锦衣卫就该狠辣无情，就该杀得血流成河，让人畏惧，让人惶恐，用不着什么专业精明，只是莽就对了。
可唐韵的这番话，向他揭示了太多的东西。
原来自诩精明强干的锦衣卫，竟然有这么大的不知道的事情，这帮文官的手段也太厉害了吧？
唐韵继续道：“大人推论，很有可能有人会以陈粮充作税粮，送进太仓，这几乎是确定的，我现在想的倒是京城的粮价，能不能平抑下去，我看郁新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们说到了这里，就把目光落到了柳淳的身上，剩下的事情，就要看大人如何裁决了。
柳淳轻笑，“齐泰把这事情捅给我，他没安好心，户部当然该查，可我也不想当齐泰的打手，帮他借刀杀人。这事情，还真有些不好办。而且我是打算让变法革新的力量，光明正大击败原来的保守势力，让他们实实在在明白，原来的东西是错的。”
唐韵笑道：“大人，卑职算是看出来了，大人做事，光明磊落，比起那些以君子自居之辈，要强多了。可现在这个情况，恐怕难以两全其美。卑职的意思，干脆直接攻下户部这个堡垒！大人掌握的力量越强大越好！咱们锦衣卫都听大人的调遣。”
吴华也跟着点头，“是啊，大人下令吧，卑职立刻就去清查户部，让他们人仰马翻。”
柳淳还是没有点头，他微微思量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唐韵和吴华几乎等不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大人，户部尚书郁新求见！”
“哦！”柳淳瞧了瞧两个部下，唐韵和吴华也猜不到原因。
柳淳轻笑道：“那我就去见见郁尚书吧！”
柳淳笑呵呵到了锦衣卫大堂，郁新已经等在这里，他眉头紧皱，满脸的愁云，见柳淳来了，郁新起身，深深一躬。
“柳大人，我输了！”
柳淳更加吃惊了，“何出此言啊？郁尚书，莫不是觉得北平的粮税先送到了京城，就觉得自己输了？不然！北平的情况很特殊，那边以军屯和商屯为主，动辄三百亩，五百亩，相比起内地征税容易多了。而且燕王做事雷厉风行。这些年北平和应天之间的漕运通畅……总而言之，北平赢了不算赢！要其他地方，至少八成的赢了，才算是赢了。”
目标还真高！
郁新咧嘴苦笑，“柳大人，不管别人是赢还是输，可我们郁家已经输了！”
柳淳不解，“郁尚书，你的意思是？”
“柳大人，我的叔父，还有一个兄弟……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郁新眼圈泛红，讲述起经过……原来郁新在金殿上，拿自家作为例子，驳斥柳淳，双方争论激烈。
等回去之后，郁新就给家里写信，要求家里，务必按时把粮食送入京城。
为此郁家派了郁新的叔父带队，郁新的一个兄弟跟着。
出动了好几百人，都是精明强干的，驱赶马车，一路跋山涉水，向京城而来。
谁知，在路上遇到了大雨，郁家的车队被拦住了。因为郁新催促得太急，雨刚停，郁家人迫不及待上路，结果在经过一片山谷的时候，山体塌陷，上千斤的石头，裹着泥水，滚落下来，瞬间将上百人给掩埋了。
等过了七天，才把人扒出来。
郁新的叔父被砸得面目全非，尸体腐烂，只能靠着玉佩辨认身份，兄弟也被埋在了泥中，活活憋死了。
“唉，我那兄弟，刚刚考中秀才，本来是打算参加南直隶的乡试，结果就死在了路上！”
听到这里，柳淳也只能道：“郁尚书请节哀。”
郁新更悲愤道：“柳大人，跟我家乡隔着一条江，同样是大雨数日，那边的粮食就平安运到了京城……我询问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官府出面，雇佣船只，走的水路，顺利进京。所有人平安无事。这一家之力，如何能比得上一府一州啊！单从运粮进京这一点上，我就输了！”
郁新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追悔莫及啊！
“这些年下来，郁家以前就死过人，可这一次，我的叔父，兄弟，还有一百多家丁仆人，雇佣的民夫，征用的壮丁，全都死了！”
郁新激动地咳嗽不停。
柳淳也没有料到，还没等他出手，这位郁尚书就自己认输了。
“那个郁尚书请节哀，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郁尚书何不让家人带着钱进京。”
“啊？”郁新吃惊，“柳大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钱比较方便，可以进京购粮啊！”
“那怎么行！”郁新勃然大怒，“柳大人，你不要说笑，假如人人都不运粮进京，都带着钱来买粮食，那京城有多少粮食，还不粮价飞涨？”
柳淳眉头紧皱，瞧郁新的样子，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事情！
“郁尚书，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闻？有人可是说了，你们户部都准备了平抑粮价的陈粮！这事情有假吗？”
郁新怒火中烧，“柳大人，绝对没有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是哪个混账，在背后诬陷本官，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329章 什么叫猪队友
郁新的愤怒那是难以形容的，他们郁家为了按时把粮食运到京城，死了两个人，还都是他的至亲。人都有这个毛病，总觉得死不到我的头上，虽然以前郁家也死人了，但那是偏房，而且死了人，朝廷也给赏赐了，还挺丰厚，郁新也觉得不错。故此在金殿上，是振振有词。
可现在他傻了，轮到了自己头上，这个滋味不好受啊！
如果说仅仅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说他营私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郁家都死了两口子了，还吃人血馒头，你的良心呢？
好歹也是一部尚书，在废除丞相之后，六部尚书，就是大明地位最高的文官了，户部还是六部靠前的部，至少排得进前三的，郁新都想跟人拼命了。
“郁尚书，咱们先稍安勿躁，我有些事情，想跟郁尚书谈谈。”
郁新强压怒火，“柳大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吧。这次是郁某输了，我会上书陛下的。”
“不忙。”
柳淳摆手，“郁尚书，你我之争，是为了公务，不是个人恩怨……我坚持变法，其实最重要的一块就是户部，我不太清楚，为何郁尚书很是反对。能不能借着今天的机会，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柳淳转身，给郁新取了一块小龙团。
这样的好茶，外面不多了，好在锦衣卫查抄的大官太多了，存货也够丰富，才能由着柳淳浪费。
郁新喝了两口茶，勉强平复了心境。
“柳大人，看得出来，你无心害我，那我就实话实说……自古以来，都讲究轻徭薄赋，爱惜民力。陛下登基以来，这一点尤其重视。户部这块，管着全国的户口，田赋，财税，盐税，仓库，还有军饷，俸禄……这些都要从户部支取……事情繁多，任务极重……你提到商税的问题，要怎么征收？前朝是采用包税之法，也就是把某个区域的税，交给商人，尤其是色目商人，让他们去征税！”
“这帮商人，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老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现在想征税，或者依旧让商人去做，或者呢，就要户部来负责，可，可户部已经不堪重负，你，你让我如何是好？”
听完郁新的话，柳淳突然笑了。
郁新把眼睛瞪起来，“柳大人，莫非本官说错了？”
“没错，没错！”柳淳轻笑，“郁尚书，你知道这次北平三镇，贡献了多少商税？”
郁新闷声道：“五百多万贯，这我能不知道？可北平是燕王帮着征税，我户部没有人可用！”
“那就增加人手啊！”
“怎么增加？”郁新很傻眼，“这六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设置，官吏就那么多，我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柳淳不以为然，“郁尚书，说到这里，我不妨多说两句，有很多人都质疑，陛下是开基立业之主，为何还要变法？这个变法，变的是两千年来的成法！革的是历朝历代沿袭的弊政，非是本朝所独有！户部人手不够，官吏不足，该做的事情做不来，这就是不合理，就要改！郁尚书或许还要说，轻徭薄赋，精简官吏，不能让老百姓负担太重……可问题是朝廷有太多该做的事情，就像征粮这件事！”
“明明是朝廷的责任，为何要交给粮长？粮长能担负得起吗？我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因噎废食，因小失大。郁尚书请想，北平征收了这么多的商税，如果全面推开，这个税会增加多少？那又要增加多少官吏来办这个事情，能不能承担下来，如果行的话，为何不增加官吏呢？”
“啊！”
郁新大惊，“柳大人，你是说能增加官吏？你，你有把握说服陛下？”
柳淳轻笑，“郁尚书，前朝也没有锦衣卫啊！陛下是一代雄主，一心创立万世不拔的基业，只要对大明朝有利，陛下会虚心纳谏的。我看你可以准备一下，要全面推开商税征收，需要增加多少人，需要从哪里下手……你算计明白了，我回头替你跟陛下讲，郁尚书以为如何？”
郁新还能说什么，他是户部尚书，征收商税，那是给户部扩充权力，他还能拒绝吗？
“柳大人，过去我郁某一时糊涂，没能结交柳大人这个朋友，我，我很惭愧。柳大人能不计前嫌，我感激不尽。”
郁新压低声音，“柳大人，你能否再帮我一次，告诉我，那个嚼舌头根子的小人，究竟是谁？”
柳淳摆手，“郁大人，柳淳不是传闲话的人，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干净吗？”
郁新深深吸口气，显得很无奈。
“柳大人，或许郁某有失察之过，但是我郁某绝对没有掺和这种事情。刚刚我也在思索，我可以告诉柳大人，所谓太仓，名义上归户部管，其实并不在户部之下！”
郁新道：“洪武初年的时候，陛下在京设立了二十所军储仓，派遣军中将领统管。后来是要归还户部的，但是柳大人或许听说过……都怪郭桓一案，陛下不放心户部，这些仓库还是军中负责。户部每年虽然派遣侍郎去查验，但是柳大人清楚，我们这些文人，如何管的了军中的骄兵悍将，也只是虚应故事罢了。”
“军中在管！”柳淳吸口气：“那当下是谁在总督这二十处军储仓？”
“是王弼！定远侯王弼。”
“哦！”
柳淳一惊，“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双刀王？”
“嗯，就是他。”郁新苦笑，“柳大人，你说说，以王弼的功劳地位，能把小小的户部放在眼睛里吗？”
柳淳这下子可惊到了。
王弼他是有印象的，而且印象很深。
当年蓝玉带兵攻击北元的时候，王弼就在蓝玉的手下听令，还是蓝玉的左膀右臂。柳淳跟王弼也算有些交情。
在柳淳的记忆里，王弼很能打仗，论起勇猛，不下于蓝玉。而且善于决断，能够把握战机，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将才。
蓝玉前不久急流勇退，去了凤阳，王弼还留在京里。
据柳淳所知，此人是个一根筋。他曾经受过朱标的恩惠，一心忠于太子，后来呢，老朱立了太孙，王弼就把对朱标的心意，转移到了朱允炆身上。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跟柳淳的往来也不多，双方也谈不上交心。所以很多事情王弼也不清楚，他就认准了朱允炆是朱标的儿子，他忠于太孙，就是忠于太子，没有错的。
听到郁新的话，柳淳突然心里咯噔一声。
如果仓库出了事情，会不会牵连到王弼啊？
柳淳也不能跟郁新说什么，他只能先把郁新送走，然后就把蓝姑娘请了过来。
蓝新月稍微比柳淳大了一些，已经快要二十了，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一心挂在柳淳身上，可柳淳这个没良心的，迟迟不点头。
真不知道要把人家耽误到什么时候？
蓝新月跟自己的丫鬟梅剑和竹剑抱怨。
“我现在想好了，男人是什么，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嫁谁不是嫁，回头就让我爹给我找个好人家，让姓柳的后悔去吧！”
梅剑还有些不服气，“姑娘，我可跟你说，像柳大人这么好的青年才俊，别说大明没有，就算往前数几百年，也未必有一个。他是事情繁忙，总没有空闲，稍微等一等，会有机会的。”
“不等了！”
蓝新月赌气道：“凭什么让本姑娘等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正在蓝新月骂人呢，突然有人跑进来，“姑娘，柳大人请你过去！”
“柳？柳郎！”
蓝新月立刻变了副模样，赶快抓起披风，欢天喜地往外面跑，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竹剑白了眼梅剑，嗔笑道：“你就放心吧，再等十年，咱们姑娘也等得！她的一颗心，早就在柳郎身上了。”
梅剑竟然也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道：“多好的一个人，他身上的心可不止姑娘一个啊！”
……
蓝新月风风火火赶来，见面就问道：“有事？”
柳淳含笑，也给蓝新月倒了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货色，只是普通的茉莉双熏，蓝新月喜欢花茶，她一边喝着，一边盯着柳淳，好长一段时间了，柳郎都没有找她，莫不是忘了吗？
“你跟王弼熟么？”
“谁？”蓝新月茫然道。
“定远侯，王弼啊！”
“熟，太熟悉了！”蓝新月道：“他比我爹大几岁，我还叫他伯伯哩！他以前跟我讲，要教我刀法，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学呢！”
柳淳沉吟了片刻，“我似乎给定远侯惹了麻烦啊！”
柳淳想到这里，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蓝新月。
“你去送给王弼，告诉他，京城的二十处军储仓，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是在新粮入库的时候，更不能马虎。”
蓝新月愁眉苦脸的，“王伯伯很谨慎的，他不会出差错吧？”
柳淳道：“我也希望定远侯别陷进去啊！可是这次他遇到的事情，非比寻常啊！”蓝新月见柳淳吞吞吐吐，她就知道事情不好办了……她急忙去见王弼示警。
而柳淳呢，则是咧嘴苦笑……有些人或许天生就是猪队友，齐泰估计是想让自己跟户部斗，可郁新转头了，竟然把王弼暴露出来。
要知道柳淳挽救了蓝玉的性命，王弼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蓝玉牵连……这位又对太孙忠心耿耿，假如他活着，朱老四的胜算就不大了！

第330章 略感失望的朱元璋
蓝新月又欢腾起来，她每天都能到柳府来了。
柳淳虽然很忙，但偶尔会跟她聊天，还会跟她一起练练拳脚功夫，虽然只有那么两三次，蓝新月却无比满足，开心的要飞了。
她把柳淳的伙食都给包了，不光柳淳，就连家里的大肥猫都有成堆的食物。
为了不至于让猫肥死，柳淳弄了许多签子，把食物戳在树上，想吃东西不？想吃就要上树。
柳淳能清晰感觉到，大猫的幽怨。
不过对于一只超肥的黑猫来说，不管做什么动作，都萌得不要不要的。
柳淳欢快地往树上放食物，大猫就不得不一次一次，爬上树，也不知道每一次燃烧的卡路里能不能靠着食物补回来……
看起来，柳淳的日子过得很安逸，但实际上，他天天都在盯着，片刻不敢松懈。
郁新被人结结实实诬陷了……他很清楚，必须查出真相，当年郭桓案，还有更早的空印案，全都指向了财税体系。
老朱这个抠门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被占便宜。
假如真的查出来，太仓存粮出了问题，户部一点都不知道，别说他这个户部尚书了，就连下面的十三个清吏司，还有那些不在编的书吏，没准都被老朱杀个精光。
所以郁新抽调精兵强将，全力以赴，彻查仓库的问题。
他跟柳淳不是讲了，仓库是户部管不得的吗！
其实这家伙也留了一手，王弼虽然不搭理户部，但所有的进出账目，还是要交给户部的……郁新就发动人员，仔细核查账目，夜以继日地计算。
户部的这帮人，虽然比起柳淳手下的账房差着许多，但能执掌一国的财税，本事也不一般！
“大人，我们清点出来了，太仓亏空了十八万石粮食。”
郁新紧皱眉头，“就这么一点吗？随便报个损耗，就能抹平的。”
“大人请仔细品品。”
郁新从手下人诡异的笑容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再仔细看下去，发现陈粮竟然多了一百五十万石，相应的，新粮少了一百多万石！
郁新惊道：“我们核算的结果，跟仓场送来的数额，差距不小啊！你们敢确定，自己是对的？”
手下人忙躬身道：“大人，小的们知道这事情至关重要，断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大人放心，千真万确！”
郁新攥着结果，久久不语。
显然，太仓出了问题。
而且还不是小事情。
根据郁新多年为官的经验，把手伸到太仓，就要耗费许多功夫，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
换句话说呢，费了这么大劲儿，就占一点便宜，几乎是不可能的。后面会扯出来的事情，必定是惊天动地！
拿郭桓案来说，牵连人数非常广，有数万之多，六部十三省，全都有人牵连其中，贪墨的粮食，竟然达到了两千四百万石！
老朱都被这个结果给惊到了，为了不让老百姓吓到，在写进大诰的时候，只写七百万石。
有些人或许会怀疑，真的能有那么多吗？
郭桓不过是户部侍郎，他贪这么多粮食，要干什么？
甚至有人觉得这是朱元璋故意兴起大狱，杀戮功臣，是诬陷无辜，甚至还会把老朱的弑杀，再大肆渲染一遍……其实吧，郭桓案跟勋贵功臣的关系真不大。
朱元璋带着他的淮西勋贵，打下了江山。
但是这些能征惯战的将领，没法治理国家。老朱手上虽然也有一些文人，但是整个官僚体系，还是承袭元朝的那一套，尤其是中下层的官员，不用没人啊！
包括郭桓在内，他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入仕为官，后来不断升到了户部侍郎。
这帮人沾染了元朝的恶习，很多人都挖空心思，贪墨国帑民财，无所不用其极。
整个官僚体系，十分腐败。
老朱早就知道这些问题，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他先废了中书省，打破整个官僚体系，接着又以郭桓一案为突破口，将元朝残留的官僚，一扫而光。
翻开洪武末年的高官履历，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赵勉、杨靖、郁新……这些人全都是洪武十八年之后，老朱快速提拔起来的。
说得再明白一点，郭桓案固然是惩治贪污，肃清吏治，其中也包含着新陈代谢，彻底淘汰元朝遗留的官僚体系的目的在。
查出那么多的贪官，找出那么多被贪墨的粮食，也就不意外了。
作为郭桓案的亲历者，郁新很明白，户部的案子，要不就别查，一旦决定查下去，能揪出什么来，谁也不知道。
一个王弼，他背后会不会是整个淮西勋贵？
要真是这样，自己也没有好下场。当年审理郭桓案的官员，不就是老朱给宰了，以平息众怒吗！
郁新可不觉得他有柳淳一般的圣眷，能够金刚不坏。
可若是不查，亏空只会落到户部的头上。
他在变法上面，已经失了分，再弄出案子，干脆自己去菜市口领一刀之苦算了！
倒是柳淳提到过，愿意帮他说话，可这个案子让柳淳帮忙，未免也太不够朋友了。
不管生死如何，老子拼了！
郁新怀着玉石俱焚的心，来到了午门，递了牌子，见到了朱元璋。
老朱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是架不住有人孝敬啊！
前不久，柳淳就弄个了老花镜给朱元璋。
别误会，柳淳还没烧玻璃呢，这个老花镜是用水晶片磨出来的，只有一个镜片，有点像放大镜。
老朱单眼吊，看着郁新的奏疏。
渐渐的，朱元璋的脸色就变了！
“郁新，新粮和陈粮的缺口这么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新额头见汗，“回禀陛下，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以臣的推论，应该是有人倒卖官粮！”
郁新解释道：“在市面上，新粮要比陈粮贵得多，尤其是五年以上的陈粮，哪怕是太仓，每年也有很多发霉腐烂，被扔掉的粮食，多达十万石以上。假如遇到了水灾，丢弃的粮食就更多了。”
“臣觉得，是不是有人会把新粮当成陈粮给扔了，长年累月下来，就造成了陈粮过多的结果。”
郁新诚惶诚恐，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他虽然推断有理，但问题是没有真凭实据。
万一老朱一怒之下，治他胡言乱语的罪过，那就倒霉了。
这帮当官的，除了柳淳之外，那是都被杀怕了。
可今天的朱元璋，仅仅是怒了一阵，就渐渐的恢复了正常。
他语气沉闷道：“郁新，你下去，继续追查，朕要更多的证据。”
“遵旨！”
郁新擦着冷汗，从宫里出来，这算又活了一次！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去继续查案了。
而朱元璋呢，反反复复，看了郁新的奏疏，最后他摊手，把老花镜扔在了一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允炆，你怎么看？”
朱允炆伺候在老朱的身边，他见郁新捅出这个案子，神色也是变了几次。好在，朱元璋默默看奏疏，他有足够的时间，平复心绪。
“皇祖父，窃取太仓之粮，罪大恶极，孙儿以为当一查到底！”
老朱不置可否，又问道：“眼前太仓是定远侯王弼在负责，你以为王弼其人如何？”
“这个……孙儿不知，孙儿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祖父治国严厉，不徇私情。许多勋贵都被皇祖父严惩，孙儿以为，王弼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朱允炆掷地有声道。
老朱瞳孔微微收缩，看起来似乎是很满意，“你能识大体，顾大局，皇祖父很欣慰，你下去吧！”
当朱允炆离开了寝宫，老朱的眼神闪烁，微微叹息。
朱元璋不徇私情，可他还有个好朋友叫汤和。
“允炆啊，你撇得太干净了！”

第331章 定远侯之死
老朱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都说天子无情，其实也不尽然，像朱元璋这样，一手打下江山的强悍帝王，当然可以无情，可以铁腕治国……其实说朱元璋无情，也不公允，至少老朱深爱着马皇后，喜欢那些听话的孩子们，在大臣中，信国公汤和，包括柳淳……这些人都是老朱在乎的。
如果什么人都不在乎，那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还怎么坐稳龙椅。
太孙的根基不够坚实，秉性也不够强势。
如果不能护着身边的人，一味的刻薄寡恩，谁又会替太孙卖命啊？
老朱很了解王弼，功夫好，能打仗，做事也低调，其实他比蓝玉的优点还要多很多。有王弼辅佐，不说镇住军中的骄兵悍将，也能让他们老实许多。
毫无疑问，朱元璋给朱标配置的文武，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保驾护航团队。
到了朱允炆这里，不管是时间，还是人手，都远远达不到朱标的程度，但是老朱也不是没有安排。
首先，他让柳淳当了朱允炆的师父，接着又把蓝玉、冯胜、汤和几人送去了凤阳，免得朱允炆无法驾驭。
剩下的勋贵当中，以定远侯王弼为主，另外呢，加上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还有武定侯郭英等人，这个团队也相对不弱。
但问题是朱允炆没有领会皇祖父的意图，也没有往这个方面布局，而是拼命扩充东宫的文臣团队。
这就很尴尬了，讲论语的人再多，也没法帮你稳住整个朝局。
关键时刻，只要一两位大臣，就能扭转乾坤，一锤定音……可关键是朱允炆身边太缺少这样的人物了。
老朱眉头紧皱，说句实话，随着朱标的去世，老朱虽然还坚持变法，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皇位交替上面。
说句不客气的话，老朱怎么敢放权柳淳，那是因为柳淳主张变法，动了士人集团的命根子。
一个得不到士人集团支持的臣子，不会真正威胁到皇权。
假如有朝一日，柳淳得罪的人太多了，撑不下去了，大可以来一出挥泪斩马谡……这些事情，老朱不可能全都告诉朱允炆，作为一国的储君，应该有这个智慧，知道怎么用人，怎么防范……
当然了，不管怎么样，王弼都不该被抛弃掉！
朱元璋沉吟许多，找来老太监，在耳边嘱咐了几句，让他下去传旨了。
……
“在捕鱼儿海一战，王弼立下大功，迎回传国玉玺，他可是仅次于梁国公的第二大功臣。”柳淳思量着，“王弼为人又十分低调，我看陛下不会想要杀他，但是必须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很可惜，我没办法出头。”
唐韵点头，“不但大人不能出面，就连所有的勋贵，都不能出面。此时此刻够份量说话，又能说话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户部清查太仓，步伐越来越快，科道言官，都在蓄势待发。因为变法的事情，沉寂压抑的文官们急需一个出气筒。
这也就是柳淳没法说情的原因，他去找老朱，只会提油救火，同样的道理，自然也包括勋贵们。
谁说话，谁就会成为王弼的同党，进而遭到文官的围攻。
当然了，柳淳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文官怎么骂他都无所谓。
可问题是王弼没有这份金刚不坏的本事，他可扛不住文官的围攻。
“现在算来算去，就只有请受到文官认可的太孙出面，让他保下定远侯吧！”
唐韵又苦笑道：“大人，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孙可是跟陛下说，要严惩不贷啊！你有把握劝说太孙改口吗？”
柳淳笑得比唐韵还难看。
“我要是能劝说，之前宁王和辽王就不会去就藩了。关口不是我说什么，而是我早就不招人待见了。说得再好听，也只会以为我存心不良，还会适得其反。”
唐韵跟柳淳时间不长，但是他发现柳淳这个人，还真不坏。只要被当成了自己人，柳淳是推心置腹，也没有架子，更不像一些人那样，少年得志，张狂得不行。
在柳淳的手下，唐韵着实查办了许多贪官，做了很多以前身为御史，都做不到的事情。
唐韵可以这样说，他当了锦衣卫，不会流芳百世，但是，他死的时候，却能问心无愧！
身为一个读书人，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已经没有太多遗憾了。
“大人，容卑职说句不在行的话，太孙把太子多年积累的人情，已经败了不少了。而且我还听说一件事，前不久东宫请来几位先生讲学，其中一个人，竟然因为小太监伺候不好，把酒水洒在了外面，抬手就给了一个嘴巴子。”
柳淳一听，连连摇头。
就算以他的地位，也不敢对太监怎么样，哪怕最低等的太监，柳淳都是笑脸相迎。当然了，要是有太监惹了他，那后果自负。
在没有明显差错的情况下，太监是皇帝的奴仆，打狗看主人，怎么能随便下手呢！
“大人，你猜太孙怎么处置的？”
“他应该不会责怪师父们吧？”柳淳无奈道。
“不但没有责怪，还勃然大怒，让人把小太监拖了出去，给打了二十板子。结果小太监身体太弱，又是伤又是怕，竟然死了……”唐韵摇了摇头，“大人，咱们锦衣卫，说白了，也是天子的鹰犬，兔死狐悲啊！假使有那么一天，我看锦衣卫的下场，只会更惨！”
唐韵探身，凑到了柳淳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以你的才华手段，难道就没有办法，扭转乾坤吗？”
柳淳半晌无言，“唐韵，这次我不怪你，但不许有下一次，明白吗？”
“明白！”
唐韵立刻点头。
他死里逃生，两世为人，胆子大了不少，可也聪明了不少。
柳淳没有责怪他，就代表听了进去，至于该怎么办，让柳淳烦恼吧！
“不管怎么说，想办法保住王弼，以后对付文官的时候，也有人帮我们说话。”柳淳定了调子。
他没有去东宫，事实上，很长时间，朱允炆不主动找他，他也不主动登门。
柳淳找到了徐增寿，让徐增寿去告诉徐辉祖。
然后请徐辉祖出面，去劝说朱允炆。
身为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还是有些份量的，而且他向来不偏不倚，不咸不淡，跟朱允炆也算说得上话，的确比柳淳合适多了。
徐辉祖本质上跟王弼是一路人，他们除了做好自己的事情之外，就是老实本分。
朱标是太子，他们敬畏太子，朱允炆成了储君，他们也同样敬畏太孙。
徐辉祖得到了消息之后，思考了三天，这才去东宫说情。
弄得徐老四都翻白眼了。
大哥啊，你是属牛的吗？
救人性命，急如星火，片刻都耽误不得，你愣是耽误了三天，还敢说自己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这要是上了战场，就叫贻误军机，要砍头的！
“还好，太孙已经同意了，说是会帮忙的。”
柳淳长出口气，“也还好，这几日多了不少弹劾王弼的奏疏，所幸陛下都留中不发。看起来，陛下是想把事情压下去，只等太孙给他递个梯子了。”
徐增寿也长出口气，“定远侯绝对是当世的英雄，只是他这个人，太要强了，也太好面子。带兵打仗，几十年，几乎没出过差错。当年他还给陛下当过宿卫，我爹都说过，王弼铁面无私，没有军令，就连我爹都没法接近陛下。这次这么多人指责他管理军储仓不利，我看够他懊恼一阵子了。”
徐增寿想了想道：“你能不能给定远侯找点事情，让他暂时离京，等议论平息了，再返回京城不迟。”
柳淳想了想，“好吧，西南的确有叛乱，王弼又平定过大理，就让他带兵去平叛吧！”
“好！这个安排好！”
徐增寿欢天喜地走了，柳淳想了想，又把蓝新月叫来。
“我跟定远侯不熟，你替我送一封信过去，让他不要在意世人的非议，太仓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周旋的，至于其中的弊端，也有办法解决。”
蓝新月欣然点头，她骑着枣红马，带着柳淳的信，喜滋滋来见王弼，只是到了王家的门口，突然听到了里面有悲戚的哭声。
蓝新月大惊失色，连忙跑进去，正巧和王家的人撞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你们哭什么？王伯伯呢？”
蓝新月惊得大声叱问。
老管家是王弼的乡亲，当年跟着王弼一起投靠朱元璋，这些年来，王弼多次要帮着老管家弄个官衔，让他领兵为将，老管家都拒绝了，他一直留在侯府，跟王弼比亲兄弟还亲。
见蓝新月来了，老管家痛哭失声。
“姑娘，你怎么不早点来啊？”
蓝新月虽然脑筋不灵光，但也看出了问题，她揪着老管家的手臂，用力摇晃。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伯伯呢？快说话啊！”
老管家哀叹了一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侯爷多刚强的一个人，他几时受过这样的污蔑，他，他，他……自刎了！”
蓝新月懵了，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眼泪滴滴答答流下来，喃喃啜泣：“王伯伯，王伯伯，你怎么那么傻啊？”

第332章 蓝玉问罪
王弼死了。
自刎在了家中，血溅三尺，凄惨无比！
这下子京城震动，比起往常，要更加猛烈无数倍……老朱杀的勋贵不在少数，王弼区区定远侯，连国公都不是，何以会如此悲愤呢？
难道说，他比李善长，傅友德更加有影响力？更加重要？
想要弄清楚缘由，不妨看看王弼的履历。
王弼也是凤阳人，但却不是最早归附朱元璋的那一批人，在元末乱世中，王弼先是结寨自保，因为武功好，渐渐有了名声。
后来他率领着乡亲，归附了朱元璋。
也就是因为这点时间差，造成了王弼处处比其他人晚了一步。
到了朱元璋手下，他先是担任宿卫，保护老朱的安全。
后来在常遇春手下做事。
与张士诚作战之中，王弼第一次展露出过人之处，他领兵跟张士诚的精锐硬碰硬，愣是把张士诚杀退。
常遇春趁机追杀，张士诚掉到了水潭里，差点丢了性命。
王弼一战成名，接着追随徐达北伐，光复大都，仅用了一年的功夫，就收复了两宋几百年，没有拿回来的燕云十六州。
王弼在军中，屡次立功，随后，他跟着蓝玉、汤和、傅友德、沐英，冯胜等人，不断出征，几乎是无役不与。
从塞北草原，到彩云之南，王弼杀了个遍。
虽然他没有单独领兵，但是每次的功劳都非同小可，到了洪武十七年，他终于受封定远侯。
算起来王弼是淮西勋贵之中，封爵很晚的一个，似乎无关紧要。
但是老天爷不愿意埋没一位名将，大任降临，鲤鱼化龙！
就在洪武二十年，王弼随蓝玉北上，先是击败纳哈出，接着一直追击到了捕鱼儿海。
一战之下，生擒北元皇帝，迎回传国玉玺。
这一战，让王弼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甚至有人说，论功行赏，王弼也该封国公。
其实按照捕鱼儿海的功劳，完全可以封两位国公，蓝玉和王弼，都在其列，但是王弼十分谦逊，不敢和蓝玉并驾齐驱，因此只是受了一些赏赐。
等到回京之后，王弼低调的让人吃惊，他一直负责练兵，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再之后，蓝玉去了凤阳，王弼索性连练兵都不做了，他被安排掌管军储仓，很显然，王弼也有了退隐之心。
作为一个沙场老将，王弼光芒万丈，在战场上，双刀无敌。可作为一个官员，王弼低调老实的让人心疼，他要是愿意争，或许早就受封国公了。
就这样一个老实人，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自刎死在了家里。
能不让京城震动吗？
所有人都在问，王弼为什么死了？
不只是京城，消息传到了凤阳，一直闭门不出的蓝玉怒了！
“王弼！你个傻瓜！”
蓝玉二话不说，直接上马，冲出了府门，他要进京，要给王弼讨个公道！
就在蓝玉打马如飞，到了城门口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三个人，把他的去路给拦住了。
“蓝玉，你疯了吗？”问话的人是宋国公冯胜！
老爷子怒斥道：“我等奉旨，居住凤阳，没有天子旨意，岂能轻易进京？”
在冯胜旁边，胖乎乎的信国公汤和也哑着嗓子道：“没错，蓝玉，你不要意气用事。”
至于第三位，是蓝玉的外甥，郑国公常茂。
“舅舅……”
他刚想说话，蓝玉反手就是一巴掌。
“兔崽子，你也敢教训我！”蓝玉像是疯了一般，红着眼睛怒道：“王弼，定远侯王弼！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两个老东西，都知道王弼的为人！他为什么会死？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蓝玉气哼哼道：“连王弼都死了，还有天理王法吗？”
蓝玉觉得自己像是要爆炸了似的。
过去他听从柳淳的建议，觉得要急流勇退。
可现在呢，蓝玉不想退了，他也不能退！
王弼都死了，他连王弼都没有护住，还有脸活着吗？
“我告诉你们，谁敢拦着，我蓝玉跟他拼命！”
常茂被蓝玉一脚踹到旁边，至于宋国公冯胜和信国公汤和，这两位都白发苍苍，哪里是蓝玉的对手！
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蓝玉，俩老头相视苦笑。
“罢了……这把年纪了，也疯一回吧！”
冯胜咳嗽道：“梁国公，你先别冲动，待老夫写一封信之后，咱们四大国公，一起动身！”
“什么？”蓝玉大惊，“你们敢跟我一起进京？我没听错吧？”
汤和不爱听了，“合着大明朝就你一个好汉啊？王弼也给我当过副手，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老夫要替他出头！”
蓝玉真是傻了，“信国公，这可不是小事情，万一查下来，牵连到紧要的人物，你都一把年纪了，没必要跟着蹚浑水！”
“哼！”
汤和用力哼了一声，“你啊，不是有情有义，是鲁莽！你孤身进京，那才是找死呢！我们陪着你，大家绑在一起，还没人能敢一次杀了四位国公！”
蓝玉说不感动是假的，心里真热乎乎的。
所谓淮西勋贵，同气连枝，在这时候，全都体现出来了。
蓝玉收起了愤怒，嬉皮笑脸道：“那个信国公，你不怕事后被牵连进去啊？”
汤和哼道：“怕有什么用！我这一把老骨头，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账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他们正在说话之间，冯胜已经写好了一封信，这是交给锦衣卫的。
“我们现在就走，锦衣卫会在咱们之前，把消息送到宫里，等到陛下旨意，我们再进京。如果没有陛下旨意，万万不能进京，懂吗？”
不愧是老江湖，冯胜这一手太高明了。
他们四大国公齐出，当然是表示愤怒。
但是愤怒表达不恰当，就成了飞扬跋扈，跟天子叫板。
所以呢，先送一封信进京，让老朱知道，他们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为了王弼这个案子。而且呢，锦衣卫又是柳淳执掌，这里面火候怎么拿捏，柳淳比他们清楚！
蓝玉还能说什么，唯有叹服！
四个人在路上，各种消息，不断传来。
渐渐的，王弼的死因，也传了出来。
王弼在自刎之前，留下了一封绝命书。
王弼提到，他执掌军储仓，仓库存粮出现了严重的差错，他难辞其咎。身为武人，顶天立地，他愿意扛下一切罪责。
而且他年过半百，不愿意受刀笔小吏折辱，故此效仿汉代名将李广，自刎身亡，以命酬谢陛下知遇之恩！
王弼还说，他不要一切恩遇，如果天子开恩，就准许他的家人，回乡种田，做一个普通百姓，再也不要入仕为官。
“王弼是被人逼死的！”
蓝玉跟王弼一起作战的时间最久，也最了解这个属下的性格。
“王弼不可能贪污军储仓的粮食，他这个人别说粮食，就算是金山摆在面前，也不会动心的。”
汤和点头，“你这话说的有理，可王弼未必不知情啊！”
冯胜也道：“没错，他以李广自比，当初李广是因为迷路贻误军机，虽然是无心之失，但也的确犯了错，所以他自杀了。按照王弼所讲，他应该是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他开不了口，说不了实情，就只能自杀了事！”
汤和眉头紧皱，老爷子脸上的肉不停抽搐。
“那个……蓝玉啊，我看这样，要不咱们回凤阳算了，这事情有点大了！”
哪是有点大啊！
简直大得出奇了！
蓝玉也不傻，能让王弼万般无奈，一死了之，这还小得了吗？
王弼承受不住，他蓝玉也未必能行啊！
想到这里，蓝玉勒住了战马，冲着两位老国公，还有常茂抱拳。
“事到如今了，你们返回凤阳吧，是死是活，我蓝玉拼了！无论如何，我要给王弼讨个公道，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蓝玉说完，第一个不答应的竟然是常茂！
“舅舅，不管你怎么想，当初太子一案，是我敲响的登闻鼓，是我让陛下抓的晋王……我是从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了……这一次如果真的牵连到了……”常茂顿了顿，“我要跟他们拼命！”
很显然，常茂意识到了什么。
蓝玉瞧了瞧外甥，突然朗声大笑。
“行！真行！不愧是姐夫的儿子！你打仗不中用，但是胆子还有！就让咱们俩闯一闯京城，看看能查出多少事情来！”
蓝玉抓着常茂的肩头，得意大笑。
汤和气得直哼哼。
“两个蠢材！装什么英雄好汉，事情这么大，没有老夫给你们坐镇，能查出个屁！”说完，汤和冲着冯胜道：“还是我带着他们俩进京吧，你就别掺和了。你还要安度晚年呢！”
听听，这叫人话吗？
冯胜气得险些晕过去，正在他要骂人的时候，突然前面尘土飞扬，一队骑兵赶来，他们都穿着大红的飞鱼服，佩着绣春刀。
为首一人，年纪轻轻，面皮白净，红袍金带，竟然是一位二品大员！
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才三品而已，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一般！
“是他！”
蓝玉气急败坏，催马就冲上去了，他咬牙切齿，姓柳的，你不给我个解释，宁可让我女儿守一辈子活寡，我也要掐死你，替王弼报仇！

第333章 四大国公
“梁国公，你们不该进京的……”
柳淳还没说完，就见一只大手，铺天盖地而来，跟老虎钳子似的，揪住了他的衣服，胸前华美的飞鱼被捏得变了形状。蓝玉眼珠子通红，没有半点客气了。
“臭小子！你别跟我装蒜！老子听说了，查太仓亏空，就是你跟郁新密会之后的结果，你还敢不承认，王弼之死，跟你没关系？”
柳淳吓了一跳，“你，你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的，别忘了，你身边还有蓝家的人呢！”
“不可能！”柳淳断然道：“你别想骗我，新月绝不会向你透露半点消息！”
蓝玉很想笑，新月，新月叫的，怪亲切的，那是我的女儿，还能向着你不成？
“柳淳，你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告诉你，王弼这件事情，弄不清楚，你就是我蓝家的仇人！想结亲啊，痴心妄想！”
“蓝玉！”
柳淳怒吼了一声，他把眼睛也瞪圆了，“我可告诉你，最好别犯浑，现在是一点都不能错！你究竟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柳淳面色凝重，沉声道：“你可要清楚，定远侯之死，已经牵连了太多的人，谁都可能在里面兴风作浪，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就别怪我袖手旁观！”
“你敢！”
蓝玉举拳，真的要打，汤和却拦住了他。
“这小子说得对，你别跟黑眼蜂似的，瞧谁都不顺眼。”汤和对柳淳道：“这事情是我告诉他的，老夫在京城还有一些耳目，回头我把这些人的名单都给你。”
作为曾经的玉貔貅，汤和有点私货，一点都不意外。
老爷子也很干脆，直接交给了柳淳。
“这么说，你们四大国公，是基于义愤才进京的。”
冯胜点头，“没错，王弼是军中难得的人才，他为官清廉，做事谨慎，无故自杀，我们总要讨个说法。”
再三确认，柳淳总算松了口气，关键是蓝玉的手也松开了。
“兔崽子，那个死丫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蓝玉气哼哼责备。
常茂探头道：“舅舅，不用迷魂汤的，表妹听他一句话，立刻就神魂颠倒，五迷三道……”
“你给我滚远点！”
蓝玉简直想撕碎了常茂，让你丫的多嘴！
常茂缩着脖子，赶快跑了，就剩下三位国公，加上柳淳。
他们找了路边的一片杨树丛，坐了下来，锦衣卫和几个人的家丁，在四周盯着。
柳淳叹口气，“这事情起因的确和我有关系，只是我也没有料到，会烧到定远侯那里，更没有想到，王将军竟然会自刎而死。”
柳淳的确有些后悔，蓝玉把头扭到一边。
倒是汤和，两手放在肥硕的肚子上，叹气道：“王弼这个家伙，心思太简单了，让他打仗，那是万中无一的将才，可让他管事，尤其是朝中的事情，就未必能行了。他这是替人受过！”
老汤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替谁？”蓝玉翻着怪眼问道：“还有谁，值得王弼以死相报？我就不信，朝廷上下，都看不出来？这件事情只要想追查，就一定有真相！”
“那可就错了！”
柳淳道：“梁国公，你还是冷静一些为好。定远侯的亲人，是不是涉及到太仓粮食的案子当中？或者，你梁国公有没有贪墨，为了保护你，定远侯会不会自刎？”
“你放屁！”
蓝玉啐骂道：“王弼的几个儿子，我全都熟悉，王德、王政，跟他爹一样，不……比王弼还要老实，都是只知道带兵的人，说他们贪墨太仓的粮食，打死我也不信……至于我蓝玉……我，我用得着贪图那点粮食吗？”
蓝玉气得想骂娘了，我想弄钱，多容易的事情啊！
老子歪歪嘴，你柳淳还敢拒绝吗？你不乖乖给我奉上几个几条生财的妙法？还必须是躺着数钱的那种，让老子坐起来都不行！
蓝玉气哼哼道：“你小子别耍滑头，赶快说点有用的。”
冯胜突然拍了拍蓝玉的肩头。
“你先别着急，柳淳所说的就是有用的……要想给王弼报仇，就必须查清楚这个案子，到底牵连到了谁！只有拿到真凭实据，铁证如山，我们才能向陛下陈奏！”冯胜老眼之中，闪烁着坚毅的光，作为沙场老将，他此刻无比冷静。
“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然陛下不会点头的！”
蓝玉也不是真的铁憨憨，他只是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才跟柳淳急赤白脸的。
此刻他冷静下来，难掩失落。
“我们虽然没有说破，但都心里有数，假如真的查到了他们的头上……陛下会替王弼做主吗？”
蓝玉握紧拳头，狠狠向身旁的杨树砸过去，一拳又是一拳，砸得拳头渗血，傻大的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蓝玉突然很恼恨自责，当年还是他帮王弼和朱标牵线的。
朱标的确待人太好了，几次谈话下来，王弼就变得死心塌地，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成了东宫的铁杆支持者。
蓝玉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太仓的案子，是突然冒出来的吗？
会不会跟朱标有牵连？
假如真的是那样的话，这事情可就麻烦了，毕竟老朱绝对不让朱标死了也不得安宁的。
蓝玉扭头看向了柳淳，从他的眼神之中，似乎读出了一些东西。
王弼死得太冤了，别说蓝玉这些亲近的人了，就连许多朝臣，都觉得应该查下去，不然大明就没有王法和天理了。
但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又会有另一种担心，那就是投鼠忌器，生怕会牵连出可怕的后果，把自己也活生生葬送进去。
“这叫什么事？”
蓝玉简直要原地爆炸了，作为一个带兵的将领，就不该掺和朝廷的事情，假如他早劝说王弼，让他不要留在京城，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了。
“蓝玉。”冯胜沉声道：“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冲动。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有个结果。我们四个人不能白白进京，就算拼着老命不要，我们也要给王弼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蓝玉道：“交代？怎么交代？要不要请求陛下，去查这个案子？或者是捉拿谁，审问谁……好弄清楚，王弼是给谁背黑锅？”
冯胜沉吟，蓝玉所说的情况，都太难了，根本就没法一下子做到……那到底该怎么办？
冯胜突然瞧见了柳淳，这小子似笑非笑的，看样子应该有主意了。
“你有话就赶快说，再卖关子，老夫可不答应！”
连冯胜都瞪眼睛了，柳淳还能说什么。
“几位国公，我奉旨来接你们的时候，准备了点小礼物，请你们收下！”
柳淳一转身，招呼几个锦衣卫过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包袱，展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正是麻衣孝服。
蓝玉到底是经验不足，还没转过弯，冯胜突然道：“柳淳，你是让我们给王弼吊孝……哭灵？”
柳淳点头，“现在各方都投鼠忌器，户部那边在定远侯死后没有动静了，三法司也哑火了。锦衣卫目前只能尽力保证各种证物，免得被人销毁。可若是追查，光靠着锦衣卫，也没有公信力，难以服众啊！”
汤和捻着胡须，眯缝着眼睛，“柳淳，老夫问你，陛下那里又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陛下竟然也没有动静，圣心难测啊！”
老汤思索了片刻，“以老夫的猜测，陛下应该还在犹豫之中，按理说陛下向来英明睿智，从不拖泥带水。这一次的确是为难了。”汤和咬了咬牙，“行，咱们就按柳淳说的办！把孝服穿上，去给王弼奔丧！陛下不愿意决断，我们就帮着陛下决断！”
这老汤，当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很快领会了柳淳的意思！
几乎刹那之间，来的时候火红一片的锦衣卫，悉数罩上了麻衣，高举白幡，哭声遍地。
四大国公，白衣渡江，直至金陵吊孝，试问，谁敢把这个案子压下去？

第334章 太孙驾临
江南的雨，如牛毛细丝，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细腻的雨丝，能从四面八方涌到身上，头上的油纸伞，也挡不住。
这满城寒凉的风雨，恰如人心，点点滴滴，飘零坠落，万户同悲。
柳淳陪着四位国公一起渡江，刚过江心的时候，雨就开始落下，等到了金陵，雨水就更加猛烈，把整个天地都充斥的满满当当，不留余地。
在城门口，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武定侯郭英，就连胆子最小的长兴侯耿炳文，此刻也赶来了。其余的淮西勋贵子弟，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一见四大国公驾到，有人的脸上情不自禁涌出了泪水，好在天也在下着雨，看不出来。
两位国公上前，想要说什么，柳淳冲着他们摆手，两个人干脆闭上了嘴巴。
大家伙全都自动跟在四位国公的后面。
人群组成了一条雨中长龙，直奔王弼的府邸而来。
在距离还有一条街道的时候，高挑的白幡，就在雨水中飘摇。
梁国公蓝玉情不自禁，扔掉了头上的雨伞，扯开了身上的蓑衣。
他发足狂奔，向着王弼的府邸冲去。
步伐越来越快，每一步，好像战争的鼓点，一往无前。
在蓝玉的身边，似乎又出现了无数将士……他们在寒冬天气，深入草原，跋涉数千里，在古老的捕鱼儿海，苏武牧羊之地，挥动战刀，酣畅淋漓大杀四方！
站在历史的长河之上……人们会悲凉地发现，自从安史之乱以后，盛唐衰败，西域的将士，战斗到了苍苍白发，悉数埋骨黄沙之中。
五代十国，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
李元昊崛起西北，大宋痛失河套。
金兵入寇中原，涂炭开封。
蒙古大军，横扫襄阳，杀戮崖山……
大约有整整六百年，高傲的汉家儿郎，不得不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祖宗的土地，失去了一块又一块。
无数仁人志士，忠勇的儿郎，血染沙场，命丧山河。却依旧阻挡不住，衰退的国运，悲凉的结局……终于，大元朝席卷天下，一统华夏。
试问，有谁能力挽狂澜，横扫阴霾，恢复旧山河？
哀哀悲戚声中，中原大地，红巾暴起，淮西男儿，下江南，复中原……一块块丢失的故土，重新回归，弯下去的脊梁，再度挺起。
燕云十六州，河套平原，彩云之南，河西走廊，辽东大地……尽数飘扬明字大旗！
就像是一场大戏，会有一个辉煌的顶峰一般。
一千五百年前，霍去病率领着汉家铁骑，封狼居胥，兵锋所指，匈奴丧胆！
一千五百年后，一支更加骁勇的铁骑，在霍去病大杀四方的捕鱼儿海之畔，同样举起了雪亮的战刀。
一样的湖泊，一样的碧水，一样的苍天大地，一样的忠勇将士。
灭北元，俘皇帝，得玉玺，凯旋而归！
就在这一刻，六百年的衰败一扫而光，大明宛如红日当空，汉唐雄风再现，华夏男儿，血脉的力量，迸发冲天！
前有卫青霍去病，后有蓝玉王弼……
如果没有神一样的眼光，何以知晓他们的壮举。
如果没有穿透历史的能力，又如何能体会这天地同悲！
蓝玉冲进了王府，扑在棺椁之前，跪在雨水之中，扬天长号，放声痛哭。
在这一刻，雨下得更大，哭声更加猛烈。
汤和丢了手杖，肥硕的身躯，艰难跪下。
冯胜同样匍匐在地。
常茂，徐辉祖，李景隆……一个接着一个的勋贵，全都跪了下来。
后面的人，干脆没有进入灵堂的资格，只能在雨中长跪不起。
就在这时候，突然又有人赶来了。
吏部尚书赵勉，率领着吏部全体官员，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靖率领着上百位科道言官，其余，包括国子监，翰林院，全都有人赶来。
官员们数量之多，堵满了街道。
当赵勉和杨靖出现的时候，勋贵们还有些抵触，很多人怒目而视，握紧了拳头。
赵勉同样绷着脸，神情凝重。
“定远侯之死，朝野同悲，身为吏部尚书，我只能说一句，如果不能查清楚案子，还死者一个清白，我立刻辞官回乡！”
“对！”
左都御史杨靖同样道：“大明朝不能没有是非，不管你们怎么看，都察院，三法司，都会一查到底！谁要是拦着，那即是和天下的科道言官，士林正气做对！某唯有以死相拼！”
“再算我一个！”
刑部尚书夏恕同样冒雨前来，作为执掌刑名大权的尚书大员，他的话，掷地有声！
紧随其后，一个谁也不曾想到的人，竟然来了！
户部尚书郁新！
在他的背后，是两位侍郎，十三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足有好几十人！
户部的到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继而有很多人怒不可遏！
郁新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王弼的灵柩上香，而后转身对着所有人道：“户部清查太仓存粮，乃是职责所在，没有任何错处！不管是谁，只要犯法，绝不宽恕！同样，户部也不会坐视无辜之人，遭人陷害！总而言之，你们相信定远侯是清白的，我也是如此，户部会全力以赴，查清楚太仓存粮的最终流向，绝不让定远侯蒙受不白之冤！”
蓝玉迈着虎步，到了郁新的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火星乱撞。
终于，蓝玉伸出了大手，郁新稍微迟疑，也把手伸了出来。
“但愿你说话算数，不要表里不一！”
蓝玉握了又握，终于松开，郁新的手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真够劲儿啊！
定远侯府，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就连跟事情无关的礼部，工部，兵部，都先后派来了人员……
可以说，整个大明朝，文武两个体系，几乎全都来了。
老国公汤和和冯胜，他们人老成精，当然能看得出问题所在。
如果没有人暗中布局，王弼之死，断然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两个人猜得一点都不错。
那一天，蓝新月哭着从王府跑回了柳府，断断续续，告诉柳淳，她的王伯伯死了，遍地都是血，凄惨无比。
柳淳在听完之后，立刻就怒了。
愤怒的柳淳，没有失去理智。
相反，他经过缜密的推演，能让王弼不惜一死，也要遮掩真相，这背后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而且，这和以往每一次都不相同。
柳淳甚至没有把握确定，朱元璋会不会查下去……毕竟洪武帝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假如真的是那伙人所为，他们逼死了王弼，一切都掀开的时候，那是会动摇国本的！
所以从一开始，柳淳就没打算走朱元璋的门路，而是要动用他几年来，积累的实力，从下往上，掀起一场风暴，把真相给揭开。
因此锦衣卫出动了，控制了王弼府邸，控制了太仓，保存了各种证据之后……柳淳没急着查案子，而是发动舆论。
他之前不是刊印过连环画吗？
很快，柳淳的手下就刊印出大战捕鱼儿海的连环画，在京城广为传播，罗贯中甚至三天三夜没合眼，赶写戏曲。
柳淳积累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都爆发出来。
从民间到官场，都在讨论王弼之死，所有人都在问，到底是什么，逼死了一位战功卓著的老将军。
很明显，作为变法派的旗帜，柳淳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
而且他还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发出了致命的一击……前来定远侯府的这些人，不可能都是柳淳的人马，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被大势所迫……席卷进了漩涡。
冯胜和汤和，两个沙场老将，此刻也是不寒而栗，对柳淳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敬畏……好厉害的一个年轻人！
好高明的手段！
提出让他们四大国公吊唁，不是一时突发奇想，而是早就蓄谋准备了。
王弼之死，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的功夫，他就完成了这么庞大的布局，当真是让人五体投地啊！
假使在几十年前，他们遇到了柳淳一般的对手，恐怕也难以战胜啊！
“老冯啊，我感觉真的老了，这一次之后，我打算闭门不出，在家里等死了。”
冯胜哼了一声，“你先别想得那么美！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把王弼的案子查清楚了，后面还有多少风波，谁也不知道，就连你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吧！”
两个老头子，很快达成了共识，就在这时候，府门外一阵大乱。
“柳大人，太孙殿下来了，带着圣旨来了！”

第335章 师徒摊牌
“……定远侯王弼，有大功于社稷，投军以来，做事谨慎，事君忠贞……今无故而死，天下震惊，朕心骇然……着令有司，立刻查清此案，以真相告慰死者，尽快安定人心，勿使社稷纷扰，议论不绝……钦此！”
朱允炆在灵堂之前，朗读了朱元璋的旨意。
也不知道是太孙年幼，还是大雨天过于压抑，他显得中气不足，声音淡薄……只有在灵堂的一些人，听清了旨意的内容。
皇帝陛下终于降旨了！
诸位国公一起高呼万岁。
他们喊完，外面的勋贵将领，官员文臣，也跟着一起大吼，声音惊天动地。恰巧在此时，外面响起一声惊雷。
朱允炆下意识哆嗦，手里的圣旨几乎掉落。
幸好柳淳手疾眼快，探身接住了圣旨，高声道：“臣领旨！”
朱允炆略显尴尬，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此案……有，有劳先生了。”
朱允炆传旨之后，想要快些离去，他在这个府邸，哪里都不舒服。
可柳淳偏偏不愿意放过他。
“殿下，定远侯死了几天，臣命令锦衣卫，封了侯府，防止证据消失。这几天下来，也有一些收获，还请殿下移步，随着臣瞧一瞧。”
柳淳笑呵呵道：“殿下，这边请。”
朱允炆愈发的不自在，可却没有胆子拒绝柳淳的提议，毕竟今天这个阵仗，实在是太吓人了。
恐怕除了老朱之外，谁都要跪！
偏偏皇祖父没来，而是让自己代劳，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朱允炆战战兢兢，顺着柳淳手指的方向，朝后院走去。
王弼的府邸不小，足有五进院子，这是捕鱼儿海一战后，老朱特意赏赐的。
但是整个府邸相对简陋，没有太多的装饰，摆设，用具，以自然平实为主，从这些就能看得出来，王弼不是个贪财的人。
当然，也不排除王弼心机深沉，故意掩饰。
柳淳引着朱允炆，到了最后一层院子。
在面前，有一排五间正房，十分宽大，走进去之后，只见房屋中间，空空如也，只是在四周，有许多兵器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
有刀、剑、长枪、马槊、短斧、弓箭、甚至还有十分少见的狼牙棒，简直跟一个兵器展览馆似的。
蓝玉快步走到了一个木架的前面，上面有一柄梅花锤，让蓝玉抄了起来，在手里掂量。
“真难为他，这个还留着！”
蓝玉一转身，对大家道：“这个梅花锤还是当年随着我姐夫大破张士诚的时候，王弼抢到手里的，他当时奉命跟张士诚的精锐决战，杀得难分难解。一口长刀折断了，他从马背上滚下去，当时四周皆是强敌，如果赤手空拳，他就死了！所幸，当时地上有一柄锤头，就是这个！王弼捡在了手里，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人，还抢了一匹战马。他又追击张士诚，还是用梅花锤，砸了张士诚的战马，伤了马屁股。那一战张士诚落到水里，险些丧命。后来我跟王弼说，他运气差了一点，假如能砸死张士诚，他早就是国公了！”
蓝玉又瞧了瞧其他的兵器，几乎每一样都有故事。
有的是王弼用过的，有的是朱元璋赏赐的，还有缴获的……在木架的后面，还有木箱，打开之后，也都是兵器。每一件兵器都擦得干干净净，保存极好。
活着的时候，王弼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抚着记录了他一生戎马的兵器，回味昔日的峥嵘。
对于一个老兵来说，沉浸过去，既是一种幸福，也是不幸。
宝剑入鞘，马放南山。
英雄难免迟暮，天下终于太平。
他们这些武夫，越发格格不入了。
王弼很悲愤，也很无可奈何。
在这座陈列着无数兵器的房间里，能让人更深入了解一位老将的内心。
“我已经彻查过了，而且也行文凤阳，让知府汤怀去查了王弼的老家，根据汇总的情况来看，王弼绝非贪官！相反，他十分清廉，除了侯爷的俸禄和陛下的赏赐之外，他几乎一文不取！”
柳淳缓缓道：“诸位，我认为定远侯王弼，跟太仓一案，或许难逃失察之过，但他绝没有中饱私囊。而定远侯之死，又为何要自刎，我想，诸位应该秉持天子圣旨，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柳淳的话说完，三法司，包括户部，全都一起点头。
“柳大人放心，有圣旨在，我们一定会勇往直前，查个水落石出！”
这帮人不光嘴上说，行动能力也是惊人的。
他们纷纷返回衙门，调遣精兵强将，全力以赴，行动起来。
所有人陆续从王弼的陈列室出来，最后包括蓝玉等人都走了，只剩下柳淳和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面色苍白，眼神飘忽，过了片刻，他终于定了定神，声音沙哑道：“师父，这些年，死的功臣不在少数了，即便是国公一级，也有了好几位……定远侯，似乎不值得先生如此大动干戈！”
朱允炆说完，紧紧抿着嘴唇，他不敢和柳淳对视，只能努力挺直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有底气一些。
柳淳轻笑，他不想跟朱允炆谈王弼之死的影响，只是走到了众多兵器架子的中间，指着一个空荡荡的架子道：“殿下，你知道这里原本放着什么吗？”
朱允炆摇头。
“放着一把宝剑！一把用白羊口炼出来的钢铁，打造的凯旋之剑……那是臣弄得一个噱头，然后臣转手卖给了太子殿下，十柄宝剑，臣敲诈了一万两。”柳淳又回想起当初朱标傻乎乎被他坑的样子。
柳淳生怕太子会找后账，又额外给朱标打造了一柄太子之剑……谁知朱标似乎根本不在乎此事，他欣然把这些凯旋之剑，分赠给有功将士。
蓝玉得到了第一柄，他的好东西太多了，干脆扔到了仓库里，根本不在意。
倒是王弼，他拿到了第二柄，竟如获至宝，这几年，一直佩戴在身上。
直到太子朱标死去，他悲愤哀伤，将宝剑供奉起来。
这一次王弼自刎，用的就是这一柄宝剑！
“殿下称臣为先生，说来惭愧，臣真的没有教殿下什么。殿下或许学不了当今天子的杀伐果决，却可以学太子殿下的仁厚之心……他万两白银，买了臣的十柄宝剑，转赠十名大将，其中定远侯王弼，从此之后，忠心耿耿，全都想着太子！殿下，或许你应该有兴趣，为何太子殿下从不惧怕储君之位动摇？”
“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因为陛下的偏爱？”柳淳轻轻摇头，“都不是，殿下以宽厚致诚之心，对待臣等。臣等自然会以死相报！”
朱允炆苍白的脸色，渐渐转红，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悲哀道：“先生，我也会以仁慈之心，对待每一个臣子。尤其是先生，你身负大才，又何必对自己有这么多偏见？”
朱允炆嘴唇颤抖，终于，他们这对表面师徒，在这里摊牌了！
柳淳轻笑了一声，“殿下，莫非还没有听明白臣的意思？王弼是被人逼死的，而且是以先太子的名义逼死的！”
“啊！”
朱允炆的脸，瞬间由红变白，由白变成了灰色，毫无生机的那种……他迷茫地盯着空荡荡的架子。
王弼是用父亲给他的剑自杀的……父亲已经死了，尸体就埋在东陵，竟然还有人不想让父亲安眠，打着父亲的旗号，逼死王弼！
你们想干什么？
朱允炆终于怒了，紧闭的嘴唇，有鲜血流出！
“丧心病狂，其心可诛！其人可杀！该灭他们的九族！”朱允炆扯着脖子，声嘶力竭地怒吼。
柳淳默默看着他，“殿下，你熟读史书，自古以来的明君天子，未必样样出众……如汉武之英睿，汉宣之厉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取一而为之，便可做一名垂青史的明君。先太子仁恕敦厚，难免有优柔寡断，踟蹰不决。然则不论文武，皆愿意为太子效命，皆因太子以诚待人，表里如一。”
“殿下身为太子长子，理当以父亲为表率，臣言尽于此，该如何做，殿下自决！”柳淳说完，迈步往外面走。
平心而论，柳淳已经发动了攻势，就断然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但是面对着朱允炆，他又忍不住想起了朱标，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别管怎么说，朱老四继位的话，朱标这一系的子孙，都不会有好下场，不只是朱允炆一人。
而且身为师长，理当好好教育弟子。
貌似他这个师父，当得也不到位。
罢了，最后点拨朱允炆一次吧。
就算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等等！”
柳淳刚到门口，朱允炆突然大声叫住他。
此刻的朱允炆颇为激动，两个肩头不停颤抖。
父亲死了快两年了，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为何王弼还愿意为了父亲而死！他是傻瓜吗？
朱允炆颓然问着自己，身为一国储君，他多希望这样的傻瓜能多一点！很可惜，自己的身边，似乎一个也没有啊……
“师父，弟子懂了！这个案子，不管会牵连到谁，弟子都会一查到底……就算是为了父亲，也必须查清楚，不能让他死后还被人泼脏水！”朱允炆断然说道。

第336章 战鼓响起
朱允炆的坚决表态，让柳淳略感一丝欣慰，或许这个年轻的储君，的确不了解王弼一案的真相。
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查案的步伐，事实上，走到了这一步，柳淳已经没有多少后退的余地了。
“这么多年了，淮西勋贵，还从来没有捏成一团过！老夫都不知道，这个案子之后，陛下会怎么对付我们。”
冯胜揉着膨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抓起一碗姜汤，猛地灌了进去。
淋了小半天的雨，纵然老头还算硬朗，也有些撑不住。
至于信国公汤和，早就瘫了，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冯胜的情况还算不错，在他的对面，坐着柳三，旁边陪着侄女冯氏，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等柳淳回来。
冯胜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自从中山王徐达死后，淮西勋贵就没有真正的领袖了。暗中大家彼此勾结，互相合纵连横。
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展示自己的力量。
道理很简单，让朱元璋给杀怕了。现在还残存的这些人，要么真的老老实实，要么就装得老老实实，以求在老朱的治下，苟延残喘。
说实话，毕竟是带兵多年的人，一个个手握大权，桀骜不驯，又有谁，愿意真的当孙子！
故此，王弼突然死去，舆论大造。
一些勋贵就觉得自己要站出来，不光是为了王弼鸣冤，所谓兔死狐悲，他们也要争取自己最后的尊严！
二十多年的一口怨气，他们要发出来！
陛下，你以铁腕治国，杀戮百官，从来没有客气，其中不乏冤案。不乏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过去我们不敢说话，这一次，我们要挺身而出，再不说话，就永远没法说话了。
这份悲壮情绪早就存在勋贵中间，柳淳只不过稍微点燃了一颗火星。
凑巧的是，蓝玉暴怒，四大国公进京，彻底点燃了烈火，迅速变成滔天烈焰。
而就在四大国公即将渡江，消息传到京城。
六部尚书，整个文官体系，也都动了起来。
不得不说，哪怕到了洪武末年，勋贵的力量，依旧不能小觑。
再仔细观察文官，也能发现同样的情况。
朱元璋登基这二十多年，遭到杀戮的文官，绝对是武夫的十倍以上，以至于各地的皮场庙，堆满了人皮枕头。
还是那句话，里面的冤假错案，无辜被杀者，绝不在少数。
君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感，尤其强烈。
在安童一案的时候，柳淳挺身而出，提到过要依照真凭实据办案，要严谨专业，以《大明律》和《大诰》为依据……
这个主张的提出，其实是切合了许多文官的心理的，他们私下里都推崇备至，甚至感觉遇到了知音。
说来惭愧，居然是一个锦衣卫的头子，讲出了他们不敢讲的话。
随之而来，在文官的集团当中，有些人渐渐站在了柳淳一边，虽然没有真的成为一家人，在有些情况，或多或少，都会替柳淳讲话。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变法的推动，一批相对中立的文官，尤其是循吏，也向变法一派靠拢。
在王弼一案，文官们表现远比之前要积极太多了。
分析到这里，态势愈发明朗，以柳淳为首，以勋贵为主体，结合变法派为主的文官，组成了一个强大的战斗团队，他们的目的是借着王弼一案，重新定义朝廷的规矩，在洪武大帝老去，控制力下降的紧要关头，拿到对朝政的主导权。
另外一派呢，就是以言官清流为主，他们聚集在朱允炆的身边，希望通过支持太孙，在日后朝堂上，占据重要的地位。
王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死，竟然拉开了洪武末年，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序幕拉开，演员就位，大戏开锣，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哪怕连柳淳也不例外，大家伙可选择的余地少得可怜。
“我不在乎是否会动摇储君的位置，朱允炆可以留在台上，但是，支持变法的力量，必须掌握朝廷的主导权力，那些以清流自诩的卫道者，那些试图绑架太孙，废除变法的旧官僚，必须被清理！”
“一句话，未来的储君，必须认同变法，必须真正支持变法！才能得到我们的鼎力支持。”
柳淳发出了掷地有声的论断。
哪怕冯胜，都为之一振，好大的魄力！
“小子，你真的那么有把握吗？别忘了，还有陛下呢！我们这样公然展示实力，放在十年前，陛下早就屠刀高举了。”
“现在是十年后！”柳淳笑呵呵道：“我敢确定，陛下也杀不动了，尤其是他把锦衣卫交给我，等于是最后一把刀，也被废掉了。当然，以陛下的性格，他绝不会轻易认输的。我们这些当头的，没准会遭到事后报复，甚至丢了性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吧！过去我就是太老实了！”
冯胜干脆翻白眼了，你小子干的那些事情，还能算老实？你要是老实人，我们算什么？
难道连人都不算了？
冯胜也听出来了，柳淳在赌。
朱元璋的确老了，虎老了就不咬人了，非是不想，而是无力。
以太孙的状况，他如果登基继位，偏向传统文人的可能性非常高。
在这个关头，柳淳必须出手，必须向太孙展示力量，告诉他，该站在哪一边！
师徒情谊不管用了，也没有可能一点点教导了，那就用实力来教育朱允炆！
柳淳也算计过了，他有一定的胜率，但是朱元璋依旧是最大的变数，老朱很可能出手，废掉柳淳身边的这些人。
但是以目前的情况，老朱没有能力，杀光他们。
既然杀不死，我们就会变得更强大！
在柳淳的手上，还有一张最大的牌，那就是朱老四！还没有被打出来。
最好不要闹到那一步，否则，内外联手，一起发动一场靖难，迎接燕王进京继位……那可就好玩了！
很显然。柳淳已经排兵布阵完毕，该怎么进攻，怎么防守，怎么撤退，甚至溃败之后，要怎么东山再起……他都想得清清楚楚。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
东风吹，战鼓擂，咱姓柳的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句话，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柳淳吹响了战斗的号角……经过他整顿的锦衣卫，虽然距离柳淳的要求，还相去甚远，但是也露出了一丝峥嵘。
通过锦衣卫仔仔细细的盘查，王弼贪财的嫌疑是洗刷干净了。
但是太仓那边究竟怎么样呢？
二十处军储仓，唐韵带着人，跟户部合作，昼夜不停，逐个清查，已经查了足足五天的时间。
唐韵眼珠子通红，满脸胡茬，眼屎都有绿豆大了。
这就是战争！
没有硝烟的战场！
锦衣卫，只许胜，不许败。
他灌了一肚子凉茶水，再度冲向了一座储蓄仓库。
“打开！”
太仓存储粮食，是个非常高的技术活。历代都有共识，要有九年的存粮，才算安稳。
而太仓粮窖的标准也是九年！
为了防止霉变，挖好窖坑后，首先要用火烘干，然后把草木灰摊在窖底，上面铺上木板，木板之上铺席子，席上垫谷糠后再铺一层席子，窖壁也照此办理，这种“席子夹糠”法，可以使粮窖隔湿保温，犹如一个巨大的保温瓶，而且，封存粮食都在冬季进行，这样就可以达到低温储粮的效果。
这样的粮窖不仅防鼠防盗、防潮防火，还具有良好的“保鲜”功能。说实话，古人的智慧，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唐韵打开的正是去年冬天，新储存的粮仓，按理说，里面的粮食，应该和新米一般不二。
可就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道，充斥鼻孔，里面的粮食，悉数发霉腐烂。
锦衣卫和户部的人，捏着鼻子，清点里面的粮食。在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突然有人提着一条破麻袋，跑到了唐韵的面前，熏得他差点昏过去。
“大人请看，这上面有字。”
唐韵扫了过去，只见麻袋上的确有洪武十八年的字样，还有户部的印记……这是入库太仓才会用到的。
没有人会用洪武十八年的旧麻袋，去装洪武二十六年的粮食！
一瞬间，唐韵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果不其然，有人用洪武十八年的陈粮，去冒充新粮！那新粮呢？不用问，一定是拿去谋利了。
“快去查，查清楚，洪武十八年的陈粮，是怎么处置的，是谁负责的！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唐韵兴奋地挥动拳头……太仓的真相，即将揭晓！

第337章 指向东宫
人老了就不顶用了，汤和足足缓了三天，才晃晃悠悠爬起来。
老爷子坐在床头，沉默了好久，还忍不住喃喃自语：“老夫也快了，就是不知道，我死的时候，能不能有王弼的风光？”
“那就死一次呗！等看完丧事，再诈尸活过来。”蓝新月捧着一碗糙米粥，笑嘻嘻走进来，端给了汤和。
老爷子白了蓝丫头一眼，“挺好的姑娘，别跟柳淳学，一点都不知道尊敬老人。”汤和抱着略显小巧的骨瓷碗，大口大口喝着，温度正适合，他很快喝光了一碗，抹了抹嘴巴。
“还不错，算你有心了。”
蓝新月接过空碗，好奇道：“老爷子，你一眼就看出我学柳郎，那我学的像不像？是不是很像？”
她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汤老爷子闻到了一股酸朽的味道，“丫头，就你这个脑子，再有十辈子，也赶不上那个小子了。”
“赶不上就赶不上！这叫劳动没有贵贱，只是分工不同！”
蓝新月探手，“走吧，我扶你出去转转吧，晒晒太阳，不然你老都发霉了。”
汤和无奈苦笑，“臭丫头，你哪是学得像，都快一个模子抠出来了！算了，老夫还能走，我自己过去！”
汤和嘴硬，可还是靠着蓝新月搀扶，才站起来，又帮着他过了门槛，目送他过了月亮门，蓝新月才往厨房走去。
汤和晃着肥硕的身躯，到了书房，往里面看去，老爷子差点气歪了鼻子。只见柳淳一手抱着一只跟球差不多的黑猫，正在浇花呢。
幸好黑猫打了个哈气，露出白森森的牙，要不然老爷子还以为是个球呢！
奶奶的，这世上居然有比老夫还胖的东西啊！
不对！
老夫怎么能和猫比呢？
也不对，是猫怎么能和老夫比！
还是不对……我们俩就不该放在一起，那又是谁把我们放在了一起……汤和的脑袋都凌乱了，傻愣愣站在门口。
柳淳听到了喘气声，才注意到老汤。
这位怎么傻乎乎的？难道是老年痴呆犯了？
“信国公，信国公，你没事吧？”
汤和甩了甩头，怒道：“老夫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
汤和气冲冲走过来，吓得大黑猫从柳淳的臂弯跳下，赶快跑了，这个同类也太大了！
“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招猫逗狗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老汤怒气冲冲道。
柳淳无奈摊手，“我说信国公，你觉得我该干什么？”
“干什么？查案子啊！太仓的粮食哪去了？王弼都干了什么？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还有，宫里陛下什么意思，百官又是怎么看的，还有民间……这么多事情，千头万绪，你小子把大家伙的火拱起来了，然后你躲在家里逗猫玩……兔崽子！”
老汤突然探出蒲扇一般的手，抓住了柳淳的衣襟，柳淳也不敢躲，生怕闪了老爷子的腰。
“我说信国公啊，你能冷静点行不？”
“不行！”汤和哼道：“生死关头，老夫不能让你小子坑了大家伙……你跟我说，是不是你和陛下在唱双簧，故意把我们骗出来，来一招引蛇出洞？把我们一网打尽？”
真难为老汤了，这么大年纪，脑洞还这么大！
“我说信国公啊！你让我忙活什么？太仓的粮食，不是金银珠宝，动辄几十万石，上百万石的东西，没处藏也没处掖，其实太仓之粮，就在市面上！”
“啊？那，那你怎么不查封啊？”
“京城上千家粮行，我查哪一家，封哪一处？这些粮行背后，能没有神仙罩着么？对了，你信国公府，有没有粮行啊？”
老汤迟疑片刻，慌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老夫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柳淳哼了一声，“有没有，不是你说的，反正查到了，你就麻烦了！”
汤和才不怕呢！
老夫早在好几年前，就把汤家在京的产业都给抛售了。
京城是容易赚钱，可也容易出事。
而且即便老夫在京有粮行，也不会贪图便宜，去贩卖太仓之粮……“哦！”汤和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有人从太仓弄出新粮，然后改头换面，在市上贩卖……太仓每年扔掉数以十万计的陈粮，根本没有成本。如果把其中五成的陈粮，偷换成新粮，从太仓运出……弄到市面上，差不多就能卖四五万贯啊！长年累月，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柳淳点头，“这还是一个方面……信国公，你最清楚了，每年都有一些粮长，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按时把粮食运到京城……如果按照朝廷法度，是要严惩，甚至砍头的。这时候你手里有一批粮食，又跟太仓能通气，你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高价卖粮啊！狠狠敲那些粮长一笔……这帮孙子都是大户人家，个个有钱……诶呦！”
老汤又惊呆了，“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我现在懂了，难怪在凤阳，有不少人，都绞尽脑汁，逃避粮长的差役……很多人甚至不惜逃走，更改户籍……原来这个粮长，真不是人当的！”
柳淳点头，“这也是我力主改革粮长之制的原因所在……一个小小的粮长，不但没法在乡里征运粮食，就连交割的时候，都会出问题的。这里面的弊端之多，简直难以尽述！”
老汤眯缝着眼睛，几乎修炼成精了。
“老夫明白了，只要能找到负责销售太仓官粮的商行，顺藤摸瓜，就能找到获利之人，也就能揪出王弼死因的真相！”
柳淳颔首，“这个案子说起来不复杂，但是能在京城大肆捞钱，没有够硬的靠山，那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只能大造声势，逼迫各方，谁也不敢把案子压下去，也不敢毁尸灭迹，只要追查，就一定能有结果！”
“高！”
汤和伸出大拇指，“小子，老夫这辈子佩服的人没几个，当初你接了我的玉貔貅，老夫还觉得你太嫩了，可今日一看，你小子智略过人，算无遗策，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顿了顿，老汤又道：“可话虽如此，但这一次也暴露了咱们的实力啊，你有没有万全的打算？”
“咱们？”柳淳轻笑：“老国公，你几时愿意跟晚生站在一起了？”
汤和不爱听了，“我侄孙都是你的徒弟了，他在凤阳干的事情，我老人家都知道！”话说到了这里，汤和的老脸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很满意，很幸福……
对于一个成功人士来说，讲究什么呢？
衣锦还乡，造福桑梓，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县志里，让家乡父老称赞，引以为傲，这才是真正的光荣。
凤阳出了个朱皇帝，出了一大堆的淮西勋贵。
可凤阳百姓依旧贫穷，依旧唱着花鼓，到处要饭，朱元璋甚至成了他们私下里调侃嘲笑的对象。
这些事情老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让朱元璋给凤阳百姓，每人按月发放粮食吧！
在这个时候，汤怀到了凤阳，接了知府的位置。
他首先就开始兴学，利用凤阳的人力，开办学校，吸收凤阳子弟入学。随着办学的深入，汤怀开始利用学校，动员百姓，修桥铺路。
这些事情很多官吏都干过，但是汤怀却玩出了花样！
在凤阳，最丰富的资源就是石灰石和石英砂。
而汤怀就是靠这两样东西，改变了凤阳……他从各处筹资，建立了一个水泥厂和一个玻璃作坊。
当产业进驻凤阳之后，尤其是这种高大上的产业，整个凤阳百姓，迅速燃起了希望……到处挖石头，制造水泥，烧制玻璃……外来的商贾快速增加，凤阳又发挥了南北要冲的地理位置，开始发展商业。
一句话，曾经贫穷的凤阳，开始有了希望。
现在凤阳百姓，提到汤知府，简直比起朱皇帝还要骄傲！
而且提到汤怀的时候，人们也会顺带着夸奖一下信国公汤和。
至少，在家乡父老面前，汤和的腰杆比朱元璋要笔直硬挺！
“小子，老夫只能这么说，你的那个变法，我是支持的，你想做的事情，我也赞同。我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当了一辈子官，没能造福桑梓，让家乡父老过上好日子。你小子点石成金，没你的指点，汤怀懂个屁！老夫既欠你的人情，也认同你的想法，所以……”汤和压低了声音，“我不想你出事，必要的时候，老夫可以死，但是你小子必须活着，不然，老夫死不瞑目！”
正在这时候，唐韵急匆匆从外面跑来，“大人，我查到了！”
柳淳豁然站起，“哦！是谁？”
唐韵没说话，而是递给了柳淳一张纸。
展开之后，柳淳看去，上面开列了足足五家粮行，这五家粮行，目前的东家还不清楚……但是，创始人都是一个人！
吕平！
“大人，我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应天府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差点就被搅碎做成纸币了。”
柳淳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要那么快大义灭亲呢……原来这个吕平还牵连了太仓的案子！这么说起来，早在朱标活着的时候，这帮人就这么干了！定远侯王弼，死的真是有点冤枉！

第338章 风雨凄凄的朱允炆
面对这个结果，柳淳还能说什么！
吕氏，够狠！
在历史上，这个女人名声不显，但是反过头来想想，她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朱标死后，朱允炆身边还没有太多的文臣相助，他一个少年郎，如何能把老朱都感动了，觉得此子纯孝，没几个月就立他做太孙，让一大帮叔叔美梦落空！
如此看来，朱允炆的确受到过不错的教育，而能给予他提点的，多半就是这位吕氏了。
前些时候，吕平兼并土地，闹出了案子，朱允炆跑去求柳淳，而吕氏则是果断大义灭亲，杀了兄弟吕平。
在当时，柳淳只觉得这个女人太狠，断尾求生，来得也太无情了。
可现在看来，吕氏应该是处心积虑，铲除祸根……而且吕平经营粮食生意，兼并土地，倒卖太仓粮食……这就顺理成章了，毕竟都是一个圈子。
其实想想，假如自己有个姐姐，是事实上东宫的主人，自己会不会像吕平一样放肆敛财呢？
或许多数人都会吧，只要别撞到枪口上就好。
不过柳淳没有急着下结论。
既然吕氏能帮着朱允炆拿到储君之位，她的心智手段就一定不弱……也就不存在姐姐心疼包庇弟弟，纵容违法的情况。
更何况吕平是过继过来的，也不是吕氏的亲弟弟！
那吕氏还纵容吕平敛财……这就很有趣了！
吕平的钱去哪了？
他是不是过路财神，只是替吕氏敛财，而吕氏拿了钱，又干了什么？她把钱花到了哪里？
想要扶持儿子成为储君，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在常氏和长子死后，朱允炆就是庶长子。
那时候或许还料不到朱标的死。
假使朱标能登基称帝，吕氏最大的愿望就应该是成为皇后，而她当上了皇后，朱允炆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一个太子的不二人选！
但是话又说回来，朱标跟常氏感情深厚，又加上常家和蓝家的势力，吕氏处境依旧很艰难，朱允炆能不能成为储君，还在两可之间。
身为一个母亲，吕氏岂会善罢甘休。
她多半会找盟友，帮着自己和儿子说话，吕家又是文官的背景……她授意兄弟在外面经营，拿到了钱，自然是用来买通官员，结交党羽了。
而且在朱标死后，民间有很多声音，说朱允炆贤能孝顺，这些话恐怕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柳淳理到了这里，整个事情的脉络就已经出来了。
“大人，别犹豫了，动手吧！”唐韵焦急道。
“动手？怎么动手？”
“当然是弹劾吕氏！”唐韵切齿咬牙，“这个女人好狠的心肠，好毒辣的手段，她的兄弟盗卖太仓粮食，犯了天条，她岂能置身事外！”
“弹劾她，然后呢？”
“然后……”唐韵深深吸口气，压低了声音，颤抖着道：“大人，该换个人了！”
柳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唐韵急了，“大人，莫非你还顾念师徒之情，或者先太子的情义？大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唐韵从文官变成了锦衣卫，相比起寻常的锦衣卫，还要凶悍三分，什么储君，什么太子妃，敢对锦衣卫不利，统统灭杀，绝不留情！
柳淳依旧摇头，而且比刚才更坚决了。
“老唐，从发动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好了，断然不会有妇人之仁……”柳淳自嘲笑笑，“我要是连吕氏的胆气都没有，还怎么执掌锦衣卫！”柳淳顿了顿，“事情大小，更不更换储君，全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我们做臣子的，不能替陛下决断，更不能逼着陛下做决断！所谓疏不间亲，多大的圣眷，在亲情江山面前，都不顶用。我被陛下威胁过无数次，哪一次都没有成真的，可若是这次我进宫，多半就出不来了！”
唐韵也吓了一跳，他仔细品味柳淳的话，的确有道理，保护自己，还是第一位的。
“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继续查！”
“查什么？”唐韵问道，都查出了吕平，还要查什么？
“查这些粮行目前是谁掌控……查粮行的钱都去哪了……还有，查东宫的账目！”
“东宫？”唐韵吃惊道：“大人，吕氏肯定是私下里收钱，不会走东宫账目的。”
柳淳轻笑，“她既然要用钱，又怎么会放着东宫日常开支，那么大的一块肥肉不管呢？别的不说，我的钢铁厂每年还照例给东宫分润呢！查，查这些钱都哪去了！对了，行文皇家银行，让茹老大人配合清查，查查粮行的资金流向！”
唐韵听到这里，五体投地。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高手……柳淳这是要把案子办成铁打的事实，他不急着去跟朱元璋说什么，而且现在说了，也未必管用。只等所有事实摆出来，看看你皇帝要怎么办！
唐韵欣然去安排，柳淳不断出招，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将东宫笼罩了起来。
“看起来我大明是要再一次易储了。”汤和缓缓叹道。
既然是盟友，柳淳就没打算欺骗老爷子，相反，他的行动离不开老汤代表的勋贵的支持。
“晚生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天命？”汤和意味深长一笑，“这要是十年前，没有什么疑问，可偏偏是这个当口，就连老夫也说不好了。咱们就一起等着吧！”
……
身在网中的东宫，此刻却没有柳淳的安闲，几乎每一个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朱允炆又是憋屈，又是郁闷！
他已经答应柳淳，要一查到底，可现在呢？该怎么办？
“母亲，舅舅背着你干了什么啊？他怎么那么大的胆子？”
吕氏三十出头，看起来还很年轻秀丽，她淡然一笑，“你以为吕平是给自己做事吗？”
“难道不是？”朱允炆傻愣愣问道。
“孩子，你真是糊涂啊！你舅舅挣的钱，有八成都进了东宫了。”
“什么？”
朱允炆大惊失色，一下子站起来，“母亲，你，你怎么能要舅舅的脏钱？难道你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这下子惨了，东宫要颜面扫地了！”
面对儿子的焦急，吕氏忍不住大笑，俊秀的五官居然有些狰狞骇人！
她几步走到了朱允炆的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腕子。
“孩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没有这些脏钱，何来你的今天？”吕氏恶狠狠道。
“啊！”
朱允炆被老娘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哆嗦，不敢置信……吕氏轻蔑一笑，似乎是解释，也似乎是自言自语。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妇人，嫁的丈夫不喜欢我，他宁可把那个位置留给一个死人！跟他爹一样！人们都说他有情有义，是个好丈夫！可那些人几时想过，他不是一个妻子，他还有我，还有你这个儿子！”
吕氏愈发疯癫，压抑了满肚子的话，竟然一股脑倒了出来。
“朱标就是个最虚伪的混蛋！我要活着，要活得好！我不能指望丈夫，就只能指望自己的儿子……母凭子贵，我要把你送上储君的位置，等着你登基称帝，然后为娘当太后！当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笑啊，朱标是个短命的货，他连当皇帝的福气都没有，活该！这是他的报应！报应！我爹被他爹弄死的时候，他连说情都不愿意，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耻！”
……
吕氏就这样，不停咒骂，骂朱标，骂任何人……
朱允炆嘴唇哆嗦，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端庄稳重的母亲，竟然有如此疯癫的一面！
是的！
她疯了！
她曾经以为，王弼一死，盗卖粮食的案子就能有了终结，一切都归罪给王弼，死一个侯爷，还不够吗？
她都牺牲了兄弟，要成大事，就要狠下心，像朱标那样懦弱，根本不算个男人！
吕氏想得很美好，可是当四大国公齐至京城，六部尚书一起吊唁。吕氏终于被吓醒了！
原来她的那点道行，仅仅能在东宫里用用罢了，和真正的朝堂高手比起来，她什么都不是！
随着柳淳绵密的攻势，如同潮水一般打来，吕氏的防线，已经开始瓦解了。
五家粮行被封，下一步就会揪出粮行背后的人，然后火就会烧到东宫，烧到她的身上！
吕氏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当上太后，会享有一切，将朱标欠她的，连本带利拿回来。可此刻吕氏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想卑微地活着，哪怕做一个疯子，也在所不惜！
“你是储君！你是我的儿子，为娘为你付出了一切，一切！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吕氏冲着朱允炆笑，笑得那样阴森可怕！
“儿子！皇儿！你能替娘亲撑起一片天了！对吧？你会保护娘的？有人要来抓娘亲了，你快点去赶走他们啊！快啊！”
吕氏疯了一样扑过来，朱允炆吓得连忙往外面跑。
他跑出没几步，正好跟齐泰撞到了一起。
“先生救我，救我啊！”
齐泰瞧了瞧，没见有人追过来，便道：“殿下勿忧，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
朱允炆脸色惨白，回头看了看，然后喘息道：“我，我要去见柳先生，我要去见他！只有他能帮我了！”

第339章 东宫的智囊们
去见柳淳！
齐泰简直想笑了，这位太孙殿下怎么这么天真啊！
柳淳已经摆好了车马炮，四大国公，六大尚书，三法司，锦衣卫，皇家银行，天罗地网，都准备好了。
姓柳的应该是坐等鱼儿入网了，此刻去求他，那不是嫌自己命长吗？
“殿下，万万不可！”
齐泰慌忙拦阻，急切道：“殿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是想想破解之道才是。”
“破解？如何破解？”朱允炆简直要哭了，“齐先生，吕平是母妃的弟弟，也算是我的舅舅，他盗卖太仓之粮，加上定远侯之死，一定有人疑心是孤逼死王弼的，这样一来，他们所有人都会找孤算账的，孤，孤要完了……”
朱允炆说到这里，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真的没救了，至少储君位置是不保了，而丢了储君之后，还能活下来吗？
朱允炆很悲观，他的对手太强大了，人也太多了。
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找柳淳……去拜求也好，去磕头请罪也罢！只有请求柳淳顾念师徒之情，放他一马，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朱允炆想不到任何的活路。
“殿下不要冲动！柳淳此人绝不简单。他动用了这么多的力量，如果仓促收场，事后陛下不会放过他的，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身边的人，他一定要推举一人，夺取储位，进而架空……陛下！”
说到这里，齐泰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架空洪武帝？
这要多大的胆子？
柳淳他敢吗？
可若是柳淳不敢，虎头蛇尾，他就真的没活路了，老朱一定不会允许这么强大的臣子存在的，一定要杀他。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一次真正对战的两个人是柳淳和陛下！
虽然齐泰不愿意承认，但是也不得不说，柳淳的力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同样是臣子，他还比柳淳早出道，又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捏？
齐泰这家伙很有趣……把他跟黄子澄、方孝孺归到一起，说他们是三大猪队友，这话还真不公允。
齐泰的才智远高于那俩人，算计也够，手段也不差，如果朱允炆完全听齐泰的，或许朱老四就要提前完蛋了。
不过呢，齐泰这家伙运气很不好，得不到朱允炆的信任……每次跟黄子澄争，他都败下阵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允炆一步一步，走向覆灭。
那另一个有趣的事情出现了，为啥齐泰不受待见呢？
是不是也像这次一样，他犯过大错呢？
……
说起来吧，齐泰是真的不知道，东宫跟太仓那边的猫腻。
他最初只是想引起柳淳跟户部的大战，毕竟柳淳要变法，户部坚决反对……他只要煽风点火，两边不就闹起来了？
事实证明，齐泰这家伙，是天生的扫把星，运气太差了。
他想当申公豹，奈何没有气运加身，怎么折腾，都是个猪队友，而且还是无药可救的那种……
“殿下，你千万别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容臣想想，想想……会有办法的，会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泰突然眼前一亮。
“殿下，能废掉储君之位的人，不是柳淳，而是陛下！”
“皇祖父？”朱允炆更加绝望了，“皇祖父向来听从柳先生的谏言，而且又是孤犯错在先，他，他怎么会……”
“殿下！”齐泰厉声道：“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这是关系朱家江山的大事啊！陛下怎么可能被一个外臣摆布！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齐泰突然眼前一亮，“殿下，臣觉得没准这次能一举消灭柳淳这伙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允炆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位不是吃错了药，说梦话吧？
现在要完蛋的是我！
“殿下请想，柳淳联络文武，结成逆党，陷害储君，威逼天子……他，他这是大逆不道，心怀叵测！”
齐泰很娴熟地找了好几顶帽子，给柳淳扣上了。
“殿下，只要让陛下觉得，柳淳是在挑衅天子，是在谋大逆，陛下就一定会断然出手……柳淳的死期到了！”
以前齐泰还不是这么恨柳淳，可这次他让柳淳狠狠摆了一道，完全被当成了傻子在耍，接下来会怎么样，齐泰半点把握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算计无双的才智受到了挑衅，他必须弄死柳淳，才能找回牌面！
“殿下，你真的不要着急，相信臣，陛下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皇祖父？皇祖父会庇护我？”朱允炆满脸的茫然。
齐泰用力点头，“殿下，血浓于水啊！陛下今年六十又七……古往今来的帝王之中，似陛下一般高寿的不多……无论如何，陛下也不愿意再一次易储。更何况，纵容了柳淳，以后这江山是姓朱，还是姓柳？他才多大，就敢联合勋贵文臣，唱逼宫大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齐泰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竟然变得信心满满。
“殿下，只要等柳淳弹劾东宫，殿下就去找陛下哭诉，臣敢说，那时候，陛下一定勃然大怒，柳淳他必死无疑！”
朱允炆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消化了齐泰的话，他迟疑道：“齐先生，柳先生乃是当世大才，杀之不详，更何况他又是孤的师父，这一次，的确是错在……东宫，并非柳先生之错啊！”
“我的殿下啊！”
齐泰急得顾不上礼数了，他抓着朱允炆的胳膊，用力摇晃道：“殿下，你是储君，你怎么会有错！错的一定是臣子！柳淳以下犯上，就是大逆不道。他不遵孔孟，就是当世的少正卯，殿下万万不要被柳淳的奸邪之言蛊惑了。杀了他，天下士林只会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刚刚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现在却要琢磨柳淳什么时候完蛋了。
这朝堂的事情，真是瞬息万变，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定力，千万不要搅合进来。
“先生，孤真的没事吗？”
齐泰迟疑了一下，能没事吗？
“殿下，臣以为还是应该在东宫之中，找出几个顶罪的……那些阉人就很好，他们最是无耻贪财，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殿下或许也会被陛下申斥，不过请殿下万万不要在意，没事的，一定没事……”
齐泰不断讲着，朱允炆渐渐有了底气，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可就在这时候，黄子澄从外面匆匆赶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
朱允炆惊得叫了出来，“黄先生，有什么事情？”
黄子澄快步到了近前，瞧了眼齐泰，没有搭理他，而是对朱允炆道：“殿下，刚刚锦衣卫将驸马梅殷的府邸给包围了。”
“梅殷？”朱允炆大惊，“为什么？总要有理由吧？”
黄子澄深吸口气，“殿下，据说是梅殷手下的粮行，跟，跟那五家有生意往来，而且还协助贩卖粮食……殿下，此事属实吗？”
朱允炆知道的也不多，全都是吕氏在负责。
如果说跟梅殷有往来，那也在情理之中。梅殷作为驸马，深得朱元璋喜欢，他在京城，有许多的商行，尤其是车马店，数量最多。要贩卖粮食，跟他合作顺理成章。但现在问题是柳淳去抓梅殷，梅殷能死扛吗？
假设梅殷扛不住，供出了东宫……这回可就不是柳淳要陷害储君了，更不是柳淳打算逼宫，而是案子办到了东宫头上！
朱允炆虽然还很嫩，但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储君，脑子还不慢！
齐泰啊！
你真是害人不浅！
你觉得自己高明，你想到的东西，柳淳能想不到吗？
他会傻乎乎跑到皇祖父那里告状，然后等着我去反告他一状？
要是这么点本事，柳淳早就死八百回了。
柳淳的策略明朗了，他是从外围下手，就像是剥白菜一样，一层一层把白菜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要多没脑子，才会相信柳淳会跟太孙拼圣眷啊！
朱允炆瞧了眼齐泰，充满了恼怒和失望！
“齐先生，你真是害死我了！”
朱允炆厌弃埋怨，失望透顶，直接转向了黄子澄，变了副模样，近乎哀求道：“先生，给弟子指一条活路吧！”
此刻的齐泰，脸都变成了猪肝色，那叫一个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一辈子也别见人了……

第340章 易储的念头
黄子澄有好主意吗？
要是有，恐怕就不叫黄子澄了。
他咬牙切齿，想了许久，总算憋出一个主意来。
“殿下，事到如今，只有去见陛下了。”
“皇祖父？”朱允炆吓得连忙摇头，“不行的，东宫出了差错，皇祖父岂会饶过我，黄先生，你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殿下，所谓疏不间亲，血浓于水啊！”黄子澄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梅驸马是不会死扛的，他若是供出了东宫的情况，势必会查抄东宫，到时候证据弄得满天下都是，人人尽知，就算陛下有心保殿下，那也是不成了。”
朱允炆还是很纠结，他在成为太孙之前，跟老朱接触不多的，朱元璋的严厉冷酷，那是深深扎根朱允炆的心头。当了储君，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战战兢兢的，虽然老朱对他很和蔼，但朱允炆却没胆子放肆。
“黄先生，我，我还是怕！”
“殿下，现在去见陛下，最多被骂两句，大不了关禁闭，让殿下反思，总不会有别的事情。老百姓常说隔辈亲，陛下无论如何，都是心疼自己孙儿的。”
这几句话倒是说到了朱允炆的心里。
似乎有些道理。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查下去，揪出了吕平，牵连到了梅殷，查抄驸马府，不知道又会弄出多少事情……到时候风风雨雨，全都涌向了东宫，他可怎么应付啊？
就按黄师父所讲，去向皇祖父认错，祈求皇祖父原谅，这个关头，也只有皇祖父能保自己了。
朱允炆咬了咬牙，他对着黄子澄深深一躬，“先生大恩大德，日后弟子一定涌泉相报！”
说完，他急匆匆换上新衣服，穿戴整齐，迈着决然的步伐，向大内而去。
东宫之中，剩下了齐泰和黄子澄，这俩货四目相对，齐泰咬牙切齿。
“姓黄的，你害了殿下，你知道吗？”
黄子澄白了他一眼，“怎么？我说错了？”
“岂止是错，简直错得离谱！陛下秉性刚强，一生从不认输，自然希望储君能够杀伐果断，撑得起江山社稷。现在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挫折，你就怂恿殿下，去求助陛下，就算陛下顾念亲情，帮了殿下，那又如何？势必会让陛下觉得殿下无能，如此殿下的储君之位，必将不保！黄子澄，你害死所有人了！”
黄子澄轻笑了一声，“真是好见识。那齐先生以为，该如何是好？”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认下！柳淳发动文武，大肆搜查，牵连无辜，他这是欺君！只要立刻弹劾，弹劾柳淳大逆不道，构陷皇亲国戚，必定能拿下柳淳，连同他的党羽爪牙，一网打尽！”
“呸！”
黄子澄狠狠啐了齐泰一口，“你可真是大言不惭！柳淳的党羽？你是说那四大国公，还是六大尚书？还是都察院，国子监？难道你还想掀起大狱不成？”
“黄子澄，你这是妇人之见！”齐泰针锋相对，“掀起就掀起，有什么了不起的，哪一朝的皇位，不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你简直疯了！”黄子澄探头，跟齐泰两个人肩膀挨着，他阴森森道：“你把消息泄露给柳淳，是不是就打算弄到这一步？”
“啊！”
这一句话，可把齐泰问住了，“你，你胡说！”
他的声音明显没有之前高了，黄子澄冷笑了一声，“齐泰，事情闹到了今天，还不是你从中折腾，我奉劝你一句，以后老实一点，否则我把你的事情告诉所有人，我让你身败名裂！”
黄子澄说完，大步向前，还用肩膀狠狠撞了齐泰一下！
让你拽！
自从太子死了，整个东宫，就你能耐，上蹿下跳的，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黄子澄的厉害！
怎么样，这回老实了吧？
不但是老实了，而且还吓到了。
黄子澄怎么知道的？
他向柳淳泄密，这事情知道的真不多，不过是身边的几个同伴而已、练子宁、陈迪、铁炫……莫非有人背叛了自己，跟黄子澄勾结到了一起？
你们这帮无耻之徒，怎么能背信弃义？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匡扶新君，致君尧舜吗？
你们居然出卖了我？实在是该死！该死啊！！
齐泰又气又怕，其实他还忽略了一种可能，也不一定是他这边的人泄的密……总而言之吧，东宫的这帮人可热闹起来了。
母子翻脸，师徒反目，本应该站在一起的师父们，也是彼此猜忌，乱成了一锅乱炖……
“大人，太孙殿下进宫了。”
柳淳消息灵通，朱允炆去皇宫，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甚至连朱允炆什么表情，都详细无比。
他低着头，两手拢在袖子里，额角面颊，都有冷汗……
“或许我大明又要易储了。”
发出如是感叹的是信国公汤和。
很多人都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储君之位，必然不保。
其实不然！
就拿老朱来说，他就没错过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个优秀的皇者，不在于犯不犯错误，而在于犯了错误，如何应付。
危机处理，才是衡量储君最重要的能力。
不管是大义灭亲，还是死保自己人……又或者主动找柳淳和解，都是一个办法，成与不成，那要用过才知道。
在所有的办法当中，最要不得就是逃避！
此刻朱允炆进宫，不用问，一定是向老朱请求庇护。
面对这点事情，就扛不住了，把整个江山，都交给他，能行吗？
汤和还是了解昔日的小伙伴的，“陛下有心让大明朝超越汉唐，成就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盛世。他用你，推动变法，就是这个原因。如今太孙殿下，别说推行变法了，就算当个守成之君，也十分困难。以我之见，陛下多半会重新挑选储君，替换太孙。”
柳淳轻笑，“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吧？毕竟储君乃是国之根本，会动摇社稷江山的。”
汤和晃着大脑袋，“你省省吧！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算什么国之根本？再说了，只要挑选一个合适的储君，就不会动摇社稷，相反，还会让江山更加兴旺！”
柳淳哑然，“这么说，老国公有选择了？”
汤和冷笑，“我选谁不管用，管用的是你小子选了谁！”汤和突然哂笑道：“说起来，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天命吧！才几年的功夫，三个风华正茂的皇子，纷纷死去，唉！连老天都在帮他啊！”
话说到这里，再明白不过了。
只有四皇子燕王朱棣，他军功够高，能压制勋贵，他厉行变法，能得到柳淳一系的鼎力支持，他又是活着的皇子之中，最年长者，顺理成章成为太子。
而且朱棣成为储君，能很快结束朝廷的乱局，上下一心，继续推行变法。
汤和对朱棣的印象不算好，可也不算坏。他只知道朱老四是个狠角色，气度格局，不会比他爹差太多。
反正对于老汤来说，只要能结束眼前的乱局，让他安安稳稳，渡过晚年，也就是了。到他这个年纪，真的折腾怕了，有这一次，也就够了。
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着，太孙进了皇宫，一直没有出来，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突然有小太监来传旨。
“柳大人，皇爷召见！”
柳淳打了个冷颤，老朱恐怕是要给这次的事情，定个调子了。
换句话说，谁胜谁负，马上就要见分晓。
虽然柳淳信心很足，但是他也知道，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更何况是更换储君这么大的事情，而且他面对的又是洪武大帝！
柳淳换好了官服，略微沉吟，就向着皇宫而来。
一路上小太监漫不经心地跟柳淳念叨着……皇爷在寝宫里破口大骂，里面传出哭泣之声，还说什么无情无义，丢了朱家人的脸，贪图小利，鼠目寸光……
很显然，老朱是狠狠责骂了朱允炆，柳淳做到心里有数。
他们来到了午门，柳淳是奉旨前来，应该直接去见皇帝，可就在此刻，一个红袍的太监拦住了柳淳。
“柳大人，刚刚皇爷又召见了一个人，你要先等一等！”
这个太监用词虽然客气，但言语之间，却有一丝的冰冷。
柳淳眉头紧皱，最后关头，怎么还出了意外？
“这位公公，陛下要见哪一位，不知道能不能告知一二？”
太监顿了顿，“是天师张宇初，他修成了神乐观，特来向陛下报功。”
柳淳还想发问，却发现太监已经低垂眼皮，一言不发，柳淳也就闭上了嘴巴！
张宇初！
这位可是明初道家正一派的天师，学问广博，无人能及，有道门硕儒之称。他在洪武十三年受封进京，侍奉天子，历年来，赏赐不断。
而张宇初这个人非常本分，他甚至很少结交权贵，只是一心修建神乐观，弘扬道法。据说除了宁王等少数几人之外，张宇初几乎不见外客。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突然冒出来了，而且老朱还见了他，这就让人颇为不解了。
难道说，这一次的事情，会有变化？
在皇宫之中，朱元璋让张宇初跟他对坐。
“天师，听说你们家已经传承了四十几代了？”
张宇初点头，“到臣这里，是第四十三代天师！”
“嗯……比好些朝代都要绵长啊……天师，不知道你能不能说说，你们道家传承的奥妙所在？何以人才辈出，不坠祖宗威名？”

第341章 贬官
“陛下，臣乃是方外之人，怎么好胡言乱语呢！”张宇初显得诚惶诚恐。
朱元璋笑了，“没让你说别的事，就说你们家！当初始皇帝以为自他开始，大秦江山会千秋万代，结果两代而亡……其余历朝历代，也都传承有限，唯独你们天师一脉，道统绵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难不成真有神明庇佑，让你们每一代都出人杰吗？”
张宇初见老朱的语气轻松，他也放松了不少。
“陛下，臣家中世代供奉道家神明，能得到庇护，也是上天垂青。不过要说天师一脉，每一辈都有人才，却也是过誉了。事实上大多数的天师都籍籍无名，不然何以能载入史册的天师，数量少之又少呢！”
朱元璋微微含笑，“你这是实话，继续说，那你们如何维护天师一脉的传承呢？”
“启奏陛下，无非是两条……其一，子孙精明强干，就出山布道，弘扬道法，如果子孙无能，就关闭山门，故作高深！仰赖祖宗威名，只要不惹事，多半就不会有事！总而言之，能忍的要忍，不能忍的，也要忍！”
“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用手点指着张宇初，“你怎么把自己一家说的如此不堪？”
张宇初含笑，用手画了个圈，“大道本就无形，分不出高低贵贱，天师一脉求得不是烈火烹油，而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譬如太极，运转如意，世代绵长。”
面对朱元璋这般的人物，谈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是没有意思。
张宇初的话算是半真半假吧！
其实张天师的称呼多流传于民间，并未得到官方正式认可。正式第一位受到册封的张天师，是第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
所以相比起衍圣公，张天师的根基要薄弱太多了。
没有官方支持，还要传承下来，的确需要一些智慧，哪怕很庸俗，也无可厚非。
“见机而作，待时而行，顺应天命，生生不息……”朱元璋含笑，“你们天师一脉果然不一般……对了，还有第二点呢，你再说说？”
张宇初满脸羞惭，“这个……陛下垂问，臣不敢不言，这第二条么，就是不要收聪明人当弟子，免得被喧宾夺主。”
朱元璋咧嘴想笑，可突然又觉得这话里有话，他意味深长瞧了瞧张宇初，发现这位天师低垂着眼皮，一语不发。
老朱沉吟良久，摆摆手，“你先退下去。”
“臣遵旨！”
张宇初起身走了，寝宫之中，朱元璋一人闷坐，反复思量张宇初的话。
虽说道家传承跟皇家不一样。
但也有相通之处。
就拿他的二十六个子孙来说，有忠厚善良的，有雄才大略的，有残忍暴戾的，更有忤逆不孝的……不一而足，即便最优秀的儿子，也未必让他满意。孙子一辈，那就更不用说了。
传承几代下去，哪一朝的皇帝不是有贤有愚，而且根据历代的经验，出混蛋皇帝的概率，远远高过明君圣主。
话说回来，难道子孙不肖，就不要江山社稷了吗？
不成啊！
不管是好还是坏，这江山都要在老朱家的手里，这是一切的前提！
至于张宇初所说的第二点，他们可以把聪明的子弟关在门外，可皇帝不成！
大明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归结到皇帝一个人身上，想逃避都没有地方可躲！当然了，也可以恢复丞相，当年胡惟庸就把许多该老朱处理的政务给抢走了，皇帝俨然成了傀儡……结果是朱元璋一怒杀了胡惟庸不说，还把丞相给废了！
天子不能躲避责任，更要防备架空，什么人能架空天子呢？
俩字：权臣！
谁是权臣？
曾经的胡惟庸，李善长……这俩人已经被处理掉了。
剩下的臣子当中，没有真正的权臣，但是，却有一个冉冉升起的臭小子！他的影响力，他的手段，他的实力……离着权臣只差一步之遥了！
允炆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弱了。
朱元璋很悲哀地发现，朱允炆只有朱标的形，而没有半点朱标的神……更加上他胆小怕事，刻薄寡恩，丝毫没有担当，实在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
当初自己因为朱允炆在儿子丧事上的表现，仓促决定立他为储君，现在看起来，的确是欠考虑了。
以朱允炆的肩膀，扛不起大明的江山，必须换个人！
老朱渐渐打定了主意……可问题是现在换掉朱允炆，选谁当新的储君？
且不论选谁，都是柳淳带领着文武，废了一个储君！
经此一役，人们会彻底忽略柳淳年龄资历上的不足，把他视作真正的权臣！
而且以柳淳的手段威望，即便他最强的儿子，也会受制于人，成为柳淳手里的傀儡……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老朱家的江山，让柳淳当家。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除掉柳淳，几乎成了必然的选择。
可为难的是废了柳淳，变法就要落空了……这个变法实在是太诱人了，只要做成了，大明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这些时候，朱元璋没怎么出面，但他也没闲着，详细地研究了变法派的主张，尤其是针对财税体系的改革。
老朱也不得不承认，他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看似解决了一个弊端，实则，却制造了好几个更大的弊端……这一次太仓出问题，就跟粮长制有关系。
要不要改革？
当然要！
谁能改革？
柳淳！
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
“臭小子！兔崽子！你知道朕杀不了你，所以你就跳出来，让朕难堪，是吧？”朱元璋气得一个人破口大骂。
幸好柳淳没有在这，不然非要倒霉不可。
老朱在大殿里走来走去……他渐渐的想清楚了解决的办法。
首先，他要更换储君！
鉴于上次的疏忽，这一次必须更加谨慎，一定要挑选一个合格的君王，延续自己的大业……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绝对不能再犯错误。
第二呢，这个储君必须有足够的能力，足以压制各方……所以，他要给未来的储君历练的机会，让他建功立业，获得各方认可。
至于第三条，其实比前两条还要重要，柳淳这小子不能留了！
别误会，不是要杀了柳淳。
而是不能留在京城了。
让他继续折腾下去，新君是没有办法掌控约束的。
所以……朕要把你小子发配得远远的……让你先滚出京城。等朕死了，新君登基，一道旨意，把你从天涯海角捞回来。
你小子受了新君的大恩，就只能乖乖替我朱家做事了。
老朱简直想给自己竖两个大拇指，这么好的办法，两全其美，就这么办了！
等打定主意之后，老朱又有些不舍。
说实话啊，柳淳这小子办事还真有两下子，有他在自己能省太多的心思，把他弄走了，等于断了一条臂膀啊！
不过貌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柳淳何在？”
老太监忙道：“回皇爷的话，柳淳在外面候见呢！是不是马上让他进来？”
“宣……不，不要叫他进来……马上拟旨。”
老太监都吓了一跳，多长时间了，柳淳都是想见就见，从来没有拒之门外过，陛下这是怎么了，居然不想见柳大人了？
难道柳大人要出事？
老太监暗暗叫苦，他好歹也是貔貅卫的人啊，虽然貔貅卫废了，但跟柳淳的情分还在，苍天保佑，可别让柳大人出事。
他暗暗祈祷，把旨意送到了老朱的面前，这一次朱元璋没用其他人，干脆自己提笔亲自来写。
“太子少师柳淳，为人师表，教导不严，有违师道，皆因年少位居高位，缺少历练……朕心痛之，不得已贬汝为云南永昌卫驿丞，望汝能深体朕意，读书思过，修身养性，待到他日，或可另有报国之机……旨意到日，三天之后，立刻启程，不得逗留迟误，钦此！”
老朱写完之后，犹豫了半晌，抓起那个从北元缴获的玉玺，用力印在了上面。
“拿去吧！赶快传旨！不要等朕改主意！”老朱竟然有些心虚了。
老太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陛下啊，你到底是改还是不改啊？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他一步一回头，却发现朱元璋抱着玉玺，陷入了沉思……看起来皇爷也不容易啊！
老太监急匆匆离开了皇宫，前去传旨。
要不说，这京城最没有秘密可言，老太监还没等到柳府，消息就已经传开了……陛下罢免了柳淳！
这位太子少师，被赶到了云南，去当驿丞了！
什么叫大起大落？
柳淳完美诠释了这四个字。
他从大宁的经历官起来，担任过国子监司业，太子洗马，又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加太子少师衔，跻身最高一级文官的行列。
速度之快，不说前所未有，那也是少之又少。
可相比升官的速度，柳淳倒霉的速度更加惊人……上半天还号令天下，威逼储君，下半晌就被贬到了云南，去担任驿丞。
这个人人生，真是难以形容啊？
要说起来，谁最高兴柳淳罢官，莫过于东宫这帮人了。
朱允炆听到之后，呆坐了半晌，突然冲到了黄子澄的值房，冲着这位黄先生就是不停躬身施礼，都哭出来了，“先生啊，你的妙计可算救了我了……皇祖父贬了柳淳！”

第342章 朕去送送他
朱允炆真的开心得飞起，他去见了朱元璋，整个过程，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承认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他想藏的更多，奈何面对朱元璋，半点可能都没有，全都让老朱掏出来了。
皇祖父的责骂，气愤，失望……在那一刻，几乎让朱允炆有了死的心思，储君之位，永远都失去了，世界都变得灰暗了，了无生机，生不如死。
他好想大哭一场，可他又不知道该哭什么，是哭自己的倒霉，还是哭皇祖父的无情，或者是埋怨上天不帮忙……
终于，什么都不用埋怨了。
柳淳被贬到了云南，成了可有可无的驿丞，那么远的路，又是烟瘴之地，到处都是蛮夷……或许他会死在那里吧！
过去朱允炆也叫柳淳师父，心里多少还存了一点敬畏。
可现在只剩下浓浓的怨恨……姓柳的，你敢逼迫孤，你死定了！
皇祖父还是向着亲孙子的，你一个臣子，也敢挑战储君，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该早点去跟皇祖父讲。
说起来还是黄先生有见识，有手段，以后可要多多仰仗黄先生才是，其余什么齐泰啊，练子宁啊，陈迪啊，全都比不上黄先生来得厉害！
“先生，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允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亮亮的，黄子澄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本就不是足智多谋的人。
让朱允炆请罪，完全是因为苏州的事情，他见识了柳淳的手段，知道这位难以战胜，除了祈求皇帝庇护，别无他法。
现在还让他出主意，这不是难为人吗？
黄子澄绞尽脑汁，想了半天。
“殿下，旨意里面提到，柳淳是因为师道有亏，才被贬官……其实这事情，跟殿下也有关系。臣觉得，殿下应该去送送柳淳，并且向他认错，最好能维持师生情分……”
“你胡说！”
齐泰真的听不下去了，他气咻咻站出来，“黄大人，你是被柳淳吓破了胆吗？陛下都处置他了，现在就应该一鼓作气，上书弹劾，让柳淳出不了京城，立刻血溅三尺！你居然建议殿下去求和，还有什么师徒情分，简直不知所谓！你胡言乱语……”
齐泰痛骂黄子澄，气急败坏，还没等黄子澄开口驳斥，朱允炆先瞪眼睛了。
“齐先生，黄先生给孤出主意，是孤让的……更何况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柳淳背后还有那么多人，暂时不能得罪。借着送他的机会，以显示孤的宽宏大度，岂不美哉？就这么定了！”
都说挫折让人成长，经历这件事之后，朱允炆的确有些不一样了，至少敢拿出储君的威严了……只不过谁也不清楚，他的成长到底是不是偏了……
京城狂风暴雨，惊雷阵阵。
倒是柳家，此刻一片祥和，丝毫没有伤心的感觉。
就连蓝玉都到了，三位国公，跟柳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汤和抓着胡须，哈哈大笑，“小子，你是真成！老夫服了！”
挑战了朱元璋的底限，还能全身而退，快三十年来，柳淳是第一个，恐怕也会成为唯一一个了。
这几天，他们都战战兢兢，生怕朱元璋会追究罪责，到时候大家伙都在劫难逃。
可现在看来，“罪魁祸首”仅仅贬官云南，他们这些跟着起哄的，更不会有生命之忧了。
“能苟延残喘，老夫已经心满意足了。”冯胜感叹道。
蓝玉却还怒气冲冲，“瞧你们的样子，也太没出息了！我不服气！王弼的死，还没有个结论，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眼睁睁看着他丢了官……这，这要是上战场，还不亏死啊！”
听着蓝玉的话，大家伙都哑然失笑。
到底是武夫，官场的事情，他是玩不明白了。
汤和道：“陛下的旨意其实说的很明白，他把柳淳发配云南，是为了以后启用。”
“启用？那现在不还是丢官吗？”
“你傻啊！”汤和气哼哼的，“老夫问你，事情闹到了这步，假如太孙登基，能启用柳淳吗？”
“这个……当然不能，没准还会杀了他！”蓝玉突然大叫了一声，惊恐万分道：“莫非，莫非……”
几个人微微一笑，心照不宣。
看样子陛下是真的打算易储了。
能拼下一位储君，谁还敢说一无所获？
“那，那你们说，陛下会想让谁当储君？会不会……是朱允熥啊？”蓝玉真的太高兴了，朱允熥可是常氏的儿子，他的孙辈，假如小家伙能登基，他也算对死去的人有了交代，可以含笑九泉了。
蓝玉喜滋滋抬头，却发现几道关爱傻子一般的眼神。
“咳咳……蓝玉啊，柳淳也不在京里了，往后你就在凤阳，千万别出来！”
蓝玉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好啊，你们也太小瞧人了，为什么朱允熥就不行？”
冯氏此刻突然道：“如果是朱允熥殿下，那么柳淳就不会被贬官云南，而是要留在京里，继续教导他，并且以师父之尊来辅佐储君。”
汤和道：“没错，这话说的有见地，既然贬了柳淳，那必定是要在藩王之中选择了。老夫觉得，北边那位希望最大。”
“燕王啊！”蓝玉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原本挺忌惮朱棣的，可现在想想，朱棣也的确最像陛下，让他登基，也不是不行。
“柳淳，你可要告诉他，不许亏待了朱允熥，听到没有？”
柳淳可不盲目天真乐观，“梁国公，不管立谁都是陛下的事情，我们这些臣子，真的不要多猜了。而且我估计，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
“哦？还有变数？”汤和惊问。
柳淳沉吟半晌，“易储不是小事情，陛下年纪大了，体力有限……总而言之，必须要小心谨慎，管住嘴巴。”
柳淳年纪最小，可他说的话，大家伙都听进去了。
三大国公，立刻向下面人传达消息，让大家一定约束自己，谁要是胡咧咧，惹出了大祸，那就没人能救你们了。
而柳淳呢，他的时间不多。
老朱仅仅给了他三天的光景，柳淳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开始奋笔疾书，没有人知道他在忙什么。
三天过后，柳淳满脸疲惫，将一摞厚厚的书稿，连同一个玉貔貅，让人送去宫里。
“行了，我要去当邮差了！”
柳淳伸着懒腰，准备出发。
他的书稿，还有玉貔貅，毫无阻挡，送到了宫里。
貔貅卫被废了，玉貔貅也让柳淳交给了老朱，可后来朱元璋看他锄草干净，又随手赏给了他。
今天柳淳却是还给了老朱。
“兔崽子，他这是要跟朕一刀两断吗？朕没砍他的脑袋，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德了，他还想怎么样？”
老太监慌忙道：“皇爷，柳……驿丞可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没有这个玉貔貅，书稿怎么能送到宫里？奴婢听说了，这是柳大人在接到圣旨之后，熬了三个通宵，给陛下写出来的。”
“是，是吗？”
“千真万确啊，陛下，要说柳大人，对陛下的这份心，奴婢看了都感动！”
“你少替他说话！”朱元璋厌弃摆手，赶走了老太监，他抓起书稿，随手看了起来。
由于时间太紧，难免字迹潦草，甚至有几个错字，但是却不妨碍整篇的内容……柳淳再一次针对财税的改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柳淳认为，可以在关键的城市，重要的地区，设立京储仓，由户部派员，专职负责。各地粮食，就近交割。
然后不定期巡查粮仓，确保粮食安全。
至于京城的粮食供应，柳淳建议，再度对南直隶的农田进行清查，规定出粮田的范围，不许改种桑树，不得挪做他用。
另外柳淳建议，由于大规模捕鲸，得到了一些肥料，可以推广使用。
柳淳还建议，不能把京城的粮食，都寄托在税粮上面……朝廷应该挑选出几块旱涝保收的福地。每年拿出一些钱，以市价向当地百姓采购粮食。
柳淳向老朱吐露了一个更容易的办法，其实皇家银行也可以加入收购粮食的行列……银行资本雄厚，平时采购粮食，赚一点差价，遇到了情况，皇家银行的粮食就能吐出来，为朝廷所用。
此外，柳淳还提到，可以从海外定期采购粮食。
反正大明的官方贸易很兴旺，去的时候，装满了茶叶和丝绸，回来就是空船，假如能采购粮食，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里面一条一条的建议，都让朱元璋看得眼圈发红……这是怎么了，莫非人老了，泪就多了？
朕一个铁腕天子，怎么会在乎这点馊主意呢！
老朱气哼哼把书信扔到了一边，恰巧上面的两页飘到地上……朱元璋急忙站起，蹲身捡起，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又小心翼翼，放到了上面。
为了避免再次吹落，老朱竟然把这一摞纸压在了玉玺下面。
“那小子走了吗？”
他连着问了两遍，老太监终于小跑着过来，“回皇爷的话，三天了，柳大人必须离京了！莫非皇爷打算？”老太监惊喜交加。
老朱却果断摇头，“准备马车，朕去送送他！”

第343章 我们成亲吧
想离开京城的念头，早就有了。
可是真正要走了，反而心里头慌慌的，五六年了，这座繁华的城市，留下了太多柳淳的痕迹，银行，锦衣卫，鸡鸣山学院，柳府，皇宫……这些地方，记录着喜怒哀乐，记录着数年的奋斗成果！
我虽然走了，但我的成果还在，这是任何人都没法抹除的。相信有朝一日，撒下的种子，会开花结果，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柳淳硬着心肠，驱赶马车，向城门走去。
距离城门还有二十丈，有一群精壮的武士，骑着战马，等在这里。为首之人身形敏捷，动作矫健，从马背上跳下来，直接蹿进了柳淳的马车，比狸猫还快。
“你，你怎么来了？”
柳淳有点傻眼了，眼前之人身形高挑，四肢修长，鸭蛋的小脸，白皙如脂，漂亮的眼眸，泛着激动的光彩。
配上火红的武士服，宛如鲜艳的牡丹开放，嫩白的花蕊，娇艳的花瓣，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柳淳都有点磕巴了，他真没想过，蓝新月竟然如此会打扮，真的比天上的新月还明艳。
“好看吧？”蓝新月得意道：“是她们俩帮我弄的。”
“她们？”柳淳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急着给老朱写东西，三天的时间又到了，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真是有些失礼。
柳淳撩起车帘，下意识寻找那两个人的身影……蓝新月闷声道：“她们没来……让我跟着照顾你的。”
“你？跟我去云南？”柳淳更加吃惊了，“这可不行，山高水长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乱跑呢！梁国公也不会答应的！”
“会的！就是我爹让的！”
蓝新月纠正道，还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救荒本草，笑嘻嘻道：“放心吧，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当然，也包括你！”蓝新月探身，在柳淳的耳边低声道：“不只是我，还有张老，大家伙都挺担心的，生怕你会出事……你就是大家伙的主心骨啊！”
蓝新月说完，就主动探头，告诉外面的武士，随着马车，一起出发。
这些武士全都是蓝玉一手挑选出来的，不但忠勇，而且心细如发……他们构成了保护柳淳的最核心成员。
坐在马车里的柳淳，神色渐渐凝重。
他此去云南，可不是一般的贬官。
毕竟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朱元璋未必要杀他，但是老朱手下的臣子，还有朱允炆，他毕竟还是储君，身边一大堆善于阴谋诡计的小人。
另外柳淳这些年得罪了多少勋贵，多少地主，多少文官……在朝野上下，有多少力量蛰伏着，在等待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毫不客气地说，想柳淳死的人，绝不比希望他活着的人少。
此去云南，那是风霜刀剑，天罗地网，一步一个险！
究竟能不能活着到云南永昌卫，还真是不好说……柳淳突然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王阳明，他曾经被贬驿丞，另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杨慎，因为大礼议，他被贬到了云南永昌。
难不成自己要给他们提前探路吗？
用不用我也来个悟道什么的……柳淳摇了摇头，还是来点现实的吧，他伸手突然按在了蓝新月的手上。
蓝新月微微一动，却也没有挣扎。
“彩云之南，是个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们……成亲吧！”
“啊！”
蓝新月吓得连忙收回了手，心砰砰乱跳，她努力闭紧嘴巴，免得跳出来！
好半晌，蓝新月才镇定下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成婚吧！反正你爹跟我爹都谈过了，我们就在山花丛里，结为夫妻如何？”
蓝新月憧憬过无数次，心爱的柳郎，带着重礼，敲锣打鼓下聘，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里。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所有人都来祝福他们！
那才是真正的婚事，才是真正想要的婚礼……
她一个国公之女，掌上明珠，就这么随随便便，连点礼物都没有，叫人家怎么办？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马车向前，突然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下，要出事了吗？柳淳正要往外面看……蓝新月可急坏了，难得主动提出来，这要是错过了机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愿意，真的愿意！”
她伸手猛地抓住柳淳的腕子，焦急紧张，一副生怕到手的猎物跑掉似的。
柳淳冲着鼓着腮的蓝新月露出大大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撩开车帘，从里面跳出来。
站在道旁的正是锦衣卫的弟兄们，为首的人是经历官唐韵。
柳淳执掌锦衣卫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锦衣卫的影响，却是超出了所有人。
记得柳淳没来的时候，锦衣卫正处于低谷中的低谷，不但名声狼藉，而且权柄全无，已经被人欺负到了家门口，侵门踏户了。
柳淳不但把锦衣卫带出了低谷，还彻底改变了锦衣卫的形象。
通过几次的办案，锦衣卫展现出来的高效专业，让三法司，应天府，全都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大人，您虽然走了，可锦衣卫依旧会按照大人的要求，我们对得起身上的飞鱼服！谁要是辜负了大人的教诲，就一头跳进玄武湖，淹死算了。”
在锦衣卫日子久了，唐韵也没了半点文人的优雅。
这时候他亲手牵过一匹神骏的白马。
“请大人上马！”
柳淳能说什么，只得点头。
等他坐稳之后，唐韵亲手牵马向前走，其余的锦衣卫跟在两边，从人群当中，出现了低声的背诵之声……“朕观自古国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当时法已定，人已守，是以恩威加于海内，民用平康。盖其创业之初，备尝艰苦，阅人旣多，历事亦熟。比之生长深宫之主，未谙世故……”
起初是一个人，渐渐的人多起来，最后唐韵带头高声大呼：“……以后子孙做皇帝时，止守律与大诰，并不许用黥刺、腓、劓、阉割之刑。云何？盖嗣君宫内生长，人情善恶，未能周知；恐一时所施不当，误伤善良……”
“凡吾平日持身之道，无优伶进狎之失，无酣歌夜饮之欢；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宠恣之专幸。朕以乾清宫为正寝，后妃宫院各有其所……”
“凡广耳目，不偏听，所以防壅蔽而通下情也。今后大小官员，并百工伎艺之人，应有可言之事，许直至御前闻奏。其言当理，即付所司施行；诸衙门毋得阻滞，违者即同奸论……”
……
皇明祖训！
数百名锦衣卫，声音震天，道路两边的百姓，无不侧目！
是皇明祖训！
是大明朝的金科玉律！
是天子留给后世子孙的规范。
也是锦衣卫做事的依据。
那些老锦衣卫，全都眼圈泛红，他们当了二十多年的锦衣卫，只有在柳大人的手下，他们才感觉到了尊严和荣耀！
“大人！一路平安啊！”
出城三里，锦衣卫退到了两边，老先生茹太素，率领着许许多多皇家银行的高管，包括那些最顶尖儿的账房，等在了这里。
老爷子二话不说，抢过了唐韵手里的缰绳。
“柳大人苦心孤诣，创立银行，功在社稷，利在万民！自老夫以下，皆师从柳郎！今日师长远行，当由弟子牵马向导！请！”
老爷子这么大的岁数，竟然给柳淳牵马，弄得柳淳很不好意思，没有办法，他只能伏在马背上，侧着身体，表示谦逊。
茹太素牵马走了二里，老爷子额头见汗，喘息声重，他主动退到了一旁……第三波牵马的人出现了。
这帮人一出现，就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足足五十几个热气球腾空而起。
他们算准了时间，在一处高台上，有人挥动旗号，各处就一起释放，硕大的热气球，五颜六色，涂抹的鲜艳好看。
缓缓升起，几乎遮蔽天空。
哪怕是京城百姓，见多识广，也没有这样的场面！
好像天空开花了一般，所有人无不惊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痴迷沉醉。
这时候陶成道率领着弟子们，包括门下学子，悉数赶来。
“师兄，你要离京了，给大家伙说几句话吧！”
柳淳点了点头，他瞧着所有门人，心潮澎湃，这些都是科学一脉，大明的科技种子，也是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一群人。
“我提出科学两个字，并且建立学堂，招收弟子，传播学问……我想做的是探究存在天地世间的真理。过去千百年来，有无数的先贤鸿儒，他们一再把精力放在心性道德上面，所谈所论，多为修身之道。以为修成了贤者，便能无往不利。”
“可我科学一脉不同，我们固然主张德才兼备，但是也必须明白，道德能解决的问题有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还要落在百姓生计之上。人最基本的需求，还是落在物质上面。”
“所以呢，我们科学一脉，要研究上天下海，拓展人们的生活空间，要研究更好的工具，织出物美价廉的布匹，让每个百姓都能穿得起衣服。要研究如何增加粮食产量，让所有人都吃饱饭……我们要探索更快捷方便的运输方式，让人员和货物能够快速流动……总而言之，教化人心的事情，交给儒者，而丰富衣食住行的小事情，交给咱们，大家说好不好？”
所有的门人弟子，一起哈哈大笑。
衣食住行可不是小事情，他们的学堂在民间不知道多受欢迎呢！
凤阳的分院研究出了水泥和玻璃，他们在应天，也可以做到。很快新的作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造福百姓的发明，进入千家万户，到了那时候，科学的观念，才会深入人心。
他们这些人任重道远！
先生虽然去了云南，但是探索真理的道路不但不会停下来，还会走得更快，更远！
“先生，等你回来，弟子们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陶成道牵着战马继续向前，等他们到了十里长亭，外面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包围起来……这一次来送别柳淳的是应天的百姓，对，就是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
变法让他们的日子好多了，税赋轻了，霸占的土地也回来了……他们听说是一位年轻的好官，帮着他们争取来的……现在这位青天大老爷被小人陷害，不得不离京远去……他们没有别的，就只能前来送别！
“大人，一路走好啊！”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人，逢年过节，我们给大人上香，求神佛保佑！”
“保佑大人，长命百岁，多子多福啊！”
……
百姓的呼唤，传入马车之中，蓝新月握紧了拳头，她甚至不敢往外面看，她怕自己会大哭起来。
这就是自己苦心痴恋的男人，他未必多解风情，也未必有多少心思，能花在自己身上，就连求婚都那么草率敷衍。
不过从城门到十里长亭，短短的一段路，就让蓝新月铭刻肺腑……能陪着他走下去，是何等的福气，老天真的没有亏待自己！
就在人群之中，还有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马背上的柳淳，两张俏丽的脸蛋，写满了担忧和牵挂。
“哼，都怪你，要不一起去多好？白白便宜了傻大姐！”徐妙锦噘着嘴，气哼哼道。
李无瑕也有些后悔，不过她很快摇头了，“你都叫她大姐了，还争什么！再说了，柳先生走了，可京里的事情没有结束，我们要帮着他收尾，有些人别以为能躲得过去！”
两个小丫头双手握紧，的确，凡是跟柳郎做对的，你们等着瞧吧！

第344章 临江仙
柳淳声势浩大，离开京城。
从他出了府门的一刹那，东宫就得到了消息，三天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朱允炆恢复几分的冷静了，就连几乎半疯的吕氏也正常了许多。
东宫的娘俩，连同一大堆的师父们，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致认为贬谪柳淳，是东宫的胜利。陛下还是想保护太孙的，祖孙一体，柳淳欺负太孙，那就是自取灭亡。
不得不说，这帮人真是有着谜一样的自信。
当然了，也有稍微脑筋管用一点的，比如黄子澄！
他就觉得即便贬了柳淳，太仓的案子还在那里，王弼的灵柩还停在家中，诸位国公，各大尚书，虎视眈眈，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柳淳被贬，不但没有平息议论，反而让很多人替主持正义的柳淳鸣不平。
案子的指向很明白了，就是东宫。
他们不但窃取朝廷的官粮，还为了遮掩罪行，逼死劳苦功高的定远侯王弼。
现在又赶走了同样立下无数功劳的太子少师柳淳！
圣旨里面说的很明白，柳淳的错是没当好老师，没教导好学生。
换句话说，主要的罪责还在太孙身上，在东宫这边！
这么明白的事情了，几乎铁案如山。结果却是好人遭贬，坏人逍遥……原来就酝酿的不满情绪，此刻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朱允炆自从成为太孙以来，就努力效仿朱标，苦心孤诣地凹人设。吕氏敛财，有不少钱，就花在了这个上面。
民间对朱标的评价比朱元璋还高，百姓们很容易把对太子的感情，转嫁到了太孙身上。
他们希望太孙能奉行“仁政”，日子能过得更好，这是所有人最朴素的愿望……可经过这一次，朱允炆的形象彻底破产了。
至少在京城是这样，老百姓每看一次王弼的戏曲，每买一本连环画，就对东宫的怨恨增加一分。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短时间看不出什么来，当朱允炆的根基已经在瓦解之中，顺带着，他身边的那些文官，也被打入了小人的行列，成了被人鄙夷唾骂的对象。
“殿下，此刻的当务之急，还是挽回人心……臣以为应该更加小心侍奉天子，即便陛下打骂惩罚，殿下都不要有半点怨言，一切听凭陛下发落。再有呢，殿下应该想办法修复跟文武的关系。柳淳走了，勋贵群龙无首，那六位国公，也未必跟柳淳都是一条心。至少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都跟东宫亲厚，把他们拉过来，勋贵就瓦解了。至于柳淳呢，他已经成了驿丞，无足轻重，殿下要亲自相送，让柳淳感念殿下的恩德，至少能化干戈为玉帛。”
黄子澄的这套鸽派言论，齐泰和练子宁等人都嗤之以鼻，可朱允炆的确是被吓坏了，他觉得颇有道理。
正巧，黄子澄还要去翰林院，朱允炆就带着齐泰跟练子宁，离开了东宫，前往码头，去送柳淳。
朱允炆觉得柳淳不过是个被罢了官的失败者，肯定跟瘟神似的，谁都不愿意跟他凑近。这次离京，那是不可能有人愿意送他的。
所以说，他这也叫雪中送炭，至少能挽回几分师徒情义。
毕竟天地君亲师，还是要挂在心上的。
朱允炆这么想着，可突然觉得外面乱哄哄的，怎么这么多人啊？
他撩开车帘，发现外面摩肩接踵，全都是人。
再往空中看去……乖乖，怎么那么多热气球？
而且每个热气球上面，还有两个大字：科学！
这，这是怎么了？
都去干什么？
莫非有庙会？
还是赶上了什么节？
朱允炆心说怎么这么倒霉啊，出门没看黄历。
他正在琢磨着，就听百姓之中，有人高声道：“柳大人真是好官啊！他这回走了，谁给咱们做主啊？”
“谁说不是啊！柳大人手下的锦衣卫，个个都是好汉！原来京城那么多商铺，达官显贵开的，没有一家交税的，衙役都跑小门小户来欺负人。柳大人逼着他们，全都在银行立了折子，按规矩交税……均摊下来，小店铺反而免税了……这样的好官，不多见啊！”
“什么不多见？是根本没有！柳大人还办学呢！我的儿子就在学堂读书！那小子现在就比我本事大！瞧着吧，再过几年，我们家就能改换门庭哩！”
……
百姓议论纷纷，全都往码头赶去，要送柳淳。
他们的话，一句半句，传到了朱允炆的耳朵里，太孙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竟然都哆嗦起来！
全都是说柳淳的好，怎么没有人知道我的难处？
他一个师父，却对弟子赶尽杀绝，如此阴险毒辣，不留情分，怎么就是好人了？
朱允炆越想越气，浑身竟然颤抖起来。
齐泰见状，忙道：“殿下，臣看出来了，柳淳这个贼是真的不知死啊！他威逼陛下，被贬了官职，这小子还不罢休，竟然煽动百姓，让这么多人去送他，他这是在打陛下的嘴巴子！向陛下示之以力！身为臣子，如此大逆不道，猖狂跋扈，陛下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齐泰恶狠狠道：“臣看来，柳淳未必能活着到云南！在路上，就会有忠义之士，取了他的性命！”
朱允炆竟然没有听出齐泰的意思，反而欣然道：“这么说，他必死无疑了？”
齐泰大喜，只要太孙高兴，那就是默许了，柳淳，你等着吧！
“殿下，柳淳作恶多端，又不知道收敛，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都是咎由自取，殿下不用替他难过！”
如果说之前朱允炆对柳淳还有那么一点钦佩，再加上一点师生之情。到了现在，那就只剩下恨了！
柳淳让他狼狈不堪，名声扫地，身为师父，如此作为，他这个弟子，也实在是生不出尊敬之情。
“齐先生，你看还用去送送他吗？”
齐泰哈哈大笑，“殿下，柳淳这么干，已经是犯了大忌，谁去送柳淳，都不会有好下场，臣敢说，日后清理柳党，这些人全都在名册上，一个也跑不了！”
朱允炆眉头挑了挑，既然如此，那还费力气干什么……他正好不知道怎么面对柳淳呢，赶快回东宫吧！
他们的马车转了个圈，返回了东宫。
却没有料到，就在他们马车的后面不远处，正是朱元璋的马车！
皇帝陛下微服而来！
试想一下，假如君臣，师徒，祖孙，在码头碰到了一起……或许有些事情就可以谈，能谈就能消除矛盾。
至少能让老朱觉得太孙还是知错改错，重情重义，祖孙之间，血缘亲情，毕竟胜过一切……或许朱允炆还有最后的一线生机，能够扳回大局，挽救他悲剧的命运。
可他身边的猪队友们不答应啊！
有这几位师父互相争斗，互相扯后腿，就算是好的建议，也根本没法落实下去，想不倒霉都不行了！
“这就是人心所向啊！”
朱元璋同样看着路上的人群，小商小贩，布衣百姓，年轻的学童……都是最底层的人，柳淳在这些人当中，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让老朱很忌惮，可换句话说，也很欣慰。
他给柳淳的变法目标是什么？
不就是照顾这些底层百姓，抑制兼并，打击豪强，约束商贾，大兴教化……柳淳都按照他的要求在做，而且还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
如此能臣，古往今来，也不多见啊！
此子就是一柄神剑，要是为了大明江山，把他给折断了，史书上都会骂朕的！可除了朕，又有谁能驾驭这柄神剑呢？真是伤脑筋啊！
老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头千回百转。
正在这时候，马车到了距离码头还有五里的地方，再也走不了了。
整个码头都被塞满了。
柳淳是打算坐船逆流而上，他想去长沙看看，然后通过长沙南下，前往云南永昌卫。
这段距离不算远，坐高铁也就十个小时吧。
可在大明朝，走得快，也要好几个月。
好多人被发配云南，就再也回不来了。柳淳倒没有觉得他会死，毕竟头上有光环的人，无所畏惧！
为了保持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以便东山再起。柳淳是满脸笑容，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范文正公说过，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柳某本是无父无母的山野孩童。沐浴皇恩，几年之间，位列朝堂，全都是陛下恩典。仆年幼无知，行为荒唐，胆大妄为。全赖圣人包容，才能有幸前往云南。”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次是柳某的修行之旅，也是柳某的深思反省之旅。科学是靠着脚走出来的，我的师门长辈，为了求取学问，奔赴极西之地，我这次走的近一点，仅仅是去云南，还差得太远了。”
“临别之际，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一首词，聊表心意。”柳淳说完，正色咳嗽，然后朗声颂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
一曲苍凉的临江仙念完，所有人都傻了，最傻的就数李无瑕了……这个该死的坏蛋！他会填词啊！什么泰山一头细一头粗，根本是他敷衍自己的！

第345章 留给新君的礼物
李无瑕第一次愤怒了，气得小脸煞白，切齿咬牙，徐妙锦倒是在旁边咯咯笑……挺聪明的人，怎么碰上了情字就傻了。
柳淳多坏啊，他有多少本事，谁也不知道，写诗填词，信手捏来，没有任何难度……不过仔细品味这首《临江仙》，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跑到古代当文抄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诗词文章，千万别随便抄……很多诗词，都是在特定条件下写的，里面包含的意境后人根本未必弄得清楚，你写了，就很容易闹笑话。
比如有两句诗，叫“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哪怕大多数的教材，都说这是写景的诗，可这首诗的名字叫《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是一首送别诗，而且仔细品味，里面的意思也跟写景无关。
这是南宋诗人杨万里写的，净慈寺是杭州的一座名寺，注意啊，南宋的时候，杭州可是“临时行在”，皇帝就在这里办公。
林子方中进士之后，当了皇帝的秘书少监……官职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两宋很多的名臣，都是靠着跟天子的关系亲近，一步登天的。
林子方也交了好运，可这家伙却浑然不觉，被调到福州任职，他欣欣然要去赴任，杨万里洞察了一切，就借着这首诗，告诉他：兄弟，你可别离开皇帝啊！
莲叶挨着天，才能无穷碧绿，荷花有日头垂青，才能分外红艳……这哪里是写景的诗，根本就是在讲为官之道，在怂恿朋友，拍好皇帝的马屁，好能平步青云……是不是一下子格调全无，变得庸俗无比了？
信不信，哪位穿越的老兄，随便抄这么一首诗，到处嘚瑟，不但不会得到掌声，还会弄巧成拙！
类似的诗词绝不在少数，柳淳向来不敢当文抄公的。
不过这首临江仙倒是没什么问题。
杨慎的爹是杨廷和，嘉靖朝的首辅，因为大礼议，杨慎带头，跑到左顺门，要见嘉靖皇帝论理，结果被打了板子，屁股开花，贬到了云南。
凑巧得很，都是永昌卫！
杨慎也是才华盖世，前途远大，骤然贬官，感慨万千，写下了这首名篇，后来更是成了三国演义的片头曲，无人不知。
柳淳比起杨慎，经历类似，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要稍微年轻一些，词中的有些感慨似乎牵强了一点。
不过想到柳淳的经历，大起大落，有这样的感叹，也是情理之中。
一首《临江仙》让人一窥柳淳的文采！
原来柳大人竟然也是个斯文风雅的人物……想想这些年，柳淳一向主张要接地气，要用双脚去丈量学问。
很多朝野文人都嘲笑柳淳，说他的科学带着土味，是泥腿子的学问！
柳淳的门下，也只能被动反驳，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现在这首《临江仙》一出，柳淳这边的门人弟子都来了精神！
瞧见没有！
我们的恩师不是不会你们那套玩意，相反，他老人家水平高着呢！
就这首词，比起苏轼如何？比秦观如何？比辛弃疾如何？
告诉你们，恩师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他是可以喝着茶，拿着扇子，跟你们之乎者也，孔夫子孟夫子，什么天理，心性的，漫天胡扯的……可恩师高古，他知道这套东西不行，所以先生才挽起裤腿，弘扬科学。他更是教导门下，要关心百姓的衣食住行。
这是什么心胸？这是什么才华？
柳先生那就是当世的圣贤。
一首词，没法将一个人抬高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奈何这个时机太好了！
柳淳有功劳，有名望，这是前提。
他又主持公道，为了王弼伸冤，结果惨遭陷害，贬官云南……至少在百姓看来，柳淳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遭了陷害。
受了柳淳恩惠的，同情柳淳遭遇的，大有人在。
这个关头，柳淳又抛出了一首词！
就好像一锅滚烫的热油，突然倒了一勺子水下去，不炸都不行！
原来柳先生还有这么恐怖的文采！
先生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从没有以文采入仕，以他的水平，考个状元不跟玩似的！
什么狗屁六元！
黄观，你滚出来。
有本事，你也填一首词，只要能超过柳先生，我们就认可你这个六元。
如果不行，呵呵！
谁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一目了然！尤其让人佩服的是，这么有才华的柳先生，唾手可得的功名，他却弃之如敝履，毫不在乎！
不在乎功名利禄的人多了，能做到柳先生一般的，绝无仅有。
先生踏踏实实，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利国家百姓，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办银行，兴学，整顿锦衣卫，推行变法，还包括对外贸易，更不要说早些年开发大宁，推动屯田，筹建钢铁厂……哪一件不让人五体投地，真心叹服？
好家伙！
柳淳抛下了一首词，竟然引爆了门下弟子的热情。
就在柳淳离京之后，京城，包括整个江南，到处都在传唱《临江仙》，柳淳的文采也被吹得越来越神，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幸好是被贬到了云南，假如继续留在京城，柳淳早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这就是距离产生美！
在京城百姓心中，柳淳是越来越美，相比之下，东宫的那帮人，就越来越丑……日积月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质变发生，但是可以确定，柳淳的形象越高大，他的对立面就越无耻猥琐……
不过当下柳淳最紧要的事情，却是要应付李无瑕的问罪！
你丫的明明会填那么好的词，你拿顺口溜糊弄我！你，你简直负心薄幸，用心险恶！
李无瑕跟徐妙锦，气冲冲上了柳淳的船，趁着大船还没开走，她要好好问问柳淳，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就在李无瑕怒气冲冲来问罪的时候，徐妙锦突然拉住了她。
“等等！”
李无瑕迟疑，徐妙锦向一旁努嘴。
李无瑕扫过去，发现了一个中年人，看样子有些岁数了，可下巴光溜溜的，一点胡子也没有，就那么直竖竖站着，如果不注意，都会当成摆设。
李无瑕也不傻，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宫里的太监吗？
柳淳的船上怎么会有太监？
莫非说……李无瑕瞬间就僵住了，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柳郎出事啊！
……
“朕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连填词都会了，写诗呢？要不给朕也写一首？”老朱气哼哼揶揄道。
柳淳嘴角抽搐，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怎么装一下这么难啊……你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啊，你在宫里处理政务算了，跑到码头干什么？
跑来也就算了，你打个招呼啊，我要是知道了，会卖弄文采吗？
你这是摆明了坑人啊！
“臣不太懂写诗，臣只知道，有一首诗，古往今来，霸气无双，那就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啪！
老朱把手里的茶杯摔碎了，怒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朕还分得出好坏，朕的诗词文章，比起你差远了……可你小子也别得意！诗文贵在言之有物，卖弄文采，满篇空话，这样的大臣，朕打了不止一个！”
成功引起了朱元璋的怒火，柳淳心安了一半。
让这位骂痛快了，自己就没事了，反正脸皮厚，也不在乎。
只是让柳淳惊讶的是朱元璋没有心情继续骂了，相反，皇帝陛下声音柔和了许多，仿佛一位老爷爷，看着即将远去的孙儿后辈一样，竟然有不舍！
“朕去一臂膀矣！”老朱动情道。
柳淳龇牙咧嘴，“陛下，要不让臣留在京城吧，就算把臣贬为庶人，臣也不在乎的，臣会尽心尽力，替陛下做事……要不就让臣替陛下打理菜园子算了。”
老朱哼了一声，“别说浑话了，宫里是太监负责的，你让朕切了你啊？”
柳淳吓得缩脖不语，老朱自言自语道：“朕是天子，有些事情，必须朕亲自去做，让你去云南，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怪朕！”老朱又道：“就算你要怪朕，也没有什么……因为这是咱们君臣，最后一面了！”
有些事情即便猜到了，可说出来，还是让人格外悲伤，柳淳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声音颤抖道：“陛下，臣这几年，全靠陛下的庇护，臣，臣愿意永远侍奉陛下。”
朱元璋道：“朕垂垂老矣，你还年轻，哪能永远侍奉朕！”
老朱笑容慈祥，按着柳淳的肩头，“你是朕留给新君的大礼……朱家的江山，需要你这样的大才啊！”

第346章 聪明的蓝新月
所谓知遇之恩，当遇到了一个足够好的老板，不但能给予你足够的舞台，还能近乎无条件支持，甘愿充当你的后盾，这是何等幸运。
这几年的功夫，柳淳能做出这么多事情，跟老朱的支持绝对分不开。
如今君臣分别，从此山高水长，再见之时，或许已经是天人分别……柳淳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论起雄才大略，心志坚强，爱民如子……古往今来，有谁能比得过我洪武大帝！臣能尽节陛下，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臣愿意永远当陛下的臣子，此心此情，天日可鉴！”
柳淳眼圈红了，朱元璋也不是那么舒服。
这几年他给予柳淳的关心，甚至超过了大多数的亲人，就连儿孙都比不上。这小子要是还不知道感恩戴德，朕也太失败了！
朱元璋稳稳心神，笑骂道：“你小子哭什么？弄得朕都想哭了……这人老了心肠就软了，放在二十年前，朕才不会允许你上蹿下跳地折腾呢！”老朱略责备两句，立刻话锋一转，“柳淳，朕想问你，假使未来的新君，不愿意变法，你打算怎么办？”
“臣打算讲学！”
“讲学？”
“嗯！臣相信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该改革的地方必须改革，臣要把这个想法，告诉每一个学子……臣以为未来的天子必定能以苍生为念，以陛下为表率，节俭爱民，推行变法，继续洪武盛世，开创我大明万世不拔的基业……”
“行了！”
朱元璋呵斥道：“别废话了，朕只想问你，假如未来的天子不愿意变法，也不许你讲学，更不想用你的主张，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那样的话，臣就成了废人了，或许臣会去极西之地，寻找师父们吧！”
朱元璋老眼眯缝，突然笑道：“真的只是离开？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柳淳严肃道：“臣受陛下厚恩，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大明的……假如陛下不放心臣，臣愿意现在就跳进江中！”
君臣两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朱元璋的目光不停在柳淳身上扫视，而柳淳则是低垂着双眼，一语不发……他早就清楚，自己想离开京城，没有那么容易。不过老朱这一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良久……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了玉貔貅，塞给了柳淳，“这个保命的东西你还留着，算是你我君臣之间的信物……朕跟你做个约定，未来的天子，不管是谁，只要不害你，你必须忠于大明，忠于朱家……即便天子要把你发配到天涯海角，你也不许反对！如何？”
柳淳接过了玉貔貅，毫不犹豫道：“臣遵旨！”
朱元璋略微点头，“对了。朕还有个礼物送给你，等到了云南，就会送到了，你一准喜欢。”
朱元璋起身，又最后看了眼柳淳，迈步出了船舱，踏上跳板，在太监和侍卫的保护之下，上了其他的船只，赶快返回码头，回宫去了。
船舱里剩下柳淳一个，他紧握着玉貔貅，自嘲一笑。
果然是虎老了不咬人，那么霸气的洪武大帝，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朱重八，我答应你，只要你的子孙不玩阴的，不陷害我和家人，我就不会造反……”柳淳轻轻一笑，“只不过这个承诺恐怕未必有用了，你老朱也是灯下黑，你的子孙又怎么可能放过我呢！即便他不想动手，还有他身边的那些猪队友呢！”
……
朱元璋从码头回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斜靠在罗汉床上，连手指都不愿意动。
御极二十七年来，他从来没有如此无力过！
从京城到码头，从朝野文武，从市井议论……种种方面的显示，柳淳的影响力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当年老朱杀胡惟庸，废除丞相，那是因为勋贵武将还都站在他这边，而且胡惟庸嚣张跋扈，民间的评价不高。
可柳淳不一样，他横跨文武，勾连朝野……越是下面的人，就越是喜欢柳淳。
毫不客气说，现在杀了柳淳，朱家皇帝在民间立刻就臭了。
就像英宗一样，其实他两次为君，除了土木堡之变以外，也做了不少的好事，但再多的好事都没用，当他杀了于谦，就注定臭名昭著，被民间记恨鄙夷。
柳淳推动变法，切实关系到百姓的税赋利益，因此柳淳在民间的影响力，比于谦还要大……他还跟勋贵有很深的交情，文官也有他的人马，就连皇家银行都是柳淳创立的。
这时候铲除柳淳，等于同时摧毁支持大明朝的几根支柱。
已经到了暮年的朱元璋，没有这个能力了。
多锋利的刀，也有锈蚀的一天！
尽管朱元璋不愿意承认，但他遇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既舍不得杀，也杀不掉的人！
更让老朱悲哀的是第二件事……他现在的精力，甚至很难完成重新挑选储君的任务……如果能挑出一个雄才大略的储君，足以降服柳淳，大明朝自然相安无事。
可若是不行，日后君臣冲突，又该如何是好呢？
朱元璋跟柳淳的约定，已经是洪武大帝最后的办法了。
朕保你柳淳的性命，你小子保证受多大的委屈，都不许造反！
老朱阅人无数，他还是相信柳淳是个君子，至少他不会欺骗对自己有天高地厚之恩的一个老人！
重点是老人！
事实上柳淳真的也不打算欺骗朱元璋，因为会造反的人，不止他一个。
而造反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柳淳觉得那是天边的彩虹，远不如指尖的玫瑰好看，比如蓝新月！
“云南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天蓝水美，物产丰饶……对了，你信不信，即便我在云南，依旧能撬动整个大明！别看我是个驿丞，有时候这驿丞做好了，比宰相还威风哩！而我，就是要做驿丞之王的人！”
就算柳淳吹得牛皮再大，蓝新月也会乖乖点头。
尤其是当柳淳点破了两个人的关系，蓝新月就自动进入了妻子的角色，连最后的一点泼辣都收了起来，只有夫唱妇随。
“柳淳！你这个大骗子！”
又有两个人，出现在了船舱里。
正是徐妙锦和李无瑕。
柳淳吓了一大跳。
这船怎么了？
先是朱元璋等着，接着她们俩也冒出来了，一会儿再有什么人出来，一点都不用意外了！
“你会填词！”
李无瑕怒气冲冲，盯着柳淳。
徐妙锦抿着嘴轻笑，“就是，老板，你骗李姐姐干什么？”
“我……我没骗人啊！我真的不会！那首词是我师父写的。”
李无瑕哼了一声，“还敢说没骗人！这句话就是欺骗！你不是说过，你的师父里面，没有腐儒吗？”
“那，那理工男也可能懂浪漫啊！人家岳飞还能写满江红呢！对吧？”柳淳继续地对付着。
李无瑕可不好骗，“我不管了，谁的词都行，从现在开始，每个月一首诗词，送到京城……算作礼物，不许不答应！”
说完，李无瑕转身就跑，飞快消失了。
“喂？我没有那么多存货的，我不会写啊！”柳淳绝望大叫。
徐妙锦却笑得更开心了。
“老板，其实这事对你有好处的。”徐妙锦笑嘻嘻道：“你最好多填几首，李姐姐喜欢这些，我呢，喜欢钱！”
“那我直接给你钱行不？”柳淳蔫了。
徐妙锦摇头，“你现在是驿丞，没有多少钱的！而且大凡圣贤，都有过痛苦的经历……书上不是说，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老板被贬到了云南，这就是你的磨难啊！在这个困苦关头，你发愤图强，著书立说，然后再广为流传，才能更显得伟大！”
徐妙锦冲着蓝新月道：“大姐，你说是不是？”
“是，是吧！”蓝新月哪有徐妙锦的一肚子坏水啊！
“所以呢！为了让老板顺利修成正果，我建议你，一定要让老板吃苦，受累，动心忍性，空乏其身！让他挑水，劈柴，穿粗布，赤着脚……然后到了晚上，就弄一包萤火虫，借着荧光著书，这样磨砺出来的文字，必定字字珠玑，不同凡响！到时候我就在京城大肆传播刊印，向学生们讲述柳圣人的痛苦经历……这样一来，你就会成为当世圣贤，往后说一不二，一言九鼎，再也不用担心被贬官了。”
徐妙锦说完，很认真对蓝新月道，“大姐，他能不能修炼出来，全靠你了，要管好他，一定！”
“哦！我会的！”
“那……咱们每月一封书信，把他的事情都写给我，怎么样？”徐妙锦弯着眼睛，得意道。
“好啊！”蓝新月点头，徐妙锦欣然离去。
柳淳的脸都绿了，这个死丫头，不跟老子一起去吃苦就罢了，还想办法害我，简直可恶！
“你，你可千万别听她的啊！”
“不听不行的。”蓝新月很认真道：“不听，她们才不会答应我跟着你去云南呢！”
“啊！完蛋了！”柳淳绝望地倒下去，像块石头砸在了船板上，咚的一声！
“呵呵！”蓝新月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只说了听她们的，可没说照着她们的话做啊！当我真是傻瓜啊！还能帮着外人欺负……欺负自己的相公！？”

第347章 投奔师父去
柳淳跑了，带着未婚妻跑了！
最能折腾的人没了，京城诸公，是不是能安静一会儿了？
显然……是不可能的！
柳淳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棋局还在继续着，非但没有因为柳淳的离开而中道崩殂，反而愈演愈烈了。
道理很简单，我们都折损了可亲可敬的柳大人，要是还查不出真相，这天下就再也没有是非了。
锦衣卫卯足了劲头儿追查，三法司也不敢怠慢，就连应天府都加入了其中。
还记得那位应天鲁知府不？
当初安童的案子，他跟唐韵冲突，打了十个锦衣卫……按照以往的经验，鲁知府是一顶要倒霉的，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可是柳淳没这么干，主要是他在金殿上慷慨陈词，主张按照大明律办事，结果是鲁知府仅仅降级留用。
事后柳淳跟鲁知府也没有什么交集，可这位却铭刻肺腑，咱是感恩戴德的人，柳大人被贬，那是天子的决定，他没有办法。
可在应天的地盘上，他这个地头蛇还是有些份量的。
别以为锦衣卫了不起，也别觉得三法司多强！
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老子就是最厉害的地头蛇！该我上场了！
“所有的衙役，大家都听着！现在是什么时候？锦衣卫被当成了英雄，老百姓提起，都竖大拇指……咱应天府的衙役反而成了欺软怕硬的混蛋，让老百姓戳脊梁骨！大家伙或许没读过书，可戏文总看过吧？大宋朝，开封府，那帮衙役厉害不？本官或许比不上包青天，可也不能吃干饭，尸位素餐！你们也要拿出真本事来，让世人刮目相看，提到咱应天府，也要竖大拇指！”
这帮衙役能说什么，全都点头，“堂尊说的有理，小的们都听堂尊的……可，可堂尊让小的们干什么啊？”
“干什么？”
鲁知府哼了一声，“不要打听，你们立刻出动，分别前往指定的位置，本官会派人送信，到时候你们就按照命令办事，记住了，谁敢迟疑，本官就砍了他的脑袋！”
应天府的衙役四出，一队又一队，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要出大事。
盯着应天府的人不在少数，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走露消息，所以说，官府总是姗姗来迟，是自古皆然，鲜有例外。
可这一次不同，鲁知府没有泄露丝毫秘密，只是把人派到了指定的位置。
大约半个时辰后，八匹骏马，八名衙役，带着鲁知府的命令，冲到了早已待命的衙役面前。
“奉堂尊之命，立刻查封周边三家粮行！包括九州、四海、乾坤，全都封起来！”
类似的命令，在其余的七处同时上演。
随之而来的就是京城的几十家粮行，悉数被查封！
谁也想不到，从来都没人留意，专门干脏活，炮灰一般的应天知府，竟然弄出了惊天一击！
刑部尚书夏恕看到了结果，大笑三声，迈步直接向皇宫而去。
这一次总算能跟陛下交代了！
“启奏陛下，根据彻查，扣除原本查封的五家粮行之外，另有三十八家粮行，协助盗卖太仓之粮，这三十八家粮行，背后的东家是五个人……其中有两人，是，是东宫的太监！另外三人，也是宫女的亲戚。”
朱元璋闻听，气得胡须都撅起老高。
他劈手抢过夏恕的奏疏，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重重摔在书案上，从后槽牙里吐出两个字：“退下！”
还没等夏恕离开宫殿，背后就传来了怒骂之声！
朱元璋忍无可忍了。
不要脸的贱婢，就这么没见过钱！盗卖太仓粮食，身为太孙之母，未来的皇太后，当起了硕鼠，连这种钱都挣。
假如你真的掌了权，还不把大明朝的国库搬到后宫去！
就算暂时不废了太孙，这个吕氏也断然不能留了！
朱元璋怒火中烧……整整一夜，都没有睡觉……东宫必须整顿了，该处置的都要处置，绝对不能客气了。
这就叫灯下黑，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反而没有注意到，实在是疏忽大意。
不过在处置东宫之前，是不是该给未来的储君铺路了呢？
其实从朱元璋和柳淳的对话，就听得出来，老朱在易储这件事情上，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他要担忧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就难免束手束脚，加上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老朱对柳淳下不去杀手，对自己的孙子，也总还有一丝的亲情在。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朱元璋不再犹豫了。
朱允炆懦弱，耳根子软，身边又聚集了一帮坏东西……假如江山交给了他，势必会断送朱家的基业。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朕的江山！
是朕出生入死打下来，又兢兢业业呵护的天下！
必须给一个让朕满意的人……
老朱沉吟良久，终于下旨……“令燕王总北平、辽东人马，出塞筑城，招抚生番，大将周兴为副手，协助燕王朱棣，一起出塞！”
这道旨意下去，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当初是太孙极力建议，让宁王和辽王就藩，分了朱棣的兵权。
如今老朱又让朱棣名正言顺，统领两镇人马，天子的用心，还不够明白吗？
朱元璋反复权衡，当初他立朱标，这几十年下来，朱标威望足够了，但是手段太差，性格绵软，被奸人陷害。
新的储君，必须足够强悍，这一点朱棣很像他，再有，储君也必须拥有足够的威望。
老朱打算让朱棣先领兵打仗，开疆拓土。
一方面积累军功，一方面收服人心，尤其是勋贵武人之心。
等时机成熟，再让他进京，以储君的身份，主持几年变法，培植心腹……到了那时候，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而且这么安排，还能避免柳淳做大，省得那小子威胁老朱家的天下！
完美！
朱元璋打定了主意，他要一步一步，把江山交给合适的人……“朱棣，你不要让父皇失望啊！”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北平。
燕王府！
仨倒霉孩子都气坏了，尤其是朱高煦，嘴唇上都急出水泡了。
这不是坑人吗！
他们在应天待了好几年，啥动静没有。
结果他们刚刚回北平不久，就出了王弼一案，柳淳调动各种力量，勋贵，文臣，向东宫发起攻势。
四大国公，白衣渡江，吊唁定远侯，何等雄壮啊！
只不过消息传到了北平，早就凉了。
说起来也是坑人，他们正热血沸腾呢，就传来消息，柳淳被贬云南……这是咋回事啊，完全不能理解！
那一刻，朱高煦觉得自己的皇祖父，简直是天下最大的昏君了。
朱允炆装模作样，假仁假义，在学堂的时候，就瞧他难受。
他娘吕氏，也不是好东西。
他身边的那些穷酸，更是令人恶心！
皇祖父简直瞎了眼睛，怎么能贬了柳淳，纵容他们呢？
“都怪你！你说你被封世子，你就自己回北平算了，我和三弟留在应天多好！”
朱高炽白了二弟一眼，“就你？你留在应天能干嘛？给先生招灾惹祸！你是看先生倒霉不过瘾，还想盼着皇祖父把先生杀了啊？”
“朱高炽！”
朱高煦气得跳起，伸手就抓，“你诅咒先生是吧？我跟你没完！”
他动手要打，朱高炽也不是吃素的，他年纪本来就发几岁，练武之后，虽然脂肪还是那么多，但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两兄弟扭打在一起，一边打，还一边骂！
“我才没有诅咒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就你的性格，非给先生惹祸不可，回北平正好！”
“我看你是无情无义，忘了先生的教导，你是不是也打算捧朱允炆的臭脚，好安心当你的燕王世子？”
“你放屁！”
“你恼羞成怒了，我说对了！”
……
这俩货纯是没事找事，折腾了好半天，打得鼻青脸肿，精疲力尽，总算能坐下来了。朱高炽大脸凄苦，朱高煦怒目横眉。
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异口同声道：“说吧，该怎么办？”
“反正我是不能看着先生被欺负。”朱高煦道：“我准备去……”
“去应天？”朱高炽郁闷道：“皇祖父下的旨意，不好更改啊！咱们也没有这个份量，恐怕父王都不行！”
朱高煦冷哼一声，鬼兮兮地笑了起来。
“我才不去应天呢！我要去云南！”
“云南？”
“对啊，我要去保护先生！”朱高煦乐颠颠道：“先生被贬官，我猜啊，以朱允炆的阴险，一定会对先生下黑手的，我去保护先生！”
“这个想法好，我也去！”朱高炽第一次觉得二弟还是有脑子的。
可朱高煦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用力按住大哥的肩膀。
“这么说吧，你现在是燕王世子，代表父王……你要是去了，肯定会以为是父王授意的。东宫那帮人会想办法害父网的。我就没事了，我去云南，照顾先生，早晚跟着先生学本事……对了，我听先生说过啊，云南那边，有一尺长的虫子呢！还有大象，孔雀……对了，先生还说过，孔雀有白色的呢！”
朱高煦眼睛放光，他哪里是要去照顾柳淳，分明是打算度假去了。
“哈哈哈，我终于发现，原来不当世子，是这么好的事情！”朱高煦拍了拍傻眼的大哥，扭头扬长而去。
“替我跟父王说一声，我去云南喽！”
朱高炽气得满脸的肥肉颤抖，的确，他当了世子，可也失去了自由……该死的！是我先拜师的，我是大师兄，我该去照顾先生的！
朱高炽这个急啊！
就在这时候，朱棣刚刚接了圣旨，心情大好，他快步来到儿子的院子，“你们不是嚷嚷着家里闷吗？为父要出兵打仗了，你们俩都随军出征，涨涨本事！”
朱棣笑呵呵说着，可到了院子里，发现只剩下大儿子，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皇祖父下旨，让父王出征辽东招抚生番，你不愿去？”
朱高炽抬起头，悲愤委屈，“父王，要不你让三弟当世子算了，我也想去云南瞧瞧！”

第348章 师父太帅了
“去云南？”朱棣宝剑一般的眉头挑起，一股无名火冲到了头顶！
“哼！你们嚷嚷着要打仗，要建功立业，随着一个被贬之人，区区的驿丞，去了干什么？喂马？还是赶车？简直胡闹！”
朱高炽是很怕老爹的，可先生说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你是当爹的，我就昧良心啊！
“父王，凭着先生的本事，即便当个驿丞，也能闹得天下皆知……即便父王能大获全胜，杀敌立功，也不如先生随便动动手指来的厉害！”
“你！”
朱棣气疯了，这个兔崽子，还是个大肥兔子！
自从去了应天几年，让柳淳教的，完全变了样子，小时候胖乎乎的朱高炽多可爱啊！现在好了，除了胖之外，完全是柳淳第二，光会气人了！
“你不是想去吗？你不是瞧不起世子之位吗？告诉你，你小子跑不了！老实跟着我出征，学习打仗的本事！”
朱高炽万般无奈，只能认命了。可接下来老爹的话，让他愤怒到变形了。
“老二一个人去不合适，让老三也跟着，他们两个去跟那小子学本事吧！你……老实跟着为父吧！”
真是亲爹啊！
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这个世子当的，简直亏大了。
朱允炆，我恨你！
……
“嘿嘿嘿……大肉球倒霉了！”
朱高煦骑在马背上，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朱高燧默默给二哥记上一笔，回头再向大哥告状。
敢情这仨货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说，先生会怎么样？”
朱高燧认真想了想，小脸凄苦道：“还能怎么样？官都没了，从二品大员，变成了没品没级的驿丞，我看肯定很惨。”
朱高煦迟疑道：“他的本事不小，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难说啊！”朱高燧在兄弟三人中，没有大哥的仁厚，也没有二哥的强悍敏捷，但他也有优点，那就是蔫坏蔫坏的……以他的想法去揣度别人，世上就没几个好人了。
更何况原本他就对朱允炆印象不好。
“反正这次东宫丢了面子，比抽朱允炆几个嘴巴子，还要狠！假如我是他，一定会趁机刺杀柳先生的。”
“他敢！”朱高煦翻着怪眼，怒道：“他动先生一个汗毛，我就废了他！”
朱高燧哼了一声，“二哥，你就别吹牛了，人家是储君，随便歪歪嘴，有的是人帮着他做事。先生现在连个官身都不是，身边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朝不保夕，饥寒交迫……又要千里迢迢去云南，多苦啊！万一在路上没有吃的，还要捧着破碗，去讨饭，想想就可怜吗！”
“是……不是！”朱高煦差点被三弟带沟里去，“我就不信，先生帮过那么多人，这帮人就眼睁睁看着先生受苦？”
“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朱高燧活脱小老头附体，语气哀伤道：“人只会锦上添花，哪里会雪中送炭。先生这一路，可是要受苦了，能不能活着到云南，谁都说不好啊！”
朱高煦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儿。
说实话，他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贪玩好动，那是他的本性。
说是去照顾柳淳，其实就是去云南玩去了。
可通过三弟的这番话，让朱高煦担忧起来。
原来柳淳的处境这么糟糕啊！
朱高煦心高气傲，目无余子，能看得起的人不多……可一旦被他当成了朋友，这小子还是很讲义气的。
这点跟朱棣很像，假如不是朱老四有意放水，俩小子如何能出得了北平？
“先生不光在受苦，还有性命之忧，该死！”
朱高煦气得破口大骂，朱允炆，先生有了差错，我跟你没完！
他疯狂抽打战马，一路向南疾驰。
朱高煦发了疯，拿出了跑八百里加急的劲儿，歇马不歇人，连着跑了三天，就把朱高燧折腾坏了，他可没有二哥铁一般的身体。
小家伙哈气连天，坐在马背上直晃悠，两条腿也跟木头似的。
“二哥，歇歇吧，不然没看到先生，咱们先倒下了！”
朱高煦哼了一声，“要倒也是你先倒下去，没用的东西！废物！”他嘴里骂三弟，其实自己也不好受，只能找了个驿站，让驿丞把马牵走喂草料，然后给他们准备点饭菜。
等等！
驿丞！
以后先生就干这个？
朱高煦又气又恼，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吗？
“明天四更起来，赶路！”
朱高煦气哼哼说道，然后倒头就睡……可惜的是，少年人贪睡，两个人又疲惫不堪，竟然都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才爬起来。
鸡飞狗跳，一番折腾，两个人在互相埋怨声中出发了……幸好睡过头了，他们刚出来不远，就听客商讲，柳大人在码头乘船沿江而上……无数人送别柳淳，天上都是热气球，很是壮观。
“敢情有良心的人还是居多的！”
朱高煦念叨了一句，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本想去应天，跟先生汇合，然后一起去云南，可既然先生走了，他们再去应天干什么？
改变方向，追着船队，去长沙！
一句话……这俩兄弟吃了不少苦头，跌跌撞撞，总算赶到了长沙。
等到了长沙城，他们就傻眼了，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们都穿着新衣服，头上还戴着花……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这，这是过年了啊！”
“好像是啊！”朱高燧苦兮兮道：“二哥，咱们走了一年多啊？”
“呸！”
朱高煦啐了老三一口，“你脑子被狗吃了？一准有大事了，我去打听打听。”
……
一个时辰之后，朱高煦和朱高燧出现在了岳麓山脚，此地已经被密匝匝，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给填满了。
人多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人当中，有衣冠楚楚的士大夫，有普通的商人，甚至还有农夫……
在人群两边，狭窄的空地上，全都是舞龙舞狮的表演，锣鼓惊天动地，人群喜气洋洋。
当长沙知府，还有当地士绅官吏，簇拥着一个年轻人出现的时候，全场欢腾到了极点，岳麓山下，宛如一口沸腾的大锅。
那个年轻人，就是引爆所有人的焦点！
“柳大人，不畏强权，好样的！”
“柳大人，长沙百姓永远感谢你！”
……
人群之中，喊什么的都有，每个人热情洋溢，声嘶力竭……朱高煦斜了一眼三弟，“这就是你说的受苦？我怎么觉得，先生像是钦差大臣，不像是被贬的官吏啊？”
朱高煦攥紧了拳头，有点想打人了。
朱高燧摇头赔笑，一副讨好的样子，“二哥，钦差也没有这么大的威风……不过二哥，你好像关心错了重点了。”
“什么重点？”
“就是咱们好像又多了许多师弟啊！”
朱高煦猛地吸了口气，好像真是这样！
他笑了起来，咧着嘴大笑，白牙呲着，得意非凡。
“收吧，收得越多越好！反正我是二师兄，全天人都成了我师弟才好呢！”
朱高燧低声道：“那个就算全天下都是你师弟，还有一个人是你师兄呢！”
“你给我闭嘴！”
朱高煦气得鼓着腮帮，拳头高举……等着吧，这回要跟先生多学点本事，然后逼着大肉球把大师兄的位置让给自己，不然跟他没完！
且不说朱家兄弟在下面嘀咕，柳淳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一大片空地，站上了一块石头的平台。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数年前，我和许多太学生，奉皇命来到了长沙，从此之后，我们就和长沙父老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长沙自古以来，文脉悠长，名家辈出，人才济济。我脚下的岳麓山，曾经有过名震天下的岳麓书院……大儒朱熹，就在这里讲学，当真是繁盛一时，冠绝天下！”
柳淳继续道：“这是长沙父老的荣耀，自从元末以来，岳麓书院毁于战火。可我们勤劳的长沙父老有恒心，有毅力，也有眼光！重建书院，大兴教化，培养长沙子弟，成为栋梁之才，让这座古老的书院重新焕发生机，这一壮举，必然载入史册。”
柳淳朗声道：“没有别的，我只有四个字，送给书院，送给所有的长沙父老！”
柳淳的话音刚落，有人扯下一块石头上的红绸，露出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就连朱高煦都跟着鼓掌了，可他渐渐感觉不对劲儿……先生，你这是挖了理学的祖坟啊！
也太狠……帅了吧！

第349章 愤怒的东宫群贤
柳淳上次来长沙的时候，就发现岳麓书院已经被毁弃，对于这块宝地，柳淳那是垂涎三尺啊！
众所周知，理学兴起于两宋，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而岳麓书院，就是朱熹宣扬理学的大本营。
朱熹早年在岳麓书院讲学，后来当了大官，更是倾注心血，整顿书院，颁布《朱子书院教条》，使得岳麓书院达到了鼎盛。
毫不夸张地讲，是朱熹成就了岳麓书院，而岳麓书院也成就了朱熹，这就是最早的商业互吹……宋元两朝，一代一代的儒者，从这里走出来，宣扬理学，广收门徒，开枝散叶，终于使得理学一统天下。
柳淳选择重建岳麓书院，并且把书院作为科学的大本营，就是在理学的心脏插一把匕首。
过去他还有所忌惮，可现在他连官都没了，成了个快递员，还有什么好怕的。
“长沙的乡亲父老，我送给岳麓书院的四个字，叫做知行合一，何谓知行合一呢？就是要我们去研究事物的规律，然后以此来造福百姓。譬如说，研究金融货币的规则特点，创立皇家银行，推行纸币，这就是我做过的事情，也就是我的知行合一。还有，我学过一些粗浅的冶金知识，在大宁建立铁厂，炼制钢铁，行销天下。拿咱们长沙来说，过去得过水蛊病的人非常多，大家都觉得是水中的毒气所至，我却认为是钉螺造成的，事实证明，消灭钉螺，的确能减少水蛊病的感染……”
柳淳结合他自身的经历，开始大谈知行合一，下面的百姓全都侧耳倾听，不时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柳淳讲学受到欢迎，绝不是因为他讲的东西多精妙高深，恰恰相反，他讲的浅显易懂，就连贩夫走卒都能听得明明白白，这也是科学的特性，科学不可能是少数人手里的玩具……就像某位当了六十多年皇帝的老人，他自己学了不少西学，甚至有后世之学者崇拜得五体投地，说他能当四个系的博导，学问高深莫测……奈何这位只是把科学圈禁在了紫禁城。
他甚至不敢让士兵放下弓箭大刀，不敢使用火枪大炮，不敢推行新式教育……像这样的人物，掌握越多的知识，只会越拖累国家的发展罢了，没有半点可吹嘘的，相反，应该唾弃鄙夷。
柳淳很希望把科学跟民生结合起来，从百姓当中，获取支持，这样的科学，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他从王阳明那里借了知行合一四个字……真的只是借了四个字而已。因为柳淳谈的知行合一，跟王阳明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所以对古代的很多说法，真的不要想当然……如果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真的和后世的观点类似，心学也就不会成为一阵风了。
王阳明自己就说过：“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今人却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功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功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
看明白了吧？
王阳明不是说知和行是两件事，要统一在一起，也不是提倡大家伙要向着知行合一的方向努力……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知行是一体的，分不开的。针对的只是朱熹的先知后行，仅此而已。
类似的观点还有格物致知……如果有人觉得格物致知是教人研究事物，然后总结规律，获取知识，那就和先贤们说得南辕北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比如朱熹建格物致知，是“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事故”，他的意思是研究一个寻常事物，如果仅仅研究事物本身，那是没有意义的，必须从里面发现天理，格出圣贤道理来……那有小朋友要问了，如果格不出来怎么办？俩字：硬格！
怎么说呢，就有点类似阅读理解吧……明明作者都没有那么深的想法，可出题人一定逼着你写出个一二三四。
写不出来，就没有分数。
而在朱熹这里，格不出来，那是你资质平庸，领悟不了圣贤之道，一句话，是个废物！
那处处跟朱熹对着干的阳明公，他又是怎么看的呢？
王阳明觉得，如果格不出道理，那不是事务的错，而是你自己不行，那还格物干什么，应该格心才对！
所以王阳明提出了“致良知”，这也就是心学的本意！
……
说了这么多，其实真正要探究理学，心学，二者之间的差别，远不像后世想象的那么大，追根溯源，都能上溯到二程那里。
所以理学和心学，应该算是一个根上的两个枝干，或者说，至少也是连理枝，彼此非常亲密。
二者都是在心性啊，气理啊，良知，格物……这一类的概念之间打转转，虽然彼此对立严重，但是站在更高的维度上看，意义真的不大。
只能说二者是同出而异名，所以指望着心学改变大明，那是不现实的……事实也是如此，虽然在徐阶的提倡之下，心学达到了鼎盛，但是接下来高拱和张居正，两代首辅打击，心学就烟消云散，无根浮萍，结局早就注定了。
只留下一些著作，供后人瞻仰凭吊而已。
对于柳淳来说，他是要真正提倡知行合一，真正把百姓的民生利病，和学问结合起来。
“岳麓书院开设算学课程，学到了算学本事，就可以更好的经商，计算货物人员，可以计算田赋税款，计算田地大小，计算道路坡度，计算工程用料……这些，都是为了百姓民生造福……进入岳麓书院，是知，走出岳麓书院，发挥才智，造福家乡父老，造福大明百姓，就是行！所谓知行合一，就是我对所有学子的寄望，少年热血，不该只想着功名利禄，颜如玉，黄金屋，总要真正做一些事情，有朝一日，从这里走出来的学子，能够骄傲地说，无愧这四个字，余愿足矣！”
柳淳在长沙停留了七天，这七天里，百姓就跟过了年似的，热闹到了极点……到目前为止，以科学为教育内容的学校只有三座。
一个是应天鸡鸣山的学院，从那里走出了许多的变法派官吏。
第二个是凤阳书院，那里的主要研究内容是工程、水利、材料……师生们已经能烧制水泥和玻璃，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驯服淮河，让凤阳彻底摆脱天灾人祸！
岳麓书院是第三处，同时也是柳淳用心最多的地方，他很想把岳麓书院做成一个科学思想的大本营。
不但从实际着手，拿出过硬的发明创造，还要从思想上，摧毁整个理学体系。
长沙是变法开始的地方，柳淳坚信，岳麓书院，也会成为思想变法的开始！
让我离开京城，这不叫贬官，这叫做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在京城，那么多神仙在，柳淳或许还有忌惮。
可是出来之后，他是彻底放飞自我了，格局布局，都在加快之中……毕竟留给每一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如果朱元璋能顺利完成易储，一切好说。
如果不成，那就要轮到我来拯救世界了！
“进入云南，是我们伏身蹲下的开始，等到积攒足够的力量，一跃而出，必定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
柳淳离开了长沙，继续向云南进发。
他在岳麓书院所讲的内容，已经飞马送入了京城，欣赏柳淳的人，欣喜若狂。
好小子！
虽然贬官，却没有半分沮丧！
兴学教化，有胆色，有魄力！
讲得好！
至于那些厌恶柳淳的，尤其是东宫的师父们，看到了柳淳所讲，一个个气得脸都黑了。
“这个该死的柳淳，他竟然抢占了岳麓书院，霸占了圣贤的讲学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齐泰厉声咆哮。
练子宁也咬牙切齿，“柳淳大言不惭，竟敢在朱子宣讲理学的故地，大谈他的科学，简直恬不知耻，不要面皮！”
黄子澄微微咳嗽，“两位，不要火气这么大，柳淳推崇科学，和理学之间，早有矛盾，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气大了伤身，何必呢！”
“哼！黄大人，你能忍，我们可不能忍！岳麓书院必须关门，我现在就策动御史上书，弹劾柳淳！他一个戴罪之身，居然如此猖狂，简直岂有此理！”练子宁是右佥都御史，虽然在都察院排名靠后，但好歹也是个头头儿，下面有几个御史言官。
柳淳挑衅理学，有人冲出来，自然就会有其他人跟进，到时候一起打落水狗，不愁柳淳不死！
这位气哼哼去安排了，倒是齐泰他的眼中，寒光内敛，嘴角上翘……光靠着御史言官，能把柳淳弹劾倒了，那是痴心妄想！
他现在是肆无忌惮，只怕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要想除掉柳淳，何须那么费力气，只要有一个猛士就足够了。
齐泰想到这里，立刻转身，去找朱允炆商量了……

第350章 勿使孤有弑师之名
朱允炆的日子并不好过，自从柳淳被贬之后，朱允炆就再也没有踏入过乾清宫。自从成为储君以来，朱元璋有意栽培，朱允炆能处理很多事情，甚至中下级的官吏任免，他都有一定的权限。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权力，才吸引了那么多的文官清流聚集在他的身边。当朱允炆发觉自己失去了权力，先是惶恐，接着就是害怕。他能感觉出来，皇祖父似乎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点苦头那么简单。
而是永远不让自己碰朝政了，他老人家也不屑于教导自己……他被皇祖父抛弃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朱允炆怕了，貌似储君之位，已经变得摇摇欲坠了。
完了！
自己真的完了！
“殿下，很多事情都是柳淳兴风作浪，他即便离了京城，也不老实，还跑去建什么岳麓书院，此人不除，殿下永无宁日啊！”齐泰建议道。
朱允炆斜了他一眼，“除掉？怎么除？我连皇宫都进不去，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朱允炆薄薄的嘴唇，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五官扭曲，神情狰狞，都是这帮没用的文人，把自己给害了！
“殿下！”齐泰意识到了朱允炆的怒火，连忙跪倒。
“殿下，想要挽回圣心，并不算难，臣这里就有一个办法……至于柳淳，也有很多办法可以除掉他，根本不需要殿下动手。而且云南山高路远，瘴气遍地，弄死柳淳，就跟捏死臭虫一样容易啊！”
不得不说，齐泰在东宫师父当中，是个有才华，有主意的，可貌似这家伙的运气真的不太好。
他的办法总是会出差错，但愿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殿下，柳淳去了云南，就落到了沐家的手里，强龙不压地头蛇，沐家在云南经营了两代人，十几年的光景，沐英又对东宫忠心耿耿，他虽然死了，但沐春跟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殿下只要一纸书信送去，沐春就能想办法折磨柳淳，给他安排更多的活儿，不给他俸禄，最后再捉一些野兽，扔到柳淳住处的周围……”
齐泰阴测测道：“如此一来，柳淳肯定活不长，只要他一死，殿下就高枕无忧了。”
还真是不错，至少听起来很可行。
朱允炆思索半晌，缓缓而坚定道：“一定勿使孤有弑师之名！”
齐泰欣然领会，忙磕头道：“殿下放心，事情一定办得漂亮，不留痕迹！”
……
从长沙出来，柳淳就弃了船，换上了马车。除了蓝新月和蓝家的护卫之外，又多了两个少年。
朱高煦很强壮，像个牛犊子似的，除了赶路，还有精力跟蓝家的护卫赛马比箭，偶尔还能猎几只天鹅，兔子，野鸡什么的……发配之旅，完全变成了郊游野餐了。
朱高燧没有二哥的精力，他念念叨叨，就是提醒柳淳，要防备暗箭伤人。
“我要是朱允炆，就会派人暗杀先生，放冷箭，下毒……反正一定要把先生弄死才会罢休的。先生，你要小心，以后凡是有什么吃的，你先给我二哥吃，等他吃完了，先生再吃。”
嘭！
蓝新月狠狠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你倒是舍得！把你二哥毒到了，怎么跟燕王交代？”
朱高燧嘿嘿道：“交代是你们的事情，反正我就知道少了一个欺负我的人！”
蓝新月能说什么，她也很无奈啊！
“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啊！”
“那可不，我们兄弟好着呢！”
朱高煦提着猎到的野鸡回来，听到了三弟的话，很是感动，挥动手里的刀，果断砍下了野鸡的脑袋，外加屁股，用木棍串到了一起，送到了朱高燧的面前。
“本来没你的份，就冲你说咱兄弟不错，赏给你了！”
朱高燧盯着鸡头和鸡尾，足足盯了一分钟！突然哀嚎大叫！
“朱高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
多了这俩活宝，路上再也不缺笑声，可蓝新月在欢笑之余，却是愁云惨淡，越发提心吊胆。
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了。
“行了，傻丫头，他们的手段不会那么下作的，当然了，也高不到哪里去。”柳淳轻笑道：“自古以来，被发配的名臣不在少数，像范仲淹啊，王安石啊，苏轼啊，都有这样的经历……通常情况下，上面的人会想办法把他们满世界调动，这样呢，就不得不一直在路上奔波，多好的人，折腾几次，也就完蛋了。还有，他们可以让地方的衙门故意刁难，欺辱，让你受尽折磨，假如扛不住，死在了当地，那就再好不过！”
蓝新月听得目瞪口呆，这还不下作？
“果然，文人都没有好东西！”蓝新月气哼哼道：“咱们就在云南，哪也不去！而且地方衙门敢刁难你，我就打上门去，让他们好看！”
柳淳觉得很温暖，虽然他也清楚，面对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沐家，一个蓝新月能顶什么用？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只要不是孤军作战就好！
“放心吧，沐家虽然会为难我，但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手里有一张王牌！”
“王牌？什么王牌？”蓝新月眼睛忽闪忽闪的，紧紧盯着柳淳，“快说，快说啊！”
柳淳微微一笑，“行，为了能让你睡个好觉，我就提前讲了……其实云南一点都不穷，且不说云南的各种物产丰饶，光是铜，就冠绝天下。铜……你知道吧？”
蓝新月哼了一声，“你真当人家是笨蛋啊？铜的用处可大哩，能做镜子，脸盆，还能……铸钱！”
柳淳笑道：“聪明，其实还有一样，就是铸炮！东川的铜，储量非常大，一旦全面开采出来，能占到整个大明的七成以上！”
“我的天啊！”
蓝新月吓傻了，“那，那是多少钱啊？”
“我都说了，不只是钱，还有战斗力！如果顺利的话，几年之后，就能在云南大举铸造火炮……哈哈哈！”柳淳忍不住笑了起来，把他发配到了云南，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是老天爷让他用火器，轰出一个新世界来！
柳淳的心里，有着一整套开发滇铜的方案，这就是他最大的一张牌！
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只要开发滇铜，就等于有了一个世代取之不尽的聚宝盆。沐家的人，只要脑子正常，就一定会跟柳淳好好相处。
柳淳甚至琢磨着，要如何收服云南沐家的人马。
当初老朱派遣三十万人入滇，扎根落户，如果站在历史的高度上，这又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壮举！
真的，没有半点吹捧的意思！
即便以汉唐之强，云南都没有真正纳入版图之中，汉代云南属于西南夷的范畴，到了唐代，南诏国又给了大唐很沉重的打击，几次作战，死伤几十万人。
以至于后来赵匡胤以玉斧划界，不敢越过金沙江。
直到元朝灭了大理国，在云南设立行省。
不过此时的云南行省空有面积，但朝廷的掌控能力一点也不强，基本掌控在地方的土司头人手里。
直到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出兵西南，派遣义子沐英世袭镇守云南，大力移民，兴修水利，推行教化……几百年的努力下来，才让云南真正和中原融为一体。
试想一下，假如不是朱元璋大力开发云南，西南的边疆问题，恐怕会不可设想……奈何又有多少人意识到洪武大帝在西南开疆之功呢？
了解的越多，越觉得朱元璋绝对是最被低估的千古一帝，某些靠着吹捧起来的明君圣主，给老朱提鞋都不配！
柳淳入滇，他有很多的想法，私心放在一边，他是真的想把云南变得更好，若是能有机会，朝着中南半岛方向发展，那就更好了。
“所以啊，我很有信心，这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能给沐家的东西，连陛下都给不了，你说，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啊？”
柳淳笑呵呵跟蓝新月说道。
他们已经进入了曲靖，算是正式踏入了云南的地盘，这一路上，虽然辛苦一些，但还算平静。
可就在柳淳盘算着怎么跟沐家打交道的时候，突然朱高煦急匆匆跑来，“不好了！”
“怎么了？”蓝新月一跃而起，顺势抓起了手里的刀。
朱高煦绷着小脸，紧张道：“我打猎的时候，看到了沐家的兵马，他们有上千人，分成三个方向，把咱们包围起来了，说话之间，就要杀到了！”
果不其然！
就在这时候，四面八方响起了喊杀声，无数的人手持弓弩，把柳淳这点人包围起来了。
有一杆沐字大旗，迎风飘扬！
云南的士兵，虽然不甚高大，但凶猛强悍，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卒，绝不好惹。
蓝玉给柳淳的护卫，那也是顶尖儿的高手，奈何他们变成了护卫，连铠甲都没有，只有一口刀！
如何能跟武装到牙齿的沐家人马较量。
“大人，这帮人好像不怀好意，大人千万小心，不行就赶快择机逃走。”
蓝新月和朱高煦，提着兵器，仿佛两个门神，死死护住柳淳。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骑冲过来，马背上的年轻士兵高声喊道：“柳淳！你别躲了！上面有命令，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们就是来给你送行的！”
蓝新月很傻眼，她苦笑道：“柳郎，你算计错了，他们直接动手了！咱们怎么办？拼了吧！”

第351章 我是你舅舅
下药也好，刺杀也罢，蓝新月还有蓝家的护卫都想过了无数的可能，以他们的本事，绝对能保护柳淳安全。
可唯独有一点，他们想不到。
云南沐家，这也太莽了吧？
竟然出动上千军士，在柳淳刚进入云南境内，就果断击杀。
你们脑子清醒点好不，这可是柳淳啊！
前太子少师，前锦衣卫指挥使，前太子洗马……前天子宠臣！
好吧，都是“前”，不值钱！
但我们这些人里面，还有梁国公的宝贝女儿，燕王的两位公子，你们沐家有多大的本事，居然敢捋虎须，就不怕愤怒的蓝玉和朱棣吃了你们！
要知道当年攻打云南的时候，蓝玉可是主将，已经死去的沐英都是个弟弟！
你沐春真了不起啊，比你爹还要厉害？
柳淳这边，义愤填膺，可当下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通了。
对方步步逼近。瞧见他们的武器没有，都冒着蓝光，一定是淬了毒，该死！好的不学，非要跟土人学用毒药，你们沐家堕落了！
“怎么办？快跑吧！”朱高燧躲在柳淳的后面，战战兢兢道，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朱高煦和蓝新月互相看了看，彼此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保护柳淳先跑。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一心保护的柳淳，突然催动白马，从护卫之中跃了出来，他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就这么暴露在对方的弓弩之下。
“在下是新任永昌卫驿丞柳淳，正要前来履新，你们是来迎接我的吗？”柳淳笑呵呵说道。
对面沉默了半晌，突然冲出两个人，对着柳淳冷笑。
“小小驿丞，好大口气。我家主将就在后面等着你，随我们走吧！”
柳淳没有迟疑，还笑着道：“官职不分高低，都是给陛下尽忠，替朝廷做事……”他竟然真的催马跟了上来！
“柳郎！”
“师父！”
蓝新月和朱高煦都疯了，几乎同时冲出。
可是他们却被两个骑士给拦下了。
“上面只要柳淳一人的脑袋，他跟我们走了，你们就活了！”
“你放屁！”朱高煦抽出佩刀，“小爷现在就剁了你们！”
蓝新月咬着牙，怒目而视，“柳郎若死，你们一个都活不了！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柳淳都打算走了，见他们这样，只好拨转马头，冲着蓝新月一笑，“反正都是一样的，我自己去就是……假如真的有事，你们替我报仇就是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不要为难这些弟兄们！”
“柳郎！你不会有事的，你说过，要娶我的！”蓝新月激动的泪水流淌，眼圈模糊。
柳淳笑道：“放心吧，我这个人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又拨转马头，跟着对方离开。
眼瞧着柳淳远去，绕过一座土岗，彻底消失了。
蓝新月身躯摇晃，险些摔下马！
柳郎遇到危险了，命悬一线，该怎么办？
怎么办？
假如柳郎死了，她还活着吗？
活着！
要活着，要杀回应天，要去东宫，找朱允炆算账！
“那个……师娘啊！”
朱高燧改口还真快，他凑到近前，低声道：“我看师父八成是完蛋了，可咱们也不能无所作为，要不这样，我先走，去告诉我父王，请他起兵锄奸，再让梁国公里应外合，咱们干脆打下东宫算了！”
好家伙！
这是准备提前奉天靖难了！
还真别说，蓝新月挺赞同的，“这个办法好，再算上信国公，曹国公，魏国公，还有宋国公，杀一个天翻地覆！”
这几位不停畅想着，越说越高兴，简直都忘了柳淳被带走的事情了。
朱高燧最后抹着眼泪道：“先生虽然死了，等打进京城，就立刻给先生修庙宇，祭奠他！对了让他配享孔庙，还有，武庙也要有先生的位置。像先生这样文武全才的人太少了，要风光大葬，追封官职，你们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把该说的都说了……不对啊！”朱高煦突然跳起，伸手就掐住了朱小三的脖子。
“你丫的闭嘴好不！先生还没死呢！”
朱高燧小脸涨红，无奈道：“早晚的事啊，先生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看八成是遇难了。”
听他这么一说，就连蓝新月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跳上了战马，抽出了佩刀。
说了那么多，其实柳郎要是真死在这里，她一刻也忍不了，只有跟这帮人拼命了！
蓝新月怒目横眉，缓缓举起刀，指向远方。
就在此时，从对面军中冲出一队骑兵。
“冯将军请你们过去！”
“冯将军？”几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沐家的人吗？怎么变成了冯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人笑嘻嘻道：“几位，别问了，过去就知道了。”
这几个人互相瞧了瞧，都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他们在这里，又是悲伤，又是愤怒……柳淳倒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又把人家给忽悠了？
白替你担心了！
等他们也绕过土岗，到了一片营地，眼前的景象简直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连酒席都摆上了！
大铁锅里，白汤翻滚，香气诱人。
一坛一坛的美酒，码得像是小山一样，所有士兵都喜气洋洋，跟过了年似的。
再往里面走，终于发现了柳淳，他正跟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闲聊，那叫一个愉快啊！
蓝新月先是愤怒，可当她注意到那个将军的时候，忍不住惊道：“是……是冯大哥？”
那位将军缓缓站起，满脸的促狭，笑道：“蓝丫头，其实你该叫舅舅才对！”
蓝新月气得翻白眼，“你算什么舅舅？弄这么多大的阵仗，你想吓死我们啊！”
朱高煦和朱高燧完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这位冯将军是谁！
他姓冯，叫冯诚，他有个爹，叫冯国用，他还有个叔叔，叫冯胜！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嫁给了沐英，是沐春的亲娘，妹妹嫁给了柳三，所以说，冯诚算是柳淳的舅舅……假如蓝新月和柳淳成亲，自然也要管他叫舅舅！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朱高燧哀嚎道：“敢情，敢情是一家人啊！”
朱高煦也气哼哼道：“你什么意思，莫非要吓唬本公子？”
冯诚叹了口气，“你们先坐下……我还真不是吓唬你们，是，是沐府那边传来了消息，似乎是有人要对柳淳不利！”
“不用似乎，就是！”朱高煦气哼哼道：“是不是东宫那边？要让沐春害柳先生？那个沐春是怎么打算的？对了，你也是沐春的舅舅，你就不能替他做主吗？”
朱高煦的话，又快又急，问得冯诚哑口无言。
作为军中宿将，冯诚当初随着蓝玉一起进军云南，后来就给沐英当手下，同样在云南听用的还包括汤和的儿子汤昭。
所谓淮西勋贵，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随便揪出两家，都能攀上关系。
冯诚就是个老实巴交领兵的，从战绩来说，也不算突出。
一句话，就是个混日子的。
“这个……我要是能替沐家做主就好了。这是妹妹透露给我的消息，当下沐春领兵在外平叛，还没有回来。假使他回来，柳淳就要凶多吉少了……你们也知道，沐家向来尊奉太子，唯命是从！”
“现在的东宫不是太子，是太孙！”朱高煦气哼哼道。
“太孙？”冯诚叹道：“父子一体，沐家还是会听话的。”
“混蛋！”
朱高煦脱口而出，又忙对冯诚道：“我可没说你，千万别误会！”
冯诚轻笑，“我都一把年纪了，会在乎你一个小孩子吗！我特意带着人过来，在昭通堵你们，就是想提醒柳淳，要小心谨慎。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来人，摆酒！”
冯诚还是很大方的，柳淳一行，都是好酒好肉。
在酒席之间，冯诚借着酒盖脸，鼓足了勇气，“那个……你看这样行不？我护送你去永昌卫，凭着我的一张老脸，沐春不敢怎么样的，我，我保护你！”
冯诚不是个头角峥嵘的人物，他爹冯国用死的又早，坦白讲，他在军中，地位真的不高，能说出这话，已经担了很大风险了。
柳淳轻笑，“舅舅，你的心意我领了，只不过沐春我还是要见的！”
“果然！”冯诚自嘲一笑，“就知道你是个倔脾气的，那你可要想好怎么对付沐春啊！那小子就喜欢杀人，比他爹还狠三分呢！”
听语气，这位冯舅舅在沐春那里就没什么威信。
“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是送钱呗！”
“噗！”
冯诚一口酒喷出。
“柳淳，你说什么？送钱？你有多少钱？沐家世袭镇守云南，他们可是见过钱的！”冯诚道：“你能给一千两？一万两，还是十万两？不够的，真的不够！柳淳啊，你可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
柳淳大笑，这位便宜舅舅的眼界实在是不怎么样啊，他的目光已经被贫穷限制住了，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有着一个超大的聚宝盆！
“舅舅，这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钱不够多！”柳淳翘着二郎腿道：“舅舅，我要让沐春跪下，乖乖叫大哥！”
冯诚嘴角抽搐，“那个……貌似他比你大啊？”
朱高燧探头道：“大哥不是看年纪的，徐增寿都认了大哥，多一个沐春算什么？”
冯诚傻了……他实在是不太能理解，自己这个便宜外甥，到底是什么妖孽变的！

第352章 挖沐家的墙角
冯诚心情是很复杂的，他摆这么个阵势，除了给柳淳提醒之外，还想看看他的胆色，毕竟妹妹成婚的时候，他还在领兵平定土司之乱，根本无暇回去，云南消息又闭塞，他只知道一鳞半爪的情况。
反正冯诚是很担心柳淳的，年纪轻轻，骤然贬官，又被弄到了彩云之南，虎狼环伺，想要他命的人这么多。
想要活下来，实在是不容易，除了本身够坚强，身边还要有些可靠的人。
一试之下，冯诚还是很欣慰的，至少外甥的护卫都很不错，尽职尽责，大军压境，也没人逃跑。
而且外甥也挺沉着冷静，没有害怕，也没有盲目硬碰硬，举止稳重，很有大将之风……这些都让冯诚欣慰。但问题是聊到了关键的地方，年少轻狂的劲儿又来了。
用钱买通沐春，你有几个子？
别说你现在就是个贬官的驿丞，就算你还是之前的锦衣卫指挥使，人家沐家也不会买你的账。
少年人这么狂，不会有好下场的！
像我——虽然很平庸，很老实，很不突出，但我活得长啊！在军中安安稳稳的，朝廷有什么风雨都落不到我的头上。
冯家跟柳家都结亲了，他在云南，柳淳发配过来，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便宜舅舅！老天爷啊，我这是隐藏的多完美啊！
冯诚都忍不住要给自己点赞了。
要不是考虑到妹子苦了十几年，好容易重新嫁人，他才不会出头帮柳淳呢！咱这辈子要求不高，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无声无息埋了，再找一块永远不会被盗墓贼光顾的风水宝地，就完美了！
柳淳实在是想象不到，堂堂宋国公冯胜的侄子，竟然是这么个没志气的窝囊货色！
“既然你有把握，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用得着舅舅，我尽力而为就是，咱们喝酒吧！”很明显，冯诚没有刚刚那么热情了。
柳淳多灵通啊，他察言观色，就猜到了一些冯诚的心思，这位是不相信了。
“舅舅，要说起来，汤昭将军也在云南？我能不能见见他？”
“你要见汤昭？”冯诚脸色微变，“你见他干什么？那家伙可凶残了……我跟你说啊，其实汤昭是有希望回京做官的，可这家伙杀心太重了，土司都把他当成了瘟神。军中也有非议，他才一直被按在了云南。不过我看他也无心升官了，能在云南打打杀杀，就很满足了。”
冯诚想了想，又道：“那个……舅舅觉得，他就是用钱收买不了的人，你给他多少钱，都没用！”
柳淳哈哈大笑，“舅舅教训的是，刚刚是我孟浪了，还是要劳烦舅舅，尽快让我和汤昭见一面。”
冯诚没说什么，既然柳淳坚持，他就只能照办了。
又走了五天，离着昆明已经很近了，这天安营休息，冯诚带着人出去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领着一伙人又赶了回来。
为首的是一员大将，这家伙身材非常高大，体格雄壮，长得也是凶相毕露，怪眼横肉，一副狗熊成精的样子。
一边走，他还一边骂骂咧咧的。
“你有事就说，我那边还练兵呢，过几天就要出征了，小事我不管！”
冯诚咧嘴苦笑，他也不知道柳淳请汤昭过来，是大事，还是小事啊！
“汤兄，我请你见个人，见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汤昭哼了一声，这个老冯，实在是太不爽利了。
他迈着大步，进入了营地，来到了一处帐篷的前面，扫了眼守帐篷的小兵，突然眼睛冒光。
“好苗子，身手不错！跟着老冯糟蹋人才了，给我当家丁算了！”
他说着，伸手去抓，哪知道对面的少年轻轻一转，就躲开了汤昭的熊爪！
“让本公子给你当家丁，你还差了点份量！有本事赶上我师父再说吧！不过你这辈子，估计都没戏了！”
汤昭气得眼睛圆睁，“好大的口气！你师父在哪？让爷爷见识一下！”
少年一指帐篷，“进去吧！就在里面呢！”
汤昭哼了一声，“小子，我先把你师父打服了，回头再让你管我叫师父！”
这位一头扎进去，后面的冯诚可吓坏了，汤昭有多凶猛，他是一清二楚。
“我说二公子，就凭柳淳的身手，能行吗？我跟你说啊，有一次土司大宴，汤昭在酒席上，活活摔死了一头猛虎啊！你知道吗？”
朱高煦轻笑，他可是跟柳淳学过生物学的，“知道又怎么样？云南这边的老虎，应该是孟加拉虎，体型要比我们大宁辽东的东北虎小很多的！我父王的军中，还有不少能和老虎搏杀的猛士呢！”
冯诚吓得张大嘴巴，“那要比常十万还厉害？”
朱高煦越发得意了，“我说冯将军，你真该多了解我师父的事情，常十万？比常十万还厉害的张定边，都乖乖听我师父的号令，要是他没本事，我怎么会拜师废物啊？”
“啊！”
冯诚张大了嘴巴，如果朱高煦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这个便宜外甥，就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了……
正在冯诚思量的时候，突然帐篷撩开，汤昭从里面大踏步走出来，他一把揪住了冯诚！
“你说！你那个外甥，是不是要干坏事？他活得不耐烦了！”
“外甥？哪个？柳淳没事啊！”
“呸！谁说柳淳了！”汤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柳淳跟冯诚之间还是亲戚！这下子他更怒了，“姓冯的，你还是个爷们不？沐春想要害人，你这个当舅舅不主持公道，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冯诚都懵了，“我说汤兄，你，你是站在哪一边啊？”
“废话！”汤昭哼了一声，他扯开衣领，从一堆胸毛中间，扯出一个银貔貅，在冯诚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有？老子听谁的，你知道了吧？”
这时候柳淳从帐篷里笑呵呵走出来，在他手里，托着一个圆润古朴的玉貔貅！
“汤将军，貔貅卫已经解散了，陛下又把这个赐给我，不过是个寻常信物罢了，你不用在意的。”
汤昭怪眼圆翻，呼呼喘气，嘟着满脸的横肉，气鼓鼓道：“我能不在乎吗？这玩意在我爹手里二十几年，他每次动家法的时候，手里就把玩着玉貔貅，弄得我现在看到了，都有点，有点害怕！”
真想不到，能屠虎搏熊的猛士，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玉貔貅给镇住了。
由此可见，汤和这家伙的家法，着实不简单啊！
汤昭不愿意多谈家里的事情，他困惑道：“我怎么弄不明白，东宫要对柳淳不利，是想干什么？再说了，东宫太子在日，你们不是挺好的吗？对了，两年前，沐王爷死的时候，我跟着扶棺回京，好像还听说你当了太孙的师父，有这事吧？你们师徒怎么反目了？”
汤昭的确是直肠子，这些事情冯诚也知道，但他不想问，也不敢问，生怕知道太多了，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柳淳点了点头，“汤将军，还有舅舅，我跟东宫之间，包括先太子的事情，变法的事情，这次定远侯被逼死替罪的事情，错综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有些只是我的猜测，没法拿到台面上……总而言之，你们想要站在哪一边吧？”
冯诚最怕问这话，站在哪一边？最好哪一边都别站，他才不想掺和呢！
汤昭立刻开口了，“你都拿了玉貔貅，我要是不听你的，我爹非打死我不可！不过俺老汤可说好了，造反掉脑袋的事情，我可不干！”
冯诚也不得不跟着道：“柳淳啊，我们会想办法保护你的，你……放心吧！”他咬着后槽牙说的。
柳淳轻笑，“舅舅，假如只是自保，就用不着你们二位了。我的意思是当下云南，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咱们不该把精力都放在镇压土司上面，咱应该干点大事。”
“什么大事？”汤昭傻愣愣问道：“我怎么觉得，还是要造反啊？”
柳淳轻笑，“是赚钱，赚大钱！就在云南的土地下面，埋藏着惊天动地的宝贝！”
“宝贝？”汤昭终于来了兴趣。
“是铜矿！”
柳淳道：“中原缺铜，历代皆是如此，可云南东川等地，却埋着数量惊人的铜矿，从东汉开始。这里就有铜矿开采。奈何土司遍布，技术水平太低，交通闭塞，始终没有开发出来。”柳淳自信道：“假如能把东川的铜挖出来，每年能有几百万斤的产量，甚至还会更多！有了铜，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铸币，铸炮，铜器……哪一样都是暴利！我原来是打算直接跟沐春谈，把这个富贵送给他。可我又想了想，沐春既然心怀歹意，直接给他，恐怕不妥。故此我想问问汤将军，还有舅舅，你们怎么看？”
“铜！”
汤昭大眼珠子来回转动，几百万斤的铜，那就是上百万贯的铜钱，而且是那种份量十足的！别看皇家银行推行纸币，但是在偏远的云南，还是以铜钱充当主要货币。
一百万贯！
那可是好大的一笔钱，能堆出一个小山来！
汤昭一拍大腿，“有钱还管沐春干什么？老子直接带兵把铜矿给圈起来，然后老子带着人进山挖矿，挖到多少，都是咱们的！柳淳，你，你拿七成！我拿三成……至于老冯，咱，咱每年给他几百贯就行了。”
冯诚都哭了，这是把我当成要饭的打发了，人家老实，也不能这么欺负啊！
“汤将军。”柳淳笑呵呵道：“我这个人啊，从来不吃独食，而且呢，开山取铜，还要冶炼运输，这是个非常庞大的工程。我们光是卖铜矿，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还都是辛苦钱，没多大的滋味，你看看我这个想法如何……”
柳淳笑呵呵，给汤昭讲起了生意经……开发铜矿，要交给土司，而且要给土司足够的好处，这样一来，云南的叛乱就能减轻很多，他们也能得到足够的劳动力。在冶炼这一块，可以让给沐春，炼出来的铜，或是卖给皇家银行，或是卖给军械作坊，或是干脆就在云南设立一个火炮工厂……
汤昭认真听着，他挠了挠大脑袋，“我说柳淳啊，钱呢？你把事情都给被人做了，咱们的钱呢？你不会让我们白忙活吧？”
柳淳哈哈大笑，“汤将军，你向四处看看，咱们的钱就在这里！”
汤昭茫然望去，“这四周都是荒地，哪有什么钱？你不是逗我吧？”
“哈哈哈！”柳淳大笑，“汤将军，只要能把炼铜产业建起来，会吸引多少商人？他们来到云南，要不要吃喝拉撒，要不要仓库酒楼！咱们只要提前把土地都买下来，连房子都不用建，就坐等收钱，多好的事情啊！”
冯诚哼了一声，又说胡话了。
“云南这么大，还能都买下来啊？”
“哈哈哈！”柳淳大笑，“舅舅，你也太老实了吧！在哪里建城，在哪里开采，哪里是作坊，哪里是商业区……全都握在我的手里，咱们是提前知道了骰子大小，还会输钱吗？”
冯诚突然倒吸了口气，“那，那真的能赚？能赚多少？”
“这个不好说，我跟徐增寿在苏州干了一票，现在三分之一的苏州城在徐家的手里……云南比不得苏州，但每年捞个几十万两，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商路通畅了，除了滇铜之外，其他的好货也能卖出去。”
冯诚突然变得面目狰狞！
几十万两啊！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军饷之外，还没见过一万两以上的钱呢！
怎么办？怎么办？
是老老实实，继续苟着，还是挺起腰杆，也狠狠干一票？
冯诚陷入了天人交战，太纠结了……

第353章 大家一起来发财
柳淳跟汤昭聊了一阵子，又摆酒畅谈，一直喝到了三更天，汤昭醉眼泛红，抓着柳淳的肩膀，不停兄弟，兄弟地叫着，那叫一个亲密啊！柳淳觉得汤昭不错，是粗野了一些，但胆子大，估计手也够黑的，自己在云南太缺人手了，柳淳就把汤昭叫到了一边，嘀咕了几句。
冯诚很无奈……他这个舅舅，倒是成了外人了。
可让他不顾一切跟着柳淳干，他还是抵触的，哪怕有那么多的收获，他也犹豫踟蹰……当初傅友德蓝玉和沐英带兵入云南，老朱留下沐英镇守云南，其实冯诚可以回去的，凭着他的关系，让二叔帮忙，立点战功，混个侯爵，继承他爹冯国用的遗志，光大冯家门庭，是完全有希望的。
可冯诚不这么想，自古以来，将军只是打太平，不教将军享太平……再说了，回京也要出战，南征北战多苦啊！
他留在云南，不显山不露水，安安静静当他的云南二号土皇帝，这感觉多好啊！
冯诚跟柳淳待了没几天，他就知道坏了，这小子来了，就没有太平日子了。
瞧着吧，准有好戏看，只不过不知道是福是祸罢了……
正在他思量的时候，汤昭跟柳淳重新回到了宴席上，一开口，就让冯诚趴下了！
“哥！大哥！只要是办成了这事！你就是我大哥！我爹打我都不在乎！”汤昭抓着柳淳的腕子，竟然要纳头便拜，他也太实在了。
柳淳哭笑不得，“汤兄，你喝多了！”
“没多！我现在眼明心亮，你就是我大哥！”
……
旁边的冯诚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汤昭啊，你跟我外甥称兄道弟，是不是该管我叫一声舅舅啊？
许是感觉到了冯诚的想法，汤昭勃然而起。
“姓冯的，你别装孙子了！一句话，你干不干？”
舅舅没当成，变成孙子了。
冯诚是真的无语了。
“汤——兄啊！”他没敢叫外甥，只能单论了，“这开挖铜矿，不是小事情，要朝廷同意，要沐春点头，还要土司答应……咱们该，该好好权衡，三思而后行……”
“呸！”
汤昭狠狠啐了他一口，“要这个同意，要那个同意！等他们都同意了，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我也看出来了，都是你的外甥，也是有亲有疏，你现在就去昆明，去迎接沐春回来，看看他怎么说吧！”
冯诚迟疑道：“汤，汤兄，我还要护着柳淳去永昌卫，你不能赶……”
“去什么永昌卫？”汤昭把怪眼一翻，“我告诉你，柳淳到了云南，就是到了自家的地盘，这么一位大才子，咱陛下都捧着他，云南穷乡僻壤，遍地蛮夷，他能来该偷着乐！真让他去当驿丞受苦啊？你这个舅舅怎么当的？”
汤昭一顿臭骂，冯诚狼狈逃窜。
真的没法待了，四更的时候，他就领着人灰溜溜走了。
冯诚临走还给柳淳写了一封信。
他不是不顾念亲情，也不是不想帮着柳淳。毕竟云南还是西平侯沐春说了算，他去跟沐春谈谈，尽量双方不要冲突，以和为贵。
冯诚解释之后，带着人先回了昆明，询问之后，沐春带兵在澜沧卫大破土司兵马，斩首数百人，正在返回的路上，他急忙带兵去迎接沐春，顺便谈谈柳淳的事情。
沐春今年三十出头，可若是看他的模样，绝对不像三十的人，比冯诚也小不了多少……不得不说，世袭镇守云南，看似风光，实则太苦了！
老朱的为人大家都清楚，假如真是个好差事，他舍得随便扔给义子么！
云南这块土司林立，汉人不多，而且气候炎热湿润，山林之间，蚊虫瘴气遍布……稍不留神，就容易染病去世。
这些年陆续有上万将士死在了云南，背井离乡，到死都是个外丧鬼！
沐家父子，除了要不断平叛之外，还要屯田，兴修水利，从内地移民……总而言之，一年到头，没有闲着。
沐英听闻朱标一死，就大口吐血丧命，固然是兄弟情深，但也是他殚精竭虑，身体早就熬不住了。
沐春没他爹的威望，只能比他爹更拼命。
从洪武二十五年继承了西平侯之位，二十六年就有十一寨联合造反，他亲自出征，刚打胜了，越州造反，出兵！越州打完了，广南土司又造反……就这么说吧，沐春就跟个陀螺似的，到处平叛，几乎没有一刻休息。
这次去澜沧卫还挺好，只是一战，就成功返回。沐春暗中庆幸，他最怕的就是拖延迟误……云南的底子还太薄了，朝廷能给的军需粮饷也太少了，基本上都要他们自筹。一边耕田，一边打仗……一个字：苦！
“事情就是这样，朝廷把太子少师，锦衣卫指挥使柳淳贬到了云南……这个，你看该怎么办？”
沐春瞧了眼舅舅，轻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是你的外甥吧？”
冯诚尴尬笑笑，“我也的确有些为难，我琢磨着，还是应该和平相处，相安无事最好！”
沐春哼了一声，“舅舅，我想相安无事啊，可有人不答应！”
冯诚心中一动，沉吟道：“莫非是……”
沐春也没瞒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十几封信，扔到了冯诚的面前。
“瞧瞧吧，全都是嘱咐我，要‘好好’照顾柳淳的信。”沐春冷笑，“我现在真有点佩服这位了，他怎么有本事得罪了这么多人？我恨不得立刻见见他。”
冯诚拿过书信，一边看着，一边心里嘀咕，你还是别去见好了。
汤昭都认大哥了，万一你也扛不住，那可就好玩了……冯诚瞧了瞧这些书信，虽然没有落款，但是他也猜到了一些。
有文臣，有勋贵，有豪商，而且似乎还有宗室……我的老天爷啊！
柳淳啊，你才多大，当了几年的官？你怎么有本事得罪这么多人？
你瞧瞧舅舅，我一个都没有得罪过！
“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沐春苦笑，“还能怎么办？云南穷啊，好几十万人，多一半都娶不上媳妇，眼看着十年八年就老了，他们都是跟着我爹的老弟兄，我总不能看着他们孤独终老吧！朝廷这些神仙，随便歪歪嘴，就够我受的！没法子，只能委屈委屈柳淳了，他能扛得住，就算他的造化，他扛不住，那我也没办法。”
沐春很干脆，也没太多的犹豫，一个几乎天天打仗的将军，怎么舍得浪费时间呢！
老爹沐英留过遗训，他们镇守云南，靠的就是朝廷，现在是陛下，以后是太孙，不管怎么样，听他们的话，不会错的……
冯诚是暗暗叫苦，他想劝说沐春几句，可沐春懒得听了。
“舅舅，你安排一下，让弟兄们尽快回去修整吧。”
冯诚只好点头称是，他们向着昆明而来。
令人讶异的是，一直到了昆明城，其余的文武没有一个出来迎接的。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他们都反叛了？
沐春怒气冲冲，急忙让人去询问……结果倒好，原来城里的武将都被汤昭请走了，大将瞿能，都督佥事何福，指挥使徐凯，一共好几十位，全都被请走了。
“荒唐！身为大将，不在城里驻守，他们要干什么？”
手下人满脸苦兮兮的，“侯爷，听说，他们，他们去听课了！”
“听课？”沐春气糊涂了，都胡子一把了，还学孩子听课，难道要考个进士出来吗？简直荒唐！
“听谁的课？谁给他们讲课？”
“是太子少师，锦衣卫指挥使柳淳，柳大人！”随从语气还有些激动，“侯爷，柳大人学问可高了！待人也好，卑职都想去听听！”
“去你个头！”
沐春气坏了，柳淳现在不过是一个犯官，被贬到了云南，你还敢跳出来讲课，你有多大的本事？
尤其可恨，这帮将领都吃错药了，你们听道德文章，圣人的之乎者也，能帮你们打仗怎么滴？简直荒唐！
“走，现在就去，我要去找柳淳算账！”
沐春气哼哼带着人直奔柳淳的营地，冯诚吓坏了，连忙跟着，他虽然用处不大，但好歹也能劝说一下不是。
……
与此同时，柳淳正笑呵呵站在一堆将军中间，包括很多小兵，都在外围侧耳倾听。
“大家背井离乡，为国戍边，太不容易了！云南这块宝地，当初盛唐的时候，就想纳入版图，几次征战下来，都损兵折将，打得很惨！咱大明有气魄，将士们有勇气，一鼓作气，平定了云南，你们是这份的！”
柳淳竖起了大拇指，“可一个优秀的将领，不能光会打仗，还要会建设！会发展！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很凄苦，有家回不去，孤身一人，死了也无人过问。或许你们也会问自己，这一辈子值得吗？”
“弟兄们，我不是瓦解军心，更不是打消你们的士气……相反，我是要告诉大家伙！咱们发财了！真的！云南的资源丰富，尤其是铜矿，更是冠绝大明。我告诉你们，那些在你们看来，或许很讨厌的土司，其实就是最好的劳动力。我们完全可以用经济手段，稳住云南，发展云南……”
“或许有人会疑惑，你姓柳的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家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在大宁做了什么？告诉你们，去岁的时候，大宁，北平，辽东，三地贡献的商税就有五百多万贯！仅仅是商税一项而已！云南土地辽阔，还能向四周扩张，比起北平三镇，一点不差！咱们苦干五年，也能像大宁一样！”
“大家伙想想，税金这么多，你们又能得到多少？到时候咱们弟兄腰缠万贯，衣锦还乡，到了老家，大把大把的撒银子，让父老乡亲看看！出征在外，不是他们想的穷酸可怜的样子，咱们过得好着呢！光宗耀祖！到时候家乡的小伙子都要跟着你们过来，大姑娘都抢着嫁给弟兄们，你们说，这样的日子如何啊？”
……
冯诚站在外围，就听着柳淳滔滔不绝，四周的将士如痴如醉，每个人的眼睛里冒着光彩，他们仿佛看到了家乡父老，敲锣打鼓，欢迎他们的场景。
衣锦还乡！
这四个字，简直戳中了他们所有人的心！
身为武夫，也能有福气回去风光走一趟，这辈子死了都值了！
冯诚咧着嘴，“这，这算什么啊？”
他看向了沐春，心说你可别发怒啊！
沐春眉头紧皱，突然分开人群，冲到了柳淳的面前，气哼哼道：“别说没用的，你就说说，打算怎么办？”

第354章 云南三十万将士泣血上奏
“还能怎么办？开矿呗！”
柳淳笑道：“论起开矿冶金，我手上的人才不少，不过要派人先去北平，请燕王帮忙。”
沐春哼了一声，“燕王有人才，我云南就没有吗？”他还真不是吹牛，当年傅友德、蓝玉、沐英三员大将，带着几十万人马入滇，老朱就配属了相当多的匠户。
云南偏远，路途艰险，朱元璋是希望云南军团尽可能自给自足，所以匠户的数量极多。而且这些匠户里面，居然有会制造火铳的。
这也不用惊讶，著名的三段射击，就是沐家的绝技，沐英父子能在云南大杀四方，土司无不胆战心惊，就跟他们娴熟的火器水平有关系。
“铜矿开出来容易，难的是运输，要怎么运出去？”
“简单！”柳淳笑道：“有两个办法可以用，一个是向北走，修通金沙江巷道……这个花费或许会高一些，不过也相对安全容易。”
“那花费少的呢？”
敢情沐春也是个抠门的主儿，听到花钱就脑壳疼。
“向南，一直打出一个出海口，通过水路，把铜料运到江南……从经济上看，走南边的通道比较好，但我觉得应该先修北路。”
“为什么？”
“因为不用我们花钱啊！”
……
柳淳和沐春一问一答，不管沐春提出多难的问题，柳淳都能有答案，而且是张口就来，没有半点迟疑，他已经做好了腹案。
“云南将士不容易，虽说为国戍边，乃是天经地义，可朝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伙受穷吧？而且铜矿关系到了货币，也关系了军械，至关重要，大明又缺少铜矿……凭着这两条，我们就可以上书朝廷，请求陛下拨款，征用民夫，修通金沙江航道。这样云南的铜就能走巴蜀，湖广，直接下江南……而且随着航道疏通，外面的物资能运进来，商人也会到云南做生意，有来有往，云南就活络起来了。”
“通过开采铜矿，我们积蓄力量，力量强大后，就能收服更多的土司，将势力向南推进，一直推到海边，有了港口，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柳淳想了想，又道：“我觉得还应在云南设立一个水泥作坊，再聘请一批修建桥梁的人才，云南只有改善交通，才有出路……”
“对了，我看云南将士装备的火器不少，是不是再办一个军械作坊，主要研究新式火器。有了铜，我们就能铸造更多的火炮。有了火枪火炮，收服土司就更容易了。”
……
柳淳最厉害的不是懂得多少技术，而是他有统筹全局的能力。
就拿老朱来说，他为了控制云南，派义子驻守，命令士兵屯扎，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一点点种田积累，站稳脚跟。
这就是朱元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可柳淳不一样，他从铜矿着手，围绕着铜矿，建立起一套行业体系……这套体系运行起来，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还有强大的武器。最关键的是这套体系是要吃人的！
让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种田，有点太浪费人才了。
柳淳打算增加火器的比例，提高火器的性能……给他几年的功夫，云南士兵的战斗力必定成倍增加。
这时候再去对付土司，那可就太容易了。
柳淳这家伙也不嫌累，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向所有将士讲解自己的设想，千户以上的，全都可以发问，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他们懂什么，老实听令就是了。”汤昭不解。
柳淳喝了口茶，淡然道：“要想办成一件事情，就必须上下一心，如果时间允许，我甚至很想听听普通士兵的建议。开发铜矿，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有一个前提必须坚持住，那就是铜矿的获利，要真正落到士兵的手里。”
“大家伙背井离乡，提着脑袋，随时都可能埋骨云南。如果再不让大家伙多赚点钱，过点好日子，那就太说不过去了。我觉得至少要定个目标，比如说，五年之内，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娶上媳妇！大家伙努力开枝散叶，多生娃娃，等孩子们长大，云南就永远都是大明的了。”
汤昭听着柳淳的话，喉咙动了动，竟然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多好的人啊！他在云南十多年了，坦白讲，他都没有柳淳想得这么多。
柳淳不但想了，而且处处都是为了普通士兵，他认这个大哥，值了！
“唉，朝廷真是糊涂啊！就应该让你当西平侯的！”
汤昭的抱怨，让刚刚走进门的沐春老脸臭得不行！
这还没怎么样呢？竟然想着篡权了，姓汤的，我没得罪你吧？
汤昭也不在乎，他只是吊了沐春一眼，就转到了一边，你没让大家伙过好日子，说你还不行啊？
柳淳算是看出来了，难怪汤昭升不上去呢，这家伙也太直了，根本不经过脑子，估计没汤和罩着，他早就让人坑了。
“西平侯，有事？”
“嗯！”
沐春道：“修金沙江航道，可不是一件小事，而且又不在云南境内，我们该怎么办？”
还没等柳淳回答，汤昭就嚷嚷道：“还能怎么办，上书呗！不是都说完了吗？”
沐春真受不了这家伙的直接，可还是要耐心解释，“上书也未必能立刻执行，我们该想个说服天子和朝臣的办法才是。”
汤昭也不爱听沐春的话。
“铜矿就在那里，钱就摆着，不赶快挖出来，反而婆婆妈妈，商量来，商量去，是不是要等着大家伙都老了，娶媳妇也没用了，再开采铜矿啊？”
沐春忍着怒火，“那你打算怎么办？”
“多简单啊！一起上书呗！你带头，我也跟着署名，所有人都署名，请求朝廷答应，不答应咱们就闹，闹到朝廷答应为止……”
“胡闹！”
沐春怒哼道：“我们一起上书，万一有人说我们以下犯上，胁迫君父，这该如何是好？”
汤昭翻了翻白眼，我哪知道怎么办？
俺老汤只求痛快，别的事情，一概不管！
倒是柳淳，他突然微微一笑，“西平侯，依我说，这件事情是为了云南的发展，不是争权夺势，也不牵扯朝廷的争斗，大家联名上书，只能让朝廷更加重视，没关系的。”
沐春思量之后，略微点头，“那就这样吧，奏疏送去京城，再送回来，怕是要三两个月的光景，我们等着就是！”
“等什么？”
汤昭这个气啊，“兵贵神速懂不懂？朝廷商量朝廷的，咱们干咱们的。开矿不是要人吗！咱们抓了那么多土司的俘虏，都给赶上山去，每天挖矿，挖的不够，就别下山吃饭！”
显然，挖矿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汤昭的思路很不错，时间的确太重要了，耽误不得。
“西平侯，你看能不能帮帮忙，趁着这段时间，我想见见各地的土司头人，跟他们好好谈谈……虽说这次开矿，要借助他们的劳力，但是呢，也要给他们一些分润，总而言之，吃独食是不好的。咱们把利益协调好，商量妥当，愿意跟着咱们的土司，就让他们过好日子，不愿意的，那就对不住了……”
……
且不说，柳继续他的忽悠大业，一封特殊的奏疏，越过山川河流，走了几千里的路，终于到了应天。
这封奏疏先送到了通政司。
按职责，通政司要对所有奏疏进行整理，分门别类之后，上呈给朱元璋处理。
他们正在忙活着，突然发现了来自云南的奏疏！
开篇头一句话，就把所有人吓呆了！
云南三十万将士泣血上奏！
什么鬼？
云南的这帮丘八大爷要造反不成？
三十万人马，要逼宫吗？
他们战战兢兢看完，当然没有逼宫的内容，可是看到了最后，通政司短暂沉默之后，又爆发了，而且这一次爆发的更加猛烈！
坏了！
柳淳又来了！
没错，上面的开发方案，整个大明，能做出来的只有柳淳一个人……这家伙不是被贬去当驿丞了吗？
他怎么还不消停啊？
这才多长时间，京城好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姓柳的又搞事情！
“大人，你看这个……要不要压下啊？”
通政使一听，简直想给属下一个大嘴巴子！
“你长脑子了吗？三十万武人的呐喊，谁敢压下啊！”他二话不说，抱着奏疏，拔腿往宫里跑，连片刻都不敢耽搁，生怕被追究罪责。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柳淳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继续影响和支配着大明的走向，柳淳，真有你的！
东宫的风雨更加凄苦了，又给柳淳送去了三十万人，如何是好啊？

第355章 吏部天官都不要了
东宫的那帮废物，的确是弄不懂，为什么柳淳到哪里都能掀起风浪，一个穷乡僻壤，烟瘴之地，愣是让他玩出了花！
沐春是脑子坏了，还是良心被狗吃了？
怎么愿意替柳淳摇旗呐喊，简直咄咄怪事！
他们想不明白，不代表别人也想不通。
老先生刘三吾就一目了然。
他跟女婿赵勉聊天的时候，就很直白道：“瞧见没有？这就是柳淳的本事，云南三十万人，出屯边境，日子苦啊！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们征战十年，都到了而立之年，故乡回不了，媳妇娶不上……肚子里早就有怨气了，这也就是朝廷压得住，沐家也算高明。信不信，若是管不好，就会有人偷着跑回来。”
赵勉道：“岳父一语中的，当年秦始皇发几十万人，进入岭南，不也是如此呢！这云南比起岭南还要偏僻恶劣，想要真正留住人，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柳淳这个方略，必须成功！”
刘三吾长长的寿眉挑起，老眼之中，放出明亮的光，声音洪亮道：“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做到这一步，就会被百姓铭记在心，建立祠堂，供奉敬仰。若是能为官一任，有大作为于天下，那就是万世流芳的名臣！”
“沐英入滇，世袭镇守云南，若是有人能开凿金沙江水道，将铜矿运出，兴旺云南，解决朝廷缺铜的困境，这是一举多得！既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又稳固了边疆，而且还会造福云南的将士百姓，受惠的商贾黎民更是不计其数……老夫年纪大了，若是二十年前，老夫一定要抢着去云南，把这个差事揽下来！”
刘三吾道：“你身为吏部尚书，心里可要有数啊，必须挑选一个最好的人过去，全力以赴，配合柳淳，把这事情办妥了！”
赵勉沉吟了一下，年轻二十岁，那不显而易见吗！
“请岳父放心吧，我估摸着，很快陛下就要升朝商讨此事。”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到了早朝的日子。
左都御史杨靖，户部尚书郁新，工部尚书王儁，这三位都凑到了赵勉的身边。
“那个……赵兄，我看云南的事情，应该交给我们都察院负责。”
赵勉笑了，“杨兄，何以见得？”
“这个赵兄还不知道？天子曾经派懿文太子巡抚边地，后来又以巡抚为名，派遣都察院御史，前往地方，处理一些政务，这次的事情关乎重大，都察院责无旁贷！”
还没等他说完，郁新嚷嚷起来，“杨兄错了！此次铜矿的事情，是为了铸币，理当我们户部负责！”
王儁哈哈大笑，“户部是等着开采之后，才去收铜，跟当下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们可别忘了，要收铜，就要开凿金沙江水道，这是我们工部的事情！这样吧！老夫我愿意亲自前往云南，处理此事！”
杨靖大惊，“我说王兄，你在工部坐镇就是了，何必亲力亲为呢？”
王儁摇头，“你们听老百姓怎么说咱们六部？富、贵、威、武、贫、贱……我们工部落了最差的一个字，说实话，我不服！这工部要是修通了水道，开采出铜矿，富这个字，没准就给工部了，对吧？”
这三位部堂高官，争得不亦乐乎。
在旁边不远处，曹国公李景隆抱着肩膀，心中冷笑。
你们都做梦去吧！
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就想明白一件事，跟着姓柳的，就一定能发财！瞧瞧徐增寿，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一次也该轮到俺老李分一杯羹了。
谁也别抢，我要亲自上！
这些文武大臣们，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大家伙议论纷纷，正在这时候，钟鼓响起，太监鸣鞭。
老朱升坐奉天殿，御门听政。
群臣可以很明显感觉到朱元璋的衰老。就在柳淳离京后不久，朱元璋病了一场……虽然他还照旧上朝，但每一次早朝的时间都大大缩减。有人还注意到，天子鬓角流汗，不停手抖。
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但是今天的朱元璋，显得神采奕奕，年轻了不少。
“诸位臣工，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云南三十万将士，提出了开采滇铜，富国裕边的主张，朕以为非常有道理。朕岂能不知道边关将士之苦！奈何以往一直没有对策，如今，有人献了方略，大家伙都议论一下，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老朱的话语刚落，几位尚书都想开口，谁知道，吏部尚书赵勉竟然抢在了最前面。
“启奏陛下，臣以为开采滇铜，关系重大，此乃万世之功，一旦做成，西南边疆，会稳如泰山，朝廷用度，也会宽裕许多。还有，云南发展起来，就会像现在的大宁一样，商民纷纷前往，朝廷也就不用强制移民实边了。”
“还有，云南越是富裕兴旺，朝廷的军费开支就会下来，边军将士的心也会安定许多。总而言之，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臣以为西平侯沐春等人提出的此议，甚是重要，朝廷必须全力以赴，竭尽所能，支持此议尽快施行！”
老朱眼睛放光，哈哈大笑，“赵爱卿，你向来不多说话，可今天的这番高论，朕以为非常透彻，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打算？”
“启奏陛下，臣以为修通金沙江航道的事情，必须要快，而且不能过于扰民……臣提议，向皇家银行，举债两千万贯！以滇铜的收益作为担保，年息一成，分二十年还清。”
朱元璋立刻点头，“妙，赵爱卿果然是别出心裁，很好！”
他这么一说，可把户部和工部给气坏了，什么意思啊？从皇家银行借钱，我们成了摆设啊？
赵勉不搭理他们，继续道：“陛下，臣以为还应该征调一批最好的工匠，还有精通水利的臣工，前往云南。再有，臣还建议，要免去滇铜的税收，至少在十年之内，要对滇铜免税！另外呢，凡是运输到云南的商货，也要减税，最好只课征一半的税收。这样一来，就能鼓励商人前往云南经商……还有，臣以为是不是可以在云南也办一座学堂，以冶炼和水利为主……”
这个赵勉，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他的每一条建议，都让人耳目一新，仔细思量，又非常有道理。
朱元璋欣然大笑，“如此看来，赵爱卿已经有了全盘的方略……那赵爱卿以为谁能去做这件事呢？”
终于到了关键的时候，朝中大臣，纷纷伸长了脖子，原来没兴趣的听赵勉一说，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如果做成了，那是名留青史啊！
赵勉微微一笑，“陛下，臣以为此事牵连到方方面面，非重臣无法完成……臣忝列吏部三年，无尺寸之功，不能报国忠君，深夜思忖，汗流浃背……臣愿意请旨出京，前往云南，负责此事！不成功绝不回朝！恳请陛下恩准！”
说完，赵勉匍匐拜倒，五体投地！
什么？
所有人都傻了！
你一个吏部天官不干了，居然要去云南修河道挖铜矿……虽然此事也很重要，但是总不至于让你放弃吏部吧！难道云南有狗头金不成？
“赵爱卿……”朱元璋沉吟道：“你在吏部，甚得朕心，如何能离朕而去呢？”
赵勉磕头做声，“陛下，臣受国厚恩，身为吏部尚书，执掌铨选，位高权重……臣旦夕不敢忘怀天子之恩，修河道，开铜矿，乃是万世之功，哪怕过了百十年，后代子孙依旧能够收益……臣以此来报天子大恩，恳请陛下成全臣一点苦心！”
赵勉再度磕头作响。
朱元璋沉吟良久，说实话，他不太想放赵勉，因为此人听话，老实，不结党营私，除了王弼一案之外，他几乎没有自己的主张，什么都听自己的。
用他，很放心。
可云南的事情，的确如赵勉所说，非重臣不能承担！
“好！赵勉忠心为国，加少保衔，以吏部尚书、右都御史巡抚西南，总揽政务，督修航道，以及开采滇铜！”
这个任命下来，简直满朝震惊！
在老朱的时代，巡抚还没有形成定制，朱标曾经就以太子身份巡抚九边，如今赵勉以吏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的地位，前往云南，足见老朱对西南之事的重视！
赵勉这家伙，是一步登天啊！
哪怕曹国公李景隆，都只能干瞪眼，没法跟赵勉争了。
杨靖，郁新，王儁这几个人更是大眼瞪小眼！
不带这么玩的，你一个吏部尚书，怎么有脸跳下来跟我们抢？你，简直厚颜无耻，不知廉耻！
几乎一瞬间，赵勉成了所有部堂大员的眼中钉，恨不得啃他几口才罢休。
赵勉却暗暗一笑……他去云南，的确是想做事情，当官到了他这个地步，也该想想身后名了。
另外赵勉也清楚，王弼一案，他带着六部携手勋贵，把矛头指向了东宫，这笔账早晚要算的。
而且谁都看得出来，朱元璋年纪大了，新旧交替就在眼前，他这个吏部尚书，必定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与其被人家赶下台，还不如漂漂亮亮抽身撤退。
这就是赵勉的进退之道！
而且他也想好了，此去是投奔柳淳，以这小子的手段和份量，在新旧交替之际，绝对会有举动的。
自己本事不行，那就投靠一个行的呗！
柳淳，你可不要坑我啊！

第356章 跟柳淳混有前途
赵勉心情很好，他主动请缨，前往云南，在老朱这里，他是得分不少的，否则也不会破例给他少保衔，要知道明初的官还是非常值钱的，多少文官熬了一辈子，能熬到二品就不错了，刘三吾头发都快没了，才是个三品侍郎。赵勉一下子成了从一品大员，在整个文官当中，也是拔尖儿的。
“你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刘三吾也不打哑谜了，“你走了就逃出了是非之地，接下来的吏部天官可不好干了。”
赵勉当然清楚，不过他还想听老岳父有什么高见。
“如果老夫没猜错，东宫那边是一定要拿下吏部的，有了吏部在手，就可以压制变法一派的年轻官吏，大肆提拔科甲正途的官员。柳淳的那些学生们，怕是要受苦了。”
赵勉无可奈何，“就算我留在京城，也帮不了他们，毕竟他们的根基还太浅了。”
刘三吾点头，“没错，不只是你，就连柳淳都是如此……老夫本不想说，但你要走了，我不得不讲，陛下或许要易储！”
“什么？”赵勉大惊失色，“岳父，您老人家可别开玩笑啊！”
“不是！”
刘三吾断然摇头，“太孙软弱无能，且心胸狭隘，不懂用人，不是英主！”
“那……那陛下要易储，为何要放逐柳淳，为何……这说不通啊！”
刘三吾大笑，“没什么说不通的，陛下首先要顾的是朱家的江山，其次才是苍生万民。如果不把你们都发配出去，重新提拔一些人上来，就算易储，不还是无能为力吗！你走了，最好不过。如果晚了，陛下都未必保你！现在朝堂上的一些大员，从都察院，到六部，估计都会换人的。”
赵勉更加困惑了，他能感觉到危险，却没有料到会这么凶险！
“岳父，这我们都走了，陛下再换个储君，还不天下大乱啊！”
刘三吾轻笑，“咱们这位陛下，强悍坚毅，世所罕见。以一人之力，压制文武，就算在开国之君当中，也是极少的。唉……只是英雄迟暮，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你现在去云南，有三十万将士站在背后，又有柳淳在。就算有变故，你们也能应对从容，早晚你还有重回京城之日。奈何老夫垂垂老矣，到了那时候，恐怕你能见到的，也就是一抔黄土了！”
刘三吾语气豁达，仿佛根本不在乎，可赵勉却明白了，这是老岳父跟自己的最后一面了，他撩起袍子，郑重其事跪在了刘三吾的面前，磕头作响。
翁婿喝了践行酒，第二天，赵勉就带着随从，骑上快马，离开了应天。
在十里长亭，杨靖和几位老友来送他。
闲聊几句，杨靖就叹气道：“赵兄此去远离是非，小弟真是五体投地啊！”
赵勉还想装蒜，“都是为国做事，哪里不是一样，云南也未必是福地。”
杨靖轻笑，“赵兄就不要过谦了，早朝的时候，我们都没想明白，就你能看到这一步，真是高明啊！”
杨靖压低声音道：“老兄，现在两边都在争吏部天官之位，已经红了眼睛了！”
赵勉一愣，“真的如此？”
杨靖点头，“没错，东边推出了梁焕，赵兄不会不知道此人吧？”
赵勉大笑，“怎么不知道，他当年拍太子的马屁，往东宫送什么河图洛书，让太子臭骂了一顿，谁不知道！就凭他，也能当吏部尚书？”
杨靖笑道：“现在好些人都称赞梁焕，说他德才兼备，是不二人选。可是在吏部这边，是希望推侍郎翟善。”
赵勉执掌吏部三年，当然知道翟善了，此人从洪武初年就在吏部做事，一路升到文选司主事，后来詹徽被诛，他擢升侍郎，总体来说，翟善就是个循吏，很清廉，气度也够大，相比之下，他比梁焕合适多了。
“这俩人放在一起，不是一目了然吗？还有什么可选的！”赵勉哂笑道。
杨靖摇头，“赵兄，你恰恰说错了，目下梁焕的呼声比翟善高多了……且看着吧，我这个左都御史，也当不了几天了。”
……
赵勉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他催马飞驰，用更快的速度，逃一般离开了是非之地……就在赵勉离京之后，几个关键的衙门，进入了疯狂的换人阶段。
吏部，礼部，刑部，都察院……鸡飞狗跳，平均一个尚书，干不到一年，就要卷铺盖滚蛋。
道理很简单，吏部操持官员任命，是百官之首，必须抢夺的山头，礼部平时权力不大，在六部里面占了个“贫”字，可礼部执掌两样东西，其一是科举，其二则是草拟圣旨，由于废除丞相，拟旨的事情，就由礼部和翰林院负责，而且礼部执掌全国的礼法，对宗法有着很大的解释权力，易储，那是要符合宗法的。
显然，东宫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他们要攻下礼部，以此来制衡朱元璋。
其余刑部和都察院，那是杀人的部门，战斗的急先锋，必须操持在自己手里……
别看柳淳能把东宫整得很惨，但东宫背后，是积淀了两千年的儒家文官体系，大量的传统官僚，清流士绅，都在向东宫聚集。
一股强大的反对变法的力量，也在成型当中……朱元璋的压力不小啊！
不管京城的风雨如何，出来了就是幸运。
哪怕柳淳给自己添再多的麻烦，赵勉也都认了，反正他是很清楚的，不折腾人，那就不是柳淳了。
自己儿子才上了学堂没多久，就被一个水池打败了，他这个堂堂吏部天官，也绕了好半天，才想明白了。而且听儿子说，这才是入门，后面的难题一大堆呢！
赵勉死的心都有了，幸好他没上柳淳的学堂，偷着乐吧！
对待学生都这个样子，难道自己还能捞到好处吗？
赵勉几乎以悲壮的心情，用了两个多月，总算赶到了云南。
此刻距离柳淳入滇，已经快四个月了。
“咱们又见面了。”
赵勉两手一摊，“柳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吧！”
柳淳吓了一跳，“我说赵少保，你可别开玩笑啊！现在你是巡抚，又是从一品大员，我就是个驿丞，我吩咐你什么啊？”
赵勉很不客气地哼道：“行了，咱都是老朋友了，还装什么蒜！你可真够厉害的，刚到了云南，就收服了三十万将士，让他们给你在朝廷冲锋陷阵，前有四大国公，后有三十万将士！我这个少保，吏部尚书，能当个马前卒，也就不错了！”
这位倒真是能摆正位置，不光柳淳笑了，就连汤昭都跟着笑了。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不停拍赵勉，拍得老赵龇牙咧嘴。
“你这个人有意思，不穷酸，俺老汤想交你这个朋友，怎么样，瞧得起俺不？”
赵勉苦笑道：“我现在倒是怕将军瞧不起我啊！”
老汤一拍巴掌，“行了，就冲这句话，你就是俺的朋友了，在这云南的地面上，谁敢不听你的，告诉老汤一声，我去砸了他的门，摘了他的牙，剥了他的皮！”
赵勉偷眼看柳淳，“这位是谁啊？你在哪找来这么个夯货？”
柳淳解释道：“这是信国公汤和的公子，叫汤昭，是云南有名的大将！”
“哦！”赵勉点头，他总算清楚了，难怪柳淳能在云南这么快立足呢！想想也不意外，柳淳跟勋贵的关系那么铁，勋贵子弟在军中树大根深，人员众多，想不到的地方，都有柳淳的人马。
赵勉由衷伸出两个大拇指。
“柳大人啊，你现在就是个不倒翁啊！”
柳淳笑着摆手，“赵大人，咱们就别吹捧了……你远道而来，正好有一桩功劳要送给你！”
赵勉警惕道：“不会是要坑我吧？”
柳淳大笑，“怎么会？真是一件大功劳，我们刚刚袭击了两处土司，大获全胜！”
一旁的汤昭拼命点头，他晃着大脑袋，嘿嘿道：“柳大人真是这份的！”他伸出大拇指，发自肺腑赞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这次赢得最轻松！痛快，太痛快了！”
赵勉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莽汉子对柳淳的尊重，那是发自肺腑的。
在军中，不光看官职，更看本事。
像之前柳淳给大家伙指点了发财之路，军中将领固然感激他，可还不到敬畏的地步。
这一次不一样，他们按照柳淳的办法，训练士兵，连战连捷，摧毁两处土司，击杀七百多人，俘虏超过五千！
最重要的是，他们损失了不到三十人，其中有几个还是跌落山涧摔死的。
这个战损比，已经让沐春汗颜了，甚至连沐英都未必做得到。
正要开矿，劳动力就送上门了，大家伙能不高兴吗！
柳淳在将士中间的地位，那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升高。
瞧这个趋势，要不了多久，柳淳都能取代西平侯沐春了。
至少在汤昭的心里，柳淳比沐春强多了！
“柳大人说话了，这个功劳就是你的！”汤昭冲着赵勉道：“别推辞了，就是你指挥着大伙，赢了土司，现在就上书报捷吧！”
赵勉还一头雾水呢，刚来就掉下一个大馅饼！
跟柳淳混，有前途啊！
“汤将军，你看这样行不……咱们就说西平侯运筹帷幄，汤将军身先士卒，将士人人奋勇，不避生死，百姓也帮着平定叛贼……至于我，居中调停，激励士气……你们看，如何？”
汤昭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冲着柳淳闷声道：“俺老汤服了，这帮文人，肚子里都是花花肠子！一个捷报，也能玩出花来！”
赵勉很谦虚，“汤将军谬赞了，我这点本事，比起柳大人差远了……对了，要不要再加上柳大人建言献策之功啊？”
柳淳哼了一声，“我要那玩意干什么，你们只管分就是了。”
“大方！够意思！”
赵勉欣欣然，写好了请功的捷报，还让柳淳瞧了瞧，确认无误之后，用火漆封好，交给了信使送走。
刚到云南，就捞了一个功劳，而且还是很难得的战功，赵勉心情大好。
“对了，柳大人，你到底是怎么对付土司的，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啊！万一朝廷垂问，我也好宣扬你用兵如神的美名啊！”

第357章 土司来降
既然少保大人这么好学，柳淳怎么能不教呢，只不过汤昭老脸发烧，他只是莽，只是残暴，却不是阴险，更不是没有底限，否则，他怎么会甘心情愿，把功劳让给赵勉呢！
这里面是有文章滴！
柳淳笑呵呵，邀请赵勉到了军营。
等到军营之后，赵勉可是大开眼界了。
云南的将士身量不算高，但个个都是一身腱子肉，丝毫不夸张，紧紧贴在骨骼上，即便不懂武术，也看得出来，这帮人个顶个是悍卒中的悍卒。
赵勉装模作样，捻着胡须赞道：“好，有此等猛士，何愁不胜啊！”
汤昭咳嗽了一声，“那个赵大人，这是寻常的士卒，真正执行攻击任务的，另有其人。”
夸奖错了！
幸好赵勉脸皮够厚，这一路上也晒出来了，半点不在乎。
“那好啊！快让我看看真正的猛士是什么样子吧！”
穿过一片军营，赵勉如愿以偿，见到了那些负责攻击的士兵。可看到这些人之后，赵勉立刻傻了。
这帮人高矮胖瘦各异，明显比前面的那些差许多，最要命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很奇怪，多数都露着胳膊，还有光着脚板的，在脑袋上，也是花里花哨，有好多的羽毛，编着小辫，带着金银、蜜蜡、绿松石、牛角、象牙一类的装饰。
“这，这是大明的将士吗？我怎么感觉像是那些土人啊？”
汤昭哼了一声，“少保大人好眼力，你猜对了！他们假扮土人的！”
赵勉稍微沉吟，顿时明白了，“哦，是扮成土人的样子，出其不意，瞒天过海！这叫兵不厌诈，很好啊！柳大人这招太高明了。”
汤昭哼了一声，这么简单的办法，他们早就用过了，柳淳能那么简单吗？
……
其实到了云南之后，柳淳仔细研究了沐家父子的战法，坦白讲，柳淳不太认可。众所周知，沐英发明了三段击，他喜欢用火器，但是他喜欢那种大军作战，整齐列队，不断轰击的战法。
要说有用吗？
太有用了，西南的土司，就没人能扛得住！
但是大举出动有一个问题，就是消耗太大，而且土司容易先得到消息，逃入深山老林。
沐英和沐春都曾经因为追击土司叛军，受了伤，中了毒。沐英早早死了，也跟这个有关系。
柳淳把大家伙叫到了一起，很显然，大家还保留了中原时候，大兵团作战的习惯，可云南的情况不同了，敌人也不一样了。
必须要彻头彻尾，改变战术。
其实沐英也做了改进，比如挑选擅长在山地间蹿行的士兵，还有招募一些土人作为战士。
可柳淳却觉得，这些远远不够。
他给开出的药方是化整为零，以小股人马，奇袭为主。
首先，柳淳就让他们挑选熟悉地形环境，知道土人语言习惯的士兵，对这些人进行特训。与此同时，柳淳又召集许多工匠，让他们想办法改进火铳，降低火铳的长度，便于在山林之间使用。
柳淳还赶制了一批神火飞鸦，另外就是督造了一批两尺长的虎蹲炮！
看着柳淳在军械作坊忙活，许多人才想起来，原来当年柳淳还改进过火药哩！这位竟然也是火器高手，好一个全才的柳大人啊！
沐春等人惊呼赞叹，柳淳却还有些遗憾，他想造出燧发枪，不过在工艺上还差着许多，只能暂时等待攻克技术难题。
倒是虎蹲炮，柳淳十分满意。
这种火器只有两尺长，有一个架子撑着，就像是老虎蹲在地上，因此得名。
最初的虎蹲炮是为了抗击倭寇而出现的。东南水网密集交错，倭寇神出鬼没，要求火器威力足够，又便于运输携带，所有就有了虎蹲炮。
柳淳分析云南的情况，这里地形复杂，山河遍布，因此轻便的虎蹲炮，能发挥很大威力。
他让工匠赶制一批……云南不缺铜，工匠的手艺也不错，而虎蹲炮就是明代的技术，柳淳不过是稍微点拨，就造了出来。
等到两个月后，人员培训出来了，武器也造好了。
柳淳就开始部署他的作战方案了……首先，了解敌情，探听到土司的驻地，然后以小股人马秘密接近……不要超过一百人。
这些人携带着火铳，神火飞鸦，配属虎蹲炮，利用夜色，接近敌人，然后伺机放炮轰击。打了就跑，绝不逗留。
“疲乏敌军，这也是好办法啊！”赵勉沉吟道：“汤将军，你怎么好像有些吞吞吐吐啊！”
汤昭哼了一声，“少保大人没看出来，光是袭扰，能抓那么多俘虏吗？”
赵勉终于抓到了关键，“那，那你们怎么抓的俘虏？”
汤昭不好意思开口，柳淳却满不在乎，“让其他土司出手呗！”
“噗！”
赵勉哭笑不得，“那咱们的战果，还有俘虏，都是别人的？柳大人，你这算不算谎报战功啊？”
柳淳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土司是遵照朝廷命令，配合出兵，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那倒也是！”赵勉很容易被柳淳带过去，“我说汤将军，兵不厌诈，我听着都挺正常的，没什么啊！”
柳淳也道：“我也想不通，这不是打赢了吗？”
汤昭瞅了他们俩一眼，意味深长地叹口气，这就是文人，阴谋诡计，用起来跟喝水吃饭似的，都不带眨眼睛呢！
可你们忘了！
我们是横扫西南的猛士啊！
现在好了，打仗的时候，藏头缩脑，伪装成土人商旅，也不敢正面迎战，只会夜晚偷袭，打了就跑，跟小偷似的。
而且还唆使土司互相攻伐。
柳淳说得好听，土司随着朝廷作战！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柳淳规定，凡是愿意出兵的，都可以获得优先采购商品的待遇。一句话，俘虏和战果，有一半是买过来的！
让我们向土人低头，给他们好处，换取他们帮忙作战，这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放啊？
要不是柳淳威望够高，而且也确实打了胜仗，汤昭早就跟他翻脸了。
也太丢将士的面子了。
柳淳不意外，改变作战方式，的确不容易。
习惯了大兵团正面硬碰硬，换成这么猥琐的方式，谁心里都不会舒服的。
哪怕到了后世，也有人觉得航母不如浑身大炮的战列舰威风，坐在坦克里不如骑着战马冲杀勇猛……当然，现实会给这些铁憨憨一个最好的教训！
“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逞能耍威风！这些年，三十万将士入滇，有多少死了？就连黔宁王都英年早逝了，你们还想耍光棍，充英雄啊？我们要考虑的是，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少死几个弟兄，就能少让几个家庭破裂，少几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的脸皮，不如将士生命值钱，而且还是远远不如！”
让柳淳一顿训斥，掷地有声，汤昭被问得面红耳赤，但他还是转不过弯，“我承认，你的办法有些效果，可，可这样就能平定土司，我不信！”
他刚说完，冯诚就从外面急匆匆进来。
见到柳淳，就兴匆匆道：“刚刚有十几家土司派人前来，求见西平侯。”冯诚笑呵呵道：“瞧他们的意思，是来讲和的！你小子的损招，管用了！”
冯诚一边说着，还一边斜了眼汤昭。
怎么样？
我外甥，出手就是不一般！
不用怎么动兵，就逼得土司们前来求和，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高！实在是太高了！
汤昭冷哼了一声，阴沉着老脸，嚷嚷道：“那这么说，以后打仗，就靠着阴谋诡计就行了呗！我才不信呢！”
冯诚大笑，“不信你跟着就是了。”
“当然要去！”
他们一行，赶到了侯府，只见外面已经被土司来人给包围起来了。
黑压压的，塞满了街道。
汤昭面对此情此景，也是瞪大了眼睛，乖乖，真来了这么多人啊！冯诚说十几个，看样子二十几个也不止了！
光是灭了两处土司，能有如此效果吗？
他猛地转向柳淳，硕大的眼睛，分明在询问，你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把他们逼得不得不来！

第358章 一时忽悠一时爽，一直忽悠一直爽
汤昭很惊讶，可沐春此刻就只能用凄惨来形容了。外面的土司人马这么多，侯府里面那就更热闹了，数十名土司头人使者，包括本地一些有名的商贾，读书人，纷纷围攻沐春。
这位西平侯能打仗，可嘴皮子哪有这帮人利索，被围攻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你们简直可恶！本爵乃是朝廷命官，尔等要造反不成？”
造反两个字还是有威力的，很多人被吓得退后两步，他们也真的害怕沐春的威风。
可其中有一个老头站了出来，昂然道：“造反？你们断了商道，就算造反，又能如何？”
他此言一出，总算把土司们集体暴怒的原因弄懂了。
自古以来，云南的部族遍地，他们最主要的产出，而且最能卖钱的，就是茶叶，某罐茶不是说过，云南有十八怪，老太太上树比猴快吗！
这个说法不知道真假，但云南采茶，贩茶却是历史悠久，不需要怀疑。
云南的土司多数都会采集茶叶，加工转卖，即便不采茶，也要帮着运输，然后收取分润……一百二十斤茶叶，能够换来一匹上好的战马。
这就是茶马古道的规矩！
也是云南所有土司的规矩！
商贾行进在高山峡谷之间，冒着生命危险，带走茶叶，带回马匹，也带来财富……淳朴的土人竭尽全力，维护商道的安全，他们会给商贾提供饮水，送去食物，商人也会给一些针头线脑，回馈土人，对于极度匮乏的土人来说，弥足珍贵！
每当商贾经过的时候，都是大家最快乐的日子。
在一年之中，商贾来的次数非常有限，有时候甚至要几个月，因此只要商人驱赶着滇马，悠扬的铃声所过之处，就跟过节了一般！
沐英入滇，也仅仅是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土司，从来没有敢碰商路，事实上，沐英也通过商路，买了不少马匹，填补军用。
因此所有人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定要维护商路安全。
即便是盗匪，也仅仅拿走一些需要的商品，不敢竭泽而渔。
毕竟在地形复杂的云南，商人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比大熊猫还珍贵呢！
可就是有人，竟然对“国宝”下手了。
柳淳训练的小分队，袭击土司是其次的，主要是假扮商贾，遇到了真正的商人，全都给抓起来，而且他们还会袭击那些欢迎商人到来的寨子。
虽然几乎没怎么杀人，这让他们这么一闹，商人不敢来了，即便来了，山寨里面的土人也不相信他们。
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被彻底打破了。
商贾交流，严重下降，有些地方，几乎断绝！
整个云南的土司愤怒了！
要知道大多数土司，尤其是实力弱小的，还是听从朝廷的号令的。
可朝廷这么干，还让不让大家伙活了？
“西平侯，商路断绝之日，就是我们开战之时！”
“对！我们要联手驱赶不守规矩的朝廷官军！”
“你和你的手下，都是卑鄙的懦夫，有本事跟我们堂堂正正打一仗！”
沐春脸都黑了，“打，你们现在就是逆贼！本爵杀你们跟杀鸡一样！来人！”
沐春一肚子气，柳淳这个坏蛋，办法不怎么样，惹得土司同仇敌忾了，先打发了这帮人，回头去找柳淳算账去！
侯府霎时间剑拔弩张，那些土司也不是吃素的。
“我们既然敢来，就不怕死！你杀了我们，立刻就举事起义！”
沐春能怕他们吗！
“挑衅朝廷，你们都该死！”
就在这个即将血溅三尺的时刻，突然有人高声大喝，“钦差大人——到！”
赵勉一身红袍束着玉带，前面有人举着牌子，大书一行字，“少保吏部尚书右都御史奉旨巡抚西南赵！”
在后面还有人捧着王命旗牌，赵勉脸色阴沉，威严十足。
他走了过来，沐春迎接，赵勉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连话都没有说，直接走到了中间，把王命旗牌供奉起来，然后居中而坐。冲着所有土司的使者，微微一笑。
“老夫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陛下派来的钦差，专门处理云南的事情。我刚到就听到了非常震惊的消息，居然有人破坏茶马古道，断绝商路！这是要逼死所有人啊！朝廷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赵勉说完，把头扭向沐春，“西平侯，你这么做，太短视了！你年纪轻轻，刚刚继承父亲的爵位，想要建功立业，老夫心知肚明，也知道你求好心切，一心想要平定叛乱……可你也不能不分好歹啊！你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让忠臣寒心吗？”
……
赵勉的这番话，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土司这边听得心花怒放，果然是钦差大人，就是有水平，说出来的话，暖人心啊！
沐春更加憋屈了，“赵大人，那不是我……”
“不要说了！”
赵勉摆手，“你身为西平侯，统御云南将士，理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岂可推脱无辜之人！本钦差奉旨巡边，自会上奏天子，你要是不服气，也可以上书辩冤，不过当下，一切要听本钦差的！”
赵勉说着站起身，拿出了一品大员，钦差大臣的威风。
“诸位土司官员，部族头人，本钦差在这里表态，茶马古道不能断。不但不能断，还要扩大……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朝廷方面，是想扩大采购滇茶的！”
赵勉轻笑道：“你们或许也清楚，向西贩运，路途遥远，能赚到的毕竟有限，我大明子民亿兆，更兼海外市场，非常广阔，滇茶醇香好喝，是一大宝贝，朝廷又降旨下来，准许货物半税……天子加恩云南，力道前所未有啊！”
赵勉真不愧是当过吏部尚书，摆弄人心，那叫一个手到擒来。他这番热情洋溢的讲话，让所有土司都心里热乎乎的。
果然还是朝廷钦差大气，知道大家伙想什么，比起该死的沐春强多了。
有人情不自禁跪下来，叩谢天恩。
赵勉含笑让大家起来，“这样，准备一处宽大的地方，老夫让手下书吏，给你们讲讲细节，有什么问题，只管问他就是了。你们放心，此人颇有才华，心思缜密，保证让大家伙满意。”
诸位土司，千恩万谢下去了，就剩下一个老脸胜过锅底儿的沐春！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说的那个书吏，是不是柳淳？”
赵勉笑道：“没错，他原来不是驿丞吗！我借调手下，当个书吏，西平侯啊，你说我是多大的运气，能让柳淳给我当手下……”
“呸！”
沐春狠狠啐了赵勉一口，“赵大人，他不是你的书吏，他是你爹！”
说完这话，沐春一甩袖子就走了，留下尴尬的赵勉。
事到如今，沐春再不清楚柳淳打得什么算盘，那他就是二百五了。
柳淳这家伙的确改变了士兵的作战方式，也训练了一批强悍的士卒。新式的作战方法，虽然卑鄙猥琐，但确实消耗少，效果好。
沐春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他哪里料到，柳淳竟然还给他准备了一口黑乎乎的大锅，让他背着！
“柳淳，你，你真该杀！”
沐春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要真的听东宫的算了，回头把柳淳宰了，向朱允炆请功。唯一的问题就是朱允炆太抠门了，让他对付柳淳，只是给了一封信。虽说你是半君，可让人办事，也要给点好处吧？
沐春正气哼哼想着，突然冯诚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便宜舅舅，沐春就气不打一处来。
“去袭击商道，是不是你帮忙做的？”
冯诚点头，“对啊，这些年我光是运军粮了，云南的商贾道路，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害我挨了骂，你知道不？”沐春叱问道。
冯诚尴尬笑笑，“那个……挨骂是小事，小事……这将军额前跑开马，宰相肚里能撑船。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关键是咱们要发财了——当然，主要是你发财了！”
沐春龇牙咧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你跟着我过来。”
冯诚拉着外甥，到了花厅外面，此刻柳淳笑呵呵托着一个小盒。
“大家请看，这一盒茶，价值多少？”
土司们互相看了看，能值几个钱？
这一盒没有一两吧？
他们最好的茶叶，一百二十斤能换一匹上等战马，中等的五十斤，下等的三十斤。这一盒，只能买一撮马鬃！
柳淳轻笑，伸出三根手指，“是三两黄金！当然了，如果成套出售，那就更贵了，一盒大约是四两八钱！”
疯了！
土司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金子！不是白银，也不是铜钱！
怎么可能卖这么贵？
柳淳哈哈大笑，“茶叶乃我华夏独有之宝贝，海外之人趋之若鹜，我曾谏言陛下，推行官方贸易，海外之人争相采购，茶叶价格自然要高一些。而且以我的看法，云南的茶叶，尤其是熟茶，更适合海外饮用。”
柳淳轻笑道：“诸位，我们守着一座宝山啊！只要能把茶叶运出去，就发财了！茶马古道，能给大家的，恐怕连温饱都做不到。而金沙江航道，一旦畅通，滇茶就能顺流而下，进入江南，畅销海外！朝廷已经免除了云南商货的税金，又拨下两千万的修河巨款，更派来了赵大人，朝廷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大家伙了！”

第359章 柳淳的十万天兵
柳淳讲了这么多，抬头瞧见了沐春，立刻喊道：“西平侯，大家伙好不容易来了，摆酒宴，先杀10只羊！20条狗，准备100坛好酒啊！”
他声音洪亮，跟到了饭馆点菜似的，沐春的脸岂止是黑，简直要疯了。这家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你出坏主意害我，让我背黑锅，还吃着我，喝着我……老子是你儿子不成？
冯诚瞧出沐春恼火，他连忙怼了沐春两下，赔笑道：“好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要不要再准备一些歌舞音乐？”
柳淳摆手，“别跟大家伙玩虚的，回头跟商行联络一下，税不是降了吗？咱们提前落实，让大家先买点东西回去，这一两个月商路受到影响，大家伙的日子不好过啊！记着，要物美价廉，不许坑人！”
柳淳吩咐，冯诚连忙答应，可走出去几步，他又哭笑不得了，论起辈分，他是柳淳的舅舅，论起官职，他现在是都督，整个云南，除了沐春，就数他了，甚至比汤昭还要高一点。柳淳就是个驿丞，最多再加上钦差的书吏。
他也有脸吩咐自己，这不是乱了上下尊卑吗？
更可气的是自己居然答应了，老冯啊老冯，你脑子里想什么啊？
冯诚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他不但准备了，还挑了最肥的羊，最好的狗，架上大锅煮着，柳淳笑呵呵跟土司头人们谈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本，跟这帮人聊着，随手就会记下一些东西……比如某某土司缺少粮食，某某山寨没有药材，还有某些土司之间，为了地盘冲突，甚至还有人抢掠对方的女子，两边斗得不亦乐乎……
总体来说，都是一堆琐屑的事情。
可柳淳就一样一样耐心记录着，没有多大一会儿，就记了好几页。
他随手把汤昭叫过来，有些冲突矛盾，干脆就在酒桌上解决。
“大家先喝一杯！要是忘不了仇，就喝第二杯，第三杯……”柳淳笑道：“有句话叫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酒可是好东西！不但能消愁，还能敞开心胸，从今天开始，凡是愿意合作的土司部族，大家伙就是一起赚钱的伙伴，兄弟！一定不要为了小事情冲突，有了大事情，商量着解决。我相信，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我有足够的诚意，也有发财的机会，我相信，咱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注意啊，这是合作，不是以朝廷之尊，来欺负你们，在商业上面，我们是一样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合理的，一定采纳……”
……
沐春等人在旁边看着，只剩下目瞪口呆！
柳淳完全被头领们包围了，大家伙争先恐后，跟柳淳倾诉……而柳淳的反应也是快速无比，寥寥几句，就能让大家伙豁然开朗。
起初还有很多人瞧不起柳淳，觉得他太年轻了，可等到一顿酒喝下来，大家伙勾肩搭背，全都成了朋友了。
柳淳的小本子也几乎记满了。
“大家伙放心吧，你们先给家里送个信，然后有什么事情，继续商讨，我是开诚布公，欢迎指点。”
土司们千恩万谢，纷纷散去。
堂堂西平侯沐春，完全就成了背景了，连搭理他的人都没有了。
“荒唐，无耻！欺人太甚！”
沐春痛骂，这次连冯诚都劝不住了。
照柳淳这么折腾下去，云南还听谁的？他这个西平侯干脆让给柳淳算了！
“舅舅，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违背了上面的意思，现在柳淳喧宾夺主，欺人太甚！他干得出来，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我是一定要收拾他的！”
冯诚咧着嘴，“那个……你看啊，这开矿修河，除了柳淳，谁也不行！更何况还有个钦差赵大人，你还是忍忍吧！”
“忍个屁！”沐春爆粗口了，“这些事情柳淳也说了不少，大致的方略我清楚了。至于赵勉！”沐春哼了一声，说实话，他真没放在眼里！
沐春的爹可是老朱的干儿子沐英，地地道道的勋贵，而且他们离京很早，那时候文官的处境比现在差多了，吏部尚书算什么东西！想吓唬我，做梦去吧！
沐春是绝对不想放过柳淳了，冯诚这个为难劲儿啊，急得来回转。
“你不在乎柳淳，不在乎赵勉，可你总不能不在乎汤昭吧？”
这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汤昭算起来比沐春还大了一辈，勇猛无敌不说，头几年，汤昭还教沐春箭术，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哪怕沐英活着的时候，都非常尊重汤昭，尤其是汤昭背后，还是信国公汤和。沐春可听老爹说过，陛下最信任的，就是汤和……
“那个汤昭是怎么回事？舅舅，是不是你介绍给柳淳的？他怎么就那么乖，甘心听柳淳的驱使？”
冯诚能说什么！只能可怜兮兮道：“汤昭是滇中大将，真的别自乱阵脚了。”
沐春还上来了轴劲儿，“舅舅，你别劝我！我爹拼了命打下来的基业，世袭镇守云南。我不能看着老巢被柳淳抢走！这事啊，我跟他没完！”
冯诚怎么劝都没用，沐春是打定了主意。
五天后……汤昭到了柳淳营地，他晃着大脑袋，“刚刚沐春把我叫去了，说是让我去平叛。”
汤昭气哼哼道：“我怎么看，这孙子都没安好心！明明战斗不大，派小股人马去袭击就行了，为什么还让我去？而且还特别嘱咐，要把你训练的人马都带走，包括火器，一点不留！”
汤昭跟他爹一样，表明粗鲁，其实心里还挺有数的。
“我看啊，沐春是想动你了！他把我支开，让你孤立无援，好随便收拾你！”汤昭哼了一声，“他痴心妄想！我现在就告诉他，老子病了，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在你这块儿！我看看他能怎么样！”
柳淳哈哈大笑，“老汤啊，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沐春有什么打算，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不过你放心，只管去平叛，我给沐春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
汤昭吸了口气，“柳淳，你是不是有什么保命的好东西啊？”
柳淳轻笑，“没错，我手上有十万天兵！”
汤昭立刻懵了，柳淳说什么，他都相信，可唯独说十万天兵，难道柳淳真是神仙下凡？这也太扯了吧？
俺老汤还是有脑子的，虽然读书少了点，可你也不能骗我啊！
但问题是骗老汤有什么好处呢？
我走了，你自己，靠着几十个护卫，能斗得过沐春吗？
难道是柳淳怕连累自己，所以才让自己先走，然后孤身一人，对付沐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柳淳也太够意思了！
你讲义气，俺老汤不能不讲。
汤昭憋了半天，真憋出一个主意来。
他先假意领兵离开，然后绕个圈子回来，在三十里外等着。假如这边有风吹草动，他立刻回师，如果没事，那就去平叛也不迟……
汤昭还真赌对了，他刚离开两天，沐春就迫不及待，去找柳淳算账了。
“这个王八羔子，简直没良心！”
汤昭骂骂咧咧，催促着部下，就往回赶，可没走出多远，负责探听的弟兄就跑来了。
“大人！真的有人马！有人去帮着柳大人了！”
汤昭大惊失色，“什么？难道是冯诚良心发现了？不对啊！他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子了？”
“不，不是冯都督！”
汤昭更迷糊了，这周围也没有别的兵马了，除了自己之外，都是沐春的部下，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
我的老天爷啊！
柳淳这小子也太厉害了吧？
“你快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汤昭发疯追问。
手下喘着粗气，终于告诉了汤昭，原来是土司的人马，分批到了军营，他们看到的，就有三批之多，加起来能有上千人！
“土司？这帮蛮子怎么会帮着柳淳啊？”
汤昭简直目瞪口呆！
虽说柳淳跟土司头人们谈得很愉快，但是这帮人也不至于出兵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昭的脑袋完全不够用了。
“奶奶的，马上回去！我要看看，柳淳到底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老汤急匆匆赶回来。
此刻的柳淳，却在两个徒弟的陪伴之下，翘着二郎腿，跟沐春笑呵呵聊着。
“西平侯，这有古树春茶，都是上好的毫尖儿，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发酵……滑，柔顺，好喝啊！你要不要品品？”
“柳淳！”沐春咬牙切齿，“你给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勾结土司人马？你想造反不成？”
柳淳笑着摆手，“别这么大的火气，我要是不找几个人帮忙，你还不把我扔到山沟里去！”柳淳轻蔑一笑，“西平侯啊，说实话，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呢！人不能没良心啊！你想卸磨杀驴？只可惜，我不是笨驴，没那么好杀！”
你当然不是笨驴，你比狐狸还狡猾呢！
沐春咬牙切齿，“我就问你一句话，土司的人马，怎么会听你的？”
柳淳哑然，“西平侯啊……我跟土司谈生意，他们最怕的就是咱们翻脸无情，把他们给坑了。我就跟他们说，你们可以各自派遣一些人马，过来充当监督，有兵马在，是没人敢耍无赖的。这不，他们就把人马派过来！”
“就这么简单？”沐春问道。
“没错，就这么回事！”
“那，那他们也不该听你的，你不过是驿丞而已，应该到我的账下才是！”
柳淳耸了耸肩，“我也不想的，谁让他们都相信我呢！如果侯爷能把人带走，我什么话都没有。”
“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跟侯爷不一样，我说话算数。”
沐春也顾不得斗嘴，急忙往外面跑，朱高燧好奇心最重，跟着沐春出去了，一刻钟之后，他笑得捂着肚子，跌跌撞撞从外面跑了进来。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朱高煦踢了三弟一脚，“你别笑了，快说，怎么回事？”
朱高燧咧着嘴，哈哈道：“师父，二哥，沐春出去，说什么土司的兵马都不信。他逼急了，就说断绝商路是师父想出来的坏主意，你们猜，土司那边怎么说？”
朱高煦才不猜谜呢，直接举拳道：“快说！”
朱高燧没法子，只能道：“土司那边都说，柳大人是正人君子，是天下最正直的好人！西平侯丧心病狂，他们再也不会相信西平侯的鬼话了！”
朱高燧笑得在地上打滚，勉强挣扎爬起，笑道：“你听到重点没？他们说师父是最正直的人！这可是我听过最好的笑话了！”
朱高煦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我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
柳淳也笑着颔首，“为师做得虽然比大多数人都好，但为人师表，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第360章 为了娶媳妇而努力的人们
沐春已经气到爆炸了，他觉得很有必要安排一下，没准就要儿子接替自己的位置了，他真的要被气死了！
柳淳这家伙，实在是让人无语。
现在那帮土司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认准了柳淳是好人，是可靠的，能带领他们过好日子的。
这不，多的派人三五百，少的也派了二三十人，聚集到柳淳周围，大约就有几万人之多。
要说这帮人是乌合之众，沐春不在乎。
可问题是好几万人，杀也要杀一阵子，而且杀了这帮人，就会跟土司彻底撕破脸皮，到时候云南就完了。
这才几个月的光景，柳淳竟然发展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堂堂西平侯，云南土皇帝，竟然拿柳淳无可奈何！
老天爷啊，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舅舅，再过些日子，是不是把我这个西平侯也让给柳淳算了？”
冯诚嘿嘿笑了，他心情还挺不错，柳淳能这么快就抓住土司，获得了跟沐春掰手腕的实力，让他也是刮目相看，至少他这个便宜舅舅不用为难了。而且看样子，夹在两个外甥之间，没准还能两头捞好处呢！
毕竟能在两边都说上话的，除了他，就没其他人了！
冯诚突然发觉自己站在一个非常合适的位置上。
“其实吧，你也不用担心，以我观之，柳淳志不在此啊！”
沐春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看不上世袭的西平侯！”
沐春愕然，这一刀扎得够狠！
真不愧是亲舅舅，沐春已经懒得跟他说话了。
难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西平侯，在柳淳的眼里，真的一钱不值吗？
那柳淳有多大的本事呢？
沐春突然觉得他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柳淳，至少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淳非常忙碌，在获得了几万人之后，他的安全总算有了保证，工程也能铺开了。
赵勉已经动身前往泸州卫，那里是金沙江水道的起始点，也是滇铜的第一个集中处。
说实话，从滇东北，向内地输运铜料，难度之大，路途之艰辛，全都是前所未有的。
首先，需要在会泽等主产区，开采出铜矿，经过冶炼，制成铜锭，然后用马匹驮运，到了泸州集中起来，才能装船进入金沙江航道。
光是这一段，就有几百里的距离。
这还不算完，金沙江航道水流湍急，两边山石暗礁遍布，船只航行期间，几乎时刻都在跟死神较量。
更要命的是金沙江航道也不是一路畅通的，因此就需要不断的卸货，走山路，到下一个点，重新装船，走一段再卸货，再装船……一句话，就跟蚂蚁搬家似的，那叫一个麻烦啊！
所谓整修金沙江航道，就是尽量炸毁石头，清理险滩，让通航的里程尽量增加……
即便都做成了，柳淳乐观估计，滇铜送到应天，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坦白讲，从经济效益衡量，所得真的不多！
要不是这样，老朱也不会那么好说话，说拨款就拨款，说免税就免税……别看柳淳画的大饼很诱人。
可他心里最清楚，这个滇铜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绝对不是带来的收入增加，而是稳定边疆，经营云南……而且，还有更深的一层，就是用新的思维模式，去组织云南的所有力量，把大家整合成一个拳头！
所以柳淳对土司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除了最初吓唬他们一次之外，柳淳真的是很公允，也很厚道。
因为没有坦诚合作，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淳几乎每天都在跑，从铜矿区到泸州卫，甚至更远的地方，勘察航道，确定施工方案。
结实的皮靴，用不了十天半月就磨坏了。
一张小白脸，也被晒成了枣红色。
柳淳说过，到了云南，就跟蓝新月找个鲜花盛开的地方成婚，可他一直忙碌，几个月下来，别说成婚了，连话都没说多少。
但柳淳的付出是有收获的，在会泽等地，炼铜作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军械作坊和铸币作坊也同时建立起来。
这是朱元璋的特旨恩许……滇铜开采出来，就地铸成铜钱，作为云南将士的军饷。要知道内地都已经推行纸币了，云南还停留在铜钱阶段，的确是落伍了。
可就是这个落伍的铜钱，让屯田的将士，真正看到了希望，虽然只有一丝，也弥足珍贵！
他们开始相信柳淳描绘的美好未来了。
围绕着采矿，炼铜，铸币，铸炮，铜器……一个产业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柳淳开始从士兵的子弟当中，挑选聪明的孩子免费进入作坊学习。
另外，柳淳还特别招募那些受了伤，落了残疾的老兵，进入作坊。
沐春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当作坊里面，充满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还有那些缺了胳膊，瞎了眼睛的老卒之时，突然，他的心仿佛被撞了一下！
从洪武十四年开始，三十万将士入滇，扫荡元朝的残存势力，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
有些人已经在云南扎根，娶妻生子，孩子都十多岁了。
还有许多的老兵，落了残疾，仅仅靠着分到的几亩田地过日子……别说娶妻生子了，就算填饱肚子都很困难。
如果再过几年，他们动不了，那日子就更苦了。
沐春扪心自问，就连他都忘了这些老卒了。可刚刚到了云南，还没有一年的柳淳，却想到了他们。
在作坊里，残疾老卒，只要还能行走，都能得到一个位置，而且还是小头目。
比如负责押运铜料，前往泸州。
“三十匹马，六千斤铜料，安全运抵泸州，运费共计十二贯。”
柳淳亲笔写好了一份单据，一个独眼龙老兵颤抖着接在手里，揣进了怀中。
“大人放心，小的务必按时送到！”
柳淳点了点头，“也要注意安全，另外，跟你去的这三十人，我希望你要照顾好，别让外人欺负他们。”
老卒一目了然，看了半晌，也笑了起来。
原来跟着他去的年轻人，都是土司的士兵，被柳淳当成了劳力来用。
想当初，老卒就是跟土司作战，丢了眼睛，现在却成了一家人，说起来真是有趣啊！
“走！上路！”
老卒领着队伍出发了……在这一路上，他的手里都拿着一根藤条，凡是有人不听话，上去就是抽打，绝不客气。
他倒是没让外人欺负这帮年轻人，可他却狠狠欺负，似乎要把失去眼睛的悲苦，全都发泄在年轻人的身上！
那些土司士兵的怒火也在积累之中，要不是此地已经远离家乡，深入汉人聚集的地域，他们都能杀了老卒，转身跑了。
就这样，足足十天的功夫，到了泸州卫，交割了铜料。
老卒领了运费，一场冲突，终于爆发了。
累了、苦了整整十天，别的队伍好歹都给买一点好吃的，开开荤，可抠门的老卒去了大半天，只拿回了一堆硬饼子！
所有的土司士兵，无不怒目而视。
老卒若无其事，他给每个人发硬饼子，嘴里还气咻咻道：“快吃，吃了要立刻赶回去，下一趟要更快才行！”
吃，吃什么吃？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土司士兵简直想杀人了……可就在这时候，老卒又漫不经心掏出一些东西，随意扔在了大家的面前，什么都没说。
有人拿起，竟然是一个装钱的袋子！
快数数！
四百文！
每人都有四百文！
三十个人，加起来，一共是十二贯！
也就是说，老卒把钱都分给他们了，自己一点没留！
大家伙都傻愣愣盯着老卒。
老卒声音冰道：“第一次出来，什么都不如赚钱重要，回头送给家里，别看钱不多，够彩礼了，再有几次，你们就能娶媳妇了！”
年轻的士兵傻愣半晌，不知是谁问道：“那，那你呢？”
老卒一瞪独眼，怒喝道：“小崽子，是不是胆肥了？我都熬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不在乎了！我真的不在乎！！快点吃，赶快走！”老卒赶快结束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队伍终于踏上了归途，一直苦闷的土司士兵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少年的笑容，灿烂如阳光，老卒脸上的冰冷融化着。而土司士兵们也觉得手臂上的伤痕不那么疼了，就连老卒的呵斥怒骂，也变得亲切起来。
“我们会好好干的——帮你娶媳妇！”有人竟然大胆开起了玩笑！

第361章 你们想害死太孙殿下吗？
赵勉在泸州卫集中了首批五十万斤铜，动用十几艘大小船只，开始向应天运输……这一路的艰辛就不用讲了，金沙江航道还没有完全清理出来，一路上不得不五次更换船只，翻山越岭，摔死的牲口有十几头之多。
历时四个月，才进入了长江航道，转入长江之后，完全豁然开朗，有种便秘好几个月，一下子通畅的舒爽感觉，船只迅速南下，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应天，送到了户部交割！
前后不到一年的光景，传说中的滇铜入京了。
原来遥远的云南，居然还埋藏着宝贝，在京城瞬间掀起了一股热潮，就仿佛大航海发现了美洲白银，无数人前往美洲冒险一样，也有许多敏感的商人，立刻动身，前往云南，寻觅商机。
而且柳淳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话内容之中。
事实上，柳淳在离京以后，很多人都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绞尽脑汁，想各种办法，他们以窥视皇宫，图谋不轨为名，禁止了热气球飞行，又以各种借口，几次冲击鸡鸣山书院，希望拔掉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另外还有人几次上书，希望把郭守敬从文庙驱逐出去。
甚至有人偷偷往郭守敬的神像上泼狗血……种种闹剧，不一而足。
可他们越是上蹿下跳，柳淳在民间的声望越高，获得的同情也就越多。随着滇铜入京，人们再度点燃了热情。
柳大人不管到了哪里，不管身份如何，境遇怎样，都始终念着天下苍生，想着造福百姓。这才是真正的好官，有良心的学者！真正做事的大才！
柳淳一直宣扬科学。
从此刻开始，在京城出现了“柳学”的说法，如果说科学对应的是“理学”，那么“柳学”则是直接挑战儒学……在国子监里，甚至有学生抛弃监生身份，直接前往云南，各地进京的学子，宁可进入鸡鸣山学堂，也绝不进入太学。
另外凤阳和长沙，也都成了新学的中心，聚集了一大帮的士子文人。
柳淳的每一点成就，都能让这些学子们倍受鼓舞。
他们钻研学问，发奋读书，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柳淳一般，造福苍生，治国平天下。
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渐渐变成“学好柳学平天下”。
整个局势都在快速转变着。
从变法到柳学……似乎离开了京城的柳淳，比起从前，更加具有影响力，也更加难以对付！
东宫的师父们，简直苦恼透了，许多人不停思索着，对付柳淳的办法，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堆。
难道这个柳淳就打不死了吗？
齐泰邀请练子宁，还有陈迪，暴昭几个人商议……经过了一番讨论，还真别说，让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足以击败柳淳的大漏洞！
“你们请看，户部收滇铜，一百斤要六两银子，也就是六贯钱，而一百斤铜，最多能铸钱二十贯，换句话说，只赚了十四贯。”齐泰拿着笔，给大家算账。
练子宁皱着眉头，“这也不少啊！”
齐泰大笑，“可朝廷要花费多少钱？皇家银行拨出去两千万贯的借款，户部出了钱粮，地方发动民夫，工部和河道衙门都出了力气……算起来，至少三千万贯砸进去了，以目前来看，每年从云南输入的铜料，最多能铸一百万贯，算上成本，要四五十年才能收回来。”
陈迪大惊失色，“这么看也没赚多少啊？”
“岂止是没赚钱！是亏了！”
齐泰大笑道：“这些钱如果用来放贷，能赚多少利息？而且我还没有计算，从皇家银行借款的利息，实际上，七八十年都回不了本！”
暴昭也道：“此言有理，还有维护金沙江航道的费用，那也不是小数目啊，看看现在河道衙门的开支，就一清二楚了。”
“没错！”
齐泰一拍巴掌，喜滋滋道：“柳淳不是号称点石成金，号称他善于理财吗？他这些年弄了那么多的花样，的确增加了一些岁入，可这一次，他玩砸了！以我的估算，他赔钱了，而且赔了许多，现在的柳淳，根本是打肿脸充胖子，硬撑着呢！”
练子宁沉吟半晌，渐渐转过弯来，也道：“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上书，戳穿柳淳的画皮，让朝野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能臣干吏！相反，是个好大喜功，虚耗民财的无能之辈？”
齐泰含笑，“没错，我们的确要上书参柳淳一本！”齐泰从座位上站起来，呵呵冷笑，他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过去我们斗不过柳淳，全是被他的那一套给欺骗了。这段时间，我仔细研读了柳淳的一些书籍文章，渐渐摸出了他的脉。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弄清楚了柳学的弱点，自然能无往不利。”
练子宁大为赞同，“齐兄果然非比寻常，以柳学对抗柳学，这招太高了！看起来，我们也要好好琢磨一下子了。”
齐泰矜持一笑，“我也不过是这么一说，回头还要仔细计算，看看柳淳到底是赔了多少钱，等一切算明白，我们就向陛下上书，拆穿柳淳的面具！”
……
就在滇铜进京的第十天，朱元璋破例把朱允炆叫到了皇宫。
是的，就是破例！
有很长时间，朱允炆已经见不到老朱了。
说起来前不久，朱标去世三年，祖孙曾经一起去看望朱标，在坟前，两个人都分外悲伤，朱元璋眼中满是泪水，朱允炆几乎哭晕在坟前……
“你瘦了不少啊！”
朱元璋扫了一眼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朱允炆，突然心生垂怜，毕竟是自己的孙儿。
“赐座！”
太监搬来了墩子，朱允炆谢过之后，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可曾有读书？”
“回皇祖父的话，孙儿读了！”
“读谁的书？”
“读师父柳……先生的书！”
“哦？”老朱好奇了，朱允炆跟柳淳闹翻，最后柳淳便贬到了云南，朱允炆也受到了严重打击，被自己晾了快一年，他居然愿意去学柳淳的书，真是咄咄怪事啊！
“既然你读了柳淳的书，那你又如何看柳淳在云南的做为？”老朱顿了顿道：“有人说滇铜入京，是柳淳的大功，可也有人说，滇铜其实是得不偿失，你怎么想的？”
朱允炆站起，躬身道：“回皇祖父的话，孙儿以为，滇铜输运京城，靡费极大。”
四个字一出，朱元璋稍微顿了下，而后轻笑道：“那你说说，都耗费在了哪里？”
“回皇祖父的话，首先就是金沙江水道，这段的花费太多了，除了朝廷拨款之外，还有银行借款，地方要征调民夫，消耗粮食物资……即便不算银行的利息，这一块的耗费也在三千万贯之上，而且往后每年为了维持航道，至少还要投入三十万贯。”
朱元璋皱着眉头，“嗯，也有你这么一说……可滇铜入京，毕竟解了燃眉之急，朝廷缺铜，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皇祖父的话，目前一年进京的滇铜不会超过三百万斤，即便按照柳先生估算的最高数额，也仅仅能突破一千万斤，全部铸钱，也只有一二百万贯，但是，在路上消耗的运费，就要几十万贯，而且民夫行进在山谷之间，死伤惨重，沿途的百姓，苦不堪言！”
老朱眉头紧皱，“允炆，照你的说法，这滇铜反倒是赔钱了？”
“是的，以孙儿的计算，的确是如此！”
“那是不是要停了滇铜啊？”朱元璋声音缥缈，听不出喜怒，淡淡地问着。
突然，朱允炆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用力磕头。
“皇祖父，孙儿以为恰恰相反，不管赔多少钱！都必须不计代价，让滇铜运抵京城，此事关乎大明江山，关乎千秋万代的基业……绝不是用金钱可以计算的，孙儿恳请皇祖父，万万不要被闲言碎语，腐儒书生误导，贻误大事……孙儿言语孟浪，还请皇祖父明鉴！”
朱元璋低垂眼皮，缓缓瞧了瞧朱允炆，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小子的确变了不少……难道这就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朱元璋缓缓起身，把朱允炆拉起来，一起走到了龙书案的旁边，“来，跟祖父好好说说，这滇铜入京，究竟有多少好处！”
……
东宫里，此刻也在激烈争吵……一个年过不惑的文士，面对着齐泰等人，安然自若，面沉似水。
他的手边，正放着齐泰算的那笔账。
“如此浅薄见识，鼠目寸光，也敢拿出来坑害殿下，难怪这一年多，殿下受到了许多的非议，全都是尔等无能！妄为人师！在下真是替尔等汗颜！”他冷冷问道：“你们莫非要害死太孙殿下吗？”
齐泰等人哪里会服气，纷纷大怒，“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侈谈国事，简直让人可发一笑！”
文士冷笑，“是尔等可笑才是，身为官吏，尸位素餐，百无一用，难道不可笑吗？”
“你……”
双方正在争吵，突然朱允炆从外面小跑着进来，喜不自禁道：“方先生，皇祖父夸奖我哩！”

第362章 抢房子了
朱允炆是真的很开心，不得不说，方先生的驾临，给了他起死回生的机会，其他的几位先生，干脆扔到了一边，连看都不看。
朱允炆单独把方孝孺请到了书房里面，两个人要深谈，没错，就是方孝孺！
此刻朱允炆简直把方孝孺奉为神明，十分恭敬。
他上身微倾，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先生，何以能断定滇铜的好处，又何以猜出，皇祖父会鼎力支持？”
方孝孺清瘦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相比若干年前，云淡风轻多了。
“殿下，草民能不能先请教，齐泰等人，是如何跟殿下讲的？”
“这个……齐先生说滇铜劳民伤财，是柳淳欺骗陛下的诡计，说他用柳学击败柳学……”朱允炆很老实，把齐泰卖得一点不剩。
方孝孺哑然，“他敢说以柳学对付柳学，真是大言不惭，柳学若是像他想的那般浅薄，柳淳何以敢自立门户，跟儒家千年道统抗衡啊！”
朱允炆吸了口气，小脸发白，他只知道柳淳很厉害，但是在学问上，究竟怎么样，朱允炆还真不知道。
“方先生，你能不能说的详细一点？”
方孝孺点头，“草民这几年一直在巴蜀讲学，所幸蜀王殿下支持，借用了当年苏东坡读过书的中岩书院，巴蜀各地的学子来了上百人。草民前些时候听说要修金沙江水道，故此草民就南下探查，想要亲眼瞧一瞧……殿下，柳淳说了多少次，他的学问是走出来的，不是坐在高堂之上想出来的。齐泰既然以为精通柳学，那他可走了多少路？知道了多少的学问？”
此话一出，却是击中了要害，朱允炆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方先生不辞劳苦，的确让人钦佩啊！”
“殿下，草民只是去看了看，又随着一队脚夫，把五千斤铜料送到了泸州卫，这一趟下来，草民就断定，滇铜必须要开发……诚然齐泰愿意动动脚，亲自去瞧瞧，也不会给殿下出这么无知的办法了。”
……
方孝孺的言谈之间，没有丝毫的客气，全都是疯狂攻讦齐泰，有人要问了，这位老先生是怎么冒出来的？这些年他又经历了什么呢？
还记得当初方孝孺跑去北平，大言不惭，安顿纳哈出的部民，结果碰了个大钉子，险些把一世英名都给毁了。
经过此事，方孝孺的仕途彻底断送，他口含黄连，灰溜溜离开了北平。
天下偌大，哪里是安身之所呢？
还真别说，方孝孺的运气不坏，有朋友请他去巴蜀讲学……要知道巴蜀曾经遭到元兵的疯狂屠戮，仅益州一城就遭到三次屠戮，最多的一次，尸骸就达到了一百四十多万。
两宋时期，巴蜀文脉鼎盛，孕育出三苏等著名的文人。
巴蜀大地，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人口突破了一千万。而到了元代，巴蜀仅剩下十二万户，即便以每户八口人计算，也不到一百万人！
损失之惨重，可见一斑！
让人敬畏的巴蜀百姓，从来不会在屠刀下低头，敌人越是凶残，杀戮越是惨重，他们就越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在巴蜀百姓的字典里，没有屈服二字！
小小的钓鱼城，祖孙几代人，生生不息，血战不止……终于，巴蜀的农民毙杀了蒙古帝国最后一任大汗蒙哥！
从某种角度来讲，是巴蜀百姓，覆灭了横行天下，没有对手的蒙古铁骑，终结了蒙古帝国！
雄哉！
壮哉！
他们或许不及文天祥有名，但他们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脊梁……纵观整个元朝，巴蜀都没有恢复元气。
大片的空地，稀少的人口，凋敝的民生，几乎空白的教育……即便洪武帝励精图治二十余年，巴蜀距离巅峰时期还差着天地。
方孝孺进入巴蜀之后，迅速受到了欢迎，前来求学者，络绎不绝。
对于方孝孺来说，他除了教书之外，也在不断反思。
他曾经胸怀大志，去投靠太子朱标，希望能实现他的理想。
奈何出师未捷，北平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让他折戟沉沙。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方孝孺都在彻夜反思。
当初自己怕背上锦衣卫同党的骂名，不敢查贪官，不敢斗奸商……落了个凄凉的下场，真的不怪柳淳，也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懦弱无能！
方孝孺！
你的圣贤学问没学好，胸中缺少了一口浩然正气！
这几年的时间里，方孝孺一边教书，一边躬耕田亩。他抛弃了一切的享受，每日苦读，砥砺心性。
柳淳在京城折腾得风生水起，开银行，筹办万寿庆典，创立学堂，鼓动变法……方孝孺就像一枚秋天的莲子，在淤泥之中，积蓄力量，等待来春花开绽放的那一刻！
教书期间，方孝孺不但读了古人之书，也对柳淳所讲的很有兴趣，说起来，柳学的功力上，方孝孺可比齐泰等人强多了。
要说起来，方孝孺不该这么快冒出来。
他应该感谢一个人，就是被他狂怼的齐泰。
没错，就是齐泰！
齐泰这家伙自视甚高，总是瞧不起别人，处处以帝师自居，弄得东宫的不少人都烦他。其中就包括铁铉。
之前齐泰就跟铁铉吵过，后来又有几次摩擦。
铁铉思前想后，方孝孺之前来过东宫，这几年在民间教学，颇有声望，铁铉就写信请方孝孺进京，本意是压制齐泰。
而方孝孺接到了这封信，却是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按理说，一个名士，该矜持一些才是，最起码等三顾茅庐，哪有一封信就出山的？可他等不了了！
没错！
变法大势，不可阻挡！
这是方孝孺在民间最切实的感受，柳淳推动变法受阻，那就该换个人扛起变法的大旗。方孝孺进京，就是寻觅这个机会。
他准备很充足，先是南下，去泸州探查情况，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才乘船出三峡，下江南。
这是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演员已经悉数登场了，就等着大戏开幕了。
方孝孺鞭辟入里，对朱允炆道：“殿下，你可知道，柳淳以何人为运铜脚夫？”
“这个……莫不是当地的百姓？”
方孝孺笑道：“的确是当地的百姓，而且还是土人！”
“土人？他们怎么愿意听柳淳的号令，他们不都是土司的手下吗？”朱允炆真的不知道太多的细节，此刻非常好奇。
方孝孺道：“无非是威逼利诱而已，柳淳以这些人充作脚夫，云南的土司想要造反，就比登天还难！而且以草民观之，这些土司士兵，都愿意听从柳淳的调遣，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柳淳的心腹，甚至可以用他们去打土司！”
“怎么会？他们这么干，岂不是忘了本？”
方孝孺摇头大笑，“殿下，你难道忘了，当年柳淳可是能让北元皇帝低头啊？区区土人算得了什么？依草民来看，那些土司，是自作聪明了！”
……
一次挫折，八年的沉淀，方孝孺此次出山，的确非同一般。
只不过要说他看透了柳淳的筹谋，那也太小觑柳淳的本事了，金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太有魅力了，自从产生的那一刻开始，人们就在围着钱打转转儿。
若是钱不重要，也不会因为利率的一点波动，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古今皆然。柳淳就是要以金钱作为武器，攻克土司的堡垒！
这些土司已经存在了几百年，甚至更加久远，蒙古的铁骑，大明的精兵，都拿他们无可奈何，沐家父子拼了老命，也堪堪维持太平而已，拿大多数的土司都无可奈何。
柳淳却打算换一种方式，刀剑无法攻克土司的防线，那就用银弹，用金钱！
当第一批滇铜入京，在泸州卫，许多土司士兵已经干了半年多的时间。
大约二十天一趟，他们跑了十趟左右，没有休息！
说句实话，也就是这些年轻人从小生活在山岭之间，身强体健，换成普通人，早就趴下了，可即便如此，他们也累得不轻啊！
“今天暂时不要走了。”
柳淳出现，他招呼所有的土司士兵，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这片空地距离采铜的矿坑有五里左右，是一个高台，视野开阔，干净整齐。
在高台上，已经起了一排房舍。
柳淳笑道：“这些日子，你们都住帐篷，来回跑，实在是辛苦了。我让他们盖了房舍，给你们住。”
士兵们大喜，可柳淳的下一句话，让他们一下子闪了腰。
“不过不白给你们，要出钱的，一套房，加上前后的小院子，二十贯！”
这帮人一听，全都摇头了，开什么玩笑？这么贵，谁住得起？有人还默默算了算身上的钱，还不到三贯，等他们凑够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了，不过眼前的这片房子，还真漂亮！比他们土司住的还好呢！
柳淳咳嗽一声，补充道：“二十贯是对外的价钱，对内只要一成五！也就是三贯钱，就可以得到一套房子！不光是你们，包括家人，都可以过来住。这块地，这个房舍，就永远属于你们了！”
这时候人群当中，出现了骚动，一个很年轻的黑小子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串铜钱，笑得很灿烂。
“独眼大叔人很好的，每次都多给工钱……我有三贯钱——能买吗？”
柳淳大笑，“不但能买，还能随意挑选，做为第一个购房的人，我再送家具一套！”
黑小子一蹦三尺高，连忙把钱塞给了柳淳，生怕他反悔，然后就冲向了房舍……这些房舍虽然差不多，可有的院子更大，有的位置更好，有的家里还有几棵树……黑小子眼花缭乱，完全不知道选哪个了。
就在他迷糊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冲了过来，加入了抢房子大军，顷刻之间，就热闹了起来。
在不远处，西平侯沐春一头雾水，他困惑地瞧着冯诚，“我说舅舅，柳淳这小子为了笼络人心，也太下本了吧？”
冯诚脸色凄苦，“是啊，我听他算账，好像亏了不少，还在借钱呢！”
沐春闷声道：“那他图个什么啊？”
冯诚两手一摊，无奈道：“只有去问柳淳了。”

第363章 仗剑经商才可靠
“独眼大叔，快看，我有房契了，这个是房契吧？”黑小子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在老卒面前炫耀。
老卒气哼哼的，“兔崽子，收好了！丢了这个房子就不是你的了！奶奶的，老子忙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你住的体面呢！”
黑小子瞧了瞧孤苦伶仃的老卒，想起几个月的照顾……突然把房契递到了老卒面前，“拿去！”
老卒瞧了瞧他，哂笑道：“你小子傻了，把房契给我？”
“那，那你不是没有吗！”黑小子挠头，他很喜欢这个房子，可他也知道，是大叔给他的钱，才能买得起，大叔都没有，他怎么好意思有呢？
独眼老卒认真打量，然后把房契折叠好，塞到了黑小子怀里，没好气道：“傻子，这可不光是一个房子……有土斯有财，你有了房舍，安了家，就是这的人了！”
“这的人？什么意思？”黑小子不解。
“这还不懂，就是和我们一样了，以后我不能随便打你们了，不然上告衙门，会有麻烦的。”
“哦！”
小黑子张大了嘴巴，这下子他总算明白了，有了这玩意，就不用挨打了，那可要好好藏起来，千万别丢了。
瞧他笨拙的样子，独眼老卒忍不住叹气，他让黑小子把大家伙都叫过来，他要给这帮小子好好说说……对于绝大多数土司士兵来说，他们的身份和奴隶无异，根本没有资格拥有土地。
即便一些士兵的家庭属于“佃人”，可以租用土地，但是跟中原的佃农完全是两回事。
土地的佃人在分配了土地之后，全家的耕种收获，是在头人爪牙监督之下完成的。
等收获之后，仅仅留下一点可怜的口粮，其余全数拿走。
说穿了，他们依旧是农奴。
既然是奴隶，有些事情就不需要多说了，元朝干的事情，土司们只会变本加厉，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要先送给土司头人享用，然后才能和丈夫成亲……其余的，什么打骂啊，欺凌啊，甚至用活人祭祀……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一而足。
“你有了房产，就是大明的人，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大明的衙门，按照《大明律》来判决，那些欺负你们的事情，都不会再有了……”
吧嗒！
有一滴泪流下，紧接着，所有人都哭了。
黑小子爬起来，向老卒磕头，转身，又朝着房舍那边嘭嘭磕头。
而后一跃而起，握紧了拳头，“我要去把我娘接过来，还有我的妹妹，她都十岁了，我不想……”黑小子迫不及待，“大叔，她们是，是大明……的人？不用受苦了？”
独眼老卒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没瞧出来吗？这房子就是给你们一家准备的，你一个人住，还嫌大哩！”
黑小子憨憨笑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就要回家，却被独眼老卒拉住了。
“别急，你现在回去，土司能放人吗？等等吧，大人会有安排的，一定会的！”
……
“我说西平侯，你怎么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明白？”柳淳很喜欢怼沐春，“我给这帮小子分了房舍，让他们安家。很快他们就会彻底跟土司划清界限，变成我大明的子民。我拉过来一个人，你就少了一个敌人。我都拉过来，你就不用打仗了，可以安心在家生孩子了，我听说你的子嗣好像不多啊？”
“要你管！”
沐春气哼哼的，“柳淳，你除了这些歪心思，你还会干什么？我现在问你，你对这帮人这么好，我手下的士兵怎么办？”
柳淳瞪眼睛了，“你的兵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西平侯！”
“你！”沐春简直有种昏过去的冲动。
冯诚连忙劝诫，他对柳淳道：“事情是这样的，好多军中的老卒，日子过得很苦，他们看到朝廷有心思管土司，却对他们置之不理，难免心生怨言，不好，不好！”
“好不好，也跟我没关系。是某人无能，不知道为自己的部下谋好处！”
“你说谁？”
“谁气急败坏说谁！”柳淳可不会客气，至少，他不会跟急赤白脸的沐春客气。冯诚这个难啊，只好不停劝说，都是自己的外甥，他能怎么办？
好容易两个人心平气和下来，柳淳沉吟道：“从土司手里挖人，削弱他们的势力，才能让云南太平安定，而且还能提供劳动力，一举多得，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沐春哼道：“这个不用你解释，我就想问你，将士们怎么办？难道继续吃苦吗？”
柳淳白了他一眼，“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现在是求我指点迷津，客气一点会死啊！”
沐春翘着桌子，怒哼道：“有些人也要知道，自己不过是被贬到云南，少摆太子少师的威风！”
“对不住了，在奉天殿的时候，比这儿还霸道呢！”
冯诚算是看透了，这俩货数斗鸡的，他只能好言相劝，总算又平静了。
“唉，我都胡子一把了，还要哄俩孩子，这个舅舅当的，命苦啊！”
他正抱怨着，突然发现两双犀利的目光，同时把他戳穿了。
“聒噪（废话）！”
柳淳和沐春，相视一眼，柳淳先开口了。
“你不是想让士兵们过得好吗？其实也不难，关键还在土司身上。”
沐春是死鸭子嘴硬，他早就看出了柳淳的本事。
“你是想让土司进贡好处？”
柳淳哼了一声，“他们穷的叮当作响，为什么土司这么多战斗？说穿了，不就是得了穷病吗！你还让他们进贡，那不是逼着他们造反吗？”
“那，那怎么办才好？”
柳淳大笑，“多容易啊，咱们要逼着这些土司南下，让他们充当咱们的开路先锋，把这片土地都拿下来！”
柳淳说着，取出了一张羊皮地图，用手指在云南以外画了个大圈，看得沐春怦然心动！
“乖乖，这是要开疆拓土啊！”
沐春更加纠结了，“柳淳，我现在连云南都没掌控，你让我开疆，打下来土地，有什么用啊？”
柳淳无奈摇头，难怪古人不喜欢到处侵占土地呢！
黄河长江流域，已经算是最适合农耕的地域了，再向外发展，东边到了大海，西边修个长城，就像圈一块菜地似的，里面就是汉家江山了。
不是古人不想扩张，实在是不知道要那些不适合耕种的土地能干什么？
就像沐家入滇，三十万人，完全是屯田戍边的模式，再也没想过别的，对此柳淳只想说，活该受穷啊！
“西平侯，你好好想想！地盘大了，好东西是不是就多了？矿产，木材，奇珍异兽……你不是想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吗？那就给他们开矿，伐木头，做生意，这还不简单！”
沐春哼道：“简单什么？那些土司强盗是吃素的吗？弟兄们孤身一人、几人去经商买卖，是会出人命的？”
“那你的人马是干什么的？”柳淳毫不客气道：“你这个西平侯是摆设？吃白饭的？你不会保护弟兄们的安全？”
“什么？”
沐春气得豁然站起，“我堂堂一个西平侯，手握三十万大军！你让我给商人当打手，你，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柳淳针锋相对，“我不光让人当打手，还让你在前面开路，替他们解决所有的麻烦……这就叫仗剑经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沐春跟柳淳，大眼瞪小眼，气喘吁吁。
……
黑小子和同伴们兴高采烈，他们要回去接家人过来了……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西平侯竟然在后面亲自压阵。
土司敢不放人，西平侯的大军就会踏平山寨，黑小子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至于后面的沐春，他只有一个想法，老子斗不过柳淳，还不能拿土司出气了？
沐爷爷来了！

第364章 我们不一样
“罪人乃儿不花愿意归降大明！”
一个矮壮的汉子，单膝跪在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俯视着此人，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是的，朱棣再次获胜了。
从洪武二十年开始，朱棣几次北伐，从来没有输过。
但不得不说，这一次的北伐，比任何一次都重要！
他先是进军辽东，招降生番，然后得到警报，说是北元残部，试图进犯大宁。朱棣果断出击，以八千铁骑，大破三万蒙古兵马，一战斩杀过万，并且俘虏太尉乃儿不花。
胜了！
毫无疑问，大宁暂时安稳了，至少在几年之内，蒙古人不会有胆子再次南下，就算敢来，宁王朱权也足以应付了。
朱棣打出了一片稳定的老巢，家安宁了，是不是该把目光放在更远的地方了？
在班师返回的路上，朱棣的双眼始终凝视着远方……父皇，儿臣又赢了，儿臣绝对是你最出色的儿子，只有儿臣能继承父皇的江山！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过去朱棣曾经无数次想过，而今天，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是在心里用力呐喊！
或许距离储君之位，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朱棣带着俘虏，还有缴获的数万牲口，大摇大摆，从喜峰口入长城，回到了北平王府。
朱高煦和朱高燧跑了，家里就剩下朱高炽，昔日的小胖墩变成了大胖墩，他除了武艺不差，文采也更厉害，最近已经全面接手燕王府的日常庶务，朱高炽的管理才能是毋庸置疑的，王府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
“儿恭贺父王，得胜凯旋，此战乃是近年来九边少有的大功，诸位叔父皆不如父王之神勇无敌。儿以为皇祖父看到捷报，必定欣喜。”
朱高炽字斟句酌，朱棣却懒得听了，“别说废话了，九边的情况，为父心知肚明，能跟我比拼军功的，只有那个臭小子了……你说说，他如何了？”
“这个……自然是远远不如了。”
朱棣大喜，“哈哈哈，我就说嘛，论起打仗，他比本王差远了！你告诉下面，准备最好的熊掌，我要宴请有功将士！”
朱高炽红着脸道：“父王，酒宴可以摆……只是儿说的是……”他顿了顿，鼓足勇气道：“儿说的是父王远远不如师父！”
“什么？”
朱棣豁然站起，“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高炽只好把三弟送来的一封信，交给了老爹。
“父王，你自己看吧！”
朱棣展开，他越看越傻眼，等看到了最后，朱棣只能摇头叹气，喃喃道：“不妨，不妨！柳淳这是投机取巧，不是真刀真枪的功劳，没什么了不起的。”
见父王想开了，朱高炽很欣慰，“那孩儿去准备酒席了，要请哪些将士？”
“请个屁！”
朱棣终于爆粗口了，“打得这么费劲儿，还有脸吃啊！”
说完这话，朱棣掉头去书房生闷气了，临走，还把朱小三写得东西揣着，他要仔细看看！
……
柳淳是怎么打仗的，居然都让堂堂燕王郁闷了？
这就不得不说柳淳的“钞能力”了。
在第一批滇铜入京之后，柳淳就开始进行抵押贷款，反正柳淳也不在乎欠多少钱，反正只要欠的够多，就不用还了！
他拿着这些钱，在矿区周围，修建房舍、道路，建立市场，村镇，还办了学堂……最初土司给柳淳的人马，是为了保证商贸公平合理。
说穿了，是监督柳淳，防止他耍手段，欺骗大家伙的。
可很快这帮人就被柳淳变成了矿工和脚夫，接着就成了柳淳的铁杆心腹！比汤昭还要铁的那种！
真的！
当一个人给你工作，给你房屋，给你地位，还帮着你安顿家人，给弟弟妹妹提供培训，让他们能学习本事，以后过得更好，再帮着你照顾父母，聘请大夫，给他们诊病救命……做到了这些，恐怕想不卖命都不行了。
因为争抢着卖命的太多了！
西平侯沐春还记得第一次护送士兵回土司接走家人。
那些土司头人当然不干了，那些人可是他的财产，怎么能轻易交出去？
这时候沐春的作用就出现，他带领大兵，包围了土司寨子，逼着交人。
实力弱的土司当然不敢对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很快他们就悲哀地发现，走的人越来越多了，就像决口的堤坝，有一个人离开，就有十个人跟着，简直抵挡不住！
到了后来，土司们才知道，柳淳给士兵一张表格，招募一个人过来，奖励一百文，招募五十人过来，直接送房子。能招募一百人，不但送房子，还提拔为矿坑的管事，一下子进入了管理层。
柳淳也够狠的，明明铜矿用不到那么多人，他就是下令，一个位置上，安排两个人，三个人，甚至五个人！就算不动手，在那里看着当学徒，他也给工钱！
不就是钱吗！
反正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在他这里都不是事！
柳淳甚至干脆怂恿赵勉上书，请求将滇铜留在当地，直接铸造铜钱，然后还让朝廷拨款……这样狮子大开口，也只有柳淳干得出来。
可让人惊讶的是一贯以抠门著称的朱元璋，居然就点头了，不但点头，柳淳要一百万贯，他给二百万贯！
要五十万石粮食，他给一百五十万石！
老朱也是拼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见到成果。
至于亏空，反正有滇铜作为担保，只要西南能一劳永逸，光是节省的钱粮，就够填补亏空，还有剩余。
在柳淳的熏陶之下，朱元璋也终于学会了使用“钞能力”。
很快，一个个土司，就在银弹攻势之下，土崩瓦解。
数以十万计的年轻土人，成为了铜矿的工人。
还有更多的壮劳力，变成了修路工，马夫，脚夫，船夫……那些懂点手艺的，都得到了资助，开起了铺子，过上了体面的日子。
从滇东北，到昆明，再向四周延伸，大部分的土司，全都缴械投降，剩下的少部分被沐春和汤昭等人给轻易剿杀！
没法不容易，土人青年，四处传播消息，早就弄得军心瓦解，士气全无，大军所过之处，除了挑起白旗，没有别的选择。
“说到底，这个姓柳的还是坑了土司！我就说嘛！不能听这小子的，可这帮土司不信啊，能怪得了谁？怪我？”
沐春得意洋洋，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当然是值得欣喜的事情。
沐春甚至想喝一杯庆祝一下了。
照这么发展下去，要不了几年，云南的土司就会消失大半，到时候朝廷就会派遣流官，改土归流的大业也就完成了。
自从柳淳入滇，朱元璋就几次降旨，褒奖沐春，还给赏赐了许多财物，比起过去十年得到的加起来都多。
从这个角度来看，柳淳还是个好人！
别管怎么说，都是亲戚吗！
“舅舅，你让下面准备一坛子最好的酒，我去请柳淳喝点，然后推心置腹聊聊，说到底，大家还是自己人。”
“哎呦喂！”
冯诚喜得眼睛都没了，“我的祖宗，你可算想通了，不别扭了！我这就去！”
不光准备好酒，还准备了几个大食盒，放在了一驾马车上，下面是几个装着热水的盆，保证食物的温度。
冯诚是真的用了心，他跟沐春来到了柳淳的军营。
还没等进去，就发现了有许多土司头人提前来了，他们充斥大帐，把柳淳都给包围起来。
仔细一听，可把沐春气坏了，原来这帮土司全是来告状的，而且是告沐春的状！
“你们骗人！”
“没错，说的好好的，可你们抢走了我们的人！”
“不讲信用，违背约定，你们太卑鄙了！”
“我们不干了，我们要起兵，要找沐春算账！”
“对！我们不挖铜矿了，不干了！”
……
柳淳笑容和煦，春风扑面。
“你们稍安勿躁，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觉得沐春做事不地道，这个我也清楚。可有一得，必有一失。你们手下的子民都变成了工人，日子过得好着哩！不信你们去瞧瞧，问问他们，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满意！满意得很！可我们不满意！很不满意！沐春抢走了我们的人！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要跟他拼命！”
柳淳摆手，“大家冷静，听我再说几句……我知道，你们觉得亏了，可这事情也不能都归罪西平侯，我也有错……我考虑不周，我给大家伙赔礼了！”
说实话，这帮土司还真闹不清楚大明朝的官制，原来有个钦差，他们觉得钦差比西平侯大，后来钦差又走了，那就是沐春最大！
不是他冒的坏水，还能是谁？
“柳大人，你别说了，你和那位钦差赵大人都是好人，通情达理，比沐春强多了！”
柳淳微笑，谦逊道：“这个……我们都是读书人，自然要比他做得好一点，不过嘛，他这个人也不差的，真的不差！”
柳淳又顿了顿，“这样啊，你们参详一下，看我说的有道理没有？现在铜矿是开起来了，收入也摆在那里，总不能不要吧？但是呢，你们的佃人跑了那么多，这也不行！”
“我正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低价卖给你们一些武器，把你们武装起来，让你们向南打，抓俘虏，抢佃人，让他们替你们干活，这帮人还便宜，多好啊！”
“你们放心，我会让西平侯派人帮你们，而且还给你们最好的武器，保证战无不胜！”
……
沐春和冯诚兴匆匆前来，发现柳淳在见土司头人，他们就索性到了旁边的帐篷等待，两个帐篷离着不远，沐春把耳朵贴在牛皮上，把柳淳讲的，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眉头都立起来了！
“舅舅，你说他讲的是人话吗？”
冯诚咧着嘴，哭笑不得，“那个……柳淳也是为了哄骗这些土司，他是好意！”
就在这时候，又听柳淳道：“诸位，你们放心，我和赵大人，还有朝廷的诸公，是会替你们做主的，我们和沐春不一样！”
“我也和你不一样！”沐春气得一跺脚，悲愤道：“舅舅，这个亲戚，还是断了吧！”

第365章 大哥，你该成亲了
沐春实在是气得不行了，摊上柳淳这么个货，他也是很无奈啊！
你要说柳淳是故意害他，那也不公平……可这家伙的行事风格，就是让人不舒服。怎么说呢，有一种颠覆常识，无法控制的感觉。
沐春从小跟着他爹沐英征战，光是在云南，就打了十多年……什么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远交近攻……他用的都十分娴熟，没什么问题。
可到了柳淳这里，他隐约能看明白柳淳的计算在哪里，但问题是根本没法跟上柳淳的节奏，不知道这家伙打算干什么。
就比如他提议向土司出售武器，帮着土司向南发展，抓捕俘虏，充当奴隶……他就不怕土司趁机做大，或者说，他怎么敢让土司占便宜呢？
完全没道理啊！
沐春捧着脑袋，郁闷的不行，而且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嫉妒！
没错！
就是嫉妒！
沐家世袭镇守云南，他就是这块的土皇帝。
如果说柳淳只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儿，他也就认了。可问题是柳淳这家伙直接变成了曹操王莽，他倒是成了可怜巴巴的傀儡皇帝了，不带这么玩的！
沐春悲愤呐喊。
他一直在府里闷了好几天，都没有出去。
这一天，沐春想出去打猎，散散心，还没等他出去，舅舅冯诚就喜滋滋跑进来，两个巴掌都拍不到一起去！
“绝了！真是绝了！”
沐春横了他一眼，“又出什么事情了？不会是那小子又污蔑本爵的名声吧？”
冯诚嘿嘿直笑，他拉着沐春到了书房，准备了一壶茶，两个人坐下来，一开口冯诚就忍不住笑道：“不得不说，我……那个外甥，真有两下子，难为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冯诚发出了疑问，沐春根本懒得搭理他，把脸扭过去。冯诚却还是笑容灿烂，“你说他有多欺负人？他把那帮土司叫去了，什么便宜卖给他们武器，根本是骗人的。他让那帮土司，用铜矿的收入，抵偿武器的价格。然后又规定，想得到武器，必须到指定的区域交割，必须遵守规矩，用在该用的地方！”
沐春眉头紧皱，被舅舅说的来了兴趣。
“他什么意思？卖武器就卖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花样？”
冯诚大笑，“要是那么老实，还是柳淳吗？他这招够狠啊！土司在铜矿的收入，悉数被他剥夺了，这帮土司其实只是得到了一个承诺罢了。他们要是不出兵往南打，根本就拿不到武器！”
“那他们就认倒霉，不出兵算了！”沐春翻白眼道。
冯诚摇头：“他们不出兵，总有人会出兵的，现在每天都有土司的年轻人来投奔，几乎所有的土司每天都在损失力量，不怕鲸吞，就怕蚕食！每天零打碎敲，谁能受得了！”
冯诚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却是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只想由衷说一句，真的，云南从此之后，要安宁了。
或许这么说不对，是云南安宁了，可云南以南，那些没有归附大明的土司，要倒霉了！
……
一个产业，一个赔钱的产业，愣是让柳淳玩出了花！
除了在户部的账面上，多了负债之外，其他所有方面，几乎都是大赚特赚！赚得钵满盆满，都溢出来了！
“准备酒菜……算了，还是请柳淳过来吧！”沐春不愿意主动登门了，他怕再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舅舅，你去把柳淳请来，我想跟他畅聊一番。”
冯诚点头，“早该如此了！”
柳淳能说什么，他只有登门赴宴，好在不是鸿门宴。
沐春穿着常服，在二门恭候，他亲自把柳淳请到了客厅，坐下之后，沐春竟然主动躬身施礼。
“我们父子在云南十几年，为了守住这块土地，绞尽脑汁，前后阵亡的将士数以万计，家父也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如今柳大人的妙法，救了无数人的性命，省去了太多的烦扰，仆真心叹服，我替云南的将士，谢过了！”
说着，沐春伏身行礼。
当他低下头颅的时候，能很明显看到，他的鬓角有了白发，还不少哩！
这家伙才三十出头啊！
风华正茂的年纪！
放在后世，捯饬捯饬还能假冒小鲜肉呢！他居然有了白发！
这个西平侯，当的真是不容易，是在熬心血，熬这条命呢！
柳淳的喉咙有些堵，人人都看到了沐家世袭镇守云南的风光，却没有看出他们付出的辛劳和牺牲。
历代的沐家子弟，有多少战死沙场就不说了……哪怕到了大厦倾覆，明朝危亡的时刻，沐家也是不离不弃，流干了最后一滴血，那是何等悲壮！顺便说一句，沐家子弟都死在了战乱之中，可没留下任何的不肖子孙，更没有一个女儿会傻到给某位青楼出来的流氓当小老婆。如此编排沐家人，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算盘……
柳淳这家伙酒量很差，谁知道沐春更差，他自小在军中长大，沐英军法严厉，沐春竟然没机会接触酒水，这几年自己说了算，偶尔也喝一些，可毕竟底子太差了。
没喝多少，就迷糊了。
柳淳的习惯就是酒后吐真言……他跟沐春讲了一大堆，该怎么经营云南，他全都说了，是竹筒倒豆子，一点没剩下。
“陛下想在云南屯田，站稳脚跟，这办法不能说错。可屯田就要土地啊，土地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土司手里抢！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土司叛乱，时有发生，朝廷受限于土地限制，也没法快速壮大实力。”
“可咱们变个思路，用商业的模式去看，一切就不同了……我们不要土司的田地，这就避开了最核心的问题。所以，别看那帮土司跟我诉苦，叫嚷，他们远没有破釜沉舟，跟朝廷拼命的勇气，因为没到那一步！”
“我给他们划了一条道，就是充当朝廷的先锋，向南发展，朝廷也的确可以帮忙，我们出人，出力，解决一些难啃的骨头，剩下的交给土司，让他们喝点汤汤水水，顺便呢，我们也招降纳叛，扩充疆土。”
“不过要记着一点，咱们不直接抢土地，开始我们只是设立商贸据点，跟他们做生意，公平买卖！一定要公平！”
柳淳眼睛放光，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笑嘻嘻道：“有矿场帮着他们开了，有木材运出来，顺便帮着他们修路，架桥……总而言之，我们只要把手伸到这些地方就够了。”
“或许你要问了，那说到底，土人不还是土人吗？我们如何能真正掌控这些地方呢？这就是水磨工夫了，我们可以设立学堂，对土人子弟进行教育。别觉得土人脑袋笨，其实人出生的时候，智商差不多，虽然略有不同，但却没有长大后表现的那么明显。关键还是教育，把教育做好了，我们就能培养出来一大批，跟我们一样的青年子弟。”
“反过来，我们用这些青年人，去彻底改变土司……朝廷曾经有人提到过，要改土归流，说变土司官吏为流官，以为这样就能平定西南。要我说，还不够！真正想平定西南，要紧的是均田！”
“我们要在西南，彻底实现均田！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另外，移民实边，鼓励商贸，兴修水利，铺路架桥……这些事情都要做，都怠慢不得……要做这么多事情，就要有钱！钱从哪里来？就要想办法从四处张罗……当然了，管朝廷伸手要，那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不一定够用，咱们还要想办法。比如说，向南征讨没有臣服的土人部族，从他们手里抢夺财富，劳力，进行商贸积累，这也是个办法，你琢磨琢磨，有没有道理？”
“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先向南发展，拿到一个出海口，云南必须有个出海口，云南的交通太困难了，有了海运，情况就大为改观。走海路可比内陆便宜多了。当然了，金沙江水道也不能贸然放弃，我们需要的是内外兼修，两条腿走路。不过据我所知，云南以外，缅甸，暹罗等地，也有大铜矿，比会泽的铜矿还要大！不光是铜矿，还有金矿，银矿，还有许许多多的宝贝！”
“老沐！”柳淳拍着沐春的肩膀，热情洋溢道：“你该有雄心壮志才是！咱们立足云南，经略南洋，到时候靠着整个南洋的财富，供养云南。咱们把这彩云之南，变成天下第一等的福地！让三十万将士，都过上好日子，让咱大明的威仪，加到每一个南洋土人的头上，要我说，有朝一日，我们要把南洋变得和中原一样！”
“让他们说汉语，写汉字，读孔孟之书，拜观音妈祖，戏台上演三国，背唐诗宋词，过端午中秋……大家伙互相通婚，彼此成为一家人！”
……
柳淳给沐春讲着，别说沐春怎么样，旁边已经是老油条的冯诚，他一度觉得自己油盐不进，再也不会为了什么事情激动了。
可是此刻，冯诚血液沸腾了，年轻时候的斗志又冒出来了！
与其庸庸碌碌，老死林下，是不是在临死之前，该干一件大事，一件对得起他们冯家的大事情？
冯诚感慨万千，沐春他勾着柳淳的肩头，直接叫大哥了，“小弟服了，真服了！那个，大哥……你该成亲了！”
沐春突然冒出一句，柳淳顿时懵了……

第366章 良心发现的大猪蹄子
有人说了一千句，可也顶不上人家的一句话。饶是柳淳巧舌如簧，舌绽莲花，被人逼婚，也是无可奈何。
而且提到了婚事，柳淳消失很久的良心终于发现了，貌似自己承诺过的！
想到这里，柳淳竟然不顾酒席，把杯子一扔，掉头就跑。
这下子沐春傻了，“别走啊，你想要啥样的，咱们好商量啊！”
他扯着脖子大吼，柳淳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沐春强忍着醉意，打起一点精神，对冯诚道：“我说舅，舅舅……这么好的女婿，你可不能放过了，你，你不是有好几个闺女吗？”
沐春懊恼道：“我这个人太倒霉了，别说女儿，就连姐姐，妹妹合适的都没有……没有……”
他喝得太多了，随意往椅子上一靠，就顺着椅子出溜到了桌子下面，鼾声如雷了。
冯诚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酒量也太差了，早知道你们这么菜，老夫一个就灌你们俩！”冯诚招呼侍卫，把沐春抬走。
他拍了拍手，满脸的不屑，到底是年轻人，想得少。
你觉得柳淳是个良才美玉，老夫可不这么看！这小子锋芒毕露，又奸猾狡诈，心机深沉。想跟他结亲，没有点本事，趁早别凑合上去，不然连渣都剩不下。
那么多的敌人，算计不了柳淳，还不对你下手啊！
老夫才没有那么笨呢！
我的女儿可没有那个聪明劲儿，随便找个人家就行了，给柳淳当岳父啊，对不起，我没兴趣！
不愧是一条老“苟”，刚刚还热血沸腾呢，这么快血就凉了，连三分钟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该钦佩好，还是该鄙夷。
冯诚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情了，两个外甥也和好了，云南也进入正轨了，他可以不用殚精竭虑了。
谁能想到，汤昭竟然找来了。
这位晃着大脑袋，冲着冯诚为难道：“有个事，你愿不愿意干？”
冯诚一听到事情，脑袋就大了。
“那个……汤兄啊，你也知道我的本事，我怕……”
“怕你个头！”汤昭懒得听他废话了，直接道：“是这样的，咱们云南的兵要整顿！”
“整顿？怎么整顿？”
“当然是往好了整了。”汤昭不耐烦解释道：“原来大家伙都是一手锄头，一手刀剑，耕战戍边。现在土司南下，也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最主要的是钱也多了。就打算从军中抽出一批精锐，其中有一支一万人左右的火铳队，需要有人训练，你干不干？”
冯诚虽然胆小，但领兵练兵还是有两下子的。
尤其是跟随沐英多年，所谓的三段射击，他是烂熟于心。
“这个……让我练兵也行，可你也知道，这云南天气多变，说下雨就下雨，光指望火铳手，恐怕不行吧！咱们的军中，火铳手最多才两成啊！”
在明初的时候，按照朱元璋的规定，一支一百人的队伍，有十名火铳手，到了明朝中后期，火铳兵的比例提高到了一半，甚至有些兵马达到了惊人的九成之多！
按理说，这么高的火器比例，明军应该很强大才对，但明朝中后期除了戚继光等少数将领逆风反杀之外，整体明军的战斗力都在下滑之中……火器不但没带来战斗力跃升，还反而成了累赘，这里面的因素就很值得玩味了。
是明朝的火器不行，还是训练不够？战法有问题？
在柳淳看来，其实都不是根本问题。
火器跟冷兵器不一样，火器需要复杂的后勤保养，需要更加专业化，系统化，说白了，就是需要花更多的钱！
而以明朝捉襟见肘的财政收入，能维持火器兵马的战斗力，那就出鬼了！
戚继光能大展威风，多亏朝中有人，戚家军是靠着钱堆出来的。
当最后一个舍得给兵马花钱的九千岁死掉之后，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物理规律摆在那里，不是某个勤政节俭，穿破衣服就能解决的。
柳淳执意在洪武朝推动变法，改革财税体系，为的就是这个！现在不抓紧做，等到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一万火铳手，要都装备火铳，而且是那种不需要火绳引火的火铳！还有，要配置虎蹲炮，一万人，估计要配置几百门火炮吧！”
咕嘟！
冯诚咽了下口水，他目瞪口呆，眼睛发直。
“老汤，这，这要花多少钱啊？那火炮是用铜铸的，铜啊！”冯诚咬着后槽牙吼道！
汤昭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铜怎么了？咱们不是有铜吗？老冯，你别废话了，就问你一句，这支人马你要不要？”
冯诚当然想要了，可苟久了，就没法来个干脆的。
“我说老汤，你，你怎么不统领这支兵马？”
汤昭哼道：“你嘲笑我是吧？我这一身本事，不在火器上面，我还要训练其他的兵马，总不能全靠火铳兵吧？”
冯诚沉吟良久，就在汤昭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点头了。
“行，我会好好想想怎么练兵的，这事我接下了。”
汤昭冷笑，“还用你费心吗？练兵之法准备好了，你接着把！”
说着，汤昭把一本小册子扔给了冯诚。
接到手里，冯诚一看封面，顿时要晕倒了！
我的老天爷啊！
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啊？
冯舅舅都要哭了！
他不想给柳淳当岳父，结果却要给柳淳当徒弟，这不是坑人吗！
难道老子就摆脱不了柳淳了？
我这些年领兵，钻研火器用法，我肚子里还是有货的。
柳淳一个小崽子，他能有多少见识，他编的兵法，就是痴人说梦的纸上谈兵，全是一厢情愿，书生之见……回头我这个当舅舅的，真该好好教教他，要怎么写兵法！
冯诚漫不经心，带着强烈的鄙夷，翻开了小册子……等一个时辰之后，他默默合上，然后又快速展开，这一次他看得格外缓慢，每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时不时陷入沉思。
两天之后，冯诚胡子拉碴，满脸憔悴从书房出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节噼里啪啦作响。
他无奈苦笑，一心想安稳，想避开是非……可有些东西，就是避不了啊！
或许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己也是天命所归啊！
冯诚臭屁地想到，他略微洗漱，就直奔军营而去。
“冯将军，去，去军营了！”
下面人喜滋滋告诉柳淳。
柳淳只是淡然一笑，一点不意外。
这年头别说是人，就算是条狗，都要榨干剩余价值，像冯诚这样，手握大权，又不知道出力气的货儿，柳淳简直恨得牙根痒痒的，要不是看在他跟自己有亲戚的份上，柳淳早就以庸碌无能，尸位素餐之罪来收拾他了。
军中岂是让你混日子的地方！
柳淳摆弄了冯诚，心情大好，又想起了那天沐春提到的亲事，的确，他不能再装糊涂下去了。
本来他就想着跟蓝新月讲，可那天蓝新月居然没在。
这个傻丫头进山了，跟着几个土人进山了。
云南别的不多，有毒的东西可不少，什么毒蛇，毒虫，毒草，毒蘑菇……蓝新月生怕有人要害柳淳，不得不每一样都做到心里有数。
天可怜见啊，咱蓝大姑娘最怕的就是蛇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四处寻找，辨认毒蛇，了解毒性……回来之后，人都有些恍惚了，经常做噩梦！
蓝新月独自蹲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耽误了这么多年，傻傻地等着，辛苦地守着，盼着，大老远陪着，心里头想的都是他！
可人家呢？说话也不算数！
“柳淳，你就是个大猪蹄子，还是顶大顶大的生猪蹄子！专门骗傻姑娘。”蓝新月恶狠狠咬着牙，“过些日子，我就把竹叶青拔了毒药，塞到你的房里，吓你个半死！”
说到这里，蓝新月居然痴痴笑了，她仿佛看到了柳淳狼狈不堪的样子！
“咳咳！”
突然，咳嗽声传来，蓝新月猛地起身，发现柳淳正站在后面，说人坏话，被抓了和正着！
蓝新月脸都白了，慌忙道：“啊，我去看看午饭，煨着大猪蹄呢！”
她掉头要跑，柳淳突然说了一句，她没听清楚，只能顺口敷衍道：“你忙，不用管我的！”
蓝新月落荒而逃，跑到了厨房，柳淳从后面就追来了，把厨房门堵上了，冲着她无奈苦笑，“那个……成婚是咱俩的事，我一个人可不行啊！”
蓝新月愕然，这次她终于听清楚了，泪水唰得一下流了出来……

第367章 老朱的礼物
柳淳要成亲了，他也想低调一点，奈何实力不允许啊！
目前整个云南上下，甚至巴蜀南部的商人官吏，多少都看着柳淳的脸色。
督修金沙江水道的少保赵勉，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要亲自充当傧相，堂堂一品大员，干个司仪的活儿，是不是挺没面子的？
不！
赵勉那叫一个心甘情愿啊！
当初柳三成亲，是六元黄观当的傧相，起初黄观也觉得委屈了，可真正操持起来，各方人物，悉数到场，诸位国公坐镇，陛下都来恭贺，多大的场面，简直不用说了。
柳三怎么跟柳淳比，冯氏又怎么比得过蓝新月？
而且三爷他们都上了年纪，不想折腾。
柳淳和蓝新月青春年少，正是好热闹的时候，婚礼当然要大操大办！
遗憾的是没有在京城举行，不然长江都要跟着沸腾了。
也幸好是在云南，不然赵勉哪来的机会，那几位国公爷，怎么会把这么好的活儿，让给他呢！
赵勉里里外外张罗着。
他问过了新人，要一个怎样的婚礼，柳淳没想那么多，他让蓝新月选择，而蓝新月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有足够的花！
这可是柳淳答应她的！
这可难不倒赵勉，云南啊！别的不多，各种各样的花，还会少吗！
西平侯沐春，特意把一个城外的别院送给柳淳，充当新房。
这里是当初沐英建造的，为了打猎之余，歇脚用的。
沐春连夜捯饬，把府里的最好摆设都搬过来了，硬生生把一个临时的别院弄得金碧辉煌，花团锦簇。
各种各样有名的，没名的，铺满了院子。
赵勉还特别嘱咐，凡是参加婚礼的，都要戴着鲜花。
他也是欠揍。
你说都是什么人参加婚礼啊？
不就是云南的将士吗！
一帮大老粗，让他们戴着鲜花，那能好看吗？
赵勉不管。
新人的要求，你们想着办吧！
汤昭憋得老脸都红了，奶奶的，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戴过花呢！
罢了，就当是老来俏了！
他弄了一圈大红花，挂在了脖子上，帽子上面还插了一大堆，几乎把他的老脸都给遮起来了。
等他戴好，在镜子面前转了转，别说，还真不错！看不着丑脸了，再配上暗红的衣服，喜庆吉祥，就跟一个活动的大花瓶！
汤昭咧着大嘴笑了，还成！
他喜滋滋出来，发现军营里面，到处都是往身上插花的汉子。
这帮五大三粗的家伙，肯动脑筋了，还真挺有创意的，有人把花绑成一束，背在身上，就跟唱戏的护背旗似的，还有人穿着蓑衣，空隙处插满了花，整个人变成了移动的花架。
最有趣的是冯诚，那么大年纪了，身上不但带着花，还长满了香草，弄得跟屈原《九歌》中的人物一样。
不过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抵不过土人的创意。
或许谁也料不到，听说柳淳成婚，最热闹的竟然是矿区的土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安家的土人，他们拿出为数不多的存钱，购买各种食材，烹饪之后，摆在外面，供路人随意品尝。然后又拿出珍藏的乐器。
穿着彩衣，戴着精巧的首饰，插着鲜花，孔雀翎……载歌载舞，跟随着新娘子的大轿。
在前面还有六十四名小童，不断洒出花瓣，铺面道路。
就在这时候，从天下竟然落下了花雨……是真的花雨！
八个热气球也升空了。
这是柳淳抽空送给沐春的礼物。
早在朱元璋万寿，热气球就试制成功了。
可这还是第一次进入云南。
当热气球第一次升空的时候，云南的将领，包括沐春在内，全都疯了！
真的！
没有人能比他们更需要热气球了！
云南地形复杂，有些时候，藏身在山谷里，即便离着很近，也难以发现。
可有了热气球，完全不一样了。
士兵们可以居高临下，用旗号指引士兵的方向，地上的士兵能够轻松找到攻击的目标……自从有了热气球之后，云南将士们的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热气球就是他们胜利的标志，也是让所有土司闻风丧胆的神器！
今天热气球升空，却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婚。
从天上飘落的花瓣，宛如香风阵雨，洒落人间。
地上的人们欢笑着，蹦跳着，男女老少，一起出动，比任何节日都要盛大热闹。
昆明周围的将士，来了数万人。
矿区的工人，沿途车行，商行的土人，竟然也有数万之多！
这些人还不够，几乎所有的土司，也都来了。
不但来了，还送来了丰厚的礼物，最少也带来了十几匹滇马，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袋子，几乎要把脊柱压弯了。
他们没法子不来！
这帮人也渐渐弄清楚了，说这个坏，那个坏，谁也不如柳淳坏！
这兔崽子没来云南，大家都好模好样的。
结果他来了，大家伙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了。虽然沐春背了一段时间黑锅，但这口锅最终还是要回到柳淳的头上。
既然土司们想明白了，那怎么还来啊？
没办法不来！
谁敢不来？
柳淳随便几招，就把所有土司弄得狼狈不堪，假如他针对某个人，还不抄家灭门啊！他们这次送礼，不是求柳淳照顾他们，而是祈祷，别让柳淳惦记他们，不然，就趁早抹脖子算了！
柳淳在将士和矿工之间，乃是名声赫赫，土司中间，则是凶名赫赫！
不过不管是什么名，在这一刻，都转变成了庆贺婚礼的洪流。
超过十万人，参加了这场婚礼。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花，放眼看去，一望无际……大红的轿子中，蓝新月……笑了！
她以前听说过，新娘子出嫁，一定要哭，哭得越伤心越好，可她无论如何，就是哭不出来！她想笑，想开心大笑。
要不是顾忌新娘子的形象，她真的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她成婚了，丈夫就是她心心念念多少年的那个人！
她还记得两个人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柳淳还是个青葱少年，嫩得出水，她则是打猎归来，像个疯丫头！
蓝新月承认，她最初喜欢柳淳，就是看中了少年的颜值。
可这几年下来，蓝新月渐渐明白了，柳淳好看的不只是皮囊而已。
他真是千百年来，少有的人物！
他聪明机智，胸中有大丘壑，他能折服天子，能改变大明。
他创立柳学，无数青年学子，以进入柳学门下为荣。
他照顾了无数普通百姓，大宁，南直隶，云南……柳淳所过之处，最穷苦的人，最没有希望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而这些人，又是发自肺腑，祝贺他们的婚事！
试问任何一个女人，能像她一样，拥有如此多的福气？
难道还不值得大笑吗？
柳淳牵着大红的丝绸，带着新娘子来到了喜堂之上，拜过天地，由于双方父母都不在，只能拿便宜舅舅冯诚充数，让他征婚。
等到礼节成了之后，柳淳把媳妇送到了洞房里。
柳淳转身要出去，却被蓝新月抓住了胳膊。
“你要少喝点酒，千万不要醉了胡说八道啊！”
柳淳忍不住轻笑，他伸手撩开媳妇的盖头，露出一张洁白无瑕的鸭蛋脸，虽然蓝新月比他大了几岁，但由于常年习武，看起来年轻许多，跟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没差太多。
柳淳情不自禁在媳妇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蓝新月的小脸霎时间变红了，心砰砰乱跳。
“嘿嘿嘿！”柳淳得意大笑，“放心吧，我怎么会让那帮家伙灌醉呢！我有一个挡酒团呢！”
“挡酒团？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我的俩学生，还有西平侯沐春！他们会帮我喝的。以后啊，我只在你面前喝醉，只有你能听到我的酒后真言！”
柳淳说完，喜滋滋出去了。
他的确没有食言，也没有喝醉。可倒下去的不只是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知是沐春，包括冯诚，还有一大帮人，全都倒了。
挨到了傍晚，柳淳扔下了满地的醉鬼，急吼吼回到了洞房。
什么也不如陪媳妇重要！
灯下看美女，又是另一番光景。
蓝新月真的很美很美……虽然她的美不太符合大明的主流审美，但柳淳却更喜欢这种健康活力的美感，这个媳妇，真好！
“来，喝合卺酒，你就是咱柳家的人了。”
柳淳举起了手里的小瓢，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蓝新月不解，焦急地看着，只见柳淳钻到了床下面，好半天，从里面翻出来一个小箱子，喜滋滋放在了桌上。
蓝新月哼道：“什么东西啊？值得你这么在乎？”
柳淳嘿嘿笑道：“是陛下给的！陛下在我离京的时候，说是送给我一样礼物，我到了云南，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终于想起来了，咱们一起瞧瞧，陛下能给什么好东西！”
蓝新月来了兴趣，“好啊，陛下大老远送来的，一准是好东西！没准会是丹书铁券什么的？”
柳淳哼了一声，“别说那个不吉利的玩意！我倒是希望陛下能送点钱给我，那个最实在了！”
柳淳找了半天，竟然没有钥匙。
蓝新月轻笑，“不用那么费事。”她伸手捏了捏小锁头，突然用力一扯。
哗啦！
锁头开了。
柳淳下意识一惊，媳妇的武力又厉害了好多啊，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掀开箱子，欣欣然探头看去，老朱到底送了什么好东西呢？

第368章 燕王进京
柳淳小心翼翼，从木盒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夫妻两个借着蜡烛的光，仔细瞧了瞧，从里往外，从上往下，到了最后，蓝新月爆笑，柳淳气得咬牙！
一张红纸，一个铁画银钩的金色喜字！
没错，就是喜字！
还是楷书的！
朱元璋！
你老东西也太抠门了吧？
虽说礼轻情意重，可你大老远的，就送给喜字过来，你拿我寻开心啊？
柳淳要气炸了。
蓝新月突然道：“相公，还有！”
“哦！”
柳淳大喜，这回该是好东西了，“快拿出来啊！”
蓝新月瞧了瞧他，无奈道：“拿出来你可别生气。”
柳淳顿时脸黑了，怪叫道：“不会又是喜字吧？”
“是……不过换成宋体了。”
柳淳切齿咬牙，接过了第二个喜字，“这回没了吧？”
“不，还有！”
蓝新月发现箱子里面用大红的绸子隔着，拿开一层红绸，就有一个喜字，每个喜字的写法都不同。
有行书、草书、篆字、双喜字……各种各样，足足凑了九种，铺满了一张桌子！
面对这些喜字蓝新月迷糊了。
“陛下什么意思，难道是恭喜……成亲的？可为什么有九个，难道是天长地久？陛下也太有意思了吧！”
柳淳翻了翻白眼，“我看他是成心耍我……对了，你说这会不会是让我成亲九次啊，每次挂一个不同的？”
这句话说完，柳淳突然觉得洞房的温度都下降了两度，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我，我就是随便说的，都挂起来，咱一次挂九个，都是咱俩的，长长久久……”
柳淳说完，生怕蓝新月找他麻烦，赶快动手，往墙上，窗户，床头……挂了三个喜字，还没来得及挂剩下的。
蓝新月突然咦了一声！
她将盒子最下面的一块明黄色绸子拿了出来，摊在烛光下。
“上面有字，不是喜字！”
柳淳连忙过来，接在手里。
这是一块一尺左右的黄绸子，质地跟圣旨的一模一样，毕竟柳淳也接过了无数次圣旨，十分熟悉。
在这块绸子上，只有四个字！
是朱元璋平日的风格，霸气，强悍，力道十足！
这位草根出身的皇帝，还真是有些才情，年轻的时候，朱元璋就是个文盲。可随着他成为一方霸主，老朱手不释卷，书法、诗词、文章，不敢说多好，但绝对独树一帜，寻常人是万万模仿不出来的。
“变！法！为！重！”
柳淳喃喃念道，这就是老朱给柳淳的四个字：变法为重！
蓝新月痴痴望着丈夫，“陛下是什么意思？”
柳淳略微沉吟，似有所悟！
他赶忙把黄绸子收起来，想要放进自己的怀里，可一想到都成亲了，把贵重的东西交给媳妇收着，是一个好男人的天职所在，就把黄绸子递给了蓝新月。
“你收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关键的时候，这东西能救无数人的性命……也包括咱们俩！”
……
柳淳成亲了，而此刻远在应天的朱元璋，正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把锄头，缓慢地清理着茶树下面的杂草。
每锄掉一根，都要费些力气，可朱元璋就是顽固地拒绝下面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自己来！
这些茶树是马皇后在日种下的，当年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享受田园之乐的地方。后来朱标长大了，老朱准许朱标过来锄草。
再后来，就是柳淳了。
马皇后走了，儿子朱标也走了，那小子倒是活得欢蹦乱跳，可是却远在云南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垂垂老矣了。
朱元璋费了好大力气，只锄了不到半垄，真的老了……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而自古以来，帝王的寿命又比普通人要短一些。
自己六十九岁了，那种一年不如一年的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
曾经提刀杀敌，执掌乾坤，充满力量的手臂，如今连锄头都拿不动了，真是可悲！可叹！
或许真的该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江山，继续锄草！
朱标和朱允炆都不是能锄草的人，所以朱元璋选择了柳淳，希望让这个年轻人，辅佐未来的君王，成为大明的一把利剑，去做一些皇帝不敢做的事情。
朱标的仁厚倒是能降得住柳淳，可朱标走了……太孙允炆，别说才略，就连仁厚，都远远不及他爹。
如此一来，君臣岂能相处愉快？
如果放在以往，或许也没什么难的，什么都不如江山重要，铲除隐患就是了。可问题是老朱现在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天下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一大堆的积弊……如果不彻底变法，或许几十年之内，就会爆发危机的！
作为元末起义的参与者和最后的胜利者，老朱太理解农民起义的波澜壮阔了，那种力量是无法匹敌的。
必须变法，这让才能让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其实从王弼一案爆发，牵连到东宫，朱元璋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很纠结，也很难做抉择。
他曾经一度想要在盛怒之下，废了朱允炆，可后来朱允炆关于滇铜的奏对，又让他略微安慰了一些。
但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老朱觉得太孙还是太弱，真的不行！
为了变法大局，为了朱家江山，必须选择一个强悍的储君！
朱元璋从茶园缓缓踱步，回到了寝宫，立刻降下一道旨意，“调燕王朱棣进京！”
没有多余的话，就是让朱棣进京！
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北平。
当看到这份旨意的时候，正巧道衍和尚在王府给朱高炽讲易经，他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大笑三声！
“燕王殿下，老衲要恭喜殿下了！”
朱棣绷着脸，他虽然也很高兴，可还能控制住情绪。
“大师，还是不要说这些虚的了，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应付？”
道衍抓着胡须，略微思索，“王爷，老衲以为，很不好应付！”
朱棣眼珠转了转，也点头，“是啊！父皇有意，可天下事从来不是天子一人能决定的！父皇也难啊！”
道衍收起了喜悦之情，他仔细盘算了一下，突然叹口气。
“殿下，老衲只能送你一句话，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说来也奇怪，道衍一个和尚，没啥事研究道德经干什么？不过他说的这句，却让朱棣眼前一亮，他反复念叨，终于点头。
“大师，孤这就进京了，北平的时候，还要你费心，高炽还年轻，你要多多提点他。”
道衍痛快答应，三天之后，朱棣带着二百名护卫动身，直奔京城而来！
燕王进京了！
这个消息其实早就传开了，旨意越是简短，内容就越是丰富。
朱元璋无故召燕王进京，最惶恐的当属东宫的这帮人了。
朱棣接连在辽东，大宁打了胜仗，在辽东方面，朱棣奏请设立都司，管理归降的各部民众。
在大宁，朱棣向西拓展五百里，几乎囊括了整个漠南地区，而且朱棣还派兵绕到了阴山以北。
这个举动可是很了不得。
因为北元方面，一直试图染指肥沃的河套平原，他们数次越过阴山，袭击大明方面，弄得边防压力极大。
而朱棣呢，他从大宁出发，直接袭击阴山以北，驱逐那里的蒙古部落，等于给河套平原添了一座屏障！
现在大明的北疆，可以说是稳如泰山，固若金汤。
朱棣的功劳别说在皇子当中，哪怕那些开国的老将，也不敢小觑燕王朱棣。
尤其是朱棣手上的骑兵，更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
这一次他携着旋风，从幽州南下应天，宛如一股强大的寒流，所过之处，人人战栗，瑟瑟发抖！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东宫的师父们，不止一次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俗话说龙多了不治水，这一大堆文人凑在一起，别说商量办法了，能不吵架就不错了。这不，他们又争执起来。
“燕王朱棣骁勇剽悍，野心勃勃，绝非好对付的。”练子宁先开口了，“他早有夺嫡之志，此番进京，必然要跟殿下作对，我们身为东宫讲师，绝对不能认输！必须跟燕王拼到底！”
黄子澄咳嗽了一声，“练大人，拼命谁都不怕，可万万不能以卵击石啊！更何况陛下什么都没说，这时候贸然举动，就不怕惹火烧身吗？”
练子宁不悦道：“还要说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燕王立下了偌大的战功，又有徐家为姻亲，另外朱棣的三子都是柳淳的徒弟，他们彼此勾结，里应外合。走了个柳淳，来了个朱棣！还有什么好说的！拼命的时候到了，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正道！何为人心！”
黄子澄更加鄙夷，就会说大话，有本事你去血溅三尺，让朱棣踩着你的尸体进京啊？
素来足智多谋的齐泰想了好半天，缓缓道：“自古以来，圣人出，必有异象！天命所归者，方是江山之主！”
“天命？异象？”练子宁略微迟疑，而后欣然赞道：“齐兄果然敏捷，这个办法太好了，足以震慑燕王朱棣，让他知难而退！”
倒是咱们的黄大探花，只剩下鄙夷了，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办法来！也不嫌丢人！朱棣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随便弄点什么，就把他吓唬住了？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我啥都不说，就看你们怎么丢人！

第369章 杀了个麒麟
还真别小觑齐泰这帮人，他们办正事不行，但是在歪门邪道上，功力还是很惊人的。而且他们也看出储君位置不稳。要知道他们的生死福祸，都系于太孙身上，绝对不能让朱允炆倒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他们四处搜罗，想尽办法，要给太孙长脸。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齐泰还真找到了一个宝贝！
“麒麟！我找到了麒麟！”
“什么？”练子宁大惊失色，要知道麒麟可不是等闲，自古以来，就是祥瑞之首，而且麒麟是仁兽，与圣人伴生，麒麟降世，就代表是太平盛世，是上天的恩赐啊！
传说中孔夫子见麒麟而生，又见麒麟而死，历代时不时有麒麟的传说出现。每一次的动静都不小。如果是真的麒麟，那可太让人振奋了！
练子宁真的激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竟然手舞足蹈，他拍着齐泰的肩头，欣喜道：
“我说齐兄啊，你可真沉得住气！明明找到了天大的祥瑞，你怎么能忍得住啊！赶快送上去，陛下龙心大悦，太孙的位置就谁也撼动不了了！”
齐泰白了眼练子宁，分明在说，你可真是个铁憨憨，纯弱智！
哪有那么简单！
如果真是麒麟就好了，可问题是他也说不准那是个什么玩意，姑且就叫麒麟吧！齐泰研究了一段时间，跟古书的描写也都对的上，但是有一点，任谁看到了那玩意，都不会认为那是传说中的神兽之首，祥瑞麒麟！毕竟气质，体型都差得太远了。没有指鹿为马的本事，是没法说那是麒麟的。
朱元璋可不是长在深宫的皇帝，容易欺骗。
随便拿个东西就说是麒麟，万一惹恼了老朱，他还不掉脑袋啊！
这一次朱棣进京，比东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把杀手锏拿出来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让麒麟出现在东陵！”齐泰缓缓道。
“东陵？”练子宁不解，“这是何意？”
齐泰露出狡黠的笑容，“陛下和先太子父子之情最深，能立太孙，也是看了先太子的面子。麒麟是仁兽，先太子以仁慈著称，麒麟出现在东陵，顺理成章，然后再留下一道神谕，赞颂太孙，如此一来，就大功告成了！”
练子宁听得频频点头，“齐兄果然高明！麒麟降世，显身东陵，父子相继，顺理成章！连上天都站在太孙这边，朱棣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对了……麒麟神兽，如何能听老兄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高招啊？”
练子宁那叫一个好奇啊，齐泰深吸口气，压低了声音，“这样吧，我带你去瞧瞧，看看那个神兽……对了，我还要借重老兄的如椽大笔，给这个麒麟正名！”
练子宁心说既然是麒麟，还要什么正名啊！
这个齐泰真有趣！
没法子，谁让他好奇呢，立刻答应，跟着齐泰偷偷出城，去看传说中的神兽去了。
东宫这边的师父不止齐泰和练子宁，其实最近更受宠的是方孝孺。
自从上次滇铜的事情，方孝孺一番高论，让朱允炆起死回生，老方就成了太孙的座上宾。
“方先生，皇祖父宣召四叔进京，看样子，多半是觉得我有所不如啊！先生，你有什么高见，能指点孤？”
方孝孺微蹙着眉头，他曾经在朱标的手下，得到过太子的庇护，如今归附到朱允炆的手下，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从心里来讲，方孝孺也认定了东宫一脉，才是正统，其余的藩王，皆不足论！
“殿下，草民实话实话，只怕会引来殿下的不悦……”
“无妨，方先生请讲就是！”
“殿下，草民觉得，殿下天资聪颖，又是太子长子，一国储君，何须忌惮燕王？殿下，民间百姓常说，打铁还需自身硬。殿下为何对变法畏之如虎？白白将那么多的人才，推到了燕王一边，草民实在是想不通啊？”
朱允炆听到这里，也是苦笑了几声，颇为无奈。
“先生以诚待我，我也知无不言。方先生，假使你主持变法，孤又岂会反对啊！”朱允炆总算学会以诚待人了，他毫无保留，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有些时候是性格使然，有些时候，也是命中注定！
朱允炆对变法派的厌恶，最早源于他对柳学的排斥。
记得朱标还活着的时候，就引入了柳淳编写的教材，在东宫推广，教导皇孙。
结果每一次考试，朱允炆都成绩凄惨，别说朱高炽和朱高煦了，就连朱高燧都比不上，被人家远远甩在后面。
等到他成为太孙之后，朱允炆一度也想跟变法派接近，试图变成一家人……拜师之后，他几次跟柳学门下谈论交流，努力做出亲近的姿态，但很快朱允炆就发现，彼此格格不入。
他在柳淳门下的面前，就像是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而他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道德文章，圣贤教诲，也被柳淳门下斥之为迂腐之论，老生常谈……
“孤身为储君，驾驭不了桀骜不驯的变法诸臣，或许只有皇祖父一般的英睿天子，还有父亲一般仁德如海的人，才能降服柳淳……孤德薄才弱，实在是有心无力。”
方孝孺原来是食古不化，可历经变故之后，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情商还真提高了不少。
他很清楚朱允炆的情况……说白了，就是心胸不够开阔，嫉贤妒能！
朱允炆很喜欢在镜子里挑选人才，至少要跟他差不多的，他用着才放心，以他的标准，别说柳淳了，就算汤怀、龙镡这帮人，也不受朱允炆的待见。
方孝孺叹了口气，他很希望朱允炆能改变，但时间不等人啊！
“殿下，要让草民来说，这次燕王进京，殿下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朱允炆吃惊道：“先生，这岂不是坐以待毙？”
“非也！”方孝孺摆手，“殿下，易储绝非小事，如果不能让各方信服，必然社稷动荡，天下不安。陛下年纪大了，承受不起。殿下现在不该贸然出手，否则就会像那只面对老虎的驴子，被看穿了活活吃掉！”
方孝孺的比喻虽然不雅，但却很形象，朱允炆就是黔之驴，而朱棣则是一头猛虎。
他越是折腾，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下场也就越惨。
“殿下，燕王也是心高气傲之辈，这点草民见识过。就算他有心皇位，也不敢明着说出来，要夺侄子的位置。草民建议，只要殿下不出错，低声忍气，不给朱棣机会，等几个月过去，有了战事，自然可以策动御史，将朱棣赶回北平防御敌人，殿下也就不战而胜了。”
朱允炆耐心听完，终于点头，他起身行礼道：“方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先生之志，孤已经知晓，等他日孤……必定重用先生，让先生替孤主持变法，刷新吏治，孤相信以先生之才，必定胜过柳淳万倍！”
方孝孺扪心自问，他可不敢说比柳淳强，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核心也是土地的问题！
“殿下知遇之恩，草民没齿难忘！草民必定竭尽心力，替殿下筹谋！”
转过天，朱允炆突然得到了旨意，朱元璋让他去东门，替自己迎接燕王。
朱棣来了！
很多人怒不可遏，觉得太孙殿下是半君，朱棣进京，怎么能让太孙迎接？他们愤愤不平，可朱允炆牢记方孝孺的话，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去迎接朱棣。
而且从头到尾，朱允炆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张口四叔，闭口四叔……弄得朱棣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侄子这么老实，抢他的位置，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朱棣倒不是妇人之仁，而是朱允炆的态度，让他遇到了棉花包，有力使不出。
就这样，叔侄两个，各怀心腹事，向京城赶来。
可就在没走出多远，突然远处跑过来一只庞然大物……这家伙的脖子就有一丈多长，头上长着圆鼓鼓的角，身上泛着淡淡的金黄色，似乎是受惊了，朝着朱棣这边就冲来了，这下子可把朱棣身边的护卫吓坏了，包括朱棣在内都愣了，这是什么玩意？
来不及多想，赶快护驾！
他下意识抽出弓箭，对准这个大家伙就是一箭。朱棣身后的护卫都是百战；老兵，王爷都放箭了，他们也跟着吧，一时间火铳声声，弓箭阵阵……等硝烟散去，硕大的神兽倒毙在朱棣的马前！
麒麟死了！

第370章 吓死个人
神兽冲来的时候，东宫的人下意识保护朱允炆往后退，等这玩意死了，朱允炆也凑了上来，他仔细瞧着地上的东西。
还真有些稀奇，四肢纤细修长，脖子更加长，长到了离谱儿的程度，昂首站立，估计能有一丈六七那么高。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朱棣也没见过，这时候他身后的朱能凑了过来，“王爷，这东西长得这么奇怪，我看不如送给天子，当礼物吧！”
朱棣很懊恼，“都给打死了，怎么送给父皇？”
“不打紧的。”朱能笑嘻嘻道：“二公子小时候喜欢玩虫子，柳淳教给他做标本来的，前些时候二公子回了北平，猎了不少猛兽，有老虎、黑熊，豹子……他不都弄成标本了，摆在院子里，王爷见过的！”
朱棣想了起来，忍不住笑道：“这个提议好，就这么办了！”
他说完，才想起朱允炆，问道：“殿下，你想要不？”
朱允炆可不喜欢这个吓人的玩意，他慌忙摆手，“四叔献给皇祖父最好不过了。”
经过了这么一段插曲，朱允炆陪着朱棣，护卫抬着“神兽”的尸体进宫。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早上，右都御史练子宁已经上书了，不但上书，还求见朱元璋，绘声绘色，给老朱讲了起来。
“启奏陛下，就在昨天夜里，黄昏时分，真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祥云朵朵，状若莲花，从天而降，遍布东陵……在祥云之上，有神兽麒麟，踏云而来，此神兽浑身金光，身披鳞甲，高有一丈五六，头生圆角，有武备而不伤人，正是仁兽天成，降临凡尘啊！”练子宁极尽夸张道。
朱元璋出身底层，看惯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心眼里不信。
他沉着脸道：“练子宁，你身为朝廷重臣，理当清楚，这些祥瑞神兽，多为杜撰，不能当真。你怎么敢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练子宁心中一惊，好在他早已打好了腹案，忙道：“陛下，臣固然深知祥瑞之说，多为荒诞之言。可昨日绝对不同，神兽麒麟降世，周围百姓无不亲眼目睹……此神兽降临东陵，围绕懿文太子墓前绕了三圈，然后前腿跪拜，发出悲鸣之声，百姓闻之，哭声一片。随后麒麟起身，向东而行，神兽所过之处，庄稼无伤，周围百姓亲眼目睹麒麟消失于云海之中……”
练子宁讲了一大堆，见朱元璋还不相信，他决定拿出杀手锏了。
“启奏陛下，臣这里还有一幅绘制的麒麟图，请陛下御览！”
说着，练子宁将一个一尺多宽的画卷递了上去。
朱元璋接在了手里，展开观看。
图画上，霞光祥云，果然如练子宁所言。也的确有一只怪兽，跪伏在儿子的陵前。
这只神兽脖子很长，四肢也长，头上有角，身上满是金色的鳞片，圆圆的蹄子，马尾巴……总体来说，跟古书上描绘的麒麟，都能对的上。
可要说这就是麒麟，老朱还是不信的，毕竟脖子有些长，整体感觉也不够厚重，跟想象中的神兽麒麟，差别不小……
练子宁偷眼观察，发现陛下陷入思索，他心中暗暗祈祷。
事实上这幅麒麟图，他已经修改了许多，比如把脖子缩短到三分之一，把头变大，四肢变得更加粗壮，头上的角增加了枝桠，弄得跟鹿角差不多。
可即便如此，长颈鹿的底子，怎么弄，都差点意思，跟麒麟完全是两回事。
可若是凭空绘制，没人作证，又不好说麒麟降世。
总而言之吧，让见到的人看，这幅麒麟图不是假的，他们的确看到了，只不过稍微有点出入。
练子宁觉得还没问题，至少能糊弄过去就行。
终于，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沉吟道：“你说这个……麒麟，为何要出现在东陵？”
成了！
陛下相信了！
练子宁强压着喜悦，叩拜道：“陛下明鉴，懿文太子仁孝无双，敬天爱民，虽英年早逝，未能继承大统。然则懿文太子仁慈之名，已经感动上天，屈指算来，过去快五年了。此番麒麟降世，就是来追忆懿文太子，也说明我大明江山，有上天庇佑，必将山高水长，千秋万世！”
“臣斗胆提议，请在东陵之旁，修筑麒麟庙，请名儒撰文，纪念懿文太子之仁德！”
朱元璋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议可行，朕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修麒麟庙，至于文章，就请刘三吾来写吧！”
“陛下英明！”
练子宁再三磕头，从宫里出来，他觉得外面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通体舒畅，毛孔都打开了，天地灵气涌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立地飞升似的！
他向朱元璋报祥瑞，从头到尾，都在说朱标，他打得什么算盘呢？
这是练子宁和齐泰商量好的，朱允炆能成为储君，全靠朱标的遗泽，而朱元璋迟疑不决，也跟朱标有关系，这对父子之情，那叫一个深啊！
建麒麟庙，追思朱标，就等于告诉世人，老天爷是垂青朱标一脉的，现在懿文太子死了，太孙身为懿文太子的长子，子承父业继续成为储君，继承大明江山，那是顺理成章。
在这里面，就潜藏了一个宗法继承上的顺位问题。
很多人都知道八个字，叫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而到了明朝，后面四个字就被淡化了，主要是父子相继，而且是嫡长子继承……这一点朱元璋卡的很死。
朱允炆是庶长子，稍微有些勉强，但他毕竟是朱标的儿子，从父死子继的角度来看，他的确是排在了所有藩王的前面。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朱允炆的储君之位，到底是从哪里来？
朱标是太子，但他没有权力指定谁当太孙啊！除非他当了皇帝，才能立太子。
换句话说，朱标既然没当过皇帝，那么储君都是从朱元璋这里继承皇位……老朱当然可以在嫡长子死后，选择喜欢的儿子继承皇位！
这就是礼法的问题了，比如发生在嘉靖皇帝身上的大礼议，杨廷和这帮人就坚持父死子继，正德皇帝无子，他们迎请朱厚熜继位，要求朱厚熜认弘治皇帝当爹。
而朱厚熜呢，他却坚持我也有爹，我爹也是龙种，我是来继承皇位，不是来给别人当儿子的，而且我这是效仿成祖爷，以小宗并大宗……就因为这点破事，朱厚熜跟杨廷和等老臣足足斗了十几年，杨慎就是因为这事，挨了打，发配云南，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
说到这里，齐泰和练子宁的谋算就很清楚了。
他们拔高朱标的地位，就是强化所谓的父死子继，增加朱允炆的合理性。
目前来看，这一招已经奏效了。
“陛下点头了，大功告成！”
练子宁喜滋滋说着，却发现齐泰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齐兄，怎么了？不，会出事了吧？”
齐泰老脸泛红，“那个……是这样的。”他压低声音，“下面的人不会办事，那，那个神兽……跑了！”
“什么？”练子宁吓得惊慌失措，大声惊呼，开什么玩笑，我这边图也献了，主意也说了，你跟我说，麒麟没了？
这要是让人发现了，献给陛下，还不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啊！
“你，你的手下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练子宁气哼哼责问。
齐泰无可奈何，“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去找了，找到之后，立刻弄死，马上埋了，绝对不会留下后患的！”
练子宁黑着老脸，气咻咻道：“你可要快着点，千万别漏了，不然，咱们俩都好不了！”
齐泰能说什么，不光他们俩，连朱允炆都会被牵连的。
这就叫人倒霉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他一切都策划的非常好，麒麟接着晚霞降世，许多老百姓亲眼目睹，还跪在地上磕头。然后麒麟走过农田，消失在云海里面……其实不是消失云海，而是被齐泰的手下塞到车里，给运走了。
本来齐泰是想立刻弄死，来个毁尸灭迹。
可下面办事的人竟然不敢杀这个神兽了。
没法子，齐泰就让他们把神兽弄到船上，运得远远的，然后扔到海里。
可谁成想，看管的人一时不小心，竟然让麒麟跑了！
这帮人还跟齐泰讲呢，是不是真的神兽有灵，知道有人要害它，就施展法力逃跑了。
假如真是这样，那可就追不回来了。
齐泰气得炸了肺，什么神兽？
要真是神兽，能被我弄到手？想什么呢！
必须找到，要尽快，千万别让第二个人知道……
齐泰遍求漫天神佛保佑，绝对不要出差错，一定啊！
可就在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突然朱棣进京了，朱允炆把四叔送到了馆驿休息，他返回东宫，诸位先生齐聚一堂。
刚见面朱允炆就擦着额头上的汗，后怕道：“诸位先生，你们说巧不巧，孤刚从码头接了燕王，没走出多远，就遇到了一个怪兽，这个怪兽有两丈高，朝着我们就冲来了。”
听到这里，齐泰和练子宁一起站起来。
“殿下，怪兽呢？”
朱允炆见两位先生失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随口道：“让燕王打死了！”
“打死了？那，那尸体呢？”练子宁的声音都颤抖了。
“尸体？燕王说要送给皇祖父当做礼物！”
“完了！”
练子宁直挺挺躺倒，愣是给吓死过去了！

第371章 朱棣的好运气
朱允炆特别后悔，他没事收这么多师父干什么？一个管用的都没有，除了能给自己招灾惹祸，就没别的本事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弄什么麒麟降世，你们好歹长点脑子，先告诉一声，也不会傻傻答应朱棣，送进皇宫。
现在好了，麒麟图在朱元璋那里，麒麟呢，在朱棣那里，东宫这边一点抓手也没有，抵赖又赖不掉，瞒也瞒不住，更别想压下去，这不是要命吗！
等朱棣把麒麟献上去，老朱一怒之下，还不把他给废了！
本来朱允炆就怕这个，他小心翼翼，生怕让人抓到易储的借口，结果倒好，他的师父们主动送了个大纰漏。
朱允炆简直想杀了练子宁和齐泰！
事情到了这一步，齐泰也没什么能说的了。他跪在了朱允炆用力磕头，咚咚作响，满脸泪水，哭得别提多难看了。
“殿下！臣有心匡扶殿下，报答厚恩。奈何臣无能，无用，无德，无才……所谋之事，尽数落空，臣无以报答殿下，唯有舍去一条性命。殿下勿忧，臣这就去午门面君，将事情悉数告知陛下，就算陛下想要诛杀臣的九族，臣也在所不惜……总而言之，这一次的事情，是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身上，臣一肩扛起！”
齐泰瞧了瞧，还在昏迷的练子宁，咬碎牙齿，嘴里流血，面目狰狞道：“麒麟图是我给练大人的，主意是我出的，他一无所知，欺君罔上的罪名，我担着！总而言之，齐泰愿意舍命保住殿下，保住诸位！请大家伙放心就是！我齐泰是条汉子，绝不会牵连无辜的！”
这家伙说完，就往外面走。
此刻的齐泰，真是百转揉肠。
坦白讲，他算是有主意的，可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这次的麒麟降世假如不是最后一步出了差错，至少不会给朱允炆带来麻烦。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齐泰心中悲愤，他这也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再看看东宫的这帮人，平时都称兄道弟，一起相约辅佐太孙，开创万世太平。
结果如何？
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一个愿意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能出来扛事的都没有！
人情薄如纸，世态冷似冰！
啥也不说了，我齐泰愿你们封妻荫子，公侯万代！
他狠狠一跺脚，就往外面走。
屋子里的人，一个开口的都没有，包括朱允炆在内！
可当他出来，有一个人拦住了他。
“慢着！”
齐泰抬头，愣了一下，“是你！”
来人正是方孝孺！
如果说东宫的师父们多为不食人间烟火之人，那么方孝孺就是那个唯一接地气的。他脸色铁青，格外难看。
“齐大人，怎么回事？”老方怒吼着问道。
齐泰强压怒火，“有什么事情，我都一人扛着！”
“你扛得起来吗？”方孝孺眼珠子冒火，恨不得吞了齐泰，“我问你，是谁在东陵闹出麒麟降世的？是谁？”
老方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好不容易给朱允炆定下了方略，太孙殿下也听从了他的建议，可结果呢，竟然是自己人出了差错，横生枝节！
这不是要命吗！
“东陵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在那块做文章？你们是不是和殿下有仇，想要害死殿下？”
方孝孺连续质问，这下子可把齐泰问住了。
他下意识道：“东陵乃是懿文太子的陵寝，懿文太子以仁恕恭简著称，麒麟降临东陵，乃是情理之中！”
“你放屁！”
方孝孺猛地伸手，揪住齐泰的衣襟，把他拖进了房间里。然后老方冲着所有人吼道：“去，把门窗都关起来，把侍卫太监都赶走！”
方孝孺只是白丁，虽然得到朱允炆的信任，但还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可以号令所有人。
朱允炆忙站起身，大声道：“快，就按照方先生的话去做。”
总算，一切弄好了。
朱允炆惶恐不安地看着方孝孺，颤声道：“先生，有麻烦？”
方孝孺深吸口气，“殿下，麻烦大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东陵弄什么麒麟降世啊！这是要置懿文太子于何地？”
一句话，朱允炆轰然大惊，咽了口吐沫，“先生，能不能说的明白点？”
老方点头，“殿下，你是先太子的儿子，有人弄了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跑到东陵，惊动懿文太子，这，这是何等的大罪？殿下，你要是牵连其中，那就是不孝！忤逆不孝啊！”
“殿下，你好好想想，要不是懿文太子的遗泽，殿下何以能坐上储君的位置？如今竟然有人在懿文太子的陵寝做文章？殿下，这事情有多大，还用草民多说吗？”
轰！
这几句话，不亚于炸雷响起，惊天动地！
刚刚醒过来的练子宁，愣是被重新吓死过去，口吐白沫。
齐泰的鬓角也都是冷汗，嘴唇哆嗦，浑身颤抖。
其他的人，那就更是如丧考妣，不约而同涌上了一个念头：完了！
一直以来，朱允炆都以仁孝自居，他能被老朱记住，也是源于朱标葬礼上，连日痛哭，感动了皇帝。
可如今呢，在自己老爹的陵前耍花招，惊动死者，让亡魂不安。这就什么？这就是最大的忤逆不孝！
朱允炆最重要的人设彻底崩塌，而且他的权力来源，是朱元璋对儿子的偏爱，所谓爱屋及乌，可现在呢，朱元璋越是爱朱标，就可能越佷朱允炆！
恨不得要废了他！
齐泰这家伙想拿朱标做文章，没想到玩脱了，一下子刨了祖坟，把朱允炆的根基败了一点不剩！
此刻的他，已经是魂飞魄散，浑身冰凉，脑子都完全空白了。原本他想着谎报祥瑞，欺君罔上，拿他的九族抵罪，也就是了，最多太孙跟着吃点瓜落，也就够了。
可听方孝孺的几句话，让他彻底清醒了，这玩意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啊！
别说他活不成，没准连朱允炆都要被牵连进去，甚至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他是一心阻止朱棣夺嫡，结果没想到，竟然主动将把柄递给了朱棣。
齐泰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蠢，蠢得无可救药了……
朱允炆小脸煞白，紧握着拳头，太阳穴上青筋凸起。
他突然撩起袍子，跪在了方孝孺的面前！
“方先生，孤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我，我情愿意储君不做，只求能够苟活性命！方先生，请指点迷津啊！”
方孝孺急忙跪倒，眼中含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殿下，你可愿意听草民的？”
朱允炆揉了揉眼角的泪，“方先生，除了你的话，孤谁也不听了，先生，只有你能救我了！”
“唉！”方孝孺深深叹口气，“殿下，既然如此，那你就立刻进宫，把事情原原本本，全部告诉天子。”
“啊！都告诉皇祖父？”朱允炆吓得嘴唇哆嗦，拼命摇头！
“殿下！”方孝孺闷哼道：“事到如今，还瞒得住吗？与其让天子把一切查清楚，来抓殿下问罪，不如主动请罪，将事情说清楚！齐泰和练子宁，他们擅自主张，不管怎么样，都是咎由自取……不过此二人对殿下还算忠心，草民以为，殿下也应该一并扛起罪责！”
朱允炆杀人的心都有了，让他帮两个人被黑锅？怎么想的？朱允炆想要拒绝，却发现方孝孺目光有神，抓着他胳膊的双手，用力摇晃。
朱允炆似有所悟，他点了点头，“孤懂了，多谢方先生指点！”
朱允炆起身，再三向方孝孺鞠躬，然后连衣服都没换，快步向皇宫而去！
……
再说朱棣，有心夺嫡，在京城岂能无人？
徐增寿就是他的眼线。
朱棣进京遇到了怪兽，昨天傍晚，东陵出了麒麟，大早晨练子宁去报祥瑞……把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徐增寿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
“姐夫，姐夫！快让我看看那个宝贝麒麟！麒麟在哪呢？”
徐增寿大呼小叫，冲进了书房，朱棣正在闭目沉思，想着怎么对付老朱呢！被小舅子的叫嚷打断了思绪。
“什么麒麟？我这儿哪有？”
徐增寿哈哈大笑，他怪叫道：“姐夫，你明明猎杀了一头麒麟，怎么就没有了？”
“麒麟？”
朱棣哭笑不得，“你管那玩意叫麒麟啊？神兽就那么不值钱啊？”朱棣是一万个不信，只有傻子才会把脖子那么长的怪东西当成麒麟呢！
朱老四不知道的是在历史上，这事就是他干的……没法子啊，得位不正，他很需要祥瑞来撑门面。
郑和就从海外送了“麒麟”给朱棣，谁也不知道当时永乐大帝是怎么想的，反正长颈鹿就成了麒麟，还被画了下来！
由此可见，很多神迹是根据“需求”才产生的，跟本身神不神没半毛钱的关系！
徐增寿到了后院，看到了传说中的麒麟！
他伏下身体，用手比划，“乖乖，这东西光是脖子就比一个人还高哩！这，这么长的脖子，又细又长的腿，这，这哪里是麒麟啊？我看毛色倒是有些像梅花鹿，你瞧，这个角也像！”徐增寿评头论足，又有些遗憾。
“柳淳那小子不在京城，要是他在，一准能认出这是什么玩意！”徐增寿拍了拍手，突然笑道：“不管是什么，反正东宫欺君之罪是跑不了的！姐夫，你可真是天命在身啊！”
朱棣微微一怔，能不能如愿以偿，还要看父皇的心意……

第372章 老朱撑不住了
京城到了关键的时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而此刻的柳淳，也是欣欣然看着徐增寿送来的消息。
柳淳非常欣慰，他忍不住搓着手，假如能顺理成章，那就太好了。
“媳妇，你知道不？陛下召燕王进京了！”
没错！
就是已经发生很久的老皇历了。
通信落后，实在是害死个人。
朱元璋下旨让朱棣进京，徐增寿立刻给柳淳送了信，信使八百里加急。不计代价，往云南赶。
等柳淳拿到消息的时候，那边朱棣都进京好几天了，所谓祥瑞麒麟的事情，还在路上呢，也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能送到柳淳的手里。
没法子，这时代就是如此，要是能有个电话该多好啊？哪怕有线的也行啊！没有电话，电报也能凑合，不然传递消息实在是太慢了。
“我打算开一门新的课程！”
“好啊好啊！”
朱高燧喜滋滋道：“先生，你教给我就好了，弟子一定发扬光大的。”
柳淳瞧了瞧他，这小子贼兮兮的，一副小狐狸的样子，让柳淳很不满意。
“不行，你不是做学问的人，耐不住性子！我需要的是能潜心研究，能发明出无数有用东西的科学家……你小子，就是个玩主，差得太远了！”
朱高燧满不在乎，“师父，你瞧不起我没关系，可问题是那俩货也不可靠啊！我大哥就不用说了，连来都没来，还留在北平呢！我二哥……他野心勃勃的，我估计啊，假如我爹真的有希望当上储君，继承大明江山，他就会跟老大争太子之位。弟子虽然不才，但我老实，乖巧，懂事……最能传承师父衣钵了！”
柳淳用眼皮夹了朱高燧一下，“说你是小狐狸都委屈了，你现在是个老狐狸！”
朱高燧陪笑道：“还不都是师父教得好！”
“别贫嘴了，走，去你二哥那儿，把消息告诉他。”
柳淳带着朱高燧到了朱高煦的军营，这小子的确喜欢打仗，这段时间一直在汤昭在一起，不但学习兵法，还亲自指挥了几场战斗，打得还算不错，汤昭都夸奖他了。
“二哥，咱父王进京了。”
“哦！”朱高煦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眼睛还盯着眼前的沙盘，在他手里，有红色和绿色两种小旗。
朱高燧见他出神，以为还没听清，又凑近道：“咱爹被皇祖父招进京城了！没准咱爹会高升一步呢！你知道不？”
朱高煦总算转头，轻蔑一笑，“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
“上天注定？你，你怎么知道的？”朱高燧吃惊问道。
朱高煦冲着柳淳一笑，“先生站在父王这边，那就是天命所归啊！”
一句话，朱高燧差点吐了，他盯着二哥，很认真道：“我要是能打得过你，早把你揍趴下了！拍马屁也不能太无耻啊！”
朱高煦直接把三弟推到一边凉快去了。
他强忍着激动，走到了柳淳的面前，一开口就咧嘴笑了……敢情刚才的冷静，都是装出来的！
“先生，你说我爹会不会如愿以偿？”
“难说！”
柳淳回答很干脆，他走到了沙盘前面，沉声道：“你不是喜欢打仗吗？打仗讲究知己知彼，那我们不妨就推演一下，看看燕王的胜算如何？”
朱高煦欣然点头，“这个办法好！”朱高燧也凑了过来，师徒三个，很快就展开了推演……毫无疑问，这一次，朱棣手上多了许多好牌。
其中第一张大牌就是朱元璋的青睐，毫无疑问，皇帝陛下已经有心立朱棣为太子了。
其二呢，那就是变法派文臣的支持。
要知道在历史上，朱棣一直没有得到文官的支持，哪怕当了皇帝之后，整个文官体系宁可站在朱高炽的身后，也不愿意完全听命朱棣。
永乐大帝醉心对外用兵，于内政一道，建树并没有朱元璋那么大，或许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至于第三张牌，那就是勋贵的支持。经过王弼一案，诸位国公对东宫彻底失望，转向的意味非常明白。
从这三张大牌来看，朱棣几乎是必胜无疑。
但是不能忽视的是，朱允炆也多了一张牌！而且也是王炸级别的！
“燕王殿下支持了变法，那么反对变法的文官士绅，就会成为东宫最大的支持者。偏偏江南又是这批人的大本营，在诸位国公隐退，勋贵缺少领军人物的情况下，文官把持朝堂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不要忘了，大明还是以礼法治国，陛下想要易储，不得不顾及这些文官的意见，要在宗法清理上说得过去。”
柳淳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朱元璋的确太老了，还有没有精力完成易储的大业，谁也不清楚。
朱高煦看着沙盘上双方的力量对比，他突然哼了一声，“士绅，士绅！若是我父登基，必定扫平士绅！”
朱高燧哼了一声，不屑道：“还以为你有多大的魄力呢？光是废了士绅就行了？士大夫呢？文官呢？理学读书人呢？这帮家伙就不讨厌了？要我说啊，咱们应该把孔老夫子从文庙请出来！汉武帝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咱爹就应该罢黜儒家，独尊科学！把墨子的神像供在文庙里，对吧？”
“对什么！”朱高煦严肃道：“墨子虽然是开山祖师，但先生才是真正的集大成者，该供先生才对啊！”
“给我闭嘴！”
柳淳狠狠敲了两个不着调的学生的脑袋！
“你们严肃点好不，这是你们老爹的事情，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言下之意，你们该更用心才是。
朱高煦无奈摊手，“师父，我们关心也没用，从京城到云南，八百里加急，也要一个月左右，遇上了暴雨，两个月也送不到。一来一回，小半年都过去了。没准我爹都被册封为太子，咱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下子柳淳也泄气了。
的确，山高水长，距离遥远，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不行，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着！”
柳淳觉得不管历史会不会改写，他都要行动起来，做点事情，也比不做好！
“南下！一定要南下！夺一个出海口，从海路送消息，至少能快一半的时间。”柳淳为了能参与洪武朝最后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他首先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使团，携带着各种礼物……没错，真的是礼物！很贵重的礼物。
原本柳淳是打算用土司为前驱，吞并整个缅甸的。
现在柳淳改主意了，只要缅甸能开放通商，接受各种条件，尤其是能租用一个港口给他，柳淳就可以保留缅甸。
当然了，这个保留是有期限的，而且现在打下了缅甸，也只是便宜了土司而已。还不如开放通商，多吸引一些汉人海商过来，等他们占据了沿海，再从云南发兵，两面夹攻，把缅甸吞到肚子里。
作为南下使者的不是别人，正是柳淳的便宜舅舅冯诚！
“行，你小子真行！舅舅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舍得让我南下？”
柳淳耸了耸肩，“没办法啊，我刚成亲，娘子还没怀上呢，我不能冒险！不像舅舅，你都活了这么多大年纪了，一直也没干啥惊天动地的事情，假如真的死在了缅甸，没准史书上还能多写几笔呢！”
“呸！”
冯诚狠狠啐了柳淳一口，听听，这是人话吗？
老子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冯诚气得笑了，“小兔崽子，你不用瞧不起我！告诉你，咱老冯跟以前不一样了！”冯诚仰天大笑，“给我点起三千火铳手！立刻南下！”
当这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火铳，抬着火炮，士气高昂，向南进发，柳淳突然有种预感，没准便宜舅舅这次会让人刮目相看的！
且不说冯诚走了，柳淳又跟赵勉商量，让他以钦差的名义，再派一队使者，前往安南。
此刻的安南还算是大明的属国，但是安南国内十分混乱，加上跟大明陆地接壤，他们的压力不小。
柳淳打算靠着威逼，让安南交出一个港口，这样云南向东的海路也通畅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大约又过了半个月，突然，从京城送来了极其隐秘的消息，不是徐增寿的！
“柳大人，陛下前往东陵，返回路上伤心过度，病体沉重，情况危急！”
“啊！”柳淳情不自禁低呼出来……莫非老朱撑不住了？

第373章 朱棣闯宫
柳淳捏了捏怀里的玉貔貅，老朱病倒的消息，是貔貅卫传来的。虽然这个组织已经被取消了，但作为曾经比锦衣卫还神秘强大的机构，就是个百足之虫，当然还会残留一些力量，而柳淳又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是耳聪目明。
哪怕是深宫之中，依旧瞒不过柳淳。
只不过他从不轻易使用罢了，换句话说，既然用了，那就是非比寻常！
柳淳是在洪武27年末离京的，到了云南近两年，现在已经是洪武二十九年，再有几个月，就是洪武三十年。
按照历史计算，老朱已经剩下不到两年的光景了！
朱元璋会提前挂掉吗？
柳淳不敢说，京城暗流汹涌，洪武大帝就算再强悍，他也老了，病了，无可奈何……狮虎苍老的时候，就连小猴子都敢欺负他。
不过略让柳淳感到欣慰的是京城还有一头年轻的猛虎！
朱棣！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永乐大帝，拿出你的魄力来！
柳淳现在恨不得长一对翅膀，飞回应天，奈何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毕竟自己还是犯官，被贬到了云南，没有旨意，是回不来京城的。
不过总还是有办法可想的……柳淳想到了赵勉，想到了安南和缅甸……没准自己能混在外藩使团里面，从海路回京。
柳淳正在思索着办法，他却不知道，在他到消息之前，准确说朱元璋病倒的那一天，朱棣就行动了。
这位燕王殿下第一次让人看到了他的凶悍和果断！
朱棣得到父皇从东陵回来，病倒的消息，稍微思索，就觉得情况不妙。朱元璋不会无故去东陵的，既然去了，他要跟儿子说什么？会不会打算易储？
如果真的是如此，父皇又为什么病倒？
是老病，还是……
朱棣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眼下父皇身边，都是太孙的人，万一有丧心病狂之徒，那又该怎么办？
朱棣快速思索权衡，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坐等了！
“去午门！”
朱棣一个人也没带，直接冲到了午门，递牌子求见。
挡在朱棣面前的是一个管事太监，他冲着朱棣陪笑道：“燕王殿下，圣人身体不适，没法见王爷，还请王爷暂时回去等候。皇爷龙体恢复，奴婢再派人去告诉……”
他还想说下去，朱棣的大耳刮子就打过来了！
啪！
打得太监转了三圈，都找不到北了！
“狗奴才！本王探望父皇，天经地义！父皇身体不适，身为儿臣，更要来探望，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本王！”
朱棣眼睛都红了，揪着太监胸前的衣服，把他提了起来，怒吼道：“去，立刻去通报，本王这就要见父皇，谁敢拦着，谁就是图谋不轨！假如父皇有闪失，本王拧下他的狗头！”
朱棣把人狠狠一推，这家伙滚出去三丈多，那叫一个狼狈，太监屁都不敢放，从地上爬起，赶快去送信。
朱棣气哼哼等着，又过了片刻，从里面快步走出两个大臣，他们面色凝重，冲着朱棣躬身施礼。
“吏部尚书杜泽，礼部尚书任亨泰，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扫了眼这俩人，他们虽然不是东宫的师父，但也属于文官一系，跟朱棣绝对称不上友好。
“原来是杜尚书和任尚书，你们怎么在这里？”
杜泽朗声道：“回燕王殿下，圣人悲伤过度，邪气如体，病体沉重。身为臣子，我等自然应该在这里侍奉天子，以防万一，还请燕王见谅。”
朱棣轻哼一声，“这么说两位大人尽职尽责，本王应该称赞你们了？”
“不敢，这是职所当为的事情，不敢受燕王称赞！”
“荒唐！”
这点说辞，还想敷衍朱棣，那不是开玩笑吗？
天子有病，在身边侍疾，首选是皇后，皇太后，马皇后都死多年了，更不要说他娘了。其余的妃嫔也不算亲近，另外太子朱标也死了，宫里的确没有合适的人选。
按照历代的惯例，这时候通常是由宰相负责皇帝的健康。
可问题是大明朝没有宰相！
一个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就想冒充宰相，拦住朱棣，你们不够格！
“你们说职所当为？本王身为父皇之子，为父尽孝，也是天经地义，给本王让开！”朱棣向前一步。
两位大人肩并着肩，死死挡住。
“殿下身为外藩，此刻强闯禁宫大内，是何居心？”杜泽厉声质问，气势汹汹。
“外藩？”朱棣朗声一笑，“没错，孤王是外藩，可别忘了，我还是宗人府右宗正，掌管天下的宗室子弟！此刻本王代表所有父皇的儿子、孙子，入宫侍疾，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你们才是外臣，才是狗胆包天！”
此话一出，两位尚书都愣了片刻，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很多人都觉得朱棣是外藩，没有资格随便进宫。但是别忘了，朱棣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宗人府的右宗正！
在洪武二年，设立大宗人院，管理所有宗室子弟，到了洪武二十二年，改为宗人府，命令亲王执掌。
当时秦王朱樉担任宗人令，晋王朱棡是左宗正，朱棣排在了第三位，是右宗正，后面还有周王和楚王，分任左右宗人。
别看宗人令，宗正，宗人，名号不同，但是这七个位置，全都为正一品！由此也可见，这个衙门的恐怖之处！
在秦王和晋王死后，朱棣就是名副其实的宗人之首。
这下子两大尚书为难了，他们奉命而来，自然是要阻挡朱棣，可现在还挡得住吗？他们迟疑之际，朱棣迈开大步，直接将两个人撞到了一边，径直向寝宫方向而去。
杜泽和任亨泰就在后面追，他们招呼两旁猛地侍卫，让侍卫阻拦朱棣。
朱棣将亲王的腰牌高高举过头顶！
“俺朱棣来探望父亲，谁敢拦着，杀无赦！”
刚往前冲两步的侍卫全都停下了脚步，吓得退了回去。
别开玩笑了，都是天家的事情，他们凑什么热闹，不想活了！
这帮侍卫装孙子，光是两个文臣，哪里挡得住。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也追不上朱棣的步伐。
就这样，他们一路到了寝宫的外面。
朱棣正要迈步进去，却发现朱允炆等等在这里。
“四叔！”
朱允炆努力挺直胸膛，尽管他比朱棣瘦小干瘪了很多，但这时候不是靠武力，他身为太孙，还是有些优势的。
此时杜泽和任亨泰连滚带爬，狼狈地赶了过来，他们宛如哼哈二将，站在了朱允炆的身后，有了太孙壮胆，他们的腰杆也笔直多了，而有了两位尚书陪伴，朱允炆的胆子也大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四叔，皇祖父身体抱恙，我在这里照顾，就不劳四叔费心了。还请四叔返回馆驿，等皇祖父醒来，我立刻派人告诉四叔就是！”
朱允炆努力挺起胸膛，和朱棣对视，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可朱棣依旧不咸不淡地盯着朱允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杜泽喘了几口气，恢复了一丝精气神。
“燕王，有太孙殿下侍疾，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赶快回去吧！”
任亨泰也帮腔道：“你在这里只会扰了陛下的安静，影响龙体恢复，请燕王殿下返回！”
面对这三个人的联手阻拦，朱棣退后了半步，可突然又向前，盯着朱允炆道：“太孙殿下，你已经一年多没有进宫侍奉父皇！这次父皇生病，可有旨意，让你进宫侍奉？”
“这个……”朱允炆忙道：“有，当然有！”
“在哪里？”朱棣追问。
“是，是口谕！”
“口谕？”朱棣轻笑：“当真吗？”
“是，是的！就是口谕！”朱允炆回答道。
任亨泰也沉着脸道：“燕王殿下，难道口谕就不是圣意了吗？你何必无理取闹！”
朱棣哑然，“口谕当然是圣意，可刚刚太孙说什么？说父皇还在昏迷，没有醒来！既然没有醒来，哪来的口谕！太孙殿下，你自相矛盾了！”
朱棣说到这里，猛地向前一步，他来的太快，朱允炆是真的怕了，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半步，露出了空当，这时候朱棣抓住了机会，直接冲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等朱允炆三个反应过来，朱棣已经迈过门槛，冲了进去！
这就是带兵的大将，岂是几个文人能阻挡得了的！
朱棣迈着虎步，冲到了龙床前面。
此刻朱元璋正躺在龙床上，牙关紧咬，额头敷着冰巾，脸色蜡黄，十分难看，老太监在床边跪守着，太医在一旁熬药。
朱棣冲进来之后，先对着老太监点头，然后低声道：“父皇怎么样，没事吧？”
老太监见是朱棣，嘴角上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燕王殿下，你来了？皇爷心心念念着懿文太子，这几年的龙体每况愈下……去了东陵一趟，竟然病倒了！王爷来了，一切都好了！”
老太监竟然带着哭腔，里面的含义太丰富了……说话之间，太医熬好了药，正要给朱元璋灌下去，朱棣一把夺过来，直接给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取来一个铜盆，里面放着热水，温着剩下的药。
足足过了一刻钟，朱棣才拿起药碗，小心翼翼给朱元璋灌了下去。
见老朱喝下了药，朱棣长出口气，他哪也不去，干脆靠着龙床，闭目养神。朱允炆跟两位尚书有心凑过来，结果都被朱棣的目光阻挡住了。
“儿子给父亲尽孝，天经地义，你们还是去陪着太孙殿下，或是处理政务，俺朱棣身体好，一个人就行！”

第374章 武夫来援
朱棣进宫了，外面却乱成了一团……
“大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徐增寿气呼呼质问徐辉祖，“燕王殿下只身闯宫，你怎么就坐得住？”
徐辉祖面沉似水，“老四，你想让我如何？”
“哥！”徐增寿真的急了，“哥，现在是你该怎么做才是啊！宋国公、信国公、梁国公都不在京城，现在勋贵这边，就是你挑大梁！燕王又是你的妹夫，此刻不去帮着燕王抵定大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徐辉祖年过而立，三绺胡须，风度翩翩，颇有当年徐达的风采。只不过虽然外面看起来一样，可里子却完全不同了。
“我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正因为我们是勋贵之首，才不能贸然表态！你懂吗？”
“我不懂！”徐增寿越听越生气，“大哥，现在波谲云诡，陛下生死难料。燕王一人入宫，福祸不知。你以勋贵之首的身份，入宫侍疾，情理之中。有你在燕王殿下也不会吃亏，东宫也不敢胡来……”
啪！
徐辉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辉祖眼睛冒火，盯着四弟。
“你想害死咱们家吗？”
“我不明白！”
“那我就跟你说明白了！”
徐辉祖缓缓起身，走到了四弟的面前，两兄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老四，正如你所说，咱们家是勋贵之首，我身为徐家长子，要替父亲维持这个家，你懂吗？”
“大哥，你想维持徐家，那就应该去帮助燕……”
“不对！”徐辉祖断然摇头，“老四，你还是没想清楚，现在徐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世袭罔替。我们要求稳，求安，不能冒进！”徐辉祖顿了顿，“看起来似乎陛下有意垂青燕王，可燕王为人粗鲁，手段残暴，又跟嚷嚷变法的那帮人搅在一起。圣人究竟想让谁继位，还不好说。万一我跳出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徐辉祖深深吸口气，“父亲临死的时候，嘱咐过，以徐家的地位，大可以作壁上观，等到尘埃落定，就一切好说了。总而言之，我们不能犯错！”
徐辉祖很深沉道：“四弟，你懂了吗？”
徐增寿默然看着大哥，他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自己的这位兄长了！
“大哥，燕王是你的妹夫啊？”徐增寿缓缓道：“你不怕他遭人暗算？”
徐辉祖略微迟疑，他也很纠结痛苦，可很快又坚定摇头。
“老四，还是那句话，不能因小失大，我不能拖累徐家……”
“呸！”
徐增寿只是狠狠啐了大哥一口，扭头就走，任凭徐辉祖在后面怒骂叫喊，他都懒得回头，徐增寿的心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仿佛要把他烤熟了似的！
大哥啊大哥！
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不但让人失望，还鼠目寸光！
这是什么时候？
已经是生死关头，需要拼命了！
咱爹是留下了遗言，可问题是咱爹能算计到太子丧命吗？能料想到变法吗？徐增寿手握着苏州的产业，几年下来，他已经清楚感觉到，变法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而且变法和反对变法的力量，势必激烈交锋，殊死搏斗，非要杀一个血流成河不可。
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作壁上观，等哪边胜利了，锦上添花，就能维持徐家的地位，做梦去吧！
现在徐家不动，东宫不会领情，而朱棣更是会对亲戚失望！
这就叫两面不是人！
徐增寿想了想，无论如何，他也要进宫……满朝的勋贵当中，年轻一辈还有个曹国公李景隆，对不起，这家伙更不靠谱。
老将里面，有两位还算勉强的，一个是武定侯郭英，一个是长兴侯耿炳文，耿炳文就是一条老狗，别指望他了。
只能请武定侯郭英帮忙了！
“叔！无论如何，也请您老人家立刻进宫，策应燕王！”
郭英年纪不小了，他很早跟着大哥投靠朱元璋，打张士诚，打陈友谅，收复北平，平定西南……老将军无役不与。
历次战斗，郭英都身先士卒，他身上的伤疤就有上百处，绝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人！
早年的郭英也是老朱的宿卫，跟王弼一样，忠勇过人，深得老朱信任。
有很多文章都说只有汤和躲过了朱元璋的黑手，安享晚年……姑且不论那些死的人是不是朱元璋杀的，总不能犯常识错误吧？
耿炳文领兵跟朱棣对着干，郭英活到了永乐元年，有这两位在，就没法说功臣只活一个汤和吧？
要扣帽子，也要稍微查点资料，不要闹笑话！
郭英虽然勇猛，可长年累月的征战，也让这位老将军饱受病痛之苦，他的双腿有严重的风湿，腰背也疼痛难忍，经常彻夜难眠。
今天他正在休息呢，徐增寿跑来了。
“郭叔！我的亲叔叔，你快去救救燕王吧！”
郭英眼皮微微抬起，“燕王怎么了？”
“燕王独自闯宫，去见陛下了！”
郭英突然坐起，老眼之中，精光四射，跟刚刚一副等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燕王怎么会进宫？”
“陛下病倒了，燕王身为皇子，理当侍疾啊！”
郭英微微点头，可也摇了摇头，“小子，你跟老夫耍滑头，事情能这么简单吗？”
徐增寿摸了摸头，无奈道：“叔，现在太孙身边都是文官，燕王孤身一人，会吃亏的！”
郭英哼了一声，“你是让老夫替燕王摇旗呐喊了？”
“至少咱们不能输了人场啊！”
“放屁！”郭英怒骂道：“此刻出去，就是说明老夫站在了燕王这边，要帮着他夺嫡，你当老夫傻吗？”
徐增寿被说的哑口无言，愣在那里。
原来郭英也不是好骗的，听他的意思，难不成要袖手旁观……正在徐增寿愣神的时候，郭英抬脚就踹他一下。
“蠢材，还不准备盔甲，帮老夫穿上！”
徐增寿突然大喜过望，一跃而起，赶快帮老爷子穿上铠甲，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简直手足无措，光剩下傻笑了。
“行了……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要是真活成了个老乌龟，连话都不敢说，有朝一日，我也会像王弼一样，死的不明不白的！”
郭英按着佩剑，到了院子里，飞身上马。
那个勇猛无敌的武定侯又回来了。
坐在马背上的郭英，神采飞扬，没有半点病态。
“传令五军都督府，叫所有将领前往朝房，给老夫等着！若是谁敢私下勾结，私自调兵……就以谋反论处！”
老人在这个时候，就是有用！
按徐增寿想的，直接去午门，嚷嚷着面君，你当自己是皇子龙孙啊！
即便老朱醒来了，也会以谋反处置的。
可郭英这一招高明，他直接去了朝房。
幸运的是，当下勋贵武人，还有不弱的权柄，有资格上朝。要是到了大明的中后期，完全就被文官把持了，武夫连掺和的机会都没有。
就比如正德皇帝死了，他的遗诏就是杨廷和等臣子一手炮制的，借着遗诏之名，把正德所做的事情，全都给否定了。
人家挖坟盗墓还等埋好呢！这帮文人，连下葬都等不了，就直接鞭尸了，说出来都让人心寒，也不怪皇帝偏爱太监，也或许只有这帮残缺之人，还有那么一丝的良心了。
武定侯郭英带着杀气来了，随后陆续有武将前来，包括曹国公李景隆，也赶来了，最尴尬的莫过于魏国公徐辉祖。
本来应该是他跳出来，代表勋贵发声的，奈何他没这个胆子，只能在后面吃屁了。
老将军扫视着所有人，也包括对面的那些文官，其中就有工部尚书杨靖，礼部右侍郎刘三吾等人。
前面提到过，杨靖担任左都御史，管辖整个言官，结果由于吏部落到了朱允炆手里，就立刻以考评优等为名，把杨靖从权力最重的都察院弄到了工部。
杨靖倒也不在乎，他此刻是越发敢言了。
“武定侯，你来了，大家伙就有主心骨了，老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郭英毫不迟疑，“这样，你们六部九卿，这边两位国公，还有五军都督府，以及老夫和长兴侯，咱们一文一武结成一班，然后两班四个人，凑成一队，分别入宫侍疾……现在宫中有太孙殿下和燕王，我们都要听他们的号令！”
杨靖想了想，的确是好办法，文武互相牵制，正好能防止小人手段。
在这个当口，最忌讳的就是挟持天子，号令朝廷。
“好，既然如此，我跟郁大人，还有武定侯、长兴侯，我们四个人立刻进宫，接替吏部尚书杜泽和礼部尚书任亨泰！”
杨靖说完，还扫了一眼东宫的那几位师父。
只见陈迪，暴昭等人眼睛瞪得溜圆，怒火冲天，现在宫里就只有朱棣，其余的都控制在文官手里，大事还有可为！
结果来了这么一手，这不是要坏事吗？
他们刚想站出来阻止，郭英猛地抽出宝剑，垫在膝盖上，用力折断，然后扔在所有人面前！
“老夫此番只为大明江山，凡心怀叵测者，犹如此剑！”
说完，郭英就领着其他三人，向宫里而去，身后是一群哑口无言的文臣……

第375章 老朱醒了
朱允炆此刻如坐针毡，老朱去东陵的时候，并没有带着他，其实想想也知道，老朱打算易储，跑去跟儿子念叨，要是把朱允炆也叫去，那不是添堵吗？
朱允炆是得到了同行文官通知，才进宫侍疾，他进宫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昏迷了，朱允炆并没有得到什么口谕圣旨。
不过这并不重要，皇者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是皇！
不清醒的时候，和橡皮图章的功能差不多。
朱允炆以储君身份入宫，又拉来了吏部天官杜泽，还有礼部尚书任亨泰。
这俩人加入，使得组合就相对很厉害了。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礼部又执掌一国的礼法，假如朱元璋真的有三长两短，他们配合默契，就能推朱允炆登基继位！
朱允炆觉得老天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可就在这时候，朱棣横插一杠子，还没等朱允炆进行布置，朱棣就杀入了寝宫，并且像门神一样，挡在了老朱的前面！
这下子可糟糕了，他们控制不了皇帝，也就没法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局要失控啊！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连朱棣在内，一起杀掉！
没错，就是包括朱元璋，要杀就一起杀。
来个大明版的玄武门之变！
可朱允炆终究不是李二，他手下的这批文人也没有那个胆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棣靠着龙床边打盹儿。
“殿下，既然朱棣亲自为陛下试药，那，那不如就……”任亨泰没有往下说，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不是忌惮朱棣吗？
不是害怕他吗？
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一包药，就能除掉朱棣，不管怎么样，先杀了他！
朱允炆心砰砰跳，连皇祖父一起谋害，他有心没胆。杀了朱棣，倒是剪除了心中大患。可问题是皇祖父醒过来，会放过自己吗？
本来皇祖父就已经对自己十分失望，如果再加上燕王的事情，还不扒了自己的皮？
朱允炆迟疑不决，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靠在龙床旁的朱棣看似在打盹儿，实则却是装的！
在这个关头，谁还能睡得着？那该心多大啊？
朱棣盘算着，他的处境看似危险，其实也不算什么。
老爹当了近三十年的皇帝，积威之深，人人惶恐战栗……只要父皇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敢翻天。
至少暂时是这样的，问题是父皇何时能醒过来……又或者，父皇再也醒不过来……说到底，朱棣还不是储君，他担心父皇的安危，但也念着皇位的传承。
坦白讲，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虽然进京了，可朱棣的根基全无，手边可用的人极为有限……朱棣这时候不免想起了柳淳，假如那小子也在京城，或许就能一切顺利。
只可惜，他远在云南，锦衣卫用不了，变法派缺少领袖，也发挥不出战斗力。尤其要命，没了柳淳牵头，勋贵这边都弱了许多。
盘算到这里，朱棣都不免吓了一跳。
好厉害的柳淳！
这才几年的功夫，他就拥有了这么多的力量，难怪父皇要把他扔到云南呢，要不然还真没人能驾驭得了那小子。
朱棣情不自禁，看了眼龙床上紧握着双手的朱元璋。
这是父皇给新君铺路吗？
只是没了柳淳，缺少了最能干的臣子，父皇，你也力有未逮了……要是我，就不会自断手足，这么大的江山，不是一个人就能扛起来的，身为天子，固然一言九鼎，口含天宪。可天子不能什么都管，应该挑选一些贤才，充分授权，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靠着众人的力量，一起来治国，才能让大明更加兴旺发达……
很显然，朱棣跟老朱的想法是不同的，朱元璋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于人。所有的权柄都被老朱狠狠抓在了手里。
哪怕再累，再苦，他也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
可朱棣不同，作为一名将领，边军的统帅，朱棣在几次北伐的过程中，充分理解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他必须让手下将领，各尽其才，大家伙的心要连在一起，上下一体，才能无往不利。
这两种治国思路很难说谁的更好，谁的就比较差。
朱元璋有朱元璋的难处，朱棣有朱棣的考虑……不过现在想这些都还太早了，连储君都还不是呢！
朱棣正在思索之际，突然外面乱了起来。
郭英带着三位大臣进宫了。
皇宫的侍卫们都要哭了，平时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怎么了？先是朱棣闯宫，接着是武定侯郭英闯宫，其实更早，是朱允炆进宫侍疾……你们都在干什么？把皇宫当成了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武定侯！”
杜泽依旧拦住了郭英，他心中暗想，老子拦不住朱棣，还能被一个老头吓到？
想到这里，杜泽沉着脸，咳嗽道：“武定侯，你怎么敢擅自进宫？”
郭英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敢质问本爵？告诉你，本爵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如今陛下生病，我们前来看望，了解天子病情，有什么不对？”
杜泽根本不听，他冷笑道：“身为臣子，窥探君父的龙体，就是大逆不道！武定侯，我劝你速速退下去，免得晚节不保！”
长兴侯耿炳文胆子最小，也最老实，听杜泽这么一说，他真的萌生了退意。
“郭兄，你看？”
郭英冷哼道：“怕了？怕晚节不保？你别忘了，像王弼一般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晚节不保！你们不许我等看完天子，凭什么你们就可以？难道你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杜泽咆哮道：“郭英，你污蔑本官，胡言乱语，当真要硬闯禁宫大内？”
郭英呵呵，“老夫连几十万人马都见过了，你想靠几句话，就让老夫害怕，那是痴心妄想。”
既然来了，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郭英冲着郁新和杨靖笑了笑，“两位大人，老夫眼睛昏花，生怕一怒之下，冲撞了杜大人，和你们还是劝劝他，赶快把路让开才是。”
杨靖立刻迈步过来，朗声道：“杜天官，你赶快闪开！不然你就是把持皇宫隔绝内外，居心叵测的奸佞！”
还是文官斗嘴厉害，一上来就扣帽子，杜泽恶狠狠盯着杨靖，从嘴角里挤出一句质问。
“杨靖，你忘了自己的本分吗？”
杨靖轻笑，丝毫没有被杜泽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吓到！
“本分？是结党营私？还是图谋不轨？”杨靖毫不客气揭穿杜泽的面皮，“我是大明的臣子，吃着洪武皇帝的俸禄。我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文臣……想让我忘本！痴心妄想！”
郁新也站出来，笑道：“杨兄果然高见！杜泽，你好歹也是吏部天官，何必当这个拦路的狂犬！”
“你……你敢辱骂上官，简直岂有此理！”杜泽气哼哼道。
郁新大笑，“同为六部尚书，你几时成了我的上官了？想当从龙功臣，定策之臣，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闪开！”
这外面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朱棣有心去看看情况，但他走到了大殿的门口，又停下了脚步，迅速回到了龙床旁边。
他生怕有人会玩调虎离山之计，把自己弄走，然后对父皇不利！
俺就守着，只要父皇能清醒过来，一切的宵小之徒，都会灰飞烟灭，没有例外！
朱棣正想着，突然听到了一声咳嗽，他下意识低头，发现朱元璋的双眼睁开，瞧见了朱棣，先是一愣，紧跟着老朱苦笑了起来。
“外面很热闹吧？”老朱声音很低，充满了无可奈何。
朱棣嘿嘿笑道：“父皇总算醒了，不光外面，就连宫里都乱了起来！”
朱元璋听到之后，竟然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我还要睡一会儿，别让他们打搅！”说完，朱元璋真的闭上眼睛……睡了！

第376章 被按在云南的柳淳
外面天塌地陷，宫里高卧安眠，老朱也真有两下子，这一觉足足睡了四个时辰，才缓缓醒来。老太监在旁边守着，见陛下睁开眼睛，连忙把温热的茶水递上去。
“皇爷，润润喉吧！”
朱元璋瞧了眼老太监，他眼睛红红的，一副疲惫憔悴的模样，准是没睡啊……朱元璋将一杯茶水喝光，道：“再来一杯。”
足足喝了三大杯，老朱才长长出口气，“饿了！”
老太监高兴的要笑出来了，手舞足蹈，皇爷知道饿了，这是要好了！他急忙跑去准备，一张老脸，笑得如同灿烂的菊花。
他跑出去几步，正好惊动了朱棣。
“燕王殿下，快去看看吧，皇爷醒了。”
朱棣大喜，急忙转身跑了两步，却又顿了一下，然后才迈步到了老朱近前，跪了下去。
“儿臣朱棣拜见父皇，恭贺父皇龙体恢复。”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招手让朱棣过来。
父子俩相距不到一尺，朱元璋指了指床边，“坐吧！”
朱棣还有些受宠若惊，“儿，儿不累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都站了这么久了，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快坐下，咱们父子说点贴心的话。”
听到老朱这么说，朱棣差点哭出来。
他记得小时候老朱就在外面打仗，大约到了七岁之后，朱元璋才渐渐安稳下来，他偶尔能陪着老爹聊天，朱元璋也会教他背书写字，不过次数非常有限，相比之下，朱元璋更多的精力是放在朱标身上的。
等到十岁之后，朱棣就十分顽劣，父子俩每次见面，老朱都会训斥他，再后来他在凤阳待了两年，然后成亲，就藩……期间虽然有几次的朝见，但是也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朱棣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竟然有那么一丝的激动，脸都红了。
老朱瞧着他，没好气道：“只身闯宫的本事哪去了？你不是挺有能耐吗？”
朱棣憨笑，“父皇在宫中，儿臣有什么好怕的。儿臣不过是进宫给父皇当宿卫吧！儿臣坚信，只要父皇康复，就没人敢乱来。”
这几句话听着像拍马屁，仔细想想，还真是拍马屁……不过拍得朱元璋挺高兴的，的确他有这个自信，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是最强悍的洪武大帝！
但是朱元璋也有自己的困惑迷茫……在麒麟祥瑞成了笑话之后，朱元璋没急着处理牵连进去的官员。
因为老朱很清楚，真正矛头指向，就是东宫太孙朱允炆。
反复思量，老朱终于决定易储，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想跟儿子好好念叨念叨。因此朱元璋去了东陵，他坐在朱标的陵前，说了很多很多。
回忆了父子俩的点点滴滴，讲了他的打算和为难，然后叫朱标理解，为了大明江山，不得不换一个储君……
做了这些之后，朱元璋起身，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回去，他把侍卫都留在了百步之外，独自来见儿子。结果回去的时候，走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双腿一软，就倒下去了。
那个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清楚，包括太监侍卫惊叫，抬着他上车辇，回宫，请太医诊治，朱元璋全都能感觉到，可就是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被别人操纵着。
老朱还忍不住感叹，原来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几十年的征战，几十年的辛苦治国……洪武大帝终于露出了虚弱的一面，他在宫里昏睡，梦到最多的就是马皇后，还有儿子朱标……那时候他们夫妻在一起，朱元璋捧着大把大把的珍宝首饰，送给妻子。
可每一次，马皇后都会赏赐给下面的人，或是换成粮食，照顾那些收养的义子。
终于，他的事业越来越大，万里江山都姓了朱！
或许该去见见妻子了，她说过，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不要让她等着急了，下一世就不当皇帝了，当个富户，跟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要想当个安心的富户，就要天下太平才行……想到了天下，朱元璋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终于冒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还不能死！
像朱元璋一般的杀星，阎王爷是不敢轻易收的，所以，老朱醒来了，他看到了朱棣！
在那一刻，父子四目相对，朱元璋几乎一下子就确定，自己的江山，只能交给他了，这就是命啊！
“这些年，父皇对你的关心不够，从小到大，你都不如三位哥哥……”老朱停顿了一下，自嘲一笑，“可他们三个都走了，只剩下你，在父皇最虚弱的时候，你陪在父皇的身边，难得，太难得了。”
朱元璋抬起头，瞧着朱棣。
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自己还是吴王的那一阵！朱棣的母亲论起相貌，比马皇后好看很多，朱棣的五官经过母亲的调和，很像朱元璋，但是又更加精致，充满了英气。
不管到什时候，颜值都是管用的。
朱元璋欣然笑了笑，“扶父皇起来。”
朱棣伸手，搀扶朱元璋，碰到了老朱的臂膀，朱棣的手微微一颤。
老朱常年习武，身体是极好的，哪怕到了花甲之年，依旧腰背笔直，肌肉结实。可这一次，朱棣只碰到了松松垮垮的肉皮，还有嶙峋的骨头。朱元璋跟普通的老人完全一模一样了，腰背前倾，走路虚浮，仅仅是十几步的距离，额头就冒了一层细腻的汗水。朱棣扶着他坐下，然后急忙把头扭到一边，生怕被朱元璋发现他的伤心。
老朱倒是看开了，他轻轻一笑，“谁都有老的时候，不碍的……把纸铺开，给父皇研墨。”
朱棣乖乖答应，等他把一切都准备好，发现朱元璋提笔写字的时候，朱棣突然有了个念头……我的老天啊，不会是要立自己当储君吧？
难道自己的梦想要实现了？
朱棣的指尖儿在颤抖。
没错，就是颤抖，没法不颤抖！
你想想，有些神豪小说，动不动继承了多少万亿，不败家就活不下去……人家这是继承江山社稷啊！
所以说，如果有幸生在皇家，那就是开了最大的外挂。
朱棣都没有意识到，他是何等的幸运。
只见朱元璋刷刷点点，写好了一份手谕，递给了朱棣。
“拿着，一会儿去传旨吧！”
朱棣捧在手里，多少有点失望。
不是立他当太子，而是罢免吏部尚书杜泽，理由也很简单，天子病重期间，举止无措，进退失据，有损大臣体统，勒令致仕还乡。
罪名很含糊，处罚也不重。
可这道旨意，却给所有人释放了最强烈的信号，天子要开始清理太孙的人了！
紧接着，老朱又写了第二道旨意。
这道旨意就更明白了，调北平布政使茹瑺进京，担任吏部尚书。
前面已经反复说了，吏部掌管人事铨选，是最重要的一个山头，老朱直接换掉了杜泽，交给了北平出身的茹瑺，等于把人事权力塞给了朱棣。
朱棣一颗心都差点跳出来，父皇这是在给自己铺路啊！
老朱又提起了笔，继续写第三份圣旨，写的时候，额头已经见汗了。朱元璋心里苦笑，过去自己一天批阅几百份奏疏，也没有疲惫，现在才写这么点字，就不成了，果然是老了！
他写到了一半，朱棣在旁边瞧着，这一次朱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欢喜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因为朱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柳淳！
没错，就是永昌卫驿丞柳淳！
老朱有意调柳淳入京。
茹瑺虽然还算能干，但毕竟只是个循吏，而且进京之后，需要熟悉情况，怕是一时间没法发挥作用。
可柳淳不一样，这小子天生会搞事情，到哪都能玩得风生水起！
一个鸟不拉屎的云南，都让他玩出了花样，假如这小子进京，有他跟茹瑺在，自己的储君之位，那可就万无一失了。
父皇啊，你可是太英明了！
朱棣都想跪下磕头，高呼万岁。
他眼睁睁瞧着，一份圣旨，即将写完，就在这时候，突然老朱停笔，时间很长，直到一滴墨落在了纸上，朱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朱深吸口气，突然用力画了个叉，把笔一扔，无力道：“这小子进京，非把我气死不可！先留在云南，等以后，你再调他进京吧！”
朱棣那个失望啊！
他本以为柳淳能来帮他，谁知老爹转身就翻脸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扶着我去床上休息。”
朱棣只能搀扶着老朱，重新让他躺下，这时候老太监把稀粥和小菜都送来了。实际上早就准备好了，见天子在写东西，就没敢凑过来。
老朱勉强喝了半碗粥，然后颓然躺好，仰望着大殿的顶部，喃喃道：“天子执掌四海，权柄一日不可交给他人。我大明只能有社稷重臣，却不可有乱国权臣，你记住了，这江山，终究还是朱家的！”
嘱咐完毕，老朱就再度睡过去了。
朱棣瞧着老爹，满脸的无奈，防着权臣固然是对的，可问题是现在缺少了柳淳的帮助，他孤掌难鸣啊！
只是折去了一个吏部尚书，东宫那边羽翼丰厚，会轻易认输吗？

第377章 又一头神兽
柳淳这个倒霉蛋，全然不知道朱元璋决心把他按在云南，不放他回京。还是那句话，信息传递延迟，要人命啊！
京中的事情一日三变，波谲云诡。
不管是徐增寿，还是貔貅卫，当然，别忘了还有三爷呢！
各路人马，都竭尽全力，给柳淳送信，可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柳淳也跟不上变故。他现在得到的消息还是东宫弄出了麒麟祥瑞。
送信的人提到麒麟的脖子很长，怪模怪样。
别人看到这个消息，很难想象出麒麟如何，可柳淳不一样，他一眼就知道了，这不就是长颈鹿吗？
貌似朱棣就犯过二，费了好大力气，七下西洋，结果弄来最大的战利品就是长颈鹿，还被他当成麒麟养着。
你说养就养了，朱棣还傻乎乎让人画下来……这下子就成了千古的铁证，永乐大帝拿长颈鹿当麒麟，绝对是挥之不去的黑点。
其实从这件事情也能看出朱棣的为难之处……整个永乐朝，朱棣都没有得到文官集团的真心拥护，所以真的不要小觑大义名分这四个字。
靖难之役，叔父夺了侄儿的江山，得位不正，困扰了朱棣一辈子。假如能解开这道枷锁，朱棣轻装上阵，能干出多大的动静，那就难以想象了……
要说朱棣能弄错，为什么东宫也会弄错呢？
柳淳思索了一下，没准就跟海外通商有关系。是柳淳提前推动了对外的官方贸易。老朱也派遣使者，前往各地，了解民情。
有些胆子比较大的商人，他们借着皇家银行的招牌，出海采购土产。
或许就有人瞧着长颈鹿稀奇，辗转弄到了大明……也或许是那些大胡子商人，想要获得更多的商品配额，弄来长颈鹿，献给大明……总而言之，东宫能拿到长颈鹿，并不让人意外。
可问题是，要拿这玩意充当麒麟，献给朱元璋，那不是脑子坏掉了吗？
“来，你们瞧瞧，这就是所谓的麒麟，觉得如何？”
朱高煦只扫了一眼，就很不屑道：“这不就是先生说的长颈鹿吗？我要是在京城，立刻就能戳穿骗局！”
朱高煦抱着肩膀，一副我有知识我自豪的模样。
倒是朱高燧，他很不合时宜地给二哥拆台。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你说这是长颈鹿，人家说是麒麟，那你怎么办？”
朱高煦气哼哼道：“长颈鹿就是长颈鹿，是非不能颠倒，黑白不能混淆！”
“二哥，你这就错了，难道你忘了指鹿为马吗？现在有人指长颈鹿为麒麟，也不是不行啊！”
朱高煦气坏了，争辩道：“不对，麒麟根本就不存在！麒麟和龙一样，都是很多种动物拼到一起的，反正我是不信有麒麟的……对吧，先生？”
柳淳没说话，他还真不好说什么，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深信麒麟的存在，自己非要挑战所有的常识，哪怕不被绑在架子上烧死，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而且东宫弄了这么个玩意，显然不是生物学上的争论，他们是为了给朱允炆造势。
那该如何破解呢？
正在柳淳思索的时候，两头小朱越吵越厉害了。
朱高燧就道：“二哥，你说麒麟不存在，这话谁信？恐怕除了你，就是咱师父了！可前些日子，我就碰到了一个庞然大物，很像麒麟啊！至少比长颈鹿像得多了，厚重敦实，头上有角，很威武不凡啊！”
“那个叫独角犀牛！不是麒麟！”朱高煦纠正道。
朱高燧还来劲了，“你说是犀牛就是犀牛？我倒是觉得更像麒麟，你想啊，那东西威武粗壮，头上有角，身上还有像柳钉一样的凸起，身上的皮甲看起来就跟大片的甲胄一般……这不正是书上说的，设武备而不伤吗？绝对是仁兽麒麟啊！”
朱高煦冷哼道：“你就会胡说八道，独角犀牛生活在泥潭里，肮脏恶臭，怎么能和麒麟相提并论？”
“怎么就不能比？你不是说麒麟是假的吗？那我就说独角犀牛就是麒麟！而且我觉得独角犀牛，比起这个长颈鹿，更像麒麟！”
……
他们俩吵得难分难解，柳淳在默默听着，突然眼前一亮！
“对啊！”
俩小子瞬间转向了柳淳，“先生，你说谁说得对？”
“谁都不对！我才是对的！”
柳淳也不管他们俩，拔腿就往外面跑，他直接找到了汤昭。
“你马上安排人手，给我抓两头神兽，对了，要一公一母！”柳淳又对手下人道：“你去通知赵勉赵大人，就说我有神兽要献给陛下。请他写两份贺表。”
有人要问了，献麒麟给朱元璋，写一道贺表，不就够了，干嘛浪费笔墨啊！
这就不懂其中的奥妙了。
神兽吗！
就该有神奇之处。
先送去一只，等过几天，再送去一只，两只凑在一起，还能配成一对，这才是真正的神兽啊！
别以为我远在云南，知道的消息也晚，就无可奈何了。
只要我想，左右朝局，根本不成问题。
柳淳这边加紧筹备，他已经在缅甸的沿海建立起码头。在这个时代，中原的犀牛早就消失了，西南地区也十分罕见。但是在缅甸等地，倒是一大堆的犀牛。
汤昭这家伙干脆从一个缅甸的部族首领那里，买来了两头犀牛，这两头犀牛呈现深灰色，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
老汤也跟柳淳学坏了，他让人给犀牛上色磨皮，弄得泛着淡金色，还有，他让人把犀牛角锯断了一截，然后打磨光滑圆润，在太阳下面，泛着淡淡的光彩。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老汤嘿嘿道：“怎么样，这个比他们的更像神兽吧？”
柳淳满意点头，“不错！倒是还缺少一点神奇之处。”
到底缺了什么呢？
柳淳想了想，对啊，缅甸啊！
别的不多，翡翠可是不少。
而且现在的翡翠根本不值钱，就是一堆石头罢了。传说中凤凰是无宝不落，和氏璧就是因为有凤凰落在上面，才被发现的。
这麒麟的祥瑞地位比凤凰还高呢！
麒麟降世，岂能没有宝物伴生！
“传令下去，再找几块上好的毛料，跟麒麟一起送进京城！”
柳淳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翡翠啊！
真是该死！
媳妇都娶进门好几个月了，都没给她张罗点家底儿，实在是该死。话说这几年，徐妙锦跟着他捞了很多的财富，李无瑕也拿到了一些产业，比如热气球，捕鲸，印刷……就属蓝新月，啥都没捞到，光往他身上搭钱了。
不但赔钱，还把老爹都差点赔进去了。徐家和李家都好模好样的，唯独蓝玉，憋在凤阳受苦……柳淳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人，真是太对不起媳妇了。
自己越来越像那种仗着魅力无限，就不把女人当回事的渣男了。
柳淳拧眉瞪眼，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赶快回去住处，给媳妇谋划产业去了……假如翡翠这一行打开了销路，就让媳妇当翡翠女王！
对了，还有木材，南洋的红木归媳妇了，沉香，这也是好东西，归媳妇了。
柳淳盘算着，是不是还要去吕宋这些地方，弄点金矿银矿，给媳妇当压箱底儿的……这大猪蹄子一旦良心发现了，那可是不得了。
柳淳像是勤劳的蜜蜂，欢快地忙碌着……他现在更想看京城的好戏……朱棣射死麒麟这事柳淳也知道了。
不得不说，朱老四真是天命所归，他一下子破掉了麒麟一多半的威力。
那自己就再烧一把火，让麒麟降世，彻底成为一个笑柄！
载着麒麟的大船，借着夏季风的尾巴，快速驶向长江口，在第一艘离开十天之后，第二艘船，带着母麒麟，也向大明赶去。
所以说，要玩祥瑞，齐泰的道行根本不够看的，说句不客气的，完全是自取其辱。
这两艘船只，一前一后，驶入长江，到了金陵。
而就在麒麟到达的同时，茹瑺也赶到了京城。
他本可以来的快一些，但身为布政使，肩负着北平变法重任，必须仔细交接清楚，不能有差错。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这才赶到了京城。
当茹瑺下船之后，就发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高大的芦棚上面，满是鲜花香草，前来迎接的百姓，人山人海。
茹瑺吓得不轻。
他虽然被任命为吏部尚书，但根基毕竟很浅薄。
在京城人脉也不丰富，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难道是燕王殿下发动的？
那，那燕王也太有本事了！
茹瑺都被震撼了，不知道迈哪只脚好！从跳板上走下来，还差点掉到水里，幸亏让随从扶住了，不然这位还没正式上任，就淹死了，那该多冤枉啊！
当茹瑺脚踏实地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人们不是来接他的，而是来迎接一头——神兽！
“麒麟！”
“是真正的麒麟！”
百姓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数月之前，燕王毙杀了一头疑似麒麟，如今来了一头真的神兽！
难不成燕王真是天命所归吗？所以才降下了真正的麒麟！
茹瑺哼了一声，他最厌恶祥瑞这套鬼把戏，燕王殿下，想要夺嫡，成为大明储君，岂能靠歪门邪道？
茹瑺啐了一口，直接奔着吏部履新而去……

第378章 一鸣惊人的吏部天官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朱元璋已经康复了不少，朱棣不用时刻守着，但是每天都要去宫里问安。
这也不是朱棣独有的待遇，太孙朱允炆也是每天入宫，看起来两个人并驾齐驱，不分上下，但明眼人都注意到朱棣在宫里的时间明显比朱允炆要长。
老朱有意点拨，让朱棣快速适应身份转变，学会从全局看问题。
过去朱棣文治武功都可以，至少北平的民生进步最快，财政贡献有目共睹，而且几次出征塞外，也打得很漂亮。
但毕竟朱棣的眼光仅限于北平，最多关心一下大宁和辽东。
连北方都没有照顾全，更遑论整个大明了。
在这块纵横万里的国土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复杂！
就拿最基本的土地来说，北平，尤其是大宁，以退伍老兵主导的军屯和商人主导的商屯为主。
等到黄河流域，则是以小农为主，即便有佃户，但是田租也比较少，普遍在三成左右，当然了，这些地方出产也少，加上水旱灾害不断，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继续向南，就会明显感觉到田租不断增加，等到人口最稠密的苏州等地，田租居然有五成以上，个别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七成！
虽然朱元璋竭力维持均田的基本盘，但是三十年的时间，土地兼并的弊端已经充分暴露出来。
任何一个大帝国都不会突然崩溃，太多致命的问题，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有趣的是一旦所有人都察觉了，知道必须要改变，往往为时已晚，积重难返，历代的变法鲜有成功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像川大爷那样，每天不停的发疯，怼了这个怼那个，没有半点消停，应该就是帝国进入了更年期，等再过些日子，彻底进入老年期，日薄西山，无力回天……那时候，或许他就消停了，当然，前提是川大爷能一直干下去……
朱棣这些日子除了关心老爹的身体，就是不断查看各种资料，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吏部的，过去他也了解不少，可从没有如此站在全局的高度去思考这些事情。
很显然，变法势在必行！
越早做，阻力越小，效果越好！
如果拖延下去，再有一二十年，朝野上下，越发盘根错节，只怕连变法的勇气都没有了。
朱棣的自信与日俱增，很明显，他已经觉醒了皇者的本能。
无论如何，当仁不让，这大明江山，必须是我来说了算！即便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个关头，茹瑺入京，朱棣终于有了帮手，可以放手大干一场。
而朱元璋也康复了许多，可以临朝听政。
朱棣被安排在了西边，身后都是勋贵，朱允炆站在了东边，挨着他的就是新任吏部尚书茹瑺！
“陛下！臣听闻从云南送来了一头神兽，说是麒麟降世，臣恳请陛下派遣臣工，前往鉴别真伪，而后昭告天下，以安人心！”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任亨泰，麒麟降世是礼部的业务，不久之前，就闹了一出笑话，现在又来。很明显，任亨泰不认为这是麒麟。
朱元璋沉着脸，瞧了瞧两边的臣工，而后他把目光落在了茹瑺身上。
“吏部！你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这麒麟是真，还是假？”
茹瑺年纪不算大，白面书生，身形偏瘦，胡须乌黑，看起来平淡无奇，可此人今天注定了要一鸣惊人！
他低着头，声音洪亮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不论麒麟真假与否，朝廷都不该关心这个！”
这话可够意思，等于再说大家伙不务正业啊！
“茹尚书！”任亨泰道：“麒麟仁兽，非盛世不现！麒麟伴圣人而生，我大明天子，三十年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为的都是天下苍生，如今麒麟降世，也是上天感应。只是不能确认真假罢了，你怎么能说不该关心呢？”
茹瑺轻笑，“任尚书，你的论调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还要组织语言，你也是太欺负人了！
任亨泰怒目圆睁，就要驳斥。这时候朱棣突然开口了，“茹尚书，你有话就直说吧，何必起承转合！”
茹瑺笑着点头，“燕王殿下，我就是想不通。这大明盛世是怎么来的，刚刚任尚书说了，是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换来的，百姓安居而乐业，国泰而民安。假如这话是真的，那自然是太平盛世，还要麒麟干什么？”
茹瑺又顿了顿，然后冲着朱元璋一躬，“陛下，容臣说句过分的话，前朝残暴不仁，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彼时若是有麒麟降世，陛下会放下手里的三尺剑，以为是盛世到来吗？”
“茹瑺！”
礼部左侍郎陈迪猛然站出，怒斥道：“你这话简直大逆不道！麒麟仁兽，前朝残暴，上天厌之，又岂会降下神兽？”
陈迪自以为集中要害，哪知道茹瑺笑得更开心了。
“照陈大人的意思，是不是盛世，只要看麒麟出现不出现就行了？”茹瑺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我也清楚，不管是文景之治，还是贞观之治，没有一个盛世，是靠着麒麟来证明的！反而有很多昏聩之君，靠着天降神物，祥瑞临凡，大肆吹嘘，诸如宋真宗之流，只会贻笑大方！”
“麒麟之说虽古已有之，可夫子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朝堂之上，万方瞩目，何等重要！我辈臣工，不思为君父解忧，为百姓造福。却在这里大谈麒麟，这不是不问苍生问鬼神吗？既食君禄，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陛下！臣既然接掌吏部，就要刷新吏治，严格约束百官，凡是靠着祥瑞取悦君父的幸进之徒，一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着茹瑺侃侃而谈，微微含笑，不愧是老四用的人，这脾气还真像！
只不过这云南的麒麟，多半是柳淳弄出来的，你茹瑺杀气腾腾，难道要对那小子动手吗？老朱还真是在乎柳淳，他甚至有点想看柳淳气急败坏的样子了。
“茹瑺，你所言乃是正论，朕也觉得颇有道理。难道朕辛苦了几十年，到最后，竟然不如突然冒出来的畜生，这实在是让人贻笑大方啊！”
老朱顿了顿，“你说吧，该怎么处置？”
“启奏陛下，少保赵勉，一品大员，进献怪兽，希图幸进，理当降三级留用，并且罚俸一年，责令反思。赵勉以下，云南的官吏，凡事牵连麒麟之事，一律罚俸三年。”
茹瑺顿了顿，又道：“冤有头，债有主。臣听闻不久之前，有右都御史练子宁，进献麒麟图，大谈麒麟降世。偏巧此麒麟又被燕王猎杀，麒麟图与真正的怪兽出入很大，此乃欺君之罪！”
“还有，正是因为有练子宁在前，云南的官吏才会效仿在后，罪魁祸首不惩治，就会有无数人争相效仿。到时候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送到京城，劳民伤财，必然激起民怨。臣恳请立刻将练子宁捉拿下狱，拷问此案！”
话说到了这里，茹瑺终于露出了杀招。
麒麟对麒麟，固然是好棋一招，但是茹瑺却另有一番见解，身为大臣，就该主持正道，他是朱棣提拔的人，但他也是大明的臣子，即便要辅佐燕王，也要走正道。
当然了，走正道是要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可怜的柳淳丢了三年的俸禄，本来驿丞就没几个钱，还被扣了，这不是让他喝西北风吗？
不过要是比起练子宁，柳淳就幸运多了，锦衣卫缇骑出动，把躲在家里养病的练子宁给揪了出来，直接送到了诏狱。
唐韵早就等着呢！
“哈哈哈，练大人，让下官好好招呼你吧！”唐韵简直要笑出声了，他在都察院当御史的时候，练子宁就是他的顶头上司，现在上司变成了阶下囚，这锦衣卫当得，就一个字：值！

第379章 记仇的柳淳
茹瑺这个人很有趣，他在北平主持变法，跟柳淳所讲的变法还是有些差别的，或者说，他更加激进。
柳淳变法的核心有两条，其一是摊丁入亩，按田纳赋，也就是说有多少田地，承担多少赋税。
其二呢，是农商一体纳税，商业不能免税，必须要承担应有的税赋。
到了茹瑺这里，他多了一条，就是商人不但要承担税赋，还要承担徭役……用他的话讲，过去商贾百工，云集城市，一般的徭役主要落在了乡下的农户头上。明明市民比农民更富裕，结果农户承担的责任却更多，完全不公平。
因此他把摊入田亩的徭役丁银拿出一部分，分摊到了城里，包括北平，大宁，保定这几处，加大征税的力度。
他这么干，刀子肯定落到了朱棣的头上，燕王府就是北平最大的商户，朱棣跟茹瑺争执了好几次，结果茹瑺都黑着一张脸，死活不动口。
弄得朱棣也没有办法，不过也多亏了茹瑺的坚持，北平等地的商税才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怎么说呢，茹瑺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不但不会跟着柳淳起舞，甚至也不会完全听命朱棣，只要觉得正确，他就会坚持。
当然了，茹瑺也清楚，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靠着朱棣，所以他也不会给朱棣砸锅。
在第一炮打响之后，茹瑺求见朱元璋，要求明发旨意，禁止各地进献祥瑞、宝物，也不准官吏妄谈虚妄之事，否则一律罢官。
茹瑺摆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势，老朱倒是很欣慰，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个敢说话的吏部天官了。
老朱欣喜之下，当即给茹瑺写了八个字“中外一人，中流砥柱”。让茹瑺放手整顿吏治，得到了朱元璋的御笔，茹瑺等于有了尚方宝剑。
针对百官，立刻开始了清查纠正。
茹瑺把第一刀就砍向了都察院，他要求所有御史，上书自陈功过得失，然后依据吏部考评，决定去留……
“厉害，真是厉害啊！”
舟山外海，一艘大船之上，蓝新月捧着送来的密报，一边阅读，一边称赞。
“相公，这个茹大人是真的有本事啊！他这么干，等于让御史们将把柄主动交上来，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都不怕言官们反驳！”
可喜可贺，蓝新月的脑筋终于学会拐弯了，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了，柳淳的教导还是很不错的。
问题是柳淳一点都不高兴，他很愤怒！
“丫的断了我的财路，财路啊！”
蓝新月掩口轻笑，“不就是三年俸禄吗，没有多少的。”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袋金豆子，足足有几十两的意思。
“你要是心疼，我这就给你。”
柳淳认真看了看媳妇，哀叹了一声，“还是不够聪明，还是不行啊！那不是俸禄啊，是翡翠，翡翠啊！要是认定了我那个是麒麟，麒麟脚踩的石头是翡翠，咱们就发财了！”
蓝新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发什么财啊！我可是听说，贵州那边的土司，也有猎到犀牛的，你这个麒麟要是被当成真的，后续就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麒麟，都会送进京城，信不信，陛下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柳淳愕然，在大明朝，犀牛已经很少见了，主要是垂涎犀角的人太多了，不过在云贵深山，或许还会有一些。
假如真的把犀牛变成了麒麟，估计京城很快就能建个动物园了。不过就算这样如何，反正老朱也不会杀他！
“都变成了假的，其实对朝廷而言，的确是好事情。可，可问题是咱们怎么发财啊？”
蓝新月笑道：“这还不容易，我已经给徐妹妹写信了，她说会想办法在京城贵女中间，行销翡翠的，这不就有钱了！”
听她说完，柳淳坐了起来，他认认真真看着媳妇，看得蓝新月都迷糊了。
“傻丫头啊！那是给你的私房钱，你交给徐妙锦干什么啊？”
蓝新月迟疑片刻，忍不住笑出声了，“我要那么多钱没用的，我又不会管钱，而且有管钱的时间，还不如陪着你看戏呢！比那些阿堵物有趣多了。”
柳淳呆呆看着媳妇，他现在也闹不清楚，蓝新月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了。
不过能在长江口，近距离看戏，的确是满足多了。
柳淳在送走麒麟之后，听说暹罗要向大明朝贡，他就混在了暹罗的使团里面，等到到了大明的海域，他选择在舟山一带停靠。
随着海贸的繁荣，这里已经变成了海上的货站，往来客商云集，三教九流，什么都不缺。而且彼此非常陌生，柳淳混迹其中，丝毫不用担心会走露行踪。
可怜的是那两头小朱，让柳淳按在了缅甸，他们要是跟过来，且不说目标太大，而且他们跟着，自己还怎么享受蜜月啊……虽然这个蜜月快变成蜜年了，柳淳还是乐此不疲。
不过光是看戏太单调了，柳淳觉得还应该加把柴火才行。
“你注意到没有，经过泉州的时候，就好几船的茶叶北上了。”
蓝新月道：“福建的铁观音本就是好茶，行销天下，有什么不对劲儿？”
柳淳摇头，“在船队靠近的时候，我偶尔听到，有人说回去了，驸马爷会好好赏赐大家伙的。”
蓝新月沉吟了片刻，“你说是有驸马参与茶叶生意？”
“不是茶叶生意，而是走私！”
“走私？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柳淳笑道：“寻常的茶叶生意，没多少钱赚的，堂堂驸马怎么会看上这点辛苦钱！而茶叶要想获取暴利，只有两个办法，要么走私，要么向外出口。向外出口，必须经过皇家银行。所有，我敢断定，八成以上是走私！”
“那，那是谁干的？”
“可能是梅殷！”
“梅殷？”蓝新月立刻瞪圆了眼睛，“王伯伯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没错！”柳淳道：“梅殷替东宫经营过粮食生意，既然敢盗窃国库的粮食，走私茶叶，就不算什么了！”
柳淳切齿咬牙，上一次王弼一案，查到了东宫，结果不得不半途而废，虽然沉重动摇了朱允炆的根基，但是那些作恶之人还活着！死者还没有得到告慰。
现在机会成熟了，该一个个算账，像剥白菜一样，把朱允炆的羽翼全都砍断……定远侯王弼，绝对不会白死的！
蓝新月欣喜若狂，她太喜欢丈夫记仇的毛病了。
有些仇恨非但不会因为时间而消磨减少，反而会变得更加强烈深刻，渗入骨髓里面……
“你准备怎么动手？要不要我帮忙？”蓝新月格外积极。
柳淳轻笑，“哪能让你受累啊！过去我折了好几个驸马，弄得陛下跟我急赤白脸的，这回我该让茹瑺享受一下了。敢扣老子的俸禄，你当我是面捏的！”
柳淳立刻从船舱里取出一只信鸽，在腿上绑了纸条……他这个纸条很有趣，不是文字，而是一连串的代码。
哪怕丢失了，柳淳也不用在意，因为不了解情方法，根本就翻译不出内容来。
就这样，小鸽子振翅高飞，将消息送到了京城，送到了三爷的手里！
拿到了鸽子之后，三爷急忙去了柳淳的书房，关好门窗，找到了一处书架……按照纸条上的提示，找到了书籍，然后翻开，将文字一个一个翻译出来。
忙活完了，三爷的额头都冒汗了，他一个武夫，干这么细的活儿，太勉强了。
“这个兔崽子，就是会折腾人，你直接写上不就好了，干嘛这么麻烦，想累死你爹啊！”三爷嘴里骂骂咧咧，可心里却嘭嘭乱跳。
鸽子来了！
不管多健飞的鸽子都没法从云南飞到应天，换句话说，儿子其实已经离着不远了，那小子正在暗处观察着京城的动静呢！
三爷用力握拳，狠狠挥动了两下，总算父子又能并肩战斗了。三爷浑身来劲，他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人，把消息递给了吴华。
当天晚上，锦衣卫再度出动，果断杀到了码头，三百多人，将一处仓库给控制住了……
茹瑺忙活了一个晚上，好容易到了拂晓的时候，他想眯一会儿，反正不是早朝的日子，多少睡一会儿。
他刚躺下，就有人冲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
茹瑺只得黑着脸道：“什么事情？慌里慌张的？”
“启禀大人，昨夜锦衣卫查封码头的一处仓库，经过清点，发现了许多的茶叶！”
“茶叶？谁的？”
“是，是欧阳驸马的！”
茹瑺忍不住吸口气，满朝驸马当中，只有一个叫欧阳伦的，他是进士出身，而且娶的还是马皇后的女儿，安庆公主！
这事有点麻烦了……

第380章 初心
柳淳给老爹送信之后，他琢磨了一阵子，在舟山还是太远了，他干脆就驶入长江，金陵是不能去的，而苏州又太显眼了。
柳淳想来想去，就去了镇江府。
这可是个好地方，不但可以在锅盖面的海洋里徜徉，还能去金山寺听听僧人念经，去甘露寺感受一下龙凤呈祥。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里距离京城只有几十里，消息传递非常迅速。
既然要看戏，就要找个好点的位置。
柳淳欣欣然进入了看戏的位置，等待着好戏上演……只不过京城传来的消息让他大为惊讶。
明明买的是小吒儿的票，怎么变成某堡垒了！
不对劲啊！
蓝新月特意烧了一壶热水，进来给柳淳泡茶，她也扫了一眼密报上面的内容，蓝新月手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水壶给掉了，幸好她又给接住了。
“怎么，怎么从梅殷，变成欧阳伦了？”蓝新月郁闷地盯着柳淳，她第一次对丈夫的能力的产生了怀疑。
“梅殷肯定跟王伯伯的死有牵连，至于欧阳伦——不提也罢，似乎没有必要对他下手啊！”连蓝新月都知道欧阳伦，那就足见这位的人品德行了。
其实欧阳伦曾经也是个一身正气，学问过人，长相帅气，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不过老天似乎有意跟他开了个玩笑。
欧阳伦年纪轻轻，考上了进士，满怀壮志，要干一番凌云大业……可就在这时候，一个超级无敌的大馅饼，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在了欧阳伦的头上。
就在殿试之后不久，老朱突然降旨，将女儿安庆公主下嫁欧阳伦。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人生两大喜，而且中进士又被称为蟾宫折桂，欧阳伦多有福气啊，不但折了桂树，而且还是金枝玉叶！
皇帝最喜爱的公主，马皇后亲生的女儿，嫁给他为妻，这是多大的福分，寻常人简直不敢想象！
在数月之前，欧阳伦还一无所有，通过一场科举，他功名有了，官职有了，媳妇有了，还是当朝的公主，这要是落到了寻常人的头上，只怕做梦都能笑醒，再也没有任何遗憾，哪怕立刻死了，都含笑九泉。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欧阳伦其实也高兴了一些日子，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同科的进士们被分到了各个衙门，有人外放地方官吏，有人进入六部，有人去了科道……唯独他，哪也去不了，只有一座驸马府可去！
可悲哀的是这座驸马府，他只是名义上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他的妻子安庆公主。平时安庆公主住在后院，欧阳伦想见见妻子，都要通过那些宫女丫鬟，甚至要给她们塞钱，夫妻才能见面。
而见面之后，又能说什么？
欧阳伦出身平凡，肚子里倒是有许多的道德文章，诗词歌赋。可问题是夫妻两个，总不能你背一段论语，我背一段孟子吧！
安庆公主还算贤惠，并没有对欧阳伦不假辞色，可巨大的鸿沟让夫妻两个十分疏远，欧阳伦整天窝在前院，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了一面。
刚开始的几年，欧阳伦痛苦，纠结，酗酒，抱怨……渐渐的，他就变得麻木起来。
他跟其他勋贵子弟不同，那些虽然娶了公主，但他们的背景足够强，人脉又广，反而更加风生水起。
欧阳伦不行，他一无所有，或许这就是穷小子入赘豪门的悲哀吧！
当然了，说他什么都没有，也不公允，他还有驸马都尉的身份。仕途是没了，理想也废了……那就捞钱吧！
欧阳伦开始经商，他的起点不高，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筋很不错，没有几年的光景，生意越来越大，虽然比起其他勋贵豪门，有不小的差距，但考虑到欧阳伦是单打独斗，也十分了不起了。
只不过他贪财的名声渐渐传出来，让老朱知道，朱元璋一气之下，就派欧阳伦跟着李景隆去西北巡边。
老朱的本意是让女婿见识一下民间疾苦，找回初心，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此刻的欧阳伦早就不是十年前的热血青年了，他一门心思捞钱。
很快欧阳伦就发现了一门生意，那就是茶叶！
北元退回大漠之后，生活一下子被打回原形，日子非常艰苦，他们除了牛羊，几乎什么都没有，偏偏这时候明军够强，他们连抢劫都做不到。
而老朱呢，又严厉推行贸易制裁。
朝廷在西边针对吐蕃等部族开了茶市，就像西南的茶马古道一样，以茶叶和青盐，交换战马……至于蒙古人，对不起，大明不卖给你茶叶！
谁说朱元璋是土包子，这手贸易制裁，不是来得很漂亮吗！
多年持续下来，蒙古各部是叫苦连天，他们只能通过高价，从其他的部族手里，弄一点茶叶出来，或者干脆就去抢。
上好的茶叶，在蒙古各部中间，简直就是金子，就是银子！
欧阳伦了解了情况之后，就动了歪脑筋。
他先是让手下人去探听情况，看看能不能打通走私路径。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欧阳伦办成了。
就这样，他从江南等地弄到茶叶，就贩运到西北，以高价出售。由于打着驸马都尉的招牌，欧阳伦的生意畅通无阻，没人敢过问。
这家伙的胆子也就在一次次冒险成功之后，膨胀了起来。
可这位驸马都尉，万万没有料到，他刚弄来的一批茶叶，竟然被锦衣卫给查封了！
几乎一瞬间，就把欧阳伦从天上砸到了地上，甚至是地狱……他几乎哭着冲到了后院，请求妻子救命，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唉，这次总算奏效了！”
齐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过去连续失败，纰漏一个比一个大，他都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这一次他却成功了，而且干得很漂亮，本该入套的梅殷潇洒脱身，相反，把一个二百五欧阳伦给推了出来，成了替罪羊。
也多亏了锦衣卫那边，有人帮忙，不然也没法干得这么漂亮！
柳淳啊，你总是觉得自己的那一套能摆弄所有人，你错了！你想让锦衣卫不胡乱抓人，一切都按照大明律办，有人就不想，他们还想着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呢！
你走了，锦衣卫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可以和殿下报功了。”
齐泰如是想到，他这几天相当尴尬，如坐针毡，如丧考妣。练子宁被抓了，虽然这位练大人一口咬定都是他干的，跟别人无关。
但谁知道练子宁能扛多长时间，万一他嘴歪了，说漏了，自己不就完了吗！
所以必须转移注意力，推出去一个驸马祭旗，正好！
你茹瑺不是要整顿吏治吗？不是要扭转风气吗？
那好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区区驸马！
有本事你就把欧阳伦办了，最好像前面汝宁公主，临安公主那样，逼死皇帝的骨肉才好！到了那时候，天子就会厌恶你，讨厌你，你的天官之位，也就保不住了……
朱棣指望着靠一个茹瑺，就想压制住文官，痴心妄想！
别忘了，文官是掌握各个衙门的一大群人，而茹瑺只有一个，他，差得远呢！
齐泰满心欢喜，想要看好戏……可就在这时候，方孝孺正站在朱允炆的面前，他有些迟疑，有些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允炆急了，“先生，孤只能靠你了，你快点给孤拿个主意吧！”
方孝孺叹了口气，“殿下，欧阳伦走私茶叶，咎由自取，就算剥了他的皮，也在情理之中。草民向来希望正道直行，可，可现在这么个情况……”方孝孺用力甩头，很痛苦道：“殿下若是有胆量，就赶快进宫，替，替安庆公主求情，替欧阳伦求情！”
保一个贪财走私的驸马，的确不符合老方的坚持，可现在朱允炆都要完蛋了，不变通一下，岂不是坐以待毙吗？
“那，那弟子该说什么啊？”朱允炆苦兮兮的，他现在进退失据，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殿下，安庆公主乃是先皇后之女，先皇后生了三子两女，如今三子都走了，只剩下两个女儿，安庆公主又是陛下宠爱的那一个，她也是殿下的姑姑！”
方孝孺顿了顿道：“殿下，你此番就以侄子的身份，去拜求陛下，哪怕拿你太孙的位置，去保欧阳伦，也在所不惜！”
朱允炆吸了口气，沉吟良久，他终于理解了方孝孺的想法，以亲情打动朱元璋！
“先生，能行吗？”
“不好说。”方孝孺回答很干脆，“放在几年前，根本行不通，不过这时候，或许会有一点胜算。这本就是死中求活之计，殿下，就看你用不用了。”
朱允炆思索再三，他也快二十岁了，早就成年，事情看得很明白，他比起四叔朱棣，没有任何的优势，如果继续下去，易储势在必行。
他能当上储君，靠的就是父亲的遗泽。
现在唯有再靠着亲情，殊死一搏了！
“先生，孤多谢了！”
朱允炆说着，竟然单膝点地，给方孝孺行了大礼，而后转身就走……望着朱允炆的背影，方孝孺突然苦笑着摇摇头。
八年的民间生涯，让他看清了人情世故，可也让他变得世故圆融了，放在过去，这种办法，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方孝孺啊方孝孺，浊浪滚滚，初心还在吗？

第381章 朕和朕最后的倔强
雨不停下着，漫天的雨水冲刷着地面，寝宫前面，台阶之上，瘦削的朱允炆跪在了雨幕里，淡薄的身躯似乎撑不住风雨的洗礼，不停摇晃歪斜。
他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撑着！
吃过太多次的亏，朱允炆也成长了许多，他开始摸到了朱元璋的心思。
老朱对待子女还是好的。
就像朱标，当初为了庇护弟弟妹妹，挨了多少骂，甚至被打过，可到头来，朱标还是老朱心里最爱的那个儿子。
试问哪个老人不喜欢儿孙和睦，其乐融融呢！
人越是老了，就越是需要这个。
朱允炆突然特别悔恨，假如他能早点得到方孝孺的辅佐，或许就不会这样了。方先生才智不弱柳淳，而且方孝孺没有什么势力，不管他做出多少成绩，都是皇帝赐予的。这点和柳淳就完全不同。
该死的柳淳不但才智超越朱允炆，势力更是庞大无比，没有办法，两个人注定要背道而驰了。
雨中的朱允炆想了很多，但最关键的还是一点，就是必须撑住！
撑到皇祖父心软，撑到朝中臣子动容，撑到自己的储君之位，重新安稳下来……必须咬牙撑住！
就在朱允炆跪在外面淋雨，朱棣却跪在了老朱的面前。
“你说，欧阳伦一案，该怎么办？”
“查！一查到底！”朱棣斩钉截铁道。
老朱略微沉吟，“假如牵连到安庆公主呢？”
“那也要查！”朱棣固执道：“欧阳伦向西北走私茶叶，必定涉及到蒙古诸部。他违背朝廷禁令，勾结蛮夷，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如果连他都能放过，儿臣实在是不知道大明的王法何在了！”
朱元璋沉着老脸，很显然，他不高兴了，马皇后一共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安庆公主是最小的女儿，如今三个儿子都死了，这个女儿的份量，可想而知。不管心肠多硬的人，都有软肋。
“要办欧阳伦，谁合适？是茹瑺，还是夏恕？”
“都不是！”
“哦？”老朱轻笑道：“怎么，你还有更好的人选？”
“没错！”朱棣缓缓抬起头，将脊背伸直，挺拔如枪！他朗声道：“父皇，儿臣愿意请缨！”
“你？”朱元璋迟疑了，“你要办这个案子？”
“嗯！”朱棣用最坚定的语气说道：“儿臣不会徇私枉法！”
此言说完，大殿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针落可闻。
良久……朱元璋缓缓道：“去把太孙请进来吧！”
两位太监几乎拖着水鸭子一般的朱允炆，匍匐在老朱的面前。
“孙，孙儿拜见皇祖父！”
朱允炆声音颤抖，雨水还在往下流，别人也不敢给他擦拭，只能这么忍着，那叫一个狼狈。
朱元璋缓缓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朱允炆顿了一下，突然磕头作响，眼泪狂流。能不能打动皇祖父，就看接下来的这一段了……
“回皇祖父的话，孙儿得到皇祖父垂青，立为储君，可孙儿也觉得天理无外乎人情。安庆姑姑和欧阳驸马成亲十数年，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纵然欧阳伦有些过错，也应该网开一面，非是姑息纵容罪犯，而是加恩安庆姑姑，让他们夫妻能够携手终老，安安稳稳过日子。”
朱允炆喘口气，更加动情道：“或许站在储君的地位上，孙儿应该以国事为先，严惩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养奸。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皇祖父子嗣繁盛，可也不能随意残害。这些年来，已经相继有人离开。皇祖父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孙儿，孙儿不想在看到皇祖父伤心啊！”
他趴在地上，呜呜痛哭。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竟然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了朱允炆面前，探手将他搀扶起来。
“允炆，你能顾念骨肉亲情，这点很好！可国法无情啊！你让皇祖父徇私枉法不成？”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
方先生，你可别害我啊！
“皇祖父，假如真的要惩罚，孙儿，孙儿愿意以储君之位，保欧阳伦一命，请，请皇祖父成全！”
储君之位！
这是真的拼了！
难道朱允炆是玩真的，为了姑姑，要不惜牺牲一切？朱元璋觉得眼前的孙儿有些陌生了……还记得他刚被立为储君的时候，自己人出了事，他从来不知道保护，反而推得远远的，生怕败坏了名声。
最近这段，他主动认错，又主动保自己的姑姑。
虽说未必合适，但他的心意还是很明白的。
天家无情，能做到朱允炆一般，也算是难得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面色更加和缓，还用手擦了擦朱允炆脸上的雨水。
“你这么淡薄，果真是拼命了，行了，皇祖父都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老朱和颜悦色，虽然没有正面答应，但是老朱的态度已经足以让朱允炆心满意足了，他磕头退去。
大殿之中，又一次只剩下父子两个。
朱元璋斜了眼朱棣。
“瞧见了吧？允炆给他姑姑求情，你就不想照顾自己的妹妹？”
朱棣板着脸，依旧用力摇头，“父皇，国法是国法，人情是人情……把什么都混到一起，就做不好事情了。”
朱元璋猛地扭头，用犀利的目光，直刺朱棣，而朱棣也迎着老朱的目光，丝毫不惧！
“你是想说父皇老了，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是个老糊涂了呗？”朱元璋恶狠狠道：“安庆也是你的妹妹，欧阳伦是你的妹夫！难道一定要朕杀了他吗？”
“父皇！是国法要杀他！”
“国法？朕口含天宪，金口玉言，朕就是国法！”老朱气喘吁吁，说这几句话，已经浪费了他很多的精力，不得不停下来。
朱棣突然咬牙，用力跪倒。
“父皇，欧阳伦所犯的事情，绝对不小……他走私茶叶，沿途官吏势必配合，西北的兵马，商贾，都会帮忙。他们结成一党，沆瀣一气，败坏风气，视国法为无物。尤其重要，通过走私贸易，就会泄露朝廷机密，就会给鞑子入寇的机会。到了那时候，就不止一家一户，而是千千万万的生灵，要遭到涂炭。”
“儿臣以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大明江山，断然不能被这些蛀虫给……”
朱棣还想往下讲，却发现朱元璋猛地摆手，拦住了他。
“不要再说了，朕心意已决！既然你担心西北的防务，那你现在就离京，替朕巡视西北，启程，明天就走！”朱元璋气哼哼道。
……
京城的风雨，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本来朱棣是气势汹汹，南下京城，得到了天子青睐，谁都以为他立刻要取代太孙。谁知道一场大雨，太孙惊天跪求，竟然感动了老皇帝，一转眼，朱棣就成了落败的那一个，连老巢都回不去，竟然被发配到了西北，真是造化弄人！
按理说朱棣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也太丢人了吧？曾经觉得朱棣高深莫测的人，此刻都调低了评价，武夫就是武夫，成不了气候的。
“那个，燕王啊，你不会怪我啊？”
柳淳请朱棣上了自己的船，他们渡过长江，奔着扬州而来。
朱棣瞧了瞧柳淳，突然笑道：“成亲了？有娃了吗？”
柳淳不悦道：“哪有那么快！”
“那也该怀上了！你小子要加把劲儿！”朱棣竟然兴致勃勃，鼓励柳淳尽快传宗接代，真是不知道他想的什么。
柳淳干咳道：“燕王殿下，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处境好了。”
朱棣长叹一声，突然无奈摇头，“柳淳，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会离京吗？”
“当然是陛下让的。”
“那你能猜到，父皇是出于什么心思吗？”朱棣追问道。
柳淳眼珠转了转，闷声道：“陛下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的太子手上染血吧！”
朱棣忍不住大笑，“柳淳，你小子果然厉害！”
“不是厉害，而是我还算了解陛下的为人。”在柳淳看来，朱元璋最大的特点就是倔强！
当初修皇宫的时候，别人都说位置不好，他丝毫不在乎，愣是填平燕雀湖，别的皇帝跟宰相矛盾不少，可从秦始皇开始，敢公然废掉宰相的，也只有朱元璋这么一朵奇葩！至于其他的皇帝，绞尽脑汁，也只是不断分权分化罢了。
所以说，朱元璋的“刚”超过了任何人。
柳淳顿了顿，又道：“我也了解殿下！”
朱棣笑着问道：“你了解我什么？”
“殿下不是迂腐之人，更不会钻牛角尖儿，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替陛下背骂名，亲手处置那些贪官污吏，对吧？”
朱棣终于点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柳淳无奈，“看透了又能怎么样，我也帮不上忙。”
朱棣沉吟道：“父皇早就有意要处理朝中的官吏，而我忧心父皇的身体，主动请缨，就是想处理此事，奈何父皇不答应啊！”
朱棣十分懊恼，柳淳却是了然，向朱允炆那样，打着亲情的名号，让朱元璋放弃国法，徇私舞弊。根本算不算真正的孝道。
倒是朱棣，他清楚有些事情必须要做，与其让父皇劳累挨骂，还不如交给他呢！境界上朱棣高了一大截。
而且朱棣有信心做好这事情。
可怎么也想不到，朱元璋就是不原意点头！
“柳淳，你猜父皇跟我说什么？”不等回答，朱棣就道：“父皇说，他不想让未来的皇帝脏了手！只是我既然想继承天下，就不怕脏手啊！”
朱棣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条案上。
听到了这里，柳淳不由得脑中浮现出老朱刚毅又倔强的面庞……或许他更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吧！岂止是朱棣，自己不是更早被赶走了。
老朱，真够倔的！
“王爷，说句实话，我很担心天子的龙体。”
朱棣苦笑，“我又何尝不是，没有办法，就只能速去速回。”
柳淳想了想，也只能道：“王爷，我会给徐姑娘写信，请她帮着入宫照看。”
“这倒是个办法！”朱棣突然拉下了面孔，怒道：“你小子明明先认识锦儿的，却跟蓝新月成亲，你到底打不打算娶锦儿了？”

第382章 帝崩
提到徐妙锦，柳淳一脸尴尬，其实他大可以躲在京城的，正所谓大隐隐于朝吗！可问题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就只能眯在镇江装死狗了。
“我说王爷，咱大敌当前，波谲云诡，胜负不知，还是先说说正事吧。”
朱棣斜了柳淳一眼，冷哼道：“正事？你不在云南待着，偷偷跑回京城，你打算干什么？别是想兴风作浪吧？”
柳淳苦笑，他伸手掏出了一张黄绸子，递给了朱棣。
上面只有四个字：变法为重！
“这……是父皇的御笔？”
柳淳点头，“我过来就是为了这四个字！”
朱棣盯着朱元璋的御笔，沉吟良久，突然眼中含泪，拳头紧握。
“父皇太难了！”
朱棣真的很感动，他是个最情义的人，过去他也曾埋怨老朱，偏爱大哥，他们这帮孩子，完全就是散养状态，不管他多努力，都得不到父皇的青睐。
可是这段时间，他每天跟老朱朝夕相处，朱棣渐渐懂了许多……真不是老朱不爱他们，而是不能表达出来！
没错，就是不能表达。
因为有太多的人，窥视着皇帝的喜怒，稍微有点偏爱，就会有人扑上去。这次牵连到欧阳伦，勾上了安庆公主，不就是对准天子的软肋吗？
一个皇者，就该像一块石头一样，隐藏感情，喜怒无常，捉摸不定，这样才不会被下面的人左右。
真别觉得皇帝有多了不起。
说到底皇帝也只是一个人，斗不过那么多人联手的。
变法为重！
这是老朱最真实的想法，也是身为一个皇帝的本分。只有变法成功，大明的江山才能永远兴旺，朱家子孙才能一直当皇帝，至于是哪一枝儿，差别或许并不大……
朱元璋以开国之君，推动变法，还阻力重重，期间潭王朱梓，晋王朱棡，太子朱标，秦王朱樉……还有一大堆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相继成了变法的炮灰。
想要真正推动变法，难度何其之大！
朱元璋把朱棣调走，让他去西边巡边，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朱元璋不希望朱棣还没登基，就遭到朝臣的反对。
相反，他要给朱棣一个收拾人心的机会。
只有这样，朱棣才能以无上的威望，继承大统，顺利推行变法……甚至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能明白，为什么不尽快废了朱允炆。
朱元璋既不想过早让朱棣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在很多人对朱允炆怀有希望的时候，废掉太孙。
假如还有臣子心向朱允炆，朱棣登基之后，就不得不对昔日的太孙下手，就算朱棣不出手，朱棣的臣子也会出手讨好新主子的……毕竟朱允炆还是朱标的儿子！
所有事情都纠缠到了一起，家国天下，泰山一般的担子，落在了一个古稀老人的肩头……朱棣蹲在了船舱里，抱着头痛哭，父皇，你太傻了！儿不怕的，你把这些事情分给儿子吧！儿子愿意帮你扛着，愿意给你冲锋陷阵啊！
此刻的朱棣，哭得稀里哗啦，三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几乎一瞬间迸发出来，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不行，我，我不去西北，我要回京！”
柳淳两手一摊，“王爷，这可是船舱，难不成你要游回去？”
朱棣红着眼睛，怒道：“我不管，你现在就让船只掉头，我反正必须回京！”
柳淳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着王爷一起回去，我也去面圣，王爷想去冲锋陷阵，那我在前面牵马坠蹬，陛下对我天高地厚的恩德，我必须报答天子！”
柳淳说完，就要下令船只掉头。可朱棣却摆了摆手，他冷静了下来……他现在回去，只会打乱父皇的部署，让朝局更加复杂。其实观察这几年朱元璋的布局，就会发现，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比如把蓝玉留在凤阳，将柳淳赶去云南，又把朱棣外放西北，还有许许多多，变法派的年轻臣子，都留在了地方。
老朱就是希望新君登基之后，可以启用这些文武人才，快速推动改革，把他没完成的变法大业做完。
现在蹲下去，是为了将来跳得更高。
至于身体的问题，或许朱元璋太过自信了，觉得他可以胜任……也的确，这么多朱元璋战胜了陈友谅，击败了张士诚，灭了大元，废掉了宰相，实现了均田，颁布大诰，严惩贪官……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但愿老天爷还会保佑他最出色的儿子吧！
朱棣咬了咬牙，将黄绸子重新交给了柳淳。
“父皇的心意，你我都知道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替父皇实现理想！”
朱棣和柳淳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等船只到了扬州上岸，朱棣片刻没有停留，直奔西北而去。
至于柳淳，他现在也心情沉重，抓了欧阳伦的事情，老爹已经送来了消息，根据了解，梅殷的确也参与了走私，偏偏锦衣卫竟然抓错了，放走了梅殷，拿下了欧阳伦，让原本砍向东宫的一刀转向了。
三爷很悲愤告诉柳淳，锦衣卫出了叛徒了！而且三爷还怀疑一个人——唐韵！
说到底，他是文官出身，又栽在了柳淳手里，弄得不人不鬼，他心中有怒气，想要报复，也说得过去。
柳淳对老爹的判断，并不完全认可，不过有一点却是必须的，那就是有备无患！
柳淳思前想后，他给凤阳的汤和和冯胜去了信。
蓝玉年富力强，老朱未必放心，可是这俩老的还可以使用，尤其是汤和，更是深得朱元璋信任。
老爷子也七十多了，就算请他陪着朱元璋，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除此之外，柳淳还给徐增寿送了一封信，让他也注意着朝局变化……再有，柳淳给张定边也送了一封信。
虽然此老比谁年纪都大，但是身体倍棒，又是曾经的貔貅卫，正好让他也行动起来……柳淳不在官场，不能直接出力，就只能靠着间接的方法，帮着老朱分忧，尽量减轻压力。
从洪武三十年的最后两个月，到洪武三十一年的头两个月……整个京城，所有的官员，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
首先是礼部……老朱将站在朱允炆一边的任亨泰换掉，随后推了左侍郎陈迪接掌尚书，陈迪刚上来，老朱又以疏漏罢了陈迪的官职，任命郑沂出任礼部尚书。
丢到了大宗伯，东宫这边终于冷静了，貌似朱允炆的一跪，并没有逆转乾坤啊！相反，天子的手更直接了！
下一步就是户部，这可是大明的钱袋子。
之前户部尚书郁新追查王弼一案，给了东宫沉重一击，后来他遭到了言官的疯狂弹劾，不得已外调担任布政使。
本以为户部到手了，可就在这时候，老朱又从外面调了一个人进来，此人名叫王钝，相对而言，也是一名循吏，虽然和东宫有些往来，但并不密切，属于墙头草的那种，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的。
至于最激烈的搏杀，则是出现在了都察院！
没错！
言官这部分，权力的确太大了。
原来的左都御史杨靖被塞到了工部，接着是练子宁署理都察院，可因为麒麟一案，练子宁被干掉，袁泰继任，没有俩月，换成了曹铭，曹铭之后，则是严震直，此人不是进士出身，也不是监生，他本来是粮长！
因为每年运送万石粮食进入太仓，干得又快又好，被老朱提拔为官，多年来，升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算起来也挺传奇的。
他是粮长出身，按理说他应该反对变法才对……可恰恰相反，正因为深知粮长制的弊端，严震直多次以自身的经历，支持变法，因此他也属于广义上的变法派。
吏部，户部，礼部，都察院……对了，老朱还让刘三吾兼任翰林学士，又把翰林院交给了这边……
如果是这些只是换了个当头的，下面还有一大堆的臣子，东宫的爪牙依旧锋利，但接下来的一道任命，却让人目瞪口呆。
朱元璋在洪武三十一年的正月十五，请信国公汤和进宫，俩老头一起吃了元宵，聊了半夜，转过天，正式办公。
朱元璋第一道旨意，就是让汤和坐镇五军都督府！
兵权的交替也在开始了……
这几个月来，朱元璋不停地调动官员，观察老朱的手法，就可以发现，朱元璋不再是以杀人为主，他已经不需要威慑百官了，朱元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易储铺路……更换一个储君，关系到无数人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真的没有那么容易。
历史上多少明君大帝，在储君这块都遇到了麻烦……汉武帝，唐太宗不都是如此吗！相比之下，老朱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如今东宫的羽翼已经所剩不多了……下一步，朱元璋已经打算好了，那就是对朱允炆的几个师父下手，这帮家伙多年来，兴风作浪，没干什么好事情，该算账了！
就在朱元璋琢磨着如何最后一网打尽，彻底完成易储的时候，送来了今年恩科的录取名单，一共五十一人。朱元璋强打精神看了下去……从洪武三十年开始，陆续有柳淳的门下参加科举，他们论起文采飞扬，不及传统的士子，但是这帮人写策论言之有物，朴实无华，很受朱元璋喜欢，去年就有二十几人，进入了官场。
老朱额外又加了一届恩科……想要多网罗一些支持变法的人才，从根本上改变朝堂的力量对比……
朱元璋很快就皱眉头了，这五十多人，全是南方士子不说，竟然连一个柳学门下都没有，要知道柳淳这些年可是培养了一大批很不错的学生，上一次会试，拿到了几十名进士，全国都为之轰动，许多更优秀的学子，争相进入鸡鸣山学堂。
包括老朱听说过的，几个不错的柳学门徒，竟然没有上榜！
愤怒的朱元璋，厉声怒吼。
“去，把所有卷子调出来，包括落榜考生，都送进宫里，朕要亲自阅卷！”
小太监连忙去传旨，所有的案卷都送入了宫中，朱元璋拿着一份份看去，看到一份，就画个叉叉。果不其然，从他们文章之中的酸腐之气，卖弄辞藻，就能看的出来，绝对都是旧派的读书人！就像他们的文章一样，没什么用处，至少于变法大业，毫无帮助！
前面的人老朱气得脸都青了，如此华而不实，空洞无物的文章，怎么能取中？
他干脆从后面往前看，这一次朱元璋还真找到了几篇不错的文章……一直看到了拂晓，老朱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愈发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传旨，把所有考官都叫到宫里，朕要问问他们，是怎么给朝廷取士的？抡才大典，也是他们敢私相授受的吗？”
朱元璋愤怒大骂，气到了极点，不停在地上踱步，嘴唇不停哆嗦，喃喃自语：“大明不是南方人的大明，大明也不是旧派的大明，你们想抢走朕的大明，朕就要杀了你们，杀！杀！！”
朱元璋大声怒吼，像是苍老的狮子，发出愤怒的质问，他们怎么敢这样！朕一定要杀光他们！突然洪武大帝眼前一黑，身躯缓缓跌倒，朱元璋怒极攻心，竟然昏死过去，他脑中闪过最后的念头：到底还是老了，功亏一篑……但愿四子争气点，爹已经给你准备了条件，虽然没有最终完成，但你若是没有本事逆天，那你也不配继承朕的江山……洪武大帝轰然倒下，山陵崩塌……

第383章 举国同悲
“皇……皇祖父病情如何？”朱允炆声音颤抖着问道，他不光是声音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他觉得自己要大哭，这样才符合孝子贤孙的形象，可他又想笑，发自内心地笑……或许真的有天命吧！他终于拿到了机会，而且朱棣不在！
这几个月，朱元璋加紧攻势，易储的态势非常明白，东宫的群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可转眼之间，峰回路转，朱元璋病倒了，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偏偏燕王朱棣不在京城，他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别管有多少质疑，他都毫无疑问，拿到了绝对的先手！或许也是最后的胜利！
朱允炆很想高喊一声，向所有人宣布，我赢了！我真的赢了！
奈何他还有这个胆子，只能提着一颗心，目不转睛，盯着龙床，恍惚之间，他发现老朱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朱允炆吓得险些叫出来。
可朱元璋毕竟没有醒来，太医缓缓转身，对朱允炆道：“殿下，圣驾宾天，就在眼前！天崩地裂，还请早做准备！”
说完这话，太医已经是泪流满脸，陛下死了，洪武皇帝驾崩了！
当天夜里，景阳钟响，一声接着一声，凄凉悠远，传遍京城……起初人们都以为是百官早朝，还念叨着怎么早朝的时间又提前了？
可渐渐地有人明白了，陛下驾崩了，大明的天……塌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哭声，先是一家一户，接着是一条街，一条巷子，一片坊市……所有人，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哭了。
老人的泪眼不停流淌，年轻人啜泣哀嚎，孩子跟着不停催泪……压抑的气氛，犹如泰山压顶，每个人都有种窒息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摘去了一般，很痛！很痛！
人们自觉打出了白幡，扎上白色的带子，跪在院子里，不停向瓦盆里添加纸钱。
他们一边哭着，一边念叨着，希望上天能保佑皇帝陛下。
还有人找出了家中的大诰，或者朱元璋的画像，如果这些都没有，那更简单，还有纸币呢！
那上面印着洪武天子的像。
在这个时刻，就连小小的纸币，都变得神圣起来……老人揽着孙儿，指点着洪武皇帝的模样，给他们讲这些年的经历，讲洪武爷怎么惩罚贪官，怎么剥了他们的皮，讲洪武爷是多么勤政，几十年来，御门听政，从不懈怠。
老百姓有了事情，哪怕是丢了一头牛，都能去找洪武爷鸣冤……洪武待百姓太好了，放在几十年前，还是元朝统治的时候，民不聊生，生下的孩子都没有名字，只能九四、重八这样叫着……是咱们洪武爷，扫荡大元，恢复了华夏衣冠，让所有人挺直了腰杆，活出了人样！
让大家伙有了尊严，有了面子！
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真正从元朝过来的，没有不说朱元璋好的。即便有人受到过委屈，丢了官职，甚至被强制牵走，离开了老家……可不管有再多的委屈，还能比得上元朝的时候吗？
洪武大帝给大家的已经够多了，至于一些其他的事情，他们根本不在乎，早就抛到了天外……
悲伤的情绪不是只局限在京城，而是不断向四周扩散，不但没有半点减弱的态势，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到了乡村，那些最淳朴，最穷苦的农民，还在田地里劳作，听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纷纷痛哭哀嚎，他们抓住地上的黄土，哭得昏死过去……是洪武大帝给了他们田地，让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从两宋开始，不抑兼并，到了元朝，四处跑马圈地……几百年了，多少代人，只能耕种地主的土地。
每年辛辛苦苦，产出的粮食，一半以上，要交给地主，家家户户，连粥都喝不起。
唯有洪武大帝，没有登基之前，就推行高筑墙，缓称王，广积粮的战略……每到一处，朱元璋都让手下将士耕种屯田，积累军粮，同时抄没元朝官吏，当地富户的田亩，充作官田，授予无地的百姓耕种。
许多百姓，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所有人的劳动热情都被激发出来。
大家伙收获了粮食，除了留一点点的口粮，其余的，只要征用，全都交上去……没有人会保留。
因为大家伙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有朱元璋打赢了，土地才能是他们的，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
无数的小民百姓，就像是一个个的蚂蚁，愣是堆出来一个庞然大物，赫赫大明！
历朝历代当中，以南伐北，夺取天下，唯有朱元璋一人而已！
这不是侥幸，想想吧，得到了田地之后，百姓会干什么？他们不但提供了粮食，还提供了最优质的兵源……帮着朱元璋冲锋陷阵的士兵，就是这些农家的子弟！
谁说农民懦弱，一盘散沙……只要组织起来，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翻天覆地。强悍的大元铁骑，就是被他们给亲手埋葬的。
比如同样出身不高的刘邦，他是用约法三章，来换取民心，其余的开国君主，手段各异。但毫无疑问，以土地来动员百姓，从来都是最管用的，也是威力最大的。
朱元璋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夺取了天下之后，依旧不改初心，针对北方地广人稀，土地荒芜，他招募百姓，每人授予若干田亩，三年免税，还给耕牛农具……总之，用尽一切办法，让每一块地都有人耕种，让一个人都有田地可耕！
除了授田之外，老朱还严厉打击豪强，从不手软，或许在读书人眼里，包括那些史官学者，甚至是后世的专家教授，都觉得朱元璋土，不懂经济，残暴不仁……可谁又注意到了，朱元璋的治下，少有巨富，也少有赤贫，国库用度充足，对外作战，战无不胜。
成绩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而不是靠着文人坐在书斋里，胡思乱想，穿凿附会出来的。
一句话！
雄哉！
洪武大帝！
身在镇江的柳淳，几乎一夜之间，就发觉整座小城都变成了白色，走在路上，没有人笑，也没有喧哗，至于乐器之声，更是一点都没有。
茶馆里，喜欢下棋的人们，也把棋盘收了起来，生怕冒犯了君父。
掌柜的用白纸，将红色的福字糊了起来……几乎每一个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着朱元璋。
柳淳走在街头，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早就知道朱元璋命不久矣，而且这些年老朱没少占他的便宜，还欺负他，恐吓他，要把他弄到宫里当太监……想到这些，柳淳就咬牙切齿，巴不得老朱赶快回归苍天才好。
可真正当朱元璋死去了，柳淳却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民间的反应，往往是最真实的。
百姓的悲伤，是做不了假的。
或许他们还不清楚，自己是何等幸运！
两千年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没有像朱元璋一般爱惜普通百姓的……他们永远失去了一位值得铭刻肺腑的君父！
柳淳从街上回来，蓝新月给他准备了香烛，还有一身麻冠孝服。柳淳穿戴妥当，恭恭敬敬，跪在了朱元璋的画像前面，一跪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他跪得心甘情愿，跪得理所当然！
等柳淳重新站起，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朱元璋最后批阅的科举试卷，上面鲜红的叉，是那样醒目！
“齐泰，你死定了！”柳淳咬了咬牙，说实话，为了靖难的大业，他都不舍得杀了齐泰，可是没有办法，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柳淳了。
这份试卷是徐妙锦送来的，把试卷交给徐妙锦的人，正是宫里的那个老太监！他趁着朱元璋病倒的时候，把老朱手里的试卷偷到了怀里，冒着性命之忧，传了出来。终于，让柳淳知道了朱元璋的死因……

第384章 乐极生悲的齐泰
绝处逢生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齐泰甚至觉得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不然老天爷怎么舍得带走他的儿子，来保全自己呢！好吧，人要是到了不要脸的地步，那也是很可怕的。
以前齐泰连续栽跟头，又因为麒麟的事情，差点被抓进大牢。
幸运的是练子宁一肩扛起，没有牵连齐泰。
这倒不是练子宁多仁义，多了不起。
而是一旦他松口了，一世英名就没了不说，还会成为叛徒，东宫这边的人不但不会放过他，就连家人都要跟着倒霉。
所以练子宁干脆咬牙狠心，拼了一条老命算了。
至于他恨不恨齐泰，那就不用说了，假如齐泰出现在他的面前，练子宁能把他活吞了……这些年猪队友见的多了，可像齐泰这么猪的，还是极品中的极品！
当然了，人不可能一直倒霉，比如齐泰就咸鱼翻身了。
他先是跟锦衣卫勾结，把欧阳伦推到了前面，保下了梅殷。
顺便利用安庆公主的事情，让老朱赶走了朱棣，至少齐泰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就是陛下的死了……齐泰最初也没有想到，朱元璋会被气得旧病复发，直接驾崩。他是打算弄出一个案子，转移注意力。
就好比他弄个抓麻雀的陷阱，结果扣住了一只孔雀，岂止是赚大了，简直一步登天了。齐泰觉得自己的霉运消失了，终于能转运了。
现在太孙登基在即，自己立下了大功，绝对是未来的帝师，百官领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确，跟柳淳几次过招，弄得齐泰精神都正常了。
他满脑子美好的幻想，随着朱允炆进入了宫中……此刻朱元璋已经驾崩了，以茹瑺等人代表的百官，此刻悲愤欲绝，无不伤心落泪。
朱允炆已经“哭晕”好几次了，齐泰假惺惺陪着掉泪。
“还请太孙殿下不要悲伤过度……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文治武功，冠绝历代，虽秦皇汉武，不能比肩……臣以为当立刻给大行皇帝拟定两号，然后恭请太孙殿下登基继位。”
所谓两号就是谥号和庙号。
谥号通常是对一位皇帝一生的总结，比如汉武帝，这就是用谥号称呼，刘小猪的谥号是武帝，打了一辈子匈奴，的确当得起武字。
至于另一位很了不起的皇帝唐太宗李二，太宗就是庙号，是供奉在太庙，给后世子孙顶礼膜拜的。
在汉朝，还不是每个皇帝都有庙号，不过在唐宋之后，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有两号，盖棺定论！
作为开国君主，也不用斟酌什么，庙号是太祖，谥号就是高皇帝。
只不过齐泰说，让太孙继位，这点有人不同意了。
“齐大人，你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吧？”杨靖突然幽幽开口，这位虽然不是左都御史了，但是辛辣直接依旧，丝毫不留情面。
“忘了？”齐泰满脸是笑，“怎么会？当然有先帝遗诏在！”
他说完之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正是黄子澄！
只见黄子澄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金漆的盒子，十分精美。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盒子之内……
“先帝遗诏！”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黄子澄抑扬顿挫，念得很顺溜儿，听起来也像是朱元璋的口吻，可仔细琢磨内容，却发现有些问题。
第一层貌似朱元璋自谦之词，可为什么要讲无古人之博知？要知道，朱元璋可是要改千年未变之法啊！一个把变法放在心上的皇帝，怎么会说出厚古薄今的话呢？
第二层是夸奖朱允炆，倒是不需多说。可第三层就妙了，丧事从简，不许藩王进京奔丧，这就太扯淡了！
亲爹死了，儿子们还不能来见见老爹，要在驻地老老实实待着，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还怕有什么变故，还是说心虚了，不敢面对藩王们？
稍微分析一下，就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遗诏有问题。
说起来也不稀奇，就算皇帝真的留下遗诏，只要掌控内外，就可以轻易篡改，替换……更何况通常情况下，皇帝突然暴毙，来不及留下遗诏。
就会由大臣代拟，明代这种情况可不少见……正德没有儿子，杨廷和等人打着遗诏的旗号，把正德黑了够呛。
接过正德皇位的嘉靖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但临死之前，让海瑞痛骂了一顿，还被徐阶和张居正，靠着遗诏，把嘉靖朝给彻底推翻了，皇帝被骂得凄惨无比。
能听出遗诏有假的人不少，可问题是想要推翻遗诏，却不是简单的事情。
见其他人默然，齐泰冷笑道：“茹大人，杨大人，你们还有什么好说？”
杨靖眼中冒火，他就想反驳，可茹瑺却悄悄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鲁莽。齐泰欣欣然，跪在地上，高声山呼！
“臣等拜见殿下！”齐泰嘴里说的是殿下，可行的却是面君大礼！
杨靖咬了咬牙，却也只能跪倒，包括茹瑺在内，虽然不情愿，可朱允炆还是太孙，而且也有遗诏，一切都合乎规矩……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孤掌难鸣，与其自投罗网，不如等待机会。
齐泰等人倒是挺乐的，只要跪下，君臣名分定了，大局就定了！
朱允炆也心中暗喜，这一刻他就是尊贵的陛下了！但面子上还要装的，连忙侧过身体，“皇祖父刚刚离我而去，孤悲痛欲绝，无心他顾。”
我现在太伤心了，没有精力去想当皇帝的事情呢！
话，有点假！
齐泰继续拜求，朱允炆最后只能很“勉强”点头。
终于，该准备新君登基的事情了。
齐泰上蹿下跳，替朱允炆张罗，看他卖力气的劲儿，仿佛是他要当皇帝一样。
一个帝国的新陈代谢，最重要的就是两道诏书，一个是遗诏，一个是登基诏，遗诏是黄子澄拟定的，齐泰就想拟定登基诏。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现，原来宫中的玉玺，不翼而飞了。
别误会，没人偷，而是被人光明正大拿走，看管起来了。
这个人正是朱允炆的母亲，吕氏！
“殿下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也少。骤然登基，要统御万里江山，真不知道他要多辛苦！我这个当娘的，就勉为其难，替他操劳一下吧！”
敢情朱允炆进宫，吕氏也跟着进了皇宫，身为皇帝的母亲，霸占玉玺，当然是要垂帘听政。
这个女人也不简单，当年朱标连太子妃都不舍得给她，现在她却即将成为皇太后，若是再加上玉玺，她就能垂帘听政，堪比皇帝！
朱标！
你连当皇帝的福气都没有，真是个可怜人！
在这一刻，疯癫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差吕氏一个！
“新君登基大典就在明日，臣已经拟定好了登基诏书，只要用印，就可以明日正式颁行，臣已经请求陛下，尊生母为太后！老臣要提前恭喜太后了。”
听到太后两个字，吕氏的浑身一震，终于露出了笑容。
“齐大人会办事，哀家早就知道。”说着，她让人取出玉玺，当着齐泰的面，就要用印。
齐泰在登极诏上面乱指，吕氏的贴身宫女不懂这个，尴尬地杵着，不知道印在哪里好！
齐泰赔笑，伸出手，很自然接过玉玺，然后在诏书上按了一下……只是接下来他没有把诏书带走，而是将玉玺塞进了怀里，用双手环抱住，扭头就走！
“齐大人！”
吕氏大惊，急忙让人阻拦。
齐泰毫不畏惧，“我怀中乃是玉玺，伤损一丝一毫，就要灭你们的九族！都闪开，我要将玉玺献给陛下！”
这货是真的不在乎脸皮了，侍卫不敢损坏玉玺，齐泰趁机冲出了宫门，朗声道：“自古以来，妇人干政，乃是大忌！太后还是安心在宫里荣养吧！”
吕氏听到这话，简直气炸了肺，她万万想不到，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耍起无赖，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
她让手下人立刻去追回玉玺，而齐泰呢，早有安排，一路上顺利到了前面，喜滋滋将玉玺献给了朱允炆。
“殿下，臣幸不辱命，将玉玺带回来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将玉玺抓在了自己的手里，这一刻，他感觉到了权力的滋味！很美妙！
齐泰更加得意，他帮着抢回了玉玺，凭着这个功劳，以后的朝堂上，就该是他呼风唤雨才是！
只不过齐泰的好运气似乎用完了，以茹瑺为首的几位大臣走了进来。
“启奏殿下，臣等接到北方士子告状，今年恩科有弊端，而且先帝之死，似乎与此有关！”茹瑺斜视了一眼齐泰，“为何恩科没有一个北方人，这是什么道理？”

第385章 帝王无情
齐泰黑着老脸，紧紧盯着茹瑺……心说老子已经赢了，太孙继位在即，君臣名分已定，老子就是帝师，所谓成王败寇，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还敢跟老子作对，那就是找死，怪不得别人！
想到这里，齐泰朗声道：“茹大人，科举取士，自有规矩，本官既不是主考，也没参与取士，你把罪责加不到我的头上！更何况恩科乃是天子垂青，给士子们一个额外的机会。现今天子继承大统，普天同庆，你却说恩科有弊端，是什么居心？”
茹瑺呵呵冷笑，“齐大人，你可真是会颠倒黑白，这一次恩科主考乃是翰林侍读学士，他是门人，又是你推荐他担任主考，难道还没有瓜田李下吗？”
“哦？那好啊，有本事你就去抓，等有了证据，再来找本官问罪不迟……”
“不必了！”茹瑺朗声道：“殿下，根据臣接到的消息，这一次的科举有泄题的情况，这才是北方学子无一上榜的原因，而泄题之人，就是齐泰！”
“你胡说！”
齐泰真的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么隐秘的事情，竟然让茹瑺给知道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反正他是胜券在握，历史从来都是以成败论英雄，他没什么好怕的。
“殿下！”齐泰猛地转向朱允炆，“殿下，老臣冤枉，老臣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科举上面动手脚……更何况这些年老臣兢兢业业，一心辅佐殿下，老臣之心，天地可鉴，还请殿下主持公道！请殿下还臣清白！”
齐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不停磕头。
朱允炆俯视着这位师父，又瞧了瞧义愤填膺的茹瑺等人。
朱允炆突然幽幽道：“茹爱卿，你们当真查到了罪证？”
“回殿下，臣不但查到了罪证，臣……还知道，先帝曾经亲自批阅试卷，而且就在先帝昏倒之前，曾经传旨要召见所有跟恩科相关的考官……宫中的出入记录上面，写的明明白白，臣已经拿到了证据……另外，关于此次恩科不公的情况，北方士子，群情激愤，更有人提前泄题，总而言之，此案关乎重大，臣以为不能不查！”
齐泰的鬓角见汗，他倒不是怕宫外的那些事情，毕竟什么泄题啊，北方士子落榜啊，都可以扛过去。问题是朱元璋的确下过口谕，若是有记录……这就是先帝关心的案子，作为嗣君，朱允炆不可能无视，如果不管，那就是不孝，会落人口实的。
齐泰慌了，他希望朱允炆能压下去，只要压下去，随便处置几个考官，有个交代就行了。他现在很有自信，毕竟朱允炆登基称帝，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还要仰仗自己……除了自己，也没人能帮得了他！
“殿下！”
齐泰仰头，还没等说出后面的话，突然，朱允炆猛地一拍桌案，豁然站起，年轻英俊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齐泰！你身为文苑清流，在东宫多年，不思报国，却屡次兴风作浪！朕已经查清楚，尔曾经以假麒麟，蛊惑练子宁上书，而后又打着东宫旗号，走私茶叶……还有，你心术不正，屡次挑唆，搬弄是非，无恶不作。孤本来顾念师徒之情，以为你能回头是岸，谁知道你怙恶不悛。胆子越来越大……恩科一案，乃是先帝临终之前，心心念念的大案，孤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辜负天下士子之心！又岂会纵容你这般的恶徒，败坏国典，胡作非为……”
“来人！”
侍卫一起涌入，朱允炆一指齐泰，怒喝道：“将他给我拿下！”
侍卫扑上来，一下子就把齐泰按住了。
此刻的齐泰，完全懵了！
怎么回事？
陛下怎么不保自己了？
不但不保，听他的话，怎么还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自己？这，这是什么道理？
麒麟之事，走私茶叶，科举泄题……这些事情是我一个人能干的吗？没有东宫的力量，谁会听我齐泰的？
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的齐泰突然明白了！
卸磨杀驴！
自己辛辛苦苦，替朱允炆谋划，别管成功失败，他绝对是最尽职尽责的师父，没有之一！刚刚当上了皇帝，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就拿自己开刀。
朱允炆，你的良心呢？
齐泰发了疯似的，“殿下，殿下！你不要忘了，是臣忠心耿耿，替殿下操劳，是臣逼死了定远侯啊……殿下，你不能无情无……”
当听到定远侯三个字的时候，朱允炆突然厉声大吼，“齐泰匹夫，你丧心病狂，胡言乱语，把他的牙齿敲下，一个不留！”
这句话说完，包括茹瑺等人都傻了，我的老天啊，这还是那个处处标榜仁义敦厚的太孙殿下吗？
怎么大权到手，人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啊？
他们在惊讶之余，侍卫们已经动手了。用刀尖儿狠狠刺入齐泰的牙床，然后用铁钎对准，以锤子狠凿。
大约一刻钟之后，齐泰满口的牙齿，一个不剩，全都砸了下来。
用人放在托盘里，送到了朱允炆的面前。
朱允炆只扫了一眼，就说道：“此乃小人毒牙利齿，搬弄是非之丑物，立刻碾碎，扔到护城河去！”
说完之后，朱允炆又居高临下，对侍卫冷冷道：“把齐泰打入诏狱，听候彻查！”
此刻的齐泰，那叫一个凄惨啊！
有过拔牙经历的小伙伴都知道，在拔牙的时候，可能因为震动，伤到下颌骨，所以要用拳头抵住……齐泰是被人按住了脑袋，用刀，铁钎，铁锤直接往下砸，响叮当，鹅蛋大的锤头落下，不光是牙床毁了，下颌骨也多处开裂，另外腮帮子，嘴唇，舌头……全都伤痕累累，好好的一张脸，变成了猪头。而且一次敲下这么多的牙齿，伤损到了神经，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乱成了一锅稀粥，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听不清了。
不过隐约之间，他能听到，是朱允炆在说话！
好狠的心肠！
好歹毒的朱允炆！
你果然是个无情无义之徒，我齐泰怎么瞎了眼睛，就选择了你呢？
说来讽刺啊，谎话说多了，有时候自己也就信了……齐泰这帮人天天帮着朱允炆谋划，对付这个，暗害那个，手段又有多少见得光的？
耳濡目染之下，朱允炆能没有点手段吗？
后世都说朱允炆仁孝忠厚，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是朱允炆不许伤害叔父，朱棣才能在战场上侥幸活下来……可是别忘了，在朱允炆登基之后，朱棣发动靖难之前，还有好几位叔叔，就被朱允炆逼得死去活来。
即便最老实忠厚的周王朱橚，都给发配云南，险些丢了性命，还有更惨的代王，岷王，湘王，齐王……朱允炆以平均一个月一个的速度，消灭着他的叔叔们……只怕相比之下，汉武帝的削藩都要相形见绌，自愧弗如。
现在朱允炆的处境比历史上更加不安全，也更心虚胆怯……自然，他骨子里的薄凉就成倍放大，处置一个齐泰，完全没有什么负担。
反正这个蠢货也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害得自己险些被废。拿他顶罪，正是罪有应得！
齐泰被拖走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扭头望了望龙椅上的朱允炆……他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糊涂，笑自己咎由自取……可嘴巴都废了，别说笑了，连哭都做不到，只剩下喉咙里呜呜的几声而已。
朱允炆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又对茹瑺道：“茹卿，此案还要你用心去办，朝廷重担，要诸位爱卿，一起扛起来，你们是朕的左膀右臂，朝廷柱石，朕还要仰仗爱卿们的才智。所有六部九卿，每人赏赐上等绸缎一百匹，黄金五百两。茹卿，你再拟定一个单子，孤登基之后，要赦免有罪之人，赏赐百官，不拘文武，凡是七品以上，一律加发三个月俸禄，以示天恩！”
朱允炆说完之后，就让群臣退下，他想好好冷静一下，想想办法……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来。
“殿下，您的母妃病倒了！”
“什么？”朱允炆大惊，刚刚从太后手里抢来了玉玺，她怎么就病了？不会是装病威胁自己吧？
“你撒谎！”
宫女慌忙磕头，“殿下，奴婢没有撒谎，您的母妃突然汗透衣衫，手脚发热……还，还……”
“还怎么样？”
“还有紫色的斑点，很，很吓人……”
小宫女都哭了，朱允炆也是大惊失色，他急忙去瞧，等他赶到了吕氏的住处，发现吕氏脸色蜡黄，额头都是汗水，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圆形的东西，痴痴望着。
“殿下来了，来看您了！”
吕氏僵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允炆，立刻大怒！
她挣扎着坐起，怒吼道：“你个不孝之子，你，你敢抢走了我的玉玺！那是我的！”吕氏举着手里的宝贝，跟疯了似的傻笑起来，“儿子，皇儿，快，快把玉玺给母后，给我！和氏璧，和氏璧给我！”
她从床上跳下来，像个讨要玩具的小孩子似的，“隋侯珠，这是隋侯珠！把和氏璧给娘亲，天下最好的两样宝贝，就都是我的了，和氏璧，隋侯珠啊！”
吕氏猛地向朱允炆扑来，死死揪住他的袖子，此刻的吕氏，哪里是一国太后，简直和疯婆子没什么区别……

第386章 战
自从太仓官粮一案爆发，王弼自杀，柳淳将矛头对准了东宫，吕氏的处境非常艰难，每日提心吊胆，几乎疯癫。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兄弟吕平昔日的好友，是个富商，他找到了一件稀世珍宝，送到了吕氏的手里。
据说此宝就是隋侯珠，是天下唯二的珍宝，仅次于和氏璧！
春秋战国年间，隋侯外出打猎，救了一条蛇，后来蛇为了感谢救命之恩，献上了一件宝物，就是隋侯珠！古人早就说过，隋侯珠和氏璧，得到这两件保护，可有敌国之富！
后来二宝都落在了秦始皇手里，和氏璧变成了传国玉玺，据说隋侯珠则是被始皇帝安放在了墓地里，陪伴他长眠地下，装点下面的江山……当然了，隋侯珠也可能落到了某位太宰的手里，若干年后，被云某人知道了，貌似那是隔壁的故事……
绝境中的吕氏，得到了宝贝，深信不疑，就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每天都贴身戴着隋侯珠，睡觉之前一定要看看，手里握着，才能睡得香甜。
屈指算来，两年的光景了，朝夕相伴，从不离身。
吕氏渐渐的有了很多症状，夜里盗汗，不时低烧，头疼，身上出现细小的红点……她的健康每况愈下，但是她却从来没怀疑过隋侯珠，甚至相信，这个宝贝能让她逢凶化吉。
果不其然，朱元璋驾崩了，儿子成了皇帝，她也是一国的太后！
这就是隋侯珠的功劳！
“皇儿，快把和氏璧给我，有了和氏璧，有了这两件宝贝，母后就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你，你是孝顺的孩子，快，给娘亲啊！”
朱允炆脸色漆黑，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母亲不可理喻，板着脸道：“玉玺乃是国之重宝，天子的象征，岂可交给别人！”
“别人？我是别人？”吕氏突然发疯狂笑，她瞳孔充血，恶狠狠盯着朱允炆，“小崽子，你翅膀硬了，敢跟老娘耍威风了？告诉你！没有你娘，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怎么当上的太孙，你知道吗？”
朱允炆紧皱眉头，“母亲，你的确帮过孩儿，可你也差点害了孩儿，你，你好好在宫里荣养，儿——告退了！”
朱允炆扭头往外面走，他的步子极快，吕氏想抓他，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吕氏慌忙抱住隋侯珠，生怕宝贝摔坏了。
见宝贝无恙，她愤怒大吼，“朱允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我害死了你爹，哪里轮得到你当皇帝！”
轰！
惊雷炸响，朱允炆咯噔了一下，他缓缓回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吕氏。
吕氏趴在地上，诡异地笑了。
“你还不知道吧？是我害了你爹朱标，他是感染了瘟疫，可却不致命，是我收买了人，将毒药放在了沐浴用的水里。傅友德那个武夫，只知道探查吃的喝的，却忽略了洗澡的水！”
吕氏喘着粗气，瞧着朱允炆，“你瞪那么大的眼睛干什么？傻了？告诉你，我不光杀了你爹，我还杀了常氏！那个蠢女人，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仗着她爹是常遇春吗？她有个好出身，就爬到了我的头上！”
“我不服！我想办法，接近她，奉承她，让她相信我，什么都跟我说，就在她怀那个小崽子的时候，我下手了，他落下了病根儿，没多久就死了！”
“对了，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朱允熥为什么脑子不好用？那也是我干的！他娘死了，我照顾他，有一次他生病发烧，我故意把药给倒了，烧了两天，把他的脑子烧坏了！”
“朱允炆！你知道吗？在二十年前，我就谋划着，谋划着……我是一介女流，我什么都没有，可我终究要拥有一切！谁挡在我前面，我就废了谁！常氏，朱允熥，朱标……你能有今天，都是我一手促成的，你个没良心的逆子，小畜生！还不把玉玺给我，让我垂帘听政！不然我把一切都说出去，我让你当不成皇帝！”
“别以为你控制了皇宫，有了遗诏，就能坐稳江山，西北有一头猛虎，西南有一只狐狸，朝廷之中，还有那么多反对你的人！你身边的都是笨蛋，只有母后，只有娘能帮你，快，给我……”
吕氏挣扎着爬起来，突然再度向朱允炆扑去。
也不知道是压力折磨，还是隋侯珠的作用，吕氏的确有发疯的迹象。距离还不到一尺，朱允炆突然向旁边闪去，吕氏重重摔在了地上！
朱允炆转身，头也不回出了宫殿，他扭头对身边的一个侍卫切齿道：“封了坤宁宫，不许任何人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是！”
吕氏还在疯狂谩骂，凄厉嚎叫，宛如死去的厉鬼，魔音绕耳，久久无法散去……朱允炆坐在了寝宫里。
整整一夜，都没有睡觉。
他突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前半生完全是被吕氏掌控，为了夺取权位，吕氏做了太多的恶事。只可惜仁厚的朱标，善良的常氏没有认出她的真面目……
至于当了太孙之后，他则成了师父们的工具。
现在好容易成了一国之君，可以乾纲独断，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必须拼了！
朱允炆从母亲身上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为了权力，一个人可以疯狂到何等地步？
而他，也必须疯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个局面可以说非常糟糕。
内忧外患，各种问题一起来了，就连朝臣们也不服气自己。不过没有关系，文官这边还好对付，抛出齐泰当祭品，让他背负所有恶名，然后再拉拢收买几个，另外把东宫的老人提拔上去，也就是了。
麻烦的是武将这边……有人要问了，为什么朱元璋病倒，驾崩，勋贵没有任何的动静，他们都是死人吗？
说起来也是不幸……就在朱元璋病倒的五天前，信国公汤和外出巡视军营，结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老爷子身体不适，回去休息，结果第二天，汤和没有爬起来……等家人过来的时候，发现汤和一边的嘴眼歪斜，流了一大摊口水……老爷子中风了，而且情况极为严重。
家中请御医诊治，汤和虽然还活着，可口不能言，半边身体不能动弹，比死人也强不了多少！
汤和病倒，五军都督府这边就是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加上武定侯郭英主持。可郭英也是老病缠身，自从上次挑头之后，老爷子为了避嫌，就在家中养病……至关重要的人就成了徐辉祖。
就是这位徐达的大公子，二代勋贵的代表人物，在这个时候，竟然死一般的安静，就像是一个木头人！
有人听闻朱元璋病重，就让徐辉祖入宫侍疾，观察情况，结果让徐辉祖言辞拒绝。等到有人通知了武定侯郭英，老头怒气冲冲赶来，朱允炆和黄子澄等人已经进入宫中，遗诏都颁布了。
郭英在回府的路上，掩面痛哭。
徐达啊徐达！
你英雄了一辈子，生出的儿子，怎么如蠢猪笨驴一般啊！临危不决，遭变无能！简直丢了徐家的脸！
郭英回府之后，呕血两口，彻底病倒了……
“加魏国公徐辉祖太子太师衔，赐蟒袍玉带，黄金一万两。加曹国公李景隆太子太保，赐黄金五千两！”
朱允炆立刻下了两道旨意，收买勋贵的人心。
他看得出来，像徐辉祖和李景隆之流，在关键时刻，根本没法力挽狂澜，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依附某位胜利者，给人家送上花环和掌声。
朱元璋最大的疏漏，就是没有废掉朱允炆的储君之位。而他留下的关键棋子，也很不凑巧地出了问题。
不过朱允炆还是不敢大意，他能掌控京城，掌握六部……但是，还有燕王朱棣，还有云南的柳淳，还有那么多的变法派臣子，以及许许多多的藩王，这些人会让自己坐稳江山吗？
尤其是吕氏的话，让朱允炆更加不寒而栗。
假如走露风声，让人知道，是吕氏害死了朱标，那账一定会记在他的头上的。
到了那时候，即便登基称帝，他也会被各方势力，给轰下龙椅，绝没有侥幸！事情必须封锁住……吕氏再也别想走出宫门半步。
至于是谁伙同吕氏，害死了朱标，朱允炆有了猜测，毕竟吕氏曾经多次夸奖过齐泰，而当年齐泰就是跟在朱标身边的人！
就是他！
朱允炆咬了咬牙，“摆驾，去诏狱！孤要去看看齐师父！”
朱允炆在为了他的皇位忙绿着……而柳淳此刻面对着一份血书，微微叹了口气。
“多年的猜测，总算证实了，只不过竟然是这种方式，真是有趣啊！”柳淳嘴上说有趣，可脸上却寒冷如冰霜！
这份血书是齐泰所写的，就是用他嘴里的血写出来的！
诏狱，毕竟还是锦衣卫的地盘，柳淳当然留了后手。
明天就是朱允炆正式登基，御门听政的日子。想要阻止他称帝，已经晚了。不过就算能当上皇帝，也一样能把他拉下来！
此刻的柳淳斗志昂扬，他彻底抛弃了顾忌。
明天就是决战的第一场，就让我这个最卑微的驿丞，试试新君的斤两！

第387章 皇帝，很了不起吗？
最终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朱允炆的确得位不正，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皇帝得位是没有争议的？
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这样的例子，绝不在少数。
一旦坐上了那一张龙椅，就等于有了半神之体，正如那句话说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这就是天子，这就是皇帝，这就是大明的天！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不甘心的人，想要逆天。
柳淳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七十二变，可他就是战天斗地，战出一个朗朗乾坤。
“我觉得局势发展到今天，是你有意的。”蓝新月将手里的披风，披在了丈夫的肩头，很随意的说了一句。
柳淳皱眉迟疑，“你怎么看出来的？”
蓝新月轻笑，“当然是看出来的，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看啊！”
柳淳哑然，忍不住刮了一下妻子的额头，蓝新月很高，幸运的是，柳淳这几年个头蹿起，比妻子能高出大半头，加上宽肩细腰，修长的身材，两个人站在一起，才特别和谐般配，真的，很养眼的。
柳淳很惊讶妻子的敏锐，不过却也不意外，因为很多看起来笨笨的人，才能以执着之心，直指本质，这就是传说中的智慧吧！
柳淳突然道：“你觉得这么大的局面，是我一个人能布置的吗？”
“那……莫非是先帝？”
这一次可真的让柳淳大惊失色了，“你怎么又猜到了？”
蓝新月轻松笑道：“因为只有先帝比你厉害啊！”
这话说的，柳淳都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讽刺了。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柳淳缓缓拿出了那张黄绸，四个字：变法为重！
柳淳不停的咀嚼，直到这一刻，柳淳又有了更深的领悟。
古往今来，像朱元璋一般的天子，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的天子都是平庸，自私，甚至是卑劣的。
偏偏就有一大群人，利用天子的弱点，互相勾结在一起，彼此利用，也就有了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面。
柳淳提出的变法，是变两千年以来的成法。
矛头所指，也就是这个庞大的集团。
这一点朱元璋心知肚明。
“假如我是先帝，多半会准备两个办法……一个是文的，一个是武的！”柳淳感叹道：“要么就是铺好所有的路，让新君顺利登基，以无上的威望，继续扫荡旧有的一切。要么……”柳淳顿了顿，“要么就索性来一场生死对决，用最残酷的手段，把变法推动下去！”
说出这话之后，柳淳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啊！
朱元璋真的会这么狠？
故意让自己的后人厮杀争斗？
那他又怎么保证大明江山还在朱家的手里？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这么干吧？
但，但老朱在最后的岁月里，把自己贬到了云南，把蓝玉按在了凤阳，最关键的朱棣也送去了西北……加上各种的布局，实在是不让人联想，老皇帝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不惜以一场战争，来改变整个天下的走势……
柳淳一时想不通，只不过他对老朱的敬畏之心，迅速提高了无数倍，或许，自己一直都没有看透朱元璋吧！
这就是洪武大帝的高明，哪怕驾崩了，依旧是牢牢掌握着天下大局，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包括自己在内！
柳淳越想越郁闷了，这个老朱，真是害人不浅，你为什么不留下遗诏，不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要知道猜谜是很累的。
柳淳郁闷地想到。
当然，还有更郁闷的人，那就是朱允炆！
他一手炮制的遗诏中有交代，哭临三日，就恢复正常。朱允炆迫不及待举行了登基大典，接受百官和藩属朝贺。
只不过时间太急迫了，很多属国，包括各地的藩王，都来不及反应，整个大典，有点草台班子似的简陋。
不过不要紧，终究是成为了天子，成为了天下人的君父，从这一刻没开始，天地君亲师，就像重重的枷锁，锁住了每一个人。
包括皇叔燕王，包括师父柳淳……包括所有不服气的人！
朱允炆有一种大局在握的满足感……只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吏部尚书茹瑺，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陛下！”茹瑺沉声道：“老臣听闻齐泰死在了诏狱之中，不知可有此事？”
朱允炆皱着眉头，新君登基，一开始就被人挑战，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茹卿，的确如此，齐泰罪孽深重，已经死在了狱中，朕已经下旨，抄没齐家，明定罪状，公诸于众，警戒人心……茹卿，难道这还不够吗？”
很明显，正式登基之后，朱允炆的态度强硬了许多，这就是所谓换了屁股就换了脑袋。
茹瑺依旧低垂着眉头，姿态很恭顺，可话却很直接。
“陛下，臣还听闻，昨夜陛下曾经去诏狱探望齐泰？”
“不是探望！是痛心！”
朱允炆冷冷道：“齐泰在东宫多年，做事还算老成，奈何谁也料不到，此人狼子野心，如此险恶，朕与他有师生之名，朕实在是不解，他为何会如此丧心病狂？”
茹瑺继续不紧不慢道：“陛下探问，固然应该，可外面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陛下赐死了齐泰！”
“大胆！”
朱允炆猛地站起，用手指着茹瑺，片刻之后，他又笑了。
“百姓就喜欢胡言乱语，妄加猜测。齐泰留下一份遗书，是今天早上，锦衣卫送过来的。在诏书中，他已经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卿等不信，可自行观看。”
说着，有小太监托着托盘，里面放着一块白色的绸子，上面满是血写的文字……别看是用指头写的，但依旧是标准的馆阁体，字迹标准如印刷出来的一般。
是齐泰！
就是他的笔迹！
熟悉齐泰的人，看到了这份血书，心里头不知怎么滴，就是不舒服，或许是兔死狐悲吧！不管如何，齐泰也是你的师父，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可以半点情面都不讲啊？
百官的心思朱允炆无暇顾及，他只想快点结束纠缠，赶快进入正轨。
茹瑺也看了看血书，他轻轻放下，“启奏陛下，既然齐泰认罪，那这一次恩科的考官，涉嫌舞弊，必须全数拿问，下狱论罪！”
朱允炆脸色阴沉，沉吟良久，“可！”
“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就是废除此前的名单，重新开科取士！”
“大胆！”
朱允炆这次可不答应了，“茹卿，朝廷开科取士，何等大事，既然名单已经拟定，就不能改动？否则如何取信于人？”
“陛下！要想取信天下，务必公平公允……此番恩科，有泄题疑问，有舞弊之嫌，所录取的进士，又尽是南方之人，不但北方士子，议论纷纷，就连南方士子，也纷纷言说，不愿意背负营私舞弊的污名！臣请陛下，立刻废除名单，重新考试，如此才能让天下安心！”
茹瑺说完，第一个跪下……紧随其后，杨靖也跟着跪下，再之后，一个个的大臣跪下来，一转眼，奉天殿上还站着的，也就是东宫的几位师父了，他们手足无措，十分尴尬。
大家伙本以为辅佐太孙登基，好日子就来了，可谁想到，先是折了齐泰，接着又是大举逼宫，这帮大臣想造反不成？
黄子澄忍不住了，只能挺身而出，“茹大人，恩科名单已经录取，就不好废除。不如这样，在另开一科，补录北方士子如何？”
他这个办法倒是不错，算是折中调和，朱允炆略微沉吟，也就点头了。
“朕以为此议可行，就这么办吧！”
他想一锤定音，可就在这时候，茹瑺从怀里缓缓掏出一物。
“启奏陛下，另开一科，补录北方士子固然是好，但先帝却不答应！”说着，茹瑺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先帝临终前批阅的试卷！请陛下御览！”
先帝的东西！
所有大臣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硕大的红叉，好像两把利刃，划破苍穹，直插人心！
突然，有人泪流满面。
匍匐在地，“先帝英明！”
“先帝宵衣旰食，勤政爱民，乃千古一帝！”
“先帝已经替北方士子做主，请陛下遵守先帝遗命！”
“对，先帝既然已经废了恩科名单，就该重开恩科。”
……
所有人仿佛都有了主心骨，一个个热血沸腾，群情激愤，因为有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了他们的身后……朱允炆的小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灰色，嘴唇不停哆嗦。
朕是天子，朕是所有人的君父，你们怎么敢这样？
朱允炆拼命看他的几位师父，希望他们站出来，可黄子澄已经低下了脑袋，一句话不敢说，其他人更是成了闷油瓶，战战兢兢，连屁都不敢放。
突然朱允炆竟然想念起齐泰来了，那家伙虽然不怎么样，但敢战，能战，要是他在，至少自己不会被欺负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朱允炆就甩了甩头，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天子和天子，也是不一样的，至少没人敢跟皇祖父指手画脚……
“朕依先帝之意，十日后，重新开科取士！退朝！”
朱允炆几乎逃跑一般狼狈而去……群臣欢欣鼓舞，皇帝又如何？打赢了第一战，接下来的恩科就是第二战！一定会获胜的，要一直赢下去！

第388章 柳学门下
嫩白飘香的长鱼汤，配上爽滑劲道的手擀面，就是美好一天的开始，老板娘的手艺极好，用料也足，几乎每个早晨，柳淳都要跟媳妇过来，热气腾腾吃上一大碗面条。
这两天的小铺里，多了一个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是老板娘的儿子，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年轻人个头不高，但五官和秀气，眉眼之间，有江南人的精明强干，他天生一张笑脸，十分讨人喜欢。
跑前跑后，不停给客人送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时候一个黑红脸膛的男人，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斜眼睛瞧了瞧年轻人，呲着发黄的板牙，突然道：“怎么？咱大才子也来卖面条了？你娘舍得？”
听对方语气不善，年轻人却浑不在意，笑道：“大叔，我要是大才子，伺候着您，您不是更有面子吗？”
“啊！是啊！”大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了两声，少年依旧忙活，可旁边的人来了兴趣，忍不住道：“老崔，这是谁啊？咱们这帮穷光蛋怎么用得起大才子伺候，你说是不是？”
有人询问，压下去的话头又冒了出来。
老崔深深吸口气，“你们不知道，咱们这位大才子，才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
“哎呦，竟然是秀才相公！我听说有人四五十岁还考不上呢？我可不敢用他伺候……”
老崔冲着对方笑了笑，“没事的，他早就不是了。”
“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自己犯傻呗！”老崔叹道：“本来在太学念书，好好的天子门生不当，非要去什么鸡，鸡鸭学堂……去就去呗，还说什么知行合一，偏偏放弃了功名，免粮免役的优待不要了……要说能考上进士也好了，谁知又落榜了……真是可惜啊！”
“姓崔的！”
老板娘本来在里面煮面，听得不甚清楚，但也知道是议论自己的儿子，怒冲冲闯出来，抓起几个铜板，拍到了姓崔的面前。
“你拿走！这面我不卖了！”
年轻人倒是连忙跑过来，伸手又把钱拿回来了，冲着老崔点头，“我娘火气太大了，崔叔别在意。”
说完，年轻人推着母亲，往里面走，还低声道：“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这是何必呢！”
“他说你坏话，你让娘……”
“说就说呗，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
老崔叹了口气，缓缓站起，“听你这么说，还真是读书明理的人。可我就想不明白，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个什么学堂给骗了……难，难不成那里有狐狸精，把你的魂儿勾去了，要不请几个师父念念经……”
旁边人也跟着道：“老崔，瞧你说的，那是学堂啊，还是青楼啊，怎么还有狐狸精？难不成是在秦淮河上读书吗？”
啪！
这人正在狂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个硕大的面碗，正好砸到了他的脑门上，鲜血一下子流了下来。
“你！”对方顺着砸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少年脸色铁青，眼睛里面都冒火了。
“你，你凭什么打我？来你这儿吃面，是瞧得起你！你，你都不是秀才了，还想作威作福啊？”
年轻人突然抓起一把铜钱，足有几十枚，狠狠砸过去！
“滚！拿着你的臭钱，滚！你再敢说学堂的一句坏话，我杀你了！”
年轻人喘着粗气，怒火三丈高，提起菜刀，就冲上来……老崔也吓坏了，他连忙抱住了年轻人，“孩子，都是你崔叔嘴贱，都怪我，你可别犯傻啊！”
这时候老板娘也跑过来，从怀里拿出两张纸币，一共一千文，递给了受伤的人，“拿去买点药，包扎下，回头不够，再，再过来。”
受伤的人见老板娘语气真诚，也自觉莽撞，叹口气，“看你们娘俩不容易，我这个人嘴臭，我挨砸了活该，回头我自己包扎就是了。”
他扭头要走，这时候老崔突然道：“先，先等等。”
“弟妹，还有大侄子，俺老崔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嘴也没有个把门的。这话说的也不合适。大侄子，你，你能不能说说，那个学堂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们也开开眼界，省得闹笑话！”
其他的食客也都放下了筷子，侧耳倾听，就连受伤的那位也凑了过来。
老板娘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孩子，娘知道你这几天心里头有火气，说出来，让这些老街旧邻都听听，娘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老板娘说着，沾了沾眼泪。
年轻人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情绪，他先冲着那位受伤的大叔深深一躬，然后才缓缓道：“我念书的地方叫鸡鸣山学堂，那是先帝给划出来的地方，专门建的学院，讲的是科学，也就是常说的柳学。”
这时候一个吃面的人道：“柳学？好像听人说过，可就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柳学博大精深，渊深似海，学会了柳学，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啊！那不成了神仙吗？”
“不！”年轻人摇头道：“我们是靠着科学的方法做到的，和神仙道士根本不挨边……就眼前来说，我们学院讲民生经济，讲科学知识，归结起来，主要还是变法！”
“变法？”
“对！就是那个均田，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服役，征收商税的那个变法！”
提到变法，大家都来了兴趣，“这事我们都知道啊！这可是好事情啊！”
老崔也道：“是好事情，可，可你也不该不要自己的秀才功名啊？”
年轻人矜持一笑，“先生教导我们，要知行合一……假如我家里免了田赋，免了徭役，我又怎么有脸说我支持变法？难道我要跟人家说，我支持变法，但不支持变我家的法，这不是成了笑话吗？”
他说得有趣，引来大家的一阵欢笑，气氛瞬间和睦了许多。
老崔道：“大侄子……那你们这个学堂，都是好人哩？”
年轻人低声道：“这个我说不好，但我相信，学堂讲的学问是好的，是对百姓都有好处的！”
那个挨砸的闷声道：“都要纳粮服役，都要征税，还不是从老百姓口袋里拿钱，怎么就好了？”
年轻人轻笑道：“征税有很多种办法……比如规定一定田亩以下，不需要纳税，一些小生意人，可以少交一些税……大家想想看，每年朝廷的用度那么多，如果多从有钱人，田地多的，产业多的手里征税，那穷苦人不就负担少了吗？”
大家伙互相看看，貌似还真是这个理儿。
“不止如此，朝廷征税之后，就能修路架桥，能办学堂，能干好多事情……一条路，有钱人走那么宽，穷人也走那么宽，一座学堂，有钱人的子弟坐一个位置，穷人的子弟也坐一个位置……你们说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
老崔摸了摸鼻子，瞧了瞧大家伙，忍不住道：“懂了，懂了！敢情你们的学堂，就是杀富济贫啊！”
坐在最靠边位置的蓝新月一直在看着，她很好奇，丈夫在民间，在学生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听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了。
杀富济贫，还替天行道啊！
要不要再给丈夫起个及时雨的绰号！
这不成了老罗的那本《水浒传》了吗！
不光是他们，别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老崔憨笑道：“瞧瞧吧，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反正我明白了，大侄子没考上进士，准是有奸臣陷害忠良，他们害怕清官，害怕替老百姓出头的好人！大家伙说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转眼之间，大家对年轻人都充满了敬佩之情。
老崔关心道：“大侄子，那，那你打算怎么办？是告状去，还是……”
年轻人沉吟了片刻，悲伤叹道：“先帝驾崩了，科场的事情，不惊动皇帝，如何能处置！大家不用担心我的，我打算去云南！”
“云南？那可老远了！”
“嗯！的确很远！可先生在云南！我要去投奔先生！”
“先生？哪一位？”
说到这里，年轻人眼中燃起了热切的火焰。
“先生就是前太子少师，锦衣卫指挥使，柳淳柳先生！正是他开创了科学一脉，也是他建立了鸡鸣山学堂，又是他推动的变法……可惜的是，我进学堂的时候，先生忙于朝政，没能当面请教，后来先生就被贬到了云南永昌卫，当了驿丞。”
“驿丞？这么可怜？”
年轻人摇头道：“自古圣贤多磨难，孔夫子还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呢！我想去云南，去永昌卫，先生当驿丞，我去给他当驿卒，能在先生面前，早晚聆听教诲，我就心满意足了！”
在年轻人的口中，云南永昌卫，再也穷山恶水，烟瘴之乡，仿佛成了一座人人追寻的圣地，充满了无限憧憬。
蓝新月斜了眼丈夫，心说你还真能绷得住！是不是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头都高兴坏了？可这傻孩子哪里知道，他心目中，跟圣贤差不多的先生，根本就没到过永昌卫！他的日子也一点都不苦！
光在昆明忽悠人了！
柳淳这时候放下了面碗，淡淡说了一句，“他去不成的！”
这话刚说完，突然有人跌跌撞撞跑过来，“魏小相公，魏小相公，大喜啊，你快回京城吧！朝廷降旨，要重开恩科，前一次作废了！”

第389章 恩科霸榜事件
“前辈，此次重新开恩科，只有请您老人家担任主考了。”茹瑺躬身说道，在他的对面，坐着须发皆白的刘三吾。
老爷子早已经年过八旬，他不但年纪大，德望也高，这几年刘三吾著书不少，其中就包括字典、典故、诗词、文章一类的工具书。
别看只是编撰，老爷子就已经名震天下，无人不知了。
还记得周王朱橚不，因为编写了几本医书，经过柳淳的推广，已经活人无数……纵观整个古代，医学资源都是极端稀缺的。
许多老百姓生病了只能求神拜佛，弄点符水喝喝，或者自己采一些草药，能扛得过去算是幸运，扛不过去就认倒霉。
第一次让所有人能普遍看得上病，还是赤脚医生的功劳……虽然大多数赤脚医生只能解决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但是却不能否认，是他们让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老百姓，第一次享有了生病时能请医生诊治的最基本的待遇——开天辟地，功德无量！
朱橚编写医书，也培养了一大批的医生，虽然程度不高，失误不少……但他已经被许多百姓当成了万家生佛在供奉着。
刘三吾主要是针对普通读书人，编写字典，历代的典故手册，挑选精品诗词、文章，进行点评解析，汇集成册。
说穿了，就是什么新华字典，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一类的编者……可就是如此，已经让许多人得以读书识字，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
刘三吾，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学宗鸿儒。
也只有他，才能主持恩科，让科举取士，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茹瑺的脸上很是发烧。
“前辈，我再安排几位部堂高官，给您老打下手，一起主持恩科……”
“不必！”
刘三吾突然摆手，他的寿眉垂下，老脸含笑。
“茹大人，前一年，另一位茹大人死了，现在当朝的老朽，就剩下我一个。恰逢此役，老夫当仁不让！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未必能有多大的作用。就不要牵连其他人了。恩科的事情我一肩扛起，至于接下来如何维护变法的大局，如何延续先帝的国策，还要你们多多费心。”
老爷子眼睛放光，热情洋溢道：“茹大人，你或许有顾忌，老夫也明白，跟天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的，可老夫也请你相信，自古以来，我们就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大禹治水、女娲补天，夸父逐日……人力或许有限，可老夫坚信人定胜天！”
茹瑺听到这里，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三吾。
老爷子继续道：“茹大人，先帝是旷古未有的仁君，他爱惜百姓，才能以一己之力，推动变法……可先帝毕竟只是一个人，历代变法，都难逃人亡政息的命运，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用！所以才要大多数人，把力量集中在一起，由千万人去推，就不愁变法不成。”
“而且这一次只要我们成功了，就再也不会有人亡政息的情况了。这是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举啊！”
“老夫耄耋之年，衰朽之身，与其老死家中，不如奋力一搏，做逐日之夸父，移山之愚公！老夫清楚，未必能看到胜利之日，但是能做开路先锋，已经是死而无憾！”
“茹大人放心，老夫绝对秉公录取，确实有才，言之有物，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未来的国之栋梁，才能为了变法大业，燃尽一腔热血……”
茹瑺听完，眼中垂泪，他突然站起身，掸了掸衣襟，跪在了刘三吾的面前，磕头作响。
“老大人，末学后进今日才明白，夫子所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意！晚生也会死，可晚生不会怕，因为这都是注定的，没人舍生赴死，又如何能推动变法！而且晚生坚信，我们会赢的……即便我们都战死了，后面还会有人前赴后继，我们要给真正能推动变法的人闯出道路，做扑火的飞蛾，行博浪一击，百死不悔！”
刘三吾看了看茹瑺，老怀大慰。看起来燕王还是识人的，就冲这一点，燕王就有胜算。刘三吾的一双老眼，洞若观火。
他觉得朱元璋应该是有意引蛇出洞，想要一举全歼……在最后的关头，还把恩科交给东宫的人负责，先帝应该是打算让他们出错，然后才能断然出手。
而东宫这边，也到了不得不拼的时候，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损耗太大，急需补充新生的力量……如果先帝不是突然驾崩，或许此刻东宫的势力已经灰飞烟灭了。
如今先帝虽然去了，恩科这个武器还留着，甚至刘三吾觉得，这样拼下去，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
北平他去过了，云南有柳淳在，那小子会干什么，老先生一清二楚，燕王在西北巡边，也肯定会有所准备。
真到了关键时刻，就三路发难，里外开花！
先帝或许能杀掉一些人，但是真正打起来，那才能彻底铲除反对变法的力量。
很多人都喜欢观察六部，勋贵，看看各地的高官大员，他们站在哪一边……从表面上看，支持变法的力量，是占据上风的。
可刘三吾太清楚了，之所以有这种假象，那是先帝的威望太高了，一个人就压制了整个官僚体系。
那些乡绅士人，面对老朱，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很多投机之徒，也趁机混入变法一派，摇旗呐喊。
等到风向变化，这帮人就会带头反对变法派，让变法彻底失败！
看惯了人心险恶，看透了世态炎凉……到了这个年纪的刘三吾，突然觉得，来一场杀戮，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那一天他注定看不到了，因为老先生要为阻止杀戮，尽最后的努力。
听起来很别扭吗？
一个渴望杀戮的人，居然要用生命去阻止杀戮……或许这就是真儒，这就是真正的君子吧！
在历史上，刘三吾主持的科举尽数录取南方人，引来了北方士子的不满，出现了著名的南北榜案。
面对汹汹而来的压力，刘三吾坚持了心中的正道，既然是以文章取士，在科举之前，没有规定按地域录取，即便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老先生也不愿意妥协。
南北榜一案的最终结果，是朱元璋为了维护地域公平，南北分别录取……至于刘三吾，朱元璋并没有杀他，而是流放戍边……其实从处置的方式上就看得出来，朱元璋也知道刘三吾没错，只不过他们坚持的东西各不相同罢了，但老头的人品绝没有问题，否则他又怎么会躲过洪武帝的屠刀！
到了这一次，刘三吾依旧坚守心中的正道，只不过他的正道变成了变法，老爷子为了维护变法，不惜耗尽一腔热血。
求仁得仁，这就是儒者最高的境界！不必伤心，只为道义！
恩科终于重新开始，魏琮从镇江匆匆赶回了应天，他是昨天晚上才到，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随着所有的士子，进入贡院，开始了再一次的科举淬炼。
在魏琮看来，或许这就是涅槃磨砺吧！
相比起柳先生贬官云南，他的这点苦，真的算不得什么。
那些北方士子，在科举考过之后，就在京城盘桓，没人离去。
他因为是镇江人，又因为鸡鸣山学院全军覆没，他想告别母亲，就去云南，追寻先生的足迹，继续求学。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有人在京城战斗，有人就需要更加丰富底蕴，学到更高深的本事，假如有一天能学到先生的三分本事，也就不要担心什么了……不过既然峰回路转，有了重新考试的机会，那就放手一搏吧！
三场九天，结束考试之后，几乎每个人都虚脱了。
可大家并不敢放松，每个人都在焦急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十天之后，榜单终于出来了。
一共录取一百一十二人，其中北方士子三十九人，南方士子七十三人，看起来依旧是南方有绝对压倒性的优势，但是，仅仅鸡鸣山学院，就贡献了四十人！
比所有北方士子加起来还多，另外还有凤阳学院，还有长沙岳麓书院，再有，北方士子的主要来源，竟然是北平！
是朱棣培养出来的一群人，也是广义的柳学门下，总计，支持变法的柳学门人，达到了惊人的九十六人！前二十人，更都是柳学门下，完美霸榜！
此榜一出，朱允炆，还有他的师父们，全都黑了老脸……这算什么，要坐视柳学把持科举吗？

第390章 请柳公出山
“恭喜你啊，名师出高徒，弟子们都考上了进士，这下子在朝中的人马又多了不少，以后对付朱允炆，也就更容易了。”
蓝新月喜滋滋的，阴雨天过去了，天空放晴，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奈何柳淳却没有这么乐观，“天子就是全天下，古往今来，最大的流氓，当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就会耍流氓……其实先帝就是老流氓！他抢了我的银行，抢了我的学生，抢了我好多东西……”提到了老朱，柳淳又咬牙切齿起来，他现在真想跑去孝陵，对着老朱的坟头大骂一顿，最好能把老头气活过来才好！
蓝新月还是头一次见丈夫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哑然失笑。
“我知道你想念先帝，这些天，我们在民间行走，先帝的确是最好的皇帝，老百姓都感念先帝的恩德，先帝真的很了不起！”
“但不是每个皇帝都是先帝！假如有人偏要不讲道理，偏要耍弄流氓手段，推翻棋盘，那又该怎么样？”柳淳反问，蓝新月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难不成还能不要皇帝吗？”
柳淳轻笑，“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皇帝和皇帝，也是不同的，我相信还会出现一个更先帝一样的好皇帝，即便他做得不好，我也要有力量，逼着他改变！”
“你要改变皇帝？”蓝新月真的吓到了，丈夫的脑子里到底装得什么啊？
“准确说是约束皇帝……只不过要等到朱允炆众叛亲离，彻底被人抛弃，到了那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讨伐他了。”
柳淳也承认，如果还像历史上，走上靖难的老路，那么朱棣身上就会永远背负篡夺皇位的污点。
这是柳淳不希望看到的。
可现在的情况有很大不同……第一，朱元璋已经把变法写入了皇明祖训，朝中也存在着强大的变法力量，民间百姓支持。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朱允炆还一意孤行，背弃变法，那么就可以登高一呼，号召天下人，共同讨伐，改天换地。
而且可以借着讨伐作战，彻底扫清阻碍变法的力量，尤其是在这个过程中，还可以重新塑造权力结构。
哪怕柳淳对朱棣有信心，可朱棣之后的皇帝呢，那就不一定了……所以战争还能带来新的权力划分。
未来的永乐大帝肯定会受到极大的制约，别想为所欲为，只能老老实实开疆拓土，励精图治，让他给亿万百姓为仆……柳淳欣欣然想着，他对未来的走势，渐渐有了推测，只不过事情还要一步一步来。
尤其是朝臣这边，他们还没有彻底臣服，跟朱允炆的战斗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激烈……柳淳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知道这很残酷，需要牺牲掉无数的生命。
可柳淳依旧觉得是值得的。
朱允炆绝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两千年的皇权，代表着士绅地主集团，他们树大根深，力量强悍无比，在任何角落里，都可能藏着对皇帝愚忠愚孝的人，朱允炆也不会缺少爪牙……这注定是一场远远胜过叔侄之争的超级大战。
新旧之争，工商集团和土地集团，勋贵武人和传统士大夫，科学与理学，孔子和墨子……从不同的角度，就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再去纠结什么正统啊，篡位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让我们化身披坚执锐的勇士，向着两千年的传统，发起最强烈的冲锋吧！
而此刻，站在第一线的，是一位年近九十的老战士。
刘三吾一身蟒袍，这是先帝特赐给硕儒老臣的，此刻的老爷子，满脸红润，充满了斗志。
“启奏陛下，恩科结果已经上呈，却迟迟不见批复，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当然不妥，大大的不妥！
朱允炆绷着脸没说话，而是右副都御史景清开口了，此人是东宫在言路的主要支持者，地位仅次于练子宁。
他横眉道：“刘老大人，前番北方士子闹事，说恩科没有录取北方士子，如今重新考试，录取的尽是柳学门下，你又作何解释？难不成，也有弊端吗？”
刘三吾哈哈一笑，“景御史，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你能先说说，什么是柳学吗？”
“这个……人尽皆知，又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该说！你承认有柳学，那就是承认，当世之上，有圣贤在世，能开创一家之言了？”
“刘老大人！”景清怒斥道：“柳淳所谓的学问，皆是不值一提，胡言乱语，祸乱人心。他以杨朱门徒自居，就是当世最大的奸邪，如何到了老大人的嘴里，变成了圣贤？简直岂有此理！”
景清毫不客气，茹瑺等人生怕老爷子招架不住，想替他说话，可今天的刘三吾，战意高昂，谁也不用，就凭他，一样可以横扫八方！
“景御史，首先，柳学之说，只是民间的说法，身为朝廷大臣，拿到金殿上讲，十分不合适！其次，陛下也是柳淳的弟子，也算是柳学门下，你想说陛下什么吗？”
老爷子一句话，堵住了景清的嘴巴，他却没有继续追打，而是话锋一转，“启奏陛下，先帝推崇柳淳的学问，人尽皆知。老臣就听闻先帝曾经彻夜通读算学，还曾经刊印一批算学书籍，交给户部，命令户部官吏尽数研读。”
“还有，陛下身体力行，钻研金融货币之道，如今皇家银行，就是依照柳淳提议建立的。如今每年给皇家提供几百万贯的收益。所谓饮水思源，柳淳之功，人尽皆知，只是有些奸邪小人，诋毁中伤。陛下身为柳淳的弟子，应该主持公道，以免让人误以为陛下不敬师长……毕竟柳淳是先帝为陛下挑选的师父，和其他人，还是不同的！”
刘三吾真是老尔弥辣，他几乎是用老前辈教训后辈子侄的语气，在教训朱允炆，偏偏老头处处都打着先帝的旗号，让朱允炆只能徒呼奈何。
本来录取了一大堆柳淳的弟子，就够朱允炆糟心的了，现在还逼着他认师父，这个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可不管怎么难受，他也不敢否认。
“景清，柳先生曾指点学问，朕获益良多，你不许胡言乱语！”
景清也不是吃素的，他故意绷着脸，“陛下既然是柳淳的弟子，那就更应该避嫌才是！如今取中的进士，有数十人出自柳淳门下，让世人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说，是陛下包庇纵容，故意取中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假如是这样，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明！”
“哈哈哈！”
刘三吾笑得更开心了，“景御史，老夫刚刚指点了你柳学的错误，现在你又错了！什么是柳淳门下？鸡鸣山学堂乃是先帝下令设立，先帝曾经多次以师长自居，是这些学子为门人弟子。而且在设立学堂之初，先帝就曾有言，创办学堂的初衷是为了推行变法培养人才。”刘三吾转头，对着朱允炆道：“陛下，老臣很想请教，这变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先帝在皇明祖训当中的规定，还要不要奉行？”
“这个……皇祖父所言，自然是金科玉律！”
刘三吾笑道：“陛下圣明，既然如此，多录取能为变法所用的人才，又有什么错误？更何况恩科名单，还有一些旧派读书人，能给他们机会，就是不忍十年寒窗，化作一场梦……不过老臣以为，以后的科举，更要以科学人才为主，科举考科学，这才是正办！”
刘三吾随后又抛出一个炸雷，“陛下，老臣还提议，应该立刻召柳淳进京，辅佐陛下，推行新政！”
“柳公不出，天下难安！”
吏部尚书茹瑺简直大喜过望，老爷子，您可真是神了！
他慌忙道：“陛下，臣以为柳淳的确是当世奇才，臣愿意以吏部尚书之位，虚位以待，等柳大人进京，主持大局。”
这下子好玩了，光有学生还不够，就连正主都要进京了……

第391章 柳淳死了
刘三吾的确是老辣，早朝结束之后，老先生立刻挥动大笔，连夜写文章……他阐述了三大内容……朱允炆有遗诏不假，可别忘了，还有一样，那就是皇明祖训。
从某种意义上讲，遗诏是个临死前，甚至是死后大臣代拟的，虽然重要，但还是能避开的。
可皇明祖训不同，这是朱元璋给后世子孙定下，万世不移的国策。老朱说不许恢复宰相，就是没有恢复！
哪怕大学士有宰相之实，也没有宰相之名。
皇明祖训是老朱身体健康的时候，经过深思熟虑后拟定，又颁行天下，人所共知，这就是祖宗法度！
刘三吾从这个角度出发，敦促朱允炆，必须继续推行变法。
要推行变法，就必须贤臣辅佐，东宫师父当中，齐泰为人卑鄙，作恶多端，已经伏诛，难保不会有更加阴险小人，还没有揪出来。因此必须要重新选派贤臣，给天子讲解国政，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第三，恩科结果表明，以鸡鸣山学院为首的新派学子，不但能力出色，而且也是变法可以依赖的力量。
因此必须请柳淳回朝，一方面辅佐天子，推行变法，一方面推广新式学堂，革新教化……有些时候，还真不能小觑笔杆子的力量。
刘三吾的这篇奏疏，牢牢抢占了道德制高点，根本不给朱允炆拒绝的机会。敢不同意，就是违背祖训，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新君如此薄凉，就不怕天下人共同击之吗？
刘三吾发动之后，朝野上下的舆论也都跟着发动起来，到处都有人疾呼，柳公不出，奈苍生何？
柳大人，你在哪啊？
柳大人，请你出山！
……
“看样子，你又要回京城忙活了。”蓝新月嘟着腮，很无奈道，离京的这段时间，差不多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尤其是最近，她跟心爱的丈夫就像是普通夫妻，走街串巷，吃小吃，逛庙会，虽然还要关心朝廷的事情，但总体上，他们真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是蓝新月也清楚，丈夫是干大事情的人，不会一直陪着她，这段宝贵的经历，足够她回忆一辈子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瞧了眼落寞的妻子，柳淳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笑嘻嘻道：“傻丫头，别瞎想了，这回我终于能好好陪你了，尤其是要抓紧时间，开枝散叶，给俺柳家添一个带把儿的！知道吗？”
蓝新月脸涨得通红，都结婚一段时间了，怎么就是没动静啊？
“不对！”蓝新月猛地摇头，这不是重点啊！“你，你怎么会又有时间了？”
柳淳轻笑，“你可真是个傻瓜，我问你，朱允炆会允许我进京吗？”
“这个……那他能怎么办？”蓝新月突然惊呼道：“莫非，他，他要害你？”
“不是要，而是一定！朱允炆和东宫的那些人，不会看着我回到京城的！”
蓝新月轻笑道：“那你怕什么？现在我们就去京城，不就行了？”
柳淳大笑，“你真是个傻姑娘，我是先帝贬去云南的，随便回京，就会落人口实，怎么可能呢！上次东宫那边就想用沐春杀我，这一次他们的手段必定更加残忍！”
“啊！”蓝新月花容失色，忙道：“那可怎么办？造反吗？”
柳淳吓得连连摆手，“造反可轮不到我的头上！既然他们想让我死，那我就不妨死一回。”
蓝新月有点跟不上丈夫的节奏，“你别打哑谜了，快说，要怎么办？”
“我和燕王，是朱允炆心中的两根刺儿，我虽然有些名望，但我没有兵权，至少表面上没有！所以朱允炆会先杀了我，然后清理在京的变法派臣子，安定后方，然后就去对付燕王，削平藩王，彻底巩固皇位。”
“哦！原来如此啊！”蓝新月晃了晃脑袋，“我懂了，你是想等着燕王起兵，然后你再起兵，对不对？你说，要不要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老人家辅佐你登基啊？”
柳淳正喝茶，一口喷出三尺！
“我说傻丫头，你就那么想当皇后啊？”
“皇后？”蓝新月迟疑片刻，她想到了吕氏，想到了表姐常氏……“别人我不知道，可我看她们就知道宫里的女人不好过。如果允许，我就想和你一直这样，像个普通夫妻一样。”
柳淳握紧妻子的手，轻笑道：“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奈何实力不允许啊！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傻乎乎跳出来的，江山社稷，沙场征战，开疆拓土，建立万世不拔的基业……这些脏活累活，都交给燕王算了，而我呢，就在家里陪陪老婆，养养孩子，教教学生，弄点小发明，写写书就好了。”
蓝新月听到丈夫的心，心满意足，“那个……咱们还是抓紧生孩子吧！不然，怎么养啊？”
……
蓝新月陪着丈夫，过安稳的日子，倒是另外一个女人发愁了。
“那个……妹妹，哥要去一趟云南。”李景隆闷声道：“这次的时间有点长，路途或许也有些意外，你，你别怪大哥！”
李景隆吞吞吐吐，神色怪异。
李无瑕瞥了眼大哥，轻笑道：“哥，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大老远的办差，我该担心你才是，有什么好怪你的？”
“是，是该担心，担心我……啊，也不全是，还，还有……”李景隆只好轻咳道：“陛下刚刚降旨了，让我去云南迎请柳淳回京！”
李无瑕心微微动了下，笑道：“大哥，柳郎能回京，那可是好事情。陛下派遣一位国公去迎接，也足见对他的重视，这是好事，好事情啊！”
“是，是好事情，是好事情……不过海上风浪太大，我，我怕有意外啊！”
“海上？你们要走海路？”
“嗯！是陛下的意思，他希望快点见到柳淳，还说海路快捷安稳，进献异兽就是走的海路，这一次走海路正好！”
李无瑕哼了一声，“我觉得不好！海上风浪那么大，如果出了点意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该怎么办？”
李景隆被问得越发尴尬了，“那个是圣意……妹妹啊，你看看咱们家，好歹也是国公门庭，有身份的人，你一心恋着柳淳，他都娶亲了，估计快有孩子，你，你怎么还不死心啊！”
李无瑕默默听着，缓缓低下粉颈，露出了思忖之色。李景隆觉得有门，便又道：“妹妹，柳淳的确不错，可他年纪轻轻，锋芒毕露，得罪了太多的人，跟着他未必有什么好下场，我看你还是另做打算吧！总而言之，大哥是希望你过得好，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是个大姑娘，咱爹死的时候……”李景隆还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说到这里，居然眼圈泛红，抹起眼泪。
李无瑕依旧沉默，突然，她抬起头，冲着大哥笑了，“你怕想说的不是让我死心，而是这一次必须有人死吧！”李无瑕探头，靠近了哥哥的耳边，低声道：“是不是陛下让你在海上杀了柳郎，来个人不知鬼不觉，对吧？”
“啊！没，没有！真的没有！”
李景隆吓得慌忙摆手，“妹妹啊，你可别胡思乱想啊，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哥哥对天发誓！”
李无瑕三岁的时候，李景隆就骗不了她。
“大哥，你当真要听陛下的话？”
李景隆痛苦挣扎，半晌叹口气，万般无奈道：“妹妹啊，大哥真没办法啊！人家现在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李家是勋贵世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命都压在我的头上，我也不想干，可，可我没法子啊！再说了，就算我不动手，不是还有其他人嘛？”
“说起来，都怪刘三吾，那老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请柳淳回京主持变法，他要是真回京城了，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啊？一山不容二虎，柳淳怎么都是死路一条……我，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不配当你的大哥，我该死！”
李景隆攥紧拳头，嘭嘭捶着脑袋，痛苦纠结。
李无瑕却突然笑了，她伸手抓住大哥的手腕，“别敲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敲地更傻了就没救了。”
李无瑕突然压低声音，“哥，你听过赵氏孤儿这出戏吗？”
“赵氏孤儿？”李景隆大惊，“妹妹，你是说，让我保住柳淳的血脉，让他的遗腹子将来报仇雪恨？”
李无瑕无语翻白眼，“什么啊！陛下不是让你在海上杀人吗？”
“对啊！只有在海上杀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啊，到时候推给风浪就是了！”
“哥，在海上，死人找不到，活人也同样找不到啊！”
“吸！”李景隆突然变色道：“你，你是让我抗旨不遵？”
“我是让你给咱们李家留一条生路！”李无瑕哼道：“傻哥哥，别看朱允炆登基称帝，他手下没有多少人才，内忧外患，群臣都不服气。依我看，他把柳郎请回来，让柳郎主持大局，他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杀了柳郎，他就只有跟群臣，还有藩王对着干！你想想，他能有多少胜算？”
李景隆抱着脑袋，痛苦思索着。
“妹妹，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天子，几十万的禁军，还有那么多州城府县，全都听他的。柳淳有什么，燕，燕王又有什么？”
李无瑕轻笑，“哥，你这么问了，那我只能说，请你去云南瞧瞧，瞧瞧柳郎准备了多少后手！朱允炆想跟柳郎斗，差得天地！别管现在有多少实力，都会丧失殆尽，一点不剩！”
李景隆傻了，我的老天爷啊，这个姓柳的到底干了什么啊？
啥也别说了，赶紧动身吧！
李景隆带着二百人，先快马加鞭，赶到云南，然后直接去了缅甸，在那边有港口，可以借着西南风，返回大明。
至于看到了什么，李景隆没说过……不过回来的船上，倒是多了三个人，除了一个高挑的年轻人之外，就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两个小家伙像是门神一样，保护着“老师”返回京城。
当船队经过伶仃洋的时候，突然一艘船只底部进水，紧接着龙骨断裂，船只下沉……朱高煦和朱高燧被侍卫拖着，上了李景隆的座船。
可刚上来，朱高煦就跳下去，“师父！师父！快救师父啊！”他在水里奋力扑腾，声音凄厉，愤怒大吼……朱高燧想了想，没敢跳下去，一来他水性不好，二来也没有二哥的演技……干脆晕倒算了。
船队在海面搜索了整整三天，朝廷派来景清接应，他只发现了海面上的木板，还有哭傻了的朱高煦。
整整三天，水米不沾，撕心裂肺，景清看得都傻了，忍不住冷笑道：“别这么伤心啊，等你爹死了再哭不迟啊！”

第392章 死了也不消停
“我死了！”
“对，你的确死了！”
“那你现在跟谁说话？”
蓝新月歪歪头，突然大叫了一声，“鬼啊！”她扭头就跑，柳淳猛地扑了个空，只能气哼哼道：“你个疯婆娘，跑那么快干嘛？记得买两碗面回来，不然我就真饿死了！”
蓝新月答应着，一刻钟之后，她手里不但提着一个食盒，还拿着不少香烛，纸钱……柳淳的老脸都黑了！
“你，你就那么盼着我死啊？”
蓝新月笑嘻嘻道：“能亲眼看到自己的丧礼，你该多幸运啊！我记得信国公就在王伯伯的丧礼上感叹，说自己未来的葬礼，会不会这么风光！相公，你能亲眼看到自己的葬礼，看看谁对你好，谁是敷衍了事，这是多好玩的事情啊！”
“好玩？”
柳淳皱了皱眉，还真别说，的确是挺有趣的事情。
借着葬礼，能看清楚太多的东西。
老朱死后，柳淳没有直接挺身而出，有人说他坐失良机，一把好牌给玩坏了……其实吧，柳淳还真是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掌控一切。
之前欧阳伦的案子，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汤和骤然病倒，徐辉祖按兵不动，勋贵这边，究竟是什么态度，柳淳也不敢说完全清楚。毕竟站在自己这边的几个人，都算是君子，他们斗不过小人的。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关头，宁可后发制人，也绝对不能贸然出手，以免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说到底，变法侵犯了大多数的利益，文官，勋贵，宗室……这里面都藏了太多的反对力量，老朱在日，他们不敢，可老朱去了，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要跳出来，兴风作浪！
瞧着吧，一直以来还算顺利的变法，马上就要遇到最大的挫折。
不过好在还有朱棣在，还有靖难的这张王炸！
柳淳想到这里，也来了兴趣，“就这么办了！”
蓝新月还不知道柳淳什么打算，柳淳却不顾什么了，先吃完面条，然后就拉着蓝新月给自己化妆……别误会，不是往好看了化，毕竟柳淳已经够帅了，真的！
他是往难看捯饬，脸上贴几个痣，颜色弄成黑红的，肩膀前探，还一边高，一边低……再弄一身破衣烂衫。
“怎么样？不错吧？”
蓝新月哼了一声，“没见过这么喜欢糟蹋自己的！”
“不糟蹋没法子，要不然怎么混进去啊！”
柳淳想了想，又出去买了个唢呐回来，这东西好，曲儿小腔大，正好是乐器里面的流氓，送殡的时候，必备的佳品。
柳淳捯饬完毕，又吹了吹，感觉差不多了。
“可以回京，参加我的葬礼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别扭，真的！
……
此刻的京城，已经到处挑出了白幡，朱元璋刚死没几个月，百姓们再度自觉悼念另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故太子少师，锦衣卫指挥使，大明变法的推动者，新式教育的创立者，伟大的教育家，改革家，银行家，科学一派的开山祖师，赤胆忠心的大忠良……柳淳！
就在伶仃洋，柳淳的座船沉入海底，尸体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所有人在短暂的震撼之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那些记恨柳淳的，拍手称快，暗暗叫好，就算借钱，也要包饺子吃。
而真正的变法一派，却是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茹瑺率领数位大臣，前往宫中，质问柳淳的死因。
等到了宫中，发现朱允炆也在哭泣，“先生骤然离去，朕痛失臂膀，五内具焚，痛不欲生……曹国公李景隆保护不力，降为南安伯，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
说完这话，朱允炆就以悲痛过度为名，将茹瑺等人赶出来。
“好啊！真是太好了！他杀死了柳大人，却让李景隆来背锅，当真是聪明绝顶，让人钦佩，简直五体投地！”杨靖咬着牙，狠狠说道。
其他几位大臣，此刻已经不是悲愤的事情了，简直要炸了！
想想这几年，死了多少人？
定远侯王弼死得不明不白，齐泰死得不清不楚，现在柳淳又葬身大海……凡是对朱允炆不利的人，全都被灭了口！
这位皇帝陛下，还敢说自己仁厚，你简直就是个杀人的疯子！
“茹大人，现在朝中如此，和地狱有什么区别！我杨靖不愿留在朝中为官，我要辞官回乡！若是天子看我不顺眼，那就连我一起杀了算了！”
杨靖要辞官，其他几位也是这个心思，“茹大人我们都走了，就看看小儿如何坐稳金銮殿！”
茹瑺沉着脸，他本来还想着柳淳进京，能撑起一片天，就算朱允炆再过分，也不敢弑师……毕竟在文官眼里，天地君亲师，这是最重要的，背叛师父都会被千夫所指，更别说弑师了，几乎就跟杀了亲爹没什么区别！
可朱允炆就这么干了！
当真是好厉害！
茹瑺深吸口气，“诸位，事到如今，你们以为辞官就一了百了？不！我们要争，要拼到最后一刻！刘三吾老前辈为了恩科之事，奋力一搏。我们今日，就一起替柳淳招魂！”
“招魂？”
“对！”茹瑺道：“柳公虽然葬身伶仃洋，可他是变法的一面大旗，我们要替他大办丧礼，凝聚变法的人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柳公的心血化为乌有！更不能坐视变法大业中道崩殂！我们要告诉一些人，这心是你杀不死的！文丞相有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柳公的一颗丹心，可鉴日月！我们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杨靖凝视着茹瑺，半晌缓缓道：“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吗？”
“嗯！我们都可以死，但正道不死，人心不死！我记得柳公还曾经对学生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天下，终究还是要讲道理的！”
几位大人互相看了看，一起点头！
“那好！”杨靖切齿道：“上古铸剑师在最后关头，要用人血祭剑，方能铸成神兵……今日就让我们效仿先贤，以命铸剑，斩杀奸邪！”
事到如今，大家伙都有隐隐的感觉，君臣之间没法善罢甘休了。柳淳虽死，可他牵着一部分的勋贵，牵着变法派，还牵着燕王！
这些人会放过朱允炆吗？
现在他们欠缺的只是个机会罢了。
孟子不就说过“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当所有人都觉得朱允炆不配当皇帝的时候，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为了天下正道，百死不悔！
……
柳府之中，白幡高挑，鲸油大灯突突冒着火苗，外面前来吊唁的宾客，一眼望不到头……正中间是一口阴沉木的棺材，光是这口棺材，就价值十万两！真不愧是永久的家，够奢侈！只不过柳淳还没福气躺进去，里面只是装了一件他返回时穿的外衣。
等埋上之后。就是衣冠冢了！
在棺材前面，朱高煦跪着，小家伙已经哭傻了，来一个人，就磕一下头，磕得晕头转向，让人心疼。
这哪里是弟子，就算亲儿子也做不到啊！
看到朱高煦这样伤心，所有人都笃定了，柳淳一定死了，绝对没救了。
“师兄！师兄啊！”
年过半百的陶成道，跪在棺材前，放声大哭，“师兄，你走了，留下咱们科学一脉的学子，请师兄放心，我一定光大科学一脉，报答师兄在天之灵！”
他哭过之后，锦衣卫经历官唐韵，带着一众锦衣卫弟兄进来了。
他们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唐韵眼中含泪，用力磕头，“柳公，卑职本是罪孽深重的文臣腐儒，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幸亏柳公点拨，卑职才明白何为天下正道！何为为国为民！今日柳公虽死，我锦衣卫上下，无不尊奉柳公教诲，捍卫正道，百折不挠！”
柳淳昔日的部下，门人弟子，同僚朋友，甚至是邻居街坊，全都前来痛哭，场面之宏大，比起王弼当初，还胜过了好几倍。
柳淳不喜欢佛门，因此灵堂看不到僧尼，也没有道士，只有一些人吹奏哀乐，差不多三五十的样子，很是不少了。
在这群人中间，有个歪着肩膀，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捧着唢呐，滥竽充数。
柳淳一边吹，还要一边憋着笑，这个难度太大了，简直要憋出内伤了。
别人不说，朱高煦这崽子是让他调教出来了！
明明知道自己没死，还能哭得那么伤心，不会是这小子提前过瘾吧？
至于唐韵，陶成道，这些老朋友来哭，柳淳并不意外。
现在他只想问一句，还有没有？
突然，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低沉的乐声，渐渐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楚。
“怎么回事？”唐韵惊问，这时候有人跑过来。
“大人，京城周围的百姓听说柳大人去世，纷纷进京吊唁，每一队百姓都带着乐队，喇叭、唢呐、云板、丝弦……哀乐声声，到处都是了！”
果然！
整个京城，都被哀乐充满了，许许多多的百姓，他们没有到柳府来，只是在远处磕头，然后在街边坐下。
老崔从镇江走到了京城，两只脚板都磨得出了血，他茫然不觉，手里捏着纸钱，用力撒到空中，喃喃道：“柳大人，拿着花吧，你是个好官！俺老崔给你送行了！”

第393章 奉天靖难的开始
前来吊唁柳淳的官绅百姓，络绎不绝，一连七天，整个京城到处都是哀乐，家家烧纸，户户焚香。
许多人扶门哭泣，泣不成声。从先帝驾崩，道柳大人丧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人，全都死了？
难道普通人就活该被欺凌吗？
他们哭得不是柳淳，而是为自己哭泣悲伤！
而与此同时，祭奠柳淳的人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那些痛恨柳淳的人，也不甘寂寞，他们趁机冲击鸡鸣山学堂，雇佣打手，去袭击吊唁柳淳的百姓。
而百姓们又反过头，将这些丧心病狂之徒揪出来，狠狠暴打。
七天之间，打死打伤上百人不止。
整个朝堂之上，变法一派义愤填膺，不光祭奠柳淳，而是要逼着朝廷，去调查真相，找出柳大人的真正死因，他们不相信，别的船只安然无恙，为什么柳淳的座船，就会出问题，到底是不是有意陷害忠良？
朝臣们纷纷上书，每天都能收到几十本的奏疏。
李景隆丢了国公的衔，躲在家里，连屁都不敢放，即便这样，还每天有人往他的家中扔杂物，要求李景隆站出来说清楚！
“乖乖！柳淳这小子影响力这么强啊！”
他是被吓得不轻。
原本按照李景隆的想法，只要朱允炆登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皇帝，臣子不可能斗得过天子的。
说起来，对皇帝的敬畏，恐怕多半还来自朱元璋建立起来的强大威望，那是靠着无数人头堆出来的。
如今的朱允炆，哪里能跟老朱相提并论。
或许这位小皇帝会输得很惨吧？
李景隆如是想到，反正自己救了柳淳一命，假如柳淳他们真的赢了，自己还能咸鱼翻身。不过若是柳淳没死的消息泄露出去，怕是朱允炆也不会放过自己。
到底要怎么办啊，真是太难了！
相比起李景隆的纠结，远在醴泉县的朱棣，此刻却万分清醒。
“王爷，刚刚接到京城密报，柳淳柳兄弟，已经死在了伶仃洋！”朱能切齿咬牙，双眼充血，无限悲愤道：“京城官吏百姓，都在给柳兄弟烧纸祭奠……王爷，咱们是不是也给柳兄弟准备一些纸钱，还有好酒！”
朱棣盘膝坐在生牛皮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蜡烛，对朱能的话，半点反应没有。就在朱能即将忍不住的时候，朱棣突然幽幽道：“光是准备纸钱就够了？”
“那，那还要什么？”
“当然是刀枪！”
“刀枪？”
朱能愣了片刻，突然道：“王爷，莫非要替柳兄弟报仇？”
“不是报仇！而是讨贼！”朱棣豁然站起，“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柳淳遇害，下一个就是我们！孤断然不会允许朱允炆，继续糟蹋大明的江山，残害无辜的忠良！”
朱能浑身震颤，兴奋，激动，王爷就是有魄力，从来不会让大家失望！
“末将遵命，我这就去调集人马！”
朱能兴匆匆下去，其实不用他费力气，跟在朱棣身边的只有区区八十人。
虽然这八十人都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可即便如此，那也太寒酸了点。朱能倒是不怕，柳淳死了，即便只有他跟王爷两个，朱能也敢拼了！
他清楚记得，当年是柳淳的指点，他才从一名千户，变成了燕王手下的大将……柳淳就是自己的贵人，是自己的好兄弟！
别看柳淳在京城多年，后来又被贬去云南。
可他的根始终在北平，和大家伙是连在一起的。
每当柳淳在京城折腾出动静，朱能都是欣欣然，比自己立功还高兴，这就是好朋友，丝毫不会因为分别而遗忘彼此……
朱能实在是想不明白，小皇帝朱允炆怎么会连师父都容不下，那么能干的柳兄弟都被杀了，还想不想让天下变得更好了？他简直是疯了！
既然如此，那就反了吧！
立刻杀进京城，冲到奉天殿，揪着朱允炆，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丧心病狂？
朱能的想法很单纯，单纯到忽略了失败的可能。
倒是跟着朱棣的另一位文官，王府长史葛诚此人跪在了朱棣的面前。
“王爷，容臣说一句话，王爷万万不可这时候动手啊！”
“这时候不行？那什么时候行？”朱棣讥诮着问道。
葛诚迟愣一下，磕头作响，“王爷，臣虽然是陛……朱允炆派来燕王府的，可这些年，臣深知王爷文韬武略，心胸为人，远胜朱允炆万倍。这大明江山，只有王爷才能继承，臣愿意替王爷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还请王爷不要怀疑老臣之心，老臣所说，全都是为了王爷。如今王爷有两大缺憾，万万不可起兵，否则只会一败涂地。”
朱棣认真看着他，尤其是葛诚主动承认自己是朱允炆的奸细，让朱棣对他另眼相看。
“葛先生，你的确能坦诚相见，孤甚是欣慰。你所说的缺憾，是不是指孤身在西北？”
“有这方面。”葛诚忙道：“王爷的根基在北平，那里有十万大军，如今王爷身边只有八十人，纵然王爷韬略过人，能征善战。但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一群狼。王爷此刻起兵，此地起兵，不亚于飞蛾扑火。”
“再有，朱允炆刚刚登基，虽然柳大人之死，跟他有莫大的关系，当他毕竟还，还是天子……占据大义名分。王爷起兵，就是谋反。到时候朝野上下，未必会支持王爷。老臣以为，还是应该想办法返回北平，静待时机，等候朱允炆出错，到了那时候，王爷再起兵，也为时不晚。”
朱棣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葛先生所言，的确都是为了孤王着想，只是很可惜，孤不能听从你的建议！”
葛诚惊讶地看着朱棣，“王爷，莫非还是不信任老臣，老臣绝没有……”
“不！”朱棣摆手，“葛先生，你说的都对，可孤不能只考虑自己啊！”
“王爷，你的意思是？”
“葛先生，我那位侄子借口调回柳淳，在半路上把他给杀了。如今朝野悼念柳淳，势必又会激怒朱允炆，他和他的爪牙还会杀人的！”
“你说得对，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可什么时候时机成熟？难道一定要坐视朱允炆杀光朝廷上下的忠良之士吗？难道死了一个柳淳，还不够惨痛吗？先生，你可知道，整个变法就是柳淳设计的，他死了，我大明的变法大业，就毁了一半！”
“若还是任凭朱允炆残害忠良，到时候就算孤能打败他，又有什么用？还有谁能替大明推行变法？”
“孤不能想着自己，孤必须站出来！”朱棣握紧了拳头，“孤此刻举起义旗，朱允炆就不得不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内忧外患之下，他未必敢杀京城的那些忠良干吏。孤起兵，不为别的，只为给我大明留下一口元气啊！”
朱棣是真的痛心疾首，柳淳死了，那可是父皇都看重的人才，怎么就敢随便杀了？不怕天谴吗？
葛诚见朱棣态度坚决，非比寻常，心中的豪情也涌了出来。
“王爷，老臣服了，王爷胸襟气度，眼界见识，堪比先帝。更兼大仁大勇，世所罕见。老臣愿意与王爷同生共死！”
葛诚说着，拿起匕首出了帐篷，等他回来，手里多了一碗马血，他让人准备两面旌旗，就沾着血，写下了八个字。
奉天靖难，护国救民！
朱棣默默念叨了两遍，欣然道：“好，立刻打起旗号！”
朱老四迈着大步，到了帐篷之外，他翻身上了枣红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一把战刀。
在朱棣的身后，只有八十名骑士，加上一文一武两个人。朱棣可是统御过千军万马的人，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战，竟然是如此寒酸！
“弟兄们，随我进军咸阳！”
区区八十人，还敢主动攻城，朱棣的脑袋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玩意，跟找死还有什么区别！

第394章 朱棣的第一个胜利
“启禀王爷，前面就是醴泉县了。”
在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此人最多二十岁的样子，名叫朱栴（zhan），是朱元璋的16子，受封庆王。
他的情况比较有趣，在洪武二十六年的时候，就藩宁夏，可到了当地之后，这倒霉孩子直接哭了。
那时候整个西北都因为多年的战乱，十分贫瘠。这个问题不单纯是穷的问题。要知道早在唐末的时候，西北这一片就落到了党项人的手里，后来建立西夏，跟北宋斗了很多年，让大宋君臣都吃尽了苦头。
在之后蒙古灭了西夏，大肆屠戮，造成了当地前所未有的破坏。
还没等恢复一口气，又是元末的大乱，再度生灵涂炭。
西北这一片，除了西安周围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之外，再往北，连汉人的数量都十分稀少，可以说千里无鸡鸣。
被老爹封到了一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朱栴简直要哭了。
他没法子，只能先驻扎韦州，可韦州的物产也不够养活王府，他就只能在延安、绥德、宁夏等地征收粮饷，支持王府三卫的用度。
相比其他哥哥们，朱棣占据北平，一城能养活几万人，晋王朱棡在太原，同样肥得流油，还有什么齐王啊，蜀王啊，反正都比他混得好。
靠着三处征粮，还养不了一万人。
王府三卫，最少三千起步，最多一万九，这是名义上的编制，朱棣就是毫无疑问的满编，而朱栴呢，说出来不怕笑话，每一卫只有两千五百人，连及格线都没有达到。
还是那句话，谁让你出生晚，好地方都被占走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后来朱栴还真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看上了西安。
没错，就是秦王的封地。
朱樉因为受大哥一案的牵连，在京城抑郁而终。老朱也迁怒秦王一系，迟迟没有让孙子继承王位。
朱栴就琢磨着，能不能来个鸠占鹊巢，把西安弄到手里。
他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能找一个舒舒服服的窝，安身立命，快快乐乐当土皇帝也就行了。
至于别的事情，都离他太远了。
只不过整个洪武朝，他都没有胆子提出来。说来惭愧，不是闹过麒麟丑剧吗？朱栴还费了不少的力气，找了白骆驼，白牦牛，准备凑几样祥瑞送给老爹，把爹哄高兴了，好换个地方。
可谁知道他刚准备妥当，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告诉所有臣工，不许进献祥瑞。朱栴气得啊，干脆，把白骆驼给烤了吃，人穷，不能浪费不是！
就这么个倒霉王爷，突然时来运转了，就在前不久，京城来了密使，给朱栴送来一道旨意。
陛下有意请燕王进京，共议国政。
唯恐燕王不同意，让他率领三千人马，护送燕王进京，等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至于赏赐是什么，正是朱栴梦寐以求的改封地，准许他就藩西安！
朱栴也不傻，什么护送燕王，分明是把四哥抓进应天，商议国政，做梦去吧！到了就被囚禁起来了。
老子虽然离着远，消息不灵通，可我也清楚，柳淳都死了。
杀师如弑父，再附送一个叔父，也是刚刚好而已。只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是西安，只要能换个封地，我情愿意拿四哥换好日子！
“弟兄们，都加把劲儿，快点到醴泉，见到我四哥，本王重重有赏！”
朱栴领着人马，快速南下，他分出两队，将醴泉团团围住，带人进去一找。
没了！
朱棣不在醴泉！
怎么回事，难道他得到了消息，已经跑回北平老巢了？
朱栴觉得糟糕了，他立刻下令，让人马分散，向四面八方寻找，结果打探到消息，说是朱棣的人马向咸阳方向去了。
朱栴越发觉得，朱棣是打算沿着黄河方向，往东跑，想回老巢。
他立刻分出一千五百人马，直扑临潼，要切断朱棣东逃的路线，然后又派遣五百人马，前往兴平，从那里绕路，到西安通知守军官吏，如果遇到燕王朱棣，立刻留住，不许朱棣离开。
分兵之后，朱栴亲自带着一千兵马，向咸阳大摇大摆而来。
……
“王爷，庆王兵分三路，他亲自来攻咸阳……您的这位兄弟真是有点意思啊！”朱能笑嘻嘻道，他最怕庆王举兵来攻，那样的话，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可谁知道朱栴竟然脑子抽了，主动分兵，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深深吸口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朱栴是洪武十一年出生的，那一年朱棣正好去凤阳感受生活，两年后他就就藩北平了。
两个人虽说是兄弟，可也没有多少交集。
不过朱棣很能理解朱栴的想法，首先，朱栴手握皇命，这就是最大的武器。其次朱棣巡边，身边不过百人。
他还不束手就擒，又能怎么样？
可朱栴就是没有料到，朱棣就是有胆子奋力一搏！
不过即便只有一千人，兵力对比还是很悬殊的。
朱棣是突袭咸阳，作为一个小县城，这里的兵马只有两三百人，朱棣又是巡边亲王，他们没有准备就放朱棣进来，让朱老四捡了个便宜。
可接下来却不行了。
朱栴领兵前来，朱棣独自一个人，昂然屹立城头。
望着下面的人！
“十六弟，你果然来了！”
朱栴抬头，冲着四哥微微一笑，“小弟是来看望兄长的，还请兄长放小弟入城，共叙弟兄之情。”
朱棣大笑，“十六弟，你真把为兄当成了傻子不成？朱允炆不遵先帝祖训，反对变法，暗害了柳淳。本王身为最支持变法的藩王，手握兵权，又岂能逃过他的毒手！只是我没有料到，十六弟竟然愿意当他的走狗？”
“朱栴！你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吗？”朱棣朗声质问，“我死了，接下来就是周王，就是齐王，就是代王，当然，也包括你庆王！别忘了，朱允炆除了反对变法之外，就是力主削藩！我们这些人，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帮着他杀了四哥，接下来他就会杀你！十六弟，你读书不少，难道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吗？”
朱栴略微沉吟，他能不明白吗？可问题是他势力淡薄，又有什么办法！别说他了，就算四哥朱棣，你又能怎么样？天子要杀你，除了束手待毙，就没有别的路了。
“四哥，你可真会开玩笑，小弟可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我现在就要进城了！”
朱栴催促手下，就要杀进去。
可就在这时候，朱棣突然须发皆乍，怒吼道：“俺朱棣顶天立地，绝不受小人折辱，我宁可一死，也不会落到小儿朱允炆的手里，被他欺凌折磨，白白丢了父皇的脸！”
“十六弟，四哥不怪你，朱允炆想见，就让他见见我的人头吧！”
说完，朱棣抽出佩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顿时鲜血迸溅，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啊！”
朱栴吓得魂不附体！
坏了！
四哥自杀了！
这下子朱栴可傻了，如果能把朱棣顺利送进京城，固然是功劳一件，可若是朱棣死了，为了平息众怒，会不会把杀死朱棣的罪名，扣在自己的头上啊？
“四哥，你可不能死啊！”
朱栴这回也顾不上什么了，竟然冲在了最前面。
手下人推开虚掩的城门，第一个就冲进去了。
连城门都没关，肯定不是要打仗的意思，四哥是真的决心以死明志，四哥啊，你死了，可害死小弟了！
朱栴拼了命冲进去，他弃了战马，顺着台阶，往城墙上面爬，等他气喘吁吁爬上来，发现朱棣的尸体横在那里，地上还有血迹！
“四哥！四哥啊！”
他扑过来，去抱朱棣，急得都哭了。
“四哥，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小弟也活不了了，小弟跟你是一条绳上的俩蚂蚱啊！”
“快，快去请军医啊！”
他正叫着，突然怀里的尸体发出了轻笑，熟悉的声音响起，“十六弟，既然你跟四哥同生共死，那为什么不一起讨伐小儿朱允炆呢？”
“啊！”
朱栴一惊，吓得一屁股坐下，就在此时，朱棣探出两只大手，揪住了朱栴的肩头，像是铁钳子一般，将他牢牢抓住，然后两个人缓缓站起。
朱棣扫了一眼朱栴的部下，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王爷就被抓了。
有人大怒，提着兵器要上来。
朱棣突然大吼，“你们回头看看！”
果不其然，就在此时，从城里到处传来喊杀声，朱能带领着人马，迅速夺取了城门口，将朱栴的人马分成了两半。
大部分都在城外，进城的还不到五十人！
朱棣哑然一笑，他把脖子上的猪肉皮扔到了一边，又随手将一个装着羊血的尿泡扔在了地上。他冲着朱栴呲牙笑道：“雕虫小技，没想到十六弟这么关心四哥，足见咱们兄弟情深。怎么样？跟着四哥一起干吧！”
朱栴都要哭了，“四哥啊，你放过小弟吧！我，我求你了！”
朱棣不搭理他，而是伸手在他怀里抹了一阵子，取出了那一道圣旨，朱棣自顾自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当即冷笑：“果然，本王的心思远不如那个小儿歹毒，他下手可真快啊！”
朱栴真哭了，四哥你也不差啊，最可怜的就是我了……

第395章 朱棣也是个大忽悠
朱栴的确很可怜，但是却没有人同情他，甚至包括他的手下。
朱棣在挟持了朱栴之后，主动邀请一千人，在城外的空地，席地而坐。
“弟兄们，你们是庆王府的三卫兵马，我巡边的几个月，听说你们颇有战功，虽然人马不多，但堪称西北一壁，国之柱石，俺朱棣向来敬佩英雄豪杰，愿意跟弟兄们交朋友。”
“当然了，大家伙或许会说，你朱棣抓了我们庆王，有你这么交朋友的吗？弟兄们，你们不妨听听朱棣的心里话，然后大家想去还是想留，悉听尊便。”
朱棣说完之后，就道：“你们或许觉得，我这次起兵，是为了抢夺龙椅，是为了跟自己的侄子争天下，大家伙怎么说，俺朱棣不在乎。俺想告诉大家伙的是，朱棣希望变法，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你们或许觉得变法离着大家太远了，根本是我们这些人哄骗百姓的手段而已。”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此言差矣。变法的核心是理财，是士绅一体纳粮，是官民一体服役……你们之中，不少都是军户。你们要世代从军，父死子继，永远没法摆脱身份，你们要负担双倍民户的田赋，为的就是稳固九边。说起来，军户也算是一种服役，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朱棣等大家消化了一阵子，继续道：“父皇已经看到了弊病，当年是国力疲敝，不得不如此。可经过三十年的励精图治，大明不一样了。有些旧政就可以废除了。军籍就是其中之一，要废掉军籍，要增加武人的粮饷，要把你们的田赋降下去……甚至说，在边地种粮食，要免税，要给补贴！”
朱棣越说越激动，“大家不要以为做不到，这些措施已经在辽东，北平，大宁等地施行了，那里有商屯，有军屯，有民屯，不管哪一种屯田，田赋都压得很低，针对有功将士，还有补贴。一句话，为国戍边，已经很吃苦头了，怎么还能盘剥压榨大家伙？”
“变法理财，朝廷收入增加，自然要拿出一部分，来补偿大家伙……”
……
朱棣讲了很多，在人群当中，突然有个小个子站了起来，他红着脸道：“燕王，你说的变法那么好，为，为什么不立刻做？”
朱棣含笑点头，“你问到了点子上，为什么不能落实，因为有人反对，他们不想你们过得好！那什么人反对？朝中的文官，地方的士大夫，包括豪商地主，他们都反对！因为新法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他们能愿意吗！这帮家伙心肠歹毒，朱允炆年纪轻轻，不遵祖训，被这帮坏人裹挟，不愿意推行变法。他不但不推行变法，还害了推动变法的最大功臣柳淳！现在，他又降下密旨，要对我下手了！”
朱棣叹口气，“我死不足惜，可父皇的祖训怎么办？变法大业怎么办？弟兄们的生活怎么办？”
朱棣连着发出三问。
“弟兄们，归结起来一句话，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沉默片刻，那个小个子士兵突然大吼，“愿意！”
“愿意！”
“我们愿意！”
有人带头，庆王这一千来人，全都倒戈了，即便少数不认同的，也不敢说话了。
朱栴这回成了光杆司令了，一个人都没有。
“四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你就念在父皇的面子上，饶了小弟吧！小弟给你磕头了！”
朱棣故作惊讶，连忙把他搀扶起来。
“十六弟，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兄弟，福祸与共，不离不弃啊！这一次的事情，还要兄弟帮忙呢！”
听到这里，朱栴的两条腿就打颤，“四哥，我，我是个笨蛋，是个糊涂虫，是个废物……四哥，你饶了我吧！”
朱棣才不管这些，他直接让人拿来纸笔，朱棣写了一份东西，然后塞给朱栴，“十六弟，你照着大意写一份，送到京城通政司，宗人府，沿路也要贴上告示，广而告之。”
朱栴偷眼看去，朱棣写的不复杂，朱栴看完之后，却汗流浃背，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原来上面的大意是他接到了朝廷密旨，要把燕王押解进京。自己作为先帝十六子，不忍叔侄相残，兄弟反目……先帝子嗣虽然不少，可也架不住自相残杀。燕王朱棣本想以死明志，可自己却觉得密旨应该不是天子之意，或者说是奸佞之徒，撺掇天子，残害自己的叔叔。
朱栴不才，劝阻了燕王，并且上书询问，只想知道，陛下对待宗室子弟，到底是如何打算？是否如传言一般，要赶尽杀绝，除之后快？
“四哥，你，你这是把造反的罪名，都安到了小弟的头上，小弟没，没有这个心思啊！”朱栴真哭了，“四哥，不是小弟不顾及兄弟之情，你瞧瞧，我手下就几千人马，西北穷啊！我哪来的力量，跟天子叫板。你，你这不是要害死我吗？”
朱棣豪迈一笑，“十六弟，哥哥能不知道你穷吗？这不，你赶快写完，咱们派人送去京城。然后呢，哥哥就带你攻占西安！”
“啥？”
朱栴直接昏倒了。
写这么个玩意，要送入京城，等朱允炆降旨派兵，自己才会挂掉，可现在攻击西安，那不是以卵击石，直接找死吗？
“四哥！咱们就一千人，而且还，还都是我的部下……能，能行吗？”
朱棣大笑，“傻兄弟，你不是有密旨吗！你就假装押解着我进西安，我去秦王府，看看咱们的几位侄子……别看二哥虽然死了，可秦王府的三卫人马还在啊！十六弟，如果顺利的话，四哥把秦王府的三卫分你一半！”
朱栴简直疯了。
你现在的人马都是我的，你把秦王三卫都给我才对！
朱栴是无力吐槽了，他现在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朱能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就是把他给监督起来。
至于朱棣，积极跟朱栴手下的人打交道，同吃，同住，一起行军。朱棣还把柳淳的发明毫不客气拿了过来。
“弟兄们，这西北缺水，不少河流十分肮脏，喝了脏水可是要生病的，你们可以这样……”朱棣拿过一个木桶，在河边找了些沙子填进去，然后在下面挖了一个洞。
浑浊的河水倒进去，等了一会儿，流出了的水竟清澈了许多……太神奇了！
“瞧见没有，这就是柳淳柳大人的一个发明，就是这么一桶沙子，救了成千上万士兵的性命！这么一个能臣，干臣，难得之臣，稀里糊涂死在了伶仃洋，大家伙说说，可惜不可惜？”
光说柳淳都了不起，大家伙没啥感觉，可喝着过滤出来的水，大家伙就忍不住生出了愤怒之情！
这个新君也太残暴了，怎么连柳大人都杀？
跟着燕王，替柳大人讨个公道！
奔赴西安的一路上，这些人快速认可了朱棣，就算朱栴再想下令，让他们干什么，都未必管用了。
朱棣已经成功忽悠了一千人，接下来就是多达五万的秦王府三卫，如果再忽悠过来，他也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看朱棣的老巢在北平，自从朱允炆继位，就派了很多人马，切断道路，朱棣要回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我偏偏不上当，就在西北折腾，到时候西北和北平两开花！柳淳那小子能忽悠人一起赚钱，俺朱棣就能忽悠人一起打天下！
又不自觉想到了柳淳！
那个兔崽子那么狡猾，他会死吗？
或者说，他会一点没有准备，就让朱允炆弄死在伶仃洋？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瞧着吧！
早晚有一天，那小子会冒出来的。只不过当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又死而复生，到时候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天下万民？
朱棣突然很想看到柳淳狼狈的模样，那绝对是很有看头的一出好戏。朱棣想着柳淳，嘴角不自觉上弯，跟在旁边的朱栴心砰砰乱跳，救命啊！四哥不会又想出什么折腾自己的坏主意了吧？
可千万别来了！我受不了！
朱栴这个小可怜，人被朱棣裹挟着去西安，而他的那份奏疏，则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速向京城而去。
柳淳比任何人都重视信息舆论，当他从云南返回，预告到不妙的时候，就在西北的沿途，安排了相当多的暗桩眼线。
而朱栴又没有隐瞒，而是到处贴告示，所以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朱允炆不但杀害了师父，现在又向叔父下狠手。燕王朱棣本想自刎，却被庆王朱栴拦住，庆王朱栴，质问天子，到底是什么用心，居然要骨肉相残，叔侄反目？
以朱栴的口气来写，的确是效果奇佳，一下子淡化了朱棣起兵的色彩，还增加了朱允炆暗下毒手的可信度。
所过之处，物议纷纷，百姓沸腾。
大家伙都在问一个问题，新君到底干没干弑叔的事情。假如他真的干了，继位才几个月，就杀了师父，又杀叔父，他还配当大明的天子吗？
“我从这上面闻出了道衍的味道！”柳淳暗暗道。
朱高燧趴在上面，用鼻子用力嗅，夸张道：“我怎么没闻到？道衍又不在父王身边？”
“笨蛋，先生说的是父王跟道衍相处久了，学会了道衍的阴谋诡计，对吧？”
柳淳难得给朱高煦竖起大拇指，“行，脑筋没有哭傻！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然是去投奔父王，帮着他揍朱允炆啊！我都等了好几年了！”
柳淳哼了一声，“还是不怎么聪明，你们两个现在就走，赶快从海路返回北平，帮你们大哥守着老巢！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兵！”
朱高燧仰头道：“先生，那要是我爹给我们下命令，你说该怎么办？”
没等柳淳回答，朱高煦就给他一拳头。
“傻啊，当然是听先生的，父王在西北，管不到咱们的！”

第396章 京城的弃官潮
柳淳很操心，从朱棣借着朱栴的口声讨朱允炆，就看得出来，朱棣并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干掉一个皇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失掉先手的情况下，就别想靠着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办法，快速解决战斗，必须积小胜为大胜，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才能笑到最后。
所以，此刻的北平，还不能发动。
当然了，作为朱棣的大本营，北平，包括辽东和大宁，都必须稳如泰山。光靠朱高炽和道衍还不够，柳淳决定将两头小猪派回去。
事实上不让他们走也不行了，因为朱棣举旗之后，两个小家伙就很危险了。
“走吧，快点从海路滚蛋，记着，到了北平，要听你们大哥的，他的话优先于王妃，王妃优先于道衍。”
柳淳排了一个很诡异的次序，朱高煦用力哼了一声，气咻咻道：“你就那么相信那头笨猪？他能行吗？”
朱高燧道：“二哥，你说大哥是笨猪，那你是不是蠢猪？”
“你才是！你全家都是！”朱高煦挥拳头就打，你们了俩是一家的好不好？柳淳被俩蠢徒弟气得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记着我的话，在危机关头，不管选择什么，都要比犹豫不决之下，彼此内斗消耗要好！不管对错，你们都要无条件服从！明白吗？”
两兄弟总算点头了，他们赶快上了快船，从舟山北上。
送走了俩徒弟，柳淳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回到镇江，就近观察京城的情况。
有人要问了，俩小猪跑了，那三爷呢？还有冯氏？会不会也有危险？
柳淳早就想好了对策，就在他死了之后，三爷带着全家人，载着柳淳的棺材，返回白羊口安葬，美其名曰落叶归根……好吧，这次柳淳是死透了！
朱允炆这边当然不愿意放走三爷，可问题是柳淳的棺材摆在京城，就不断有人悼念，要命的唢呐声，能把皇宫给包围起来，朱允炆夜夜睡不安稳，心烦意乱，还经常做噩梦，柳淳一身海螃蟹，跑来找他算账索命……
朱允炆思前想后，反正柳淳都死了，就让他们把棺材安葬在北平，又能怎么样？至少还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就这样，三爷几乎没费劲儿，就离开了京城。当然了，随着朱棣举旗，三爷是要加快速度了，不然让朱允炆的人马追上，可就不好玩了。
柳淳眺望着西边的京城，那里还有自己的学生，昔日的部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处境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自己留在这里，就是要把这些人安全送到北方，或者让这些宝贵的人才保护起来，让他们能够安全度过这段可怕的岁月。
尽量保护大明的元气吧，等待战乱结束，大明朝就会变得更加繁荣昌盛，未来绝对是美好的！
柳淳不断告诫着自己。
可生活在当下的人，还是要承担战争的苦难。
比如柳淳经常去的那个面馆，少年魏琮再度帮着母亲端面条，伺候气八方食客。
“大家伙尽量吃，今天免费！”
“免费？”老崔嘿嘿道：“大侄子，怎么有好事？刚考中进士，又要娶媳妇了？那可是双喜临门啊！”
魏琮被说的小脸通红，忙道：“崔叔，哪有那么快，我，我们家的面馆要关了。”
“关了？为什么？这么热闹的生意，怎么就不做了？”大家都好奇。
魏琮深深吸口气，“各位叔叔伯伯，父老乡亲，我……辞官了！”
辞官！
此话一出，简直是炸雷响起，大家伙都懵了。
这位小魏相公年纪轻轻，就考上了进士，前途无量。
镇江的宿老都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县志里面，要流芳后世的……考中进士，绝对是一步登天，从此就成了朝廷的命官。
哪怕没有那么多的优待，能成为官员，吃上皇粮俸禄，还是无数百姓追寻的。
这位小魏公子到底是怎么了？
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疯了，还是犯了事情？
有人就想询问，可这一次老崔学聪明了，他挥手拦住了大家伙，然后自己站起来，对魏琮道：“大，大侄子，你是不是这里……伤了？”
他指了指心口，魏琮默默点头。
老崔叹息道：“过去我什么都不懂，可这次我进了京城，开了眼界。柳大人这样的好官都容不下，大侄子走得对！该走啊！谁再给这个朝廷效力……谁就是王八蛋！”
老崔又瞧了瞧魏家的面馆，“大侄子，你把面馆关了，打算怎么办？”
“我……年纪还小，我要出去游学，先生走了，我就不去云南了，可能去任何的地方，居无定所，四海漂流，去探索学问的真谛。我走了，娘一个人支撑不起面馆，她要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崔叔，我现在就是担心母亲……”
老崔认真瞧了瞧魏琮，突然笑了。
过去他是不明白，可现在老崔已经隐约猜到了，过去魏母一个人开面馆，也没什么不行的，现在儿子要走了，为什么要让她回到乡下住着？
八成自己这个大侄子是要干大事去了！
真是个好小子！
“贤侄放心吧，有我们这些乡亲邻里在，不管你娘在哪儿，我们都会好好照应的，你放心吧！”
其他的乡亲也纷纷点头，魏琮眼中含泪，能遇到这么一群有情有义的乡亲，真是他的福气。
他准备去西安，去投靠燕王。
先生死了，还能主持变法的只剩下燕王一人，他要替燕王效力，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替柳先生报仇！
魏琮告别了家人，背上简单的行囊，毅然离开了镇江，他准备在西津渡乘船到瓜州渡口下船，然后直奔西安。
可就在他刚要上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的人走了过来，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了他的怀里。
“路上寂寞，拿着看吧！”
魏琮吓得不轻！
他弃官逃回家中，又准备投奔朱棣。假如让朝廷知道了，那可就是死罪啊！
这个家伙是谁？他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是吉？是凶？
在一瞬间，他的脑袋就转了无数圈，假如是朝廷的人，直接抓自己就是了，没必要玩花样。
魏琮沉吟之后，把油纸包放在了怀里。
他踏上船只，等坐下之后，把油纸包展开，才看了几页，魏琮就傻了！
这，这是什么啊？
“西北虽然贫瘠，但也是最好的变法场所，百姓民生凋敝，生活困局，急需改善……故此，要先推行减租，切实降低百姓肩头负担。其次，要针对穷人进行分田，这一次分田，只以年龄为界限，不区分男女……只有给予女人财产，才能充分调动女性，这样能投身军伍的人丁就会大大增加……”
“所有的文官武将，都必须做好吃苦的准备，不许作威作福，不许欺压部下，不许残害百姓……所有军中士兵，要从良家子弟挑选，要严格训练，经得起考验，真正打造成钢铁一般的子弟兵！”
“在战略方面，可以不立刻南下，主要立足揭露朱允炆反对变法的心里，动摇新君的威望。在战术运用上，应该灵活多变，不要局限于硬碰硬。要会学避其锋芒，要学会放弃一城一地……”
“总而言之，只要燕王能坚持住，挺过最难的一段时间，整个局面就会完全不同。这是一场新旧的对决，这是一场百姓和士绅地主的决战！务必牢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
这本小册子不算厚，字数也不多，可里面的内容却让人目瞪口呆！
完全是在教朱棣如何在西北立足，内容丰富，想到的上面有，没想到的，上面还有。种种的策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达到什么样的结果，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照着这本书去做，燕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究竟是谁，能写出这么了不起的神书？
看他的情况，应该是站在朱棣一边，站在变法一派……魏琮再仔细看行文，反反复复阅读，突然，他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有点跟他学的教材一样啊！
教材是柳先生核定编写的，那这本神书会不会……难道柳先生在天有灵，派人送给自己的？
作为柳学门下，是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的。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先生没死！
先生还活着。
他或许就藏身周围，用他的办法，在帮助大家。
想到这里，魏琮格外激动，他小心翼翼，将书稿收好，放进了油纸包，外面用衣服包起来，最外面则是他的书箱。
紧紧环抱在手里，这一刻，魏琮笑容灿烂，好似初升的骄阳。
魏琮的离去，绝不是个案。
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十几名进士辞官离去……另外鸡鸣山学堂之中，科学门下，也有人相继离开，或是去北平，或是去西北。
总之，京城让他们绝望。
老爷子刘三吾按着外孙的头，“走吧，你还年轻，能走得动，赶快离开京城，不要再等了。”
少年点头，可又担心起来。
“您老人家呢？怎么不一起走？”
刘三吾微微摇头，“走的这些年轻人，都是外公的学生，要有人留下替他们遮风挡雨……上次外公不但没把柳淳弄到京城，还逼着他丢了性命。或许这一次就该轮到外公还账了！”老先生目光迥然，一副舍生赴死的从容神情……

第397章 刘三吾骂殿
刘三吾把外孙赶走，让老仆人送着他出京，然后老爷子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些钞币和一个账本……这是在在京多年，买卖东西的记录，里面有古董行，有宣纸殿，有木器行，也有茶米油盐，各种各样的杂货铺子。
他们会按时送过来，然后每个月底结清，这一次只到月中，老爷子不愿意欠下任何一笔，吩咐家人，挨家挨户，把钱送去。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些钱，分成了十几份，给了家丁仆妇。
最后老爷子翻出来一百贯，让家丁买一口棺材，柳淳用的阴沉木的，他是躺不起了，买个杉木的棺材，再加上一些烧纸。
刘三吾兴致勃勃给自己烧了不少的纸，然后倒头就睡。
他这个年纪了，体力真的不行了，不睡一觉，只怕明天早朝，会丢人的。
老爷子还真是通达，竟然说睡就睡，半点没有犹豫。等到四更天，他缓缓爬起，耐心梳洗，家里只剩下一个老仆，他刚把孙少爷送走回来，立刻替老爷子穿上官服，戴好了粱冠。
刘三吾突然想起来，“去，把书房的那个盒子拿来。”
老仆去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老爷子展开之后，里面是一株人参，上好的老山参。
刘三吾拿在手里，笑呵呵道：“这还是那个臭小子给我的生日礼物，这么好的东西，提神啊！”
刘三吾猛地把人参撅成两段，他的牙口不好了，只能贴着断口吸吮一点汁水，即便如此，也让老人家为之一振。当然了，要是外人看到，保证大骂老东西暴殄天物！
“活了一辈子了，浪费就浪费了。”刘三吾自嘲笑笑，把人参塞在了袖子里。突然他又顿了顿，“那小子一向聪明机警，可怎么就会死在伶仃洋？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刘三吾喃喃道，一旁的老仆强忍着泪水，低声道：“老爷，送孙少爷出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我一下，跟我说，放心，一切都有安排，只要想离开的，都能平安！”
刘三吾猛地吸口气，老眼转了转，突然大笑。
“唉，老夫总算能安心赴死了！”
他迈着步子出门，老仆在门槛之内磕头送别，然后一扭头，去了厨房，提出了两桶油，撒在了房子里外。
“老爷，让奴婢追随着，到下面去伺候你吧！”
老仆准备好了火把，只等早朝结束，就一火而焚。
……
当刘三吾出现在午门外面的时候，所有朝臣几乎都到了，武将勋贵站一边，李景隆躲在家里不出来，只剩下一个徐辉祖为首。
文官分成一大一小两个圈，大圈是茹瑺等人，小圈是东宫的师父们。
刘三吾扫了几眼，就走过来过来，此刻茹瑺等人也急忙迎上来，低低声音道：“老前辈，昨夜禁军和锦衣卫，都有调动，怕是……您老人家不该来的！”
刘三吾哑然失笑，“茹尚书，没有什么该不该的，覆巢之下，玉石俱焚，老夫早就想好了，难道你还没想通吗？”
茹瑺深吸口气，“茹瑺有死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我担心整个变法大业，还有……”
刘三吾摆手，“别怕，怕了就会心软，心软了，脊梁骨就软了！”
老头突然目中光华闪烁，他扫视了许多支持变法的官吏。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我辈读书人从小就在念。何谓大道之行？老朽以为，先帝就在奉行大道，授田，抑制豪强，这是大道的一半……另一半就是变法均田，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服役，士农工商，人人纳税……国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不就是天下为公吗？”
“千百年来，历代儒者，都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什么是真儒！两宋以后，理学兴起，士人手无缚鸡之力，贪图安逸，躲避责任，心中的家国天下，变成了颜如玉，黄金屋……崖山之后，又有多少人，入仕前朝？老夫就是其中之一，惭愧，真的惭愧！恨不能立刻去死！”
“到了今日，老夫希望所有读书人都该好好想想，我们最初捧起书本，想的是什么。入仕为官，求的是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谁都会说，可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家伙可曾想过？”
……
老爷子的话，如同黄钟大吕，炸响在所有人心头，大家伙第一次从心底钦佩一个人。耄耋之年的刘三吾，宛如圣贤附体，一口浩然正气，直冲天际！
隐隐然，这个老头，居然比雄伟的奉天殿还要高大三分。
自两汉以来，历代儒者，何以能把持朝廷，跟君王共天下？难道就是靠着兼并土地，结党营私，贪墨误国吗？
或许文官之中，有大半都是坏的，可历代以来，总是不乏一些热血之士，不避生死，用性命告诉所有人，何为真儒圣贤！
茹瑺带头，向刘三吾躬身施礼。
“朝闻道，夕可死！多谢老前辈！”
朝臣们排着队，步入奉天殿，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行礼参拜，可很多人都微微歪着头，不愿意去看上面的那个人。
更有人切齿咬牙，愤愤不平。
大殿上下，气氛十分凝重，压抑的让人窒息。
朱允炆突然幽幽道：“燕王朱棣，庆王朱栴，举兵谋反，罪莫大焉，朝中有人弃官逃走，意在投靠逆贼。一些朝廷重臣，更是勾结逆贼，心怀不轨，朕希望你们都想清楚，不管是谁，只要敢谋反作乱，就要诛灭九族，国法无情，朕不会客气！”
果不其然，谋反从来都是大罪之中的大罪，十恶不赦。朱允炆以天子之尊，一上来就问罪，许多人都被压住了，不敢开口。
可刘三吾却是轻笑连连。
“陛下，老臣想请教，何为谋反？”
朱允炆扫了一眼，又是这个老货，当初恩科的时候，就是他跳出来跟自己唱反调，还录取了那么多柳淳的弟子，如今又是那些人，纷纷弃官逃走。这个老货跟柳淳关系不浅，他就在京城之中，最大的毒瘤！
就算他不跳出来，也要拿他的皓首抵罪！
“刘老学士，你读了一辈子书，不会不知道，三纲五常，朕乃是天子，燕王和庆王举兵，就是谋反！这有什么好说！”
“哈哈哈！”刘三吾大笑，“老夫只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陛下承继大统以来，不遵先帝祖训，残害恩师，又急着铲除叔父，置变法大业于不顾？老臣斗胆请教，陛下，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吗？”
“大胆刘三吾！”景清忍不住跳出来，“你不要倚老卖老，身为臣子，如此无礼，冒犯君父。你已经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你还敢质问天子，替逆贼说话，你简直可杀不可留！”
刘三吾斜了一眼景清，忍不住笑道：“柳大人在伶仃洋遇害，就是你去探查的吧？伶仃洋，让老朽忍不住想起了文丞相啊！柳公之功，不在文丞相之下，而柳公之冤屈，胜过文丞相数倍！”
刘三吾骤然语气加重，“柳淳自从洪武二十年起，协助朝廷，夺取辽东，一战灭北元，又在大宁屯田，开发边地，功在社稷。入京以来，筹建银行，大兴教化，推动变法，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先帝亲之信之，先太子敬之爱之……陛下乃是先帝之孙，先太子之子，柳淳之徒！陛下既然询问老臣纲常，那老臣也要请教，陛下为孙为子为徒，到底是该怎么做？”
疯了！
不光是景清了，暴昭，黄子澄，还有一大帮东宫的臣子，都怒目而视，仿佛要冲上来拼命一般。
“陛下，刘三吾辱骂君父，以下犯上，罪不容诛，请立刻将老匹夫拿下，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面对这帮人的指责，刘三吾笑得更开心了。
“杀人！这倒是你们最擅长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天下这么多人，是靠着一把刀就能杀光的吗？对你们有威胁的人被杀了，不愿意替你们遮掩罪行丑事的人杀了，说真话的人也杀了……总而言之，凡是你们看不顺眼的，全都想杀了，真是好手段啊！不过老夫想说，你们总有杀不动的那一刻……你们说燕王起兵，是谋反！可老夫怎么觉得，他是在替天行道，铲除暴君桀纣！尔等宵小之徒，伏诛之日不远矣！”
“住口，住口！”
这下子东宫的师父们都疯了，把陛下说成桀纣之君，还有什么好讲的，老东西必死！
他们向这边扑来，茹瑺等人则是挡在刘三吾的前面，替他争取时间。
老爷子赶快吮吸了一口山参，声音更加高亢。
“陛下，先帝也曾杀人，可先帝杀人那是为了大明的苍生百姓！陛下呢？你想的都是自己的龙椅，须知道，你不遵先帝祖训，信用小人，残害忠良，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你早晚会遭到报应的，摸摸你的脖子，上面的人头还在吗？”
“老贼！”
朱允炆脸色青紫，仿佛皮肤下面灌满了血。
“你这个老贼，杀了！把他拿下！”
侍卫们冲进来，可全都是高官挡着，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在这时候，武将堆里，徐辉祖迈着大步过来，他人高马大，力气过人，几个文官想要拦住他，奈何都被徐辉祖撞飞了，有人的牙齿都被摔断，满嘴流血，大家都红了眼睛，只是差距太大了，根本拦不住，徐辉祖气势汹汹，冲到了刘三吾的面前。
老爷子早就知道了，哑然一笑，“中山王有你这样的不孝子，他真是死不瞑目啊！”
“家父是大明的忠臣！岂会和你们这些逆贼为伍！”徐辉祖怒喝道：“刘三吾，你还不束手就擒！”
刘三吾点点头，“徐辉祖，你总算跳了出来……老夫懂了！先帝突然驾崩，信国公中风……你这位魏国公出力不小吧？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啊，燕王和柳淳都看错了你！或许也怪他们太善良了！徐辉祖，你不惭愧吗？”
被老头如此质问，徐辉祖不由得一震，此刻的朱允炆却是忍不住了，气急败坏道：“魏国公，还不把老贼拿下！让他继续胡说八道吗？”

第398章 以笔为刀
此刻应天的情况，一点都不好。
先是朱元璋驾崩，接着恩科弊案，虽然重新开科取士，结果还算让人满意，但很快柳淳死在伶仃洋，然后又是要诛杀燕王，接着刘三吾等老臣被抓下狱……人们从最初的悲愤，到接下来的愤怒，再到失望愤懑，就像是一口充满了蒸汽的大锅……
是的，老百姓已经看明白了。
真的，不要以为普通人是傻子，先帝驾崩，新君继位，变法派受到了打击，先是灵魂人物柳淳被干掉，接着变法派的旗帜燕王险些丧命，再之后就是名满天下的学宗鸿儒刘三吾，他老人家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是被抓到了诏狱，就问一句，还有没有王法？
朱元璋在民间的威望那是不用怀疑的，而洪武大帝在晚年推动的变法，也着实起到了效果。不用讲什么大的事情，就拿锦衣卫来说，因为柳淳的整顿，锦衣卫办事讲究证据，走上了正规化的道路。
锦衣卫带头，应天府，下面的县衙，甚至六部，大理寺……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都不敢对百姓怎么样，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名声比锦衣卫还臭呢！
光是这一点，老百姓就深有体会，尤其是京城的百姓。
官不那么难见了，事情好办了……有什么委屈，把状纸递到锦衣卫，隔些日子就有人下来过问，帮着协调处理。
贪官污吏，被处置的更多了，但是几乎每个案子都证据确凿，审判的时候，还请百姓去旁听……做小买卖的人，只要交几个铜子的费用，就可以在指定的地方做生意。倒是那些大的作坊商行，经常被查税，谁敢少交，那是要下狱的。
这些新气象都是变法派带来的，可自古以来，变法是容易的事情吗？
没有，从来没有！
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官僚，他们甘心被改革吗？
大明立国三十年，许多勋贵名义上和文官有冲突，可实际上他们也做生意，交的税更少，他们愿意变法吗？
过去有洪武大帝压着，谁敢说一个不字？因此看起来变法派声势浩大，占据了优势，拿到了“两个王四个二”的天牌。可仔细看看，除了这几张大牌之外，全是三四五六一类的货，这牌真的不好打。
不过话又说回来，朱允炆的处境更加艰难糟糕，甚至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
他本来得位就不是理直气壮，正因为惶恐，他就想着快刀斩乱麻，越快越好。一场恩科，让他看到了柳淳的实力，生怕柳淳回来添乱，所以就必须先杀了柳淳。
杀了柳淳之后，事情闹得更大，那就去杀朱棣，朱棣没杀成，激起百官反弹，朝野上下，全都乱了。
每天都有人辞官，别说鸡鸣山学院，就连太学生都有人跑了，就算不去投靠朱棣，也不愿意留在京城，跟朱允炆同流合污。
皇帝虽然号称孤家寡人，可是真的混成了孤家寡人，那就离着死已经不远了！
朱允炆刚刚拿下刘三吾，将老头打入诏狱，然后又把茹瑺等人，囚禁在朝房，不许他们离开，外面就让徐辉祖带兵守卫。
朱允炆返回了寝宫，他要好好想想，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陛下，太，太后，她，她……走了！”
吕氏死了，到死的时候，她都握着那一颗要命的隋侯珠！
朱允炆扫了一眼枯瘦如骷髅的吕氏……深深吸口气，对这位母亲，朱允炆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有母亲做的这些事情，他当不上皇帝，可吕氏做得那些事情，又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朱标之死，王弼之死……还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更为重要的一点，在朱允炆刚刚当上太孙的时候，就是吕氏的意思，让他疏远柳淳，才错失了和变法派结盟的机会。
走到了今天，自己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才了。
“太后生性节俭，她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要惊动朝野了。”
不知道吕氏是否泉下有知，她好歹当上了太后，可谁能想到，她的下场，竟然连一个普通的皇妃都不如，自己的亲生儿子，连丧事都不愿意替她费心思。
这些年，她算计这个，陷害那个，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朱允炆重新回到寝宫，不好的事情又来了！
“启奏陛下，刚刚方先生送来了一份奏疏！”
“方先生！”
朱允炆大惊，立刻接过来。
眼下东宫的旧人当中，要说有点见识手段的，只剩下方孝孺一人而已！这倒不是说方孝孺有经天纬地的才华，而是方孝孺心正，能从大局出发，私心杂念少很多。这一点对朱允炆来说，那是绝对重要。
他可以失去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失去方孝孺！
可偏偏方孝孺就上了一道乞骸骨疏！
方孝孺自称是衰朽无用之人，如今陛下已经登基称帝，君临天下，他也该大功告成，到四处云游讲学。
一句话，俺老方不陪你玩了！
此刻的方孝孺，五内俱焚，悲痛伤心，几乎到了绝望的程度。
方孝孺这个人还是很有趣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站在江南士大夫的立场上，针对朱元璋的旧制就行了批判，他反对分封，反对严刑峻法，反对老朱的大肆杀戮……可是跟黄子澄、练子宁等人不同，老方在反对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土地的问题。
因此方孝孺想借着恢复井田，来一劳永逸，解决土地的兼并问题。
当然了，方孝孺的做法激起了整个士绅集团的不满。
在历史上，朱棣能够靖难成功，以弱胜强，也跟士绅集团的支持脱不开关系，除了江南的士绅之外，其他人几乎都站在了朱棣这边。
要不然也不会拿下南京之后，整个天下都尽数归心，传檄而定了。不过却不能因为朱棣的胜利，就认为方孝孺是错的，至少说，他的方法可能错了，但他看到的问题，他的初衷，却未必是错的。
这就是老方相比那些人，与众不同的地方。
站在宗法的角度上，方孝孺选择支持朱允炆，没有任何错误，他毕竟也是个标准的士人。在几次朱允炆遇难的时候，老方给他提出了意见，也是尽心尽力。
可是随着朱允炆登基，做得事情，让老方失望到了一个极限……
幸好自己只是白身，还没真正入仕，走了也好。只是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再也没法实现了……方孝孺带着遗憾，来到了十里长亭。
他回望京城方向，正准备做最后的告别，突然尘土飞扬，一队人马席卷而来，在无数侍卫的簇拥之下，朱允炆亲自追来了。
“先生，先生！”
他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跑过来。
“方先生，难道连你也要弃朕而去吗？”
朱允炆一句话问出，眼中含泪。方孝孺看着这位少年天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草民何德何能，当得起陛下的天恩，草民的确才微智薄，难当重任，留在京城，又怕让陛下误以为还有一个可用之人，所以草民才留书离去，还望陛下成全！”
朱允炆用力摇头，他的手死死揪住方孝孺的腕子。
“先生，你要是走了，朕就成了孤家寡人，朕的江山……就不保了！先生，你万万不能走啊！”
……
一刻钟之后，方孝孺跟朱允炆坐在了十里长亭，周围都是侍卫保护，其他人都赶得远远的。
方孝孺唉声叹气，说实话，他要是想走，又何必上那一道奏疏！可若是让他就这么留下来，他也真的没什么滋味。
“陛下，草民受陛下赏识厚恩，不得不对陛下开诚布公。这是最近市面上流传的一篇文章，请陛下观之。”
朱允炆接在了手里，仔细看去，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叫做“东海评论”，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朱允炆皱着眉头看了下去……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一点，在洪武二十年以后，不断有声音，指责先帝用刑太繁，主张以宽仁治国，于民休息，轻徭薄赋，恢复民力……这些说法听起来都冠冕堂皇，可试问历朝历代，为什么穷苦百姓，多数在国初的时候，能够吃饱饭，能够安居乐业。等到了所谓盛世，反而流民数量大增，土地兼并严重，民不聊生呢？”
“道理其实显而易见，所谓宽仁，所谓于民休息，不过是士绅集团的一个借口而已！他们能免役免税，他们有数量众多的土地，有充裕的钱财……只要朝廷不管，他们就能放手兼并，抢夺百姓田产，把自耕农变成佃农，再把佃农变成流民，最终吃干抹净，一点不剩！”
“先帝正是看到了这一点，针锋相对，推行变法。朝廷不能无为而治，不能对民间的不公平视而不见！无为而无不为，朝廷要先建立起公平的税赋徭役制度……就好比一场棋局，双方的棋子要数量一样，接下来比的是棋力高低。可若是一些人棋子本来就比别人多很多，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公平较量？”
“先帝雄主，自然看得明白，其实历代帝王，也并非都是傻瓜。只是那些士绅地主，他们实力太过雄厚，远超草民百姓。大多数没有出息的天子，就只能妥协，美其名曰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说白了，就是他们联起手来，共同欺负普通百姓，盘剥压榨，肆无忌惮……”
朱允炆看到这里，豁然站起，嘴唇哆嗦。
“反了，反了！”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是谁，是谁写的这篇文章，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方孝孺面色凝重，突然坚定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把草民也杀了吧！”
朱允炆大惊，他急忙过来，拉住老方，“先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篇文章难道是你写的？”
“并非草民所写，可写此文章之人，却说出了草民的心声！让草民豁然开朗，真想浮一大白！”

第399章 乡勇出现
朱允炆的脸色很难看，真的难看！
“方先生，这篇文章挑唆君臣父子的关系，鼓动百姓犯上作乱，用心险恶，必定是柳淳一党的手笔，似这般无君无父，没有尊卑上下的畜物，就该杀！狠狠地杀！杀光了他们，天下就太平了。”
朱允炆还想往下说，却觉得不合适，忙转身道：“先生，朕没有说你，你，你和他们不一样的！”话说得很苍白。
老方重重叹口气，“陛下，这篇文章或许有过分之处……可上面所写的哪一句是假的？”
“这个……先生何必钻牛角尖儿，这篇文章违背纲常，简直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方孝孺突然大笑，“陛下，若是如此看事情，那草民就只能拜别陛下了！”
说着老方又要走，朱允炆扯住方孝孺，急红了眼，“先生，朕来求先生，是真心诚意，先生又何必执意弃朕而去呢？”
老方苦笑两声，“陛下，非是草民不愿意留在京城，替陛下效力。奈何陛下到现在，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被动。”
朱允炆悚然一惊，是啊，他一直很困惑。
当初他被立为太孙，虽然不如他爹稳固，可各方大臣也都认可了他。但后来随着变法越来越深入，他身边聚集的文人越来越多，他跟变法派之间就越来越疏离。
到了最后，朱元璋动了易储的念头，假如不是老朱突然驾崩，没准就是朱棣登基称帝了。
“方先生，朕，朕并无过错啊！柳淳乃是权臣，朱棣又是藩王……他手上握着十几万人，若是有不臣之心，内外勾结，朕，朕立时就被推翻了，朕，朕不过是自保而已。天下臣民百姓，怎么就不能体谅朕的难处！朕，朕可是他的君父啊！”
话说到了这份上，方孝孺也彻底醒悟了。
朱允炆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私，他时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认为别人都要围着他转，尤其是当了太孙之后，这种心思就越发明显。
回头看看朱允炆跟柳淳的相处，其实他们一度有希望缓和关系的，奈何朱允炆始终都放不下身段。至于柳淳，他跟朱标亦师亦友，又是老朱的宠臣，怎么会像齐泰黄子澄等人一般，去捧朱允炆的臭脚。
反过来，朱允炆就觉得柳淳桀骜不驯，难以控制。他手下的门人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动辄就要改变祖宗法度，动辄非议圣贤，百无禁忌。
一群没有丝毫敬畏之心的人，怎么能成为可靠的忠臣？
朱允炆始终没有想清楚，这个世界的忠诚，不只是针对一个人而已，柳淳跟他的门人弟子，说实话，有利益结合，但更多的则是志同道合。
柳淳用自己的说理方式，征服了他们，让这些人自觉站在了柳淳的身边。
柳淳的势力越大，朱允炆就越是忌惮，他拼命拉拢跟柳淳敌对的文官，弄来弄去，双方都积重难返，没办法，只有生死一搏了。
“陛下，你可曾想过，百姓的艰难？”
“这个……朕当然知道民生疾苦，朕选用贤才，就是要造福百姓，朕，朕的心没有变过！”
方孝孺摇头，“陛下，民生疾苦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吃透了，并不简单。就拿一个江南的农户来说，他租种五亩田地，每年要交五成的田租，一亩地按照两收计算，他剩下的不过是十石稻谷，脱粒之后，最多剩下七成。假如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下来，每个人还分不到200斤粮食啊！”
“陛下，这时候哪怕一升粮食，都宝贵无比。一家人能喝上稀粥，还是饿肚子，就可能这点粮食了！这就是变法的好处所在。”
朱允炆深吸口气，皱着眉头道：“升斗小民，升斗小民，果然如此！区区一升粮食，就能收买他们！”
方孝孺更听不下去了，断然道：“陛下！一升粮食或许不多，可大明的百姓，千千万万，给每家一石粮食，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啊！”
朱允炆还真在柳淳那里学过算学，一个很小的问题，乘以几千万的人口，就会变成很庞大的难题……朱允炆沉吟良久，喃喃道：“先生，这变法势在必行吗？”
方孝孺点头，“非变不可！”
“那好！”朱允炆果断道：“方先生，朕现在就任命你担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总揽变法事宜！”
朱允炆喃喃道：“朕可以变法，但朕绝不用柳淳的人变法！”
……
柳淳手里捏着密报，微微叹气。
老方还是站在了朱允炆这边啊！
其实在柳淳看来，朱允炆已经半只脚踏空，下面就是悬崖了。
朱棣在西北站稳了脚跟，北平还有十几万人马，再加上京城纷乱，人心尽失，朱允炆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扛得住四面八方的压力。
在历史上，靖难长达四年，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遭到双方反复拉锯的山东等地，更是生灵涂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柳淳估计，有他的布局，加上朱棣更加强大，或许只需要一年半载，就能把朱允炆击败。
只是有些事情，柳淳也是始料未及。
方孝孺决定留在朱允炆这边，推动变法。
他给朱允炆提了两条建议……第一条是推动变法，收拾人心。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要命的是第二条！
方孝孺建立朱允炆，准许地方乡绅编练乡勇！
燕王在西北起兵，那就从西北开始，准许各地的良绅自行招募年轻丁壮，进行训练，也准许他们结寨自保，或者在朝廷的指挥下，一起出兵。
而且方孝孺还建议，让铁铉负责全国的乡勇。
“好厉害的方孝孺啊！”
柳淳突然后悔了，假如当年直接把老方给砸死，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事了。不过想想也没什么用。曾经朱允炆在败亡的前夕，就分派手下大臣，到各地去招募人马。结果人马还没招募完，应天就被攻破了。
由此可见，朱允炆是想过利用地方力量，去对付朱棣的。
如今，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乡勇！
最著名的就应该是那位曾文正公了。他就是靠着编练乡勇起家，最终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朝廷重臣……方孝孺用这招，等于是打出了王炸，该怎么应对呢？
“取笔墨来！”柳淳思量片刻道。
蓝新月急忙把笔墨交给柳淳，她托着腮帮，瞧丈夫会写什么东西。
只见柳淳笔走龙蛇，写得极快。
“朝廷准许地方编练乡勇，说白了，就是借助士绅地主的力量，来对付燕王，接下来燕王会面临非常严峻的考验。大家必须清楚，给予士绅兵权，等于是朝廷向士绅地主，全面妥协！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君王变成了所有的地主的头头，代表着士绅集团，坐在了那张龙椅上面！”
“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当士绅拥有了兵权，变法大业就已经岌岌可危。普通百姓的处境，会比之前还要严重许多。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随着天子向士人的全面妥协，他会得到所有士绅地主毫无保留的支持。拥有几乎取之不尽的人力和钱粮，这一场战争，已经不再是叔侄之争，而是燕王跟士绅集团的战争！”
“自古以来，一个人是很难斗得过一群人……燕王要想取胜，就只有一个办法，去寻找更强大的盟友！比士绅更强大的就是占人口九成以上的普通农民百姓！要如何将这些农民整合起来，成为接下来最大的看点！”
“但不管怎么讲，这都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战斗，农民和士绅地主，究竟谁才是天下的主人，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第400章 战神李景隆
方孝孺接受了任命，不过考虑到他是白身，所以先授予翰林侍读学士，然后转翰林学士，再之后加礼部侍郎……每一步中间要停顿几个月，免得太过突兀。
当然了，这只是对外的安排罢了，事实上在内部方孝孺和黄子澄，几乎成了事实上的宰相。
他们每日入宫，跟朱允炆商讨政务，共同确定方略。
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出兵平叛，干掉朱棣。
黄子澄沉吟道：“燕王几次领兵出塞，战无不胜，堪比当世名将，不可小觑！当初先帝派他巡边，是有意将西北的兵马也交给燕王。奈何朱棣无福，他非但没有来得及收服西北的兵马，反而离开了老巢，对付起来就更加容易了。臣以为派遣一员上将，就能荡平朱棣！”
听完黄师父的话，朱允炆下意识看向方孝孺，却发现老方微微摇头。
“陛下，燕王乃是当世猛虎，切不可轻敌！他现在固然离了巢穴，可若是围堵不利，不能尽快拿下燕王，就会造成西北和北平两处连成一片。到了那时候，再想剿灭燕王，就难上加难了。因此臣才建议准许士绅编练乡勇，为的是安抚人心，避免朝局混乱，防止朱棣逃窜！”
方孝孺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所谓乡勇的事情，其实是老方的缓兵之计。
朱允炆现在得罪的人太多了，身边能用的人也太少了。他必须先找到足够的盟友才行。能支持朱允炆的，就是那些士绅地主，向他们妥协，几乎成了唯一的生路。
不过老方也清楚，一旦士绅地主趁机发展起来，尾大不掉，那可就麻烦了，什么变法都推动不了。
所以方孝孺是把这条策略当成临时办法，只要能在短时间之内，灭掉朱棣，回过头再把乡勇废掉，收回兵权也就是了。
当然了，在“东海评论”的眼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断定乡勇恶例一开，必然会造成士绅趁机膨胀，原有的变法成果会毁于一旦，朱允炆的下场就是和所有士绅一起被埋葬！
说来讽刺啊，方孝孺不太看重其他人的想法，但是这位连姓名都不知道的撰稿人，却成了他的知音，方孝孺极为重视他的看法，必须要避免预言的结果！
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最好半年之内。解决掉朱棣，就算拖延，也不能超过一年，否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所以谁领兵，就成了关键之所在。
“陛下，臣以为长兴侯耿炳文老成持重，让他带兵，去对付朱棣，绰绰有余！”方孝孺建议道：“至于北平方面，让魏国公徐辉祖带兵，直捣北平，同时请辽王和宁王策应，三路大军一起出动，必定能攻破北平！”
……
“来，让我们分析一下，朱允炆会怎么排兵布阵？”柳淳笑呵呵对着妻子道。
蓝新月眨眨眼睛，“别的事情我不懂，可打仗我还是有点心得的，首先，燕王能战，必须派遣最强的将领……目前京中硕果仅存的两位老将，武定侯郭英是不会给朱允炆效力的，就只能派长兴侯耿炳文，他老人家带兵出征，如果用尽全力的话，燕王几乎没有胜算，只能祈求老爷子手下留情了。”
“珠玉北平方向，我看就是魏国公徐辉祖最合适了！”蓝新月突然咬了咬牙，“我真是没有料到，他竟然是那么个丧心病狂的东西！”
时至今日，谁站在哪一边，终于看清楚了。
东宫的确藏了一些后手，其中徐辉祖就是最要命的那一个！不管是柳淳还是朱棣，都顾念跟徐家的关系，没有果断拔掉徐辉祖。
假使把徐辉祖换成了蓝玉，以蓝玉的脾气，在朱元璋病重的时候，他一定会闯宫的。那样一来，他跟茹瑺一文一武，整个局面就会改写。
一念之仁，本以为徐辉祖最多中立，谁知道这货竟然铁了心跟朱允炆走在一起！
柳淳也不由得叹口气。徐辉祖，他跟江南的士绅搅合得太深了，完全是无药可救。
当然了，虽然徐辉祖在别的事情上脑残，但他打仗的本事还是不能低估。而且他又是朱高炽的舅舅，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徐辉祖一定会拼命攻击北平。
如此一来，不管是宁王，还是辽王，都可以趁机出兵。
虽说唇亡齿寒，可是在燕王父子注定覆灭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向朝廷输诚的，指望着他们拼命，很不现实。
蓝新月的小脸越来越难看了，假如这样的话，那燕王不是死路一条吗？
“相公，燕王完蛋了，难道你要亲自起兵吗？伐无道，诛暴君？”
柳淳忍不住笑了，“你想什么呢！如果能这么排兵布阵，那就不是朱允炆了。你瞧着吧，他的安排一定会让人惊掉下巴的。”
柳淳又默默思索了一阵子，只要朱棣能扛过第一阶段，支持变法的力量就会向他靠拢，北方的几大攘夷塞王也会以朱棣为首，共同发难。
可与此同时，乡勇的编练也会越来越多，这一场战斗，迟早要变成变法派和保守派，武人农夫与士绅地主的决战。
到了那时候，战争的规模就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了。
必须再写点东西，要让朱棣明白，怎么打造一个牢固的根据地，还有，北平的三头小猪，也要小心谨慎，尤其是要放下世子皇孙的架子，真真正正把普通百姓动员起来，否则，靖难的胜算还真是不高！
有人或许要说，你都穿越到了明初，为什么还站在朱棣这边，你站在太子太孙那边才有看头啊！
拜托好不好，即便是朱允炆，都是一把好牌，是自己不会玩，才生生丢了江山的。
他们要提前捏死朱棣，那才是轻而易举呢，估计都不用三章，随便一个更换藩国，就能让朱棣心血成空。
但话又说回来，朱允炆会失败，说明他内部的问题太多，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即便柳淳站在他的身边，估计也会被猪队友坑死的。
所以说啊，该死的人，谁也救不了！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
就在大家都提心吊胆的时候，两路大军的统帅终于出炉了。
攻击北平的是长兴侯耿炳文，他率领二十五万大军，立刻渡江，直取北平城。而攻击燕王的重任，落到了曹国公李景隆的头上。
朱允炆给了他十五万兵马，让他踏平西安，擒杀朱棣你！
这一次朱允炆没有假惺惺告诉李景隆，不要让他背上弑叔的罪名。
朱允炆说的很明白，就是要朱棣的脑袋，不用送到京城，直接砍头！
“哈哈哈哈……”徐增寿仰头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他的对面，徐辉祖的老脸比猪肝还难看，灰里发黄，像是一块被尿浸透砖头似的！非常非常难看！
“大哥啊，你费尽心机，帮着朱允炆登基，可到头来，你什么都没有得到！人家依旧不信任你，怎么样，这就是无情无义之人的下场，你活该！你就是像是被客人抛弃的人老珠黄的歌女！可悲，可叹啊！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吗？怎么样，傻了吧？”
“你给我闭嘴！”徐辉祖怒喝。
徐增寿半点都不怕，“大哥，我还叫你一声大哥！当初你跟我说，要保护徐家，要让我们富贵绵长，不能贸然押宝任何一边，最初小弟是信你的，虽然生气，但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现在弄清楚了！你根本就是站在朱允炆一边，你那些为难都是装出来的！”
“因为你清楚，论起领兵打仗，你不如梁国公，不如宋国公，甚至不如燕王！论起才华，你比不上柳淳，你除了空有一个魏国公的名号，加上一个大舅哥之外，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不服！对吧？”
“跟着朱允炆就不一样了，你是勋贵领袖，你是最能打的，矬子里面拔大个儿，你比那些饭桶还是强多了！你是不是琢磨着，只要朱允炆登基了，你还能像咱爹一样，成为勋贵第一人？”
“大哥啊！你可真是好算计！天下的人，都没有你这么聪明的！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没有料到吧，朱允炆弃你如敝履，他宁可用李景隆，也不愿意用你！”
“够了！”
徐辉祖被骂得浑身颤抖，眼睛充血，他猛地扑上来。
“徐增寿！我是你大哥！长兄如父！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要杀了你！”
徐增寿也没法反抗，却更加不在乎。
“大哥，你恼羞成怒了是吧？其实我知道，你从心里就反对变法，你还想着作威作福过安稳的日子，谁敢不听你的，动不动就杀人！或许当年柳淳跟你的冲突，就埋下了今天的祸根！你不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和一个人很像吗？没错，就是朱允炆！他是皇帝，他可以为所欲为，臣民都要理解他。你是大哥，是大家长，我们都要听你的，体谅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大哥，我劝你最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什么是大势所趋，什么叫咎由自取？你会为了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的！”
……
在诏狱之中，一个狱卒将一碗参汤端到了刘三吾的面前。
“老大人，请喝吧？”
刘三吾艰难抬起眼皮，突然笑了，“这还是我的那颗山参？”
“是，是啊！还有好多哩！”狱卒忙答应道。
老头微微摇头，“行了，别糊弄我了，你们也不宽裕，这人参是金贵的东西，别给我这个将死之人用了。”
狱卒眼圈泛红，泪水滚落。
“老大人，就让小的们替您老尽一点心吧！说实话，是外面药铺掌柜的给的，他见我去买人参，就把镇店之宝给了小的！老大人，我们做不了别的，不能放您老出去，每天看着您在里面受苦，这，这心就跟刀扎的似的！”
刘三吾瞧了瞧狱卒，只得将碗接过，喝干了碗里的参汤。老爷子稍微精神一些，就无奈道：“你跟我说说，朝廷派人讨伐燕王没有，是派的谁去？”
“派，派了！有长兴侯耿炳文，还有曹国公李景隆。”
“哦！是让耿炳文去对付燕王吗？”刘三吾瞪大眼睛，惶恐道。
“不，不是，是让长兴侯攻击北平，让曹国公去攻打燕王。”
刘三吾迟愣片刻，突然哑然失笑……“唉，这样我就放心了！”
狱卒惊喜道：“老大人，燕王打赢了，您，您就能出去了？那可太好了！”
老头摇头，“燕王战败，为了显示宽宏大度，倒是会放了一个耄耋老朽，可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滋味？老夫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李景隆膏粱子弟，一个饭桶而已！他必败于燕王之手，老夫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刘三吾来了兴趣，对狱卒道：“有酒吗，给老夫弄点！你要是不怕被牵连，也跟着老夫喝两杯！这是喜事，咱们一起喝喜酒！”

第401章 我们就是华农兄弟了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当口，要说最清醒的人，其实是李景隆，真的，至少他比多数人知道的都多！
首先，他知道柳淳还活着，而且就在周围，那些在市面上到处流传的文章，很可能就出自柳淳之手。
其次，李景隆知道，朱元璋在驾崩之前，曾经给徐辉祖一道手谕……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李景隆猜测，徐辉祖应该是用来换取新君的赏识了。
要不然在封赏上面，他魏国公凭什么在自己之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天子到底是不相信徐辉祖，这不，还是将对付朱棣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至于徐辉祖，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放在别人身上，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朱棣兵力薄弱，粮饷稀少，据守西北，根本没有任何出路，即便他能回到北平，朝廷的胜算依旧是巨大的，这是力量的差距，无法弥补的！
只要朝廷大军出动，燕王就会束手就擒。
朱允炆的师父们，普遍都是这个看法，即便最保守的方孝孺也没想过回失败。
而李景隆真的很想告诉他们，会的！一切都会的！
你们根本不知道，明面上的这头猛虎不算什么，暗中还藏着一条毒蛇呢！他装死脱身，就藏在暗处。
有这小子在，想打胜仗，那是不可能的。
打胜是不可能打胜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胜了，只有逃跑才能维持得了性命……可问题是谁能替他背黑锅啊？
自己可以跑，但是却还没活够，绝对不能被当成败军之将给宰了！
假如朱允炆知道李景隆的想法，估计会直接掐死他。
“妹妹，你再给哥出个主意……那啥，你要是没主意，就请那，那小子帮忙！”
李无瑕哼了一声，“哥，你可是堂堂的曹国公，岐阳王的儿子，年少有为，人所共知……”
李景隆连连摆手，“别吹捧了，你哥知道自己的本事。我连燕王都斗不过，更遑论柳……那小子了！你快点说，他有什么办法没有？”李景隆凶巴巴道：“假如他没有好办法，我就，我就把他假死的事情捅出去！来个同归于尽！”
李无瑕忍不住摇头，自己这个哥哥，真是脑子坏掉了。
“现在柳郎藏身之地，无人知晓，你捅出去，那是自己找死，跟柳郎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我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对大舅哥的生死不闻不问，他是个坏了良心的畜生！我说到做到！”
李无瑕越发听不下去了，这哪是大哥啊，简直成了泼皮破落户。我宁可死了，在死前我也要喷一口血，让你难堪！
“哥啊，你不能不去，又没本事打赢，那就找个垫背的，多容易啊！”
“谁是垫背的？”
“这还用教么？你去见朱允炆，让他给你派个监军不就完了！”
“监军？”
李景隆念叨了两遍，突然眼前一亮，连连作揖，“妹妹啊，你可真是女中诸葛，哥我服了！”
李景隆如获至宝，立刻入宫求见……
三天之后，李景隆终于领兵出发，十五万人，浩浩荡荡，向西安进发。
陪着李景隆一起出兵的监军正是练子宁！
前面提到过，因为麒麟一案，练子宁被下狱，落到了唐韵的手里……那段日子，简直比地狱还要残酷多少倍。
练子宁都不敢相信，他能活下去。
其实朱元璋是没顾得过来，再有老朱也想一网打尽，把东宫的师父都干掉……留着练子宁，就是留着一个舌头，让他咬人的。
遗憾的是老朱突然驾崩，没来得及发动，练子宁起死回生，他在府里养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一口气。
害他倒霉的齐泰已经死了，练子宁只想送给他俩字：活该！
齐泰死了，练子宁觉得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才应该是帝师之首，奈何前面早就站满了人，黄子澄也就罢了，居然白衣出身的方孝孺，竟然也爬到了他的头上，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练子宁本想回朝为官的，可听说要讨伐朱棣，他就来了兴趣。
假如能活捉燕王，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他一跃就可以爬到所有人的前面，成为天子最信重的臣子。
这不，练子宁果断抢下了监军的宝座。
只是练子宁不知道，这的确是个宝座，奈何上面镶的是钻石，以他的屁股，是享受不来的。
可练子宁却半点觉悟都没有，他还跟李景隆讲呢！
“曹国公，别看朱棣有些名气，可他现在已经背反朝廷，成了大明的罪人！天下臣民百姓，人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军心士气，全都在我们一边，奉旨讨贼，堂堂正正，必定能一鼓而定！”
这位还跟李景隆鼓气呢！
只有李景隆心里暗暗冷笑，老子根本就没打算赢……姓练的，让你跳吧！这一路上，我都听你的，最好打仗的时候，你也指手画脚才好！
我有身家性命在应天，不能造反，也不能投降，我只能打败仗！可打败仗要丢脑袋，没法子，就只能用你的人头，来保我的性命了。
所以，你练子宁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个死人……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子只当是临终遗言了！
身为统帅，心里想的是这些玩意，李景隆绝对是奇葩当中的奇葩，缩写成奇葩二次方。
只不过李景隆还不知道，就在他的军中，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他。
这个人有点惨，连士兵都不是，只是负责运粮的民夫。
柳淳真有些郁闷……他装死是成功的，可装死之后的日子，就没有那么惬意了，尤其是两军交锋，总要出力气吧！
现在的历史走向，虽然大方向还在，但具体的事情已经面目全非。
谁知道李景隆会不会偶尔灵光一现，万一朱老四栽在了这个傻瓜的手里，那可就完了。所以柳淳冒充民夫，随军北上。
柳淳练武多年，虽说功夫一般，但身体素质绝对一流，没法子，谁让他不满足一个老婆呢！这男人啊，就要吃得了辛苦，能负重前行，这才是好汉子！
柳淳鼓励着自己，他跟大家伙一起，翻山越岭，有时候还要把粮食卸下来，背到坡上，然后再装车下去，一百多斤的粮食，扛着上坡，还要一趟一趟的，该有多累？
柳淳身上的汗水湿透衣服，都发出了馊臭的味道，好在他不是那么娇贵的人，要不然，还真撑不住。
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民夫能有什么讲究的，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有人埋锅造饭，还有人去河边打水。
柳淳转了一圈，手里提着两个竹鼠回来了，环境还不错，竟然有竹鼠吃！
同行的民夫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有个老头就忍不住套近乎道：“小兄弟，好身手啊！真是好样的！这个竹鼠够肥的，怕是有三四斤，一个人都吃不了！”
他不停称赞，用意再明白不过，你还不分我一点？
柳淳懒得搭理他，只是用手里的匕首切开肚子，将皮毛扒掉，然后又取出内脏，清洗之后，就用削好的竹片，做了个架子，把竹鼠绑在上面，然后弄了点炭火，慢条斯理地烤着，很有点华农的味道，就差一个兄弟了……
小老头盯着柳淳半点，这小子榆木疙瘩儿一个，属于铁公鸡的，根本不愿意让。
再看看柳淳的个头身板，他又不免胆怯……这小子看起来不甚粗壮，可浑身上下，线条匀称，充满了力量。偶尔露出来的手臂，更是粗壮无比，爬满了青筋，想胜过他，把握不大，即便自己还有两个侄子但帮手，也不容易啊！
小老头放弃了对竹鼠的垂涎，只能嚼着充满了砂石的糙米饭，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吃过了饭，大家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了。
柳淳眯缝着眼睛，正在闭目养神，突然，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眼看去，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家伙，蹲在自己的面前，他手里拿着两块柳淳扔掉的竹鼠皮。
“那个……大哥……这个能不能给我？”
柳淳笑了，“怎么，你饿了？”
“不不不！”小家伙连忙摇头，他向四周瞧了瞧，见大家都睡了，才压低声音道：“你听说过鸡鸣山学院吗？我听那里的人讲，北边可冷了，冬天下大雪，能冻掉脚趾头！”小家伙很认真道：“我，我没有御寒的衣物，要是冻掉了脚趾，就回不了家了！会成为外丧鬼的！”
小家伙怕怕道：“以后你打猎吃肉，把皮给我，我手艺很好的，这一路上，我们做两件皮衣，皮靴，就不怕冷了！”
小家伙为了让柳淳相信，还掏出了身上带着的针线，“大哥，你那么高大，我给你做衣服，是你赚了！真的！”
柳淳突然笑了，“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柳淳伸手，把另一只竹鼠拿了过来，递给小家伙，“吃吧！回头我教你怎么处理毛皮！”
半大小子，哪有不喜欢吃肉的，更何况竹鼠肉那么香，他连着咬了两大口，嘴里塞满了肉，鼓起的腮帮，还真有点像个机灵了的小竹鼠。
“大哥，你还会处置皮毛？”
柳淳点头，“不算什么难事，我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小家伙来了兴趣了，“那，那大哥你会教书呢？我是说教，教鸡鸣山学堂讲的东西？你懂吗？”

第402章 朱棣的手段
“昨天的腿抽筋，前天的打架受了内伤，大前天中暑了……大哥，今天你找什么理由啊？对了，你咋没抓竹鼠啊？”
少年看着柳淳手里的野兔，略显失望，虽然兔子肉更多，皮也更大块，但味道就……“行啊，有的吃就行。”少年笑嘻嘻接过来，娴熟地剥皮，去内脏，架起来烤。可烤着烤着，少年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一只野兔好像是被弓箭射中的，问题是大哥身上没弓箭啊？
这是怎么回事？
他战战兢兢道：“大哥，你的兔子哪里来的？”
“捡的！”
“捡的？别是那些军爷猎的吧？”小家伙害怕了，变颜变色道：“大哥，你还是送回去吧，咱别为了一口吃的，把小命都丢了啊！”
柳淳哼了一声，斜着少年道：“年纪不大，还挺谨慎的，赶快烤熟，肚子都叫唤了。没人会为了一只兔子为难你的。”
“哦！”
少年勉强答应着，可他还是十分小心，吃完之后，赶快把骨头埋起来，还在上面撒了泡尿，弄了点伪装，然后才小心翼翼到了柳淳身边，献宝似的，掏出了一张二尺见方的鼠皮点子，递给了柳淳。
“哥，你晚上的时候，垫在身下，不潮！”
柳淳接过来，瞧了瞧，还真别说，手艺可以。记得张定边到处跑，身上就带个狗皮卷。或许这玩意真能养生长寿，柳淳大大方方笑纳了。
“还不错，那咱们现在就上课！”
“上课？”少年激动坏了，“哥，你要教我本事了？”
“不是本事，是常识。”柳淳纠正道：“你刚刚不是问为什么没有竹鼠吃了？很简单，因为没有竹子了，那为什么没竹子了？这就是南北气候不同……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温度决定植物的生存……你能想到往北走，要准备御寒的衣物，这一点就很好，因为你比许多朝中大员，还有军中领兵的将领，都要聪明许多！”
“啥？”
少年听傻了，“哥，那些都是贵人啊，怎么会比我还笨？”
柳淳耸了耸肩，“他们就是这么笨啊！十几万大军，无数的牲畜民夫，他们都没有想到准备御寒衣之物，你说他们笨不笨？”
……
柳淳指出了军中最大的弊病，可作为三军统帅的李景隆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他现在已经被架空了，当然了，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军中上下全都知道一件事，遇到了问题不要找曹国公，即便找了，那也要去询问监军大人，一切以监军的话为准。
练子宁第一次领兵，但他觉得打仗也没有什么难的。
根据情报，朱棣跟朱栴进了西安，目前都在秦王府，而秦王朱樉的长子朱尚炳正在招待两位叔父。
“二王三方，俱在城中，我们只需要先礼后兵，老夫已经派遣一舌辩之士入城，他必定能痛斥奸贼，扬我军威。朱棣凶顽，未必会束手就擒，但足以搓动锐气，让朱棣胆战心惊，不敢应战。”
练子宁说完，瞧了瞧李景隆，含笑道：“曹国公以为如何啊？”
李景隆连忙点头，“练大人不愧是两朝重臣，天子之师，果然见解高明，打仗以正和以奇胜，朝廷兴仁义之师，讨伐逆贼，必定能马到成功。”
练子宁连连点头，他越发觉得李景隆是个可造之材，老实，恭敬，听话……这样的武夫真是太难得了。
或许这就是大多数没上过战场的文人的通病吧！在他们的心目中，永远把自己放在了诸葛亮的位置上，觉得可以算无遗策，下面的人只要听他们的话，就不愁不打胜仗。在他们的心中，也从来没有把战争当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了，练子宁不会那么白目，可他总觉得自己掌握了绝对优势，朱棣身边能有几个人马？他十五万大军，携着天子旨意，大势所趋，朱棣又不是神仙，他怎么可能挡得住！
练子宁自信满满，李景隆唯唯诺诺，另一个人则是气势汹汹，此人名叫王省，他曾经担任过教谕，后来回家教书，他创办了一个学堂，叫明伦堂！
从“明伦”二字就看得出来，王省到底是主张什么的。
他听闻朱棣造反，就连夜从西安逃出来，跑去应天，痛哭流涕，状告朝廷，请求平叛，恢复清平世界……王省的作为在朱允炆看来，绝对是忠臣义士，相比起那么多弃他而去的官吏，王省是那么可爱。
朱允炆立刻任命王省为太仆寺少卿，随着练子宁一起出征，只要顺利铲除朱棣，王省绝对会得到重用。
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王省对朱允炆感激涕零，这不，他主动请缨，去痛斥朱棣！
进了军营，见了燕王，他凛然正气。
“燕逆，谁敢你的胆子，敢背反朝廷，欺君罔上？你简直狗胆包天，老夫劝你还是赶快束手就擒，入京请求天子宽宥，陛下仁慈，或许还能留下你的一条狗命！”
这位的做派哪里像个使者，分明是来找茬儿骂人的。
朱能可不是好脾气，手按着佩刀，就要冲上来，把老匹夫给砍了，奶奶的，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啊？什么东西！
朱棣仔细打量了一下王省，突然哈哈大笑，“你叫王省是吧？曾经担任过教谕？在几年前，你见西北教化不兴，故此辞官教书，就在城中，还有你创办的明伦堂！为了办学，你拿出为官的积蓄一百两银子，又四处借了一些钱……凡是入明伦堂的学生，你都悉心教导，一些穷苦的孩子，还给免除费用……你是个很不错的先生，很了不起啊！”
王省傻了，他是来逼着朱棣投降的，怎么也想不到，朱棣竟然跟他聊起了学堂的事情。王省只能冷哼道：“老夫办学，就是看不惯一些奸佞之徒诽谤孔孟，妄图以邪说乱我道统。老夫身为儒者，只能以绵薄之力，力抗浊流，百死不悔！”
朱棣又笑了，“先生风骨，当真少见……你，愿不愿意去明伦堂看看？”
“明伦堂？”王省更傻了，“还……在么？”
朱棣哑然，“怎么会不在！比以前还热闹了。”
朱棣主动带路，在护卫的簇拥之下，他们来到了明伦堂，这是一片不起眼的街巷，旁边有一个没什么香火的破庙，当初王省就是看准了土地便宜，才在这里办学。
他离开数月，再回来一看，情况完全不同了。
破庙的神像都被扔出，供桌变成了课桌，学生们也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
所有的孩子聚精会神，在捧着书，高声朗诵。
王省看去，在人群当中，竟然不乏自己的学生。王省突然目眦欲裂，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
“好啊！无耻小贼！居然甘心与逆贼为伍，老夫不需要你们这样的无耻门人！”
这家伙跳得老高，要冲进去打人。
朱能用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头，鄙夷道：“你那么大岁数了，怎么一点道理都不懂！在学堂重地，还敢大呼小叫的！真是没规矩！”
王省都觉得荒谬透顶了，一群逆贼，居然跟自己讲规矩，你们连朝廷都能反叛，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朱棣让朱能带着王省先退后，然后他让人叫了几个王省的徒弟出来。
等看到了师父，他们都大惊失色，纷纷拜倒。
“师父安然无恙，弟子们真是高兴啊！”
“闭嘴！”王省把头扭到了一边，冷哼道：“你们若是我的弟子，就该和这帮奸佞之徒分道扬镳！你们留在这里上学，就是屈从逆贼。老夫以明伦二字，命名学堂，就是让你们明伦知礼！五伦之首就是君臣！追随逆贼，忠奸不分，是非颠倒，你们还算读书人吗？”
王省突然用手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少年。
“你叫蒋才，是老夫可怜你，让你进学堂读书，你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用工夫最深！你说什么？你要读书科举，改换门庭，孝顺父母……你现在的作为，简直让你的父母蒙羞，让祖宗丢脸！”
王省痛骂蒋才，少年低着头，默然不语，等到先生骂累了，他才缓缓抬头。
“先生当年大德，弟子铭刻肺腑。如今弟子已经不想光宗耀祖的事情了，因为我的家人已经能过得很好了！”
蒋才突然大声道：“先生，学生家里刚刚得到了一百亩田！一百亩啊！还有一头犍牛……父亲说了，秋收的时候，就让三弟来读书，转过年，我能找一些事情做，二弟和四弟也能读书的！”
蒋才很认真道：“先生，你让弟子读书，弟子感恩戴德！可有不只让弟子读书，还让弟子的兄弟也能读书，更让弟子一家有了好日子过！先生以为，弟子应该如何？”
“放屁，放屁！”
王省突然明白过来，他怒斥道：“你个无耻之徒！老夫懂了，是燕逆，他用小恩小惠，收买了你们，对吧？你们反叛朝廷，背弃师长，老夫瞎了眼睛，当初教你这个白眼狼读书！老夫好恨啊！”
蒋才昂着头，一字一顿道：“先生，燕王不是给弟子小恩小惠，而是给所有人！整个西安，多了十几座学堂！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拿到了土地……我爹说了，要是不忠燕王，就不配做蒋家的子孙！”

第403章 我们或许会战败吧！
王省义正词严，前来痛斥奸贼，怒骂逆徒……可是当他从明伦堂出来的时候，竟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坐在马车里，向外面看去。
有许多年轻的学生，成队出来，帮助搬运滚木石块，堆在城头之上，加强防御……除了学生之外，更让王省感到惊讶的是妇人！
没错，就是许许多多的妇人，她们唱着歌，赶着马车，搬运粮食军械，在空地上，建起一排排的房舍，用来安置伤员。
她们笑着，吼着，没有任何人有半点天兵压境，玉石俱焚的恐惧。
王省口中的十五万大军，根本就不值一提。
整个西安，都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些人都中了妖术邪法？
还是说他们天生就喜欢犯上作乱，谋逆朝廷？
王省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难道人人皆知的人之初，性本善是错的？或者说，就有这么一块地方，穷山恶水，出的都是刁民？
想到这里，王省更加困惑了。
这可是长安啊，汉唐故都，三秦大地啊！
脚下厚重的黄土，孕育了汉家最辉煌的时刻。
从这里出发的铁骑击败了匈奴，击败了突厥……农耕民族真正战胜游牧强盗，那是何等的盛世！
哪怕现在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骄傲自豪。
可就是这么一块宝地，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丧心病狂之徒？为什么？
王省呐喊着，困惑着，他在馆驿留宿，明天朱棣会安排人把他送走。倒不是朱棣要留他，而是担心部下有人会去袭杀王省，毕竟这家伙骂人骂得太狠了！
……
“先，先生……弟子求见。”
外面传来了扣门声，王省迟疑片刻，还是起身过去，把门打开。果不其然，是学生蒋才，只见他的怀里捧着一个砂锅，上面还冒着热气。
王省轻蔑讥诮，“怎么，又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招降老夫？老夫和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不一样！不要枉费心机了！”
王省挥手要赶蒋才走。
“先生等等，今，今天是先生的生日，能不能让弟子给，给先生尽一点孝心？”
王省迟疑半晌，没说答应，只是扭头进去了。好几年的师徒之情，这是他最满意的一个弟子，只是谁能想到，竟然会走到了这一步！
唉！
王省很想劝弟子回头是岸，可他却找不到什么词汇。
蒋才把大号的砂锅放在桌上，掀开了盖子，顿时从里面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是一锅软烂的炖羊肉，上好的小羊，皮香肉嫩，炖的火候正好，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蒋才笑嘻嘻道：“先生，今天是您老的五十大寿啊！从前弟子就想帮先生做寿，可是弟子没有钱，买不了什么东西，倒是先生，一有吃的，就叫弟子过去，弟子真是惭愧！”
王省哼了一声，“亏你还记得！老夫不求你报答，可你也不能甘心从贼！燕逆占据西安，你就该回家，老老实实等着天兵荡平逆贼，你现在接受燕逆的馈赠，以后是要被株连的！你懂不懂？还有，你拿着燕逆给你的东西，来给师父做寿，师父会高兴吗？我王省的弟子，就这么没见过世面，一锅羊肉，就把你收买了，你这是在打师父的脸啊！”
王省痛心疾首，不停跺脚，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个混账东西，太丢人了，太无耻了……老头不停摇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看起来自己也有错啊！
假如当时燕逆杀进城，自己没有去应天告状，而是留下来，跟燕逆周旋……又或者，干脆舍生取义，一头碰死，有自己做表率，弟子们就不会犯下大错。
“唉！老夫妄为人师啊！”
这时候蒋才已经找到了一个碗，把羊肉盛好，双手奉给师父。
“先生，这不是燕王的，是弟子的，是我爹听说先生回来了，特意让我给先生送来的。”
“你爹？你爹光给别人放羊，几时养得起羊？”王省不客气道。
蒋才点头，“没错，就是原来秦王府的羊，让燕王殿下给分了……”
“分……什么分了？”王省呆住了，“朱棣好大的胆子，他就不怕秦王一系跟他闹翻？”
“不怕！”蒋才很笃定道：“秦王的三卫人马都听燕王的，他们说燕王对大家更好，比秦王还好许多！”
前文提到过，朱樉养了十几万只羊，每年贩卖羊毛、毛毡赚了不少钱。后来在柳淳的指点之下，朱樉的养殖规模不断扩大，巅峰时期达到了三十万头……而随着朱樉的病逝，羊毛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秦王府的牧场也败落下去，羊少了一半。
朱棣接管之后，他把王府的牧场直接占用，然后分给了无地，少地的百姓，至于那些羊，也都被朱棣按户分给了百姓。
“以财物田产，收买人心，不算什么稀奇，历代的逆贼都会这么干的！朱棣动了秦王的东西，他就不怕朱尚炳会翻脸吗？”
“或许吧！可燕王就是不怕！因为燕王爷又把王府的田产给分了！”蒋才眼睛闪亮，得意洋洋道。
牧场的田是差一等的，真正的好地都在秦王府手里，足有三十几万亩不止。西北地广人稀，聚敛土地不难，可西北缺水，有了田也没有灌溉水源。
要知道水源充足的田地，能比没有灌溉的增加一半上的产量。
朱樉占据了土地之后，发动手下的三卫兵马，开凿水渠，灌溉王府田产……只不过他的田地有了灌溉，而军户的田，不但没有灌溉，还要负担两倍民田的税赋！
朱棣直接把王府的田地给了普通士兵……而且朱棣还对原来的三卫进行打散重编……凡是领了田地的士兵，凑在一起，推选能够服众的人，担任总旗，百户，千户，指挥……这样一来，还是原来的王府三卫，可指挥体系全都更换了。
原来的将领们离开了熟悉的部下，原来的小兵爬到了领兵打仗的位置。他们为了坐稳新的位置，必须努力效忠燕王，而那些士兵为了守护到手的田产，也只有拼死战斗！
“先生，这次分田，我娘也得到了土地！”
“你娘？她一个妇人，怎么可以有土地，简直荒唐！荒唐透了！”
蒋才也不跟先生争辩，只是继续道：“我娘白天跟着我爹下地干活，晚上抽空还给军中的将士纳鞋底，一天到头，睡不了两个时辰，可她就是有干劲儿。不光是她，还有好多的妇人都是这样！她们还说要组成娘子军，谁想杀进西安，谁就要死！”
……
“疯了，全都疯了！”
王省已经无言以对了，这西北不但君臣纲纪败坏，就连夫妻都变了味。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男人是女人的天。这家里的东西，除了嫁妆之外，全都是夫家的。
一个女人怎么能给她田产，难道朝廷还要向女人征收田赋？满朝诸公，拿着从女人那里征收来的粮食变成的禄米……这，这像什么话，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省愤怒到了极点，天还不亮，他就要赶快离开这个鬼蜮之地……晨光熹微中，王省从西安出来，直奔李景隆大营。
可就在西安的城门口，他发现有许多百姓，主动驱赶着马车，将沉甸甸的粮食，送进城里。还有不少青壮百姓，他们结成小队，不断各处穿梭，将官军的一举一动，全都告诉燕王。
另外，还有一些士绅地主，一旦有异动，也会被百姓举发。
男人们忙活着，好多田里的活儿都落到了女人肩头，这一次没人叫苦，没人退缩，西北的妇人，同样能撑起头上的天！
如果去过大宁，王省一定不会陌生，这一幕在几年前的大宁，随处可见，并不意外。朱棣只是把柳淳在大宁所做之事，用在了西安，用在了三秦大地。
其实大宁的成功，让变法派十分鼓舞，大家伙都觉得可以效仿大宁，同样创造奇迹……可是真正做起来，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对待女人。
柳淳当初有个口号，叫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说起来粗俗，但却透露一个铁的事实，柳淳将占人口一半的女人，视作真正劳动力。和传统那种男主外，女主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因此柳淳一下子得到了双倍的劳动力。
这一条基本上只能在大宁和辽东做，就连北平都会受到抵制，更遑论其他地方了。这还仅仅是一个难题，其他的困难就更多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变法派里面也是良莠不齐，所幸他们入仕时间不长，还有柳淳罩着，没有出太多的纰漏。
假如老朱再多活五年，或许只要三年……变法派也会人头滚滚的……真的，不用怀疑。在历史上，支持变法的人，最后站到了变法的对立面，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能从一而终的人太少了，这也是变法困难的原因所在。
朱棣要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也不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变法的范畴了……
“或许那个臭小子，就想走到这一步吧！你到底是死是活？赶快给本王滚出来，让本王打你三百拳！”朱棣咬碎了牙齿。
而此刻柳淳正跟着马夫，牵走王省一行人的马匹，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柳淳似乎听到王省喃喃自语：“我们或许会战败吧！”

第404章 一个人的为师之道
回到大营之后，王省很落寞，练子宁只觉得他没有说服朱棣投降，觉得失望，就笑道：“燕逆死在眼前，他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王大人，你不用介怀，只管看着就是了。”
王省草草返回了帐篷，闷坐床头，他的双手纠结地交叉在一起，一如他烦乱的心。
王省原是山东人，后来到了西安当教谕。他是想回家教书的，可因为柳学兴起，他就毅然决定留在西安，在这片文教的贫瘠之地，留下孔孟道统的种子。
从为官，到做教书先生，王省目睹了民生疾苦，他很想替老百姓做些事情，可又总觉得力有未逮。
不过他总觉得世道会越变越好的，只要圣君贤臣，励精图治，就什么都不愁了。
这是王省五十年来，一直不变的坚持。
可他在西安短短的一天时间，就让他固有的观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个叛贼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在大战临头的时候，朱棣居然兴建了十几座学堂，让贫苦的孩子能入学读书！要知道他担任教谕的几年里，西安才增加了两座学堂，其中还有一座就是他筹建的！
为什么？
为什么朱棣能做到，为什么一个逆贼能做到？
那些老百姓又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朱棣，并且打算拼死一战？
或许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发疯，假如有人能给自己土地，让自己读书……设身处地想想，会不会……王省突然吸了口冷气，他拼命甩头，一定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是读书人，一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
一个秉持三纲五常的孔孟门徒。
天子有错，臣子应该劝谏，可以苦谏，甚至死谏，就是不能反叛，不能！
王省不断转来转去，嘴里喃喃自语，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他的帐篷。
“王大人，宵夜送来了。”
王省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进来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黑红的脸膛，眼睛很明亮，肩宽腰细，身形骨立，透着精明强干。
他躬身从食盒里拿出一碟一碟的小菜，最后是一碗热乎乎的粥，用羊骨熬出来的，绝对鲜美。
“大人请用，回头小的来收碗筷。”
此人转身要走，王省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你……姓什么？”
“姓刘！”
“叫什么？”
“刘春，家里头觉得我是春天生的，就给我起名叫小春！”
“哦！”
王省丝毫都没有觉出异样，刘春，很普通的名字吗！
“你过来，老夫想问你几句话。”王省沉吟道：“你家里怎么样？”
刘春苦笑道：“家里要是过得好，能交得起免役钱，我就不会来军中当民夫了。”
“这也没有办法，都是燕逆背反朝廷，祸及百姓，等把燕逆除掉，就什么都好了，都会好的。”
刘春只是笑，可他的眼神透着看穿一切的感觉，让王省很不舒服。
“怎么，你不信？”
刘春笑道：“王大人所言自然有理，可，可就算燕逆没有造反，我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杀了燕逆，最多回到以前呗！”
“嗯！”王省用力哼了一声，让一个小年轻的抓住漏洞，挺丢人的。他把碗重重一顿，然后道：“你的意思是我大明天下不好了？”
“怎么会？”刘春笑道：“大人不要这么说，我听老辈人讲，大明比起大元，简直就是从地狱到了天堂，过得好多了。”
“哼，那为何还有那么多的愚夫蠢妇，自甘堕落，跟着燕逆一起造反？”
刘春轻笑道：“或许是想过得更好吧！”
“为了过得更好，就可以背叛朝廷吗？”王省不知不觉怒火中烧。
刘春倒是淡然，“大人或许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民生艰难吧！多一斗粮食，就能多养活一个孩子，荒年的时候，就能少死一些人……大人不会忘了吧，当初先帝是怎么起兵造反的？”
提到了先帝，王省不自觉吸了口气。
王省年过半百，当初的乱世也是有很多记忆的，只是过去的时间太长了，他有些模糊罢了，经刘春一点，他倒是醒悟过来。
其实何止是朱元璋，他们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有关童年的记忆，就是饥饿和动乱……王省十五岁才第一次有机会读书，说来惭愧，当年他爹是个小生意人，拼着一条命，在各个势力中间，走私粮食、牛角、筋腱一类的东西，后来还搭上了朱元璋的部下，在乱世中，靠着搏命，才能让儿子读书，有机会当官……回想起来，真是太难了。
假如那个时候，有人能让百姓有田种，有书读，或许……别说那时候，放在历朝历代，任何时候，都是管用的！
莫非这就是天命吗？
如果朱棣早生几十年，或者说，几十年前，有人像朱棣一样做，这天下未必会是先帝的……不不不，先帝能当皇帝，乃是天命所归，顺天应人，凡夫俗子也想当皇帝，做梦去吧？
虽然先帝要过饭，但他不是寻常的乞丐，虽然先帝放过牛，他也不是寻常的牧童，他还当过和尚，他也不是一般的和尚……
王省的鬓角冒出了细腻的汗水，因为他编不下去了！
王省猛地抬头，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你不是一般的民夫，对吧？不然，你说不出这样的道理？”
刘春依旧不慌不忙，“大人，你太会说笑话了，我讲了什么大道理吗？没有！我说的都是普普通通的道理，大人只要肯去田间地头，走一圈，听听百姓关心什么，你就会明白的！大人，其实，是你没了初心！”
“初心？什么初心？”
“大人当初兴学，创办明伦堂，是什么心思？”
“这个……老夫自然要大兴教化，要传道授业解惑，要让所有人都读上书！”
“好，了不起的志向！大人，那你以为，该如何让所有人都能读书呢？”
“这个……”王省又语塞了，良久，才缓缓道：“或许要圣人降世吧！”
“错！”刘春笑道：“读书是很花钱的，首先朝廷要投入，要兴学，要给每一个县，每一个乡配备学堂。要不断的培养教书先生，要给他们更高的待遇……而且最最关键的，是从百姓民生入手！”
“什么意思？”
刘春笑道：“很简单，老百姓若是整日挣扎求活，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心思去读书！所以，要让每一家都能吃上饭，这样一来，不用去劝说，大多数父母都会把孩子送去学堂的，又有谁不想过好日子呢？不想子孙后代能活得更好呢？”
“这个……”王省涨红了脸，“你，你说的就算有理，可，可，可也不能……”
刘春轻笑，“大人，我没说要怎么样，我只是顺着大人的初心来推想罢了……大人觉得是我的想法更合适，还是你期盼着圣人降世，才更有道理？”
王省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突然抬起头，怒喝道：“小子，你不要装神弄鬼了，你到底是谁？说！”
“哈哈哈！王大人，我们说的是道理，何必诛心呢！不管我是谁，还能把错的变成对的？大人，你读书那么多，不会想不明白……其实大人该清楚，圣人早就降世了！先帝是圣人，他兴屯田，鼓励耕种，让百姓安居乐业，扫荡大元，恢复华夏衣冠……先帝做得很好了，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那就是均田，就是均赋，均徭役，均赋税！只有建立起一套公平的体系，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大人希望的人人读书，教化大兴，才会出现！”
“像大人一般，死抱着纲常不放，说起来，就是你们自己，扼杀了你们的理想！因为你们变成了实现理想的绊脚石！你们用自己的学问，占用了太多属于平民百姓的东西。所以他们才穷苦潦倒，无依无靠。你不过是让几个穷人子弟来学堂读书，你就以为自己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真是让人可发一笑啊！”
刘春的话，简直比刀子还要狠，每一句都戳到了王省的心头。他目瞪口呆，汗流浃背，越想越觉得可怕，浑身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他努力否认刘春的话，可对方的言辞无懈可击，他根本找不出漏洞。
难道他，他说的真是对的？
王省想到这里，越发害怕，他慌忙抬头，想要继续询问，却不知道，刘春已经趁着他失神的功夫，消失不见了。
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王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一直枯坐到天明，突然，有人来请，说是练子宁请他过去议论军情。
王省魂不守舍，他只听到了练子宁说，官军已经胜券在握，城中有人愿意策应，里应外合，一战成功。
假如官军打进去，或许明伦堂就没了吧？
王省都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蒋才再也没有书读了，还有许多弟子门人，都要死……用他们的血，换来自己的功名前程！
王省啊王省！
这是你要的吗？那可是你的学生啊！
这位王大人突然向疯了一样，冲到自己的帐篷，从旁边牵出一匹马，直接就往军营外面冲去……

第405章 朱棣的初心
王省去而复返，弄得朱棣都懵了。
“王大人，两军交锋不斩来使，本王念你兴学有功，不想和你计较，你可不要觉得本王好欺，就得寸进尺！”
王省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朱棣，少跟老夫摆王爷的架子，老夫不是为你而来！”
朱棣笑了，怒道：“新鲜，那你是为了什么事情？”
王省深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
“朱棣，你难道不知，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吗？”
朱棣哑然，“王省，你上次来就这么说的！”
“上次和这次不一样……”王省咬了咬后槽牙，他发誓真的不想说……他是大明的忠臣，忠于朱允炆，他是孔孟门徒，厌恶变法，视逆贼为寇仇。
从理智上讲，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多嘴。
可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昔日的学生……他们才多大啊，最大的还没有二十呢！大好的年华在等着他们。
现在能读书，家里的日子也会好起来……可若是官兵杀进城中，势必生灵涂炭，凡是得到了朱棣恩惠的百姓，都会被牵连，从而死伤无数，迁移充军……身为人师，他宁可违背国法，抛弃道统，他也万万不能不要良心。
到了此刻王省突然觉得，什么家国天下，真的太远了，能让人在意的往往就是生命中的一瞬而已……比如自己的这几年教书生涯，和弟子们在一起的时光。
王省露出会心的笑容，他猛地盯着朱棣，冷哼道：“燕王，你还不知道吧！这城中有人跟练子宁勾结，要里应外合，一起破城！”
“什么？”
朱棣脸色一变，他低头思量片刻，就笑道：“王省，你是对面派来的使者，此刻却来告诉本王，说城里有人配合献城，你说本王会相信吗？你们这又是玩得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什么都没有！”王省怒吼道：“老夫只是不想让这遍地的读书声……消失不见罢了！”
朱能觉得王省在装蒜，“王爷，别信这个穷酸的鬼话，我把他抓起来，严刑拷问就是了。”
朱棣没搭理朱能，他认真盯着王省，此人努力控制着情绪，可他的身体内，就像藏着一头猛虎，随时要扑出来一般！让人心惊胆寒。
“这个假是做不出来的！”
朱棣暗暗心中想着，抬头对王省道：“王先生，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吗？”
王省摇头，“不知，不过身份不能低了，否者练子宁也不会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朱棣听完，又沉吟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急忙把朱能叫过来，让他下去安排，朱能领命下去，朱棣突然笑了，他起身走到了王省的面前，深深一躬。
“王先生能主动过来，提醒俺朱棣！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朱棣道：“这样，王先生，你就留在城中，俺朱棣不会亏待恩人的。”
王省突然笑了，他微微摇头，哂笑道：“朱棣，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这下子倒是让朱棣迟疑了，你是什么人，你不就是来送信的人吗？说实话，朱棣心里不太瞧得起穷酸腐儒的，偏偏王省就是这么个人。
“王先生能来送信，本王感激不尽，先生怕是不能回去，只有留在城中，难道先生想回去？”
“回去！回不去了！”王省仰天长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还能回哪里去？他帮了叛贼，背反朝廷，就算朝廷不杀他，他也不愿意苟活。
至于给朱棣效力，对不起，俺王省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是孔孟门徒，不可能背弃自己的祖师爷！
天大地大，已经没了他王省的存身之地！
突然，王省从地上又站起来，凶狠地盯着朱棣。
“燕王，老夫问你，你所做的，是不是为了一时收买人心、你的兴学，是不是假的？说！快说！”
堂堂燕王，被一个儒者给吼了。
朱棣沉吟道：“王先生，本王的话，你会相信吗？”
“会吗？”王省自嘲笑了笑，摇头道：“不会的，因为你是逆贼，自古汉贼不两立，老夫怎么会相信你的话……”王省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又声音急促，竟然带着哀求的腔调，“燕王，不管老夫说什么，我希望你别让那些学子们失望。兴学是百年大计，你要支持以恒，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子孙后代……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辈读书人太不争气了……总而言之，朱棣，老夫希望你牢记今日所思所想，哪怕日后你进了京城，坐上了龙椅，也不要忘了，是谁把你送上了皇位！朱棣，对他们好一点！”
这是王省留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他突然眼角瞪裂，冲着一棵柱子猛地撞过去。小老头的劲头儿太大了，连朱棣都没有拦住，就一头撞上，咚的一声，颅骨开裂，鲜血流淌……王省缓缓扑倒，他的脸上怅然的笑……自己这辈子，做不成忠臣，也做不成孝子，就连老师都当得马马虎虎，还真是失败啊！
……
“你们给王先生磕个头吧！”
朱棣面无表情，站在了王省的棺椁旁边，以蒋才为首，几十名学生一起跪倒，有人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等他们磕头之后，朱棣又对着后面的那些学生道：“你们也磕头，王先生让本王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儒者！他是当世……最好的老师！没错！就是他！”朱棣坚定道：“王先生的风骨人品，够你们受用终身了。”
说完，朱棣也向王省躬身施礼。
“请王先生放心，俺朱棣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什么时候都不会！若是只为了那把龙椅，未免也太小觑朱棣了！”
对王省施礼之后，朱棣猛地扭头，“把人带上来！”
朱能亲自押解着，足有十几个人，悉数被推到了王省的棺材之前！
“跪下！”
朱能狠狠一踢他们的腿弯，可有人还不服气，单膝跪倒之后，用硬挺着站起。
“朱棣，我们都是秦王的人，你先是欺骗世子，抢占了王府，又夺了世子的兵权，还分了秦王府的财产……朱棣，有你这么当客人的吗？你也太过分了！”
面对辱骂，朱棣竟然半点不生气。
他只是轻笑，“就是你们，跟城外的人勾结，想要出卖西安……你们知道吗，为了戳穿你们的诡计，一个人已经死了！一个最好的先生……他死了！”
朱棣声色俱厉，突然揪住了一个都督佥事的肩头，把他拖到了棺材前面，然后猛地抓起牛耳刀，对着心口扎进去。
鲜血射出，惨叫凄厉，朱棣不为所动，反手一刀，将心脏剜了出来。
“王先生，俺朱棣没有别的，只有用这帮畜生的鲜血，祭奠你的英灵！”
重新站起的朱棣，浑身是血，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王，从他的嘴里吐出一个字：“杀！”
朱能等人纷纷动手，十几名将领，悉数被挖心掏肝，摆在了王省的棺材之前。
那些学生们还小，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闭上了眼睛，可诸如蒋才等人，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先生是为了他们死的，早晚他们会追随着先生的脚步，教书育人，真正大兴教化，让每个人都能读书，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就在所有人悲愤哭泣的时候，朱棣默默转身，走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四周都是朱棣的人马看管着。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朱樉的长子，朱尚炳！
那十几个人全都是他的手下，亲眼目睹他们被剖腹挖心，朱尚炳简直要哭了。
“四叔，四叔！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这帮畜生背着我干了太多的坏事，小侄一无所知，真的……”
他拼命解释，朱棣只是冷着脸一笑。
“依我的想法，是想把你砍头挖心，祭奠英灵的……可王先生临死的时候，想的都是自己的学生，我要帮着他保护学生们！所以……你有个机会，现在立刻给练子宁写信，就是王省投靠了本王，朝廷的动向我已经知道了，正在剪除你的羽翼，你现在处境艰难，决定冒险开城，让朝廷挑选精兵强将接应，不得有误！”
朱尚炳小脸灰白，迟疑片刻，朱棣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面，他打了个冷颤，只得低头，迅速写了一封信，交给朱棣。
朱棣看过之后，确认没有问题，安排人送了出去，很快，他就得到了回信，三更之后，李景隆亲自统领人马接应，战神要登场了……

第406章 自投罗网的练子宁
“练先生，此战必定能攻破西安，您要不要亲自压阵，到时候给朝廷的捷报，也好写一些？”
练子宁一听，颇为心动，他这次监军出征，不就是为了捞功劳吗！不过转念一想，大晚上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跑一趟太辛苦了，还不如在大营安卧，等着生擒朱棣呢！
“曹国公，老夫就不添乱了，我在军中，等着你胜利凯旋，给你准备羊羔美酒！”
李景隆别的不成，但他演技还是一流的，如果一定拖着练子宁去，反而会露出破绽，反正李景隆是不信这家伙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没什么本事，却能窃据高位，执掌权柄，你也可以把他们的成功归结到运气上面。不过多半是这些人有普通人察觉不到的才能，当然了，这种才能可以很庸俗，很不屑一顾！
可不能否认，就是管用，比如有人会踢球，有人会拍马屁，有人会吟诗作赋，赛马下棋……至于李景隆，或许就是演技还成了。
这家伙相貌堂堂，人高马大，弓马骑射都精通，又出身名门。放在很多小说里，不当主角，至少能当个大反派。
但很不幸，他却拿了个丑角的本子。
“你们听着，如果一旦有变故，务必保护好本爵……这次是练子宁出的鬼主意，有事情，他扛着！”
在出征之前，李景隆很认真告诫自己的五百亲卫。这里面有许多都是李文忠带出来的人，忠心是没问题的，但是看到自家少公爷这个德行，也真是无语。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听从李景隆的安排。
大军悄无声息，接近西安，当进入到十里之内，城头升起了三盏孔明灯。
李景隆立刻下令回了三盏，紧接着，城门口就传来了喊杀声！
“国公爷，是秦王府的人马，跟朱棣的人打起来了！”大将谢贵兴匆匆道：“快，快进城吧！”
李景隆板着脸道：“嗯，燕王能有多少人马？只要秦王府三卫不听号令，我军必胜！谢将军，你就在前面开路，这个首功给你了！”
李景隆气定神闲，那叫一个胸有成竹，仿佛朱棣已经被绑好了，只等去拿首级交差了。
这个谢贵也是个二五仔，竟然欣喜若狂，还感谢李景隆的栽培呢！
他催动战马，高举马槊，厉声大吼，“弟兄们，跟我，冲啊！”
三千骑兵，一头撞向了西安城。
此刻的城中，朱棣正骑在一匹战马上面，手里紧握着钢刀……说实话，朱棣的手心冒汗了。
他对付庆王朱栴，是用了计策。而入西安，拿下秦王府，也不是真刀真枪。
由于朱樉死去，朱尚炳迟迟没有封王，三卫人马离心离德，加之削藩声音不断，朱尚炳头脑一热，就决定跟着四叔干了。
当然了，后面他也反悔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算起来，眼前这一战，是朱棣起兵以来，第一次大战，也是第一次跟朝廷硬碰硬，虽然朱棣瞧不起李景隆，但是老朱留下了的禁军精锐，岂能小觑！
“弟兄们，今日俺朱棣冲在最前面，咱们一起击败南军，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朱棣的部下，多数是秦王府三卫，听到燕王这么说，也是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王爷，我们愿意跟王爷同生共死！”
朱棣略微放心，这时候谢贵已经到了城外，正假意交战的士兵，纷纷往里面跑，并且将城门打开，恭迎官军入城。
谢贵一马当先就冲进来了！
“放！”
霎时间，弓弩齐发，像是雨点一般，直接将谢贵覆盖了。
漫天的箭雨，飞蝗似的，抛射过来。谢贵连看都没看明白，就被射成了马蜂窝，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朱棣还挺遗憾的，只是杀了个无名小卒……下一秒朱棣怒吼一声，“冲！”
他当真是第一个杀出去的。
自己的老部下没问题，这些秦王府的人，就必须身先士卒。朱棣是真的玩命了，他上身前倾，伏在马背上，躲避弓箭。
然后双脚用力，屁股微微抬起，没有实坐在马鞍上。
这个姿势很困难，可以最容易发力，也方便躲避对方的攻击。
刹那之间，两军撞在了一起，由于对方主将谢贵死了，手下人一盘散沙，来不及组织应变，让朱棣杀了个措手不及。
锋利的长刀不停挥动，每一下都有一个人从马上掉落，被混乱的马蹄踩成了肉泥烂酱。
朱棣一边肆意砍杀，一边高声大呼，秦王三卫备受鼓舞。
好一个神勇的燕王，比起当年的秦王可厉害多了！
“杀！”
西北苍凉之地，从来不乏猛士，秦汉盛唐，在这块土地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朱棣执掌三卫之后，推行的措施又深得人心，大家伙都真心服气。
“弟兄们，到了报答王爷的时候，杀！”
怒吼之声，如同阵阵雷霆。
三千兵马，顷刻被朱棣冲散了。
李景隆还带着七千人在后面压阵，当看到此情此景，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奶奶的，练子宁，让你装大个儿的，这下子完蛋了吧！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向小皇帝交代！
李景隆正琢磨着，突然身边的人提醒道：“国公爷，叛贼杀来了！”
李景隆一看，果然，对面的人马像是潮水一样，奔涌上来，那气势，简直难以形容。还能怎么办，跑吧！
李景隆掉头就走，五百人死死保护着他，撅着屁股就往大营退去。
主帅都跑了，剩下的人马还能怎么样？
也跟着跑吧！
简简单单的一阵，就把李景隆杀败了。
“王爷神威，王爷用兵如神！”
朱能带头，跟着大家伙一起呐喊，经过这一场胜利，很明显，秦王府的三卫，已经多半心甘情愿，彻底成了朱棣的人。
胜利，永远是一个将领提升威望最好的办法。
朱棣微微沉吟，突然冷哼道：“这算什么？弟兄们，咱们趁热打铁，攻击南军大营，我倒要看看，李景隆能跑哪里去！”
说完之后，朱棣招呼着人马，像是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朱棣这家伙真是好胃口。
一战干掉了南军一万人还不满足，竟然要去攻击大营，那可是十五万人马啊！不是十五万头猪！
朱棣对此只想说，当一头猪统领着大军，不管多少人，都会变成猪的！
朱棣毫不客气，杀了上来，其实吧，朱棣真的想错了，南军当中，不止有一头猪，还有一条狗，蠢猪笨狗凑在了一起，想不败都不行了。
“练大人，不好了，消息走露，城中早有准备，燕逆来势汹汹，我们必须暂避锋芒！”李景隆回来之后，就对练子宁道。
练子宁一听，也傻眼了。
“怎么会？是谁走露了消息？”
“还能是谁，都是你推荐的那个大才王省！有人报我，说王省突然跑了，一定是他干的！”
“不会！绝对不会！”练子宁连忙摇头，“怎么可能，王省是忠义之士，他，他不会背叛朝廷的！曹国公，是不是你做事不密，或者……是，是朱尚炳，这个小儿出了纰漏？”
都这个时候了，练子宁还拼命推卸责任，李景隆简直要气疯了。奶奶的，老子要不是想拿你顶罪，我现在就能劈了你！
“练大人，练监军，不管怎么样，赶快后退吧！你听，外面燕逆的人马已经杀到了！”
“退兵？”
练子宁沉吟片刻，连忙摇头，“不能退，绝对不能退！我等在京城夸下了海口，说过擒杀朱棣，手到擒来。假如我们退了，会让人耻笑的！”他可是要面子的人啊，练子宁怒喝道：“曹国公，你不是有十五万人吗？朱棣就那么点兵力，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他！快，下令死战，死战到底啊！”
李景隆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练子宁。
这行军打仗，能光看数量吗？
他们已经失了先机，现在营盘之中，不明情况，人心混乱，用什么拼命！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后退，然后整军再战。
见李景隆不动，练子宁急眼了，他猛地转身，抄起了天子剑。
“曹国公，陛下赐我尚方宝剑，你敢不听吗？”
李景隆真是无语了，活该朱棣大胜仗吧！
一转身，李景隆出了军营，他下令所有将领，一起迎敌。
至于他自己，永远随身带着五百人，如果情况不好，就赶快跑……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军营的后面乱了。
“不好了，起火了！”
有人扯着嗓子大吼，屯粮的一片帐篷，全都冒火了。
这火势来得十分猛烈，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前面有强兵，后面有大火……顿时整个军营就乱套了，人喊马嘶，四处乱窜。朱棣也傻了，难不成老天爷真的在帮自己？派火德星君把粮草给烧了？
朱棣来不及细想，卯足了劲头，就是往里面冲。
这一下子十五万人，全都乱作一团，纷纷溃败，练子宁抱着尚方宝剑，仅有两个随身的护卫。
“曹国公呢？李景隆呢？”他扯着脖子大喊，姓李的，你不能这么不仗义啊！
练子宁冒烟突火，拼了命的往前跑，他跑着跑着，发现了一队民夫，很难的，这些民夫比军卒还厉害，竟然没有溃散，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练子宁也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嚷嚷道：“钦差在此，快保护本官突围！”

第407章 大获全胜的朱棣
练子宁一介文人，根本跑不快，后面追兵就要到了，情况十分危急，幸好民夫们体谅他的难处，让老大人坐在车上。
可问题是运粮的是独轮车，这玩意需要很好的平衡能力，坐上一个大活人，很容易摔下去，该怎么办呢？
有个少年拿着一根长长的布条，搭在了练子宁的身上。
“大人，让小的帮您和车子捆在一起，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练子宁扣着木架，浑身颤抖，眼睛都不敢睁开了。只能拼命点头，少年一边捆练子宁，还一边解释：“大人别嫌疼，捆得结实点，是怕您掉了，为了您好！”
终于，这小子把练子宁捆成了粽子，兴奋嚷嚷道：“大哥，快走啊！”
前面高大的年轻人抓起车把，发足狂奔，本来是推着的车，让他变了个方向，拉着往前跑，他体力好，臂力也够，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练子宁被捆得动不了，加上年轻人高大身躯阻挡，他就像一个没头苍蝇，被一群民夫围着，跑了好一会儿。一直跑出了烽火硝烟的军营，两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终于练子宁忍不住了，“怎么样了？追兵上来没？”
这时候年轻人突然松手，独轮车不出意外倒了下去，练子宁被摔在地上，吭哧一下，险些摔死！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快，快扶我起来！”
年轻人拍了拍手，冲着少年一笑，“你们看着他的吧，我要坐着歇会儿，拉着这么一头猪，满世界跑，还挺累的。”
奶奶的，老子是钦差大人！不是猪！你敢骂我！
练子宁想要骂人，可，可突然他愣住了，因为对方说话的语气太让他熟悉了……怎么会？他，他不是死了吗？
下一秒，练子宁剧烈挣扎，扯着嗓子大叫，“你是谁，你让本钦差看看你的真面目！你到底是谁？”
少年不爱听了，还能是谁，我们老大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咸鱼肉，直接塞进了练子宁的嘴里。
“别鬼叫了，你落到我们手里，等着卖个好价钱吧！”
事到如今，练子宁是彻底懵了！
他早就知道有个成语叫作茧自缚，还有个成语叫请君入瓮，自投罗网……练子宁啊，练子宁，你怎么这么傻啊！
对了，这小子莫非还活着？那，那李景隆没有把他弄死？这次竟然让李景隆领兵，他们会不会有勾结？
终于，练子宁总算聪明了一回，可问题是屁用没有了。
他已经成了阶下囚。
又过了一会儿，朱能带着人马追了上来，正好到了这边。
“这位将军，我们抓了个钦差，快来瞧瞧！”
朱能跳下战马，疾步走过来，他并没有见过练子宁，可也绝不会认错，因为这位的怀里还抱着那一柄天子剑呢！
真是好大的排面！
“哈哈！”朱能喜不自禁，“练子宁啊练子宁，你总算落到了老子的手里，告诉你，你完了，你瞧我怎么收拾你的！”
朱能就想动手，这时候少年低声道：“将军，我大哥要见你。”
“你大哥？”
“嗯，就在那边。”
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朱能沉吟了片刻，好奇走了过来。
“谁啊，神秘兮兮的，就算立了功，也不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吧？”
说话之间，朱能转到了槐树的背面，看清楚了对方的五官……虽然有易容术，可对于熟悉的人来说，并不难分辨！
“是你！”
他要喊出名字，对方连忙摆手，做了禁声的动作，然后又伸手，拉着朱能坐在了身边。此刻的朱能手舞足蹈，激动坏了。
“我的老天爷啊，柳兄弟，你，你还活着啊？”
柳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那，那你这些日子，都，都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等着王爷起兵举事，我做点穿针引线的活儿呗！”
朱能哭笑不得，“柳兄弟啊，你也太谦虚了，一出手就把练子宁给抓了，我算是服了。”
柳淳轻笑，“抓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对了，能不能让我见见王爷？”
“见！当然要见了！”
朱能一跃而起，就要去找朱棣。
柳淳又拉住了他，“记得，除了王爷，别把我的事情跟任何人讲！”
“嗯，这我还不知道了！”
朱能兴奋地撅着屁股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身血色的朱棣大步赶来，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你小子果然活着！”
朱棣照着柳淳的胸膛狠狠怼了一拳，柳淳赔笑道：“让王爷担心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朱棣眉开眼笑，让柳淳坐下。
“别说没用的了，自从上次咱俩在扬州分别，后来听说你死了，再后来我就起兵举事……一直到现在，都有好些事情想不通，你来了，正好给我解惑！”
柳淳点头，“王爷，还是先从先帝说起吧！如果我没猜错，先帝第一次在东陵发病，应该是中了一种毒。”
“毒？”
“嗯，应该是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就会发作的一种毒……东陵的时候，是因为悲伤，先帝病倒，后来先帝恢复了大半，才放心让王爷巡边，准备彻底铲除朝中的旧派文臣，东宫势力……结果因为恩科榜单，先帝又暴怒攻心，结果突然发病，撒手人寰，整个布局没有完成！”
朱棣吸了口气，“你分析的有道理，可你能找到证据吗？”
柳淳摇头，“证据还很困难……我猜测知道情况的人应该是齐泰！”
“可齐泰被朱允炆杀了！”朱棣切齿咬牙，“我这位侄子，还真是杀人灭口的高手！”
柳淳苦笑道：“王爷，说起来还是我们自大了……士绅、豪族、官吏、勋贵，彼此结盟，盘根错节，岂是几年变法，就能轻易扭转的。即便王爷能顺利成为储君，登基继位，要想推动变法，跟整个士绅集团作对，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话说到了这里，朱棣点了点头，“的确，我这些日子在西安强行分田，结果我又一个侄子，还有一大堆的部下将领，准备跟李景隆联手，一起对付我，所幸让我提前知道了，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朱棣甩了甩头，很霸气道：“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过去的事情不用说了，就说说眼前，你看该怎么打下去？”
到底是朱棣，真是够洒脱，过去的事情，说再多也没用了。
柳淳笑道：“王爷，以我之见，应该先经营好西北，暂时不要南下，也不要试图打通和北平的通道，就固守西安周围，大兴屯田，推动变法，从大局上压制朱允炆，逼着他犯更多的错误！”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我现在充其量几万兵马，西北又这么贫瘠，你让我如何能够抗衡朱允炆的百万大军？按兵不动，岂不是坐以待毙？”
柳淳哑然失笑，“王爷，你跟朱允炆争，争的不是力量强弱，而是人心向背！”
“什么意思？”
“王爷竖起义旗，只要能坚持变法，并且将西北治理好，天下间倾向变法的臣子读书人，都会聚集在王爷身边。至于朱允炆，他要么也跟着变法，要么就死抱着旧派士绅，等着王爷将他们一举全歼！”
朱棣仔细咀嚼柳淳的话，忍不住笑道：“你小子当真有宰辅之才啊，当年父皇要给你一个户部尚书，我看是小觑你的本事了，以后给你个宰相怎么样？”
“不！”
柳淳连忙摆手，“先帝祖训，不许子孙恢复宰相！”
朱棣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宰相不宰相，不就是个名头吗！反正你小子有才华，可劲压榨就对了！
“柳淳，既然你现身了，那就留在军中，替我出谋划策，孤王凭着一己之力，只怕还斗不过我那个侄子啊！”
柳淳迟疑了一下，“王爷，我好不容易死了一回，你就让我多死些日子吧！”
朱棣把眼睛瞪得老大，听过喝酒上瘾的，也听过逛青楼上瘾的，还听过杀人上瘾的……就是没听过，装死上瘾的！
“你小子到底怎么打算的？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鬼！”
柳淳把两手一摊，“王爷，你当我想装死啊！你想想，假如知道我还活着，凤阳的梁国公怎么办？云南的西平侯怎么办？就连我的那些门人弟子，还有昔日的部下，他们该怎么办？朱允炆一气之下，会不会对他们动手？说句不客气的，这些人都是未来王爷可用的人才，我要替王爷保住他们啊！”
“唉，王爷，说实话，我现在还心中有愧，假如我能早点识破东宫的诡计，或者我更胆大一些，先帝就不会……唉！”柳淳重重哀叹。
朱棣见柳淳又一次提到了老朱，也叹了口气，他伸手将一份密旨，递给了柳淳，“这是父皇给我的！”
柳淳接过，展开一看，“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天子昏庸，违背祖训，则亲王训兵待命，统领镇兵讨平之。”
这是皇明祖训的一段，柳淳支持编撰，因此十分熟悉，只不过皇明祖训上说，是要天子密诏，亲王才可以统兵讨伐，这里让老朱改成了天子昏庸，违背祖训……莫非说，老朱早就预见了朱允炆会走到今天，所以给了朱棣密旨？
“先帝到底是下的什么棋啊？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柳淳苦恼道。
朱棣轻笑，“你小子也别多猜，父皇的意思也没有多复杂。他让我去巡边，或许也是担心我着了道，被算计了。留下这道旨意，应该是让我继续积累实力，等到力量足够了，再去推动变法！”
柳淳想了想，或许也的确是如此吧！老朱多半是觉得他若是失败了，多一个朱棣也没有什么用处。
还不如把朱棣放在外面，给他积蓄力，卷土重来的机会……现在朱元璋已经走了，朱允炆又迫不及待削藩，大战爆发……这个结果，只怕朱元璋也没有料到吧？
柳淳摇了摇头，将老朱的密旨重新递给朱棣，“请王爷收好，如果我猜的不错，先帝应该还有旨意……那个旨意就是让王爷继位的真正遗诏！”
朱棣大惊，“怎么会？父皇不是没来及留下遗诏吗？”
柳淳摇头，“王爷，以先帝的缜密，怎么会没有遗诏！我猜的不错，或许是徐辉祖给扣下了！”
“什么？”朱棣更加吃惊，“你说是徐辉祖干的？怎么那么大的胆子？”
柳淳无奈苦笑，“王爷，咱们俩或许都犯了灯下黑的毛病……咱们一直没把徐辉祖当成最亲近的人，做各种事情，给他的分润也不多，他又心高气傲，怎么甘心站在咱们这一边！”
“嗯！”
朱棣用力咬牙！
“徐辉祖！假如真是他干的，我，我也只有拔剑杀人了！”
朱棣的五官都狰狞了，别管是什么亲戚，在这种大事上背叛他，岂能放过！
“王爷，正因为如此，我还要装死一段时间，我要把整个事情弄清楚，而且我还要用尽全力，打击朱允炆的威望，争取让他早日土崩瓦解。”
“嗯！”朱棣用力点头，“那好，这样咱们就一明一暗，联手靖难，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柳淳和朱棣，四手紧握，彻底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
朱棣没有急着放柳淳走，即便他不出面，现在西北乱糟糟的一团，还是需要柳淳的智慧的。
就在朱棣和柳淳积极稳定局面的同时，一战打败十五万朝廷精锐，朱棣的大胜，传遍了天下。
这一下子，让朱棣的威望大增。
说实话，原来有很多观望的势力，他们不认可朱允炆，可又不相信朱棣能赢，因此就选择了观望。
可是当朱棣胜利的消息传来，立刻有人动了起来，两大塞王宣布支持朱棣靖难！
其一是大同府的代王，其二，是甘州的肃王！
他们亲自统兵赶到了西安，跟朱棣会师……这下子好玩了，故都西安，一下子聚集了四大塞王，另外还有一个秦王府，五方齐聚，顿时声势浩大。
朱棣为了两位兄弟的到来，摆下了酒宴，款待他们。
喝到了高兴的时候，朱棣举着酒杯，哈哈大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们弟兄聚集在一起，就应该把力量集中，攥成一个拳头，你们说是不是啊？”

第408章 发展壮大的秘诀
代王叫朱桂，排行十三，肃王叫朱楧，排在老十四。
这俩货虽然也是攘夷塞王，尤其是朱桂，还坐镇大同，堪称边境重镇，但相比起他们的兄长，可差得太远了。无论是藩国还是兵力，都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朱桂人马多一些，接近三万，朱楧惨点，只有一万五千多，也就是仗着建藩早一点，勉强超过亲王朱栴而已。
按理说他们是没有实力造反的。
可朱允炆在没继位之前，就几次提出削藩，登基之后，又立刻对朱棣下手，让这哥俩感到了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味道。
与此同时，朱棣大破南军，让这俩小子又瞧见了机会。
权衡朱棣获胜的机会不算太高，可架不住他能打啊，而且朱允炆得位不正的说法，甚嚣尘上，他们都听到了，也颇为不服气。他们都是朱元璋的儿子，凭什么让一个孙辈的小子窃据皇位，简直岂有此理！
从感情上，还是希望朱棣能赢，只是朱棣赢了，万一也要削藩怎么办？要知道，朱棣客诉主张变法的，那玩意比削藩厉害多了。想来想去，他们决定提前烧冷灶，做点风险投资，让朱棣给他们一个承诺。
“四哥，朱允炆小儿残暴不仁，杀师父，杀叔叔，把父皇的祖训扔到九霄云外，他就是个一只白眼狼。四哥起兵讨伐，实在是太对了，小弟愿意共襄盛举，追随着四哥，一起讨伐朱允炆！”朱桂说的义正词严，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四哥，你就说吧，要怎么办，小弟都听你的。”
朱棣放下了酒杯，他的酒量可是相当了得，这俩傻孩子被灌得有点迷糊，竟然没听出朱棣的弦外之音，一口答应了。
朱棣十分满意，“贤弟这么说，愚兄就放心了，咱们要把人马放在一起，我会派遣下面的人，帮着整顿兵马，你们就在城中静候佳音吧！”
朱棣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干的……直接把俩家伙安排到了秦王府，腾出两个院子给他们住，至于人马，对不起，俺朱棣要接管了。
到了第二天，朱桂和朱楧清醒过来，俩人互相看了看，全都傻了。
“十三哥，咱，咱的兵马就没了？”
朱桂嘴角抽搐，还不相信。
“不会，绝对不会！四哥不会这么无情的！”
“那十六弟是怎么回事？还有秦王府的三卫兵马？”
这回朱桂没话说了，他们辛辛苦苦赶过来，本来是想捞点好处，结果啥都没得到，竟然让朱棣把他们的兵马轻松骗走了。
这可不行啊！
可酒桌上话都说出去了，要怎么挽回？
朱桂眼珠转转，突然来了个主意。
转过天，他带着十四弟，再度找到了朱棣。
“四哥，小弟愿意将兵马交给四哥指挥……只是小弟想恳请四哥答应件事情。”
朱棣含笑，“都是自家兄弟，你只要说的合情合理，四哥自然答应。”朱棣把合情合理四个字咬得很死，换句话说，无理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朱桂咬了咬牙，“四哥，我听说你把田亩和牧场都给分了，还给下面的人分牲畜、房舍？有这事？”
朱棣点头，“的确，这是父皇早就要做的变法，我也不过是在做父皇要求的事情，你们说，对吧？”
这俩人互相看看，依旧由朱桂发言，他冷着脸，沉吟道：“四哥，你说的都对，可你也要体谅一下兄弟的为难……我们要养兵，要戍边。若是把田亩都分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朱棣微微一笑，“十三弟，你先听听四哥的想法……我们起兵讨伐朱允炆，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违背祖训，没把父皇的要求当回事，他实在是不孝得很！我们要想赢，就要老老实实，按照父皇的圣训，推行变法，均田均赋，这是父皇主张的事情，身为儿子，我们又如何能迟疑？”
“不管是为了孝道，还是为了胜利，我们都该认认真真推行，愚兄说得没错吧？”
朱桂脸色难看，他咳嗽了一声，“四哥，有些话小弟本来不想说的，可既然四哥讲了，小弟就放肆一回了。”
“说实话，朱允炆小儿要削藩，我们不赞成，可若是要变法，我也觉得不妥当……大家伙都是父皇的骨肉，宗室子弟，总不能和寻常人一样吧？”朱桂沉吟道：“四哥，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兄弟俩，鼎力支持四哥靖难……换四哥的一张文书，只要四哥承诺，以后不动我们的藩国产业，我们就跟着四哥干了！”
肃王也拼命点头，都是这个意思。
朱棣现在是用人之际，两大藩王的兵力加起来，也有几万人，而且他们跟朱棣的地盘相连，如果站在朱棣这边，就没了后顾之忧。如果不站在朱棣这边，还进行破坏，那朱棣就要四面楚歌了。
在这个关头，似乎应该做一些妥协啊！
可朱棣又是要强的人，怎么能轻易点头。
“两位贤弟，你们很难到西安一趟，我请客，让你们去城里转转，看看风景。”朱棣说完，就把庆王朱栴叫来，让他招呼两位藩王，朱棣则是溜之大吉。
又挨过了三天，朱桂再度来找朱棣，结果朱棣在城外练兵……就这样，一直拖了十天，朱桂两个都要熬疯了，见不到朱棣，他们就躺在地上，堵着门不走了，靠着耍无赖，逼着朱棣不得不见他们。
“两位兄弟，还是那句话，天大地大，都没有父皇的遗训大，所以呢，你们不要有什么妄想才是！”
朱桂咬了咬牙，突然冷笑道：“四哥，人都说成大事，要有大胸襟，四哥就连小弟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么？”
朱棣正色道：“这可不是小事啊！”
“那好！”朱桂气哼哼道：“既然四哥不答应，那我们就只有带着人马返回藩国，等候削藩了。”
“走！”
朱桂和朱楧气咻咻往外走，朱棣默然无语，一点挽留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看着，到了门槛的时候，朱桂回头，还看到了朱棣轻松的笑！
“好你个朱老四，真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告诉你，我们不是朱栴，没有那么好摆弄！”
这俩货走了，从屏风后面转出柳淳，他笑呵呵坐在了朱棣的对面。
朱棣探身道：“十天的功夫，真的够用吗？要不要我再拖些日子？”
柳淳哑然，“王爷，其实都怪下面的人不熟练，若是掌握了技巧，最多三天，就能把两镇的人马吞并下来。”
朱棣脸色微变，哼道：“你小子就这么有自信？”
柳淳翘着二郎腿，轻松道：“王爷不信，只管看效果就是了。”
“我当然要好好看看！走，配本王去军营，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人带走！”
柳淳一听，忙摆手道：“我还是少露面为好。这样，王爷你去，我正在学习做臊子面呢！回头我请客，管够！”
朱棣斜了一眼柳淳，用力冷哼。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装蒜了，等着啊，你的招要是不管用，回头我让你喝西北风！”
面对朱棣的威胁，柳淳毫不在意，还是学习做面食毕竟重要，这一次蓝新月没跟来，傻丫头怀上了，学好了手艺，照顾下一代，一个成功的男人，真是不容易啊！
柳淳感叹着往厨房走去。
朱棣呢！
他往军营赶去，等他快到了，突然发现朱桂和朱楧回来了，他们脸都黑了！尤其是朱桂，手指哆嗦，指着朱棣，怒喝道：“四哥，你真行！你，你到底给我们的部下施了什么妖法，才十天的功夫，他们就背叛了我们！”
果然有用了！
朱棣心中狂喜，柳淳这小子，不怪他装蒜，这办法是真灵啊！
既然办法管用，那朱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贤弟，你们来是共襄盛举，假如咱们都是为了靖难大业，又何来背叛之说……”朱棣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你们想站在朱允炆那边，四哥也不好办啊！”
朱棣说完，情不自禁按向了刀柄！
这俩家伙看到这里，真是心惊肉跳，朱棣有多厉害，他们可是领教了！
“行！四哥！我们服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我们走！”
朱棣哑然，“两位贤弟，别急着走，现在哪也不如西安安全，你们放心吧，只要靖难成功，四哥不会亏待你们的。”
朱棣说完，就让人把两位王爷带走了。
至于朱棣，他也是好奇，柳淳到底玩了什么花样？他催马直奔军营，找到了魏琮！这小子就是从鸡鸣山学堂出来的高徒！
“说，你们是怎么谈的？”朱棣单刀直入，好奇询问。

第409章 人才汇聚西安
朱棣是真的好奇，他想过很多收买二王部下的办法，可问题是他们的兵马远路而来，亲人产业都不在西安，直接给他们分田，许多各种好处，让他们跟着打朱允炆……这个难度太大了。
可现实却是十天的功夫，这帮人都改变了想法，就连朱棣都觉得有些神奇。
“其实我们也就是谈话，给他们讲道理，讲朱允炆如何可恶，讲反对变法的文臣有多贪婪，变法的好处有多少……”
朱棣斜了一眼魏琮，“这么说就管用了？”
“当然……不管用！”
朱棣差点闪了腰，不愧是鸡鸣山出来的货儿，怎么跟柳淳一个德行？
“不管用你放什么屁？拿本王开心是吧？”
见朱棣气到了，魏琮可不敢放肆了，连忙道：“王爷，我们开始这么做的，收效甚微。后来我们改变了思路，我们询问大家伙，是为什么成为王府三卫的。”
“哦？他们怎么说？”
魏琮道：“王爷，这些人之中，有三分之一是军户子弟，他们的父辈，甚至祖辈，都从军打仗，几十年下来，已经死了很多亲人。他们想改变身份，却受限于户籍。永远不得更改，只能继续厮杀下去，看不到尽头。”
“还有一些人出身贫苦，所谓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西北本就贫瘠，先帝虽然按户授田，但落实情况远不如中原。许多人并没有土地田产。又饱受地方豪强地主的压榨，走投无路，只能投军，混一口饭吃。”
“当然了，军中还有不少江洋大盗，如果仔细询问，其实大家伙也都是满肚子苦水……从军之后，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每次打仗，有了缴获，都是上面的先挑，落到他们手里，就所剩无几了。另外克扣军饷，随意打骂……而且，而且好些士兵，还被上面的百户千户，带在身边，贴身侍奉……有，有些人染了病，都不敢往外说，生怕被笑话！”
朱棣黑着脸听完，这些军中的弊端，他能不清楚吗！要说起来，北平也是在推行了军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至少很多士兵都有了奔头儿，不打仗了，还有几百亩的土地等着他们，可以安安稳稳过舒心的日子……
“病根儿找到了，你们又是怎么对症下药的？”
魏琮笑道：“首先就是跟大家讲，变法的核心就是均田，要处理掉欺压他们的地主豪强，将霸占的田产分给他们普通人，实现真正的均田。还有，变法要废掉军户，改行募兵……另外变法还要严肃纲纪，不许将领无故欺负兵卒。对了，还有所有的粮饷发放，必须给到每一个士兵手里，提着脑袋赚钱，谁敢克扣一个子，生孩子没屁眼儿！”
魏琮滔滔不断，听得朱棣哈哈大笑，“嗯，的确是对症下药！他们都相信了吗？”
魏琮道：“只能说还有人怀有疑虑，不过多数的士兵愿意追随王爷，剩下就要看王爷如何以身作则了。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被骗了，只怕会更加鄙夷王爷！那时候就麻烦了。”魏琮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忍不住吸了口气……其实大饼谁都会画，问题是你能不能坚持！比如历代的农民起义头领，举事之前，跟老百姓讲的很好，苟富贵，勿相忘。讲均田免役，讲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可真正取得一点胜利之后，就变得骄纵狂妄，贪图享乐，昔日的兄弟被踩在脚下，作威作福，变得比官吏还要贪婪无耻。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史书写的明明白白。
其实比较一下，你就会发现，朱元璋也是农民起义的头领，而且还是那种很少有能一直以身作则，哪怕当了皇帝，也心念百姓，从一而终的人……所以朱元璋能建立起兴旺繁荣的大明朝！
而这一次，其实给朱棣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你想以弱胜强，你想取得靖难的胜利吗？
那你就要比老爹更加彻底，完完全全推动变法，不带一丝的折扣。
只有如此，才能笑道最后。
朱棣突然觉得，后背冒凉气，奶奶的，别是自己又被算计了吧？还真别说，这种行事风格，太像柳淳的套路了！他挖了个坑，让自己跳进去！
朱棣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当年皇家银行不就是这样，自己冷眼旁观，还笑父皇上当了……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上了个更大的当！
柳淳！
你等着本王的！
咱们必须好好算账！
朱棣咬牙切齿，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那就是不能让士兵们失望……既然已经许诺了，就要说到做到。
朱棣沉吟良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立刻让魏琮带路，亲自去见两位藩王的部下士兵……朱棣这家伙从小就调皮捣蛋，长大之后，久在军中，他没有皇族的优雅，反而一身痞气，可就是这样的气质，很对士兵的胃口。
他比起魏琮，更能得到士兵的认可。
“弟兄们，本王先公布一项改革……你们每个百户，选拔出十个老实可靠的人，由他们去领取军饷，然后分给你们。从今往后，百户啊，千户啊，指挥使不碰军饷了。再有，军粮也由他们负责，除了军粮之外，还有一笔菜金，每天吃喝是多少，都要告诉弟兄们，钱花在了哪里，也要让大家知道。”
“提着脑袋打仗，俺朱棣还不能让大家伙顿顿大鱼大肉，但是俺朱棣要让大家吃饱，还要吃得好！这笔菜金要怎么花，大家说了算，你们也可以养点鸡鸭，隔三差五吃一顿好的……总而言之，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跟本王安排的人讲，只要合乎情理，一定照办！”
绕开将领，发放粮饷，给予一些菜金，这招不新鲜，柳淳的钢铁厂就是这么干的，朱棣也十分清楚。
可放在军中，那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给予菜金……说实话，钱很有限，朱棣也没有想过，会有多好的效果。
可是真正落实下去，却能明显感觉到，士兵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没错！
过去是吃粮当兵，完全听上面的命令。军中的规矩多，压力大，动不动就挨打挨骂，根本没人管。
在这种条件之下，很多士兵都浑浑噩噩，少数极端悍勇的，就会发展成亲兵家丁，被当成杀手锏，更多的士兵则是成了兵油子，打不了什么硬仗，一触即溃。
但是，当这一次的改革推行下去，很多士兵就有了归属感，他们不再是一味听从命令的大头兵。
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去决定吃什么，决定钱怎么花……有人买了种子，在军营种菜，有人养了鸡鸭……闲着没事，大家伙都争相侍弄，比外面农夫干得更好！
才一两个月的功夫，在肃杀之中，多了一些欢笑，多了一些活泼……士兵之间因为共同商讨，共同劳作，关系比从前更加和睦亲密。
而且朱棣趁机加强训练，很快，代王和肃王的部下，都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甚至压过了原来的秦王府三卫！
“看起来还真是要变法！”
朱棣惊喜交加，不得不承认，变法的效果。
既然如此，那就全面推行吧！
只不过有一个障碍。
要想给近十万人，建立一套发放军粮军饷的体系，另外还要安排人员，收集军中的情况，负责下情上达，可是要不少人手。
而且这些人还必须能写会算，有些本事。
脚下的这块土地，能找出那么多的人才吗？
朱棣开始审视手下的文官体系……他很快发现，有一个负责军粮调运的书吏，连续几百笔的收入支出，没有半点错误，完成的又好又快，朱棣来了兴趣，他又看了看名字，突然有些印象！
“刘政！怎么有点像你的那个子弟啊？”
柳淳扫了一眼，点头道：“我是有个叫刘政的学生，只不过两年前他升任浙江左布政使了，是从二品的大员，估计不会跑到西安当小吏吧！”
朱棣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这个人邪，你的弟子更怪！我看啊，八成就是那个刘政！不行，本王要去亲自瞧瞧！”
半个时辰之后，朱棣出现在了军粮仓库，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短小精悍的年轻官吏，正在指挥着调运粮食，他忙得满头是汗。
朱棣看了看，突然沉声道：“刘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一愣，猛地回头，见到了那些护卫，稍微迟疑，忙躬身道：“下官见过王爷！”
朱棣疾步走过来，拉住刘政的手，仔细瞧了瞧，弄得刘政都觉得怪怪的了，“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棣突然笑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是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当，跑这来当小吏！”
刘政握紧拳头道：“王爷，小吏不小……自从恩师遇害，我们这些弟子，都想着替他报仇雪恨！如今王爷举起义旗，就算让我们牵马挑粪，也是心甘情愿啊！”
朱棣好奇道：“怎么说，在西安，有不少变法派的官吏了？”
刘政激动道：“据我所知，就有三十几位，而且还有几位原来的部堂高官，也都前来帮助王爷，共同扛起大旗！王爷，您现在可是天下之望，大家都希望王爷能够成功呢！”

第410章 老朱未完成的事业
从粮仓回来，朱棣是忍不住感叹。
柳淳这小子不但本事不差，调教出来的弟子更是不一般。就拿这个刘政来说，管理西安，调度军用都是绰绰有余，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官吏学子，整个变法派的精英，都在向西北汇集。朱棣如虎添翼。
当然了不是每一个变法派都会义无反顾，投靠朱棣，相反，大多数的人还是没经受住考验。大浪淘金，能始终如一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
“现在本王总算能安心吃臊子面了。”
朱棣捧着和脸盆差不多的面碗，就着大蒜，吸溜吸溜，没有多大一会儿，就消灭了大半碗……这家伙也是个好胃口，领兵打仗，肉干，炒面，就着雪水，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朱棣半点不挑食。
填了个半饱之后，朱棣来了精神，“柳淳，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向哪里动手？”
柳淳慢条斯理吃着，“这是王爷的事情，我可不能替王爷做主。”
朱棣笑了，“没让你决定啊。就是商量一下，我想攻取山西！”
柳淳将面碗放下，略微沉吟，又继续吃了，好像没听到。
朱棣气得翻白眼，“你就不能说两句话阻止我！现在打山西，还不是时机。”
柳淳反笑道：“敢情王爷清楚啊？”
朱棣只得道：“山西有重兵屯扎，就算攻取了山西，耿炳文率领着几十万人，以逸待劳，我也是必败无疑。再有就是向东，向南用兵，攻洛阳，取开封，占据整个中原，然后南下讨伐朱允炆。”
柳淳摇头道：“攻击重镇，不但要有充裕的兵力，还要粮草齐备，器械充足，王爷以为能打下来？”
朱棣没好气道：“能打下来就怪了！可我也不能困守西安啊！现在就只有向西北进军，攻取河西走廊。”
朱棣说到这里，也是颇为无奈，西安都很贫瘠，延安等地更是养不了几个兵，打下来能有什么用？
面对朱棣的困惑，柳淳哑然一笑，“王爷，你要是想胜过朱允炆，就必须打西北，最好打通河西走廊！”
柳淳说完，也顾不上吃面了，就拉着朱棣到了一块巨大的沙盘面前，整个西北，连同大漠，都在眼前，一目了然。
柳淳这些日子就在研究，如何壮大实力，赢得靖难，如今他终于有了全盘的方略。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那不妨就先分析一下西北的情况。
纵观整个明代，似乎防御的重心都在辽东，蓟镇，宣府，大同一带，对于西北的关注并不多。
这是有原因的，第一，从北宋开始，这里就是党项和吐蕃的地盘，汉人彻底丢失了西域之地。蒙古崛起之后，大肆屠戮，西北不但连汉人少了，就连其他人也不多。虽然历经多年的恢复，但西北的状况很差，远远达不到汉唐的水平。
而且这里面又出了个问题，汉唐以长安为都，决定了这两朝必须重视西域，一旦有失，会撼动帝国根基的。
可大明呢，不管是最初定都应天，还是后来迁都北平……这两地都处于版图的东侧，对于西北的关注非常不够。
这也就造成了明代在西北不断丢失土地，经营不善的问题。
柳淳听宋国公冯胜讲过，老爷子曾经亲自北伐，攻取了甘肃，再向前就是河西走廊……冯胜打了一辈子仗，读了一辈子史书，能不知道河西走廊的价值吗？可老爷子打下来之后，就选择退兵，只是留了几个卫所，作为基地。并没有进一步的经营，问题出在哪呢？
冯胜用五个字形容：“得地不得人”。
就这么简单，他们杀来了，本地的一些部族纷纷撤走，明军只能得到一座座空城。要知道这时候明朝内地都有很多空白，严重缺少人口。
而向西北移民，那可是耗费巨大的工程。
哪怕连朱元璋都徒呼奈何！
没有法子，朱元璋只能采取两条腿走路的办法，其一，是在西北不断增设卫所，设立军镇，增强实力。
另外就是采用羁縻手段，收买部族头领，稳固边防。
以甘肃为例，此刻就出于三方中间……一方是大明毫无疑问，另一方是北元的残部也没有问题。
还有一方，就是东察合台汗国，在明朝的官方文件里面，称之为回鹘人。
当年冯胜一路打到了沙州和瓜州，跟东察合台汗国直接撞上了。老爷子悲哀地发现，史书上的汉家故地，竟然找不到几个汉人，他们反而成了客军，到处都是回鹘蛮夷，又粮草不济。
冯胜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退兵不战。
朱棣也了解一些情况，悲愤道：“说到底还是西北的汉人太少了，或许日后会迁移百姓过来，现在我没有办法。”
柳淳笑道：“王爷不必担心，其实在我的眼里，胡人也是可以利用的，关键是要看怎么使用！”
柳淳似笑非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棣略微思索，突然想起，柳淳在大宁，不就是收编了几十万的蒙古人吗！
“你打算故技重施？”
柳淳笑着摇头，“大宁是为了开发，又有朝廷大军压阵，不担心蒙古人会造反。可是在西北不行，我们要用最少的力量做出最大的业绩，就必须争取大多数的胡人支持。”
朱棣似有所悟，“的确，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是要吃饭，要过日子的！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
柳淳笑道：“没错，而且胡人受到部族里面的压榨，处境更加艰难。只要对症下药，王爷或许能得到数十万控弦之士！”
朱棣权衡再三，狠狠一挥拳头，“就这么办了！”
“等等！”柳淳拦住了朱棣，“王爷，先别急啊，李景隆虽然战败了，可朱允炆势必会卷土重来，王爷还要坐镇西安，这件事情该安排合适人手才行。”
朱棣突然笑了，“人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都想好了！”
……
代王朱桂，肃王朱楧，还有个庆王朱栴，三个弟弟，坐在了朱棣的对面。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认命了。朱栴还挺自豪的，他是被朱棣给抓了，身不由己，那俩货是自投罗网，比起他来，可是笨多了，笨到了无药可救。
“十三，十四，十六弟……四哥想请你们帮个忙！”
代王朱桂哼道：“四哥，我们的人马都给你了，身家性命也和你绑在了一起，你还要小弟们如何啊？”
朱棣没理会他语气当中的调侃，而是认真道：“咱们四人都是攘夷塞王，父皇把咱们弟兄安排到了边地，就是作为大明的藩篱，守护江山社稷。你们就藩几年，也该清楚，西北是大明兵力最薄弱的地方。地方豪强割据，部族林立，有原来的党项人，吐蕃人，回鹘人，甚至还有前朝留下来的色目人，乱七八糟一大堆，偏偏就是没多少汉人！”
朱桂哼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就拿大同来说，往前数，还是辽国的西京呢！当然了，北平也是辽国的地盘，可前朝定都北平，有数十万汉人生活在大都，父皇驱逐了前朝，北平自然就是汉家之地，可我们不成啊！”
“对！就是因为这个，四哥才给你们想了个办法！”朱棣道：“我现在就给你们派兵，派人，立刻出兵，扫荡一切部族，把他们的土地牧场悉数收上来，然后分给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朱栴好奇道：“四哥，那些部族可没有普通百姓，有的都是奴隶！”
“对！就是那些奴隶！”
朱桂不干了，“四哥，你什么意思？他们自己人都不把他们当成人看！你让我们去给他们分田，这是什么道理啊？”
朱棣大笑，“正因为他们不把奴隶当人看，所以咱们才要把他们当成人看！不但要当成人看，还要让他们和汉人一样！三位兄弟，这可是父皇都没有解决的问题，若是你们能把西北彻底平定了，咱们就又多了一成胜算！”朱棣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
“咱们这位四哥，就是脑子坏了。”
朱桂坐在马背上，依旧愤愤不平，他从西安出来，这一路上，已经清理了几个小的部族，另外还有十几个色目商人让他给顺手解决了。
前朝都灭了三十年了，还有色目人作威作福，也真是够奇怪的，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处理他们呢？
朱桂胡思乱想着……他们的人马继续向平凉府进发，可就在这时候，粮草断了……西安也不宽裕啊！
没了粮草，怎么打仗？
回去，回去找朱棣去！
朱桂就想打退堂鼓，可朱栴却道：“十三哥，四哥可不是好糊弄的，咱们还是想办法征粮，看看能征上来多少？”
朱桂冷笑，“这地方鸟不拉屎，人烟稀少，你平时能征收多少粮食？这不是笑话一样吗？”
朱栴无奈，“就算是笑话，也要试试啊！”
“那好，试试就试试！如果征不上来，可别怪我！”说完，气哼哼去了帐篷休息。
征粮的命令发下去，人马也派出去了，大约三天之后，从各个方向，出现了无数的农牧民队伍，有人推着小车，有人驱赶着牲口，向军营方向赶来。
他们就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将粮食，牲畜，各种物质，送到了军前，没有半点耽误！朱桂好奇出来观看，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背上的麻袋几乎比他还要大，真难为他，哪来的力气？走这么远的路？
朱桂愣住了……
负责征粮的千户对朱桂感叹道：“王爷，这次征粮，是卑职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以前要去逼着，甚至去抢，才能抠出那么一点东西。可这一次令子下去，都不用咱们的人搬运，老百姓就主动送过来了！”
“王爷，你猜他们还问卑职什么了？”
朱桂沉着脸，心说我怎么知道问了什么，我又不是老百姓！
“王爷，他们说还够不够！不够，大家想办法！总而言之，不能让大军饿着！”千户感慨万千，“王爷，回来的时候，卑职就跟弟兄们念叨，还是变法好啊！真好！”
朱桂尴尬笑笑，“是，是吗？”
千户用力点头，能不是吗？
朱桂终于无话可说，只是转过天，他起得比往常都早，板着一张脸，对士兵怒喝，“吃饱了吧？吃饱了就赶快进军平凉府，那里的百姓都等着呢！”

第411章 巨大收获
朱棣坐镇西安，积极备战。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问题竟然出现在了背后——从十月份开始，代王的书信就一封接着一封……要人才，各种各样的人才，能管理地方的官吏，能清丈田亩的会计，有一技之长的工匠，甚至是商人，教师……这家伙就像是催命似的，什么都要。
朱棣一度担心他想狠狠敲诈自己一笔，然后转身就跑。不过跟在军中的密探把消息传给了朱棣，告诉他代王朱桂的确在打，而且已经打疯了！
没错！
就是打疯了！
朱桂曾经在大同就藩。
大同在历史上，还有个名字，叫云州，北平又叫幽州，这也就是著名的幽云十六州，也叫燕云十六州。
从五代后晋的时候算起，就落到了契丹的手里，当时出卖燕云之地的两个贼，一个是儿皇帝石敬瑭，还有一位就是桑维翰……屈指算来，已经有五百年了！
朱桂到了大同之后，面对的就是遍地的蛮夷，他为了安抚部族，分化拉拢，费尽了心思。结果这帮家伙还时不时反叛，弄得朱桂脑仁都疼，苦思冥想，也没有办法。
道理很简单，他一直把眼光放在那些上层人物身上。
他想着拉拢一个部族首领，下面的人就都乖乖听话了，可问题是部族首领都是些有实力的人，他们岂是那么容易被拉拢的。
这帮家伙历经无数次的战乱，早就修成了金刚不坏，朝三暮四，说翻脸就翻脸，绝对没有任何信义可讲。
因为在这五百年的动乱之中，好人已经被淘汰干净了。
朱桂一度都绝望了……可他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一直以来，大家都错了。
关心那些上层干什么？
与其收买拉拢一些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如从最底层下手……不管什么地方，也不管是游牧还是农耕。
绝大多数的百姓求得都是温饱而已。
只要把田产和牧场给他们，适当收一点税，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而且还能过得很好！
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朱桂简直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么简单的事情，假如他早点发现，没准今天带头奉天靖难的就是他代王了！
真是追悔莫及啊，不过即便是给朱棣干活，朱桂也是心甘情愿。
而且他已经被卷入了大潮之中，唯有随波逐流。
他每完成一处的分田，就会有许多青壮加入，他们有的作为民夫，有的充当向导，有的干脆加入军中，提着一把马刀，就跟朱桂一起干了！
这些普通的农奴和奴隶，都知道一个理儿，假如老爷们卷土重来，他们只会更加悲惨。既然如此，那就先下手为强！
有了无数百姓的支持，朱桂势如破竹，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才不够，会影响分田的进度，从而影响进军的速度。
整整三个月过去，朱桂一路杀到了瓜州，这里是河西走廊的西端，换句话说，整个河西走廊，这一次真正纳入了版图！
朱桂像是个小孩子似的，跳下来，捧着沙子，抛向空中，发疯大叫，他的部下也跟着王爷一起，扯着脖子嘶吼。
朱桂喊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堆上……“你们知道吗？当年宋国公冯胜就打到了这里，结果冯胜没能守住！他退了！”
朱桂咧嘴憨笑，“咱们比宋国公厉害！你们听到没有，咱们超过了宋国公！超过了！我朱桂不是废物！我是名将，能超过四哥的名将！”
这家伙跟疯子似的，满嘴都是疯话。
毫不意外，这些话语都被送到了朱棣手里。
看过密报之后，朱棣只是哑然一笑，递给了柳淳。
柳淳扫了几眼，突然叹道：“王爷果然有识人之明，这次用三王推行均田，实在是一招妙棋。”
朱棣摇头道：“不是识人之明，而是感同身受！”
柳淳摸了摸鼻子，的确，朱棣也是藩王啊，而且还是最出色的那个，他当然知道其他弟兄的心思。
“这藩王虽然尊贵，可有多少委屈，只有自己知道。”朱棣动了感情，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成为了藩王，就只能困守一城，唯一的外出机会就是进京朝贺，可惜的是进京的路线早就规划好了，不是他们说了算，进京待多少时间，也要听礼部的安排，就跟提线木偶差不多。
攘夷塞王因为有兵权，要负责抵御外敌，权柄更重，地位也更高。可问题是九边多苦啊！好些地方连汉人都不多，他们身为皇子，要在一片荒凉之中，修城，建府，练兵，打仗……还要忍受朝臣的非议和攻讦，日子能好过就怪了。
这还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成为了藩王，这辈子基本就到头了。
不但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说到底，藩王也是人，也要证明自己。”朱棣轻笑道：“藩王不缺吃穿，他们固然在意自己的利益，可若是有一展才能，名垂青史的机会，绝不会放过。只要见识了变法的好处，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卖力气！”
柳淳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藩王就是这么一群怪胎。
他们每一个人都精力、财力、权力过剩……有人用来做好事，比如周王朱橚就编写医书，救济百姓。当然，更多的藩王则是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比如齐王，鲁王等等……
藩王不是天生的坏人，关键看怎么引导利用。
这不，代王朱桂，就携着大胜的威风，回到了西安。
这家伙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坐在上面，威风凛凛，得意洋洋，接受着军民百姓的欢迎。
在朱桂的身后，是庞大的骑兵队伍，很多人连衣甲都没有，可他们确实是大明的骑兵！
“四哥，咱们发达了！”
朱桂急不可耐，向朱棣表功，“我这些日子，共铲除大小部落、村寨、豪族，一共七十三个。”他没有吹牛，因为很多都是小地方，随便派点人过去，也不用打仗，就能解决。当然了，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去。功劳当然要记在朱桂的名下。
“一共毙杀头人以下，包括打手，共计七千八百多人！让二十五万以上的百姓奴隶，得到了田产牧场，还拿到了属于他们的牛羊牲口！”
朱桂越说声音越高亢兴奋，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后面呢！
通过均田，有一万五千多名，各族的青年主动投军，这还是严格把关的结果，不然拉起五万骑兵，一点难度没有。
再有就是战马牲畜，这也是朱棣非常缺少的，朱桂弄到了一万多匹战马……朱棣素来以指挥骑兵见长。
他终于能拉起骑兵队伍了。
“十三弟，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朱桂矜持一笑，“是四哥让小弟一展身手，小弟感激不尽！对了，四哥，小弟还缴获了几份这个玩意，四哥你瞧瞧吧！”
朱棣拿过来，这是个告身，是任命为朝廷官吏的凭证……
“这是朱允炆发的？”
“没错！”
朱桂道：“四哥，小儿辈为了对付咱们，居然许诺这些蛮夷首领，让他们当官，让他们永镇一方！你说气人不气人？”
朱棣再仔细看看，的确如朱桂所说。
“哈哈哈……咱们这位侄子可是真有趣，他要削藩，居然还册封土官！他真的是没把父皇的祖训当回事！”朱棣气得咬牙，他略微沉吟，立刻让朱桂在这里等着。
快步到了里面房间，把东西扔给了柳淳。
“你瞧瞧吧！”
柳淳看完之后，并不意外，朱允炆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人，君子不多小人不少，为了目的，没什么是不敢做的！
“王爷，我们终于可以做一篇大文章了！”柳淳喜不自禁，他眼珠转了转，笑道：“王爷，你派遣使者，带着捷报，去太庙向先帝献瑞，就说光复了河西走廊，如何？”
朱棣瞬间领会了柳淳的意思，这就是登门打脸啊！
忍不住遗憾道：“这一招的确太妙，我只是担心，朱允炆未必会让使者进京！”

第412章 水真的很凉很凉
“练大人，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还不错吧？”柳淳提着一坛子酒，笑呵呵出现在大牢里面。
自从战败被俘，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练子宁被关在大牢，也没人管他，仿佛被遗忘了似的。最初的日子，练子宁又是骂，又是叫，也不吃不喝，只求速死。可随着时间久了，他的锐气也消磨了不少，没有最初的劲头儿。
扪心自问，练子宁觉得自己犯了太岁！
真的，先是麒麟的时候，他被关在大牢里面好几个月，险些丢了性命。
现在又被俘虏，还是好几个月。
难道他跟大牢这么有缘？
不是犯太岁，又是什么！
到了今日，他总算清楚了，因为那个太岁星出现了！
“柳淳，你果然没死！李景隆那个贼，是不是跟你有勾结？你们狼狈为奸，黄子澄真是瞎了狗眼，居然让李景隆领兵，他，他害死老夫了！”
练子宁双手抓着木栏，愤怒晃动，扯着脖子大喊，就像是一头被关起来的野兽似的。
柳淳微微含笑，随手抓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练大人，你都是阶下囚了，又何必在乎那些事情呢！今天我过来，就是给你送行的！”
“送行！”
练子宁心中一动，忍不住哀叹道：“果然你们要下毒手了！”他咬紧牙关，挺起胸膛，露出嶙峋的排骨。
这几个月，练子宁已经瘦了几十斤，浑身上下，除了黝黑腐烂生疮的皮，就是一把骨头。
“杀吧！杀了老夫，老夫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说完，练子宁把眼睛一闭，一副从容赴死的慷慨模样。
他出身名门，少年聪明好学，深受师长喜爱，一路走来，都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考中进士之后，入东宫伴读，后来出任言官，一路升到了右都御史的高位。
光看这部分经历，练子宁绝对有理由骄傲。
可是他跟着朱允炆搅在一起，为了帮助夺嫡，参与麒麟造假，被扔到大狱，几个月的光景，受尽了折磨。
不过他都扛下来了，好容易苦尽甜来，太孙继位，结果又兵败被俘，或许这就是老天有意跟他开玩笑吧！
“杀吧！你们这些逆贼，顺便杀吧！老夫不怕！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陛下一定会灭了你们这些乱贼，给老夫报仇雪耻！百年之后，世人皆知练子宁忠义，我青史留名，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啊！”他扯着脖子大叫。
柳淳淡然一笑，“练大人，你还真说对了，朱允炆的确没有亏待你，已经给你办了丧事，赠太保、左都御史衔，对了，谥号也有了，叫忠贞，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练忠贞公！很了不起啊！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第一个知道自己谥号的人，而且还是通谥，了不起啊！”
这回轮到练子宁傻眼了，谥号是人死之后才有的，通常情况下，一些名望卓著，立有大功的臣子，都会得到谥号，文官是文开头，比如文正，文公，文贞等等，武将用武开口，武勇，武忠一类的。
练子宁得到了第三种，也就是文武全才才能得到，以忠开头的通谥。
只不过讽刺的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与打仗有关系就是出任监军，结果一战就被抓了，因此这个谥号听起来，颇有些打脸！
不过……这不是重点！不是啊！
练子宁都懵了，老子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有谥号啊？谁造谣老子死了？到底是谁干的？
柳淳哈哈大笑，“瞧瞧，你把眼珠子瞪那么大干什么？燕王没空给你定谥号，自然是朱允炆干的了！”
“你胡说八道！”练子宁瞪圆了眼睛，我为了陛下出生入死，立了那么多功劳，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险些丢了老命。陛下怎么会不管我，还给我谥号？
“是不是你们造谣，说，说老夫死了？对不对？你们这些卑鄙的逆贼，无耻，太无耻了！”练子宁又骂了起来，像是一条发疯的老狗。
柳淳将手里的酒倒入杯子，一抖手，一杯酒泼到了练子宁的脸上。
“你好歹也是个饱学之士，别跟泼妇似的！”柳淳冷哼道：“我们没心思拿你撒谎，相反，我们给朱允炆去了信，希望能够用你交换刘三吾老大人！”
练子宁吸了口气，任凭酒水流入口中，是好酒，好酒啊！他的心瞬间活泛起来……刘三吾金殿痛骂朱允炆，被打入诏狱。
毫无疑问，对于仗义执言，不惧生死的刘老先生，朱棣和柳淳都是感激的，一定要救出老人家。
当抓到了练子宁之后，就有人在穿梭，希望促成此事。
刘三吾虽然名望大，但毕竟是个耄耋老人，换一个风华正茂的练子宁练师父，朱允炆还是赚了便宜的。
柳淳也琢磨着这笔生意能成功，只是结果很明白了！
“朱允炆已经替你办好了丧礼，对了，咱们俩现在一样了，你死了，我也死了……这牢中相遇，就算是阴曹地府吧！来，我请你喝酒！喝了之后，你就去真正的地狱了，而我，还留在人间，看着朱允炆何时完蛋！”
柳淳说完，就给练子宁倒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练子宁盯着清澈的酒水，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中邪了一般。
突然，他大吼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陛下不会抛弃我的，不会！我替陛下做了那么多的事情，麒麟一案，我在大牢几个月，我替东宫所有人都扛下来……他们不能不管我！我，我比刘三吾重要多了，用一个老朽之人，换我的一条命，值得啊！他们为什么不换！为什么？”
练子宁发疯大叫，他瞳孔充血，眼睛红赤，死死盯着柳淳，怒喝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骗我，从头到尾，你都在撒谎！你个无耻之徒！我要告诉所有人，你还活着，你处心积虑，你跟朱棣勾结，你们早就准备造反了……”
柳淳用鼻子哼了一声，“练子宁，若不是为了救刘老，你早就死了！若不是救人无望，我也不会现身见你！你我都曾经是朱允炆的师父，现在又都落得这一步，或许这就是定数吧！”
柳淳当然愤怒，别说一个练子宁，就算是三个，五个，能换回刘三吾的一命，他都心甘情愿。
奈何朱允炆把事情做绝了，直接给练子宁办了丧礼，连追赠谥号都给配齐了。
一个以忠正自诩的儒臣，必定能以身殉国。
到了取义成仁的生死关头，他们又怎么会迟疑呢！
朱允炆的举动等于告诉练子宁，放心死吧，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的。
柳淳放下了酒坛，迈步走了几步，到了转弯处，他又停了下来。
“练子宁，你是个文雅的人，我给你安排个文雅的死法，现在天气严寒，渭河结冰，我让人把渭河凿开，然后送你下去。你不是以清流自诩吗！我就让你在浊流中活活冻死！似你这般的伪君子，死再多也不可惜，倒是刘老大人……早晚要用朱允炆的命，去祭奠老大人在天之灵！”
柳淳说完，甩袖子就走，身后传来了练子宁的骂声，还有……哭声！
没错，练子宁哭了，真的哭了！
活活冻死在渭河里！
柳淳，你真够狠的！
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还有那些同僚，你们怎么就不愿意救我啊！我比刘三吾有用多了！我是朝廷的忠臣。我知道柳淳没死，我知道李景隆误国，我知道太多的秘密了……你们把我换回去，就能打败燕王朱棣了。
真的！
要是没有我，你们连跟谁作战都不知道，你们会败得很惨的！
陛下，你听见臣的肺腑之言了吗？
陛下，我是你的师父啊！
师徒如父子，你不能这么无情啊？
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练子宁，这一刻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
转过天，柳淳去朱棣那里，商量着派谁充当进京使者。这个人必须有胆量，而且还要言辞犀利，不惧生死。
朱棣想了想，“本王倒是有个人选，那个叫蒋才的年轻人，他还是不错的。只是他没离开过西安，见的世面太少，罢了……就当是磨砺了，少年正应该百炼成钢！”
柳淳也笑道：“没谁是生下来就能干大事的，王爷应该多给年轻人机会。”
正在聊着，忽然外面一阵狂风，紧接着天下飘落鹅毛大雪，硕大的雪片从空中飘落，渐渐地，雪片越来越大，下得越来越疾。
没有多大一会儿，地面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朱棣伸了个懒腰，笑道：“好大的雪，让他们温点酒，咱们喝两杯，好好聊聊接下来的事情。”
正说话呢，朱能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他身上有不少雪花，都来不及打扫，就对着柳淳道：“那个练子宁……我，我没杀！”
柳淳脸沉下来，“你还心疼了，留着他浪费粮食干什么？”
朱棣也说：“换不回刘老，冲着练子宁以前做的事情，该杀！”
朱能苦笑道：“王爷，不是末将不想杀他啊，实在是我把他放到了冰窟窿里，他，他说水太凉了，想祈求活命，愿意替王爷做任何事情，还说，要把他知道的都告诉王爷！”

第413章 德不配位
练子宁低头了，这让柳淳有些意外，按理说这家伙不是该视死如归，拼了老命，维护朱允炆吗？他投降了，还要不要名节了，对于读书人来说，宁可没命，也绝不能丢了名声，不然千秋万代之后，都会留下骂名的。
“这个练子宁不会是有什么谋算吧？”柳淳笑呵呵道。
朱棣沉吟，他抓着胡子，不客气道：“这帮读书人，满肚子都是心眼，跟他们打交道，的确要小心三分。不过练子宁愿意说，咱们就听听，当个乐子！”
柳淳含笑点头，朱能下去，不多时把练子宁带了上来。
再度面对柳淳，练子宁已经没了牢房里面的劲头儿，满头乱发，背部佝偻，整个人就像是一场寒霜之后，地里残存的老茄子，蔫了，瘪了，残了，废了……
“练子宁，你有什么想说的？”
练子宁抬头，瞧了瞧柳淳，又转向朱棣。
“燕王殿下，我所说关系重大，请王爷许下诺言，保我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朱棣斜着眼睛，根本没正眼看他。
“柳大人问你话，你只管跟他说，在柳大人定夺之前，本王不会许诺你任何事情！”
练子宁一愣，这是什么道理？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不管到什么时候，说了算的都是一个，他不愿意跟柳淳谈，想要让朱棣给他承诺，就是这个道理。可朱棣呢，竟然把皮球踢了回来，明确告诉他，这事情是柳淳管的，我尊重他的意见！
这，这俩人竟然能彼此信任，到了这么默契的地步？
或许这就是君臣相得吧！
练子宁突然涌起了强烈的嫉妒，他跟朱允炆好多年，不但没有得到尊重和信任，反而还被对方催着去死，让人情何以堪啊！
想到这里，练子宁就更加憋屈委屈！
“柳大人从前就是先帝宠臣，如今更上一层楼，老夫五体投地，唯有佩服！”
柳淳满不在乎，“有些事情，的确燕王殿下不清楚，我问你，懿文太子之死，你知道吗？”
“啊！”
练子宁打了个冷颤，包括朱棣，都瞪大眼睛，“柳淳，你说大哥的死？”
柳淳继续道：“吕氏通过弟弟吕平，跟外面的人勾结……其中最主要的人就是齐泰，你跟齐泰又是好朋友，多少会知道一些消息吧？”
练子宁怎么也没有料到，柳淳竟然问到了朱标之死，这让他如何回答啊！
“柳大人，齐泰已经死了，吕氏也死了，事情早就断了线索，就算你想扣陛下一个弑父的罪名，只怕也做不到了。”
他还称朱允炆为陛下，显然，还是没有完全转过弯。
柳淳和朱棣都不在意这个，柳淳继续道：“那定远侯王弼呢？是谁去逼着他自杀的？”
“这个……”练子宁沉吟片刻，“这个或许齐泰清楚。”
朱棣听得眉头立起，就要发作，你丫的不是说什么都告诉我么？结果现在一问你就往死人身上推，姓练的，你也太不要脸了！
柳淳却冲着朱棣摆手，先别着急，这货还有那么一丝穷酸的架子，不愿意如实招供，必须先找到突破口才行。
“练大人，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在锦衣卫方面，是谁跟你们勾结？”
练子宁茫然道：“柳大人，我，我不清楚，锦衣卫不是你的人马吗？”
柳淳哑然，“好，既然练大人不愿意多说，我也就不勉强了，传令下去，给练大人找一个专门的院落休息，另外再给练大人派两名胡姬伺候，练大人也是儒雅风流之人，这几个月受苦了，该好好放松一下。”
说完，柳淳竟然真的让人带着练子宁下去。
等人走了，朱棣才热切道：“柳淳，你方才问的事情，可有证据？属实吗？”朱棣的声音带着颤抖，没错，他很激动。
假如能坐实一样，尤其是朱标之死，那样的话，朱允炆就彻底完蛋了，弑父大罪，顷刻之间，就让人朱允炆的道德破产。
要知道朱允炆身边聚集的都是标榜三纲五常，仁义道德的传统文人，假如他们知道了天子竟然是大逆不道之人，那该是多美好的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柳淳叹口气，“的确是过了几年，许多人都死了，真相想要揭开，难度太大了，不过我还在查，我很希望练子宁能给我一些线索。”
朱棣道：“此事的确关系重大，那，那怎么不赶快严刑拷打，逼着练子宁说实话啊？”
“王爷，你没看见，练子宁那副德行，严刑拷打，立刻就没命了。而且也不用我们动手，只要把消息传出去，说练子宁还活着，并且归顺了王爷，立刻就会有人帮着我们撬开练子宁的嘴巴。”
朱棣沉吟片刻，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快点撬开练子宁的嘴？本王很着急！”
柳淳无奈道：“王爷，这种事情只能让练子宁自己说出口，不然的话，他胡乱攀扯，我们就更没法查出真相了。”
“嗯！”朱棣无奈哼了一声，“好吧，反正这些事情都交给你了，本王只要最后的结果！”
……
从这件事情开始，朱棣就和柳淳达成了默契，练兵打仗，沙场对敌，这是朱棣的事情，至于刺探军情，舆论宣传，打击朱允炆的威望，撼动他的根基，瓦解军心，削弱士气……这些事情，都是柳淳负责。
两个人，两条线，珠联璧合，配合堪称默契。
这不，朱棣利用冬季，展开大练兵，现在朱棣的人马非常复杂，他的核心之后八十名王府侍卫，另外吞了庆王三千人，代王一万人，肃王五千人，最大的一部分是秦王府的三卫，超过三万五千人。
另外朱棣又俘虏了李景隆的部下，差不多有几万人，还有在河西走廊等地招募过来的骑兵一万多人。
都加起来，也有十万人。
可这十万人良莠不齐，且彼此一点都不熟悉，甚至语言都不通。李景隆的部下多数是南方人，而几位王爷的三卫兵马都是北方的，而那些党项，吐蕃的骑兵，就更加复杂了……语言的隔阂，习惯上的不同，造成了很多矛盾，士兵经常冲突斗殴。
对此，朱棣进行了彻底的整编，他把人马打散，按照骑兵、步兵、火铳兵，辎重兵进行重编。
在重编过程中，朱棣给军中增加了一个系统，那就是文官体系！
军中文官！
按照朱棣的要求，指挥作战，这是武将的职责，而发放粮饷，执行军法，沟通情况，解决士兵的困难……全都交给了文官负责。
明眼人都知道，朱棣这是逼出来的。
他既不放心那些将领，又对士兵的冲突矛盾不能视而不见。没有办法，就只能安排一群人，帮助他进行管理。
只不过朱棣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做法，竟然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军中文官渐渐分出两个类型，一类是专门负责打仗的参谋人员，另一部分则是跟士兵更为贴近的训导人员。
这两类文官的出现，让各级将领的指挥作战能力提高了很多，而且呢，军营之中，士兵的压力也小了不少，生活环境大为改善，战斗力迅速提升。
从更长远来讲，朱棣打破了文官之间泾渭分明的壁垒……这些有着军营经验的文官，后来大量进入了官僚体系，他们兼具文官的狡猾和武将的凶悍，有了这群人在，想要压制武人，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当然了，这些好处都是后话，朱棣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人马整编好，做到如臂指使，因为这个寒冬之后，恶战就会随之而来，生死之战，丝毫马虎不得。
如果说朱棣的任务是强大自己，那么柳淳则是全力以赴，给朱允炆添乱。
他们派出了使者，带着平定西北，光复瓜州和沙州的消息，向京城进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允炆也急需知道朱棣的虚实，通过使臣探听朱棣的情况，就成了非常不错的选择。
可问题是这群使者太气人了。
除了领头的年轻人之外，还带了不少说书唱戏的，这帮家伙带着锣鼓乐器，天生一副好嗓子，每到一处镇子，就大讲朱棣如何平定西北，如何分田分地……等到了县城，那就更热闹了，干脆在馆驿外面画出一圈地方，开始演出了。
这是使者，还是卖艺的啊？
把不少地方官吏都给折腾懵了，他们纷纷派出衙役看管，然后又给应天送信，请教礼部和鸿胪寺，使者可不可以表演？
刚刚从家乡回来，接掌礼部尚书的陈迪，一看鼻子都气歪了。
这是表演吗？
分明是为匪宣传啊！
地方官吏都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能允许！
他连忙下达禁令，并且派遣一队锦衣卫，去专门护送使者进京，沿途再也不许他们跟被人接触，如果不听话，那就杀！
陈迪的禁令还是晚了一步。消息已经传播开了……而且柳淳安排在暗处的那些眼线也都动了起来，全力以赴，宣扬朱棣大胜的消息。
燕王开疆拓土，完成先帝未完成的事业，而朱允炆则是倒行逆施，为了对付燕王，不惜违背祖训，勾结蛮夷……难道他忘了，蒙古人曾经屠戮中原，杀了无数的百姓吗？
这一番质问，或许还算不得什么，可伴随而来的另一条消息，却让人懵了！
朱允炆的师父，右都御史练子宁，终于看不下去，决定弃暗投明，追随燕王，一起讨伐朱允炆！
这可是个超级重磅炸弹，五月五，一颗惊雷，在头顶炸响！
谁？
练子宁！
那可是天子的师父啊！
他怎么投降了朱棣？抛弃了自己的弟子？
难道真如传言说的，练子宁失望透顶？觉得天子太过分了？徒弟背叛师父常听说，可师父背叛徒弟，还很少见。
尤其是前些时候，朱允炆宣称练子宁落入敌手，殉国而死，还给师父大办丧礼，现在看起来，简直跟笑话一般！
到底谁是谁非，又有谁说得清楚？
可没过多久，从练子宁的老家临江府传来了消息，练氏宗族，决定将练子宁逐出家门，生不是练家的人，死不许入练家的坟！
不忠不义，无君无父，屈膝投敌，寡廉鲜耻之徒，练家子弟，人人得而诛之！
消息传到了西安，练子宁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或许后世之人无法理解，一个人被开除宗族，意味着什么！
可练子宁太清楚了，他完了！
君父抛弃他无所谓，家族抛弃他，就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没有了，彻底成了孤魂野鬼，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朱允炆啊朱允炆！
好歹师徒一场，用得着做得这么绝吗？家族的抛弃，让练子宁彻底放弃了最后的矜持，脸面这个东西，不要也罢！
练子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没有别的，只有一支笔，满腔愤懑！
五天之后，一篇大作新鲜出炉，标题只有四个字：德不配位！

第414章 藩王皆反
练子宁从书房里出来，比起几天前，要更加憔悴，身体佝偻的更厉害，浑身上下，就剩一堆骨头，皮肤缩成了一层膜，紧紧附在骨头上面，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一个骷髅标本，唯一不同的就是闪闪放光的眼睛，炽热而疯狂，好似鬼火燃烧，就连柳淳看着都很不舒服。
说实话，柳淳还是很想直接杀了练子宁，这家伙的感觉就是很危险，一个本来就满肚子主意的文人，再黑化了，结果绝对是威力成倍增长，对柳淳绝对构成了威胁。
不过此刻朱棣正在用人之际，自己又想查清楚案子，没办法，就只能留着练子宁了。柳淳有一个想法，假如历史上，朱棣提前抓到了那帮文臣，招降他们，会不会有人投降？
毕竟子啊原本的历史上，他们跟朱棣斗了四年，血海深仇，已经解不开了。就连大将张玉都战死了，朱棣要是不狠狠杀几个，还真没法跟老兄弟们交代。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练子宁、景清……全都死的凄惨无比，当然，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只是到了这一世，会如何收场，柳淳也说不好。
除了已经死掉的齐泰，其他人还会怎么样，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练大人，你也辛苦了，请军医给你诊脉，然后开一些药，你也该调养身体。”
柳淳说完，练子宁突然道：“不忙，老夫还死不了，柳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说吧！”柳淳干脆道。
“是这样的，那两个胡姬太笨了，大人能不能给老夫挑八名更漂亮的，最好懂琴棋书画的女子，到我这边伺候！”
他的要求说完，柳淳都傻了，上下打量练子宁，怪叫道：“我说练大人，你都这样了，还不老实啊？难道你想做个风流鬼吗？”
练子宁哑然，他的笑容很凄苦，又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柳大人，老夫现在是有国不能回，有家不能归。孤魂野鬼，无依无靠。除了贪财好色，也没有别的可求了。”练子宁盯着柳淳，突然很认真道：“柳大人，你还有机会，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练某曾经也想过致君尧舜，可到了现在……唉，真是没法说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醉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秋风吹雁渡汾水，斜阳随客下西楼……”
练子宁沙哑的嗓音，飘飘荡荡，传出去好远……当夜，果然有八名美女陪着练大人，可据后来所说，当夜练子宁只是伏案痛哭，泪洒青衫。
他并不迂腐，也明白只要赢了，就一俊遮百丑。可问题是他走到了今天，不管是谁书写史书，他都是丑陋的丑角！
既然没什么可追求的，那就声色犬马，百无顾忌，潇潇洒洒过这一辈子吧！
练子宁已经放弃了一切，当然了，他想过得好，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朱棣必须赢！
所以练子宁开始利用他手里的笔，一篇篇犀利的文章，毫不迟疑写了出来。
他把自己参与的，听说的，甚至还有杜撰的事情，通通写了出来！
这些文章柳淳看过之后，后脊背冒凉气，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朱允炆，居然还有如此可怕的一面。
东宫的一群道貌岸然的君子们，私下里竟然是如此不堪！
练子宁绘声绘色，讲述了定远侯王弼的死因……太仓案爆发之后，王弼本是有心彻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驸马梅殷找到了王弼，他告诉王弼，这些年，有不少粮食外流，可最终换来的钱都流入了东宫。太子殿下仁厚，需要有人帮着殿下传扬名声，巩固储君之位。
等到册立太孙之后，太孙根基远不如太子殿下，所以投入更大。
王弼受朱标大恩，无以为报。
如果彻查太仓一案，必定牵连到东宫上下，到时候太孙殿下有闪失，王弼难辞其咎，如何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太子朱标？
……
天可怜见，一位在战场几乎无敌的大将，却被区区人情绊住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报恩，要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责，可问题是以他的骄傲，怎么会甘心受小吏的折辱拷问，怎么能跑到大堂上，让人像罪犯一样审问，又怎么能背负罪名，老死狱中，令家人蒙羞……
没有办法，王弼只能选择自杀，一了百了。
练子宁写王弼的事情，又转头写齐泰，写齐泰为了朱允炆做得种种布局，如何出谋划策，虽然多数失败，可齐泰一直忠心耿耿，一直盼着能辅佐新君。
结果谁知道，新君登基之后，担心他泄露这些年的事情，先把齐泰给灭口了，就连齐家人都给发配到了岭南，生死不知……
练子宁也提到了他自己，被燕王俘虏之后，数月之间，并没有投降，可朱允炆居然把他当成死人对待。
臣子固然该以身殉国，可身为天子，身为弟子，就没有想过，要救救自己的师父吗？
需要的时候，礼贤下士，不需要的时候，就弃之如敝履！
总结起来八个字：“天性薄凉，德不配位！”
练子宁对那些东宫旧臣道：“朱允炆醉心皇位，他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位，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扪心自问，你们比齐泰更重要吗？兔死狐悲，难道你们不会成为弃子？”
“还有，那些勋贵武臣，你们更应该悲哀，先帝惩办勋贵，那是因为一些人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可朱允炆呢，他厌恶所有的武人，他想把所有的武夫，踩在脚底下！给他卖命，真的值吗？”
……
练子宁的文章，在柳淳的运作之下，就像是瘟疫般，快速传播蔓延。历来朝中的秘闻，都会成为民间津津乐道的内容，哪怕是胡编乱造，也会有人信以为真。更何况出自练子宁之手，其中至少有七分是真的，更让人不得不信了。
说到底，毛病还是出在朱允炆身上，哪怕他得位不正，可毕竟皇帝就是皇帝，他已经赢了大半。
接下来只要缓缓图之，就大可以兵不血刃，掌控朝局。
奈何他做贼心虚，先杀柳淳，接着迫不及待去对付朱棣……他连剪除羽翼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要干掉两大强敌。
一个皇帝，对百姓民生，没有半点建树，就迫不及待，掀起大乱，更倒霉的是还打败了一场，这下子民间对朱允炆的评价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
说什么都是苍白的，绝大多数人的百姓已经放弃了对新君的希望，转而期盼着朱棣能给他们带来不同的结果……
民心思变，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向朱允炆席卷而去……就在这个当口，山东的齐王举起义旗，率领三卫人马，掌控了青州，与朱棣遥相呼应，发誓要一起靖难，铲除朝中奸佞。
在齐王举事的同时，湘王朱柏也举事了，只不过很可惜，他没有成功，就被当地的兵马给围困在府中。
可湘王朱柏也是个硬气的汉子，不愧是老朱的儿子。
他对地方官吏道朱棣有功无过，被朱允炆残害，不得不举起义旗，他这个叔叔也是朱允炆眼中的一根刺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如今他失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朱柏说完，断然带着一家人，葬身火海，比起当初的潭王朱梓还要惨烈三分！
朱柏虽然失败了，可另一个人成功了，此人就是岷王朱楩，他的藩国原在甘肃，后来迁到了云南，这一刻，朱楩在云南举事，烽火狼烟，一起燃烧，全都烧向了朱允炆。
云南的情况非常特殊，朱楩不算什么，真正有实力的是西平侯沐春，他提着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家伙站在哪一边，即将决定大明的命运……

第415章 云南火器营
湘王惨死，毫无疑问是一个悲剧，对于朱棣来说，又损失了一个兄弟。不过湘王处于腹地，兵力有限，也不善于打仗，他起兵就是飞蛾投火，并不让人意外。
至于齐王，说实话朱棣也不看好，他跟这位兄弟一起打过几次仗，总体来说齐王骄傲自大，有野心，手段残暴，脑子却不太好使，他在青州举事，除了要面对山东的兵马，还要防备身边的老虎——长兴侯耿炳文，有此老在，齐王也别想成气候。
唯独有希望成功的就是岷王。
“云南方面，能不能一起举事？”
朱棣问得云南，指的是第一大势力，西平侯沐春。
“假如沐家的三十万人一起发难，攻破江南，指日可待！”朱棣狠狠盯着柳淳，“你在云南有些日子，沐春会不会听你的？”
柳淳把两手一摊，“沐家也是好多人呢，位高权重，他怎么会听我摆布，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追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沐春手下的士兵，不少会听我的！”
“不少？是多少？有三成没？”朱棣兴奋道，假如能有三成，就足以燃起一把大火了。
“应该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朱棣不免失望，头低了下来，可柳淳接下来的话，让朱棣直接跳起来了。
“不听我的，应该不到三成，如果再算上土司的兵马，那就更少了！”柳淳很有信心道。
“你！你小子真行！”
朱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算起来柳淳在云南的时间还真不算太长，他居然把沐春给架空了，简直不能用厉害形容了，根本就是妖孽！
云南！
原来云南也站在自己这边了！
朱棣有种捡了狗头金的喜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很好奇，“柳淳，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儿，你到底还有多少棋子没有拿出来？”
柳淳哭笑不得，“王爷，我一共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能做得事情有限，实在是没有兵马了。”
注意哦，柳淳说的是兵马，至于其他的势力，不在其列。
“既然如此，能不能让云南方面，立刻举事？”
柳淳沉吟片刻，微微摇头，“王爷，云南的将士都是从内地选派过去的，他们若是贸然举事，自己的家眷很容易受到威胁，不说别的，沐春手下的将领不少都是勋贵子弟，他们要是造反，在京的家人怎么办？”
朱棣沉吟，“的确，咱们不能逼着沐春他们不顾一切，实际上沐春能按兵不动，对咱们就是很大的喜讯了。”朱棣说的是肺腑之言，沐英的带兵本事，绝不在朱棣之下，他一手操练出来的云南兵，战力强大，尤其善于使用火器。
而且京城禁军自从大明立国之后，除了几次北伐，基本没怎么动，而云南兵则不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战斗，应付各种各样的土司兵马。这点柳淳也是清楚的，云南兵论起战斗力和凶悍程度，就算朱棣一手调教出来的北平兵马，也未必是对手。
“王爷，让沐春直接起兵，会有困难，不过我猜他一定会有举动的，而且保证让朱允炆难受！”
……
“侯爷，该怎么办，你要拿个态度了。”
汤昭一只脚踩着椅子，大声嚷嚷道：“朱允炆这个兔崽子太不地道了，别的不说，他敢杀了柳兄弟！就凭这一点，咱们就该起兵讨个说法！当初你说孤掌难鸣，不许我们有什么动作。俺老汤忍了，现在呢？你瞧见没有！所有的藩王都举事了，就差咱们了，你该怎么办吧？弟兄们就等着一道令子呢！”
沐春被弄得很尴尬。
“我说老汤，也不是所有的藩王都反了，还有蜀王，还有宁王和辽王，他们都是实力派。而且咱们云南虽然有兵，但是却苦无粮草，而且地形崎岖，路途艰难……你让我起兵，我可以答应你，但问题是咱们从哪里出发，走哪一条路，要用多少时间，要耗费多少钱粮、民夫，你心里有数没有？”
汤昭把手一挥，不客气道：“你说这些，都是三军统帅管的，俺老汤只负责冲锋陷阵，我就问你一句话，出兵，还是不出兵？”
沐春算是领教了，跟汤昭根本讲不通道理，那就找个能讲得通的过来。
不多时，冯诚来了。
他刚走进来，沐春竟有一丝的错觉，有段日子不见了，舅舅怎么好像年轻许多，仔细看看，也不是年轻，而是多了一股子英气，显得胸有成竹，和以前老实巴交的模样，不太一样。
沐春把事情向冯诚说了一遍。
冯诚低着头，一手按在大腿上，仔细听完，然后对汤昭说：“老汤，别的不说，你爹信国公还在京城呢！听说得了中风，病情严重，咱们要是举事，他老人家怎么办？”
汤昭眨巴了一下大眼珠子，“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你不怕朱允炆杀人？”冯诚追问了一句。
沐春也道：“不只是信国公，还有宋国公，还有许许多多跟咱们有关系的人，不能不管啊！”
汤昭满脸不屑，冷哼道：“说得好听，我问你们，就算咱们不举事，就不会死了吗？别犯傻了！柳淳可有什么不臣之举？没有啊，他是尊奉旨意进京的，结果路上就被弄死了，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啊！”
汤昭敲着桌子，怒喝道：“你们别一厢情愿地做梦了，你们以为不举事，就能相安无事？俺老汤把话放这儿，要是燕王撑不住，其他藩王都被消灭了，朱允炆回头就会对咱们动手！我还告诉你，滇铜的生意是柳淳干的，开拓缅甸也是柳淳主导的。现在是朱允炆没缓过气，一旦他有了功夫，就会砸咱们的饭碗子。”
“我可跟你们说明白了，弟兄们好容易过了些富裕的日子，假如就此打住了，又要像以前一样过苦日子，那就不是咱们造朝廷的反，而是他们跳出来，造咱们的反了！”
汤昭别看粗鲁，可这番话却说得颇有见地！
走到了这一步，能选择的余地真的不多了。反正他们都被贴上了柳淳的标签，就算不放，也不会有好下场。
可真的不顾一切造反，沐春还是不愿意……而且吧，这里面还有一个因素。沐家已经世镇云南了，就算换了个皇帝，还能有更高的待遇吗？最多把侯爷变成公爷，能有多大的差别。
而且沐春也知道，其实变法派也是主张削藩的，只不过他们主张的更彻底罢了。连地方的豪强都要清理，更遑论土皇帝了。
为了沐家的基业，他不能不仔细权衡。
汤昭越想越憋气，他突然转向冯诚，怒喝道：“你别装死猪，说话啊！要不要给你外甥报仇？”
冯诚板着脸道：“汤将军，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你别着急啊！”
“计议，怎么计议？起兵不就是了！”
冯诚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你说吧，咱们府库没有存粮，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那，那想办法征粮啊！”
“上哪里去征？那些土司比咱们还穷呢！哪来的粮食！”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一动不动吧？”汤昭怪叫道。
冯诚板着脸，可眼中却露出了狡黠的笑，“咱们没有，可有人有啊！”
“谁？是燕王吗？咱们跟他一起举事，他倒是该给些粮草。”
“不！”冯诚摇头道：“燕王也是个穷鬼，暂时指望不上，咱们还是要指望朝廷！”
汤昭正喝水呢，一口喷出来。
姓冯的不是说胡话吗！
咱们商量着起兵对付朱允炆，结果那小子傻乎乎再送粮食过来，天底下还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吗？
冯诚笑道：“老汤，你太性急了，你听我说完了。咱们先把岷王驱逐出云南，让他去川南就食。朱允炆肯定不允许巴蜀有失，这样呢，他就只有请求我们出兵协助，这样，不就能讨要粮食了吗！”
“哎呦你！行啊！老冯啊！你这招够损的！”汤昭又吸了口气，“那，那朱允炆不上当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更好办了！咱们让岷王进军巴蜀，逼着蜀王也起兵！”
“蜀王？”
“对！”冯诚大笑道：“只要蜀王起兵，云南，巴蜀，陕西，这就连成了一片！朱允炆除了死路一条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汤昭晃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两个大拇指！
赞叹道：“成啊，老冯，你现在有两下子了，这招叫驱虎吞狼，对吧？用的妙啊！我这就去安排！”
冯诚矜持一笑，“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过这次出兵不用你了，我亲自来！”
“你？要打仗？能行吗？”汤昭发出了疑问三连击，以往老冯可从来都是躲在后面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冯诚绷着老脸道：“你就好好看看我的火器营的厉害吧！”
汤昭这才想起来，柳淳在云南除了挖铜矿卖钱之外，还弄了个军械作坊，最初的时候，只能生产一些虎蹲炮。
而最近听说造得火炮越来越大，就连火铳都跟着改进了，威力大增！难怪冯诚一改往日的怯懦，变成了好战分子！
“老冯，我可真想瞧瞧，你的火器营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第416章 朕的江山要完啊！
“都说老夫怂，说我废物，信不信，你们要是设身处地，保证比我还废物！”冯诚愤愤道。
他爹是冯国用，冯胜的大哥，朱元璋最早的班底，攻取金陵，作为大本营就是冯国用的建议。如果不出意外，冯国用绝对能跟常遇春和徐达比肩……奈何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比常遇春还短命，根本没来得及见证大明立国。
冯诚顶着勋贵子弟的帽子，却没有亲爹庇护，好容易等到从军为将之后，朱元璋针对勋贵的整顿不断，好些人都被处置了，尤其是罢免李善长等人，更让冯诚心惊胆战，像他这种，一旦陷入进去，那就是死路一条。
虽然还有二叔冯胜撑着，可二叔都做事低调内敛，生怕惹事，他就更不能给二叔惹事了。当年沐英进军云南，他就顺势留在了云南……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了，冯诚也不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他权力不小，日子过得舒坦，又不用担心什么，就这样过一辈子，乐得清闲。
只是一切的变化都源自柳淳的到来……那小子一顿折腾，云南变了样子，最要紧的是火器作坊的成立，新式火炮和火铳出现，云南士兵竟然一跃成为整个大明，火器装备比例最高的地方。
偏偏经验丰富的冯诚，又成了火器营的统帅。
“或许这就是命吧！”
在他的怀里，揣着一封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舅舅心有猛虎，奈何效鼠兔之行？
“哼！臭小子，你当谁都有那么好的命啊，先帝像亲生儿子似的护着你，要是有那么好的靠山，老夫早就鲜衣怒马，肆无忌惮了！”
冯诚气了一阵子，又甩了甩头，自己一个长辈，嫉妒孩子干什么！再说了，这一次属于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王爷，前面就出了乌蒙府，再往前，就是叙府，那里有我们的一支船队，船工都是云南的军余，他们会帮着你打开叙府的城门……你占据叙府之后，就果断北上，去攻击富顺，把川南的产盐重地给我拿下来！”
岷王朱楩咧咧嘴，他还真是第一次听冯诚这么说话，给他拿下来，敢情本王成了你的打手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转念一想，朱楩也没啥好说的，他之所以起兵举事，是听说朝廷要把他迁到漳州圈禁起来，为了活命，不得不起兵。
如今也是一样，为了活命，不得不听冯诚的。
而且冯诚的话，让朱楩心砰砰乱跳，激动不已。
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居然要攻击富顺，你就不怕朝廷发疯啊！
对于后世来说，富顺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可如果真正了解一点历史，就会知道，这个小县城的可怕之处！
富顺有一样宝贝，就是卤水！
向地下打井，抽出来的不是淡水，而是苦咸的卤水，就和海水一样，卤水也是可以煮盐的……巴蜀地处内陆，距离大海遥远，想要吃海盐，十分艰难。
所以老天就在天府之国的南部降下了盐井，产出了闻名于世的井盐！
不得不说，上天真的偏爱巴蜀大地。
假如将巴蜀向外连结的通道都封闭起来，巴蜀百姓也多半能怡然自乐，舒舒服服过日子，因为这里的资源不但丰富，而且齐全。
桃花源什么样，没人知道，可巴蜀大地，绝对堪称国之桃源。
就拿富顺来说，这里是井盐的主产地，供应范围包括巴蜀，云贵，还有湖广的一部分，虽说比不得两淮的盐商富裕，但是也相当惊人。
富顺因盐而富，人有钱了，就喜欢钻研吃喝，川菜之中的盐帮菜，就是发源自富顺，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川菜都是以麻辣闻名，其实不然，真正高端的川菜是足以和淮扬菜匹敌的，偏巧两地美食背后最大的推手，都是盐商，所以说一提起富得流油的盐商，别总是咬牙切齿，作为吃货，没准还要感谢人家呢！
闲话不多说，朱楩按照冯诚的吩咐，率领三卫人马，直扑叙府，不出意外，叙府迅速被朱楩拿下。
他随即北上，直取富顺……整个战斗过程都没什么可说的，朝廷方面丝毫没有什么准备。地方的官吏驻军一见人马杀来，纷纷投降。
死的人还不到一百，朱楩就顺利坐到了叙府的大堂上。
在他面前，十几个最大的盐商，战战兢兢，等候王爷发落，感觉很不错！
“大家伙别怕，本王这次过来，是秋毫无犯，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有一点，井盐必须多产，越多越好！本王要变法！变盐法！”
“朱楩这家伙还真敢想敢干，以前井盐买卖，全都朝廷负责，这回本王不管了，你们只要按规矩纳税，把钱交给本王，你们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说完之后，朱楩也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不过你们记着，不许涨价，要是有老百姓跟本王说，买不到盐，或者买的盐贵了，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用盐淹起来！”
光听这家伙说话，就知道他多不靠谱儿，可盐商们却乐坏了……过去他们拿着盐引，去指定的盐场拿到了食盐，然后再去制定的地区销售，说白了，就挣一点跑腿钱。
可是朱楩这么一干，就表示他们可以多买食盐，而且买到的食盐，还可以作为官盐，去各地销售，甚至能卖到其他的盐区。
这帮盐商的手段多厉害啊，朱楩随便一说，他们就想出了无数的来钱路子。
只是有一个问题，朱楩说话算数吗？
“咳咳！”
冯诚按着刀柄出现了，“云南也有黑井盐，其中不少井盐还要贩卖给外藩土司，现在云南的盐不够吃了。要从你们富顺调运，至于价钱吗？”
几个盐商一听，立刻道：“小的们愿意八折！”
冯诚淡然一笑，“好，八折之外，再抽一成五的税，从今往后，你们的盐，不但能在云南卖，还能卖去缅甸！”
“缅甸？”盐商们愣了，“听说缅甸靠着海，他们也吃井盐？”
冯诚冷冷一笑，“现在缅甸大半都在我们的手上，老子让他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懂吗？”
“懂！懂了！”盐商吓得屁滚尿流，赶快跑了。
冯诚按着刀柄，顾盼自雄了好一阵子！
敢情这爷们起来，竟然这么爽快！
他一瞪朱楩，“岷王，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给蜀王写信，让他共襄盛举！一起讨伐朱允炆！”
“哎！是！是！”
朱楩一肚子气，老子好歹是个王爷啊，怎么成你姓冯的孙子了？
冯诚才不管这些，你想给我当孙子，还要问问老子乐不乐意呢！俺老冯的眼光是很高的，不信瞧瞧我那个便宜外甥！
干得那么出色老子都不拿正眼瞧他！
……
朱楩从云南打到了富顺，只迈出了一小步，可对于这个天下来说，却不亚于朱棣举事带来的影响！
“陛下，蜀王告急，请求朝廷立刻发兵，平定岷王之乱！”黄子澄战战兢兢道：“根据各地的奏报，巴蜀等地，还有湖广，都出现了盐价上涨的问题，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朱允炆才当了不到一年的皇帝，额头竟然有了抬头纹！
愁啊！
真是发愁！
朱棣迟迟剿灭不了，朝中臣子离心离德，现在各地又不断烽烟四起，就连一个小小的食盐，都出了问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黄先生，你看该如何是好？”
黄子澄苦着脸想了想，“陛下，臣以为的确该尽快平息岷王之乱，可，可要派谁去合适，臣还一时没有主意。”
朱允炆沉吟片刻，只好去请方孝孺。
这些日子，老方明显憔悴了许多，身上的官服都脏兮兮的，来不及清洗。
“陛下，臣以为大事不妙！”方孝孺道：“岷王朱楩庸才而已，他能想到取叙府，攻占富顺，祸乱盐法，必定有人支持！”
“谁？”
“自然是西平侯沐春！”
“什么？他会背叛朝廷？”朱允炆吃惊道。
黄子澄忙道：“方公，据我所知，沐春跟柳淳之间，矛盾不小，更何况沐家素来忠勇，应该不会跟逆贼为伍！”
方孝孺都懒得废吐沫，还拿沐春跟柳淳之间的争斗说事啊！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尤其是你老黄，撺掇陛下尽快除掉柳淳，没准沐春还真会听朝廷的话。
现在沐春手握三十万大军，手下又多数受了柳淳的恩惠，他要是没有动作，那就奇怪了！
“陛下，假如云南人马进军巴蜀，朱棣攻取汉中，从西北到西南，悉数糜烂，不得不防啊！”
“啊！”
朱允炆这才感觉到事态严重，“方先生，你看应该派谁去，去平叛？”
方孝孺沉吟了片刻，“陛下，唯有让魏国公领兵了。”
朱允炆一听是徐辉祖，还有些迟疑……方孝孺越发憋屈，“陛下，巴蜀不容有失，不派魏国公出马，镇不住局面，万一蜀王被人裹挟，也跟着乱了，江山必定不保啊！”
朱允炆总算点头了，“就让魏国公去吧！”
“人马呢？”方孝孺追问。
“给，给他十五万，应该足够了！”朱允炆声音颤抖，他第一次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怎么了，难道朕的江山，真的要完吗？

第417章 徐家兄弟的选择
“方先生，你陪着朕说一会儿话。”
朱允炆主动留下了方孝孺，至于黄子澄，则是去传旨，让徐辉祖领兵出征。朱允炆邀请方孝孺去御花园，当初朱元璋的菜地让朱允炆铲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当年马皇后亲手栽的茶树还在。
君臣漫步在花丛之中，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方先生，朕一度觉得，只要登基称帝，坐上了龙椅，便一切安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皇祖父就是如此，没有人敢忤逆他的话，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来不用担心有人反对。”朱允炆面色苍白，愤怒之火，在心头燃烧。和老朱比起来，他真是太惨了点。想做什么都会受到掣肘，现在更是烽火遍地，江山风雨飘摇。
无论如何，朱允炆也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难当。
方孝孺颓然长叹，朱元璋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其实很多时候洪武大帝很丢人的，老百姓丢了一头牛，都敢来敲登闻鼓，一个小小的粮长进京，朱元璋也会召见，谈话，赐宴，从来没有懈怠过。
老朱是把这些“小事情”做好了，把盘稳住了，才能大开大合，肆无忌惮……至于朱允炆，江山不是他打的，既没有威望，又没有民心，想学老朱的霹雳手段，那不是做梦吗！
方孝孺不觉得朱允炆会这么弱智，连这点差别都看不出来。
皇帝这么说，是因为他失去了自信，他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毫无疑问，可是很要命的事情，当头的失去了方寸，让下面的人如何是好？
“陛下！”方孝孺沉吟道：“老臣以为，陛下还是应该收拾人心，以变法为重……只要将变法推行下去，有了成效，百姓心向朝廷，国库充盈，兵强马壮，诸位藩王也就不会成为朝廷的威胁了，陛下挥手之间，就能削藩成功。”
朱允炆微微点头，真有道理啊……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啊？
是柳淳！
就是他！
当年柳淳就是这么讲的。
他说的比方孝孺还要详细，他主张用发展的手段，变法的方式……或许有一天，藩王根本不会成为威胁。
坦白讲，朱允炆只是把柳淳的话当成了推脱的手段，他为了帮燕王朱棣，才这么说的。可现在呢，方孝孺也是这个看法，难道方孝孺也是朱棣的人？
或许真的错了！柳淳跟自己讲的是真心话，奈何自己没有听懂！等自己明白过来，什么都晚了。
“方先生，你觉得现在推行变法，还有用吗？”朱允炆颤声道。
方孝孺有些尴尬，假如朱允炆登基之后，就立刻推行变法，请柳淳回朝主持变法，甚至给朱棣授权，让他在北平继续推行变法……这样一来，就消除了藩王举兵的可能。
身为天子，自然是变法的最大受益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惜的是朱允炆，还有他身边的人，根本没有这个心胸，他们看不到大局，身为新君，没有一样造福百姓的措施，反而醉心于铲除威胁，弄得天下大乱，有今天的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
只是诸王已经造反了，现在改弦更张，还有用吗？
“陛下，什么时候变法都不晚。臣以为士绅一体纳粮服役，这一条必须落实。不然连番大战，只会耗光国库，民不聊生。一旦流民四起，局面就没法收拾了。”方孝孺心中苦涩，他嘴上说不晚，可实际上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而且他还担心，即便现在开始做了，也未必能推行下去，道理很简单，就是朝中的那帮人，他们会为了大局，牺牲自己的利益吗？
“方先生，你从明日起，接掌户部，替朕理财，所有变法的事情，全都交给先生。方先生，朕，朕会全力以赴支持你的。”朱允炆终于点头了。
方孝孺跪倒在地，匍匐叩拜，泪水模糊了双眼，“陛下厚恩，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宫中上演君臣相得的戏码，至于朱允炆的另一位师父，黄子澄则是向徐辉祖传达了圣旨，并且笑道：“魏国公，此番领兵出征，必能大获全胜，老夫先祝贺魏国公旗开得胜，凯旋而还！”
徐辉祖比黄子澄高了很多，可此刻他腰弯到了极低的程度，和黄子澄差不多，神态上更是毕恭毕敬。
“黄大人，在下领兵出征，皆是黄大人的功劳，我感激不尽。”
徐辉祖在躬身的当口，将一张汇票塞到了黄子澄的袖口里，十万贯，见票即兑。黄子澄不动声色收了起来。
徐辉祖感慨道：“大将在外，最怕后方不稳。我这次出征巴蜀，平定岷王，还是请黄大人多多周旋，替我遮风挡雨，等平定了岷王，我自当亲自拜谢，感谢黄大人回护之恩！”
黄子澄含笑，称呼都变了，“国公爷忠肝义胆，用兵如神，老夫深知国公爷的本事，区区朱楩，不算什么，即便加上沐春，国公爷也是绰绰有余。”
这俩人好一阵肉麻的互吹，黄子澄带着汇票，心满意足离开，不愧是第一勋贵之家，出手真大方啊！
黄子澄突然想起来，他在一个朋友那里，看中了一套苏东坡留下来的文房四宝，全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再加上苏大才子的题诗，足以充当传家宝了。
有这笔钱，就能把文房四宝买过来，放在自己家里……真好啊！
徐辉祖走了，另一个解放了，那就是徐增寿！哪怕徐辉祖一再交代，要禁足他，不许离开家门，可徐辉祖一走，徐增寿直接装昏迷，家人生怕出事，只能把他抬出来。
还在担架上面，徐增寿就一跃而起，后面的家丁不管怎么追，都没有用。徐增寿到了自己的别院，他被禁足的日子，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好容易出来，他立刻查阅邸报，快速浏览情况。
当徐增寿看到各方举兵，一起讨伐朱允炆的时候，忍不住冷笑，活该，这就是自作自受！
再往下看，大哥徐辉祖，带着十五万人入蜀，去讨伐岷王。
徐增寿简直想笑出声来……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巴蜀，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大哥啊大哥，我知道，你向来自诩知兵，可这一次，你必败无疑。
徐增寿怎么会如此笃定？
原来巴蜀还有一张大牌，那就是蜀王妃蓝氏！
没错，就是蓝氏，蓝玉的女儿，蓝新月的姐姐！
她在蜀王朱椿就藩的时候，嫁给了朱椿。这几年，蓝家在巴蜀，有不少的生意哩……
“三妹，你说四哥现在帮着外人，对付咱大哥，若是让老爹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会做何感想？”徐增寿感叹着。
徐妙锦轻笑，“四哥，咱爹只会说你是好样的！大哥他是鬼迷心窍了，我可是听说，西平侯沐春的部下，是当世最厉害的火器兵马，战力强悍。咱大哥肯定不是对手，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徐增寿叹道：“如果只是头破血流就好了，就怕他连命都搭进去。”徐增寿想了半晌，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徐妙锦。
“三妹，那小子在燕王身边？”
徐妙锦没有否认，把信收好，转身嗔怪道：“四哥，你当初受了人家恩惠，可是管人家叫大哥的，现在小子，小子地叫着，你也太过分了吧？”
徐增寿怪眼圆翻，“哪有什么过分的！以前我是没想好，现在我想通了，我打算啊，让他给我当妹夫！我叫他小子怎么滴？那是抬举他了！”
徐妙锦被说的俏脸通红，“四哥，你胡说什么？”
徐增寿哑然，“我，可没胡说……三妹，你们是郎有情，妹有意。拖了这几年，怎么说呢，跟着他，不委屈你！你这次离京，就跟他成亲吧！你有了好归宿，四哥也就放心了。”
徐妙锦渐渐的脸垮了，关切道：“四哥，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走？咱们一起出京吧？”
徐增寿摇头，“你是个女孩子家，没人在意你。四哥要是离京了，必定有人弹劾……到时候因为我，牵连了家里，四哥岂不是成了罪人！你放心吧徐家还是有些面子的，我也会小心从事，而且那小子现在还是个死人，不怕的。”
徐增寿刮了刮妹妹的额头，宠溺道：“四哥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第418章 商人也要造反了
徐妙锦当然有心离开京城，在这个时候，柳淳身边急需人手，她必须过去帮忙……可徐家是她的根，大哥徐辉祖是铁了心跟着朱允炆，二哥和三哥在外领兵，最危险的就是四哥徐增寿。
更何况她若是离开，必定引起朝廷的猜疑，对四哥的掌控必定更加严密，以后出了事情，怕是想跑都跑不了。徐妙锦快速转动脑筋，思索办法。
“四哥，你知道韩公公吧？”
“哦！就是先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他人不错，只是听说被贬去守陵了。”
徐妙锦点头，“没错，他……是貔貅卫，是柳郎的部下。他还有个过继的后人，在京城开了一家香料水粉的铺子。”
徐增寿听得有点傻，“你说的这个人，是个男的吧？他，他开个香料的铺子，是怎么想的？莫不是大宗贩售那种？”
徐妙锦掩口轻笑，“他大宗的也买，铺面也经营……四哥，你要是见到这个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上面有七个姐姐，这个性子自然就绵软了一些，他跟不少女孩，都是朋友哩！”
“朋友？这不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吗？三妹，你给我说实话，你跟他怎么认识的？柳淳知不知道？”
徐妙锦白了四哥一眼，“是柳郎帮我介绍的，而且小韩子也不是坏人，别看他外表柔弱，其实侠骨天成，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见四哥撇嘴不信，徐妙锦冷哼道：“你别小瞧人啊！前些时候，他用贩卖香料的钱，盘了两条花船，收留了不少的可怜女子……像你们这些豪门公子哥，就知道走马章台，听说有了美女，就像是一窝蜂凑上去，等厌倦了，就纷纷离去，倒是小韩子，收留了不少人，而且也不压榨，让她们自愿招待客人，赚的钱都用在了画舫上，着实干了件大功德的好事。”
文人好风流，留恋青楼，在脂粉堆里打转，被看做是名士做派……但实际上却残忍无比，徐妙锦就听说过一个真正的故事。
三年前，一个举人进京考试，结识了一个著名的歌女，本打算给她赎身，安置一个所在。奈何他落榜了。
等到三年后，再度进京，重新去寻找，结果还真让他碰到了，昔日的妙龄女子，已经脸色枯黄，满脸皱纹，穿着粗布，拿着扫帚扫地，成了个老妈子了。
秦淮河上，除了最顶尖儿的少数几个，能维持几年的名声之外，大多数的女子半年之后，就身价暴跌，只能招呼次一等的客人，然后就越来越差……直到没有然后。
徐增寿听到妹妹的话，还真来了兴趣。
“这么说，这个小韩子，还挺善良的？”
“嗯！四哥，你要想离开京城，就走他的门路……而且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去他的画舫避祸，免得朱允炆盯上你！”
徐增寿想了想，终于点头了。
“行，不愧是我的妹妹，就是心思细腻，这回四哥就有底儿了。”徐增寿突然很好奇，“小妹，你说柳淳那小子，在京城到底留了多少后手啊？”
徐妙锦只是微微哼了一声，“反正朱允炆自己作死，非要跟柳郎做对，他是没有好下场了！”
……
徐妙锦离开了京城，她倒是没直接去西安，而是先出海去了舟山，蓝新月正在那里，她的肚子已经老大老大，一个姓柳的小生命，正在孕育，即将降临这个世上。
徐妙锦很老实地当起了保姆的角色，“蓝姐姐，老板现在干什么呢？你知道吗？”
蓝新月慵懒道：“我只知道他前段时间缺少粮食，让我给大姐写信，想要从蜀地购粮。”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这么说柳郎已经入蜀了？”
“应该是吧！”
徐妙锦突然欢呼道：“这么说，我大哥这次是一定要倒霉了！”
蓝新月哭笑不得，“人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呢，就这么着急啊？”徐妙锦小脸微红，嚷嚷道：“不着急不成啊，姐姐都快当妈了，人家不能落后啊！”
蓝新月伸手捏了捏徐妙锦精致的脸蛋，“快了，这一场大战，对咱们来说，都是一场磨炼，我们会熬过来的！”
“嗯！”徐妙锦用力点头，“蓝姐姐，其实这几年，最吃苦的就是你了，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蓝新月轻笑，“其实最苦的是相公，前些时候还扮成了民夫，随着官军出征，这一次入蜀，他又不知道要办成什么了，我看多半是不会轻松的。”
蓝新月挺着肥粗的腰身，缓缓站起，眺望着西方，她真希望肚子里的小东西能赶快出来，她就可以陪着丈夫，天南地北冒险了……只不过蓝新月猜错了，柳淳这家伙可没有吃苦的爱好。
这一次他装成了盐商，没错，就是那种腰缠十万贯，恨不得把浑身上下，都挂满黄金的那种，十足的暴发户。
他顺利来到了成都府，自从朱楩袭占了富顺之后，整个食盐市场就彻底乱套了……首先，作为官方的盐商，拿着盐引，领不到食盐，即便朱楩愿意给，可地方衙门也不答应。
但是呢，老百姓又不能不吃盐，因此私盐就大行其道……原来也存在私盐市场，只是这一次更加扩大了无数倍，老百姓不管这些，反正有盐吃就行，私盐的价格还更便宜呢！
只是这些盐商不干了，他们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啊，必须行动起来，于是这帮人拼命说服官府，派出人马，严惩私盐贩子。
因此到处都能看到官府的衙役，也到处都有私盐贩子，天天上演猫捉老鼠的大戏。
“刘先生，你说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叫王才的盐商，跟柳淳抱怨，“刘先生，你们家在山西做生意，有没有办法，帮帮我们？”
柳淳哑然，“王先生，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连‘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的道理都不明白？如果是太平盛世，咱们贩卖食盐，最多赚点辛苦钱罢了。可现在不一样啊，原来的食盐体系都被打破了。你也知道，从前九边吃哪里的盐？”
“这个……当然是两淮和长芦的盐。”
“那现在呢？”柳淳追问道：“商路断绝了，他们还有盐吃吗？”
王才默默摇头，突然眼睛放光道：“刘先生，小的看出来了，你是做大生意的，眼光比小的厉害多了，你给我指点一条明路，该怎么办，我都听刘公子的。”
“错！”柳淳笑道：“我们做生意，听的是钱的！”
“钱！对！就是钱的！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晋商，就是厉害！”
柳淳笑道：“现在北平和西安都反了，包括大同，原来山西的池盐运不出来，也只有靠着私盐贩子向外面贩运，可惜啊，还是不够。我这次入川，就是想从巴蜀弄一些食盐北上销售……王先生，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官大学问大，全都不如胆子大！这么好的发财良机，你可不能错过啊！”
王才频频点头，竖起两个大拇指，心悦诚服。“厉害，真是一语中的，太精辟了！就冲刘公子的见识，小的就要请公子多多指点。”
柳淳轻笑道：“指点没问题。可咱们生意人，真金白银的打交道，现在干的又是掉脑袋的事情，我还要小心谨慎才行，总之，圈钱的路子就在眼前，全看王兄的胆魄了。”
柳淳说完，就笑呵呵离开，他先后见了好些商人，全都谈生意……渐渐的，商人中间，都知道有位刘春刘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什么生意都做，只要有钱赚，就有刘公子的身影，还有些人，不惜重金，来求见柳淳，希望能够合作。
就这样，柳淳站稳了脚跟，快速展开了情报网络，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徐辉祖打算怎么平叛！
要知道，十五万人，可不是小数目，吃喝拉撒，每天都是天文数字，没钱什么都玩不转！
“必须征用粮食，越多越好！朝廷已经有了旨意，要各地士绅，一体纳粮服役，巴蜀天府之国，不会连这点钱粮都拿不出来吧？”
蜀王朱椿被说的一肚子怨气，“魏国公，你也知道，巴蜀曾经被元兵屠戮，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现在盐价已经混乱不堪，如果再征用粮食，必定要动用民夫，还不是小数目，老百姓会造反的！”
“那就从士绅下手！”徐辉祖道：“朝廷不是答应，让士绅组建乡勇吗！你可以把乡勇召集起来，让他们充当民夫，替大军运送粮食。”
蜀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能光坑地主啊！
“魏国公啊，又是征粮，又是征用民夫，担子都落在士绅头上，他们能答应吗？”
徐辉祖黑着老脸，“这个办法不是我想的，是朝廷的意思你！现在北平和西安两处用兵，国库的钱粮都砸在了上面，这次入蜀，是要就地征粮的！”
“什么？”
蜀王朱椿疯了，“魏国公，这，这行不通啊！巴蜀不比从前，拿不出来的，不行，绝对不行！”
徐辉祖沉吟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份圣旨。
“蜀王殿下，你拿去看吧！”
蜀王朱椿接过来，展开一看，他更傻了，乡勇要推，士绅的钱粮要征收……担子都落在地主身上，谁也不是鱼肉，可以随便宰割……所以就出了个天才的主意——厘金。
准许地方衙门，设卡收钱，按照百分之一抽取，充作军用，正好是一厘，所以叫厘金。
王才跺着脚跟柳淳大骂，“这帮当官的，简直黑了心了，所有货物，起运收一次税，路上遇到关卡，还要征税，货有税，人也有过路费……他们这是活活逼着商人造反啊！”

第419章 杀赃官，投燕王
“王兄，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厘金怕是要大肆推行了，不单是巴蜀一地，其他地方也不能幸免。王兄若是方便，能不能陪我南下，亲自走一趟，看看生意究竟怎么样。”
王才跟柳淳接触了几次，他最初只当柳淳是个富商公子哥，而且还是靠着老爹的那种。但是接触一段时间，王才发现柳淳对朝廷的事情，每每能一语中的，见解和其他人全然不同，偏偏又颇有道理。
这个家伙年纪不大，却不能小觑啊！
“能陪着刘兄，是我的福气，明天就动身。”王才想了想，又道：“这次去咱们顺路带着点蜀锦过去。以前我就是这样，去的时候带着蜀锦，回来贩运食盐。能躲过税金，顺便挣点路费。”
王才的话，尽显商人的精明，柳淳没有意见。
转过天，王才准备了两百匹丝绸，装好马车，就准备跟柳淳动身向川南而去。
可他们还没动身，就有衙役闻着风，赶来了。
“怎么？要走？”
王才眼珠转转，忙道：“那个……没有，就是城里的几个铺子重新盘货，把多的送到少的铺子去，都是自家的生意，没有买卖的！”
“没有？”衙役冷哼道：“我可打听好了，你老小子要去川南采买，还敢说没有？”
见谎话被拆穿，王才也不怕，他跟衙役打交道太久了，早就有了办法，他告诉衙役，自己的钱都采买了货物，要等卖了之后，才有钱缴纳，请官爷们高抬贵手……他还递了一个五两的银元宝。
“通融通融！都是自家的弟兄！能不照顾一点吗？”
放在往常，多半就过去了，可这次不成，衙役冷哼了一声，“告诉你，不是我们要收税，是上面的意思，不收税那些丘八大爷吃什么？他们饿肚子了，那可是要出事的！对不起了！”
这家伙带头从车上搬了两匹蜀锦，扬长而去！
“等等，那个蜀锦你们拿走，把银子给我啊！”
“给你？”衙役哈哈大笑，“王老板，蜀锦是要上缴的，这点钱啊，就当给弟兄们喝口茶水了，谢了！”
这家伙说完就带着手下走了，到了门口，他还回头一笑，“王老板，别生气，我们弟兄算是客气的，等出了成都啊，保证还有更凶的呢！”
他大笑着离开，王才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喝茶啊！
拿钱给你妈买烧纸去吧！
“刘兄，这帮龟儿子，还有没有王法了？吃干抹净啊！我落了个人财两空，以前我可是给过他们好处的，逢年过节，都有一份心意，这可好，什么都不管用了。”
面对王才的抱怨，柳淳只是微微一笑，“行了，王兄，咱们走吧，你也别埋怨，他们说的未必是错的，这成都的衙役还是按百分之一抽税，等接下来的税卡，就不知道要抽多少了。”
听到这话，王才怪眼圆翻，哀嚎道：“还要钱啊！我干脆什么都不带算了！”
王才当然只是说说，他要跟柳淳去看看经商环境，岂能什么都不带。但是为了避免再度被抽税，王才让车夫加快速度，最好趁着税卡还没来得及设立，就赶到川南，至少这一趟别赔了！
他虽然主要经营食盐生意，家大业大，但两百匹蜀锦也不是一笔小钱，不能白忙活。
看着王才忙碌的样子，柳淳只是轻轻的笑，衙门办什么事情，效率都不高，唯独收税，一声令下，马上开始，绝不含糊！
果然如柳淳预言的，从成都出来，他们走了不到二百里，已经遇到了三处税卡，其中最少的一处，拿走了五匹，最多的一处，直接抢了十三匹！
哪里是一百抽一啊，都快十抽一了。
王才气得龟儿子不离口，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再遇到几处税卡，他的二百匹蜀锦，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说刘兄，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你能不能说说，朝廷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存心要整死大家伙啊？”
柳淳走出来一段，以他的敏锐，早就看透了事情。
“王兄，你说朝廷打没打算变法？”
“这个……我听说很多消息，可毕竟雷声大雨点小，倒是……”他压低了声音，“听说燕王那边，倒是在变法！”
柳淳颔首，“没错，朝廷要挽回人心，又要有钱粮去平叛，所以变法是必须要走的一步。只可惜未必是真的！”
“刘兄的意思，是挂羊头卖狗肉？”
柳淳感叹道：“挂羊头卖狗肉还好了，毕竟都是肉。我怕的是南辕北辙，原本变法是为了减轻百姓的负担，现在反而成了害民之法。”
“何以见得？”王才好奇道。
“刘兄，你注意到没有，咱们遇到的税卡里面，是不是有乡勇负责的？”
“有，有两处呢！这帮乡勇，比谁都贪，光是他们的手里，我就损失了二十匹蜀锦！”
柳淳意味深长一笑，“让乡勇收税，王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变法是必须的，可更现实的问题是对付朱棣，对付各处的反叛，需要天文数字一般的钱粮，朱元璋留下的底子虽然丰厚，可也不是无限的。
朱允炆很需要钱，也很需要力量……当初方孝孺献的权宜之计，渐渐变成了常态，各处都在设立乡勇。
而朝廷也越发依赖乡勇，充当民夫，提供粮草辎重……在这种条件下，还想让士绅一体纳粮，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可问题是钱粮不能没有啊！
该怎么办？
面对千古难题，厘金自然应运而生！
“我懂了，朝廷这是要跟士绅一起分赃，对吧？”
柳淳摊手苦笑，“我虽然不希望看到，但事实就是如此！所谓的士绅一体纳粮，全都变成了百姓的负担，而且更可怕的是，比原来的数额多了数倍不止！”
王才仔细思索着，还真是这么回事……朝廷要设立税卡，官府又没有那么多人，即便有，也收不上税。
没有办法，就只能交给士绅负责。
士绅能征税了，自然要把原来一体纳粮摊下来的负担，转给过路的商民百姓……而且这里面还包含了养乡勇的费用，给朝廷的军需粮草，还有他们中饱私囊的那部分！
算起来何止十倍！
简直百倍不止！
老百姓有苦头吃了！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王兄，你想想，什么人能组建乡勇？”
“什么人？反正老实人是不会干的。”王才无奈道，办乡勇，需要人，需要钱，更需要手段……很显然，那些良绅是没法组建乡勇的。
能拉起乡勇队伍的，九成以上都是劣绅豪强。
这帮人一手练兵，一手征税，彻底掌控了地方。他们控制了地方之后，除了普通百姓被压榨之外，那些良绅也会进一步被消灭。
分析到这里，事情也就清楚了……朱允炆极力拉拢士绅，可事实上，能为他所用的，只有地方的劣绅、豪强、巨贾而已。
而这一伙人，又恰恰是变法需要解决的最大的障碍。
柳淳跟王才一路走下来，是越走越清醒，越走越明白……当然了，那些蜀锦也越来越少了，等他们赶到荣县的时候，已经一匹蜀锦都没有了。王才这个气啊，他就像是被拔了毛的孔雀，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屁股。
“土匪，格老子的，都他娘的是土匪！”王才跳着脚大骂，“刘兄，这生意没法做了，我回头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柳淳好奇，“王兄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头我也拉起一支乡勇，找个地方，设卡收税，他们能干得了，我也能干！我看啊，这个没本的生意，也挺不错的，至少比贩卖井盐赚钱。”
王才信誓旦旦说着，可他却发现柳淳似笑非笑，弄得他心里毛毛的。
“莫非我说错了？”
柳淳哑然，“王兄，你不妨看看再说，没准很快就会有热闹了。”
王才吸了口气，他含笑道：“刘兄，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
柳淳笑道：“我不是说了，我叫刘春，就是一个四处找伙伴做买卖的生意人。走得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一些判断。你瞧着吧，或许还有好戏看。”
王才还想询问，可柳淳却不愿多废吐沫了。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的夜里，有一伙拿着各样武器的百姓，突然杀入城中，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商人子弟。
“官府无道，层层剥皮，一百石粮食，走到半路，就一石都没有了。朝廷不让咱们活！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这个年轻人带头杀入了县衙门，衙役们平时欺负老百姓还成，可一旦老百姓真的拿起武器，他们又怕了，全都作鸟兽散。知县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被他们给抓住了，愤怒的人群将县太爷活剥了人皮，直接挂在了城墙外面……王才站在外围瞧见了，活剥人皮啊，那个县太爷浑身是血，还没有死透，不停抽搐，被愤怒的人群直接给砸成了一滩肉……乖乖，这家伙比自己有血性多了！
他又突然想到，假如自己设卡收税，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啊？
“刘兄，我改主意了！老百姓得罪不得！”
柳淳只是笑，“魑魅魍魉都跳出来了，这帮妖魔鬼怪的气数也要到头了！”

第420章 一不小心成了反贼头子
亲眼见证了一场小规模的造反，这点场面，在柳淳眼里，简直小得不能再小了。可王才却不行，说到底，他只是个盐商，还是相对守规矩的那种……他战战兢兢，在客栈里不停转圈，不停唉声叹气。
“这可是造反啊，杀官造反啊！刘兄，咱们赶快跑吧！”
柳淳懒洋洋道：“可以啊，只要能跑，我一定跟着王兄离开。”说完，柳淳就斜躺在床上，脸冲着里面，没多大一会儿，就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他睡着了！
王才可气坏了，你倒是没心没肺，说睡就睡，我可怎么办？要不我自己跑了算了。这个叫刘春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能这么淡定，别也是个反贼吧！完了完了，我掉到反贼窝子里了。
他偷偷开门溜了出去，可片刻之后，又狼狈逃回。
跑？
往哪跑？
街上都是乱民，还有溃散的衙役，杀戮，抢掠，都在继续，甚至有人四处放火，砸抢店铺……这个关头出去，跟送死没啥区别。
像柳淳这么安心睡觉，就是最好的办法。
可王才到底不是柳淳，死活也睡不着，一直到了拂晓，好不容易靠着椅子眯一会儿……突然，门被推开了，冲进来好些人，一下子把他们给包围了。
王才吓得从椅子上跳起，对面的人举着火把，能看清楚，为首之人，年纪不算大，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是血水，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王才吓瘫了，“别，别杀我！我，我愿意出钱！要多少都行！好汉爷，别杀我！”
他不停哀求，对面的年轻人反倒深深一躬，客客气气道：“先生别怕，我是来询问，先生可是成都府的人？你知道北上的路？”
年轻人彬彬有礼，让王才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丢丢儿。
“是，是啊！你有事情要我办？”王才大喜，只要有求于他，至少就不会杀他，那样的话，他的命就保住了。
“这个……的确有事情，我，我想请先生帮着带一封信。”
“一封信？给谁的？”王才傻傻道。
这时候年轻人身后有个汉子嚷嚷起来，“当然是给燕王殿下的，我们现在都跟着燕王干了！”
“给燕王送信啊？”王才脸苦兮兮的，朱棣在西安呢，想要出川去见朱棣，难度太大了。他可不想去冒险。不过为了活命，撒谎也是没办法的。
他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煞有介事道：“好吧，我有个盐商朋友，就在西安，你们放我离开，我一定找到他，把信送去。”这家伙撒谎也是不脸红的。
那个汉子又道：“你说送去就能送去？我们怎么相信你？”
年轻人也道：“这位先生，给燕王殿下送信，可是天大的事情，你最好押点贵重的东西在我们手里，我们才能放心！”
“押贵重的东西？”
王才傻眼了，他的二百匹蜀锦都没了……还有什么贵重的？他下意识看向了床头的柳淳。这时候柳淳已经翻身坐起，淡淡瞧着。
王才来精神了，连忙跑过来，挤眉弄眼。
“那个刘兄弟，你看我去送信，你留在这里，陪着各位好汉，如何？”
柳淳白了他一眼，你跑，我留下！果然是奸商，就没有好东西！
柳淳没搭理他，而是沉吟道：“燕王朱棣屯扎西安，朝廷集结大军，随时可能爆发大战，把信送去了，燕王也没法南下救援……而且，以你们的情况，朝廷只要出动一些人马，随时能把你们灭掉。或许信还没有出川，你们的脑袋就挂在城墙上了。”
柳淳淡淡说道，那些莽汉子们听不得泄气的话，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大声怒喝。
倒是那个年轻人，他思忖再三，冲着柳淳拱手。
“晚生叫杜思贤，是，是我带着大家伙举事的，先生有什么高见，晚生洗耳恭听。”
柳淳南下，多少做了一些化妆，让他看起来有三十左右的样子，的确比杜思贤稍微大几岁。
“高见谈不上，你现在需要有一个口号。”
“口号？”
“就是那种让人一听，就愿意支持你们的……比如大楚兴，陈胜王！”柳淳轻笑道：“陈胜吴广的故事听过吧？”
杜思贤点头，“听过一些，先生是让我们学陈胜吴广？”
“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更多的是希望你们吸取教训。你们必须尽快统一思想，进行整顿，最好在三两天之内，都完成备战……对于所有起义来说，时间都是最宝贵的，谁能跑得赢时间，谁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可能。如果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燕王的身上，那还不如洗洗脖子，自杀算了。”
柳淳依旧不紧不慢，可杜思贤身后的那些人听不下去了，装什么大瓣蒜啊！我们刚刚杀了个知县，占领了城池。
造反有什么难的，我们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能打下荣县，就能拿下成都府。没准离着封妻荫子都不远了。
这些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过分乐观。
其实自古以来，举事造反的人，如过江之鲫，能够占据一城，坚持一些日子，并且让史官记录下来，已经算是造反之人当中的成功者！
至于继续往下走，成为一方霸主，那可是凤毛麟角，更进一步，夺取天下，成为皇帝，那就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貌似从古至今，只有刘邦和朱元璋，打通关了而已。
大多数的造反者，都是稀里糊涂举兵，稀里糊涂被剿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留下来。
杜思贤沉吟了片刻，突然，他竟然单膝跪倒。
“先生，我等都是普通百姓，被逼无奈，才奋起一击，现在夺下了县城，我心中惶恐不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请先生教我！”
柳淳有些惊讶，“杜头领，你现在也有不少弟兄，给我磕头又是何必呢？”
杜思贤摇头道：“先生，正因为有不少弟兄跟着我，所以我才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先生，一定要助我！”
柳淳微微一笑，“你让我帮你，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杜思贤咬了咬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只是听先生谈吐不凡，也，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柳淳瞧了瞧他，也瞧了瞧后面的那些人。
“唉，你们有福气啊！”
柳淳笑着起来，把杜思贤拉起。
“你现在就立刻下令，让所有人集结到常平仓，用你的心腹控制住常平仓，给百姓放粮！”
“放粮？”
“嗯，看不到好处，谁会跟着你干啊！”柳淳笑道：“一边放粮，一边挑选青壮，组成一支人马，守住荣县四门，看住了家。然后派人去四处打探，弄清楚官军的动向。如果出兵了，能打得过，就吃掉，打不过，就跑。”
杜思贤听到了最后，哭笑不得，“先生怎么不能教晚生以弱胜强之法？”
柳淳大笑，“很简单，因为我也不会。”他说完，就返回了床边，又躺了下去，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能睡个回笼觉，睡觉之前，随口道：“老王，你不是善于计算吗！就去跟着杜头领，一起放粮……记着，在放粮的时候，要告诉百姓，你们是反对厘金，专门杀贪官污吏的。”
王才气呼呼的，凭什么让我去，你丫的就在这里睡懒觉，还有没有道理了？他刚想跟柳淳说道说道，结果杜思贤直接走了过来。
“王先生，请吧！”
王才目瞪口呆，这就上了贼船了，是吧？
没有法子，谁叫他倒霉呢！
半天之后，王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发现柳淳正在吃午饭，四个菜，还有一壶酒！
“你，你真有闲心！”王才鬼哭狼嚎，“我们跟叛贼在一起，我们都成了叛贼，你知道吗？”
柳淳放下了筷子，认真想了三秒钟，“叛贼，貌似我早就是了，无所谓的！”
你没所谓，我有所谓啊！
我的老婆孩子，都在城府呢！
正在王才纠结的时候，突然杜思贤带着人又来了，这一次没有迟疑，他直接跪下了。
“二位先生高才，我等钦佩不已，我们商量好了，请二位先生担当统领，指挥我们大家伙！”
王才傻眼了，他的确帮着放粮的时候，计算明明白白，一点不差，也说了很多，痛骂朝廷无道，士绅残暴……可，可这就能当首领吗？是不是太儿戏了？
杜思贤却不这么看，柳淳有韬略，王才能做事，会说话，都比他强多了。
“二位先生，你们就是我们的大头领，二头领，谁敢不听号令，我立刻砍了他的狗头！”这家伙说着，抽出佩刀，猛地将桌子劈碎！
“杜某说到做到！”

第421章 快速发展的义军
大头领？二头领？
王才瞧瞧地上断成两半的桌子，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后，这个头领的滋味好像不太妙啊！他偷眼看柳淳，挤出一丝笑容，“大头领，你看该怎么办？”
柳淳淡然一笑，“头不头领无所谓，关口是个弟兄们找到活路，大战在即。现在县城里粮食还够吃，问题是兵器缺口太大了。没有武器，光靠着锄头木棒，是打不过官军的。”柳淳抬头对着杜思贤微微一笑，“杜头领，岷王朱楩攻占了富顺，富得流油。我们现在正好挡在了他和官军中间。你拿着我的一封信，去见岷王，请求他送过来一些兵器，如何？”
这是要让自己离开啊，杜思贤稍微迟愣，柳淳就道：“杜头领是做生意的人，走南闯北，见识多，办事本领强，这一次去关乎所有弟兄们的性命，不能有半点差池。如果杜头领觉得不方便，我亲自跟二头领去！”
王才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着怎么保住老命，毫无疑问，跟着柳淳是最好的办法。他立刻拍着胸膛，“行，我跟大头领去，你们等着好消息吧！”
他转身跟柳淳挤眉弄眼，恨不得赶快溜了，柳淳却是淡淡笑着，没说什么。杜思贤眼珠转了转，他知道自己才能有限，可又不想丢掉权力，所以才急中生智，辅佐两个外人当头领。
可问题是这俩人走了，他不是白忙活了吗！
“好吧！属下听大头领的，只是我怕岷王未必肯给。”
柳淳满不在乎，淡定道：“多少都会给点的，你放心吧。”
说着，他就提笔，当着大家的面，简单写了几句，装好之后，给了杜思贤。
事到如今，杜思贤只有听令行事，他带着二十个人，连夜去了富顺，拜见岷王朱楩。
他走之后，王才赶快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偷偷跑到了柳淳的房间，低声道：“刘兄，你可真行啊！那个煞星走了，咱们也该跑了！”
“跑？跑什么跑？”
“当然是跑得越远越好了。”王才凑到柳淳耳边，低声道：“我可听说过了，那个朱楩是个大饭桶，什么用都没有，他斗不过朝廷的。指着他，咱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姓杜的傻，他这回去，什么也捞不到。回来的时候，肯定气急败坏，找咱们算账！我的刘兄啊，趁着他没回来，咱赶快跑吧！”
柳淳哭笑不得，这位的心思还真花花，“王兄，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跑什么！你这辈子不还没造过反吗？试一试，挺好玩的！”
好玩？
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特么的要拿命来试啊，你愿意试，老子都不愿意试。
“刘兄，既然如此，那我就只有自己告辞了。”
“等等！”柳淳笑着拦住他，“就算你想自己跑，也要有点亲信手下吧！不然兵荒马乱的，你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王才被吓住了，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突然哀嚎了一声，“刘兄啊，你算是害死我了！早知道我在成都待着多好！何必跟着你南下呢？”
他哭天抹泪，肥厚的大脸不停颤抖，包子一般的眼睛跟按了水龙头似的，哗哗流个不停。
“行了，富贵险中求。再说了，也没有那么危险，你现在就出去，挑选一百名精明强干的丁壮，给咱俩充当侍卫，就算出了事，也能逃跑。对吧？”
王才也是脑子抽了，竟然真的听从柳淳的命令，跑到外面，找了一批青壮，等人招募够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有这帮人盯着，他往哪里跑啊？
古人作茧自缚，他这是请来一帮看管自己祖宗，比起古人还愚蠢哩！
王才的老脸，就跟让苦瓜水泡过一般，从里往外写着委屈……柳淳懒得搭理他，而是把亲卫叫过来，任何起义，都必须有些核心的支持者，要求意志坚定，作风果断，且忠诚可靠。就像老朱的淮西勋贵一般，有了这个强大的核心，才能无往不利。
塑造核心的办法有很多，比如像淮西勋贵那样，以地缘、姻亲结合，还有磕头拜把子的，最常见的则是耍弄些神秘的手段，搞些神秘事件，比如在鱼肚子里放个纸条，弄几只狐狸，半夜嚎哭，或者在地下埋个独眼石人，又或者靠着符水神明，哄骗愚夫蠢妇……各种方法，不一而足。
柳淳当然不会玩这些老把戏，更何况他也不想欺骗百姓。
柳淳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跟大家伙谈！开诚布公地谈！
农民最关心的就是土地，围绕着土地，有两大问题，一个是土地如何分配，第二个，是税赋徭役如何承担。
简单说，就是老百姓能得到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
柳淳给大家的方案也很简单，就是俩个字：公平！
原本朱元璋在世的时候，那时候的变法是清丈田亩，限制豪强，一体纳粮服役……也就是说，还允许一些人多占有土地，但是必须一体纳粮服役。
可是到了这一步，柳淳已经用均田来取代清丈田亩……既然已经打仗了，那就彻底一点，何必还留着尾巴呢！
“弟兄们，很早的时候，我们的前辈陈胜吴广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现在，靠着科举入仕，的确没有了庞大的世家门阀。可遍地的地主，士大夫还存在。他们拥有更多的土地，又可以免除部分税赋，经商做生意，也不用纳税……久而久之，他们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他们就能办族学，请优秀的老师，培养他们的子弟，让他们读书科举，日后当官掌权，改换门庭。”
“等他们的子弟考中之后，这些人会说是祖宗庇护，是他们造福乡里，积累德行，子孙有了福报。还会说是文曲星下凡，他们天生的富贵命，士农工商，他们就是比普通人强，一切都是命！”
“弟兄们，这是最大的欺人之谈，如今朝廷更加过分，准许士绅豪强编练乡勇，还准许他们设税卡，收厘金。假如真的让他们做成了，这帮人又有权，又有钱，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抢走所有的土地，让大家伙都成为他们的佃农。你们一年辛苦，收入大半都给了他们，结果连肚子都填不饱，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
魏琮等人作为弟子，钻研柳淳的秘籍，十天之内，能让代王和肃王的兵马，尽数归心。
师父亲自出手，那效果就更不用说了。
柳淳先给这一百人讲解，渐渐地，听课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竟然超过了五千人，许多寻常百姓都来了。
柳淳讲到了第二天，就下令一百名亲卫出击，将五个最臭名昭著的士绅就揪了出来，当中历数罪状，然后下令砍头示众！
当手起刀落，鲜血喷出的一刹那，百姓欢声雷动，一口怨气，吐了出来。
瞬间，前来投靠义军的青壮就达到了数百人之多！
柳淳趁热打铁，公布严格的军纪，不许士兵搅扰百姓……另外针对一些恶名不大的地主，柳淳派人要求他们，将多余的土地拿出来，并且降低地租，切实改善民生。而且柳淳还鼓励地方的佃农组织起来。
士绅不是能组建乡勇吗，他们也组建民兵！
如果地主敢违背承诺，就动用民兵，民兵不行，还有义军撑腰！
这几条措施下去，义军已经不再局限于荣县了，从县城向乡村铺开，所到之处，都得到了百姓的欢迎。
威远、内江、资县、资阳，甚至包括嘉定州，青神、仁寿，都出现了起义的苗头，义军烽火，已经烧向了成都府。
杜思贤出去了七天，等他从富顺赶回来，已经完全都傻了。
离着荣县还有几十里，就有拿着长矛兵器的民兵，四处巡逻，见了他们，直接给拦住盘问。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老子是杜思贤！
是我打下的荣县！
你们这帮龟孙儿，不认识老子了？
还真别说，他们就是不认识，等了好半天，才有熟悉杜思贤的人赶来，确认了身份。
“哎呦，杜头领，你可算回来了！”这个大汉瞧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啊，坏了！现在城里城外，全都听那位大头领的了，当初跟着咱们举事的那点人，不少都跑过去了，咱们的人比人家少得太多了，根本不顶用。”
大汉用更低的声音道：“杜兄弟，你看这样吧，咱们带着大家伙跑吧！”
“跑？跑哪里去？”
“你不是去借兵器了吗？咱们有了兵器，就能占据一块地方，然后自己当老大，好过在人家手下受气啊！”
杜思贤沉吟了片刻，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大汉眼睛冒光，就等着他答应了。
“不要胡说了，我们是大统领和二统领的手下，就要老实听话，你刚才的话，当我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前面带路吧！”
杜思贤沉着脸往前走，没走多远，王才出现了，那个大汉突然笑嘻嘻跑过来，冲着王才躬身。
“见过二头领，杜头领忠心耿耿，绝没有二心。”
王才满意点头，“是杜头领回来了，辛苦你了。”
杜思贤不停扫着两个人，突然鼻子都气歪了！这个龟儿子，你他娘的也背叛老子了！
大汉把胸膛挺得笔直，丝毫不怕，反正我们都投靠过去了，你来咬我啊！

第422章 用兵如神的舅舅
“拜见大头领！”
杜思贤单膝点地，乖乖跪在了柳淳的面前，说实话一旁的王才都有些发懵，按理说他们是喧宾夺主，鸠占鹊巢，杜思贤肯定会恼怒的。所以他才安排人试探，琢磨着假如杜思贤真的有别的心思，他就把杜思贤给干掉。
不得不说环境真的造就人，这才几天的功夫，在荣县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王才也混成了二头领，至少比当盐商威风多了，他渐渐痴迷上了，但愿这个美梦不要停！
柳淳很淡然，“杜兄弟，你辛苦了，快起来吧！朱楩那边怎么说？”
杜思贤忙道：“岷王见到了大头领的信，十分客气，不但答应给兵器，还派了一千人马，说是给大头领调用。”
说实话，杜思贤现在还有点懵！
那可是岷王啊！
多高的地位，怎么会见了大头领的信，就乖乖听话了，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位神秘的大头领到底是谁啊？
从富顺回来，杜思贤就一肚子疑问，实际上没有变化发生，他也不敢跟柳淳翻脸。
“哦！有人来了。”柳淳依旧不咸不淡，“那让他来见我吧！”
杜思贤点头，转身出去，去请对方。
而王才却眼睛瞪得老大，他凑到柳淳的身边，怪叫道：“是岷王的人啊！”
“嗯！没错！”
“带着一千人马过来！”
“是少了点，要是有三五千人就好了。”柳淳淡淡道。
“不是！”王才大叫，忍不住抓着柳淳的胳膊，气急败坏道：“快，快出去迎接啊！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万一惹得人家生气了，咱们就都完了！你知道吗？”
柳淳摆手，“行了，你愿意去自己去，我就在这等着。”柳淳直接把王才赶出去了，这下子可把王才急坏了，这位大头领啊，是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目中无人了！
说穿了，你就是个个反贼，人家可是岷王的部下，当然了，岷王也是反贼，可反贼跟反贼不一样啊！
没有岷王帮忙，官军杀来，他们可就完蛋了。
你不懂人情世故，我懂！
王才跺了跺脚，撅着屁股往外面跑，赶快去迎接王师了。
岷王这边带队的是一位老将，能有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威严，王才点头哈腰，亲自牵马。充分发挥了商人的天赋，好话像不要钱似的。
“老将军能来助战，小人感激不尽，小人一看老将军和善仁慈的面容，就想起家父……小人这心里热乎乎的，要不小人给您老当干儿子算了！”
杜思贤在另一边跟着，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格老子的！
我是瞎了狗眼，怎么拥立这个不要脸的货当二头领啊！他简直就是义军的耻辱！
王才不在乎，起义的风险太大了，先抱着一条大腿，万一你们都完了，我还能活着，这年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老将扫了眼王才，啥都没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臭小子啊，这就是你挑选的部下，也太差劲儿了吧！
王才像是个孙子似的，把老将军请到了柳淳住处的前面，还跟老将军说呢，“我们这位大头领脑筋不大好，他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干爹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干爹里面请，干爹小心门槛！”
老将军迈步进去，回手就把门给关上了，王才摸了摸鼻子，讪讪扭头，正好瞧见了杜思贤。
“干什么？没见过认干爹啊？”
“是没见过！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杜思贤恶狠狠道。
“呸，我现在是二头领，最最重要，我是岷王心腹将领……的干儿子，你们都放尊重点！告诉你们，一会儿大头领跟人家谈崩了，没准我就是大头领了呢！”
……
柳淳用清水洗了洗脸上的易容粉，并且把胡须扯掉，露出了原来的模样。
“舅舅，真没想到，你怎么来了？”
没错！
那位老将军就是冯诚！
老头白了柳淳一眼，“你个兔崽子，死了这么长时间了，总算舍得露面。你小子该给舅舅说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可不想跟着你瞎折腾，把老命都弄没了。”
柳淳轻笑，“舅舅，我现在正要跟你老说说呢！首先，现在是三大主战场，其一是北平，其二是西安，其三，就是巴蜀！”
“在北平方面，世子朱高炽统御北平精兵，抗衡长兴侯的三十万大军，另外宁王和辽王态度暧昧不明，这是一个死局……至少短时间看不到破局的希望。”
冯诚点头，“能守住北平就不错了，朱高炽那小子也是你的徒弟吧，还挺有本事的！”
柳淳微笑，其实没他教导，那小胖子也不差的。
“西安方向，燕王差不多有十万人马，但是朝廷向洛阳集结重兵，保守估计，人马也会超过五十万，燕王能保住西安不失就不错了。”
冯诚又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臭小子，这么说，真正决定这场大战生死成败的就是我们了！”
柳淳微微点头，“至少从账面上是这样的，我们拥有三十万人马，而徐辉祖只有十五万人！有二比一的兵力优势。”
“呸！”
冯诚直接啐了柳淳一口，“当初是三十万人如滇，其中很多人都安家了，要驻防各地，当然也有人战死，能动用的人马，不超过十万！而这次入川，除了我的部下之外，就只有岷王的人马，还要在各地临时招募的青壮，加起来还不到五万人，其中能战的，只是我的火器营罢了！”
冯诚恶狠狠道：“算起来，巴蜀战场，兵力才最悬殊呢！你小子简直是害人不浅！”
老冯又是一顿骂，柳淳也懒得反驳，等老冯说得累了，他只给舅舅倒了杯水。
“你看要不这样，请汤将军过来领兵，如何？”
“汤昭？”冯诚怪眼圆翻，怒吼道：“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觉得汤昭比我能打，比我有本事，对吧？”
柳淳两手一摊，“舅舅，公认的事情，您老还是面对现实吧！”
“呸！”
冯诚气坏了，“你小子就是不会说人话。我承认，以前我，我不如汤昭，那也是我没用全力，藏拙，懂吗？”
柳淳干笑，“我就怕舅舅藏拙藏的年头太多了，一把老骨头真的废了。”
“你放屁！”
冯诚这个气啊，有你这样的小辈吗？
“柳淳，我告诉你，从洪武三十年到现在，两年多的功夫了，我没干别的，就是一心练兵。你自己瞧瞧去，我把火器营练成了什么样子！”冯诚拍着胸膛，冷笑道：“就算是沐英活过来，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冯诚自信满满，努力让起伏不定的胸膛平静下来。
他是冯国用的儿子，这一次要面对的是徐达的长子！
“我要让世人明白，我们冯家，其实才是当世第一的将门！我要打败徐辉祖，彻底打败他！”
冯诚的眼睛冒火，斗志昂扬，憋了好几十年的一股火，在此刻燃烧起来，那叫一个熊熊大火，势不可挡。
连柳淳都有点吓到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犯错了，其实让冯诚苟一辈子挺好的，现在老头明显有点亢奋过度了。
“舅舅，打仗最忌讳争强好胜，您老还是悠着点……”
“呸！你毛都没长齐，还敢教训我？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不争强好胜，你打什么仗？干脆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真是好有道理啊！柳淳被老头喷的无言以对。
见柳淳被镇住了，冯诚从里往外这么舒坦，这个小兔崽子，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怎么样？傻了吧？
“我问你，打算怎么对付徐辉祖？”
“我打算先巩固荣县的防御，能消耗他的兵力最好，然后退到富顺，再退到叙州府，一路消耗，最后打一个反击！彻底打败徐辉祖。”
“放屁！”
老冯直接否定了，许是觉得语气太过了，又缓和道：“你小子忽略了一件事情，就是到目前为止，沐春并没有正式起兵，说到底沐家还是不愿意跟着燕王干，你也该明白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如果咱们步步后退，没准沐家就跟朱允炆勾结在一起了。”
柳淳何等精明，他宁可藏身义军之中，也没有直接去见岷王，不就是防着沐春吗！
“舅舅，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兵力微弱，不是徐辉祖的对手！”
“哈哈哈！”老冯大笑，“兵力多有兵力多的用法，少有少的用法！小子，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派人去袭击眉山了！”
“眉山？”柳淳大惊，“舅舅，那里可是粮仓啊！徐辉祖在眉山屯了许多的粮草，预备着沿岷江南下，讨伐我们呢！”
冯诚嘿嘿笑道：“他还想跟我斗，差着行市呢！”
就在老冯跟柳淳谈话的时候，有一支兵马，翻山越岭，携带着火器，火药，快速向眉山方向抹了过来。
还记得柳淳在云南的时候，就建议训练小股精兵，去偷袭土司……这一战术，让老冯用在了徐辉祖的头上。
凑巧的是徐辉祖刚刚带领人马，准备南下讨贼，他特别到了眉山，叮嘱守卫大营的守将，“你们务必要小心谨慎，朝廷大军，全靠着这些粮草，万万不能有失。”
为了以防万一，徐辉祖还特别带着亲卫去外面亲自巡逻，就在这时候，云南的一个小队，潜伏在浓密的草丛中，上百支火铳，对准了徐辉祖一行人……

第423章 请斩徐辉祖
徐辉祖怎么会料到，云南人马飞到了眉山。他还在琢磨着，要怎么收拾岷王朱楩呢！另外荣县冒出来一伙乱民，徐辉祖也没当回事，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强推厘金，发生冲突的地方不少。荣县只不过是侥幸攻破了县衙罢了。
当然了，或许乱民跟朱楩有所勾结，但也算不得什么。
徐辉祖一直钻研兵法，坦白讲，他在二代勋贵子弟当中，算是有本事的，可正因为如此，在他的眼里，最大的敌人，永远都是北元，朱棣作为能跟北元交锋的猛将，值得他当回事。至于沐家父子，只能跟土司斗，没什么本事的。
即便沐春跟朱楩有所往来，甚至是暗中相助那也不用担心。
没错，咱堂堂魏国公，就是这么自信！
徐辉祖不但自信，还勤劳谨慎，他带着人马，亲自巡逻，不放过任何疏漏。正在山坡下面经过，他打算跳上一块岩石，居高临下，查看仓库的情况。
可就在这时候，徐辉祖似乎看到了一种乌黑色的金属反光，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徐辉祖甩开马镫，往右边倒下去。就在他甩蹬的一刹那，爆炸声响起，十几颗铅丸，攒射而至。
他的宝马神驹被击中，强壮的身躯迸溅血雾，直挺挺倒了下去。剩余的铅丸射到了护卫中间，有人被射中了胳膊，露出森森白骨，有人被射中头颅，掉下战马。
场面混乱无比，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徐辉祖最倒霉，他的一条腿被压在战马尸体下面，想动都动不了。
“国公爷！”
几个亲信家丁跑过来，不顾一切，推开战马，把徐辉祖拖出来。还没等逃离，后面的火铳又响起来。
家丁立仆，徐辉祖也跟着再度倒地，好巧不巧，嘴巴撞在了石头上，两颗门牙发出清脆的断裂之声。
完了！
保不住了！
堂堂魏国公，要成豁牙子了！
徐辉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可是身长八尺的翩翩儒将啊，这要是丢了门牙，以后连笑都不能笑了，只能绷着老脸！
到底是谁，怎么跑到了眉山埋伏？是乱贼，还是军中有人要刺杀自己？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心里疯狂呐喊，只要老子活着离开，一定弄死这帮逆贼！全都五马分尸，扒了人皮，挂在城墙上！
老子说到做到！
“快来人，来人啊！”
徐辉祖不顾一切，发出凄厉地嚎叫。
被打懵的家丁总数反应过来，徐家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德行的，家丁们舍死忘生，不断冲过来，用身体替徐辉祖阻挡铅丸，总算把他救了出来。
同时也有家丁用弓箭还击，但仓促之间，还有蒿草阻挡，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只能胡乱放箭，吓唬人罢了。
总算拼了老命，跑了差不多二里远，仓库那边才有接应的人马赶来。
一见徐辉祖，他们差点笑出来。
这位浑身是血，嘴唇肿起，就跟挂了两根腊肠似的，身上的披风铠甲也都破损了，一副死里逃生的德行，形象是半点都不剩了。
徐辉祖眼睛冒火，突然怒喝，“你们这些废物，快去，去追，有人刺杀本爵，一定抓到！抓到！”
他举着宝剑，发疯乱吼，谁敢怠慢，立刻就要砍了谁。
将士们慌忙向山头方向跑去，等他们出来一段，这才意识到，魏国公的牙齿呢？那两颗洁白闪亮的大门牙呢？
对了，刚刚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点漏风啊？
惨了，惨了！
军中的大帅哥没了门牙，这下可惨了。
徐辉祖成了军中笑柄，只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不轻松。
刘水生是个小小的百户，他爹在入滇的第三年就战死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但是作为一个军户子弟，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就注定了，必须要从军打仗的。
这小子还挺有心机，从小就跟老兵学习本事，叔叔大爷叫着，仗着一张小嘴，混了不少绝活……比如他能分辨出上百种的野菜，认识几乎所有的毒蛇，他还会用蛇毒淬炼兵器，箭头。
拳法、兵器、骑术，他甚至会制作弓弩……刘水生学这些东西，无非就是想多点保命的本事，他生怕自己也像老爹一样，早早死去，要知道他可是连媳妇都没有，如果死了，刘家就要绝后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学的本事太多了，竟然也是坏事。
他被选入了袭击土司的小队，专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多少次都是死里逃生，虽然段段时间升到了百户，但是他也不情愿啊！老子要活着啊！
刘水生发出了最凄厉的呐喊，因为这一次他确实惹了麻烦，而且是顶大顶大的那种……沿途的官兵，乡勇，各地的衙役，民夫，像是疯了一样，追击他们。
刘水生带着弟兄们，不得不穿山越岭，走最危险的道路，努力躲避追兵。这一路上，他们战斗了不下三十次，杀了三百多人，身上的火药弩箭都用完了。九十五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五十七人。
当他们出现在荣县的时候，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是城里的弟兄们把他们抬进去的。
可进城之后，刘水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怎么这么多人来看他们？而且全都一副好奇羡慕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击杀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刘水生的心又突然活泛起来，别是自己立了大功吧？
“你为什么向那一伙人射击？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吗？”冯诚板着老脸，吃问道。
刘水生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回大人的话，卑职见他们前呼后拥，觉得是个大官，就下意识攻击了。”
冯诚哼了一声，“是真心话吗？”
“这个……”
“讲！”冯诚把眼珠子瞪得溜圆，胡须撅起，还真有几分吓人！
刘水生额头冒汗，只得道：“不，不是……是，是卑职觉得蚊虫太多了，害怕到了晚上，就被吸干了血，不愿意等着，见有人来了，寻思，寻思……”
“哼！”
冯诚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废物！无耻！无能！我让你们去烧军粮，别说有蚊虫，就算都死绝了，也要给我等到晚上。军令如山懂不懂？谁让你们私自决定的，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不烧军粮，去攻击路过的将领。万一对方就是个千户，指挥使呢？他们一条烂命，能抵得过那些军粮吗？”
刘水生被骂得浑身颤抖，小脸煞白，可他还有点不服气。
“回，回大人的话，卑职看了，他身边的护卫很多，也很精悍，看样子至少是，是都督佥事，没准，没准还是个都督同知呢！”
“呸！”
冯诚怒骂道：“就算是天王老子，你们也不该私自决定，更不该改变军令……就冲这一点，多大的功劳，全都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没，没了？”刘水生吓了一跳，他倒不是贪图功劳，而是颇为意外，别看冯诚拿柳淳没办法，他治军可是相当严谨的，违抗军令，那是要杀头的。
刘水生琢磨着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怎么也要挨板子。
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只是轻描淡写骂了几句，连处罚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啊？
刘水生缓缓往外面走，等到了门口，突然回头，惊讶问道：“大人，卑职是不是打死了一个大人物啊？是，是蜀王吗？”
冯诚狠狠啐了他一口，“蜀王要是死了，你的脑袋也没了，还不滚出去！”
刘水生无奈，只能嘀咕着出去，不是蜀王，那又能是谁呢？算了，不管了，反正应该官职不小，肯定不会小。
刘水生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对方是个大官，他们就该不顾一切杀下去，最好能把脑袋砍下来，有了首级，那就是大功一件，谁也没法否认，刘水生如是想到。
“幸好没死，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跟你那个红颜知己交代呢！这可是她亲哥哥啊！”冯诚对柳淳笑呵呵道。
柳淳无奈道：“舅舅，你就别拿我开心了，两军交战，可不能手下留情，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冯诚竖起大拇指，“很好，不被儿女私情左右，像我的外甥！”
柳淳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要点脸行不！我要是像你，岂不是要苟大半辈子！
“舅舅，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么好的办法，我要多用几次！”
冯诚真是说到做到，他专门挑选精明强干的部下，柳淳不是结交了不少商人么，也建立起来人脉，能够提供各种消息。加上地方民怨沸腾，更是给了他们机会。
冯诚把人马撒出去，这些小分队，携带着火铳，火药，还有引火之物，专门针对各地的衙门，税卡，袭击，放火，那是无恶不作，搅得天翻地覆，弄得地方官吏连衙门大门都不敢出，可就是这样，晚上还经常被人投掷燃烧之物，放火烧衙门，最厉害的是竟然把蜀王的一处城外别院给烧了。
蜀王朱椿藏在里面十名胡姬，一个没跑出来，全都被烧成了炭……这下子可把王妃蓝氏乐坏了，干得漂亮！
可蜀王受不了了，那可是他的宝贝啊，家里的母老虎太可怕了，连汉家女子都不能碰，说是会夺了她儿子的王位，结果倒好，连胡姬都死了……愤怒的朱椿终于忍无可忍，上了一道书，弹劾徐辉祖。
巴蜀大地，一片大乱，徐辉祖还没想到应对之策，蜀王的奏疏已经到了京城，这一次御史们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跟进弹劾的奏疏，像是雪片一样。他们把所有的愤怒，都归罪到徐辉祖的头上！
“魏国公徐辉祖，踟蹰误国，贻误军机！”
“徐辉祖无智无勇，尸位素餐。”
“请斩徐辉祖，以儆效尤！”
……
这回热闹了，徐辉祖没死在火铳之下，反而要被朝廷的这帮人用口水给淹死了……

第424章 吾辈必死于腐儒之手
有一群人，他们不是为了失败而苦恼，而是为了失败却找不到借口而苦恼……朱允炆登基之后，尽数罢黜老臣，大力提拔清流，原本在清水衙门坐冷板凳的，一下子都炙手可热起来。
尤其是科道言官，更是说话声音比谁都大。
正是他们一直替太孙殿下周旋，才迫使先帝不敢易储，如今太孙登基，他们就是最大的功臣……坦白讲，这帮人的说法未必没有些道理。
但朱允炆当了皇帝，可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就拿当下来说，四面八方，全都造反，藩王宗室，联手发难，百姓民怨沸腾，议论滔滔。
谁也不能躺在功劳簿上面，偏偏面对这么个烂摊子，他们又拿不出好办法。
既然没有好办法，那就骂人呗！
徐辉祖很不幸就成了最好的目标。有人就说，徐辉祖是燕王的大舅子，早就居心叵测，让他领兵，只会葬送了江山社稷。
没准他已经跟朱棣勾结在一起，应该尽快斩杀，以除后患。
还有人说，当初柳淳对徐辉祖有恩，给了徐家那么多好处，徐辉祖是打算替柳淳报仇，故意踟蹰不前，耽误国事，用心何其歹毒……
面对汹涌的攻势，朱允炆也扛不住了。
“两位先生，你们看该怎么办？”
黄子澄忙道：“陛下，徐辉祖入川有了两个多月，还没有任何的建树，反而处处受制，川南之地，尽数叛乱。纵然没有二心，也是无能之人，臣以为应该另派一位大将，尽快扫平巴蜀叛乱。万一继续糜烂下去，牵连到整个西南半壁，那就……不妙了。”
要说朝廷都是笨蛋，那也未必，比如岷王朱楩能成功举事，肯定跟沐春有关系，这是公认的事情。
但问题是要不要把沐春当成叛贼，要不要讨伐云南，在朝廷还有许多争议。
云南的问题不是兵马战斗力多强，而是道路艰难，环境恶劣，地形复杂，官军进了云南，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当年唐朝征南诏的旧例还在那里。
所以朝中倾向于安抚住沐春，这也是派徐辉祖入川的主要考虑。
可问题是徐辉祖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
“陛下！”
方孝孺突然跪倒，“启奏陛下，徐辉祖精通兵法，绝非寻常人能替代。更何况蜀道难行，徐辉祖入川时间不长，人马疲惫，未曾恢复，粮草调运，也未必齐全。不如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戴罪立功，才是正办。如果贸然更换了徐辉祖，谁又能代替他？”
老方依旧是仗义执言，可黄子澄这一次不愿意让了。
“方公，你说的固然有理，可就怕徐辉祖不是真心，十几万大军，假如他投靠叛逆，朝廷又该如何？”
“黄大人，徐辉祖妻儿老小都在京城，他如何能反？”
黄子澄冷哼道：“就算不反，养寇自重，也是有的！”
“你！”
……
这俩人几乎吵了起来，朱允炆连忙摆手，“二位先生是朕的左膀右臂，切莫伤了和气……你们的担心都有道理，既然如此，那不妨派一位监军吧！”
提到了监军，黄子澄忙道：“陛下，景清景大人忠心耿耿，清正廉明，可以监军！”
朱允炆一想，也就点头了，“那好，就让景清立刻入蜀吧！”
方孝孺想说什么，却发现朱允炆已经甩袖子离开，黄子澄一脸得意。
头些日子，方孝孺总是嚷嚷着变法，陛下也被他带过去了，这段时间陛下似乎清醒过来。要对付朱棣，就必须集中力量，拉拢一切支持者，尤其是士绅官吏。至于变法，只能放在第二位了。
方孝孺是越来越心累，变法大业举步维艰，天子又渐渐疏远，真不知道风雨飘摇的朝廷，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老方满腹忧虑，而景清却是兴致勃勃……他唯一一次从事跟军务有关的时候，就是带着船队，去伶仃洋搜寻柳淳的尸体。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充满了信心。
握有这么大的优势，还打不赢，干脆抹脖子算了。
“魏国公，在三个月之内，必须平定川南！”
这是景清见面后，跟徐辉祖说的第一句话。徐辉祖丢了两颗门牙，伤势刚刚恢复，就遇到了这么个玩意，他也是头疼不已。
“景大人，我现在已经调集军需粮草，各地编练乡勇，设卡征收厘金，充实军用。只要再有几个月的光景，就可以大军南下，一鼓作气，平定乱贼，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呢！”
“着急？老夫怎么觉得是魏国公不把军国大事当回事啊？再有几个月，反贼就在川南站稳脚跟了，魏国公裹足不前，难不成和反贼有勾结？”
“景大人！”徐辉祖的眼珠子冒火，真恨不能撕碎了这个腐儒！
景清满不在乎，“老夫受皇命而来，必须尽快消灭逆贼，以解君忧，魏国公，你看着办吧！”
景清昂首阔步，往外面走去，完全没把徐辉祖放在眼里！
他这就叫活该，谁让他总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徐辉祖终于冷静了，他想尽办法争一个新朝的勋贵第一人，满以为可以像老爹那样，光大徐家的门庭……谁知道朱允炆的治下，根本没有武夫的生存空间，哪怕你成了武夫第一人，又能怎么样，根本没人在乎你！
“吾辈必死于腐儒之手！”
徐辉祖发出了绝望的感叹，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敢不听吗？
他闷坐一夜，第二天，当即下令，全军南下。
徐辉祖带来十五万人马，另外加上巴蜀的兵马，还有蜀王的三卫，一共凑了二十三万大军，诈称五十万，沿着岷江，浩浩荡荡而来准备经由眉山，嘉定州，直取荣县。
“哈哈哈哈！”
冯诚简直要笑死了，云南不缺强兵，唯独缺粮，这也是沐春反对起兵靖难的原因。他最怕的就是徐辉祖按兵不动，等一切准备妥当，以堂堂之师，南下讨伐，那样的话，冯诚就只有退回云南了。
也是为了逼迫徐辉祖出兵，所以他才放手让部下去袭扰各地，徐辉祖倒是忍住了，可朝廷忍不住。
竟然又派了个景清过来！
“合该徐辉祖死在巴蜀！这次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擂鼓！”
冯诚兴奋下令，老头简直焕发青春，年轻了十岁不止，从里往外，透着精气神。
“弟兄们，徐辉祖带来的禁军，原本是为了对付北方骑兵的，这帮人善于骑射，可他们到了巴蜀之地，就是蛟龙离海，虎出深山，再也不可怕了！”
“他们号称五十万人，可实际也就二十几万，比咱们的兵马是多很多，但是他们人多，动作就慢，目标就大，攻击起来，也容易许多。咱们就要化身成一群凶狠的狼，从四面八方，不分昼夜，袭扰攻击，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没等到我们的面前，就彻底垮掉了！”
这些将领一听，那叫一个热血沸腾，连日来的偷袭已经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现在规模更加扩大，大家伙的信心也更充足。
冯诚立刻排兵布阵，分出六千人马，去袭扰徐辉祖。他在荣县留下八千人全力备战，另外这段时间，柳淳的义军也扩充到了七千人。
“外甥，把你的这点人马也给舅舅如何？”冯诚露出了贪婪的目光，柳淳却冷笑摇头，“舅舅，咱们还是分头行动吧，我的部下不适合打攻坚战。”
“那你适合干什么？”冯诚立刻瞪圆了眼珠子，还有人说自己不能打硬仗的，你柳淳也是一朵奇葩！
“哈哈哈，我的部下都来自乡下农民，生就一副铁脚板，当然是善于打运动战了。”
“运动战？”
“嗯！”柳淳笑道：“徐辉祖想硬打硬拼，我偏不上他的当，我要把他的兵马调动起来，让他跟着我的屁股转！”
冯诚思量片刻，眼睛冒光，“好！这样的话，舅舅守住荣县老巢，你在外面折腾，彻底消耗光徐辉祖的战力，咱们内外配合，彻底埋葬徐辉祖，还有他的二十万人马！臭小子，你可别手下留情啊！”
柳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徐辉祖都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就算想手下留情，那也是不可能了！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放在这里！”
夜色之中，一支人马正快速向仁寿县城而来。
城头上负责打更的更夫睡眼朦胧，提着灯笼往下面看。
“你们是什么人？”
“格老子的，我们是田大老爷的乡勇，刚刚遇到了贼，好几个兄弟受伤了，快点让我们进去！”
“快开城门，税没收上来，倒是挨了炮子，真特娘的晦气！”
……
他们在这里骂骂咧咧，后面的王才跟柳淳介绍道：“这个姓田的叫田恩，前朝的时候，就经营茶叶生意，那是相当有钱。
头些年的时候，他攀上了蜀王的路子，不光经营茶叶，贩卖丝绸，那家产，可比我丰厚多了，至少五倍！”王才已经把自己当成计量单位了，比他少的，根本不知道下手。
柳淳点头，“既然是前朝留下来的余孽，那就没什么客气了，告诉弟兄们，杀进去之后，不要客气！”
“是！”王才屁颠屁颠去送信，就在这时候，突然城头响起了锣声，伪装的队伍已经拿下了城门，正招呼大军进去享用战果呢！

第425章 横行巴蜀
“发财了，发了大财！”
王才简直要疯了，瞧瞧啊，眼前是什么？田家的地窖！
普通人家的地窖放着什么？粮食，蔬菜，杂物，也就这些了。可田家不是一般的人家，他们在地窖里放得全都是铜钱！
没错，就是铜钱！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老朱一样，用金银填满自己的地窖。能用铜钱堆满地窖，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很多土财主都要藏钱的习惯，哪怕到了几百年后，也时常有工地挖出地下仓库的新闻，里面都是一罐子一罐子的铜钱。
而现在，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巴蜀缺铜这是公认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才逼着商民百姓使用铁钱，甚至逼出了最早的纸币——交子！
但是在田家的地窖里，一个铁钱都没有，全是上好的铜钱，足铜足两，一串串铜钱，沉甸甸的，王才眼睛都绿了。
他经商半辈子，也没有积攒下十分之一啊！
奶奶的，还是当反贼有前途。
“弟兄们，快过来，把钱都搬走！”
他招呼人进来，却被柳淳拦住了。
“你要这些钱干什么？”
“要钱干什么？不干什么，我就要钱还不行啊！”王才怪叫道。
“你要钱就别要命了！拿这么多沉甸甸，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你想拖累死大家伙啊！”柳淳不客气道：“去，把田家的金银搜出来，随军带着，其余的，全数分给百姓！”
“分给百姓？你疯了！这是钱啊，至少有五万贯啊！”王才绝对就算是死，能死在一堆钱里面，那也是幸福的。
柳淳干脆懒得理他，直接给杜思贤下令。
“告诉弟兄们，咱们要在巴蜀大地上纵横驰骋，就离不开百姓的帮助。钱没了可以继续缴获，但是人心要是丢了，就什么都完了！我们最大的依仗，就是百姓的支持！”
同为商人出身，可杜思贤却比王才大度多了，他想了想，用力点头，“大头领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
柳淳下令，将田家主要的财产，包括铜钱，也包括田地，还有房舍，都登记造册，然后发给百姓。
每户领一石粮食，十贯钱，原来的佃农直接把地契给他们，再也不用租田了。
除此之外，柳淳还让老百姓组建自己的民兵，假如有人来欺负他们，也可以周旋一阵子。短短三天，柳淳就在仁寿完成了分田大业，最后他把田家，还有两家劣绅，以及县城中民愤极大地官吏十几人，悉数斩杀！
到了第三天傍晚，柳淳带领这人马，果断离开了仁寿。
这一次，他的队伍多了五百多名青壮，另外还多了五百两黄金，以及三千两白银，还有上百头牲畜。可谓是收获颇丰，可王才依旧不满意，那么多钱，那么多的地，怎么能不要呢？
“大头领，刚刚得到了密报，官军五千人，已经杀入了仁寿！”杜思贤冷笑道：“可惜，他们得到了一座空城！”说完这话，他又瞥了眼王才，不屑道：“大头领的目光，其实凡夫俗子能比拟的，要是死守仁寿，还不被官军吃掉！”
王才不服气道：“不就是五千人吗？咱们小一万人马，还不能拼一把？”
杜思贤呵呵道：“你当就这五千人啊，从资阳和简州那边，还有两队乡勇杀来，咱们要是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听到这里，王才终于怕了，他也意识到正在进行的不是游戏，而是一场生死大战，稍微疏漏，就会丢掉性命。
“大头领，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家都看向了柳淳，柳淳淡然一笑，“以我的判断，官军肯定会认为我们向东跑，去资县的方向，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向西进攻！”
“哪里？”
“眉山！”
“啊！”
这下子连杜思贤都傻眼了，眉山，不是有人在那里伏击过徐辉祖吗，差点要了魏国公的命，听说那里还是粮草重地，能打得下来吗？
“正因为他们不相信我们敢下手，所以才有机可乘！”
柳淳让杜思贤带领一千人，假装向东南逃跑，吸引各方的注意，然后他带着人马，果断绕了个圈，直接扑向眉山。
不到八十里的距离，急行军走了一天半，总算是赶到了……所有人都是疲惫不堪，还多亏了拿下荣县之后，柳淳对这帮人进行了突击训练，而且其中混杂了不少云南的老兵，要不然根本赶不到。
“搜集船只，立刻渡河！”
柳淳依旧故技重施，让前锋化装成仁寿的乡勇。告诉对岸，仁寿的贼人已经溃逃，四处都是，他们渡河，是为了防止流寇袭扰粮饷重地。
对面的官军哪里瞧得起乡勇，老子还用你们保护？
流寇过来，直接就给毙杀了！
“你们这些乡勇，赶快渡河回家，少来这儿打秋风，想捞点好处，没门！”
柳淳这边还能说什么，赶快乖乖渡河，就在五百名前锋士兵过河之后，他们突然抽出佩刀，趁着官军不注意，直接杀了进去。
后面的士兵已经用舟船搭好了浮桥，踏着浮桥，嗷嗷怪叫，冲了过来。
官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辕门就被攻破了。
杀进去的士兵不干别的，还是放火！
要知道，这可是屯扎粮草的地方啊，虽然徐辉祖带走了大部分的军粮，但还剩下不少，另外遍地都是遮风挡雨的苇席，这东西沾火就着，很快火势就蔓延整个大营和仓库区。
徐辉祖留下了三千人驻守，结果被杀了两三百，大多数都撒腿跑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柳淳清点收获，烧毁的粮食大约有三万石，剩下还有四五万石。当然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居然缴获了两千匹驮马！
这是蜀王朱椿替徐辉祖征用的，还没送到军前，暂时在眉山存放，结果让柳淳给悉数缴获！
大家伙都乐坏了，这两条腿就是不如四条腿来得快。
他们挑拣好的军粮，随身带着，另外又招呼百姓，将粮食拿回家里……老百姓可不管别的，哪怕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也能吃啊！
人们像是蚂蚁似的，把粮食全都搬走了，即便粮食没了，剩下的帐篷啊，席子啊，马车啊，箩筐啊……反正能拿走的就拿走，半点都不带客气。
不用柳淳费吐沫了，杜思贤已经摸准了大头领的脉，这一次八成又要跑了。
可柳淳是按套路出牌的人吗？
“告诉弟兄们，立刻北上！”
“北上？那，那可是成都府啊！”王才怪叫，难道这是要回家了？
柳淳道：“成都城池高大，我们是没机会的。但是攻击成都，却能震撼整个巴蜀，甚至能迫使徐辉祖回兵，这样咱们就能围点打援，吃掉一支敌兵！”柳淳对着手下的弟兄们道：“大家要做好战斗的准备，你们有没有信心？”
连着打了两个胜仗，所有人都嗷嗷叫，哪里还能没有信心！
“大头领，我们都听你的，大头领带着我们打胜仗啊！”
柳淳在眉山简短停留，然后趁着夜色掩护，直接北上……还多亏了他在云南期间，就强调夜战训练，几年的功夫，培养了一大批的娴熟士兵，没有这帮人领着，夜里行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实古代的夜袭战例并不少，比如火烧乌巢，但是古代的夜袭作战，通常都是少部分的精锐，有强大的指挥和严明的纪律，才能成功实施。
不然一群乌合之众，白天行军还容易走丢，到了夜晚，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柳淳倒是不担心这个，他的军中有经验丰富的云南兵，而他本人又亲自调教，以身示范。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支人马已经有了相当的纪律，加上连续胜利，士气高昂，完全能驾驭夜战。
如此一来，柳淳就拥有了一张绝对的王牌。
他大可以昼伏夜出，朝廷的防御在他的眼里，根本形同虚设……
要说此刻，最郁闷的就是成都府的官吏了。
他们简直一日三惊，夜不能寐。
蜀王朱椿更是气得暴跳如雷。
先是仁寿被攻占，等调集人马过去，连根毛都没摸到，接着眉山粮仓被烧了，他送去的牲畜没了下落！
徐辉祖，你个蠢材，连牲畜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朱椿这个骂，可骂归骂，还是要帮着置办，谁让这次军中还多了个监军景清呢！朱椿可以跟徐辉祖吵，但若是跟景清吵，那可就输多胜少了。
他全力以赴，从各地征调牲畜民夫，可这位忙碌的蜀王殿下，怎么也料不到，乱贼竟然敢杀到了眼皮子低下了！
“冲！”
柳淳指挥着，杜思贤一马当先，那些运送牲口的民夫和乡勇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瞧见一大群人杀过来，直接吓跑了，连牲口也顾不上了。
就这样，柳淳又拿到了三千多头牛马，将士们都乐得合不拢嘴。
杜思贤催动马匹，站在城下，冲着城头大笑，“告诉蜀王朱椿，多谢他的馈赠！我们现在就进城跟他摆龙门阵啊！哈哈哈！”
朱椿一听这话，又是气，又是怕，嘴唇都成了青色。
“好猖狂的逆贼，真是太猖狂了！”朱椿立刻道：“下令，紧闭城门，给我死死守住。对了，跟徐辉祖送信，让他立刻回兵，回救成都！”
朱椿还担心徐辉祖不愿意回兵，特意告诉徐辉祖，失陷亲藩，可是要灭九族的！这下子好了，徐辉祖想不管都不行了……

第426章 朱元璋最后的养子
这是柳淳第一次真正领兵，独当一方，虽然多年前进军辽东，攻灭北元，他都出了力气，在几年前，对付云南土司，他更是运筹帷幄，指挥全局。
但作为主将，直接带领成千上万的兵马，决胜负于刀剑之间，还是第一次。虽然接连取得两次袭击的胜利，但柳淳并没有大意。
现在才是真正的关键，围攻成都，是为了引诱徐辉祖回援，然后柳淳就能围点打援，以逸待劳。这是很完美的战术。
可再完美的战术都要靠人执行，或者说，如果对手很强，柳淳的计划就很可能破产。
杜思贤率领着一队斥候，探查敌情。柳淳至少准备了三层情报网，其一是商人，其二是那些得到了田地，心向他们的百姓，第三，就是数量众多的斥候。
柳淳对战场的情报要求，达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程度，他相信没有准确的情报，就没有正确的战略。
打仗不能靠天赋，也不能靠运气。柳淳给朱棣建议，设立参谋人员，在他的军中，已经开始落实。
虽然士兵的整体素质还不成，但柳淳相信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早晚这些人会成熟起来的。
杜思贤发现前面有一片石头山，他准备策马上去，居高临下，观察情况。
就在此时，身后的弟兄突然低声提醒：“有人！”
杜思贤闪目看过去，果然，视线中先是出现了一个脑袋，紧接着是一群脑袋，足有几十人的样子。
为首的家伙很高大，面皮白净，五官出众，充满了英气，他又披着银甲白袍，骑着白马……放在小说里，脱脱的正派角色，白马白袍，简直是跟传说中的赵云差不多。
而此人的凶猛，也像是赵子龙一般！
当看到杜思贤等人之后，竟然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撞了过来。
任何军中，能执行侦查任务的，无疑都是军中的精锐。
杜思贤虽然是商人出身，可他从小走南闯北，学了一身本事，又在柳淳手下，学习兵法，加上这段时间的历练，已经很是了得。
可面对迎面冲来的人，他竟然没有多少反应的余地。
太快了！
就像是闪电一样，转眼到了面前。
他手里的马刀高高举起，借着战马冲击的势头，就向杜思贤砍下来，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就是简单干脆的一刀。
可就是这一刀，让杜思贤感到了死亡的感觉，他慌忙两手举刀，用尽全力招架。
砰！
刀刃碰撞，一溜火星，杜思贤的手臂麻木，他知道虎口一定裂了……可他没有查看的功夫，甚至不容他思考，对面的刀横着扫过来。
杜思贤只能甩开马镫，狼狈滚落地上。
刀砍空了，对方倒是颇为惊讶，好一个反贼，有点本事啊！
要是让杜思贤知道这位的想法，多半会气死吧！连一招都挡不住，这还你算是本事？
对面的人想要结果杜思贤，这时候两名士兵不要命似的冲上来，疯狂砍去。只见刀光闪耀，两个士兵被砍成了四段，身体落马，鲜血狂喷。
杜思贤几乎都疯了，他被两个士兵推上了战马，这俩人也来不及上马，就举着刀，冲了过去，毫不意外，两名士兵又死了。
对方简直就像是魔神附体，杜思贤来不及悲伤，他只能赶快撤退，必须把这家伙的情况告诉大头领。
他太凶猛了，如果没有准备，一定会吃大亏的。
杜思贤疯狂逃跑，后面的官军发狂猛追。
一口气跑出十多里，突然，又一队斥候出现了，在他们中间，有五名火铳手！
“杜头领，快走！”
得到了火铳手的掩护，杜思远脱险了。
可是在荒野之中，只有区区五名火铳手，还是太单薄了，他们死在了对方的刀下……
“大头领，请处罚我吧！”
杜思远单膝点地，几乎哭了出来，为了救他，前后有十几名弟兄死了，可他却连对方的毛都没伤到，真是羞愧啊！
“快起来吧，你能活着回来，就该烧高香了。对面的家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柳淳语重心长道。
“大头领，你知道他是谁？”
柳淳微微点头，“此人名叫平安，原是密云卫指挥使，后来逃到了应天……真没有想到，他竟然跟着徐辉祖到了巴蜀！”
平安是谁？
能让柳淳都忌惮三分？
他和柳三差不多，都是朱元璋的养子出身，从小平安武艺出众，精通兵法，善于打仗。他曾经在朱棣手下，立过不少战功。
可这家伙轴得厉害，他根本不认可朱棣，当朱棣起兵，朝廷要围攻北平的时候，平安放弃了密云卫的所有士兵，只身一人，逃回了南京，准备替新君效力，荡平逆贼。
可朝廷方面，担心他是假意投靠，因此并没有让他跟着耿炳文或者李景隆出征，这一次徐辉祖入川，京城可用的将领有限，就把这家伙派给了徐辉祖。
别人不清楚，可柳淳太清楚了，这个平安绝不是寻常之辈！
在历史上，靖难之役中，平安是让朱棣都头疼无比的敌人，不但几次击败朱棣，就连大将张玉都是因为他而死。
绝对是朱允炆手下，少数的将才之一！
柳淳也是才得到消息，在徐辉祖的军中，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凶人！
“嗯，这是一个强敌！”
柳淳咬了咬牙，他手下缺乏成建制的老兵，也缺乏足以抵挡一面的猛将，跟平安硬拼，胜算微乎其微。
既然如此，那就发挥运动战的本事，寻找战机，消灭敌人！
没错，柳淳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要看看，这个让朱棣束手无策的家伙，到底有多厉害！
“传我的命令，佯攻成都，掩护主力，迅速向东南撤退。”
士兵去传令，在柳淳的指挥下，大军迅速准备妥当，直扑龙泉镇。
就在柳淳离开的两个时辰之后，平安率领近两万人，来到了成都。
“末将平安，拜见蜀王殿下。”
朱椿大喜过望，“平安将军，你可算来了，早就听闻你神勇无敌，这成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平安放声大笑，“王爷，区区逆贼，有什么好怕的，末将愿意亲自率领一万兵马，取了他的首级。”
朱椿咳嗽道：“平安将军，你可不能大意啊，对方用兵诡诈，狡猾多端，不是好惹的！”
“哈哈哈！不过是声东击西的雕虫小技，拿不上台面，请王爷放心就是！”
平安说完，没有修整，直接留下一万人守城，带着一万精锐，就向龙泉镇扑来。等他到了龙泉镇，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奶奶的，属兔子的，跑得可是真快啊！”
平安仔细检查了车辙，立刻让人马向东南方向追下去，他们一口气跑出了三十多里，在距离阳安关不远的大路上，看到了许多丢弃的马车，车上还有不少石块。
正是这些东西，骗过了他的眼睛！
“好！有两下子！”
平安切齿咬牙，绕着废弃的马车转了好几圈，不停点头赞叹，这家伙是个遇强则强的性子，本以为是一群手到擒来的毛贼，没想到还能玩出让他意外的花样。
“分兵探查，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老子一定要追到他们！”
……
平安在发狠，而柳淳此刻却是心情大好，略施手段，骗过了平安。他的人马直扑德阳，德阳是川北重镇，而且是通往西安的要道之一。
“打出旗号，说是我们要北上投奔燕王！”
王才心惊肉跳，朝廷来了猛士凶人，究竟能不能打得过啊？
“去投靠燕王好，燕王有本事！”他迫不及待想跑，再留下去，可是会要命的。
柳淳却是不以为然，“谁再敢影响士气，立斩不饶！”
众人悚然一惊，杜思贤切齿咬牙，“没错，是该给那孙子一点教训，大头领，你说，咱们该怎么打？”

第427章 火烧蜀王府
寒风猎猎，长途奔袭，让平安颇为疲惫，两只眼睛泛红，可是如果仔细看，在他的眼底，有一股火焰在燃烧。平安就是这么个怪物，他渴望与强者对敌，曾经他希望手刃燕王朱棣，如今他被派到了巴蜀，对付一群毛贼草寇，让平安憋了一肚子气。
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狡猾。
他跑出了好几十里，追到了简州，耽误了整整一天功夫，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平安来了兴趣，果然要拿出点真本事了！
“大人，刚刚得到地方上急报，有一队人马北上，并且打出了投奔燕王的旗号，看样子是向德阳方向进攻，意在打开川北的大路，去西安投奔燕逆！”
听完属下的报告，平安皱着眉，思索半晌，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部将好奇道。
平安冷笑，“逆贼都是巴蜀之人，他们怎么舍得放弃老家？以我之见，他们这是虚张声势，想要吸引我们北上，然后在途中设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部将略微思索，立刻欣然道：“将军果然厉害！真是一语中的啊！”
平安哼了一声，“吹什么牛皮？真是厉害，也不会被花招骗了，火耳灰，你立刻率领一千人马北上，记住要敲锣打鼓，制造声势，让逆贼误以为我已经全军北上。”
“而我呢，则是率领大军押后，一旦叛贼出现，就果断出击，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厉害！”
平安又把几个骑兵头领叫过来，“你们记着，叛贼虽然人数不少，但战力未必如何，而且都是一般没见过血的，遭遇之后，你们集中骑兵猛冲，要狠，要果断！一棒子就把叛贼打蒙！”
平安恶狠狠道：“我要让这帮逆贼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花招，都没有用处！”
……
此刻柳淳的大军正在北上途中，他趁着休息的时候，将地图摆在面前，一遍又一遍看着……眉头紧锁。
他想吸引平安北上，然后中途伏击，围点打援……这招能管用吗？假如是北平的精兵，或者云南兵，毫无疑问，只要能赢半招，就足以获胜。
可他手下毕竟新兵太多，且以前没有上过战场，万一……
“杜思贤，你跟平安较量过，你觉得要多少人，才能击败他？”
“这个……”杜思贤脸上发烧，“属下无能，如果拼了命，或许，或许要三五个属下，才能拼得过平安。”
柳淳微微点头，杜思贤是咬着牙说的，即便能拼得过，也是惨胜，换句话说，平安就是以一当十的猛士！
不愧是能让朱棣皱眉头的男人！
这头猛兽还太强了，而自己手上的网又太小了，别抓不到鱼，反而把网给弄坏了……柳淳反复思量，渐渐有了主意。
战场往往就是如此，胜利者往往是那些比别人谋算更深的人……就在柳淳准备改变战术的时候，突然，王才跑了过来，他还带着几个人。
“大头领，我们抓到了一个信使！”
“信使？”
柳淳急忙让王才把信给他，展开之后，柳淳仔细看去，这是一份手谕，是德阳方面的守军，给汉州和金堂的乡勇的，大致意思是让他们严防死守，如果遇到叛贼，就立刻将他们赶走，但是却不可以离开城池太远，以防上当。
“大头领，这是什么意思？德阳方面怎么没有让乡勇去援救他们？”
柳淳突然哑然一笑，“没什么难解的，我们的打算被人家看透了，平安是准备了口袋阵，要消灭我们。”
杜思远和王才的脸都很难看，平安的凶猛，他们都心惊胆战，唯一仰仗的就是大头领的谋算本事，假如也让人家看透了，他们还有什么指望啊？
要知道，这支队伍就是靠着柳淳的英明神武在撑着呢！
柳淳略微沉吟，就让王才去准备笔墨，柳淳仔细阅读公文，反反复复，好几遍，为了熟悉其中的语气，同时也在心里模仿笔迹。
“再拿几个萝卜过来。”
王才还不明白呢，“大头领，你要吃啊？用不用我给你削个花，这个我熟！”
“呸！”柳淳都气乐了，“我是要刻个印。”
“啊？大头领，这朝廷的大印都有规矩的，你能行吗？”
柳淳轻笑，“骗行家未必，但是骗几个乡勇头子应该没问题。”柳淳这话说的还是客气了，别忘了他以前干什么的！
锦衣卫里面就有专门造假印章的高手，不光是为了害人，也为了识别真假……要知道锦衣卫每年都接到许多冒出各级衙门公文的案子。
还真有人靠着假公文，从牢里把罪犯带走了。
别觉得不可思议，这年头，除了圣旨造假的难度太高之外，其他的公文，还真不是那么难的。
而且柳淳家里还曾经住着一头老貔貅呢！
张定边这家伙别看外表粗略，可实际上却是多才多艺，长着一颗玲珑心肠，琴棋书画，金石雕刻，无一不精……柳淳跟着张定边学了不少本事，不过火候差了太多。没法子，柳淳的心思杂，钻不进去。
张定边倒也满不在乎，“你小子学个乐就是了！这东西千万不要沉溺进去，爱得越深，陷得就越深，一旦让人抓到了弱点，一辈子也就完了。”
柳淳清楚记得，张定边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悔恨凄凉……或许老爷子就是因为这些爱好，被老朱这边套住了，然后背叛了陈友谅吧？
柳淳没敢多问，他只是迅速假造了两份公文，然后又取来两个竹筒，给装上了。
“去，叫两个弟兄过来，你们立刻去汉州和金堂，告诉那里的乡勇，火速援救德阳！”
“遵命！”
两个人要走，柳淳又把他们拦住了，他拿起刻刀，在竹筒上看了一阵，这才刻下了两个字，然后交给士兵。
“几乎忘了，朝廷公文都是以千字文编号，一点不能差，否则就是假的。”
送走了两个信使，王才看柳淳的目光，充满了疑惑……这家伙原来说自己是盐商，他懂练兵，会造假的大印，知道朝廷的公文流程……咱老王也是盐商，我怎么没听说，盐商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柳淳也不搭理他，而是果断下令，人马分成，两路，果断向汉州和金堂方向奔去。
战场胜负，往往就在弹指之间。
柳淳刚刚离去，平安的马队就已经追来。
“大人，我们发现了露营的痕迹，应该是逆贼来过！”
平安用力哼了一声，“好个狡猾的贼耗子！老子一定要抓到他们，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敢耍老子玩！”
平安啐了一口，立刻下令，向北追去。
他一口气追到了距离德阳不到二十里的地方，依旧没有发现逆贼的踪迹……这下子平安终于不淡定了，怎么，人跑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部下有人过来报告。
“启禀将军，有一队人马，正向这边赶来，看样子足有上千人！”
“果然是逆贼！”
平安眼睛放光，提着手里的长刀，果断下令。
“出击！”
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逮到了，老子一定让你尝尝厉害！
他手里的长刀挥动，像是砍瓜切菜似的，对面的人被杀懵了，短暂迟愣之后，也玩了命！
“格老子的，杀光这帮龟儿子！”
他们两方都玩了命，红着眼睛，奋力厮杀，不断有人受伤倒地，踏着尸体，继续血战，平安憋了好些天，一口气全都撒了出来。
而对面的人也是气急败坏。
这帮该死的逆贼，竟然到处杀戮士绅，平分土地，弄得那帮泥腿子都人心不安，简直可恶透了！
说起来吧，还真不怪平安认错了，他是京城来的，言语不通，而乡勇呢，也没有正规的军服，都各自穿着自己的衣服，杂七杂八的，看起来，就是一群叛贼啊，没毛病！
平安杀得兴起，血染战袍，一口气冲破了汉州的乡勇，正在这时候，金堂的乡勇也接到了前面的消息，火速前来救援。
三伙人马，就在德阳之南，摆开了战场，杀得难解难分，日月无光。
而此刻的柳淳，已经指挥着人马，杀入了金堂！
这一次柳淳亲自提刀，加入了战团，所有义军士兵的气势也达到了一个顶点，跟着大头领果然没错！
不但跳出了包围圈，还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
大头领简直就是孙武在世啊！
柳淳在军中的威望，一下子达到了巅峰。
所有士兵心悦诚服，柳淳却还不满足，既然到了这一步，就把胃口放得更大一点。
“立刻挑选三千人马，南下攻击成都！”
这是柳淳第二次进攻成都，相比起第一次的虚张声势，这一次的准备更加充分一些，柳淳的军中，大量制造神火飞鸦。这东西的难度不大，只要有竹筒加上火药就足够了……柳淳很早就改进过火药，增大威力。
至于史书上，神火飞鸦做得像鸟一样，真的带着翅膀，柳淳觉得显然是不懂空气动力学的原因，他把鸟翅改成了和导弹差多的尾翼，一共四片，这样一来，神火飞鸦就变成了火箭。
果然，经过改造之后，射程能达到五百步，甚至超过了这个时代的火炮。
好巧不巧，春天的时候，正好刮西北风，又让火箭的射程增大了许多。
第一轮二百支火箭，呼啸着飞入城中，房舍，城楼，悉数被点燃，借助风势，大火迅速蔓延。
柳淳一连放了三轮火箭，汹涌的大火，竟然朝着蜀王府方向烧了过去。
朱椿带着王妃蓝氏从王府狼狈逃出来，眼珠子都红了。上次烧了别院，这次连府邸都烧了，让本王住大街上吗？
“平安，你这个废物！本王饶不了你！还有徐辉祖，我要弹劾，弹劾你们！”他扯着脖子狂叫，蓝氏只是抱着肩膀冷冷瞧着，一转身，又看了看大火，还凑到近前，伸出手，烤了烤，别说，还挺暖和的。
朱椿啊朱椿，你要是再这么傻乎乎下去，看不清局势，烧的就不只是王府了……

第428章 蓝家出手了
柳淳经过几次胜利，手下的人马已经突破到一万三千人，而且通过长途行军，几次作战，战力也有了提升，虽然比不上百战精兵，但也有些老兵的味道。尤其是他从冯诚那里弄来的精锐，更是撑起了这支人马的骨干。
柳淳清楚，光靠着一双脚板，是没法真正打胜敌人的，运动战的精髓是在运动中消灭敌人，如果不能歼灭敌人，还叫什么战争呢！
而且与其跟平安决战，不如攻击成都这种大目标，就算拿不下来，也能调动平安的人马，迫使他疲于奔命，露出破绽。
柳淳下了狠心，亲自督军，对于任何逃兵，绝不客气。
但是柳淳也不会贸然拿人命去填，事实上，他也根本填不起。
柳淳的战法很简单，集中火箭，轰击城头，压制守军，让他们抬不起头。然后派遣小队，携带火药，抵近城墙，用火药炸开坚城。
火箭呼啸着越过城头，爆炸的火星到处都是，周围的房舍建筑，包括城楼，都陷入了大火之中。
士兵也有人身上着火，发疯狂叫，四处逃窜。
守军心惊胆寒，他们完全是被动挨打，每次火箭袭来，他们就四处躲避。城头空虚之时，爆破小队就会做好准备。
前面两名士兵手持大盾，在前面掩护，后面是四名携带铲子的青壮，他们的手里还提着两架云梯，只不过云梯不是为了爬城，而是为了渡过壕沟。再最后，才是携带火药的士兵。
他们冲到护城河边，将云梯放好，踏着云梯，迅速冲到城下，盾手提供防护，其他人不顾一切，甩开膀子，疯狂猛挖。
锐利的铲子砸在坚硬的条石上面，发出阵阵声响。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觉察出来异样，他们发疯大叫，赶快招呼士兵，用滚木雷石招呼。可就在他们挺起身躯的时候，火铳声响起。
在后方提供支援的火铳手果断射击，二十人一起攒射，总有击中的。守城士兵的胸前，头颅，绽放出鲜红的血雾，一个个直挺挺掉落城头，其他人吓得仓皇后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不管下面的人，城墙就会被凿开，没有办法，将领提着刀，疯狂驱赶士兵上城，就算没有石块，用尸体也要把对方砸退。
守军像是潮水一般冲上来，不计生死，火铳手射速和准头都有限，面对人潮，也只能徒呼奈何，负责爆破的小队不得不退回。
柳淳看在眼里，他也发了狠，一定要打疼对手！
增加爆破队伍数量，加大对城里的攻击力道，用火箭猛攻，就不信，城里的人马能扛得住！
双方就像是进行一场真人版的打地鼠一样，疯狂到了极点，城下有尸体横七竖八，城里大火漫天。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终究还是有幸运儿，砸开了一个小洞。
轰！
一声巨响，浓烈的硝烟直冲天际，一片城墙迅速崩塌落下。城墙上面的士兵被震得落下来好几个，活活摔死。
几乎所有的城墙，外面是用砖石照面，而里面则是夯实的垒土。
这一下虽然只是炸开了表面，但却表示这座高大坚固的城池，露出了薄弱的一面！
外面的士兵红着眼，嗷嗷叫，爆破小队，前赴后继，而城头的守军明显被吓到了，他们开始慌乱，有人后退。
“王爷，王爷，这些逆贼太凶悍了，快派人援助，不然城池就要失守了。”
朱椿一听，本来就很白的小脸，更加苍白了，他这个人从小喜欢读书，是皇子之中，公认的秀才。
对于打仗，他是不熟悉的，更何况他也不是攘夷塞王，手下的三卫人马也不多，这些年已经被养的几乎废了。
“这帮逆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器，他们也太凶悍了！”朱椿嘴唇哆嗦，跺脚道：“你们有本事，去跟徐辉祖，跟平安拼去，攻打成都，算什么能耐？”
朱椿骂了好半天，可也没有什么用啊！
让他上城督战，对不起，他没有这个本事，那谁有呢？朱椿下意识看向了王妃蓝氏，却发现蓝氏正用恶狠狠的目光在盯着他！
“王爷，你不会是想让妾身上城御敌吧？”
“这个……当然没有，没有……”朱椿被媳妇盯得浑身发毛，讪讪道：“我，我的意思是你是将门虎女，所有家有贤妻，胜过国有良相，你，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蓝氏哼了一声，“王爷，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而且就算有，也要你能听才行啊！”
“听！我一定……”
轰！
又是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抖，朱椿魂儿都要飞了。
“王妃啊，你快点说吧，万一乱贼杀进来，咱们夫妻就活不成了。”
蓝氏越发鄙夷丈夫，真是个胆小鬼。
“王爷，你管城外的兵叫乱贼，我问你，寻常的乱贼，能有这么多火器吗？”
“这个……当然不会有。”
“那谁又最擅长火器？”
“是……是云南的沐家！”虽然朱椿不懂军务，但是他也知道，著名的三段击就是沐英发明的。
蓝氏冷冷道：“还算不笨，王爷，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打算什么啊？”朱椿傻傻道。
蓝氏受不了了，直接开门见山，“王爷，这一次的靖难，你的亲兄弟代王朱桂已经投靠了燕王，你呢，要不要也跟着燕王？”
“不！”
朱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捂夫人的嘴巴，蓝氏把头一扭，没让他碰。
朱椿急坏了，“夫人啊，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啊！我，我多大本事，你是知道的，我，我就想当个富贵闲王，老老实实守着咱们家，我就知足了。”
“可若是家守不住呢？”蓝氏不客气道：“王爷，现在战火已经烧到了成都，就算我们能把这一次的敌人打退，万一他们再来呢？还有，这战斗要是拖延日久，打得昏天黑地，你在成都，还能过安稳的日子？”
朱椿脸都纠结到一块了，苦兮兮道：“王妃啊，你就不要逼我了！我这个人，向来以忠孝为先，既然陛下登基称帝，他就是皇帝，君臣有别，犹如天地……我，我不能当不忠不孝的人！”
“那你就帮着天子杀你的兄弟，做一个不仁不义之辈？”蓝氏当真是半点不客气，直戳朱椿的软肋。
“夫人啊，你，你不会也想投靠燕王吧？”朱椿用力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四哥举旗反叛，以一己之力，抗衡朝廷，虽然打败了李景隆，可他终究要败的，我，我不能跟着他一起死啊！”
“夫人，你，你也不想守寡吧？”
蓝氏用眼角瞧着朱椿，不客气道：“守寡？我蓝家人，宁可陪着英雄掉脑袋，也不愿意跟一个怂货过一辈子！”
“朱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朱允炆根本是得位不正，先帝压根就没想让他继承江山！”
这话可把朱椿吓坏了，咬着牙道：“夫人啊，这，这要是让别人听去，别说是我，就算是梁国公，都会被牵连啊！”
“你错了！我爹早就被牵连进去了。朱允炆害了柳淳，为了堵柳学门下的嘴，他才没有抓我爹，免得被说成斩尽杀绝。这话说回来，如果柳淳不死，我爹就一定会死！是人家救了我爹的命！”蓝氏伸出手指，点着朱椿的额头，气咻咻道：“同样是女婿，你怎么就差这么多？”
朱椿翻了翻白眼，“行了，我承认，我不如柳淳，我连他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当年万寿盛典，父皇光跟他说话了，我们这些儿子都要靠边！可那又怎么样？柳淳死了吧！尸骨无存啊！这就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一个藩王，不管谁当天子，我都乐享富贵，又何必干掉脑袋的事情！”
“夫人，好歹我也是一家之主，咱们这么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背叛朝廷的！”
蓝氏轻笑，“王爷当真要做忠臣良将？”
“没错！我生死都是大明的人！绝对不会当反贼。”
蓝氏点头，赞叹道：“行，还有点骨头，不过这事情恐怕由不得你了。”
“什么？”朱椿吓得变色道：“你，你要干什么？”
“不是我要干什么！而是有些人要行动了！”
就在蓝氏的话音刚落，就有官吏狼狈跑来，浑身都是黑烟，“启禀王爷，大事不好！”
“什么事？”
“城里有乱民跟着造反了！”
“什么？”朱椿的声音都变了，他四处寻找，府邸被烧了，他在这块临时的歇脚之地，也没有宝剑，铠甲。
好歹穿戴上，他要亲自去平叛啊！
拼了！
此刻的蓝氏冷冷一笑，探手按住了朱椿的肩头。
“王爷，你要当忠臣良将，妾身不拦着……可你想找死，妾身就不能不管了，好歹你也是我孩子的爹，对吧？”
“不对！”朱椿的眼珠子都瞪裂了，“你，你要杀就杀吧！我不怕！”
蓝氏微微摇头，“王爷，你这就是想不开，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瞧着啊！这成都城破在即，谁也拦不住了！”
说话之间，城头大乱。有一队人马，正快速向城头杀去……为首的一人，使用一柄马刀，神勇无敌，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
这家伙踏着尸体，一路冲上了城头。
“外面的义军听着，我们反了，快随着我们进城吧！”
果然，就在此时，城门洞开，包括外面的柳淳都吓了一跳。他真的没有指望把成都给拿下来，而且即便攻占了成都，他也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守卫。
柳淳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调动官军，让他们疲劳削弱，然后伺机吃掉一部分。攻占成都，那是击徐辉祖之后的事情。
可此刻城门突然开放，让柳淳大为惊讶。
不会是城里面的计策吧？
正在柳淳犹豫的时候，一骑从城里直接冲了过来，好多义军要去阻拦，可是当柳淳看清楚对方五官的时候，不由得浑身一震！
“是你！”
“是你！”
对面的家伙跳下战马，飞奔过来，跟柳淳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就知道你没死！”他用拳头，一下一下，敲着柳淳的后背。
弄得柳淳不停咳嗽，“蓝兄，你是想让我死在你的手上呗！”
对面的人讪讪松开手，盯着柳淳，又嘿嘿笑了起来，“快点进城吧，王妃已经把蜀王给抓了起来！”

第429章 老朱遗旨的威力
蓝勇！
屈指算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他还是壮得跟一头牛似的，脸上的络腮胡子也更加浓密，眼角眉梢，也是更加立体，棱角分明。乍一看，竟然有几分蓝玉的风采。难道说这干儿子也会越来越像干爹？
那他会不会也变成三爷那样？
想到了柳三，柳淳还真有点想念，老爹当初还不知道自己活着，他带着棺材，回北平下葬，标准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该十分悲伤吧？
柳淳甩了甩头，不想这些了，只有赶快结束眼前的战斗，才有一家团圆的机会。
“你怎么到了成都？”
蓝勇呵呵一笑，“还能怎么来的，偷着来得呗！”
“那，那梁国公呢？他还好吧？”
蓝勇道：“干爹听说你死了之后，就以他的名义，把我们这些义子家丁，都给遣散了。名义上身边什么人都没有，让朝廷安心！”
蓝勇冷笑道：“可朱允炆要是以为我们这就认输了，那他可就错了，还是大错特错！干爹让我们前往各处蛰伏，其中成都府就是最重要的一处。他也看出来了，这场仗是必须要打，不打不行了！”
蓝玉能有这样的判断，并不意外。
其实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洪武朝最后的日子，又是另一番见解了。
很多人都会觉得诧异，为什么朱元璋有意立朱棣，可又给了朱允炆可乘之机，完全没有道理。一切就好像洪武帝突然暴毙，朱允炆突然登基，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天下就变了……实在是措手不及。
可蓝玉却有自己的想法，假如朱元璋能调他进京，授予禁军大权，而不是选择老迈的信国公汤和，局势早就不一样了。
朱元璋担心出现权臣，他用老人，无非是想榨干老伙计的最后一点价值罢了。免得他们祸害新朝。
一群老卒，何以言勇！
从那一刻开始，蓝玉就已经准备了，他把自己的心腹派去北平，派去巴蜀，到处联络旧部，只等发动的机会。
唯一让蓝玉意外的就是柳淳突然“死了”，这让蓝玉格外郁闷，你小子要是能平安进京，岳父立刻提兵帮你撑腰，咱们爷俩拯救大明朝，匡扶社稷，来得多好，何必把机会留给朱棣呢！
敢情蓝玉从心里还是不服朱棣。
说到这里，也不得不说，老朱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像蓝玉这样的家伙，要是成了托孤重臣，未来的天子该怎么办呢？
说到底，老朱的选择余地不多……柳淳也干脆认命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靖难也好！
土地清丈推不下去，权力下乡也推不动……不打仗，怎么清理遍地的士绅豪强？
想当初，他集中了太学那么多精英学子，才勉强解决了长沙府的问题。
试问，如果都像长沙府一样，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完成变法呢！
什么都不如战争来的彻底干脆。
只是要想打赢一场战斗，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就拿成都府来说，两次攻击，假如不是有蓝家作为内应，柳淳根本没希望攻进来……一座城池尚且如此，还有那么大的天下，想想都让人头疼。
倒是蓝勇，他是丝毫不这么看。
相反，他简直要跪倒拜师了。
过去柳淳替蓝玉写过兵法，蓝勇也读过，可他总觉得柳淳是纸上谈兵，真正到了战场上，就未必管用了。
可这一次他是见识了，柳淳领兵的厉害之处。
上万兵马，在成都平原，穿梭自如，游刃有余，数万官军乡勇，连毛都碰不到，让柳淳耍得团团转。
要知道，柳淳的兵马以普通青壮居多，根本没有训练多长时间，假如是百战精锐，专门能攻坚克难，没准早就席卷整个巴蜀了。
“柳兄弟，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指挥若定，文武全才。我服了！彻彻底底服了！”蓝勇一个劲儿拍胸脯，“这回所有人都听你的调遣，谁敢不听，我就砍了他！”
蓝家出来的都是暴力分子，柳淳半点都不意外，他只是跟蓝勇寒暄了几句，就到了城中，这一路上，战斗还在持续，喊杀不断，义军已经冲入城里，此刻城中的士兵已经多半接到了蜀王殿下的命令，放下武器。
少数负隅顽抗的，正被数倍你的人马围攻，眼看着大局已定。
柳淳急匆匆来见王妃蓝氏。
柳淳恭恭敬敬，向蓝氏行礼。
“见过大姐。”
蓝氏瞧着他，轻轻一笑。
“怪不得让我那个傻妹妹神魂颠倒呢，果然名不虚传！”蓝氏笑呵呵道：“柳淳，你准备怎么办？是直接打出旗号，统领三军，还是继续装死？”
柳淳忙道：“大姐，此刻还不是我露面的时候……尤其是一旦打出了我的旗号，我担心凤阳的那几位国公，尤其是梁国公，会遭到迁怒。不过有些事情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我已经着手安排，想办法把梁国公和宋国公接出来。”
蓝氏终于点头了，“还成，能想着我爹，还算你孝顺。”
蓝氏扭头，把蜀王朱椿叫了过来，“王爷，这位你不陌生吧？”
朱椿抬头，瞧了瞧柳淳，虽然柳淳贴着胡子，看起来更成熟一些，但五官轮廓还没有变，最主要的是柳淳给朱椿的印象太深刻了！
万寿盛典，何等风光啊！只是如今父皇不在了，太子哥哥也死了，天下一片大乱，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小王见过柳大人！”朱椿低声下气道。
柳淳可没敢接他的礼，算起来这还是自己的连襟呢！
“王爷，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用说外行话了……我想请你立刻发出告示，宣布支持燕王靖难，并且敦促其他藩王，也假如靖难行列，一起铲除奸臣，重整朝纲！”
柳淳本以为没什么难度，可这位蜀王殿下却是不停摇头！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
朱椿把两手一伸，认命道：“我现在是阶下囚，赶快把我关起来，是我咎由自取！”说着，他还扫了一眼蓝氏，摊上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媳妇，他也很无奈啊！
“然则我朱椿可以被抓，可以被杀！让我投降叛逆，万万不能！”
好一个蜀王，还真是够轴的！蓝氏瞪圆了眼睛，这个家伙就是欠管教！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装什么忠臣孝子。
蓝氏就想好好跟丈夫沟通一下，朱椿闭着眼睛，扬起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慷慨模样。
柳淳突然笑了，“王爷，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不愿意当逆贼，可我这里有两道旨意，你想不想看看？”
“旨意？谁的？”
柳淳笑道：“当然是先帝的遗旨！”
“父皇的？快给我！”
朱椿要去接，突然又觉得不妥。按照接旨的规矩，应该沐浴焚香，恭恭敬敬才是。尤其是父皇的遗旨，那更是非同小可。
问题是王府都给烧了，什么都没有了，柳淳啊，你真是害死人了！
王妃蓝氏瞧不惯丈夫的做派，却还是给他弄了一盆清水，让他简单梳洗一下。
朱椿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接过了旨意。
两道旨意，其中一道，是柳淳得到的，四个字，变法为重！
至于另一道，是朱元璋给朱棣的，如果天子不遵祖训，可以兴兵讨伐，安定社稷。
朱椿吸了口气，他仔细辨认，的确是父皇的笔迹，做不了假。
“这，这真是父皇的遗旨啊！你们有遗旨在手，怎么不，不早点拿出来？”
还没等柳淳开口，蓝氏就冷哼道：“行了，别那么虚伪了，要不是妹夫打进来，就算有一百道圣旨，你也未必愿意听话。”
让夫人揭了底儿，朱椿的老脸通红，都能摊鸡蛋了。
就算是真话，你也不能这么说啊，我不要面子啊？
朱椿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一事，“柳淳，既然你有遗旨在手，多半可以招降平安……此人对父皇可是忠心耿耿啊！”
柳淳来了兴趣，平安绝对是超级打手，领兵打仗，比朱棣还要厉害三分……值得下功夫！

第430章 猛士平安入瓮
进了成都，柳淳的感觉一下子舒服了起来。别看他横行巴蜀，领着一帮新兵打得风生水起，但柳淳真正擅长的并不是疆场争锋，而是统筹谋划。
别管局面多复杂，他都能从容应对。至于上战场，他还真有点紧张。他原本琢磨着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拥有攻克城池的能力。
没想到蓝家的帮忙，让他迅速占有了成都，整个巴蜀的战局也完全扭转了。
“我们现在是内外皆敌，刚刚蜀王殿下建议招降平安，我觉得是可行的，不过平安这个人轴得厉害，别指望他会老实投降，因此请蜀王殿下立刻写一封信，就说叛贼攻城紧急，请平安将军立刻领兵回援，解救成都之围。”
平安是眼前的大敌，解决了他，就可以对徐辉祖下手了。
此刻的徐辉祖，空有二十万大军，老巢却被掏了，下场会有多惨，全在柳淳的一念之间。
“啊？让我写啊？”朱椿的脸快下来了，“柳大人，你有遗旨在手，为何不亲自写？似乎更能名正言顺一些？”
还没等柳淳说什么，蓝氏就瞪眼睛了。
“王爷，你就不要耍心眼了，你现在不写，不就是怕落下把柄吗？遗旨固然重要，可有这两张绸子，就能让朱允炆把龙椅交出来了吗？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明白的道理，人家柳大人能不懂？你什么都别说了，赶快照办就是了！”
朱椿简直想哭了，你这个败家娘们，到底是谁的婆娘啊？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说实话，朱椿真的有点不甘心，他所谓招降平安，也是想给平安送个信，让这家伙能杀回来。
哪知道没骗过柳淳不说，连平时傻乎乎的媳妇都骗不过，真是要死了……朱椿没法子，只好展开宣纸，提起毛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求救信函，柳淳拿过来，看了两眼，就提起笔，不停地抹，一行一行又一行！
洋洋洒洒，最后剩下的不到一百个字。
“生死之间，哪来那么多废话，照这个抄就是了。”
朱椿深深吸口气，又抬头瞧瞧，发现柳淳似笑非笑的样子，朱椿心头一惊，乖乖低头，赶快抄写了一份。
柳淳交给了信使，立刻去德阳，请平安回援。
“大姐，蓝兄，接下来就是恢复成都的秩序，少不得还要请王爷帮忙。”
“怎么还是我啊？”
朱椿怪叫一声，“我不行的，真的，我什么都不会，不能打仗，不能治理地方……王妃啊，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个院子，让我老实闭门思过，读书写字，我谢谢你了。”
蓝氏哼了一声，根本不屑一顾。摊上这么个怂货，真是上火。
柳淳微微咳嗽道：“蜀王殿下，我现在没法露面，王妃和蓝兄也不方便，不然会祸及无辜之人，算起来，就是王爷最合适了。”
“我，我也会祸及别人的，我不行的……”
蓝氏气得伸手拧朱椿的耳朵。
“你能给谁惹祸？你是朱允炆的叔叔，他要是想牵连九族，先把自己杀了。燕王殿下娶了徐氏，朱允炆也没有对徐家下手！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挺起胸膛，别三心二意，否则我爹有了闪失，老娘跟你没完！”
你怕没了爹，就不怕没了丈夫，守活寡啊？
朱椿真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假如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觉得不娶蓝家的女儿，上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才会成为蓝家的女婿啊？
蓝家女婿？
貌似柳淳也是啊！
哈哈，你小子也会倒霉的，比我还惨一万倍那种……朱椿疯狂诅咒柳淳，当然了，他也就能在心里暗爽了。而接下来的事情，让朱椿明白了，虽然同为蓝家的女婿，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诸位朋友，鄙人王才，或许你们都知道，要说王才是什么人呢？有人肯定要说，不就是成都府买盐的商人吗！都干了十几年了，谁不认识！可要说我有什么别的身份……大家一定不信，有人会说，你个龟儿子，除了会卖盐，还能干什么！”
“还真别说，鄙人就干了一件大事，一件顶大顶大的事情！我投军了！要说我投靠谁了呢？可不是那个成天设卡收税的昏庸朝廷，我跟了义军！义军，知道不？就是燕王爷，就是岷王爷，就是奉天靖难的王师！”
……
“你去，把王才的嘴堵上，然后用最简短的话，告诉大家伙。蜀王殿下加入靖难军，从今天开始，所有税卡悉数取消……派遣使者前往川南，请求岷王低价提供一批井盐，恢复成都府的物价。再有，请大家出钱出力，帮着稳定秩序，朝廷不会亏待大家伙。”柳淳气哼哼嘱咐道。
杜思贤也早就不爱听王才放屁了……这家伙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还当成是说书的场子啊，这么大的事情，不尽快处理，想屁吃啊！
当初就是脑袋进水了，怎么就拥立他当了二头领……其实也不怪自己，还是怪大头领，你带着谁不好，带这么个废物！
他从角门出去，直接到了正厅，按照柳淳吩咐的办了……
杜思贤的抱怨，柳淳不用问也知道。
但是这小子没想过，这就是王才的价值所在！
他一个普普通通，没啥出奇的商人，都能得到重用，其他商人肯定会有想法的，这就叫千金买马骨。
而且王才纵然有太多的不好，可他是成都本地人，坦白讲，任何时代都有排外的问题，巴蜀被群山环绕，环境相对独特，文化也跟其他地方有些差异。如果不用本地人，或者说，得不到本地人的支持，是没法站稳脚跟的。
其实这也是柳淳把蜀王朱椿推在前面的原因所在。
果不其然，成都的商人普遍站在了柳淳这边，有了商人，就有了充足的物资供应，原来的王府三卫，包括平安留在成都的官军，相继被柳淳招降。掌控了兵马，剩下的文官就是砧板上的肉了。仅仅用了一天不到的功夫，成都就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平安率领着大军，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鼻子都要气歪了，这些天跑了好几百里的冤枉路不说，还稀里糊涂跟乡勇干了一架！
他把两处的乡勇冲散，抓了好些俘虏，挨个询问，结果平安傻了。奶奶的，这帮人不是乱贼啊！
乡勇也委屈，他们都喊了，可对面的家伙就是杀人，弄得他们还以为是叛贼伪装的官兵吗！
平安气得差点昏过去，他哪听得懂乡勇喊什么啊！
方言害死人！
怎么就不知道说官话呢！
现在讲什么都晚了。
金堂和汉州都被柳淳攻陷了，这帮乡勇失去了老巢，又死伤惨重，那个惨劲儿就不用说了。
平安看着遍地鸡毛，气得三魂七魄都飞上了天，他发誓一定要抓到逆贼的首领，把他给碎尸万段，扔到了河里喂王八！
“查，给我查！不管上天入地，都要找出来！”
平安红赤着眼睛，恶狠狠道。
正在他撒出去人马寻找柳淳的时候，成都遭到了攻击，平安立刻点兵南下，刚走了一半，蜀王的求救信函到了。
里面只有寥寥百字，却写得十万火急，平安也急冒汗了。
他是朱元璋的义子，而朱椿则是亲儿子，几天前逆贼第一次攻击成都，他主动向徐辉祖讨令，带领人马回援，就是为了保护朱椿。
平安也是大意了，叛军的人马似乎不多啊，谁给他们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攻击成都，完全没有道理啊？
自从入蜀之后，颠覆他认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平安风风火火，赶到成都北门。
他气喘吁吁，遥望着城墙，果然上面有一大片失去了外面的青砖，就像是被野兽张大口狠狠咬了一下似的！
好一群凶悍的反贼！晚一点，没准真的能打下成都，那样的话，可就罪过大了。
“快开城门！我是平安，我回来了，蜀王殿下可好？”
朱椿就在城楼之上，平安风尘仆仆赶来，焦急询问，他的心暖呼呼的。
“王爷，末将奉命前来救援，逆贼在哪里？”
半晌城头没声音，平安咬了咬牙！
“城上的弟兄们，要是王爷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不进城！告诉我乱贼去了哪里，我这就去追！等我把乱贼的脑袋揪下来，献给王爷！”
平安大声吼着，焦急万分。
朱椿瞧了瞧旁边的柳淳，乱贼在哪，就在我的身边啊！
可惜的是平安将军，你没法进城杀他啊！
“柳，柳大人，平安将军是忠义之士，这样的人，杀不得啊！算我求你了！”朱椿鼓足了勇气，“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出头！”
难得，这位蜀王殿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勇气了。
“王爷，我爹也是先帝的养子啊！你放心吧！只要平安愿意归降，我可以给他一条生路。”
朱椿总算战战兢兢，转身爬到了垛口。
“平安将军，本王来迟了，你可以进城了。”朱椿的声音颤抖，说实话，真亏心啊！人家来救他，他却要害人家！
柳淳啊，你小子太不地道了！平安啊，我也是没办法啊！兄长，我是无辜的！
朱椿不停念叨着，而平安只当他被叛贼给吓到了，急忙催马上了浮桥，直奔城里冲去……

第431章 永远做大明的忠臣
平安冲进城里，就看到蜀王在护卫的簇拥之下，正满脸含笑等着他，仿佛在迎接凯旋归来的大将军，只是笑容有点尬。
平安见朱椿这么礼贤下士，也想抢先过去施礼，可就在突然之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题好像就出在蜀王身后的护卫上，怎么感觉他们都盯着自己，还不怀好意的那种！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平安急忙勒住马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硬生生停住了。看样子平安打算跑！
可就在他的战马转身的刹那，从城门楼飞扑下来一个人！
正是蓝勇！
这家伙是蓝玉一手打出来的功夫，岂是小可，他从上面抱住平安的肩头，带着他像是麻袋似的，滚落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也就是这俩货，换个身体差的，直接挂了。
两个家伙在地上打滚，不停扭打，就跟两头大狗熊似的，平安拼了命挣脱，蓝勇死死锁住他。两个人用手肘，双腿，膝盖，脑袋，甚至牙齿，不停碰撞。看的头皮发麻，不禁要问，这是人类吗？
“还愣着干什么？”
柳淳一声低喝，杜思贤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带着手下扑了上来，将平安死死压在地上，与此同时，又冲出许多火铳手，封住了城门口。
平安的亲随见主将出事，不要命地冲上来，可他们哪里能挡得住密集的火铳，有人受伤，有人丧命。他们疯狂大吼，绝望呐喊，宛如一群失去狼王的恶狼，愤怒而惶恐。
此刻的平安也被抓了起来，为了对付这家伙，足足用了三张渔网，才把他给缠住。平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他认出了蓝勇！
“是你！你，你怎么敢背叛朝廷，你个无耻之徒！”平安张着嘴，要去咬蓝勇，蓝勇往后退了两步，冷笑道：“我说平安，我背叛朝廷有什么新鲜的，蜀王殿下可都举起义旗，参加燕王奉天靖难呢！”
“什么？”
平安炸了，他死死盯着朱椿，“蜀王殿下！你，你也成了叛贼吗？”
朱椿脸很发烧，真是很羞愧啊！
“平安将军，你，你别急，咱们慢慢谈！”
“谈你个头！”平安算是看出来了，朱椿跟叛贼勾结起来，亏自己大老远回来救他，原来都是他设计的！
平安还记得，当初徐辉祖刚刚到成都，就是这家伙，拍着胸脯说什么谁都可以造反，唯独他不会反。他跟朱棣不一样，一定效忠陛下，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不能背叛大明江山！
说得多好听啊！
老子也是犯傻了，怎么就相信了？
“朱椿，你个不要脸的畜生！你身为叔父，却打自己的侄儿，去夺陛下的江山！先帝封你蜀王，给你最好的巴蜀封地，你就这么对先帝？你妄为人子！你不忠不孝，你没有骨肉之情！你该天打雷劈！”
“朱椿，你早晚要死的，我看你怎么面对先帝？你这个不孝子，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平安扯着嗓子大骂，朱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哪怕见到了朱元璋的遗旨，他心里的弯儿还没有转过来。
起兵造反，可真不是个小事情啊！
“平安将军，孤王知道你忠勇过人，可也要分得清是非啊！”朱椿叹道。
“是非？”平安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什么是非？天子就是所有人的君父！就是天！自古以来，只有不对的儿子、臣子，哪有不对的君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论起辈分，你是陛下的叔叔不假，可说到底，你也是个臣子！反叛君王，你就是天下最大……呃不，是第二大的贼！你跟朱棣，全都不得好死！”
朱椿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干脆不说话了。不过朱椿也没有让人把平安的最堵上，因为他觉得挨骂不光是自己的事情，还应该让装成护卫的柳淳听听！
就看看你，有没有办法，说服这头倔虎了。
到了临时的王府，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大厅之中，只剩下朱椿、蓝勇、柳淳，还有被捆成了粽子的平安！
平安似乎也骂累了，蜷缩着身躯，不停喘息。
柳淳将自己脸上的胡须扯了下来，说实话，这天天易容伪装，也挺难受的，皮肤都不好了。
他低头瞧了瞧，“平安将军，你在密云卫的时候，我在大宁，咱们还见过，你可认识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平安仰起头，仔细思量许久，突然瞪大眼睛，“鬼，你是鬼不成？”
柳淳轻笑，“我的确是鬼，朱允炆把我害死在伶仃洋，我借尸还魂，又到了人间，要替自己报仇雪恨，平安将军，你以为我做得可对？”
按理说平安也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神鬼之说，他根本不会在乎。可问题是眼前这个人，他太妖妄了！
平安还记得，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吧，短短的功夫，就把大宁弄得一片兴旺，他治下的军户，甚至有私自跑到大宁的，为此他还找柳淳论理，结果让柳淳愣是忽悠的信了鬼话，人都跑去大宁，密云卫就有了屏障，从此安享太平。
听起来多有道理啊，结果就是他手下的人跑得就更多了，而且还没法去讲理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后来柳淳进京，又干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平安听来，全都跟神话似的。
这小子本来就妖，真成了鬼，也不奇怪，可你不该报仇啊！
“柳淳，我，我跟你讲啊，这人鬼殊途，你在人间作恶多端，就没法转世投胎了，你还是赶快回阴曹地府，快点走吧！还有啊，天子不会害你的，你肯定是误会了。回头我给你烧点纸钱，让你在阴间过好日子啊！”
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说着，蓝勇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
“平安啊，你可真是个憨娃！朱允炆想害死柳兄弟，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啊！”
平安骤然一愣，突然眼神变成了刀子，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柳淳！原来你没死！”
“我还没活够，为什么要死？”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你不但不死，还兴风作浪，你到是什么打算？”平安愤怒质问。
柳淳哑然，“平安，你总算承认了，是朱允炆要害我，对吧？”
“啊！”
平安一个武夫，虽然读了几本书，但也就比睁眼瞎强一些罢了，哪里能比得过柳淳，他憋得老脸通红。
半晌嘟囔道：“我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你现在跟反贼搅在一起，你就是朝廷的叛逆！先帝待你那么好，你还背叛大明，你算个什么东西？”
柳淳又笑了，“既然你提到了先帝，那我就让你看看先帝给我你的遗旨。”柳淳瞧了眼，平安还被捆着。
“放开他。”
蓝勇迟愣一下，“柳兄弟，这可是一头猛虎啊！”
“什么猛虎，不过是糊涂蛋罢了。”
蓝勇只好拿匕首切开渔网，平安用力撕扯下去，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紫红，奔着柳淳就过去了。
蓝勇要阻挡，生怕他伤了柳淳。
只见柳淳从怀里掏出一物，平安一见，就乖乖跪下了，比什么都管用。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正的遗旨，柳淳你要是敢伪造遗旨，我跟你没完！”这家伙嘴上这么说着，可动作上还是恭恭敬敬，磕头之后，将遗旨接在了手里。
一看到上面的字迹，平安眼圈泛红，直接哭了！
这个字迹太熟悉了，那时候他还小，是所有少年当中，最小的一个，其他的兄长都陆续上了战场，有人已经战死了，他每天还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老朱兴冲冲来看他们，见到了小不点平安，就把他抱在了怀里，还跟身旁的徐达说，这小子有福气，怕是再也不用上战场打仗了。
后来平安才知道，那时候朱元璋已经自称吴王，距离一统天下，的确不远了。老朱还给平安写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也就成了平安的名字！
老朱希望他平平安安！
平安倒是没有像老朱希望的那样，他还不到十五岁，就进入军中，南征北战，由于从军的时间晚，等到天下基本扫平了，他才是百户而已，后来被派到了北平，辗转靠着军功，升任密云卫指挥使。
多少年过去了，他别的都忘了，可朱元璋留给他的平安二字，却深深刻在了心里！
这次他又见到了朱元璋的笔迹。
“变法为重！变法为重！”
平安猛地抬头，“柳淳，这是什么意思？是先帝让你辅佐陛下，推行变法？你，你装死干什么？”
柳淳摇头苦笑，“平安将军，你还看不出来吗？朱允炆根本无心变法，他身边聚集的那一帮文臣勋贵，也根本没把先帝的祖训放在心里。这一点你最清楚吧？”
平安吸了口气，他这辈子读书不多，唯独两本都能背下来，一个字不差……一本叫《大诰》，一本就是《皇明祖训》。
“我承认，当今天子，并不热衷变法，可，可这也不是你背叛大明的理由！”平安又激动起来。
柳淳一指，“你再看看第二道旨意，这是燕王殿下离京的时候，先帝给燕王的。”
平安展开一看，这回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会？先帝这么会让燕王讨伐陛下，这不是骨肉相残吗？不会，不会的！先帝不会这么干的！”
平安突然瞪圆了眼珠子，“柳淳，你说，是不是你花言巧语，欺骗先帝，先帝，先帝年纪大了，上了你的当？”
柳淳两手一摊，“平安将军，你别忘了，我可是被发配到了云南啊！”
“那，那是怎么回事？”
“这还有什么疑问！先帝给我和燕王一人一道遗旨，既是让我们自保，也是表明先帝的态度。在最后几年，先帝已经看出朱允炆无心变法，不能承继大统。但是朱允炆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太多的文臣，贸然拿下他，必然会引起朝局大乱。”
“平安将军，你不会不知道吧，就在洪武三十年，到洪武三十一年，有多少大臣被撤换了？”
“这个我听说过……可，可那也不能说明先帝要废掉太孙啊！更何况先帝大可以一道旨意，谁敢不听？”
柳淳摇了摇头，平安这家伙真有点傻的可爱。
“太孙殿下的身边岂止是那些文臣那么简单？包括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甚至还有一大堆的淮西勋贵子弟，他们全都站在了东宫那边……另外就连锦衣卫都有人不愿意变法！对我的命令阳奉阴违！”
柳淳的拳头渐渐握得紧紧的！
虽然他早就看透，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靖难，铲除一切绊脚石，是最好的选择。可在柳淳的心里，依旧有强烈的自责。
那就是在老朱最后的岁月里，他没有突破一切阻碍，去协助老朱，完成布局。在朱元璋死后，他也没有露面，更没有同朱允炆决一死战，而是放任他登基继位。
现在柳淳想来，多半是跟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有关吧！在潜意识里，他总把靖难当成了最后的手段，在该奋力一搏，有机会扭转乾坤的时候，犹豫了，软弱了，没有冒死一战……不过此刻的柳淳却想通了，他不会再放过任何的机会。
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平安将军，你忠心耿耿，我钦佩无比。可先帝真正的意思，是要变法，要给大明留下一个铁打的江山。朱允炆违背祖训，燕王起兵靖难，乃是顺天应人！更何况我还可以告诉你，懿文太子之死，甚至是先帝突然驾崩，都跟朱允炆，还有他身边的人有关系！”
“什么？”
平安失声惊呼，“柳淳，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前不久燕王俘虏了练子宁，这家伙是东宫的师父，他已经招认，齐泰跟吕氏都可能牵连其中，朱允炆就算不知道，可他一样罪责难逃！”
平安目瞪口呆，他盯着圣旨，傻傻凝视。
在他的心里，朱元璋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天家父子兄弟之间，也应该亲密和睦，没有半点冲突，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才对！
可柳淳的话，太颠覆他的想象了，不会的，天家怎么会这样？
这个单纯的武夫，觉得三观崩塌了。
半晌，平安突然一拍桌子，“柳淳，你不要讲了，我不信！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你骗我！我不会跟着你反叛大明的！不会！我永远忠于大明天子！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一旁的蓝勇把手按在刀柄上，目视柳淳，只要柳淳下令，就把平安废了！这家伙太凶猛了，如果不是用计，在疆场上，想要胜过平安，难度太大。
柳淳用手示意，让蓝勇不要冲动。
“平安将军，我换个问题，你还愿意继续帮着朱允炆对付靖难军吗？或者说，你还想跟我们在疆场交锋？”
“这个……”平安迟疑了，他不由自主看向了遗旨，心中痛苦呐喊：先帝啊先帝，什么才是你真正的圣意啊？
平安陷入了痛苦的纠结，“我，我，我不想掺和了，行不行？”他近乎自暴自弃地哀求道，这个抉择太难了。
哪知柳淳竟然笑了，“当然可以！平安将军，我没法现在放你走。你暂时跟那些民夫编在一起，做些苦力，等战斗结束，我就放你离开。”

第432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柳淳，你说话算数？”平安表示怀疑，干苦力不算什么，他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问题是柳淳能放他离开吗？怎么听着都不靠谱。
柳淳轻笑道：“那你看这样行不？你算是我们的俘虏，给我们做苦役……假如朝廷官军杀入成都，你就可以回去了，也没人说你投降，最多是统兵不利，丧师败绩，搓动锐气。对了，你不在乎贬官吧？”
平安晃了晃脑袋，“反正我也没当过什么大官，贬就贬呗！”
“那好，什么事情都没了，你可以去干活了。”
柳淳随意挥手，直接把平安赶了出去。
等到了外面，平安摸了摸脑袋，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啊？朝廷官军打败叛贼，貌似是顺理成章的吧？可，可柳淳就是叛贼啊！
难道他还想打败仗不成？
他要是没打败仗，那我岂不是要留在他的手下，一直当苦役了？
平安的脑袋乱糟糟的，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此时有八名蓝家的护卫，特意监督他，前往搬砖，修复城墙。
平安走了，蓝勇却捂着肚子，笑得差点在地上打滚儿。
蜀王朱椿不解，“蓝将军，你抽羊角风啊？”
蓝勇摇头，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
“蜀王殿下，你哪里知道啊，这个平安算是上套了！”
“上套？上什么套？”
“你哪里知道，这劳动最能改变人了，我可是亲眼看到过，堂堂的北元皇帝，什么太师、少师、枢密使……只要拿起工具干活，没有几个月，就能脱胎换骨。要我说，这个平安也差不多，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乖乖听从号令。”
蓝勇那叫一个信心十足。
朱椿却是半点不信，“平安是个什么人我清楚。他就是一头倔驴，人家是不碰南墙不回头，他是碰了南墙，撞出个窟窿，撞破脑壳，也不会回头的。”
平安毫无疑问是个死心眼，可他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不管怎么说，朱允炆都是当今天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帝。
说什么得位不正，这都是自说自话。
当初唐太宗还杀了哥哥兄弟，逼着老爹退位，当了皇帝呢！
这九五至尊，龙椅宝座，从来就是鲜血铸就的。
没有道理情义可讲，你朱棣晚了一步，没有当上皇帝，你就是臣子，起兵造反，你就是乱贼。这是永远都洗刷不掉的污点，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宁可为新君而死，在史册上留一个好名声，也绝不愿意跟着朱棣，享受荣华富贵。就是有这么一群人，宁可不要命，也要一个名声！
“本王别的不行，但好歹读过书，他们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这大明可不是没有忠勇之士。”
蓝勇也很不客气，“什么忠勇之士，到了柳兄弟手里，都保证会变得比面条还软乎，不信你就瞧着……对了，咱们要不要赌一把，就赌你的那一张弓，如何？”
朱椿虽然不好武，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好东西。
比如他手上就有一张当初蓝玉送给他的弓……这张弓最早的主人是朱元璋，后来老朱赐给常遇春，结果被蓝玉抢走了。
等到大女儿出嫁，又让蓝氏拿走了，她说这样的宝贝，能辟邪镇宅。之前大火烧了蜀王府，别的东西没要，可这张弓却被蓝氏给带了出来，当成了镇宅之宝！
朱椿倒是不怎么在乎一张弓。
“本王跟你赌了，我再加点筹码！如果我输了，我也去干苦力！”
这下子可让蓝勇来了兴趣，“蜀王殿下当苦力，这可是前所未有啊！我看成！”
朱椿撇嘴，你看成就成啊！你很重要吗？
他把目光放在了柳淳身上，“当下你不能露面，什么事情都要我在前面当傀儡。如果我赌赢了，这个傀儡请你另选高明，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跟着你们以身犯险，如何？”
这家伙还真执着，都走到了这一步，依旧不愿意跟柳淳合作，也不愿意真正投身靖难。柳淳看得出来，朱椿还是不信，他们会赢。就算拿下了成都又怎么样？徐辉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出了巴蜀，朝廷还有百万大军，绝对的力量，能完全碾碎柳淳他们。
“王爷，既然你愿意赌，我可以接着，不过你要答应我个要求，就是从现在开始，我有什么命令，你都不许反对，如何？”
朱椿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想反对，你们答应吗？”他不耐烦道：“就这么办吧！我倒要看看，你柳淳到底有大的本事，值得父皇那么推崇你！”
敢情到了现在，朱椿还耿耿于怀，凭啥你柳淳在万寿盛典那么出彩？我可是父皇的亲儿子，还送了那么多的礼物，结果啥都没换到，你小子倒是呼风唤雨，风头出尽，俺不服气！不愧是从小读书耍笔杆子的，这位蜀王殿下的心眼也就跟笔杆子那么粗！
柳淳轻松接下赌局……这只能算是一件小事，真正的大局还是如何对付徐辉祖的兵马。他袭占了成都，消息早晚要传到川南，徐辉祖会如何应付，是集中全力回援，还是分兵两处，跟冯诚和自己同时死磕？
这是很难说的事情。
但是有一点，柳淳必须全力以赴，应对即将来到的大战。
有蓝勇在，柳淳不用直接负责军务，他有了更多的精力，对所有力量，进行完全的动员！
“诸位，还请你们慷慨解囊，拿出一些钱粮！王爷不会白要，这是借钱，等打完了仗，加倍偿还。”
王才也没有那么多废话了，他从最初的狂喜清醒过来，拿下成都可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恶战等着他们呢！
他跟所有的商人说了三遍，结果这些人低着头，默默无语。打赢了还钱，那要是打输了呢？钱不钱的，还是小事，万一被当成了乱贼同党，那可是要砍脑袋的！
王才见大家伙都没有动静，他咬了咬牙，“我带头，我借给蜀王五万贯！”王才咬着后槽牙，他这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拿过纸笔，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第一位，然后对士兵道：“你们现在就去我家中取钱，不要客气！”
有一个带头的，其余的商人迟疑片刻，也有人答应借钱，可普遍在一千贯，五百贯，最可怜的一位只借了八十贯！
王才看着都气乐了，“你们这是借钱啊，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赶快掏钱，别逼着老子去抄你们的家！”
正在这个关头，突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有一位老大人求见！
当得起老大人三个字，绝非等闲。
王才亲自出迎，等到了外面，他也吓了一跳，来人白发苍苍，能有古稀之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王才认识此老，准确说他是给老先生拜寿，只是远远磕了个头，就滚蛋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此人是谁？
他叫朱守仁，在元末的时候，他就入仕为官。后来投靠朱元璋，先是当了工部侍郎，然后在洪武四年提拔为尚书。
没错，就是洪武四年！
此老的资历简直冠绝当世，鲜有人能比得上！
当然了，在朱元璋手下当臣子，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朱守仁干了几年尚书，就被外派封疆大吏，结果因为粮饷的问题，被贬为知县。
从二品大员，到七品芝麻官，也就朱元璋干得出来。
只不过朱守仁也是个极品，当了县令，没有丝毫的懈怠，在云南一代当官，一步一步，升到了太仆寺卿，主管马政，重新回到了小九卿的行列。
要知道在洪武朝，一旦被贬官，就意味着万劫不复，朱守仁偌大年纪，竟然能够东山再起，足见此老的厉害。
如今他已经致仕，在家中闲居，从来不过问俗务，谁也没有料到，此老居然会出现！
只见朱守仁瞧了眼清单，笑道：“王先生，蜀王殿下很缺钱？”
王才叹道：“老大人，这要修葺城墙，还要招募丁壮，打造武器，准备应战，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不过老大人放心，只要打赢了，就什么都没事了。”
朱守仁点了点头，他伸出满是斑点的手，在怀里摸了一阵子，掏出了一张存单。
“这是老夫为官多年，攒下的三千贯棺材本！王先生放心，这里面没有一文钱是老夫贪墨得来的，清清白白！对了，我这里还有五百亩的田契，也一并交给王先生，请你转增蜀王殿下。就说请他转告燕王，只要顺应民心，不愁靖难不成！”
此老说完，转身要走，那些商人都愣住了。
“老大人，老大人！别急着走！”
“对啊，老大人，您给我们指点迷津啊！”
……
面对商人们的哀求，朱守仁只是冷笑，“老夫知道什么？你们要想弄明白，就去大街上瞧瞧！瞧瞧什么是王师！”
老头深深吸口气，感叹道：“如此仁义之师，如果还不能赢！一定要那些设卡盘剥百姓的蠹虫称心如意，为祸天下！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听闻老大人的话，所有人都傻眼了……有人率先冲出去了酒楼，到了大街上，他们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宽阔的马路两边，满是拿着铁锹锤头的士兵，静静等待着……

第433章 比岳家军还厉害
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两句话视作王师的最高标准。
就连朱元璋举事之后，严格军纪，也达不到岳家军的程度。
可就是有人敢挑战神一般的岳家军，而且就是眼前这帮还穿着乱七八糟衣衫的“逆贼”！
没错，就在入城之前，他们还是人们口中，穷凶极恶的贼匪。只是当他们真正进城之后，几乎一夜之间，所有人的看法都变了。
前几天的大战，有许多房舍遭到了烧毁，包括王府在内，都变成了一片废墟。这些士兵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百姓们解决住房的问题。
当下还是三月的天气，夜晚一点也称不上温暖。
可城中还有太多百姓，没有住处，只能露宿街头。士兵们将自己的帐篷让出来，给老弱妇孺居住，他们就在街头和衣而卧。
在大街上，整整齐齐两大排，壮观到了极点。
转过天，还在拂晓的时候，大家伙就纷纷起来，拿起铁锹锄头，清理废墟，帮助百姓恢复房舍。
这些士兵严格按照命令，从最穷苦的百姓开始，先帮着他们修葺住房，让他们有安身之所。至于蜀王朱椿，只有等到最后了……
“这叫什么亲戚？我好歹也是个王爷，就算四哥知道了，都不能这么对我！”朱椿愤愤不平，忍不住对妻子抱怨道：“你也不替我出头，去跟他说说！这叫什么事！”
蓝氏白了她一眼，“你是金枝玉叶，吃不了苦，你想说就自己说出……跟你弄个金碧辉煌的王府，再弄百八十个美女伺候着，锦衣玉食，安心享乐，然后靖难就成功了，对吧？”
朱椿哼了一声，“这叫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说，这上下尊卑还要不要了！我这个王爷没什么，关键不是还有王妃吗！”
蓝氏哂笑，她已经懒得跟朱椿费吐沫了。
这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朱椿就藩十多年了，虽然没干什么坏事，但也没干多少好事，老百姓提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可柳淳才进入成都几天？
光是靠着严明的军纪，就让所有百姓耳目一新，甚至五体投地！
这才叫王师，才是真正的子弟兵！
这些柳淳一手带出来的新兵，或许作战经验上面，比起其他兵马还有些差距。但在亲民爱民上，已经让许多官军汗颜了。
你没瞧见吗，蜀王府的三卫，还有平安带来的人马，碰到了柳淳的部下，都不自觉低了一头。
真的！
同样是人，往大街上一站，有的人老百姓看到了，吓得纷纷逃跑，避之唯恐不及。可有的人一出来，老百姓就往怀里塞鸡蛋，送鞋底，推都推不掉。经常能看到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
就拿买卖东西来说，以前官军哪叫买卖啊，基本上就是半抢，看上什么，就送去军营，能给点钱，可以偷着乐了。
尤其是大战的情况下，士兵要吃好的，要给全饷，少一点就不答应。扰民都是小事，更恶劣的事数不胜数。
你不让士兵满意了，谁给你打仗啊！
可偏偏就有一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处处把百姓放在前面。
这个柳淳真有点邪性！
平安咬了咬牙，他已经干了三天苦力，全都是帮着老百姓修房子。柳淳这家伙可不是收买人心，弄虚作假。而是真正落实。
他从商人那里借到了钱，然后针对那些失去房舍的百姓，提供一些钱……在等待房舍重新修好之前，他们可以去别人家暂时租房住，或者去投靠亲戚，这点钱不多，能买一些粮食蔬菜。暂时应付生活。
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大战在即，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让几乎所有人感激涕零了。
城里房舍没有被烧毁的百姓，主动站出来，接纳无家可归的人，不但不要钱，还提供食物。
危机关头，大家互相拉扯，共渡难关，没有什么好怕的。
平安能清楚感觉到，惶恐的百姓不再害怕了，围绕着柳淳的兵马，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团体，每时每刻，都在壮大着。
成都府有几十万人，没有人管，一盘散沙，这几十万人什么用处都没有。可一旦被串起来，捏成了一个拳头。
哪怕徐辉祖的二十万大军，也未必顶用！
平安第一次生出了徐辉祖可能战败的念头，这个念头非常可恶，他用力甩头，却怎么也甩不掉。
如鬼魅一般纠缠着，弄得他夜不能寐。以平安的身体，几天不睡觉没事。可问题是精神的折磨太可怕了。
他越发想弄清楚，柳淳到底用了什么法术！
如果看不清楚，或许朝廷真的会战败吧？想到这里，平安的担忧发展成了惶恐，害怕……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能说说不？”平安扛了十根圆木，堆在了一堵墙边，那边泥瓦工正在给房舍竖大梁。
平安趁着休息的时候，跟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小兵聊天。
小兵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一说话脸还会红。
“人家都说吃粮当兵，以后立战功，当大官，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你想什么来的，怎么愿意从军？”平安蹲在地上，循循善诱。
小兵嘟着嘴，“俺还没娶媳妇呢！”
“那你不想立战功，好娶个漂亮的媳妇？”
小兵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没想过。”
“说傻话，你可年纪不小了，怎么不想？”平安没好气道。
小兵果然脸红了，“俺，俺能娶到的……你知道吗，大叔，俺家重新清丈田亩了，把刘大财主家的田分了十五亩给俺家，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提到了田地，小兵双眼亮晶晶的，有东西在燃烧。
十五亩田，每年能打四十石稻谷，加上原来有的土地，他爹还会赶马车，每年家里的进项不但能养活一家七口人，还能有很多结余，日子简直天翻地覆。
只要再等三年，他的两个哥哥都能成亲了，然后就轮到他了。
平安听着小兵的话，眉头紧皱，十分不愉快。
“你怎么能抢别人的东西？”
此话一出，小兵也瞪圆了眼睛，恶狠狠盯着平安，怒极道：“你是刘家的狗？你替那个龟儿子说话？”
平安不爱听了，老子要不是阶下囚，谁敢跟我这么说话，老子立刻捏碎了他！
“小子，我说的是公道话！”
“公道个屁！那，那刘家的田，就，就是他们的？”
“怎么不是他们家的？”平安反问道。
小兵涨红了脸，“说不是就是不是！他们抢的！”
“抢的？”平安沉吟道：“你小子没撒谎吧？”
“当然没有，我听老人说的，那些田原来是官田，有一次发大水，都给淹了，好多百姓跑了，也有人死了。等，等水退了，这些田就变成刘家的了，原主想要都要不回来，刘家还派人打他们，都出了人命哩！”
小兵说的不算清楚，可平安也听懂了。借着洪水的机会，变官田为私田，然后再转租给百姓，捞取田租。
这可不仅是盘剥百姓那么简单，更是窃取朝廷官田啊！
“这么大的事情，地方官吏就不管？”
“管？刘家给了他们钱，他们才懒得管呢！”
“真是该死！”平安气哼哼挥拳，好好的王法，就是被这帮败类给破坏了。想到这里，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小兄弟，咱们再聊聊，聊聊啊！”
小兵绷着脸哼道：“聊什么！快点干活吧！”
平安无奈，只得跟着一起搬运木头。
他这次留了心，不光是小兵，还有其他人，不断询问……而结果越发让他胆战心惊。
有人要问了，大明刚刚立国，土地兼并就这么严重吗？
其实吧，土地问题跟立国多长时间的直接关系不大……主要还是人口和土地，当然了，太平盛世，人口自然会增长快一些。
纵观整个明朝，朱元璋励精图治，结束了元末的乱世，人口快速增长，到了洪武二十六年，官方统计数字，人口6500万。而且根据食盐的销售数量推算，这个数字也是合理的。
有趣的是接下来，一路发展到了明末，人口不但没有增加，相反，还降到了五千万左右，一个基本太平的朝代，人口居然下降了。
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明代太差了，立国即巅峰，此后不断走下坡路。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量的户口人丁别隐匿了，在官方的数据上面，根本看不出来……很多人估计，明末的人口至少在一亿以上，甚至能达到一点八亿。
当然了，争论人口多少，那是学者的事情。可就是从6500万这个数字来看。洪武末年的土地压力也是非常可怕的，已经到了临界点。
尤其是像江南，山东，当然也包括巴蜀平原，这些传统的人口密集区，土地兼并的势头，已经显露出来。
这也是洪武末年，老朱一再举起屠刀别的原因所在……只可惜，光靠着抑制豪强，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必须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改革变法才行！
能看到这一点的你，柳淳算一个，朱棣也清楚一些，另外就是方孝孺了，老方算是朱允炆这边，唯一意识到土地问题的人，只可惜，老方现在是举步维艰。
“大叔。”
小兵虽然不喜平安，但还是来叫他了。
“第一批房舍盖好了，有百姓入住，邀请咱们过去喝喜酒呢！”
平安迟愣一下，还是站起，跟着小兵过去了，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家里也遭了灾……如果元朝肯救灾，或许他就不会跟着先帝造反吧？

第434章 忠臣也会投降
兵连祸结之下，能有什么好吃的？
如果这么想，那可就错了，富饶的巴蜀大地从来都是慷慨的，而蜀地的百姓，更是勤劳乐观的。大火几天之后，就有了新的房舍，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的。
大家伙互相帮衬，竭尽全力准备了米酒，果酒，四周的邻居们都来贺喜，有人带着腊肉，腊肠，有人送来肥美的鲤鱼。
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颤颤哆嗦，用红纸包着，打开之后，竟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麦芽糖。用菜刀切成块，分给早就口水长流的孩子们。
霎时间，小孩子的欢声笑语，充斥街巷。
他们到处跑着，兴奋叫着，嚷着，闹着！
多好的场景啊！
平安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许是上了年纪吧，他越发怀念从前，在七八岁之前的日子，完全是一片灰暗，他不愿意回忆，也害怕回忆……饥饿，病痛、死亡、分离……全都是让人最伤心的事情。
直到被先帝收养，他有了第一双鞋，有了第一件新衣服，吃了第一顿饱饭……几乎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在那个忙碌的军营之中。
这三十年来，平安都在替给予自己好日子的朱元璋奋力死战，从来没有后悔过……朱允炆继位，新君不喜欢武夫，他重用的那帮文臣视武夫为寇仇，包括定远侯王弼之死。太多太多的事情，平安都听说过。
可他却没有在乎，只是略微想想，就过去了。
因为他始终念着先帝的恩德。
不可否认，历史上平安最后被朱棣抓了，也投降了朱老四。但是别忘了，他可是给朱允炆卖了四年的命！出生入死，浴血沙场啊！
眼睁睁看着朱允炆把一把好牌给打废了，若非绝望透顶，平安也不会投降吧！
此刻的平安还没有彻底对朱允炆失望，虽然有老朱的遗旨在，他还是越不过心里的坎儿。
可平安又不是不分是非好坏的蠢材，他坐在角落里，品尝着略带酸涩的果酒，听着百姓的谈论。
他们有议论分田的事情……重新丈量田亩，均田均役，士绅一体纳粮……千百年来，老百姓最大的诉求就是土地。
从秦汉开始，几乎每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都是源于土地问题，而每一个朝代的豪杰，提出的药方都是均田！
但是真正能落实下去的，却是少之又少。
就连朱元璋都只做了一半而已，他只是给百姓授田，鼓励屯田，鼓励农桑，至于土地的平均，徭役田赋的平均，老朱都没有完成。
这次变法正是完成洪武大帝没有完成的那一半任务。
百姓们兴奋地议论着，越说越高兴，有人就说，他都想去乡下耕田了。在成都府，不但没有均田，而且还要面临商税，怕是压力就更大了。
看起来，这变法也未必都是好事情。
说到这里，难免气氛有些压抑。
一个小兵突然走到了几个人的中间，他鼓足勇气，朗声道：“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哦？那是怎么回事？”大家好奇问道，有人还给小兵搬了一把椅子。
小兵没有坐下，而是握紧了拳头，声音急促道：“你们真的想错了，当农村均田之后，百姓就会有余钱，他们就会买家具，买笔墨纸砚，买砖瓦木料……你们的收入只会更多的！”
“哦！有些道理啊！”有人恍然大悟。
小兵继续道：“还不止这些，朝廷征收商税之后，就有钱雇佣更多的官吏差役。就不用靠着那帮流氓无赖维持市面。你们的苛捐杂税就会少了很多很多。”
老百姓越听越高兴，“还有吗？”
“有啊，针对中小商户，朝廷会酌情减免的，事实上，很多小铺面，每年只要交一点点钱就够了。真正要征税的是那些大商人，大作坊，还有银行，商号。征收他们的钱，充实国用。就跟拿地主的田地，填补农民一样，都是为了让国家更公平！”
“哦！”
几乎所有人，都如梦方醒，大家伙的疑惑解开了，兴致更高了。
不断有人劝酒，小兵都被灌了好多酒水，他酒量很差，小白脸变成了红苹果，狼狈逃到角落，正好跟平安碰到了一起。
平安递给他一杯水，小兵下意识接过，可发现是平安，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平安眼瞧着前方，眼睛眯缝着，“该谢的人是我，你是受命而来吧，真要感谢你，替我解决了那么多的疑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可若是这点手段，就想让我投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小兵听不懂平安说什么，用力摇头，“你，你误会了！”
“误会？那你一个小兵，怎么能把变法说得那么清楚？”平安讥诮道：“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兵？”
“我怎么不是了！不光是我，我们中好多人都知道，是，是大头领告诉我们的！”小兵气愤质问。
“他？”平安很惊讶，“他把这么机密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这算什么机密！”小兵说的话多了，也没有那么怯场了，他认真道：“大头领说了，所谓变法，是要变每个人的身边之法。如果不让老百姓知道，又怎么会成功？他给我们讲，也让我们给其他人讲，当所有人都明白变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成功了！”
平安皱眉头，“会那么容易吗？”
“怎么不容易！因为我们做的是对的！”
“对的！对的！”
平安喃喃道，这是对的吗？
“小子，总不能你说是对，那就是对的吧？”
“为什么不能？千千万万个我，所有的穷苦百姓，为了温饱挣扎的人们，都说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好新奇的理由啊！
平安轻笑道：“照你的说法，那天子呢？圣贤呢？他们说的也是错的了？”
“谁说的？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肯定要对所有子民好吧？”
“这倒是！”
“那圣贤应该是对百姓好的吧？要是不替百姓说话，他们算什么圣贤？”
“这个……也有道理！”
平安被一个小兵给弄得无语了。
他的话虽然不复杂，但是却提供了一个平安从来没思考过的角度……一个好皇帝，当然要为万民着想，就像先帝那样，他就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
先帝爱惜百姓，想让百姓过得好，那先帝又是如何看待变法的呢？
变法为重！
平安突然意识到了，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圣意。
柳淳没有骗自己，变法对百姓有好处，先帝肯定支持！身为先帝的义子，那自己该怎么办？
当然是尊奉先帝的遗旨，百死不悔！
可，可偏偏现在的皇帝是朱允炆，他不遵祖训，他得位不正，他热衷铲除绊脚石，他弄得天下大乱，把好好的洪武盛世，弄得一团糟。
他——不配当皇帝！
但他偏偏就是皇帝，还坐在龙椅上，作威作福，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替他卖命……即便到了现在，自己也把他当成皇帝，不敢背叛……
平安越发纠结起来，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他怀疑朱允炆，毫无疑问，这是无君无父的行为，是大逆不道，是要以死谢罪的！
可，可另一方面，朱允炆又确确实实，不如先帝。
皇帝，百姓，先帝，朱允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安彻底陷入了迷茫，脑壳炸裂，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晃晃悠悠，返回住处，外面的月色很明亮，今天又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平安路过一片工地……这边是已经修葺好的新房，灯火闪耀，百姓欢声笑语，在另一边，是被烧毁的废墟，一片炭黑。偶尔有些山墙和木架还没有倒塌，孤零零矗立着。
这些原本也是房舍，只可惜被烧毁了不能住人，过几天也要拆除，盖上新的房子。
新房子……旧房子……平安的脑袋里打了一道闪电，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房子有不同，那皇帝是不是也有不同？
至少朱允炆和先帝就是不一样的，先帝可以让他百死不悔，至于朱允炆……呵呵……
平安静静站立，许久之后，他突然发足狂奔。
在他周围，还有一些蓝家护卫。
平时他们不会冒出来，而平安没命狂奔，不知道去哪儿，这帮人怎么会无动于衷！
“站住！你站住！”
两个人飞扑过来，平安眼睛通红，直接把他们甩到一边。
“滚开，让我去见柳……蜀王，我要见蜀王！”
又有两个人从一旁窜出，他们的手里拿着短刀。
“平安，你想找死吗？”
平安咬了咬牙，停住脚步，闷声道：“带我去见蜀王，我有军情要禀报！”
护卫还在犹豫，平安却气得想骂娘了，“你们这些蠢材，再不让我见蜀王，徐辉祖的大军杀来，一切都晚了！”
……
“我输了！”
蜀王朱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特娘的真是邪门啊！才几天的功夫，平安竟然愿意投降了，真是见鬼了？
你丫的不是要当大明的忠臣吗？
你倒是抗住啊！
你他娘的没骨头无所谓，可老子的镇宅宝弓没，跟谁说理去啊？
平安跟柳淳对面坐着，他黑着脸道：“我可没投降，我，我就是不想那些百姓又没了房子住！”
“我明白，我可以让你督造所有的房舍，不过在之前，你要先帮我对付徐辉祖！”

第435章 用人不疑
“柳淳，你这是让我替你效力，对吧？”
平安握紧拳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他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再和柳淳对视。
“平安将军，你觉得先帝为什么能夺得天下？”
平安迟愣半晌，缓缓扭头，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柳淳，咬着牙齿道：“柳淳，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有机会当皇帝不成？就凭你，也配和先帝相比？”
提到了老朱，平安就没法淡定，柳淳也是没办法，“平安将军，先帝爱惜百姓，体恤民生，自然得到万民拥戴，这也是天子的使命所在。身为明君圣主的臣子，自然要守护百姓，保护一方平安……我没有让你替任何人效力，我是想让你替天下苍生效力，替成都几十万生灵效力，这！总可以了吧！”
平安用力吸了口气，脸色不停变幻，越是轴的人，就越难改变。当然了，他一旦认准了方向，也就会百死不悔。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货儿。
过了好半晌，平安突然举起拳头，狠狠一砸桌面，上好的硬木，愣是被他砸出一个坑！拳头上，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柳淳，你能不能替我向朱棣传话，我平安永远是大明的臣子，不是他朱棣的臣子！”
这话说的有些天真，柳淳轻叹口气，“平安将军，燕王人不错的，他胸怀大志，丝毫不在先帝之下……”
“不！”平安眼珠子通红，怒吼道：“能真正善待百姓的天子，唯有先帝！平安身为孤儿，得蒙先帝收养，我永远是先帝的臣子，是大明的臣子，不是他朱棣的，也不是朱允炆的！不是！”
平安紧紧盯着柳淳，“就问你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柳淳笑了，“平安，等这场仗打完，我可以帮你安排，指挥对外作战，去扫平四海，开疆拓土，让大明的龙旗，插遍日月之下……我给你这个保证，够吗？用不用我写下来？”
平安用力哼了一声，他突然站起，像是山一样，单膝点地，冲着柳淳拱手，“柳大人，我早就敬佩你的为人，如今……还请大人不要让万民失望，不要让先帝失望！”
柳淳站起身，伸手拉起平安。
“我也是先帝的臣子，就让我们勠力同心吧！”
……
柳淳跟平安谈过之后，两个人来到了书房，此刻书房只有，三个人在，正是蜀王朱椿，蓝勇，还有杜思贤。
柳淳和平安出来之后，重新落座，柳淳开口道：“平安将军，你有什么要说的，请讲吧？”
平安面色凝重，“柳大人，你们准备怎么对付徐辉祖？”
没等柳淳开口，朱椿就说道：“自然是先定守势，再图进取。只要巩固成都，切断徐辉祖的军需供应，早晚不战自溃。”
听到这里，平安仰天大笑。
“王爷，你太小觑徐辉祖了，你们也太不了解中山王了！”
平安提到了徐达，作为大明第一的开国功臣，徐达的兵学造诣，绝对不弱于任何的古之名将。
他亲手指挥收复北平的战役，才一年的功夫，就光复了燕云之地。几十万人，举重若轻，徐达的本事，谁敢小瞧！
而且徐达善于战阵，治军严谨，他的兵马能跟蒙古铁骑抗衡，这才奠定了大明朝的胜局。
“或许你们会觉得中山王善于以堂堂之师，破敌取胜。但是你们别忘了，中山王曾经两次利用夜袭，以小股人马，大破王保保！中山王用兵，深得以正和，以奇胜的精髓。如果是他领兵，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徐辉祖到底是个公子哥，连他爹三成的本事都没有。不过也不能太过轻敌。从时间计算，徐辉祖应该在两天前，就得到了成都城破的消息，甚至是更早。”
“以我的判断，徐辉祖不但会以成都为重，而且还会火速回援，集中全力，攻击成都。换句话说，随时他都会杀过来！”
此话一出，柳淳吸了口气，因为之前他们讨论的结果，徐辉祖或是分兵，或是先击溃冯诚，然后再回兵。
可平安却说，徐辉祖会放弃川南，全力回援。
如果这样一来，他们就要面对二十万大军了。
眼下成都的人马分成四部分，柳淳一手带出来的新兵不到一万五，王府三卫有一万多人。原来都司下面的兵马，以及平安的部下，加起来接近六万。
人数是不小，可问题是这帮家伙彼此不熟悉，根本没有磨合，能发挥出多大的战斗力，实在是让人担忧。
柳淳带兵出来，无非是开拓敌后战场，牵制敌人。现在好玩了，敌后变成了主战场，徐辉祖若是全力以赴，那可就麻烦了。
朱椿的脸色狂变，手不由自主颤抖，这家伙又害怕了。
而蓝勇呢，他握紧了拳头，准备决一死战。
“徐辉祖他承袭中山王的兵法，我们蓝家是开平王传下来的兵法，就让世人瞧瞧，谁更厉害！”
蓝勇信心十足，一副硬拼到底的模样。
平安却冷哼一声，显得十分鄙夷。
你们抓老子的时候，本事都去哪里了？同样的办法，就不能用在徐辉祖身上？柳淳瞧见了平安脸上的表情。
他突然一笑，伸手将放在蜀王朱椿面前的兵符拿到了手里。
“接着。”
平安下意识接过来，他抬头瞧瞧柳淳，一副不解的模样。
“这个统兵指挥的权力给你了。”
“给我？”平安都觉得自己耳朵坏了，他刚刚投降，柳淳就把兵权给他，别是给他挖坑，要试探他是否真心吧？
“哈哈哈，打仗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对徐辉祖其人了解一些，可他的兵法如何，我是一无所知。更何况我这人本来就不属于打仗，自然是要交给最合适的人了。”
柳淳说的轻松，可蓝勇的老脸都黑了，至于朱椿，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拼命看向柳淳。你丫的疯了！
万一这个平安直接开城门，把徐辉祖请进来，咱们几个想要自杀，都来不及了。你的脑子到底想什么啊！
就连平安都说道：“柳大人，我帮着出谋划策，统御全局的事情，还是教给你吧！”
柳淳摇头，“我的确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疆场争锋，那是平安将军的专长，我就不用班门弄斧了。”
柳淳起身，走到了平安的身后，用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上。
“平安将军，记住你的话，这一战，是为了守护百姓而战！我相信你，不会让几十万成都父老失望的！”
柳淳又道：“从这一刻开始，城中的一兵一卒，全都归你指挥，拿出真本事来。打一个轰轰烈烈的大胜仗！”
平安捧着兵符，咬了咬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淳的确够大度啊！
“请柳大人放心，末将一定竭尽全力！”
他单膝点地，再次施礼，而后转身而去。
面对着平安的背影，朱椿都傻了，他突然掉头，想要准备行囊，赶快跑了算了！
平安刚刚归顺，真假难料。把统军大权给他，这不是找死吗！
“蜀王殿下，要不要咱们再赌一把？”
朱椿又想起了宝弓，气得脸色煞白，怒哼道：“我现在都成了没毛的孔雀，拿什么打赌？”
柳淳哑然笑道：“其实你可以把做苦力的时间增加三倍。”
朱椿翻了翻白眼，“要是平安能打赢，增加十倍我也愿意！”
“就冲这句话，平安是非拼命不可了。”柳淳畅快大笑，浑不在意朱椿的愤怒。
……
第二天中午，成都以南的五十里左右，一片尘土飞扬，直上重霄。在地上，有一条庞大的土龙，快速北上。
徐辉祖黑着脸，率领着大军，气势汹汹来了，战争开始了……

第436章 唯有杀戮而已
徐辉祖这一次提着十八万大军，直取成都，留在嘉定州，抵挡荣县义军的兵马不足三万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徐辉祖也充满了信心。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虽然遭到了突袭，丢了两颗门牙，险些丧命，但那只是意外。凭着雄厚的兵力，稳扎稳打，他逐渐压缩荣县义军的空间，冯诚竭尽全力，无奈兵力悬殊太大，面对潮水般绵绵不绝的攻势，老头已经是疲惫不堪。
唯一让冯诚欣慰的是提前放出了柳淳。
纵观靖难之役，通常都是朱棣领兵在外征战，而朱高炽和道衍负责看家，守卫北平。一里一外，互相配合，总比困守孤城要好得多。
柳淳领兵横行巴蜀，袭击了仁寿，攻击眉山，甚至绕道北上，袭取德阳，的确是调动了徐辉祖的兵马，迫使他不得不分兵，另外他担心后方有失，不敢全力向前。让冯诚喘了口气。老头立刻给岷王取去信，同时又向西平侯沐春求救，让他务必增加援助。老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顶不住，就把你供出来。
你们沐家别想作壁上观！
冯诚完全拿出了流氓的做派，肆无忌惮，这老实人发疯起来，还真够可怕的。
不过别觉得冯诚就只能祈求别人，那就错了。老头也在等机会，他手里还有三千最精锐的火铳手没有动用，这支生力军就是他留给徐辉祖的致命一击，扭转战局的关键。
冯诚等待着，等待着，等着，等着……徐辉祖竟然跑了！
嘉定州里的眼线拼着性命，将消息送来。
徐辉祖大军突然北返！
老头憋着一口气，拳头没等打出去，就落空了。老年人闪了腰可不是玩笑啊！冯诚迅速意识到，八成是柳淳闹出了大动静，逼着徐辉祖不得不回援。
老头感动哭了，我的好外甥啊，你也不能为了分担舅舅的压力，就不要自己的小命了，我大不了还能逃回云南呢，你小子难不成要跑去西安吗？
冯诚立刻调集人马，迅速转入反攻，无论如何，也要拖住徐辉祖。
只是老头还不知道，柳淳已经拿下了成都，徐辉祖想不救都不成了。
此刻的徐辉祖，已经是出离了愤怒，最让他气恼的就是监军景清。
当初他没打算急着南下，就是想巩固后方之后，以堂堂之师讨敌，可景清坚持南下，他也没有办法。
而且徐辉祖担心过蜀王朱椿的问题，不能让他自己守着成都，徐辉祖想留下一员大将的。可景清却说蜀王殿下勤奋好学，忠厚谦逊，有古君子之风，绝对不会背叛朝廷，大可以放心！
“景大人，如今蜀王起兵造反，你还有什么可说？”
景清脸色难看，嘴唇哆嗦，他切齿道：“老夫一时瞎了眼睛，竟然被这个逆贼骗过了，还能怎么办！杀！杀光他们，不要顾忌什么宗室皇亲！”
“好！”
徐辉祖冷冷道：“既然要杀，那就请老大人不要掺和军务，本爵自然有办法剿灭贼寇！”
这是要收回兵权了，景清咬了咬牙，满心不愿意，却还是道：“听你魏国公的！”
徐辉祖收回了兵权，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可二十几万人，消耗太大，又丢了成都，如果不能快点收复，他们可就完蛋了。
“魏国公放心，尽管巴蜀大地贼寇众多，可国乱显忠臣。四方忠良义士都会帮忙的，要多少粮食，多少民夫，都会有的！”
徐辉祖才不听景清的鬼话，他冷冷道：“景大人，你所谓的义士，不会是那些士绅乡勇吧？”
景清坦然道：“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徐辉祖一时语塞，义军那帮靠着穷苦人支撑，他们就只有靠着士绅豪强。可问题是九成五以上都是普通百姓，难道要舍大顾小吗？
“景大人，你要约束那些乡勇，不要让他们再给咱们添乱了，尤其是那些穷苦百姓，应该尽力安抚，要是把他们都逼反了，我们就完了！”
景清道：“魏国公有心了，老夫知道该怎么办！”
他真的知道吗？
显然，景清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愿意清楚。
景清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天下间最大的道理就是纲常，不管怎么样，造反就是不对的，凡是逆贼，都该千刀万剐。
而且那些穷人都是无赖，他们没田少地，是自己不好好干活，败光了祖宗家业，落了这一步，能租种土地，就是士绅的恩典，竟然还敢不知足，就是忘恩负义，跟着乱贼造反，更是十恶不赦！
巴蜀局势糜烂，都是因为这些刁民！
对待刁民，没有什么好讲的，只有杀戮，用最残忍的手段，震慑人心，让他们惶恐，害怕，让他们永远不敢跟朝廷做对！
徐辉祖手下的兵马他管不到，可那些乡勇却是听从他的吩咐。
事实上，也不需要景清暗示什么，各地的乡勇已经动了起来。
柳淳剿杀过仁寿，汉州，金堂等地的乡勇，有种情况叫做兔死狐悲，其他各地的乡勇，全都动了起来，他们主动给徐辉祖帮忙，运送军粮，提供情报，帮着铺桥修路，提供钱物军需。
总而言之，只要能消灭那些该死的逆贼，他们愿意做任何的事情。
这帮家伙的卖力表演，让景清大为高兴，在他看来，这就是民心所向，就是大势所趋。乱贼已经完蛋了。
可景清忽略的事情是那些士绅乡勇，根本算不得巴蜀的民心。
就在眉山，柳淳曾经攻击过这里，他把多余的粮食分给了百姓，就因为这件事，当徐辉祖大军经过的时候，乡勇去告发眉山百姓。
他们主动充当刽子手。
去各家各户搜查，不管是不是从仓库拿到的粮食，悉数搜出来，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光是拿粮食还不够，他们还抢牛羊猪狗，抢马匹，抢车辆，抢金银细软，乃至抢女人！
有百姓反抗，立刻就会被打死。
乡勇将抢到的财物，孝敬给军中的一些人，就能得到官军的庇护，这帮家伙越发胆大包天，一路上，涂炭生灵。
其中最过分的一支乡勇是韩家的，这个姓韩的本身是大地主，而且还经营岷江船运，控制码头的青壮。
当朝廷准许地方组建乡勇之后，他快速拉起了三千人的队伍，成为了巴蜀第一大乡勇。
这一次韩家又充当了官军的前锋。
他们一路杀戮，为首的人韩天长，他今年不到五十岁，身体强壮，精神充沛，据说在十几岁的时候，他还参加过反元义军，后来回乡之后，靠着手段狠辣，善于钻营，积累了不菲的家产。
“叔父，你说咱们这一次立了大功，朝廷会不会赏赐一官半职啊？”
看着侄子一脸垂涎的模样，韩天长轻蔑一笑，“别那么没出息，一官半职够吗？咱们韩家至少要出五个当官的！”
“五个？那么多？”侄子怪叫道。
韩天长绷着脸，故作高深，“你知道景大人向我许诺什么吗？”
“叔父快讲啊！”
“景大人答应收复成都，给我一个五品冠带！”
“五品冠带？那，那岂不是能当知府了？”
韩天长哈哈大笑，“知府？说实话，老子还没瞧得上。只要平定了巴蜀的乱贼，咱们家至少要弄到一万乡勇，再弄几十万亩田。我呢，朝廷能给大官最好，不给也无所谓。倒是你们几个小子，叔父帮你们送去太学！”
“太学？让我们读书啊！”侄子的脸立刻垮了，他哪是读书的料啊！
“蠢材！”韩天长忍不住骂道：“让你们考科举，你有本事考上吗？去太学，混个监生出来，叔父给你们花钱，外放知县，不成问题！咱们韩家有钱，这世上就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儿！”
韩天长得意洋洋道：“告诉你小子，这个办法还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景大人点给我的。他说了，咱们韩家忠义无双，朝廷就要重用咱们！哈哈哈！”
韩天长的笑声，像是夜猫子一般。
他的侄子，还有这些爪牙们，此刻都来了精神！
韩家要发达了。
地方上有实力，朝廷有人帮忙，简直上了终南捷径，不发达都没有道理了。
“你们这些龟儿子，都给老子拿出真本事，为朝廷效力，让景大人高兴啊！”
这些乡勇，说话之间，到了新津县城外，由于离着成都不远，这里原来的县令已经逃跑了，而靖难军还来不及接手，成了无主之地。
韩天长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直接扑了进去……进城之外，乡勇的凶戾疯狂，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杀戮，放火，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他们抓住穷人，向他们的口鼻塞入黄土，活生生噎死！
你们不是想要土地吗，这就是要田地的下场！
他们还把人绑起来，然后在身上放麻袋，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将人活活压死为止，死在粮食之下！
“牲畜，你们就是一群牲畜！”一个老婆婆凄厉地怒吼，乡勇根本不在乎，他们猖狂大笑，一群乱贼，还敢跟朝廷对抗，不是找死吗？
什么？他们不是乱贼！
谁说不是！
老子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韩天长放手让下面的人抢掠，他还告诉，要留几个漂亮的姑娘，好送给魏国公和景大人，至于金银细软，粮食牲畜，也要分出一些，充实军用。
说起来他们多不容易爱要自己抢东西，抢到了还要给官军送去。
等过些时候，他们也成了官军，那就好了。
韩天长越发得意，饱掠之后，带着战利品，撤出新津。他还告诉手下，去给景大人报捷，就是他们发现新津有乱贼出没，因此果断出手，剿灭全部乱贼，凯旋而归，为大军扫清障碍！
这就是乡勇！
这就是所谓的士绅乡贤，士大夫嘴里的忠义之士！
完全的肆无忌惮，完全的疯狂残暴！
难道老天就忍心让他们猖狂下去吗？
劫后余生的新津百姓，发出了绝望愤怒的呐喊！
“杀！”
一队精骑，旋风一般，出现在韩家乡勇的右翼，冲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平安！而他身后的骑兵，不久前还是朝廷的官军！
“弟兄们，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谁的心是黑乎乎的？”平安眼珠子通红，他想起了童年最残酷的记忆……
“弟兄们，今天为了父老乡亲而战！杀光这些畜生！”
“杀！”
精骑席卷而来，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睛，他们疯狂挥刀，一个又一个，杀！杀！杀！
几天的谈心，他们明白了最简单的道路，变法是为了最穷苦的百姓，靖难是为了先帝的变法大业……如今韩家乡勇，又给他们上了最直观的一课！
没错，就是这样！
唯有杀光这帮畜生，才能杀出穷人的出头天！
杀！

第437章 我也是先帝的儿子
“这帮乡勇实在是该死！”蓝勇切齿咬牙，“新津数万百姓，让他们祸害了一遍，至少有上万人惨死，还有不少人逃到了乡下避难，接回成都的不到一万人！”
蓝勇咬碎了牙齿，杜思贤，王才也都在，他们无不义愤填膺。蜀王朱椿也道：“没道理啊，徐辉祖好歹也是名将之后，他不能干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莫非是下面人背着他的干的？”
蓝勇哼了一声，“他知不知道，都是罪！不过我听逃到成都的百姓讲，这些乡勇似乎提到过什么景大人！”
“景清！”朱椿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得眼睛老大，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怎么会？”
蓝勇鄙夷道：“怎么，难道百姓还能撒谎？他们的亲人都死了，这笔账就应该算在景清的头上！”
朱椿瘫坐在椅子上，不停摇头，“我还跟景清谈过，此人似乎出身寒微，好容易考上了进士，十分同情穷苦百姓，他，他怎么会下这个狠手？”
朱椿说到这里，下意识看向柳淳，毕竟柳淳是锦衣卫指挥使，这百官的履历都在他的肚子里装着，或许他能有答案吧！
柳淳哼了一声，“景清的确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外祖父家里，他曾经两次考中乡试，还都是解元，却拒不入京参加会试！”
“啊！”朱椿惊呼，这是什么怪物啊，考中了解元，入京会试，那是天经地义啊，难道他不想当官？既然不想当官，你考什么乡试啊？
“景清这两次都是因为要奉养外祖父，乡间倒是广为流传他的孝顺贤明。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考中科举，入仕之后，就直接升任了佥都御史！”
朱椿迟疑道：“莫非……此人是沽名钓誉之徒？”
柳淳微微摇头，“这个我说不好，不过以我之见，景清正因为出身寒微，他才迫不及待向士人集团靠拢，不惜一切，换取士林的接纳和赞誉！”
柳淳沉声道：“奉天靖难，我们就是要除掉这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此言一出，大家的身体忍不住一震……朱椿陷入了，他品味着柳淳所讲，虽然景清的做法，该扒皮楦草，可他还知道自己在乎什么。而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在乎什么，却连奋力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朱椿啊朱椿，难道你要让人瞧不起一辈子，让父皇也跟着蒙羞吗？你可是洪武大帝的儿子啊！
真的甘心当一辈子混吃等死的太平王爷？
蜀王纠结着，柳淳并没有把他当回事，而是立刻对蓝勇几个吩咐道：“我本以为徐辉祖就算再恶劣，也不敢对普通百姓下手，现在看起来，是我疏忽了，没有料到，他的身边还藏着一条恶狼！你们马上将成都周围的百姓接入城中，坚壁清野。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周全！”
“遵命！我们这就去！”
蓝勇等人下去，朱椿从沉默中清醒过来，他声音平静道：“如果百姓进城的太多，只怕粮食不够吃啊！”
“那也不能坐视不理啊！”柳淳道：“我们的希望就在平安身上！但愿他能尽快破敌。”
朱椿还是犹豫，他总觉得平安未必可靠，毕竟刚刚投降过来，柳淳怎么就那么信任他？要说起来，最可靠的就是自己！
这一次朱椿变得干脆起来，他没有再跟柳淳费吐沫，而是老老实实，履行自己的职责。
城外的百姓不断迁入，本就拥挤的成都，变得更加拥挤。朱椿动用王府的所有力量，安顿百姓，给他们粮食，饮水，烧柴……
那些从新津劫后余生的人们，把官军的残忍，告诉每一个人。他们不会去区分乡勇和官兵，反正都是朝廷那帮畜生干的！
成都百姓听过那些残忍的行径，无不义愤填膺。
越来越多的小伙子挺身而出，编成小队，携带着简陋的武器，准备帮助守城，这是一场属于所有人的战斗！
……
战争比预想来得要快，看起来徐辉祖很清楚兵贵神速的道理。
在坚壁清野半日之后，徐辉祖的人马已经围困了成都。
随之而来的就是惨烈的攻城战。
没有任何试探，一上来，就是全力以赴。
因为徐辉祖的确等不起了，嘉定州方向已经传来了急报，岷王的手下疯狂攻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徐辉祖不会再分兵援助，他只会卯足全力，拿下成都！
“攻城！”
黑压压的人群，提着云梯，猫着腰，向高大的成都城墙冲上来。
明初的火器已经很普及了，在一百人中间，有十人装备火铳。另外大军还会配属一些攻城用的火炮，信炮。
只不过这时候的火炮很滑稽，因为有前后两个炮口，也就是说，炮架其实是一块厚实的木头，前后凿出碗口粗的口，用来插炮筒，前后各插一个。
开炮的时候，先点燃一头，打过之后，旋转炮车上的轴，将另一头转过来，再发射出去。
这么做除了能提升一点射速之外，并没有多少好处。炮车结构复杂，火炮的威力也小很多……只能用来吓唬吓唬敌人。
至于更加沉重的大将军炮，倒是攻城利器，奈何蜀道难行，徐辉祖军中没有配备。
其实原本柳淳都有心改进火炮了，可惜啊，他被发配到了云南，因此新式火炮还是沐家的独门绝技，朝廷根本没有拿到。
“就算用人填，也要把成都给我拿下来！”
徐辉祖发了狠，他亲自督军，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饶！
官军似乎也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了，所有人都使出了全力，他们越过壕沟，冲过护城河，到了城墙之下，竖起云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愧是南征北战的劲旅雄兵。
柳淳太清楚禁军的战斗力了，虽然淮西勋贵的上层已经腐朽，露出了暮气，可下面的士兵，尤其是许多参加过征讨北元，平定西南战斗的精锐，绝不可小觑。
果然，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用弓箭火铳掩护，有人快速攀着云梯，像城头爬去。
这帮士兵简直比猴子还要灵活，他们一手持盾牌格挡，一手紧握着刀，他们只用两根手指借力，就可以轻松攀爬，快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打！”
城头之上，各种守城的工具，一起丢下去……石块，滚木，装满生石灰的瓶子，罐子，还有煮沸的粪水金汁。
雨点一样，砸了下去。
不断有人受伤掉落，活活摔死，鲜血染红了城头地上。
战斗很惨烈，可对于双方来说，都有不能失败的压力。官军自不用说，而成都的军民呢？新津的惨相，他们都知道了。
如果让他们杀进成都，只会是更加惨烈的屠戮，那帮人就是疯子，就是魔鬼！
城头的士兵，含着恨，将一块块石头扔下去，把敌人的头颅砸成烂西瓜！
只有杀光他们，才能保住胜利的果实，当烂好人没用，姑息养奸没用！
靠着劝说，靠着讲道理，甚至靠着圣旨，想要实现变法的目标，都是几乎不可能的。这些士绅地主不会放弃自己的利益……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杀戮！
很明显能看出来，在官军中间，混杂了不少乡勇，这帮家伙竟然比官军还要疯狂，不断向城头冲去，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的确，官军退缩，只会掉脑袋，他们要是退了，自己的家人就会受到最残酷的对待！
杀吧！
没有退路！
“不好了！龟孙子杀上城楼了！”
正在包扎伤口的杜思贤二话不说，直接提刀冲了上去……等到他再度下来，已经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只是手里的刀还紧紧握着！
杜思贤带着伤，击溃了官军的三次攻势，三次将几乎失陷的城楼保护住了。
他自己受了三处刀伤，身中两箭，胸口一尺长的伤痕，血肉外翻，露出森白的骨头！
当青壮把他抬到了城下，送去治伤的医馆，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惊讶地张大嘴巴，流出泪水。其中有年轻人，情不自禁跪在了地上，冲着杜思贤磕头，而后直接冲上了城头。
“龟儿子们，爷爷跟你们拼了！”
……
第一天的战斗过去了，成都的军民百姓，无暇悲痛伤心，趁着夜里，他们抢救伤员，补充石头滚木，赶制军粮，等待着明天更激烈的战斗。
“中山王用兵，善于夜袭，你们必须注意，不可大意！”
柳淳提醒蓝勇，作为守城的最高指挥官，蓝勇也是扛着千斤重担。他立刻点头，带领着亲卫巡城。
蓝勇走了，柳淳盘点着战损，城里死伤的人数在三千五百以上，官军没有讨到便宜，他们至少死伤两倍。
可问题是徐辉祖的兵力还很充裕，完全可以耗死自己！
平安！
你能说出为大明而战的话，我相信你也会真正做到！而以你的能力，在外面伺机破敌，是完全能做到的。
那我就给你争取这个机会！
正在柳淳思索之际，突然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
柳淳急忙出门，有人慌慌张张跑来。
“不好了，果然有人趁着夜色，要偷偷爬入城中，蓝勇将军已经跟那些贼杀在一起了！”
能进行夜战的，绝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蓝勇虽然悍勇无比，但他手上的人马毕竟有限，柳淳下意识要挺身而出，亲自上城。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你不能露面！”
蓝氏一身武士装扮，手里提着刀，背后带着弓箭。
“我去！”
“大姐！”柳淳忙道：“你，你怎么能冒险？这是夜里，未必有多少人认识我！”
“那也不行，你要想去，先打过我再说！”
这不是开玩笑嘛，柳淳那里是蓝氏的对手。
蓝氏轻笑一声，转身要走，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人！
“你来干什么？”她嗔怪问道。
对面之人抬起了头，哂笑道：“我还问你呢？老子没死，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头露面吗？”
是蜀王朱椿！
他突然冲过来，伸手抓住蓝氏的腕子，“把刀给我！”
“你，你会用吗？”
“就当切西瓜了！”朱椿抢过宝刀，嘿嘿道：“弓你就留着吧，我拉不动！”
这位王爷竟然要上城，他还是名义上的靖难军主帅，的确能提振士气，可问题是他手无缚鸡之力，能行吗？
柳淳充满了怀疑，急切道：“殿下，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还是交给我！”
“不！我没有斗气！”朱椿冷笑道：“柳淳，你别觉得自己了不起，汉唐的时候，书生也是能临战决胜的！更何况我这个书生，身上还流着先帝的血！我也是先帝的儿子！瞧着吧，有我在，成都就固若金汤！”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就走，蓝氏呆呆望着朱椿的背影，眼泪瞬间流淌下来，“相公，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第438章 舅舅来救你了
在任何时候，装英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不蜀王朱椿再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已经多了一刀口子，不长，也不深，可是出现在蜀王身上，那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他可是皇天贵胄，先帝的皇子啊！什么时候轮到他亲自上城杀敌了？
蓝氏的泪止不住流淌，心里暗道：徐辉祖，你该死！
“没事的，真的小事一桩！”
朱椿努力挤出笑容，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英雄一些，可不停抽搐的肩头出卖了他，朱椿只能苦笑，“你说怪不怪，在城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疼，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敌兵退了，我倒是有点受不了了……”
他不停念叨着，却发现蓝氏正低头忙活，给他准备清水。
朱椿不乐意了，“我真的没吹牛，你该相信我的，我亲手杀了一个百户呢！是真的！就这样！”他举起胳膊，做了个砍头的动作，表示他手起刀落，就砍了对方的脑袋。
可哪知道仓促之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流出。
“行啦，王爷是大英雄，让妾身帮你处理下伤口。”
哎呦喂！
母老虎竟然自称妾身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起来咱在家里的地位上来了，夫纲重振，该大肆庆祝啊！
“那就有劳王妃了。”朱椿努力保持着矜持的笑容，心里美滋滋的。
蓝氏一手按着肩膀，一手撩起水，轻轻在朱椿的伤口擦过！
“啊！”一声杀猪似的凄厉哀嚎，传到了外面。
下面的人都惊呆了，怎么回事啊？
难不成是王妃又给王爷执行家法了？要不然怎么叫得那么惨呢？
“王妃啊，你想害死我啊！”朱椿只觉得伤口火烧火燎，疼得他浑身冒汗，肉都不受控制，不停哆嗦。
蓝氏低声道：“王爷，忍着点，这是妹夫教给我的办法，用盐水清洗伤口，能防止化脓！”
“呸！姓柳的就会些歪门邪道，等我伤好了，非要找他算账不可，让他知道本王的厉害……哎呦，轻点，轻点啊！”
俗话说装逼一时爽，那一直装，肯定一直爽啊！
第二天，朱椿又早早爬起来，这次他连早饭都没吃，而是在城墙下面，拿了两个刚出炉的硬饼子，一边吃，一边聊。
他昨天夜里，的确是斩杀了一个偷偷爬上城的百户。但那是护卫先把对方的一条胳膊给卸了，朱椿只是补了一刀而已。
可今天到了他的嘴里，就成了神勇无敌，大杀四方，仿佛赵子龙附体似的，到处吹彩虹屁。
还真别说，就算知道他在吹牛，大家伙也都爱听。
没错，城外的敌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昨天的偷袭，徐辉祖足足损失了五百多人！
别看只有五百多，却比整个白天死的那些人都心疼！这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以一当十的猛士，就这么完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继续拼了！
“用撞车，把城门给我撞开！”
数十名士兵头顶盾牌，用力推着车，一根五丈长的圆木，前面裹了厚厚的熟铁，仿佛一个巨大的锤头。
在士兵的推动之下，迅速冲向了城门。
这个庞然大物，就像一台原始的战车，无情碾压着地面，冲到了护城河前面，这里有云梯搭好的浮桥，在桥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城头弓箭如雨，下面弓箭更加凶猛。
双方不断有人毙命，尸体就堆在了眼前。
“冲！”
撞车碾过尸体，冲到了城门前面。
官军的眼睛里都是光，终于能撞开成都了！
“用力啊！”
巨大的锤头，撞在了城门上，轰得一声，像是闷雷相反，官军得意，立刻向后收撞车，准备下一轮的攻击。
可就在这时候，从城头抛出几个罐子，瞬间在撞车周围炸开。
里面的火药崩裂，灼热的气流带着炽热的火油，落到了撞车上，几乎一瞬间，火焰就燃烧起来，下面的官军吓得不得不逃窜。
好好的攻城利器，就这样变成了一堆黑炭！
“继续，本爵不信，一群逆贼，能挡得住天兵！”徐辉祖大声咆哮，“让乡勇在最前面，让他们去拼命！”
徐辉祖已经顾不得体面了，直接逼着炮灰去送死了。
战斗终于到了第四天，城里的损失已经超过了六千人。滚木雷石已经消耗殆尽，此刻使用的全都是民宅。
许多有年头的老屋被拆了，房梁直接成了滚木，下面的基石挖出来，用来砸死敌人，最合适不过了。
什么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布政使衙门，都司衙门……一个接着一个，遭到了毒手，朱椿还挺乐的，要不是他的王府给烧了，此刻第一个拆的一定是他的家啊！
朱椿每天都会去各个城头巡视，偶尔还会跟大家一起杀敌。
只要蜀王殿下出现，立刻就会有潮水一般的欢呼声，百姓们发自肺腑欣慰。王爷还在跟他们并肩作战，王爷都不怕，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攻城战，往往没有什么耍花招的余地，双方都是竭尽全力，谁的意志力更强，谁的胜算就更大。
徐辉祖组织人马强攻，夜袭，四面围困，用火炮，用撞车，用尽他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可成都就这么顽固地立在那里，仿佛是对徐辉祖最大的嘲讽！
“魏国公勿忧，老夫得到了消息，城里有人愿意投降！”
“投降？景大人，你没有说笑话吧？”
景清拿出血书，“魏国公自己看就是了。”
徐辉祖接过之后，仔细看完，眼睛冒光，不由自主道：“诚如是，则成都唾手可得！”
又是一个晚上，徐辉祖抽出一万人马，向城门接近。
就在这时候，城门突然开放，官军兴奋向里面冲……而里面竟然也冲出一队人马！
“放！”
火铳声响起，蓝勇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光是困守孤城可不行，老子要反击！
他手里提着长刀，疯狂挥动，砍瓜切菜相仿。
在他酣畅淋漓，杀了十几个人之后，官兵才终于意识到，他们上当了！
蓝勇奋力冲杀，士兵们都玩了命。
按理说巴蜀的兵马，比不上禁军精锐，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动员，士兵们已经明白了为何而战！
士气成倍爆发，每个人都嗷嗷叫！
他们不停杀戮，终于，朝廷的一万人马开始溃退。胆大包天的蓝勇竟然抛下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他转而向徐辉祖的大营袭击过去。
谁能料到，这么点人马，竟然真的敢攻击大营。
蓝勇没费力气，就冲了进去，他疯狂放火。
烧吧，烧死这帮畜生！
经过两个时辰的战斗，蓝勇得胜而归，留下了一地鸡毛。徐辉祖攻城不成，竟然又被烧死了几千人，顺带着还有不少粮草帐篷，三成的士兵，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士气不断下跌……
这还不算最惨的，因为就在徐辉祖攻城期间，另一方面，也在进行着攻城战。这是这一场攻城战，要显得容易多了。
冯诚集中了上百门火炮，猛轰，嘉定州的城墙垮了，里面的两万多人也垮了，虽然他们比冯诚的部下要多，可他们没了胆子。
火铳，火炮，简直成了他们的噩梦！
冯诚兜着屁股，就向成都杀来。
“末将奉西平侯之命，率领八千人马，前来助战！很快，还有更多的兵马赶来，以供大人调遣。”
冯诚哼了一声，这个便宜外甥，不是看我赢了，他能愿意出兵？虚伪！
这人啊，就是没法比，以前他觉得，柳淳诡诈，沐春老实……可真正到了玩命的时候，是柳淳不要命似的救了他！
“你小子才是老夫的亲外甥！别怕，舅舅来救你了！”
冯诚捧着一颗热心，全力赶路，而此刻呢，平安带领着两万人，也在等待着战机……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围猎徐辉祖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439章 反攻
轰！
沉闷的雷声，自浓厚的云端发出，雨滴倾泻而来，密集如织，仿佛无数道雨幕，将天和地连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巴蜀多雨，可如此的暴雨却是不常见，地面很快出现了水洼，接着汇聚成水流，裹挟着尘土，向低处流去。
细小的河流，得到了雨水的灌注，转眼变成了一条狂暴的蟒蛇，进而发育成黄色的龙，翻滚咆哮，怒吼连连。
正在行进之中的平安，不得不下令停下脚步，让全军避雨。
“大人，吃点吧！”
平安接过部下递来的肉干，用力撕咬，如同木材纤维一般的肉丝，刮着嗓子和食道，所过之处，竟有种吞咽石头的感觉。
虽然不好吃，却是最能提供营养的宝贝，一个带兵的将领不会在于口味如何，他需要做的只是保持体力，随时为下一场战斗，爆发出力量。
平安在新津击败了乡勇之后，他果断袭击徐辉祖的人马。面对几天前还是部下的平安，徐辉祖简直气炸了肺，他立刻分出仅有的一万骑兵，去攻击平安。
徐辉祖的算盘很精明，能消灭平安固然好，就算消灭不了，也可以把平安赶走，他好以绝对的优势兵力，拿下成都，到了那时候，平安就是死路一条了。
明明兵力不够，还敢分兵，这帮反贼简直就是脑壳坏掉了。
平安却有另一番见解。
“就算留在城里，困守孤城，不一样还是被碾压吗！不如跳出来，才能找到徐辉祖的破绽！”这家伙跟朱棣的战法，倒是颇为相似。
追了柳淳几天，平安倒是对运动战开始有了些心得体会。
他不断带着官军转圈，然后又不断分兵袭扰，就像是一块牛皮糖，让他们追不上，又甩不掉。
终于，整整五天时间，这一万骑兵被他拖垮了，平安反戈一击，这支人马被他彻底打败，毙杀三千多人，俘虏五千多，只有不到两千人溃散到了各处。
徐辉祖手上的骑兵没有了，正好回援成都，痛击徐辉祖。
可就在这时候，一场大雨，突如其来。
要命的是大雨下起来，竟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即使偶然减弱，但还是天水茫茫，无法作战。他必须等着。
足足一天过去，雨水终于小了。
和北方不同，南方大雨之后，是小雨，小雨之后，是毛毛雨，非要拖几天，才能彻底放晴。
“雨停雾起，全军出击！”平安对着手下人道：“记住，此战必胜！”
将领们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候，有个年轻人跑了过来，他正是柳淳的弟子之一。
“拜见平安将军，告诉将军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的劝说，有三千多名俘虏，愿意跟随将军，一起反戈一击！”
“什么？”平安大惊，“这才一天多，他们就投降了？”
年轻人含蓄一笑，自信十足。
平安的一个部下忍不住道：“将军，貌似你也没撑几天啊！”
“闭嘴，闭嘴！没挨过军棍，是吧？”
平安气急败坏，一跃而起，“等老子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他抓起年轻人，让他在前面带路，立刻去看俘虏，有了这些俘虏，一个作战方案，已经新鲜出炉，徐辉祖这一次是要倒霉了！平安兴奋想着。
……
烟雨朦胧，暴雨冲去了城头的硝烟血迹，只剩下青砖上斑驳的痕迹，显示着战斗的残酷。
成都防御战，进入了第七天。被拆掉的房屋已经达到了两万所，许多百姓不得不在街头露宿。
在这个大雨天里，柳淳给了王才一个任务，让他劝说城中的富商，将房舍让出来，给老弱妇孺居住，不能让一个孩子，一个老人，因为雨水冻死。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才去了，半天之后，他告诉柳淳，整个成都，有一百多位富商，让出了二百多座房舍，其中有园林大院，还有仓库，作坊，商行……一共上万间房舍，足以安顿五万名老弱妇孺。
在天黑之前，全都能搬进去！
柳淳第一次对这个家伙刮目相看，“老王，有点本事了！”
王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其实做事也没那么难，我把自己的家，全都让出来……别的商人可以留几间房子给自己，他们要是还不答应，我就按勾结外敌论罪！”王才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格老子的，这帮龟儿子都不是笨蛋，老子还想宰几个，没想到，全都乖乖把房舍让了出来。”他还挺失望的。
这是一场战争，可也是一场淬炼。
过去推不动的事情，在生死关头，全都变得顺理成章。成都的妇人们也走出了家里，帮着士兵包扎伤口，制作军粮，甚至是搬运滚木雷石。
这一幕和西安的情况，简直如出一辙。
战争就是一场最彻底的动员，过去的规则瓦解了，新的规则快速建立……提高妇人地位，商人承担社会责任，军民一心……还包括物资的使用调度，保护老弱妇孺……甚至在军中，将领和士兵之间，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蜀王朱椿每天登城作战，王妃蓝氏换上了布衣，悄然和其他妇人一起，给丈夫制作军粮，翘首以盼。等着丈夫安全归来。
朱椿大口吞着硬饼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粗劣难吃。
填饱了肚子，朱椿喃喃道：“雨水小了，接下来怕是想吃都吃不上了！”
蓝氏白了他一眼，“别说丧气的话！知道吗？”
“夫人教训的是。”朱椿微微摇头，自顾自道：“雨停雾起，势必一场血战……徐辉祖肯定是要一鼓作气，拿下成都的！我要跟他拼了！”
此刻的蓝氏，手里竟然多了一条长枪，她冲着朱椿轻笑，“王爷装了这么多天的英雄，该轮到妾身了，这次我跟你一起上城！”
朱椿一愣神，本能的想拒绝，可话到了舌尖儿，却又变了调，“行啊，夫妻吗！无论如何，都该在一起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雨停的那一刻。
可这场雨就是这么顽强，愣是持续了快两天的时间，才渐渐的消散……
“攻城！”
徐辉祖下令！
“全军上城，死守！”
朱椿下令！
“佯装败兵，靠近大营。其余人马，随后跟进，一起杀敌！”
平安下令！
“擦拭火炮，火铳，检查火药，全军北上！”
冯诚在下令！
……
大战瞬间开始了，密密匝匝的人群，向着成都扑了过去。
徐辉祖似乎也感到了其他方面的不顺利，因此他使出了全部的力量，最精锐的两万禁军被他派了出来。
这里面不乏跟着徐达南征北战的老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位，拜托了！”
很明显，这帮人的战斗力不是从前那些渣渣能比的。他们没有什么喊杀声，只是快速接近，快速爬城，快速打开缺口……就像是一群冷酷的机器，一下子就把战场的节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不好！”
蓝勇觉察出了异样，“大家伙一定要小心，这是精锐！”他指挥着老兵，分头迎敌，与此同时，将仓库里面的火器，弩箭，全都搬了出来，本来还想留着以后再用，鬼知道会打多少天。
可现在顾不得了，城中精兵太少，一旦被突破，就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的杀手锏全都扔了出去，即便如此，杀到了中午时分，依旧在东城被人突破了。
蓝勇得到消息，立刻提兵过去……可还没等他赶到，杜思贤带着人过来了。
没错，就是头几天几乎丧命的杜思贤。
“蓝将军，你指挥全局，我去拿回城头！”
说完，杜杜思贤就带着两百多名柳淳调教出来的新兵上去了……半个时刻之后，两百人，只剩下五十多个，而且一大半都带着伤。
杜思贤浑身染血，他只说了一句话“城头保住了”，就直挺挺昏死过去……
蓝勇的眼角斗胆瞪裂了，大声骂道：“快，快去抢救！他要是死了，我砍了你们的狗头！”蓝勇一边骂着，一边带着亲兵上城，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
官军四面攻城，半点都不休息，城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原本高大的成都城墙，竟然变矮了许多！
“徐辉祖，你丫的疯了是吧？老子跟你拼了！”
蓝勇切齿咬牙，就在这时，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徐辉祖干嘛这么拼命啊？”蓝勇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他疯狂大吼。
“弟兄们！撑住了，敌兵要完蛋了！”
就在蓝勇大喊的时候，从官军大营的方向，一道烟柱直冲天际！
平安指挥着大军，已经从冲破了七道营寨，直扑中军而来！这家伙完全打疯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杀！
杀！
杀！
不停地杀，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俘虏，经过谈心劝说之后，他们反而成了全军的急先锋，冲击最为凶猛，让他们在官军中的同僚都吓坏了，几天不见，这帮货怎么变了个人啊？这是魔王附体吗？
平安冲破了外围，直入中军，二十万人的营地，那是相当庞大的……而就在此时，后方也出现了隆隆的炮声，冯诚的火器兵团也杀到了。
柳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南城门，他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可以反攻了！”

第440章 西南、西北连成一片了
此刻徐辉祖的处境非常糟糕，平安从西边突入，连续攻破营垒，直逼中军。
要知道平安本就是悍将，凶猛无匹，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如今投降柳淳之后，平安的气顺过来了……以前跟着徐辉祖打仗，他也是尽心尽力，可问题是朝中的情况，新君的举动，总让他不舒服。平安只能不停告诫自己，那些事情跟他没关系，他是忠臣，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
过去平安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到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那一段时间，他是没有灵魂的。手里的长刀，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挥出。
今天不一样了，新津的惨案让他清醒了，官和匪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官兵不能保护百姓，相反，还会大肆屠戮残杀的时候，他们就是匪！
而当贼匪能够站在老百姓一边，他们就会变成官！
说来讽刺，这个道理真的不复杂，平安年轻时候就经历过，他最崇拜的朱元璋，就是从红巾贼，一路杀到了九五至尊！
打破了心中的桎梏，平安比起从前更加凶猛，隐约之间，竟然有些梁国公蓝玉的架势。
“杀！”
他就像是瘟神一般，哪里人多冲向哪里，丝毫没有畏惧。
这一路上，他砍断了三把刀，死了两匹马……可他就像是不会死，甚至不会疲劳的杀神，一路冲来，没人能挡住的他的一击。
平安伏在马背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杆高大的旗帜。
魏国公征西将军总兵钦差大人徐！
这杆大旗是朱允炆临行时候，送给徐辉祖的，也是他的身份象征，更是所有官军的主心骨。
平安的目标就是这里！
他奋力向前冲锋，官军也觉察出他的意图，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朝着平安杀去。
而平安根本不用在乎这些人，他只需要负责面前的一小块，因为在他身边，同样有一群不要命的亲卫，死死保护着他。
在任何的战场上，一个人的力量都是渺小的，可一旦一群人组织起来，那就会爆发出成倍的力量。
平安不断向前，他的马蹄踏着敌人的尸体，血水染红了战袍。
近了，又近了！
到了十丈之内，九丈，八丈……他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去，后面的人有不断补充，唯独平安，就是一心向前，他的身上多了两支箭，胸前有了三道伤口。
血浆流出，他却恍然未觉，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平安越冲越近，突然，他猛地厉声大吼。
“挡我者死！”
迎面的一位将领稍微迟疑，目光呆呆盯着平安，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手里的刀划过咽喉，一颗人头飞起。
平安一鼓作气，撞开对方的尸体，冲到了旗杆的下面。
他的长刀举起，用尽了力气！
“去死吧！”
咔！
旗杆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继续砍！
咔！
咔！
咔嚓！
旗杆断裂，精致的大旗从空中飘落，落到了泥水之中。
在这一刹那，仿佛所有的官军都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股绷着的心气——散了！紧跟着，在中军的人马开始溃退。他们惶恐，惊慌，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野兽。
“哈哈哈！”
“杀！”
平安浑身浴血，提着长刀，好似魔神。
他猛地冲上去，这一次对面的官军没有人敢阻拦，他们纷纷向后退去。很快，撤退变成了溃败，溃败变成了逃命……
如果从上空看去，官军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处倒塌，迅速向其余方向扩散，成片倒塌下去，不可遏制……
说来也巧，推倒骨牌的人，不只是平安一个。
冯诚指挥着火铳手，也已经杀入了军中。
他和平安不同，是用火炮凿开的军营。
大炮隆隆，一枚枚沉重的弹丸飞来，有的击中辕门，木屑满天飞，化为无数的飞刀飞剑，周围的士兵无一幸免。
还有弹丸落到了营中，蹦蹦跳跳，所过之处，就是一条血胡同。
冯诚终于展现出他的名将之姿，在炮兵取得成功之后，根本不给官军整顿的时间，火铳手迅速抵近，更加密集的弹丸带来死亡的风暴。
如果说火炮是先声夺人，那么火铳就是收割人头。
冯诚冲入了官军之中，所到之处，火光硝烟，直冲天际。大团火舌，不断吞没帐篷，粮草，还有人！
溃败的人群四处逃窜，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死在马蹄之下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而就在他们大步前进的时候。
成都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在过去的几天里，城门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攻击，早已经破旧不堪，城门上的裂纹，箭头，硝烟，乃至血水，忠实地记录着战争的残酷。
如今城里的守军推开了城门，他们终于不用被动挨打了！
“弟兄们！反攻！”
“反攻！”
“杀！”
……
蓝勇带头冲了出去，这个时候，的确让人血液沸腾，柳淳要不是碍于身份，他也早跟着出去了。
“王爷，我看你该准备一下，待会……”柳淳正说着，突然觉察不对劲，往旁边一看，可把他气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朱椿竟然也跑了出去。
你丫的不是添乱了！
万一这兵荒马乱，把你给伤到了，老子上哪去找这么听话的傀儡啊！
其实柳淳的担心是多余的，此刻的官军，已经是兵败如山倒，三面猛攻，步步后退，此刻的官军想的是怎么逃命。
别说是大活人，就算是一群猎狗追逐他们，也会逃跑的。
偌大的军营，到处都是火焰，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溃散的乱军，目之所及，遍地旗号铠甲。
死人堆边，无主的战马嘶鸣声声，废弃的锣鼓帐篷，连垃圾都不如。
这就是兵败如山倒吗？
徐辉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没有半点挽救的余地。
坦白讲，徐辉祖在兵法造诣上面，是比柳淳要强的，甚至平安也未必比他厉害多少，在拥有绝对优势的前提下，没有人能战胜他。
可惜的是徐辉祖不是败在了战场上，而是败在了其他方面，败得一塌糊涂……从大战开始的时候起，柳淳就耳聪目明，什么消息都一清二楚。
有太多的人，冒死给柳淳送信。相反，徐辉祖的官军则是处处被动，笨拙缓慢，完全被动应付，纵然有二十多万人马，却丝毫把握不住战场的节奏。
光是如此业绩罢了，在他的军中，还有监军大人，还有那些乡勇，这帮家伙不但没有提供帮助，还不断招灾惹祸。
如果对比双方，柳淳就像是一棵小树，但根须牢牢扎在土壤里，抠住了最深层的岩石。至于徐辉祖，他表面是高大的古木，但是根须已经被白蚁凿空。大风袭来，他这课貌似巨大的树，毫无招架之力。
跑！
能跑多远跑多远，这是他手下一致的想法。
可广阔的成都平原，又能让他们跑到哪里去呢？
此刻不光是三路大军，在追击徐辉祖，就连各地的百姓，都组织起民兵，加入了围猎的队伍。
许许多多的乡勇，直接被愤怒的百姓打死。
还有更多的官军成了他们的俘虏，百姓拳打脚踢，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他们身上，这帮往日穷凶极恶的家伙，此刻比绵羊还要老实，只能默默承受。
百姓打够了，才把他们扭送成都，交给了靖难军！
战果不断向柳淳这里汇集……最先来报喜的是王才。
“发了！真的发了大财啊！”
他声音都变了，“我从军营之中，缴获了粮食十万石，帐篷三万顶，战马八千多匹，驮马两万犹豫，还有金银铜钱，合计二十五万贯！”
“对了，还有那么多兵器，俘虏……发了，真的发大财了！”王才情不自禁道：“大人，这当反贼，可比做生意赚钱多了！”
柳淳哼了一声，“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要自称靖难军，我们是正统，我们是唯一！金陵的朱允炆德不配位，皇位是属于燕王的！明白吗？”
“嗯，明白了！”王才嘿嘿道：“那不管叫什么，这些东西和钱财总是咱们的吧？”
“也是，也不是！”柳淳道：“你去把那些商人都找来，按照借贷的数额，归还他们钱财，包括利息在内，一点不许少！”
在战前，柳淳为了采购物资，征用房舍，让王才从商人那里借了不少钱，现在总算能归还了。
“我说大人啊，真的要还啊？你不是开玩笑？”
柳淳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开玩笑的，我从来都是有借有还，信用满满。”
“可官府从来都是有借不还啊！大人，要不给他们一点好处算了，钱咱们留下！”王才试探道。
柳淳冷笑，“想得美！拿钱买权力，这不是跟前朝包税制，一模一样了吗？我可提醒你，你最好想清楚，是要继续当盐商，还是要做官！做官就给我改掉你以前的毛病，要是想经商，你就趁早滚蛋！免得带坏了官风！”
王才气鼓鼓盯着柳淳，切齿咬牙！
“好啊，你这就是始乱终弃！当初去川南的时候，你一口一个王兄叫着，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告诉你，老子还就认定你了，想甩我啊，没门！”
这家伙气势汹汹往外走，到了门口，还回头大吼，“没门！！”
面对这么个活宝，柳淳也是哭笑不得，蓝勇他们还在追击之中，更多的战果会很快送过来。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成都安全了，柳淳也在巴蜀大地站稳了脚跟！
展开地图，从云南到川南，再到巴蜀，北上汉中，西安……西南和西北的两大股靖难军，终于连成了一片！
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各自为政，而是形成了一个拳头！一个有力的拳头！
靖难之役，进入新的篇章了……

第441章 吞并沐家军
要说除了交战的双方之外，还有一个人，最关心成都的战局，那就是西平侯沐春！随着战局的发展，他越发紧张，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焦躁不安的程度。按理说他们沐家独霸一方，手下兵多将广，没什么好怕的。
他完全有实力作壁上观，等着谁获胜，那后象征性送去一点心意，换取继续镇守云南的承诺。
要不是该死的柳淳，他就可以这么舒舒服服过日子了。虽然柳淳跑去云南搅合了一趟，但是问题也不大，他不是派了冯诚吗！大不了再把汤怀送去，等着这哼哈二将战败，自己完全可以跟朝廷讲，他是被挟持了，根本没心造反，故意派俩人送人头。
有人要问了，那万一柳淳赢了呢？
开玩笑啊，徐辉祖二十多万人，那不是猪！就算柳淳能暂时占据上风，可也未必能彻底消灭徐辉祖，到时候不还是要求他帮忙。
这时候沐春就可以光明正大，消灭柳淳在云南的势力，彻底把云南变回自家的。
沐春仔细揣度了几十遍，都觉得没有问题，可以安心睡觉了。这些年，他的日子不好过，继承老爹的基业，要守住云南，要跟朝廷周旋，要对付那些土司……殚精竭虑，头发都白了，真是要了老命啊！
总算能休息一阵子了。
沐春还特意去了城外山庄，鸟语花香，享受生活起来，这一天，沐春正在侍弄茶花，手下人就沿着土坡，跌跌撞撞跑来，浑身都是尘土，话都说不利索了。
“侯，侯，侯爷！大事不好了，徐辉祖败了！”
“什么？”
沐春手里的水壶落在了地上，把鞋都弄湿了，他也无暇顾忌。
“你，你说什么？”
手下气喘吁吁，惶恐道：“侯爷，义军在成都，里应外合，大破官军，朝廷的人马全都完了，徐辉祖生死不知啊！”
沐春问了三遍，都是这个答案。
“坏了！”
沐春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徐辉祖揪出来，打他一百棍子，把屁股打开花了！奶奶的，你可是徐达的儿子啊，怎么这么饭桶啊？
你说打不赢也就算了，打平还不行吗？
就算你连打平都做不到，那，那小输总行吧！
结果呢，这三样都没做到，输得这么惨，输得连裤子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沐春愁啊，他手下的那帮家伙，早就嗷嗷叫着，要参加靖难，结果他靠着敌强我弱，暂时安抚住了。
可现在还怎么说？
不参加能行吗？
问题是这种事情，不是最早参与，难免让人怀疑首鼠两端，动机不纯……好吧，他就是这么个货儿！
现在啥也别说了，赶快去认罪吧！
沐春连城里都没回，直接带着两千人，连夜向被而去。
他先是去了富顺，想要见见岷王。
哪知道岷王早就走了，在七天前就北上成都，去恭贺蜀王的大胜！
“呸！”
沐春这个气啊，朱楩，你他娘的是老子支持的，没有我，你能离开云南吗？你能袭占叙州府？能抢占富顺这么好的地方？
你小子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我给的！
你敢不等着我，自己跑去成都，跟新主子献媚，你丫的还是人吗？沐春骂了好一阵子，口干舌燥，可现在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赶快走吧！
沐春没有休息，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成都。
按理说沐春手握大兵，实力强劲，依旧举足轻重，城里上上下下，都该出来迎接才是，可很不幸，他想错了。
来迎接他的只是个嬉皮笑脸的中年人。
“那个……侯爷，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才，原是成都的盐商！”
“盐商？”沐春语气之中，透着怒火。
“没错，就是盐商，不过我不是那种大盐商，生意不大的！”
呸！
沐春想骂娘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派个商人也就算了，还是个小商人，我要不要这张脸了？
见沐春不悦，王才忙道：“我以前是盐商，现在不是了，我是靖难军参议，负责军需粮草，据说是个五品的官，不小哩！”
呸！呸！呸！
沐春懒得废话了，“让蜀王来见我！”
“蜀王啊？殿下忙，他在安抚百姓呢，没时间！”
“那冯诚呢？”
“冯老将军啊，他在甄别俘虏，准备扩充兵力，也没空！”
连着碰了两个钉子，沐春明白，这帮家伙故意给自己难看！
“他们都不在，那，那岷王呢，他总不会也有事情吧？”
“巧了！岷王殿下正忙着准备图册，要献给西安的燕王，宣布二王一起加入靖难军！”王才嘿嘿笑道：“西平侯，你别嫌弃我官小，我这个人和机灵的，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是了。”
这就是下注错了，咎由自取啊！
沐春已经懒得说什么了，不得不认命。
“本爵这次过来，是想询问……不，不是，是想加入靖难军，我云南有三十万将士，我可以调兵入川，协助蜀王，一起靖难！”
“这个啊……”王才吞吞吐吐，沐春要疯了，他可是主动送人马上门，怎么还不要？
王才沉吟道：“侯爷，实话实话啊，我们光是俘虏就抓了七八万人，我们是不缺人马的。而且云南的三十万将士，最多能调几万人入川，其他的人，还要负责镇守地方，负责军屯。侯爷也不轻松，还是让他们等等吧！”
“不！”
沐春断然拒绝，正色道：“天下的事情，最大莫过于靖难，本爵无论如何，也要出一把力气！你告诉他们，要是拒绝本爵的好意，我，我这就自杀！”
好家伙，这位竟然掏出了匕首，直接往脖子上招呼。
王才哪见过这个啊，明晃晃的刀子，万一受伤了，他可就完蛋了！
“侯爷，别激动，别啊！小的这就回城送信去！”
看着王才落荒而逃的背影，沐春终于把刀收了起来，冷笑道：“想跟本爵耍流氓，你还嫩点！”
“他愿意死，就让他死，管那么多干什么？”柳淳不客气道。
王才真哭了，“卑职小胳膊小腿，我是真受不了了，大人，要不您亲自动手？”
柳淳叹口气，“行了，你在屏风后面藏着，我跟沐春聊聊……记着，以后这种事情就由你出面，我是不屑于随便敲竹杠的！”
就这么一句话，境界的不同，表露无遗。你是不屑于敲竹杠，你是不屑于亲手敲，结果有差别吗？
王才气呼呼，躲在了屏风后面。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幕堪称殿堂级的好戏……沐春见到了柳淳，先是吃惊，借着激动，狂喜，然后给柳淳一个熊抱。
两个人用力摇晃，谁都舍不得撒手，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可没看到真人，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啊！现在好了，咱们兄弟又见面了，高兴啊！真是高兴！”
柳淳也热情大笑，“侯爷，咱们在昆明的时候，一起谈天说地，一起对付土司，一起开疆拓土，何等畅快啊！真是怀念那些日子啊！这么说吧，咱们就是亲兄弟，你觉得如何？”
“那是自然……我们比亲兄弟还亲呢！”
“既然如此，小弟想请兄长替我做一件事，兄长不会拒绝吧？”柳淳笑眯眯道。
“你说吧，我当然不会了。”
“那太好了，我想请大哥立刻北上援助燕王，他现在的日子很难过，朝廷几十万人屯扎在洛阳，他的压力太大了。本来应该我去的，可我现在不方便直接领兵，而且兄长的兵法造诣，比我强那么多，还要兄长出手才行啊！”柳淳一副除了你，谁也不行的强势态度。
沐春迟愣片刻，“好啊，我是应该去，等我准备准备，然后再出发。”
“不必了，小弟怎么会让大哥受累呢！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行囊，大哥，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啊！今晚小弟为大哥接风，明早你就出发，接风宴和践行宴一起办。大哥可别嫌弃小弟抠门啊！”
沐春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在柳淳身上逡巡，发现柳淳就那么笑呵呵的，不为所动！丫的的确不一样了。
曾经的柳淳，虽然也心黑，但是还讲究道义规矩，对亲朋好友还是很好的。沐春一见面，就让用感器攻势，可他哪里知道，柳淳早就变了！变得更加无情了！
沐春也不想想，你老兄的心思谁不知道，柳淳能放过你吗？两军交战，生死搏杀，最讨厌的就是骑墙派。
虽然柳淳很理解沐春的处境，假如自己是他，估计也会这么干的。可理解归理解，该如何办，柳淳可再也不会手软了。
“哈哈哈，燕王有难，我自然要去，更何况还代表兄弟去！不用明天早上，我今晚就走，只是请贤弟给我准备一杯酒水！”
柳淳笑呵呵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坛老酒，憨厚笑道：“我知道大哥性子急，给你准备好了，喝吧。”
屏风后面的王才差点笑喷了，不得不捂上嘴巴，憋得内伤。
沐春接过酒杯，喝了三杯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酒，跺了跺脚！
“告辞！”
柳淳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三十万人，总算是回来了！”

第442章 老夫为道统而死
“还以为你会顾念旧情，给他一个机会呢？”冯诚闷声说道，老头也挺意外的，沐春大老远跑来输诚投降，结果让柳淳一番话，连夜都没在城里过，就直接赶去西安了。这也太干脆了吧！
“舅舅，你心疼了？”柳淳笑呵呵反问。
冯诚摇头，“有什么好心疼的，新旧交替之际，谁死谁活，不就是看运气吗！沐春首鼠两端，暗中跟朝廷也有勾结，像他这样的地头蛇，就算日后新君登基，也会被铲除的。而且就算新君不动手，你小子也不会放过他吧？”
“是吗？”
冯诚认真点头，“绝对是，你在云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铲除土司，可没有手软过。殊不知，云南最大的土司就是沐家，你说，能放过他们吗？”
柳淳咂摸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舅舅还真有一副玲珑心肠，过去是我低估了舅舅的本事。”
冯诚不屑哼了一声，老夫半生安稳，靠的是什么？就是这一双眼睛！
如今老夫年近半百，果断投身靖难，指挥大军，谈笑间，灭了徐辉祖，靠的是什么？是眼光加实力！
试问天下，谁敢小瞧老夫？
沐春走了，云南的人马，除了他老冯，还有谁能统领？冯诚这时候不免有种飘飘然，到了巅峰的感觉。
这次出手，真的值了！
“舅舅，其实有句话，你说错了，这不是单纯的新旧交替，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变革。我们的胜利也不是靠着运气，而是靠着天下百姓的支持！”
柳淳面色严肃，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冯诚浑身一震，忍不住道：“这个理儿我是赞同的，没有百姓支持，我在荣县就会被徐辉祖击败，你镇守成都，也要靠百姓帮助——你，你打算怎么办？”
柳淳呵呵一笑，“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回应百姓最大的要求——土地！”
“土地？”
“没错，就是土地！”柳淳果断道。
冯诚沉吟片刻，显得有些纠结挣扎，柳淳瞧着他，“舅舅，有什么话，还要藏着掖着？”
冯诚连忙摇头，“非是如此，你不要误会。”他咳嗽了一下，然后酌量道：“柳淳啊，这书上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较真了。这均田也好，均役也罢……咱们除掉一些罪大恶极的士绅豪强，给老百姓分一些土地，也就是了。老百姓看到了好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我们呢，也不要把事情做绝，这样一来，那些士绅豪强，也会支持我们的。”
冯诚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竟然变成了喃喃自语，“江湖上都讲究做事留一线，咱们更不能赶尽杀绝，你说……是吧？”
柳淳听完冯诚的话，只是淡然一笑。
“舅舅，跟你说这话的人不在少数吗？”
冯诚老脸凄苦，嘟囔道：“我可告诉你，我就是传话而已，他们的好处我半点没要，你要想办我，我也没意见。”
柳淳摆手，“舅舅过虑了，我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迁怒谁的。更何况你的想法，也代表了不少人。”
柳淳沉吟片刻，让人去把几位关键的人物都请来。
包括蜀王朱椿，岷王朱楩，蓝勇，平安，王才，杜思贤，以及从云南连夜赶过来的汤昭和赵勉！
“我们打赢了这一战，战后的收尾工作还在继续。我们该如何治理巴蜀，将巴蜀变成我们进军靖难的大本营……现在必须拿出一个方略，而且尤其重要，我们要开诚布公，真正做到上下一心。”
“我想你们都清楚，徐辉祖何以失败，就是人心混乱，各有算计。文官有文官的想法，下面有下面的想法，彼此掣肘，彼此拆台，结果空有几十万大军，却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相比之下，我们这些人情况更加复杂，来自四面八方，如果不能尽快拧成一股绳，我们失败的机会更大！”
柳淳扫视所有人，“我们奉天靖难的最大理由，就是朱允炆不遵先帝祖训，放弃变法……那现在我想问问大家，你们对变法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柳淳刚说完，汤昭就站起来了，这家伙早就是柳淳的铁杆，“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你说怎么样，就在怎么样！谁敢反对，老子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柳淳摆手，“这是讨论，不是耍横，我们要以道理服人。”
按下了汤昭之后，剩下的人彼此互相看着，冯诚老脸难看，他想开口，却生怕碰钉子，只能拼命看着赵勉，这家伙之前可是吏部尚书，后来为了追随柳淳，跑到了云南，他的地位够，说话分量也足。
你要说说两句，保证管用。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没等赵勉开口，蜀王朱椿突然闷声道：“人无信不立，巴蜀百姓，给了我们支持，大家伙和衷共济，守住了成都，这是多大的恩情？人要知恩图报，要懂得如何做人！我不管别人，我的态度是让出蜀王府所有田产，将这些土地分给百姓。另外我也会遣散王府的奴仆，并且提供他们土地，让他们做普通人！”
蜀王的表态，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按说变法最大的障碍就是皇族贵胄，没想到朱椿竟然能如此大度，真是让人颇为意外。
“我是藩王没错，可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先帝的儿子，是大明的皇族！让出土地，我饿不死，老百姓没有了田，那可是会造反的！试想一下，假如所有成都百姓都帮着徐辉祖，我们会怎么样？让人碎尸万段，还是五马分尸？纵然我能躲得过，我的子孙后代呢？他们还能永远作威作福下去吗？”
“啪！啪！啪！”
柳淳带头鼓掌，他对朱椿投以赞许的目光，这时候，岷王朱楩腮帮子鼓鼓的，真是气死人了。你朱椿说的什么话，弄得好像我不是父皇的儿子似的？
“我跟蜀王一样，全力支持变法！”
有了这俩王爷带头，王才笑嘻嘻道：“我跟商人沟通过来，他们说只要公平合理，他们也愿意纳税，但必须防止官吏横征暴敛，盘剥无度！”
柳淳点头，“商税的问题，肯定要仔细研究，才会逐步推行，务必公平合理。”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赵勉也笑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变法的事情，说到底，变法的目的是为了摧毁士人集团……我也是一个读书人，要我说，应该不应该呢？从私心上讲，我该反对，可从大局来说，从几千年的历史来看，凭什么士人可以当官，可以不纳税，不纳粮，不服役，还可以豢养那么多的奴仆？吃香的，喝辣的。所谓刑不上大夫，什么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说穿了，都是士人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而弄出来的欺人之谈！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被士人集团从京城赶了出来，在西南的这些年，我走遍了云南和四川，真正看到了民间的疾苦……如果让我说，变法必须彻底落实下去，不能打一点折扣！我是读书人，可我也是有良心的读书人！”
轰！
这段话，得到了更猛烈的掌声。
就连平安和杜思贤都瞪大眼睛，痴痴地看着赵勉。
难怪这位赵大人能舍弃吏部尚书的官职，跑到云南，跟着柳淳一起开发滇铜，他的心胸果然不一般啊！
我们服了！
事到如今，就剩下冯诚一个人，他瞪大了眼珠子，这，这算什么啊？你们别都看着我啊？我，我可是为了打败徐辉祖，出了大力气的，怎么弄得我跟罪人一样？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冯诚终于低头了。
“我也没说反对，只是大家要小心士绅豪强的反扑就是了。”
柳淳淡然一笑，“其实冯将军说的没错，那些士绅地主不会甘心的，他们会用尽各种手段，硬的不行来软的，刀子不行用银子……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扛得住！”
“为了落实变法，让变法真正深入人心，我提议对这一次俘虏的乡勇头目，南军人马……尤其关键，就是监军景清，进行审判！”
“审判？费这个劲儿干什么？”汤昭不客气道：“直接扒皮凌迟，不就行了！”
柳淳摇头，“残酷的手段，只能让人害怕，可严密的法令，才能让人敬畏！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审判，而是对所有士绅的一个清算，对巴蜀百姓的全面动员……只要做好了这件事，我们接下来就会容易太多了！”
……
柳淳正在跟大家谈论，统一看法。在大牢之中，景清背对着牢门，沉默端坐，一语不发，在他的旁边，放着一文钱四个的窝窝头……这家伙一个都没吃，而且已经持续三天了，他只是喝点清水而已。
这时候有脚步声传来，景清只是哂笑。
“老夫愿效伯夷叔齐，不食贼粟，清清白白的性命，血淋淋的一颗热胆，报答天恩！老夫为道统而死！尔等不要妄想劝降老夫！”
狱卒轻笑，“景大人，谁要劝降你？乖乖上堂受审吧！”

第443章 咎由自取
“审讯老夫？”
景清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一般！
“一群乱臣贼子，无君无父的畜生！也敢审问老夫？真是让人可发一笑，他们既然敢审问老夫，那就不要怪老夫在大堂上，给他们难看！”
他起身之后，还整理了一下衣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遗憾道：“可惜不能以清白面目见人，要是能有水洗洗这身上的尘垢就好了。”
狱卒听了，直接领着他到了外面的房间，这里面放了一个大木桶，旁边有凉水和热水。
“景清，你愿意洗，就在这里洗吧！”
“哎呦！”景清大惊，他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有准备！这帮家伙什么意思？不会是想用什么手段，瓦解自己的心志吧？
光是沐浴，会不会安排美食？美女？
做梦吧！
老夫心如铁石，何惧你们这些小手段。
他昂然宽衣，自己跳进了木桶，洗了一会儿，美女也没来……狱卒捧着一套干净的粗布麻衣，递给了他。
“换上，可以上堂了。”
景清接过来，衣服很粗劣，最多只能算干净，这是要收买自己吗？未必也太抠门了，不愧是一群没见识的逆贼，果然上不得台面！
他穿戴完毕之后，正要走，狱卒又送来一个食盒。
“你好几天没吃饭了，上堂之前，要不要吃点？”
来了！
一定是美食，他们的手段也就这些了。
景清微微冷笑，“放下吧！”
狱卒把食盒放在他的面前，“快点吃，别浪费粮食。”
说完狱卒转身离去，景清冷哼一声，想要收买老夫，何必惺惺作态！他伸手揭开食盒，里面热气腾腾，一大碗——糙米粥！
就这个？
急忙揭开下一层，干货来了！
四个拳头大小的窝窝头，正是他放在一边没吃的，让狱卒热了热又给他送来了。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碟腌萝卜！
景清看着这三样有点傻了，这帮逆贼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威逼利诱，没有美女美食，什么都没有，你让老夫如何表现义正词严，正义凛然？
又如何让老夫名留青史，让后人顶礼膜拜？
这，这也太过分了！
思前想后，貌似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大堂上，怒斥逆贼，慷慨激昂，把自己的话全都记下来，让人看看，什么才是忠心耿耿的名臣风范！
古有文丞相，今有景中丞！
想让老夫像练子宁一样，屈膝贼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和他更不一样……景清不断给自己打气，要想在大堂上表现好，就必须吃饱有力气。
一刻钟之后，他打着饱嗝儿，出了大牢的门口，一大碗粥，四个窝窝头，就连咸菜都吃光了。
景清昂然阔步，向外面走去，狱卒跟随，把他交给士兵。在景清临走的时候，狱卒叹了口气，“景大人，你吃着香吗？”
香？
这话什么意思啊？
他不解，狱卒喃喃道：“老百姓一日两餐，求的就是这个罢了！”说完，狱卒转身回了大牢，倒是弄得景清大惑不解。
真是邪门，这帮逆贼要么穷凶极恶，把自己给杀了，要么软硬兼施，引诱自己投降，像这样不咸不淡，到底是哪一招啊？
不会是真正要审问自己吧？
你们这帮逆贼，真的敢直面老夫，那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文人风骨，才是孔孟门徒！
景清昂首迈入大堂，两边是衙役，在中间，坐着一个人，景清一眼认了出来！
“是你！赵勉！狗贼！”
他破口大骂，“先帝待你何等天高地厚之恩！你，你竟然投靠逆贼，背反朝廷，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你这个逆贼，不得好死！”景清怒目横眉，情绪激动，跳着脚大骂。
赵勉哑然一笑，对左右道：“犯人状况不好，把他按住！”
左右冲过来两个衙役，捏住了景清的肩头。景清暗道，这是要用刑吗？随便吧，老夫铁骨铮铮，要是皱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景清紧闭双眼，一副随时就义的慷慨模样。
赵勉却是淡然一笑，“景清，我这里有一件东西，请你看看。”
说着，赵勉让人将一个条幅送到了景清的面前。
“君恩似海，忠义如山！”
八个大字，笔力雄浑，看得出来，功力非比寻常。
景清扫了一眼，冷冷道：“是我写的。”
“那你是给谁写的？”
“下面不是有小字吗？给义士韩天长所写。”
赵勉点头，“你说韩天长是义士，有什么道理吗？”
“道理？”
景清猛地一甩胳膊，把两个衙役甩开，赵勉对他们点点头，让两个人退下去，只管听景清的话。
“韩天长本是地方富户，值此国难之际，招募乡间义勇，聚集八方豪客，尊奉朝廷旨意，讨逆立功。为了朝廷大军，输运粮草，提供军饷，充当大军先锋，功劳如山！老夫送他这八个字，那叫实至名归，没有一丝一毫的谬赞！”
景清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韩天长起于微末之间，本是草莽之人，然则懂忠义，忧社稷，与数千志同道合之士，一起讨逆报国，实乃忠贞义士，值得褒扬。反观一些人，深受皇恩，位极人臣，却毫无廉耻，甘心从贼。不遵纲常，不忠不孝，欺君罔上，悖逆君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赵勉！狗贼！你不惭愧心惊吗？老夫身为大明忠臣，肝胆明鉴日月，浩气震撼九霄。纵然此刻身死，也是一身清白，忠烈之名，为世代敬仰。尔等宵小，何敢在这庙堂之上，审讯老夫，你们这些逆臣贼子，当真不知道廉耻二字吗？”
……
面对景清的大骂，所有的衙役都怒火中烧，赵勉却是淡然处之。
“本官再问你一句，韩天长所作所为，你可清楚？”
景清大惊，突然吸了口气，“怎么？莫非他投降了？”要是这样，那就坏了，刚给他吹得那么多，全都成了笑话了，景清后悔了，那个韩天长虽然说得慷慨激昂，但是这家伙未必能恪守忠义，万一他扛不住诱惑，岂不是让自己成了笑话？
正当他担忧的时候，赵勉笑道：“别担心，韩天长他没有资格投降！”
“来人，把韩天长带上来！”
不多时，有人拖着一个家伙上了大堂，正是韩天长。
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这是平安砍下的。
韩天长面色苍白，紧咬着牙关，身体十分虚弱，趴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韩天长，你带领着乡勇爪牙，屠戮新津，上万百姓，遭到了你的毒手，本官问你，是何人给你的胆子？”
“这个……”韩天长迟愣一下，抬头看景清。
赵勉猛地一拍桌子，“讲！”
韩天长喘了两口气，缓缓道：“是，是景大人。”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他说那些都是刁民不懂皇恩浩荡，贪财好利，追随叛逆，全都该千刀万剐！”韩天长说完，垂下了头颅。
赵勉瞧了瞧景清，“他说的属实吗？”
景清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到了现在，他的确感觉出来，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他只能黑着脸道：“老夫的确说过刁民该杀！无君无父之徒，全都该杀！只有杀光他们，才能有天下太平！包括你赵大人，都该死！”
赵勉干脆懒得搭理他了，一转身，他对着两边的角门拍拍巴掌……这时候，从两边走出来几十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怒目而视，死死盯着韩天长和景清，恨不得吃了他们！
这些百姓，正是新津侥幸逃脱的百姓代表。
“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瞬间，几十人全都跪倒，冲着赵勉，不停磕头，咚咚作响。
赵勉连忙从座位上起来，扶着他们站起。
“乡亲们，给你们讨回公道，乃是天经地义……韩天长和他的乡勇罪孽深重，一定要严惩不贷！而那些给他们撑腰壮胆之人，也会受到严惩！国法无情，惩恶扬善，就在当下！”
赵勉又道：“乡亲们，不光是韩天长一个人，也不光是这一伙乡勇，更不光是新津一处！本官已经下令各州府县城，取缔乡勇，另外组建民兵。凡是受到乡勇祸害的百姓，都可以个主动向衙门告发，本官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大人！青天大老爷！”
“包龙图在世啊！”
“大人英明，大人公道！”
“祝愿大人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啊！”
老百姓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光剩下磕头。
赵勉好容易才让大家冷静下来，“乡亲们，你们去外面，通知那些新津的乡亲，还有其他的百姓，把本官的意思告诉他们，另外呢，本官还要整理一下，除了主犯之外，其余的从犯也要揪出来，三天之后，就在东门外，把这些恶徒明正典刑，祭奠无辜死难的百姓！”
“好啊！大人公道，为民做主啊！”
老百姓感恩戴德，他们纷纷下去，有人还不解气，朝着景清和韩天长，狠狠吐口水。景清都傻了他更加愤怒，一口怨气无处发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新津的事情，不就是一点小事吗？死了几个老百姓，兵荒马乱，也值得小题大做？
“赵勉，这帮刁民咎由自取，你，你不该这么办案！你太险恶了！”
赵勉只是淡然一笑，“景清，你忘了先帝常说的那十六个字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第444章 酣畅淋漓的一刀
当赵勉念出这十六个字的时候，景清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勉，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带着诡异的光。
这十六个字，在每个衙门的戒石亭都明晃晃地刻着，通常旁边还有会有个皮场庙，堆着不少人品枕头。
曾经何时，景清考中秀才，第一次进入县衙，面见知县大老爷。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是震撼心灵的，发自肺腑的那种。
他出身贫寒，读书不易，科举更难，既然有希望为官，就要替百姓做主。
这是年幼景清立下的誓言，经过一段时间的蹉跎，他终于入仕为官，一下子就升任了佥都御史的高位。
他终于有能力实现儿时的梦想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不知怎么回事，就变了一个人……他热衷参与诗会，结交志同道合之士，大家在一起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享受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生活。他脑海之中的“民”的印象渐渐散去了，不再是那些和他幼年时一样的穷苦百姓，他甚至排斥幼年时的经历，拼命要忘掉过去。
他想让自己单纯成为高贵的读书人，标准的士大夫，他每一次的举动，都是为了获得士林的认可。
只要那些读书人夸奖他几句，有人写文章，写诗词，传颂他的名声，他就会变得十分开心，哪怕对方官职不高，只要门第清贵，他就会很满足。
终于，到了今日，景清彻彻底底成了士大夫的代言人，他只是为了士人集团在战斗。曾经他要照顾爱护的百姓，也终于变成了刁民。
景清也知道这些，可他并没有在乎，甚至还有些想笑。
试问官场上，有几个人不是跟他一样呢？
谁又会真的在乎百姓？
这位景大人一辈子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群刁民告倒，他这个堂堂士大夫，要替刁民偿命！
三天的时间，他只剩下三天了。
第一天，景清沉默不语，第二天景清破口大骂，到了第三天，他……哭了！
“大人，景清说，他愿意赎罪，只求能给他一条活路。”狱卒前来送信，赵勉主动见了他，听完之后，赵勉让狱卒下去，然后请柳淳过来。
“怎么样，给不给景清一条活路？”
柳淳轻笑，“赵大人决断，何必问我。”
赵勉白了他一眼，“我说柳淳，咱们都是患难的交情，你被贬官，我跟着过去了，你现在造反，我又跳出来，替你挡箭，还有啊，我还替你主持了婚礼呢！你小子可别给我挖坑……我的意思是景清的确地位不低，如果他能投降，可以提供许多情报，而且呢，又能沉重打击朱允炆的士气。”
赵勉嬉笑道：“从练子宁，到景清，连着两个师父被俘叛变，搞不好朱允炆都要崩溃！他可真有眼光，选了这么多好师父！”赵勉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那个画面会很有趣的，可柳淳依旧摇头。
“赵兄，你给我算了这笔账，那我也给赵兄算一笔账！假如杀了景清，会给巴蜀的百姓带来什么？会给变法带来什么？是景清重要，还是几百万的民心重要？”
话说到这里，赵勉气咻咻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连这个都分不清？”老赵深深叹口气，“说实话啊，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可比起当初的变法，要严重多了，你要是没有应对之法，我真怕有朝一日，会走不下去啊！”
柳淳点头，“赵兄，你这话说得没错，当年先帝在日，推行变法，也是阻力重重，到了现在，只怕会更加困难。但是我坚信一点，只要有千万万万百姓的真正支持，只要我们初心不改，我们还是会胜利的！”
“我们？”赵勉注意到柳淳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他用的“你”。
“赵兄，我想过了，如果靖难成功之后，我就会退而著书，我想仔仔细细，整理出一套东西，一套有着严密逻辑，充分论证的东西。”
“你要建立真正的柳学？”赵勉好奇道。
“不管叫柳学，还是叫什么，只要认同我们的人占了大多数，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仁人志士去推动，早晚有一天，会实现我们的目标的。”
赵勉听到了这里，突然笑了，“好，如果真像你说的，靖难之后，我也跟你一起著书……立德，立功，立言，没准跟着你，我也能混个不朽的圣贤。”
俩人聊了几句，赵勉就道：“不管怎么说，景清也算个人物，我去送送他，听听他有什么遗言。”
柳淳迟疑了一下，“我也去吧，好歹当初还见过几面。”
……
他们俩出现在了大牢里，相比起几天前的义正词严，一心名留青史，如今的景清似乎被抽掉了灵魂，他呆呆坐着。
听到了脚步声，立刻回头，见到了赵勉，他眼中露出了欣喜若狂的光芒，三步两步扑过来。
“赵大人，赵少保！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吓唬我的，你，你还想让我帮忙……呃不，是，是让我投降。我答应了，我愿意，愿意替燕王殿下效力，真的！”
赵勉微微摇头。
景清急了，“赵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对天发誓，我清楚朝廷的情况，我也知道军需粮草，知道当朝的那些官吏……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
赵勉哈哈大笑，“我就想知道，前几日还一心求死的景中丞，今天怎么主动投献了，你跟着我们这些乱贼在一起，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景清，他瞠目结舌，半晌痛苦道：“我，我想通了，真的，求赵大人，给我一次机会吧！当年魏征也是先投靠了建成太子，后来一样成了太宗朝的名臣，是君臣相得的典范！赵大人，只要给我个机会，我，我也会像魏征一样，替，替燕王效力啊！”
他扒着木栏，伸长了脖子，上面青筋凸起，激动异常。
“赵大人，你相信我吧！晚生，晚生给大人磕头了！”
他的双膝弯了下去，毫不犹豫跪了！
赵勉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是一直硬下去也好，突然变了，真是让人头大。
“景清，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我身后的人是谁？”
景清这才注意到跟在赵勉身后的人。
他好高啊，比赵勉高了一个头不止，他也很年轻，连胡须都没有。他……他怎么这么眼熟？
“柳淳！”
“你，你怎么还活着？”
柳淳失笑道：“景清，你不是去伶仃洋找过吗？我是死是活，你不清楚吗？”
景清的五官格外精彩，脸色不停变换，比霓虹灯还要绚烂多彩！
突然，他猛地一砸地面，悔恨道：“我，我早该清楚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手段，就是你惯用的，你，你根本没死！这些时候，就是你在兴风作浪，就是你跟陛下作对！”
柳淳依旧笑容可掬，“景清，你刚刚不是说，也要跟朱允炆作对吗？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景清又被噎住了，他用力咬着嘴唇，血水渗到了嘴里，他竟然没有察觉。
“柳大人！”景清突然大叫，“柳大人，你，你给我一个活路吧，让我改过自新，让我替燕王殿下效力，我，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柳淳微微摇头，“景清，你方才提到了魏征，我如果没说错，你这个人不怕死，可你怕死得不体面，或者说，你怕没了身后名！对你们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景清双拳紧握，他仰起头，怒道：“没错，我宁可死，也不能让臣节有亏，可，可你们让那些刁民告状，以残害百姓的罪名杀我！我，我不服！”
当然不服了，假如把新津惨案，跟他景清的名字挂在一起，不管日后如何，他都会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柳淳点头，“这个我清楚，所以你才想投降燕王，争取一个补救的机会，对吧？”
景清用力点头，“没错，柳大人，你手下不是有个唐韵吗？我，我可以像他那样，我可以的！”
如果不能死的有模有样，那就苟延残喘吧！
这家伙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重复着，祈求柳淳高抬贵手。
话说到这里，柳淳直接转身，赵勉也跟着离去……面对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能有什么好说的！
“柳淳，你，你还活着，我，我会把消息告诉所有人，你，你骗了全天下！”
柳淳脚步不停，赵勉对着狱卒道：“明天是凌迟处死……记着，在牢里就给他的喉头一刀，别让这家伙乱叫！”

第445章 柳淳，你藏不住了！
在朱元璋的时代，哪怕国公宗亲，都杀了不少，动辄株连九族，杀了一个血流成河，能说不惊天动地吗？
当然，永乐朝也同样不乏大手笔，拿景清来说，在真正的历史上，他因为被派去北平当官，和朱棣还有些关系，等靖难成功之后，朱棣还寄希望景清投降。
奈何这位根本是心如铁石，他表面是假意迎合，却伺机行刺，不出意外，他一个书生，能杀得了朱棣吗！
结果被愤怒的朱棣抄家灭门，不管是九族被杀，就连乡亲朋友都遭到了牵连……景清其实才是那个被灭了十族的人。
当然，求仁得仁，景清景大人也被当成了无双忠良，写进了史册里。
而这一次完全不同了，他的十族没有被杀，也没有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可带来的震撼，却远远超过了真正的历史！
赵勉当众宣布，景清纵容乡勇，残害百姓，身为官吏，已经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上，似他这般的东西，唯有千刀万剐，以死谢罪。
成千上万的新津百姓，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痛哭流涕，跪倒磕头，黑压压的，填满了好几条街道。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这一次景清享受到的是万人唾骂的待遇，更胜一筹！
当刽子手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的时候，万民欢腾，到达了沸点……景清，彻底完了。
赵勉趁机宣布，靖难军将遵照先帝祖训，彻底推行变法。
从成都府开始，在整个巴蜀大地，包括云南，落实均田。
所有土地，不分男女，一律均分，十五岁以下一半……同时，所有乡勇，一律视为非法武装，全部取缔。各地成立由贫苦百姓，农家子弟组成的民兵。所有民兵在平时维护地方安全，防止地主豪强反扑，在战时，要服从调度，为大军提供协助。
针对士绅豪族，如果确有残害百姓行为，按律治罪。
如果没有，只需将多余的土地上缴，并且接受重新教育，待到通过考核，即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在土地上，是坚决的均田，在工商问题上，则是以鼓励为主，原来对商人的歧视悉数取消，除了正课之外，不许盘剥商人，不许设立税卡。
让商人最深恶痛绝的厘金问题，也被取消了。
这几条措施公布之后，巴蜀大地，万民欢腾。
柳淳强的不是画大饼而已。
要知道他在去了云南之后，就有一大批学生追随着他到了云南，而且他也创办了学堂，许多军中子弟都进入学堂学习。
在柳淳装死的这段时间里，赵勉负责学堂的运作，如今已经有了成果。
赵勉把这些学生调入巴蜀，给他们配属人马，进入各个县城，乡下，去落实均田……在所有将领中间，平安和杜思贤对此最为热衷。
平安出身悲惨就不用说了，杜思贤家里也不富裕，他只是个贩运粮食的小商人，因为厘金的原因，才奋起反抗，有了今天。
杜思贤没有像景清一眼，背叛穷苦人，相反，他比谁都同情普通百姓，下手也绝对不客气。
很多人都提到一个问题，说是皇权不下县，政权不下乡……地方上千百年都是士绅宗族控制，变法改革，应该打破这个局面。
但问题是鲜有人说清楚，要怎么打破。
比如说，派遣官吏下乡，还是迁居豪强，或者是对百姓进行教育宣传？
这些做法，或许都有些道理，但是不要忘了，乡村的数量多如牛毛，大大小小的家族，难以计算清楚。
光靠着从上而下的力量，能解决多少？
当初柳淳带着数百太学生，还有那么多的账房高手，用了快一年的功夫，才把长沙一府弄得七七八八。
像长沙一般的单位，大明至少有两三百个。
如果真的按部就班来，能做得完吗？
或许从那时候起，柳淳的潜意识里就知道了，真正要完成变法，不是靠着洪武大帝的英明神武，也不是靠着永乐大帝的锐意进取……而是靠着从下而上，只有进行一场大战。
从根本上，把地方百姓动用起来，才能解决土地问题。
不然的话，那些变法目标就只会成为一场梦。
政治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人们的行为不是遵循文艺青年的美好想象，而是要看实实在在的利益。
就算不打这一场靖难，朱棣顺利登基，没有了篡位的污点，那朱棣就能挥洒自如，创造更大的功业吗？
不，不会的！
假如朱棣真的顺利登基，他只会严格尊奉朱元璋留下的条条框框，很难跨越出去，被各种各样的力量死死牵制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靖难之役，就没有永乐大帝，这俩是分不开的。正因为靖难之役，打出了一套完全属于朱棣的班底，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这才有下西洋，征草原，迁都北平，修永乐大典。
同样的道理，不彻底摧毁敌方的士绅豪强，光是派遣官员下去，这帮人会不会被士绅收买？
你觉得官吏和士绅会彼此牵制，可事实上，他们往往会勾结在一起，一起压榨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百姓。
这种道理是普遍存在了，比如历代的皇帝，都热衷分权制衡，不断的削弱相权，甚至干脆取消宰相。
但结果呢？
往往事与愿违，百官总是会以某种形式，联合在一起，共同欺负皇帝……试问历朝历代，几百位天子当中，能乾纲独断的又有几人？
柳淳这段时间常常扪心自问，其实他是真正盼着这场靖难之役的！
杀！
地方的贪官污吏，杀了！
罪大恶极的士绅豪族，杀了！
各地的土匪山贼，杀了！
总之，凡是挡在变法前面的人，都要被彻底摧毁消灭。
柳淳就是这场变法的总导演，而赵勉则是担任了台面上的主演任务。他不断调动人员，针对一个个的县城，清丈土地，计算人口，登记造册，按照人口分田。
还记得朱元璋曾经像柳淳炫耀的吗？
记载了天下丁口的黄册，记载了所有土地田主的鱼鳞册，老朱就是按照这两样东西，向天下征税的。
可即便有鱼鳞册和黄册，也难免有疏漏，因为只要不在册上，就可以躲避税赋，为此有人不惜投献豪族，充当奴仆。
这种情况从洪武末年就出现了，等到明朝的中期，就完全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天下之田，有一半以上，落到了世家大族手里，他们享受着丰厚的地租，却不用纳税。普通小民百姓，以不足一半之田，承担所有税赋，压力之下不断有农民破产，变成流民……幸运的是，海外的需求出现了，工商业发展起来，吸纳了很多劳动力，延缓了危机。
可终究有积重难返的那一天，乡村崩塌了，整个大明也就完蛋了……
而这一次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局面，再也没有藏匿的人口了，所有人头跳了出来，那些士绅大户的奴仆也纷纷逃了出来。
能光明正大拿到土地，能挺直腰杆做人，干嘛还给人家当奴仆？任凭别人呼来唤去！谁又不是天生的贱皮子。
当朝廷光想着增加税源，清查藏匿人口的时候，阻力重重，即便暂时清查一些，很快也会恢复原状，甚至变本加厉。
可是当真正落实均田之后，丈夫们都会主动把妻子从士绅家里叫出来，父亲也会把女儿抢出来，谁还给你们当丫鬟婆子？
这是一个大活人！
她代表着好几亩田！
数以百万计的女人，在这场变法当中，终于找到了自身的价值。她们和男人一样，也拥有土地，换句话说，她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
可以很明显发现，田里干活的女人增多了，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女人也敢上桌了，说话也硬气了，不再是唯唯诺诺……
整个巴蜀，都在迅速经历一场涅槃重生似的变革……
“原来真的有一种改天换地的力量啊！”
老头朱守仁，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这位在元朝就曾经为官的老人，此刻也被惊呆了。
朱元璋带来的变革就够厉害了，恢复华夏衣冠，授田，抑制豪强，天下大治……可和现在比起来，似乎又差了一筹。
朱守仁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如此手笔，怕不是赵勉能施展出来的，纵观天下，比起先帝还深谋远虑，魄力更大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朱守仁想了许久，终于拄着拐杖，前来求见。
赵勉当然不会拒绝，要知道在成都之战前，可是这位老大人出面，才带动商人借款，帮助守城的，他可是大功臣！
“老前辈，您来有事吩咐？”
朱守仁哑然失笑，“赵大人，老夫此来是想见见那个人……请他出来吧！”
赵勉一愣，“老大人，你要见谁？”
朱守仁老眼放光，笑眯眯道：“赵少保，你又何必跟老夫装糊涂！我这一把年纪了，什么没有经过。我是真想看看这位少年英杰，想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谈。还有啊，要是觉得老夫这把老骨头能有用，我也愿意站出来，替你们做事情。”
赵勉此刻有些尴尬，朱守仁资历太深了，他先后在朝堂和地方为官，人脉不可小觑……如果有此老帮忙，他们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的。
只是……正在赵勉迟愣的时候，柳淳笑呵呵从外面走进来。
“老先生，柳某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何劳先生亲自来看！”

第446章 老臣风骨
朱守仁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打量，柳淳早就不复少年时的青涩，虽然还没有蓄须，但身量修长，五官清秀，颇有种公子如玉的潇洒，和人们想象之中的风流才子，颇有些类似。只不过这个年轻人可要比那些银样镴枪头的才子厉害多了。
朱守仁颤颤哆嗦，站了起来，突然仰头大笑。
“唉，果然是一表人才，不凡，实在是不凡啊！”
柳淳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笑道：“老先生谬赞了，晚生人不人鬼不鬼，愧不敢当啊！”
朱守仁断然摇头，“不然，放眼天下，能让老夫五体投地的只有两个人，柳大人排在第二位。”
柳淳一听，就忍不住笑道：“老先生，你说的第一位不会是赵勉赵大人吧？要不是的话，他的脸可不知道往哪里放啊！”
被柳淳打趣，赵勉立刻道：“我就是个办事的，哪敢排到你前面，更何况朱老先生必定有更高明的人选，是吧？”
朱守仁稍微迟愣，忙摇头道：“果然是老了，嘴上就没有把门的，顺嘴胡说，贻笑大方。老夫的意思是，这天下间，有两个人提到土地的事情，老夫也是颇为感叹，柳大人不光提到了，而且还动手做了，相比起前一位，其实更加厉害！”
面对老头的马屁，柳淳轻轻一笑，怎么说呢，他对这种老家伙有一定的尊重，可也在防着他们，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谁也不知道这家伙通着哪一路的神怪，必须小心谨慎才是。
“朱老，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第一位，是方孝孺吧！”
“哎呦！柳大人，你知道正学先生？”
朱守仁比方孝孺年纪大得多，经过的世面也多，官职更高，他却尊方孝孺为正学先生，足见老方在他心中的地位。
“方先生在蜀中讲学多年，他也是颇为关心土地的问题，而且早年之间，我们还有些关系……”柳淳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多说，而是笑道：“朱老，方孝孺肯定和你谈过土地的事情吧？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朱守仁叹了口气，“他跟我说了很多，尤其是这三十年间，太平盛世，人丁滋长，他告诉我巴蜀各地在洪武十四年，朝廷黄册记录的户口是二十一万有余，而人丁是一百四十多万，每户七口人，到了洪武二十四年，户口大致相当，人丁只增加了两千人。”
此言一出，别说柳淳了，就连赵勉都不相信……这不是扯淡吗！
洪武十四年往后，大明基本进入了太平盛世，人口滋长，速度飞快，你到街面上，随便找一个老百姓，问问，感觉没感觉人口增加了，他保证告诉你，人口是成倍增长。
尤其是巴蜀，可是天府之国，一百多万人口，简直跟笑话一样。
而且此时距离元朝屠戮四川，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人口虽然没有恢复鼎盛时期，但是也相当繁盛了。
成都自古以来，就是一座繁华的大都会，人数常年保持在几十万以上，如果说整个巴蜀，才一百多万人，难道柳淳他们看见的，都是鬼魂不成？
“正学先生告诉老朽，巴蜀真正人口数量，应该在三百万以上，而且还不算一些土司，以及大户家中的奴仆，只怕实际数额还要更多。他跟我讲，巴蜀远离京城，又自成一体，朝廷的力量无法深入，比不得南直隶等地，事实上，巴蜀的土地兼并，人丁藏匿，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必须用重典才行。”
柳淳在云南期间，就曾经关注过巴蜀，可以说，朱守仁所讲，的确半点不差，而实际的情况，只怕比这些还严重。
“朱老高见，这正是晚生希望在巴蜀落实变法的原因所在。”
朱守仁点头，“敢想敢做，这也是老夫钦佩柳大人的地方，只不过你开的药方，跟正学先生不一样。”
赵勉好奇道：“那不知道方孝孺有什么高招呢？”
朱守仁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井田！”
他说着这两个字，满以为柳淳会惊讶，却没有料到，柳淳只是微微一笑，“此法若非太过艰难，倒真是少有的良方。”
朱守仁脑筋有点转不过来了。
难道说这天才的想法，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井田是西周时候的方法，后来完全被各种变法摧毁了，方孝孺要恢复井田，已经是异想天开，柳淳居然说他的办法好，自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这俩人果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疯子。
柳淳轻笑摇头，“朱老，如果我没说错，方孝孺不过是借了井田之名而已，他其实想要做的是土地收归朝廷所有，真正实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朱守仁一愣，“他倒是这么说过，可井田不就是如此吗？”
“不！”柳淳摇头，“朱老，以当初西周的程度，怎么可能控制住天下每一寸土地，想必老先生也知道，西周时候，称王城附近的人为国人，山间的民众为野人。国人替国王耕种土地，这才是井田，而偏远荒蛮的地方，那是野人的天下，可没有计入井田之中。”
柳淳道：“方孝孺想要的井田，那是把所有山川土地，悉数变为朝廷所有。百姓只能从朝廷手里租种土地，如此一来，百姓没了土地，也就永远没法买卖，没了买卖，也就没了兼并。朝廷手握土地，自然就可以随时租给百姓，也就杜绝了流民的产生。”
“这么说吧，当下大明，土地分为两种，一种是官田，一种是民田。老百姓租种官田，要负担民田两倍的赋税，因此很多百姓宁可租种民田，或者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把官田变为民田。”
“方孝孺是希望将所有民田，全数变为官田，整个天下，全都是如此，土地兼并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而朝廷成了最大的，而且是唯一的地主！也就不会有财政危机了。”柳淳感叹道：“过去我也对方孝孺有所偏见，可最近几年我才发现，他其实是士大夫当中，最纯粹，也最有远见的一个人。朝中诸公，能比得上方孝孺的，寥寥无几！”
朱守仁说他钦佩方孝孺，绝不是假话，方孝孺在巴蜀教学多年，朱守仁接触过方孝孺的学生，又跟方孝孺几次长谈，都被方孝孺的想法折服，老头子发自肺腑，觉得方孝孺有宰相之才。
可纵然他跟方孝孺关系密切，但是对方孝孺的变法主张，老头竟然没有柳淳领悟的深刻，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方孝孺的想法说明白了。
谁要是觉得方孝孺是读书读傻了的腐儒，那才是真正的傻瓜呢！只能说，老方的主张，做起来太难了而已。
朱守仁沉吟良久，站起躬身施礼。
“柳大人，你可真是正学先生的知音啊！老夫斗胆请教，为何柳大人不学方孝孺之法呢？”
柳淳笑道：“方孝孺想的是把民田变成官田，把天下的田，都变成井田……如此行为，可有人得利？”
“这个……朝廷得利。”朱守仁坚定道。
柳淳点头，“没错，可光是朝廷得利，不让百姓得利，能做得下去吗？没有万民支持，没有百姓充当后盾，方孝孺想一个人跟那些手握民田的士绅官僚争斗，他有那么多的本事吗？别忘了，王莽当年提出的王田，也是如出一辙啊，以王莽的威望尚且身死国灭，其他人又如何能幸免！”
朱守仁老眼放光，他紧紧盯着柳淳，声音颤抖道：“所以柳大人要先让百姓看到利益所在，先推行均田，均役，才能真正变法成功！”
柳淳微微点头。
朱守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望着天空，老眼迷离，思绪飞扬。他年过古稀，历经两朝，朱守仁当然也是那种希望致君尧舜，万世太平的士大夫。
正因为如此，方孝孺的主张纵然艰难无比，他也钦佩不已。
可柳淳的这番话，不但让老头看到了希望，而且还找到了解决办法，比之方孝孺，更加高明了一筹！
半晌，朱守仁突然自嘲一笑。
“亏老夫活了这么大年纪，竟然是坐井观天，没能领会柳大人的高明之处，老夫心悦诚服，心悦诚服！”
说到这里，朱守仁突然道：“可老夫也有一点不服！”
柳淳忙道：“请老先生指点！”
朱守仁探身，紧紧盯着柳淳，“柳大人，你还是太心慈了！你既然要从士绅地主手里拿走土地，就要做好彻底翻脸的准备。你是不是以为把一个景清凌迟处死，杀了一个韩天长，处置了一些乡勇，就能解决问题，就能让这帮人害怕了？”
柳淳正色道：“朱老，你有什么指点，就请明言吧！”
“好！”
朱守仁朗声道：“我此番前来，一是见见变法成功的柳大人，二是想告诉柳大人，有好些士绅名流，在暗中勾结，他们想要举兵造反……另外，他们还派人去了重庆府，联络魏国公徐辉祖……柳大人，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柳淳依旧满脸带笑，“朱老，多谢你能告诉我这些，我想请教老先生，你以为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呢？”
“杀！”
朱守仁毫不客气道：“柳大人，如果你不怀疑老夫，就把这事情交给我！我已经是衰朽无用之人，能用最后一口气，替百姓做事，老夫也能瞑目了。”

第447章 发现了无价之宝
朱守仁说完之后，客厅里陷入了沉默……老头主动揽权做事，当然是好事情，可问题是此老是不是真心实意，谁也说不清楚了，而且他跟方孝孺关系匪浅，眼下方孝孺还是站在朱允炆一边，跟靖难军作对，实在是让人没法放心。
柳淳沉默不语，赵勉带着思索微微低头。他们俩的动作都在朱守仁的老眼里。
老头自嘲一笑，“的确是交浅言深，老夫鲁莽了。不过老夫想跟柳大人讲一件事……方孝孺跟我说，他相信士大夫还是有良心的，他的意思是以大势威逼，劝说士大夫交出土地，可以给予一些其他的东西，作为交换。他说过，若是柳大人主持变法，必然是血流成河，损及斯文元气，甚至孔孟之道，会因此断绝。”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一下，没错，柳淳已经打出了墨子和杨朱的旗号，显然，如果变法到了最后的关头，两边的祖师爷是要斗法的。
由此可见，方孝孺还是有些见识，而且作为一个士大夫，方孝孺对士人还是存有一丝幻想的。
“老先生，您又是怎么看的？”
朱守仁痛苦地摇摇头，“柳大人，老夫年过古稀，看过的事情太多了，我就不说别的，光是圣人苗裔，孔家的南北二宗之争，就让多少读书人心寒啊！老夫年轻时候，甚至想到山东，除掉这一群给圣人丢进脸面的不肖子孙！柳大人，你说说，他们孔家子孙，争相谄媚元廷，算，算什么圣人后裔啊，简直连做人都有问题。”
老头又叹了口气，“老夫也就是说说，算起来，我也给元廷当过官……可正是因为如此，我，我心里有愧疚，我半夜睡不着觉，我怕啊！”
朱守仁突然变得极为激动，“柳大人，还有赵少保，老夫比任何人都清楚，士大夫的秉性。老夫只想在衰朽残年，替百姓做点事情，也好赎罪！正学先生总觉得士大夫会以天下为重，老夫却是不敢苟同，倘若老夫能靠着自己的一点举动，让后世之人，提到文人，不至于戳脊梁骨，老夫就死而无憾了。”
朱守仁这番披肝沥胆的表态，让柳淳和赵勉都肃然起敬！尤其是赵勉，从朱守仁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老岳父刘三吾……他们经理类似，暮年之际，能做出顺应大势的决断，真是让人五体投地，不得不钦佩。
赵勉冲着柳淳点头，“既然老先生愿意负担此事，我看最合适不过了。”
柳淳道：“老先生是要拼命的，可我却还想老人家能多提点后辈几年，多教导几个人品正直的学生。老先生，你只管下令，我给你安排几个得力的年轻人，协助您老。”
朱守仁欣然点头，“柳大人思虑周全，老夫感激不尽。”
他们谈得畅快，柳淳让下面的人准备酒宴，没有太多的东西，只是六七道菜，一壶老酒，边喝边聊。
“老先生，不知道您打算如何着手呢？”柳淳提问道。
朱守仁哑然失笑，“老夫还是打算从景清做文章！这个畜生，纵容乡勇，祸害百姓，光是凌迟，便宜了他，老夫打算让他遗臭万年！”
“老先生，您要怎么办？”
“很简单，就在新津县城外，老夫要给他立一个跪像，让他生生世世，都别想站起来，永远给新津百姓谢罪！”
……
到底是老前辈，朱守仁一出手，就让柳淳都耳目一新，其实柳淳有些时候还真是有点善良……他基本信奉人死不结仇。都把人千刀万剐了，还折腾什么。
可显然光杀一个人还不够。
朱守仁亲自写了一篇文章，让人有石头刻下来，又用铜铸了一尊跪像，大小和真人相仿，就对着新津城门，永远跪下了！
生生世世，再也别想起来。
这一下子，可谓是震撼巴蜀，新津百姓，纷纷从家里出来，围着跪像，指指点点，切齿大骂，争相朝着跪像吐口水。
这一招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就该这么对付罪孽深重的畜生！
各地的文人夜不能寐，睡着了就有噩梦，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一尊跪像。
朱守仁出了第一招，大获成功，老爷子随即找到了柳淳。
以目前来看，反而分田落实最好的就是成都府和叙州府，这两处靖难军的实力最强。至于其他的地区，还只是开了个头儿而已。
“当年蒙古人屠戮巴蜀，光是成都就找出一百四十余万尸体，何其残忍！等他们占领天下之后，巴蜀荒芜，各地移民进入，除此之外，周围的吐蕃人，党项遗民，回鹘人，羌人，甚至是一些色目人，都迁入了巴蜀。柳大人，你可以看看巴蜀的西北，究竟有多少土司！”
柳淳当然知道，不只是西北，包括东南，连接贵州的方向，也有许多土司。
“老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一起分田！只不过这些人会野一些，没有足够的兵马可不行，老夫就是来讨令杀人的！”
这位说的真够干脆的。
柳淳道：“当下我们的兵马也不够用，我只能给老大人五万人！”
五万？
很少吗？
柳淳轻笑道：“这里面真正打过仗的，一万，其他以民兵为主，老大人以为如何？”
朱守仁欣然点头，民兵更好！
他们多数都是重新分了田的农户子弟。他们对均田的政策更加拥护，行动起来，也更有力量。
有这五万人，朱守仁是信心大增。
“柳大人，老夫向你保证，半年之内，巴蜀大地，要完成七成以上的均田，做不到，你只管砍了老夫的脑袋！”
……
柳淳不愿意杀戮太多，可突然冒出来的老杀神，却让巴蜀的豪强士绅倒了霉，至于那些土司，就更不用说了。
朱守仁是把这么多年，憋着的怨气全都爆发出来。
谁敢反对均田，立刻处死，并且把他的事迹写成文章，到处传播，设置个别要编成剧本，在舞台上表演，人死了还不算，要让你遗臭万年。
而且这些人的家眷，老头也没客气，全都发配缅甸！
在短短时间内，许许多多的豪门大族，甚至传承了几百年的大家，顷刻之间，全都土崩瓦解。
可以很明显感觉出来，就像是地震，围绕着震中成都府，向四周不断扩散……柳淳和赵勉已经做了个开头，到了朱守仁这里，那是半点不客气了。
说情没用，送礼没有，耍横的，更没用！
老头就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水火不进，软硬不吃。
均田就这样快速推进，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渐渐地，在出川的大路上，越来越多的士绅地主，携家带口，疯狂逃亡。
故土难离，谁愿意背井离乡？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们绝对不会跑的……要知道这些家伙跑也不容易，他们家产那么多，就算把房舍田地扔了，光是浮财，就不是小数目。
有的人家跑出来，光是马车就有上百辆，载着一家老小，还有沉甸甸的金银财宝，古玩玉器，无数的宝贝，疯狂逃窜。
他们只想快点离开鬼蜮。
在出川的大路上，这帮人互相冲撞，互不相让，咒骂厮打，全然没有了读书人的文雅。许多的强盗听闻了消息，也在大路小路设下埋伏，攻击这些家伙，一时间，抢掠，杀戮，那叫一个混乱啊！
不说别的，光是各地的镖局，价钱就涨了十倍不止。
“这帮东西，终于知道怕了！晚了！”
杜思贤带着一群人，在山头隐藏，冷冷瞧着下面经过的商队……想带着钱逃跑，对不起！没门！
把钱留下再说，至于命，就看高兴不高兴了！
“杀！”
这些人马伪装成山贼，从两边冲下来，转眼之间，刀光剑影，杀得血流成河……杜思贤是跟着柳淳历练出来的狠人，对付这些杂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头领，咱们发财了！发财了！”
手下人兴奋地将一箱箱的金饼子摆在了杜思贤的面前，最后抱来了一个特大的箱子，满以为会有更多的宝贝，可展开之后，里面只有三套笔墨纸砚，真是让人失望！
为什么会把这些玩意当成宝贝呢？
杜思贤本能感觉，应该不简单，不然也不会放在最下了，别是另有玄机吧？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方砚台，仔细看去，底下似乎有几个字，他只能辨认大概，似乎有“东坡”的字样！
杜思贤读书不多，但是他也知道东坡代表了谁啊！
那可是他们巴蜀大地走出来的光耀千古的大才子啊！
他留下的东西？
这是个宝贝，还是无价的那种！快去送给大头领吧，他一定喜欢！

第448章 燕王别慌，家里有矿
柳淳面对着三套文房四宝，仔细研究了好半天。奈何，他不是此道高手，根本看不出什么。不过假如这是三苏所留，那可就不是宝贝那么简单了，简直是国宝中的国宝啊！
三苏父子，文章光耀千古，才华堪比黄河之水，要知道出一个大文豪或许不难，但父子皆为文豪，就十分罕见了。而苏家呢，是父子兄弟，三个家伙一起站在了文人的顶峰，纵观几千年的历史，也十分罕见。
可以说巴蜀文脉，全都灌注在了苏家。据柳淳所知，很多人都以能拥有一件东坡遗物为荣，在他面前摆着的，不光有苏轼的，还有苏洵和苏辙，凑在一起，那就不是简单的三倍增加，简直是三次方，三十次方啊！这要是能留到后世，绝对会上国家宝藏的。
“请朱老和赵少保过来，对了，再把蜀王请来。”
一个时辰之后，这三位围着几样宝贝，仔仔细细看过之后，纷纷一脸怪异地瞧着柳淳。
朱椿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他咳嗽了一声，“柳大人，你知道苏轼是哪的人不？”
柳淳哼了一声，“苏轼不就是眉山人吗？你别卖关子，我就想知道，这玩意是真是假！”
朱椿呵呵道：“别忙啊，我再问你，你知道苏轼的后人住在哪里吗？”
“这个……”柳淳一下子被问住了，这是他的知识盲点啊，翻白眼道：“我哪里知道！”
赵勉闷声道：“据我所知，苏轼入朝为官之后，不断被贬，几十年颠沛流离，苏家后人也遍及四处，其中最主要的都在当下的南直隶一带，毕竟苏轼在这里为官最久，江南也是吸引文人聚居的地方。反而是老家巴蜀，苏轼的后代并没有居住。”
柳淳愣住了，“你的意思是苏家后人不在巴蜀，那这东西就是假的了？”
“那也未必。”朱守仁道：“苏轼的子孙虽然没有回到老家安居，但是苏家族人留在巴蜀的，还是有的。手里有三套文房四宝，也不稀奇。只不过……这个不是真的！”
柳淳眉头紧皱，气得一拍桌子，“您老怎么知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守仁和蜀王朱椿互相看了看，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大人啊，这东西是，是方孝孺弄的！”
“什么？”柳淳大惊，“这，这怎么会跟老方有关系啊？”
朱守仁笑道：“此事你不清楚，正学先生入蜀办学，头几年十分困难，学生买不起笔墨纸砚，他又是个穷鬼，想接济学生却没有钱。最后他想了个主意，跑去中岩书院的旧址，谎称做了一场梦，然后就去一个小破庙，从神像的肚子里，拿出了一套文房四宝，卖了八百两银子！”
柳淳的脸瞬间变了，奶奶的，方孝孺还干过这种事情？老东西不是迂腐顽固吗？他怎么肯做假骗人，这不是扯淡吗？
见柳淳不信，朱椿笑道：“方公这个人赤子之心，对待学生那是极好的，我知道此事之后，给他拿了三千两银子，可转过年，市面上又出了苏洵和苏辙的遗物，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巴蜀偏远，出川道路难行，学生要进京赶考，路费花销太大。”
“我说可以跟蜀王府要啊！方公却说学子入朝为官，不宜与藩王过从甚密，为了学生的前程，他不得不耍一些小人手段，还请我替他保密。”
得了个赝品不说，还是大家伙都知道的赝品，柳淳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冷哼道：“你们都知道，还保的哪门子密啊？”
朱守仁笑容灿烂，“老夫推崇正学先生的为人，也不光是他能一心变法，更是跟他爱护学生分不开。士林之中，此人当属翘楚。柳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保方孝孺一命。”
朱椿也道：“方孝孺和齐泰、练子宁之流，还是不一样的，此人代表读书人的一点正气，若是连他都给杀了，读书人的脊梁就没了。”
赵勉也跟着点头，“这是正论，我看就应该这么办！”
面对着仨货信心满满的样子，柳淳只想啐他们一脸！
“拜托，长点脑子行吗？现在我们离着靖难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现在就想着饶了方孝孺，也不知道日后，要是我们落到了朱允炆的手里，谁会饶了我们？”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柳大人在，我们坚信，靖难必胜！”
柳淳算是无语了，行，你们真行！
什么破事都推到了我的头上，我往哪里推啊？突然柳淳眼前一亮，貌似他还是能推掉的，毕竟上面还有一个人呢！
柳淳二话不说，将这三套文房四宝封装起来，然后立刻修书一封。
“送去给燕王，就告诉燕王殿下，现在巴蜀大局已定，送他一箱宝物，为燕王贺，为靖难军贺！”
朱椿都傻眼了，明知道是假的，还敢送给四哥，你不怕日后办你个欺君之罪啊？
柳淳才不管朱椿呢，欺君之罪算什么，别说朱棣了，就连他爹我都骗过，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柳淳让人火速前往西安，去面见朱棣。
……
柳淳在巴蜀折腾这么久，还打败了徐辉祖，那朱棣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不会只是看热闹吧？
显然，朱棣不是这种人。
在第一次打败李景隆之后，他向西征讨，大军前进河西走廊，一口气打到了沙州和瓜州，靖难军一下子拥有了广阔的战略空间，朱棣的处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派遣柳淳入川，去联络云南的沐春，就是试图在西南烧一把火，同时他要大军前出中原，如此一来，整个长江以北，就悉数落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朱棣是雄心勃勃，而且似乎老天爷都在帮着他，也不知道朱允炆是怎么想的，李景隆已经惨败了一次，可朝廷居然又一次任命李景隆当三军统帅。
而且给了李景隆六十万大军，诈称一百万，云集在洛阳一线，同朱棣进行对峙。
李景隆毫无疑问，就是一头猪，给他多少人马，都是一样的下场。朱棣毫不畏惧，他立刻选派精锐，对洛阳展开了攻势。
只不过这一次朱棣失算了，他遇上了对手！
在李景隆的军中，有两个人，一文一武，成了朱棣的克星。
文官叫做铁铉，他原本是礼科都给事中，是个言官出身，也没有领过兵，按理说应该对军务一窍不通才对，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家伙就通了窍，还变得厉害异常。铁铉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统管乡勇事宜。
在他手上，渐渐聚集起一支多达五万人的乡勇。
和巴蜀地方的乡勇不同，这一支乡勇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而且军饷从厘金当中出，比起禁军的待遇还要好。
他们训练刻苦，对靖难军又极度仇视，到了战场上，非常拼命，很快，就成了南军当中，最善战的一支力量。
这还不算什么，光是一个铁铉，也不足以威胁到朱棣，偏偏又冒出一位将军，此人名叫盛庸，他原本只是都指挥使，可是在李景隆溃败之际，他带领部下，率先抢占洛阳，收敛残兵败将，挡住了朱棣的第一波攻势，保守了洛阳的安全，因此被朱允炆破格提拔我副总兵。
铁铉和盛庸珠联璧合，互为表里，他们几个跟朱棣打仗，忽悠胜负，朱棣可以说是半点便宜都没有讨到。
“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雄啊！”
朱棣正在沉思破敌之策，突然大将朱能跑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
“王爷，这是末将抓到的一个俘虏，从他身上发现的。”
朱棣将书信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朱棣怒目横眉，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指着东南方向，破口大骂。
“朱允炆，你为了打败我，就这么不顾廉耻吗？无耻小儿，等本王破应天之日，必擒拿小儿，去先帝陵前，让祖宗瞧瞧，你是个何等卑鄙无耻之徒！”
朱棣气得嘴唇铁青，不怪他生气，这封信是写过北元残部阿鲁台的，在北元汗庭在捕鱼儿海被蓝玉剿灭之后，剩余的残部向下逃窜，重新拥立大汗，继续沿用大元国号，只是此时已经严重名不副实。
而且所有的大权也都落在了太师阿鲁台手里。
朱允炆派遣使者，给阿鲁台送信，就是希望阿鲁台能够出兵，越过河套，攻击朱棣的后方，并且许诺，成功之日，愿意将河套至大宁一带，悉数让给北元，从此两方互通有无，安享太平，永不侵犯！
“荒唐，荒唐！”朱棣气炸了肺，“自古汉贼不两立，父皇在世，几次北伐，驱逐胡虏，而朱允炆小儿竟然敢勾结蒙古，还让出了河套和大宁！他，他是崽儿卖爷田不心疼！简直混账！”
朱棣骂够了，却也傻眼了，他立刻下令，把文武都找过来，另外还包括代王，肃王和庆王，大家伙看到这个消息，全都傻了。
朱棣黑着一张脸道：“现在情况很不妙，我们本来就兵力不足，粮草缺乏，如果阿鲁台在背后插我们一刀，我们该如何应付？”
朱能无奈道：“王爷，怕是只有分兵拒之！”
代王朱桂摇头道：“说的容易，洛阳的人马如果知道我们分兵，必定全力以赴，攻击西安，让我们顾此失彼。”
大家伙越商量就越糟心，正在想不出办法之际，突然有人跑进来。
“王爷大喜，巴蜀送来了重礼！”

第449章 大军出川
重礼，能有多重？
大家伙都好奇起来，纷纷凑过来，想要一看究竟。
木盒展开，一套笔墨纸砚，一套文房四宝，又是一套……整整三套，摆在了眼前，苏洵，苏轼，苏辙……三苏遗物，文坛至宝，这玩意请回来家里供着，保证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中进士，入翰林，宣麻拜相，位极人臣，绝对比拜文庙的孔夫子灵验多少倍！
可是……有什么用啊？
我们在打仗好不好，送这玩意过来，能吓唬退敌兵吗？
或者说，拿这个去贿赂铁铉，让他感激涕零，立刻投降燕王，替靖难军做事……貌似也不可能啊！
又或者，把这玩意卖了，就能换取军粮？
可当下的西北缺粮啊，市面上所有的粮行已经限量销售了，多余的就要充作军用的，违反规矩，私下里交易粮食，那是要砍头的。
一句话，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更不要说拿什么三苏之物去换了，这不是做梦吗？
大老远的，送来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废物，巴蜀那边，脑子是怎么长的？
几位藩王，还有一众武将，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朱棣默默盯着，上下瞧了好一会儿，大家都不明白，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机关？只见朱棣依次把笔、墨、砚台放在了一边，最后拿起了纸。
这可是好东西，李后主的澄心堂，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朱棣突然将纸展开，一张，一张，又一张……最后朱棣从中间拿出一张与众不同的纸，这张纸偏厚，而且上面还有些粗略的线条，似乎是一幅画。
朱棣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欣然大笑。
“好，真是好宝贝啊！”
他把这张异样的纸塞到了袖子里，然后对下面的人道：“快，把这些宝物收起来，藏好，记住了，不许有半点损坏，否则本王绝不客气。”
下面人答应，将东西拿了下去。
朱棣又笑呵呵对大家道：“得了这么大的喜讯，真是太好了，摆酒宴，咱们一醉方休！”
大家伙都是一脸懵，完全不明所以，几位王爷想要询问，朱棣根本不搭理他们，只是让喝酒。他们一个个抓心挠肝，恨不得扑上去，把朱棣的袖子撕开，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玩意。奈何他们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只能不咸不淡，匆匆回去。
等所有人散去之后，心腹朱能又去而复返，笑嘻嘻道：“王爷，我没猜错，一准是柳淳送来了好消息吧？”
朱棣哼了一声，“就你机灵！的确是柳淳送来的，不过不是什么消息，而是一张图。”
“什么图？”
朱棣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了朱能。
朱能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半天，“这，这是什么啊？”
朱棣忍不住怒道：“你啊，真该多读读书了，这张图叫暗度陈仓，你没瞧见，上面还写着吗？”
“哦！”朱能挠了挠头道：“那，那是柳淳给王爷献了什么计策吗？”
朱棣真懒得跟他废话了，“这还不懂吗？柳淳是在告诉我，巴蜀大地，落入我们的掌控……可以重现当年楚汉争雄之势了！”
“哎呦！这么快？”朱能大吃一惊。
柳淳在击败徐辉祖之后，就给朱棣送信了，几天之后，更是把沐春送来了西安……这些事情朱棣都清楚。
可他询问过沐春，巴蜀大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乡勇，另外徐辉祖退守重庆府，势力犹存，再加上许多的土司，千头万绪……而且本身柳淳的兵马也不多，还需要掌控地方，要应付朝廷的反扑。
朱棣很欣慰柳淳的胜利，但是他估计至少要半年之后，甚至更久，柳淳才能真正帮到自己。可现在算起来，还不到两个月，他就能抽出兵力北上？
这也太神奇了吧？他从哪里弄出来的人马？
“嘿嘿嘿！”朱能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王爷你忘了，他可是柳淳啊！这小子干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我都不稀奇！”
朱棣略微沉吟，也笑道：“的确如此！我本以为他能联络沐春举事，就已经很不错了，谁能想到，他竟然连沐春都给送来了，你说得对，就算他再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不奇怪。”
两个人笑过，朱棣又眉头紧皱，提到了沐春，那也是一员悍将。
只是由于他首鼠两端，不敢重用罢了，如今还在馆驿闲居，实在是浪费人才。假如能让沐春发挥作用，也是不错的选择。
朱棣正在琢磨着，柳淳就送来了第二封信。
等朱棣展开之后，一切都有答案了。
原来真正的重礼在这里，前面送来的文房四宝，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柳淳给了朱棣什么呢？
不多，十万精兵！一员悍将！
悍将已经送到，签收，五星好评！
十万精兵又从哪里来呢？
前面提到了柳淳利用三路人马，击溃了徐辉祖的二十万大军，随后柳淳就迫不及待解除了沐春的兵权，把云南的人马给拿到了手里。
有人或许觉得柳淳的吃相太难看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主要是俘虏太多了！多的超出想象！
柳淳生怕人心不稳，这些俘虏降而复叛，那样的话，到手的胜利果实就飞走了。他不得不快速调过来云南的兵马，帮忙镇住场子。他送走沐春，也是担心沐春在云南兵马中，威望太高，毕竟他不能露面，云南的兵马都只会听沐春的。万一云南兵马军纪松散，势必会造成云南和巴蜀的冲突。
地域纷争起来，就没法整合力量，形成一个拳头。
那些日子，柳淳就觉得自己在走钢索，表面上云淡风轻，信心十足，可内里却是火烧三丈，稍微不慎，就要粉身碎骨，他必须全力以赴，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思。
怎么说呢，看似柳淳轻松取胜，看似巴蜀一片大好，什么事情都轻轻松松，一马平川，顺利的不像话……可实际上，柳淳在暗中用了多少心思，化解了多少潜在的危局，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柳淳距离这个境界已经不远了。
像柳淳这种行事风格，喜欢看戏的未必喜欢，但是朱棣却是欣喜若狂，满意地不能更满意了。
柳淳办事，让人放心！
事到如今，终于可以好好盘点，通过一战，柳淳到底拿到了什么！
三路兵马，大破徐辉祖，这位魏国公也够倒霉的，之前他不是遇到了火铳偷袭，丢了两颗门牙，这一次被火铳击中了战马，他从飞驰的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另外还被射中了一箭，幸好心腹拼死命救他，才把徐辉祖抢救出来。
他不敢往南跑，只能退到重庆府，闭门装死狗。
等到清点人马，徐辉祖直接哭了，他带来的十五万禁军，还残存的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人，另外巴蜀本地人马，还有乡勇，这也是接近十万人马，结果只有两万多逃了出来。
除掉战场死的，还有逃散失踪的，柳淳至少俘虏了十五万人！
徐辉祖还真估计对了，柳淳一共俘虏了十五万八千人！其中光是禁军，就要九万出头！
而之前巴蜀的兵马加起来，还不到六万人，压力之大，超出想象。
柳淳为什么要迫不及待推行均田，为什么要快速回应百姓的要求？难道就不能缓一缓吗？
不能！
因为只有均田，才能尽快组织起足够的民兵，至少在数量上，可以取得优势。
再有，在均田过程中，巴蜀本地的兵马，还有那些乡勇，经过改造之后，纷纷释放回乡，让他们老实耕种。
得到了土地之后，这帮人快速安定下来。
然后柳淳又授意平安等人，不断安排人，去跟那些禁军俘虏谈话，用当初柳淳收服他们的办法，去说服那些禁军。
跟他们讲道理，甚至领着他们去看，去看靖难军的纪律。
看看靖难军如何睡在大街上，替百姓修房舍……去地方看，靖难军是怎么进行均田的，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又是怎么说的！
这些琐碎的事情，很难详细交代。
但是真正身处其中，大家伙全都感觉到了柳淳的精细与精明。尤其是平安，更是彻底叹服了，他败在柳淳的手上，一点都不冤。
哪怕真的在两军阵上交手，他也是有败无胜。
所以说，平安是死心塌地，追随柳淳，再也没有犹豫。
除了平安之外，像蜀王朱椿，岷王朱楩，也都心悦诚服，这么多的事情，稍微有一点疏漏，就会出大乱子，柳淳不但没有任何差错，反而还快速推进了均田，稳住了人心，得到了巴蜀百姓的一致支持。
这已经不是精明强干那么简单了，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操作！
其实柳淳倒没有那么得意……无非是以均田为突破口，改造官军，稳定地方，清理土匪，还仅仅是巴蜀一地，真的只是小儿科罢了。要知道真正的高手，还出兵跟十几个国家打了一场，以胜利告终，顺便又进行了经济建设，收拾了各种残渣余孽，打扫出一片朗朗乾坤，那才是神仙一般的手段呢！
柳淳只是做了个迷你版的残次品而已，实在是不值一提。但是放在明初，却已经足够震惊四方了！
“弟兄们，我想你们都看到了，靖难军是真正替百姓做事的。你们也有家人，也有妻儿。咱们提着脑袋，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他们能过好日子吗？大家伙扪心自问，朝廷的田赋公平吗？土地分配合理吗？比得上靖难军做的这些吗？”
平安中气十足，“我现在问大家伙一句，愿不愿意加入靖难军，愿不愿意打回老家，实现均田？”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些被俘的禁军，鼓足了气力，仰头大喊：“愿意，愿意啊！”
平安面色红润，兴奋道：“好，所有人马北上，追随靖难军，一起讨伐昏君！”
霎时间，十万大军，踏上了北上的征途……随着这支人马的加入，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第450章 六王齐聚
“本以为还能留在巴蜀一些日子，没想到燕王的手谕来的这么快。”柳淳冲着大家伙笑了笑，“恐怕我要动身去西安了。”
柳淳要走，大家伙既意外，也觉得合情合理。
意外的是巴蜀还有许多事情，尤其是均田，刚刚处理了成都府，其余的地方都没有完成，应该等着有了成果，柳淳再离开才合适。
可问题是现在是大战时期，不比平时，朱棣那边要对抗六十万朝廷大军，孤掌难鸣，让柳淳北上协助，也是情理之中。
“柳大人，你走了之后，这巴蜀交给谁呢？”赵勉直接问道。
柳淳笑道：“巴蜀方面，文官还是以赵兄和朱老为主，赵兄主管全局，朱老负责落实均田。在武将这边，就留下蓝勇、冯诚、汤昭和杜思贤，这四个人协助你们，镇守巴蜀。其中蓝勇和冯诚统帅大军，围困重庆，记住了，要围而不攻，尽量拖住。”
蓝勇不解道：“为什么不打啊？以现在的兵力士气，拿下重庆难度不大，正好把徐辉祖活捉了，让他也尝尝过堂受审的滋味！”
不用柳淳开口，冯诚就摇头道：“瞧瞧，还是太年轻了。自古以来，蜀道难行，我们就算攻下了重庆，想要统兵出川，难度也很大。不如把重庆放在那里，作为一个诱饵，假如朱允炆舍不得放弃重庆，就要不断增兵。而我们以逸待劳，没准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呢！”
柳淳颔首，“舅舅果然机敏，有舅舅在，我也安心了。”
冯诚沉吟道：“柳淳，你把大家伙都留下了，谁陪你北上啊？光是一个平安，是不是有点单薄了？”
这时候坐在中间的蜀王朱椿不爱听了，敲着桌子道：“冯老将军，你怎么把本王给忘了？”
“还有本王！”岷王朱楩也跟着不悦道。
冯诚瞧了瞧这俩货，心里暗暗冷笑，两个废物王爷，能有什么用啊？
最多只能充当傀儡罢了。
冯诚不屑，可柳淳却笑道：“舅舅，我这次北上，还真需要两位王爷帮忙。燕王殿下也在信中写明，请两位兄弟过去喝酒一叙。”
朱椿笑了，瞧瞧，你老冯就是狗眼看人低，要不是瞧在柳淳的面子上，俺堂堂文武双全的蜀王殿下，成都保卫战的胜利者，会瞧得起你？做梦去吧！
“柳淳，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立刻就走，我们取道子午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安。”
两位王爷都欣然同意，他们立刻动身，前往汉中，而后经过子午谷，直奔西安……拜罗大大的三国演义所赐，许多人都知道了子午谷奇谋，事实上连结巴蜀和陕西之间的道路一共有六条，从西到东依次为：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库谷道、武关道。
这六条道路，都经过秦岭地区的高山深谷，地势险要，是历代的兵家必争之地。行走在这里，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
蜀王朱椿读书最多，就忍不住道：“诸葛一生唯谨慎，假如武侯能采用魏延之谋，或许汉室还能重兴啊！我每次去武侯祠瞻仰，都扼腕叹息。”
朱椿说着，瞧了瞧柳淳，好奇道：“柳大人，你怎么看？也说说吗？”
柳淳轻笑，“蜀王殿下，我想请问你一件事，当下子午谷的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这话问到了朱椿的软肋，就像柳淳弄不清楚三苏的情况的一样，朱椿也闹不清楚子午谷是怎么回事。
“请柳兄赐教！”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唐代所修，又名荔枝道！”
“荔枝道？就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荔枝道？”
柳淳点头，“正是，世人皆知岭南有荔枝道，而巴蜀地区所产荔枝虽然不如岭南，但胜在距离长安更近，所以唐代就重修了子午谷。”
岷王朱楩听他们聊得有趣，也跟着问道：“这么说，当下的路，要比三国时候，容易多了？”
柳淳点头，“的确如此，唐代是不惜血本，才把这条路修出来，能够通行战马，咱们也才能迅速北上。”
朱楩哼道：“这唐朝也太奢侈了，为了吃口荔枝，就大兴土木！瞧瞧，这两边悬崖峭壁，修这条路，不知道要死多少啊！”
朱椿也道：“由此可见，盛唐衰落，也是自取灭亡，红颜祸水，诚不欺我！”
“哈哈哈！”
柳淳突然大笑起来，弄得俩人迷糊了，“怎么，难道我们说的不对？”柳淳失笑道：“就算唐朝再糊涂，也不会为了几个荔枝到处修路，那不过是书上胡言乱语罢了。你们可知道，唐朝曾经几次征讨南诏，而南诏勾结吐蕃，一起抗衡大唐，弄得唐军损兵折将，好不凄惨！”
朱椿一惊，“柳兄，你说唐代修这条荔枝路，其实是为了对付南诏？”
柳淳点头，“有了这条路，南诏就算有什么异动，也可以迅速通知京城，不至于手忙脚乱。国家的决策，岂是那么儿戏的！就像修运河的隋炀帝，他是为了看琼花吗？不过是后人给他泼脏水罢了！”
……
柳淳侃侃而谈，两位王爷听得津津有味，过去的时候，书上怎么写，他们也就怎么信，可听柳淳分析，还真是那么回事，史书上，有多少人蒙受冤枉，无辜背了黑锅，只怕是数也数不清。
“这条子午谷在唐代之前，通行艰难，诸葛孔明没用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可有人用过了！”
“谁？”
“东晋的桓温，他就从子午谷出兵，讨伐前秦，所走的正是魏延当初建议的那条路！”
“那结果呢？”朱椿和朱楩好奇道。
“还能怎么样，没出谷就中了秦军的埋伏，全军覆没，大败而回！”
朱椿喃喃自语，“这么说，如果诸葛亮采纳了魏延的建议，只怕一样兵败如山倒了？”
柳淳道：“其实仔细研究诸葛亮的北伐路线，所谓光复汉室，是分成很多个目标的。蜀国弱小，就算打下了长安，也是受不住的。诸葛亮深知这一点，却又不能对下面明言，他的真正目标是陇右！或者说，诸葛亮希望占领陇右之地，获得战马的来源，然后养精蓄锐，逐步光复长安，只有如此，才有希望打败曹魏……”
这一路上，两位王爷不断询问，跟柳淳谈古论今，简直颠覆三观，觉得以前的书都白读了……朱椿跟朱楩商量一下，两个人干脆下马，单膝跪倒。
“柳先生，我们想拜先生为师，还请先生准许！”
柳淳忍不住笑道：“燕王的三个公子可都是我的学生，你们再拜我为师，他们可就是你们的师兄了。”
“不碍的！”朱椿还来了轴劲儿，“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们是向先生求学，其他的事情，也都顾不得了！”
朱楩也道：“没错，请先生看在我们一片赤诚，请先生收留！”
这俩家伙干脆把路给堵上了，不答应就不让柳淳走了。
柳淳也是没办法，“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不过你们只能算是记名弟子，要通过考核，才能成为正式门徒。”
朱椿才不管这些呢，他喜滋滋牵过战马，“先生，前面就出了子午谷，距离西安也不远了，让弟子给你牵马。”
柳淳也不好拒绝了，就这样，他们到了谷口，还没等出去，突然有马蹄生意响起，朱椿吓得一哆嗦，“先生，这历来走子午谷的都没有好下场，咱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朱楩也吓得够呛，正在这时候，有一骑突然跑了过来，见到了他们，立刻道：“启禀两位王爷，燕王殿下派遣代王、肃王、庆王，三位王爷迎接。”
敢情不是伏兵，朱椿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他突然意识到，西安已经是六王齐聚！这可是非比寻常啊！
他偷眼看柳淳，师父和四哥不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吧？

第451章 朱允炆，你被开除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明显，这一次的靖难之役，比历史上的规模大得多，其中的势力也复杂得多。
把北平老巢先放在一边，朱棣和柳淳，就各自拥有一个山头……朱棣这边三位藩王，而柳淳这边有两位藩王，外加一个云南西平侯，也幸好柳淳把沐春提前弄到了西安，要不然三对三，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朱椿跟朱楩也不是脑子抽了，非要自降身份，给三个侄子当师弟。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如果不抱一个大腿，万一被代王三人欺负，他们该怎么办？
柳淳能不清楚这帮人的心思吗，他如果一味拒绝，装清高，不揽权，事情反而会更复杂，所以他才痛快答应，收下了两个弟子。
而事实上，朱椿跟朱楩完全是多虑了，朱棣对于这两位兄弟的到来，那是给足了面子。
先是派遣三位藩王迎接，等到了距离城门十里的时候，精悍的骑兵马队，一百人一队，穿着五颜六色的彩衣，手里打着旗号，从城中冲出……一队接着一队，好像排山倒海的浪头，簇拥着两位藩王进城。
柳淳因为不方便现身，就只能绕道另外的城门，先进了西安，好在他见过太多的大场面了，这点欢迎仪式，就留给朱椿和朱楩吧！
这两位藩王骑着高头大马，踩着黄土垫出来的道路，两旁还有人撒花，喇叭用力吹，腰鼓使劲敲，艺人们卖力地表演着！
“蜀王千岁！”
“岷王千岁！”
“靖难军必胜！”
“大明必胜！”
……
欢腾的口号，好像快乐的海洋，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之中，朱棣在城门口等着两位兄弟的到来。
等两个人一出现，朱棣主动迎上来，亲手拉过缰绳，搀扶他们下马。
朱椿感动的无以复加，朱楩热泪盈眶。
“四哥！”
“四哥啊！”
“咱们弟兄总算能见面了！”
朱棣给两位弟弟结实的熊抱，然后一伸手拉住了他们，另外三位王爷也加入其中，六大藩王携手向城里的秦王府而去。
沿途无数的百姓，聚集在道路两旁，翘着脚巴望，人山人海，壮观无比。
朱椿脸涨得很红，连脖子都变色了，啥也别说了，四哥太够意思了。
“四哥，我们兄弟过来，就是要告诉四哥，现在巴蜀十几万大军，还有几百万的百姓，悉数听从四哥号令！四哥只要一声令下，让我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朱楩也道：“没错！朱允炆这个兔崽子，窃据皇位，霸占龙庭，胡作非为，任用奸佞。咱们身为父皇的儿子，不能看着他糟蹋大明江山，绝对不能！”
朱棣不停点头，“你们的意思，四哥都听明白了，走，先去王府接风洗尘，回头四哥有要事跟你们商量！”
朱棣冲着几位藩王朗声道：“今天咱们六王齐聚，这靖难大业，就已经成功了一多半！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好长时间了，西安都没有这么放松快乐过。
洛阳的六十万大军，就像是一块乌云，压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朱棣都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如今巴蜀大军来援，强弱之势逆转，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了欢乐当中，简直跟过年一般。
古老的西安处处欢歌，人人嬉笑，脸上都跟开了花似的。
朱棣亲自设宴，款待两位藩王，蜀王朱椿和岷王朱楩也够识趣的，他们享受了隆重的欢迎，喝了几杯酒，就以旅途疲惫为借口，去馆驿休息了。
毕竟真正重要的人是师父，他们瞎耽误工夫干什么。
……
送走了两位兄弟，朱棣终于抽出了工夫，过来面见柳淳！
“你小子真是好本事！好！好啊！”
面对连连称赞，柳淳矜持一笑，“还不是仰赖王爷威名，我不过是做了点小事罢了。”
朱棣摆手，“你就别谦虚了，你这么客气，就像是打我的嘴巴似的。”朱棣拉着柳淳，让他坐下，开门见山，直接道：“柳淳，巴蜀能提供多少粮食兵马？”
“第一批十万人马是俘虏改编的……真正第一批巴蜀大军，要到半年之后，兵力在十五万左右。粮饷吗，至少能提供一百万石粮食，另外我在成都设立了火器局，滇铜已经向成都输送，如果一切顺利，半年之后，又能拿出五百门火炮！”
“五百门！”朱棣大喜过望，激动地不停搓手，“巴蜀富庶，果不其然，这下子我就有信心了，简直信心十足啊！”
算起来，从决定起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从最初的八十亲卫，到现在的半壁江山，可以说靖难之役已经到了战略决战的阶段，只要能击败李景隆和耿炳文两个军团，挥军过江，彻底消灭朱允炆，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朱棣清楚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又如何能不高兴！当然，局面走到了今天，柳淳绝对是居功厥伟。
唯一可惜的是柳淳现在还是个“死人”，不能光明正大露面，不然以柳淳的号召力，加上曾经是朱允炆师父的身份，绝对更能打击朱允炆的威望。
“柳淳，我看你该露面了，而且就算你现在不露面，知道的人也不少了，就算他们能保密，下面的人也未必能守口如瓶。与其让人窥见，不如主动站出来，跟本王一起，指挥大军，彻底扫荡酸儒，清除奸党。尊奉父皇祖训，把大明带到太平盛世。不光是本王，全天下的老百姓，也都盼着呢！”
朱棣本是个内敛的人，如此热情洋溢，近乎恳请，让柳淳出山，实在是太意外了。
“王爷所说极是，我肯定是藏不住了。但有三个人，我必须要搭救，只有把他们救出来，你我才能安心。”
“谁？”
“梁国公蓝玉！”
朱棣用力点头，“没错，梁国公还在凤阳，他不光是你的岳父，也是勋贵的领袖，有他过来，禁军的战心就瓦解一半！”
“徐增寿！”
朱棣迟疑片刻，深深叹口气，有些事情明摆着，他娶了徐氏，柳淳跟徐妙锦也有深情，徐增寿跟他们俩都不远，而且又是徐达的后人。
“目下徐辉祖还站在朱允炆那边，他们未必会对他下手吧？”
柳淳急忙摇头，“要我说，徐增寿的处境比谁都危险……徐辉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怕他会利用徐增寿来邀功请赏！”
“什么？”朱棣大惊，“徐辉祖怎么会卑鄙到这个程度！他还算是中山王的后人吗？”
柳淳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他多半是要一条道跑到黑了。”
朱棣特别烦躁，说实话，朱棣一直对徐家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们会站在自己这边……其实现在想想，假如当初徐辉祖能联合勋贵，阻止朱允炆掌控先帝，再跟茹瑺一起，就可以迎请朱棣回京继位。
至不济也可以降旨，把柳淳提前调回京城，让柳淳统御全局。
结果他一屁股坐在了朱允炆这边，这个亲戚，还不如路人呢！
“你说还有谁要救？”
“这个……当然是李景隆了！”
“李景隆？”朱棣忍不住骂道：“他现在可是统御六十万大军，我巴不得弄死他呢！”
柳淳连忙摆手，“可别，要是李景隆出了事，三军主帅换成耿炳文，或者铁铉，王爷，咱们的压力只会更大！神队友难求，猪对手更难得啊！王爷就算靖难胜利，也要好好封赏李景隆，他可是大功臣啊！”
朱棣抓着短须，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柳淳啊柳淳，没你这么损人的，李景隆好歹也是将门之后，他啊，也是被那些腐儒给坑了。”
话说到这里，柳淳又道：“王爷，其实就算朱允炆知道我还活着，他也未必愿意公诸于众，所以还可以拖延一些时日。”
朱棣想了想，“有理，你毕竟是他的师父，弑师的罪名可不小啊！”朱棣想到这里，又掏出一封信，气哼哼递给柳淳。
“你瞧瞧吧！我这位好侄子还干了什么！”
柳淳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了然。
朱允炆居然给蒙古人送信，请他们出兵。
这一招真够狠的，可也在很够无耻！
“我本来还发愁如何分兵抵挡，现在你送来了十万大军，又有沐春和平安两员大将，我倒是不愁了。只是朱允炆小儿如此作为，实在是让人不齿！”
柳淳沉吟片刻，突然道：“王爷，如今六大藩王齐聚，正好可以用此事做文章，让朱允炆先尝尝厉害！”
朱棣眼前一亮，忙问道：“计将安出？”
“王爷，你忘了吗，你现在可是宗人府的宗人令，是所有皇亲贵胄的大家长啊！”
朱棣吸了口气，突然醒悟过来！
“哎呦，当年我还用这个身份闯宫来的，现在居然忘了，真是该死！”朱棣又想了想，握拳道：“有六大藩王在，又有我这个宗人令在，我就可以将朱允炆从玉牒之中剔除，剥夺他的皇族身份！”
“对！就这么办了！让他做不成皇族，我看他还有何面目，坐在龙椅上！”
朱棣又有些迟疑，“柳淳，现在朱允炆可坐在龙椅上，我能免除他的皇族身份吗？”
柳淳失笑，“王爷，你忘了吗？我可是修过皇明祖训的！就凭朱允炆勾结外人，出卖国土这一条，他就不配当大明的天子！”

第452章 罪己诏
朱棣跟柳淳凑在一起，一个人满肚子坏水，另一个呢，执行能力极强，简直是珠联璧合，默契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们很快就商量出来一个方案，朱棣立刻安排落实……说实话，一直以来，谋逆的罪名都困扰着朱棣，虽然他打出维护变法的大旗，但是在整体舆论上，还处于下风。可这一战，就是扭转大局的关键点！
朱棣要彻底将大义名分，拿到手里。
别觉得这东西是虚无缥缈，不值一提的。不说别的，像平安一样的人，所在多有。如果眼睁睁看着他们替朱允炆卖命，最后身死沙场，绝对是大明的损失，如何能让他们醒悟过来，反戈一击，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一次将朱允炆踢出玉牒，就是关键的一步！
朱棣格外重视，他首先召集了五位藩王，将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这五位都已经站在了朱棣这边，自然是无话可说，而且这个办法简直太好了。
“四哥，朱允炆德不配位，早就该滚蛋了，我们都同意四哥的主张！”
朱棣满意道：“记住，这次将朱允炆逐出玉牒，剥夺宗室资格，是基于两条原因，其一，他违背祖训，推翻变法，其二，他勾结蒙古，与外贼合谋，出卖大明疆土百姓，将先帝苦心打下来的江山，轻易送给蒙古仇人、有此两条，他非但不配做大明的天子，就连朱家的子孙都算不上！我们身为先帝之子，大明藩王，肩负攘夷护民之责，如今天子跟敌人勾结在一起，让我等情何以堪！不讨伐朱允炆，就枉为先帝之子，枉为大明藩王！”
“说得好！”
代王领头鼓掌，“四哥，你这话算是说到了大家心坎上，朱允炆简直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咱们立刻向四处发布檄文。”
“别急。”朱棣拦住了他，“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必须按照礼法行事，在三日之后，我们一起祭奠先帝，向他老人家诉说朱允炆的罪过，同时在先帝面前，秉承皇命祖训，将朱允炆踢出玉牒，这才是正办！”
朱椿点头，“四哥说得对，就这么办了！”
伴随着朱棣的命令，整个西安都动了起来，地点选择在了东门外的大校场，十万将士云集，到处都是旌旗，到处都是人马。
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不光是将士，西安的百姓，各地的商贾，全都赶来了，他们在外面等着。
朱棣领头，六位藩王，依次来到校场，朱棣一身明晃晃的盔甲，手里按着一柄宝剑，充满了威仪。
“恭请先帝神像！”
一声令下，有士兵抬着老朱的神像，缓缓走了过来。这是一个坐像，朱元璋一身龙袍，面容和蔼，带着微微笑意，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就是上朝一般庄重肃穆！
当众人将神像安放稳当，朱棣带头跪在了地上！
“父皇，儿臣率领五位弟弟，连同十万将士，西安的百姓，拜见父皇！”
朱棣领着行了君臣大礼。
在朱元璋神像出现的那一刻，许多将领老兵都情不自禁哭了。
或许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很多人对他都有怨言，有这样那样的非议，可朱元璋一死，天下大乱，这一年多的战火，让所有人都了解了老朱的可贵。
正所谓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大家都哭得像是泪人一般。
朱棣擦了擦眼睛，重新站起，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止住了悲声，朱棣猛地举起一物！
朗声道：“这是皇明祖训！是先帝晚年修订的治国方略，是先帝的心血结晶，也是我大明万世不变的根本所在！”
“先帝驾崩之后，皇孙允炆继承大统，然则，登基之后，违背祖训，残害重臣，变法大业危在旦夕。儿臣朱棣不得不举起义旗，奉天靖难，实指望朱允炆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谁能想到，他竟然怙恶不悛，一意孤行！办乡勇，设厘金，荼毒天下百姓，尤其可恨，勾结蒙古，出卖祖宗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棣说到这里，再度提高了声音。
“儿臣身为宗人令，秉持父皇遗训，废除朱允炆皇族身份，将其从玉牒铲除。儿臣非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父皇苦心经营的基业！”
“儿臣在父皇面前，要告诉朱允炆，他必须立刻悬崖勒马，赶快放弃诸般恶行。靖难军愿意和他进行谈判，罢除干戈，还黎民苍生一个太平。如果不听，儿臣恳请父皇在天之灵见证，儿臣必定统帅靖难大军，铲除这个背弃祖宗的不肖子孙！如果不能成功，儿臣情愿一死，以谢天下！”
朱棣说完，一转身，抽出了佩剑，高高举起。
“将士们，你们知道吗？朱允炆派遣手下，给蒙古人送信，让他们越过河套，攻击咱们的后方，还许多，事成之后，将大宁都司让给蒙古人！俺朱棣问大家伙一句，你们能忍受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士兵愤怒大吼，声音震天。
朱棣满意点头，“本王奉天靖难，是为了铲除国贼，恢复祖宗法度。如今外寇来袭，本王虽然德薄力弱，可也断然不能准许鞑子屠戮大明子民！”
“先帝提三尺剑，起义兴兵，扫荡暴元，恢复华夏河山。先帝御极三十一年，前后八次北伐，夺回了中原大地，光复了燕云十六州，拿下了辽东大宁，攻取河套！先帝武功之盛，远迈汉唐。先帝一生都在于鞑子征战，几时同鞑子讲和过？又几时让过寸土！”
“朱棣不才，既然身为先帝之子，就不敢违背先帝之命。本王宣布，立即派遣十万大军北上，迎战鞑子，势必保住河套不失，不让鞑子伤害大明子民一分一毫！”
朱棣轻蔑道：“朱允炆，尔的诡计得逞了，本王分兵北上，抵御外辱，保护百姓。你大可以趁机发兵，攻打西安。只要你敢来，我靖难军上下，就会让你明白，何为天心，何为民意！”
“燕王千岁！”
“燕王威武！”
“靖难军威武！”
雄壮的喊声，直上云霄。
好容易大家伙安静下来，朱棣又道：“天下的臣民百姓，应该看得清楚。朱允炆已经成为了少数臣子手中的提线木偶！这些奸贼居心叵测，他们围绕在朱允炆周围，摇唇鼓舌，颠倒是非。废除变法，推行乡勇，设卡厘金……所作所为，无非是满足士人的贪婪胃口，将天下苍生百姓视作予取予求的鱼肉！”
“本王希望天下百姓看得明白，能追随靖难大军，一起讨伐朱允炆和他身边的佞臣！本王更深知官场之上，士林之中，有许多先帝在日，就重用的贤臣义士，本王希望你们能顺天应人，归附靖难军，跟着朱允炆，你们除了身败名裂，别无第二条路！”
“本王还希望那些禁军将士，勋贵旧臣，能反戈一击，朱允炆视武夫如奴仆，是苍生为蝼蚁。你们在阵前流血，你们的家人却被士绅官僚盘剥，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弟兄们，将士们，跟着这样的昏君，你们还要好下场吗？”
……
朱棣的这番讲话，绝对比他当初带着八十人举事，仓促之间所说的要好许多倍，几乎可以说是字字千金，直接给靖难定了调子。
首先，朱棣当着朱元璋神像的面，手捧皇明祖训，将朱允炆从玉牒踢出，等于宣告朱允炆不再是朱家的子孙，既然不是朱家的子孙，那皇位自然也就不合法了。
其次朱棣表明了态度，他要光明正大，北上抵御蒙古，一面奉天靖难，一面保护百姓，要两全其美。
第三，朱棣向几乎所有人喊话，普通商民百姓要支持靖难，有良知的文官要跟朱允炆切割关系，将领士兵要反戈一击。
很显然，朱棣将目标瞄准，就是朱允炆，他身边的少数文臣，还有那些地上上的世家地主，就是这一小撮人，既是变法的敌人，也是奉天靖难的敌人。
他举兵靖难，不但不是欺君犯上，相反，是用战争的手段，继续先帝的变法……毫不夸张说，这一下子朱棣彻底拿到了大义名分。
战场上的局势在扭转之中，而人心的天平，也向着朱棣倾斜……柳淳早就安排好的暗桩，全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把朱棣的讲话向四处传播，不遗余力。
不出意外，这些讲话也一字不漏，送到了应天，摆在了朱允炆的面前！
“反了！”
朱允炆厉声咆哮，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渐渐适应了皇位，虽然内忧外患，但朱允炆觉得他还能应付过来，毕竟他是天子，又占据大明朝最富庶的资源，拥有数之不尽的人力和财力，绝没有失败的危险。
事到如今，他可没有这个自信了。
六大藩王，召开宗人会议，剥夺他的皇族身份，就像是狠狠的一记直拳，打得朱允炆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挽回民心？
朱允炆不得不召集所有文臣，一起商量对策……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六元黄观突然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既然燕逆敢剥夺陛下皇族身份，陛下就应该针锋相对，免去他们的藩王，去玉牒除名，号召天下，一同讨伐。”
朱允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可问题是已经落到了后面，用处不大了。
好在朱允炆手下永远不缺天才，礼部尚书陈迪突然站了出来，“陛下，藩王谋逆，天下震动。老臣以为，陛下应该降罪己诏，以挽回民心，鼓舞士气！”
“罪己诏？”朱允炆不悦道：“朕，朕有何罪？”
陈迪慌忙道：“老臣惶恐，老臣并未说陛下有罪，而是说宗室反叛，骨肉相争，百姓看在眼里，难免议论纷纷。陛下身为天子，仿效历代君王，降下罪己诏，百姓必定感恩戴德，上下一心，不愁不灭燕逆！”

第453章 第二条战线上的徐增寿
如果柳淳在金殿上，他保证会感叹一句，原来愚蠢是没有极限的。
朱棣弄出开除皇族的戏码，无非就是打击朱允炆的声望，谁能想到，朱允炆这边竟然要主动跟着朱棣起舞，拦都拦不住。
这还不算愚蠢，那世上就没有愚蠢的人了。
可就是这么臭的一个主意，竟然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其中就包括暴昭等人，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坏！
“陛下，燕逆蛊惑人心，用心可诛。然则陛下继位以来，国事如麻，李景隆和徐辉祖先后战败，丧师辱国，罪莫大焉。当下民有怨气，兵无斗志，到了万分危机的时刻。倘若陛下能降罪己诏，以诚待人，将朝廷的情况告诉百姓，臣民必定体谅天子的艰难，上下一心，不愁不胜！”
其他人跟着附和，这时候黄子澄可听不下去了。
“荒唐！陛下何罪，尔等竟然怂恿陛下降罪己诏，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黄子澄在朱允炆继位之后，升任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官职不算高，可是他每日入宫，跟朱允炆商讨国策，俨然真宰相，就连六部尚书都比不过他。
可今天没人怕黄子澄了，陈迪就冷笑道：“黄大人，天子当然无罪！可眼下的情形，你又如何解释？藩王造反，朝廷接连战败，民间怨气弥漫，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吧？”
黄子澄也算是老油条了，岂能听不出陈迪话里有话！
“你又想怎样？”
陈迪哂笑，“自古以来，上天降罪，宰相代天子受过。如今黄大人既是帝师，俨然宰辅，为何不能替天子受过？”
图穷匕见了，不得不佩服，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有心思内斗。
陈迪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黄子澄替朱允炆受过，暴昭也跟着道：“没错，如果真是贤臣干吏，辅佐有功，又怎么会落得今天的地步！黄大人，你有误国之罪，你还想否认吗？”
黄子澄的气不打一处来，说句实话，把罪责归给他，真是冤枉了。
要知道在朱允炆的手下，黄子澄是相对老实的，那些国策是齐泰和练子宁等人早就定下的，朱允炆也全盘接受了。
结果呢，一个让朱允炆弄死了，一个被俘虏了，成了叛徒。现在没人敢在朱允炆面前提练子宁，生怕这位天子抽风。
黄子澄他不过是接了个烂摊子，只能勉力为之，结果弄来弄去，越来越糟。
明明坏事不是我干的，可为什么都归罪到我的头上？
黄子澄知道，再怎么叫嚷，也没有用。
这一大堆文官当中，已经有很多人想要取代他了，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疏漏，岂能放过！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朱允炆了。
黄子澄沉默不语，等待着皇帝替他说话，他等来等去，跳出来攻击他的人越来越多，朱允炆却像是被堵住了嘴巴，一语全无！
“呵呵呵！”
黄子澄心里苦笑，突然双膝跪倒，悲声凄惨道：“陛下，老臣无能，尸位素餐，以致接连战败，怨声载道，老臣情愿辞去官职，回乡思过，还请陛下恩准！”说完，他把乌纱帽放在了一边，五体投地。
朱允炆忙道：“黄先生，你教导朕多年，劳苦功高，安忍弃朕而去？”
总算替老黄说了句公道话，这时候陈迪身后的方孝孺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不是扯淡吗，大敌当前，先让皇帝下罪己诏，接着要赶走黄子澄，这还没怎么样，就自乱阵脚，真怀疑你们是不是朱棣派来的卧底！
方孝孺又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柳淳！
没错，他在京多年，又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又是天子宠臣，他现在稀里糊涂死了，可方孝孺总怀疑那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物，会突然葬身大海，怎么听着都有点怪怪的。
假使柳淳没死，他会不会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啊？这朝堂上，又有多少柳淳的人？想到这里，方孝孺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这是燕逆撼动军心士气的一招，万万不可随之起舞，老臣觉得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无足轻重。如今魏国公徐辉祖堵在重庆府，川中逆贼无法顺江而下，洛阳方面，几十万大军云集，燕逆绝非对手。至于北平方向，老将军耿炳文稳如泰山，朱高炽被围困在北平方寸之间，已经露出败相。在这个关头，如果自乱阵脚，实在是不智得很，请陛下察之！”
老方这番话，算是救了黄子澄，朱允炆略微沉吟，想想也对，从实力对比上来说，他还有庞大的力量，未必就会败了。
只是处处被动，这个滋味不好受啊！
而且六大藩王一起反叛，对了，还有个二五仔齐王，再加上烧死在家里的湘王，他的皇叔都没剩下几个了。
“免去黄子澄官职，仍留在京中听用。三日之后，朕会亲自前往太庙，祭奠先帝，将朱棣等逆贼从宗人玉牒当中赶出！”
朱允炆咬着牙道：“卿等皆是大明的忠臣，望尔等勠力同心，共度难关，切不可互相攻讦，自乱阵脚！”
朱允炆留下一句无力的警告，就草草退朝，黄子澄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陛下当真仁慈，没有把他逐出京城，甚至还留着他参赞机务，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可这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真是太难了！
一场内讧，暂时化解了，可随着前方局势紧张，这帮文官互相撕咬只会愈演愈烈，毕竟他们没有本事咬别人，遇到了糟糕的局面，只能咬自己人，以显示存在。这就是每到亡国的时候，内斗就越是激烈的原因。
在京城之中，有一个人正在盯着，他就是徐增寿！
大哥果然败了！
李景隆那个蠢货也扛不住多久，至于耿炳文，老头很明显留了一手，假如他全力以赴，朱高炽未必能挡得住。
如今朝堂又斗了起来，说句不客气的，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看起来姐夫朱棣，还有准妹夫柳淳，他们要赢了。
当初大哥辜负了他们的信任，背叛了先帝，才让朱允炆登基……这个错误就该让我来还！
徐增寿又等了三天，机会突然就来了。
朱允炆在拜祭朱元璋的时候，提到了一句：朕躬德薄，获罪于天，四方藩王揭竿而起，万方百姓涂炭生灵。
徐增寿冷笑，不下罪己诏，可就凭这句话，我就要坐实你的罪名！
徐增寿立刻吩咐人，弄到了朱允炆的全文，然后又以“东海评论”的名义，迅速写好一篇文章，以苏州为中心，迅速扩散江南。
东海评论是柳淳曾经用过的一个马甲，在新旧交替的时候，柳淳几篇文章，都写得入骨三分，算是把纷乱的朝局剖析清清楚楚。
徐增寿继承了这个笔名，他没有柳淳的两下子，但是他有钱！
苏州半城都是他的产业，徐增寿手下也有一批文人。
他们看到了朱允炆的祭文，立刻挥动大笔，一篇篇花团锦簇的文章，迅速出炉。
燕王朱棣，痛斥天子大罪，并将天子逐出玉牒。如今天子在太庙之中，当着先帝的面，已经承认罪过，燕王所言半点不虚！
天子德薄，必须退位！
帝师黄子澄被罢免官职，替天子背上骂名，不打自招！
……
这些观点迅速流传开，并且传的到处都是。朱允炆的威望本就不高，在连番的打击之下，已经岌岌可危。
而这一次更是在苏州等地快速发酵……要知道苏州工商发达，又是对外贸易的核心，这里有江南最发达的市民阶层，他们对舆论的影响，几乎堪比士林清议。
就这样，朱允炆的名声迅速臭了，人们提到天子，都是一脸叹息，愤愤不平……等朱允炆发现这些文章的时候，已经晚了。
“是谁？到底是谁？竟敢如此欺辱君父，朕必杀之！”朱允炆踩着遍地的碎瓷片，愤怒大吼！

第454章 最好的小舅子
朱允炆发疯发狂，徐增寿却还是意犹未尽，光靠着打击威望，是很难击败一个皇帝的。他必须拿出更有用的办法，来帮着朱棣和柳淳，赢得胜利。
有人要问，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勋贵二代，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干点通风报信的事情，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想逆天不成？
还真别说，徐辉祖就要逆一把天。
俺徐增寿可不是像大哥一样，除了依靠父亲的荫庇，就什么都不会笨蛋，我的手里还有一张大牌，一张很大很大，几乎是王牌的超级大牌！
到了现在，也该是抛出来的时候了。
“苏州那边的作坊，今年亏了多少？”
没有听错，就是亏钱了！
要知道当初柳淳曾经苏州折腾了一番，将半个苏州城都塞到了徐增寿的手里，那几年里，靠着对外贸易，苏州经济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徐增寿的身价也是与日俱增，连着翻了好几倍。
但好景不长，等到朱允炆登基之后，大举用兵，苏州的商号就被勒令捐款，光是徐增寿的作坊就拿出了十万匹绸缎献给朝廷。
紧接着李景隆惨败，重新整军再战，又从徐增寿手里拿出了三十万匹绸缎，如果说这些仅仅是一次性失血，还能撑得住，可随着厘金的设立，使得商货转运困难，就成了持续失血……
老百姓的桑田要收税，产了蚕丝要交税，起运要交税，送到作坊要交税，从作坊出来，还要交税！
另外这些绸缎送去市舶司，通过皇家银行向海外出售，也要交税！
这一连串的税，使得丝绸的成本迅速增加，几乎翻了一倍还多。
海外固然人傻钱多，可这么涨价，谁能受得了？
结果就是采购严重下滑，几乎降到了原来的三成。
更为要命的在后面，当初柳淳给朱元璋设计对外贸易的时候，是以官方贸易为绝对主导，严格防止侵占土地的现象出现。
可现在价钱暴涨，海外商人承受不住，转而盯上了黑市。
那些士绅商贾看到了这一点，他们立刻扩充自家的作坊，开始疯狂生产，疯狂走私！
朱允炆不是厚待士人吗？不是反对朱元璋的严刑峻法吗？甚至还准许士绅办乡勇，收厘金。
苦果终于出现了，士绅大肆走私，朝廷半点约束的能力都没有。
而走私的作坊猖獗，遍地都是，又进一步挤压原来和官方合作的大型作坊，使得连生丝都拿不到了。
朱允炆登基改元的第一年，徐增寿已经拿出了五百万贯，填补亏损，维持作坊的运行，可这些人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的问题不解决，崩溃就不可避免！
徐增寿跟手下人沟通之后，确认火候差不多了，该引爆这颗炸弹了！
几乎在一夜之间，一条爆炸性消息就传遍整个苏州，因为经营不善，中山王府开始抛售苏州丝绸作坊的股份。
这条消息传出来，很多人都十分错愕。
虽然他们知道现在局势艰难，但是头几年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徐家赚了钵满盆满，家底丰厚。而且丝绸生意多少年了，只要等苦日子过去，就会重新繁荣，为什么要出售？还是低价出售？
就在所有人犯迷糊的时候，更多消息传来，官方的海外贸易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沉重的厘金超出了作坊的承受能力，猖獗的走私不受控制……整个江南的经济体系已经开始崩溃了。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一再下降价格，可就是没有人敢接手。
到了第十一天，作坊……关门了。
多达六千多名女工没了工作。当然，徐增寿还算厚道，给每个工人发了五十贯，作为遣散费，并且承诺，只要重新开工，还会优先招募她们。
女工含着眼泪，离开了作坊。
伴随着丝绸作坊的关门，预示着江南经济的春天结束了……从洪武二十年之后，尤其是对外贸易的发展，十多年的繁华，走到头了。
一家，两家，三家……作坊倒了，街上的铺面关门了，相关的航运，镖局，也都跟着倒霉。
就像是骨牌一样，倒塌了第一张，后面的就不受控了。
江南苑是苏州最顶尖的淮扬菜饭馆，以往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想要吃一顿饭，要提前五天订餐，而且吃饭的时间还受到限制。
不知道什么时候，店铺外面居然挂出了八折的幌子。
生意没了，八折也不管用啊，七折，五折……最后江南苑干脆将上面两层雅间关了，只留下第一层的大堂惨淡维持。
那些原来经常跑江南苑吃饭的商人，开始去小饭馆，街边摊，最后干脆在家里吃算了。
还有人把城里的房舍封起来，跑到了乡下自种自吃，或者干脆去外地躲避债务。
餐饮黄了，昔日堪比秦淮河的烟花巷弄也迅速垮台了，人们口袋里的钱都没了，哪里还有闲心取乐。
即便有钱，看这种局势，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干脆把钱藏起来，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再说。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连一个客人都拉不到。
恐慌像是瘟疫一般，迅速传播，包括徐增寿在内，都懵了，他引爆的这颗炸弹竟然是如斯恐怖！
如果说苏州丝绸作坊倒下，影响最大的是谁？恐怕还要算皇家银行！
曾经丝绸作坊是最大的借贷客户，皇家银行也乐意借钱给作坊，让他们扩大生产，毕竟每年海外贸易，换来的金银，还要入皇家银行的账。
可现在呢，情况完全变了，双方不再是亲密地合作关系。
皇家银行的苏州分行，冲到了丝绸作坊，直接逼债。
“还钱，你们在一个月之内，必须交出100万贯欠款，不然作坊就要被查封！”
听到查封两个字，负责的东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查封好啊，查封了吧！今天要是不查封，我是你们的孙子！”
皇家银行的人气坏了，好大的胆子，欠了钱，还敢骂人，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举手要打，而丝绸作坊的东家回手一指，足足有几十人之多，银行这边还以为是工人呢！
只见作坊东家冷笑，“瞧见没有，这些都是要债的！他们有生丝收购的王老板，有船队的李掌柜的，有车马店的韩掌柜的……他们全都来要账了，你把我抓走，现在就抓走！抓走啊！你把我抓了，他们就不用找我要钱，之前去你们衙门了！”
银行的人被逼得狼狈不堪，竟然只能落荒而逃。
当天夜里，丝绸作坊的东家，就在厂房的大梁上，自尽而死。
苏州银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只是借款变成坏账这么简单而是恐慌情绪蔓延，大家担心银行承受不起，就纷纷前来挤兑。
尤其是那些小商人，他们知道银行投资产业，收益丰厚，能支付得起利息，才把钱存进来。而如今产业衰败，银行面临天文数字一般的坏账，谁知道能撑多久？赶快去把钱取出来，放在家里，不然棺材本都保不住了。
这就是恐慌！
当初朱元璋和朱标都吓得不轻，这一次的规模，比起之前，还要大好几倍！
从苏州开始，向着常州，扬州，松江，杭州等地蔓延，整个江南，哀鸿遍野，一地鸡毛！
这一场大乱，终于惊动了大明的中枢，作为皇家银行的负责者，夏原吉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午门，递牌子求见。
在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召见。
朱允炆正在商议军务，黄子澄和方孝孺都在，另外还有新任的吏部尚书张紞，在见礼之后，夏原吉恭恭敬敬道：“启奏陛下，臣此来是向朝廷户部和兵部讨债，在半个月之内，此二部必须向皇家银行归还五百万贯欠款救急。”
户部和兵部都不在，可在场的三位大臣都听不下去了，张紞就道：“夏大人，此刻正是和燕逆的决战之际，你们皇家银行该给兵部出钱才是，哪有逼债的道理？”
夏原吉并没有惧怕，而是凛然道：“张天官，皇家银行不是夏某人的，而是陛下的，皇家银行的股份全都是天子所有，我夏原吉只是负责经营而已！”
张紞怒道：“我没心思跟你咬文嚼字，既然你负责经营，就不该趁火打劫，你这是给朝廷添乱！”
夏原吉依旧冷冷道：“如果现在不解决，就不是添乱，而是天崩地裂！”
“你！你危言耸听！”张紞怒斥道。
夏原吉深吸口气，冲着朱允炆躬身道：“陛下，自从去年以来，从皇家银行陆续借出去一千七百万贯，支应朝廷百万大军的花用，皇家银行可谓是竭尽心力。但是现在皇家银行面临了困难，借给朝廷的钱收不回来，官方的海外贸易受到走私冲击，出现了至少八百万坏账，更要命的是，还有无数的百姓挤兑，没有三千万贯根本过不起这一关！”
夏原吉怒吼道：“朝廷将用兵打仗的重担都放在了皇家银行身上，去岁呢，免除了南直隶和江西等地的田赋，户部不开拓财源，只知道借钱，如今借了钱，又不打算还，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夏原吉的话掷地有声，对于朱允炆来说，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皇帝欠账也是要还的……

第455章 捉拿徐增寿
“其实吧，我给朱允炆埋了个雷。”
柳淳觉得很有必要跟朱棣说清楚一些事情，免得这丫的记仇，“算起来也不是雷，就是看朱允炆能不能管得住自己了。”
朱棣翻了个大白眼，“你小子能不能别总是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赶快说。”
“就是那个皇家银行，那本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我也是真心替先帝谋划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朱棣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我可警告啊，别以为父皇不在了，欺骗他老人家就没事了，小心我拿皇明祖训杀你的头！”
柳淳还不高兴了呢！
“我可没欺骗先帝，银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信用。先帝甚至答应我搬空了内帑，把自己的钱，充当皇家银行的准备金，才维持了银行的平稳。我现在担心的是朱允炆没有先帝的眼界，又控制不住爪子，随便从银行支取钱财，充作军用，一旦那样的话，皇家银行就可能有崩塌的危险！”
朱棣突然脸色大变，惊问道：“有多危险？”
“这个……很难说了，如果发生在相对落后的地方，还没有什么……比如西安，最多就是一些储户和银行家跳河自杀，老百姓看个笑话，过个一年半载，也就忘了。如果是江南的话，情况就会很糟糕！”
“有多糟糕？”
“皇家银行给许多作坊提供贷款，银行出问题，这些作坊承受不住的，失业是肯定的，江南的城市化是整个大明最高的，上百万人失去生存来源，反过头又会挤兑银行，加剧崩溃……保守估计，整个江南的经济也会倒退十年以上。”柳淳很清楚，发生这种情况，对老百姓不是好事情，可他也不是有意残害百姓。
归根到底，还是朱允炆这一群人，根本不懂金融，或者说他们对柳学没有多少了解，也根本不屑于了解！
“我是给朱允炆讲过的，他能听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朱棣哼了一声，黑着脸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看看这个吧！”
朱棣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了柳淳。
“这是增寿给我写的，你看看吧！”
柳淳慌忙展开，仔细看去，越看他越是心惊肉跳，虽然柳淳预测到了会有危机，但是他毕竟没在江南，很多具体情况他不知道。
本来柳淳琢磨着危机爆发会从皇家银行开始，毕竟朱允炆要花钱打仗。
可根据徐增寿的描述，危险竟然出现在走私上面！
江南的商贾士绅反对官方贸易，大肆走私，致使原来的大作坊受到了冲击，而这些大作坊又是皇家银行的做大客户！
柳淳稍微琢磨了一下，还意味深长瞧了瞧朱棣，这帮文人能干得出来吗？
的确干得出来！
就拿朱棣在位的时候，著名的下西洋来说，史书上都说是宣扬国威，每一次靡费无数……可事实上真是如此吗？
假使说的是真的，朱棣在位，干了那么多大事情，全都是烧钱的，却没有来钱的，那永乐盛世是怎么来的？
谁也不能光干活不吃饭吧？
其实稍微用点心思，就应该明白，下西洋的真正目的是官方贸易，当然会有以物易物的情况，也会有赏赐，可这不是重点，海外有许多大明需要的货物……上好的木材，犀角，宝石，珍珠，香料等等……这些东西拿回来，除了供应皇室之用，还能换取丰厚的利润，有了这些利润，才能支撑朱棣修北平，征蒙古……这样才能形成一个循环，不至于财力枯竭。
还有一点，从时间上看，朱棣第一次远征蒙古是在永乐八年，而第三次下西洋是在永乐七年，二征蒙古是在永乐十二年，而第四次下西洋是在永乐十一年，三征蒙古在永乐二十年，六下西洋在永乐十九年……
下西洋和征蒙古，时间上高度相关，基本上都是比征战提前一年，这恐怕不是巧合，因为每次下西洋都需要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提前一年出发，等大军获胜回归，正好拿海外的珍宝物产，赏赐将士，贴补国用，免得劳民伤财……
弄清楚这个关系，剩下的事情恐怕就一目了然了，朱棣死后，下西洋迅速被叫停，甚至连福船都给毁了，海图也给烧了！
就问一句，有那么大的仇吗？
事实证明，有啊！
因为挡人家的财路了！
官方贸易不停，民间如何能插手分润啊？
纠缠大明朝二百多年的海禁，是真的因为祖制大如山吗？
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多了，贪污六十两就剥皮楦草，怎么洪武之后，就没有人皮枕头了？
偏偏海禁这一条，永远解决不了？
说白了，是有人在维护海禁。海禁禁得不是民间，而是绑住了官方的手脚，然后民间商船敞开了发财。浙闽海商背后，不就是东南的士人集团吗？
这帮人不但鼓吹海禁，还闹出了倭寇……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跟西北的晋商，完全是一丘之貉，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老朱一旦走了，原来的良政迅速变了味道。
说实话，就连柳淳都低估了士人集团的贪婪，这边打仗呢，你们就那么巴望着朱允炆完蛋吗？
柳淳甚至有那么一点同情自己的倒霉徒弟了，不过相比之下，他更同情的是徐增寿！
“王爷，他给你写这封信，是不是他要动手？”
朱棣微微点头！
柳淳骤然站起，脸色急剧变化，“不行，他不行！”柳淳正色道：“这金融经济的事情，操作起来非常讲究，徐增寿他看出了问题所在，已经是很了不起，但究竟怎么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又如何保全自己……这件事情怕是他没有想清楚，他现在动手，会把自己陷进去的。”
朱棣也着急了，说实话，他跟徐增寿的感情不浅，这人就怕对脾气，比如徐辉祖，朱棣怎么都看不上眼，觉得他太端着，太假！
而徐增寿则不然，他是真性情，是真心为了自己好。
要知道在不久前，他跟柳淳谈论，要救的几个人里面，徐增寿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傻小子，他本来就很危险了，又何必冒险呢！”朱棣气得捶桌子。
柳淳思索再三，对朱棣道：“王爷，恐怕我要走一趟了！”
“你？”
“没错！”柳淳道：“我在东南留下的最后一手就是银行。该如何发动，也只有我清楚。徐增寿，蓝玉，这些人我必须救出来。火候也差不多了，我不能一直当死人了。”
柳淳对朱棣笑道：“王爷，你是用兵奇才，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让我南下金陵，跟这帮人周旋，彻底摧毁经济命脉，到时候王爷南下也会容易许多。”
朱棣怎么愿意放柳淳离开……虽说柳淳在军事上是弱项，但他智计百出，有他在，几乎不用担心军需粮草，什么事情都不用烦心，只管专心打仗。柳淳一走，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徐增寿的确不能不管……而且若是真能摧毁经济来源，切断军需粮草，那朱允炆的百万大军就不是困难了，相反，会变成朱允炆的麻烦。
“嗯！”
朱棣想了想，终于点头，“柳淳，我答应你南下，可你千千万万，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能弄险！”朱棣又想了想，取出一块绸子，用朱笔在上面写了一道手谕，然后盖上了他的大印，还有一方私人印章，然后才递给柳淳。
“你拿着这个！”
柳淳下意识接过，朱棣道：“你若是没法立刻返回西北，或者局势有变，你就去北平。有这道手谕在，北平上上下下，都会听从你的安排的，谁敢说一个不字，立斩不饶！”
这可是个大宝贝，简直比尚方宝剑还厉害。
柳淳小心收好，他也没惊动任何人，就离开了西安，踏上了前往金陵的道路……
他这边离开，几乎与此同时，江南是彻底大乱，乱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朝廷还是一心要对付靖难军，不愿意拿出钱财，来解救皇家银行的危局。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银行会出多大的问题，大不了损失一些钱财，共体时艰吗！包括方孝孺在内，银行是他知识的盲点，故此也没有提前察觉到危险。
夏原吉干着急，也没有办法，就只能全力调动资金，勉力维持。
可多厉害的裱糊匠，也不可能挡得住狂风暴雨。
过了五月端午，一个消息传开了……每年在端午之前，海外客商都要跟大明谈好供货协议，丝绸茶叶的生产，都要按照这个协议来办。
生意最好的几年，几乎三月下旬，就已经开谈了，可今年呢，直到端午过去，皇家银行方面，才羞答答公布，只有区区八十万两！
什么？
这不是开玩笑嘛？
柳淳第一年就卖出了几百万两，此后最多的一年，更是突破了一千万两，今年却只剩下区区八十万两，连一成都不到！
简直让人无法置信。
而接下来另一个消息，又是一盆冷水泼头……根据消息，江南的几个大户，已经从银行提取了存款，总是超过三百万贯！
这几个大户都在朝中有人，银行也挡不住，据说夏原吉和痛骂这帮人无耻，嘴上说的都是忠君报国背地里却干挖墙脚的事情，简直是士林之耻！
人们绘声绘影，传着夏原吉的话，崩溃已经不可避免了，江南的各大城市，只要有皇家银行的地方，就有挤兑的人群。
徐增寿暗暗出了口气，总算是把火烧起来了，也不知道能帮到燕王和柳淳多少，反正他是尽力了！
徐增寿不知道的是，此刻有一个人进宫了，他真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吴华！
朱允炆和他手下的文官，极度排斥锦衣卫，再加上曾经锦衣卫是柳淳的部下，那就更不受待见了。
吴华为了能见到天子，不得不向腌臜的太监递了一万两银票！
一个时辰之后，吴华走了出来，腰杆笔直。
“传我的命令，查抄玄武湖别院，捉拿徐增寿！”

第456章 两种锦衣卫
“启禀经历大人，吴大人暗中调遣三队锦衣卫，包围了徐增寿在京的三处宅子！”
唐韵听到手下人的禀报，忙道：“那吴大人呢？他去哪了？”
“他……进宫了！”
“进宫？陛下还用锦衣卫吗？”唐韵自嘲笑笑，突然警惕道：“你先下去吧，我都知道了。”
手下人走了，唐韵坐在椅子上，略微沉吟片刻，急忙提起笔，写了一张纸条，从他的袖子里拿出了一只“紫点子”，这是他精心饲养的信鸽，一只好的信鸽，不但要健飞，还有聪明机警有绝活。
唐韵将纸条绑在了紫点子的腿上，然后贴着鸽子的耳边，低声嘟囔了几句，又蹭了蹭，鸽子咕咕回应，然后这个小家伙就贴着地皮，连跑带跳，蹿上了窗户，然后又用两只小腿，快步跑了。
厉害吧？
一只鸽子居然不飞，而是从地上走，这也是没谁了。
若不是有这种独一无二的本事，唐韵也不会放心让紫点子送信啊！
送走了鸽子，唐韵长长出了口气，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转头把烧茶水的炭火炉取了过来，摆在面前。
然后从书桌上，取出一份份的密信，扔到了火炉之中，眼瞧着这些密信化为灰烬，红彤彤的火焰，照应着瘦削的面庞，唐韵笑了……
这些密报之中，有一份就是来自蜀王府的，其中告诉朝廷，说是有一个人出现在了成都，此人是乱贼当中的大头领，可是根据调查，极有可能是柳淳，他还没死！
“柳大人，卑职早就知道，你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你没死，这锦衣卫就还有机会，可惜啊，卑职再也不能跟着你惩办奸邪，肃清朝堂了。卑职要走了！”
唐韵烧了密信，又自己烧了一壶热水，仔细清洗面庞，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等到梳洗之后，他小心翼翼，将飞鱼服摆放在中堂，上面压上了他的那口绣春刀。
虽然他一介文人，没真正杀过人，可他跟随柳淳的几年，着实办了许多案子，贪官污吏，提起唐韵，无不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能让人怕，也是一种成就。
唐韵对自己很满意！
他就坐在大堂之上，不停的回忆，他前半生苦读，满心壮志，可当他为官之后，又变了个人，成了名利之徒，利欲熏心之辈。
后来落到了柳淳手里，阴差阳错，成了锦衣卫，谁能想到，一个臭名昭著的锦衣卫，竟然让他脱胎换骨。找回了昔日的梦想，做了许多当言官时候，做不成的大事。
唐韵不求名垂青史，却已经可以问心无愧了。
他专注办案，惩恶扬善，结果就在先帝突然发病期间，他曾经想给柳淳送信，让柳淳主动上书，请求返回京城！
唐韵觉得很有希望，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封信竟然没有送出去。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锦衣卫出了叛徒。面对着先帝驾崩，锦衣卫无所作为，勋贵这边，半点动静没有，光剩下一个茹瑺，孤掌难鸣，如何扭转乾坤。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小人从中作梗！
“柳大人，你还是太善良了，你以为给了锦衣卫新生，锦衣卫上下都会听从你的。可惜啊，你错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的。好在你还活着，靖难大业还有希望，日后还请大人好好思量，切莫心慈手软了。”
唐韵在心里暗暗想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点燃了一炷香，刚烧过三分之一，吴华就从外面冲进来。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唐韵，恶狠狠道：“是你，你给徐增寿送信了？”
唐韵微微一笑，“吴佥事，我这有上好的小龙团，还是柳大人送给我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你陪我尝尝，如何？”
“不如何！”吴华猛地挥手，将茶杯打翻，他怒视着唐韵，“说，你为什么要帮徐增寿？”
唐韵盯着打翻的茶杯片刻，缓缓仰起头，笑容不改，“吴佥事，我想请你也说说，为什么要背叛柳大人？”唐韵突然脸色充血，愤怒质问：“柳大人救了锦衣卫上下，没有柳大人，你们早就完蛋了！是柳大人给了你们生路，让你们重新做人，能够挺直腰杆……你，你怎么有胆子背叛柳大人？”
唐韵不过是一介书生，可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吴华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突然他一甩头，怒喝道：“什么背叛？柳淳已经死了，我不欠他什么！”
“放屁！”唐韵怒吼道：“你出去问问，问问你的手下，问问所有的锦衣卫，没有柳大人，大家伙能像个人一样，行走在街上吗？你去问问啊？”
“迂腐！”
吴华愤怒咆哮，“你跟柳淳一样迂腐！锦衣卫是什么，是天子爪牙，我们生下来就要杀人，就要让人怕！我们不是人，是地狱的恶鬼！柳淳异想天开，整顿锦衣卫，按规矩办案子，让我们背诵祖训。可讽刺的是什么？他处处讲规矩，可他死了，死在了伶仃洋！他讲规矩，没人跟他讲规矩！”
“做锦衣卫就要有做锦衣卫的觉悟！我们就是天子的鹰犬，圣人手里的屠刀，柳淳他自己错了，就不要害其他人。”
唐韵哂笑连连，“吴华啊，你说的好有道理，可你别忘了，燕王殿下已经起兵靖难，几十万虎贲雄师南下之际，就是暗害柳大人的凶手，伏法之时！这世上没人能逃得过天理循环，就算是天子，也不行！你们甘当天子鹰犬，全然忘了是非公道，下场必定比你们的主子还要惨！”
“你胡说！”吴华伸手揪住了唐韵的胸膛，怒吼道：“姓唐的，你管燕逆叫什么？果不其然，你是逆贼！本官只好把你交给陛下，让陛下处置你这个乱臣贼子了。”
唐韵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抓着，他淡然一笑，“不必了，我会在天上等着你们的，好好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灭亡的！”
说话之间，从唐韵的口鼻，流出了暗红色的血！
“啊！”
吴华大惊，他急忙四处查看，发现了那一炷燃烧的香，他又瞧了瞧唐韵喝过的茶杯，突然明白过来。
“你，你想杀我？”
唐韵此时已经脸色青紫，满口都是血液，他无奈摇头，“有心杀贼，力有未逮。柳大人，替卑职报仇啊！”
一句话说完，唐韵大口喷血，立时毙命！
吴华气得脸色铁青，他幸好没有装蒜，如果喝了唐韵递过来的茶，他也就死了。不愧是混锦衣卫的人，两种不相干的东西，分开用一点事没有，合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
唐韵啊唐韵，你够狠的！
“来人，把他的尸体拖出去！”
有锦衣卫进来，将唐韵的尸体拖了出去。
吴华在屋子里转了转，看到了中间放着的飞鱼服和绣春刀，他缓缓走了过来，突然抓起，暴力地扯碎，扔在了地上。
望着遍地的碎片，吴华仰起头，努力平复情绪……唐韵是为了柳淳而死，他太懂得这种感情。假如他不是先遇到了蒋瓛，假如他不是承袭了蒋瓛的大恩，或许他也会成为柳淳的铁杆心腹吧！
只能说造化弄人，蒋指挥使留给他的使命，他必须做到！
“柳大人，卑职对不起你了！其实你也不用在意，像卑职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不管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早晚这条烂命会还给大人的！”
吴华说完，就毅然转身，出了大堂，四下撒出人马，去寻找徐增寿。
而此刻的徐增寿，正在一艘花船之上，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如傅粉年轻人，桌上还放着一张琴。
“三姐姐跟我说过了，说徐大人是位侠骨柔肠的好哥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徐增寿忍不住摇头，“什么徐大人，你若是愿意，就跟小妹一样，叫我四哥吧！”
对面的年轻人眼睛一亮，在确认徐增寿不是开玩笑，忙抱拳道：“小弟见过四哥！”
敢情这是一位须眉男儿，他脸色微红，竟有些娇羞道：“四哥放心吧，有小弟在，定然保护四哥周全，我会想办法泛舟江上，等到了长江，就有人船只来接应，然后送四哥去东海的岛屿，那里有三姐姐安排的人等着。”
人家都安排好了，徐增寿还能说什么，只能躬身道谢。
“徐谋能逃出生天，全靠贤弟帮忙。”
正在他们准备要走之际，突然岸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许许多多锦衣卫出现了。
“所有船只，全都靠岸，锦衣卫要检查！”

第457章 徐四公子能女装
“锦衣卫？”
徐增寿立刻站起，神色之中，充满了慌张。
对面的小子虽然长得像个女子，但是竟然比徐增寿还要果断，他立刻站起，拉着徐增寿到了下面船舱。原来这条画舫有两层，上面是饮酒唱曲吹风的地方，下面有休息的床铺，也有梳洗的妆台。
“四哥，你少不得要委屈一下了。”
这小子抓起一大堆的衣服扔给了徐增寿，徐增寿眼睛都直了，花花绿绿的，怎么都是女人的衣服，这素纱的衣服，薄如蝉翼，穿上跟没穿一样，自己还怎么见人啊！
“小韩子，我，我不……”
“四哥！算我求你了，你是替我穿行不？要不然锦衣卫发现了破绽，我可就要陪着你死了！”提到了死，小韩子眼圈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徐增寿受不了了，人家救了自己，总不能害人家吧！
穿就穿！
反正这辈子还没穿过呢！
徐增寿脱下外衣，可是更换女装，小韩子一面往上层甲板去，一面还提醒呢，“四哥，记着打上腮红啊！”
徐增寿直翻白眼，奶奶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当然了，他也只是想想，还是气哼哼按照小韩子的吩咐做了。
徐增寿在下面忙活，这时候小韩子已经到了甲板上，有几个锦衣卫乘坐小船，正一艘一艘检查，不大一会儿，就到了他的画舫。
“呦，是韩老板啊！”
这帮锦衣卫还真认识小韩子，毕竟老韩公公太有名气了，是伺候先帝的红人，他的后人，锦衣卫也要礼让三分。
“哎呦，我就琢磨着，别人不来照顾生意，你们几位兄弟定然回来光顾……想要什么样的？”小韩子请他们上来，还跟几个锦衣卫说呢，“这些时候，生意不好，处处裁人，我这里剩下的不多了，只怕让几位兄弟失望。”
为首的一个锦衣卫盯着小韩子，嘿嘿直笑，“韩老板，你说笑话吧？别的地方，百业萧条，唯独这秦淮河，从来都是热闹非凡，你跟我们撒谎！”
小韩子把脸色一沉，“瞧你说的，热闹是热闹，你去打听打听，价钱比起往日，差了多少倍？家家户户，无非图个热闹罢了，光有人气，哪来的赚头儿！”
锦衣卫点头，“也有韩老板这么一说，就连我们弟兄都日子紧绷绷的……对了韩老板，你怎么不学学他们啊，也来个薄利多销，普度众生啊！哈哈哈！”
小韩子脸色更加阴沉，“瞧你们说的，都是自家的姐妹，别人糟蹋她们，我可不能……我宁愿让她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些日子，等生意好了再出来，也不愿意让她们遭受摧残。瞧瞧那些人，他们是挣钱吗？简直是吸血！”
锦衣卫愕然，半晌抓着胡须，哈哈大笑，“韩老板果然是怜香惜玉的好人，难得，难得啊！就冲这几句话，我们就该照顾你的生意啊！”
说着，他们就往下面走，嘴里还嚷嚷着，“快出来，迎接客人啊！”
小韩子慌忙跟上来，“几位弟兄，眼下船舱里只有一位姐姐在，她是乐师，可不单独陪伴客人。”
“乐师？那更好了！让我们瞧瞧，她是能弹琴啊，还是能品箫啊！”
这几个家伙执意往下闯，小韩子真的着急了，“几位兄弟，我这位姐姐真的不方便，我这里……”他伸手掏钱。
哪知道下面突然传来娇滴滴声音，“小韩子，请几位军爷下来吧，我给他们弹奏一曲。”
这时候几个人已经下了船舱，他们只见一个背影，对着瑶琴，指尖儿轻捻，一首春江花月夜就弹奏出来。
这琴曲清雅，半点没有俗气，指法圆润娴熟，更是可见功夫。
几个锦衣卫都是一脸享受，虽然是莽汉子，但也被琴曲打动了，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总旗大人，咱们是不是请这位乐师姑娘好好聊……”
一个锦衣卫刚提议，就挨了一巴掌！
“滚，给我出去！”
为首的锦衣卫冲着小韩子抱拳，“韩老板，你不光怜香惜玉，手下还尽是能人，不知道这位乐师姑娘，能不能替我们佥事大人弹奏一曲啊？”
剩下的几位锦衣卫此刻突然明白过来，都会心一笑，不愧是总旗大人，这时候了，脑筋还这么清醒，竟然记得佥事大人喜欢琴曲。
讨了佥事大人的欢心，他们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高！
实在是高！
小韩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候就听那位乐师姑娘缓缓道：“琴曲贵在知音，若是佥事大人能听懂琴中之意，小女子求之不得！”
“好！就这么说定了！”
几位锦衣卫终于退了出去，把他们送走，小韩子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我说四哥啊，你什么时候会弹琴了？”
徐增寿突然笑了，“我好歹也是名门公子，勋贵世家，这琴棋书画，走马斗鸡，哪一样我不会啊！”
“那，那声音呢！我明明听到的是女声啊？”
“哈哈哈！”徐增寿笑得更开心了，突然他用手捂住嘴巴，腮帮微微鼓起，紧接着，一连串清脆的鸟鸣，就传了出来，宛如置身清晨的树林，听着白鸟欢唱。
“哎哟！原来四哥还会口技！”小韩子大惊。
徐增寿摆手，“都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小韩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别管大小，能保住性命就行！
“四哥，把他们对付过去了，你赶快跟我跑吧！”
“跑？跑哪里去？”
徐增寿反问道：“现在锦衣卫四处抓我，京城内外，包括长江之上，保证都安排了人手，现在出去，只会自投罗网！”
“那，那你怎么办？”小韩子急了，“那个佥事吴华，还要过来听曲呢！”
“听就听，我送他一曲就是了！”徐增寿竟然信心十足。
小韩子越发提心吊胆，急切道：“四哥，若是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你，你岂不是有危险了？”
徐增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赌一把！想要我的脑袋，没有那么容易！”
……
一转眼，到了傍晚时分……徐增寿在小韩子的帮忙之下，女装是更加精致了，脸上还带着一片薄纱，端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一架瑶琴。
果不其然，吴华真的带着人来了，还没等上船，就听到一片琴声，送入耳中。
下面的人很是不忿，还懂不懂规矩了？
佥事大人来听琴，理当请他上船，攀谈一番，让大人自己点曲目，然后再给大人弹琴，这才合乎规矩，怎么什么话都没说，就先弹上了？
下面的锦衣卫要去质问，哪知道竟然被吴华拦住了。
“就在这别动，好好听着！”
此刻的琴曲声音哀怨低沉，婉转悠扬，如泣如诉，仿佛有一团哀怨，堵在心头一般，上不去，下不来，憋闷难受，最终这团淤积之气，化作点点清泪，流淌下来。
吴华虽然是铁石心肠，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变色。
一曲终了，一个飘忽的声音问道：“大人可知此曲？”
“汉宫秋月！”吴华闷声道。
片刻，对方又道：“大人可知此曲之意？”
吴华略微沉吟，声音更加低沉，“自然知道！”
“那，就请大人上船，小女子再替大人弹奏一曲！这一次请大人挑选曲目。”
哪知道吴华竟然没有上船，而是气咻咻道：“我乃堂堂锦衣卫佥事，执掌生死，不需要你一个乐师歌女怜悯！大丈夫生当列鼎而食，死当列鼎而烹。绝不是汉宫中，孤独终老，怨天尤人的女流之辈！”
“大人好志向，女流之辈，将一生荣誉，系于良人，喜怒不由自己，生死全赖别人，的确比不上大人的威风煞气！”
“你！”
吴华气得切齿咬牙，他如何听不明白，柳淳在日，希望锦衣卫能够挺起腰杆，按照规矩办事。而他跟蒋瓛，都是希望仰赖天子，充当天子恶犬，说白了，和那些盼着君王恩宠的宫女，又有什么差别！
好一个厉害的乐师歌女，伶牙俐齿，我要让你知道，冒犯本大人的下场。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过来，在吴华的耳边低语几句。
吴华眉头紧皱，收回了迈出去的一条腿，猛地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玉佩，粗暴地扔给了小韩子。
“你把玉佩给她，告诉她，我会时常来瞧她，听她弹琴，也要让她知道，今天的这番话，究竟错得多离谱！”
说完，吴华带着他手下的锦衣卫，一溜烟儿消失不见。
望着吴华的背影，又摸了摸手里的玉佩，小韩子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错，是真的！
“四哥啊！你可真神了！”
徐增寿擦了擦汗，露出释然的微笑，得意道：“这就叫艺多不压身，你瞧着吧，吴华这回要倒霉了！”
“倒霉？他找不到四哥，要被朝廷追究，是吗？”
徐增寿哑然，“抓不抓到我是小事，我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窟窿，要他们拿命去填！”徐增寿咬着后槽牙，恶狠狠说道。
果不其然，吴华一共搜查了徐增寿三处别院，一共得到金一百两，银二百两，铜钱三百贯，房契一张！
其中两处别院，已经抵押出去。
传说中拥有半个苏州城的徐增寿，竟然是个空壳子！要知道，吴华向朱允炆建议捉拿徐增寿，是为了用他的财产，填补皇家银行的窟窿，可如今能用什么去填？

第458章 小团圆
双屿的天空，格外的蓝，海风吹拂，海鸟翱翔，港口之内，海船云集，港口外面，千帆竞过，恐怕没人能够想象，在茫茫的大海之上，竟然有这么一处神仙所在。
双屿港位于舟山群岛的六横岛，从春秋时期开始，这里就有渔民活动。在洪武十九年的时候，信国公汤和奉命巡察海疆，为了防范倭寇，曾经尽数迁徙双屿居民回归内地。
汤和前脚把人迁走，后脚官方贸易开启，双屿港这块无主之地就成了柳淳给自己预留的一条后路，老朱在日，他只是在这里安插一些人手。等老朱驾崩之后，柳淳加快动作，掌控了整个岛屿，并且不惜血本，把双屿打造成了海上堡垒。
就连柳淳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在这个海岛上出生的。
而今天双屿要迎来一位非常重要的贵客，中山王徐达的四公子，徐增寿！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才进入港口，当看到船头上人影的时候，徐妙锦的眼泪唰得一下流了出来。
她飞扑过来，还没等徐增寿从跳板上下来，就抱住了四哥的脖子，像是个考拉似的，舍不得撒手。
徐增寿的眼圈红红的，“三妹，你也在啊！”
徐妙锦用力点头，“我一直在的，一直等着四哥哩！”
徐增寿突然皱眉头，“不对啊，你前些时候不是说要去找那小子吗？”徐增寿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眼看到了柳淳，他抓着妹妹的腕子，几步冲了过来！
“喂，你怎么回事，我妹妹大老远去找你，你躲哪去了？”
柳淳无奈，连忙告罪，“徐兄，她去西安找我，不凑巧，我人在巴蜀。”
“巴蜀？”徐增寿眼珠转了转，突然大叫道：“你，是你打败了我大哥？”
柳淳尴尬笑笑，没有否认！
徐增寿迟疑片刻，突然大笑，主动伸手，用力拍着柳淳的肩头。
“漂亮，干得漂亮！打得好！”
柳淳背后这帮人都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听不得了，人家把你大哥打得那么惨，你还说好！这兄弟当的，也是够奇葩的。
徐增寿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搂着柳淳的肩头，还出主意呢！“我跟你说，我大哥用兵啊，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你下次在战场上遇到他，别客气，狠狠打！不用手下留情。”
柳淳很用力点头，“你放心吧，这次只是打掉了他两颗门牙，摔折了一条腿，下次保证弄死他！”
徐增寿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神马？大哥丢了两颗门牙，那该多丑啊？柳淳你小子真行，也能下得去手？
气氛稍微有点降温，徐妙锦忙道：“四哥，你快瞧瞧，这是柳家的大小姐！”
说话之间，蓝新月主动上前，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了徐增寿的面前。
徐增寿瞪大了眼睛，“好漂亮的娃娃，长得比他爹强多了！”他嘿嘿大笑，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小家伙居然没哭，而是咧着嘴笑了。
这一笑可把徐增寿弄得心花怒放，他一掉头，竟跑回了船上，不大一会儿，弄下来一个巨大的包裹，送到了柳淳的面前。
“快看看，这是娃儿的干爹送给她的礼物，都是女孩子能用得到的！”
徐妙锦还笑呢，“蓝姐姐，你瞧我四哥多心细，大老远逃命出来，还不忘带礼物，四哥，有没有给我的？”
徐增寿干笑道：“都有，都有的！”
柳淳却哼了一声，“我说徐兄，这可都是特大码的，我家丫头长大了也未必穿得了。你要是有心，不如现在穿上，给我们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再用女声说一遍，小女子献丑，就当是给我们的见面礼了！”
“什么？”徐妙锦劈手把包袱抢过来，展开一看，都是什么玩意啊？褙子，襦裙，纱衣，彩鞋，还有好几盒胭脂，花粉……“四哥，你，你怎么有这些东西？你，你为了逃出来，不会男扮女装了吧？你还给人家弹琴了？羞死了！”
徐妙锦当然知道四哥的本事，这家伙三教九流无一不精，凡是纨绔子弟的勾当，无所不会。只是碍于中山王的脸面，他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真没想到，他为了逃出来，竟然用了看家本事！
完了，完了！
徐家的德行算是让他败光了。
见妹妹这么嫌弃，徐增寿还不乐意了，“你个死丫头，要不是因为你，还有这个小子……我至于以身犯险吗！我现在好容易跑出来，这是要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孟尝君用鸡鸣狗盗之计脱险，我这也差不多吧！”
“差多了！”徐妙锦气呼呼，羞红脸道：“你，你有没有陪人吃饭，还有陪人……要是那样，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四哥了！”徐妙锦脸都烧起来了。
徐增寿拿手指狠戳妹妹的额头。
“胡说什么！小心你嫁不出去啊！”说这话的时候，徐增寿还瞟了一眼柳淳，心里暗道：“我这傻妹妹跟着你跑了多少冤枉路，等了多少年，现在你连女儿都有了，我妹妹该怎么办，你给个话了吧！”
柳淳心有早有准备，他冲着徐增寿一笑，“四哥，小弟准备了酒宴，咱们先喝顿接风酒，然后再说别的事情。”
知道改口就好，徐增寿心满意足。他刚要走，却又转身，把地上的女装收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包好。
徐妙锦收不了了，“四哥，你还上瘾了啊？”
徐增寿底气十足道：“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艺多不压身！万一敌人打来，我还能乔装逃跑！这就是你四哥的看家本事了。”
徐妙锦已经找不到形容四哥的词儿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能逃出来，兄妹团圆，还有什么奢求呢？
就这样，他们凑在了一起，柳淳给徐增寿准备的全都是海鲜，在双屿也没有别的，唯一的蔬菜就是一盘绿豆芽。
其余什么大螃蟹，大海鱼，大海参，大鲍鱼……应有尽有。
徐增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些天提心吊胆，全都一扫而光。
“我说柳淳啊，你这怎么有种山大王的感觉啊？真爽啊！”
徐妙锦纠正道：“是海贼王！”
“没错，是，是海贼王。”徐增寿很好奇，“你怎么来了？燕王那边怎么样？”
柳淳轻笑了一声，“燕王还好，现在他坐拥二十几万人马，守住西安没有问题，至于能不能攻破洛阳，还要看局势发展。至于我，还不是你的那封信！”柳淳板起面孔，气哼哼道：“你做事之前，怎么不好好想想，金融经济的事情，岂是能轻易发动的？你还大张旗鼓抛售丝绸作坊的股份，你心怎么那么大？”
徐增寿被问得傻住了，“你都知道了？那，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柳淳气哼哼道：“多简单的事情，你在作坊放一把火，就说是工人不小心弄出来的事故，顺便停产，延期归还借款……不就什么都完了！”
徐增寿用力吸口气，琢磨了半天，“还真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比较傻！”徐妙锦毫不客气道。
徐增寿摇头，“不，要是那样的话，我准备的更大的坑就没用了！”
“你还准备了什么啊？”徐妙锦好奇道。
徐增寿来了精神，他把大螃蟹扔在一边，得意洋洋道：“我啊，我给朱允炆留了个陷阱！他几次勒索我，让我捐钱，充当军费！我呢，表面上应承，可暗中我把徐家的产业都转移出去了，从表面上看，我就剩下一些铺面，而且还都抵押出去了，至于现金，我扔给了丝绸作坊，用来遣散员工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是个穷光蛋！朱允炆抄了我的别院，根本拿不到钱，解决不了困难！他只有想办法，去抄别人的家！或者干脆自己掏钱！”
徐增寿笑嘻嘻道：“让他抄吧，他抄得越多，人心流失就越快！我瞧着他，离众叛亲离，已经不远了！”
“等到靖难成功的时候，你们可要跟燕王说一声，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立了大功劳啊！”
徐妙锦眼睛闪亮，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四哥，我现在发现你还真是个天才，不但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还能舍弃千万贯家财，有气魄，不愧是我四哥！”
“那还用说！不狠点怎么行！”
柳淳听着这对兄妹商业互吹，微微陷入沉思。蓝新月在旁边只是含笑瞧着，怀里抱着孩子，眼里是柳郎……这滋味，怕是比蜜还甜了！
突然柳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四哥，我真应该敬你一杯！或许很快咱们就能聚集起一支庞大的海上武装了！”
徐增寿懒得问怎么回事，他觉得柳淳这家伙应该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那啥……你看我能指挥多少船队？”
柳淳轻笑，“怎么，四哥也有兴趣领兵？”
“瞧你说的，别忘了我是什么啊！不能给我爹丢人，是吧！”
柳淳点头，“有道理，不过你想领兵，要通过考核。”
“考核？”徐增寿不屑，“你这才多大的地方，有几个人，还考核什么啊？”
他这话刚说完，就有人走了出来，“四公子，这不对了，我不是人吗？”
徐增寿抬头看去，来人正是陶成道！
“考核是必须要考核的，不然谁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四公子啊！”
又冒出一个，是谁？柳淳的门人，龙镡！
“徐公子，还认识我不？”
徐增寿再仔细看去，是个中年的汉子，“你，你叫陈远，是三爷的好兄弟？”
紧随其后，又出来十几个人，全都是柳淳昔日的部下和门生，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白面小生，他搀扶着一个没有胡须的老者，正是韩老太监！
“奴婢马和，见过四公子！”
徐增寿傻了，怪叫道：“我的老天爷啊，你们都跑这儿团圆来了！”

第459章 蓝玉的新任务
要说团圆，怎么能少了两个又老又闲的人呢！
罗贯中和张定边。
这俩老货也出现在了双屿，还过来噌酒喝了。
徐增寿环顾四方，有能工巧匠，有文臣，有武夫，有宦官，还有贵胄……俨然一个小朝廷啊！
又遭逢这样的世道，搞不好柳淳都能称帝，过过皇帝瘾了。当然徐增寿是不希望这样的，毕竟还有燕王朱棣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都能大干一场了。
“我说柳淳啊，你不能总半死不活地熬着。我觉得你该站出来，该登高一呼，以你的威望和手段，能很快聚集一大帮的人才，大家伙说是不是？”
罗贯中凑了过来，要说起来，他早年可是义军出身，没想到沉寂了几十年，到了晚年又碰上了难得的机会。
老罗觉得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老夫不光会写书，老夫还能运筹帷幄，他摇头晃脑道：“凡事名不正言不顺，是应该举起大旗，号召八方义士，聚集在柳大人麾下，一起讨伐昏君，铲除奸臣！如果柳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代笔，拟一份讨逆檄文，保证气势磅礴，不同凡响！”
在场的众人，的确没谁能超得过罗贯中的文采。
可柳淳却哼了一声，“老罗，我现在竖起大旗，朝廷的兵马就会立刻对准双屿，你觉得我们能打得赢长江水师吗？”
罗贯中张张嘴，这事他还真没想过。随便乱说，又会惹笑话，他紧闭着嘴巴。
柳淳见他无语，只能哼道：“你老也就写写小说吧，别的事情，还是别凑热闹了。”老罗低下了头，心里却琢磨着，我嘴上说不过你，但我的笔头比你厉害，瞧我怎么编派你的！
这时，坐在最末位的小太监马和突然道：“柳大人，奴婢，奴婢有把握！”
柳淳瞧了瞧他，露出一个笑容，“这里没有奴婢，只有纵横海上的马将军。”
“马……将军？”马和愣住了，他可是宦官啊，怎么能当将军？
“英雄不问出处，你原是执掌皇家商船队，现在你归附靖难军，我会给燕王去信，任命你担任水师指挥使……别嫌弃官职低，只要立功，日后升任大都督，甚至封爵，全不在话下！”
“封，封爵？”马和的声音颤抖，表情激动，傻傻望着柳淳，完全呆住了……倒是韩老太监见多识广，拍了拍他的胳膊。
“傻小子，你有福气，燕王心胸开阔，柳大人唯才是举。你跟着他们，飞黄腾达的日子不远了。”
经过提醒，马和终于脑筋转了过来，他激动地浑身颤抖，想要跪下，拜谢知遇之恩。
柳淳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记住了，你是将军，海上的将军，腰杆要向桅杆一样笔直！我现在问你，你手上能有多少商船队，又有多少人愿意效忠靖难军？”
马和浑身一震，是啊，他是将军，他不再是卑怯的小太监……想到这里，马和挺直了腰杆。
“回柳大人，我说不好！”
“说不好？”柳淳哼道：“这可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态度啊？”
“回柳大人，的确说不好，因为每天都有人过来，按照我的估算，近期双屿的水师就会突破一万人。”
“这么多？”徐增寿迫不及待道：“分我五千！”
柳淳干脆没搭理他，直接问重点，“商船队的处境不好？”
马和点头——前面提到了，走私猖獗，冲击了原来和官方合作的大作坊，实际上走私影响最直接的，还有皇家商船队。
老朱在日，为了控制海外贸易的利润，他把筹建船队的使命交给了太监……这倒不是老朱偏爱太监，而是当时没有人有胆气出海。
而太监作为皇帝的家奴，他们不去谁去！
这有付出就有收获，几年下来，海外贸易已经成了太监掌控的一条最主要的财路。随着朱允炆登基，太监不受待见，商船队失去了靠山，他们又没法编入水师，因此处境非常艰难。
马和受过柳淳的恩惠，也给柳淳送了隋侯珠重宝。
后来柳淳诈死，就是马和带着船队，把他送到了一座荒岛。在返回双屿的路上，柳淳跟马和谈了许多，终于将他手下的三百多人争取过来，成为保护双屿的核心力量。
算起来还不到一年的功夫，人马就膨胀到了一万人，虽然和时机有关系，但不得不说，马和有两下子。
徐增寿闭着眼，摇头晃脑思索，突然，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柳淳，之前就有那么多逃过来，你说接下来，会不会更多，那可是我的功劳啊！”徐增寿乐不可支。
“会！”
柳淳直接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后冲着马和微笑，让他坐下，又对着大家伙道：“现在江南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皇家银行面对挤兑，能不能扛过去，很难说。各地走私猖獗，许多作坊关门，无以为生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招兵买马，壮大力量。另外呢，我们要对走私船只下手！”
“抢劫吗？”徐增寿兴奋问道：“这事我在行！”
柳淳有点受不了他了，这家伙自从死里逃生，脑筋就不太正常，别是受了女装刺激，变成了话唠吧？
“我们是靖难军！不是土匪！更不是海贼，我们怎么能抢劫呢？”柳淳愤怒质问，“当然了。”他的话锋一转，“人活在世上个，逃不掉的就是税收。走私是不好的，朱允炆管不了，我们靖难军就有义务，把关税征收起来！”
徐增寿听得翻白眼，你丫的真会找借口，直接说抢劫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的，真是扫兴！
“我们的任务是给所有路过的船只立规矩，要想出口海外，就必须缴纳百分之十的税……交了钱，我们保他们平安，如果不交钱，逃税的后果，就只有他们承担了。”
柳淳讲的冠冕堂皇，总结起来就是听话的细水长流，不听话的，直接击沉！
说到底，不还是海贼吗！
“我行啊，让我领兵，我愿意巡护海疆！”
柳淳瞧了瞧徐增寿，只是一笑，“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去马和的手下，当个副手吧！”
“副手？也行吧！”徐增寿笑嘻嘻道：“我初来乍到，怎么好喧宾夺主，副手我很满意了，马将军，咱们以后要多合作啊！”
马和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既然柳大人吩咐了，你就去飞鲨号上当个副手吧！”
“什么？”
徐增寿怒了，明明是舰队副手，怎么变成了一艘船的副手，他求救似的，看向柳淳，你小子怎么回事，凭什么说话不算数？
柳淳不慌不忙，“飞鲨号是马和手下的，你去飞鲨号当副手……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呸！”徐增寿气疯了，你说的是副手，我这是副手的副手！能一样吗？
不过算了，反正他也没指挥过海战，从一艘船学起，没什么不好的，就认了吧！
一顿饭吃完，柳淳已经重新搭建起班底。
水师方面，马和与徐增寿负责，行政事务交给了学生龙镡，他管过应天府，管一个小小的双屿，根本不成问题。
在情报方面，是陈远跟张定边负责。
营造维修工作，交给了陶成道。
至于罗贯中，勉强凑数，负责文案。
其他的门人弟子，各司其职，一个小团队已经具备了雏形。
柳淳这些年的深厚积淀，已经露出了峥嵘，不管他到哪里，都能快速拉起一支队伍，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老朋友齐聚，一顿饭吃到了半夜，总算散去……蓝新月很体贴替柳淳铺好了床铺。
“女儿呢？”柳淳好奇道。
“早就睡了，她一个小孩子，可不能熬夜。”
柳淳点头，突然拉住了妻子的手，“真是辛苦了，连你生孩子都没在身边。”
蓝新月倒是没有婆婆妈妈的，“这有什么办法呢！反正以后的日子多着呢！”她顿了顿，“柳郎，你说我爹现在会不会有危险？我，我挺想他的！”
妻子能这么说，代表她已经急坏了，藏不住了。
“时候差不多了，是该把岳父救出来。”柳淳突然爬起来，拿过来一封信，递给了蓝新月。
“是这样的，凤阳的汤怀给我来了一封密信，他说凤阳书院的学生们，准备举事，反了朝廷！”
蓝新月大惊，“他们一群书生，不是送死吗？”
柳淳无奈道：“谁让柳学不吃香了，他们未来的路都断了……我现在就在想，岳父大人能不能领着一群书生举事成功？”柳淳对蓝玉的能力还有些疑惑。

第460章 我太难了
徐增寿跑了，不但他跑了，就连徐增寿的老婆孩子都消失了，原是说去祭奠徐达，结果就无影无踪。
这算什么？偌大的京城，怎么就像是筛子一般？
想走就走？
徐增寿的钱呢，人跑了，他堆积如山的财富，半个苏州城的产业，都跑哪去了？
这么多的钱，足够百万大军之用的丰厚家产，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找！
一定找出来！
就为了这件事，朱允炆几乎每天都要发几次疯。
其实这就是他糊涂了。
现代商业的基础是信贷资本，你去看那些首富，如果计算他们的净资产，对不起，很多人不但不是首富，还欠了一屁股债，搞不好是“首负”。
那有人要问了，既然欠了那么多钱，他怎么不发愁啊，而且哪个傻瓜愿意借钱给他们啊？还真别不服气，人家是借钱不少，但人家赚钱能力更强，而且还大到了不能倒，所以他们半点不害怕，他们倒了，一个行业也就完蛋了。
至于朱允炆，尤其是他手下那帮文人，根本闹不清楚情况，几下重拳，把下金蛋的外贸生意给废了，徐增寿手上的产业迅速贬值，原来值金子价钱的商铺作坊，连铜钱都不值了。他为了还债，手上的产业现金，全都消耗一空，不但如此，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当然了，这都是名义上的，如果外贸重新恢复，徐增寿就会原地满血复活。
可朝廷选择了查抄徐增寿的家，这就等于是挖坟掘墓，挫骨扬灰，彻底掀了桌子，谁也吃不成了。
徐增寿的产业财富还在，只是变到了别的士绅商人手里，朝廷想要追究，就只有满世界抄家这一条路，彻底跟士绅官僚翻脸。
对不起，不是每个人都是朱元璋，这样的事情，朱允炆还干不出来。
那，那也不能这么认了啊！
还有皇家银行要填补呢！
“现在看起来，就只能抄了徐辉祖的家了！”暴昭幽幽道。
“你疯了！”黄子澄怒喝道：“魏国公统领大兵，还在重庆跟逆贼决战，查抄徐增寿的别院，就已经过分了。如何能查抄徐辉祖的家？你是想逼着那几万人马造反不成？”
暴昭翻了翻眼皮，冷冷道：“那就赶快把徐辉祖免了，让他回京受审！”
黄子澄怪眼圆翻，怒吼道：“暴大人，你说的容易，不如让你代替徐辉祖领兵如何？”
暴昭毫不畏惧，“黄子澄，你已经白丁之身，留在京城，那是天子恩典。可你呢，不思报国，跟徐辉祖勾结，要是没有你举荐，何至于丧师辱国，你罪莫大焉！”
这俩家伙又吵了起来。
朱允炆的脑袋都大了，他现在是真有点受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是危急时刻，朝中诸公吵得就越厉害。
原本斯斯文文的道德君子，全都变得跟红了眼珠子的疯狗似的，瞧见谁咬谁，简直气死个人！
朱允炆突然有种很荒谬的念头，他开始理解朱元璋了，难怪老朱喜欢用柳淳，要知道，遇到了事情，能帮着解决事情的人是多么可贵！假如自己有这么一个放心的臣子，他也会无限包容的。
至于这些以君子自居的士大夫，真的不顶用啊！
只是上哪去找啊？
朱允炆出神之际，黄子澄却早有准备，他突然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陛下，这里是魏国公的密报，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柳淳还活着！”
“柳淳！”
朱允炆突然站了起来，又觉得失态，忙坐了下来，对着黄子澄焦急道：“快，快给朕瞧瞧！”
朱允炆接过了信，仔细观看。
徐辉祖坦言，在巴蜀这段时间，乱贼手段层出不穷，屡屡出人意料，很有柳淳的风格。而且根据蜀王府传来的密报，蜀王朱椿，竟然要听从叛军大头领的话，而这位大头领，似乎跟王妃还有关系，根据推测，应该就是已经死去的柳淳！
“柳淳，他真的活着！”
朱允炆本来就心烦意乱，此刻是更加抓狂！
“柳淳还活着，那，那李景隆是干什么吃的？还有景清，景清带着那么多人去伶仃洋，怎么就没有找到？”
暴昭也是惊讶，他急忙道：“陛下，照此看来，他们应该早有勾结，包括黄子澄在内，都难辞其咎！”
“你放屁！”
黄子澄气得都爆了粗口，“陛下，大海茫茫，柳淳侥幸逃脱，并不奇怪。如果这份密报属实，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各种不顺的事情，就有了解释，一定是柳淳在背后煽风点火，他跟朱棣互为表里，一个明里举兵，一个暗中折腾。陛下，非是臣等不忠，实在是柳贼太狡猾了！”
“真的是这样吗？”
朱允炆喃喃自语，突然打了个冷颤，如果说这世上有比朱棣更让他糟心的，那绝对是柳淳无疑了。
“黄先生，你说柳淳真的活着？”
“嗯！”黄子澄道：“蜀王朱椿是个老实人，他为何会相应燕逆？他的王妃蓝氏是梁国公蓝玉的女儿，是柳淳妻子的姐姐！如果说柳淳身在巴蜀，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嗯！”
朱允炆用力哼了一声，突然咬牙切齿，“蓝氏，蓝家！”
“传旨！立刻让锦衣卫佥事吴华去凤阳抓人，若是再跑了蓝玉，朕就砍了他的狗头！”
朱允炆一想到柳淳可能还活着，就浑身颤抖，不寒而栗。他急忙留下黄子澄，要好好商量，如何对付柳淳。
而吴华得到了命令之后，果断率领缇骑，离开了京城，直扑凤阳。
人各有志，柳淳希望把锦衣卫变成一个专业的整肃贪官污吏的机关，可自从锦衣卫创办之日起，包括前身拱卫司，甚至是更早的貔貅卫，都以天子爪牙自居，他们要的就是作威作福。
如果再给柳淳多一点时间，或许能够改造成功，可毕竟时间太短了，锦衣卫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咱们的弟兄，有什么消息？”
“回禀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把蓝玉府邸，都给盯死了！就算给蓝玉通天彻地的本事，他也别想逃出去！”
“好！”
吴华满意点头，“当然蒋大人诛杀韩国公李善长，将锦衣卫带入了辉煌。如今我们就用蓝玉的血，淬炼手里的绣春刀！”
吴华朗声大笑，“弟兄们，现在燕逆势大，朝中的那帮废物未必能对付得了朱棣。陛下早晚要依仗我们锦衣卫。抄了蓝玉的家，把他的财产充公，只要陛下看到了钱，他就会高兴的。到时候咱们锦衣卫大显身手的时候就到了！”
“像柳淳那样，自缚手脚，那是脑子坏掉了，不能杀戮随心，还叫什么锦衣卫！”
“走！快点！随着我去杀人啊！”
……
吴华昼夜兼程，片刻不停留。只是他没有料到，就在这支人马当中，有人借着撒尿的机会，从袖子里扔出了一只羽毛带着紫色斑点的鸽子……而这只鸽子就在草丛里待着，等到人群离开，才展翅腾空，向着凤阳飞去。
“吴华啊吴华！你就是小人得志！瞧着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带着消息的“紫点子”落在了蓝玉的手上。
这位国公大人手里还捏着一封信，是柳淳送来的。
“臭小子，你他娘的果然没死！你跟老夫装死，你骗了我多少眼泪！傻丫头啊，你怎么也不告诉爹一声？你想急死我啊？”
蓝玉简直想把这俩混账男女抓过来，每人暴揍一顿才好！其实也不怪柳淳和蓝新月瞒着他，实在是蓝玉心里藏不住事，如果不瞒着他，非闹出大事情不可。
当然了，蓝玉也有猜测，毕竟没有见到尸体，他也不相信柳淳会那么容易完蛋。
如今事情属实了，蓝玉的火气就点燃了，他迫不及待要去找柳淳，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尤其让蓝玉生气的是让他跑也就算了，怎么还要管凤阳书院的学生啊？
那是你柳淳的学生，不是我蓝玉的！
那帮小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让他们跟我学功夫，谁都不屑一顾，还说什么武功再高，也怕火铳！
我呸！
怎么样？出事了，还要我帮忙！
而且根据飞鸽传书的消息，最多明天中午，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吴华就会赶来抓自己！
吴华！
又是柳淳的手下！
你个兔崽子！
怎么就瞎了眼睛？你把这白眼狼宰了，不什么事情都没了？
蓝玉破口大骂，我又要保命，又要管那些学生，时间就剩下一天不到……我，太难了！
就在蓝玉几乎绝望的时候，又一只鸽子落到了他的手里。
是汤怀送来的消息。
蓝玉展开之后，顿时心花怒放，情不自禁道：“这帮混小子，还有点本事啊！”蓝玉总算稍微有点信心了，原来女婿手下的这帮人，还是有点本事的！
蓝玉紧张准备，又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天还蒙蒙亮，从凤阳的城里，就升起一只硕大的热气球！
有了第一只，就有第二只，第三只！
很快，高空之中，处处都是热气球，有热情奔放的红色，有宁静内敛的蓝色，有娇羞可人的粉色，有空灵淡雅的绿色……什么花开富贵，什么八仙贺寿，什么三阳开泰，把整个凤阳的上空，都弄成了一片绚烂的空中花园。
伴随着漫天的热气球，蓝玉也从府邸消失不见了……

第461章 凶猛的蓝玉
吴华赶到了凤阳，在城外就见到了满天的热气球，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是谁？谁让他们胡来的？”
吴华破口大骂，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无缘无故，热气球满天，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进城！”
吴华带头，冲入了凤阳，一口气来到了蓝玉的府邸。
他安排的爪牙见主子来了，纷纷过来迎接。
“蓝玉呢？”
“就在府里，没有出去！”
“没有出去？真的没有？”
“没有！”
吴华提着绣春刀，直接让人从四面八方冲进去。蓝玉是一头猛虎，虽然半隐退多年，但捕鱼儿海之威，四大国公下江南之雄，还是让人记忆犹新，不敢小觑。
他下令人马从四面八方冲进去，只是府邸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跑了！
一定是跑了！
吴华仰望着天空的热气球，顿时咬牙切齿。
黄子澄密奏，柳淳并没有死，热气球又是柳淳发明的，而蓝玉是柳淳的岳父，他现在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是坐着热气球跑了，还能是怎么回事？
吴华愤怒地挥起巴掌，照着监视的锦衣卫密探就是一顿巴掌，把满口牙都打落了，腮帮子比馒头还大，惨得不得了。
“去知府衙门！”
他气势汹汹，冲向知府衙门。
而此刻蓝府一里之外，一座酒馆的菜窖里，汤怀正笑嘻嘻给蓝玉捏着肩膀，满脸是笑。
“老祖，真是让您老人家委屈了。”
蓝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叫什么？本爵有那么老吗？”
“不老，不老。可您老是我师父的岳父，自然是小子的老祖了。实不相瞒，我和师父的门下，好几百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老祖手里，老祖可千万万万别大意啊！”
蓝玉怒哼道：“老夫比你那个师父强多了，你小子快滚吧，吴华那头恶狼还要你对付呢！”
汤怀点头，他临走又给了蓝玉一块腰牌。“老祖，您出城用得着，回头我估摸着这块腰牌就没什么用了，老祖可记得要救我啊！”
敢情这小子还是在乎自己的小命。
有人要问了，蓝玉没有坐热气球走吗？
他倒是想坐，可热气球那么大，他在府邸里放一只，保证被人看到，他又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能跳上热气球……所以这满天的热气球，根本是汤怀故布疑阵。把注意力吸引到热气球上面，然后蓝玉从地道出府，然后从容不迫离开了凤阳。
等到了凤阳城外，蓝玉就像是出了笼子的猛虎，他伸伸懒腰，骨头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爽啊！
朱允炆！
老夫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现在终于轮到老夫出手了！
“孩儿们，何在？”
伴随着蓝玉的怒吼，从道路两旁的树林，突然跑出了好几百人！这里面有蓝玉的家丁，有汤家的，有冯家的，也有常家的，总而言之，凤阳的几大豪门，全都出手了。
蓝玉迅速聚拢人马，很快就达到了三千之多。
作为一个能指挥几十万大军的猛将，这点人是少了些，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你们都给我准备好，一会儿随着老夫，杀进凤阳！”
这帮家丁都是最忠心可靠的人，根本不会怀疑，就算蓝玉让他们去攻击应天，这帮人也会无条件追随。
可事实上蓝玉已经偏离了原计划，柳淳的意思是让他逃出来，带领着学生安然脱身，顺利前往双屿，一切就够了。
可蓝玉不这么想，老夫要是灰溜溜跑了，我还算是蓝玉吗！
姓蓝的可不是你柳淳小鬼，你能装死，蓝玉不会，既然要反了，就来一个轰轰烈烈，让天下人都知道，蓝玉是什么样的汉子！
不得不说，作为淮西勋贵的当代掌门人，蓝玉的确有过人之处，这家伙天生就是个煞星。他在城外引而不发。
可城里却乱了套，汤怀慌里慌张，来见吴华。
“原来是吴佥事，好久不见啊！家里好吗？”汤怀一上来就套近乎，“上次咱们见面，还是我师父葬礼的时候，一转眼他老人家就死了好长时间了，我这心里……”汤怀不停抹眼泪，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吴华看着就烦心，“你还跟我装傻？”
汤怀大惊，“什么装傻，我怎么听不明白！”
“好，你不明白，我就让你明白明白！柳淳可是死了？”
汤怀把脸一沉，“吴华！你是我师父的手下，他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当今天子追赠我师为少师，请你放尊重点，叫柳少师！”
汤怀义正词严，还真别说，弄得吴华微微迟疑，“你当真不知道？”
“呸！我知道什么？今天学生们释放热气球，就是为了追忆恩师，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能看到科学门下的弟子，不负教诲，学有所成。”
吴华越听越不对劲，“你什么意思？这，这些热气球，是你们祭奠柳淳之用？”
“叫柳少师！”
汤怀怒冲冲扑过来，双手抓着吴华，怒吼道：“你再敢对我师父不敬，我，我就上书，请陛下治你的罪！别忘了，陛下也是我师父的弟子！”
吴华突然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感觉，天下人谁不知道，是陛下忌惮柳淳，把他给弄死了。可偏偏就因为是暗杀，朱允炆害怕别人议论，给了柳淳哀荣，追赠少师，谥号忠献……也正因为如此，像汤怀等人，朱允炆就没法立刻处置，又因为朱棣起兵，千头万绪，就更来不及更换，不然汤怀怎么还可能留在凤阳！
因此汤怀理直气壮，敢诋毁我师父，就问问天子答应不？
吴华咬了咬牙，“汤知府，很快你就会知道，你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赶快传令！让所有学生立刻将热气球收回！本官要追查逆犯下落！”
“逆犯？什么逆犯？”
“当然是梁国公蓝玉！”
“什么，你们要抓梁国公？”汤怀怒吼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吴华不再客气，将一封圣旨丢给了汤怀，“你自己看！”
汤怀颤颤哆嗦，将圣旨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盯着，简短的圣旨，足足看了三遍，他这才脸色惨白，嘟囔道：“怎么会，怎么会啊！梁国公可是我师父的岳父啊，陛下怎么会抓他？”
“哈哈哈！”吴华朗声大笑，“柳淳假死欺君，投身叛逆，蓝玉也是死有余辜！”
汤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完全都傻了。
吴华居高临下，冷冷道：“你赶快下令，不然本官就要亲自下令了！”
汤怀一哆嗦，忙道：“这次释放热气球，是顺着风放的，要想集中起来，须到城外才行……要不我下令学生们，到东门外的校场集合，把热气球全都收回，请吴大人清点？”
这就是汤怀的计划，他准备借着收热气球，把学生集结到城外，然后让蓝玉带着逃跑。
计划很简单，可越是简单的计划，就越容易成功。
吴华想了想，倒也可以。只是为了防备他们玩花招，吴华决定带着锦衣卫，并且点起两千城里的人马，去追每一个热气球，挨个清点，看看蓝玉究竟是坐在哪个热气球上逃跑的！
吴华下令之后，亲自押着汤怀往城外走去。
这一路上，汤怀脸色越来越白，手足冰凉，额头全是冷汗，他好几次偷眼看吴华，终于，他鼓足了勇气。
“吴，吴大人，你也是我师父的属下，我师父他真的没死？”
“哈哈哈！你小子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还想投靠你师父，去当叛逆不成？”
汤怀缓缓低下了头，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师父，师父啊！你怎么没告诉弟子啊！”汤怀悲愤道：“既然你没把弟子当成心腹，那弟子也就不用把你当成师父！”
汤怀猛地抬头，对着吴华道：“吴大人，收下我吧！我跟着你干了！给我个锦衣卫的位置吧，我求求你了！”
这下子转折太猛了，弄得吴华都有点不知所措，他一脸怪异地看着汤怀，“你，你算是柳淳的弟子吗？”
“算，怎么不算啊？”
吴华咳嗽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柳淳怎么会收下你这么不要脸的弟子？”
这话说的汤怀不爱听了，“你不也是我师父的手下吗！咱们俩彼此彼此。”
见吴华的脸色黑了，汤怀忙点头赔笑道：“吴大人，我是信国公的侄孙，拜在柳淳的门下，那是看他有前途，可现在他完蛋了，成了逆贼，我总不能跟逆贼在一起吧！我愿意改邪归正，愿意弃暗投明……饿，不对，不对！我一直是朝廷命官，我跟柳淳断绝师徒关系，我要反戈一击啊！”
吴华还以为柳淳的部下尽是唐韵一般的傻帽呢！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朵奇葩！
“你想怎么反戈一击？”
“这个……我清楚柳淳的门下，我知道他的弟子门人，我，我能写出详细的名单，只要按图索骥，柳淳的所有党羽，全都能一网打尽！”
这话可打动了吴华，要知道他虽然是柳淳的部下，但柳淳究竟有多少势力，有多少朋友，他也只知道冰山一角。
“汤怀，你当真愿意说？”
“我是大明的忠臣，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吴华眉头紧皱，“那蓝玉呢？他是不是坐着热气球跑了？”
“这个，我，我不清楚啊！那就只有拷问那帮小兔崽子了！我知道啊，有几个人，是柳淳的死忠，有问题一定是他们！”汤怀咬牙切齿。
吴华死板的面孔上，多了一丝喜气……原来柳淳也没有什么识人之明，顿时，对柳淳的恐惧减轻了不少。
而且根据汤怀的线索，或许能找出柳淳的藏身之地，即便他不在了，捉拿住柳淳的党羽，也能向陛下邀功。
锦衣卫的辉煌，就要出现在自己的手上了！
“哈哈哈！”吴华纵马出城，扬天大笑。
可就在他发笑的一刹那，突然有一点寒光迅速射来，吴华下意识扭头，结果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头上！
出手的正是蓝玉！
“背主之贼，还不受死！”
怒喝一声，蓝玉须发皆乍，就像是猛虎下山，冲了过来。敢背叛老夫的女婿，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462章 连皇陵都保不住了
包括柳淳在内，想到的最好结果，也是赶快逃跑，到了海边，马和就去接应，然后到双屿汇合，天下太平，没有毛病！
可蓝玉是寻常人物吗？
这么不声不响，灰溜溜跑了，那还是他蓝大将军吗？
憋了一年多的鸟气，不好好出来，蓝玉觉得自己会得病的。
他手里紧握着长刀，冲入了锦衣卫中间，后面的家丁迅速跟上，这帮人完全就是一群老虎，还是饿了好几天的那种……
要说锦衣卫威风不？
飞鱼服，绣春刀，缇骑所到之处，天下无不战栗。可问题是锦衣卫不是正规的兵马，他们之中虽然也不乏好手，但锦衣卫的功夫，不是用来战场征杀的。
一群不擅长打仗的人，遇上了最擅长征战的超级猛将，结果几乎是注定的……蓝玉长刀染血，不停挥动，锦衣卫让他杀得七零八落，就连带出来的一千人，也都狼狈逃窜，溃不成军……蓝玉扫视了一遍战场的狼藉，没有发现吴华的尸体！
“奶奶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蓝玉啐骂，挨了他一箭，吴华就算不死，也要没半条命，这孙子还真养了一些忠心耿耿的部下，面对蓝玉的杀戮，这帮部下还拼死命把他救走了。
蓝玉不太满意，可转念一想，也没有什么。
一个小杂鱼罢了，等以后让女婿收拾他，咱堂堂梁国公，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呢！
堂堂锦衣卫的头子，在蓝玉的眼睛里，也只是一条杂鱼，若是让吴华知道，没准会活活气死！
蓝玉掉头，直接向城里杀进来。
他指挥人马，轻松攻取了知府衙门，并且控制了四门。然后又让人前往府库，“去，给所有的学生配备兵器。”
蓝玉扫了一眼汤怀，突然冷冷道：“刚刚有俘虏交代，你小子要投降吴华，还说要把柳淳党羽的名单交上去，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扑通！
汤怀立刻就跪下了，“老祖明鉴，老祖，我只是欺骗吴华，那傻子真的放松警惕了，我还想着反戈一击，把他脑袋拧下来呢！”
“呸！”
蓝玉狠狠啐了他一脸，“小兔崽子，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鬼心思！告诉你，我可不是柳淳，会纵容体谅！记住了，军法无情！从今往后，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砍了你的狗头！”
蓝玉说着，用手里的刀在汤怀眼前一晃，寒光闪烁，汤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祖，我真的是忠心耿耿啊，老祖！”
“别废话了。”蓝玉怒喝道：“你现在就去告诉那些小书呆子，愿意加入靖难军，就拿起兵器，跟着一起举事。如果胆小怕事，就趁早滚蛋，别留在军中，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不得不说，蓝玉的风格和柳淳就是不同。
那些可都是天之骄子啊，也就蓝玉敢说他们是书呆子。
有什么办法呢？
汤怀只能赶快下去吩咐。
而蓝玉却没有闲着，他先冲到了郑国公常茂的住处。
“别特么装病了，给老子滚起来，咱们反了！”
蓝玉话音刚落，常茂就一身铠甲冲了出来。
“舅舅，我早就准备好了！”
蓝玉扫了他一眼，冷冷道：“这几年功夫没扔下吧？”
常茂不好意思，“人到中年，难免发胖！”
“呸！”
拦着用刀尖点着常茂的肚子，“半个月之内，不把这玩意弄没了，我就亲自用刀砍下来榨油！我说到做到！”
常茂脸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也是有些过分了，比水缸还粗，铠甲都撑得变形了……这又要受苦了！
蓝玉也不再看他，而是直接冲到了宋国公冯胜的府邸。此刻的冯胜不用装病，老爷子已经病了很久，身体瘦削，腮帮深陷，两只眼睛突出，上面遍布血丝。
“蓝玉啊，你不用管我了，信国公汤和几个月之前死了，我也该走了！我们这代人就这样了，以后的担子要你挑起来……”冯胜还要说话，蓝玉却指挥着手下，直接将门板卸下来，然后铺上了两层皮垫子。
然后他亲自动手，把冯胜抬到了上面。
“老冯，你就算死，也别死在朱允炆的手里，丢人！跟着我走，能到双屿，你还能多贱一辈人。要是去不了，就在半路上，我给你烧了，就这么办吧！”
冯胜气得翻白眼，跟这么个混蛋，实在是讲不出道理！
“蓝玉，你准备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要让朱允炆下不来台！”
冯胜急了，“蓝玉，你可别胡来啊！凤阳周围，都是朝廷大军，稍微不慎，就会丧命的。”
蓝玉才不管呢！他踢了常茂一脚，“抬着你岳父，跟我出南城，去皇陵！”
皇陵！
这下子冯胜惊呆了，大明朝有好几处陵墓，其中应天的是孝陵，埋的是朱元璋，在凤阳老家，有一座明皇陵，是埋的朱元璋的父母，另外还有一座祖陵，再之后就是迁都北平之后，位于天寿山的十三陵了。
蓝玉要去的是凤阳城南十四里外的明皇陵。
冯胜能不着急呢！
“蓝玉，你可别犯浑啊！靖难军可是燕王统御的，你为了给朱允炆难堪，冒犯皇陵，你，你是要找死吗？”
被老冯骂得够呛，蓝玉自嘲苦笑。
“老冯，你当我是傻瓜啊！我会冒犯皇陵吗？告诉你，这次去皇陵，另有人在！”
“谁？”
“本王！”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英俊，身形魁梧！
这家伙是谁啊？
正是老朱的第七子齐王朱榑！
前面提到过，齐王，湘王和岷王一起反叛，其中岷王成功和朱棣会师，湘王在家里一把火烧死了。
而齐王朱榑呢？
这家伙在青州多年，基本上没干过什么好事情，民怨不小，但是他毕竟领兵出征过蒙古，还算有些勇武。
支撑了几个月，后来青州失守，他率领残部，退到了海上。
在明代，辽东是属于山东都司管辖的，按理说这两地并不接壤，应该将辽东交给北平才算合适。
但就是这么安排的，根本没道理可讲。
而且在山东，还有一支水师……驻扎在登州，朱榑在水师有心腹，因此抢占了水师，他本想去辽东，投奔辽王。可还没等他动身，就遇到了马和的水师……朱榑是个旱鸭子，海战是真的不行，让马和轻松俘虏。
就这样，靖难军这边，又多了一位藩王！
因为凤阳是中都，派一个藩王过来，如果遇到了皇室宗亲，愿意跟着举事，会方便一些。
可谁知道蓝玉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齐王，燕王他们以宗人府的名义，将朱允炆逐出皇族……我打算让你去皇陵，将此事告诉仁祖皇帝。”
仁祖就是朱元璋的老爹，叫朱五四……这位死得早，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享受到皇帝的待遇！
朱榑切齿咬牙，恨不得把朱允炆给生吞了，他本就心情乖戾，经过了挫败之后，就更加疯癫。
“梁国公，你这个办法很好！我就要告诉仁祖皇帝，大明的江山落到了什么样的畜生手里！”
朱榑在人马的簇拥之下，到了皇陵，他早早下马，踏着神道，穿过石像生，一块御笔亲书的“大明皇陵之碑”赫然出现在面前！
朱元璋龙飞凤舞的大字，扑面而来，充满了威严肃杀。
朱橚掸了掸衣服，对着皇陵行大礼参拜，而后挺直了腰背，朗声道：“孙儿朱榑，泣血上呈仁祖皇帝！允炆者，先太子朱标之子，继位以来，残暴不仁，弑杀恩师，逼死叔父，任用小人，天下大乱……孙儿望仁祖皇爷明察，自今日起，孙儿起兵靖难，愿意追随四哥朱棣，一起重整大明江山，还望仁祖庇佑孙儿，大功告成！”
说完这番话，朱榑又连着磕头作响，从皇陵退出……他的话倒也平常，可选择的地方太重要了，明皇陵啊！
连祖宗陵寝都保护不住，靖难军跑到了皇陵誓师，就问你朱允炆，还有脸吗？
蓝玉得意大笑，这就是他的起手式，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呢！

第463章 朕躬有罪
蓝玉是公认的世之猛虎，朱允炆对他也早有提防，除了安排锦衣卫监督之外，四周也安排了官兵，可蓝玉毕竟只是一个人，不是朱棣那种藩王，不值得大费周章。就是这点疏漏，让朱允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按理说凤阳是老朱的家乡，也是大明王朝统治的核心，在这里，是万万不会出现作乱造反的，故此朱元璋在日，就经常把犯官豪强弄到凤阳，看管起来。
但那是朱元璋啊，老朱可以，你朱允炆小儿就不行！
蓝玉掌控了凤阳之后，第一步去拜祭明皇陵，一个乱贼往皇陵跑，够奇葩了吧！可更奇葩的还在后面。
“去，召集所有凤阳乡亲，我有话说！”
汤怀不知道说什么，“梁国公啊，咱们赶快跑吧，朝廷的人马杀来，我们就完了！”
蓝玉才不在乎，“耿炳文的大军在山东，想来抓我，还要好几天呢，朝廷那边得到了消息，再派人过江，又要好几天。这么好的时机，我要是跑了，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你个兔崽子，别废话了，赶快去召集凤阳的父老乡亲，俺姓蓝的要跟他们好好聊聊！”
汤怀一肚子担忧，还是没办法，只能按吩咐的办，不多时，凤阳的一些名流宿老，都被召集到了知府衙门的空地上。
蓝玉一身戎装，按着长刀，先冲着大家伙一躬身，抱拳行礼。
“俺叫蓝玉，当了个小官，区区梁国公而已！怎么说是小官呢，因为咱凤阳人杰地灵，我大明皇帝，就是土生土长的凤阳人！大家伙都是天子的乡亲邻里，甚至是昔日的朋友，伙伴！不管多大的官，到了凤阳，都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咱凤阳了不起啊！可话又说回来，凤阳百姓的日子好吗？不好！咱穷啊，逃荒的，去外乡要饭的，比比皆是，先帝在日，就万般头疼。可先帝没忘了大家伙，减免赋税，给大家伙修桥铺路，引水修渠，做了多少好事情！”
“就在数年前，先帝在凤阳办了书院，让这小子当了凤阳知府！”蓝玉指了指汤怀，而后道：“这个书院办得了不起啊！他们讲科学，这玩意是什么东西，俺蓝玉不清楚，可俺蓝玉知道，还有个名字，叫柳学！柳学是什么玩意呢？就是俺女婿创立的一门学问！”
提到了这里，蓝玉神采飞扬，那叫一个得意自豪，下面的老百姓也跟着笑了起来。
蓝玉这个叛贼看着瞬间和蔼可亲了许多。
“他们讲柳学，培养人才，要给咱们凤阳治水！修淮河大堤啊！”蓝玉激动道：“乡亲们，咱们水旱灾害不断，什么原因？不就是这条淮河作乱，折腾咱们大家伙吗！要是能把淮河治理好，乡亲们就再也不用受穷了！再也不用到处逃荒要饭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
百姓终于大声回应，气氛热烈了起来。
蓝玉却又叹口气，“可惜啊，先帝驾崩了，朱允炆，就是应天的那个小儿朱允炆！他不遵先帝祖训也就算了，他还将修河的钱，拿去打仗了。尤其可恨，他手下那帮腐儒又改变了科举，这么说吧！咱们凤阳的子弟，学习柳学的这帮小后生，没了当官的机会。他还到处推行厘金，为了收钱，盘剥天下，商人也做不成生意了……咱们的孩子读了好几年的书，没了出路！”
“大家伙评评理，他朱允炆何德何能，敢不听先帝的话，敢这么胡来！他对得起凤阳的乡亲百姓吗？”
汤怀在旁边听着，他的情不自禁要给蓝玉叫好了。
这哪是个莽夫啊，简直是诸葛在世啊！比师父还能忽悠呢！
本来凤阳的百姓就心高气傲，让蓝玉这么一说，火气都上来了。没错，我们是先帝的老乡，先帝那么凶的一个人，可对咱们凤阳百姓，从来不敢疾言厉色。哪怕大家伙捧着饭碗，出去要饭吃，唱花鼓戏，编排朱皇帝。
各地的官吏也都会好言相待，给点粮食，送大家伙回家。
你朱允炆多什么？你不就是先帝的孙子吗？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连你爷爷的话都敢不听了？
尤其是这几年，凤阳好容易有了起色，书院建起来了，还弄出了玻璃作坊和水泥作坊，有好些人在作坊上工，日子好过了不少。
书院这边经常派人考察淮河，测绘，观察，准备着要修建淮河大堤，彻底解决水患，大家伙全都看在了心里，可朱允炆呢？这兔崽子，一心就是打仗，打他的几个叔叔，几时把我们放在心上。
现在到处设卡，到处收厘金，作坊生产出来的东西都卖不出去了，好多人没了生计，又要捧起饭碗要饭吃！
谁放着好日子不过，要饭有瘾啊！
还不是朱允炆逼的。
一直都过穷日子也就算了，可一旦过了阵好日子，再让大家过苦日子，百姓可就不干了。
“乡亲们，姓蓝的打算举兵，跟着燕王一起，把朱允炆从龙椅上赶下来，换一个真正的好皇帝，大家伙说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终于有人跟着大吼起来。
“好啊！梁国公，你是好样的，乡亲们都支持你！”
“对！朱允炆不听他爷爷的话，是个不肖子孙，不能让他当皇帝了！”
“他要是继续当皇帝，我们都快要饭吃了！”
……
蓝玉十分满意，他瞧着大家伙，冷笑道：“乡亲们，咱凤阳的汉子没有孬种！当年大元朝怎么样，还不是被大家伙给推翻了！蓝某不才，我刚十来岁，就跟着姐夫常遇春，为先帝效力！鞑子的铁骑再厉害，也扛不住咱们人心齐，不怕死！这才过去了多久，姓蓝的就问大家伙一句话，你们，还敢不敢战了？还算不算爷们？”
“敢啊！没什么不敢的！”
“跟小儿朱允炆拼了，反正都活不下去，没什么好怕的！”
蓝玉大笑，“好样的，不愧是淮西的好汉子！你们分头去告诉百姓，想加入靖难军的，立刻来报名，俺蓝玉领着大家伙，一起跟朱允炆小儿拼了！”
这些乡老名流，轰然领命，下去动员百姓……这时候蓝玉才冲着汤怀呵呵一笑，“小子，看清楚了吗？就连你师父那小子都不明白，凤阳是什么地方！朱允炆小儿以为派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过来，就能把我给拿了！他做梦呢！这回我要在凤阳烧一把大火！”
汤怀此刻只想跪下来，高呼老祖威武！
淮西勋贵在徐达和李善长死后，失去了掌门人，已经露出了颓势。可毕竟是跟着老朱一起打天下的。
那些国公，侯爵，伯爵……他们可不是一个人，也有亲族，也有后人，许多大明朝还没建立，就早早战死的将领，也有后人生活在凤阳。
这帮家伙还都牢记着祖宗的光荣，没几个安分的家伙。
历史上的蓝玉案，牵连那么多，好几万人被杀，你说老朱残忍也好，说他暴戾也罢。可为了维护储君，不得不为。
现在不一样，朱元璋没有大开杀戒，还留下了一个足以号令各方的蓝玉。再加上柳淳诈死这段时间，朱允炆为了堵上天下人的嘴，对柳淳留下来的人还算客气。
虽然他明升暗降，弄走了许多，但是却没有敢大开杀戒。
正因为如此，蓝玉保留了一口元气。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爆发出来！
短短三天时间，蓝玉的人马就超过了一万五千人。
很多吗？
相比起朝廷禁军，微不足道！
可问题是朝廷已经分出两个拳头，一个摆在洛阳，一个摆在河北，全都被牵制住了。蓝玉在凤阳举事这下子就像是当胸一拳！直击要害！
名将风采，不但是战场争锋，更是大局把握，战机捕捉……说来有趣，柳淳捉刀代笔，替蓝玉写了兵法。
可蓝玉呢，反复读书，还真从这些兵书上，补足了短板。
他除了稳坐凤阳之外，又分出一支人马，直取定远！
定远是常遇春的老家，常茂担任主将，轻取定远不说，还得到了三千兵马。
蓝玉不满足一个凤阳了，这下子整个淮西都乱套了。
各地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送到了京城。得到了消息之后的朱允炆，还有手下的文臣都傻了。
怎么搞的？
明明是派吴华去抓蓝玉，结果蓝玉没抓到，还被连着咬了好几口，每一口都是鲜血淋漓，钻心刺骨啊！
朱允炆看着奏报，尤其是看到齐王朱榑跑到皇陵前面，宣布起兵靖难，他两眼充血，突然嚎啕大哭。
“朕不孝，致使祖宗陵寝不安，朕有罪于天下啊！”
朱允炆这一哭，那叫一个死去活来。
不管真假，他不能不哭啊，一个堂堂天子，连祖宗陵寝都保护不住，还有什么面目坐在龙椅上？
“朕，朕躬有罪啊！”
终于，朱允炆不得不下罪己诏，除了皇陵之外，朱允炆在诏书之中，表明会投入巨资，治理淮河，请家乡父老不要听信逆贼挑唆云云……
“我的老天啊！”
柳淳在双屿得到了消息，比朱允炆还吃惊呢！
他让六王一起，废除朱允炆的宗室资格，都没有让朱允炆降下罪己诏，老岳父一招就逼着朱允炆下诏罪己！
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464章 朱允炆，为师来看你了
蓝玉的一击，让柳淳叹为观止，却也更让他看到了朱允炆的虚弱。
没错，就是虚弱！
别看朱元璋留下了丰厚的家产，可架不住朱允炆败家，连续两场打败，损失二十几万人，现在又要支撑北平和西安两个主战场，外加一个巴蜀战场，朝廷的可用之兵已经被抽调一空。
京城只剩下不到十万人的常备兵力，保护朝廷安全。
另外在两淮山东之间，还有许多的乡勇……既承担着运输辎重军粮的任务，又要维护地方安全，同时还征收厘金。
从全局来看，鼓励乡勇，推行厘金，还真是不得不为的事情，要不然骂声那么大，还是没人敢废除呢？
“朱允炆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梁国公的这一击，正是在最脆弱的地方，来了致命一击！这一击来得太好了！”
柳淳兴奋拍桌子，大声叫好，徐增寿翻了翻眼皮，无力道：“行了，知道你岳父厉害，可也别这么吹啊！”
柳淳白了他一眼，“你有本事当着梁国公的面说，看他不收拾你！”
徐增寿无所谓道：“我现在可不怕梁国公了，因为我有人质！”
说着，徐增寿探手，从婴儿车里抱出了大胖丫头，冲着柳淳得意地晃了晃，小丫头很配合地笑了起来。
“瞧见没有，有我干闺女在，梁国公还敢把我怎么样？”徐增寿用脑门噌小丫头的额头，“是不是啊？有人欺负干爹，你帮不帮干爹？”
小丫头才几个月大，除了笑就不会别的了。
徐增寿很满意，把她重新放好，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冲着柳淳道：“怎么样，羡慕吧？你这个亲爹都不如我这个干爹来得亲。”
柳淳更加鄙夷这家伙了。
“你好歹也是将门之后，中山王的公子，为了哄孩子，你又是装女声，又是学狗叫，你这才是鸡鸣狗盗，你不怕给中山王丢人啊？”
徐增寿认真想了想，很不客气道：“我这叫风险投资，对了，还是你教给我的。这丫头是你的长女，日后潜力无限。我徐某人的后半辈子，就要靠着她了！”
徐增寿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简直恨不得给他一拳头，你丫的太不要脸了。柳淳眼珠转了转，主意来了。
他摆弄不明白女儿，还欺负不了徐增寿吗！
“你给我滚起来！”
柳淳伸手，揪着徐增寿的肩膀，就把他往外面拖。
“你干嘛啊？”徐增寿气得哇哇大叫，“一会儿我还要给干闺女换尿戒子呢！”
“这事她娘能做，你一个将门虎子，该干点属于你业务之内的事情了。”
“啥，啥事情啊？”
“打仗！”
柳淳毫不客气，把徐增寿拖到了临时的会议厅，他敲响了云板。双屿不算大，云板一响，附近的，有点职务的人，全都会赶来。
柳淳面对着大家伙，一开口就让所有人大喜过望！
“我准备出山了！”
“啊！”龙镡激动地站起来，“师父，你总算要露面了！你可知道，大家伙都盼着呢！师父，只要你出山，各地的师兄师弟，必然全都站出来，聚集到师父的大旗之下。还有朝中的那帮人，听说师父活着，必定会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天天做噩梦啊！”
陶成道虽然是个老牌理工男，但也十分喜悦，“师兄，你该出山了，该让大家伙振奋一下子了！咱们科学一脉不会被打倒的！”
陈远也笑道：“对啊，三哥还不知道你活着呢！该让三哥高兴一下了！”
……
大家伙都兴高采烈，弄得柳淳还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大家异口同声！
真的不要怀疑，柳淳在京城的那几年，作为老朱的宠臣，他着实干了不少事情，从上到下，没人不知道柳淳的威名。
尤其是当下，朱允炆的威望降到了低谷，他身边的那帮文臣清流，越发被人看破手脚，人心思变，此时柳淳站出来，绝对是登高一呼，四方响应。
原来自己已经混成了大佬！
柳淳想到这里，露出了笑容，“我承认，在先帝驾崩之后，我选择诈死，是逃避责任。让支持我的人，让门生故吏，科学一脉的门人，都受到了摧残。我必须向大家伙致歉！”
柳淳深深一躬，陶成道他们连连摆手，“师兄，当时你是臣子，朱允炆已经登基，你要是跟他硬拼，那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我们都明白的！”
大家伙的宽慰，让柳淳心情好了不少。
“既然大家还相信我，那我就跟大家伙表个态……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让朱允炆和那些腐儒清流，糟蹋大明的百姓了！我们要重整乾坤，迅速实现靖难大业！只要快速结束战争，才能让老百姓少些损失，这也是我们的使命！”
柳淳说完，看了一眼末位的马和。
“马将军！”
马和稍微迟愣，当他转过弯，脸色迅速涨红，猛地起身，“末将在！”
他这三个字出口，迎来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柳淳很满意，“我问你，可害怕长江水师？”
马和傲然抬头，“末将只在海洋里搏击风浪，小小长江，还不放在眼里！”
够狂妄！
长江自古以来就是天险，这家伙居然不把长江放在眼里，真是够可以的！
不过人家就是有这个资本！
从洪武二十四年开始，昔日的小太监已经在海上搏击了小十年，他现在完全是一位出色的海军将领，而且还是没有之一的！
老朱手下的淮西勋贵，名将不少，但是对不起，能打海战的，没有一个！
眼前这个马和，很可能是大明最杰出的海上将领，搞不好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柳淳都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这小子了，过去自己还是把人看低了。
“马将军，我想出兵，封锁长江！”
“封锁长江？不行，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
“如果只封锁扬州呢？”柳淳追问道。
“扬州？”马和稍微迟疑，顿时醒悟过来，“柳大人，你要断了漕运？”
柳淳大笑，“马将军好敏锐！就是断漕运！朝廷百万大军俱在江北，我们只要切断漕运，我看江南诸公，还有什么办法应付！”
柳淳说完，一直没吭声的张定边都惊得站了起来。
“小子，你够狠的！”
韩老太监晃晃悠悠站起，笑得前仰后合，“好，不愧是先帝看中的玉貔貅！柳大人，你这招漂亮！”
大家伙都来了兴趣，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热烈。
最后商议妥当，马和集中八十艘最好的战船，调集一万名水兵，立即突入长江口……另外留下五千人，防守双屿。
“徐兄，此番我跟马将军出征，你就留在双屿——洗尿戒子吧！”
“不！”
徐增寿凄厉惨叫，“柳淳，大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啊！我是将门之后，我是中山王的儿子……对了，我还船队的副手呢！让我给你们打下手……就算让我当个普通水兵也行啊！”
徐增寿是彻底不要脸了，仗打到了今天，朱棣击败李景隆，柳淳击败徐辉祖，胜利都不小，但是说实话，距离扭转乾坤，还差得很远。
可柳淳这一击，正好打在了朱允炆最脆弱的关节上！
如果真的封锁了扬州江面，切断漕运，那么整个南军就有崩溃的危险。
想想吧，这是多大的功劳！
就算只当一个小兵，那也是心甘情愿啊！
“让四哥去吧！”
蓝新月笑呵呵道：“你出征，这双屿归我来守护！”
妻子淡淡说道，柳淳迟愣一下，张定边不客气道：“你头几个月不在，我徒弟就挺着大肚子，替你看家！柳淳啊，老夫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让我徒弟生气，我老人家可不答应！”
柳淳都几乎忘了，原来夫人付出了那么多。
蓝新月轻笑，“别听师父的，头几个月，也没人来双屿闹事，还有大家伙帮衬着，我有什么辛苦的。这次是我爹在凤阳举事，柳郎若是能兵临扬州，切断漕运。你们翁婿联手，正好可以给朱允炆致命一击！”
蓝新月说着，还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靖难打了一年多了，大家伙都疲乏了，我可是想着早点回京城，在府里好好相夫教子呢！”
蓝新月虽然说相夫教子，可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英气潇洒，让在座的众人不停点头，唯有如此奇女子，才配得上柳大人吧！
包括徐妙锦在内，她眼睛放光，盯着蓝新月，心中道：“原来蓝姐姐真的比自己强多了，难怪她能先得手呢！姓柳的真是捡了个宝贝！”
柳淳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夫人的手！
“家，拜托你了！”
柳淳，徐增寿，马和，迅速点起船队，领兵北上，突入长江口！
这一趟水道马和比谁都清楚，过去从事官方贸易，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前面就是宝山所，有八百名守军，船只都是老旧的货色，不堪一击。”马和从容不迫，向柳淳介绍。
柳淳点头，“嗯，看起来突入长江，不算难事。”柳淳想到这里，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
“派个信使，替我送京城去。”
徐增寿拍手道：“好，太好了，替我也写一封信，告诉朱允炆，俺徐老四又回来了。”
马和点头道：“既然如此，不如贴个告示，给沿江的州县都去个信儿，让他们知道，柳大人来了！”

第465章 兵临金陵城
徐辉祖的送来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小范围流传了，柳淳极有可能没死，他还活着！
这点倒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柳淳上天遁地，干的那些事情，京城的官吏百姓还记忆犹新，甚至津津乐道。这么个大能人，要是死了，岂不是没了很多的趣味。
比如很多京城的豪门闺秀，此刻全都长出一口气，原来柳郎还活着，我的柳郎安然无恙！我就知道，那么年轻帅气的柳郎，怎么会轻易死掉呢？
除了这些犯花痴的，还有柳淳昔日的老部下，全都热切期盼着柳淳能活着。但是对于朝中诸公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了！
“果然！果然啊！”
黄子澄哀叹道：“当初就怪景清这帮人，非要把柳淳弄死在海上。你们也不长点脑子，柳淳是那么容易死的吗？”
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在海上弄死他。
柳淳这种人，不亲眼看着他被大卸八块，根本不能相信他死了，而且就算大卸八块也不管用，最好挫骨扬灰，连渣都不剩，才能保证柳淳彻底去世！
好嘛，在黄子澄的眼里，柳淳简直跟妖怪没什么区别了。
能给黄师父留下这么深的阴影，柳淳也足以自豪了。
倒是方孝孺，他心思更复杂，坦白讲，他认同柳淳的改革目标，但老方总觉得对士人要网开一面，要给一些体面和优待。
但是，在朝中日子久了，方孝孺对士林的失望情绪就越来越强烈。倒不是说士林都是坏蛋，事实上有很多有趣的读书人，大家再一次诗酒临风，纵论古今，绝对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可一旦谈到呢土地，谈到了赋税徭役……士林之中，就全是一片挞伐之声，哪怕那些正人君子，也要昧着良心说假话。
讲什么民生困苦，朝廷不能盘剥无度，不能失了民心……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脸上发烧，均徭役，征商税，就是为了解决民生问题，就是笼络民心。
敢情在士大夫的眼睛里，他们才是民，殿上天子，殿下臣民……除了他们之外，都是予取予求的奴仆，根本没有被当成人的资格。
或许柳淳是对的，要想变法，就不能对读书人客气。
士大夫不但不会支持变法，相反，还是变法的最大阻力……“方孝孺啊方孝孺，你自诩智者，却连这么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你不是想不明白，你是自己活在梦里，不愿意明白啊！”
老方无奈感叹，柳淳没死，或许还是一件好事情。
有柳淳在，陛下就不会排斥变法了，或者说，在压力之下，不得不变法。
朝廷毕竟还是占有优势的，只要推行变法，富国强兵，剿灭燕王，不在话下。
老方不停安慰自己。
可就在他近乎给自己催眠的时候，蓝玉在凤阳举事，一记闷棍，打在了方孝孺的头上，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很快又清醒过来。
“坏了！”
老方立刻进宫，等他赶到的时候，六部官员，东宫的师父，包括黄子澄、黄观等人，悉数在内。
“陛下！”
方孝孺抢先道：“蓝玉攻取定远县，看样子是要在凤阳盘踞，假如他率领兵马，袭击运河，就大事不妙了。”
凤阳离着大运河可不远，骑马不过一天的路程，假如蓝玉切断了运河，河北的几十万人马随时面临着倾覆的危险，可以说是一发千钧，危急无比。
黄子澄闷声道：“方公，你说的大家都清楚，可当下的难题是京城没有大将，蓝玉是一头猛虎，究竟何人能降服他？”
方孝孺略微迟疑，就道：“我保举驸马梅殷！”
“梅殷？”
“嗯！”老方道：“驸马都尉梅殷曾经多次领兵，经验丰富，而且对陛下忠心耿耿，此人可用！”
不得不说，朝中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实在是太稀有了。
河北战场不得不用老朽的耿炳文，至于洛阳方面，还要李景隆撑着，至于铁铉、盛庸等人还差着一点火候，不是经验不够，就是威望不足。
从靖难大战开始，缺乏武将就一直困扰着朱允炆。
如今京城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一个驸马梅殷，派他出马，理所当然。
黄子澄道：“梅殷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只是光凭着梅殷，还未必是蓝玉的对手啊！”黄子澄这是客气话，蓝玉和梅殷之间，差着不知道多少等级呢，让梅殷去对付蓝玉，简直跟送死差不多。
“再给长兴侯一道旨意，请求他分兵南下，再有，招募淮西地方的乡勇，让他们协助朝廷，一起剿灭逆贼。”
老方凑出了三路大军，朝臣们听着总算靠谱了，至少他们觉得有了胜算，就算蓝玉再厉害，也只有区区一万多乌合之众，还能反了天不成？
大家伙有了信心，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各种吹牛的话，滔滔不断，什么旗开得胜啊，什么一鼓作气啊……反正在他们看来，蓝玉已经是个死人了。
朱允炆紧张的心情略显放松，他给梅殷下旨，让他点齐三万兵马去围剿蓝玉，并且授权，让他节制两淮兵马。
一句话，京城已经搬空了，必须要靠着地方驻军和乡勇了。
梅殷正在调集兵马，准备出兵。
就在出兵的一天前天色刚刚亮起来，人们早早汇集到城门口……里面的客商要出城采买，或者带着货物离开，而京城周围的百姓，挑着蔬菜，驮着粮食，进京送货。
这两货人都情不自禁注意到了城门上的告示。
里外都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大意是说，原太子少师柳淳，坐船在伶仃洋沉没之后，侥幸未死，辗转海上，终于返回了大明。
很快，柳淳就会提着船队北上金陵，前来拜见天子。
柳淳想要问天子两件事……第一，坐船何以沉没？陛下容不得一个臣子吗？第二，陛下何以背弃先帝祖训？如今天下纷扰，皆因陛下推翻变法所至，身为帝师，柳淳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民意，立刻改弦更张，向先帝诚心认错，铲除身边奸佞，重新推行变法。
如此，则百姓幸甚，社稷幸甚！
看到柳淳这份告示，许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想笑！
没错！
柳淳如果真的还以朱允炆的臣子自居，怎么不直接上书，而是到处贴告示呢？
大家伙心里明白，柳淳已经和朱允炆决裂了，只不过告示上说，柳淳要提兵进京。
这话未免太大了吧？
就算你柳淳没死，你还能上哪弄到兵马？
这话未免有点大了吧？你能指望的，不过是朱棣而已，可眼下朱棣不得寸进，怕是帮不上你吧！
“陛下勿优，柳淳这是虚张声势，自吹自擂罢了！”暴昭信誓旦旦道：“以老臣观之，这份告示未必是柳淳所写，没准是燕逆的细作，为了扰乱民心士气，才故意使出来的花招。而且就算柳淳还活着，他又有多大的本事？”
暴昭拍着胸膛，“陛下，老臣不才，愿意请旨督师，假如柳淳真的出现，老臣要替陛下生擒这个逆贼！”
暴昭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跟太监耳语几句，一个大太监疯狂跑到了朱允炆的耳边。
“陛下，宝山所送来消息，有一支船队正逆流而上！”
话音刚落，又有人跑进来，“启奏陛下，长江之上，出现一支船队，高举，高举……”
“高举什么？”朱允炆红着眼睛问道。
“高举靖难旗号！请陛下乘船去江上——师徒小聚！”
朱允炆听到这里，小脸迅速变成了猪肝色，嘴唇不停颤抖，目光之中，愤怒的火焰喷吐而出！
“柳淳！你这个逆贼，朕必杀之！”

第466章 朝廷怕了
柳淳率领船队，突然出现在了长江之上，如果说蓝玉在凤阳举事，是戳中了朱允炆的软肋，那么柳淳此举，俨然是一刀切断了脊柱，将朝廷的兵马分割成了两部分。百万大军在江北，朝廷和粮饷都在江南。
头和尾不能相顾，这个局面要多危急有多危急。
朱允炆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恐惧，强烈的恐惧。
“诸位爱卿，你等可有高见，能替朕诛杀柳淳逆贼，解救社稷？”朱允炆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他真的怕了。
而此刻朝中诸公，面面相觑。
吏部天官张紞，户部尚书王钝，礼部尚书陈迪，刑部尚书暴昭，还有黄子澄，黄观，方孝孺等人，大家全都沉默不语。
“诸公，难道你们要坐视逆贼杀入京城？咱们君臣一起同遭诛戮吗？”
此言一出，黄子澄无奈跪倒，老泪横流。
“启奏陛下，臣以为柳淳狡诈多端，且朝廷水师疲弱，难以应付。应该立刻调长兴侯大军南下，尽快荡平蓝玉，驱逐柳淳，如此才能保住京城安全。”
他这话刚出口，暴昭就跳了出来，“黄大人，你说的容易，如果调动长兴侯大军，北平十万燕逆精锐势必南下，另外还有辽王、宁王和谷王……如今这三位藩王都尊奉朝廷命令，假如长兴侯大军一撤，他们孤掌难鸣，如何对付燕逆？彼时三王一起谋逆，燕逆声势会更加浩大，还有洛阳的六十万大军，难道要让他们遭到两面夹攻，全军覆没的下场吗？”
“啊！”
尽管大家把局势看到很严重了，他谁也不曾料到，竟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是啊，此刻退兵，整个江北的战局，就会彻底崩溃，百万大军荡然无存，到时候想偏安江南都做不到了。
这可真是灭顶之灾啊！
陈迪愤然道：“陛下，黄子澄一年多以来，屡次献策，结果都是误国误民，今日落得如此境地，黄子澄难辞其咎，臣以为应该立刻将黄子澄解送回乡，闭门思过。以彰显朝廷赏罚分明，鼓舞军心士气！”
真是一个高招，上次徐辉祖战败，就有人攻击黄子澄，逼得他丢了官职，现在更狠，直接要把他赶回老家。
都到了这个关头，这帮人还想着内斗，就凭这份执着，至少是斗宗以上的强者，完全可以当封号斗罗了。
朱允炆被逼无奈，他也迁怒黄子澄，觉得他实在是无能。
可问题是没了黄子澄，还能相信谁？
齐泰让他杀了，练子宁投降了燕逆，景清被千刀万剐……在看看满朝之上，谁能帮着他扛起大局啊？
正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方孝孺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此刻绝不是罢免黄大人的良机。外有强敌，内部不和，这是取死之道。”
暴昭斜了眼方孝孺，又是这个讨厌的家伙，上次本来能干掉黄子澄的，就是他多嘴多舌，让黄子澄继续赖在京城，现在可没有那么好的事情了。
“方孝孺，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过不罚，何以激励士气，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暴大人！”
方孝孺愤然怒喝：“要说有过，我们这些朝臣，谁没有过错！柳淳一个半死之人，朱棣不过区区八十名护卫，一年多下来，连战连败，藩王造反，民心浮动，国库空虚，漕运断绝……诸公，你们扪心自问，对得起天子的鸿恩吗？”
老方声声泣血，宛如杜鹃哀鸣。
“诸公，想想吧，何以会如此？陛下乃是先帝皇孙，秉承先帝遗命，推行变法，惠及苍生百姓。诚如是，谁敢造反？即便有一二野心之辈，也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怎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说来说去，不还是朝中诸公，不愿意继续先帝变法，就蛊惑陛下，丧失了大义名分，丢了民心士气……如今诸公还不思救亡图存，力挽狂澜，只知道一心内斗，你们不怕明天朱棣和柳淳就挥军杀进京城吗？”
……
方孝孺义正词严，这番话说出来，把无数人的面皮都给剥下来了，黄子澄拜服在地，双眼垂泪。
“方公真是赤诚之心，一语中的，黄某五体投地！”
暴昭脸色狂变，他怒视着方孝孺，“你这是替逆贼说话，将朝中诸公，说成了误国的小人！方孝孺，别忘了，你也是当朝之臣，你替陛下谋划了不少事情，你也有罪！你，你现在只顾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你才是用心险恶的小人！小人！”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暴尚书，方某的确是小人，方某没能早日力劝陛下，推行变法，坐失良机。方某确乎误国，甘愿领罪！只是事到如今，长兴侯大军不能回调，漕运不能断绝，暴大人可有什么高见？如果罢免了黄大人，再罢免了方某，能让柳淳退兵，我情愿回家教书！”
“你！”
暴昭气得眼珠突出，怒火三丈，可再生气也没用啊，他真的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陈迪急忙帮腔，“方孝孺，你这么说，是一定有好办法了？”
方孝孺沉声道：“不敢说好办法，只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龙椅上的朱允炆听到了这句话，大喜过望，立刻道：“方爱卿，有什么妙计，赶快说啊！”
方孝孺躬身道：“陛下，既然柳淳邀请陛下小聚，陛下不妨答应他！”
“什么？”朱允炆脸立刻沉下来，这算什么狗屁主意？
“陛下，臣的意思是请陛下派遣使者，前去面见柳淳……他不是口口声声，要推行变法吗？不妨就派遣人过去，问问他有什么条件，假如柳淳能答应，岂不是更好。”
暴昭气得翻白眼了，就这个办法啊？姓方的，你是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这话说出来，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信！
“方孝孺，我看你是和柳淳暗中勾结，想要出卖朝廷！”暴昭愤怒指责。
这时候黄子澄终于反应过来，忙道：“陛下，方公的计策高明！去见柳淳，可以反客为主，争取时间。柳淳现在切断了漕运，朝廷是否可以从六安等地将粮草转运江北？如此虽然会耽搁时间，但是却不止于受制于人，此乃缓兵之计！”
方孝孺终于点头，“柳淳能答应固然好，不答应，罪责在他的身上，天下人会看得明明白白，更何况谈一谈，朝廷就能多一些准备的时间，有什么不好。”
朱允炆想了想，终于露出了笑容。
“方先生果然厉害，擢升方先生为兵部尚书，从此辅佐朕，一起平定逆贼！”
老方之前只是礼部侍郎，算起来是可有可无，可这回他出任兵部尚书，而且还是在战时，手中的权力简直大得吓人，连帝师黄子澄都要退避三舍。
暴昭陈迪等人，一心搞垮黄子澄，取而代之，结果黄子澄没倒，反而又出来个更厉害的方孝孺，这帮家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且在朱允炆的心中，这帮腐儒清流的地位是越来越低了……他也懂了，难怪皇祖父看不起他们，这是一帮废物！
既然朱允炆看清楚了腐儒的面目，这次担任使者的任务自然不会落到他们的头上。
经过筛选，老臣严震直和六元黄观分任正副使者，他们出了金陵，登上船只，来到江心。
“去告诉柳大人，我们奉旨前来！”
……
柳淳正在跟马和，徐增寿，三个人聚精会神……斗地主呢！
徐四公子惨的啊，满脸都是纸条，跟贴了白幡的吊死鬼似的……按理说徐增寿心思机巧，没有理由输。
可问题是这位四公子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赌，不管手里什么牌，一定抢下面的三张牌。运气这个东西，在打牌的时候，是最靠不住的，他管不住手，自然就贴了一脸！
“不玩了！不玩了！”徐增寿气得把牌一扔，“柳淳，你说说你，不筹谋对策，专门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你到底想什么？”
柳淳笑而不语，马和道：“四公子，这你就不懂了，海上漂泊，最是寂寞不过，棋牌游戏，能放松身心，缓解情绪，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柳大人就送了我一副象棋，我现在还留着呢！”
“象棋？象棋好啊！要不咱们下象棋吧？”
徐增寿对自己的棋艺还是有自信的，可这时候，有人跑进了船舱。
“朝廷派来了议和使者，求见柳大人！”
“来了！”
柳淳轻笑，“再给徐增寿贴一条！”
“为什么？为什么要贴啊？”徐增寿哇哇怪叫。
马和强忍着笑，提醒道：“四公子，你忘了，玩牌之前，你跟柳大人打赌，说朝廷一定死磕到底，现在派了使者过来，你又输了呗！”
柳淳站在船头，向前看去，对面的人也在看着他。
“原来是严大人和黄六首，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侥幸活了下来。你们二位一向可好啊？”
黄观拱手，“柳大人死里逃生，真是天大的幸事，你在告示当中，自认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陛下派我们过来，就是要和大人一叙师徒之情，朋友之谊。柳大人，不请我们上船吗？”
柳淳哈哈大笑，“准备绳索，请二位大人登船吧！”
士兵们准备着，黄观和严震直互相看了看，“柳淳这个人虽然阴险狡猾，但还是要面子的，秉性也算磊落，我们用君臣大义，苍生百姓，缠住他，让他低头认错！”
严震直点头，“六元公此言甚合我意，势必让柳淳知难而退。”
这俩人攀着软梯，信心满满上了船头。
谁知竟然撞了太岁。
此刻徐增寿已经扯掉了满脸的纸条，怒冲冲出来，他恶狠狠盯着黄观和严震直！
“姓黄的，你还有脸过来？当年要不是柳淳帮忙，你还姓许呢！还有你，老严头，先帝提拔你，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茹瑺茹大人他们为了天下正道，跟暴君周旋，身陷囹圄，而你老人家，好官自为之！如今已经是两朝元老，真是好了不起！”
“来人！”徐增寿怒吼道：“把这俩不要脸的扔到江里喂鱼……告诉下面，十日之内，不许钓江里的鱼，我嫌他们恶心！”

第467章 汤和留下的秘密
黄观和严震直简直气疯了，哪有一上来就往江里扔的。
“柳大人，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啊！”
徐增寿气得冲过来，就啐了黄观一口。
“呸！亏你还是六元呢！什么两国！我们尊奉先帝遗诏讨贼，那是奉天靖难，对待逆臣贼子，没有什么好说的！就一个字：杀！”
徐增寿瞧了瞧他们两个，这俩人被盯得浑身发毛。
徐增寿突然伸手，扯住了他们的官服。
“挺好看的衣服，扔了白瞎了，扒下来，给我当擦脚布！”
水兵答应，就过来扒衣服。黄观简直疯了，士可杀，不可辱！
“徐增寿，你好歹也是中山王之后，你怎么跟流氓一样！你，你太丢中山王的脸了！”
“呸！还有脸提我爹！你去问问朱允炆那个混账！他怎么听信奸佞之言，去抄了我的别院？我徐增寿除了欠钱，就没有别的了。我被他勒索了多少次？光是绸缎就不下上百万匹！他登基管我要东西，打仗从我这里拿钱。他才是土匪，我徐某人忠心耿耿。可惜，他不给我活路！”
徐增寿狠狠啐了一口，“告诉你们，我爹当年就是活不下去，不得不跟着先帝起义，打了个偌大的江山。现在我也活不下去了，我就要帮着燕王推翻他朱允炆，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黄观，别觉得你多读了几本书，就敢教训我！老子才不在乎呢！等朱允炆完蛋了，你们都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徐增寿怒喝道：“别等着了，快把他们扔下去！”
士兵答应，将两个人的腰捆住，幸好还留了一条裤子，不然这两位部堂高官可就丢人了。当然了，这样也不好看。
就让士兵提着，从船舷放了下去。
黄观咬着牙，他心里有数，柳淳不会杀自己的，让徐增寿出面折腾，也不过是落他的面子，杀杀威风，只要他咬定了牙关，就没什么好怕的。
千万不能认怂啊！
他不断给自己打气鼓劲儿，只要再撑一会儿，估计就会把自己请上去了，撑住，撑住啊！
终于……黄观没撑住，两眼一黑，直挺挺昏过去了，身体像是一块石头，往江水里沉下去。
黄观不知道，就在他彻底昏迷的时候，绳索悄然拉上来，他被送去了黑漆漆的船底。
在另一边，严震直已经被救醒了，毕竟老头的体质不行，撑不了多久。
“严老，咱们又见面了。”
柳淳声音低沉，“如今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严震直脸色苍白，抬头瞧了瞧柳淳，又低下了头，半晌，他长叹一声，“柳大人，老朽无言以对啊！我没什么好说的，大人若是觉得不解气，只管杀了老夫就是了。”
柳淳冷哼一声，“装什么好汉！你要想死，为何不早点死？先帝提拔你出任尚书，就是让你们匡扶正道，可你倒好，竟然让先帝心血付之东流，你还不该死吗？”
严震直被叱问的老脸灰白，头越低越深。
“唉，柳大人，实不相瞒，非是我等不愿意，实在是当时已经是回天乏术！”
柳淳哼了一声，分明是不相信。
严震直叹口气，“柳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先帝的确雄才大略，奈何先帝把什么都放在了台面上，给了小人可乘之机。当初先帝第二次昏倒，宫里传出消息，茹天官就决定请魏国公徐辉祖一起，入宫侍疾。可徐辉祖竟然无动于衷。柳大人应该清楚，这种时候，我们这些文官不顶用啊！”
“那京城又不是只有一个徐辉祖！虽然信国公突发中风，但是还有武定侯郭英，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怎么不出手？”
问到了这里，严震直突然起身，摸了摸腰带，幸好把他捞上来，又给了他原本的官服。严震直默默扣下了一块宝石，从里面取出了一件东西，递给了柳淳。
柳淳接过来，仔细观看，竟然是一封信！
是写给汤和的，落款有两个字：邓镇！
这个名字让柳淳都有点吃惊，怎么会是他？
邓镇没什么名气，可是他爹却是大大有名，就是宁河王邓愈！
邓愈死后，邓镇袭爵，被封为申国公。
也是淮西二代子弟，只不过因为他爹死得早，相比其他人低调了很多。但是低调归低调，好歹也是国公，很有份量，可邓镇摊上了一个倒霉的事情，他娶的媳妇是李善长的外孙女！
换句话说，他是李善长的外孙女婿！
老朱在柳淳还没入京的时候，就不断敲打李善长，邓镇受到牵连，早早被解除了兵权。
在历史上，邓镇在李善长被处死后，也受到牵连，丢了性命。
可由于柳淳的参与，朱元璋为了教导朱标，让他去捉拿李善长，结果造成临安公主惨死，朱标还被刺伤。
正因为此事，朱标百般求情，李善长的案子虽然牵连不少，但是邓镇却侥幸逃脱，保住了一命，只是被贬为庶人，幽居府中，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家伙，在洪武三十一年，跑去汤和府邸拜年，他告诉汤和一件隐秘到了极点的事情。
根据这封信上所写，邓镇查清楚了，是吕氏唆使人，害死了太子朱标！汤和当即询问邓镇，消息属实吗？
邓镇拍着胸脯说，多亏了朱标保他的性命，他才能苟活，岂敢撒谎！他承蒙太子大恩，要替太子报仇。只可惜他无官无权，只能祈求信国公主持公道。
汤和再三询问，邓镇都是信誓旦旦。
可以想象，当时汤和该是何等高兴和震撼，他知道老朱要易储，心里还在犹豫，如果能坐实此事，查清楚朱标的死因，确系朱允炆生母所为，不但能够顺利易储，还能给先太子报仇雪恨！
老汤破例留下邓镇喝酒，席间谈了许多。老汤决定在正月十五之后，立刻发动，邓镇表示他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一定能成功。
汤和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要完成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力有未逮。老汤在过年的时候，就让手下人去求医问药，希望能调理身心，以最佳的状态，完成生命当中，最绚烂的一击！
结果，药物服下，汤和突发中风，一病不起！
“邓镇！是他害了信国公？”
柳淳咬牙切齿，当时他还在镇江，虽然相隔不远，可京城的一举一动，他真的没法完全掌控。而且这种事情，汤和也不可能提前知会他，就连老汤也不知道他已经悄然离开了云南……
“柳大人，你责怪老夫未能跟茹大人一起同昏君周旋，老夫虽然有次心，却也不敢做如是想。这是信国公中风半月，清醒之后，授意心腹送出来的，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柳大人或许会问，信国公何以能信任老夫？”
严震直叹道：“我是浙江人，信国公曾经巡察海防，抵御倭寇。那时候我还是当地的粮长，我出钱出力，协助信国公修筑海防，建立许多城堡。或许信国公觉得我还可靠吧！而且我也不显眼，朱允炆和他的爪牙未必会对我下手。”
……
听完严震直的这番话，柳淳彻底清楚了，他手里的一封信，竟然重有千斤啊！
很难想象，汤和在中风的情况下，是如何写出这封信的，是他授意，下面人所写，还是他提前准备好了？
柳淳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汤和穷尽最后一点力量，将朱标之死的真相，托付给一个可靠之人。
信国公汤和，一生追随朱元璋，不管是打仗，还是做官，都谨慎过人。
虽然在风烛残年，被邓镇算计了，虽然他从中风中醒来，朱元璋已经驾崩，虽然朱允炆拿到了先机，坐上了龙椅！
可是，汤和却不曾放弃，他把最后的一点希望成功留了下来。
“唉，柳大人，当初刘三吾逼着朱允炆召你回京，老夫是何等欢呼雀跃。我想着把这封信交给你，就大功告成，卸去了千斤重担！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那么狠！听说你死在了伶仃洋，老夫几乎万念俱灰，甚至想辞官不做，回乡养老。”
“幸好，幸好！燕王举事靖难，让老夫看到了希望。我在等着，等着燕王打到金陵，一切都能大白于天下！只是有趣的是燕王没打来，倒是柳大人先来了。”
“老夫也没有料到，昏君居然让老夫来充当使者，唉！这就是天意吧！”严震直笑呵呵道：“柳大人，替先太子报仇雪恨，废掉昏君，你可有把握？”
老头目光炯炯，盯着柳淳。
柳淳咬了咬牙，站起身，冲着老头深深一躬！
“严老，晚生，晚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刚刚冒犯了老先生，还请老先生见谅。晚生赔罪了！”
柳淳脸上发烧，不停鞠躬。
严震直笑了，眨着眼睛道：“不妨，再说了，又不是你下的命令，都是徐增寿干的，对吧？”
柳淳急忙点头，“没错，就是徐增寿！我现在就让他给您老磕头认罪！”柳淳说到做到，出去不大一会儿，就把徐增寿提了进来。
“去，快给老前辈磕头！磕一百个，真心诚意认罪！”
徐增寿都傻了，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的主意，让我装恶人的，柳淳，你才是带恶人啊！

第468章 废立天子的打算
徐增寿是磕得头晕眼花，脑袋大了三圈。
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柳淳这孙子太不地道了，你干的事情，凭什么让我背锅啊？你瞧着吧，这笔账四公子记下来，早晚要找你算账，咱们俩没完！
而严震直这老头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你这么下本钱？
徐增寿愤愤不平，怒目而视。
柳淳根本不在乎徐增寿的怒火，他转身对严震直，恳切道：“严老，如今各种证据指向了吕氏，懿文太子很有可能死于吕氏陷害，包括先帝……”柳淳顿了顿，“我们身为臣子，没有注意到朝中有这样的奸邪集团，没有发觉他们的阴谋诡计，实在是失职得很！该如何补救，老先生可有主见？”
严震直淡淡一笑，他冲着柳淳拱手道：“柳大人，你现在提兵江山，燕王举旗靖难，大势所趋，昏君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老夫想请教，假如能打入金陵，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安律处置！一定要查清楚真相，给死者和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煌煌史册一个交代！”
严震直深深吸口气，面色严峻，“柳大人，那朱允炆呢，你想怎么办？”
“废除他的皇位，如果他牵连其中，论罪处死，如果仅仅是吕氏所为，可以将他放逐海岛，囚禁至死！”
严震直沉吟片刻，“柳大人，朱允炆身为天子，只怕他宁死也不肯受辱吧？”
“那就要看天意了。”柳淳淡淡道：“我不是迂腐之人，凡是能按规矩办最好，就算不成，也要经得起检验。我们奉天靖难，最大的道理就是朱允炆等人违背遗训，误国害民，如果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岂不是和他们一样了。”
严震直听到这里，老脸之上露出了笑容。
“柳大人，老夫再冒昧问一句，你们会不会牵连无辜？”
柳淳也笑了，“无辜的人毕竟会有的，我能承诺的是不大开杀戒。而且不是死罪，尽量流放，绝不杀人，老先生还满意吗？”
满意！
当然满意！
严震直问朱允炆的处置，其实谁都知道，臣子有退路，天子没有退路，朱允炆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死而已。
严震直关心的是其他人，或者说，其他的朝臣。
此老手握着要命的证物，一年多，隐忍不发，其实他大可以派人送给朱棣，增加靖难军的筹码。
可严震直没这么干，而是作壁上观，直到柳淳杀到了江上，他才拿了出来。如果说老头是一颗公心，也未必尽然。
他身边还是有一些人，而这封书信，就是这帮人保命的关键。
柳淳给予了承诺，严震直感到了欣慰。
他探身道：“柳大人，实不相瞒，京中上下，还有许多正直臣子，还有忠义之士。这一年多以来，朱允炆醉心铲除异己，接连用兵，不恤民力。已经是天怒人怨，万民沸腾。燕王大军，即将南下。柳大人又提前杀来。老夫愿意站出来，联络京城义士，一同除掉朱允炆，捉拿昏君，尽快迎请燕王入京，改弦更张，恢复祖制……不知道柳大人以为如何？”
听严震直的话，徐增寿都傻了！
什么？
这老头要废掉朱允炆，你有这么大的势力吗？
换句话说，你们能做到吗？
不过不管做不做得到，自己的头没白磕啊！
柳淳也沉声道：“老先生，有些事情可开不得玩笑，你老人家隐忍了这么久，应该深知其中的道理，如果贸然行动，只会断送了无数人的性命，让大家白白牺牲啊！”
严震直朗声大笑，“柳大人，你所言极是。可你却未必了解京城的情形。如今朝中大军悉数在外，京城只有几万禁军，另外朱允炆又从各地调入京城一批乡勇，而这些乡勇，恰恰就是我们的人！”
“乡勇！”
听到这两个字，徐增寿就是一愣，乡勇？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乡勇不是都听朱允炆的，专门给朝廷当走狗吗？他们怎么会反戈一击呢？徐增寿一脑门的问号。
柳淳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对严震直道：“老先生，你们真的有把握？这些乡勇能拿下朱允炆？”
老头大笑，“本来是没把握的，如今柳大人陈兵江上，我们是信心大增，咱们里应外合，至少有八成的机会。只是……”
严震直沉吟不语，老眼不时扫一下柳淳，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
“哈哈哈！”柳淳突然大笑，“老先生，虽说本人很反对乡勇，但只要是有功之臣，燕王殿下都会重赏的，至于变法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补偿？比如扶助成立作坊，再比如土地置换，比如拿其他地方的田，进行交换……”柳淳笑呵呵道：“总而言之，法理不外人情，燕王殿下绝非死板之人！”
柳淳又道：“老先生，我知道这么回答你未必心满意足，可我若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你怕是更加不会相信了，总而言之，一切还请老先生自己决断吧！”
柳淳说完，就来了个战术后仰，靠在椅子上，默然不语。
严震直老眼闪烁，过了许久，他哈哈大笑，“果然是柳大人的风采，不屑于说假话！既然柳大人坦诚相待，老朽也没有必要装蒜了。我们会出手废掉昏君，还请柳大人能在变法上通融一二才是！”
柳淳颔首，严震直终于点头，“既然如此，那老朽就告辞了。”
严震直走了几步，突然道：“那，那黄观呢？他没事吧？”
柳淳笑道：“他可是文曲星啊，怎么会舍得杀了他！老大人可以放心回去，就说我们把黄观扣下了，为了双方沟通方便，随时传递消息。”
严震直想了想，“也好！老朽一人回去足矣！”
把这个老家伙送走，徐增寿的问号从头顶蔓延到了浑身，他傻乎乎盯着柳淳，简直跟个发傻的二哈似的。
“柳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老头子是好还是坏？你怎么答应他，在变法上打折扣，你，你怎么跟我姐夫交代啊？”
柳淳呵呵两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冰冷如霜。
“你还没看出来，又一个叛徒出现了！”
“叛徒？”
“嗯！严震直就是文官当中的叛徒！难怪茹瑺等人会落败呢，原来竟然是这个家伙！”
“我，我还是听不大懂！”
柳淳冷笑道：“严震直原是粮长出身，是一个循吏。不过从他的作为来看，此人应该属于地方豪强那种……他不是尊奉孔孟的迂腐文人，他是属于谁给他好处，他就给谁干活。”
徐增寿渐渐明白了，说穿了，严震直就是那种地头蛇。
他既不属于清流，也不属于变法派，而是左右逢源的骑墙派。
“柳淳，朱允炆不是准许设立乡勇，还答应征收厘金，对于地方豪强来说，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严震直还要背叛他？”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这些地头蛇啊，他们都鬼着呢！除了要看利益，还要看风向。现在朱允炆倒霉，四面楚歌，如果抛出弑杀懿文太子的事情，没准就能扳倒朱允炆。这样一来，他们就是靖难最大的功臣，到了那时候，就算是燕王殿下，也没法轻易损害他们的利益。”
徐增寿这回听明白了。
“我特么的白感动了！”徐增寿气得爆粗口，“就这么个老阴货，你让我给他磕头，你，你简直太欺负人了！”
柳淳两手一摊，“假如他真是那样的忠臣，我亲自给他磕头，也是应该的，只是可惜啊……所以只能请你代劳了！”
“我呸！”
徐增寿简直想捏死柳淳，你这家伙简直越来越阴险了。
而就在此时，严震直已经重新上岸，返回了京城，到了奉天殿。
“陛下，黄观黄大人暂时留在船上，替双方传递消息，老臣回来，带来了柳淳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这个逆贼有什么敢询问朕的？”
严震直迟疑片刻，为难道：“陛下，柳淳说，他经过彻查，发觉懿文太子之死……有蹊跷！”

第469章 京城兵变
朱标死后，被尊为懿文太子，而朱允炆登基之后，作为皇帝的生父，他提高了一格，被尊为孝康皇帝，也过了一个把皇帝瘾。
严震直从柳淳那里回来，却对着朱允炆称懿文太子，让朝中诸臣很不满意，尤其是礼部尚书陈迪，他怒斥道：“严尚书，孝康皇帝乃是当今陛下生父，因为西巡操劳，病逝东宫，人尽皆知。你身为朝中重臣，怎么也学市井愚夫蠢妇，胡乱嚼舌头？”
严震直连忙请罪，声音颤抖道：“老臣只是转述柳淳的话，他说孝康皇帝死的蹊跷，是，是……他此番提兵前来，一是质问陛下为何不遵先帝遗训，其二，是，是调查昔年旧案，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荒唐！”
暴昭人如其名，又跳了出来，“什么公道？他柳淳不过是一个逆贼而已，居然敢口称公道，简直荒唐！你既然身为朝廷重臣，就敢怒斥逆贼，而不是回来替逆贼传话，扰乱军心，打击士气，严尚书，你此番出使，简直有辱国体。”暴昭情不自禁将目光落在方孝孺和黄子澄身上。
“由此可见，推荐你出城的人，又是何等迂腐糊涂！”
很不幸，这帮家伙又要咬起来。
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紧咬嘴唇，来了，果然来了！
可以说朱标之死，是他最大的软肋，一旦掀开，后果不堪设想。朱允炆曾经一度以为，随着吕氏死去，这个秘密会永远隐藏下去。
如今柳淳却提了出来，难不成柳淳真的有证据？或者说，只是他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柳淳毕竟不是善茬子，他跟朱标关系匪浅，又执掌锦衣卫，再加上蛰伏这么长时间，查出了蛛丝马迹，也是可能的。
不过事到如今，自己是断然不会承认的，而且朱允炆也相信，一切的证据都湮灭了，就像许多的历史谜团一样，纵然柳淳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查起。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的脸色阴沉，一声怒吼。
“够了！”
所有臣子都吓了一跳，全都安静下来。
“柳淳跟朱棣彼此勾结，早就怀有异心，如今他提叛逆之兵，进犯龙庭，扰乱京城……谋逆之举，人尽皆知。不管他如何花言巧语，都休想骗过天下人！驸马都尉梅殷，工部左侍郎郑赐，你们立刻点兵五万，聚集船队，痛击逆贼，将柳淳逐出长江！”
“遵旨！”
两个人下去点兵，准备出征。
只是话说的容易，可做起来就难了。
以目前的水军发展程度，商船和战船并未严格区分开。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战船和商船都是通用的，最多在关键部位进行强化而已。
南京不缺船只，可问题是南京的船只都是内河商船，吨位虽然不小，有万石大船，但全都是平底儿的，运载能力不差，但战斗力堪忧。
而马和的船队，一水儿的远洋大船，水兵也都是招募来的好手，战斗力强大不说，还配置了许多火器。
在船首都有专门的撞角，实在不行，玩“碰碰车”的游戏，那也是横行无忌的存在。
说到底，还是朱允炆太轻视水师的发展了。
梅殷和郑赐两个人商量，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只能靠着数量取胜，跟柳淳拼命。不过梅殷还是有些韬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派遣人马绕道上游，然后悄悄接近柳淳的船队，放火船焚烧。
你不是船只巨大呢，越是大，就越是调转不便，我就不信，还烧不死你姓柳的。
这俩人积极筹备。
可就在他们准备的时候，严震直的府邸，也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户部尚书王钝，一位是兵部左侍郎李至刚。
王钝当初是跟严震直一起被提拔起来的中间派，至于李至刚这家伙，他本是东宫讲师，结果因为人品不行，被其他人排斥，到了地方任职。
后来练子宁投降之后，朱允炆才把他调回了京城。
“我说严兄啊，你怎么敢在金殿上，提孝康皇帝的事情，你，你这是找死啊！”王钝上来就抱怨。
严震直只是笑而不语，李至强瞧了瞧，突然闷声道：“严兄，此事不会是真的吧？”
严震直笑呵呵道：“李兄在东宫多日，应该清楚啊！”
李至刚苦笑，“我不被那些君子之人待见，能知道什么机密的事情……不过我倒是知道由于太子跟柳淳亲厚，不肯反对变法，所以招来了很多非议。”
严震直点头，“这就是了，那些所谓君子正臣谋害太子殿下，辅佐朱允炆登基，一个小孩子，毕竟容易控制一些……”
“严大人！”
王钝吓坏了，这家伙在金殿上胡说，现在愈发过分了。
“严兄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严震直突然意味深长一笑，“王尚书，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燕王雄才，加上柳淳辅佐，这俩人珠联璧合，比起先帝在日，更加可怕三分。朱允炆何德何能，窃据帝位，已经到了四面楚歌，天下皆叛的时候。我们如何不断然出手，等燕王杀入京城，就算想当这从龙功臣，都当不成了！”
“什么？”
王钝吓得站起，情急之下，把椅子都带倒了，他不敢置信地瞧着严震直，“严兄啊严兄，你怎么能说如此无君无父之言？更何况燕逆胆大妄为，我，我宁死也不肯和他为伍！”
严震直没说什么，反而是李至刚心领神会，他轻笑道：“假如真有弑父之举，漫说是皇帝，就连人都不要做了！”
“你住口！”王钝红着眼睛道：“这是天家的事情，你们不要忘了玄武门之变啊！”
“可惜，朱允炆不是唐太宗！”李至刚真不愧是个小人，他眉头一挑，毫不客气道：“朱允炆无才无德，燕王和柳公大军直指京城，我敢料定，朱允炆必败无疑。我们现在帮燕王一把，胜过日后投降乞活万倍啊！”
严震直终于点头了，“没错，老夫就是此议！当年先帝有意易储，人尽皆知，只可惜没有来得及而已。朱允炆继位之后，先杀柳淳不成，接着又杀燕王，结果燕王起兵靖难，如今代王、肃王、庆王、岷王、蜀王、齐王，还有秦王府，燕王府，八大宗藩一起举兵，再有梁国公一般的猛将，柳淳一般的智者……朱允炆还有多少胜算，王兄难道看不明白么？”
王钝唉声叹气，惶恐道：“你们不能这样想，燕王不尊孔孟，柳淳离经叛道，他们只会乱国，不可，万万不可！”
严震直连连摇头，“王兄，你错了，真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举事，必须让燕王知道，咱们文臣当中，也不乏忠义之士，只有保住了你我，日后才能劝谏燕王，维护孔孟道统。”
李至刚也跟着帮腔，“没错，就是这个理儿，王兄啊，你不要迟疑了！”
王钝还是摇头，“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想要行废立之事，不是异想天开吗？”
“哈哈哈！”李至刚大笑，“你怎么忘了，我在兵部，如今京城的乡勇没有挂在五军都督府之下，而是归我们兵部管。朱允炆向外调兵五万，京城势必空虚，到时候我们一起举事，请求柳公在外策应，无有不成啊！”
严震直满意点头，“李兄高见，老夫佩服，现在只要你从户部支出一些粮饷，奖励乡勇，让他们为咱们效力，大事可成！”
王钝还是犹豫，“那，那柳淳那边呢？他可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
严震直笑道：“这个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了，也是朱允炆倒霉，他居然让老夫充当使者，这就是天意难违吧！”
……
柳淳手里拿着严震直送来的密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什么好呢？这个老家伙当初应该没少干坏事，如今朱允炆要完蛋了，又急不可耐出卖故主，反复无常，着实令人鄙夷。
可从古至今，这样的小人还少了吗？
而且他们真的立功了，就算朱棣登基，都不能不用。
朝廷也是个大江湖啊，如果人人都是义薄云天的大侠，那江湖也就完了……柳淳虽然清楚这一点，可他依旧忍不住鄙视严震直。
尤其是他们当初辜负了朱元璋的信任，这才是最要命的！
“唉！我怎么有点盼着朱允炆能赢啊？”
徐增寿翘着二郎腿，啃着黄瓜，在双屿的日子固然好，可肚子里装多了大鱼大虾也不舒服，偶尔吃点蔬菜瓜果刮刮肚子里的油，还是挺不错的。
“我是管不了了，反正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着就是了！”
柳淳哑然，“你总算说对了一次。”柳淳随即提笔，给严震直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回信，许诺了不少东西。
“哈哈哈！”严震直心满意足，将信收好。
“柳公答应了，立刻发兵，前往吏部天官府！”
严震直的计划很清楚，先捉拿吏部尚书张紞，让他出面，号令百官，然后一起前往午门，以百官为前驱，乡勇为后盾，逼迫朱允炆退位让贤。
如此一来，也就大功告成了！
严震直人逢喜事，骑在高头大马上，还配了一柄宝剑，愣是有了三分英武之气！
“启禀大人，卑职已经将吏部天官府邸包围了。”
“好！随老夫入府！”
严震直兴匆匆杀了进去……

第470章 君臣翻脸
严震直冲入了张紞的府邸，作为百官之首，张紞的府邸半点都不奢华，相反，还有些简陋朴实，朱允炆手下之人，良莠不齐，在政务上，能力有限，但是于私德一道，还有些人是很不错的，张紞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严震直希望拉张紞入伙的原因所在。
他兴匆匆杀入府邸，结果却看到了一具尸体，高悬在房梁之上！
别误会，不是张紞，而是他的夫人！
严震直带兵杀来，张紞提前知晓，急匆匆跑去皇宫报信。可惜的是他无暇顾及家人，夫人担心受辱，情急之下就选择悬梁自尽。
尸体拿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温热。
严震直这个懊恼啊，用力跺脚。不但没抓到张紞，还逼死了他的婆娘，这不是结下了大仇吗！
出师不利，让他万分懊恼，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严震直想了片刻，立刻道：“马上随老夫去午门！”
人们常说一念之差，严震直假如能第一时间就攻击皇宫，或许还有希望。可他晚了一步，错失良机，整个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等到他领着人马到了午门，这时候外面已经站满了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全都身长面大，衣甲鲜明，他们还有个名字，叫大汉将军！
说白了，就是替皇帝站岗，凸显皇家威仪的仪仗队，他们在编制上也属于锦衣卫。此刻一个人正提着刀，在后面督战。
他正是吴华！
这家伙在凤阳挨了蓝玉一箭，侥幸被部下救走，逃回了金陵。
蓝玉的箭术岂是寻常，吴华几乎没了半条命，更让他绝望的是没有抓到蓝玉，反而弄得蓝玉谋反，多了凤阳。
这可是大罪！
果然，吴华回来，就有人把他给关押起来，幸好他受了重伤，不然直接下狱拷问了。
锦衣卫和别人不同，倒霉了，根本没人同情。
吴华完全是等着死亡的降临。
可凑巧的是柳淳进军江上，朝廷大乱，人们没有精力管他。偏巧严震直谋反，当他举兵的时候，锦衣卫的密探将消息送给了吴华。
吴华带伤拼命，冲到了皇宫，召集所有锦衣卫御敌。
正好，他跟严震直遇到了一起！
“杀！”
吴华举起绣春刀，催促锦衣卫迎敌。
双方就在午门之外，杀戮起来。
说实话，这场战斗有点菜鸡互啄的感觉。锦衣卫不是打仗的，战斗力有限。乡勇或许比锦衣卫强点，可问题是严震直是个废物，主帅无能，下面人又能怎么办？
老头除了会让部下拼命冲击，就不会别的。
双方简直像两个村子互相斗殴似的，滑稽可笑。
虽然如此，但是他们真的很卖力气。
吴华亲自上战场，他受伤没几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这家伙是个狠人，狠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别人很，对自己更狠！
他咬紧牙关，拼命厮杀，手里的绣春刀都砍得卷刃了，身边的护卫成片倒下去。
“弟兄们，锦衣卫的兴衰荣辱，就在今天，不许后退一步，不许让逆贼惊动天子！杀！”吴华提着新刀，拖着伤病的身躯，迈着艰难的步伐，向前冲去。
锦衣卫当真爆发出了血性，一个个发了疯似的，冲杀上来……严震直虽然兵多，但是被打得不停败退，老头气得眼睛都红了，却也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候，突然又有一支人马杀来，准确说，这是一群应天府的衙役。为首之人正是鲁知府和方孝孺。
原来老方在翰林院准备交接，他不是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吗，原来的职务要交给新人，就在他忙碌的时候，得知了有乱兵的消息，立刻跑去应天府，别处人马调不出来，应天府的衙役还是没问题的。
老方也红了眼睛，事到如今，情况这么危急了，居然还有人在城里造反，这不是想要了所有人的命么！
“杀！”
方孝孺愤怒大吼，虽然他不是武将，但还有那么一股子尚武精神，他带头冲锋，衙役们士气高昂。
方先生那是帝师，他都不要命了，我们差什么啊！
大家伙嗷嗷怪叫，全都杀了上来。
与此同时，申国公邓镇也领着家丁来了，他的兵马最少，但是战斗力最强！不到两百人，一个冲锋，居然将严震直的乡勇一分为二。
老头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废物！饭桶！全都是饭桶！
要你们有什么用！
严震直再生气也没用，被三方围攻，他只能大踏步向后逃走，很快逃跑变成了溃败……
“陛下，臣幸不辱命，保住皇城不失！”
吴华单膝点地，向朱允炆奏报，等这句话说话，身体一软，直挺挺栽倒。
“吴卿！”
朱允炆算是无情之人，可面对浑身是血，为了保护自己，连命都不要的吴华，也是有些感动的。他连忙过来，查看伤口，又招呼太医。
“快抢救吴大人，若是吴大人有一点闪失，朕要整个太医院给他偿命！”朱允炆声嘶力竭地怒吼，太医战战兢兢，把吴华抬下去诊治。
此刻方孝孺也一身是血，前来面君。
“启奏陛下，申国公邓镇统御京城人马，追杀逆贼，很快就会有结果。”
朱允炆长长出口气，关切道：“方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方孝孺摇头，“仰赖陛下洪福齐天，老臣并未受伤，只是老臣一介书生，今日竟然也手刃了贼寇，实在是有些壮怀激烈之感啊！”
朱允炆跟着笑道：“方先生，国乱显忠臣，你，申国公，还有吴卿，你们都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朱允炆这一次是真的痛定思痛了。
“严震直！这个老货，他不过是粮长出身，先帝破格录用，待他不薄，朕继位之后，还是让他担任尚书，统辖一部。试问朕何曾慢待于他？结果这个老东西竟然勾结逆臣，发兵攻打皇宫，恩将仇报，无情无义，丧尽天良，该天打雷劈！”
朱允炆毫不客气，将最肮脏的字眼，都放在了严震直身上。
“抓到了老贼，朕势必千刀万剐，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朱允炆发狠，“方先生，朕自登基以来，重用清流，许多词臣言官，都跃升高位，不是六部九卿，就是牧守一方。朕能给的都给他们了，练乡勇，收厘金……实指望这些人能跟朝廷一心一意，共同对付燕逆。可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不要脸！”
“见朕遇到了难题，就想着投靠燕逆，另换一个主子，他们算是什么东西！”朱允炆激动走到了方孝孺身边，动情道：“先生，你所言变法之事，朕总算想明白了，朕一定要全力以赴，支持先生，推行变法，富国强兵，扫清燕逆，重整朝纲！对这些士人官吏，朕不会手软，绝对不会！”
“朕要学先帝，要以严刑峻法治国，要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
……
朱允炆在这个最危急的时刻，终于想清楚了。
方孝孺一则欣喜，一则惶恐……假如登基的时候，就能如此，何至于到了这一步。当时如果真心变法，甚至柳淳都未必会站在朱棣一边。
事到如今，四方反叛，朝局混乱。
就像是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赌本，就剩下一文钱，他说要洗心革面，把输掉的全都赚回来。
想法很不错，可怎么都觉得很困难。
“方先生，你怎么如此迟疑，莫非朕说错了？”
方孝孺连忙摇头，收起了纷乱的念头，“陛下以大事托付老臣，老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允炆终于露出了笑容，“先生果然是朕的诸葛孔明啊！”
有了老方在身边，朱允炆竟然不那么害怕了。
他让方孝孺陪着，升坐奉天殿，此刻所有朝臣，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包括吏部尚书张紞，申国公邓镇就是他叫来的。
“启奏陛下，严震直起兵谋逆，户部尚书王钝和他是同谋，臣等已经将王钝擒来，请陛下治罪。”
说话之间，有小太监抬上来一个血葫芦……没错，从头到尾，全都是血，仔细辨认，头发被揪掉了，一只耳朵也给咬没了，浑身上下，全都是伤口，胸部诡异凹陷，显然肋骨都断了，从口鼻咳出血沫，四肢就更不用说了，白骨露出体外，已经奄奄一息，或许下一秒就会断气。
这家伙是王钝？
说他是小鬼转世朱允炆都相信。
张紞遗憾道：“陛下，朝臣们痛恨逆贼，暴尚书他们气不过，上前扭打，才造成了如此结果。臣以为暴大人他们是基于义愤，还请陛下能宽宥一二。”
放在以往，朱允炆肯定会答应的，真是会感动，可这一次，他的确不一样了。“果真是如此吗？莫不是有人要杀人灭口，免得受此贼牵连吧？”
这一句话，瞬间，所有朝臣全都跪下了，尤其是暴昭，更是痛哭流涕。
“启奏陛下，臣，臣和王钝绝没有半点关系，过去我们是同僚，如今他是贼寇，臣是陛下的人，臣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啊！”
朱允炆鼻子微微冷哼，不管真假，暴昭这家伙都不是好人！朱允炆微微抬头，看着前方，“严震直老贼可曾被捉？传朕的旨意，务必要活的，谁再敢杀人灭口，与逆贼同罪！”

第471章 议和
“我正在船头，观山景，耳听得城内乱纷纷，旌旗啊招展……”柳淳低声哼唱，眼中全是笑意，如果再有一把羽扇，那就更完美了。
徐增寿跟他肩并肩，一只手指却在不停抠耳朵。
柳淳气哼哼斜视他，“有那么难听吗？”
“啊？不难听啊，我把耳朵抠的干净点，好能领教你这余音绕梁，回肠荡气，回味无穷……”
“行了！”柳淳气得打断了徐增寿，“不用放你那些虚伪的彩虹屁了，我刚刚得到了军报，说梅殷领兵回城了。”
“回城？”徐增寿突然大喜，握紧了拳头，不停挥动，他强压着激动，不敢大声叫出来，但是突出的眼睛，夸张的表情出卖了他兴奋的内心。
“完了！严老头完了！城里狗咬狗，太好了！”徐增寿突然讪讪看着柳淳，“那个……姓严的完蛋了，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吗？”
柳淳托着腮帮，仔细想了想，“还是会的，所以我准备写一篇文章，叫做三人墓碑记，替这几位忠臣义士争取个名分，谥号都想好了，文忠、文贞、文献……怎么样，还不错吧？”
……
柳淳计划是很好的，只可惜，他的三人墓碑记，要改成两人墓碑记了，因为其中一个反了！
“李至刚，你这个小人！小人！”严震直气得老脸都挪移了，虽然有两个大汉将军紧紧按着他，老头还是用尽全力，挣扎蹿起，痛骂李至刚，他简直气疯了，明明说好的，一起举事，他攻击皇宫，李至刚掌控各门，谁能想到，姓李的居然将梅殷给招了回来，五万大军入城，顷刻之间，就把三万乡勇都给缴械了，别管参加与否，悉数被抓。
严震直也被手下给抓了俘虏，献给朱允炆谢罪。
还不到半天的时间，一场叛乱就惨淡收场。
李至刚俯视着严震直微微冷笑，“老贼，李某是东宫旧臣，一心忠于陛下，岂会和你这般的奸贼为伍，我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你原形毕露，这是上天要亡你！”
李至刚说完，慌忙向朱允炆跪倒，激动道：“陛下洪福齐天，宵小已经覆灭，如今正好可以提兵消灭柳淳，微臣不才，愿意做陛下的马前小卒！”
不得不说，李至刚到底是在兵部混过，对军事上的事情，比严震直清醒多了。柳淳提兵前来不假，可柳淳只是封锁长江，准确说，是封锁了南京到扬州和镇江一带的江面，堵住了漕运。
柳淳并没有攻城的意思，甚至漕运虽然断绝，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向渡江，偌大的朝廷，要是被一万多水师逼着投降，那岂不是笑话一样。
就算想要当从龙功臣，那也不是现在啊！
老严啊，你太着急了，没法子，小弟只有拿你的血，染红我身上的官服了，瞧见没，我身上的绯红官服，都更加鲜艳了。
严震直骂声不断，朱允炆只是哼了一声，“将老贼打入诏狱，叫锦衣卫严加审讯，揪出他的同党，严惩不贷！”
朱允炆的态度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什么，这位皇帝陛下要追查同党？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外有强敌，内部不安，这时候若是掀起大狱，人心惶惶，岂不是要不战而败。
不行，绝对不行！
有人就想要劝谏，可是在这个关头，谁敢轻易跳出来啊，万一成了严震直的同党，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正在大家伙迟疑的时候，朱允炆缓慢而坚定道：“朕自从登基以来，志在削藩，奈何屡次用兵，徒劳无功，罪在何方？朕因为，关键就在人心！朝臣之间，各有算计，争权夺利，互相掣肘，且佞臣贼党遍布朝野，只图私利，不思报国。如果不能刷新吏治，重塑军威，即便再战下去，也是败多胜少，国朝危矣！”
朱允炆这番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可比虚应故事的罪己诏用心深刻多了，的确，如果再打下去，没有半点胜算，败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要想刷新吏治，重塑军威，又是何等困难！
陛下到底怎么打算的？
正在众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孝孺突然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金玉之言，振聋发聩。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争取时间，自上而下，从里往外，进行彻彻底底的整顿。为了整顿，就必须暂时可燕逆讲和……”
讲和！
这俩字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什么意思？
你方孝孺可读过不少的书啊！
汉贼不两立，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咱大明朝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那么一根硬骨头。
一瞬间，所有的言官都来了劲儿，严震直已经被抓了，怎么骂都是死老虎，可方孝孺不一样，他可是帝师啊，这个奸贼够大个儿！
“陛下！”
“陛下！”
“陛下！”
……
一瞬间，几个都察院的头儿，包括六科廊都站了出来，一副要跟方孝孺拼命的架势。
哪知道朱允炆还来了轴劲儿，自己落了今天的地步，就是这帮清流害的，不能再听他们的了。
“方先生，朕就任命你为使者，再去和柳淳谈判。让他转告朱棣，朕可以暂时罢兵，给双方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至于如何落实祖训，也，也可以商量！”
方孝孺双膝跪倒，眼圈泛红。
“陛下，老臣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方孝孺领旨下殿，径直出了京城……
不能再打了，这是方孝孺的判断。
有人或许会说，朝廷还有百万大军，虽然局面不利，但是硬拼下去，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朱棣，怎么就打不了了？
问题还是在皇家银行上面，这些日子没有提皇家银行，可徐增寿留下的雷越爆越大，整个江南的丝绸产业完蛋了，皇家银行面临挤兑……不得不宣布，纸币不能再兑换金银，同时又开足马力，加印纸币……结果是什么，那就不用多说了，新币迅速沦为宝钞，而且比起宝钞，还要不如。
贬值的速度已经不是用天来计算了，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贬值。老百姓的积蓄荡然无存，中小商人，纷纷破产。
只有那些身价丰厚，有房产，有金银田地的大户，才能扛得住。他们的财产不但没有缩水，还趁机大捞一笔。
严震直为什么会举事？
一个老谋深算了一辈子的官僚，怎么会仓促攻击皇宫？
他是傻子吗？
没事干，想要拿九族的性命，赌一把？
不是的，真的不是！
这个朝廷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即便快速平定了严震直兵变，也不意味着拜托了危机。相反，人心变得更加浮动，有一个严震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文官如此，那些武将呢？只怕会更加糟糕。
千头万绪，千疮百孔。
方孝孺最大的优点就是接地气，他很了解民间的苦楚。严震直假如能改变策略，鼓动京城百万民众一起举事，或许朱允炆已经结束了，当然了，严老头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失败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但是严震直的造反，却震撼了整个京城，乃至所有文官体系，连严震直都能造反，其他人会不会效仿？
再打下去，谁知道哪里会出问题？
没有办法，就只能议和！
方孝孺带着悲壮的心情，登上了柳淳的座船。
“少师大人一向可好，老夫有礼了！”
柳淳瞧了瞧方孝孺，淡然道：“方公，你不该来的，谁来见我都不该你来。见了我，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方孝孺微微摇头，“少师大人，正因为会留下骂名，所以方某必须前来。”
柳淳迟愣一下，突然大笑，冲着徐增寿道：“怎么样？我说了吧，满朝之士，唯有方孝孺一人罢了！”
“准备酒宴！”柳淳吩咐下去，然后又对老方道：“方公，我这个不算鸿门宴吧？”
方孝孺摇头，“没有生豚腿，就不算鸿门宴！”
柳淳哑然，主动拉着方孝孺，进入船舱……徐增寿抓了抓太阳穴，奶奶的，这个姓方的的确有点意思啊！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跟酸儒有这么大的不同啊？
徐增寿连忙进去，坐定之后，柳淳主动给老方倒了一杯酒。
方孝孺含笑接过，“柳大人，柳少师！老夫一直仰慕大人，很想跟大人深谈，不知大人愿不愿意指点？”
柳淳笑道：“方先生愿意相信我的话？”
“为何不愿意？”方孝孺道：“少师所言的科学，不会因人而异，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以人废言，难道老夫说错了吗？”
柳淳点头，“方公的确有古君子之风，那我就不妨说了……历代得失，都在于失控二字……两汉魏晋败于世家，盛唐亡于藩镇，自北宋以来，待士人太过，北宋南宋，皆亡于文官！这两千年史册，我们找到了许多办法，先后遏制了宗室、宦官、外戚、武将、门阀世家……如今就剩下一个士绅地主，这也是最难做的，拿刀子砍别人很容易，砍自己却很难。”
柳淳意味深长道：“方公，如果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尽早放弃为好，不要自寻死路！”
方孝孺思量半晌，点了点头，赞叹道：“果然高见，只是放弃了，就不是方孝孺！”

第472章 天牢里的勇士
方孝孺拒绝了柳淳的建议，就连徐增寿都没有意外，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如果能这么容易劝说，那就不是方孝孺了。
“方公，虽然我知道无法劝说你，但是我却很想跟你谈谈心里话，谈谈我对大明未来的看法。”
方孝孺连忙点头，“太好了，老夫正有此意，柳少师学究天人，比起老夫这个凡夫俗子强多了。”
柳淳失笑道：“方先生，我执意推行变法，均田，均赋，均税……关键只有一个，我并不是追求当下的公平。而是只有完成了这一步，甩掉了两千年的沉疴包袱，我们才能放心大胆，走向海外。”
“海外？那些蛮荒之地吗？”
柳淳轻笑：“方公，难道你也觉得海外不值一提吗？他们每年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不远万里，来到大明，购买货物。不说别的，就这份勇气和坚毅，也足以让许多大明臣民汗颜了。”
方孝孺惭愧道：“是老夫说错了，海外确乎有些吸引力，只是我们自己这么多事情没有解决，又如何经营海外？”
柳淳点头，“没错，经营海外，能获得暴利，可也有无穷无尽的风险。所以我才希望打破大明身上的枷锁，建立起一套公平的体系。唯有如此，才能让海外的利益均匀地分散给每一个百姓，让大多数人获利。否则的话，海外的利益悉数被世家豪商占据，而开拓海外的风险又都落到了普通百姓身上，真要是那样的话，才真的是亡国有日呢！”
方孝孺眉头紧皱，沉吟许久，才缓缓道：“柳少师真是一针见血，如今的东南，世家大族走私盛行，不正是柳少师所言，海外暴利尽数归于他们，而百姓愈发贫苦，朝廷国库空虚……一切的利益，都被这些人吃的一干二净！”
这俩人算是针锋相对的两个阵营，你死我活的关系，居然在这里谈起了治国之道，而且还惺惺相惜，谈得酣畅淋漓，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呢！
“方公，我的设想如此，也算是和盘托出。所以我对士绅地主的态度也就明白了，必定要严厉整饬，甚至彻底消灭！”
方孝孺点头，“柳少师所想老夫万分钦佩，只不过老夫有一点不赞同。这千百年来，历代儒者，有仗义死节，有为民请命，有安贫乐道，有不畏强权……就拿我大明来说，自从立国以来，清廉官吏有多少？忠臣义士又有多少？改革变法，老夫当然是赞同，可变法之后，要谁去做？是你柳学门徒，还是读书人，士大夫？”
“老夫以为，文官之中，不乏热血报国的义士，更不乏为了大局着想的贤臣。而且说到底，变法还是要靠这些人去落实……柳少师，你就不能给读书人网开一面吗？”
两个人又沉默了……说实话，方孝孺能有如此见识，已经超出了柳淳的预计，跟他算是知音了。
可方孝孺到了最后一步，还是没有迈出来。
或许他说的有道理，可说穿了，老方还是不想放弃整个士人集团，或者说，他无法跟士绅官僚彻底决裂。
一个改良，一个革命……谁对谁错，似乎只有历史能给出答案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柳淳举起酒杯，多说无益，还是喝酒吧！
“方公，请！”
方孝孺笑着喝干了杯中的酒，又主动倒满。
“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夫斗胆将少师大人视作知己。假使老夫能赢，变法之后，必然会走向海洋，去看看海外到底是如何！”
柳淳含笑，“虽然方公实现梦想的机会不大，但是我依旧恭祝方公，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两个人推杯换盏，一顿酒席，畅快结束。
等杯盘撤下去，再度面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由自主沉了下来。该谈正经事了。
“柳少师，你责备天子不愿变法，并未以此为由，发动靖难。如今天子已经答应变法，柳大人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柳淳淡然道：“方公，选择开战的人是朱允炆，他想停下战争，就必须拿出诚意！”
方孝孺眉头紧皱，半晌道：“陛下可以承认你们现在占据的地盘，双方各自罢兵言和，也好让百姓免于涂炭之苦！”
“哈哈哈！方公，你就不要拿百姓来说事了。事到如今，咱们这一战是迟早要打的。现在朱允炆处境不利，打下去很可能彻底溃败，不得已，他只能选择议和！”
“那燕王就有打下去的实力吗？”方孝孺怒道：“别忘了，北平已经被围困了一年多，燕王精锐杀不出来。西北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如何能胜得过朝廷天兵。还有，你柳少师只有万余兵马，真的能持久下去吗？”
柳淳毫不客气回击道：“假如每一个战场，我们都能赢，又何必跟你们谈判呢？不能否认的是，优势在我们，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你们可以赌，赌燕王犯错，赌你们可以起死回生。如果不想赌，那就请你们拿出诚意！”
“何为诚意？”老方闷声道。
“将两处人马退回江南。”
“不可能！”
方孝孺断然道：“柳少师，你是想划江而治吗？”
柳淳冷笑道：“你们还能保得住江北吗？”
“保不住也要保！”老方激动道：“守江必守淮，如果失了淮河，让你们陈兵江北，旦夕之间，就能进犯金陵。那样的话，跟投降有什么区别？”老方横眉立目，据理力争。
柳淳沉吟良久，突然道：“方公，你想守淮河，是不是打算放弃黄河啊？”
“你！”老方断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夫没想放弃任何一处……老夫的意思是朝廷大军可以暂时后撤，打了这么久，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疲惫不堪。好歹让他们喘口气。就连燕王殿下也跟世子和王妃分开了许久，总该团圆团圆。”
柳淳思索了片刻，试探道：“光是土地吗？没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粮草，金银，人员！”柳淳突然道：“茹瑺茹大人，杨靖杨大人，还有郁新郁大人，以及其他的官吏家眷，必须交还给我们。还有，我的一些门生故吏，也要准许他们北上。你们必须承诺，不迫害这些人的家眷。我们是君子之争，祸及家人就太没有风度了。”
方孝孺沉吟片刻，紧紧盯着柳淳，低声道：“你能替燕王做主吗？”
“哈哈哈！”柳淳扬天大笑，“如何不能！”
他说着，拿出了一份手谕，正是朱棣临走之时，交给柳淳的。
“有这道手谕在，我当然可以答应议和，倒是方公，你能替朱允炆做主吗？”
“这个……老夫马上回去请旨！”方孝孺匆匆告辞。
送走了老方，徐增寿傻愣愣瞧着柳淳，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不打了，要和谈？你是认真的？”
柳淳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光看到朱允炆的难处，殿下以一隅敌一国，更加困难。方孝孺这是缓兵之计，只不过我们也未尝不想缓一口气。”
徐增寿略微思量，“柳淳，你就不怕朝廷死灰复燃，然后变本加厉，跟我们算账？”
柳淳笑道：“怕，也不怕！如果能逼着朱允炆退到黄河以南，我们的局面就比开战之前，要好了无数倍。在这种条件下，我们还打不赢，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换句话说，他们要进行调整，我们也要进行建设。双方要进行一场竞赛，看看谁的动作更快，谁就能抢占先机。”柳淳耸了耸肩，“我觉得咱们没有理由输给他们，不是吗？”
……
朱允炆听完方孝孺的话，眉头深锁，十分不愉快。
“方先生，难道就要将黄河以北，拱手让给燕逆吗？”
方孝孺无奈道：“陛下，老臣知道，这是丧师辱国，罪莫大焉。可不这样的话，一旦耿炳文和李景隆两路大军，有一路出现意外，整个战局就会崩塌。黄河以北虽然让了出去。可仔细算来，损失的无非是河南和山东的北部，加上一个山西而已，其余的土地，已经悉数落到了朱棣的手里。以这些土地作为交换，让朝廷暂时喘口气，老臣以为还是值得的。”
“即便损失了这些土地，大明最精华，最富庶的土地还在朝廷掌握之下，只要励精图治，最多两三年，朝廷就能恢复元气，到时候举兵北伐，情况会比现在好许多许多。陛下，老臣情愿意担负所有罪责，若是天下议论，大可以取老臣首级，以谢天下！”
方孝孺说完，匍匐地上。
朱允炆慌忙站起，拉起了方孝孺。
“先生一心替朕谋划，朕岂敢责怪先生。也罢！”朱允炆用力跺脚，“好，就暂时罢兵，朕不会认输的，朕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
天牢深处，几间牢房，彼此紧邻着，这里潮湿，幽暗，老鼠蟑螂遍地。有一个人，靠着墙，借着微弱的光线，挤着一个又一个的虱子，发出啪啪的声音。
突然，又有脚步声响起，此人顿了一下，继续抓虱子，嘴里还说道：“又是一群追腥逐臭之徒，敲骨吸髓之辈……放心，本官绝不会背叛燕王！”

第473章 朱棣的大胃口
“柳淳啊，你说这封信为啥要让我写啊？你做主和谈，你跟燕王解释，这不是挺好吗？”徐增寿又抱怨起来。
柳淳冷笑道：“我写可以，我当然要写，只不过我写了燕王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什么回旋的余地？”徐增寿好奇道。
柳淳轻笑，“难道你觉得咱们按照现在的方式议和，然后以黄河为界，就能相安无事了？”
“当然不能了！可这是你答应的！”徐增寿脱口而出，突然，他似乎明白过来，惊道：“柳淳，你没打算履行承诺？”
“我这个人言而有信，我怎么会不履行承诺呢！简直荒唐！”
徐增寿拧眉瞪眼，不明白柳淳的意思。
“唉，你想想，这么远的距离，兵荒马乱的，总会有些差错，时间上也会有点延迟，你说是吧？这差个三天五天的，十天半个月的，啊，你懂了吧？我的意思是中间会有许多差错，误会。”
徐增寿用眼角斜着一本正经的柳淳，微微冷笑，“我懂了，我全都懂了。你是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让燕王当坏人，是吧？”
柳淳咳嗽一声，“你这叫什么意思？哪里就说到当坏人去了？我可是忠心耿耿，你不能诋毁我的！”
徐增寿才不信柳淳的鬼话呢。
“你丫的什么德行我最知道了，你连先帝都骗，更何况是燕王了，不过吗……你这个提议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啊！”
徐增寿突袭变了脸色，充满了兴趣，他不停搓手，能让朱棣吃点小亏，背点骂名，徐增寿那是求之不得。
好些年了，他一直被朱棣欺负，好容易柳淳帮着自己挖坑，他要是不把朱棣推进去，实在是对不起良心。
这家伙突然鬼兮兮道：“柳淳，你有什么馊主意，快点说，我赶快写上，告诉燕王去，让他照办！”
柳淳摇头，“你长点脑子行不？燕王那么聪明的人，用得着我们教吗？更何况你不怕啊燕王追究啊？咱们只是稍微点一下，他会有自己的想法的，我们没必要掺和。”
徐增寿深以为然，要不说呢，这人一旦坏到了一定的程度，那就是无形无相，随便一招，就藏着一大泡坏水，还让你察觉不出来。
“我算是想明白了，以后我要是想过好日子，就要指着你了。”徐增寿笑嘻嘻道：“这样，我也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柳淳不屑，“我用得着你帮忙吗？”
徐增寿瞥了柳淳一眼，“你小子就跟我装蒜吧！你觉得不用是吧？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准备把李无瑕李姑娘接出来，你活了，李景隆处境很危险，我估计朝廷多半都下了密旨，要废掉李景隆的兵权。如果他有点闪失，你怎么跟李姑娘交代？”徐增寿摇头晃脑，“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好，就是心肠好，懂得成全人，姓柳的，以后你要给我记着！俺徐老四为了你，可是连亲妹妹都得罪了！”
“你小子要是不把我当成亲哥哥看待，你就是丧良心，会天打雷劈的！”
徐增寿切齿咬牙……谁敢说这个二哈没有智商，他活得门清。事到如今，朱棣离着龙椅已经不远了。
假如朱棣登基，徐增寿就是国舅，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只是光靠着这个身份，就能混好吗？
徐增寿表示万分怀疑，他必须抱一个大腿，柳淳这小子腿可不细，有他在，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很显然，徐增寿击中了柳淳的弱点，是啊，一家人也该团圆了。
“算你有心了，记着，以后别作死。你丢了半个苏州城，不要紧的，我给你谋划一块跟大明差不多的土地。保证物产丰饶，沃野万里，让你们徐家生生世世，都吃喝不愁！”柳淳肉疼道。
徐增寿用力点头，“好嘞，够意思！不过嘛，我只要一半就行，剩下的算我干闺女的嫁妆。”
……
密信经过凤阳，开封，直接送去了西安，摆在了朱棣的面前。
屈指算起来，柳淳南下也有几个月了。朱棣跟盛庸攻伐不断，他们的胜负也就是四六开，朱棣虽然占据上风，但是想要完全击溃对方，实在是太困难了，毕竟兵力在那里摆着。
盛庸和铁铉两个人互相配合，十分默契，他们排兵布阵，稳如泰山，层层叠叠，就像是掉进了泥潭。
朱棣用兵，很喜欢出奇制胜，尤其善于用骑兵侧翼冲锋。他跟盛庸交战，往往赢得开头，后面就会由于力量不足，而不得不撤出。
看起来南军当中也有人才啊，论起兵法，俺朱棣还不是天下无敌……朱老四很快调整了心态，既然无法快速取胜，那就保持耐心，战机会出现的。
果然，战机等来了！
只可惜，这个战机是柳淳制造的！
“王爷，我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柳兄弟也太厉害了。”朱能语气夸张道。
朱棣看过了密报，还能说什么，救了徐增寿，鼓动蓝玉造反，提兵封锁长江，阻断漕运……你柳淳可真行啊，本王累死累活，风头全让你一个人抢走了，厉害！实在是厉害！
“王爷，既然漕运断绝，南军必然军心动荡，我们一鼓作气，赶快消灭盛庸就是了。”
朱棣被说动了，可他略微沉吟，摇头道：“不好，现在南军还有存粮，我们贸然攻击，反而会同仇敌忾，背水一战……我要等他们军心动摇，然后再下手！”
又过了七天，一封来自徐增寿的密信，送到了朱棣手里。
这回好了，南军的军心士气，估计剩不下多少了。
“议和！柳淳，亏你小子干得出来！”朱棣笑骂道，拿到了黄河以北的土地，毫无疑问，是赚大了，尤其是不用打就能捞到这么多，还能跟北平的人马连成一片，朱棣是求之不得。
这个议和，朱棣一万分满意。
可就是这么放走了好几十万南军，等他们整顿好了，士气高昂，再来跟自己决战，那可就不好玩了。
“如何才能狠狠咬南军一口呢？”
朱棣拖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很快，朱棣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急忙把朱能叫过来。
“你知道不，咱们手上还有多少酒？要好酒！”
朱能忙道：“王爷，你打算庆贺胜利啊？是该好好喝一顿了，让末将想想啊！末将记得，当年梁国公曾经经略西北，后来因为先太子病逝，梁国公返回了京城。不过他在西北留下了一座生产烈酒的作坊，目前已经是西北最大的酿酒厂。不过由于粮食紧张，给的配额不足，最多也就十万斤的样子，咱们的弟兄最多一人一斤。”
朱棣立刻摆手，“这么点酒怎么够？三天之内，你给我想办法，弄到五十万斤，记得，你小子可不许偷喝啊！”
朱能嘿嘿道：“王爷，末将虽然好酒，可我也不是贪杯的人，更何况这是大家伙的酒，我怎么能偷喝呢！”
朱能下去了，朱棣又把刘政叫来，让他准备上好的肥羊……三天之后，五十万斤美酒，五千头肥羊，全都准备好了，足足占了一大片。朱能兴高采烈，这是要准备犒赏大家伙了！五斤酒，肥羊肉，这日子简直美上天了。
朱棣检查之后，十分满意，突然大手一会。
“走，跟我去拜会南军诸将！”
“什么？”朱能仿佛没听清楚，“王爷，你要去……干什么？”
朱棣板着脸道：“不打不相识，既然议和了，就不要再刀柄相对了。本王带着羊羔美酒，去看看他们，也算是践行宴，下次再见到，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哩！”
朱能一肚子不愿意，这是什么道理啊，自己人还没吃呢，就急着给敌人送去，王爷啊，你不是脑子坏掉了吧？
朱棣沉着脸，朱能也不敢反对，只能乖乖押着礼品，随着朱棣，出了西安，向前行了三十里，就遇到了南军的斥候。
听说朱棣来了，盛庸领着人马，迎了过来。
两个老对头，四目相对，盛庸不知怎么说才好。
朱棣倒是坦然，“盛将军，议和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打了这么久，大家伙都疲惫了，实不相瞒，俺朱棣身上都有好几处伤疤了，想必你也不好受，如今罢兵不战，对弟兄们来说，都是好事情。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妻儿朋友……平平安安回去了，就能一家团圆，过些安稳的日子。”
“俺朱棣此来，就是送弟兄们一些美酒和肥羊……你放心，我把东西放下，立刻就走。”
朱棣说完，就转身打马离去，留下了一车一车的美酒，还有一大片的肥羊……盛庸傻了，这可是朱棣送的礼物啊。
收，还是不收呢？
盛庸为人还算豪气，不收，岂不是让朱棣看扁了，可白白收了朱棣的礼物，也实在是丢人！
“照着朱棣的礼物，加三成，回赠给他，我们不能欠燕逆的人情！”盛庸打马回去。
而此刻的朱棣却是心花怒放，“好啊，盛庸，本王总算找到了你的弱点！这一次你可要输了！”
朱能不解，朱棣也懒得跟他解释，这要是柳淳在这里，肯定早就想通了，这君臣之间，还是要默契啊！
“盛庸接了礼物，这几十万人，就落到了本王的口袋里了。”朱棣笑呵呵道。

第474章 南军哗变了
议和不是一件小事情，柳淳虽然跟方孝孺商定了条件，但是在许多细节上，还要推敲。别小看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真正的勾心斗角都藏在这里面。
就拿最简单的称呼来说，方孝孺希望用朝廷和燕藩，凸显地位的差别。柳淳当然不会答应，他坚持用南北朝廷，这样一来，就把朱棣抬到了和朱允炆同样的高度，老方自然不肯答应，柳淳又提议，是不是可以用叔侄相称，这就是更加红果果占便宜了。
老方气得脸都青了，立刻拒绝，还痛斥不能家国不分。
最后双方总算商定，不用称呼了，直接写议和内容。总算没事了吧？
不！
在落款上，朱允炆坚持用建文年号，柳淳认为要用洪武……朱元璋虽然死了，可新君并没有得到靖难军承认，不能用建文，应该延续洪武。否则岂不是让朱允炆占了便宜。
一篇合约，光是开头结尾，就闹得不可开交，也是没谁了。
徐增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这么点事情，也值得吹胡子瞪眼，浪费这么大的功夫，简直是闲的！
他总算说对了，这两边的人的确太闲了，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年号不写了，只写月日，然后用印……
一份议和文书，没有抬头称呼，没有落款时间。
怎么看起来都有点荒唐，甚至像赝品，可双方为了追求名分对等，也只能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从一开始，这张议和公文就是用来撕碎的。不管是柳淳，还是朱允炆，都没打算遵守。
柳淳是希望缓口气，整合各方人马，现在朱棣手下的藩王快十位了，兵马分成了许多山头，从南到北，彼此之间，差别巨大，有辽东的蒙古士兵，有云南的土司好汉……不加以整合，如何能发挥出战斗力？
而且再这么下去，整个靖难军都有被见缝插针的危险，搞不好就会崩解。
至于朱允炆这边，更想用时间来恢复元气，整军再战。
双方各自有算盘，议和的大方向确定了，但是细节迟迟没法最后敲定，两路大军也难以悉数后撤。
这就给了朱棣天赐良机。
他送给盛庸美酒和肥羊之后，盛庸立刻回敬，为了礼尚往来，朱棣竟然找了一支鼓乐队。请了许多的民间艺人。
有表演腰鼓的，有唱老腔的，甚至还有西域的胡姬。
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就来南军大营。
盛庸眼珠子都掉下来了，“燕王是何用意？”
这次是朱能来的，他已经渐渐摸到了王爷的心思。
“盛将军，背井离乡，出生入死，弟兄们都不容易。好容易息兵罢战，大家伙放松一下，听听鼓乐，欣赏老腔舞蹈，这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很不好！”盛庸红着眼睛，怒斥道：“我看你们是居心叵测，要瓦解士兵斗志，居心不良！”
你丫的还真说对了，可盛庸忘了，在他的军中，还有个玩闹呢！
“盛将军，将士们的确疲惫不堪，军营之中，多有怨气，让他们放松一下挺好的。”李景隆笑呵呵道：“我说朱将军，礼尚往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派人过去啊？”
朱能欣然道：“没说的。”他抹了抹下巴，很认真道：“我们军中有不少南方的将士，都很想听听花鼓戏，听听昆腔评弹……要是能送来一些人，那可是感激不尽。”
李景隆欣然答应，朱能离去。
盛庸是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压不住李景隆，就把铁铉请了过来，之前铁铉一直在洛阳，负责粮草。
他刚刚已经接到了圣旨，要暗中留意李景隆，必要的时候，把这家伙直接拿下。
铁铉有了依仗，丝毫不把李景隆放在眼里。而李景隆虽然打仗傻一点，但这些事情门清儿，他陪笑道：“铁大人，燕逆要离间我们的军心士气，固然要防范，可我们也能如法炮制。堂堂朝廷官军，面对贼寇，还没有一点底气吗？如果能说动燕逆将领，或者分化诸位藩王，让他们倒戈投降，即便是议和之后，燕逆也没有办法。我们几十万大军，寸功未立，就这么回去了，朝中的言官会放过我们吗？”
“俺李景隆不怕，最多回府闭门思过，我好歹还是个国公，可你们二位不一样啊。好歹要为自己打算，这大将领兵在外，难免受人嫉妒，回朝之后，各种非议，简直比什么都厉害……说起来，我就想到了家父……他老人家死得太惨了！”
提到了岐阳王李文忠，李景隆还抹了抹眼泪。
铁铉和盛庸互相瞧了瞧，还真别说，他们也有这个担忧，不立些功劳，实在是没法交差。
“曹国公，你觉得能瓦解朱棣的军心吗？”
“能啊！咱们人多，多派人说书唱戏的过去，再让咱们的人乔装商人，去跟朱棣部下互换有无，拿财帛贿赂，言语瓦解……我就不信，朱棣能扛得住！”
铁铉深吸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
李景隆这个办法倒是真不错，毕竟朱棣非要弄什么变法，很多士绅都说西北已经成了恶鬼横行的地狱之地。派人过去，没准真能说服一些人弃暗投明！
“那好，就这么办了！”
……
双方互派使者，从最初的艺人，到后来的商人，最后朱棣干脆提倡请双方将士，在一起比赛弓箭，赛马……盛庸欣然答应，朱棣想展示勇武，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一定让你瞧瞧，谁更厉害。
盛庸和铁铉都不是好对付的，可这俩人也有弱点，盛庸只专心军务，而铁铉则是极度鄙视变法，根本不了解，靖难军中的许多变化……这下子他们可吃了大亏。
到靖难军这边的艺人，被安排到了军营居住。
他们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从里往外，连一株杂草都没有。
士兵干净整洁，有专门洗澡的地方，甚至还有菜园，长着绿油油的蔬菜，圈里养着肥猪……和他们印象里南军杂乱的营地，完全不同。
招待他们的是一个个的百户，士兵整齐坐定，看着他们表演……等演完之后，杀猪招待，大家伙一起忙活。
香喷喷的米饭，泛着油光的肥肉片子，让这帮艺人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大家伙互相聊天，他们终于知道了，原来靖难军真的不一样，普通士兵有权支配菜金，他们吃的，都是士兵用菜金置办的。
不但如此，所有士兵都分了田，最低三十亩土地，按照军功大小，最高能拿到一百亩。除了有田地，城里还有学堂，可以让军中子弟就学读书，尤其是军户制度也名存实亡了。
过去是不愿意当兵，所以父死子继，生生世世，都要充当军户。
可现在不一样了，均田之后，军队成了保护大家成果的守护神，子弟兵，再也不是丘八大爷……许多良家百姓，争相和将士结亲。只要嫁给了军人，就能享受到一些就学和徭役的优待。
很显然，在西北，也是有差别的，只不过这个差别不是以科举功名来判断，而是以军功大小！
刘有福是个唱昆腔的老艺人，从元朝的时候，一直唱到了现在，人虽然老了，可因为唱腔娴熟，韵味独特，依旧深受欢迎。
这次他就是奉命去靖难军瓦解军心的，可三天表演下来，刘有福只说了一句话：假如年轻三十岁，他情愿意跟着燕王打天下！
不光是他这么说，许多艺人回到了洛阳，在酒馆饭店，茶摊庙会，到处讲靖难军的好处……把他们在西安看到的新鲜事都告诉大家伙。
渐渐的，在百姓中间，想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又蔓延到了军中……尤其是去赛马射箭的士兵返回之后，更是把靖难军的真实情况带了回来。
在靖难军的军营住了几天，再回来一看，简直跟猪窝似的。
看什么都不顺眼，同样是吃粮当兵的，差别怎么这么大捏？
大家气哼哼的，愤愤不平。
偏巧，军粮送来了，当饭菜摆在大家伙的面前，士兵们终于忍不住了，发霉的粟米味道直刺鼻孔，米还是五颜六色的，这玩意能填肚子吗？吃了会要命吧！
跟靖难军的差别也太大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根本没法比。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一个年轻的士兵愤然道。
旁边一个老卒嘿嘿冷笑，“小子，你先问问，上面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不把咱们当人看，那咱们还给他们卖命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可是却没有人敢回答，军令如山，要是传出去，会要命的！
“快点吃吧，别喷粪了。”老卒胆子小，赶快提醒道。
年轻的士兵却没有半点心思，把碗扔在地上，径直回到了散发着臭气的帐篷，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空着肚子，胃液不断刺激着神经，他想到了靖难军中的鸡鸭鱼肉，想到了那些士兵的笑脸……难怪他们那么拼命呢，换成自己，会更加卖命吧？
一直辗转到了半夜，他终于瞧瞧爬起来，刚出帐篷，就跟老卒撞上了。
“干什么去？”
“我，我方便一下不行啊！”年轻士兵唬着脸道。
老卒啐骂道：“没吃没喝，方便个屁！”
年轻的士兵语塞，不知道说什么，老卒突然像变戏法似的，递给他一柄刀。
“别傻了，快跟着，咱们投靠燕王去！”
“就咱俩？”
老兵嘿嘿道：“傻小子，多着呢，快点，别让那些混蛋抢先了！”

第475章 厉害了，李景隆
“真是想不到，还能死里逃生啊！”
茹瑺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芳草的香气，带着一丝江风的鲜甜，真的空气是甜的！他大口呼吸，胸膛起复剧烈，似乎要把身体里的浊气排空，全都换成空气的味道。
他真的死里逃生了，从暗无天日的大牢爬了出来，不光是他，还有杨靖和郁新，三个人都是曾经跟朱允炆周旋的重臣。
只是他们没有兵权，和皇帝斗，完全是以卵击石，下场凄凉。
不过茹瑺等人的作为并非没有半点价值。至少他们撕开了朱允炆和手下伪善的面目，把他们的凶残暴戾，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也正因为如此，朱棣才有理由举兵靖难。
如果把靖难看做一场完整的大战，那么茹瑺等人就是前锋敢死队。
只是他们还算幸运，活了下来。
这倒不是朱允炆仁慈，而是最初柳淳遇害，朝野震惊，百官沸腾。朱允炆不敢再杀人了，只是将几位大臣以狂狷犯上为名，暂时拘禁，然后提拔东宫之臣，接替这些老臣。
等到朱棣决定造反，朱允炆又想着捉拿朱棣之后，一起论罪。
可朱棣不但没捉到，还损兵折将，尤其是练子宁被俘之后，竟然反戈一击。
这让朱允炆颇为没面子，愤怒的他想要杀掉几位重臣泄愤。可这时候方孝孺建议以劝降为主，假如能让他们投降，足以抵消练子宁的影响。
朱允炆勉强答应……再之后，接连战败，到处烽火，朱允炆几乎都忘了还有这几位大臣，假如不是柳淳提起，他们或许就在大牢里死掉了。
经过一年多的牢狱之灾，这几位大臣身体极度虚弱，皮肤上都是红疹，咬伤，抓伤……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他们居住在潮湿阴冷的牢房，关节肿胀变形，郁新的双腿已经不能行走。只能乘坐担架。杨靖的手指关节也肿胀如萝卜。昔日弹琴的一双手，只怕再也碰不得琴弦了。
看到他们这副惨相，柳淳忍不住眼圈泛红，连连躬身。
“茹大人，杨大人，郁大人，我，我有负三位大人，让你们受苦了。”
这三个人倒是挺坦然，尤其是杨靖，他哑然一笑，“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几位当初未能匡扶正道，早就该以身殉国。如今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柳大人，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杨某怎么会怪你。”
郁新也道：“我们都在台面上，逃不得，跑不掉……倒是柳大人，你的金蝉脱壳用得太妙了，不然我们哪有相见之日？哈哈哈！”
几个人放声大笑，牵动了伤口，又咳嗽起来。唯有茹瑺，他叹口气，将衣角举起，祈求道：“柳大人，帮我撕开。”
柳淳稍微用力，将麻片一般的破衣撕开，从里面竟然取出半截发簪。
“这，这是何物？”
“唉！我们三人苟活至今，倒是刘三吾老大人，他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走了。这是他老人家留下来的发簪，惭愧，我，我竟然弄断了。”茹瑺眼中垂泪，“老先生怒斥昏君，舍生取义，慷慨激昂，正气凛然。不愧是当世文宗，读书人的楷模！老先生一口浩然正气，让我辈惭愧。”
茹瑺默默低下了头，虽然他们受了牢狱之苦，可反过头想想，当初他们要是有勇气，不接假造的遗诏，直接跟朱允炆对质，或许事情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没有兵权又能怎么样？当时徐辉祖也未必能镇得住所有勋贵，而且他们若是能事前联络郭英，早做准备，而不是寄希望徐辉祖一人，也可以翻盘……很可惜，他们都没有这个弥天大勇。
只剩下一身骨头罢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对皇权太畏惧了，哪怕朱允炆只是挂着太孙的名号，就足以让他们裹足不前。
实在惭愧！
“柳大人，是我辜负了燕王的信任，我，我有罪啊！”茹瑺痛哭流涕，不停捶着嶙峋的胸口，咳嗽不断。
柳淳也叹口气，“茹大人，过去就过去了，如今王爷举兵，横扫乾坤，情况比起原来还要好很多。我们有机会大刀阔斧，彻彻底底涤荡污浊，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们三位都是昔日的大才，还要好好养病，尽快恢复身体，等着替燕王殿下效力。”
几个人点头，柳淳没敢浪费时间，让人准备快船，送三位大人去双屿养病。
他们刚走，另一个人也踏上了船只。
正是李无瑕！
徐增寿说到做到，把她从京城接了出去。另外还有人在负责李景隆的其余家眷，只等时机，一起接出京城。
这位在书香和笔墨之中泡出来的才女，见到了柳淳，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柳淳都有些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飞扑过来，死死抱住柳淳的脖颈，将头埋在柳淳的胸膛之间。
柳淳略微迟疑，也急忙用手，把她抱住了。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不会了！”
李无瑕用力点头，哭了好一阵子，她才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柳郎，你似乎比以前更成熟，更可靠哩！”
“是吗？”柳淳哑然，“到处乱跑，还领兵打了几仗，这就是一场历练，不光是我们，还包括所有的人。”
李无瑕用力点头，“只有得失之间，才能明白拥有的珍贵。”
李无瑕顿了顿，又道：“我大哥呢？他怎么办？”
柳淳笑道：“怎么，你担心他？”
李无瑕点头，“他毕竟是我兄长，人又不怎么聪明，万一他出了事情，我怎么向死去的父亲交代啊！”
李无瑕虽然比李景隆小了很多，可看她的神情，仿佛李景隆才是弟弟似的，需要关心爱护。
“早有准备的，你别担心了，我已经把信送出去了，李景隆这家伙啊，他也就是外表憨厚，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点庸俗的智慧的。”
什么叫庸俗的智慧，柳淳没说，李无瑕也不好问，不过李景隆确确实实在展现着……
盛庸和铁铉一起来找他，这两人都脸色凝重，跟输了几万两似的。
“曹国公，都是你出的好主意，现在军中不时有人逃跑，数量已经超过了万人，他们全都投靠燕逆去了！”
面对两个人的质问，李景隆一点也不否认。
“我知道了，我正在向陛下写请罪的折子。我承认，我治军不严，军中缺少粮草给养，将士士气低落，人心浮；我还承认，军粮不济，有那么多发霉变质，连牲口都不吃的粮食！我还要向陛下认罪，虽然我们自称官军，可将士的待遇还不如逆贼！我还要跟陛下讲，将士们即便待遇这么差，可还是跟燕逆周旋，我们没有败在战场上，我们败在了其他的方面！我李景隆是个废物，我请陛下杀了我，以儆效尤！从此之后，我大明天兵就能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了！”
……
这家伙越说声音越大，而盛庸和铁铉的老脸就越来越难看。
李景隆因为之前战败，他只是名义上负责全局，后勤是在铁铉手里，打仗是盛庸负责，现在人马哗变溃逃，可算不到李景隆的头上。他的那些话，就像是巴掌，重重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毫不留情！
“曹国公，朝廷，朝廷用度艰难，将士该体谅难处，而不是追随逆贼，自取灭亡！”铁铉无力道。
李景隆冷笑，“道理很好！可只有架起锅煮米，没有架起锅，煮道理吃的！将士们都要饿死了，还有一件事，我可提醒你们，现在朝廷还能发银两，假如改成纸币……咱们这几十万人，立刻就垮了！”
“纸币？”盛庸大惊，“不行啊，绝对不行！”
李景隆道：“我也知道不行，可朝廷传出风声了，我有什么办法！”
铁铉眉头深锁，“的确有这个消息，朝中诸公，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老夫怎么觉得这帮人都是朱棣的帮凶啊！”
李景隆两手一摊，“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赶快南撤，离着朱棣越来越好，重新整顿人马，不然啊，咱们就不战自溃了。”
说来听讽刺的，两个最善于打仗的人，政治智慧还赶不上李景隆，被他牵着走。
“没有办法了，那就撤吧！”
铁铉和盛庸都点头了，他们下去安排。
而李景隆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柳淳又活了，朝廷势必要追究自己罪过的，当然了，自己可以推说不知道，但是以朝廷那班人的德行，未必会放过自己。
尤其是议和之后，有了喘息时间，还不把自己咔嚓了。
所以啊，为了活命，就只有跑了。
不过在跑之前，要给朱棣送一份大礼才行。
什么样的礼物才算是大礼呢？
自然就是这好几十万的大军了！
就在下令南撤的时候，李景隆总算是跳出来，视察诸军，跟大家谈笑风生。
终于大军开拔，可就在当天的夜里，李景隆跑了……他不但跑了，还在中军帐篷里留下了十几个箱子，里面全都是纸币。
三军统帅跑了！
主心骨没了！
还留下了这么多纸币，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说，朝廷要用纸币来应付大家伙？
难道我们出生入死，就值几张废纸吗？
愤怒的士兵再也控制不住了，跑吧！
投奔燕王去！
这几十万大军，竟然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李景隆终于成功搞垮了这支号称百万的大军，真是厉害了！

第476章 两个活土匪
曾经有一个真正的神人，能抵得上十个师，一个师满编也就一万多人呗，十个师，还不到二十万，跟李景隆这个假神比起来，简直弱爆了。他第一次就送了十五万人，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这回又超额完成任务，六十万兵马，对外号称一百万人，竟然被李景隆一夜之间给轻易毁掉了。
就问你服不服吧？
这要不是战神，可就没有战果更辉煌的了。
李景隆带着满心欢喜，来见朱棣。
朱老四认真看了看李景隆，眼睛里满是犹豫和挣扎，最后朱棣只能说道：“你的确立了大功，只要不领兵，所有的官职，你随便挑！”
很难想象，李景隆当时的脸色该是何等精彩，能把朱棣吓得变颜变色，整个大明朝，也是没谁了。
李景隆算是没救了，他也只能认命留在西安。
不过相比起盛庸和铁铉，李大战神还是幸运的，至少他吃喝不愁，还能随便挑选官职。而这两位，则是全力以赴，为了乌纱帽和脑袋在拼命！
六十万大军，这要是完蛋了，整个朝廷的根基都会动摇，双方强弱之势就会从此逆转！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铁铉手上还有一支人马，那就是乡勇。
比起正规军，这些乡勇更仇视朱棣，他们很少会逃跑投靠靖难军。因此铁铉就聚拢乡勇，拼命阻拦，盛庸也带着亲随，帮忙稳定人马。
好容易聚集了三万多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就飞来了几支火箭，在队伍当中炸开。顿时聚拢起来的人马，又作鸟兽散。
铁铉的老脸比黑铁锅还难看。
“朱棣！你太卑鄙了！明明都议和成功，你怎么敢背信弃义！你这个无耻之徒！”不管铁铉怎么骂，朱棣都不会在乎。
他让其他几位藩王分别统兵，前去招降纳叛，对于所有投降过来的士兵，都要优待，要好生安抚。
一口气吞几十万的兵马，虽然会消化不良，但是撑死也比饿死强！
反正朱棣是眼珠子都红了。
他主动宣布，勒紧裤腰带，每天只吃两顿饭，节约军粮，供应俘虏之用。
可朱棣的兵马才十万人，节约军粮，也不够数倍的俘虏吃，更何况这么多俘虏万一觉得待遇不好，反过头，继续闹事，那可就麻烦了。
该怎么办？
朱棣急得火上房，假如柳淳在这里，肯定有好主意，可问题是这孙子跑长江上装蒜去了，到底找谁呢？
朱棣想来想去，把柳淳的两个门人，刘政和魏琮给叫了过来。
刘政听完道：“王爷，您看让这些俘虏屯田如何？把他们分派到各处，西北目前的土地够用，只要他们愿意，瓜州和沙州都能安置几万人。河西走廊，尤其是邻近水源的绿洲还算富饶。而且还能给日后经略西域做好准备。”
不愧是柳淳的门人，这野心够大的，现在就想吞并西域了。
朱棣赞同，“这是个办法，可屯田到收获，还有几个月，现在要怎么办？”
刘政想了想，“那恐怕只有从巴蜀调运粮食了，只不过蜀道艰难，怕是要耗费不少。”刘政迟疑，瞧了眼魏琮。
“师父不是送你一本书吗？让你好好研读，你像个宝贝似的，天天翻来翻去，师父就没教你什么招数吗？”
魏琮皱着眉头，“师父教我对付俘虏的方法，也就是那些，你们都知道。至于这么多人……师父倒是提到过一种解决青壮劳力过剩的办法。”
刘政气得笑了，“俘虏士兵不就是壮劳力吗！你快点说就是了！”
魏琮一拍脑门，“的确如此啊，师父说过，只要做好了均田，遇到了困难，就可以向农村转化危机。”
“转化危机？”朱棣锁着眉头，怒骂道：“柳淳这个臭小子，就是不会说人话！”
刘政算是最机灵的，他眼珠转了转，立刻道：“王爷，我懂了，师父的意思是做好了均田之后，乡村是一个个分散的小农户，他们很需要劳动力。这时候我们把俘虏送下去，他们就有了活干，也就不愁了。”
朱棣摇头，“不对，你说的容易，这帮家伙去了乡下，住在哪里？吃在哪里？他们欺负老百姓，又该怎么办？你这不是出馊主意吗？”
刘政笑道：“不馊，一点也不馊！王爷，您不是抱怨政权不下县吗？现在西北做好了均田，可若是长时间我们的人不下去，乡村还是会落到一些士绅大族，甚至地痞流氓的手里。如果能趁此机会，在乡村派遣小吏，负责治理，不正是刚刚好吗！”
魏琮也想通了，“没错，王爷，可以让俘虏住在乡下衙门里。他们负责修水渠，开荒，铺路……每家每户的老百姓，出一些粮食，抵偿俘虏的劳力，这样俘虏就有饭吃了，第一步的安顿也就结束了。”
“然后我们可以根据工作表现，给俘虏考评打分，这个就是日后授田的依据，表现好的，就可以多拿土地，如果表现不好，甚至游手好闲，打架斗殴，就干脆剥夺授田的资格，直接塞到矿场上去。”
……
这俩小子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还真的勾画了一个安置俘虏的绝妙办法。
朱棣此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伸懒腰，享受着骨节噼里啪啦的酥脆响声，痛快，真是痛快！
柳淳本事不差，教出来的徒弟也够厉害的。
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也就是做好了均田，才能这么干。
若还是被士绅大族把持着乡下，想派人进去，这帮地主根本不会答应的，要知道煽动排外，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均田真好！
不做这一步，就没法直接动员老百姓。中间隔着一群士绅地主，好处归他们，坏处归老百姓，骂名归朝廷……要是能做好变法，简直是出鬼了。
所以说，不把基础打好了，就发展工商，玩资本主义，甚至大搞殖民……这么做下去，绝对不会富国强兵的，相反，会因为矛盾累积，从内部引爆。
当然有人也会说，不是某日不落帝国成功了吗？
问题是他们开始工业化的时候，人口体量是千万级别，他们霸占了世界四分之一的土地，而且每一个本土居民，在海外就有十名殖民地的奴隶给他服务。
以大明的体量和人口，就算把世界所有的土地都给占据了，估计也不够用。而且大明的人口是世界的三分之一左右，除非外星人愿意替大明老百姓做事，不然是绝对凑不齐十倍的奴隶的。
既然玩不了这么高成本的资本殖民游戏，几次被挡在工业化的大门之外，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经过伤筋动骨，翻天覆地的彻底改革，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只能永远是萌芽，即便长出来，也只会长歪的。
朱棣此刻是越发理解了柳淳主张的好处，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去干吧！
朱棣接收了投降过来的士兵，对他们进行安抚，然后立刻打乱重编，然后把他们分别安插到乡下。
俘虏所到之处，地方上建立起官署，派遣乡一级的官吏，组建民兵……而且根据地方的情况，动员劳动力，修桥，铺路，建水渠，挖水井。忙得不亦乐乎。
自从北宋灭亡之后，西北大地就不断遭到蛮夷的涂炭，人口凋敝，良田变成了牧场，再加上气候越发恶劣，昔日的帝王之乡，已经变得凋敝贫穷，满目疮痍。
可随着几十万劳动力撒下去，各地进行疯狂建设，老百姓全都动员起来，西北竟然有了勃然生机。
就连曾经质疑变法的人，在实实在在的成果面前，也低下了头。
不得不承认，柳淳的确厉害！
一时间，在西北的主要城市，都出现了打着柳学旗号的学堂，文教之风，盛况空前。
朱棣忙活得高兴，可麻烦却要柳淳来背！
“背信弃义，卑鄙无耻，你们把议和当成了儿戏，简直可恶透顶！”方孝孺红着眼睛，像是头发怒的狮子。
不由他不生气，西北六十万大军，现在撤下来的只有铁铉的八万乡勇，还有盛庸等人的亲随，光是兵马损失，就四十多万！
没打仗比打仗损失还多！
也是没谁了！
“柳淳，老夫以为你是正人君子，跟你主动议和，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小人，小人！”
任凭老方怎么骂，柳淳都浑不在意，还给方孝孺不停倒水。
“润润喉咙，接着说！”
“你！”老方气得胡须乱颤，“柳淳，你不知道廉耻二字吗？”
柳淳终于笑了，“方先生，曾经我也很在乎脸面，可是拜朱允炆所赐，我才知道，要脸的，讲究规矩的，总是斗不过无耻的小人！”
柳淳突然眉头立起，“方公，议和文书上写得明白，双方不得兴起刀兵，燕王殿下可没有打你们啊！是你们自己内部瓦解，这和燕王有什么关系？和本官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回家的路还能走丢，需要大人帮着。你说是吧？”
老方气得胡须撅起老高，须眉倒竖，恶狠狠道：“柳淳，这就是老夫看不起你的地方！你永远都不配做一个真正的士大夫！”
柳淳耸了耸肩，“或许吧，老先生此来不会是跟我吵架吧？要想打，你们也可以打。不过啊，我觉得，你们还是想办法保住长兴侯的一支兵马吧！假如这几十万人也损失了，我都不知道你们用什么保护京城了，真的，我特别担心的！”

第477章 见孙女了
柳淳的确是充满了担忧，原来李景隆加上耿炳文，接近百万大军，现在直接没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个老迈不堪的长兴侯，假如连他都完蛋了，这京城也就不用守卫了，干脆直接投降算了。
方孝孺怒视着柳淳，从瞳孔之中，有火焰喷出，老爷子恨不得化身恶龙，直接把柳淳给生吞了。
“亏老夫还把你当成知音君子，谁能想到，你柳少师居然如此卑鄙，实在是让人不齿！”
柳淳哑然，他早就对方孝孺的迂腐有所估计，半点不意外。
“方先生，你难道忘了，先帝在日，骂我的人能装满整条秦淮河。说句实话，这名声我还真的不太在乎。我也劝方先生一句，你心怀大志，想要推行变法，挽救士人。怎么说呢，我很敬佩你的勇气。但是方先生，你若是不能改变性格，击败你的人不会是我。”
“那是谁？”
“是你自己！当然，也包括你们朝中的那些大臣……方先生，你或许觉得危亡之际，他们会万众一心，顾全大局。但是我敢说，你绝对想错了，越是危险关头，这帮人就越会闹腾，彼此撕咬，咬不过别人，就会咬自己人，而且圣眷也未必管用。朱允炆生于宫闱，长于妇人，学于腐儒……指望他能力挽狂澜，实在是有些困难，总之，望方公好自为之吧！”
方孝孺紧闭着双唇，怒目而视。柳淳的话，让他愤怒，可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玉良言，实实在在。
就说文官内斗吧，老方是亲眼所见，暴昭等人如何围攻黄子澄。
如今自己主持变法，会遭到的攻击，只怕会十倍，百倍！
靠着朱允炆的庇护，能不能所向无敌呢？
恐怕未必吧！
自己一向奉行正道直行。诚如柳淳所讲，光是君子之道，恐怕对付不了那些小人……难道说，自己也要用小人之行，才能成功？假如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跟柳淳又有什么区别呢？
“柳大人，你的提点，方某感激涕零。可你的做法，方某万分不敢苟同。还有，我劝你不要继续煽风点火。如果长兴侯不能安然返回，老夫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跟你们周旋到底！”
方孝孺说完，直接气哼哼告辞。
徐增寿满脸的鄙夷，“装什么大瓣蒜，柳淳，你往后不用搭理他，全都交给我，让我替你收拾他！”
柳淳微微摇头，“行了，方孝孺也算是读书人当中的上等人物，给他一点面子吧。”
柳淳说完，立刻派人送信，去通知蓝玉，从凤阳撤军，将人马转到双屿，给耿炳文让出退兵之路。
徐增寿满腹狐疑，他转来转去，突然道：“柳淳，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跟方孝孺有什么勾结？为什么你对这个老货格外宽容呢？是不是你看上方家的女儿了？”
柳淳正喝茶呢，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忍不住大骂：“你脑子里都是什么玩意？方孝孺坚持变法，势必弄得江南大乱。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统天下！我这是为了靖难大业顺利进行。我和你不一样！”
徐增寿虽然听明白了柳淳的打算，可还是不依不饶。
“我们的确不一样，老子才一个夫人，你都三个了！”
……
凤阳的蓝玉，接到了柳淳的书信，他瞧了几眼，就递给了宋国公冯胜。冯胜的眼神不济，可他心却是明察秋毫，从蓝玉的一声叹息，就让老头子听出了端倪。
“怎么？议和成功了？”
蓝玉哀叹道：“这个柳淳啊，没事议和干什么？我正打算跟耿炳文较量一番呢！多好的机会，却只能失之交臂，可惜啊！”
蓝玉不停哀叹，冯胜却是暗暗发笑，蓝玉的确是世之猛虎不假，可再厉害的老虎也有不顶用的时候，而耿炳文就是能克制蓝玉的人！
耿炳文这一生用兵，不善战，却善于防守。
他的成名之战是防守长安州（浙江湖州），此战耿炳文只有七千人，对面却是张士诚的十万大军，兵力悬殊，战力差距更大。
当时老朱都急眼了，不断派遣援兵，生怕耿炳文有失。
可耿炳文愣是坚守了一个多月，稳如泰山，此战过后，耿炳文在军中善守的名声，就天下皆知。
也是靠着这一战，耿炳文才能受封长兴侯。
你蓝玉勇猛不假，可遇上了耿炳文，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耿炳文运气太差了，摊上朱允炆这么一个皇帝，还有满朝的清流，他究竟能发挥出几成功力，那就不好说了。
“别节外生枝了，你这个当岳父的，不能让女婿操心，对吧？”冯胜毫不客气调侃道。
蓝玉气得翻白眼，这话说的，像我白活这么多年纪似的！
“行，我听那小子的，我退兵！”
蓝玉气哼哼下令汤怀，让他驱兵向东，直奔海边，准备前往双屿。
汤怀简直高兴坏了，他早就要走了，蓝玉非要反攻凤阳，他没有办法，只能提心吊胆等待着，每天都是煎熬，总算能跑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的？
汤怀积极筹备，可有一个人，却不想这么离开。
“舅舅，让我留下吧！”
“你？”蓝玉斜了眼常茂，“你小子想干什么？还不赶快跟我走！”
常茂略微迟疑，突然双膝跪倒，他抬着头，对蓝玉道：“舅舅，请给我一个机会吧！”
“机会？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下来！”
“留下？你要占据凤阳城，继续跟朱允炆对着干？”
“不！”常茂摇头，“不是凤阳，我想占据山区。”
“山区？你不怕饿死？”蓝玉没好气道。
常茂却笑道：“山上也不是没有可耕之地，更何况占山为王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常茂的岳父，冯胜被常茂奇怪的话，弄糊涂了。
“你就直说，打算怎么办？”
“是！”常茂咳嗽了一声，“我们兄弟的名字都是先帝给的，自从父亲死后，就是先帝在关照常家。我们几个人骄纵狂妄，说白了，就是纨绔子弟。这些年有这么多的风雨。当初我发誓要保护先太子，可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挽救他的生命。说起来，还是我没用啊！”
“如今燕王竖起靖难大旗，要重新征战天下，早晚有一天，要大军渡过长江，一统环宇。我是常遇春的儿子，我不能给父亲丢人！舅舅，你只要给我五百人马，我在淮西等地活动，联络豪杰，积蓄力量。一旦燕王南下，我给燕王当前锋，直捣黄龙！舅舅，你一定要成全我！”
常茂用力磕头，“舅舅，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要让世人知道，常遇春的儿子，不是饭桶！”
常茂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激动到了极点。
蓝玉瞧着他，过了许久，终于朗声大笑，笑得格外开怀。蓝玉直接起身，将自己的长刀取下，顺便又摸出了一本书，一起交给了常茂。
“拿着吧，你用得着。”
常茂喜滋滋接过来，这才注意到，书的封面居然是《常氏兵法》，“这，这是我爹写的？”
蓝玉嘴角抽搐，“那啥，是，是我写的！没错，就是我写的！”
舅舅能写书了？
我怎么这么不信啊！
常茂翻开了书，才看了几页，他就知道了。
“平直如水，面面俱到，没有什么生僻字，兵法之中，还配了图画……这是柳学的风格！”常茂抬头道：“舅舅，你抢女婿的兵法，写我们常家的名字，不太好吧？”
蓝玉气得想揍他，“你管好不好呢？那小子是我的女婿，我想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听啊，小心我的拳头！”
“行了，你小子赶快滚蛋吧！”
常茂嬉笑着答应，抱着书和长刀，就往外面走。蓝玉的声音在后面传来，“要当土匪山贼，就当最大的山贼，弄不出名堂来，回头我在你爹的坟前，拧下你小子的脑袋！”
常茂脚步停止，并未回头，只是道：“舅舅放心，如果做不到，我会砍下自己的脑袋，不劳舅舅费心！”
说完，常茂果断离开，蓝玉大步到了门口，张望着远去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
“宋国公，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怎么这心里头这么不舒服啊？”蓝玉自言自语道：“我八成也要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蓝玉吸了口气，总算想起来了，他的宝贝丫头给柳淳生了个女儿呢！
“快，快传令，赶快向双屿进发，快啊！”蓝玉越发手足无措起来，初次见面，该给外孙女什么礼物啊，好着急啊！

第478章 大团圆
蓝玉有很丰厚的积累，他毕竟是堂堂梁国公啊！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打过很多仗，而且打胜的次数占了九成以上，这就使得蓝玉有很充分的条件，挑选喜欢的战利品，并且收藏起来。
因此在蓝玉的宝贝箱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兵器，来自遥远西域的弯刀，上面带着致密的花纹，充满了神秘的气息，弯曲的刀身，甚至能嗅到血腥的气味，鲨鱼皮的手柄，舒服结实……据说这种刀是当年成吉思汗远征的时候，缴获的战利品。
甚至成吉思汗，至少是他手下的名将，使用过这柄弯刀，攻克城寨，劫掠国家，吞并天下……尽管蓝玉憎恨蒙古人，但是对于成吉思汗的功绩还是很钦佩的。
作为一个武将，生来就应该横行天下，征服无穷无尽的疆土……除了宝刀，蓝玉还有宝剑，而且他这口宝剑的来历似乎更加神奇，据说名叫湛卢。
没错，就是昔年岳飞的佩剑，据说是在崖山之战以后，被元廷夺的，扔到了仓库里，直到攻克大都，才落到了明军的手里，是姐夫常遇春塞给他的。
还有宝弓，匕首，铠甲……全都是好东西！
他甚至都不敢让女儿知道，这一次蓝玉都带上来了。
“汤怀，你说我那个宝贝孙儿，会不会喜欢？”
汤怀认真想了想，“首先，那是你的外孙女，其次，师妹还不到一岁，抓周的时候还没到，即便她长大了，也不会喜欢那些刀儿剑儿的！老祖，我劝你最好再准备点新东西才行！”
蓝玉气哼哼的，“那是我的亲孙女，就是亲的！我非要教她练武不可，让她喜欢刀枪棍棒，有朝一日，没准她还能成女将军呢！”蓝玉眉开眼笑，“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成了武夫，我猜你师父一定很生气，哈哈哈！太有趣了！”
姓蓝的总算暴露了他的想法，汤怀已经无话可说了，光是为了恶心女婿，你老人家还能更无聊一点吗？
蓝玉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他们的前锋已经到了大运河。
望着脚下的碧水，蓝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说要是把运河毁了，朱允炆会不会哭死啊？”
“朱允炆会不会哭我不知道，师父肯定会愤怒的。”汤怀翻着白眼道：“老祖啊，你就别添乱了。运河关乎国计民生，无数百姓的血汗，毁了运河，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蓝玉鄙夷道：“迂腐，关羽不还放水淹七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他淹了七军，立刻就倒霉了！这就是伤天害理，会有报应的。”汤怀好容易劝着蓝玉打消了念头，队伍总算到了海边。
只等了一天的时间，就有船只赶来。
登船南下，迅速前往双屿。
等到船队赶来，蓝新月带着许多人，已经等在了码头。
汤怀下船，抢先跟蓝新月行礼。
“见过师娘！小师妹呢？”这时候徐妙锦将一个胖胖的小丫头送到了汤怀的面前，小丫头脸蛋肥嘟嘟，粉嫩嫩，咧嘴一笑，连眼睛都没了。
“哈哈哈！不愧是柳家的大小姐，就是好看！”汤怀想要伸手抱一下，徐妙锦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恶狠狠责备道：“瞎动什么！你粗手粗脚的，万一伤了她怎么办？看看就行了。”
汤怀讪讪道：“我手脚再粗，也比不上梁国公啊，他这一路上，都念叨着要看孙女呢！”
提到了老爹，蓝新月终于忍不住了。
“我爹呢？他没事吧？”
汤怀强忍着笑，“有事没事不好说。师娘自己上船就知道了。”
老爹出事了？
蓝新月连忙踏着跳板，上了船只。
等她到了船舱，这才发现，蓝玉竟然仰卧着，老脸惨白，腮帮都缩进去了。
“爹！”
蓝新月惊呼一声，连忙扑过来。
“你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病了？要不要请郎中啊！爹，你可别吓我啊！”
蓝玉看着女儿，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咧着嘴，挤出俩字：“晕船！”
蓝新月一听，就忍不住笑了，堂堂梁国公，竟然还是个旱鸭子！
这是蓝玉的弱点，他一直没好意思告诉别人。尤其是海上波涛更大，比内河厉害太多，蓝大国公直接歇菜了。
“晕船就晕船，快下去休息吧！”
“不行！”蓝玉固执地摇头，“这怎么行？我可是梁国公啊，我要给大家伙留个好印象。让我睡一觉，等有了精神，我在下船！”
这可是女婿的地盘，咱蓝大国公也是要面子的。
蓝新月忍不住气乐了。
“爹啊，你的宝贝外孙女可等着你呢！”
提到了外孙女，蓝玉总算来了精神，勉强坐了起来，为难道：“那个……你让她多等一会儿，成不？”
“她要是能听得懂我的话，那就好了。”蓝新月从怀里摸出了一瓶薄荷油，直接给蓝玉抹在了两个太阳穴。
丝丝凉风冒出来，蓝玉顿时来了精神，头疼的毛病好了不少，两条腿也有了力气。
“舒服啊！”蓝玉忍不住埋怨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对了，这是干什么的？你也晕船？”
蓝新月眨着眼睛，促狭道：“没什么，就是给你外孙女抹屁屁，驱赶蚊虫的。”
一瞬间，蓝玉的老脸都绿了，他好想大哭一场，完蛋了，好容易养大的女儿竟然变坏了。
柳淳，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我的好女儿来！
蓝玉气哼哼痛骂，只可惜柳淳还在江上，听不到他的骂声，倒是另外有一支船队，来到了双屿。
从高大楼船上，跳下来的第一个人，正是朱高煦。
不得不说，少年郎长得就是快。
一年多之前，他跟三弟朱高燧在柳淳的帮助下，逃回了北平。那时候他还带着青涩，十足的少年感。
可这一年多下来，身体高了一截不说，五官也更加硬挺，绷着一张冰冷的脸，乍一看，竟然跟朱棣有着八成神似。
耿炳文退兵，北平转危为安。
朱高煦也终于能南下了。
他刚下船，迎面就打来一只硕大的拳头，朱高煦下意识伏身，随即一个扫堂腿，对方往后跳了一步，朱高煦的拳头就跟了过来！
“打！”
这一拳带着风声，直击蓝玉的胸膛。蓝玉哈哈大笑，伸手去抓朱高煦的腕子，朱高煦也毫不客气，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四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互相用力。
朱高煦的脸憋得通红，蓝玉气定神闲，可若是仔细看，他的手背青筋凸起，也用了真功夫。
“行！”
蓝玉突然松手，“能接得住我七成的力道，这一年多，你小子出生入死，没少玩命吧？”
朱高煦微微冷笑，突然扯开了衣襟，露出了满是伤疤的胸膛，得意道：“梁国公，当初你在东宫说过，我们这些龙子龙孙，永远都练不出来，因为我们没机会上战场，出生入死地搏杀。这回是你说错了吧？”
蓝玉瞧着少年傲气的模样，突然大笑，“成，是我错了，回头去我那儿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就算是出徒的礼物了。”
他们俩说话之间，早就有不少人下来，其中走在最中间的正是三爷柳三！另外还有一个苍老的和尚，形如病虎，正是道衍！
另外还有好几位武将文臣，都是朱棣的心腹班底。
“哈哈哈！”
蓝玉大笑，“是亲家公来了！”
三爷可不敢托大，连忙小跑着过来，“见过梁国公！”
蓝玉不高兴了，“什么梁国公，咱们俩就是好兄弟，亲兄弟！对了……你们怎么来了？”
柳三忙道：“我们是奉了世子之命过来的。”
这时候道衍补充道：“是来迎接柳大人，前往北平，主持大局的。”
蓝玉点了点头，原来是迎接那小子的！
瞧瞧这排场，朱高煦来了，道衍来了，还来了那么多武将文臣，够厉害啊！比起我有面子多了。
这时候宋国公冯胜，陈远，龙镡，茹瑺，杨靖，郁新，陶成道，岛上的人也都凑了过来，大家伙互相见礼，这下子小小的双屿，可就热闹了起来。
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几乎都相聚了。
虽说只是一年多的事情而已，不算太长。可这一年多，变化也太大了，先是柳淳死了，接着大家伙天南地北，四处流落。
战端开启，硝烟弥漫，不管是谁，都是生生死死。
如今又能凑在一起，那个心情就不能用高兴形容了。
“摆酒，咱们痛饮一场！”
蓝玉主动张罗，请冯胜坐在中间，他跟柳三左右陪着，其余道衍，朱高煦，都在下面，大家伙开怀畅饮。互相诉说着经过。
蓝玉就道：“亲家，你们守北平，对付耿炳文，不容易吧？”
柳三意味深长，连连叹气，指了指自己的鬓角，“头发都白了，老头真是厉害！多亏了二殿下神勇，还有道衍大师计谋百出，要不然我们可就完了。”
柳三又道：“尤其是二殿下，身先士卒，不但奋力守城，还几次出城，夜袭南军，要不是他，北平早就陷落多次了。”
被人当众夸奖，朱高煦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只能努力绷着脸，隐藏住心里的喜悦。
这时候倒是冯胜心里一惊，老头见柳三如此推崇朱高煦，心说朱高炽可是燕王世子啊，未来的太子殿下！二殿下这么出众，万一两个人争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琢磨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柳大人和徐四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朱高煦就第一个蹿了出去，直奔码头，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远远的……

第479章 朱小二的心思
“我杀了536个人，平均一天就要杀1个，全北平，我杀得最多，比张玉还多。”
“不过我还打不过他，他要统御全局的，要全城布防，我只管杀人就好了。”
“我在杀人之后，还会把他们的身体切开，我知道军中有人骂我，还说我吃人肉……其实我是给军医用的，有了这些尸体参考，他们就能救治更多的伤员了。”
“师父，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华佗生逢乱世，他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八成就是解剖尸体得来的。”
……
“师父，其实大肉球也很聪明的，冬天的时候，外面攻城紧急，他就用雪水浇在城墙上，把北平弄了一座大冰城。南军的人根本爬不上来，我拿望远镜瞧见，耿炳文的老脸都黑了。一个淮西人，根本不知道北平冬天的严寒。”
“对了，大胖子比以前瘦了许多，北平被围困的时候，他带头节食来的，那么胖的家伙，居然每顿只吃一块拳头大的饼子。我都好几次听到他肚子咕咕叫。”
“我给他留着肉干来的，我们打仗的人，是能吃饱的。我给他，他就给了母妃，然后母妃又给了我，白白转圈。”
“还有啊，道衍不是个正经和尚，他武功很厉害，脖子上的念珠是赤铜的，我亲眼看到他用素珠把敌人的脑子敲碎。老贼秃还吃肉，一顿就啃了两个狗大腿。”
“大胖子很喜欢老贼秃，还管贼秃叫师傅哩！”
……
要是让刚刚桌上的那帮人看到，保证目瞪口呆。这二殿下不是高冷，简直是个小话唠，面对着柳淳，竹筒倒豆子似的，有的没的，全都告诉了柳淳。
“师父，你能帮我个忙不？”朱高煦提出了要求。
柳淳轻笑，“能帮我自然会帮，可你要是提的太难了，我就没办法了。”
“不难的！一点都不难！”朱高煦神秘兮兮道：“你能帮着大胖子当上太子不？”
“啊！”柳淳愣了一下，失笑道：“我没听错吧？你没兴趣吗？”
“没有！”
朱高煦回答很干脆，“是真的没有！包括领兵打仗，只能算是我的工作……我真正想的是研究学问，师父，你觉得我是个做学问的人吗？”
柳淳两手一摊，“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师父只能带进门，剩下的就要看你用心程度了。”
朱高煦无奈挠头，“师父，我现在很烦，有不少人围在了我身边，比如这次跟我一起来的丘福，师父你认识他吧？”
柳淳点头，最初的王府三卫，朱能、张玉各自统领一卫，剩下的一卫就是丘福率领，绝对是朱棣手下的悍将。
只不过丘福这个人性情粗野，加之驻守在外，跟柳淳的交集很少，但是不可否认，他是朱棣非常器重的一个人。
这次朱能随着朱棣北巡，统帅北平靖难军的就是张玉，其次是丘福，朱高煦是统领了朱能的班底儿。
张玉没什么倾向，只是忠心朱棣。
倒是丘福，他很欣赏朱高煦，还不止一次提到过，朱高煦论起才华，应该成为王爷的继承人。
“还有个文臣，也一起来了，叫陈瑛，他也鼓动我，让我跟大胖子争。”
“你想跟大哥争吗？”
“当然想了！”朱高煦傲然道：“可我要争的不是什么世子太子啊，我想争大师兄！我要做科学一脉的嫡传，我要做在学问上胜过大球肉万倍！若是当了太子，天天勾心斗角，哪里还有机会做学问啊？”
真有志气！
柳淳摸了摸鼻子，无奈道：“不管你争与不争，要是让燕王听到，他非吃味不可。”
朱高煦狡黠一笑，满不在乎。
“谁管他怎么样？反正师父又不会泄露机密。”朱高煦仰望着天空，高高举起双臂，用力伸懒腰。
“那些人真是太无聊了，总想着争权夺利，可惜啊，他们连天有多高，地有多深，风雨雷电，雨雪云雾都闹不清楚。明明在手边就有无数的事情值得研究，只要成功了一项，就能名留青史。结果呢，非要去走独木桥，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师父，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傻？”
柳淳轻笑，“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跟他们明言，反而跟我念叨呢？”
“唉！”朱高煦竟然叹了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我也是没办法啊，他们要是对我放弃了希望，就回去鼓动三弟。以老三的性格，我怕他上当。没法子，谁让我是他二哥呢，有些事情啊，就要我来扛着。”
“你能扛得住吗？”柳淳淡淡道。
“所以我都跟师父讲了。”朱高煦恢复了臭无赖的嘴脸，贼兮兮道：“师父，你可要帮我啊！”
柳淳还能说什么，眼下这个朱高煦，看起来跟史书上没什么差别，酷似朱棣，英勇善战，身边一大帮人簇拥着……但是骨子里已经掉包了。
从很小的时候，柳淳教给他认识生物，接着又告诉他如何防范蝗灾，靠着这个知识，他还得到了朱元璋的赞许，成为皇孙当中最聪明的崽儿。
从那一刻开始，朱高煦就开始走上了另外的一条新路……
看起来两头小猪是不会为了龙椅争夺了，但是朱高煦一心要当大师兄，这也够头疼的了。
“这些事情还太远了，你爹的身体好着呢，不要胡思乱想。至于丘福和陈瑛这些人，为师自然会料理他们。”柳淳说的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把两个人当回事……事实上也是如此。
这场靖难打到了现在，柳淳才是和朱棣并肩的两大巨头，其他人天差地远……如果说能勉强追得上的，不是什么丘福，也不是什么陈瑛。
而是老谋深算的贼秃道衍。
柳淳跟朱高煦谈过，回到了住处，道衍就等到了这里。
道衍微微一笑，“当年老衲就建议殿下夺嫡，事到如今，殿下几乎成功了，可老衲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殿下走的这条路，和老衲当初所想，完全不一样。”
柳淳摇头轻笑，“大师，这就是你的执着了，王爷能坐上龙椅，大师首倡之功，运筹之劳，是人所共知的。”
道衍才不听柳淳的鬼话，他突然凑近了身体，冷冷道：“柳淳，你押宝燕王殿下，却又不积极替殿下奔走。你甚至胆大包天，跟太子交好，老衲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你害死了懿文太子？”
柳淳突然间把脸沉下来，“道衍，你最好想过之后，再开口，免得对自己不利！”
柳淳的怒火，让道衍微微一愣，随即他突然笑了，自语道：“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你知道会走到刀兵相见，或者——这场靖难，根本在你的筹划之内？柳淳，你一个年轻人做不到这一点，你背后的那些人是谁？你的师父们，是不是学究天人，能洞彻古今的活神仙？”道衍语气激动，姜皮一般的老脸，泛着红润的光泽，眼神之中，竟然带着强烈的狂热。
“老衲家族世代行医，少读孔孟，出家之后，老衲又拜在道士门下，三教精华，老衲融会贯通，天下大势，了然于胸！”
“老衲深知天道不可期，长生不可得。这才退而求其次，侍奉燕王，协助他登基，说求着，不过是扬名后世罢了。”
这和尚说话是真狂，可人家也的确有狂妄的本钱，柳淳只是默默听着。
“如今老衲大愿将成，可老衲却发现，你柳大人比老衲高明万倍，老衲实在是不甘心！”道衍突然转身，深深一躬。
“柳大人，若是你肯指点学问，老衲情愿意拜在柳大人门下，还请先生收留！”
柳淳可吓坏了，他倒不是怕道衍，而是担心朱棣。这老贼秃是朱棣的心腹，要是他都成了柳淳的弟子，那未来的皇帝陛下还剩什么人了？
“道衍大师，我不比你高明什么……只不过我的学问比你广博很多……你所说的儒释道三教，在我这里，最多化为人文学科一类，甚至算不上社会科学，跟遑论还有自然科学了……你要是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用科学发展的观点看待，你丝毫不会意外的。历代的分封都会导致战争，西汉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都是如此，先帝当年分封诸子，是怀着很美好的愿望，只可惜因为有道衍大师一般的人物，不停见缝插针，不打起来才怪呢！”
被柳淳说成了野心家，道衍竟然不生气，他反而对柳淳提到的那几门学问很感兴趣，“柳大人，总而言之，老衲会时常上门讨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柳淳无所谓道：“我这里是有教无类，大师愿意学，求之不得。”
道衍面露喜色，这家伙就是个疯子，他前半生追求学问，自以为到达了巅峰，辅佐朱棣，距离成功也不远了。
突然听说还有那么庞大的未知领域，这个老贼秃的热情全都上来了，恨不得立刻跟柳淳长叹请教。
不过道衍还有一件事，“柳先生……老衲已经散布出消息，说是长兴侯耿炳文有意投降燕王。若是能废了此老，日后挥军南下，也就少了一块绊脚石！”
柳淳淡淡道：“朱允炆未必会自断臂膀吧？”
道衍哈哈大笑，“由不得他，老衲已经准备妥当了。”道衍下意识抹了一下臂膀上的伤口，正是南军给他留下的，老贼秃是睚眦必报的性格。
“耿炳文，你别想活着回去了！”

第480章 齐聚北平
道衍要黑耿炳文，柳淳没有意见……虽然他知道耿炳文人不错，但是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只有死路一条，双方是敌人，面对敌人，可是不能手软的。
而且柳淳还想瞧瞧，这个道衍和尚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
毕竟他还是个出家人，总会有些慈悲心肠吧？
柳淳默默思量着，他又把蓝玉、冯胜、茹瑺等人请来。
“世子殿下请我回北平，燕王殿下也很快会赶回去。双屿我们是不能久留了，大家要尽快北上才是。”
蓝玉早就不愿意在海上待着了，狭小的双屿，连马都跑不开，四转圈都是茫茫的海水，坐船他就迷糊，简直要了命。赶快去北平，蓝玉当然支持。可作为一员大将，蓝玉还是看出了双屿的价值。
“这个岛不能丢了。”蓝玉闷声道：“只有占据这个岛，船队几天之内，就能杀到金陵江面，向南又能攻击浙江和福建，封锁整个东南。绝不可以让给朱允炆。”
柳淳笑道：“这个就请放心吧，我打算让马和留守，另外再派遣一位文官，监督协助……”柳淳说着，就对着坐在后面的陈瑛道：“陈大人，你就留守双屿吧，如何？”
陈瑛是北平的按察使佥事，他当官的时候，柳淳早就进京了，双方没什么交集，初次见面，陈瑛还挺疑惑，怎么名满天下的柳淳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人，他哪来那么大的名声？
“柳大人，下官负责刑名事务，世子殿下很需要下官协助，是不是……”陈瑛一心在朱棣父子面前晃荡，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留在双屿。
柳淳依旧面带微笑，懒得跟他多话。
坐在旁边的杨靖突然笑了，“按察使佥事？掌管刑名，不错啊，要说起来，我当过左都御史，还干过刑部尚书……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管得了北平？”
这时候茹瑺突然开口了，“老夫在吏部的时候，似乎记得，陈瑛，你的考评只是中等吧？上面说你为官不谨，时常酗酒……这个毛病，可是改了？”
这才叫吏部天官呢，一击致命！
陈瑛低着头，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总觉得自己代表着世子殿下，是燕王的近臣，你柳淳比我强，也强的有限，没什么可怕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任命，就让陈瑛看出了差距！
奶奶的，柳淳手下都是什么人啊？
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对了，那个郁新貌似是户部尚书，朝廷六部，他都占了三个名额了！
未来燕王手下，还不是柳淳呼风唤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瑛这家伙秉性凶戾，但是又十足投机，他总想往上爬，怎么说呢，跟齐泰很相似，只不过他心里连孔孟都没有，比起齐泰更加危险三分。
果然，一见碰不过柳淳，他立马赔笑，“多谢柳大人赏识看重，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把双屿治理好。下官向柳大人，还有茹大人保证，从今往后，陈瑛不会再喝一滴酒，如果违反了，下官情愿领罪受死！”
柳淳微微点头，“陈瑛，双屿虽然孤悬海上，却也是个立功的好地方，你要多留心，打仗的事情，以马和为主，地方治理，就要靠你了。”
“是！下官遵命！”
柳淳轻飘飘几句话，就替朱高煦解决了一个麻烦。
谈笑之间，举重若轻。
朱高煦越发佩服师父了，相比起以前，师父的手段越发没有烟火气了。总而言之，师父太牛了！
朱小二喜滋滋的，没了讨厌的苍蝇，总算能跟师父专心做学问，感觉天都晴朗了。他跟大家伙张罗着，一起北上。
几乎与此同时，朱棣带领着人马，在山西境内，跟牵连迎接的朱高炽相见。
父子俩个阔别近两年，朱棣主动把儿子拉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怎么还这么胖啊？”
朱高炽憨笑道：“是变得结实了，真的！”说着他还举起了粗壮的胳膊，果然粗得像杠子。朱棣用力捶了两下儿子的胸膛，咚咚作响，略感满意，“我的儿子，就该英勇善战，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你守住北平不失，父王心里很高兴，你很不错！”
朱棣跟儿子有说有笑，渐渐的谈到了正题。
“你觉得咱们的处境如何？”
“不好！”朱高炽很干脆回答。
倒是让朱棣一愣，“刚刚打赢了几场大战，逼得朱允炆议和，把黄河以北都给了咱们，你怎么说不好呢？”
朱高炽凝重道：“父王，现在靖难军山头林立，人员复杂。诸位藩王，未必归心，所有的地盘，缺少整合，没法形成一个拳头。该如何落实变法，也没有一个定论。总之，我们急需彻彻底底的整顿，不然，一盘散沙。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了挫折，就会原形毕露啊！”
朱棣深以为然点头，这个大儿子看似憨厚，其实真的很有政治智慧。
本来朱棣的北平旧部是铁板一块，只不过随着地位上升，这帮人也跟淮西勋贵一样，有人为了谋求长久的富贵，就把功夫用在了皇子身上。加上这一年多，朱棣不在。旧部加速分化成几部分。
像张玉统辖大军，老成持重，很像昔日的中山王徐达，而丘福这家伙就上蹿下跳，居功自傲，野心勃勃，是个需要提防的家伙。
当然了，所有的旧部还都是听朱棣的。
问题是新加入的这些，几位藩王就不用说了，以平安为首的投降将士，以沐春为首的云南士兵，甚至还有胡骑和土司勇士，彼此之间，千差万别。
这也就罢了，文官那边也是分成了好多块，以朱守仁为首的巴蜀文官，以刘政，魏琮等人为首的西北文官。
还有以道衍为首的北平文官，再有柳淳解救出来的茹瑺、杨靖、郁新等前朝旧人……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想把这帮人都捏合在一起，让他们替自己效力……朱棣觉得比登天还难。
他意味深长叹道：“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结果等停止用兵，治理内政，就一塌糊涂，最后甚至身死国灭，下场凄凉！”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楚霸王，唐庄宗……朱棣摇了摇头，“你怎么看？”
朱高炽忙道：“父王，情形的确很复杂，不过孩儿觉得只要用对了人，就能迎刃而解。”
“这么多人，要想人尽其才，也不容易啊？”
朱高炽偷眼瞧了瞧，见父王心情很不错，就仗着胆子道：“其实父王只要用一个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谁这么大本事，毫无疑问，当然是柳淳了！
只是身为世子，朱高炽这么不在乎权力吗？
他是真心推荐柳淳？
别是分别了一两年，这小兔崽子学会了捧杀，跟他老子动心眼了吧？
瞬间，朱棣的脸就沉下来了，他怒气冲冲，厉声叱责，“你小子让你二弟去接柳淳，现在你跑到为父的面前，要举荐柳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心，还是假意？莫非你想说，柳淳跟你二弟走得更近，让父王提防是吧？”
朱棣虽然在西安，但是也听说了，两个儿子之间，彼此有争执……朱棣倒是不奇怪，皇家的人，亲密无间的太少了，相反，彼此算计，反而是常态，就连自己都不能免俗。
可他是真不愿意看到，天下还没安定，儿子们就迫不及待内斗起来。
朱高炽要干什么？
给他二弟上眼药吗？
你也太让为父失望了！
“父王，你冤枉儿子了，其实是我想去请师父的，怎么会想别的！只是没办法，我抢不过二弟，就只能来接父王了。”他嘟着嘴，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这是什么话？
朱棣一听更加愤怒了，你听听，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你的意思，是师父比我这个当爹的，重要多了呗？你小子想气死我！”
朱高炽面对老爹的怒火，坦然道：“父王，要是师父在，他保证能说出该怎么办，而不是骂人。”
“呸！”朱棣气得笑了，“我当初就是瞎了眼睛，把柳淳弄到了王府，你们几个小畜生眼睛里光有师父，都没有我这个当爹的！我倒成了帮他养儿子的！”
朱棣嘴上骂着，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乱局，文武全都四分五裂，没有柳淳的智慧，是绝对没法收拾了。
“罢了，赶快回北平，为父也迫不及待要见到你师父了。”朱棣满怀期待道。

第481章 我不要你们觉得
秋季的海风总会很强烈，柳淳的船队鼓足风帆，快速驶入了渤海，北平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丘福终于叩响了舱门，来求见柳淳。
“末将见过柳大人。”
柳淳淡淡笑着，没有客气，坦然受之，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丘将军，请请坐。”
丘福眉头微皱，但是很快坐了下来，抱拳拱手。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冒昧前来拜见柳大人，只是想请教一事。”
柳淳道：“请讲。”
丘福沉着脸道：“柳大人，末将觉得你似乎对二殿下有些偏见！”顿了顿，丘福又道：“末将向大人明言，军中将士，都很钦佩二殿下。他勇猛善战，颇有燕王之风。这次守卫北平不失，二殿下居功厥伟。领兵打仗的都讲究论功行赏，如果处事不公，末将唯恐人心难平。”
丘福说完，仔细盯着柳淳，希望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一些端倪。毕竟把陈瑛留在双屿，让丘福极其不舒服。
很可惜，柳淳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历练，实在是成熟太多了。
哪怕面对着道衍一般的老妖孽，都丝毫不会露破绽，更何况丘福这个莽夫。
柳淳只是不咸不淡道：“丘将军，你身为领兵大将，只管忠心打仗就是。赏罚之事，我相信王爷心里有数，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王爷比咱们做臣子的清楚。所谓擢黜之恩，皆出自上，你以为呢？”
丘福略微迟疑，他晃着头道：“柳大人，你的话末将当然赞同，可也不能让大家伙寒了心啊！王爷起兵靖难，全是弟兄们豁出性命，打到今天的地步。柳大人，若是没有我们拖住百万大军，你也没法横兵江上，更没法逼迫朱允炆求和吧？”
“这倒是实话。”柳淳点头，“我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丘福丝毫不觉得自己失言，继续道：“弟兄们出了这么大的力气，总不能让那帮穷酸文人爬到我们的头上吧？二殿下有勇有谋，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人选。”
说到了这里，丘福干脆挑明道：“柳大人，这次王爷回北平，势必登基称帝，才能和南朝争锋。王爷称帝，储君之位是谁的？让世子直接变成太子，我是不服气的。不光是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
“还是那句话，赏罚要公平。柳大人，你是王爷看重的人，说话比我们有用，我想恳请柳大人向王爷谏言，尽快册立二殿下为太子，以安人心！”
柳淳听完，突然笑了，“丘将军，这么说吧，我早早离开北平进京，又诈死了一段时间。靖难以来，我去了西安，成都，又到了双屿……唯独没回北平，算起来离别故土也有快十年了，北平发展成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但是你说得对，赏罚必须公平，如果大家伙都赞同，我自然会从善如流的。至于王爷怎么决断，我也会跟他好好谈谈……总之，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丘福从此船舱出来，仔细咂摸柳淳的话，初听之下，似乎是要支持朱高煦。可仔细琢磨，他说不了解情况，又说从善如流，不会让人失望。
他究竟是不让谁失望啊？这个“大家”，是武夫，还是文官？
柳淳根本没有讲清楚。
总而言之，似乎什么都说了，又根本什么都没说。
真是该死啊！
丘福越发生气，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打官腔的穷酸，没想到柳淳居然是这么个人，太失望了！
丘福暗暗发狠，就算柳淳不帮忙，他们这些人也能把朱高煦推上储君的宝座，不信就走着瞧。
船队离着码头越来越近，柳淳立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心中的思绪飞扬，想的事情很多……
说起来，他的确让朱棣的势力变得更大了，整个靖难也容易了许多，甚至他还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最明显的就是徐增寿，张玉等等。
只不过柳淳的布置，也让朱棣手下的势力，非常复杂。
支持两头小猪的人马，提前跳了出来，还有那些藩王，以及变法派和保守派，各种各样的地方势力，他们也都会跳出来争权夺势。
不要说未来，就算是当下，局面已经够热闹了。
柳淳涉水上岸，踏着苍茫大地，心中暗暗思量：只怕从这一刻开始，就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了。
打碎一个旧世界需要勇气，建立一个新世界，需要更大的勇气。
大破容易，想要大立却是难上加难……柳淳在沙滩上驻足，任由海水湿润鞋袜，冰凉的刺激，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
驻足了一刻钟，柳淳才继续向前，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
柳淳回来了！
不光是柳淳，还有梁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原吏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郁新，左都御史杨靖，中山王四公子徐增寿……许许多多的人，全都到了北平。
仅仅柳淳一个，那就足以冲击整个格局了，还不要说这些人了。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谁都想抢占优势地位，面对外来者，又都保持着强烈的警惕。
朱棣还要两天的路程，才能赶回北平，如今留守北平的还是张玉，他率领着所有将领，在十里亭，等待着柳淳的到来。
一见面，张玉就给柳淳一个熊抱，他跟朱能不一样，是个含蓄的人，可见到了柳淳，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柳大人，你可算来了，说实话，末将是真的扛不住了，有柳大人在，我心里就有谱了。”
柳淳哈哈大笑，“张老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以十万之众，抗衡南朝三十万大军，还有辽、宁、谷，三大藩王，虽古之名将，也多有不如啊！”
张玉连连摆手，“柳大人，你可别往末将身上擦胭脂抹粉，我这心里发毛！”
“哈哈哈！”柳淳放声大笑，“张老哥，你可真了解我啊！”
两个人并马而行，有说有笑。
张玉故意加快速度，跟柳淳走在了前面，把其他人甩出十丈之外。
张玉低声道：“柳大人，我实话实话，打仗的时候，我能压得住，可不打仗了，这帮家伙都闹腾起来了。”
柳淳沉吟道：“他们想拥立二殿下吗？”
“柳大人知道了？”
张玉叹口气，“那我就直说了，其实他们也未必是这个心思。”张玉很忧心，“按理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王爷的旧部，最是忠心。可这一次靖难，王爷是在西北发动，又收了那么多新人，这往后谁说了算，实在是让大家伙心里没数啊！”
张玉点出了问题的根源……就想朱元璋，他靠着淮西勋贵起家，可老朱渡江之后，立刻吸收了以刘基、宋濂等人为首的浙东文人。结果就是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狠狠整浙东文人，最后逼得老朱不得不两派一起收拾，废了丞相制度，把大权揽到自己手上。
同样的状况，又发生在了朱棣身上。
而且这一次是新旧两派，几乎势均力敌。北平十多万精锐，西北也有好几十万人，还有那么多的藩王猛将，比起北平旧部，丝毫不差。
最为关键，这一年多以来，燕王是在西安坐镇，近水楼台的道理，谁都清楚。
北平武夫，一致推举朱高煦。
他们是想借着立储这件事，一举掌控朝局，告诉新来的，我们才是正宗，我们才是说了算的。
你们不要觉得能跟我们较量，我们要我们觉得，不要你们觉得！
张玉这个人跟徐达很像，他只忠于朱棣，对于谁当储君，兴趣不大。而且朱棣春秋鼎盛，身体强健，现在就争抢储君，有什么意思呢！
只不过世上能像张玉一般的人不多了。
自古以来，夺嫡也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夺嫡不是为了真的让谁当皇帝，重要的是过程，在过程中互相倾轧，赚取利益……这就像是赌场，身在其中，谁能不下注呢！
说到这里，柳淳也明白了，为什么丘福敢肆无忌惮，直接跟自己挑明……因为他们实力够大！底气够足！
北平不但是朱棣的老巢，其实也是柳淳的大后方，这块的意见，不能忽视啊！
一上来就是一道难题，真是够厉害的！
柳淳抬头，正好瞧见了北平城，斑驳的城墙之上，还有许多伤痕来不及整修，大块的青砖断裂，硝烟熏得漆黑……当真是一场残酷的鏖战啊！
柳淳突然勒住了战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其他人不解其意，也都跟着跳下了战马，围拢过来。
“柳大人，城里已经备好了接风的酒席，快进城去吧！”
柳淳微微摇头，他猛地回头，“诸公，这靖难一役，乃是奉天而行。将士民众，浴血厮杀。为的不是争权夺利，而是黎民苍生。期间多少士卒，血染沙场，舍生取义。如今我们赢得了关键的胜利，也应该总结一下了。究竟该如何论功行赏，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功臣！”
柳淳这么说，丘福就迫不及待道：“柳大人，世子殿下主持全局，张将军浴血奋战，更有二殿下舍生忘死，率领死士，几次出城，袭击南军，人所共知，谁是功臣，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丘福说完，果然有人附和。
柳淳轻笑，“丘将军所言极是，但我却以为这么多大的一场战斗，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打赢的。这斑驳城墙，告诉我，北平历经鏖战，牺牲无数，将士百姓，用血肉换来了的今天的胜利。我看应该在城外设立祭坛，邀请有功将士，城中百姓，好好说一说，这一年多的围城之战，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柳淳对大家伙热情道：“你们所有人，马上通知下去，请受伤的将士，战死的士卒的家人弟兄，帮助守城的百姓，提供协助的商贾，救治性命的军医……请他们前来，倾听他们的讲述，真正明白战胜的关键。”
柳淳又道：“罗先生，就劳烦你记录下这些点点滴滴，集结成册。我们要给最普通的将士百姓，树碑立传！要真正记录下历史！要告诉天下人，我们起兵，奉天靖难，是得到了绝大多数百姓支持的！我们不是那些人污蔑的反贼叛逆，相反，我们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罗贯中急忙点头，他写了一辈子书，这样的书，还是第一次写呢！
“请柳大人放心，老夫一定会写好的。”
丘福这些人面面相觑，有点摸不清柳淳的套路，可朱高煦却差点笑出声来，师父啊师父，你这是釜底抽薪啊！
这招够狠！
让你们这帮将领还敢以靖难功臣自居？
都给我老实一点！
比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你们差远了。
等父王回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怕是能节省不少钱吧！

第482章 英雄来自民间
柳淳到了北平，却没有得到王妃的欢迎……按理说，燕王，世子都不在，身为王妃，应该见见柳淳，作为将门虎女，徐氏也不是寻常妇人，可问题是她就是绷着不见。
弄得不少人都猜测，王妃是不是厌恶柳淳啊？
那为什么如此呢？
听说王妃偏爱次子，结果柳淳是世子的人，双方就不对付……
“大姐，你怎么不见他啊？流言蜚语四起，以后都是一家人，多不好啊！”徐妙锦忍不住埋怨。
王妃徐妙云哼了一声，伸出手指，用力戳小妹的脑门。
“你个小呆瓜！到现在还糊涂呢！”
徐妙锦捂着脑门，委屈巴巴道：“我怎么糊涂了？”
“你姐夫是什么人了？你姐姐又是什么人了？”徐氏淡淡问道。
徐妙锦晃着脑袋，想了想，憨笑道：“好人呗，还是亲人，近人，一家人！”
“呸！”徐氏气得啐骂道：“你个小妮子，跟我装什么蒜？你姐夫以后要当皇帝的，姐姐呢，也就是皇后，皇后啊！”
徐氏眼睛发亮，在妹妹面前，她才懒得装稳重。
“你是皇后的妹妹，去给那小子当妾，你让姐姐的脸往哪里放？让你姐夫的脸往哪里放？我告诉你，什么都别说了，姐姐给你找一个合适的，青年才俊，军中多的是，比柳淳强的，也不是没有！总之啊，姐姐就要当一回王母娘娘。”
徐氏气呼呼道：“我要让那小子知道厉害！”
徐妙锦苦着小脸，“大姐，你这是要棒打鸳鸯，我不服气，你，你为什么跟柳郎过不去啊？”
徐妙云眉头紧皱，拳头不由自主攥了起来，她简直要气炸了，用力敲着桌子，“我也不知道柳淳给了那三个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大给我说，要让老二当太子，老二偷着告诉我，他觉得大哥更合适。老三告诉我，只要不是他就行！”
徐氏能不生气呢！
“他们三个混小子说什么呢？在他们眼里，这一国储君，九五至尊算什么？他们都不在乎，是不是我这个皇后也分文不值了？我就要让人们瞧瞧，我有多大的本事！一句话，有我在，你们俩就别想凑在一起，不行！”
徐妙锦眼珠转了转，她才不信大姐真的会棒打鸳鸯呢，瞧这样子，就是气顺不过来。徐妙锦也不跟她对着干，只是笑道：“既然姐姐说了，小妹都听姐姐的。我这刚到了北平，比起多年前，变了太多。大姐，能不能领着我出去玩玩。”
徐妙云迟疑片刻，点头道：“行，只要你听话，就算天上的月亮，姐姐都给你摘下来。”
这姐俩竟然真的结伴出了王府，徐妙锦知道东门外有热闹看，就故意催着徐氏，直奔东门外。
等她们出了东门之后，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足有几万人的模样。
在人群中间，有一个高台。
高台的一侧，有一张桌子，背后坐着一个老者，正是罗贯中，他提着笔，准备记录。
柳淳站在中间，冲着所有人拱手。
“乡亲们，将士们，一年多的苦战，北平安稳如山！你们守住了北平，也就守住了靖难大业的根本！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我知道，在这一年多，有不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有无数的英雄好汉。他们或是战死沙场，或是留下了终身残疾，或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不能忘记每一个英雄，要替他们树碑立传，让他们个的事迹，永远被后人铭记。”
……
徐妙云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柳淳讲话，眉头紧皱，别的不说，柳淳风度翩翩，模样英俊，难怪小妹死心塌地，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可恶！
“小妹，他又搞什么花样？”
徐妙锦甜甜一笑，“姐姐，你瞧着呗！”
徐妙云冷哼道：“故作神秘，你呀，都跟他学坏了。”
终于，柳淳讲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从人群之中，走出了一个老者，这老头拄着拐杖，能有六十多岁的样子，背是驼着的，可步伐却很稳。
“俺老汉说件事，你们给记不？”
“老先生请讲。”龙镡代替老师，笑呵呵道。
老汉吸了口气，努力挺起胸膛，大声道：“俺说个人，他是俺的邻居，是个医官，他替好些人治伤，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事行不？”
龙镡迟疑片刻，道：“军医官当然有功，我们会核实给予奖励，老先生，能说一下他的名字不？”
老头似有不满，斜着龙镡道：“奖励，你们给多少奖励？是给钱，还是给官做？”
龙镡依旧含笑，“我们会根据情况处理，老先生请放心，绝对会公平的。”
“哼！公平？你们还能还给他一个女儿吗？”老头带着火气道。
“女儿？什么意思？”龙镡主动站起来，请老头平静心绪，仔细说说。
“我这个邻居是医官，替你们的人看病治伤，结果他的女儿染了病，孩子烧得昏过去了……家里头去找他，让他给开药，可他却说军中药材有限，要都给士兵留着……他娘子跪下来求，他就是不答应。两天之后，他的闺女病死了。还不到十岁哩，那么好的一个娃娃，就，就死了！”
龙镡浑身一震，“老先生，你这位邻居，能不能让我见见？”
“唉！”老头重重叹口气，“他现在可是太惨了，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他娘子说他无情无义，跟着他闹和离，他岳父家里头，三天两头来骂，还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以后再也别想娶妻，打一辈子光棍吧！”
龙镡听到这里，急忙看向柳淳。
柳淳起身，“老先生，你现在就带路，立刻去见见你这位邻居。”
……
柳淳面前的男人有三十出头的样子，身量不高，五官也十分普通，还有些害羞，一直低着头。或许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的老头却说道：“杜医官，你可别怪老汉多事啊，今天在东城门，他们问打仗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情形说了，老汉就是觉得你，你太委屈了，总该有人给你做主吧！”
杜医官痛苦摇头，沙哑道：“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竟然要关门，退入小院。
柳淳轻笑道：“杜医官，你先别生气，我想请教，你是怎么当上医官的？还有，你在军中，救了多少人？”
杜医官瞧了瞧柳淳，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似乎是个大人物，他低着头道：“我爹就是军医官，我是承袭他的位置，要说我救了多少人？应该有上百个吧，记不清了。我也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只是可惜，我的医术不精，有好些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我现在只想好好钻研医术，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想过问。”
杜医官再度拒绝柳淳，他转身要去，结果从怀里掉出了一本书，他慌忙低头捡起，却没想到，有人抢先一步，拿在了手里。
“《袖珍方》，这是周王编的书啊！”柳淳点头，“这里面的确有些不错的方子，还有急救之法。”
杜医官很宝贝这本书，天天带在身边，当成了命根子。
他原想抢过来，听柳淳的话，却忍不住惊道：“大，大人知道这本医书？”
柳淳轻笑，“怎么会不知道，周王编书，还是我替他出版的呢！”
“啊！”杜医官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瞧着柳淳，“大人认识周王殿下，大人懂医术？”提到了医术，他眼睛冒光。
柳淳摇头，“医术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把自己关在家里，是研究不出高明的医术的，医者要学会医自己。把你遇到的事情，说出来，让所有北平的军民百姓，给你评理，看看你做的是对是错？”
……
“……我，我不是个好父亲，我对不起自己的女儿……可我不后悔，我是个医者，百姓常说，医者父母心，每个病人，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因为疼惜自己的孩子，就把其他的孩子放在一边啊！”
杜医官握紧了拳头，“那些受伤的士兵，小的才十几岁啊，比我女儿也大不了多少。别的道理我不知道，可我懂得，要是守不住北平城，不光是我的女儿，我的家人，我的邻居，还有整个北平，都要遭难！”
“军中的药材本就不够，一份药材，要当两份用，最难的时候，连药渣都舍不得扔……我，我听着那些伤兵喊疼，我，我就跟让刀子扎了心似的……我，我怎么拿他们的救命药，去，去救我的女儿，我，我不能拿一命换一命啊！”
杜医官声音悲凉，泣不成声，蹲在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
下面的百姓，许多人也跟着抹眼泪。
柳淳缓缓站起，“乡亲们，将士们，杜医官说完了，很凑巧，我刚刚添了一个女儿，小孩子还不会说话，整天光知道笑呵呵的。这女儿是当爹的心头肉，杜医官如果窃取药物，情有可原，军法不容。而杜医官选择坚守原则，却他也痛失了女儿。我在这里只能说，他是守卫北平的大功臣！应该记头功一件，大家伙有意见吗？”
短暂的沉默，人群之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还有不少士兵，竟然跪了下来，向杜医官磕头拜谢，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的父亲！

第483章 王爷，我们不敢要赏赐
“唉，本来是出去散心，可走一趟回来，我这心里头怎么酸酸的，小妹啊，你可害苦姐姐了。”徐氏扼腕叹息，青秀的眉峰，团成了一个疙瘩儿，自顾自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我是知道的，这一年多，打得有多苦，我也知道。可过去我总琢磨着，既然打赢了，就能歇歇，可现在却是不敢这么想了，真的不敢了。”
“你就说那个杜医官吧，看起来是不近人情，可若是人人都便宜行事，都讲究私情，那就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还有，你听到没，有个断了两条腿的士兵，趴在同伴的身上，两个人合用两条腿，愣是杀了五个人，然后双双抱着南军，摔下了城楼。听说尸体找到的时候，还跟敌人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这才是我靖难军的好儿郎，有这么一群不怕死的追随着王爷，是王爷的福气，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啊！”
徐妙云不断念叨着，听了那么多故事，她觉得自己对待这场战争的看法都改变了。
“我一定要跟王爷好好说说，要赏赐这些普通人，要给他们树碑立传。没事别光盯着上面的那些将领。这帮人啊，官做大了，心就大了，他们琢磨什么，你还真未必能猜透，所以啊，就干脆别费那个功夫。”
“小妹，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徐妙锦托着腮帮，仔细听着，忙不迭道：“姐姐这么说，真的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了，小妹五体投地啊！”
“找打是吧？”徐妙云呵斥道：“什么母仪天下，就算真当了皇后，也不能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唉，要说起来，孝慈皇后是真的了不起，先帝能得到孝慈皇后，那是先帝的福气，若是没有孝慈皇后，我看啊，先帝都未必能成就帝业！”
徐妙锦只是不停点头，“姐夫若是没有大姐相助，怕是也坐不稳龙椅，姐夫家有贤妻，国朝再有良相，就真的无往不利了。”
“良相？这话说的有理，小妹，你说，这天下间，谁算是良相呢？道衍大师如何？”
徐妙锦摇头，“他精于谋算，却不善于治国，不成。”
“那，葛诚呢？他可是原来王府的长史。”
“葛诚年老体弱，怕是难当重任。”
徐妙云认真思索，“那就是茹瑺了。”
徐妙锦更加摇头，“茹瑺虽然有忠心，但他毕竟只是个循吏，否则当初何以无法扭转乾坤，迎请姐夫进京继承大统？”
“说的也有道理。”徐妙云挖空心思，说了一大堆，徐妙锦不停否定，这姐俩就仿佛青梅煮酒论英雄似的。
徐妙云说一个，徐妙锦就否定一个！
最后徐妙云干脆，气鼓鼓，反问道：“谁都不行，难道要让你干吗？”
徐妙锦哑然，“大姐，我当然不行了，可你怎么忘了，有个人行啊！”
徐妙云皱着眉，从妹妹的神色当中，她终于想到了。
“好啊，你个小妮子，竟然变着法推荐你的情郎，他那么年轻，能行吗？”
“瞧大姐说的，年轻怎么了，你就说说，还有谁能比柳郎的法子更厉害？”徐妙锦那叫一个自信十足，柳淳的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就凭这个建议，就值一个宰相。
哪怕强如朱元璋，也无法阻止淮西勋贵的形成，道理何在啊？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战场上，一直都强调将领的重要。
每次论功行赏，大将都是头一位的，然后这些大将再把赏赐分给下面的人，或者提拔部下，升官发财。
军中就是个金字塔结构，等到一位将领爬到了足够高度，就像徐达，常遇春这种，他们手下的旧部，家丁，子侄，姻亲，就会随之升级，形成一张庞大的网络。
无数的网络叠加到一起，成就了强悍无比的勋贵集团。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谁也不能免俗。
可柳淳就愣是给逆转了。
他先从下面做起，兢兢业业的军医官，舍生忘死的普通士兵，搬运军粮的挑夫，传递军情的斥候……全都成了柳淳表彰的对象。
将他们英勇作战的事迹集结起来，集结成册，此刻，北平保卫战的全部面目才显露出来……功劳绝不是上面少数的，而是属于所有的将士和军民。
谁才是真正的英雄，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
柳淳的举动，甚至影响了文学创作……过去以老罗为代表，他们关心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从这次之后，不少人开始关注普通人，写小人物的喜怒哀乐，拼搏奋斗。
煌煌史册，普通人的身影也开始多了起来。
凡是得到了表彰的普通军民百姓，立刻成为了北平上下，最尊重的人，就拿杜医官来说，哪怕是军中的大将，朝廷命官，见到他都客客气气。
没办法，你敢不尊重他，士兵们都不答应！
可以很明显感觉到，整个社会的风气都在改变……就在此时，朱棣和儿子朱高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平。
朱棣在一众藩王的簇拥之下，以王者归来的姿态，返回了自己的老巢。
北平经历了一年多的烽火考验，安然无恙！
虽说朝廷放在北平的人马不是最多，但这里的战斗却是最苦的。而且北平也是整个靖难军的象征。
假使西安沦陷，最多说朱棣遭到重创，可若是北平丢了，那靖难大业就完了。这里可是整个靖难军的精神支柱，万幸，总算是挺了过来。
朱棣心情大好，他挨个见过北平旧部，跟大家伙嘘寒问暖。而后朱棣就宣布，在燕王府大宴，款待文武。
这酒席之间，朱棣欣然道：“诸位弟兄们，如今我们已经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北平、山西、陕西、巴蜀、云南……这些地盘都连成了一片！几十万的将士，英勇善战，所向睥睨，没有人能打败我们！”
“本王以八十骑起兵，举起靖难大旗，现在回头想想，简直跟做梦一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大家伙，现在就是论功行赏的机会。”
朱棣笑道：“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父皇在日，就是如此对待开国勋臣。本王也要给大家封赏，与国同休！”
朱棣说完，他看了一眼张玉，笑道：“你留守北平，功劳极大，世子说过，若非张将军，北平早就落到了南军手里。这一次，本王就加封你为荣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朱棣说完，热切地瞧着张玉。
哪知道张玉毫不迟疑，竟然跪在了地上，“王爷厚恩，末将感激涕零，只是末将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功劳，请王爷收回！”
朱棣怒道：“难不成，你嫌荣国公的爵位低了？难不成要封你为王？”
张玉惶恐道：“王爷，臣不敢，臣的确不敢，恳请王爷收回！”他说完，五体投地。
朱棣困惑质问道：“这是什么道理？丘福，本王加封你为淇国公，这回你总该领了吧？”
丘福急忙双膝跪倒，他是真想要啊，很可惜，他没这个胆子。国公爷固然威风，可若是有一大群人，成天在背后戳脊梁骨，那国公封号就成了笑话了。
“王爷，臣也不管，请王爷收回！”
……
朱棣又连着点了好几个人，问到谁的头上，谁就拒绝，而且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他们加官进爵，仿佛是害了他们似的，这是什么道理啊？
朱棣百思不解，终于，丘福忍不住了，委屈巴巴道：“启禀王爷，相比那些为了北平捐躯死难的弟兄，我们实在是不值一提。末将情愿王爷将赏赐给予这些死难之人，若是恩赏臣等过重，只会让人耻笑的！”
朱棣道：“这个本王知道，自然会对他们进行抚恤的，只是你们的功劳，也不能不要啊！”
“不！”丘福格外坚决，“王爷，光是抚恤还不够，还要树碑立传，记录下来，传于后世。臣，臣惶恐，不敢和这些勇士相提并论。”
的确不敢，人家英勇殉难，死后受人敬仰，你们比人家官大，权力大，却没有战死，还升官发财了。
丘福再跋扈嚣张不假，也要这张老脸啊！
“树碑立传？”朱棣立刻把目光转向了柳淳，不用丘福说，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只有柳淳一个！
可此刻的柳淳，却还在低垂着眼皮，欣赏手里的酒具，仿佛能看出一朵花似的。
朱棣轻咳，不悦道：“柳淳，你说众将不敢领赏，岂不是让孤赏罚不公吗？柳淳，你要给本王想个办法才是！”

第484章 功名比不过荣誉
果不其然，遇到了需要拿出办法的时候，就要找到柳淳了。
“王爷，其实此事没什么难的。诸位将领立下大功，升官加爵，都是应该的。一个将军的作用，是不能和普通百姓放在一起比较的……士卒百姓，立下功劳，奖励荣誉即可，其余一切照旧，自然相安无事。”
熟悉柳淳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说的容易，后面藏着的谋算就越多。
可今日是朱棣返回北平的好日子，酒宴刚刚摆上，不好继续谈了……朱棣就接过话来，“柳大人已经说清楚了，尔等不需要推辞了，你们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你们都是俺朱棣的好兄弟。我势必和大家同富贵，共享太平。来……咱们喝酒！”
“喝酒！”
朱棣带头，一顿酒宴，大家伙喝得十分尽兴。
等人都散了，朱棣才把柳淳叫住，迫不及待道：“你小子到底打算怎么办？快点给我讲讲？”
柳淳笑呵呵掏出了玉貔貅，递到了朱棣手里。
朱棣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这事跟貔貅卫有什么关系？”
柳淳笑道：“王爷，我是建议学习先帝的智慧，针对有功将士和百姓，一等功给予金质奖章，二等功是银质奖章，三等功是铜质奖章，在之上，再设一个特等功，给予玉质奖章。”
“凡是得到奖章者，以最低级的铜质奖章为例，可以见官不跪，可以优先提拔，可以给予一定额度的退税，如果家庭生活苦难，地方要安排人员照顾，并且发放生活费用。每到年节，地方官吏必须亲自登门慰问，帮助排忧解难。”
朱棣耐心听着，这套东西他并不陌生，“你说的不就是父皇优待士人的那些吗？考中秀才，就可以见官不拜，就可得到两名奴仆，还能免除赋税徭役。”
柳淳欣然点头，“王爷，这些优待其实就是政策导向，是导向读书人，还是导向有功军民……就请王爷圣裁了。”
朱棣脸上泛着红光，气得笑骂道：“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给谁！”朱棣又顿了顿，“柳淳，你觉得这一招，真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没等柳淳回答，朱棣就自顾自道：“父皇兴兵夺天下，十几年的征战，最终打出了一个淮西勋贵，骄兵悍将，让父皇苦不堪言，最终不得不痛下杀手。我不过是占据了黄河以北，手下聚集了几十万人马，来自天南地北，如何让这些人听从号令，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棣又叹道：“柳淳，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话，父皇英明神武，冠绝古今。可我却不想学父皇，他一味杀伐，疑心猜忌每个人，最后不得不将所有的政务都扛在了自己的肩头。每天几百件的公务，连民间的争端也要亲自裁处，如此沉重的政务压力，还如何能抽出精力，做些大事情？我不大想杀太多的人，我希望能真正多做事情，当然了，我不是要纵容那些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柳淳轻笑，“殿下是想管好文武，让百官尽力，臣当然理解，其实这也不难，关键是要建立起完备的制度，赏罚公平，让真正做事的人，得到了应得的尊重和地位。正气压过邪气，整个局面就会越来越好。天下就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这一次设立奖章，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实验，我相信，这就是树立正气的开始。不能再讲颜如玉黄金屋了，不然岂不是鼓励贪墨吗？”
朱棣紧咬牙关，用力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回头给我拟一个详细的单子来。”
朱棣打发走了柳淳，这才晃晃悠悠，回到了王府。
徐氏王妃除了叹气，就是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
她等了这么长时间，丈夫好容易回来，连夫人都没见，就先去款待文武，接风洗尘了。
先公后私，徐氏也认了。
酒宴结束了，王爷还是没回来，一打听，竟然跑去跟柳淳聊了。好嘛，这小子比夫人都重要了，徐氏气得牙根痒痒的。
“王爷，你跟柳淳谈了什么，看起来王爷的心情不错啊？”
朱棣摸了摸下巴，憨笑道：“是吗？我跟柳淳讲，要给他操持婚礼，让咱们三妹嫁给他，尽快结亲，夫人，你可要好好准备，大显身手，一定要风光无限，不能太寒酸了。”
朱棣笑呵呵说着，可徐氏的脸都青了，柳淳，柳淳，又是柳淳！丈夫，妹妹，儿子，都跟着了魔似的，咱们可是未来的皇家啊，怎么能围着一个臣子转，还要不要脸面了？
简直气死人了！
“王爷，妾身身体不适，你还是去外面歇着吧！”徐氏气哼哼，丝毫不在乎朱棣发红的眼珠子。
……
朱棣连着吃了三天的闭门羹，他也是没法子，摊上这么个凶悍的媳妇，能有什么办法呢！认命吧！
不过貌似蓝新月比起王妃，还要凶悍啊，真不知道柳淳是怎么摆平的，要不要向他讨教两招？
转眼就是十天过去，保卫北平的第一批有功人员名单，已经拟定出来，相应的奖章，证书也都制作完毕。
就在燕王府，昔日的大元皇宫，向所有立功人员颁发奖章，授予证书。
朱棣笑容可掬，亲自给每一个人佩戴奖章，一共上百位有功人员，一字排开，朱棣又亲自向他们表示感谢。
这个举动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吓得纷纷跪倒，惶恐不安。
朱棣道：“大家快快请起，你们都是大大的功臣，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需要给任何官员磕头，包括本王在内。就算有什么案件，需要审讯。也要先上奏。除去你们的奖章才可以。总而言之，你们是保卫北平的功臣，孤王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一次又是宴席，只是这一场宴席，竟然比朱棣回来的那一场更加热闹。不光有酒宴，还有戏曲表演，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就在一出戏唱完，休息的时候，朱棣突然给柳淳一个眼色，这时候柳淳笑呵呵让人带着一位妇人，从一旁的休息室走了过来。
一直到了杜医官的面前，朱棣也迈着大步过来。
杜医官看到对面的女人，简直傻了，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这可是他的娘子啊！就是跟他闹和离的那一位，她怎么来了？难道要来跟自己闹？
杜医官双手不停颤抖，浑身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柳淳笑着摆手，“杜医官，杜夫人。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夫妻的争端，我们不好说什么。杜医官一心为公，是所有人的楷模。可他也的确不是个好父亲，你们失去了宝贝女儿，杜夫人一度精神恍惚，卧病在床，杜医官的岳父心疼女儿，跟女婿闹腾，还说了不少过分的话……这些事情，我们都清楚了。我想大家伙谁都没错，要怪就怪战乱吧！等天下太平了，家家和美，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幸了。”
“杜医官，杜夫人，你们和好吧！”柳淳其实想过，要不要再给杜医官安排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弥补损失……让这个妇人永远后悔……可称为父亲之后，他清楚了，爱惜子女，不是罪过啊，破镜重圆最好不过。
两口子只是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像是两块木头，戳在了当场。
朱棣看不下去，伸手抓着杜医官的腕子，佯怒道：“你是个男人，主动点，拉着你娘子的手，跟她道歉！”
杜医官老脸通红，咬着后槽牙，终于鼓足了勇气，抓住了夫人的腕子。
夫人就像是被电了一下，想要收回，却被死死攥着。
“娘子，我，我错了！”
这句话出口，夫人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她突然挥起拳头，狠狠砸丈夫的胸膛，咚咚作响。
“死人，你就是个死人！你心肠怎么那么硬？那是咱们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夫人不停捶打，不停痛骂。
最后她瘫在丈夫的怀里，只剩下哭泣。
杜医官紧咬着嘴唇，他太明白夫人心里的苦，可他真的不能徇私。
胸前的金质奖章，不是抵偿女儿的性命，而是对他选择的肯定，这个世上，难免会有一些人付出牺牲，他们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之后，又被人误解……
朱棣笑道：“杜医官，你和尊夫人要好好过日子，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只管找王府，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杜医官用力点头，他欣欣然，拉着夫人坐下。
“快，咱们一起看戏，看《锁麟囊》。”木讷的杜医官难得话多起来，“娘子，这锁麟囊，就是讲了因果报应的故事，做好事的人，老天爷都在看着哩！”
……
一对夫妻重新携手，朱棣松了口气。
柳淳领着他，又到了一群人中间，这里面有老有少。
“王爷，他们都是牺牲将士的家眷，其中这几个孩子是他们的后人，已经到了入学堂的年纪，我已经安排好了入学，只不过孩子身份登记的时候，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们父亲不在，有些学堂担心他们性情孤僻怪异，不愿收留……”
朱棣沉着脸道：“这叫什么话？没有爹，他们就不收吗？那这样好了，我给他们当爹！入学名册上，就写，他们是朱棣的儿子，看谁敢不收！”
当此话一出，孩子的母亲、爷爷、奶奶，都激动地跪下。
“王爷大恩大德，王爷大恩大德啊！”
朱棣忙搀扶起大家伙，“该拜谢的人是本王。这样吧，让这帮小子每个月都到王府，本王会亲自过问学业。”
朱棣板起面孔，教训道：“你们都听着，在学堂里，不许顽皮，都给你们的爹！”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好好念书，好好学本事，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听到没有？”
几个小孩子，仰望着从天而降的父亲，眼中放光，用力点头。
“嗯！”
朱棣开怀大笑，从怀里掏出了好些元宝，每个孩子，塞了一锭，再三勉励，然后又到了另外几个士兵的前面。
这些都是伤兵，有人丢了胳膊，有人没了双腿，有人瞎了眼睛……全都很年轻，如果没有这次颁发奖章，只怕他们后半生就结束了。
“柳淳，你打算怎么安顿他们？”
“回王爷，还是进行培训，尽可能让大家学会一技之长，人不能废了！除此之外，我打算在辽东等地，选出一些肥沃的土地，划到他们的名下，作为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朱棣点头，“嗯，这样吧，这些土地都由王府负责，再给他们每个人分配两名佣人，花销也由王府出，总而言之，一定要照顾好弟兄们！”
朱棣对大家道：“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敌人没把你们打倒，别人就更不行了！昂首挺胸，有本王在，没人敢小瞧你们。”
……
就这样，朱棣对所有立功人员，都进行了鼓舞，给他们的生活，也都安排明明白白。
等到大戏结束，大家伙还舍不得散去……每个人都觉得，胸前的奖章沉甸甸的，太有份量了！
过去谁家儿子中了功名，到处炫耀，可此刻，他们胸前的奖章，比功名重一百倍！
记得过去有人说过，东华门唱名，才是好男儿。那些读书人都眼高于顶，觉得自己了不起，不过是会读书，能考试罢了，跟这些有功之人，怎么比！

第485章 朱权，你就是个弟弟
受到了奖励的人员，回去之后，立刻把奖章和文书供奉起来，作为传家宝。闻讯而来的亲朋好友，无不敬仰赞叹，顶礼膜拜，羡慕到了极点。
百姓们络绎不绝，不光是他们自己看，甚至叫来孩子，告诉他们，该做什么样的人。
而军中的将士，也倍受鼓舞，英勇善战的弟兄们，不但不会被忘记，还能得到无上的嘉奖。
一个人寒窗苦读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一个秀才功名。只要勇敢作战，就有机会拿到一枚铜质奖章。
有了这枚奖章，待遇地位，比秀才还高。
虽然风险很高，付出很大，但是在多数将士们看来，都是值得的。
他们本来就是在鬼门关混日子，一条命根本不属于自己。
如今有人敬重他们，给他们荣誉，不管战死还是残疾，都不用担心。走到哪里，都有尊敬的目光，只要亮出奖章，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也要对他们客客气气。
身为武夫，还能奢求什么呢？
武人其实算是最简单的一群人吧，简单到直来直去，有人觉得他们粗鲁，残忍，暴戾……可真正接触就会发现，军中从来不乏舍生取义的猛士，也不乏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人类最美好的东西，都藏在这些最接近死亡的一群人身上。
真的，他们就像是守卫蚁巢的兵蚁，所求十分有限。
有时候只要一个敬畏尊重的眼神，就足以让他们欢天喜地好长时间了。
朱棣治军，算是很严格，可毕竟无法面面俱到，很多士兵还是会骚扰城中的商贩，没事占老百姓的便宜。
可是当这次奖励之后，很多立功的士兵，再度走上大街，他们就会提醒自己，你是有功之臣，王爷都称赞了你，百姓也都敬佩你……你可不能胡来，否则触犯军规，奖章是会被收走的。
因此，这些立功的士兵都会严格约束自己，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他们带头，其他人就更不敢胡来了。
士兵和百姓，几乎成了一家人。
“这就是北平啊！”杜医官趁着休息，带着妻子出来，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繁华热闹，军民百姓，彬彬有礼。
他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眼前的繁华美好，有他的一份功劳！
“娘子……我，我不后悔！”
夫人没说什么，只是向四周瞧了瞧，突然一个店铺吸引了她，忍不住对丈夫道：“走生药铺瞧瞧。”
杜医官哭笑不得：“娘子，咱们家都存了那么多药材了，你怎么还要买啊？”
夫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吗？”
“行，行啊！你要买多少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背会家里去！”
……
柳淳在北平是有住处的，还记得吗？就是当初郭守敬曾经的府邸，早就经过了翻修，宽敞明亮，位置又好。
光是柳淳住，太浪费了，这不，梁国公蓝玉霸占了东跨院，徐增寿霸占了西跨院，就连陶成道、张定边、罗贯中，这几位都住在了柳淳的府邸。
把偌大的府邸，塞得满满的。
面对一大堆的恶客，柳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三头小猪还不时来凑热闹，而今天又多了个稍微大点的猪——朱能！
“恭喜啊，我听说王爷想要封你当国公呢！”柳淳道：“还是世袭罔替，高兴不？”
朱能嘟着腮帮，一屁股坐下，抓起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气鼓鼓道：“没什么好恭喜的，我情愿意不要！”
柳淳不解，“你连国公都不想要？难不成，你要异姓封王啊？”
朱能白了柳淳一眼，闷声道：“我才没有那么想！过去我觉得，能当个国公就挺好了，都怪你。你弄得什么奖章，你知道不，让我很没面子的！”
朱能就向柳淳抱怨，原来他夫人身体不适，家人去买人参，结果到了生药铺，所有的人参都被一对夫妻买走了。
家丁急了，说我们朱将军要用，可以加价。
结果东家怎么说呢？
人家是得到了金质奖章的一等功臣，北平的父老百姓，都靠着人家保护呢！加价？他要买药材，我打八折！现在好参没有了，只有些参须，若是需要，可以不要钱，直接拿走。
“你听听，我堂堂，堂堂燕王心腹啊！我一个出生入死的将军，我就配捡人家剩下的参须，你说我的脸往哪里放啊？”
朱能气得大拍桌子，瞪圆了牛眼。
“我跟你讲啊，无论如何，我也要弄个奖章，我要别在胸前，让所有人瞧瞧，我朱能也是一条好汉子！”
柳淳轻笑道：“你这就是钻牛角尖儿了，爵位可以世袭罔替的，你的子孙后代都会感激你的，可比奖章管用多了。”
朱能哼了一声，“柳淳，你别挑好听的说，世袭罔替有什么用？要是儿子不顶用，继承爵位又能怎么样？”
朱能很认真道：“柳淳，我受气的事情，就不怪你了，作为补偿，你收了我的儿子朱勇怎么样？”朱能探身，贼兮兮道：“我跟你说啊，这个宝贝儿子，长得可结实了，虎头虎脑的，跟我一般不二。我们俩站在一起，那就是天生的父子，谁也不会说，他是隔壁老王的，真的！”
柳淳挠了挠头，“那个貌似你的隔壁是老丘啊，丘福！”
“呸！”朱能狠狠啐了一口，“他比起我差远了！不说没用的，你赶快收了我的儿子，就这么说定了。”
朱能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狗大腿……“拜师不是要什么肉吗？”
“那叫束脩！”
“对！我这个束脩够大了吧？刚买的，绝对好肉！”
柳淳太阳穴疼，“朱能，你说你的宝贝儿子跟你一模一样，我收他，还不如收你，对吧？”
朱能气呼呼道：“你什么意思，要让我们爷俩当师兄弟啊？”
“我是说我没把握把你教好了，就更没希望教好你儿子了，所以呢，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朱能正在生气，突然一只手将狗大腿抢了过来，坐在栏杆上，就大口啃了起来，“好，真好，绝对是黑狗肉！冲着这个狗大腿，什么要求，我老人家都答应了。”张定边大口啃着，一脸的满足。
面对这个老货，柳淳更没办法了。
“你那么大年纪了，吃太多的肉，会有三高的！”
“三高？老夫除了身材高，本事高，还有什么高？”张定边认真想了想，“对了，还有辈分高！朱能啊，你儿子要是拜了我当师父，他就是新月丫头的师弟了，也就是这小子的弟弟，你就是他的长辈了，这生意划算吧？”
朱能想了想，眼睛冒光，“好啊，我答……”
还没等他说完，柳淳就把朱能的嘴给堵上了。
“我先答应了，明天就把你家的崽儿送来，我要给他上课！”
柳淳气呼呼离开，张定边放声大笑，把啃光的骨头扔到了房顶。
“朱能小子，明天再给我老人家送五条狗，都要黑的！”
柳淳从府邸出来，简直气炸了肺……家里多了这么一帮混蛋，简直让自己不得安宁。干脆，还是去办公吧！
嗯，工作使我快乐，非常非常快乐！
柳淳来到了王府议事厅，正巧，朱棣跟道衍和张玉，以及丘福在商量呢！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在听着。
原来他们讨论的正是宁王朱权！
就听朱棣道：“我这个十六弟啊，他心高志大，这一年多，他始终没有归附。现在黄河以北，尽数是我的地盘。给他去信，让他来瞧瞧我这个四哥，他又推说自己有病，如之奈何啊？”
丘福立刻愤然道：“王爷，宁王不知好歹，好几次派兵攻击北平，还抢走咱们的人丁牲畜，让末将领兵，我去把他生擒活捉，献给王爷！”
张玉沉吟道：“丘将军，宁王素来足智多谋，麾下八万大军，全都是精锐猛士，不可轻敌啊！”
这俩人争执起来，朱棣也没有下决心，该怎么处置。
“道衍大师，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道衍呵呵一笑，“有柳大人在此，老衲怎敢多言？还是请柳大人说吧！”
柳淳也没客气，“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三天的功夫，宁王殿下就会主动来请罪！”
丘福听到柳淳的话，竟然站起。
“柳大人，你未免说大话了吧？宁王有兵有将，岂会那么轻易认输？我只要三万兵马，一个月之内，就能夺下大宁城！”
柳淳肚子里有气，直接道：“我不需要一兵一将，三天之内，朱权必到……丘福，你愿不愿意打个赌？假如我赢了，把你的那匹乌锥马送给我？”
丘福吸了口气，他可是爱马成痴的人，尤其喜欢黑色的乌锥，柳淳真的能赢去吗？
这时候朱高煦突然开口了，“赌就赌，丘将军，不要怕，我押十匹好马，我赌你赢！”
丘福也是个要脸的人啊，二殿下都跟着赌了，他还犹豫什么，“我，我赌二十匹！”丘福收藏的好马还不到二十匹，这次要是输了，不但乌锥没了，他往后都要步行上战场了……

第486章 朵颜三卫是我的人
“二殿下，这个柳淳，口气也太大了吧？”丘福从王府出来，就主动邀请朱高煦，跑到了一处酒馆密谈。
丘福喜欢吃肉，尤其是大块吃肉，他让人烤了两只羊腿，准备了两坛烈酒。
大口嚼着羊肉，气哼哼道：“俺老丘就是想不通，王爷怎么就那么信柳淳？怎么就把他当成了宝？偌大的基业，全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柳淳满世界乱窜，真的就以为自己功劳泼天了？什么玩意！”
丘福越说越气，如果说以前只是成见，这次柳淳可是确确实实，挡了他们的路。本来朱棣都要封赏国公，犒赏群臣，他还琢磨着弄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呢！这可倒好，让一群普通士兵成了英雄。
就算给他们照旧封赏，可风光所剩无几了。
朱高煦听着丘福的话，眼睛圆睁，拳头不停紧握，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很愤怒！真的，有的人太不识相了！
“不要说了！父王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
朱高煦怒喝，丘福满以为他也是对柳淳不满，就顺着道：“二殿下，你要稳住，我们大家伙都商量好了，无论如何，也要全力以赴，让二殿下坐上储君的位置。至于柳淳，他要是聪明，就趁早靠过来，要是犯傻，少不得连他一起废了！”
朱高煦的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真的想废掉一个人，只不过不是柳淳！好容易控制住了表情，朱高煦道：“好啊，你去安排吧，我还要回王府，顺便去柳府，探探口风。”
丘福这家伙，听到朱高煦要去柳府，并不惊讶，虽然他知道柳淳是王府三位殿下的师父，也不觉得他们能有多深的感情。
这天下间，龙椅只有一个，就算是父子兄弟，都要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师徒啊！
只要二殿下有往上爬之心，就只能依靠他们，也必然会和柳淳闹翻。
丘福就是这么自信。
“师父，我懒得装了。”朱高煦怒哼道。
“你必须装下去！”
“不行！那个畜生骂你！”
“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哼！可我很生气，非常生气！”朱高煦怒冲冲道：“都怪大肉球，他给我出坏主意，让我佯装跟他不和……这样小人就会见缝插针，因此也就能引出藏在北平的内鬼，防止外患之下，再生内忧。”
朱高煦讲出了以往的事情，他们弟兄俩唱双簧，还真有了作用。朱允炆曾经给朱高炽来过密信，回忆他们在应天一起念书的往事，还许诺，只要投降，燕王的位置就是朱高炽的，希望他能大义灭亲，反戈一击。
朱高炽接到密信之后，并没有立刻拒绝，反而是往来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事情暴露，大家议论纷纷，不得不把密信封存，送去了西安，请朱棣裁决。
当时正好是柳淳从巴蜀到西安，他直接把书信给烧了，甚至没给朱棣看。父子之间还有什么不猜忌的。
消息传回了北平，丘福等人简直气坏了，这是谁？竟敢烧了那么重要的证据，简直岂有此理！
后来柳淳现身，丘福去了双屿，总算弄清楚了，就是他干的！
丘福顿时义愤填膺，他们打算靠着这件事扳倒朱高炽呢，柳淳居然敢出头，庇护朱高炽，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就这样，在他们的心中，柳淳自然是他们的敌人了。
“师父，这帮蠢材，打仗打得，脑壳都坏掉了。他们天天逼着我欺师灭祖。我要气死了！还不如让他们都战死算了，到时候在坟前放一枚金质奖章也就是了。”
“别胡说！”
柳淳气得责备道：“奖章是随便给的吗？你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朱高煦不好意思道：“师父，弟子就是这个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柳淳哼了一声，“你小子就是属驴的！而丘福这帮人，也是驴，还是一大群笨驴！”柳淳道：“虽然他们笨，但他们帮着王爷打天下，都是十足的功臣。王爷要成就超越先帝的功业，就要跳出先帝的格局。”
“对待这些功臣，能不杀还是不要杀，多少给他们一条活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所有的力量，攥成一个拳头，这样伸出去才有力量！”
“所以你还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有个盼头，然后尽量约束，少给你爹添乱子，这也是你的功劳。”
朱高煦气咻咻的，“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瞧不惯他们，师父，你干脆想个办法，把丘福弄走算了。”
柳淳生怕徒弟坏事，认真想了想，“办法有，而且很快就会出现，你拭目以待吧！”
……
三天的功夫，转瞬即逝。
丘福又一次来到了王府，朱高炽和朱高煦也早早都来了，丘福只是跟朱高炽抱拳，然后就凑到了朱高煦身边，“二殿下，你看今天宁王能来请罪吗？”
朱高煦道：“不好说，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怕是快午时了吧？”他还向外面看看。
丘福冷笑道：“等过了午时三刻，还没有动静，就算他输了。三十匹上等好马，就是不知道柳淳拿不拿得出来，反正我是不客气了！哈哈哈！”
朱高煦听着他的笑声，心里只剩下鄙夷了，就你这个脑子，真的别跟师父斗了，就算是我，也没有难度啊！
只是朱高煦的注意力没在丘福身上，他开动脑筋想着，究竟是什么办法，能让朱权前来请罪？
没见师父有什么动作啊？
难道他修成了“科学”的最高境界，能心想事成了？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流逝，马上就要到午时三刻！
“报，朵颜三卫指挥使，大将军地保奴求见！”
“地保奴？他来干什么？”丘福不解问道。
“地保奴将军押着宁王朱权，来到了北平！”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雷，砸中了丘福。
怎么回事？
朱权真的来了！
他都懵了，这时候朱高炽放声大笑，前仰后合，“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手段高明，朱权来请罪了！”
丘福气得脸都绿了，不算，不能算！柳淳绝对作弊了，我不信，巧合，全都是巧合！
他刚想反驳，这时候朱高煦黑着脸，无可奈何道：“我输了，十匹好马，立刻送过去！大哥放心，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朱高煦言而有信，那丘福也不能撒谎啊！
“二十匹战马，我，我会送去的！”丘福红着眼睛，他只想闹清楚一件事，这个地保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竟然真的把朱权给弄来了！
……
有同样疑问的还有朱权！
他坐在马背上，愤怒质问：“地保奴！你为什么背叛我？”
地保奴很坦然道：“王爷，我从来不是你的人，何来背叛之说！”
“胡说！”朱权断然道：“我，我到了大宁，亲手招募胡虏，组成朵颜三卫。你是北元皇帝的次子，不过是阶下囚，一介奴仆而已！是我，是我！提拔了你！让你领兵，给你金钱，给你美女！让你过得风风光光。”
“地保奴！你们胡虏就是这么报答主人的吗？你的良心被狼掏走了吗？”朱权真的疯了，他自知朱棣赢了，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他在战与逃之间，天人交战。他很想跑去辽东，司机渡海，前往山东。
他不相信任何的汉军，生怕被坑了，身边从来只带着朵颜三卫！
可谁能想到，就是他们，把自己给出卖了！
那么多的赏赐，就算给条狗，也不会这样吧？
朱权气得抓狂。
地保奴两手一摊，讥诮道：“宁王殿下，我要纠正你的错误。我可不是奴仆，我是大宁钢铁厂的预备员工！你是给我了不少东西，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工厂里的烤肉，一条只要三文钱，放在嘴里，轻轻咬开，汁水溢出来，填满整个嘴巴……那是最美好的味道。”
“宁王殿下，我只能说，你太想当然了！你以为我会恨柳大人？不，我最尊重的就是柳大人！他让我抓你来北平，我就带你过来了！”

第487章 柳淳，我输了
“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宁王朱权像是疯了似的，充满了鲜血的眼睛，呈现暗红的色彩，凶戾的光芒，死死盯着地保奴！
他怎么可能相信呢？
这家伙被蓝玉俘虏，落到柳淳手里，堂堂皇子，变成了苦役，住着简陋的房舍，吃着粗粝的食物，从天堂落到了地狱，那种滋味该是何等刻骨铭心！
他也是皇子，假如有人这么对他，他一定视为生死仇敌，哪怕暂时归附，也会卧薪尝胆，终究有一天，他会报仇的！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可为什么？为什么地保奴不记恨柳淳，反而帮着他抓了自己，难道柳淳会妖法？不然他怎么会死而复生？
朱权突然打了个冷颤，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他害怕了……
“末将拜见燕王殿下，宁王朱权前来请罪，请燕王示下。”地保奴大声吼道。
朱棣满脸都是笑容，他亲自站起来，把地保奴搀扶起来，仔细瞧了瞧，这家伙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魁梧如牛，壮实如山。
“不错，长成一个好汉子了。你父亲怎么样？”
“父亲在整理文书，他准备编写一个史册，只可惜，他读书不多，文笔有限，未必能写好。”
朱棣道：“前朝疆域辽阔，远超历代，虽汉唐也不能相提并论。的确该好好写一本书，把前朝的得失利弊，都公允平和地写出来。这事你可以去找柳大人，跟他商量一下，令尊也可以参与编写，大家共襄盛举，兼听则明吗！哈哈哈！”
地保奴连连拜谢，“殿下厚恩，末将感激不尽。”
道谢之后，地保奴退到了一边。
朱棣这才看了看朱权，冷冷道：“十七弟，你来得有点晚了！”
只是一句，朱权就浑身剧烈震动，鬓角的汗就流下来了，那么多藩王，他离着朱棣算是最近的，实力也是最雄厚的。
很可惜他一直站在朱允炆这边，虽然有出工不出力的嫌疑，但是他的确没有帮着朱棣。假如朱权能早早加入靖难军，或许耿炳文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朱权数次参与围攻北平，险些把三头小猪逼到了绝境，新仇旧恨！
如今朱棣赢了，黄河以北悉数落到了朱棣手里，宁王朱权，就成了瓮中之鳖。
岂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四哥！四哥啊！”朱权砰砰磕头，涕泪奔涌，哭得稀里哗啦，“四哥，小弟有罪，小弟该死，还请四哥看在父皇的面子上，给小弟一条活路吧！小弟情愿意出家做道士，四哥……饶了我吧！”
他放声大哭，齐王却从外面闯了进来，一看跪在地上的朱权，他喜得跳起来三尺高，抚掌大笑。
“好啊，朱权，十七弟！你也有今天！当初我，还有湘王，岷王，大家伙相约举事。我就给你写了信！你呢？非但没有帮忙，还出卖了我们！害得湘王惨死！今天你总算落网了，该你偿命了！”
齐王跳过来，揪住朱权，就要往外面拖，“十七弟，让七哥送你一程！你放心，七哥手艺好着呢！保管让你多挨几刀！”
“啊！”
朱权脸都绿了，“四哥，我没有出卖七哥他们，我也是被逼无奈，我身边都是朱允炆的人，我冤枉啊！”
齐王朱榑才不管这些，“你冤枉？你还能有湘王冤枉？我现在就让你去跟湘王谢罪！”
朱榑抽出了佩剑，在朱权的脑门，蹭了两下，冰冷的钢铁，锋利的剑刃让朱权魂飞魄散，什么胆气都没有了。
“饶命啊，四哥，饶了我吧！”
朱棣总算咳嗽一声，“七弟，十七弟毕竟是咱们的骨肉兄弟，在战场上，各为其主，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他能改过自新，共同参与靖难大业，诚如是，我可以给他一条活路。”
“四哥！”朱榑不答应了，他圆翻着眼睛，怒气冲冲道：“四哥，你这是妇人之仁，这小子没安好心，他就是一条白眼狼，留着他，早晚会成为祸患的。我知道四哥不愿意杀害自己的兄弟，这个罪名我来担，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榑素来凶残，真要是落到他的手里，还不如死了好。
朱权紧咬牙关，简直害怕到了极点。
朱棣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了朱权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兄弟俩四目相对，朱棣笑容可掬，“十七弟，四哥知道，你心中一定有疑问，为何辛辛苦苦，培养的朵颜三卫，为什么会背叛你，算起来已经有五六年了，他们为什么还听从柳淳的命令？明明是生死仇敌，怎么还敬若神明？”
朱棣连着说了几个问题，全都是朱权的疑惑，他咬着牙道：“四哥说得对，弄不明白这些，就算死了，我也不甘心！”
“好！我现在就让你明白。”
朱棣让人去请柳淳，而此刻柳淳正在丘福的府上，点收战马呢！
“这匹黄骠马太老了，根本上不了战场，这匹枣红马看着不错，但徒有其表。”柳淳伸手摸了一下，湿乎乎的，都是汗。
“如果我没看错，这匹马跑不了多远，就大汗淋漓，十分虚弱，上不了战场。”柳淳笑呵呵道：“对吧，丘将军？”
丘福老脸铁青，真没想到，柳淳还是个行家，骗不了他了！
柳淳挨个看过，只挑出了十三匹还算不错的好马。
有人要问了，丘福家里就这么点好马吗？
十三匹！
可不少了！
尤其全都是良马，这就更难得了，一匹战马的伙食最少也要顶三个士兵，好马就更贵了，十三匹神驹，至少顶得上一百多人的开销。
丘福这些年，把所有的俸禄，赏赐，缴获，还要暗中弄来的钱，都砸在这上面了。
这一次输了个干干净净。
“还有七匹，丘将军，你看什么时候给我送去？”
丘福咬碎钢牙，“我，我说话算话！一定给柳大人送去！”
“时间呢？总该给我个说法吧！”
“这个……一，一年之内如何？”
柳淳突然笑了，“这一年应该没什么太多的战事，光靠丘将军的俸禄，那是不够的。我又不能逼着你喝兵血，这样吧，你写一张欠条……七匹神驹，一匹按一百五十两算，我就收一千两，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这个还算公道吧？”
“嗯！”丘福发出猛兽一般的闷哼，没法子，谁让他输了呢！
“取纸笔来！”
“不必了。”柳淳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欠条，递给了丘福，抬头已经写好了，就是丘福。
“好啊！柳大人，你是处心积虑，早就设计好了！”
柳淳哑然，“小事一桩，不必夸奖。你瞧瞧就是了，然后下面按个手印就行了。”
丘福往下看，果然如此，什么都写好了，连日期都填的是今天！
真是好厉害！
“柳大人，我服了！你是真能算计！”他愤怒地按好了手印，猛地抬起头，怒吼道：“可我还是不服气！你，你投机取巧，朵颜三卫突然投降，把朱权给出卖了，这事情跟你没关系，你不过是捡了个便宜！你，你有本事堂堂正正，赢我一次！”
柳淳哈哈大笑，“丘福啊，要不这样，你想输得心服口服，就替我牵着马，咱们去见见宁王，见见地保奴，把这事情问清楚，看看是不是我投机取巧，如何？”
丘福眼珠转了转，“好！去就去！如果我赢了，你，你的账就一笔勾销！对了，这十三匹马，还要还给我！”
柳淳点头，“好啊，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我，我再赔给你二十匹战马总行了吧？”
柳淳点头，“也别二十匹战马了，就算三千两银子吧，回头我再给你写个欠条，签字画押就行了。”
“好嘞，我这就……不对！”丘福气得晃脑袋，“我还没输呢！这次输的人一定是你，是你！”
王府外面，出现了很有趣的一幕，丘福黑着老脸，替柳淳牵马坠蹬，而柳淳骑的正是丘福宝贝得不行的乌锥马！
王府的侍卫不解其意，只是觉得好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丘福的脸比鬼还难看，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过来接过马缰绳。
“丘将军，还是按照以往的草料，小的们会好好照顾的。”
“照顾个屁！”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让丘福一下子就愤怒了，他狠狠把缰绳一甩，扔到了侍卫的怀里。
“这牲口不是老子的了，你们随便！”说完，他就快步走了进去。
柳淳跳下战马，轻笑道：“辛苦你们了，替我好好喂着。”柳淳说完，也跟着进去了，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
丘福这家伙，一向嚣张跋扈，没想到，这次却吃瘪了，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愣着干什么啊！按柳大人的吩咐，加双倍的草料！”
王府议事厅。
几位藩王，包括一些重臣，就连道衍和尚都来了。
宁王朱权也得了个条凳，坐在下面。
“我受命就藩大宁，我知道，大宁是柳淳的地盘，可我不服气，他离开大宁时间不短了，我身为攘夷塞王，手握大权，我怎么能给柳淳当傀儡！”
朱权切齿咬牙，“我到任之后，听说柳淳对胡人素来残忍，我就着力拉拢，守边精壮，组成三卫兵马，号为朵颜三卫！”
“我的原配死得早，重新娶妻，我，我娶了个蒙古夫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拉拢他们，让这些胡人听从我的号令。”朱权怒视着地保奴，“你，你说！我可有半点亏待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背信弃义！你，你们不是笃信长生天吗？你们的良心何在？”
事到如今，朱权也不隐瞒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在场的几位藩王听着，其实也是没道理，就算落到他们的身上，也不愿意当傀儡不是！
可奇怪的是这些手段为什么不管用啊？
柳淳在大宁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他怎么就能牢牢控制大宁呢？
朱棣面带笑容，“柳淳，你该给大家伙揭秘了吧？”
柳淳轻轻一笑，“王爷，我说句话，诸位或许不一定爱听，日月之下，没有什么秘密，我也不会妖法。其实说到底，宁王殿下用的都是旧手段，拉拢收买，可你未必了解蒙古百姓的真正想法！”
地保奴突然站起，激动道：“柳大人说的没错！宁王殿下，你以为蒙古人生长在马背上，天生就是战士，对吧？”
朱权哼了一声，“难道不是吗？从古至今，草原不都是如此吗？”
地保奴嘲讽冷笑，“的确是这样，从自从柳大人到了大宁之后，他教给我们冶炼，榨油，纺织，开荒种田，圈养牲畜……他让几十万的部众，不必过征战杀戮的日子，不用为了一口锅，一个盆，就赌上性命！”
“而你呢？却想让我们重新变回靠着杀戮为生的野蛮人……你说，大家伙会答应吗？”

第488章 臭弟弟不听话
朱权是彻底傻了，他费尽心力，去收买蒙古人，满指望他们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可谁能想到，蒙古人竟然是最听柳淳的，这也太扯了吧？
朱权不服气，可不服管什么用？论起来蒙古部民原本都是亡国之人，朝不保夕，在大明的压力之下，信心已经彻底崩溃了。
如果继续追剿下去，或许他们还不得不举起刀剑，可有了机会，过上更好的日子，谁又愿意替别人卖命呢？
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谁愿意跟着你朱权找不痛快啊！
事到如今，朱权还能说什么！
他是彻底凉了。
“四哥，小弟糊涂，小弟让荤油蒙了心，小弟请求四哥饶命！”
齐王和岷王依旧愤愤不平，恨不得杀了他解恨。
可朱棣却不想如此，他把大手一摆，“十七弟，都是自家兄弟，你什么时候过来，哥哥都欢迎。”
“多谢四哥恩典，小弟拜谢！”
朱棣含笑道：“十七弟好文采，当下还要仰仗十七弟的一支大笔，将靖难的缘由写清楚，布告天下之人，让他们尽快弃暗投明。十七弟，你可要多费心啊！”
朱权连忙点头，“小弟这就去写。”
能不写吗？
朱棣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要投名状！你跟我作对，欺负我的娃，还指望着我宽恕你，想什么呢？
要不是为了靖难大业，为了诸位藩王的团结，朱棣早就废了朱权了。
朱权可不傻，能保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他可乖了，赶快去写……朱权刚从大厅退出来，却有人到了身后。
“宁王殿下！”
“啊！”朱权艰难回头，看了一眼，是柳淳！
“见过柳大人，小王有礼了！”
柳淳淡然一笑，“王爷，我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王爷知道吗？”
“是哪位？”
“张宇初！天师一脉的传人！”柳淳似笑非笑，“王爷，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你，不认识啊！”
朱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只觉得一股寒凉如冰的气流，从头顶到了脚底板，浑身都颤抖起来。
竟然比刚刚威胁要杀他，还惶恐数倍！
“柳，柳大人，我的确跟张宇初谈论过道法，你，你知道的，我喜好道家学问，他是天师一脉的传人，修为精深，我，我们，就是朋友，普通朋友，谈天论道的那种……”
柳淳冷笑，“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多虑了。宁王，你还是回去好好写写文章吧！记着，要用心写！”最后几个字，柳淳语气格外重。
朱权连连拜谢，一扭头，鬓角的冷汗就下来了，他简直不知道迈哪条腿！
张宇初！
柳淳多大的本事，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坏了！
真的坏了！
过去他还能说，是一时糊涂，听从了朱允炆的旨意，对抗靖难军……朱棣虽然会生气，可忠君报国总没有错。许多投降过来的将领，朱棣也照样使用，对他这个亲弟弟，还能下死手吗？
可张宇初的事情不一样啊！
这要是掀出来，他早有夺嫡之心，只怕日后麻烦就大了。
朱权提心吊胆，再也睡不着了。
“柳淳，你跟我那位十七弟说了什么？听下面人说，他出府的时候，是左脚左手一起动，下台阶狠狠摔了一跤，直接跪在地上了。”朱棣笑道：“你可把他整惨了。”
柳淳两手一摊，“谁让他心态那么不好呢！其实我也是试探而已，不过还真让我蒙对了。”柳淳顿了顿道：“宁王也是有心夺嫡的，他在京城的内应就是张宇初！此人在我被贬去云南的时候，进宫几次，跟先帝下棋聊天。还有，宁王就藩之前，曾经向张宇初求卦。”
朱棣眉头紧皱，张宇初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的，而且这个配方太熟悉了，他身边就有一个贼秃道衍当谋士，朱权跟张宇初勾结，那也是情理之中了。
“柳淳，你说这个张宇初，到底做过什么事情没有？或者说，我的十七弟参没参与父皇最后的这段安排？他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朱棣切齿咬牙，真没有料到，就在自己的身边，平时乖巧顺从的朱权，竟然还是个如此深沉的角色！
真不愧是老朱家的子孙，谁也不能小觑！
“这个我就知道不多了……我猜测宁王多半是想座山观虎斗。他既然有了看热闹的心，就不会全力以赴。所以呢，我也就没让朵颜三卫发动，而且我当时还在装死，下的命令未必管用。”
的确，三头小猪打得那么辛苦，不是柳淳心狠不帮忙，的确有困难。不过倒是各种情报，柳淳从来没含糊，全力以赴，帮着三个徒弟。
朱棣对宁王的事情十分好奇，有心查个清楚。不过他更关心朵颜三卫，“柳淳，你到底是怎么控制朵颜三卫的？你可别跟我说，是老百姓想要过好日子，不愿意跟着朱权打仗！百姓吗，虽然人数众多，但散沙一盘，到了关键时刻，还就是少数领头的人说了算！”
柳淳坦然笑道：“王爷一针见血，其实宁王的策略没错，只是他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哦？此话怎讲？”
“宁王拉拢了大宁的几个头面商户，以为满足了这几个人要求，大宁的商人就倒过来了。其实……他弄错了，这些人的产业看起来是最大的，但实际上，他们的股份早就用抵押的方式，交给了其他人……这么说吧，他们就是推出来的傀儡，不是真正说了算的！”
“那谁是说了算的人？”朱棣追问道：“不会是你吧？”
柳淳轻笑，“王爷，这就要去问王妃了。”
“王妃！”
提到了徐氏，朱棣脑仁都疼，徐氏比他小两岁，也三十多了，朱棣这个年纪，那是雄心勃勃，年富力强。可徐氏呢，就有那么一点明日黄花的味道了，因此脾气非常坏，前不久因为徐妙锦的婚事，还跟朱棣置气呢！
难道柳淳把股份交给了她？
不应该啊！
王妃啊，你要是拿了柳淳的好处，还当王母娘娘，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行，我要去兴师问罪。
朱棣气势汹汹，还真找了过来。
徐氏正在抱着狸猫玩呢，听到了朱棣的脚步声，连忙把猫往地上一扔，就斜倚在床头装睡。
老娘懒得搭理你！
朱棣走进来一看，忍不住笑了。
“别装了，鞋还穿着呢！”
徐氏脸色微红，索性一甩脚，把鞋甩出去，继续紧闭二目，反正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夫人啊，柳淳刚刚告诉我，他把大宁好多产业的股份，转到了咱们王府名下，你的小金库肯定有不少钱吧？”
“胡说！”
提到了钱，徐氏可不能装着了。
“这就是胡说八道，我这些日子，别说私房钱了，就连嫁妆都贴了出去……要不是三儿时常给我点钱，我都维持不了王府的体面！王爷，你要是怀疑我私藏金库，你现在就搜，搜出来一两银子，妾身甘愿伏诛！搜啊！”
朱棣苦笑道：“夫人，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有多少钱，还不都是你的，我不是来要小钱的……对了，夫人，你刚刚说，咱们家三儿，私下里给你钱了？”
“对啊，那孩子可孝顺了，王爷，你可不许欺负他啊！”徐氏像老母鸡护着小崽似的，护着朱高燧。
朱棣突然嘴角哂笑，意味深长道：“夫人，你还蒙在鼓里啊！三儿的钱从哪里来的？”
“啊！”
徐氏突然愣住了。
自己最偏爱的儿子，居然骗了自己！
朱高燧，你个小兔崽子，看老娘不打死你！
徐氏二话不说，直接抓起墙上的刀就冲出去，朱棣都吓坏了，“夫人，管教孩子用鸡毛掸子就行啊！可别动刀！”
……
“老三昨天挨了我娘的打。”朱高炽道。
“准确说是混合双打。”朱高煦补充道：“父王也动手了。”
他们俩提起这事，嘴角都带着按捺不住的笑……三兄弟守北平，朱高炽负责全局和后勤，朱高煦是负责打仗，唯独朱高燧，这小子负责情报。
有好多次，他们都被朱高燧吓得不轻。
“这个该死的老三，他明明知道宁王的状况，他还敢跟我们满嘴胡说，就应该把他吊在城墙上，狠狠抽他一百鞭子。”朱高煦简直气坏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哥仨里面，最坏的竟然是人畜无害的朱高燧，他们俩都被坑了。
朱高炽呲牙道：“回头咱们俩再去好好看看他，让三弟感受到咱们的关怀。”
对于燕王府的内乱，柳淳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而且他也没有半点始作俑者的自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好些事情也就清楚了。
柳淳留下了庞大的势力，这些力量不是没有发挥作用。而是通过各种形式，协助三头小猪守卫北平。
若没有这些安排，以老将耿炳文的能力，加上三十万大军，还有三位藩王，早就把北平拿下了。
北平一丢，朱棣的军心就会崩溃，整个靖难大业也就提前结束了。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压在朱高燧的肩头，关键是他还给扛起来了，是个爷们！
“师父，宁王完蛋了，剩下谷王和辽王了，假如他们俩也投降过来，父王这边就有十大藩王了！”朱高炽笑嘻嘻道：“这下子天下人该知道，什么是人心所向了！”
朱高煦却不这么看，“不管多少藩王，关键还是看战力，我倒是觉得，应该加快整军，把人马都弄好了，就算光是咱们北平一镇，也不怕朱允炆！”
这哥俩抬杠习惯了，正在说着，突然朱能赶来了。
“柳淳，谷王封闭宣府四门，聚众五万，说宁死不降，要与宣府共存亡。”朱能焦急道：“王爷正在商讨，要怎么对付，请你过去呢！”
柳淳愣了一下，心中好笑，这朱家人是真有性格！
既然谷王这个臭弟弟不听话，还能怎么样？
派兵打屁股呗！
“走，我也去凑个热闹。”

第489章 比军令更管用的债务
“十九弟还是有些顽皮，你们看，该怎么管教才是？”朱棣满不在乎。
若是谷王在这里，保证气死了，老子好歹是一镇塞王，佣兵五万，镇守宣府，绝对的实力派。你朱棣就这么看我？老子跟你拼了！
朱棣扫视文武，丘福立刻就站了出来，这家伙接连在柳淳手上吃亏，他现在只想找个人发泄，谷王！
正好，老子就砍一个王爷祭旗！
丘福杀气腾腾，头发都立起来了。
朱棣能看不出来吗！
他手下的几员大将，张玉最是稳重贴心，堪称军中帅才，而朱能忠诚老实，最为可靠……唯独丘福，这家伙桀骜不驯，是个刺头儿，但不可否认，他是真的能打！
“丘将军，你想去攻取宣府？”
“嗯，末将只要一万精兵，三天之内，必然生擒谷王，交给殿下。”丘福信心满满，你柳淳三天解决了宁王，老子也要三天，多一天都不算英雄！
这家伙算是跟柳淳较劲儿了，只不过柳淳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罢了。
朱棣沉吟片刻，“丘将军，我给你三万人马，顺道让世子和二殿下跟着……他们两个都要学学领兵打仗……对了，柳淳，你也去吧，别让他们胡来。”
朱棣所说的“他们”似乎是指两头小猪，可仔细咂摸，又有些指丘福的意思，总而言之，柳淳成了监军。
他也没客气，就骑着丘福最喜欢的乌锥马，一起出征。把丘福气得牙根痒痒的。
在一路上，柳淳谈笑风生，“世子殿下，宣府在秦汉的时候，被称为上谷郡，所以才有了谷王的封号。后来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几百年来，沦落到了胡人之手，从契丹，金人，蒙古……最终回到了我大明的掌握之下，实属不易。”
“宣府南屏北平，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诚边陲重地。山川纠纷，地险而狭，故此先帝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然去北平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在整个大明朝，宣府、大同、蓟镇、辽东，这四处都是最重要的要害所在，尤其是在迁都北平之后，就更加关乎朝廷的生死存亡，历代皇帝，都不断投入巨资，耗费无数民力物力，建成雄关坚城，墩堡相连，密密匝匝，这套防御工事，绝对超过著名的马奇诺防线。
只可惜堡垒从内部崩解，再坚固的工事都没有作用……
柳淳在乌锥马上，指点江山，纵论古今，讲解着宣府的重要。两头小猪听得津津有味，感觉就像小时候上课一般。
大宁都司在北平之北，宣府则是西北，相当于两扇大门。
门户落到别人手里，会多难受，朱高炽是深有体会的。
这一年多，宁王朱权还时常放水，可是谷王就轴得多了，鼓足了气力，不断派兵。尤其可恨，在代王响应靖难之后，谷王还是一心一意，追随朱允炆。他跟耿老头配合默契，差点就攻破了北平。
若非朱高炽急智，用水浇城墙，把北平变成冰雕，早就被攻破了。
一想到这里，朱高炽就咬牙切齿。
这个十九叔，一定要让他好看。
按照丘福的原计划，是急行军，突袭宣府。可人马多了，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足足用了六天的时间，才兵临宣府。
“告诉谷王，让他立刻开城投降，不然死路一条！”
丘福怒气冲冲，冲着城头大喊！
此刻朱橞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出现在了城头，他年纪不大，长得也算清秀，此刻却是声色俱厉，五官狰狞。
“告诉朱棣，本王就算是死，从城墙上跳下去，死在当场，身首异处……本王也不会投降，更不会任凭他摆布！绝不！”
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宣言之后，朱橞抽出了宝剑，厉声道：“来吧，有本事现在就攻城！”
朱橞撂下了狠话，转头回去王府，留下士兵守卫城池，只是朱橞没有注意到，他的兵马看到了燕王的大旗，全都神色异样，有的人干脆把头低了下来，傻子才送死呢！
朱橞气呼呼的，又胆战心惊……宁王实力比他强大多了，但转眼就被抓了，让朱橞心惊肉跳，寝食难安。而且由于年纪小，他记事的时候，朱棣等兄长早就藩了。他反倒跟朱允炆这一辈交往不少，觉得皇帝侄子要比强悍的四哥好对付。
至于什么削藩啊，朱橞倒是没怎么在意，他觉得不管谁坐上了皇位，都会那么干的。让四哥坐上去，只怕会更狠。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橞在靖难发起之后，率领人马南下，一直替朱允炆战斗，直到金陵城破，才投降了朱棣。
这一次朱棣不在北平，朱橞并没有逃跑，而是听从耿炳文号令，一起围攻北平。
“先跟四哥斗一斗，如果打不赢，我就化妆逃跑，去金陵！”朱橞给自己想了一个办法，跑到宣府好几年，真是想念金陵的鲥鱼啊，父皇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江上捕捉，偶尔会赏赐他们一些，多好的时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朱橞越想越伤感，说实话，他真希望父皇一直活着，什么乱子都没有，他就安心当个太平王爷，该多好啊……
“父皇，儿臣想你啊！”
朱橞的眼圈突然红了，好像个委屈的宝宝……宝宝真的苦，宝宝不说！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朱橞的思绪，他吓得立刻站起来，惶恐地看着，紧接着又是好几声轰鸣，惊天动地，朱橞连忙跑出了大厅，站在院落之中，向四处张望，惊恐问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情？”
手下人变颜变色，声音都变了，“启禀王爷，燕逆使用大炮轰城！”
“大炮？”朱橞大惊，“燕逆什么时候有火炮了？”要知道一直以来，北平的攻防战，靖难军都是以骑兵著称，而南军的火力相对强大一些。
因此朱橞就形成了刻板印象，可他不知道，在另一个战场上，云南士兵的火器吊打南军，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柳淳赶到了北平，自然从水师调了一些火炮给北平。
这下子好了，靖难军不但铁骑无双，还有了攻城利器！
打不过，又跑不掉！
这可怎么办啊？
朱橞突然觉得天都黑了，难道世界要抛弃他了吗？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报，“王爷，大事不好了，城中士兵哗变，有人去开城了！大家都说……”
“都说什么？”朱橞疯狂大叫。
“都说迎请靖难军入城！”
“啊！”朱橞魂飞魄散，扯着脖子大叫，“快，守住！不许放进来！”
朱橞厉声叫喊，可事到如今，谁还听他的。
此刻，四面都是响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造反哗变……总之，外面大炮轰鸣，喊杀震天，城里乱七八糟，人心惶惶，就连王府的人都在到处逃窜。
到了这时候，朱橞算是醒悟了，不行，宣府是守不住了，赶快跑吧！
他悄悄换了老百姓的衣服，在一群心腹的簇拥之下，就想逃跑。可他刚刚出府，街上就乱了。
“靖难军进城了！”
“快抓住谷王请赏啊！”
“将军，这边来，谷王府就在前面！”
“别让朱橞跑了！”
……
城里的商民百姓，主动领路，朱橞都傻眼了，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遭恨啊！
这些刁民，你们竟然造反，简直该杀！
老百姓们丝毫不在意造反这顶帽子，说起来他们早就受够了。
北平是朱棣治理的，大宁是柳淳留下的底子……这两处都落实了变法，都增加了商税，同时降低了军户的田赋，使得军户和民户同等待遇。
可朱橞呢，他死心眼，就是抵制不做……靖难发起之后，他又大肆征调民力，征收赋税，倾尽全力，帮着朱允炆，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又死了不少宣府的子弟，到了现在，早就天怒人怨了，还想替你守城，做梦去吧！
朱橞算是惨透了，别说跑出去了，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人群，要是落到老百姓手里，才没人管你是不是宗室藩王呢，直接给你生吞活嚼了！
“杀了朱橞！”
“别放过他！”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车裂，点天灯啊！”
……
百姓的喊声，如潮水，似雷鸣。
朱橞在王府大厅之中，紧紧抓着衣襟，冷汗不停地流。
嘴唇哆嗦，脸色惨白，不停嘟囔：“怎么会，怎么会啊？”
是啊，这就是众叛亲离吗？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骂自己的人，何止千万啊？
“去，去取些菜油，把，把王府都给我浇上！”
朱橞此刻已经无路可走，与其被人杀死，不如壮烈一些，他想到了潭王朱梓，想到了湘王……士可杀不可辱，我也是先帝的儿子，攘夷塞王之一，就算是死，也要死出一个范儿！
“传令！点火！”朱橞咬着后槽牙，扯脖子大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
柳淳随着大军，进入了宣府，军心瓦解，攻城真的不难，他早知道这是一场走过场的战斗，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难的是如何保证朱橞的性命，毕竟他还死不得！
不好！
从王府方向，一股浓烟，滚滚冲上天际……柳淳大惊，老朱啊老朱，你都生的什么玩意啊，怎么动不动就喜欢点火啊？
碳烤小猪就那么好吃吗？连自己都不放过？
柳淳快速冲到了王府前面，此刻大火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一的王府。
“救人，快去救人！”
柳淳大呼，朱高炽和朱高煦也赶来了，他们俩急着要往里面冲……可火势这么大，柳淳哪舍得徒弟冒险。
倒是丘福，这家伙根本不在乎朱橞的生死，他还假惺惺跟柳淳道：“真没想到，朱橞还是个汉子，俺老丘还有点敬佩他了。”
柳淳心说我也佩服你了，脑子长到哪里去了？朱棣可没让你杀人啊！还真来对了，柳淳到了丘福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在丘福面前晃了晃……丘福的目光随着纸不停地转动，下一秒，他飞扑出去，大声叫喊，“救人，快救人啊！”
说完，第一个冲进了熊熊大火……

第490章 小心眼的师父
柳淳等在王府外面，面对这么个大火盆，额头冒了汗，要说起来柳淳不愿意谷王丧命，可若是折了丘福，也没法跟朱棣交代，“再加派人手，把丘将军带出……”
还没等柳淳说完，从一堆烟火之中，冲出来一个人影，在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
“丘将军，没事吧？”
朱高煦主动上前问候，丘福把朱橞往地上一丢，跟扔个破麻袋似的，又伸手摸了一把下巴，原来浓密的大胡子都没了一半。
“奶奶的，老子可赔大了！就这么个玩意，也值得救？”他气哼哼骂道：“我还以为他是个汉子，要放火自杀呢！没想到他大火起来，他跑到马棚去躲着，那么多的好马，都让他浪费了，简直糟蹋东西——马！”
丘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子还欠着那么多战马呢！
我怎么没早点想起来，要是想到了，我宁可把战马拉出来，也不敢这个废物啊！亏了，简直亏大了……
不行，老子要回去！
这时候王府都烧塌了，就算有战马，逃不出来的，也都要死了，还进去干什么！
“丘将军，你傻了！”朱高煦忍不住提醒道：“你可是救了谷王啊，多大的功劳！”
“功劳？”丘福这才反应过来，“那，那王爷会赏赐我？”
朱高煦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就没见过这么笨的！
幸好小爷没听你们的忽悠，要不然就靠你们，还不让大肉球坑死啊！你们长点脑子行不行啊？
“你救的是谷王，他能没钱吗！”
一句话，总算提醒了丘福，这下子丘福可着急了，他赶快把朱橞抱起来，发现这家伙被呛得昏迷过去，连忙抱起来就跑。
“快来人，快来人啊！救人，救人啊！”
看着丘福慌乱的背影，朱高煦突然心疼了，他凑到柳淳面前，低声道：“师父，这么老实的人可不多了，你别下手坑他成不？”
柳淳冷笑，“是你小子的事，推给我干什么。”
“那，那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朱高煦为难道。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会旁敲侧击啊，不会好好教导啊？你就不会让他老老实实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朱高煦认真想了想，然后道：“还有，我最好娶了他的女儿……这不就是师父对梁国公干的事情吗？”
“你找打！”
柳淳挥拳砸来，朱高煦笑嘻嘻往后连着退了两步，轻松躲开。
“师父，你没好好练武，你是打不过我的！”
柳淳收了拳头，轻轻一笑，“或许吧，你放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师道尊严的！”柳淳淡淡说着，可朱高煦却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师父要教训自己了，小时候最多打手板，可现在呢？他会干什么？
朱高煦下意识偷看柳淳，只觉得他的笑容之中，带着透骨的寒凉，坏了！
得罪了这个小心眼的师父，要坏事了！
朱高煦不知道柳淳会怎么坑他，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绝没有好事情就是了。
完了！
果然不该得意忘形啊！
朱高煦好想大哭，柳淳和朱高炽去整顿人马，恢复宣府秩序，准备返回北平。
这时候丘福喜滋滋来了，他可是心情大好。
“二殿下，你教我的办法真灵，真灵啊！”
朱高煦只是哼了一声，我教你办法，可我还没主意呢！
他阑珊道：“你要了一千两？”
“怎么会！”丘福伸出了五根手指，冲着朱高煦用力晃了晃。
“俺老丘足足要了五千两！”他得意洋洋道：“我一共欠柳淳二十七匹战马，折合成四千两银子！本来管谷王要四千就够了，可俺的胡子烧没了，还把袍子都烧坏了，我就多要了一千两！其实袍子还不到一百两，我多赚了九百多两，够我买五匹好马了！”丘福喜滋滋算着账，在柳淳身上损失的，虽然没有全都补回来了，可也算是不错了，他很满意。
“二殿下，你看这事老丘办得漂亮吧？”
朱高煦斜眼四十五度，才能绷住鄙夷的表情，简直被这个傻子弄得无语了。
“你知道不？我十九叔坐拥宣府，手下有好几万兵马呢！”
丘福点头，欣然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多要了一千两！”
朱高煦抓狂了，“他的五万人马，要悉数编入靖难军的，你只要在标准上，稍微卡一卡，把五万人裁成三万人，轻而易举。人马变少了，需要的粮饷马匹就少了……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把多出来的拿回家里了。”
朱高煦也伸出了巴掌，“你要是这么干了，最少能增加五百匹好马！还能弄到几万两的家产！”
“啊！”丘福大惊，他本以为自己捡到了西瓜，可竟然是一粒芝麻，他放着大好的发财机会不要，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蛋！
没有之一！
丘福怪叫了一声，掉头就跑。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整顿兵马的时候，已经让朱高炽捡起来了，“丘将军，你辛苦了，回军营休息，不日还要押解谷王去北平。我已经给父王行文，替将军请功。”
丘福从帐篷出来，悲哀落寞，欲哭无泪……老子要你请功，老子要马匹，要钱啊！
明明打了大胜仗，丘福还像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
他突然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因为他带着五千两银子，兴冲冲去找柳淳，甩给他四千两，就准备离开。
“等等！”柳淳道：“丘将军，你仔细看看借据，上面可是写的很明白，日利二分五，算起来咱们打赌到现在，正好十天，也就是说，你还要给我一千两利息！”
“什么？”
丘福瞪大了牛眼，“我，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你没看清楚啊！”柳淳晃了晃借据，“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着，还有你的签字画押。丘将军，其实我够宽宏的了，我是按照单利计算的，没有给你算驴打滚儿，利滚利，不然啊，把你卖了，都还不上的！”
半个时辰之后，丘福从柳淳的帐篷里出来，这回好了，他是彻底蔫了。
五千两银子，本以为自己还能捞点便宜，可哪里知道，半点没剩下，全让柳淳给吞了，他冒烟突火，把朱橞救出来，就落了个白辛苦！
“唉！老子这是怎么了？”
丘福彻底郁闷了，他在帐篷里枯坐了一个晚上，熬得眼珠子通红，眼角都是眼屎，又狼狈，又憔悴。
“传我的命令！告诉下面所有的兔崽子，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出去赌钱，敢借高利贷，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士兵们完全不明所以，丘福却是格外认真，别的事情都好商量，唯独这事，没门！
连柳淳都没有料到，这件事情竟然彻底断绝了军中赌钱之风，让军纪提升了一大截，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吗？
大军返回北平，受到了隆重的欢迎。
所有人都挺高兴的，唯独丘福，明显看出，心气没了大半，脑袋也低下去了，精气神也差了一大截。
有人想询问什么，他一概不回答，大家伙只能暗中议论。
朱棣将所有人召集到了议事厅，“当下两件事情，其一，是要进军辽东，请我十五弟朱植前来共襄盛举，这第二吗，就是整顿兵马，要彻彻底底整军，诸位有什么建议？”
一直跟着朱棣的王府长史葛诚道：“王爷，二殿下勇武无敌，正好前往辽东，请辽王归降。至于整军，应该交给世子殿下，他心思细腻，最适合不过了。”
朱棣沉吟，他当然有心栽培自己的儿子，只是他们俩能挑得起重担吗？当朱棣向下面看去的时候，不少人都附和葛诚的看法，毕竟二殿下善战，世子善于内政，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朱植毕竟是朱棣的弟弟，对付谷王的时候，两位殿下跟着，如今对付辽王，也不好完全交给外人。
至于整军，那更是朱棣父子的事情，谁敢轻易掺和？
张玉都点头道：“王爷，这个安排挺好的，若是王爷不放心，可以给二位殿下安排助手就是了。”
朱棣深吸口气，最后瞧了眼柳淳，“你的意思呢？他们俩可都是你的徒弟，这个当师父的，有什么好主意？”
柳淳仿佛是刚睡醒似的，“啊，大家说得挺好的，如果从办事上看，这么安排最合适不过，只是……王爷若是想锻炼两位殿下，不如把他们的使命互换一下！”
“互换？”朱棣迟疑道：“你是让世子去劝降辽王，让朱高煦主持整军？”
柳淳轻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整军这件事情太大了，应该先整顿北平的皇家银行，有了钱，才能谈到整军。这事情应该交给二殿下，我相信他，一定能办好的！”
柳淳笑呵呵地看向了朱高煦。
来了！
报复来了！
让你小子不听话，瞧见没有，得罪谁，也别得罪小心眼的师父！
朱高煦真的急了，他哪懂什么银行的事情啊！
“父王，三弟善于经营之道，让他去整顿银行，儿臣协助即可。”
听他这么一说，朱棣反而不悦道：“怎么？你小子不是英勇善战，不惧强敌吗？竟然推给了你三弟！为父不许你做逃兵！就这么定了吧！”朱棣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朱高煦……

第491章 就是要莽
咚咚咚！
朱高煦第三次扣响柳淳的府门，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师父这是摆明了不想出头，一定要让自己去处理，可该怎么处理呢？朱高煦蹲在了门口，挖空心思思索起来……
金融一道，算是柳学的核心，毕竟柳淳也是在创立了皇家银行之后，才得到朱元璋的信任，名声鹊起。
这金融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个信心。
早在万寿盛典的时候，柳淳就鼓动老朱，在北平设立一个皇家银行的分行，算下来，也有小十年的时间。
过去北平分行还是很兴旺的。
可问题是靖难之后，分行和总行断绝联系，储备金严重不足，面临挤兑。当时朱高炽下了严令，谁也不许挤兑银行，否则按照谋反论处。
他还向北平的商人借了许多钱，来维持战争消耗……打到了最后，朱高炽还干了一件事情，就是偷着印纸币。
朱高炽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认输，看着北平被南军攻陷吧！
所幸，在经济崩溃之前，南军退了。
可问题还留了下来，北平银行依旧是空的，仅有的一点储备金也都贡献出来。
现在各方挤兑，能做的只是不停加印纸币，可纸币毕竟是纸，失去了信心之中，市面上纸币贬值了几十倍不止，比起当初的宝钞还要凄惨。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老师教了什么办法？
恢复信心！
注入资金！
大造舆论！
就像当年老朱那样，搬空内帑，成全皇家银行……可问题是燕王府也早就空了，父王是个穷光蛋，拿不出钱的。
要不就干脆宣布，废除纸币，北平银行就不存在了！
这倒是个办法，只要不怕被商民百姓恨死，只管这么干！而且一套金融体系，建立起来不容易，摧毁却只是弹指一挥间。
金融是师父的心血，怎么忍心毁于一旦。
父王没钱，那就想想别的办法，北平布政使衙门，看看能出多少钱；再去问问其余的几位藩王，看看他们有钱没？
又或者，继续跟北平的富商商量，请他们多拿出一点钱，挽救北平银行？
朱高煦挖空心思，琢磨来琢磨去，就剩下弄钱填窟窿一条路，只不过从哪里弄钱，他还没有想好。
只有先去碰碰运气了。
朱高煦冲着师父的门口，躬身施礼，什么都没说，这才转身离去。
朱小二不知道，他的举动都落在了四只眼睛。
“这小子没犯浑，我还以为他会发脾气呢？没想到，他挺尊重你这个师父啊！”朱棣轻笑着，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
柳淳也放下了，还揉了揉眼睛，叹道：“我情愿他犯浑，要是不犯浑，这事解决不了！”
朱棣皱着眉头，“柳淳，你不是金融一道的高手吗？就没有办法可想？”
“唉！”柳淳无奈道：“王爷，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的情况说白了就是战争的创伤……我们以一隅敌一国，北平虽然发展很快，但底子还是太薄。尤其是开战之后，我们不得不向商人大举借债。现在暂时太平了，商人们拿着满把的借据，向咱们要账呢！”
朱棣老脸黑锅底儿似的，怒哼道：“这就是把世子支去辽东的原因吧？反正本王没跟他们借钱，大不了我一概不认，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服气，我就学父皇，把他们都抓起来，挨个砍头抄家！杀一个血流成河！”
柳淳无奈：“王爷，这的确是个办法，但却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些大商人早就不单纯是商人了，他们跟北平的官吏，甚至是军中的将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王府都不能免俗。杀了他们，是会动摇人心的。更何况接下来恢复北平的经济，还要整军南下，都离不开商人的协助，这磨还没拉完，不能现在就把驴杀了！”
朱棣越听越气，挥起拳头，狠狠一砸树干，大槐树跟着摇晃，在树上正抓小鸟的黑猫吓得三下两下跑了下来，满脸的委屈，好个胆大包天的铲屎官，你想谋朝篡位，害死你家猫主子啊？
大黑猫炸毛了，很可惜，朱棣无暇搭理，柳淳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不杀他们，这帮东西就要杀了本王！我现在哪来的钱，就算有，我也不能填无底洞！更何况他们乘人之危，我都看过了，他们借钱的利息太高了，只怕把王府卖了都还不起！”
柳淳没有朱棣那么愤怒，他早就看明白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想王爷还债。”
“什么？”朱棣大惊，“他们还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要本王的那把椅子？”
柳淳摇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多半想逼着王爷，把北平银行交给他们，抵偿债务！”
朱棣终于冷静下来，他随便找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心里头渐渐明白了。当初创立皇家银行的时候，柳淳就反复提到过，金融是一国的公器，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因此老朱才不惜血本，将内帑都贡献出来。
别看现在北平银行是空的，负债累累……可若是渡过了难关，立刻就是天下的经济神经的中枢，关键的关键！
掌握了北平银行，就能大赚特赚，坐享其成！
柳淳曾经在大宁和北平，播下了工商业的种子，朱棣悉心呵护，这十多年下来，终于开花结果……这帮北平的商人，开始向银行发起了冲击。
尽管他们很小心翼翼，还是没有瞒得过柳淳。
“你让煦儿负责这事情，就是想让他跟商人们耍浑吧？”
柳淳点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王府已经签了借据。可问题是出售了北平银行，商人们势力做大，绝非王爷之福，更不是百姓之福。”
朱棣目光闪烁，他反复思量，说实话，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背后想染指的那些商人，朱棣都能猜得到！
别人不说了，其中就有徐妙云的老舅，他原本替徐达打理生意，后来跑到北平经营，这些年给朱棣帮了好多忙。
他是做粮食生意的，这一年半的守城战，他捐出了八万石粮食。
又有亲属关系，又是雪中送炭。
就算朱棣再不讲道理，能对这样的人下手吗？
不下手，就眼睁睁把北平银行交给他们？
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朱老四发愁了，眉毛都拧到了一起，我太难了！
“柳淳啊，本来我琢磨着靖难成功，杀进金陵，就能成就和父皇一样的霸业，现在我算是清楚了，父皇三十多年，治理天下，真是不容易啊！”
“头几天我还跟你说，不学父皇，不要杀戮……但是面对这群居心不良的东西，你说，能不杀吗？”朱棣哀叹，“在疆场上，都是真刀真枪，非友即敌，只管放手杀人就是。可到了治国的时候，敌我难辨，越是身边的人，就越是要防着啊！”
朱棣心事重重，这天下间，能让他放心的人太少了，像朱能虽然绝对听话，可他太笨了，道衍是够精明，但他长于谋算，弱于治国。这些事情，也就能和柳淳谈谈了。
“现在是把千斤担子，压在了小二的身上，我这个当爹的突然有些惭愧了。”
柳淳慌忙道：“王爷这么说，臣就更惭愧了，不过我相信二殿下一定能有办法的！”
……
“二哥，情况就是这样，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我欠那帮人太多了，没法张嘴！”朱高燧把同样的事情，告诉了二哥，当然了，他讲得比柳淳详细多了。
“我刚被咱爹和咱娘打了，股本也都交给了咱娘，我是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管不了。二哥，我告辞了！”
“你给我站住！”
朱高煦才不会放过他。
“老三！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现在就想一走了之吗？”朱高煦气哼哼道：“我可告诉你，不给我想个办法，别想活着出去！我要是动手，保证比父王和母妃狠一百倍！”
“我信，我真信！”朱高燧都要哭出来了，“二哥，你能把我脑袋拧下来，可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法不还债啊！”
“不还债？我还真就不还了，能把我怎么样？”
“那，那你就把北平银行让出去，或者把车马行，粮食仓库，或者是长芦盐场让出去……总之，你要给人家东西啊！”
“呸！”
朱高煦狠狠啐了一口，“老三！我算你弄明白了，你是来帮那些人谈条件，对吧？”朱高煦用力一推，朱高燧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告诉他们去，钱我是不会给的，好处呢，我也不会答应！想让我替他们做事，那是痴心妄想！”
朱高燧咽了口吐沫，艰难道：“二哥，你可别胡来啊，听小弟的，该低头就低头吧！解决金融危机的方案就那么多，师父也都教过了，你不能和经济规律作对啊？”
朱高煦抱着肩膀，一脸不屑。
少拿师父的话来堵我的嘴，尽信书不如无书，跟师父学，目的就是超越师父！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你还算什么柳学门人？
转过天……在北平银行前面，出现了一副巨大无比的告示。
“针对最近纸币贬值，挤兑严重，本行决定，对所有存款账户减记……超过十万贯以上部分减记八成，五万贯到十万贯之间减记六成，一万贯到五万贯，减记四成……一万贯以下账户，暂时维持现状不变。”
这份告示贴出去，整个北平城都疯了！
什么？
存款减记？
存的越多，减记越多，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就是明着抢吗？
朱高煦！
二殿下！
你是土匪吗？
所有人都疯了，尤其是那些大商户，更是怒火中烧……他们还等着分享战果呢，结果等来等去，就等到这么个结果！
荒唐，太荒唐了！
谢奎手里拄着拐杖，不停晃头，胡子都撅起老高。
“诸位，别担心，老夫好歹是王妃的舅舅，不管是什么人，也不能不讲道理。走，大家伙跟着老夫，去燕王府讨个说法！”
霎时间，二三十人，声势浩大，冲向了燕王府，简直要把朱小二给烤了吃！

第492章 血亏的商人们
“师父，我现在成了整个北平，最遭商人恨的那个了。”朱高煦委屈巴巴的，“师父，这回你可不能坐视不理了。”
柳淳很满意一笑，“不错，能推陈出新，想到减记的办法，孺子可教也！”
“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要把这事交给你吗？”
柳淳又含笑问道。
朱高煦能不清楚吗？
“大肉球借了钱，老三是债主，除了我，谁都没法抵赖！”
“很好！”柳淳点头，“回答完美，师父很满意。不过你记住，这不叫抵赖，这叫金融创新！我教给你们的金融知识，只能算是入门的常识……就好像那些数字符号一样，给你提供一套认识金融的工具而已。一个聪明人是不该被工具束缚的，这一点，你做得最好！”
被师父接连夸奖，朱高煦觉得很兴奋，可更惶恐。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了？”
柳淳哑然，“我不管你，会有什么后果？”
“我？估计会被母妃打死吧！师父，这里面有舅爷呢！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一定会让母妃还他一个公道的！”
柳淳淡然一笑，“公道？哪来那么多公道！既然他们跳出来了，这一次就让为师领教一下他们的道行吧！”
柳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子，也没带人，只是让朱高煦跟着，就赶到了燕王府。
就在柳淳赶来的时候，谢奎已经早就到了，他哭得眼泪汪汪的。
“王妃啊，我们这些人可没有对不起王爷和王妃啊……这一年多以来，我们不光是帮着购买粮食，筋腱，生漆，硫磺，药物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还出人出力，捐款捐物……光是我老头子，就拿出了十几万两……大家伙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要帮着王爷，帮着靖难军。我们不敢说立了多大的功劳，可扪心自问，我们没有对不起王爷的地方，天地可鉴啊！”
其他人也都跟着道：“王妃，谢老没说错啊，我们都向着王爷呢！”
徐妙云从三儿子朱高燧那里打出了账本，她忙了几天，这才清理出个头绪……敢情王府还有这么大的产业，同时——也欠了这么多钱。
可以说没有商人的支持，北平是保不住的，人家结结实实立了大功。没有赏赐也就罢了，还把人家账户存款给减记了。
什么减记，这不是耍流氓，明着抢吗！
堂堂燕王府，未来的天子，竟然干出这种事情，脸上无光啊！王府颜面无存！徐氏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朱高煦这小崽子必须严惩，至于朱高煦背后，估计就是柳淳了，刚刚对他有点好印象，立刻就冒出这么个事。
唉！
他这个师父是怎么当的？
好好的孩子，都给教坏了！
徐妙云缓缓起身，把谢奎扶了起来，柔声道：“舅舅，这事情的确是我们不对劲儿……可是这北平城打了一年多的仗，早就山穷水尽，我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北平银行又是一片狼藉，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没法子啊！”
徐氏说着，还冲着老头作揖。
谢奎手足无措，忙道：“王妃，我们这次过来，已经商量好了，一定竭尽全力，帮着化解危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别的不敢说，我们都是做生意的行家，有我们在，肯定会想出好办法，让银行起死回生的。”
他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一颗忠心，谁都不敢质疑。
徐氏想了想，“既然如此，我就带你们去见王爷，请王爷给你们做主。”
就这样，徐氏领着一群人，来到议事厅。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朱高煦，这小子正站在柳淳的身后，跟朱棣说着事情呢！
听到脚步声，朱高煦下意识扭头，见到了老娘，吓得他掉头就要跑！
“站住！”徐氏怒喝，“你干的好事，扭头就走！你还能跑到天涯海角吗？”
朱高煦谁都不怕，唯独怕他娘，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孩儿肚子疼，要，要出恭！”
徐氏冷笑，“你就算死在这也别想走！今天你必须说清楚，那个告示怎么回事？你怎么敢陷王府于不义？你要是说不明白，我就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朱高煦后脊背冒凉气，他娘是真的干得出来。
没法子，只能拼命向老爹和师父求救。
朱棣咧嘴笑道：“王妃稍安勿躁，煦儿这不正跟我说这事吗！我又请来了柳先生，帮着我一起教训煦儿，是吧？柳淳！”
“是，是！”柳淳忙笑道：“王妃来了，正好三堂会审，我也要问问这个不肖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淳转过来，正色道：“你给我说！为什么要减记存款？”
“自然是应付不来挤兑。”
“银行吸纳八方存款。人家是相信银行，才把钱存在里面，你怎么敢减记？这不是耍赖皮吗？你这么干，会把银行的信用摧毁的，”柳淳站起来，走到了这些商人的面前，痛心疾首道：“他们都是银行的大客户啊！没有他们，银行如何能维持运转？你这么干，是自掘坟墓，自断手脚。典型的鼠目寸光，胡作非为！你，简直该千刀万剐！”
好嘛！
直接给定罪了。
朱高煦低着头，也不说话，师父愿意讲什么就讲什么，我就看他怎么坑人！
“诸位，还是那句话，是非不能颠倒，黑白不能混淆，你们能不能把存款的凭证给我。我核实之后，就会想办法恢复存款！诸位请放心，有王爷和王妃在场，我一定说到做到，不会抵赖的。”
谢奎笑了，“柳大人说的什么话。多年之前，老朽还跟柳大人打过交道，柳大人的人品，老朽信得过。”
他掏出了存单，递给柳淳，其他人也把存单陆续交给柳淳。
拿到手里之后，柳淳仔仔细细看着还不时点头。差不多一刻钟之后，柳淳把存单放下，然后冲着朱棣道：“王爷，我都查看过了，的确没有问题。我现在只有一些小细节，想要请教，等问过之后，立刻想办法给他们如数归还存款。”
朱棣和朱高煦都太知道柳淳的为人了，等着吧，有好戏看！只有徐氏傻乎乎的，还琢磨着要怎么还钱呢？
实在不行，看在小妹的面子上，应该帮忙，不过柳淳必须收敛，再这样胡作非为可不行了！
“几位，尤其是谢老，我看了一下，你们的存款在洪武三十一年之后，快速增加，最少增加十倍，有人还增加了二十倍，三十倍！尤其是你，谢老，你足足增加了五十倍还多！我很想讨教，您老何以能生财有道啊？”
柳淳笑呵呵问道。
谢奎本以为柳淳不敢得罪王妃，已经认输了，可骤然袭来的问题，让他一惊。
“柳大人，这钱都是符合规矩，我们也都安律纳税，没有半点差错。柳大人，你可以随便清查。”
柳淳摆手，“谢老，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啊，我是问你，钱怎么来的？”
“这个……个人有个人的经营之道，柳大人，老朽不便透露啊！”
柳淳朗声大笑，“你不愿透露，那我说两句。我承认，你们固然经营有道，可如此短的时间，增加了这么多的存款，还是有原因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战争打得不就是钱吗！一石粮食，寻常的时候，三五百文，可是到了打仗的年月，一条黄金，也未必能换来一石米啊！”
柳淳突然冲着谢老头一笑，“你老应该没少赚吧？”
谢奎的老脸终于变色了……柳淳在北平的确很有名气，只不过他进京多年，许多人都忘了，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谢奎的手微微颤抖，拐杖就像是触了电似的，显露出不安的内心。
“柳大人，这做生意吗，别说打仗不打仗了，什么时候都要做，什么苦都会吃，什么风险都要承担……总而言之，我们不容易啊！”
柳淳轻笑，竟然还掏出了一个手帕，递给老头擦汗。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没什么的，放轻松啊！”
柳淳又到了其他人面前，拿出一份份的存单，询问情况。这帮人怎么看柳淳的笑容，就怎么瘆人，在柳淳的面前，仿佛没有任何秘密似的。
“哈哈哈！我还要请教一件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北平银行都给各位提供了不少贷款吧？你们能有今天，跟这些贷款不无关系吧？能不能跟我说说，现在你们还欠银行的钱吗？”
老谢头忙道：“柳大人，我们已经都还了，我们怎么敢占王爷的便宜！”
柳淳突然大笑，“不敢占便宜，只想威胁王爷，还打算吞了北平银行！你们真是好胃口啊！”
柳淳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你们跑来，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我也讲两个道理，你们听听是不是天经地义？其一，当初为了扶持工商发展，不光是北平银行，还有燕王殿下，给你们提供了多少便利？有土地，有贷款，还有劳力！怎么，这些都忘了？”
“还有，自从大战爆发之后，物资紧俏，你们都发了大财，存款与日俱增。我不否认你们为了靖难军出力，很不容易。可你们挣得更多！而且还怂恿人来挤兑银行，你们的良心何在？”
这帮家伙完全傻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们来兴师问罪，怎么一转眼他们罪大恶极了，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谢奎声音颤抖，不安道：“柳大人，这事情似乎不该混为一谈，我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绝没有……”
“我知道！你们没有！”柳淳痛心疾首道：“可我担心啊，老百姓不明所以，他们会说，你们喝人血，发战争财，忘恩负义，吃人不吐骨头！如果这个名声传出去，你们如何在北平立足啊？”
这罪名一项接着一项啊！
谢奎汗流浃背，嘴角抽搐，“柳，柳大人，你说我们该，该怎么办？我们都听柳大人的。”
“很简单，全力以赴，支持北平银行，澄清谣言，这样吧，三天之内，凑齐五百万贯，交给北平银行，天色不早了，你们赶快回去筹钱吧！”

第493章 燕王府就是土匪窝
柳淳让这帮人去筹钱，解救北平银行的困境，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慢着！”
大家伙的目光瞬间转过去，说话的正是王妃徐妙云，她脸上挂着一层寒霜，眉梢高挑，嘴角明明上弯，弧度优美，可就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的目光迎着柳淳，突然道：“柳大人，你让他们回家拿那么多的钱，只怕不妥当吧！”
一句话，谢奎感动地哭了出来。
到底是亲戚，俗话说爹亲叔大，娘亲舅大，关键时候，自己这个舅舅还是有点份量的。柳淳到底是外人，他也想欺负老夫，做梦去吧！
“王妃，舅舅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舅舅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了，我替燕王殿下出了多少力气，你也知道，你可要替舅舅做主啊！”
剩下那些商人也都跪倒，痛苦流涕，“王妃，我们的确冤枉，请王妃明鉴！”
朱棣拧着眉头，虽然他尊敬徐妙云，但不是什么事都听她的，尤其是国家大政，哪能被感情左右。
“王妃，此事……”
“王爷！”
徐妙云回头甜甜一笑，“王爷，这事情跟王府的产业也有关系，这些股份都在妾身手里，就让妾身替王爷处理吧！”
朱棣还想说话，但从夫人的眼神当中，觉察到了一丝调皮，他生生闭上了嘴巴。
柳淳跟朱高煦也都看着，不知道徐妙云打算怎么办……这位王妃沉吟片刻，突然笑呵呵道：“舅舅，真是辛苦你了……这一年多，你忙前忙后，累得头发都白了，真不容易啊！”
谢奎还客气呢，“哪里哪里，王妃谬赞了，舅舅就是劳碌命。”
“是啊，舅舅，你可真是不简单。这一年多，赚了那么多钱，把北平银行都搬空了……要不是柳大人讲，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们欠北平银行的钱，现在变成北平银行欠你们的钱，都要开不下去了……厉害，真是厉害啊！”
谢奎当场就傻了，怎么感觉不对劲。
“王妃，不要误会，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经营，我们没干任何对不起王爷的事情，天地可鉴啊！”
徐氏咬着银牙，冷哼了一声，“你们要真是伤天害理，早不就砍头了……可你们高明啊，你们干的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你们靠着王府的订单，赚得钵满盆满，还上了银行的贷款，又积攒了大把的钱财。现在银行经营不下去了，要靠着你们帮忙输困，顺便再把北平银行交给你们。”
“屈指算下来，我们燕王府，借了钱，打了仗，死了人，还白白搭进去一个北平银行，好处都让你们给拿走了，还没有错处。”
徐妙云挑了挑眉头，对柳淳道：“柳大人，我没说错吧，是这么回事吗？”
柳淳点头，“王妃果然睿智，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没有谢先生他们的帮助，也保不住北平，他们还有有功之臣！”
徐妙云脸色更加难看，嗔怒道：“他们是帮了咱们不假，可若是让南军杀进城，我就不信，他们能全身而退！好处你们一点不落，坏处甩得干干净净，到了现在，你们还敢愚弄我！你们当燕王府是什么？你们家的奴仆吗？”
真不愧是将门虎女，能降得住永乐大帝的奇女子！
徐妙云脾气上来，那叫一个恐怖啊！
她一怒之下，把墙上的宝剑给摘了下来，直接抽出剑，怒指着这帮商人！
“王爷奉天靖难，举兵作战，将士浴血，百姓出力，这北平城，上上下下，谁没有付出代价？现在好了，打赢了，你们这帮人倒跳出来了，怎么，王爷是替你们打仗的不成？”
这话问的。谢奎都傻了，他拼命磕头，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再往下说，那就是欺君罔上，该灭九族了。
“王妃在上，我等冤枉，冤枉啊！”谢奎不停哀求，“王妃，我们愿意捐钱，五百万！不，六百万贯！”
“七百万也行啊！只求王妃看在亲戚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砰砰砰！
谢奎不停磕头，脑门都磕得红肿流血。
徐妙云深深吸口气，“舅舅，原本我是不知道的，可现在我清楚了，那就要把话说明白了，你们靠着王府发财，你们的产业当中，有多少是最近添置的？这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留着想干什么？”
“这样吧！你们就先留在王府。”徐妙云瞧了眼朱高煦，“你带着他们去后院，给找个空房间，让他们住下，然后去通知他们的家人，该拿的钱，要拿出来。有没有拖欠税款，也要查清楚，还有，参加没参加挤兑银行，如果做了，也要报上来。”
朱高煦简直想跪下磕头，大呼母妃圣明！
师父最多是管这帮人要五百万贯，已经算是狮子大开口了，可老娘更加生猛，直接来个吃干抹净，连罪名都准备好了。
“母妃放心，孩儿一定好好去办！”朱高煦冲着这帮人呲牙一笑，“怎么样？母妃够公平吧！这就是你们要的公道！来人，把他们拖出去！”
王府的侍卫一拥而入，任凭他们如何哀嚎，全都没有半点用处，就像拖死狗似的，全都给拖走了……
等人都没了，徐氏这才冲着柳淳万福，很不好意思道：“柳先生，是我这个妇道人家不懂事，误会柳大人了，还请大人见谅。”
柳淳都被徐妙云的举动吓到了，这也太干脆了，直接把人关起来，让家属交赎金，还要奉献产业，简直比山大王还山大王啊！
绝对的女中豪杰，柳淳是自愧弗如。
“王妃太客气了，臣不过是说了点实话而已，倒是王妃，果决利落，明察秋毫，让人五体投地。”
徐妙云眼珠转了转，突然笑了。
“柳先生，我想起一件事来，也请王爷琢磨琢磨。”徐妙云咳嗽道：“我记得当初朝廷征讨辽东，柳大人办了不少作坊，结果一场大战下来，柳先生身家丰厚，一跃成为巨富……如今白羊口，还有大宁城，都是柳先生的产业。柳先生，你跟这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柳淳眨了眨眼睛，貌似本质上都是发战争财，都是利用朱棣……只不过当时朱棣还年轻，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现在不光是朱棣，就连徐氏都精明起来，想要钻空子，可不容易了。
朱棣咳嗽道：“王妃，你怎么把柳淳跟那些没心肝的东西相提并论，他可不一样！”
徐氏轻笑，“王爷，妾身就是想听听，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朱棣无奈，“柳淳，还是你说吧，反正本王也想不出来！”朱棣似笑非笑，显然，他也挺愿意看柳淳吃瘪的。
“王爷，王妃，要说我们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赚到钱之后，全数来出来投资，办新的作坊，炼钢铁，兴屯田，扩大规模，奖励工人，钻研新的技术……取财之法类似，而用财之处，却是大相径庭！”
“这些商人在聚敛了大量的钱财之后，他们利用手中的财富，去染指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权力。贪得无厌，自信自立，相比之下，臣自然要高尚多了。”
“哈哈哈！”
朱棣放声大笑，“行，就冲你小子撒谎脸都不红的劲儿，本王相信你一次！”
徐氏也笑了起来，曾经徐氏对柳淳的印象很好来的，可后来柳淳进京，拖了好些年，结果竟然先和蓝新月成亲，小妹有傻乎乎恋着他，这就让徐氏颇为不满，肚子里有怨气，对柳淳也就不假辞色。
只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相比之下，柳淳的确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而且他能把这些关节毫不犹豫点破，就足见他是个可靠的人。
徐氏欣然道：“王爷，今天得了一笔横财，该请柳先生喝酒才是，妾身这就安排酒宴。”
朱棣竖起大拇指，“这个提议好，酒要大碗，肉要大块！”
先是绑票收钱，接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到底是王府，还是梁山，这一家子都是梁山好汉不成？
等到酒席摆好，柳淳酌量道：“王爷，王妃，容我多说几句。当下光是靠从商人手里拿钱，填了当下的窟窿，还解决不了北平银行的真正困局。”
朱棣放下了筷子，“你打算怎么办，就直说吧！”
“王爷，银行的使命在于资金融通，调剂有无。老百姓把多余的钱存进来，银行把钱集中起来，贷出去……普通老百姓会经营的太少了，这钱还要落到大商人的手里才行。如果现在把他们都给抄家了，难免有竭泽而渔的问题，得不偿失啊！”
朱棣咬了咬牙，他爹朱元璋就喜欢竭泽而渔，动不动就把人迁居凤阳，家产悉数充公。过去朱棣还不理解，现在他觉得与其让商人豪强为非作歹，还不如直接都给干掉呢！反正这帮家伙就像韭菜似的，噶了一茬还能长出一茬！
“柳淳，你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赶快说吧！”
“王爷，我们现在要动起来，要给商人创造发财的机会，把钱都吸引过去，免得他们兴风作浪。”
“吸引到哪里？”朱棣好奇道。
柳淳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就是北平城！王爷，咱们该扩建北平了！”
徐妙云突然冷着脸道：“柳先生，不管怎么办，都不许便宜了后院那些没良心的！”

第494章 都不要脸了
徐氏还真是快意恩仇，不过谢奎可是你的舅舅啊，难道就没有一点情分？
“说是舅舅，其实也不算。当初他就犯了事，是我爹求先帝，才保下了他的性命，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两家的情分早就断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甘心当个生意人！”徐氏冷冷道：“我以前觉得他还老实，就给了他点脸，可谁叫他给脸不要脸，这就怪不得我了。”
徐氏很认真对柳淳道：“你随便处置，就算弄死了，也没事。反正他都多活了二三十年了，够本了！”
柳淳简直无言以对，他见过蜀王妃蓝氏的彪悍，如今又领教了徐氏的残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真的……应该感谢上苍，感谢老天，等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赶快筹备一场婚礼，一定要热热闹闹，好好补偿徐妙锦，对了，还有李无瑕，要是再耽误人家，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王妃，商人善于经营，他们能把资金、劳力、土地组织在一起，寻觅市场，发现财富，要想富国强兵，离不开他们。但是呢，商人又最是野心勃勃，他们总想着用财富的力量，去影响整个天下，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谋财的工具……这就不可以了。对于一个朝廷来说，赚钱绝对不是第一位的。”
“两宋那么富庶，却比不上汉唐雄风！说到底，一个国家，要先维护公平正义，捍卫百姓的尊严。要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魄。这样才能让百姓归心，才是真正的盛世。”柳淳笑呵呵道：“燕王殿下，臣衷心希望殿下能够成为超越汉武帝，唐太宗的千古一帝！臣提前敬殿下一杯，为殿下贺！为大明贺！”
马屁来的有点突然，也有点生硬，可朱棣却很喜欢，真心喜欢。
他举兵靖难，就是因为他坚信，自己才是父皇最合适的继承人，而且自己有一天也必将超越父皇，超越历代明君英主！
“这杯酒，我喝了！”
……
朱棣放下了酒杯。激动的情绪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凝重。
“柳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现在要大修北平城，这个本王赞同，的确要修。可刚刚经历战乱，民生凋敝，不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就大兴土木，我怕民间承受不住啊？”
柳淳摇头，“殿下，大兴土木有两种，一种是耗损民力，一种却是增加民财。只看怎么运用罢了！”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这是很多历经战乱的朝代，都会采取的方式，往往也有利于恢复经济。
可是在后世，还有一种经验，那就是大规模的战后、灾后重建，越是经历战争，就越是要加大投入，动员一切力量，往往在几年之内，就会取得非凡的效果，这种积极有为要比无为而治的效果好多了。
当然，积极有为，是需要有一定基础的。柳淳十多年前就在北平播下了种子，此刻有条件可以尝试一番。
柳淳向朱棣和徐氏讲了大致的构思，夫妻俩听得频频点头，眼睛冒光。
“妙，真是妙不可言啊！”朱棣抚掌大笑，“很好，就按柳淳说的办！我会下令，各处调拨粮食，全力配合。王妃，你也该意思一下啊！”
徐氏含笑，“都听王爷的，妾身手上还有些产业，暂时能凑出二百万两，可以交给柳大人。只不过……我想占一些股份。”徐氏似笑非笑，“怎么样，柳大人可愿意答应？”
“这个没问题……王妃打算占多少？”
徐氏轻笑，“我是不大清楚的，只是听闻先帝创办皇家银行，就占了全部的股份，我当然不敢跟先帝比，我就要八成就行！剩下两成，留给柳大人。这么安排，不算贪吧？”
这还叫不贪啊？
若不是惹不起，柳淳都想拍桌子！
朱元璋虽然也过分。可人家毕竟搬空了内帑，比你们两口子可大方多了。
“王妃，我对钱财没什么兴趣。当年皇家银行的时候，先帝要给我股份，我也是没要的。这一次我就更不会要了。不过我建议王妃还是适当释放出一些股份。毕竟要借助商人的力量，去推行，还有，要给靖难军的诸将一点甜头儿。”
朱棣一听，连连点头。
他采用了柳淳的办法，奖励了下面的人，可那些将领毕竟出生入死，立下了大功，虽然提拔了官职，但是赏赐却打了折扣。
不把他们喂饱了，难免会有所怨言。接下来对付朱允炆，还离不开他们呢！
“这样吧，我们只保留一半的股份，剩下的商人两成五，诸将两成五……至于柳淳……你的那份就算了。”朱棣冷笑，“你是没要皇家银行的股份，可你赚得比那个多得多，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话放在这里，扩建京城，那些地皮，房产，你不许占。之外的，你能捞到多少，都是你的！就当我们夫妻给小妹的嫁妆了！”
好嘛！
朱棣把什么都挑明了，柳淳也不好多说。
只能站起身，先对着徐氏施礼，“见过大姐！”然后又转向朱棣，“见过姐夫！”
徐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开心坏了。
“当年我就觉得你跟小妹是一对，只可惜当时你们年纪太小，好容易走到了今天，只能说好饭不怕晚！”
朱棣也笑道：“从今天起，可就是一家人了，来，一醉方休！”
……
不出意外，柳淳又喝醉了，他这个酒量啊，是真的没救了。别说喝不过朱棣，连徐氏都斗不过……真怀疑朱棣私下里跟徐氏，是不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上演一幕多年夫妻成兄弟的戏码！
柳淳宿醉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大黑猫慵懒地趴在桌子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看见铲屎官又活了，猫主子才放心大胆睡了，两个爪子下还牢牢按着鱼干……
柳淳瞧了好半天，除了能哀叹人不如猫，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想去洗漱，然后吃点东西……就在这时候，外面脚步声响起，朱能第一个冲了进来。
“柳兄弟，柳兄弟啊！”朱能笑嘻嘻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柳淳白了他一眼，“你准备什么，你儿子月考零分！”
“啊！这个小兔崽子！我非打死他不可！”朱能气哼哼的，可瞬间又变了小脸，“小孩子慢慢教，这个股份的事情，你看要怎么办？”
柳淳点头，“消息够灵通的，当然是出钱，赚得多，分得多，赚得少，分得少。赔本了，就认命呗！”
朱能才不怕呢！
“柳兄弟啊，这么多年，你做生意就没赔过！我入三万两！”
他刚说完，有人就不忿道：“三万两算什么，我出十万！”能这么财大气粗的，除了徐增寿，还能有谁！徐四公子和谢奎可不一样，他是徐氏的亲弟弟，哪能少了他。
“我也出十万！”又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谁啊？
李景隆！
这家伙自从归顺朱棣之后，得到了朱棣的承诺，除了领兵，想干什么都行！也不知道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竟然也知道了。
如果说光是他们也就算了，不一会儿，丘福也来了，扔下三万两就走了……他是个穷鬼，刚刚被柳淳敲了一笔，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不会是赃款吧？柳淳思量道。
没有一个时辰，北平的诸将越来越多，最后清点下来，好像就剩下张玉和蓝玉没来。
总算还有两个不爱财的，挺难得！
柳淳正想着呢，突然有个年轻人来了，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粉嫩粉嫩的，五官清秀，简直像个大姑娘似的，一说话还会脸红。
不过要知道这家伙是谁，绝对不会被他的外表欺骗。这小子叫张辅，是张玉的长子，这次守卫北平，他是朱高炽的贴身护卫，亲自斩杀了几十人，被称作玉面煞星！
张辅冲着柳淳深深一躬，“小侄拜见柳大人，父亲在外面练兵，派遣小侄过来，递上二十万两银子，请柳大人收下。”
“二十万！”
柳淳暗暗咋舌，都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要不是入股，谁能知道，张玉竟然是个大富豪！
简直比徐增寿和李景隆还有钱！
他不会有贪墨的问题吧？
张辅倒是坦然，“请柳大人放心，这钱王爷知道的。”
既然朱棣知道，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刚刚还说只差蓝玉和张玉，现在来了一块玉了，就是不知道老岳父能不能坐得住了，您老可千万撑住武人的面子啊！
正在柳淳思量的时候，突然脚步声再度响起，本来很热闹的书房，一大群人，看着这个高大的身影，全都退避三舍，纷纷告退。
转眼之间，就剩下柳淳和他了。
“我说道衍大师，你来凑什么热闹！”
道衍轻笑：“出家人不爱财——越多越好！老衲也想凑个热闹。”
“这个……道衍大师，虽说吧，这是半卖半送，但是也要出钱的，你一个穷和尚，哪来的钱啊？”
“哈哈哈！”道衍大笑，“柳大人，你几时听过，有穷和尚啊？”
柳淳道：“道衍大师，我是听人讲，你从来不收香火钱，你的寺庙有一块田，你自种自吃，还规定不劳不食，我没说错吧？”
道衍点头，“柳大人，你还真的在老衲身上下了功夫，知道老衲的习惯……可老衲问你，我有个爱好，你知道吗？”
“这个……你喜欢收藏佛像，尤其是前朝的佛像，最是喜欢不过了。”
“哈哈哈！柳大人，那你说佛像是用什么做的？”
柳淳瞬间脸色就变了，“大师，你打算把佛像给……”
道衍宝相庄严，微微颔首道：“破灭眼前之佛，才能窥见心中真我！老衲已经看开了，不在乎了！”

第495章 要有学区房
柳淳很想静静……跟这么一群不要脸的在一起，实在是太容易变坏了，你说你一个贼秃，连佛都不尊敬，你还能害怕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这个老贼秃才会一直鼓动朱棣夺嫡，还真别说，竟然让他给弄成了。两千年来，唯一的黑衣宰相，道衍，辣是真的牛批！
“道衍大师，你打算把铜佛像都熔了？”
“不光是铜的，其实好些都刷着金粉，还刷了不止一层。你要是在庙里就知道了，每年佛的脸都会胖一圈。多少年积累下来，佛爷的脸皮很厚很厚的。你可以先剥了脸皮，然后再熔了佛身，放心，佛爷不会责怪你的。”
柳淳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老贼秃真下得去手啊！
“大师，其实吧，几尊佛像，值不了多少钱的！”
“不是几尊！是几十尊！我手上的铜就有几万斤！还不算黄金！”
“几万斤！”柳淳咽了口吐沫，“算我没说！”
铜的用处可太大了，不光是铸造铜钱，还能用来做火炮……而且海船上，就需要许多的铜制部件。
众所周知，在海上最要命的就是盐雾，高温，高湿，高盐，铁器根本承受不住，因此许多零件必须用铜，甚至要用银子……直到后世，在许多新材料出现之前，船上依旧使用这些珍贵的金属。所以拆船一度是很赚钱的生意，很有可能，某一艘船的把手就是用银子做的，外面还会刷上一层金粉！
毫无疑问，道衍手里握着个宝藏。
“大师啊，你很缺钱吗？”
道衍摇头，“老衲还不至于没钱花！”
“那你投资入股干什么？”
道衍叹了口气，“你想听真话？”
“当然！”
道衍意味深长点头，“贫僧要证明自己！本来贫僧觉得辅佐燕王登基，就可以名垂青史，大功告成。可现在看来，功劳被你抢走了太多，老衲琢磨着，要是成了古往今来，最有钱的和尚，也是很不错的，所以贫僧决定……”
“你还是别叫贫僧了。”柳淳不客气打断了道衍，没好气道：“大师啊，你看这样行不，我聘请你担任整个开发项目的总顾问吧？”
“顾问？”
“对！”柳淳笑嘻嘻道：“这次的手笔非常大，牵涉到的人口，怕是以百万计算。这房子的风水格局，整个北平该如何规划布置，都离不开大师帮忙啊。”
道衍没有推辞，“老衲学究天人，融汇三教。让我帮你，最合适不过了。你说吧，让老衲怎么帮你筹谋算计？”
柳淳摆手，“我没那么多讲究，我是想让大师帮忙，要让商民百姓，达官显贵，相信哪里的风水好，哪里的价钱高——你懂了吧？”
道衍眨巴了一下老眼，似懂非懂。
“柳大人，你不是建房出售吗？怎么还价钱不一啊？”
面对这么白痴的问题，柳淳简直要笑出声了，“大师。论起玩阴谋诡计，我是甘拜下风，可这赚钱发财之法，大师还是差了不少啊！”
……
自从道衍出了柳府，一些传说就在京城流传开……比如说某年燕王曾经做梦，说有一对老夫妻向燕王辞行，朱棣不胜其烦，只好答应。
结果这对老夫妻竟然是北海的龙公和龙母，他们推着水车离开北平，原来这对龙公龙母受了元朝的封赠，想要带着水脉离开北平，让几十万军民渴死。
燕王一觉醒来，向道衍大师请教，大师立刻警觉，燕王亲自纵马出了北门，追上老夫妻，二话不说，砍下二人的脑袋。
道衍大师将一颗人头埋在了北平之下，一颗埋在了六十里外的潭柘寺。
北平的地下，有两颗龙头，有两条水脉……这一次扩建北平，要镇住孽龙，聚集水脉……谁能选择到风水绝佳的住处，从此之后，富贵荣华，再也不用担心了。
不光有传说，还有简易的地图，在京城快速流传。
“行！不愧是道衍！可光是这个还不够，我再加点料！”
柳淳拍案叫绝之后，在几处风水绝佳的位置，又添了几个圈。
“这是新的学堂！”
没错，值钱的宅子，怎么能没有学区呢！
柳淳把学生刘政叫了过来，“你现在就按照我的规划，在这些标准好的地点，规划最好的住宅，然后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如果现在不下手，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刘政捧着地图，仔细看了好半天。
他是不懂风水怎么回事，可道衍选择的几处，都是交通便利，邻近衙门的所在，不止道路宽阔方便，而且因为邻近衙门，环境非常好，地痞流氓什么的，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连个要饭的都看不到！
如果再按照柳淳所说，要在周围建造学校，那可就完美了！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刘政都动心了。
“师父，你看我，我能不能买一座宅子？只要两进的院子就成。弟子在北平，还没有安身之地呢！”他委屈巴巴道。
柳淳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头，“那个……你放心吧！这个宅子，你是指定买不起了，我也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好好干活，没准有朝一日，燕王会赐你一座宅子！”柳淳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到时候未必能有空余的土地。你要是听师父的，还是退而求其次，就在南门里那一带，尽早下手，不管多破，先买下来。接下来，内城的房价，会涨得很凶的。”
刘政真的傻眼了，欲哭无泪，实在是扎心！
自己好歹也是个布政使出身的高品官员啊，连我都买不起的房舍，你老人家到底是给谁准备的啊？
刘政是彻底放弃了，可这北平城，什么时候缺少有钱人了？
道衍大师钦定的风水宝地，邻近新式学堂，后代入学之后，那就是柳学门徒，就是柳大人的门生，那可是一步登天啊！
无论如何，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也都值得，必须要买下宅子。
因此道衍的佛寺，柳淳的府邸，各个高官的家中，甚至还有人往王府跑，全都在打听这些房舍的事情。
很快传出了令人震撼的消息，徐增寿为了购买一所五进的超级豪宅，直接交了五万两定金。
曹国公李景隆晚了一步，五进的宅子没了，他一口气买了三所三进的宅子，光是定金就十万两！
乖乖！
这是多大的手笔啊？
定金就这么多，后面还要付钱才能拿到房子，拿到了房子，又要装潢……算下来，没有几十万是不够用的。
真是富贵之家，让人羡慕得流口水。
咱们没有徐增寿的财力，没有李景隆的手笔，咱们就买个小点的，哪怕只有一进的院子也行啊，这可是传家的玩意，买了一套房子，几代人跟着受益！
买！
无论如何也要买！
……
“总算是不负所托，把火点起来了。”道衍一屁股坐在柳淳的对面，“你的定价倒是不低，可等着房子盖完，怕是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行吧！等你都卖出去了，又要不少时间吧！”
柳淳哼了一声，“我说道衍大师啊，你也心眼太实在了，我已经让北平银行动起来了！”
“北平银行？他们能干什么？不是早就废了？”
“错！北平银行已经得到了八百万的注资，起死回生……而且北平银行已经开始针对京城的房产，提供贷款了！”
“贷款？”
“对啊！只要有人贷款买房……我们就能拿到房子的全款，然后呢，手里有钱了，就能一边盖着，一边继续开发新的房产。大师，你还要编的新故事，帮我买房子才行啊！”
道衍目瞪口呆，“你先等等！你没有盖房子，就给卖了出去！你是不是压根就没钱盖房子，你给老衲说实话！”道衍急了，“你赶快说，我们给你的那些钱，你都干什么了？你是不是要坑我们？说！”
这和尚遇到了钱的事情，半点也不马虎。
“大师稍安勿躁，我是拿了这些钱，而且呢，我也没有用来盖房子……不过你放心啊，我是用在了更关键的地方！”
“什么关键的地方？”道衍追着不放，根本不信！
“大师随着我走一趟就知道了，对了，燕王，还有二殿下和三殿下也要一起去。”柳淳笑呵呵道，充满了自信，从容不迫。
可在道衍的眼里，他有种强烈的不安……柳淳啊，你小子不是空手套白狼吗！这能行吗？万一让人识破了，不买你的房子，或者中间出了问题，你没钱了，这个戏法还能变得下去吗？
道衍充满了怀疑，他非常想知道，柳淳能有什么逆天的绝招。
老衲的钱可不能打水漂啊！

第496章 王妃，发财了！
道衍随着柳淳离开北平，一路向东疾驰，他这才知道，柳淳的目的地是海边。
“柳大人，你在京城卖房产，跑海边干什么？难道还要在海边盖房子？”
朱高燧伏在马背上，兴奋叫道：“我猜是要建海景房，对吧？”
朱高煦哼了一声，“建完你要啊？这么偏僻，什么都没有，饿了只能吃大螃蟹，大海鱼，多惨啊！”
朱小三眨巴眨巴眼睛，真不知道天天吃大螃蟹有什么不好的。
朱棣道：“柳淳，到了现在，你该揭秘了吧？最起码让咱们几个人清楚清楚。”
柳淳含笑点头，“王爷，大师，我计划靠着大兴土木，恢复经济，靠着房产，吸纳资金，积累财富……可这件事情稍微不慎，就会遗祸无穷，说句实话，我也是如履薄冰，如临大敌。大兴土木，肯定要大量的劳力，如果占用了民夫太多，影响了农耕，势必引起百姓的不满……所以这一次不能无偿动用民夫，必须给工钱。只要能给百姓合理的报酬，大兴土木不但不会伤损民力，还会促进经济发展……就有些类似以工代赈，把普通百姓变为建筑工人，既能改变城市面貌，又能让工人赚到钱，还能发展城市的工商业，一举多得。”
“不过……还是那句话，民以食为天。北方人口本来就不多，这么大规模折腾下去，万一粮食不够怎么办？万一挤占了农村的劳力怎么办？”
柳淳连续发问，然后又自问自答道：“我琢磨着，不能光靠北方，我打算在邻近京城的地方，开辟一个大型的海港。有了港口之后，船队就可以从倭国和高丽弄到粮食，甚至抓捕倭寇，充作苦力，替我们修城建房！”
好想法！
朱棣对倭寇可没有什么好看法，不只是朱棣，包括老朱都是……元朝两次远征倭国失败，结果就给了倭国脸，他们以为有神风保护，就经常袭扰大明的海疆。
在洪武年间，浙闽，甚至海南，都遭到了倭寇的荼毒。
这帮倭寇经常抢掠女人和劳力，退到海上的倭巣，充当俘虏，最多的一次超过了一万人。为此朱元璋不得不派遣汤和去巡视海疆，巩固海防。
“对倭国下手，我是同意的，只是倭国贫瘠，未必能拿出多少粮食吧！”朱棣疑惑道。
这下子在旁边的道衍立刻道：“王爷勿忧，老衲听说倭国还是藩镇林立，彼此征伐不断……我们大可以挑起倭国内战，资助一方，让他们闹腾。只要打起仗来，俘虏卖给咱们当奴隶，苦役就有了。至于粮食吗，老衲觉得完全可以用武器去换，不愁他们不答应！”
道衍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此刻老僧的大光头泛起智慧的佛光，当真是宝相庄严，慈悲善良！
柳淳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给老贼秃两个大拇指。
“大师，你不怕伤天害理吗？”
道衍朗声回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柳施主，你不用替老衲担心，只要度尽倭岛众生，老衲自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能把杀人抢掠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曲高和寡，柳淳已经不想说什么，只有朱小三，满脸的钦佩。
“师父，你比起道衍大师，还差了不少啊！”
柳淳冷哼，“我情愿意一辈子都追不上，让他甩得越远越好！”
他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海边，柳淳从双屿返回，就是在海津镇登陆……这里在元代的时候，就是海上漕运的转运中心，而且还有长芦盐场，兼具食盐和海运的便利，十分繁荣兴旺。
柳淳热切地指点江山。
“王爷请看，这里有卫河流过，如果沿海建立城市，修筑海港码头，顺便再把元代留下的运河疏通，就可以通过这里，不断吸收海外的劳力和资源，灌注给北平！”
“而且有了这个港口之后，可以向南接近山东沿海。山东人杰地灵，百姓众多。我们还可以挖朱允炆的墙角，吸收更多的人员进入北平。除此之外，还可以向辽东输送人员，开发整个辽东，将辽东作为我们的粮食基地……如果做成了这件事，京城就再也不用担心粮食不够吃了！”
柳淳牵着乌锥马，跟朱棣漫步在海滩上，道衍陪同着，有茫茫大海在眼前，心胸完全打开，思绪飞扬，越聊越高兴。
“我们还要发挥海上的优势，现在东南的那帮人甩开了皇家银行，争相走私，只知道满足自己的胃口。这回咱们就要给东南的那些人一个教训！海上贸易，那是要靠拳头的，仗剑经商，没有海军保护，商人就是一块肥肉！他们那些东南的大户，海商豪强，跟咱们比起来，就是一群散户！海外贸易的这块肥肉，我们必须独吞。我打算尽快筹建船厂，扩充水师规模，我们有几十万的步卒骑兵，水师至少要有五万人以上，还要增加商船队，在五年之内，要建立起三千艘船只的规模。海上捕捞也要进行，尤其是捕鲸，必须加快，原来我在应天做过，现在要挪过来。”
“捕鲸不光能提供鲸肉，鲸油，还能提供肥料，整个北方的气候，相比起南宋的时候，变暖了不少，北方有了发展的绝佳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
柳淳充分发挥了忽悠的本领，朱棣那么稳重的人，道衍那么深沉的一个老家伙，都让柳淳说得热血沸腾，更遑论两头小猪了，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帅！
太帅了！
纵观天下，能做这么大规划的，唯有咱们师父一人而已，除了他，谁也不行。
如果做成了，哪怕只是成功一部分，整个靖难军的实力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粮食危机化解了，人口增加了，商贸繁荣了，钱也有了，试问皇位还会远吗？
朱棣越发理解，难怪父皇那么偏爱柳淳呢，这么能干的臣子，实在是太难得了，几千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啊！
可谈了大半天，朱棣才想起来，“柳淳，你这么大的规模，怕是花钱不会少吧？你打算从哪里弄钱呢？”
“这个……王爷圣明，只要京城的房舍买卖顺利，启动资金就会有的。只要能运转起来，就能从四面八方，吸纳资本，完成整个规划了。”
朱棣还没开口，道衍突然冲过来，怒气冲冲，质问道：“柳淳，老衲之前问你，要怎么让京城的房产卖出高价。你领着王爷和老衲到了海边，现在王爷问你，要怎么在海边建立港口，你告诉王爷，要等着房舍卖出去！”
道衍怒目圆睁，怪叫道：“柳淳，你给老衲说清楚，你这是不是买空卖空？你到底能不能做到？”
老贼秃是真够厉害的，居然戳穿了柳淳的心思。
“大师稍安勿躁，我估计啊，现在京城那边，已经开始抢购了，放心，放心啊！”柳淳自信满满道。
道衍才不听柳淳的呢，这小子除了会忽悠，就没别的本事了。这么大的事情，就寄托在一件怎么看都不靠谱的事情上，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反正道衍惴惴不安。
朱棣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海津镇住一宿，然后马上返回北平，瞧瞧进展如何！
他们不知道，就在今天晚上，一场说明会已经在京城举办起来。
刘政脱了官府，穿着一身青色丝绸长袍，儒雅随和地站在台上，在下面，坐着数百位北平的豪商名流。
只不过真正让他惶恐的是背后，就在三楼雅座，王妃徐氏带着妹妹徐妙锦，在上面看着……大将朱能、丘福，包括刚刚回京的张玉，也在盯着！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徐增寿，李景隆，甚至连蓝玉和冯胜都来了。
刘政没说话之前，下意识向头上瞧了瞧，全都是神仙，如果事情办砸了，不用等师父回来，自己直接在前门楼吊死算了！
“咳咳！诸位贤达，在下受命，向你们做一个说明！”刘政用手里的木棍，指着硕大的北平地图。
“大家请看，这一次要出售的房舍，集中在三个坊……由北向南，是仁寿坊、照明坊、和澄清坊……大家请看，这三个坊，正好在王府的东面，距离很近，徒步用不了一刻钟。大家可以想想，跟王爷做邻居，是何等的荣耀！”
“不止如此，在这里是隆福寺，道衍大师亲自主持，可以早晚听经，祈福上香。家中女眷不用长途跋涉，出了家门，就能到达。”
“这里，还有杜氏医馆，已经在建，京城第一名医，就在身边，给诸位的健康，保驾护航！”
“还有！最新的北平大学堂，也要建在仁寿坊，这座北平大学堂，专门讲授科学课程。我提到的这三个坊，都在招生范围之内。”
“诸位，只要在这里置产业，买房舍，从此之后，大富大贵，平步青云，光宗耀祖，子孝孙贤啊！”
刘政扯着嗓子，吹成了一朵花……真是可怜，堂堂太学生，一省布政使，竟然成了叫卖的牙人，斯文扫地啊！
更让刘政惊讶的是，他说得这么卖力气，下面的人，竟然半个说话的都没有，大家只是看着，太丢人了。
刘政可急了，“诸位，我可要提醒大家伙，这次重建北平，是要建立百年基业，从此往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而且不是每一块地，都能拿出来做住宅的。事实上许多土地要留给京城的本地户，能拿出来买卖的，不足三成！而盖大宅子，尤其是邻近王府的大宅子，更是少之又少，稀缺就是价值啊，极度稀缺，万金难买啊！”
刘政说到这里，下面人终于有了动静，大家伙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议论。刘政暗暗松了口气，这开头真是不容易啊！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站起来，吞吞吐吐道：“大人，你说的很好，可是这么一块宝地，四周都是达官显贵。我们买到手里，会不会被人欺负？朝廷谁能给我们做主？”
这一句话，可算是问到了关键，让刘政也吓了一跳。他光想着怎么吹，竟然忘了这件事情。
在场的算是有些身价的商人，可是跟朝中权贵比起来，还差得太远了。
千万别有钱买，没命享受！
这位刚刚问完，下面又有人念叨了，果然，许多人都担忧，刚刚王府就抓了几十个商人，现在还生死不知呢，他们买了房子，不会也被抓起来，当成肥羊吧！
刘政被问得冒了冷汗，这是王妃干的事情，他怎么好答复啊？
下面的议论，很快传到了楼上。
徐妙锦冲着大姐一摊手，“下面都看着姐姐哩！”
徐氏咬了咬牙，冷若冰霜，“这是要逼宫啊！”
徐妙锦吓了一跳，惊道：“大姐，你不会准备把他们都抓起来吧？千万别搞砸了啊！”
徐妙云突然笑了，春风化雨，“小妮子，想什么呢！快去，把咱们舅舅请来，把大家伙都叫来……我要让他们瞧瞧，咱燕王魄力！”
半个时辰之后，徐妙云亲手搀扶着谢奎，笑呵呵出现在了大堂之上，后面还跟着几十位商人。
“舅舅，请入座……这些最好的房舍宅子，就请舅舅随意挑选吧！”徐妙云扶着他坐下，还顺手倒了一杯茶！
多大的恩典啊！
谢奎听着徐氏的关切的话语，心里头冒凉气，好一个丫头啊！这是用着我了，不然我这条老命没准就丢在了王府的马棚里了！
可他敢说吗？
不敢！
死也不敢！
“呵呵……诸位，这些日子，我们一直跟燕王府商量北平发展的事情，我打算先买二十套宅子。这往后来北平的人多了，有了宅子，吃租金就不是小数目了，更何况价钱还会往上涨呢！”
谢奎带头之后，又有几个商人也表态了……一瞬间，场面就热了起来！
大家伙早就垂涎三尺了，连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买！
买！
买！
无论多贵，我们都要买！
刘政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冰火两重天，刚刚冷得吓人，现在热得疯狂。
几百名商人，你争我抢，多的几十套，少的也有两三套，从五进豪宅，到一层小院，真是只是临街房舍，全都遭到了哄抢……
刘政第一次知道，原来北平的有钱人这么多！
前半夜在激烈争夺，后半夜，刘政紧张计算，直到拂晓……他颤抖着双手，将一份清单送到了徐氏面前，“王妃……发，发财了！”

第497章 燕王有赏
“发财了？有多少钱？”徐氏直接开门见山。
刘政没说话，只是把清单双手奉上，还是请王妃亲自观看吧。
徐氏展开，一眼扫过去，她就觉得心脏砰的一下，剧烈跳动，她敢发誓，绝对比当年洞房花烛夜，还要激动三分！
稳重，一定要优雅，你可是燕王妃，还要母仪天下呢！
徐氏绷着脸，缓缓道：“天色不早了，忙活了一个晚上，你也乏了，去歇着吧。”
刘政答应，反正把清单交上去，他就如释重负了。
不得不说，人和人的差别真大！
你瞧人家徐王妃，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可面对这么多钱，人家处变不惊，泰然自若，就是这份从容，活该母仪天下。
自己虽然当过布政使，说到底还是程度不过，境界不行啊！
他摇头晃脑，返回家中。
刘政不知道，就在他走后，徐氏就火急火燎，把清单贴在眼前，仔仔细细瞧着，这帮商人认购的宅子，达到了惊人的三千一百多！其中顶级豪宅，售价超过三十万，最普通的四合院也有三千两。
平均下来，至少在一万多两，也就是说，这张清单价值四千万两！
四千……万！
疯了！
疯了！
徐氏不是没见过钱的人，她爹是中山王徐达，她的丈夫是燕王朱棣，她见过钱，可恰恰因为见过，她才知道，这么多钱，是多么难得。
朱棣这些年跟着柳淳做了不少经营，靖难之前，每年向应天贩运货物，还要占漕运的便宜，可一年算下来，纯利还不超过五十万两。
即便如此，朱棣都偷着笑了，因为这笔钱差不多够支持王府三卫的军饷了。北平的其余田赋、盐引、税收、缴获，还有各种铺面生意，杂七杂八加起来，足够他养兵，还能添置最精良的兵器铠甲。
在诸位藩王当中，朱棣是轻松的，他平时没少夸口。
徐氏兢兢业业替丈夫搭理家业，一年下来，王府能结余几万两已经很不错。如果赶上了要出征，王府不但没有剩余，还要拿出钱财，抚恤牺牲的将士。
所以说外人看起来，风风光光的燕王府，也没有多少余财。
等到靖难爆发之后，为了对付朝廷的围攻，各种开销，简直跟流水一样……徐氏曾经跟朱棣说，怀疑她私藏了钱财，大可以去搜，事实上，徐氏不但没有私藏一文钱，还把她的陪嫁都变卖了。
在王府的后院，就剩下几十口空荡荡的箱子，外面贴着封条，里面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徐氏有苦头只能自己扛着，连丈夫都不敢多说。
可谁能想到，转眼之间，她手里就握着近四千万两的巨款！
四千万啊！
这要是都变成银子，只怕能把燕王府堆成一座银山。
发财了，发大财了！
柳淳的本事，真是让人五体投地。
反正徐氏是彻底服气了。
她迫切想要跟朱棣商量，要怎么办才好。偏偏朱棣跟柳淳出去了，也有等着他们回来了。徐氏抱着清单，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敢坐着，也不敢休息。
时不时还要瞧瞧，看看上面的数字是不是错了？
这份忐忑啊，简直难以形容。
一个人扛不住，干脆把徐妙锦叫过来，有人陪着，总会好一点。
“大姐，你睡不着了吧？”徐妙锦甜甜笑着，徐氏气鼓鼓道：“江山社稷，都在这张纸上，你说我睡得着吗？你的那个柳郎啊，真是害人不浅！”
徐妙锦掩口轻笑，“姐姐，你知道不？十年前，我就有过这样的感觉。”
“哦？你怎么熬过来的？”
徐妙锦道：“我当时啊，手里有了大宁钢铁厂的股份，有了好多好多的钱。我就跑去买地，围着咱们家的家庙，我买了一圈地，然后我就给封上了，你知道不……大哥和大嫂都气疯了！”
徐妙锦前仰后合，开心地像个孩子。
“那是我最放肆，也最快乐的一件事。从，从那以后，我就认准了他！”徐妙锦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脸蛋通红。
这一次徐氏没说什么，而是伸手拉住了妹妹的腕子。
“姐姐懂了，柳淳是个有本事的人，还是有大本事，值得你为他等这么多年！”徐氏道：“啥也别说了，姐姐把手头这点事弄好了，我就给你张罗婚事，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可不能弱了咱们徐家的威风！”
“嗯！”徐妙锦轻轻点头，她情不自禁，伸出胳膊，保住了大姐的脖子，像是个树袋熊似的，扑在姐姐身前。
“大姐，你可真好！”徐妙锦总算放心了，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再也没有绊脚石了，终于能放心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淤积在肚子里的委屈，都涌了出来，变成了滚烫的泪，挡也挡不住。
徐妙云伸手，擦了擦妹妹眼角的泪，“乖，别哭了，都是大闺女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对了，你不是跟柳淳学过经营之道吗，你来告诉大姐，这些钱里面，有多少是咱们能用得上的……你可不知道啊，现在四处都是窟窿，就等着钱往里面填呢！”
徐氏拉着妹妹算账，徐妙锦看着清单，突然轻笑，“姐姐，我跟你说实话，这里面的钱是不少，可真正能用来填窟窿的，很少很少……闹不好，还要填进去更多！”
徐妙云不解，“妹妹，你没胡说吧？那，那柳淳教你的是什么啊？”
“他教的是支配财富……说穿了，就是借别人的钱，替自己做事，在柳学门里，这个叫信贷资本。他说，这是自从秦汉以来，一直缺少的东西，只要用好了信贷资本，大明就能更上一层楼。其实他帮先帝规划皇家银行，鼓励海外贸易，推行均田变法……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只可惜先帝走了，这么长远的规划，这么大的一盘棋，都落到了姐夫手里。所以说，姐姐你才是真正有福的人！”
……
朱棣返回了北平，发现王妃两个眼睛通红，憔悴不堪，吓了一跳。
“夫人，谁给你气受了？难道说进行的不顺利？”
徐氏叹口气，“不是不顺利，是太顺利了，顺利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说着，将清单交给了朱棣。
朱棣越看越惊讶，忍不住低呼：“怎么这么多钱？”
徐氏意味深长点了点头，原来朱棣也做不到淡定啊！
“王爷，给了你，我就能安心休息了，你可要和柳先生好好商量，这么大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千万小心啊！”
朱棣摸不清夫人的心思了，明明赚大了，怎么还让自己小心啊？
他只好重新返回议事厅，来见柳淳。
“你小子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淳胸有成竹，笑道：“王爷，接下来自然是让这些纸面上的财富，变成真正的财富。”
朱棣闷声道：“你别绕弯子了，直说，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是要钱。”
“还要钱？”朱棣瞪圆了眼睛，“你想管谁要钱？”
柳淳笑了，“王爷，是这样的，王妃主持了一个说明会，我们拿到的只是意向，这帮人还没说要买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释放一些案例，让他们实实在在，看到一夜暴富的例子！”
朱棣没好气道：“我看不出谁一夜暴富，你不会说的是自己吧？”
柳淳连连摆手，正色道：“王爷，我这次连点股份都没占，跟我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我是说，您手下的那些大将，劳苦功高，该给他们一点甜头了。”
朱棣困惑道：“他们不是入股了吗？等着分红就是，还要什么？”
“哈哈哈！王爷，分红太慢了。我想是这样，您给每位将军赐一座宅子，然后呢，按照功劳大小，分赐不等的购买权。这可不是免费啊，是要他们出钱，当然了，会比市价低很多。算是给将军们的福利。”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要给他们东西，就直接给，你还收钱，未免显得本王太小气了把？”
“王爷，白给的东西，怎么会感觉到珍贵！请王爷放心，大家伙很快就会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寸土寸金，什么是一夜暴富！”
朱棣摸不透柳淳的套路，反正就让他安排吧，反正出了事是他兜着，有好处就归自己。想到这里，朱棣干脆去找徐氏去了，娘子这么辛苦，该去关心关心了。
柳淳知道，自己就是个劳碌命，也没啥说的，他立刻把消息传达下去，告诉了所有将领。丘福身为朱棣心腹，自然知道了。
可是丘福此刻却是凄惨到了极点，他之前两次打赌，都输给了柳淳。
等到柳淳要开发房产，其他将领争先恐后入股。
丘福哪来的钱的啊！
他想来想去，直接去找了谷王，一句话，我救过你，五千两太少了，一个藩王的命，怎么也值三万两。
就这样，丘福用近乎勒索的办法，弄到了三万两，算是入股了。
好在丘福还没有傻透，他领教了柳淳的本事，跟着这家伙，是不会亏本的。
只不过他也太过分了吧？
红利没见到，现在赏赐宅子也就罢了，怎么还要钱啊！
按照通知，他有用五个宅子的优先购买权，不过要想买下宅子，需要缴纳三千两，一共是一万五千两！
开什么玩笑？
老子哪来这么多钱！
谁愿意买谁买，反正老子是不买了，逼急了我把入股的钱也抽出来，老子不跟姓柳的玩了。
丘福气哼哼出了家门，正准备去燕王府，突然有几个人拦住了他。
“丘将军，小的们是您的老乡，前些时候，还卖给您乌锥马来的！”
提到了乌锥马，丘福就生气，板着脸道：“你们干什么来了，我现在没钱买马，快点滚吧！”
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立刻跪倒，“丘将军，小的们是来送钱的，我们恳请将军，一定要把那几个宅子买下来，我们愿意出五千两银子买一个，还请将军帮忙啊！”
五千？
老子买只要三千，转手给他们，就能卖五千！
这么说，我竟然赚钱了。
丘福懵了，领头的老者还以为他不满意，急忙道：“六千两，要不六千五也行啊！”

第498章 都要动起来
丘福出现在了燕王府，大家伙还都聚在偏厅聊天，等候朱棣的到来。不用仔细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王爷总算没有忘记大家伙，这赏赐说下来，就下来了。
“你们说，这王爷为什么还要咱们交钱，干脆直接发下来就是了，多方便。”朱能抱怨道。
徐增寿冷哼道：“你想什么呢！告诉你，外面有多少想要加价购买，给咱们打了折，已经是开天恩了，知足吧！”
朱能陪笑道：“我不是琢磨着，恩典能不能更大一些。”
张玉抱着肩膀，轻笑道：“那就要看你立多大的功劳了。”张玉话锋一转，冲着大家伙道：“现在王爷从上到下，都赏赐过来。我敢说，王爷的赏赐十分丰厚，咱们大家伙也不能不识抬举。从今往后，要好好练兵，做好准备，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就南下杀入应天，保着王爷登基！”
“说得好啊！”
众将一起跟着鼓掌大笑，结果只是最后赶来的丘福，低着脑袋，一语不发。
朱能瞧见了他，“老丘，你平时话最多，怎么不说话了，莫非有心事？”
丘福微微抬头，用眼皮夹了一下朱能。
“我挺好的，没事！”顿了顿，丘福又道：“我就是想不通，不就是一块地，几个砖头几片瓦，怎么会值那么多钱？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像疯了似的，想要抢着要？”
这可涉及到了高深的经济学，柳淳没在这里，徐增寿想了想，主动道：“丘将军，看当下的情形，燕王殿下早晚会登基称帝。那我问你，以后的都城放在哪里？”
丘福毫不迟疑，“当然要放在北平了！江南的天，我住不习惯。”这是北平将士的共识。
徐增寿呵呵一笑，“诸位，你们知道，应天的房产，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涨了多少吗？足足十倍之多！”
徐增寿道：“洪武初年的时候，百业萧条，一个铺面甚至有三五十两银子的，现在的应天，稍微像样的铺子，都是一千两以上，而且还有价无市！至于府邸，涨得就更多了。”
“你们想想，三十年十倍，相当于三年一倍啊！是不是比抢钱来的还要快？”徐增寿这么一说，许多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尤其是朱能，更是怪叫道：“这么值钱啊！那我们岂不是发大财了？”
徐增寿哑然，“何止是发财，简直是得了个聚宝盆！燕王比先帝更重视商业，这京城土地有限。除了皇宫，除了六部九卿，所有的衙门之外，再加上本地百姓的老宅，能给外来商户留下的房产土地，非常有限了。这物以稀为贵，以后还不一定涨到什么程度哩！”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烈火烹油……大家伙的兴奋都达到了顶点，一个个手舞足蹈，朱能更是喜得来回转圈。
“大家伙想想，帮我想想，这么多钱，我能干什么，你们说，我买个鼓乐队怎么样？每天吃饭的时候，让他们给我弹琴唱曲，那日子跟神仙可差不多了。”
“对了，我还要买好马，最顶尖的汗血马。”朱能说着，又对丘福道：“老丘，你可是相马的专家，到时候你要帮忙啊！”
别人都挺高兴，唯独丘福这里是低气压。朱能是想让他说话，缓解下气氛。谁想到丘福一开口，竟然让大家伙都迟疑起来。
“你们说得那么高兴！可宅子在哪里？光说值多少钱，我怎么没看到？”
简简单单的提问，却好像是一盆冷水，泼到了脑袋上。
是啊，在哪呢？
徐增寿沉吟道：“丘将军，既然王爷和柳大人要做，那就一定能做成，你不要总是泼冷水。”
朱能也道：“就是，我做个发财的梦还不行！你真是扫兴！”
丘福老脸铁青，拳头缓缓收紧，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地砖。
丘福的心情很复杂，之前让他出银子入股，丘福还能接受。现在又让他花钱买优先购买的机会，他就接受不了了……什么都没有，就让自己出钱，能行吗？
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房子一块砖都没看到，就不停掏钱，对吗？
可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还加价购买。真像徐增寿说的那样，以后会十倍上涨？
真的这么简单？
这中间就不会有什么意外？
要是出了事，谁负责，是柳淳吗？丘福觉得整个北平都中毒了，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只不过这个清醒给他带来的是痛苦而已。
你们都赶快醒醒吧！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
“诸位将军都来了！”
柳淳终于出现了，他笑着跟大家伙抱拳。
“我想你们都清楚了，这一次兴建整个北平，是为了百年基业，也是机会难得。王爷赐给大家宅子，又给你们优先购买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让大家伙能得到实惠，王爷时刻都想着大家伙的。”
这话听着舒服，朱能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十分开心。
“诸位，毫无疑问，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追随王爷，必定能飞黄腾达，流芳千古，我辈能生逢盛世，是何等不容易！”
柳淳脸色泛红，情绪激昂，许多将领比他还高兴呢。可柳淳话锋一转，情况就变了。
“诸位，大家伙也必须清楚，北平刚刚经过鏖战，已经十分凋敝。这时候大兴土木，其实是很有压力的。我们很难拿得出太多的钱财，来雇佣工人，购买材料……包括诸位的赏赐，假使府库充盈，说不定就直接给钱，给丝绸了。当然了，房产的升值是不用怀疑的。大家要是不想要宅子，可以找我换成现银，不过我敢担保，谁换了，谁就会后悔！”
换？
傻子才换呢！
现在外面多少人都眼巴眼望着，想要优先拿到房产，他们才舍不得往外卖，还要留给子孙后代呢。
“既然大家伙都知道宅子的价值，想必你们也清楚，要让一个宅子最大限度发挥出潜力。就要有相应的配套。”
“这么说吧！我现在手上的启动资金，仅仅够采购物料的开支。有人跟我讲，要量力而行，量入为出。可我却觉得时不我待！我们不是拿钱吃喝，也不是去听曲消遣，是为了修建房舍，这是百年工程！一定要尽快。”
“假使等几年之后，京城的人口再度增加，地价势必上涨。我们就要花费更多的钱征用土地，贴补百姓损失，很有可能，要花费几倍的精力和财力，才能启动建设。”
“我承认，现在做的是提前建设，成本低，收益高，效果好……我可也必须承认，提早开工，麻烦太多了。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我缺少资本……大家伙放心我不是要钱，而且这个缺口太大，不是谁能填补上的。”
……
柳淳说得有些绕，可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前途是光明的，可道路是曲折的。
如何才能实现光明的未来？
“诸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投入劳力！大举投入劳力。北平的几十万人马要动员起来。修京城的道路，挖掘水井……清理卫河，清理前朝的运河，恢复海上漕运，打通海外贸易。在北平和海津镇之间，修建道路……把这些都完成了，北平的局面就会彻底扭转。我们拥有了稳固而强大的后方，再去对付朱允炆，就没有半点困难。”
“而且这些都做好了，北平的土地价值，必定会成倍增加，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柳淳冲着所有人抱拳，深深一躬，“诸位将军，现在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的支持，不光是你们，还要下面的弟兄，要告诉他们，凡是参与整个工程的弟兄们，都可以得到优先购买房舍的权力，只要成功了，大家一起共享荣华富贵！”
柳淳说完，丘福竟站了起来，他呵呵一笑，“柳大人，我终于听懂了，其实你是诱之以利，归根到底，你是想要我们干活，对吧？”
在场的气氛有些压抑，柳淳迎着丘福的目光，坦然点头，“如果丘将军这么想，我不反驳。”
丘福哼了一声，“柳大人，如果你早点说清楚，俺老丘不会答应的！我也不要什么宅子，我就住在现在的家里，挺舒服的！”
“那现在呢？”柳淳轻笑着问道。
丘福眼珠子瞪得溜圆，突然对其他人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就让你们出点力气，不是杀敌掉脑袋！更何况为了防备南军，咱们也不能闲着，别装死了，为了你们的宅子都动起来！”

第499章 北平不养闲汉
丘福的积极让柳淳眼前一亮，或许这就是刺头儿的可爱之处，一个上位者固然喜欢听话的部下，但若全都是唯唯诺诺之徒，只会听话办事，半点没有自己的想法，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丘将军，你先别急。”
柳淳笑着拦住了他，“的确需要大家伙同心同德，才能把构想变成现实，但是呢，我们也不能盲目去做。当下的工程分为两点一线，一个海港，一条运河！”
柳淳让人取来地图，展开之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仔细观看。
两点，指的就是北平和海津镇，在柳淳的规划里，海津镇需要扩建，成为一座城市，甚至是一个超大的都市，未来要和北平并驾齐驱。
“目前海津镇需要做的是打造出城市的雏形轮廓，完成圈地……重点建设放在海港上，只有港口修成，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财源，支撑我们庞大的工程建设。一句话，如果光靠着压榨北方的百姓，还没等工程建完，估计就要烽火遍地了。”
“北平城是建设的最重要方向，围绕着燕王府，要预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一大片会成为日后最重要的所在，必须尽快迁移百姓，做好前期准备，只有这一片确定下来，其他的地方才能开始建设。”
柳淳没有直接说，但是大家伙都懂，燕王府和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宫，周围的土地，就是六部九卿，各大衙门，也就是他们办公的地方，肯定要预留足够。
围绕着皇城之外，各个坊市，就是圈钱的地方了。
“大家请看，这一圈离着王府比较近，达官显贵云集，拥有最好的条件，也是地价升值空间最大的。一套三进的宅子，目前市价在十万两左右，未来二十年，超过五十万两不成问题。赐给你们的宅子和房舍，全都集中在这一片，这也是商人最垂涎的地方。”
柳淳道：“我清楚，很多人会骂我，把宅子价钱弄得这么高，是居心叵测，不让人安居乐业……可我要反过头来说，这里是什么地方？离着燕王府，只有一条街！如果这块的房子低廉到什么人都买得起，说得过去吗？”
“现在不趁机把地价提高，难道让一些人提前圈地，捡了大便宜？我觉得也说不过去吧！既然是便宜，那就不如留给王爷！利用这些土地的收益，去做更多的事情。”
“在北平的正阳门外，要辟出足够的土地，建造新的房舍，用来安顿迁居出来的北平百姓。他们可以拿到和原来房舍相同面积的住房，同时获得一笔补偿金……这一点布政使衙门会出面处理。”
“然后就是前朝已经存在的运河，从直沽到香河到北通州，再到北平，这一条运河目前还在运转，我们需要的是清理疏通，挖深拓宽，然后在直沽连接卫河，通过卫河，直入大海。”
“我的要求是能实现河海联运，把海外的粮食，人力，钱财，物产，悉数解送北平，有了这些的供应，我们的建设会顺利许多，而且日后也会成为南下的助力。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北方跟南方比，是贫瘠了一些，所以我们要把眼光放在海外，想尽一切办法，攫取更多的财富。”
“还有，运河周围，包括未来的海津镇，都有大片的土地，也是最有发展潜力的地方。我们需要完成圈地。将百姓置换到其他地方，在不损害百姓的前提下，拿到土地。这些土地将会变成我们的军营，军工作坊，变成学校，医馆，仓库……总之，是我们靖难军的大本营，是我们战斗力的保证！”
……
柳淳滔滔不断，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在场的诸将这才听明白。朱能忍不住怪叫，“我说柳兄弟啊，你干嘛不早说啊？弄得我们大家伙还以为你要盖房子发财呢！”
丘福白了他一眼，“不说发财，你能那么起劲吗？”
朱能怒道：“你这叫什么话？我朱能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这是对靖难大业有利的事情，我怎么会不支持！”
丘福冷哼，表示不屑。
张玉的注意力全在地图上面，他仔细盘算着，如同柳淳描绘的，如果完成之后，北平的城防毕竟稳固如山，而且多了海外的物资供应，底气就更足了。再也不会出现被南军围城猛攻的窘境。
甚至可以海陆并进，攻取江南！
真是好大的手笔！
“干了！”
张玉用力一锤桌子，咬牙道：“不管有没有赚头儿，我都干了！”
其他将领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点头。
“对，只要做成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诸将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家的后面。
“好，既然大家伙都赞同，那本王也就放心了。”
大家听到了朱棣的声音，全都转身，一起施礼。
“见过王爷！”
朱棣兴奋道：“免礼……诸位，其实早在十年前，柳淳开发大宁城的时候，就提到过，要修建海港，把大宁的商货卖出去……他是那时候就看到了这一步啊！”
此言一出，不少燕王手下的大将都露出惊骇的目光，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淳。
其实柳淳在大宁的时候，朱棣手上的人马还不足三万，他只是和朱能张玉比较熟悉而已。后来朱棣大肆扩充兵力，提拔新人，组建起强大的王府三卫，那时候柳淳还在京城伺候老朱呢。
所以燕军当中，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尊重柳淳，甚至有人还觉得他是个弄臣，或者是锦衣卫的特务头子，没什么了不起。
可今日一见，大家才彻底服气了。
为诸将谋小利，为百姓谋中利，为燕王谋大利……柳淳的这套方案，几乎照顾到了所有人。
如果说有人会受到损失，估计只是海外的倭寇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道衍都能下得去手，更遑论这些将军了。
“海外的任务已经交给了陈瑛和马和，他们会处理的。”朱棣道：“徐增寿，督修港口，筹建船厂，交给你负责，如何？”
“没问题啊！姐夫，你放心，我……”
还么等他说完，朱棣就怒道：“这里没有姐夫小舅子！码头至关重要，出了事情，我砍你的脑袋！”
徐增寿吓得一缩脖子，看着意思，不是开玩笑了。
“回燕王殿下，我能干好！”徐增寿掷地有声，好歹咱是中山王的儿子，不能给老爹丢人。
柳淳笑道：“修港口还在其次，关键是能吸引商人过来贸易。你曾经主持苏州的海外贸易，这是你的长处，要发挥出来。”
徐增寿用力点头，说白了，就是要把海外商人拉到朱棣的地盘进行贸易，如何跟商人打交道，徐增寿那是驾轻就熟。
“海津镇的工程，就由朱能负责……你要先修好城池，防止南军攻击。”
朱能点头，“王爷，末将准备按照品字形，修三座卫城，共同防御……只是新城还叫海津镇，只怕不妥，这天下也没这么大的镇子啊！”
的确要给新城赏个名字，朱棣沉吟片刻，就道：“这里是天下要津，我看就叫天津，如何？”
此言一出，柳淳心里暗笑，好个朱棣，真是不加掩饰啊！天下要津，亏你想得出来，干脆叫天子之津多好！
反正不管怎么说，名字算是定下来了。
疏通运河和卫河的事情，不出意外落到了张玉身上，剩下的就是北平城……这一块工程最复杂，朱棣亲自牵头，任命了三个助手，柳淳、道衍、茹瑺……在下面，又安排了几个负责落实的。
包括朱高煦、朱高燧、丘福、刘政、李景隆……可以说是精锐尽出，所有力量都押上了……
转过天，朱棣就以燕王府的名义，下达命令……整个北平，以及周边的所有地区，一律不准养闲汉，每一个青壮劳力，都必须参与修建工作。如果发现无业游民，会立刻抓捕，投入修筑工程，且不会支付任何酬劳！
这道命令下来，这就等于是满世界抓壮丁了，问题是耕田的百姓抓不得，能去哪抓呢？
大家伙就各显神通呗！
刘政直接去了北平大牢。
“告诉你们，别管犯了多大的罪，你们起死回生的机会来了，都跟本官去干活！干得好有赏！干不好，就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走！”
刘政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上千名犯人出了大牢。
他志得意满，就问问，还有比他厉害的吗？
“一个酸儒，也就是这点招数了！”丘福表示不屑，他提着刀，再度冲入了谷王的住处。
朱橞简直要疯了。
“丘福，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你，你再这么欺负本王，本王就去找四哥评理，我让他给我做主！”
丘福把眼睛一瞪，“有本事你就去，俺老丘还会怕你吗？谷王殿下，我跟你这么说，这次啊，不是让你出钱。”
朱橞如释重负，“那就好！”
“我是让你出人！能干活的人！”丘福笑嘻嘻道，半个时辰之后，丘福带着两百护卫，直奔代王住处，朱桂的人更多！
……
看着这帮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柳淳心情很不错，“对了，怎么没看到道衍大师啊？他一个和尚，总不会也四处找人去了吧？”
正说着，道衍从外面进来，身边还跟着朱高煦，“二殿下，这是北平周围，所有庙宇僧尼的名册……你现在就去，全都封了，男的干活，女的做饭，都能用得上！老衲身为僧人，断不能让世人误会我佛门弟子，所以要以身作则。”
他双手合十，认真道：“我们绝非不事生产，更不会白白享受供养。对了，佛门弟子不捉金钱，也不吃荤腥，任劳任怨，每天有白饭白菜就够了。”
朱高煦强忍着笑，这个贼秃，你剃了个秃头，就是要人的吧！
“大师，你看要不要再把庙里的铜器拾掇拾掇，一起带走啊？”
道衍义正词严道：“还是要留个香炉的。”

第500章 找朱棣告状
朱高煦强忍着笑，赶快下去安排了，他还告诉手下人，这都是道衍大师交代的，是大师慈悲，如果你们不服气，可以请道衍大师替你们鸣冤，瞧瞧大师是怎么说！
“想让我背黑锅，做梦去吧！”
不愧是柳淳的徒弟，那是半点都不吃亏。
朱高煦不但四处宣扬，转过天，又来找道衍，让他写篇文章。
“大师，你就写，为何要鼓励僧尼参与劳动，兴建北平就行。我会让人刊印，贴在城门，让世人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高僧！我这也是替大师传扬名声，是一件好事，对吧？”
道衍咬了咬牙，点头道：“二殿下，老衲自然会写的，不得不说，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柳淳抱着大黑猫，小心翼翼梳着黑缎子一般的皮毛，生怕让老猫有半点不舒服。半晌，柳淳才把大黑猫放在了桌上，然后冲着道衍笑道：“大师，你刚刚的话，其实还是没有修炼到家啊！”
道衍翻了翻眼皮，“请柳大人指点。”
柳淳笑道：“指点谈不上，就是详谈而已，大师以为如何才算是修行呢？”
“请柳大人指点！”道衍像是个工具人似的，继续面无表情道。
“哈哈哈！”柳淳笑道：“我听闻天竺有人苦行，餐风露宿，居无定所，每日乞讨为生，受尽苦难折磨。他们为了磨砺意志，甚至会举起手臂，几十年不放下。他们受鞭笞，火烤，刀砍，针穿……总而言之，竭尽一切手段，折磨自己，唯有受尽苦难，才能真正觉悟……大师以为然否？”
道衍低垂眼皮，冷冷道：“世间本就是个无间地狱，受苦难折磨，理所当然之事。没想到天竺竟然还有苦行之人，相比之下，北平僧尼，太安逸了。”
“对啊！”柳淳抚掌笑道：“大师一语中的，他们过得太好了，享受四方供奉，吃的肥头大耳，如此怎么能修行得道吗？让他们去做点苦役，干点活儿，都是为了他们好。不然等到死后，像他们这样不劳而获，脑满肠肥，还不要下十八层地狱啊！”
道衍终于抬起大眼皮，用三角眼盯着柳淳，仿佛在说，你可真行！
柳淳哈哈大笑，“二殿下，大师赞同我的看法，你要告诉那些僧尼，大师是为了他们好，一定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什么脏活，苦活，累活，都交给他们。要早早起来，晚晚地睡，吃的要少，干活要多……对了，佛门不是有过午不食的要求吗！一定要落实下去，决不许打折扣。”
朱高煦真的忍不住了，比起黑心，道衍似乎还不如师父啊！
“我怕把他们都累死啊！”
柳淳摇头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们要修行，人家是求仁得仁，怎么能说累死呢！那叫早登极乐，对吧？道衍大师！”
道衍还能说什么，咬着后槽牙道：“对，就按照柳大人的意思办，不要客气！谁要承受不住，谁就不是佛门的弟子！”
朱高煦大喜过望，深深一躬，“请大师放心，我知道怎么办了。”
他乐颠颠跑了，这回可好了，手上多了一大批劳动力，这可是好事情啊！赶快修城墙，铺街道，挖掘水井，忙得不亦乐乎。
朱高煦算是彻底发挥了黑心本色，别管男女，一律当成牲口用，往死里用！
半个月之后，朱高煦又来拜见师父，道衍也在，他跟柳淳一起规划未来的皇城。
“大师也在，我不用麻烦了。”朱高煦一屁股坐下，无力道：“告诉大师一件事啊，那些僧尼都没了。”
“没了？”
道衍大惊，高声质问：“二殿下，你，你也太过分了吧！”
朱高煦同样怒道：“我怎么就过分了？我还是慈悲了呢！”
“你，你太过分了！”道衍真的生气了，“二殿下，这才半个月的功夫，你把人都给累死了，你，你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哪管累死个两三成，留下大头儿，也好说啊！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道衍咬了咬牙，这下子可不好办了。
“行，二殿下，事到如今，老衲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事啊，必须要找王爷，给老衲一个公断。”
道衍怒气冲冲，他让僧尼去干活，那是担心伤损民力，能用上的人，一定要用上。可半个月的光景，活人就变成了死人，你朱高煦是怎么用的？
僧尼如此，那些奴仆罪犯呢？
会不会也是死伤无数？
还有普通百姓，万一也这么干，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朱棣和柳淳在制定方略的时候，反复强调，要体恤民力……修建工程，是为了恢复北方的经济，可不是弄得烽火遍地。
“二殿下，你到底是怎么办的？”道衍再度质问。
朱高煦两手一摊，“我只能说，现在一个僧尼都没有了。”
道衍气得青筋凸起，咬着牙道：“那好，老衲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
他扯着朱高煦就往王府书房而去。
柳淳眨眨眼睛，他听得出来，朱高煦似乎话中有话，不过既然是自己的弟子，当师父的可不能不管。
他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也不管大黑猫了，急匆匆跟了过来。
“王爷，可给老衲做主啊！”
道衍悲声凄凉，朱棣吓了一跳，他可从来没见过道衍如此失态，再瞧瞧抱着胳膊的朱高煦，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兔崽子，你拽什么拽？
道衍可是朱棣最重要的谋士，某种程度上，比柳淳还要重要。
没有人家二十年如一日的鼓动，哪有今天的朱棣啊！
“大师，你不用忧心，本王给你做主，不管涉及到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朱棣须发皆乍，怒视着朱高煦。
道衍心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爷，刚刚二殿下说，他把所有僧尼都给累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如此残暴行径，实在是人神共愤，有损王爷的圣明！老衲恳请王爷彻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死者一个交代。”
“什么？”
朱棣眉头紧皱，忍不住站了起来。
“朱高煦！”
他一声怒吼，好似雷霆。
“你，你把僧尼都给累死了？”
朱高煦摇头，“没有！”
“那他们在哪呢？”
“反正没在我的手上。”
“那还不是累死了！”朱棣气得举起巴掌，就要打人，这时候柳淳连忙过来，拦在了父子之间。
“王爷，你先别急，让我问问。”
柳淳劝住了朱棣，一转头，对着朱高煦道：“二殿下，我归结一下，你说手下的僧尼没了，而你呢，又没有累死他们？那他们去哪了？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朱高煦这才点头，“师父高见……弟子犯了大错！吃了大亏！弟子被骗了！”朱高煦气得顿足捶胸，追悔莫及。
而此刻道衍也不干了，“二殿下，你说什么呢？人没死？你，你刚刚怎么不说清楚，弄得老僧诬告你似的！你，你赶快把事情说清楚啊！”道衍也冒汗了，诬告朱高煦，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朱棣也道：“竖子，不要再打哑谜了，赶快说清楚！”
朱高煦只能道：“父王，是这样的，我把所有僧尼集中起来，大约有四五千人，给他们分配任务。他们的活的确比别人重，时间也更长，而且每天只吃一顿饭……”
看到朱棣吃人的目光，朱高煦忙解释道：“我，我都是按照道衍大师说的，他说僧人不吃荤腥，不要钱，过午不食，苦心修行……孩儿以为他们都是上好的劳力，可，可谁知才干了没几天，就有人跑了！”
“跑了？”朱棣不解，“跑什么？往哪跑？”
“回父王的话，全都往北平布政使衙门跑了。”
“等会儿！”朱棣也听得迷糊了，“他们要去布政使衙门，告你？”
朱高煦颓然道：“要是告我就好了，他们是去请求削去僧籍！”
“什么？他们不当和尚了？”
“嗯！”朱高煦更气了，“父王，你应该告诉茹大人，还有那个刘政，不能去他们的僧籍，要让他们干活啊！”
朱棣是越听越糊涂……倒是柳淳，他似乎明白过来了，“王爷，再把刘政叫过来，我估计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刘政气喘吁吁来了。
“王爷大喜啊，臣手上又多了几千名劳力，他们干活都可卖力气了！”
“刘政！”朱高煦气炸了，“你那是挖我的墙角！抢我的人！”
刘政不慌不忙，“二殿下，你这就错了，根据王爷的命令，针对僧尼，采取的是严进宽出的策略……因为僧尼不纳赋，不交税，还占用山川土地，因此朝廷是极力约束百姓出家为僧的。相反，如果愿意还俗，变成普通人，等于是增加税源，朝廷自然欢迎，甚至还要给予奖励，我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二殿下，你放心就是了。”
朱高煦气得一蹦三尺高，“我放心你个头儿！你坏透了！僧尼干活多，吃得少，还不要工钱。你把他们变成了民户，那就要按照民夫待遇，有工时限制，还要给工钱！你，你这是慷他人之慨！”
刘政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二殿下，你错了，这些僧尼还俗之后，他们没有家人，多半要变成工匠的……我现在发他们一点工钱，等北平的工程完事了，他们口袋里就能有点钱，可以安居乐业，该娶妻生子的娶妻生子，该嫁人的嫁人……对了，我取消了他们的僧籍，顺便还能把寺庙的土地收回来。二殿下，你可要知道，整个北平，这么大的工程，征地可不是小事情啊！”
“我不管那些！”朱高煦愤怒道：“我只管正阳门的工程！你把我的苦力弄走了，我没法按期完工，我跟你没完！”
刘政把脸扬起，“二殿下，王爷，师父，还有道衍大师都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我都接着了。”
“你！”朱高煦愤然转向朱棣和柳淳，“父王，你要给孩儿做主，孩儿……”
朱棣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他只给了这俩货一个字：“滚！”
“你们现在就出去，乐意去哪吵去哪吵，让我看到，打折你们的腿！”
这俩家伙无奈，只能灰溜溜出去……等到他们俩走了，道衍跟在后面，也想出去，哪知道肩膀给两个手臂同时按住了。
“大师，咱们好好谈谈！”

第501章 两个坑爹的儿子
道衍很尴尬，十分尴尬，他觉得朱高煦是有意误导他，然后让他出丑……这个该死的小子，准是自己让他去抓僧尼，背黑锅，心里头不满意。先是让自己写文章，接着又摆了自己一道！
双倍奉还，还真记仇啊！
要不看你爹的面子，老衲有一万种办法弄死你。别觉得你是未来的皇子，就了不起了，老衲要算计你，你小子还是好不了……道衍满肚子都是气，可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朱棣和柳淳。
这俩人仿佛看稀罕物似的，笑呵呵盯着他，弄得道衍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王爷，柳大人，这佛门广大，内里什么人都有，不稀奇，一点也不稀奇。”
柳淳点头，“是啊，连大师这种人都能在佛门之中逍遥，可见当真是广阔无垠啊！”
道衍翻白眼，也不说话，让你奚落两句就是了。
这帮僧尼，也不给老衲做脸，你们好歹有几个有骨气的，硬扛着做苦力，哪怕累死了，也别还俗。
最好死个几十个，以后写到书里，还能被称作法难，现在可好，连带自己，都成了笑柄了。
“大师，据我所知，前朝是很重视僧尼吧？”
道衍无力道：“这还用问吗？”道衍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座北平城，最初就是八思巴设计的，他可是大元帝师，尊崇无比，前朝的时候，许多人都出家为僧，托庇沙门。”
柳淳略微沉吟，他终于知道道衍效仿的偶像是谁了。
“大师，前朝佛门大兴，自然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掺和其中，先帝就几次整饬。我提议啊，从今往后，凡是想要入佛门的，都要先做苦役十五年，如此才能落发！”
“等等！”
道衍直接打断了柳淳，怒道：“柳大人，你想灭亡佛门不成？”
“怎么能这么说呢！”柳淳语重心长道：“你想啊，出家为僧，不事生产，也不纳税，每天就是念经礼佛，享受四方供养……人生天地间，凭什么白吃白喝啊！说得过去吗？先做十五年苦役，等于替社会做了贡献，积累了财富，如此再享受供养，也就是情理之中了。不然一点好事没干，就坐享其成，这是什么道理？”
朱棣抓着胡须，认真听着，“柳淳，你讲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假如有人愿意不要工钱，不图吃喝，勤勤恳恳，干十五年的苦役，就可以让他出家。如此磨砺出来的，也必然是高僧大德！”
“王爷！”道衍都要哭了，“王爷，真要是这么干了，就再也没人出家了！”
朱棣哈哈大笑，“大师，如果连这点磨砺都承受不了，那还出家干什么？”
柳淳也跟着道：“没错，所谓善门难开，这么做，也是防止心术不正之徒进入佛门，败坏佛家的声誉，其实我们是替佛门着想！大师……你总不会觉得，凡是出家的人，都贪图享受，躲避责任吧？如此品行，能修成正果吗？”
道衍气得咬牙，“柳淳，老衲算是明白了，你就是想压制佛门！”
“没错！”柳淳毫不避讳，“天下名山大川，佛门占了十之七八！谁答应给他们的？好好的山景，就出来一个庙宇，一圈人在里面念经礼佛……他们破坏环境，占用动物栖息地，是很严重的罪行！尤其是天下山川树木，全都是天子所有，僧尼凭什么抢天家的东西？”
道衍这些日子经常跟柳淳在一起，设计整个工程，一些新鲜词儿，他也听得明白。
“说来说去，柳大人，你还是有灭佛的心思，是吧？”
柳淳哑然一笑，“那大师是一定要阻拦了？”
“不！”道衍突然摇头，凝重的五官瞬间解冻，笑得好像跟一朵老菊花似的，“柳大人，你随便怎么折腾，老衲不但不阻拦，还要鼓励。你放手去做，只要最后剩下老衲一个出家人，还备受尊重，灭佛的罪名，就落不到你柳大人的头上，更落不到王爷的头上！”
“既然老衲安然无事，我管别人干什么啊！”
道衍笑得可开心了，“柳大人，你是不是以为，老僧会和那些酸腐文臣一样，死命保着佛门的人？你错了，大错特错了！这世上除了陛下，没人值得老衲拼了一条性命，你柳大人可不够份量！”
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柳淳是彻底无言了，就连朱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师如此忠心耿耿，本王想赐大师一个名字，然后让大师入朝为官，一展心中所学！”
道衍之前一直都是和尚，他一个出家人，没法当官。
即便当了官，也没法写告身，这位大人姓道，名衍，字和尚……这也不像样子啊！
终于，朱棣打算给道衍赐名，让他真正入朝为官！
“臣……拜谢王爷……天恩！”
挖了半天的坑，本想看着老和尚出丑，没想到竟然让他建了个大便宜，从燕王府出来，道衍跟到了春天似的。
“柳大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师徒坑老衲，少不得，老衲也要跟你们师徒开个小小的玩笑，放心，绝对不大！”
道衍放声大笑，笑声之中，竟然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老东西会怎么办？
想对我下手，做梦去吧！
柳淳信心十足，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弟子会怎么样，能不能扛得住道衍的算计。
朱高煦失去了五千米最廉价的劳动力，他又肩负着整修正阳门的使命，工期非常紧，朱棣给他的要求是落雪之前完成。
否则天寒地冻，就没法施工了。
人没了，原料也不够……到底该怎么完成，柳淳都替徒弟捏了一把汗。可谁知道，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朱高煦就喜滋滋向朱棣汇报。
“父王，正阳门工程，已经全部完成！请父皇验收！”
朱棣大喜过望，“煦儿，真的完成了？怎么这么快？”
朱高煦憨笑道：“父王交代的事情，孩儿怎么敢贻误，大家伙都拼了命，工期自然就短了一些。”
朱棣笑骂道：“那是短了一点吗！别人最快都要明年交工呢！你倒好，才接手没几天，都弄好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好家伙，朱棣直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递给了他。
“父王赏你的！拉一下，看看能不能拉得开！”
“嗯！”朱高煦眼睛冒光，接过沉甸甸的弓，双臂用力，瞬间，将整个弓拉到了八分，喘口气，再继续动力，弓弦和弓背形成了完美的弧度。
“哈哈哈！果然是吾家的千里驹啊！”
朱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工程这么快有了结果，儿子又出息，哪个当爹的能不高兴。
“明天早上，就叫上你师父，还有道衍大师他们，父王要看看你把街道修得怎么样！”
转过天，朱棣就带着大家伙在正阳门聚集了。
由于还没有修外城，目前的正阳门就是北平的最外圈，城墙上在数月之前，还有许多斑驳的伤痕，记录着北平保卫战的残酷。
如今这些痕迹都已经修复完毕，而且就在正阳门之外，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直通前方。
道路宽度在二十丈左右，十足的气派，在道路两旁，有汉白玉的栏杆，也都十分用心。朱棣兴奋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亲自踏着路面走了起来。
真是不错，儿子好本事！
朱棣十分满意，朱高煦跟朱高燧凑在了一起，朱高燧就低声道：“二哥，怎么样，父王看不出来的。”
朱高煦尽管很兴奋，可还是绷着脸，“别得意忘形，还有其他人呢！尤其是咱师父，他多半能看出来。”
朱高燧笑道：“师父能看出来，也不会出卖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身后传来了苍老的声音，“柳大人，柳大人……你快过来瞧瞧，瞧瞧啊，这块条石上面，怎么还有字啊！老衲眼花了，你给我说说，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502章 朱棣的雷霆之怒
柳淳扫了一眼，条石的一角，写着“大元至元六年制”七个字，虽然字迹有些斑驳，但还算清晰。
大明朝的正阳门，出了前朝的字样，这要怎么说呢？
道衍似笑非笑，“柳大人，你才高八斗，博古通今，能不能给老衲一个解释啊？”
柳淳恨不得用眼皮夹死道衍。
“我说姚大人，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王爷赐名，天恩浩荡，你最好在家里偷着乐，不要跳出来兴风作浪，免得有人说你得意忘形。”
道衍大笑，“柳大人，正因为老夫被王爷赐名姚广孝，肩负监察之责，所以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以往老夫是方外之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现在呢，是必须要尽忠职守，不然如何对得起王爷的大恩啊！”
他们俩在这边说话，朱棣已经注意到了，冲着道衍道：“姚爱卿，你发现了什么，让孤王也瞧瞧！”
道衍急忙道：“王爷，老臣的确发现了一样好玩的东西，请王爷过目！”他手里举着条石，在柳淳面前晃了晃，然后才得意洋洋，送到了朱棣面前。
这块条石足有二三十斤重，朱棣好膂力，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掂了掂，欣喜道：“这是上好的青石，用料不差，比应天棋盘天街还要好哩！”
老和尚不言不语，只是频频瞄着条石，朱棣这才仔细查看，等他看到了角落的几个字，顿时眼睛瞪圆了，胡子也立起来了，怒视着朱高煦，眼睛里冒火，只说了两个字：“回府！”
朱棣迈着大步，从朱高煦身边经过，恶狠狠道：“逆子，你要是不给本王一个交代，谁也护不了你！”
朱棣怒火中烧，简直气炸了肺，他最恨弄虚作假的事情，尤其是给自己修门面，更可气的是自己的儿子弄虚作假，糊弄老子，比起其他大臣更加可恶。
若是连他都管不了，其他人又该如何？
上行下效，还不天下大乱！
朱高煦感到了强烈的恐惧，额头鬓角，都是冷汗，他心里头嘭嘭乱跳，只能跟着老爹，快步往回走，不过他还算机灵，一只手死死揪住朱高燧。
“老三，你跑不了！”
朱高燧这个气啊，二哥，我帮你出主意，你不能不讲情义啊？
出了事拉个垫背的，真不是英雄作为，我鄙视你！
可不管朱高燧怎么想，全都没用，他只能哀求地瞧着柳淳，眼神分明在说：师父救命，师父救命啊！
这时候道衍走到了柳淳的面前，捅了他一下。
“走吧，柳大人放心，虎毒不食子，两位殿下没什么事，最多挨几句骂，被打几板子，小孩子吗！管教一下，没啥坏处！”
“姚大人！”柳淳幽幽道：“你就不怕被两位殿下记恨吗？”
道衍还真想了想，“对不住了，老夫不怕，我又没有儿子，也没有亲人，年纪也挺大了，我可没想当个三朝元老……哈哈哈！”
柳淳恨得牙根痒痒的，说报复就报复，这老家伙真不客气啊！不过你要是觉得这点小事就能难得住我，那是做梦，不信就瞧瞧！
柳淳迈着大步，也跟着去了王府。
等到了议事厅，朱棣在中间端坐，怒火高涨，朱高煦跪在了中间，柳淳跟道衍进来，朱棣竟然没有赐座。
“逆子，你给我如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微微抬头，见老爹眉毛都立起来了，就忍不住打哆嗦。
“说！”朱棣愤怒地抓起茶杯，狠狠一摔！
柳淳轻咳道：“殿下，你就如实说吧，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朱高煦终于鼓起了勇气，“父王，是这样的，儿臣督修正阳门工程，本来是用僧尼凿石头的，可僧尼都还俗了……儿臣这边人手石料都不够，就，就……”
“就怎么样？”朱棣愤怒追问。
“就，就把前朝铺路用的石料挖出来，把，把背面清洗干净，重新铺上！”
“什么？”
朱棣豁然站起，用手指着朱高煦，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逆子！”
“你知不知道，这次北平的工程有多重要？重整北平城防，纾解财税困局，解决民生之难，充实军需国库……多少事情，都压在了这上面！上至本王，下至每一个百姓士兵，都全力以赴。这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事情！你！你竟敢异想天开，弄虚作假，糊弄本王，你，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朱高煦也委屈了，“父王，儿臣也是没办法啊，这事还是要怪姚大人，要不是他，儿臣也不会那么狠心用僧尼，他们也不会跑了，儿臣也是被逼无奈！”
“闭嘴！”
朱棣怒吼道：“不要推卸责任！我问你，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有没有同伙？”
朱高煦下意识看向老三朱高燧，又立刻摇头，“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没有人告诉儿臣，没有！”
“呸！”
朱棣狠狠啐了他一口，“朱高煦！你还没有这个脑子，你的同伙，现在站出来，本王还能网开一面，若是不站出来，本王可就要不客气了！”
朱棣目光扫过，朱高燧浑身颤抖，这小子平时仗着有老娘的宠爱，是不怎么害怕的，可问题是今天不一样，他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好啊！你们两个兔崽子！竟然串通起来，欺骗我！忤逆不孝，弄虚作假，事到如今，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们！来人！把他们推出去，杀！”
一声令下，用侍卫就冲了进来。
俩小子都傻了，多大的事啊，怎么就要杀人啊？
“父王，饶命啊，饶命啊！”
朱棣黑着脸道：“我是想饶你们，可奈何国法无情！五天之前，我已经颁布法令，凡是在这次工程当中，有人营私舞弊，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全都杀无赦！”
“真是没想到，这第一案，竟然是你们两个！不要怪本王无情，实在是你们自己找的！”朱棣铁青着脸怒吼道：“给我拖出去！”
俩小猪要变成死猪了。
说起来也是倒霉，朱棣存心杀人立威，震慑人心，避免营私舞弊，结果呢，倒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先撞到了枪口上，上哪说理去！
就算一万个不愿意，朱棣也不得不铁面无私一回了。
“等等！”
柳淳终于站出来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简直要哭了，还是师父啊，快救救我们吧！
朱棣板着脸道：“柳淳，你是他们的师父，教不严，师之惰！你也难逃干系，我劝你最好不要多嘴，免得被牵连。”
柳淳心说我不说才会被牵连呢！
“王爷，臣没有别的意思，这是我昨天吃爆肚的时候，找的几枚铜子，请王爷过目。”
柳淳说着，就送了过来。
朱棣伸手接过来，皱着眉头。
“柳淳，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想用几枚铜钱，买这俩小畜生的命？”
“不不不！”柳淳摆手，“王爷，请仔细看。”
朱棣捏在手里，正反都看了看。
“这里有两枚开元通宝，一枚元丰通宝，还有一枚是本朝的洪武通宝……你想说什么？”朱棣还在沉吟，道衍却反应了过来，好一个柳淳啊，你可真够厉害的，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套的办法！
道衍吃惊之中，柳淳含笑：“王爷，开元钱是唐朝的，元丰钱是宋代的，如今这些钱，还都在市面上流通，不知道王爷以为，是什么原因？”
朱棣沉着脸道：“铜钱吗，只要份量足，成色好，又有什么不能用的，何必在乎什么朝代！更何况若是本朝将所有前朝铜钱悉数废掉，又哪来那么多铜，去铸造新的铜钱？”
柳淳大笑，“王爷英明，臣也是这个意思！能用就用，何必在乎什么朝代！”
朱棣略微思忖，恍然大悟。
“好你个柳淳，竟然拿铜钱比喻青石，你，你这是替他们两个开脱。这，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他们存心糊弄本王，而且若是有人效仿他们，岂不是惹出无穷祸端，你不要说了，本王不会放过他们的！”
“王爷！”柳淳道：“臣倒是觉得，两位殿下奇思妙想，用最少的花费，完成了任务，有功无过。如果王爷实在是担心，那就不如把事情公诸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前因后果，我相信朝野自有公断！”
朱棣眉头深锁，“当真如此吗？”
柳淳笑道：“王爷，做工程要实在，可也不能太死心眼了。用兵之道，还讲究借助天时地利。这修建工程，因势利导，发挥优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朱高煦和朱高燧听到这里，都哭出来了，真是师父啊，愣是把过错说成了功劳，师父，你太牛了！
朱棣眉头紧皱，这时候道衍也终于开口了，“启禀王爷，这一次疏通漕运，用的就是前朝旧有的河道，也算是借力使力，老臣以为，未尝不可！”
话说到了这里，朱棣总算点头了，“逆子，你们两个听着，这次可以饶你们一死，但是这事没完！路修通了，两边的房舍也要卖出去，一个月之内，本王要看到三千万两银子！少一两，我就杀你们二罪归一！”
两头小猪刚想拜谢，可听到三千万两的时候，直接瘫了，父王，还是现在杀了我们吧！

第503章 昏君，你死定了
朱棣丝毫不理会两头小猪的哀嚎，直接让人把他们拖出去了。而后他喘息半晌，才缓缓道：“柳淳，你是他们的师父，大师也是本王的心腹，你们二人都才智高绝，冠盖天下。可要好好提点这几个小畜生，俺朱棣可不想虎父犬子，没有别的，我先拜谢两位先生了。”
朱老四说完，冲着他们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就走，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诚恳的样子。
柳淳耸了耸肩，“大师，王爷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道衍眉头紧皱，咬着牙道：“老衲又不是笨蛋！”
“那就对了，咱俩一人一半，我托着一千五百万两，你托着剩下的一千五，万万不能让两位殿下挨了刀子。”
柳淳说完，趾高气扬就往外面走。
开玩笑，朱棣把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压在两头小猪的肩上，真是要磨砺自己的儿子啊？做梦去吧！
你道衍告黑状，柳淳教导不严，朱棣已经很不满了，他先惩罚儿子，接着又把他们托付给柳淳和道衍，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们两个替小猪擦屁股吧。
正阳门外的地方，跟此前仁寿坊的三块地不一样，这里是给普通商民居住的区域，房价可卖不到天价，想要凑齐三千万两，难度绝对惊人。
柳淳倒是不太担心，毕竟他还藏了一大堆手段呢！咱别的本事没有，论起找钱啊，谁也不行！至于道衍，柳淳才懒得管他。这老贼秃很明显和历史上不一样了……曾经的道衍，作为朱棣唯一的智囊，在靖难之后，基本处于半归隐的状态。
而这一次，由于功劳让柳淳分走了不少，道衍远没有心满意足，他还想折腾。瞧朱棣的意思，多半是想让道衍日后执掌御史台，成为言官的头儿，专门盯人。
这老贼秃也在迅速进入角色，正在四处挑衅，很好，未来的朝廷，绝对是热闹可期……
柳淳全力以赴，盘算着如何推动工程进展，如何寻找财源……只是他不知道，一个昔日的老仇人，也到了北平。
方继祖曾经是个秀才，他应该有很好的前程，应该娶一个贤惠的媳妇，然后继续科举，平步青云，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只可惜他的梦刚开始就被打断了，他去白羊口求情，结果被韩二姐折了面子，从此就成了笑话。
堂堂秀才相公，走路都不敢抬头，简直无地自容。
更要命的是柳淳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方继祖简直没法在北平安身，他不得不一个人南下，想要寻找出路。
可是当他背井离乡，舍弃父母南下之后，柳淳也南下了，而且还是作为天子宠臣，在老朱身边，呼风唤雨。
和柳淳比起来，方继祖就像是一株丑陋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
他渐渐的放弃了秀才相公的架子，去给别人当西席先生，抄书写字，用尽一切办法，只求一口饭吃。
就在方继祖好容易安顿下来，准备奋斗的时候，柳学又兴起了，他一肚子学问，竟然处处碰壁。
渐渐柳淳成了方继祖的心魔，他不但让自己变成了笑柄，他还敢欺辱孔孟，简直大逆不道。从此之后，方继祖就痛恨柳淳，恨不得能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可他这么想，又有什么用处呢？
和柳淳比起来，他连一个蝼蚁都算不上，连人家的后脚跟都比不上，甚至柳淳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不过到了如今，他终于有了机会！
虽然他依旧跟柳淳差距很大，但不再是遥不可及了，至少，他有办法让柳淳难受了。
夜里的客栈，寂静无声。
方继祖展开了宣纸，迅速写下见闻。
“……燕逆大兴土木，动用民夫将士，多达数十万，绵延四百余里，络绎不绝。昔日秦始皇修长城，隋炀帝修运河，天下沸腾，豪杰揭竿而起。前朝治理黄河，红巾义旗，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燕逆不过占据一隅之地，就沉溺享乐，大兴土木，广修宫殿，耗损民力……由此可见，灭亡之日，近在眼前！”
写好密报之后，方继祖仔细看了几遍，这才装入准备好的竹筒之中，偷偷交了出去……像他这样的细作，在北平等地，绝对不少。
他们将各种各样的消息，送回金陵，以供那些大老爷们，了解朱棣的情况。
几乎无一例外，北平的工程，在这帮人看来，是朱棣志得意满，沉溺享乐的最好例证！
都说朱棣才高志大，绝类先帝。
可先帝占据江南半壁，丝毫没有半点骄奢，反而更加勤俭恭谨。可朱棣呢，不过是暂时拥有了黄河以北，就大兴土木，修城墙、皇宫，拓宽运河……要知道，即便举全国之力，做这样的大工程，都要三思而后行。
朱棣有多少人，又有多少钱粮？
如此胡来，完全是自寻死路。
不用问了，要不了多久，朱棣就会自己完蛋的。
即便还能维持，他也早就失去了民心，等朝廷再度举兵北伐，大旗所到之处，百姓必定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朝中诸公，仿佛看到了朱棣灭亡的凄惨下场，他们的心情，那是万分欣慰。每日上朝，都是喜笑颜开，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也不叫事了。
只是相比起下面的乐观，真正几位掌权的大臣，却是笑不出来，就在今日，有一场最重要的买卖要谈。
在朝廷一边，帝师黄子澄，户部尚书王钝，还有提督皇家银行夏原吉，三个人并排而坐。在对面，也坐着三个人，为首之人叫马岗，他是朱允炆皇后马氏的亲叔叔！
黄子澄率先开口，“你们开的价钱太低了，必须增加五成！否则我们不会答应的！”
王钝板着脸道：“没错，大不了户部接手就是了。”
马岗瞧着两位大人，丝毫不惧，他竟然轻笑，“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大人的意思，将皇家银行留给户部，我们退出！”
说着，这家伙真的要走。
黄子澄脸上的肉在抽搐，王钝咬着牙齿，眼睛里喷火！好嚣张啊，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马岗，这是朝廷的生意，你，你竟敢藐视本官？”黄子澄愤怒质问。
马岗哑然失笑，“黄大人，既然是生意，就应该是你情我愿，似朝廷这般，强买强卖，实在是说不通。”他顿了顿，又道：“谁都知道，皇家银行早就是空壳子，超发的纸币，不知道有多少。比起当初的宝钞还要不堪！我们现在接到手里，要出资几百万，才能勉强恢复……日后朝廷有了事情，我们还要贷款，而且是优惠贷款！”
“诸位大人，你们别打量着小人能赚多少钱，我赔进去的，只怕比赚得更多！这要不是为了皇后娘娘撑场面，我们是不会接手的。”
……
一直没说话的夏原吉，突然咬着牙道：“先帝在日，皇家银行价值亿万两！如今虽然不比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想三百万拿走，除非踩着夏某的尸体！”
说到了这份上，马岗把手一摊，“既然朝廷方面没有谈判的诚意，那我们就只能告辞了。”他们真的起身要走。
都到了门口，黄子澄突然道：“等等！”
他起身，走到了马岗的面前，深深吸口气，“马先生，无论如何，要增加一些……你们也要想清楚，日后没有朝廷配合，皇家银行也是万难恢复的！”
另个人四目相对，足足有一分钟。
马岗突然笑了，“好，我给黄大人一个面子，再加一成，三百三十万两，我们替朝廷接了皇家银行的烂摊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原来皇家银行的铸币厂，印刷厂，金库，分行，要悉数转给我们。”
黄子澄咬着牙，“好！老夫答应了！”
“爽快！我们这就去点钱，回头交割！”
说完，马岗领着两个人，迈着大步，出了签押房。他们就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相比之下，这三位大臣，则是风雨凄凄！
王钝就埋怨道：“黄大人，你怎么能答应？才三百三十万两，这也太低了！”
黄子澄满腔悲愤，“王大人，你当我愿意吗？你执掌户部，下个月，百官的俸禄就没的发了，还有那些禁军大老爷！短了他们的钱，都要跟咱们造反啊！”
王钝咬着牙，追悔不及，“当初夏大人请求陛下，拨款输困，结果朝廷迟迟没有结论，结果皇家银行不可收拾，我，我有罪啊！我要向陛下请罪！”
黄子澄眼中含泪，“王尚书，都这时候，你怎么还意气用事啊！咱们要相忍为国，熬过这最难的关头。”
黄子澄道：“不管怎么说，有了三百三十万两，总算能应付一阵子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再，再商量吧！”
“走，跟我去见陛下……报喜去！”黄子澄咬着牙说。
报喜！
这也算是喜讯吗？
王钝哭的心都有了。
“夏大人，跟着我们走吧！”
夏原吉缓缓站起，又缓缓摘下了乌纱帽，冲着两个人凄凉一笑。
“仆受茹老大人之托，接掌皇家银行……如今银行已经卖了，我还有什么面目留在朝廷。”夏原吉说着，将身上的官服，还有朝靴也都脱了下来。
一起放在了桌上，然后他赤着脚，冲两个人一抱拳。
“请你们转给陛下，就说我挂印归乡，终老林泉。”
说完，夏原吉就往外面走，而黄子澄惊慌失措，夏原吉算是当朝为数不多的理财高手，即便不在皇家银行，其他的各部也都需要这样的人才。
他要是走了，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夏大人，你一定要留下啊！算我求你了！”
夏原吉苦笑着摇头，“唉，黄大人，一个亿万两的皇家银行，卖给了皇后的亲族……那么多的存户，那么多的商人，他们的下场有谁会去管？我留在京城，光是这些人的口水，就能把我给淹死！黄大人，什么时候，恢复皇家银行，我什么时候回来，哪怕在门前洒扫，我也心甘情愿！”
夏原吉去意已决，谁也拦不住，他踩着遍地的砂石，钻心的疼痛，一步一步，返回了府邸，最后的一段，脚底已经磨出了鲜血，在他的身后，是一串狰狞的血脚印！
完蛋了！
皇家银行完蛋了！
区区三百三十万两，就被贱卖了！
昏君！
你也死定了！
江南的百姓不会的答应的，天下的商人不会答应的！
夏某……也不会答应！
夏原吉回到了府邸，几乎一刻不停，他换了衣衫，清理了脚上的伤口，选了一双软底儿靴子，背着小包，一个人没带，直奔码头而去……

第504章 朱允炆送来的大礼
“黄大人，夏原吉走了。”
锦衣卫指挥使吴华躬身，用下级对上级的口吻汇报。
因为之前柳淳兵临长江，吴华表现忠勇，已经荣升锦衣卫指挥使，成为继毛骧、蒋瓛、柳淳之后的第四任特务头子。
吴华当然不会承认柳淳那一套，早就被彻底淘汰。却也没有完全和蒋瓛一样。在他手上，锦衣卫的触须更多，手伸得也更长。过去锦衣卫是监察百官的一柄利剑，而如今呢，有点类似保护天子的宝刀！
监察百官，跟保护天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重点。
比如当下吴华就有意缓和同文官的冲突，简言之，他对几位帝师还算友好，至少保持表面上的尊重。吴华很清楚，一旦冲突起来，别看锦衣卫权柄重，真的拼圣眷，他未必是几位帝师的对手。
而且表面上取得帝师的认可，做事才能更方便。
“黄大人，要不要把夏原吉拿回来？”
“夏原吉！”黄子澄道：“他伤心欲绝，挂冠求去，是要回乡的。抓他回来，只怕他也未必愿意替陛下做事。”
吴华冷笑，“黄大人，你真以为夏原吉是回乡？”
“什么？”黄子澄的脸色骤变，惊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吴华冷冷道：“夏原吉只身一人，匆匆离京，如果我没猜错，他多半是投奔燕逆去了。”
“不可能！”黄子澄断然摇头，“不会的，觉得不会的，夏原吉忠心耿耿，他怎么会投降逆贼，绝不可能……”
老黄拼命摇头，其实在他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假如连夏原吉都跑了，只怕这江山，真的要危险了，人们已经各奔东西了。”
夏原吉在茹太素死后，执掌皇家银行，对于整个天下的经济情况，一清二楚，尤其是江南的财力，产业，他都了然于胸。有了他辅佐，朱棣简直如虎添翼。
“不行，吴大人，你赶快安排人，去追夏原吉！假如他只是回乡，你的人就把他看管在老家，如果他真的去投奔燕逆，格杀勿论！”
黄子澄下了这道命令，吴华欣然去安排。
可老黄的心里，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跟王钝汇报了出售皇家银行的事情，朱允炆居然很高兴，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皇家银行卖给了马家，无非是换个字号罢了，马家也不是外人，她爹是自己的岳父，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
往后用钱，或许会更方便。
朱允炆果然大方了，拨出一百万两，交给兵部，打造战船……上次被柳淳封锁长江，朱允炆视作奇耻大辱！
不光是丢人，而且要命！
两只拳头伸出去，结果让人黑虎掏心了。这一次他必须看好了长江，守住了老巢，才能重新北伐。
朱允炆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付朱棣，他觉得自己把钱花在了整军经武上面，而朱棣则是大兴土木，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失败的可能。
没错，朕一定会赢的！
……
尽管柳淳从东南带走了许多人，可他依旧有情报网存在，像变卖皇家银行这种事情，柳淳岂能不知！
尽管柳淳有所准备，可真正发生，还是让他大为惊讶。
人之贪婪，真是叹为观止啊！
皇家银行有多少底子，柳淳比任何人都清楚，经过近十年的发展，南方主要城市都有皇家银行的分行或者办事处。
地上的店面，加上下面的金库，还有配输给皇家银行专门的运输队伍，以及皇家银行名下的田产，抵押品……这些算起来，就值五百万两，而且还是低估。
皇家银行最重要的资产，其实是皇家二字！
交给了商人，从此就不是皇家银行了，而且最关键的信用也会彻底崩塌。
“朱允炆啊朱允炆，这你你爷爷留给你的一柄倚天神剑，你却拿来换了棒棒糖！”柳淳连连叹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或许一定要经历这么个笨蛋，才会让世人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愿这个代价不要太大了才好。
柳淳心情很不好，皇家银行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就好像是他的儿子，结果让人拐跑了不说，还给贱卖了。
实在是讽刺！
既然朱允炆不要，那我就不客气了。
柳淳沉吟一会儿，盘算妥当之后，就急匆匆去了王府。
朱棣没在议事厅，而是在后花园陪着王妃聊天……最近徐氏似乎有些异样，头昏、乏力、又总是恶心，最初还以为是忙活各种事情，有些累到了。
可休息了几天，依旧不见好，渐渐的朱棣似乎醒悟，别是怀上了吧！
这下子可把朱棣高兴坏了！
相比起老朱多子多福，朱棣的子嗣并不算多，他最后一个孩子，是出生在洪武二十四年，是个小子。
可惜的是，紧紧一个月，孩子就夭亡来了。
事实上早就有征兆，徐氏自从怀上了这个孩子，身体就一直不好，病病歪歪的，生孩子还严重损耗了徐氏的身体，让她落下了病根。
后来徐氏早丧，似乎也跟那个孩子有关系。
朱棣登基之后，并没有追封死去的四子，似乎也表明朱棣对这个孩子，十分不满，甚至不无怨恨……
假如是徐氏因此耗损元气，因此丧命，也就说得通了。
“夫人，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多给我生几个孩子啊！”
徐氏却没有朱棣的乐观，她低声叹道：“王爷，妾身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王爷若是想开枝散叶，还是多找几个妃子，才是正办！”
朱棣把脸一沉，“说得什么话！我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容不下别人的。”
徐氏被说的暖呼呼的，可还是低声道：“王爷，你早晚要君临天下，难道还能守着臣妾一个黄脸婆不成？”
朱棣越发听不下去了，“咱们俩是从小的夫妻，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心里有数！”朱棣粗暴打断夫人的话，正在这时候，他们走到了后花园，朱棣扶着徐氏休息。
下面人来报告，说柳淳求见。
“请他过来吧，也不是外人。”
不多时，柳淳赶来，见礼之后，柳淳就道：“王爷，眼下有一个天赐良机，请王爷速速决断！”
“什么良机？”
“我刚刚得到了消息，朱允炆以三百三十万两的价格，将皇家银行卖给了国丈马家！”
“什么？”朱棣惊得站起来，怒吼道：“他怎么敢卖皇家银行？”
柳淳苦笑，“开支庞大，府库空虚，纸币贬值，挤兑严重……皇家银行已经成了刺猬，卖了并不稀奇。王爷，莫非你忘了，前不久，咱们这儿还有人打北平分行的主意呢！”
“哦！”
朱棣终于恍然，怪不得挺熟悉呢！
敢情都是一样的套路，一样的贪婪。
所不同的是，朱允炆卖掉了，而自己没有答应。
为什么没有答应？
朱棣情不自禁看向了王妃徐氏，同样是妻子，同样面对自己的亲戚，当徐氏知道谢奎等人，试图染指北平银行，徐氏是怎么做的？
把谢奎等人都给圈禁起来，逼着他们交钱赎罪，那个凶悍的劲儿，让朱棣都傻眼了。
再看看朱允炆的这位马皇后，不声不响，倒是让自己家里吃了一口巨肥无比的！
这就是差距！
朱棣突然觉得不是自己多英明神武，而是自己够幸运，不说别人，光是一个徐氏，就让他感激涕零了。
“夫人深明大义，我，我有礼了！”
说着，朱棣深深一躬，竟然当着柳淳的面，就给徐氏行礼。
徐氏脸色微红，急切道：“王爷，你这是干什么！柳大人来了，必定有要紧的事情，还是说正事吧！”
朱棣颔首，忙问道：“柳淳，朱允炆卖了皇家银行，你打算怎么办？”
“王爷，这不是现成的办法吗！如果王爷愿意，我们立刻成立大明皇家银行！！把这块金字招牌抢过来！”柳淳用力敲着桌子，踌躇满志道：“朱允炆送上门的大礼，岂有不收之理！”

第505章 朱棣的鸿门宴
朱允炆会搞垮皇家银行，朱棣并不意外，而且在朱棣看来，银行有点像金丝雀，矿工在下井之前，都会携带一只金丝雀。由于金丝雀对有毒气体非常敏感，假如金丝雀死了，人就必须退出来。
银行也有这个道理。
如果用好了，富国利民。如果控制不住贪念，随意支取，必定造成银行的危机，甚至破产。成为最先倒下去的那个。
这一点朱元璋早就知道了，他把所有内帑存银交给了皇家银行，并且下了严旨，约束后人，不许破坏银行运行。
他将德高望重的茹太素留在皇家银行，就是防止外人插手，后来换成了夏原吉，也是觉得他够认真可靠。
只不过老朱定下的规矩再好，随着靖难爆发，朱允炆要支持百万大军的粮草军饷，动到皇家银行，几乎成了定局。
而且在徐增寿引爆矛盾之后，东南的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走到了今天，可以说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柳淳，我那位侄子搞不好银行，你觉得本王能行吗？”
柳淳沉吟了一下，反问道：“王爷就这么没信心？”
朱棣哼道：“要办银行，就要有本金，我现在是半点余钱都没有，而且接过了招牌，原来的纸币要不要管？假如背上了南方留下的包袱，我们的银行，还能不能搞得下去？”朱棣很忧心道：“我是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目前北平的家底儿实在是有些单薄，朱棣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可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怎么能放过呢！
柳淳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爷，臣请教一个问题，假如王爷是富商，手里拿着一笔钱，会存在哪里？”
朱棣拧着眉头道：“要是我有钱，自然存在北平，可我管不了其他的商人啊！江南富庶，物产丰饶，他们多半是会存在应天的。”
柳淳听完，不置可否，而是转向徐氏，“王妃，还是这个问题，王妃有什么高见？”
徐氏抿着嘴唇，思忖再三，“王爷，若是能选择，臣妾觉得商人会把钱存在北平的，道理很简单，靖难军势头强劲，战力强大。放在北平，安全！”
柳淳抚掌大笑，“王妃高见！对于有钱人来说，保证资产安全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资产升值。如今北平进行大规模的建设，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向北平存款，并且进行投资，绝对能获得丰厚的报酬。”
朱棣依旧皱眉头，“柳淳，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天下的商人就会往北平存款？我还是不相信！毕竟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朱允炆的治下，万一过来存款，经商，被抄家灭门了，他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就找身家性命不在朱允炆治下的！”柳淳笑呵呵道：“王爷，您怎么忘了那些海外的商人啊！皇家银行当初开始垄断官方对外贸易的，现在东南走私盛行，皇家银行又被卖了！我们拥有横行东南的水师，掌控海上贸易，不趁机将海外的商人拉过来，更待何时！”
“王爷，要知道当初我在设计海贸规则的时候，可是逼着海外商人向皇家银行存款的……现在皇家银行转卖了，能承接其他人的债务，这些海外蛮夷的债务，我料定是没人管的！”
“王爷，我们正好趁机会把海外商人拉过来！他们有资本购买商品更好，没有，我们提供贷款！只要附带一个条件，就是我们的船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海外，去他们的国度，跟他们的国王进行交流，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在海外建立贸易据点！”
“这可是先帝在日想做都没有做成的事情，王爷，还迟疑什么啊！”
又提到了老朱，朱棣的身体为之一振！
“你不要忽悠我！”难得，朱棣还保持着一丝清明，“我问你，那储备金的事情，怎么解决？”
“用北平的财税收入作为抵押！再有，我们成立港口贸易公司，运河公司，成立北平建筑公司……我们把这些公司的股份作为抵押，公开向商人募集资本，再有，我建议王爷向您的几位兄弟说说，让他们出点钱，一起入股。我就不信，这个皇家银行办不起来！”
柳淳这家伙的确是一肚子的主意，论起玩资本游戏，他的手段领先几个世纪。
历代儒家反对大兴土木，并且把大工程视作亡国的因素，其实不无道理。毕竟很多工程投入巨大不说，而且还要庞大的维护费用，不断往里面投钱，却不带来收益，谁能承受得起。
可是在柳淳看来，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简单说就是进行货币化！
比如拿运河来说，能通航多少船只，能带来多收效益，每艘船能征收多少税……这都是可以测算的，只要测算出来，就是运河公司的价值，有了价值，就可以进行募集资本。
而有了资本，反过头，开挖运河，招募人员，进行管理维护，也就轻而易举了。
当然了，做这个估算，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过去的大明朝，能算清楚的也就是食盐一样，因此朝廷干脆官营，独霸利润，当成了命根子，舍不得商人插手。
而且到了中后期，官僚系统腐败堕落，干脆连食盐也算不清楚了，直接造就了一群肥得流油的大盐商。
幸好柳淳早就在准备，他的大宁钢铁厂，就是最早的实验品，这些年又培养了一大批柳学门徒。
如今这些人悉数集中在朱棣手下。
成立垄断贸易公司，募集资本，然后再入股皇家银行……一个完美的计划出炉了！
朱棣耐心听着柳淳的见解，反反复复，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燕王殿下，到了金钱游戏上，却是格外冷静，甚至有点缩手缩脚。
终于，在柳淳的劝说之下，朱棣点头了。
“我立刻去找其他藩王，共同入股……至于大明皇家银行的选址，我提议放在天津！”
“天津？”柳淳略微沉吟，随即大笑，“王爷高明，应天的皇家银行败坏在朱允炆的肆意干涉上面，新的大明皇家银行，放在天津，正好昭示王爷以诚待人，按规矩办事的决心，最好不过了。”
朱棣哼了一声，“我也想捏在手心里，可我没那个实力，就不得不低头！但是柳淳，你必须保证，大明皇家银行听本王的，如果不然，我情愿意不要！”
柳淳连忙点头，“王爷，我可以留个后门，比如说，以二十年为期限，王爷可以溢价回购股份……而且王爷有权指派管理集团，总而言之，这个皇家银行，只能是王爷一个人的！当然了，臣也知道，王爷肯定会考虑长运，不会竭泽而渔的！”
朱棣瞧着柳淳，突然冷笑，“你小子啊，压根就没安好心！当初父皇成立皇家银行，要百分之百占股，你小子犟不过父皇，只能认倒霉了。现在好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你也别得意，银行不能替任何私人，或者说是某一撮人谋利，这是金科玉律，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清楚！”
柳淳不以为意，你最好这么干！柳淳压根就没打算靠着银行谋利，真正要提防的是你们老朱家的子孙。
对于朱元璋和朱棣来说，只能靠着他们自觉，指望这俩货守规矩，那是扯淡。
不过其他的朱家后代就不一样了。
只要朱棣定下详细的规矩，日后就没人能随意摆弄皇家银行了。
……
柳淳和朱棣商量的事情，除了徐氏之外，谁也不知道。
两天之后，朱棣在燕王府，举行大宴。
这一次邀请的全都是诸位藩王，除此之外，只有道衍、蓝玉、柳淳等人坐陪，另外还有朱棣的三个宝贝儿子。
宴会开始，齐王朱榑、蜀王朱椿、代王朱桂、肃王朱楧、庆王朱栴、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外加辽王朱植，一共九大藩王，悉数到场。
朱棣首先走到了辽王朱植的面前。
“十五弟，你终于来了！”
朱植低垂着头，他能不来吗！
朱高炽带着大军进入辽东，他要是不来，脑袋就没了。
“四哥，小弟不识时务，请四哥惩罚！”
朱棣摇头，豪迈笑道：“贤弟，你太见外了，大家都是兄弟，有些时候，难免误会。当哥哥的不会怪你。”
“不过……到了今天，我想你应该看得明白了！”
朱棣突然拔高了声音，“就在不到十天之前，朱允炆这个竖子，竟然将父皇辛苦创立的皇家银行，以三百三十万两的白菜价，卖给了他的岳父马家！”
“从今往后，皇家银行，变成了马家银行！朱允炆违背祖训，败坏朱家天下，我们起兵讨伐，难道不应该吗？”
听到了这话，辽王朱植浑身一震，连忙跪倒。
“四哥英明神武，小弟鬼迷心窍，不识天数，请四哥降罪……小弟愿意交出辽东人马，助四哥一起讨伐竖子朱允炆！”
“哈哈哈！”朱棣开怀大笑，“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次请你们过来，是要跟兄弟们商量一件事，皇家银行是父皇的心血，断然不能没了。我提议，立刻设立大明皇家银行……既然是皇家银行，俺朱棣在这里邀请大家伙，一同入股，共享富贵。诸位兄弟，你们意下如何啊？”朱棣的笑容，透着真诚，诚恳，满满的善意……

第506章 朱棣，你的心都是黑的
这几位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现在也摸出朱棣的套路了，这家伙实在是霸道到了极点。当然了，朱棣的霸道和老朱不一样。
老朱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你不给，老子就弄死你，再不服就扒皮实草，做成人皮枕头，还给你写到大诰里面。
朱棣呢，他看上什么东西，会先给你点好处，让你乖乖交出来，你要是不交，对不起了，后面就按照朱元璋的办法，如法炮制了。
相比之下朱棣或许文明一点，可依旧是个大流氓啊！
入股皇家银行，听着挺好的，可谁知道要付出多少东西？他们不能不仔细思量。
可就在这时候。朱高燧突然站出来，笑嘻嘻道：“父王，儿臣也愿意共襄盛举，只是不知道行不行！”
朱棣哼了一声，“行倒是行，可你手里有几个钱，也敢入股皇家银行，不是让叔叔们笑话你吗？”
朱高燧朗声道：“父王，儿臣不才，可也跟着师傅学习经营之道多年，又监管北平工程，儿臣愿意入股三百万两！”
“三百万？”朱棣大惊，竟然站起，“朱高燧，君无戏言，你有这么多钱吗？”
“当然有了！”
朱高燧说着拿出两样东西，“父王，这是儿臣在北平银行存的十万两私房钱……本来儿子是留着娶媳妇用的，可，可父王要用，儿臣哪敢犹豫，当然要贡献出来！”
朱棣呵呵道：“才区区十万两，能顶什么用？”
“别忙啊！”朱高燧又把另一样东西放在了朱棣手上，“父王，这是北平建设公司的一成股份，外加正阳门外的一块地，市价至少在五百万两以上，儿臣做价二百九十万两，算到一起，正好是三百万两，请父王笑纳！”
朱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低声道：“吾儿，你把手上的钱都交出来了！”
朱高燧一拍胸膛，“儿臣的命都是父王的，还在乎这点钱吗！更何况钱又不是没了，还能赚回来！”
朱高燧说的义正词严，好像他多孝顺似的，朱棣竟然感动的眼圈泛红，不停拍儿子的肩头，咚咚作响。
“好，好啊！你很好！”
看着三弟不断被夸奖，朱高煦忍不住了，“父王，儿臣这里也有一份，比三弟略多，是三百五十万两，请父王笑纳。”
朱棣接过来，朱高煦的股份和朱高燧相同，所不同的是他还有一份运河公司的股份，这是军方分配给他的，朱高煦是真正在战场杀出来的，这点朱高燧可比不上。
接过两个儿子的心意，朱棣频频点头，激动万分。
就在这时候，胖乎乎，圆滚滚的朱高炽也笑了。
“父王，两位兄弟都表示了孝心，儿臣怎么敢落在后面。儿臣这里有五百万两要入股，请父王笑纳！”
“五百万？”朱棣真的吓一跳，都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朱高炽这小子表面上有肉，而实际上，也更加肥硕啊！
要知道他可没有掺和北平的建设，他是去辽东对付辽王的，从哪变出来的钱啊？
“回父王的话，这里面有一座金矿的股份，另外还有辽东的专营贸易公司，以及给高丽的贸易公司，还有金州港口公司……这些股份加起来，至少有七八百万两，儿臣做价五百万两，入股皇家银行！”
朱棣接在手里，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三个儿子就拿出了一千多万两，真是意料之外啊！
他捏着股份文书，重新坐好，高高举起，冲着一众藩王晃了晃。
“诸位兄弟，这三孩子是晚辈，他们不过是交了一些零花钱，以后在皇家银行也分不到几个股份。可孩子们的心，却让我这个当爹的，十分宽慰啊！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今天算是感受到了，颇为鼓舞，颇为鼓舞啊！只要咱们一心一意，攥成一个拳头，就不愁靖难大业不成！”
“接下来，就看大家的了！”
朱棣说完，笑吟吟看着其他藩王，而三只小猪也学着他爹，不时瞧着几位藩王。
只不过他们父子的笑容，在几位藩王的眼里，完全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懂了！
全都懂了！
这里面最精明的就是宁王朱权，办银行就要拿钱，朱棣没钱，就要向大家伙要，可他不好直接开口，就让几个儿子跳出来。
有人要问了，三只小猪可是拿出了真金白银，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宁王朱权却说，这是最大的扯淡！
他们拿了什么？全都是股份，这个公司，那个公司……还不都是空架子，什么都没有！红口白牙，就说值多少钱，谁信啊？
轮到他们行吗？
不行！
必须掏出真金白银，而且还不能少了，至少不能比这几个侄子少了，朱棣啊朱棣，你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位藩王，默默不语，全都无声抗议。朱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想从这帮小子手里切点肉，还真是不容易。
他扫了一眼柳淳，收到了信号，柳淳把大拇指伸出来，冲着蓝玉晃了晃。
原来柳淳也有演员！
蓝玉咳嗽了一声，“蜀王殿下，入股银行，可是发财的好事。这是皇家银行，顾名思义，是宗室皇亲才能参与的。拿了股份，可就能世世代代，永享福贵。要让我说，比起爵位来，也不差多少！你想想，这宗室子弟，开枝散叶，要不了几十年，你们的子子孙孙，就能好大一帮。王爵只有一个，那其他人呢？”
“你现在入股，以后有分红，只要有了钱，大可以让子孙后代做些经营，自食其力。大不了每月支取一些生活费，总不至于饿死吧！”
蜀王朱椿大惊，他把眼睛瞪得老大，“岳父，我们身份藩王，后代子孙，最差也是辅国将军、奉国将军，是有俸禄的！”
蓝玉啪的一拍桌子，怒吼道：“蜀王！朱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就应该靠着真本事吃饭，你身为皇子贵胄，天生就被封为王爵，富贵至极！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生几个孩子，等到你孙子的时候，就是十几个人，再下一辈，兴许就有百十来人！”
“二十年一代人，最多八十年，你就子孙繁盛，多如牛毛。难道都让他们吃白饭？你也不想想，这能行得通吗？就算他们愿意，朝廷能拿得出那么多的钱吗？朱椿啊！假使有一天，人家管你的后人叫米虫，叫废物，你能受得了？”
蓝玉可不是不管什么，他的辈分摆在那里，别说骂朱椿了，就算打他两下子，也不敢还手。
蜀王额头汗水流淌，声音都变了。
“岳父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知错了！”
蓝玉点头，“知错就好，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出钱呗！
朱椿想了想，肉疼道：“这样，我愿意拿出存银五十万两，入股皇家银行！”
蓝玉一听，就不干了，“才五十万两？连你侄儿的零头都不到，不惭愧啊？”
“这个……”
朱椿要哭了，我是真往外拿钱啊！
“岳父，我，我在巴蜀还有十多万亩的田产，都是顶好的水浇地，我，我也拿出来！”蓝玉点头，“这还有点诚意……对了，你不是还养着不少王府的兵马吗！你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钱？”
蓝玉探身好奇问道。
朱椿的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岳父啊，你可是我的岳父啊！
“这个……巴蜀有井盐，我的名下有些盐井，王府还能开盐引，另外针对吐蕃等地，还设有茶市，每年能换取战马，再有就是一些小生意了……”
“嗯！”蓝玉点头，语重心长道：“朱椿啊，听岳父的，你是王爷，要做就跟着燕王殿下做大生意，小的暂时都抛弃了，集中所有的财力，投入到皇家银行，你不会吃亏的！”
朱椿连连点头，不敢违抗，可是他的嘴里，全都是苦涩！
完了！
自己这下子成了没毛的公鸡了，什么都没了。
“四哥，小弟，小弟愿意将所有产业，转为股份，入股皇家银行！”
朱棣终于露出了笑容，“十一弟啊，你在咱们这些弟兄当中，算是会读书的，父皇在日，就管你叫蜀秀才。如今你入股皇家银行，等日后有了分红，四哥做主，给你建一座顶大顶大的学堂，让你教书育人……对了，刚刚梁国公说得在理。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或许现在还不明显，可几十年后，恶果就会出现。”
“朝廷不能一直养着大家伙，早晚要有一技之长，有一条谋生之路。你现在办学，对子孙后代，都是一件大大的功德，十一弟，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椿还能说什么了，他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多谢四哥提点，小弟想通了，小弟愿意！”
摆平了蜀王朱椿，朱棣又扫了扫其他人。
“诸位兄弟，老十一可是给你们做了一个榜样啊！大家说呢？”
还能说什么啊……这几位藩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朱棣不光要办皇家银行，还要顺手把宗室的问题也给解决了。
朱允炆是暴力削藩，朱棣则是杯酒释兵权！
可本质没变。
朱棣，你的心也是黑的！
这里面齐王朱榑，宁王朱权，还有代王朱桂，全都怒火中烧……与其被朱棣连皮带骨，都给吞了，还不如去投靠朱允炆，没准他现在改主意，能善待藩王呢！

第507章 投奔燕王的人们
朱棣的狰狞和霸道，终于展露出冰山一角。他借用修筑北平城的机会，笼络了所有将领，又借着皇家银行，把所有藩王都给拴住了。
股份变成了最好的枷锁，牢牢箍住了每一个人。
其实朱棣的这个集团，有点七拼八凑的草台班子的意思，远不如朱允炆手下来的齐整。毕竟朱允炆是承袭了一套完整的帝国系统，而朱棣只不过是一镇藩王而已。双方的基础属性就差了许多。
可从朱棣起兵算起，也不过两年的光景，整个天下的局势就彻底扭转过来。
在朱棣约束了武将和藩王之后，以茹瑺等人领衔的文官系统，开始发挥了强大的作用。他们调动百姓，集中民夫，修建北平城，清理拓宽运河，铺路修桥，建立水利工程……按理说，这都是劳民伤财的项目。
但是在落实之中，渐渐发觉了不同之处。
首先。北平和周边的地区，在洪武朝就积极变法，完成了均田。此刻动员百姓，非常容易。
而且许多青壮，都愿意来做工，这是茹瑺没有料到的。
为此他决定亲自下去看看，跟民夫一起吃住聊天，问问他们的想法。
茹瑺下来，仅仅三天时间，他就弄清楚了。
“柳大人，你可真是算无遗策啊！”茹瑺简直要五体投地了。
刚刚均田，老百姓干劲十足，妇女都下田干活，因此农村一下子空出了许多劳动力。这帮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没事做，在家里吃饭，谁也受不了。
出来当民夫，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能吃饱。
北平的存粮虽然不多，但是支应民夫口粮，还不成问题。
毕竟这些民夫不是白吃粮食，他们干得工程，还是有价值的，柳淳通过预售股份的方式，换取粮食。
除此之外，工地上更吸引人的是另一件事。
柳学门下的一些年轻人，他们会到工地上讲课……不是讲什么特别的课程，就是告诉大家，如何砌墙，如何做木工，如何保证墙是垂直的，木料是笔直的……学会了最基本的操作，就会被选拔出来，接受进一步培训，最终成为一名工人。
围绕着北平的工程，柳淳组建了一系列的工厂作坊……你说这些工厂一钱不值，的确只是个空架子，可你说潜力无穷，那就是潜力无穷！
工厂承接大笔的订单，他们全力以赴进行生产，在这时候，柳学门人再度介入，他们提供新技术，加强管理，让工厂赚取更多的利润，然后扩大生产，招募更多的工人，就像是一个漩涡，把人们都卷入其中……
“茹大人，过去大兴土木，只会劳民伤财的根本原因在于两个，其一，只有索取，没有给老百姓合理的报酬。其二，大兴土木过程中，产生的新技术，新经验，并没有传播出去，惠及百姓，甚至随着工程的结束，彻底湮灭失传。”
“茹大人，在我看来，增加财富的关键，还是提升老百姓的素质，让劳动者学到更多的技能，这样就能产生出更多更好的产品……自然而然，也就越来越富有。说到底，以往都忽视了挖掘人的潜力！”
茹瑺听着柳淳的话，突然笑道：“如何挖掘人的潜力，就要学你的柳学，对吧？”
“是科学！”
“没错！是科学！”茹瑺感叹道：“等靖难之役过去了，老夫就谏言王爷，要增加学堂，多讲科学！”
“那就有劳茹大人了，我想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柳淳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他万分笃定，因为随着货币的崩塌，朱允炆的信用已经破产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点都不用意外。
……
“咱们现在，除了这一张纸，是什么都没有捞到啊！”
齐王朱榑，怒气冲冲，愤愤不平。
他不像蜀王朱椿，还有那么多的产业，他的封地在青州，他是被打败逃出来的。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那怎么办呢？
真是不得不服，朱棣愣是想出了办法，他剥夺了朱榑的所有俸禄。
说起来，朱元璋对待儿子们，还是很好的，他除了把儿子们分封各处，让他们戍守边疆之外，还给了丰厚的待遇。
以一个亲王为例，每年赏赐禄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绵二千两，盐二百引，花千斤。另外每月给马料草五十匹。另外还有专门的工匠，负责缝制衣服，可谓贴心之极。
而且一个亲王府，可不是只有亲王领俸禄，亲王子未受封的按照公主待遇，每年给纻丝、纱、罗各十匹，绢、冬夏布各三十匹，绵二百两。子已受封郡王那就更多了，每年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锦十匹，纻丝五十匹，纱、罗减纻丝之半，绢、冬夏布各百匹，绵五百两，盐五十引，茶三百斤，每月马料草十匹。
这还不算完，亲王之女已受封及已嫁，年赏禄米千石，钞千四百贯，其缎匹於所在亲王国造给。未受封的女儿，按照未受封的儿子一半来计算。
简单这么说吧，一个王府，假如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有男有女，每年光是领取的米、钞，布匹，草料……加起来，折价至少二十万两以上，而且还是按照普通的市价计算。
事实上给王府的绫罗绸缎，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耗费的功夫就更多了。
朱元璋当年拼了老命，积攒内帑，不少都是给儿子公主们准备的。为了儿孙，老朱操碎了心。
柳淳给朱棣算了一个简单的帐，按照现在的俸禄，如果不打折扣，五十年后，朝廷就没有钱养活宗室子弟。
如果打折，再考虑到某些藩王子女不多，甚至生不出来，也就能维持百年。百年之后，必定是一地鸡毛。
天才如朱棣，很快意识到藩王就是老爹留下的一个雷！
坐在朱允炆的那个位置上，进行削藩，其实没错……错的只是他手段太拙劣罢了。
朱棣想来想去，他来个馊主意……你齐王不是没有钱那！那好办，就把你的俸禄提前抵押给皇家银行，充作股份。
然后每年给齐王府一点花销。等皇家银行有了收益，按股份分红，就顺势取消了王府的俸禄。
其余的藩王，也都照此办理！
从此之后，藩王不再是指望朝廷的禄米，而是靠着银行分红活着。
“朱棣！我要掐死你！”
齐王朱榑简直气得炸开了，还说朱允炆怎么样，你丫的比朱允炆还要黑心！
“怎么样？你们愿不愿意走？咱们一起南下，来个弃暗投明！”
代王咬着牙，“我在大同的一切，也都被剥夺了，我可是立过功劳的，我替他打到了沙州，收复了河西走廊，朱棣就这么对我，我不服！”
宁王两手一摊，“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只是我担心四哥会秋后算账，处置我和辽王啊！”
朱榑道：“那还等什么，赶快走吧！我就不信，像朱棣这么折腾，把人心都弄凉了，还能打得过朱允炆！”
这三个货反复商量，要说不怕朱棣，那是骗人，只不过他们太气不过了。明明说好了，一起奉天靖难，共享富贵，结果就落这么个下场，连年俸都给弄没了，谁能忍得了！
他们商量，这么跑肯定是不行的，朱权出了个主意，去海津镇，就以观察工程进度的名义，去海津。那里有大宁的船只，坐上船，就能南下应天，走海路不会被拦截。
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他们果真动身了。
三位藩王离开了北平，就跟出了笼子的鸟似的，那叫一个高兴啊！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海津，只要上了船，他们就得救了！
可当他们赶到了码头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这三个人都傻了……只见海面上船只无数，上面载着许许多多的百姓，在邻近海岸的地方停泊。百姓涉水上岸，许多人都激动的哭了。
总算到了北平，有了活路了！
“燕王爷，我们来投奔殿下了！”
老百姓们，如痴如狂，如同找到了父母的幼子，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鬼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这三位藩王互相看了看，那叫一个尴尬啊！他们都有一个疑问：看这帮百姓的样子，还要不要往南边跑了？

第508章 请王爷发兵南下
齐王朱榑派身边人去打听，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来了这么多老百姓……足足半个时辰，他都不耐烦，想要杀人了，侍卫才匆匆回来，喘息道：“王爷，小人问过了，他们多数是江南的商贾百姓，因为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北上求生的。”
“活不下去？有那么严重？”
朱榑惊讶道，他一直觉得朱棣的折腾就够伤天害理，天怒人怨了，朱允炆怎么做，也不该比朱棣更惹人恨啊！
我的大侄子，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朱榑这一问，可吓了一大跳，包括代王朱桂和宁王朱权，也都频频摇头……见过作死的，没见过这么能作死的！
简直不能用脑残来形容了。
前面就提到过，因为官方贸易断绝，走私盛行，许多老百姓生计断绝，日子十分艰难……不过对他们来说，还能去大户的丝绸作坊，虽然大户压榨狠，工钱低，还经常挨打挨骂，但只要能混口饭吃，谁又愿意铤而走险呢！
更何况战乱的年月，能有一口饭吃，也就不错了，别奢求任何东西了。
可是当皇家银行买了出去之后，马家立刻推出了一大串全新的规定，他们以应付挤兑为名，收取取款费。
也就是说，不管有多少存款，只要来取钱，就要先交纳五十贯的费用，然后才有人给你办理，交不上钱，对不起，根本没人搭理你。
这条规定公布，无人不骇然！
以往升斗小民，存在银行一些钱，贪图利息，也不过一二十贯而已，取款费竟然高达五十贯，等于告诉六成以上的储户，你们干脆别来取钱了，因为取钱就等于赔钱！
这叫什么？这不是明抢吗？
过去朝廷管的时候，好歹还要点脸面，等卖给了马家，完全不顾脸皮，直接明抢，而且还是抢普通百姓的……
一瞬间，无数百姓，涌向了皇家银行，还有各地的分行，去跟银行论理。只可惜，马家压根不打算跟他们讲理，锦衣卫，禁军，衙门差役……里三层外三层，将银行给保护起来。
谁要是敢冲撞，立刻抓起来，打入诏狱。
愤怒的百姓眼睛都红了，他们把身家性命都存在了银行里面，现在连钱都不让取出来，百姓不能愤怒吗！
有个读书人够机灵，他回家取来朱元璋钦定的《大诰》，顶在头顶。
“当年太祖设立皇家银行，升斗小民踊跃存款，报答太祖之恩，方有今日的皇家银行。我等奉太祖之命，要求见银行的人，把血汗钱还给我们！”
“对！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血汗钱！”
……
人们纷纷效仿，举着《大诰》或者是朱元璋的画像，宛如天神附体，勇气倍增，冲击银行……这些守卫也傻了，挡，还是不挡啊？
这可是太祖的画像，万一冲撞了，该如何是好？
银行的人鼻子都气歪了，“不就是一本破书，一张破纸吗？有什么好怕的，拦住！一定拦住！”
银行的人叫嚣，可那些衙役却都默默退了一步，侧着身体，把路让开了。
“呸！不就是仗着皇后的威风吗？连太祖爷都不放在眼里，活该你们倒霉！”
愤怒的人群，冲入了银行，将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银行管事被揪出来，当众拳打脚踢，最终被活活踩成了肉泥烂酱，化为一片刺目的暗红……
一处分行被攻破，可更多的分行还是稳如泰山，几天的冲突下来，一共有两千多百姓让锦衣卫给抓了起来，扔到了大狱，被当场毙杀的就有一百多人。
皇家银行趁机宣布，由于刁民闹事，不再承接中小储户，他们要专心替大户豪商理财。
马家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干的，他们立刻贷出去五百万贯，协助东南的豪商大户，扩大生产。
许多小商户他们失去了存款，欠的钱没有办法按时归还，那些大户手里拿着贷款，不断吞下一个又一个的中小商户。
破产的中小商户，纷纷下海，有的投靠双屿，有的就直接北上……东南发生的这一幕，其实也不新鲜。
就在原本的历史上，嘉靖皇帝就曾经废除市舶司，施行海禁……结果许多中小海商破产，纷纷跑到海上，跟倭寇勾结起来，为祸东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海贼王五峰船主王直！
这一次除了中小海商破产，还伴随着大户反扑，重新兼并土地。
原本朱元璋曾经在南直隶推行变法，已经清丈了许多地方，把土地给了百姓。可这一次，许许多多大户，利用各种借口，疯狂侵吞百姓土地。
他们大肆种植桑树棉花，牟取暴利，丝毫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许许多多的百姓，失去了土地，重新变回了佃农。
而稍微有点骨气的，不愿意被奴役，只能出海谋生。
此刻，马和和陈瑛都卯足了全力，他们改造船只，拆除不必要的装备，在甲板之间，设立隔层……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运更多的人北上！
“疯了！”
朱权听完介绍，他忍不住摇头，“我说这个朱允炆是怎么想的，他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朱榑咬着牙，“去，再找一个人过来，问问情形。”
不多时，来了个小老头，此人十分瘦削，看起来却是文质彬彬，像是个读书明理的。几位藩王也没在乎，这样的老头多了去了。
“喂，老头，应天的皇帝不是说要变法吗？不是说也要均田吗？他怎么不做？难道是撒谎骗人吗？”
小老头呵呵一笑，“他当然想做，可他连皇家银行都卖给了马家，立身不正，谁会听他的？再说了，他能把先帝留下的产业都给卖了，又如何能管百姓卖田啊？”
“那百姓就不能不卖吗？”朱桂闷声道。
“不卖怎么办？朝廷的税赋下来了，比原来多了三倍还多，就算不卖，也要托名大户之家，靠着他们，才能躲避赋税徭役之苦。”
朱权拧着眉道：“赋税就那么多，有人逃税，剩下的百姓，只怕负担的要更多吧？”
“所以逃亡的人也就越多了！”小老头悲声叹息，眼中流出血泪，“先帝苦心维持的田亩赋税制度，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就毁于一旦！多少人的心血付诸东流。东南百姓，水深火热，正是好个宽政，好一个建文皇帝！”
小老头突然须发皆乍，扬天怒吼道：“先帝啊，你可看见了，朱允炆他自寻死路啊！非是臣等不忠，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小老头发狂大吼，把三位藩王都吓坏了，他们是秘密前来，随便找个老头，也不过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位就大呼小叫的。
简直是疯了！
朱榑横着眉头，把手按向了刀柄，就想让他闭嘴。
这时朱权突然按住了朱榑，吃惊地看着老者，“你，你是夏大人？”
此老微微点头，“不错，老夫正是夏原吉！”
啊！
三位藩王都吓死了，这是怎么说的，他们想找个人问问情况，结果就找到了夏原吉……这老头之前执掌皇家银行，他怎么跑到北平了？
莫非是要投靠燕王？
要真是这样，他们三个出现在海津镇，会不会让朱棣知道？
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死了！死了！
这三个人吓得不知所措，而且就在这时候，有一队人马赶来，为首的正是朱棣和柳淳，他们两个满脸含笑。
“夏大人，夏先生，本王等候多时了！”
看到了朱棣，朱权，朱桂，朱榑三个，几乎同时昏倒！
这回可全都完了，一点救也没有了。
朱权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朱榑还努力装着镇定，“四，四哥！我们，我们是来迎接夏大人的！”
朱棣瞧了这三货儿一眼，微微颔首，似笑非笑道：“是吗？既然如此，三位贤弟就跟着为兄，陪夏大人回北平吧！”
朱棣又看了看朱权，“十七弟，地上这么凉，你可别伤了身体啊！”
朱权吓得一跃而起，脸色惨白，冲着朱棣不停躬身，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四哥，小弟，小弟是出来散心，恰巧碰上了……还请四哥见谅，见谅啊！”
朱棣何等精明，这三位藩王一身便服，没有通报，就偷偷跑到了海津镇。他们绝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只不过相比起夏原吉，这仨货儿实在是不值一提！
朱棣只是冷笑了一声，“柳淳，你替本王招呼他们三位，我还要陪着夏先生赶快回北平。”
柳淳笑道：“臣领命。”
一扭头，柳淳冲着这三人呲牙一笑，“齐王，代王，宁王……三位王爷真是好兴致啊！”柳淳笑着往前走，这三人一副“你不要过来”的样子，怕到了极点，生怕柳淳把他们给吃了。
“哈哈哈！三位殿下，你们不要误会，我就是想找你们谈谈，王爷很关心宗室的问题，我也是十分苦恼。我打算请你们三位，拟一个《宗藩条例》出来，以后该如何对待宗室，该有个章程……放心，王爷一定会很尊重你们的意思，当然了，我也知道，你们几位也一定会严于律己，不给朝廷添麻烦。我说的对吧？”
“对！太对了！”
这仨人真哭了，刚刚挨了一刀，柳淳还逼着他们说这一刀砍得好！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柳淳懒得管他们，上马去追朱棣。
此刻夏原吉正在和朱棣谈论，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请王爷尽快发兵，解救黎民苍生，挽救先帝基业，不然大明江山，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第509章 山东百姓的怒吼
明月高悬，寒风飒飒。
朱棣负手而立，身后国槐粗壮的树干，宛如一个坚毅的卫士，护卫朱棣的安全。而此刻朱棣的背，也如树干一般挺拔。
夏原吉带来了太多的消息，他身在朝中，比起外面的人，要清楚太多了。夏原吉告诉朱棣，此刻的南朝，已经彻底将朱元璋定下的规矩败坏殆尽，老百姓是苦不堪言。诚然，还有百万大军，可这些人又有多少，愿意替朱允炆效命！
太多的人，都期盼着王爷立刻挥师南下，解救苍生百姓。
朱棣不觉得夏原吉是撒谎，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北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柳淳启动大规模建设，那是不得已为之。
原来北平拥有很多工厂作坊，主要向江南输送商品，自从靖难爆发之后，漕运断绝，这些作坊都面临倒闭关门的风险。
朱高炽曾经将工人组织起来，一起守卫北平。
等到议和之后，北平的围困解决了，可北平的困境却还在。
这些工人怎么安顿，那么多的士兵怎么解决……如果光是吃白饭，北平就彻底垮了。没有办法，只能启动大规模建设，以工代赈。
大兴土木，大建房舍，正好能给工厂和作坊提供订单，让他们起死回生……按照柳淳的估计，最少要一年半以上，北平才能恢复元气，到时候大军南下，才能有充足的资源支撑。
朱棣很想等，等到一切齐备，再出手一鼓作气……“去，把柳淳和姚广孝请来。”朱棣很需要这两位心腹，给自己一个建议。
不多时，柳淳跟道衍在府门口相遇，两个人相视一笑。
“道衍大师，王爷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多半是让咱们两个给点建议……”柳淳压低了声音，“大师，咱们俩应该先通个气，到时候跑到王爷面前吵架，那就太丢人了。”
道衍想了想，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柳大人，你觉得以当下的北平状况，能不能打呢？”
柳淳满脸的为难，“我启动建设，是想恢复北平的元气，正好现在南方的百姓大举逃到北平，正好能作为劳力。说实话，我还真希望能有更多人投靠过来呢！”柳淳憨厚笑道。
道衍沉吟片刻，“是啊，这才议和了没多久，就撕毁协议，出尔反尔，不是君子作为，老衲也不同意动兵。”
柳淳笑了，“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说定了！”
道衍点头，表示赞同。
转眼之间，他们俩出现在了花园，见朱棣还在槐树下站着，仰望天空，一定是还在犹豫之中。
“王爷！”
朱棣听到脚步声，急忙回头，挤出一丝笑容。
“大师，柳淳，你们来了。夏原吉跟本王说了一路，全都是让我即刻南下的话，你们觉得他说的是否有道理？”
柳淳和道衍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道：“臣觉得有理，应该出兵！”
此话出口，没等朱棣反应，这俩人就互相怒视着对方！
“大师，你出尔反尔！”
道衍气得翻白眼，“柳淳，你怎么诬陷贫僧，明明是你……”
这俩人要吵起来，朱棣怒道：“够了！大师，你先说说吧！”
道衍只好不跟柳淳计较，这小子实在是不是东西，要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还真就被他给坑了。
老和尚咳嗽了一声，“王爷，从夏原吉带来的消息看，朱允炆贱卖皇家银行，已经动摇了东南的民心。中小商户，城市当中的市民，都对朱允炆敢怒不敢言。加之他推行乡勇，设立厘金。乡村已经落到了士绅手里，如今又失去了城市的民心。老衲实在是找不到还有多少人愿意支持朱允炆，纵然他有百万大军，也不过和前秦苻坚类似罢了。只要大军所向，必定瓦解冰消！”
朱棣微微皱眉，“大师，你所言有理，可凡事量力而行，以现在北平的情况，还能支持多少人马作战？本王同样也输不起啊！”
朱棣感叹之后，又看向了柳淳，“该你说了，你又是怎么看的？”
柳淳哑然一笑，“王爷，如果让我决断，我是断然不会出兵的。这就是我的性格使然。可王爷和我毕竟不一样，眼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而且我知道，王爷把大明视作自己的家，先帝留下的基业，让人如此糟蹋，王爷若是坐视不理，还算先帝之子吗？”
柳淳总结道：“从理智上，臣是不建议动兵，可从情感上，臣料定王爷一定会出兵的！”
朱棣怒哼道：“柳淳，听你的意思，本王是个不理智的人了？”
柳淳自嘲一笑，“王爷，臣已经因为自己的性格，吃了一次大亏，我猜到了朱允炆和他的师父们会把天下弄得一团糟。可我却没有挺身而出，而是将收拾山河的重任寄托到了王爷身上。所以柳淳永远都是柳淳，王爷才是继承先帝的雄主！臣恭听吩咐，唯有竭尽全力而已！”
这一番话说完，朱棣竟然双手颤抖，他吃惊地凝视着柳淳，半晌才哈哈大笑，“大师，你可听出来柳淳的吹捧之语了？”
道衍茫然道：“老衲可没有听出来，柳大人的马屁功夫，果然是无形无相，天下第一啊！”老秃驴说完，还冲着柳淳伸出大拇指。
三个人又互相看看，都笑了……柳淳的话，既是马屁，也是告诫，朱棣这家伙属顺毛驴的，直接反对，他是听不进去的。
可柳淳告诉他，你是天下苍生的希望，是拯救江山的不二人选。这时候朱棣反而冷静下来，他也清楚，以小博大，冒险用兵，可是要很小心谨慎的。
“这样，让朱高煦和蓝勇各自统帅五千兵马，南下德州一带，伺机而动。如果真有机会，就不妨攻取济南府！”
朱棣还是想试探一下……只是包括他在内，还有柳淳和道衍，都没有料到，在山东即将发生的一件事情，将双方直接拖入了战略大决战，两个并没有准备好的对手，提前上了生死擂台。
兖州府衙门。
几盏油灯在寒风中摇曳着，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官吏，轻轻摘下了头上的乌纱，脱下了官服。
他小心翼翼，将一切都叠好。
然后又到了条案上，将厚厚的一摞清册，摆在了眼前，他展开仔细查看……兖州府、济宁府、曹州府、济南府……这是这些地方的土地清册。
他已经跟地方的鱼鳞册进行了详细核对，将其中的出入错误，悉数校正。
经过他的清理，足足给朝廷多找出一百三十多万亩的田地。
而这些田地，之前都藏在山东的大户名下。
这些清册只要交给户部，很快就能作为征税的凭证，均田均赋均徭役，一切也就成功了。
只可惜，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盯着清册，他的眼中流下了热泪，点点斑斑，落在了清册上面，他慌忙拂去，扭头擦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喊道：“荀大人，快跟我们走吧！”
他愣了一下，转身推开了房门，外面有四个锦衣卫，冲着他呵呵一笑。
“荀大人，您老是朝廷命官，我们就不给您戴王法了，想必您老也不会给我们弟兄找麻烦，咱们快点上路。”
这位荀大人点了点头，“几位上差，我还有点东西要带着。”他扭头，把官服和清册一起捧了过来。
“我的乌纱要交还陛下，这些清册是我在山东推行变法所得，我希望你们能转交给陛下，这是我替陛下尽得最后一点忠心了。”
锦衣卫眉头深锁，将清册拿在了手里，翻看了半晌，无奈道：“荀大人，这东西我可不能交上去，也不会让我送上去的。”
荀大人面色凄苦，低声道：“上差，山东几百万父老，能否安居乐业，全看这些东西了！你们……忍心吗？”
为首的锦衣卫又翻了翻，重重叹口气，“成了，我们干的就是缺八辈子德的事情。这些东西，我冒险递给方大人，至于别的，我就管不了了！”
荀大人一听，连忙跪倒，磕头有声，“多谢上差大恩大德！”
锦衣卫重重叹口气，急忙将荀大人搀扶起来，“快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赶快出城！”
荀大人也很听话，乖乖跟着锦衣卫，一起出了府衙。
可就在府门刚开的一刹那，突然，四周的院门背后，亮起了火把，门后有人颤抖着声音道：“荀大人！是荀大人吗？”
“荀大人要被带走了！”
“大人，你要保重啊！”
“大人，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
一声声问候，一个个火把灯笼，照亮了一条街道。
荀大人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努力咬住嘴唇，屏息凝神，不想出一点声音。可几位锦衣卫却惊慌失措，尤其是为首的那位。
他选在半夜离开，就是害怕出事！可谁能想到，兖州百姓，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这不是要坏事吗？
“快，快走！”
他低声催促，其他人加快脚步，一起冲到了城门，此时距离开城门还有好一段时间，锦衣卫等不及了。
“锦衣卫公干，快开城！”
上面的士兵迷迷糊糊，打开了城门……他们随即出城，可是当他们刚出了城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火把，到处都是火把！黑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拿着铁锹锄头，石块木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足足有数万之多！
他们怒视着锦衣卫，一步步逼了过来。
“请把荀大人留下来！”
为首之人，一声怒喝，所有的锦衣卫都跪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第510章 那是我的学生
“尔等不要胡来，我们是奉了圣旨来的，只是押解荀知府进京，没有别的事情！”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努力板着脸，让自己看着更凶，可不自觉的，语气却是越来越怂，最后竟然是哀求了。
可对面的百姓丝毫不买账！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孔家告了荀大人，去了京城，就别想活着了。”
“对，快点放了荀大人！”
“快放人！”
……
最初是为首的壮汉怒吼，紧接着是周围的人一起怒吼，再之后，就是所有人一起发出怒火，惊天动地，气势磅礴，扑面而来，好像是泰山压顶。
四个锦衣卫，加上他们的随从，还不到一百人，如何能面对数万百姓的怒火。
就在这时候，城头也出现了火把，许许多多的城中百姓，涌上了城墙，他们伏身望着。当看到外面的人群，好像潮水相仿，城里的百姓竟然激动地跪了下来。
“好样的！谢谢你们了！”
“一定留住荀大人！他是好官啊！”
“没了荀大人，咱们都完了！”
外面的百姓也大吼道：“我们知道，你们城里的都是孬种，怎么不知道抢人啊？”
城里的百姓被骂得没脸，可谁让他们人少，胆子还小，被骂也是活该，只要荀大人没事，就算再骂几句，也值了！
此刻城外的青壮，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们怒视着锦衣卫。
为首的大汉提着一口开山刀，瞪圆了二目。
“奶奶的，你们这些走狗鹰犬，连荀大人都抓，你们的良心去哪了？告诉你们，赶快放人，不然老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总旗浑身哆嗦，手心都是冷汗。
“你，你们不要胡来啊！我们是天子亲军，是奉了陛下旨意，是……”
“闭嘴！别放屁了！”都说山东爷们脾气大，这下子可见识了，“什么狗屁圣旨？昏君专门陷害忠良，你们这些帮虎吃食，陷害好人的刽子手，大爷今天就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提着刀真的往上冲。
锦衣卫总旗被逼无奈，抽出了绣春刀，冲着其他弟兄道：“今天咱们八成是活不了了，别给锦衣卫丢人！”
他高举绣春刀，怒吼道：“你们今天是我们，明天就会有人灭了你们的九族！来啊！”
总旗的怒吼，还是有点效果，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可为首的大汉不怕，他把开山刀插在地上，用手拄着刀柄，呵呵冷笑，“乡亲们，有什么好怕的！荀大人是给咱们分田的，现在他走了，田又归了孔家！归了那帮大老爷！与其一辈子给他们当牛做马，还不如拼了！想灭我们的九族，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没错！我们不怕！”
百姓们再度鼓足勇气，冲了过来。
总旗手一哆嗦，差点吧绣春刀扔在地上。
完了！
就在双方即将火拼的时候，荀知府突然开口了，“乡亲们，能不能给我个面子，别，别杀人！”
大汉顿了一下，看着荀知府，冲着他抱拳。
“荀大人，你说话就管用。”他扭头对锦衣卫道：“听见没有，荀大人说话了，你们放他过来，老子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这几个锦衣卫互相看了看，一个个跟吃了苦瓜似的。总旗扭头对荀知府道：“大人，你是朝廷命官，知道规矩，可别跟一群亡命徒搅在一起。你现在劝他们离开，我们一定如实上奏，陛下会酌情恩宽的。”
荀知府突然苦笑，“我知道你们办差不容易，上面压得紧，大家都不容易。可山东官吏士绅都想杀我，天下的士绅官僚，都想要我的命。岂是陛下能保得住的！”
这时候那个大汉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荀大人，把他护在身后，这家伙举起开山刀，冲着锦衣卫晃了晃。
“滚！都给老子滚远点！有我们保护荀大人，除非我们都死了，不然谁也伤不了他。”
许多百姓都涌上来，把荀大人保护起来，另外有人把锦衣卫一行人给包围了。
他们咬牙切齿，恨不得砍了这帮家伙！
“乡亲们，他们没有为难我，就不要杀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有荀知府求情，老百姓终于压下了愤怒。
为首的大汉道：“不杀他们可以，但是也不能放了，咱们现在算是造反了，如果他去通报，岂不是坏了大事！”
青壮纷纷点头，把几个锦衣卫去了兵器，弄到一旁看管起来。
而荀知府此刻却是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念叨两个字：造反！
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这位荀知府名叫荀顺庆，他曾经是一名知县。
当年他在南直隶推动清丈田亩，结果遇到了大户的阻挠，当时都察院弹劾，吏部调任，他几乎完蛋了……可是那一次，有一群老农，冲到了京城，敲响了登闻鼓。
先帝见了他，还把案子查清楚，不但还给他清白，还委以重任。
一转眼的功夫，先帝已经驾崩了，登闻鼓也被封了起来，再也没有老农百姓能去伸冤。
可民间的不满，不会消失。
不让敲登闻鼓，我们就起义，就跟朝廷拼了！
终于，数以万计的百姓，用手里的农具，解救了荀顺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请大人示下。”
荀顺庆望着一双手热忱的眼睛，他茫然了，该怎么办？向朝廷解释，祈求原谅吗？不可能的，他已经成了反贼。
聚众数万，违抗圣旨，没有人能救他。
事实上他死不死，也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这些百姓。难道要辜负他们的一片深情吗？又或者，让他们死在朝廷的屠刀之下，成全自己愚忠的名声吗？
荀顺庆沉吟片刻，无奈道：“乡亲们，还是先进城，再商量下一步的办法吧！”
数万民众，簇拥着荀顺庆，到了城门口，他们高声大喝。
“开城，不开门我们就杀进去了？”
震耳欲聋的喊声，终于换来了城门轰然开放。
城中的百姓欢欣鼓舞，冲出来迎接荀顺庆……这一刻，东方刚刚露出一丝淡淡的白，天要晴了，而此刻，也是最寒冷的时候！
……
“启禀王爷，山东的飞鸽传书，兖州发生了民变！”
“哦！”
朱棣急忙接过来，仔细看去，上面有时间，算起来不过是一天之前而已。
还真是够快的！
“召集所有人过来，一起议事。”
不多时，柳淳，道衍，茹瑺，刘政，蓝玉，张玉，丘福……文武重臣，悉数赶到。朱棣直接开门见山，“这个兖州知府荀顺庆是什么人？他又何德何能，聚众数万，公然举事？这里面有没有假？”
别人都没说话，刘政和龙镡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王爷，此事应该是真的！这个荀顺庆……算是我们的师弟！”
他们俩把目光落在了柳淳身上，这时候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
敢情是柳淳的弟子啊？
尤其是蓝玉，更是大惊道：“柳淳，你搞什么鬼？让你徒弟造反，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柳淳被弄得哭笑不得，老岳父啊，你还真瞧得起我。
“这个荀顺庆前些年因为安童一案，名声大噪。是公认的干吏，先帝十分赞许。他虽然是我的弟子，但是却只是个闷头做事的循吏，他是断然不会跟着我造反的。”
听柳淳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想起了昔日的案子，的确，荀顺庆的名字，他们听到。那一次陷害荀顺庆的人，就有御史唐韵，后来唐韵还成了柳淳的手下……
“柳淳，照你这么说，荀顺庆不是主动造反，应该是被百姓裹挟？”朱棣沉吟道。
“据我所知，方孝孺用他推行变法。他身在山东，必然触动了山东的大户，遭到了反噬，可百姓不答应，这才闹出了民变。”
还真别说，柳淳脑补出来的跟事实真相，几乎相差无几。
大家伙听完之后，频频点头。
“兖州府啊！”道衍念叨了两声，突然大喜狂笑，“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兖州府是济南府的后方，又濒临运河，位置及其重要，如果在这里烧一把火，南朝在山东的人马，都可能顷刻崩塌，一败涂地。”
朱棣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的确如此。
看起来想不出兵，都不行了。
朱棣急忙下令备战，转过天的下午，突然有一个浑身浴血的汉子，冲进了北平，刚进城门，就从马背上摔下去，等守门士兵将他救起，汉子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竹筒。
“给，给柳大人，求，求他，救，救……”信使头一歪，死去。

第511章 亡命徒纪纲
“恩师在上，不肖弟子荀顺庆泣血上陈：昔年先生率众弟子，于长沙府推行变法，弟子追随先生，行于山谷之间，宿于百姓之家。体察疾苦，熟知民情。虽数年过去，弟子犹铭刻肺腑，旦夕不敢忘怀。
其后，弟子外放为官，忝为县令，行变法之事，解百姓疾苦。又遭奸人陷害，几乎罢官。所幸先生周全，先帝明察秋毫，弟子得以安然脱身。先生之恩，如山高海深，教导之德，救命之恩，虽生身父母，不能相比。
奈何弟子愚鲁蠢笨，浅薄无知。先生遇害，弟子不发一语，先生再度出山，弟子又未能响应……弟子之行，与禽兽无异，纵然天打雷劈，堕入地狱，受尽酷刑折磨，亦是咎由自取，理所当然。
弟子不忠与国，不孝恩师，弟子之罪，罄竹难书……然则百姓何辜，生民何罪？山东清丈田亩，触怒世家，构陷弟子，无端降罪。缇骑出动，索拿京城。
山东父老，仗义出手，数万民众，夜围兖州，老少妇孺，大声呼号，弟子遂得以苟全。
如今兖州府，聚集民众八万余人，皆欲死战以保全土地，捍卫新法。可弟子深知，兖州府无兵无将，百姓虽有一腔热血，如何能敌披坚执锐猛士强兵。
不日天兵到日，玉石俱焚，全城父老，同遭诛戮。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之日不远矣！
弟子本意推行新法，解万民疾苦，救济苍生，实现先生主张。奈何朝野不容，世家大族，恨不得争食弟子血肉。
若弟子一死，能解百姓之苦，纵然千刀万剐，弟子百死不悔。然则弟子手无缚鸡之力，纵然身死，也不能救兖州百姓之万一。
如此弟子觍颜做书，上呈恩师，万望恩师不必顾念师徒之谊，务必垂怜数万兖州父老，恳请恩师说服燕王南下，提兵救援，弟子不胜惶恐，感激涕零……”
一份书信看完，柳淳突然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
他默默坐了下来，一语不发，面前不断闪过荀顺庆耿直坚韧的面庞，这个学生不容易啊！
书信传到了其他人手里，大家伙纷纷看过，朱棣扫视了一下，“你们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道衍瞧了瞧柳淳，又看了看众人，笑道：“这是弟子向恩师求救，柳大人不方便多说，那老衲就说说！我还是那句话，必须出兵，而且要立刻出兵！就算付出再大的牺牲，都要保住兖州义民！”
“保住了他们，就保住了民心！民心在我，则靖难大业必成！”
道衍起身，冲着大家伙慷慨道：“荀顺庆一心变法，他最在乎的是民间疾苦，正因为如此，他并没有投靠我们，没有参加靖难军。有人或许要问，这样的人，值得救援吗？老衲要说，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弥足珍贵！”
“荀顺庆是受方孝孺之托，在山东推行变法。可方孝孺无法保护他的周全，以孔家为首的山东大户，恶意中伤，荀顺庆遭到了诬陷，被锦衣卫擒拿回京。”
“这恰恰说明，在朱允炆的治下，根本没有变法成功的可能！他所谓的变法，也不过是虚应故事！真正有心做事的英才，跟着朱允炆，只会明珠蒙尘，宝剑锈蚀，白白浪费了一条性命！”
“正直之臣受到陷害，小人奸佞大行其道，世家豪商肆无忌惮，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就是朱允炆治下的写照。面对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局面，王爷岂能袖手旁观？我靖难军将士，又岂能无动于衷！”
柳淳第一次领教了道衍的鼓动本事，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丝毫不比柳淳差。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出众的忽悠本事，如何能说服朱棣，听从他的建议，起兵靖难。而且纵观整个靖难的过程，道衍都是积极的主战派。
只不过由于柳淳的加入，让道衍失去了一些光芒。但金子总会发光，道衍的这番话，真的打动了朱棣，说服了诸将。
就连那几位藩王，都跟着频频点头。
尤其是宁王、齐王、代王三位，这仨家伙想起前些日子还打算投靠朱允炆，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朱棣再不好，但他有胜利的希望，这就足够了，跟着朱允炆，完全是找死啊！
“出兵！”
以蓝玉为首的诸将，一起建议道。
“出兵！”
以茹瑺为首的文官，也跟着附和。
“出兵！”
齐王、蜀王、代王、宁王，所有的藩王，一起高声大喝。
整个议事厅，全都是这两个字！
靖难军上下，终于达成了一致。
朱棣手按宝剑，凝视着远方，突然，他抽出宝剑，劈向眼前的桌案，顿时桌案分成两段！
“出兵！此战不胜不归！不接受议和，不划疆自守！不除尽奸佞，绝不收兵！”朱棣扫视一眼，最后落到了柳淳身上。
“柳淳，你看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柳淳的心情也十分激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毫无疑问，他们远没有准备好，但是柳淳坚信，此战必胜！
“王爷，我等以堂堂之师，讨伐奸佞，是顺天应人之举，符合先帝祖训。臣以为应该先派遣使者，南下金陵，痛斥奸佞。”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舆论的重要，还在粮草之上。
君不见陈琳的一篇讨贼檄文，能把曹丞相吓得浑身冒汗，骆宾王的一篇檄文，能把武媚娘都骂得服气，这就是本事。
遗憾的是这两位貌似都输了，不过争取舆论的主动权，还是重中之重。而且柳淳这么安排，还有一层用意，现在靖难军一时掉不出那么多兵力，兖州的百姓危在旦夕。
派遣一个使者过去，正好能恫吓南朝，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争取宝贵的时间。
朱棣是深以为然，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派谁去合适呢？
大家伙互相看看，这个人必须口才好，必须有胆子，纵观靖难军，这样的人不少，可大多身居高位，像柳淳、道衍、茹瑺这些人，总不能去充当信使把！
这时候朱高燧突然站了起来。
“启禀父王，前不久有一个人名叫纪纲，是山东的秀才，他只身来到北平，想要投靠靖难军，只是苦于无人引荐，此人竟然主动到了儿臣手下，充当苦役。有一次儿臣巡视工地，趁着休息的时候，纪纲跪在儿臣面前，诉说他的经历，想要替父王效力之心。”
“儿臣听到之后，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他在军中牧马……儿臣听说，此人弓马娴熟，又兢兢业业，没有半点懈怠，加之他读过书，胆子大，性情坚韧，百折不挠。”朱高燧偷眼看了下老爹，“如果父王觉得此人堪用，不妨让他充当使者，反正死了就死了，也不用在乎，如果侥幸未死，没准还能给父王当马夫呢！”
朱棣横了儿子一眼，“轻佻！诚如你所言，这个纪纲是个人才，就让他携带文书，立刻南下济南。面见南军诸将，要求渡江入金陵！”
从朱棣的话中，就能看得出来，他是把纪纲当成了过河的小卒来用，还想进金陵呢！没准在济南就丢了脑袋。
不过在众人之中，唯独柳淳眼前一亮。
真是好一场靖难大戏，妖魔鬼怪，全都跳出来了，就连纪纲这家伙都冒出来了。虽然跟历史上的情况有些出入，但根据朱高燧的描述，这家伙绝对就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
朱高燧推荐了纪纲！
真是有趣啊，在历史上，不是朱高煦跟纪纲走得很近吗？
莫非……柳淳下意识看了看朱高燧，以这小子的阴险毒辣，还真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被老师盯上，朱高燧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心说坏了，我不会要倒霉吧？
他惴惴不安，回头仔细叮嘱纪纲。
“你可听好了，我把机会给你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我只有一条，就是不许丢人，如果你扛不住，回头我灭了你们全家！”
纪纲身形高大，器宇轩昂，光看卖相，绝对是伟岸的大丈夫，颇有豪杰气概！
他朗声大笑，“三殿下，小人自知卑贱，要想在乱世之中，出人头地，唯有不怕死而已！请三殿下放心，纪纲烂命一条，就算南朝把我的骨头敲碎，我也不会投降，更不会给王爷丢人！”
“我只求三殿下一件事，假使纪纲慷慨就义，请殿下能照顾纪家上下，小人感激不尽！”
朱高燧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告身，递给了纪纲。
“我跟父王说了，任命你担任锦衣卫千户，你死了，这个千户是你儿子的！你儿子死了，是你孙子的！总之，不会给外人！”
纪纲激动的双手颤抖，接过了锦衣卫千户的告身，双膝用力跪倒，欣喜若狂道：“卑职一条无用之命，能换来世袭千户，值了！”
说完，纪纲捧着告身，戴好了书信，上了战马，只携带两个随从，立刻从北平出发，直奔济南府而去！
他刚走，柳淳就出现在了朱高燧的身后，感叹道：“真是一个亡命徒，他此去必定不凡！”
朱高燧吓得缩了缩脖子，“师父，他那么厉害吗？”
柳淳狠狠瞪了朱高燧一眼，“你小子少给我装蒜！你从哪里网罗了这么个家伙？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第512章 燕王有大军五百万
朱高燧战战兢兢，陪着师父吃饭，下棋，逗猫，全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怕。
“师父，弟子真的没有什么瞒着师父的，弟子敢发誓，我要是有什么坏心思，就让我出门撞……”
“行了！”
柳淳拦住了朱高燧的话，“你们兄弟三人都是我的学生，可你们又各有千秋，各自不同。我从没想把你们教成一模一样的。很多学问上的东西，只能自己去研究。师父帮不了你们什么，唯独有一点，师父希望你们拥有大格局。一个男子汉，尤其是皇家子弟，心胸要开阔，要看得长远。”
“你们都是聪明人，尤其是你。可为师也担心，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柳淳拍着朱高燧的肩头，低声道：“处在你们这个位置上，有太多人想要利用你们了。不要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事实上，越是身处高处，就越容易成为别人的提线木偶……你懂我的意思吗？”
朱高燧低着头，暗搓搓地转动眼珠，以他的灵透，岂能不懂！
现在聚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正为了他好的？或许连一个都没有！大哥身边聚集了一堆文人，二哥身边一大堆武夫，自己这边，则是不少商人。相比之下，似乎自己这边才更危险。
师父说得对，纪纲是个亡命徒，如果他真的立了大功，掌握了权力，他很有可能反过来，把自己当成猴子来耍……
我朱高燧可以做任何事情，就是不能让别人玩弄，替别人火中取栗！
“师父，您的意思弟子自然明白。可弟子能不能问一件事？”
“讲！”
“我大哥和我二哥呢？他们身边的那些人呢？我可以约束自己，万一他们约束不了呢？那样的话，弟子岂不是要吃亏了。”
柳淳哈哈大笑，“你的确很聪明，既然如此……世子殿下，你来给他解惑吧！”
话音刚落，朱高炽就晃着肥硕的身躯闯了进来，他一把揪住了朱高燧的脖领子，挥拳就打！
“老三！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就是个小人！为兄要好好教训你个小人！”朱高炽一顿老拳，把朱高燧打得爹妈乱叫，惨不可言。
朱高炽呵呵冷笑，“老三，这还不算完，只是一点利息。等你二哥回来，我们再找你算账！”
朱高燧顶着俩熊猫眼，腮帮子跟小馒头似的，咧着嘴，凄苦到了极点，爹妈打他也就罢了，大哥二哥还要揍他。
可怜的朱小三咧着嘴，哇哇哭道：“我太难了！”
……
纪纲丝毫不知道，因为他的出现，柳淳已经提前敲打三个小猪，生怕他们日后会你死我活地乱斗。
要是纪纲知道柳淳如此在乎他，保证会大笑三声，不屑一顾！
道理很简单，就连他都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我奉燕王之命，前来见你们主帅！快点放我进去！”
纪纲连着喊了三遍，济南城头终于有了动静，不多时一队士兵冲出来，上前要抓人。纪纲把胳膊一抖，怒吼道：“你们什么东西！我乃是燕王使者，身上有燕王的公文，敢对我不敬，就是对王爷不敬！敢向我伸手，百万靖难大军，立刻挥师南下，踏平济南府！”
这家伙是真够能吹的，说来也奇怪，这些兵还真被他镇住了，只是让他和随从去了兵器，就一起进城。
等到了布政使衙门，纪纲掸了掸衣服，迈步昂然而入，对两旁的士兵衙役毫不在乎，简直跟到了自己的家似的。
等走到堂上，他扫了一眼，见中间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他笑呵呵躬身，“见过盛将军！”
他的话一出口，有人就笑道：“真是个无知之辈，中间的是铁铉铁大人，盛将军在旁边呢！”
纪纲这才恍然大悟，用力揉了揉眼睛，上下看了看盛庸，故作惊讶。
“盛将军，燕王都大赞将军是帅才，堪比古之名将。真是想不到，竟然让一个无能老朽窃据帅位，由此可见，武夫地位之低，你们不败，真是天理不容！”
“啪！”
盛庸愤怒拍桌子，“鼠辈，你竟敢乱我军心，当真以为不斩来使吗？”
“哈哈哈！”纪纲大笑，“若我为鼠辈，必不敢当面挑唆！我既然敢说，就证明我是堂堂正正的汉子！”
盛庸怒目圆睁，还想说话，铁铉冲他摆手，轻笑道：“盛将军，此人不过是朱棣派来的狂生，我们就当是看场猴戏罢了，何必动怒呢！”
说完，铁铉一转头，对着纪纲道：“你既然是燕逆的使者，又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讲？”
“你？”纪纲一撇嘴，“我此来是奉了燕王之命，要渡江入金陵，去面见朱允炆，痛斥昏君，责问他为何视百姓为草芥？为何不遵先帝遗训！背弃祖宗，祸害苍生，如此昏君，为何不赶快退位，以谢天下？”
“大胆！”
盛庸大怒，一下子抽出了宝剑。
“无君无父的畜生，我现在就杀了你！”
铁铉同样眉头紧皱，“你这个小小竖子，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光是这两位，其他的将领也都怒目而视，恨不得杀了纪纲而后快。
此刻纪纲的手心都是冷汗。
要说不害怕，那是扯淡！可他这个人天生好赌，越是压力大，就越要拼一把。
“你们都想杀我，我不过是烂命一条，大可以随便动手。可我要请教诸位将军，大人们，你们难道不知道羞愧二字吗？你们出去问问，看看山东父老，受了多少的罪！朝廷打仗，一而再，再而三，征用民夫，增加田赋，兵连祸结，赤地千里，有多少百姓，妻离子散，你们不知道吗？”
铁铉沉着脸，“哼，你所谓这些，皆因燕逆而起，等朝廷平定燕逆，自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兖州呢？为什么均田推不下去，为什么好官要被陷害？为什么横行乡里的恶徒敢肆意妄为？难道是燕王殿下给他们撑腰，是吗？”
铁铉脸上的肉微微抽搐，兖州的事情，他也得到了报告，正在发愁呢！
说起来荀顺庆来兖州，还跟他有关系。在双方议和之后，济南是军事重镇，南军死活不会退让，派遣铁铉和盛庸前来镇守。
铁铉也知道人马太多，耗损民力，如果都压在寻常百姓身上，势必造成民变……因此他是赞同向世家施压，让他们多出田赋，多贡献民夫……只是还没等他实现目标，朝野上下，攻讦荀顺庆的生意一浪高过一浪……这帮人找不到理由，最后竟然以荀顺庆曾经是柳淳弟子的名义，说他“纵然未曾有谋反之举，其心未必忠于朝廷”为由，捉拿回京问话！
什么叫莫须有啊！
这就是！
铁铉怒不可遏，尤其是朝中还有一大堆人，连他也不放过，一起攻击，恨不得将他弄死才甘心。
说到底，不就是他逼着济南的一些大户交钱吗！他还派人去运河征税，要知道，这些征用上来的钱，他可一文都没有揣到自己的荷包里啊！
铁铉五味杂陈，他不知道的是在一百多年以后，也有一位抗倭的英雄，此人叫胡宗宪，他一样是向大户征收提编，充实军用，训练强兵，抗击倭寇。他的结果更惨，只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悲愤诗句，自杀在狱中。
铁铉比胡宗宪幸运的是朝中还有个方孝孺愿意替他说话，不然这位就要折在自己人手里了。
铁铉猛地抬头，怒视着纪纲。
“老夫听懂了，燕逆跟兖州的乱民勾结，想要不承认议和的结果，派兵南下，对不对？”
纪纲朗声道：“不是派兵南下，而是挥师扫清逆贼！朱允炆这个昏君，他已经推翻了多少先帝的遗训？重士人轻百姓，推翻变法，杀戮忠良，贱卖皇家银行……他简直是朱家的不肖子孙。尔等皆是逆臣贼子！”
“闭嘴！”
盛庸迈着大步冲过来，他一把揪住了纪纲的胸膛，红赤着双眼，质问道：“说！燕逆准备多少人马南下，准备从哪里发起攻击？”
纪纲虽然身强体壮，但比起盛庸还是差得太多了，被抓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指了指胸口。盛庸终于松开了手，纪纲咳嗽了两声，突然哈哈大笑，“你问多少人马？我可以告诉你！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五百万大军！”
“你放屁！”盛庸破口大骂，“燕逆何来这么多人马？你活得不耐烦了！”
“哈哈哈！燕王顺天应人，天下百姓，无人不翘首以盼！我是山东人，据我所知，山东五百万父老乡亲，只等燕王大旗一到，就一起响应！兖州父老等不及了，先动手而已！”
“你！”
盛庸，再度露出杀人的目光，这几句话，说得他又气又愤，可又不得不承认，朝廷这么干，实在是太不得人心了。
只不过他一个武夫，又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这里，盛庸又不免想起纪纲最开始的几句话，在朱允炆的手下，武夫是真没有地位啊！
哪怕出生入死，也不顶用啊！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急报，盛庸和铁铉不得不把纪纲暂时押下去。
“铁大人，盛将军，大事不好了。德州，临清，就连东昌府都出现了铁骑。看样子，燕逆要大举南下了！”

第513章 天命之子朱高煦
盛庸和铁铉面面相觑，他们都清楚，战斗迟早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又这么被动！
“唉！假如朝中能听方公的，能压制住孔家，兖州府就……唉！”铁铉不停哀叹，他现在恨不得冲进京城，抓住那帮蠢材，提着他们的耳朵，告诉这帮货，局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只可惜，那帮人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了，他们只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敲碎他们的迷梦的。
“盛将军，根据那个纪纲所言，朱棣是要大举南下了。”
盛庸疑惑道：“朱棣精通兵法，他应该清楚，此刻绝不是最好的时机，北平已经被打得凋敝枯竭，再动用大兵，他就不怕自己先垮了？”
铁铉迟疑，他也有类似的想法，只不过纪纲那家伙也太横了，看那样子，仿佛有十足的把握似的。
“盛将军，说句实话，有你在，我并不担忧燕逆会攻克济南。”
“多谢铁大人信任！”
铁铉无奈笑道：“我是担心其他地方，临清，东昌，这些地方都不堪一击。而且一旦落入燕逆手里，他们就可以向南推到兖州，那样的话，济南就要腹背受敌了。”
“嗯，看起来必须要分兵救援了。”盛庸自语道。
……
夜寒如水，连虫儿都懒得鸣叫，冰冷的铠甲，上面聚集着一层细腻的露珠。
朱高煦坐在一块石头上，宛如一个雕塑，除了偶尔动一下的眼睛，其他的地方，都一动不动……他打过仗，很早的时候，他跟老爹出塞打蒙古人，守卫北平的时候，他不但在城上杀敌，更是几次出城，去攻击南军的大营。
朱高煦不记得赢了多少次，他只知道还没有输过！
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比柳淳和朱棣还早知道兖州的事情，朱高煦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他立刻和蓝勇分工，蓝勇率领人马，佯装大部队，攻击其他的州城府县，吸引南军的主力。
朱高煦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替兖州分担压力。他也不清楚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他愿意尽力而为。
很快，他又等到的战机，从济南府里，送出了绝密的消息，铁铉分兵五万，去救援东昌府！
五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朱高煦面对着地图，很快弄清楚了铁铉的打算。就算燕军大举南下，他只要守住济南和东昌，两扇大门在手，燕军就别想攻入山东腹地。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从容调兵，解决掉兖州的问题。
“很好的计划，只可惜，遇到了我！”朱高煦反反复复，推想了作战计划，突然，有骑兵跑过来，“二殿下，南军的人马出现了！”
朱高煦豁然站起，一瞬间，抽出了佩刀。
在他身后，五千名骑兵也都快速集结。
“弟兄们，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跟我来！”
朱高煦跃上战马，先率领三百人冲了出去。
战斗就这么迅速爆发了，和朱高煦撞在一起的是南军的夜不收，晨光之中，两支人马相遇。
朱高煦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南军的反应也不慢，立刻有人张弓搭箭，向他射过来。朱高煦只觉得有嗖嗖的声音，从耳边划过，甚至有弓箭蹭着头盔，留下了一串火星。再精准一点，或许他就要没命了。
朱高煦却没有在乎，或许有人天生就该在战场上发光发热！
朱高煦终于冲到了对方的眼前……他没有举刀去劈，而是直接借着挺直腰背的机会，将手里的刀自下而上，划开了对方的身体，从小腹到胸膛，再到脑袋。
鲜血狂喷，宛如雾气。
朱高煦从中间冲过，丝毫不受影响，刀由劈向了另一个人。
这套阵前决胜的刀法，来自梁国公蓝玉。
在京城里，别的皇孙都在虚应故事，谁会相信，身份尊贵的他们，需要亲自上战场。
只有朱高煦，一次又一次，不断磨砺着自己的功夫，要让刀更快一些，让角度更刁钻一点，为了一击必杀，需要千万次的练习……
终于，他可以把刀用的像手臂一般娴熟。
“杀！”
朱高煦砍掉了一名夜不收的胳膊，回手又是一刀，将一个试图逃跑的家伙戳穿后心，鲜血迸溅，立扑！
朱高煦的凶悍吓傻了其他夜不收，南军纷纷向后溃散，可朱高煦却不想绕过他们，他又取下了后背的弓。
他的箭术是跟朱棣学的，这也是朱高煦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嗖！
一支箭从后面穿透脖颈，南军落马而死。
朱高煦露出残忍的笑容，以为本殿下不会弓箭是吧？这回让你们尝尝厉害！
他又连着发了三箭，有三个夜不收被他射伤或者毙命，其余的将士冲上来，一共三十多名夜不收，一个活口也没有。
清点战果之后，朱高煦果断下令！
“随我来！”
他的对面是五万人马，足足是他的十倍！
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下令出击了，而身后的士兵也仿佛没有觉察似的，就这么傻乎乎地冲了上去。
战斗不出意外打响了。
朱高煦的对手是瞿能，他也算是朱允炆一方，为数不多的将才。他离开济南的时候，铁铉曾经面授机宜。
他觉得朱棣很可能是虚张声势，因此需要果断打退燕军，然后去围攻兖州，解决后顾之忧。
瞿能颇为赞同，他也不信仓促之间，燕军能集中多少兵力。如果人少，就是来送菜的。瞿能让自己的儿子指挥前锋，撒出去夜不收，远远侦查，防备偷袭。
朱高煦来得很快，但是却没有出乎瞿能的预料。
战斗打响，朱高煦就像是一只猛虎，他身后的将士则是化身狼群，簇拥着自己的王，迅速冲击。他们高举战刀，寒光闪烁，鲜血奔流，残断的肢体，四处飞溅，人命在这一刻，变得比蝼蚁还不值钱。
朱高煦纵马前突，手里的长刀不停挥舞，每一下都有人丧命，即便没死，只要掉下去，就必死无疑！
他忘情厮杀者，可渐渐地，南军停止了混乱，他们有序退去，在朱高煦的面前，出下了一整队的刀斧手。
南军肩并着肩，伴随着千户的断喝，大刀举起，宛如一面寒光闪闪的墙，迅速劈下。
朱高煦大惊，他慌忙用手里的刀横削。
幸好他的刀是精心锻造的利器，一下子砍断了三口刀，又挥手一击，将三名刀斧手毙杀。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十几名靖难军骑兵落马毙命。
朱高煦咬着牙，纵马继续冲击，不断有南军倒下去，可每当他杀一个人，就会有两个顶上来。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几乎看不到边界。
朱高煦疲劳了，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握住手里的刀。而这口宝刀的刀锋也变得不再犀利。
朱高煦抬起头，仰望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四周笼罩着一层七彩的光圈，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气。
撑住！
一定要撑住！
机会很快就来了！
而就在此时，南军的瞿能也是大喜过望。
“哈哈哈，居然是朱高煦！朱棣的二儿子！吾儿，快去抓了他，要活的！”
“遵命！”
瞿能的儿子立刻领命，他亲自带领着仅有的三千骑兵，向朱高煦的后方穿插过去，要截断他的后路。
“殿下，快，快退吧！”
朱高煦恍若未闻，此刻要是退了，就真的败了！
在朱高煦的眼前，一杆大旗越来越近！
“杀！”
他再度鼓起勇气，奋力向前突击，不停挥刀，不停收割生命，身后的将士浴血冲杀，宁死也要追随着殿下。
近了！
近了！
朱高煦觉得这杆旗号，似乎触手可及，只是在这段距离中间，有数以百计的精锐挡着，咫尺天涯……就在这时候，突然狂风骤起，夹杂着砂石吹了过来。
咔嚓！
大旗应声断裂，朱高煦咧着嘴，鼓起胸膛，用尽力气大吼：
“瞿能老匹夫死了，跟我冲！”
朱高煦化身战神，冲向了混乱的南军……

第514章 十日破城
“捷报，大捷啊！”
手下人兴匆匆跑进来，手里挥舞着捷报，脸上都乐开了花。
朱棣板着脸，不悦道：“多大的事情，也值得大呼小叫，不就是朱高煦侥幸打赢了吗？”
手下人喘口气，激动道：“王爷，二殿下以五千破五万，斩杀大将瞿能，声威大振，我军上下，倍受鼓舞！”
朱棣微微一动，却还是绷住了，淡然道：“拿来吧！”
接过了捷报，朱棣摆手，把让送信的下去，他自己亲手展开，仔细看去。此刻朱棣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没错，他的心里可不像表面上那么激动，这是双方议和作废，第一次大战，赢得了开门红，又是以寡敌众，打破敌军，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儿子打出来的……三重喜事叠到了一起，朱棣哪能平静。
他仔细阅读着捷报上面的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
等到朱棣看完，他也不得不承认，朱高煦的确有些天赋，在打仗上面，至少有自己一半的本事了。
嗯，没错！
首先，朱高煦授意蓝勇，佯攻东昌等地，将大军从济南府调出来，然后以骑兵突袭……双方在交战过程中，又突起狂风，吹断了南军大旗。
朱高煦趁乱追杀，斩杀大将瞿能，随后瞿能之子前来救援，想要抢回父亲的尸体，结果让朱高煦用弓箭射穿咽喉。
首领战死，五万大军溃散了多一半，数千人被杀，近万人成为俘虏！
的确是大捷！
少有的大捷！
“好小子！”
朱棣咧嘴大笑，开怀舒畅，儿子们都成长起来，燕军之中，能人辈出，将才云集，朱棣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去，请来文武议论军务。”
不多时，大家伙又都赶来了。
这一次大家的脸上都是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二殿下智勇双全，大获全胜，真是军威大振，打得太漂亮了。”
面对赞誉，朱棣只是淡然道：“他不过是侥幸罢了，瞿能废物一个。身为将领，居然不知道天时变化，如何统兵？假如是盛庸领兵，朱高煦必败！”
这时候丘福不服气了，“王爷，这就是知己知彼，假如是盛庸统兵，二殿下必然不会这么冒险！大家伙说是不是？”
众将哈哈大笑，一起点头，“丘将军高见，王爷就不要谦虚了。”
儿子被人夸奖，简直比自己被夸奖还舒服，朱棣的心情大好。
“嗯，就算是赢了个开门红。接下来，大家觉得要如何应对？”
众将面面相觑，这可是关键的时候，如何把优势转变成胜势，的确太吃功夫了。最后大家都看向了道衍，这可是主战派的代表。
道衍果然不负众望，朗声道：“王爷，趁着南军锐气搓动，后继无力，正好南下攻击济南！”
朱棣目视着道衍，平静道：“能打下来吗？”
“能！”道衍道：“济南坚城，又有盛庸和铁铉驻守，的确是块硬骨头。可若是能拿下济南，整个山东就是我们的，南军势必瓦解冰消，一溃千里！”
道衍描绘出了一副非常吸引人的画面。
北平和金陵，作为双方的大本营，谁掌握了山东，谁就拥有了战略主动，胜利的天平就会向哪一边倾斜！
朱棣怎能不动心。
就在他想要下最后决心的时候，却还是扭头，冲着柳淳道：“你的意思呢？”
柳淳面无表情，伸出了一个巴掌，正反晃了各一次。
“十天！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
朱棣皱着眉头，“粮草当真这么紧张？”
“不光是粮草，还有攻城器械……现在的北平拥有各种大炮，近三百门，武器固然好，可对后勤的压力也大。需要的牲畜是往常的一倍，至于民夫，数量就更多了。一旦陷入鏖战，我们会不战自溃！我说十天，是因为从徐州和淮安方向，还有梅殷的二十万大军，另外在扬州也有十多万人，在十天之内，这些援军就会北上济南，到时候，我们就会陷入苦战”
柳淳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众人的头上。
攻城战，的确不容易，就算攻打一座小城，十天都未必拿得下来！
济南坚固无比，又被南军经营了许久，真的不好对付。
如果打不了下来，就会面临着失败的苦涩……身为一个决策者，不能只看到好的一面，却忽视了潜藏的风险。
朱棣眉头深锁，半晌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此刻朱棣的目光，格外清澈，众人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因为他们清楚，朱棣有了决断！
“道衍大人，辅佐士子朱高炽，留守北平，茹瑺和郁新，全力以赴，调拨粮食，集结物资，供应军用。张玉，丘福，你们各自率领一万人，作为前锋，直取济南。柳淳，你随着本王，带领八万中军押后，十万大军，十日之内，一定要攻破济南！”
一声令下，再也没有迟疑。
不管有什么看法，到了这一刻，就只能一心一意，服从命令！
这就是军纪，没有任何理由可讲。
随着命令一级一级传达下去……北平动员起来，燕军的强大，彻底展现出来。
“你们，还有你们，立刻随军出征！”
刘政在工地上，快速下达指令，原本的工人被调了出来，集中起来，充当辎重队伍。另一面，北平布政使衙门，向车马行下令，要求他们暂时将所有牲畜集中起来，供应军用。
不许讲条件，不许反对……谁敢不借，一律处死。
不到半天的功夫，供应军中的十五万名民夫，就已经准备妥当。配合民夫，又集中了五万多头牲畜，三千多马车，两万多独轮车，五万条扁担……
“乡亲们，燕王殿下率领大军南下，是为了解救兖州父老乡亲，是为了讨伐逆臣贼子。你们当中，有许多是从江南来的，燕王殿下承诺大家，只要打赢了，就会兵进江南，落实均田，把属于你们的财产，还给大家伙！”
短暂的宁静之后，许多工匠走了出来，他们排成队伍，捐献钱款粮食……除了被征调的民夫之外，剩下的民夫发出“每人多干一份活儿，每天少吃一个馍儿”的口号，挤出两千石粮食，充作军粮。
在北平各地的学堂，师生也开始自觉捐款捐物，两天的时间，共计筹措粮食一千五百多石，钱两千多贯，悉数充作军粮。
白羊口千户所，所有村民，捐赠粮食八千石，牲畜五百头，马车两百架，钢铁二十万斤！
在大宁方向，一个署名“元归义”的人，捐赠驮马三匹，金一千两，经核实，此人正是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来自四面八方的捐赠，不断汇聚到军中，朱棣和柳淳已经赶到了沧州，准备发动攻击。面对着捐赠的名册。
朱棣的眼圈红了，“柳淳，这不是你搞出来的花样吧？”
柳淳连连摆手，就算他想，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王爷，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王爷推行变法，使万民获益，百姓发自真心，支持王爷，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朱棣轻轻摇头，“虽说情理之中，可自古以来，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步？俺朱棣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万民拥戴？”
柳淳没有说什么，的确是太不容易了。
北平的情况很困难，但是北平又很强大。
之前有十年工商业发展的浑厚积累。
接着是一年多围城苦战的煎熬。
然后是这几个月大规模的投入建设……那些工程可不是劳民伤财，大而无当的折腾……相反，许许多多的青壮，都靠着工程吃饱了饭。他们的房舍在建造之中，孩子的学堂初具规模，朗朗读书声，让无数人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不光是他们，还有子孙后代！
为了希望，百姓愿意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粮食，愿意将自己的牲畜交给靖难军……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彻彻底底打赢！
男人们去了工地，女人们下了田地干活，男人们推着小车，挑着扁担，去运送军粮，女人们就跟着进入工地……战争要赢，生活要继续，北平的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燃烧自己，将潜力压榨到了极限。
万民拥戴，不是享受，而是责任！
朱棣感觉自己的肩头，扛着山岳一般，负重前行，泰山在肩。
重担压不跨，只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朱棣的拳头渐渐收紧，他脸上含笑，自信镇定。
“柳淳，靖难胜利之后，我必将与百姓万民共天下！与真心支持我的人共天下！”朱棣鄙夷道：“两汉重世家，唐代藩镇林立，宋代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结果换来靖康之耻，崖山之败！我大明与万民共天下，方能万世昌盛，日月永照！”
朱棣迈着大步，冲到了军帐外面。
“传令，全军出击！”
“全军出击！”
“全军出击！”
……
命令像是潮水一般传下去，十万大军，直扑济南，在大军的背后，是数倍的民夫，他们构成了一道道的血脉，向着靖难大军输送辎重给养。
张玉和丘福两路先锋，一路攻破济阳，一路攻取了禹城，直扑济南城下……铁铉和盛庸不断接到各方的奏报，他们的脸色愈发难看。
“铁大人，我觉得这一次的燕军，似乎和往常都不一样！”
铁铉咬着牙齿，拧着眉头，“燕逆的确是犀利许多，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515章 攻克济南
天边浓密的云雾，遮住了太阳，黑压压的，如淤积的愁闷，堵在心头。这个滋味，绝对说不上好。
铁铉坐在布政使衙门的大堂，巍然不动。作为抗击靖难军的第一线，铁铉丝毫不轻松，他没日没夜，加强城防，训练将士，积累粮草……竭尽一切努力，做到最好。只是一个人的努力毕竟有限，孤掌难鸣，无力回天，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铁铉还有些奇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安……或许，或许是那个叫纪纲的家伙说的那句话！
光是在山东，就有五百万大军！
每每想到这里，铁铉的心就像被刀子扎了似的！陛下啊，你怎么会坐视民心都落到朱棣手里？没了百姓支持，又何以扫平逆贼啊？
铁铉铺开宣纸，很想给朱允炆再写一份奏疏，苦谏陛下，改弦更张。他提起笔，正在酝酿。
轰！
一声炸响，让铁铉浑身一震，墨汁滴到了纸上，他再也顾不上写什么了，城外的大炮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宛如雷霆。死心炮弹，落在城墙，仿佛重锤重击，咚咚作响，震得城头的士兵，浑身乱颤，胆战心惊，仿佛脚下的城墙就要碎裂一般。
靖难军的攻势，让铁铉为之一惊。
他的预感是对的，朱棣这是要拼了！
“传令盛庸将军，叫他好生应付，一定要撑住！”铁铉顿了顿，又告诉下面的人，“贴出榜文告示，让老百姓安心，我大军稳如泰山，还有几十万援军，不日就会赶到，到时候……”
铁铉正说着，突然觉得头上一黑，他急忙抬头！
什么玩意？
此刻许多城里的百姓士兵，都抬头仰望着天空，一个个硕大的圆球，从济南上空掠过。在圆球下面的吊篮里，探出了一个个的脑袋，突然，他们举着一大摞传单，从空中洒落。
宛如天女散花，天空处处开花。
好巧不巧，有些传单竟然落到了布政使衙门，就落在了铁铉的头上！
他急忙抓在手里，瞪圆眼睛看去。
“山东父老乡亲，朝廷视百姓为鱼肉，忠臣被陷害，小民如草芥。燕王大军已经来了，开城迎接燕王，变法均田，共享安康！”
没什么新鲜的东西，铁铉看了两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惊慌失措。
“快，快下令，不许看！将这些东西全都收上来，给我烧了！谁敢私藏，杀无赦！杀！”铁铉咬牙切齿。好狠的朱棣，攻城为上，攻心卫下！
这样的办法都能想出来，真够阴险的。
“告诉所有百姓，燕逆的话都是骗人的，不可相信。”
光是攻城战就够忙活的了，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情，铁铉只得亲自到街上面，亲自搜查，将传单悉数收回。
可偌大的济南城，总会有那么一些漏网之鱼……而且柳淳是铁了心了，每隔一个时辰，就派出一队热气球，从济南上空飞越，也不知道他哪弄来的这么多热气球！
一批批的传单，不断从天上散落。
这里面有痛骂朝廷的，有劝勉百姓的，还有讲解大势的……好巧不巧，有一批传单就落到了城里的军营。
许多禁军将士都接到了。
“先帝视尔等为手足，当今天子视武人为奴仆。尔等扪心自问，可愿意战死异乡，致使你们的父母妻儿孤苦无依？朱允炆不值得大家伙替他卖命，及早反戈一击，天下太平。均分田亩，废除军户，各自回乡，安居乐业。”
将士们看到这些，当真是怦然心动，他们的心中早有怨气。
按照道理，军饷是发银子和铜钱，绝不会发纸币。
可就在前不久，皇家银行卖掉了，朝廷军费实在紧张，户部不得不向皇家银行借了一笔钱。
他们也知道用纸币太下作，但是没有办法啊！
山东的兵马，七成给铜钱，三成给纸币。
朝廷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大的优待了，毕竟后方的人马可是要拿一半纸币的。
可朝中诸公没有想通，你们要跟朱棣斗，靖难军发的可是上好的田地啊！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军心浮动，再加上这些传单，城里的人马就更乱了，有些人干脆扔了兵器，找地方藏起来，不愿意去打仗送死。
济南在北方的城市当中，算是文教很昌盛的一个地方，许多士子聚集在了一起，其中有一个人，他名叫高贤宁。
这家伙颇有些才气，文笔也极好，最关键的是他有个同学，叫纪纲！
“真是没想到，纪兄成了燕王的使者，如今已经被关在了大牢，只怕命不久矣！”
高贤宁冲着说话的人微微一笑，“你说纪纲活不长，难道我们就能活得下去吗？”
“你，你这是何意？”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高贤宁将一份传单排在了桌子上！有几个人一看，吓得浑身发抖。
“高兄，你怎么藏了这个要命的东西，快，快烧了啊！”
高贤宁讥诮道：“诸位想烧我不拦着，可我提醒你们，万一燕王杀进济南，这东西没准就能救你们一命！”
大家伙吸了口冷气，突然略有所悟。
没错！
这东西真的能救命啊！
他们由畏之如虎，变得炽热起来，恨不得多藏几张在身上。瞧着他们的德行，高贤宁忍不住轻笑，人心如此，真的救不了了。
“诸位，荀大人来山东，我一度以为朝廷要真的替山东父老做事了，可谁能想到，荀大人被陷害，如今是黑白颠倒，忠良受害，小人奸佞猖獗，如此下去，还有什么好结果？”
众人被他说得默默低下了头。
“高兄高见，可，可我们这些书生又能做什么啊？”
……
济南的攻城战到了第五天。
原计划是十天拿下济南，在路上用了三天，换句话说，留给朱棣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了，如果拿不下来，就只有退兵！
“明日我亲自督军攻城，不克济南，绝不收兵！”
柳淳没说什么，他也没法劝朱棣保重身体，如果不身先士卒，那就不是朱棣了。柳淳只是默默披上了铠甲。
“既然如此，就让我随着王爷一起杀敌吧！”
轰！轰！轰！
大炮再度怒吼，硝烟弥漫，沉重的弹丸化身铁榔头，狠狠捶打，咚，咚，咚！
突然，又一声巨响，一片城墙倒塌了。
这一片城墙被连续击中了好几次，已经裂开了缝隙，由于攻城紧急，也来不及修理，今日又被大炮击中，足足有五丈宽的一块城墙落了下来，只留下一丈多的土墙，宛如从中间截断！
朱棣眼睛冒光，立刻挥动兵器，怒喝道：“杀！”
靖难军像是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城里的人马也在拼命冲上来。
只要拿下缺口，就能攻入济南。
丢了缺口，就万劫不复。
双方都疯了，在这一刻，大家就像是嗜血的鲨鱼，疯狂扑不过来。城外的弓箭，火铳，不断攻击，南军成片的倒下去。但是他们已经顾不得了，盛庸亲自督战，不管死多少人，都要保住城墙。
盛庸又安排人马，冲上了断裂城墙的两端，利用女墙掩护，向靖难军攒射。
这下子靖难军可吃了亏，他们冲不进去，又面临着居高临下的攻击，顷刻之间，死伤狼藉，遍地尸体。
眼瞧着靖难军节节败退，最好的机会就要失去……朱棣的眼睛都红了，他提着刀，要亲自冲上去。
柳淳吓得不轻，攻城战的残酷可远胜过野战，假如朱棣有什么损伤，那可就麻烦了。他急忙招呼卫士，拿着盾牌，挡在朱棣前面，他也亲自跟随，组成一个小队，保护朱棣前进。
而就在这时候，靖难军突然觉得城头的攻击力道减弱了。
不会是欲擒故纵吧？
大家伙来不及多想，就一口气冲了上去！
他们踏着尸体，连云梯都不用，就冲了进去。
南军就这么败了？
连朱棣和柳淳都不敢置信。
片刻之后，有人跑过来。
“王爷大喜！城里火光四起，有人说王爷杀进城了，南军仓皇溃退！”
听到这里朱棣大喜，虽然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可太及时了。
“弟兄，冲！”
潮水一般的靖难军，顷刻之间，涌入了城中。
朱棣亲自督战，他跟柳淳一前一后，踏上了济南的城头，俯视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朱棣长长出了口气。
“济南终于是我的了！”
柳淳此刻同样热血沸腾，要知道整个靖难之役，盛庸和铁铉驻守的济南城，都是个十足的铁憨憨。
朱棣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不得不绕路而行。
而这一次，朱棣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拿下了济南。
果然是民心在我，天下我有！
“杀！”
靖难军驱散南军，夺下了城门。
外面的大部队快速涌入，南军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火光，盛庸提着一把刀，退到了布政使衙门。
迎面正好见到铁铉，“大人，快跟我走吧！我保护你！”
铁铉看了看浑身硝烟的老搭档，突然苦笑着摇头，“盛将军，我已经兵败，还能逃到哪里去？”
“不！”盛庸急了，“大人，你是朝中少有知兵的文臣，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还可以去徐州，去扬州，大不了渡过长江……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正说着，外面大街上都乱了套，喊杀声近在咫尺！
“快走！”盛庸急了，“大人，再不走就晚了！”
他用力拖着铁铉，就想离去，可是突然，铁铉的嘴角流出了血液，紧接着大口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
“铁大人，铁大人！”盛庸焦急大吼。
铁铉咧嘴一笑，“丧师丢城，铁，铁某唯有一死而已！”
“铁大人，你怎么这么傻啊！”
盛庸的心拔凉拔凉的，他能顺利领兵，指挥作战，全靠铁铉的无条件支持，如今铁铉一死，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铁铉已经奄奄一息，他用双眼瞪着盛庸，盛庸急忙伏身，把耳朵贴在铁铉的嘴边，含着泪道：“大人，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吧！”
“盛将军，你，你兵法武艺，天下少有，不，不要，跟，跟着朝廷，一起，死！你，你投降，燕，燕王，自有，自有大展拳脚，的，的机会……”后面的话，盛庸听不清了，再仔细看去，铁铉的眼神散开，已经毙命……

第516章 山东军图覆灭
“铁大人！”
盛庸眼中含泪，他跟铁铉珠联璧合，配合默契，别人是文武相争，他们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战败了，铁铉死了，可罪责在他的身上吗？
不！
一点都不怪他。
铁铉能撑住没有投降，已经够对得起京城的那位了！
“铁大人，我送你回家！”
盛庸脱下战袍，裹住铁铉的尸体，将他背在了身后，此刻外面的靖难军已经冲进来了，盛庸背着一个死人，握紧手里的刀，疯狂砍杀，此刻的他，就像是发疯的野兽，摧毁着眼前的一切。
他很绝望，朝廷的文官们不会放过他，而且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回去也不过是二次受辱罢了，有什么滋味呢！
让他投降朱棣，虽然是铁铉告诉的，可盛庸并不愿意，或许铁大人觉得他是个武夫，不在乎名声，可盛庸也是个忠义的汉子，他既然是天子的人，不管天子如何，他都只有一心一意，绝不可以背叛。
盛庸想回家，回归林泉，做一个普通人，再也不过问世事。
他疯狂杀戮，奋力突出重围，他身边的护卫已经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区区七人。盛庸冲到了南城门，趁着乱，他出了城。
可就在他出城的一刹那，有个人正提着刀，在等着他！
“盛庸！你跑不了！”
朱高煦纵马就冲上来了。
这小子击杀瞿能之后，竟然暗中将几个愿意投降的士兵，充作溃军，放回来济南。就这样，城里的动静，朱高煦竟然也知道。
今天这把火，本来是朱高煦想放的，谁知道有人抢了先，他就只好盯着城里的大头儿，尤其是盛庸和铁铉，更是老爹的眼中钉，岂能放过。
朱高煦像是猛虎一般，劈头一刀。
盛庸慌忙格挡，他虽然功夫极佳，但是仓促迎敌，而且身后还背着一个，导致盛庸重心不稳，向后跌倒。
朱高煦半点不客气，探身扑过去，将刀抵住了盛庸的咽喉。
“别动！”
朱高煦兴匆匆招呼部下，将盛庸擒拿，送去见朱棣。
此刻朱棣正和柳淳步入济南。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跪在了朱棣面前，“小人锦衣卫千户纪纲，拜见王爷！”
“纪纲！”
朱棣打量了一下，的确是这个家伙，比起之前瘦了不少，气色也很差，但是精神头很足，眼睛冒着光。
朱棣笑道：“你送信未死，也算是本事了。”
纪纲忙道：“多谢王爷夸奖，卑职幸不辱命，不但送信未死，还……还放火烧了济南！”
“哦！”朱棣大惊，“这场火是你放的？”
“没错！”纪纲用力点头，“回王爷的话，卑职原是山东的秀才，济南城中，有卑职的好友，他们早就仰慕王爷仁德，这一次冒死相助，只为王爷大业功成！”
朱棣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是纪纲之功，这家伙还真有些本事，也有些福气。
“你果然完成了嘱托，锦衣卫千户是你的了。不过你这次功劳太大，本王还要更加重赏才是。”
纪纲眼睛冒光，艰难咽了口吐沫，毫无疑问，朱棣是说话算数的，他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爬到高处……只不过这么办好吗？
纪纲突然用力磕头，“王爷，如果一定要给卑职赏赐，请王爷准许卑职替王爷牵马！”
“牵马？”朱棣不解，笑道：“给我当马夫，可不是什么大官，会委屈你的。”
“不委屈。”纪纲立刻摇头，“只要能陪着王爷，卑职干什么都行！”
说着话，他竟主动接过了马缰绳，在前面牵着。
朱棣瞧了瞧纪纲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柳淳，只见柳淳微微含笑，冲着朱棣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棣来到了布政使衙门前面，正要下马，纪纲又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趴在地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充当踏板，让朱棣踩着他的背下马。
除了很小的时候，朱棣初学骑马，有太监这么干过，几十年了，纪纲还是第一个！而且这家伙还是秀才出身，又会一身的武艺。
竟然能做卑微地趴在地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哈哈哈！”柳淳突然笑了，“王爷，纪纲忠心耿耿，可是难得的人才啊。”
朱棣略微沉吟，就踏着纪纲的背，从马上下来，他一边朝前走，一边道：“纪纲，从今日起，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跟着本王，贴身伺候。”
纪纲大喜，却没有忘了柳淳，一扭头，要冲着柳淳行礼。
柳淳摆手，“你是王爷的人，不必客气。”
一面向里面走，一面心中暗暗感叹……纪纲这家伙，能屈能伸，对自己都这么狠，难怪能成为永乐朝的凶人。
不过也不用过分鄙视，朱棣想要治理好天下，就少不得纪纲一般的恶人，有他在，少不得脏活儿都给他。
柳淳并不觉得纪纲对他有多大的威胁，也不用刻意去笼络，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等他刚刚在衙门坐下，朱高煦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父王，师父，你们瞧，我把谁抓来了！”
朱高煦喜滋滋招呼，下面的人将盛庸带了上来，一起抬进来的还有铁铉的尸体。朱高煦切齿咬牙，怒骂道：“铁铉这个贼，居然提前自杀了，要不然一定把他千刀万剐，扒皮楦草……父王，要不要现在把他扒皮了？”
朱高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还真别说，他亲手解剖的尸体就不下二十具，堪称经验丰富，手法地道。
柳淳轻咳道：“铁铉其人是言官出身，相比起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恶行。如今既然死了，那就让他入土为安吧！真正应该清算的人都在京城里面，没有必要浪费精力。”
师父都发话了，朱高煦还能说什么。
盛庸听到柳淳的话，忙道：“我替铁大人，感谢柳先生。”
柳淳淡然道：“盛庸，你嘴上说感谢可不顶用，难道就没有一些表示？”
这家伙算是南军当中，少有的猛将，当初对阵洛阳，就让朱棣吃了很多次亏，这一次落到了手里，岂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盛庸咬了咬牙，突然，他抱拳道：“柳先生，还有燕王殿下，盛某一心忠于天子，如今兵败被俘，已经愧对天子鸿恩，若是投降敌寇，就真的该死了！假如王爷能高抬贵手，就请让我带着铁大人的遗体，归乡安葬，从此之后，盛某愿意出家，永远不过问世事。”
说完，他磕头碰地。
朱棣瞧了眼柳淳，两个人四目相对，他们当然都希望盛庸投降，可这家伙竟然宁愿出家，都不想投降，朱棣的怒火就冲上来了。
朱允炆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替他卖命？
这个盛庸，简直该杀！
“王爷，人各有志，不能强求。盛庸他愿意追随朱允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只不过南军为祸山东，父老乡亲，饱受涂炭之苦。还是先把盛庸留下，让他做苦役赎罪！尤其日后治理黄河，或许能用得着。”
朱棣当然知道劳动的威力，别说一个盛庸了，北元皇帝不都洗心革面了吗！
“如此……也好！”朱棣点头，“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来人要把盛庸带下去，他走出去三步，突然回头，不敢置信道：“柳，柳先生，你们要治理黄河？什么时候？”
柳淳道：“很快，我们需要做前期规划，等进入金陵，就会拨出专门的款项。治理黄河和淮河，是先帝时候就定下的，有关乎千万生灵，岂能置之不理。”
盛庸突然摇头苦笑，他镇守山东，太了解情况了，元末治理黄河就没有成功，朱元璋也试图努力过，但还是收效甚微。
黄河，淮河，中原百姓的两个心腹大患。
假如朱允炆登基，就把治理河道摆在第一位，而不是一心削藩，或许山东百姓也不会抛弃他，整个战局也不会这么被动……
“原来这场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盛庸悲怆哀叹，彻底认命了，“柳大人，治河乃是千古仁政。若是为了治理黄河，盛某情愿变成一块顽石，日日夜夜，守护中原百姓，为自己赎罪！”
柳淳大笑，“盛庸，你放心吧，黄河一定是治理好，不但不再泛滥，还要让黄河变得清澈！”
盛庸身躯一震，虽然是武夫，可他还是听过那六个字，“圣人出，黄河清！”
难道朱棣才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圣人吗？
盛庸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跪下请降。但是随着他的被俘，整个山东的州城府县，都打出靖难的旗号。朱允炆寄予厚望的屏障消失了……

第517章 兵临长江
按照南军的部署，在山东地区，大约放了十五万人，外加许多乡勇，总计超过三十万兵力，而真正的主力禁军则放在了徐州和淮安一线，有二十五万。
他们的用意很明白，就是希望以山东作为战场，迟滞靖难大军，等拼到精疲力尽，然后再以生力军北上，击败朱棣。
可出乎朱允炆的预料，十天之内，靖难军攻破济南，山东防线土崩瓦解，靖难兵锋推进到了两淮，这下子整个江南震动，人心惶惶不安。
朱允炆连夜商讨之后，派遣六元黄观北上，要求面见朱棣，痛斥他破坏议和，要求燕军退回河北。
与此同时，他又调动扬州，高邮，凤阳等地人马北上，准备抗击燕军南下。
黄观接到旨意之后，他是日夜不停，直奔济南而来。
就在他气喘吁吁，赶到了济南之后，等待他的只是一位老熟人，原吏部尚书赵勉。
“黄六首，老夫奉燕王殿下之命，出任山东布政使，意在消除战争伤痛，推行变法，铲平世家，为山东百姓造福。六首可是公认的文曲星，不知道你没有兴趣为民造福啊？”
黄观怒目圆睁，“赵大人，我要见燕王，我是奉皇命而来，燕王呢？他背信弃义，破坏议和，他怎么不敢出来见我？”
赵勉朗声大笑，“黄六首，你也太狂妄了，燕王殿下怎么会不敢见你呢！殿下是没有功夫！因为殿下要亲自去见朱允炆，亲自质问他，为何背弃先帝遗训，残害生灵！”
“什么？”
黄观大惊，他再三询问，确认赵勉没有说谎话，朱棣要去见朱允炆，他怎么去？是一个人，还是领大兵过去？他如果带兵南下，他的人马又从哪里出发？会经过哪里？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瞧着黄观傻乎乎的样子，赵勉开怀大笑，“燕王殿下有吞吐日月之心，柳大人有神鬼莫测之机。朱允炆败亡在即，黄六首，老夫劝你还是尽快回头是岸，免得玉石俱焚！”
……
赵勉的彩虹屁吹得清新脱俗，不同凡响，可朱棣柳淳却自己心知，他们完全是被逼得。
济南一战，固然打得漂亮，可不到十天的战斗，光是大炮就打坏了一百多门，剩下的也是磨损严重。
至于后勤的压力，更是大得惊人。
越是先进的军队，就越依赖保障，如果跟不上，下场只会更惨。
现在制约靖难大军的问题已经不是南军有多强大的战斗力，而是后勤！是财力！
“朱允炆众叛亲离，我们却只能按部就班，打下了济南，还有徐州，徐州之后还有高邮，还有扬州，这一路打下去，要损耗多少财富，浪费多少民力？”朱棣切齿道：“难道我们还要靠着老百姓从嘴里节约粮食，供应军需吗？我们还要坐视朱允炆糟蹋大明江山吗？”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绕过重兵把守的徐州，直扑南军薄弱的后方，尽快渡过长江，攻陷金陵。”柳淳很自然答道。
朱棣眨了眨眼睛，笑道：“你不是喜欢讲究稳妥吗？”
柳淳笑道：“济南一战，民心若何，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瓜熟蒂落，不妨冒险。”
朱棣欣然道：“连你都这么说那看起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出发！”
朱棣提三万大军，迅速前往胶州，与此同时，天津的船队，双屿的战船，也都云集过来，原本是负责运送粮草的，此刻全数被朱棣征用，光是船只就集中了上千艘……大军从海路南下，这一路上，顺利无比。
可朱棣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假如给他选择，情愿意从路上打过去算了，原来朱棣跟蓝玉一样，都犯了晕船的毛病。
他们这些习惯在战马上驰骋的将军，到了海上，就玩不转了。
朱棣吃不下东西，每天吐得嘴里都是苦涩的胆汁味道，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堂堂燕王殿下，甚至想跳海里，死了算了！
这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幸好时间不长，要是走一两个月，朱棣估计就完蛋了。
可即便如此，朱棣也瘦了一大圈，原来的头盔铠甲都大了许多，穿在身上，来回晃荡。
“王爷，忍着点，前面就是盐城了，大军马上登陆！”
朱棣绷着脸，抿着嘴，他不敢开口，生怕喷出来，又忍了半个时辰，船队终于临近了海岸，朱棣迫不及待，踏着齐腰深的海水，快步冲上了沙滩。
当他双脚站稳陆地的时候，朱棣简直想大哭一场。
谁能想到，最难的竟然是坐船！
“柳淳，这海上和运河差别怎么那么大啊？”
柳淳心说这俩能比吗？
“王爷，我大明未来是必要横行天下的，我觉得王爷不应该对海洋心存畏惧，应该积极拥抱大海，多坐几次，也就习惯了。”
这叫人话吗？
朱棣气得不想说话，还坐船啊，干脆要了我的命算了！
正在他们休息之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正在快速逼近，朱棣急忙起身，他也是太虚弱了，竟然差点摔倒，幸好让柳淳扶住了。
“别管我，去迎敌，迎敌啊！”
朱棣气急败坏大叫。
柳淳想笑也不敢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朱棣这么狼狈！
他招呼丘福和朱能，让他们分兵迎敌。
一刻钟之后，两员大将带着一个人来面见朱棣。
“小人谢勇，是盐城守将，特来归顺王爷！”
朱棣一听，来了精神，果然没有白白辛苦，他沉声道：“谢勇，你为何要投降本王？”
谢勇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钱，放在了朱棣面前。
“王爷请看！”他满腔委屈，几乎都哭了，“昏君如此对待我们，大家伙早就想反了，如今王爷来了，我们愿意给王爷当先驱！”
朱棣将新钞抓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
当初老朱活着的时候，柳淳设计的新钞，通行江南，人人称赞，可到了马家的手里，竟然弄成了废纸一张。
再看看那个朱元璋的水印，都已经模糊不清。
“哼！败坏先帝成法，坑害军民百姓。如此倒行逆施，天下人岂能不反！”朱棣朗声道：“谢勇，你现在就为本王前部，攻取高邮！”
“遵命！”
谢勇带领三千人，或许南下。
他的人马杀到了高邮，大声吆喝，让里面的人投降。
不得不说，南军还是有忠义之士的，比如监察御史王彬，他奉命守在高邮。见靖难军突然来到，他二话不说，下令全城抵抗，紧闭四门，并且向应天求教。
只可惜他的求救信还没送出去，就被手下人捆成了粽子。
“哈哈哈，让我们给昏君卖命，痴心妄想，开城门，迎接燕王！”
“迎接燕王！”
“燕王殿下千岁！”
……
朱棣进入高邮之后，并没有停留，依旧以降兵为先导，直取扬州。
作为江北重镇，金陵的门户，历来攻取金陵，必须夺下扬州，朱棣已经从晕船的疲惫之中恢复过来，他打起精神，准备已经一场血战。
只不过等他到了扬州之后，却发现城门——开了！
“草民恭迎燕王殿下！”
前来迎接朱棣的正是扬州的盐商！
要说皇家银行的确是柳淳安排下的最大绝杀，这东西用好了，什么问题都没有，能提供充足的财力，可一旦出了问题，后果就是可怕的。
很不幸，朱允炆把皇家银行做了最坏最坏的处理，这些盐商当年可是在皇家银行存了太多的钱。
试问他们能甘心情愿吗？
等朱棣大军出现，所有盐商收买了扬州的官吏士兵，一起献城投降……就这样，朱棣兵不血刃，直接拿下了三座城池，随便还收编了一支水师。
他本来只带了三万人马，等到扬州的时候，兵马已经突破了五万，声势浩大，震动江南！
渡过长江，就是金陵。
朱棣曾经不止一次，进京向老朱朝贺，也不止一次，在江北凝望长江。如今，他就要渡过长江，正式成为天下的主人，说不激动是假的，可朱棣更多的却是惶恐。朱允炆做了两年多的皇帝，就弄得天下大乱，众叛亲离。
固然，这有他得位不正，有靖难军趁机举事的原因……可归根到底，还是朱允炆倒行逆施，自取其辱。
“父皇十几年辛苦征战，三十年励精图治，竟然抵不过两年的乱政。这江水可以灌溉滋养两岸数省的田地，也可以泛滥，吞没千千万万生灵，成败生死，都在一念之间啊！”
虽然这么说有些矫情，可朱棣却依旧觉得，天下间最难当的就是皇帝了。
龙椅真的不好坐啊！
正在这时候，突然江对岸出现了一艘大船，向着扬州而来，在船上有一杆旗号。
庆成郡主！
片刻之后，一位半老的妇人踏上了扬州的土地。
“四弟，四弟！姐姐来看你了，你瞧，这是姐姐给你做的桂花糕，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了？”
朱棣伸手要接，这时候却有人提前接了过去。
“庆成郡主，您老可还认识我？”
老郡主扫了一眼柳淳，绷着脸嗔怒道：“柳少师，你疑心老婆子要害四弟是不是？你还我，当着你的面，我都给吃了！”
柳淳含笑，“您老真会说笑话，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不光是三位殿下，就连我这个便宜师父，也多次去府上叨扰，您老的手艺，可是天下一绝，就连先帝都夸赞不已啊！我给二殿下送去，他一定喜欢。”
“是煦儿啊！他也在军中？”庆成郡主欣然道：“四弟，你可是后继有人，咱们朱家有福气啊！”
她顿了顿，又道：“论起来，我只是先帝的侄女，可先帝待我比亲生女儿还好！四弟，当今天子，也是你的侄儿，你就忍心夺他的天下吗？”

第518章 金陵，金陵
庆成郡主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难得的是朱棣竟然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也没有半点打断她的意思，就任由这位堂姐不断说着。
庆成公主也讲不出太多的大道理，老太太就反反复复，说着骨肉亲情，说着朱家天下，叔侄相残，会留下笑柄的，到时候天下人都会小瞧天家……
终于，朱棣笑着问道：“老姐姐，小弟兵进长江，你不让我打下去，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庆成郡主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四弟，你答应姐姐了？姐姐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都是一家人，能在一起过，就在一起过。过不了就分家呗！之前不是以黄河为界吗？现在就以长江为界，江北都给你，江南是陛下的，这不是挺好吗？”
朱棣大笑，“老姐姐，你这么说，只怕有人不答应啊！”
“不答应？谁敢不答应？你可是燕王啊，你跟陛下都同意，这江山就还是咱们朱家的，谁敢不同意，就打屁股，先帝不是留下廷杖了吗！”庆成郡主想了想，又道：“不会是柳淳吧？假如真是那小子，也一样打，别打坏了就成。”
朱棣哈哈大笑，“老姐姐，要打柳淳的时候，我一定让你掌刑。”
庆成郡主听不出朱棣的玩笑，还说呢，“我呀，要好好劝劝他，他就是本事太大了，也太傲气了，但终归还是个好人……”
正在说话之间，突然有人来报。
“王爷，负责江防的都督佥事陈瑄率领长江水师来降！”
朱棣大喜，“他果然来了。”
长江水师，这可是上次柳淳封锁长江之后，朱允炆痛定思痛，花了大价钱，组建的水师，他贱卖皇家银行，有不少钱，就是给了这支水师。朱允炆寄予了厚望，满指望着能挡住靖难军的兵锋。
可谁能想到，他苦心打造的长江水师，竟然投降了！
“老姐姐，这些日子难免会有些乱局，你就留在军中，放心，等小弟收拾了残局，请老姐姐回家。”
朱棣说完，转身就走。
庆成郡主都傻了，她虽然懂得不多，可长江水师啊，她来的时候，就坐着水师的船只，在江上好大的一片，都是船队啊，他们，他们怎么就投降了？
陛下对他们可不错啊，俸禄也多，赏赐也有……这，这人心怎么就没有知足的呢？
庆成郡主纠结苦恼，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朱棣已经站在了码头，陈瑄跪在了他的面前。
“陈将军，你来得晚了一点！”
朱棣的开场白吓得陈瑄浑身哆嗦，他慌忙磕头，“王爷，非是罪臣不愿意早日归降，实在是水师弟兄身家性命系于罪臣一人，罪臣恨不能立刻为王爷马前卒，唯恐弟兄们受到牵连。”
朱棣哈哈大笑，“这么说，陈将军还是个体恤下属的人！起来吧！”朱棣迈着大步，到了水师弟兄的面前。
冲着船上的士兵高声道：“弟兄们，你们现在列队下船，领了授田证，就是我靖难水师，如果谁不愿意要，可以换五两银子路费，返回家中。”
“来吧！”
朱棣闪身，指了指码头上的桌子。
这帮水师士兵战战兢兢，踩着跳板下来，到了桌子前。
“叫什么名字？”
“柱子，李大柱！”
“会写字吗？”
“不，不会。”
“那就画个圈，按个手印。”
李大柱傻乎乎照做了，对面给他一张授田约书。
“拿好了，等燕王过了江，落实均田的时候，有这个，多给你五亩地！”
“五，五亩？”李大柱舌头都打结了，“真，真给五亩啊？”
对面有个年轻的官员笑道：“不能再多了，江南人口稠密，平均一户也就十亩八亩田，你们拿的太多，就不公平了。”
李大柱傻了，他不是嫌少，他是觉得太多了！
没错！
就是太多了！
他记得十年前，他们家只有四亩的水田而已，被当成了命根子，后来父亲染病，母亲背着他卖了地，换成了药，给老爹治病，结果老爹听说之后，竟然气死了。他娘没多久也跳井了。
家里就剩下他一个，要不是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他怎么会跑来当水师！
又有田了！
还是五亩田！
而且听那意思，以后还有！
李大柱激动地跪在地上，冲着年轻官吏磕头，又猛地转身，冲朱棣磕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竟然喊出了一句，“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可惹了祸，其他的水师士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
光是投降的水师也就罢了，靖难军这边也跟着大吼起来。
“万岁，万万岁！”
朱棣被弄得很晕，低调，低调啊！
我还没过江呢！而且我这是奉天靖难，不是要夺大明的江山，不是，真的不是！
别管朱棣说什么，全都不顶用了。
万岁之声，响彻码头。
柳淳从桌子那边走过来，也笑呵呵真臂高呼。朱棣黑着脸，低声道：“柳淳，你小子也跟着添乱！”
“王爷，大家伙高兴，而且这个万岁也不光指皇帝陛下，也可以指靖难大业。王爷顺天应人，自然得到百姓拥护。”
朱棣强忍着怒火，“你就会牵强附会！罢了，立刻整军，过江！”
朱棣深谙事不宜迟，兵贵神速的道理。
领了授田文书的士兵，一瞬间，气质就变了个样。
他们不再是替朝廷打仗了，而是替自己打仗，只要打赢了，好日子就来了……陈瑄看得目瞪口呆，他估计就算现在自己告诉大家伙是诈降，要对朱棣下手，这帮人都能把他给抓起来，送到朱棣面前，开刀问斩！
陈瑄什么话都没有了，只能乖乖指挥水师，护送靖难军过江。
他们是从瓜州渡口过江，到了对面的京口，经过短暂的整顿，就沿着长江，向西而来，直扑金陵。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而且沿路的百姓主动送来了吃喝，许多青壮还充当民夫，替大军搬运物资。
尤其是看到一门门黑洞洞的大炮，更是手舞足蹈。
终于来了，就用这玩意，轰死京城的那些王八蛋！
老百姓的愤怒，溢于言表。
柳淳在欣慰之余，也下了严令，必须严格军纪，绝对不许伤害百姓，否则杀无赦。
就在柳淳指挥前进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惊呼道：“我，我认识你！你，你投靠了燕王？你，你媳妇呢？她怎么样？有娃了吗？”
柳淳扭头，仔细看了看，终于想起来。
“你是老崔！”柳淳迈着大步过来，分开了士兵，笑呵呵拉住了此人的手，“老崔，我还不错，你家里也挺好的吧？”
老崔这时候才上下打量，突然惊慌道：“你，你当官了？真是该死，我，我冒犯了大人！”
他刚要下跪，柳淳却拦住了他。
“老崔，我当官有些年头了，你当初不是还给我撒过纸钱吗？从镇江走到金陵，你的脚板都磨出了血啊！”
老崔呆住了，他这辈子只干过那么一次啊！
“柳，柳大人！你是柳少师？”
柳淳点头，“没错，我当初没有死，却也不敢露面，只能藏身民间！”
老崔听到这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什么样的神仙缘分啊！当初他们一起在小店铺吃面，见过不止一次。
后来他跑去金陵，吊唁柳大人，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对年轻夫妻，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柳大人和他的夫人！
“哎呦，俺老崔这辈子是交了好运了，柳大人啊，你可要替江南的百姓做主啊！”
老崔滔滔不断，诉说着这两年多的变化，真是一把辛酸泪。
地方上办乡勇，设卡厘金，什么歪毛淘气，什么地痞无赖，全都成精了，一个个的都是乡勇头目，还有些家伙弄了身飞鱼服，说什么是锦衣卫的，更是牛气上天。
这帮家伙在地方上乱来，上面又不断征调粮食，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还时不时征调民夫，好些人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大人，你说说，我们这是倒了什么霉，好好的日子没了，都怪那个昏君……你们是不是要杀进应天，宰了昏君啊？”
柳淳语重心长道：“老崔，你告诉所有的乡亲，燕王渡江，就是替大家做主，就是要恢复先帝的国策，甚至还要彻底均田，让大家过得更好！这点请所有人放心，假如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我解决不了，就带你们去见燕王！”
“好啊！”
老崔眼睛冒光，“有大人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儿了，总算是有好日子了过了！”
老崔兴匆匆，去告诉其他乡亲，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奔走相告，整个江南都沸腾起来了。甚至靖难大军还没到，百姓已经把消息传过来，沿途负责守卫的士兵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朱棣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已经逼近了金陵。
“纪纲！”
“卑职在！”
“本王再给你一道手谕，你现在就去金陵，告诉里面的人，本王来了！是战是降，让他们自己选吧！”
“遵命！”
纪纲这家伙还真是个亡命徒，带着朱棣的手谕，毫不畏惧，冲向了金陵……

第519章 亡国之君
这一次的纪纲更加肆无忌惮，比上次的胆子还要大，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安全，已经没人敢对朱棣派来的人怎么样了，他就是钦差大臣，而那些所谓的朝臣，不过是日后的阶下囚而已，没准他们还要祈求自己饶命呢！
“告诉朱允炆，我奉燕王之命，前来问罪！”
纪纲的嚣张，难以形容。
而城头上的人们，除了咬牙切齿之外，竟然不敢做出别的动作，只能去请旨定夺，要知道这可是应天府金陵城，大明帝国的核心啊！
居然被一个人给吓住了，真是够丢人的。
士兵急匆匆去皇宫送信，而此刻，就在翰林院，方孝孺坐在一张桌案的前面，对面有一个中年官吏，看样子只有七品，他躬着身体，显得十分老实。
“杨士奇，你不必如此，以你的才华和政绩，在吏部的考评，都是优等，是完全可以担任侍郎一级的官吏，如今却只能在翰林院修书……你不要怪别人，是……老夫安排的。”
方孝孺坦然道，杨士奇瞪大了眼睛，他倒不是意外这个真相，而是意外，方孝孺为什么要跟他坦白？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果然，老夫手段拙劣，瞒不过聪明人，方某这一生，还真是失败啊！”
杨士奇慌忙起身，恭敬道：“大人，您学问笃实，人品方正，心系百姓，在，在朝中是少有的正人君子，若都像大人一般，我，我朝不至于如此地步。”
“哈哈哈！”
方孝孺大笑，“姑且算是真话吧！可也是废话，朝中岂能都是方孝孺？又岂会人人都是方孝孺！这样的话，孔孟圣贤都说过，他们希望皇帝都是明君，希望百姓都是老实人，读书人都是贤者，那样的话，天下就能大治。”
“这话或许不错，可却永远做不到。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老方一边说着，一边踱步，“有君子有小人，有贤臣有奸佞，正如阴阳之道，是分不开的。真正做事的人，该把小人的因素考虑进去，要学会如何跟小人去争斗。而不是自怨自艾。”
“古往今来，有太多的变法都失败了，就拿庆历君子范仲淹来说，他被贬之后，也不过是自觉高古，说自己是古仁人，可笑啊，真是可笑！”方孝孺朗声道：“你既然想变法，就要做成功。失败了，却不研究原因，不探究办法。只是安慰自己，说自己了不起，比所有人都高明，是大家理解不了我，是小人奸佞从中作梗，是他们陷害破坏……”
“这就什么？叫推诿卸责，叫自命不凡，叫祸国殃民，叫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方孝孺越说越激动，杨士奇都吓傻了。
“方大人，下官实在是不敢苟同，范文正公乃是谦谦君子，道德名臣，自有公论，大人如此鄙薄，只怕会引起非议。”
“哈哈哈！”
方孝孺笑得更大声了，“杨士奇，你当老夫是骂范仲淹吗？不，老夫实在是自己！我就是那个不自量力，自命不凡的蠢货！”
老方用力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走到了杨士奇的身边，突然低声道：“你和柳淳有过合作吧？”
杨士奇吓坏了，“方大人，下官忠心耿耿，绝没有勾结叛逆，请方大人明察……”
“明察什么？”方孝孺不屑道：“老夫就是要你有勾结，不然日后你如何能得到新君的重用。”
杨士奇完全懵了，虽然他知道朱允炆败亡在即，他知道燕王必定能成为新君，也知道柳淳的地位只会比洪武朝更加可怕……但是这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你方孝孺不能说啊！
你可是天子最信任的师父，好多国政都是你建议的，弄到了今天，你，你也要背叛朱允炆？
就算你要另寻新君，只怕燕王也未必会放过你吧！
杨士奇的一颗心，不停转动，怎么也想不通。
方孝孺却笑道：“你别怕，老夫自知死之将至，遍观朝中，唯有将一些事情托付给你。老夫在民间的近十年，已经看到先帝的法令逐渐崩坏，人头滋长，田地兼并，官绅大族日益膨胀，贫富不均，人心不稳……老夫希望能实现井田，无非是想把天下的田，都归于皇家，然后再由天子租给万民。或是二十年，或是三十年，进行一次重新分配。只有如此，才能保证人人都有田耕，才能长治久安，才能永远昌盛下去……”
“只可惜，老夫的第一步就迈不出去，世家大族根本不愿意上交田地，陛下又不敢推动，加上大战爆发，一切都成了空谈。”
“老夫也看明白了，士人大族，皆是贪图利益之辈，一个个利欲熏心，宁可死也不愿意交出土地。对大明好，对苍生好，对他们不好的事情，这些人是绝对不会做的！”
“老夫以读书人自居，如今总算是看透了读书人。燕王登基之后，有柳淳辅佐，必定彻底均田，也必定会触动天下读书人。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告诉柳淳。”
杨士奇听得浑身冒鸡皮疙瘩儿，方孝孺的话，要是传出去一句，都够千刀万剐的，这老爷子真是疯了！
让我告诉柳淳，能告诉他什么？
“你记着，一定提醒柳淳，绝对不可手软！也别以为士人会改变态度，就算给了他们钱财，让他们能舒舒服服活着，这帮家伙也只会怨恨，丝毫不会反思。所以对待士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
“可笑啊，老夫曾经想挽救士人，想跟他们谈。结果如何，你也清楚，这帮人根本不愿意交出土地，既然如此，那就要了他们的命！砍了他们的脑袋！”
老方又自嘲苦笑，“我也就是说说罢了，我想做，可我做不来，也没有那个本事……杨士奇，你千万要告诉柳淳，不可以有妇人之仁！他要是不想和老夫一样下场，就一定要狠下心！”
“你告诉他……”
方孝孺还要往下说，突然外面有人喊道：“方大人，方公，天子急召。”
老方顿了一下，走到门口，对外面道：“老夫知道了，换一套官服，立刻就去。”
说完，方孝孺扭头，急匆匆到了杨士奇面前，“没有时间了……你记着，我会替柳淳除掉变法最大的绊脚石，帮助他顺利变法。但是话又说回来，读书人之中，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论。杨士奇，你也要尽力保全一些，保住一口斯文元气……”说到这里，方孝孺有苦笑起来，“我还说要断然下手呢！却又心软了。”
“不说了，不说了！你是聪明人，日后你自己决断吧！”
老方转身要走，却又回头，撩起袍子，重重跪在地上，给杨士奇跪下。
“拜托了！”
杨士奇的双膝立刻跪倒，五体投地！
他的脑袋已经炸裂成了一团浆糊，方孝孺跟他说得这些话，还有他的举动，简直让杨士奇不知所措，这老头是不是疯了啊？没准就是被兵败刺激的，可为何要在自己面前发疯啊？真是害死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士奇平静心神，抬起头，却发笑方孝孺已经没了踪影，只是在地上有一封信。
杨士奇几乎是爬着过去，把信匆匆忙忙，塞进了怀里，他都没敢看，天知道方孝孺会写什么。
此刻的方孝孺坐在马车上面，行走在宽阔的街道上面，耳边全都是混乱之声，老方不用看就知道，乱了！
彻底乱了！
就算有二十万大军，也没有用了。
人心早就垮了。
方孝孺急匆匆赶到了奉天殿，此刻一大堆臣子正在这里议论，暴昭就说道：“陛下，当务之急，赶快撤出金陵，另寻都城，重整人马，卷土重来啊！”
方孝孺突然怒吼，“天子弃都城而去，成何体统？”
“体统？方孝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体统？外面燕逆大军，即将杀来，城里人心惶惶，如果继续留下来，万一冲撞了圣驾，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其余的几个人，也都跟着指责老方。
今天的方孝孺，比起往日更加犀利狰狞，他冷笑道：“逃？逃到了哪里去？应天百万人口，二十万大军，如果连应天都守不住，你们有把握守得住别的城池吗？”
“难道要让天子一路溃逃，成为人人耻笑的亡国之君吗？”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而作为龙椅上的朱允炆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站起。
“不，朕不是亡国之君，不是！朕要你们守住金陵，守住！不许燕逆进城，不许！”
朱允炆扯着脖子大吼，青筋血管突出，状若癫狂，他几步蹿下丹墀，冲到了老方的面前，急切道：“方先生，你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你快告诉我，告诉我，要怎么才能赢？这一次我都听先生！”
当初议和成功之后，朱允炆痛定思痛，决定听从方孝孺建议，挽回民心，他接受老方推荐，让荀顺庆去山东，推行变法。
可就在清丈刚刚有些头绪的时候，山东世家联名上书，孔家也跳出来，议论汹汹，他扛不住，只能让锦衣卫把荀顺庆带回京城，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方先生，这一次朕不会犹豫了，真的！方先生，不晚吧？”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朱允炆的眼里有泪花……

第520章 朱允炆最后的挣扎
不晚吗？
早就晚了！
自从当年朱元璋下定决心推动变法，大势就已经形成了。只可惜有人看不明白，假使当时能顺应潮流，或许只是在田地上面做些文章，士人还能保留相当的超然地位。
在乡村，还是稳定的宗族社会。
读书人，会写字，有学问，懂道理。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遇到了冲突争端，还是要靠他们来解决……所谓皇权不下县，就是这个道理。即便失去一些经济特权，多数士人还是能维持自己的体面的。
很可惜这帮人什么都不愿意放弃，齐泰、练子宁、景清、暴昭、黄子澄、陈迪……许许多多人，聚集在东宫周围，先是利用朱标，接着利用朱允炆，强力阻挠变法。
他们以为只要朱允炆坐上了龙椅，就大功告成了。
可现在看来，正是因为他们的反扑，反而促使变法更加深入……方孝孺很重视民间的声音。过去的变法，最多是朝堂上议论，有人反对，有人支持，等到了民间，多数老百姓是不敢发声的。
即便他们支持变法，但是推不下去，也只会一声叹息，摇摇头就算了。
可现在情况变了！
彻彻底底变了！
兖州的老百姓告诉所有人，不变法，他们会造反的！
另外，金陵的百姓，私下里也在议论，所有人都跃跃欲试，从上到下，就连大门不出的妇人，也凑在一起，互相议论着。她们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希望取得财产的权力，希望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股力量已经自下而上形成了，方孝孺感觉到，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超越历代，冠绝古今……他真的好想看到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总要有人去死，只要死的有价值，他是不会在乎的。
陛下，老臣忠心耿耿一辈子，如今却要算计陛下，老臣唯有将一条命还给陛下，至于够还是不够，只有天知道了，老臣只求问心无愧！
“陛下，国难关头，最紧要的就是稳住心神，不能自乱阵脚。说什么迁都，更是无稽之谈！就拿城中的二十万人马来说，如果离开了京城，老臣料定，他们就会纷纷逃跑。毕竟家人在京城，祖宗坟茔也在。为守卫京城而战，这些人会拼尽全力。背井离乡，前途渺茫，生死不知，人心离散，出了城，就真的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方孝孺怒视着暴昭，“暴大人，你还愿意出城吗？”
暴昭被吓得一缩脖子，这家伙平时声音比谁都大，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就怂了。一双老眼，恶狠狠盯着方孝孺。
“你，你有本事，怎么会放任燕逆过江？你，你不忠！”
方孝孺懒得搭理他，“暴大人，你要是有办法退敌，就赶紧说，没有办法，你就闭嘴！”
老方呵斥暴昭，其他人就更不敢开口了。他扭头又对朱允炆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犒赏三军，鼓舞士气，让大家伙同仇敌忾。”
“十天！我们能坚持十天，情况就会改观！”方孝孺信誓旦旦。
朱允炆吃惊，“先生，十天就行吗？”
“一定行！”
方孝孺道：“燕逆远来，粮草不济，他维持不了多久，而且朱棣是孤军深入，朝廷在徐州和淮安还有大军，另外江南还有各路勤王之师，十天之后，必定先后到来。那时候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燕逆淹死。”
朱允炆吸了口气，仔细琢磨。
“方先生果然高见，朕险些误听谗言，酿成大祸！”
说着，朱允炆还狠狠瞪了暴昭等人一眼，充满了厌弃。
又转头对方孝孺道：“先生，那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筹钱！”
方孝孺道：“将京中大户官吏，豪商士绅，悉数请到奉天殿，让他们出钱，按照官职大小，财产多少出钱！”
“方孝孺！”暴昭怒吼，“你，你简直疯了！”
老方恶狠狠道：“暴昭！生死关头，你还舍命不舍财吗？”
朱允炆咬了咬牙，“方先生说得对！出钱，必须出钱！去，请所有人过来！”他扭头看了眼锦衣卫大都督吴华。
“你现在就带领锦衣卫去请，谁敢不来，谁就是叛逆，杀！无！赦！”
吴华用力点头，“微臣遵旨！”
他转身下去，朱允炆坐在奉天殿，方孝孺寸步不离，下面是变颜变色的群臣。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外的乱子越来越大，城里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多。
朱棣统帅大军，来到了龙潭，守将童俊不战而降，金陵城已经遥遥在望。
登上栖霞山，通过千里眼，朱棣能清楚看到烟雾迷蒙的金陵，好一座虎踞龙盘的雄城，好一座大明帝国的心脏。
当年父皇渡江，占领金陵，以此为帝王之基，消灭陈友谅，荡平张士诚。北伐大元，一统天下，打出了盛世大明。
如今自己提兵南下，兵临金陵。
这座城市即将更换一个新的主人，属于自己的时代就要来临。
朱棣脸色微红，拳头紧握，俯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如长江般翻涌，良久，他才道：“柳淳，你说我的那位侄子，此刻在干什么？”
柳淳笑道：“我猜多半在筹措粮饷，准备拼死一战！只不过他能不能筹到钱，我就不清楚了。”
朱棣哈哈大笑，“死到临头，还死抱着钱有什么用？我不信还有那么迂腐的人！”
柳淳摇头，“王爷，这话怕是不对，在那些人看来，即便是生死关头，手里有钱，没准还能向王爷买一条命呢！”
“呸！”朱棣狠狠啐骂道：“真是痴心妄想！我算是明白了，有这帮臣子在，谁能不亡国？”
……
此刻的奉天殿，冠盖云集，京城的大小人物，全都来了，把偌大的奉天殿，挤得满满当当。
在所有人的前面，有几个家伙，其中就有皇家银行的马岗，马皇后的叔叔，朱允炆的岳家。
“草民愿意，愿意献三万两白银，以资军用！”
马岗说完，他就感到有一股比匕首还犀利的目光，戳穿了他。
朱允炆恶狠狠盯着。
“三万两？你拿朕是要饭的吗？”
“五，五万两，十，十万两也行啊！”马岗痛哭流涕，趴在地上，“陛下，非是草民不愿意出钱，实在是草民接了皇家银行之后，为了还债，已经将家里搬空了，草民，草原愿意毁家纾难，奈何草民有心无力，陛下，请陛下明鉴啊！”
他不停解释，朱允炆迟疑不解，看了眼方孝孺。
老方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今年四月甲申，你捐给栖霞寺二十万两白银，修大佛金身。六月，又拿出三十二万两，在家中置办田产庄园，你还购买了一百根金丝楠木，用于修葺马家祠堂，重建祖宅……还有，冬十月，你在秦淮河，买了三名歌女，花了三十万……”
“够了！”
朱允炆突然打断了方孝孺的话，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扑向马岗，此刻的马岗已经吓得瘫在了地上。
“冤枉，冤枉啊！方孝孺，你诬陷我，你，你无中生有……陛下，不要听他的，他是在欺骗陛下，他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草民，是，是有些钱，草民愿意献五十万两银子！”
“晚了！”
朱允炆猛地抽出宝剑，高高举起。
正在这时候，马皇后突然跑来。
她长得极美，清秀淡雅，仿佛从水墨画走出来的江南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跟朱允炆谈论学问，每次都让朱允炆惊叹。
他甚至暗暗对比，祖父的皇后也姓马，很可惜，马皇后出身不好，甚至有些粗鲁，一双出奇的大脚，更是成了私下里的笑柄。
她还喜欢干焚琴煮鹤的事情，皇宫的菜地，茶园，就是马皇后弄出来的。她比朱元璋还要节俭，宫殿之中，没有任何金玉，凤阳来的乡亲，到了皇宫，看到了她的住处，都说皇后还不如一般富裕人家过得好。
朱允炆对马皇后没有太多直接的印象，但是从其他人的描述，马皇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哪里比得上这位新的马皇后，那么清新脱俗，淡雅高洁，真不知道皇祖父为什么那么迷恋马皇后？
“陛下，陛下！”马皇后扑在朱允炆面前，花容失色。
“陛下，臣妾家中，有何过错？陛下竟然要杀他们？若是家中有难，臣妾也不活着了！”马皇后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女人的眼泪，当真有不可言说的威力，她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的心都跟着碎了。
朱允炆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宝剑垂下，缓缓道：“皇后，朕现在没有钱，你让朕怎么办？”
马皇后茫然道：“陛下富有四海，士农工商，田赋丁税，自有朝廷正课，如何需要向臣妾家中索取？”
“哈哈哈！”朱允炆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得多好啊！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虽然都是马皇后，但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突然，朱允炆将手里的宝剑狠狠一刺，直接穿透了马岗的胸膛，鲜血迸溅，朱允炆龙袍染血，马皇后吓得昏厥。
“传旨，查抄马家，财产悉数充公！”

第521章 岂不美哉
朱棣选择驻兵龙潭，并没有继续向前。他跟柳淳，还有一些重要的将领参军，在栖霞寺暂居。
原来的王府长史葛诚就兴冲冲道：“王爷，此处可是大大有名，三论宗的祖廷就在栖霞寺，自从南北朝时候，就已经建寺，算下来，差不多有千年之多了。名山古刹，钟声悠扬，可是这金陵的盛景啊！”
朱棣微微一笑，“葛先生真是博学，俺朱棣就鄙陋多了，我只看见满眼的金银，就连寺庙的梁柱都是金丝楠木，真是好东西。”
葛诚尴尬苦笑，这可是名胜啊，王爷的眼里竟然只看到了阿堵物，实在是俗气了点……他又瞧了瞧柳淳，“柳大人，不知道你怎么看？可是觉得此地气象万千，不同凡响？”
柳淳点头，“的确很不一般，如果能修一条路，就可以在山边多盖一些别墅，这可是上好的地段。回头让他们查查，栖霞寺的和尚有房契地契没有？还应该查查，他们从什么时候霸占了栖霞山，再查查，是谁答应他们建寺的……还有啊这么多年，他们交没交土地税，这些都要查清楚！”
这能查明白吗？葛诚无奈道：“柳大人，假如都没有呢？”
“那还不简单！收上来啊！”柳淳很不客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弄一般释教弟子，烧香念佛，霸占好地方，这算什么啊？”
葛诚咧嘴苦笑，“柳大人，教化功德，他们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佛法经典，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不该一概而论。”
朱棣大笑，“葛先生，弘法是他们的事情，本王不管，但是却不能在本王的土地上，没有纳税就去弘法，这就不对了。”
柳淳抚掌大笑，“王爷高见，天大地大，纳税最大！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葛诚掩面流泪，他好想大哭一场……完了，摊上这么一对君臣，这天下的寺庙要遭到劫难了。
正在葛诚哀叹的时候，突然有人跑来。
“王爷，这是从城里送来的一分密信。”
朱棣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就递给了柳淳，柳淳仔细看过之后，送到了葛诚手里。
“葛先生，你还是看看这个再哭，如何？”
葛诚接在手里才看了几眼，就面色凝重，渐渐的咬了咬牙！
这封信是胡家送来的，在信上说，朱允炆为了筹措军饷，不惜大开杀戒，国丈马家已经被查抄。如今京城人人惊恐，各个胆寒。大家翘首以盼，希望王爷尽快入城，推翻昏君，重整乾坤。
胡家愿意冲到燕王前锋，替王爷开城。
葛诚忍不住道：“朱允炆居然查抄了马家，真是，真是匪夷所思啊！”
朱棣大笑，“我这个侄子还没有糊涂透顶，只可惜，他清醒的太晚了。事到如今，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柳淳轻笑：“朱允炆厚待士人，频频加恩。结果到了大难临头，这帮人连一点钱都不愿意出……朱允炆逼迫他们，这帮人就要献城投降，人之无情，竟至于斯啊！”柳淳此刻很有些感叹。
他倒不是同情朱允炆，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至少自己的这位学生，还能从国丈马家下手，抄家充当军饷，能弄到钱，总比崇祯强多了。
“葛老先生，老百姓常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朱允炆的下场，是不是应了这句话？”
葛诚咧嘴苦笑，“柳大人高见，老夫算是明白了，你是一定要对天下的寺庙下手了。”
“哈哈哈！那老大人呢？”
“我？我赶紧看看呗！免得过些日子就见不到了。”葛诚说着，小跑着往大殿去，弄得大家伙哈哈大笑。
胡家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各大家族，官吏，军中的将领，残存的勋贵，甚至是宫里的太监，只要能数得上的，不断有各种信件送出来。
那里面的词柳淳都不敢看，真是太肉麻了。
有人说朱棣德比周公，有人说他远迈尧舜，还说他先帝重生，万民百姓，盼望燕王，如久旱禾苗仰望甘霖，异乡游子盼望父母……
“王爷，恭喜你，多了很多孝子贤孙。”
朱棣扫了一眼，直接道：“都给我烧了，一封不留，记着拿远点，我嫌臭！”事到如今，朱棣反而不急着进城了。
他能想象到，里面该是何等的丑陋。
有多少昔日的“忠臣孝子”想要反戈一击，又有多少奸佞小人希望一朝得道，成为新朝显贵……毫不夸张讲，一百万人的金陵城，就有一百万种心思。
“丑态百出，群魔乱舞！”
朱棣用八个字，给金陵的情况下了断言，“派兵四面绕城佯攻，记住了，不要杀进去，本王要静观其变！”
柳淳心领神会，朱棣这一手的确厉害，他也凑趣，干脆把热气球也弄出来，往金陵撒传单。
金陵已经是一口烧开的大油锅，此刻四面人马围攻，天上又冒出了热气球，传单如雨一般，从天而降。
弄到了这一步，等于是往油锅里倒水，瞬间就炸开了。
一句话，京城彻底乱了。
包括那二十万禁军，也不听招呼了，军营之中，不断有人逃走，守城的士兵借用绳索，爬出来投靠朱棣，将城里的布防说的一清二楚。
此刻的金陵，就好像一只被敲开了甲壳的乌龟，再也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除了开门投降，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但问题是朱棣还没有进来。
“好聪明的燕王，好厉害的柳淳。你们是想看热闹，对吧！那老夫就给你们个大热闹！”
方孝孺拿着一封密信，急匆匆到了朱允炆的面前，“陛下，这是锦衣卫刚刚查获，衍圣公孔讷让家人送出去的一封信！”
“衍圣公？孔讷？”
朱允炆大惊失色，“他，他要干什么？”
“陛下，孔讷给燕逆写了信，还说要……要号召江南士林，开城投降，归顺朱棣。他还说，愿意拥戴朱棣继位，成为大明天子，他还说了很多陛下的坏话，老臣无法启齿！”
话说到这里，朱允炆可是彻底怒了！
谁背叛他，他都能忍受，哪怕岳父马家，他也无所谓。可是衍圣公孔讷，实在是让朱允炆无法接受！
要知道柳淳竖起科学大旗，以杨朱和墨子作为祖师爷，严重冲击儒家道统。山东孔家，几次上书朝廷。
后来荀顺庆去山东清丈田亩，更是孔家带头上书反对，孔讷甚至亲自进京，借着朝见天子的机会，狠狠告了荀顺庆的状，这才有荀顺庆被捉拿回京的事情。
假使没有荀顺庆的事情，兖州府怎么会乱，没有兖州府之乱，山东又怎么会失守，若非山东失守，朱棣又如何渡海攻击扬州，兵进金陵？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是孔家造成的，如今大难临头，孔家却要投降朱棣，出卖朕……孔讷，亏你是圣人后裔，朕几时对不起你，竟然如此待朕！
“来人，把孔讷和孔公鉴抓来。”
锦衣卫迅速出动，前去抓人。
方孝孺暗暗松了口气，想要推行变法，最大的阻力就是士人集团，而孔家就是士人集团的化身。
与其让朱棣和柳淳费心思，不如就趁着现在，解决了这个麻烦。
说起来这也是成全了孔家，要不然，这子孙后代，不断投降这个，投降那个，实在是不好看，给圣人丢脸！
当初元兵占据中原，孔家就应该殉国了，正是因为他们，儒家的脊梁才挺不直，祖师爷的后代，本该成仁取义，却屈膝投降，还鱼肉乡里，实在是让人不齿。
老方眼睛闪烁着寒光，他一生信奉君子之道，没想到在临死之前，却要用计害人，行小人之事。
明明违背他的为人之道，可此刻却是老方无比快乐的时候。
一句话，以往是画地为牢，把自己限制住了。
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小人之道？
为了真正的大义，用些手段又何妨？
假如没有这些手段，才会被奸佞欺负，永远也干不成大事！
只可惜老夫醒悟得太晚了，不能做更多的事情了。
就在方孝孺思量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将衍圣公孔讷和他的儿子孔公鉴带来了上来。孔讷身体很不好，此刻更是脸色惨白，瘫在地上，吓得几乎昏倒。
“冤，冤枉啊！”
朱允炆眼中喷吐着火焰，方孝孺呵呵笑道：“冤枉？你们勾结燕逆，给他写信，想要投降，这还有假？”
“这……这绝对是伪造的，我们孔家不会的，绝对不会！”
孔公鉴也忙道：“陛下，不要受小人蒙蔽，的确有很多人想要投降燕逆，他们已经写了书信，有人更是做好了准备，想要开城投降，当一个从龙功臣。可是请陛下放心，臣和父亲，绝没有投降燕逆！”
“对！”孔讷咬牙道：“燕逆叛变朝廷，人神共愤，他身边的逆党奸贼，以杨朱门徒自诩，挑衅千年道统，实在是我们孔家的生死仇敌！所有孔家子弟，都愿意和燕逆同归于尽，宁死不屈！”
孔讷说完这些，大口喘气，仿佛随时要毙命一般。
朱允炆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方孝孺突然道：“衍圣公如此说，陛下不相信也不行了……可是燕逆攻城在即，生死之间，还请衍圣公能做个表率。”
孔讷父子大惊，“方，方学士，你，你什么意思？”
方孝孺笑呵呵走到了两人面前，“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有三个……其一是绳索，其二是尖刀，其三，是鹤顶红！”
方孝孺将这三样摆在了面前，笑道：“既然你们和燕逆势同水火，那就请以死明志吧！”
孔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灰白，他像是触电似的，拼命往后挪，咧嘴大哭，哀求道：“陛下，陛下饶命，饶命啊！”
方孝孺冷冷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们赶快上路，还能留下个好名声，岂不美哉！”

第522章 拜祭朱元璋
应天的情况，一日三变，毫无疑问，都是越变越遭。
在另一边，张玉指挥大军，攻克徐州，已经向长江压来。
准确说，不是张玉打下了徐州，而是驸马梅殷主动推到了淮安，将大路让了出来。此前梅殷曾经派兵攻击兖州，当时数万百姓，死守兖州，加上蓝勇率领五千人马，前来援救，梅殷在得知济南被攻克之后，就立刻退兵了，生怕也步了铁铉后尘。
“梅殷多半是想投降，却又不敢。”柳淳一语道破梅殷的心思，这家伙跟当年定远侯王弼之死，有脱不开的干系，而蓝玉又跟王弼关系最好，梅殷投降，势必会被蓝玉追究。不投降，又是死路一条。
他让开徐州，就是在示好，或者说，是试探朱棣的态度。
“白费心机，大哥的案子，定远侯一案，甚至是父皇之死，我都要彻查，别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就可以蒙混过去。俺朱棣的眼睛，不揉沙子！”
柳淳笑道：“王爷，你真的愿意彻查？不担心会动摇国本，毕竟天下未定，兴起大狱，会引来猜疑，不如以安稳为上！”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这就是言不由衷，故意挤兑我！我当然要安抚人心，可我也要真相。这二者能不能两全其美，不在我，在你！”朱棣气哼哼道：“你查了这么多年，要是还没有个交代，我就罚你去给父皇守陵，不然，岂不是枉费父皇对你的厚爱了。”
提到了老朱，柳淳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原本朱棣直接攻克金陵，就要进宫。却有一个小官拦住了他，问朱棣是要先进宫，还是先去孝陵，祭拜先帝。
就是这一句问话，点醒了朱棣，而这个小官，也一跃成为朱棣的心腹。
柳淳倒不是贪图升官，而是城里的乱子还不到收拾残局的时候，现在正应该去拜见朱元璋，把大局彻底定下来！
“王爷，该去看看先帝了。”
朱棣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他也想明白过来，“要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忘了。走，现在就去，把一切想父皇陈说。”
从这一刻开始，朱棣的每一个举动，都会释放出无数的信息，让人有无数种解读，因此要想堂堂正正，继承帝位，就必须一切合乎逻辑。
为了去拜见朱元璋，朱棣特意沐浴更衣，换上了新衣服。让柳淳和朱高煦陪同，离开栖霞寺，直奔孝陵而去。
孝陵在钟山，距离应天的朝阳门有四十五里。
老朱虽然节俭，但是对永恒的家，还是挺上心的，孝陵是从洪武十四年开始修建的，前后动用了数十万民夫，外有围墙，里面亭台楼阁，俨然一座小城，而且在山林树木中间，还散放了上千头鹿，每天鹿鸣其间，宛如神仙福地。
为了保护孝陵的安全，在这里安排了五千精锐，时刻驻守。
只不过到了这时候，这五千人能跑的已经都跑了，剩下的干脆投降朱棣算了。
就这样朱棣和柳淳，顺利赶到了孝陵，此刻在孝陵的前面，有一大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按照设计，这里是安放神功圣德碑的地方，说白了，就是要给老朱盖棺定论。这事情自然是子孙后代的责任。
朱棣矗立良久，他微微闭上眼睛，回忆起朱元璋这一辈子……从一个流民，投身义军，渐渐的成为小头目，拥有了自己的班底儿。
然后南征北战，十几年间，终于打下了万里江山，又三十年苦心治理，大明从战乱废墟走出来，有了盛世气象。
如此功绩，纵观古今帝王，能相提并论者，寥寥无几……
“柳淳，你说这世上还有人能超越父皇的功绩吗？”
柳淳简直不想回答，怎么没有，你不就是吗！
“王爷，先帝为日后的天子树立了典范，一个帝王，必须心系百姓，如此才能得到万民拥戴。只不过如何才算对百姓好，却需要仔细酌量。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十年之内，无论民生，还是疆域，都会超越先帝之时。只不过先帝的为民之心，却是很难超越了。”
朱棣忍不住大笑，“好！就冲你这句话，十年之后，我再到父皇的陵前，把十年之功告诉父皇，让他老人家高兴！”
说完，朱棣迈着大步，走了进去，柳淳跟朱高煦一起走进了孝陵。
踏着石阶，恭恭敬敬，到了老朱的陵前，进献祭品，朱棣双膝跪倒，伏地大哭，良久才挺直腰背。
“父皇英灵在天，浩气不远，不孝子朱棣前来拜祭您老人家！”
“皇太叔朱允炆，继承大统以来，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民生，倒行逆施，更兼宵小奸佞之臣，围绕左右，谗言误国，陷害忠良，离间骨肉，推翻新法……儿不得不举兵靖难，屈指算来，两年有余，儿已经统帅大军，围困金陵，靖难成功在即。”
“儿此来，向父皇剖明心迹……新法不可废，百姓不可欺，奸佞不可留。儿势必效仿父皇，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绝不敢有半点懈怠。儿务必以万民为念，以苍生为重，以大明江山长远光大为先……儿势必光大父皇圣德，开创大明盛世！”
朱棣说完，行了大礼，这才转身，从孝陵出来。
祭奠朱元璋，看似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过来烧香念叨吗？其实不然，朱棣的态度很明白，他自认是继承老朱的道统，至于朱允炆的皇位，对不起，根本不承认你！
当初我们几大藩王可是联手把朱允炆从宗室之中剔除的。
从那时候开始，朱允炆就不算朱家的人了。
“走吧，估计火候也差不多了，该入城了。”
正在这时候，葛诚突然匆匆赶来。
老头脸色古怪，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王爷，柳大人，刚刚得到了消息，衍圣公孔讷死于宫中，他的儿子孔公鉴也死了。”
朱棣皱眉头，“他们怎么死了？朱允炆会舍得杀了他们？”
葛诚叹口气，“这事情老臣也不知道详细的原因，只不过又传出消息，说是暴昭、陈迪、卓敬、毛泰、叶福、韩勇等二三十人，将方孝孺堵在了左顺门，他们说方孝孺误国，且心怀叵测，结果一起动手……”葛诚说不下去了。
柳淳却把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方孝孺怎么了？”要说这天下支持变法的人不少，可大多数都是受柳淳的影响，能通过自己思考，独自主张变法的，只有方孝孺一个。在柳淳眼里，老方是一个很不好处置的人。
他希望老方能为朱棣所用，可柳淳也知道，方孝孺不会投降，这是他最纠结的地方。只是让他万万没有料到，方孝孺居然会被群臣围攻。
“他怎么样？是生是死？”柳淳紧张问道，明朝文臣对外是不行的，但是内斗，甚至斗出人命，却是他们最擅长的。
葛诚眉头深锁，愁云满脸。
“柳大人，据说方孝孺被打得吐血，生死不知，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
“啊！”
柳淳暗暗咬了咬牙！
这帮文人，还真是不长进，都到了这时候，还在内斗，方孝孺死了，对于朱允炆的旧臣，柳淳连半点好印象都没有了，剩下的这帮人，都杀了也不会有谁是冤枉的。
“王爷！该动手了！”
朱棣点头，“朱允炆连一个方孝孺都不能用，败亡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下令！攻城！”
朱棣一声令下，靖难军迅速动员，丘福、朱能各自统帅一支人马，像两把钳子，夹了过来。
在大江之上，陈瑄率领船只封锁，防止有人从水路逃走。
朱棣亲自统御中军，以三万之众，直扑朝阳门，就在他们赶到的刹那，从朝阳门里，竖起来一杆白旗……

第523章 火了
城门开放，白旗挑出，里面的人投降了。
他们跪在城门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战战兢兢，匍匐在两边，等待新君的裁决，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新君的仁慈。
朱棣俯视着这些人，轻轻一笑，然后就打马向前，丘福急忙拦住，“王爷，以防有诈，还是让末将在前面探路。”
朱棣摇了摇头，却也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转身，揪住了柳淳的胳膊。
“走，跟我并马进城！”
柳淳慌忙摆手，“王爷，臣怎么好……”
“别废话！”朱棣恶狠狠道：“你是先帝看中的人，太子少师，又和本王同领先帝遗诏，如今靖难成功，你不跟我一起入城，是什么道理？”
的确是很强大的理由，柳淳只能点头，不过他还是努力维持，让自己的战马落后朱棣一个马头。
诚然，在朱棣没有登基之前，他只是个皇子，而自己这个先帝宠臣，是可以和他并驾齐驱的，但很快朱棣就会登基称帝，从此君臣名分确定，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柳淳对皇权的敬畏不是那么强烈，只不过他不愿意在一些小节上面，给自己惹麻烦。
只不过柳淳没有注意到，在朱棣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很得意。
朱棣比谁都清楚，这场靖难之役，谁才是真正的第一功臣。柳淳在朝数年，培养了庞大的势力，不管是朝中文武，还是云南的沐家军团，也包括北平、大宁等地的商人，甚至刘三吾，唐韵这些人……都是因为柳淳，他们才愿意以身殉道，用一腔热血，换来靖难成功！
如果论功行赏，给柳淳一个王爷，也不为过。
虽然大明没有异姓封王的传统，但是朱棣很愿意为柳淳打破限制。
不过就在祭奠朱元璋的时候，朱棣想到了神功圣德碑，想到了父皇的身后名……老朱的伟大毋庸置疑，他不完美，但他绝对是个好皇帝。
可后人会怎么看先帝呢？
百年之后，人们不会知道有多少百姓，愿意将身家性命，毫不犹豫托付给朱元璋，也没有人会在乎，一群老农，能敲响登闻鼓，去奉天殿面君告状……也不会有人理解一天处理四百多件公务，是何等繁忙辛苦。
他们只会去找些史书，看看前辈文人是怎么记载的……这些书写史书的人，已经移花接木，甚至大肆篡改了一次，等到后世文人看过之后，又会毫不犹豫，牵强附会，加工渲染一遍……他们甚至会胆大到把野史笔迹搬出来，凭空捏造，无中生有。
什么鹅肉杀人，什么炮打庆功楼……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说的，甚至还能公然得出明代无明君，无名将，无名士的荒唐结论。
其实也不用多高深的知识，一个收复北平，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徐达，一个捕鱼儿海攻灭北元的蓝玉……这俩人就敢和任何开国名将叫板，更不要说带领大明几乎踏入火器时代的戚继光了。
至于名士，那就更不用说了，光是一个王阳明，立地成圣，直追孔孟……以明代的底蕴，跟任何朝代对比，都不会逊色的。
正是因为有名臣名士，所以明代的帝王才会那么悠闲……汉武帝之后，唐玄宗之后，汉唐的天子，还有几个能被世人熟知的。倒是老朱家，从头到尾，都不乏有趣的人。
不信你去瞧瞧，朱家的皇帝可是养活了半个历史分类的存在啊！
拉拉杂杂说这么多，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话语权掌握在谁的手里。朱棣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战场上所向睥睨，不惧任何人。可是到了舆论场，朱棣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自己手下的这些人，唯有柳淳能帮上忙。
而且衍圣公孔讷死了，孔公鉴也死了……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朱棣渐渐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到底该怎么安顿柳淳，他已经有了打算，只是现在还不着急罢了。
他催马入城，大街之上，黑压压，跪满了人群，又投降的士兵，有士绅官吏，都在迎接燕王……还有更多的百姓，躲在家里，把门窗紧闭，透过窗户纸上的一点，向外面窥望，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棣勒住了战马，随即下令，丘福和朱能各自率领一队人马，从两翼扫荡，肃清残余，最后大军汇聚皇宫。
而朱棣则是带着柳淳，让朱高煦保护，也向皇宫进发。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投降，可也有人不知死活。比如已经革职幽居的魏国公徐辉祖，他听闻靖难军入城，立即招呼上百名家将，拼死命向皇宫冲去，他要保护天子。
只不过当他刚刚出府就遇到了靖难军，双方交战，徐辉祖武功不弱，连着毙杀了好几个人，可就在这时候，丘福领兵赶到，一顿箭雨，徐辉祖身边的人倒下大半，就连他自己也中了好几箭，负伤之后的徐辉祖像是野兽一般，仓皇痛叫，跑回了府邸。
丘福随即被徐府给围了，他真想冲进去，直接把徐辉祖给剁了。
只不过抬头瞧瞧，中山王府这四个字，熠熠生辉！
丘福没敢进去，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看，徐皇后的面子总不能不在乎吧？
“你们分出五百人，把中山王府给我围了，不许一个人出来。”
丘福下令之后，兴匆匆奔着皇宫而来。
此刻朱能也杀了过来，朱棣和柳淳也离着不远了。
城里的二十万禁军，除了投降，还是投降，几乎瞬间瓦解冰消。尽管很多开国功臣已经死去，但是他们的后代部下，还是在军中颇有影响力。
其中有不少人都跟柳淳有些交情，当初办皇家银行，弄海外贸易，他们有的吃过亏，有的捞到了好处。
总而言之，不打不相识吗，现在柳大人王者归来，这帮家伙还能放过吗？
光是这一路上，柳淳就不知道遇到了多少磕头下跪的……
这靖难的秋风之下，落叶凋零，人心离散，就连皇宫，也保不住了。
“陛下！”
锦衣卫大都督吴华提着一口染血的绣春刀，立在朱允炆的面前，他咬着牙道：“臣已经手刃了老贼方孝孺。”
朱允炆重重吸了口气，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相信，方孝孺会背叛自己。
“吴卿，你是不是弄错了，方孝孺真的背叛了朕？”
吴华都要哭了，“陛下，臣安排在方孝孺身边的人密报，说是方孝孺曾经见过一个叫杨士奇的翰林……此人当初在长沙游学，是被柳淳提拔进京的。这几年都是方孝孺庇护，此人才没有被揪出来。方孝孺怂恿陛下，杀衍圣公，杀世家大族，死守京城，就是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用鲜血染红他们的前程！此等老贼，若是不除，陛下死无葬身之地啊！”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由朱允炆不信，只是连方孝孺都背叛了他，他想落个什么好下场，那也是万万不能了。
生有处，死有地。
身为天子，最后还是要有一点体面的。
“吴卿，你是个大忠臣，正因为如此，你能否满足朕最后的要求？你把这奉天殿点燃了，让朕一火而焚，也好过成为阶下之囚！”
“不！”吴华用力摇头，“陛下，臣已经安排好了，陛下立刻就能出京。”
“出京？去，去哪里？”朱允炆苦笑道：“朕还能去哪里？”他最信任的方孝孺已经死在了吴华的手里，朱允炆已经分不清谁是忠心，谁是奸佞。到了外面，只怕人人都想要他的命，讨好新君，他还能逃去哪里？
“去海外！臣已经安排妥当，在那里还有三百锦衣卫，他们会保护陛下，会静静等待机会，只要朱棣露出破绽，陛下就可以卷土重来！”
“什么？当真？”朱允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张大嘴巴。吴华信心十足，“陛下放心，臣早就安排妥当了，陛下尽快换上僧袍，赶快离京。”
朱允炆一惊，“吴卿，那，那你呢？你不陪着朕一起走？”
吴华摇头，“陛下，臣若是走了，就会露馅的，请陛下放心吧！”
不等朱允炆再问，吴华就让手下人替朱允炆更换僧袍，同时脱下来的天子衣冠并没有扔掉，而是交给了另一个和朱允炆年龄相貌差不多的锦衣卫，让他穿好，冒充天子。
正在这时候，四面八方，响起杀声，靖难大军已经到了皇城。
“陛下勿忧，可以走排水沟渠，燕逆还顾及不到。”
朱允炆在四个护卫的保护之下，迅速逃跑。
送走了朱允炆，吴华手里握紧了绣春刀。
“弟兄们，咱们都是锦衣卫，生前我们杀人无忌，横行天下，人人战栗。死，我们也要死出模样，让天下人知道，咱们锦衣卫，没有孬种，全都是好汉子！”
吴华说着，举起绣春刀。
下一秒，宫门把炸上了天，丘福、朱能、朱高煦，三人杀了进来，吴华眼睛冒光，浑身的血液沸腾。
“弟兄们，随我赴死！”
“死！死！死！”
……最后的锦衣卫扑了上去，很快又被大军淹没，而此刻奉天殿燃起熊熊大火，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人，投身火中，等抢救出来，已经变成了一具焦炭……

第524章 和朱棣一起看戏
朱高煦杀入宫中，见人就杀，尤其是看到了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更是怒不可遏！
“先生费尽心力，让你们活成了人样儿，可你们自甘堕落，非要变成鬼，那今日本殿下就屠尽恶鬼！”
朱高煦将手里的长刀挥舞，他本就悟性高，底子好，加上蓝玉的调教，以及几年的征战，绝对有了一流武将的实力，一柄刀，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一下一个，比砍瓜切菜还容易。
吴华看到之后，竟然不退，猛扑上来，绣春刀直刺朱高煦的软肋。朱高煦微微扭动腰部，险险躲开一刀，可就在他扭转身躯的时候，长刀握在单手，自下而上，狠狠一撩，一条膀子就被砍了下来，飞到半空中，鲜血狂喷。
吴华闷哼一声，直接扑倒。
朱高煦挥刀又砍，两个锦衣卫扑上来，以胸膛挡住，热血迸溅一起倒地。
吴华竟然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而是摸到了一口刀，用左手握紧，再度来战！
“大都督！”
剩余的锦衣卫眼睛都红了，不要命似的冲过来，要帮着吴华。
朱高煦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
他把手里的刀挥动如飞，朝着吴华攻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全力，而是碰到就收，没多大会儿，吴华的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全身，却没有一处致命伤。
此刻丘福和朱能也把剩下的锦衣卫剿杀差不多了。
说到底锦衣卫就是没法和正轨的兵马抗衡，尤其是朱棣手下的百战强兵。
吴华眼见大势已去，只能挥刀自杀，可就在他举起左臂的刹那，朱高煦从马背上跳下，一刀猛劈，将他的左臂也砍下来。
吴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血严重，丢了双臂，他已经奄奄一息。朱高煦冷笑，“你想这么死了？做梦吧！军医官，快给他止血！”
朱高煦得意洋洋，跑到了柳淳面前，夸口道：“师父，弟子的刀法还不错吧？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姓吴的？”
柳淳吸了口气，微微摇头，“只怕没机会了。”
朱高煦不解，这时候赶过来的两个军医已经把吴华抱起来，可是从他的嘴角流出暗黑色的血液，还带着淡淡的臭味。
这家伙咧着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我是锦衣卫大，大都督，我，不会，死在，蝼蚁之手！”
一句话说完，吴华大口喷血，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血水可喷，但是两只眼睛居然努了出来，从口鼻耳朵，一起流出黑血，当真是七窍流血，惨到了极点。
朱高煦看得深吸口气，脸色骤变，既愤怒又惊讶，半晌道：“真是个亡命之徒！”
柳淳点了点头，“当年蒋瓛留着他，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些话柳淳不能再说了，吴华之所以能活着，其实也跟朱元璋的手下留情有关系，柳淳要改造锦衣卫，谁知道会不会成功，万一不行呢，所以朱元璋留下了一个希望，也就是吴华。
事实证明，锦衣卫的确是一条凶狠的好狗，只不过这条狗是会反噬主人的，必须小心才是。
吴华死了，剩下的锦衣卫悉数毙命，原来在他们的嘴里，都有一颗毒囊，里面装着最毒的鹤顶红，吴华这家伙对自己狠，对手下人也狠。
只不过他最多也就是让朱棣和柳淳感慨一下罢了，真正重要的是那具尸体！
“王爷，已经烧焦了，辨不出面目，不过在身上带着这个。”
朱棣接过来，是一方玉印，他递给了柳淳。
“这是朱允炆的。”柳淳一眼就认了出来，皇帝不光有一个传国玉玺，事实上还有许多私人的印章。
比如柳淳手里的这个，是用顶级羊脂玉琢磨出来的，朱允炆平时练字作画，遇到了满意的作品，就会用上这一方印，然后收藏起来。
有这个贴身之物在，或许就能确定朱允炆的身份了，他死在了火中……
真的是这样吗？
朱棣和柳淳都不是好糊弄的，很快，有人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妇人年纪很轻，还不到三十的样子，容貌也是极为出众，只不过她神色太憔悴，眼神迷离，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那个小孩子倒是粉嫩可爱，紧紧依偎在女子的身边，想哭又不敢哭，别提多可怜了。
这对母子不是别人，正是朱允炆的皇后马氏，还有太子朱文奎，小家伙去年被册立为太子，今年刚刚四岁而已，孩童何辜啊！
朱棣咳嗽了一声，“马氏，你看此人，可是朱允炆？”
马氏扫了一眼面前的焦炭，眼睛突然瞪大，直勾勾看着，半晌，马氏狂笑，真的和疯子差不多，又是跳，又是叫，把小孩子朱文奎都弄倒了，她竟没有察觉，还是柳淳伸手，把朱文奎揽到了怀里。
柳淳不是圣母病发作，不管怎么说，朱文奎身上流淌着朱标的血脉，对死去的懿文太子，柳淳是怀着歉意的。
因此他会保朱标一脉的骨肉，但是也仅仅是抱住他们的性命而已，如果非要自己作死，那就没人能帮得了了。不过一个四岁的娃娃，恐怕朱棣也不会太在乎吧！哪怕他身为太子也不行，因为朱棣已经很明确了，他要继承先帝的法统，朱允炆根本是伪帝，不会被承认的。
马氏发了一阵疯，可渐渐地，她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还是不对！
这个朱允炆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大体轮廓还能看得出来的。比如朱允炆因为日夜忧心，他的身体十分瘦削，因此显得前胸凹陷，肩头微微前探。
平时上朝，他努力挺直，但是下了朝，就原形毕露。
可这具黑炭呢！虽然高度差不多，但身上的肌肉扎实，肩膀很厚，尤其是一些残存的皮肤，甚至能看出这个人应该很黑，筋骨也算结实。
朱高煦看了半晌，突然道：“父王，孩儿有个办法，将他的肚子剖开，取出他的胃，检查食物，看看他吃了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朱棣眼神怪异，这是自己的二儿子吗？他的想法还真是特别啊！
朱高煦还真是说干就干，抽出匕首，就要现场来个解剖。柳淳突然有点后悔，他不该教朱高煦这些的，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大体。
就连朱棣都有点接受不来。
“你先退到一边，不要添乱。”
朱棣深深出口气，沉吟片刻，低声道：“他们来了？”
柳淳转身瞧了瞧，“应该到了。”
果然，有一群官员，从外面小跑着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并不陌生，正是黄子澄。
朱棣围攻京城的时候，黄子澄病得严重，并没有临朝，他也是为了军事部署的失败，在家里闭门谢罪。
如今方孝孺死了，朱棣攻入了京城，原本鄙夷黄子澄的那帮人，又把他推了出来，有些事情，还是要有人来顶罪。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撺掇陛下削藩的人就是你，今天你老小子必须站出来，替我们挡灾。
黄子澄穿着绯红的官服，束着玉带，来到了朱棣面前，他还在犹豫，是不是要下跪，其他人已经默默跪倒一大片，果然是铁骨铮铮，说跪就跪！
黄子澄本就身体虚弱，此刻也被逼着，不得不双膝微曲，想要跪倒。
哪知道朱棣竟然伸手，抓住了黄子澄。
“别跪了，你也并非本王的臣子，就当是给你最后的体面吧。来人，给黄子澄准备个座位。”
果然，有人抬着椅子过来，让黄子澄坐下。
朱棣也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面，他的身后就是熊熊燃烧的奉天殿，大火还在继续。
“黄子澄，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吧，说完了，就会有人送你上路！”朱棣毫不掩饰，“你是本王必须要杀的奸佞之一，没人能救得了你！”
听到了这话，黄子澄居然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脸上还多了一丝光彩。
“燕王坦荡，老夫佩服，让我能在临死之前，说一说心里话，更是天高地厚的恩德。黄某感激不尽，要说我最想说的……”黄子澄深深吸口气，突然抡起巴掌，狠狠扇自己的嘴巴子。
一掌打下去，五个清晰的手印，半边脸就肿了起来。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苦笑，“剩下的一巴掌，先不打了，不然就说不清话了……老夫佷啊！我恨我自己，我也恨你们！”
黄子澄突然一转身，对着身后的那帮还跪在地上的人，呵斥道：“尔等此刻跪在新君面前，你们不惭愧吗？”
“你们这些人，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落到了今日的地步，难道不是你们造成的吗？”黄子澄大声叱问。
这时候在场诸公，也都抬起了头，盯着黄子澄，尤其是暴昭，他猛地站起，冲着黄子澄呵呵冷笑。
“姓黄的，你还有脸指责我们？难道不是你庸碌无能，屡次谏言不当，致使内忧外患，难以收拾……陛下也是偏听偏信，才落了今日下场。黄子澄，你误国误君，十足奸佞小人，你还敢指责我们吗？”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指责，霎时间，奉天殿前，仿佛回到了昔日廷议的盛况……朱棣点手，给柳淳也弄一把椅子过来，他们一起看好戏！

第525章 真正的遗诏
这帮建文旧臣还真是斗志昂扬，愤怒的气势，在空中化成一匹匹咆哮的骏马，龇牙咧嘴，彼此嘶鸣，恨不得把对方给活活咬死！
朱棣和柳淳互相看了看，还能说什么，要是再有一把南瓜子就完美了。
暴昭毫不客气，指着黄子澄，“都是你，鼓动陛下削藩，结果酿成了大祸，这些年，你接连出馊主意，害得兵败将亡，丢城失地，到了今天，你还把责任推给我们，你算什么好汉？”
黄子澄冷笑，他身体不好，声音不高，可说出来，却是字字诛心。
“我若是英雄好汉，早就杀了你们了。”黄子澄鄙夷扫视，自嘲一笑，“当年我在北平，就受到了教训，后来又在苏州，目睹了银行崩溃的场面。说起来，我能重返东宫，还幸亏有柳大人帮忙。”
“可到了东宫之后，黄某就变了，我想着，不管怎么说，这天下乱不了，百姓有口饭吃，也就是了。士农工商，我能高高在上，荫庇子孙，福泽后人，也就死而无憾了。什么变法，什么新政，我没有兴趣。”
“正因为如此，我被齐泰、练子宁、景清等人拉着入伙。当然了，还有你暴昭，对了，还有陈迪，还有不少人。”
“还记得当年吗？咱们约定，第一，要推太子殿下继位，第二呢，要消灭科学，维护理学的地位。”
“后来太子死了，又变成辅佐太孙，当时你们何等高兴啊！说什么太孙年幼，更加容易听信我们的话，只要等太孙继位，一切都顺理成章……”
黄子澄越说越吓人，他把当年所有的事情，一股脑掀了出来。
虽然这些事情不涉及朱标之死，但是杀伤力也是无比惊人。等于把这些以君子自诩的家伙，给剥了个精光！
“黄子澄，你胡言乱语，你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哈哈哈！”黄子澄仰天大笑，“我本来是可以当个人的，甚至可以当个大丈夫！可惜，我心志不坚，走到了今天，是我咎由自取。黄某本就该下地狱，难不成，我还要把一肚子话，说给那些小鬼听吗？”
“变法开始之后，你们这些人就上蹿下跳，想尽各种办法阻挠，当年吕平的事情，就是你们抛出来的。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忠于太孙殿下，可遇到了危机，却拿太孙殿下的舅舅出来挡灾，你们哪里是忠臣？对了，还有定远侯王弼，他是怎么死的？吕氏从太仓弄出了粮食，她可没给吕家一粒米啊！换了钱，不都是拿出来，供养你们这些人了。”
黄子澄仰天大笑，“她知道太孙殿下储君之位不稳，就想着拉拢人手，可拉拢人需要花钱啊，她就打了太仓的主意，当然了，没人告诉她，一个妇人也想不到这些。”
“太仓的粮食换了钱，给你们盖书院，修老宅，帮着你们刊印文章，举行文会，结交名士，只要你们能替太孙宣扬，说太孙的好，吕氏就心满意足了。她以为自己的做法，能保住儿子的储君之位。只可惜啊，她不知道，先帝何等英明，岂会被她蒙蔽！”
黄子澄还要往下说，这一刻暴昭和陈迪等人再也听不下去了。
“黄子澄，我要掐死你！”
他们俩扑过来，仿佛要把黄子澄给生吞了。
很可惜，还没等他们动手，朱高煦就探手把两人的领子给揪住了。
“不要脸的东西！你们面前的是燕王，不是朱允炆那个蠢货！”
这俩人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冲着朱棣不停磕头，脑门都磕得肿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朱棣打了个哈气，仿佛刚睡醒似的，“怎么？继续说啊，比戏台上还有趣呢！柳淳，你怎么看啊？”
柳淳笑道：“我现在很后悔。”
“后悔？”
“对啊，没请罗贯中过来，要是他听了，肯定会回去修改三国的……毕竟老罗的想象力，也比眼前的现实差远了。”
这俩人一搭一唱，把在场的建文旧臣说得无地自容。
暴昭汗流浃背，他突然用力磕头。
“燕王殿下！罪臣有肺腑之言，要上奏殿下！”
朱棣把手一伸，做了个动作，请开始你的表演。
暴昭酝酿了一下情绪，用力磕头，涕泗横流，“殿下，历来宫中之事，就会成为民间的把柄。昔日宋代就有关于斧声竹影的传言，民间传的会声会影，赵宋王朝，颜面尽失，成了千古笑柄。”
“如今黄子澄信口雌黄，胡言乱语。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让民间知道，势必会添油加醋，肆意捏造，更有居心叵测之徒，会借此攻击大明皇室，混淆视听。总而言之，对殿下的颜面十分难看。罪臣死不足惜，只是恳请殿下，能够体察其中的厉害，不要因小失大啊！”
暴昭觉得他这番话，绝对能打动朱棣。
道理很简单，朱棣已经进了京城，朱允炆别管是死是活，反正有一具尸体摆在那里，足以给天下一个交代。
朱棣登基在即，他就要成为天子。
所谓当家不闹事，现在的朱棣，已经不是一个困守一隅，随时有灭亡风险的反叛藩王了。他现在是准天子，当然要学会用天子的视角看待问题。
黄子澄说的这些，涉及到了先太子朱标，涉及到了太子妃吕氏，涉及到了朱允炆，涉及到了朱元璋！
朱棣作为老朱的儿子，难道忍心让人肆意编排先帝呢？忍心看老朱家颜面扫地？
任何人都会选择压制这些声音，历朝历代，皇家的丑事比比皆是，总而言之，能糊涂就糊涂，能瞒着就瞒着，天大地大，皇家的体面最大。
别说皇家，就算普通百姓，修订家谱的时候，还要尽量往祖宗脸上贴金呢，这是人之常情，暴昭不信朱棣不懂。
只要采纳了他的意见，就等于在新君眼里，有了价值。这样的话，他就能保住性命了。虽说犯错了，可也不一定就彻底一败涂地。
要知道魏征不也是先跟着建成太子吗，后来到了唐太宗手下，还成了一面镜子呢！假如自己有机会变成魏征一般的名臣，也算是不错。
毕竟朱棣要收拢人心，千金买骨，他暴昭还是有机会的。
这家伙充满了幻想和期待，等着朱棣的裁决。
半晌，朱棣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柳淳，你有什么感触吗？”
柳淳两手一摊，“我是无话可说，自愧弗如。”的确，柳淳有种想吐的冲动，他不会随便责怪一个降臣。
比如说平安，他投降了朱棣，柳淳就很理解，相反，还很欣赏。
再比如吴华，虽然柳淳恨他，但是他死得干脆，也是有那么几分壮烈。
可是轮到了这帮文臣，柳淳就不想说什么了。
他们比起那些“水太凉”的徒子徒孙也差不了许多。
所谓清流，多数人根本不在乎家国天下，他们想的只有自己，自私自利，贪财贪名，说实话，让这帮东西活在世上，简直浪费粮食。
不过在大开杀戒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弄清楚。
柳淳缓缓走到了黄子澄的面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讲出来吧！”
黄子澄看了眼柳淳，深深叹口气，“柳大人，你说当年我要是跟着你，会如何呢？”
柳淳不客气道：“黄大探花，你就别多想了，跟着我又能如何？刘三吾老大人死在天牢，唐韵也死了，还有我的门人弟子，颠沛流离，被人陷害，几乎丧命。你跟着我，要吗也是受尽苦难，要么就变节背叛，还会有第三种结果吗？”
黄子澄愕然，他笑了，“果然，我黄子澄活该如此啊！柳大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先帝的确留下过遗诏……只可惜，被我和齐泰抢先进宫，给掉了包！”

第526章 你来当衍圣公吧
黄子澄亲口招承认，先帝遗诏被更换了。
这句话说出，可谓是石破天惊，把所有人都给惊呆了。坦白讲，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的遗诏是真的，很难说清楚。
毕竟不管多么勇猛的老虎，死后也会任由苍蝇蛆虫在身上飞舞爬行。
貌似所有的英雄，鲜有例外。
其实很多人平时也在私下里议论，说朱元璋的遗诏有问题，可毕竟是捕风捉影，无关痛痒。此刻当事人却站出来承认，主动告诉对手，遗诏有问题！
这下子朱允炆统治天下的所有根基依据，荡然无存，追随朱允炆的一班臣子，全数是乱臣贼子，甚至是篡改遗诏的帮凶。
要知道这帮人当中，不乏想一死了之，搏一个忠名的疯子。但若是像黄子澄所讲，那可就好玩了，跟着朱允炆去死，不但得不到忠烈之名，反而会成为笑柄，傻瓜，奸佞……
因此很多朝臣怒视着黄子澄，恨不得把他给彻底撕碎，一口一口吞下去。
只不过这帮人注定没有机会了。
朱高煦紧紧站在黄子澄身边，谁敢过来，他立刻击杀，绝不会客气。
暴昭、陈迪，还有许许多多的建文旧臣，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只能怒视黄子澄。
黄子澄突然哈哈大笑，眼中含着泪道：“你们在左顺门，打得方孝孺吐血，还说他是奸佞……这两年多，他一心谋国，提出了多少谏言，结果都被你们给拦住了，你们拼命扯他的后腿，反过头，把奸佞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事到如今，还不如就破罐子破摔，老夫愿意拿九族性命，一世英名，跟你们拼了！”这一刻，黄子澄当真像个疯子，他须发皆乍，额头青筋凸起，怒视着在场所有文官。
“你们知道老夫如何看你们吗？毒瘤，渣滓！祸国殃民，乱臣贼子！你们才是最大的窃贼，最无耻的狈！你们现在想跟着新主子，继续荣华富贵，做梦去吧！老夫要跟你们同归于尽，来吧，让咱们一起死！”
“等我们都死了，天下也就会更好了！哈哈哈！”黄子澄的笑声，让人战栗！
从进入东宫以来，他的心里就憋着一股怨气，一股难以发泄的怨气。他在北平吃过大亏，在苏州开过大眼界……他知道该如何治国，可他又没有勇气跟身边的无用腐儒切割。
也舍不得不顾一切，投身变法。
留在东宫这边，跟着朱允炆在腐儒的泥潭里挣扎，结果就是空有举国之力，被朱棣打得落花流水。
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们的确该死了。
败得彻彻底底，败得一无所有。
如果说，他们还能有什么作用的话，恐怕就剩下赶快去死，把位置留给更有用的人，这才是他们最后的救赎！
朱棣微微眯缝着眼睛，他以先帝祖训，万民之心为名，起兵靖难，打入了应天，其实朱棣已经赢了，赢得很彻底。
黄子澄的话，只是解决了最后一点白玉微瑕罢了。
可越是如此，就越要完满。
朱棣看了一眼柳淳，君臣两个交流意见，都微微点头。
朱棣道：“传令，将他们暂时囚禁于锦衣卫衙门，妥善照顾，等待彻查。”
朱高煦急忙带着人，把黄子澄等人带下去，另外又根据事前拟定的名单，在京城大肆搜捕，一共有三百多人，悉数被抓。
数量不算多，但针对性非常强。
这里面有东宫旧臣，有勋贵子弟，有朱允炆登基之后，提拔的新贵。总而言之，朱允炆这个集团，已经被彻底连根拔除。
当然了，在泥土里还会残存一些须根，但是已经无关紧要了。
皇宫三大殿悉数烧毁，朱棣也没有住在皇宫，而是选择了东宫。
这个安排十分有趣，按照先帝真正的遗诏，他朱棣才是真正的储君，他继承天子之位，顺理成章，如今起兵靖难，不过是拿回属于他的东西罢了。
“柳淳，我已经下令，不日赵勉，茹瑺等人就会进京，世子和王妃也都会来，还有我的那些兄弟藩王，他们也都会赶来。我准备彻查朱允炆一党，把他们一网打尽！”
柳淳点头，“王爷大气魄，臣五体投地，或许早就应该如此了。我们要推行千年未有的变法，就该将这些人，彻彻底底一网打尽，打扫出一片晴朗乾坤，才好王爷施展胸中抱负，开创前所未有的霸业，成就千古一帝……”
“停！”
朱棣伸手打断了柳淳，没好气道：“你先别给我灌迷魂汤了。我恨不得立刻就去调查案子，可我现在能抽得出功夫吗？还千古一帝呢，你瞧瞧我现在接了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吧？”
朱棣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的大明江山，如果要找一个字形容，那就是“乱”，如果再加一个字，或许就是“烂”，真的，整个情况已经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北平那边大搞以工代赈，本来就勉强维持，现在又支持大军南下，已经严重透支民力，急需调整。
而朱允炆这边，那就不用说了。
首先，皇家银行崩溃，整个货币体系瓦解，应天、苏州、杭州、扬州、松江，这些地方，多达几百万的市民，在货币崩溃之后，面临着饥饿的折磨，如何尽快恢复秩序，重整货币，让这帮人吃饱肚子，成了重中之重。如果短时间没有缓解，朱棣的下场不会比朱允炆好到哪里去。
另外在淮安还有三十多万南朝的兵马，没有归顺，在应天，有二十万禁军，另外在福建，在广东，江西，湖广，还有大批的人马。
除了正规兵马之外，还有乡勇民团，多如牛毛。
尤其要命的是，随着厘金权力下放，地方有兵有税，虽然没有形成藩镇割据，但是草头王一大堆。
地方上，士绅大族，或是霸占几个乡，或是占据半个县，形成了一个个的堡垒，想要彻底铲除，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
而最关键的是朱棣手上没有多少人可用了。
真的！
就是没人可用了。
这么大的国家，需要多少官吏才能支撑起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棣在靖难成功之后，是接收了朱允炆留下的官僚体系的，除了一些领头的被朱棣干掉之外，其余人多数都留任了，甚至还混成了几朝元老。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关靖难之役的真相，从一开始就扭曲了。这帮文官总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替已经殉道的同伴，擦胭脂抹粉。让这些人变得光彩，也等于给自己脸上贴金，有谁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错误呢？
这些事情朱棣是清楚的，可他手上没有人才，不得不认命……而这些旧臣，许多又聚集到了朱高炽的身边，重演了一次朱标和朱元璋的故事……只不过在这个二点零的版本中，朱高炽活过了朱棣，而且他的精明也远胜朱标，能从容驾驭文官。至于朱高煦，他有朱棣的心，却没有朱棣的命，只能凄惨收场。
但不可否认，朱棣之后，再也没有皇帝能斗得过士大夫了。
所谓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既是事实，也是无奈啊！
倒是当下的朱棣，和历史上的情况大不相同。
他已经彻底掌握了大义名分，再也不是篡位夺权的天子。
而且柳淳代表了一大批的变法文官，他们坚定站在了朱棣一边。
尤其重要的是，民间动起来了，最底层的百姓动了，虽然不是全面的，但是从北平，到山东，再到江南，这些百姓不是加入靖难的行列，就是支持同情靖难。
这些力量赋予了朱棣足够的勇气和力量，能够挑战庞大的士人文官系统，而不至于向他们妥协投降。
“王爷，臣觉得我们会赢的。”
朱棣翻了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吗？本王什么时候输过？”朱棣目光深邃，缓缓道：“当下三大要务，恢复秩序，清算前朝，还有——要安抚有功之臣，这么多事情，千头万绪，我能完全仰仗的，唯有你一人了。”
朱棣突然笑道：“我有个想法，我打算封你为衍圣公！”
柳淳正准备跟朱棣一起同甘共苦，共同创业呢！哪知道他冒出了这句话，弄得柳淳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爷，咱们别开玩笑行不？我可不是孔家的人！”
“谁说一定是孔家人才能当衍圣公？”朱棣不客气道：“我想过了，这一次要彻底清算文官，清算千年旧制，那就必须从源头开始！从孔孟道统开始！我打算以你的科学取代儒学，封你为当世衍圣公，成为真正的士林领袖，活着的圣贤，由你来协助本王，创立前所未有的盛世大明！”
朱棣双眼闪烁着诡异的光，整个人热情洋溢，充满了蛊惑，柳淳被说的手足无措，勉强咽了口吐沫。
坦白讲，他被吓到了。
废掉孔孟，让他立地成圣，朱老四，你可真敢想啊！
“王爷，你有这个想法，就很不符合科学的观点，没有人可以全知全能，我只是想冲破儒家留下来的藩篱罢了，如果把儒家恢复成一种修身处事的哲学，儒家，甚至是理学，都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朱棣大笑，“你随便怎么说，反正俺也闹不清楚，我只看结果！”朱老四突然语气森森，咬着牙道：“总而言之，你帮我把文官摆平了，不许推辞！”

第527章 坏家伙们都来了
摊上朱棣这么个老大，是很不幸的事情，他把山一样的公务，全都推给了柳淳。京城的人马怎么整编，秩序怎么恢复，朝中缺少了那么多文臣，要用什么人来顶替……朱棣是懒得管闲事的，全都甩给了柳淳。
更要命的是他还把犒赏三军的事情，也甩给了柳淳。
这就很不地道了。
跟着他靖难的功臣一大堆，上次议和没来及赏赐，这一回都进了京城，还能不赏赐吗？
可要怎么赏，赏什么，赏多少……朱棣什么都没讲，只是让柳淳酌情安排。
这回可好玩了，原来京城的官吏，大事小情要找他，军中的将领也没事往柳淳这跑，弄得他疲于奔命，简直要崩溃了。
有人或许要问了，朱棣干什么去了？
这个朱老四，竟然去了孝陵。
他在朱元璋的坟前，搭起了草庐，披麻戴孝，每天给老朱烧纸上供，放声大哭，演起了带孝子！
柳淳简直想掐死朱棣！
要说朱棣跟老朱没什么感情，那倒不至于，可老朱走了快三年了，多大的悲伤也该过去了，现在京城这么多事情，你朱棣都躲了，跑这块儿守陵，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柳淳是不理解，他很想打人。
朱棣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来替朱元璋守陵，首当其冲，就是尽一个儿子的孝心，而且也是再度向天下表明，他朱棣继承的是朱元璋的法统，他才是洪武大帝的继承人，至于朱允炆的建文朝，完全是个意外，是个错误，需要被纠正！
其次，朱棣也要好好想想，没错，他就是要仔细思索。
思索该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朱元璋树立了一个极端，将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每天从早到晚，半点不休息。朱棣暗暗琢磨了一下，就放弃了，他可没有老爹的疯狂。
朱棣想要建立起一套适合自己的权力结构，他身边必须有一套人马，能帮着自己处理复杂的政务，减轻负担。
朱元璋废除了中书省，并且在祖训中明白告诉后人，不准恢复丞相。
朱棣在酌量着，假如能恢复丞相，他很想把柳淳放在相位，这样一切都好办了。可问题是不能恢复丞相，放在别的地方，都委屈了柳淳的人才。
所以才有了衍圣公的设想……假如这么安排了，柳淳在官员这块，就属于超然的存在，不方便干预具体的庶政。
因此需要找几个能帮上自己忙的，又贴心可靠的人。
另外呢，六部还是有非常重的权柄，该安排什么人，执掌六部，很考验智慧……这些都挑选好了，还有一个顶烦心的事情，那就是军中如何安排。
那么多降兵降将，还有北平的老部下，以及蓝玉等勋贵……这要是不能安排妥当，也是个麻烦。
朱棣每天跪在朱元璋的陵前，思考着帝国的未来，他真盼着老爹能够显灵，给他指点迷津，立刻找到办法。
不过很可惜，除了呦呦鹿鸣之外，半点提示都没有。但是经历几天的思考，朱棣也有了大致的思路。
而就在此时，各路人马，也相继进京了。
首先赶来的就是世子朱高炽和老三朱高燧，朱高炽比原来还胖，身体真的和球差不多了。他也知道，自己似乎染上了毛病。
遇到了压力，就必须狂吃食物，靠着吃东西才能让他冷静下来，脑子似乎也会变得更灵敏。虽然朱高炽不知道什么缘由，但就是这个感觉。
这些日子老爹率领人马南下，朱高炽提心吊胆，又要看好老家，又要担心朱棣，结果就是胖了好大一圈，压得战马腰都要塌了。
“唉，总算是过去了，父王进了京城，以后我就没事可做了，我要减肥！”
朱高燧白了他一眼，“哥，你说这话，差不多有十几年了，当时你还跟师父学扭屁股呢！结果越扭越胖！”
朱高炽脸上发烧，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好不好，很丢人的！
“老三，你听师父说过没有？有没有那种不用动，就能瘦下来的办法？”
“有啊！”
“当真？”朱高炽瞪大了眼睛，“你没骗我？”
“当然没有了，师父说过，有一种强制办法，就是把你的胃挖出来，然后切掉一半，重新缝好，再放回去，你就能瘦了。”朱高燧笑嘻嘻道：“怎么样，这个办法好吧？”
“好你个头！”朱高炽哇哇大叫，“你个混球，敢陷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朱高炽呼呼气喘，追了过来，朱高燧才不怕呢！他稳稳当当，催动战马，将大哥越甩越远，无他，马好而已！
朱高燧可不像他大哥惦记着减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譬如说……他要给北平的房产找个出路，没错，就是要找接盘的。
最近因为大量的物资抽调出来，支持作战。结果闹到北平物价上涨，商货短缺。好多商人承受不住，不得不抛售房产，筹措资金，想要渡过难关。
可朱高燧知道，一旦抛售开始，北平的房价就会崩盘，资金链断裂，整个大投资计划就完了，几十万人就面临着失去生计的危险……
上天还真是保佑老爹和师父啊，他们这是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击败了南朝。
假如朱允炆再多撑两三个月，结果就很难说了。
好在朱允炆败了，一切都成了定局，胜利就是胜利！
胜者为王！
所以，朱高燧此来，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弄钱！
钱！钱！钱！
这个坏小子眼睛都变成了圆形方孔，看谁都像是铜钱成精。
朱棣想要清算文臣，在朱高燧看来，就是俩字弄钱！
事实上，整个江南，还有钱的，也就是这些士绅大族了。
以苏州为首的工商业被他们搞垮了，现在的世家大族，在朝中有人做官，在地方上，拥有大片的土地，同时还兼营作坊，一个个肥得流油。
朱高燧磨刀霍霍，他的算盘就是把世家大族干掉，重新扶持商人力量，而且通过和商人合作，支撑起北平的房价。
站在扬州通往金陵的船头，朱高燧只有一句话，“大哥，务必支持迁都！”
朱高炽举起拳头，呲着牙道：“行，不过让我打一顿先！”
朱高燧悲愤地看着大哥，四目相对，奈何朱高炽没有半点手软的意思。朱高燧只能抱住脑袋，哀嚎道：“别打脸就成！”
朱高炽他们来得很快，但终究不如另一个人，这位正是练子宁！
他是最早被俘虏的，当时的优势还在朝廷方面，所以不管朱棣和柳淳，都没有杀他，而是利用练子宁，打击朱允炆的士气，所以他活了下来。
等到巴蜀之战结束，景清想要活命都不行了，直接被千刀万剐，还做成了跪像，天天被口水洗脸，那叫一个惨啊！
练子宁想起景清，就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如今更幸运的事情来了，应天城破，昔日的老朋友们，全都成了朱棣的阶下囚，而他呢，却是朱棣的臣子，虽然是降臣，说出来不好听，可降臣也是臣子啊！
想想吧，当初自己投降的时候，是挨了多少骂，朝廷这边甚至给自己弄了谥号，逼着自己去死。
我要是死了，能看到今天吗？
你们这帮不讲义气的东西，如今报应来了。
老夫倒要看看，你们有多硬的骨头！
练子宁太了解这些人了，他又怀着强烈的复仇泄愤之心，从西安出发，一路疾驰，在燕子矶登陆，直接赶到北平，前来听令。
光是他们也就罢了，在朱高炽之后，道衍和茹瑺，率领着北平的文武，也大举出发，赶赴金陵。
这些人之中，就有曾经的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杨靖！
“差不多两年的天牢大狱，没有杀死我杨靖！反而是地狱烈焰，锻造出神兵利剑。我杨靖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是天下正道！”
杨靖咬牙切齿，新仇旧恨，全都涌现出来。
他的怒火，直冲天际，仿佛用肉眼都能看得出来。
道衍抱着胳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已经可以想见，南朝的官员，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了。
“老衲要不要也凑个热闹，给他们一点好瞧呢？”
道衍如是琢磨道。
练子宁最先进京，只不过来迎接他的是一个很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
这个魁梧雄壮的年轻人忙躬身道：“练大人，我叫纪纲，是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奉了燕王之命，配合大人，彻查官吏。”
过去的练子宁，是很瞧不起锦衣卫的，认为他们都是一群凶残的鹰犬，和他这种高古的士大夫，格格不入。
可这两年多过去，练子宁彻底变了。
他生怕朱棣让柳淳继续执掌锦衣卫，那样一来可就不好办了。
换成了纪纲，这可是一个好事啊！
练子宁稍微打量，他就发现纪纲这家伙身材高大魁梧，本应该是个伟岸的大丈夫，但是他的鼻子太高了，还有一点鹰钩鼻，眼角下垂，似乎有些溃烂，带着泪痕斑点……在相书上，这可是大奸大恶才有的模样啊！
“原来是纪大人，老夫失敬了。王爷让你办这个案子，可见对大人的信任，老夫只不过敲敲边鼓，协助而已。”
练子宁姿态之低，让人不免惊讶……一个心狠手辣的纪纲，再加上抛开一切脸面的练子宁，还有那么多蓄势待发的恶人，这是要热闹了。

第528章 大封功臣
练子宁随着纪纲去诏狱，这一路上，练子宁旁敲侧击，不停打听。倒也把纪纲的底细给问了出来。
这家伙是个秀才出身，还练过弓马骑射，勉强算是文武全才。
只不过他能出头，却是靠自己的胆子，主动投靠朱棣，前往济南送信，恫吓铁铉盛庸，怂恿济南诸生，城中放火，协助破城。
渡江之后，作为使者，再入京城。
两次冒险，带给了纪纲丰厚的回报，他一下子成了锦衣卫的二把手。如果放在以往，练子宁只会把他当成幸进小人，半点都看不起。
可是现在练子宁却有了不同的看法。纪纲投靠朱棣，算起来也就几个月的功夫，却能升任如此高位，绝对是朱棣的心腹，或者说，要委以重任的人。
他作为一个劣迹斑斑的降臣，想要保全性命，在新朝立足，跟纪纲这种新贵保持良好的关系，十分必要。
因此他这一路上，比最初还要恭顺，竟然拿出了十分的诚意，小心翼翼跟个媳妇似的。
“不愧是无耻的文人！”纪纲暗暗冷笑，真以为老子是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吗？错了，我也是有爹的，而且他老人家就是锦衣卫出身。
只不过在多年前，他死在了柳淳的手里罢了。
一人为锦衣卫，生生世世就是锦衣卫。
他能读书，能成为秀才，就是前任指挥使蒋瓛的安排，至于已经死去的吴华，他在临死之前，竟然派人去见纪纲，送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
锦衣卫始终都是嗜血的猛兽，绝不是柳淳想要的那样，按规矩办事，简直丢锦衣卫的人！
蒋瓛死了，吴华死了，锦衣卫的精神又传承到了纪纲身上。
只不过此刻的纪纲还太弱小了，除了朱棣对他的那点好感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或许练子宁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两个家伙各取所需，虽然没有点破，但是却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
“纪大人，咱们就从暴昭下手，别看这家伙平时跳得最欢，但却是个十足的草包，他有一个女儿，今年应该十七岁了，可是他的心头肉，最是疼爱不过了。”
纪纲心领神会，给练子宁竖起大拇指，“这女儿就是爹的心头肉，练大人这招高明，我这就安排人去抓人！”
……
两个坏蛋一出手，就把家人包括进去，绝没有半点怜悯，只能说，这些建文旧臣兴风作浪了这么多年，到了报应的时候，老天爷都要收了他们。
随着儿子和臣子们悉数进京，朱棣终于从孝陵走了出来，开始动作。
按照道理，应该是先登基，然后再大赏功臣，可朱棣盘算之后，他要处理朱允炆的旧臣，想查清楚陈年旧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朱棣并不急于登基称帝，但是国政却不能荒废，因此必修把臣子们安排好，让这个国家能够顺利运转。
“王爷，如果这样的话，老臣以为有两件事要做。”道衍认真道：“其一，王爷要出任监国，第二，立刻改元！”
“改元？”朱棣沉吟道：“俺还没登基，如何改元？”朱棣当着道衍的面，不会说什么德不配位的空话，在十几年前，他就想要当皇帝了。
“老臣说错了，不是改元，而是废掉建文年号！”
朱棣眉头一皱，顿时大喜，“妙啊，先生果然是俺朱棣的智囊，传我的命令，立刻废除建文年号，改用洪武三十四年！”
朱允炆是洪武三十一年继位，转过年，是建文元年，现在是建文二年，差几天就是建文三年，朱棣虽然没有登基，但是却不愿意让这个年号继续下去，他果断下令，通告天下，重新恢复洪武纪年。
在做完这件事之后，趁着年前，为了让大家伙能过一个快乐的年。
朱棣开始迅速封赏功臣，这是他早就酝酿好的。
首先，第一个受封的就是道衍，朱棣给他加了太子少师衔，并且封为吴国公，世袭罔替！
“为了不浪费这个爵位，我建议大师赶快蓄发还俗，趁着身体好，再生一个，以后也好有人继承香火，延续爵位。”柳淳笑呵呵道。
道衍倒是好气度，并没有生气，而是笑呵呵道：“老衲这辈子不想了。柳大人，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把你的儿子过继给我，老衲让他继承我的爵位，如何？”
“不如何！”柳淳哼道：“我现在还没儿子呢，就算有了，也轮不到给你当儿子！”
道衍大笑，“话别说死，老衲言而有信，只要柳大人愿意，随时都可以。对了，王爷让我教导世子，柳大人，你是世子的师父，有什么建议没有？”道衍探身道：“柳大人，你就不怕我把殿下教坏了，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柳淳才不在乎呢！
“你有本事教坏殿下，只能说明我做师父失败，技不如人，输了也就输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道衍笑得十分灿烂，“柳大人果然好气魄，那老衲可就不客气了，我一定竭尽全力，把世子殿下教导成一位合格的储君！”
“储君？”柳淳打断了道衍，“大师，你准备替王爷做主了吗？”
道衍自觉失言，只是咧嘴笑笑，急忙转移话题……明天才是正是大封功臣，究竟谁在名单之列，十分值得推敲。
道衍疑惑地看着柳淳，“柳大人，明天第一个就是你吧？”
柳淳哑然，“且看吧！”
转过天，朱棣开始爵位大派送……排名第一的就是镇守北平一年有余的大将张玉，在原本的历史上，张玉是为了救朱棣，战死在东昌，被追封为荣国公。
这一次张玉并没有死，封号依旧是荣国公，而且还是世袭罔替。
张玉之后，是大将丘福，他受封淇国公，世袭罔替。
第三位是朱能，受封成国公，世袭罔替。
第四位，此人有些陌生，他叫陈亨，也是朱棣手下大将，最初他守卫北平，后来朱棣起兵，朱高炽为了支援父亲，曾经派遣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从北平出发，穿越大宁，走草原，前往西安，支持朱棣。
陈亨就是这支人马的统帅，那时候柳淳已经入蜀，因此跟陈亨失之交臂。而陈亨这一路上，受到了宁王的阻截，又遭遇蒙古部落的攻击，艰难跋涉几千里，三千人马出征，到了西安，只剩下八百人。
陈亨更是丢了一条手臂，几乎丧命，光是养病就养了半年多。
而陈亨带来的八百人，却是起了巨大的作用。
朱棣在西安同李景隆对峙，能够以十万对抗六十万，这八百名核心将士，起到了全军骨干的作用。
凭着这份功劳，陈亨受封泾国公，同样世袭罔替。
功臣名单，到了这里，还算正常，可接下来就好玩了。
李景隆，受封曹国公，世袭罔替！
当这个名字公布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炸了，尤其是朱棣的旧部，像陈亨就把眼睛瞪圆了，王爷，你这是搞什么啊！
丘福等人更是怒不可遏，他干脆站了出来，“王爷，丘福羞与此人为伍！若是王爷执意如此，丘福情愿不要这个功臣了！”

第529章 开始清算了
丘福竟然说出不要功名的话，朱棣面色如常，可心中却在愤怒……果然，随着进入京城，这些老部下都以从龙功臣自居，开始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起来。
当年父皇面对淮西勋贵，何尝不是和自己一个处境。丘福这个人，固然不会因为这么点事情就杀了，但也必须防范，且看他如何表现，如果还是继续桀骜不驯下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也不光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朱棣一语不发，其余众人齐齐看着，丘福此刻也觉得有些尴尬，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反驳朱棣的旨意，实在是太鲁莽，也太不应该了。
他慌忙跪倒，磕头道：“王爷，末将有罪，末将只是心中不平，觉得李景隆不该封国公，还请王爷赎罪。”
朱棣依旧不语，这时候一旁的柳淳突然笑了，“丘将军，你是阵前征杀的猛将，固然功劳颇大，但是要打赢一场大战，也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李景隆早就心向王爷，算起来，当年我能安然脱身，李景隆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是岐阳王的后人，先帝封赏，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如今王爷封他为曹国公，既是对李景隆的酬谢，也是尊重先帝的封赏，他没有过错，总不能废了人家的国公吧？”
丘福以前对柳淳也有意见，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虽然还不服气，但是却知道柳淳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这一次论功行赏，居然没有柳淳的名字。
你丘福说李景隆不够格，那么柳淳可完全可以说你丘福不够……想到这里，丘福满脸羞惭，连连点头。
“多谢柳大人指点，丘福鲁莽，丘福不过是武夫粗人，丘福会管好嘴巴的。”
这时候张玉咳嗽了一声，也出言道：“过去在军营之中，有关进军用兵，多有争论，情理之中。如今燕王殿下贵为监国，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九州万方，亿兆黎民，天下的重担，都压在王爷身上，咱们这些人，必须清楚自己的地位，知道上下尊卑，切不可再像往日一般不知轻重！”
作为朱棣的第一心腹，张玉说话绝对是有份量的，一时间朱棣的旧部诸将纷纷点头，大家伙更加恭顺起来，无人敢质疑朱棣的旨意。
李景隆顺利成为曹国公，倒是接下来的一个人，让人有些意外，徐增寿！
这位朱棣的小舅子，曾经以一己之力，掀起大乱，摧毁了皇家银行的大功臣，按理说废了徐辉祖的魏国公，让他担任，撑起徐家门户，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朱棣居然没有这么办，而是封徐增寿为定国公，这下子大家伙不免猜想，难道徐辉祖还能逃过一劫？
或者说，徐家一门二公？
若是不处置徐辉祖，还让他继续担任魏国公，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众人在心里猜测着，可有了丘福的前车之鉴，都不敢说话了，只能等着朱棣的安排。张玉说的不错，过去大家是主帅部将，在一起议论军情，有些争论，也是情理之中，可现在不行了。
君臣有别，一定要注意分寸。
朱棣接连封了姚广孝、张玉、丘福、朱能、陈亨、李景隆和徐增寿七位国公之后，又封了十五位侯爵，其中包括蓝勇，平安，这些人都成了侯爵。伯爵也有十二人，值得一提的是，文官当中，茹瑺被封为忠诚伯。
在大明朝，文官封爵是十分稀少的，开国的时候，也不过是李善长和刘基等寥寥几人罢了。
茹瑺封爵，确实让人十分震撼。
不过凭着他一年多的牢狱之灾，在场也无人敢置喙。而且茹瑺的伯爵并非世袭罔替，只是他一人而已。
在封爵之后，朱棣有一口气宣布了一系列的重要人事任命。
他在孝陵前面，面对朱元璋，思考的就是这些，如今一股脑全都抛了出来。
“忠诚伯茹瑺，加太子太师衔，官复原职，继续执掌吏部。”朱棣语重心长道：“新旧交替，百官悬缺，吏治混乱，最需要爱卿出力。”
茹瑺激动地浑身战栗，文官封爵，已经是天大恩典，又把吏部尚书给了他，简直是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臣唯有鞠躬尽瘁，报答圣恩！”
安排好了吏部，朱棣又道：“赵勉赵爱卿，你在蜀地治理有功，又经验丰富，兵部就交给你了。”
赵勉一听，也是大为惊讶。
他虽然很早就是吏部尚书，但是之后他追随柳淳去了西南，严格算起来，赵勉是柳淳的人，而非朱棣的人。
所以这一次赵勉没敢奢望什么，柳淳也没跟他讲，因此赵勉觉得最多就是礼部啊，刑部啊，随便安排就是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兵部！
兵部啊！
当下大军刚刚进入应天，各地的乱局还没有收拾，上百万的人马需要整顿，各地的秩序需要恢复……这时候的兵部尚书，论起权力，甚至要超过吏部！
朱棣可真敢给啊！
赵勉下意识瞧了眼柳淳，发现柳淳面带笑容，并没有什么不妥。赵勉终于鼓足了勇气，跪在地上，感激涕零道：“监国恩重如山，老臣唯有披肝沥胆，竭尽忠心，方能不负监国重托。”
朱棣心满意足，笑道：“国事纷乱如麻，要想匡扶社稷，靠的就是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臣，本王相信你们能做好。”
赵勉磕头作响，“臣……必定公允公平，绝不徇私枉法，如有半点差错，情愿以死谢罪！”
朱棣含笑，又把头转向了道衍，“姚卿，你跟着我年头最多，出谋划策，立下的功劳也最大。昔日朱允炆最喜欢用清流言官，可这些言官彼此勾结，结党营私，不顾天下苍生，贪墨误国，罪不容诛。本王已经把他们悉数拿下，正在彻查。”
“先帝授予言官大权，都察院风闻言事，六科廊甚至能驳回政令，权柄不可谓不大。先帝之意在监督权臣，杜绝贪墨，造福百姓。姚卿出身与众不同，和士林并无瓜葛，又人品正直，智略过人，见识无双……”朱棣说了一大堆的好话，把道衍捧上了天。
“先生就担任左都御史，执掌科道言官。如今天下汹汹，弊政多如牛毛，百姓翘首以盼，急需拨乱反正，还请姚卿继续指点斧正，本王感激不尽！”
说到了这份上，道衍还能说什么。
事实上前面也提到了，道衍和历史上功成名就之后，淡薄名利不同，他现在还有意跟柳淳较劲，故此接下了左都御史的位置，成了言官的老大。
这三位部堂高官的任命公布之后，有心人就渐渐摸清了朱棣的用意。
前面的武将，之所以保留了李景隆的曹国公，又任命徐增寿当定国公，是为了平衡燕王府的旧人，免得他们过分膨胀。
军中形成平衡之后，就需要做事的人。
茹瑺是朱棣的心腹，执掌天官大印，重整吏治，顺理成章。
而赵勉背后站着柳淳，他负责军务，可以在燕王府旧部和降将勋贵之间，寻求平衡，不至于偏袒任何一方。
再有，让姚广孝接任左都御史，更是神来之笔。
老和尚不属于士林，又聪明绝顶，有他盯着，不管任何人，都别想大权独揽。而且姚广孝最懂朱棣的心思，他也会立刻科道的力量，维护朝局平衡。
如果说用人是一门艺术的话，朱棣现在的水平，绝对到了艺术家的程度，相比起先帝朱元璋，甚至还要高出一头。
接下来朱棣又任命郁新担任户部尚书，杨靖担任刑部尚书，夏原吉接任工部尚书，蹇义担任礼部尚书，郑赐出任右都御史。
前面三位都是朱棣进京之前，就站在靖难军一边的，而且也都是能臣干吏，原来的官位就不低，能力也强。执掌一部，理所当然。
接下来两位，他们算是建文旧臣，但是又不是核心那种，而且蹇义为人正直，颇为政绩，也极为清廉，让他接任礼部，算是人尽其才。
至于郑赐，此人虽然也是文官，但还算知兵，又嫉恶如仇，没有什么问题。
朱棣任命这两个人，也是等于告诉世人，他固然要彻查建文旧臣，但也不是一篙子戳倒一船人，该用的人，他还是会好好使用的。
说白了，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纵观朱棣的安排，以文武为棋子，以六部为棋盘，落子布局，举重若轻，潇洒如意，既能人尽其才，又不着痕迹，把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什么叫高手，这就是！
在感叹朱棣用人之道的时候，大家伙都惊讶发现，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封赏。
那就是柳淳！
最初大家猜测他会成为国公之一，结果没有。
大家伙又觉得他可能出任吏部或者兵部尚书，结果还是没有。
把这么大的一个功臣，扔在一边，朱棣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会是把他给忘了？或者说，朱棣要卸磨杀驴，对柳淳下手？
人们胡思乱想，朱棣却笑道：“俺朱棣能用两年半的时间，打进金陵，完成靖难大业，全赖柳淳辅佐，他深谋远虑，给本王帮了大忙。先帝在日，就重用他，赏识他，如今本王更是要仰赖柳淳，本王没有封赏柳淳，说实话，是没有想好，要给他安排什么位置。”
朱棣笑容憨厚，“不过大家不要着急，很快本王就会有安排。暂时加柳淳少傅兼太子太傅，协助本王，处理朝政大事！”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少傅可是从一品大员，比起姚广孝的太子少师还要高了不少啊！
我的老天爷啊，柳淳不会是未来的宰相吧？
朱棣也不管这帮人的猜测，直接宣布散朝，他把柳淳给留了下来。
“陪我去魏国公府，你要给我做个见证人，免得日后王妃有意见！”
柳淳心咯噔一下，这是要开始清算徐辉祖了，柳淳咧着嘴无奈苦笑，“王爷，其实我也怕妙锦有意见。”

第530章 徐辉祖的日记
朱棣跟柳淳大眼瞪小眼，他们俩都想杀徐辉祖，这货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朱棣，站在了朱允炆一边，当然也说不是背叛，可朱棣把他当成大舅哥啊，要不是这层关系，柳淳早就能出手废了徐辉祖。
当初徐家拿着宝钞向外借贷牟利，还牵连到了假币的案子。这要不是柳淳网开一面，光是这事，就能罢了徐辉祖的官职，至少也是闭门反省，幽居不出。
可有些人就是如此，你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嫉妒你，甚至恨你！
徐辉祖死了心跟着朱允炆，弄到了今天，就算想饶他也没有理由了，不但不能放过他，就连魏国公府，都要跟着垮塌。
朱棣为什么没让徐增寿继承魏国公的爵位，而是另外封为定国公。
道理就是这个，朱棣想废了这个第一勋贵之家！
“不管怎么样，一起扛着！”
朱棣跟柳淳，君臣两个，直奔魏国公府而来……此刻府中，有两个人，正在面对着面，一个是新任定国公徐增寿，一个是他大哥魏国公徐辉祖。
朱棣大封文武，把各个衙门都补齐了，傻子也知道，要清算前朝罪臣了。
在众多有罪之臣当中，徐家毫无疑问，都是最大，最显眼的那个。
徐增寿趁着朱棣和柳淳商讨的时候，他急匆匆赶来了。
兄弟两个四目相对，徐增寿先笑了。
“大哥，曾几何时，你把我圈禁在府里，自己乐颠颠统御大军，跑去巴蜀，以为能建功立业。可谁能想到，你不但输得凄惨无比，连门牙都丢了，你难道不后悔吗？”
徐辉祖面无表情，冷冷瞧着徐增寿，“你是来嘲笑我吗？”
“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后悔没有？”
“后悔？”徐辉祖失声笑道：“我为什么后悔？我做错了什么，需要后悔？”
徐增寿听到大哥的话，气得浑身哆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都到了今天，你还不认错吗？
徐辉祖冷哼道：“四弟，你很早就知道柳淳还活着，我当时出师巴蜀，你却隐瞒下来。结果我被柳淳以有心算无心，一败涂地。假使当时你告诉了我真相，今天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陛下也不会败，朱棣也进不了应天！”
徐辉祖又自嘲一笑，“当然了，那样的话，你也当不成定国公，也成不了新朝显贵。大哥真的要恭喜你了，柳淳和朱棣都很看重你，有这么两个大靠山，你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呼风唤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徐增寿切齿咬牙，他仿佛第一次认清大哥的面目一般！
这家伙是真的自私啊！
“定国公？你以为我会在乎吗？”徐增寿不客气道：“大哥，我这次过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是后悔了？”
徐辉祖冷冷道：“后悔又如何？不后悔又如何？”
“只要你后悔，我就立刻以功名爵位，去拜求燕王，我还会拉着小妹，拉着二殿下，一起去求燕王，求他饶你一命！”
“饶了我？”徐辉祖哂笑，“你也未免太天真了，朱棣能放过我吗？”
徐增寿不屑道：“大哥，你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不过是中上之姿，若非靠着父亲的恩荫，你如何能跟那些名臣名将相提并论？我求燕王饶了你，我们都放弃功名，放弃官位，就回凤阳，耕种读书，好好教导徐家后人，这有什么不好？”
徐增寿言语真诚，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对于他来说，家庭亲情，始终是第一位的。
哪怕徐辉祖干了这么多错情，他也是自己的哥哥，只要他改了，徐增寿愿意舍弃一切，保住他的性命。
此刻的徐辉祖，眼神闪烁，他猛地摇头，怒吼道：“老四，你很过分！你凭什么说我不如他们？凭什么啊？”
徐辉祖大声咆哮，太阳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我是中山王长子，我是勋贵子弟的佼佼者。我练武，读兵书，从早到晚，不曾有半点懈怠……你！还有许多人，你们在外面吃喝玩乐，跑到秦淮河胡作非为，喝酒享乐……而我呢，要每天练功，要撑起王府的门面，我不能给父亲丢人！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多少？”
徐辉祖眼睛充血，简直像疯了一样，把他满腹的不甘，全都倾泻出来。他出身高贵，文武全才，相貌出众……从小开始，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一直被人赞美着。
朱棣算什么，不过就是个能胡闹的庶出皇子而已。他想坐稳藩王的位置，靠的是徐家的帮忙，他会打仗吗？他读过几本兵书？
徐辉祖自视太高，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个从北平来的野小子，就把所有风头抢走了。
甚至连小妹都敢跟自己叫板，让他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为了维护兄友弟恭的美好形象，他甚至不能对妹妹做出太多的处罚……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徐辉祖就把账算到了柳淳头上。
在苏州的事情之后，徐增寿靠着柳淳的帮忙，发了横财，到处说柳淳的好，殊不知，他也被大哥记恨上了。
徐辉祖厌恶柳淳，讨厌柳淳干的所有事情，当然也包括变法……京城之中，绝不缺少聪明人，有人注意到了徐辉祖的态度，就把他给拉了过去。
渐渐的，徐辉祖就跟那些文官搅在了一起，成为了朱允炆在勋贵之中的代理人。
徐辉祖曾经觉得，只要扶持朱允炆登基，一切就定下来了。
那时候他就会表现出足够的大度，帮着朱棣化解危机，甚至会保住柳淳的性命……毕竟他是徐家的大哥，有责任照顾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们。
徐辉祖的想法，何其美好。
只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个巴掌。
他在巴蜀，败给了柳淳，败得惨不忍睹。若非朱允炆手下实在是没人可用，他根本活不下来。
即便如此，徐辉祖也是被囚禁在府邸里，寸步不得离开。
被他瞧不起的人，一再打嘴巴，又被寄希望的主子嫌弃……徐辉祖简直要抓狂了，他疯狂怨恨柳淳和朱棣，恨所有的人。
可谁又能料到，他最恨的人，居然鼓捣鼓捣进了京城，一个要当皇帝，一个成了功臣之首！
开什么玩笑，他徐辉祖可是要成为功臣之首的！
父亲徐达就是第一功臣，他也要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他能延续徐家的荣光。
好吧，徐辉祖所有的梦都碎了。
事到如今，就连兄弟徐增寿都能来怜悯他了！
徐辉祖自嘲一笑，“老四，事到如今，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忠于建文天子，我不知道有什么罪责过错，如果朱棣一定要杀我，就让他来吧！我徐家有丹书铁券在，如果他不把太祖的丹书铁券当回事，就请他动手吧！”
徐辉祖说完，把眼睛闭紧，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你疯了！”
徐增寿面对大哥，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哥，说到底，你就是不知道自己多大本事，就是连自己都认不清的糊涂蛋！”徐增寿一直觉得，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虽然精通三教九流，也十分聪慧。但是论领兵打仗，比不过朱棣，论起赚钱，比不上柳淳，甚至在海上纵横，他都比不上太监出身的马和。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知道自己不如别人，还非要去争，去拼，拼不过就用卑鄙的手段，不惜与虎谋皮，跟东宫的那帮文官搅在一起！
大哥啊大哥，你嫉妒到连香臭好坏都分不清了？
你还要当忠臣呢！
我呸！
……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进来。
“四，四爷，燕王，和，和柳大人来了！”
报信的人，额头都是汗水，气喘吁吁，显然是吓坏了。
徐辉祖的脸色一变，随即咬了咬牙，一语不发。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后面跑进来一个年轻人，他双膝跪倒，手里捧着一个本子。
“四叔！这是我爹私下里写的，他藏在书房里，没人知道！四叔，你拿去交给燕王殿下吧！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话的人正是徐辉祖的长子徐钦！
徐辉祖猛地瞪大眼睛，怒视着徐钦，再看看他手里的东西，突然怪叫一声，就扑了过来！
“逆子，你该死！”
徐钦吓得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候，柳淳和朱棣赶到了。
他们看了一眼徐家父子兄弟，突然笑了，朱棣就对着柳淳道：“我还以为他会一身殉难呢！”
柳淳也跟着揶揄道：“没错，我都准备好了悼词。”
徐辉祖身体僵住，缓缓瞧了他们一眼，又气哼哼回到了座位，紧闭双眼。
“来吧，杀了我吧！”
柳淳冲着徐增寿眨眨眼，徐增寿赶快从徐钦手里接过本子，递给了柳淳。
柳淳接在手里，随口道：“还挺沉的。”
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柳淳大喜，“王爷，真没有想到，堂堂魏国公居然有写日记的好习惯。若是把这本东西刊印出去，只怕会大卖啊！”
“柳淳！”徐辉祖发疯狂叫，一跃而起，“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你，你要娶小妹的，你不可以让徐家蒙羞，不可以……”
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比猴屁股还红，他最后居然要靠妹妹的情分，换取庇护，这张脸丢得一点都不剩……

第531章 第一勋贵的覆灭
拿到了徐辉祖的日记，许多事情就彻底清楚了。
朱棣和柳淳耐心翻着，仔细瞧着，他们终于能把徐辉祖的心思，悉数洞悉。
他们默默看着，可徐辉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愤怒，他突然跃身而起，气急败坏之下，试图再次扑向徐钦！
这个该死的小畜生，他怎么知道自己有这个本子，他又如何知道，是藏在书房的？是有人告诉了他？还是这个逆子偷偷发现的？
逆子！
你怎么敢违背纲常，怎么敢窥视父亲的秘密，而且还把秘密交给仇敌……父为子纲，你个小畜生，纲常放在哪里？亲亲相隐，你把父子之情放在哪里？
“你不是我徐辉祖的儿子，不是徐家的后代！我要杀了你！”
徐辉祖再度扑过来，凶神恶煞似的，想要杀人。
只可惜，徐增寿出手了，他探手抓住大哥的腕子，用力一带，然后一记扫堂腿，徐辉祖就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他可是文武双全，比起老四强多了，不行，我要保持大哥的尊严，我要跟他拼了……徐辉祖低吼着，仿佛受伤的野兽，红赤的眼光，恨不得吞了徐增寿！
只可惜，朱棣在这里，那些侍卫岂是吃素的，早就把徐辉祖给按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闷哼，当真和野兽差不多少。
徐增寿用力吸口气，俯视着大哥。
没错，就是俯视，不只是高度，还包括心态！
徐增寿痛心疾首，他突然领悟了。
“大哥，你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你觉得徐家要围着你转，天下都要围着你转！你自以为什么都懂，实际上你屁都不懂！你嫉妒，你发疯，你跟那些文官腐儒勾结在一起，你以为会成为从龙功臣，会光大徐家门庭！”
“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的眼睛是瞎的，你看不明白天下大势，你的心是蠢的，你不知道，那些文臣根本不会接纳你！”
“燕王殿下，还有我们，把你当亲人看，希望你回心转意，可你呢！却以为那些清流腐儒有心肝，会把你当回事！”
“你不愿意将生死福祸寄托在自己兄弟身上，却只想着那些外人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你扪心自问，朱允炆都干了什么？那些腐儒干了什么？”
“柳淳是他的师父，他说害死就害死，下手几时犹豫过？燕王殿下是他的叔叔，不也是处之而后快……你或许会说，他们挡了朱允炆的路，那齐泰呢？他不比你强多了，他怎么样？还有练子宁，被俘之后，朱允炆忙着给他办葬礼，逼着他去当忠臣！更别说吕氏，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你在他们的眼里，连前二十都排不上，你还一厢情愿凑过去。你知不知道，咱们徐家上下，都会被你害死的！”
……
曾几何时，徐辉祖是徐家兄弟姐妹仰望的大哥，也是无数勋贵子弟的表率。
大家都觉得他优秀，聪慧，深明大义，是光大徐家的不二人选。
到了这时候，徐增寿却彻彻底底看透了，徐辉祖这个家伙，是真的自私啊！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身为大哥，看到兄弟超过自己，他嫉妒，看到了妹妹有了好人家，他怨恨，仿佛身边每个人都比他低一格，福祸生死全都靠着他，然后呢，他随便赏赐一点东西，随便说一句话，就对他感激涕零，敬若神明，那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他简直不把自己当成人，而是成了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的神明！
徐增寿很想啐大哥一脸，你的心这么大，可你有这个本事吗？有这个见识吗？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你就是个笑话！
徐家要是听你的，早就完蛋了。
要不是自己拼着死命，维持了和燕王的情义，靖难大军杀入京城，第一个灭的就是徐家！就算有燕王妃在，都救不了。
“大哥，我还叫你一声大哥！可我要说，你根本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你简直是徐家的耻辱！”
“你！”徐辉祖扯着脖子，青筋血管凸起，脸色变得血红，怒骂道：“你个逆党奸贼，叛逆的小人，你敢骂我？徐家的忠义之名，都被你败坏了，你才是耻辱，我要把你逐出徐家，你不是徐家的子孙，不是！”
徐辉祖疯狂大吼，谁也没有料到，他的儿子徐钦竟然站了起来，他偷眼看了看父亲，很可怕，但是又瞧瞧四叔，他又不怕了。
“爹！我觉得四叔说的没错！你为什么会帮东宫？还不是梅殷给了你五万亩庄园，你还跟母亲炫耀，说什么给子孙积攒了家业。”
“小畜生！”徐辉祖眼睛冒火，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你污蔑父亲，你悖逆人伦，逆子，逆子啊！”
徐钦吓得不轻，可看到他爹被按住，徐钦反倒不怕了，他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孩儿没有胡说！你还讲，说什么变法不好，徐家就该高高在上，就该有数不清的庄园田产。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奴仆，就该伺候徐家。每年能得到一点恩赏，饿不死就是了。”
“你还说小姑瞎了眼睛，拿一个出身不明的野……野小子当成了狗头金。说得罪了天下士绅，早晚都会完蛋。你还说如果按照那个方法，推行变法，到了最后，徐家也就完蛋了。如何能富贵绵长，长盛不衰？”
“爹，你处处教导我们，要讲仁义礼智，可你呢，私下里骂这个，抱怨那个，兄妹之情都不顾了。孩儿虽然没在鸡鸣山学堂读过书，可我听过他们讲的东西，做人要表里如一，言行一致。”
“爹，你根本不是什么忠臣，你就是贪图小利，现在靖难大军入城，你去抵抗，可你又舍不得死，你等着燕王过来，其实是想靠着姑姑的情面，饶了你的命。同时呢，又不用投降新君。你还是大忠臣！而且还不用死，甚至能继续享受国公的待遇，名利双收。”
“对了，你还把太祖赐给咱们家的丹书铁券拿出来，你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命。可我听说了，曾经有丹书铁券的人，不少都因为胡作非为，谋反作乱，丢了性命。不但自己死了，还祸及全家！”
“四叔说得对！你就是天真，不然你也不会认为丹书铁券能救命，你可是违背了先帝遗旨，结党营私，篡夺皇位的逆臣！如今燕王入京，别说是你，就是徐家九族都要跟着覆灭，谁都活不了！”
“父亲，你害死我们了！”
……
徐钦越说越激动，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这些话他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他很早就想讲，可每次提起个话头儿，就会被徐辉祖臭骂一顿，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事，也敢掺和大人的事情。
憋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能发泄出来，那叫一个痛快啊！
可徐辉祖呢，却是颜面扫地，他不但被四弟数落，就连亲儿子，这个逆子，小畜生，也敢指责自己！
纲常何在？天理何在？
徐辉祖的老脸变成了猪肝色，眼睛凸出，胸骨起伏剧烈，好像是怒涛波浪，在胸中涌动……突然，他一张口，鲜血喷出三尺！
“逆子！”
说完两个字，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下子把徐增寿和徐钦都给吓坏了，难不成徐辉祖被骂死了？
柳淳过来，探了探徐辉祖的鼻息，淡淡道：“只是怒极吐血，昏死了过去。找一个干净的院子，请个太医过来，照料身体。”
“对了……你们就不要去看他了，一来是免得刺激，二来吗，锦衣卫也不会放你们进去的！”
锦衣卫！
这对叔侄互相看了看，瞬间明白了。
徐辉祖的罪过太大了，柳淳不会放过他。
现在就看朱棣的意思了。
此刻的朱棣将徐辉祖的日记轻轻合上，眼神之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传令，查封中山王府，废掉徐辉祖魏国公世袭爵位。徐家上面，一律囚禁，等候彻查。还有，徐家的所有产业，包括庄园铺面，一律查封！”
朱棣每说一句话，徐增寿和徐钦的头就低得更深，两个人很想求情，可他们说不出口，毕竟没有诛灭九族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人情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他们也不想让徐王妃和徐妙锦难做。
想到这里，徐钦突然跪倒。
“拜谢燕王恩典！罪臣会上书言明，一切皆是家父咎由自取，徐家上下，不管如何处置，都没有别的心思。只求燕王殿下能保住祖父中山王的哀荣。他是大明的开国功臣，子孙不肖，咎由自取，与他老人家无关！”
说完，徐钦嘭嘭磕头，一个接着一个。徐增寿迟疑片刻，也跟着跪倒，一起磕头。
朱棣缓缓走过来，用脚尖儿踢了踢徐增寿，笑骂道：“我处置魏国公府，你现在是定国公，跟你没关系，赶快给我滚！”
徐增寿无奈，只得起身，随着朱棣离去。
柳淳却是落在了后面，他拍了拍徐钦的肩头。
“你起来吧。”
徐钦起身，这小子长得很像他爹，高大英俊，也就比柳淳稍微差那么一点点而已……只不过脑门磕得红肿，脸上都是泪痕，那叫一个凄惨。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能想明白，日后就还有机会！”
说完，柳淳也走了，徐钦重重跪倒，冲着柳淳离去的方向，用力磕头，在心里暗暗道：“多谢……小姑父！”

第532章 方孝孺的遗愿
从魏国公府出来，朱棣回到了东宫。
这地方朱标住过，朱允炆住过，如今作为监国官署，朱棣成了新的主人。只不过朱棣很不喜欢东宫的布置，原来朱标很是节俭，他的住处比朱元璋还低了一个档次，可是等到朱允炆成了主人，就换了许多。
比如象牙楠木的大床，上面铺着一层一层的皮子，有狼皮、貂皮、猞猁皮……花里胡哨，跟个大棉包似的。
朱棣懒得要这些，全都随手赏给了军中有功将士，他就弄了个老羊皮的褥子，薄薄的一层，然后躺在硬板床上，踏实！
“王爷，其实也不用这么节俭，王妃就要进京了，她肚子里还有王爷的孩子呢，总不能亏待了王妃吧？”
柳淳随手给朱棣泡了一杯茶，是小龙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换来的。
朱棣很清楚柳淳的德行，“你骨子里是最贪图享受的一个人，对了，我还记得，以前你吃过一道菜，是炒豆芽，结果每一根豆芽里面，都塞进去一根火腿肉丝，也难为你怎么弄的？”
柳淳赔笑，“王爷，我就是偶尔尝尝，对美食我是觉得尝过即可，天天吃，就是牛嚼牡丹，浪费东西。可一辈子不吃过一次，又会觉得遗憾。”
朱棣哼了一声，“说得好有道理，可我不成啊！我有一点懈怠，有一次尝过，就会被写在史册里，就会传得天下皆知，就会上行下效，就会有很多人想要试试！”
朱棣深深叹口气，“所以说，我不容易啊！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张嘴吃饭，我就是管厨房的那个大家长，给谁多盛都不合适，必须一碗水端平……”
从吃穿花用，终于说到了家国天下，倒不是朱棣装蒜，而事实就是如此。徐辉祖的日记固然涉及了太多的内容，足以清算清朝，彻底摧毁朱允炆集团。
可哪又有什么用呢？
总不能证明了朱允炆是个坏蛋，他朱棣就成功了，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还是那句话，朱棣必须快速恢复民生经济，快速让老百姓吃饱饭，这样才能站稳脚跟！
“柳淳，你忙了这么长时间，弄清楚没有，我那位侄子，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烂摊子？”朱棣探身询问。
柳淳道：“烂摊子很多很多，什么都需要解决。不过我觉得最应该解决，也是最棘手的，就是江南大城市当中的无业游民，他们的数量超过百万，如果不能尽快安顿，就会成为一个火药桶。”
柳淳每天忙碌，最大的精力就耗费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上面，他必须要对整个情况作出了解和判断。
还记得当初在发展海外贸易上面，朱元璋凭着本能，就要求控制贸易规模，不能冲击农田。但是柳淳也拟定了官方贸易的方针，这才得到了朱元璋的认可。
但是到了朱允炆这里，世家文官看上了海外贸易的利润，他们拼命掺和，两年的光景，土地兼并，大量的流民像牲口一样，被赶到了城市谋生。
如果说这已经够悲催了，那么更悲催的还在后面，皇家银行崩溃了，许多城市的作坊商行倒了，小老板们的存款没了，酒楼，茶馆，车上，码头的脚夫，全都失业了。
原本的城市百姓就没有了工作，更遑论涌进来的青壮。
这些人数有多少呢？
柳淳按照最保守的估算，光是应天加上苏州，就有七八十万之多！
除此之外，京城的二十万禁军，梅殷的人马，加上各地的溃军，乡勇，数量也在六七十万左右。
“王爷，也就是说，短时间之内，我们必须让两百万以上的青壮，找到生计，能够安居乐业。不然这些人就会和建文旧臣勾结在一起，继续造反！”
朱棣眉头紧皱，“像北平那样，开始大工程建设，可以吗？”
“很难！”柳淳老实承认，“我们在北平，需要安置的人不过一二十万而已，江南是十倍还多，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工程可以做，但是解决不了主要的问题。否则先垮掉的就是我们的财政了。”
“那移民呢？向辽东移民如何？”
“也很难，现在北方，尤其是辽东，还是冬天，要大举移民，必须等到三个月之后，而且要给移民配备足够的物资，还要准备住房。总而言之，人数太多了，移民超出了我们的能力。甚至连恢复江南的工商业都不现实。破坏容易，重建太难了。”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柳淳，现在要安顿这些人，怕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柳淳没有否认，的确只剩下一条路了。
坦白讲，过去柳淳讲变法，费尽了心机，磨破了嘴皮子……但是人都有惰性的。现状还不错，就得过且过，受益的人未必感激，但是受害的人一定反对，而且还会撺掇一大堆人反对。
只是这帮人想不到，正是因为他们的折腾，闹到了现在，就算想不变法都不行了，唯有拿整个士绅集团去填，才能解决问题。
朱棣捏着徐辉祖的小本本，这里面还有专门记载徐家财产的部分。
都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偌大的中山王府，从里往外，都是肥肉，流油的那种！
其中光是田产就有近三十万亩！别的房舍、店铺、庄园、商行……这些都不用说了。
“把徐家的财产分了，至少能安顿一万人，也就是二百分之一。”朱棣冲着柳淳哑然一笑，“没法子了，就算王妃不高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柳淳还能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王爷，我觉得做这件事情之前，应该先去看一个人。”
“谁？”
“方孝孺！”
……
简陋的院子，一架葡萄，一张方桌，约莫20平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这就是方孝孺在京的住处。
两边的厢房都堆满了书卷，他死之后，还没有人来破坏。
柳淳和朱棣来到了院落，正在四处观看，突然外面有了脚步声，侍卫拦住，此人连忙道：“下官是杨士奇，特来，特来拜祭方先生。”
朱棣在里面道：“让他进来。”
侍卫让开，杨士奇快步走了进来，见到朱棣和柳淳，慌忙过来施礼。
“下官见过燕王殿下，见过少傅大人！”
柳淳笑了，“杨士奇，当初我请你进京，在鸡鸣山学堂教书，还参与了皇明祖训的编撰……这几年没有受到我的牵连吧？”
此话一出，杨士奇吓得慌忙跪倒，按理说，他是柳淳一系的人马，可别人多数都参与了靖难军，就算没参与的，人家也都退归林下。
唯有他，继续在朝中为官，还跟方孝孺搅在了一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下官有负少傅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有罪！”
柳淳轻笑，“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事情。你有老母需要奉养，也是情理之中。”
杨士奇慌忙道：“多谢少傅大人体谅，下官在京，全靠方孝孺庇护，而且……”杨士奇不敢说话了。
朱棣瞧着他，“讲，别吞吞吐吐的。”
“是……下官，下官觉得方孝孺和那些官吏，似乎有所不同！”
朱棣瞧着他半晌，突然发笑道：“什么叫有所不同，就是很不一样！”朱棣恶狠狠道：“这个姓方的就是不爽利。假如他愿意投降本王，清丈田亩，落实均田，他是最好的人选，可他偏偏要跟着朱允炆一起去死，真是迂腐透顶，不可救药！”
杨士奇朱棣的话吓了一跳，毕竟方孝孺还是建文旧臣，而且是仅次于黄子澄的那个，燕王殿下居然对他推崇有加……难怪方孝孺最后的遗言那么奇怪，此刻杨士奇似乎懂了。
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殿下，少傅大人，在城破之前，方孝孺曾经让微臣带几句话。”
朱棣道：“讲。”
“是这样的……他说士人当中，或许有好人，但是要想彻底变法成功，就必须铲除士人……他还说，会，会替少傅大人除去最大的绊脚石！”
柳淳一愣，“他这话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在大军渡江，朱允炆宣召商议国事之前……对了，方公入宫之后，衍圣公孔讷和孔公鉴就死了，然后百官在左顺门痛打方公，他伤势严重，几乎丧命，等他回到府邸，吴华就带人赶来，杀了方公。还说他跟，跟靖难军勾结，居心叵测。”
朱棣和柳淳都大吃一惊，他们都知道衍圣公的死，朱棣还觉得是老天爷帮自己，没想到竟然是方孝孺之功！
朱棣意味深长地叹口气，显得很遗憾懊恼，“柳淳，这个方孝孺的确不一样，只可惜，他不能为我所用啊！”
柳淳沉吟道：“他是看出了问题所在，当初在江上议和，我跟他聊过。方孝孺始终以士人自居。只不过我知道，他所谓的士人，应该是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古之仁人君子，和现在的士人完全不同。他选择一死，其实是为了心中的道。”
朱棣在北平的时候，接触过方孝孺，那时候的老方还是个腐儒一个，朱棣根本看不起，可十多年后，方孝孺居然有如此胸怀见识，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偏偏他又宁死不愿意效忠自己，真是可惜啊！
“杨士奇，你对方孝孺的遗言有什么看法？”
“这个……”杨士奇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忙道：“刚刚少傅大人讲，方孝孺的士，是古仁人，微臣觉得，方公多半是想除去现在士人身上的一切优待，让士人恢复古之风采，重义轻利，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福祉为念！”
听完杨士奇的话，朱棣很满意，他瞧了眼柳淳，“你觉得如何？”
“杨士奇所讲，的确冠冕堂皇啊！”柳淳笑呵呵道：“上古士人各个都是地主啊，他们的日子比现在的士绅地主还要逍遥呢！”
柳淳话锋一转，“不过杨士奇也点到了关键之处，士人应该是一种责任，一种心态，而非一种特权！”
“所以……臣建议，立刻没收所有士绅田地，安顿流民百姓，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

第533章 内阁首辅是怎么炼成的
听到要没收土地，杨士奇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坦白讲，他对此举是存在疑虑的，可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朝廷大事根本不是他能参与的，至于方孝孺托付他，要保护士人，留下读书人的斯文元气。
杨士奇更是不以为然，他觉得方孝孺的确是太迂腐了，既然知道这些人无可救药，还总想着做点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就像是朱允炆，明知道他不行，还要陪着他一起完蛋，除了脑残，就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杨士奇默然不语，但是朱棣却看上了他。
“柳淳，你说他当初跟你一起修过皇明祖训？还在鸡鸣山教过书？”
柳淳笑着点头，“的确如此，杨士奇文采过人，熟读经史，一支笔，可是大明少有啊！”
朱棣大笑，“你这么称赞一个人，可是难得！这样，就任命他为翰林侍讲，入值文渊阁，预机务！”
朱棣说的轻飘飘的，杨士奇也仿佛没有在意似的。
只有柳淳，咯噔了一下，内阁来了！
不出意外，杨士奇成了大明朝第一任内阁首辅！
当然了，此刻还没有这个说法，内阁的体制也没有完全齐备，很少有人能看清楚，这个小小的内阁，究竟会成长为什么样的怪物……
很多人都说内阁是朱棣创立的，其实这是不对的。早在老朱时期，废了丞相之后，国政尽数归于朱元璋一人。
老朱也不是全知全能，因此他设置了一些顾问，也就是所谓的大学士，充当咨询之用。这就是内阁的滥觞。也就是说老朱遇到了拿不准的事情，就叫来问问，平时他们不参与处置朝政，而且品级也只有区区的五品。
后来老朱越来越娴熟，顾问也就被扔到了一边，柳淳入京的时候，就很少看到这些大学士了。
朱棣很早就不喜欢老朱事事躬亲的作风，尤其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怎么能全归皇帝处理？
朱棣打算将内阁扩充起来，除了咨询之外，再负责一些琐事，他就能全力以赴，处理大政了。
坦白讲，朱棣最初是想让柳淳担任丞相，替他处理这些的，奈何有祖训在，他没法破坏。不能恢复丞相，把柳淳弄到小小的内阁，就太委屈他了。所以才有了让柳淳成为衍圣公的打算。
只是朱棣也没有想清楚，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皇帝的顾问虽然品级不高，但是能够影响最高决策，绝对不是一群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毕竟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一个人肯定是很困难的，除了老朱之外，没人敢尝试。因此分权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而且按照规矩，通常情况下，是距离皇帝越近的人，分到的权柄就越多。
六部尚书，比起内阁诸臣，天生就差了一截。如果说比内阁诸臣还亲密的，那就是皇宫的太监了。
所以说老朱废了中书省，内阁权力扩大，然后又放出了太监制衡内阁，形成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共同分割相权的格局，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此刻的朱棣就开了这个头儿。
顺便再说一句，最早的阁臣不一定都是大学士，像杨士奇这样，以侍讲一类翰林官入阁的，比比皆是。
只不过后来随着阁臣地位尊崇，入阁必须是大学士，而且为了表示尊重，甚至会加尚书衔。
到了后期，干脆就加公孤师少，直接位压群臣，统领百官，成为事实上的宰相。
所以说此刻的杨士奇，还只是个小虾米，实在是无足轻重。
不过柳淳既然知道内阁的潜力，就不打算轻轻放过他。
“王爷，内阁虽然品级不高，但是需要处理的政务种类繁多，内容涉及文武六部，有实有虚……固然需要阁臣文采过人，但是也需要阁臣能深刻理解朝政，这样拟定出来的东西，才能合乎上意。一句话，既要有高度，又要接地气！”
朱棣眼睛眨了眨，点头道：“对，你说的太对了。俺朱棣就是个武夫，不喜欢之乎者也的。阁臣必须文辞简单明了，不许卖弄，更不许肆意引经据典，要写人话，要让人看得懂！”
刚被提拔为阁臣，就让朱棣来了一棒子，杨士奇被砸得晕乎乎的，他心说要不就算了，我还是去翰林院修书得了，这个内阁我不进了行不？
杨士奇正在迟疑之际，柳淳又道：“王爷，当初杨士奇在长沙参与了一些变法，只不过程度不深，了解的也不算详细。我打算让他去落实这次的分田，脚底板沾了泥，走出了血泡，了解了民情，才能给王爷当好顾问助手，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杨士奇的想法直接被柳淳忽略了，官职太小，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力。
朱棣沉吟片刻，眼神放光，他突然笑了。
朱棣给柳淳的任务，就是让他帮着对付文官。朱棣也知道，文官一贯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杨士奇能来祭奠方孝孺，足见此人品行还可以。但是有没有文人的毛病，这就不好说了。
让他去下面历练，通过了再来给自己做事，通不过就滚蛋……反正一个小官而已，出事也不心疼。
“你这个提议很好，以后就形成规矩，凡是要入阁的，必须先到下面历练，懂了民间疾苦，才能入阁。”
朱棣这一句话，很顺利成为了日后的祖训之一，几乎一下子断了大多数词臣入阁的道路，在后世饱受争议，却谁也推翻不了，也正因为如此，内阁的大门几乎对清流永远关闭了。这帮人只能在科道骂人而已，想要真正参与决策，对不起，请到地方上修炼，等有了政绩再说。
朱棣和柳淳，在谈论之间，就已经开始给大明帝国勾画游戏规则，其他人只能在框架之内行事了。
比如杨士奇，他领了命令，脑袋都大了。
朱棣要求他用中山王府的财产，安顿一万名流民。
这个要求很明白，但是如何操作，却是太困难了。
因为杨士奇很快发现，这些土地十分复杂，其中有魏国公府直接拥有的，有魏国公家丁拥有的，还有依附过来的士绅地主拥有的。
一句话，魏国公府就是一棵大树，依附着这棵大树，有一圈圈的关系网，成千上万的人，靠着魏国公的招牌，汲取财富，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杨士奇首先下达命令，要求各家将土地全数交出来。
这道命令下去，只有寥寥回应，基本上没人搭理。
没法子，杨士奇只能亲自下去，结果他第一次下去，就碰了钉子，地方上出现了上千名老百姓，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棍棒，一副要跟杨士奇拼命的样子。
第二轮出动，又失败了。
杨士奇简直疯了，朱棣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区区一万人还安置不了，别说入阁，不进天牢就不错了。
杨士奇准备再度下重手，可就在这时候，他的一个老朋友来了。
“杨大人，这里是一千两黄金，请大人务必收下，只要大人网开一面，日后小人们少不了孝敬！”
这一夜杨士奇失眠了，足足一千两啊！
黄澄澄的一片，沉甸甸的金子，晃人的眼睛。
杨士奇出身孤苦，他母亲改嫁罗家，结果继父得罪权贵，成了犯官，全靠着母子相依为命。从小到大，杨士奇就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一千两金子，十六两一斤，足足有六十多斤，差不多有一个小孩子那么重了。
杨士奇的眼睛晃成了金黄色，他小心翼翼，把金子包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喘不上气，要的就是这种真实感觉，太充实了！
他抱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又把金子放在脑袋下面枕着，放在床下面藏着……整整一夜，杨士奇都没有合上眼睛。
这就是钱的魔力啊！
只要自己点头，一千两金子就是自己的，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或许不止黄金，还有美女，还有各种各样的珠宝古玩……
清晨的眼光，照射进房舍，杨士奇终于缓缓站起，他默默背上了金子，也没有用马车，只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都察院，他没走多远，浑身就被汗水湿透了。可他就是舍不得坐车骑马，甚至他还想让路途变得遥远一些。
被金子压着的感觉，真是实在了，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那该多好啊！
下午时候，杨士奇重新出现在了乡下的地头，这时候在他身后，足足有一千精兵！
“传我的命令，征收所有田地，胆敢阻拦，一律擒拿！还有，告诉所有百姓，不要受蛊惑，更不要跟朝廷对抗！”
杨士奇果断下令，没有半点犹豫。
当朝廷的人马出动的时候，那个给杨士奇送礼的人出现了，他怒目而视。
“杨大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你，你还讲不讲规矩？”对方气急败坏，他凑到了杨士奇的面前，“大人，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加吗！”
杨士奇突然大笑，“本来只是收你们的土地，既然你提到了，那就请去刑部一趟，连同贿赂官员之罪，一并处置吧！”

第534章 被遗忘的周王
配备齐全了六部之后，朱棣虽然很忙碌，但空闲时间明显多了。他甚至能抽出点空闲，找柳淳下棋，和军中大多数将领一样，朱棣喜欢的是大开大合的象棋，而起每次都是横冲直撞，不杀个一无所有，绝对不罢休。
看朱棣的棋风，会以为他是个猛张飞似的人物，可就像真实的张飞是个画仕女图的高手一样，朱棣同样把细腻的心思藏在粗犷的外表之下，他很善于用人。
“前些时候，俺出任监国，写这道诏书的文人叫杨荣，是个刚刚考中进士的年轻人。不过他文采出众，写的诏书公允而得体。处处突出先帝恩泽，很符合我的心意。我打算让他入内阁办事。”
“三杨”的第二位也冒出来了，柳淳半点都不意外，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棣肯定要提拔他喜欢的人。
不过朱棣对柳淳也不差，除了赵勉出任兵部尚书之外，朱棣还任命了刘政担任吏部右侍郎，汤怀接了鸿胪寺卿，龙镡出任大理寺少卿。就连荀顺庆都成了应天府丞。
很显然，朱棣在精心打造他的班底儿，内阁则是他的自留地。就好像任何一个领导，都会挑选自己喜欢的秘书和司机一样，内阁这块柳淳是不打算插手的。
“杨荣的确不错，王爷慧眼识人，如果王爷不嫌我多嘴，其实还有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朱棣略微沉吟，就笑道：“你说的不会是解缙吧？”
柳淳笑着点头。
朱棣却道：“此人才学当世少有，可他当年为了李善长说情，有点不知道香臭啊！”
李善长最后倒台，跟柳淳关系莫大，朱棣没有放解缙入阁，就是担心让柳淳不满，却没有想到，柳淳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王爷，解缙这个人的确情商不高，但才学远胜寻常人。而且他还是修史的高手。王爷，先帝的实录该动手了。”
朱棣沉吟片刻，忍不住点头，“没错，你真是处处想到我的前面了。”
每一个朝代立国之后，都会给前朝修史，作为盖棺定论，辞旧迎新。
而每一个皇帝死后，也会修订实录，也算是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朱棣并不承认朱允炆的建文朝，从修史上动手，就是最好的办法。
“从明天起，让解缙和杨荣一起入阁，现在有三个阁臣了……对了，杨士奇干得怎么样了？”朱棣好奇道：“他可吧徐家的田产处理妥当了？不会手软了吧？要是他下不去手，我就让纪纲去做！”
“王爷猜错了。”柳淳忙道：“杨士奇可不是下不去手，相反，他下了狠手！”
“狠手？有多狠？”朱棣正色，好奇问道。
“杨士奇抓了好几十人，处死的打手，也有几十个。除此之外，他还把几个民怨最大的士绅给抓起来，站木笼了。”
朱棣眼前一亮，站木笼可是一种酷刑啊。
木笼十分狭小，仅能容下一个人，最普通的木笼是让犯人顶着几十斤的大枷，在太阳下面晒着，通常几天就会丧命。
有些木笼升级，会做得更矮，让人只能半蹲，最缺德的是在屁股下面，放几根木签，或者匕首。如果屁股稍微往下，就会被戳中。
因此犯人不得不保持半蹲的尴尬姿态，要不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更厉害的则是四周都是匕首尖刺，犯人一旦进去，往往就是遍体鳞伤，鲜血流淌，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在朱棣的印象里，杨士奇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怎么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对付士绅？
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来人，去把杨士奇叫来。”
不多时，杨士奇就赶来了。
果然，相比头几天，这位身上多了一丝杀伐果决的味道。
朱棣仔细打量，“杨士奇，听说你干得不错，可有什么心得体会？”
杨士奇略微沉吟，低声道：“臣，臣知道了为官的无奈！”
“无奈？怎么讲？”
杨士奇低着头，顺着眼道：“臣过去只知道以是非对错来做事，如今臣却知道了，真正做事，是要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棣瞧了眼柳淳，忍不住笑道：“怎么样？他领悟的不慢啊？”
柳淳欣然点头，赞道：“杨士奇本就是人才，臣是半点都不意外。”
被两位大佬夸奖，杨士奇反而不好意思了，“其实早在长沙的时候，我就该明白这些道理，迁延了好几年，实在是惭愧。”
杨士奇不是迂腐的人，当他宣布要落实分田之后，应天城里，几十万青壮，全都翘首以盼，渴望分田，渴望返回乡村，他们的眼神让杨士奇不寒而栗。
应天这边也的确撑不住了，且不说粮食不够吃，每天各种抢劫偷窃的案子，就能让人疯掉。
京城就像个随时会崩塌的堰塞湖，每拖延一刻，水就高一分，如果不纾解，会是什么结果，根本不敢想象……
“乡下的士绅，他们竭尽全力，阻挠分田。让佃农闹事，雇佣打手，花钱收买，暗中刺杀……他们什么都来了！”
杨士奇朗声道：“归结起来，就是不愿意吐出土地。臣过去总想着，士绅之中，也有好人，他们的田地也不是随便得来的，同为大明子民，不该把他们当成予取予求的鱼肉。”
“可现在臣懂了，一面是几百万的流民，一面是捂着土地不肯放手的士绅，不管他们有多少道理，在朝廷生死存亡的关头，都是没有道理！”
朱棣双眼神采奕奕，盯着杨士奇，这番话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那些喜欢清谈的儒生，总是喜欢讲应该如何如何，他们从来没设身处地想想，到底能怎么办！
身为一个国家的主宰，必须解决问题才行，不然问题就会解决他。
“杨士奇，所以你动用了站笼之刑？”
“嗯！”杨士奇道：“臣已经放告，让百姓状告士绅，顺便将他们治罪，清查土地。”
柳淳听着杨士奇的话，笑道：“假如有些士绅名声不错，或者百姓不敢告状，你又打算怎么办？”
杨士奇咬了咬牙，“一切以土地为重！如果不成，就坐他们一个建文余党！”
柳淳厉声道：“你就不怕冤枉好人吗？”
杨士奇迎着柳淳的目光，毫不迟疑道：“少傅大人让下官历练，不就是让下官明白大势所趋吗？违背大势就是最大的恶！一个人的好与坏，并不重要了。”
柳淳和朱棣相视一笑，杨士奇的确有些才干，他能迅速领悟做事情的真谛，绝对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助手。
而且杨士奇提到了一个关键的事情，那就是建文余党！
朱棣柳淳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要想顺利推动变法，把土地收上来，就必须铲除士绅集团，做这件事情，则是要师出有名。建文余党，就是最后的理由！
锦衣卫衙门，正好关着黄子澄等人，从上到下，都该彻查清理了。
朱棣欣然道：“杨士奇，你从明天开始，将手头的事情交给杨荣和解缙。你去和练子宁，还有纪纲，一起办黄子澄等人。曾经的旧案要弄清楚，该有罪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过……还有，要着重把他们反对变法的原因展示出来，凡是反对变法，皆是朱允炆一党！”
“臣……明白！”杨士奇强压着激动，立刻答应，朱棣这是把他当成了心腹，委以重任，看来自己是经过了考验。
打发走了杨士奇，朱棣欣然道：“等把建文旧臣处置完毕，本王也该名正言顺，继承父皇的基业了。”
“柳淳，你有什么安排没有？”
柳淳道：“王爷请放心，臣已经在筹划了，百官拥戴，万国来朝，这些都要有……对了，还要有宗室藩王一起……”柳淳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王爷，貌似，差不多，好像……把周王殿下给忘了啊！”

第535章 大医朱橚
提到了周王朱橚，柳淳和朱棣都升起一个念头，坏了！
的确是出大事了！
朱橚跑哪去了？
要知道这位周王殿下不但是老朱的第五子，更是朱棣的一母兄弟，扣除朱棣之后，朱橚就是宗室的大家长了。
自从靖难以来，有的藩王投靠朱棣，比如蜀王和代王、也有藩王先投靠朱允炆，然后被逼着投降朱棣，比如辽王和宁王，还有直接惨死的，比如湘王……问题是数了一圈，顶重要的周王没了。
既没有在京城，也没有在开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跑哪去了？
“不管跑到哪去，都要把五弟找到，而且要尽快！他日大典，若是五弟不在，我拿你是问！”
朱棣说完，就气哼哼走了。
柳淳也傻了，朱老四，你把自己兄弟忘了，你推给我干什么？我上哪去找朱橚啊？柳淳气坏了，可也没法子，只能想办法四处打听。
还真别说，有人就能说出来。
刚入阁的解缙就主动告诉柳淳，“这个下官知道，而且下官当初还，还帮了周王殿下讲情。”
“哦？那你赶快说啊！”
……
遥远的海南，天涯海角之间，一个中年人，提着木桶，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满是烂泥的红树林行走。
炎炎烈日，灼烧着大地，中年人的额头冒出一层细腻的油脂，简直要熟了。他无精打采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足有三个拳头大的洞！
中年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赶快冲过来，挥动铲子，拼命挖掘，沉重的泥浆，没挖几下，手臂就麻木酸胀了。可他还是咬牙撑着，一家人都等着吃饭呢。终于，挖了半米左右，铲子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挖掘，终于，一个庞然大物，举着两只硕大的钳子，向中年人示威。
中年人娴熟地用黑泥封住了螃蟹的眼睛，然后拿草绳将螃蟹捆起来。
等到绑好之后，提在手里，仔细掂量，差不多有一斤出头，尤其让人欣喜的是螃蟹的身体，爪子，大钳子，还泛着淡淡的黄色。
是黄油蟹！
这下子可赚大了！
中年人大喜，又转了转，一共捡到了三只螃蟹。
这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他返回住处，三间茅草屋，砸夕阳之下，透着恬静安逸，一个妇人在忙着做饭，几个小孩子光着脚，在院子里乱跑，看到了中年人回来，立刻都涌了上来。
“爹，爹！有什么好吃的？”
中年人伏下身体，抱起最小的孩子，笑呵呵道：“今天啊，有黄油蟹吃！赶快让你娘煮了，再把酒给爹拿出来，我要好好喝一杯！”
一刻钟之后，中年人一家围坐，孩子们吃着米饭，啃着螃蟹，满脸的幸福，中年人只是捡了几条蟹腿，小心翼翼啃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肉屑，每一口都是幸福。
“唉，能有口吃的，还有酒喝，一家人在一起，这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你们还别不服，柳淳那个兔崽子怎么样？死在了海里！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四哥能怎么样，也不好说！以他的脾气，估计不会束手就擒的，他肯定要拼命，可人力如何逆天？我猜啊，四哥最多还在苦战。”
“这么多弟兄，算下来，咱们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
夫人听不下去了，用眼角白了他一眼。
“你跟谁比下有余？难不成这个下是潭王，是鲁王？”
他们还不知道湘王的事情呢，中年人哼了一声，然后又笑了，“反正啊，这是天涯海角，你随便说，我也不在乎。有本事你去十里八乡转转，要是有比我还好的男人，我答应你改嫁！”
“你放屁！”
夫人简直想抽死他，“我可告诉你，你那个侄子可是派人害过咱们，等他坐稳了皇帝位，没准就把你抓起来，我们娘几个都要跟着砍头。”
“别怕！”中年人笑嘻嘻道：“夫人，你当我没有准备啊？告诉你，我私下里已经弄了个木船……如果再来追杀，咱们就跑……我听柳淳讲了，琼州往南，都是膏腴之地，要什么有什么。没准你爷们还能打下一片天下，咱重建周王府呢！”
“你做梦去吧！跟着你啊，填饱肚子都难！还往南跑？柳淳那么大本事，他怎么就死了呢？你难道比他还厉害？”
“这个……”周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眼睛冒光，“夫人啊，你提醒我了，没准柳淳没死……可问题是他要是没死，怎么能不管我呢！我可是帮过他好多忙的，他不能不讲义气啊？”
朱橚越想越苦恼，愁得他连杯中的酒味都苦涩起来。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喊。
“朱神医，神医在家不？”
朱橚急忙起身，这时候有人抬着一个妇人急匆匆赶来。
“朱神医，俺婆娘要死了，神医救命啊！”
朱橚凑近瞧了瞧，妇人肚子硕大，一副要生孩子的模样，可妇人却眉头紧皱，处于昏迷的状态。
这可是很棘手的事情，众所周知，在医学不发达的时候，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身体健康，神志清醒尚且未必闯得过，这个妇人竟然昏迷了，很大可能是两个都保不住。
汉子焦急流汗，不停磕头。
“神医救命，救命啊！”
朱橚瞧了瞧，转身从屋里取出了针包。
照着妇人的肚脐周围，连着扎了三针。
说来奇怪，这三针下去妇人的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她醒过来了！
“我给你开一副药……现在不要吃，等半夜之后，孩子生下来，你给娘子补身体吧，她是中气不足。”
汉子见媳妇醒过来，不停磕头，没口子感谢。他急匆匆带着媳妇回家，等到第二天早上，天还不亮，汉子就跪在了外面。
“神医啊！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俺，俺婆娘生了个儿子！这，这是俺全家的心意，请神医收下！”
汉子说完，转身就跑了，给朱橚留下了一筐鸟蛋，也不知道掏了多少个鸟窝，才能凑齐这么多。
朱橚原是不想收的，可到了他这个地步，也没资格拒绝啊！
因此他插着腰，朗声道：“夫人，快把鸟蛋煮了，给孩子们添菜啊！”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夫纲大振！
让你不服气，咱可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饿不死，这还不是本事啊！
……
“老汉跟你们说啊，这位朱神医可厉害了，他能活死人，肉白骨！方圆十里八乡，甚至琼州的人，都来求他诊治。去年的时候，俺的孩儿摔断了一条腿，就是朱神医给接好的，什么都没要俺的。”
“人家神医心好，俺不能没有良心，俺就带着孩子们，给神医盖了个房子。你可不知道啊，盖房子的时候，大家伙都来了，一起出力气，有汉人，还有黎人哩。”
朱高煦听着老头的介绍，很是惊讶，什么时候五叔这么厉害了？
“他连黎人的病都给治？”
老汉点头，“嗯！你们不知道啊，头些时候，有个黎人头领，他的娘子生了孩子之后，眼睛闭不上，每天都睁着眼睛，睡不好，脾气大，眼睛通红，都要瞎了。没办法，来找朱神医。神医看过之后，就告诉他，用郁李仁泡酒喝……你猜怎么着？三瓶酒喝下去，人就好了，眼睛能闭上了，睡得可想哩。”
“那黎人头领敬佩朱神医，把他当成了活神仙，时常过来，送些粮食腊肉咸鱼，有时候汉黎百姓有了争执，大家伙还请朱神医主持公道呢！他说话，我们都听的！”
……
朱高煦是越听越惊讶，乖乖，五叔混得不错啊！
早知道这样，还来找他干什么，就让他继续当神医算了，也省得老爹生气，师父糟心，自己也不用大老远跑来了。
朱高煦腹诽着，他们转过了一个山头，终于到了朱橚的住处，老汉喜滋滋道：“快看，那就是朱神医的住处，你要请他去看病，可是找对人了，保证药到病除。”老头还兴冲冲介绍呢！
朱橚提着空桶，低着脑袋，从沙滩走回来。
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今天他只捡了点海带，孩子们是没有肉吃了。
朱橚正往回走，突然发现了一群人，而且穿戴和本地汉黎百姓都不同，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赶快逃跑！
问题是夫人和孩子还在家里，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朱橚急得冒汗的时候，朱高煦迈着大步跑了过来。
“五叔！”
这一声，朱橚老泪横流！
“老天爷啊！可算是看到亲人了！”朱橚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朱高煦，泪眼模糊，顿足捶胸，那叫一个伤心啊！
“臭小子，你们怎么不来找五叔啊？五叔可受了罪了！”
半晌两个人才分开，朱高煦忍不住道：“五叔，人家老伯都说你是神医，大家伙都敬着呢！日子不难吧？”
朱橚简直气坏了，抬手就想给朱高煦一个嘴巴子。
“你个兔崽子，五叔怎么说也是个王爷，跑到这块当江湖郎中，你说我不惨，你那叫人话吗？”
朱高煦被骂得没脾气，“五叔，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快点回京吧……不过我突然有个想法，五叔能不能帮忙召集一些黎族首领，让他们一起进京，参加我爹的登基大典，凑个热闹。”
朱橚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说四哥，要，要当皇帝了？”
瞬间，朱橚不哭了，转身冲着屋里的夫人大喊，“听到没有，四哥当皇帝了！咱苦尽甘来了！哈哈哈！”

第536章 天上掉馅饼
朱橚这个倒霉孩子，总算能返回京城了，而且四哥即将登基，他的好日子也就来了。现在往回想，两年多，快三年的时间，就跟做梦似的，而且还是噩梦！
柳淳在伶仃洋遇害，朱橚是听说的，他还想去京城祭奠，结果朝廷根本不答应藩王离开封地。朱橚只能在府里给柳淳烧了纸钱、还烧了童男童女，马车、牲口、另外还做了个九进的超级大院子，外加一座宝塔，给柳淳烧了。
朱橚刚烧完，他就倒霉了。
朱允炆在干掉了柳淳之后，就打算对朱棣下手，而朱橚是朱棣的亲弟弟，又占据中原要冲，假如抓不住朱棣，或者朱棣逃到开封，两位藩王联手，立刻就能搅得中原大乱。
因此在抓朱棣之前，也派人去了开封，调周王入京。
朱橚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可他没有四哥的本事，只能乖乖进京。
到了京城，他就被扣下了。
朱棣举兵靖难之后，就有人要杀了朱橚。
当时朝廷争论不少，有人反对，有人赞同。其中解缙去见了黄子澄，他跟黄子澄讲，朱橚是个医者，自古以来，杀医不祥。
就这么一句话，算是救了朱橚的命。
朱允炆见杀不了朱橚，就想把他发配了，最初是打算发配到云南，可一想柳淳在云南留下了不少关系，害怕他们彼此勾结。
因此就来个更狠的，直接给踢到了海南琼州。
“我到了琼州，我才知道，那本《救荒本草》是给我自己编的！”朱橚涕泪横流，满腹的委屈，“朱允炆这个兔崽子，你说他多很！把我发配到了琼州，还不给我粮食，就让我们一家人饿着！你的那几个兄弟，才多大啊！天天饿得大哭，眼睛都绿了。”朱橚跟朱高煦讲起自己的经历，咬牙切齿。
“刚开始的时候，只能靠着王妃身上的首饰换点粮食，我身上的东西在来的路上就用光了。后来首饰没了，我只好去找野菜，那玩意能吃，可吃不饱啊！”
朱橚指着自己的肚皮，“你知道不，时间长不吃粮食，这肚子就会胀大，水肿，就跟蝈蝈似的！我，我连个人模样都没有了！”
朱高煦万万没有料到，五叔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他都听傻了。朱橚被逼无奈，就想着干点什么，换粮食吃。
“我也不要这张脸了，我把采到的一些药材拿到码头去卖，幸好啊，那些码头的青壮不错，他们买了我的药材，给我点小米鱼肉，总算能活下来了。我当时吃到一碗米饭，吃到了粮食，我哭了……”
别说朱橚，朱高煦听到也哭了。
五叔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他虽然贵为藩王，可说到底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医生，这帮人怎么会那么狠心，连五叔都不放过？
还说朱允炆至仁至孝，简直是昧着良心，胡说八道。
他们就不会良心痛吗？
朱橚在琼州除了卖药材，偶尔码头民夫受了伤，生了病，他也帮着诊治。这时候的海南，还是一片蛮荒，相比中原落后太多了。
朱橚在这里完全就是神医，许多人都来求医问病，渐渐的，他的日子竟好过起来。
琼州的官吏听说，顿时大怒，他们早就想等着朱橚死了，然后报个病逝，好求取朝廷赏赐呢！
要不然怎么会连粮食都不给。
见朱橚不但没死，还越过越滋润，他们受不了了。
通过各种手段，警告老百姓，不许去找朱橚看病，更不许给朱橚粮食蔬菜。
地方这么干，显然是不得人心的，海南的百姓也不答应，天高皇帝远的，宰了你们这些官老爷，也没什么了不起！
琼州衙门见实在是压不住了，就想了一招，他们收买了一个樵夫，让他去朱橚采药的地方，放下毒蛇，把朱橚给咬死算了。
这招不可谓不毒辣。
那个樵夫还算有良心，他主动让人通知了朱橚，前来报信的这个人姓海，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弄了个独轮车，连夜推着朱橚的夫人和几个孩子，离开了琼州住处，他们足足走了三天，在一块汉黎两族交错的地方，安顿下来。
姓海的汉子很不好意思，他只能送到这里，家里面还要照顾。不过由于这块情况复杂，官军等闲不敢过来，应该是安全的。
朱橚还能说什么，人家帮了他大忙，救了他的命！
朱橚随身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是将几本书给了姓海的汉子。
“带回去吧，给孩子看着玩。假使有一天……我，我送你的孩子进太学！”
朱橚不觉得什么，可是在天涯海角，别说书籍了，就算是万年历，一个村子也就有一两本而已。
想要读书，更是千难万难。
海姓汉子千恩万谢，拜别了朱橚。
都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朱橚经过了这一番折腾，还真涨本事了，他上山下海，治病，干农活，搭草屋，做木船……什么都学会了，不敢说多精通，但撑起一个家还是没问题的。
“过去父皇活着的时候，总说我们不知道民生疾苦，我这次算是彻底领教了。回头让你父王在海南好好办学，再让你师父弄个码头，他不是会点石成金吗？让他先把琼州这块发展起来，他要是弄成了，算我欠他的一个人情。”
朱高煦嘿嘿道：“五叔啊，这事还是你跟我师父讲吧，往后你们能经常凑在一起谈论事情的。”
朱橚不解，他皱着眉头，“我是藩王啊，要回驻地的，又不能留在京城。就算四哥愿意留我，那别人呢？他们要是有样学样，岂不是乱套了？”
朱高煦朗声大笑，“五叔啊，你瞧好吧，父王跟师父商量妥当了，这一次要把所有藩王，全都留在京城！”
“什么？”
朱橚大惊，“这，这可是要违背父皇祖训的，这能行吗？”
……
柳淳跟朱棣又凑在了一起，“王爷，藩王的问题，的确要解决。留在地方上，不管怎么限制，藩王还是会圈占土地，大肆聚敛财富，而且宗室繁衍，几十年后，人数膨胀，就会产生非常大的财政压力。一个藩王，要花费的钱财就那么多，往下一级一级，直到辅国将军，就更不知凡几了。”
朱棣眉头紧皱，“这事情我早就知道，可分封是父皇的祖训，我也是不好推翻，只能想尽办法，零打碎敲。自古以来，对付藩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推恩令，若是用这个办法，如何？”
柳淳轻笑，“推恩令的主意，多半是内阁那几位出的吧？”
“是杨荣。”朱棣也没有隐瞒，“他虽然年轻，但沉稳老练，是个不错的人才。”
大名鼎鼎的三杨，当然不差了。
“王爷，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先帝当初分封藩王，是为了让朱家子孙，一起捍卫江山社稷。用心良苦，只不过落实起来，有些难度罢了。王爷，你看这样行不，把宗室诸王集中在京城。将宗人府改为宗人院，让诸位藩王可以议论国政，发表意见，监督朝政得失，总之给他们点事情做。”
朱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儿。
说实话，朱棣都有点闹不清楚，柳淳这小子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你这个主意，就不怕宗室做大吗？”
“王爷，宗室做大当然不好，可其他力量做大，也不是国家之福。臣一直在思考，先帝作为开国君主，手下名将云集，武官勋贵，实力庞大。可为何到了晚年，文官会膨胀起来，尤其是靠着拥立储君，竟然能左右朝局，为所欲为？”
柳淳缓缓道：“引入宗室的力量，固然会有风险，可若是能用好了，在文武之间，就多了一层力量。而且王爷可以通过手段，限制宗室的权力，甚至削减宗室的数量，规定什么人才能拥有宗室资格，总而言之，臣只是提个建议，该怎么使用，还要看王爷的意思。”
朱棣眉头紧皱，说句实话，他也是当爹的，非常非常理解朱元璋的用意。
可问题是按照老朱这么弄，必然会造成藩王尾大不掉。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把藩王都给废了，那就可以了吗？
不成啊，就拿朱棣来说，他有三个成年的儿子，按照正常情况，三个儿子有一个是太子，两个藩王。
虽说藩王没法和太子相比，但好歹也是个安慰。
如果什么都没有，等于告诉三个儿子，你们拼命吧，胜者全拿，失败的就是老百姓。
真这么干了，宗室还不疯了啊？
以后夺嫡之争，只会鲜血淋漓，没有半点亲情可讲。
但若是像柳淳所言，保留一个宗人院，让这些藩王还有发挥的舞台，或许情况就会好很多。
“你这么想也有道理，但是谁统领宗人院非常重要！必须是贤王，要没有野心才行、不然他带着一群宗室亲王，跟天子唱反调，也不是朝廷之福啊！”
朱棣说到这里，突然醒悟过来！
“好你个柳淳！你又给本王挖坑！”朱棣气得翻白眼，怒斥道：“你给我说实话，老五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这么替他谋划？”
柳淳两手一摊，苦笑道：“王爷，我是什么都没拿……我就是觉得有点亏欠！”
朱棣吸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是啊，老五受了这么多苦，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不住他啊！”
“就这么办了，让他接掌宗人令！”

第537章 沉溺养豚，不能自拔
朱橚在侄子朱高煦的陪伴之下，漂洋过海，返回了大明。
当他看到金陵的时候，不争气地留下了眼泪。
太不容易了，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
这家伙踏上陆地，第一眼就瞧见了高大魁梧的朱棣，四哥来码头迎接自己了，兄弟又见面了！
朱橚撒腿快跑，朱棣也迎了上来，兄弟俩用力抱在了一起，朱橚放声大哭，满肚子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了。
至于朱棣老脸通红，说实话，很惭愧，要不是自己的牵连，朱橚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尤其是进了京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回五弟，真是惭愧！
“贤弟啊，你瘦了，又黑了，脖子都晒得通红……侄儿们都好吧？”
朱橚点头，把三个小娃娃拉到了朱棣面前，大的才七八岁，小的只有四岁多。朱棣伏身，抱起一个胆怯的小娃娃。份量很轻，身上也没多少肉，一双大眼睛圆滚滚的，看着让人心疼。
“太瘦了！孩子，跟四伯说，你想吃什么？”
“吃，吃肉！”小娃娃老老实实答道。
朱橚那个尴尬啊，连忙道：“在琼州的时候，你们不是隔三差五就有肉吃，还吃过鸟蛋，海龟蛋呢！”
谁知道小娃娃把嘴一撇，“那不是肉，要，要吃肥肉。”他伸出三根手指，并在一起，比了比，鼓着小腮帮道：“要这么厚的肥肉才香哩！”
朱棣被侄儿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他笑呵呵道：“就听你的，四伯请你吃东坡肉！要最肥的！”
这俩人正在聊着，柳淳也凑了过来，他没说话，而是从身后变出了一包东西，塞给了朱橚的几个孩子。
油纸包里不是别的，就是一包油渣儿，还撒了椒盐，香喷喷的。
“来，先尝点零食。”
孩子们眼睛瞪大大大的，伸出小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用力咬去，咔嚓……酥脆的油渣在嘴里崩开，鲜香的好滋味，瞬间弥漫口腔，真是太香了，小家伙们都哭了。
什么黄油蟹，什么大海鱼，什么大虾，全都不如油渣儿好吃。
他们争抢着往嘴里塞，嘎嘣嘎嘣嚼着，止不住的笑容，太满足，太幸福了。
看着孩子们吃，朱橚下意识咽了口吐沫，好吧，他也馋了。
“我这儿还有。”柳淳塞给了朱橚一包。
朱橚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别以为用点小恩小惠，就能堵上我的嘴！你在伶仃洋跑了，你跑到双屿，你干嘛不去接我？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柳淳瞠目结舌，“那个……我是觉得周王殿下秉性善良，打打杀杀的事情，不适合你，所以……”
“鬼话，都是鬼话！”朱橚一边往嘴里塞油渣儿，一边气哼哼道：“别的不行，我当个军医总行吧？你知不知道，这三年啊！我多苦啊！”
朱橚大口嚼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他打开了话匣子。
“四哥，柳淳，你们知不知道，我没事坐在沙滩上，最想的就是小时候的荤油拌饭！我琢磨着，要能再吃一回，就死而无憾了。”
……
堂堂一个藩王，居然想吃荤油拌饭，是不是有点扯淡啊？
还真不是，朱橚小时候，朱元璋已经做了吴王，但是他对孩子们要求还是很严格的，那时候又是在战争期间，物资很匮乏，哪怕贵为老朱之子，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有什么的。
在朱橚的印象里，最好吃的就是荤油拌饭，满满的一碗米饭，一大勺子荤油，如果能配一点酱汁，就完美了。什么山珍海味，全都扯淡，根本比不上。
后来老朱称帝，再后来他也就藩了，日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朱橚倒是胃口改变了一些，不那么贪图油水，只是偶尔吃一回解馋而已。
可这三年的蒙难，又让朱橚怀念起小时候的荤油拌饭了。
“四哥，你说怎么就那么香呢？我现在都想不明白。”
朱棣斜了眼柳淳，“五弟想不通，你给他讲讲吧！”
我成了万金油呢，什么都懂啊！
柳淳翻了翻眼皮，“这有什么好说的，王爷可以去问问，我估计九成五以上的老百姓，保证都会说，最好吃的东西，也是荤油拌饭。”
油脂、热量、盐分，这是处于温饱边缘的人，最喜欢的三种东西，也是最基本的三样东西。
白米饭，配上猪油，再加一点盐，就是过年了。
李自成打进了北京，都当了皇帝，他每顿也就是这三样，只是多加了红辣椒而已。至于什么大螃蟹啊，皮皮虾啊，海鱼啊，那都是些油脂很低的东西，费了半天劲儿，也补充不了多少热量。
所以只有最穷苦的人，没什么出路，才会跑到海边，弄点大螃蟹，勉强果腹而已……所以以后再看到谁满世界炫耀，吃了什么了不起的海鲜，帝王蟹啊、皇帝蟹啊、红毛蟹啊、水晶蟹啊，请尽力鄙视他们，轻蔑说一句：吃不起油渣儿的穷鬼！
至少这句话对目前的周王一家子，是恰如其分的。
朱橚的几个孩子吃得嘴巴泛着油光，喜滋滋在柳淳的怀里，觉得这个人比亲爹还好呢！
很难得，朱橚在吃了大半包油渣儿之后，也原谅了柳淳。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柳淳和朱棣能打赢朱允炆，夺下天下，付出的心血指定比他多得太多了。
“四哥，小弟这次也算是苦尽甘来，因祸得福。我有个想法……以往我想做医者，医治天下的病人。这个想法我没改，但是我这次想通了，其实啊，人最大的病是穷，是饿！”
“我想在这上面下手，对了，我记得柳淳以前总说要回大宁养豚，对吧？”
柳淳点头，“其实只要王爷答应，我现在也想回大宁，安安静静当个豚官。”
朱橚哈哈大笑，“我看挺好，你当豚官，我当豚王！柳淳，咱们俩联手，养豚千万，让每家都能吃上荤油拌饭，你说怎么样？”
“王爷好想法！”柳淳盛赞道：“殿下，你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不但所有百姓会感激你，整个大明，都会进入前所未有的盛世的！”
“是吗？”朱橚笑得可开心了，“那就说定了，我现在就着手安排，场地，草料，种猪，一样都不能少！”
朱橚喜滋滋从柳淳的怀里，把小儿子夺了过来，高高举起。
“爹爹准备养豚，养最肥的豚给你们吃，好不好？”
“好啊！”
小家伙们拍着巴掌，笑得合不拢嘴。
朱棣看着五弟的模样，十分感叹。
经历磨难，不改初心。
五弟的确太善良，也太难得了。
将宗室大权交给他，朱棣能放心了。就算辽王、宁王、代王、齐王……这些人居心叵测，可有周王坐镇，宗人院就乱不起来！
等把周王一家，接到了东宫，朱棣派人，去安顿。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两个和柳淳。
朱棣就道：“五弟，你回来之前，四哥跟柳淳商量了，要让你接掌宗人府，并且改名宗人院。而且宗人院对朝廷有建言献策的权力，可以批评朝政得失，针对百官的施政错误，发起质询。”
这是朱棣和柳淳商量之后，赋予宗人院的权限。
可以建议，可以批评，针对一些事项，还可以把官员叫过去询问……当然了，宗人院不能给官员定罪，更不能抓人，罢官。
但毫无疑问，如果被宗人院点名，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任何官员也别想包庇，不然就是跟整个宗室过不去。
朱橚这家伙丝毫不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大的权柄，他还琢磨着养猪的事情呢！
“四哥，你一年准备给宗人院多少钱，还有，我能挪用多少……我不是贪污啊，我要养豚，养豚啊！”

第538章 为燕王贺
朱棣很发愁，这个老五的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让你执掌宗人院，是帮着朝廷拾遗补缺，牵制文官，同时也是给你们找点事干。
你竟然一心想着养豚，养你个大头鬼！
朱棣很想骂人，可旁边的柳淳却笑嘻嘻道：“周王殿下，不管在什么位置上，挪用公款都是不对的，你是会受到惩罚的。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大明皇家银行，是邀请了诸位藩王入股的，齐王、辽王、宁王、蜀王……他们都把王府三卫，府宅庄园，甚至还有亲王的俸禄捐了出来，充作皇家银行的股份，不知道周王殿下……”
“我愿意啊！”朱橚立刻就答应了，“这是好事啊，我拾掇拾掇，把开封的王府卖了都行啊！”
朱橚可不是那些土老帽藩王能比的，银行多赚钱，他一清二楚，四哥居然舍得让出来，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就这么办了，回头我就变卖家产去！”
这家伙还是个急性子。
朱棣真是有些感动，要是其他藩王都像老五这么懂事，他什么心都不用操了，该轻松多少！
“五弟，你的王府就不要买了，你要是愿意，四哥出钱买下来，改成学堂吧！”
“学堂？”朱橚忙道：“那是好事情啊，四哥，这钱我就不要了，你要是办学堂，给我设一个养豚系，我就知足了！”
朱棣的老脸瞬间黑了，这个老五，还是个疯子！
我办学是要培养人才，充实朝堂，不是给你养豚的。
养豚，养豚，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朱棣正琢磨着要痛骂朱橚呢，柳淳却在旁边道：“周王殿下，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讲，这养豚可是一门大学问。什么样的豚品种好，出肉多，长势好，还不愿意得病，就需要详细挑选，小心繁育……要一代代培养，就像挑选良种一样。还有，饲料要怎么搭配，每天吃多少，吃什么类型的饲料。是粮食多，还是青草多……还有啊，圈舍要怎么设计，北方要考虑保暖，南方要防止夏季过热……对了，还要处理排泄物，这是肥田的宝贝……”
柳淳越说越高兴，朱橚越听越认真，朱棣的老脸就越来越难看！
“住口！”
到了最后，朱棣彻底爆发了，“你们两个愿意怎么谈就怎么谈！但是不许在本王面前，谈，尤其是不能在接风酒宴之前谈，不然本王把你们两个都塞进圈里！”
赶快走，不行，跟这俩货在一起太倒胃口了。
他走了柳淳却不在乎，朱橚更不怕。
“我四哥啊，有雄才大略，可还是太娇贵了，你信不信，父皇要是活着，他保证喜欢聊这些事情，他都能在皇宫后面设一个养豚场。”朱橚很认真道：“柳淳，过去有人说大家子弟，不食烟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四哥就有这个苗头了。他的那三个孩子，也就是我的三个侄子，你可要好好教导，别跟他爹一样，我四哥啊，算是没救了。”
朱橚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柳淳想笑也不敢笑。
反正啊，有这位周王殿下在，京城不会缺少乐子的，以后有朱棣发愁的。
柳淳都忍不住想怂恿朱橚干坏事了，然后看朱棣铁青的老脸，保证很有趣。
他们俩琢磨着，就有人请他们过去，说是燕王殿下准备了酒宴，诸位大臣都会过来，给周王一家接风洗尘。
饭还是要吃的，朱橚跟柳淳大摇大摆，赶了过来，朱棣刚刚去处理公务，还没有过来。
倒是那帮藩王，从齐王一下，悉数到来。
他们都眼巴眼望瞧着朱橚。
“那个五哥！”齐王率先开口，“五哥历经磨难，总算安然无恙，咱们兄弟团圆，实在是一大幸事，小弟恭祝五哥平安归来。”齐王顿了顿，又道：“五哥，我听说四哥让你接掌宗人府了？”
“不是宗人府，是宗人院！”朱橚纠正道：“四哥对咱们弟兄后啊，他说了，以后大家可以评议朝政，指点得失，上书谏言，垂询官僚。你们瞧瞧，这是多大的恩典！要不说还是自己兄弟，咱们那个侄子，简直是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众位藩王心里头冷笑，你丫的随便怎么说，反正朱棣比朱允炆强不了多少，说不定还更加黑心呢！
“五哥。”宁王凑过来，“这宗人院这么大的权力啊？小弟久居边地，也不懂政务，更不敢随意指手画脚，免得遭到弹劾啊！”宁王嘴上客气，可仔细听，却是话里有话，套朱橚的话。
朱橚满不在乎，“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你们瞧瞧，这几年啊，我挖螃蟹洞，下网捞鱼，伐木造船，上树掏鸟蛋，就连黎人的土语我都会了。你们在京城好好学，对了，不是还有柳大人吗！让他给你们开个课，我也跟着听讲，咱们啊，努力当好这个监督者的角色。以往言官挑咱们的刺儿，这回咱们也能挑他们的，多好啊！”
朱橚神采飞扬，可有人都哭了，代王就惊讶道：“五哥，我们都留在京城，那，那封国怎么办？”
朱橚哈哈大笑，“还能怎么办？放在那里呗！你们放心吧，朝廷官员比咱们能干多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咱们回去封地，就是给老百姓添麻烦。与其这样，还不如就留在京城，麻烦四哥就是了。”
完了！
这几位藩王都不是傻子，朱橚这家伙笑呵呵的，可他就是个笑面虎，一肚子的坏水。什么宗人院，什么批评朝政，根本是幌子，朱棣这一手来得漂亮啊，直接废了所有藩王！
朱允炆为了削藩，还是一个一个下手，朱棣直接一网打尽，吃相之难看，简直令人发指！
朱老四，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我们才不会支持你呢！
尤其是代王和肃王，当初他们可是主动投靠朱棣，给他撑场子，制造声势，像齐王和岷王，也都举事反对朱允炆，造成了举国皆反的局面，可以说都帮了朱棣大忙。
结果呢，现在是卸磨杀驴吗？
这帮人怒气冲冲，义愤填膺，原本在北平受了不少气，他们琢磨着等拿下京城，或许会好很多，毕竟谁登基不都要大肆封赏吗？
没准是先苦后甜，可现在好了，刚吃了一嘴苦瓜，人家转头塞过来一把黄连。有这个道理吗？打了一巴掌，怎么没有甜枣啊？
这些藩王把不满都写在了脸上，他们也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十分容易看出来，柳淳凑到朱橚旁边，低声道：“王爷，你把他们都得罪了，不怕吗？”
朱橚哼了一声，“我怕什么？该害怕的人是他们！一群没吃过苦头的弟弟！把他们都扔到琼州，让他们住几年，一个个都知道怎么做人了。”
这位周王殿下还真来劲了，他对柳淳道：“你瞧着啊，我要好好折腾他们！”
说完，朱橚抓着酒杯，晃晃悠悠，到了诸位藩王的面前。
“哈哈哈，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四哥英明神武，所向睥睨，靖难兴兵，渡江进京……如今已经贵为监国，我提议咱们兄弟应该领头上表，劝四哥继承帝位！”
“你们说，还有谁，能比四哥更合适？”
“来，咱们举杯，为四哥贺！为大明贺！”
朱橚连着说了两遍，像庆王和蜀王，连忙都举起了酒杯，齐声道：“为四哥贺，为大明贺！”
其他这几位互相瞧了瞧，满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跟吃了二斤苍蝇屎似的。
“为四哥贺，为大明贺！”
朱橚哈哈大笑，“这才是自家的兄弟，都是好样的。”朱橚喝干了杯中的酒，又道：“诸位兄弟，既然四哥把宗人院交给我，你们也都是宗人院的成员。咱们可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啊！朱允炆一党，窃据帝位，离间骨肉，残害忠良，几乎把大明江山给毁了。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弥补万一，这就是罄竹难书！”
这位周王殿下对谁都能放过，唯独朱允炆，他是气炸了肺，别说一个藩王的脸面，就连做人的尊严我都混没了。
不给你点厉害的，我就不配当你的叔叔了。
“在回来的船上，我听说你们跟四哥一起，把朱允炆踢出了玉牒，剥夺了宗室的资格！我觉得这还不够！要彻查，一定要弄清楚，朱允炆是如何篡改遗诏，如何窃据帝位，还有，这些年他都干了什么坏事！这些必须要查清楚，然后以宗人院的名义，明发天下，做成金科玉律，告诫宗室子孙，身为皇家子弟，谁要是再敢胡作非为，必将受到宗室一致声讨，绝不容情！”
朱橚的这番话，让人眼前一亮，好一个周王啊！
这三年的苦是真的没有白吃，他是历练出来了。
他先是提出拥立朱棣登基，抢到了定策之功，接着又对朱允炆进行清算，既是处置前朝，又是敲打诸位藩王，你们这帮臭弟弟都老实点，敢不听话，就收拾你们。
先声夺人，敲山震虎，这手段行啊！
朱橚满脸矜持，心中却是得意，奶奶的，你们知道不，我在琼州都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了，老子总算是咸鱼翻身了。
一个字，爽！
接风宴之后，朱橚一点也不迟疑，直接叫上了所有的藩王，当然，还包括柳淳，直接前往天牢。
“把这帮东西处置了，也就该拥立四哥继位了！”

第539章 千夫所指的士大夫
朱棣迟迟没继位，大家伙都挺着急的，可有些事情却是急不得。朱棣坚持要在查清楚前朝旧案之后，才正式继位。朱老四也是一头倔驴，他琢磨着父皇本来是看中我的，皇位就是我的。
居然让小儿朱允炆窃据了两年多，还闹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如果不查清楚，说明白，让俺朱棣光明正大继承皇位，反而背负了逆贼的骂名，俺朱棣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燕王这么坚持，下面的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气力，赶快去办。如今这几个月忙活下来，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
大致的脉络理清楚，还有些细节，这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上了，毕竟人已经都死了好几年。
但就目前来看，也是触目惊心，一旦掀开，势必会天下震动。
“五哥，柳大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情还是不要查了吧！干脆把那帮腐儒都杀了，灭了他们的九族算了！岂不是更干脆。”说话的正是齐王。
朱橚哼了一声，显然不会赞同。
“怎么，你担心罪证不够，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朱橚冷笑道：“这点你该相信柳大人，他都忙了好多年了，如果还查不清楚，简直可以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柳淳翻了翻白眼，听着像是夸奖，可实际却也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的确是好几年了，太多的东西说不清了。
不过柳淳还是有把握的。
“诸位王爷，你们代表宗人，还有朝廷三法司，汇同办案，自然是要将案子办成千秋铁案！记住了，咱们要让燕王殿下，毫无瑕疵，君临天下！”
朱橚大喜，拍着巴掌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瞧好吧！”
一行人赶到了天牢，原本关押建文旧臣的地方是锦衣卫衙门，随着案情审理，许多人已经转为罪犯，被送到了天牢看管。
如今要把这帮人悉数提出来，开始审讯定案。
练子宁、纪纲、杨靖、就连姚广孝都来了，老和尚理由十分充分，他是都察院掌院，三法司办案，他理当参与。
尤其让人惊讶的是吏部尚书茹瑺也来了。
“三法司办的都是大案，我们吏部也该陪人记录。”
说得好有道理，吏部的确可以派员，但问题是你是吏部尚书啊！堂堂天官，来做书吏的活，岂不是委屈大了？
茹瑺丝毫没有百官之首的觉悟，很快诸位大人齐聚，碰头之后。杨靖就道：“纪大人，你负责押运犯官，我等会在刑部一起审讯定案。这一次可是最终的盖棺定论，绝对不能有差错！”
纪纲点头，“请杨大人和诸位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终于，众人去了刑部，杨靖居中而坐，这边是姚广孝，那边是茹瑺，这三位都是重量级的大臣。
在他们的左手边，坐着周王朱橚和少傅柳淳，对面则是练子宁等人，这个阵仗摆开，端的是杀机万重！
第一个被带来的就是黄子澄。
诸位朱允炆的帝师，在众多罪犯当中，他是第一位。
不过由于他之前的坦白，让朱棣对他还算宽宏，几个月也没有受什么罪，相比之前虚弱了一些，但说话应对还是没问题的。
“黄子澄，你曾经招认，朱允炆篡改遗诏，此事当真？”
黄子澄抬头瞧了瞧，满脸的无奈，“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知道原本的遗诏写的是什么？你们又为什么篡改遗诏？”杨靖沉声道。
“这个……”
“讲！”
黄子澄叹口气，“原本的遗诏我没看过，但想来不是传位太孙朱允炆，否则也不会被齐泰直接给毁了！”
“你说齐泰毁了遗诏，是否想把罪名推给一个死人？”
黄子澄两手一摊，“诸位大人，罪员已经是死人一个，我倒是挺羡慕齐泰的，他早早死去，也免得被这些腐儒坑害，落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黄子澄痛心疾首，柳淳突然开口，“黄子澄，你说别人是腐儒，你又比这些人高明在哪里？”
黄子澄无奈摇头，“我的确不高明，可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比如说？”
“贱卖皇家银行！”黄子澄用力叹息，追悔莫及，“一个偌大的皇家银行，只买了区区三百三十万两，而且不瞒诸位大人，实际到账的钱，不过是二百七十万两，另有六十万被马家扣下了。因为之前户部向他们借了钱，真是讽刺啊，堂堂朝廷，居然拿几个商人无可奈何！”
“道理何在啊？还不是马家是皇后的本家，有天子照拂，我们这些人，有心无力啊！”
柳淳轻笑道：“是有心无力，还是故意放水，又或者，是你根本就拿了好处？”
黄子澄大惊，“这个，这个没有，绝对没有……”
柳淳根本不搭理他的辩驳，夏原吉已经迈步走了上来。他是当时出卖皇家银行的几位大臣之一，他扫了一眼黄子澄，“黄大人，当日你痛心疾首，一副悔恨的模样，我只当你是扛不住压力，无可奈何。但是经过彻查，在皇家银行卖给马家之后，你曾经得到过一件苏东坡用过的三足笔洗，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黄子澄瞠目结舌，“这个，这个……唉！”他重重叹口气，像是离了水的鲤鱼，挣扎已经没用了，不甘道：“黄某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我篡改遗诏，死有余辜，这些小事，你们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柳淳哈哈大笑，“小事，果然是小事！”
突然，柳淳举起巴掌，用力拍了两下，此刻大堂的窗户悉数打开，黄子澄茫然向外面看去，只觉得光线刺眼，好半天，他才适应过来。
可当他适应过来，已经吓傻了。
这个大堂早就布置了多日，特意给百姓安排了旁听的位置。
此刻看去，只见百姓分别立在牌子之下，头一个就是应天府，第二个是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接下来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河南、山东……
这下子黄子澄傻眼了，原来全天下各个省份的百姓代表，悉数来到了京城！
柳淳干嘛拖延几个月的功夫，不光是案子的事情，也在等人！等这些真正能给历史做出评判的人！
各省的百姓，怒目而视，尤其是应天和浙江的，简直要气炸了……他们的全部身家，都存在了银行了，这帮畜生说贱卖就给贱卖了！
一个区区笔洗，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杀！”
“杀了他！”
“千刀万剐了！”
……
黄子澄听到这话，简直手足无措，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努力想爬起来，可不管怎么努力，都不管用，他的额头都是冷汗。
恍惚之间，黄子澄似乎又看到了苏州钱庄被挤兑的场景，那么多疯狂的百姓，他怕了，彻彻底底怕了。
“柳大人，柳大人，你怎么能让一群刁民来，来到刑部！这，这可是天大的案子，他们听了，胡乱传出去，只会有损皇家颜面，快，快把他们赶走！”
“哈哈哈！”
柳淳突然放声大笑，他从座位上站起，修长的身躯，缓缓踱步，声音洪亮而清晰，“黄子澄，老百姓不会胡乱编排。有本事污蔑皇家的，只是一些居心不良的文人罢了。燕王殿下决定起兵靖难，不只是篡改遗诏。或者说，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这些百姓要问的，你们在这些年，弄了多少恶法，害了多少百姓，还有你们这些人一直反对变法，反对均田……那就在天下百姓的面前，清点一下，你们这些人有多少财产，每年能逃掉多少税赋徭役！”
柳淳的声音在大堂之上，不断回荡，上面的审问官员，还有各省的百姓，目光都落到了柳淳一人身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柳淳都不怎么展露锋芒，他只是干一些穿针引线的事情，把表现机会留给了别人。
很多人都觉得柳淳变弱了，只是他们不知道，柳淳这叫境界提升了，一般不出手，出手不一般！
“针对你们的家产，还有各种用心，以及这些年，你们在朝政上的种种作为，我都会编成小册子，就像大诰一样，送给每一家每一户，我还会安排人员，去下面宣讲，把抵制变法的歹毒用心，都公诸于众！”
“你们要面对的是不只是朝廷国法，还要面对天下的亿万黎民苍生！”
柳淳快步走到了各省百姓的中间。
“乡亲们，过去总是讲士农工商，一些读了书，有了功名，当了官的人，就变得了不起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欺瞒朝廷。过去有很多人敢怒不敢言，也有很多人，认不清这些人的面目，觉得都是同乡同族。偶尔他们还会开粥场，舍一些衣服，让大家伙觉得他们是好人，是大善人！”
“乡亲们，我想请大家想想，他们的钱哪来的？是他们祖宗有德，还是他们经营有方？说到底，还不是窃据了大家伙的财富，更有甚者，他们篡改朝廷优免田赋徭役的规定，他们不用交税，不用纳赋，这样一来，他们的财富越来越多，背负承重富庶徭役的乡亲们，日子就越来越难，食不果腹，卖儿卖女，也就不稀奇了。”
“乡亲们，唯有你们清醒过来，真正彻彻底底支持变法，支持燕王殿下，让我们将变法做下去，大家伙才会过上富足的生活。乡亲们，这次进京，让大家参与审案，听一听前朝逆臣，他们的真正心声。你们回去之后，要把这些事情，讲给所有百姓听，要让大家伙都知道他们的嘴脸！”
疯了！
彻底疯了！
黄子澄这些人一直以为柳淳和朱棣，会追究他们篡改遗诏的罪过，甚至会大肆屠戮泄愤。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柳淳将案子的重点放在了阻挠变法上面！
这样一来，这次就不是清算前朝官员，而是清算士绅集团了。
“柳淳，你好狠的心肠！”
黄子澄一张口，喷出一股血水，溅落三尺外，触目惊心。

第540章 该登基了
黄子澄重新醒了过来，太医的手段还是很了得的，只不过此刻的黄子澄已经是风口之烛，摇摇摆摆，随时都要油尽灯枯。
“柳，柳大人……你，你何必赶尽杀绝啊！诸位大人，你，你们也是读书人啊！给，给孔孟道统，留一口元气吧！”
黄子澄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了这句话，他怒瞪着堂上的每一个人，希望得到想要的结果。
很可惜，他注定失望了。
道衍和尚他就不是什么读书人，这老和尚坑起自己人，比柳淳还狠呢！
至于杨靖和茹瑺，过去他们对传统的士大夫还有很深的情分，可在天牢里两年的光景，他们受了太多的苦，这段时间，他们是反反复复，不断剖问心腹，把最深层次的想法，都掏了出来！
事到如今，让他们去为了什么读书人，什么孔孟道统手下留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柳淳微微一笑，“什么叫孔孟道统？什么叫做读书人？假如圣贤活着，他告诉百姓，你们当中有人贵，有人贱，有人生下来就可以免赋免税，有人生下来就要背负沉重的负担，一辈子只能低着头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我不觉得说这话的人，是圣贤！这也不是什么说得过去的道理！”
“我只知道圣贤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贤讲究耕者有其田，讲究以百姓之心为心……你们所谓捍卫道统，捍卫读书人的脸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维护读书人的特权而已，我现在就想问问所有人，读书人就高人一等吗？就可以作威作福？”
柳淳连续质问，各省前来的百姓都听得十分激动，总算又当官的愿意替他们说话了，说得太好了！
要说大家伙平时对读书人，还真有那么一些尊重，甚至是畏惧。
可是当知道他们不用缴纳田赋，不用承担徭役，还把这些都加到普通百姓身上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怒了。
而且当得知变法受到阻挠，都是因为一些文官的一己之私，百姓更是抓狂了！
“杀了！”
“杀了贪官！”
“把他做成人皮枕头，挂在城墙上面！”
……
面对多少官吏，黄子澄都能勉强控制住，可面对着百姓铺天盖地的指责唾弃，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此刻他身体极度虚弱，又是害怕，又是惶恐，浑身不停冒冷汗。
太医不得不提议，将黄子澄暂时带下去。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愤怒，觉得应该把贪官杀干净，我何尝不是这个主张。但是我想请大家耐心一些，还有不少前朝罪臣，等待着审讯，不妨一个一个来，把他们的面目全都揭露出来！”
柳淳的话，得到了百姓的一致欢呼。
接下来被拖上来的就是暴昭。
这家伙向来以清流自诩，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推了出去，说他什么也没有参与过，他只是大明朝的忠臣。先帝立太孙，他忠于太孙，这是情理之中，他并不知道篡改遗诏，也没有参与任何残害百姓的事情……
“真是一张伶牙俐齿，推得好干净！”
杨靖冷笑，“暴昭，你的堂弟在家乡招募三千乡勇，设卡征收厘金，这事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做事都是背着我的！若是要杀，就杀他们好了，我根本不清楚！”
“不清楚？来人！让他清楚清楚！”
外面锦衣卫跑动，抬上来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堆在了暴昭的面前。
杨靖笑呵呵道：“暴昭，你是不是还要说，这些东西你根本不知道，是人有意诬陷你的？或者说，就是我们要陷害你？”
杨靖似笑非笑，暴昭不寒而栗，他看这些箱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你，你们怎么会弄到这些？不，不会的！她不会背叛我，不会的！”
杨靖哑然，“你总算舍得招供了！”
原来暴昭在朝中，成天喷这个，骂那个，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可这位私下也有爱好，他在秦淮河结实一位歌姬，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年了。
那时候暴昭还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一个青涩的新人。他跟那个女子琴瑟和谐，相处了这么多年，简直比妻子还要亲密许多。
暴昭没让家人进京，他住的也十分简陋，破旧的院落正好符合他清流的身份。
可谁能想到，竟然有位歌姬能联络上暴大人。
想要请暴大人说话，就要走她的门路，没有五千两以上，根本就别想请动暴大人！
要想让这位办事，只有一条，那就是给钱，给的钱越多，办事就越快！
“暴昭，你的堂弟收厘金，还贩卖货物，前后给你送了两万七千两银子……这是多少商人百姓的血汗，你还敢说自己不知道吗？”
暴昭整个人都傻了，懵了，完了！
他小心在意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朱棣以叔篡侄，他是大逆不道的反贼，你们都是反叛，你们污蔑忠良，诬陷好人，你们这些奸贼，我没有贪墨，没有！”
这位大声叫嚷，状若疯癫。
他的拙劣表演，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是笑料罢了。
你要真是那么忠心，朱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怎么不痛斥奸贼，不赶快求死？
现在被拆穿面目，就想着搏一个名声，天下人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吗？
暴昭完蛋了。
接着就是陈迪，他所犯的事情，和前面不太一样，他主要是帮着人进太学，而且还有接受乡试贿赂……
这一次柳淳再度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老百姓的面前。
你们以为考上去的都是文曲星下凡，天之骄子吗？
未必！
有很多人都是走得后门，打通关节，这才拿到了功名。
而且靠一篇文章，决定是否录取，也实在是不够公平。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何品评两篇文章，是内容为主，还是文采为先？是老生常谈，还是另辟蹊径？
决定一篇文章好坏的主观因素太多了。
柳淳更是借着陈迪的案子，向朱棣提议，以后考试，要加入算学内容。
文章能作假，若是以算学作为普遍考核的内容，至少就能客观许多。
这哪里是审判，分明变成了变法的宣传舞台。
自从洪武朝到现在，反对变法的各种理由，各种用心，全都被揭示出来，没有半点客气。而且通过审讯，还成功把反对变法和建文一党连结起来。
老百姓提起这些人，全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
到了今天，变法是彻底成为不可阻挡的大势，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抗拒。
“王爷，差不多了，该请王爷登基了。”
柳淳将最后的案卷，交给朱棣，请他审阅。
朱棣翻看着，其中关于篡改朱元璋遗诏的部分，是比较确凿，有黄子澄的供词，还有几位太监对当时情况的描述……至于朱标之死，包括朱元璋两次发病，乃至最后驾崩，却语焉不详，缺少关键证据。
“这些事情恐怕再也没法查清楚了……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朱棣感叹道：“你让我登基称帝，总觉得还差着一点火候！”
柳淳大笑，“殿下，这些时候，臣已经通知海外各国，让他们前来朝贺。到时候有藩王朝贺，百姓拥戴，还有海外来朝……如此场面，足够堵上所有人的嘴巴。至于先太子和先帝的死，其实还有一个人是清楚的。”
“谁？”朱棣好奇道。
“朱允炆！”柳淳毫不客气道。
朱棣眉头紧皱，沉吟良久，“这也是我现在十分疑惑的地方，那日在奉天殿的那具尸体，绝对不是朱允炆的。他现在生死不知，若是能把他抓到，问明白所有事情，就可以有个定论了。”
朱棣按着大腿，思量片刻，轻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我过分在意了。找朱允炆的事情，让纪纲负责。至于你……替朕把登基大典操持好了。”
这改口改得够自然的，柳淳躬身，拖着长音道：“臣遵旨！”

第541章 洪武大帝又活了
建文旧臣，作为文官士绅的代表，被送到了三法司，接受整个天下的审判……到了这一步，阻碍朱棣登基的所有障碍悉数被踢开，如果继续当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监国，那就是矫情了。
而朱棣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所以拥立天子的行动离开展开。
事实上大家伙早就准备这一天了。
首先，以周王朱橚为首，宗室藩王一起入宫，齐刷刷跪在朱棣面前。
朱橚朗声道：“先帝骤然撒手，逆党裹挟允炆，窃据皇位，操弄神器，几近三年。期间尽毁先帝之法，残害百姓，荼毒宗室，离间骨肉，大肆杀戮，以致天怒人怨，百姓怨恨，大明江山，几乎瓦解。”
“所幸先帝四子燕王朱棣，举义兵，讨伐不臣，奉天靖难，所向无敌……去岁腊月入京以来，整顿朝纲，拨乱反正，擒拿奸党，百姓归心，万民乐业。理当继皇帝位，以安人心，以定大局！”
朱橚说完，带领着宗室藩王，用力磕头，他是发自肺腑高兴。四哥终于当上了皇帝，从此之后，他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朱橚既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又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想编写医书，让天下人都能得到医治，他想养豚，让家家户户都吃上便宜的肥肉。
他很单纯，可也很执着。
有四哥在，在实现愿望的路上，就有了最大的靠山。
不只是如此，其实兄弟俩的感情，也是最深的。
其实有关朱元璋头几个孩子，究竟是谁生的，还是存在争议的，官方的说法是前三个儿子，也就是朱标，朱樉，朱棡，以及两个公主，都是马皇后所生。
可也有人讲，这几位皇子其实都是养子，因为战乱的原因，从小就跟在马皇后身边，与亲子没有差别。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朱棣也可以算成嫡子，只不过有一个问题，朱棣的生身之母碽妃传说是高丽人，老朱在征战之中，俘虏了一位高丽女子，把她带到了军营，后来生下了朱棣和朱橚。
马皇后固然对养子们一视同仁，可因为高丽女子毕竟不是汉人，而且此前又是蒙古贵胄的妻妾，辗转落到了朱元璋的手里，出身实在是低微，故此朱棣的出身比其他三位哥哥低一些，没有算到嫡子的行列。
朱棣都被歧视，就遑论朱橚了。
从小到大，朱棣脾气暴躁，勇猛好斗，又机智聪明，跟他的出身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了，同样出身的朱橚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所以说铁棒可以磨成针，如果是木棒，那就只能磨成牙签了。
“孤德行浅薄，如何能继承大统，还望诸位贤弟，另择新君！”
朱棣说完，就摆手让他们退出来。
朱橚很清楚，这是必要的戏码，他也不在意，领着诸王退了出来。像齐王和宁王这几位，都暗戳戳想着，说得好听，要另择新君，信不信，假如推举我们之中的一位，你朱棣能气疯了！
他们这么想着，可刚出来，迎面就碰上了第二波人马，这次是文武诸臣，一起拥戴朱棣登基。
武将这边，有荣国公张玉、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还有其他一大堆将领。
在文官这边，吏部尚书茹瑺，礼部尚书蹇义，左都御史姚广孝，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一同劝进。
这几位藩王瞧了瞧，也缩脖子了，要真是推举他们，这帮丘八大爷都能把他们撕了，瞧见没有，丘福的眼珠子都跟铜铃似的，那叫一个凶悍啊！
不得不说，朱棣这些年真是积累了不少骄兵悍将，手下人才济济。
这帮人进去之后，时间比宗室长了一些，但最后也退了出来。
到了最后，重头戏终于来了。柳淳安排的老百姓到了，这些老百姓还不一般，他们来自各省，还有九边的军户，大家一起跪倒，足有上千人之多。
“恭请燕王殿下登基，继承大统！”
“燕王殿下万民归心，神功圣武。”
“请燕王继位，天下百姓都盼着这一天呢！”
……
总算天下人的面子够大，朱棣沉吟良久，才“勉为其难”答应，这下子老百姓欢天喜地，离开了皇宫。
礼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朱棣登基大典放在了五月初三。
谁来主持这个大典，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谁不想借着这个机会，搏新君的青睐。
只可惜这帮人都别想了。
朱棣直接宣布，让少傅柳淳主持大典，理由也很充分，多年前，柳淳就主持过先帝的万寿盛典，那一次场面空前壮阔，先帝十分满意，多年来，不断有人提起。
柳淳经验够，地位也够，他来主持，没有半点疑问。
现在只剩下一个麻烦，就是柳淳有没有本事，超越自己？
如果只是重复过去，那可就没什么了不起了。
对于这一点，柳淳并不是很在乎，他显得信心十足。
“整个大典一共分为三天，第一天是陛下去孝陵祭奠先帝，迎请玉玺，宣布继位。第二天，举行水陆两军的校阅。上午是骑兵和步兵，下午是水师。就在长江之上，全面展示我大明水师的恢弘，届时会有各国的使臣前来观礼，并且进献礼物，向新君朝贺。”
“第三天，是百姓游行，臣安排了各行各业的百姓，前来面君，晚上在沿江一线，会有热闹的烟火表演，保证能让军民大饱眼福。”
朱棣耐心听着，满意大笑，“还有人说你玩不出花样，这种大型庆典，只有你能操持下来，也只有你的安排，能让我满意。”朱棣沉吟了一下，“柳淳，现在国库太穷了，你这么折腾，花钱是不是太多了？”
柳淳笑道：“当年先帝也是这么问我的。”
“那你怎么说？”
“该花的钱，一定要花，这次大典，我想突出的是两个字，一个是军，一个是民！摧毁士人集团容易，取消他们的特权也不难。可接下来呢，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事情，千头万绪。身为天子，必须直接跟百姓对话，必须拉近和百姓的距离。要让百姓明白，他们是什么身份，要让大明这两个字，深入人心！”
有人或许要问了，柳淳不是说笑话吗？
大明都立国三十几年了，朱元璋那么勤奋治理，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啊？
还真别抬杠，在一个农业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所有百姓当中，有九成是农民，还有九成是文盲，把这两个九成乘到一起，多数的老百姓既没有识字，又没有离开过家乡。
他们最远的路程就是去县城买点盐巴，至于剩下的东西，全都靠自家劳动，自给自足。
你去询问老百姓，他们多数都会告诉你，他们是哪家的，或者哪个村子的，至于大明是什么，根本不清楚。
更为可怕的是农村几乎是一片文化的荒漠，偶尔逢年过节，有一场庙会，请来说书唱戏的，十里八乡都会大老远过来。
看过表演之后，能津津乐道说上半年。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指望老百姓理解家国天下！
“除掉士绅，推行均田，教育百姓，树立起国家意识……这是全套的工程，缺一不可。否则只会除掉了旧的士绅，又冒出新的士绅。农村广大的地区，朝廷不占领，不深入，就会落到士绅的手里。举办大典，是要花费一些，甚至会花费很多，但是若能把天下拧成一股绳，其实是非常值得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那么多海外藩国吗！可以从他们身上刮油，这么多年了，我可没做过亏本的生意。”
朱棣瞧着柳淳，感叹一笑，“你啊，的确是处心积虑，什么都算计到了，怪不得父皇天天骂你，恨不得杀了你，却又舍不得杀，你小子是一个套接着一个套……唉，既然这样，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只管等着大典就是了。”朱棣伸了个懒腰，准备休息。
“先别忙，还有一件事。”
朱棣不解，柳淳起身，请他出来，君臣直奔皇宫的后面，就在邻近御花园的地方，朱高炽等在这里。
“儿拜见父亲。”
“别客气了，说吧，你们师徒玩了什么花样？”
朱高炽嘿嘿一笑，请朱棣到了一座建筑的前面！
“春晖宫！”
朱棣大吃一惊，他下意识走进去，只见大堂中间，挂着一位妇人的画像，她容貌秀丽，面容慈祥，正含笑看着前方。
朱棣目睹画像，一瞬间眼泪就流出来了。
“母妃！”
他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这座春晖宫，正是纪念朱棣生母碽妃的地方。
“其实奶奶是蒙古人，她是蒙古大将的女儿，皇祖父把她抢到了身边，因为长得出众，才得到了皇祖父的青睐。”
朱高炽的话，终于揭开了朱棣生母的谜团，想想也是，朱棣的生母如果是高丽人，那为何高丽史书没有丝毫的记载，要知道连个元顺帝的皇后都被排成电视剧了，吹成了千古少有的爱情。
怎么到了朱元璋和朱棣这里，就半点记载都没有了？
显然高丽人的说法不成立，倒是蒙古人，靠谱了不少。
“师父，你说能不能追封太后，让奶奶也享受无上哀荣？”
朱高炽正问着，突然从门里传出声音，“不必了！”朱棣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眼圈微红，显然哭过。
走到了柳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能帮我准备这个春晖宫，很用心。母妃她的确不容易，我会时常过来看她的。可蒙古残部，还是大明的心腹之患，身为天子，我不能给母妃太多，以免扰乱了朝局国策……而且我还要对外宣布，我是孝慈皇后嫡子！”
朱高炽一愣，明明有生身之母，却不能相认，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朱棣捏了捏儿子的肥脸，“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你爹是天子，天子几时能随心所欲了，你也给我记着，处处要以国事为重，以天下为重！”
朱高炽咧嘴苦笑，这是承认自己储君的身份了吗？
怎么有点高兴不起来啊？
朱高炽傻乎乎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柳淳，“师父，你怎么看？”
柳淳意味深长一笑，“我看到了先帝的身影，洪武大帝又活了！”

第542章 皇孙朱瞻基
朱高炽这家伙表面看着憨，可心思比谁都机敏，柳淳说看到了洪武大帝，朱高炽立刻跟着道：“就是不知道谁是懿文太子！”
朱棣入京之后，把建文朝彻底抹掉了，朱标没有当过皇帝，自然削去皇帝尊号，又恢复了懿文太子的称呼。
朱高炽这话可是信息丰富啊！
算起来他也是面对一个强悍的父亲，又有一个好武的弟弟，而且本身也更受到文官的拥护……从各种条件来看，他都跟朱标十分类似。
现在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朱高炽会不会走上朱标的老路呢？
“你怕吗？”
“只要师父帮我，我就不怕！”
“错！”柳淳笑道：“我没闲心帮你，你也不该奢望我帮你。你要自己帮自己，要把自己变得更优秀才行！”
朱高炽嘟着腮帮，无奈道：“师父，你这就是空话，我是想变得更好，可我总要知道该怎么做？这不还是要请教师父吗？”
“哈哈哈！”柳淳大笑，“我可以教你本事，但是不会越俎代庖，这个你懂吗？”
“懂！”
朱高炽笑得眼睛都没了，师父还是像以往一样，他才不会介入内部争夺，他也不希望看到几个弟子厮杀。
相反，他希望看到弟子越来越有本事，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自己的麻烦。
朱高炽挠了挠头，“师父，你看弟子现在就搬过去，朝夕聆听师父教诲，没问题吧？”
柳淳沉吟道：“你现在的事情也不少，不用往我那里跑吧，更何况很快你就要搬进东宫了。”
朱高炽满不在乎道：“那些都是小事，不用在意的，我现在就去。”
这家伙用夸张的速度，甩着一身肥肉，消失在了柳淳的眼前，等到了晚上，朱高炽果然来了，他不光来了，还牵着一个小娃娃来了。
进门之后，他就指着柳淳，对小娃娃道：“快叫师公！”
小家伙果然脆生生道：“见过师公！”
柳淳眉头紧皱，沉吟片刻，他才意识到，这货不是朱瞻基吗！
其实现在的朱棣，还不到四十岁，有二十几岁的儿子，已经很过分了，谁能想到，早在三年前，他就当爷爷了，这是够着急的。
朱瞻基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算起来已经三岁多了。
这小家伙长得很好看，粗眉毛，大眼睛，筋骨也强壮，看起来竟然像五岁的模样，唯一的缺陷就是小脸蛋很黑，不是那么白净。
不过这一点应该不成问题，至少朱棣就应该很喜欢充满男子汉气息的孙儿。
柳淳迟愣一下，才主动过来，伸手把朱瞻基抱了起来。
“挺重的吗！”他把朱瞻基抱到了座位上，随手将糕点送到了他的面前。
“来，尝尝，看好吃不？”
小家伙没急着接，而是偷眼看老爹，当朱高炽点头，他才说了声谢谢师公，抓起糕点，大口吃了起来。
柳淳现在也是当爹的人，他的宝贝女儿也一岁多了，看着小小的朱瞻基，柳淳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喜爱之情。
朱高炽满脸含笑，在他胖大的身躯下面，还藏着一颗细腻的玲珑心。
虽然师父那么说，但亲疏远近，人际关系还是要靠朝夕相处，不然哪来的情分。他事情忙，没法子，就只能把儿子派来，替他跟师父好好相处了。
朱高炽对儿子是充满了信心，这小家伙聪明，懂礼，又十分皮实，他就不信，师父会不喜欢！
果不其然，柳淳眉头微皱，埋怨道：“在北平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孩子带来？”
朱高炽忙道：“师父不知，当初他刚出生，耿炳文就围攻北平，一年多的时间，孩子被吓到了，夜里常常哭泣，也睡不好觉。经常得病，我都以为保不住了。后来北平之围解了，他娘就赶快带着他去了密云，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足足住了一年，没敢见外人，生怕吓着孩子。”
柳淳点头，真没想到，朱瞻基还有这么一段悲催的过去。他在北平的时候，也的确是太忙了，一心帮着朱棣维护大局，结果还没等恢复元气，就立刻南下，别说朱高炽的儿子了，就连他自己的女儿都没有怎么顾得上。
“当初我给你们兄弟三个上课的时候，你年纪就比较大了，算起来，你学到的最少。现在你把儿子送来，若是信得过，就让他在我这里发蒙，如何？”
朱高炽眉开眼笑，正中下怀，“师父，你可说到弟子心里去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放心，只要这小子不听话，只管打他就是，不用客气的。”
朱瞻基瞪着黑亮的眼睛，抿着嘴巴，用力点头，“我会听话的，要是打我，能不能只，只打屁股？”
小家伙说着，还从椅子上跳下来，撅起屁股，冲着柳淳，一副随便下手的模样。
柳淳笑得更开心了。
“放心吧，我这里不会随便打人的，而且我会教你许多有趣的东西。”柳淳当真牵着朱瞻基，到了府邸的东跨院，这里面的几间房舍全数打通了，竟然是个很庞大的婴儿活动房。
这是柳淳给女儿准备的，“来，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朱瞻基四处瞧着，真是好多好多的玩具，有摇摇马，硕大的玩偶，还有小巧的马车，最后朱瞻基看到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木块，好奇走了过去。
“这是积木，可以用来拼成喜欢的样子，你想搭一个什么？”
朱瞻基思索了好一会儿，居然大模大样坐在了地上，拿起一块块的积木，开始忙碌起来……柳淳跟朱高炽并肩看着，他微微点头，“小家伙很有悟性啊，看起来不错。”
“敢情！”朱高炽自豪道：“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柳淳哼道：“你也别得意了，身为一个上位者，最重要的就是约束自己，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连体重都管不住，眼看你是越来越肥。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朱高炽无奈，苦着脸道：“师父，我真是想了多少次了，一直准备减下来的！”
“可你一次也没坚持下来！”柳淳冷哼道：“最初的时候你还太小，不能伤身体，后来你长大了，我又在京城。然后又是靖难大战，我也没有尽到当师父的义务，这是我的疏失。可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是瘦不下来，这就说不过去了。”
柳淳托着下巴，想了想道：“这样吧，等我把登基大典操持之后，就给你制定减肥计划，无论如何，你都要瘦下来！”
朱高炽苦兮兮看着师父，他当然想减肥，可问题是他不想付出代价啊……尤其是看师父的样子，绝对不是轻松的。
“师父，你有没有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瘦下来的法子？”朱高炽不停哀求，“只要有，你让弟子干什么都行！”
柳淳冷哼道：“亏你还是科学门下呢！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情！趁着你身体还年轻，能活动开胳膊腿……赶快给我练出一个强健的身体出来，不然怎么扛起科学大旗！”
柳淳毫不客气训斥着，却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聊天的功夫，朱瞻基已经搭出了一个轮廓。
柳淳和朱高炽看过去，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类似宫殿的模型，还真别说，有台阶，有大门，有房顶，十分完备。
小家伙专心致志，打磨他的作品。
柳淳看得微微点头，“朱瞻基，你搭了个什么出来啊？”
朱瞻基歪着小脑袋，认真道：“是奉天殿！”
“奉天殿？”
“嗯！祖父说了，原来的奉天殿给烧了，要重建需要花好多钱，祖父可心疼了。”
柳淳大笑，“所以你就想搭一个奉天殿，送给你祖父，对吧？”
朱瞻基点头，可又挠了挠头，苦恼道：“可我搭得太小了，我的手都塞不进去，祖父那么高大，不行的！”
小家伙可着急了，要怎么办才好呢？
柳淳欣然道：“你有这个心思就好，回头就让陛下照着孙儿的想法，重建奉天殿，岂不美哉！”
朱高炽疯了，“师父，你想什么呢！大殿有大殿的规矩，砖瓦木料，都应该按照礼仪来办，不能胡来的。”
柳淳笑道：“我可不是胡来，你别忘了，修建北平，我们就大量的使用水泥，算起来，自从凤阳学院研制出水泥，已经好几年了，如何使用，已经非常成熟了。咱们用水泥重修三大殿，保证能更加雄伟壮观……当然了，更重要的一点——省钱！”
柳淳还真是说到做到，他立刻把朱瞻基弄得积木模型给封了起来，让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给朱棣送去。
我就不信了，当爷爷的还能拒绝孙子的方案！
只要朱棣点头了，连皇宫都用水泥建造，保证会受到追捧的……靠着水泥，又能大赚特赚！
朱棣太了解柳淳的心思了，这小子又像当年对付老爹那样，给自己不听挖坑了……你瞧着吧，要不是看在你姓柳的还有利用价值，我早就把你脑袋砍下来了。
朱棣是又气又无奈，把孙儿交给柳淳，还不知道能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是发愁啊！
纠结之中，迎来了五月初三。
正式继位的日子到了，朱棣早早起来，穿上天子冠服，外面文武百官齐聚，大典的第一项，祭奠朱元璋，终于开始了。
朱棣从皇宫出来，无数文官一起跪倒，场面之盛大，难以形容。这一刻朱棣就像是一颗发光的太阳，比头顶的那一颗还要耀眼，宣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第543章 永乐
朱棣从皇宫出来，那一刻，许多宫中老人，无不垂泪。朱棣将近四十的年纪，威严雄壮，十分凑巧，犹如当初刚刚登基的洪武大帝！
老人们还记得朱元璋登基时候的威严杀气……如今朱棣和老朱当时年纪相仿，身边的文臣武将，也都是一时人杰，比起当年的淮西勋贵，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上朱棣的部下也是百战余生的猛士。
此刻的朱棣，的确犹如朱元璋重生。
和朱允炆那种望之不似人君的家伙截然不同，朱棣的胜出，预示着大明将继续开拓进取，奋勇向前。
至于一些人盼望的偃武修文，无为而治，更是遥遥无期了。
连续两位雄主，是大明的幸运。
在这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充满了干劲。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可以放开拳脚，有皇帝的支持，名留青史，并非什么难事。
他们也可以像其他朝廷的开国名臣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史册里。
“唉，若是老夫能年轻二十年，该多好啊！”蓝玉揪着微微花白的胡须，摇头感叹，在他旁边，女婿柳淳笑呵呵站着。
“岳父大人，您老身强体健，老当益壮，比起年轻人也差不多啊！”
蓝玉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臭小子，你别给我灌迷魂汤，说起来我倒不是抡不动马刀，而是我真的老了。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些老的也该识趣一些，要是挡了人家的路，可是会落得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的！”
听着老岳父的感叹，柳淳也是颇为惊讶，原来蓝玉也会审时度势啊！
柳淳凑到了蓝玉身边，低声道：“岳父大人，您老千万别自暴自弃，以我观之，要不了多久，还要岳父出山。”
蓝玉当然知道柳淳说话的份量，这小子不像是撒谎，别是他得到了什么消息吧？又或者这小子想要把自己推出去做事？
“柳淳，我可提醒你，不要胡乱打主意。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柳淳轻笑，“岳父放心吧，以后肯定有您老大展拳脚的机会。”
蓝玉将信将疑，此刻的朱棣已经在无数锦衣卫的簇拥之下，出了京城，先去孝陵祭拜，然后又去南郊，祭拜天地。
到了这一步，朱棣就可以直接宣读登基诏，公布接下来的施政，可就在这时候，柳淳安排了一手与众不同的环节。
“请各承宣布政使司臣民，进献黄册和鱼鳞册！”
伴随着礼部尚书蹇义的喊声，以应天府为首，各地百姓再度出现，他们手捧着黄册和鱼鳞册，依次向朱棣走来。
这帮老百姓可是赚大了，在京城几个月的见闻，足够他们说几辈子了。
先是参与审讯前朝官吏，接着劝进新君，现在又是进献图册，他们这是中了多大的奖励，竟然好事一个接着一个！
这下子可是彻底开了眼界，见了大场面。
老百姓还有些懵懂迷糊，只是按照吩咐做事。他们依次到了朱棣面前，将本省图册跪奉君前，放在了桌案之上，然后退到一边，重新跪好。
等到各省百姓进献完毕，朱棣面前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然这些还是一个表示而已，假如真的把所有鱼鳞册和黄册拿来，只会比朱棣还高。
当最后大宁都司的代表，进献了图册之后，朱棣迈步走到了桌案前面，将一只手，按在了图册上面！
他的面庞泛红，虽然极力控制情绪，可依旧难掩激动。
柳淳安排的这个环节，实在是太让朱棣满意了。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权力是如何获得的，非常重要。
就拿朱元璋来说，他一手打下江山，在群臣的拥立之下，登基称帝，换句话说，这个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理论上，除了开国皇帝之外，其他的皇帝都是靠着遗诏，从祖宗那里，承接皇位，继承权力。
对于历代的皇帝来说，尊奉祖宗法度，也就成了必然。因为你的权力是祖宗给的，你要是没有超越祖宗的功绩，怎么能随便更改祖制！
很不幸，大多数的皇帝，都是平庸之辈，甚至是饭桶废物，他们只能匍匐在祖宗的脚下，得过且过。
朱棣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有雄才大略，他进京之后，处处强调，自己的权力来源是朱元璋，这样有利于清算朱允炆集团，表明自己的正统地位。
但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朱棣如何能打破朱元璋的成法，如何能超越老父，开创属于他的时代？
这是一道没人能回答的难题，哪怕聪明如姚广孝，也没有合适的答案。
偏偏就有人拿出了方案。
这个人就是柳淳！
他让各省百姓，进献图册给新君，其实从某种程度上，向天下宣告，朱棣的权力，有相当一部分是源自百姓的授予。
百姓拥护燕王，支持变法，才有今日的登基大典！
先祭祀老朱，后百姓献图。
期间的分寸拿捏，细致入微，充满了让人思考解读的空间。
可不管怎么讲，朱棣是十分满意的。
“朕兴兵靖难，不忍百姓遭受涂炭之苦，不忍大明基业毁于奸佞之手。如今朕继承大统，必定以万民为念，以苍生之心为心，苦民所苦，解决百姓最急迫的问题。”
“朕在这里，面对着天地宣誓，务必落实均田，实现千百年来，耕者有其田的梦想。务必改革税制，实现税赋公平，朕之子民，再无高低贵贱之分。朕必将大力兴学，给予贫家子弟，改变命运的机会。朕鼓励工商，鼓励臣民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朕会提倡百工，支持发明创造，造福百姓。朕还要整顿吏治，严明法纪……总而言之，臣民百姓尊朱棣为君，朱棣必将扛起天子重担，回馈万民，让天子子民，永沐天恩！”
朱棣的这番话，铿锵有力，许多建文时候的旧臣听到耳朵里，无不骇然震惊。
真是好一个朱棣！
他讲得不多，但是几乎每一句都没有离开百姓，一而再，再而三，向普通的自耕农承诺……相比之下，曾经高高在上的士人，已经被天子彻底抛弃。
作为曾经士人的一员，这些人感慨万千，肚子里五味杂陈，他们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哀叹。
朱棣没心思管这些人，他宣布继位之后，立刻返回皇宫，连续下达旨意。
首先，朱棣宣布明年起，改元永乐！
其次，朱棣昭告天下，建文朝的改掉的规矩，悉数恢复。
第三，在税赋方面，山东、北平、河南被兵州县，免除徭役三年，未被兵者与凤阳、淮安、徐、滁、扬三州蠲租一年，馀天下州县悉蠲今年田租之半。
不过在普遍减免之中，也有例外，那就是苏松常镇四府，这四府都是江南文人的大本营，老朱在日，因为嫉恨他们支持张士诚，因此课征重税。
等到朱允炆登基，在一群文人的鼓动之下，竟然把四府的税给减免了。
朱棣很明白，这四府虽然税重，但这里是商业中心，物产丰饶，财力雄厚，绝对能承受得起。而且接下来发展工商，这四府还会得到很大的投入，减免税收，那是脑残才干的事情。
“陛下，还有一件事，礼部请求陛下，降旨赦免罪犯，普天同庆。”
朱棣一听这话，就把眼睛瞪圆了，“什么道理？”他怒视着蹇义，“朕登基是要惩恶扬善，光大先帝基业。若是朕登基，坏人都从监牢里出来，岂不是说，朕成了恶徒的帮凶，同党？让恶人与朕同乐，朕高兴地起来吗？”
朱棣怒喝道：“记住了，从今往后，不许再提这种荒唐的事情！”
蹇义诺诺答应，额头冒出了冷汗，这位永乐天子，还真是难伺候啊！
朱棣只是小小立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着群臣道：“明日校阅人马，卿等随朕一同领略大明猛士的风采！”

第544章 大明的力量
阅兵的时刻到了，朱棣换上了一身戎装，金甲黄袍，骑着黄骠马，宛如一个威严的小金人。
大明由南而北，南方属火，因此大明崇尚红色，上至文武百官的大红袍，下至普通士兵的鸳鸯战袄，都是大红。
对于士兵来说，穿着红色其实是有好处的，随着火器大量使用，战场上通常硝烟弥漫，因此穿着醒目的红色，能够更好辨识战友，以免失去指挥。
战时有用，平时穿着红袍，则是更显威严。远远看去，三军将士，一片大红，宛如火焰的海洋。
千军万马，上下一色，唯独朱棣金甲黄袍，完美衬托了皇权的威严。
柳淳还有许多宗室文武，受命在承天门上观礼。在柳淳旁边，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个都在，小小的朱瞻基竟然也来了。
只不过这个小东西腿太短了，个子也小，干着急，什么都看不到。
柳淳看得好笑，伸手把他抱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把小东西放在了朱高煦的脖子上。
“驮着你侄子，给我小心点！”
朱高煦气得翻白眼，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谁的儿子谁管着，就算要给，也是给大肉球，给我算什么？信不信老子把这个小兔崽子从城头扔下去？
朱高煦一肚子不高兴，可师父说了，他还真不敢怎么样，只能伸出两手，将小家伙牢牢按在了脖子上。
拥有了高级座驾的朱瞻基视线一览无余，小家伙都惊呆了。
真是太威风了！
只见皇爷爷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之下，所到之处，士兵一起跪倒，山呼万岁！
小家伙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竟然情不自禁伸出小手，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
“万万岁！”
朱高煦简直不想说什么，这年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毛都不懂的熊孩子。大肉球讨厌，他的儿子也讨厌，生了儿子不好好管着，那就更讨厌了。
可怜的朱高煦只能埋怨而已，今天的场面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以周王朱橚领衔的宗室藩王，悉数赶来，紧随其后，以蓝玉带领的武将勋贵也都到了。尤其值得一提，就连一直有病的宋国公冯胜都拖着病体赶来了，作为硕果仅存的两位洪武朝国公，蓝玉和冯胜的到来，意味深长。
这俩人都跟柳淳关系匪浅，他们在军中也是树大根深，像蓝勇，平安，这些人，都曾经是他们的部下，而西平侯沐春也是冯家的女婿，这几位凑在一起，是足以和靖难功臣抗衡的。
也就是说，名义上张玉、丘福等新贵说一不二，贵不可言，但实际上有一群人，能时刻取代他们。
在宗室和勋贵之后，就是朝中大臣，六部九卿，全都是位高权重。
除了他们之外，那就是各藩国的代表。
像什么高丽、安南、琉球、倭国等等，他们的人数也不少，同样站在承天门上，看着壮阔雄浑的军威，这帮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惶恐之中，带着嫉妒，嫉妒之余，又不免羡慕……总而言之，他们是纠结矛盾到了极点。
几年前的万寿庆典，就吓坏了许多人。后来听说大明陷入内乱，叔叔和侄子斗了起来。这本是好事情，他们琢磨着大明肯定会衰败下去，没准就会变得好欺负了，他们能趁机打秋风，捞点好处。
可看现在的架势，大明朝不但没有变弱，相反，威视更胜从前，谁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要说这帮藩属是忐忑不安，那么有一伙人，却是震撼和担忧了。他们就是哈烈的使者！
说哈烈国很多人陌生，还有另一个名字，就是帖木儿帝国。
这是一个诞生于蒙古帝国碎片上的强悍帝国。
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缔造出了国土空前辽阔的帝国。只不过这个帝国寿命很短，就分裂成了几块。
在东方，大元朝被朱元璋推翻。而在西域，还有很强大的蒙古势力。帖木儿就宣称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要重新统一蒙古帝国。
他南征北战，拥有了庞大的土地，强悍的军力。
很快，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大明，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帖木儿不断派遣使者，以通贡的名义，深入大明，了解情况，准备伺机进攻。
之前靖难之役爆发，让大明境内的哈烈国使者非常兴奋，以为机会来了。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战乱平息，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而且更让他们糟心的是经历了战乱的大明，似乎更加强大了。
一个强悍的君王，取代了懦弱的天子。
这位皇帝陛下年富力强，宛如朝阳，相比之下，已经衰老的帖木儿，如何能跟朱棣相提并论呢？
就在这些哈烈使者暗暗惊叹之时，朱棣已经重新登上承天门。
阅兵正式开始！
首先冲过来的是马队，这些骑兵每人一杆旗号，在旗号下面，是一个个衣甲明亮，罩着大红战袍的年轻士兵。
他们是整个阅兵的前锋，像是旋风一样，略过承天门。
这些骑兵目视着城门上的天子，当经过的一刹那，一起大喊。
“吾皇万岁！”
这一刻，朱棣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骑士过去，接下来就是一个个的步兵方阵。
而这些步兵方针的排列十分有趣，首先走过来的竟然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兵，有人已经弯腰驼背，可他们的手臂依旧有力，步伐依旧雄壮！
“我大明太祖提三尺剑，扫清逆元，恢复华夏，所仰赖的就是这样一群忠勇之士，他们南征北战，夺取大都，连败北元。这是这些老卒，才有了今日的大明！”
“永乐天子，兴兵靖难，恢复太祖之法，功在天下，所有老兵，向天子致敬！”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此刻情绪激昂，他也挥动手臂。
“朕感念老兵之功，朝廷不会忘记你们！”
在这一瞬间，许多老卒暗暗落泪。
等到老卒走过去，下一个方阵年轻了一些，可也有三十几岁的样子。
“我大明强兵，直捣捕鱼儿海，攻灭北元，迎回玉玺，涤荡百年之耻……这一支士兵，就是当初冒着风雪，在大漠进军数千里，俘虏北元皇帝的勇士！他们之中有人受了冻伤，脚趾、手指、耳朵，鼻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们报国无悔，他们是大明的脊梁！”
等到这些人过去，接下来是一个八十人的队伍，只不过他们有些奇怪，因为其中一大半都举着木牌，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着一个个的名字。
“逆党篡权，大明危如累卵，八十将士，追随陛下，举起义旗义旗，奉天靖难，三年来，出生入死，鏖战沙场。八十将士，至于三十二人，你们是天子手足，是大明的中流砥柱！”
朱棣情不自禁，探身向这些活着的人挥手，向已经死去的致意。
当初的弟兄们，竟然已经死了一大半。
朕能站在这里校阅三军，全靠他们用命换来的。
朱棣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鼻子发酸。都怪该死的柳淳，大喜的日子，你非要安排这样的戏码干什么？
你这不是成心让朕落泪吗？
在众人的瞩目之中，这些将士也走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一个个的兵种展示，长枪兵，刀盾兵，火铳手，弓箭手……每一个队伍都整齐划一，如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
那些藩国使者无不脸色骤变，惶恐不安。
别说其他的人马，光是阅兵亮出来的力量，就不是他们能抗衡的，这就是上国的底蕴吗？
这帮人吓得手脚冰凉，额头冒汗。可哈烈的使者还能稳住，我们也是大国，不比大明朝差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大地上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只不过出现的不是骑兵，而是炮兵！
先是一匹马就能拖动的虎蹲炮，接下来的大炮越来越大，驮马也越来越多，最后出现的大炮，居然需要十六匹驮马才能拖动，黑黝黝的炮管，透着强烈的杀气，昂扬的炮口，仿佛一个洪荒巨兽，咆哮而来。
这时候兵部官员恰到好处解释道：“我大明重视技术，武器日新月异，威力无可匹敌。这些新式的火炮，带着大明的怒吼，足以将一切觊觎大明的敌人轰成碎片！大明必胜！”
“大明必胜！”
“大明必胜！”
“大明必胜！”
……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怒吼起来，包括朱高煦脖子上的朱瞻基，也兴匆匆跟着大喊。声音排山倒海，气势直冲天际。
就在此时，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从四面八方，突然升起了许多的庞然大物，一个个圆圆的球体，飞入天空。
当这些球体到呢一定高度，从上面抛下长长的标语，一时间，大明必胜的口号，在天空处处开花。
看到这一幕，朱棣终于满意点头，他冲着天空挥手，“大明必胜！大明必胜！”
那些哈烈的使者，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们不是没见过大炮，可相比之下，大明的炮兵，已经远远胜过哈烈，尤其要命的是漫天的热气球，这些怪物到底是干什么的？大明朝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第545章 朱棣也缺钱
朱棣上午在承天门，校阅步兵、炮兵，骑兵……到了下午，他亲自来到了大江之上，柳淳给他安排了一艘硕大的战船龙船。
朱棣一看到船，脑袋就晕，他觉得是柳淳故意整他，好在这是长江，今天又风平浪静，总算没有出丑。
当他立在船头，这个感觉的确不一样了，江风拂面，千帆竞发，一艘艘高大的战船，从面前驶过，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校阅海军和陆家完全是不同的，陆军最多就是一人一马，了不起一门炮十几匹马，说到底，不就是个马车吗，还是能够接受的。
可到了水师情况就不同了，大明很早就能造万石大船，庞大的海船，宛如一座山似的，从面前过去带来的震撼简直难以形容。
这就是天子气象，一个字，爽！
朱棣欣然大喜，脸上开了一朵花。
如果说这就完了，显然不符合柳淳的作风。
他在江北树立起一片靶子，然后经过校阅的船只，撤去挡板，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一片靶子。
这是要实弹射击啊！
朱高炽吓了一跳，“师父，玩得有点大啊，万一打不中怎么办？”
朱高煦哼道：“他们敢，打不中就把这帮废物砍了，看他们还能不能打中！”
这时候朱高燧凑了过来，“其实没有那么麻烦，只要在靶子后面绑上火药包，看着炮弹过来，依次点燃就……”
“你给我闭嘴！”
朱高煦气得想掐死老三，“你知道不，这是泄露机密！”
朱高燧真的傻了，他挠着头道：“我就是这么一说啊，师父，你还真这么干的？”
柳淳冷哼道：“兵不厌诈，我也是没办法，给你们的爹撑场面，花的钱太多了，我不敲诈点，怎么填补亏空。”
这哥仨算是无语了，假如有一天他们变坏了，一定是师父教的。摊上这么个师父，能学好就怪了。
加了料的靶子，尤其是在江对面，隔着一条长江，这帮人只能看到从船上射出去的弹丸，划过弧线，有的落到了江里，激起水柱，有的落到对面。
一旦落到了江对面，轰轰之声，宛如雷霆万钧！
硝烟火光，直冲天际，在江南观礼的这帮人全都吓坏了。尤其是那些文官，过去他们很鄙视武夫，觉得打仗不就是拿着刀枪砍杀，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夫不就是一帮听话的傻帽吗！
可是当火器出现，尤其是大炮问世，情况就变了……操控战船，使用火炮，这都需要很强大的素质，尤其是像大明水师这种夸张的命中程度，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在场的国家当中，倭国和安南是没有大规模准备火器的，他们对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只剩下无限的惶恐，尤其是倭国的那位，必须努力挺直腰板，才能克服要下跪的冲动，这是神明的力量啊！
倒是哈烈，作为蒙古后裔，他们是见过火炮的，甚至他们的军中就装备了数量众多的火炮。
可是在他们的印象里，火炮都是沉重笨拙，只能用来攻城的武器。
像明军这样，能用马匹拉着，能装上船只，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很明显明军的炮弹跟他们也不一样，威力奇大不说，还精准吓人！
当年蒙古人就是占领了汉地，才学会了制作火器。
如今瞧着大明的水平，简直甩开哈烈好多倍。
这些使者是越发担心了，他的大汗念念不忘，东征大明。可是以大明的实力，他们真的有胜算吗？
这些家伙惴惴不安，脸色十分难看。
可朱棣却是心满意足，等他从龙船下来，重新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他朗声道：“我大明雄师，天下无敌。不光步骑英勇善战，水师也是非比寻常。千艘巨舰，十万火炮，大明水师所到之处，就是一片火海，就是地裂山崩！任何敢跟大明较量的势力，都会遭到毁天灭地的惩罚！”
“朕可以对待外藩十分仁慈，也可以雷霆之怒，灭国无数！尔等需要想清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侍奉大明！”
朱棣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就在一片万岁的欢呼声中，返回了宫中。
朱高炽和朱高煦互相看了看，他们俩算清楚了，柳淳和朱棣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配合也太默契了，现在整个明军，如果算上老式的火炮，数量不少，可若是仅仅算最新式的，能拉出来战斗的，估计还不到一千门，还要分配给水陆两开花。
刚刚拉出来的两艘火炮战舰，不说再也没有了，也不会超过五艘。
可朱棣一张口就是千艘巨舰，十万火炮。
爹啊！
你知道十万门炮需要多少铜，需要多少炮兵吗？
难道说，想成为上位者，第一门必修的功课，居然是忽悠吗？
很难得，这哥俩达成了共识，咱们还需要历练啊！
柳淳随着群臣，返回了城中，他直接去了皇宫。
前面的三大殿都给毁了，朱棣选择在武英殿办公，他迫不及待把柳淳叫过来，欣然道：“好，你安排的很好！真是大涨了威风，又凝聚了士气，尤其是看到那些死去的将士，我也忍不住了。他们都是俺朱棣的手足兄弟，出生入死，太不容易了。对他们的家眷一定要好生照顾，缺什么就从内帑支用！”
朱棣说完，顿了顿，突然道：“内帑？内帑还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柳淳要疯了，“陛下，那是你的钱，我怎么会知道？”
朱棣板着脸道：“俺几时有钱了？上次我返回北平，皇后把她的嫁妆都给当了，她还瞒着，以为我不知道呢！”
柳淳颇为惊讶，“王爷，原来你知道啊？”
“废话！”朱棣哼道：“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能不清楚吗？我没说破，就是手里没钱，不能给她补上。现在俺登基称帝了，俺要十倍，不，百倍补偿！你现在就赶快想办法，帮我弄钱！”
柳淳越看朱棣，越像他爹朱元璋，都是一样贪财，都是一样不讲道理！
“陛下，臣也不是善财童子，没有立刻点石成金的本事，我现在刚刚把海外藩国套住，准备从他们身上榨油。但是现在朝廷用度太大，榨出来的油水，也要先填补国库亏空，如果我先送到内帑，那些大臣就会找麻烦了。”
柳淳探身，低声道：“陛下，臣可要提醒你，姚广孝那个没头发的，可私下里说了，他要学魏征，要让陛下像唐太宗一样，受万众敬仰。”
朱棣的老脸瞬间难看起来，把他比成唐太宗，朱棣还是欢喜的，可问题是我想当唐太宗，可我不想要个魏征啊！
尤其是姚广孝执掌科道，这老秃驴一肚子坏水，他要是想折腾，可够让人头疼了。
“柳淳，你说朕是不是用错人了？要不你去当科道的头儿，让姚广孝专门教导太子，如何？”
柳淳头大了。
让他去跟言官打交道，柳淳可没这个爱好。
而且吧，众所周知，在洪武大帝的手下，他是奋斗求存，到了永乐朝，柳淳已经是厚积薄发，他现在只想处理了眼前棘手的事情，然后舒舒服服当个咸鱼。
他要管也是管朝政大事，对于一些琐碎的事情，柳淳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个……陛下，咱还是讨论讨论，怎么充实内帑吧！”
朱棣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喜悦。
他早就看出来了，柳淳这小子，纯粹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踢他一脚，他才不会办事呢！
当初老爹就是这么对付他的，到了自己这里，更要发扬光大了。
柳淳低着头琢磨着，要怎么变出钱来，还不用招来非议，既要快，又要多……真是够糟心的！
朱棣也不着急，就耐心等着，他把龙袍脱了，换了身肥大的道袍穿着，而且手里还拿了一把紫砂壶。
人家拿紫砂壶泡茶，可朱棣偏不这么干，他的壶里泡着红枣枸杞，喝一口，甜兮兮，浑身冒热气，舒坦！
对于朱棣的行为，柳淳只有一个评价，都说三代出一个贵族，真是有道理！
别看贵为天子，老朱那是两手两脚都是泥，到了朱棣这里，手或许干净了，可两只脚还踩在泥潭里，高雅不起来。
只有等到第三代……等等吧！
柳淳又摇头了，想起那三头猪，他都发愁。
看起来，朱家想要高雅，希望都寄托在朱瞻基身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凡是高雅的，一肚子才学的，貌似没几个能当好皇帝的，真是讽刺啊！
柳淳思绪飘飞，还没找出方法来。
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柳大人求见！
又一个柳大人！
谁啊？
朱棣急忙请他进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棣任命的北平都督柳三！
“臣拜见陛下！”
朱棣连忙站起，亲自把柳三扶起来，笑呵呵道：“柳卿，和你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了。”
柳三忙道：“陛下，臣没什么辛苦的，臣……只是担心！”
“担心？有什么事情？”
柳三咧嘴苦笑，“都是臣的逆子，这小子惹祸了！”
朱棣哈哈大笑，“他？要是不惹祸，还叫柳淳吗！只管放心说，俺朱棣不会在意的。”
柳三鼓足勇气，低声道：“陛下，北平的房子……落价了！”

第546章 自投罗网的接盘侠
柳三说完之后，他琢磨着这俩人怎么也会震惊啊！多大的事情啊，天都塌下来了，你们也不着急？
还真别说，这俩货就这么淡定。
柳三咽了口吐沫，艰难道：“陛下，北平房产可关乎了许多人的生计，并非等闲啊！”
朱棣点头，“这个朕当然知道，只是天下有这么多事情，朕不能事必躬亲，故此只能责寄臣工了。”
“那……那臣工负担不起来怎么办？”三爷小声问道。
“这个吗……国法无情，不是朕不想高抬贵手，实在是有人自寻死路啊！”朱棣很无赖道。
至于那位“自寻死路”的货儿，此刻一脸无辜，把两手一摊，“房价起落，是市场规律，跟个人是没有关系的。”
三爷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愤怒冲到柳淳面前，“小子，你别跟我装蒜，市场，市场！那市场不就是你弄得！现在北平房价普遍下跌，你要是拿不出办法，我，我跟你没完！”柳三的激动，出乎柳淳的意料。
便宜老爹是怎么了？吹胡子瞪眼，好像吃人的模样，咱好歹也是父子啊，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吗？
“那个……您老人家不会投资了吧？”柳淳试探着问道。
三爷憋得老脸通红，怒哼道：“我就不该听你的忽悠！”三爷不但买了，还把那点家产都押进去了，屈指一算，至少是五十万两！
这一下子虽然不至于赔光，但也足以伤筋动骨了，三爷手上半点余钱都没有了，那可是他的棺材本啊，能不生气吗？
而且更让三爷害怕的是北平的房产，还关系着许多将领，这帮人可都是新朝显贵。柳淳虽然根基深厚，但若是一次得罪这么多人，那也不是好玩的。
“你小子赶快拿出办法啊！”三爷气得在柳淳面前来回转动。
柳淳突然一笑，“爹，你还是冷静点，免得治你君前失仪的罪过。其实吧，这也在我预料之中。”
柳淳笑呵呵道：“陛下大军南下，诸位大将，还有王府人员，以及十几万大军……这就好比一间屋子，突然抽掉了一半的顶梁柱，不出事就怪了。”
柳三抓着胡须，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朱棣带走的人员都是达官显贵，消费能力最强的，没了这帮人支撑，本就基础不牢的北平楼市，快速下跌，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那要怎么办啊？”
柳淳道：“我这里有上策和下策两个主意。”顿了顿，偷眼看朱棣，“不管哪个办法，都要陛下授权，所以我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朱棣不悦道：“你自己捅娄子，却往朕身上推，你简直可恶透顶！”朱棣大怒，可生气也没有，北平的房舍还关系到他们家呢，马虎不得。
“先说下策，我听听能坏到什么程度。”
“下策很简单，就是放任北平崩盘，然后宣布扩建金陵的计划，重新炒金陵的土地，江南人口更多，炒作的潜力巨大，好处多多……”
“你给我闭嘴！”朱棣气得跳了起来，这哪是下策，简直是缺德带冒烟。
你把北平弄得一地鸡毛，还没有收拾好，就想对应天下手？
这大明朝没有几块好地方了，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堂堂天子，竟然要哀求柳淳了。
“说上策吧？”
“这个上策吗？当然是全力救市了……”柳淳沉吟道：“陛下，臣想先请教，陛下可愿意继续定都金陵？”
听到这话，朱棣没有迟疑，用叫踩着龙椅，伸手把裤腿撩起，露出了多毛的小腿。
朱棣用手按了按小腿的皮肤，顿时出现一个个的小坑，需要缓缓恢复平滑……柳淳沉吟道：“陛下，你这是风湿？”
朱棣叹口气，“在北平留下的老毛病了，没想到到了江南，反而更加严重了。”
都说江南温暖，可冬天的那两个月，湿冷阴雨，绵绵不断，简直能把人折磨疯了。朱棣虽然出生南方，但是他从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已经在北边生活习惯了。
从他的本心讲，是半点不愿意留在金陵。
“只是这迁都工程，十分庞大，现在北平在做的那些，也就是十分之一罢了，除了京城，还有九边，到了北平，等于是天子守国门，直面大漠铁骑，必须做好全盘的谋划，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柳淳很赞同朱棣的看法，但是柳淳却有别的意见。
“陛下，迁都的确不忙，但是却不妨碍我们把声势造起来。臣提议可以先向北平搬迁衙门。”
“搬迁什么衙门？他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办公，能少得了哪个？”
柳淳大笑，“哪个都不用搬……陛下，您不会忘了吧，还有那么多外藩使臣呢！”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和外藩需要保持稳定密切的联系，因此臣提议在北平划出区域，给外藩使用，方便双方交流。”
“等会儿！”朱棣拦住了柳淳，“这海外藩国，要想在大明安身立命。朕心情好，可以赐给他们房舍，心情不好，自然收回，全都在朕的一念之间。岂能让一群蛮夷在京城购置土地，这成了什么？”
就连三爷都摇头，儿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陛下，你想想，我们要不要跟藩国通商？双方需不需要交流？不只是外国使者，还有商人……我承认，这帮人大举进来，会产生问题。但是这帮人都是拿着真金白银，这正是我们急需的。”
朱棣听到钱，有些动心了，可一想到都城聚集了一大堆的外藩蛮夷，就不免闹心。
“陛下，要不这样，我们互派办事处，咱大明也需要了解海外的情况。而且臣有个想法，可以趁机将皇家银行推到海外，作为贸易结算的指定银行。外藩商人可以在本土向皇家银行存款，然后他们不必携带金银，到了大明之后，只管采购货物，由皇家银行负责结算……”
“等会儿！”
朱棣又一次打断了柳淳的话，“你先别说了，让朕好好想想！”
朱棣紧皱着眉头，思前想后，总算豁然开朗。
“你，你又想空手套白狼，是吧？”朱棣岂止是大喜，简直开怀大笑，眼泪都出来了。“服了，朕是彻彻底底服气了，皇家银行，海外存款，办理结算……好啊，太好了！这么一来，不但皇家银行起死回生，内帑也有了希望！”
朱棣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
不得不说，柳淳最擅长的就是一箭好几只沙雕……他把北平的土地卖给外藩使者，其实就是将对外贸易的中心放在了北平，同时也把海关放在了北平。有了这两样，北平的金融业也会发展起来。
这些可都是最有消费能力的人群，有他们在，北平的房价就有了支撑。
当然了，大量的外国人进来，不是一件小事情。当年唐朝可就留下了许多的后患，以至于后世提到蛮夷，就有些谈虎色变。
“人数当然要控制，而且必须是有一定资产信用的高端人士。再有就要让锦衣卫着手，对他们进行控制，免得出现意外。”
没有任何事情，是十全十美的，想要赚海外的钱，就要允许人家进来。开门迎客，挑三拣四肯定是行不通的。
朱棣略微沉吟，“这件事情可以办，但是这些海外藩国能出多少钱，你心里有把握没有？”
柳淳沉吟了片刻，笑道：“我想不会太少吧！”
……
转过天，既是端午节，又是百姓游行庆祝的日子，到了晚上，烟火满天飞，夜空之中，江天之间，一团团烟火盛开绽放。
哈烈的使者痴迷地望着，喃喃自语，这是神的花园啊！
“大人，刚刚得到消息，大明准许外人购置土地，在京城长期居住。”
能在大明居住……哈烈使者没有迟疑，立刻狂叫道：“买，不论多少钱，都要买下来！早晚有一天，要让整个大明，都成为大汗的牧场！”这家伙充满了贪婪和不顾一切……

第547章 掉进坑里的公侯们
“诸位，有些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刚刚都督柳三进京了，他是来求救了。”丘福冷着一张脸，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大堆将领。
朱棣有三大打手，张玉在进京之后，受封荣国公，他就接着养病的名义，基本上不参合朝廷的事情了。一方面是张玉善于明哲保身，另一方面张玉年纪也大了，儿子张辅又很有本事，他想着力培养第二代。
至于朱能呢，这家伙从来都是孤臣，只听朱棣一个人的。至于眼下，朱能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儿子朱勇。
这个小混球简直笨到了极点，令人发指。
最初朱能是希望他能跟着柳淳，学本事，继承家业。问题是这小兔崽子好几个月，连个乘法表都背不下来，每天就知道瞎胡闹，上树下河，没有不敢干的。更让朱能绝望的是儿子岁数不大，但十分皮实，天天打，打得朱能都累了，这小子拍拍屁股，啥事没有。
教不好，管不了。朱能都快愁死了。
相比起这两位的不务正业，淇国公丘福就勤奋多了，他现在坐镇五军都督府，执掌军务，权柄之重，比以前还要胜过三分。
靖难功臣，隐隐以丘福为领袖，他一声令下，许多人都忙不迭赶来。
“俺不跟大伙说什么军务，我就想说一件事，咱们在北平的产业！”
武安侯郑亨也是一大悍将，他好奇道：“淇国公，你就赶快说吧，咱们大家伙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北平呢！实不相瞒，我名下有四座在建的宅子。”
他这么一说，这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最少的也有两套。
当初朱棣没给赏赐，反而在柳淳的建议下，弄了建筑公司的股份，还有一些房产抵押。当时还在靖难之中，而且价钱也确实动人，转手卖了购买权，就能捞一大笔。
这帮人也没什么说的，全都答应了。
现在丘福却说出了房产有问题，他们能不着急吗？
这年头什么都好商量，唯独涉及到钱财家产，哪怕是父子兄弟，都要反目成仇。
“淇国公，你快说吧，我们还不知道情形呢！”
丘福叹了口气，“我刚刚得到了消息，北平的房价跌了两成，有不少地方，更是跌了三成还多！”
“什么？”
郑亨气得一跃而起，“怎么会？当初柳淳不是告诉我们，房价只会上涨吗？”
“对啊！他还说在北平置业，能造福子孙，世代传承……他，他怎么骗人啊！”
丘福冷哼道：“我的家丁急匆匆送信来的，一路上跑死了一匹马。刚刚柳三就进宫去了，看他的样子，多半就是来告急求救的。”
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说别的都没用了。
坦白讲，朱棣对于众将，并不算大方。
这也不能怪朱棣，在柳淳的建议下，朱棣更多奖励普通将士，甚至把荣誉向百姓倾斜，毫无疑问，民心是支持朱棣的。可这帮将领就难受了。
大家伙得到了爵位，钱财赏赐却不多，以往比较常见的府邸，田庄，美女，更是没有……若是北平的房产再出问题，不断降价，等于他们的身价不断缩水，这还了得！
郑亨就怒道：“淇国公，咱们找柳淳去！让他给咱们大家伙一个说法！”
他这么嚷嚷，有人却不同意。
“柳少傅是天子近臣，三位殿下的师父，遇到了事情，他还想办法解决的，咱们静等就是了。”
有人点头，有人反对。
郑亨眼珠转了转，突然道：“你们这话就错了，咱们不是以同僚身份去问柳淳。咱们不也有股份吗？北平的工程，咱们也是能分红的。现在房价跌了，分红肯定是没了，我们就去问问柳淳，他准备怎么办？在商言商，难道还不行吗？”
听他这么一说，丘福终于点头了。
“说得好，在商言商，我们去找柳淳去！”
很快，丘福带队，一共三十几位将领，光是公侯一级的就有十来个，一窝蜂来找柳淳。
要知道柳淳并没有正式官职，因此他没有办公的衙门。经过打听，柳淳正在鸿胪寺，这帮人就来了。
他们刚到，令人惊讶的是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个人等在这里。
丘福一愣，连忙带领大家行礼。
“见过三位殿下！”
朱高炽笑容可掬，“淇国公，你们跑鸿胪寺干什么？莫不是要来学礼？”
丘福顿了顿，沉着脸道：“回殿下的话，我们是来见柳少傅，我们想跟他请教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朱高炽追问。
“是……生意上的事情，并非国事。”言下之意，你就别管了。朱高炽也没什么说的，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先生就在里面谈论事情，稍等一会儿，他就会出来。”
众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柳淳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是搞不懂！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高煦这才板着脸道：“淇国公，我提醒你们一件事，论起经商，没人是柳大人的对手，你们最好不要鲁莽才是。”
丘福深吸口气，他连续打赌，输得裤子都没了，这个教训是够深刻的。接下来柳淳领着他们投资地产，丘福还挺感激柳淳的。可现在呢，一文钱没见到，都是纸面上的数字，偏偏又不停降价，让他们如何信服？
“二殿下，我听说北平的房子行情不太好啊？”
朱高煦道：“这事情很复杂，师父也在想办法，你们还是稍安勿躁吧！”
朱高煦语气也不是那么坚决，倒让这些人更迟疑了。
郑亨就道：“二殿下，听说价钱崩得厉害，这滋味比起凌迟，也好不到哪去了。”
朱高煦也没什么好说的，突然，朱高燧过来了，“诸位将军，北平的事情的确棘手，不过也不能让你们赔了，这样吧……你们谁愿意把购买权交出来，我按原价加两成收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有损失。”
朱高燧顿了顿，又道：“这纯粹是生意上的事情，跟朝政无关，父皇那边你们也不用在意。谁想退，我现在就给他退了。”
朱高燧说着，就果真让人搬了桌椅过来，他拿起笔墨，对着众将一笑，“不管北平怎么样，大明朝这么大，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你们放心吧。只要签了字，下午就去皇家银行支取。是现银，不是纸币！”
话说到了这份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郑亨先站出来了，“我，我第一个，一共是五座宅子，回头我把地契房契交过来。”
朱高燧点头，写上了武安侯郑亨。
有人带头，又有几位过来，朱高燧都认认真真，给他们登记，而且还让他们按了手印。
到了最后，朱高燧冲着丘福一笑。
“淇国公，就剩下你一个了，你名下应该数量最多。不过不要紧的，我会想办法，我不行，还有师父呢，赶快报个数量，按上手印吧！”
丘福眉头紧皱，他是气势汹汹，来找麻烦的。可柳淳不见他们，说有事情，正在跟人谈呢！
这就说明，柳淳心虚了。
他又弄了三位殿下挡着，也是想吓唬大家伙。
更有些故弄玄虚的味道，无论如何，丘福是不信柳淳能逆天的。毕竟他虽然不懂经济学，但是丘福知道一个浅显的道理，现在朱棣到了应天，当了皇帝，大家伙都在应天，谁还要北平的房子啊？
降价也是必然的，谁又不是傻瓜。
如果真按照朱高燧所讲，能溢价两成，把购买权收回去，也就算没赔钱。当然了，跟房子的价值，还是差了太多。
相当了扔了一个西瓜，捡了一个香瓜，赔钱是一定的。
但问题是这个香瓜是甜的，西瓜虽然大，却不一定保熟……这他娘的还真是难选啊！
丘福打了这么多仗，挥军夺济南，渡长江，进金陵，之前还征讨大漠，出生入死，他从来没皱眉头过。
谁能料到，区区的房产，就把他逼上了绝境。
交还是不交，要钱还是不要钱……
丘福迟疑了好半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殿下，你是不是也有房产在北平啊？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朱高燧正等着大鱼上钩呢，突然来了这么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心里忍不住暗骂，这个老军头，还挺狡猾的。
朱高燧只好咧着嘴，嘿嘿道：“我么，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去找母后，她会帮我处置的。”
丘福沉默了，这事情怪啊！
北平房产崩塌，受损最大的其实是陛下一家啊！
只不过这一家子没找柳淳算账，反而帮着他周旋……怎么想都不对劲儿。丘福就僵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默不作声，别人可不答应了。
郑亨这几位就频频咳嗽，挤眉弄眼，淇国公，你是干什么啊？我们都点头了，你领着大家来的，却要退缩，你还讲不讲江湖道义？
你还想不想混了？
“淇国公，大家伙都琢磨着，领了钱，要去秦淮河喝酒呢！您老是不是要请大家伙啊？”郑亨用话挤兑丘福。
丘福也能听出来，他深吸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我的名下房产多一些，除了第一批之外，我又得到了几座宅子，我还提前卖了两座……算下来吧，我能拿出来的有八座宅子。”
朱高燧点头，写好之后，请丘福按手印。
丘福的拇指沾好了印泥，正要按下去，就在此时，柳淳笑呵呵从里面送一个人出来。
“哲朴先生，贵国大汗早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朝贡称臣，如今双方都是大国，理当密切交流。我很欢迎你们在北平的投资。”
对面的家伙鼻梁很高，留着络腮胡。
他虽然是蒙古人，但很显然混杂了其他的血统，此人哈哈大笑，“柳大人，你是大明官员之中，最没有架子，也最平易近人的，我有一笔厚礼，想要私下里送给大人。”
柳淳摆手，“我要是收了礼物，岂不是有辱我们的友情。这样吧，我会创造很多机会，只要你们愿意投资，就可以分享财富，大家一同发财！”
柳淳热情洋溢，丘福的拇指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坏了！又上当了！

第548章 陛下都来了
面对着这个局面，傻掉的不只是丘福，还有那帮将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淳送哈烈国使者，谈笑风生出去，片刻之后，柳淳又笑呵呵回来了，脸上都是春风。
这时候朱高炽主动凑了过来，他庞大的身躯，跟一堵墙似的，“师父，谈的怎么样？”
柳淳哑然，“哈烈野心勃勃，以成吉思汗的继承者自居，他们当然想饮马中原。但话又说回来，我大明何尝不想打到西域，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两个国家目前还是以试探为主，哈烈很想了解大明，我们也需要对他们知根知底。所以嘛……一拍即合！”
前面的话都是没用的，关键就是最后一句。
“师父，那你们谈成了多少钱？”
柳淳微微含笑，伸出两根手指，“八十万！我将北平的一块地卖给了他们，根据我们的商量，他们有意利用中原的能工巧匠，来建造这座属于他们的馆驿，我给报价二十万两。不过不包括家具用品，这些需要他们自己采购！”
朱高炽目瞪口呆，这就是一百万两啊！
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脂肪都透着喜悦，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师父，你可真有本事啊！那哈烈有钱吗？”
柳淳大笑，“你怎么忘了，我早就讲过，出了西域之后，又一片广阔的区域，也就是唐代所说的大食。这一片的人长期充当了二道贩子的角色。他们从咱们这里购买茶叶、生丝、瓷器，拿到遥远的西方去贩卖。千年来，靠着转手贸易，赚了丰厚的财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有钱建立起强大的骑兵，横行无忌，所以总体上，他们战力强大，但是物产却不丰饶。”
“哈烈不是个简单的对手，但是这个国家缺陷也十分明显。扩大贸易之后，我们能赚钱，他们更能赚钱，所以花区区百万两，在北平置产买地，绝对划算。其实啊，还是要少了，要不是因为北平的情况有些紧急，我还能敲他们一笔贸易准备金呢！”
还少啊？
丘福都傻了，一百万两，柳淳你也太能弄钱了！
相比起丘福，那些已经按好了手印的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柳淳把一块地卖到了一百万两！
他们不用多，十分之一就是十万两，二十分之一还有五万两呢！
北平的房产——值钱了？
这帮丘八大爷的脑袋全都不够用了，他们完全理解不了这种金钱游戏。只不过一个个都怒目而视，急赤白脸盯着丘福！
这时候柳淳仿佛才看到他们一般。
“淇国公和这些将领怎么来了？”
朱高炽忙道：“师父，是这样的，他们觉得北平的房价下降，有些亏了，想要找师父理论。老三给他们一个办法，就是把预售的房产退回来，咱们溢价赔偿。”
柳淳哑然，笑道：“该赔，大家伙都不容易，做点小生意，还赔钱，这就没道理了。你们按五成溢价，不要让弟兄们吃亏了。”
朱高炽皱着眉道：“师父，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多！”柳淳笑道：“都是点小钱。我刚跟哈烈谈完，回头还要去找倭国和安南，另外高丽跟元朝关系亲密，他们的后妃太监可没少干坏事，这笔账我要跟他们算！哈烈路途遥远，都出了一百万两，这几个国家要是不多出钱，就有他们好瞧的！我大明的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柳淳说完，还冲着丘福点头，然后这才转身离去。
等柳淳走了好老远了，这些将领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
一个国家一百万，按照柳淳这么干，来了一大堆的藩国，还能敲诈上千万两不成？
这家伙也太可怕了！
郑亨咬着牙，勉强安慰自己道：“柳大人点石成金，他有办法，可我们也不羡慕，这北平的房价也不会因为蛮夷就涨上来！溢价五成，没准还是我们赚了呢！”
他这么说，朱高燧笑得可开心了。
“武安侯，你能这么想最好，但是我想跟你澄清点事情。外藩在大明设立馆驿，每个馆驿其实就是邸店，邸店懂不？就是谈生意，做买卖的地方！这要做生意就不免人员往来，吃饭，住宿，因此像什么饭店啊，客栈啊，酒楼啊，茶肆啊，绝对少不了。还有，银行，账房，作坊，车马行，这些都是惊人的数字。以我的估算，三年之内，至少十万人会涌入北平。你想想，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而且不少还都是有钱的商人，北平的房价会更便宜吗？”朱高燧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郑亨。
朱高炽也跟着道：“可不是，这要是有地块，有房舍，直接隔出来，往外出租，每年坐收几千两房租，不成问题，而且还是一座宅子。”
朱高炽还不罢休，叹道：“皇祖父约束严厉，百官俸禄偏低。一个二品官，也就一百多两，父皇有意提高俸禄，奈何有祖制在，也不好更改，真是难啊！”
他越说，这些将领越越是红眼睛。
没错，只要北平热闹起来，就算他们还在应天，每年收几千两的银子，也是一大笔进项，足以让全家人吃喝不愁，甚至能福泽后代。
柳淳讲，在北平置产业，几代人受益，不是骗的人话！
可，可我们知道的太晚了！
“三殿下，能不能……把我们刚才按的手印，作废了吧！”有人用哀求的语气道。
这回朱小三把胸膛挺得笔直，嘴也翘起来了。
“诸位，你们都是领兵大将，一诺千金，这上面的手印都按过了，大丈夫，男子汉，可不能干出尔反尔的事情。你们把房舍土地交上来，我还打算重新规划呢！”朱高燧煞有介事道：“北平寸土寸金，那么多的人要搬过去，盖三进，五进的宅子，太奢侈了。数量必须控制。这不，水泥已经开始应用了。我准备盖高层，弄个四五层的房子，节约用地，尽量多装人，还能多收租金。好事，真是好事啊！只是这些大宅子，有价无市喽！”
他抓起清单，喜滋滋道：“我去向母后禀报。”朱高燧刚要走，仿佛突然注意到似的，“哎呦，淇国公，这最后一共八座宅子，是你的吧？为什么没有按手印？”
这话一出，大家都盯着丘福，有人更是攥紧了拳头。
论起地位，你丫的是淇国公，我们不敢惹你。
可问题是法不责众，你把我们带来了，我们都交上去了，你却舍不得按手印，好你个丘福，你也太会算计了吧？
可惜，你聪明，我们也不是傻子，你敢不按，我们就跟你拼了！
此刻的丘福，就觉得自己是个靶子，被无数的箭失传承了马蜂窝。
过去跟柳淳打赌，只是拿走了他心爱的乌锥马，这还不算什么。
这次输得更惨，直接让一大群将领把他给恨上了。
刚刚朱高炽和朱高燧已经把事情说明白了，北平的房价不但不会下降，还要暴涨。他手里的这些房舍，很快就会有价无市，这可是了不起的宝贝啊！
丘福很要脸，可问题是价格要是足够高，这张脸皮，不要也罢……他也有一大家子人，不能不替子孙考虑啊……
丘福迟疑不决，朱高燧却不高兴了，“淇国公，你怎么了，不会不打算交吧？其他人可都交了，你们来的时候，没商量好？”
武安侯郑亨也不管什么，立刻道：“商量好了，都是淇国公跟我们讲的，他说要都交上来。”
这家伙说完，其他那些人也跟着起哄，“对，淇国公就是这么说的，快点吧，别犹豫了。”
丘福简直想掐死这帮畜生，奈何他一个人，显然不是一群人的对手，只能切齿咬牙。
“我，我几时说不交了？我，我就是没有想好！”丘福眼珠转了转，突然道：“三殿下，是这样的，我之前卖过几座宅子，究竟是多少，想不起来了。这些年我替陛下征战，脑子受了伤，记性不好，身体也不行了……我，我回去问问，没准还有更多呢！”
这位说完之后，一转身，就从旁边的空位蹿了出去。
这家伙出去之后，撒腿就跑，速度那叫一个快啊！
朱高燧都被闪到了，这是身体不好吗？怎么看这位比自己都能活啊！就这步伐，追兔子都没有问题。
朱高燧感慨呢，其他将领也不是傻子，瞬间明白过来了。
“丘福！淇国公！你个大骗子！”
郑亨一跃三尺高，红着眼睛就追出去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杀了出去。
这下子好玩了，就在大街上，一位国公爷在前面狂奔，后面一大堆的侯爷在追着。这些人，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京城的老百姓都傻了，这帮人都疯了吧？
此刻丘福也不管什么了，他的住处离着不远，冲进去之后，就立刻让家丁关门落锁，他喘着粗气，“去，把弓箭手派出去，守住府门！外面有人找我，就说我病了，不许进来！”
他在里面下令，郑亨已经到了府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急眼了，“丘福！你给我出来！”
他抬脚就踹府门，丘福在里面急忙道：“快，放箭，先警告一次，第二次再敢冲，就给我往死里射，出了事，我兜着！”
有弓箭手在，外面的人冲不进来，丘福气喘吁吁，回到了书房，他找出了所有的房契和地契，还缺两份，这是让他的亲戚买走了。
丘福横着眼睛想了想，立刻把管家叫来，吩咐道：“派人，把他们都给我抓来，房子不卖了，钱我退给他们。”
都吩咐完之后，丘福就抱着田契和地契，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趟，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座金山银山！
有了房产，就能出租赚钱，这就是摇钱树。
哪怕几十年后，他老了，不顶用了，丘家的子孙也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郑亨这帮人啊，你们随便骂去，反正我也不在乎，要是敢冲我的府邸，就用弓箭射你们！
当然了，这么干或许会动摇他在军中的威望，不过想要钱就不能要脸！柳淳怎么能捞钱，不就是会巧取豪夺吗？
俺老丘啊，就是太老实了，一看房价下来，我就怕了，这样不行啊！
丘福还反躬自省呢！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他才对下面的人，“给我准备酒宴，多弄点菜，谁也不叫了，我要一个人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丘福欣然吩咐，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大门开放了，一群人走了进来。
“国公爷，大事不好了，有人闯进府里了。”
丘福气炸了，“弓箭手呢？怎么不放箭？”
管家哭了，“国公爷，小的们不敢啊，走在前头的是陛下！”
一瞬间，丘福就蒙了，怎么还惊动了朱棣啊？

第549章 涨！涨！涨！
朱棣笑容可掬，走进了丘府，一边走，还一边大声说道：“老丘啊，听说你发了笔大财，朕过来沾沾你的财气啊！快出来吧！”
由于是临时的住处，也不算很大，朱棣一下子就撞到了花厅，这里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满是珍馐美味，还有一坛子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
朱棣大喜，一屁股坐下，还招呼柳淳过来。
“你也坐，登基的日子没几天，可君臣差别就出来了，过去咱们一起吃吃喝喝，都没什么忌讳，现在不行了。说话都小心翼翼，做事情也是瞻前顾后，忒不爽利！”朱棣亲自揭开酒坛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直刺鼻孔。
“我原是不喜欢江南的酒，可这极品女儿红除外。来，咱们喝酒！”
朱棣想给柳淳倒一杯，四周看去，整个桌子，只有一副碗筷。可不是吗，丘福刚刚吩咐，只给他自己准备。
这回好玩了，朱棣来了也没有筷子用。
柳淳把两手一摊，“陛下，看起来淇国公的喜酒不好喝，不如先走吧。”
朱棣哼了一声愤然站起，拍着桌子，怒吼道：“老丘，你怎么回事？多准备碗筷怎么了？只许你一个人发财，别人都要饿死啊？”
此刻丘福已经从书房跑过来。他住这个地方也气人，宅子不大，可里面回廊九转，明明几步的路，却非要转来转去，非说什么峰回路转，匠心独具，纯粹是扯淡！
他跑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丘福见朱棣面色不悦，慌忙跪倒。
“臣拜见陛下！”
朱棣冷冷道：“丘福，你跟着朕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别没事老跪着，起来说话！”此刻的丘福，都不知道哪条腿用力了，好不容易四肢用力，才勉强爬起来，全然没了大将的风采。
柳淳忍不住笑道：“淇国公，陛下听说你发财了，过来沾沾喜气，我就是过来陪着喝酒的，没想到你连菜都准备好了，真有心啊！”
丘福都哭了，“柳大人，俺怎么发财，你还不清楚吗？再说了，俺的这点钱，怎么跟柳大人相提并论。”
柳淳笑道：“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过路财神，陛下内帑空虚，我收的钱都要入内帑的账上。”
朱棣点头，表示没错。
丘福更苦涩了。
这叫什么事？
柳淳这家伙到处敛财，可人家聪明啊，知道把这些事情都藏在皇家之后，他就不行了，别说藏了，吃相之难看，简直少有，从上到下，都让他得罪遍了。
其实丘福还真不是小气的人，他对军中将领也很好，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大帮人听他的。
但问题是这些房产太要命了！
以一般的行情算，八座大宅，少说也值八十万两以上，如果是出租，因为有价无市的关系，租金能达到恐怖的五万两！
扣除维护费用，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三万两以上的净入！
这钱是什么概念呢？
正好相当于吏部尚书二十年的俸禄。
这么大的一笔钱，丘福要是不发疯，那就不正常了。
此刻朱棣来了，兴师问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丘福想了半天，突然又跪倒了。
“陛下，臣什么都不说了……反正这些宅子臣是不想让出去，让他们随便戳脊梁骨，臣不在乎。这几十年的征战，臣身上也落了一大堆的伤，臣觉得这是该得的！陛下要是生气，臣，臣愿意献三座宅子，给陛下充实内帑。”
说完，丘福就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装起了死狗。
很显然，这家伙耍无赖了，问题是他还真有这个本钱。因为受封的几位国公是参考洪武旧制，给了免死金牌的。
所以丘福不怕。
他又没干谋逆的事情，金牌还是管用的。
朱棣和柳淳交换了一下眼神，皇帝陛下瞬间就怒了。
“丘福！你好歹也是世袭的国公，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在大街上狂跑，还在府门院墙，设了那么多的弓箭手，你把弓箭对准了昔日的袍泽……你，你简直是利令智昏，见利忘义，贪财，太贪财了！朕对你失望，非常失望！”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不停大骂，“不就是一些宅子，一些租金吗？值得你连老脸都不要了？”
值得！
丘福默默道。
他就是个苦孩子出身，小时候的家境跟朱元璋有的一拼。
从军以来，出生入死，拼到了今天，实在是不容易。虽然谈钱很伤面子，但没钱伤得更多，所以丘福就打算死扛到底了。
朱棣无论怎么骂，都不管用。这时候柳淳瞧瞧离开了花厅，到了外面，点手叫人送信。不多时武安侯郑亨这帮人都冲了进来。
他们见到朱棣，立刻跪倒。
“启奏陛下，臣等都被丘福给害了，他散播流言，我们上了当，交了房产，如今他却死抱着不交……臣等以为，丘福是居心叵测，有意哄抬价格！”
“没错，丘福实在是可恶至极，陛下，此人如何能继续担任国公？”
“臣等恳请陛下，斩了丘福！”
……
这帮人是真的恨不得把丘福给吞了，丘福咬牙切齿，这帮王八羔子，还讲不讲情义了？这些年没有老子，你们哪来的好日子过？
瞧着吧，等老子挺过来，就拿你们开刀！
而郑亨这帮人也憋着劲儿呢，不把你丘福告倒了，绝不罢休。
眼见得双方互相指责，弄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郑亨这边毕竟有人数优势，他们不但狠喷丘福，还把她窃取军中饲料，喂养自己马匹的事情掀了出来。
“陛下，别看事情小，以小见大，丘福一直不是个好人，陛下要明察啊！”
丘福气死了，草料，才几个子，你们也要拿出来说事，实在是不当人子！
就在他们不停揭疮疤的时候，突然丘福来了个主意。
“陛下，既然如此，臣有个建议，干脆，把房产还给大家伙算了！”
此话一出，郑亨这帮人眼前一亮，别说，这招的确妙，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陛下，可怜可怜臣等吧！”
“是啊，臣也是一时糊涂，请陛下谅解。”
“求陛下开恩，臣等感激不尽！”
……
一大群公侯将领，跪在面前，不停磕头哀求，朱棣头有点疼，正巧看到了柳淳，就把皮球踢了过去。
“柳淳，你怎么看？”
柳淳笑道：“陛下，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国法无情，京城土地紧张，之前的许诺已经是法外开恩，现在要还给他们，情理都说不通。”
顿了顿，柳淳道：“不过陛下要问臣，怎么让北平的地价热闹起来，臣倒是有些心得想法。”
“那你就说说看，让他们也开开眼界！别整天为了点小钱鸡飞狗跳，丢朕的脸！”
柳淳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我把北平设为外贸中心和金融中心，其次呢！我准备在北平和天津之间，兴建钢铁厂，军械厂，这样呢，北平就会成为重工业中心。我还打算在北平设立新式学校，把北平变为教育中心。”
柳淳笑呵呵道：“每增加一个职能，就会带动许多人涌向北平。最直接的就是房价和房租都会快速上涨。”
听到涨字，丘福只觉得上头了，他情不自禁道：“柳大人，这些能成吗？房价还能涨？”
柳淳笑道：“事在人为，北平的底子儿是很好的，商业氛围也够，做起来不难。但是，要想做成这些，就必须有人才行。”
“我的计划是在落实均田的同时，将士绅大族，悉数迁居北平。剥夺他们的土地，把他们变成市民！”
“诸位将军，你们想想，随着一批，一批的地主迁居北京，一个个的新项目建起来……北平的房价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涨！
涨！
继续涨！
众位将领的眼睛都变成了元宝形状了，浑身贪财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丘福突然惊喜交加道：“我懂了，柳大人，你是要我们去迁居所有地主，对不？”

第550章 龙心大悦
吃亏多了，人总会进步的，就比如丘福，他的确猜中了柳淳的心思。许多事情是交替进行的。就拿清理建文余党来说，这事情还在继续，落实均田，处置士绅地主，更是刚刚开头。
对于主要的建文余党，还是势力庞大的豪族，当然需要斩杀，但是一些虾米，或者名声不错的士绅，就不能一杀了之。
而且这帮人又不能留在当地，否则只会死灰复燃。
迁居北平，就成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正巧，北平又出现了危机，人口和资金涌入，不但能帮着北平渡过危机，还能让北平的产业更上一层楼。
对于柳淳和朱棣来说，纷繁复杂的朝局，其实是一盘大棋，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颗棋子都有作用，该走哪一步，都要反复计算，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棣扫视了所有的将领，沉吟道：“你们有人自从洪武十三年就跟着朕到了北平，有人晚些，但即便最短的人，也有十年以上的情分。朕视尔等为手足心腹。登基之前，就加封尔等官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朕的心意，你们应该清楚。”
朱棣不紧不慢，语重心长。
在场的将领不少低下了头，老脸泛红。说起来，因为房舍钱财，闹得鸡飞狗跳，实在是丢人，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谁让苦了这么多年，素得太狠了，哪怕贵为国公爷，都拼命往手里捞钱，荣华富贵，谁不爱啊！
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朕虽然贵为天子，可也不能为所欲为，上有祖宗家法，下有科道言官，还有万民百姓，全都在盯着你们。朕想保你们，也想你们能富贵荣华，长命百岁。可你们自己也要清楚，该怎么做人做事！”
“要管住自己，要约束家人，不可骄狂跋扈，更不可带头败坏国典。若是有谁惹出了麻烦，朕纵然想保，也是有心无力啊！”
朱棣说到这里，微微仰头，突然神色凛然，愤怒拍桌子。
“朕已经听闻，尔等进京之后，有人到处抢占府邸，还有人勒索钱财，中饱私囊。更有甚者，接受投献，置办庄园田产。朕推行均田变法，你们却给士绅地主提供庇护。昔日，尔等为朕夺取天下，才几天的功夫，你们就要跟朕作对吗？”
朱棣的话，宛如春夏之交的惊雷，在天空炸响，上天有怒，皇帝发威……到了现在，这帮将领才弄清楚，敢情朱棣什么都知道，他这是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啊！
朱棣讲的一点没错，自从进京之后，许多将领都觉得功成名就，迫不及待要开始享受。他们抢夺城中的府邸，霸占庄园田产。
趁着惩办建文余党的机会，敲诈勒索，收取贿赂，中饱私囊……短短的时间之内，敛了不少财富。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功劳够大，吃点，拿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朱棣知道了，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可是当朱棣说出曾经替朕打天下，转眼就要跟朕作对时，他们怕了。
欺君之罪啊！
罪不容诛！
丘福趴在地上，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浑身颤抖哆嗦，老泪涌出，他跟朱棣还是有感情的，而且非常深厚，他以头触地，咚咚作响。
“老臣糊涂，给陛下丢了脸，臣情愿一死，请陛下杀了老臣吧！”
他咧嘴大哭，朱棣的鼻子也酸酸的。
“哭什么哭，你这一哭，弄得朕也不好受了。都起来吧！”朱棣主动起身，把大家伙都搀扶起来。
“进京之前，咱们是弟兄，进京之后，又是君臣。俺朱棣不会亏待你们大家伙，该给你们的，一定会给，而且会十分丰厚。”朱棣笑着指了指柳淳，“有他在，你们还怕吃亏吗？他可是先帝都称赞的善财童子啊！哈哈哈！”
朱棣大笑，可丘福这帮人却笑不出来，眼泪在肚子里打转儿。
要说柳淳敛财，的确是有一套。
可这小子下黑手，那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是又黑又狠，丘福现在是彻底领教了。
“话又说回来。”朱棣沉着脸道：“你们都是吃朕这碗饭的，朕也会让你们吃饱。如果你们端着饭碗，还想从别处弄点什么，三心二意，心不在焉，万一把手里的饭碗打碎了，那可就不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朱棣脸上有笑容，可话里藏着刀子，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在警告他们，要让他们管住手脚啊！
丘福带头道：“多谢陛下圣训，臣等明白！”
其余众人，也跟着磕头，一个个战战兢兢。自始至终，柳淳没说什么话，但是却看得最明白，朱棣这家伙当真是把权术用到了极致。
和一味好杀的朱元璋不一样，朱棣更喜欢恩威并施，驯服人心。
像丘福这些人，他们属于朱棣的老部下，也是当朝新贵，迫切需要将手中的权力兑现。说白了，就是该拿的位置要拿到，该得的财富要得到。
挡路的旧人，他们会毫不犹豫碾碎，但同时作为一帮武夫，他们又没法直接打理这些到手的财富，自然要委托一些帮手……就好像刘备打进了巴蜀，他原来的老兄弟们，结合诸葛亮为首的荆襄阳集团，去压制巴蜀本土势力一样。
所以对于朱棣来说，他不怕新旧贵胄争斗，而是担心他的将领们被江南的细雨微风给腐化了。若是丘福这些人跟江南的士绅豪商勾结在一起，结成同盟，朱棣想要推行变法，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一手敲山震虎，恩威并用。让诸将归心，更为推动变法，扫除了潜在的障碍。有这些将领支持，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容易多了。”
从丘福家出来，柳淳不断盛赞朱棣，拍马屁的话，一套接着一套。
朱棣听得都腻了，“你也不用给朕灌迷魂汤。要不是你，挖了个坑给丘福，朕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柳淳，你是不是故意的？”
柳淳慌忙摆手，“陛下说笑了，臣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算计的如此精准。”
朱棣不屑一笑，他才不信柳淳的鬼话，这小子一肚子心眼，别人看三五步，他能看到十步，百步之外！
他给丘福这些人挖坑，没准就是表面的，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大的坑在等着，没准朕都会掉进去的！
还真别说，朱棣的预感是对的。
自从宣布将北平作为外贸中心之后，房价下跌的态势迅速止住了，而且还出现了反弹的迹象。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了不得了，朝廷宣布，将交出土地的士绅，迁居北平，第一批就是五万人！
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东南都沸腾了。
五万人，几乎相当于将应天和浙江的士绅一网打尽……过去朱元璋也迁居过豪强，但是像这么大的规模，却是十分罕见，而且迁居的目的地又是遥远的北平，更是前所未有。
一些安土重迁的士绅强烈反对。
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拜托官员上书，花钱疏通关节，朝堂上的新贵旧臣，都成了他们的目标。
之前杨士奇处置徐家的财产，就有人送来一千两黄金，他才多大的官，简直就是小意思。
这不，在丘福面前，就摆着足足五千两赤金！
“淇国公，恳请您老仗义执言，小的们都听说了，陛下向来重视国公爷的话，可怜可怜小的们吧！祖宗坟茔，桑梓之地，让我们迁居北平，背井离乡，还不如杀了我们痛快呢！”
丘福瞧着跪在脚下的家伙，他痛哭流涕，不停磕头。丘福忍不住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
幸好朱棣提前把话说了，不然收了这些金子，就会惹大祸了！
“哈哈哈，你放心吧，本爵会想办法周旋的。”
这位以为丘福答应了，喜滋滋道：“请国公爷放心，回头小的还有一份人心！”
他乐颠颠下去，可是当他前脚进了府门，后脚官军就冲了进去。
“奉户部之命，迁陈氏一族，即刻北上，不得停留！”
士兵甚至不给他们辩驳的时间，直接抓人，送到了江边，塞进船里，立刻北上……就这样，一波又一波的人，含着泪被送到了北平。
没有半点侥幸，这些士绅大族，虽然失去了田产，但是好歹还有些积蓄，他们到了北平，第一件事就是安身立命。
一句话，那就是买买买！
北平城里正在建的房舍，迅速涨价。
在城外，不得不开辟土地，安顿这些外来者。
强大的需求，带动北平的房价开始向上冲刺，几乎每天都在上涨……那帮分得了宅子的将领，欢欣鼓舞，每天更卖力抓人。
相比之下，真正最大的地主，却是皇家。
这一天，皇后徐氏特意把朱棣请来，三个儿子也都来了。
徐氏眉开眼笑，“臣妾恭喜陛下，陛下大喜！”
朱棣故意皱着眉头，“些许小钱而已，用不着兴师动众的。”
徐氏抿着轻笑，漫不经心道：“陛下可真是心怀九州四海，宽广无比。一点小钱而已，也不过就是一万万，不用在乎的。就让臣妾跟几位皇儿高兴吧！”
朱棣一口茶喷了出去，差点呛到。
“多，多少钱？”
徐氏没说话，只是把一张表送给了朱棣，这位皇帝双手颤抖，捧起来仔细阅读，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朱棣都不敢相信，真的有那么多吗？

第551章 朕要封圣
朱棣的心情大好，一想到这么多钱，他就兴奋。继承天子之位，正要大刀阔斧，干出一番功业，可问题是做事情，尤其是做大事情，那是要花钱的，而且是花大钱。有柳淳这么个善财童子在身边，实在是太幸运了。
点手之间，就来了这么多钱，想想不久前，还在为了内帑空虚的事情发愁，一转眼，钱就从天而降，朱棣能不高兴吗？
他在地上不停转圈，喜道：“传旨，让柳淳进宫，朕要赏赐……呃不，还是朕亲自过去吧！”
说着，朱棣还真要行动，可徐氏却拦住了他，“陛下，你也不瞧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人家柳大人也要休息了。而且臣妾正在安排，要给他办个婚事呢！”
朱棣略微迟疑，忍不住拍着脑门道：“唉，真是给忘了，这事情一定要好好操办，不能亏待了小妹，更不能亏待了柳淳，这不是有钱了吗，就从内帑出——朱高炽！”
听到老爹叫他，朱高炽连忙晃着肥硕的身躯过来，“儿臣在。”
“你师父的事情，你这个当弟子的多上点心，赶快办了，尤其是你小姨，也老大不小，不能耽搁了。”
朱高炽连忙点头，其实这事情提了不是一次两次，可每次都因为有事情耽搁，不得不推迟，到了现在，已经是拖延不得了。
朱棣吩咐之后，又把表格拿到了手里，仔细看着，他思前想后，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不对！不对啊！”
徐氏愣了，“陛下，有什么不对的？地在这里，钱也是实打实的，难道北平的官吏还敢欺君？”
朱棣拧着眉头，半晌冷笑，“你啊，还是太不了解柳淳了，这小子啊，他是惯会坑人的……你瞧着啊，他挖了一个坑，让你跳进去，等你进去之后，就有更大的坑等着，这里面的陷阱是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父皇那么英明，都被他给算计了。”
“你看着啊，北平房价绑住了诸将，为了救房价，就要迁居人口，诸将就跟士绅决裂了。现在价钱涨上来，咱们是看到了利益，可若是想吞到肚子里，必定还要付出代价！”
朱棣冷哼道：“若是柳淳能让这一万万两，顺利揣进朕的口袋，他就不是柳淳了！”朱棣想到这里，扫了一眼三个儿子，老大毕恭毕敬，老二坦然对视，唯独老三，眼神飘忽，似有所思。
朱棣一眼就看到了他。
“朱高燧！你给我过来！”
可怜的朱小三被提到了老爹面前，“父皇，儿，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没和师父密谋，真的！”
朱棣冷笑，“瞧见没有，不打自招了。我问你，你师父打算在北平做什么？你给我说说？”
“这个啊……”朱高燧挠了挠头，思忖道：“师父要做的事情可是不少。他说迁居士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想办法，把这些人变成工人，还说要在北平多设立工厂，要把学堂放在北平，要多鼓励发明。”
朱棣皱着眉头，“这都是你师父说的？”
“嗯，还有更多呢！”朱高燧有点小得意，“父皇，师父还让我拟定一个北平城市群发展纲要。其实啊……这是儿臣的优势，我大哥和二哥都不懂的，师父也懒得教给他们。父皇，以后要是扩建应天，重修皇宫，这些事情都交给孩儿，保证让父皇满意，价格优惠，童叟无欺！”
“你给我闭嘴！”
朱棣想踢死他，这个兔崽子，真是学坏了，堂堂皇子一张嘴就是生意经，太让人发愁了。
见老爹瞪眼睛，朱高燧也不敢贫嘴，赶快去把刚要取来，递给了朱棣。
朱棣捧着厚厚的一摞，仔细看去。
还真别说，这玩意格局够宏大的。
柳淳提出，要以北平为核心，打造一个三百万人起步的工业化城市群。在这个城市群当中，大宁负责采矿，冶金和重工业，还包括畜牧业。尤其是柳淳提到，要发展毛纺。他选择跟哈烈建立商贸联系，就是想改变传统的三大拳头产品，另外增加一项，那就是毛纺。
哈烈国面积很大，在一些靠近北部的地区，甚至遥远的欧洲，结实笔挺的毛呢肯定能受到欢迎。
外贸中心，并非柳淳的一时心血来潮。
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北平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商业化，工厂作法众多，一旦有了海外市场的需求，势必会快速爆发，比起江南，更有优势。
北平在分工中，得到了金融中心，外贸中心，交通枢纽，科研中心，教育中心的定位……可谓是备受恩宠。
天津主要是航运中心和生产中心。
朱棣一边自己看着，一边递给皇后徐氏。
“怎么样，你的感受如何？”
徐氏眼睛瞪得老大，惊喜交加，“陛下，臣妾只觉得气势恢宏，非有大丘壑不能为之。如此手笔，真是令人惊叹啊！”
徐氏发自肺腑赞道：“柳淳的确是当世能臣，世所罕见，陛下能得到柳淳辅佐，也是陛下天命所归。至于咱皇儿，他能负责执笔草拟，可见也是有真才实学。”
朱高燧忍不住挺直了胸膛，充满了自豪，爹娘总算是发现了他的才华。
徐氏又赞道：“国有贤臣，家有孝子，陛下洪福齐天，臣妾替陛下高兴啊！”
朱棣哑然，他把纲要草案放在了一边。
常常出口气，“你是看到了难得的一面，可我却看出了柳淳的用心！”朱棣按着大腿，冷笑道：“这就是柳淳的后手，也是他给朕挖的坑！”
徐氏不解，“陛下，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是陷阱呢？”
“哈哈哈，皇后你好好想想，如此庞大的规划，需要多少人，又需要多少投入？你再想想，现在为什么要迁居士绅？”
这几个问题一出，徐氏终于恍然。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规划在准备人才？那柳淳也太深谋远虑了！”
朱棣冷笑，“我看远不止如此，当初他在北平鼓动投资，说什么进行大规模建设，八成就是在为了这事情准备呢！”
说到这里，徐氏都目瞪口呆了，当初靖难还没有成功，仅仅是暂时议和，柳淳就开始布局了，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吧？
说他是妖孽，一点都不冤枉啊！
徐氏有点怕怕的，“陛下，柳淳真的有这么深的心机？臣妾不信。”
朱棣微笑，“你当初疑心柳淳，后来觉得他不错，又对他赞誉有加……说到底，这小子就是这么个人，从父皇那时候到现在，他都没有变什么。”
徐氏道：“既然陛下这么说，可见柳淳就是个赤诚君子，是个可以信赖的臣子。”
就凭这句话，就值一万万两，已付！
听到皇后坚定的话语，朱棣暗暗感叹，柳淳的确是个很难得的臣子。虽然他算计深远，但是却很少为了自己谋划，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国家的发展上面。
皇后说他是君子，也不为过，而且还是个会办事的君子。
朱棣再度把表格和纲要草案拿在手里，不停看着，不停思索着……诚如柳淳规划的前景，大明势必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这也正是他期待的。
朱棣犹豫了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该做这件事情了！
转过天，并非大朝，朱棣却下旨，将主要的臣子，悉数召集到了武英殿。
除了六部九卿之外，自杨士奇以下，还有解缙、杨荣、胡广、黄淮等几名新晋阁臣。
在排列上，六部九卿，是高高在上，他们一水的大红袍，像姚广孝这种，更是穿着御赐的蟒服……而阁臣当中，最多也就是五品而已，全都是蓝精灵。
但问题就是这些小小的蓝精灵，能列席御前会议，能参与决策，内阁的地位，的确不容小觑。
朱棣扫视群臣，缓缓道：“今日朕召集众卿过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衍圣公的事情，自孔讷死后，衍圣公位置悬缺。孔家人上书，请求承袭爵位。朕遍查历代，发现孔家子孙，倚仗权势，为非作对，鱼肉乡里，败坏圣人门风，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配称这个圣字！故此，朕不欲让孔家子孙承袭爵位！”
这下子许多人都吸了口气，吏部天官茹瑺探身道：“陛下，历来衍圣公都是孔家一脉承袭。的确如陛下所言，孔家子弟多有不肖之徒，民怨沸腾。可若是不用孔家袭爵，难道用颜家，或者曾家？”
孟子不被老朱待见，所以茹瑺干脆没提，让颜家和曾家承袭衍圣公，总有些不妥当……正在大家思索呢，朱棣却哈哈大笑道：“孔、孟、颜、曾，的确都是圣人之家，不过千百年来，天下大势不断变化，学问之道，日新月异。依旧以这四家为圣贤，恐怕不够吧！”
吸！
所有群臣都变了颜色，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陛下直接说孔孟之道不够用了，那比孔孟之学还厉害的学问是什么？
还不就是柳淳提倡的科学！
柳淳当年也的确说过，要取代孔孟之道。
莫非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陛下，你不会要给柳淳封圣吧？
朱棣还真就是这么想的，“朕思前想后，少傅柳淳与国有大功，乃是朕的良师益友，他学问高深，关心民间疾苦。朕有意让他承袭衍圣公之位，大兴教化，弘扬科学……卿等可有话说？”

第552章 臣等宁死不从
事到如今，大家伙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文臣武将都得到了封赏，唯独柳淳除了少傅衔什么都没捞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衍圣公，陛下你可真敢想啊！
你要给柳淳封圣，对不起，我们不答应。
是的，在场的文臣，几乎没有一个同意的。
但问题是他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毕竟朱棣轻易不会开口，既然说了也就不会草草收回去。而柳淳呢，又是个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得罪了柳淳，也没有好下场。
大家很忌惮，又不愿低头。
因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朱棣面色不悦，朕提议，竟然没人出来赞同，实在是可恶。
他瞧了半天，对着礼部尚书蹇义道：“你们礼部什么意思？”
蹇义急忙站出来，“启奏陛下，原本册封衍圣公的事情，的确是礼部负责。而衍圣公的职责又是每年祭祀孔夫子，统领士林，砥砺正气……柳大人才学盖世，文武双全，是陛下左膀右臂，臣以为不管是让柳大人执掌一部，还是辅佐陛下，都比担任祭祀官强多了，请陛下明察。”
蹇义这货是洪武朝的进士，资历也就是比赵勉茹瑺等人稍微差一点，论起老练奸猾，还犹有过之。
他的理由很强大，柳淳本事太大了，给个衍圣公委屈他了，让他干别的吧。
朱棣却不吃这一套，淡淡道：“职掌是可以调整的，朕说了，大兴教化，推行科学，辅佐朝政，评议得失，这些衍圣公都可以做。以往衍圣公入朝，有什么建议，也都是可以上书的。”
朱棣轻描淡写，把蹇义的话给挡了回去。这时候练子宁突然开口了，“陛下，臣斗胆请教，让柳大人继承衍圣公的位置，是不是也要去山东曲阜？”
这就叫退而求其次了，真的要封也行，把他弄到山东去，我们就不在乎了。
朱棣怒哼，这个练子宁，真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黄子澄那帮人都杀了，本来你也要去作伴的，念你投降很早，给你一点阳光，你怎么还敢灿烂起来了？
“既然让柳淳负责朝政，岂能去山东？”
练子宁吓得慌忙后退，不敢再说。
连着两个人反对，朱棣十分不悦，冷冷道：“诸位爱卿，朕以柳淳为衍圣公，难道尔等都不同意吗？”
这话怎么回答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光头姚广孝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老臣以为不是大家伙不同意，而是有点接受不了。”
他笑呵呵道：“陛下请想，古往今来，能跟圣字沾边的，无不是公认的了不起的人物。拿释教来说，是如来我佛，道家呢，是老子圣人，儒家自然就是孔子了……如今陛下要让柳大人为衍圣公，有些，有些突然，老臣以为，能不能给大家点时间好好想想，老臣觉得，大家伙会想通的。”
作为朱棣的谋主之一，道衍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这时候吕震、郑赐，几位侍郎也都站出来附议。
最后大家伙都把目光落在了茹瑺身上，他面色凝重，很是为难。原本茹瑺是朱棣发掘的臣子，虽然她能去北平任职，跟柳淳的关系很大，但毕竟他是最早投靠朱棣的文官，茹瑺并不算柳淳的人。
可问题是茹瑺等人被关押在天牢，是柳淳兵临长江，把他们救出去的，等于是欠了柳淳天大的人情。
虽然说不能拿人情干扰国政，但茹瑺也左右为难。
“陛下，诚如吴国公之言，的确太突然了一些，能否等一等？”
朱棣哼道：“尔等都是推脱之词，不过你们要想想也可以，两日之后的大朝，朕要结果。”
朱棣很愤怒地甩袖子离开，连“退下”都没说，这帮人只能杵在大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算什么事啊？
好一会儿，太监木恩过来，陪笑道：“诸位大人，皇爷已经走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这帮大臣晃着头，从宫里出来，一个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靖就拉住了赵勉，“赵大人，你怎么看？”
赵勉叹口气，“在我看来，柳大人开创科学一脉，的确堪比古之圣贤，可历来古圣先贤都是死后封神啊！柳大人还不到而立之年，就给他这么高的赞誉，我怕会招来非议啊！”
杨靖也道：“我何尝不是这个看法，只是陛下态度坚决，咱们又受了柳大人的恩惠，不能反对，你看……”
赵勉想了想，“干脆这样，咱们去找柳大人，让柳大人主动拒绝。”
杨靖立刻点头，这俩人就奔着柳府而来。
他们俩却不知道，在他们之前，朱棣已经送来了手谕，而起还是让朱高炽亲自送来的，速度也是够快的。
“父皇的意思，是不许师父推辞，无论如何，也要师父跟他并肩作战，一定要挺住！”
柳淳简直哭笑不得，“陛下金刚不坏，当然能挺住，可问题是我的小身板还不被人喷死啊！”
朱高炽嘿嘿道：“师父，弟子觉得以师父的学问人品，就是当世圣贤，若是有人敢质疑，学生就跟他们去辩论。”
柳淳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别在这里吹牛了，有本事就让你爹收回成命，行不？”
朱高炽讪讪摇头，他可做不到。
其实前面朱棣就跟柳淳提起过这事，问题是他没有料到会这么快。
假如再给十年，或许情况会好很多，不至于一边倒的反对，现在抛出来，实在是有点揠苗助长的意思。
那朱棣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这事情啊，说到底，还是怪柳淳他自己！”
道衍喝着茶，悠然自得跟老罗聊着。
罗贯中不解，“大人，这话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陛下进京之后，不久任命解缙重修太祖实录，将建文一朝，彻底抹去，你知道其中的关键吗？”
罗贯中道：“自然是正统之争，修史就是盖棺定论。”
道衍点头，“到底是写书的人，心中有丘壑，看得明白。那给柳淳封圣，道理也就不难理解了。”
罗贯中稍微思索，总算明白过来。
朱棣继承朱元璋，推行变法，废掉了士大夫……等于是跟千年传统叫板。
千万别小看文人，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是非曲直，全都靠他们的一张嘴。
让柳淳封圣，大兴科学……日后只要是柳淳门下，自然会拥护变法，百年之后，朱棣也不至于挨骂，变法也不会被轻易推翻。
不得不说，朱老四的用心深远啊！
罗贯中费解道：“大人，既然陛下的用意这么深，您老为什么还反对啊？”
道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不忿道：“凭什么让他柳淳封圣？难道老夫就不行吗？”
好嘛！
原来这位不服气了，道衍真是气大了，本来他先跟朱棣混得，后来柳淳去了京城，大事小情，都是他跟朱棣谋划的。
辛苦了这么多年，让柳淳捷足先登，成了靖难第一功臣，这还不打紧，连圣位都要给他！
我差哪里了？
凭什么我不能封圣？
罗贯中干脆不说话了，道衍是厉害不假，可你老贼秃要想封圣，还不如俺老罗封个“小说圣”呢！
两天的光景，转眼即逝，终于到了早朝的日子，这两天京城上下，就跟疯了似的，不断有人四处穿梭，商量着办法。
别的不知道，总之早朝的时候，柳淳孤零零一个人站着，原本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全都跑到了一边。
按照正常，柳淳也不会这么可怜，问题是他的学生都派出去推行均田了，弄得柳淳孤身一人，面对一大堆的质疑目光。
柳淳心里暗骂，他本来是想辞掉的，无论如何都要辞掉……可一瞧这些家伙的驴脸，柳淳还就不想让了，你们不是觉得我不够格吗，老子就偏要当一当！
双方的较劲已经开始了。
朱棣接受百官朝贺之后，就主动道：“朕前日说过，要册封柳淳为衍圣公，执掌教化，尔等是什么看法？”
朱棣连着问了三遍，突然，从礼部开始，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六科廊，詹事府，鸿胪寺……一个接着一个跪倒，一转眼，差不多有八成以上的官员，全都跪下了。
最后就连内阁的几位，也跟着跪倒了。
所余者，除了武夫之外，就是茹瑺等高官了，差不多就是举朝反对。
“启奏陛下。”一个叫吴中的御史朗声道：“若是任命柳淳为衍圣公，臣情愿撞死在金殿之上！”
其他臣子也跟着道：“陛下，臣等宁死也不同意！”

第553章 惹祸的小罐茶
朱棣俯视着这帮人，他心里清楚，要想摆弄这帮臣子，没有那么容易的，果不其然，他们这就来了！
“吴中，你想撞死，在哪里都可以！想血染朕的金殿，却是不行！”朱棣冷冷道：“而且你不能因为自己叫吴中，就可以无中生有！你反对朕的安排，必须讲出道理，否则，不用你自己撞，朕就送你去菜市口！”
嚯！
短短几句话，带着刀子，犀利无比。
在场这帮人，多数是洪武末年入朝为官，又在建文手下干了两年多。朱元璋的霹雳手段没领教多少，反而习惯了朱允炆的“宽政”，这帮人下意识觉得，朱棣也会和颜悦色，跟他们好好说话，凡事都要讲道理。
可他们错了，朱棣发起狠，绝对不比老朱差。
吴中跪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淌，再也没了刚才的气势。
“启，启奏陛下，大凡圣者，无不是德行高古，人品无双，为历代敬仰。柳少傅虽然与国有功，但年纪轻轻，如何能担任衍圣公一职。更何况六部九卿，各有职掌，这是太祖定下了的规矩。若是任命柳淳担任衍圣公，破坏祖制，臣，臣以为大大不妥。”
说完之后，他就趴在了地上，不停颤抖。
朱棣蔑视看了一眼，还以为骨头多硬呢，也不敢撒泼了。
朱棣哼道：“柳淳之功，人尽皆知，且不说辅佐朕靖难成功，就算在先帝活着的时候，他就曾稳固大宁，开疆拓土，又慑服四夷，扬我大明天威。还有，他将缅甸大部纳入版图，功莫大焉。尤其重要，他创立科学一脉，如今朝堂上下，民间学子，不少求学于柳门之下，难道你们觉得柳淳之学，没有可取之处吗？”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别说，以柳淳的功劳，封个国公早就够了，至少当朝的这些国公，没谁能胜得过柳淳。
可问题是衍圣公的位置，的确不能给柳淳啊！
一旦柳淳成为衍圣公，那就代表着科学取代了儒学，成为了官方正统，这事情就麻烦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
有朝一日，他们学的内容全都成了放屁，谁能受得了？
而且科学取代儒学，远比心学取代理学要严重多了。不管理学还是心学，都是儒家内部的争论而已。
可柳淳不一样，他当年就标榜两大祖师爷，一个是墨子，一个是杨朱，等于彻底废了儒家道统，想想王阳明的遭遇吧，就知道柳淳面临着什么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中带头说要撞死，绝不是危言耸听，有人的确这么想了，只不过敢不敢做，就不好说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这些微末臣子，能够左右的。
半晌之后，礼部尚书蹇义迈着坚定地步伐，走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经过两日苦思，觉得柳少傅的确功劳盖世，学问过人，只不过……想用科学取代儒家，还略微淡薄。”说着，蹇义转头对柳淳道：“柳大人，这儒学乃是历代士人呕心沥血而成，期间文章著书，如汗牛充栋，恒河沙数。四书五经，乃是传世经典。无数鸿儒大家，阐释儒学，使得圣人教化，人尽皆知。就连海外蛮夷，化外之民，都不远万里，前来求学。这就是儒家的根基所在。”
蹇义沉吟道：“似乎并没有听说过柳大人有什么著书，能与之相提并论啊！”
这家伙的确角度刁钻，惯会避实击虚，你想封圣，没有著作是行不通的。
柳淳笑而不语，不用别人，朱棣就冷哼道：“蹇义，你所言不实。早在十几年前，柳淳就曾经为军中编写过卫生条例，这事情梁国公可以作证。”
蓝玉急忙站出来，充满了骄傲。
“陛下真是好记性，当年捕鱼儿海一战，柳淳虽然没有亲自出战，但是贡献颇多，不只是卫生条例，还有过滤桶，急救小册子……这些东西可是救了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这十多年来，军中广泛推行，所活士兵更是不知凡几！”蓝玉蔑视地看着蹇义，“这些事情，你说的四书五经，哪样能做到？”
到底是蓝玉，几句话弄得蹇义不敢开口了，只能诺诺道：“下官无知，请陛下见谅。”
朱棣又道：“除了这些之外，柳淳曾经编写过算学教材，也阐释过货币金融学，连先帝都赞不绝口。我大明皇家银行就是这么来的，还有鸡鸣山学院，培养了多少英才？对了，柳淳在长沙的时候，还提出了防治血吸虫病的办法，又有多少百姓获益？”
“尔等皆是朝廷重臣，九州万方，亿兆黎民，这么重的担子，都压在你们身上，你们却如此疏忽大意，连眼前的事情都弄不清楚，让朕如何放心将国事交给你们？”
朱棣是真卖力气，把柳淳多年的功劳，一样一样拿出来，如数家珍，把这些朝臣的嘴巴彻底堵住了。
该怎么办吧？
难道就认输了，让柳淳成为衍圣公？
这时候，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的低级官吏，他双膝跪倒，“陛下，微臣杨溥有话要说。”
朱棣扫了一眼，似乎有些印象，此人是个翰林，不久前转任詹事府。朱棣没把他当回事，只是随意道：“讲！”
杨溥磕头作响，“多谢陛下天恩……微臣听闻，自古圣贤有三不朽，曰立德，立言，立功……三者齐备，方可为圣。方才陛下所言，柳大人与国有功，编写书籍，教化有成，只是……只是柳大人德行有亏，臣以为不可为衍圣公！”
此言一出，举朝皆惊。
这家伙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
阻止朱棣封圣的人不少，但是却没人敢直接攻击柳淳的人品。
道理很简单，说他功劳不够，没有著书，不和规矩，这都没什么，说他德行有亏，那是直接质疑柳淳的为人啊！
这要是没有证据，信口胡言，当着所有文武，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搞不好小命就没了。
朱棣冷哼道：“杨溥，你是觉得朕手中之刀不够锋利吗？”
杨溥跪在地上，磕头作响，“启奏陛下，臣一心忠于朝廷，君父让臣生臣就生，君父要臣死，臣就死。只是臣却不敢隐瞒天子，臣这里有一样东西，请陛下过目之后，就知道臣所言不假了。”
朱棣眉头紧皱，心说这小子真有什么证据不成？
“拿上来吧！”
有小太监托着托盘，将一个小东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接到了手里，仔细看去，这是个四方形的瓷器，有半个拳头大，还是青花的，上面有张果老倒骑驴的图案。
朱棣再轻轻碰了一下，盖子掀开，里面露出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是茶叶！
一瞬间，朱棣就想明白了，这是当初柳淳弄得小罐茶！
这东西本来是出售海外的，杨溥手里怎么会有？
有也就罢了，他这时候拿出来，这事情要糟糕啊！
当年柳淳弄出小罐茶，那是为了忽悠外藩，多捞取一些钱财，这事情老朱不但知道，还大为赞赏。
只不过那时候的柳淳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而已。
更何况老朱把他当成了子侄后辈，十分喜欢。小孩子讨大人欢心，耍点小聪明，只会得来掌声喝彩。
可现在不同了，要加封柳淳为衍圣公，让他统领士林，结果黑历史被翻出来了。
不论按照什么标准，弄虚作假，这都不是圣贤的作为。
你说柳淳是个臣子，为了大明牟利，没有问题，可若是推到衍圣公的高位，这就是绝对的瑕疵啊！
人家会说你的科学只能用在大明，而儒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科学想取代儒学，还差着火候呢！
有人也看出了端倪，包括道衍，老和尚面露喜色，坏笑着瞧柳淳。
你小子四处耍心机，抖机灵，没想到吧，遇到了对手！
这个杨溥有点意思，年纪不大，可心机够深的，手段也高明，值得栽培。道衍暗暗下决心，他要保杨溥。
有这小子在，跟柳淳斗智斗勇，他老人家也不寂寞不是！
道衍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老了，满朝文武，能对抗柳淳的几乎没有，所以他才会主动去学柳淳的科学，可现在看来，人才辈出，柳淳离着笑傲江湖远着呢。
这个杨溥是其中一个，还有那个叫杨荣的，以及不声不响的杨士奇，这仨人都不简单，瞧着吧，热闹还在后面呢！
道衍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朱棣面色凝重，十分不悦。他简直想把柳淳揪过来，好好质问他，你当年出这个主意干什么？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而且这事情非常麻烦，如果追究下去，肯定会掀起有关大明和海外贸易的问题，现在北平正在弄贸易中心，要把外藩都迁居过去，会不会引起争论，还有小罐茶朱元璋也是答应的，会不会有损先帝名声？
朱棣固然霸道，但是也不能什么道理都不讲啊，杨溥的确击中了要害。群臣倍受鼓舞，一副决然的模样。朱棣紧紧握着小罐茶的盒子，真的要闹翻吗？来日方长，朕就不信摆弄不了你们。朱棣愤怒道：“退朝！”
百官纷纷告退，不少人都乐开了花，对杨溥充满了敬意，更是有人想去跟他攀谈。可哪里知道，杨溥这家伙格外谨慎，步伐匆匆，贴着墙就走了，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
“真不愧是三杨之一，有点本事！”
柳淳反倒是满脸的赞赏，小太监跑到柳淳耳边，怯生生道：“大人，皇爷让你留下。看皇爷的样子，都气坏了。”

第554章 永乐大典
柳淳笑呵呵去见朱棣，半点担心都没有。小太监也不敢多说，只是想不通，这位柳大人真是不一般，这年头不怕陛下发火的，宫里是皇后，宫外怕就是这位柳大人了。
柳淳走进了寝宫，见礼之后，朱棣就摆手，把其他人赶了出去。等到宫女太监都出去了，朱棣脸上反而没有那么多怒气，甚至笑了。
他让柳淳坐下，忍不住揶揄道：“本来还以为你能一呼百应呢，没想到竟然是举朝反对，你惭愧不？”
柳淳坦然一笑，“陛下，自从洪武年间开始，臣就是这个处境，习惯了！”
这话说的，朱棣还不知道怎么继续了，他重重叹口气，“你的门人弟子都没在京中，就连朱高炽他们三个都没上朝，这个结果，也是情理之中，朕早有预料。而且朕已经下令！”
朱棣说着，将几份手谕扔给了柳淳。
其中第一份，就是请葛诚进京。
这位原是燕王府的长史，朱棣的嫡系，如今代朱棣去凤阳祭拜，马上就要回来。葛诚只听朱棣一个人的，而且资格够老，他能开口，情况就会扭转。
第二份，这是送去双屿的。
“我知道你瞧不上陈瑛，这个人我也清楚，是个酷吏。可关键时刻，就要他这样的人！”朱棣冷笑道：“朕唯有借助他的狠，才能压得住百官的滑。”
另外还有几份手谕，是调柳淳门下入京，包括汤怀、荀顺庆和刘政等人。
朱棣伸出巴掌，“五天，只要五天之后，人全都到齐，就在朝会上一局定乾坤！”朱棣信心十足，他瞧着二郎腿，不屑道：“老百姓常说事不过三，朕已经给了群臣两次机会，如果他们还敢跳出来，继续阻挠，朕不介意砍几颗脑袋玩玩！”
管砍头叫玩玩，你可真是朱元璋的好儿子。
柳淳太了解朱棣了。
这位用兵打仗，虽然喜欢行险，但实际上却是很谨慎，不会贸然出手的。
从第一次试探，到早朝，中间两天时间，朱棣一点动静没有，任凭百官在下面折腾，这就是在挖坑。
跟皇帝意见不同，就要杀人，那是不教而诛。
可若是给了两次机会，还死不悔改，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早朝上，朱棣生气啊，发怒啊，根本是演出来的。
如果这么容易罢手，就不是永乐大帝了。
“朕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让纪纲去查百官了，这几天，他们私下里有什么勾结，朕都要查出来……然后就按照结党营私，狠狠办一批！”
朱棣想了想，又道：“等五天之后，你要配合朕，把这出诱敌深入唱好。对了……”朱棣又把那个小罐茶扔给了柳淳，气哼哼道：“你说说你，怎么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还让一个无名小卒给抓到了。回头你好好写篇文章，把事情说清楚，堵住他们的嘴。”
朱棣揉着太阳穴，有些话他没跟柳淳讲，比如道衍，比如茹瑺，这俩人得打好招呼，不能让他们跳出来添乱。
柳淳只是默默听着，朱棣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将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只等着猎物上钩。
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凶狠，让人叹为观止。
“陛下……文章臣可以写，不过臣能不能斗胆请教，陛下为何要让臣接衍圣公的位置？”柳淳笑呵呵反问。
朱棣瞬间沉下了老脸，“怎么？你觉得朕在开玩笑是吗？告诉你，朕对功臣向来是宽厚的，你替朕做了这么多事情，给你个衍圣公，不过为！更何况孔家子弟实在是不肖，让你接过来，也是给他们一个嘴巴，这些理由够了吧？”
柳淳咧嘴轻笑，“陛下，如果臣没有说错，您还有更深层的用意，如果陛下不愿意讲，那臣可以讲出来。”
柳淳从容不迫，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可他的笑容在朱棣看来，简直值一百二十个嘴巴子。看破不说破，大家伙还是朋友，你非要点破，真是不识趣！
朱棣气了半晌，话要是从柳淳嘴里说出来，不会好听的。
他只能闷声道：“唉，朝局如此，朕要推变法，要铲平士绅地主，阻力非常大。别看表面上没人敢反对，可私下里，全都在扯朕的后腿。说到底，他们还都是读书人，偏偏朕要治理这个国家，还离不开他们，这帮东西也是恃宠而骄啊！”
“我让你接衍圣公，就是竖起一面旗帜，以你的号召力，去压制百官，为了推行新政，提供支持。”朱棣笑道：“以后朕下一道旨意，你这个衍圣公能跟着遥相呼应，我们君臣联手，下面人就没法反对了。”
朱棣气呼呼道：“朕都说了，你还想问什么？”
柳淳摇头，的确没什么好问的了。
说穿了，朱棣封圣，还是希望加重柳淳的权威，反过来，协助他推行变法。
过去士林和皇家是站在对立面的，现在朱棣想让柳淳统领士林，做起事情自然就会容易许多。
“陛下深谋远虑，臣五体投地。”
朱棣冷哼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自己才不堪用，推辞位置呢！”
柳淳突然大笑，“陛下觉得臣是那么谦虚的人吗？”
这俩货互相看了看，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果然，都是一个山上的狐狸，心有灵犀。
效果之后，朱棣道：“就按照这个方略办，你也去准备准备吧。”
柳淳沉吟道：“陛下，其实臣还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答应？”
朱棣不悦道：“朕已经开诚布公，你还藏着掖着，忒不爽利，赶快说！”
柳淳笑道：“陛下，当年汉武帝面临匈奴入寇，为了一血耻辱，决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的目的是为了改变之前的无为而治，集中全力，对匈奴展开反击！”
朱棣点头，“你说的这个例子很对，汉武之雄才大略，的确让人叹服，朕也有此意。”
“陛下高屋建瓴，洞穿古今，日后成就，必在汉武之上。”柳淳笑容可掬道。
朱棣微皱着眉头，“就咱们两个，你还拍马屁，说点有用的！”
“是！”柳淳笑道：“汉武帝当年权衡百家，选取儒术，自然有其中的道理。但是儒家这套学说当中，也存在着弊病。而且千年来，儒家的解释权都在文人手里，他们不断歪曲篡改，已经让儒家变了味道。当然了，即便是纯正的儒学，也未必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否则孔老夫子就不会一事无成了。”
朱棣耐心听着柳淳的话，迟疑道：“瞧你的意思，莫非真有学问，能超过儒家？”
“当然有了，就是科学啊！”柳淳笑道：“陛下在金殿上，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朱棣差点被呛到，“我说取代儒学，其实是取代理学……就你那几本教材，小册子，就想打败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恐怕还差着火候吧！”
柳淳欣然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不妨让臣去著书，看看臣究竟能不能取代儒学！”柳淳的眼睛之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回轮到朱棣举棋不定了。
汉武帝以儒家理论为基础，推行大一统，反击匈奴，大获成功。
朱棣有意让柳淳封圣，也是想统一思想，然后大刀阔斧，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
只是朱棣忽略了，柳淳可不是董仲舒。他有更大的野心，或者说，柳淳有把握，靠着自己的实力，立地成圣！
“柳淳，著书立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朕可等不及了。”
柳淳笑道：“陛下，其实臣在诈死的那段时间，就拟定了一个计划，最近也动笔写了一些东西。如果陛下不嫌弃，臣不日就可以交给陛下御览。”
朱棣眼珠转动，微微沉吟，而后道：“柳淳，你我君臣，推心置腹，不必说假话。你的才学我是钦佩的。可你这个人算计太多，若是有人攻讦你的人品，朕还真不知道怎么辩解。再有，你有把握，能超越四书五经吗？这些东西可是千百年来，沉积锤炼的精华。你写出来的书，若是比不上，贻笑大方，到了那时候，别说封圣，就连朕都要跟着你丢脸了。”朱棣忧心道：“干脆，不要这么麻烦，杀几个脑袋祭旗，是最容易的。”
柳淳眨巴了一下眼睛，真没想到，自己在朱棣的眼里，竟然是这么个形象。
“陛下，精于算计可不是坏事，再说了，儒家学问，根本构不成严密的体系……就拿论语来说，其中很多地方，都是自相矛盾的。就算没有矛盾，那也是正确无比的废话而已。臣写的书，怎么可能比不过呢？”
朱棣还是迟疑，他从桌案旁边，拿出了一套书，递给了柳淳。
“这是头些时候，我在东宫偶然发现的，是大哥活着时候，很喜欢看的……你写书的水平，不会就是这个吧？”
柳淳扫了一眼封面，只看到一个“金”字，他就知道是什么了……朱棣啊，你留着干嘛，有本事扔了啊！
朱棣微红着脸道：“这个……书还是不错的，但是……却不能流传，如果流传出去，咱们君臣的脸都丢光了！”
柳淳算是清楚了，原来他的黑历史还不止小罐茶一件事，还包括这部大作！朱棣是真怕柳淳被书写成这样，精彩好看不假，但格调不高，拿不上台面。
“陛下，臣可是师承名家，这么多年，在江湖和朝堂之间，做了不少事情，臣的体悟不算浅薄。经纬天下，治国安邦之论，臣肚子里有的是！”柳淳决定不藏着了，“只要稍微给臣一点时间，臣就有把握建立起一整套非常完整，涵盖万事万物的学问体系，臣可以修一套前所未有的著作，会彻底颠覆读书人的思想，能让大明朝完全不一样！”
朱棣目瞪口呆，“柳淳，你不会说大话吧？”
“臣从来不说大话，这部书臣都想好名字了，叫《大百科全书》。”柳淳信心十足道。
“百科全书！还是大百科全书！”朱棣念叨了两遍，“柳淳，你的心可够大的！”
“多谢陛下夸奖。”
朱棣冷笑道：“若真是有这么一本书，不能叫《大百科全书》，要叫《永乐大典》，对，就是这个名字！”

第555章 惊世著作
遇上朱棣这么个不要脸的，柳淳简直无可奈何。
我要写的是百科全书，是涵盖各个门类的一部旷世巨著，不是给你永乐大帝歌功颂德，不是！
柳淳很愤怒，看朱棣却很满意，他对自己的想法表示了高度的赞赏。
“这样吧，你以后写出来的东西，经过朕审阅之后，会先署上朕的名字，你的名字放在后面，你不打算跟朕抢吧？”
柳淳已经出离了愤怒！
朱老四！
你就算不要脸了，总该要你的猪皮吧？
做人到了你的份上，会遭雷劈的！
柳淳气得抓狂，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世上最大的流氓就是皇帝，跟他争是没有好下场的。
“陛下，写书是很麻烦的事情，臣不是个富裕的人，以后刊印书籍，陛下署名第一，但是版权收益不能给陛下，应该归臣，或者是真正的作者。”
“这个……”朱棣沉吟。
柳淳道：“陛下，你不能名利双收，这样没人愿意写书的。”
朱棣深吸口气，总算点头了，“行，就这么办了。”
“别急！”
柳淳抓过宣纸，又拿过笔墨，“空口无凭，白纸黑字，烦请陛下写个手谕吧！”
朱棣接过笔，略微沉吟，就果断提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张条子，还印上了他的私印。
“咱们君臣的事情，就不请玉玺了。”
柳淳点头，收好了条子，转身就走。瞧着他的背影，朱棣抓着胡须，陷入了思索。柳淳这小子想要版权收入，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这书能赚钱，还能赚大钱。
朱棣扫了一眼，桌上某个名为“金某某”的书籍，如果是这部书，没准刊印出去，能够广受欢迎，赚一笔大钱。若是像什么四书五经一类的东西，老生常谈，不但不会赚钱，没准还会赔钱！
到时候让柳淳自己负责就算了，自己是不会替他背亏空的。
朱棣情不自禁抓起了书稿，赚钱！要不要私下里把这本书刊印出去呢？当然了，这本不能写朕的名字，否则就真的成了笑柄了。
朱棣点手，把太监木恩叫来，在耳边吩咐几句，然后特别嘱咐，赚了钱，要在银行专门立个账户，不能让皇后知道……敢情任何男人都要小金库，就算是当了皇帝，也不能例外。
且不说朱棣如何置脸皮与不顾，再说柳淳，他从宫里回来，就忙活起来。书稿的事情，他早就写过了，而且还写了不止一本。
想取代儒学，没有雄厚的准备，怎么能行！
只不过这第一炮十分关键，选择太高端的，没人能看懂，太浅显的，又会被小瞧。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又能马上起到作用的。
“这年头人人爱财，就先刊行这本吧！”柳淳将一份书稿准备好，交代下去，要用最快的速度，刊印出来。
经过了这几年的积淀，大明的印刷行业已经十分发达了，尤其是朱橚印刷过许多医书，彼此之间，早就有合作。
柳淳送来的书稿，谁敢怠慢！
这帮人十万火急，连夜进行活字排版，几十名工匠一起忙活……终于，在早朝的前一晚，将五百本带着墨香的新书，送到了柳淳的府邸。
“行了，装上马车，带去宫里。”
转过天，柳淳来到了午门，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了，他的学生们都到了，足有好几十人，等着师父呢！
除此之外，像定国公徐增寿也来了，还有老头葛诚，以及那个满脸阴翳的陈瑛。
大家伙将柳淳围住，弟子们义愤填膺，汤怀就主动道：“师父，您老人家也是太客气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跳出来！为国谋利还错了？要我说啊，这帮人就是吃得太饱了，把他们闲到了。要是不愿意当官了，就去乡下，去挖水渠，打水井！”
汤怀大吵大叫，半点不留情面。
原本那些士气汹汹的文官，此刻都有点害怕了。
那个御史吴中，他咬了咬牙。
“总而言之，柳淳这些年，做了许多有争议的事情，他以杨朱为祖师，大谈财货，一心牟利。跟圣贤相去甚远。咱们不要怕，只要咬死了，陛下也会低头的。”
这帮家伙鼓噪着，想要拼死一战。
但老和尚道衍却有些迟疑了……说实话啊，道衍不排斥柳淳的学问，甚至还愿意主动请教，可问题是柳淳封圣，他这个胡子都白了一大半的人，如何能受得了！
道衍此刻挺为难的，对柳淳，他是想阻挡，可问题是朱棣心意已决，就不是他能扭转的。
真是伤脑筋啊！
道衍不会管其他人，但是杨溥这小子入了道衍的法眼，救一个算一个吧。道衍趁着进宫的时候，递给了杨溥一张纸条，让他百言百当，不如一默！
杨溥看过之后，偷偷塞进了嘴里，直接给吞了。
这小子也是个狠茬子，愣是不留下一点把柄。
这一次朱棣端然稳坐，他已经布置好了，不管柳淳的办法如何，他都要行动。谁敢阻挠他的脚步，那就只有一个字：死！
“诸位爱卿，朕已经两次提过，要让少傅柳淳，接任衍圣公，尔等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有人想要立刻上前，但是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不好迈出去！
道理很简单，能阻挡柳淳封圣，毫无疑问会名扬天下。
但若是失败了，或者惹恼了天子，小命八成就要没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整个金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的呼吸心跳，似乎都能清楚听到一般。
朱棣怒视着群臣，“怎么？都没有话说了？”
这时候，突然杨溥又站了出来。
他双膝跪倒，“启奏陛下，上次朝会臣曾经质疑柳大人，这几日微臣仔细通读柳大人的著书，臣发现一点，柳大人所谈不少，而且均是经世致用的学问。但似乎不成体系，柳大人曾经说过，科学无所不能，无所不包，臣才疏学浅，未能窥见一斑，臣斗胆请柳大人，为百官开经筵，讲解科学之道。若是能折服百官，自然无话可说。”
这小子突然跳出来，把道衍吓了一跳，可听他讲完，道衍又暗暗点头。
行！
是个人才！
四平八稳，无懈可击，把事情又推到了柳淳手上，很好！
朱棣不动声色，瞧了瞧柳淳，“他想请你讲学，不知道你敢不敢登坛？”
柳淳笑道：“臣的确很想讲一讲，不过讲学总要有内容吧！正好，臣刊印了一部书，正想送给群臣，大家不妨先看看，觉得有可取之处，臣在讲学，也能言之有物。”
朱棣点头，表示同意。
很快小太监抬着一大堆书，到了百官面前，每人发了一本，包括跪在地上的杨溥也得到了一本。
不用看里面的内容，光是书的名字，就让很多人迷糊了。
这也叫书吗？
只见上面写着“论国家强盛与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
是什么鬼啊？
朱棣的面前，也有一本，他翻开之后，阅读上面的文字，渐渐地朱棣把头低下，一副恨不得沉浸其中的模样。
再看群臣，有人拧着眉头，有人瞪圆了眼睛，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欢欣鼓舞……但不管怎么说，每一个人都被吸引了，就连道衍都不例外。
老和尚把三教融会贯通，自觉学问不低，他不懂的也就是算学，天文而已。在他的印象里，所谓科学，也就是这些奇技淫巧。
但是当他翻开这本书之后，看法彻底改变了。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仅凭这一本书，柳大人封圣，已经是实至名归，老臣心悦诚服！”道衍说着，将书高高举过头顶，竟然跪了下来。
“有此著作，三教之说，皆不足论也！”

第556章 你读了多少遍
柳淳的这本书字数不算多，从头到尾，还不到五万字，在起点，也就是刚刚开头签约而已。朝堂上都是十年寒窗的大才，看起来速度极快，更何况柳淳也没用任何复杂的词汇，完全是平铺直叙。
可就是这么一本书，愣是镇住了所有人。
包括老和尚道衍，都忍不住心悦诚服，连连称赞。
“陛下，柳大人关于国家富强的论述，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真是让人耳目一新，茅塞顿开，老臣思索了几十年的难题，居然让柳大人一书道破，从此再无疑惑啊！”
道衍说着，还真就当场向柳淳鞠躬，“柳大人，在北平的时候，老夫就说过，要向你讨教学问，现在看来，是要拜师求学了！”
柳淳含笑，“姚老客气了，你要是觉得我的书还成，就替我写个序言如何？”
道衍正要答应，却听朱棣咳嗽道：“这个序言还是让朕来写……或许朕的笔力不够，杨士奇，解缙……你们内阁可愿意帮朕草拟啊？”
杨士奇手里也捧着书，正在看呢，听朱棣点名，慌忙道：“启奏陛下，如此精深巨著，臣等需要仔细研读，才能理解。对了，杨溥提议，让柳大人开经筵，讲解学问，臣以为十分合适。”
朱棣大喜，“正好，五天之后，就在国子监，让柳淳登坛开讲，朕也要好好听听。”
……
朱棣一锤定音，柳淳赢得了开门红。
他一共印了五百本，分给群臣大约三百本，还剩下二百，等散朝的时候，柳淳想拿回去，却发现已经没了。
“谁？谁拿走了？”柳淳瞪了一眼小太监，怒道：“你们连看东西都不会了吗？”
小太监满脸苦涩，“柳大人，奴婢们知道看着，可，可拿的人奴婢们不敢管啊！”旁边另一个小太监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柳大人，您老可怜可怜奴婢们吧，真的拦不住。”
柳淳瞬间明白了，这个该死的兔崽子，什么便宜都占，回头一定让他好瞧！
柳淳气哼哼离开，而此刻朱高燧正带着二百本书，满京城逛荡。
“惊世巨著，横空出世，少傅柳淳，呕心沥血之作，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一千两一本，错过不再！”
朱高燧专门往有钱人的地方钻，二百本，先赚二十万两再说，至于别的，他可没心思在乎。
手下随从还担心呢，一千两一本，能卖得出去吗？
朱高燧敲着随从的脑门，笑骂道：“真是傻啊，这可是我师父写的，满朝大臣都说好的东西，别说一千两，就算一万两，也值啊！”
还真别说，跟朱高燧一个看法的，大有人在，比如杨士奇，他下朝之后，午饭、晚饭全都没吃，抱着一本书，如痴如醉，一直读到了三更天，才缓缓放下，其中有很多精辟的论断，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杨士奇之所以能这么快接受，是因为他早年在鸡鸣山学堂教书，又随着柳淳修订过皇明祖训，当时他就觉得，似乎有很多东西，柳淳没有讲出来，所谓科学，显得一鳞半爪，不成体系。
可当这本书出来，杨士奇开始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准备而已，这才是关键！
柳淳这本书，其实是仿照了《国富论》的叙述方式，但是国富论有很大的问题，比如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国家的“富”如何来定义，是不是有钱了，收入高了，生活好了，就叫做富……
对老百姓是可以这么说的，但是如果上升到学术层面，是讲不通的。
原本《国富论》对什么是国家的“富”并没有说清楚，柳淳开宗明义，直接将国家的强盛，国富就是国强，国家不强不可能富裕，尤其是一个大国，富强是分不开的。
道理很简单，因为国家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也没有任何规矩可言，遵守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只有强者才能拥有“富”，否者，就会面临强者的抢夺，或者叫“剪羊毛”。
强汉盛唐的“富”在于横扫六合，威震八方。
国家蒸蒸日上，面对挑衅，虽远必诛。故此汉唐百姓，过得安稳富足，更重要的是，有尊严！
相比之下，两宋的“富”仅仅体现在财富的创造上，但这个财富没有转化为战力，没有让国家强大，所以这个“富”就是虚妄的，守不住的，所以才有了岁币之耻，才有了靖康之难……
老百姓时刻处在敌国的威胁之下，惶惶不安，这样的富裕是毫无价值的。
柳淳从国富破题，一个国家要想强盛，就必须有强大的国力……这个国力又来源于什么呢？
柳淳认为有两个方面，其一是每一个国民力量的总和，其二呢，是使用这些力量的能力，也就是一个国家的领导力。
在这一点上，游牧民族因为生长在马背上，天生武力过人，很容易集结起强大的骑兵，因此千年来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而汉家以农耕为主，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就必须动用全部的力量……这也就是当年汉武帝追求大一统的原因所在。
汉唐之强，在于兵制能够深入到每一个百姓头上，大多数人都需要服役，纳赋，充足的物力和人力，保证了战无不胜。
魏晋世家强而皇帝弱，人力物力，集中在少数世家手里，故此难以动员，面临胡人入寇，只能一败再败。
两宋不抑兼并，失去田亩的百姓，尽数归于士绅地主，因此只能耗费巨资，养无用之兵。这些士兵缺乏守土保家的动力，素质低下，战力不强。
讲到这里，柳淳已经替均田均役，找到了理论的基础，并且以实际的例子，驳斥了士绅地主抗拒均田的理由。
按理说就可以作为变法的纲领了。
可柳淳怎么会满足这点成绩呢！
他强调均田，均役，将权力落实到每一个百姓身上，这是国家领导力的体现。
那百姓呢？
如果能提高每一个百姓的能力，最后加起来，也会让国力呈现出巨大的提升。
提高百姓能力的方法是什么？
柳淳给出了两条，其一，是教育，其二，就是分工！
当谈到这里的时候，柳淳又瞬间把话题展开了。
由于长时间处于农耕社会，对于分工这个问题，感触并不明显，仿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可事实上，男耕女织的模式大行其道，是在春秋之后，也就是原本的井田制瓦解，曾经需要上百人才能耕作的地块，一家一户就能承担起来。
因此男耕女织，是一次非常巨大的进步。
在男耕女织的基础上，产生了士农工商，又产生了三教九流，一直到了老百姓常说的三百六十行，这都是分工的结果。
每一次分工，都会带来效率和财富的大幅度提升。
但是，随着分工的精细化，每个人只能掌握少数的技能，光靠着自己的力量，是不足以维持正常生计的。
所以，分工的基础是教育，是技术进步！是效率的大幅度提升！
让一个人能够产出远远超过自己需要的商品，然后通过商业交换，满足自己的生活，并且使生活变得更富足。
书到了最后，柳淳认为一个国家要想富强，就必须提高组织领导能力，又必须对国民进行培训，提升基本的技能。对于许多行业而言，想要生产更多的商品，获取更多的收入，就必须加强分工，越是精细化越好！
……
书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但是带来的思考，却是天翻地覆的……柳淳谈历代得失，竟然没有归结到天命上，反而强调领导力，简直是大逆不道！
尤其可恨，他公然教人发财赚钱，还说什么分工……这跟儒家讲的仁政王道，于民休息又大相径庭。
总而言之，柳淳惹恼了一大批保守的文人，这帮人怒不可遏。可问题是他们的愤怒毫无价值，当朝诸臣，即便不是柳淳的门人，也多数是务实派。
柳淳所讲，虽然颠覆，但将历代的情况拿来对照，却是越想越有道理。
杨溥放下了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思忖许久，终于决定起身直奔柳府而去，等他赶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
怎么这么多人啊？
其中有部堂高官，也有许多刚入朝不久的官吏，大家没法全部进去，就只能在府门外畅谈，仔细一听，询问最多的问题竟然是你看了多少遍！
有人回答三遍，有人回答五遍，还有人干脆当众背诵其中的段落，酣畅淋漓，大呼痛快。
更有人欣然道：“柳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是天下震惊！”
“谁说不是，仆突然发觉，以前所读的书，都是一团浆糊，哪有柳公讲得这么清楚明白！”
“是啊，陛下要柳公登坛讲学，我是忍不住了，抢先来求教，只是没想到，人居然这么多！”
“的确是太多了，可见大家伙都是志同道合啊！哈哈哈！”
在这一大堆要登门求教的人员之中，自然也包括杨士奇，他突然看到了人群外的杨溥，忍不住走过来。
“杨大人……你也来了？”
杨溥脸色微红，只能尴尬点头，“杨学士，不知道……你读了几遍？”
杨士奇含笑，伸出两个巴掌，“十遍，整整十遍！”杨士奇自觉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多了，他随口问道：“杨大人，你呢？”
杨溥惭愧道：“下官也不知道多少遍了，只是能倒背罢了！”

第557章 臭弟弟，你卖便宜了
杨士奇有点受内伤，他忍不住道：“杨大人，既然你都能背下来，可见对这部书的理解应该很深，不知道你怎么看呢？”
杨溥微微叹气，羞愧低落，“此书一出，天下无书！前番仆骄傲自大，自取其辱而已！”
……
杨溥彻彻底底折服了，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柳淳，或是请教学问，或许解释误会，总而言之，他是心服口服。
和杨溥存在同样看法的人还有许多，其中就有道衍和茹瑺等人。
这几位大臣齐集柳淳的书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看柳淳的眼光，竟然有那么一丝敬畏。
最先开口的人是茹瑺。
他手里按着书卷，感慨道：“自从先帝的时候，柳大人主张变法，那时候许多人都知道，变法利国利民，但最后难免人亡政息。这么多年来，喊变法的人不在少数，可是能变法成功的，却是凤毛麟角啊！”
“我也不说别的，变法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势必会反扑，一旦天子不支持，风向一变，变法就会失败，宋代的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都是这个下场。过去我也提心吊胆，不久前，陛下决定彻底均田，迁居士绅，我略感心安。”
“如今再看到柳大人的著作，我是彻底放心了，有这部书在，不啻于将士绅盖棺定论啊！”
杨靖跟着道：“没错，士绅不纳粮，不服役，他们掌握的佃农就从整个国家分出去了。士绅掌握的越多，朝廷掌握的就越少，也就是柳大人所讲，组织领导力的下降……精辟，太精辟了！”
这些大臣都是跟着柳淳变法的，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担心。哪怕天子站在变法派这边，也没有用处。
只要儒家士人集团还在，只要孔孟道统还在。
早晚会有人反扑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以天下为己任。一旦出现了昏君，出现了小人，变法就会毁于一旦。
但是自从柳淳这部书出现后，情况就变了。
柳淳给变法找到了最根本的依旧，有了理论作为基础。
这样一来，变法派就可以拿着这套理论作为武器，去跟保守势力战斗。
过去保守势力依仗的无非是孔孟之道，在四书五经寻找一些有利于他们的话，或者做一些有利于他们的诠释，然后就以圣贤祖宗的名义大肆反扑。
其实说起来孔老夫子究竟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儒家就像是一艘在海洋里航行太久的船只，不管刚出发时多么干净整洁，此刻的船底，已经附着了无数的生蚝扇贝，有了太多的糟粕。
不过所有的古代经典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缺少严密的逻辑，常常是各执一词，争论不出个是非。
柳淳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非常看重逻辑的严密性。
他从国家强盛出发，整套说法下来，几乎无懈可击，只要是脑筋正常的人，再看过这本书之后，都会认同变法是有道理的。
不管支持不支持，谁也不能轻易污蔑变法。
这条太关键了！
对于茹瑺、杨靖等人来说，他们年纪也不算小了，该考虑身后名了。有这部书在，再也不用担心了。
“变法必胜！”
几个人如释重负，畅快无比。
老贼秃道衍跟他们不一样，道衍更看重柳淳所写的后半部分。
“柳大人，前面所讲，有历代得知作为参考，任何饱读诗书的人都会明白，可你接下来所写，怕是许多人未必看得懂吧？”
柳淳含笑，“道衍大师真是与众不同。我提到了分工，提到了个人的技能……其实有一个问题，就是长时间的农业社会，让我们把很多阶段性的东西，当成了历史的必然，进而视作天理循环，这是不对的！”
“比如说，治乱兴替，在我看来，就是农业社会一次次从发展到崩溃的过程。历代儒者，都觉得天下财富是一定的，这个看法在某一段时期是对的。可是，一旦走出了这个时期，就成了错误的。”
“在先秦的时代，还是以青铜器为主，等到铁器出现，男耕女织的模式，才推广到天下。所以说，三代之治，并不是和儒者描绘的那样，相比而言，那是个落后的时代，至少在技术上，是严重落后的……”
柳淳滔滔不断讲解着，可以这么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完全颠覆了几个人的三观。
但是有这部书垫底儿，他们倒也没有那么觉得颠覆，反而是顺理成章，仿佛就应该是这样一般。
“我们现在又走到了一个科技升级的阶段。”柳淳笑道：“在北平，已经出现了许多新式的作坊，银行诞生之后，又出现了信贷资本，海外商人涌入，让我们知道在海外有广阔的市场。这些新的事物，新的知识，使用得当，就能促使我们走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就像从青铜器到铁器一样，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斗胆预测，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在未来的一二十年之内，就会出现。”
众人深吸口气，不断消化着柳淳讲的内容。
最先清醒过来的还是道衍，他忧心道：“柳大人，你所讲这些，老夫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只不过这些话未必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所有人宣讲，老衲唯恐被有心人利用啊！”
茹瑺跟着点头，“对，姚老所言极是，现在就怕一些宵小利用书中的观点，蛊惑人心，那样可就不好办了。”
杨靖也跟着道：“柳大人，你提到了兴衰治乱，朝代更迭，也有很多颠覆传统的观念，我等能明白你的用意，可一些小民百姓，未必懂得啊！”
几个人的担忧，柳淳早有预料。
作为朝廷重臣，参与决策的主要人物，柳淳没必要跟他们隐瞒什么，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的确，他的一些讲法，会引来争议，甚至被别人拿来做文章。
毕竟颠覆太多，会吓死人的！
“你们提醒的有理，我这里也有准备，请诸位看看这个。”
柳淳又拿出了一部书稿，这部的名字就简单多了，只有三个字“国富论”。
他们翻开之后，发现柳淳将前面的一半几乎都给删掉了，不再讲什么国力啊，领导力啊，土地啊，百姓啊……转而只讲一个问题，那就是分工！
分工能带来效率提升，而效率就是作坊工厂的命根子。相同的时间，生产出更多的产品，就意味着创造了更多的财富。在竞争之中，就能够取得优势，进而得到丰厚的回报。
与分工同样重要的就是科技，新的技术工艺，也是在竞争中获胜的关键……作为一个雇主，不能仅仅将精力放在压榨工人上面，必须学会合理分配工作，进行精密细致的管理，同时鼓励工人进行学习，提高工人的技术水平。
删减之后的国富论，就比之前一版看着通俗多了。柳淳还举了大宁钢铁厂的例子，进行解释，使得新的国富论更容易理解。
几个人看过之后，都哈哈大笑，“柳大人果然心思机敏。前一版主要是朝臣使用，这一版却是可以大行天下，让所有人一起来研读，妙，实在是妙！”
他们正在商量着，突然有人从后门冲了进来。
朱高炽和朱高煦，一人揪着一条胳膊，像提小鸡似的，把朱高燧提到了柳淳的书房，一起带来的，还有三本书籍。
“师父，这个老三，真是没救了！”朱高煦破口大骂，“你瞧瞧他，干的是什么事情？他把您老人家的书稿给偷走了，然后拿去卖了！”
“卖了？”柳淳吃惊道：“当真？”
“这还有假，一共二百本，就剩下这三本了！”
柳淳眉头紧皱，“三殿下，你就那么缺钱？几百本书而已啊！也值得拿去卖了？”
朱高燧挣脱了两位兄长的束缚，辩解道：“师父，弟子是为了师父扬名，弟子可没想赚钱啊！我敢对天发誓！”
他刚说完，就让朱高炽给了他一巴掌。
“师父，别听老三胡说八道，他一本书卖了一千两！光是这二百本，就差不多有二十万两入账！这小子发了笔横财！”
朱高炽的确是心细如发，当他得知老三卖书的时候，就偷着派人去了解情况，当得知他卖了一千两一本，朱高炽气坏了。
这个老三，什么钱都挣，简直掉钱眼里了。
朱高煦更加愤怒，“师父写书，那么辛苦，你拿去卖钱，是弟子能干的事情吗？啥也别说了，你小子赶快把钱交出来！”
“对！”朱高炽恶狠狠道：“二十万两，一点不能少。回头把钱最好把钱还回去。不然等着师父的书继续刊印，人家买贵了，会记恨师父的。”
朱高煦提着沙包一般大的拳头，就要狠狠揍老三。
“你捞钱，让师父背骂名，你算什么东西？”
柳淳听完了哥仨的话，低声道：“你们倒是不用担心会买贵了，因为这一版只有五百本。接下来再出的是这个！”
柳淳随手把删减版递给了哥仨……这三人接过来，仔细看去，全都目瞪口呆，“师父，这跟你的原版差了好多啊？”
柳淳道：“循序渐进吗！有些观点不能一下子抛出来，就先从经济下手吧！”
哥仨一起松了口气，朱高煦皱眉道：“这么说，这五百本就是孤版了，卖一千两，似乎也不算贵啊！”
朱高炽也意识到了，“是啊，这是师父的心血，便宜了岂不是不尊重师父。”
他们俩念叨着，朱高燧突然怪叫道：“等等，按照你们这么说，岂不是卖便宜了？”
这哥俩同时提起了拳头。
“你个臭弟弟，看我们不打死你！”
朱高燧简直要哭了，“等等！”他慌忙扑到了桌子边，“这，这不是还有三本……书，书呢？”他怎么看都没有了，难道不翼而飞了？
“谁，谁拿走了？”
朱高燧呼天抢地，大声哀嚎。道衍老贼秃此刻抱着三本书，上了马车，立刻吩咐，“快走，快走啊！”
他要好好收藏起来，往后没有一万两，不卖！

第558章 又一位阁老炼成了
柳淳登坛讲学，地点在国子监的三公槐之下。
讲学是很神圣的事情，无论任何人都要尊师重道，哪怕天子也不能例外。所以朱棣换了一身儒衫，如果忽略他壮实的身躯，的确跟那些书生差不多了。
皇帝都是如此，其他朝臣就更不敢例外了。
大家伙早早前来，占据最好的位置。外围那些空白的地方，就留给了国子监和太学的生员，整个场所，已经不是挤满了人，而是塞满了人，就像沙丁鱼罐头似的，被一只大手按在了场地，密密匝匝，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空间。
柳淳穿着一袭蓝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柄如意，翩然若神仙，出现在了讲台上。
他一出场，朱棣就在心里暗骂，你丫的是来当老师的，好好讲课就行了，打扮这么花哨干什么？
柳淳也不想的，本来蓝新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可自从徐妙锦和李无瑕凑合进来，他的日子就不那么舒服了。
这俩人挖空心思，要让他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所以就弄了这么一身行头，幸好柳淳颜值充裕，没有掉链子。
他到了讲坛之上，坐好之后，有人敲响云板，开课了……
“今天我要讲的东西，或许很俗气，也很简单，核心就是两个字……分工。”柳淳直接破题，没有任何迟疑……下面人竖着耳朵听着，柳淳不紧不慢讲着。
过了一会儿之后，渐入佳境，柳淳的节奏快了不少。
所谓科学。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可复制性。
换句话说，柳淳讲的东西，不是飘在天上的云彩。而是手边的一碗水，喝到肚子里，就能解渴。
分工能提高效率。
到底是真是假呢？
“去，把家人都叫来，咱们做个试验！”
杨溥吩咐道，所谓试验，也是他从柳淳那里学来的新名词。
不多时，杨溥的妻子，老母，小儿子，外加一个车夫，悉数到了。杨溥刚刚考上进士不久，家底也不丰厚。只雇了一个车夫，名义上是车夫，其实府里的重活，什么买粮食，挑水，劈柴，全都是他一个人负责。
“最近咱们家有什么紧要的活儿？”
见大人这么问，车夫还以为自己做事出了纰漏，引来了主人的不满，慌忙道：“还有一个月，就是降温了，家里该准备烧柴，回头就准备去，绝不会耽误的。”
杨溥想了想，笑着道：“我问你，这每年劈柴都是怎么弄的？”
“就是从外面买来木头，然后给劈开，码好就行了。”车夫茫然答道。
杨溥笑道：“那要有几天呢？”
“怎么也要七天吧！”
“那好！咱们就换个新的办法。”
杨溥说到做到，他让车夫去买来木柴，然后用一天的功夫，将木头截成长短差不多的样子。
转过天，实验就开始了。
杨溥搓了搓手，将斧头高高举起……妻子取来木头，放在了杨溥面前，他挥动斧头，立刻劈成两半，夫人再将一半放到杨溥面前，继续让他劈。等劈成合适大小，儿子就抱到了一边，让老娘负责码好……
很简单的分工，却包含了柳淳所说的要点。
搬木头，摆木头，堆起来，这些都不是什么难的，也不需要太大的力气。真正要用力气的就是劈下去的那一斧子。
杨溥不停挥动，额头上汗水浸出，手臂震得生疼，但是当他看到越堆越高的劈柴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身体里又有力气了。
“继续！”
……
两天之后，又到了早朝的时间，大臣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探讨柳淳讲学的内容。
“柳大人书中所写，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可柳大人这次讲学，却只讲了作坊分工，这是商贾之道，并非治国大道，真是让人好生遗憾。”
旁边有人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些事情，是不方便讲的，只能等待以后有机会，让柳大人继续开讲。这一次，真是不过瘾！”
好几个人在聊着，杨溥正好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忍不住冷笑，“诸位，你们怎么知道分工不是大道？”
这几个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杨溥。
“杨大人，你前不久不是还说柳大人人品不行吗？这次他只讲作坊如何分工，如何牟利，这是商贾之道，如何不是小道？”
杨溥一听，摇头道：“你们若是看懂了柳大人的书，就不会这么说呢！商贾的出现，就是建立在男耕女织的基础上，何来贵贱大小之分？而且若是连小小的商贾之道都弄不清楚，更遑论治国大道了？”
这几个人冷冷看着杨溥，你丫的变得也太快了。
“杨大人，听你所讲，必是有所领悟啊？”
杨溥淡淡一笑，“领悟不敢说，的确做了点实验。”
正在说话之间，钟鼓响起，群臣入宫，早朝开始。
朱棣刚刚升坐，询问群臣。
杨溥就主动站出来。
“启奏陛下，臣建议立刻选派人手，研究分工一事，尽快在军中作坊落实下去。”
朱棣已经十分熟悉杨溥了，他淡淡道：“你这么说，可有根据？不会是担心柳淳报复你，急着拍他的马屁吧？”
朱棣还记着杨溥拿小罐茶阻挠他的旧账，故此言语很不客气。
杨溥却是神色自若，“启奏陛下，臣已经在家中验证过了，此法的确有效。”
“你是怎么验证的？”
杨溥道：“臣家中每到入冬之前，就要准备劈柴，过去都是车夫花费七天时间，才能备齐。这次臣与家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悉数准备妥当，方法就是柳大人所讲的分工！臣可以用亲身经历担保，分工是有用的，而且有大用！”
朱棣眉头微皱，坦白讲，他对杨溥的看法不算好，可这家伙居然愿意亲自去实验，让朱棣颇为意外。
“你当真干了？”朱棣将信将疑。
杨溥躬身道：“启奏陛下，臣不敢隐瞒，若是陛下不信，可以现在验看。”
说着，杨溥将两个袖子挽起。
朱棣扫了一眼，急忙从丹墀下来，到了杨溥面前，探出手，主权住了杨溥的胳膊。仔细看去，只见他的手腕红肿高大，呈现青紫色，皮肤都绷得十分紧张，跟蒸好的馒头似的。
“很疼吧？”
杨溥忙道：“臣一介书生，疏于劳作，用了半天的斧头，难免如此。”杨溥又道：“陛下，可正因为如此，臣又悟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柳大人所讲的教育，讲的百姓技能！”杨溥激动道：“陛下，分工固然能带来效率提高。但是分工之后，对工人的要求更高，比如要力气更大，能耐住性子，小心谨慎，服从指挥……这些，都需要教化。臣以为柳大人所讲，的确是无懈可击，应该立刻推广，以造福天下，对朝廷也是一大幸事。”
听完杨溥热情洋溢的话，朱棣没吱声，突然，他伸手抓了杨溥的腕子一下。
“啊！”
杨溥努力忍住，可还是叫了出来。
朱棣突然大笑，一转身，重新回到了龙椅上，坐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都听过柳淳的讲课，但又有谁，能像他一样，进行验证？有吗？”
朱棣连着问了三声，所有臣子都茫然摇头。
开什么玩笑，他们都是臣子，哪能去干糙活儿啊！
也只有杨溥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二五仔，才会如此不顾脸面吧！
朱棣呵呵冷笑，“你们听着，朕之前很讨厌这个人，觉得他是沽名钓誉之徒。可今天朕改变了看法，他遇事愿意探求真理。当初阻拦朕加封柳淳，多半也是出自他的真心。朕身为天子，要听的就是真话。自今日起，杨溥入阁办事。”

第559章 书中真有黄金屋
杨溥这家伙一夜之间，竟然成了阁老一枚，虽然当下入阁远不如后世那么威风，但成为阁臣，就意味着能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和其他臣子的地位迥然不同，立刻惹来了一大堆人的红眼。
当初你骂柳淳最欢，现在又跳出来捧柳淳，还搞什么身体力行……别是故意为之，想借着这个机会，往上爬吧？
比如御史吴中，他就是这么看的。
毕竟自己的操作水平和杨溥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白白丢了名声不说，还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
这人和人相比，差距真是太大了。
杨溥被任命为阁臣，却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在谢恩之后，又进言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分工大有好处，当下应该迅速推广，其中最紧要的就是三大殿工程！”
“三大殿？”朱棣眉头深锁，朱允炆随着三大殿化为了烟尘，也把建文朝给带走了，现在还是一片废墟，的确碍眼。
“嗯，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来督造三大殿。你可有把握？”
“臣愿意一试！”
“不是试，而是务必成功！”朱棣很不客气道：“三大殿乃是大明的脸面，万万马虎不得，干好了有赏，出了差错，必罚！”
朱棣一锤定音，让不少人有暗暗大喜，看起来陛下并没有放过杨溥的意思，前后骤变，肯定会惹来怀疑。
这个工程既是机会，又是考验，就看他如何应付了……很多人怀着看热闹的心态，而杨溥依旧是那副样子，下朝之后，不声不响，不和任何人多话，贴着墙边，返回了家中，立刻草拟计划。
早朝上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柳府，柳淳没去上朝，原因很简单，嗓子坏了，没法子，那么多人，靠着肉嗓子，连讲三天，谁也受不住了。
人家是红枣枸杞，柳淳这里是黄连胖大海，喝得人都苦了。
三头小猪，外加一头小小猪，聚在了柳府。
朱高煦很愤怒，“这个杨溥，绝不是好东西，我不信他几天的功夫，就能改变心思。这个货儿多半是借助此事，扬名朝野，准备趁机往上爬。这不就进了内阁吗？下一步没准就是六部尚书了。这帮该死的文人，肚子里都是坏水，根本看不透！”
朱高燧一边抓着朱瞻基，一边好奇道：“二哥，你打算这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机会，把这个人杀了！”朱高煦嘿嘿道：“他的坏水再多，也架不住刀子！”
朱高炽立刻给二弟一个白眼。
“师父书写得那么好，杨溥能幡然悔悟，未必是假的，更何况他还能身体力行，一个当官的，能在亲自劈柴，干糙活儿，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朱高煦冷哼，“你丫的就是喜欢文人，总想护着他们，瞧着吧，你会吃亏的！”
“这叫什么话？别忘了咱们师父也是文人，还是天底下最大的文人，对吧？”
此刻柳淳抱着杯子，不停小口喝水，润着喉咙，火辣辣的感觉才能稍微缓解。
作为“三杨”之一，杨溥的才干柳淳没有怀疑，只不过这才华越大的人，心思也就越可怕，且看着吧，他到底是人是鬼！
正巧，就在柳淳思索之际，就有人递来了一张名帖，杨溥求见！
片刻之后，杨溥到了柳淳的书房，刚刚进门，就躬身施礼，格外恭敬。
“下官拜见柳大人。”
“免……礼。”
柳淳嗓音沙哑艰难，无奈指了指嗓子，然后拿出一张纸，“有话请说，我听着呢！”
杨溥这才想起，原来柳淳的嗓子还没好。
他愈发惶恐恭顺，急忙道：“下官根据陛下旨意，拟定了一份重修三大殿的分工方略，特来请求柳大人指点。”
柳淳点头，杨溥咳嗽两声，然后道：“所有工程，由下官负责协调全局，统筹人力和物力，另外下官准备寻找三位负责总体工程的人才，由他们负责管理，绘制图纸，设计施工方略，进行验收。”
“落实到具体步骤，每个步骤都有一名专人负责，例如地基，例如大殿主体，例如内部装饰等等。每一个步骤，还要安排人员监督。另外尤其重要，历次大工程，都会有严重的浪费。”
杨溥顿了顿，然后道：“下官在翰林院期间，查阅发现，许多宫观殿宇，通常都要多采购三成物料，才能确保顺利完成，甚至还有追加。这些多出来的材料，或是被浪费，或是被贪墨……下官以为，要对材料进行详细编号，使用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必须有专人负责，有详细记录，少了一点，就一查到底！”
如果说刚刚杨溥所讲，还只是平常，说到这里，就已经让柳淳颇为惊讶，他忍不住站起来，让杨溥将手里所写的方略拿给他。
柳淳一边看，一边让杨溥讲解。
“下官在通读大人的著作之后，发觉一项工程之中，真正需要费力气的并不是许多。以往修建大工程，都是征调青壮，动辄几十万，劳民伤财。下官觉得可以将工程细分，这样就可以征用一些妇人参与施工，以免影响农耕！”
又是一个很好的点子！
柳淳提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一句话，“妇人如何管理？”
“专门设立女工监，严格避免男女混淆。另外可以将伙食，洒扫，洗衣等事情交给女工负责。”
柳淳终于点头，杨溥的计划已经让他大为意外，真没有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这个人的才华的确可怕。
只不过杨溥到底还是有局限，他只强调分工，却忽视了另一个方面，那就是协作。
柳淳想到这里，又提笔写道：“除了你局中协调之外，其余每个工程，都要安排协调人员，时刻了解每一项的情况，遇到难题，立刻调拨人力物力，迅速克服困难……唯有如此，方能保证工期。”
柳淳顿了顿，写了四个大字，“分工协作”。然后递给了杨溥。
杨溥双手接过，奉为至宝，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怀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只是深深一躬。
“多谢柳大人细心指点，下官受益匪浅！”
他躬身倒退，直到门口，这才转身离去。
等杨溥走了，朱高炽从一旁的角门出来，边走边道：“瞧见了吧，他这个人还不错！”
朱高煦黑着脸道：“这就是大忠似伪，其心可诛！”
柳淳干脆继续喝苦水，别说费吐沫了，连字都不愿意写。
杨溥从柳淳这里出来，他心里有底儿了，立刻下令，招募民夫，采购物料……其实早在朱棣登基之前，各个衙门都已经行动起来，尤其是工部，已经准备了相当充裕的物料。
杨溥接手之后，立刻开始了工程。
先是清理废墟……只不过杨溥有令，大火之后，不是所有东西都废了，必须仔细小心，如果还能用的，绝对不能损坏。
从这一刻开始，杨溥就开启了分工狂魔的模式。
三大殿位于皇宫正中，百官每次上朝，都能看出不一样来，绝对是日新月异，效率惊人。
首先，三大殿的底座被清理出来，其实这部分损坏并不严重，只要除掉外面被火烧黑的部分，就可以继续使用。
然后就是砖石木料，迅速运进，雄伟的殿宇，再度恢复了磅礴浩大。
快！
就是一个字：快！
不但快，而且从各个方面就算，结果都是惊人的。
“陛下，目前为止，三大殿每天民夫工匠的数量，最多的时候，只有一万八千人！比起以往足足少了四万有余！”
工部方面惊骇地上报，人少了不稀奇，稀奇的是效率竟然还提高了，正常至少半年，才能把大体工程完事，现在看，要不了三个月就可以了，永乐元年的端午，朱棣就可以正式升坐奉天殿，临朝听政。
“陛下，除此之外，工程物料使用比起以往也减少了两成半……臣，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呢？”
工部欣喜若狂，户部方面也是狂喜，“陛下，人工少了，工时短了，物料省了，这几项算下来，整个三大殿的工程，差不多能节省一半的开支！”
朱棣听着他们的话，脸上微微含笑，十分满意，“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柳淳的书里，的确是如此啊！”
“你们说是吧？”
两部尚书还能说什么，唯有点头，“陛下圣明，柳大人高明！”
朱棣大笑道：“传朕的旨意，立刻刊行《国富论》，先印三万本，朕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就能卖完的！”

第560章 朱棣后悔了
“父皇下旨了，要刊印三万本《国富论》。”朱高煦随口说道，发现老三没反应，还在往嘴里塞葡萄，他就生气了，一把将装葡萄的小盆抢到了自己的面前，气哼哼道：“你听见没有，发财的机会来了，你不想囤积点？”
朱高燧晃晃悠悠坐起，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二哥。
“你还是赶快跟师父做学问算了，生意上的事情，你差得太远了！”朱高燧不客气道：“这次是大举刊印，一下子就是三万本，我囤积这个有什么用？”
朱高煦哼道：“师父书写的那么好，三万本是不够卖的，肯定会涨价。”
朱高燧呵呵道：“就算涨价能怎么样？涨就涨了，反正也不会有几个钱的，三万本不够卖，五万，八万总够了吧！你也别觉得师父有多神，他的那点套路啊，其实我都看出来了。”朱高燧信心满满，“二哥，你信不信，要是让我跟师父比赛经商，我保证能比他厉害。”
朱高煦认真看了看弟弟，很语重心长道：“三弟，你膨胀了，有你后悔的。”
朱高煦说完，自顾自端着葡萄走了。朱高燧撇着嘴还不服气呢，后悔？我会后悔吗？我最后悔的就是摊上你这么个不讲理的哥哥……不对啊，我的葡萄呢！
“快还给我！”
朱高燧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呼呼喘气，要是能早生几年，他一定会掐死朱高煦的，对了，还有那个同样讨厌的朱高炽。
老天爷啊，为什么我要排在他们俩的后面啊？
朱高煦捧着新鲜的葡萄，跑到了柳府，年关将至，这时候想吃新鲜的水果可不多了。
他笑呵呵给小师妹送去，“来，尝尝。”
小丫头笑嘻嘻接过了硕大的葡萄粒，塞进了嘴里，用刚出来不久的牙齿咬上去，酸甜的汁水溢满整个嘴巴，一粒葡萄吞下，小丫头喜得眼睛都没了。
她伸出小手，又抓了两颗过去，朱高煦还笑呢，“着什么急，一个一个来，没人跟你抢的。”
他正说着，就见小丫头扭头跑到了一旁的房间，将两粒葡萄都送到了朱瞻基的手里。
“好，好吃的！”
听着小师妹奶声奶气的话，朱高煦有种抓狂的冲动。他觉得有必要给师妹上一堂审美课，让她明白，那个黑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才行。
正在朱高煦思索的时候，朱瞻基捧着一本书，从里面跑了出来。
“二，二叔，我，我想去问问师公，行吗？”
朱高煦扫了一眼，见他手里拿的是《国富论》，顿时就皱眉了，“你才多大啊，看得懂吗？”
朱瞻基挠了挠头，“能看懂一些的，先生们说，以后学堂要教师公的书，我提前看看。”
朱高煦哼了一声，“挺机灵的，师父的书，当然会，会怎么样？”朱高煦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完了，老三失算了！
没当三万本刊印出来，放在各个书坊，瞬间就点燃了购买热情。
其实光凭着柳淳的名头，就算什么都不写，印一个白纸本，也会有人去买的，更何况是一部言之有物的大作。
而且很早之前，就有关于柳淳著书，百官拜读的故事，后来国子监讲学，更是有许多书生去听讲。
现在出了书籍，能不买一本回家看去吗！
再看看价钱，也不算贵，只有五百文，节省几天的伙食费就够了。
很快，就出现了购买的浪潮，你一本，我一本……转眼之间，就有上千本卖出去了。
各个书坊的老板都乐开了花。
不过是柳大人，比其他人的书，至少多卖了三倍以上，回头应该多上货才行。
他刚刚有这个念头，突然发现大街上出现了许多人，一涌而至。
这些人可就不是一本一本买了。
“给我三本！”
“我要五本！”
“来十本，我要送人！”
……
敢情这帮人是京城的商贾。
他们没有太学生关心书籍，第一时间就来购买。但是他们听闻柳大人著书，而且写的是商贾之事，还是告诉大家伙怎么发财……哪能错过啊！
柳大人！
知道不？就是创立皇家银行的那位，太祖爷活着的时候，就管他叫善财童子。
他的书都带着财气呢！
就算看不懂，买回来，供在家里，也能保佑发财！
商贾构成了第二波购买潮……当这些商人拿到了书籍之后，一看之下，大为惊讶，里面完全没有任何之乎者也，全都是大白话。
可你仔细阅读，发现里面处处都是经商的关键。
提高效率，控制成本，合理分工，挖掘工人的潜力……我的老天爷啊！柳大人简直说到了大家伙心坎上。
瞧瞧，这还有案例呢！
是大宁钢铁厂。
太好了，我手上还有丝绸作坊呢，柳大人的作法，值得借鉴。
这些商人的财力可是比书生雄厚多了，他们不光自己买，也送给亲朋好友……经过他们的席卷，这第一批的三万本，已经所剩无几了。
书坊老板都急了，“快，快去上货，有多少要多少！”
小伙计刚要出去，又来了一些人。
这帮家伙竟然是一群奇装异服的外藩使者！
搞什么鬼啊？
你们外藩蛮夷，能看得懂上国文字吗？
书坊老板好心提醒，哪知道这帮人竟然振振有词，“放心，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哈烈国的人，扫货最狠。
像高丽人也喜欢买书，尤其是他们还懂得汉字，可问题是这帮人太小鼻子小眼了，扭扭捏捏，舍不得花钱。
结果人家哈烈使者来了，也不问多少，一律加价十倍，悉数卷走。
不到一天的功夫，一家接着一家的书坊，买断了货，有的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没货了。
还能怎么办？
去进货啊！
等这帮人风风火火赶到印书局的时候，发现上面一个硕大的牌子，“请排队登记，预付三成，等候通知。”
什么鬼？
拿不到现货，要排队，这也就算了，预付三成是什么意思？
光是预付就算了，怎么连个时间都没有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得到啊？
万一书局把我们的钱坑了怎么办？
尤其是都谁排在了我们的前面啊？
“都是老朋友了，通融通融，我们愿意加价一成，呃不，两成，三成也行啊！”
面对这些发了疯的老板，书局方面只能两手一摊，“你们争不过的，要买这本书的人太多了，瞧见没有，排在最前面的就是户部，然后是工部。”
“他们不是当官的吗？买书干什么？”
书局的人哼了一声，“当官怎么了？当官也要把事情办得漂亮，听说没有，人家按照柳大人的办法，三大殿修的又快又好，谁不想讨好天子啊！”
书坊的老板们无话可说了，他们是抢不过官老爷。
“那，那然后呢？就是我们了？”
“想什么呢！”书局的人不客气道：“刚刚得到了消息，以鸡鸣山学堂为首的许多书院，都来定书了，人家可是为了教学，为了下一代。我们敢不优先处理吗！”
“哦！那，那然后呢？是我们了吗？”
“不！”书局的人摇头。
“还有谁啊？”
“有五军都督府啊！”书局的人翻着白眼道：“人家梁国公说了，这本书里，蕴含着用兵调度的妙法，他要让将士们好好读读书，以后别再让人嘲笑武夫无知！听说梁国公还说了，要让将领写心得体会呢！”
这帮书坊老板都疯了，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梁国公啊，不能因为柳淳是你的女婿，你就这么捧着他啊！
做人要厚道，厚道啊！
他们说什么都不管用，只能排在最后面等着……而就在这时候，不断有消息传出，柳淳的分工理论奏效了！
首先是军工作坊，他们将原来一名大匠负责全部工序的模式，改成了二十多道工序，每人负责一项……结果五天之内，竟然完成了一个月的产量！
军工作坊成功了，那边矿山也这么干了，挖铁矿的效率提高了三倍……其余的，什么纺织作坊，木器作坊，窑厂，都陆续有人实验，而且成功居多，效率倍增！
这下子人们彻底明白了，这本《国富论》不光书名带着富字，里面的内容，也着实能让人发财！
柳大人，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抢购，疯狂抢购！
但问题出来了，书局这边根本印刷不了这么多的数量，他们都急坏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年轻的学徒工，还不到二十岁，他对着负责印书的管理员提了个建议。
“柳大人不是在书里说了要分工吗？为什么咱们不试试？”
这一句话，算是点醒了书局……真是傻透了，人家拿着书里的方法发财，我们负责印书的，竟然傻乎乎不知道改变，脑子里装得是什么啊？
经过一个晚上的商讨，书局立刻增加了印书的工序，啥也不说了，每人负责一摊，从纸张，到墨，到活字，再到装订……每个环节又细分了许多工序，终于，印书的效率飞速提升，一天下来，竟然干出了五天的活！
“诸位，再加把劲儿，这个月，咱们发三倍的工钱！三倍啊！”书局的东家扯着嗓子大喊，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你们要干出十倍的活儿才行！
每一个老板都是黑心的，而朱棣作为最黑心的那个，他突然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答应，把卖书所得交给柳淳，还能后悔不？

第561章 柳淳的宝库
柳淳发现朱棣应该是属老鼠的，而且还是寻宝鼠，自己刚赚点钱，他就凑上来了……老朱家的人都怎么了，明明富有四海，九五至尊，怎么就那么在乎小钱钱呢？
柳淳越想越困惑，他还不能不出去迎接，不过在出去的时候，柳淳正瞧见了在院子里背书的朱瞻基。
这小家伙和他爹，他爷爷都不一样。
三代出一个贵族，似乎应验在了他身上，小家伙彬彬有礼，勤奋好学，来到府邸之后，丝毫没有娇贵之气，就跟小大人似的。
连柳淳都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一伸手，把朱瞻基抱在了怀里。
“走，跟我去接你皇爷爷去。”
朱瞻基乖乖点头，小家伙又道：“师公，我让二叔帮我讲解，可二叔说的我都听不懂，你有空给我讲讲吗？”
柳淳轻笑，“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记着，一会儿帮我对付你皇爷爷，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
“嗯！”
朱瞻基愉快答应。
“陛下，臣迎接来迟，还请陛下见谅。”
朱棣毫不在乎，“咱们名为君臣，实则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陛下厚爱，臣却不能不懂规矩。”柳淳不咸不淡说着，他太了解朱棣了，这家伙说得这么客气，一准是没安好心，多半是来打秋风了。
柳淳笑道：“陛下，礼记上说，抱孙不抱子，这个孩子该交给陛下才是啊！”
朱棣欣然伸手，把朱瞻基接过来。
用力掂了掂，很沉。再捏捏筋骨，很结实……朱棣满意了，“小孩子长得壮实，不错！你读书了吗？”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读了。”
“都读了什么？”
“读了蒙学的书，还看了三百千，读了师公的国富论，只是孙儿没有读懂，怕师公会骂我。”
朱棣哈哈大笑，“你才大多啊，比皇爷爷当年读的书多太多了，已经很不错了。你该学学弓马骑射，这才是男孩子要学的东西，皇爷爷让荣国公教你好不好？”
“好，孙儿很想骑大马。”
朱棣顺手，把朱瞻基塞给了身后的木恩，“你去，带着皇孙去见张玉，让他领着，去军营见识一番，快去吧！”
木恩连忙点头，抱着朱瞻基快步走了，小家伙迷迷糊糊的，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带我走啊？
不是师公让我帮忙吗？师公……对不起啊！
可怜的朱瞻基哪里斗得过他皇爷爷啊！朱棣一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咱们君臣谈事情，小孩子就别掺和了。”
柳淳气得狂翻白眼，本来他想让朱瞻基当挡箭牌，现在被朱棣弄走了，摆明了说，朱老四要耍无赖了。
果然，君臣两个刚坐下，朱棣就道：“朕让下面刊印了三万本《国富论》，没想到竟然不到两天，就销售一空，真是奇迹啊！”
柳淳绷着脸，“回陛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说到底，是长久以来，都缺少研究真正学问的书籍。读书人把精力都放在了诗词歌赋，圣人的微言大义上面，这些东西不能说没用，但老百姓说得好，只能架起锅煮饭，不能架起锅煮道理。”
“臣恰逢其时，写了一点顺应潮流的东西……陛下，臣觉得朝廷应该引导读书人，真正去研究民生利病。诸如怎么修桥啊，怎么治水啊，经济是怎么运行的，教育是怎么推进的。臣还有个建议，就是借着明年改元的机会，大开恩科，选拔一些真正有用的人才……”
不管柳淳说什么朱棣都点头，脸上的笑容从来没变过。
“柳卿深谋远虑，朕都记下了……咱们君臣也别谈空话了，说点有用的吧！比如这一次，你赚了多少？”
柳淳一口水差点喷出去，怪叫道：“陛下，这么点小事，你还记着啊？”
朱棣气乐了，“柳淳，跟你说，朕查了实录，知道你跟父皇怎么奏对的。所以，你惯用的那一套手段，到了我这里，就不管用了。朕单刀直入，只想听听你能赚多少钱？”
朱棣的德行，简直欠揍加讨打，柳淳拿他半点主意也没有。
既然要算，那就算算吧！
其实朱棣算错了一件事……他觉得京城有百万人口，读书识字的，也就二三十万，不是每一个人都对国富论有兴趣，所以首批三万本是够用的，或许会少一点，可这样正好能制造热卖的氛围。
可实际上朱棣算错了，大错特错了。
首先，百官都推崇国富论，下面的书吏岂能不买来瞧瞧。
京城各个衙门，一下子就消化了大几千本。
太学和鸡鸣山学院等地方，也消化了五六千本。
最重要的是在京的商人，总算看到了一部为他们所写的书籍，这些人大肆狂买，成为了消费主力。
要知道过去任何的书籍，都没有得到过商人的热捧，柳淳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光是这三波人，就把三万本轻易消耗掉，而且还远远不够。
军中还需要几千本，海外的夷商也要，如果说这就完事了，那可太小瞧大明的购买力了。
在北平，对《国富论》的需求只会在京城之上，保守估计要五万本，苏州作为商业重镇，也非常需要。
大明有六千万人口，在城市生活的应该有一千万左右，按照百分之五计算，也是五十万本！
“这么多的销量，你还敢说不赚钱？”朱棣质问道。
柳淳忙道：“陛下，卖书的钱可都不是臣的，一本书我只能拿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一百文而已。五十万本，算下来只有五万两，当然了，因为销售火爆，还会给臣一点分红，总计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两。总体来说，还是小钱，真的是小钱。臣还没有三殿下赚得多呢！他捞了二十万两，臣都没去找他要！”
朱棣眉头紧皱，“真的只有这么一点？你没有瞒着朕吧？”
柳淳两手一摊，“真的没有，卖多少书，是要纳税的，陛下不信，大可以去户部查，臣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朱棣咬了咬牙，“十万两也不算少了，你这是白得的。朕替你印了三万本，这笔钱你要出。”
十万两，的确不值得敲诈一笔，但朱棣也不是吃亏的人，他原本印书，是担心卖不了那么多，柳淳会赔钱，既然柳淳赚了，他就不管了。
“这三万本，臣会出钱，但是臣只出成本价。”
朱棣很扫兴，“你都赚钱了，就不能大方一点？”朱棣恶狠狠道：“柳淳，你知道不，朕虽然贵为天子，可手上的钱，还没有你多呢！”
朱老四也是个倒霉蛋，朝廷的钱，户部管着。内帑的钱，徐氏看着。弄得他一个天子，富有四海，可实际上能动的钱没几个。
否则也不会见柳淳发财，就迫不及待上门了。
“陛下，任何一部书，都是作者的心血结晶。《国富论》只是开了个头儿，以后的畅销书会很多很多的，陛下总不能跟所有写书的人争利吧？”
“而且臣写书，让官吏商贾拿去学习，最后提高效率，受益的还是大明。大明好了，陛下也就好了。”柳淳语重心长道：“陛下，要尊重版权，尊重创造啊！这每一个字，都是我们的心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多少个晚上，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为了一个字，一句话，要翻遍古书，真的，就是一点辛苦钱，陛下，你还忍心吗？”
柳淳饱含深情，声泪俱下，控诉着剥夺者的残酷，诉说着写作的心酸，简直太难了，熬得是心血，燃烧的是生命啊！
朱棣咽了口吐沫，听柳淳的语气，他简直成了抢劫别人劳动果实的恶棍了，朕是那样的人吗？
“行了，你也别哭穷，朕不替这事了，朕要回宫，还要军务。”
朱棣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能暂时败退……他刚走，柳淳就迫不及待，推开了旁边的一扇暗门，等他走进去之后，书架上摆着各种各种的书稿，至少几十种之多！
“一样十万两净入，这些加起来，怕是比内帑还要值钱啊！”柳淳随手拿起了一本《海权论》，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第562章 皇家印书局
“丘福，你帮朕一个忙。”朱棣随手将身上的玉佩递给了丘福，“你现在就去柳府，一定要出其不意冲进书房。朕看过了，柳淳书房外面宽大，可里面小了很多，因此书房里面一定有暗室，你去把暗室的东西，通通给朕拿来，一点别留！”
丘福听朱棣的话，有点口干舌燥，心跳加速，浑身哆嗦……这是什么意思？要抄家吗？莫非说柳淳在暗室里藏了龙袍，玉玺？陛下要处理柳淳了？
自从好几次跟柳淳斗法，丘福败得一塌糊涂，他现在都没胆子跟柳淳闹了。
“陛下，臣恳请陛下降旨，有旨意臣才好下手。”
朱棣笑骂道：“你要什么旨意？莫非你觉得朕要抄了柳家不成？”
丘福失声道：“难道不是？”那你让我干什么啊？
“别胡乱琢磨。告诉你，三位殿下，皇孙都在柳府，还有皇后的妹妹也在，还有梁国公的女儿和外孙女……朕提醒你，别惹恼了他们，你只管去书房，只管拿里面的东西，惊动了别人，朕都保不了你！”
“啊！”
丘福大惊失色，这算什么任务啊，丘福为难道：“陛下，要不请陛下另外寻找合适人选，臣，臣有足疾，怕是……”
“怕什么？”朱棣恶狠狠道：“朕是天子，你是世袭的淇国公，没什么好怕的，只管听朕的命令就是了。”
为了给丘福壮胆，朱棣直接派了两百名锦衣卫，这些家伙只听朱棣的命令，丘福也没有法子，他觉得自己是被架着去柳府的。
“柳大人，我可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记恨我啊！”
丘福硬着头皮去了。
朱棣抓着胡须，嘿嘿冷笑。
柳淳这家伙绝不是善类，就拿北平的工程来说，朱棣已经闹清楚了，柳淳是一座宅子都没要不假。
当问题是现在建工程用的水泥就是柳淳名下作坊生产的，当然了，没有直接挂在柳淳名下，而是挂在了徐妙锦名下。
朱棣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抢小姨子的产业，哪怕那是个每天都下金鸡蛋的老母鸡。
吃过暗亏之后，朱棣就打了十二分的警惕。
柳淳跟他说过，要写很多很多书，自己还让他起名永乐大典。
当时柳淳就提到书籍的收益要归他，朱棣没觉得卖书能赚多少钱，尤其是大部头的著作。就像宋代的四大部书，《册府元龟》《太平广记》一类，都是官方修订，官方收藏，民间根本无力传播，更别提热卖赚钱了。
日后的《永乐大典》也是这样的，只能当过官方工程，不以盈利为目的。
朱棣不认为编书能赚钱，但《国富论》的面世，让朱棣猜到了一种可能，假如柳淳都写的是这么赚钱的书，那他能捞到多少啊？
一本十万两，十本就是一百万两！而且像国富论这种书籍，还会一版再版连三版，那个价钱，就难以计算了！
不行！
朕绝对要分一杯羹！
回到了宫中，朱棣就在坐等，他干什么事情都没有滋味了，一心惦记着这笔庞大到不行的稿费……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太监木恩眉开眼笑来禀报。
“皇爷，淇国公回来了。”
“他带什么东西没有？”
“带了，带了好多个箱子呢！”
朱棣兴奋一拍桌子，“哈哈哈，果然还有！快让他抬上来。”
片刻之后，丘福带着箱子来见朱棣。他兴匆匆的，满脸红光，这次太顺利了，直接冲到了柳淳的书房，他人不在，偏巧暗门虚掩着，一下子就找到了，半点不费劲儿。
“臣幸不辱命，顺利找到了藏书，都给陛下取来了。”
“都取来了？”
“嗯！凡是密室的，一本不差！请陛下过目！”丘福信誓旦旦。
朱棣微微闭上眼睛，平静心情。他现在有种开宝箱的感觉，柳淳这小子到底有多少牛黄马宝，这下子都要逃出来了！
“打开。”朱棣声音激动道。
下面的人一起动手，将十几个箱子全部展开，里面都是书稿，粗略估计，也有上百本之多。
真是不少啊！
朱棣快步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本，正是《海权论》，再拿起一本，上面写着《力学基础》，又拿起一本，《几何学》。
他一口气翻出来十几本书，光看名字，就有着浓浓的柳氏风格。
朱棣的眼睛瞬间变成了圆形方孔状。
他看的已经不是书了，而是一个个的十万两！
奶奶的！
皇家内帑有多少钱？
柳淳的书房密室，就那么大一块，居然比内帑都值钱，这还有天理了吗？谁敢说书生穷酸，做到柳淳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朱棣勉强控制住激动的心情，他也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每一本书都写得好，也不能保证每一本都能赚十万两。
所以应该先检查一下，看看柳淳的水平到底如何！
朱棣满怀信心翻开了一本书，是探讨农学的，朱棣很感兴趣，他看了两页，再往后看，竟然是白纸，没有内容了。
怎么回事？
他连忙又翻开了一本，这本更过分，只有个书名！
内容呢？
哪去了？
“丘福！”朱棣厉声道：“你给我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让你给掉包了？”
丘福吓坏了，慌忙解释道：“陛下，你让臣去拿的，臣就去了，然后马不停蹄入宫，臣没敢回家啊！这一路上，都有锦衣卫盯着，臣，臣有几个脑袋，敢掉包陛下要的东西啊？”
“那，那书怎么都成了白纸？”
“啊！”丘福怪叫，忙扑过来，一本一本检查，果不其然，里面都是白纸。
丘福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完了！
又被坑了！
早就知道，跟柳淳作对没有好下场，本来我都吸取教训，偃旗息鼓了，谁知道陛下又逼迫自己去，我的命也太苦了！
“陛下，老臣发誓，绝没有掉包，一定是柳淳干的，他耍了臣，臣这就去他的家里，挖地三尺，也要把书挖出来！”丘福老泪横流，明明不愿意惹柳淳，可现在不去也不行了，他要争取自己的清白。丘福不停哀求，让朱棣再给他一个机会。
朱棣皱着眉头，还没有答应。
可就在这时候，小太监跑进来，到了木恩耳边，“祖宗，柳大人求见。”
木恩跑到了朱棣身边，低声道：“柳大人来了。”
朱棣用力吸了口气，咬着牙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柳淳快步走进来，气呼呼道：“陛下，这京城治安越来越差了，臣送走陛下，去花园喝了口茶，回来就发现臣的书房被盗了。这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把臣给抢了。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啊！”
柳淳大声嚷嚷着，朱棣的老脸比锅底儿还黑。
“咳咳！柳卿，你丢了什么东西，值得如此激动？”
“臣？臣也没丢什么，只是一些白纸本，我就想不通，这贼人怎么这么不开眼，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偷什么不好，非要偷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一定是有病了，要不就是傻了……”
“够了！”
当面骂朕是傻子，朱棣实在是忍不住了，迈步冲到柳淳的面前，“你给朕说，你把原本放哪去了？你的那些书呢？哪去了？”
柳淳眨巴眨巴眼睛，见朱棣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也不敢多话了，免得把这位彻底惹毛了，瞧他的样子，都要吃人了。
“陛下，臣只是计划写这些书啊，臣有许多还没来得及动笔吗！现在臣要忙活的事情一大堆，实在是抽不出精力。要说这些书都在哪？那臣只能说，还在臣的脑子里！”
“你！”
朱棣气得抓狂，扭头回到龙椅上，大口喘粗气，低着头不说话。柳淳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丘福，又看了看那些空白的书稿，他这才故作惊讶。
“哎呦，淇国公，你这是把贼人抓到了是吧？你的速度可真快啊！啥也别说了，回头我请客，你去我府上，咱们吃全羊宴。”
丘福歪着头，用死鱼一般的眼神，盯着柳淳，默默摇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柳大人，你饶过我行不？这事是奉……”
“不要说了！”
朱棣再度拍桌子，他黑着脸道：“柳淳，朕什么也不跟你说了。现在你就把这些箱子领回去。赶快写书，朕要看！”
言下之意，分红的事情就算了。
柳淳嘿嘿一笑，“陛下，臣还真有点事情要说。”
“讲……不过最好不要过分！朕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朱棣有点心虚。
柳淳慌忙点头，“陛下，是这样的，这次书局印刷速度太慢了，如果大量出书，肯定是不够用的。臣提议成立皇家印书局，由陛下投资，以后出书，按照规矩办就是了。”
“什么规矩？”朱棣追问道。
柳淳道：“臣提议让刑部拟一个出版条例，确定如何分润。只要有了规矩，有了保证，所有人一体适用，也就不会有争议了。”
话说到了这里，朱棣咬牙切齿，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你个柳淳，你竟然让朕出钱，帮你赚钱！你够胆大包天的？”
柳淳慌忙摆手，“陛下，您开书局赚钱，臣写书赚钱，这是两个行业啊！要说咱们有什么关系，臣以为，那就是咱们要一起打击盗版，保护作者的合法权益，窃书也算窃，要严惩不贷！”

第563章 朱棣也私访
“真是累死了。”
“想推动世界进步，那么容易吗？”
“别人就不说了，你那个皇爷爷，贪得无厌，看什么好，都想吃一口。他要是不低头，好些事情根本是寸步难行啊！”
柳淳怀里抱着朱瞻基，一面检查他的算学功课，一面感叹着，“当下千般万般的要务，归结起来就是一条，提升大明百姓的素质。学习新的知识，掌握新的本事，拥有新的想法……唯有如此，才能从农业时代跳出来。历代的治乱循环都是源于这个怪圈，以两宋的财富和技术，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只可惜临门一脚，咫尺天涯啊！如果现在不做，或许大明也会失败。”
“我们要是卡在这个关头，一次又一次浪费机会，我们就会被别人超越，几千年的上国就会轰然倒塌。我们是负重前行啊！”
柳淳检查了最后一道题，“很不错，都对了，快去玩吧！”
朱瞻基从柳淳的怀里跳下来，先是躬身拜谢，然后鼓着小腮帮道：“师公，你说皇爷爷的坏话，我要告诉皇爷爷。”
柳淳轻笑，“你告师公的状，算不算鼓弄唇舌？”
朱瞻基转了转眼珠，摇头道：“我，我先告诉师公了，就不算！”
“哈哈哈！”
柳淳大笑着点头，“没错，君子坦荡荡，你这么想，师公很高兴。从明天开始，师公要给你加点功课，咱们开始学物理学！”
……
“他倒是坦白。”
朱棣送走了皇孙朱瞻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凭着在北平多年的经验，其实隐约知道，柳淳想要做什么。
但是朱棣也清楚，要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最紧要的就是安稳。现在四处都是窟窿，上上下下，都是伸手要钱的人。
他这个皇帝也只能竭尽全力，平衡各方利益，维持大局。
柳淳想往前冲，那就让朕来当这个关键时刻勒住缰绳的人。
不过在这之前，朕需要弄清楚，柳淳折腾的这些事情，到底是好是坏！
朱棣跟老朱不一样，他把很多政务都交给了内阁，以杨士奇、解缙、杨荣等人为首的内阁，相当具有效率，他们基本上能做到琐碎的政务不出内阁。因此平均每天送到朱棣面前的政务最多三四十件。
听起来还不少，但却只相当于朱元璋的十分之一。
因此上朱棣相当的轻松，他处理了政务之后，就叫来太监木恩，“去，准备便服，朕要去街上瞧瞧。”
木恩吓了一跳，“皇爷，您刚刚登基不久，城里没准还有建文余党，您可不能出去，万一……”
朱棣扫了木恩一眼，这个大太监就吓得闭嘴了。
“这是朕的天下，朱允炆有百万大军，朕尚且不怕，现在他一败涂地，什么都不剩了，朕反而不敢出宫门了，简直扯淡！”
朱棣才不信这个邪，他只带了几个贴身太监和侍卫，就从皇宫溜达出来了。
这段时间，京城最热闹的话题就是柳淳的新书了。
朱棣随便找了一家书坊，走了进去，瞧了一圈，随口道：“怎么没看到《国富论》啊，这本书卖光了？”
掌柜道：“卖光了，客官，你要是想要，需要先登记，然后留一百文的定钱，过些日子，兴许就有了。”
朱棣皱眉头，“还要定金？你要是吞了呢？”
掌柜慌忙道：“客官，你也太小看本店了，虽然我们是生意人，可既然做了文人的生意，就沾染了斯文气，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断然不会打自己脸面的。其实这个定金是交给书局的。书局那边要一百五十文，我们还要替客官垫付五十文呢！”
朱棣笑了，“这么说，还要多谢你了。”
掌柜摆手，“谈不上谢不谢的，柳大人的书是真的好，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心坎上，就连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都看得懂，真是好东西啊！”
掌柜感叹着，抓起茶壶润喉，借着他抬头的功夫，朱棣这才瞧见，原来在掌柜面前，就摆了一本国富论！
“哈哈哈，这本多少钱？我现在就想要！”
掌柜慌忙摇头，“客官，对不住了，这是我自己的，不卖。”
“我出五十两！”朱棣豪迈道：“要是不行，就一百两，总之我现在要拿到！”
掌柜的沉吟了片刻，放下茶壶，笑呵呵道：“按理说开了这么高的价钱，不能不卖，做生意嘛，挣钱最重要。可是呢，在柳大人的书里，有一句话，最是打动在下。”
“哪一句？”
“四民异业而同道！”
朱棣皱眉，“怎么讲？”
掌柜搓着手道：“过去士农工商，我们这些人排在了最后，可柳大人在书里说了，所谓士农工商，无非是分工不同而已，缺一不可。就像我们这个小店，照样交税，跟农田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按规矩办事，老老实实经营……来了暴利，我们也不贪，做到了这一步，谁要是还瞧不起商人，那就是他的成见。”掌柜把国富论塞进了袖子里，笑道：“客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两版的国富论，朱棣都看过。虽然第二版删减了前半部分，但是柳淳也强调，要想分工协作，就必须有规矩作为保证。而这个规矩必须是公平合理的，由此引出了四民平等的概念。
虽然柳淳谈得不多，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掌柜的，竟然真的当了回事。
朱棣有种很想笑的冲动。
国富论，明明是一本教人赚钱的书，被很多旧派文人攻击，说是会败坏人心，道德沦丧。可谁能想到，这本书竟然让商人挺直了腰杆。
朱棣颇为意外，果然要出来走走，困在皇宫里，他是万万听不到这种话的。
想到这里，朱棣对着手下道：“拿一百文来。”
手下递给他，朱棣随手交给了掌柜。
“这是我的定金，请收下。”
掌柜接过，取来本子，准备登记上。
“对了客官，你贵姓？怎么称呼？”
“我！”朱棣迟疑一下，“我叫朱四……光！你这么写就行了。”朱棣也是急中生智，他本想报个朱四来的，但是又觉得太没面子，恰巧店铺墙上贴着日月光明四个字，朱棣觉得光字很好，就拿来用了。
四光，四面光明，很符合天子气象，往后出来，就用这个名字了。
他正想去别的地方转转，突然又有个年轻的书生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想着掌柜抱拳。
“先生，快把书给我。”
掌柜瞪了他一眼，“东西呢？不会忘了吧？”
书生连忙道：“不敢不敢！怎么敢忘呢！”
他说着取出了厚厚的一摞写好的纸张。上面都是精神饱满的大字，虽然算不得名家，但已经相当有功底儿了。
掌柜接过来，瞧了瞧，满意点头。
这才取出那本国富论，递给了书生，“拿去抄吧！”
书生千恩万谢，找了个座位，等到坐下，仿佛突然想起来，难为情道：“掌柜的，你瞧，我又没带笔墨，要不您先借我？”
掌柜的横了他一眼，哂笑道：“光是笔墨吗？要不要几张纸啊？”
“有？那就最好了！给点裁坏了的就行，我不挑的。”
掌柜气得笑了，“你小子就是占便宜没够！”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拿了一些纸张出来，递给了年轻人，“快点抄吧！回头你也该找点正经事由，光靠着卖字抄书，想填饱肚子都难啊！更别说求学上进了。”
年轻书生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提点，我知道的。其实我已经找好了一个事情，就是讲书！”
“讲书？你讲什么？”掌柜的好奇道。
年轻书生把国富论高高举起，“就是讲这本，我是给海外蛮夷讲的。”
掌柜的一愣，“你给蛮夷讲书？你会他们的话？”
“会啊，我是杭州人，小时候认识一些蛮夷，就学会了他们的话。”书生笑嘻嘻道：“先生，要不要我教你几句，不要钱的。”
掌柜的眉头紧皱，迟疑了片刻，突然一伸手，把《国富论》抢到了手里，卷吧卷吧，就塞进了袖子。
一张脸沉了下来，比冰还冷，对着年轻人喝道：“出去，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年轻书生吓了一跳，惊问道：“先生，你，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我还没抄完呢！”
“幸好没抄完！”
掌柜的怒喝道：“要是让你抄完了，都教给了蛮夷，他们还不成精了！你小子到底有没有良心？人穷不怕，可你也不能什么钱都挣啊？你忘了元鞑子吗？你年轻不懂事，可我不一样，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你也回家问问老人去！我告诉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掌柜的怒火中烧，越烧越旺！
年轻书生也急了，“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不会……”
“我不听！”
掌柜的几下子把年轻人推了出去，随手又把他写的条幅对联也给扔了出来。
“对不住了，你的字没法挂在家里头，丢人！”
年轻人完全傻眼了，他这就被赶出来了？
他家里穷，好容易到了应天，幸好遇上了掌柜的，能靠着卖字换钱，私下里还要抄书学习……日子虽然苦，但他甘之如饴。
谁能想到，竟然落了这么个结果……他面对着地上的条幅，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年轻人。”朱棣突然拍了拍书生的肩头，含笑道：“你说要给蛮夷讲书，你打算怎么讲？”
书生很着急，见朱棣询问，连忙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这位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告诉蛮夷上下尊卑，他们生下来，就要给上国供应所需，然后接受上国的恩典，这就是国家之间的分工。大哥，你快帮我向掌柜的解释啊！”
朱棣眉头紧皱，突然有舒展开，这个想法不错啊！
“年轻人，你的想法很不错，我倒是可以给你引荐个师父，让他指点你一下。不过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书生顿了一下，抱拳道：“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先说说，你要引荐的这位师父是谁？”
“哈哈哈，名字吗，我先不说，但我可以保证，他的学问绝对教得了你。”
书生也没有别的办法，深深吸口气，“晚生姓于，叫于彦昭，我是杭州钱塘人，我父亲做过工部主事，叫，叫于文明，他早年有病致仕回乡。我们于家家道中落，晚生上有老母要奉养，下有三岁的孩子，这次进京，我，我一心想考取功名，至不济也要找给赚钱的事情做，我想重振家门，我们于家祖上可是出了不少大官的！”
书生神色异常激动，恳切……他必须拼命了，为了他的儿子，那孩子那么聪明，不能埋没了孩子。
“谦儿，你爹会有好运气的！”

第564章 吃货的下场
“你懂夷人语言，懂不懂夷人的性子呢？”
朱棣坐在马车上，于彦昭在他的对面，朱棣随口问着，可于彦昭却不敢轻易回答了，因为他发觉发车的方向，正在向北……要知道这一片非富即贵，往日于彦昭只敢眺望，是万万不敢过来的。
据说这片地方，随便扔个砖头，就能砸死俩侯爷。
什么六部九卿，宗室亲王，全都在这一片。
“这，这位，大……大人！”他不敢叫大哥了，于彦昭惶恐道：“大人是在哪个衙门做事？”
朱棣轻笑，“我就在大明朝做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遭了！
人家这是不愿意讲啊，于彦昭苦兮兮道：“大人，小的一无所有，一无是处，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担子都在我的肩上，求大人发发慈悲，饶了小的吧，小的这就回老家，再也不来京城了。”
朱棣瞧了瞧他，毫无疑问，这小子是有才华的，但却有些油滑……不过他的家中真的贫寒，也情有可原。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吗！
“你别害怕，我说了，给你找位师父，就一定给你找，而且还包你满意。”
于彦昭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遇上了歹人。
他愿意吃苦，也不怕受罪，甚至脸面都不怎么在乎，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当官，至少也要发财。穷病太难受了。
眼前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有什么打算把？
自己一无是处，最多长得还算面前，他不会是想……给我介绍个闺门千金，或者是豪门贵妇……书坊倒是有这类的话本，但传说中的事情，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吗？
于彦昭正在思索着，马车停下，有人探头道：“爷，柳少傅的府邸到了。”
少妇？
于彦昭懵了，不会是真的吧？
他哆哆嗦嗦，从马车跳下。抬头看去，只见一座高大的府门，赫然出现在面前。
柳府！
这家主人姓柳，那这个柳少妇是谁啊？于彦昭还是一脸懵。
朱棣在前面，带着他直接往里面闯。
刚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了一阵孩子的笑声，特别悦耳。
真是贵妇，都有孩子哩！
于彦昭的腿都软了。
身后两个侍卫架着他，进了一扇门，有个精致的小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院子中间，安放了一个跷跷板，一边坐着一个孩子，另一边坐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就听这个孩子笑嘻嘻道：“师公，你说的是真的，真是是这么回事啊！”
朱棣笑了，“什么事啊？”
朱瞻基听到了皇爷爷的声音，连忙从跷跷板上下来，拉着朱棣的手，把他带到了跷跷板前面。
“皇爷爷你瞧，师公教我物理学呢！”
朱棣皱着眉头，“这个跷跷板两边不一样长，这算什么啊？”
朱瞻基眉开眼笑，“皇爷爷，这就是物理学啊！师公说了，这是个杠杆，别看孙儿身体轻，只要孙儿这边够长，一样能把一个大人撬起来。”
朱棣愣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可真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朱瞻基喜滋滋道：“只要找到了一个支点，孙儿就能把泰山撬动。”
朱棣眼前一亮，忍不住抱起朱瞻基，在他的脸上狠狠蹭了两下。
“好，有气魄，像是朕的孙子。”朱棣又对柳淳道：“你瞧，俺这个孙儿如何？”
柳淳笑容可掬，“青出于蓝。”
朱棣清楚柳淳的意思，他是说老子不如儿子，爷爷不如老子……这小子拐弯抹角的骂人，还让你听不出毛病。
若非有外人在，朱棣非要跟柳淳吵两句不可。
今天就算了，朱棣拍了拍朱瞻基的小脑袋，“你自己玩吧。”
朱棣又对柳淳道：“朕今天发现了一个人才，你瞧瞧，应该怎么使用。”
柳淳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书生，此刻他跟朱棣一起走了过来……至于于彦昭，他此刻已经匍匐在地上，不停颤抖了。
他出身官宦，很多事情他是清楚的。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戏文上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草民拜见吾皇万岁，拜见柳大人！”
朱棣笑道：“免礼吧！朕打算让你拜师柳淳，你愿意吗？”
于彦昭能不愿意吗？
他为了看柳淳的书，要去书坊手抄，现在有本尊在此，人家随便指点两句，就能茅塞顿开，受益匪浅……于彦昭几乎就要答应，可话到了舌尖儿，却变了味道。
“草民惶恐，草民自觉学识浅薄，身份低微，虽然极为渴望拜入柳大人门下。只是唯恐不够拜师资格，弱了柳大人威名。”
他要是直接顺杆爬，柳淳倒是不会在乎他，竟然知道拒绝，还算冷静。
“陛下，你让他拜师，臣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朱棣道：“你就说说吧。”
于彦昭依旧跪在地上，他挺了挺腰背，这才道：“草民叫于彦昭，是杭州钱塘人，家中先辈皆是读书入仕之人。草民惭愧，虽然读了几年书，却没有考取功名。在三年前，草民长子于谦降世，草民亏为人父，不忍孩子也跟着我一起蹉跎，故此冒险进京，想要谋求个出路……”
于彦昭诉说着他的经历，柳淳面色如常，只不过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杭州人，祖上为官，三年前出生，又叫于谦！
乖乖，这家伙不会是于少保的爹吧？
按照他的说法，于谦已经三岁多了，跟朱瞻基的年纪差不多，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大一点啊！
要说柳淳连皇帝都见了好几个了，几乎没什么人，能让他激动。
但是保卫京城，力挽狂澜的于谦，还是让人敬佩的存在……柳淳稍微迟愣，就笑道：“既然你出身官宦之家，那你有什么本事呢？”
“草民读书多年，粗通经史，书法也算过得去，还，还懂些夷人的言语。”
“哦？你懂外藩的话？”柳淳来兴趣了，这个年代，懂外语，绝对是人才中的人才，朱棣含笑，他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于彦昭带过来。
“柳淳，他还承接了一个给蛮夷讲解《国富论》的差事，他跟朕讲，要告诉蛮夷，尊奉上国为上国所用，就是上天给他们的分工。”朱棣笑呵呵道：“朕觉得他有这个见识，实属不易啊！”
柳淳也眼前一亮，不愧是于少保的爹，觉悟够高的。
“陛下，分工的基础在于比较优势。上国文脉兴隆，产业鼎盛，人才济济，有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对于外藩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制定一个适当的关税，采购上国货物，出口一些农矿土产，这样对他们来说，是最有好处。”
于彦昭听着柳淳的话，眼睛冒光，果然是《国富论》的作者，真是鞭辟入里，他都恨不得记下来。
正在这时候，突然太监木恩急匆匆赶来，到了朱棣面前，低声道：“皇爷，刚刚礼部来了消息，说是哈烈国使团之中，哲朴的儿子染了重病，腹痛剧烈，几乎丧命。想要请太医诊治。”
“哈烈的使者？”朱棣眉头紧皱，他已经知道，哈烈是仅次于大明的庞大国家，而且哈烈以蒙古帝国的继承者自居，有心染指大明。
两国早晚必有一战。
但是在开战之前，身为上国，不能失了礼数。
朱棣点头，“传朕的旨意，要全力以赴，抢救病人。”
此刻于彦昭眼睛转了转，他突然道：“陛下，草民就是要给哈烈使团讲课，草民发现一件事情，想要禀报陛下。”
“讲！”
“陛下，那个叫哲朴的人，的确有个儿子。只不过他的儿子十分倨傲，哲朴在他的面前，不像是父亲，倒，倒像是仆人！”
朱棣好奇道：“当真？”
“草民不敢撒谎，的确是见过。”
朱棣和柳淳互相看了看，两个人都心思机敏，瞬间猜到了，这个所谓儿子，很可能是哈烈上层的贵公子，为了隐藏身份，装成了哲朴之子。
柳淳就道：“陛下，既然如此，这个人还真的不能不救，无论如何，不能死在大明的地盘上。”
朱棣点头，“那好，你就走一趟，最好把五弟也叫过去。”
柳淳答应下来，他就让于彦昭担任翻译，又把周王朱橚叫来。
等他们赶到了馆驿，正好撞见太医出来，全都愁眉苦脸。
“柳大人，救不了了，是绞肠痧。”老太医摇头叹息，“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糯米八宝鸭，一顿竟然吃两只！蒸螃蟹，一次吃二十二个，还喝酒，吃甜品，蜂蜜……这些蛮夷，不吃死才怪呢！”

第565章 天价一刀
柳淳觉得应该把朱高炽叫来，让他好好看看，暴饮暴食是个什么下场。他在医术一道，谈不上什么造诣，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柳淳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办法。
“王爷，你看呢？”
周王朱橚挠了挠头，为难道：“绞肠痧我的确治疗过，但是……”
还没等他说完，那个哲朴就应该跪倒了，他激动到无以复加，用力磕头。
“救命，一定要救救他！我，我愿意出和他一样高的一座金人，来换取他的性命，我愿意用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嘭嘭嘭！
没几下脑门都磕得肿了起来。
朱橚是真的挺为难的，作为一个医者，他倒不在乎报酬多少，遇到了病痛，就忍不住想试试……“我去瞧瞧吧。”
大约一刻钟，朱橚也晃着头出来了。
“的确是绞肠痧，已经在右手刺血，毫无作用，又用了散痧汤加山豆根、茜草、金银花、丹参、山楂、莱菔子，还是没用。”
朱橚茫然抬头，无奈道：“书上治理绞肠痧的办法差不多都用了，我看八成是没办法了。医者果然是只能治病，不能救命！谁让他没事吃那么多的，自己找的！”
听到朱橚的话，哲朴直接昏了过去。
柳淳无奈耸肩，于彦昭讲的没错，病了的家伙不像是哲朴的儿子，倒像是他的祖宗。如果没猜错，这家伙一定是哈烈国的重要人物！
“王爷，他的症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吧……”朱橚迟疑道：“大凡得绞肠痧的，腹痛是最主要的症状，或如板硬，或如绳转，或如筋吊，或如锥刺，或如刀刮，痛极难忍。他这个是在右半腹部的下侧，并不像是积食所至……当下已经身体发热，神志不清，怕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柳淳眉头紧皱，沉吟道：“王爷，真是右下腹？”
“嗯！没错。”朱橚道：“莫非你知道怎么治？”
柳淳道：“我大约能猜出来了，他应该是在暴饮暴食之后，引发了急性阑尾炎。”
“阑尾炎？”
“就是阑尾坏了，阑尾，你知道吧？”
朱橚点头，“我开过腹部的。”
“那就是了，如果能切开腹部，把阑尾切除，然后再缝合，估计就没事了。”
“这么简单？”朱橚惊问。
柳淳想揍他，“简单个屁，开腹是很危险的，而且切除之后，如何缝合，也非常麻烦，稍微不慎，就会感染。”
朱橚认真想了想，“那感染之后呢？”
“会死的！”柳淳觉得他是个白痴。
朱橚突然一笑，“反正现在也活不了，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治呢！”
这货说完，竟然真的跑到了太医堆里，跟这帮老家伙讨论起来，片刻之后，朱橚就换了衣服，弄了一大堆手术用的东西，兴匆匆跑进了病房，然后把门给关了起来。
柳淳目瞪口呆，他哪里知道，看起来老实斯文的朱橚，骨子里竟然这么疯癫！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就该随便招呼？
其实朱橚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发疯，他只是对医术上的事情感兴趣。
柳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祈求奇迹出现。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那个哲朴幽幽钻醒，他老泪横流，放声大哭，“完了，完了！我会被扔到满是毒蛇的地窖里，野兽会撕碎我的身体，吞噬我的血肉……神啊，救救你的奴仆吧！”
柳淳轻咳了一声，“先别着急，里面还在抢救。”
“抢救？怎么抢救？”哲朴茫然道。
“就是……”柳淳想跟他解释什么是手术，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
“我也不清楚，还是等等看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期间里面传出一阵欢呼，哲朴爬着要往里面去，结果被太医赶了出来，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朱橚从里面出来了，他额头上都是汗水，手里还拖着一个盘子，在盘子上有一截手指头大小的东西，呈现吓人的紫红色。
“柳淳，你真说对了，就是这个小东西出了事情！”
没等柳淳说话，哲朴就扑了上来。
“什么，这是什么？”
“这个啊？”朱橚笑道：“是病人的阑尾……就是一截肠子，不过是坏了的，我给切了下来。”
“什么？”
哲朴疯了！他一把抓起阑尾，瞪大眼睛看着，看着，仿佛要吞掉似的。下一秒，他放声哀嚎。
“你们杀了殿下，杀了殿下！”他彻底疯了，“殿下啊，你太惨了，老奴会请求大汗给你报仇的。”
他跪在地上痛哭哀嚎，其余的哈烈人也疯了似的，盯着他们。
幸好柳淳是带着锦衣卫过来的，他们还不敢动手。
朱橚丝毫没有觉察出事件的可怕，他一肚子气。
“鬼叫什么，我可是给他治病啊！是为了救命！再说了，不就是个殿下吗，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大明的宗人令呢！”
他说完，瞧了瞧柳淳，不屑道：“他们敢威胁本王，回头派兵，把他们给灭了算了。”
柳淳哭笑不得，你脑子清醒点好不，对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啊！
此刻柳淳也弄清楚了，原来这个人居然是哈烈的王子，那么说，他爹就是一代枭雄帖木儿了。
这家伙怎么会跑到大明来了呢？
原来帖木儿在崛起之初，他把目标放在了蒙古诸国身上，恰巧此时朱元璋建立大明，帖木儿是第一个派遣使者，向大明纳贡称臣的。
看起来这家伙也明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
随着帖木儿帝国建立起来，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帖木儿又把目标放在了周围国家身上，并且野心勃勃，想要进攻大明。
恰巧在这个时候，朱元璋在柳淳的建议下，推行了以官方为主的对外贸易，哈烈同样重视贸易，因此维持了和大明的关系，明里暗里，派遣了不少人前往大明，有的是使者，也有装成商人的。
随着哲朴来的这位，就是帖木儿四子，名叫沙哈鲁。
他因为出身高贵，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对中原的文化典籍充满了兴趣，加上三哥的排挤，他倒大明，一是为了了解情况，一是为了避祸。
只不过这家伙从茫茫黄沙出来，到了物产丰饶的大明。
简直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耗子，胃口奇大，下面人也不敢管，吃来吃去，就吃出了问题，这就是过去的经过。
朱橚还是不觉得哈烈有什么了不起。
“我可提醒你，病人的情况依旧十分危险，你们要好好照顾，我会留下两位太医照看，并且记录病情变化。如果他死了，务必把大体留下，我要解剖。”
说完之后，朱橚就跟柳淳道：“太累了，出去吃点东西，来碗羊杂汤，多放肠子，暖暖胃。”
柳淳给了他一个超级大的白眼。
“我现在很讨厌医生，尤其是不想跟医生吃饭，恶心！”
朱橚满不在乎，“你现在嫌我恶心，等你有病了，就要求着我了。跟你这么说啊，当我打开他肚子的时候，那个兴奋啊！什么心肝脾胃，全都在我的眼前。别管他多高的身份，多大的权势，在我们医者面前，就是砧板上的肉，我是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他的小命就捏在我的手里。”
柳淳痛苦地抱着脑袋，或许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朱橚领进了医学的大门。
好在柳淳也不是怕事的人，不就是个哈烈的王子吗，哪怕是帖木儿来了，他也不在乎。活就活，死就死，听天由命吧！
柳淳不在乎，可消息传出，朝野上下都疯了。
什么？
周王殿下施展了华佗神迹，把病人的肚子给切开了，还割了一段肠子！
这消息越传越神，有的说朱橚看对方心坏了，把人心切下来，换个狼的，还有人说，是切下了肺子，换了狗的。
又有人说，朱橚是华佗在世，能活死人，肉白骨，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相比起民间情绪沸腾，议论纷纷，朝堂上可惹恼了许多人。
尤其是礼部和鸿胪寺，他们是负责和外藩打交道的衙门。
这里面的官员比其他官员还是强的，他们知道哈烈的情况，也知道朱橚惹了多大的祸儿！
“启奏陛下，哈烈王子沙哈鲁是自作自受，他死了，也怪不到大明的头上，可是周王殿下切了他的肠子，一旦沙哈鲁死了，势必已经两国交恶，甚至会爆发大战！”
“没错，请陛下一定严惩周王，他这是把人命当成草芥，把国家大事当成儿戏，万万不能纵容。”吴中这一次又站了出来，他信心十足。
朱棣皱着眉头，“五弟医术不错，救人也是情理之中。”
“陛下，臣以为不然。开腹割肠，非比寻常，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敢随便胡来。周王殿下没有征得同意，就这么干了，实在是轻佻乖张，非常不恰当。”
面对着一大群朝臣的指责，朱棣也不好袒护了。
“去，把周王叫来。”
不多时，朱橚晃晃悠悠来了，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柳淳。
“哼，瞧你干的好事！你让朕如何是好？”
朱橚满脸的不好意思，“陛下，臣也是没有料到，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远远超出了臣的能力范围，还是让柳大人讲吧。”
柳淳躬身道：“陛下，哈烈方面为了感激大明，决定每年增加100万匹丝绸的订单。周王殿下的一刀，可是很值钱啊！”

第566章 于谦来了
朱棣就是个穷鬼，新君登基，两年半的战火，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他要恩泽天下，要振兴基业，但是哪一样都不是靠着吐沫就能做到的，必须要花钱，还要花大钱。
他盯着柳淳卖书的钱，是半点都不奇怪，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连天子也不例外。
朱橚这一刀，竟然给大明换来了一百万匹丝绸！
那可是一百万匹啊！
以市场行情计算，一百万匹价值在一千万两以上，哪怕只有三成净利，也是三百万两，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柳淳，哈烈真能消化这么多丝绸？”朱棣迟疑道，毕竟在他心里，哈烈虽然很辽阔，但是出了西域，就是一片黄沙，鸟不拉屎。
那里的人要么穷困潦倒，要么就穷凶极恶。
一百万匹这么庞大的数字，这么多的钱，他们拿得出来吗？
“陛下，哈烈在急剧扩张版图之中，手上别的不多，却是不缺钱。而且他们买丝绸，也是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朱棣追问。
“转卖。”柳淳笑道：“陛下，在极西之地，还有许多蛮夷，他们体毛浓重，特别钟爱顺滑致密的丝绸。我大明一匹十两的丝绸，要是运到了极西，差不多能买到五十两，甚至更高！”
朱棣大惊，“这么说，哈烈购买丝绸，不但不会赔钱，还能大赚一笔了？”
“嗯，事实上千百年来，大食人都是充当了二道贩子的角色，他们靠着做生意，积累了丰厚的财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强大的武力。”
“哼！”
朱棣怒气冲冲，“这算什么？堂堂大明，竟然替别人打工，你们不羞愧吗？”
这帮臣子刚刚还在攻讦朱橚，突然之间，朱橚竟然把人给治好了，起死回生，还带来了一百万匹的订单。
峰回路转，他们完全应接不暇，朱棣又突然发难，让这些人更是瞠目结舌，慌忙跪倒，“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放屁！”
朱棣都爆粗口了，“什么万死？你们都是一条命，用不着死一万次，死一次就够了！”朱棣站在丹墀，点指着权臣，斥责道：“你们嘴上说万死，可心里想的却是我就是不死，你天子能把我们怎么样！”
“朕不想听你们这套没用的说辞，朕只想问你们办法！没有办法，就让你们瞧瞧朕有没有办法！”朱棣冷冷道：“有人把大明当成了苦力，靠着大明的商品赚钱。你们不是常说，君忧臣辱吗？朕现在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谁能给朕出个主意？”
朱棣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正好落在了吴中身上。
这家伙上次阻挠封柳淳为衍圣公，就有他一个，算是清流之中的表率了，这次又跳了出来。
“吴中！”
听到朱棣点名，这位两腿一软，直接瘫了，陛下，你把臣忘了行不？
答案显然是不行的。
朱棣冷冷道：“朕说过你，不能因为叫吴中，就可以无中生有。那朕问你，现在朕要怎么办，大明要怎么办？有人挣了朕的钱，挣了大明的钱，你这个御史清流，有没有办法，把钱给朕弄回来？”
吴中只觉得自己掉到了一潭苦水里面，从里往外，都是苦涩的味道……这不是开玩笑嘛？他哪知道怎么赚钱啊？
吴中偷眼看了看朱棣，发现皇帝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瞧了一眼，他都要冻上了。
这要是回答不上来，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该怎么办呢？
吴中全力以赴，转动脑筋，就在这个短短的时间里。
他真的想到了办法。
没错，他有主意了！
吴中用力磕头，“陛下，臣以为，为了大明的颜面，为了天下苍生，理当施行海禁，禁绝海外贸易，如此就没人能赚到大明的钱了。”
这位说完之后，整个金殿都沉默了。
吴中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这么好的主意你都能想到，也不知道该钦佩你，还是该鄙夷你？
吴中说完，等了半天，没有人回应，他傻乎乎抬头，给朱棣四目相对，发现这位天子正用吃人的目光盯着他！
“吴中！”
朱棣怒喝道：“你个蠢材，大明最好的一匹丝绸，也不过五六两银子，卖给哈烈能得到十两，价钱高了差不多一倍，你居然让朕断绝海外贸易？那好，朕少赚的钱，是不是你来出？”
吴中懵了，傻了，脑筋都停顿了。
让我理一理啊！
陛下嫌赚得少，让我出主意。
我说停了贸易，这样哈烈人就赚不到了。
可陛下竟然又让我出钱填窟窿。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生意啊？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到底该怎么办？
这货啥办法也没了，只能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陛下饶命，饶命啊！”
朱棣根本懒得看他。
“朕知道，在这朝堂之中，像他一般的蠢货，绝不在少数。你们最好都给朕想清楚了，要不然下一个就是你们！”
群臣战栗惶恐，只能一起磕头请罪。
这时候夏原吉道：“陛下，若是臣没有猜错，陛下是希望开拓海上航路，直接跟西洋贸易。跳过哈烈这个二道贩子，将利润都留给大明？”
朱棣终于笑了，“不愧是管过皇家银行的人，就是有见识。”
夏原吉连忙惭愧道：“启奏陛下，其实这件事在当初开始贸易的时候，柳大人就提到了。可要想直接贸易，就必须用强大的海上船队。当年柳大人建议宫中派人，马和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率领船队出海的。”
听到夏原吉的解释，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敢情柳淳早就想到了，而且还提出了办法……
朱棣扫了群臣一眼，“知道朕为什么生气吗？朕可以容忍你们愚笨，但是不能允许你们懒惰无知！明明早有定论的事情，却还是一无所知，这样的臣子，朕还留着干什么？”
一句话，吴中直接瘫了，完了，这辈子算是彻底没救了。
朱棣看了眼柳淳，“既然你早就提出来了，现在该有办法了吧？”
柳淳平静道：“陛下，想要直接进行海外贸易，绝不是简单的事情，期间困难重重，不过好在我们已经解决了很多。现在大明的海船绝对领先世界，海上人才也不缺了。所差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
“臣以为这次哈烈订单，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应该以为贸易提供保障为名，派遣船队，前往哈烈。最好能建立贸易据点，作为跳板，探索前往西方的商路。等到将航路摸清楚，到时候就能撇开哈烈了。”
朱棣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指着群臣道：“听见没有，什么叫深谋远虑，朕不指望你们都能像柳卿一样，但是也不能给朕添乱！”
朱棣说到这里，又道：“柳淳，你说要派遣船队，前往哈烈。那你觉得什么人合适？”
柳淳顿了一下，立刻道：“陛下，臣以为吴中吴大人就挺好！”
朱棣听完，怒了。
“柳淳，你让这么个废物出海？不怕丢了朕的人吗？”
吴中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去海外出使，已经够惨了。结果呢，在陛下的眼里，他竟然连出海的资格都没有，这也太伤人了。
他要是能爬起来，保证一头撞死，活着太丢人了。
哪知道柳淳淡然一笑，“陛下，臣却以为吴中无才无能，恰恰是能够担任正使的条件所在。毕竟真真假假，不能被哈烈识破了我们的算计啊！”
谁也不要拦着，我要去死了！
这世上没有留恋的必要了，我吴中可以走了……这家伙全身用力，勉强跪直，声泪俱下。
“陛下，臣……”
还没等他说下去，朱棣就道：“柳淳所言也有道理，吴中，你就担任正使出海吧！这次你虽然未必能帮什么忙，但是还是有苦劳的。如果能顺利回来，朕既往不咎。行了，散了吧！”
……
“哈哈哈！”
柳府之中，传出放肆的笑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反正提到了吴中，大家伙就忍不住捂肚子。
活该！
让你长一张嘴，弹劾这个，攻讦那个，没想到吧，会落这么个下场。
不但名声毁了，还要去海外出使，谁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最好死在海外算了，也省得恶心人。
朱高煦就呲着牙道：“那个沙哈鲁跑到大明，就染了绞肠痧，我看吴中也不会有好下场，要知道哈烈可没有五叔那样的神医啊！”
他正说着，朱橚从外面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抓起茶杯，也不管冷热，就往嘴里倒。
“五叔，你这是怎么了？”朱高煦惊问道。
朱橚用力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无奈道：“没有道理啊，那个沙哈鲁活了，别人都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手术成功之后，又连着接了三个重病的，结果三个全都死了。
朱橚都怀疑自己的本事了。
朱高煦也把头扭到一边，刚刚的话，算他没说。
五叔治病的水平，也就跟那些算命的瞎子差不多。
沙哈鲁这家伙啊，真应该烧高香去。
正在这时候，柳淳跟着于彦昭一起走了进来。
“这个正使给了吴中，你懂夷语，正好当个副使，你可愿意？”柳淳沉吟道：“出海的确有风险，但只要成功，收获还是巨大的，朝廷也会尽力保全。”柳淳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等着于彦昭自己的决断。
突然，他双膝跪倒，“大人，草民愿意出海，只是草民母老妻娇，孩儿才刚刚三岁，万一……”
柳淳道：“这样啊，那就把他们接到我的府邸吧。”
于彦昭惊呆了，他当然知道柳淳的地位，也知道这个府邸住的都是什么人，他做梦也不敢想儿子能入柳府，他不过是想要朝廷承诺而已，这个结果太意外了。
柳淳见他发呆，还以为不满意呢，又道：“令郎若是果然聪明，可以拜在我的门下！”

第567章 做一个好父亲
“大，大人……”于彦昭都结巴了，“大人愿意收，收下犬子？”
柳淳板起面孔，不就是于谦吗，一个小奶娃娃，有自己在，八成土木堡是不会发生的，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于谦表演的舞台，用不着把他当回事的。
所以柳淳很不客气道：“我的门人弟子不在少数，但能学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自己。”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个理于彦昭懂得，但他信心满满，根本没在乎柳淳说什么，只要这位愿意收下儿子就够了，因为他有十足把握，任何人都会喜欢他的宝贝儿子的。
就这样，确定了使团的正副使者人选。接下来就是皇家银行方面，几次跟哈烈国谈丝绸贸易的事情。
经过七次谈判，双方终于敲定了丝绸的价格，每匹上等丝绸，十一两五钱，比起预计的十两还要多了一两五。
可别小看这点钱，要知道总数可是一百万匹，多出来的钱，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笔贸易由皇家银行牵头，再度回到了洪武朝的状态。
由于数额巨大，皇家银行会向所有丝绸作坊公开招标采购。
这个价钱会比市面价格高两成。
但是有前提，就是丝绸质量必须过关，而且要按时上交，不能完成任务，就会受到罚款。轻则倾家荡产，重者砍头流放，要知道皇家银行的背后，可是咱永乐大帝呢！
之所以能卖一个好价钱，跟沙哈鲁的关系非常大。
这家伙死里逃生之后，哲朴在谈判的时候，他晃晃荡荡去了，直接就开口了，“大明救了我的命，还有什么好争的，难道我就那么不值钱吗？”
哲朴狂翻白眼，摊上这么个货儿，他也是无奈。
双方的谈判草草结束，基本上大明开出的条件，照单全收了。
“殿下，老臣没法向大汗交代的。”哲朴苦着老脸。
沙哈鲁微微一笑，他斜着哲朴道：“你是很能干的人，可你也是个很笨的人。你丝毫不知道，我们到大明是来做什么的。”
哲朴咽了口吐沫，艰难道：“请殿下明示。”
沙哈鲁认真道：“大明是一个很辽阔的帝国，和我们一样。但是，不相同的是他们的天子，能把权力深入到每一个角落。可我的父亲，除了自己统帅的部落之外，其余疆土，都要仰赖地方的部落支持。那些人都是一群毒蛇蝎子。当我们强大的时候，就会服从我们的命令。可一旦我们衰落了，他们就会用毒针毒牙，毫不犹豫刺入我们的体内！”
沙哈鲁晃着肥硕的身躯，眼神之中闪烁着跟体型完全不匹配的智慧光芒，他语重心长道：“在我们的疆域上，诞生过无数的帝国，他们一度非常强盛，可这些帝国都像是天上的流星，来匆匆，去匆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即便成吉思汗的子孙曾经征服过他们，但是依旧被他们赶走了。”
“这里的百姓在土地上几千年生生不息，越来越繁盛……难道这不是我们该学习的吗？”
哲朴挠着头，他当然知道大明的强大，也知道大明的底蕴深厚，但是向大明学习，这有点超出他的理解了。
“殿下，老奴觉得大明跟我们不一样，还是……”
“我不要你觉得！”沙哈鲁怒气冲冲，“你觉得不管用，我要我觉得！”这位晃着一身的肥肉，大声咆哮，“我需要东方的智慧，需要大明的典章制度，需要这里的商品财富。只有这些，才能帮助我击败三位哥哥，成为父汗的继承者！”
沙哈鲁背着手，四十五度角，凝望天空，感慨颇深道：“你知道么？我是父汗的第四子，而大明的皇帝也是第四子，他经过了艰苦的战斗，打败了侄子，夺取了皇位。而我，死里逃生，我也有天命！”
“天命！我太喜欢这个词儿了！天命在我，我就是天命！”
这家伙流着口水，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哲朴很晕，他觉得死里逃生之后，殿下的脑筋不正常了，完全变了一个人。可沙哈鲁根本不在乎哲朴的想法，坚持我行我素。这货在身体康复之后，特意订做了丝绸的儒衫，把发型换成了大明的样式，带着六合平定巾，手里拿着一把象牙的扇子，腰上还配着玉佩，走起路来，甚至学会了一步三摇。
只不过这家伙再怎么学，就凭着一张大黑脸，满脸的络腮胡，违和感简直爆棚。
沙哈鲁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四处逛荡，去集市，去酒馆茶楼，四处乱窜，偶尔还去礼部，去鸿胪寺，跟官员攀谈，问一大堆弱智到了极点的问题。
即便被嘲笑，他也浑不在意，偶尔这家伙还跑去栖霞寺，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着……想了许久，他才返回。
在游历了一个多月之后，沙哈鲁向他的翻译于彦昭提出了要求。
“我想见见少傅大人。”
于彦昭表示会想办法。
“大人，我看沙哈鲁是故意装傻充愣，此人的心思深沉，绝不可小觑。”于彦昭向柳淳汇报自己的观察结果。
而柳淳却笑道：“你跟我这么说，可礼部那边却送来了消息，说沙哈鲁是个白痴，废物，不值一提。”
于彦昭吓了一跳，他现在还没什么正式官职，通常都是官大学问大，要是让礼部知道自己的话，惹恼了他们，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京城的神仙太多了，随便谁都能碾死自己！
“大人，许是下官胡思乱想，沙哈鲁的确是个饭桶。”
“呸！”柳淳冷哼了一声，“如果沙哈鲁真的愚蠢，帖木儿就不会把他派到大明了。一代枭雄之子，就算比他爹差了很多，但也不会是个废物。反倒是礼部的那帮人，他们食古不化，自高自大，才是白痴废物呢！”
以柳淳现在的身份，只要不骂朱棣，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当然了，就算私下里骂了朱棣，最多也就是被勒索敲诈而已。
“于彦昭，你的性格我非常不喜欢。你这个人，太油滑，太圆润，偏偏你又很有才华。如果给你机会，你多半会成为李林甫，秦桧一般的人物。”
其实最恰当的类比是严嵩，有才华，也知道是非对错，可就是心志不坚，遇到了压力，十分容易转弯，总想着谁都不得罪，总想着走捷径，很可能，就会走歪了……
听到柳淳的评价，于彦昭直接跪了，别说他了，换成谁也受不了啊！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小的，小的忠心耿耿，小的……”他要吓坏了按照柳淳的意思，不会是要砍了自己吧！
“行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柳淳哼道：“跟你一样的人，朝廷里多了去了，他们之中许多人还不如你有才华，会做事情呢！”
“我是提醒你，这次出海，你是代表大明，代表皇上。你要记住，你背后是百万雄兵，是几千万百姓。做事要灵活，但是也要有魄力！要懂得亮剑，别让那些蛮夷小瞧了大明。告诉你，里子我们要，面子也不能丢！实在不行，就打他丫的！”
“对了，还有一点，就是于谦已经是我的门人了，你的那套处世哲学，对他未必管用，你要注意，免得把孩子带坏了。行了，你可以下去了，回头我会见见沙哈鲁的。”
于彦昭迷迷糊糊，从柳府出来，他必须好好理一理，才能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首先，从柳淳的话里，他觉得这个人很像个流氓头子，全然没有当世半圣的心胸气度。要知道，国富论一出，虽然没有正式封圣，但是柳淳几乎成了学宗贤者，在民间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
如果把刚刚的话传出去，还不知道引起多大的波澜呢！
所以，绝对不能说出去！
其次……听起来柳大人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儿子，还嘱咐自己，不要教坏了。
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总算给儿子找到了出路，于彦昭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特意早早回家，还买了好些吃的东西，脸上跟到了春天似的。老母，妻子，儿子，都已经到了京城，他们租住在一个小院。
小小的于谦正在葡萄架下面，盯着一卷书稿。
这孩子特别清秀，五官精致，皮肤白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当他看书的时候，孩童的稚气，跟专注的神色，缭绕在小小的身躯之上，怎么形容呢？
就是那种一下子打动你的感觉，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谦儿！”
于彦昭情不自禁，把儿子抱了起来。
“别看书了，快来，爹给你买了好吃的，咱们家要发达了。”
老爹兴高采烈，于谦却是轻轻叹气，一副和少年人完全不同的愁容……
“怎么了，你不是去见柳大人了？他怎么说的？”
于谦让老爹把自己放下，然后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条，敢情这孩子一直在盯着这个。
“父亲大人，先生说了，你可以不去海外的。”
“不去？”
于彦昭愣住了，他接过纸条，看了好半晌，上面只有一句话：征服海洋要有一颗强者之心！
于谦困惑地挠着头，“父亲，先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
于彦昭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纸条，他情不自禁抱住了儿子，欣喜若狂道：“吾儿，你知不知道，柳大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不让爹去冒险了。吾儿，你太棒了。”
于谦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心翼翼道：“爹，那你还会去吗？”
于彦昭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轻轻拍着儿子的头，“怎么能不去呢！爹爹不能给你丢脸啊！”于彦昭抱着儿子，轻声道：“咱们于家世代为官，到了爹爹这里，家道中落。爹爹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现在爹爹想清楚了，爹爹不该这么残忍的。”
“爹爹也是七尺汉子，更应该扛起于家的门户，爹爹要做强者，要去征服海洋！爹爹要让那些蛮夷知道，上国威严！”于彦昭充满了感慨道：“吾儿，有朝一日，或许爹爹也能名流史册，成为一个让你骄傲的父亲！”

第568章 永乐元年
于彦昭将一个硕大的鸡腿，塞到了儿子碗里，然后笑呵呵道：“你觉得柳府怎么样？好，好玩吗？”
于彦昭觉得自己是个最没牌面的老爹了。
生了个绝顶聪明的儿子，实在是不是什么好事情。于谦刚会说话，就开始背诵诗词，没有一年，家里的诗词都被他背完了。
就在于彦昭决定进京之前，儿子出去玩，扎着一对发髻，跟牛角差不多，有个和尚就说：“牛头且喜生龙角。”
小小的于谦立刻回了一句：“狗嘴何曾吐象牙。”
于彦昭把回家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了夫人，当娘的怕儿子得罪人，就给于谦换了个发型，弄成了三个角的，这回没事了吧！
不！
又碰上了那个贼秃，和尚说他：“三叉成鼓架。”
于谦也不客气，直接道：“一秃似捣锤。”
和尚掩面败走，再也不敢嘲笑于谦了。
于彦昭深知自己的儿子，年纪很小，但却是个小刺头儿，柳府那么多贵胄皇亲，得罪了哪个都不好。
于谦啃了一口鸡腿，给老爹竖了个大拇指，这才说道：“柳府挺好的，就是规矩和咱们家不一样。”
“是吗，有什么不同？”于彦昭担心道。
“柳府不大讲究上下尊卑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挺随意的。对了，在柳府，下人是可以和主人一起吃饭的。还有啊，柳府的早餐会发一颗鸡蛋，每人都有，很好吃的，可是有人不喜欢。”
“谁？”于彦昭对柳府任何事情都很好奇。
“是个很胖的小丫头，应该是柳大人的女儿，她就不喜欢吃，有个黑脸的小子，提议提议说年纪小，应该吃小的，所以把鸡蛋换成了鹌鹑蛋。”
于彦昭哈哈大笑，“这个主意不错。”
于谦摇头，“一点都不好，柳大人说，换鹌鹑蛋可以，但是黑小子的鸡蛋也换成了鹅蛋。柳大人还说，等他长得再大点，就给换个鸵鸟蛋……对了，鸵鸟是什么？爹，你知道吗？”
于彦昭想了想，微微摇头，“许是海外才有的异兽吧！这次爹爹出海，八成能碰到。”于彦昭想了想，又对夫人和母亲道：“让孩子去柳府吧，他能跟着柳大人学东西，以后前途无量的。”
夫人轻叹口气，“话虽如此，可咱们孩儿才多大啊，柳大人又是当朝一品，我怕咱们儿子受委屈。”
于彦昭摇头，“不会的，刚刚听孩儿讲，柳大人处事公平，对下面人也好。咱们儿子也不是傻瓜，怎么会受欺负呢？”
夫人强忍着泪水，总算点头了。
儿子也安排妥当了，于彦昭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出海了。
与此同时，时间也进入了永乐元年，天下改元，万象更新，终于正式进入了朱棣的时代。
新年的第一次早朝，朱棣就对着群臣宣布，准备下西洋。
“这一次船队，暂时派遣三十艘船，其中十艘战船，二十艘商船，负责携带货物。我大明爱好和平，最喜欢交朋友，我们是不会轻易动武的。”
朱棣笑呵呵宣布着，柳淳低着头，懒得拆穿他，什么商船，大明的商船，比起许多外国的战船还要结实。
而且这次出海的船只当中，配备了一大堆的新式武器，包括各种火箭，火铳，甚至还有两艘船配备了火炮。
加上庞大的体积，这一支船队绝对是洪荒巨兽，所过之处，绝对是片甲不留。当然了，要是愿意跟大明合作，还是可以友好相处的。
朱棣公布了计划之后，又宣布，任命吴中为太仆寺少卿，给他升了官，然后才对他道：“哈烈国王子表示想要向大明学习，朕已经答应了，你可以挑选几位人品方正，学识精深的文臣，随着你一起出海。你们到了哈烈，要宣扬教化，朕还给你们准备了论语一百本，孟子一百本，其余经典若干，你们可不要弱了大明的文风啊！朕很希望在数年之后，能有蛮夷学会汉家文字，会读圣贤文章。”
朱棣热情洋溢勉励道，吴中最初心如死灰，可听到朱棣的话，竟然有那么一丝丝活泛了。
原来自己还不是最倒霉的。
自己还能挑选文臣。
那挑选谁呢？
他的目光在都察院昔日的同僚中间一扫，这帮人悉数吓得低下了头，拼命躲开吴中的目光，生怕被他发现。
只不过金殿就这么大，除非是躲在地缝儿，又如何能不被发现呢？
吴中渐渐有了盘算，只不过他却不愿意这时候说破。
“陛下，请允许臣仔细思索，然后再上奏陛下。”
朱棣点头，“可以，不过三天之后，就要出发，你必须在出发之前，把人选报给朕。”
“臣，遵旨。”吴中喜滋滋答道。
朱棣交代之后，又对着群臣道：“三日之后，朕会亲自送别出使船队，我大明天威，要远扬异域，让那些蛮夷都清楚，日月之下，皆是大明疆土。”
永乐元年的第一次早朝，朱棣就迫不及待宣布了他的野心。
这一次的船队，总共携带了十五万匹丝绸，作为第一批正式向哈烈起运的货物，在出发前一天，终于装船完毕。
转过天来，风和日丽，就像人的心情一样。
吴中的心情格外好，这家伙难掩喜色，对着身旁的于彦昭道：“这三天你干什么了？”
于彦昭老实道：“我就是看看儿子，毕竟要分别好长时间，怕孩子把我这个当爹的给忘了。”
吴中眉头紧皱，这家伙也太没有志气了，多好的机会，怎么净弄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一想到即将一同出海，吴中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他干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应该找个人一同分享才对。
“这三天我收了点礼物。”
他漫不经心道，于彦昭只是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吴中急了，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李后主的澄心堂，宋徽宗的书法，对了，还有李清照亲笔写的一部诗稿。好东西啊，都是好东西！”吴中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个玉杯，我跟你说，这个玉杯绝了！外面是淡黄色的树叶，里面是一朵洁白无瑕的梅花形玉杯。把酒倒进去，冬天喝是温的，夏天喝就是凉的。”
“对了，在玉杯底下，还有一朵梅花，把酒倒进去，这梅花就立刻活灵活现出现了，等酒水喝光了，梅花也就消失了。”
吴中滔滔不断讲着，于彦昭他对这些玩意，半点兴趣也没有，可既然说了，也不能不接话。
“大人出海，劳苦功高，有人献宝，以示敬意，也是情理之中！”
“哈哈哈！”
吴中放声大笑，“你可真是个老实人！那帮孙子会送我东西？他们巴不得我死在海上呢！可我聪明，我留了三天时间，只要不想跟着我们出海，就要给我送礼。”
于彦昭这才恍然大悟，这家伙根本是敲诈勒索啊！
吴中满不在乎，“反正生死一搏，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我讲究那么多干什么？以前没吃的，要吃到。没玩过的，要玩到！至于什么名声啊，我已经看开了，名利累人啊，不如逍遥快活呢！”
……
与此同时，有四个人跪在了朱棣的面前，磕头作响。
“陛下，饶了臣等吧！陛下！臣家中有老母照料，臣这一走，怕是要天人永别了。”
朱棣皱着眉头，“你们干什么？朕早就说过的事情，是吴中推荐了你们，现在船队出发，你们跑来哭闹，让朕找谁替换你们？都给朕上路，谁也不许叫苦。”
这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一个姓莫的御史，跪爬了两步，磕头碰地。
“陛下，臣等愿意去，可，臣等有话说。那个吴中是个奸佞！他，他收了我们的礼物，他不办事啊！”
莫御史主动道：“臣把家中祖传的一个玉杯给了他，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满口答应，可，可谁知道他竟然出尔反尔！”
“陛下，如此奸佞之臣，怎么能担负出使重任？陛下，臣等请斩吴中，杀了他，明正典刑。”
剩下三个人也跟着道：“没错，陛下，吴中也拿了我们的东西，全都是最好的礼物，这个畜生啊，他是吃人不吐骨头，他太坏了。”
朱棣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
吴中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自己让他推荐，他说缓三天，结果他借着这段时间，大肆收礼，而且收礼也就罢了，他还不办事！
这个混账王八羔子，真是该杀！
“陛下！”柳淳听完之后，突然笑道：“陛下，过去臣还担心，吴中未必能成事，听他们一说，臣放心了。”
朱棣冷冷道：“何解？”
“陛下，海上风云变幻，凶险无比，唯有最凶悍，最狡猾的人，才能够活下来。”柳淳瞧着四个即将出海的可怜人，笑呵呵道：“这一点，你们要跟吴中学，他可是你们的师父！”
这四个货儿要气死了，他们恨不得杀了吴中，还拜师呢，扯淡！
他们也想不通，要出海，还要先变成恶人不成？
朱棣干脆板起面孔，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
“赶快去码头，朕要给远行船队敬酒授旗！”
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旗飘扬在了桅杆的顶端，猎猎作响，硕大如山的船只，缓缓向前，朱棣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
“航路开了，钱来了，朕就可以开疆拓土了！”

第569章 朱棣又输了
船队载着朱棣的希望，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下西洋。
柳淳的事情又忙碌起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修书……那一百多本只有名字，却没有内容的书籍，不是故意摆的空城计，他是的确要写的。
在写过了《国富论》之后，柳淳开始动笔写《海权论》，与此同时，他又开始写了一本有关工商业利润分配的书，具体还在构思之中。
听说柳淳又要写书，皇家书局那边已经动了起来，周王朱橚没事天天跑过来，督促进度。
“柳淳，你要好好写书，你只有好好写书，我才能有钱去研究大体啊！”
朱橚愁眉苦脸的，自从给沙哈鲁手术之后，他已经连着失败了七次了，虽然没有人敢到周王府和宗人院去闹，但是他神医的光环，已经黯淡了许多。
朱橚迫切需要更多的研究，来支持他的医学大业。
“疯子又来了。”朱瞻基在窗口向里面巴望，见到了朱橚，吓得他吐了吐舌头，掉头就跑。
说来也奇怪，朱瞻基出了名的胆子大，小小年纪，就敢骑马到处跑，哪怕摔了也不哭不闹，把朱棣高兴坏了。
没事就夸孙儿是好样的。
但一物降一物，朱瞻基就是怕朱橚，他觉得这位面容和善，一身书卷气的五爷爷，是整个老朱家，最难搞的一个。
他甚至担心惹恼了朱橚，会把他切成一条条的，撒上盐，放在火里烤了，小孩子的肉最香了。
朱瞻基没跑出多远，就发现一个胖丫头，正笑呵呵走来，在小丫头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小孩子。
朱瞻基脸蛋很黑，以前还没什么，等到于谦搬进来，他是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生气。
“师公忙着呢，你来干什么？”
于谦比朱瞻基稍小，可神色气度，居然比小小猪还要稳重。
“我来请教师父事情，既然师父有事，那我等等再过来。”说完，于谦转身要走，他走了小胖丫头也跟着扭头了，笑嘻嘻喊着，“等，等我。”
于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讨厌吃鸡蛋的胖丫头，会喜欢围着自己转，不过他也清楚，这是师父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师妹，当师兄的要有师兄的样子。
因此他伸手拉着小胖丫头，走了！
朱瞻基瞪圆了眼睛，这算什么啊？
自己明明来的更早，想尽办法哄着她，这小丫头怎么一下子就被人家给拐跑了？太气人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黑吗？
想到这里，朱瞻基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认真思考着，如何提升个人魅力的永恒难题，不能自拔，就连皇爷爷来了都没有发现。
朱棣一手抱起朱瞻基，咧着嘴大笑，用满是胡须的老脸，用力蹭了蹭孙儿的黑脸。
“不错，又胖了许多。”
朱棣抱着孙儿，走进了柳淳的书房，“原来五弟也在。”朱棣笑呵呵坐下，朱瞻基一看到五爷爷，就吓得连忙挣脱了朱棣的怀抱，掉头就跑。
“那么怕我干什么？”朱橚摸了摸鼻子，“我有那么可怕吗？”
柳淳无奈道：“你出去问问，哪个小孩子喜欢生病吃药？”
朱橚无奈，只好赶快转移话题，他拿起一卷书稿，递给了朱棣。
“瞧瞧，这是柳淳新写的。”
朱棣接过，慢慢翻看，朱棣翻看了一会儿，就面露喜色。
“好，这本书写得好，朕很喜欢！”
柳淳笑着点头，“既然陛下说好，那臣再修改修改，就立刻刊印。”
朱橚忙道：“那可就太好了，回头书局赚了钱，我就能继续研究了，我发誓，一定要再救活一个！哪怕一个也行啊！”
听着这位立下誓言，朱棣和柳淳都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真不知道他还要弄死多少病人。柳淳也是没有好办法，医学就是这样，人家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将是踩着尸骨爬出来的，名医也是这样，哪怕到了后世，有了那么多的经验积累，一个学生想要变成合格的医生，都要经历许多大体解剖呢！
朱橚完全是面对一片黑暗，在不停摸索，犯错是不可避免的。也幸好他的身份足够，要是寻常人这么干，早就被打死了。
“陛下，咱们打个赌如何？”
朱棣笑道：“你想赌什么？”
“就赌这本书能卖多少？”
朱棣板着脸，他上次就算错了，弄了三万本，结果现在国富论已经卖出去快三十万本了，足足是十倍之多！
这本《海权论》能卖多少，还真不好说。
朱棣训斥道：“五弟，你贵为亲王，带头打赌，成何体统？”
朱橚嬉笑道：“陛下，这就不对了，咱们兄弟之间，赌一赌有什么，再说了，陛下若是赢了，自然更好。陛下若是输了，臣赢了钱，也不过是拿来研究医学，反过头也是造福苍生，造福陛下的子民，横竖陛下都不吃亏。”
只要提到跟医学相关的事情，朱橚的脑筋就格外灵活，这么强大的理由，弄得朱棣不赌都不行了。
还真的要想想，能卖多少本？
相比起《国富论》，这本《海权论》显得生僻许多，国朝世代都在陆地上，对海洋的兴趣不大。
“嗯，朕估计一个月之内，能卖到二十万本吧！应该不会更多了。”
朱橚瞪大眼睛，“陛下，当真？”
朱棣瞧了瞧他，“五弟，你不会想着偷偷囤积，让我输给你吧？”
朱橚连忙摆手，“陛下，我就是有那个心，我也没那么多钱！实不相瞒，我为了说服病人家属，将大体交给我研究，每一家我补偿了三千两呢！”
朱棣哼道：“按你这么干，医术没研究成，先成了穷光蛋，回头我想想办法，将一些穷凶极恶的死囚，交给你处理，如何？”
“多谢陛下！”朱橚大喜，可很快又为难道：“陛下，研究医学，不能光臣一个，还要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尤其是做手术，我需要更锋利的刀子，更好的细线，还要酒精，盐水，干净的房间……总而言之，请陛下下注吧！”
朱棣刚开始还挺认真的，想要帮朱橚解决困难，可听到最后，他气坏了。
这叫什么话？
你笃定朕会输吗？
“我押五万两！”朱棣哼道：“不过你给我记着，要是你们谁敢私自囤书，制造假象，朕的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有你的好瞧！”
朱棣说完，气哼哼走了。
等他一走，朱橚捂着肚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柳淳，我觉得陛下应该多读读你的《国富论》，他的商业天赋太差了。”
柳淳放下笔，很认真想了想，“还是别了，要是陛下太聪明了，就没地方赚钱了。”
朱橚连忙伸出大拇指，高，果然是高！
十五天之后，正是二月春风和煦的时候，柳少傅的新作《海权论》面世。
这本书刚推出来，整个京城就沸腾了。
要知道上一本已经让太多人目瞪口呆了，这一次京城所有书坊都开动起来，把柳淳的著作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人自以为做了最妥善的准备，可是万万没有料到，汹涌的人潮，还是超出了估计，几乎每一家书坊外面，都排起了长龙。
在这些人群当中，多数都是年轻的书生，仅仅第一天，就有近三万本被横扫。
面对锦衣卫的报告，朱棣脑仁都疼，心更疼！
貌似他忘了一件事！
去年的时候，他说了，永乐改元，要开恩科，现在离着科举不远了，各省应试的举子，陆续前来，人数之多，已经超过了上万人！
光是这帮人还不算什么，可他们也有亲朋好友，也有同窗兄弟。
柳大人的第一本书没赶上，这第二本可不能错过了！
因此好多人都买了十本八本，然后赶快托人，送回家乡，务必让大家伙第一时间领教柳大人的著作，看看有什么惊世之论。
买到了书的学子们，迫不及待，展开了带着墨香的《海权论》。
等他们一看，瞬间不淡定了。
这本书名为《海权论》，其实却是《国富论》的补充，因为在国富论提到了分工，提到了效率……随之而来的是两个最紧要的问题，一个是庞大的原料从哪里来，另一个就是海量的商品，向哪里去！
如果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工商业大发展的结果，也会像土地兼并一样，发展到了极端，就会崩塌。
柳淳很明白指出，大明很大，但是根基历代的经验，即便是农业条件下，中原王朝也很难自给自足。
所以柳淳开出了一剂药方，向海外找寻原料，向海外输出商品……要想做到这些，就必须拥有海权，维护海上商路畅通，确保物资交流顺畅。
“不愧是柳大人，真是深谋远虑，举世无双！”
“此乃谋国之论！”
“哈哈哈，我们海商再也不是亡命徒了！”
“瞧见没有，大明生死，变法成败，都系于海商肩头，这辈子就没有这么高兴过！”
……
最初购买的主力是举子，三天之后，就变成了东南沿海的商贾，他们纷纷购买，奉为圭臬，恨不得弄个神龛供起来。
柳大人真是太了解咱们的心思了！
“启奏陛下，七天之，之内，《海权论》已经卖了二，二十……”纪纲结巴了。
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二十多少？朕很高兴，你快点说！”
“二十五万本，看样子，会，会超过上一本的！”
朱棣咬着牙，扬天大笑，“哈哈哈，我大明教化大兴，人人都爱读书，这是好事，好事啊！”
“朕高兴，朕真的太高兴了！”
纪纲心里头嘭嘭乱跳，陛下拧眉瞪眼，咬牙切齿，这是高兴吗？怎么看都是要吃人！
朱棣好容易平静下来，瞧见纪纲还在站着，气顿时上来了。
“你还看什么！去买书啊！给你们锦衣卫都买一本去！”
纪纲连忙答应，连滚带爬地跑了。朱棣深深吸口气，啥也别说了，拉着脸，去找皇后要钱吧！

第570章 朱橚的成功
朱橚拿到了四哥的五万两银子，伴随着五万两银子，还有足足二十具大体，朱棣告诉他，很快还会有更多的大体送来。
“这是陛下的报复。”
柳淳很笃定，并且对家中下令，所有的孩童，不许接触朱橚，以后凡是朱橚接触的地方，都要用酒精擦拭。
而且柳淳还决定送朱橚两车生石灰。
不过光是这些，还不能解决问题，柳淳也不想一位醉心医学的天才王爷过早离开人间，所以柳淳决定尽快给朱橚筹建一个医学院。
并且要招募一大批对医学有爱好的年轻人，成为他的助手。
只是这件事情提出之后，立刻就惹来了非议。
甚至有御史跑到朱棣那里去告状。
说什么死者为大，随意切割处理尸体，让无辜的人死后受罪，灵魂得不到安宁，有伤天和，会招来灾祸，也是国家不幸。
周王身为宗室，理当仁慈爱民，不可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朱棣简直懒得听了，对付这帮耍嘴皮的家伙，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半点用处也没有的。就像那个吴中，别讲道理，直接送到海外。
瞧见没有，连国门都没出去，就学会不要脸了。
所以说，对于这些食古不化的家伙，朱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卿持论甚高，言之有理。朕为了奖励爱卿，特此宣布，爱卿和家人，不管得了什么病，遇到了什么情况，都不许求医问药，也不许请医者诊治，但愿卿和全家人，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永远无病无灾！”
这位弹劾朱橚的御史，立刻就傻了。
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得病啊！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朱棣是半点情面也不讲，“做人必须说到做到，言行合一。你反对周王探索医学，那你就不要看病治病，若是你还敢胡言乱语，朕就把你送去周王那里，做个解剖的大体！”
这位御史吓得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废话了。
朱棣是彻底摸到了这帮文官的命门，他们就是贱皮子，天生的双标狗。
有很多人明明家里三妻四妾，却劝你要远离女色，明明吃着山珍海味，却要一本正经，说什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对于这帮文官，朱棣是半点不客气，见一个处罚一个。
一时间朝堂上说废话的人少了，做事情的人多了。
整个朝政都在快速推进之中。
朱橚面对的难题，柳淳也想到了办法。
寻常人是不行了，他跑去了军中，让蓝玉帮忙，找了一批军医，还有一批胆子大，脑筋聪明的年轻人，让他们直接脱下鸳鸯战袄，给朱橚当学生和门徒。
就这样，朱橚终于拉起了自己的班底儿。
军医主要处置的就是外伤，缺胳膊断腿，甚至肠子外露，都是他们的业务范围。
朱橚让他们解剖大体，了解人体构造，这帮人是没有太多抵触的，相反，他们很清楚这样做的好处。
只有熟练了解人体结构，才能正确处理伤病。
在一群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朱橚终于又完成了一部著作！
《人体的结构》。
朱橚详细阐释了人体的各个系统，并且通过跟动物的对比，朱橚揭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发现，他证明了血液是通过心脏，泵向全身，并且又流回心脏的。
对于后世来说，这就是常识中的常识，可放在大明，却是顶重要，顶重要的发现。
因为血液循环的发现，就为输血提供了可能。
众所周知，军中的伤患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失血。
既然血液是循环的，能不能从外面输入血液，解救生命呢？还有，在手术过程中，能不能通过输血，保证患者的生命呢？
“柳淳，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朱橚兴奋大叫，“我知道手术失败的原因了，我只要给病人输血，他就能活到我的手术结束，我就可以挽救他的生命了。”
这家伙浑身颤抖，一副迫不及待，就要一试身手的样子。
柳淳咳嗽了一声，“那个……殿下，你最好去验证一下，是不是血液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朱橚皱着眉头，“难道说血液也有不同？或者，只能在亲人之间输血？”
柳淳只能耸了耸肩，“当年我曾经抢救过一些军中的汉子，也曾经试图输血救命，但是有些血液碰到一起，是会凝结的。不但不会救命，还会害人性命。”
“是吗？”
朱橚大惊，转头就跑了，又过了十天，朱橚终于晃晃悠悠来了。
“你说的没错，我试验了，血液大体上应该分成四种，输血的时候，必须血液相同才行。”朱橚念叨着，突然恶狠狠瞪着柳淳，作势要掐死他。
“你明明很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去研究？你要是当个医生，能救多少人的性命？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有那么聪明的脑袋，你怎么就不能干点正事呢？”
朱橚气得都要哭了，他觉得柳淳太浪费他的知识和天赋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治病救人来得更伟大？
“作为你的朋友，我真的不能忍心看着你浪费生命了。”朱橚凝视着柳淳，激动道：“别忙这些没用的了，跟我一起研究医学，让我们给百姓解除痛苦！”
柳淳深吸口气，他觉得朱橚走火入魔了，不过一点也不讨厌。
唯有疯魔，才能成神。
“殿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你才是那个最合适钻研医术的人。至于我……只能干点俗事了。”
柳淳将手里的书稿递给了朱橚，这是他的第三部书。
“论分配！”
朱橚看了下书名，然后翻开，耐心读了起来。
当他看了几十张之后，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合上书，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十分灿烂。
“柳淳，刚刚的话我收回，你的确不该研究医学，你应该为了伟大的医学事业提供资金！我敢说，你的第三本书，绝对比前两本还要热销！我提前预祝成功。”
朱橚说完，伸出手指，在柳淳的面前捻了捻，“那个……破财免灾吧！”
柳淳气得咬牙，青着脸怒道：“我这是慷慨解囊，你丫的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足足花了三万两，才把朱橚打发走。
柳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写了三本书，其实是彼此配合的。
第一本叫国富论，讲的是提高效率，第二本是海权论，讲的是开拓市场，把多生产出来的商品变成真正的利润。
等到了第三本，柳淳讲的是如何分配利润。
换句话说，他讲的就是生产、销售、分配这三件事情。
只有把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好，让发展的好处惠及百姓，这样的新政才有意义。
柳淳觉得到了这一步，有关变法的理论准备，才算有了眉目，这三本书，就是他改变大明朝的绝世秘籍！
正当柳淳准备刊发书籍的时候，朱橚突然又来了。
“我的书还没卖呢，没有钱……”
朱橚一屁股坐下，“瞧你，太小气了！我不是要钱来的！我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成功了，我终于手术成功了！又活了一个！”朱橚笑成了一朵花，“听到没有，人活了！”

第571章 教化大兴的大明朝
在治死了七个人之后，朱橚终于又救活了一个，如果算上沙哈鲁，九分之二的成功率，无论怎么看，都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会自动忽视死去的七个人，只念叨着成功的案例，并且把朱橚当成包治百病的活神仙。
只是封神之后的朱橚，并不轻松，距离上次报喜，刚刚三天，他又跑到了柳淳这里。这一次他格外狼狈，额头鬓角都是汗水，衣衫也是凌乱的，衣领处还夹着一条汗巾，粉红色的！
“我说殿下，这三天你跑秦淮河庆祝了怎么滴？”
朱橚愣住，缓缓低头，这才发现了汗巾，连忙扯下来，恨恨扔在地上。
“柳淳，你要帮我。”
柳淳认真道：“殿下，风流债我可没兴趣管。”
“什么风流债啊！”朱橚气咻咻的，“都怪我那位堂姐，就是庆成郡主。”
提到这位，柳淳还有点印象，当初在扬州的时候，她代表朱允炆来求见朱棣，希望双方和谈，划江而治。
对于她，柳淳没什么坏印象，就是个老大姐，老好人。
“柳淳，你可不知道啊，自从我又救活了一个，现在宗室之中，好大一帮人，天天往我那跑，连小孩子跑肚拉稀，都让我帮忙。尤其可恶，他们不敢亲自来，就让女人出马，纠缠的我都要疯了！”
朱橚算是领教了女人的不讲理，你跟她们说，自己是外科医生，不懂她们的病，可这帮人怎么都不信。
用她们的话讲，你连肚子都能割开，还治不了区区小病？
你要是不帮忙，那就是有意推脱，是故意不给面子。
她们有着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神医必须包治百病，必须药到病除，做不到还叫什么神医？
今天朱橚就是从一堆女人的纠缠当中，落荒而逃的。
“柳淳，你说我冤枉不冤枉？我从来没说自己是神医，她们给我扣了帽子，现在又拿着神医的事情说事，这世上的女人都是这么不讲道理吗？”
柳淳耸了耸肩，他也不知道，反正自己家里的三个，还都挺好的。
去年年底的时候，在皇后徐氏的操持之下，柳淳总算是把徐妙锦和李无瑕娶进了家门。
本来是计划大操大办，热热闹闹一回儿，可这俩丫头愣是不答应。用她们的话讲，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是小孩子，贪图那个热闹没什么意思。
平平淡淡就是福。
因此整个婚礼除了至亲好友，就没有任何外人了。
但若是因此，就觉得婚礼简陋，那可大错特错了。
还记得当年朱元璋给柳淳写过九个不同的福字吗？
当年和蓝新月成婚，只贴了三个，剩下的六个被收藏起来。
事情都过去了好几年，没想到蓝新月竟然还收藏着。
两个新夫人，每人三个，不多不少。
蓝新月什么都没说，但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姓柳的，你要是再敢招惹是非，小心老娘跟你没完。
有了洪武大帝的御笔福字，两个丫头喜不自禁。原来她们已经知道了，有先帝御笔在，还用得着别的虚礼吗！
与其瞎折腾，不如享受小日子吧！
朱棣在得知之后，居然也亲自写了福字，送了过来。
两代天子，两位大帝，十二个铁画银钩的福字，把整个婚礼装点的与众不同。
柳淳自从结婚之后，只觉得心里满满的，每天忙活着写书，忙活着各种事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朱橚见他嘴角上翘，露出幸福的笑容。朱橚就觉得牙根发酸，更加生气了，“行了，你运气好，就没有必要炫耀了。我现在是愁坏了，这帮人天天来烦我，弄得都没法研究医术了，而且给宗室看病，万一出了事情，死了人，我可是没法交代的。你赶快给我想办法啊！”
柳淳两手一摊，“殿下，你现在有人气，什么事情都来求你，也算是正常。不过你说的也对，毕竟你的医术有限。我看就只有一个办法，你要趁机修书，把医学进行分科。”
“分科？就像你的科学一样？”朱橚好奇道。
“道理是差不多的，最基本的内科、外科要分出来，而且要告诉所有人，任何医生专精的只是一个或者几个领域，不可能什么都懂。找错了医生，跟吃错了药一样严重。”
朱橚深吸口气，想了半晌，“也只有这样了。我算是看透了，过去咱们把什么都混到一起，还说万事万物，都有个一，就算这句话是对的，可做起事情来，还真不能一团乱麻，必须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才行！”
朱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怪叫道：“柳淳，我怎么和你说的一样了？是不是你小子给我下了药了？”
柳淳黑着脸怒道：“你说这话，就失去了一个医者的常识！不是我说的对，而是真理就是如此，恭喜你，已经悟道了。”
朱橚哼了一声，柳淳这家伙就是太能装蒜了。
“行了，我现在就在你家修书了，告诉外面的人，谁也别来打扰。中午的时候，也别做太多的菜，有个一百个两百个就够了，我这个人就是节俭！”
面对朱橚，柳淳已经无语了，他也太倒霉了，怎么认识了这么多不要脸的货呢！
从这一天开始，柳淳的府中又多了一个修书匠。
朱橚除了去鸡鸣山那边的医学院瞧瞧，指导下面人进行积累研究，然后就是来柳府著书。这两处都有锦衣卫保护，再也没有人骚扰了。
很快两个人都拿出了成果，柳淳的《论分配》，还有朱橚的《外科学》几乎同时完成。
自从柳淳的《国富论》和《海权论》出版之后，大明就呈现出一股出版热潮。
在市面上各种各样的书籍，越来越多。
原本市面上最常见的就是诗集，文集，非要到了一定程度的大儒学者，才能发表，阐发圣人微言大义，针对四书五经进行解释。
这些人的文章花团锦簇，写得富有艺术美感，读起来让人如痴如醉，但是，他们的东西，注定了是小圈子的。
只是士人喜欢而已，寻常老百姓根本没有兴趣。
《国富论》冲破了藩篱，算是第一本，真正受到全民追捧的书籍。之前老朱的《大诰》还有朱橚编写的几本小册子，虽然范围更广，但毕竟是朝廷推动的，不能作数。
《国富论》真正打开了一扇大门，在短短的时间里，陆续出现了许多书籍，一些文人没什么可写的，干脆把南北菜谱集结到一起，编纂出版。
还真别说，一套菜谱，竟然卖了五万本，在一大堆书籍之中，遥遥领先。
各地的吃货备受鼓舞，纷纷加入了出书的行列。
整体而言，现在的出版市场，还有着非常高的门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与的。但有一个很让人振奋的趋势，原本理学垄断的局面被冲破了。
各种各样的新知识，充斥市面上。
向外看，有《海权论》，有关于四夷的介绍。向内刊，有《人体的结构》，将人体的情况，如实描述出来。
知识的增加，迅速改变着大明朝的面貌。
就像是一个准备好的骨牌阵，当推倒了第一块，接下来的就不可阻挡……大明百姓身在其中，往往感觉不到其中的冲击，或者说，他们的感觉并不强烈。
可是那些外藩蛮夷，却是目瞪口呆，他们身边的翻译已经来不及翻译各种各样的书籍，而且通过翻译的转达，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就像沙哈鲁，他就开始学习书写汉字，而且已经能用蹩脚的汉语进行交流。
“哲朴，你发现没有，在我们哈烈，即便是有些身份的人，他们也不敢随便议论，可是在大明，即便是街头的老汉，也可以滔滔不断，他们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这是多么奇妙的感觉！”
哲朴黑着脸道：“可是殿下，这么做会让管理百姓变得困难十足，甚至会动摇皇家的威望，造成混乱。”
“是吗？”沙哈鲁嘿嘿笑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在大明，我看不到任何混乱，好吧……至少比我们哈烈平安多了，而且他们的皇帝也更加有威望。”
“这个……明皇的确非比寻常，能把如此庞大的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让人佩服。”哲朴当着自己的主子，没法说违心的话。
“岂止是佩服，应该五体投地才是！”沙哈鲁笑呵呵道：“我不奢望能像明皇这样，我们哈烈也不需要做到大明这个样子，但至少要让撒马尔罕有金陵的十分之一大，只要十分之一就够了！”
沙哈鲁面目狰狞，切齿咬牙，他敢说即便是父汗来到了大明，也只好自惭形秽。
两个国家除了疆域能够勉强比较之外，别的方面，根本不能放在一起。他们引以为傲的都城，在应天的面前，就是个村镇罢了。
更可气的是如此非凡的应天，竟然不是都城的首选，他已经知道，明皇在北方，还在兴建一座庞大的都城，那是比应天更雄伟，更庞大的城市！
大明简直就是个怪物！
沙哈鲁发自肺腑感叹道，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来。
“殿下，救治您的神医又出版了新书！”
“是吗！”沙哈鲁晃着肥硕的身躯，像是大狗熊似的，就冲了出去。
哲朴这些人不得不在后面跟着，沙哈鲁一路狂奔，气喘吁吁，等他到了书坊，外面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他这个哈烈王子并没有任何特权，事实上只要来排队，即便是大明的藩王，也最好老实一点，不然会会很麻烦的。
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辛苦排队，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沙哈鲁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外科学。
他激动地肥肉乱晃。
这一本，加上之前的人体的结构，沙哈鲁终于弄明白了，敢情他失去的只是一段像蚯蚓一般的肠子，也就是阑尾！
多么神奇的医术！真应该让国内那些只会放血求神的笨蛋来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医学！

第572章 打朱棣的脸
“陛下，要不要再赌一把？”朱橚笑嘻嘻道：“就赌臣的医书能卖多少本？”
不提还好，朱棣忍不住想起皇后的面孔，他气得切齿咬牙，恨不得吃了朱橚。
朱橚苦兮兮道：“陛下，臣也是取之陛下，用之百姓，可没有半点浪费啊！”
狡辩！
朱棣根本懒得听，他把目光转向柳淳。
“都怪你，老五原来多好的一个人，就是让你给教坏了，你说，该怎么办？”
柳淳脸都黑了，“陛下，咱君臣之间，总要讲个道理吧？周王殿下现在切肚子都不眨眼睛，臣可是连鸡都不敢杀，我哪来的本事，能把他教坏了？”
朱棣怒哼了一声，反正这俩货都不是什么好玩意了，老实巴交的五弟算是彻底没了。朱棣沉吟片刻。
“你们俩陪朕去街上瞧瞧。”
“陛下要微服私访？”柳淳好奇道。
朱棣笑道：“不出去看看，没法安心。这永乐元年，朕要开个好头儿。”柳淳也觉得一个皇帝不能闷在皇宫里，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安全无恙，出去看看，未尝不可。
柳淳也换了身便服，三个人正准备出发，突然医学院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人似乎感染了绞肠痧，请朱橚立刻过去。
“陛下赎罪，臣怕是不能去了。”
朱棣点头，“人命关天，你忙去吧。”
朱橚告罪离开，就剩下朱棣和柳淳两个，他们出了柳府，绕了两条街巷，就奔着西南去了。
以前朱棣都是在皇宫附近逛，这一次走得远了一些，到了太平里附近。
应天的格局跟北平不一样。
北平是典型的平原城市，皇宫放在中间，外面一层一层套着，达官显贵住中间，老百姓住在外圈。
应天位于丘陵地带，又挨着长江，因此城市格局不规整。
当初老朱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填湖建皇宫，结果造成皇城和各部衙门都挤在了东城的一片。西半城才是老百姓的聚居区。
柳淳还记得，当年朱元璋跟他提起过，老朱还挺骄傲的。他这么安排，方便办公，随便一道旨意，臣子立刻就到。
柳淳可不敢说什么，您老人家方便呢，臣子可就难了，尤其是许多官职不高的，只能在西城居住，为了上朝，要跑大半个应天，每天三更就要出发，苦不堪言。
或许老朱就是有意折腾这帮臣子，在俺老朱的手下，还想睡好觉，做梦去吧！
正因为应天的布局特殊，因此出了东城的一片，离开了衙门府邸，市面就热闹了许多，同时也混乱了不少。
“柳淳，你知道我为什么出来瞧瞧？”
柳淳摇头，“不知。”
朱棣冷冷道：“我拿到了户部的上奏，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应天的商税，相比起去年的时候，多了三成。”
柳淳道：“那不是挺好吗？”
“好个屁！”朱棣气得爆粗口了，“比起洪武三十年，却足足少了五成！”
这回柳淳无话可说了。
虽然历经战火，但是应天受损不大，朱棣登基之后，有采取了措施，加上柳淳的国富论，对工商业发展有着巨大的鼓舞，按理说商税只会超过洪武朝，而不该相差悬殊。
问题可并不简单。
“这帮畜生，以为多给了三成，就能堵住我的嘴，他们把我当成朱允炆那个蠢材了。”朱棣气得爆粗口。
柳淳也没法说什么，的确，朱允炆的两年“宽政”，算是彻底摧毁了朱元璋留下的许多好规矩。尤其糟糕的是大量的循吏被替换，换成了一大堆翰林清流。
这帮人空有文采，却不懂得做事。
再加上世风败坏，对读书人缺少了约束，一下子从洪武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肆无忌惮，贪墨敛财，无恶不作。
此刻朱棣出手，就是针对这些人。
柳淳不由得给朱老四竖起了大拇指。
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整顿，朱棣已经坐稳了龙椅，各个衙门，主要的大臣也都熟悉了情况，进入了状态。
加上柳淳的几本书，整个舆论造势，也都完成了。
此刻正是大刀阔斧的好时机。
朱棣的第一刀，就要砍到官吏身上，砍到财税体系。
且看吧，谁是那个倒霉蛋！
柳淳暗暗思量着，他们逛了一阵子，还真没有发现什么。君臣两个，就随便找了个茶馆，坐下来喝茶。
有人或许要问了，为什么好多事情都发生在茶馆啊？
这就有学问了。
因为普通的茶馆，还卖一些面条火烧之类的面食，差不多就相当于快餐馆，比街上干净，比酒楼便宜。
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聚会。
你要是想听读书人的事情，最好去秦淮河，闲散文人都在那边聚集。可若是想了解市面的情况，最好找个茶馆。
朱棣坐下之后，直接要了壶六安瓜片。
“那个……四光兄啊，你不是喜欢铁观音吗？”
朱棣哼道：“这是给你的，我随意，不管什么茶，到我这里，都是一个苦味，无非是浓点淡点罢了。听说你现在倒是越来越讲究了，连小龙团都看不上了。”
柳淳很无语，一准是朱瞻基那小子说的，有这么个小东西盯着，他简直跟透明人似的。
“我也是没办法，最近编书伤脑壳，实不相瞒，我觉得头发都少了不少。”
朱棣给了柳淳一个白眼，你丫的就装蒜吧！
君臣两个正在喝着茶，四处看着，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大汉一头撞了进来。
“掌柜的！在哪呢？”
他嗓门极高，一声吆喝，许多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有的茶客将钱放在桌上，悄无声息从侧门跑了。
有的人干脆低着头，生怕被看到，还有几个脸上赔笑，跟个狗腿子似的，不停讨好。
这个大汉瞧了所有人一眼，冷冷一笑，“都是朋友，不用见了老子跟见了猫似的，我又不吃人……最多就是要点钱花！”
他斜了一眼掌柜的，便笑嘻嘻道：“你说，我要钱对不对？”
掌柜的连忙赔笑，“对，太对了！您老劳苦功高，小的们想孝敬还怕找不到门在哪儿呢！”
说话之间，掌柜的将一张票子塞到了大汉的手里。
大汉板着脸，哼道：“我一向只要银子，不爱要钞币。不过念在你会说话，嘴甜，就这么着吧！我先走了，等下个月再过来。”
“等等！”掌柜的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五张馅饼，用纸包着。
“羊肉馅的，您垫垫饥！”
大汉接在手里，还是热乎的。
顿时眉开眼笑，“好，这一条街，就属你小子会来事，爷就这么说，只要有我在，你们家的生意，保证兴旺。回见！”
这位摇摇晃晃，就出了茶馆。
等他走了，茶馆里渐渐有了生气。
许多茶客低声聊着，朱棣跟柳淳听着，渐渐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个大汉操着北方口音，他竟然是随着朱棣南下的靖难军，而且还立了功劳，当下在应天府当差，负责在街面上收税。
茶客们对他是半点好评都没有，都说这家伙凶残贪婪，无所不为，专门敲诈勒索，没有几个月的功夫，就臭名昭著。
可愣是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你们知道不，人家是跟着陛下打进京城的，听说他为了陛下挡箭，险些丢了性命，是周王殿下救的他呢！”
“是啊？那这位的面子太大了！”
“谁说不是，就连应天府都不敢把人家怎么样，闹得大了，人家能去金銮殿。”
茶馆里顿时发出一片惊呼，这时候有人道：“去金銮殿怎么滴？以前洪武年，还有登闻鼓呢！咱老百姓敲响登闻鼓，就能见皇爷告御状！还怕这么个东西？”
听他这么说，立刻有人摇头大笑，“你这是没弄明白啊！现在可不是洪武朝了，龙椅上坐着的，可是刚从北平打过来的。人家是一伙的，咱们啊，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不对！我看陛下挺好的，当了天子，做的事情都是顶不错的，是个好皇帝，肯定明事理。”
朱棣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上翘，总算有人说他的好话了，可就在这时候，掌柜的提着茶壶过来，给大家伙蓄水。
“不管怎么说，咱们升斗小民，都不能找死，这日子啊，就这么过吧！”
这位叹息着，过来给朱棣和柳淳蓄水，哪知道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柳淳赶快站起来，掏了茶钱，跟了出去。
还以为是朱棣请客呢，瞧这事闹的。
“陛下，就是一些老百姓，就是个茶馆掌柜的，他们不懂什么，陛下别见怪。”
朱棣停下脚步，冷哼道：“柳淳，你当我是责怪他们？你错了！我是在怪军中的王八蛋！在百姓眼里，他们都是我朱棣的人，可他们不给我做脸，现在人家把账儿都算在了我头上，可恶！可耻！”
朱棣吹胡子瞪眼，柳淳沉吟道：“陛下，有些人居功自傲，的确该严惩，可到底是谁，把军中的将士，塞到衙门收税的，这事情还要弄清楚。最好从源头查起，才能以理服人。”
朱棣深深吸口气，“用这帮人收税，不少才怪呢！这事的确要查，还要查个清清楚楚。”
君臣两个正在说着，突然从前面跑来好多人，一边跑，一边喊。
“出人命了！出了人命了！有人把收税的官差给当街打死了！”
朱棣和柳淳都大吃一惊，难道说刚刚那个大汉死了？谁把他给弄死了？朱棣只觉得脸上发烧，短短的时间，他挨了正反两个巴掌，很疼！

第573章 锦衣卫出刀
柳淳注意到，朱棣的脸色非常难看，铁青的嘴唇，不停颤抖。他暗道坏了，朱棣真的生气了，而且还是很可怕的那种。
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算大，死了个下面办差征税的小吏，其实连小吏都算不上，很可能就是……临时工。
如果朱棣装个糊涂，让下面查办，事情也就过去了，可问题是朱棣不能轻轻掀过去。
首先，下面人胡作非为，肆意征税，敲诈商贾，勒索百姓，而且这个人曾经还是军中将领，更是不能容忍。
但随即人死了，几乎就是在朱棣的面前死的，一个有功之人，横死街头，这让靖难功臣怎么看？
就算这帮人有错，那也要朱棣来发落处置，轮不到下面的人越俎代庖。
所以说，朱棣短时间之内，挨了两巴掌。
更让朱棣难以接受的是，他改元永乐，万象更新。
在朱棣心里，他的江山正在蒸蒸日上，到处都是一片美好，进步……花团锦簇，繁花似锦。
最高兴的时候，突然挨了重重一巴掌。
朱棣觉得眼睛冒金星，怒火不可抑制蹿起，他几乎要炸了。
“回宫！”
柳淳一向嗅觉灵敏，这事情虽小，可是他已经闻到了血雨腥风的味道，很可能会掀起一轮可怕的风暴。
在感叹了一句之后，柳淳就急匆匆跟着朱棣，返回了皇宫。
平时朱棣还好，可是在盛怒之下，这位就容易发飙，在朝堂上，能劝得住朱棣的，也就一个半人而已，柳淳不能不来。
朱棣刚刚回宫，就立刻下旨，“去，把五军都督府，所有人都叫来，一个不落！”
这一声令下，来的人可实在是不少。
自荣国公张玉以下，光是公侯，就来了三十多位，基本上除了领兵在外的，其余的靖难诸将悉数赶来。
大家伙自然感觉出了朱棣的震怒，金殿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走进来冷飕飕的，让人不寒而栗。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
朱棣足足停顿了三秒钟，用眼睛不断扫视这帮人，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每一个身上的伤疤不会少于十处，能跪在自己面前的，意味着他们脚下至少成千上万的尸骨。能受封公侯，多不容易啊！
可是这帮人之中，怎么就有人不知道自爱呢？
“起来！”
这一声比平时晚了许多，张玉暗暗心惊，缓缓爬起来，躬身侍立。原本五军都督府是丘福坐镇，他乐得清闲，可是自从丘福连续收到打击之后，意气消沉，五军都督府又改成了几位国公轮流负责，张玉也不得不出山。
可是刚出头，就遇上了天子震怒，流年不利啊！
“朕问你们，最近……或者说刚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
众将面面相觑，要说事情，天天都有，能惊动天子的，却是不多。
“陛下，臣等不知。”
“不知？”朱棣更气了，“身为大将，讲究的是知己知彼，料敌在前，连耳聪目明都做不到，你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
“臣等有罪！”
诸将吓得一起请罪，可就在这时候，太监突然前来送信，说是内阁刑部，还有应天府和都察院，一起求见。
朱棣哼了一声，“瞧瞧，人家来的多快！你们还不惭愧吗？”
众将晕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候只见侍读学士胡广，刑部左侍郎吕震，右都御史郑赐，以及应天府尹，悉数面君，行过大礼。
朱棣板着脸道：“尔等可有事情要说？”
迟疑片刻，胡广主动道：“陛下，刚刚内阁接到几位大人的急报，说是在平安里出现了一起当街杀人的案子，由于死者原系靖难将士，且在京城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街杀死。百姓奔走呼号，无不惶恐骇然。臣等不敢耽搁，故此前来上奏。”
他说完之后，众将那边，终于骚动起来，什么？有靖难的将士被杀了？还是当街杀死的，谁这么大胆子？简直不要命了！
若非刚刚朱棣的怒斥，这帮人就要炸了。欺负别人可以，想欺负我们，还差着火候呢！
朱棣听完了胡广的话，沉吟不语……一切来得都太快了，他先把诸将就来，就是想看看这些武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一见他们仓皇的模样，朱棣敢确认，至少他们没本事策划这次的事情。反倒是文官，迅速赶来，反应之快，超出想象。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玄机啊……
“刑部，应天府，既然案子已经爆发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刑部左侍郎吕震立刻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案非同小可，死者虽非什么将官，可是他追随陛下入京，杀敌立功，身上还落下了残疾，据说是丢了三根手指。在数月之前，被安排到了应天府当差，乃是天子恩待旧人。现在突然被杀，如果不严惩，何以安定人心，告慰靖难功臣。”
说到这里，他还微微瞧了眼在场的武将，“陛下，臣以为应该立刻明正典刑，将作案之人斩立决！并且清查，是否有同党，然后一并查处。”
他的处理方案简洁明快，干净利落。诸将那边听得很满意，郑亨就忍不住站出来，“启奏陛下，臣以为吕大人的建议很好，臣附议。”
有他带头，又有好几位将领出来，全都附议。
至于张玉、朱能和丘福，这三位国公，一个说话的都没有。朱能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只管打仗，别的事情，半点不掺和，张玉素来稳重，也不愿意在没有结论之前就开口。而丘福则是吃亏太多了，此时也只能装死狗。
好容易文武能够一致，按照常理，朱棣就该点头了，偏偏这时候天子不开口，倒是柳淳，微微一笑。
“吕大人，既然案子非比寻常，就应该查个一清二楚。我在这里想请教几件事情。”
吕震慌忙点头，“柳大人请讲。”
“第一……死者是什么？他真是靖难将士吗？”
“其二，他有干了什么事情，被人当街杀死。”
“这第三，杀他的人又是因为什么……如果连这些事情都闹不清楚，就杀人结案，岂不是成了无头官司。”
柳淳昂然道：“陛下，靖难将士，固然是陛下手足心腹，但是也不能一味纵容袒护，他们闹出事情，丢的还是陛下的脸，臣以为必须彻查，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才行。”
朱棣深以为然，“柳卿讲得没错，此案必须清楚明白，朕就在金殿御审。把杀人者带上来！还有，把死者的身份给朕查清楚！”
朱棣又让人把纪纲叫来，由他亲自负责。
或许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案子，居然惊动了大明朝这么多部门，从上到下，全力运作，很快各种消息就传了过来。
“启奏陛下，根据查证，死者名叫许望，原是燕王府三卫之一，曾经随着陛下南下，在攻击应天之时，受伤断指，恢复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应天府当差。名为当差，实则是荣养。”纪纲躬身奏报。
还真是靖难功臣，朱棣道：“那他在应天府负责什么？风评又是如何？”
“启奏陛下，此人负责征收市面商税，至于风评……却是不佳。”
“如何不佳？”朱棣追问。
纪纲迟疑片刻，正在为难，朱棣怒喝道：“讲！”
纪纲不敢迟疑，忙道：“陛下，听闻许望为人霸道贪婪，他不光征税，还四处勒索，敲诈商户。又喜好饮酒，还，还……”
“还怎么样？”
“还数次勾搭妇人，夜宿人家，胡作非为，百姓敢怒不敢言！”纪纲吸了口气，又道：“而且，据臣查知，曾有百姓试图告发，可许望却说自己是，是陛下的人，替陛下受过伤，别说一点小错，就算再大的事情，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这一次被杀，就是因为酒醉，对一个妇人无礼，此妇人正巧新婚，她的丈夫一怒之下，用柴刀砍断了许望的喉咙。”
“荒唐！”
朱棣愤怒拍桌子，豁然站起，怒视着武臣。
“区区一个三卫士兵，就敢如此荒唐，看起来他被杀，也是咎由自取！在军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许望！或许他仅仅只是个小鱼小虾，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撑腰，你们放心，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臣等有罪！”
诸将吓得慌忙跪倒，一个个战战兢兢，不寒而栗。
“朕提醒过你们，要管好自己，约束部下，朕不希望有朝一日，要用手里的刀子，去砍自己的手足，毕竟疼得都是朕！当事到如今，朕也不能坐视不理。”朱棣道：“纪纲，你现在就去查，还有多少靖难将士，肆意胡来，败坏军规，抓到之后，立刻上奏，不得有误！”
纪纲慌忙领旨，在转身下去的一刹那，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
锦衣卫这口刀终于出鞘，可以饱饮鲜血了……纪纲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柳淳和朱棣互相瞧了一眼，从文官和纪纲的举动来看，是有人要把事情闹大。
既然如此，朕就配合：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574章 怒斥诸将
“柳淳，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御前会议结束之后，朱棣特意让柳淳留下，两个人要聊聊。
“味道？陛下的宫里只有淡淡的紫檀味，很是不错。”柳淳笑呵呵道。
朱棣眉头一皱，姓柳的又在胡扯！
他想发怒，可却见柳淳的眼睛向四周瞧了瞧，朱棣又按下了怒火，“嗯，这是皇后特意准备的。她还说呢，要去看看孙子，那臭小子学得还行吧？”
柳淳笑道：“殿下聪颖过人，在孩童中间，可是少有的。”
“哈哈哈，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儿，行了，回头朕去瞧瞧。”
转过天，朱棣还真跟徐氏来到了柳府。
此刻，在柳家的花厅里，几个小娃娃正在上课，朱瞻基虎头虎脑，坐在最前面。在他的后面，坐着柳家千金，小丫头脸蛋肥嘟嘟的，穿着绣着荷花的粉色衣裳，简直像个可爱的小仙女。
如果这个小仙女能把手里的棒棒糖放下，嘴角的口水搽干净，那就更像了。
在另一边靠近窗户的位置，则是坐着一个秀气的小孩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白嫩的小脸上，活像是一块嫩白的软玉。
他手里随意翻着手里的书，看起来漫不经心，十分随意，这小子就是于谦。
除了这三个孩子之外，还有个跟成年人差不多的家伙，正是朱能的宝贝儿子朱勇，这小子学了这么长时间，却还是跟小孩子在一起混，丝毫没有升级的迹象，朱能简直要哭了。
“这是你们刚刚交上来的测试题目，一共十道题，我现在宣布结果，有人对了九道题，有人对了十道，还有人对了五道，至于最差的一位，就对了三道题。”
听到这个结果，朱瞻基的小眼睛瞪圆了，除了前三次的测试，往后都是两个人满分，这一次只剩下一个人，难道说那个讨厌的家伙，输给了自己？
朱瞻基顿时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太好了！
终于出了口气。
小白脸就是不管用！
只见柳淳首先拿起一份试卷，冲着最后的朱勇笑道：“你对了三道题，不过先生依旧要奖励你，因为你比上一次进步了非常多。所以呢，先生给你一次军营骑马的机会。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你爹了。”
朱勇一听，瞬间从座位上蹿起来，像是一头小野猪似的，就要往外跑。
“等等！”
柳淳笑呵呵补充道：“朱勇，你记住了，如果下次成绩更好，可以骑马两天。也就是说，你的成绩越好，骑马的时间越长，等你结束了基础课程，以后再想骑马，就没人管你了。”
朱勇晃着眼珠子，用力点头，转身就跑，那叫一个快啊！
柳淳又拿起了第二份试卷，瞧了瞧口水长流的丫头，突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快去洗洗脸，以后上课不许带零食。”
小丫头不情不愿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冲着里面的两个人做了个鬼脸。
“剩下的就是你们两个的了，至于谁是满分，谁是九分，不妨猜一猜。”
朱瞻基迫不及待举手，他一定是满分的，不用猜了，要知道他在这里学得时间最长了。
还没等他说话，朱棣夫妻两个从旁边的房间转了进来。
朱棣咳嗽道：“你一个当先生的，直接公布就算了，还卖什么关子。”
说着，朱棣随手将两份卷子拿到了手里，他把朱瞻基的一张递给了妻子，自己则是瞧了瞧于谦的。
“字很不错！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写得像模像样，真是不一般啊！”朱棣感叹之后，再看上面的分数，十分！
也就是说，这小子比孙子还强。
那朱瞻基到底是哪道题错了呢？
“在跑赛之中，你追过了第二名，请问你是第几名？”徐氏低声念着，她也稍微皱眉，此刻朱瞻基迫不及待道：“第一名啊，超过第二的就是第一啊！”
徐氏也跟着点头，似乎没错啊。
“柳淳，你是不是弄错了？”
朱棣皱着眉，再看看题目，忍不住摇头了，皇后啊，你的脑子也不够用了。他把目光转向了一直不声不响的于谦。
“孩子，你怎么写是第二名？”
于谦不紧不慢道：“追过了第二名，只是取代了第二名，又没有追过第一名！”
朱棣听完，深以为然，忍不住笑道：“说得好，孙儿，你可比人家差了一截啊！”
朱瞻基的小脸迅速变成了猪肝色，该死，自己怎么会输给他，真是气死人了。徐氏更是脸上发烧，丢人丢大了。
柳淳笑道：“行了，你们可以去玩了，等下午的时候，还有别的课程。”
于谦慢悠悠起身，从朱瞻基身边走过，突然低声道：“要超过第一名才是第一，所以……加油吧！”
朱瞻基气坏了，他简直想把试卷给撕了，你等着，我早晚要追过你的。
小孩子们走了，朱棣忍不住道：“那小子就是于彦昭的儿子，聪颖沉稳，头角峥嵘，不是个简单人物。”
柳淳打哈哈道：“陛下过誉了，就是个小孩子而已，没有那么神的。”
朱棣冷笑，“柳淳，你少跟我装蒜，他要是没点天赋，你会收下他？”朱棣太了解柳淳的眼光了，他看上的人，绝对差不了。
不过有个小子能压得过孙儿，砥砺磨炼，或许对孙儿也是个好事情，没准日后还能成为孙儿的左膀右臂呢！
对于天子来说，能有一个超过自己，并且能时时提点自己的人，实在是太重要了。或许未来的于谦和朱瞻基，就能像今日的自己跟柳淳一般吧！
朱棣脸上带着笑，“柳淳，你说这次的事情，锦衣卫会不会掺和其中？”
“这个……臣也不好说，但是臣觉得武将多半是被设计了。”
朱棣摇头，“你这话说得对，可也不对。老百姓常说，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那帮东西要是能长进一点，也不知道被被人耍了。说到底，还是他们贪婪无能，实在是让朕失望！”
柳淳笑道：“陛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军中将领善于领兵决胜疆场。在战场上讲究的是杀敌获胜，就好比是下象棋，到了官场，换了规则，就成了围棋，讲的是以势压人，勾心斗角。至于吃子，倒是放在了其次的位置上。将军们不擅长，也是情理之中，其实陛下应该把他们转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朱棣轻笑，“你的意思，是要让他们领兵出征了？”
“全凭陛下圣裁。”
朱棣仰面大笑，“还圣裁什么，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不过在派出去之前，朕一定要好好敲打，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不然这帮东西连仗都打不好了。”
身为天子，岂能不亮剑！
更何况有人把爪子伸到了锦衣卫，伸到了宫里，不管是谁，朱棣都不会轻易放过。
在柳淳这里谈了一阵，朱棣准备回宫，徐氏没急着离开，而是把柳淳的教材悉数搜刮了一份，捧着回去。
“陛下，你也该看看，万一哪天孙儿问咱们，也不至于回答不上来。”徐氏转头对柳淳道：“这些是他们要学的，对吧？”
“对，不过这只是六岁之前的，后面的……还要不要？”
徐氏翻了翻书，突然老脸通红，额头都冒汗了。完了，她怎么觉得六岁孩子的教材都这么难呢！
是不是自己太笨了？
朱棣带着对智商陷入深深怀疑的徐氏返回了皇宫。
没有三天的功夫，锦衣卫方面就把一大堆的罪证摆在了朱棣面前，像一座小山似的。
“这些都是军中出现的违法案件？”
纪纲躬身，“启奏陛下，只是查到的而已。”言下之意，还有太多太多没有查出来的。
“去，把这帮家伙都给朕叫过来！”
相比起上一次，朱棣的怒火更加猛烈。
诸将这几天也在了解下面的情况，此刻更是惶恐不安，生怕让朱棣抓到小辫子。
“瞧瞧！给朕瞧瞧！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情！”朱棣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气，觉得自己没干什么，觉得你们冤枉！可是朕要说，没谁是冤枉的！他们在下面胡作非为，没有你们撑腰，或者说，不借着你们的名头，他们敢吗？”
“这才多久啊！一年不到啊！”
“在一年前，你们跟着俺朱棣大刀阔斧，杀进了应天。才一年的功夫，你们就忘了！你们忘了不打紧，可朕记得！”
“身为将领，御下不严，贪赃枉法，残害百姓。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是怎么夺下济南哪的？又是怎么兵进扬州的？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咱们别说大胜仗，北平早就丢了！哪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你们给我听着，现在就去外面，对着三大殿的废墟，给朕跪着！每个人都好好想想，想想你们该怎么办？”
朱棣彻底怒了，他让人把龙椅也搬了出去，自己就坐在了诸将的前面。
“百万大军，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三大殿的一把火，烧没了建文天子，你们都是亲历者，你们比谁都清楚！莫非说，你们也想重蹈覆辙不成？”
朱棣的声音，宛如雷霆震怒，霹雳作响，诸将跪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第575章 靖难新贵
当下只是三月份的天气，放在北平，乍暖还寒，可是在金陵，就已经有些热了。头上太阳照着，跪在厚厚的砖头上，面对着三大殿，一多半已经修好了，还剩下一少半，废墟依旧。
不到一年之前，朱允炆就在这里，点燃了一把大火，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却又像是好多年以前。
久到大家伙已经忘了许多事情，跪在地上的诸将有人胆寒，有人羞愧。像张玉，他就跪得身体笔直，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朱棣到了北平之后，他就追随朱棣，十几年出生入死，靖难的时候，他在北平，朱棣在西安，两边一起努力，才有了今天，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江山有他的心血啊！
可江山该变成什么样子，张玉却又说不好。
他只觉得很惭愧，十分惭愧，他辜负了圣恩。
朱棣默默坐着，差不多半个时辰，太监木恩看不下去，急忙抱着黄罗伞过来，要给朱棣遮太阳。
可朱棣半点不留情，拳打脚踢，把木恩赶走。
“朕身体好着呢！区区日头，能把朕怎么样？这帮畜生都气不死朕，朕还怕晒吗？”
朱棣的怒火比天上的太阳还可怕，跪在地上的诸将承受着双倍的炙烤，有些人已经承受不住，匍匐地上，放声痛哭。
“陛下，臣等有罪啊！”
“请陛下责罚臣等，只是万万不要损了龙体。”
……
朱棣是个讲感情的人，面对着这帮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是真的狠不下心。但是身为天子，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朱棣咬着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去，取些肉脯过来。”
不多时，有太监捧来了一大盘子。
朱棣扫了一眼，顿时把盘子重重摔在地上。
“这是朕要的嘛？换了！”
小太监连滚带爬，赶快去换，可问题是换成什么啊？他拿的是最好的肉脯啊，陛下怎么还不满意？
太监木恩跟朱棣打过仗，还是了解皇帝的。
“去，就拿点风干的牛肉就行。”
小太监吓坏了，“祖宗，那个多硬啊？”
“别废话了，听我的，出了事也怪罪不到你的头上。”木恩气哼哼骂道。
小太监无话可说，急忙跑了，不多时，还真拿了一盘跟劈柴差不多的牛肉干，朱棣接在了手里，挑了半天，拿了一块，“把剩下的分给他们，每人一块。”
朱棣捏着手里牛肉干，瞧了瞧大家伙。
“这东西咱们以前常吃，朕问你们，进京之后，有谁还吃过？”
大家伙面面相觑，默默摇头。
这种风干牛肉是仿蒙古人的军粮，自从柳淳改良军粮之后，北平的人马，普通的都吃炒面。而负责侦查的夜不收，还有精锐骑兵，则是以肉干肉脯为主，偶尔还有些肉松一类的。
风干的牛肉，干硬如木材，除了咸就没有别的味道。
吃的时候，必须用口水润湿，缓缓咬着，一点点吃下去，若是吃的急了，肉丝甚至能戳破喉咙。
与其说是肉干，不如说是木头差不多。进京之后，都是世袭罔替的公侯之家，谁没事还给自己找不痛快，吃这个东西，山珍海味都吃不过来，没瞧见吗，在场的将领，普遍胖了一大圈，不得不重新定制铠甲。
朱棣缓缓咬着，一点点送进嘴里，一根一根的肉丝扯开，一点点下咽。
“吃吧，都尝尝。”
这帮将领听到之后，手忙脚乱，把肉干塞到嘴里，有的人吃急了，噎得咳嗽，伸长了脖子，眼珠突出，狼狈不堪。
朱棣也不管他们，只是默默看着。
终于，当所有人都吃下去之后，他才缓缓道：“不好吃，是吧？”
“没错，这东西就是不好吃！这大家别忘了，咱们就是吃着这个，打败蒙古人的，又是吃着这个，打进了应天，夺下了天下！靖难一役，数万手足将士战死沙场，你们……把官服都扒了！”
“给朕扒了！”
诸将吓得目瞪口呆，这是要罢官吗？
他们吓坏了，拼命看几个大头，希望他们说话，可不管是丘福，还是张玉，也包括朱能，全都一语不发，默默脱下了官服，露出了上半身。
朱棣起身，走到了丘福的面前，仔细瞧了瞧，丘福身体胖大，可肌肉也十分发达，在胸口，腹部，盘着一道道的伤疤，就跟老树根似的。
朱棣点着胸口的一处，“这是箭伤，你差点丢了性命？”
丘福老脸通红，“臣躺了两个月，军医说了，若是再偏一点，就射中心脏了。”
朱棣又看了看其他人，谁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朱棣眼圈泛红，他急忙转头，不想让大家伙看到，可是当他转身的时候，眼圈依旧泛红。
“弟兄们，俺朱棣抛开皇帝的身份，就像从前那样，咱们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心里话。”朱棣说完，真的就盘腿坐在了地上。
他伸手招呼，让众将坐过来。
“别跪着，都别跪着，来，咱们好好说说。”朱棣深吸口气，“锦衣卫给我送的案卷我都看了。怎么说呢，触目惊心啊！”
“咱们这些将士，进京之后，四处捞钱的有之，为非作歹的有之，跑到秦淮河买了十几个歌女的也有之！”
“你们都疯了吗？是不是觉得进了京城，封了爵位，就可以肆无忌惮，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们瞧瞧自己！去年的时候，就有人通报这些事情，柳淳让你们去查抄世家，迁居士绅，把他们赶到北平。你们知道柳淳的意思吗？他就是在提醒你们，不要跟士绅商贾搅在一起，不要坑了自己！”
“可你们呢？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有人借着迁居的机会，大肆中饱私囊，甚至有人伪造名册，伪造田亩清单，把那些本该分给百姓的田地，转到了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丁名下。别的不说，就拿你们来讲，谁的名下没有几千亩，上万亩的田？”
朱棣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吓人，说得这帮将领目瞪口呆，全都傻了。
“哈哈哈！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事隐秘，没人知道？错了，你们大错特错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且就有那么一堆人，在盯着你们呢！”
“话又说回来，你们或许会觉得俺朱棣小题大做了，历朝历代的功臣，谁不是如此？拿点，占点，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朕要说，你们再好好想想，又有多少功臣，是因为骄傲自大，为所欲为，招来杀身之祸？”
“弟兄们，俺朱棣跟你们说这话，不是要动刀子，是不想动刀子！你们知道吗？”朱棣声音激动，“弟兄们，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有一帮将领，被尊为淮西勋贵。靖难成功之后，也有人给你们起了个名字，叫靖难新贵！”
“不管新旧，都是当朝显贵，都不一般啊！有些话作为天子，不该说的。可作为并肩战斗的弟兄，俺朱棣不能不说。淮西勋贵什么下场，你们都清楚。不是父皇要杀人，而是他们逼着父皇，不得不杀！俺朱棣不想败坏国家规矩，可也不想痛下杀手，就只有把话提前说白了，说透了，让你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瞧瞧你们自己吧，一年多之前，还是啃着牛肉干，出生入死，随时会掉脑袋的将领。如今却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再瞧瞧你们身上的伤疤，这荣华富贵，来的那么容易吗？”
朱棣微微摇头，“不容易啊，是拿命换的，还不光是你们的命，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事到如今，就为了一点金银土地，就为了酒色二字，你们就迷了眼睛，不惜拿自己的爵位来赌。你们再想想，值吗？你们自己的命，弟兄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就那么容易被人收买了？”
“朕不信，朕绝对不信！都说利令智昏，可你们是带兵的大将，你们在疆场上，所向无敌，捕捉战机，从来没有失手过。为什么到了现如今，你们都成了糊涂蛋，都脑筋不清楚，一个个的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弟兄们，你们告诉俺朱棣，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都得了失心疯，还是脑袋坏了？”
朱棣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瘫在地上痛哭流涕，等说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哭了。
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心坎上，说到了骨子里。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脆弱的像是一群孩童，哭得涕泗横流。
丘福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启奏陛下，罪臣辜负圣恩，罪臣该死！”
朱棣把手一摆，拦住了丘福的话。
“我说了，今天跟你们谈话的是朱棣，不是天子。所以俺也没办法宽宥你们。事情还会彻查，过去的先放在一边，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清楚。”
“今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弄两桶热水，从里往外，都给朕洗干净了，把事情也都想清楚了。或许锦衣卫会上门办案，或许刑部和大理寺会找到你们头上。朕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们，天下最大的罪，就是欺君！朕不想再被欺骗！”
朱棣说完，起身就走，留下了一群战栗的公侯大将。
这帮人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朱棣的这番话，比十万精兵还厉害，法力人情，浸透了每一句话。
张玉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大家伙道：“陛下把什么都说了，大家回去写请罪的奏疏吧！”
说完，他带头往宫外走去……而一直在午门等着的纪纲，却是大惊失色，怎么没有抓人啊？

第576章 来自臣子的报答
“陛下这一番披肝沥胆，既是君臣情深，又是天威莫测，真是高手中的高手啊！”柳淳都不得不叹服，人和人之间的特长就是不相同。
比如柳淳，他善于谋划事情，甚至能从很长远布局，神出鬼没，料敌先机。但问题是单纯摆弄人，他就不行了。
在柳淳身边的这些人，很少对他战栗惶恐的。至于朱棣就不同了，恩威并施，把手下人摆弄的像面条一样。
就算让自己坐上龙椅，也别指望能当好皇帝，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所以不是随便什么人穿越回去，就能君临天下的，每个人的性格是不同的，最好还是不要碰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柳淳很早就给自己定位，能推动时代的进步，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官职地位什么的，还真不那么重要。
朱棣以霹雳手段，震慑了武夫，接下来肯定要整顿武人的，但做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朱棣的心情。
至于那些躲在背后的文官，怕是要倒大霉了。
尤其是锦衣卫，柳淳觉得纪纲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朱棣出去私访，就发现了许望勒索商人，然后有人愤然杀了许望。
看起来是个巧合，是不是未免来得太凑巧了呢？
柳淳不觉得纪纲能未卜先知，把什么都安排好。
但假若他察言观色，知道朱棣关心什么，然后偷偷准备几套方案，等朱棣出来的时候，顺理成章推出来，在皇帝面前，演一出好戏。
这事情不是不可能，而是可能性非常大。
柳淳也干过锦衣卫指挥使的，对于怎么操作，他心里一清二楚。
别觉得天子高深莫测，其实稍微上心，就很容易弄懂。
比如每天调阅哪里的奏疏最多，在那些事情上批示最仔细，生活习惯如何，遇事做法怎样……把这些收集起来，少则一年两年，多着三年五载，保证把一个人研究的明明白白。
朱棣固然雄才大略，却也防不住身边的人。
柳淳现在唯一闹不清楚的就是纪纲跟文官是怎么回事，是他屈从文官，还是他想在文武之间挑唆？
对此，柳淳并不着急，他觉得以纪纲的性子，早晚会暴露出来，毕竟这家伙太着急了。
就在柳淳思量推测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梁国公府，突然迎来了三位客人，张玉、朱能、丘福，三大国公齐至。
蓝玉见他们来了，还吓了一跳。
“你们有事情？”
毕竟蓝玉已经是半隐退状态了，他现在除了去看看外孙女，基本上就在府里不出去，连早朝都不上，就是个老宅男。
张玉深深吸口气，突然一躬到地，其余两位也都是如此。
这三人稍微停顿，就把朱棣给他们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蓝玉没有柳淳那么消息灵通，事先并不知道，当他听三个人讲完，也面带思索之色，半晌感叹道：“唉，陛下提到了淮西勋贵，也提到了靖难新贵。可要让老夫说，你们比我们这一波人有福气啊！”
张玉稍微思索，也懂了蓝玉的意思。
淮西勋贵这帮人，多数都是和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最初大家伙差不多少，因此也就没了尊卑上下。
又经历了十几年的战斗，彼此盘根错节，等朱元璋登基之后，已经是尾大不掉，讲道理已经没用了，唯有一杀到底。
可是朱棣的情况不同，他踩在了老朱的肩膀上。
尊卑早定，这三大国公，只能算是朱棣的家臣而已。
并且靖难的时间也不长。
最最关键的一点，朱棣和朱元璋的作风的确不同，老朱或许跟果断刚毅一些，到了朱棣这里，就多了恢弘大气。
因此靖难功臣的结果，也普遍比淮西勋贵好多了。
“梁国公一语中的，晚生五体投地。”张玉对蓝玉执晚生礼，十分恭顺。
“前辈久在军伍，又著书立说，在兵法一道颇有造诣。我们三个过来，是想求助前辈，指点一二。”
蓝玉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他的确会打仗，可兵法却是女婿代写的，不过女婿等于半个儿子，四舍五入，也算一个儿子，儿子孝敬老子，那是天经地义，蓝玉才不会惭愧呢！
“你们想要老夫做什么？”
“陛下天恩，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我们要还是不知道死活，就算全都拉到菜市口，挨个五马分尸，也是咎由自取。”张玉深吸口气，“前辈，我们是来请教，有没有办法，进行彻底整军，把大家伙都给管住，这样一来，对陛下也好，对我们也好，尤其是对朝廷，也是好事情。”
蓝玉一听，颇为惊讶，“你们希望整军？彻彻底底的那种？”
张玉三人用力点头，“没错。”
蓝玉面色为难，他沉吟一下，让三个人坐下，然后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蓝玉低声叹道：“要说整军，其实不是难事，难的是一旦整军，对你们来说，未必是好事情啊！”
张玉听蓝玉的话，忍不住欣喜，果然梁国公有研究，能给他们答案，只是蓝玉的话，让他们又提心吊胆起来。
“前辈，请直接明言吧？”
朱能也点头道：“没错，陛下跟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感激涕零，就算有什么损失，我们也在所不惜！”
丘福也跟着点头。
蓝玉道：“既然如此，我就说了，其实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就是要设立武学，然后以武学为核心，整顿兵马。如此一来，军中将领自然大权旁落，甚至勋贵将门也会因此受损，保不齐两三代人之后，就湮灭消失了。”
朱能大惊，“有那么严重？”
蓝玉哑然，“朱将军，自古以来，鲜有父子都是名将的，即便有，还有子孙三代都是名将吗？如果设了学堂，不再以出身用人，将门的衰败可不就在眼前吗！”
朱能老脸变色，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他是真的无语了，不用两三代人，下一代就要出事了。
丘福沉吟道：“前辈，武学有那么了不起吗？以前也不是没设过，都是一帮书呆子，纸上谈兵的无用之人。指望他们打仗，不是笑话一样吗？”
蓝玉哈哈大笑，“你们虽然比我年轻，但脑筋却比我还陈旧。你们注意过没有？那些火铳要怎么打得更准，火炮要如何打得更远……这些武器和刀枪剑戟不同，怎么使用，怎么练兵，都是有一定之规，凡是将领，只要能做到七八分，便可以领兵征战。”
张玉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火器这个东西，他们并不陌生，火器的战法，他们也非常清楚。真的没什么稀奇，火铳就是排队射击，火炮就是看训练的水平和大炮的质量。
全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战法呆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仨人都是骑兵出身，在战场上，横行无忌，非常善于把握战机，灵活使用战术。平心而论，他们看不起火器的死板，但是又不能否认，火器的威力，那真是毁天灭地啊！
“以往打仗看的是勇气武技，等用了火器，那就是配合纪律。恰恰这些就是学校能培养出来的。方才丘福说那是书呆子，对了，使用火器，必须是呆子，不呆都不行！”
……
从蓝玉府邸出来，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对于整军，他们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可一想到推广火器，建立学校之后，他们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玉沉吟良久，缓缓道：“陛下恩德如此，我是准备上书，请求彻底整军，至于你们二位，就不必跟着我一起得罪人了。”
他刚说完，丘福把眼睛一瞪，“怎么？就你是忠臣，我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呗？”
张玉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一起上书！”丘福不客气道：“朱能，你不会不敢吧？”
朱能拼命摇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或许推行火器之后，对他的宝贝儿子来说，或许是好消息还不一定呢！

第577章 朱能是个大笨蛋
面对三位国公联名的上书，朱棣也弄得哭笑不得。
他只是想借机整肃军纪，可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是用力过猛，手下的将领提议彻底整军，还上交了一份十分不错的方案，这就让朱棣颇为心动了。
坦白讲，之所以军纪会出现混乱，也跟人马构成复杂有关系。
原本朱棣的燕王三卫，那是干干净净的一个系统，十分单纯，官吏也方便，从上到下，一条鞭下来，没有什么问题。
可就是因为靖难一役，朱棣吸收了太多的其他兵马。
有诸王的部下，有云南的兵马，有地方的民兵，在打进金陵的过程中，又招降纳叛，眼下所有兵马当中，差不多有九成以上，并非朱棣的嫡系。
虽然经过一年的整顿，情况好了一些。但是这么多人马，良莠不齐，错综复杂。就算原本很听话的北平兵马，也被传染了不良习气，否则绝对不会堕落这么快。
朱棣看在眼里，能不着急吗？
要知道这支人马可是他实现横扫天下理想的最重要工具，创立万世不拔的功业，成就千古一帝，都靠着他们呢！
若非如此，朱棣也不会掏心掏肺，跟一大群公侯晓以大义了。
事到如今，整军已经是必然了。
“柳淳，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接过了奏疏，柳淳只是象征性看了看，因为上面的内容并不陌生，这是他有一次跟老岳父喝酒吹牛出去的。
柳淳也万万没有料到，几位新贵能跑去求蓝玉，而蓝玉又把他的计划捅了出来。柳淳觉得自己有必要装糊涂，不然的话，很可能被朱棣猜疑，觉得是他处心积虑，设下的局。
天可怜见，柳淳虽然主张整军，但是他却觉得火候还差了一些，并非最好的时机。
但事情已经来了，他也不能推脱了。
“陛下，这套整军方案当然不错，但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朱棣沉吟了片刻，“你是说废除军户吗？”
“这个……陛下，军户乃是先帝祖制，贸然废除并不妥当。而且废除军户会立刻面临兵源不足的问题。而且军户虽然困苦，但毕竟还有田地，每个月还有一石军粮，可以勉强养活家人。如果贸然废除，这些士兵的生计要如何解决？”
朱棣听着柳淳的话，哼了一声，“的确说的有理，那你打算怎么办？就放任不管，因循守旧吗？”
“这个……当然不是了。”
柳淳道：“臣以为只要稍微改动一下规则就行了。”
“怎么改动？”
“大凡军户，必须依照家庭实际情况参军，并且要通过考核。至于在当下，逐年减少军户子弟直接从军的比例，在十年之内，落实全面考核选拔参军。”
朱棣皱着眉头，稍微思量也就明白了柳淳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小子够狡猾的，他明着不说，可实际上却把军户制给掏空了。
依据实际情况，那也就是说如果家里确实没有男丁，或者又现实的困难，就可以申请停止军役。
这是第一关。
而考核就是第二关，有些人他们为了当兵吃粮，或者父辈是头目将领，他们想继承地位，这样就会造成一些明明是纨绔子弟，狗屁不通，却混充到了军中，甚至窃据要职。
柳淳的想法就是通过考核，将其中不合格的拿下。
如此一来，原本军户从军的比例，势必会大大降低。
所谓十年之期，就是彻底废除军户制的时限。
“陛下，要改变军户制，还有一个紧要的事情，那就是提高士兵的军饷，臣以为在裁撤军户的同时，给士兵提升待遇。将每月一石粮食，提高到两石，其中一石以实物发放，一石折成钞币，按照当地市价发放。”
“再有，内地和边军情况不同，臣以为可以先着力裁剪内地军户数量。对了，臣还有一个想法。”柳淳笑呵呵道：“陛下可以公布一个法令，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湖广、河南等地，如果需要提前废除军户的身份，可以纳粮二十石，向朝廷赎身。”
朱棣紧皱着眉头，“柳淳，你不是开玩笑吧？会有人愿意交粮食？不是说军户都挺穷的吗？”
柳淳哈哈大笑，“陛下，经过了这几十年的发展，根据臣的调查，大多数军户生活依旧贫困，可也有不少军户之家，因为经营有方，做了生意，积攒了不少财富。他们甚至需要雇佣青壮，替他们充当军户。与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条路子，可以交粮食，废除军户身份，随便替陛下弄点钱花。”
朱棣前面听得还挺高兴的，可听到了最后一句，又黑下了面孔。
这叫什么话？朕就这么爱财吗？
再说了，如果士兵的身份可以买卖，是否太儿戏了，万一动摇军心，影响战力，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见朱棣疑虑，柳淳笑道：“陛下，这些军户即便从军，也只能作为地方守备力量，真正的精锐要放在禁军上面。”
朱棣点头，“的确禁军至关重要，这也是朕最迟疑不决的地方。”
按照三位国公的奏疏，是要以火器为核心，来建立强悍的禁军，并且为了培养军事人才，增设学堂。
可朱棣毕竟是打蒙古人出身的，他虽然重视火器，但是对骑射还有偏爱，更何况火器本身耗费太大，对后勤的要求也高，以大明现在的国力，还支撑不起几十万的全火器人马。
“陛下，臣觉得不妨将禁军分成三部分，首先是五军营，这部分要吸收大明的精锐之士，严格训练，要做到能战，敢战，是整个禁军的基石。人数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第二部分是三千营，这部分则是以骑兵为主，可以兼收北平骑兵，朵颜三卫，以及一些辽东的骑兵，总数在三万人左右，能保证随时调动一万精骑出战。”
“再有就是神机营，神机营顾名思义，是以火器为主，这个部分暂时编列五万人，根据日后的情况，可以扩编神机营，或者将其他两大营的禁军，分批换装火器。”
“臣觉得这次整军的目标应该确保五军营能够硬抗草原骑兵，并且战而胜之。三千营和神机营，则是军中奇兵，只要撒出去，就能一举定乾坤！”
……
朱能躲在了成国公府，准确说是龟缩起来，外面不管多少人来，他都一律不见，哪怕昔日的老部下，他都不搭理。
朱能把宝贝儿子朱勇叫到了面前。
他瞧着儿子憨憨的样子，就一把辛酸泪。你爹也不这样啊，我小时候多机灵啊，聪明，眼光好，在十几年前，我就知道柳淳是个人物，整个燕王府三卫，就属我跟他最好了。
我的憨娃啊，你咋一点不像你爹呢？
“勇儿，爹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别想文武双全了，还是老实当个武夫吧！这次整军，就是个机会……爹问你，你想干什么？”
朱勇毫不迟疑，“骑马！”
“什么骑马？”朱能气坏了，“往后军中的重点在火器，你要学火器！”
“骑马！”朱勇依旧是这俩字。
“不行！小心我打死你！听爹的，学火器。”朱能凶巴巴道。
朱勇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爹，我给你出一道题，你答对了，我就听你的。”
“你给我出题？”朱能简直想笑出声，“这个傻小子，你每次都倒数第一，柳淳的那个丫头，还不到三岁呢，就比你心眼多，我朱能怎么也比三岁的孩子厉害吧？”
“父亲，在赛跑中，你追过了第二名，你是第几名？”
“追过了第二，当然是第……”那个一字险些出口，朱能认真想了半晌，才咬牙道：“是第二名！”
他暗暗冒了一身汗，这题肯定是柳淳出的，透着缺德，幸好本国公聪明，没有上当。
朱勇歪着脑袋，又道：“爹，那在校场赛跑，超过了倒数第一呢？”
朱能大笑，“傻小子，换个方向，你以为爹不知道啊？超过了倒数第一，当然是倒数第二了！”
朱勇突然瞪大眼睛道：“爹，你说的是真的？”
“废话！”
在这一刻，朱勇激动跳起，手舞足蹈，别提多开心了。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不是我笨，是他们太聪明了！”朱勇很认真道：“爹，你最好找十几个人，让他们围着校场的圈赛跑，看看超过了倒数第一是怎么回事？”
朱勇说完，撒腿就往外面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开心坏了，“我爹是个大笨蛋，大呀大笨蛋！”此刻朱能的老脸比锅底儿还可怕！
“兔崽子，你死定了！”

第578章 武夫之怒
“我恐怕不能在这里读书了。”
朱勇坐在地上，托着腮帮，盯着石头墩子上的于谦，两个人视线差不多高。于谦有些遗憾，在这个府邸里，勉强能跟他玩到一起的，就是这个傻小子了。虽然他又高又大，但是却憨直忠厚，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隔阂。
朱勇能做对三道题，其实还是于谦教导的结果。
“你要练武？”于谦好奇道。
朱勇挠了挠头，“也不是，我爹说是要设立武学，他让我去读书，学习打火枪，可我还是希望骑马，他说骑马就要打断我的腿……”朱勇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耳朵，“要是没了腿，我就骑不了马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谦想了想，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随手递给了朱勇。
“这是我总结的要点。其实师父讲的东西很好懂的，以后每十天我就给你一份。写先生讲了什么，写我读到的书，你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只要你在武学读好了书，成国公就不会把你怎么样了。”
朱勇小心翼翼接过来，看了看小本子上面的内容，喜不自禁。
“太好了，我请你去骑马，怎么样？”
于谦脑壳生疼，凭着他的小短腿，别说骑马了，连马背都上不去。朱勇迟疑了一会儿，竟然跳起来，伸手抱起于谦，让他骑在自己的背上，绕着院子跑了起来。
一边跑，还一边欢呼着，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朱勇简直就像是牛犊子，有使不完的劲头儿。
于谦最初是矜持的，可到了后来，也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笑容。等到跑得浑身冒汗，朱勇才停下来，把于谦放在地上，然后喘着粗气道：“其实我没有那么笨的，过些时候，我一准能在武学考个第一出来，你瞧好吧！”
于谦笑着点头，伸出拳头，师兄弟两个碰了碰，“加油！”
朱勇乐颠颠离开了柳府。
这俩孩子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跑着，笑着的时候，朱瞻基正好站在月亮门，看到了这一幕，小脸顿时垮下来了，心里酸酸的，跟吃了柠檬似的。
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为什么大家伙都喜欢那个于谦，简直气死人了！
朱瞻基承认，他嫉妒于谦了。凭什么这小子什么都比他强，成绩好，人缘也好，尤其可恨，长得也更好？
老天爷怎么都把最好的给他了，要知道我才是龙孙啊！
难道不应该把最好的给我吗？
“殿下。”柳淳笑呵呵看着变成了柠檬精的朱瞻基，低声道：“殿下，你可是羡慕了？”
朱瞻基低着头，不说话。
“哈哈哈！”柳淳轻笑，“殿下，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到我的府上吗？”
朱瞻基道：“是让我学习读书。”
柳淳摇头，“在哪里都能读书，不一定非要来我的家。殿下。”柳府伏身，笑道：“殿下，陛下是怕你生在宫闱，长在夫人和阉竖之手。臣并非歧视这些人，只不过他们的荣华富贵，全都系于殿下之手。”
“所以呢，这些人就会不顾一切地讨好殿下。一旦走出了宫闱，殿下就会明白，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奴才。”
“殿下，天下人这么多，聪明者，优秀者，大有人在。殿下若是想成为那个最聪明的，我以为大可不必了，即便殿下穷尽所有精力，也是做不到的。”
朱瞻基瞪着溜圆的眼睛，好奇道：“那，那弟子该怎么办？”
“殿下该把心胸放宽，成为天下最能包容的那一个。当出现人才的时候，恰恰殿下应该高兴才对。这些人有一天终究会为殿下所用。殿下，你希望手下都是聪明人，还都是笨蛋呢？”
朱瞻基握着小拳头，用力思索，半晌之后，突然他笑了，“师公，是不是往后就不用读书了，让聪明人替我做就可以了？”
柳淳哼道：“做梦！殿下，你要是再输给于谦，皇后娘娘可是要打屁股的。”
朱瞻基小脸立刻垮下来了，坏了，这岂不是说，以后要天天挨打吗？
救命啊！
朱瞻基在一番挣扎之后，决定对于谦好一点，至少要换取他在考试当中放水，免除屁股之苦。
柳淳很理解孩子们的想法，每一个小家伙都是不同的，各有特长，只要不走向极端，大可以顺其自然。
世间的舞台足够大，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学习，掌握技能，练就本事，等待日后正式登场，占据属于他们的C位。
只不过眼下还太早了，像柳淳这些老演员，还要继续挑大梁。
这不，整军计划通过之后，京城就热闹起来，三位国公家里被围了，每天都有一大帮人去打听消息。
张玉，丘福，朱能，这仨人也扛不住了。
干脆，领着一帮人来求见柳淳了。
“你们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找我干什么？”
朱能连忙赔笑，“我说柳兄弟，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实不相瞒，前天有人往我们家扔牛粪了。”
柳淳哼道：“没准人家只是想给你送点花肥，别那么紧张。”
朱能笑得像哭一样。
“柳兄弟，咱别开玩笑了，这么整军下来，好多人都要丢了饭碗子，说起来都是多年征战的老弟兄，你要帮忙解释一下，安抚人心。”
张玉也沉吟道：“柳大人，陛下怎么整军，一定跟大人商量了，你能不能给大家伙透露一点，让大家伙心里有底儿？”
丘福也跟着点头。
柳淳沉吟片刻，“行，请大家到前厅，我跟大家聊聊。”
很快，从外面来了许多将领，基本上都是指挥使往上的，甚至还有几位侯爵和伯爵，黑压压的，把院子都跟填满了。
“柳大人，我们都听说了，这次整军，入选不了禁军，就要解甲归田。我，我们除了打仗，就不会别东西了。这要是成了老百姓，岂不是要饿死吗？”
柳淳瞬间把脸沉下来，“刚刚是谁说的？这世间的事情，最难的莫过于一个死字，你们出生入死，最难的事情都扛下来，别的东西能学不会吗？”
“说到底，就是一个字……懒！”
“觉得躺在功劳簿上，就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是行不通的！别的不说了，就算你们继续从军，以后的敌人也和现在不一样了。”
“陛下派出了船队，探索西洋，以后遇到了外藩叛乱，需要出动人马，你们去，还是不去？在外藩打仗，跟在大明能一样吗？身为将领，知己知彼，你们总要熟悉民情，了解地形环境，知道风俗习惯吧？”
柳淳不断说着，在场的人，不少都低下了头，坦白讲，柳淳提到的许多事情，他们根本都没有想过。
还需要去海外作战，这是什么意思啊？
此刻丘福咳嗽道：“蠢材，难道没听懂吗？柳大人给你们找了个出路。入选不了禁军，又要继续吃这碗饭，可以去海外。明白了吗？”
这些将领都吓得不轻，去海外？行吗？
柳淳沉吟道：“淇国公说的不错，海外各国的情况不同，有些硬骨头，当然需要禁军解决。可有些没有那么麻烦。而且不妨把话说白了，去海外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一些，不像在大明的规矩这么多。不管是贪财，还是享受，只要不闹出了兵变，民变，就没人追究你们。换句话说，即便发生了兵变，能压得下去，捂得住，也算是你们的本事！一句话，去海外，就是给你们个为所欲为的机会！话说到了这里，你们总该明白了吧？”
岂止是明白，简直豁然开朗。
在场的诸将不少颇为心动。
他们担心整军，就是害怕失去作威作福的机会，也担心失去来财的路子。
海外未必多好，可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于很多经常远征的将士来说，乡土观念还真不那么强烈。只要能享福，在哪里都行。
张玉瞧着大家伙，沉吟道：“这次的事情起于许望，本来还可以吧大家伙安顿在大明，可下面的人不做脸啊，有点功劳，就肆意胡来，败坏了军中的名声，到了现在，陛下已经震怒，整军势在必行，我们也是没办法。柳大人替你们想了出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弟兄们，我张玉把话说在前面，你们之中，要还是想闹事，谁也救不了你们！”
诸将悚然一惊，也十分羞愧，本来是可以留在大明的，却被赶去了海外，真是气死个人！
“请荣国公放心，请柳大人放心！”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人站出来，他一肚子委屈，“国公爷，说起来，有些事情，也不能怪大家伙啊！原本成为小吏，是要经过考核的，可都是有人给我们传话，说可以安置一些将士，去衙门效力。”
“我们说了，大家伙不会干怎么办？他们讲得好，可以先学学，然后再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书吏，我们觉得挺好的，这才答应的。”
张玉一惊，他看向柳淳，竟然还有这事。
柳淳也是恍然大悟，“这么说，是有人给将士们挖坑了？”
“是谁给你们传话的？”柳淳怒道。
“是……是……”
他们吭哧半晌，丘福气坏了，冲过来，揪着衣服就怒吼道：“蠢材，还不明白吗？人家不是帮你们，是故意让你们犯错！快说出来，咱们找陛下评理去！”
有几位将领都站了出来，他们切齿咬牙，也是才想明白。
“柳大人，三位国公爷，是，是锦衣卫！他们传来的消息！”
丘福恶狠狠咬了咬牙，啐骂道：“果然是他们！”他气得给这帮将领一顿拳打脚踢，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
事情多明白了，锦衣卫挖坑，然后让他们跳，出了事情，尤其是锦衣卫调查最起劲儿。这帮人还傻乎乎的，不明所以，帮人瞒着，真是让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丘福越想越气，“咱们该怎么办？”
朱能一下子跳起来，“还能怎么办？去找纪纲那孙子算账！”
柳淳笑呵呵伸手阻拦。
朱能不解，“怎么，动不得纪纲？”
“不是。”柳淳轻笑，“我的意思是按规矩办，你们该去找陛下告状！”

第579章 刺杀朱棣
找朱棣告状？
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真别说，到底是柳大人老辣，又经验丰富。不管怎么说，纪纲都是陛下的一条狗。唯有主人有资格处置他，其余人做了就是僭越。
“多谢柳大人提醒，事到如今，我们三个再去找陛下，把事情都说了。”
“对！我们也去！”
“同去！”
这帮将领凑在一起，义愤填膺，直奔着午门而去，嚷嚷着，要见朱棣。
守门的太监侍卫都吓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这帮武夫要造反不成？
张玉睥睨地盯着他们，怒哼哼道：“大明只有尽忠之臣，没有叛逆之贼，我等求见陛下，赶快去通报！”
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跑进了宫里，正好撞上了木恩。
“祖宗，大事不好了，那些国公侯爷都来了，看样子是要找麻烦的！”
木恩眼珠转了转，瞬间明白过来，他嘿嘿一笑，来得好！
他这些日子也查阅了不少事情，知道在洪武朝，曾经有四大国公一起为了定远侯伸冤的事情，那次几乎动摇了朱允炆的根基，险些把太孙给废了。
几年的光景，又来了一次！
这回八成有人要倒霉了。
在朝中最大的毛病就是抖小机灵，耍小聪明，以为靠着点手段，搅乱朝局，就能往上爬，真是做梦！
锦衣卫的日子看起来是要走到头了，只要他们完蛋，自己这个厂公才能正式走马上任。
原来在靖难一役当中，朱棣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许多王府太监都出来做事，他们传递消息，帮着处理粮草公文，甚至亲自上阵杀敌，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而且由于朱允炆和他的手下对太监极度排斥，使得京城许多太监都站在了朱棣一边，他们暗中传递消息，帮了朱棣许多忙。
等到朱棣进京之后，投桃报李，给予了太监观风之权。
说白了，就是充当天子耳目，盯着百官和百姓。另外郑和统领船队水师，许多宦官也到船上历练。
总体来说，当下的太监比洪武朝可威风多了。
但人心总是不知足的，谁都想着步步高升，芝麻开花。
这不，以木恩为首的一些太监就想取代锦衣卫。
可问题是锦衣卫的纪纲也是几次出生入死，换来的地位，他能甘心吗？看起来一片平静的朝局之下，竟然潜藏着许多暗涌。
不光是文武在争斗，就连宦官和锦衣卫也开始了厮杀。
“皇爷，诸位国公怒气冲冲前来，看样子是受了不少的委屈，要皇爷给他们做主。”
朱棣长长出口气，“让他们都进来吧。”
很快，一大帮将领跪在了朱棣面前，见礼之后，张玉主动道：“启奏陛下，臣今日听闻，有人故意从军中挑选将士，进入各个衙门办差，并且许诺可以不经过考核。结果使得一些人混入衙门之中，他们良莠不齐，败坏了军中名声，臣等御下不严，督促不利，理该受过。可若是放过了奸佞小人，臣等也不服气！”
“没错，陛下，臣等都是粗人，哪有人家有心眼，臣等是被害了，请陛下明察！”
这一群将领义愤填膺，他们知道，整军势在必行，许多人也会因此背井离乡，他们不求别的，我们惨，要让别人比我们更惨！
朱棣面色凝重，半晌才缓缓道：“身为将领，眼见的是圈套，还跳进去，如此糊涂，还敢来鸣冤，你们不惭愧吗？”
是啊，能不惭愧吗？
大家伙的老脸都没地方搁，若不是为了出一口气，他们这辈子都不想提这事了。
只不过在人群当中，也有一个脑回路新奇的鬼才。
朱能摇头，“陛下，臣什么都是陛下的，还要脸皮何用？臣只是唯恐陛下被小人蒙蔽，请陛下明察！”
嚯！
丘福和张玉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靖难之役，除了陈亨之外，三大国公里面，朱能年纪最小，打仗的本事也最差。坦白讲，丘福是瞧不起他的。
可今天丘福对朱能是刮目相看，就凭这家伙不要脸的劲儿，当个世袭罔替的国公，实至名归啊！
朱棣也被朱能说的笑了起来。
他忍不住骂道：“你以为跑朕面前耍宝，朕就会纵容你们？错了，朕要详查，如果错在你们身上，朕给你们来个二罪归一！”
朱棣训斥之后，就转头对木恩道：“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还有吏部的官吏叫来，朕要问话。”
不多时，纪纲跟吏部的几个官吏都来了。
“臣等叩见陛下。”
朱棣双眼死死盯着他们，最后落到了纪纲身上，一开口，冰冷的好像是万年寒铁。
“纪纲，听说你们锦衣卫跟军中诸将透露，可以安插军中人员进入衙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纪纲应该惶恐害怕，可这家伙竟然昂然不惧，仿佛有多大道理似的。
“启奏陛下，此事还要从去年说起。陛下进京之后，责令锦衣卫整顿市面，监察建文旧臣。臣等发现伪帝朱允炆滥用奸佞，上行下效，各级衙门，吏员泛滥，为了征收厘金，盘剥百姓，雇佣了许多流氓地痞，靠着无赖恶棍，肆意为非作歹。臣果断处置了一批，奈何人数太多，杀也杀不完。”
“臣觉得应该正本清源，故此向吏部提议，派遣一些军中的忠勇之士，他们行事果断，又忠于陛下，即便偶尔有狂妄之徒，也要比那些流氓好多了。”
朱棣皱着眉头，纪纲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朱棣看过奏报。只不过他的事情太多了，需要一样一样处理，这等小事都是下面负责的，他并没有在乎。
“这么说，你还是有功之臣，是朕错怪你了？”
“臣不敢！”纪纲慌忙道：“陛下，臣也没有料到，军中的一些人竟然比流氓地痞还要可恶，他们胡作非为，败坏圣誉，臣该死！”
“你胡说！”丘福气得怒骂道：“纪纲，你想把脏水泼到我们的头上吗？还不是你们，对了，还有吏部胡来！对了，吏部，你们怎么考核的？”
这时候吏部文选司主事王琎急忙躬身道：“启奏陛下，由于这些人都是不入流的小吏，臣等并没有仔细查核，考试的时候，的确流于过场，臣有罪！”
吏部是管官的，而安排的这些士兵连小吏都算不上，的确跟吏部关系不大，王琎推得一干二净。
可朱棣却不买账，“此事确实与吏部堂官无关，可你身为吏部主事，竟然一点不上心，只是敷衍搪塞，滥竽充数！你可知道，在百姓的眼里，那些士兵就是朕的化身，他们胡作非为，就是朕纵容的结果。”
朱棣越说越气，一步，一步向王琎走来，双眼怒视着他。
“你怠忽职守，酿成大祸，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琎跪在地上，脊背笔直。
“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这是有意让臣担负罪责，欲加之罪，臣不服气！”
朱棣顿时气得笑了，“好大的胆子，你敢跟朕这么说话？就不怕朕杀了你的全家吗？”
王琎挺直脖子道：“靖难旧臣，多张狂大胆，燕王府旧部，目中无人，肆意横行，杀戮百姓。已经是罄竹难书。还有锦衣卫，本就是一班奸佞暴徒，昔日被废除，如今竟然死灰复燃，继续为祸苍生！”
“百姓何辜，天下苍生何辜！”
王琎越说越激动，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个人疯了！
朱棣尤其愤怒，“好个大胆的狗才！你把朕的天下说成什么了！来人！”
王琎突然朗声大笑，“不必了，我自去乌纱，有死而已！”
他说着伸手去取头上的帽子，可刚把袖子抬起来，突然右手朝着袖子一抹，一支乌黑的锥子被抽了出来。
“燕逆，受死！”
这家伙突然飞扑过来，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这一击上面。
王琎切齿咬牙，他等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机会终于到了。
“朱棣，燕逆！我要给先帝报仇！你死定了！”
朱棣有个毛病，他问话的时候，容易愤怒，情不自禁从龙椅起来，走到近前。这次一样，他跟王琎相距不到五步，纵然王琎是个文人，可泼了命的一击，岂是寻常。
速度之快，好多将领都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
就连朱棣也是如此，生死关头，朱棣岿然不动，面无表情，死死盯着王琎。
就在即将刺中的一刹那，突然有人飞扑过来，王琎的铁椎结结实实刺入了此人的胸膛，两个家伙一起倒在了朱棣的脚前。
王琎不甘心，手脚并用爬起来，还要拼命，早已经被冲过来的将领，像抓小鸡似的按住……

第580章 重新执掌锦衣卫
“陛下，没事吧？”周王朱橚小心问道。
朱棣的脸黑的比锅底儿还可怕。自从登基以来，朱棣第一次遇到了刺杀，而且是当着众将的面，在金殿上刺杀。
向来骄傲的朱棣，此刻已经怒不可遏，沸腾到了极点。
“朕没事，纪纲怎么样？”朱棣咬着牙问道。
“纪纲为陛下挡了那一下，被铁椎刺穿肺部，伤势极其严重，此刻已经昏迷不醒，臣也没法确定他还能不能醒来。”
“什么？”
朱棣失声低呼，在旁边的柳淳也是目瞪口呆……听说朱棣遇刺，他跟朱橚都急匆匆赶来。朱橚当下算是医学权威，他亲自去给纪纲检查伤势。
“陛下，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刺中纪纲的凶器，上面淬了毒药，纪指挥使伤上加毒，情况十分危急，能不能挺过来，臣也说不好。”
此话一出，柳淳眉头紧皱，他当然相信朱橚和太医们的诊断，可同时也不免被纪纲的果决惊到了。
真不愧是有名的狠人啊！
这次的案子锦衣卫有脱不开的干系，柳淳准备让诸将出头，废了纪纲，顺便约束锦衣卫。他本以为纪纲已经是砧板上的肉，绝对逃不掉。
可事实上也是如此，军中诸将恨他，朱棣懒得保他，文官也瞧不上他，这家伙几乎混成了万人嫌，这要是不死，天理难容。
就是这么十死无活的一个局，愣是让纪纲找到了一个可以死里逃生的办法。他替朱棣挡了一下。
救驾之功，世所罕见，的确能帮到纪纲。
但问题是他跟王琎一起上殿，王琎身上带着凶器，他居然没有察觉，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绝对的失职。
光凭这一条，柳淳也能废了他。
似乎纪纲也知道，所以这家伙就“昏迷”了，不省人事。就算朱棣再不讲情面，一个刚刚豁出命，救了你的臣子，连给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给办了，到哪也说不出道理。
“妙啊，真是妙啊！”
就连柳淳都不得不赞叹纪纲的水平，有人或许要问，这事情有没有可能只是个巧合？纪纲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只是运气好罢了。
可能的确存在，可对于柳淳来说，他宁可相信这是纪纲的算计。
朱棣很烦躁，锦衣卫的事情没法追究了，有刺客带着凶器入朝，说明宫中的太监侍卫都未必可信，必须彻底整顿。
这也就罢了，王琎！
他杀自己的时候，叫什么？
燕逆！
多长时间了，朱棣都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他是替朱允炆报仇！
朱棣受到了很强烈的刺激，他已经出离了愤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宝贝侄子？
朱棣打进应天之后，对整个建文朝，进行了彻底的清算，以黄子澄为首的建文旧臣，悉数处死。
同时，他又对前朝的案子进行了审讯，伪造遗诏，谋害懿文太子，嫁祸定远侯王弼……这些事情都已经有了定案，并且明发天下。
而且太祖遗诏，的确是让朱棣继位，只不过是朱允炆一党篡改了遗诏，窃据帝位而已……一切的一切！
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继位之后，他整顿吏治，重编人马，剪除弊政，于民休息。虽然朱棣不像老朱那么勤奋，但是他充分授权六部，又设立了内阁，百官一起努力，一年的光景，做到事情，比洪武朝任何一年都要多。
登基大典上，万国来朝，派遣船队，出海宣扬天威，探索航路……朱棣扪心自问，他没有任何错误。
相反，他做得很不错，甚至民间有人说太祖爷又回来了。
能得到百姓的称赞，绝对是朱棣最开心满足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竟然冒出一个建文旧臣，要不顾一切，杀了自己。
难道是朕的努力都白费了，还有人瞎了眼睛，宁可为了朱允炆拼命？荒唐，太荒唐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朱棣气哼哼来回踱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变成了青色……足足一刻钟之后，朱棣才缓缓坐回了龙椅上。
这一次皇帝陛下的腰背似乎不那么笔直了，整个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仿佛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一般。
“为什么？柳淳，你告诉朕，这帮人居心何在？”朱棣缓缓抬头，茫然道：“莫非朕躬德薄，竟至如斯？”
柳淳看出了朱棣的困惑，也明白这位天子的心情。
“陛下，大明朝有官吏数万，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混人，不需要介怀。更何况陛下推行变法，迁居豪强，做的就是得罪人的事情，有人怨恨也是情理之中。王琎说他是建文旧臣也好，说他忠于故主也罢。臣却以为未必可信，他是另有谋算也未可知。”
朱棣一听，忠于清醒了许多，他切齿咬牙，“对，就是这么回事！一定要好好查查王琎，把他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朕要看看，他到底是生了一副什么样的歹毒心肠，竟然敢刺杀朕！”
“传旨，让锦衣卫去查！”
朱棣刚说完，一旁的太监木恩就忙道：“皇爷，纪大人还昏迷着呢！锦衣卫怕是没法出动了。”
木恩说完，慌忙低下头，他的心脏嘭嘭乱跳。
锦衣卫不成了，该让我们出马了，只有我们宦官才是最忠心耿耿的，陛下，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木恩祈求漫天神佛，还有那些知名宦官的前辈祖师爷，无论如何，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能去办这个案子，木恩就要让世人瞧瞧，尤其是让朱棣知道，他们这些太监比锦衣卫贴心多了。
而且他们下手更狠，做事更决绝，是可以让陛下永远放心的恶犬。
一个大活人，去争当恶犬，也实在是有趣。可木恩不在乎，反正都挨了一刀，再说了给天子当狗，可比给寻常人当主子还要舒坦。
“陛下，给奴婢一个机会吧！”木恩在心里默念着。
可朱棣就是不说话，他眉头紧皱，纪纲这家伙就算没有昏迷，也不可靠了，他要是没昏迷，朱棣还要办他呢！
当初朱棣用纪纲，是为了让他对付建文旧臣，如今该杀的也差不多了，朝局趋于稳定，偶尔冒出一个王琎，还改变不了大局。
既然如此，纪纲就不适合执掌锦衣卫了。
那谁合适呢？
朱棣突然一眼瞧见了柳淳。
“你当过锦衣卫指挥使？”
柳淳点头，“的确做过，只是臣的做法和历任锦衣卫指挥使不尽相同，所以臣未必……”
“别急着推脱。”朱棣不悦道：“你不论治军还是治民，都很有两下子。光是让你著书，实在是浪费人才了。这样吧，你把锦衣卫给朕管起来。”
柳淳还想拒绝，可朱棣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少傅柳淳，加都督同知衔，执掌锦衣卫事。奉钦命办案！”
朱棣说完，还冲着柳淳一笑，“柳卿，朕相信你会把案子办好的，朕静待佳音。”
柳淳跟朱橚从宫里出来，朱橚笑得跟个招财猫似的，“恭喜恭喜啊！柳淳，你这下子可捞到了肥差。你听听老百姓都怎么说，他们讲啊，树矮房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北镇抚。这一年来，缇骑四出，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天下肃然，人人惊恐！威风，实在是太威风了。”
“不但威风，还有钱捞。”朱橚啧啧道：“你这回发财了，能不能捐助我一点，为了伟大的医学事业，做点贡献。”
柳淳瞧了瞧他，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朱橚浑身发毛，以前他不怕柳淳，可多了锦衣卫的身份，他莫名其妙怕了起来。
“柳……兄，朋友吗，开点玩笑，你不捐也行的，我不在乎，没事，没事的，哈哈哈！”
柳淳用鼻子哼了一声，“周王殿下，你可别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整顿锦衣卫的。如今我再次执掌锦衣卫，你很快就会领教到锦衣卫的风采，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天下人失望！”
柳淳没有多说，可就是这么两句话，却让朱橚不寒而栗。
姓柳的要干什么啊？
坦白讲，锦衣卫在纪纲手里，的确是让人害怕，可也不是那么吓人，毕竟纪纲身份低微，光靠着狠劲儿，没有陛下撑腰，他什么都干不了。
可柳淳不一样，这家伙本身就是两朝重臣，人脉深不可测，门人弟子遍布朝野，本身又是当世文宗，著作遍布天下。
让他执掌锦衣卫，恐怕有许多人要睡不着觉了。
想到这里，朱橚一缩脖子，赶快老实一点吧，万一让柳淳抓到了把柄，可就不好玩了。
事实证明，朱橚的确够聪明。
柳淳这次重新执掌锦衣卫，的确是气象不同。
走进了锦衣卫大堂，当他坐下的一刹那，在两边的锦衣卫之中，不少人都低下头，抹着眼泪。
“大人回来了！恭迎柳大人！”
“朕观自古国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当时法已定，人……”柳淳目视着这些人，缓缓念着，一瞬间，在场好些锦衣卫都明白过来，大喜过望！
这是皇明祖训！
柳大人回来了，昔年的骄傲的锦衣卫又回来了！
老子这些人不是鹰犬爪牙，是堂堂正正的汉子，是捍卫祖制，维护法度的卫士！
“……朕幼而孤贫，长值兵乱；年二十四，委身行伍，为人调用者三年。继而收揽英俊，习练兵之方，谋与群雄并驱。劳心焦思，虑患防微，近二十载，乃能翦除强敌……”
一些老人一起跟着背诵祖训，一边背着，一边泪水横流，喜极而泣。他们挺直了胸膛，骄傲无比。锦衣卫是世袭的，好多人从洪武朝，到建文朝，再到永乐，虽然短短几年，可是却换了三个主子，要说起来，还是柳淳当指挥使的时候，他们最骄傲自豪，柳大人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至于吴华和纪纲所用的那些人，根本背不出来，全都魂不附体，手足颤抖，这是要变天了吗？

第581章 悉数打入天牢
锦衣卫衙门之中，郎朗背书声，直冲天际，最初只是大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渐渐的，外面的总旗，小旗，甚至有些力士也跟着背诵。
从厨房，马棚，跑出来有些人，听到了声音，渐渐地露出大欢喜，他们挺直了胸膛，背的比谁的声音都大。
声音穿过衙门，传到了大街小巷，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
这是怎么回事？
锦衣卫不杀人了，怎么改行背书了？
或者说，是锦衣卫抓了一群读书人？
大家伙都在疑惑之中，这时候有些年纪稍长的人，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是皇明祖训，皇明祖训啊！”
“你们还记得不？头些年，头些年的时候，锦衣卫也成天背这个？”
这一句话，彻底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其实算起来时间真的不算长，但是这段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激荡，一场靖难下来，弄得很多人都忘记了过去。
原来在洪武年间，柳大人执掌锦衣卫的时候，所有锦衣卫都要读书，要被皇明祖训，要按照大诰办事。
那段时间是锦衣卫最有效率的时候，京城上下，只要有事情，就可以去找锦衣卫。他们会根据百姓反应的事情，进行分门别类。
锦衣卫能处置的，会尽快处置，需要转给其他衙门的，锦衣卫会负责。
而且不是转过去就算了，锦衣卫还会跟踪进度，如果有哪些官员敢耽搁不办，锦衣卫就会接手追查，光是这样被罢官的就有几十个之多。
那段时间，堪称京城治安最好的时候，也是最清明的时候。
可好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柳大人被发配云南，洪武天子驾崩，后来锦衣卫也变了味道，又重新变得杀戮嗜血起来。
甚至变得比洪武朝还要过分，他们无恶不作，无所不为，简直就成了一群恶魔疯子。从此之后，百姓谈锦衣卫色变。
雄伟的衙门，变成了魔窟，穿着飞鱼服的缇骑成了恶鬼。
哪怕是朱棣继位，锦衣卫依旧没有什么改观。
老百姓一度以为曾经的锦衣卫，只是一场梦罢了。
甚至跟一些不知情的人讲起来，他们都嗤之以鼻。
笑话，锦衣卫什么时候干过好事情！
可是当背书声再度响起的时候，人们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传说中的锦衣卫回来了吗？
又有人替老百姓主持公道了吗？
无数人都在等着，盼着……而此刻，柳淳也缓缓站起，从大堂走了出来，走到院子中间，从每一个锦衣卫的身边经过。
他到了一个小旗的面前，敲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儿道：“你是叫洛枫吧，你不是千户吗？”
这个锦衣卫能有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样子，跟柳淳差不多，听到柳淳的话，他突然单膝点地。
“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他这一句，包含了太多的心酸，一个堂堂的汉子，竟然要哭了出来。
柳淳伸手把他搀扶起来，“我也没有料到，还有执掌锦衣卫的一天，不过我既然回来了，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说说心里话啊？”
“说！当然要说！大人，我们都等了五年，就是跟大人讲！”
说话之间，过来许多马夫，厨子，洒扫的，打杂的……他们年纪都不算太小，而且刚刚背诵祖训，声音最为洪亮。
原来这些人都是昔日柳淳重用的那一批，当初唐韵死了，整个锦衣卫没有了对抗吴华的力量，一些柳淳的旧部倒了过去，可还有一些人不服气，就被免职，罢官，悉数赶回了家里。等到朱棣继位，纪纲执掌锦衣卫。
他是把这些人叫了回来，可他们跟纪纲的想法也不一样，纪纲就让他们干杂役，降级使用。
“你们有委屈，怎么不找我？”
洛枫梗着脖子，用力摇头，“不找，我们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总是小人当道！”
又有人道：“大人，我们如何去找，当年大人的旧部，有不少现在还是吃香的喝辣的，他们会做事啊！给谁都能当差，让办什么就办什么。大堂里面，不都是这样的货色吗？我们没法子，只能等。”
柳淳把眼睛一瞪，“说什么话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像你们这样的傻子，就活该倒霉！”
洛枫把胸膛一挺，朗声道：“倒霉就倒霉，反正做人要有脊梁骨，要讲道理，这是大人教我们的！”
柳淳笑骂道：“别想把我绕进去，说得再好听都没用，要拿出东西来！”
听到这里，洛枫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了小本子，递给了柳淳。
这帮家伙才不傻呢，他们没去找柳淳，但是却把许多人和事都记了下来。
当锦衣卫的就是这点好，哪怕被踩在泥浆里，也不能忘了吃饭的本事。关键时候，就指着这个翻身呢！
柳淳瞧了瞧这些小册子，随手一翻，就颇为惊讶。
“东西不错，可只有这么一点吗？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也记了东西，也都给我拿来。”
“遵命！”
差不多两个时辰之后，又有几十个锦衣卫赶来，他们有的在家里养病，有的干脆就被逐出了锦衣卫，一个个惨兮兮的，跟没娘管的孩子似的。
但毫无例外，每个人都有准备。
这些锦衣卫交上来的消息，足足装了一个木箱。
柳淳也没有客气了，直接押着箱子，去了皇宫。
他走之后，整个锦衣卫衙门都乱套了。
那些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经历官……这些人围着马夫厨子，不停转圈，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就差跪下来叫祖宗了。
洛枫，还有一些锦衣卫冷冷瞧着他们。
“看到大人回来了，你们怕了？你们不是说，人要识时务吗？不还说，要随机应变吗？我们就是一帮傻子，不愿意低头，没有你们聪明，没有你们懂事。事到如今了，你们就用随机应变这一套，去应付柳大人吧！”
听完洛枫的话，这帮人都跪了。
应付柳淳，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以柳淳的精明强干，不是他们能欺骗的，光是背叛了柳淳，这一条就够要命的了。
“洛兄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谁还不是拖家带口，我们不容易啊！洛兄，你只要帮忙说句话，我们感激不尽，我们愿意将家产奉上！”
“打住！”洛枫把眼睛一瞪，随便又瞧了瞧跟他一样坚持的弟兄们。
“柳大人跟咱们讲过，锦衣卫是办案子的，第一条就是立身要正，最不该做的就是贪得无厌！”洛枫讥诮一笑，“如果你们仅仅是墙头草，随风倒，柳大人还真未必把你们怎么样。可若是有人贪墨敛财，为非作歹，被查实了，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啊！
整个锦衣卫上下，惶惶不安。
经过纪纲的努力，在京锦衣卫，差不多有三千人的编制，规模很大了。
在这里面，像洛枫一般的柳淳旧部，不超过一百人。因为柳淳的关系，他们吃尽了苦头，有很多人撑不住，投靠了新主子，也跟着为非作歹。
还有一大部分，干脆就是吴华和纪纲提拔的人，这帮家伙根本不讲任何规矩，他们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狠！
甚至纪纲还弄了许多亡命徒混入锦衣卫之中。
如今柳淳接掌锦衣卫，对他们来说，不亚于末日一般。
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现在纪纲还在昏迷，生死不知，就算他活过来，那也不是柳淳的对手，根本就争不过的。
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跑！
悄然之间，有些人就离开了衙门，直奔家里，带着细软财物，就想离开。
“洛枫，咱们用不用给大人送信，或者……”
洛枫哈哈大笑，“你们也太小觑咱们柳大人了，他既然要出手，怎么会留机会给他们呢？大家瞧着吧，这帮东西，一个也跑不了。”
“倒是咱们大家伙该想想，等着大人打扫干净了锦衣卫，咱们要怎么办？许望那个案子，还有京城衙门吏员良莠不齐，还有伪帝朱允炆的几年乱政，再有那个王琎，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事情，咱们要是不能给大人查清楚了，只怕咱们也混不下去了。”
这些锦衣卫互相看了看，都握紧了拳头，“有大人撑腰，就没有查不清楚的案子！”
……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响起了马蹄声，很快，无数兵马，将锦衣卫衙门包围起来。
洛枫这帮人依旧稳如泰山，根本不在乎，倒是其余的家伙，战战兢兢，有人还抽出了绣春刀，想要质问，谁敢闯锦衣卫衙门。
等他们看清楚来人，纷纷老实了。
领头的是两位国公，定国公徐增寿，曹国公李景隆。
这两位一身戎装，面无表情。
来到了锦衣卫大堂，在徐增寿的手上，握着一份圣旨。
“上谕……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理当以身垂范，领袖诸军，然则近年来，屡屡倚仗权势，胡作非为，败坏锦衣卫名声，损及圣誉，更有贪墨之徒，行如狗彘……指挥同知韩邦，指挥佥事王丁，指挥佥事李斗，经历官徐五常，千户蒋明……”
徐增寿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瘫在地上，等念到最后，徐增寿冰冷道：“将这二十三人，悉数打入天牢，等候彻查！”

第582章 缇骑出动天下惊
柳淳是个厚道人，所以他没直接出面，收拾这些锦衣卫当头的，而是在两位国公出手之后，才慢悠悠赶来。
徐增寿和李景隆冲着他一抱拳，“我们还要去复命，告辞了。”
柳淳点头，送走了两位国公，柳淳再度回到锦衣卫大堂，当他坐下之后，那些老人情不自禁流下了泪水，包括洛枫都哭得稀里哗啦。
“行了，都是铁打的汉子，别像娘们似的。我跟陛下谈了，陛下同意了我的意见，总算给咱们锦衣卫定了调子。”
洛枫急忙道：“什么调子？陛下怎么说？”
其余的人也跟着瞧着柳淳，一副焦急的模样。
这帮人不能不急，他们太清楚了，锦衣卫一直是天子手里的刀，该走什么路，不是锦衣卫自己能决定的。
朱元璋曾经在柳淳的建议下，改变了锦衣卫的方向。
可是朱棣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而且他任命了纪纲，从某种程度上，朱棣是希望恢复最初的锦衣卫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去找柳淳，去诉苦，去祈求，都没有用处。那样做只会给柳淳添麻烦，也给他们添麻烦。
所以洛枫这些人都在等，等着天子的改变。
他们不相信，天子会分不清好坏，他们也不相信，柳淳会放弃所有锦衣卫弟兄……就是靠着这么点坚持，他们才挺到了今天。
偏偏事情临头，他们还拿捏不准了，真的能改变吗？
“不要问陛下说什么，要问你们自己，能不能迅速有效地办案子！”柳淳沉声道：“谁都想明正典刑，可问题是案子那么多，能查得清楚吗？”
“能！”这帮人几乎没有迟疑，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眼珠子冒光，跟凶兽复活了似的。
“大人，我们这几年没闲着，该读的刑律一点没落下，我们也研究了不少案子，一句话……我们为了今天，早就准备好了。”
柳淳和朱棣不一样，他的感情不是那么丰富，否则也不会把锦衣卫扔在一边不管。当然了，话说回来，如果柳淳早早插手锦衣卫，朱棣多半也不会让他重新执掌锦衣卫，这里面的东西非常微妙，三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的。
不过这一刻柳淳确实感动了，他的目光迎着一双双炽热的眼眸，心潮澎湃。
“好，很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着实很难看清自己的本心。”
“从今往后，锦衣卫要办案子，要把大案子，更要有效率，不能放过一个贪官污吏。上至六部九卿，下至微末小吏，一个也不放过！”
柳淳掷地有声，“锦衣卫的数量会增加，会吸收更多的人才，完成更多的任务。只不过当下有一件事情，就是这个王琎，他到底为何刺杀陛下，朝中还有多少建文旧臣潜藏，这帮人是否不甘心，想要谋反叛逆，这些事情，必须查清楚！”
“你们有把握吗？”
听到柳淳的问话，洛枫立刻站出来，“大人，我们刚刚商量过了，这个王琎并非建文的重臣，而且还曾经被贬谪，当了宁波知府。后来他是因为在宁波征收厘金有功，被调回京城，担任文选司主事。”
洛枫三言两语，将王琎的底细说得明明白白。柳淳略微沉吟，这么一个人，会豁出性命，去刺杀朱棣，只为了故主复仇，听起来有些奇怪啊！
“大人，卑职有个推测，王琎应该是抛出来的死士。”
柳淳道：“能拿一个堂堂吏部主事当死士，该是何等势力？”
“大人，王琎祖籍是山东人，当初他曾经弹劾过荀顺庆，阻挠在山东的变法。而且他还跟死去的衍圣公孔讷关系不错。”
“孔家？”
柳淳笑了，这事情有趣了。
“洛枫，既然如此，你立刻带一队弟兄，即刻前往山东，把王家和孔家的情况摸清楚。你要查得方向是山东士绅。”
柳淳可清楚记得，靖难的最后阶段，是山东百姓支持变法，出现大面积的叛乱，朱允炆捂不住，才一溃千里的。
当时就是以孔家为首的山东士绅，反对方孝孺的变法。
自己的弟子荀顺庆险些被害，后来孔家人进京告状，孔讷父子死在了京城，听传闻还是方孝孺弄死的……
朱棣登基之后，采取了更果断的变法措施，并且迁居士绅，让他们充实北平。
山东是仅次于南直隶的变法重点区域，山东士绅的反抗也最激烈。
梳理了这些，柳淳觉得大致的方向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关键就是把细节查清楚。
“你们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出发。”
洛枫却道：“大人，我们都准备五年了，这五年光坐冷板凳了，大家伙都等不及了，今天晚上就走！”
柳淳轻笑，“那好，记住了，往后别说我不心疼部下。”
“大人放心，我们只求案子办妥之后，大人能赏一顿酒就行了。”
柳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的女儿红，加上鲥鱼宴，怎么样？”
大堂出现了咽口水的声音，还等什么出发吧！
洛枫带着二十多个人，立刻出发。
自从柳淳重新执掌锦衣卫，各方人马都在看着……不得不说，朱棣这个安排杀伤力太大了。
现在的官员们都在后悔一件事情，那就是当初阻挡加封衍圣公。
谁都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柳淳封圣能怎么样？无非是多写几本书，多培养一些门人弟子。但是柳淳没法插手朝廷公务啊，或者说柳淳管不着具体的政务，这样一来，大家伙阳奉阴违也好，虚应故事也罢。
总之都有对付的办法。
可现在好了，柳淳执掌了锦衣卫，这事情就不妙了。
当年柳淳在朱元璋手下执掌锦衣卫，就把官场弄得天翻地覆。如今柳淳威望更高，加上朱棣又更信任倚重，锦衣卫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简直没法想象了。
“阿弥陀佛！”道衍都忍不住念佛了，“告诉下面的御史言官，别光顾着弹劾被人，都瞧瞧自己的屁股，看看擦没擦干净。姓柳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准就烧到你们。老夫是不会管的。”
就在道衍交代的同时，朱橚也在宗人院，把所有藩王都找来了。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只是提醒诸位兄弟，我现在全力以赴，研究医学，顺便呢，还要养豚，我是非常忙。如果你们谁落到了锦衣卫手里，千万别来找我，找我也不管用。”
朱橚拍了拍屁股，赶快跑了。
被吓到的可不只是他们，就连武军都督都闹起来了，徐增寿和李景隆复命之后，一起到了五军都督府。
此刻张玉、朱能、丘福几位都在，说到底这事情还是跟武人有关，要是没有许望的案子，或许就不会闹到今天了。
可既然发生了，还有什么办法。
“我看啊，军中肯定少不了人头落地。不过柳大人为人公允，不会滥杀无辜。约束所有人，告诉他们自己找死没人拦着，千万别害了无辜的人。”
都察院，宗人院，五军都督府。
这都是什么地方！
言官向来都是疯狗，宗人院全是藩王贵胄，五军都督府则是一大堆勋贵武夫。整个京城，就属这三个衙门最难惹。
不管是执掌锦衣卫的纪纲，还是掌握东厂的木恩，都没胆子碰。
可换了柳淳，还没等出手，这三个衙门就惶惶不安，全都老实了。
这就是差别所在！
锦衣卫绝对是一件神兵利器，可也要看谁使用。
落到柳淳的手里，威力何止增加百倍。
就在洛枫离京的同时，柳淳又连续下了几道命令。
“去应天府，查清楚下面小吏的情况，还有，包括不在编的，市面上的帮闲，都给我查清楚。衙门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些苍蝇蚊子，也不能放过。”
一个昔日的厨子扔了围裙，领着柳淳的命令就扑向了应天府。
“还有，吏部这边也给我查，主要查他们是怎么办考核的。六房书吏，按照规矩，是要有吏部的告身，针对小吏的考核，虽然比不上科举重要，但也不能开玩笑！”
“再有，找几家报纸，给我贴出去一份广告，就说锦衣卫收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会干什么，锦衣卫都需要！”
如果说前面的命令都是应该的，可最后在这一道，却让许多老锦衣卫都闹不清楚了。
“大人，您是打算干什么啊？”
柳淳微微冷笑，“六部这一年过得太舒服了，户部，工部，刑部，兵部……我要挨个查核，看看他们的开支和账目，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听到柳淳的话，这帮人都恍然大悟，随即又忍不住欢欣鼓舞，“大人，您这是要把官场屠戮一空啊！那帮孙子有几个是干净的啊！”
锦衣卫衙门，灯火通明，彻夜办公。
不时有缇骑打着灯笼出动，连夜抓人，整个官场都战栗了……只不过相比起纪纲时代的疯狂抓人，牵连无辜不同，老百姓丝毫不害怕，还有人爬到了墙头，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欢呼。
“快瞧啊，又一个贪官完蛋了，真是大快人心！”

第583章 捅破天
柳淳坐镇锦衣卫之后，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锦衣卫的形象一夜之间改变了。
并不需要柳淳大肆宣传什么，凭着他多年积累的威望，已经曾经在锦衣卫指挥使任上的作为，人们就对新生的锦衣卫充满了希望。
伴随着纪纲一系的头目被打入天牢，更多的人受到了鼓舞。加入到了锦衣卫的行列。
这其中有柳淳的门人，也有各行各业的人才。
柳淳的积淀实在是太雄厚了，在财税商业体系，在对外金融贸易领域，军中，刑名，工程，田亩，户口……这些方面，全都有柳淳的身影。
他的门人弟子，旧部手下，还有许多仰慕柳淳的民间人士。
他们凑在一起，一时间柳淳手下是人才济济。
针对目前的局面，柳淳将锦衣卫分成了六个千户所，分别是吏、户、兵、刑、工，以及一个经历司。
说白了，就是除了礼部之外，其余五部都要盯着，至于经历司就相当于锦衣卫的秘书处。
除此之外，柳淳又向几位国公开口，借了三千兵马，暂时换上飞鱼服，充当锦衣卫的办事人员。
新搭建起来的锦衣卫体系，绝对是个面目狰狞的怪兽。
柳淳网罗的人才非常了解各个衙门的情况，他才军中找来的又都是精兵强将，个个骁勇善战，不讲情面。
这帮人绝不是许望那种渣子，事实上其中有些还是柳淳在巴蜀带出来的人马，他们年轻有血性，也认识一些字，懂得一点法令。最要紧的是嫉恶如仇，胸中充满了热血。
通常这样的年轻人在进入官场之后，会遭受到各方的腐蚀，很快就会变得和光同尘，否则的话，就会被联手干掉。
但他们先进入了锦衣卫，还有着柳淳的庇护，根本不在乎什么。
凡事全都按照规矩办事，那是半点不留情。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愣头青，所有人都挠头了。
“要不咱们联名上书，请陛下加封柳淳为衍圣公算了！”有人提议道。
其他人一听，忍不住摇头，“晚了，早知道当时就不拦着了。现在好了，就算柳淳当了衍圣公，他也不会放过锦衣卫的！瞧着吧，还不定会办了谁呢！”
这帮人正在商量着，突然有人冲进来。
“不好了，锦衣卫来了！”
几位御史立刻站起，只见外面快步走来一队人马，为首是一位锦衣卫百户，这位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御史杨信，去年底你在奉天殿工程的审核之中，有作弊之嫌，请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刚刚还说不定会办了谁，转眼就到了自己头上，杨信都懵了，“我，我当时有病，我毫不知情，你，你们不能诬陷好人啊！”
锦衣卫冷笑道：“好人？杨信，你的确没去不假，可是你收了足足一千贯，没去都能捞到这么多，要是去了，还不定多少呢！”
杨信眼前一黑，直接昏过去了。
锦衣卫拖着他就往外面走。
这毕竟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陈瑛正从外面回来，一见就皱眉头，“体面！御史的体面何在？”他怒吼道：“你们先把人留下，他都昏迷了，拖出去，想什么样子？必须留下来！等圣旨下来，再做决断。”
这位锦衣卫百户呵呵一笑，“大人，此人涉嫌在三大殿的工程违规，三大殿可是大明的脸面，是天子的脸面。如果三大殿出了差错，大明的脸都丢了，区区都察院，要什么脸面！走！”
他们押着人，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往外面冲。
陈瑛气得嘴角颤抖，怒目而视。
什么，都察院，堂堂二品衙门，昔日的御史台，被人说成区区都察院，简直颜面无存啊！
这帮锦衣卫真是太猖狂了！
陈瑛咬了咬牙，直奔最里面的值房，求见道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师，这个柳淳也太猖狂了，您老就不能替大家伙说句话吗？”
道衍手里捻着一串奇楠念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我倒是想说话，可关键是要先立身正直，没有把柄。我问你，三大殿的工程，都有人敢上下其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毛病出在哪里？我记得那个杨荣不是干得很不错嘛？怎么还有弊端？”
陈瑛被问得脸红脖子粗，这问题也太难回答了。
“大师，据我所知，杨荣是绝对没问题的，这其中的弊端，是出在采买上面？”
“采买？”
“嗯，是这样的，杨荣为了压低成本，决定将一些物料用品向民间的作坊订购。”
道衍点头，“这是好事情啊，怎么会有问题？”
陈瑛苦笑，“大师，您老怎么糊涂了，虽然是向民间采购，可标准审核卡在官吏的手里，咱们都察院派了不少人，每一项采买，我们都盯着来的。”
道衍瞬间明白了，“然后那个杨信就故意装病不去，私下放水，对不对？”
陈瑛咧着嘴，“或许如此，当然，这也是属下的推断，跟事实不一定相符，或许杨信的确是有事情耽搁……”
道衍已经听不进去了，屁话，都是屁话！
没去就能拿到一千贯，这要是去了，再说几句话，还不定能拿到多少好处呢！
道衍算是看透了，朱允炆的三年时间，留下了太多的弊政，从上到下，犄角旮旯，全都是蠹虫。
这倒不是说朱元璋任内就一尘不染，而是朱元璋极力压制，弊端还在可控范围，经过了朱允炆三年的宽政，下面人已经无所不为了。
哪怕朱棣极力约束，也未必有效。
毕竟朱棣不是神仙，没法看到每一个角落。
现在锦衣卫出手，掀起的风暴绝对小不了。
道衍再三思索，啥也别说了，他决定进宫瞧瞧，作为科道的头儿，他要先弄清楚，下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道衍匆匆进宫，结果却被告知，陛下在奉天殿，道衍又气喘吁吁赶来，发现朱棣正怒气冲冲，盯着眼前的一些零件。而柳淳正站在朱棣旁边，见道衍赶来，还冲着他微微一笑。道衍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朱棣竟然都没有跟他说话，而是怒喝一声，“剑来！”
接过了天子剑，朱棣突然照着一块三角形的黄铜铸件劈了下去，手起剑落，铜件分成两段，露出来的茬口，竟然泛着灰白色。
道衍情不自禁探头，正好朱棣也在看向他，君臣四目相对，吓得道衍连忙低头。
朱棣勉强压住怒火，“姚先生，你看看吧。”
道衍走过来，蹲下身体，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陛下，莫非有人用铅冒充铜？”
此刻柳淳点头，“大师，你的眼神还真不错。三大殿选用了水泥充当梁柱，预算节省了九成以上。为了让这些水泥柱子更加威严，在外面要加装铜龙，铜凤，还要用许多金漆涂抹，以示庄严，结果就有人以次充好，用这种夹心的货色，欺骗朝廷！”
柳淳抓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大师你看，就这样一小块，以铅和石块杂物替代，就能少用三斤铜，整个三大殿，还不知道要少用多少呢！”
道衍忍不住咧嘴，难怪负责审核的御史，只要装作没看见，就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呢！真是太可怕了！
想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朱高燧想出了把石头翻过来用的把戏，但不管怎么说，石头翻过来，还是石头。
而且朱高燧可没敢虚报开支啊！
这帮人是公然造假，然后当成纯铜卖给朝廷，用来建造三大殿。
这要不是欺君，什么才是欺君？
到了这一步，道衍想救人都张不开口了。
只能说，咎由自取。
朱棣此刻已经平复了心绪，他缓缓道：“过去朕只觉得朱允炆任用私人，把那些清流废物废掉，自然可以恢复先帝时候的光景，可现在朕明白了，朱允炆提拔了一个清流，滥用了一个昏官，下面就烂了一大片。这六部出了一个贼臣，下面就有十个，百个……要整顿吏治，就必须拿出十倍百倍的力气，否则贪墨横行，我大明有多少家底儿，都不够败的！”
朱棣恶狠狠道：“朕听闻最近有不少风声，说锦衣卫肆无忌惮，还有人要弹劾锦衣卫。朕恰恰要说，锦衣卫干得好！就应该这样，对贪官污吏，别管大小，全都不可能客气！”
“姚先生，你执掌科道，你们也要动作起来，若是再被人家锦衣卫揪出了贪官，姚先生，你的面子怕是也不好吧！”
话说到这里，朱棣没有再讲下去。
可对道衍来说，已经是重得不能再重了。要知道，朱棣一直对他充满了敬意，登基以后，一直尊他为先生的。
道衍向来机敏，岂能不懂。
“老臣一定下令，让所有言官反躬自省，不会再让陛下失望。”
道衍跟柳淳跌跌撞撞，出了皇宫，老贼秃心惊肉跳，忍不住道：“柳大人，咱们商量个事呗，你看这左都御史如何？”
柳淳一愣，“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权柄之重，仅次于吏部，大师又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这不是正好吗！”
道衍叹口气，“那个，柳大人，你看这样行不，我把左都御史让给你，你少折腾一点行不？”
柳淳嘿嘿一笑，“大师，这次的确是我鲁莽了，下面人憋得狠了，请大师放心，接下来绝不会再出这种事情了，我对天发誓！”
柳淳正要发誓，突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来的竟然是兵部尚书赵勉。
“柳大人，我刚刚得到了山东的急报。洛枫带领锦衣卫，将孔家给封了，说是要查王琎的家人，结果山东多地百姓大怒，都向曲阜而去，要保护圣贤之乡。”
还没等赵勉说完，一旁的道衍就觉得眼前一黑，柳淳，你真是说到做到，果然是不出那样的事了，因为你嫌小，你想把天捅个窟窿！

第584章 臣不要名声
道衍很想隐退，真的，找一间破庙，了此残生也就算了，不然继续留在朝堂上，他有随时圆寂的可能。
“那个……大师啊！”柳淳笑嘻嘻道：“别忘了我们在北平干过什么，也别忘了你干过什么？”
道衍怒了，他把眼珠子瞪得溜圆，怒吼道：“柳淳，你想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敢威胁老夫吗？”
“不敢，我只是提醒大师，你可是同意了灭佛的，而且你还出了大力气。等以后改革到了佛门头上，我觉得你也没法安居高卧，是啊？”
道衍恶狠狠盯着柳淳，这小子还想改革佛门？你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非要作死，好！老夫不拦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柳大人，你还是先闯过眼前这一关吧！”
说完，道衍气哼哼离开。
他的心里头嘭嘭乱跳，原本辅佐藩王，夺取帝位，这已经算是道衍能想到的最大手笔的事情了。
古往今来有几个成功过？
他老人家足以秉笔史册了！
可现在一看，简直不够看的。
姓柳的这是疯了，要对儒家动手，还打算动佛门……你小子干脆把三教都灭了算了！道衍突然打了个激灵，还真别说，没准有一天这小子就这么干，也不好说啊！
关口是陛下怎么想的，他还是冷静的，千万别跟着柳淳起舞，不然这事情没法收拾了。
道衍连都察院都没回，直接去了自己家里，让人把门封上，除了朱棣派人来，谁也不见。这老贼秃是打定主意，装死狗了。
好在道衍地位够高，也没人敢折腾他。
可别人扛不住啊！
就像六部尚书，许多人都开了，门槛都要被踩坏了。
不管是茹瑺，还是杨靖，也包括蹇义等人，都面临着一大堆的说客。
孔讷死后，衍圣公的位置悬缺，都已经一年多了，陛下没有册封孔家人，反而试图让柳淳继任衍圣公。
尽管被大家伙挫败了，但已经是对不起孔家了。
如今又要抄家，这成了什么事情？
“诸位大人，现在我们就想问一件事，是不是真的要断了孔孟道统？这两千年来，多少读书人，尊奉圣贤教诲，入朝辅政，回乡理民。教化苍生，推行礼仪，功莫大焉。陛下若是听信谗言，毁了道统，只怕这大明朝，就要天下大乱了！”
“是啊，自古以来，大凡任用贤臣，尊奉孔孟，奉行王道，则天下大治。反之，天下大乱。这兴衰之道，天子还不明白吗？”
“柳淳奸佞之人，他前番撰写《国富论》，就有颠覆循环，推翻天道的用心，如今看来，其心可诛！”
“对！其心可诛！不除掉柳淳，这天下永无宁日！”
“除柳淳，废锦衣卫！请诸位大人主持公道啊！”
……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这几位部堂高官还真想拼了，可说到让他们主持公道，这几位也都迟疑了。
主持个屁！
我们还没活得不耐烦呢！
这几位凑在一起，坦白讲，他们都受了柳淳的恩典，但是私谊毕竟不能代替国政，这次涉及到了山东孔家。
牵连太大，下面的反应也太激烈。
如果硬干，谁知道是什么后果，万一真的天下大乱，又该怎么收场呢？
几个人惴惴不安，他们想去劝说柳淳，可柳淳闭门不见，想去找道衍，老贼秃也是谢绝会客。
不说他们，就连周王朱橚都跑了，这位在医学院忙活着，倒是能见到他，只是朱橚的地方，谁也不敢进去，一面墙一面墙的人体零件，骨头，肌肉，硕大的眼珠子，在他那走一圈，就跟到了地狱没啥区别。
这一个晚上，整个京城都乱套了，大官找大官，小官找小官，皇亲国戚，谁也没跑了。
各种各样的神仙鬼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为了明天早朝决战，思索着对策。
只有柳淳，在家里安安静静摆弄他的黑猫。屈指算起来，这猫已经很老了，它也不喜欢动弹了，没事就懒洋洋趴着，一天到晚，几乎一动不动。
唯有晴天的时候，它老人家才会懒洋洋，慢悠悠，出去晒太阳。
每当这时候，柳府的各个角落，就会出现许多的猫咪，仿佛家庭聚会似的。
这些猫之中，有三花，有黑白，有狸花，当然也少不了大橘，但是黑猫就是柳淳的这一只。仿佛是猫中之王似的，只要一出现，其他的猫都会退避三舍，自带王霸之气，牛得不行。
俨然化猫成虎，百兽慑服。
不过这样也是有道理的，正因为柳淳养猫，在京中贵族富商，还真有许多跟风的。甚至还有人编撰各种各样的猫谱，替猫咪画像，在帕子上，绣出猫咪的形状。
甚至据说有人还打算在秦淮河，安排猫咪花魁大赛。
过去不是选美女吗！
这次咱们玩点花样，让美女配上美猫，只有搭配最好，毫无瑕疵，才能艳压秦淮，冠绝天下！
柳淳算是看透了，这古人折腾起来，丝毫不比后世差。
“小黑，想不想当个猫皇？”
已经进化到老黑的“小黑”丝毫没有兴趣，只是用爪子扒拉一下柳淳，意思是赶快从主子面前消失，别耽误主子思考猫生。
居然被一只猫嫌弃了。
柳淳摇头轻笑，他走到了外面，正巧，在葡萄架下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捧着一本书，遥望天上的明月，全然不知有人来了。
足足看了半晌，小家伙才叹口气，合上书，转身要走，结果正好跟柳淳撞在了一起。
“啊！先生！”
柳淳淡然一笑，“如果我没猜错，你刚刚想的是两句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对吗？”
于谦歪了歪头，笑道：“也可以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柳淳哈哈大笑，“我还是觉得上面那两句好。你要是能领悟其中的差别，也就明白了唐宋两代的区别。”
于谦微微低头思忖，他虽然聪慧，但是这么大的题目，却一时无法破解。
柳淳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可以慢慢想……不过为师有件事要告诉你，咱们的船队经过了嘛诺巴歇国，恰逢该国分成东西，互相攻讦，杀了大明的使者。”
听到这里，于谦的小脸瞬间扬起，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别怕，令尊没事。非但没事，他还亲自指挥人马，用排枪毙杀了三十多人，重创两国主力，迫使东西两国议和，并且答应划出一块地方，给大明人马暂居。”
于谦小眉头紧皱，难道说他的耳朵坏了？
打死几十个人，就重创两国？师父不是开玩笑吧！
“哈哈哈，他们名为一国，其实有些还不如咱们的一个村镇大呢！”柳淳正色道：“但令尊的表现，也堪称优秀。你在乎老父的安危，师父理解。可你也要知道，一个男子汉的雄心，没有人愿意甘老林泉，令尊也有虎熊之志，勇猛之心。我希望你能以父亲为荣。”
于谦听到这里，果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别看他进入柳府有一阵子，但是这孩子心思重，他跟柳淳之间，一直存在一个心结。他觉得是柳淳逼迫他爹出海的，假如遇到了危险，这笔账很难不算到师父头上。
但是听到老爹在海外扬威，于谦的看法终于变了，或许师父说的是对的，父亲的确可以做更多，更了不起的事情。
做大事，就必有风险。
于谦突然仰头，“师父，是不是就像你推行的变法，注定要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一样？”
柳淳没有料到小于谦能如此早慧，他忍不住拍了拍于谦的头顶。
“没事的，这点小风浪，难不住师父的。”
……
柳淳嘴里说小风浪，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朝之上，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朱棣召集所有文武，“昨天的急报，有匪类包围了钦差，困住了几十名锦衣卫。奉钦命办案，那就是代表朕的脸面，他们围困钦差，形同造反！哪一位愿意领兵，替朕平叛？”
“你们谁愿意去平叛？”
朱棣连着问了两遍，上百名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搭话。
这下子好玩了，莫非都成了哑巴吗？
“朕在问你们，钦差查办孔家，有人阻拦，你们说，要怎么办？”
朱棣把语气缓和下来，有人似乎想开口，但是瞧了瞧风头，又赶快闭上了嘴巴。
面对着这群不声不响的家伙，朱棣总算明白了过来。
好啊，想给朕来个一言不发对吧？以为朕没了你们，就没人给朕做事，就办不了案子对吧？
“郑亨！”
朱棣突然点了一个名字，郑亨急忙跪倒：“臣在！”
“朕想让你去曲阜，你可敢去？”
郑亨沉吟片刻，磕头作响，“启奏陛下，臣只会打仗，对这一类的事情，没有什么经验，且山东情况复杂，臣唯恐辜负圣恩，臣，臣请陛下另择贤明！”
朱棣突然哈哈大笑，“好，说得好！”
“丘福！你呢？”
丘福也跪倒了，“启奏陛下，老臣已是衰朽之人，若是陛下执意让臣去，臣自然粉身碎骨，就算把这条老命留在山东，也在所不惜。臣叩辞陛下，惟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位说着，伏地大哭，稀里哗啦，仿佛生离死别一样。
朱棣眼睛冒火。
不就是不想去吗？用得着绕弯子吗？
好啊，就连朕的大将都怕了，这昨天晚上，闹腾的够厉害的。
朱棣怒火中烧，他的目光落在了柳淳身上，柳淳倒是不在乎，既然执掌锦衣卫，这样的事情他跑不掉。你们不敢去，那我就去。反正当不了衍圣公，就灭了衍圣公一家，也算是报仇了。
因此柳淳迈了一步，正准备接旨。
谁知道曹国公李景隆突然冒了出来，这家伙身高腿长，一步跨到了朱棣面前。
“启奏陛下，当年孔家就阻挠变法，搅动朝野，所作所为，简直丢了孔圣人的脸！如今他们又煽动百姓，囚禁钦差，形同谋反，请陛下给臣一千精兵，臣十日之内，必将孔家上下，悉数带入京城，听候陛下发落，如果做不到，臣愿意领罪。”
朱棣大惊，他凝视着李景隆。
“你真的敢去？朕可要提醒你，这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愿意替朕解忧，知道吗？他们都怕，怕自己身败名裂，你就不怕吗？”
李景隆哑然一笑，“陛下，臣的饭桶之名，早已天下皆知，臣不要名声，臣只要为君解忧！”
李景隆说完，匍匐地上，用力磕头。
朱棣看在眼里，沉吟半晌，突然放声大笑。
“好，果然是猛士！加李景隆太子太保衔，赐天子剑，节制山东所有文武，谁敢阻拦抄家，立刻斩杀，不需要上奏！”

第585章 李景隆的胜利
李景隆接了圣旨，拿着天子剑，雄赳赳，气昂昂下去了。
坦白讲，这家伙早就是个冷灶了，而且是超冷的那种。他出身当然不错，几乎和徐家并驾齐驱，但是靖难一役，他表现太差了，差到了令人发指。可就是因为太差，才立了大功，毕竟神队友难得，猪对手却是更难得。
单论对朱棣的帮助，李景隆能排在前三，他前面的两位分别是朱允炆和黄子澄。
在这么一份名单里，人们能尊重李景隆就出鬼了。
要不是有柳淳罩着，丘福这帮人都能欺负谁李景隆。
但谁又能想到，今天站出来的，竟然是他！
就连许多文臣都忽略了，他们根本没跟李景隆打招呼。
一句话，李景隆是被遗忘的废人。
由于这么一点疏忽，文官想要营造的举朝反对的局面，成了笑话。与此同时，像丘福这些人，也受到了强烈的质疑。
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你们居然不跟陛下一条心，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丘福有苦自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倒是徐增寿，他下朝之后，就直接找到了柳淳。
“我说，是不是你授意的，让李景隆请旨？”徐增寿提着拳头，怒吼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俩不亲近吗？”
柳淳把两手一摊，“我给你送信，你会去吗？”
“这个……你让我去，我当然去了！”徐增寿很心虚，针对孔家，大家伙都觉得朱棣厌恶他们，打压他们，甚至想要铲除，这都不意外。
但问题是除得掉吗？
毕竟连元朝皇帝最后都给了孔家礼遇，千年第一家，不是吹的。朱棣或许一时生气，想拿孔家开刀。
等气消了，皇帝改变了心思，谁跳出去当出头鸟，日后必然被清算。就算表面上没事，那些文官一定会想尽办法挑毛病。就算一直不犯错，也会让人抓到把柄，后果难以言说。
所以丘福等人才宁可暂时得罪朱棣，也不敢扛下这么大的事情。
“说实话，李景隆能挺身而出，我也是颇为惊讶。”柳淳叹道：“我知道干这件事，可能会遗臭万年，事实上我是打算亲自出手的。”
“是吗？”徐增寿咧嘴苦笑，“那个……柳淳啊，说到底，咱们几家已经绑在了一起，同气连枝，最关键的就是你了。如果真要遗臭万年的话，我无论如何，都要排在你前面。当然了，你可以把李景隆放在最前面，我不在意的。”
徐老四说完，赶快溜了。
面对这么个不讲情义的玩意，柳淳简直哭笑不得，等李景隆回来，一定要交代他，以后别再请徐增寿吃饭了，纯粹浪费酒肉啊！
柳淳回到了府邸，李无瑕早早等着他。
自从又娶了两位夫人进门，柳家的分工瞬间明确起来。
蓝新月管家，徐妙锦理财，而李无瑕，则是柳淳的秘书，协助柳淳修书，放在平时，李无瑕都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书稿，今天主动跑到前院，肯定是关心则乱了。
“大哥他派人送了封信，他，他说大丈夫在世，与其窝窝囊囊死去，不如轰轰烈烈活着。”李无瑕叹道：“其实这一年多，大哥过得太难了，过年的时候，我瞧见他的鬓角有白发了。”李无瑕强忍悲伤，眼圈泛着泪光。
柳淳也不好受，在历史上，李景隆在朱棣登基不久之后，就忧愤之中死去，可见靖难一役，对他打击有多深。
“唉，你大哥也是可怜人，他只是没有准备好，就被仓促推到了高位，驾驭不了而已。”
李无瑕微微颔首，“大哥的确是好人，他没什么坏心思的。要不是被逼急了，他也不会揽下这次的事情。我，我现在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我真怕……”李无瑕又要哭泣。
柳淳伸手抓住了妻子的腕子。
“听我的，别怕。要动孔家的打算，我早就有了，当初荀顺庆在山东被暗算，我就想对孔家下手，奈何当时还在战斗之中。这一次他们是自己送上门。你放心吧，我心里早就有了主算。这一次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大哥跳出来，他就等着满嘴流油，脑满肠肥吧！”
丈夫的话，李无瑕还是相信的，只是一想到大哥变成油腻腻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摇头，“妾身可不敢想那么多，只要能对得起父亲的名声，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景隆离开的这几天，京城之中，没有一刻安宁。
文臣那边，活动越发剧烈，他们竭尽一切，要为了孔家而战。甚至有人拿出了钱唐的例子。
当年朱元璋就是要把孟子从孔庙搬出来，结果钱唐就冒死闯宫，把这件事拦下来了，逼得朱元璋不得不出了一套删减版的孟子。
文官们拿着这件事情鼓励自己，太祖尚且能收回成命，朱棣不算什么。
都不要怕，只要咱们卯足了全力，周旋到底，就一定能够胜利。
柳淳执掌锦衣卫之后，有一个问题，就是柳淳讲究按规矩办事，正因为如此，锦衣卫不大搞私下里监视，到处侦查的事情，弄得这帮文官胆大包天，竟然公然聚会，凑了一大帮人，在谈论孔家的事情，扬言要为圣贤而战。
只是他们忘了，柳淳虽然不干这么没品的事情，但是朱棣身边还有一头老狗呢！
“陛下，这是老奴查到的名单，陛下是否要抓人？”木恩低声询问。
朱棣没急着看，而是笑道：“他们都怕遗臭万年，所以不愿意插手。你……不怕吗？”
木恩听到这里，慌忙跪倒，“启奏皇爷，奴婢自从断了子孙根，进宫侍奉天子，奴婢就不怕遗臭万年！像奴婢出了宫，连吃口饱饭都做不到。奴婢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就算天子让奴婢去死，奴婢也只会含笑九泉的！”
木恩说完，不停用力磕头。
朱棣何等人物，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感动得稀里哗啦，但至少证明，宦官的确要比文武都管用。
朱棣沉吟了片刻，“你也别光说效忠朕，要想替朕做事情，就要有真本事。你从二十四衙门挑选一些年轻机敏的宦官，在宫里设立学堂。朕从鸡鸣山书院请些先生过来，给你们定期上课，尤其是司礼监和东厂，要好好学本事，懂吗？”
木恩简直手足无措，他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天子的青睐，虽然只是设立学堂，但是却给太监参与朝政，铺平了道路。
“皇爷天恩，奴婢等唯有以死报答。”
木恩把脑门磕得红肿，这才心满意足下去安排。
这一次的风波，起自许望一个人，结果却促成了柳淳执掌锦衣卫，李景隆咸鱼翻身，内学堂设立……这一切都在深刻改变大明朝的权力格局，未来会走向何方，大家还无暇仔细推究。
暂时最让人关心的就是李景隆，他究竟能不能把人带出来？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消息终于传来，李景隆身先士卒，冲入了孔府，将洛枫等人带了出来，同时，又把孔府的人拿下了。
他果然成功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又麻烦了，山东各地闻讯而来的人马越来越多，足足聚集了三万出头，如果说拼命，李景隆的一千精兵，绝对不在乎三万乌合之众，可问题是这些都是百姓，他没法下手。
整个曲阜的局面，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这时候，从兖州等地，再度出现了旗号，这杆大旗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奉天靖难！
原来曾经为了荀顺庆举兵的兖州百姓动了起来。
从十里八乡，一队队的民兵汇集起来。
他们的人数很快超过了五万。
当地的乡老在前面领队，朝着曲阜进发。
在这一路上，这支人马就像是滚雪球，济南府，青州府，东昌府，甚至徐州府，胶州府。
数得着的地方，都出现了百姓的队伍，论起人数，足足有二三十万之多。和他们比起来，曲阜外面的人，不过是沧海一粟。
“告诉曹国公，我们山东百姓都来了！”
“对，我们都给陛下运过粮食，这是陛下给我们签的条子。”他们手里举着当初靖难军印刷的抵用券，发出怒吼。
“请朝廷处理孔家，请朝廷遵守承诺！”
“请朝廷落实均田，请朝廷变法！”
“百姓不可欺，民心不可违！”
声声呐喊，汇成无可阻挡的洪流。城中的李景隆得报，喜极而泣，“奶奶的，老子到底赌赢了！”

第586章 凯旋归来
山东发生的情况，每天都有急报，送入京城，当得知数十万百姓出动，瞬间吓坏了朝堂诸公。
内阁急忙将情形奏报朱棣，请旨定夺。
从这里就能看出内阁的优势，虽然讨论国家大政，比如是否需要整军，如何处置孔家等等，内阁插不上手，朱棣会直接跟六部九卿沟通。
但是一些紧急的事情，从通政司到六部，在送到朱棣手里，此刻的内阁却有着相当的权力。而且这种权力还会越来越扩大，到了最后，御门听政就成了过场，真正的决策权力都落到了内阁手中。
“陛下，这数十万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到曲阜，臣等唯恐有人从中作祟，掀起民乱，如此则可不收拾。”杨士奇躬身道。
“是吗？”朱棣微微一笑，“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臣等以为应该派遣官吏，将百姓劝回，并且安排兵马区隔百姓，以防作乱。”
朱棣又道：“这么说，你们觉得山东百姓会造反了？”
“这个……”杨士奇沉吟道：“防患于未然，臣以为还是必要的。”
朱棣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扫了一眼其他人，又问道：“你们呢？”
翰林侍读胡广急忙道：“启奏陛下，即便百姓没有造反作乱之心，可是这么多人聚集，难保不会抢掠扰民。尤其是他们的目标是曲阜孔家，万一惊动了圣人园林，恐怕天下动荡，万民不安啊！”
几位内阁成员一听，这个理由很好，曲阜埋葬着圣人，如果惊动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陛下，臣等都是这个意思。”
内阁统一了意见，朱棣半晌不语，他只是瞧着自己挑选的阁臣，一共七位，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年轻，学问好，精明强干，办事能力强。
有他们在内阁，朱棣的确剩了太多的麻烦，可以全心全意，谋划大政。但是这几个人也有问题，就是他们文人习气太重了，需要不时敲打，不然他们就把自己当成傻子了。
“你们刚刚所说，都是正论。朕也会下旨照办，只不过在照办之前，朕想问你们一句，为什么先前有几万人围住了锦衣卫，你们不上奏呢？难道几万人就不会惊动圣贤吗？就不扰民吗？”
朱棣此话一出，吓得几位阁员纷纷变色，杨士奇更是鬓角冒汗，手足颤抖。朱棣哼了一声，“其实你们都清楚，那几万人不会冲击孔府，因为他们就是孔家的奴仆，就是孔家用来对抗朝廷的民团乡勇！”
这话一出，阁员们就不只是惶恐了，简直是五雷轰顶！
朱棣又冷哼一声，“杨士奇，朕曾经让你处置徐家的田产，结果你遇到了什么情况，不用朕多说吧？你扪心自问，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你当时怎么办的？现在又是怎么想的？似乎只有一年的光景，昨是今非，说得过去吗？”
扑通！
杨士奇双膝跪倒，他就算不跪，也撑不住了，以头杵地，咚咚作响。
“陛下，臣糊涂，臣只觉得孔家千年圣贤，不能轻易动摇，以免酿成大祸，臣，臣思虑不周，臣有私心，请陛下治罪！”
朱棣烦躁地摆手，“你们想什么，朕不愿意诛心。你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动孔家的确会地动山摇，的确会有数之不尽的麻烦。这点，你们说对了。”
“可不动孔家呢？不动他们，变法就推不下去！朱允炆的三年乱政，让地方势力膨胀起来，各地豪强借着乡勇和厘金，迅速壮大。一个孔家，就能动员出几万乡勇，你们难道就不感觉的害怕吗？”
“是不是你们觉得，他们是圣人后裔，不会谋反作乱？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么多人，依仗着孔家的势力，在地方上胡作非为，鱼肉百姓，就不怕他们将百姓逼反吗？更何况这天下不止一个孔家，遍地的乡勇豪强，如果不彻底铲除，我大明江山势必永无宁日！”
“尔等都是才学过人之辈，这么一点浅显的道理，你们能想不明白吗？或者说，你们干脆不愿意想明白？是不是？”
“臣等该死！”
七位阁臣，全都跪下了，像黄淮这种，体质不太好的，已经浑身哆嗦，冷汗湿透了衣衫，仿佛随时要倒下去似的。
朱棣扫视着这帮人，坦白讲，能跟他一心一意站在一起的，怕是只有柳淳了。偏偏柳淳有太多需要负担的事情，还不能弄到内阁来。
针对这几个人，朱棣觉得还是要敲打使用。
“朕挑选了你们，就是信任你们。尔等辅佐天子，必须要想清楚，什么才是对天下真正的好！”
“这几十万百姓，愤而围攻孔家。你们觉得害怕，不寒而栗。朕何尝不是骨子里冒凉气啊！”
“朕想到的是假如纵容孔家下去，不闻不问，老百姓会不会失去对朝廷的信任？到了那时候，几十万的百姓，就不是针对孔家，而是针对朝廷官署，针对各级衙门，他们甚至会起兵杀进京城！把朕从龙椅上赶下去！”
“你们不是喜欢谈民心吗？这几十万人，不就是民心所在吗？只要顺应他们，满足百姓的希望，又怎么会有乱子？”
“你们视真正的民心如洪水猛兽，反而把孔家展示出来的乡勇当成了民心，他们这是在威胁朝廷，是在逼着朕低头！你们也想跟孔家起舞，一起逼迫朕吗？”
“臣等不敢！”七位阁臣简直要尿了，朱棣的话越说越重，下一秒把他们拖出去，千刀万剐，都不需要意外。
还能说什么，跪着等待结果吧，反正小命都捏在了朱棣的手里。这满世界都是要保孔家的声音，可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决定生死的，还是陛下一人而已。
这几位算是彻底想通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千万别跟着下面的人瞎起哄，不然极有可能把自己给卖了。
那些王八蛋光出一张嘴，却让老子们冒险，真是不当人子！
“朕现在就告诉你们，别管多少人胁迫朕，朕都不会低头！哪怕眼前是百万大军，只要朕认准了，也会义无反顾冲上去！你们能跟得上来最好，跟不上，那就只有被淘汰，我大明不缺喜欢做官的人！”
话说到了这里，杨士奇带头叩拜，涕泗横流。
“陛下，臣等一时胆怯糊涂，眼光短浅，多亏陛下圣训，让臣等幡然醒悟。臣等深受陛下天恩，臣等愿意替陛下充当马前卒，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其余几位也都磕头，“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微微冷哼，“朕不想听这些话了，你们内阁诸臣，拟定一个迎接曹国公回京的方略。他这一次的差事，办得漂亮，朕十分欣慰，要隆重迎接，比照凯旋而归的有功之臣！”
……
李景隆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的恩遇，他是个人来疯。见百姓都来助威，把那几万乡勇吓得屁滚尿流，顿时李景隆就得意起来。
“乡亲们，这次我奉命前来，就是替大家伙解忧的。我已经把孔家的田契给搜到了。现在我就宣布，从今往后，凡是耕种孔家田地的百姓，一律不用缴纳田租了。很快就会有官员给你们重新办田契，你们都是拥有土地的人了！”
“其余的乡亲也不用担心，很快朝廷也会清理山东的乡勇，你们可以告诉那些士绅，让他们把脖子擦干净了，等着朝廷收拾他们！”
“对了，今天，俺李景隆要宴请大家伙，咱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明天我就押着孔家人，回京复命！”
……
李景隆说完，短暂的沉默之后，老百姓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宛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李景隆被推到了浪尖儿上，那叫一个兴奋，一个字：爽！
他高兴了，可把洛枫吓坏了。
“曹国公，我们是办王琎的案子，陛下可没让我们落实均田啊，你越权了！”
“啊！”
李景隆总算想起来了，“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不还要怪你们，没事干嘛查抄孔府？”
洛枫无语了，这位怎么连状况都没弄明白，“我们认为孔家有窝藏的嫌疑，他们跟刺杀天子的案子有牵连。”
李景隆哼道：“什么牵连，我看就是一丘之貉，没准还是幕后主使，既然犯了这么大的罪，田产还能给他们留着？”
洛枫拿他没注意了，你懂不懂啊，这叫未审先判，要是让柳大人知道，保证不答应！不过他也不是柳淳，还真管不住李景隆。
“那，那你也不该许诺百姓，什么请客吃饭？好几十万人呢！你哪来的东西请他们？”
李景隆不爱听了，“这不是现成的吗？去，到孔府去搬！把粮食都拿出来！”
“这是赃物！要充公的！”洛枫急眼了。
李景隆冷哼道：“就算是赃物又怎么了？我拿来犒赏百姓还不行！他们大老远来支持我，能不让大家伙填饱肚子离开吗？你这个人，简直不通人情，传我的命令，登记在册就行。对了，百姓手里不是有抵用券吗！把这玩意收上来，回头咱们就有办法向陛下交差了。”
……
李景隆的这一顿操作，猛过老虎。
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内阁担心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
几十万老百姓，饱餐一顿，背着粮食，带着满腔的好心情，列队返回，沿途秋毫无犯，什么民怨，什么抢掠扰民，几乎没有出现。而且呢，李景隆收了一大堆的抵用券，这让许多山东百姓更加振奋了。
道理很简单，当初靖难之役，朱棣雇佣大家伙运粮食军需，给了抵用券，谁知道这玩意管用不？
结果李景隆提前兑现了，而且还是超额兑现。
一百斤的粮食，他们愣是给了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斤！
反正孔家的存粮多，不只是孔家，还有他们的亲朋故旧，手下的管家奴仆。粮食加起来，粗略估算，也有上百万石，有些已经是年头很多的陈米，真难为他们怎么囤积的，也不怕撑死。
李景隆当了一回梁山好汉，将后续的事情，交给了几个锦衣卫收尾，他跟洛枫，押解着孔家人返京。
这一路上，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迎接。
敲锣打鼓，张灯结彩。
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把李景隆当成了放粮归来的包大人，又听说曲阜都实行均田了，老百姓更是乐开了花。
还有谁能比孔家更难啃！
总算是看到了希望了。
李景隆这一路上，受到的待遇，比起当初朱棣进京，还要隆重，几天的功夫，从人生的低谷，一下子就爬到了巅峰，最刺激的过山车也没有这么快的。
就在晕晕乎乎之中，他们过了长江，更盛大的欢迎仪式，正在等着呢！

第587章 必胜无疑的战斗
“快看，是舅舅回来了。”
蓝新月抱着胖胖的女儿，指着不远处的码头。胖丫头对李景隆半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喜欢看两边的舞龙舞狮，她兴奋地瞪圆眼睛，作势要扑过去，奈何老娘一只手，就把她给锁住了，小家伙只能干着急。
正在这时候，于谦笑呵呵走过来，将一个大桃子塞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刷过了，没有毛的。”
他说完，手里也拿出一个桃子，冲着小丫头晃了晃，然后低头啃了起来。小丫头立刻两手抱着桃子，大口大口啃着，汁水四溢，乖巧得不得了。
蓝新月只是微笑，她觉得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嘴壮一点都是好事情，哪怕是小丫头，吃得高高壮壮的也挺好的，谁说一定要文弱的女孩子才能找到如意郎君的，她就不一样，这不是挺好吗！
蓝新月抱着孩子，笑看着码头上密密匝匝的人群。
这时候李景隆和洛枫已经从船上下来，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吏部天官茹瑺，另外还有周王朱橚。
“曹国公，你这次办差得力，陛下十分欣慰，特意派我们来迎接，请曹国公上马！”
李景隆还要推辞，茹瑺却是不答应，一定将他推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亲自牵着，返回京城。
另一匹马是给洛枫准备的，周王朱橚笑呵呵道：“上马吧！我给你牵马！”
洛枫可吓坏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用周王牵马，因此百般阻拦，最后只好让朱橚在前面牵马，洛枫跟在后面。
他们一路进城，所过之处，欢声雷动，到处都是密匝匝的百姓，兴奋挥手，锣鼓、鞭炮、彩旗，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得胜归来的规格。
李景隆看到此情此景，他突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要知道他爹可是李文忠啊，他是将门虎子，名门之后。
自从继承爵位以来，他只是在靖难之役中，单独领兵，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他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胜利者的待遇呢！
这滋味是真的不错，可也真的打脸啊！
身为将领，没打过胜仗，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李景隆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此刻李无瑕走到了蓝新月面前，伸手把胖丫头接过来，抱在了怀里。
“大姐，真没想到，陛下能给我哥那么大的面子，想去跟他说话都不成了，咱们就只当看了场庙会，快点回去吧。”
蓝新月笑着点头，“曹国公这一次的确办事漂亮，我看往后陛下会重用他的，你也不用担心了。”
李无瑕含笑，什么都没说。
她清楚，说了也没用，大姐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
实际上李景隆这一次越权了，而且是严重越权。
朱棣给他的命令，只是去山东救人，顺便把孔家带回来，结果他跑到山东，大肆许愿，又把孔家财产给分了。
最近两天就有人在说，孔家根本没有什么财产，完全是李景隆有意陷害，是污蔑圣贤之家。
显然，这是屁话。
但之所以传出来，就代表着有人想要拿大哥开刀了。
没错，这次孔家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定受到重创。就连整个文官系统都会觉得没面子。他们拿陛下没办法，连柳淳也不敢惹。
可是你李景隆没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靠着祖宗的余荫爬上国公位置的废物，一个断送百万大军的败军之将，想找你的麻烦，实在是太容易了。
如果一直装怂，或许还没事。可这次的爆发，确实是得罪了一大批人，大哥究竟会怎么样，李无瑕也说不好，但愿别犯浑啊！
……
“哈哈哈。”朱棣大笑，伸手把李景隆拉起来，仔细打量了半晌，算起来，他们俩在年轻的时候，还经常在一起玩，交情很不错的。
只是朱棣不大瞧得起李景隆，觉得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后来的经历也都证明了这一点。倒是这一次，他表现太出众了，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你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只管讲吧，这一次，你觉得自己办案如何？”朱棣笑呵呵道，让李景隆主动表功。
李景隆沉吟片刻，突然跪倒，“启奏陛下，臣无功有过，请陛下责罚！”
朱棣把眼睛一瞪，“你有什么过错？难道你贪墨了孔家的财产不成？”
“启奏陛下，臣虽然没有贪墨，但是臣私自做主，把粮食都给分了，还许诺百姓，要进行均田。这些事情，都不是臣该做的，臣请陛下降罪！”
朱棣立刻摇头，“别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山东几十万人闹腾，如果不立刻分田分粮，如何安抚民心？光靠着一张嘴吗？你做得很对，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不然！”
李景隆还来了轴劲儿，固执道：“陛下，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臣没有请旨，先斩后奏。陛下又以如此大礼迎接臣，臣实在是惶恐。”
朱棣哼了一声，“见过讨赏的，没见过讨罚的，李景隆，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李景隆憨憨点头，还真承认了，“陛下应该清楚啊，臣从小就很笨！”
他这么一说，倒弄得朱棣没什么好说的，反而走到了他的近前，伸手把李景隆拉起来。君臣四目相对，朱棣动情道：“朕不怕人笨，就怕不跟朕一条心。你这次去，是惹了不少人的，朕这心里有数，你放宽心，有朕给你撑腰，没什么好怕的。”
李景隆只是讪讪的笑，却没有答话。
朱棣瞪圆了眼睛，“怎么？你不相信朕的承诺？非要朕罚你才甘心吗？”
这下子朱棣可不高兴了，他来回转了两圈，冷哼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客气了，李景隆，这是你自己找的。朕打算派一队人马，前往爪哇国。这海上风高浪急，生死未卜，你敢不敢去？”
“敢！”
李景隆几乎没有迟疑，反而兴奋道：“陛下，臣这就准备，立刻出发去爪哇。”
朱棣眉头紧皱，“李景隆，你可听好了，朕是让你去爪哇，不是去老家！万里迢迢，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好怕的，臣什么都不怕！”
朱棣也被他这个二愣子弄得没话说。
“既然如此，那朕就加你少保衔，统军三千，分乘海船出发吧。”
李景隆领旨谢恩，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情，去找个爪哇国，居然要坐船，有那么远吗？
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迈哪条腿好了。
朱棣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你要是不懂出海的事情，可以去找你妹夫，让他告诉你怎么办！”
妹夫？
不说我都忘了！
……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要去爪哇，你有什么交代吗？”李景隆闷声道。
柳淳也没有料到，这事情会落到李景隆的头上。
“那个……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李景隆苦兮兮道：“还不是洛枫，他跟我说，我的做法不合规矩，我回来的时候，就不停担心，生怕有人找我算账。所以我就去找陛下请罪，只要陛下罚过了，就不会再罚了。当下他高兴，肯定不会罚得太狠。”
柳淳哼道：“那去爪哇，还不算狠吗？”
李景隆哭了，“柳淳啊，你知道不？陛下说罚我带兵，让我出征，我什么都没想啊！折这算惩罚吗？我他娘的又能领兵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别说让我去爪哇了，就算让我上天入地，我都答应啊！”
李景隆突然情绪激动，不停挥动胳膊，一副激动要哭的模样。
当初他投降朱棣的时候，朱棣就说过，他想干什么都行，唯独不能领兵。
“柳淳啊，你不知道哥的心情啊！我都想死了！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我能不接着吗？我又能领兵，还能独当一面！早晚我要向父亲证明，我李景隆不是饭桶！我，我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李景隆突然像是二哈一样，狂叫着发疯，柳淳的心微微一痛。外人看李景隆鞥保住国公位置，已经很侥幸了，该偷着乐。
可他心里的苦，又有几个人真正理解。
如果再不给这孩子一个发泄的渠道，八成他都要疯了。
柳淳觉得自己真有点失职了，竟然没有觉察出大舅哥的处境艰难，难怪媳妇总是叹气呢！
李景隆见柳淳低头沉思，不明所以，只当去爪哇非常危险呢！
“柳淳，这个爪哇有多大？人马几万？装备如何？有骑兵多少，火器多少？”李景隆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们是不是很能打？你可别吓唬我啊？”
柳淳笑了，“你不是挺英雄吗？怎么害怕了？”
李景隆咧了咧嘴，最后摇头道：“无他，败的太多了！”
“哈哈哈！”柳淳终于感叹道：“你放心吧，这次想失败都难，我跟你讲，是咱们派出去的船队，调节了爪哇东西两边的战火。现在于彦昭他们要去哈烈国，所以就希望朝廷派人，接管爪哇。我把这事情跟陛下讲了，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派你去了。”
“相信我，你只要去了，就能体会到什么是挥手之间，灭掉一国，什么叫上国威风，降维打击！咱们就这么说，大明的装备，跟南洋土人完全不是在一个次元，你去了，就是碾压！”
李景隆听得不太明白，但是有一点却是清楚了，他此去必胜无疑！
我的老天爷啊，俺这辈子终于要打胜仗了吗？
李景隆激动的手舞足蹈，就在这时候，洛枫突然跑进来。
“大人，有数百名太学生去了天牢，跪在外面，奉上血书，请求释放孔家，还说，如果不放人，他们情愿意跪死在天牢。”
柳淳眉头紧皱，李景隆豁然站起，“这帮兔崽子，简直不知道好歹，孔家干了那么多的恶事，他们怎么还犯傻啊？”
柳淳幽幽道：“他们可不傻，他们精明着呢！”说完这话，柳淳起身，掸了掸衣襟，就对李景隆道：“走，我给你找些船员去。”

第588章 爪哇需要你们
柳淳领着李景隆，直奔天牢而去。
李景隆还担心呢，“要不要多带点护卫，免得他们对你不利？”
柳淳停下了脚步，微微含笑，“你觉得我那么脆弱吗？”
李景隆挠挠后脑勺，“还是要小心的，没你帮忙，我就惨了。”
二货的语气有点萌，柳淳忍不住大笑，“你放心吧，这次你交了好运。到了外面，第一步是经商，最基本的就是账目计算，能有一帮读书人主动送上门，这是天大的好事情，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一句话了。”
“哪句话？”李景隆张大嘴巴问道。
柳淳轻吐一口气，“傻人有傻福！”
……
“启禀大人，柳淳去了天牢。”
陈瑛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把送信的人打发出去，喜得在地上不停转圈。
他又叫来一个人，低声道：“我让你去联络纪纲纪大人，情形如何？”
“纪大人病体沉重，每天清醒的时候，还没有一个时辰，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陈瑛哼了一声，“装蒜！你去告诉他的手下，让他把消息无论如何也要带到。如果这一次不能把柳淳扳倒，他就再也别想当锦衣卫指挥使了。”
此人连忙去送信，而陈瑛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暗暗思索着。柳淳会怎么办，是不是要动手杀人？
如果真的血流成河，那帮文官就不可能不出面了。到时候举朝之士，都站出来，一起弹劾柳淳，就算他有金刚不坏之身，恐怕也没什么用处了。
只不过逼着陛下废了柳淳，后果十分严重，他是千万不能站在前面的，鼓动纪纲出手，就是拿他祭旗。
最好能把道衍老贼秃也给鼓动的站出去，这个老贼秃份量够，他要是能出面，至少可以拼掉一半以上的圣眷。
问题是怎么让道衍出头呢？伤脑筋啊！
这京城之中，像陈瑛一般的坏蛋，不在少数，他们上蹿下跳，迫切希望把水搅浑，好渔人得利。
除了这帮家伙之外，六部九卿，此刻也都是焦头烂额，火烧眉毛。
礼部尚书蹇义就找到了大家伙，他把一封血书拿来。
“茹大人请看，诸生刺破手指，写下的血书。他们说了，愿意为夫子而死，死有余荣！”
茹瑺接过血书，薄薄的一张绢，似乎重有千斤，上面的血字，铁画银钩，很有力道。
“这都是些孩子啊！”
茹瑺心里惴惴不安，他太清楚上面这句话的份量了。当初朱元璋要把孟子从孔庙弄出去，不再祭祀，还降旨不许百官谏言阻止。
结果钱唐拼死入宫谏阻朱元璋，并且说出“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的话来，当时震动朝野，无人不知。
蹇义叹口气，“昔日是尚书部堂挺身而出，如今却要年轻学子拼命。说实话，真是脸上无光。尸位朝堂，恨不得立刻辞官回乡，做个山野之人算了。也好过在朝堂上受折磨。”
杨靖把眼睛一瞪，“蹇尚书，对孔家下手，也是为了变法大局，诸生阻拦，我们就听他们的，这算什么？难不成我们这些大人，还要被孩子摆布，简直岂有此理！”
蹇义哼道：“杨大人，我没有反对变法，自始至终，我都支持。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太过匪夷所思。难道事缓则圆的道理，杨大人都不懂了吗？”
“缓？怎么缓？孔家把好几万乡勇都拉出来了，难道还等着他们，养足百万大军，推翻了朝廷不成？”
“你胡说！”
“你有意袒护！”
……
两位部堂高官，竟然当众吵了起来。
“行了！”茹瑺哀叹道：“两位大人，孔家的事情放在一边，该怎么处置，等候旨意。这些太学生年幼无知，不能坐视他们卷进去，咱们这就去天牢，正好柳大人也去了。我们跟他求求情，但愿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茹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几位大人急匆匆赶去天牢，可是和预想中，任何激烈冲突的场面不同，数百人竟然都坐在了地上，柳淳手里拿着许多地图，每人给发了一张。
柳淳一边发，还一边说：“注意啊，要学会看指向标，知道哪里是北方，还要认识图例，你们瞧瞧，这上面有金属矿藏和经济作物。爪哇这一带，最多的就是香料。这可是好东西，要想让菜肴变得美味，就需要加入香料，对了……你们会做菜吗？”
见太学生们摇头，柳淳忍不住道：“不成啊，怎么连做饭都不懂呢？夫子怎么说的，食色，食色啊！要是不会做菜，你们生活至少没了一半的乐趣。”
太学生们黑着脸，盯着眼前的地图，仿佛要吃下去似的。你姓柳的还敢提圣人，你个离经叛道的逆贼，要不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早就把你给杀了！
柳淳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继续道：“这香料啊，除了能烹饪用，还能用来制作香水，香水你们知道吧？就是小小的一瓶，能卖好几两银子，甚至是金子那种。”
柳淳叹道：“别看咱们的丝绸瓷器，出口利润丰厚，但是论起获利，最丰厚的还是香水，每年从海外流入大明的香水不下一百万两啊！”
“老祖宗给咱们留下的这块地方，适宜农耕，却没有太多的香料。爪哇国就不同了，那里香料遍地，价值连城……你们若是有兴趣学习制作香料，我那也有书籍，回头给你们送来。记住了，跟制取香料有关的属于化学的一部分。你们要是学会了化学，那可不得了，简直能为所欲为了。”
柳淳絮絮叨叨，跟着学生们讲课，而茹瑺这些人都这么傻愣愣瞧着，这是怎么回事啊？
好容易等柳淳转了一圈回来，茹瑺才急忙躬身，“柳大人，我等闻讯而来，不知道……”
柳淳摆手，“茹天官，你看我刚刚讲的如何？”
“深入浅出，十分有道理，若是能解决香料来源，每年可以给大明节约上百万两的银子。”
柳淳笑道：“何止上百万啊？茹大人，你们不知道，那些西夷一年到头，也不洗一次澡，他们普遍有很强烈的体臭，故此对香水是趋之若鹜。如果能把这个产业发展起来，不亚于多了一个可以比肩丝绸的拳头产品！”
户部尚书郁新忙道：“柳大人谋国之心真是让人五体投地，诚如是，我们户部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柳淳含笑，“理当如此，这是我分内职责。”
他们谈得开心，可蹇义却挠头了，诸位大人啊，咱们来是干什么的？不是聊家常啊！
“柳大人，刚刚我听大人所讲，是要让诸生去海外？”
柳淳点头，“没错，我刚刚跟他们打了一个赌，他们表示愿意跟孔家同生共死，哪怕上天入地，都不在乎。我就跟他们说，既然生死都不在乎，去海外爪哇，替孔家挽回一线生机，他们愿意与否？”
“很不错，学生们都答应了，这不，我打算给他们进行突击培训，过些日子就出海探险……”
诸生们脸拉得老长，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们觉得自己是被套路了，可话都说出去了，他们愿意替孔家死，愿意做任何事情。
说出去的话，总不能不算吧，只是出海，又不是砍头掉脑袋，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解救孔家的话，害不害臊啊？
年轻人就是这点好，永远没有老油条的狡诈，三句两句，就能摆平他们。
“柳大人！”蹇义要疯了，他瞪圆了双眼，怒道：“海外蛮荒之地，波澜汹涌，生死不知！你，你是想杀人！”
旁边的李景隆不爱听了，“别胡说八道啊！不光是他们，就连本爵都要出海呢！”
“你？”蹇义更加不解了，这个饭桶能干什么啊？
李景隆丝毫不搭理他，而是走到了诸生的面前，笑呵呵道：“我猜你们读书不少，一定都知道张骞通西域的故事，也清楚班超班定远……咱们这次是出海万里，远比路上壮阔恢弘，势必彪炳史册，为后世敬仰。”
李景隆喜滋滋道：“我打算把出海的人名都写下来，然后刻成石碑。就，就放在鸡鸣山学堂，你们觉得怎么样？往后凡是入学的人，都会看到咱们的名字。”
这帮太学生都懵了，这是什么套路啊？
他们是准备血溅当场，据理力争的，可莫名其妙冒出来去爪哇换取孔家的活路，现在又成了“班定远”，还要名留青史。
玩笑是不是有点大了？
他们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别说他们，就连蹇义等人都有些接受不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高喊，“陛下驾到！”
众人急忙回头，发现朱棣正笑呵呵走来，“你们怎么都跑这块来了？”
李景隆慌忙抢先，不愧是武夫，动作就是够快。
“启奏陛下，臣正在物色出海人选，太学生们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正要上奏陛下，请求嘉奖。”
朱棣眉开眼笑，“果然如此？不愧是大明的青年才俊，朕十分欣慰。礼部，你们要给诸生准备践行酒宴，务必隆重热闹，至于开销，从朕的内帑出！不要怕花钱，一定要丰盛，没准朕也会亲自给大家敬酒壮行，哈哈哈！”

第589章 运气太好了怎么办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柳淳发出了如释重负的感叹，从说动老朱开展官方贸易，到培养船队，再到出访哈烈国，直到今天，准备向爪哇派兵。
水到渠成，十几年的辛苦啊！
推动一个庞然大物，改变两千年既定的航道，走向一片未知的海域，这是何等艰难。
从朝野上下，都存在着强大的反对力量。
哪怕昔日的盟友，此刻也是犹犹豫豫，甚至表示反对。柳淳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描绘的前景再美好。也要有人去验证才行。
唯一让柳淳感到欣慰的就是朱棣的支持，绝对是全力以赴。
朱棣现在手里捏着至少三个案子，其一就是王琎弑君，根据洛枫追查，王家是最近十多年起来的新贵，兼并了不少土地。俨然一方豪强，但是在迁居北平过程中，王琎的老父染病死了，叔叔也摔断了腿。
同时王家有一个孩子，的确窝藏在了孔家。
这事情可以办成孔家唆使王琎，刺杀朱棣，虽然还欠缺一些关键的证据，但方向摆在了这里……
谁知道，朱棣就是压下来，没有继续追查。
还有，孔家动用了好几万人，围攻锦衣卫，这些人不都是孔家的乡勇，孔家也没有这么多，其中许多都是其余山东豪强的，如果要办下去，那也是尸横遍野，人头滚滚……可朱棣还是停下来了。
最后就是这帮太学生，他们跳了出来，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指使之人跟孔家又是什么关系，能不能办成同党……
坦白讲，朱棣要查，全都能掀起巨浪。
可偏偏朱棣一律留中。
天大地大，出海开拓的事情最大！
前不久派于彦昭和吴中出使，这伙人就是逼着出去的，如今规模更大，用的力道也必须更大才行。
“朕可以放开一切，但是海外开拓，刻不容缓！”朱棣对着内阁诸臣道：“有些话你们可以传出去，只要能配合开拓海外，朕可以既往不咎，就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杨士奇等人匍匐在地，他们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还迟疑犹豫。
朱棣不悦，狠狠一拍桌子，“不用猜了，俺朱棣一向直来直去！带兵二十年了，朕用不着跟你们撒谎。去告诉孔家，如果想全家平安，就主动上书，请求迁居海外。不管他们怎么说都好，只要滚蛋，朕就饶过他们，否则，朕就办他们弑君谋逆的大罪！行了，都下去吧！”
……
事到如今，大家伙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陛下格外重视海外。按理说朱棣一个坐船晕船的人，没事那么迷恋海外干什么？
莫不是陛下中了邪？
群臣猜测，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缺钱！
没错，就是缺钱！
其实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均田之后，带来粮食产量增加，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填饱肚子呢？
还真不是这么回事！
去年秋税，因为陆续落实均田，把隐藏的田亩都给挖了出来，足足增加了五成。
这是个好事情吧？
但同时许多主要的城市，尤其是江南，都出现了缺粮。
朱棣不得不调用国库存粮，解决粮食缺口。
朱棣万分不解，特意把柳淳找来，仔细研究。
柳淳给出的结果很有趣，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均田！
老百姓平时吃粮，其实存在一个弹性，从饿不死到吃饱，中间是有个很大跨度的。
过去呢，地主盘剥，让老百姓处在饿不死的状态。
然后许多地主大户，将多余的粮食，拿到城市，换取他们需要的家具，布匹，书籍等等。还有一些地主干脆经营粮行赚钱。
通过他们，将大量的粮食运进了城里。
可均田之后呢，这些地主大户消失了，老百姓首先要填饱肚子，他们除了拿出少量的粮食，缴纳赋税之外，剩下的都留着填饱肚子。
相比起以往，流入城市的粮食，直线下降。
以苏州，杭州等地为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粮荒。
面对这么个结果，朱棣简直无话可说了。
“照这么看，保留士绅，还是有道理的？”
柳淳两手一摊，“存在即合理，士绅的确是经济运行的一环，现在把他们摘除了，势必会出现动荡。”
“办法，朕要听办法？”朱棣闷声道。
“加大收购力度。”柳淳很干脆道：“没有别的办法。”
“那要如何加大收购力度？”
“第一，是给地方衙门施压，让他们拟定出一个提供多余口粮的数额，然后在各省进行调配。再有，就是提高收购价格。”
“提价就要多花钱！”朱棣咬着牙道。
“臣以为这个钱花的值！”
朱棣气得翻白眼，谁不知道值，可是朕拿不出来，更何况朕还想对外用兵呢？你丫的净给我出难题！
朱棣和柳淳争论了许久，最后朱棣妥协了，他答应了提高收购价格的建议，但是，他要求增加的开支，要柳淳想办法，他是不会替柳淳背黑锅的。
目前大明的走势，基本上就取决于朱棣跟柳淳之间的争执和妥协，其他人最多就是棋子罢了，哪怕道衍这种，也只是大一点的棋子。
许多涉及核心的东西，道衍也没有资格参与。
“我也不想说得太复杂了，一句话，大明内部的利益摆不平，必须从外面来补。所以，你这次责任至重啊！”
李景隆苦着脸，“那啥……要不你详细说说，我好好听听。如果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就换人算了！”
“呸！”
柳淳狠狠啐了他一口，“事到如今了，你还想逃跑啊，上了贼船，除非你死，不然别想下来！”
柳淳毫不客气道：“你现在准备怎么样了？”
李景隆耷拉着脑袋，“我成天在船上吃喝，倒是不会晕船了，再有你的卫生条例我也看过了，知道怎么保命。可你说如何提取香料，找寻矿产，还有建立贸易据点……这些事情都太复杂了，你还写了一大堆用金融货币捞钱的主意，我也都看不懂。”
李景隆真的犹豫了，“柳淳，我怕做不好啊！”
柳淳深深吸口气，他也很为难。
“说实话，如果有别的人选，我都不会让你去的。海外风险大，必须要有一个够身份的人牵头。而且这个人必须灵活聪明，更重要的是，运气必须好！”
“运气？”李景隆瞪大眼珠子，“这算什么啊？”
“没办法啊！”柳淳耸了耸肩，航海这东西的确是碰运气的，就拿哥伦布来说吧，大家伙都知道这位发现了美洲大陆。可事实上，这位到死都坚持认为自己发现的是印度，毫无疑问是个铁憨憨了。
不过老天爷就是眷顾傻瓜，都没处讲理去。
“总之，我相信你的运气！”
李景隆也不好说什么了“行啊，我也拼了！就算死在海上，也比现在要强得多！”
经过了紧张的准备，李景隆终于带领着三十艘船只出海了。
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也不再使用使者的名义了，干脆就命名为爪哇舰队，李景隆被任命为水师总兵。
另外给他配属了足足五百名太学生。
在过去的时间里，针对所有人，进行了闭门培训。给他们讲解海上的事情，灌输各种知识，还给他们许诺，只要到了爪哇，干满五年，回到大明之后，能够得到优先使用，陛下会亲自授予官职，并且有丰厚的赏赐。
李景隆的船队，有一千精兵，五百太学生，还有两千多名经验丰富的水手，整个配置，堪称豪华。
李景隆怀着满腔的激动，辞别朱棣，在刘家港整顿船队，扬帆出海！
这家伙走了，所有人都怀着激动的心情，在等待着结果。
不时有船队的消息传来，他们路过了舟山，到了福建外海，一切看起来都顺利无比。
可就在经过彭海海域的时候，突然狂风骤起，天边的乌云像是沸腾了似的，迅速扑来！
是台风！
三天之后，厦门方面接到了渔民的急报，说是在海上发现了断裂的桅杆，上面有水师总兵的旗号！
李景隆遇险了！
这家伙的运气值用光了！
消息传到了京城，宛如一团乌云，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朱棣连午饭都没有吃，急匆匆将柳淳招入皇宫，君臣商谈许久。至于科道官员，尤其是副都御史陈瑛，更是找到了道衍。
“大人，曹国公八成是死在了海上，连堂堂国公，都尸骨无存，成了淹死鬼，这出海的事情，还能继续吗？”
道衍黑着脸，“老夫怎么知道，你要是想劝阻，就去上书吧！”
陈瑛还想说什么，可道衍根本不搭理他了。
这家伙暗暗咬牙，老和尚还是害怕柳淳，不过不要紧，反对出海的大有人在，这次一定能拦下来！
朱棣破天荒送柳淳出来，“无论是谁，都阻挡不了朕的决心，李景隆失败了，朕就再派三万人出海！让郑和领队！朕就不信了，他海龙王还能让天子低头！”
朱棣豪气干云，柳淳为之一振，略感欣慰，可李景隆出事，依旧让他惴惴不安。
就在京城风云变色的时候，李景隆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了一座巨大的荒岛，他浑身都要散架子了。
“水，有水呢？”
这时候一个士兵抱着一根圆滚滚的棍子，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国公爷，清水没找到，您先尝尝这个！”
李景隆接过来，微微皱眉，“这么硬，怎么吃？”
士兵连忙用刀削去了外面的硬皮，丰沛的汁水流了出来。
李景隆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用力大嚼，甘甜的汁水，让他几乎要飞起来了。
“这，这是甘蔗吧？”
士兵笑道：“国公爷好眼力，咱们来了这片荒岛，可有好多甘蔗。小人的邻居原本就是开糖寮，榨糖可赚钱哩！”
李景隆啃了半根甘蔗，终于来了力气，他举目四望，情不自禁道：“好像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啊！”

第590章 李景隆的葬礼
李景隆啃过了甘蔗，浑身上下恢复了力气，他招呼士兵，向四周巡察。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葱绿，脚下的土地肥沃，已经有人耕种，除了甘蔗之外，还有稻米，豆子，蔬菜，貌似农耕的水平不低。
李景隆努力回想，并没有想出这里是哪里。
可就在他们向前搜寻的时候，突然从田埂两边，响起喊杀之声，一群人拿着简陋的刀剑冲过来。
李景隆虽然饭桶，可面对这些乌合之众，那也是神勇无敌啊，立刻指挥人马，上前迎敌，经过了一刻钟的激战，在毙敌三人之后，终于征服了这群野人，他们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李景隆来了兴致，把人都带过来，仔细询问。
这一问可不得了，李景隆终于闹清楚了原来他们是到了东番岛。
原本是在澎湖遇到了台风向东吹了一段，就到了东番，距离不算远，李景隆的确该庆幸，要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台风，没准就把他吹到太平洋了。
再仔细审问，他们遇到的这些乌合之众，竟然是方国珍的旧部。战败之后，他们纷纷亡命海上，有人去了倭国，成为明初颇为让朱元璋头疼的倭寇。而其中一支，先是到了澎湖，接着又跑到了东番，在岛上渐渐安居下来。
东番岛土地很辽阔，几乎相当于半个省那么大，有着充裕的可开垦土地，他们在岛上种植粮食，养殖牲畜，还进行榨糖，跟偶尔前来的商船做生意，生息繁衍，还算安康。
“你们是方国珍的旧部，那现在还想不想跟朝廷造反了？”
“不想，不想啊！洪武大帝英明睿智，我们五体投地！”
“咳咳……现在是永乐天子。”李景隆咳嗽着提醒道。
“永乐？洪武皇帝……驾崩了？”
“嗯，在前面还有一位建文伪帝，不过被当今天子给消灭了。”李景隆面对这帮人，就有种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
原来传说中的桃花源真的存在啊！
只不过很快李景隆就感觉到，这个桃源并不那么美好！
为了款待贵客，这些岛民拿出了珍藏。
一盒满满的油脂，李景隆看得皱眉头，“这是牛油，还是羊油，怎么都不像啊？”
对方嘿嘿笑道：“大人不知，这是用更珍贵的原料做的，其实是……是土番的油！”
“土番？”
李景隆吓得立刻站起，并且把盒子踢翻了，他圆睁二目，一把把刀给抽出来了。
“你们竟然吃，吃人！”李景隆不敢置信。
对方还不以为意，“大人，土番而已，算不得人的，这东西特别补的，功效神奇，能够补肾健体……”
“你给我闭嘴！”
李景隆懒得听了，直接让人把这帮家伙看管起来，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遇到了一群什么货色！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急报，说是发现一群土人，怪叫着向他们杀过来。
“国公爷，该怎么办？”
李景隆略微思索，“弟兄们都太疲乏了，刚刚上岸，不宜开战，从船上搬下一些东西，放在前面，告诉土人，如果能立刻退去，可选择一些东西，作为礼物，如果一定要战，就，就先放两炮，吓唬吓唬他们。”
手下人急忙照办，土人怪叫着冲过来，看到了东西，纷纷站住了。
他们围着转了半晌，给这边的士兵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懂了还是没懂，结果土人就挑选了一些丝绸布匹跑了。
转过天，土人竟然又来了，这一次他们赶着牛羊，还带着鹿皮鹿茸，以及许多珍贵的药材，跑来跟明军交易。
李景隆很快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原来方国珍的旧部到了岛上之后，抢夺土人的地盘，双方展开激战，斗了几十年。土人数量多，作战勇敢，而方国珍的旧部经验丰富，装备先进，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争斗的结果就是许多土人被杀，有人竟然被熬成了油脂。
“奶奶的，你们这帮人也太过分了。我现在就命令你们，向土人道歉……从此之后，双方各安生业，不许攻伐杀戮。还有啊。你们都是大明的子民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使命就是种植甘蔗。告诉岛上所有的人，只要听从本爵的分配，保证你们吃饱穿暖，从此过好日子！要是谁敢不听！来人！”
李景隆一声怒吼，“去，把本爵的大炮拉上来！”
“给他们好好看看，本爵的大炮有多厉害！”
李景隆的做法堪称儿戏，可就是这种儿戏，起到了作用，没有几天，周围百十几里，悉数归降。
柳淳想让他去爪哇建立据点，可谁想到，居然先到了东番。
那东番有什么呢？
黄金？
白银？
还是香料？
东番全都没有，但是东番岛适合种甘蔗，这就够了。
前面提到过，穷人乍富，增加最多的商品就是蔗糖，就是甜食。那个沙哈鲁愣是吃出了绞肠痧，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明的百姓已经开始普遍食用蔗糖。
这个蔗糖有多贵呢，一两在二十文左右，也就是说，一斤糖是三百二十文，一两差不多能买三斤出头。
而一两银子，在某些地方，能买到两石粮食！
拿后世的粮价和糖价作比较，就能知道，明朝的糖贵得离谱！不过要是看看同时期的西方，那么大明的糖价又便宜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景隆的脑子虽然不好，但是柳淳给他恶补了那么多东西，他也隐约知道，糖绝对是暴利行业，而且糖的需求比香料多多了。
本以为错过了一座银矿，结果老天转手给了一座金矿！
苍天啊！难道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李景隆在感叹之后，他这才想起来，应该赶快给国内报信，尤其是要问问柳淳，是该开发东番啊，还是该南下爪哇。
李景隆这个二货，耽误了六七天才发出去消息，等他的船只赶赴厦门，海面上搜救的船只都退了回来。
根据一致意见，曹国公李景隆，已经殉职海上！
他人死了！
这几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过去大家伙都说海外风险太大，可柳淳安排的几次出海，都取得了成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巴，可如今李景隆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内阁和六部虽然暂时还能稳住，但是科道，民间的议论，全都指向了出海的事情，甚至有人拿出了老朱的祖训，反对出海。
他们说得很好，大明无所不有，根本不用贪图海外的物产。为了一点微末毫厘的小利，就屡屡冒险，置人命生死于不顾，实在是得不偿失。
还有人说，出海亡命冒险，让蛮夷去做就是了，大明的子民不该干这个，柳淳鼓动出海，是利欲熏心。
更有人窃喜不已，这次死的是柳淳的舅哥，就等着柳家闹起来吧！
姓柳的，这就是你的报应！
面对着一大堆潮水般的指责和嘲讽，柳府的状况似乎也不是那么轻松。
“老爷！”
柳淳抬头，见李无瑕一身素色装扮走了过来，真如无暇白玉相仿。
“你来了，坐吧！”
李无瑕颔首坐下，“老爷，刚刚李宪来了！”
柳淳微微一愣，然后缓缓道：“他来有什么要求？”
“他……他说了，想子承父业，出海！”
“什么？”柳淳大惊，李宪是李景隆的儿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他真的要出海？”
李无瑕苦笑，“我这个当姑姑的也没有料到，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志气。老爷，你说该不该答应？”
柳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孩子用于探险，当然是好事情。可李家的男丁也不多了，李景隆死了，总不能让他绝后吧！
“这样，把李宪交给水师，让他好好历练，这次出海，让郑和带队，如果再出事情，我亲自出海！”
柳淳用力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就不信了，会一再失败下去！”
柳淳如此决然，相比起他，朱棣的态度竟然更加疯狂。
朱棣宣布，给李景隆大办丧事。
要知道朱棣是个很爱财的人，这次却从内帑拿出了二十万两。光是花钱还不够，朱棣给了李景隆无上的哀荣。
追赠李景隆为太保，赐开海王，并且下旨，让李宪继承曹国公的爵位。
到了丧礼的那一天，文武重臣，悉数到场。
朱橚代表宗室拜祭李景隆。
靖难诸将前来拜祭。
就连蓝玉都来了。
他们拜祭之后，张玉主动道：“李景隆虽然替伪帝朱允炆做事，靖难之役中，大家对他多有鄙夷，可事到如今，李景隆为国捐躯，张某敬他是一条汉子！我知道，有人还在弹劾李景隆的兄弟李增枝，告诉那帮人，谁再敢攻讦李家，我张玉跟他势不两立！”
“还有我朱能！我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瞧不起开海王，谁就立刻领兵出海，让大家瞧瞧他的本事！”
李景隆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以这种方式，获得了武将们的认可。
正在这时候，朱棣和柳淳赶来了，君臣几乎并肩而至。
“李景隆为国而死，为了开海大业而死，重如泰山。朕觉得要让他配享太庙。”朱棣冷着脸道：“有很多人都说，李景隆死了，不能继续出海，朕却不以为然。不能让李景隆白白死去，立刻推选继承之人，重新组织船队，立刻出海！”
就在朱棣一锤定音的时候，突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这家伙声音都变了。
“启奏陛……下，曹国公的使者回，回来了！”

第591章 一门双国公
“老爷，你看这事要怎么办啊？”李无瑕焦急提出了疑问。本来大哥死了，她伤心到了极点，甚至都有些自责后悔，若是她能跟柳淳好好谈谈，没准大哥就不会死了。
可现在李景隆突然活了，李无瑕先是大喜，可很快就高兴不过来了。陛下把丧礼都给办了，这可怎么收场啊？
要说起来，有没有前例呢？
还真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柳淳。
他当时“死在”伶仃洋，朱允炆就急匆匆给他办了丧礼，不过柳淳跟朱允炆压根不是一条路上跑的车，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现在情况不同，李景隆突然活了，难道要把所有圣旨都收回吗？
“我看多半只有如此了，就当是个失误。”柳淳无奈道：“总不能去把你大哥掐死吧？”
李无瑕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呢？那可我大哥啊！”李无瑕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却难以平静。说收回成命容易，但天子的脸面往哪里放？李无瑕读史书的时候，发现曾经有大臣只是患病，结果皇帝亲自过门探视，没几天就死了。
不死不行啊，否则就是欺君！
或许让大哥死了，没准还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当然了，李无瑕不会让李景隆死的，她现在只是发愁，这事情该怎么办呢？
太伤脑筋了！
其实发愁的不只是她一个，礼部，内阁，还有翰林院，国子监，大家伙都在大眼瞪小眼。这事情怎么算吧？
大明没有异姓封王的传统，除非死了，才会追封王爵，李景隆现在得了开海王，这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但是要走什么程序呢？
直接废掉旨意，还是追回封赠……这旨意要怎么写，因为朝廷没有弄明白人是死是活，闹出了笑话，所以取消了？
还有李宪的事情，现在他已经是曹国公了，那要怎么办，跟他讲，你把曹国公的位置，还给你爹？
历来爵位只有继承的，没有往回送的……
这，这也太难了！
礼部把翰林院和国子监都叫来，就连内阁都过问了，凑在一起，愣是没拿出个方案来。
最后他们不得不找到了柳淳。
“柳大人，你修订过皇明祖训，你可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办？”
柳淳翻了翻白眼，“我对礼法又不熟悉，我怎么知道？”
杨士奇都要哭了，“柳大人，这事你一定要想办法啊，明天陛下就要问了，咱们要是不能让陛下满意，麻烦就大了。”
柳淳使劲想了想，“王爵这块是一定要追回的，至于国公，我看让李景隆直接交给李宪就是了。”
杨士奇道：“这样倒是能少了一半麻烦，可李景隆能愿意吗？”
“肉烂在锅里，他有什么不答应的。再说了，没了国公身份，他没准还能额更加自由呢！我想办法跟他讲。”
这些人一听，顿时欣然领命，有柳淳帮忙摆平，事情就方便多了，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大家喜不自禁，可谁也没料到，这个方案送上去，朱棣竟然反对。
“李景隆既然活着，就不该给他封王，这点朕是同意的，但是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不能不赏。人家好好的国公，怎么能给拿掉呢？”
杨士奇忙道：“陛下，若是让李景隆恢复曹国公的位置，就要废掉李宪，这事情有些麻烦。”
“不麻烦！”朱棣果断大笑，“有什么麻烦的，这事情容易极了。”
众人不解，一起道：“臣等恭听陛下圣训。”
朱棣欣欣然道：“很简单，李宪依旧是曹国公，改封李景隆为太保，海国公就是了。”
朱棣给出了最简单的方案，只需要下旨，改封李景隆为海国公，一切的争论就没有——个屁！
在场的朝臣都疯了。
开什么玩笑啊？
李景隆何德何能，居然一门双公，他配吗？
要知道当下徐增寿还活着，魏国公的爵位是被暂时废掉了，整个徐家，也只有一个定国公而已。
李景隆他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拥有曹国公和海国公，两大国公，一门双公！
陛下啊，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就算恩待出海的猛士，可也不能太过分了。
李景隆死里逃生，给他一些封赏，自然是应该的，但是也不能太过，如此让开国功臣，还有靖难新贵怎么看？他们能服气吗？
众人一起摇头，没有一个赞同。
更有人把眼睛一横，心说要是真这么干了，我们就拼了！尤其是六科，他们按照祖训，还能驳回圣旨呢！
这项权力是朱元璋给的，只不过在洪武朝，没人敢用，如今面对永乐皇帝，少不得要试试了。
就算惹恼了天子，我们也在所不惜了。
朱棣看着这帮臣子，微微一笑，“传朕旨意，去把所有朝臣都叫来，朕有话对大家伙说。”
木恩急忙去传旨，朱棣暂时退到了后面休息，临退下去，给柳淳一个眼神。柳淳心领神会，没有多说。
他的心快速盘算起来，根据李景隆的回报，找到了东番岛。
相比起爪哇，东番岛距离大明更近，开发条件也更好。如果真的能一切顺利，给李景隆一个国公的位置，也不算过分。
毕竟东番岛对大明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柳淳现在也挺迷糊的，难不成李景隆这家伙真的是运气爆棚，出门就能捡神器，买个蛋就能孵出异兽？
莫非说，他应该改名叫李傲天？
柳淳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嘴角带笑。
这时候其他大臣已经陆续赶来，发现柳淳暗笑，丘福忍不住走到了他的面前，“柳大人，你跟李景隆的关系我知道，可这一次，俺丘福决不能坐视李家一门双公！”
就连朱能都暗戳戳跑过来，跟柳淳念叨，“是不是对李景隆太好了？”
柳淳摊手道：“你们怎么办，我都没意见，全凭陛下裁决吧。”柳淳很不讲义气，把皮球踢给了朱棣。
此刻重臣悉数赶来，包括道衍老贼秃在内，几乎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要誓死反对到底！
正在此时，朱棣也终于重新回到了龙椅上。
“诸位爱卿，这次出的事情，想必你们都清楚了，李景隆没死，他给朕找到了一个荒岛，顶大顶大的荒岛。你们说，朕该怎么赏赐他？”
沉默片刻，丘福站了出来，“启奏陛下，李景隆出海的确有功，九死一生，也让人钦佩，臣以为陛下可以赏赐万金，足以彰显皇恩浩荡。”
丘福说完，十分难得，又有一大群文武站出来，语气都差不多。
能得到文武一致反对，李景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了。
朱棣满脸含笑，缓缓站起，“你们的想法朕都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觉得，一个荒岛，无关紧要？”
“那朕就告诉你们！这个荒岛有多了不起！”
朱棣的语气突然变得高亢起来，神色之中，透着强烈的激动。
“这座东番岛，有三分之一个浙江那么大。岛上能开发的田亩，至少在一千万亩以上！而且岛屿土地肥沃，降雨非常多，最适合种植甘蔗。”
“甘蔗，你们知道么？就是能榨糖的那种！诸位爱卿，现在市面上蔗糖多少钱一两？朕可以告诉你们，上好的蔗糖，能卖到２５五文，最差的也有１５文！区区一两蔗糖就是这么多钱！”
“千万亩良田，若是都种上甘蔗，能产多少蔗糖？怕是家家户户都吃不完！”
朱棣兴匆匆道：“东番岛人口不多，只有些土人和少量的汉人。在那里种甘蔗，不会有占用稻田的担心，可以敞开种植。不光是卖给大明，还能卖去海外！海外的糖价，比大明高了十倍不止！”
“你们听明白了，东番岛，如果经营得当，光是蔗糖一项，每年就能给国库供应一千万两的岁入！”
朱棣说完这些，情不自禁举起手臂，用力一挥，实在是太兴奋了。
“朕现在问你们，如果有谁能给朕每年增加一千万两岁入，朕就立刻封他为国公！有这个本事的，站出来！”
偌大的金殿，能点石成金的只有柳淳，他是不会跳出来拆台的。剩下的群臣只能面面相觑，还能说什么，原来傻子也有春天啊！
朱棣逡巡三遍，无人敢跟他对视，朱棣冷笑，“很好，既然没有这个本事，你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僵持片刻，茹瑺，杨靖，蹇义……也包括朱能，丘福，像是骨牌似的，悉数跪倒，捏着鼻子道：“臣等无话可说，李景隆实至名归！”
众位文武跟吃了苍蝇似的。朱棣却是心花怒放，“众卿，东番岛要如何开发，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可是每年几千万两的生意啊！”

第592章 又是生财的路子
朱棣笑得灿烂，朝臣们瞪大眼睛，柳淳下意识扣了扣耳朵，他需要听得清楚点，好确认一下，朱老四是不是把他的套路给学会了，正在活学活用。
朱棣扫了一眼，顿时气得不行，姓柳的，小心朕治你个君前失仪的罪，你是越来越不把朕当回事了。
“诸位爱卿，东番岛的事情，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这是我大明第一次，大举开发海外。往后还有更多的生意要做，谁能把握先机，日后必定会获得丰厚的回报。行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朱棣给了百官一个思索的时间，其实不用思考也明白，只要这次能参与进来，以后向外开发，机会众多，好处更多。
说白了，朱棣准备发车，等着人主动上来。
这下子满朝文臣武将，全都沸腾起来，从金殿出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都在讨论着。
“怎么样，老丘，你打算投多少钱？”朱能笑嘻嘻问道。
丘福黑口黑脸的，“我是个穷鬼，拿不出钱来，我也没有财运，这事我怕是掺和不上。”丘福还真不是谦虚，过去他都是被柳淳推着。好容易分了点北平的房产，又差点退回去，结果闹到许多武将都瞧不上他。
直到今天，丘福还是一脑袋浆糊，提到投资发财，他就愁。
但有些事情光发愁也不行。
别人都大赚特赚，就他穷得叮当响，也不是那么回事，国公爷的脸面还是要的。
“其实啊，我也不太懂这些事情，不过没关系，我给你推荐个投资公司怎么样？”
“什么投资公司？”丘福不明白，这些年不断冒出新词，他都跟不上潮流了。
朱能耐心解释道：“就是那种专门帮着有钱人理财的公司，能让财产快速增加的。就这么说吧，只要把钱交给他们，你就能坐享其成了。”
丘福根本不信，“我看你是做梦！”
“是你老土。”朱能不客气道：“有人手里有钱，有人握着发财的路子，彼此合作，各得其所，赚了钱再按照比例分配，这还有什么奇怪的？”
丘福认真想了想，哼道：“说得轻巧。那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只能怪自己眼光不好。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赔！”
丘福更加摇头了，“这天底下还有不会赔的生意，我没听说过。”
朱能鬼兮兮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凑到了丘福的耳边，低声道：“老丘，我告诉你，千万别跟其他人讲。这事是柳府二夫人牵头弄的。”
“谁？”
“就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中山王的小女儿，徐妙锦啊！”
丘福猛地吸了口气，他咬牙切齿，恶狠狠道：“我就知道，这种事情，只有柳淳才干得出来，我果然没猜错！就是他！”
朱能翻着白眼，“你吼辣么大声干嘛？一句话，爱干干，不爱干，滚蛋！又没强迫你！”
丘福气得要炸了，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也是个高尚的人，不会跟一群混蛋同流合污的，所以……“我干了！”
朱能欣然抚掌，就知道这家伙不会拒绝。
“可我没钱！”丘福气哼哼道。
“没钱不打紧，你可把把北平的房产拿出来，充当抵押，从银行借出一笔钱来，然后去投资东番岛，保证能发财！”
啥也不用说了，都让人家给安排妥妥的。
丘福扭头就去取房契了，有人要问了，丘福就不担心亏了，把房产都搭进去吗？
笑话，这么多年了，几时见柳淳亏过，而且就算柳淳亏了，徐妙锦也不会亏啊，那可是皇后的亲妹妹啊！
丘福老老实实交了房契，坐等分红，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路子。
就比如那些文官，他们平素得罪柳淳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又极力反对出海，弄得现在一大块肥肉放在那里，却不知道如何下嘴。
“老大人，给卑职们指点迷津啊！老大人，帮帮属下们吧！”
一大堆人，围着道衍，祈求老贼秃帮忙。
道衍把三角眼圆睁，“你们这帮人，平时就喜欢跟陛下唱反调，又瞧不起柳淳。现在好了。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又眼馋，有本事你们学陶渊明，做个隐士好不好？何必丢自己的脸呢？”
这帮人无言以对，还能说什么啊！
“老大人，我们以前糊涂，现在想通了，还望老大人帮忙。”
道衍沉默了半晌，这帮人都是他的手下，要是不帮忙，以后还真不好办。
“行了，为了你们，老夫连脸皮都不要了，回头我去见见柳淳。”
这帮人千恩万谢，道衍琢磨了半天，这才来见柳淳。
很不凑巧，柳淳的书房空无一人，只有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个胖丫头在欢笑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孩子，长得很好看。
他瞧了眼道衍，就跑过来，将一张纸递给了道衍，然后就跑去秋千架，看着小丫头去了。
道衍接在手里，才看了两眼，就气得不行。
“柳淳啊，你也太过分了！你，你好歹给大家伙留点啊！”
老贼秃大声哀叹，想要找柳淳算账，都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原来柳淳针对东番岛的开发，他提出了几点建议，首先，整个东番岛的土地，悉数归属皇家。
由皇家出租给商人耕种，租期暂定十年，每十年调整一次地租。
另外，东番岛成立皇家制糖总公司。
东番岛出产的糖，必须经过皇家制糖公司，才能向外出售，否则会视为私糖，一旦发现，按私盐论处！
这几条建议摆出来，把道衍都气坏了，柳淳啊，你跟陛下穿一条裤子吗？你这么帮着皇家！
像你这么干，还有多少油水可捞，大家伙谁能有兴趣？
柳淳却有自己的盘算。
他主张开拓海外，却不是给商人作嫁衣裳。归根到底，好处要惠及大明的普通百姓。现在东番岛地价几乎为零，如果准许买卖，一大堆商人抢先下手，什么好处都剩不下。
而且像甘蔗这种东西，在岭南也有很多种植，甚至海南也是候选地之一。如果没有限制，东番岛大肆种植甘蔗，海量的蔗糖冲击，岭南等地的百姓就会率先破产。
朝廷什么好处没拿到，却得到了一大堆破产的老百姓。
这样开拓海外有什么意义。
控制住土地，就等于把利益留给了朝廷，成立制糖公司，就等于把握了生产和销售，能确保蔗糖价格平稳有序。
最重要的是，向海外出口蔗糖的权力，也留给了制糖公司，这样就能确保蔗糖的价格，避免过度竞争，压低利润。
至于会影响投资，柳淳根本不担心。
鉴于当下的糖价，种植甘蔗的利润，至少是农田的十倍以上。而且地租又便宜地令人发指，有十万家产，去东番岛投资，三五年之内，家产翻倍，根本不成问题。
柳淳是希望鼓励工商发展，但是却不希望出现那种超级寡头，动辄垄断一个行业，那绝非天下之福。
一句话，柳淳就像是个铁算盘，把各种事情，都盘算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
就连朱棣都不得不感叹，“柳淳，你替朕谋划如此清楚明白，朕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了，你说这个制糖公司要怎么经营？你可有盘算？”
柳淳笑道：“陛下放心，臣的学堂讲过制糖课程，陛下可以向他们购买制糖的技术和机器，从生产，包装，运输，最后到销售……都有专门的人才，陛下只管坐享其成就是了。”
朱棣欣然点头，可刚到了一半，他突然明白过来！
好你个柳淳，你丫的真是不客气，连朕都差点被你算计进去了。
如果是分散的小糖寮，柳淳捏着技术，也卖不出好价钱。
可一旦成立皇家制糖公司，购买技术，聘请技师，引进设备，这一套都需要花大价钱。
换句话说，柳淳看似没掺和东番岛的开发，却轻松坐收渔利，而且还是非常丰厚的那种。
“你的手段，可真是让朕叹为观止啊！在北平和天津大修工程，你不要房产，却大卖水泥。现在你又卖制糖的技术，你给朕说清楚，你到底赚了多少？”
朱棣提到了钱，就红眼睛。
可是还没等他发飙，徐妙锦就搀扶着皇后走了进来。
“陛下，人家妹夫凭着本事赚钱，你红眼睛干什么？再说了，妹夫也没赚几个，那些技术都是他的门生研究出来的，赚了钱，除了给学校，给师生，再就是继续研究了。”徐妙云坐下对着朱棣道：“陛下，依臣妾说，你该拿出点钱来，贴补妹夫才是，不然他太辛苦了。”
朱棣板着脸不说话，让他出钱啊，做梦吧！
“皇后，朕想起来了，还有军务要处理，朕告辞了。”
朱棣勒索不成，落荒而逃。
徐氏板着脸，丈夫爱财这个毛病可怎么办才好啊？
柳淳淡然一笑，“大姐，本来我还想给陛下进献一个办法，谁知道他先走了，那臣只能跟大姐讲了。”
徐妙云好奇道：“你还有什么来财的妙法？”
“我打算成立一个交易所，把一些不错的股票拿去交易，尤其是航海概念，臣以为绝对可以获取丰厚的回报。”柳淳笑眯眯说道。

第593章 这是要发财了吗
徐妙云这个女人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但绝对不是个可以小觑的角色，想想也知道，没点手段，能降得住朱棣吗？
她对柳淳的提议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思索了半晌，这才缓缓道：“你打算怎么操作，会不会有风险？”
柳淳很坦白，“干什么事情都会有风险的，就像这次李景隆，他是运气好，恰巧到了东番岛，否则……”
柳淳没有往下说，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千水手，几十艘船只，在大海的面前，几乎就是一片可怜的小树叶，遭遇风暴之后，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完全是我命由海不由人啊！
向海外拓展，收益和风险并存，如何能化解风险，就成了非常紧要的事情。
“过去开发大宁，曾经利用银行借款，但是银行是负担百姓的存款，他们要确保资产安全，不可能投资风险太高的项目，即便逼迫银行低头，以后也会有麻烦。所以需要新的融资平台，也就是证券交易所！”
“挑选出几个，或十几个资质不错的公司，包括皇家制糖在内，拿出一部分股票，放到交易所买卖。这样呢，就能在不改变公司经营权的前提下，募集到一笔资金。把市面上的闲散资金，集中起来。”
“同时呢，也是跟商人分享海外的利益，虽然不准许他们直接购买土地，但是可以通过购买股票，一起发财。而且有了钱之后，各个公司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可以加快投资脚步，可以快速见到利润，反过来，又能吸收更多的资本，加入到向海外扩张的行列。”
“陛下追求功业，要成就千秋霸业，不能光靠着国库，也不能光靠着将士一刀一刀杀出来。必须要学会使用资本的力量，一步一个脚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总而言之，如何引导利益走向，如何为大明服务……这其中的奥妙，还要请皇后跟陛下仔细权衡。”
柳淳讲完之后，徐妙云蹙着眉头，思忖道：“这事情谁也不能替陛下做主，必须陛下亲自拿主意。柳淳，你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把其中的利弊风险写清楚。而且要怎么运作，怎么管理，都给我说明白了，不许隐藏。”原来徐妙云也知道柳淳的做派，这小子就喜欢不停挖坑，只要跳进去第一个，后面就挡不住了。
这次别想耍花招，全都如实招来！
柳淳坦然一笑，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说明，递给了徐妙云。
“有劳大姐交给陛下了。”
徐妙云看了看，终于点头。
送走了徐皇后，徐妙锦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哥，你说能行吗？我刚刚都吓得不敢说话。”
柳淳哼了一声，“你是不敢说话，可你敢四处拉投资，你的胆子，比谁都大。”
徐妙锦吓得花容变色，忍不住道：“哥，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跟你说的？”徐妙锦可是管着柳府的小金库。
坦白讲，这些年柳淳的来钱路子绝对不少，但是呢，他花钱的地方也多。不用说别的，光是为了帮助朱橚研究医学，柳淳就填进去几十万两不止。
而且柳府干什么，外人都盯得死死的，尤其是朱棣，想要偷偷弄点钱，太困难了。
偏偏蓝新月又是个不管事的，李无瑕之前因为大哥李景隆的原因，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一家子的重担都落在徐妙锦身上。
可把徐三姑娘愁坏了。
“咱家大丫都不小了，该给她准备嫁妆了。”
柳淳正喝茶呢，差点喷了，“我记得孩子才四岁吧！你也太着急了。”
“明年就五岁了，四舍五入，就是十岁，再有几年，就要嫁人了，我能不着急吗！”徐妙锦一本正经道：“而且，而且你又不只是一个孩子！”
听到这话，柳淳突然打了个激灵，他皱着眉头，瞧着妻子，四目相对，噼里啪啦……柳淳突然一惊，忍不住道：“你……有了？”
徐妙锦小脸蛋通红，轻轻点头，柳淳简直大喜过望。
“哎呦！”
他情不自禁把媳妇抱在怀里，在地上狠狠转了三圈，喜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
“哥，你说咱们的孩子，要怎么样才好？”
柳淳大笑，“怎么样都好！你别瞎操心，也别想着积攒什么，他们有本事，天下这么大，干什么都能出人头地。如果没本事，给再多也没有用。”
徐妙锦哼道：“话虽如此，可哪个当娘的，不想给孩子更多。”
柳淳无言以对，他把妻子抱在怀里，轻声道：“你就放心吧，有些时候只要开了头，就连陛下也挡不住。咱们家啊，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男人可是掌握着财富的钥匙啊！”
……
柳淳信心满满，他确定朱棣一定会同意成立证券交易所，而且他也笃定，随着资本的力量壮大，说一不二的天子，必定会受到冲击，不管是柳家的人，还是柳家的钱，其实都是有保证的。
果不其然，在经过了半个月的激烈讨论，柳淳连续入宫三次，向群臣做解释说明之后，朱棣终于下定决心，成立大明皇家证券交易所！
原本世界上最早的证券交易所是1609年成立的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售卖的股票只有一种，也就是东印度公司的股票。
当时的海上马车夫已经拥有了相当强大的船队，并且在东方建立起贸易公司和据点。众所周知，从印度运输香料、瓷器、丝绸到欧洲，能获得暴利。但是作为一个小国，荷兰很难靠着单一商人的力量，为一支船队提供资本。
所以证券交易所应运而生，商人市民可以购买股票，为船队提供资本。而船队带回来丰厚的利润，购买股票的人可以选择黄金，货币，或者干脆用香料来兑现利润。
生意越做越大，每年的分润也就越来越多，自然而然，使得股票得到了热捧，人们积极抢购，先进的模式，造就了海上马车夫的辉煌。
当下大明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而且本土有强大的生产能力，有广袤的市场，又有相对充足的资本。
所以在大明办证券交易所，也算是水到渠成，时机恰当。
只不过这时机合适的东西，却未必总是能一鸣惊人。
朱棣降旨，就在平安里，设立大明证券交易所。
柳淳兴冲冲前来，仔细看过之后，颇为满意，地理位置很不错，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啊！
“对，在进入平安里的街口，给我摆一座铜牛，要用上好的红铜，做得够大，够威武。”
负责的工部官员还纳闷呢！
“柳大人，要我说啊，弄个老虎黑熊什么的，才叫霸气呢！”
柳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懂就别瞎出主意，这市场要的是牛气冲天，你弄一头熊，算什么事情！”
工部被柳淳骂得没脾气，啥也别说了，按照柳大人说的办吧！
反正我们就看着，姓柳的能把这个证券交易市场，弄成什么样子。
柳淳这边忙活，那边朝中文武也在思索着。
按理说东番岛到手了，种植甘蔗能发财，大家伙去圈地建糖寮，每年定期纳税，也就罢了。
可偏偏朝廷规定，只需租种，不能购买，而且又设立了皇家制糖公司，把一大块肥肉弄到了自己手里。
原本很热情的官员们都有点耷拉脑袋。
尤其是伴随着证券交易所的成立，更让一些人犯嘀咕了。
这可是柳淳的主意啊！
他说的天花乱坠，真的有那么好吗？
万一我们把钱投进去，转头就说公司黄了，钱都被卷走了，上哪说理去？柳淳这家伙的人性，实在是不怎么样。
当然了，证券交易所背后还站着朱棣呢，至于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臣子们就更摇头了，他跟柳淳简直是一丘之貉。而且比柳淳还多了几分狠辣。
就在众人犹豫迟疑之中，大明皇家交易所，迎来了惨淡的开门仪式。
整整一天的时间，只卖出了三百两！
外面看热闹的人不少，可是真正下场的却几乎没有。
“柳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吹嘘能赚大钱吗？”朱棣又吹胡子瞪眼了。
柳淳把两手一摊，“陛下，这也不能怪臣啊，当年皇家银行开门营业，最初也没几个愿意存钱的，还是先帝带头存款，才有了百姓响应。”
啪！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你少跟我提先帝的事情，我告诉你，朕不会拿一文钱，交易市场弄不起来，朕就拿你是问！”
……
朱棣跟柳淳大吵，而此时却有一个人，正在紧急调集资金。
“启禀少爷，只有这么多了。”
徐钦手里握着八万八千两的单据，脸上满是苦涩落寞。
堂堂中山王府，就剩下这么点家底儿了。
他们家全盛的时候，临着王府，好几条街道都是他们家的，光是商铺就值上百万两，自从父亲跟着朱允炆兵败死去，徐家长房就一蹶不振。
自己连爵位都没有了，若非有皇后和四叔的面子，怕是连中山王府都会被人抢走！
“祖父！孙儿无论如何，也要重兴徐家！”
徐钦跪在徐达的灵位前面，直挺挺跪了一夜，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祖父能够保佑。
终于等到了天光放亮，徐钦连饭都没吃，空着肚子匆匆跑到了平安里，他路过那个铜牛的时候，还下意识停住脚步，冲着铜牛鞠躬。
这家伙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连牛神都不放过！
徐钦匆匆跑到了交易所，一直等到了开门落锁，他第一个冲进去。
“买，我要买股票！这些钱，全都买！”他甚至连有哪些具体股票都没闹清楚，就是一个字：买！
一刻钟之后，徐钦一步一步，从交易所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这可是徐家最后的家底儿了。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匹快马飞奔而至。
“喜讯，喜讯！爪哇国王为了感激大明使者，进献香料十船啊！”
“海国公李景隆，进献千年桧木两棵，供陛下建造三大殿之用！”
徐钦迟愣了片刻，喃喃道：“这，这是要发财了吗？”

第594章 十三香带来的航海热
自从香料船只驶入了大明，柳淳就忙活了起来，铁锅，灶台，石磨，天平，一大堆的坛坛罐罐。
这是要干什么啊？
朱瞻基心里揣着一只小耗子，痒痒的，他很想知道师父再干什么。
“我猜师公是打算做火药，更厉害的火药。”朱瞻基信誓旦旦道：“以前师父就改进过火药，这一次保证要出威力更大的，你说呢？”
于谦微微挑起眉头，轻轻摇头，然后又低头看书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我猜的一定是对的！”朱瞻基冲过来，站在于谦的面前，信誓旦旦道。
于谦终于把书放下，不耐烦道：“殿下，如果是制作火药，师父怎么会书房里忙活，不怕把书房都炸了啊？”
火药可是有危险的，朱瞻基脸上发烧，该死，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那你说师公在干什么？”
“很简单啊，你该看看师父最近写的东西，海外的香料能制作香水，我猜多半是忙活这事呢！”
“香水！”朱瞻基大惊，眼珠乱转，这可是好东西啊，弄点过来，给皇祖母送去，没准这次月考输给于谦，就不用挨打了。
“走，咱们去看看！”
朱瞻基兴匆匆往柳淳的书房跑，于谦夹着书，慢悠悠跟着。
两个小东西一前一后，跑到了柳淳的书房门口。
这时候他们就听到正有人哼唱，“小小的纸儿啊，四四方方，东汉蔡伦造纸张，应天用它包绸缎，北平用它包文章，此纸落在我的手，张张包的都是十三香，夏天热，冬天凉，冬夏离不了那十三香……”
“十三香？”
朱瞻基瞪大眼睛，还真让于谦猜到了，是香水！
小黑小子猛地推开门，发现桌面上正好摆了一大堆粉末状的东西，这就是香水？或者说是半成品？
朱瞻基迅速抓起一把，送到了鼻子下面。
“等等！”
柳淳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朱瞻基狠狠吸了一口，这下子可好玩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下，不停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鼻子里多了无数的小手，不停挠着，朱瞻基觉得最残酷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
“师公，你在干什么啊？”
柳淳黑着脸，你个臭小子还有脸问呢，好容易做出来的，都让你给搅了。
赶快取来清水，给朱瞻基洗漱，半晌他才恢复过来。
黑小子苦着脸道：“师公，你的香水也太坑人了。”
“香水？”柳淳皱着眉头，“谁告诉你我在做香水的？”
这时候于谦小心翼翼道：“我闻到了花椒的味道，师父，这是调料？”
柳淳笑着点头，“不错，这是我融合了十三种调味料，精心制作的十三香！”
“是调料？”朱瞻基突然大叫，“师公，你做的不是香水啊？”
当看到柳淳点头的时候，朱瞻基高兴坏了，全然忘却了刚刚的狼狈，喜得不停拍巴掌，“你也猜错了，猜错了！”
黑小子跟抽风了似的，于谦只能无力道：“行了，算我输了，成吧？”
“不，这一次是平手，我要下次赢过你！哈哈哈！”
当黑小子执着于跟于谦比输赢的时候，柳淳重新调好了配料，弄出了一大包十三香。
“成了，去厨房看看，这东西的效果如何？”
柳淳还是信心满满，他太了解吃货的力量了。
在没有味精，香料又十分昂贵的时代，人们追求鲜味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往往需要花好多天的时间，用尽各种材料，熬制高汤，用来提鲜。没准名菜佛跳墙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研究出来的。
还有名噪一时的鲁菜，就因为邻近大海，能从海里弄点生蚝海蛎子，从而创造出鲜美的口感。当人人都能大把使用味精的时候，鲁菜的衰败也就在情理之中。
柳淳还没有想好怎么弄味精，但是十三香却难不住他。
传统的十三香的组成，一般是花椒、大茴香各5份，桂皮、三奈、良姜、白芷各2份，紫蔻、砂仁、肉蔻、丁香、小茴香、木香、干姜等。各1份，然后把它们合在一起，就是十三香。
可以合在一起，也可以分开使用，茴香气味浓烈，用于制作素菜及豆制品最好；做牛、羊肉用白芷，可去除膻气增加鲜味，使肉质细嫩；熏肉、煮肠用肉桂，可使肉、肠香味浓郁，久食不腻；氽汤用陈皮和木香，可使气味淡雅而清香；做鱼用三奈和生姜，即能解除鱼腥，又可使鱼酥嫩相宜，香气横溢；熏制鸡、鸭、鹅肉，用肉蔻和丁香，可使熏味独特，嚼时鲜香盈口，满室芬芳。
“来，尝尝味道如何？”
柳淳弄了一大桌子菜，离着老远，香气就飘了出来。
几个小家伙全都口水长流，恨不得把满桌的美味，全都塞进肚子里去。
朱瞻基尤其过分，不停往嘴里塞东西，鼓胀的腮帮，活像是偷橡子的松鼠。
“师公，你的手艺比御厨还好哩？往后都是你做饭怎么样？”朱瞻基兴匆匆叫着，结果让徐妙锦狠狠捶了一拳头。
小崽子，你爹老娘都不惯着，更何况是你了！
“想什么呢！这是一门大生意，不然老爷才不会亲自下厨呢？”
朱瞻基抱着脑袋，可怜兮兮道：“姨奶奶，多大的生意？”
徐妙锦放下筷子，嘿嘿笑道：“反正比你爷爷的内帑大多了！”徐妙锦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金山银山。
有金钱刺激，效率空前高涨，几天的功夫，京城市面上，就出现了许多背着木箱，手里拿着黄纸，售卖十三香的小贩。
甚至一些杂货铺子，也出现了十三香的专柜。
只要三十文钱，就能买一大包。
虽然还有点贵，差不多相当于京城一个力巴一天的工钱，但是为了味蕾的享受，也值得了！
十三香迅速席卷了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要买一包。
昔日有钱人家做菜，整条街道都是香味，老百姓只能羡慕流口水。
这次可不一样了，十三香价格如此低廉，几乎适合各种菜肴，普普通通的菜，加入一点，顿时味道就不同了。
美食竟然是如此简单！
百姓们大肆享受美食，相比之下，许多中小饭馆也迅速使用十三香，结果食客们大为追捧，生意一下子火爆了三成还多。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酒楼敝帚自珍，觉得自己的美食秘籍打败天下无敌手，在这一轮味蕾革命之中，被甩到了后面，结果就是整个京城的餐饮行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场味蕾革命，给所有人一个最明显的感触，那就是海外开拓，真的和食衣住行息息相关，至少能让大家伙吃到更美味廉价的美食。
过去的香料价格高昂，即便有钱人，也吃不起，而且就算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可这些东西在海外，俯拾皆是，就跟不要钱似的。
脑筋灵活的人，不由得萌生了一个想法，去海外，弄一船香料回来，马上就能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可出海，不是容易的事情，船只也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那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候，一个证券交易所，映入了大家的眼帘。
在证券交易所之中，除了有皇家制糖公司之外，还有皇家航运，大明造船，进出口贸易公司等等，一共十七家跟海外贸易有关的股票。
还等什么，就是一个字，买！
蜂拥而至的人群，将交易所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到处都是呼喊之声。
当有人买到了股票，简直跟抽中了大奖似的。立刻就有人涌过来，愿意用更高的价钱收购。
香料，海外，股票，投资……几个词连在了一起，迅速形成了一股旋风，席卷整个京城。
而此刻的徐府，徐钦跪在爷爷的灵位前，不停磕头，感谢徐达的在天之灵！
“少爷，你的股票涨了两倍了！”
“什么？”徐钦豁然站起，喜不自禁，“好，太好了！”
自从徐辉祖死后，这是徐家第一次听到好消息了。
一片黑暗之中，总算看到了一丝光明。
“不行，咱们不能光赚钱，还要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一定要振兴徐家，一定的！”徐钦想来想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余伯，你说咱们资助一支船队，让他们去海外航行如何？”
老管家忧心忡忡道：“少爷，万一赔了呢？”
徐钦深深吸口气，“赔了就是咱们运气太差，如果能有所发现，岂不是开疆拓土了。”
徐钦暗暗握拳，李景隆能做到的事情，他没有理由做不到！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少爷，皇后娘娘，定国公，柳大人，还有三姑娘来了！”
说话之间，就听徐增寿大叫：“大侄子，四叔来沾点你的财气了，听说你发财了。”
徐钦慌忙跑出来，一见几位长辈，忍不住扑通跪倒。
“小侄拜见姑姑，四叔，小姑！小姑夫！”
徐妙云依旧冷着脸，“我是来拜祭父亲的，一会儿就走。”
徐钦微微一愣，缓缓低下了头，徐妙云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道：“陛下昨天听说你第一个捧场，说你虽然年轻，但是还不糊涂！”
就这么一句话，徐钦的泪瞬间下来了，徐家的苦日子真的要过去了……

第595章 捐出全部家产
在朱棣怨恨的人里面，徐辉祖的排名，还在黄子澄之上，整个勋贵这边，一心跟着朱允炆跑的也就是三个人，首当其冲是徐辉祖，接着是申国公邓镇，然后是驸马梅殷。
这三个人当中，徐辉祖被赐死，邓镇牵连的事情很多，包括汤和之死，朱允炆如何篡夺皇位。只不过在朱棣进京之后，邓镇消失的无影无踪，和朱允炆一样，都不知道了踪影。
再有就是梅殷，他带着几十万人马屯驻淮安，眼睁睁看着朱棣进京。他的无动于衷，并没有挽救性命。
朱棣进京之后，调动山东和扬州的人马，逼着梅殷的部下投降，这家伙走投无路，投河而死。
锦衣卫将他的尸体送到京城，朱棣也没有放过他，而是剥皮做成了枕头，并且送到了原来定远侯王弼的陵前，挂了起来。
虽然正义会迟到，但是绝不会缺席！
徐家能苟延残喘，多亏了徐皇后，当然也包括徐妙锦，如果没有这两段姻缘撑着，徐家真的就要完蛋了。
“四叔，我打算把赚来的钱，悉数献给陛下，充作军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徐钦偷偷跟徐增寿说道。
徐增寿似笑非笑，“小子，你这是打算贿赂陛下啊！”
“不！”
徐钦吓坏了，慌忙解释道：“四叔，小侄万万不敢那么想，我，我是替徐家赎罪。过去我爹活着，一手遮天，我也阻止不了。陛下能饶我们的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我，我只求赎罪心安！”
徐增寿吃惊地看着侄子，坦白讲，他真的没有料到，徐钦会这么想。甚至他还担心徐钦会因为父亲之死，而记恨朱棣和柳淳，要是那样的话，就没人能救他了。
“柳淳，你看这事怎么办？”
徐增寿贼兮兮对柳淳说道。
柳淳冷着脸，徐增寿急忙给侄子使个眼色，徐钦立刻就跪倒了。
“小姑父在上，我对天发誓，真的只想赎罪，只想做一些对大明有利的事情，还请小姑夫成全。”
说完，他趴在了地上。
柳淳深吸口气，“雷霆雨露，具是天恩。区区几十万两银子，还放不到陛下的眼里，天子心怀四海，宇宙乾坤之大，都在陛下的心里呢！”
说完，柳淳就闭上了嘴巴，徐增寿急了，话别说一半，要讲清楚啊！
“柳淳，你是什么意思，咱别打哑谜了，成不？”
柳淳瞪了他一眼，气哼哼道：“定国公，你可是离开了这个府门了。”
言下之意，你就别掺和了。
徐钦跪在地上更冒汗了，眼珠急速转动，突然瞪大了眼睛，急忙道：“小姑夫，我知道了，我没想换取什么，我，我打算资助一支船队。”
这次轮到柳淳皱眉头了，“船队？你真是这么想的？”
“没错！”徐钦热切道：“朝廷派遣船队出海，固然不错，可容易惹来非议。就拿这次的海国公来说，就承担了许多风险。我打算出钱，组建一支私人的船队，就算遇到了危险，那也是徐家来承担，不会影响朝廷的大业。倘若能有所斩获，却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小姑夫，我的这个想法，行不？”
徐钦惴惴不安，他很清楚，徐家能不能翻身，关键的人就是柳淳和朱棣，只要他们点头，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柳淳重重哼道，又过了片刻，才又说道：“你先准备船只，再物色一批水手，然后可以和鸡鸣山学堂商议合作事项。”
柳淳没有再说什么，此刻徐妙云跟徐妙锦从里面出来，这对姐妹都冷着脸，扬长而去，徐钦只能躬身相送，连头都没敢抬。
等人走了，他却笑了出来。
“太好了！”
柳淳不光答应了组织船队出海，还让他去找鸡鸣山学院，最重要的是用了“合作”这两个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今天这一块坚冰总算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徐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急忙派人去盯着证券市场，又派人去船厂，准备订购船只出海……徐钦忙得焦头烂额，却也低估了徐皇后此来的威力。
到了下晌，就有人陆续知道了消息，这下子让许多人大吃一惊。有些原本徐家的奴仆，霸占了徐府的产业，有些替徐家搭理生意的商人，侵占了徐家的店铺。
更有人用极低的价钱，弄走了徐家的房产商行……随着徐皇后的到来，这帮人像是听到了发令枪似的，争先恐后往徐家跑。
有人直接跪在门前，不停磕头请罪，双手捧着房契地契，还有约书协议，争抢着向徐家谄媚，请求故主的原谅。
“谁让你跟着去的？”朱棣刚跟柳淳谈过了证券市场的事情，就把脸沉下来，怒道：“你怎么也妇人之仁？徐辉祖干的事情，要他们徐家几代人偿还不完！若非是他，哪里来的靖难一役，这才多长时间，你就迫不及待跑去徐府，下面人会怎么想？”
柳淳心说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有啥办法，你媳妇提议的，我媳妇肚子里怀着娃，这两姐妹咱谁也得罪不起，所以啊，顺其自然吧！
柳淳不说话，朱棣就更来气了，“你知道不，刚刚锦衣卫送来消息，说有人已经急着返回徐家门墙了！还说什么打折骨头连着筋，徐钦马上要继承魏国公的爵位，又一个一门双公要诞生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你给他一分颜色，下面的人就能开染坊！简直混账，实在是混账！”朱棣破口大骂，柳淳干脆两眼放空，你朱老四也就能跟我吼两嗓子，有本事去跟徐皇后讲道理吧！
好半晌，等朱棣骂够了，柳淳才缓缓道：“陛下，其实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徐钦到底如何，或许很快就能看清楚了。”
朱棣眉头一皱，也是若有所思。假如那小子想演戏，博取同情，就算有徐皇后的因素，也绝对不能客气。
但换句话说来，如果徐钦懂事，或许也可以给几分面子……
“少爷，少爷！”管家余伯兴奋叫着，他手里捧着一份清单，“少爷，这是要重回徐家的名单，还有送上来的房屋财产，老奴算了一下，有三十多万哩！”
买股票翻了两倍才十几万而已，随便回来点钱，就有三十多万两！
昔日的第一豪门，家底儿可真是丰厚啊！
徐钦瞧着清单，心仿佛被扎了一下，上面全都是徐家曾经的财产，见徐家落败了，这帮人纷纷弃徐家而去，如今徐家又有了希望，他们再度扑上来。
这帮东西究竟算什么玩意呢？
“余伯，你收了他们的房契没有？”
管家连忙摇头，“没有少爷的话，老奴怎么敢收！”
徐钦点头，“那好，记住了，一样也不要收，你把他们如何侵吞徐家财产的事情，给我查清楚，我准备去告发他们！”
“告发？”
余伯大惊，“少爷，你是打算全都拿回来是吧？的确该如此，要给这帮畜生一个教训！只不过处置了他们，谁又能帮着徐家打理生意，少爷可想过？”老余语气义愤填膺，可眼神之中，却难掩贪婪。
徐钦似笑非笑，反问道：“余伯，你老人家这段时间不离不弃，我就十分感激，别人也都不值得相信，我打算交给余伯，你看如何？”
老管家喜不自禁，在确认徐钦没有开玩笑之后，就立刻答应下来，拍着胸脯道：“请少爷放心，老奴一定帮着少爷管好了。”
他说完，就喜滋滋下去了。
徐钦冲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徐家财产被侵占了这么多，这个老余功不可没。他留在自己身边，也无非是想榨干徐家最后的价值罢了。
既然如此，那本少爷就不客气了。
“气死我了！”
徐妙锦秀气的眉头，拧成疙瘩儿，她简直要抓狂了，这个徐钦，脑子是不是抽了，刚刚给点阳光，就灿烂起来。
竟然跑去应天府告状，低调点会死啊！
这么迫不及待恢复家产，不怕言官盯上徐家啊？到时候看谁能帮你说话，反正我是不管了。
“我准备去城外避暑，以后四哥再来，你就别搭理他，要不想个办法，让他去巡边也好，宣慰灾民也罢。反正徐家的事情，我不管了，也别让他烦我。”
柳淳无奈耸肩，“夫人，到底是一家人，别弄得太僵了。”
“什么太僵了？当初他爹干的事情，几时想过一家人！他要是聪明，给孩子一次机会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他不聪明，那就活该！现在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教自己的孩子，我爹那么厉害，都犯了错，你可不能学我爹！”
一番话，把柳淳弄得没脾气。
徐妙锦倒真是个好媳妇，不给丈夫找麻烦，对待徐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机会就在自己的手里，把握不住，谁也怪不了。
“本府经过彻查，这些财产的确原系魏国公府，可以归还你们。”
余伯千恩万谢，连声夸奖大人英明。他暗中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徐府的贿赂，真是不容易啊，知府喜滋滋收起。
可就在这时，突然，鼓声大作！
“外面何人击鼓？”知府烦躁问道。
衙役慌忙跑进来，“启禀府尊，是，是小公爷徐钦！”
余伯都吃惊了，明明是交给自己办的，徐钦怎么会来？
不多时，就见徐钦上来，他根本没看余伯，而是对知府道：“启禀老父母，草民家中不幸，有背主之贼，窃取家中财产。草民这里有账本为例。”
徐钦将一份详细的账本递上去，然后又取出一道圣旨，“草民家中财产，乃是先帝所赐，草民愿意在追回之后，将财产悉数捐出，充作航海探险勇士的奖励。草民斗胆请府尊大人帮忙上奏，草民感激不尽。”
说完，徐钦跪在知府面前，磕头有声。可知府却傻了，他突然觉得袖子里的银票承重无比，瞬间成了一道催命符！

第596章 统统发配东番
“少爷！”
余伯瞬间跪倒，以神一样的速度，扑到了徐钦的面前，双手抱住了他的腿，憋了许久，泪水终于像决堤的水，奔涌而出。
“少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了老奴吧！老奴跟中山王打过仗，老奴当年背着中山王从死人堆里出来，老奴对你们徐家有恩啊！”
余伯绝望大吼，声嘶力竭。徐钦眼角也流出了泪水，可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资格，去原谅别人，他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原谅他呢！
“余伯啊！徐家早就不是当年了，若是爷爷活着，你这么干，会被打死的！”
中山王府，第一功臣，何等煊赫！
别说打死一个奴仆，就算打死再大的人物，徐达都不在乎。
若是把犯了错的奴婢送到衙门处置，只会惹来天大的笑话，谁都会嘲笑徐家没有家法。
徐钦咬了咬牙，“余伯，既然你还记得爷爷，你就别让他老人家丢脸，你干了什么，都如实招供，别掉眼泪，也别求人，给徐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听到徐钦的话，余伯彻底愣了，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孙少爷一般。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徐达严肃的面孔。
余伯缓缓点头，突然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少爷，有你在，老奴就放心了，徐家还倒不了！老奴放心去了！”他挣扎爬起来，扭头就走。到了门口，冲着衙役怒吼：“大牢在哪，伺候大爷进大狱啊！哈哈哈！”
老余放肆大吼，声音炸裂，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时候，他在中山王的麾下，扛旗冲锋，所向无敌！
要是当时死了，该多好啊！
王爷，老奴不知道要做多少辈子的牛马，才能再有福气给你效力了……
徐钦盯着余伯的身影，浑身如遭雷击，最后一个老人也没了，中山王府，偌大的门庭，就落在他的肩膀上。
是重现辉煌，还是被彻底压垮碾死，就只有看他自己的了。
徐钦迈步向外面走，当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扭头冲着知府大人一笑。
“这个案子毕竟是徐家的，笑话也罢，落井下石也罢，总之盯着这案子的人不会少了，还请老父母妥善处理，以免落下口实，草民先拜谢了。”
说完，徐钦扬长而去，留下了知府，满脸扭曲，五官气到挪移。
徐钦的做法，实在是大出预料。
可在这个关头，偏偏就要不按常理出牌，唯有如此，才能打破僵局。
这个案子很快就被锦衣卫盯上，同时上呈给了刑部，直接剥夺了应天府的审案权力，至于应天知府，也因为收受贿赂，被打入诏狱，接受调查。
按照大明官制，应天知府是正三品大员，而徐钦现在，没有任何爵位在身，说穿了，还是个草民。
可一个草民出手，直接扳倒了一个朝廷大员，带来的震撼，远超过徐皇后回府。
毕竟就算朱棣亲临，自己不争气也不管用。
反过来，自己有本事，徐家的重兴，就没人能挡得住！
“启奏陛下，经过详细彻查，的确有许多原本依附徐家的商贾奴婢，侵占了徐家的财产。只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是投献徐家。借着王府的威名，减免赋税。刑部方面觉得，是否应该分门别类，进行处置。对于那些以奴欺主的贼子，绝对不能客气！”杨靖向朱棣汇报情况。
而此刻朱棣正在跟柳淳下棋，朱棣托着下巴，仔细思索如何走。
柳淳淡然一笑，“杨大人，对于案情的认定，我没有疑问，但是对法律的见解，我却有不同的想法。你说以奴欺主，这是大罪。至于投献逃税，成了小罪。”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奴仆之间，是徐家内部的事情，朝廷并不提倡豢养奴隶，从先帝开始，就多次下令，要求释放奴仆，增加人丁，充实财源。反倒是投献，他们存心躲避朝廷正课，这才是最大的恶！”
“我们锦衣卫接下来也会把重点放在这上面。一个家庭，尚且要把账目算清楚，偌大的国家，岂能烂账一堆！这段时间，应天滥征商税一项，三大殿用料做假一项，衙门小吏素质堪忧一项……这都是锦衣卫要详细查办的案子。不光是应天，还要从这些事情当中，总结经验教训，对各个布政使衙门，各个州府县所，彻底排查！国法无情，没有半点客气可讲！”
柳淳不紧不慢说着，杨靖却是忍不住叫好。
柳大人啊，你可真英明啊！
这几个案子从征税，到采买，再到吏治，绝对是刀刀切中要害。每一刀下去，都带着血水，砍得又准又狠！
坦白讲，这些事情都是多年的痼疾，也不光是明代了，其他的朝代也都是如此。
原本老朱在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痛下杀手，不停做人皮枕头。
有人说一味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可要是不杀，那问题就更大了。
如今到了朱棣手里，他不但要杀人，还要管理下面的人。
所以锦衣卫要出手了！
杨靖对柳淳是信心十足，当初洪武朝柳淳想要做一些事情，威望还欠缺不少，但是现在却是万事俱备。
杨靖期待着刷新吏治的那一天。
他们说话之间，朱棣走了一步马，然后不耐烦道：“什么罪大罪小，贪财好利，忘恩负义之徒，全都该死！”
好嘛，一下子都让朱棣给判了死刑。
柳淳咧嘴苦笑，“陛下，要是这么办案，可要人头滚滚了。”
朱棣冷冷道：“朕杀几个人还不行吗？”
“不不不！”柳淳忙道：“陛下以重典治国，臣当然赞同。只是臣觉得有些浪费人手，这么多人，好歹要让他们发挥点作用，为了咱大明，添砖加瓦！”
朱棣终于哈哈大笑，“你的算盘朕知道，你是打算把这帮人发配到东番，让他们耕田去，对不对？”
柳淳含笑点头，“陛下圣明。臣以为榨糖需要的人手不在少数，而且工作十分艰辛，与其白白杀了，还不如送去东番岛，一来彰显天子仁慈，二来也是开发蛮荒。当年北平的时候，陛下不就使用过犯人吗？”
“那也是你提议的。”朱棣沉吟片刻，冷笑道：“光是这几个人，还不够用！把孔家也算上，另外山东的乡勇，也要悉数给朕送去东番岛！不是还有许多没有迁居北平的士绅么？这回东番岛很需要他们，东番岛装不下，还有个爪哇岛，还有那么多的岛屿等着他们，朕要让他们知道，跟国策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
杨靖从宫里出来，那是感慨万千。
以他的才智，当然看得出来，柳淳跟朱棣君臣，正在从容下一盘棋，他们以天下为棋盘，以生灵万类为棋子。
随便落一子，几十万，上百万人，就会因此彻底改变命运，有人骤然发达，可也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该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手笔，才能做到从容不迫？
古往今来，都鲜有如此大手笔，或许只有秦皇汉武那样的雄主盛世，才会有这等景象吧！坦白讲，生活在这个大时代里，既是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
“杨大人，陛下怎么处置？”刑部的官员好奇询问。
“陛下要把这些人，连同孔家，还有山东的士绅乡勇，悉数送到东番岛，充当苦役。”
“什么？”
刑部的众位官员立刻炸了，送别人都没什么，连孔家都要送走，这是什么道理啊？
还以为这么长时间，陛下没有动静，是要对孔家网开一面呢！
哪知道竟然要送去东番岛？
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杨大人，孔家何等尊贵，如何能扔到莽荒之地，这不是把圣人道统弃之如敝履吗？”
“对啊，杨大人，你就不能替天下的读书人，争一争？”
“杨大人，刑部应当恪守国法，必须按照朝廷规矩办事。”
……
下面这帮人吵吵嚷嚷，杨靖根本就懒得听。他原本就是柳淳这边的人，在不违背法度良心的情况下，他是尽量支持柳淳的。
“你们让我秉公而断，那很好，现在就开始，立刻彻查孔家弑君一案！那个王琎还在诏狱里面，你们谁愿意去审这个案子，就请站出来吧！”
一句话，吓住了刑部的官员，他们哪敢接这个烂摊子啊，到时候发配变成了斩首，甚至是灭族。
他们就成了杀死孔家的刽子手了。
“既然没人愿意接，你们就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是好吧！”
刑部的官员们纷纷回去，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
这些日子蹲守在证券交易所的人们已经变得格外敏感。
“好消息，好消息，陛下要发配有罪之人，去开发东番岛，种植甘蔗！几十万罪犯，每年能产出百万石蔗糖啊！”
听到消息之后，大家伙二话不说，就往交易所里面冲，啥也别问了，就是一个字：买！
“少爷，少爷！咱们的股票又涨了！”
徐钦都被连续上涨搞得麻木了，他的投进去的钱，已经增加了四倍还多！
这也太疯狂了吧？
徐钦在地上走了好几圈，越想越糊涂，必须找个人指点一下了。
“备车，我要去求见小姑！”

第597章 为孔孟而死
“我原是不想见你的。”
徐妙锦开门见山，徐钦尴尬地手足无措，好歹也是姑姑，为什么如此无情？好在徐钦早有准备，他低着头，躬着身体。
“小姑，我爹他当年的确对不起小姑，小姑有什么不满，只管说出来就是。”
徐妙锦白了他一眼，“我的不满多了，可大哥人都死了，我现在已经是得偿所愿，心满意足，还有什么好恨的。”徐妙锦不是轻易忘记仇恨的白莲花圣母，她只是嫁给了心爱的人，又怀了宝宝，人生再无遗憾，过去的事情，拿得起，也放得下！
“徐钦，你想恢复徐家的荣耀，光靠着一次两次的投机是不行的。你来找我，反而会落下口实。对你的目标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男儿大丈夫，想要建功立业，就只能在疆场上搏杀。敢不敢拼，要问你自己才是。”
徐钦用力点头，他很明白小姑的话。
徐家靠着军功起家，要想恢复徐家的声望，就要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一个功名来。坦白讲，这一点对徐钦来说，太难了。
名将不光是杀出来的，也要看运气。
当年徐辉祖在二代贵胄当中，也算是佼佼者，可到了战场，完全被动挨打。徐钦扪心自问，他的天分还不如父亲，上了战场，很大概率是默默无闻，搞不好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徐钦认真思索了片刻，突然撩起袍子，猛地跪在了徐妙锦的面前。
“小姑，侄儿并不奢望恢复爷爷时候，徐家的声望。那根本不是侄儿能做到的。侄儿现在只想好好经营，做一个富家翁足矣。”
徐妙锦眉头紧皱，不客气道：“你既然如此没志气，又何至于来找我？”
徐钦脸上发红，小姑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给人的气场压力还真是强大啊！
“小姑，侄儿前些时候，反复读了小姑夫的著作。侄儿觉得要想赚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如何支配财富，更是一门深刻的学问。侄儿想在赚钱之余，能做一些于国于民有好处的事情。”
“就拿最近来说，侄儿投资股票，稀里糊涂，就赚了好几十万两，现在侄儿还在发懵。我又打算资助一支船队，还有，我想把徐家的产业弄回来，然后变卖充当奖金，鼓励出海探险。”
“不管是陛下，还是小姑父，都鼓励这些事情，小侄愿意不惜家产，去努力一试，只是小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故此特来求教。”
徐钦说完，又一次给徐妙锦跪下，诚诚恳恳请求。
徐妙锦自从怀了身孕之后，脾气变得很糟糕，对柳淳都不客气，更遑论别人了。可徐钦的话，却让她陷入了沉思。
毫无疑问，做什么事情，都要天赋。
徐钦打仗的本事绝对不行，别的才能也很平庸。
可他的嗅觉却是一等一的。
组建私人船队，拿出资本，鼓励民间向海外开拓……这两条都是绝好的建议。
而且代表了一个全新的苗头，一个非常难得的趋势……要知道这十几年，一直都是柳淳在努力向前冲，能跟着柳淳一起努力的人都不多，更遑论走到柳淳前面的人。
后世的人常常扼腕叹息，觉得郑和下西洋，成为绝唱，是巨大的损失。可这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站在大明百姓的立场，他们拥有最繁荣，最富庶的生活，足以让海外蛮夷羡慕到五体投地。
又何必改变现有的生活方式，跑去海外冒险呢？
要改变两千年的农耕传统，放弃土地，拥抱海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其中最难的就是改变人们的观念。
柳淳折腾了这么久，也不敢说取得了多少成就。
可徐钦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
他明确表示，愿意把精力放在经商上面，又愿意以私人的身份，资助民间航海，或许这就是未来勋贵需要走的路吧！
真是想不到，居然让徐钦给走出来了。要知道李景隆出海，也只是希望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而已，和徐钦差距很大的。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徐妙锦感叹不已，思绪万千。
她胡乱想着，而徐钦却跪得双腿麻木，浑身都僵了，难道是小姑故意整自己？徐钦咬牙死撑。
终于，徐妙锦想起了侄子。
“先起来！”
徐钦连忙挣扎站起，哪知道脚下一滑，又狼狈扑倒，摔得四脚朝天，由于双腿麻木，爬起来格外费力气，活像是被人反过来的小乌龟。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徐钦脸色通红，可怜兮兮的好容易才爬起来。
“你来请教，我也不能让你白来。其实这股市没有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在出售未来而已……”
徐妙锦一开口，徐钦立刻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不时点头，露出欣喜的笑容。
实际上，徐妙锦才是柳淳的弟子，尤其是经商的本事，更是学了个八成。
“出售未来，就需要有人购买才行，所以你要看懂资金的走向。你知道均田均役的好处所在吗？”
“靠着均田，老百姓手里才能有剩余，老百姓有了剩余，才能形成存款，家家户户的存款不多，可人数达到了一定程度，聚集起来的资金，也是个天文数字。银行能给公司和投机者提供贷款，公司可以迅速壮大，同时提升预期值，这样就能推高股票的价格，给投资者带来丰厚的收益。”
“总而言之，你要看清楚未来的所在，同时看懂资金的流向，就可以无往而不利。”
……
得到了徐妙锦的指点，徐钦仿佛被贯穿了任督二脉，浑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帮着他捕捉空气中的铜臭味道，寻觅发财的机会。
所谓未来，就是利之所在，而资金走向，则代表了力之所往，这两样东西如果能搭配到一起，想不发财都难！
不光是在大明，任何时候，全都适用。
得到了神功秘籍，徐钦再看交易市场，顿时觉得一目了然。
“少爷，刑部那边把财产退回来了！”
下面人兴匆匆告诉徐钦，并且将清单递给他。
徐钦紧握拳头，半晌缓缓松开，“去，挑拣这里面容易变现的，赶快卖了，剩下的拿去银行抵押，我需要现金，越多越好！”
“啊！”家人吓坏了，“少爷，这可是辛辛苦苦拿回来的财产，你又给贱卖了，怎么交代啊？”
徐钦哼道：“你懂什么，这是最好的赚钱时机，要是错过了，那才该跟祖父谢罪呢！”
见家人还是不动，徐钦真的急了，“我才是徐家的主人，谁敢不听，你们就去跟老余作伴！”
话说到这里，家人真的害怕了。
余伯跟其他有罪之人，要一起送去东番岛种甘蔗，榨糖……他那么大的年纪，只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死在海岛蛮荒之地，多凄凉啊！
徐钦沉吟了良久，他起身，去了余伯平时的住处，从里面取了一样东西，包好又过了两天，通往东番岛的船只就要起航了。
徐钦独自前往码头，主仆好歹要见最后一面。
可就在他刚刚赶到码头的时候，突然发现，在高高的桅杆上，突然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面对着码头上所有的人，大声怒吼，“孔家乃是圣人之后，遭受陷害，被发配蛮夷之地，从此大明没了圣贤教化，与蛮夷之地何异？”
“我们痛心疾首，五内具焚，唯有以死明志，向陛下谏言，向天下正义之士祈求：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今日弃孔孟，世间俨然禽兽之境，恕我等不愿意与鸭犬并列！”
说完，这位一松手，直接从桅杆落下，直挺挺掉入了江中。
徐钦大惊，竟有人替孔家而死，发配不会出意外吧？徐钦忍不住提心吊胆……

第598章 臣等叩谢天恩
某位慷慨激昂之士，以优美的姿势落水，没有激起多少水花，若是空中姿态再完美一些，估计能得到高分。
随着第一位下水，这第二位竟然迟疑了，他凝望着青绿色的江水，这要是跳下去，小命就完了。他只是一时喝多了，才拍着胸脯，说要为圣人而死，以命来阻挡发配。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信心十足赶来，本以为会一呼百诺，瞬间无数人冲上来，拦着他们跳江，跪拜在地，把他们当成英雄，一夜之间，天下扬名。
事实上呢，他们把准备的戏词说完了，表演也都做了，下面的反响却是寥寥。怎么形容现在的情况，就类似庙会耍猴吧！
他就是那个爬上了高杆的猴子，下面一大堆人仰望着，想要看他什么时候掉下去。
喂！
你们严肃点，我们是为了千年道统，为了圣贤啊！快出来拦着啊！还有，掉下去一个了，怎么没人救援啊？
你们还有良心吗？
老天爷会劈了你们的！
这位拼命看着码头，一副要哭了的绝望样子。
码头上的人群也挺糟心的，两个人结伴跳江，现在下去一个了，你迟迟不动，这就好比放个二踢脚，结果只响了一下，这也太坑人了吧？
跳啊，快点跳啊！
就在众人万众期待之时，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叫唤，那个人栽了下去。他对天发誓，并没有想跳下去，而是抓不住绳子了。
幸运的是，他也没有掉落到江里，而是挂在了桅杆的绳索上面，就像是一个钟摆，被吊在了桅杆上，滑稽可笑……
“陛下，陛下！”木恩急匆匆跑进来，“陛下，有人以死威胁，不许船只出海。”
朱棣豁然站起，“什么？有多少人？”
“有，有两个！其中一个跳江里了，还有一个挂在桅杆上面。”
朱棣皱着眉，“没有了？”
“没了！”木恩摇头。
皇帝陛下这个失望啊！
朱棣一屁股坐下，冲着木恩就骂，“蠢奴才，区区两个人，也值得你大呼小叫的，要是二十个，二百个才好呢！”
木恩委屈巴巴的，“皇爷，人命关天啊！而且是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影响了出海呢！”
“那影响了吗？”
木恩摇头，“没有。”
朱棣真想给他一脚，这个狗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
“你现在就去下面查查，看看有多少同情孔家的，还有多少想要追随孔家的，全都揪出来！”朱棣按着太阳穴，懊恼道：“人太少了，上次有好几百太学生呢，这次就剩两个了。读书人，你们要争气啊！”
朱棣发出了绝望的哀叹，你们不跳出来，朕开发海外的人都没有啊！
太愁人了。
朱棣在发愁，而徐钦此刻却是眉飞色舞，在讲着见闻。当这小子决心专注商业的时候，柳家的大门就给他开放了。
作为一个破落的贵胄，转而成为资本新贵，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
假如徐钦成功了，或许以后的淮西勋贵，靖难功臣，包括宗室藩王，都能有发挥的领域了。
与其让他们围着朝廷的权力，明争暗斗，费尽心机，还不如去追逐丰厚的利润呢！
因此就连柳淳都愿意给他一点指点。
徐钦兴高采烈讲着，朱瞻基，于谦，包括大丫，都在听着。
朱瞻基怒冲冲道：“真是该死，螳臂当车，就应该把他们的皮扒了，让人知道，对抗皇爷爷的下场！”
大丫瞪了朱瞻基一眼，奶声奶气道：“你总是那么野蛮，让大姨揍你。”
朱瞻基翻了翻眼皮，嘟囔了两声，很郁闷地闭上了嘴巴。他已经意识到了，虽然比大丫年纪大，可辈分上，却是结结实实小了一辈。
而且小姨奶奶还怀了宝宝，他很快就会有一个，或者很多个穿着开裆裤的长辈，太坑人了！
朱瞻基郁闷地不想说话。
于谦突然慢悠悠道：“师父，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周王为何不处死二人？”
柳淳瞧了眼徒弟，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明知故问，商朝亡国，不是两个废人可以回天改命。与其杀了他们，不如当做摆设，提醒世人，前朝已逝，人力难追。对了，就像咱府上的老张，先帝不也是没杀吗！”
正从外面经过的张定边听到柳淳的话，气得咬牙切齿。
“姓柳的，你把老夫当成废人了！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张定边恶狠狠道：“老夫比先帝活得寿命长，比先帝的儿子孙儿寿命长，老夫要一直活下去，活着参加你柳某人的葬礼。然后在你坟头撒尿！哈哈哈哈！”
张定边中气十足，声音在耳边震荡，简直跟打鼓似的。
徐钦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姑父，我怎么觉得他是个老妖精，会一直活下去啊？”
柳淳耸了耸肩，“那又如何，朽木而已，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于谦讲得有道理，这两个人，就算是替孔家画下了句号，从此之后，曲阜孔氏就变成了历史名词。他们再也没法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了。我打算安排人员下去，搜集孔家为非作歹的事情，集结成册，就放进孔庙里。还有，要把这次发配东番岛的事情，刻成石碑，也放在孔府前面。”
“日后再有人研究孔夫子的思想没问题，宣扬儒家教化，也不无不可。但是想重新让孔家死灰复燃，那是万万不能！而且我相信经过这一次事件，学者势必会重新阐发儒家学说，那些不合时宜的糟粕会自动剔除干净的。”
柳淳不会低估儒家的自我适应能力。
他也不是非要跟一个死去了两千多年的老头较劲儿，而是漫长的岁月里，历代儒者，躲在孔孟之道的大旗后面，做了太多的文章，赋予了太多的糟粕和枷锁。
比如说你想海外开拓，儒家讲父母在，不远游，讲安土重迁。
你想鼓励年轻人成为工人，出卖劳动力，他们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并且发展出来庞大的宗族势力，牢牢锁住了劳动力。
想要鼓励自然科学的发展，儒家又把这些东西视为奇技淫巧，觉得只要道德就能战胜一切，趴在冰面上，就会有鲤鱼跳出来。
……
种种这些，都使得儒家积重难返，必须进行彻底的清理。
柳淳相信要不了多久，还会有人继续宣扬孔孟之道，不过到了那时候，他们可能会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讲见贤思齐，讲温故而知新……彼时的儒学，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另一种东西了。
徐钦这些人当然看不透未来的走向，但是却不妨碍对现在的观察。
“小姑父，我在码头，听了很多人的议论，他们都说如果不向外发配罪犯，如何能开发东番岛。现在把孔家给发配了，就再也没有力量能阻止开发海外了。”
徐钦兴冲冲道：“说到底，还是利益使然！小姑父的学问才是天下至理！”
柳淳把脸板起来，“行了，不要拍马屁了，把心思用在有用的地方，陛下会给你们开发海外，扫清障碍的。你小子脑筋清醒点，别总觉得陛下拿得多了，行了，你可滚蛋了。”
徐钦连忙点头，赶快从柳府跑了，一边跑还一边琢磨，小姑父这是什么意思啊？还是有利好消息呗！
自己正好把财产处理了筹措了一笔钱，继续买股票呗！
有多少买多少，这么赚钱太容易了。
……
“列位臣工，朕经过思索，觉得海外开发，还是存在风险，最近海国公李景隆送来了一份图册，将东番岛的地图画出了一部分，大约能开垦出三百万亩。”
“朕打算让海国公跟东番岛土人协商，签署约书，避免他们袭击移民，保护商民的安全。再有针对地块，朕会安排人手进行清理，同时整体规划道路，水渠，修建房舍水井，安排集市仓库……总而言之，朕会把前期的事情都做好，为大家伙种植甘蔗，扫清一切障碍。”
朱棣说完，柳淳又笑呵呵道：“还有一件事，皇家制糖公司，要跟所有租用东番岛土地的商贾签署协议，保证按照一定价格收购甘蔗，同时呢，还会提供技术支持，帮助兴建糖寮。总而言之，要解决大家伙的销售问题。凡是租用东番岛土地的人，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工人，就可以坐着数钱了。”
朱棣颔首，表示赞同柳淳的提议。
这些大臣听得眼珠子冒光，真是难得啊，居然想得这么周到。这时候定国公徐增寿突然站出来了。
“陛下，这工人也不好寻找，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帮着想办法？”
他一说完，朱棣就把眼睛瞪圆了。
“徐增寿！你摸摸自己的老脸！难不成要朕把什么都做了，你们只管坐地收钱，是吗？”
徐增寿低着头不说话，反正姐夫骂小舅子，能有几分真呢！
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朱棣骂够了，喘着粗气道：“朕发配各地乡勇，他们在做好了基本的建设之后，可以通过赎买的形式，让给你们充作工人。不过朕不能给你们解决全部，剩下的，还有你们自己想办法。”
本来就没人抱希望，正如朱棣所讲，还能把什么都弄好了不成？
可陛下愣是开了天恩，把民夫让给他们，让人说什么好啊！
徐增寿带头跪倒，激动地五体投地。
“臣代天下商贾百姓，叩谢天子洪恩！”
“臣等拜谢圣恩！”
“天恩浩荡，臣等感激不尽！”
……
所有人全都跪下了，包括那些最挑剔的科道言官。

第599章 焦急的朱棣
朱棣宣布退朝，他的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什么孔家，什么道统，根本没有那么强大。
说到底还是利益驱使罢了。
过去尊奉孔家，能够维持士大夫的特殊待遇，而且有孔家为非作歹在前面，其他的士绅大族也就能依样画葫芦，只要不超过孔家的程度，估计就没什么问题。
现在落实均田，推行变法，士绅的权力不断缩水，甚至变成了被铲除的对象，再去尊奉孔家，也没有什么好处了。
所以反对的势头也不强烈，更何况还有东番岛的大饼放在那里呢！
最倒霉的就属那个表演自由落水的倒霉蛋了。
朱棣高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对啊！
百官会不会看透了朕的把戏？
这帮家伙都是人精，万一让他们琢磨透了，岂不是会很吃亏。身为君主，一定要保持神秘，有些皇帝故意喜怒无常，就是避免被下面人拿捏住。
朕是耍猴的，可不能被猴子给耍了。
朱棣越想越担忧，他觉得去找自己的狗头军师。
“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朕虽然垄断了制糖，可前期的投入都是朕在负责，还要跟商人签署协议，保障以合适的价格收购。这样一来，朕赚的恐怕不多啊？”
柳淳嘿嘿笑道：“陛下，您赚了整个东番岛，把那么大的一块土地纳入了大明的版图，而且还能种植甘蔗，简直就是摇钱树。全天下的百姓，吃着蔗糖的时候，都会感激天子的，臣以为这才是陛下真正收获的。”柳淳热情洋溢道，旁边的朱瞻基拼命点头，师公说的就是有道理，皇爷爷简直赚大了。
朱棣思索了半晌，他瞧见朱瞻基疯狂点头，忍不住抬起大脚板，“小孩子别听大人的事情，出去！”
赶走了不情不愿的朱瞻基，书房就剩下两个人，朱棣突然把眼睛瞪圆了。
“柳淳，你别拿空话糊弄我，名声这东西，朕固然需要，可实利也不能放过。朕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国库内帑都没见到银子，就落了个白忙活，你要是再不给朕弄到钱，朕就派你去东番岛，而且还是一个人，把你的妻儿都留在京城，朕说到做到！”
朱棣匪气十足，活脱一个老流氓。
柳淳头疼得厉害。
“陛下，臣真的没什么好主意了。”
“不！”朱棣突然冷笑道：“柳淳，你要是真的没注意，那就表示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朕可就要不客气了。”
朱棣眼珠转着，扫视柳淳的宅子，多好的地方啊，要把把这个宅子拿走，没准还能卖几十万两呢！
柳淳看出了他的打算，朱老四，你怎么跟你那个不讲理的爹一个德行呢！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针对东番岛开发，进行全面说明会。同时针对那几百万亩土地，展开拍卖，价高者得。不能仅仅局限在京城这个圈子，其余苏州，杭州，甚至泉州，广州的商人都要参与，人数多了，价格才能炒起来！”
朱棣闭目思索，片刻之后，抚掌大笑。
“好，太好！柳淳，你可真是朕的管仲啊！”
柳淳很想端起茶壶，泼朱棣一脸。
刚刚还咬牙切齿，逼着我出主意，现在就成了管仲，你们老朱家人都是学变脸的不成？
朱棣喜滋滋回到了皇宫，立刻下令内阁，拟定旨意，朱棣向各地衙门，广发旨意，要求他们通知各地有些实力的豪商，共赴京城，分享东番岛的利益。
朱棣的这道旨意太有趣了，自古以来，除了少数惠及百姓的旨意，多数情况下，天子降旨，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谁接了都吓得魂不附体，尤其是洪武朝，更是如此。
到了永乐朝，竟然变了风向，天子公然宣称，要和商人分享利益。别管真假，都应该凑凑热闹，瞧瞧这位奇葩天子，究竟在想什么。
“你准备怎么样了？”柳淳亲手煮着梅子酒，徐妙锦自从怀孕之后，派头越来越大，对丈夫都敢颐指气使。
柳淳也不说什么，袒护，纵容，等着，再过几个月，等你“落单”的时候，再让你知道什么是夫纲！
“准备？什么准备？”
柳淳哼了一声，“你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朱能、丘福那些家伙把钱都给你了，过些日子各地商人进京，陆续拍卖土地，他们手里的钱未必能够。你正好能借给他们，资助这些人，去东番租地，靠着钱生钱，不就是你们干投资的，最喜欢的事情吗！”
柳淳笑呵呵说着，徐妙锦真的吃惊非小，原来她是打算去开发东番岛的，可经过柳淳和朱棣的折腾，直接开发利润虽然可观，却也不是那么肥美。她决定藏身背后，捞取好处。哪知道竟然被柳淳给一语道破。
“哥……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朱能告诉你的？”徐妙锦又急又怒。
柳淳摇头，“你别疑神疑鬼的，我用得着他们告密吗？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徐妙锦这才意识到，原来丈夫是大明最大的特务头子，这年头能瞒得过朱棣，也瞒不过丈夫啊！
“哥，你不会把我的事情，告诉姐夫吧？”徐妙锦语气娇柔，歪着头，嘟着嘴巴，楚楚可怜。
柳淳连忙摆手，“老夫老妻了，不用卖萌，本来我是不答应的，可朱老四也太不讲道理了。更何况也不能让京城的商人一家独大，更不能让朝廷的官吏把好处都包揽去。所以……你可以折腾，但必须适可而止！我可不想整顿吏治的时候，整顿到咱家娘子头上。”
徐妙锦甜甜一笑，“多谢老爷开天恩，让妾身敬老爷一杯。”
……
一个月的光景，陆续不少商人赶赴京城，就连遥远的巴蜀商人，也坐着船只，一路沿江而下，来到了金陵。
这其中就包括老头朱守仁！
他满脸红光，中气十足，对着商人们说道：“新君继位，永乐改元，大明万象更新，天子恩泽及于四海，就连商贾都沐浴皇恩，你们可不能让陛下失望啊！”
“请朱老放心，我们都晓得！”
蜀地商人到来，整个拍卖活动，正式展开。
“诸位，你们来之前，肯定都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可我呢，又不得不废话几句，大家不愿意听，只管先喝茶就是。”
户部尚书郁新笑呵呵说道，这位平时跟冷冰冰数字打交道的朝廷大员，竟然有如此幽默的一面，顿时让全场的气氛放松了不少，好多商人，都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也是郁新想要的结果，如果情绪绷得太紧，他怕商人不敢举牌，那样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大家都蔗糖的价格一清二楚，这一两蔗糖，最少也要25文，我粗略算了一下，正好是食盐的十倍之多。而且呢，如果贩运到西洋，一两蔗糖，几乎能换一两银子！”郁新轻笑，“想到我手里拿着竟然是一两银子，我都不敢吃糖了！”
他的话又惹来了一片哄笑。
“盐有多大的暴利，你们清楚，朝廷对盐法多有管制，可盐商依旧趋之若鹜。蔗糖这块的暴利更大，朝廷肯定要适度管理，但不管怎么说，利润都非常可观。”
“这一次的拍卖，以万亩为一份，起价五千两……对了，这是五年租金！”郁新笑呵呵道：“在江南，一年的租金也不止半两银子啊！老夫真是恨自己，怎么就把俸禄都买了书，要是能攒下来，我也去东番种甘蔗了。闲话不说了，开始拍卖吧！”
郁新说完，又顿了顿，“诸位，老夫还要提醒一件事，这前面拍卖的，都是邻近港口的，占着地利，大家伙可别弄反了。”
郁新总算交代清楚了，拍卖正式开始。
柳淳本来是没兴趣参加的，结果让朱棣两口子把他给提来了，还有徐妙锦在内，他们就在拍卖大厅的旁边，朱棣绷着脸，竖着耳朵，那叫一个认真啊！
没办法，他现在就指着这点钱呢！
“5100两！”
“5200两！”
终于有人开始叫价了，朱棣越听越气，一次加一百两，当朕是叫花子啊！
他扭头瞧了瞧，正好看到了太子朱高炽，“你去，上外面叫价，提高到八千两。”
朱高炽咧嘴苦笑，“父皇，孩儿去怕是不合适吧？”
朱棣瞧了瞧儿子的体型，就算再怎么化妆，也会露馅的，朱棣这个气啊。
“你太让父皇失望了，连体重都减不下来，你怎么当太子？”
好嘛，瞧朱棣的架势，简直要易储了。
徐皇后咳嗽了一声，她看不下去了，朱棣这是太过分了。
“陛下，你就耐心点吧，这才刚开始，好戏在后面呢！”
朱棣用了哼了一声，“首批三百万亩，就算能多出一千两，那也是三十万两啊，不是小钱啊！”
正在他们说话之际，外面的叫价已经达到了7500两！
朱棣眼前一亮，连忙闭上了嘴巴，赶紧听着。
“8000两！”终于有人喊出了朱棣梦寐以求的数字。
可这个声音还没有落下，一个巴蜀口音就幽幽道：“格老子的，慢悠悠的，耽误俺们发财啊！我出9000两！”
一下子加了一千两，彻底掀起了浪潮。
有个北平商人举起了牌子，“你们也不算多大方，一万亩，一万两！”
朱棣差点喊出声来，太好了，比底价足足高了一倍。
还能更高一点吗？
“10500两！”这是泉州商人，他们林水楼台，势在必得。
“11000两！”巴蜀商人又跳了出来。
就这样，不停抬价，最终第一笔交易，以13800两成交，被北平商人囊括。
有人或许要问了，北平商人对蔗糖这么感兴趣干什么？
别忘了北平可是大明的工业贸易中心，拥有整个天下最多工人，而且邻近草原，糖类既是市民的最爱，也是草原的宝贝，牧民有着喝奶茶的传统，用脚趾头也能知道，他们是多么渴望蔗糖！
柳淳很满意，看起来北平的商人不弱！至于朱棣，他只关心一件事，一万亩13800两，那三百万亩是多少钱？
谁给朕算算，急等！

第600章 朱棣有钱了
朱棣情不自禁摆弄手指头，想要算清楚，三百万亩到底能变成多少银子，可就在他百思不解的时候，发现有几道目光，正在盯着他。
朱棣急忙抬头，发现柳淳、徐妙锦，还有皇后徐妙云，甚至连朱高炽都在怪异地盯着他。朱棣老脸发烧，他怒哼道：“你们会算账，有什么了不起的？”
柳淳两手一摊，的确没什么了不起，所以……你就自己慢慢算吧！
貌似老朱家人的数学都不怎么好，当然，特指老朱和他的儿子们。在柳淳的努力下，朱家的三代目和四代目都是算账的小能手。
朱高炽忍不住道：“父皇，接下来的拍卖会更加激烈，价格还可能冲高，不过后面的地块不好，价钱又会下来。孩儿以为还是等最后结果吧！”
朱棣难得没有发火，他觉得有必要把徐妙云从柳淳那里拿来的教材搬到自己的宫里，没事好好研究一下算学，免得被这帮坏家伙嘲笑。
皇帝的时间还是很包括的，朱棣又等了一刻钟，总计拍出去十二块土地，其中第五块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七千五百两，至于第十二块，也有一万四千两。
换句话说，第一位下手的居然捡了个便宜。
朱棣也看出来了，这拍卖的价格还真不是越来越高，也不是一成不变……他还是回宫等消息吧！
就这样，朱棣带着媳妇先悄然离开。
柳淳跟徐妙锦互相看了看，两个人心领神会。
徐妙锦的人马出动了。而此时郁新也宣布中场休息，他请来了一大堆漂亮的姑娘，她们穿着华丽的衣服，妆容美艳，宛如繁花朵朵，在拍卖大厅之中盛开。
而且她们的手里还托着紫檀的盘子，里面摆着许多种糕点甜品，当然也包括奶茶。
“诸位贵客都累了，大家喝点吃点，一会儿继续拍卖。”郁新笑嘻嘻道。
商人们只能答应，就在这时候，一些带着小帽，穿着青衣，提着算盘的人出现了。他们在人群中间穿梭。
点心香甜吧！
蔗糖的市场不小吧！
想不想发财？
想不想多买田地？
我们就是来帮你的，需要多少钱，只要说一声，我们现场贷款，要多少，有多少！
休息时间过去，得到了资金支持的商人们更加疯狂，其中争夺最激烈的一块田地，愣是拍出了两万零五百两的天价！
突破两万两，比底价足足增加了四倍！
郁新激动的手足颤抖，堂堂户部尚书，竟然拼了老命……他知道，一旦冷静下来，许多商人就不会发疯了，所以他把拍卖一直延伸到了三更天。
一共三百块土地，他拍出了一百八十块。
最终计算下来，拍出了二百三十万两的天价！
郁新的嗓子眼跟冒烟了似的，两条腿也跟木头似的，脚面都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浮肿起来。这活可真不是人干的。
他打算休息一下，等到明天，再去上奏朱棣。
哪知道拍卖会场就有太监等着，见人散去，立刻来见郁新。
“快把清单给奴婢，皇爷等着看呢！”
郁新愕然，敢情陛下比自己还心急呢！
寝宫之中，灯火辉煌，朱棣来回走着，满脸写着焦急。
“皇爷，结果出来了！”
木恩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的清单就被朱棣一把抢过去了。
直接看最后一项，二百三十万两！
看到这个数字，朱棣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刹那间，寝宫都变得阳光和煦，雨过天晴，清风拂面，笑语欢声了。
舒坦啊！
朱棣靠在龙椅上，眯缝着眼睛，舒舒服服看着斜上方的梁柱，心里面到处都是花团锦簇，都说当皇帝为所欲为，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皇帝就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家长，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无时无刻，不被金钱二字困扰着。
有些人会觉得，二百多万两，根本不算什么，堂堂大明朝国库，光是盐税就有上千万两，还在乎这么点钱吗？
如果他们问朱棣，朱棣一定会说在乎，非常在乎！
大明立国三十多年，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规矩。
朝廷的岁入基本上都有固定的用处，宗室官员俸禄，将士军费，河工水道……这几样就能占据九成以上。
其余赈济灾荒，兴学，偶尔还要兴建宫殿，把剩下的一成都给占得满满的。偶尔还要挪用，甚至借钱，才能保证开支。
在过去的一年里，朱棣打进了应天，要赏赐有功将士，要重修三大殿，还要整顿人马……每天的钱就跟流水似的，朱棣连个过路财神都做不到，他根本就看不见钱！
若非迁居天下士绅豪强，从这些人手里拿到了一些资源，朱棣都不敢想，户部要怎么维持。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这二百三十万两，算是一年来，朱棣看到的第一笔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那种，想想都要哭了，朕容易吗？
大半夜，朱棣举着蜡烛，直接跑到了老朱用过的内帑。
朱棣翻箱倒柜，看着遍地的空木箱，不停念叨，“装满，统统装满！去，给朕弄一张床来，朕要在这里睡觉！”
这人穷疯了，别管是天子，还是普通人，都是一个德行。
朱棣盘算着，还有一百二十万亩没卖出去，另外李景隆给他的奏报说了，东番岛能开辟出千万亩土地，也就是说，还有七百万亩，没有拿出来拍卖呢！
一想到这里，朱棣就忍不住发出鬼一般的笑声。
堂堂永乐大帝，离着村头的二傻子不远了。
“我姐夫啊，昨天晚上肯定没睡觉。”徐妙锦打着哈气，笑呵呵道：“还说是富有四海的天子呢！我看他啊，就是没见过钱的土包子。”
徐妙锦怎么说朱棣，没人会搭茬儿，大家都在低头吃早饭，沉默了片刻，徐妙锦终于忍不住了。
“昨天啊，我也就发出去了五十万两贷款，实在是不算多。有的商人家底儿不够丰富，拿不出足够的抵押，居然要把拍来的土地分出一部分，抵偿给我，让我入股。”徐妙锦慢条斯理道：“我没下场竞拍，可手里的田都有十几万亩了，真是愁人啊！都不知道怎么用好了！”
这小妮子是不可救药地膨胀了。
柳淳不客气哼道：“不管有多少钱，一天都是三顿饭，你昨天熬夜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今天要赶快补觉，还有，往后不许凑热闹了。”
徐妙锦见丈夫板起面孔，立刻害怕了，她的这点手段，在柳淳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不值一提。
“好哒，妾身知道了。”
他们还没等吃完早饭，木恩就跑来了。
“我的柳大人，皇爷一清早就下旨，快跟奴婢进宫吧！”
柳淳早就知道朱棣是个急性子，顺了两个大包子，塞进袖子里，就赶快跟着木恩去了。
君臣见面之后，朱棣开口就说道：“柳淳，我打算用兵！”
还真是不客气，柳淳感叹道：“陛下，不知道打算对哪里用兵？”
朱棣缓缓吐出两个字，“安南！”然后朱棣恶狠狠道：“朕早就看安南不顺眼了，当年父皇怜悯他们，册封安南国王，让他们安居乐业，这是多大的恩典！可这帮畜生，丝毫不知道感恩戴德。竟然越过边境，向北推进了一百多里，侵占了我大明的疆土。父皇降旨责备，他们置之不理，根本不归还土地，反而继续抢占！”
“朕早就想用兵惩罚……柳淳，你说，朕该不该打？”
柳淳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道：“该打，必须要打！臣一万个支持。”
朱棣吃了一惊，迟疑道：“朕刚刚得到了一笔钱，就立刻出兵，是不是太仓促了？还有，你觉得谁领兵合适，朱能如何？”
柳淳摇头，“陛下，杀鸡不用宰牛刀，我推荐海国公李景隆，让他去对付安南足矣！”

第601章 捷报！捷报！
朱棣想对外用兵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了多余的钱，他当然按捺不住。偏巧安南跳出来，朱棣能放过就怪了。
他甚至想要御驾亲征，不过考虑到国务繁忙，朱棣只能暂时忍耐。他打算在三员大将中间选一个，年富力强的朱能，还有骁勇善战的丘福，都是不错的统帅。
即便不派他们，也轮不到李景隆啊！
“柳淳，军国大事，不是儿戏！”
柳淳微微一笑，“陛下，臣可没有开玩笑，对安南用兵，非李景隆不可。”
朱棣眉头紧皱，怒道：“你说明白点。”
柳淳笑呵呵让人取来地图，安南的地形非常有趣，在安南的北部，高山丛林密布，地形非常复杂险要。
假如从广西云南出兵，就不免要越过崎岖的山地，不用打仗，光是后勤，就能拖垮明军，再加上气候的因素，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
故此一直以来，中原王朝都觉得安南那个地方很难搞。
既然很难搞，就一定要派精兵猛将，可一旦这些精兵猛将都不管用，势必会搓动锐气，觉得难以征服，就置之不理。
柳淳觉得有必要跳出这个逻辑怪圈，来思考问题。
“陛下，李景隆固然不成，可安南也没什么名将，双方是瘸驴破磨，彼此彼此罢了，没准李景隆还比安南强一些。”
朱棣差点憋不住笑，你这么说自己的大舅哥，不怕家里闹翻天啊？
柳淳丝毫不在乎，“攻打安南最大的障碍是环境，是气候，是地形，说白了，就是要和老天斗。陛下越是派遣猛将，就越容易出问题。毕竟朝中的大将普遍是跟蒙古人厮杀出来的。让他们去北疆领兵，指挥成千上万骑兵冲杀，没什么可担心的，放到安南那个鬼地方，就不好说了。”
朱棣闭目思量，许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因地制宜！”
柳淳也回了四个字，“避实击虚。”
李景隆本事虽然不行，但好歹领着船队找到了东番岛，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其余名将还未必有他的运气呢！
“陛下请看，安南的北边是莽莽苍苍的大山，攻击非常艰难。可安南的东边，邻近大海的这部分，既是安南的产粮区，又是人口聚居区，更妙的还是没有任何阻拦，只是以大海作为屏障。以当下大明水师的程度，跨海出击，直捣安南的腹心之地，一点都不难。”
……
朱棣和柳淳商议了许久，制定了一整套计划。
不过为了能确保万无一失，朱棣还觉得演一出好戏。
次日早朝，朱棣板着面孔，对群臣道：“朕刚刚接到广西奏报，安南再次进犯我大明边境，杀我子民，夺我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朕欲兴大兵讨伐，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要尽快拿出方略，不日出征！”
朱棣刚刚说完，朝臣就大惊失色，蹇义第一个站出来，“启奏陛下，三年的靖难之役，已经动了大明的元气，如今陛下继位不过一年有余，虽然励精图治，但是国库依旧是空虚的。安南虽然是小国，但民风剽悍，气候炎热，历代屡次征伐，结果都是降而复叛，反反复复，难以根治。”
“老臣以为，还是应该先派遣使者，痛斥安南，勒令他们退回……能不打，就不打，这才是上策。”
蹇义说完，立刻又站出了许多人，就连户部尚书郁新都坐不住了。
“陛下，眼下的开支太大了，朝中整军又没有完成，户部可用的钱也不多，臣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臣等请陛下三思而行！”
一大票臣子跪倒，朱棣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看了一眼张玉，怒吼道：“你们五军都督府呢？也是这么看吗？”
张玉苦着老脸，他倒不是害怕打仗，而是时机的确不合适。
“启奏陛下，臣以为是否可以调遣云南的兵马，他们熟悉地理环境，以云南兵对付安南，或许能更合适！”
“荒唐！”
朱棣气坏了，“什么以云南兵对安南，分明是你们贪图享乐，不愿意吃苦，才百般推脱，裹足不前。”
张玉被说的立刻跪倒，“陛下，老臣之心，日月可鉴，若陛下真是如此看待老臣，老臣情愿意战死沙场，我要领兵去安南。”
一旁的朱能知道张玉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他连忙站出来，“启奏陛下，若是一定要征伐，臣愿意领兵！”
朱棣看了看他们，冷哼道：“君无戏言，安南不敬先帝，杀戮边民，早就该死了。张玉，你劝朕不要出兵，朕就派你的儿子领兵！加张辅都督同知，统帅五万人马，出兵进剿安南，谁都不要劝阻，散朝！”
朱棣气哼哼离开，把满朝文武都扔在了奉天殿。文官们议论纷纷，唉声叹气，天子好战，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朱能见张玉还跪着，忍不住心疼起来，他搀扶起张玉，低声道：“我再去请旨，无论如何，我也要领兵去安南，侄儿还年轻，他，他给我当副手算了。”
张玉满脸愁云，“多谢成国公仗义执言。只是我觉得今天的陛下，似乎有些奇怪！”要知道朱棣很重感情的，很少对靖难功臣说过分的话，尤其是张玉，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难道朱棣是让钱烧坏了脑袋？不应该啊？
朱能冷哼道：“不光是陛下奇怪，那个柳淳也太可恶了，他看陛下骂你，还笑呢！”
张玉皱眉，“柳大人笑了？”
“我会胡说八道吗？”朱能恨恨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厚道人，没想到居然如此过分，真是可恶！”
张玉略微思索，连忙道：“成国公，陛下和柳大人都精明过人，他们一起犯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有文章！”
朱能大惊，“莫非这是一计？”
张玉沉吟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咱们现在什么都别问，只管听陛下的，万万不要坏了大事！”
到底是老将，能稳得住。
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有文官上书，要求严惩安南。
京城的报纸也刊发文章，用词之强烈，前所未有。
与此同时，京城禁军调动，云南和广西的人马加强戒备，成千上万的民夫，搬运粮食，兵工作坊，日夜赶工……
一车又一车的兵器铠甲，不断往外面运输，甚至还有许多雨具，以及防潮的帐篷……大明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果然，明皇不是个安分的人！”
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咬着牙说道，他正是安南派到大明的间谍，此人的父亲原是泉州的商人，母亲是安南的地方大族。他几次回到泉州，认祖归宗，结交官吏文人，出手阔绰，很受欢迎。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间谍。
一直以来，安南都把北方强邻视作最大的对手，更何况在元朝的时候，还三次远征，几乎将安南灭国。
锥心之痛，铭刻肺腑。
因此安南非常关心大明的动向，故此当朱棣力排众议，宣布出兵的时候，身为间谍，大为惶恐。
可当听说朱棣派遣荣国公张玉之子张辅领兵，他又忍不住笑了。
元朝的三十万大军，尚且奈何不了安南，还怕区区五万明军吗？
过去安南都是诱敌深入，坚壁清野，以游击战对抗强敌，这一次他们决定给大明一个厉害，集中十万人马北上，在山区将张辅彻底消灭！让大明知道安南的厉害，若是能顺势攻取广西，安南可就赚大了。
安南朝野，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而大明的文武，则是忧心忡忡，不管谁去劝阻，朱棣都半点不愿意听，固执地像块石头。
“父亲，孩儿会尽量小心，父亲大可以放心。”张辅充满了信心。
瞧着风华正茂的儿子，张玉略感安慰。
“孩子，爹不好说得太多，反正这次的战斗十分诡谲，你要把握好时机。”
张辅微微皱眉，见父亲欲言又止，他只能点头答应。
“儿，知道了。”
张辅带领着人马，迅速离京，直扑安南……几乎所有人，都对这支人马的前途充满了忧虑，甚至私下里责备朱棣，得意忘形，狂妄自大，随便开启战端，必定会惨败收场。
唯独朱棣和柳淳心中有数，只能说他们的这出戏演得太成功了，把所有人都给骗过了。
“启禀大人，我们已经查出了这几个人，他们很可能是安南的间谍。同他们有往来的大明官吏，不下十余人，其中过从甚密的，有三人。”洛枫把调查结果，向柳淳汇报。
“大人，要不要现在动手？”
柳淳看了看名单，微微一笑，“安南多年经营，安插了这么多人，也实在是不容易。这次务必要一网打尽，你们先等一等，很快就会有非常重大的消息，传到京城，到时候，你们再动手不迟。”
洛枫也懵了，还能有什么消息？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啊？
柳淳笑而不语，整整五天过去，突然，一骑飞至，在骑士的背上，插着一支红色的小旗。
“捷报！”
“捷报！”
“安南大捷！”
“安南大捷！”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所有人都懵了，安南大捷？莫非是张辅打了胜仗？不对劲儿啊，按照时间计算，张辅此刻最多赶到边境，难道安南一触即溃？这也太扯淡了吧？
朱棣接到捷报，终于露出了笑容，“宣群臣到奉天殿，朕有话说！”
不多时，整个京城的文武，除了柳淳之外，悉数赶到。
“诸位臣工，朕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是捷报，大大的捷报！”朱棣顿了顿，才缓缓道：“海国公李景隆率兵三千，攻破安南升龙府，又夺取清化，一路杀敌数万，火焚城池十余座……李景隆此战扬我大明国威，朕甚是欣慰啊！哈哈哈！”
朱棣放声大笑，可群臣都懵了，陛下，大白天的，不要说梦话啊！
就凭李景隆，他行吗？

第602章 抓了个内鬼
李景隆行吗？
这位幸运值点满的家伙，怎么可能不行！
朱棣拿着捷报，用力挥舞，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虽然多次领兵，可朱棣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战斗还能打得如此轻松，简直是天马行空啊！
朱棣派出张辅领兵，以五万之众，征讨安南，其实就是个幌子，想要吸引安南的主力。
谁知道安南果然上当了，不但集中了十万主力，还调动了许许多多的民夫，想要跟大明死磕。
当他们信心十足，摆好了战阵的时候，李景隆出现了。
这丫的竟然没胆子打出大明的旗号，而是伪装成了海盗，直接登陆。
等他上来之后，这才发现，安南竟然空虚了，就像是一个肥美的大螃蟹，把盖子掀开之后，里面除了膏就是肉，这还客气什么，吃吧！
李景隆下令人马，四处攻占抢掠，杀得不亦乐乎。
可没有两天，李景隆就发现了问题。
安南内部，竟然不是铁板一块。
原本统治安南的是陈朝，这个朝代也曾经有过辉煌，三次击败元军，就是他们的手笔，还多次进攻占城，开疆拓土，俨然小霸王。
可任何王朝都有衰败的时候，就在不久之前，陈朝外戚，权臣胡季牦篡权，建立起所谓的胡朝。
这家伙当上皇帝之后，随意屠戮陈朝旧臣，嚣张跋扈，弄得地方动荡不安，新旧贵胄之间，冲突不断。
这次明军要征讨安南，胡季牦就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一来重创大明，提升威望，给新朝廷增加威势。
二来呢，是把一些反对他的地方势力，借明军之手，给彻底消灭。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胡季牦的算盘叮当响，可他算得太精明了，反而把自己给坑了。
所有的力量都在北边，结果李景隆如入无人之境，大肆杀戮，打得那叫一个顺当。
可咱们海国公毕竟还是有点脑子的，光靠着他的几千人，能杀多少？
所以李景隆灵机一动，立刻打出大明的旗号。
这回他不装海盗了，不但打出大明旗号，还给陈朝旧臣，大肆封官。
李景隆自称是奉了大明天子旨意，讨伐安南逆贼胡季牦。
所到之处，凡是愿意参与讨贼，一律封赏，而且李景隆还宣称，他只为了不臣之贼，绝不会侵占安南一寸土地。
本来就空虚，又有深刻的矛盾，再加上李景隆的推波助澜，他瞬间就聚集了好几万人，鼓噪着杀向了升龙府。
安南这边最初以为是海盗来袭，没当回事，等他们意识到是明军杀来，立刻调集力量，仓促迎击。
李景隆督帅两千人，跟安南的两万多兵马杀到了一起。
在战前李景隆已经交代了，打不赢就赶快跑，反正他不要面子。
结果开战之后，李景隆乐了，安南居然弄了一大堆的战象，冲击明军。这可怪不得老子，是你们自己送死！
安南这边也是无奈，他们的主力都在北边，只剩下象兵可以对敌。
而明军这边，最强的就是火器，不光有火铳，还有火炮，火箭，李景隆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安南的人马扔去。
说实话，人没打死多少，可大象吓坏了，这些庞然大物纷纷掉头，反而把安南自己人给冲垮了。
按照正常思虑，李景隆该攻击升龙府了吧？
不！
这位怎么可能走寻常路呢！
他把陈朝旧臣，地方豪族都召集过来了，“我是大明钦差，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不会欺负安南，就是不会欺负。都城在前，我明军不入。你们现在就去攻城，如果遇到叛逆大军来援，我替你们挡着。”
有这么一位义薄云天的钦差大臣撑腰，安南的人马放心了，他们呼喊着，扑向了升龙府。
如果李景隆去攻城，没准也能拿下来，但损失不会小。
可是让安南人自己打自己，情况就不一样了。城中的陈朝旧部，反对胡季牦的力量，里应外合，一举攻克了升龙府。
“国公爷，你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下面人好奇问道，他们跃跃欲试，想要进城分一杯羹。
李景隆却骂道：“傻蛋，胡季牦还有十万大军呢！京城都丢了，他肯定要拼命的。咱们进城，替这些蠢驴挨刀剑啊？”
手下被骂得没脾气，“那，那要怎么办？”
“简单。”李景隆得意道：“给我往南杀，本国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专啃硬骨头！”
听李景隆的话，下面人都傻了，国公爷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老虎在北边呢！
你往南边杀，那叫柿子捡软的捏好不！
李景隆才懒得跟下面人掰扯，反正听令就是了，他督帅人马，直扑清化。
从头到尾，李景隆这家伙就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脸面啊，什么战功啊，他全都不在乎。咱老李跨海而来，辛辛苦苦，干嘛自己找不痛快。
这南边也没多少兵马，又盛产稻米，肥得流油，不抢一把怎么行呢！
就在李景隆向南的过程中，又一个大馅饼落到了他的头上。
之前安南一直欺负占城，胡季牦就是靠着攻打占城立下了军功，才能篡权成功。一句话，占城被安南压得喘不过气，几乎有亡国的危险。
李景隆的出现，让占城看到了希望，这个到处杀戮放火的海国公，居然享受到了箪食壶浆的待遇。
占城派出船只，给李景隆送来军需。
尤其是看到明军山一样的海船，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弄清楚了情况之后李景隆立刻又假传圣旨了。
“上国知道你们被安南欺负得太苦了，我是奉了钦命，讨伐安南，给你们出气的！放心，有大明在，就不会让占城吃亏！”
李景隆盘算了一下，他一路上也疲惫了，人马也该修整了。所以呢，他干脆带着抢掠的东西，潇潇洒洒去了占城。
到了占城之后，李景隆也不消停，他鼓动占城组成兵马，协助上国，一起讨伐安南……就这样，李景隆又忽悠了好几万人，虎视眈眈，只等安南的消息，就要挥军杀过去。
……
接到了李景隆的捷报，朱棣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家伙一路上就没真正打过硬仗，唯一拼命的就是跟象兵交锋。
可看看他的战果，攻克升龙府，攻克清化，抢掠粮食上百万石，杀戮安南人马数万，自身的损失不到一百人。
顺便还拉拢了占城，得到了数万人马。
别说朱棣了，就算满朝的武将，也都疯了。
以如此之少的兵马，取得如此巨大的战果，就算古之名将也做不到啊！这李景隆成了大明战神了？
靖难三大国公，互相瞧了瞧，你服气李景隆吗？
当然不服气了！
可不服气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忍着！
人家这仗打得就是漂亮。
丘福沉吟了良久，这才缓缓道：“启奏陛下，海国公突袭安南，的确是飞来一招，精妙无比。臣以为这是陛下运筹之功，臣等五体投地。”
听到丘福的话，朱能差点笑喷了，这老丘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宁可去拍皇帝的马屁，也不愿意承认李景隆的功劳。
可试问朝堂，又有谁愿意呢！
“臣等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大家伙一起跪倒山呼，激动的满脸泛红。
朱棣微微哼了一声。
他并没有让群臣站起来，而是自嘲一笑，“列位臣工，朕的确略施小计，瞒过了所有人，可你们知道吗？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群臣不知，只能趴在地上。
朱棣的脸色很难看，“朕不得不说，我大明的臣子之中，居然出现了无耻的叛逆！他们私自将军情泄露给安南，如此逆臣，朕岂能放过！”
“宣柳淳上殿！”
太监急忙高喊，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柳淳竟然没有在金殿上。
不多时，柳淳走了进来，冲着朱棣施礼。
“你把查到的情况跟大家说一下吧？”
“是！”柳淳朗声道：“臣经过彻查，一共有多达十七位朝臣与安南方面有往来，其中就包括翰林编修……谢广泰！”
“什么？”
当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蹇义，“不可能！柳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个谢广泰不是那种人，他，他怎么可能勾结安南呢？说不通啊？”
蹇义不停摇头，茹瑺沉吟道：“谢广泰中进士，入选翰林，他的文章老道，人品端正，又出身名门，的确不应该啊！”
还有许多大臣也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两句。王家，谢家，都是千年豪门。虽然在两宋之后，就不讲究门第，但是这个谢广泰的祖宗确实辉煌过，而且谢家经常出官员大儒。
谢广泰的祖父在十年前去世，他是名满江南的大儒谢芳，蹇义考中进士之后，还曾经亲自登门，拜访谢老先生，持学生之礼。
谢广泰进入翰林，许多人都说谢家又要重兴，怎么转眼之间，竟然跟安南人搅合在一起了？
“诸公，莫非不相信锦衣卫的调查吗？”
大家伙互相看看，为难道：“柳大人，非是我等不相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柳淳也不废话，他手上有足够的真凭实据，让所有人闭嘴！
“陛下，请准许证人上殿吧！”

第603章 一个白痴
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案子，朝臣上下，几乎没人相信是真的，都觉得柳淳是有意陷害，毕竟千年大族，名儒之后，朝中的翰林清贵，怎么可能干出里通外国的事情，不可能，绝无可能！
谁会傻到不顾荣华富贵，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只不过随着柳淳将一个个的证人叫上来，听过他们的叙述，奉天殿上，所有官员都觉得不寒而栗，有人偷着擦汗，有人更是心惊肉跳，别说是谢广泰了，就算是落到自己的头上，也未必扛得住啊！
到了最后，谢广泰终于被带了上来。
“罪臣拜见陛下。”
朱棣把头扭到一边，对这种畜生，根本不屑一顾。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罪，就原原本本招供，把事情的经过都说出来，若是有隐瞒，朕绝不客气！”
谢广泰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罪臣遵旨，这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大儒谢芳去世之后，谢广泰为祖父守孝三年，在坟前结庐苦读，自觉学问大涨，这才进京赶考，想要一举成名，重兴谢家门庭。
他怀着满腔的壮志进京，在京城租住了一个小院，每天出入，去拜会学者，结识各地的才子，砥砺学问，磨炼文章……争取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提升本事，为了会试冲刺。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邻居搬进来一家人，每天下午时分，都会有悠扬的琴声传来。
谢广泰是个文雅之士，在音韵上面造诣颇深，他听得出来，对方有些功力，却又难以登堂入室，谢广泰不是个多事的人，他没有跑去说什么。
只是他注意到，不断有人进出隔壁，似乎这些人都是来传授琴技的，只不过水平参差不齐，偏偏这家给的酬劳还非常丰厚，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
有一次谢广泰亲眼看到，竟然是一包金瓜子，这也太大头了。
谢广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就跟邻居说了，这些琴师都是骗子，没有真才实学，如果跟他们学下去，什么都学不出来。
谢广泰好意提醒，到了晚上的时候，邻居果然来拜会。
攀谈之后，对方十分客气，请谢广泰过去，他推脱不过，就去了隔壁。谢广泰发现对方竟然是个豪富之家，用具器皿都极为奢侈，只是谢广泰却看得出来，其中混杂了不少假货。
显然这家人并不清楚，还拿着假货炫耀。
一句话，这是一家土包子，暴发户！
谢广泰心中有了判断，他被带到了凉亭，在上面坐着一个女子，前面有帷幕挡着，看不清楚面容。
谢广泰只是弹奏了对方经常演奏的一曲，并且随口指点了两句，就想告辞。哪知道对方竟然颇为意动，主动去了帷幕，出来跟谢广泰见面。
对方是个二八佳人，身形十分娇小，五官精致，皮肤嫩白，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罩着一层水雾，楚楚动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念。
谢广泰虽然见过一些市面，可面对这个女子，还是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更何况这个女人对他的琴艺五体投地，眼中全都是热情，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惨假的，好学的热情，让人难以抵挡。
谢广泰根本无法拒绝，就这样，每天都过来指点一段时间，而女子的琴艺也飞速提升，仿佛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一日千里地进步。
哪个老师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可随着会试之期邻近，谢广泰生怕影响了科举，他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对方的一片热情。
百般无奈，只有一狠心，偷偷搬走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这一走，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只能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直到科举考试之后，他蟾宫折桂，又通过馆选，成为了翰林。谢广泰突然接到了一份请帖，希望他过去赴宴。
谢广泰如约而至，结果就在雅座的对面，再度响起熟悉的琴声，竟然比之前高明了无数倍。
这一曲下来，谢广泰听得如醉如痴，眼圈都红了。
等到曲终之时，那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谢广泰的面前，眼泪模糊道：“恭喜先生高中，奴家苦练三个月，可能入先生的耳？”
女孩柔弱的声音，连同精妙的琴音，交织在一起，谢广泰的心仿佛被重击了一下，克制的情绪，一下子奔涌而出。
“我，我就觉得，是一件特别宝贝的东西，失而复得一般。我欢喜异常，什么都没有想过，只是想听她弹琴，跟她说说乐理。”
“我想着，这就是伯牙子期之交吧！刚刚中进士，时间很充裕。我时常去指点她弹琴，我们之间聊的事情越来越多，后来我才知道，她并不是大明的子民，而是安南人。”
“她的祖上就是安南的商人，往来中原和安南之间，后来就在应天安身。几十年下来，积累了丰厚的家底儿。”
“有了家底儿，日子越来越好，他们就拼命喜欢上了大明的一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从小开始，不惜花费重金，只为了能沾染一点中原的文采教化。”
谢广泰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苦笑，“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此一个单纯的女子，竟然会是安南的细作，我当初完全没有料到。或许我们的相遇就是孽缘吧！我想她也是无辜的，只是被家中胁迫了而已。”
听着他的叙述，在场的文官们暗暗思量，不由得嘴角抽搐……他们相逢在科举考试之前，那时候谁知道谢广泰能不能考中，彼此接近，多半就是缘分。
而且他们以琴艺相合，正好戳中了文人的软肋，别说谢广泰了，换成自己，没准也会上套啊！
这帮安南人怎么这么会算计？
柳淳微微冷笑，“谢广泰，你的确没有说假话，可你知道吗？那个女子的琴艺，早就在你之上，她的拙劣，不过是装出来的把戏，故意引诱你上钩？”
“什么？”谢广泰大惊失色，忍不住叫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她一个安南人，怎么能有那么高的造诣，我不信！”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你有什么不信的，她从七岁开始，就师从秦淮名家，刻苦训练，日夜不辍。谢广泰，你练琴的时间又有多少？怎么会觉得你一定胜过她？”
“啊！”
谢广泰眼睛都直了。
柳淳又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当初安南派出的女子不止她一个，被钓的应试举子，也不止你一个！他们这是广撒网，多捞鱼。总会有人考上的，谢广泰，你眼中的那些巧合，根本一点都不凑巧，只是人家安排好的而已！”
“什么？”
这下子谢广泰简直要抓狂了，怎么会？难道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这就是一场骗局？
不会的，不会的！
那个女孩多善良，多单纯啊！
她听说大明要动兵，就扑在自己的双腿上，不停呜咽。她说上国人马杀到，安南就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的亲人朋友，都会死去，像是卑贱的野草，杀戮的血水，会染红河流，结下了仇恨的双方，再也没法缓和，她也不得不离开大明，回到破败的家乡，从此只能遥祝平安……
女人无数的眼泪，把谢广泰彻底冲垮了。
他告诉女人大明的军事安排，讲了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甚至还很体贴，将领兵将领的情况告诉了女人。
“柳大人，我，我没想背叛大明，没有！我只是想，想让安南少死一点人，等安南吃了苦头，他们就会主动请降的，到时候两国就能亲如一家了！”
柳淳算是领教了什么是色令致昏！
“你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心也被荤油蒙住了，你就没想过，假如安南打赢了，他们会甘心守着疆土吗？他们就不会染指大明的疆域？广西的边民遭到了多少次的涂炭，你都视而不见啊？”
谢广泰傻傻瞪大眼睛，问出了一个极其白痴的问题，“大明会输吗？”

第604章 锦衣卫的权力巅峰
大明会输吗？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朱棣缓缓站起，凝视着谢广泰，此刻朱棣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愤怒，或者说，朱棣只剩了悲哀，这就是朕的臣子吗？
何其愚蠢啊！
他冷笑道：“若是让你们得逞，大明自然会失败，而且是惨败，数万将士惨死，数十万边民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只不过你们这些人注定不会得逞！我大明自有天佑！”
“尔等！”
朱棣一指谢广泰，“——也自有天罚！来人，把他拖下去！”
锦衣卫涌上来，将谢广泰按住，并且向下拖。而他也仿佛刚刚如梦方醒，拼了命大声哀嚎，“陛下，罪臣是被陷害了，罪臣是忠于大明的，饶了罪臣……”
他还想喊下去，却被锦衣卫揪着下巴，将下颌骨头给摘了，这家伙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眼睛努到了眼眶外面，脸也变成了可怕的猪肝色，狰狞可鄙……
锦衣卫拖走了谢广泰，朱棣把目光落到了在场官吏的身上，威严的目光，逡巡而过，每一个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跟天子对视，朱棣越想越烦躁，就这么个东西，还能通过科举，入选翰林，成为国朝储相。
假如没有揪出来，真的让他爬到了高位，日后的大明会怎么样，真是不敢想象！
“柳淳，这个案子是你办的，你有什么体会？”
柳淳绷着脸，空前严肃，“陛下，如果让臣谈，只怕感受太多了。”
“只要有道理，越多越好！”
柳淳点头，“首先，臣想谈的就是我们的礼部，他们负责招待四夷，处理藩国事务。可是当臣去询问礼部官员，安南的情况如何，他们竟然没人能回答，有人甚至建议臣去询问安南的商人！”
柳淳无奈苦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此军国大事，我朝官吏居然一无所知，臣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棣怒哼道：“尸位素餐，说的就是这些人！知道朕为什么要瞒过所有人，让海国公突然袭击安南吗？就是因为朕清楚，在大明朝，根本就没有秘密！”
礼部尚书蹇义额头冒汗，扑通跪倒，“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朱棣根本懒得听了，这样的屁话实在是太多了。
柳淳缓缓道：“陛下，臣以为也不能怪罪蹇尚书，一直以来，我们把处理四夷事务的权力，交给礼部。说穿了，就是觉得跟四夷打交道，就像家庭迎来送往一样。而且呢，我们只是等着人家上门，根本没有想出去瞧瞧的准备。典型的高高在上的大户人家心态，可是我们想过没有？民间来往，最多关上门，割袍断义罢了。国家呢？只要动刀子的，是会血流成河的，成百上千万的百姓，会因此受到影响，如此轻忽，说得过去吗？”
“或许还有人很蔑视四夷，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化外野人，不值一提。”
“可是你们错了！就拿安南来说，元朝三次进攻，每次几十万大军，尤其是第二次讨伐，几乎灭了安南。灭国之仇，切齿之恨，安南就算没胆子报仇，他们还能不做防范吗？为了生存，他们也要处心积虑，去接近我们的官吏，去探查大明的底细。诸公，你们还觉得谢广泰是偶然吗？”
“不，不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南方面，就在研究我们，就在寻找下手的机会。我们可以责骂安南人狡诈，可是我们也必须清楚，他们是为了生存，什么手段都会用出来的。”
柳淳深吸口气，继续道：“反观我们呢？自高自大，丝毫警惕性都没有，许多人都存在谢广泰式的天真念头。文人为官，可当了官之后，就是文人了！”
“琴瑟相合，知音难觅，有人主动扑上来，就脑子昏了，不知道东西南北，丝毫的警惕性都没有。有人是一直糊涂着，可也有人早就清楚，但拿习惯了，用习惯了，人家美女金钱，大把大把送过来，就管不住自己了，明明是卖国通敌，反而自己编出一大堆可笑的理由，来给自己擦胭脂抹粉，难道不可笑吗？”
柳淳的这番话，算是彻底点到了要害。
自从科举取士以来，文人做官员，而官员也带着文人气，这些人又统称为士大夫。
不能否认，其中有非常多的人才，但是也有许多人十分愚蠢，他们的知识水平仅仅局限在书本上，而且他们又十分自大，甚至自恋。
觉得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
美女投怀，金钱上门，这是理所当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他们是读书人，是大才子，理所当然该享受这些。
还有一点，那就是大多数文人共同的毛病，既自私，又心眼很小，普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在很多时候，只会想到自己的了不起，丝毫不会意识到国家大义。
所谓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从来读书人，并不全是偏见。
许多文人都在感叹怀才不遇，可事实上大多数文人，是无才可遇，什么都干不了。就像在许多课堂里，听到的都是教授导师的抱怨，尤其是文科专业，更是如此，痛骂这个，贬低那个，觉得自己比什么人都强。
可事实上，只要给他们点权力，大到帮着亲朋好友走后门，小到助学金的分配……私相授受，由着自己的喜好，所在多有。
真要是让他们当了官，绝对是悲剧中的悲剧。
谢广泰这个案子不算复杂，但是可以反思的东西太多了。
最为紧要的一条，就是吏治！
朱棣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道：“伪帝朱允炆曾经以宽政自鸣得意，说他的宽政，解了太祖皇帝的严霜，更有一群无耻之尤，吹嘘宽仁治国。但是这个案子，连同之前的许望一案，已经把吏治的情况，展露出来。”
“治国，尤其是治吏！绝不能宽，更不能仁！最要不得的就是指望百官自律。朕不否认，朝中有许多廉洁自守的清官，好官。但是任何人都有弱点，都需要及时纠正错误。”
朱棣站起身，走到群臣的中间，朗声道：“科道言官，御史给事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朕。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指责。朕以为这是必要的，身为天子，就该以身作则。朕肩负祖宗基业，九州万方，亿兆黎民，都在朕的肩头。朕不能犯错！”
朱棣感慨道：“可话说回来，文武百官呢？在这个金殿里，最小的一个官员，放出去也是知县，知府，一方父母官，实实在在的百里侯！治理几十万的百姓。”
“这样的官吏没有约束，肆意胡来，又会如何？老百姓常说，乌鸦站在……豚上面，瞧见别人黑，没看见自己黑！朕奉劝所有人，都好好反思，想想自己有哪些做的不对的地方，要约束自己，要管住家人，尤其是一些看似不经意的习惯，你们总是让朕防微杜渐，可是轮到你们自己，总不能不拘小节吧？才子佳人，高山流水，这是话本上的东西。谁要是敢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那就去当你的才子隐士，不要入朝为官！”
“既然穿了这身官服，就要好好约束自己的言行，尤其是不要被财色迷了眼睛，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朱棣一番训斥，加上柳淳刚刚的剖析，每一句话都有千钧之重，落到了所有官员头上，压得每个人都跪了下来。
“陛下圣训，臣等一定谨言慎行，防微杜渐。”
眼瞧着群臣跪倒表态，朱棣又把语气缓和了一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也清楚，光靠着自己，未必能管得好。所以呢，朕给你们找个人，好好监督你们。”
听到这里，所有臣子都吓了一跳，心脏迅速提起来，要坏了！
果不其然，朱棣对着柳淳道：“检查六部九卿，十三布政使司，有科道给事中。可言官又有谁来监督呢？光靠着他们自己是行不通的。所以，锦衣卫从今后要担负起这个职责。”
“百官的贪贿情状，有无结交匪类，有无私相授受，甚至是里通外国，只要是违背朝廷律法，要一律彻查，不可姑息养奸！”
好家伙！
百官都瞪大了眼珠子，这是多大的权力啊，从此之后，整个官场都要在锦衣卫的脚下颤抖了。
朝堂之上，敢说话的官员已经不多了，尤其是谢广泰的案子让朱棣抓到了机会，谁敢反对监督呢？
这时候，唯有左都御史，老贼秃姚广孝还有点发言的权力。
“启奏陛下，如此安排锦衣卫，那科道言官该负责什么呢？是否有越权的问题？”老贼秃就是够厉害，直接说锦衣卫的权柄太大，管得太宽。
柳淳笑道：“姚大人，陛下所说很明白了，锦衣卫管理的是百官的私德和有无违法，科道言官监察六部十三省的政务得失，这不是分得很清楚吗？”
道衍咧嘴苦笑，的确分得很清楚，可问题是科道言官的素质堪忧，他们除了能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停扯皮之外，在国政上面，就没有什么建树。如果真的这么分工，科道几乎形同虚设了。
朱棣当然清楚，他就是要给百官敲敲警钟。
“就这么办了，退朝吧！”

第605章 抓个阁老
锦衣卫的权柄本来就不小，可以往呢，是得罪了锦衣卫，没有好下场，现在却变成了得不得罪都一样，因为从文官到武将，从六部九卿，到末品小吏，全都在锦衣卫的监督范围之内。
锦衣卫的权柄之大，绝对到了巅峰。
朝野上下，无不战战兢兢。
就拿内阁来说，之前杨溥因为督修三大殿有功，算是在内阁站稳了脚跟。但是整个三大殿的工程，也出现了采买舞弊的案子，以铜包铅，混充赤铜。
虽然朱棣没有查办杨溥，但是也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了，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出错，假如再次让锦衣卫抓到了破绽，只怕就要去东番岛种甘蔗了。
不只是杨溥，像杨士奇，解缙，胡广、黄淮，这几位阁臣也都是如此。要知道在不久之前，还有人推荐谢广泰入阁呢！
理由也很充分，谢广泰文采很好，又出身名门，学问扎实，熟悉朝廷典章制度，让他入阁处理事务，绝对能驾轻就熟。
本来是很有希望的，不过内阁已经有了七人，暂时够用了，朱棣就没有点头，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没有这个案子，谢广泰绝对是下一批阁老的人选之一。
“唉！”杨士奇重重叹口气，他哀声道：“真是想不到，谢广泰竟然是这样的人，若是让他入阁，知道了更多的朝廷机密，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如何收场啊！”
杨士奇扫了一眼其他的阁老，板着脸提醒道：“诸位，大家伙可万万小心一些，谁有红颜知己，谁又结交朋友，都要谨慎再三，必须弄清楚对方的打算，万一误交了匪类，后果不堪设想啊！”
当下的阁臣虽然没有分化出首辅，次辅，但是杨士奇最早入阁，负责日常运作，教训其他人，也是情理之中。
可唯独解缙，不以为然。
这文人雅士，岂能没有美女相伴。
像谢广泰这种，就属于运气太差，而且脑筋也不好使。明知道对方是安南人，还不知道提防。
相比之下，自己就厉害多了，女人跟自己死心塌地，才是真正的红颜知己。就算柳淳有再大的本事也找不出来，更别提拿自己开刀了。
一整天的办公结束，解缙跟胡广一起出了内阁。
这俩人是同乡，而且还沾亲带故，如今又都在内阁办公，简直珠联璧合。胡广比起解缙，长得更加英俊，他还是状元出身，学问也不差，因此很受追捧，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李白，苏东坡。
建文朝的时候，胡广还时常流连秦淮，结识了一大堆的红颜知己。
等到入阁之后，胡广好歹比解缙聪明一点，把这些莺莺燕燕都给打发了，专心侍奉新君。胡广人长得好看，又善于书法，说话也好听，在内阁之中，混得风生水起。
相比之下，解缙就差了一点，朱棣提拔解缙，本意是让他修编洪武实录，这一点解缙干的不错。
但众所周知，现在朱棣最在乎的是《永乐大典》，而负责永乐大典的总裁是柳淳，他的《国富论》《海权论》以及《论分配》这三部书都是热销书籍，影响非常。而整个永乐大典的体例安排上，也会倾向于科学分类，这是解缙并不擅长的东西。
“唉，晃庵兄，你说这个柳淳，什么事情都管，又是修书，又是锦衣卫，这圣人恶鬼，都是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解缙随口抱怨道：“我看啊，他早晚要倒霉！”
胡广一听脑袋就大了，自己这个同乡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说话不经过脑子，你就不怕让柳淳听到！
“锦衣卫监察百官，乃是陛下的意思，柳大人的手段，又是人尽皆知，你可千万别胡说八道，小心惹祸上身！”
解缙哈哈两声，没说什么，心里却想，你老兄也太胆小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官职不大，又是天子近臣，谁没事得罪阁员？
更何况我还修着太祖实录呢！
这部书关乎到了朱棣皇位的来历，至关重要，少得了我这支大笔吗？
就算对其他人不客气，对我，那也是要尊敬三分。
更何况解缙还有一张王牌。
就在不久之前，朱棣召他入宫，询问立储事宜……这本来是没什么可争论的，朱高炽原来就是燕王世子，从世子升格太子，理所当然。
可偏偏屡屡传出朱高炽身体肥胖，不似人君。而朱高煦英明神武，作战勇敢，聪慧过人，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更好玩的一件事出现了，朱棣并没有册立太子，而是先加封朱高煦为汉王，并且让他进入宗人院，协助周王朱橚，处理宗人院的事务。
这下子更让许多人充满了猜疑，莫非天子真的属意汉王？
就在这个关头，解缙入宫，他跟朱棣直言不讳，“陛下，自古以来，废长立幼，取乱之道。皇长子宽仁爱民，人心归附。若是骤然立次子汉王殿下，不免旦夕祸起，请陛下三思。”
对这番话，朱棣不置可否，偏巧皇长孙朱瞻基回宫，解缙趁机说了三个字。
“好圣孙！”
这三个字说完，朱棣哈哈大笑，说道：“朕的孙儿，固然是好的。”
有了好孙儿，自然有了好儿子。
解缙觉得就凭这三个字，朱高炽就该感激他，储君之位，简直是他争来的。
有这些作为底牌，解缙信心十足。
就算那些部堂高官倒台了，他都能安然无恙，如果柳淳真正聪明，就不该招惹他。别看俺官小，可俺的腰杆笔直！
解缙越想越得意，他琢磨了半晌，干脆偷偷溜出了家门，他坐着马车，带着一些书稿，跑去知音那里修书了。
数根红烛，一架古琴。
檀香缭绕，美人相伴。
这才是修书的绝佳环境啊！
解缙提起了笔墨，刷刷点点，奋笔疾书，一直写到了二更天，这才伸了伸懒腰，弹琴的女子连忙停下来，笑着道：“大人，奴家早就热上了莲子羹，还给大人准备了桂花糕。可是要垫垫饥？”
解缙笑道：“你总是如此体贴周到，我正好饿了。”
女人含笑下去，解缙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见女子还没回来，又坐了下来，提笔继续写，等他差不多写了百十几个字，还是没回来。
不是说热好了吗？
难道是还没做？
解缙满心疑惑，他烦躁地站起身躯，就往外面走，刚推开门，迎面一个壮汉正好冲他咧嘴一笑。
“解学士，跟我去锦衣卫走一趟吧！”
“什么？”解缙大惊，“你，你是什么人？”
洛枫轻轻一抖披风，露出了腰间北镇抚司的腰牌！
“解学士还有什么疑问？”
解缙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你，你们怎么敢闯到这里来？还有，我是天子近臣，没有圣旨，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洛枫哈哈大笑，“解学士，别说你个小小的五品官，就算是孔府，我也去过！告诉你，三品以下官吏，我锦衣卫都可以查办，你，还太小了点，不值得请旨！”
“你！”
解缙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红颜知己。
“我，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们不能牵连无辜！”
洛枫忍不住笑了，“无辜？不，她可是关键的证人，解学士，你泄露了朝廷机密，还全然不知呢！”
“来人！”
洛枫一声令下，又冲过来几位锦衣卫，“你们押着解学士去面见大人。再有，把解学士带出来的文稿都给我封起来！”
洛枫冲着解缙哼了一声，“你有几个脑袋，敢把实录拿到外面来修，你真是不要命了！”
解缙张了张嘴，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大忌，顿时面无人色。
“我，我没有，我冤枉，冤枉啊！”
他还想叫嚷，直接让锦衣卫把他的嘴给塞上了，大晚上的扰民多不好啊，还是大学士呢，呸！
洛枫迅速带着猎物和战利品，返回了锦衣卫。
刚刚得到新的权力，就拿下了一个阁老，这生意不错，锦衣卫上下，十分振奋。
柳淳倒是没有立刻审问解缙，只是下令，把他关在一个最安静的房间里，不给水，不给饭，就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柳淳稳得住，可别人不行啊，解缙彻夜未归，家人都吓坏了，赶快去告诉胡广。
作为亲戚加同乡，胡广一听就眼前发黑。
解缙啊解缙，作死也没有你这样的，我都提醒了，你怎么还去找死啊？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不管，因此胡广急匆匆来见杨士奇。
“解缙昨夜失踪了，是否下令寻找？”
杨士奇强忍着怒火，冷冷道：“他是失踪了吗？”
“这个……”胡广迟疑，不知道如何开口，杨士奇干脆把一份手谕扔给了他，气呼呼道：“你自己看。”
胡广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内阁诸臣，悉数前往锦衣卫衙门，旁听审讯！”
杨士奇切齿切齿道：“这个解缙，简直害死人了！”
说完，他就快步去宫里，等候朱棣圣驾，在杨士奇的后面，杨荣，杨溥，黄淮，金幼孜，四位阁臣都到了。
他们看着胡广的眼神各异，但归结起来只有一个，你的老乡算是把内阁的脸都给丢光了，就看陛下能不能留着他的性命了……

第606章 大家都说该杀
“大人，陛下和内阁诸公都来了。”
柳淳懒洋洋点头，摆手让人下去，这才慢条斯理，换上了官服，不紧不慢，走了出来。朱棣最见不得柳淳安然自若的样子，他等得不耐烦了，冷冷道：“朕本想祭祀天地，祈求平安。奈何缺少一个撰文之人！”
柳淳不紧不慢道：“臣可为陛下代笔。”
听到柳淳的话，在场的几位阁臣险些笑出来。柳淳写书厉害，可是他的文笔，还真不能用来写祭文。
要知道祭祀天地的文章多数都是玄而又玄，要求格式严谨，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至于内容，倒是其次的。
阁臣当中，解缙是最擅长写这种东西的，他写出来的文章也最合朱棣的心意。
大清早皇帝陛下就带着人，气势汹汹赶来，就是找柳淳要人的。
或者说，朱棣必须如此表态，毕竟内阁都是他的近臣，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柳淳也太大胆子了，连招呼都不打，怎么敢动朕的人？
柳淳知道朱棣是说给那几个阁臣听的，所以给了朱棣一个软钉子。
果然朱棣继续道：“祭文的事情放到一边，朕问你，解缙到底犯了什么罪？听说昨天夜里，被你们给揪了出来，连一点体面都不给，实在有辱斯文。”
柳淳哑然，“陛下，您这么说，是不了解这个案子，若是陛下了解了，唯恐您会手起刀落，砍了解缙的。”
“什么？”朱棣大惊，“他真的犯了这么大的罪过？”
这时候胡广也不得不站出来替老乡说话，“解缙为人耿直，不拘小节，难免会有一些失礼之处，他的人品还是好的，心也是忠的。”
由于不清楚柳淳拿到了多少证据，胡广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柳淳轻笑，“陛下，不如现在就瞧瞧臣查到的东西。”
朱棣带着阁臣，随着柳淳到了一间房舍，桌上摆着一卷书稿。
“陛下请看。”
朱棣拿起，立刻道：“这是太祖实录，你抓解缙的时候，他还在修书？”
“的确在修书，只不过解学士在红颜知己的住处修书。红袖添香，安逸得很！”
“荒唐！”
朱棣气得大拍桌案，胡子都立起来了。
太祖实录，何等重要的东西，他竟然私自拿到宫外，还跑去乱七八糟的女人家里修书，光是轻慢大胆，就该杀！
朱棣扭头瞧了瞧几位阁臣，不悦道：“这一路上，你们都在替解缙说好话，现在证据俱在，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内阁这几位都傻眼了，如果解缙只是私会女子，行为不检点，也就罢了，偏偏还把太祖实录带去了，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三杨干脆都闭嘴了，之前还打算维护内阁的面子，现在看起来，废了解缙，才能保住内阁的颜面。
“陛下，还不止这些，这是臣在那个女子住处，搜出来的一些文章，请陛下过目。”
朱棣接在手里，越看越气，最后竟然劈头盖脸，扔给了几位阁臣，“你们看看，这是阁臣能写的东西吗？”
胡广等人扫了几眼，老脸发红，什么佳人，什么体娇，甚至还有破——瓜！
解缙啊解缙，这些话你偷着说就完了，偏要写下来，让我们怎么替你说话啊？
“陛下，解学士为人风流，的确有些不妥之处，陛下应该重重责罚。”
胡广用了责罚，而非问罪，还是想最后挽救解缙一下。
柳淳却笑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点东西，要给陛下瞧瞧。”
说着，柳淳拿出了一份文集，递给了朱棣，“陛下请看。”
朱棣随手翻开，这次竟然都是朝中诸公的文章，上至六部九卿，下至这几位阁员，还有几位名声很好的翰林，文章悉数在册。
这也就罢了，在文章的后面，还有解缙的批语。
“胡广为人俊秀，文章粗鄙，如观脚踵！”
朱棣忍不住笑了，“胡广，你这位老乡说你的文章像脚后跟。！”
胡广凑过来，看了眼就险些昏过去。
该死的解缙，老子就不该想办法救你！
胡广又向下瞄了一眼，评价的文章换成了杨士奇的。
“貌似四平八稳，实则如怀胎十月，捧腹过吊桥，句读之间，尽是胆小心谨慎。”
杨士奇直接黑脸了，他的确为人谨慎，喜欢字斟句酌，却被解缙说成了怀胎十月的妇人，你丫的嘴也太损了吧？
诸葛亮骂人的巅峰，也不过是说司马懿是妇人。
我杨士奇跟你何仇何恨，值得你怎么编排我？
再往下翻，这次翻到了杨溥的文章。
解缙骂得更干脆，“纸面三尺之外，腐臭之气，扑面而来，犹如盛放数日之泔水桶。”
杨溥瞳孔充血，拳头紧握。
解缙，我跟你势不两立？
真是想不到，同为阁员，解缙的嘴巴居然这么臭，你才是泔水桶，你全家都是泔水桶！
杨溥迫切想要知道，还没有更过分的？
果然，解缙没让大家伙失望，他在评价金幼孜的时候，是这么写的，“金生之文章，远观慷慨激昂，铁马嘶鸣，气势扑面，近看实则与茅房之中，挥舞竹篙，搅动一池粪水，臭气熏人，十里之外，不能幸免……”
看到了这里，那点可怜的同情心，早就消失殆尽了。
杨士奇切齿咬牙，他直接跪倒，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大家伙同仇敌忾。
“陛下，解缙狂狷疯癫，势必严惩，才能以儆效尤！”
“陛下，不能放过他，干脆斩首，让他永远没法胡言乱语。”
……
这下子好了，不用柳淳说话，这几位就要杀他。
“咳咳！”柳淳轻咳，“陛下，臣还有几句话说，其实这部文集，是解缙私下里收集，用来点评朝中诸公的。虽然他言辞挖苦，自大癫狂。但是他也写出了诸位大人的文章特点。”
柳淳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六双匕首一般的眼睛，直接刺向他，好在柳淳比起解缙还要皮厚，根本不在乎。
“陛下，这些人都有共同之处，他们是有可能充当科举主考官的！”
朱棣猛地吸了口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柳淳，你是说，解缙帮着人在科举作弊？”
这下子可大条了，绝不是嘴臭这么简单，历来科场舞弊，都是要人头滚滚的。尤其是谢广泰一案，弄得朱棣对科举人才大失所望。
解缙又一头撞过来，这要是不死，简直天理难容。
“准确说他只是指点了一下，而且他指点的这个人，还没有参加科举呢！”
朱棣气哼哼道：“不要打哑谜，快点说清楚。”
柳淳点头道：“是这样的，解学士的红颜知己，原是秦淮乐户，她还有个弟弟，这件事解学士并不清楚。她的红颜知己想要让兄弟参加科举，改变命运。”
朱棣摇头，“荒唐，乐户乃是贱籍，如何能参加科举？”
柳淳笑道：“女子招认，她是想让兄弟去冒充表舅的儿子，参加科举。只不过她的弟弟学问不成，如此就求解学士指点迷津。她还想了个绝佳的办法，就是让兄弟办成小斯，一边伺候，一边读书，引起解学士的爱才之心。”
“咱们这位解学士果然是怜香惜玉之人，他指点了文章之后，发现此子天赋还是太差，所以就总结了一份文集，梳理诸位大人的特点，让他模仿着文风，到了科举考场，好投其所好！”
“疯了，疯了！”朱棣不停摇头，其他六位阁臣大眼瞪小眼，这个解缙，简直不知道轻重，瞧瞧他都干了什么事情！
跑到歌女家里，编写太祖实录，有肆意诋毁朝臣，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尤其可恨，竟然帮着人家搞科举作弊。
“陛下，臣以为不杀解缙，天理不容！”
“对，臣等都以为该杀！”
“杀！必须杀！”
面对一片喊杀声，朱棣咬着牙道：“随朕去看看这个畜生，问问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607章 让他过个年
“陛下，圣上啊！臣冤枉啊！臣要死了，再也不能给陛下尽忠了……”
离着挺老远，就听到了哭丧之声，不用问，一定是解缙。这家伙一边哭，还一边用脑袋撞墙，发出咚咚的声音。
朱棣本想直接去见见他，可一想到解缙私下里对内阁诸臣的评价，又忍不住想笑，这么个有趣的东西，在临死之前，会有什么要说的，很值得期待啊！
朱棣也是来了好奇的劲儿，他给几个阁员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缓缓退出，别惊动解缙。然后他对柳淳道：“你们锦衣卫的诏狱，能不能进行旁听？”
柳淳想了想道：“这里是不行了，不过我能安排一个房间，让解缙做最后的交代，陛下若是想看，臣可以安排。”
“好！”
朱棣一口答应，他冲着几位阁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解缙平时跟你们也是同僚，私下里竟然半点不讲客气，咱们君臣就一起听听，看看他到底长了什么心肠！”
这几位阁臣并不觉得有趣，杨荣忍不住担忧道：“陛下，解缙狂狷大胆，臣唯恐他胡说八道，有辱圣听啊！”
金幼孜也道：“陛下，还是要赶快处置了，以儆效尤才是。”
这几位生怕解缙说出什么密辛，或者难听的话，牵连到自己，因此想要早点弄死解缙。可惜的是朱棣天生拧巴，你们越不想听，朕就越要你们好好听着。
“柳淳，你去安排吧，朕有点迫不及待了。”
柳淳也对朱棣的恶趣味无语了，不过解缙到底是有名的大才子，要是死在了自己手里，可是会惹来骂名的。
就算要杀他，也要做做戏，制造一副无能为力的假象才行。
因此柳淳欣然同意，他把洛枫叫来，交代了几句，就这样，一切准备妥当。
解大才子就被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净室，里面准备了笔墨纸砚。
“解学士，你携带太祖实录外出修书，轻慢荒唐，陛下盛怒，准备将你处死。柳大人百般求情，才准许你写一份遗书，请吧！”
洛枫伸手指了指屋子，让解缙进去。
解缙有点傻了，不对劲儿啊，“既然是给我求情，怎么只是让我写遗书，而没有饶过我？这是假求情，假的！”
洛枫白了他一眼，“你管真假呢，赶快去写吧！”
“不！我问你，内阁就没人帮我求情吗？”
“求了！”洛枫笑呵呵道。
“求了？那，那为什么还要杀我？”解缙傻傻问道。
“他们求陛下快点杀了你……对了，解学士，你批评一些大臣文风的书稿，让陛下发给了内阁，他们看后，都说你该死！”
“啊！”
解缙怪叫一声，险些昏倒。
“这帮小人，十足的小人！”解缙破口大骂，洛枫也不管了，直接把解缙推进去，然后把门锁好。
“解学士，你只管写吧，等晚上的时候，会有人送你上路的。陛下还是心疼你的，就不砍头了，给你准备了白绫，要是嫌慢，还有鹤顶红。”
说完之后，洛枫扬长而去。
里面的解缙疯了。
难道说，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了？
就没有救了？
内阁不管自己，那太子殿下呢？你可不能不管啊，我可是帮了你大忙啊，这人都怎么了，一点情义都不讲！
还有胡广，咱们是同乡，还是亲戚，你竟然不说话！
这帮该死的混账，见死不救，落井下石，全都不是好东西。
解缙越想越气，猛地看到了桌面上的笔墨，他来主意了，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老子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写下来，我让你们一起倒霉，全都遗臭万年！
我解缙说到做到，绝不客气！
就从你胡广开始！
解缙一边写，还一边骂。
“胡广，你有什么才华？别觉得自己当了状元就了不起了，你的状元是伪帝朱允炆给的，本来的状元是王敬止，只是因为他长得难看，才点了你的状元。”
“而且啊，你在文章里写了什么？亲藩陆梁，人心摇动……不就是说当今圣上是藩王篡位吗？你居然还有脸位列内阁，你就是个小人！十足的小人！”
解缙破口大骂，隔壁几位听得真真切切，胡广的一张小白脸都成了猪肝色，他不停哆嗦，想要开口，哪知道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胡广立刻闭嘴。
他口不能言，可耳朵还在，简直就是凌迟。
解缙越骂越难听，“陛下大军入京，伪帝将死，你慷慨激昂，要随君赴死，结果呢？死的人是王敬止！你哪舍得死？你还拉着我，去迎接新君。咱们俩都是混蛋王八蛋！比起王敬止差远了，你还有脸抢人家状元，老子鄙视你！”
这人疯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当初靖难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解缙，胡广，王敬止几人凑在一起，王敬止只是哭，胡广和解缙都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结果呢，王敬止殉国了，这俩货都欢蹦乱跳，去迎接朱棣，还携手入阁。
解缙深谙骂人的最高境界，他连自己都不放过，隔壁的胡广吓得浑身冒汗，官服都湿透了，前胸后背，出现了明显的水印。
嘴唇不停哆嗦，干脆死了算了。
如果觉得这就完事了，那也太小瞧人了。
解缙一转头，又骂杨溥。
“你个小贼，别以为老子不清楚你的肺肠。当初你跳出来反对加封柳淳衍圣公，后来又跑去登门拜访，执弟子之礼，柳淳也是瞎了眼睛，竟然没有追究你。你小子还不是收了孔家的钱，才替他们说话的！”
此言一出，杨溥直接炸了。
天可怜见，前面的事情的确有，可是他几时收过孔家的钱，这可是污蔑啊！
尤其是朱棣和柳淳都在这里，要是坐实了，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正当杨溥想要辩解的时候，解缙又嘿嘿笑道：“反正老子要死了，做了鬼，老子就知道你收没收钱，我就先这么写，等见了阎王爷，我去问问，哈哈！”
解缙还笑呢！
杨溥听到这里，双腿直接软了，优雅地瘫在了地上。
解缙，你个王八蛋！
你敢诬陷我，这事情是能开玩笑的嘛？老子一定要整死你！
解缙在隔壁什么都不知道，依旧还在骂，内阁这几位，一个没放过，就连杨士奇都有把柄。
“他就是个穷鬼，里面的衣服还有补丁，写剩下的纸，全都卷回家里，半块墨，写秃的笔，也都不放过。什么狗屁首辅，就是个要饭的货。老子泛舟秦淮，请他一次都没去，我知道，他没钱，可我每次都请他，就是要看他每次编不同理由，憋得老脸通红的狼狈模样！他连一整只鸭子都吃不起，只能买个鸭头下酒，寒酸，丢人！”
杨士奇憋得老脸成了猪肝色，解缙，不当人子的东西，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朱棣倒是眼前一亮，真没想到，自己的首辅居然还是个清官廉臣，从解缙的嘴里说出来，八成就是真的了，难得，真是难得！
一转念，隔壁的解缙又嚎哭起来。
“陛下！臣，臣再也不能伺候陛下了，臣好恨啊！”
“圣上天资英断，神勇无敌，冠绝古今，日后必为尧舜禹汤。只可惜身边尽是一堆没用的废物，缺了臣的辅佐，陛下可怎么办啊？”
“臣忠心耿耿，才智无双，虽古之明相，也比不了臣，臣出师未捷身先死，臣冤枉啊！”
……
听到他的话，柳淳都差点吐了，这是多不要脸啊，把自己比成了诸葛亮，也不怕老天爷落下个雷，把你给劈死了。
正在这时候，解缙又揉了揉眼泪，哀叹道：“还有几天就冬至了，陛下还要敬天祭祖呢！臣，臣现在就给陛下写祭文。这是臣能给陛下尽的最后一点心了。陛下啊，臣这么忠心，你怎么就看不到啊！”
解缙扯着脖子大喊，“陛下，没有几天就是永乐二年了，你就不能让臣过个年吗？臣可怜啊，臣小时候，家里一无所有，只有一些藏书。”
“臣给自己写春联，家中万卷书，门外千杆竹。结果地主生气把他家的竹子给截断了。臣在后面各加了一个字，家中万卷书长，门外千杆竹短。后来地主气得把竹子都给连根刨了。臣乐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加一个字就是了，门外千杆竹短命，家中万卷书长存！哈哈哈！”
解缙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完了，我要死了，再也看不了书了，一定要记着，把书给我烧了，让我带着书上黄泉路啊，我就不会寂寞了……”
从隔壁出来，朱棣、柳淳，还有几位阁臣，互相看了看。
这事情怎么办吧？
解缙要如何处置？
朱棣沉吟良久，“此人该杀！可他最后的几句话说得朕心里空落落的。他临死之前，还想着替朕写祭文。而且他说小时候的故事，由此可见，解缙不过是个诙谐滑稽的文人罢了，嘴可能臭一些，但心还不坏。”
这还不坏啊？
他把朝臣都骂了个遍！
杨溥忍不住道：“陛下，莫非要赦免解缙？”
朱棣一瞪眼睛，“怎么可能？要是赦免了他，王法尊严何在？”
几位阁臣都松了口气，可接下来朱棣又道：“但是他说的也有道理，眼瞧着过年了，就让他再过一个年吧！”

第608章 永乐元年的大成就
朱棣很苦恼，他欣赏解缙的才华，也知道这人的德行，他捅出来的篓子，杀了也没什么不妥的。
可解缙竹筒倒豆子，把百官的情况都给抖了出来，还真打动了朱棣。至少留着他，就能让内阁这帮人老实一点。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自从朱棣组成了内阁之后，这些近臣的地位就越来越尊崇。
甚至能和六部九卿并列，这让朱棣很不高兴，他可不希望这帮家伙膨胀得这么快。
留着解缙，就等于是给这几位留下一个警钟。实在是不行，就把解缙弄回内阁，让他们尝尝搅屎棍的滋味。
“柳淳啊，你觉得解缙如何？”
柳淳从朱棣的语气当中，嗅出了别样的味道，“陛下想饶过解缙？”
朱棣哈哈笑道：“还是你柳淳机灵，那你觉得如何？”
“臣听陛下的。”柳淳依旧笑道。
朱棣沉声道：“朕是问你的想法？”
“臣没有想法！”
朱棣真的怒了，直白道：“柳淳，朕让你上书求情，保下解缙！”
皇帝陛下直接挑明了，柳淳微微摇头，“陛下，莫非想要国家法度成为空话？臣执掌锦衣卫，接受陛下旨意，监察百官，解缙可是臣的第一战果，臣若是替他求情，锦衣卫日后还怎么执法？”
朱棣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朕要解缙活下来！”
“那陛下降旨赦免就是了！”
“朕怎么能降旨？”朱棣瞪眼睛怒道。
柳淳两手一摊，“那臣也不能毁了锦衣卫的招牌！”
“你！”
朱棣气得暴跳如雷，柳淳这小子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和朕硬顶了，你小子行，真行！
朱棣越想越气，柳淳依旧不为所动。
解缙这家伙吗，柳淳也不想杀他。
但是为了他破坏法度，打脸锦衣卫，柳淳是不会干的。至于朱棣，柳淳觉得只要他冷静一点，也会分清楚轻重的。
若非如此，朱棣也不会答应让解缙过年。
所以啊，咱们就拖着吧！
朱棣怒视着柳淳，柳淳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俩人像是斗鸡似的，盯了三分钟，愣是谁也不愿意松口。
这俩人都不愿意承担破坏律法的骂名，解缙的小命就只好悬在那里……而此时永乐元年已经快要结束了。
所有的衙门都在整理公文，总结一年的工作，这是新皇改元的第一年，谁都想赢得一个开门红。
大家伙绞尽脑汁，想要拿出让新皇足以满意的成绩。
但是各个衙门盘点下来，却是愁云惨淡。
首当其冲的是户部，这一年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要不是东番岛的开发，户部连年终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只能提前哑火了。
吏部忙于吏治，结果一个小吏许望，一个阁老解缙，把吏治的问题弄得稀里哗啦，茹瑺正拼了老命整顿，生怕再次丢人。
另外呢，礼部也没有什么建树，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工部，算是把三大殿重修妥当了。
这一年啊，能平安渡过就挺好了，什么时候都等着明年再说吧！
眼瞧着过了小年，一个接着一个的衙门进入了垃圾时间，大家伙翘着二郎腿，等着放假。还有人私下里去买些年货，就等着过年了。
相比起这些无所事事的京官，咱们的海国公李景隆，那是踌躇满志啊！
他到了占城之后，发现这里居然没有冬天！
进入了腊月，依旧暖洋洋的，实在是舒服。
而且占城的水稻一年三收，粮食堆满了仓库，根本不愁吃的。
李景隆眼睛都红了，过去老子以为江南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没想到还有比江南更好的地方。柳淳讲得对啊，真要放眼海外，不能局限在大明的小天地了。
俺李景隆既然被封为海国公，凡是有大海的地方，都是俺的地盘，这要是不弄出动静来，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爵位。
李景隆思索再三，他决定鼓动占城，去攻击安南。
这次要亲自杀进升龙府，彻底灭了安南！
就在李景隆盘算的时候，张辅统领五万人马，从凭祥进军，越过坡垒关，进军攻破隘益、鸡陵二关，取道芹站，击走安南伏兵，抵达新福。
张辅虽然年轻，但是用兵老辣，长驱直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当然了，他也是占了李景隆的便宜，正是李景隆的折腾，让安南后方大乱，不得不调兵救援，结果进退失据，原来的布置被彻底摧毁。
张辅趁机进攻多邦城，令都督黄中等率敢死士，每人都持火炬和铜角，在夜间四鼓时分，越过重壕，用云梯登城。都指挥蔡福先登，士卒们也纷纷蚁附而上，然后吹响号角，万炬齐举，火光冲天，城下军队呐喊而进，声势浩大，宛如洪水袭来。
安南方面，驱象迎战，结果被张辅以神机营击败，大象都返身退走，反而冲垮了安南人马。
张辅斩杀大将两员，俘虏和斩杀无数安南军。
进而攻克东都，安抚官民和归附者，来归顺的人每天以万计。
张辅派别将李彬、陈旭攻取西都，又分兵击破安南援军，总计斩首三万七千余级。
经过一个月的作战，张辅基本扫清了安南北部的兵马，他率领大军，长驱直入，直扑升龙府。
这是张辅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作为一个年轻将领，能提兵五万，直接攻灭一国，占领都城，绝对是少有的荣耀。
张辅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他可不是一般的勋贵子弟，更不是饭桶摆设。
张玉从小给他最好的教育，张辅十几岁的时候，就参与出塞，后来在靖难一役，又屡次立功，崭露头角。
他是真正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和李景隆这种继承父辈爵位，一直没怎么打过仗的膏粱子弟不同。
张辅要大声说一句，我们不一样！
只是这次攻击安南，所有的彩儿都被李景隆出了，他居然沦为了陪衬，这让张辅十分恼火。
越是瞧不起我，就越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所以这一路上，张辅拼了命，督促大军，快速突进，终于，就在腊八这一天，张辅杀到了升龙府。
安南的都城就在眼前。
张辅提着马鞭，登高眺望，正琢磨着如何攻取城池呢。突然，从城里升起一个庞然大物，这东西圆滚滚的，很快飞到了百丈高空。
“将军，是安南人的热气球！”手下人惊呼道。
张辅脸都黑了，“呸，安南什么时候有热气球了！那是大明的！”张辅怒视着热气球，什么都明白了，他又晚了一步。
果不其然，李景隆砸一群人的簇拥之下，笑呵呵出城相迎，离着老远，李景隆就嚷嚷道：“大侄子，侄子，不怪叔叔抢了你的功劳吧？”
不愧是张辅，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不过这一声侄子，真是要命！
“末将见过海国公！”
李景隆哈哈大笑，主动跳下战马，拉住了张辅，跟他笑嘻嘻道：“大侄子，咱们别那么客气。你带着人马，吸引了安南的主力。我烧杀抢掠一顿。然后呢，你又靠着叔父制造的混乱，消灭了北边的安南大军，直取升龙府。叔父听说了，就带着占城的人马，偷袭了升龙府，先把胡季牦给拿下了。算起来是叔父欠了你一次啊！”李景隆大大方方承认。
张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海国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是让人佩服。”
李景隆摇头，“佩服我干什么啊！告诉你，这就叫有船就能为所欲为！你是没看到，叔父的船队撞击安南的渔船就跟玩似的。一点都不费力气，他们的人跟下饺子似的，都掉到了海里。叔父连救都不救，奶奶的，让安南人张狂，还敢得罪大明，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李景隆笑呵呵拉着张辅，“叔父给弟兄们都准备了食物和住处，对了，还有些特别的礼物，让大家伙放松一下。”李景隆笑得有点猥琐，张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海国公，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张辅对李景隆的看法，也好了不少。
放开别人的偏见不说，李景隆很坦诚，也没有架子，嬉笑怒骂，十分随意，相处起来一点都不累。
李景隆在马背上就跟张辅念叨：“我才几千人马，城里好几万安南人，他们都恨不得吃了我。贤侄大军到了，我就有了底气了。你不来，我什么都不敢做啊！”
张辅就好奇道：“海国公要干什么？”
李景隆向四周看看，而后冲着身后的随从挥手，让他们后退，然后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贤侄，我打算保举你，当越国公！”
张辅浑身一颤，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海国公，你说笑了。”
李景隆板着脸道：“什么说笑，你五万人灭国，论起功劳，足够了。而且我打算建议朝廷，让你镇守安南，就想沐家镇守云南一样。”
张辅越听越糊涂，李景隆偷袭升龙府，应该是跟自己抢功劳，可他又要保举自己当越国公，他到底想什么啊？
“贤侄，我知道你肯定想不通，以为叔父胡说八道。其实吧，我是看中了安南的人力。你在这边镇守，把安南的劳力卖给我，我呢，正好用他们去东番岛种甘蔗。你把安南的人清出去，然后再把安南的土地做价卖给咱们国内的商人……这要是弄好了，咱们双方都能发大财。”
李景隆很认真道：“这是我研究了好几个月，才想出来的发财妙法。贤侄，你来之前，叔父已经把奏疏送出去了，只等陛下点头。你放心吧，很快这安南就是咱们两家的了！哈哈哈！”
李景隆咧嘴大笑，张辅听得晕头转向，这么缜密的逻辑。如此清楚的安排，谁再敢说李景隆是饭桶，老子都啐他一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朱棣能不能答应了。
作为改元的第一年，灭了一个国家，这是多大的礼物啊？陛下八成会点头吧！张辅忍不住憧憬起来……

第609章 第二个沐家
李景隆在腊月初八拿下了升龙府，朱棣接到捷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报捷的使者先是赶到了广州，然后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应天，一路上光是马匹，就跑死了好几匹。
总算在年前送到了朱棣手里，皇帝陛下也能过一个舒服的年了。
接到捷报之后，朱棣岂止是高兴那么简单，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赢得胜利的李景隆，再也不是昔日的废物，反而成了朱棣眼中的宝贝。
这家伙天马行空，肆无忌惮。
放在国内，未必管用，可撒出去，真是一张王牌。
实在是太好了！
朱棣如此看重安南，其实是有原因的。
安南自从秦汉以来，就是中原的领土，到了唐末五代的时候，安南趁着内乱，脱离了中原掌控。
到了北宋的时候，赵家的皇帝也是没有出息，别说安南，就算连云南都拿不回来，后来更是连河套都丢了，这可都是老祖宗的遗产啊！
朱元璋称帝北伐，拿回了燕云十六州，安南脱离中原版图和燕云十六州的时间大致相同。老朱拿回燕云，朱棣就要拿回安南。
作为一心要证明自己的永乐大帝，安南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正是因为这种心态，才促使永乐一朝多次出兵，不惜代价，也要巩固安南。
而新式的战法，让攻打安南变得容易了许多。李景隆不但拿下了升龙府，还裹挟了数万占城人马，他利用占城和安南的矛盾，以夷制夷，更是给了朱棣新的启发。
趁着年前，朱棣欣欣然去了孝陵。
要知道一般情况下，朱棣只要去祖庙跟老爹念叨一下就行了。这次却是去了孝陵，显然，他要好好跟着老爹炫耀了。
同去的还有朱高炽三个，包括皇长孙朱瞻基都没有放过，乖乖跟着去了。
朱棣怎么跟老朱说的，柳淳不知道，左右不过是一番炫耀。告诉老爹，你不敢打的安南，让儿子摆平了，那些跳梁小丑一般的安南畜生，受到了大明正义的惩罚，在孩儿的带领之下，大明必定一天比一天繁荣昌盛。
朱棣从孝陵回来，在路上就忍不住考察几个儿子的见识。
“你们觉得，要怎么治理安南？”
朱高煦道：“安南民风彪悍，反复无常，最是不讲信义，对待他们，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尸积如山，把他们杀怕了，也就太平了。”
朱棣听完，很发愁，老二这好杀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我也不是这样啊！
朱高燧见父皇似乎不满意，就忙道：“儿臣觉得还是以安抚为主，安南那么多人，可以充当苦力，干嘛都杀了，只有傻瓜才那么干呢！”
你敢说我是傻瓜？
朱高煦把眼睛一瞪，这个老三，是真的欠揍了。
两个兄弟意见不同，而朱高炽则是抱着儿子，仿佛没听见一样。
“太子，你为何不言不语？”
朱高炽慌忙陪笑道：“儿臣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总之还要父皇圣裁。”
朱棣哼了一声，“滑头！这天下的事情，要是朕都能说了算，那就好了。”朱棣顿了顿，不耐烦道：“去柳府吧，看看他怎么说！”
朱高炽嘿嘿暗笑，他才不愿意费吐沫呢，如何管理海外，这事情真的要听师父的，他老人家看得长远，心也比任何人都细。
车驾到了柳府，发现柳淳正在忙着挂灯笼，张罗着过年。
朱棣深吸口气，“你好安闲啊？”
柳淳从梯子上跳下来，陪笑道：“陛下，臣一年到头，也歇不了几天，好容易过年了，也让臣放松放松。”
朱棣板着脸，哼道：“你少跟我装蒜，论起繁忙，你还能比得过朕吗？再说了，这次是李景隆给朕找了个麻烦，他跟你可是亲戚，这事你要替他解决。”
朱棣二话不说，把柳淳叫到了书房，他简单将李景隆保举张辅担任越国公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提到李景隆让张辅世袭镇守安南。
此话一出，就连朱高炽三个都吓到了。
他们想到了许多治理安南的办法，却唯独没有料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世袭镇守，这也太过了吧？
当初朱元璋让沐家镇守云南，那是迫不得已，现在把安南交给张家，怎么看都有点异想天开？
更何况朱棣极力削藩，他能允许土皇帝存在吗？
柳淳听完，忍不住摇头，李景隆这个货，光知道给自己找麻烦，实在是可恶。本来有些话他说是不合适的，偏偏李景隆逼着他说。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即便将安南纳入版图，派遣官吏统治，可那里情况复杂，安南之人又反复无常，必定是降儿复叛，没完没了。”
朱棣老脸拉长，十分难看。
即便安南属于中原的时候，也是叛乱不断。而且随着元朝三次进攻失败，很是鼓舞了安南上下，让他们有胆子对抗中原。
一次战败，还真未必能打断安南的脊梁。
“朕也知道安南不好管理，可让人世袭镇守，就是个好办法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柳淳顿了顿，这才道：“陛下，从安南到大明，最快也有二十几天，等到朝廷有了决断，派遣人马赶到，至少是小半年之后了。就算派遣水师，也要三个月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以发生太多的状况。而且每次劳师远征，胜负难料，风险太大。”
“如果能安排可靠之人，世代镇守安南，遇到情况，及时解决，防患于未然，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伴随商贸和教育。”柳淳目光坚定，充满了信心道：“只要让安南在经济上依附大明，在文化上，从属大明，这块土地，迟早会瓜熟蒂落，只不过在这之前，需要用一种相对廉价的方式，控制安南。”
“臣是赞同李景隆的建议的，但是让谁去镇守安南，这个臣就不好说了。”
的确不好说，沐英是朱元璋的养子，情深义重，就算亲儿子也未必比得上。老朱这才信任沐英，将三十万大军交给了他，让他世袭镇守云南。
现在让朱棣上哪去找一个沐英一般的人？
张辅，他真的行吗？
朱棣眉头紧皱，突然他对柳淳道：“你想不想替朕镇守安南？”
这话一出，朱高炽三个先吓坏了，父皇，你说什么呢？居然让师父去镇守安南，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们现在还有好些事，需要请教师父，怎么能放他离去？
哪知道柳淳兴冲冲站起，欣喜道：“陛下信任，臣感激不尽，臣现在就收拾东西，赶快动身。”说着柳淳还真的打算卷铺盖告辞。
朱高煦可急坏了，他竟然冲到了柳淳面前，焦急道：“师父，你要去安南，弟子也跟着。”
朱高燧也低声道：“师父，安南的生意保证好做，要不也带着弟子算了。”
朱高炽虽然没说话，可也是一脸的焦急，恨不得能跟着柳淳一起离开。
三儿子的表现，简直让朱棣切齿咬牙。
我才是你们的爹！没事跟着柳淳跑什么？
朱棣愤怒挥手，恨恨道：“柳淳，你想跑安南躲清闲，那是痴心妄想！朕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从柳淳这里离开，朱棣返回了皇宫。
到了大年三十，朱棣把张玉请了过去，皇帝陛下赶走了所有伺候的奴婢，外人只知道他们君臣喝光了一坛子洪武十三年的美酒。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所有的衙门重新开门办公。
朱棣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在安南设立承宣布政使，同时设立都指挥使司和按察使司。这三司的设立，标志着安南正式成为了大明的一个省份。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朱棣加封张辅为平越侯，授予丹书铁券，节制三司，世袭罔替，镇守安南！

第610章 此人有中山王之风
荣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一项低调的张玉，此刻也顾不得掩饰了。儿子平定安南，立下大功，受封平越侯，世袭罔替。
谁都想到了云南沐家，沐英当初平定云南，被任命为西平侯，同样是世袭罔替，镇守云南。
虽然只是侯爵，但是拥有土地百姓，比起一般的国公，还要显赫。
紧随着李景隆一门二公之后，张家也赶上来了，一个荣国公张玉，一个平越侯张辅，真是让人羡慕眼红啊！
李景隆算是淮西勋贵，而张家是纯粹的靖难功臣，如此安排，实在是透着玄机。
不着痕迹之间，维持了朝局的平衡，在朱老四粗犷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颗玲珑心肠。文臣武将，已经不止一次领教永乐大帝的厉害。
驾驭一个庞大的帝国，最紧要的就是平衡，而朱棣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能够玩得羚羊挂角，天外飞仙。
只不过就算再精妙的安排，也会有人不满意，比如丘福，就是其中之一。
李景隆一门双公，就已经让他怒不可遏，现在张家又捞到了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丘福更是义愤填膺。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大堆的勋贵功臣，都有类似的想法……张玉资历地位摆在那里，没有问题。可张辅算什么东西，我们都活着呢，哪里轮得到他了！
陛下在年后直接降旨，衙门来不及阻拦。
而且武将这边，缺少诸如封驳一般的权力，没法阻挡圣旨，他们唯有竭尽一切，让朱棣收回成命，或者让张家知难而退。
“大人，我们刚刚接到消息，大约有十几位将领，想要找荣国公的不痛快。”洛枫躬身，向柳淳汇报。
柳淳紧皱着眉头，张家父子，不论是张玉，还是张辅，都是可靠的人才，明眼人都知道，凭着张辅的功劳，让他永镇安南，还差了一点火候，之所以这么安排，其实是为了酬谢张玉的功劳。
而其他武将不服气，八成也是不愿意看到张家凌驾其余的勋贵之上。
这帮人总是喜欢勾心斗角！
柳淳很不高兴。
你们都是一群猪脑袋吗？
张辅在安南大逞威风，已经是告诉了所有武将，你们想要升官发财，就支持对外用兵，有本事打下一块土地，你们也可以谋求一个世袭罔替的位置吗！
明明是千金买马骨，激励你们向外开发，结果这帮人只看到了骨头，更气人的是还变成了一群恶犬，扑上去抢骨头吃。
鼠目寸光，实在是没救了。
柳淳沉默了片刻，主动道：“给我备车，我去张家看看，有谁这么不开眼！”
洛枫让人给柳淳准备。
柳淳出了衙门，没有直接去张府，人家办喜事，自己还是要送点礼物的，虽然柳淳特意去了平安里，挑选了几样东西，这才去张家，就在路上。柳淳正好路过了常府。
抬头瞧了瞧，府门上的牌匾已经斑驳不已，外面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暗淡萧索，就像是没了人气的破庙，只是余下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诉说着昔日主人的辉煌。
常家和徐家，是洪武朝最显赫的两大将门。
假如不是常遇春英年早逝，徐家还真未必能稳稳压常家一头。而且假如常遇春能多活几年，就连东宫的格局都会不一样，会不会走到今天，还真不好说啊！
可现在呢，再看看这些昔日的豪门，徐辉祖死了，徐增寿虽然被封为定国公，但是却没有多少建树，只是靠着徐皇后撑着。
至于常家，就更是连一个人也没有了，相比起热热闹闹的张家，还有第一个实现一门二公的李家，简直天壤之别。
不对……常家可不是没人了，还有一个郑国公常茂呢！
当初靖难一役中，蓝玉在凤阳举事，常茂也加入其中，后来常茂更是带着人马，向着大别山一带前进。
再往后，似乎就没有常茂的消息了，其实不然，他收拢了不少人马，其中还有常家的旧部。
当朱棣渡江，直取金陵的时候，常茂也率军渡江，杀入了江西，与此同时，平安和杜思贤率领人马出川，攻占了湖广。
算起来，常茂也是扎扎实实的靖难功臣。
只是在封赏的时候，常茂并没有出现，这家伙就像是消失了似的，无影无踪……至于他为什么不见了，这事柳淳还真知道。
原来在洪武三十年的时候，哈烈国就曾经扣押了朱元璋派去的使者。
等消息传到了大明，已经是朱允炆登基之后了，他忙着对付朱棣，当然无暇顾及那些遥远的使者。
后来陆续传回消息，说是那些使者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对待，许多人被活活虐杀。
当时蓝玉就曾经提起过，要去西北，惩罚哈烈国，奈何当时靖难刚刚结束，朱棣还没有登基，千头万绪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解决，根本派不出人马。
常茂这时候站了出来，他决定随着商队，经过西域，去哈烈一探究竟。
看看这个国家，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居然敢跟大明叫板。
朱棣犹豫过，他想留着常茂听用。可常茂却说，论起打仗，他远不如其他人，身为男儿大丈夫，不能做卫青霍去病，也该学张骞班超……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却是勇气了。
朱棣简直没法拒绝，只能点头。
就这样，常茂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其实他的离去，柳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新旧交替，常茂知道淮西勋贵必定要落寞了，他年纪还不算太大，没有功劳傍身，下场绝对好不了，他想拼一把。
说实话，柳淳还真挺敬佩常茂的勇气。
帖木儿派了一个儿子过来，探查大明的情况，而大明方面，却早早派出了一个国公。
上国岂会缺少勇士？
或许有朝一日，常府的门前，会重新门庭若市，这个顶级的将门，会再度繁荣兴盛起来……
柳淳在十几年里，也看了许多起起落落，也不得不说，有些时候看运气，可有些时候，也要看人品。
毕竟运气来了，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比如解缙，就属于得志猖狂，脑筋还不清醒的那种，这丫的过了年，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思索之间，柳淳到了张府，他赶来贺喜，张玉听说，连忙迎了出来。
“见过柳大人。”
柳淳哈哈一笑，“张老哥虎父无犬子，可着实令人羡慕啊！”
张玉憨厚笑道：“柳大人，快别这么说呢，小儿不过是借了海国公的势。这次平定安南能这么容易，柳大人运筹帷幄，才是真正的功臣。”
不愧是张玉，事情了解的真清楚。
柳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张老哥，可有人来说什么？”
张玉眉头挑了挑，心里热乎乎的，柳淳这是来帮自己排忧解难了。
“多谢柳大人关心，些许小事，让我自己处置，若是处置不好，再请柳大人指点。”
柳淳含笑点头，他当然相信张玉的本事，这位不光是打仗厉害，而且更加知道进退，做人做事，都颇有些中山王徐达的风范。
朱棣能得到张玉的辅佐，也算是他的运气。
柳淳出现在了张家，立刻就让烦扰的局面安静了不少，大家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柳淳身上，想要弄清楚，他这次的来意。
可柳淳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到了定国公徐增寿的旁边，一副凑热闹的样子。
就在大家思索的时候，突然见张玉举起了酒杯，冲着大家伙一笑。
“承蒙天子洪恩，加封犬子为平越侯，尤其是世袭罔替，镇守安南，这是何等恩典，张家上下，惶恐不安！在酒宴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只见张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物，高高举起。
“大家请看，这是我张家的家谱儿。从今天开始，小儿张辅一房，从张家族谱剔除，另立一堂，曰怀恩堂。从此之后，怀恩堂张氏一脉，世代居住安南，不许返回祖家，同为张氏，分为两家，请所有人一同见证！”
张玉说完，竟然将张辅还有他的儿子，从族谱扯下，干净利落。
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好一个张玉，真是够干脆的！
这是分家啊！
一个大家族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派生许多分支，比如琅琊王氏，就分出了许多，其中还包括像太仓王氏这种豪门。
但是像张玉这么干的，却是闻所未闻，儿子刚刚封了爵位，竟然给逐出了家门，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第611章 柳淳也是个官僚
从张家回来，柳淳都感慨不已。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的办法，就是没有料到，张玉会把儿子逐出家门，这一招太狠，可也太妙了。
张家和李家还是不同的。
李景隆在靖难一役失分严重，几乎就是个笑柄，他现在空有个一门二公的名头，但是实力却很单薄，不足为虑。
而张家则不同，张玉统领禁军在内，张辅镇守安南在外，父子手握几十万大军，内外配合，放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引来猜忌和嫉妒。
这也是诸将去挤兑张玉的原因。
柳淳的本意是顺水推舟，逼着所有将门，向外面发展。
可张玉居然使出了父子分家的这一招。虽然亲情是不能割舍的，但是另立堂口，把一家拆成两家，的确能最大限度降低外人的议论猜忌。
而且从此之后，张辅这一支就不能继承荣国公的爵位，甚至连回家都做不到，只能留在安南，死了，也没法叶落归根。
这么一弄，原来大家伙的愤怒，全都变成了对张辅的同情。
年纪轻轻，第一次领兵，建功立业，封了爵位，正在人生巅峰，居然被赶出了家门，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尤其是张玉抢先决定的。
当他宣布的五天之后，张辅从安南急匆匆赶回京城，向朱棣奏报具体战况，并且向天子请功。
他是去年年底儿才离开升龙府，将一切的事务交给了李景隆处理，一路上辛辛苦苦，跑了一个月出头，这才返回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他进城的时候，是傍晚时分，没法面君。张辅就想着先回家，看看老父，顺便给父亲拜年，可是当他兴匆匆到了张家门外，却发现一块木牌。
“张辅离家另立，不许入内！”
“什么？”
张辅大惊失色，他还当是人家恶作剧呢，三步两步冲上去，用力捶打府门。
“快开门啊，是我，我回来了！”
连着敲了三遍，里面都没人答言，张辅急了，抽出佩剑，想把门劈开。这时候夫人带着孩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相公，不用敲了，老爷已经在五天之前，在京城所有勋贵公侯的面前，宣布相公永住安南，不许返回家中！”
“你说什么？”
张辅懵了，老爹这是疯了吗？
他辛辛苦苦得胜归来，就是想让老爹脸上有光，父亲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
张辅像是疯了似的，扑上去捶打府门，大声怒吼。
可不管他怎么叫喊，都没有半点用处，府门死死关闭，没有半分松动。
这算什么？被逐出家门了吗？
为什么？
早知道如此，我何必费力气打仗啊？
张辅双腿一软，跪在了府门前。
“爹，开门啊，让孩儿见您老一面啊！”
他在外面，杜鹃啼血一般，哀嚎祈求……府中张玉端然危坐，面沉似水。突然，夫人从后面跑出来，“儿子，是儿子回来了！我要见儿子，快把门打开！”
张玉突然一瞪眼，“左右，把她带回去。”
夫人急了，冲着张玉怒骂道：“你个老东西，你黑了心，瞎了眼睛，你凭什么不让儿子进家门，你还有没有人心？”
夫人一声接着一声，叱责怒骂。
张玉紧闭着嘴唇，太阳穴上的青筋跳起，突然，他一摆手，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婆娘拖到后面，不许她丢张家的人！”
下人们万般无奈，只能拖着夫人下去，一怒之下，夫人竟然昏了过去。
张府之中，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张玉紧咬着牙关，硬起心肠，“告诉家丁，从府门泼水，把那小子赶走！”
管家都吓坏了，老爷这是真的疯了，大少爷好容易得胜归来，无论如何，也不该用水泼他啊！
“老爷，您要三思啊！”管家都要哭了。
张玉咬了咬牙，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莫不是要我亲自动手？”
管家没办法，只好照办。
张玉深深吸口气，呆坐在大堂之上，老眼之中，也闪着泪花。
他很清楚，朱棣封张辅，并没有存什么坏心思，只是感激张家的功劳。而且张玉还知道，就算让儿子进家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朝能威胁到张家地位的，其实只有两个半人，朱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第二位就是柳淳，至于半个，应该是老贼秃道衍。
像丘福之流，还真不在张玉的眼睛里。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真正的名将，应该看的是长远，是几十年之后。
世人常拿张玉和徐达相比，论起战功，张玉是比不上徐达的，兵法也远远不如，可张玉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吸取徐达的教训。
徐家两位公子，一个站在了朱棣一边，一个站在了朱允炆一边。
靖难一役，徐家算是撑过来了，可其中一支，彻底完蛋了。
若不是徐达生了几个好女儿，只怕徐家的损失还要跟惨重。
既然两头下注，都不能做到稳赢，那就只有将一支分出去，让他们在外面开枝散叶。张辅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优秀的孩子，在外面开疆拓土，光大张家。
至于自己的爵位家业，就靠其他几个儿子撑着，能走到什么程度，全看他们的造化。反正只要有张辅这一支在，张家就立于不败之地。
“荣国公的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柳淳忍不住微微叹息，不管是百兽之王的狮子，还是天空翱翔的鹰，都会在孩子长到一定程度，断然驱逐出去，让他们自己闯荡，不再提供庇护。
唯有自己杀出来，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由此可见，张玉是个无情的父亲，也是个最有情的父亲。
扪心自问，柳淳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得不说，在这个恢弘的永乐盛朝，真是藏着无数的高手……当然了，也有许多笑话，比如那个大才子解缙！
“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柳淳早早来到了锦衣卫大堂，询问情况。
洛枫知道柳淳问的是解缙的案子，他躬身道：“启禀大人，根据我们的彻查，解缙这个案子有些事情是没什么争议的，可也有些事情，可以商榷。”
柳淳一瞪眼睛，“别废话了，说重点。”
“重点就是大人想不想让他死了。”洛枫老实道：“他的问题其实就是两样，第一是拿着太祖实录，去外面修书。这是渎职，也是轻慢疏忽，无论如何，都应该治罪。但是最多罢官，却罪不至死。当然了，如果陛下盛怒，想要杀他也没问题。”
“第二就是所谓跟科举有关的案子。他的那位红颜知己，的确是想替弟弟谋个功名，但是她只是打算，却没有去做。而解缙呢，只是点评了可能的科举考官，对他们的文风做了解读。但是科举毕竟还要两年多呢，谁知道当时的考官是谁？”
“解缙这么干，只能说是暗中指点，对那些普通人很不公平，但许多的官员，也都是这么干的，试问谁不照顾自己人呢？可毕竟不是在科场抓到的舞弊行为，很难判他死罪。至于他说百官的坏话，那就更没有什么了，只能算是他们的私人恩怨，咱们管不着啊！”
柳淳点头，“这么说，解缙这个案子，可以不用死了？”
洛枫摇头，“也未必，毕竟他身为阁老，需要以身作则，如此荒唐，陛下砍他的头，也是情理之中。”
柳淳气得瞪眼睛，“那你说了半天，都是废话啊？”
洛枫嘿嘿笑着，不说话。
柳淳哼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行了，你也别说车轱辘话了，你这么办，就说这个案子，案情不复杂，锦衣卫处理之后，转给刑部，让他们审判就行了！”
洛枫一听，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大人，这手太极高明啊！”
“我这也是没法子，杀才子不详啊！”柳淳叹道。

第612章 卖地会上瘾的
柳淳说出这话，连洛枫都不信，你老人家连孔家都不放过，还会在乎杀一个才子吗？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洛枫竟然也觉得，解缙这家伙真的挺有趣的。
他每天都会写诗，而且有时候一天能写十首以上，这些诗无一例外，都是赞美朱棣的。感谢天子提拔之恩，感谢让他入阁，让他修实录，感谢准许他过最后一个年……从初一到十五，写的诗都能集结成册。
洛枫才看了几页，就觉得想吐，虽说朱棣不错，可你也不能吹得太过了，什么尧舜禹汤，全都不在话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还说什么神鬼跪拜，仙佛俯首……这吹捧的水平，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最要命的是这家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叫颂圣，是臣子的责任。
他快要死了，所以要在临死之前，把他这辈子该说的好话全都说完，才能对得起天子圣恩。
奇葩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没抓之前，解大才子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可被抓了，居然是这个样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杀与不杀，全都不妥，送走就最妙了。
锦衣卫这边赶快把案卷罪证，悉数转给了刑部，情况我们已经查明了，该怎么判，你们刑部看着办吧！
锦衣卫虽然监察百官，权柄极重，但是最终的审判权还在刑部，没有这最后一道关，岂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朱棣岂能放心！
不过呢，锦衣卫还是对审判结果有着相当干预能力的。
比如说解缙的案子，锦衣卫可以把他带着实录去红颜知己家里修书的行为，认定为欺君，至少是慢君，这样一来，解缙想不死都不成了。
但是锦衣卫这边却是按照渎职来办，这就不是死罪了。
总而言之吧，柳淳是把刺猬扔给了刑部，让他们烦恼去了。
这年后的事情太多了，柳淳也没心思在解缙的案子上花费太过的功夫。因为在这个过年的期间，许多官员接受礼物，地方上有太多人进京，打着炭敬的名义进京，大肆送礼。
过去都把年节送礼，看成了人情往来，不怎么在意。
可根据锦衣卫的探查，有人居然送了上万两银子，这就十分可疑了，柳淳决定严查官吏之间的送礼行为。
要狠狠揪出几个典型的案例，进行严办。
正在柳淳忙着安排部署，突然，朱棣降旨，让柳淳进宫，商量事情。
等他赶到了皇宫，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垂手侍立，是平越侯张辅！
很显然，张辅的情绪不高，神色之中，满是倦怠。
朱棣和柳淳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却也不好说什么。
“柳淳，叫你过来，是想看看，你对开发安南，有什么看法。”
柳淳没有迟疑，这道题太简单了。
“陛下，安南土地肥沃，十分适合农耕，应该把安南作为粮食基地，臣估算如果顺利的话，安南能给大明提供千万石粮食，这可是朝廷的大粮仓啊！”
朱棣欣然颔首，捻着胡须大笑，“是啊，张辅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你做得很好。”
张辅脸色微红，忙道：“微臣不敢居功，其实都是海国公运筹帷幄，我不过是打下手而已。”
朱棣笑道：“不用推辞，李景隆的确也有功劳，放心，朕会好好赏赐他的。现在还说说安南吧，你打算怎么办？”
张辅打起精神道：“启奏陛下，诚如柳大人所言，安南一年三熟，粮食产量可观，的确可以成为大明粮仓。奈何安南经历战乱，人口损失很大。另外海国公还要求将安南的人口送到东番岛种植甘蔗，这个……臣委实有些想不通。”
东番岛缺少劳力，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可安南也不充裕，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张辅表示相当怀疑。
柳淳却忍不住笑道：“平越侯，你不妨换个思路，假如不动安南的人，那安南的土地算是谁的？”
“这个……自然是安南地方豪强的，不过就算是他们的，朝廷也可以征收田赋啊！”
柳淳笑着摇头，“田赋能有多少？把安南人迁走，整个土地都是大明的，这样就可以……卖地！”
“卖地？”
“嗯！”柳淳笑道：“可以将安南的土地，大块大块出售给大明的商贾百姓，让他们去耕种，然后产出粮食，供应大明需要。”
张辅还是不解，“那，那安南缺少劳力，总不能从大明迁移吧？”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大明百姓固然可以移民，但是最主要的劳力，怕是要从周围的占城，暹罗等地出。”
“这个……”
张辅真的有点迷糊了，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柳淳干嘛要弄得这么复杂？把安南本地人弄走，再从外面雇佣，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他想不通，朱棣却已经了然，皇帝陛下笑呵呵走下来，拍了拍张辅的肩膀。
“贤侄，你打仗的本事不差，可论起治理地方，或许就不够聪明了。这么安排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钱！”
劳力卖给东番岛，这是一笔钱。
拍卖安南的土地，又是一笔钱。
从外面雇佣劳力，还是一笔钱！
而且在移民的过程中，会彻底打破地方势力结构，安南人去了东番岛，人生地不熟，没法作乱。
占城人到了安南，也不敢狂妄胡来。
他们毫不例外，都要听从大明的摆布。
虽然移民的过程会残酷一些，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可收获也是巨大的。
如果不打破安南的地方结构，保不齐过一段时间，安南又会反叛。历史上，朱棣就是吃了这个亏，安南反复叛乱，每次都要花费大力气平叛，最后弄得大明朝廷承受不住，干脆放弃了安南。
而这一回明显不同了，朱棣已经学会了用经济手段，经营安南。
张辅沉吟片刻，顿时眼前一亮。
“陛下圣明，柳大人神机妙算，真是高明啊！”
朱棣大笑，“这样吧，你先留在京城，这次你不是把安南的户籍田亩的册子都带到了京城吗！朕就让你看一场好戏，回头朕给你一笔安家费，让你风风光光，搬去安南。”
……
从皇宫出来，柳淳跟张辅一前一后，柳淳就笑道：“你猜陛下会给你多少安家费？”
张辅知道朱棣的性格，这位皇帝说白了，是很抠门的。
“柳大人，不管多少，都是天恩浩荡，我一定好好镇守安南，让天子放心。”
柳淳欣然道：“你能这么想，当然很好。可你也别太小觑了陛下，我跟你说，至少是一百万两！”
“什么？”
张辅差点吓趴下，他圆睁双眼，不敢置信，声音都颤抖了，“怎么，怎么会那么多？朝，朝廷拿得出来？户部会答应吗？”
柳淳笑着摇头，“你没听到吗？陛下要卖地，这笔钱直接入内帑，还不是陛下想给谁，就给谁吗？”
张辅有点跟不上节奏了，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领兵打仗的那一套，安南在他的眼里，最多是比较适合农耕的一块地方而已，能卖出多少钱，他是真的无法想象。
既然想象不到，索性就不想。
他决定趁着在京的功夫，带着妻儿四处看看，毕竟很快就要离开了，从此之后，长居安南，张辅的失落，难以掩饰。
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昔日的小伙伴纷纷前来拜访，而且在拜访之中，或多或少，都会提到安南的土地。
张辅虽然不懂，但是从他们热切的眼神之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难道卖地真的很赚钱吗？
就在这个时候，朱棣终于降旨。
新年新气象，天子加恩，去年卖东番岛，今年卖安南！
第一批次，五百万亩，邻近河流，拥有灌溉的上好土地。而且这一次朱棣用到的字眼不是租，而是卖！
没错，也就是说，这次卖到的土地，就永远属于你了，不像东番岛那样，到期之后，还要续租。
所以公布之后，迅速点燃了热情。
京城上下，各地的商贾，像苏州，扬州，杭州，徽州，全都扑了过来。朝臣也都忙碌起来，尤其是户部，他们核实安南的户口田亩，划出了拍卖的土地。
坦白讲，这个划分是非常粗糙的，可就是因为粗糙，才有利可图啊！明明买了十万亩，没准把周围圈进去，就能得到十三四万亩，甚至可能翻倍。
张辅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帮家伙都来找自己呢！
毕竟最后落实的权力捏在自己这个平越侯的手里，陛下还真是给了自己一份大礼啊！
终于到了正式拍卖的日子，人数比起上次拍卖东番岛，还要多了一倍不止。置身其中，你会感到一双双炽热的眼睛，就像是恶狼盯着肥肉一般，恨不得立刻撕咬一口。
朱棣竟然亲自来了，皇帝陛下相比起上一次镇定了不少，不会因为算不清楚账而抓狂。可朱棣眼中的狂热丝毫不比上一次少，甚至超过了在场的所有商贾。
大明不许土地兼并，而国人对土地的渴望并没有消失，这次的拍卖，多半又会是一个天价！

第613章 心满意足的朱棣
郁新有过拍卖东番岛土地的经验，这一次他是驾轻就熟。
“诸公，这次拍卖的是安南的土地，和东番岛不同，是十万亩起拍。有人或许要说了，手上的钱不够用，买不下来这么多，这也容易，可以几家联合竞拍。废话我不多说了，只是有一点提醒大家伙，这次拍到土地之后，就可以得到陛下亲自授予的田契，上面盖的是天子的玉玺，可不是户部的大印！有了这张田契，就算是官府朝廷，也不能拿走你们的土地，换句话说，这块地就永远属于你们了！”
郁新卖力气吆喝，下面的人早就跃跃欲试了。
这次不光是人更多了，各自出资的规模也比上一次多了许多。
东番岛的甘蔗利润虽然高，但是中间夹着一个皇家制糖公司，土地也是租用的，换句话说，就是处处受制于天子和朝廷，随便贩糖，可是会按照死罪论处的。
安南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没有中间商，卖到土地就是你的，而且更关键的是安南是种植粮食。
大明朝可能会缺少别的人才，唯独不会缺少种田的。
而且之前户部已经发布了说贴，介绍了安南的情况。
那里土地肥沃，雨热充足，可以一年三熟，产量惊人。
安南最大的问题就是耕作技术落后，缺少农具牲畜，老百姓十分懒惰……这些对于大明来说，都不是问题。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大明的粮价持续走高，江南的许多城市，都时常缺少粮食，傻子都能看得出，买下安南的土地，就意味着金山银山！
“现在拍卖……开始！”
郁新公布了第一块土地，十万亩，起拍价格十五万两。
在雅座上，朱棣一听就皱眉头了，这也太便宜了，户部的人都是猪脑子吗？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要把底价弄得高点才行啊！
“陛下别急，这次争抢必定空前激烈，您就等着看好笑吧！”柳淳信心满满，他手上有详细的呈报，瞧着吧，这次土地争抢，绝对是龙争虎斗，因为大明朝几大集团，悉数掺和进来。
果不其然，第一块土地，就陷入了疯狂的争抢之中，首先开价的是苏商，听口音就听得出来，他们一下子把价钱加到了20万两。
这下子可急坏了徽商和晋商，他们也加入其中，很快把价钱抬到了27万两。
就在这时候，一个北方汉子站起来，大声道：“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也不会低于30万两啊！得嘞，我出33万两！”
他一张口，众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北平来的，真是财大气粗啊！
朱棣吃惊看着柳淳，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跟上次拍卖不太一样啊？
柳淳笑道：“陛下圣明，上次拍卖是一万亩起拍，且有皇家制糖公司在里面，很多人不敢下手。这一次很清楚，是各地的商帮组队加入其中了，他们不但个人财富惊人，而是又是组队上阵，财力惊人啊！”
商帮？
朱棣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不免好奇。
这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在江湖里，会有各种各样的门派，商帮就是依靠地域和财富，集结起来的一群人。
过去主导大明的是士绅集团，他们之间的枢纽是土地，即便有些实力雄厚的商人，也要依附在士绅集团之下。
可是随着均田的推进，士绅集团几乎被一扫而空。
当士绅的力量消退。工商资本集团就迅速成长起来，成为了一支强悍的力量。
在当下，首屈一指的就是北平为核心的工业集团，他们实力最强大，紧随其后，是东南的海商集团，另外像把持食盐的晋商和徽商，也都实力不弱。
全都表现出对土地异乎寻常的热情。
商人可没有傻子，抢夺安南的土地，就是掌控未来的粮食，能控制粮食，就能左右一个国家。商人想要升级，岂能错失良机。
因此这一次的竞拍，那叫一个疯狂啊！
第一块地，愣是卖出了42万两的天价！
价格很高吗？
买到的人可不这么觉得。
以眼下大明的土地来说，北方一亩农田要30石稻谷，南方要50石稻谷。而且由于均田之后，很多地方，土地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
安南的土地比江南的产出还要高，一亩地才4两多银子，简直是赚大了。
即便算上运费，雇工，也比大明便宜多了。
而且安南的土地产出多少，全都是地主的，可以悉数拿出来，充作商品，可不是大明的租佃模式，只能拿三成地租。
商品化率越高，代表着赚头儿就越大。
商人还能拎不清这点事情？
抢吧！
就在所有人抢夺的时候，一股谁也没有料到的力量出现了。
那就是大明的勋贵！
不管是淮西勋贵，还是靖难新贵，全都加入了。
整个拍卖场，简直跟疯了似的，价钱不断推高，一个接着一个的天价出现，在这里钱就不是钱了，随随便便，几千，几万那么增加。
朱棣觉得呼吸都有急促，拳头情不自禁握了起来。他站起身，向下面望去，在他脚下的，不是一个个的大活人，而是一堆堆的金子，银子！
要是把他们的财产全都充公，该是多少啊？
只怕瞬间内帑和国库都能堆满了。
只要一道旨意，真的只要一道旨意，调动禁军，把这帮人围了，朕就不用为了钱发愁了……朱棣伸长脖子，青筋突起的样子，正好被柳淳看到，他吓得一哆嗦。
坏了！
老朱家的贪财基因又发作了，这家伙不会想要抢钱吧？
要真是这样，麻烦就大了，整个游戏规则，都被朱棣破坏了，依旧就再也别想玩金钱游戏了。
柳淳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朱棣，陛下啊，你可千万别犯傻啊！
许是柳淳的祈祷有了作用，半晌之后，朱棣终于平复了心绪，缓缓坐回了位置上。
柳淳长出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没有被金钱击倒！
“陛下，可还要看下去？”
朱棣烦躁地摇头，“算了，回宫吧！”
柳淳乐不得陪着朱棣回去，他也算是涨了经验，以后这种事情，还是少让朱棣掺和，这位不愧是真龙天子，看到了金钱就容易发疯了。
参与拍卖的这些人，全然不知道，他们的疯狂，差点刺激另一个人也发疯，险些酿成大祸。
整个拍卖，总算是结束了，五百万亩的土地，给朱棣带来了两千万两的收入。
这位皇帝陛下彻底心满意足了。
这么多钱，足以填满自己的小金库了。
“去把张辅叫来。”
足足半个时辰，张辅才匆匆赶来，他身上的衣服有拉扯的痕迹，额头都是汗水，显得狼狈不堪。
“微臣叩见陛下，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
朱棣心情颇好，忍不住笑道：“你这么怎么回事？竟如此狼狈？”
张辅苦笑道：“陛下，都怪臣去看了拍卖大会，让他们给堵住了。”
朱棣好奇，“都是谁？他们堵你干什么？”
“这个……究竟是谁，臣就不说了。他们无非是让臣保证安南的治安，还说要把土地的原主赶走，尽快交给他们，若是方便，还让臣修路挖水渠，要是能帮他们把房舍建好，那就更妙了。”
朱棣一听就知道了。
能跟张辅说上话的，无非就是那帮勋贵子弟而已。
朱棣沉着脸，咆哮道：“你是朕的平越侯，不是他们的奴仆，不要听他们的摆布！”
张辅连忙点头，可又为难道：“陛下，臣，臣觉得不是被他们摆布，臣是……被钱摆不了。”
朱棣立刻眉头立起，什么意思？你小子也学会收钱了？
张辅连忙解释道：“陛下，臣把这些事情都做好了，路修通了，水渠建好了，集市，粮仓，码头，房舍，什么都有了……下次拍卖土地，没准就能卖到六两，八两，甚至十两一亩啊！”
张辅眼睛放光，“安南的土地至少两千万亩，南边还有占城，还有暹罗，还有寮国……这都是上好的土地啊！这要是都能拿来出售，那该是多少钱啊？”
一场拍卖会下来，张辅的脑袋完全变了一个样。
旁边听着的柳淳突然哈哈大笑，“陛下，臣要恭喜陛下，平越侯已经悟道了！有此等见识，平定安南足矣！”
朱棣心中喜悦，他相信张辅的才智，唯独担心这孩子太迂腐，有些事情不敢放手去做。现在一听他的话，朱棣放心了。
“他是悟道了，不过却是悟得你的那个道！”朱棣冲着柳淳恶狠狠道，又一个孩子被你给带坏了。
幸好张玉让他另立一堂，不然张玉岂能放过你？
“张辅，安南需要趁热打铁，恐怕不能多留你了。”
张辅也想开了，“陛下，男儿志在四方，臣能承蒙天恩，戍守安南，臣势必鞠躬尽瘁，臣立刻动身。”
“不过……”张辅顿了顿，“陛下，臣要做的事情太多，能用的人才有限，不知道陛下能否赏赐几个人给臣？”
正说话之间，突然刑部和大理寺来人求见。
他们见礼之后，一起躬身道：“启奏陛下，经过臣等核实，大学士解缙罪大恶极，理当斩首，还请陛下勾绝！”
听完他们的话，柳淳和朱棣都愣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都是文官吗？怎么不能手下留情啊？

第614章 揭了文官的老底儿
朱棣接过勾绝的名单，又慢条斯理地看着卷宗。不慢不行啊，他正在想办法救人，没错，老朱家人就是这么拧巴！本来解缙死不死的，朱棣不在乎。可现在这么多文官都想要他死，朱棣反而坚定了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解缙。
至少这个人不死，就能恶心那帮文官。
皇帝很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掺沙子，比如朱棣留下了练子宁的性命，也没有动陈瑛，甚至原来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还活着。
这帮家伙什么德行，朱棣一清二楚，可就是要留着，必要的时候，才能以毒攻毒。不然的话，手下的文臣武将还不上天啊？
现在难的是如何在不破坏朝廷法度的情况下，给解缙一条活路。
朱棣抬头瞧了眼柳淳，意思十分，明白，你该出来说话了。
柳淳翻了翻眼皮，他怎么说话，你朱棣不爱干的事情，总不能逼着我干吧？
“杨尚书，你们刑部怎么看这个案子？”
杨靖忙道：“柳大人，刑部完全同意锦衣卫对案件事情的调查，但是在量刑方面，刑部认为解缙身为文苑清流，居然私养歌姬，干犯大明官制条例，他又是阁员，肩负修书重责，太祖实录何其重要，若是影响了修书大业，罪莫大焉。所以刑部认为，为了以儆效尤，应该罪加二等。所有变成了秋后处斩。”
柳淳沉吟道：“既然是秋后问斩，那为什么要现在勾绝？”
这时候大理寺站了出来，“回柳大人的话，大理寺负责最后核实案件，经过我们的查问。解缙其人，在狱中丝毫没有悔意，反而出言不逊，民怨极大。故此大理寺认为必须立刻处斩，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柳淳和朱棣听完，全都有数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解缙犯了众怒！
不光是内阁要他死，就连群臣都想杀他。
这个作死小能手，真是名不虚传。
柳淳沉吟道：“陛下，臣还记得当年查办韩国公李善长，解缙初出茅庐，居然给李善长求情，先帝震怒，就想要杀他。”
朱棣立刻放下卷宗，好奇道：“那为何没杀？”
“先帝明察秋毫，知道解缙跟李善长并无勾结，只是这个人脑子不太好用，又是文人习气，故此先帝网开一面，给解缙一条活路。让他回家读书反省。世人皆曰先帝弑杀，其实不然，先帝只杀该杀之人，至于解缙，却不在先帝杀人的名单之列。”
朱棣终于露出了笑容，柳淳到底是有两下子，把老朱搬出来了，朱棣欣然道：“诚如柳卿所言，先帝都不忍杀之，莫非要朕杀死此人吗？”
这话出口，大家伙都明白了，朱棣这是要赦免解缙啊！
这可不行！
放了他，怎么同百官交代啊？
大理寺卿突然急了，忙跪倒在地，“陛下，柳大人所言不虚，解缙的确犯过大罪，先帝赦免了他。可解缙不思报国，反而变本加厉，胡作非为，没有用心修先帝实录。由此可见，此人辜恩负义，是何等丧心病狂，又是何等死有余辜！”
柳淳也算是口才极好的，可这一次他是栽了，没想到竟然让大理寺给反杀了。这倒不是说柳淳变弱了，而是在解缙这事上他跟朱棣都想刀切豆腐两面光，结果碰上认死理的，就不好办了。
正在大家都陷入沉默之时，张辅突然双膝跪倒，“启奏陛下，臣还要返回安南镇守，只是临行之前，还需要一些人才，不知道陛下能否赏赐下来？”
他这一句话，可救了朱棣。
“这个人才，固然要派，可安南毕竟是蛮夷之地，化外之方，怕是未必有人愿意去啊？”朱棣说着还扫了一眼大理寺卿。
“尔等愿意去吗？”
这下子可把大理寺给问住了，他只是想逼死解缙，可不想去安南受罪啊，这代价也太大了，他瞠目结舌。
见这家伙被压下了，朱棣故作发愁，“唉，现在想找一些既有才华，又愿意吃苦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柳淳含笑，把话接了过来，“陛下，当初为了开发大宁和辽东，就用了不少犯人。安南比起大宁和辽东，还要糟糕一些。臣斗胆建议，凡是罪人犯官，愿意去安南的，减罪一等。对于太学诸生，还有民间人士，能够不避危险，主动站出来。凡是去安南效力五年，回来可作为优先录用的依据，不知道圣意如何？”
朱棣还能说什么，总算找到了台阶下，他欣然道：“柳卿老诚谋国，此言正和朕意，就这么办了。要抓紧落实，一定要把消息送到每一个牢房之中，让所有罪犯都知道清楚。”
朱棣也是够小心的，他这是怕人提前把解缙给弄死了。柳淳连忙答应，“臣这就派人去刑部大牢。”
君臣的双簧唱的那叫一个默契。
原本解缙是被关在锦衣卫的，移交案子之后，解缙又被送到了刑部。
柳淳可不敢怠慢，要知道历史上解缙就是被灌醉了，弄到雪地里冻死的，谁知道这次会怎么样！
为了保住他的小命，柳淳立刻让洛枫亲自前去刑部大牢，把事情告诉解缙，让他立刻上书请求去安南，然后把人从刑部转出来。
洛枫办事还是干净利落的，半天时间，解缙就从大牢出来了。
这家伙重新沐浴阳光，贪婪地吸了口气，他突然发狂一样奔跑，洛枫只能在后面跟着，这家伙一头撞进了浴室，一面走，还一面吩咐，“给本老爷准备最好的池子，不许别人泡过的，再给我叫两个搓澡的，要年轻的！”
浴室的小伙计被吓了一跳，一个跟乞丐差不多的玩意，还要俩个年轻的，你想屁吃呢？
这时候洛枫他们追进来，听到解缙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进去，给他好好搓搓！”
两个年轻的锦衣卫力士得令，立刻冲了进去，杀猪一般的声音，从解缙的雅间里面传出来，爹妈乱叫，把其他洗澡的都吓坏了，这是到了屠宰市场吗？
他们吓得赶快跑了，足足一刻钟之后，解缙才被带了出来。洛枫让人给他套了一身葛布袍子。
解缙气得咬牙切齿，“我要穿丝绸，至不济，也要松江棉布啊！这是力巴穿的！我，我不要！”
洛枫冷笑，“解缙，你脑子最好清醒一点，现在你是犯官，让你去安南是赎罪，不是充大爷。我可提醒你，这次刑部，大理寺，还有好些人，都想你死呢！要不是天恩浩荡，恰巧赶上了平定安南，圣上加恩，你就要身首异处了。”
解缙用力咬牙，嘎嘣作响。
“我就知道，这帮畜生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想要我死，我偏不死。我不但要活着，我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我气死他们！”
解缙笑容狰狞，“去，给我准备房间，我要写东西。”
洛枫真受不了他了，“你要是再写拍马屁的诗作，我就把你扔到茅房里淹死。”
解缙突然笑道：“放心，放心！我有妙计献给陛下，真的！保证让陛下高兴。”洛枫将信将疑，只能给解缙安排。
这货还真是有点不一般，在大牢里待了这么长时间，非但没有傻了，反而斗志昂扬。
他把自己关在净室里，点燃了一炷香，盘膝打坐，闭目沉思。等到半个时辰之后，解缙缓缓睁开了眼睛，提起大笔，开始刷刷点点，奋笔疾书。
忙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写出了洋洋洒洒三千言，推开门，交给了洛枫，“去，给你们大人送去，回头给我弄两个肘子来，要望江楼的，请韩师傅亲自做。”
“做——做梦去吧！”
洛枫实在是受够了，早知如此，就该把你弄死算了。
“大人请看，这是解缙所写的东西。”
柳淳接过来，才展开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道：“解缙提了什么要求吗？”
“他，他说要俩酱肘子。”
柳淳微微一笑，“给他四个，别噎死就行了，不过像他这样的祸害，想死也难。”
说完，柳淳拍了拍屁股，赶快带着解缙的三千言，跑去见朱棣了。
等朱棣翻开一路读下来，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真是一篇大作啊！
朱棣忍不住笑道：“光凭这份东西，饶了解缙就赚大了。”
柳淳含笑，“解缙之才，的确不可小觑，只是这家伙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给他厉害，是榨不出油水的。”
朱棣表示强烈赞同，这不，从解缙身上就榨出了油水，而且还榨出了一个油库！
他给朱棣提了两条建议，其中第一条是针对安南的，他建议朱棣，可以准许安南人缴纳一些土地钱财，换取汉人身份。
一旦成为汉人，就能像汉人一样，拥有土地和财产，不会被当做苦力迁移，通过这一招，能立刻给朝廷聚敛一笔钱财，而且还能分化安南人，让他们没法形成一个拳头，抗衡大明。
不愧是顶级文人，分化瓦解的手段，用起来驾轻就熟。
光是这一条，解缙就足以辅佐张辅了。
至于下面的一条，更是厉害。
这货直接把文官的老底儿给揭了。
解缙喊冤，说他指点文风，根本不算什么，有人借着科举考试，大搞座师门人的那一套。还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地君亲师，谁若是违背了师父的意思，那就是畜生，会被所有文官唾弃。
国法可以不在乎，但是师徒之情，必须要放在第一位。
解缙强烈建议，要严惩这些臣子……

第615章 要动科举了
朱棣看完解缙的奏疏，心中了然。难怪文官喜欢强调纲常道统呢，还以为他们多忠于天子，敢情这帮家伙是有自己的盘算。
天地君亲师，五伦之中，天地是虚的，君父同样十分遥远，一个普通官吏，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天子，更不要说谈话交流了。
对于官吏来说，最看重的还是同乡、同科、同门、师徒、姻亲这一类的关系。而这些关系当中，师徒又是最实在的。
官场中的师徒，和普通的师徒不一样。指的是科举考试的座师和那一科的进士。能当上主考官的，几乎都有些身份，可以给菜鸟提供庇护，甚至能一直提携，直到爬上高位。
任何官员都有老去的一天，需要致仕回家，这时候年富力强的弟子们就能乌鸦反哺，给师父提供帮助。
总体来说，官员大搞师生关系，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毕竟朱元璋杀得太狠了，他们必须要抱团取暖。
身居高位的文官，几乎都是不遗余力，提拔后进，给年轻人机会。
像解缙这样，分析文风的，所在多有。
而且还有人干脆收集文章，让人提前几年去揣摩，试着学习其中的精华，等到考试的时候，拿出来取悦考官。
解缙对这些事情门清，过去他打死都不说，现在他可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们不让老子好过，老子就跟你们撕破脸皮。
都说这家伙情商低，还真不是冤枉，他不光情商低，甚至有点中二。
“文官以师徒相结，的确是朝中毒瘤。解缙切中要害，算是有功。”朱棣对柳淳道：“你要安排锦衣卫，好好保护解缙，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朕绝不答应。”
柳淳还能说什么，“臣会安排的。”
朱棣顿了顿，突然道：“柳淳，你说这朝臣当中，谁的门生最多？”
“这个……”柳淳的老脸突然红了，谁的门生最多？貌似这个人远在天边，尽在眼前啊！
“陛下，所有通过科举的文人，都是天子门生，所以陛下的门生最多。”不错，很机智！奈何朱棣根本不买账。
“朕问你朝臣，谁的门人最多？”
“这个……或许是国子监，也或许是翰林院。”
继续往外面推，朱棣的脸色渐渐变了，明明这么简单的一道题，柳淳干嘛绕圈子，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还不知道？
朱棣突然一拍桌子，“朕想起来了，你，就是你！你的门人弟子比谁都多！”朱棣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对着柳淳冷笑道：“原来解缙所说的人，就是你！朕险些忘了。”
柳淳可不爱听了，他急忙反驳道：“陛下，解缙说的是座师和进士。臣从来没当过科举的主考，这笔账算不到臣的头上。”
朱棣哼了一声，“这还不简单，朕现在就让你当主考。”
柳淳翻了翻白眼，简直无言以对。朱老四，你这是存心杀人知道不？我这辈子就算是从窗户跳下去，死外面，也不会当什么主考官。
朱棣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起身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
他渐渐的严肃起来，解缙的确指出了问题所在。可要怎么解决，却是很需要思量。光是严惩结党营私，只怕远远不够。
毕竟师徒名分一旦确定下来，一辈子都是如此。
他们完全可以在合乎朝廷规矩的前提下，互相庇护，各取所需，根本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除了废除了科举，只要科举存在，主考官存在，师徒名分就在，早早晚晚，都会变成结党营私的绝佳借口。
“柳淳，你给朕想个办法，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过了。”
柳淳翻了翻白眼，心里暗道，朱老四，你最好还是追究我的罪过，你有本事把我的徒弟徒孙都抓起来，严刑拷打，让他们尝遍十八般酷刑，我这个当师父的，要是有半点心疼，我就把名字倒过来！
朱老四，你敢跟我打赌吗？
柳淳气哼哼的，“陛下，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自古以来，有些案例还是可以参考的。比如西汉初期，丞相独大，渐渐的相权分化，等到了唐代，出现了三省，再到宋代，就几乎没有真宰相了。”
朱棣沉吟片刻，反问道：“柳淳，你是让朕把科举拆分开？然后多设置几个考官？”
柳淳忙笑道：“陛下圣明。”
朱棣摆手，“你先别急着拍马屁，朕问你，一篇文章，要怎么拆分？难道还要多写几篇，多考几次吗？如果重复，又如何算取中呢？”
朱棣连续发问，柳淳笑道：“陛下误会了，文章固然只有一篇，但是其他的内容也可以考试啊！比如常识，比如法令，比如算学，比如经济学，甚至对外贸易，医学，地理，工程……全都能拿出来考核。科目增加了，考官数量也就多了，假如每个考生都有十几个考官，臣以为他们彼此就很难结成一党了。”
说白了，还是掺沙子注水，扩大考试范畴。
朱棣想了想，还真别说，要是这么一来，的确就能防止师生结盟。
“柳淳，你给朕拟个详细的计划出来，朕要好好权衡。”
柳淳急忙告辞，赶快离开了皇宫。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走得慢了，保证又要被口水洗脸！
果不其然，就在柳淳刚出了宫门，朱棣突然意识到了。
上当了！
上了大当！
这个该死的柳淳，出的什么馊主意？
他哪是把科举给拆开了，分明是用他的科学，取代了八股文章。别人是没法收徒弟了，可所有的考生，全都成了你柳淳的门徒。
你丫的就是欺负朕脑筋转得太慢是吧？
咱们没完！
朱棣呼呼喘息，憋着要跟柳淳算账。
可是他们俩怎么折腾都没事，吓破胆的却是满朝文臣。
疯了！
真的疯了！
科举考试要改成科学了。
咱们读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全都没用了。
孔孟道统被推翻了，现在连科举都要改了。文章盖世，满腹经纶，再也不能入朝为官了，要去学柳淳的那一套东西，才能通过考试，才能成为官员。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下正道何在？
谁能匡扶社稷？
这一次可比发配孔家要严重多了，真真正正，碰到了大家伙的切身利益。
不说别的，有多少人的子侄都读了十几年的书，正准备参加科举呢，如果考试内容改了，他们岂不是白读了？
不为了别的，就算为了孩子，也要拼了！
官员们恨柳淳，恨不得要拼命。但是转念一想，最可恶的还是解缙。这货他怎么不死了算了，都怪他胡说八道，蛊惑圣听，结果弄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定要诛杀解缙，打消陛下的可怕念头！
此刻的解缙沉溺在酱肘子的美味中，不能自拔。自从去年腊月被抓，可怜的解学士都瘦了好大一圈，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吃肉，大口吃肉，赶快补起来。
解缙忙于胡吃海塞，全然不知他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老爷，平越侯求见。”
张辅前来拜会柳淳。
“大人，我接到了一封信，没头没尾的，还请大人过目。”
柳淳接过来，内容不复杂，只说让张辅动身返回安南，不必理会其他人，让后续随从缓缓而行，事成奉上万两黄金。
“这是让你在路上放水，好把解缙弄死！”
张辅大惊，“柳大人，不会是有人开玩笑吧？”
柳淳摇头，“没人会拿钱开玩笑，你不用在意，他们果然动起来了，一切都交给我。”
柳淳将一份早已准备妥当的科举改革方略，立刻递了上去。
朱棣左手拿着柳淳的方略，右手拿着东厂的密报，沉吟良久。他倒不是疑心柳淳，只是单纯觉得这么下去，人们都忘了，大明朝还有他这么个皇帝！
不过既然文官强烈反对，那就证明朕做对了！
“将这份改革方略，明发六部！”朱棣断然道。

第616章 给群臣考试
“今天的酱肘子怎么没有以前好吃了？”
解缙气咻咻质问，伺候他的锦衣卫翻着白眼，不客气道：“今天是我做的，你想吃以前的？”
“当然！”解缙怒道：“我堂堂大学士，吃个望江楼的酱肘子怎么了，就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这两位锦衣卫干脆不吱声，直接让人抬了一个大食盒过来。
解缙兴匆匆去打开，结果里面竟然是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啊！你们……什么，什么意思？”
锦衣卫从食盒里面倒出了一条死狗。
“解学士，这条狗可是救了你一命，对待救命恩公，是不是该礼貌一点？”
解缙虽然有点二，但还没有笨得无可救药，他声音颤抖，惊慌道：“莫非，莫非有人给我下毒？”
“不会的，不会的！”
解缙拼命摇头，“我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他们不能害我，不然会遗臭万年的……还有下毒害人，有违君子之道，这是不对的，不对的！”
解缙像是疯了似的，不停摇头，根本不愿意相信。
此刻，旁边传出了一声叹息，不是别人，正是柳淳。
“解学士，你还觉得自己是大才子，那些人会跟你讲君子之道吗？”
解缙一见柳淳，咬了咬牙，突然紧走两步，扑通跪倒。
柳淳侧身，没有受他的礼。
解缙又跪爬了半步，脖子上青筋曝露，“柳大人，我解缙不怕死，可我不想死得稀里糊涂。我想请柳大人给我说说，我到底错在了哪里，我干的那些事情，哪个官员没有干，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解缙伸长了脖子，发疯怒吼。
柳淳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解缙悲愤莫名，“柳大人，以你的身份，说句实话这么困难吗？”
柳淳摇头，为难道：“解缙啊，我看咱们还是找找你做对了那些比较容易些，至于你错的地方，我有点算不清楚。”
柳淳满脸为难，解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会吧，我真错的那么离谱吗？
……
一个备受天子喜欢的阁老文臣，怎么在一转眼的功夫，就混到了万人嫌，连小命都保不住，解缙这货到底错在了哪里？
要说起来，恐怕他自己都不信，解缙最大的错，竟然是替朱高炽说话，还弄出了“好圣孙”这三个字。
他自以为帮着储君抵定大位，是天功一件。
可是他忘了，有一大群人不喜欢太子朱高炽。更要命的是朱允炆就是被立为皇太孙，汉王朱高煦又和朱棣十分相似，难不成又要重演一次靖难之役吗？
这么大的事情，连柳淳和道衍都不掺和，他们知道，这事情想要时间，让朱棣慢慢观察，仔细权衡，而不是在时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逼迫朱棣点头。
解缙自以为聪明，实际上连朱高炽这边的人马都未必喜欢，毕竟太子之位还没有定下来，你急着鼓吹好圣孙，你想替老朱家把几代人都安排好是吧？
你有多大的本事？
又有多高的威望？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可时机不对，一样不顶用，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弄清楚这事，接下来发生的就不稀奇了，有人盯上了解缙，当柳淳执掌锦衣卫之后，监察百官，有人就把解缙的举动捅给了锦衣卫。
偏偏解缙犯了大忌，又不能谨言慎行，还要顶风作案，锦衣卫岂能放过？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明白了，有太多人想要解缙死……不光是敌人，也包括“朋友”，毕竟谁也不想要个猪队友。
解缙终于沉默了，这是自从他下狱以来，最安静的一刻，他痛苦地抱着脑袋，不停念叨，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法理解！
他一直以来的折腾，都是希望唤醒一些人，那些应该和他站在一起的“正人君子”，大家都想辅佐圣君，开万世太平。他们不止一次说过，太子仁厚，是最好的储君人选，为了太子，不惜性命……
可事情到了今天，解缙才猛然惊醒，自己居然活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朋友，也没有任何指望。
“柳大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解缙悲愤哀嚎，无力地瘫在地上，烂泥般绝望。柳淳耸了耸肩，“是你想活得明白的，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残酷，怎么，无法面对吗？”
解缙面目狰狞，渐渐握紧了拳头，“柳大人，那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杀了解某？”
“也是因为太子！”
“为什么？”解缙迟疑道：“你是帮着太子的？”
“不！”柳淳断然道：“不管是太子，还是汉王，或者赵王，他们都是我的门下。身为师父，我一视同仁。之所以不想让你死，就是因为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死了，就会成为他们兄弟之间的结缔。有太多人藏在后面，想要吃人血馒头了。”
“人血馒头？”解缙迟疑。
“就是那种杀头的时候，从脖子喷出的热血浸透的馒头，吃下去能治病的。”柳淳解释道。
解缙咬了咬牙，恶狠狠道：“他们是把我当成药了，对吗？”
“差不多吧，其实你要是死了，不用担心身后名的，因为有人会想办法替你美化的……”
“不需要！”解缙突然暴怒打断，抓狂道：“人死了，还要什么身后名？我解某人想清楚了！彻彻底底想清楚了。这次只要我不死，就要跟那帮人斗下去，我要让他们变成人血馒头！”
解缙瞳孔充血，须发皆乍，跟个小鬼也差不多少。
可很快解缙又冷静下来，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又是去安南，他这辈子还有希望回京报仇吗？
“柳大人，你会帮我，对不对？”解缙抓到了救命稻草，忍不住哀求。
柳淳两手一摊，“我没法帮你，只能给你提供条件。解学士，别看安南偏远，如果方法得当，能从安南榨出很多油水的。”
解缙吸了口气，没错，刚刚的拍卖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一定可以的，一定能成功！
到时候我要携着无上的功劳，返回朝堂，要让那帮东西付出代价！
解缙在心里发狠，但是想要干出业绩，就要有方法才行，他肚子里装了太多的经史子集，这玩意可帮不上他。
“柳大人，我，我想请柳大人送我一本书！”解缙眼睛冒光，他想到了《国富论》，过去卖得那么热，他竟然不屑一顾，都没有买来好好研究，真是失策！从今往后，这本书就是他东山再起的希望了。
“先生在上，请受晚生一拜！”
解缙比柳淳大了不少，如今却甘心执弟子之礼，不得不说，挫折真的能让人成长。从今天开始，解缙也不折腾了，更不吃酱肘子了，他天天清水白饭，躲在房间里，苦读《国富论》，只等着前往安南，建功立业。
就在这几天里，有关科举改革的计划，终于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悉数看过。
面对这份改革计划，整个京城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反对！
强烈反对！
甚至许多官员都后悔了，他们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当初提出科学的时候，大家伙置之不理，因为跟自己没有关系；等发配孔家的时候，还是默不作声；如今改革科举，难道还要忍受吗？
多少学子，十年寒窗苦读，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皓首穷经，为的就是能一朝蟾宫折桂。
可若是改了科举，他们的心血岂不是白白流淌了？
而且科学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孔孟之道相提并论？
过去大家伙摄于柳淳的权势，不敢站出来反对，到了如今，还要默不作声吗？
动科举，的确是捅了马蜂窝。
所有的朝臣，全都怒了。
即便不是通过科举出来的臣子，他们在太学读的也是四书五经。虽然曾经鸡鸣山学院冲击过太学，当毕竟在一群“正人君子”的努力下，重新恢复了理学尊严，如今要改革科举，撼动八股文章，这不是要了大家伙的命吗？
“我们去找陛下，大家伙跟陛下在金殿上辩论，我们这么多人，就不信辩论不过柳淳那个逆贼！诸位，大家伙再也不能退缩了，不然我们苦读书一辈子，到头来一钱不值，为了咱们的脸面，也要拼了！”
群臣怀着悲壮的心情，一起向午门杀去。
这一次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了。
就算是掉脑袋，他们也要搏一把！
面对汹涌而来的浪潮，六部九卿，哪怕是茹瑺和道衍，都招架不住，相反，还被裹挟着，一起来到了午门。
令人很意外的是竟然没人阻挡，太监木恩笑呵呵道：“诸位大人，陛下在奉天殿等候大家伙。”
数百位臣子鱼贯而入，等到了奉天殿前，他们却傻了，在空地上，摆了好几百张桌子，上面还有笔墨纸砚，全都准备好了。
这是要殿试啊？
群臣不解，这时候朱棣突然出现了，“朕知道卿等不服气，觉得自己读了一辈子书，满腹经纶，治国绰绰有余，科举考试根本不需要改动。那今天，就在这奉天殿前，朕想测试一下诸位爱卿的水平，你们不会畏惧吧？”朱棣笑呵呵道。
所有群臣心咯噔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第617章 叫个孩子跟你们比
群臣是来找朱棣谏言科举的事情，可皇帝陛下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考试，这算什么啊？
蹇义忍不住站出来，“启奏陛下，臣等不清楚这考试所为何来，还请陛下明示。”
是啊，不给我们说清楚，就别想随便考核我们，文人可是有骨气的。
朱棣没说话，这时候站在朱棣身旁的柳淳笑道：“诸公气势汹汹而来，想必是为了科举改革，这事情因我而起，有必要跟大家伙交代清楚。”
“我在改革科举的计划当中提到朝廷有六部九卿，地方有三司衙门，分理国政。每一个衙门职责不同，对官员的要求也不尽相同。就拿诸公来说，你们礼部的官吏未必管得了刑部的事情。工部不一定精通吏部……既然如此，那为何科举考试之时，全凭一篇文章呢？这完全说不过去了。我提出分科考试，也是为了适应朝廷的需要，真正为国选材。”
“仆提出改革方略之后，陛下也极为赞同，这才明发六部，准备推行，诸公还有什么疑问吗？”
蹇义身为礼部尚书，当下清流领袖，他立刻道：“柳大人，朝廷抡才大典，务求德才兼备之士。一篇科举文章，固然不能衡量一个人的所有，但是却可以明心见性，选拔心思纯正，学问踏实之才。更何况通过科举之后，还要让新科进士观政，熟悉朝廷政务。柳大人，能写出科举文章，再去学习别的东西，易如反掌。所以你说官员们不精通其他的事务，不免武断了。”
蹇义还是够狡猾的，他语气尽量和缓，这种时候，跟柳淳言语冲突，绝没有好处，他相信在讲道理上面，还是不用担心的。
这不。蹇义开头之后，就有一大堆官员先后跳出来。
这帮人可就没什么好话了。
你柳大人凭什么说科举的官员没本事，凭什么说一篇文章不能当好官？
我们都是圣人门徒，一窍通百窍通，道德文章乃是天下至理，我们都能驾驭，其他的东西，更是不在话下。
而且科举也不是一篇文章而已。
从县试开始，所有参与科举的人员，要经过至少六关，才能蟾宫折桂。比如黄观，他就是人尽皆知的六元。
我们是一篇文章吗？我们是六篇文章啊！
这时候右都御史郑赐也开口道：“柳大人，以文章选士，是千百年的规矩，历代以来，名臣辈出，人才济济，由此可见，科举乃是不二之法，随便改革科举，只会扰乱人心，得不偿失，我以为十分不妥。”
又一位大人站了出来，科道这边已经挽起了袖子，迫不及待要参战了。
柳淳却突然哈哈一笑，“陛下，这位大人已经说了，科举选士自有道理，朝中官吏，又皆是人才。臣以为既然如此，他们肯定不在乎考试，陛下不妨尽快下旨，验证一下诸公的才智吧！”
朱棣哼了一声，“本来早就该开始的，何必浪费这么多吐沫。左右，把试卷发给他们，答题时间限定在一个时辰，回头朕还要亲自给他们评分，如果你们考得真好，朕会有赏赐的。”
言下之意，考得不好，那就不一定了。
群臣此刻还想说什么，可东厂的人已经捧着卷子过来了。
这一场考试，是躲不过去了。群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总不能说科举考试不行吧，既然把科举考试吹成了天下少有，完美无缺，那么进行小小考核一场，又能怎么样呢？
要知道朱棣可不是寻常的皇帝，这位是真正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继续阻拦，就算不死，也是会去东番岛的。
不过话说回来，不就是一场考试吗！
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这些人不敢说个顶个都是天才，可也不会被小小考试难住。
十年寒窗苦读，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这帮人也有个想法，如果存心难为他们，故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题目，他们也是有嘴的，大不了继续喷吧！
反正我们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这次都要争到底！
不为了别的，就是为我们的学问讨个说法。
等我们把题目都答上来，该难受的人就是柳淳了。
这小子多年来，一直跟文官作对，靠着皇帝庇护，拿你没办法，这一次我们众志成城，一定要让你好看！
众人信誓旦旦，可是当他们接过卷子的时候，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这是谁出的题啊？这也太缺德了！
柳淳跟朱棣站在高处，每个臣子的表情，一览无余。
数百个人普遍看到题目之后，全都是一喜，但是当他们提起笔，想要写答案的时候，却又迟愣了。
这玩意怎么作答啊？
朱棣扫视了一圈，然后又给太监木恩一个眼神。他立刻领会，赶快让东厂的人出动了。
几百个官员，东厂和宫中侍卫，愣是出动了一千多人。平均四个盯一个，前后左右，都给站满了。
想要交头接耳，想要做点小抄，那是想也不要想。
朱棣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随手也拿过一张卷子，对着群臣道：“朕也不例外，跟你们一起考试。”
这回好了，全场只有柳淳一个闲人了，毫无疑问，这卷子就是柳淳出的。
出什么题目能切中要害呢？
如果去翻鸡鸣山的教材，找一些题目，绝对不是难事，都不用奥赛难度，随便来个打雷下雨，一年四季，就能让许多人抓瞎。
只不过这么玩有点欺负人，而且文官也未必服气。
毕竟许多科学知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承认的，你说打雷的成因，人家非给你讲雷公电母，这也没有办法。
柳淳思前想后啊，还是来点最基本的，大约三岁的就行，至多不超过五岁，绝对能把百官给按住。
柳淳的信心来自于他对文官们的了解。
这帮家伙说穿了，多数是严重的偏科生，而且当官之后，又自视甚高，他们的水平，柳淳太清楚了。
论起勾心斗角，争权夺势，那是一等一的。
可若是谈国计民生，就抓瞎了，除了本衙门的一点事情之外，其他方面，了解的还真不多。
这不，就有了这张卷子。
朱棣提着笔，挨个看下来，还真别说，有不少地方，他也犹豫了。柳淳这小子真是够坏的，处处挖坑，朕都要掉进去。
不过不打紧，在皇帝的袖子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就是标准答案。
身为天子，必须要给百官树立个榜样，咱一定要一百分，朱老四脸不红，心不虚，从容不迫，把卷子写完了。
站在旁边的柳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假装视而不见。
再看下面群臣，可就热闹了。
仔细瞧就会发现，像工部啊，户部啊，刑部啊，兵部啊……这些人都能应付一部分，最惨的就是科道言官，这帮人天天喷人，此刻面对着试卷，却是大眼瞪小眼，完全懵了。
怎么作答啊？
他们很想往四周瞧瞧，可东厂的这帮太监就围在身边，跟一群苍蝇似的绕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也不能不写，没办法，就只能靠蒙了！
这帮人闷着头，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就差扔铜板了，总算没有留下空白。
在最后一刻，算是把卷子交上去了。
当所有的卷子，汇总到了柳淳的手里，他粗略翻看，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甚至还有人更加白痴！
你们这是撞到我的手里了，别怪我不客气了！
柳淳没急着公布答案，而是对朱棣道：“陛下，这些题目都是臣平时测试皇孙和几个小孩子的。陛下是不是把他们叫来，看看孩子们的本事？”
朱棣差点笑出声来，柳淳啊，你可真够坏的，不过朕很喜欢。
“快去，把皇孙还有其他孩子叫来！”

第618章 臣等有罪
“你没有进过皇宫，一切都要听我的，万一失礼，皇爷爷会生气的，皇爷爷生气了，就要吃人，很可怕的。”
朱瞻基努力吓唬于谦，板着面孔，张牙舞爪做出吓人的模样。可是看在于谦的眼里，就只剩下两个字：幼稚！仿佛萌萌的小猫咪努力呲着牙，装成打老虎似的。
皇帝很了不起吗？
有事没事，总是往师父家里跑，俺都看腻了。
而且看起来皇帝陛下也不是很聪明的亚子……明明师父有那么多的书，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找到答案，非要去求师父。
在于谦看来，皇帝除了靠着大吼大叫吓唬人之外，就一无可取，完全是一条纸糊的龙，至于纸龙的孙子，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所以黑小子，你还是省省吧！
就这样，于谦在太监的簇拥之下，大大方方来到了奉天殿前。
那些太监也很惊讶，就这么个小东西，居然大模大样，不卑不亢……要知道就算很多臣子名士，第一次接到旨意，那也是诚惶诚恐，生怕出了半点差错，和这小子比，简直判若云泥。
这小东西是七岁，还是六岁？
怎么连一点恐惧都没有呢？
真是咄咄怪事啊！
“启奏陛下，皇孙带到。”
朱瞻基连忙跪倒，给朱棣问安。于谦也跟在后面，口称草民拜见天子。
朱棣瞧了眼黑乎乎的孙儿，再看看白净过分的于谦，朱棣很想说服自己，好小子就应该像孙儿一样，黝黑壮实，自己的孙儿才是最好的。
但是朱棣也不得不承认，柳淳挑的这个徒弟，真是没话说……不对！朱棣突然想起来了，于谦的爹于彦昭是自己发现的。
算起来于谦应该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把他推给柳淳呢？应该是让柳淳替自己培养人才，俺朱棣连一个小孩子的心都笼络不过来吗？
想到这里，朱棣挤出笑容，连忙对于谦招手，“快过来。”
于谦无奈，只好迈着小短腿，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揽过来。
“朕知道你！你爹已经到了哈烈，刚刚送了急报回来，做得很好，你爹可是朕的班定远啊！”
面对盛赞，于谦平静如常，“家父为陛下尽忠，是职所当为。全天下的臣民，都盼着替陛下效力呢！”
真会说话，朱棣抓着于谦的胳膊，欣然道：“要都是如你所说，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朱瞻基瞧着皇祖父跟于谦十分亲密，把他都忘在了一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连皇祖父也不要自己了吗？
黑小子很委屈。
好在这时候朱棣也把他叫过来，两个小娃娃一左一右，站在了朱棣身旁，朱棣随口闲聊着，这时候柳淳已经跟一些人将试卷整理妥当。
他这次出题并不复杂，不需要长篇大论，每道题最多几十个字而已，因此判卷也非常简单。
找了十几个内学堂的太监，按照标准答案，很快就判完了。
等到结果汇总之后，柳淳傻眼了。
是真的傻眼了！
他对大明官员的素质，早就不抱希望了。
官吏之中，当然不乏天才，可普遍存在偏科，由于从小苦读，然后考科举当官，在宦海之中打转儿，使得一大群人，颇为缺乏常识，说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都是好听的。
今天的测试，就把这帮人的底儿给撕开了。
朱棣见柳淳迟疑，还当是官员表现太好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呢！
“拿来！”
柳淳将汇总表格给了朱棣，“请陛下御览。”
朱棣一眼扫过去，第一题，就是询问大明的一十三个布政使司。很不错，所有官员，全都答对了。
只不过并不值得庆幸，因为都察院有十三道御史，户部有十三清吏司，几乎都是天天要打交道的，岂能不知！
可接下来的第二题，就出问题了。
明明是一道送分题，居然测出了十几个笨蛋！
朱棣额头的青筋凸起，拳头紧握，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突然扭头，看向了于谦，“大明有九边重镇，你知道吗？”
于谦没有迟疑，朗声道：“太祖皇帝收复北平之后，在北方设辽东、大同、宣府、延绥四镇，不久又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后又以山西镇巡统驭偏头三关，陕西镇巡统驭固原，也称为太原、固原二镇，统称九边。九边东起鸭绿江，西到嘉峪关，绵延万里，屯兵百万，防范鞑虏入寇，保护中原百姓，至关重要。”
于谦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不紧不慢，将九边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
在文臣的堆里，有人已经冒汗了。
朱棣欣然点头，“你回答的很好，可是……在群臣之中，居然有人不知道九边，都给朕站出来！”
皇帝一声怒吼，朝臣仿佛刚裹了脚的女人，扭扭捏捏，一步一步，两条腿跟千斤之重一般，才人群之中脱颖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站出来十几人，仔细看看他们的身份，这里面有三个翰林，有两个御史，还有一些国子监，詹事府的官员……他们都有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所谓清流！
这帮人一向鄙视武夫，宁可去秦淮河谈论诗文，也不愿意多了解一些军务，九边倒是经常说，可具体是什么，就答不出来了，有人只能勉强写个四五个。
但既然是九边，不够数怎么行！
情急之下，就有人写了“东边、南边、北边、西边”。
面对这么奇葩的答案，柳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连送分题都答错了，真的不用挖空心思害你们了，咱们完全不是一个次元上的。
朱棣的愤怒难以言喻，可他现在还不想发作，毕竟还有更多的题目在等着呢！朱棣恶狠狠扫视了这十几个人，吓得他们浑身颤抖，狂冒冷汗，那叫一个狼狈。
朱棣懒得废话了，“你们都站在这边，等候发落！”
再看下一道题，问的是应天和北平的距离，还是一道地理题。
对于大明的读书人来说，普遍缺乏地理常识，或许三山五岳，他们很清楚，但是两座城市相距多远，还真就难倒了一大片。
答案也是千奇百怪，有人写相距月余，有人写旬日之间，还有人写山高路远，千里迢迢，好在他们知道没法一天到达。这道题错的足有三十多人，还有人连续错两道。
“朱瞻基！”
终于被皇爷爷点名了，黑小子激动坏了，总算有了表现的机会了。
“你知道北平和应天相距多远吗？”
“知道，是两千三百余里。期间要穿越黄淮长江，又有运河相通，可以选择坐船，骑马，坐车。”
朱棣颔首，“没错，两千多里的路，并不算遥远，还没有到天涯海角。朕起兵靖难，这段路程，足足走了三年，数万将士没有走到应天，就战死沙场。”朱棣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怎么可以让一群蠢货糟蹋！
这次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朕决不轻饶。
再看下一题！
这道题目是询问三大殿的造价，朱棣刚刚继位不久，就下令重修，历时一年多，将三大殿修成，算起来使用了还不到一年的光景。
所有臣子，都在三大殿上朝，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那三大殿重修的费用是多少呢？
瞧瞧这些臣子的答案吧！
出错的人，居然超过了三分之一。
有人干脆就写靡费无数，还有人写数以百万计，更离谱的则是金堆玉砌，难以衡量……朱棣简直想把这些人抓起来，绑到奉天殿的柱子上面，让他们好好瞧瞧，朕到底花了多少！
“于谦，你知道三大殿花了多少钱吗？”
“三大殿工程花费了八十七万两银子，不过三大殿工程又产生了许多新的技术，特别是有关水泥建筑的技术规范，这部分大约价值一百万两，同时根据三大殿工程，还编写了新的各部采买办法，规定各部衙门的开支，必须公开采买，符合规范。如果有私相授受行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朱棣欣然含笑，他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修三大殿不但没有花费，反而小赚了一笔！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回陛下，此事在去年的时候，不但明发各处，还刊登在许多报纸上面，故此草民看过。”
朱棣越发欣慰，“你一个小孩子就天天读报纸吗？”
“回陛下，草民虽然年幼，也知道长安居不易，故此不敢不知。”
朱棣微微点头，猛地扭头，扫视群臣，匕首一般的目光，吓得这帮人浑身哆嗦，尤其是那些答错的，更是惶恐到了极点！
朱棣冷笑，“朕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根本不关心开支多少，只要大兴土木，你们就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什么靡费无算，要休养生息。尔等几时知道，一个三大殿工程，积累了多少经验！水泥的使用，不必从云贵大山之中，运输木材，又让多少百姓获益？还有，日后治理黄淮，都离不开水泥……尔等臣工，又几时能敞开心胸，真正明白朕的苦心！”
“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如！长安居大不易，在朝中为官，就可以尸位素餐吗？”
群臣被骂得再也站不住了，全都跪了下来。
“臣等有罪！”
朱棣冷笑，“别忙，还有这么多题呢，朕要看看，还有多少人出错！”

第619章 百官要重新上学了
随着一道题一道题看下来，原本很小的一堆，快速膨胀，而没有出错的臣子，却越来越少，渐渐的已经不足百人。
朱棣的老脸越来越黑，百官这边，也是越来越发烧。
坦白讲啊，这些题目他们也要承认，没有特别难的。像柳淳最擅长的奇奇怪怪的算学题目，根本就没有。
完全是农业税率多少，京城高多少，御街宽多少，粮食多少钱一石……全都是这一类的题目，当然也包括一些历史题材，比如刘彻的庙号是什么，鄱阳湖之战双方损失多少，大明每年军费开支多少……
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难度，可身为朝廷官吏，饱读诗书，理应信手捏来。
可谁能想到，最后剩下的官吏，只有区区三十几人，少得可怜！
这三十多人当中，包括内阁六位学士。这恐怕是唯一能让朱棣欣慰的了，至少他的眼睛没有瞎，挑的几个助手还是很有才华的，至少还是吃人间烟火的。
另外就是茹瑺杨靖等重臣，也包括户部，兵部的少数官员。
最惨的就是科道言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一个人！
朱棣挨个往下看，最让他惊讶的倒是在人群后面，还有一个特别的人。
黄观！
昔日的六元公！
还记得当初朱棣决定南下，黄观曾经作为使者，质问朱棣，结果就被扣下了。
黄观虽然还忠于朱允炆，但是因为他跟柳淳瓜葛很深，在建文旧臣里面，不受待见，参与的事情也不多。
结果在清算的时候，黄观侥幸逃过。
可逃过一劫的黄观，并没有半点喜悦。
他目睹了整个建文集团的覆灭，三载宽政，众正盈朝，全都是鸿儒名臣，忠心耿耿，学问高深，人品无双……在掌权之前，除了像柳淳这种异类瞧不起他们之外，大多数人都充满了信心，绝对能够纠正洪武朝的一些错误，从此天下大治。
只是等他们上位之后，很多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黄观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朱棣起兵，不打靖难之役。在朱允炆的治下，大明朝也绝对不会变好，甚至那一大堆的文臣，就是让江山由盛转衰的刽子手！
黄观醉生梦死了很久，也用一双醉眼，观察了许久。
他刚刚担任国子监司业还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这次的事情，黄观可不是来给文官们助威的，他只是想看看这帮人能不能如愿以偿。只是没想到，一开头就碰了钉子。
一场考试下来，黄观的眼睛终于冒出了光，在朱棣和柳淳这对君臣身上，他看到了希望！
“瞧瞧这些人吧？瞧瞧我大明科举选拔出来的英才俊杰，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朱棣豁然站起，愤怒踱步，忍不住指着他们道：“连孩子都比不上，你们羞愧不羞愧？”
那些答错的官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棣怒骂道：“你们没罪，你们是没心！上天把江山交给了朕，朕又仰仗着你们，来治理天下。就凭你们现在的程度，如何能肩负起江山重担？”
朱棣的质问，句句诛心刺骨，直戳命门。
身为吏部尚书，茹瑺虽然都答对了，却也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启奏陛下，老臣身为吏部尚书，执掌铨选，不能为国选材，臣有罪！”
作为多年的心腹，朱棣也不忍心呵斥茹瑺，但是怒火中烧，控制不住啊！
“吏部当然有错，可事情也不光是吏部的责任，还有礼部，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这些衙门都在干什么？光琢磨着怎么往上爬吗？”
被点到名的官员，纷纷跪倒，磕头作响。
“臣等有负皇恩，请陛下降罪。”
朱棣瞧着他们，哼道：“治罪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找到根源。”他说着，转向了柳淳，“你怎么看此事？”
柳淳慌忙道：“陛下，其实要让臣说，还真不能怪百官。”
朱棣把眼睛一瞪，“他们一问三不知，还不该责怪吗？”
“陛下，民间有种说法，叫三十不学艺……诸位大人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朝为官，固然有人手不释卷，但是更多的人应该忽视了学业。臣觉得不该将读书视作敲门砖，一旦当官之后，就弃之不顾。当官之后，更要事事留心，知道民间疾苦，这样才能为陛下尽忠，为百姓尽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指望人人都能勤学苦读，而且若是光读四书五经，也弄不清楚许多事情。所以归根到底，要从发蒙的时候就做起。改革考试科目，丰富考试内容。逼着文人学子多知多懂，等他们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之后，也就能了解更多情况，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尴尬了。”
柳淳又深深一躬，“陛下，臣以为这不过是君臣之间的一个小游戏而已，只是给百官提个醒儿，陛下也不要太过较真，今天的事情，就不要惩罚百官了。”
柳淳居然开口求情，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对于百官来说，情愿不要这个人情！该死的柳淳，他绕来绕去，反而给改革科举找到了依据，现在现在都是犯错之臣，戴罪之身，还怎么据理力争啊？
柳淳，你丫的也太坏了。
相比起柳淳来说，朱棣的坏水也半点不少，这就是君臣两个联手挖的坑，一下子埋了两三百人。
许多人又羞又愤，又无可奈何！
还怎么阻止科举改革？
难道就要低头吗？
如果真的从此往后，科举的考试内容变成了科学，那冲击可就太大了。
以文章取士，相比起推荐啊，九品中正啊，还是非常进步的。
但是文章的好坏，是很难说清楚的一件事。
不同的文风，有不同的人喜欢，彼此之间，怎么区分高低呢？
说白了，还是要看考官的倾向。
这也是许多士子对自己座师感恩戴德，一辈子要报答的原因。真的，授业恩师教你十年苦读，不如座师在试卷上画的一个圈值钱。
可若是改成了考察多个门类，相比之下，就会客观许多，普通人的机会也就会更多。
当然了，任何考试方式，都很难完全公平，只不过这一次的改革，会向着更多普通人倾斜。
……
均田均赋，已经拿掉了士人的经济基础，再改革科举，进而推动教育改革，士人最强大的一个优势——教育，也会因此撼动。
毫不客气地说，随着普遍的基础教育推开，文盲大幅度下降，贫寒子弟入朝为官，传统的士人集团必定会土崩瓦解。
什么叫刨祖坟，柳淳下手，从来就没有客气过。
百官此刻就跟等着挨刀的牛羊一样。
他们很想愤然站起，跟朱棣争论到底，可一看朱棣身边，一黑一白，两个小娃娃，他们全都没了底气。
连个六岁孩子都不如，还有什么老脸去争啊！
陛下啊，你也太狠了！
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集体辞官，让六部衙门，全都停下来。没有人给你办事，就剩下一个空壳天子，看你还怎么折腾。
毫无疑问，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用，可是此刻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唯有舍命一击，才能找回面子。
理由都是现成的，因为考试成绩不佳，羞愧自责，情愿回乡读书……多好的理由啊！
这帮人正在琢磨着，朱棣把话接过来，“柳淳啊，你替百官说话，朕是听得进去的，可百官错了这么多，朕也不能视而不见。你刚刚说的太对了，许多人把读书当成了敲门砖，一旦登堂入室，就把书扔到了九霄云外，这样下去，岂不是满朝皆是不如孩童的蠢笨臣子了？”
朱棣气哼哼道：“这样吧，从今往后，每一季度，都要对官员就行考试。这个考试不同于吏部的考评，只是考核官员的基本常识，也包括本部政务。从部堂以下，包括书吏在内，统统都要考核。”
“这一次朕可以放过，但是下次考核不通过，朕却是不能答应了！”
朱棣杀气腾腾，“朕登基以来，常有经筵，百官之中，学问广博之人，为朕讲课，朕也是受益匪浅啊！”
“既然能给天子讲课，群臣也该有人讲课，你们以为如何啊？”
朱棣又挖了一个坑，这帮大臣还能不明白，光是改革科举，已经不能满足陛下的胃口了，他还要给群臣上一道催命符！
又是讲课，又是考核，谁要是不听话，就可以借着机会，放手处置。
而且师出有名，想反对都不行。
尤其是一些经历过洪武朝的老臣，此刻在心里暗暗比较，给朱棣当臣子，比在老朱手下还有艰难。
我们太不容易了！
不过大家伙还有一个念头，就是谁给百官讲课，只要找不出这个人，或许就能躲过一劫，毕竟柳淳的事情太多，除了他之外，也没有谁合适了……
就在这时候，柳淳突然道：“陛下，臣以为不管是谁，时常学习都是应该的。臣斗胆推荐黄观黄大人，担负此职！”

第620章 火烧向大理寺
大明的这些官员，说他们没有才华，那绝对是污蔑，论起诗词文章，圣人的微言大义，随便提出一个，都能口若悬河，讲两个时辰不带重复的。
要是让他们指责君王，弹劾权臣，那就更来劲了，动不动万言书，十大罪，写的那叫一个文采飞扬，汪洋恣肆，犹如黄河之水，自天上而来。
可是谈到了常识，又谈到了政务，绝对是多数官员的软肋。
朱棣祭出了大杀器，自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也挡不住。
从皇宫出来，有些官员干脆直接跑去书坊，他们也清楚，这些考试内容多数跟鸡鸣山学堂的教材有关。
大家伙也顾不得什么，先买到手再说。
终于抢到了一本，翻看之下，激动地落泪。
第一章就是认识大明，十三省，九边，长城，五岳，主要城市，人口，风俗习惯……全都有啊！
要是早就拿到了这本书，至少能回答出六成的题目！
这些官吏乐颠颠交钱，书坊老板笑呵呵道：“这位大人，您往后啊，要是需要给小公子添什么书，只管打招呼，我们送货上门。”
“小公子？什么意思？”这位官员愣了。
更吃惊的是老板，“那个……这是儿童读物，针对十岁以下的，大人……没买错吧？”
这位不愧是宦海出来的，嘴角略微抽搐，立刻道：“没错没错，我是给邻居买的，邻居！很好，很好看，小孩子一定喜欢。”
他打着哈哈出来，可到了外面，真的哭了出来。
奶奶的，老子不会连小孩子都不如了吧？
没有几天的功夫，朝堂上下，都出现了一种和奇特的场景，每一位大人都变得好学起来，手里捧着书，不放过任何空闲，卖力阅读，拼命记忆。
可若是凑到近前，询问他们，是看的什么，这帮人又会支支吾吾，根本不愿意回答。
挺大人重新补孩童的课程，实在是太丢人了。
这也就罢了，朱棣还大发善心，给所有衙门订了五份报纸。这五份都是京城比较热门的大报，里面会登载各种消息。
朱棣亲自掏内帑，给所有衙门订购。
别看朱棣平时很抠门，这次却格外大方，还特别嘱咐，如果觉得不够，可以再增加五份。
官员们都欲哭无泪了。
柳淳在旁边盯着，又有考试压力，政务是半点不能懈怠，否则被抓了把柄，就要跟解缙作伴。
政务不能松懈，那就要用零碎的时间，去读书看报。
宴会推了，秦淮河的画舫，再也不去了。诗会也不参加了。什么养花啊，弹琴啊，书法啊，绘画啊……这些爱好全都扔到一边，过了风头再说。
这帮人在进入官场之前，念叨的都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考上了进士，就荣华富贵，什么都不愁了。
尤其是许多人把书本一扔好多年，想要重新捡起来，那叫一个痛苦啊！
大半夜的盯着一页书，看半个时辰，脑子里空白一片，就跟到了期末的那几天，学渣想要复习，却又无从下手一样。
纠结，尴尬，恨不得死了算了。
一道小小的考试，就把整个京城的文官弄得欲仙欲死。不得不说，朱棣这一手实在是够狠。
……
“柳大人，下官一直想跟大人谈谈，却又碍于情面，不敢登门，蹉跎了这么久，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个事。”黄观感叹万千，“柳大人，到了今天，下官总算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天下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出在了士人不争气啊！”
柳淳耐心听着，还给黄观倒了一杯茶。
“在我这里，黄兄可以畅所欲言，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不用担心的。”
黄观自嘲一笑，“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当年我之所以站在了伪帝的一边，说到底还是贪图安逸，不愿意放弃到手的特权。不光是我一个人，还有亲朋好友，子孙后代。都想着靠着士人身份，坐享其成。”
“我们这些人太天真了，总想着可以什么都不动，就让天下大治，抗拒变法，自欺欺人。以一国敌一隅，无论怎么说，都是我们愚蠢糊涂，败得一点都不冤！”
黄观满满喝了一大口茶，脸色泛红，竟然像喝了酒一般。
“说完了我们，再看看现在的臣僚，虽然强了一些，但是下面办事的官吏，还是老一套作风。一旦没了上面的压力，他们就会故态复萌，变本加厉。”
柳淳听着黄观的话，深表赞同。
历史上不就是如此吗，当朱棣驾崩，明朝就开始收缩，放弃安南，停止下西洋，等三杨死去，很快就来了个土木堡。
要不是于谦撑住了，大明朝没准就提前崩溃了。
“柳大人，我思索许久，觉得要想真的强国，就必须整顿吏治。而整顿吏治不是杀几个贪官那么简单。要让官员变得能干，要从下往上，彻彻底底改变整个官场。”
黄观突然变得十分激动，“我现在一无所有，就连这条命都是捡的，我不在乎什么。只不过我想把考核官员这件事给做好了。哪怕日后横尸法场，我这套东西能够沿用下去，我就死而无憾了。”
黄观紧握着拳头，盯着柳淳，他很清楚，考核官吏，实在是太得罪人了，以他的身份，很难承受住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不怕死了，但是却不想出师未捷！
“柳大人，你会帮我吗？”
黄观的声音沙哑，他放弃了六首的尊严，向柳淳求助，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资本去跟柳淳交换了。
柳淳突然一笑，“黄兄，其实我等你靠过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我帮你，也不是我庇护你。而是我们有共同的理想！”
“理想？”
“嗯！”柳淳点头道：“我们都想天下变得更好，我们都愿意为此付出努力，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并肩作战！伙伴！”黄观念叨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悦诚服，果然，谁的成功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柳淳能有今天的地位，实至名归！
“柳……兄！”黄观认真道：“就算一起作战，也分将帅士卒，这一次黄某就是你的马前卒！”
从柳府离开，黄观的心情格外开朗，数年的阴霾一扫而光……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人才很多，可能放手施展拳脚的却不多。
自己错失了一次机会，如今老天垂怜，万万不能再错了。
黄观这家伙能考中六元，本身才华之强，绝对是世上少有的。
他沉寂的这几年，也没有闲着。
首先黄观发疯一样读书，读经史子集，想要从中寻找朱允炆失败的答案，如果仅仅归为天命，他是不服气的。
可读了所有的古书，黄观都悲哀地发现，没有找到真正的病症所在。
后来柳淳出了《国富论》，出了《论分配》，黄观第一次从财富的角度，去审视一个国家，当他领悟到均田就是一种财富分配的时候，黄观觉得自己豁然开朗了。
圣人早就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也是圣人的教诲，可为什么没有儒者身体力行呢，说道理，还是利益使然……弄懂了这一点，再看一切事情，就更明白了。为什么反对科举改革，还不是抱残守缺吗！
本身作为官员，就应该明白民间疾苦，知道百姓民生。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习气，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我已经目睹了一个失败的鲜活例子，断然不能让旧事重演。
黄观燃起了千丈斗志，他主动向朱棣请旨，在季度考察之前，他要对各个衙门进行普遍的排查，包括书吏在内，要看看这些办事的人，从上到下，情况如何！
朱棣欣然同意，而且选择了户部、大理寺和国子监，一共三个衙门，进行考试检查。
这一下子，大家伙都知道天子不是开玩笑，不管是即将上考场的三个衙门，也包括其他衙门，全都把心悬了起来。
祈祷这次考试能顺利通过，千万别再出事了，不然可就是官不聊生了！
仿佛为了回应官员们的期待，第一场考试就出事了。
黄观对大理寺进行考察，整理了考卷之后，他直接进宫，求见朱棣。
“陛下，臣针对常识和部门业务进行了考核。臣发现在常识部分，官员通过恶补，基本还算不错。可是在法令的熟悉上面，大理寺的几位主官都有所缺失，包括大理寺卿在内！相反，下面有几个书吏表现很好，而且臣还发现了一件事。”
朱棣道：“什么事？”
“大多数书吏故意放过题目，压制成绩……似乎是为了上官的面子！”
朱棣一听，勃然大怒！
“弄虚作假！敢糊弄到朕的头上了。”朱棣冷冷道：“去把所有大理寺的人招来，朕要亲自考核。”
黄观看准机会，急忙道：“陛下，官吏有别，许多书吏熟悉政务，但是碍于没有功名，只能在一些大人的手下做事。纵然他们熟悉法令，却也没法升迁！”
朱棣冷哼道：“这是什么道理？明明是人才，却不能得到重用，反而让一群昏聩无能之辈，窃据高位，简直岂有此理。你告诉他们，这次考核，拿出真本事，表现好，朕立刻提拔，君无戏言！”

第621章 给你一座黄金屋
如果说永乐元年，朱棣的总体特点是求稳，那么到了永乐二年，就是求变。
朱棣的强势也显露无疑，改革科举，打破文官的传承体系，当遭到反对的时候，朱棣就给百官增加考核，你们不是担心子孙后辈失去当官的机会吗？那朕就连你们的机会都剥夺了，论起比狠，朕不是针对谁，你们全都是垃圾！
果然，就在第一次测试百官之后，朱棣又对大理寺上下的官员进行了测试。
等考核结果出来，可谓是朝野震惊！
在朱棣亲自测试之后，发现大批的书吏，尤其是十几年，二十年以上的书吏，他们对朝廷法令格外娴熟，不但知道法令，而且还知道漏洞所在，往往是一针见血，就能指出问题所在。
黄观设计了五道有关案件的分析题目，结果都是这帮书吏条分缕析，答得最清楚明白。
大理寺可不是一个寺庙，而是执掌刑罚的重要部门，在唐代以后，刑部负责刑狱案件，而大理寺则是负责对重大案件的复审，也就是说，大理寺拥有推翻刑部定案的权力。
而且大理寺和刑部，都察院，合称三法司，代表大明最高的司法机构，拥有非常巨大的权柄。
本身大理寺的事务也是非常繁忙，除了朝廷正式编制的官吏之外，下面还有许多负责整理卷宗，进行分门别类，乃至撰写判词的书吏。
这些人可不简单，他们久在衙门中间，上下通吃，游刃有余。而且大凡进士出身的官员，都不会在一个衙门待太久，三年一次考评，甚至要不了三年，就会拍屁股走人。
小吏由于失去了上升的可能，他们渐渐就混成了“油子”，吃拿卡要，几乎没什么不敢做的。
老百姓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挡，说的就是他们。
总而言之，这是一群既有能力，又风评极差，良莠不齐的群体。
到底该怎么处理呢？
朱棣给出了他的答案。
在测试之后，朱棣立刻下旨，停了大理寺卿刘观的职位，并且任命一位名叫孙桓的书吏，暂时署理大理寺！
这道旨意下来，整个官场都疯了。
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啊，孙桓从一个没品的书吏，跃升到三品高官，中间跨了多少级？恐怕两个巴掌都算不过来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
刘观可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风评很好，在文官清流之中，享有盛誉。之前办解缙的案子，就是他硬顶的，虽然没有要了解缙的命，可是他也尽心尽力了。
一个三品大员，仅仅因为测试成绩不好，就被停职，一个小吏骤然成为大九卿。
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很快就有人盛传，说是柳淳为了解缙的案子，迁怒刘观，这才故意设计陷害。而帮助柳淳陷害好人的正是昔日的六元黄观。
此人身为建文旧臣，故主已死，他却苟延残喘，活在世上，还去捧柳淳的臭脚。
简直是无耻之尤！
还有人说他陷害刘观，是为了扰乱朝廷，目的是替朱允炆报仇，用心险恶，必须立刻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同样一个人，有人说他不要脸，还有人说他处心积虑……他们就不怕相互矛盾吗？
散布流言的人根本不在乎。
既然是流言，就不是要让每个人都相信。或者说人们会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相信哪种说法。但是不管哪一种说法，都是对黄观不利的，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果然不长进！”
面对诋毁，黄观坦然一笑。
当年在建文朝，方孝孺主张变法，结果遭到了各方的攻讦，手法如出一撤。所不同的就是方孝孺没有强有力的支持，面对攻讦，左支右绌，政令根本推不下去。
而自己呢？
毫无疑问，比方孝孺幸运太多了。
不光有天子撑腰，还有柳淳的支持。靠山强大，各种流言蜚语，半点也伤不到他。
天赐良机，怎么可能错过！
黄观继续加紧考核，户部，国子监，又是两个衙门下来。
一大批有问题的官员被揪了出来，同样的，还有一批娴熟的书吏，也被挑了出来。
黄观毫不客气，将结果上奏朱棣，朱棣大笔一挥儿，悉数越级超擢，全都成了高官。
到了这时候，文官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们扬言，要对这些出身卑微的小吏进行抵制，只要他们踏入衙门，所有人都请假回家。绝不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面办公。
还有更多的人，在忙活着，想要找出这几个书吏的把柄，将他们的丑事掀出来，或者设个圈套，让他们上当。
对于一个群体来说，外来者的突然加入，是一定会受到排斥的。而这一次的排斥效应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简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柳淳，你要想办法，让这几个人百毒不侵，他们是朕超擢的人，关乎朕的脸面，如果朕丢了面子，朕只好找你算账。”
朱棣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柳淳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朱老四是越来越过分了，谁知道你的眼光如何，你挑出来的，老子凭什么替你买单？柳淳狠狠吐槽了一阵，可是在改革科举上面，他已经跟朱棣站在了同一条壕沟里。朱棣的面子不算什么，改革大业才至关重要。
我可不是为了你朱老四费心思的……柳淳暗暗思量道。
“你叫孙桓？”
“正是下官。”说话之人有四十出头，面色黝黑，背部微微前倾，是久坐办公的结果。从他五官面相来看，此人算是老实的那种。
但是他能在测试当中夺得头筹，又能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从来不出差错，可见此人绝不简单。
该用什么办法好呢？
“孙桓，本官一向开诚布公。陛下提拔你，是有所用心的。陛下当然希望你能撑得住，不要丢了他的脸面。自古以来，太多的人，都过不了财色这两关。你即将上任，明枪暗箭，会有太多的人，在你身上打主意。陛下给了你机会，但是却不能替你一直遮风挡雨，你必须直面挑战。”
柳淳起身，让孙桓跟着自己，一边走一边道：“你家中贫寒，小时候读书，后来是因为母亲生病，才不得不放弃科举之路，为了给母亲治病，又成为了书吏。这些事情我一清二楚。所以呢，在你正式为官之前，我给你一个机会。”
柳淳说着，来到了一间房舍的前面，打开了钥匙。
等孙桓进去的时候，瞬间懵了！
的确是懵了，因为他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箱子里，木架上，都摆的是黄金，数之不尽。
孙桓傻了，“柳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柳淳微微一笑，“随便拿吧！你有什么想做而没做的事情，放手去做。这里的黄金，就是你的底气！想拿多少拿多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只许放纵这一次，等到为官之后，你必须管好自己的手脚，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柳淳将钥匙塞给了孙桓……

第622章 视金钱如粪土
金子能有什么用，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在柳淳的学说里，金子不能吃，也不能喝，但是却能被所有人接受，不管东西方，也不管什么语言，文字，更不在乎信奉什么样的神祇，黄金都能畅通无阻，从这个角度来看，黄金才是能把人带入天堂的神明，毕竟有钱人的快乐，你永远体会不到的。
“我把钥匙给你，拿了钱离开这里，怎么样？”朱瞻基鼓着腮帮，对于谦建议道：“你只要拿了黄金，就可以想干什么都行了。”
于谦只是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他不想跟这个白痴说话。朱瞻基锲而不舍，“我没有骗你，我，我是大明的皇孙，皇爷爷最喜欢我了！”
他努力让于谦相信自己，拿了黄金，离开柳府，只要没了讨厌的于谦，他的日子就会过得舒服多了。
被朱瞻基弄得没办法，于谦只能从怀里掏出一支犀角制成的毛笔，在朱瞻基面前晃了晃。
朱瞻基大惊，他认出来了，这是皇爷爷最喜欢的一支笔，他几次讨要，皇爷爷都没有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于谦的手里？显然不可能是他偷来的，皇爷爷啊，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孙子啊？
“这是上次奉天殿答题之后，陛下送给我的。他说了，如果皇孙朱瞻基不好好用功，就可以用这支笔写下朱瞻基的过错，送去宫里。”于谦眯缝起眼睛，喜滋滋道：“我还没用过犀角笔呢！要不要试试？”
“不要！”
朱瞻基绝望了，他觉得很有必要去做个滴血认亲，自己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于谦笑呵呵道：“我爹到了哈烈了，根据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得到的金银装满了船只，还有啊，他们找到了更大的犀角，可以做更大的犀角笔。”
朱瞻基小脸更黑了，这个该死的于谦，他到底交了什么好运啊？
简直气死人了！
他托着腮帮不说话，正在这时候，突然密室的门开放。
一个憔悴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正是孙桓！
柳淳把钥匙给他，让他随便取用。孙桓在密室里足足枯坐了一个晚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身在一堆黄澄澄的东西中间，只要点一根蜡烛，密室就会被金光充斥，反射着耀眼炫目的光彩。
黄金！
可以随意支取的黄金！
他有太多的想法都可以实现。
比如在京城买一座奢华的院落，比如去秦淮河，听花魁一曲，比如买下早就相中的坟地，将父母安葬进去……孙桓前半夜都在想着这些事情，他平躺在黄金上面，嫌弃衣服的阻隔，他脱了个赤膊。
皮肤与黄金零距离接触，那种被财富簇拥，躺在金山上的感觉，真是太……冷了！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孙桓在一连串的喷嚏之后，又把衣服小心翼翼穿了起来。这些冰冷沉重的黄色砖头，并不能给他温暖，还是身上的布衣实在。
离着黎明越来越近，孙桓干脆坐在了门口，凝视着满眼的黄金，陷入了沉思……
“你怎么没拿黄金？”朱瞻基好奇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马车对吧？真贪婪！”
孙桓不认识朱瞻基，但是他很清楚，这个柳府除了自己，就没有一个寻常人。
“这位小公子，我不需要马车，我想……出恭！”
朱瞻基仿佛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孙桓不好意思道：“憋了一个晚上了，我想去茅厕，快忍不住了。”
朱瞻基终于听清了，随手给他指了个方向，有些郁闷道：“去吧，就在那边。”孙桓匆匆跑了，朱瞻基却困惑起来，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他怎么不拿黄金呢？朱瞻基下意识抬头，想问问于谦的看法。
可是当他抬头的时候，发现于谦竟然不在了！
“给你！”
一个白净俊秀的小孩子捧着一块金砖，递给了正要放水的孙桓。弄得孙桓大惊失色，“那个小公子，你，这是何意？”
于谦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不想体验一下，金钱如粪土的感觉？”
孙桓眉毛拧在了一起，视金钱如粪土，这话谁都说过，可谁又真正体验过呢？
天子超擢，柳大人提携，百官敌视……这就是自己的处境。眼前都是黄金，取之必凶！过去的一夜，他想了太多，与其利用黄金，放肆一回，不如从这一刻开始，就管住自己的手脚。
他记得有人说过，想当官就要想发财。
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吏，败就败在了颜如玉和黄金屋上面。
自己本来是没有希望的，可运气加身，有幸执掌大理寺事务，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年……不说报答皇恩这种空话，总要对得起自己的幸运吧！
可黄金的诱惑又是难以拒绝的，他纠结到了日上三竿，还是一泡尿把他给憋了出来。
孙桓盯着面前的金砖，迟疑片刻，迅速接过来，然后喜滋滋放在了面前，紧接着这块宝贵的金砖就享受了37度矿物质淋浴……
从茅房出来，孙桓直接的浑身舒畅，毛孔都敞开了，比什么时候都要舒服。
爽！
从此刻开始，金钱真的就是粪土，他再也不用纠结了。
孙桓特意清洗双手之后，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他冲着于谦深深一躬，别看这家伙小，但确实可以充当自己的师父了。
“假使有朝一日，孙桓没有身首异处，剥皮楦草，全靠小先生指点。孙桓铭刻肺腑！”
郑重其事拜谢之后，孙桓将钥匙递给了于谦，大步离去。
追过来的朱瞻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这算什么啊？
一个胡子一大把的人，也给于谦施礼，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正在朱瞻基愤怒的时候，柳淳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咳咳！”
朱瞻基吓得连忙回头，“师公！”
“哼，你们两个去把茅房清洗了，至于那块金砖……朱瞻基，你就带给皇爷爷，让他给我换块干净的，不……是十块，记住了，是十块啊！我给他找个能承受住金钱考验的臣子多不容易啊！”
柳淳忍不住自语道，要知道朱棣都做不到这一点的，他看到了钱，眼睛都是血红色的，比起闻到了血的鲨鱼还可怕呢！
柳淳走了，剩下的朱瞻基别提多郁闷了，平白无故，要去清洗茅房，还要赔十块金砖，老天啊，我是你儿子的孙子，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啊？
没人理会一个小孩子的哀嚎，朝野的目光都放在了大理寺。
新任大理寺卿孙桓穿着略显宽松的绯红官服，出现在了大理寺正堂。
他过去的二十年，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但是却几乎没有进入过正堂。这里是大人们的办公所在。
他最多只能低着头，从旁边匆匆而过，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里面坐着的官吏，最差也是进士出身，是老百姓眼中的文曲星，比他们这些刀笔小吏，不知道高贵了多少。
双方的差距，简直不能以道理计。
可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他一步登天，成为了大理寺的长官，那些进士官员都成了他的属下，需要听从他的调度安排。
还真是有趣啊！
孙桓在短暂的感叹之后，就立刻迈步进入大堂，他要准备办公了。
只是令孙桓意外的是，大理寺的官员，竟然一个都没有来。
在大堂的桌上，摆着一颗大印，还有一封十分潦草的书信，是刘观留给他的。
“我身体染病，闭门思过。无法和新任官员交割政务，还请见谅。但是想来新任官员在大理寺多年，经验丰富，必定能处置得当，优劣得所，老夫恭候佳音！”
短短的几句话……一股强烈的愤怒鄙夷，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想要释放，却又不敢悉数释放，只能压抑在每一个字的背后，化成嘲讽和奚落，等着看好戏，孙桓甚至从字里行间，看到了刘观狰狞的老脸。
“哼！什么进士出身，心胸气度，也不过尔尔！”
孙桓厉声道：“请所有人过来，本官有话交代！”
他一声令下，过了许久，才陆续来了十几个人，其中身份最高的一位，穿着绿色的袍子。
在大明朝，官服的颜色就代表着品级，绿袍是那些八品，九品的小吏，才会穿的……换句话说，整个大理寺，七品以上的官吏，没有一个前来。
让他们给一个昔日的小吏当部下，还不如杀了他们算了。
真是好一群铁骨铮铮的文臣！
孙桓瞧了瞧赶来的这几个人，他全都熟悉，大家伙最少也在大理寺混了五年以上了。
“诸位，废话不多说了，无故不来的人，本官会向吏部举发。至于大理寺的政务，平时也都是下面的人撑着，不过是请上官做过决断。今日决断的权力落到了本官和你们的手里，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敢不敢扛起来？”
这些书吏互相看了看，虽然人数少得可怜，但是谁都涌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儿！
“既然来了，就没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掉脑袋！”
“对！平时我们挨骂受累，那些大老爷优哉游哉喝茶打屁，真以为这天下离开他们就不行了？真是扯他娘的臊！”
“我们在御前考核，比他们都强，凭什么不能管好大理寺？”
……
孙桓欣然点头，又把眼睛一瞪，“既然如此，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起来！”
大明朝第一个没有进士官员存在的衙门，开始了运作。要知道就连五军都督府的断事官也是由文官担任的。
想要看大理寺笑话的，绝对不在少数。
当然了，大理寺只是一只出头鸟而已，他们真正想笑话的还是背后的朱棣和柳淳！
这对君臣跟千百年的规矩对着干，他们一定会吃亏的！
“孙桓他们到底干得如何？朕不会成为笑柄吧？”朱棣随口道。
柳淳轻笑，“陛下，臣只知道孙桓安排了几个人，专门清理积年的旧案，牵连进去的官绅，可不在少数啊！”

第623章 金殿问罪
朱棣发现自己染上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愿意折腾百官。而且还不是他爹那种，朱元璋是看谁不顺眼，一刀杀了完事，可是到了朱棣这里，他更愿意逼着百官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比如吴中闹腾，他就给发配海外，去哈烈国探险。解缙摆才子的谱儿，他就给赶到安南，让他从安南人身上榨油，就不信了，到了安南，你还能装蒜？
这还只是个人，等到奉天殿测试百官，再到考察大理寺，朱棣发现自己这条路上是一骑绝尘，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办法，折腾百官，是真的会上瘾的！
“柳淳，你说要是把所有的科举官员都给废了如何？干脆就提拔吏员，让他们担任高官……”朱棣想了想，就自己否定了，“还是不行，这招父皇好像用过，他提拔过粮长，也提拔过监生，好像效果都不怎么好。”
朱棣若有所思，“你跟父皇比我熟，知道原因不？”
柳淳能不清楚吗？
“陛下，先帝总揽朝局，事无巨细，全都是一人负责。故此百官只要听话清廉就行。陛下雄心万丈，以政务责寄臣工。陛下不止需要百官效命，也需要百官聪明能干，可人一旦太聪明了，就不好摆布，所以不论哪一朝，吏治都是最难的一件事。”
对于柳淳的话，朱棣表示同意的不能更同意了，你小子就是聪明过分了，岂不是不好摆布，简直处处给朕挖坑，稍微不注意，就被你坑了。
只不过为了治理这个国家，朱棣还真离不开柳淳。
明明很讨厌他，却还要尊重他的意见，处处和他商量，朕也太难了……
柳淳不管朱棣怎么想，继续自顾自道：“科举作为一种选拔方式，其实能在科举独占鳌头的人物，还多是天才，至少说他们的学习能力很强，稍微打磨，就能够担当重任。比如陛下挑选的阁员，不都是如此吗？”
朱棣微微点头，却又不客气道：“除了解缙那个混账，其他六个还算不错！不过也就是这么寥寥数人了，其余的进士之中，庸才非常多，朕很想把他们都给罢免了！”
朱棣杀气腾腾，可别以为他在开玩笑，这位是真的干得出来，柳淳觉得自己每天的工作就是制止朱棣发飙暴走。
“陛下，有些天才，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天才。可大多数人，却需要一点点培养，他们才能胜任职责。科举只考一篇文章，很多人连史书都没有读通，连基本的算学都不会，却可以成为知县，知府，牧守一方，结果他们多数都要靠着师爷指点，才能安坐大堂，真不知道是他们当官，还是师爷当官！”
朱棣哼道：“朕就是恼怒这一点，师爷其实也就和那些衙门的书吏相仿，朕直接用他们，岂不是比进士官更好？”
柳淳笑着摇头，“陛下，这是科举的弊端，但是衙门的小吏，他们长期在一个衙门做事，视野狭窄，过分关心细节，很容易忽视大局，这些人只能当做循吏，却不能辅佐陛下建立万世不拔的功业。”
朱棣冷冷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到底让朕如何做？”
柳淳道：“陛下，百年树人，十年树木。想要培养出合适的人才，不是一朝一夕的。从改革科举开始，再改革教育，这样一来，就有了很好的基础。接下来的进士官知识丰富，能力增强，他们就能承担起职责。同时呢，从下面提拔一些吏员上来，让他们去冲击现在的格局，如果其中真的不乏人才，不如就破格录用。两条腿走路，才是正办，不能求治心切，乱了方寸。”
朱棣没有说话，但是鼻子里发出了粗重的闷哼，陛下很不开心，纵然你姓柳的说得对，可你也别想教训朕！
朕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没工夫跟你慢慢来，朕要看的是结果！
柳淳太知道老朱家人了，都是猫一阵狗一阵的，跟他们打交道太难了。
“陛下，人才不光要培养，还要区分。就拿吏部、兵部、户部、工部，当然也包括内阁，负责的都是大事，而且涉及到朝廷和地方，涉及方方面面的协调，必须是德才兼备，有全局视野，又要有过人的业务能力。相比之下，刑部和礼部，做事情就没有那么多的牵连。刑部只要按照律法做事就可以，而礼部呢，各种庆典事宜，也都有前例可循。臣以为像这样的衙门，大可以提拔一些老吏，让他们去做，没准会比那些进士官干得更好，趁机也好敲打群臣，让他们知道厉害！”
朱棣沉吟，柳淳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其实还可以仔细区分，比如兵部和工部，专业性更强，最好要有行伍经验，要知道大工程的运作。
至于吏部和户部，在废除宰相之后，这两部就相当于天子的两个臂膀，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他们跟内阁，算是朝廷运作的核心，也是最需要用心的地方。
朱棣跟柳淳的一番谈论，算是给整个人才培养选用，划出了大致的方向。不过回到了眼下，大理寺负责审核案件，他们的律法素质，甚至要高过刑部才行，不然如何推翻刑部的定案？
提拔大理寺的吏员，正好恰如其分，歪打正着！
朱棣这才弄明白，怪不得自己下旨，柳淳可高兴了，而且还主动帮助点拨孙桓，原来朕正在替这小子做事啊！
朱棣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瞧瞧，又被柳淳给带到了坑了，难道堂堂天子，就爬不出来了吗？
“启奏陛下，署理大理寺卿孙桓求见！”
朱棣点头，“让他过来吧，朕就在这里见他。”
说话之间，朱棣走到了一片茶树面前，停下了脚步。
徐妙云毕竟是名门闺秀，看不得遍地的菜园稻田，她把好些地方都给铲了，重新种上了花草。
不过这几垄茶树倒是长得很不错，总算躲过了徐妙云的毒手。
柳淳十分熟悉，当年他可是朱元璋亲口加封的锄草官，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面对着这些茶树，柳淳只想说一句，给大明朝锄草还真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啊！
正在思索之时，孙桓急匆匆赶来。
“启奏陛下，臣清查积案，发现有许多案子，与朝臣牵连，故此臣不敢不报。”
朱棣已经得到了消息，因此十分平静。
“你说吧，都有谁？”
“陛下，臣发现吏部右侍郎李至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黄福，还有工部侍郎郭资等人，都有案在身，需要重新彻查。另外还有十几名臣子，也有不同程度的贪贿行为，请陛下过目！”
说着，孙桓将一份名单，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在手里，扫了一眼，就扔给了柳淳。
“让锦衣卫按照名单抓人，一个不要放过！”
柳淳接到手里，也没说什么，就下去安排了。
这也就是柳淳地位足够，不然就算是纪纲也没这个胆子。
一下子拿下三位三品高官，而且还牵连十几名大臣，你孙桓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要知道在几天之前，这帮人随便提出一个来，都能把你给碾死，如今你一口气得罪了这么多，真的不怕小命不保吗？
“李至刚曾经是大理寺卿，其余这些人，也有几位是大理寺出来的，你若是想公报私仇，可要先想清楚了。”
柳淳沉着脸道，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还多亏了那一泡尿，不然柳淳才不会管孙桓的死活呢！
孙桓突然咧嘴笑了，“大人，许多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下官有足够的证据能办这些人。至于是不是挟怨报复，下官就只能请陛下明断了。”
柳淳哑然一笑，朱棣会不会明断，他还真说不好，不过既然有证据在，那就不用担心了，而且柳淳也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名单之中的臣子，不少都是建文朝的旧人。
朱棣进京之后，处置了黄子澄、暴昭、陈迪等几十人，算是把建文集团的核心都给干掉了。
但是谁也不会把所有建文朝的臣子都给杀了，像蹇义、郑赐等人，朱棣都提拔重用，就连内阁的成员，也是建文朝留下来的，朱棣一样看重，这就是一个天子的心胸。
可是在这两伙臣子中间，还存在一群人，他们才不堪用，却也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们跟着朱允炆，参与了篡位，削藩，推翻祖制的事情，朱棣对这些人，一般是降级，或者暂时留任原来的位置。
到了今天，孙桓突然告诉朱棣，建文旧臣当中，还藏着不少贪官污吏，朱棣岂能放过。
天子升坐奉天殿，这一大堆臣子被陆续押到，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李至刚！
朱棣翻看着他的卷宗，缓缓道：“这上面说你曾经贪墨过一笔军需，十八万两，你有什么话说？”
李至刚竟然没有否认，而是坦然点头。
“陛下，确有此事！”
朱棣的脸瞬间黑了，“你莫非不知道贪墨之罪吗？”
李至刚竟然磕头作响，“启奏陛下，臣昔年贪墨，也是为了天子靖难成功啊！臣自陛下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贪贿行为，请陛下明察啊！”
一上来就遇到了这么个货儿，柳淳斜了眼孙桓，见他额角冒汗，心中暗笑，光有证据，还是不够的，要想让这帮东西老实伏法，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第624章 圣明的永乐大帝
一个人能把贪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孙桓瞪大眼睛，从黑漆漆的瞳孔之中，射出愤怒的火焰，恨不得将李至刚给烧成一堆灰烬。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家伙能位列九卿。
只是孙桓生不起半点敬佩，相反，还剩下无穷无尽的鄙夷。只是在鄙夷之后，孙桓又害怕起来。
他在大理寺差不多二十年，一直在下面做事。他都忘记了，大明已经换了三位天子，而且当下这位皇帝还是掀翻了侄儿的龙椅，才登基称帝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至刚讲的竟然是对的，只不过太荒唐滑稽罢了。
陛下若是相信了他的鬼话，只怕案子也办不下去了，自己的下场也会十分凄惨。孙桓猛地抬头，正好跟柳淳的目光相对。
只见柳淳微微一笑，低声道：“放心，若是饶了他，大明就没有天理王法了！”
柳淳扭头，冲着李至刚点头。
“李大人，按你的说法，本官都要去跟黄子澄请罪了，毕竟你的功劳再大，也比不上他啊！”
一句话，李至刚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野鸡，额头冒汗了。
柳淳又笑道：“李大人，陛下起兵靖难莫非是靠着一群贪官污吏，才能夺得江山社稷吗？”
“不不不！”
李至刚慌忙摇头，他可是知道柳淳的厉害，自己也的确太仓促了，万一让陛下有了别的想法，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连忙道：“柳大人，下官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伪帝朱允炆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又任用私人，有黄子澄之流在朝中兴风作浪，弄得天下不宁，人心惶惶。下官有意为民做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李至刚一副悔恨愤怒的模样，当真是十足的演技派。
“柳大人，下官不敢说自己无罪，可我也的确身不由己。幸好圣天子铲除了伪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下官沐浴皇恩，铭刻肺腑，不敢有旦夕怠慢。这两年多，竟然是下官入仕以来，最畅快的日子。下官做了好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李至刚仰着头，感激涕零，冲着朱棣磕头。
“臣本庸才，得逢圣主，方能有所作为。似臣一般的人，都想着报答天恩，更遑论其他贤臣名士，我大明蒸蒸日上，全赖天子睿智，臣要恭喜陛下！”
说完，李至刚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
看到了这里，孙桓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他过去总觉得上面的官老爷什么都不干，每天光是喝茶聊天，就把他们指使的来回乱转。
这帮人就是废物点心，不值一提。
可现在看来，孙桓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是彻彻底底错了。人家比自己厉害多了，只不过人家把功夫用在了溜须拍马，颠倒黑白上面。
瞧瞧这话说得多有水平，他把自己完全摘干净了，他手里握着这么多贪墨的罪证，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柳大人，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个老狐狸？孙桓痴痴望着。
“李至刚，听你的话，真是让我感慨万千，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忠心耿耿，实在是难得。”柳淳突然道：“我记得当初率领船队，封锁长江，严震直就要在城中举事，是你出卖了他吧？假如你当初能站过来，没准陛下会提前进京，也说不定啊！”
柳淳俯视着他，十分不屑，这么拙劣的表演，就不要在我面前玩了。
李至刚被拆穿了老底儿，越发惶恐不安，他慌忙磕头，“陛下明鉴，柳大人仔细想想。当初非是下官不愿意帮忙举事，实在是严震直老贼另有盘算，我担心大人受制此人，而且当时局势混乱，贸然动手，怕是会惨败收场，下官留着有用之身，就是要替陛下效力啊！”
李至刚跪爬了半步，磕头作响。
“陛下，臣真的改过自新，一心一意效忠陛下。臣深知天子圣明，正是一展所学，实现胸中抱负的绝好机会。和臣一样，许许多多经历过伪帝乱政的旧臣，都愿意为了陛下效命。天子胸襟如海，囊括宇内，乃是千古圣君，臣等何其荣幸，能效忠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贪墨之心，更不敢辜负圣恩，还请陛下体察臣等之心，臣感激不尽！”
又是一番精彩的推脱之词。
朱棣听完，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看柳淳。
“你又觉得他说的如何？”
柳淳不客气道：“李大人说了一大堆，归结起来就是一条，错都是死人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在李大人那里，时间是切开的，从陛下登基的那一刻算起，往前数，他做了什么，都应该既往不咎，光看后面的这一段。”
跪伏在地上的李至刚浑身颤抖，柳淳这家伙真是名不虚传，无论自己如何辩解，他都能找到破绽。
现在的关键，就是陛下的心思了。
李至刚拼命祈祷，朱棣能够从大局着眼，不要听柳淳的蛊惑，不然自己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柳淳，李至刚希望朕这么看，你觉得朕该如何呢？”
柳淳道：“陛下，听李大人的话，似乎这么切开也没有什么错。但是臣觉得他搞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朱棣平静问道。
“百姓！”
柳淳回答了两个字，“陛下登基前后，全都是大明的江山，全都是大明的百姓！贪官污吏取的是大明百姓的脂膏，陛下是大明百姓的君父，承袭的是太祖爷的江山。在这日月之下，天地之间，岂能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李至刚！”柳淳断然道：“伪帝乱政，尔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似你这种蛀虫，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害群之马，必须除之！”
柳淳已经很少如此声色俱厉过了。
可面对此人，他不能不愤怒！朱棣登基才两年而已，两年的时间，之前做的恶事就一笔勾销了？尤其是贪墨搜刮，这可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情，不论哪个皇帝，全都是大罪。
所不同的只是有人能治罪，有人没本事治罪罢了。
面对柳淳掷地有声的一番话，李至刚惊恐到了极点，他还想辩驳，哪知道朱棣一摆手，让他住嘴。
接下来的话，朱棣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永乐大帝缓缓站起，冷笑道：“李至刚，你以为把朕绕进去，就能替你脱罪吗？”
“你错了！”
朱棣毫不客气道：“朕举兵靖难之初，并非要抢夺龙椅，而是不想看着变法中道崩殂，不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俺朱棣镇守北平也好，起兵靖难也罢。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你说你帮了朱棣，就是功臣，就该既往不咎……你未免也太不把朱棣放在眼里了？”突然之间，永乐大帝面目狰狞，恶狠狠道：“就凭你的险恶用心，朕就应该立刻灭了你的九族！你的恶，胜过黄子澄十倍！”
比黄子澄还可恶，那该是多大的罪啊？
李至刚被骂得傻眼了，完全不知所措了。
难道说自己错了？
朱棣竟然比之前更加愤怒了？
他还真猜对了，朱棣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难道他靖难成功，还要感谢一群贪官污吏吗？
“李至刚，你放心，朕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你的。可是朕也不会纵容你！”朱棣冷哼道，猛地转向柳淳和孙桓。
“朕现在就把这个奸佞小人交给你们。你们务必要彻查清楚，然后按律定罪！”
朱棣的话刚说完，孙桓就激动地趴在地上，发自肺腑磕头作响，他太佩服天子了，这才是真正的君父！
“吾皇圣明！臣必定查清李至刚的罪行，办成铁案，否则臣情愿献上人头！”

第625章 听说官员很凄惨
永乐二年，对于所有的官吏来说，都是最难的时光，在他们的头上，悬着三把锋利的刀。这三把刀，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凶狠。
首先就是柳淳和他的锦衣卫。
获得监察朝野大权之后，柳淳的重点放在了肃贪上面，他对官吏的言行，做出了详细的规范，并且得到了朱棣的同意。
身为官员，不许参加各种名目的文会诗会，不许去秦淮河喝花酒，也不许弄一大堆优伶到家里办堂会……总而言之，一大堆的禁令下来，官员们简直被套上了紧箍咒。
过去只要考上了进士，成为了官员，就可以随意折腾，只要不过火，就没人管，毕竟大家默认了，蟾宫折桂，荣华富贵，有太多的人，争抢着往手里送钱，拿着土地投献的，拿着宅子赠送的。
不光送宅子，没准里面还安排个美女伺候着。
一句话，只要考上了，哪怕七老八十，也能一下子走上人生巅峰。
可现在呢？
免税免役的特权被拿掉了，颜如玉和黄金屋也没了，还多了一帮成天到晚盯着的人，官当得是一点滋味也没有。
光是没滋味也就罢了，后面的还有两把刀呢！
黄观考核百官有功，被朱棣提拔为吏部侍郎，接替了李志刚。
原本黄观的考核就让大家惶恐不安，如今兼任吏部侍郎之后，考核就跟朝廷的京察大计挂在了一起，如果表现不好，绝对要丢官罢职的，没有任何客气可讲。
而且黄观进入吏部，使得原本吏部的权力结构也发生了变化。
吏部管人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升，一个是罚……官职出缺，谁能递补上去，这是吏部说了算。从洪武朝开始，三年一次，对京官和外官进行考察，如果表现不好，是要受到各种惩罚的，因此所有的官员，都畏惧吏部如虎，也成就了六部之首的威严。
要知道长久以来，即便是内阁权势滔天的时代，也不敢完全无视吏部。一个强悍的吏部尚书，绝对能跟内阁首辅分庭抗礼。
本来就很强的吏部，此刻却有人说还不够，还要更强！
光是赏罚不行，还要增加一项权力，那就是教育！
通过科举之后，不意味着学习就停止了，官员要跟得上潮流，要不断增强水平能力。只是选拔还不够，要系统培养，针对官吏的特点进行考察历练，提升整个官僚集团的素质。
这一套事情，都落到了黄观手里。
几乎一夜之间，百官又回到了年轻时候，甚至比小时候还要凄惨。每天忙着政务，忙着学习，有些人干脆搬到了衙门值房。
如果去查这段时间官吏的家庭情况，普遍没有新生儿出现，如果有了，可以考虑一下，隔壁姓不姓王！
除掉前两把刀，第三把刀就是大理寺了。
得到了朱棣的旨意，大理寺从上到下，全都忙碌起来，清查积年的旧案，针对官员和家眷亲朋的案子，严厉追究，绝不手软。
在三把刀中间，最招人恨的就是大理寺。柳淳的锦衣卫管得很宽，不光是官员而已。至于黄观，他的教育培养虽然很烦人，但不得不说，的确能帮助官员提升素质，让他们适应职务需要，以免闹出笑话。
所以说黄观的存在，对百官还是另一种保护。
轮到大理寺，那就是大刀狂砍了。
翻身的小吏憋了一肚子怨气，同时又急于证明自己，更要命的是这帮人伺候了无数的官员，对这帮大人的德行都太了解了，只要让他们盯上，绝对没有好下场。
李至刚、黄福、郭资，这三位昔日的大员，被一起扳倒。
首当其冲的就是李至刚，这家伙抖小机灵，没想到不但没有保住性命，还被朱棣下了奸佞小人的评语。
虽然朱棣让孙桓和柳淳按规矩办事，可有了天子的评语，李至刚的下场还能好吗？
经过彻查，孙桓找到了证据，当初王琎曾经给李至刚送礼，靠着李至刚帮忙，他才进入了吏部。
这个案子揪出来，李至刚可就万劫不复了。
算起来，王琎的案子，其实是整个一系列整顿的开始。
他在吏部放水，才让许多兵油子进入了衙门，充当小吏。后来查到了王琎头上，他更是在金殿刺杀天子，这事情后来牵连到了孔家，朱棣一怒之下，将孔家悉数发配到了东番岛。
不过话说回来，王琎一个小官，如何能肆意胡来？背后岂能无人！
这不，总算抓到了证据，李至刚收了王琎的三千两黄金……至于王琎如何弄到三千两黄金这么大的数额，一时无法查清楚，但是可以肯定，支持王琎的人，就是那些反对均田的人。
事到如今，李至刚已经是逃无可逃。
朱棣大笔一挥，将李至刚剥皮楦草……这家伙当年就两面三刀，不择手段，现在终于轮到他头上了。
这次的剥皮是活剥！
刽子手先卸了他的下巴，然后用飞快的刀子，割开后背的皮肤，由于仅仅是扯掉了皮肤，并没有伤损到重要的器官，因此人不会很快死去，一团鲜红的肉，挣扎抽搐，痛苦哀嚎……
黄福和郭资都吓坏了，他们生怕自己也落得跟李至刚一样的下场。
好在朱棣审查了案子之后。认定两人没有死罪，但是却要求他们将赃款上缴……其中郭资担任过户部尚书，缴纳三十万两，黄福也有十八万两。
朱棣还是讲规矩的，拿钱买命，朕不会杀你们，可朕也不会放过你们，朱棣将两家悉数流放到了东番岛，都去种甘蔗吧！
其中的臣子，朱棣也没有客气，不是发配东番，就是发配安南……整个上半年，几乎每天都有官员下台。
有人是才能不堪用，被赶回了家里，有人是犯了案子，丢官罢职，发配海外。
值得一提的是科道言官。
一向以正人君子，浊世清流自诩的他们，在这一次的整顿之中，也损失惊人，足有五十多位御史和给事中落马。
而且黄观还把科道当成了整顿的重点，因为他发现科道官员常识水平之差，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翰林院书呆子多一些倒是正常，可言官监察六部十三省，什么都不懂，这就不行了。一个素质很差的言官，根本无力指出政务得失，他们只能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做文章……去看看言官的弹劾奏疏，多数都是气势恢宏，排比华丽，扑面而来……可是当你仔细读完，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都是什么擅权误国，阴制言路、窃据主上威福之类，模棱两可的欲加之罪。这些空话不但柳淳讨厌，黄观也是厌恶透了。
因此他对言官的考察是最严格的。
各种账目，有没有贪污的情况，各地的工程，有没有偷工减料的，任用官员，有没有私相授受的，采买物资，有没有营私舞弊的，朝政安排，有没有失误的……所有这一切归结起来，只有四个字：言之有物！
而要想言之有物，就要肚子里有货。
没办法，官员只能被逼着，拼命充实自己。
在京城流传着一种说法，叫官员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累得像条狗，赚得蚊子腿……还有人说，老朱家其实才是最刻薄的东家，简直不把臣子当人看。
“朕有这么过分吗？”
朱棣拿着东厂的奏报，对柳淳道：“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编排君父？应不应该把他们给揪出来，严惩不贷？”
朱棣眯缝着眼睛，凶光闪闪，这是又要杀人了。
不过柳淳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东番岛又缺人了。
不久之前，李景隆送来了奏报，说是今年东番岛风调雨顺，如果不出意外，甘蔗会丰收……等到七八月份之后，就会有蔗糖产出，为了能确保一切顺利，希望朝廷想办法，给东番岛提供壮劳力。
“陛下，臣斗胆提议，如果东番岛蔗糖上市，陛下是不是拿出一点钱，给百官发点津贴？”
朱棣瞬间瞪大眼睛了，“什么？你要朕给官员增加俸禄？”
果然，提到了钱，朱棣就抓狂了，尤其是让他出钱。
“陛下，不是增加俸禄，而是发点津贴，一点点而已。”
朱棣用力摇头，“不行，绝对不行，俸禄多少，那是父皇定的，这是祖制，朕不能违背！柳淳，莫非你要劝朕违背祖制？你要是这么干，那可就是奸佞之臣啊！”
朱棣第一次觉得祖制这个东西，竟然是这么管用。
柳淳被噎得无话可说，顿了好半天，才沉声道：“要不这样，陛下可以去市面上瞧瞧，臣得到了消息，现在有些穷苦的官员，都在京城做起了小生意糊口……还有人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了。”
朱棣眉头紧皱，“真有这事？”
柳淳坦然道：“臣不敢胡说。”
朱棣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知道民间疾苦，知道百姓的不易！”
他深深吸口气，“好了，朕去瞧瞧，这帮人到底有多惨？”朱老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迫不及待了……

第626章 抓贼抓到了自己头上
人们都说大明朝的俸禄很低，朱元璋对人很严苛，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就拿柳淳来说吧，他现在的官职是少傅太子太傅，都督同知，锦衣卫指挥使……这里面最高的就是从一品，大明朝和宋代不一样，宋代的俸禄分成好几个部分，首先宋代的官员几乎都是临时工，他们拥有一个分辨品级待遇的寄禄官，按照这个品级，就能拿一份俸禄了。
另外呢，有了具体的差事，也就是职事官，又能拿一份俸禄。
此外呢，一些高官会有馆职，就是龙图阁直学士一类的，还有些人挂着爵位，比如像潞国公文彦博这种货色，都是可以作为拿俸禄的标准。
同时呢，宋代每逢年节，都有赏赐，官员还有职田，也就是直接给地。
林林总总算下来，以包拯为例，他最高当到了枢密副使，各种俸禄加起来，一年三千多贯，正好相当于宋代最穷的一个府的税收！
总体来看，不论是高官，还是低级官吏，只要当了官，在宋代就登上了人生巅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到了朱元璋这里，咱洪武大帝给亏心的赵大不一样。
他才不需要收买文官，替自己说好话呢！
朱元璋大笔一挥，把乱七八糟的都给砍掉了。
一个官员，就有一份俸禄，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正一品大员一个月禄米87石，柳淳差了一级，只是从一品，每月禄米74石，一年下来是888石。
其实吧，这也不能算低了，毕竟一个人能吃多少东西，快一千石粮食，还不撑死几十个啊！
但是别忙，这些俸禄是要承担全家开销的，迎来送往，雇个车夫，养一匹马，找两个丫鬟，全都要从里面出。
像京官还要租房子，外官呢，更要担负衙门日常开支，还要请个师爷……这么算下来，禄米也不算多了，甚至紧紧巴巴的。
如果你以为这就完事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发俸禄的时候，还有学问。比如柳淳在洪武朝的时候，他的俸禄里面，有三成是折成宝钞的，宝钞是什么玩意就不用多说了，差不多相当于直接把俸禄打了七折。
而且一旦遇到了困难，就会在官吏的俸禄上动手脚，不给禄米，而是用其他的东西折，柳淳就曾经收到过腊肉。
所以说吧，明代的官员，几乎没有靠俸禄过日子的，必须挖空心思，从各处弄钱，才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柳淳推动变法，把官吏伸向各处的手脚都给砍断了，家里的田产也没了，日子越来越艰难。如果再折腾下去，只怕满朝官员都要受不了了。
所以柳淳觉得在国库稍微宽裕之后，应该给官员一点福利，一张一弛，软硬兼施吗！打了那么多个巴掌，该给点甜枣了。
所以他才提出增加俸禄的提议。
可显然朱棣不这么看。
“柳淳，朕问你，增加俸禄，能不能换来官吏感恩戴德，更加卖力替朕做事？”
柳淳嘴角抽搐，顿了顿道：“那个……暂时还是有些效果的。”
朱棣冷哼，“你也说暂时，如果长远了呢？两宋对待官员算是最亲厚了，可又有什么用？想靠着俸禄养廉，可是胡说八道！人心不足，你给他多少，他都盼着拿更多。朕总不能把国库都交给他们吧？”
朱棣的这番话，说得柳淳哑口无言。
“陛下，那……你还跟臣出来干嘛？”
朱棣绷着脸道：“我出来看热闹不行吗？朕很想瞧瞧，百官究竟成了什么样子，这可比戏台上有意思多了。”朱棣抱着肩膀，冷笑道：“记住朕的这句话，我就算是死，也会留下遗训，不会给百官增加一文钱的俸禄！”
柳淳是彻底被打败了，朱棣这个倔强的劲儿，跟他爹是一模一样，实在是太难打交道了。柳淳第一次不抱任何希望。他把朱棣带到了平安里的一家茶楼，随便找了个雅座。
“这里离着证券交易所很近，有许多富商云集，官吏们如果缺钱，就会到这边借贷，陛下要想看热闹，在这里就行了。”柳淳算了算，“对了，昨天就是发俸禄的日子，今天该有人来还债了。”
朱棣也是吓了一跳，他虽然也有猜测，但是总觉得官员吗，毕竟还是有权力的，怎么会那么惨？寻常人谁敢跟官员逼债？
根本是有些人在故意装穷演戏，就连柳淳都被他们的花招给骗了，朕就不上当！
且看着吧！
朱棣低头品茶，有屏风遮挡，外面看不到他们。
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喊了起来。
“哟，是金大人来了，金大人里面请！”
说话之间，从外面走进了一个年轻的书生，此人最多不会超过三十岁，面皮白净，文质彬彬，他轻车熟路，直接到了靠窗户的一张桌子。
在这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年岁稍长，五官阴翳，一个长着黄色胡须，总是带着笑。
见书生前来，急忙挤出灿烂的笑容，橘子皮一般的老脸堆积在一起，就像是枯萎的老菊花。
“金大人，快请坐吧！”
书生哼了一声，却没有坐下，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并没有直接给两个人，而是扔在了桌上。然后淡淡道：“我已经把十石稻谷送过去了，你们再借我三十两银子！”
桌面上的两个人，年纪稍大的，把扔在桌上的借据拿到了手里，看了看，微微点头，“金大人就有信誉，过去的账清了！”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借据上画了两道，而后撕碎作废。
年轻书生抿着嘴，眼睛斜视，根本不屑和这俩人对视。好在这俩人也不在乎，他们笑嘻嘻道：“金大人，你先别忙，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欠债还钱，我把账都清了，难道连三十两都不愿意借？那我去找别人！”
“别！”
靠外面的人急忙出手阻拦。
“金大人，这次你借三十两，比以往都多。而你呢，又没有别的收入，只有每月的禄米，所以……”他语气为难。
书生把眼睛一瞪，“禄米怎么了？别以为本官什么都不知道！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最高，我借银子给你们禄米，是你们赚了。”
“哈哈哈！金大人所说不错，只是您不知道啊！从今秋开始，安南的粮食就要陆续送进京城，很快许多存粮大户就会往外面抛售，粮价不会一直走高的。小的们查过了，安南的米，一石只要三百八十文！这话不假吧？”
书生吸了几口气，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幸亏这段时间的恶补，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粮食价格会变化这么大！
“你们想怎样？”
焦黄胡须的家伙有些口音，吐字不算清楚。他未语先笑道：“金大人，你要多借钱，是为了儿子读书发蒙，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小的们可不敢挡小公子的前程，而且我们还听说了，金大人要调到工部去了，而且主要负责木料采买！”
书生一听，顿时警惕心骤起，切齿咬牙，“你们！你们竟敢探查我的家人，还有，朝廷任命官吏，你们也敢插手？”
焦黄胡须的家伙连忙摆手，嘿嘿笑道：“金大人说笑了，我们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你从洪武二十五年进京求学，一直住在丁家的宅子，丁老爷爱惜大人的文采，故此每月只收100文钱，整个京城，哪有这么便宜的房子？”
书生越听越不对劲儿，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儿，突然跺脚道：“好，你们有本事查我……金某我不借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那个年纪偏大的幽幽道：“金大人，您的老母染病，写信让你给家里送点花销，这事你也不在乎了吗？”
书生的脚步突然站住了，他脸色漆黑，扭头盯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清楚我的事情？”
胡须焦黄的家伙站起身，走到了书生身边，冷冷笑道：“金大人，实说了吧，我们眼下正给贵人办事，这位贵人你可惹不起。他老人家仰慕金大人的才学，知道大人前途无量，这才想要帮大人一把。”
“就这么说吧，不要讲什么借钱不借钱的，令郎要去鸡鸣山学堂读书，贵人能帮着送进去，您的高堂要治病，贵人已经把医者派过去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贵人就想跟大人交个朋友而已。请金大人放心，绝没有半点贿赂的意思。”
这三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太高，可柳淳跟朱棣的耳音都不错，听了个一清二楚。朱棣的老脸瞬间沉下来了。
这个姓金的臣子完全被人家给套住了，从里往外，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是连他即将调任工部也知道。
还说背后有一位贵人！
能有多贵？
这家伙能把人送进鸡鸣山学堂，还能请动医生治病，又知道这么多消息……朱棣突然转向了柳淳，脸上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
“不会是你吧？”
柳淳简直想给朱棣一拳头，你丫的脑洞真大，我领着你出来，抓我自己的把柄，这不是挖坑把自己埋了吗？
就算找死也没有这个找法啊！
金大人怒视着那两个家伙，咬着牙道：“你们这位贵人到底是谁？”
那个胡须焦黄的家伙笑呵呵道：“金大人，小的只能说我们都尊贵人为‘柳爷’，您一见便知。”

第627章 “柳爷”被抓了
朱棣微服私访过很多次，唯独这一回心情最好，一路回宫，都忍不住笑容，到了宫里，更是哼起了小曲。
要知道朱棣向来不苟言笑，不管君臣，最常见到的就是他的一张大黑脸。今天皇爷居然笑了，当真是春花开放，春风化雨啊！
大家伙都在憧憬着，是不是要有额外的赏赐了？
对于这帮人的痴心妄想，朱棣只有一句话：想屁吃呢！
朕为什么高兴，你们这帮蠢材怎么会知道。
“柳淳这小子一向自诩清高，没想到他竟然私下里拉帮结派，收买官员……尤其可笑，还让朕给抓了个正着，妙，太妙了！”
朱棣笑开了花，对面的徐皇后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仔细询问了一遍，眉头紧皱，“陛下，你说是有人打着柳淳的旗号，通过放贷，控制官员？”
朱棣点头，“应该是这么回事，有些官员生活遇到了困难，有人趁机给他们放贷，逼着官吏替他做事，这一手的确高明，可也着实可恶！”朱棣气得拍桌子，徐皇后却忧心忡忡，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貌似小妹就在干放贷的事情，万一这事情查下去，查到了小妹头上，那可怎么办啊？
徐皇后忧心忡忡，忍不住劝道：“陛下，都是一家人，你又何必幸灾乐祸呢？”
朱棣哼了一声，“朕可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通过这件事，证明柳淳也是个普通人，也有私心把柄攥在朕的手里，朕倒要看看他，日后怎么教训朕！至于分寸吗，朕自有把握。”
敢情朱棣还记着头些时候，柳淳阻止他大举提拔吏员的事情。假如当时有把柄在手，就不怕柳淳跟自己唠叨了。
这君臣斗智啊，就更下棋一样，手里的棋子越多，就越是有胜算。
徐皇后太了解朱棣了，丈夫倒是不会真的把柳淳怎么样，可他一定会查下去，万一查出来柳淳是无辜的，小妹是背后主使，岂不是会影响人家夫妻之情？
这可怎么办啊？
徐皇后急得不行，迫切想要把消息送去宫外，提醒柳家人注意。可朱棣这家伙还一反常态，居然不去处置公务了，就一直坐在徐皇后的寝宫，没完没了地聊着，拖着，一直等到了宫门关闭，朱棣才大笑着离开。
按照约定，今晚那位“柳爷”就会和金大人见面。
朱棣把这事交给了木恩和柳淳一起处置。说白了，就是让木恩盯着柳淳，免得他把消息传出去，朱老四还真是下了功夫。
木恩统御东厂，是朱棣重要耳目，而且还整天伺候在天子身边，地位非比寻常。
可不管他多受宠，跟柳淳也没法比。
所以东厂被锦衣卫死死压制住，他们就像是一群贼耗子，只能出没在锦衣卫不存在的角落。偏偏木恩是个身残志坚的人，当初他就准备好了，要跟纪纲对阵。可谁知道转眼之间，锦衣卫落到了柳淳的手里。
一度木恩都绝望了，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
这个“柳爷”或许不是柳淳，但跟柳淳未必没有牵连，他不敢奢望一下子扳倒柳淳，但是从此之后，朝堂之上，必然有东厂的一席之地。
“柳大人，奴婢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个金纯已经离家，前去见面了。”木恩卑躬屈膝，跟柳淳汇报。
木恩丝毫不觉得尴尬卑微，因为以往他连跟柳淳谈事情的资格都没有，这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他非常满足。
此刻在柳淳的手上，正好有一份有关金纯的履历。
他跟朱棣遇到的书生叫金纯，他是洪武二十五年，入选太学，由于在同科当中，表现突出，直接到了吏部文选司，接了一份肥差，在建文朝，因为得罪了人，被调到了太仆寺，坐起了冷板凳。
不久之前，他被吏部看中，准备调到工部担任郎中，主要负责采购木料。
这个差事简直比吏部还要肥！
在三大殿工程之后，陆续有好些大工程开工，包括扩建北平在内，每年各种物料开支，就是个天文数字。
工部的预算非常充裕，金纯手上的权力也会十分惊人。
他甚至不需要营私舞弊，就可以让一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柳淳看着金纯的履历，想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他也不得不感慨，那位“柳爷”是真的处心积虑啊！
在洪武二十五年，金纯不过是一个前途不错的太学生，居然就得到了照顾，提供低价房舍……这些年又陆续提供借款，直到他要升任工部郎中，背后的人才跳出来收割，布局之深远，用心之精深，的确让人赞叹。
朱棣怀疑柳淳，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柳淳最喜欢干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事情。
只不过朱棣还是低估了柳淳。
布几年的局算什么，老子收了于谦当徒弟，未来几十年都在筹算之中，别说你朱棣了，就算你的儿子，孙子，都未必能享受到，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呢！
柳淳十分确信，这个“柳爷”跟他是半点关系也没有，至于柳家的人，也是绝无可能。
现在就剩下一种可能，是不是有人要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打着自己的旗号干坏事？倘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木恩从番子手里，接过密报。
“大人，金纯跟两个人接触上了，他们进了一个院子，是不是现在动手？”
柳淳道：“别着急，这个院子应该是虚晃一枪，让他们继续盯着。咱们远远随着就是了。”木恩欣然点头，急忙吩咐下去。
果不其然，金纯在这个院子里停顿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就换了一驾马车，从后门出来了，绕进了一条小巷子。
不得不说，这位“柳爷”是真的够小心，他的人带着金纯，足足穿过了三个院子，用了各种手段，尽力甩开可能的眼线。
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城南的一处院子，这个院子很不起眼，两边都是大杂院，还住着戏子，有人咿咿呀呀吊嗓子，还有人舞刀弄枪，练着功夫身段，十分热闹。
所谓大隐隐于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他手段再多，也瞒不过大明朝两大顶级特务机构。
尤其是在柳淳的统御之下，锦衣卫的办事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事关大人的清誉，哪个锦衣卫敢怠慢。
所以他们虽然小心，却也没有逃出如来的手心。
金纯进入了院子，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驾马车，偷偷来到了院子外面。
赶车的马夫十分精壮，他跳下来，四周看了看，这才撩开车帘，从里面下来一个中年人，这位穿着丝绸，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看起来十分儒雅随和。
迈步走了进去，八成他就是那位“柳爷”了。
看到这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总算把大鱼等到了。
就在此人进院不久，柳淳和木恩就赶来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把四周的街区都给封锁起来。
“启禀柳大人，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去抓人！”
柳淳微微点头，突然对木恩道：“这次就让东厂的人打头阵吧！我们锦衣卫提供协助，我相信木公公必定能手到擒来！”
木恩大喜过望，“如此，奴婢就献丑了！”
……
紧张的一夜过去了，朱棣一直在等着结果，他甚至想要亲自去抓人的，不过他也担心真的抓到了柳淳的人，会下不来台，就只能让木恩代劳。
瞧着吧，只要抓到了，一定要好好奚落柳淳一番。
朱棣正在想着呢，木恩慌里慌张前来送来。
“启奏皇爷，奴婢把人抓到了！”
“抓到了？是谁？”
“是……楚王！”
“什么？”朱棣大惊失色，“你说什么？那俩人不是说是柳爷吗？”
木恩都哭了，“皇爷，那家伙有口音，他说的是六爷！”

第628章 请诛楚王
朱棣从龙椅上过来，揪住了木恩的衣服，连着询问了三遍，木恩死的心都有了，“皇爷，的确是楚王殿下朱桢，老奴该死，请陛下降罪！”木恩哭哭啼啼，糟心的朱棣用力一推，木恩摔了个仰八叉，却也不敢叫苦。
朱棣来回踱步，气得怒吼道：“不是你该死，是朱桢该死！他该千刀万剐！”朱棣是真的气坏了，因为根据现在探查到的情况，如果真的追究起来，处心积虑，结党营私，收买官员，图谋不轨，这是要杀头的。
而且朱桢是藩王，跟普通人又不一样，坐实了，定个谋反大罪都是可能的。
朱棣不是不想处置藩王，而是刚刚整顿文官，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再跟宗室开战，饶是朱棣斗志昂扬，却也有点力不从心。
他最初觉得跟柳淳有关系，没准就是柳淳手下的人，揪出来，让柳淳丢点面子也就算了。可万万没有料到，丢面子的居然是他。
这可怎么办？
办，还是不办？
要不先压一下子？
朱棣正在思索着呢！
突然外面有太监小跑着进来，“启奏皇爷，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赵王殿下，汉王殿下求见！”
好啊！
一家子都来了。
不光是他们，朱高炽还牵着皇孙朱瞻基，而皇后徐氏则是拉着妹妹徐妙锦……这回好了，全都找上门了。
徐妙锦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貌似刚刚哭过。
徐妙云脸色很难看，她想起昨天朱棣那个得意的劲儿，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陛下，臣妾今天早上让人把小妹叫进宫里，说了会儿话。她从去年下半年，就一直在城外养胎，这不，好容易给柳家诞下了长男，这些日子一直在恢复身体，就算她有心思做什么事情，也没那个精力了。陛下，你说是不是啊？”
朱棣咧嘴尬笑，“是，是啊！对了，原来柳卿都有儿子了，好事，大大的好事，朕，朕一定要重赏，就给他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再赐一些喜庆宝物……对了，皇后，你说按照皇孙的标准行不？”
徐氏绷着脸没说，徐妙锦可摇头了，柳家的儿子可比什么皇孙值钱多了。
“不劳陛下费心了，小妇人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柳家不敢说门风清白，可也断然容不得违背国法之徒。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陛下明示，这就是对柳家最大的恩典了。”
徐氏点头，“对，别的事情先不说了，就说说昨天晚上的案子，到底抓到了没有？”
朱棣被逼到了墙角，黑着脸道：“抓到了。”
“那是谁在干坏事？”
“是，是楚王朱桢！”朱棣气得拍桌子，“有个家伙舌头大，说的不清楚，把六爷说成了柳爷！”
“啊！”徐妙云故作惊讶，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跑来兴师问罪！
其实是柳淳想来的，瞧瞧案子怎么处理，可徐妙锦不答应。这种事情还是她出面比较好，大不了把皇宫闹个底儿朝天！
果然，徐妙锦拉着一大堆人，跑来找朱棣算账了。
“竟然是咱们皇家的人！”徐妙云气哼哼道：“这，这不是诬陷好人吗！”
朱高炽平时比两个弟弟憨，可是这时候却比谁都机灵，“母后，也算不上诬陷，只要查清楚案子，师父自然就清白了。而且六叔楚王已经就藩多年，充其量算是宗室子弟，可不是什么皇家的人，儿臣觉得可以让宗人院介入，一起彻查，看看六叔到底干了什么！”
徐妙云哼道：“纵然你说的有理，可也是天家的脸面啊！”
朱高炽眼珠转了转，捅了儿子一下。
小小的朱瞻基立刻道：“皇祖母不用担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秉公执法，只会让百姓敬畏皇家，不会有损天家脸面的。”
徐妙云大喜，把孙儿抢到了自己的怀里。
“还是皇孙懂事。”
说完之后，扭头对朱棣道：“陛下，你看这事该怎么办？”言下之意，不能连孩子都不如吧！
朱棣翻了翻白眼，还能怎么办？你们都把话说完了，就算我不想办也不行了，既然如此，那就查一查，看看这个老六到底干了什么！
只不过朱棣还留了一个心眼……他下旨，让东厂，锦衣卫，加上宗人府彻查。并没有让外廷加入进来。
“父皇，不如让儿臣牵头，去问问这事情吧！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掂量好天理、国法、人情的，行于理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
朱高炽拍着胸脯保证道，朱棣想了想，让太子领办，也确实是个办法。
储君身份够，锦衣卫和东厂都能听从，宗人府那边也会同意的，而且大儿子相对厚道，说话也好听，估计不会给自己添乱子。
朱棣点头，朱高炽兴冲冲接了旨意。
从宫里出来，他狠狠一挥拳头。
总算能大展身手了！
好多年了，都把他憋坏了。
当这个太子，还不如不当呢！朱高煦眼下经常去鸡鸣山学堂，在研究一项很了不起的东西。朱高燧打理皇家产业，什么银行啊，证券啊，制糖啊，忙得风生水起。
就是他，什么事都没有，光长肉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如今总算得到了一个差事，一个很了不得的差事，朱高炽岂能放过……他不但不准备往下压，而且还想要把事情弄大，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向小姨交代啊！
至于六叔……对不起了，你就藩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咱名为叔侄，实际上一点不熟，而且在一大堆藩王中间，你又没有加入靖难之役，凭什么对你手下留情啊？
朱高炽挽起袖子，立刻下令，将楚王朱桢在京的产业悉数查封，同时将替楚王做事的人，也都给抓了起来。
这一道命令下去，整个京城想不知道都不行了。
因为楚王的产业实在是太多了！
初步统计，朱桢的房产就有一百多处，其中有七成，都是租给了读书人和官员，而且其中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自己的房东是楚王。
试想一下吧，这么大的事情出来，能不乱套吗？
所有租房子的官员，都四处打听，询问情况，生怕被当成楚王一党。
而且就算跟楚王没关系，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是人家设下的陷阱圈套啊？
很快，整个官场都乱成了一锅粥。
眼下内阁六位阁员，其中杨士奇和胡广就是租的房舍，连内阁都跟着动了起来。
这回好玩了，不用朱高炽出手，外面的人就把整个案情给弄得差不多了……谁都知道，一旦考上了进士，那就是鲤鱼跃龙门，蟾宫折桂，陡然富贵。
可话又说回来，等成了进士，做了大官，再去投资，那就晚了。
大明朝不流行榜下捉婿，因为这么干，实在是太露骨了，直接结党营私，惹恼了朱皇帝，可是会砍头的……因此人们发明了一种比较隐蔽的办法。
首先，他们会挑选一些穷苦的书生，一些清水衙门不起眼的小官……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潜力巨大。
怎么说呢，有点类似风险投资吧！
以金纯为例，他是地方上推荐进京的优秀太学生，不用经过科举，就能入选官员，从他进京读书算起，差不多十年光景，期间还得罪了人，依旧升到了工部郎中，主管大工程的木料采购。
这十年时间，给他提供低价的住房，又向他借钱，提供各种便利……种种加起来，一千两不到。
但是呢，确实解决了金纯的燃眉之急，足以让他感恩戴德，铭刻肺腑。
如果顺利的话，一次采买，几十万的款项，赚个几万，甚至更多，都不在话下。
一百个里面，有十个，甚至五个，能够爬上去，执掌权力，就稳赚不赔。
其实真正将这种手法发扬光大的是晋商。
他们不光从官员士子身上下手，而是从娃娃抓起。
在各地建立学堂，捐资私塾，培养读书人……几十年，上百年的水磨工夫，使得从上到下，全都有晋商的人，替他们保驾护航，摇旗呐喊。
因此就算人人知道晋商在干损害朝廷的事情，却也没人敢把他们怎么样，说起来和后世的某街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弄清楚了这个手法，有一件事也就豁然开朗了。
朱桢就藩武昌，地理位置格外重要。但是呢，在整个靖难之役，这位王爷仿佛不存在似的。
他没有加入朱棣阵营也就罢了，甚至连朱允炆都没有对他下手。
就这么悄无声息，渡过了三年的时间，人们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六爷呢！
要说朱桢狗屁不是，也就罢了，偏偏他还精通文学，又多次带领人马，平定湖广，贵州等地的土司蛮部造反，屡立战功。
就连当年汤和都跟朱元璋称赞，楚王有谋略。
扼守重镇，文韬武略都十分了得，偏偏在靖难一役，悄无声息，这该是多大的本事！
现在回想起来，也就不难理解了，朱桢在文官这块经营很深，他就藩之后，暗中资助收买了许多人，因此每每到了关键的时刻，他都能化险为夷。
不过朱桢也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在靖难的时候，他太想作壁上观了，结果朱棣大马金刀，杀入金陵，他想去投资，已经晚了。
结果周王、代王、蜀王、庆王、宁王，这些人把持了宗人院，他明明地位更高，却没了机会。
这次楚王进京，是想运作宗正之位。
现在宗人院有十位亲王，如果他能加入，并且成为宗正，权势仅次于周王朱橚。
因此朱桢下了血本，这才有约见金纯的打算。
不然以朱桢的城府，他宁愿出钱，先把金纯的孩子送去学堂，替金纯救治老母，做好事不留名，等到最后了，再把底牌掀开，甚至这一辈子都不捅破，作为人情，留给自己的后人，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朱桢为了能一切顺利，迫切想要拿到一些好处，去跟其他藩王交换，仓促之下，露出了马脚。
这人狐狸了一辈子，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也是够讽刺的。
朱高炽没有刻意隐瞒，甚至他有意无意，把案情透露出去，因此朝野皆知，六科十三道，御史言官，刑部，大理寺，就连宗人院的藩王都站出来了。
过去的日子，大家伙被整得太惨了，一把一把的刀子，全都砍到了他们身上，那叫一个疼啊！
这回也请你朱皇帝尝尝滋味吧！
“陛下，臣等请陛下严惩楚王朱桢，诛杀奸王，以儆效尤！”群臣异口同声，同仇敌忾，就问你朱棣，杀，还是不杀？

第629章 我要见陛下
朱棣面对群臣的质问，微微一笑，“诸位臣工嫉恶如仇，朕心甚慰，楚王这个案子算起来也是事出有因。朕想问问你们，这国朝俸禄是不是太低了？或者说，朕对待众卿太刻薄了，以至于大家伙无以为生，假如真是如此，朕当罪己！”
朱棣煞有介事道，他最初真的是打算考察百官生存状态，这才碰到了这件事，虽然朱棣说过，不会给官吏增加一文钱，可是若是官员真的活得太难了，也未必不能商量……
皇帝陛下摆出了一副欢迎前来讨价还价的架势。
仿佛在说你们快点提要求啊，只要合情合理，朕就会答应的，放心，朕很大方的。
朱棣奸诈，可臣子们也不傻啊，拿了皇帝的好处，就要给皇帝办事，不用问，楚王八成是死不了了。
再仔细想想，只怕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结果，就是钱没有拿到，反而白白放跑了楚王。
群臣不由自主看了看柳淳。
没错，就是这家伙！
只要有他在，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鬼知道他跟朱棣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所以啊，面对朱棣抛出来的诱饵，绝对不能吞。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居然是杨士奇，没错，就是这位不声不响的内阁首辅。
本来金殿朝会他是不开口的，内阁毕竟是秘书的性质，只适合跟天子开小会，在朝会上，那是天子和六部九卿的事情。
不过杨士奇现在还租着房子呢，楚王朱桢这么干，等于是算计了所有官吏。如果同意放过楚王，是不是表示自己也不清白啊？
杨士奇生怕锦衣卫会再度出手，毕竟内阁七颗星，已经落了一颗，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稳妥起见，还是别上当。
“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说事出有因，这个因只是官吏而已。但楚王朱桢的事情却不这么简单。”
“哦？你有何高见？”朱棣板着脸问道。
杨士奇挺直脊背，接下来的几句话很可能成为这个案子的关键，因此必须小心谨慎。
“启奏陛下，如果仅仅是借贷牟利，臣无话可说。但是朱桢以金钱为手段，笼络百官，培植势力，左右朝局，兴风作浪……这已经不是牟利而已，他是在谋权！身为藩王，不能恪尽职守，造福一方，却野心勃勃，控制百官，他是要干什么？是否有谋逆之心？臣以为天下诸般重罪，罪无可恕的便是谋逆。”
“如今圣天子在朝，百姓安居乐业，国势蒸蒸日上。若是不能防微杜渐，及早铲除宵小，臣只怕会遗祸无穷，臣请陛下明察！”
杨士奇说完，胡广紧跟着也站出来。
“启奏陛下，臣以为杨学士所言谋反不恰当，朱桢用心歹毒，手段险恶，若非天子明察秋毫，几乎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如此处心积虑的奸邪之辈，必定有篡位夺权之心，否则安分守己，何必要拉拢官员？”
这两位阁老开口，还真是有份量。
而且官员们也听懂了，暗暗给他们俩竖起大拇指，杨士奇的第一句话，就把牟利借贷的行为给排除了，也就是说，官员为了解决一时困难，做出来的事情，不在这个案子的讨论之列。
真正要命的是楚王的谋反！
不愧是能当上首辅的人，就是高明！
瞬间百官都像得到了信号似的，纷纷进言。
归结起来，就是楚王朱桢十恶不赦，必须立刻诛杀，要抄没楚王家产，废除封国，并且彻底清查，绝不留情。
更有人痛哭流涕，“陛下，臣等知楚王乃是陛下手足，可国法重于亲情，若是陛下纵容楚王，只怕还会有无数野心勃勃之辈，争相效仿，大明永无宁日！臣等恳请陛下大义灭亲，壮士断腕，若是楚王不死，臣情愿意撞死在金殿上！”
……
柳淳一直冷眼旁观，对于百官的表演，他只能竖起大拇指，不知道的还以为朱桢睡了你们的婆娘呢，哪来那么大的仇？
不过对于自己的无妄之灾，柳淳还是挺介意的。
就冲着朱桢找大舌头当手下，这点就该死！
老朱家的人怎么了，我会在乎吗？
柳淳低垂着眼皮不说话，百官都说朱桢该杀，此刻的朱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众卿所言，确实谋国高论，楚王用心险恶，理当严惩！”朱棣说到这里，看了眼低着头的柳淳。
“柳卿，这个案子就交给你，还有三法司，立刻定罪！”
说完，朱棣一甩袖子，就宣布散朝。
百官大喜，虽然没把朱棣怎么样，但是干掉了一个楚王，也值得高兴一下，回家喝酒去，借钱也要庆祝。
不过在庆祝之前，有话要说明白。
三法司三位堂官，除了孙桓之外，杨靖和姚广孝，这两位大人一定要主持公道，无论如何，必须让朱桢去死！
柳淳把三位大人，请到了自己的锦衣卫衙门。
“现在陛下降旨了，是不是该把楚王叫来，我们尽快定罪？”
老贼秃眯缝着眼睛，“柳大人，你是主办，我等都听柳大人的。”
柳淳白了他一眼，这个贼秃，一肚子坏水，他是想把责任都推到自己的身上。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来人，去把朱桢带来！”
锦衣卫领了令，很快就去宗人院大牢了。
作为藩王，朱桢自然不会和寻常犯人一样，他住的地方，哪里是监狱，有一个完整的院子不说，居然还带着小花园。里面五房齐全，可以自己烹煮食物。
只不过朱桢没有半点心情了，他现在茶饭不思，愁眉苦脸。
自己也是太倒霉了，这么多年，他小心谨慎，一直没有差错。
老爹在位，他立战功，受表彰。
到了朱允炆，他悄无声息，躲过了削藩靖难。
等到朱棣继位，虽然没有把他纳入宗人院，但是谁都知道，朱允炆是主张削藩的，为了表示和朱允炆的不同，永乐朝对待藩王还算宽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朱棣几次去宗人院，请诸位弟弟喝酒打猎。
朱桢也得到了兄长的关怀，不由得让朱桢生出了贪念，他想挤进宗人院，他想发财！
没错，宗人院的藩王现在日子都不错，虽然失去了封地和兵马，但是他们拿到了一些皇家银行的股份。
另外像什么证券啊，制糖啊，航运啊，这些藩王都有插手，一个个赚得钵满盆满。
就连最老实的周王朱橚，居然都在栖霞寺下，买了一大片地，用来养豚！
不得不说，朱橚跟李景隆，都是有幸运光环笼罩的。
这些年京城粮食涨价，肉价也是一天一个样，圈里的大肥猪简直就是一个个活元宝。别的藩王看着眼馋，却也拉不下脸。
朱橚却是百无禁忌，他公然宣称，天下最大的病，就是饥饿，就是贫穷……老百姓吃饱穿暖，身体强健，自然延年益寿。
所以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他义无反顾，加入养豚行列。
能把赚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朱橚的脸皮至少是修炼成功了。
朱桢对这位五哥是羡慕嫉妒恨，明明我比他聪明，读书也比他厉害，而且我还会打仗，那些土司蛮部都被我打得稀里哗啦。
我这么大本事，怎么就失误了呢？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帮着我啊？
……
“朱桢，你拉拢百官，图谋不轨，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啊！”
朱桢吓得脸色苍白，抬头看了看坐在中间的柳淳，同样，还有三位堂官大老爷。
“我，我没有图谋不轨！我是大明藩王，请宗人府审我。太子呢，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见陛下！”
朱桢扯着脖子大喊，柳淳狠狠一拍惊堂木。
“藩王？藩王犯罪，罪加一等！”柳淳冷哼道：“朱桢，事到如今，本官也不瞒你，似你这般，手段歹毒，拉拢腐化官吏，简直丧心病狂，天地不容！今天朝会之上，所有官员，皆曰诛杀！你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你最好尽快招供，不然，就算没有供词，本官也一样治你的死罪！”
朱桢倒吸了口气，他眉头紧皱，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最多是贿赂官员，行为不检而已。
至不济，废了他的王爵，幽居凤阳。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竟然有性命之忧，这下子可把朱桢气坏了，同时也吓坏了。
“柳大人，诸位大人，我冤枉啊！我，我算什么笼络百官？有好些人私下里办学，拉拢势力，笼络人心。和他们比起来，本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啊！我要见皇兄，我要跟陛下说清楚！我，我手上还有他们办学的名册呢！”
朱桢情急之下，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这可是他最大的一张底牌。
柳淳也没有料到，竟然会问出这么个结果。
“朱桢，你可知道，信口雌黄，欺君罔上，是会掉脑袋的！”
朱桢用力点头，“我当然知道，可他们让我死，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父皇当年吏治严明，最忌讳百官结党营私。什么姻亲，同乡，同衙门，都会被注意。因此就有人借着书院为名，暗中勾结。最近一些年，不少商人更是向书院捐钱，他们上下勾结，官商一体！要说我谋反，他们岂不是要夺了大明的江山？”
朱桢算是老朱儿子当中，比较厉害的那种。
他滔滔不断，说得三法司三位堂官，面面相觑，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杀吗？孙桓无所谓，他小吏出身，本就不在乎这些，只要能让朝臣丢脸，他乐观其成。
杨靖算是跟柳淳很好的官员，但是他也要照顾百官的脸面，因此迟疑道：“柳大人，朱桢这是在攀扯，按照他的说法，岂不是天下的书院都要被禁了？”
道衍呵呵道：“杨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别的书院都能禁，难道连鸡鸣山学院也能禁了？这不是荒唐吗？”
柳淳哼了一声，“道衍大师，不管荒唐与否，我现在就去请旨。”临走，还对朱桢道：“你最好仔细想想，书院的名册是否还在，毕竟欺君可是要杀头的！”
朱桢心领神会，傲然道：“柳大人放心吧，我有一肚子的话，等着跟皇兄讲呢！”

第630章 微笑着面对它
“殿下，过来，师公教你一段话，一会儿不管谁来，你都替师公挡了。”柳淳笑呵呵吩咐道。
朱瞻基瞪大眼睛，歪着头，“师公，你为什么不教给于谦？”
“因为你比他有用啊！”柳淳笑呵呵道。
朱瞻基瞬间就满血了，师公终于承认自己比那家伙有用了，他兴奋地拍着胸膛，大声道：“师公放心，我一定做得完美！”
柳淳竖起了大拇指，他就欣赏朱瞻基的单纯劲儿。
教的差不多了，柳淳赶快溜了，一会儿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回来踢破门槛呢！
他刚走，外面就有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首辅杨士奇。
这位杨阁老简直闹心死了，他本想着楚王朱桢虽然贵为藩王，但是干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处死他也不算什么。
而且杀一个藩王，正好平衡文官的情绪，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好吧，在许多人的眼里，藩王的确不是东西。
可就是这么个楚王，他爆发了。
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
那我就跟你们拼了，我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来个同归于尽。
从就藩的时候开始，朱桢就拉拢文官，跟这帮人打交道，手上的东西的确是多得骇人。老朱家的这帮孩子，虽然良莠不齐，但是不可否认，还真没有哪个是傻子。
朱桢花了近二十年的光阴，搜集了数量惊人的黑料。
他当着朱棣的面，大谈特谈，并且跟朱棣讲，他情愿一死，但是他要告诉四哥，比他过分的人所在多有。
别看朝堂上一个个正人君子，鬼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哪一路的神仙。
朱桢还痛哭着表示，四哥可以杀他，但是他却不能看着四哥被人欺瞒，为了朱家的江山，他拼死直言，只求替四哥清除贪官污吏。
瞧他多会说话，弄得朱棣都不好意思杀他了，只能将朱桢暂时囚禁在宗人院大牢，等候发落。
朱棣没杀朱桢，满朝的官吏可都吓坏了。
鬼知道朱桢手里有什么东西，而且看意思，凡是私人学堂，都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如果这么查下去，大明一半以上的读书人，怕是都要遭殃了。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能料到，一个小小的藩王这么难缠呢！
他们现在很想按照原来的方略，把朱桢的罪名大而化小，然后顺便给大家添点俸禄，增加点待遇，这样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他们想退回去，上面的朱棣，能愿意轻轻放过吗？
这位天子没事都想找事，现在把柄送上门了，他还能放过吗？貌似唯一能劝住朱棣的，就是柳淳了，而且锦衣卫又负责这次的案子，柳淳的态度至关重要。
作为第一个开炮的，杨士奇不得不迈着沉重的步伐，登门求情……哪怕会惹来麻烦，也避无可避！
“殿下，臣过来求见柳大人，想要跟柳大人谈些事情，他……在哪儿？”杨士奇问道。
朱瞻基瞧了瞧杨士奇，突然一跃，跳上了台阶，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然后张开双臂，绷着小脸，鼓起腮帮，突然冲着杨士奇发出义正词严的训斥，“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加油！杨大人！”
杨士奇懵了，彻彻底底懵了，“殿下，这，这是什么意思？请恕臣愚钝，难以领悟。”
朱瞻基鄙夷地瞧着杨士奇，还首辅学士呢，真是笨透了。
“师公告诉你不要害怕困难，面对恐惧，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杨士奇哭了，他当然不懂了，“殿下，柳大人还说什么了吗？”
朱瞻基努力想了半天，又道：“师公还说，我比于谦有用。”
杨士奇无语了，谁管你们小孩子的事情啊！
“臣是想见柳大人，还请……”
没等杨士奇说完，朱瞻基又酝酿好了情绪，继续道：“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
杨士奇又遭受了一遍洗礼。
他算是彻底弄清楚了，谁要是想见柳淳，就会得到这句魔音，有这么个皇长孙挡路，他是寸步难进。
杨士奇无奈，只好苦笑道：“殿下，既然如此，臣只有先告退了。”
他刚转身，礼部尚书蹇义也来去见，事关教化大事，他觉得有必要跟柳淳解释清楚，当年私人办学，可是先帝鼓励的，如果以此定罪，未免也太冤枉了。
“师公不会见你的，不过他有话对你说！”朱瞻基咳嗽了一声，又声音洪亮道：“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加油！蹇尚书！”
远去的杨士奇听到这里，欲哭无泪，他还真猜对了，这就是句万金油！
杨士奇出了柳府，发现还有好多人等着求见呢！
估计他们进去了，也是被皇孙教训一顿，统统挡在外面……柳淳的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遇到了困难，不要害怕，要微笑着面对……莫非说柳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微笑着面对陛下？的确，朱棣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恐惧的代名词。真不愧是首辅，阅读理解的能力就是强！
扪心自问，能微笑着面对陛下吗？这也太有难度了。
杨士奇越想越纠结，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在杨士奇越想越头疼的时候，突然有旨意传来，召他觐见。等赶到了宫中，发现其余五位阁老全在，杨士奇微微迟愣，忙行礼叩拜。
“臣拜见陛下。”
朱棣黑着脸道：“起来吧。”
杨士奇战战兢兢，立在一旁。朱棣沉声道：“楚王朱桢罪有应得，朕准备将他立刻处斩，不过……”
六位阁员的心瞬间悬了起来，谁都知道，后面的话才是关键。
“朱桢跟朕讲，天下间最大的结党营私，就是办学，许多文人以办学兴教为名，向上勾结朝臣，向下掌控士子。又借着师徒父子这套说辞，迫使学子听从他们的号令。朱桢跟朕讲，长此以往，必定是国朝大乱，百弊丛生。”
朱棣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朕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桢所言，未尝没有道理。朕准备下重手治理，你们有什么意见？”
这几位阁老都吓得不轻，完了，这是要禁绝办学啊！如果连这一条也给废了，那读书人真的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自从朱棣登基以来，一刀一刀又一刀，刀刀都切在士人的身上。
切到了现在，士人集团已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如果再砍这么一刀，离着土崩瓦解，也就不远了。
可问题是该怎么劝阻陛下呢？
这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杨士奇身上，谁让你是老大呢！
杨士奇咬了咬牙，他突然想到了那句魔音，“我们遇到什么困难……”
大不了拼了！
杨士奇想到这里，急忙躬身道：“启奏陛下，前朝暴虐，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儒者地位连倡优都不如，太祖登基之后，苦无文官治理天下，这才恩遇文人，给予免役免赋之权，还派遣奴仆……其用意就是大兴教化，培育人才。太祖又在各地建立官学，凡是通过科举的秀才，都能入学读书。”
杨士奇回顾了历史，立刻道：“可近些年来，读书人越来越多，官学良莠不齐。因此民间兴学之风大盛，从蒙学开始，一直到各种书院，层出不穷。士子虽然挂名官学，但是由于缺少名师指点，依旧不得不求学书院。自从洪武二三十年开始，江南的书院数量多达几十座，有些书院更是聚众上千人。”
“由于开销太大，所以许多书院背后，也有商贾支持，由此观之，楚王朱桢所言，未必是假的。”
疯了！
面对杨士奇的话，五位阁员都有共同的念头，这家伙疯了，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
你这不是刨了祖坟，还把祖宗十八代的尸骨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杨士奇，你这个文人的耻辱，士人的叛徒！
杨士奇似乎能感到背后灼热的目光，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柳大人讲得对。遇到困难，就要微笑着面对！
“陛下，若要彻底整顿，臣以为至少要做两件事情，其一，是广兴蒙学，从幼童的培养开始，其二，是整顿官学，增加名额，选派名师，甚至单独重整官学体系。这两点归结起来，又是一个字——钱！”
“按照一个县每年开支一万两计算，大明一十三省，加上京城九边，就有一千多个县，数百个卫所，差不多要投入两千万两。这还不算前期建立学堂的费用，而且学生入学之后，要提供食宿衣物，要用的笔墨纸砚，要教材书籍……林林总总，一年没有五千万两的开支，是断然不够的。而且这还仅仅是户部支出，并没有算上地方开支。若是富庶的地方还好，那些穷苦偏远的地方，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杨士奇的这番话，让其他五位阁老大吃一惊。这简直是飞来一笔，扭转乾坤啊！
算起来士人兴学，其实是对官方教育投入不足的补充。
众所周知，朱棣是很在乎钱的，这么大的开支，足以吓退这位永乐大帝了吧！
杨阁老，高明！

第631章 朱棣又破产了
不管什么事情，重复多了，都会疲惫的。
朱瞻基听到了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懒洋洋道：“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加油！”他抬起头，想看看来的是谁。
“皇爷爷！”
朱瞻基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跳起来，大声道：“我们遇到什么……”
还没等他说完，朱棣探手揪住他的脖领子，就把小家伙提到了怀里，然后用腋下夹住，像是提一个皮包似的，朱棣迈着大步走到了书房里面。他也不说话，只是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又找到了火折子。
“柳淳，一盏茶的功夫，你不来，朕就烧了你的家！”
说完，朱棣就坐了下来，随手把朱瞻基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柳淳就气喘吁吁，快步走进来。
“臣见过陛下。”
朱棣冷哼道：“你让朕的孙儿替你挡着来客，是不是太过分了？”
柳淳满脸苦笑，“陛下，这事怪不得臣啊，实在是臣也不知道怎么办！”
朱棣斜着柳淳，不屑道：“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柳淳摆手道，十分认真。
朱棣深吸口气，“你不愿意说，那朕来说！要阻止私人办学，就要官方办学，而官方办学就要多花钱……这个钱还不是小数目，眼下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柳淳低头不说话，不用问，就算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柳淳可不是哭穷，他的产业不算少，但是老朱家人更心黑，好多东西都被拿走了。而且许多明着挣钱的东西，柳淳也没法掺和，只能靠着徐妙锦运筹，虽然柳家不会缺吃缺喝，但是想拿出太多，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书房陷入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呼吸声。
朱瞻基瞧瞧皇爷爷，瞧瞧师公，小脑袋像是拨浪鼓似的，可这俩人都不说话，他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有这么难吗？
“这笔钱……朕出！”
朱棣突然轻声道，柳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瞪大眼睛，迟疑地看向朱棣。
朱老四感到了强烈的鄙夷，他怒了。
“你把朕看成什么人了？朕是万民的君父，是九五至尊，大明的皇帝！”朱棣深深吸口气，然后仰望着前方，缓缓道：“该是朕出的钱，朕绝不会含糊。既然朕要摧毁士绅集团，就要把他们的负责的事情，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来！”
朱棣紧紧盯着柳淳，“朕只想问你，要怎么办，才能凑够这笔钱？”
柳淳真是吓得不轻，他很了解朱棣，不用怀疑朱棣的才略和眼光，但是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朱棣十分喜欢开疆拓土，他一直盘算着，等国力恢复一些，国库有了结余，就向外面用兵。
现在骤然冒出兴学的事情，每年那么多钱投进去，这可是无底洞啊！
一个孩童五岁入学，就算十五岁参与劳动，中间也是十年的光景。
这十年间，朝廷光往外拿钱，却得不到任何的回报。
换成谁也受不了。
大明的国库收入还是很低的，从任何角度来看，大举兴学，都是非常勉强的事情。
柳淳一直保持沉默，就是觉得这事情不好办，只是他没有料到，朱棣竟然能同意，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朱棣微微轻笑，他伸手，把朱瞻基抱在了怀里，“你瞧，这小孩子长得就是快，才几年的时间，就长这么大了。朕是为父为祖的人，兴学的事情，往小了说，是彻底终结士人集团的影响力。往大了说，也是让朕的子民，有一条上进之路。朕不能为了自己的功业，不能为了史书上的那几行字，就耽误了孩子们。朕可以等，可孩子们不能等啊！”
柳淳听到了这里，不由得站起身躯，掸了掸衣服，发自肺腑，向朱棣施礼。
“陛下胸襟，臣五体投地。既然陛下说了，那臣一定想办法，解决资金的问题。无论如何，也要把钱凑够！”
朱棣点头，“既然如此，那朕也表个态，就算你要把皇宫大内给卖了，朕也不会皱眉头！”
显然，朱棣这是开玩笑，不过皇帝的决心，还是让柳淳欣慰的。
“有了陛下的支持，臣就更加有把握了。”
一转眼，五天过去，恰逢大朝会。
群臣齐聚，五品以上，在京官吏，悉数前来，就连许多武臣都不例外。
早就传出风声，说是这一次要彻底处理楚王朱桢一案，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结果。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朱棣一开口，就宣布了一件大事，一件关乎所有官员的大事。
“朕反复思量权衡，决定一件事，就是在皇家银行，替每一位官员，设立俸禄账户。过去朝廷发禄米和钞币，这一次呢，所有俸禄以储蓄的形式，发到每一位臣工的账户上。”
所有朝臣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本来就没几个钱，陛下又要整人了。
“朕决定以禄米计价。譬如说，从一品大员，每月74石粮食，存入皇家银行。尔等可以要求领粮，也可以要求兑换钞币。但是，不论何时，不论粮价多少，兑换出来的钞币，要足够购买74石粮食，这是朕给你们的承诺，绝对有效！”
此话一出，朝臣都傻了，他们必须好好理一理，才能弄清楚，陛下到底在说什么……官员的俸禄本来就不高，而且时常有折钞折物的情况。
在大明朝的历史上，甚至出现过用胡椒抵俸禄的情况。
香料虽然昂贵，可作为朝廷官吏，又有几个能把胡椒卖上价钱？而且也没有这么干的，辛苦了好几个月，要发工钱过日子了，结果背着一口袋胡椒回家，这是能吃啊，还是能喝？
朱棣这一次的改革就很明白，朕虽然没有增加俸禄，但是却保证，不会再让俸禄贬值了。
该领多少，就领多少。
而且这里面还含着一项福利。
比如某人想用钱，就需要把禄米换成银子或钞币，在这个过程中，肯定要有损失的。
可是根据朱棣的新政，却可以避免这件事情发生。
再有，文官还可以避开粮价涨跌带来的波动，总体来说，比起原来是好多了。
只不过这人受了太多的雷霆，骤然遭遇雨露甘霖，还有些不适应，他们都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朱皇帝真的良心发现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由吏部尚书茹瑺带领着百官，一起跪倒。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棣见官吏们激动不已，有人更是眼中流泪，他也不由得失神叹息，莫非说自己对官吏真的太刻薄了？
“唉，都起来吧！”
朱棣道：“朕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是不知道你们大家伙的难，可朝廷这么大，要做的事情这么多，朕也常常是顾此失彼，没有办法啊！说起来还要咱们君臣一起勉为其难。”
朱棣感慨之后，起身从丹墀走下来，从几位老臣面前走过，跟大家伙一一微笑致意。众人心里热乎乎的。
最后朱棣走到了柳淳面前，“朕交代你的事情，准备如何了？”
柳淳急忙躬身道：“陛下，臣经过数日苦思，拟出了一个章程，陛下要大举兴学，首先的第一笔钱，就要出在蔗糖上面！臣计划从皇家制糖公司的收益之中，每年拨出七成，用来支援兴学。”
柳淳对群臣，尤其是户部的官员道：“由于拿出巨资，糖价势必要维持高位。但是能吃得起蔗糖的，还是有钱人。所以这一项税赋，有劫富济贫的意思，户部方面怎么看呢？”
郁新急忙站出来，“柳大人，本来糖价就高，是因为开发了东番岛，糖价才有可能下降。如今拿蔗糖收益，来兴办学堂，我以为是非常合适的。只是不知道，能凑出多少钱？”
柳淳笑道：“对内蔗糖销售大约能挤出500万两，对外部分，应该也有三百万两以上。以后或许还会提升，暂时先按照八百万两计算。”
“接下来的一笔钱，就是皇家证券交易所，针对每一笔交易，加征印花税，所得也全部用于教育。这两笔钱加起来，应该能有一千五百万以上。另外皇家银行每年增发一千万教育债券，这就有两千五百万。接下来就要看户部来的！”
郁新没有迟疑，握紧拳头道：“柳大人，户部方面，每年可以挤出一千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怕是要地方承担了。”
这时候茹瑺也开口了，“户部的钱不能平均分下去……贫穷的地方，户部要多出，诸如北平，江南等地，要让地方多出钱，如此算下来，即便没有五千万两，也差不多了。”
这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个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居然实现了！
毫无疑问，这里面出钱最多的就是朱棣，而且还都是真金白银往外面掏！
事到如今，群臣再也没话可说了，意外，实在是意外！
原来天子不是抠门，而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天下士子必定感恩戴德，报效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一片山呼，五体投地。唯独朱棣的心在流血，内帑不但空了，每年还要多负担一千万欠款，朕这是又破产了……

第632章 这钱花得值
朱棣又一次坐在了空荡荡的金库里。
这是老朱和马皇后留下来的，自从被柳淳盯上之后，这里面就空了。虽然账面上皇家的钱不少，但是却只是账面资产而已。
到了朱棣这里，那就更惨了，从资产直接变成了负债。
刚登基那会，他就逼着柳淳想办法。结果呢，东番岛开发，成立皇家证券交易所，总算是让账面财富暴涨。
朱棣一度很欣慰，可是没过几个月，他又欠了一大堆的债务。
这可怎么办啊？
几时朕才能把国库填满啊？
朱棣是越想越糟心，难不成朕一辈子都要靠着借钱过日子了？
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可是朕怎么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钱过？
朱棣越想越纠结，越是纠结，就越生气。
他也不知道气谁，但就是想找人发泄一下。他很想叫姚广孝或者张玉进宫，陪他喝点酒。可姚广孝长于阴谋诡计，对国计民生根本不熟悉，而张玉就是个闷葫芦，自己问他怎么弄钱，估计就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抢了。
算了吧，还是去找柳淳。
朕让你筹钱，说怎么样都行，把皇宫卖了也在所不惜，可朕就是那么一说，你怎么能当真呢？
皇家制糖公司，交易所，银行，这都是朕的东西，你大大方方帮着花出去了，这算什么事？
朱棣冲着木恩道：“去，准备一坛洪武二十年的窖藏老酒，朕要出宫！”
木恩乖乖答应，头些日子，他还琢磨着自己的春天要来了，只要抓到柳淳的把柄，他就能带领着东厂，跟锦衣卫分庭抗礼，从此之后，内廷宦官都要对他高山仰止。
那么多文臣武将都没做成的事情，竟然让他给办成了，这是多大的成就啊！
可转眼之间，柳爷变成了六爷，楚王发狂，牵连了一大堆文人，紧接着又要兴学，天子的内帑再次空了……这些事情要真是追究，自己也是有错的，至少是他抓了楚王啊！这几天木恩提心吊胆，生怕朱棣发飙，他会跟着遭殃。
这次朱棣出宫，都不用问，一定是去柳府。
木恩算是看透了，朱棣能摆弄所有的文臣武将，唯独拿柳淳半点主意也没有，而且搞不好还要被柳淳耍弄。
这次去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能不能占到便宜，如果铩羽而归，万一迁怒自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木恩提心吊胆，跟着朱棣，来到了柳府。
没想到的是柳府十分热闹，六元黄观也在，另外太子朱高炽，周王朱橚，许多人也都在。他们聚在葡萄架下面，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朱瞻基站在外围，竖着耳朵听着，突然回头，看到了皇爷爷，立马跑过来。
“皇爷爷，师公他们在说教材的事情。”
此刻柳淳等人注意到了朱棣，连忙过来施礼。
在这么多人面前，朱棣不好疾言厉色，相反，还要挤出笑容。
“你们忙什么呢？”
朱橚笑嘻嘻将一本书递给了朱棣，“四哥，你瞧瞧，这是我们编的书。”
朱棣眉头紧皱，“你也来了，莫非是要编医书吗？”
朱橚忙道：“不是，我就是负责一点点？”朱橚用手比了比，窄窄的一条，最多能写几十个字，这么点东西，也值得骄傲？
朱棣哼了一声，随手翻开，闪目看去。
第一课就让朱棣摇头了：我是什么人？
这叫什么东西？
朱棣匆匆扫了两眼，就怒道：“柳淳，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柳淳冤枉透了，“陛下，臣一心编书，可没有花样，陛下要是觉得不妥，不妨提出来，臣一定为陛下解答。”
朱棣没搭理柳淳，他发现了课后的问题：请用课堂所学，介绍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几个编书的扔在一边，朱棣扭头，正好看到了木恩。
“你过来！”
木恩连忙跑过来，躬身道：“皇爷有吩咐？”
朱棣瞧了他半天，随口道：“你说，你是什么人？”
“啊！”
木恩一下子就蒙了！
这是什么问题？
难道皇爷说自己不是人？或者说自己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情？这，这可怎么回答啊？
扑通！
木恩就跪在了地上，磕头作响，痛哭流涕。
“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忠心耿耿，奴婢没有对不起皇爷的事情，奴婢只是收了下面孝敬的一点银子，奴婢……”
朱棣这个气啊，飞起一脚。
“蠢奴婢！朕几时问这些？朕问你，是什么人？”
木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脑子都晕晕的，勉强爬起，一脸苦兮兮的。
“皇爷，恕奴婢愚钝，奴婢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那你算什么东西？”
“奴婢，奴婢不是东西！奴婢求皇爷饶命啊！”木恩又磕头起来。
这时候太子朱高炽咳嗽道：“木恩，父皇的意思是让你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就比如说，咱们两个素不相识，你想让我认识你，你要怎么说？”
经过朱高炽的解释，木恩终于明白过来，他简直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明明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千万别让东厂的人知道，不然还不把自己笑话死了。
木恩认真想了想，笑嘻嘻道：“启奏陛下，奴婢是永乐天子的奴婢，承蒙皇爷恩典，提督东缉事厂，奴婢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绝不敢有片刻懈怠，奴婢……”
“够了！”
朱棣怒喝一声，“没用的奴婢，滚一边去！”
木恩越发想不通了，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怎么陛下会这么生气呢？他讪讪退到一旁。此刻朱棣再度低下头，仔细翻看手里的教材。
他耐心把第一课读完，然后又反复思量许久，这才缓缓点头。
“是朕小瞧了这堂课的重要啊！”
柳淳笑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借着大兴教化的机会，必须让百姓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这才是基础的基础。”
你是什么人，听起来像是很幼稚的一个问题，但是却蕴含着对自己身份的最基本认同，也是构建一个国家的基础。
就拿后世来说，你去问一个人，他的身份认同，只要脑筋正常，基本都会告诉你他是中国人，然后才是其他的身份，某个省的，某个行业的，某个阶层的，一层层下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即便不说，他的心里也会默认自己的国籍。
很多人或许会认为“中国人”这个认同很容易，其实不然。就拿大明朝来说，绝大多数底层的老百姓，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农村，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多半会回答自己是某个村子，或者是某一家的人，能弄清楚在什么县，什么府，已经凤毛麟角了。
至于皇帝啊，官员啊，那都是非常遥远的，或许有个朦胧的印象，可也跟庙里的神像差不多了。
他们接触最多的就是小吏，所以朝廷在百姓的心里，多半就是要钱要粮食，张牙舞爪的胥吏，仅此而已。
别说百姓，就连一般的读书人，他也未必能弄清楚自己是哪一国的人，或者说在他们的心里，国家是次要的。
你要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多半会说自己是湖广人，是山东人，是岭南人。在他们的心里，家乡是排在第一位的。
另外呢，他们也会说自己是某某的门人弟子，以此来彰显身份。
说来很有趣，在古代，最大的，最广泛的认同的，就是儒家认同，不管天南地北的读书人，都以孔孟门徒自居。
很多人都说儒家维护了几千年的大一统，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是很有道理的。
因为儒家认同最广泛，最牢固，因此哪怕是异族杀进来，也要向这个儒家认同低头。
但儒家的作用也仅此而已了，出了读书人的圈子，普通百姓还都是家乡认同。因此听说边关有战事，他们未必愿意牺牲，一旦敌人杀到了家门口，许多人就会奋起保护家乡，甚至不惜牺牲生命，慷慨就义。
因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块土地有着深刻的感情，知道是这块土地养育了他们，当距离超过他们的认知之后，自然也就冷淡了。
“陛下，这第一堂课，臣想构建的就是大明认同，当问到每一个人头上，他们能答出自己是大明的人，自己的君父是朱家皇帝，自己生活在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度……历朝历代以来，无数仁人志士，创造了灿烂的文明，有太多了不起的人物历史，值得去铭记缅怀。”
“当所有人都有了共同的记忆，他们就会自觉维护这个国家，当国家遇到了困难，就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亿兆黎民，能够拧成一股绳！陛下不需要依靠士绅，就能动员这个国家最基层的力量，让大明朝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的瞳孔紧缩，瞬间又绽开，宛如鲜花绽放，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哪怕连秦始皇都不敢奢望的大一统……什么欠款，什么内帑空虚，根本不重要了。
为了柳淳所描绘的局面，花多少钱都值得！

第633章 想钱想疯了
朱棣晕乎乎的，很不幸，这位永乐大帝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直接上头了。情不自禁加入了众人的讨论。
其实这本常识教材，就是之前测试百官的，只不过更加基本，也更加具有体系罢了。百官考试的结果如何，谁都知道。
官员们这么差，老百姓怎么可能会好。
所以在朱棣看来，这本书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仅关系到他的大帝霸业，也关系到大明王朝的千秋万代，因此必须仔细用心，毫不客气地说，这玩意要比什么圣人微言大义重要多了，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观点，都要反复论证，反复推敲，不能存在漏洞。
比如说这第一课，当百姓认同了大明，觉得我是大明的人，可是对一些年纪大的人怎么办，毕竟大明建立还不到四十年，在那些五十岁以上的人，还记着有个元朝呢。
难道说我十几岁之前是大元的人，十几岁之后是大明的人？再往前，还有许许多多的朝代，又该如何？
“陛下，除了大明之外，还有一个汉人身份，这是在族类上面的认同。”黄观认真道。
朱棣皱着眉头，“汉人，明人……宋人，唐人，似乎都差不多啊！百姓不会混淆吗？你们编书的时候，要想着百姓还很蒙昧，几乎什么都不懂。”
这时候柳淳道：“陛下，千古以来，我们也自称中原，华夏，臣以为不如以华夏来定义族群。太祖起兵的时候，也说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在族群上面，我们是华夏，也就是中华，居天地之中，有服章之美的礼仪之邦！”
“我们的文明源远流长，能追溯五千年之久，我们有过辉煌，也有过落魄，最大的劫难莫过于蒙古入寇，窃据中原，我太祖皇帝，起义兴兵，横扫六合，恢复中华，功高三皇，德过五帝！”
老朱要是听到柳淳的话，估计能笑醒了。
总算没白照顾这小子，死了好些年了，柳淳还记着他的身后名，这个臣子比儿子还要好哩！
柳淳也是没办法，在大明朝混日子，总不能昏了头去强调汉唐吧！
所以这部书的第一章讲的是我是什么人，第二章讲的就是国家由来，着重放在朱元璋起兵驱逐胡虏上面；第三章则是讲这个国家有多大，从一十三省，九边重镇，说到山川河流，物产丰饶，南北气象风俗等等，紧接着又开了一个大章节，讲述历史，从三皇五帝开始讲起。在教材的最后，又讲了各个朝代，各个行业的成就人物，其中孔孟放到了春秋诸子行列，着重提了科技成就，顺便把郭守敬也放了进来。
至于周王朱橚最满意的地方在于这本书写了好几位名医，包括扁鹊、华佗、张仲景，身为医者，替老祖宗鼓吹，也是职责之一。
你柳淳干得出来，俺也不能差了。
黄观作为主要修书的人，看得出来，每个人都有倾向，包括他在内，都坚称孔孟是先秦诸子当中，成就最大，影响最广的，算是给孔老夫子争取面子了。
但是尽管有倾向，整体来说，书中观点还是中庸平衡的，也没有过分夸大的东西。
尤其是整本书，语言平实，行文简洁流畅，普通人看着容易，学校的师长教起来也方便，绝对是一本很好的教材。
“陛下，臣以为初步的蒙学教育，也就是几项简单的内容，包括基础算学，包括识字，常识，还有一些常见的律令，以及纪律训练。”
柳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兴学的目的如果简单构建出一个大明百姓，那就太浪费精力了。
归根到底，教育是为了培养合用的人才，这个人才不只是官吏，也包括数量惊人的工人。
当下江南许多地方，不但出现粮荒，甚至还出现人荒。蓬勃发展的工商业，急需劳动力补充。
可许多农村的孩子，在没有经过系统培训之前，空有一身蛮力，并不能作为合格的工人。
所以柳淳觉得要借此大力培养出数以百万计的工人。有了这些工人，大明的工业必定走向一个新的阶段。
说到底，兴学教育，还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只不过回收期有些长罢了，甚至要几十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朱棣哼了一声，“老百姓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朕这个父亲，却偏要替儿孙背着种种负担，便宜你们了！”
朱棣扫了一眼朱高炽和朱瞻基，抓起书本，转身回宫，他还要研究一下。
这一路上，朱棣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他越想越高兴，竟然忍不住用破锣似的嗓子，唱起了小曲，手里捧着这本书，那叫一个开心啊。
由于用心看书，朱棣下车的时候，没有留心，把那坛子洪武二十年的老酒给踢翻了。顿时酒水洒满了车内，就连龙袍都溅上了。
木恩吓得赶快伺候朱棣下车，然后对那些小太监吼道：“都小心点，可别碰坏了车里的东西，不然在阉你们一次也还不上！”他也是被吓怕了，生怕朱棣迁怒于他。
木恩说者无心，可朱棣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前途虽然光明，收获也十分巨大，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实实在在，让人肉疼啊。而且朱棣也看出来了，柳淳这小子点石成金的本事的确有，还是全天下第一的，但是这小子花钱的本事，更是举世无双。
他不但能把今天的钱花了，还能把明天的，后天的钱都给花了。
这么干固然能做很多的事情，但是负担也是很沉重的。
哪怕你是首富，账面财富再多，能动用的现金也是有限的。所以几乎所有的霸道总裁并不是无限度的提款机，公司市值也不等于他们个人的财富，而个人财富中，地产啊，股票啊，债券啊，珠宝啊，古玩啊……这些又是不能变现的。
总体来说，不管一个人多有钱，能动用的现金都是少之又少，哪怕贵为天子，也不例外。
所以历代的皇帝，都会努力经营自己的小金库。
很多史学家都喜欢拿明朝皇帝的内帑说事，以此作为明朝皇帝贪婪的罪证。
但是他们似乎忽略了，某位特别喜欢下江南的皇帝，每次大动干戈出巡，都是勒索盐商，让他们孝敬开支。
当然了，这些盐商也活该，谁让他们把人家从山水之间，请到了中原花花世界。这些人可比老朱家的人凶悍多了，跑马圈地，把商人当成予取予求的小金库，下江南花他们的钱，征战塞外，让他们出钱，出人，转运军粮，损失自己扛着，人死了认倒霉……就这样，他们的后人还要心心念念，想着主子的好，替主子吹捧，岂止一个“贱”字了得。
貌似有些跑题了，再说回朱棣……他现在别说内帑了，就连皇家的几个公司产业都被柳淳给坑了，朱棣急需给自己弄个小金库，挣点现金花花。
而且朱棣已经被柳淳给弄怕了，绝对不能找他，不然自己还会被坑的。
那找谁呢？
朱棣想来想去，总算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纪纲！
朱棣对纪纲十分了解，这家伙跟王琎的案子绝对有牵连，而王琎又跟李至刚有关系。李至刚呢，又是建文旧臣。
朱棣虽然弄不清楚纪纲为什么会跟这些人勾结在一起，但是他心中了然，纪纲绝对不简单，而且也不值得信任。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用他就在于一个狠字！
而且纪纲有这么多的毛病，一旦出了事情，正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到时候一杀了之，比什么都方便！
朱老四沉吟了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没召见纪纲，只是给了一份手谕。
不准损害大明的百姓，给朕弄点钱花。
这要是放在过去，纪纲还真没有办法，最多是去勒索商人，绑架敲诈，怎么赚钱怎么来。可有朱棣这道手谕，再加上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和东厂，绝对不能冒险。
纪纲还真有些歪才，他思索了许久，反正现在海外贸易那么繁荣，不能动大明的百姓，那就动海外的人。
大老远去开疆拓土，必须要朝廷的支持，那是李景隆干的事情。
他必须用其他方法才行！
纪纲憋了三天，憋出一个绝招，他准备招募水手，去抢夺海外的商船。
这个主意简直绝了。
现在大明的造船业已经到了很不错的程度，但是由于起步晚，大明缺少技术过硬的航海家，因此还有许多海外的商船，不断往来大明，贩运商货。
如果有海盗专门找这些人的麻烦，不但不会损害大明的百姓，还能给大明的船队提供发展的契机，简直一举多得。
朱棣面对这个结果，那叫一个满意啊！
他琢磨了一阵子，将墙上的一把宝刀取了下来，让人去送给纪纲。
这人逼急了，什么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堂堂大明皇帝，竟然成了海盗的大老板，要一起瓜分利益。
“殿下，为师有个发财的主意，你敢不敢做？”柳淳笑呵呵对朱高燧道。
这位赵王殿下托着下巴，一脸的疑问，“师父，不会是干坏事吧？”
柳淳笑道：“坏事已经有人干了，我们是减轻风险的！”

第634章 十倍差距
“皇嫂，那个矮马真是太有趣了，还有那些孔雀，五颜六色的，飞起来的时候，映着晚霞，可真是好看啊！”
一个小丫头，围着徐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氏拉着小丫头的手，笑容可掬。这小丫头跟当初的徐妙锦十分相似，徐氏待她比亲妹妹还亲呢！
“宝庆，想玩就跟嫂子说，咱们女人啊，一旦成婚，就要相夫教子，没有什么时间的。不像他们男人，家国天下，咱们的天下，就是方寸之间罢了。”
宝庆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迟疑道：“皇嫂，那为什么蓝姐姐能办宠物乐园，还有妙锦姐姐，她懂得好多啊！”
徐氏呵呵道：“傻丫头，她们跟寻常女人不一样的，就连我这个皇后都比不上呢！”
宝庆连忙摇头，“才不是呢！皇嫂母仪天下，是最尊贵的女人了。”
徐妙云大笑，“好，就冲你这句话，嫂子以后要常带你出去玩。”
宝庆喜得连蹦带跳离开，到了宫门口，正好看到了朱棣。面对这个比自己孙儿大不了几岁的小妹妹，朱棣是着实喜欢，他伸手去抱……哪知道宝庆竟然一个转身，躲开了朱棣的大手，冲着皇帝陛下吐舌头。
“蓝姐姐说了，宝庆是大女孩了，不能再让别人抱了，就连皇兄都不行！”
朱棣欣然大笑，“宝庆果然长大了，回头皇兄给你找个人家嫁了！”
“才不呢！”
小公主掉头就跑，留下一串铃铛般，欢快的声音。
在这个巨大压抑的宫殿之中，显得是那么可贵！
宝庆是朱元璋最小的女儿，刚刚三岁的时候，老朱就驾崩了。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又恰逢靖难之役，等到朱棣进京的时候，在皇宫的角落里发现了宝庆，她的乳娘把小公主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仿佛珍宝一般。
朱棣第一眼看到了这个可怜兮兮的妹妹，心脏猛地揪了一下，幼年丧父，遭逢动乱，孩童何辜啊？
朱棣让徐氏亲自照顾宝庆，两年的功夫，小丫头长大了，也开朗了。有她在，给宫里平添了许多乐趣。
“长得真快，怕是真的要给她物色个合适的驸马了。”朱棣随口跟徐氏道。
徐氏却笑道：“她还不到十岁呢！小妹都二十几岁才嫁人，还不着急。这女人年纪稍微大点，生养孩子的时候，能少受许多苦，这个我心里有数。倒是含山妹妹，她可年纪不小了，你该准备了。”
朱棣眉头紧皱，含山公主也是朱元璋很宠爱的小公主之一，当初还是徐妙锦的玩伴，本来朱元璋晚年的时候，就要给含山公主选驸马，结果因为变法的事情，原来选定的驸马牵连其中，婚事也耽搁下来。
等再想起来，朱元璋已经病倒了。
朱允炆登基之后，一直忙着对付朱棣，自然顾及不到小姑的婚事，因此含山公主一拖就是好些年。
“是咱们疏忽了，含山妹妹一定要风光大婚，这点你亲自操办，给她挑个最好的驸马。”
徐氏苦笑道：“陛下，这驸马好选，想要风光大婚，却是不容易，这要真金白银啊！现在这宫里，还有能动的钱吗？”
在一天之前，朱棣都没有办法，可是现在他不愁了，不但不愁，而且还信心十足，“钱……不是问题！朕的办法多了！”
……
仿佛是为了验证朱棣的话，一个月之后，陆续有金银送了进来，第一笔不算多，却也是结结实实的五万两！
朱棣捧着沉甸甸的元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
柳淳那小子变的戏法再高明，也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这些钱就是朕一个人的，朕也不听柳淳的忽悠，也不干别的事情。
就留在手里，早晚有一天，朕要把内帑存满了，然后躺在金银上面睡觉，比什么都实在！
几乎与此同时，赵王朱高燧屁颠屁颠跑到了柳府，他鬼兮兮道：“师父，纪纲的第一批抢掠所得送进了宫里，听说足足有五万两之多。”
柳淳冷笑道：“那你知道他抢了几艘船吗？”
朱高燧表示不知道。
“三艘！”
柳淳伸出了三根手指，“三艘暹罗的商船，上面的金银加起来，至少有十五万两！”
“啊！”
朱高燧大惊，“师父，这么说纪纲把大头留下了，只给父皇一点零头？”朱高燧心说这可是欺君之罪啊！要不要向父皇告密，让父皇办了纪纲？
柳淳摇头，“海上风浪太大，纪纲肯定会说有些财物损失了……而且纪纲才刚刚开始抢劫，能有多少家底儿，还不如再等一等呢！”
朱高燧眼睛一亮，剪羊毛的前提是羊身上长了足够的毛。
纪纲刚刚出海，的确是太瘦了一点，等他养肥了然后再杀了吃肉，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师父高明！”朱高燧发出由衷的赞叹。
柳淳哼道：“这算什么高明，陛下早就想到了，我敢断定，在纪纲的身边，有不少东厂的人，昼夜不停盯着呢！”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朱高燧好奇道：“难不成也有锦衣卫在盯着？”
当看到柳淳微微点头的时候，朱高燧彻底无语了，纪纲这孩子也太命苦了，被两个黑心的家伙盯上了，想要有好下场，怕是难了。
原本朱高燧还想敲纪纲一笔，现在看起来估计是没戏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赚点辛苦钱了。
海上风高浪急，风云莫测，还有海盗出没，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这么危险，难道不需要买一份保险吗？
朱高燧玩商业游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柳淳给他指点了方向，朱高燧迅速着手，很快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凡是海船，只要能缴纳货物价值百分之三的保费，一旦在海上出了事情，保险公司就会提供全额赔偿。
消息放出去之后，海商们都动心了。
出海贸易，的确能赚到百分之几百的例如，可一旦遭遇风险，就会倾家荡产，血本无归。这就像赌博一样，赚了一次又一次，只要最后一次赔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保险公司的存在，却解决了这个问题，每次只要分出一点点利润，就能防止亏得一点都不剩，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怎么看都是赚的。
因此保险项目推出之后，就受到了追捧，海外商人交百分之五，大明的海商交百分之三，只要交钱，出了事情，一定赔偿。
朱高燧算过了，当下的航海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在传统海域航行，事故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即便增加了海盗的因素，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二。
这二者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利润。
朱高燧像是偷了灯油的小老鼠一样，喜滋滋算着收益。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朱棣放出了海盗，自然会关心对市场的影响，要是把商人都吓跑了，那可就吃亏吃大了。
等了些日子，朱棣没有得到商人减少的消息，反而听说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名为“保险”的东西。
朱棣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只要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往柳淳身上查，一准错不了。
因此朱棣果断出手，经过东厂缜密的调查，顺利查到了柳淳——的徒弟！
这回木恩算是吸取教训了，没敢直接抓人，而是偷偷告诉了朱棣，“陛下，奴婢查清楚了，这背后是赵王殿下的意思！”
“果然！”
朱棣气得拍桌子，这个兔崽子，准是听他师父的。
“去，把赵王找来。”
朱棣背着手，他暗暗盘算着，自己吃肉，就要让人家喝汤，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太刻薄了。
纪纲给自己送来了五万两，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这一年下来，没有一百万两，也差不多了。
朱高燧拿个三五万两，甚至十万八万的，他都不在乎。
不过有一点必须弄清楚，这小子到底赚了多少？
正在朱棣思索的时候，朱高燧战战兢兢来了。
“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
没等他说完，朱棣就摆手了，“别废话了，朕不让你们气死就不错了。”
“怎么？听说你开了保险公司？”
朱高燧一听坏了，父皇怎么知道了？
“那个……孩儿是入了一点股份而已，没有多少的，就是一点零花钱，真的！”
朱棣把眼睛一瞪，“你小子还想瞒着父皇？你师父都招认了，他说保险的赚头，不会比银行少！”朱棣纯粹是吓唬朱高燧。
可朱高燧不知道啊，他瞪大眼睛，惊讶道：“怎么会？我才收了五十万两保费，跟皇家银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啊！”
朱棣沉下脸，瞧着桌面道：“真的只有这么点？”
朱高燧拍着胸脯道：“孩儿对天发誓，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父皇要是不信，孩儿可以把账册给父皇瞧瞧。”
……
“五万两，五十万两！”
朱棣捧着厚厚的账册，在地上不停踱步，突然面目狰狞，眼睛里喷出了怒火，头发倒竖，切齿咬牙怒骂起来！
“朕赚五万两！你们赚五十万两！朕跟你们没完！”
朱棣抓起小鸡似的朱高燧，就往外面走，他要找柳淳算账！

第635章 天子要吃人了
“师父，救命啊！”
朱高燧一副死了老子似的，扯着嗓子求救。柳淳连看他的意思都没有了，这个兔崽子，实在是不顶用，还不如朱瞻基能干呢！
告诉你了赚钱的法子，一转头就给漏出去了，你丫的属狗的，肚子里装不住二两酥油。简直瞎了眼睛，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柳淳在心里把朱高燧骂翻了，脸上还要带着笑，向朱棣见礼。
“陛下，有事？”
朱棣把儿子往旁边一扔，朱高燧顺势滚到了墙角，他一只手扒着窗户，打算见势不妙，立刻逃跑。
根据他的猜测，朱棣和柳淳一定会吵架的，而且是那种非常剧烈的争吵，没准还会打起来。别看柳淳瞧着很斯文，但是他这些年含而不露，功夫绝对不差的，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朱高燧在胡思乱想，反倒是柳淳和朱棣，他们两个相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朱棣转身，让人捧进来一坛子老酒。
“上次就打算跟你喝一杯，却给忘了，这次咱们君臣痛饮。”
柳淳连忙道：“臣荣幸之至。”
柳淳摸出了一对酒杯，可朱棣却瞧不上，他一把抓起桌面上的两个竹筒，放在了面前，足足倒了两大杯。
这玩意是用来装毛笔的，容量可比碗大多了，朱棣倒了满满一下子，豪迈道：“来，咱们满饮一杯！”
柳淳瞧了瞧，忍不住咧嘴苦笑。朱老四，你大爷的，知道不能喝酒，想灌我是吧？柳淳攥着竹筒，沉默了片刻，笑道：“陛下，臣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趁着喝酒之前，臣把该说的都说了，免得醉酒之后，说的少了，影响了大事。”
朱棣冷笑，你丫的真会找借口，你是怕喝酒多了，把什么都说出来才对。
不过也不管这些，反正只要你能交代清楚，朕就放过你，要说说不清楚，朕的车上还有好几坛子呢！
“陛下，这个保险，是臣出的主意，赵王殿下去安排的，至于股份，收益，这些臣是一点都没沾，请陛下只管放心，如果还是不信臣，就去问赵王殿下。”
朱棣连看头没看朱高燧，冷哼道：“这个不用你说，朕的家事会自己处理的。朕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家法！”
朱高燧扑通就坐在了地上。
完了，他在家里，被老爹打，被老娘打，被两个哥哥打，就差被侄子欺负了，整个皇家，就属他的命最惨了，还让不让人活啊？
朱高燧绝望了。
柳淳继续道：“陛下，成立保险公司，为船队提供保险，这只是第一步，臣觉得还可以成立护航公司。”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朝廷不是安排水师，负责航路安全吗？还弄这个护航公司干什么？”
柳淳哈哈大笑，论起经商，朱棣的脑子的确不够用。
“水师是管理整个海域的，难免鞭长莫及。而且水师要服从朝廷调度，难以给某个船队，提供专门的护航。”
“这个护航公司就不同了，可以接受雇佣，而且一旦遭遇海盗，他们会死战不退，只要雇主把钱给够了，他们就给玩命！”
“这个……”朱棣迟疑了，“柳淳，这么干，雇佣的费用可不低啊？寻常商队能负担得起吗？”
柳淳笑道：“陛下，根据臣的数学知识，如果编成船队，然后派遣战船护航，遇到海盗的概率会比单独的船只减少很多。可以凑成十艘，二十艘，一起护航。因为护航公司比起保险公司更加专业高效，能确保航运安全，因此也可以收取更高的费率，可以定为一成到一成五……费用可以视船队规模，进行分摊，臣琢磨着，一定会比保险公司赚钱。”
朱棣也不是傻瓜，他冷笑道：“收的费率高了就能赚钱？须知道，护航公司投入也更大，别以为朕不清楚！”
朱棣努力思索，他突然冷哼道：“你这个办法不新鲜，当年你就是这么忽悠秦王的！”
柳淳也吓了一跳，“这么多年的事情了，陛下还记得？”
朱棣笑骂道：“当时朕就在你们旁边，你可把秦王坑得很惨。”
柳淳怪叫道：“臣怎么坑秦王了？”
朱棣哼道：“他为了筹建护航船队，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又是找水手，又是造海船，刚刚有了起色，他就被父皇圈禁，丢了性命，护航船队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柳淳嘿嘿一笑，“那是秦王没福气，如今水手不缺，船只建造工艺也上来了，最重要的是，陛下登基，可以把事情做成一整套了。”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事情怎么做成一整套？”
朱棣真迷糊了，柳淳哈哈一笑，随即给朱棣讲起了一套生财妙法，别说朱棣了，就连朱高燧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师父这肚子里的坏水，还真是惊人啊，稍微放一点，都能淹死一大片啊！
首先，不能让整条航路都充满危险，那样就会吓坏商人，让他们望而却步，影响了海外贸易，得不偿失。
因此要把风险控制在某一段，或者几段的航路上。
对商船的保护，朝廷要尽心尽力，派遣官军进行巡逻，不时驱散一些海盗。当有船只被海盗劫持之后，朝廷也要积极想办法，东西可以不要，但是人一定要救出来。每个航海家都是财富啊！
务必要控制每年的死亡数量，但是呢，又不能让商人有恃无恐。因此需要隔三差五，干一票狠的。
让商人们认识到保险公司，护航船队的重要，这样他们才会乖乖交钱。
而且对于作恶多端的海盗，一定要进行剿杀。当他们干了几次之后，就要派兵铺天盖地消灭，然后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体现大明反海盗的力度。
朱棣越听越无语，柳淳这家伙简直不能用坏这个字来形容了，因为他会糟蹋“坏”的！
“这海盗也不是傻子，岂会任由朝廷摆布？”朱棣没有明说，其实海盗是他安排的，哪怕贵为天子，要是这么玩人，也会遭到反噬的，一旦掀出来，皇家都会灰头土脸的。
“陛下勿忧，谁也做不到百分之一百掌控全局，能控制七八成，维持总体风险就行了。至于海盗部分，臣斗胆提议，还是要找个替死鬼。”
“替死鬼？”
“对，就是那种和大明关系不大，死了又不是很可惜的那种。”
“等会儿！”朱棣拦住了柳淳，“你就直接说，打算害谁？”
柳淳连忙摆手，“陛下，臣从来不害人，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陛下还记得倭寇吗？”
朱棣哼了一声，“朕能不知道吗？先帝在的时候，沿海经常遭到倭寇袭扰，为此先帝可是费了很多心思，你比朕清楚啊！”
柳淳点头道：“是啊，倭国土地贫瘠，民风剽悍，海盗辈出。近年来，我大明严防死守，倭寇在沿海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不免挥师南下，去抢掠其他藩国，袭扰航路安全。倭寇在海上来去如风，非常不好对付。一些藩国缺少船队，为了沿海的安全，自然要祈求大明的庇护。”
“天子垂怜外藩，故此派遣船队前往巡逻，保证安全。因此各个藩国都愿意提供海军港口，并且承担部分驻军费用。在大明的保护之下，虽然偶尔还有倭寇出没，但是整个航路还是太平安宁的。”
柳淳语气平静，仿佛在念着一段报纸，或者说一本史书……可事实上，全都是不存在的。当然这么说也不恰当，准确说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朱棣和朱高燧能听不懂吗！
“倭国海盗出没，天怒人怨，是不是必要的时候，朕就要吊民伐罪，去征讨倭国啊？”
柳淳突然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陛下，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呸！”
朱棣狠狠啐了柳淳一口，把竹筒塞到了他的手里。
“把你的这点坏水，全都灌回去！”朱棣骂骂咧咧道：“跟你在一起，朕做人的道德都下降了！”
朱高燧还是比他爹实在。
“都有钱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啊？”
朱棣一扭头，杀人一般的目光，射向朱高燧，吓得这位赵王殿下摔了个仰八叉，狼狈极了。
“没出息的废物，你从保费里面，拿出三十万，协助成立护航公司，朕就饶过你，不然……呵呵！”
朱棣说完，转身就走。
朱高燧如蒙大赦，偷眼看朱棣消失了，这才拍着胸前，笑呵呵坐了下来。
“师父啊，我爹脑子就是不成，我给他看的是实收保费清单，其实我这里还有一本意向清单。我原本打算用五十万两把他打发了，没想到只用了三十万两，真是赚大了！”
柳淳忍不住哼了一声，这操作挺秀的。
不愧是老朱家的人，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行了，咱们可以喝庆功酒了。”
柳淳可不喜欢用竹筒，他取出酒杯，正打算喝酒，突然洛枫进来了。
“大人，这是卑职刚刚查到的……在学校用料方面，出了问题。”
柳淳一听，急忙抢过来，仔细看去，不由他不着急，兴学的钱是从龙嘴里掏出来的，谁敢在这上面贪污，就要做好被愤怒的真龙吞下去的准备！

第636章 很自私
兴学的前期款项已经筹措差不多了，圣旨已经下发，朱棣还任命黄观负责此事，并且要求一年之内，所有州县的官学都要扩充一倍的规模，并且完成对所有私塾的盘点，一些经济条件好的区域，要通过赎买或者注资的方式，将私塾变成官方蒙学。
毫无疑问，朱老四是玩真的，他甚至把东厂都撒出去了，就是为了监督每一笔费用的落实，朱棣的决心这么大，兴学也是顺应民心，到处都是称颂的声音。
就在一片祥和之中，居然有人敢玩猫腻，这不是跟找死一样吗？
“你现在查到了涉事官员吗？”
“这个……查到了。”
“那他又是怎么作案的？”
洛枫这下子有些迟疑了，还不停偷眼瞄朱高燧，这下子好玩了。柳淳心说，不会跟这个兔崽子有关系吧？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热闹了。
“你先出去吧，为师要谈正经事了。”
朱高燧再傻也明白怎么回事啊，他气得一拍桌子，豁然站起，大声道：“师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就，就算我有心，可，可我也没那个胆啊！”
猛地，朱高燧盯着洛枫，恶狠狠道：“你说，跟本王有什么关系？说不清楚，本王跟你没完！”
洛枫把头扭到了一边，锦衣卫秉承国法办事，岂会在乎你一个小小的赵王！朱高燧瞪了半天，结果被无视了，他这个气啊！
“师父！”
柳淳把眼睛一瞪，“你现在是嫌犯，哪有审问别人的权力，你给我老实招供，你掺和物料采购没？”
“这个……我名下倒是有些商行在做，像什么课桌啊，砖头啊，木料啊，水泥啊，我都有经营的。”
柳淳冷哼道：“你的生意还不少？”
朱高燧哭了，“师父，我也是没法子，父皇盯得太紧了，稍微赚点钱的，都会被抢走。弟子只能薄利多销，我也是没法子！”
朱高燧是把在柳淳这里学到的经营之法，用到了极致。他掺和的行业之多，远不是表面这些。
他入股的作坊工厂，不计其数。但是朱高燧有个原则，就是占股绝对不超过百分之五。
因为超过百分之五之后，在皇家银行的账户登记，就要写上他的名字……这玩意虽然普通人查不到，但是绝对瞒不过朱棣。
所以朱高燧小心翼翼，控制投资规模，尽可能把触角伸向各处，如果说，某个商行出现了问题，绝对不代表朱高燧要弄虚作假，没法子，他的产业太多了。
听到这里，洛枫眉头微皱，“赵王殿下，既然如此，那应天木器行，跟你什么关系？”
“啊！”
朱高燧大惊，“怎么？应天木器行会有问题？不，绝对不可能！应天木器行是供应皇宫木器家具的，里面的人绝对干净……这，这其实是母后的生意！我就是挂名而已。”
“什么？”
柳淳脑袋都大了，怎么又跟徐皇后牵连上了。
“朱高燧，你把事情都给我说清楚了！”柳淳怒吼道，别的他倒不在乎，唯独牵连到了徐皇后，他是真的担心，搞不好后院起火，而且还是朱老四跟他一起着火，那可就热闹了。
朱高燧只好一五一十，向柳淳说明。
应天木器行是徐皇后办的，一方面供应皇宫专门的家具，另一方面也接受一些有钱的客商专门定制。
总体来说，是一家走高端路线的家具工厂。
徐皇后也是经营高手，她执掌后宫之后，就发现有太多专门替皇家服务的工匠作坊。这些作坊不是每天都有事情做，甚至一年到头，就忙活几个时间段，剩下大把的时间都空闲着。
偏偏朝廷还要出钱养活，众所周知，宫里的开销太大，徐皇后就对这些作坊进行了改组，准许他们从外面接一些活儿……赚钱了不但能提高工匠收入，甚至还能贴补宫中用度。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办法，徐皇后不好直接出面，就让朱高燧挂名负责。
而这一次兴学，投入太大，需要的物料数量空前，就连应天木器行也加入了供货的行列。
“原来如此。”柳淳若有所思，会不会因为数量太大了，木器行就以次充好，仓促应付？
朱高燧默默摇头，这些木器行的工匠虽然承接生意，可本质上还是匠人，他们可不敢砸自己的招牌。
柳淳沉吟道：“洛枫，你们查到了什么？”
“大人，有一县的木料供应出了大问题，不但数量不够，而且许多木头已经腐朽生虫，根本没法充当梁柱，这是拿学生的性命开玩笑啊！”
柳淳同样愤怒，“你查到的情况是一个县，还是普遍的？应天木器行，又供应了几个县的物料？”
“这个，目前还是这一个县有木料的问题，其余各地也有弊端，但是同这一县的情况不同。至于应天木器行，他们负责的应该不下五个县。”
“嗯！”柳淳点头，“那其他县呢？”
“还没有结果，锦衣卫已经下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柳淳思索再三，“这样吧，你先去把应天木器行封了，不管怎么样，这个案子我们接过来。”
柳淳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应天木器行没事，他最多被媳妇念叨几句，如果应天木器行有事情，他能想办法控制住，避免把火烧到徐皇后的身上，毕竟在大力兴学的这个关头，不能节外生枝。
朱高燧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急忙赶回皇宫，去向徐皇后通报情况。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又来了。
“大人，都察院方面已经封了应天木器行，并且将里面的人全都给抓了起来！”
什么？
柳淳顿时大怒，都察院只有弹劾之权，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敢封了应天木器行，这不是存心添乱吗？
“你立刻派一个锦衣卫小队过去，要求联合办案，这件事情务必查清楚！”
洛枫点头，急忙去安排了。
而此刻的宫中，徐皇后也得到了消息。
顿时这位皇后娘娘就怒了，她可是将门虎女，暴脾气上来，朱棣都畏惧的。这次应天木器行供货，也是徐皇后为了支持兴学才特别点头的。要知道应天木器行还亏了不少钱呢！
她一心办好事，竟然还出了问题，这也太气人了。
“查！查清楚了！”
徐氏一进宫门，就大声道：“陛下，如果查出来是臣妾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就把臣妾打入冷宫，你再挑一个皇后！”
朱棣这个尴尬啊，“这是怎么说的？我待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徐皇后瞪了他一眼，“别说这些好听的话，赶快把案子弄清楚了，为了个兴学，把皇宫都搬空了，谁要是想在这上面动手脚，简直不想活了。”
徐皇后杀气腾腾，谁都知道，朱棣发火，未必会死人，可皇后怒了，就没有那么容易善了了。
果不其然，朝廷上下，全都被这个案子吸引了目光，先是都察院和锦衣卫，紧接着刑部也加入进来，甚至连户部也掺了一脚，毕竟木料的采购运输，跟他们是有关系的。
一件小事，迅速演变成了滔天大案。
首当其冲，是应天木器行，他们拿出了公文，证明自己提供的木材绝对没有问题。同时还提供了船队证明，证实这些木材都是从南洋运来的好料，本来是给皇宫使用的，为了支持兴学，他们以几乎白送的价钱，转给了户部。
好心办事，居然落下了埋怨，还有更冤枉的吗？
皮球一下子踢到了户部。
查！
经过了一番调查，户部这边也都符合规矩没有任何的毛病。
谁都没问题，难道那批烂木头是从天而降，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就在所有人都迷糊的时候，京城的木材市场里，突然出现了一批木头，而且在这些木头上面，还有应天木器行的标记。
“去，把所有木材查封，给我彻查到底！”
柳淳甩开了三法司，还是让锦衣卫来干最有效率。
果然经过了查验，这批木头就是要运去建学堂的木材。
换句话说，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
这戏法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通过追踪木材来源，终于让锦衣卫揪出了最大的嫌疑人，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只是让人讶异的是这个员外郎竟然是这个县的！
同乡！
“为了你的家乡兴学，造福桑梓之地，他居然会反对，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别说所有的办案人员了，就连朱棣和徐氏都懵了。”
“把他带到金殿，朕要亲自问案！”
朱棣不但亲自审讯，就连徐皇后都被安排到了偏殿，她迫切要知道，该是何等丧心病狂，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
犯案的员外郎不算太老，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斯文老实，平时的风评也极好，柳淳查阅吏部考评，他还是上等，说实话，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罪臣家中有兄弟七人，有两位弟弟，才刚刚入学不久。罪臣怕……”
“怕什么？”朱棣怒吼，威势之大，宛如陨石压顶。
“怕别的孩子都，都能上学，他，他们就没有出头之日了。”说完之后，这家伙匍匐地上，痛哭失声……

第637章 天子的胸襟和手段
案子很快查清楚了，这个员外郎负责根据各地材料的缺口，调拨木材，结果他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弄了一大堆烂木头，糊弄自己的家乡。因为担心事情败露，就把好木材以极低的价钱，甩给了商人。
他本来跟商人约定，只能自用，不许外售。结果却因为今日木材价格暴涨，商人起了贪念，才拿到市面上。
至于都察院会封了应天木器行，也纯粹是贪功心切，觉得事情跟兴学有关，朝廷大有唯此为大的意思，所以想要立功，结果贸然查封了应天木器行。
案情算是明了了，处理起来也不难，涉案官员交给刑部论罪，都察院御史降级留用。
但是几天下来，朱棣的心头一直盘旋着那个员外郎最后的那句话，他担心别的孩子读书，他的弟弟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这句话才是魔音绕耳，让朱棣久久不能平静。一个人何以不惜断了别人的出路，来成全自己的亲人？
“大师，你可能给朕解惑？”
很奇怪，这一次朱棣没有找柳淳，而是请来了老贼秃道衍。
“陛下，老臣愚钝，只怕说不到关键之处啊！”道衍十分谦虚。
朱棣冷哼，不悦道：“大师，你是在责备俺朱棣许久以来，都没有向你问计！”
很难得，道衍没有否认，作为一个谋士，长久被冷落，的确不是好事情，可道衍情愿朱棣下次向他请教，这次的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了。
老贼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棣也没有逼他，而是默默等待着。
半晌，道衍才道：“陛下，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由此可见，在先秦的时候，庶人是没资格入学，也不懂礼数，所以才有此说。”
朱棣含笑，“大师解得很妙。”
道衍面带得意之色，继续道：“秦以军功授爵，汉初布衣卿相辈出。然则很快官位就被世家大族垄断，到了魏晋，更是出现了纯粹以门第论高低的荒唐景象。直到隋唐之后，科举大兴，寒门冲击世家。自从两宋之后，就再也没有哪个大姓，能够百年不衰了。”
朱棣继续点头：“由此看来，科举还是很有用的。”
“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道衍哂笑道：“将原本几十个大姓，变成了上万个士绅地主而已。”
朱棣略微沉吟，深表赞同。
“朕怎么觉得大师的说法，有点别人的味道？”
道衍面色平常，不紧不慢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老臣又岂能故步自封？”老贼秃顿了顿，又道：“其实世家大族和士绅地主，还是不一样的。魏晋南北朝，出现了多少权臣，他们能无视天子，随意废立君父，篡位夺权。等到唐宋之后，整体趋于稳定，权臣篡位夺权少了，百姓起义举事倒是多了。”
“那又为何呢？”
“盖因为士绅地主数量众多，他们无意取代天子，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他们只求保住自己的优待即可。但是士绅又会集体压榨百姓，百姓忍无可忍，遍地烽烟，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棣深深颔首，道衍这厮是真的把柳淳的那一套活学活用了。
“大师，你看，假如朕把教化再向下推，岂不是意味着连士绅都没有了，朕的江山会更稳固？”
道衍可不敢认同，“陛下，从大世家变成小的士绅，固然让皇位更稳固，但是农民起义的风浪就越来越大。假使失去了士绅这一层，陛下就要直面百姓。到时候会如何，老臣实在是无法想象。”
道衍当然不是无法想象，而是不敢说罢了。
去掉了士绅之后，权力更加集中，都落到皇帝和百官身上，归根到底，还是皇帝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情，必定会招来强烈的反对声浪，到时候势必会有更强烈的起义……
以朱棣的年纪，记忆之中，还存在不少元末大起义的波澜。
百万红巾军，何等壮阔雄浑……期间有多少英雄人物，跟老朱实力差不多，甚至超越朱元璋的，所在多有。
老朱能笑到最后，不得不说，既是能力，也是幸运。
假如规模更大的起义，又该如何应对？
朱棣觉得头皮都炸了，八成大明的江山，就会彻底终究吧？
这也是朱棣没找柳淳问计的原因，毕竟那小子可不会把朱家放在第一位。
朱棣反反复复思量，在地上来回踱步，道衍低垂着眉头，也不说话。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朱棣才停下脚步，轻叹道：“大师，这就是所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吗？”
道衍急忙睁大眼睛，“老臣以为是收益在先，风险在后！”
朱棣哼了一声，“大师，你现在怎么也成了柳淳一党了？”
道衍慌忙摆手，“陛下，老臣和柳淳绝非同样的人，只是老臣知道，陛下心胸之大，气度之盛，古往今来，也是少有的。就连先帝，只怕也不如陛下多矣！”
朱棣赶快摆手，打住了老贼秃的话，你这是灌迷魂汤，想把朕拍晕乎了，好稀里糊涂答应。
朕可没有那么好糊弄。推行全面兴学，也就意味着，将所有的后果都由朕一个人承担！
朱棣现在越发觉得，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仔细权衡，反复斟酌，不然就会酿成大祸。
“朕不能不给子民读书的学堂，朕决意兴学！”
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格外坚决。
“传朕的旨意，要所有州县堂官，悉数进京陛见，朕有话跟他们讲。”
朱棣的这道旨意，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道衍都没有想到，朱棣竟然会这么做。他还以为朱棣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全力推动，谁敢抗拒，就下令厂卫查办。
这年头什么人都缺，唯独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放手杀下去，就不愁……想到这里，道衍也顿住了。
前面已经有了一个放手杀人的例子，朱元璋杀得不可谓不狠，但结果又能如何呢？
至少对朱棣来说，想要超越老爹，就要玩出不一样的手段。
朱棣将道衍打发走，他又思量了一阵子，这才信步去了柳府，他要交给柳淳一项顶重要的任务。
“朕盘算着，随着大举兴学推进，必然会有更多的反对声音……朕准备将所有地方父母官叫到京城，跟他们畅谈教化，勉励他们，说到底，治国也不能光靠着严刑峻法，总要有点怀柔的手段。”
“朕给你的任务就是要彻彻底底震撼下面的官吏！”
柳淳迟疑了，把地方官集中到京城，这点柳淳是赞同的，又朱棣当面跟他们讲清楚，要如何兴学，也是最好的办法。
只不过要想震住这帮老官油子，可不是意见容易的事情。
朱棣见柳淳沉吟，他生气了，“你不是鼓吹科学这么多年吗？你不是说，科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怎么？到了用你的时候，就不管用了？敢情你之前都是吹牛啊？”
朱棣毫不客气道：“朕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让那些官员知道兴学的好处，看到兴学的成果，知道大势所趋，知道未来在哪里！要让他们不敢跟朕对抗，不敢在兴学大业上面动手脚。甚至要他们支持兴学，支持朕的国策！”
柳淳眨眨眼睛，“陛下，臣如果没理解错，这次兴学，其实兴的是科学，对吧？”
朱棣恶狠狠道：“没错！但是有个前提，是你的那一套有用！能说服人心，如果做不到，你可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了。”
朱棣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真是好大的一个任务！
柳淳眯缝着眼睛，陷入了思索……朱棣这一手，的确出人预料，也让人五体投地。让地方官吏进京，加强沟通，过国策更能落实下去。借机展示科技成果，让天下人都了解大明进入了什么样的阶段。
同时还能说服许多人，转变立场，支持新政，支持兴学，支持科学……毫不夸张讲，如果这次成功了，将是扭转大明发展方向的大事情。
影响之大，难以估量。
对于科学来说，更是最重要的一次展示机会。
彻底取代理学，在此一役了！
朱棣把责任压到了柳淳头上，可柳淳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下还有那么多弟子门人呢！首当其冲，就是三只小猪，外加一只小小猪。
“怎么样，你们有把握吗？”
“没有！”朱高燧很老实道：“办这么大的事情，必定是花钱很多，我可拿不出来！”
朱高煦狠狠给他一拳头，“你掉钱眼里面了！这次可是科学正名的大事情，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朱高燧才不信呢！
“根据我们科学的观点，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钱衡量的，如果非要说没法衡量，还不如说是钱给少了！”
“你闭嘴！”
朱高煦干脆掐住了老三，他努力平复心情，“师父，我这边正好有几样成果，要展示出来，师父把这个机会给我吧！我一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朱高煦眼睛冒光，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朱高炽咳嗽道：“二弟，父皇和师父的意思，是全面展示科学成果，其实也可以看成是变法成果的展示。不能局限于发明创造，咱们要把各种成果，都拿出来。别的不说，就咱五叔的医术，是不是该展示一下？”
朱高煦翻着白眼，轻蔑道：“就那个治十个能死五个的医术？”
“反正比十个都死了强！咱们可以挑选成功的案例，父皇也没说要把失败的展示出来吧？”朱高炽眯着眼睛，笑嘻嘻道。
柳淳一锤定音，“这次是咱们科学门下的全面动员，你们立刻分头准备，务必把最强大的一面展示出来！”
三只猪一起点头，“请师父放心吧！”
他们转身离去，看着三个兄弟的背影，柳淳竟然有些恍惚。当初朱高炽还不到十岁，朱高燧更是穿开裆裤呢！
一转眼，他们都长大成人，能挑起重担了！
你们可要争气啊，我这十多年的心血，就看这一次了……

第638章 于谦他爹送来的大礼
朱棣降旨，宣召所有州县卫所一级官吏进京陛见，整个大明，全都要动起来，从京城出发的信使，将公文送到各个布政使司，然后由布政使司送达府，然后每个府再向下送，等到官吏接到命令，交代政务之后，动身进京，整个过程，没有三个月是完成不了的。
相对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而且朱棣还要求地方官吏将本地的财政丁口的情况如实上奏，就更需要时间了。
坦白讲，就算朱棣登基继位，都没有这么大的东西，他只是向四处传檄，官吏上表拥戴新君即可。
甚至很多地方官，朱棣都是在登基之后，才进行处置的。
茹瑺忙活了两三年，也仅仅将一半以上的建文旧臣，换成了新人而已。
没有现代通信手段，传递消息就是这么蛋疼。
由此也可以看出，朱棣是真的下了本钱，下了大本钱！
朱棣有个习惯，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如果观察洪武和永乐两朝，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差别。
在洪武朝，六部九卿，几乎每年都换，最离谱的时候，竟然能有三个部没有主官，换句话说，老朱把这些事情都一肩挑起来了。
等到永乐朝，情况就大不一样。
朱棣更喜欢已经认准之后，就长期任命，放权给下面的人。
因此很多高官都是能一干十几年，甚至能干满永乐朝，继续辅佐新君，其中就不乏许多四朝元老。
当然了，朱棣这么放权，也是有问题的，就是缺乏新陈代谢，等老臣死完了，新人顶不上来，所以就有了土木堡之败。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么做也能让人心稳定，可以踏实做事。
按照朱棣的习惯，这一次的地方官陛见之后，已经朱棣认准，绝对会长时间任职地方。大明未来的百姓会如何，能过上好日子，还是会受苦倒霉，就看这一次了。
只不过还没等这些地方官进京，有一伙人已经提前到了。
那就是从哈烈返航的大明使团。
这一次他们可是威风凛凛，载誉归来。
吴中和于彦昭都穿着大红的官服，鲜艳夺目，站在了船头，上面还有一杆鲜艳夺目的大旗，上面写着“钦命通夷使吴，副使于”。江风吹拂，旗帜飘扬，人也精神，飒爽英姿，器宇轩昂。
顺便说一句，官服，旗号，全都是进入长江口，临时送过去的。
他们出发的时候，可远没有如此风光。
想想都可笑，那时候吴中是因为想要刷声望，结果用力过猛，被朱棣赶去出海。至于于彦昭，他连饭都吃不起了，是个可怜的“京漂”。
如今他们返回了大明，带来的不只是自己的风光得意，还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海外知识，以及装满了船只的财富。
于彦昭站在船头眺望，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码头最靠近江边的一座芦棚，当看清楚之后，眼中的泪就下来了。
跳板搭好，于彦昭就三步两步蹿到了前面，把吴中都给扔到了后面，这样当然很失礼，不过吴中不在乎了，在海外更失礼的事情他也干过，吴中是被发配的，这个船队真正说了算的人是我！
于彦昭踏上了江岸，几乎与此同时。有一个小子像是炮弹一样，扑到了于彦昭的怀里，愣是把他给扑倒了。
于彦昭挣扎着站起，将儿子抱起来，用力掂了掂，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傻瓜。还记得刚刚走的时候，儿子还不到他的腰，是小小的一个，等他回来，儿子的个头已经蹿起来一大截。
不但长高了，而且也长壮了，都能把老子撞一个跟头！
再看看小家伙的模样，没有了昔日的文弱，五官变得更加硬朗，气度也沉稳了……总而言之，儿子的变化，超出了于彦昭的想象！
让他喜不自禁，对柳淳的感激，更是难以形容。
正在父子沉浸在相聚的喜悦之中，有个胖乎乎的女娃娃跑了过来，她歪着头，瞧了瞧于彦昭，小大人似的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于彦昭皱了皱眉，突然惊讶道：“你是柳大小姐，真是多亏了你们照顾谦儿，我还要去登门拜谢呢！”
小丫头很大方，“不用客气的，只要把住宿开销交了就行，要是还不上，就拿于谦抵债！”小丫头呲着虎牙，一下子变成了逼着人卖身抵债的小恶魔。
于彦昭忍不住笑道：“果然是柳大人家的闺女，就是不一般。”
于谦从父亲的怀里起来，扭头板着脸道：“师妹，你放心吧，就算还了钱，你也可以让我抵债的！”
还了钱还抵债？
于彦昭脑壳疼了，儿子不会模样变好了，脑袋瓜变差了吧？
这可不行啊！
他伸手牵着于谦，而于谦则是伸手牵住了小丫头，他们快步到了芦棚前，柳淳和蓝新月等在这里。
蓝新月一把把女儿抢回了怀里，然后对于彦昭道：“妹妹和太夫人脸皮薄，不愿意到人山人海的地方来。不过她们可没闲着，在家里做饭呢！回头复命之后，赶快回家。”
柳淳也点头道：“我已经告诉了木恩，陛见的时间不会太长，陛下的赐宴我帮你压到了三天之后。一家人好容易团圆，先私后公，皇帝也不能不讲人情！”
于彦昭一听柳淳的话，感激涕零，把赐宴都给压到了三天之后，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柳大人，卑职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卑职父子受了大人天高海深之恩，真不知道用什么还？”
“用于谦还！”小丫头又急匆匆插嘴道。
蓝新月脸都红了，“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
被老娘训斥，小丫头不敢吱声，只是做了个鬼脸。
于谦轻笑，居然还帮着解释道：“师母，师妹的意思，都是一家人，我爹太见外了！”
蓝新月听着于谦的话，对倒是对，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啊？
柳淳没说什么，只是笑着交代了于彦昭几句，然后他们就退到了一旁。
因为接下来还有盛大的欢迎仪式等着呢！
看到了儿子健康快乐，于彦昭的心也放了下来，他挺直胸膛，跟吴中等人迈步走出了码头。
就在他们出来的一刹那，鼓乐一起响起，所有欢迎的人群，伸长了脖子，眺望着从海外归来的英雄。
“快看啊！他们都是大明的英雄！”
“好汉子！干得好啊！”
“于定远！”
……
种种欢呼，此起彼伏，柳淳他们还在芦棚里面，也不由得被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感染到了。
于谦握紧了拳头，父亲成为了英雄，是师父让父亲成为了英雄！
小家伙突然扭头，对柳淳深深一躬，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此时当初老爹出海，生死未卜，于谦的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儿，虽然后来解开了，但还是有个疤。
到了这一刻，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师父，弟子一定会继承您的衣钵，弘扬科学，匡扶社稷！”于谦发出了誓言。
柳淳把于谦拉过来，淡然笑道：“想继承为师衣钵的人可不少，你觉得自己能行吗？”
于谦傲然拍着胸脯道：“弟子有他们都比不上的优势，弟子信心十足！”说着，于谦偷眼看了下小丫头，两个小孩子同时咧嘴一笑，很灿烂，很好看！
柳淳只能翻了翻白眼，假装不知道，心里却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把于谦带坏了？
相比起小小的于谦，此刻走上巅峰的却是于彦昭，他所过之处，到处都是人群，到处都是欢呼。
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人应接不暇。
于彦昭清楚感觉到，在出海的这段时间里，大明变了，彻彻底底变了，光是在对待海洋在这一块，就完全变了。
昔日大明的百姓，提起海外，几乎谈虎色变。如今却是热情十足，于彦昭还不知道，就在这段时间，东番岛，爪哇岛，安南……这些海外的土地，海外的物产，强烈刺激了大明的百姓。
蔗糖，十三香，稻米，土地，乃至证券交易所……这些都在告诉百姓们一个事实，财富来自海洋！
那有人要问了，于彦昭到底有没有得到财富呢？
“回禀陛下，臣这里有一份清单，一共是三十八万两黄金，请陛下笑纳！”
“什么？”
朱棣豁然站起，情不自禁走到了于彦昭的面前，“你，大声点？”
于彦昭抬头，迎着朱棣的目光，自豪道：“陛下，臣这次出海。一共换回了三十八万两黄金，还有七十万两白银，其余各色宝石，犀角，象牙，珍珠，香料无算！”
朱棣吃惊地瞪大眼睛，“真的有这么多钱？”
“没错！”于彦昭尽管有些惊讶朱棣的反应，还是如实奏报道：“启禀陛下，臣还派遣船只，沿着海岸线继续南下，臣发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海洋。”
朱棣终于从金钱的震撼之中清醒过来。
“你……想说什么？”
于彦昭又提高了声量，“臣想说，这些钱财，相比起知识的进步，不值一提！因为臣验证了，柳大人的地圆说应该是真的！臣派遣了三艘船只，提前从另一个方向，向大明行驶，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很快……”
既阻碍于彦昭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急报，在琉球巡航的水师发现了两艘远航归来的船只，他们正是于彦昭派出去的！
他们走了相反的方向，他们也回到了大明！
终于证实了，大地真的是圆的！
朱棣还记得，当初见到柳淳的时候，那小子就跟朱能提到了，后来朱能还到处炫耀，被好些人嗤之以鼻。
这么多年过去了，地圆说真的证实了！
科学赢了！
柳淳赢了！
朱棣瞬间意识到，这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发现。而且也实在是太及时了，各地官吏陆续进京，远航船队有了惊人的发现，光是这一点，就足以震撼人心了。
有时候，朱棣都不得不感叹，柳淳这小子的运气实在是好得惊人！
“于彦昭，你现在就去柳家，尽快把大地的形状描绘出来，朕有用，急用！”朱棣简直不敢想象，当得知大地是球形的，会产生多大的震动？但愿一切都会更好……

第639章 邪恶的地球仪
于彦昭和妻儿老母吃了一顿团圆饭，然后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日上三竿，他就带着于谦来柳府拜访。
说是给了他三天的休息时间，可于彦昭却不敢当真，这次航海带来的震撼太多太大，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兴奋，他迫切需要分享。
尤其是朱棣还给了任务，要把大地的形状绘制出来，更离不开柳淳的协助。
于彦昭父子到了柳家，发现柳家从上到下，包括三位夫人，全都在场，见礼之后，于谦主动挨着胖丫头坐下，让父亲跟师父对面而坐，于彦昭起初还很拘禁，但是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海外的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他都忍不住要讲出来。
首先就是那么多的黄金，于彦昭可没有抢掠，而是靠着交易换来的，只不过用的商品有点寒碜，只是区区的玻璃珠而已！
一颗玻璃珠，就能卖一百两黄金，其中拳头大的一颗，更是换了一万两之多。虽然做一个奸商有违圣人教诲，但是面对着金灿灿的黄金，于彦昭毫不犹豫将良心抛到了印度洋。
其实于彦昭他们是随着哈烈商船出发的，这帮哈烈商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之所以会造访爪哇岛，就是哈烈在周围建立了据点，并且强迫当地百姓，信奉他们的神明，皈依或者死亡，是哈烈给当地人的两个选择。
而于彦昭他们显然不会接受哈烈的做法，双方摆开了战阵，几乎冲突。但是在大明巨舰大炮的威胁下，哈烈商人不得不退缩。
于彦昭在爪哇留下了三百人，然后才继续航行，他们过了马六甲，进入了印度洋，见到了昔日玄奘法师取经的国度。
又继续向西，终于到达了哈烈。
于彦昭在港口停泊期间，他终于切实感受到了哈烈的强大。
帖木儿以成吉思汗自比，一心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他们南征北战，从西域到地中海沿岸，疆域辽阔，并不比大明差太多，虽然人口经济都远不如中原，但是民风剽悍，勇猛尚武，骑兵战力首屈一指。
尤其是哈烈国主帖木儿，更是一代雄主，他曾经向大明进贡，又扣押大明的使者，膨胀的野心，让他有了染指中原的打算。于彦昭判断，哈烈绝对是大明的强敌。而且两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一旦交战，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会进入旷日持久的鏖战。
因此于彦昭觉得有必要了解哈烈国情，还要对哈烈周围的情况有个掌握，看看能不能寻找到合适的盟友。他分出船队，沿着海岸线，继续探索，船队越过海湾，驶入红海，然后又沿着陆地南下。
这一路上的见闻，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船队发现一块庞大无比的大陆，上面生活着许许多多黑黝黝的家伙，他们还都处在十分原始的部落状态。
船队随便拿出一点商品，就能换来数量惊人的金银，几乎每一个大明的士兵和水手都发了财。
黑色大陆的出现，让于彦昭坚定了一个念头，或许柳淳所说大地是圆的，的确是可能的。因此他果断派出三艘大船，继续向西航行。
而于彦昭则是在出售了所有商品，补充粮食和淡水之后，着手返航。他还找到了十几名学者，这些人来自被哈烈征服的地方，他们痛恨哈烈，于彦昭稍微招揽，他们就果断投入了大明的怀抱，甚至希望借助大明的力量，恢复自己的国家。
……
于彦昭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不论是讲述海外诸国的征战，还是那些暴利非常的生意，或者奇形怪状的人种，可怕怪异的风俗，都妙趣横生，惹来一阵阵惊呼赞叹，简直比戏文有意思多了。
于谦的双眼紧紧盯着父亲，他越发认可师父所说的，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父亲已经从一个落魄的书生，变成一个足以让他骄傲自豪的大英雄！
相比女人和孩子的好奇，柳淳更加清楚于彦昭的成功归来，给大明至少带来了两个方面的冲击。
首先，历代读书人都相信中原代表着文明，四周都是蛮夷，离着中原越远，野蛮的程度就越高。
可于彦昭告诉大家，虽然遥远的地方未必能比得上大明，但是他们绝不是一般的蛮夷，同样拥有文明，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那些学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相信他们的学识和见识，很快就会让大明的读书人瞠目结舌。
至于另一个方面的冲击，那就是环球航行的成功，这一点实在是太可怕了。
过去柳淳说地球是圆的，最多只是能作为一种学说，其实地圆说也不是柳淳发明的，早就有人讲过，但问题是讲过了不代表人家就接受了。
于彦昭这一次不但验证了，还发现了好几块比大明还要广阔的大陆，三艘大船从非洲绕道，抵达美洲，然后横跨太平洋，返回了大明。
这一下子让地理知识爆炸了。
大地是球形的，在海外还有许多辽阔的大陆，上面物产丰饶，情况和大明迥然不同，一旦确定这些之后，大明的臣民会怎么看呢？
“师父，你似乎不是那么高兴？”于谦见师父悄然离开，他也悄悄跟了过来。
“不是不高兴，而是担忧。”柳淳笑道：“听你爹的介绍，你有什么想法？”
“我？”于谦迟疑了片刻，道：“我听师父的。”
“小滑头！”柳淳忍不住笑骂道：“就算你想横行大海，师父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等你长大之后，而且眼前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于谦担忧道：“父亲会有危险吗？”
柳淳笑着摇头，“别胡思乱想，为师还罩得住！只不过不知道会有什么人跳出来反对罢了！”
柳淳摇了摇头，“不管这些了，先按照你爹的介绍，咱们把脚下的大地形状做出来！”
其实柳淳以前就制作过小的地球仪，只不过他把未知的区域画成了灰色而已。地球的大小是能靠着数学计算出来的，可若是连海洋陆地都能弄清楚，那就是玄学，不是科学了。
经过了环球航行，终于能拿出相对完整的地球仪了。
经过请旨，柳淳就在码头辟出一块空地，用水泥和钢筋制作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球体，然后在上面绘制出陆地和海洋。
三天的时间过去，这个巨大的地球仪终于向人们展示出它的雄姿。
在码头外面，鸡鸣山学堂的师生们，早就迫不及待，还有许多京城百姓，甚至海外商人，他们全都赶来，争相目睹地球仪的风采。
整个京城的报社也都沸腾了。
他们争先恐后报道，有人吹出一连串的彩虹屁，有人惊叹今日方知大地的样貌，死而无憾。当然也有人表示不相信，认为既然是一个球体，那人如何立在上面？为什么没有掉下去，简直是胡说八道！
可就在这时候，也立刻有人站出来，到底谁才是胡说八道！当年柳大人就指出，这个巨大的球体，必然有一种力量，能够约束上面的物体……当年连地圆说都未必有人相信，更不会相信什么万有引力。
但如今不一样了，地圆说既然得到了验证，那么万有引力岂不是顺理成章了？
几乎所有人的，都加入到了这场激烈的争论之中。
仿佛不知道，就没资格开口说话一样。
激烈的争论，持续了五天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码头的地球仪，就像是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哪怕到了晚上，四周也会张灯结彩，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第五天的半夜，突然出现了一群老者，能有十几个人，其中最年轻的，也是胡须花白。
他们径直来到了地球仪的前面，人们奔着敬老的观念，主动让开。还有人提着灯笼送给他们。
“老先生，这样看的清楚！”
突然，为首老者举起了手里的拐杖，其他人也纷纷拿出铁锤，斧头，朝着地球仪劈了过去！
一边劈砍，还一边痛骂。
“这是邪物，邪物！都是骗你们的，不要相信！谁都不要相信！”
这些老者仿佛疯了似的，转眼之间，地球仪上就伤痕累累，里面的钢筋都漏了出来。这些老者还不死心，他们竟然带着菜油，泼到了上面，想要纵火焚烧。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了，短暂沉默之后，突然有人暴喝道：“老贼找死！”
年轻人虽然没有武器，但是他们身形灵活，拳头有力，瞬间将两个老者推到……人群当中，竟然还有老者带来的帮手，他们果断冲进来，双方陷入了混战。
就在地球仪下面，两伙人厮杀起来。
其中一伙怒骂邪物，恨不得将地球仪打烂摧毁，而另一边，则是誓死捍卫。
几千人出海，几百人丧命，勇士们用血换来的知识，不容任何人诋毁！
战！
绝不退让，别以为你们老，就可以倚老卖老！
面对老贼，毫不手软。
等锦衣卫赶到的时候，有十几个年轻人受伤，其中就有鸡鸣山学堂的学生。而在他们的对面，那些老者带来的人，也伤了不少，尤其是最先倒下的两个老者，其中之一被踩断了好几根肋骨，胸膛凹陷，嘴里都是血沫，眼看活不成了……谁也不知道，这些老东西为何突然发疯！

第640章 焚毁海图的秘密
有人捣毁地球仪，并且爆发了冲突，伤了一大片，甚至还有人生命垂危。
本来高高兴兴，返回来的水手们，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锦衣卫依旧效率超高，在抓获冲突的双方之后，还给船队成员下了命令，要他们悉数返回驻地，并且加派人手，进行保护，避免冲突。
锦衣卫的用心当然是好的，可是这些水手们都怒了！
他们冲到营门，大声叱问，有人扯去衣衫，露出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凭什么？我们冒死出海，在海上迎战风浪，在异域跟蛮夷斗智斗勇，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兄弟，我们带回来了百万两的金银！我们问心无愧，凭什么把我们关起来，我们没错！”
水手们除了悲愤，更有人蹲在地上大哭。
“明明出发的时候，跟我们讲，只要活着回来，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可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朝廷还有公道吗？我们不服！”
锦衣卫这边看在眼里，心中也不是滋味。
同样的，锦衣卫也背负了不少的骂名。
哪怕他们用心做事，专门跟贪官污吏斗争，可是在市面上，依旧有许多的传言，骂他们是鹰犬禽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仿佛锦衣卫办的都是冤假错案一般。
尽管在柳淳的整顿之下，锦衣卫的形象已经大为扭转，可是成见这个东西，就是一座山，还是喜马拉雅级别的，太难翻越了。
过去出海了，就被视作天朝弃民，搏击海洋的不是亡命徒，就是破产的百姓，不然好人谁会出去冒险。
千百年来的传统，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东番岛的蔗糖，爪哇的香料，安南的粮食，已经改变了一些看法。人们觉得海外能提供物资和财富，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这一次，不但提供了财富，还提供了颠覆三观的结论，冲击之大，让那些平日里不发一语的人，全都跳了出来。
“弟兄们，等一等吧。要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该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锦衣卫努力安抚，并且提供了最好的酒菜肉食，还请人过来，给士兵唱戏解闷。但不管怎么样，心结还是在那里。
换成谁也不会好受的，用命换来的知识，竟然被人说成“邪物”，还要给毁了！那是大家伙的心血，活人不说了，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们有的葬身大海，连个尸体都没有找到。
还有人死在了异域，只能就地埋了，他们算什么？
这也太欺负人了。
许多水兵凑在了一起，他们推举出文笔最好的，要给朝廷上书，如果不给一个说法，就拒绝再次出海。
当一篇文辞不算优美，字迹也很拙劣的文章写完之后，所有士兵，争先恐后在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五页纸的文章，写了三十几页的名字。
更有士兵不但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把死去兄弟的名字写上，然后默默画了一个框。
别以为你们老，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一次我们不会怕的！
你们那一套再好，也比不过我们的眼睛，我们是亲眼看到的……这些水兵甚至凑在一起，打算把见闻都写下来，然后集结成册，出版发行。还有人把一路的遭遇，编成顺口溜儿，准备着唱给百姓听……
不得不说，就连朱棣都出乎预料，他以为百官进京，共同商议兴学大事，才是最重要的。可谁能料到，一个地球仪，竟然提早引爆了火药桶。
翻开这十几个老者的履历，他们要么是知名的大儒，要么就是致仕官员。肋骨被踩断的那一位，竟然是洪武朝的布政使。
他因为看不惯朱允炆推翻祖制的做法，愤而辞官回乡。
朱棣登基的时候，还写过文章，盛赞有太祖之风，大明中兴有望。
就是这么一群人，此刻却不顾一切，要砸毁地球仪！
朱棣实在是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不得不说，要想改变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庞大悠久的帝国，实在是太困难了。有些人可以用利益去改变，有些人却死抱着陈腐的念头，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
“传旨，把带头闹事的带来，真有话问他。”朱棣顿了顿，又让人去把茹瑺、蹇义、道衍，再加上柳淳，四个人请来，一起听听此老有什么说的。
不多时，一个老者被带来了，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走路已经颤颤巍巍，手里还拄着拐杖。
见了朱棣之后，慌忙拜倒：“草民艾本珍，叩见吾皇！”
朱棣扫了他一眼，略微沉吟，“你就是江南名儒，被称为望渊先生的艾本珍吗？”
老者磕头作响，“陛下竟然知道草民贱名，草民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朱棣又顿了顿，缓缓道：“你这么大年纪了，有为何要捣毁地球仪，难道在家里含饴弄孙不好吗？”
老者迟愣片刻，缓缓抬起头，眼中含泪道：“吾皇陛下，那个，那个地球仪实在是邪物，如果不捣毁，只怕再也没人能含饴弄孙，我大明江山也将永无宁日。陛下，草民恳请陛下，即刻降旨，如果晚了，国将不国啊！”
老者放声痛哭，朱棣冷冷道：“你这是夸大其词了吧？凡事总要有个原因，你难道认为地球仪上面所示，是假的不成？”
艾本珍沉吟良久，默默摇头。
这下子朱棣更怒了，豁然站起，“莫非你老昏了头？连真假都不辨，就敢随意毁掉？你可知道，这个地球仪是多少人用命探险换来的？你知道朕为了这支船队，花了多少钱财？”
老者身躯一震，他痛苦地五官缩到了一起，再三磕头，然后才朗声道：“陛下，草民以为，只要于国有益，于教化民心有利，就是好事，反过来，纵然是真的又如何？”
不愧是鸿儒大家，一出手就让人叹为观止。
文人心心念念的是非对错，怎么到了这位的嘴里，变得一钱不值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
“启奏陛下，草民前日读报纸，竟然得知，海外还有数块陆地，面积不下于大明，物产丰富，气候宜人。报纸上还说，上面皆是蛮夷之类，不堪一击。言语之间，似乎是在鼓励我大明子民，向海外探索，去追逐金银财富。”
朱棣冷冷道：“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岂止是不妥，简直祸国殃民，贻害无穷！”艾本珍大声疾呼，在座的几位大臣都是聪明人，道衍最先想清楚了他的担忧，至于蹇义，由于跟这些文人走得很近，也了解他们的想法。
至于柳淳，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还是让此老自己亲口说出来算了。
“陛下请想，我大明子民，假如得知之后，人人争相出海，到时候我大明还有子民百姓吗？田没人耕，工无人做，边疆无人戍守，老无所养，幼无所教。到时候礼乐崩坏，朝廷没有岁入，陛下无人可用……这些前往海外之人，更是会勾结蛮夷，到时候他们杀回大明，屠戮中原，两宋殷鉴不远啊！草民请陛下明察啊！”
说到这里，艾本珍哭拜地上，痛彻心扉，嚎啕痛哭。
哭着哭着，竟然没有了声音。
朱棣愣了，见他半晌无声，这才让人赶快叫太医，等到把太医请来，这才发现是昏过去了。
一个七老八十的人，跑去砸地球仪，又经历乱斗，接着被锦衣卫捉拿，再送进宫里……这么折腾，没死就算命大了。
太医急忙救治，面对这么一个老者，柳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让他死了算了。
突然，柳淳想起一件事，有人曾经在澳洲发现呢年代可以追溯到明朝早期的青铜像，另外呢，在索马里，的的确确是存在一个郑和村。
当初跟着郑和出海的水手，有些伤病不能返航，就在当地留下，娶妻生子，繁衍至今，他们的后代几百年之后，甚至还会说汉语。
根据种种迹象判断，郑和船队发现的世界，绝对不只史书上记载的那一点……很有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预估。
或许三宝太监和他的船队，是第一群真正认识脚下这个地球的人。
七次下西洋，规模之大，堪称空前，带来的冲击之大，也是震撼天下。
可是随着永乐盛世的结束，下西洋也就成了绝唱。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号称名臣的家伙，居然将船队的海图资料都给烧毁了，难道仅仅是不想让后世继续探险吗？来一个永绝后患？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烧毁啊，封存起来就是了。
毕竟有强大的反对力量，就算再想下西洋，也几乎不可能了。
又或者……在郑和的航海资料里，还记载着其他要命的东西，比如某些新大陆！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一切就解释通了。
保守的士大夫们，担心百姓知道海外还有更广阔的土地，生怕他们出海探索，为了将人口圈禁在中原，所以他们才停了下西洋，更是将资料焚毁。
把那些已经发现的大陆，永远封印起来。
这样的话，老百姓就只能老老实实住在家乡，继续给他们耕田种地，奉养他们。免得劳动力流失，冲击士绅的利益，毕竟他们只想坐享其成，而不愿意出海冒险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刘大夏之流，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了！

第641章 骂死了
艾本珍醒了。
一个差不多八十的人，在这么折腾之后，竟然还能醒来，实在是难得。他不但醒了，而且还十分有精神，连太医都觉得奇怪。
或许应该把这个老家伙交给周王朱橚，让他切开瞧瞧，老东西的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同……
艾本珍转动眼珠，四处看着，突然，他紧紧盯着床头不远处的黄铜仙鹤，又瞧了瞧柱子上的龙纹。
他突然狂喜，竟然一跃而起。
“老夫还在宫里，这是宫里！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君！”
他光着脚往外面跑，却被侍卫给拦住了，可此刻的艾本珍像是燃烧了小宇宙一般，死死扣着侍卫的胳膊，抓得两个汉子生疼。
“老头，你不要命了？”
艾本珍仿佛没有听懂，他只是伸长了脖子，大声呼喊着，“让我去见陛下，我有话要跟陛下讲，只要让我说完了，我死而无憾啊！”
“我是为了天下人请命啊！你们为什么拦着啊？你们难道没有父母兄弟吗？”
老头撕心裂肺地质问着，眼中尽是泪水，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的确是发自肺腑，可是有时候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东西，却未必是好的。
此刻的老头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他坚信只要让自己见到陛下，只要听了自己的高论，陛下一定会心悦诚服的。
他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他不惜一条老命……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木恩快步走了过来。
“别拦着了，皇爷都被惊动了，跟咱家走吧！”
侍卫松手，艾本珍大喜过望，撒腿就跑。木恩哼了一声，“把鞋穿上，你想熏死皇爷啊！”老头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扭头回病房，将自己的衣服穿戴好，还央求太医帮忙，要把衣服打理得十分平整，一丝不苟。
假如时间足够，这老头都会斋戒沐浴，他读书养气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今天。前些时候，他太过仓促，好多话都没有说完，这次他要向天子陈说清楚。
当一切收拾妥当，老头才迈着步伐，向大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那些侍卫太监都忍不住摇头，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连一条老命都不要了，真的值得吗？
“草民叩见陛下！”
艾本珍认真行礼，这次朱棣显得很平和，让他起来，还赐了座位。
“七十多的人了，你也不容易。”
听到这话，艾本珍的眼泪瞬间流淌下来，他痛哭道：“陛下天纵圣哲，继承大统，乃是万民仰望，草民能连番目睹天颜，已经死而无憾。草民有肺腑之诚，想要跟陛下讲清楚。”
朱棣点头，“行，你说吧，朕会听着的。”
艾本珍连忙谢恩，他观察了一下，之前的几位大人都没有了踪迹，只剩下他和朱棣两个，总算能敞开心扉了。
“陛下，草民少读孔孟，年纪稍长，又求学名家，略有所得。当时逆元猖獗，草民不愿意向蛮夷称臣，故此退居山间，教导学生，一心想做个陶渊明。”
“陛下，陶渊明所写的文章之中，首推《桃花源记》，这篇文章，其实暗含了治国至理！”艾本珍很认真道：“桃源男耕女织，小国寡民，尊老爱幼，热情淳朴……唯有如此，才能躲过外面的朝代兴衰，绵延长久。”
“陛下乃是当世雄主，必然有创立万世不拔基业的雄心。想要让朱家江山代代相传，就要少折腾，就要让百姓各安本业，民心单纯，如此才不会有人犯上作乱。”
朱棣眯缝着眼睛，轻笑道：“不过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生常谈罢了。历朝历代，可有长久的？”
艾本珍忙道：“陛下睿智，草民读史，常常感叹谄谀之臣，祸乱江山，败坏纲常，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陛下治国，推行均田，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只要能定下永远不变的祖制，授予百姓田契，并且降旨，无论如何，都不许出售土地，如此必定能天下大治！”
朱棣眉头紧皱，“若是有人过不下去，不得不出售，出租土地呢？”
艾本珍摇头，斩钉截铁道：“一样不准！陛下，法令贵在严明，只要有一丝漏洞，就会有人专营投机。陛下唯有下死命令，不管情况如何，都不许买卖土地。唯有如此，才能让家家户户，都有田种，都能维持生计，如此大明江山，才能长长久久，永享太平。”
说到这里，艾本珍情不自禁提到了声音，“启奏陛下，草民以为，所谓海外之地，只会乱百姓之心，滋生邪念，贪念！万万不可让百姓知道。”
又沉吟片刻，艾本珍煞有介事道：“启奏陛下，草民以为，锦衣卫指挥使柳淳，其人有才无德，侍奉先帝，酿成伪帝篡权，辅佐陛下，天下汹汹，百姓多有怨言。由此可见，此人是不祥之人！陛下若是能把柳淳发配海外，再把他的门人弟子悉数赶出去，大明必定能上下一心，盛世可期啊！”
……
柳淳等四人就在金殿之内，他们在龙椅的后面，听着这番奏对。当听到老头要朱棣发配柳淳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尤其是道衍，更是眉开眼笑，“柳淳，老夫怎么觉得这位说的有点道理啊？”
柳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衍大师，你要是能说动陛下，让他发配了我。我送你一座赤金的大佛！如何？”
茹瑺忙笑道：“柳大人，你可别说笑话，大明朝能离开谁，也离不开柳大人，要不然让老夫出海算了，只要侥幸不死，就能捞到开疆拓土之功，这是多大的运气啊！”
正在他们说话之时，朱棣突然拍了一下巴掌，四位大臣从后面鱼贯而出。
茹瑺走在了最前面，他瞧了眼艾本珍，低沉着声音道：“别误会，我们没露面，只是想让你把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来。”
老贼秃抓着胡须，笑呵呵道：“的确，你刚刚的高论，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惊为天人啊！”
蹇义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摇头叹息。
这时候朱棣冷冷道：“刚刚艾本珍将他的妙法说了，柳淳，你有什么想法？”
柳淳笑道：“陛下，此老以桃花源记作为治国至理，臣只想说一件事。桃源固然安乐数百年，可一个渔夫进入，造访数日，桃源就烟消云散，不复存焉！”
“我大明固然可以把眼睛戳瞎，可以把耳朵堵上，安安静静，守着这一块天地过日子。且不说会不会天长日久，能不能代代相传……假使有一天，海外那么庞大的土地，孕育出强悍的国家，他们就像是那个渔夫，闯入中原花花世界。这世外桃源，只怕会顷刻之间，瓦解冰消。到了那时候，下场只怕比两宋还要凄惨。”
“至少两宋还知道败在了哪里，元朝入主中原之后，还要尊奉一些传承下来的规矩，勉强算是保住了一丝颜面。可若是我们再被蛮夷打败，踩在地上，到了那时候，千百年后，子孙后代，都会鄙视我们！”
“就因为我们的故步自封，就因为我们的懦弱胆怯，就因为我们裹住了自己的双腿，贪图一时安宁……活生生断送了拥抱整个天下的机会！到了那时候，我辈都会成为千古罪人！背负万世骂名！”
柳淳一番话，在大殿里回荡，掷地有声。
可艾本珍哪里听得进去，他发疯一样尖叫，“你胡说！你胡言乱语！上国高高在上，无所不有，上国怎么会被蛮夷欺凌，你这是危言耸听，无中生有……”
“你忘了蒙古么？”
柳淳突然怒吼一声，“老而不死的无耻腐儒！你自以为拼命进言，就是勇敢。殊不知这是你最大的胆怯和懦弱！”
“你读了一辈子的经史子集，到老了，一肚子学问全都成了笑话。你有儿孙绕膝，安享天伦，你生怕他们都跑了，所以要把他们拴在你自己的身边。为了所谓孝顺，活生生断送了他们的前程！身为读书人，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只会遮掩逃避，哪一位圣贤告诉过你，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又有谁教你遇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柳淳很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这一番质问，每一句都打到了老头的心上，艾本珍脸色潮红，瞳孔充血，眼球竟然向外努出。
柳淳缺不打算放过他，别以为你老，就可以倚老卖老！
“你可知道，为何环球航行，死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年的准备？从洪武二十三年，就选派水手，熟悉航路，就在研制新式海船，就曾经多次探索航路……远的不说，这一次吴中和于彦昭出访哈烈，远航探险，牺牲的士兵水手近一千人！他们最多也不过二十几岁而已！他们没有福气，能儿孙满堂，能活到一把胡子。”
“可是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用在了最有用的事业上！他们替这个国家，替亿万百姓，替子孙后代，寻找到了无穷无尽的资源。这才是真正能让子孙永享太平安康的基石！”
“艾本珍！无耻老贼，你空活了这么多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可耻的笑话！一截冢中枯骨，一个猥琐小人！”
噗！
艾本珍一口鲜血喷出，朱棣和道衍他们都看傻了，书上的情节竟然是真的！

第642章 老顽固何其多
老头被柳淳骂得喷血，他已经口不能言，可依旧瞪大眼睛，盯着朱棣，眼神之中，满是渴望哀求……似乎这位天子有神奇的魔力，能够救他活命一般。
朱棣看在眼里，突然来了恶趣味，他突然伏身，凑到老头面前，轻声道：“瞒是瞒不住了，朕决定给每一个县都送地球仪，而且每个学校门口都要放一个，不止如此，朕要在午门做一个最大的地球仪，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有多辽阔……”
朱棣越说，老头的眼睛就越大，潮红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的喉咙不停上下翻涌，突然，他猛地张开口，鲜血狂喷而出，足足有三尺远。
幸好朱棣闪开了，要不然可就惨了。
这一口老血可比刚刚喷得还多很多，老头就像是耗光了水分的枯木，迅速干涸下去。一双老眼枯萎干瘪失去光彩，满是骨头的手抓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他死了。
彻彻底底死了。
侍卫和太监急忙将他抬出去，入手之后，他们发现竟然没有半点重量，连鸿毛都不如。迅速抬走，迅速擦干血迹，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朱棣冷哼了一声，心情算不得多好。
一旁的道衍咳嗽道：“陛下，此人似乎还算忠诚，只是迂腐一些罢了。”
朱棣扭头盯着，道衍连忙闭上了嘴巴。
良久，朱棣才冷哼道：“这个老匹夫的危害远胜寻常奸佞十倍，百倍！若大明皆是这样的蠢材，朕的江山就完蛋了！”
朱棣还真是一针见血，在艾本珍的心里，朱棣是圣君，明主，哪怕到死他都对皇帝陛下充满了希望和感情……只不过他的感情让人恐惧害怕，甚至不寒而栗。
艾本珍不是一个人，他就像是两千年来的尘垢，淤积出来的肿块一般。
许多的家庭，都会有那些自认为年高有德，经验丰富地老人，他们愚顽地拒绝任何变化，以为靠着自己的那一套老黄历，就能无往不利。
不但他们约束自己，也约束儿子、孙子、甚至是重孙子，让整个家族都围着一个人，在他膝下承欢，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之乐。
柳淳骂艾本珍懦弱，自私，无耻，恰如其分。明明外界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要裹足不前，须知道，这一步迈不出去，是要遗祸数百年的！
更让人糟心的是，像艾本珍这样的货色，绝不在少数，这也是朱棣发愁的地方。数千年的积累，既是财富，也是枷锁。
遇到了事情，人们太喜欢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答案，下意识认为，古人就是对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越是积淀深厚，就越难以迈出关键的一步！
朱棣和柳淳，算是珠联璧合，柳淳能指出方向所在，而朱棣则是能坚持信念，绝不动摇。
“你们现在就去将艾本珍的话，刊登在报纸上，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跟朕讲了什么。还有，他们能毁掉地球仪，朕就能建造！柳淳，这事就交给你了，要在各处兴建，至少一个月之内，京城要充满地球仪！至于花费……”
朱棣顿了一下，柳淳心说坏了，皇帝贪财的毛病又犯了，这么关键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因为一点钱就给耽误了。
“陛下，开支臣会想办法，让各方捐赠，每建成一个地球仪，可以写上捐赠之人，也算是对海外探索的支持，肯定会有很多人踊跃支持的。”
朱棣顿了顿，“那个……其实朕是打算出……不过既然柳卿有更好的办法，那朕又怎么会拒绝，哈哈哈！”
柳淳分明看到了朱棣眼神之中的狡黠，这丫的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于彦昭光是黄金就给了他三十八万两，朱棣绝对是有钱的。
不过为了科学传播大业，柳淳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一个艾本珍死了，还有好多个在等着，这次跳出来闹腾的就有十几个老家伙，另外在暗处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柳淳面对的局面，丝毫不下于任何一场战争，而起还是旷日持久的大战。
很快，京城的报纸，开始连篇累牍的报道。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讲了艾本珍要捣毁地球仪的理由，说了此老害怕年轻人看到地球仪，生出向海外的雄心。
尤其是将他那一套永远禁绝土地买卖租赁的高招也写了出来。
这下子可热闹了，滚烫的油锅，倒入了一勺凉水，瞬间就炸了。
“自从太祖皇帝驱逐北元，建立大明以来，近四十年，人丁生息繁衍，大明的户口已经超过七千万，早在十年前，各地土地兼并就已经相当剧烈，这才不得不推行均田变法。而均田变法之后，人丁又进入了快速增长期。”
“一个人得到了三十亩地，可以安居乐业，二十年后，他有了三五个儿子，一家人还守着三十亩地，估计只能喝稀粥。如果再过二十年，等孙子长大了，一家人就要饿死！”
“谁不想过得更好？谁不想子孙繁衍，家族昌盛？偏偏就有人不但想当聋子瞎子，还想让繁衍生息停止，这就是掩耳盗铃！真是难以想象，世上还会有如此愚蠢的笨蛋！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些笨蛋竟然会被尊为大儒，还有许多人顶礼膜拜，甘为爪牙！”
“年轻人，你们必须站出来，不要再让老人决定你们的命运了！”
……
报纸的文章一出，终于激怒了另外一群人。他们也瞬间加入了战团，你们主张开拓海外我们不反对，可你们不能鼓吹反对老人啊？
这怎么能行！
还要不要孝道了，还要不要尊老敬老了？这不是胡来吗？随着这帮人的加入，整个论战就越发激烈起来。
相当一部分人主张全面推翻儒家的那一套，而在另一边，则是强烈要求维护纲常。
“师父，现在报纸的内容完全不同，处处针锋相对，弟子觉得已经没什么值得看的了。”于谦很无奈道，过去他还能从报纸上了解很多知识，可现在呢，就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充满了争议，让于谦十分无奈。
柳淳微微一笑，“你要是不看报纸，就会跟社会脱节。”
“那看了呢？”
“就会跟真相脱节。”柳淳哑然笑道：“所以为师提倡的是做事情，争论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要做的是把你爹他们辛苦换来的知识，告诉更多的人！”
于谦欣然同意，他跟着柳淳，来到了一块城市沙盘前面，在沙盘旁，放着许多的小旗，每一面旗帜，就代表一座地球仪！
别管报纸上争论如何，其实朝廷的态度还是很明白的，从不断增加的小旗就看得出来。
正在师徒盘算着还要建造多少，才能填满京城的时候，突然朱瞻基和大丫跑了过来。这俩孩子凑在一起的时候可不多。
朱瞻基气喘吁吁，红着小脸急切道：“师公，咱们后院的那家出了大事，刚刚还有应天府的衙役来了。”
柳淳微微皱眉，他住的这块位置很不错，邻居也都是老实人，当然了，有锦衣卫的指挥使在这里镇着，想不老实也不行。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朱瞻基想了想，“听说是那个年轻人要杀祖母！”
柳淳一愣，他记得邻居的年轻人挺不错的，从前还来借过书呢，怎么会杀害祖母？假如真是如此，倒是个大案子了。
于谦却道：“师父，弟子看到过，那院的老头和老太太把孙儿锁进了厢房，还用鞭子抽打。有一次我从他们家经过，听，听那个老头骂，说他的孙儿学天书学坏了脑袋，要把附在他身上的鬼给打出来！”
“天书？”柳淳吃惊道。
“就是从咱们这里借去的书，是有关算学的。”
柳淳越发皱眉头，谁都不免灯下黑，更何况他又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活，自家的邻居出了什么事情，柳淳还真没在意。
“你去问问情况。”
柳淳点手，让一个家丁去查问。
差不多一个半个时辰之后，家丁就急匆匆回来。
“启禀老爷，应天府的人去了水师军营，让他们把一个弑杀祖父的十恶不赦之徒交出来，水师那边不愿意交人，锦衣卫也在交涉之中。”
柳淳越听越疑惑了，怎么又跟水师扯上了关系？
要知道水师士兵因为艾本珍的事情，全都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怎么又冒出了一个窝藏的大罪？
事情这是越来越大了。
柳淳决定亲自过问，他没有去军营，而是先去了后院邻居家询问情况，三个孩子也跟在柳淳的身后。
等他们到了院外，就听到里面有骂声传出来。
“杀了！杀了干脆！”
“逆子啊！他敢不听爷爷的话，敢气他的奶奶，敢顶撞我，杀！该杀！”
旁边似乎有人在劝，可老人丝毫不听。
“我告诉你，咱们是正经人家，祖孙三代人，那个逆子赶快娶亲，让我抱上重孙子，四世同堂，和和美美，有什么不好？他偏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偏要往海外跑！他抢着喂海龙王，你这个当爹的竟然管不住，我还要你干什么？”
此老愤怒地举起拐杖，照着儿子的头顶就砸了下去，瞬间皮肉绽裂，鲜血流淌。儿子战战兢兢跪着，竟然连躲都不敢，只能不停哀求，“父亲息怒，息怒！”

第643章 皇帝也管不着
柳淳站在了门口，却没有进去，以他的身份，的确不适合贸然闯入，因此柳淳点手，让一个家丁上前敲门，只说邻居造访。
当家丁敲开了院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他低着头，戴着帽子，可鬓角还有鲜血，显然刚刚被打了。
他瞧了眼家丁，立刻低下了头，不好意思道：“家中有事，怠慢了贵客，还请见谅，改日小人上门磕头谢罪。”
很显然，他知道柳淳的身份，但是他们家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方便见客，因此只能拒绝。
家丁也怒了，柳大人亲自登门，别说你们家了，就算是午门，那也是随便出入啊！他就想教训这个男子，这时候柳淳含笑走了过来。
“我在洪武年间就住在这边，中间离开几年，现在又回来了。按理说应该拜会老街旧邻，只可惜太过繁忙，抽不出时间。今天过来，如果不方便进去，能不能问几句话？”
中年人偷眼看了看柳淳，果然气度不凡，他不自觉腰弯得更深了。
“请，请问吧。”
“我听说令堂……她还好吗？”
中年人顿了一下，忙道：“家母昏迷过去，刚，刚刚已经苏醒了，身体无恙。”
柳淳微微点头，既然没出人命，这事情就容易许多了。
“那……是否可以跟我说说，你们家到底是为了什么争吵？到底是邻居，如果我能帮上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柳淳开口了，人家是什么身份啊！中年人哪敢拒绝，可，可父亲那副样子，万一冲撞了贵人，这可怎么办啊？
他急得都冒汗了，正在这时候，那个老头从里面出来了，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可他努力挺起胸膛，绷着面孔，让自己看着有底气一些。
“老夫拜见大人。”
他施礼之后，就沉声道：“老夫家门不幸，出了动手打晕祖母的畜物，老夫已经报官。搅扰了大人的安宁，小老儿罪该万死。只不过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大人回去吧。”
这就要赶自己走，柳淳从这对父子的神色之中，读出了许多的东西，他轻轻一笑，“老先生，我恰巧负责一些案子，如果真的是弑杀祖母，即便没有成功，按照大明律，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是要砍头的！”
“什么？”
中年人惊呼道：“怎么会？”
这时候小小的于谦道：“怎么不会？国朝以孝治天下，杀人就是死罪，杀祖母，那就更加严重，即便没死，那也是要砍头的。在《大诰》之中，已经明文规定。”
“啊！”
中年人惊了，他突然扭头，双膝跪倒，痛哭流涕，“父亲，超儿他，他没有死罪啊！父亲，饶了他吧！”
老者却依旧绷着脸，怒喝道：“滚起来，你要让外人看笑话吗？”
中年人浑身哆嗦，不得不爬起来，可依旧担心，“父亲，给超儿一条活路吧，他没有坏心思啊！”
老者仰起头，迟愣片刻，突然一咬牙，怒道：“他不听我的话，他就该死！你说什么都没用！你是我的儿子，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小畜生，连你爹都不要了吧？”
中年人连忙摇头，“孩儿不敢，可，可超儿也是孩儿的骨肉，也是咱们家的……”
“不！”
老者像是吃了疯药似的，咆哮道：“他不是！他不孝！他不配当咱们家的人，这个小畜生死了最好！免得污了咱们家的门风！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就当这个小畜生死了，再也不要提起。”
中年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刻朱瞻基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盯着老头，眼睛里冒火。
“有你这么当祖父的吗？你就是个老混蛋！”
此老一听，浑身一震，他的嘴角抽搐两下，终究没敢说什么。
只是对柳淳躬身道：“大人，此乃老夫家事，老夫家门不幸，出了忤逆的子孙，让大人见笑了，老夫自会好好管教。”
他扭头，冲着中年人怒吼道：“还不跟我滚回去，到你爷爷的灵位前磕头，领家法！！”
中年人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完全不敢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朱瞻基和于谦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柳淳，难道要纵容这个老顽固不成？
“等等！”
柳淳轻笑道：“老先生，你刚刚说这是家事，可你又报了官，这就不是家事了。而且令孙人在水师营地，动静可不小。有鉴于此，我锦衣卫决定接手这个案子，你们静候调查吧！”
锦衣卫从来都是负责大案子，就这么一家的纷争，怎么也值得锦衣卫调查呢？
很快，有这些疑问的人，统统闭嘴了。
因为就在这家的后院，找到了一间房子，里面供奉着祖宗的灵位，平日香火缭绕，祭奠祖先倒是个好习惯。
可是在这个房间里，有竹板、绳索、铁尺，甚至还有简易的夹棍……哪里是祠堂，简直就是个刑场。
这些刑具上面，还都带着斑驳的血迹，有的甚至被浸透了，变成了深深的暗色。幸好是每天烧香，要不然非有血腥味不可。
朱瞻基那么皮，看到了这些，都吓得闭紧了嘴巴，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根据其他邻居的介绍，这家人还是很不错的。他们懂礼，也守礼，会管教孩子，他们家的孩子，从来不会像野马似的，到处乱跑，乖乖听话，特别懂事，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十足的榜样。
不过再仔细询问，就有更多的细节出来。
比如从小到大，稍微有不对的地方，就会拖去祖宗祠堂，进行毒打，打手板，用鞭子抽，罚跪，不给吃饭，捆起来吊在房梁上。
总而言之，用尽了各种办法惩罚。
有人也会觉得管教太过分了，可转念一想，老话说得好，棍头出孝子，你瞧人家的孩子管得那么好，有什么资格说人家的不对？
还是瞧瞧自己家的孩子吧！
而且老者也时常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管教有方，他们家才会越来越好。
他在三十年前，靠着挑扁担卖货，挣下了一个院子。当时他就挑好了地，不惜血本，盖了大瓦房，为了盖这个房子，他都累得吐了血。
为了这个家，他容易吗？
这些年他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了，可儿子没出息，竟然连孙子都管不好。这个小兔崽子不老实做人，继承家业。竟然要学什么新学，这不是胡来吗？老头发狠，打了孙儿好几次，还把他的书，写的东西，通通给烧了。
更是下了禁令，不许出门一步。
可就在不久之前，航海的船队回来了，将海外的消息带回来，到处都是报纸，到处是介绍……少年爬着墙，跳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码头，目睹了那个壮观的地球仪，痴痴地盯着。
他找到了大明朝，找到了应天，在上面不过是一点点而已……他又去买报纸，如饥似渴地读着。他知道了海外的辽阔，知道了还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的土地，那么多的财富。
心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少年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不该被圈禁在家里，也不该像父祖那样，靠着小生意活着。他发疯似的，跑回了家中，想要向父母坦白……可就在这时候，被一直盯着他的祖父看到了。
他们家中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争吵，老头动用了家法，狠狠惩罚，还把孙儿捆起来，丢在房间里，不给吃，不给喝！
足足两天时间，为了防止逃跑，他还跟老太太分别守着门口，两条路，要么认错低头，永远不再跑出去，要么，就活活饿死在里面，宁可不要这个孙子。
少年被捆着，却不愿意服输，他靠近了桌脚，用力磨蹭脚上的绳子，经过一番艰辛的努力，他终于磨断了绳索，不顾一切往外面逃。
就在他推开门的刹那，老太太正在外面堵着，过来拉扯，少年已经红了眼睛，他用尽力气挣脱了老太太的阻拦，爬上了院墙，就逃了出去。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太太要去追他，结果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好巧不巧，还把脑袋磕了，顿时昏迷过去。
老者发觉之后，为了追回孙儿，竟然让儿子以弑杀祖母为名，去应天府告状。如此忤逆大事，应天府岂能坐视不理。这才派遣衙役过来，并且追到了军营，要把人抓回来。
“就凭这些刑具，定一个私设刑堂的罪也不为过！”这是锦衣卫关于这个案子的看法，但是应天府这边，却有不同的意见。
“人家祖父管孙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家事，似乎朝廷不该掺和，而且就凭着刑具定罪，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有多少祖宗祠堂，到了乡下，别说打人了，就算是打残了，打死了，也没人管啊！”
包括那个老者，也是不服气。
“这是我的家法！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能干涉我的家事。儿子，孙子都是我的，老夫就算打死他们，也是活该！哪怕去金銮殿打官司，我也不怕！”
真是够硬气！
“陛下，人家可是点名了，这个案子要不要御审？”
朱棣看着面前的案卷，越看越生气，更要命的是，居然有一大堆人，认为锦衣卫胡乱干涉家事，纯粹是狗拿耗子。
“御审，不但御审，朕还要让所有的地方官都听听！看看朕断案是否公允！”

第644章 国法尊严
谁都知道一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再厉害的人物，面对乱麻一般的家事，也休息理出一个头绪，更遑论是非对错，基本上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显然，朱棣是不想看到这么个结果的。
“朕的确要御审，不过现在两边争论激烈，朕要给你安排一个对手，你也必须赢得漂亮！”
你想赢干脆别安排对手啊！
柳淳仿佛看到了朱元璋附体，这爷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那么不讲理！
不过这事对于柳淳来说，还真不困难。
要说柳淳对什么研究最深，首推就是《大诰》，做为两次出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人，柳淳把所有的法令都烂熟于心，而且他还编写过皇明祖训，绝对是权威中的权威。
因此他欣然接受。
此刻各地的州县官吏，已经陆续进京，在京城聚集了上千人。
这可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一群地方父母官。
不可否认，这里面庸才不少，但是聪明人更多。
他们也不可避免，被卷入了京城的舆论之战。
先是一群老者怒砸地球仪，接着又有老者动用私刑，对待自己的孙儿。
整个报纸都愤怒了，原来就主张年轻人自己掌握命运的那些笔者仿佛打了鸡血，痛骂老顽固，怒斥老人霸道蛮横。
原本那些维护纲常的人，也是更加卖力气，他们主张家法就是家法，纵然有不妥当的地方，可家国天下，先有家，后有国，朝廷不该干涉家法。
他们这么说之后，让对方的笔者抓到了漏洞。
既然你们都承认有不妥当的地方，那为什么不去纠正？难道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老人驯服成小奴才，小老头吗？
难道一个人连选择喜欢职业的权力都没有吗？
很显然。随着辩论的深入，触及的层面越来越多了。
过去柳淳推动变法，实现均田，又改革科举，又鼓动朱棣大力兴学……看起来整个新政虎虎生风。
大明的工商也发展起来，海外的航路也打通了。
接下来就该快步走上大航海之路，从此横扫天下了……不，远没有那么简单！
柳淳和朱棣做的最多只能算是个开头罢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艰难的，那就是用工业社会的法则，去重新改造这个国家，用工业化的思维，去管理这个国家。
有工厂和作坊，绝对不意味着工业化，如果头脑还是像这些老榆木疙瘩儿一样，抱残守缺，那就什么都办不成了。
因此这次御审，差不多是对整个农业时代，两千年枷锁的清理和审判。
朱棣给柳淳施压那也是情有可原，至于柳淳，他也是外松内紧，丝毫不敢怠慢。
“师父，这是我写的，有关这个案子的看法。”
于谦将一个小本本递给了柳淳，小家伙探着脖子道：“师父，你看还有道理吗？”
柳淳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起来。
小于谦还真不愧是神童，他着重提到两点，老者虐待孙儿，失去了为祖的本分，断绝孙儿上进之路，手段残忍，全然没有顾忌亲情。
等看完之后，柳淳只是笑道：“你有心了，要把这样，为师安排你跟皇孙，一起去金殿旁听如何？”
于谦大惊，“师父，弟子能，能去吗？”
“没什么不行的，让汉王带着你去，混在皇孙堆里，看不出来的。”
果然，两天之后，朱棣就在奉天殿前，举行了御审，上一次在奉天殿前的盛大活动，还是测试百官的常识水平。
这一次则是审讯一桩不算太大的案子。
随着钟鼓之声，人员鱼贯而入，进入了指定位置。
文武重臣，在京七品以上官吏。包括一千多位地方知州知县，还有卫所的千户，以及宗室勋贵，将偌大的场地，挤得满满的。
这个阵仗之大，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别说审判一个小老百姓，就算办欺君大罪，都已经够用了。
在这么大的舞台上，一个小老百姓哪里承受得住。
事实上跟柳淳站在了对立面的人是练子宁！
这位可是曾经的榜眼，论起才学，在当朝仅次于六元黄观。只是由于他不太光彩的过去，才备受排挤。
这次练子宁站出来，替老头辩护，完全可以视作两种思维的巅峰对决。
“柳大人，下官只是对事不对人，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大人见谅。”
柳淳哈哈一笑，“练先生，我提议咱们俩都把帽子摘了，就以普通身份，来替双方辩驳，练先生以为如何？”
练子宁欣然笑道：“如此，可是下官占便宜了。”
当他们摆开了阵势，大家伙这才清醒过来，陛下这是要玩真的啊！
如果柳淳拿不出足够的说辞，驳倒练子宁，那么对于新派来说，绝对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在这些地方官之中，有不少都是柳淳的弟子，他们跟师父分别有些时候了。
或许有人会问，这段时间柳淳门下都跑哪去了，怎么朝廷上没有几个柳淳的人啊？
其实不然，大明这么大，落实均田的难度非比寻常，到目前为止，许多偏僻的地区，还没有完成，柳淳的门下，几乎都去做这件事了。
这次宣地方官吏进京，其实也相当于师徒聚会，这些弟子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师父的表现。
朱瞻基，于谦，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场对决。
“陛下，练先生，诸位大人，仆以为谢家老汉有第一个罪责，就是诬告！根据谢老汉的口供，他承认发现妻子昏倒的时候，测试过鼻息，知道她还没有死，在这种情况下，他逼迫儿子，去应天府，诬告弑杀祖母，我想这点是没有争议的。”
练子宁一愣神，他接到了朱棣的旨意，也是做足了功课，反复推敲……这件事情的核心其实是宗法和国法，牵连到法令和孝道，这是绵延了几千年的争论，练子宁不觉得柳淳能有什么绝佳的对策，所以他才敢迎战。
但是柳淳一出手，就打出了一记闷棍，实在是让练子宁大吃一惊，不过他的应变也是一流的，“柳大人，有杀人之心，和杀死对方，不能等同看待。尤其是子孙忤逆不孝，更是天大的罪恶，十恶不赦，理当从严论处。”
柳淳笑着点头，“练先生高见，不过我想请教练先生，谢超今年多大？”
练子宁道：“他刚刚十七岁，柳大人是想说他少不更事吗？”
“不！”
柳淳摇头道：“我大明法令，十六岁成丁，要担负徭役，换句话说，谢超已经成年，并非懵懂无知的幼童。纵然父母长辈可以管教孩子，难道可以不分年龄，不分情况吗？”
“这个……孝者顺也，纵然八十岁，只要父母在，依旧是个孩子，该管教，还是要管教的！”练子宁板着脸道。
柳淳一听，哈哈大笑，“练先生，诸位大人，我大明律法，规定十六岁成丁。就是说从十六岁开始，就是一个成年人，就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在一些地方，不足十六岁的，就有成婚娶妻的，到了十六岁之后，很多人已经当了父亲。”
“父亲难当啊！上面有老人要奉养，下面有孩子要拉拔。一家上下，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他的肩膀上。实不相瞒，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虽然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但是我总要为了这个家付出心血。”
“任何人成丁之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既是家庭给的，也是朝廷法令给的。他要做好父亲，当好儿子，还要努力成为合格的大明子民。这些事情，归结起来，就是要挣钱养家，说白了，也就是找一份来钱的工作。”
“务农，经商，读书，做官，全都是选择……练先生，你觉得出海是不是一条出路呢？”
练子宁准备了一肚子的纲常论理，什么圣贤道理，太祖遗训，可柳淳完全不上当，这就让他十分尴尬了。
出海这件事情，还真没法反驳，朱棣已经封了一个海国公，张辅镇守安南，他们可都是成功走出去的。
谁敢反对出海，岂不是跟朱棣过不去吗？
“柳大人，升斗小民，未必懂得大道理，他们只觉得出海风险太大，故此不准子孙出海冒险，也是有情有可原！”
“那练先生是不是也觉得，老人未必懂得大道理，老人未必事事都对？”柳淳不慌不忙道。
练子宁算是被挤兑到了墙角，只能无奈道：“柳大人，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老人的智慧还是要倾听的。”
“哈哈哈！练先生说倾听，却没有说一定要尊奉，由此可见，练先生也知道用责打囚禁的方式，强迫子孙遵从自己的意见，如果不从，甚至不惜杀人，这是大错特错的！”
练子宁默然无语。
柳淳却朗声道：“仆以为这个案子告诉所有人，宗法要不得！只有朝廷，才有权抓捕囚禁；第二，一个人成丁之后，就有自主选择职业的权力，家中长辈不得用暴力胁迫！”
柳淳顿了顿，又道：“不止这个案子，在许多地方，有些出面干涉年轻人，责打惩罚年轻人的，不是父亲，也不是祖父，只是一些有亲戚关系的长辈族老罢了。对于这种现象，必须严厉禁止，天下只有大明律法，没有宗族家法！”

第645章 后院起火了
柳淳的这番表态，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可是在很多人听来，却格外刺耳。因为即世家大族之后，柳淳又把手伸向了普通的宗族，甚至是一些稍大的家族，要把他们彻底摧毁！
变法不断深入，皇权不断伸向基层，残酷的现实，已经直逼太多人的心理防线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定要阻止！
练子宁，你丫的是个死人吗？
从辩论一开始，你就节节败退，完全被柳淳牵着走，你可是榜眼啊，给力点！
就在千呼万唤之中，练子宁终于站了出来。
他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方才与柳大人对谈此案，臣有一点心得体会，不知道能否说一说？”
朱棣含笑，“但讲无妨。”
“多谢陛下，方才柳大人提到十六岁成丁，臣以为这个提法非常好。父母都希望子女成家立业，百姓也常说三十而立。事实上用不了这么大的岁数，基本上成亲生子，一个人就该替自己负责，该选择什么样的路，应该有自己的主算。”
“臣觉得以十六岁为限，朝廷应该鼓励年轻人在适当年龄之后，单独组成家庭……如此，他们才能更好的为自己做主……”练子宁抬起头，迎着朱棣的目光，顺便用眼角扫了一下柳淳，而后才道：“这是臣的一点浅见，不知道陛下，还有柳大人，是如何看待的？”
还能怎么看，简直高兴坏了！
这话实在是说到了朱棣和柳淳的心坎上。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对着宗法开战，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把劳动力从农业转移到工业上来。
众所周知，农业的产出不多，而且受天灾气候影响很大，因此为了自保，人们自然而然，会结成家族，宗族，靠着血缘地域作为纽带，结成一个个的团队，来抗击风险。
这就有点像狼成群结队，一起狩猎生存一样。每一只狼都有自己的地位，要遵守狼群的法则，农村乡土社会的法则就是宗法，而宗法制度的核心必定是维护大家族，通过各种手段，把人牢牢拴在本地，防止逃跑。
偏偏工商业发展，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能够自由出卖劳力的青壮年。
在推行均田之后，城里就不同程度出现了用工荒。一面是原来的流民返回了老家，一面是受乡土观念束缚，新的劳动力不愿意背井离乡，与此同时，海外的大门敞开了，市场扩大，工业需要疯狂扩张，必须要有足够的劳动力填补……
当站在这个高度上，就能看清楚，从朝廷到社会，大家伙争论的是什么。
鼓励年轻人独立门户，成立小家庭，失去了宗族庇护，他们必须想办法多赚钱，才能养家糊口。
田地的产出有限，又逼着他们不得不走出家门，进入城市。
而且家庭变小了，管理，征税，执法，各种难度也会随之下降，朝廷的触角才能直接伸到每一个人……简单说吧，就是要把原有社会结构彻底打散，变成最基本的三口之家，五口之家，然后再根据工业社会的需要，进行重新组合。
同样的碳原子，改变了结构之后，就能从柔软的石墨变成坚硬的钻石，从农业社会走向工业社会，也是这个道理。
朱棣又不是闲着没事干的傻子，岂会单纯为了一个案子费心思，他是要借着这个案子，继续推动变法，让变法真正落实下去。
“练先生见识高明，正正和朕意啊！”朱棣笑呵呵道：“柳淳，你觉得如何呢？”
柳淳笑道：“陛下圣明，练大人睿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乃是天下臣民之主，每一个百姓都要服从国法，这中间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凌驾法令之上。包括所谓的宗族血缘！”
在场这么多人，谁听不明白柳淳的意思，你丫的也真是狂妄啊！秦始皇的大一统最多做到了书同文，车同轨，你居然要用国法管理每一个人，凌驾一切之上，说你狂妄，都是客气的。
难道这朝廷上下，就没有正义之士，能够站出来，反对柳淳吗？
不能看着他把几千年的规矩，摧毁殆尽啊！
快点，谁能当这个勇士啊！
无数人都在心中呐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什么叫做大势所趋，这就是！
柳淳的门下弟子回京了一大堆，再加上一个不要脸的练子宁，实在是挡不住啊……
见没人说话，朱棣终于哈哈大笑，心中畅快。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整个文官体系，至少是被他压服了，当真应该浮一大白，只可惜眼前无酒，不能开怀畅饮。
“练子宁，朕任命你为户部尚书，与郁新同领户部，他主管财赋，你则是全力以赴，清理丁口，针对下面私设刑堂，随意处罚囚禁百姓的行为，要严惩不贷。尤其是那些长期霸占村社，为所欲为的土皇帝，更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给予严惩，朕深知先生之才，必定不会让朕失望！”
一下子就成了户部尚书，练子宁手指微微颤抖。
自从他投降朱棣以来，名声狼藉，昔日的那些人早就不带着他玩了，偌大的朝堂，他孤零零一个，什么都没有，这个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如今又能抓住权力，练子宁怎么会放手。
“陛下！”
他双膝跪倒，激动地浑身战栗，声音颤抖，“臣铭刻肺腑，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报答天恩！”
朱棣欣然，又下旨赐练子宁斗牛服，当真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看到了这里，群臣都明白了，又一项影响深远的变法，就这么轻易被推动了。
不得不说，朱棣和柳淳真是把握时机的高手，如果单纯在朝堂提出，肯定会遭到无数人的反对。
但是现在地方官吏进京，他们才是最厌恶宗法家族的一群人。
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唯有家族被彻底打散，才能方便征税，税收又是地方官最在乎的东西，有这些人在，谁跳出来反对，还不被他们撕碎了。
……
一场盛况空前的御审结束了，事实上几乎没有谁记得，这个案子真正的起因是谢家祖孙，他们只是在唏嘘感叹，往后还要有多少变化会冒出来。
小小的于谦绷着脸，显得若有所思。
“师父，弟子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案子，不能就事论事？弟子觉得得出的结论，其实跟案子本身已经关系不大了。以后若是有家中长辈毒打孩子，还是没有好办法。”
柳淳笑着点头，“你说的很对，但是你要明白四个字。”
“哪四个字？”
“顺势而为！”
柳淳笑道：“是非对错固然重要，但是在大势面前，就不值一提了。师父希望你日后能参透这四个字。”
于谦不解，“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入仕为官的条件，如果你不改认死理的毛病，师父可是不会让你当官的！”
于谦瞪大了眼睛，半晌气鼓鼓道：“师父，你刚刚还说，年轻人有自己选择职业的自由，为什么现在就反悔了？”
“哈哈哈……因为我是你师父！”柳淳把脸一板，哼道：“去，从今天开始，抄写太祖实录，限你三年之内，烂熟于心，一个字都不许错！”
于谦眨了眨眼睛，没胆子继续争辩，只能乖乖跑了……柳淳托着下巴，算你聪明。这小家伙开始对官场感兴趣了，既然如此，就让为师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本事，继承我的衣钵，扛起下一代变法的大旗。
金殿御审过去了三天，新的法令终于发布出来。
整个京城为之一振！
第一个跑到柳府的人，竟然是太子朱高炽，他晃着一身肥肉，每一粒脂肪都在笑，兴奋的大脸不停颤抖。
“师父，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像是狗熊似的冲到了柳淳的书房，迫不及待道：“师父，我终于解脱了！”
柳淳斜了他一眼，“你高兴什么？这道令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高炽高兴坏了，“关系大了，师父，这上面可是写了，任何人都有选择职业的自由……我早就成年了，是吧？”
柳淳点头，“你不但成年了，还有好几个媳妇了，连儿子都不小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大了！”朱高炽夸张道：“我可以不当太子了！”
啥？
柳淳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我说殿下，你们三兄弟里面，你算是稳重老成的，怎么也这么不靠谱？”
朱高炽满不在乎道：“装的，都是装的！就像师父一样，装久了会累的。我打算辞了太子之位！”
朱高炽还真不是开玩笑，他满脸真诚，柳淳轻咳道：“陛下会答应吗？”
“这个……上面不是说了，如果父母长辈一味反对，可以采取法律手段。”
柳淳咳嗽道：“你打算状告陛下啊？”
朱高炽眯着眼睛，笑嘻嘻道：“就看师父敢不敢接了！”
“我敢你个鬼！”柳淳简直气坏了，老朱家的这几个货儿，就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正在柳淳打算把朱高炽踢出去的时候，突然朱高燧又跑了进来。
“大新闻啊，大新闻！”他忍不住笑道：“师父，练子宁的儿子跑了，他家里起火了！”

第646章 好圣孙
什么叫多行不义，练子宁就是！
让你投降朱棣，背叛故主，现在又为了权位，不惜摧毁几千年的宗法，怎么样，你的报应来了！
别人家没怎样，你家先乱套了。
该！
真是活该！
一大群人，怀着看热闹的心，巴不得事情越大越好。
练子宁简直要疯了，这臭小子再想什么啊？爹现在是户部尚书，朝廷大员，只要干几样漂亮的事情，在皇帝心中有了地位，日后封妻荫子，什么都不愁了，放着好好的公子哥不当，你偏要出去吃苦挨刀，简直就没有见到这么混蛋的玩意。
因此，练子宁得到了消息，直接拔腿就往码头跑，竟然连轿子都不坐了。他跑得狼狈，京城上下，却是拍手称快。
什么叫做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就看你练子宁怎么收拾吧！
“师父，快去吧，咱们看看热闹去。”
柳淳瞪了朱高燧一眼，“你好歹也是个王爷，就不能稳重点？”
朱高燧贼兮兮笑道：“稳重的事交给大哥，谁让他是太子呢！我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找点乐子。你们不去，我可走了。”
这家伙扭头就跑，柳淳狠狠瞪着他的背影，看起来这个徒弟不能要了。哪知道朱高炽愣了片刻，竟然也站起来了。
“老三，等等我，我也要去！”
柳淳气得翻白眼，“朱高炽，你都多大了，还喜欢凑热闹？”
朱高炽委屈巴巴道：“师父，以前凑的热闹少了，这回我要补回来！”
完了！
这帮玩意都放飞自我了。
柳淳真的开始后悔了，是不是自己的变法思路出了问题啊？又或者说，真的要好好管这帮兔崽子，不然他们就上天了？
没有法子，柳淳琢磨了一会儿，他也去瞧瞧吧！
千万练子宁别出事，不然又失去了一位变法大将。
当推动变法之后，柳淳的确遇到了一个难题，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但是能跟自己并肩战斗的，又太少了。
尤其是有些才能，可以独当一面的，就更加稀有。
没有法子，就算练子宁这样的货，都要推到前面，说实话，古往今来，那些敢于推动变法的老兄，的确让人惊叹钦佩，甚至五体投地。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啊？
柳淳赶到了码头，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在圈子里面，正是于彦昭，他在招募人员，筹备下一次的出海事宜。上次是朱棣直接指派水师将士，还有不少人是威逼利诱的。可这一次，有很多人主动加入，尤其是一些年轻人，更让于彦昭十分满足。
尽管争议很大，但是情况确实越来越好。
正在于彦昭忙着登记的时候，练子宁冲了进来。
他长着大口喘息，老脸跟猪肝一般，喉咙里有一股咸味，连话都说不出来。于彦昭皱着眉头，“老先生，你身体太差了，怕是承受不了海上颠簸啊！不行，不行的！”
练子宁好半晌才喘过这口气，他冲到了于彦昭面前，怒吼道：“谁说老夫不行的？”
“那，那你真要报名？”
“我报个屁！”
于彦昭也来气了，“老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小心我让锦衣卫把你带走！”
提到了锦衣卫，练子宁总算有了一丝顾忌，他深深吸气，然后道：“去，告诉练宣童，就说他爹来了！”
于彦昭这才惊讶地张大嘴巴，“您就是练子宁，练大人啊！”于彦昭笑得可高兴了，“刚刚令郎到了这里报名，他很有志气，又会说话，有好几个年轻人都被他说动了，一起投身航海大业。练大人，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于彦昭越说，练子宁的老脸就越黑。
“烦劳把那个逆……把练宣童叫来，老夫有话跟他说。”
于彦昭连忙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带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他正是练子宁的次子，练宣童。
见到老爹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练宣童也怕得够呛。
可一想到出海探险，他也就不怕了。
“爹，孩儿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该替孩儿高兴才是！”
练子宁气得眼睛上翻，“你个逆子，赶快跟我回家！”
他伸手去抓，练宣童去急忙躲避，“父亲，你不能说话不算。”
练子宁把眼睛一横，“你说什么？”
练宣童鼓足勇气，“我，我说父亲说话不算，你不是说十六岁成丁，就可以顶门立户，朝廷要鼓励吗？这话可是你说的！而且还是当着天子面说的。”
练子宁咬着牙，眼睛冒火，“我说了怎么样？我说了，你个兔崽子也要跟我回去！”
他再度饿虎扑食，练宣童连忙往后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爹，你不能抓我！抓我你就犯了欺君大罪，欺君啊！”
这对父子一个跑，一个追，码头上的人，哪里见过这么有趣的场景！
瞧见没有，那个老的就是练子宁，当年还是榜眼呢！
御街夸官的时候，多年轻，多威风啊！
现在也成了小老头，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堂堂尚书大员，连儿子都管不住，真是稀奇啊！
练子宁到底是文人出身，一路跑过来，早就精疲力尽，没有追多远，就跑不动了，他红着眼珠子，扭头对于彦昭道：“你，叫人把他送回老夫府邸！”
这回轮到于彦昭摇头了，他走到练子宁近前，低声道：“练大人，这事情恐怕不行，令郎他自愿从军，我怎么好拦着！”
“他是我儿子！”练子宁红着眼睛道。
“他是大明的子民。”于彦昭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我查过了，他年满十六，身体条件良好，脑筋也正常，他要参与水师，没有理由拒绝啊！”
练子宁气得都要炸了，他点指着于彦昭，在地上转了好几圈，突然灵机一动道：“他脑子坏了，坏得很严重！要不然他怎么会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要出海呢！他是得了失心疯，而且病得不轻！他跟着你们走，会害了所有人的。”
这人逼到了墙角，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练子宁深知，出海探险这块，是朱棣和柳淳最看重的地方，一旦进入，就别想轻易捞出来，所以他唯恐生米煮成熟饭。
“你快把这小子交给老夫，让我回去好好管教！”
于彦昭微微摇头，“练大人，如果令郎确实有病，可以请周王殿下给他诊治，你要是不方便，就让我去求周王，如何？”
“不如何！”练子宁真的来气了，“你是一定要和老夫做对，是吧？”
于彦昭满脸为难，“练大人，出海探险没什么不好的，陛下鼎力支持，难道你身为朝臣，要跟陛下的国策做对吗？”
不得不说，出海一次，于彦昭也见了大世面，丝毫不惧练子宁。
“谁说老夫要跟陛下做对的？我，我当然鼓励出海，可问题那是我儿子！你们要把那小子给我！”
练子宁正在和于彦昭争吵，这时候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提着练宣童过来了。
他们冲着练子宁呲牙一笑。
“练大人，你好啊！”
“啊！”练子宁大惊，“是太子殿下，还有赵王殿下，老臣有礼了！”
朱高燧笑呵呵道：“刚刚我们碰到了这位年轻人，他跟我们说，要状告老父，我和大哥答应帮他，练大人，你看咱们要去哪个衙门啊？”
“哪也不用去！”
柳淳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沉着脸道：“还嫌丢人不够是吗？去水师营地，咱们好好谈谈！”
柳淳出面了，练子宁还有什么办法，就这样，他们一股脑，都去了军营……而码头上聚集的那些人，也把消息传了回去。
就看练子宁怎么办了，他要是真把儿子带回去了，那就表面他在奉天殿前说的都是假的。御史言官们摩拳擦掌。
我们没本事劝谏天子，没能耐弹劾柳淳，可我们有本事干掉你练子宁！等着瞧吧，非要让你老儿好看！
……
码头这边，风起云涌，偏巧朱棣来到了柳府。
各地官吏来了不少，朱棣给柳淳布置了任务，正打算瞧瞧进展如何。
结果他到了柳府，发现人都没了。
反正他来的次数也多了，不用人陪着，直接找到了柳淳的书房，当他走到了门口，往里面看去，发现有个小家伙，正在抄写东西。
朱棣没有惊动他，而是绕到了背后，仔细看去，小家伙竟然在抄太祖实录！
他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小小的脸蛋上，满是认真。
朱棣大喜过望，看着小家伙抄完了一页纸，这才咳嗽道：“朱瞻基！”
小家伙连忙回头，“皇，爷爷！”
朱棣伸手把小家伙抱在了怀里，“越来越重了，再过两年，皇爷爷就抱不动了！你师公，还有其他人呢？”
朱瞻基挠了挠头，“三叔去码头看热闹了，父亲也去了。”
“还有谁？”朱棣语带愤怒！
“还有……师公！他们都去了。”
“嗯！”朱棣重重哼了一声，堂堂太子，赵王，还有朝廷大员，竟然去看热闹了，你们就那么闲！
实在是荒唐，荒唐透了！
幸好还有一个懂事的，不然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想到这里，朱棣越发满意自己的孙儿了，竟然破天荒道：“来，让皇爷爷给你讲讲这里面的故事，你要多用点心，日后啊，这大明江山就要指望你了。”

第647章 狗一样的练子宁
“孙儿，皇爷爷打算再给你挑个师父。”
朱瞻基想了想，既然是师父，就要比师公低一辈，难道是师父的徒弟？于谦？那怎么行，让他当师叔已经很过分，要是真的变成师父，还不如去死呢！
见朱瞻基拼命摇头，朱棣不高兴了。
“身为天子，必须要兼容并包，采百家之长，不能光学柳淳的这一套。皇爷爷让大学士胡广教你。他很聪明，才学也好，心思机敏，给你当师父，绰绰有余。”
胡广啊！
朱瞻基想了半天，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师公门下。
“皇爷爷，那他会讲太祖实录吗？”
朱棣大笑，“怎么不会！解缙去了安南，实录就是他在修订编撰。”
“哦！”
朱瞻基高兴了，他才不是闲着没事抄实录玩呢！
他是听说师公让于谦抄写实录，还要烂熟于心，朱瞻基这才抄写背诵，打算来个笨鸟先飞，压于谦一头。
这是他仅有能胜过于谦的地方了，要知道头几天斗蛐蛐他都输了，简直气死个人。
“皇爷爷，我现在就想去见胡先生！”朱瞻基迫切需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给他开个挂，不然实在是斗不过啊！
朱棣哼了一声，“先别忙，咱们祖孙就在这里等着，等着那几个货儿什么时候回来！”
朱棣是越来越生气了，这段时间，太子都没有以前沉稳了，全都被柳淳给带坏了……现在老三朱高燧一心掉进了钱眼里，每天暗戳戳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老二倒是老实，窝在鸡鸣山学院不出来。
可据说他的实验室不时就咚的一声，又是爆炸，又是起火，听说还差点闹出人命，朱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太子原本还挺好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往二弟，三弟那跑，有时候还去周王的医学院瞧瞧。
渐渐的，太子也开始厌恶政务，朱棣安排给他的事情通常都被甩给了内阁。
朱棣是真的头疼了：姓柳的，你还我皇儿！
此刻姓柳的正在笑呵呵往家里赶，练宣童是铁了心了，而且他还告诉练子宁，只要不让他出海，他就去敲登闻鼓！
“你个兔崽子，登闻鼓也是你敲的，有人看着呢！”
朱高燧咳嗽道；“那个练大人，登闻鼓是锦衣卫看着。”他斜了眼柳淳，没有再往下说，你懂的！
练子宁气得抓狂，恶狠狠道：“你小子要是想出去，就别指望为父会照顾你！”
练宣童拍着胸脯道：“父亲可以无情，但是孩儿不能无意。总有一天，孩儿封侯封公，父亲也会与有荣焉！”
“你别死在外面就不错了！”
练子宁气得只能告辞，他的老脸都绿了。
刚刚出了军营，没走多远，在一旁的柳树下，还有一对父子，正是谢超和他的父亲。
“吾儿当真想好了？”
谢超点头，“爹，孩儿从小就想着四处闯荡，可……这次孩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出去！那些水手大哥，他们也比孩儿大不了几岁，有人出海的时候，还比孩儿小呢！孩儿也想成为英雄，总不能一辈子挑着扁担……”谢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也觉得有些不客气，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谢父倒是看得开，他笑道：“孩子，爹小时候也胡思乱想过，结果让你爷爷打了一顿，就什么都不敢想了。你比爹爹强，也比爹爹有出息！”
“来，这个你收着！”
他把一包铜钱，还有几个碎银子塞给了儿子。
“拿着吧！”
谢超掂了掂，数量可不少，“爹，孩儿不能要，军中什么都有，不用……”
“别说了。”谢父笑道：“就算是爹借给你的，等你赚了钱，加倍还给你爹！”
谢超捏着硬邦邦的铜钱，突然双膝跪倒，用力磕头，扬起脸，激动道：“爹，你放心吧，孩儿一定会活着回来！”
谢父含笑，扭头向城里返回，眼角全都是泪，他是喜极而泣！
尽管他不敢说出来，可他心里清楚，如果继续守着老爹的那一套过日子，一家人非喝西北风不可。
现在的应天，机会是多，可竞争也激烈，他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又能赚几个子，难道还让孩子跟自己一样窝囊？
走吧！
走了好！
走了就有出息了！
“练大人，想开点，你总不能连个货郎都比不过吧？”
“呸！”
练子宁狠狠啐了一口，“赵王殿下，我，我是二品尚书，有多少家业，能和一个货郎一样吗？”
朱高燧撇着嘴道：“我虽然年纪小，可我也知道，别说二品尚书了，就算一品大员，勋贵公侯又怎么样？连我的叔叔都死了好几个了！”他说完就赶快去追大哥和师父，练子宁却不由得为之一振！
哎！
或许孩子也是对的。
不说别人，就拿自己来说，当初跟着朱允炆，后来兵败被俘，沉寂了好些年，总算又一次掌权，可谁又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
或许孩儿出去了，另外走出一条路，练家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点希望。
孩儿走了，自己还有什么顾忌的。
练子宁呆立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或许自己也该拼一把了！
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专业，柳淳和朱棣最多知道宗法要不得，必须改革。
可是到了练子宁这里，他就知道要怎么对付这帮家伙。
首先，练子宁到了刑部，将公文调出来，按照排序，哪个县的死刑最少，哪个县看起来政通人和，他就把哪个县找出来。
从离着京城最近的地方下手，你们以为老夫是什么都不懂的柳淳啊，地方上怎么玩的，俺可是大行家。
从这一天开始，练子宁就疯狂下手，半点不留情面。
短短的时间，他连续捣毁了宗庙祠堂一百多处，另外还查封了二十几处的庙宇，至于捉拿的人数，超过了千人。
好几处的监狱都给塞满了。
疯了！
完全疯了！
“练子宁，你儿子跑了，总不能拿别人家撒气吧！”蹇义在上朝的时候，就怒气冲冲，对着练子宁喷道：“谁家没有祖宗，谁家没有先人？你捣毁祠堂，查封庙宇。连祖宗都没了敬畏之心，练子宁，你疯魔了！”
练子宁斜了一眼蹇义，“当初你到我府上求教，可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啊！”
蹇义迟愣一下，红着脸道：“练大人，我说的是国事！”
练子宁哈哈大笑，“那我就说说国事，告诉你，祠堂我会继续拆，庙宇我也要查封。至于对祖宗的敬畏，那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放在庙里！”
两位尚书吵架，这可是大热闹，所有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这时候另一位也走过了过来，依旧是建文旧臣，郑赐。
“练大人，我得到了消息，说是你的手下把人家祖宗灵位都给砸了，还放火焚烧。你这么干，跟挖坟掘墓，又有什么区别？陛下让你废除宗法，可没让你丧尽天良！”
郑赐黑着脸道：“练大人，我不得不提醒你，今天上朝，我要弹劾你！”
“还有老夫！”蹇义也跟着说道。
有他们带头，瞬间又站出一大片。
“练子宁，你这个奸邪小人，丧心病狂，简直可杀不可留！”
“对，我们今天就要弹劾你！”
“练子宁，你就是猪狗禽兽，伤天害理，斯文败类！”
……
幸好这是朱棣在位，文官还不敢太过猖狂，不然就不只是骂人那么简单了，都能过来，把练子宁撕碎了。
在另一边，柳淳身边也站着几个人，其中就有进京不久的门人弟子，他们看不下去了。
“先生，要不要我们替练大人说话？”
弟子们义愤填膺，柳淳却微微摇头，抱着肩膀，轻笑道：“这算什么？练尚书可是个中高手，你们瞧着吧，喷子遇到了祖师爷，会是什么下场？”
还真让柳淳说中了，练子宁就是清流出身，如何喷人，如何刷声望，如何获得青睐，如何平步青云……这一套骂人升官术，练子宁玩得贼溜儿。
别说这些人，就算再增加一倍，他也不在乎！
练子宁瞧瞧左右，冷笑道：“诸位大人，给老夫作证，他们辱骂当朝二品大员，依照大明律，可是要降级罚俸的！”
练子宁的话丝毫没有吓到这些人，相反，让他们更加愤怒。
“姓练的，有本事你砍了我们的脑袋！”
“就算杀死我们，变成了鬼魂，也要跟你纠缠到底！”
“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练子宁冷笑，“这是你们说的！等一会儿早朝，谁当了缩头乌龟，谁就是个娘们！”
好家伙！
堂堂榜眼，竟然说出如此粗鄙之语，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郑赐咬着牙，“练子宁，你也太无礼了！”
“我跟你们讲理，奈何你们听不懂！”练子宁把两手一摊。
蹇义咬了咬牙，气哼哼道：“郑大人，还有诸位大人，不要再骂了，留着力气，等到早朝上，去跟陛下说！”
“对，一定要杀了练子宁！”
“杀了这个狗东西！”
敢说老夫是狗！
真是好大的胆子！
也罢，老夫就让你们领教一下，让狗咬一口，是什么滋味！练子宁笼笼手，这里面的东西，足以让言官们头破血流了……

第648章 祠堂就是刑堂
朱棣迈步走向奉天殿，距离还有百步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哂笑道：“朕看见万重杀机啊！”
木恩连忙躬身嬉笑道：“区区风云，泰山何惧！”
朱棣斜了他一眼，笑骂道：“真本事学得慢，拍马溜须倒是挺快的，小心朕让你跟他们一个下场！”
说完这话，朱棣也不管面色发白的木恩，直接升坐大殿，接受百官朝贺。
刚刚起身，就有一大群文官抢着站出来。
“陛下，臣等要弹劾练子宁！”
“陛下，练子宁奸佞小人，毁祠堂，坏祖宗，天怒人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面对指责，练子宁面色平淡，丝毫不放在心上。
朱棣扭头瞧着他，淡笑道：“练先生，朕刚刚提拔了你，就有这么多质疑之声，你有什么话说？”
练子宁忙躬身道：“陛下，议论纷纷，正是因为臣真正在做事，并非尸位素餐！”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好一个真正做事，那他们说你捣毁祠堂，焚烧灵牌，可有此事？”
“有！”
朱棣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臣当然清楚，毁人祠堂应当比照挖坟掘墓，按照大明律，应当诛杀！”
朱棣面色冰冷，幽幽道：“练先生，听你的话，似乎并不担心朕会杀你，莫非有什么证物不成？”
练子宁点头，“陛下，臣的确有证物，不过请容臣卖个关子。”他扭头对着那些弹劾他的官吏冷笑道：“尔等以为老夫该杀，不知道还有谁也觉得老夫该死啊？”
话音刚落，郑赐忍不住站了出来。
“练子宁，你莫要太过猖狂，陛下让你整饬宗法，却没有让你伤天害理，更没有让你毁了人家的祖宗祠堂！这家国天下，家都毁了，国家也会大乱，练子宁，你就是乱国之贼！”
“好！”
练子宁微微点头，“郑大人，你说老夫是乱国之人，老夫这里正好有一样东西，请你过目！”
说着，练子宁点手，叫来一个侍卫，从袖子里倒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托盘上，“拿去给郑大人，还有其他大人瞧瞧吧！”
侍卫快步送过来，郑赐低头一看，突然变色，吓得连退两步，险些摔倒，脸都绿了，“练子宁，你，你想干什么？”
这时候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这个东西，竟然是一块骨头，准确说是一截手骨，从胳膊到指头，由于时间不短，已经变成了暗黑色。
柳淳瞧见之后，差点笑出来，他们骂练子宁是狗，而练子宁的袖子里藏着骨头，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到底是锦衣卫出身，柳淳仔细打量了一下，应该是一个孩童的手臂，练子宁能拿出来，一定是有故事的。
“陛下！”蹇义忍不住站出来，怒吼道：“练子宁携带大凶之物上朝，居心不良，乃是大不敬之罪，请陛下降旨，快快拿下奸人！”
这时候其他大臣也都站出来，攻讦练子宁的人数一下子增加到了近百人，几乎是一面倒。如此惹众怒的事情，迄今为止，只有柳淳享受过，练子宁很幸运，竟然成了第二个，的确值得庆祝一番。
不过前提是他能撑得住，毕竟此刻的朱棣已经站了起来。
皇帝陛下怒了！
朱棣扫视群臣，吓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突然，朱棣又笑了。
“不过是一块枯骨，朕见过伏尸百里，又有何惧！”朱棣冷冷道：“练子宁，你说说吧，这块骨头从何而来？”
“从祠堂而来！”练子宁声音沉重道：“这块骨头是一个八岁女孩的，她如今已经十五岁，在两年前嫁人。”
所有大臣都有点发懵，就连朱棣都皱眉头了，“你说明白点。”
“是！”
练子宁顿了顿，声音沉闷道：“那个女孩只有区区八岁，一天在溪边玩耍，发现了一只拳头大的小鸡，就抓来玩，因为十分喜欢，也没有想太多，就给抱回了家中。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追到她的家中，把她，还有小鸡都给带到了村子里的祠堂。”
“村中族老是她七叔公，竟然以女孩偷窃为名，当着上百号人，把她的右臂砍断，并且风干之后，置于祠堂之内，要用来提醒族人，切莫偷盗！”
练子宁说到这里，瞧了眼那些弹劾他的官吏，冷笑道：“诸公以为如何？这光天化日之下，祖宗祠堂之内，竟然出了如此残暴之事，你们又作何感想？”
此话一出，的确让许多人瞠目结舌。
郑赐脸色微红，却依旧不服气道：“练大人，此事的确太过分了，可毕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纵然你说的是对的，也不过是他们族中规矩森严，民风淳朴，容不得偷窃之事罢了。”
这话说得，真是好有水平！
柳淳突然幽幽道：“郑大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假使这是你的女儿，又该作何感想？”
郑赐脸色涨红，“柳大人，我家中规矩森严，断然不会有这种事情出现。而且练大人已经说了，女孩不是嫁人了，可见并没有影响太大，也就不必追着不放！”没法子，只能避重就轻。
“她嫁给了一个傻子！”练子宁愤怒道：“女孩断了手臂之后，几乎丧命，好容易活下来，却受尽了嘲笑折磨，连父母也以她为耻，别的人家也不要。故此只能早早嫁给了一个傻子，如今终日以泪洗面！”
练子宁盯着这帮人，怒道：“诸位大人，你们都是朝廷栋梁，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不知道你们谁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公道？”
“这个……”
金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阵阵吸气之声，没人怀疑练子宁在撒谎。
宗法私刑是普遍存在的，别说斩断一截手臂，就算把人活活打死，也不稀奇。只不过过去朝廷对于这些事情，不但不管，相反，还很鼓励推崇。甚至对一些规矩森严的家族，还要给予奖赏。
对于地方官吏来说，案子的多寡，涉及到他们的考评。如果族内就解决了，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政通人和，安居乐业，完全可以视作德政。
有些时候，一年到头，也杀不了几个犯人，到了年终，天子还要跑去跟老天炫耀，说儿子治理得当，没杀几个人，是上天之德云云。
今天练子宁把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给捅开了，对于朝臣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回答的事情。
良久，蹇义才缓缓道：“练大人，此女遭遇的确令人唏嘘，老夫也不胜同情。不过老夫以为这类事情毕竟少之又少，纵然是朝廷判案，也不免有冤假错案。”
“哈哈哈！”练子宁突然大笑，“蹇尚书，你说的真好听，老夫问你，别说捡了一只鸡，就算偷了一只鸡，又有哪个衙门会判砍断手臂？”
“笞、杖、徒、留、斩，自隋唐延续至今，数百年不止。像什么挖眼、剔骨、刖足一类的刑罚，已经从历代法令中删除。而民间，却依然故我。这个案子不是天涯海角，就在江南，就在天子脚下！就在诸位大人推崇的祖宗祠堂之内，尔等难道不汗颜吗？”
练子宁当真是火力全开，一个优秀的喷子，不但会找皇帝的问题，也会找群臣的漏洞，不但能喷天子，也能喷百官，这才是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能好喷子。
“练大人，老夫还是那句话，你这是以偏概全，攻击一点，不计其余，无法让人服气！”蹇义顽固道。
练子宁冷笑道：“蹇大人，既然你还想看！那本官满足你！”他猛回头，对朱棣道：“陛下，臣请陛下恩准，将更多的证据拿上来！”
朱棣黑着一张脸，用力点头。
说来讽刺，刚刚朝臣争论，朱棣却一直出神，他想到了宝庆妹妹。
没错，就是老朱的小女儿，他的幺妹。
那么可爱幼小的孩童，天真烂漫，她捡到了一只小鸡，怎么会想到是偷东西呢！谁知道，竟然招来了无妄之灾。
手臂砍断，该是何等痛彻心扉！更让人无语的是她因为被砍了胳膊，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就成了坏女孩，别说同村的人，就连父母都嫌弃她。
没有办法，只能嫁给了一个傻子。
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准确说是活着一天，就要承受一天的折磨到死才能解脱。她的人生，在八岁的时候，伴随着那一刀，彻底结束了……朱棣领兵打仗多年，手刃敌兵无数，自认杀人如麻。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下不去这个手啊！
那帮号称亲戚族人，他们都是铁石心肠吗？
这帮人当真该杀！
就在朱棣思索之际，有侍卫抬着麻包上来，就在金殿上，当着群臣的面前，倒出了一大堆的东西。
当他们看去的时候，无不惊骇变色，有的人更是吓得干呕起来。
原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全都是断肢残腿，可以明显看出，时间并不相同，有的已经腐烂只剩下枯骨，有的还附着黑色的皮肉。
在另一边，则是各种奇形怪状，五花八门的刑具，不得不惊叹他们的发明能力，简直比东厂的种类还要繁多。
朱棣情不自禁走了下来，凝神观看，眼中的怒火，迸发出来，他猛地盯着蹇义和郑赐等人，愤怒指着肢体和刑具。
“你们说，这是祠堂，还是刑堂？说！”
天子的咆哮，在金殿回荡，久久不息……

第649章 朱高煦弄出来的大动静
“练子宁，你揭发有功，朕加你太子太保衔，赐天子剑，针对各地宗族祠堂，务必要一扫而光，凡是以宗法为名，随意处置大明百姓，务必以十倍重罚，严惩不贷！”
朱棣果断说道。
练子宁从复出到现在，区区几天的功夫，一下子成了从一品大员，在部堂高官里面，也是爬到了前列，不得不说，朱棣的决心实在是让人惊叹。
练子宁激动地五体投地，泪水横流，“陛下天恩，老臣唯有以死相报！”他还真不是做作，当初在朱允炆的手下，练子宁太清楚做事的艰难，哪怕是对的事情，只要争吵起来，皇帝就会打退堂鼓。
哪怕朱允炆几次发誓，要支持方孝孺，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会退缩。
朱棣可不一样，只要他认定是正确的事情，那就要落实到底，谁也别想阻挡，甚至说阻拦的力道越大，朱棣推得就越坚决。
这一点他是完美继承了朱元璋的秉性，有千万人反对，那就屠尽千万人，也在所不惜！
练子宁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热血沸腾的感觉，或许真的能做出一些事情了。
练子宁本以为这就完了，应该下朝了。
可柳淳竟然站了出来，“启奏陛下，练大人处置私设刑堂的贼人，臣以为是十分得当的，至于朝臣之中，弹劾练大人之辈，是不是同情贼人，或者说，跟他们有勾结啊？”
那帮言官都气坏了，练子宁升了官，得了好处，你怎么还要穷追不舍啊！柳淳，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人不要太过分！
柳淳才不在乎他们，这朝堂上，也早就该整顿一番了。
朱棣沉吟片刻，冷哼道：“刚刚所有弹劾练子宁之臣，立刻写一份折子，说明你们的想法，等候彻查！”
朱棣一句话，让那些跳出来的言官都掉入了冰窟窿，彻骨冰寒，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他们求助似的看向其他大臣，却没有敢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因为大家伙都清楚，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呢！
早朝结束之后，朱棣单独留下练子宁跟柳淳，深入商讨宗法这个问题。
“陛下，过去臣以为士绅大族掌控地方，靠的就是土地，百姓们无以为生，就只有租用田地，缴纳田赋，自然而然，就被他们控制住。但是现在看来，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
的确，对于老百姓来说，如果真的有选择的权力，他们大可以进城务工，或者选择别的行业，而不必指着土地过日子。
但事实上大部分的农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们被彻底约束住了，约束他们的，就是这个宗法！
而宗法的背后，则是一套非常惭愧的惩罚约束规则。
老百姓的婚丧嫁娶，都要听从族里的意见。
谁要是离开村子，就会受到各种压力，软硬兼施，如果一定要走，肯定会受到歧视排挤……简言之吧，任何一个小村子，小的家族，就是整个国家的缩影，他们顽固地对抗着变革，别看他们很不起眼，但是坚固程度，超乎想象，简直跟牛皮癣没什么两样。
而且乡土宗族的存在，还有另一个问题。
“陛下，最近地方官吏进京，臣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情况。虽然朝廷迁居豪强，铲平世家，但是在乡村，尤其是许多偏远的地方，土地的控制权力，竟然还捏在一些族老长辈的手里。他们以血缘为纽带，拜共同的祖宗，信奉共同的家规，仇视一切外来者，哪怕是替他们丈量土地，落实均田的官吏，也会遭到驱赶，甚至袭击！”
朱棣忍不住脸色凝重起来，“怎么，还有人会傻到好坏都分不清吗？”
练子宁忙道：“陛下，其实也不是分不清，而是朝廷远在天边，这些族老乡贤近在眼前，低头不见抬头见。老百姓不是常说，县官不如现管吗！”
“哼！”
朱棣怒吼，“既然如此，那朕就让这些乡贤族老，统统滚到天涯海角去！练先生，朕把这件事交给你，自然是用人不疑，你只管放手去做，就算砸烂再多的祠堂家庙，朕也不会怪罪！”
练子宁用力点头，“陛下放心，老臣一定豁出性命，绝不手软！”
柳淳却摆了摆手，“练大人，我还有个想法，能不能在毁掉传统祠堂的同时，提供一个慎终追远的方案，大破大立，我们光是摧毁了旧的东西，新的东西没有填补进去，旧的又会卷土重来，甚至是变本加厉，这样就不好了。”
从君臣的谈话就看得出来，传统的祠堂家庙，绝对不是后世想象中，光是祭祀祖先的地方，还被赋予了许多其他的含义。
比如老百姓遇到了情况，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找衙门，而是请族里长辈调解。
有争端，要在这里解决。
遇到了麻烦，要在这里商量办法。
有了喜庆的事情，要来告诉先人。
自然，要惩罚人员，执行族规宗法，也会放在这里。
一个祠堂，就是一个小号的衙门，在老百姓心里有着难以衡量的作用。因此就算三令五申，做出各种规定，全都不管用。
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彻底摧毁。
因此练子宁的手段看似严厉，甚至不合情理，但是仔细思量，却又是不得不这样做，不砸碎旧的世界，如何能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当然，旧的东西，不代表全都是错的，只能说附着的垃圾太多了，不得不一起扔掉。
练子宁沉吟道：“柳大人所言极是，慎终追远，祭祀祖先，乃是千百年的传统，如果彻底抛掉，也不可能。柳大人，你有何妙策？”
柳淳笑道：“妙策谈不上，我只是有点建议而已。如果能把学堂办到乡下，在学堂设立专门的祭祀之处，让老师负责教导学生之余，向百姓提倡新的生活方式，改变陈规陋习，或许是不错的办法。”
练子宁眼睛一亮，“这个办法闻所未闻，能行得通吗？”
柳淳笑道：“我的几个弟子的确试验过，他们不但把学堂做为祭祀的场所，而且还在学堂里，给百姓讲授种植，养殖的办法，帮助老百姓增加收入。甚至还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增加灌溉的土地。”
“我倒是觉得，治理百姓，并没有那么难，关口还是要用心。与其让族老恶霸掌控乡村，还不如把乡村交给朝廷和学堂。”
练子宁欣然点头，感叹道：“早就知道柳大人奇思妙想，智计百出，如今真的跟柳大人共事，才知道大人之才，当真是天下无双。陛下有柳大人辅佐，我大明盛世指日可待啊！”
朱棣淡淡道：“就这么办吧，练先生，你尽快落实下去吧！”
练子宁躬身离开，等他走了，朱棣才把脸板起来，恶狠狠瞪着柳淳，一副吃人的模样。柳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得罪了这位！
“除故不兴，柳淳，你说的可真好听！说到底，不还是用你的科学，去占据乡村，你把宗法废了，就用自己的东西，填补进去吗？”
还真让朱棣给看出来了。
柳淳无奈道：“陛下，臣早就说过了，科学之所以为科学，就因为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科学求的是真理，追求的是事实。陛下非要把科学跟臣绑在一起，既是错估了科学，也低估了臣的心胸。臣几时说过臣是科学，臣是唯一，是个人会这么讲吗？”
柳淳是真委屈，可朱棣却不想听，“你别说好听的，你当朕是三岁孩子吗？这些年了，光是你在说，别人都在跟着你学，你说你不是，那你找出一个能取代你的人来？”
这回轮到柳淳为难了，“陛下，钻研科学，需要时间的，臣也是承袭了师长前辈的研究，我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不过臣相信，早晚有一天，科学之花会结出累累硕果的。”
“你少给我说好听的。”朱棣越发恼怒，“朕要看到结果！”
就在朱棣跟柳淳争吵之际。突然隐隐约约，有一声爆炸传来！
轰！
紧随其后，一团黄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仿佛一团末世妖云。
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看，看那个方向，好像是鸡鸣山学堂，会不会，是，是……”木恩舌头不好使了。
朱棣抬手就打，怒喝道：“你这个奴婢，快说啊！”
木恩真的哭了，“陛下，汉，汉王啊！”
朱棣脑袋轰得一声，完全懵了，不会是朱高煦出了事吧？
“柳淳，你给我记着，要是高煦出事了，我跟你没完！”
撂下这句话，朱棣扭头就跑，柳淳愣了片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朱高煦算是跟他学得最多的一个弟子了。
而且这两年朱高煦一直在摆弄这些玩意，柳淳是很清楚的，他也希望朱高煦能弄出成果，可他没让这小子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柳淳都不敢想，万一朱高煦伤了，或者死了，会是什么结果。
老天爷啊，一定要保佑你的孙子啊！
柳淳也撒腿就跑，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全都疯了……

第650章 这是多少钱啊？
朱棣直接骑着快马，冲着事发地点就冲过去了。
后面的侍卫和太监都吓疯了，木恩更是拼了老命，催马追赶。这是开玩笑的吗？天子出入都是有规矩的，哪有随便跑出去的。而且外面刚刚出了轰的一声，鬼知道发生了什么，岂能让天子以身犯险！
“陛下，臣已经封闭了城门，请陛下返回！”
城门官仗着胆子拦阻，朱棣也不说话，直接抽出了宝剑，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开门！不要让朕费吐沫！”
城门官都被吓瘫了，宝剑已经割破了肉皮，不用怀疑，只要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变成尸体。
“开，开门！”
朱棣不等城门完全开放，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城门官都傻了，也不知道是该关上好，还是该打开。
“闪开！”
正在迟愣的时候，一匹马飞过他的头顶，直接冲了出去。
城门官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柳大人！
柳大人追出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发疯了啊？
他的感慨还没完，在后面太子朱高炽，赵王朱高燧就接二连三冲了过来。这城门还关什么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吓人的……正在他琢磨着呢，一匹马飞奔而至。
“滚开！”
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城门官心说我也太倒霉了，怎么娘们也敢骂我？
他刚要回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快闭嘴，竟然真的滚到了一边，眼看着一队女兵冲出去了，城门官紧闭着嘴巴，生怕心脏跳出去！
娘的！
见了鬼了！
怎么皇后也发疯啊？
上哪说理去啊？
城门官疯狂吐槽，徐妙云可不管什么了，她飞快催动战马，用最快速度，来到了学堂外面，此刻高空之中，还有一团黄色的烟雾，在她面前，有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袅袅的烟。
徐氏懵了，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完了！
儿子呢？
她像是疯了似的扑过来，直接冲向了朱棣。
“我儿呢？他怎么样？”
朱棣也没早来多大一会儿，他看到的就是一片焦土。朱高煦没了踪影，难道他真的死了？朕的好儿子，就这么没了？
朱棣怒火中烧，冲着左右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去找人啊！”没等他说完，徐氏就冲了过去，她现在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心只想把儿子找到。
“煦儿，煦儿！你可不要吓母后啊！早就跟你说，不要弄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就是不听，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办啊？”
徐氏哭得稀里哗啦，这时候突然有人低声咳嗽，“娘，孩儿挺好的！”
“挺好的？放屁！”徐氏都骂了，“炸成了一片，还能好？儿啊，你不是成了鬼魂吧？”
朱高煦只能转到母亲的面前，低声道：“要不请母后亲自看看？”
徐氏迟愣片刻，一跃而起，抱住了朱高煦，从头检查到脚，还闻了闻，没有焦糊的味道。
“煦儿，你真的没事！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朱高煦咧了咧嘴，“母后，孩儿早就没在里面，不光孩儿，我的帮手也没在。”
这时候朱棣，柳淳，朱高炽，朱高燧，全都聚集过来，朱棣黑口黑脸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朱高煦把两手一摊，“父皇，儿臣也是刚刚回来，我本来是要验证火药的，结果听到这边有爆炸，就赶了回来。”
朱棣愣了，“这么说，是有人引爆了火药？”
朱高煦摇头，“不会啊，我这里的火药都是单独存放，管理非常严格，怎么会轻易爆炸？”朱高煦也很头疼，他一直想要给天下人一个惊喜，这段时间彻夜忙活，很少休息。可就是差了这么一点。
刚刚的爆炸倒是达到了他的要求，可问题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这时候柳淳过来了，“跟我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淳迈步到了废墟中间，仔细查看，渐渐的，柳淳发现一处爆炸最剧烈，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墙都被彻底炸没了，地上也出现了一个坑。
“这块是什么地方？”
朱高煦左右瞧了瞧，“师父，应该是储藏室。”
“储藏什么？是不是能爆炸的东西？”
“不是！”朱高煦忙摇头，“这里就放着我前些时候弄出来的一种染料。”
“染料？染什么的？”
“就是染丝绸的，染坊那边嫌弃效果不好，就扔在了这边。”
柳淳眉头紧皱，沉吟良久，“你说的是不是一种黄色的，能够溶于水的？”
朱高煦点头，“没错，师父，你怎么知道？”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剩下仰天大笑了。
“师父，你快别笑了，弟子都懵了！”朱高煦急红了眼。
柳淳点头道：“你真是傻了，这东西做染料浪费了，真正的用途是炸药啊！”
柳淳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竟然早就研究出来了？朱家三兄弟，在柳淳这里各自有继承。
朱高煦原本就把数理化学得最好，等到靖难结束之后，他把军务扔在一边，一门心思研究这些东西。
柳淳的水平虽然也不高，但是他至少知道一些发展的路径，不需要像买彩票似的，全靠运气。
因此朱高煦很快弄出了基本的酸碱，然后就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折腾。当然了，在这个领域陶成道也出了很大力气，他早就不满足热气球了，想要找出更好的上天办法。
他们不断折腾，当真是弄出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今天爆炸的主要成分：苦味酸！
朱高煦发誓，他的确没想到这玩意能爆炸。
今天他在靶场那边实验火器，结果染坊有人过来取苦味酸。恰巧是一个新人他负责看仓库，发现装苦味酸的桶竟然打不开了。
这小子也是够莽的，竟然拿榔头去敲！
他一锤子下去不打紧，朱高煦做的这点苦味酸，连同其他东西，一起全都爆了。
弄清楚了真相，朱高煦脑袋有点疼，“师父，这算我发明的，还是算那个小子发明的啊？”
柳淳简直想给他两脚，“算你发明的，不过是他点火的！”
朱高煦终于咧嘴大笑起来，开心道：“还是师父分得清楚！他也是功臣啊，我要给他重奖啊！”
柳淳哼了一声，“给他奖励是不成了，还是留给他的家人吧！”
朱高煦这才意识到，那个倒霉蛋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假如当时朱高煦也在，估计不死也会受伤。
想想还真是后怕。
不过在短暂的后怕之后，朱高煦就陷入了狂喜！
他放在这里不过是几个小桶而已，就有那么大的威力！而且爆炸之后，留下的渣滓很少……威力大，残渣少……这不正是他追求的完美火药吗？
成了！
真的成了！
朱高煦像是疯了，到处奔跑，疯狂大吼！
真的让他做成了！
这些年的苦学实验，终于有了结果！
他做成了！
徐氏看到儿子发疯狂跑，吓得不轻，“怎么回事？煦儿是不是被吓出了失心疯？”
这时候朱高燧幽幽道：“他不是吓出来的，而是高兴坏了！”
朱高炽也跟着道：“恭喜二弟，他发财了！”
徐氏的脑筋不够用了，“什么发财？你们说明白了？”
朱高燧道：“母后啊，这多明白了，二哥发现了威力更大的火药，这东西价值难以估量啊！放在火铳，火炮上，还能用来开山修路，炸开矿脉，还能用来扫平海外……”朱高燧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跃三尺高。
“大哥，你给咱母后解释，我还有事！”朱高燧说完就跑，他比朱高煦还疯呢！这小子为了赶时间，竟然丧心病狂，把他爹的御马都给抢走了。
对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一点下手，早一点发财啊！
新式火药出来了，接下来跟武器有关的，跟海外开发有关的，还有工厂，矿产……需要火药的地方多了，这是多少钱啊？
朱高燧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呃不，是一大片的金山！
真的发了大财！
二哥实验，他捡好处，这个分工很不错，朱高燧表示以后越多越好！
“父皇，母后，孩儿成功了！”
朱高煦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他努力保持镇定，可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澎湃的内心！新式火药，新的力量，师父说的没错，科学的确是一种改天换日的力量，只要掌握了科学，就可以为所欲为！
朱棣轻轻松了口气，“你人没事就好，以后少弄这些危险的事情，瞧瞧把你母后吓成什么样子了！”
朱高煦连忙给母后躬身，“孩儿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徐氏觉得今天老二比什么时候都懂事了。
“什么都不说了，回宫吃顿压惊宴。”
朱高煦微微摇头，然后正色道：“父皇，母后，还是师父，我有个想法，我打算把火药的配方公布出去！”
“什么？”
这回轮到柳淳吃惊了，“你可要想清楚啊，这个新式火药威力惊人，价值无与伦比。要是攥在你的手里，每年至少上千万两的利润啊！”
朱高煦用力摇头，笑道：“弟子也是机缘巧合，而且弟子把火药配方公布出去，也能让世人更好了解咱们科学一脉的手段，能替科学扬名，不是价钱很衡量的。”

第651章 风口之“猪”
真是好学生啊，柳淳都感动的要哭了。旁边朱棣两口子却要气哭了，他们已经从大惊大喜中调整过来，恢复了正常，顺带着理智也回归了。
朱棣板着面孔，仿佛忘了不久前他还提着天子剑，逼城门官开城的雄姿英发。至于徐皇后，也把刚刚的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两口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儿子的确疯了！
“朱高煦！”
朱棣先开口了，“你干得好事，你还有功了，是吧？”
徐氏也跟着道：“就是，瞧瞧把你父皇急成什么样了，一口气跑来看你，连公务都耽误了。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父皇，你的孝心哪去了？”
朱高煦被老娘说得不好意思了，“那个……要是父皇愿意跟我喝酒，我求之不得，要不我陪父皇下棋，打猎，干什么都行啊！”
“行你个头！”朱棣在心里头骂翻天了，你爹就值这么点钱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了？
朱高煦可为难了，他真的不清楚，父皇是什么意思，父子之间，相互关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他求助似的看向柳淳。
柳淳多奸猾啊，他早就看出来了，朱棣两口子的眼睛都成了圆形方孔状，从里面放出的光都带着强烈的铜臭味，他们这是看上了火药配方，八成还想弄个皇家炸药公司呢！
“那个汉王殿下，这个火药配方关系重大，你随便公布出去，固然是好心，也能增加科学的影响力，但若是被奸邪之徒，或者是海外蛮夷给知道了，岂不是坏了大事！”
“哦！”
朱高煦认真思考起来，他最初只想着替科学扬名，光大师门，却没有想到有安全的疑虑。这事情还真不好办了，朱高煦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这时候朱棣夫妻还算略感安慰，臭小子也是高兴坏了，他会想清楚的。如此大杀器，不交给父皇，还能给谁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高煦终于开口了，“师父啊，你看这样行不，我对外公布一个大致的方向，介绍一下新式火药的效果。然后呢，我定个标准，如果想要继续研究火药，或者大规模生产，需要向我递交申请，只要确定合格，我就把配方交给他们，如果随便泄露出去，由锦衣卫惩办他们，绝不留情！”
柳淳心说这个办法当然不错，可你爹能答应吗？
朱棣轻咳道：“煦儿，你也费了不少心力，才有了今天的成果，你就愿意白白交出去？”
“这个……我就收一文钱吧！毕竟我希望研究科学的人越多越好，是吧，师父？”
柳淳咧嘴，只能尬笑道：“殿下真是为了科学着想啊！”
朱高煦一拍胸膛，喜滋滋道：“那是！我早就想好了，一定要光大科学一脉，早晚要让科学一统天下，什么理学，儒学，全都滚一边去！”
这对师徒讨论热烈，朱高煦更是意气风发，可朱棣却面黑如铁，他觉得自己养了个假儿子，这小子也太混蛋了！
他忍不住了，只能咳嗽道：“煦儿，如今国库空虚，朝廷缺钱，父皇也不宽裕啊！”
终于，朱棣伸手了。
朱高煦绷着脸，凝重片刻，认真道：“父皇，孩儿也听说了一些情况。所以孩儿才想着把最新的成果交给百姓商人，让他们研究运用，尽快富国强兵。孩儿计算着，以新式火药的威力，至少能带来数千万两的产业，到时候朝廷的税赋也会大大增加，或许几年之后，国库就会充盈的。”
真是好有道理。
朱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朕要的不是几年后的税收增加，朕现在就要钱！就要你把配方交出来！
只不过公然抢孩子的东西，实在是太没面子了，朱棣只能尽量忍着。
“煦儿，你就没有想过，如何能快速增加收入吗？毕竟几年时间，还是太久了。”
“不算久的。”朱高煦立刻反驳道：“父皇，科学研究是有规律的，当然……也要有运气。”他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自己弄出了苦味酸，却只是当成了染料，如果没有那个莽夫，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苦味酸的真正用途呢？
所以说啊，真是急不得，不过既然一样关键技术突破了，接下来带来的好处就是难以估量的……
“父皇，只要给孩儿足够的时间，一定能研究出更多的东西，造福苍生百姓，到时候大明必定国富民强，孩儿信心十足啊！”
朱高煦热情洋溢，充满了信心。
可朱棣却是怒火中烧，他已经快被气得无话可说了。
“那个……煦儿，你三弟素来爱财，你就不想发财吗？”朱棣迟疑道。
“那是三弟庸俗。”朱高煦毫不客气道：“三弟根本就不懂，钻研科学本身就是乐趣！就拿这个火药来说吧，朝中那么多武将，辛苦练功，打熬力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容易练出了一身本事，结果只要一团炸药，就能炸成碎片，还有，固若金汤的城市，雄关险阻，不论多坚固，都挡不住火药的攻击……”朱高煦一脸虔诚，还带着那么一点狂热，“这就是科学，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只要掌握了这个力量，什么满天神佛，什么艰难险阻，全都不在话下，改天换地，翻掌之间，就算天王老……”
“咳咳！”
柳淳赶快咳嗽，拦住了朱高煦，你小子别说了，没瞧见吗，你爹要吃人了。
“殿下，科学固然是无有止境的，但是一个人能达到的高度却是有限，所以我们科学一脉，必须心怀敬畏，谦虚谨慎，才能真正探索出科学的真谛。”柳淳低沉着声音道。
朱高煦连忙点头，“师父教训的是，弟子明白了。我现在还要继续研究一下，看看这个苦味酸如何才能变成真正安全高效的炸药。”朱高煦说着，竟然把朱棣跟徐氏都扔在了一边，干劲十足招呼助手们，开始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实验室，忙活起来。
完了！
二儿子彻底变了一个人！
原本朱高煦勇猛好武，又桀骜不驯，跟朱棣最像。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中了“科学”的毒，就越跑越偏，拉都拉不回来。
“柳淳，朕跟你没完！”
朱棣撂下了一句狠话，就气哼哼离开，徐氏也是五味杂陈，匆匆离开。他们俩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个太子朱高炽呢！
大胖子充满羡慕地瞧着二弟，拳头不由自主握紧了。
假如我不是世子，不是太子，不用浪费那么多精力，或许自己在科学上面的造诣，会比二弟还要高吧！
真的要想办法了，不努力不行了！
相比起其他人，朱高燧就单纯多了，什么也比不上赚钱来的重要，等我赚够了钱，就雇人替我研究，替我写诗填词，替我干这个，干那个……老子只管躺着享受就好了。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朱高燧努力盯着股市，等待着暴涨的那一刻……可问题是等来等去，朱高燧等到了一篇文章，汉王殿下愿意无偿分享新式火药，全力助推科学事业发展！
“疯了！”
这是朱高燧第一反应，稍微思索一下，他又觉得这是假新闻，没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为了逼迫二哥让出发明的假新闻。
实在是太可恶了，竟然欺负到了朱家的头上，不行，绝对不行！
我要替二哥出头！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的投资。
“二哥，你瞧瞧，他们胡说八道成了什么样子？”
朱高燧风风火火，找到了正在忙着的朱高煦。
“他们居然造谣，说你要无偿分享火药，这不是撒谎吗？”
朱高煦拿过报纸，瞧了瞧，漫不经心道：“的确是写错了。”
朱高燧如释重负，“看看吧！我就说是假新闻，一定要追查到底，一定……”
“我说的是转让，还是要收转让费的。”朱高煦道。
朱高燧不高兴了，“二哥，还是咱们自己弄，赚得更多，要不这样，你多收点转让费，越多越好啊！要个一千万，两千万都行啊！咱们躺着数钱！”
朱高煦冷哼道：“不用那么多，一文钱就够了！”
“一……文钱！”
朱高燧觉得自己幻听了，绝望哀嚎，“二哥，你疯了！你是不是逗小弟玩呢？”
朱高煦才懒得搭理他，“你现在赶快滚蛋，我没心思掺和你的破事，我还有一大堆实验要做。你要是不走，我就把你扔到火药仓库，送你上天！”
朱高燧完全傻眼了，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把二哥摆平了。
这下子可怎么办啊？
正在朱高燧发愁的时候，有两伙人已经气冲冲赶来了，其一就是他的大表哥徐钦，还有就是宁王朱权为首的宗室子弟。
他们手里攥着报纸，杀气腾腾找来。
见到了朱高燧，他们怪叫声声，一起扑了上来！
“你小子敢坑我们！你完了！”
朱高燧这个委屈啊！
“我没有坑你们，是我二哥犯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你还说！”朱权气得爆炸了，“我现在借了那么多钱，利息又那么高！股市涨不起来，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徐钦也红眼了，“朱高燧，你不能坑亲戚啊！我好容易赚得一点钱，全都让你给骗进去了！我跟你没完！”
这帮人铺天盖地杀来，朱高燧左跑右突，结果还是没用，让一群愤怒的家伙给他堵在了墙角，逃无可逃，跑无可跑，弱小，无助，又可怜！
该怎么办啊？
对面这帮家伙，不是勋贵就是宗室，一个个切齿咬牙，露出硕大的拳头，来自社会的毒打，即将落到朱小三的头上！
“这事真的不能怪我，都是我二哥……二哥！”朱高燧突然灵机一动，“诸位先别打！我有办法了！”
徐钦揪着他的衣襟，横眉立目，“你要是再敢骗我们，就去奉天殿打官司！”
“别啊！我这个办法绝对管用，咱们不能做火药的文章，可以做我二哥的文章！”
朱权直接怒了，“火药能卖，你二哥还不到二百斤呢，就算是个金人，他能值几个钱？”
“就是，你小子又在骗人！”谷王、岷王他们都跟着骂道：“大家伙别客气了，把这小子送去宫里，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对！要不就去宗人院，让他把全部财产拿出来，赔给咱们！”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高声呐喊，吓死个人。
朱高燧眼珠乱转，刚刚他是被逼无奈，才说出要拿朱高煦做文章的话，但稍微冷静一下，他还真想出了方案！
“都给我闭嘴！”
朱高燧一下子来了精神头，“你们都是榆木脑袋，非要卖东西赚钱啊！就凭我二哥的学问本事，那就是无价之宝！我师父早就说过，科学技术是无价的，你们这群土老帽，等着瞧吧，我二哥就要一飞冲天了！”

第652章 飞起来的朱高煦
“你们知道吗？我师父说了，我们科学一脉，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创新！创新是科学发展的灵魂，是我们科学门人前进的伟大动力，是推动时代……”
“你给我说重点，不然我就去找小姑，让她收拾你！”徐钦亮出了杀招，他是真受够了，这个朱高燧怎么把小姑夫的毛病都给学来了？
比如贪财、阴险、促狭、小心眼等等，等等……不对劲啊，小姑夫真的有这么多问题吗？那小姑怎么看上他的啊？难道真的是长得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徐钦用力甩头，可不敢多想了。不过他却知道一点，得罪别人都好说，唯独不能得罪小姑夫！
“赵王殿下，去金殿你未必怕，我们就送你去柳府，请柳大人决断！”
这下子抓住了朱高燧的把柄，他倒不是担心别的，而是他的这点经营手段，都是师父玩剩下的，万一让师父提前知道了，他就没的玩了。
“多大人了？还玩告状找老师这样的小孩子把戏，你不嫌丢人啊！”朱高燧不屑吐槽，然后低声道：“我把事情说白了吧！原本我是打算以火药配方为卖点，成立个皇家炸药公司，然后跟其他的商行签约合作。有了火药配方加持，咱们提前购买股票，等约书公布之后，咱们就等着发财。”
宁王朱权道：“没错，可现在朱高煦不收转让费，把炸药的配方拿出来分享，谁都能掺和。这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其他众人也跟着点头，一副白瞎了发财机会的样子，岷王还说呢，“赵王，你二哥怎么回事，你们俩差别也太大了！”
朱高燧心说差别大点才好，要是跟他一样，不又多出一个抢钱的，以二哥的霸道，他可抢不过。
“你们啊，也太老实了！我问你们，我二哥公布了什么？不过是他的研究成果而已。至于具体用了什么原料，有什么生产工艺，他是一点都没说啊，而且父皇也不能让他泄密啊！”
“可是那个一文钱共享是怎么回事？只要拿到一文钱，不就能得到了吗？”徐钦大声质问。
朱高燧直接呸了他一口。
“你好好看看成不，前面是有资格审核的，也就是说，你拿去了配方，要不做研究，要不就进行生产，而且一旦达成协议之后，肯定有锦衣卫定期检查，如果敢流出去，会掉脑袋的！你们当我师父是吃素的？”
柳淳当然不是吃素的，众人也明白过来，这个分享转让，绝对是有很高门槛的。只不过他们更希望垄断在手里，那样才能赚得更多。
现在能生产火药的商家肯定会增加的，就算有十家八家，也会产生强烈的竞争，而且人多了就不好控制。
“说你们笨，你们就是笨！火药生产是分出去了，但是研究这块不是只有一份吗！咱们完全可以垄断在手里啊！”
朱权沉着老脸，“你说明白了！”
“还要怎么明白！咱们让我二哥成立了皇家科学集团，然后把这个集团弄到股市上，然后不就可以赚大钱了，而且还会比卖火药赚得更多！”
“等等！”徐钦拦住了他，“不管什么东西，都要盈利吧！像你二哥这么干，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谁会投钱啊？”
“你这是个大傻子！”
朱高燧简直不愿意跟徐钦费吐沫，“你最好去找我师父，当然了，师娘也行，你好好学学。火药光是配方就够了吗？还有设备呢，原料呢，后续工艺改进，产品质量保证……一个普通商人，拿着火药四处兜售，谁买他的？”
“可若是有我二哥的担保，这不就有了保证吗！为了这个担保，他们也要出钱吧！而且后续的深入研究，也要费用吧，总不能都是我二哥负担吧？”
朱高燧越说越高兴，他突然发现面前不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个聚宝盆，能不断往出冒银子的超级聚宝盆！
“你们再想想，火药的需求那么多，光靠着咱们出钱投资建工厂，需要多少时间？如果能以贡献配方为名，拉拢更多商人进来，大家伙一起来，效率能提高多少？我就跟你们挑明了说，加入其中的商人，就是咱们的生产作坊。”
“过去咱们要建作坊，是要自己花钱，盖厂房，请工人。可这一次呢，咱们不花一文钱，就有人帮着咱们干，你们想想，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朱高燧单脚踩着桌面，痞气十足，跟大家伙比手画脚，滔滔不断讲着他的生意经……终于，他的形象跟一个人重合了，那就是多年前的柳淳！
曾几何时，柳淳也靠着这一手，忽悠了一大片，朱高燧如今也深得真传，终于把师父的看家本事，也给学会了。
“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立刻发动一切力量，替我二哥吹嘘！要把他说得英明神武，睿智绝伦，勇猛无敌，聪慧异常……还要说他心肠好，人品好，总而言之，就是个生而知之的圣人！”
徐钦都吐了，“朱高燧，你亏心不亏心啊？”
“呸！亏心算什么？不亏钱就成！你们要是不愿意干，就趁早滚蛋！小爷还不伺候了，我有这么好的点子，找谁都一样发财！”
这帮人气得鼻子都歪了，胃疼肝也疼，可他们面对着朱高燧，愣是一点办法拿不出来，真憋气啊！
可朱高燧说得也对，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这帮人卯足了全力，开始吹嘘朱高煦，盛赞他这次的成果。
甚至有人从三岁写起，愣是论证出来，朱高煦是天赋异禀的圣哲贤者，旷古烁今，盖世绝伦……幸好朱棣没有怀疑二儿子要夺权，不然都能给他抓起来，按乱臣贼子给办了。
就在一片吹嘘之中，一支名为“皇家科学研究会”的股票出现在了证券交易所。
刚推出，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人家会打广告啊，八个字简明扼要的大字，“投资科学，投资未来”。
京城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全都是这个。
硕大的字体，发疯似的打广告。
更丧心病狂的是竟然雇佣了上千个年轻人，在京城各个街头免费发放报纸，热情讲解。说的全都是新式火药。
似乎是为了配合宣传，在城东靶场，又传出了许多不明原因的巨响，将这一锅水烧到了沸腾！
“这个老三，他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背着朕，什么都敢干，简直气死人了！”朱棣愤怒哼着。
典型言不由衷，徐氏翻了翻眼皮，幽幽道：“陛下，别光骂了，你要是真生气，就去把他揪回来，幽居起来，也省得烦心！”
朱棣敲着桌子，怒气冲冲道：“你当我不想啊！现在抓起那小子，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找他算账呢！瞧着吧，这一次他戏法变漏了，就算是朕，都未必保得住他！”
朱棣的话音没落，木恩就急匆匆跑过来。
“皇爷，涨了，大涨啊！”
“什么？”朱棣惊得站起来，“涨了多少？”
木恩气喘吁吁，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是两成？这么多？”
“不，不是！是，是两倍啊！”
啊！
朱棣瞬间就变色了，“真的涨那么多？”
木恩用力点头，“皇爷，证券交易所那边都被堵满了，能排到股票的，一转头，就有人出一倍的价钱，溢价购买！别提多热闹了。”
朱棣和徐氏互相看了一眼，啥也别说了，赶快去瞧瞧吧！
朱棣跟徐氏都换装便服，准备一起出去，就在他们换衣服的功夫，不断有人跑进来，交易所那边，岂止是火爆，简直是燃烧起来了。
京城上下，全都惊动了不说，那些长期在京城居住的海外商人，也都来了。这帮人简直对这个证券交易所爱到了发狂。
只要把钱投进去，就能够迅速实现钱生钱……当然，偶然也会有下跌，可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刺激吗？
唯有大明，才有如此天才的发明，放在哈烈，放在其他地方，根本想都不要想。那些榆木脑袋甚至反对收取借贷利息，简直是太荒唐了，唯有大明，才是冒险家的天堂。
这些大腹便便的家伙，出手阔绰，壕气十足，跟后世的狗大户一般不二。
令人意外的是，在人群当中，还有许多只到人胸口的家伙，他们不断穿梭，同样出手大方，而且他们多数以金银结算，深受交易所的欢迎。
相比起这些义无反顾投入资本游戏的商人，那些进京的地方官吏，才是最受震撼的一群人。
朱棣让他们进京，是为了真正落实兴学，为了让他们去妥善治理地方。
如今面对着证券市场的疯狂，哪怕最保守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老祖宗一直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今天我才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果读书读到了汉王殿下的程度，能够发明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岂止是黄金屋，简直是一座金园子啊！”有人感叹道。
“陛下降旨兴学，要教的就是科学，反正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山东这边，是一定要推的！不让教科学，就给他没完！”
正在这时候，突然又有人跑来，“成功了，一门海军大炮，以新式火药作为发射药，成功了！”
热火之上，泼了一桶油，人们的热情，再度迸发，抢购的人群，已经排满了整整一条街！

第653章 皇家身价第一人
发了，这是真的发了！
在短短五天的时间之内，“皇家科学”一飞冲天。
从发行价足足翻了五倍之多，而起还在狂涨之中，似乎看不到尽头。
这几天朱高燧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前不久还被一群人追着，要让他好看，现在可好，就差跪下叫祖宗了。
“都是一群狗一样的货色，眼睛里光有钱，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本王要让你们倒大霉！”朱高燧这小子的确是不是好东西。明明还是一起赚钱的好伙伴，他竟然琢磨着要坑人了，这提前量打得也太多了。
人家是卸磨杀驴，他这倒好，驴还在磨盘上转着，他就准备好了火烧。
真不愧是柳淳的弟子，一脉相承啊！
“去师父那里瞧瞧，顺便再跟二哥算算账。”
朱高燧乐颠颠来到了柳府，令他意外的是朱棣竟然在这里。
“父皇，你怎么来了？”
朱棣哼了一声，“你现在是大忙人，整个京城没了谁，也不能没有你，就连朕想要见你，都不容易了！”
朱高燧可是清清楚楚，感觉到了父皇的怨念，他可没有二哥头铁，因此朱高燧老老实实跪倒，“父皇在上，孩儿的确有罪，可孩儿也是替别人忙活，不信您瞧瞧，孩儿这鞋底磨破了，喉咙喊哑了，脸笑得也僵了，孩儿不容易啊……”
这家伙的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快啊，跟装了自来水似的。
“行了！”
朱棣怒喝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这些日子，到底赚了多少钱？给我从实招来！”
朱高燧满脸为难，“父皇，这事是，是商业机密，孩儿也是受人之托，我若是说出去，只怕……”
朱棣的眉头都立起来了。
“逆子，你不愿意和朕说，那就去和你母后讲！”
朱高燧吓得一哆嗦，徐氏可比老爹可怕多了，这种恐惧可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辈子都清除不掉了。
“父皇饶命，儿臣如实说了。”
朱高燧又偷眼看看师父，心说您老人家不能袖手旁观啊？
哪知道柳淳低垂着眼皮，仿佛没看见一样。
完了，又被抛弃了。
可怜兮兮的朱高燧只能据实上奏。
他一共准备了三十万股，并且定价三十两一股。
这是他请一位道门仙长算的，据说三三见九，而且两个三摞起来，又是个乾卦，元亨利贞，上上大吉。
朱高燧最初觉得能定价十两就不错了。
毕竟这支股票卖的就是朱高煦而已，就像大家伙说的那样，就算朱高煦从头到尾，全都是赤金的，也值不了几个钱。
在最后定价的关头，朱高燧还迟疑不定，如果实在是没人要，那就只有请师父出面收拾残局了。
事实证明，他的定价还是低了。
放到市场上，迅速遭到抢购，一转手，价钱就直线上涨，到了目前为止，竟然达到了一百五十两一股！
足足增加了五倍啊！
“三十万股，就是四千五百万两！”
朱棣咬了咬牙，狰狞道：“朱高燧，你现在挺有钱！”
乖乖，父皇的眼睛都红了，这是要抢钱啊！
朱高燧太了解他爹了，当初保险公司的五十万两都抢呢！在这点上，便宜老爹是真的不如皇爷爷好。
当年朱高燧虽然不受宠，但只要见到老朱，总能得到不少赏赐，各种喜庆宝物，干鲜果品，有的吃有的拿，爽透了。
现在完蛋了，他成了被搜刮的那个可怜虫了。
“父皇，你不能这么算啊！这三十万股可不都是孩儿的，而且抛出去的也不是全部，我们手上的股票不多了。”
“你们？这里面都有谁？”朱棣追问道。
朱高燧不敢不回答：“有宁王，谷王、岷王、代王这几位叔叔，还有徐钦，有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还有……”
“够了！”
朱棣突然一拍桌子，怒吼道：“你们这帮人，竟然勾结到了一起发财，简直岂有此理！”朱棣扭头，问柳淳道：“宗室武将，他们结党营私，该当如何？”
“陛下，此乃是国家大忌，臣以为应该严惩不贷。不过念在赵王殿下还算诚实，而且事出有因，陛下应该免去他们的死罪，只是略作惩罚就好。”
朱棣终于点点头，“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抓人了。这样吧，你先交五万股上来，这件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不行啊！”
朱高燧慌忙摆手，朱棣把眼睛一瞪，“什么不行？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朱高燧哭了，稀里哗啦道：“父皇啊，不是孩儿不想拿出来，而是孩儿拿不出这么多，孩儿手上只剩下一万五千股，如果，如果父皇想要，那，那就只有去找二哥借，现在整个大明，也就二哥拿得出这么多了！”
“等等！”
朱棣似乎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急忙拦住了朱高燧。
“你说，你二哥还有股票？”
“有啊！”朱高燧道：“以二哥的脾气，他怎么会把股票都给我摆布呢！他肯定要留下许多的。”
朱棣有点口干舌燥，“那你说，你二哥留了多少？”
“三七开啊，他留了七成，也就是七十万股，只拿出三十万股，在市面上交易啊！”
啊！
朱棣突然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
不行，必须冷静，冷静啊！
好半晌，朱棣总算恢复了镇定，他眯着眼睛，缓缓道：“你说，朱高煦手里有多少股票？”
“有七成股票，七十万股！”
“那……这个股票，价值多少？”朱棣的声音竟然颤抖了。
朱高燧想了想道：“一百五十两一股，应该是一亿五百万两！”
啊！
朱高燧也跟着惊呼出来。
乖乖，他怎么没有想到，自己二哥竟然有这么高的身价啊！
一亿啊！
他忙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连朱高煦的一个零头都没有，还让不让人活了？朱高燧跪扑到柳淳面前，抓着他的大腿，嚎啕痛哭。
“师父啊，你也太偏心了，你当初怎么不教我这些东西呢！你跟我说，金融能发财，结果我学了这么多年，苦了这么多年，手里才只有区区几百万两，我二哥一下子就过亿了！不行，我现在要改行！必须改行！师父……你说现在不晚吧？”
朱高燧哭天抹泪，不停哀嚎。
柳淳老神在在，无动于衷。随你怎么闹，光是一个新式火药，让他估值，就算十个亿也不多啊！
毕竟这玩意在现在就是核武器级别的玩意，重要性不言而喻。
朱高煦一张口，就要公布出去，柳淳并不意外，就像很多科学家一样，他们在乎的只是纯粹的学术，朱高煦虽然不是书呆子，但是他这条路走得太孤独了，就算有柳淳的指点，他也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
昔日把他视作希望的武夫都跟他渐行渐远。
如今终于有了成果，朱高煦当然要展示出来，要狠狠抽那帮人的嘴巴子。
柳淳理解徒弟的想法，因此他也不反对大肆宣扬朱高煦的成绩，但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他是严防死守的。
锦衣卫绝不是吃干饭的，想要窃取大明的机密，等下辈子吧！
“够了！”
朱棣突然怒吼道：“朱高燧，你也有几百万的身价？”
朱高燧吓得连忙闭紧了嘴巴，我的老天爷啊，我都说了什么啊？他拼命摇晃柳淳的腿，快救命啊！
万一我爹发疯，把这些钱都拿走，我就成了没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
“够了！”
朱棣又愤怒地拍着桌子，气得青筋暴露，忍不住怒吼。
“你们个个都有钱，只有我这个大明天子，不但内帑是空的，还要背负那么多的债务，你们这帮人，还有多少是瞒着朕的？”
朱棣猛地扭头，对着柳淳道：“你先说，你有多少钱？”
柳淳立刻站起来，“陛下，这个臣也不知道，需要问问贱内！”
朱棣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你个柳淳，还敢耍朕！别以为是皇后的妹妹，朕就没办法了。皇后还是明事理的，要是让她知道你们这么有钱，大义灭亲，也不是不可能！
朱棣在地上转了好几圈，琢磨了半天，还是把二儿子叫来了，谁让这小子现在最肥呢！
“儿臣拜见父皇。”
朱高煦行礼之后，垂手侍立，他抬头的一刹那，朱棣瞧见在他的鬓角竟然有一道崭新的疤痕，离着眉梢很近，如果向下一些，或许就会伤到眼睛。
朱棣心动了一下，“煦儿，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的。做实验难免如此，孩儿会很小心的。”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朱棣却越发心疼了。
果然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二儿子也不容易啊！
“煦儿，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父皇听说你的手上还有不少股票啊？”
“这个啊？”朱高煦发愁了，突然兴奋道：“父皇，你能借儿臣一点钱吗？”
咳咳！
朱棣的老脸瞬间黑了，我还想管你借钱呢！
“你打算干什么？”朱棣哼道。
朱高煦很纠结道：“父皇，这次地方官云集京城，儿臣是想在每一个县，都设立一个实验室。教导孩童科学知识。可现在儿臣手里，要人没人，要钱，恐怕也不够。何时才能让科学之风，吹遍整个大明？儿臣实在是发愁啊！”

第654章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当官的
“煦儿啊，你现在已经有一个亿了，不算少了。”朱棣言下之意，你就省省吧，已经不少了，就别惦记你爹的钱了。
可朱高煦却用力摇头，固执的像块石头。
“不够，根本不够，连实现个小目标都不够！”
“小目标？你打算怎么办？”朱棣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又掉坑里了。
“父皇，你说科学重要吧？这次兴学的重点也是科学吧？但是现在除了京城，北平，还有凤阳之外，哪里还有研究科学的地方，哪里有教导科学的场所？儿臣盘算着，应天，北平，加上十三个省，还有九边重镇，以及一些人口众多的城市，都是建立科学中心，设立一个省级实验室，至少要让百姓看到科学实验的过程，能给学生提供一个操作的场所……这个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
朱棣能说什么啊，一个省一个，的确是少得可怜，但是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背后笑，朱棣后背冒凉气，感觉非常糟糕。
朱高煦自顾自道：“父皇，不说别的，光是制造实验器材就耗费惊人，需要太多的玻璃器皿。至于实验用的材料，就更贵了，每个实验中心，至少要上百万两。”
“另外还有理工类的书籍，这块的花费更大，给年轻学生一本好书，总是应该的。整个大明几百万的学生，印书的花费也要上千万。”
“而且最最要命的，就是缺少足够的人才。现在科学门下，能负责推广宣传的，连一千人都不到。要培养人才，要把他们派去各地，要从各地选拔聪慧的少年人……”
朱高煦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算着，每一项都超过千万，而且这只是一年的开销，后续的钱还要陆续投入，虽然不如头一次那么多，但架不住每年都要出钱，这个花销也太惊人了。
“柳淳，他……没算错吧？”朱棣沉吟道。
柳淳笑道：“陛下，汉王殿下非但没算错，他还少算了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人工花费！建实验室，运送各种器皿材料，还要印制一些宣传资料和手册，这个花销也少不了。”
朱棣用力点头，恍然大悟。
“朕听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你们这个狗屁科学，非但没有赚钱，还要让朕掏更多的钱！你们就是馋朕的钱！你们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所有的愤怒，化为一声长叹，满腹的好心情全都没了，朱棣气哼哼迈着大步就往外面走，头也不回。
这个柳府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就算把国库钥匙交出来，那也是不够用！
什么科学，就是吞金怪兽！
朱棣跑了，朱高燧都傻了，他忍不住凑过来，嬉皮笑脸，跟一个犯贱的二哈似的。
“哥啊，你真是我亲哥啊！咱们一家子也就你能扛得住咱父皇的怒火了。二哥，你往后可要帮着小弟，不然我的那点老婆本都会被抢走的。”
朱高煦扭头，恶狠狠盯着朱高燧，“你还有钱？都给我拿出来！一文钱都不许留着！”
朱高燧突然被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管我要钱，就先杀了我！”朱高燧说完，连门都不走，直接跳窗户逃之夭夭。
朱高煦想要追他，却又被柳淳拦住了。
“竭泽而渔不是好事情，他有多少钱，我这里有账的，等养肥了再杀。”柳淳慢悠悠道。朱高煦吃了一惊，还是师父老谋深算啊，竟然连老三有多少钱都知道。
“师父，你能不能帮弟子解决点经费啊？”朱高煦又盯上了柳淳，这个眼神让柳淳也受不了。怪不得朱棣落荒而逃呢，科学教育这块，无论投资多少，都是不够用的。
柳淳当真也想豪气一点，你要一个亿，老子直接拿出十个亿。
不过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徒弟啊，你最好先别着急，咱们可以想办法，让各地筹钱自办，朝廷提供支持，这样兴许能少投入一些。”
朱高煦摇头，闷声道：“师父，这不是跟兴学令一个套路吗？按照这么办，肯定是东南得利最多，西南，西北，甚至中原，都会被甩开的。到时候各地差距越来越大，早晚会成为祸端，师父可要想好了。”
柳淳凝重起来，不由得缓缓坐下，陷入了思索。
还真是这么回事，整个大明，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不平衡情况。
北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北平，如果以东西划分，大明的东边，沿着大运河和海岸线，形成了两个贯穿南北的富裕地带。再向西，基本就没什么了。
很显然，这个畸形的结构对大明的发展相当不利。
没想到竟然被朱高煦给指出来了。
“行啊！你现在的眼光本事，都已经相当了得了。”柳淳哼道：“知道给师父出难题了。”
朱高煦憨憨一笑，“不是弟子变厉害了，而是我学会了科学的精髓，摒弃厉害关系，摒弃权谋算计，以钝刀直指核心。这就叫以拙破巧，以直取胜！”
柳淳听不下去了，“说你胖还喘上了，老实弄你的实验室去。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了朱高煦，柳淳就开始盘算起来，的确到了需要大投入的时候了。
现在能来钱的方面无非两个。
其一是对内发行债券，筹措资金。
可问题是均田不久，老百姓手里的积累有限，能筹措的钱太少，解决不了窟窿。
既然对内行不通，那就只有对外面下手！
果然，要启动工业机器，是需要海量资金投入的。日不落帝国可是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一，坐拥最广阔的市场，才能孕育出来。
大明想要走到这一步，也不轻松啊！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不要脸了。
这回柳淳干脆直接进宫去面见朱棣，要知道柳淳最近都是躲着朱棣的，生怕被敲竹杠，如今主动上门，朱棣还能放过他。
“你瞧瞧，这是户部的回复，朕让他们挤出一点钱，投入科学，结果就凑了五万两，还跟朕说，是他们节衣缩食，从肚子里面掏出来的！”
“这帮东西，都是貔貅的！区区五万两，他们也拿得出来，朕把他们送去集市上，挨个杀了卖，也不止这点钱！”
朱棣眼珠转了转，突然冲到了柳淳面前，“你说，朕下旨抄家怎么样？”
连柳淳都不得不叹服了，陛下可真是个天才。
什么路子都没有了，可不就剩下这一招了。
“陛下，准备抄谁的家？”
这下子可把朱棣问住了，“朕听说民间有威武贫富贵贱之说。”
柳淳点头，“吏部执掌铨选，位列天官，当得起一个贵字，户部执掌全国户口赋税，当得起富字，兵部管武人，自然得了个武字，刑部管法，自然威风。礼部管穷酸书生，落个贫字，工部吗，管理百工，算是贱业，就被冠之贱字。”
威武贫富贵贱，这就是民间对六部的总结。
可朱棣却不这么看，“现在户部天天哭穷，他们才是贫，至于礼部，担负兴学重任，负责的经费之巨，冠绝天下，他们才是彻彻底底的富！”
朱棣走来走去，想了老半天，目下还要用六部办事，不能轻易下手，比六部还有钱的，就是勋贵和宗室了。
这两伙人，最好也别轻易动。
“柳淳，你附耳过来。”
柳淳不解其意，只能凑过去。
朱棣冷哼道：“你小子比谁都有钱，朕要是不念着你还有点用，朕就先抄了你的家！”
柳淳真是无奈，“陛下，既然如此，你还不如赶快把臣发配了，臣保证，只要我去了海外，每年给你提供一千万两，呃不，两千万也行！要不三五千万都能商量啊！”
“商量个屁！”
朱棣恨恨道：“要是连你都给发配了，朕可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唉！这个老二的确有本事，可也的确让朕发愁，满世界建科学中心，让朕出钱，朕上哪弄钱去？可没有钱，又怎么兴学，现在那么多地方官吏都在京城，朕该如何……”
朱棣正说着，突然扫了一眼，发现了桌案上的一大摞奏疏，突然眼前一亮，有主意了！
“柳淳你过来，这些奏疏都是最近下面的官吏送上来的。”
柳淳瞧了眼山一样的奏疏，只能咧嘴苦笑，“陛下辛苦了，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简直堪比先帝啊！”
“没让你拍马屁。”朱棣烦躁道：“这些人都是前些时候弹劾练子宁的，朕让他们上书自陈己过。现在都送来了，等明天早朝，你跟朕演一出戏。”
柳淳眉头紧皱，“陛下，你是打算唱捉放曹，还是唱空城计？”
朱棣哈哈大笑，“朕给他们唱逍遥津！你别废话了，朕要你发挥锦衣卫的老本行，罗织罪名，一定要弄成死罪。”
“然后陛下再高抬贵手，把他们都放了？”
朱棣满意点头，“果然谁也不如你聪明，朕到时候把他们都给发配到安南和东番。这帮东西在大明或许只能添乱，可若是赶出去，没准就成了敛财的高手。刚刚解缙就给朕送来了八十万两银子啊！”
上百位官员，要是都像解缙这么能干，就真的不用愁了……

第655章 干掉一半言官
一个走投无路的帝王是相当可怕的。
比起抄家，发配几个人倒不算什么大事了。
尤其是发配的还是当官的，柳淳就更不在乎了，反正你们受了朝廷的恩惠，穿上了官服，戴上了乌纱帽，结果正事不干，天天争抢着当搅屎棍子，把你们都发配出去，只是刚刚好，没有挨个砍脑袋就不错了。
因此柳淳是心安理得，替天行道啊！
救一个人，那是相当麻烦的，可要害一个人，却是轻而易举。仅仅用了一个下午，柳淳就完成了罗织罪名的艰巨任务。
现在看起来，他还是很有当奸佞的潜质，等下一回，要是再穿越了，就挑个奸臣当当，没准也挺有趣呢！
转过天，早朝之上。
朱棣让人提前把那些自陈的奏疏堆在了丹墀，就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几天又有了一些事情发生，或许你们会以为朕忘了这件事，但是朕要告诉你们，没有！朕一点都没忘，前些天，你们一大帮人，不是嚷嚷着要弹劾练子宁吗？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讲？”
朱棣怒目横眉，连连质问。
弹劾的官吏无不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按照常理，他们上了自陈说明的奏疏，天子就该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活路，谁知道朱棣竟然又把这事拿出来了，这是要秋后算账啊？
陛下啊，你就不能宽宏大度一点吗？
很显然，朱棣不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希望注定会落空的。
“郑赐！”
朱棣直接点名了，“你有什么话说？”
郑赐硬着头皮站出来，“启奏陛下，臣反复思量，的确，臣有失察之过，没有弄清楚祠堂的功用，除了祭祖之外，还有许多人在此执行家法族规，败坏国典，臣的确有错。可臣依旧觉得练子宁出手太过狠辣，根本没有跟百姓讲清楚，造成民怨沸腾。臣以为……是不是要选择一个稳妥之臣，来处理此事？”
好汉，真是好汉子！
到了这时候，还不老老实实认罪，竟然还想扳倒练子宁，这个郑赐有点意思啊！
朱棣本来还想挖个坑，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了，再矫情那就不是朱棣的风格了。
“郑赐，看起来你还是不服气啊！朕问你们当中，还有谁觉得郑赐所言有理的，也一起站出来。让朕好好欣赏一下，这大明朝到底有多少好汉子？”
此刻群臣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实话，多数人还是反对彻底废除宗法的。
毕竟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顽固得吓人，哪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可问题是朱棣的态度太明白了，现在跳出来，除了粉身碎骨，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且既然郑大人决定舍生取义，冲在第一线，他们只管摇旗呐喊，做个站脚助威的也就是了。郑大人，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妻儿的。
面对这么一帮不要脸的猪队友，郑赐也是无话可说。
你当他愿意冲出来啊！
还不是后面有人逼着。
做为建文旧臣，投降了新君，现在有在宗法这事上退缩，岂不是背弃君父，又放弃了祖宗，弃国弃家，还让他怎么活啊？
家乡已经送来了信，如果他扛不住，那就只有把他从族谱出名，生不是郑家的人，死不入郑家的坟。
真要是这样，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朱棣等了好半晌，竟然没有人动弹，天子怒了。
“怎么，一百多人弹劾，自陈的奏疏就在这里，尔等现在都不说话，只有郑赐一个人站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们都想通了？”
沉默的官吏们战栗惶恐之余，总算抓到了救命稻草。有人迫不及待跪倒，“启奏陛下，臣等经过反省，的确认为练大人无罪，是臣等有错，臣等一时糊涂，还请陛下赎罪！”
真是一群聪明人！
朱棣冷哼道：“柳淳，你们锦衣卫查得如何？”
柳淳躬身道：“启奏陛下，如今朝堂上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根据臣的调查，只有少数臣子，是真的不愿意看到宗法被废除，这是意见不同而已。但是有很多人却暗中存了私心。他们抵制改革，不光是保留宗法，而是想以宗法为借口，否定均田，进而推翻变法。这些人处心积虑，结成一党，势力非同小可。臣以为陛下不可不查！”
朱棣暗暗给柳淳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真是够坏啊！
让他罗织罪名，他就真的干出来了，行，朕没看错人。
“柳淳，你说的如此严重，但是你能指出，具体是何人吗？”
柳淳朗声道：“既然是结党营私，必然是同进退，待罪诸臣之中，除了郑赐不是之外，其他众人，皆在其中！”
“阴谋结党，对抗新法，不但按照大明律法，应该死罪，就算在皇明祖训当中，先帝也说过，凡是反对变法，皆可杀之，臣以为陛下务必按照先帝遗训，断然处置这些逆臣贼子，万万不可手下留情。”
柳淳下手，岂止是黑！
光是律法就够了，你把祖训都搬出来，这是要灭九族啊！
“陛下，臣等冤枉啊，柳大人诬陷臣等，陛下给臣等做主啊！”这帮人趴在大殿上，痛哭流涕，那叫一个惨啊！
朱棣还没等说话，柳淳立刻道：“陛下，这才几天的功夫，他们就反复无常，由此可见，彼等心中只有厉害算计，并没有半点操守，唯有这样的无耻之徒，才能干出丧心病狂之事，陛下明察啊！”
柳淳！
这些跪着的臣子都疯了。
曾几何时，你小子信誓旦旦，说锦衣卫要按规矩办事，要符合大明律法。
可现在呢，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没有半点证据，全凭你的一张嘴，就想置我们于死地，咱们没完！只要我们能活着，往后跟你姓柳的拼了。就算你权力大，地位高，可也架不住我们人多。拼一个你死我活，还指不定谁先完蛋呢？
百官义愤填膺，这时候朱棣咳嗽道：“柳淳，你这么说，未免太过了。他们弹劾练子宁，也不过是一犬吠人，百犬吠声罢了。远远没到结党营私的地步，至于说他们反对变法，这个或许有之，可朕不能以心思论罪，还要看真凭实据。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略显粗糙啊！”
臣子们都哭了，被骂成狗了，还要感激涕零，我们太难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也是过分担忧了，还请陛下见谅。”
朱棣颔首，“的确，朝中言官攻讦倾轧，置国政于不顾，每天靠着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立足朝堂。实在是大明之耻，朕倍感痛心疾首！”
“朝廷置百官，是为了辅佐天子，治理江山，如今的百官，实在是让朕失望，非常失望！尤其是言官，更是可耻！”
朱棣恶狠狠道：“这一次，朕打算罢免一半的言官，剩下的人也要吸取教训，给朕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社稷之重，万民之托！”
天！
六科十三道，全都疯了，罢免一半，也就是说隔一个毙一个，这也太狠了吧？会有冤枉的，我们冤枉啊！
大家伙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道衍，心说老贼秃，你可是科道的头，你要是不说话，我们就弹劾你去喝花酒，咱们破罐子破摔，谁也别想好。
老贼秃虽然后面没长眼睛，但是也能想到会有多少人骂他，没法子，只能为难道：“陛下，科道纵然有不肖之徒，可毕竟职所当为，陛下若是罢免了他们，岂不是浪费了人才，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朱棣笑了，“先生高见，朕也不忍心如此，可是又不能不罚。朕思前想后，这样吧，品级不变，就是给他们换个位置。”
道衍本能感觉到不妙，急忙道：“陛下可是要让他们出京？去地方上历练。”
朱棣哈哈大笑，“先生果然机敏，就按先生的意思办，即刻将这些人发配安南和东番，担任县令知州，给他们五年时间，如果做得好，调回京城，继续担任言官，如果做不好，那就不要回来了！”
朱棣突然变得疾言厉色，一甩袖子，直接退朝。
老贼秃道衍傻了，我几时说过要发配他们了？我是说派到地方为官啊！
“道衍大师真是思虑周全，既顾全了大家伙的官位，又替朝廷解忧。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柳淳仰面大笑。
道衍气得咬牙切齿，“柳淳，你小子还敢跟老夫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整个大明朝，就属你小子最不尊老，你，你处心积虑，陷害老夫！”
柳淳把脸一沉，“道衍大师，谁处心积虑，你比我清楚，想算账，找正主去啊！”柳淳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把道衍晾在了一边，能让这个老贼秃吃瘪，柳淳的心情大好，简直要飞起来了。
出了宫门，准备上车离开，突然一个人追了上来。
不是别人，正是郑赐。
他满脸的凄苦，对着柳淳深深一躬，“柳大人，我多谢大人刚刚的回护之恩。”
柳淳点头，“好说好说，我还是很乐于助人的。”
郑赐要哭了，“大人，下官虽然逃过了一劫，可，可现在满朝上下，都视下官为寇仇，下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柳淳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郑大人，我这里正好有一个绝佳的办法，你有兴趣听不？”

第656章 钱暂时够了
郑赐咧着嘴苦笑，“大人，现在朝堂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大人若是有办法，下官感激不尽啊！”
柳淳大方笑道：“郑大人别客气了，区区小事而已，毕竟我也没有本事把你留在朝廷。”
郑赐惊得瞪大眼睛，莫非柳淳在耍他？
“郑大人，既然他们都走了，你还留在朝堂干什么啊？”
听听！这是人话吗？
明明是你在朝堂上，说我只是反对变法而已，那些人是处心积虑，结党营私，我们不一样，你，你怎么变卦了？
郑赐吃惊地盯着柳淳。
“别那么惊讶，同样出去，也有不同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柳淳说完，上了马车，就直奔府邸。
朱棣的生财之道很简单粗暴，但却是绝对可行的。
东番岛已经陆续向大明输送了两批蔗糖，足足有上百船之多。
这些白糖涌入之后，能够很明显感觉到，整个大明的饮食都发生了改变。
最明显的就是各种糕点的甜度明显增加了，连豆腐脑的小摊都能放蔗糖了，菜里面也多了许多甜味。
而那些寓居大明的海外商人，简直跟疯了一样，毕竟他们理想中的天堂，也只是流着牛奶和蜜糖而已。
如今大明的糖价便宜到了令人发指，和天堂还能有多少区别呢？
他们不但顿顿离不开蔗糖，而且还大肆采购，尽管运回国内之后，糖价要增加十倍，可依旧非常便宜。
是求之不得的美食。
听说在更远的地方，寻常人根本见都见不到，只有那些顶级贵妇，能在自己的茶杯里，加上一块糖，品尝难得的甜蜜，如果能加两块，绝对是王后一级的享受。
他们甚至认为蔗糖有着不可思议的疗效，得了病，只要喝上一杯糖水，就能起死回生，原地复活。
好吧，或许有夸张，但是蔗糖已经成了大明又一个主打商品，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受到了强烈的追捧。
作为蔗糖的主要产地，东番岛的土地相比起之前，价格成倍上涨，最早投资的那群人，全都发了大财。
当初还有人抱怨朝廷太过苛刻，现在他们什么说的都没有了，只恨当初投得太少了。
与此同时，在安南方向，大批的粮食也输入了大明。虽然粮食属于管制商品，价钱没有那么夸张，但依旧获利不菲。
现在人们迫切要求，继续拍卖两处的土地。
只不过有趣的是制约土地拍卖的罪魁祸首竟然不是土地没了，而是人手不够用。
李景隆这段时间，一直在海外折腾，用他的话讲，就是到处撒尿，标记地盘。
从东番岛南下，他找到了吕宋，然后继续南下，他发现了一大堆面积惊人，而且物产丰饶的岛屿。
只是这些岛屿实在是太大了，岛上尽是密林丛生，只是在海边平坦处，会有一些土人部落。
李景隆看在眼里，那个着急啊！
这么好的地方，竟然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占领，简直是犯罪。
他迫切希望朝廷加大开发海外的力度。
正是在这种要求之下，朱棣才想出了发配言官去海外的点子。
有人或许要说了，这些人都是书生，他们不行的，只会高谈阔论，如何懂得治理地方，如何能替朝廷敛财，陛下用他们，完全是胡来。
这话如果在一年前，朱棣或许相信。
可现在朱棣只有俩字：呵呵！
解缙怎么样？
算是文人的表率吧，把他扔到了安南，这货儿是彻底放飞自我了，种种敛财之术，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他挖空心思，制定了一大堆的规矩，其中一条，竟然规定安南人不许使用铜制门环。还要求家家户户，进献生铁，如果没有，就要折成银子，如果连银子都没有，那就要折成粮食，连粮食都没有，那对不起了，东番岛种甘蔗去吧！
解缙给朱棣送来的八十万两里面，就是出售壮劳力换来的。他给朱棣送了八十万两，自己揣进荷包的，就只有他知道了。
这些文人的智商绝对不用怀疑的，不会干什么的都有，还从来没听过说不会捞钱的。
即便这一百人里面，有一半铁骨铮铮，不还是有五十个可用之人吗？让他们比赛着捞钱，该给朝廷带来多少利益啊？
他们可比那些只会抢掠烧杀的武夫管用多了。
而此刻这些言官还体会不到永乐大帝的苦心。
从清贵的言官，变成了发配海外的罪官，这是多大的落差啊！
安南啊，那可是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的地方。
从此之后，背井离乡，再也没法或者回来了，没准他们还会死在海上，连个尸体都找不到，成了海上的孤魂野鬼……救命啊！
言官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穷尽一切办法，也没有任何用处。
终于，发配的名单出来了，除了告练子宁的那些人之外，还有十几个因为历次考评，成绩都很差的，一共凑了一百一十人。
光荣地成为大明第一批外派地方官。
为了给他们一点面子尊严，柳淳还很体贴，送了每人一朵大红花。
还用红色绸缎，打个十字，系在了胸前，就跟新郎官似的。甚至乌纱帽上，还插着几根野鸡翎。
如果忽略他们死了老娘一样的表情，还真跟要娶新媳妇似的。
“来，大家伙都笑一个，笑得开心点！”
柳淳一挥手，顿时鼓乐响起，欢快的唢呐，咚咚的大鼓，当真是过了年似的。
“笑啊，快点，高兴起来，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远大的前程等着诸位呢！”
柳淳鼓励大家伙，可这帮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要多没心，才能笑得出来啊！柳淳，你就坑人吧！
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还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杀死我吧！我不想当外丧鬼啊！”
他们撕心裂肺的哀嚎，弄得柳淳十分不悦。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简直是耻辱啊！我想了多少年了，一直打算跑去海外。
都开价五千万了，奈何朱棣那厮不答应。
你们这帮玩意，好赖不知，人家放你们出去，倒不愿意走了，留在大明，等着吃屁啊！
既然你们不识好歹，那可就别怪我了。
“诸位大人，为了确保这次出海顺利，还有一个人，他主动请旨，随你们一起出海。”
谁？
谁会这么傻？
正在大家伙茫然的时候，郑赐迈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他板着脸道：“老夫要跟你们一起出海，从今往后，咱们就要同舟共济，还望诸位大人能够痛改前非，真正做到一心一意，同心同德！”
“什么？”
郑赐也要出海？
这是什么鬼？
有人想要大笑三声，你不是和我们不一样吗？怎么也被发配海外了？还以为会对你高抬贵手呢，可结果还不是一样！
由此可见啊，人家存心要收拾你，怎么也逃不掉，这就是命啊！
多了一个倒霉蛋，大家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可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郑赐是以什么身份发配海外啊？
正在这帮人思索的时候，柳淳直接揭开了谜底。
“陛下已经加郑大人右都御史之职，奉旨巡抚东番及南洋诸岛，他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了。顺便再告诉大家一件事，刚刚陛下提拔解缙为安南巡抚，他跟郑大人一个管岛，一个管陆，你们往后要听从两位大人的统筹安排，陛下盼着你们替朝廷立功呢！”
郑赐依旧板着脸，“请柳大人转告陛下，郑赐一定竭尽全力，为了充实国库，在所不惜！”
柳淳心满意足，“有郑大人的话，我就放心了。来人，准备酒水，替诸位大人践行。”
还喝什么酒啊？
在场的诸位大人都要哭了。在金殿上，他们一起卖了郑赐，以为陛下会拿郑赐开刀。结果峰回路转，倒霉的变成他们。
发配海外就够惨的了，还弄来一个跟他们有仇的顶头上司，老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看着这帮人的模样，郑赐突然明悟了。
去哪不一样？
只要手中有权，就算在海外，一样说了算。
而且到了海外，还能为所欲为，你们这帮畜生不是想看着老子倒霉吗？这回我把你们整死了，都没人管！
“你们听着，这次出海，每人都要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不能上缴五十万两以上，本官代你们向朝廷请罪！”
代我们请罪？
这是什么操作，姓郑的，你可不要太过分了，同朝为官，好歹留点情面啊！
“郑大人，临别之际，我这里有陛下御赐王命旗牌，海外之事，大人有独断专行之权，凡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完了！
这下子彻底掉到了后妈手里，想不死都不行了。
郑赐倍受鼓舞，连忙道：“柳大人放心吧，下官要是完不成朝廷的使命，愿意和所有人一起领罪。”
言官们真是服了，怪不得人家官当得大呢！这脸皮就是够厚，你自己吹牛立军令状，干嘛把我们牵扯进去？
不当人子啊！
不管他们怎么哀嚎腹诽，柳淳算是完成了使命，还是赶快复命吧。
柳淳见到了朱棣，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臣估计钱差不多了，至少今年的兴学费用是够了。”
朱棣脑袋都大了，费了这么大劲儿，竟然只够一年的，朕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答应兴学啊？
朱棣无精打采道：“传旨，三天之后，在宫中大宴，所有地方官吏，悉数到场，朕有心里话要跟他们讲。”

第657章 朱允炆的踪迹
大明幅员辽阔，纵横过万里，聚集所有地方官吏，着实不易，没有小半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到。
此刻最后进京的地方官才来了不到十天，而最早进京的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但是别管来得早的，还是来得晚的。
都被京城的发展深深震撼着。
这种震撼不是来自于市面的繁华，也不是街道多宽，城墙多雄伟，商品多丰富……尽管这些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但是最紧要的还是氛围的改变。
在他们看来，似乎每个京城百姓，都变成了经济动物，哪怕市井小民，酒馆茶楼的小贩，也开口闭口，谈的都是证券交易所，谈市面的物价，谈海外的推展……别以为他们是胡说八道，仔细询问，许多人都能讲出一番道理。
从前的士农工商，完全被打破了。
作为四民之首的士人，不再被盲目崇拜。至少百姓们知道，想要发财，就别想当官，想当官就别发财。
越来越多的成功商人，被人们推崇称赞，报纸上经常出现他们的故事。
总而言之，天子脚下，处处言利，人人都想着赚钱。
看着这帮人，第一印象就是：俗！
俗到了极点！
光想着钱，你们的诗和远方呢？
士大夫不是口不言利吗？
不是安贫乐道吗？
不是讲究不为五斗米折腰吗？
怎么全都忘了？
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
可若是呆久了，大家伙渐渐也想通了……其实许多东西都是虚的，说到底，想要过得好，不就是要多赚钱吗？
因此好多地方官都买了《国富论》，准备着带回去，好好研读。
而且就在他们的面前，汉王朱高煦上演了一场财富神话。
一个新式的火药出现，居然一瞬间，将皇家科学这支股票推到了令人目眩的高度。朱高煦一夜之间，财富超过了户部的岁入，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
可这种财富不是靠着抢来的，也不是靠着盘剥，更不是贪墨，而是靠着发明，靠着科学！
在这一刻，科学两个字，真正深深刻入了地方官的心里。
“朕请大家伙进京，就是想聊聊兴学的事情。朕原本打算出资五千万两，不过……”朱棣在这里顿了一下，所有官员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会要减少投入吧？
这可不行啊！
朱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当发现所有人都焦急不已的时候，他才促狭笑道：
“朕经过反复思量，决定增加三千万投入，第一批投入要达到八千万两！”
轰！
这句话的威力，简直比汉王实验室爆炸来得猛烈十倍不止！
八千万两！
这是多少钱啊？
就按在场两千人计算，平均分下来，一个县也能拿到四万两。
事实上，许多偏远的州县，一年的岁入也没有这么多，陛下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全部用来兴学，这个决心简直大得没边。
朱棣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却在滴血。
足足八千万两，如果用来打仗，足够他发动十次对草原的攻势了，拓地几千里，不在话下。
光是凭着这份功劳，他就足以彪炳史册，成为跟秦皇汉武并驾齐驱的大帝。
偏偏就有个该死的柳淳，非要在他耳边胡说八道。
说什么汉唐虽强，拓地有功，但是终究不能长久。
归结起来，就是能打下土地，却不能守住疆域。
要想长久占有疆土，就必须有足够的科学人才，唯独掌握了科学本事，才能在气候相对恶劣的地区，寻找到足够的财富，供养军队，让拓展土地变得有利可图。
而且科学还能缩短地区之间的距离，建立起快捷的交通网，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
做到了这一点，指挥作战，就会如臂指使，随心所欲。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掌控新的土地。
……
这一顿迷魂汤灌下来，朱棣也迷糊了，竟然真的相信了柳淳的鬼话。不惜血本，开始投资兴学。
现在朱棣想想，都有点荒唐，什么时候自己这么容易轻信了？
要不是朱高煦弄出来的爆炸，没准朱棣就反悔了。
更气人的是朱高煦，朱棣私下里问题，科学这玩意到底靠谱不？
哪知道朱高煦竟然翻脸了，堂堂皇帝，竟然不相信科学，难道要去相信神鬼之说吗？新式的炸药，已经让普通人拥有了雷公电母一般，神明才有的力量。
现在陶成道领衔，还有一群人在研究新式动力，希望让船只运量更大，甚至不依靠风帆，不用靠洋流风向，就能行驶万里，运送几十万石的货物……
朱棣觉得二儿子彻底疯了，而且疯的不轻，船只不靠帆，难道光靠浪啊？
怎么好好的孩子，到了柳淳手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光是老二，就连五弟朱橚也这个德行。
他现在看朱高煦的股票上市了，他竟然也筹划着要把医学院上市，然后筹措经费，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朱棣环顾身边，要吗就是科学疯子，要么就是靠着这些疯子赚钱的混账！
似乎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了，全都是柳淳造孽，真是气死个人。
心里吐槽着，表面上却不能带出来。朱棣信心十足道：“此番兴学，那是亘古未有的壮举，八千万两的投入，朕希望在三年之内，让五百万的孩童，能够入学读书！”
又是一个超级大饼。
反正百官都麻木了，也不好说什么。
目前大明的识字率还不到百分之十，也就是说，整个大明，读书人加起来还没有五百万。这还是朱元璋通过三十年苦心经营，积累下来的。
而朱棣要在三年之内，就彻底超过朱元璋三十年的努力，他也真敢想。
“你们要清楚一件事，教化不是士大夫的玩具，是要普及到每一个百姓，朕希望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大明人人都能识字，都可以读书。尔等务必清楚一点，朕给的兴学经费，不是让你们培养神童，也不是让你们去挑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糊弄公事！朕是要看每一个地方的入学率，看每一个地方的识字率。这些都会成为你们在吏部考评的重要方面，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兴学失败，无论别的方面做得多好，都会列为下等！”
“朕说到做到，绝不留情。”
“还有，这次兴学经费固然不少，但是你们也要清楚，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如果谁敢乱用，或者中饱私囊，呵呵……”朱棣冷笑道：“兴学是为了所有孩童的前途，乱用就是断送了别人的前途，既然你们不把别人的前途当回事，朕就更不会在乎你们的前途！”
“别管是谁，只要抓到，必然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而且在兴学上面出错，罪加三等！”
地方官员们战战兢兢，惶恐到了极点。
朱棣说话可不是开玩笑，这位永乐天子是真的干得出来的，别的不说，那么多言官，不就刚刚被发配海外吗？
码头上哀鸿一片，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棣和那个老实巴交的朱允炆不一样，简直就是朱元璋重生，甚至犹有过之。面对这么一位天子，最好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更不好惹的锦衣卫指挥使，君臣一心，上下联手，实在是威力无穷。
朱棣借着酒宴，大肆训斥百官，部署兴学事宜。
此事堪称最近京城最大的新闻，因此所有的报社都在连夜忙碌着，准备发明早的头版头条。
就在一间房舍当中，有一个斯文瘦削的中年人，正在逐字逐句，校阅着稿子。如果出现了一点错误，立刻就会改正过来。
他工作十分认真，入职以来，一年的功夫，从来没有犯过错。而且经常加班，任劳任怨。
为此报社还专门给了他奖励。
这个人没有什么爱好，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家读书，单调的两点一线生活。起初大家伙还以为他家中有悍妻，生怕惹老婆生气呢！
可渐渐大家伙知道了，这个人竟然还是个单身，似乎原来有过婆娘，结果被火烧死了。
因此报社上下，好些热心人，都想给他介绍个媳妇，却被这个人婉言谢绝。
今天，他又加班了，直到拂晓，才悄然离去。
行走在僻静的巷子，此人的脚步很轻。
突然，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跟他撞在了一起，等再度向前走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蜡丸。
回到住处，急忙展开，里面有一张纸条：鹰爪孙闻到了味，速走！
中年人将纸条扔到了烛台上，化为了一缕烟。
“唉，四叔，师父，你们的鼻子还真灵，我不过是废人一个，还值得你们如此费力气吗？”中年人又愣了片刻，似乎想到了去处，忍不住轻笑。
“师父，要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的教导，于科学一道，弟子也有些本事，虽然比不上朱高煦，但是当个教书先生绰绰有余了，我就不信，你们还能找到我！”
说完，中年人吹灭了蜡烛，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盘缠，竟然扬长而去。
等到天明时分，锦衣卫冲到了报社，搜出了一大堆的东西，上面都有涂改的痕迹。
“这是伪帝的字迹，他果然没死，而且他就藏身京城，真是好大的狗胆！”洛枫咬碎了牙齿，“去，赶快追查，一定要抓到他！”

第658章 天子守国门
朱允炆轻车熟路，来到了一处招聘区域。
这是礼部为了各处兴学专门设立的招募点，朱允炆快步走过来，递上了一份公文。负责的书吏漫不经心接过来，可是当他浏览到了一半，忍不住豁然站起，拱手道：“失礼，失礼，真是没有想到，阁下竟然是凤阳学院出身，想必是科学一脉的高徒了？”
朱允炆谦逊笑道：“当不得，我年纪大了，只是旁听了几年课，通过了考核而已。”
“那也不容易了。”书吏兴奋道：“先生这次来报名，可是要担任讲师？不知道你是想去哪里？应天府，还是浙江？”
朱允炆憨厚笑笑，“莫非还能选择吗？”
书吏道：“现在各地都缺少讲师，以先生的资历，完全可以随便挑选地方，在应天，或许机会能更多，只不过要想赚钱多，还是去浙江，毕竟他们更富裕吗！”
书吏的坦诚，让朱允炆来了兴趣。
“江南当然是好地方，不过我想请教，哪里的人最少呢？”
“这个……就不用说了。”书吏搓着手道：“去岭南的人不多，云贵也很少。不过相比之下，最可怜的就是西安！”
“西安？那可是古都啊？”朱允炆故作惊讶道：“怎么，西北没人愿意去？”
“岂止是没人！”书吏冷笑道：“简直畏之如虎，西北风沙，苦寒，人烟稀少，穷到了极点。除非傻子，谁愿意去西北啊！”书吏迟疑地看着朱允炆，“先生，你不会是？”
朱允炆慌忙摆手，“不不不，我的确有历练之心，但是西北既然这么苦，那我就不去了。你看北方如何？”
书吏沉默半晌，摇头道：“北方除了北平，其他地方也极为普通，不过北平的竞争略微激烈了一些，以先生的程度，只怕会有些难度，不过我也可以帮忙争取，只是上面答应不答应，就不好说了。”
朱允炆忙道：“既然这样，就不麻烦了，我要去大宁！”
……
半个时辰之后，朱允炆就拿到了礼部的批文，以这份批文，只要到了大宁，就可以选择学堂，报名教书。
朱允炆匆匆告辞，动身北上。
在民间的这段时间，他可比过去顽强多了。
朱允炆不得不承认，朱棣的确比他强多了，在朱棣的治下，这个大明朝蒸蒸日上。可要说有多好，朱允炆却觉得未必。
民生改善有限，那些官吏依旧贪婪，最多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而且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
就拿这次兴学来说，朝廷希望整个天下全面推动，钱也都准备出来了。可是愿意北上教书的，寥寥无几。
作为吃过亏的，朱允炆可比朱棣有经验多了。这就是文人的秉性，四叔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杀多少人？
早晚有一天，你会举不动屠刀。
甚至那帮家伙会反攻倒算，彻底推翻你的变法和新政。
小侄会等着，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大人，我们晚了一步，让人犯逃跑了。”
柳淳翻看着那些报纸原稿，看着上面改动的痕迹，半晌缓缓道：“的确是朱允炆，他居然藏在了京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柳淳眉头紧皱，眼珠转了转，“传我的命令，继续追查朱允炆的下落。不过有件事，比抓朱允炆更重要。那就是他既然能留在京城，就代表朝中有人在庇护他。没有内鬼，招不来外贼，你懂我的意思吧？”
洛枫立刻点头，很显然，前朝的力量并没有彻底瓦解冰消。
又或者说，在朝中，还藏着许多反对变法，反对朱棣的人，就连这个锦衣卫，都未必干净。他们不敢跳出来公然反对陛下，就只能利用朱允炆，作为一张牌，必要的时候打出来。
“这帮人都是狗脑子吗？”洛枫气得脸都青了，忍不住骂道：“朱允炆什么德行，他们不清楚吗？吏贪将弱，法度荡然无存，官吏为所欲为，朝野上下，都烂成了一团。怎么还有人想回去前朝啊？”
柳淳哑然失笑，毫不客气道：“如果天下不乱，那些人又怎么获利？而且就算天下乱了，又能怎么样？士农工商，只要能让他们排在第一位，享受特权，为所欲为。别说一个朱允炆，就连元朝皇帝，他们不也忍了吗？”
“可恶！”
洛枫咬牙切齿，“大人，卑职一定会选派精兵强将，不光抓到朱允炆，也要把那些无耻之徒揪出来，让他们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柳淳颔首，“这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用心办好。”
交代完毕之后，柳淳略微沉吟，就带着调查的结果，进宫去面见朱棣。
朱棣正在发愁呢！
见到柳淳，也不等他开口，就主动道：“你说，朕这次大宴群臣，说得如何？”
柳淳只能道：“陛下说得当然都是肺腑之言，金玉一般。唯独酒菜差了一点。”
朱棣被说的老脸一红。
酒菜岂止是差，简直就是欺负人了。
朱棣给大家伙准备了三个菜，一盘醋白菜，一盘烧豆腐，一碗菠菜汤，外加白米饭。连柳淳看到都想吐槽了，你丫的就算要省钱，也不是这个办法啊！
要是找一个盆过来，把几样倒在一起，正好就是珍珠翡翠白玉汤了，一样都不少。
什么时候大明的国宴降到这个档次了？
还真别说，朱棣愣是把朱元璋给拉来了。
“诸位臣工，朕小的时候，太祖曾经给朕讲过，说年轻时候，吃过最好的一次年夜饭，就是这三样菜。”
“白菜，菠菜，豆腐，先帝那时候，连白米饭都没有！朕给大家伙吃这个，不是朕小气，而是朕要提醒大家伙，民生艰难。百姓一年到头，顿顿吃得上豆腐，朕就跑着去孝陵，向先帝报喜了。”
“朕告诉你们这些，是让大家伙知道，朝廷挤出钱兴学，十分不容易。对待孩童，要当成你们的子侄，对待朝廷事务，你们要尽心竭力。切莫敷衍搪塞，更不可玩忽职守。朕今天请你们吃白菜豆腐，等兴学大功告成，朕就在这里，请你们吃鱼翅宴！朕金口玉言，绝无儿戏！”
柳淳听着朱棣慷慨激昂，那就一个无语啊！
能把抠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充满了教育意义，朱棣的脸皮，绝对天下第一。
各地官吏辛辛苦苦进京，结果装了一肚子豆腐白菜回去了，真不知道他们作何感想？
“朕早就说过，要给他们震撼！这就是朕的一片苦心，他们若是能体会到朕的用意，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官，自然有鱼翅宴，若是不能，朕就把他扔到海里，去喂鲨鱼！”
朱棣又想起一件事，“你来了正好，刚刚下面送来了呈报，你瞧瞧吧！”
柳淳接过来，才看了几眼，就眉头紧皱。
“陛下，这，这南北人数的差别，竟然达到了五比一啊！实在是太悬殊了。”
朱棣哼道：“谁说不是，要想兴学，除了花钱，就要有人才。可是这帮东西，都争抢着留在江南，去北方的人数仅有两成，这让朕如何是好？”
柳淳继续看去，他发现情况似乎更糟糕，因为在北方这两成当中，有一成多选择了北平。如果拿掉北平一城，北方基本上就成了一片文化荒漠了。
“臣记得当年就因为会试录取人员地域的争议，闹出了很大的乱子。如今几科，南北分别录取，南方占六，北方占四。可是以人才去向而言，南北的比例竟然是北方两成，南方八成，比起科举结果还要悬殊！这说明许多北方人士，宁愿来南方，也不愿留在北方。”
朱棣颔首，又怒道：“这不也有你的功劳吗？以前读书人都讲究身土不二，父母在不远游。你不是提倡人要自己选择吗？他们倒是自己选择了，结果全都是趋利避害！”
柳淳也只能咧嘴苦笑，“陛下，人固然要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不过朝廷还要妥善引导才是。臣以为是不是对愿意北上的读书人，给予奖励？”
朱棣冷哼道：“不行，朕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官位，更懒得迁就他们！”
柳淳吓了一跳，心说朱棣不会又要杀人吧？
“朕还没有那么笨！”朱棣突然冷笑道：“其实只要一招就行了。”
“请陛下明示！”柳淳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朱棣轻笑，“朕准备北巡！”
“北巡？”
柳淳突然一惊，“陛下，北巡是假，怕是要迁都北平吧？”
朱棣放声大笑，“果然谁也不如你聪明！没错，朕要返回北平，这江南固然好，可不是俺朱棣久留之地。”
说着，朱棣伸出小腿，撩起裤脚，柳淳闪目看去，只见朱棣的小腿明显肿胀粗大，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朱棣放下裤腿，淡淡道：“头些年在北方染了风湿，没想到来了江南，反而更严重了。我这个人啊，就不适合住在江南，返回北平，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柳淳稍微迟疑，急忙向四周瞧了瞧，压低声音道：“陛下，您打算迁都的事情，没有透露风声吧？”
朱棣哼道：“怎么？这可是朕早就定下的事情，难道你也反对吗？”
柳淳连连摆手，“陛下，臣不敢反对，只是臣发觉迁都关系重大，怕是引起动荡啊！”
朱棣才不管呢！
“朕是大明天子，理当镇守国门。南方蛮夷，不值一提，唯独草原铁骑，才是大明最大的敌人，朕决意迁都，谁也拦不住！”

第659章 大明药丸啊！
朱棣打算迁都北平，这事柳淳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他觉得不会容易的，反对的声量绝对不会小，没准还会搞出什么花样来，但愿朱老四能扛得住。不过这事先放在一边，还有更紧急的。
“陛下，臣刚刚得到了消息，朱允炆在京城出现过。”
听到了柳淳的话，朱棣稍微迟疑，却没有在乎，只是淡然一笑，平静地超出想象。
“陛下，臣以为朱允炆怕是贼心不死，应该斩草除根，陛下是不是要动用更多的人，以绝后患？”
朱棣轻笑，“追查他没错，朕真想抓到这小子，好好问问他，究竟干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情！不过要说他还有多大的本事，能掀起什么风浪，柳淳，只怕你也不会相信吧？”
“陛下，有一群耗子藏在暗处，终究不好！”柳淳如实道。
朱棣朗声大笑：“没错，他们就是一群贼耗子，上不得台面，见不得阳光。朕励精图治，这国势一天比一天好，该羞愧难受的是他才对！”
朱棣突然觉得让朱允炆活着，一点点打击他，折磨他，其实比杀了他更好。
不过前提是他能让大明变得更好。
“其实当年父皇就有意迁都，你似乎也参与了当年的争论，具体怎么回事，不用朕费吐沫吧？”
柳淳点头，“陛下，现在迁都的紧迫性其实还要超过当年，毕竟南北的经济差距越来越大了，如果不能加大投入，大明就会变成困守江南一隅的小朝廷了。”
朱棣深以为然，要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区域之间的均衡发展是很重要的，不然最好的都集中在少数区域，其他地方肯定会闹的，一旦隔阂发展到了难以解决的地步，一个国家就会分崩离析。
这个道理柳淳当然清楚，问题是现在迁都，实在是要动摇太多人的利益，其中就有不少是柳淳一系的。
“你也打算阻挠朕迁都？”朱棣幽幽道。
柳淳立刻摇头，“臣是在想如何能稳妥解决问题，替陛下分忧。”
朱棣哼道：“这就好，你还没犯糊涂。”
柳淳哭的心都有了，是我犯糊涂吗？朱老四啊，现在是你糊涂了，迁都这事真的不小啊！
朱棣懒得搭理柳淳，他有自己的一套办事哲学，越是看起来很困难的事情，就越要干净利落，不然拖延下去，只会坏事。
就像老爹，果决硬气了一辈子，唯独在迁都这事上，摇摆不定，甚至间接害死了太子朱标。
这就是教训，他是不会犯这个错误的。
打发了柳淳之后，朱棣挑了个好日子，下旨所有武将，去东校场校阅三军。
按照朱棣的想法，他准备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直接大军开拔，北巡九边，然后他就在北平不动了，迁都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既然要以北巡的名义迁都，那就要先看看这帮武夫堪用不。
朱老四的确是够坏的，他打了个时间差，明明是第二天校阅，朱棣头一天下午，微服出城，直奔军营。
这一次朱棣只带着几个侍卫，连柳淳都不知道。
……
“父皇是气坏了，脸都青了。”
京城的“包打听”朱高燧又跑来送信了，柳淳都有些纳闷，他每天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好像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似的。
“师父，我也不想这样啊，可咱是玩金融的，消息不灵通，会亏钱的。”朱高燧无奈道：“要不师父我改行算了，去跟二哥搞点研究，你看怎么样？”
柳淳笑了，“好啊，你二哥的助手刚刚炸死了一个，正在缺人呢，你有兴趣不？”
“不！”
朱高燧连忙摇头，他累点忙点没什么，总归没有性命之忧啊！这么看，他选的路还是不错的。
“师父，你说这军中怎么堕落这么快啊？”朱高燧觉得就算是他，估计也会生气的。
明明第二天就要校阅，可军中竟然还有人在赌博。
上百号人，就在帐篷里，钱堆成了小山，一个指挥使，两个千户坐庄，毫无半点忌惮。
朱棣撞破，立刻下旨，去宣主将，结果第一道旨意去了，竟然没人过来，朱棣气得干脆直接去找。
结果他看到了一幕，简直要气疯了。
一位他登基时候，封的伯爵，竟然穿着单衣，满身酒气，在寻找衣物盔甲。他的脸上还有胭脂膏子。
而在鼻子的那块，还画着一块白豆腐。
帐篷的一角，蹲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戏子，是个唱戏的。
明白了，这位闲着没事干，不但弄了个戏子陪在身边，还粉墨登场，扮起了丑角！
朱棣能不生气吗？
这是军营吗？
赌场？
青楼？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军中就这样了？
勇猛无敌的靖难军也堕落的太快了。
就凭着这帮人，还能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吗？
“你想当丑角，就当一辈子丑角吧！把他给朕拿下，立刻贬为乐籍！”
一句话，从伯爵变成了戏子。
朱棣还不解气，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士兵放在一边，还要瞧瞧大明的将领。要是这帮人也不行，那问题可就大了。
朱棣干脆也不校阅三军了，他改成校阅诸将。
从几位国公以下，一直到侯、伯，凑了上百人，朱棣让他们一字排开。
“今天也不测试别的，就比拼一下最基本的东西，咱们君臣在北平经常测试的那些。先来射箭！”
朱棣瞧了瞧他们，“你们几位国公先出来吧！”
当下在京的国公，包括荣国公张玉，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泾国公陈亨，定国公徐增寿，以及梁国公蓝玉。
“老臣先来吧！”
张玉第一个出来，纵马骑射，三箭皆中。
朱棣微微点头，“果然不错。”
等张玉退下，接下来的这几位就有点惨了，丘福和朱能只中了两箭，徐增寿只射中一箭，倒是蓝玉，别看他年纪最大，但是老当益壮，一手三箭，同时发出，三个靶子，应声而碎！
朱棣都忍不住大惊，“梁国公好身手！”
蓝玉把弓收好，轻笑道：“当不得陛下夸奖，身为武夫，这是吃饭的本钱！”
丘福和朱能的老脸都十分难看。
不过接下来，测试到了那些侯爵，伯爵的时候，他们的压力瞬间小了不少，几乎没有人能全部射中，能命中一箭两箭，就算不错了，竟然还有人三箭全都脱靶。
朱棣的脸都黑了，他索性测试骑术，让诸将绕着校场跑圈，没有十圈，许多人就上气不接下气，汗流浃背，被甩到了后面。
如此表现，还能上阵杀敌吗？
“你们这些人，把皮都扒了！”
朱棣也不客气，让他们把外衣脱去，许多人露出一身白嫩嫩的好肉……从攻破金陵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里，除了李景隆和张辅对安南用兵之外，其余都是一片平静安宁。
没有仗打，又遇到了江南的温柔乡。
军中诸将，快速堕落。除了少数还能约束自己。更多的人肚子越吃越大，家中的小老婆越来越多。
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都跟猪差不多了。
“你们瞧瞧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朱棣猛地盯上了朱能，怒吼道：“你说，你这个肚子，里面装了几个？双胞胎不止吧？”
朱能脸上红的能煎鸡蛋，这武将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打仗的时候，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而且由于作战强度大，他们很像一些运动员，食量大得惊人。
结果一旦没了仗打，很快一个个都会胖起来。
简直就跟充了气的皮球，根本就挡不住。
朱能也是很无奈啊，本来他是请旨去安南的，结果让张辅给抢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胖的这么快。
朱棣又看了看其他人，这帮玩意，不光变胖了，就连本事也都下降了。
“你们是不是在京多日，忙于政务，疏于练功了？”
众人还以为朱棣给他们找借口呢，连忙点头，“多谢陛下体谅，臣等感激不尽。”
朱棣懒得废话了，直接翻身上马，取出了弓，一连射了五箭。箭箭命中靶心，朱棣圈马回来，再看这帮人。
全都羞愧低下了头。
还能说什么，就算你们再忙，还能忙得过天子吗？
就连陛下都能抽空练功，你们这帮家伙，就是废物！
朱棣咬着牙，怒不可遏，“只留下一句，似尔等这般，我大明早晚要完！”说完朱棣扬长而去。
回宫之后，朱棣还在不停念叨。
江南真的不能待了。当年淮西勋贵待在江南待废了，如今江南的花花世界，可比当年厉害多了，再有几年，他的靖难雄兵，就只能推到市场上，论斤出售，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不行，绝对不行。
一定要迁都北平，只有茫茫草原，不断的战斗，才能恢复诸将的本能。
朱棣立刻提笔，写了一份手谕，递给了内阁，让内阁再交给六部九卿，尽快拟定迁都方略出来。
过了一天，杨士奇捧着手谕，原封不动回来了。
他无奈道：“启奏陛下，六科方面觉得此议不妥，因此驳回！”
朱棣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好大的狗胆，竟敢违背朕的旨意，刚刚发配了一半，看起来是发配少了啊！
正在朱棣怒气冲冲的时候，突然有太监跑进来。
“启奏陛下，诸位大臣求见。”
朱棣更无语了，还没找他们，竟然主动上门了。
“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谁敢跟朕做对？”

第660章 迁都带来的动荡
朱棣已经被军中的白斩鸡气坏了，再看到群臣齐聚，朱棣简直怒火中烧，须发皆乍。他仔细扫过每一个臣子的面孔，都是朝中的重臣，几乎一个不少！
吏部尚书茹瑺，你可是朕提拔的人，竟然也敢跳出来。
兵部尚书赵勉，你丫的治军不严，朕还没找你算账，居然也冒出来了。
还有蹇义！郑赐去了海外，你丫的是不是也想去吹吹海风，才不会跟朕做对？
朱棣越看越气，看来看去，他看到了提督皇家银行事的夏原吉。
奶奶的，他也跳出来了，这事情跟你有半点关系吗？
“朕迁都之意不可动摇，早在朕登基之初，就已经说过，要迁都北平。且先帝在日，数次讨论迁都之事。总而言之，朕迁都，既是尊奉先帝旨意，又是镇守国门，平衡南北。朕的一片苦心，尔等就不清楚吗？”
朱棣声音冰冷，责怪，愤怒，甚至还有失望。
你们都是朕信任的臣子，连你们也敢反对朕，简直岂有此理！
这些大臣此刻也不好受，他们知道反对朱棣的后果，可有些话他们不能不说。
“启奏陛下，迁都花费惊人，且应天已经作为都城多年，万事齐备，臣以为宜静不宜动啊！”
“非也！”
朱棣在迁都这事上，已经仔细盘算过了，“应天远离九边重镇，遇到重大军务，反应迟钝，鞭长莫及。朕迁都北平，可以迅速做出反应。至于花费，北平的燕王府已经扩建，又修建了外城，还建了直通海港的道路。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朕还可以承诺，五年之内，不会大兴土木。等到国库充盈，然后再投资扩建都城，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茹瑺诺诺而退。
这时候蹇义沉吟道：“陛下，先帝陵寝在应天，陛下若是迁都，想要祭祀先帝，势必非常麻烦。陛下仁孝，老臣以为还是应该留在应天才是。”
“哈哈哈！”朱棣朗声狂笑，“朕对先帝最大的孝，就是让大明江山，兴旺发达。朕此番迁都，就是为了巩固北疆，先帝只会高兴。尔莫要胡言乱语。”
朱棣发挥了舌战群儒的本事，不管是谁，提出的理由，全都被驳倒。
到了最后，朱棣冷笑道：“你们一直有一个借口没有说出来，朕替你们讲。那就是江南气候宜人，风光秀丽。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骚客流连忘返之地，烟柳画桥，十里秦淮！你们都舍不得！”
朱棣沉着脸道：“做朕的臣子，不光要享受，还要能吃苦！这次朕迁都之心谁也阻挡不了。”
话说到了这份上，在场诸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点头答应，还是继续据理力争？
沉默良久，夏原吉终于站了出来，必须亮出王牌了。
“启奏陛下，臣反对陛下迁都，实在是担心一旦迁都，整个江南的经济都会瓦解冰消。”
“胡说八道！”朱棣板着脸斥责道：“夏原吉，你这是危言耸听。”
夏原吉硬着头皮，双膝跪倒。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要向陛下陈奏！”
朱棣冷笑道：“朕不是不让臣工说话的霸道天子，可朕把话放在牵连，迁都之事，谁说也没用！”
夏原吉满心苦楚，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磕头道：“陛下，臣现在主管着皇家银行，同时也监管皇家证券交易所。以臣的判断，如果陛下迁都，势必动摇江南百姓的信心，到时候历年朝廷发行的债券，恐怕都会遭到抛售！而债券势必影响到股市，到时候股价也会快速下跌，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愧是玩钱的能臣，虽然夏原吉没有穿透历史的眼睛，但是仅凭着他的观察，也发现了危险所在。
朱棣愣住了，他想了许多，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点。毕竟把政治和经济放在一起考虑，可不是朱棣的强项，又或者说，他还不愿意相信，朝政已经被经济绑架了。
“夏原吉，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岂能服人？”朱棣质问道。
夏原吉顶着朱棣的压力，语重心长道：“启奏陛下，臣绝非危言耸听。如今天下财富，云集应天，假使迁都北平，必定造成资本外流。债市受到冲击，也是情理之中。”
户部尚书郁新立刻站出来，忧心道：“启奏陛下，诚如夏大人所言，假如出现了抛售潮，户部这边必须提列更多的预算充当利息，而且日后朝廷想要发行债券，就必定增加利息，这会增加债券的成本。”
相比起那些老生常谈的理由，夏原吉和郁新提到对金融的冲击，让朱棣耳目一新。原来朝廷的政策还要考虑债市和股市，真是新鲜！
“不都是在大明吗？至于有这么大的影响？”朱棣依旧不服气。
夏原吉只能尽力解释道：“启奏陛下，当下应天是海外贸易的中心，各地商货云集。交易所甚至吸纳了许多海外的资本，陛下迁都北上。应天地位一落千丈，资本外逃已经是定局，其实臣很担心，光是有消息传出，就会影响股市。”
朱棣觉得很糟心，他自信文韬武略，唯独对金融一道，他了解不深，但是他又清楚，这事情关系重大，马虎不得。
“夏原吉，郁新，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讲？”
皇帝不满意了。
夏原吉额角冒汗，忙道：“陛下，臣等也只是推测，不敢说有确定的把握，但是臣等以为，陛下应该三思而行。”
他说完之后，立刻五体投地，郁新也跟着跪了下来。
另外茹瑺，蹇义，杨靖等人纷纷跪倒，茹瑺领头道：“陛下，当前朝廷开支缺口巨大，十分仰赖发债和证券印花税，倘若真的会造成金融动荡，只怕悔之晚矣！”
朱棣来回踱步，沉吟良久，才烦躁道：“尔等都退下吧。”
赶走了群臣，朱棣还有些迟疑，他苦思冥想了好半天，也没有个头绪。
不会是群臣欺骗他吧？
朱棣决定先观察一下情况。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朱棣目瞪口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朝廷要迁都北平，应天很快就要成为废都，再也没有投资价值。
各种谣言，一夜之间，充斥应天的街头巷尾。
很快就有人言之凿凿，把朱棣在校场对武将们说的话都扒了出来。
如果不迁都，大明就要完了。
这还能有假吗！
放弃应天！
原本就宾客盈门的证券交易所，客人变得更多了。
只不过多出来的人不是来购买债券股票，而是抛售！
他们嗅到了风险的味道，决定暂时套现离场。
大明的这个证券交易所，可不是一个成熟的市场，由于推出之后，拥有许多优质的股票，基本上买到就是赚到，自从成立以来，就在不断上演造富神话。
有太多人，靠着股市发了大财。
正因为财富来得太突然了，就像做梦似的，不那么真实。
如今迁都的事情传出来，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似乎感觉到了美梦苏醒一样。他们迫切想要套现，就算没有新的投资热点，也要先把钱拿出来，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当人们不约而同这么想的时候，整个交易所里面哀鸿一片，抛售越来越多，各种股价，都出现了下跌。
其中跌得最惨的就是“皇家科学研究会”，曾经最高的时候，涨到了一百七十两每股，可一天的时间，就蒸发了三十两，变成了一百四十。
原本手握着七十万股的朱高煦，一下子损失了两千一百万两，两个内帑蒸发掉了！
这是什么鬼啊？
朱高煦还没怎么样，朱棣先炸了。
“柳淳，朕要跟你算账！”
朱棣怒冲冲，杀到了柳府，这回谁也拦不住了，必须找柳淳算总账。
“你小子欺君罔上！”
柳淳把两手一摊，“陛下，臣真的冤枉，臣早就说过了，股市是有风险的，起起落落很正常的……”
“正常个屁！”
朱棣都忍不住爆粗口了，“柳淳，朕现在想清楚了，其实最反对迁都的人，就是你！你给朕挖了个好大的坑！”朱棣现在越来越清楚了，柳淳这个“坑货”，绝对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候，有人哭喊着跑了进来，全都是熟人，赵王朱高燧，还有徐皇后的宝贝侄子徐钦，他们俩哭得稀里哗啦。
“跌了，全都跌了！”朱高燧扑在朱棣的面前，抱着大腿，痛哭流涕啊，“父皇啊，快给孩儿想个办法，孩儿要活不下去了。”

第661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朱高燧哭得那叫一个惨，朱棣琢磨着哪怕自己死了，这小子都未必会这么伤心。
“你跟我滚起来！”
朱棣狠狠踹了他一脚，正好踢在了朱高燧的肩头，这小子打了个滚，好不容易爬起来，脸上还都是委屈。
“父皇，要不你下旨辟谣，宣布不迁都算了。”
“滚！”
朱棣啐骂道：“竖子安敢乱政！”朱棣起来就要揍他，吓得朱高燧连忙躲在师父的身后，“救命，救命啊”
徒弟不停哀求，柳淳也没有办法，“陛下，稍安勿躁，这事还有商量。”
一看到柳淳，朱棣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咬着后槽牙，微微颔首。
“柳淳，你行，你真行！朕稍微不留意，就让你挖了个大坑。你给朕说清楚，这个证券交易所，是不是你处心积虑，又一个杰作？说！”
柳淳这个冤枉啊！
“陛下，有得必有失，这在情理之中啊！股市卖得是预期，预期好了，人们自然乐观起来，可预期不好，下跌难免啊！”
朱棣才不听呢！
“柳淳，别给我说鬼话，你的意思莫不是大明要完吗？”
“不不不！”柳淳慌忙摆手，“臣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迁都之后，应天地位下降，必然会对股市造成冲击。当股价跌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稳住的。”
朱棣眼珠转了转，思索片刻，又喘着粗气问道：“你说，这个一定程度是多少钱？”
“这个……臣也说不准啊！”
“你！”朱棣真想连儿子和柳淳一起打，把他们俩都打成孙子算了！
“陛下，稍安勿躁，咱们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推演一下，绝对能想出办法的。”柳淳好劝歹劝，算是把朱棣安抚住了。
他们到了书房旁边的房间，在这里早就安放了一个沙盘，应天和北平，一目了然。
柳淳还准备了一些小旗子，上面标注了许多文字，南北的优劣，一目了然。
先说北平。
这里距离九边重镇非常近，定都北平之后，能够方便控制百万大军。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兵马都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在。
唯有牢牢抓住兵权，才能坐稳龙椅，这也是靖难之役给朱棣最大的教训。
相反，应天太过繁华，对于将士兵卒，都不是好事情。而且应天距离马场太远，又缺乏组建强大骑兵的条件。
朱棣本身就是最杰出的骑兵将领，他能看不住军中的问题所在吗？
“只要五年！如果没有战斗，五年之内，靖难精锐的战力就会削弱一半，十年太平，这支人马就废了！”
朱棣的话，让柳淳为之一惊，这位永乐大帝的眼光的确非比寻常，也难怪他在位期间，不断用兵，除了打击敌人之外，也是锻炼自己啊！
有人要问，即便不迁都，对外用兵难道不行吗？
这个当然可以，但是结果就是像朱元璋那样，单独节制几十万大军的将领，远在几千里之外，哪个皇帝能放心？
要吗就是大杀功臣，要吗就是扶持藩王宗室……很显然，这两路在朱元璋的手上，都已经证明了不会有好结果。
“如果朕不迁都，边军和禁军战力差距会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会酿成安史之乱一般的苦果。”朱棣咬了咬牙，“柳淳，你说这一步朕能不走吗？”
柳淳微微颔首，朱棣从军力角度，分析了这个问题。其实从经济的角度也能说得通，如果按现在的趋势，东南持续发展，北方衰败严重，军户逃亡，贫苦的北方和富庶的东南，也会出现尖锐对立，甚至四分五裂都有可能。
要知道自从永乐朝之后，大明在北方就不断损失领土，哈密卫丢了，就连河套平原都丢了。
这还是在迁都北平之后，如果继续留在应天，没准连北平都丢了，那就彻底变成了弱宋，救都救不了。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柳淳才赞同朱棣迁都。
可与此同时，如果迁都北平，大明的经济中心是带不走的，东南的经济繁荣，海贸发达，在推行科学教育之后，新技术，新发明层出不穷……统治的中心，跟经济中心长期脱离，又会严重削弱大明的统治。
明朝中后期的历史，一再证明了这个问题。
士大夫们为了蒙蔽天子，将朱皇帝圈禁在北平，针对东南的发展一无所知，坐视海量的税赋流失，最后财源枯竭，王朝不得不走到了尽头。
“这世上从来没有双全法，臣也是左右为难。”
柳淳说了实话，“陛下乃是江山社稷之主，这最后的家，还要请陛下来当。”
朱棣凝望着沙盘，看着红蓝小旗，优势，劣势，应天，北平……他怅然苦笑，“你说当家，可是这个家是这么好当的吗？”
柳淳躬身道：“臣也知道困难，不过只要陛下降旨，臣一定竭尽全力，替陛下分忧！”
听到这话，朱棣反而不着急了，他扭头从小房间出来，轻车熟路，找到了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坛老酒。
“哈哈哈，朕就知道，你这个人酒量不行，偏偏喜欢收藏好酒，也不怕浪费东西！”
也不用酒杯，朱棣随手拿了两个茶杯，给自己和柳淳倒满了酒。
至于朱高燧，小毛孩子，一边凉快去！
朱棣举起酒杯，“柳淳，这杯朕敬你！”
没等柳淳说话，朱棣就直接喝干了，他把杯子一放，轻笑道：“方才说了这么多，朕也有了决断。”
柳淳忙道：“臣洗耳恭听。”
“哈哈哈！”朱棣朗声大笑，“朕不是三岁孩子，非要在二者之间选一个。”
柳淳惊得张大了嘴巴，“陛下，莫非想要二者兼得！”
朱棣微笑着点头，“没错，朕全都要！”
“这个……陛下，虽然可以设立两个都城，但是陛下没法身分两地啊，难道要像辽朝皇帝一样，游牧捺钵，两个固定的办公地点都没有，这行不通啊！大明的事情千头万绪，根本做不到！”
朱棣自顾自倒酒，又连着喝了两杯，然后大笑道：“朕不管了，决断朕做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的了。现在群臣都在进言，朕要你尽快拿出办法，朕要两全其美！”
柳淳还想说话，朱棣竟然拍拍屁股走人了。
又是这套路，就不能来点新的，什么都要我想办法，你丫的干脆把龙椅让给我算了。
柳淳迟疑了半晌，却也无可奈何，这个麻烦除了他之外，别人还真不行，只有勉为其难了。
两天时间，转瞬而逝，有关迁都的议论，却是半点停歇的意思都没有，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还有人讲，说是朝廷已经把皇家银行的钱都搬走了，要去建造北平新都。
应天被彻底废弃了，什么都不值钱了，赶快卖了逃跑吧！
很显然，这是胡说八道，可令人惊讶的是，居然就有人相信，还真的就开始了抛售。
不得不说，大明的市场还是太稚嫩了，没有经过风雨考验，就是不行啊！
终于到了早朝的时候，今天的苗头非常不好，所有大臣，就连老贼秃道衍都来了。
“柳淳，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法？”
柳淳两手一摊，“保密！”
道衍气得三角眼都瞪圆了，凶光毕现。
“柳淳，老夫告诉你，最好有办法解决，不然老夫就上奏陛下，请求降旨辟谣！”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徐增寿凑了过来，他都哭了，“柳淳啊，这两年我可添置了不少产业，你不能坑自家人啊！”
柳淳瞧见了徐增寿，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丫的一个白斩鸡，还敢跑来狺狺狂吠，你可是徐达的儿子。当年谁跟我吹嘘，说他的本事多好，只是为了家族考虑，才不得不隐藏锋芒！你把锋芒都藏到肚子里了，是吧？”柳淳攥着拳头，冷笑道：“定国公，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看看谁更厉害，怎么样？”
徐增寿老脸发烧，可输人不能输阵，他恶狠狠道：“柳淳，你要是能解决眼前的事情，就算让你打一顿，我也认了。”
这家伙还没开打，就直接认输了，柳淳也不知道是该生气啊，还是该为了他的自知之明点赞。
就在这时候又一个大脑袋凑了过来，这位苦兮兮道：“柳淳，要不把我也算上得了。”
成国公朱能！
瞧见他柳淳就更气了。
“你丫的可是靖难名将啊，陛下的贴身护卫，你怎么也堕落了？”
朱能无可奈何，“柳淳啊，这不怪我啊！我把朱勇交给你，是你没有教出来，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也该给他弄一份产业不是！现在京城人人言利，稍微有点本事的都在经商，追逐利益，我也是没办法。”
朱能哭穷的时候，周王朱橚竟然也凑了过来。
“归结起来，都是你柳淳的错，所以你必须拿出办法来！”朱橚先是板着脸，可下一秒，就直接垮了，愁眉苦脸哀求道：“你要是没法子，我的医学院也要出事了，好些人都准备撤资呢！”
面对这群可怜兮兮的嘤嘤怪，柳淳竟然发觉朱棣的话其实也没错，的确，对迁都影响最大的，竟然都是跟自己关系最深的。
真是有点荒谬啊！
“行了，都别哭了，办法还是会有的。”

第662章 南北二京
“启奏陛下，迁都北平，有利于掌控北方，稳固九边，消除朝廷心腹大患。又能促进北方发展，平衡地域区别，势在必行；然则东南乃是朝廷命脉所在，财富重地，人文荟萃，岂可轻易弃之。”
“如今市面上流言四起，胡说八道，用心险恶，不可不查。朝廷必须以霹雳手段，严惩造谣生事之徒，锦衣卫方面已经在查办，目前锁定了七家报社，抓捕扰乱市场秩序之徒二十余人，只等陛下旨意。”
朱棣微微颔首，“好！这些畜生唯恐天下不乱，绝对不能轻易纵容，他们不是喜欢胡说八道吗！那朕就把他们扔到一个没法说话的地方！悉数发配爪哇，永远不许返回大明！”
百官听得浑身一震，的确够狠了。
东番岛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直接给扔去了爪哇，比天涯海角还远。
这帮人到了爪哇，估计只能跟猴子沟通了。
造谣有风险，说话要谨慎啊！
朱棣打发了杂鱼零碎，这才对柳淳道：“你方才所言，和朕的想法不谋而合，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陛下，臣以为二者并不矛盾，以大明之辽阔，不可能只是将财富人力集中于一城之内，应天承受不起，北平更承受不起。”
“臣斗胆提议，陛下应该设立南北二京，另外，还要确立一批区域中心城市。”
朱棣对于南北二京的构想，并不意外，可区域中心城市，却让他眉头紧皱。
“你说明白点。”
柳淳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一张地图，如此臣才好言说清楚。”
朱棣点头，立刻让人取了一张大明的全图出来。
这张图长有三丈，宽也有一丈八，十分巨大。小太监还挺懂事，竟然给柳淳准备了一根竹杖。
此刻百官也都凑了过来，好奇张望着。
他们早就被迁都的事情，弄得心惊肉跳了，如果没有妥善办法，他们情愿意保持现在的局面，一动不动最好。
就看柳淳能不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了。
“陛下，还要诸位大人，其实这个构想，还要追溯到洪武朝。”柳淳笑呵呵讲解，当年在洪武朝的时候，就提出过改革粮长制度。
那时候做过实验，让各地粮长运粮，同时也让各地的衙门负责运输……结果证明地方衙门统一征收粮食，统一调运太仓，效率的确更高。
因此在这些年均田的过程中，粮长制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各地衙门统一征收，统一调拨。
但是呢，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按照朱元璋的设计，是地方留足自用的，剩下的才解送朝廷太仓。
众所周知，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剩余的，事实上很多偏远的县份，每年的产出还不够自己使用呢，因此拖欠税赋，就成了常态。
穷的地方拖着，富裕的地方也不甘心都是自己出，所以每年都有这一类的官司。
“我的想法是在一些区域，挑出中心城市，设立太仓之下的官仓，把各地的粮食聚集到官仓，有了财赋作为支持，各地之间，就能进行总体布局发展。朝廷也可以依托这些中心城市，推动全面的进步。”
柳淳对着地图，侃侃而谈。
除了应天和北平之外，首批入选的中心城市，包括开封、西安、武昌、成都、苏州和杭州。
南北各两个，西部一个，中部一个，总体上来说，还算公平。
将城市确定下来，进一步的发展策略也就出来了。
“北平总揽九边，作为朝廷未来的都城，以军重工业为主；应天作为陪都，保留全套官僚体系，同时作为经济中心，金融中心，科技中心，目前所拥有的一切，不但悉数保留，而且还要继续加大投资力度。”
“苏州和杭州，应该作为对外贸易的工厂，纺织，造船，瓷器，海洋捕捞，都是这些城市的重要发展方向。”
“其余西安、武昌、成都、开封，也要加大投入，设立科学中心，大力培养人才，发展适合本土的工商业。像西安，就应该重建丝绸之路，而武昌所在的江汉平原，是非常好的棉花种植区，可以发展毛纺。成都地灵人杰，工业潜力巨大，开封是中原腹心之地，完全可以当做未来的交通枢纽。”
柳淳围着地图，侃侃而谈，热情洋溢，人群后面的朱高燧都要哭了，他自觉学到了柳淳忽悠神功的精髓。
可现在看起来，他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瞧见没有，师父围绕着整个大明，指点江山，这才是真正的高人，一个字，服了！
在场的群臣们也渐渐来了兴趣，仔细盯着，甚至都忘了迁都的事情了。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各地都有，大明各地区之间，发展很不均衡，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只不过以前人们觉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老天爷定下来的，没有办法改变。
可柳淳却不这么认为。
“大家注意到一件事没有？”柳淳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包东西，托在了手里，大家伙都伸长了脖子，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别看了，这是榨菜，涪陵的一种特产，不贵，寻常百姓都能吃得起。”
柳淳笑道：“最近几年，长江航运规模扩大了许多，中间的税卡厘金也都废除了。从上游装船，能直接运送到江南，一路畅行无阻。这个榨菜最初是船工买来，用在路上吃的。但是由于清脆爽口，深受欢迎，许多船工都会多携带一些，来到江南出售。最近更是有了专门运送榨菜的船只。”
柳淳感叹道：“别看只是小小的一颗榨菜，背后可是有着天大的玄机。随着变法的深入，整个大明朝，越来越变成了一个整体。”
“我们能吃到涪陵的榨菜，吃到东番岛的蔗糖，吃到辽东的黄豆，吃到西北的羊肉……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的目光不能局限在江南，如果只是觉得江南最好，江南什么都有，都城必须放在江南，大家伙也都赖在江南。我们就会失去太多太多的东西，至少我们的餐桌就会十分可怜，是不是这样？”
柳淳见众人若有所思，显然听进去了，就继续道：“把眼光放开，以整个大明作为棋盘。去布局城市，发展经济，让各地共同进步，这才是诸公应该有的心胸格局。”
“在这里呢，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喜讯。”
柳淳不慌不忙道：“最近皇家科学研究会另一个重大的项目，由陶成道先生领衔的研究计划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种天翻地覆的机器出现。会给整个交通带来史无前例的变革。”
大家伙都被柳淳吓了一跳，皇家科学研究会可都是一群疯子，那个陶成道不就是多年前，试图有炮仗把自己崩上天的那位吗？
他真的有关键突破？
道衍抓着胡须，眯缝着老眼，笑呵呵道：“柳大人，按照你的说法，岂不是要鼓励大家伙，都去买皇家科学研究会的股票了？”
柳淳哑然失笑，“姚老果然机敏，现在可是抄底的良机啊！”
道衍哼了一声，“你还是先说说眼前的局面，要怎么化解吧？”
柳淳点头道：“我的意思是确立了这些重点城市之后，每个城市都要配置官仓。要投入兴学资金，筹建科学中心，要修桥铺路，进行大规模的建设。有了朝廷的投入，有了巨额的订单下去，工厂作坊忙碌起来。而且明确了城市的划分，任何聪明人都会清楚，这一次的迁都非但不是什么灭顶之灾，还是全新的财富机会，很快股市就会恢复的，那些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柳淳的自信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伙频频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应天的地位不变，同时又多了好几个重点发展城市。
订单下去了，大家伙都忙着赚钱了，危机也就轻易过去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呢？
真是自寻烦恼，自己吓唬自己啊！
大家伙很快都心满意足起来，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扫而光，早朝就在愉快轻松的氛围之中结束了。
就连朱棣都在憧憬着，如果能把所有重点城市都发展起来，大明的国力必定会增加十倍不止，柳淳还真是个人才……
不对！
朱棣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用什么发展？
不是吹气啊！
要真金白银，往外掏钱！国库本来就是空的，兴学都是借钱的，姓柳的一顿忽悠，这不当钱用啊！
“柳淳，你又打得什么算盘？”
从早朝刚回家，朱棣就尾追杀来，速度还真快！也越来越难忽悠了。
“陛下，先让臣吃点东西，肚子饿了，回头再聊。”
朱棣讥诮道：“你饿了，朕送你去个地方，免费吃饭，如何？”
不如何！
柳淳只能两手一摊，“陛下，其实这事非常简单，只要借钱就是了。”
“你胡说八道！”朱棣怒道：“朕已经欠了那么多钱，你让朕怎么还？”
柳淳无所谓道：“陛下，你是天子，没人敢管你要债的，你老想着还钱干什么？我们大可以增发货币啊！”

第663章 辅国公，没有世袭罔替
朱棣现在是烦死了柳淳，他觉得自己完全被柳淳牵着鼻子走，堂堂天子，变成了一头老牛，姓柳的，你太可恶了，等麻烦事没了，朕一定找个借口，把你给办了。
“你又是让朕借债，又是让朕增发货币，你想让大明天下大乱就直说，不必出这些祸国殃民的馊主意！”
柳淳一本正经，摆手道：“陛下，你又冤枉臣了，臣给你出的主意，只会让大明更加兴旺发达，断然不会祸国殃民，陛下，臣斗胆建议，你真的要好好补一补金融课了。”
朱棣冷哼道：“柳淳，你少给朕耍嘴皮子，一句话，你的那一套管用，朕给你当弟子也行，要是不管用，朕就废了你！”
朱棣的眼睛都立起来了，柳淳还能说什么，这个徒弟他收定了！
首先货币这玩意，当然不能随便乱发，多了一定会出事的，可同时货币也不能少，事实上由于缺少贵金属，古代的中国一直处于通货紧缩的状态，十分无奈，像什么交子啊，铁钱啊，全都是逼出来的。
“陛下，其实我大明有一个最辽阔的宝藏，没有发掘出来，只要打开了这个宝藏，现在的货币量，至少可以增加十倍以上！”
朱棣不光眉毛立起来，连头发都要起来了，“你小子还要忽悠朕吗？”
“什么宝藏？朕怎么没看到？”
“陛下，这个宝藏就是辽阔的农村。”
“农村？”朱棣不解。
柳淳却笑道：“没错，就是农村，过去农村被士绅宗族把持着，就好比一道道的锁，牢牢锁住了，如今推行变法，这些枷锁都打破了，而且随着兴学的推进，我们已经拿到了开启宝藏的钥匙。”
朱棣还是没明白，但是柳淳的话却也不像是胡说八道，“你再讲得仔细点，朕要好好琢磨一下。”
“陛下，过去农村百姓没什么剩余，手里也没有存钱。基本上都停留在男耕女织，以物易物的阶段。百姓依托宗族庇护，获得安全和秩序。如今呢，旧的都被砸碎了，大的家族越来越少，均田也落实了，陛下觉得农民的当务之急，又是什么呢？”
朱棣深深吸口气，“他们要吃饱，要穿暖，盖房子，娶媳妇，或许还想着买地！”
柳淳伸出大拇指，“陛下果然睿智，这些事情都是以往农民想做而做不到的，如今他们有了机会，又岂能错过。所以说，目下农村，非常需要货币，而且是海量的货币！”
“当真？”
“没错。”柳淳很感慨，“陛下，过去臣也在犹豫，毕竟很多迹象是矛盾的，而且落实均田的时机不长，百姓能有积累吗？这也是臣不敢大规模发行债券的原因。可是这一次地方官吏进京，他们给臣解惑，让臣豁然开朗，许多事情一下子想通了。”
柳淳可真没有闲着，他通过交谈，把地方的情况都给摸透了。
首先，分田之后，供应城市的粮食减少了，柳淳最初判断，是百姓保留的口粮数量大幅度增加，结果造成流入城市的粮食减少。城市粮价暴涨，不得不从安南等地弄粮食。
但是这一次地方官吏，尤其是柳淳的门下，带给他一些全新的消息。
的确，农民留的粮食增加了，但是农民并没有吃掉。而是当做积蓄，存在了家里。
一个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乡下结婚，往往会去看男方家里的粮囤。
如果存粮多，粮食好，说明这家会过日子，女孩就愿意嫁，反之就有打光棍的可能。说到底，古往今来结婚都是要看经济实力的。
老百姓喜欢存粮的原因是什么呢？
再进一步探究，就是货币不足。随着靖难之役结束，天下太平，广大的中原地区，西北，长江流域，中小县城，粮价都出现了快速下跌，这个现象和江南大城市粮价暴涨，并不矛盾。而且还相互影响。
正是粮价下跌，造成农民没有卖粮的意愿，收不上粮食，加上均田之后，分散的小农，使得运输费用暴涨，所以商人们没法支付高昂的运粮成本，也就造成了人口众多的大城市缺少粮食供应。
朱棣听得脑袋都大了，他感觉自己手上的江山怎么比父皇在日要复杂了无数倍！父皇当年也没有这么操心过啊！
中原，江南，城市，农村，百姓，商人……乱成了一团。
“柳淳，这都是你干得好事！”
柳淳无奈，“陛下，臣也是一心谋国，难不成陛下希望大明变成小国寡民的状态？”
朱棣愤怒拍桌子，大吼道：“不要废话了！”他冷静了片刻，闷声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增发货币了？能增发多少？”
“不不不！”
柳淳慌忙摆手，“陛下，这事可没有这么容易。臣的意思是广大农村虽然有强大的货币需求。但是许多百姓对货币，尤其是纸币，还是一无所知。必须教导百姓，让他们知道纸币，接受纸币。”
朱棣咬了咬牙，“你的意思，是不是还要靠着兴学？”
柳淳用抚掌道：“没错啊，陛下莫非忘了，臣编的课本里面，就有一篇专门介绍货币的。”
朱棣还能说什么，憋了好半天，才恶狠狠道：“柳淳，朕办你一个处心积虑的罪，都不为过！你小子实在是太阴险了，就凭你这个算计劲儿，有谁能跟你交朋友！”
撂下这么句话，朱棣扬长而去。
没朋友就没朋友，再说了，你大呼小叫的，吹胡子瞪眼，跟“皇阿玛”附体了似的，你有朋友啊？
柳淳啐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该死的，朱棣你不是说要拜师吗？
我把你的难题都给解决了，你怎么跑了？
这老朱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都是吃干抹净的货色。
可是说归说，柳淳也不敢马虎大意。
推广纸币，让老百姓接受印着老朱大头照的这张纸，或许要比均田，废除宗法还要麻烦。同样的，假使这张纸被所有人接受，大明的统治，也就深入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毕竟纸币和金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
柳淳很认真拟定了一套方略。
首先，皇家银行要扩大规模，在各省，各州府，甚至县城，建立分支机构，经济繁荣地区成立分行，落后地区也要成立办事处。
其次，本着存款有息的原则，吸纳百姓存款。
在柳淳的设想之中，户部的财政和皇家银行的金融，是两只大手，要一起动起来。一方面加大货币供给，多出来的货币，以朝廷采购的形式，用来兴学，修建道路，鼓励科技发展。
另一方面呢，银行吸收存款，把财政支出的钱，吸纳回银行，与此同时，增发债券，支持财政更大的投入。
货币和金融贯通起来，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修炼成了基建狂魔神功。
柳淳对这一套超级功法，有着强大的信心。
只要能迅速点亮科技树，尤其是蒸汽机成功之后，几十年内，铁路就会遍布整个大明，到时候可就真的名副其实，成为了日月永照的天上国度！
柳淳再三推敲，整套方略没有了瑕疵，他终于上呈朱棣。
这一次朱老四格外认真，将朝中重臣悉数召集到了宫中。
“你们一起推敲一下，看看柳大人的方略到底如何？”
众多大臣里面，最重要的还是郁新和夏原吉，他们一个负责户部，一个负责皇家银行，正是这一套办法的关键执行人。
两个人从头看到尾，还时不时皱眉思索，等到最后，郁新首先道：“陛下，柳大人心思缜密，手段之高明，老臣五体投地。”
夏原吉也笑道：“陛下，臣执掌皇家银行，却不如柳大人万分之一，情愿意退位让贤。臣真想追随柳大人，早晚聆听教诲啊！”
又有一个要拜师的，某些说话不算数的人，真是应该反思一下。
柳淳笑容可掬，一点都不居功自傲，儒雅随和，风度翩翩。
朱棣心说，这小子还不定在心里怎么想呢！
可不管怎么说，迁都这么大的事情，让柳淳给轻易化解了，而且还给大明规划了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蓝图，朱棣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柳淳，你这些年，鞍前马后，为国操劳，着实不易啊！朕早就有意加封你的官职，如今也该兑现了。”
朱棣朗声道：“加柳淳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少师太子太师，封……”在这里朱棣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封辅国公，位列一众国公之首！”
柳淳默默听着，还算满意，可问题是封了国公，总该给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吧？
怎么这个没有了，反而莫名其妙，多了个位列国公之首啊？实实在在的好处没给，反而多个了拉仇恨值的空头支票，朱老四，你过分了！
“柳淳，该谢恩了。”朱棣呵呵笑，满脸写满了诚恳，简直把柳淳当成了心腹中的心腹。
柳淳无可奈何，只能跪倒，“臣叩谢陛下圣恩！”

第664章 国公之首的威风
“柳大人……不，是辅国公，老夫恭喜你啊！”
柳淳瞥了眼道衍，这老贼秃明显言不由衷。
“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也没什么，就是前些天，打扫的时候，下面人不小心，把老夫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券给弄到了地上，险些摔坏了，老夫这个心疼啊！”
“你摔了就摔了，毕竟世袭罔替，要有儿子才行！”柳淳轻笑道：“大师，你总不会弄个小和尚顶替吧？”
道衍轻笑，“柳淳，就冲你这句话，老夫一定要纳妾！”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我给大师讲个故事啊，曾经也有一个如你一般的老翁，娶妻生子，人人都来道喜。”
道衍呵呵笑道：“既然有人能做到，老夫也不例外啊！”
“可不是，当天大家伙都喝多了，就有个猎户跟老头说，别看你这么大年纪能生儿子，很有本事。可还有一个，比你年纪更大的老者，行至山中，偶遇猛虎，老者举起手杖，做引弓之势，猛虎立刻中箭而亡！”
道衍摇头，“柳淳，你这是又在胡说八道。”
柳淳笑着点头，“可不是，那个老者也说猎户胡说，猎户含笑，说我就是那个真正射箭之人！”
柳淳说完，快步离去。
道衍眉头紧皱，片刻之后，气得暴跳如雷。
“好你个姓柳的，你敢编排老夫！老夫就算拼了命，也要生一个，亲的！”
柳淳没工夫搭理道衍的雄心壮志，他赶快返回来家中。
哪知道还没等进门呢，里面鼓乐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三位夫人，女儿，儿子，还有徒弟于谦，都一起出来。
“恭迎辅国公回府！”
柳淳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行了，还嫌我丢人不够啊，连老贼秃道衍都笑话我了。”
徐妙锦轻笑道：“在乎他干什么？说起来是那老货羡慕咱们，老爷别把他当回事就是了。”
蓝新月也道：“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在乎别人干什么。今天老爷升官，已经准备了酒宴，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到底是自家人，柳淳心情好了不少，迈步入府。
等到大家伙都坐下，徐妙锦又说道：“老爷，我们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都高兴坏了。要说起来，陛下还是靠谱的。”
柳淳听不下去了，“就算他是你姐夫，也不用颠倒黑白吧？”
“哪有！”
徐妙锦忍不住嗔怪道：“和丈夫相比，姐夫算什么？我是真的替老爷高兴。辅国公，辅佐的自然是大明了。”
李无瑕点头，“没错，正因为辅佐大明，没有封国封地，所以只有俸禄，没有食邑。”
“就是，正因为这个官职太大了，所以没法世袭罔替。其实要论起来，辅国公可比衍圣公好多了，最起码有实权啊！”徐妙锦兴冲冲道。
柳淳可没有媳妇那么乐观。
“跟你们说，咱们陛下是从来不干赔本的生意，他给了我官职，就一定会给我一大堆的事情，历来黑心老板都是这个德行。所以咱们也别高兴太早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了倒霉事了。”
柳淳这乌鸦嘴还真灵，果不其然，转过天，朱棣就降旨了，连三天都没有，他让柳淳担任钦差大臣，率领四位国公动身北上，作为迁都的前导。
四位国公，正是定国公徐增寿，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泾国公陈亨，这四个人，全都是世袭罔替。
同为国公，就柳淳跟他们格格不入。
实在是让人生气。
“天子旨意，不可怠慢，明早动身，兼程赶路。”
徐增寿一听就叫苦了，“我说……妹夫啊，你看这南来北往，坐船最方便，干脆咱们走大运河算了。”
柳淳立刻摇头，“运河船只那么多，速度又是那么慢，你们等得起，朝廷等得起吗？就是骑马去，歇马不歇人，就这么定了。”
朱能老脸拉得跟驴似的，“柳兄弟，你不能不讲道理啊，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而且大家同为国公……”
“住口！”
柳淳现在最讨厌听这个，“朱能，我告诉你，不提国公还好，既然提了，我这个辅国公，位列所有国公之首，你们谁敢不听号令，我请王命旗牌，办了你们！”
这四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能说什么，认倒霉吧！
陛下也是，你非要坑柳淳干嘛？这小子不敢拿你怎么样，我们成了他的出气筒了。
四大国公没有办法，只能跟着柳淳，早早出发。
等上路之后，麻烦就来了。
朱能长肥了太多，不光他胖了，就连战马都胖了，一个很虚胖的战马，拖着死沉的主人，还没跑出二十里，战马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朱能，你连匹好马都没有了吗？”
朱能哭了，“这特娘的就是好马啊！不过是养在京城一年多了而已。”朱能的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差不多了。
的确，江南的温柔乡太要命了。
就连战马都扛不住。
不行，老子要打起精神来。
朱能暗暗下定决心，其实不用他下决心，因为柳淳已经盘算好了。从离京开始，他们就每天兼程前进。
吃的东西全都换成了又硬又柴的肉条。
牛肉，鹿肉，风干之后，比木材还硬呢，吃到肚子里，就像吞了满腹竹纤维。奈何他们没有熊猫的肠胃，只能叫苦不迭。
“这，这是人吃的玩意吗？”朱能哀嚎：“我在京城的时候，每天最差的也是两只桂花鸭啊！”
徐增寿还不服气呢，“你这算什么？光有数量，没有质量。我在京的时候，吃的是四腮鲈鱼，长江河豚，爪哇进贡的鱼翅……”
伴随着徐增寿的声音，好几个人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说实话，靖难结束差不多三年，他们在京也享受了三年。
可这三年，竟然比过去的三十年还要可怕，几乎让他们忘了曾经是何等出生入死，爬冰卧雪，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柳淳，你就不馋鱼翅宴？眼瞧着到济南了，进城吃一顿好的能怎么样？”
柳淳微微一笑，“鱼翅我没有，不过鱼肉我可有，还是鲨鱼肉！”
“鲨鱼肉？”
朱能很吃惊，“我光听说过鱼翅，没听说鲨鱼肉也能吃啊？这玩意好吃吗？”
丘福沉吟道：“或许不差吧，毕竟鱼翅都是好东西呢！”
他这么一说，朱能立刻高兴起来，急不可耐道：“快点吧，我要尝尝！”
柳淳笑道：“不是尝，而是晚饭，这东西太珍贵了，每人只有半斤，你们一定要吃完。”柳淳交代完毕之后，赶快溜了。
很快，这几位国公都骂起娘了！
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糟心的玩意，这个味简直绝了。
就跟多少年的粪坑熏出来似的，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姓柳的怎么能想到，你丫的是魔鬼吗？
柳淳喝着小米粥，忍不住轻笑……鲨鱼是通过皮肤排尿的，因此鱼肉十分难吃，渔民通常只会把鱼翅割下，带回来。
鱼翅的营养价值也不高，不过那么凶猛的一条鱼，只有这么点能吃，价格自然低不了。
而且鲨鱼肉之中，甚至还有毒素。
最近几年，大明的船队捕捞发展很快，连鲸都不放过，鲨鱼自然更不在话下。
在辽东的沿海，人们会在天冷的时候，把抓到的鲨鱼丢到海岸上，在冰天雪地里放真正一个冬天。
等到春天的时候，鲨鱼肉就被冻干了，里面的毒素消失不见，而味道也浓缩到了最强烈的时刻。
每吃一块鲨鱼肉，就有一个厕所在嘴里炸开了。
当他们兴冲冲往嘴里塞了一块鱼肉之后，立刻就疯了，直接来找柳淳算账。
“柳淳，你要是再让我们吃这玩意，还不如一刀把我们杀了？”
尤其是徐增寿，他咬牙切齿，“柳淳，你别以为陛下听你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我大姐，让她找陛下，告你的状！”
柳淳哈哈大笑，“徐增寿啊，你现在是越来越天真了，没有天子旨意，我敢这么对你们吗？”
丘福大惊，“天子旨意？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为什么？因为你们不争气！”柳淳不客气道：“陛下迁都北平，就是要打仗了，你们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吗？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还能打仗吗？鲨鱼肉难吃，总比饿肚子强！从今天开始，直到北平，只有这个！”
这几位拧着眉毛，瞪着眼，一副要为国捐躯的悲壮模样，纠结许久，陈亨第一个抓起鲨鱼肉，往嘴里狠狠塞了一把，其他三人瞧了瞧彼此，别客气了，要死一起死……

第665章 你们就是馋大明的土地
从应天到北平，柳淳一共花了十天，速度那叫一个快。相比起来，这几位国公爷瘦得更快，尤其是朱能，肥硕的大肚子迅速憋了下去，原本紧绷的衣甲都变得宽松合体了，十天下来，他至少瘦了三十斤。
终于，恢复了一点靖难悍将的本色。
可是朱能也恨透了柳淳，气得牙根痒痒的，居然让他吃那么恶心的鲨鱼肉，姓柳的，枉费老子对你这么好了，咱俩可是死党啊！
我现在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行了，我这也是帮你。”
“有你这么帮的吗？”朱能气鼓鼓的，“我只是变胖了而已，给我点时间，很快就能恢复的，身为大将，平时和打仗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我不就是闲的时间多了点……”
柳淳懒得听，“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令郎不给啊！”
“什么？”朱能有点迷糊，“你是说朱勇？那个笨小子都快气死我了，他能怎么样？”
柳淳大笑，“成国公，我可提醒你啊，最近几次的演练，朱勇统御的神机营士兵表现都相当出众，隐隐有全军第一的趋势，这一次陛下迁都北巡，朱勇必定率军北上。到时候要是你这个当爹的输给了儿子，我看你的老脸往哪里放？”
“啊！”
朱能大惊，而后大喜，“那臭小子真的行了？哎呦，苍天保佑啊！祖宗显灵！”朱能二话不说，从马背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拜天拜地，拜各路神仙祖宗。
等忙活完了，才得意洋洋道：“有什么没地方放？大不了把老脸塞在裤裆里，反正儿子出息了，我老朱家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爷！眼气不？”
他歪着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气人模样。
柳淳咬了咬牙，这货就是欠收拾，反正迁都了，以后的战斗有的是，要是不把你摆弄成面条，我就不配当这个辅国公！
五大国公，一起北上，刚刚到达通州，北平布政使刘政就在这里等着了，当看到柳淳一行人，他撒腿就跑，主动迎了上来，那个喜悦劲儿，就不用说了。
“弟子恭喜师父，贺喜师父，师父这次受封辅国公，实至名归，弟子们都欢欣鼓舞，咱们科学一脉发扬光大，真是可喜可贺！”
柳淳绷着脸，瞧了眼刘政，从上到下，看得他心里毛毛的，“师父，弟子有什么不对吗？”
突然柳淳叹口气，“才过而立之年，你这鬓角都有白发了。”
刘政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多谢师父关心，我们家都是这样，不是累的。”
柳淳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当他的弟子可不容易，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又干的是惹人恨的事情，没有把柄，人家都会找麻烦，鸡蛋挑骨头，像刘政这样的，不但是柳淳的弟子，还身居高位，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唯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熬得都是心血啊！
“陛下要迁都北平，往后的事情只会更多，为师也过来了，你往后可以松口气了。”
刘政含笑，“多谢师父体谅，这些琐事弟子还能处理，没有什么，只不过有一件事，要请师父定夺。”
刘政陪着柳淳进城，一路上，他就讲到了，原来的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自从被蓝玉俘虏之后，脱古思帖木儿在大宁等地接受了改造，先是在钢铁厂干苦工，后来年纪大了，他又参与修蒙古历史，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兢兢业业，提供了许多珍贵的资料。
原本大明就缺少了解蒙古的专家，有了他帮忙，使得整个修史工作，变得顺利了许多。
“捕鱼儿海一战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没想到他竟然病倒了。”柳淳沉声道：“蒙古诸部，可有动静？”
刘政道：“师父睿智，脱古思帖木儿本人没有什么。可最近蒙古诸部，尤其是朵颜三卫，他们很不甘心。我听闻他们多次扬言，要向朝廷索要牧场。”
“荒唐！”
柳淳立刻怒了，“他们何德何能，也敢垂涎大明的土地？还有，这些蒙古人又不老实了吗？”
刘政沉吟道：“这事情说来话长，弟子也有失误的地方。”刘政讲述起朵颜三卫的事情……当年大败蒙古之后，俘虏几十万，按照柳淳最初的设想，他们都被安排到了大宁和北平当地，充作矿工和牧民。
后来宁王朱权被封到了大宁，就擅自主张，雇佣了一批蒙古骑兵，充当打手，这就是朵颜三卫的前身。
在当时柳淳对这支骑兵还有相当的影响力，只不过在靖难之后，这一支骑兵就被调到了南方，目前还是三千营禁军的主力。
依旧留在大宁的朵颜三卫，又吸收了不少其他部众，重新组建了骑兵人马。
草原上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出一茬。新冒出来的这些人，由于没有接受过改造，很多人野性难驯，野心勃勃。
“师父，由于北方人丁缺口大，我们的确是放松了把关，现在蒙古各部也分化了，早先的那一批已经汉化，跟咱们没什么区别，而新来的这些则是抨击他们，忘了本，丢了成吉思汗的荣耀，是蒙古的叛徒。他们彼此之间，冲突不断，弄得大宁等地都不安稳。”
柳淳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军务本就不是你的长处，这块就交给为师，朵颜三卫的头目有什么要求，只管让他们提，朝廷一定会满足他们的。”
刘政愣了，满足他们？
师父没说错吧？
这怎么可能？
很快，刘政发现师父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容，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里面怕是有好戏看了。
就在柳淳到底北平的第三天，有几位朵颜三卫的首领，就前来拜会。
朵颜卫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泰宁卫指挥阿札施里，指挥同知塔宾帖木儿，福余卫指挥同知海撒男答奚。
一看这四个人的名字，柳淳就头大了，早期接受改造的那批人，不少都改了汉姓，像天保奴和地保奴，就被赐姓郑，其余的不少人选择张王李赵，什么都有。
因此光是看名字，就能区分一二。
“你们四位前来，有什么事情就只管说，本爵是代表天子，只要是合理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这四位互相看了看，都遮掩不住喜悦，对面这位辅国公，听说名气不小，现在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为首的脱鲁忽察尔主动跪倒磕头，咚咚作响。
“辅国公在上，听闻圣天子迁都北平，我等不胜欢喜，有礼物要进献天子，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还挺聪明的，竟然知道先给点好处。
柳淳轻笑，“你们的心意我会告诉陛下的，不过礼物吗，就不必了，我大明富有四海，什么没有！而且你们生活也不宽裕，这一点天子是清楚的。”
听柳淳这么说，这几个家伙更加欢喜，怎么话里话外，有赏赐的意思啊？
想到这里，脱鲁忽察尔的胆子就大起来了。
“辅国公，我等的确生存艰难，部众忍受苦寒，无以为食……我等只想讨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能够填饱肚子，继续为大明戍守边疆啊！”
柳淳听得颇为感到，“真是想不到，你们这么忠心，又这么苦！放心，朝廷一定会想办法的，断然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的。”
“辅国公，您可真是大善人啊！我，我们只想在喜峰口外放牧，还请大人恩准。”说完，他不停磕头，那三位也跟着一起磕头哀求。
他们不停诉说着生活艰难，日子痛苦，只想求朝廷怜悯，赏他们一块立锥之地。只要能安心放牧就可以。
他们站稳了脚跟，有了吃喝，一定百倍孝敬大明，为大明戍边，百死不悔。
这几个家伙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可归结起来，就是一件事，让大明割地给他们。
想法可真是不错啊！
柳淳托着下巴，思虑片刻，“喜峰口外，也不算什么好地方，你们还有别的想法吗？”
“别的？那，那河套如何？”
他们喜形于色，河套平原可是塞上江南啊！如果能得到河套平原，他们的发展余地可就大了。
哪知道柳淳依旧摇头，“河套虽好，但却是四战之地，你们应该往东边想想。”
东边？
那就是辽东了！
物产更加丰饶啊！
“多谢辅国公！多谢大人恩典！大人真是我等父母重生啊！”
情急之下，连重生父母都说反了。
柳淳却不以为意，“你们的谢意我收下了，不过你们挑选地方的本事的确不怎么样，也不怪你们。毕竟熟悉的天地就这么大。”
“本爵发发慈悲，给你们找一块常年温暖，降水丰沛，植物茂盛的好地方，保证吃喝不愁，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冻死人的。”
这几个人都听傻了，脱鲁忽察尔咽了口吐沫，结巴道：“大人，你说的，是，是哪里啊？”
柳淳轻轻吐出三个字：“东番岛！”
“什么？”
是不是耳朵坏了？
“大人要我们去哪里？”
“哈哈哈！东番岛！”柳淳笑道：“一个天堂一般的地方，那里盛产甘蔗，你们或许喝奶茶的时候，都加过那块出的蔗糖，你们去了，就天天有糖吃，难道还不好么？”
脱鲁忽察尔终于听明白了，怒吼道：“大人，你想跟朵颜三卫为敌吗？”

第666章 以德服人
“朵颜三卫，还为敌？”
柳淳笑了，“来人，把这四位请下去，给他们找个凉快一点的房间，需要冷静一会儿。”
锦衣卫一涌齐上，将四个人都给拿下，他们还不服气呢！
“柳淳，辅国公！你要知道我们三卫的实力！”
“没错，我们手下有几万控弦之士。你敢动我们，就等着狼烟四起吧？”
“别说是你，就算是大明天子，也不敢抓我们，快放了我们！”
他们扯着脖子大喊，柳淳忍不住摇头，这是一帮夯货啊！要是朱棣在这里，就不是抓起来，而是直接砍头了，没准一高兴就给灭族了。毕竟咱辅国公柳大人不是朱老四那个莽夫，讲究以德服人。
对，就是以德服人。
“你们四位有活了。”
柳淳把四位被折腾很惨的国公爷叫了过来。
“每人一万人，把这三卫解决了，如何？”
丘福是四个人当中最能战的，别看身体素质下降了不少，但是指挥作战的能力还在，他只是哼了一声，“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死人有什么用？当然是要活的！”
“好！”
说完这句话，四大国公鱼贯而出，连多句话都没说。
拜托，这是去灭三个部落啊！
不是跑超市拿一瓶快乐水啊，拜托，咱们认真一点行不！我刚到北平，而且这还是刚刚升任辅国公，第一次出来办差。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要是玩砸了，可就把我给烧了！
柳淳越想越生气，如果出了差错，就拿你们四个的狗头谢罪。反正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也不用发愁了。
柳淳恶狠狠想到。
重新回到北平，柳淳可不是孤魂野鬼，他原本就有一座宅子，是朱棣给他的，如今经过翻修，十分气派宽敞，离着原来的燕王府也不算远。
而燕王府经过扩建，已经有了皇宫的气象，奉天门，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一条中轴线，完美复制了应天的皇宫。
由于大量使用水泥，整个皇宫的造价大幅度降低，最多只有应天皇宫的三成。不过考虑到水泥的寿命问题，估计到时候朱棣还会吹胡子瞪眼，跟他发脾气。
反正柳淳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大不了就去海外，不给老子封地，老子就自己弄一块，把美洲都占了，比起大明还要广阔。
而且美洲的金银那么多，足够让朱老四羡慕嫉妒恨了。
柳淳回了北平，除了下令收拾朵颜三卫之外，什么都没干。
可就是这样，整个北平都沸腾了。
算起来柳淳就是在北方起家的，只不过他在应天的时间更长而已。这一次返回，终于坚定了大家伙的信心。
过去刚刚打进应天不久，北平就传出陛下要放弃北平，在应天当皇帝的传言。结果闹得北平房价暴跌，不得不迁居豪强，暂时稳住了房价。
这两年来，更是不断有传言，说皇帝陛下被江南的繁华迷了眼睛，根本不愿意回北平了。还有传言，某某富豪又去东南置产。
凡此种种声音，对北平的士气有着不小的打击。
如果观察北平这几年的赋税收入，就会发现，相较于洪武二十八年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增长。
如今朱棣决定迁都北平，柳大人也返回了北平。
接连的好消息，刺激了沉寂已久的市场。
尽管外面一片寒冷，可人的心已经燃烧起来。
整个市面上，到处都是人，他们商议项目，筹措资金，寻找土地，准备开春之后，大干一场。
更令人兴奋的是北平的科学中心已经开始筹建，与此同时，一个新式的火药厂也要落户北平。
在天津，一个新的造船厂也提上了日程。
各种各样新的建设，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弄得刘政都有点措手不及了。
“师父，弟子高兴归高兴，可总觉得有点不现实啊！”
柳淳轻笑：“你担心什么？”
“就是这么多的投入，朝廷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弟子听说，师父建议以债券筹措资金，可问题是朝廷背负这么大的债，能还的清吗？”
柳淳含笑，有关发钞和借债的天极功法，柳淳已经讲明白了，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
就是债务越来越多，朝廷能承受得住吗？
“刘政，为师借你一百两，你敢借吗？”
“这个当然没问题，弟子虽然俸禄不高，但是还有一些的。”
“那我要借你一万两呢？”柳淳笑着问道。
刘政连忙摇头，“这么多钱，除了贪赃枉法，就真没有办法了。”
柳淳笑道：“举债投资的奥妙就在这里，虽然庞大的债务朝廷一时还不上，但是投资建出来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
刘政眉头微皱。
柳淳进一步解释道：“道路，桥梁，港口，房舍，全都是有价值的，而且升值空间巨大。朝廷进行大投入，也就意味着朝廷的资产越来越庞大，有了庞大资产作为抵押，发行债券，自然就不用担心了。”
刘政反复咀嚼，突然大笑起来。
“师父真是高明，弟子五体投地啊！”
当解开了最后的疑惑，刘政再也不担心了。剩下的就是甩开膀子，玩命干吧！要不了几年的功夫，北平就能变个样子。
刘政对此充满了信心，“师父，刚刚弟子来的时候，经过了脱古思帖木儿的住处，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想要见见师父。”
柳淳沉吟了片刻，到底是北元最后的天子，柳淳点头，随后让人安排，等到傍晚的时候，他跟刘政一起到了脱古思帖木儿的住处。
这是一座很平常的院子，干净整洁，还有那么一点温馨的味道。
有葡萄架，柿子树，如果是夏天的话，一定会很好看。
柳淳略微驻足，就走进了房间里，有一个专门的医生在照顾着。
“这位就是辅国公，特意来看病人。”
医生略微迟疑，忙道：“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说不了太多的话。”
柳淳颔首，表示理解。
这时候脱古思帖木儿竟然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大眼睛，当看到是柳淳的时候，露出喜色，挣扎着坐起来。
刘政急忙将一个枕头垫在了他的后腰上，抵住了身体。
“是柳大人，好长时间没见了。”
柳淳含笑，“这次我回北平了，往后估计有不少见面的机会。”
脱古思帖木儿微微摇头，笑得很平淡。
“不成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活不了几天。”脱古思帖木儿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喘气，眉头都会收紧，显得十分痛苦。
“柳大人，你，你们这次迁都北平，会，会不会对，对草原，下手？”脱古思帖木儿努力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柳淳。
柳淳坦然一笑，“巩固京师和北平的安全，情理之中。”
脱古思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白了。
“不过……请你放心，朝廷会控制杀戮的，毕竟大明太缺少工人了，只要手脚齐全，就是宝贝，舍不得杀人的。”
脱古思帖木儿听到这里，笑了，只要能活着，还有什么奢求呢！
“在，在草原上，高过车轮的，就会被杀死。失败的首领也会被残忍杀掉。我，我能苟延残喘，两个儿子还，还能在军中领兵，我知足了。大明果然是上国，礼仪之邦，和，和草原不同。”
说到这里，脱古思帖木儿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攒足了力气，缓缓伸出手，抓着柳淳的胳膊。
“柳，柳大人，我，我想用汉家的礼仪安葬，行吗？”
柳淳毫不迟疑，“可以的，到时候会让人给你挑一块风水宝地，以后子孙后代，荣华富贵，平安长久。”
脱古思帖木儿终于笑了，“柳大人，我，我死之后，或，或许会有，乱子，但，但是跟我儿没有关系，不，不要株连他们。”
柳淳再次点头，脱古思帖木儿彻底放心了，他耗光了最后的精神，只剩下胸膛微微起伏，同离了水的鱼儿一般，静静等着长生天的召唤。
就在柳淳来过的第三天，这位北元皇帝终于闭上了眼睛，依照的心愿，采用汉家礼仪安葬。
仿佛是为了验证脱古思帖木儿的话一般，就在他死之后，一个流言迅速传开。
大明朝廷杀死了最后的大元皇帝，所有的草原部落，都站出来，向大明复仇！
被关起来的四个人，竟然也欣喜若狂，仿佛打了鸡血。
脱古思帖木儿活着，没人在意他，可是一旦死了，绝对是最好做文章的素材。
到时候其余的蒙古各部都会闹起来，大明想要安宁，就必须用他们朵颜三卫充当屏障，换句话说，讨价还价的机会就来了。
那个柳淳还敢抓我们，真是不自量力，瞧着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着柳淳来请我们出去。
这一次不光是喜峰口，包括辽东在内，都是我们的牧场。
正在他们四个聊得高兴的时候，果然有了动静。
来的竟然不是柳淳，而是刘政，他们不免失望。
“我们要见辅国公，要见说了算的！”
刘政冲着他们四个微微一笑，“师父还要犒赏有功将士呢！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朵颜三卫，已经消失了！”

第667章 太少了
“你们这一次杀戮多少？”柳淳淡淡问道。
丘福黑着脸道：“不足三千之数！”
柳淳一听就皱眉头了，忍不住埋怨道：“多了，太多了！你们也太鲁莽了。三千人啊，整整三千青壮，你们把他们杀了，这些人的家人怎么办？父母妻儿怎么办？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武夫，也要讲究武德……三千人，太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柳淳一副肉疼的模样，能不可惜吗，这要是送去东番岛，至少能多种十万亩甘蔗，每年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谁跟钱有仇啊！
丘福几个面面相觑，胃里很不舒服，有种被强制喂了鲨鱼干的感脚，姓柳的太假了。
朵颜三卫，控弦之士差不多三万有余，他们杀得还不到十分之一，这算什么可惜的？幸好徐增寿在一旁提醒着，不然杀红眼的丘福和朱能估计能把这几万人都给包圆了。
你柳淳想捞钱，我们也要向陛下证明实力啊！
有人或许要问，朵颜三卫真的这么菜吗？
还真就这么菜！
别看朱棣频频感叹靖难精兵要废了，但是在另一个方面，有关火器的投入，力度空前，新招募士兵的素质也是空前的。
还有最要紧的一项，就是在情报领域，这块是锦衣卫负责，柳淳下了多少工夫，就不用说了。
四大国公分成四路，齐出大宁，在塞外一举捣毁了朵颜三卫的驻地，俘虏无算。
有人或许会觉得，柳淳一来，就对三卫人马下手，是不是太鲁莽了？
其实这也是柳淳深思熟虑的结果。
跟蒙古人斗，以大明目前的战力，真的不在乎。
唯一担心的就是抓不住对方，如果蒙古人在草原上飘忽不定，到处逃窜，明军被拖着玩捉迷藏，那可就麻烦了。
就算几十万大军撒出去，在茫茫草原上，也不过是往池塘撒了一把胡椒面，根本没有啥作用。
所以归结起来，跟蒙古人斗的关键，就是情报！
而朵颜三卫，他们近在咫尺，加上有很多已经改变成活方式的蒙古人愿意提供情报，因此四大国公的胜利，完全在柳淳的预料之中。
“这一战只能算是小试牛刀，你们下去晓瑜全军，要严格训练。提升杀敌的本事。接下来还有许多大仗要打，告诉大家伙，都要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切莫像应天那样。行了，你们下去吧！”
这四位刚刚打了一个胜仗，啥好处没捞到，白白被训斥了一番，真是让人火大。
“柳淳这小子，就是刻薄，跟咱们陛下比起来，心胸气度差得太多了。”丘福忍不住抱怨道。
朱能冷哼道：“他要是有那个气度，还不坐上龙椅了，所以说啊，柳淳注定了只能当辅国公。”
徐增寿不悦道：“你们也别抱怨了，这次出战，要是没有锦衣卫给咱们消息，能一抓一个准吗？喝水不忘挖井人，咱们还是念着人家的好吧！”
到底是舅哥，徐增寿还算替柳淳说了句好话。
等打发走了四位国公，柳淳才想起那四个倒霉蛋。
“正好，我也有了空闲，过去瞧瞧吧！”
柳淳来到了大牢，此刻的四个人已经像是霜打的茄子，秋后的蚂蚱，出水的鱼，华农兄弟手里的竹鼠……总而言之，很惨很惨的那种。
“想必已经通知你们了，朵颜三卫已经被本爵给抹掉了，你们现在还有什么感想？”
脱鲁忽察尔歪着头，无力地看着柳淳。
“草原的规矩，成王败寇，你想杀就杀。不过想让我们投降，那是万万不可能！”
柳淳暗暗摇头，还装蒜呢，你们早就接受了大明的册封，还有什么投降不投降的问题。
“你们不懂啊，我大明向来以德服人，你们不是想要一块驻地，躲避风寒，安身立命吗？本爵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同意，我的承诺还算数！”
脱鲁忽察尔翻了翻眼皮，恶狠狠道：“你还想让我们去那个什么岛？”
“没错。”
“痴心妄想！就算是死，我们也不去！”
柳淳点头，“很好，你们这么想最好了。”他起身把狱卒叫来，“这几人住的还是太暖和了，把他们送到外面，给点茅草就行了。”
吩咐之后，柳淳转身离去。
这四个家伙互相看了看，心说我们蒙古勇士，都是铁打的筋骨，就算睡在冰天雪地，也冻不死！
还是那句话，想让我们去什么东番岛，还不如杀了我们算了！
三天的光景转眼就过去了。
柳淳再度前来，瞧了瞧蜷缩在一起的四个人，微微含笑，“你们让我想起了一句话，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东番岛不小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脱鲁忽察尔嘴唇铁青，手脚哆嗦，“我们生在长生天之下，让我们离开草原，就是让雄鹰离开天空，进入狭小的笼子，让狼群钻进狗窝！”
柳淳抱着肩膀微笑，“不错，还有心思玩修辞，很好！把他们的饭也停了。”
柳淳说完就走，这下子四个人可傻眼了。
大冷天还能忍，要是连饭都没得吃，可就离着冻死不远了！
姓柳的！
你不能这么干！
我们还有好几十万人部众呢！
柳淳才返回府邸，狱卒就来了，嬉皮笑脸道：“启禀国公爷，那四个货儿服了！”
柳淳皱着眉头，十分不悦，指着一旁的炉子，气呼呼道：“瞧见没有，我刚煮水泡茶，哪有功夫去搭理他们，让他们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
第二天柳淳到了中午，才晃晃悠悠，赶来了。
“这一晚上，你们睡得可好啊？”
四个人此刻那叫一个惨啊，肚子里没食，天寒地冻，昨天他们扯着脖子喊，愣是喊了一个晚上，也没人来。
喊得嗓子冒烟，想喝口水，水面上都是一层厚厚的冰，喝到肚子里，就跟受刑似的。
脱鲁忽察尔有气无力，“我，我们，愿，愿意！”
柳淳哈哈一笑，“很好，我就知道，你们会被大明的恩德感化地，行了，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收拾一下。然后领着你们的部众，赶快去天津，准备上船吧！”
柳淳忍不住道：“你们瞧瞧，天朝想得多周到，这是多大的恩德啊！你们还不感激涕零吗？”
这四个人都哭了，所谓“以德服人”就是这个啊？你欺负我们读书少是不是？
回头咱们问问三岁孩子去，看看以德服人是不是这么解释的？
柳淳当然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在他这，就是这么服人的！
老子说是以德服人，就是以德服人！
这不，柳淳还提笔写了一份奏疏给朱棣：
朵颜三卫生活艰难，朝不保夕，寒冬腊月，饿殍无数。臣以上国天心仁慈，苦口婆心劝说，三卫首领幡然醒悟，决定率领部众，迁居东番岛，享受阳光雨露，沐浴天子圣恩。
三部百姓皆曰陛下真天可汗也！
从此几十万生灵，安居而乐业，吃饱穿暖，全靠陛下恩赏。大明仁慈若斯，实在是亘古未有。草原之上，化外之民，无不感激涕零，争相投奔，以天子为再生父母。
大明之治，圣德魏巍，直追尧舜。
遇事以德化之，不以甲兵之强，欺凌弱小，实在是历代罕见。
吾皇圣德，虽禹汤文武不能及也……
写完了奏折，柳淳还仔细看了看，最多能打七十五分。
要想写出一百分的马屁文章，还需要多多联系。最重要的就是浑然一体，把马屁拍得无形无相，这才是顶级高手呢！
看起来奸佞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柳淳感慨许久，这才用火漆封好，派人快马加鞭，给朱棣送去了。
只不过朱棣在看过柳淳的奏报之后，对这篇马屁文章就给了三个字的批语：太少了！
没错，就是太少了！
东番岛需要的人工何止百万。
朵颜三卫，加起来二十万出头，扣掉不能干活的老幼，就连女人都算起来，也才十万多，而宝贵的青壮，还不到五万。
就这么点人，够干什么的？
朕派你柳淳去北平，可是要你干大事的，不是拿点微末功劳糊弄朕啊！
因此朱棣毫不客气，给柳淳发了一道手谕。
朕即刻动身北上，在朕赶到北平之前，要看到三十万劳力，若是办不到，朕拿你是问！
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柳淳的手里。
四大国公有功，柳淳没给赏赐，结果到了朱棣这里，他什么没捞到不说，还得到了个超级困难的任务。
柳淳算是领教了，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要三十万人，除非能把鞑靼本部都给吞了才行。
如今自从北元被灭之后，蒙古分成鞑靼和瓦剌两部，其中鞑靼离着明朝最近，实力也相对雄厚。
在靖难之役的时候，朱允炆甚至希望连结鞑靼部的阿鲁台，一起对西北下手。
“这个阿鲁台是个老狐狸，他如何能心甘情愿上当呢？”
柳淳眼珠转了转，突然来了主意，他让人把徐增寿叫来。
“我这里有脱古思帖木儿临终的时候，留下的一封信，他说了成吉思汗的陵寝所在，还告诉我，有一处迈着蒙古帝国征战几十年，抢掠的宝藏所在。”
徐增寿呼吸急促，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这位定国公直接闪了腰，“柳淳，你不带这么坑人的！”
“你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故事是假的，不过有人相信就好了，你说是吧？”

第668章 我不怕死的
徐增寿晃着脑袋，他很有必要弄清楚，柳淳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而且他闻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这次四大国公里面，他算是最不能打仗的，柳淳却偏偏挑中了他，如果没有猫腻，他把名字倒着写，一定不能上当啊！
徐增寿可不觉得有小妹在，柳淳就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人心黑起来，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
柳淳的心不用怀疑，就是黑的，至于小妹，呵呵，也不是白的。
在这个糟糕凶险的世上，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脑袋了。
“你把什么都说明白了，不然休想我答应。”他恶狠狠道。
柳淳忙道：“我的确要跟你把事情讲清楚，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到底安排谁，我还没想好呢，你要是觉得不成，就只管说。”
换套路了，又换套路了！
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徐增寿微微冷笑，柳淳啊，你再奸猾，也不过是威逼利诱而已，只要我们这些善良的人，提高警惕，你还会什么？
我只管听你怎么说，有机会我就去试试，风险太大我就拒绝，反正命是自己的，可不能开玩笑。
“这次陛下迁都，其实是打算集中兵力，痛击蒙古诸部，如果能荡平鞑靼最好，即便不行，也要把他们赶到漠北，争取一个宽松和平的环境。”
柳淳开宗明义，既然要迁都，就要打仗。
朱棣的意思更明白，就是要打大仗。
把朵颜三卫干掉，其实是为了清理战场。
朵颜三卫跟蒙古诸部彼此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不把他们拿下，这帮人通风报信，就根本抓不到蒙古人的主力。
前面已经提到过了，以目前大明的军力来看，跟蒙古斗，不是战力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抓到对手的问题。
只要能抓住，蒙古人必败。
反之，如果抓不到，被人牵着鼻子走，拖得精疲力尽，粮草断绝，就有可能惨败，甚至全军覆没。
很不幸，在历史上，丘福带领十万大军就是这么完蛋的。
老朱活着的时候，数次北伐，已经将蒙古人完全赶出了长城一线。
接下来的作战，就必须深入大漠，朱棣五次北伐，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二者北伐的地域不同，敌人不同，作战目的也不同，是没法放在一起衡量的。
如果勉强对比，多半就是卫青和霍去病痛击匈奴那种情况。
不得不承认，朱棣论起打仗虽然很厉害，但是征战大漠的本事比起卫霍还差了一截，尤其是霍去病。
他出击匈奴的时候，非常重视情报，以匈奴作为向导，时常能抓到匈奴主力，痛击敌人，取得丰厚战果。
相比之下，朱棣在北伐蒙古的时候，情报工作就非常糟糕。
北方的朵颜三卫，甚至是一些走私商人，他们通常会提前泄露大明的军情，使得北伐大军屡屡扑空，找不到对方的主力。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朱棣北伐的对手，鞑靼部太师阿鲁台。
如果要找一种动物形容他，一定非黄鳝鱼莫属。
这家伙打仗，深得游击战精髓，朱棣五次北伐，动用几十万大军，前后十多年，每一次出击，都是以他为目标，可他每次都能安然无恙。
虽然阿鲁台也吃过亏，但是却跟朱棣斗了十几年，直到朱棣死在了北伐的路上，也没把他怎么样。
这家伙一直欢蹦乱跳到了宣德九年，差点把黑小子也给耗死了，最后竟然被瓦剌部脱欢击杀，吸收了阿鲁台部众的瓦剌人很快强大起来，并且在土木堡一战，重创了大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决定迁都之前，柳淳就重点分析了阿鲁台。
柳淳的结论是此人是个超级老狐狸，油滑到了极点，他其实不是蒙古人，而是波斯人的后裔。凭借如此不利的身份，居然能在残酷的草原上，成为鞑靼部的实际掌控者，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绝对不容小觑。
谁敢瞧不起他，必定会吃大亏。
“我们只有一个机会。”
柳淳很认真对徐增寿道：“我需要引诱阿鲁台南下，在第一次决战之中，就把他干掉。如果这次没法解决他，以后就太难了。”
“为了让阿鲁台上当，就必须下一个足够吸引力的诱饵。”
“所以你想到了成吉思汗的陵寝？”徐增寿问道。
“没错，这是我目前能想到，可以吸引蒙古诸部最后的武器。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城池，有家眷，有祖宗坟茔，敌人来了，我们退无可退。可蒙古人不一样，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游牧是天性，想让他们去攻击某个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唯有利用成吉思汗，才能吸引他们上钩。”
“而且阿鲁台是个超级狡猾的人，光是有虚名还不够，所以我抛出了成吉思汗的宝藏。有这两样在，不愁阿鲁台不上当。但是前提是这出戏必须唱好。”柳淳坦然道。
徐增寿眼珠乱转，努力跟上柳淳的思路，半晌，他缓缓道：“你用我去寻找宝藏，是因为我跟陛下的关系，会让他们相信，宝藏是真的？”
柳淳颔首，“的确，你是首选。只不过这是一场非常庞大的计划，我们的对手又是那么狡猾，所以必须要把戏做足。你要先带领人寻找，然后假意发现宝藏，并且在宝藏周围建立营地，进行挖掘。这样才会吸引鞑靼主力来攻。”
徐增寿眯缝着眼睛，冷冷道：“等他们上钩，你和陛下就会调动大军，迅速出动，把阿鲁台给一口吃掉！说白了我就是吸引敌兵的诱饵，对吧？”
“没错，可还不完全，你需要抵御住蒙古人初期的攻势。要在荒漠之中，挣扎求存，死死撑住，直到大军赶到，也或许你会提前死掉，等不来大军。”柳淳声音沉闷沙哑。
站在亲戚的角度，他是不会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徐增寿。可站在大明的角度，徐增寿又是最好的诱敌人选。
难道还有谁比天子的小舅子，皇后的弟弟，中山王的儿子，更能让蒙古人相信，明朝找到了成吉思汗的宝藏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但是谁也说不好，一旦传出了宝藏和陵寝的消息，会有多少蒙古人被吸引过来，毫无疑问，徐增寿就会成为整个事件的中心，明枪暗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柳淳也不敢说。
“我想考虑三天。”
徐增寿收起了混不吝的劲儿，缓缓踱步，离开了柳淳的书房，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柳淳满腹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三天的时间，转眼过去，再度见到徐增寿，他神色憔悴，眼圈充满了血丝和眼屎，比起乞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试试！”
这是徐增寿的第一句话，紧接着道：“我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逞能。我跟长兴侯学过兵法，我会防守的，我也懂得怎么演戏，我有把握让蒙古人相信，我真的找到了宝藏。”
徐增寿说完，又自嘲笑笑。
“人这一辈子，总要慷慨激昂一回，我曾经想掀起江南的大乱，帮着陛下靖难成功。那一次我做得还不赖吧？”
柳淳摇头，“坏透了，你根本没有想好怎么脱身。”
徐增寿不服气，抱怨道：“那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徐增寿笑得很灿烂，呲着大板牙，吊儿郎当道：“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就是缺少青史留名。我不想后人提到徐增寿，想到的就是中山王的儿子，皇后的弟弟，永乐天子的小舅子，当然，也包括你柳淳的舅哥！”
他伸出手，抓住柳淳的胳膊，从指间传来的力道，能够清楚感觉到内心的坚定。
“柳淳，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不敢说成功，但是我可以保证，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了！”徐增寿万分认真道。

第669章 成吉思汗的宝藏
“师父啊，莫非连条生路都不愿意给弟子留吗？”
朱允炆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满是突起的青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应天逃到了大宁，依旧躲不过，四叔居然要迁都北平，还说什么天子守国门。
真是好大的气魄！
事到如今，朱允炆也不得不承认，四叔的确比自己有魄力多了，不管多大的阻力，朱棣都有胆子冲过去。
科举说改就改了，兴学那么大的投入也砸下去了，迁都那么大的动荡，竟然也扛住了。
“四叔，这天下我给你了，你就不能给一条活路吗？”
朱允炆对着微弱的烛火，瘦削的身影，印在墙壁上，格外单薄无助。
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有脚步声，很急，人也很多！
朱允炆下意识吹灭蜡烛，迅速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向外面窥视。他的心嘭嘭乱跳，莫非锦衣卫真的追来了？
他们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果不其然，脚步声越来越近，朱允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咚的一声，大门推开。
在一瞬间，朱允炆的脊背收缩躬起，几乎向窗外跳去。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意识到，被撞开的应该是隔壁的门，那是个许久没人居住的院子。
“快，把四周都封锁起来。”
徐增寿指挥着人马，将一座废弃的院落看好，然后他亲自带着人，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寻找，用木板敲击地面，不停挖掘。
最后他们到了正房，有人兴奋吼道：“国公爷，这个墙有夹层！”
徐增寿骂道：“喊什么喊，快点撬开。”
在一阵锹镐的声音之后，果然，墙体撬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盒子。
徐增寿小心翼翼展开，看了又看，这才欣喜异常，手舞足蹈，“发达了，真的发达了！弟兄们，随我回北平告诉辅国公去，这要是真的，你们最少都是个千户啊！”
说完这话，徐增寿带着人，连夜离开了大宁城。
定国公徐增寿，突然来到了大宁，什么都没管，直扑一个小院子，带走一样东西，又火速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来干什么？
不会是发神经吧？
很快就有人意识到，徐增寿去的院子，正是当初脱古思帖木儿和两个儿子在大宁的住处，后来因为修史，这位北元最后的皇帝才搬去了北平。
过去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院子里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是徐增寿来了，就让人不得不思索。
渐渐的，市面上流传一种说法，当初捕鱼儿海一战，脱古思帖木儿将一大批财宝埋在了河边，这批财宝数额巨大，难以计算。
他临死的时候，将宝贝进献给了大明，换取朝廷对他族人的优待。
“简直胡说八道！”
朱允炆是不相信的，捕鱼儿海一战，蓝玉突袭北元，根本来不及把宝贝藏起来。而且当时北元已经十分凄惨，哪里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宝藏，简直是笑话而已。
别是敲山震虎，想要逼自己出逃吧？朱允炆觉得他的师父什么都干得出来，因此格外小心，把大门紧闭，绝不轻易出去。
足足又过了十天，终于再度传来消息，官军分成几路，越过大宁城，进入草原区域，去追铺一个人。
后来据说抓到了这个人，并且将他斩首，尸体扔到了草原上，提着人头返回了北平。
一个寻常的小人物，竟然值得出动几千兵马，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等朱允炆开始正常教书，每日出入，听到的各种消息就多了起来。
据说官兵抓的人叫做方继祖，曾经是北平的一个秀才，后来不知怎么弄的，在建文朝给锦衣卫当了密探。
再后来燕王登基，他也暂时留在了锦衣卫，却只能坐冷板凳。
这次朝廷迁都，他惶恐不安，生怕会被清理，因此主动逃跑，这才引来追杀。
一个秀才相公，落这么个下场，真是够凄惨的。
可是不对劲啊，他才多大的官，也值得兴师动众？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秘密不成？
就在一片猜测声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方继祖为了能在蒙古部落立足，他探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重大，朝廷才不得不抓他。
“的确是个了不得的秘密。”一个中年人闷声道：“给我十万两，我就把消息告诉你。”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生意人，他把双手缩在袖子里，躬着背，有些猥琐，笑道：“说哪的话，十万两，够造个金人了，老兄，你值这个价钱吗？”
这个生意人操着山西口音，一副不屑的神情，“老兄，你要再说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俺可就走了。”
中年人冷笑，“我是不值十万两，但是我要说的人值，他可是成吉思汗，蒙古最了不起的大汗！”
……
“北平的锦衣卫简直糟透了，怎么还藏着方继祖这种货色，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柳淳破口大骂，下面的人战战兢兢，有人只能仗着胆子道：“方继祖已经被拿下了，所幸没有逃到蒙古去，应该不会泄露消息！”
“应该？”柳淳更生气了，敲着桌子怒骂：“你们都是猪脑子吗？连这点眼光都没有？方继祖好歹在锦衣卫多年，狡兔三窟的道理还能不知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早就把关键的消息传了出去，就算他死了，这些消息也会走露出去！”
“那是多少的宝贝啊？你们想过没有！成吉思汗一生杀人几千万，灭国无数，从东到西，抢掠的财宝，岂是你们能想象的？这么说吧，我派人去过哈烈，那里曾经就被蒙古大军扫荡过。据说有一座黄金制成的宫殿，都被他们掠走了，其余的宝贝更是不计其数，光是在哈烈，掠走的宝贝就相当于大明十年的岁入，十年啊！”
柳淳头一次暴跳如雷，气得抓狂。
北平的锦衣卫千户，百户，无不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其中一个人站出来，“大人，既然这么重要，卑职们这就去追查，把跟方继祖有关的人，全都抓起来。”
“没用的！”
柳淳恼怒道：“抓得越多，消息走露的可能就越大，你们这些废物，简直不配穿飞鱼服，所有人，悉数降三级留用，如果再出差错，就都滚去东番岛种甘蔗！”
一句话，这帮人全都降级了。
大家伙垂头丧气，又是无奈，又是冤枉，可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蒋百户算是锦衣卫的老人，他唉声叹气，回到了家里，捧来了一坛子酒，从下午一直喝到了傍晚。
直到掌灯时分，有人叩响了房门，又一个带着山西口音的人前来拜访。
“百户大人，小的陪你喝点如何？”
“什么百户？老子被降了三级，柳淳一个黄口孺子，欺人太甚，我看他早晚要完蛋！”
山西人嬉笑道：“大人，你喝醉了，那辅国公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不是寻常人物。”
“哼！我承认他了不起，可我也不是没法坑他，信不信，只要我歪歪嘴，就能让他的如意算盘，鸡飞蛋打！身为锦衣卫，要是连这点后手都没有，就别混了。”
山西人顿时来了兴趣，急忙给蒋百户倒了一大杯，“您喝着，我这人没啥别的，就是嘴严，大人跟我说啊，保证不会走漏消息的。”
蒋百户猛灌了一大杯，斜着醉眼，呵呵怪笑道：“光是不说出去就行了？想听这事，那要出银子！”
……
柳淳擎着酒杯，对着徐增寿道：“我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将消息送了出去，接下来就看如何吸引阿鲁台上钩了……你看这样行不，让我派锦衣卫在前面探路，然后你再前去……”
徐增寿一把夺过柳淳手里的酒杯，不客气道：“那么多钱，那么大的宝藏，不派个亲密可靠的人怎么行？你让锦衣卫去，那就是露怯，阿鲁台要真是那么谨慎狡诈，怎么可能上当！”
“所以啊……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了。”
徐增寿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随手嫌弃地扔到了一边，抓起桌面的酒壶，大口大口，向喉咙里灌，豪迈洒脱，仿佛侠士一般。
“我喝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回来再喝！”
徐增寿说完，就从柳淳的书房出来，他立刻点齐了五千人马，同时又征调了两万民夫，准备了五千武刚车，外加一千大车。浩浩荡荡，从北平出发，直奔大漠。
徐增寿的速度极快，车辙都很浅，显然空车居多。
带兵出塞，不准备足够的粮食也就罢了，拉这么多空车，还真有宝藏怎么滴？
蒙古鞑靼汗廷，太师大帐。
一个鼻梁高挺，胡须浓密的家伙手里捏着十几份急报。
“成吉思汗的宝藏，十倍于大明岁入，脱古思帖木儿的遗言，定国公徐增寿亲自出马……看起来想不信都不成了。”
他突然冷笑，将这些密报随手一扔，根本无动于衷。老子身为草原之主，要这些宝藏有什么用？明人是枉费心机！

第670章 太师杀大汗
阿鲁台扔掉了密报，却抓起一卷古旧的书籍读了起来，封面上赫然有“易经”二字，真的很难想象，即便汉人读起来都有困难的经文，一个波斯出身的蒙古太师，竟然津津有味，摇头晃脑，仿佛从中能汲取到无穷的智慧一般。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哪怕很卑微怯懦，只要能活下来，就很难说对错高低。阿鲁台很欣赏龙，不是因为龙的强大威严，也不是因为什么真龙天子，而是因为龙在艰难的时候，可以变得像蚯蚓一样卑微。
此刻的蒙古，就需要像龙一般，去掉峥嵘的龙角，隐藏起锋利的爪牙，躲在泥土之中，蜷缩着生存。
任何事物都有兴衰起落，就仿佛天道变化一般。曾经的英雄结伴而来，把蒙古带到了令人目眩的高峰，同样的，摔下来时也会毫不留情。
现在是大明得势的关头，洪武，永乐，两代天子都是雄主，他们手下名将云集，就如同当初的成吉思汗一般。
所以，对于蒙古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躲避锋芒，让老天把这些人都带走，属于蒙古的时代才会重新降临……
阿鲁台读着易经，深邃的眼窝里，闪着智慧的光芒，不管有什么动静，他都引而不发。
明军的举动只能是多此一举而已。
这家伙哪里是狐狸，分明是一只王八，就是按兵不动。
徐增寿率领着人马，急行军，已经出来一千里，在向前，就是所谓“成吉思汗陵寝”的所在。
自从出长城以来，就连小股的蒙古骑兵都没有遇到，柳淳说得没错，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格外难缠。
既然如此，就看我的表演吧！
徐增寿下令，继续快速进军。
终于，在两天之后，大军赶到了一处所在，这里水草茂盛，背靠山峦，前面是一条河流淌而过。
山河之间，是浓密的牧草。
明明是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居然没人在这里放牧，真是咄咄怪事。
此地向南三百里，是大明的东胜卫，距离长城一线并不算很近。只能说大明的军威的确了得，吓跑了蒙古牧民。
徐增寿到了之后，立刻下令，使用武刚车和马车，结成营垒，散出人马，四处寻找，就围着绕周围五十里，进行探查。
这一找就是半个月！
不光是人，还弄了许多猎犬，到处嗅闻，更是不惜掘地数丈。
徐增寿的举动，显然会传递给鞑靼本部。
阿鲁台依旧无动于衷，可是此时蒙古大汗鬼力赤坐不住了。
就在脱古思帖木儿死后，鬼力赤在阿鲁台的拥立之下，成为了蒙古大汗，当然谁都清楚，真正说了算的是太师阿鲁台，所谓的大汗不过是傀儡而已。
“太师，明军所在的地方，正是当初成吉思汗驾崩的地方，他们绝对有野心！”
阿鲁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淡淡道：“大汗，就算明军有野心，我们又能如何？”
鬼力赤急了，他快步走到阿鲁台的面前，“太师，那可是成吉思汗的陵寝，万一让他们找到了安葬大汗遗体的棺椁，可就什么都完了！”
阿鲁台丝毫理解不了鬼力赤的担忧，不屑道：“陛下，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吧？一个陵寝而已，没有什么的。”
“不！”
鬼力赤大吼！
阿鲁台目光犀利，瞬间瞪向了鬼力赤，吓得他连忙收敛了神态，可依旧惶恐道：“太师，成吉思汗是我们蒙古最伟大的帝王，他只是沉睡了，英灵依旧留在白骆驼的鬃毛上，只要找到成吉思汗的陵寝，他就会复活，重新统御子民，走上巅峰！”
鬼力赤越说越激动，好像着魔了一般。
在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蒙古铁骑，横行天下的场景。
让明人在他们的铁骑之下颤抖，重新牧马中原，占领整个世界！
鬼力赤兴奋战栗，而阿鲁台却是微微冷笑。
“大汗，难道你也相信死去的人能够复活吗？”
“这个……”鬼力赤语塞。
阿鲁台继续教训道：“难道要把生死存亡，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陛下打仗，是依靠士兵，还是靠着死人的庇护？”
被臣子连续质问，鬼力赤恼了，“太师，请你对成吉思汗尊重一些，他不是普通帝王，长生天庇护，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归的……可若是让明人找到了成吉思汗的陵寝，阻止了他的回归，我们都会受到天谴的！”
阿鲁台跟这个疯子简直无话可说了，他也是脑子抽了，怎么会拥立一个笨蛋？拜托，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丫的把百万生灵寄托在一个死去几百年的帝王头上，这不是犯傻吗！
“大汗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鬼力赤大喜，“太师同意出兵了？”
阿鲁台呵呵笑道：“我无兵可派，陛下若是愿意，可以动用您的部下，挑选最重用的猛士，他们会愿意替成吉思汗而战的！”
说完，阿鲁台径直离开。
鬼力赤气得嘴唇铁青，牙齿咬碎。
好一个老贼，竟然敢对朕如此无礼，该杀，必杀！
鬼力赤不停咬牙切齿，但是双方实力悬殊，他实在是斗不过。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断有消息传来，终于，在半个月的忙碌之后，明军发现了一处所在，他们挖掘之后，从里面掘出了金器。
硕大的金瓶，沉重的金砖，马蹄形的金饼……这些宝物，被连夜送去了北平。
“太师，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明人找到了宝藏，找到了成吉思汗的宝藏！”
鬼力赤再度来见阿鲁台。
这位太师大人还是那副不咸不淡，该死的模样。
“陛下，我不认为那些宝藏可以属于我们，与其羡慕宝藏，还不如羡慕大明的城池，户口百万，繁华无比，相比起单调的宝藏，要强得多！”
“太师！”
鬼力赤怒了，“那是成吉思汗的宝藏！在宝藏边，可能就有成吉思汗的陵寝！你，你不忠！”
这三个字一出，阿鲁台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怒视着鬼力赤，终于，这位蒙古大汗吓得低下了头。
阿鲁台紧紧咬着牙关，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
当天晚上，鞑靼汗廷就传出了消息，说鬼力赤并非黄金家族的血脉，他根本不配作为蒙古的大汗。
鬼力赤大惊失色，知道这是阿鲁台要对自己下手，因此急忙召集身边的护卫，准备逃走，可是他刚刚离开汗廷，就被阿鲁台的人马给包围起来。
“杀！”
这些人冲上来，一顿乱刀，将鬼力赤剁成了肉酱。
他靠着阿鲁台登基称汗，如今也被阿鲁台处死。
这位蒙古太师用他的霹雳手段，震撼了所有人。
鬼力赤死后，下午的时候，阿鲁台就找好了继承的人选，新的大汗名叫本雅失里，相比起鲁莽的鬼力赤，他显得乖觉多了。
“本汗无才无德，全靠太师扶持，以后的国政大事，都要听从太师的决断，本汗绝无任何意见。”
阿鲁台微微点头，心满意足。
“臣辅佐陛下，自然会尽心尽力，可大政还要靠陛下亲自决断。”
没想到还有说话的余地，想到这里，本雅失里试探道：“太师，本汗刚刚继位，是不是应该振奋人心，鼓舞士气，做出一点举动，也免得被人看轻啊！”
阿鲁台瞬间警惕起来，幽幽道：“陛下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着是不是该给明人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居然敢深入大漠，在昔日蒙古的牧场上，到处挖掘，实在是太无礼了。太师，若还是无动于衷，会被人瞧不起的！”
本雅失里说得委婉，可意思不还是让他出兵吗？
难道死了一个鬼力赤，又要冒出一个新的鬼力赤？
“汗王陛下，明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设下圈套！我们若是去了，万一中了埋伏，又该如何？”
本雅失里看到阿鲁台生气，连忙赔罪，“太师高见，我，我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请太师见谅，太师一定要原谅！”
阿鲁台只是哼了一声，甩袖子离开。
扶持起来的傀儡，竟然也不听话，阿鲁台实在是气恼到了极点。他回到帐篷，提着马奶酒畅饮。
到了二更左右，突然，外面响起了喊杀声。
阿鲁台喝了一肚子酒，准备小便，正好听到了声音，他急忙抽出佩刀，招呼部下迎敌。
一场乱战，刺杀阿鲁台的这些人悉数被剿灭。
他们全都是本雅失里的护卫。
阿鲁台提着沾满了血浆的弯刀，冲进了本雅失里的帐篷。
这位刚刚当了不到一天的蒙古大汗，就在里面等着，他坦然对视着阿鲁台。
“太师，没有任何一位蒙古大汗，能对成吉思汗的事情，无动于衷的。死在太师的手里，还是死在其他人的手里，都是一样的。”
从汗帐出来，阿鲁台的老脸彻底扭曲了。
这帮无药可救的傻瓜，一个几百年前的人，值得你们去送死吗？
阿鲁台再度拥立新君，这是个少年人，名叫阿台。
几天之内，完成双杀的阿鲁台再也杀不动了，当拥立阿台的当天，无奈宣布，派遣三万骑兵，前去攻击明军……

第671章 锦衣无敌
双杀大汗，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阿鲁台能得到大明的消息，柳淳自然也盯着他，此时柳淳已经从北平移师大宁，他身为巡边钦差，有节制三军之权，宣府、大同、蓟镇、辽东，整个北线的人马，都在柳淳的统御之下。
老朱在日，九边号称百万雄兵，到了朱棣这里，九边的军户已经逃跑了很多，而且战斗力下降厉害，且只能守城。
柳淳手中能动用的兵马还不到十万，而且分散在各地。
兵力不占优势，对手更加狡诈，柳淳的压力非比寻常。
就连丘福、朱能和陈亨三大国公也不轻松。
“徐增寿兵力有限，老夫唯恐他会扛不住，辅国公，让我统兵去救援！”丘福主动请战，别看过去有些矛盾，但是大敌当前，丘福可不敢胡来。
柳淳眉头紧皱，“我们的确要动兵，但是却不是援助徐增寿，而是加强后勤线的防御。阿鲁台既然是只老狐狸，他一定会小心谨慎，避实击虚，相比起徐增寿，他更愿意拿沿途的营寨下手，传令下去，告诉所有人，严防死守！”
徐增寿出塞千里，要是靠着本身携带的粮食，根本不够用。而且也没有谁能千里运粮。因此在徐增寿前进的路线上，有一座座的小城。
这些临时搭建的城寨里，储存在宝贵的粮食和军械，同时还留着一些人驻守。他们就像是风筝的线，连着前方和基地，确保物资供应充足。
朱棣历次出征蒙古，用的都是这种方式。
所以史书上说朱棣率领几十万大军出征，其实是包括安排在后勤线上的士兵，甚至是民夫。不然几十万纯粹的战兵，需要几百万民夫支援，就算耗光了大明的国库，也断然承担不起。
陈彬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在他的面前，就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城寨，充作存粮站。
这个城寨三面用土石堆积，向着北方的一面，是用武刚车封门。
武刚车是一种很古老的兵车，车上能够运输粮食军械，当休息的时候，把几辆车连在一起，然后在内侧装上大盾，就跟一面墙差不多，可以用作防御。
陈彬从外面巡逻回来，营寨里的士兵急忙解开武刚车的锁链，放他和兄弟们进来。
“陈百户，今天巡逻的时间有点长啊！”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却很烦躁。一种不详的感觉，笼罩了他。
按照惯例，每三天都会有信使过来，而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信使通常只会送来“无事，照旧”四个字，可是在草原上，无事就是最好的事情。
千万不要出事啊！
日头渐渐偏西，突然，在遥远的地平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是野狼，还是黄羊？
很快陈彬看出来了，是敌人！
“全体戒备！”
他厉声怒吼，城寨之中，迅速动了起来，大家伙连忙抓起兵器，进入了战斗位置。
终于，蒙古骑兵冲了过来。
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后面，还拖着一个人！
是明军的信使！
他身体已经被血肉模糊，大片的皮肤被尖利的沙土刮去，只剩下一条长长的鲜红，蒙古骑兵像是炫耀一般，从营寨的前面略过，他突然停下了战马，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信使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信使已经是奄奄一息。
这个蒙古士兵抽出了匕首，刺入他的胳膊，疼痛让信使勉强睁开了眼睛。
“说，对着里面的人说，让他们投降，赶快投降！”
信使怒目而视，突然张嘴，一口满是血液的浓痰狠狠啐在了蒙古人的脸上！
“你找死！”
恼羞成怒的蒙古骑兵飞身上马，他跟后面的人一起，打马狂奔，他们绕着一个圈跑，而信使的身体就在这个圈里……马蹄踏过血肉之躯，不停踩着，不到片刻，信使就化为了一滩暗红的血肉。
真是残暴！
“哈哈哈！里面的人，赶快出来投降吧！”
蒙古人发狂大叫，里面的人此刻既愤怒，又惶恐。
整个营寨，只有不到三百人，其中民夫有二百多，士卒不到一百人，外加上八名锦衣卫。而他们的对面，是多达十倍的蒙古骑兵！
敌众我寡，悬殊若斯！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蒙古人等不及了，他们吆喝着，向营寨冲来，离着百步之外，纷纷用弓箭抛射。
众多的箭支像是蝗虫一般，落到了营寨里面，顷刻之间，就有好几个人受伤。
“投降，投降！”
“投降免死！”
蒙古人嚣张呐喊，猖狂无比。
营寨之中，一位边军副千户，他瑟瑟发抖，脸都白了。
“敌，敌人势大，不如我们，我们暂时……”他说不下去了，陈彬按着绣春刀，死死盯着他。
“我，我没说投降，我，我是想和蒙古人谈谈，这一路上营寨那么多，何必要攻打我们。”这位副千户慌忙解释，一道寒光，从他的面前闪过。
锋利的绣春刀割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到了陈彬的身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杀人，不难！
一个百户，居然杀了副千户，营寨之中，瞬间大乱。
有几个副千户的心腹，立刻抽刀，怒目而视，似乎要冲上来，杀了陈彬。
“怎么有本事窝里横，不敢跟鞑子拼，你们算什么东？”陈彬大声叱问，见他们说不出来，灵机一动，又道：“都给我听着，老子是锦衣卫的人，我的叔叔是指挥佥事陈远，我跟辅国公还算是世交弟兄！杀一个全靠着老爹，才顶替副千户的废物，有什么了不起！”
陈彬的话，终于唬住了不少人，大家伙不由得为之一振。
“大人在上，我等都愿意听从大人号令！”
“好！你们给我听着，外面的家伙就是禽兽，死战到底，或许能活。谁敢投降，立刻杀无赦！”
陈彬果断下令，让火铳手躲在武刚车后，司机反击，其余的民夫守卫剩下的三面，锦衣卫就做为全军的督战队。他一手握着绣春刀，一手擎着圆盾，不时格挡从天而降的箭支。
奶奶的，老子没有大炮，不然轰碎了你们！
终于，蒙古人觉得弓箭袭击已经差不多了，他们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向营寨冲来。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射击！”
火铳声响起，瞬间，有五六个蒙古骑兵倒下去，被后面的战马淹没。
陈彬兴奋挥手，果然管用！
“快，下一排上来！”
锦衣卫虽然也接受军事训练，但他们的主业毕竟是刺探情报，因此陈彬也是个半吊子。但是他很快找到了战争的节奏。
火铳射击不需要快，重要的是连绵不断，形成持续火力。
这就是三段射的精髓。
“稳住，稳住！让鞑子知道咱们的厉害！”
陈彬扯着嗓子大吼，明军连绵不断的火铳，的确给蒙古骑兵巨大的杀伤。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队骑兵从侧面杀了上来，他们的速度极快，为首的正是刚刚虐杀信使的那个家伙。
他狰狞怪叫，迅速接近西边的土墙。
而守卫土墙的民夫此刻双手发软，竟然呆住了。
“蠢材，不想活了！”
陈彬一个健步，冲上了城头，在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去死！”
他疯狂怒吼，手雷凌空炸响，陈彬站立不稳，直接摔了下去，所幸有锦衣卫弟兄扶住了他。
至于那个蒙古骑兵就惨了。
手雷就在头顶炸开，他的头颅被炸飞了一半，脑浆子流了满身，战马驮着他的身体跑出去十步之外，才不甘心第落在了地上。
民夫们终于缓过神了，似乎杀人也没有那么难！
“打！往死里打！”
他们挥舞起手里的兵器，靠着居高临下，竟然挡住了蒙古人的攻击，不时炸响的手雷，更是成了这帮家伙的噩梦。
在正面上，火铳越来越犀利，蒙古人已经倒下了快一百人！
“大人，攻击不顺，请大人令下！”
蒙古将领气得鼻子都歪了。
太师手谕，要他们攻击明军的后勤线，可就是这么个简陋的城寨竟然拿不下来，还怎么跟太师交代！
“杀！”
他亲自提着弯刀，率领人马，再度冲来。
这些蒙古骑兵争先恐后，向城头扑过去。
“大人，鞑子拼命了！”
陈彬咬了咬牙，“谁他娘的都是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拼了！”
火铳声更加急促，不断有蒙古骑兵落马而亡，可是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终于涌到了门前，蒙古骑兵舍弃战马，攀着武刚车的木板，向里面翻进去。
“火铳手退后，长枪手，杀！”
陈彬下达了准确的命令，瞬间，有十几个蒙古骑兵被长枪穿了糖葫芦。
蒙古将领几乎疯了，他提着短斧，举着盾牌，直接扑向了陈彬，这个该死的兔崽子，一定要杀了他！
和庞大的蒙古将领相比，陈彬是那样的渺小，只是他没有半点害怕，相反，脸上还带着冷笑。
愚蠢的家伙，这个战场早就不属于你们了。
他猛地闪开，一个黑乎乎的管子对准了蒙古将领，一团灼热的火焰，从里面喷吐而出！一瞬间，这位蒙古将领就被大火吞噬。
他疼痛难忍，发狂怪叫，周围十几条长枪一起刺过来。
这位蒙古将领顷刻丧命。
数千蒙古骑兵一下子慌了手脚，争相溃退。
赢了，居然赢了！
小小的营寨之中，响起了“锦衣无敌”的欢呼……

第672章 捷报太多也愁人
蒙古人退走了，收敛战果，居然找到了一百五十多具尸体，缴获的战马也多达八十匹，还有不少的兵器和铠甲。
放在明朝中后期，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大捷。只不过放在了明初，就不算什么了。
但是考虑到以弱胜强，打出这么漂亮的战果，也的确值得骄傲。
陈彬躺在了地上，在手边就是这次立了大功的火油柜。这玩意是柳淳给徐增寿准备的。虽然他甘心冒险，可柳淳却不敢放任不管。
他给徐增寿配置了许多厉害的杀器。
这个火油柜是因为半途损坏，只能暂时存放，没想到让陈彬搬出来，立了大功！
感觉真爽啊！
只可惜，就这么一次了，回去就要倒霉了，或许会被砍头吧！
“我们会给你求情的。”
其他几个锦衣卫低低声音道。
陈彬脸上带着笑，“其实你们也不用那么担心，我觉得大人未必能把我怎么样？即便我冒充他的世交！”
其他几个人干脆把头扭到一边了。锦衣卫的规矩最为森严，冒名顶替怎么可能没事！
敢情陈彬并不是陈远的侄子，跟柳淳也没关系，最多只是手下而已。
锦衣卫之中，的确有个陈远的侄子，只可惜人家是那个“陈斌”，跟他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生死关头，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好在除了几个锦衣卫弟兄，别人都不知道。
陈彬仰面躺着，眼神盯着天空，突然，他一跃而起！
“反正就是这一回了，弟兄们，咱们怎么痛快怎么来吧！”
大家伙下意识一哆嗦，陈彬这家伙以前就素来胆大包天，如今随军出征，就更是过分了。
“你打算怎么样？”
陈彬轻笑，“反正老子生死未卜，这回就跟鞑子拼了。”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外面不还是堆着那么多尸体吗，陈彬提着刀，直接将一颗斗大的脑袋砍下。
“都跟我过来！”
陈彬招呼大家伙，一起动手，将一百多颗脑袋悉数砍下来。
“就放在这儿！”
陈彬用手指着，所有的人头居然堆出了一个小山！
“我没记错，这玩意就是京观吧！只可惜杀得太少了。”陈彬啧啧道：“要不咱们主动出击，追着鞑子，给他们来个狠的？”
众人只当陈彬是开玩笑，没想到这小子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现在天色晚了，鞑子新败，缺少主将，肯定士气低迷，七零八落。
这时候杀过去，胜算不要太高啊！
说干就干，陈彬一口气挑选了八十名士兵，就以那些俘虏的战马作为工具，尾追了下来。
循着马蹄印，还有地上丢弃的铠甲旗号，他们追出了三十里，终于发现了蒙古人暂时修整的地方。
“百户大人，就算蒙古人吃了败仗，也有两三千人，咱们只有区区八十人，又没有城墙掩护，要是让他们发现了，岂不是死定了！”
陈彬哼了一声，“那就别让他们发现就是了，你们听我的，咱们分成三路，一会儿我在马背上准备引火之物，放战马冲击蒙古人的营盘，放火烧了他们！”
“什么？”
士兵吓坏了，“百户，你可不能胡来啊，没了战马，咱们想跑都跑不掉了！”
陈彬冷哼道：“跑什么？只要打赢了，几千匹战马都是咱们的。这就像赌钱一样，只有敢下本，才能赢大钱！”
士兵们完全被陈彬弄得无语了，你怎么不说赌输了，一无所有呢！
到底是年轻人，即便觉得很危险，可也愿意一试。他们果断分成左中右三路，各自携带着引火之物，埋伏到了军营的三个方向。
蒙古人新败，又没了主将，正在等候太师的调令，哪里有防备，而且他们也没有想到，兵力可怜的明人居然敢偷袭他们！
时间过了三更，就在最困倦的时候，突然三十匹战马，身上带着火，朝着蒙古营地冲去。
另外两边见到，也释放了五十匹火马。
没等蒙古人反应过来，战马突入，生牛皮的帐篷，草料，车辆，沾火就着，火焰弥天，火舌狂舞。
着了！
真的着了！
“杀！”
陈彬也不知道脑袋搭错了哪根弦，竟然真的冲了出去。
他带头杀出去，其他人还能怎么办，一起杀出去吧！
就是区区八十人，就堂而皇之的杀了上去，而令人喷饭的是对面的蒙古士兵，真的溃败了。
他们在火光之中，四处乱跑，抢了战马头也不回地逃亡。惶恐充斥心头，根本没有精力去了解对手有多少人，完全作鸟兽散。
陈彬发足狂奔，一股属于血液之中的自豪，迸发出来。
这是汉唐才有的气象，哪怕军力悬殊，哪怕敌众我寡，可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儿，说是自信也好，说是莽也罢！
逢敌必亮剑！
“弟兄们，抢战马，追杀！”
整整一夜过去，陈彬至少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每一寸的肌肉都在疼痛，可他却咧着嘴笑。
足足二十九人！
不算白天的战斗，光是一个晚上，他就完成了二十九杀。
什么蒙古骑兵，不过尔尔！
千里战线上，三万蒙古骑兵，分头突袭，只可惜，他们踢到了铁板，各地的战果不断送回大宁。
就连柳淳都被吓到了。
“不会吧？这也太夸张了！”
柳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仔细细，研究每一份捷报。
“三百破三千，斩杀敌将。”
“五百将士死守粮草，打退敌兵七次攻击，粮草安然无恙。”
“士兵以地雷阵对敌，炸死敌兵二百余人，无一伤亡！”
“丘福率军疾行，蒙古骑兵望风而逃，连续救援五处营寨，保护粮草七万石！”
……
一份又一份的捷报，堆在了柳淳的案头。
这是什么鬼啊？
难道你们都学会开挂了吗？
冷静下来的柳淳脑筋快速转动。
这些捷报不可能是假的，毕竟沿途都有锦衣卫盯着。如此战果，只能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大明将士不管是心气还是战力，全都是顶尖儿的。
而相比之下，蒙古方面意志薄弱，加之大明的严厉制裁，使得他们缺少铁器，也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在已经装备一半火器的明军面前，讨不到半点便宜。
更何况老狐狸阿鲁台很有可能只是派出了炮灰，真正的精锐还舍不得拿出来！
原来捷报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啊！
真是愁人。
柳淳都抓狂了，下面人疯狂打胜仗，他这个统帅竟然越来越怕，你们悠着点啊！万一吓坏了老狐狸，庞大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
柳淳思前想后，下面人都面临着几倍的敌军袭扰攻击，他总不能下令，让大家故意打败仗吧！
既然如此，就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柳淳快步来到了一座营房，在这里堆放着好几十个箱子，每一个箱子都沉重无比，里面装着数量众多的金器。
这些金器不是大明的，也不是中原的风格，而是从哈烈那边弄回来的。
还要多亏了于彦昭，要不是他的船队，柳淳也想不出这么好的招数。
阿鲁台是波斯人，他一定熟悉波斯的东西。
当年成吉思汗的足迹，也的确到达过波斯，突然从蒙古的地下，挖出了波斯的金器。到了这一步，就算阿鲁台想否认成吉思汗的宝藏，也是不可能了。
所有的蒙古将领都会认为，大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宝藏。他们一定会发狂，拼了老命，也要夺回去。
朱棣不是嫌弃人太少吗，这次估计蒙古人一定会超过三十万，就看有没有一副好胃口，把他们都给吞下去了。
“你们安排人，把这些金器散落出去，最好让蒙古骑兵缴获，交给阿鲁台！”
柳淳下令之后，微微冷笑，“来吧，有多少兵，放马过来吧！”

第673章 蓝玉老矣，尚能饭否？
“太师请看！”
有人双手捧着一个赤金的狮子，交给了阿鲁台。
这玩意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
阿鲁台拿在手里，顿时一惊。
这是波斯大食那边才有的风格。中原并没有狮子，所以中原雕塑的狮子多半根据想象，虽然也是龇牙咧嘴，很是威武雄壮，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中原画风的狮子，相对面容柔和。而波斯大食雕出来的东西，则是凶相毕露，更贴近真实。
从造型，到材料，再到雕刻的手法，毫无疑问，这都是来自中原之外。这么大的赤金狮子，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联想到所谓成吉思汗宝藏，莫非是真的？
阿鲁台生怕上当，因此谨小慎微，不愿意跟明军硬碰硬，可种种迹象，莫非说这是真的？
“你们还找到了多少？”
手下人连忙道：“回太师的话，小的们攻击了几个运送商货的队伍，得到了的金银器皿，还有宝石首饰，不计其数。”
“都拿来！”
阿鲁台面对着几个箱子的宝贝，眼神迷离起来，多好看的宝石啊，红的像火，绿的如水，最小的都和鸽子蛋差不多。
真的是成吉思汗的宝藏，只有成吉思汗，才能拥有这么多的好东西！
不管是多狡猾的狐狸，都有失态的时候，柳淳费尽心机挖坑，一步一步，终于把老东西引诱上钩了。
成吉思汗的陵寝和宝藏！
如果是真的，找到了陵寝，就有了号令整个蒙古诸部，一统草原的资本。
拿到了宝藏，就能武装几十万的铁骑，即便是强悍的大明，也有一战之力，不用像老鼠一样，到处躲来躲去。
太好了，这个机会太好了！
阿鲁台不停挥舞拳头，在大帐之中，兴奋踱步。
风险从来都是相对的，只要收获极大，冒险也不是不可以的。
三万人的试探虽然失败了，但是这个结果还是让阿鲁台满意的。
不过狐狸到底是狐狸，即便下定决心，阿鲁台也不准备自己冲在前面。
“传令诸部，告诉他们，明人抢夺成吉思汗陵寝宝物，亵渎长生天，罪无可恕。所有蒙古诸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悉数随军出征，向明人复仇！夺回陵寝，夺回宝藏！”
……
“启禀辅国公，有密报。”
柳淳接过来，展开一看，先是大惊，紧接着又是一喜，等全部看完，不免担忧起来。
根据密报，阿鲁台正在集结大军，根据计算，光是万户，就有三十六个之多！
这下子柳淳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
经过朱元璋的几次打击，蒙古的人丁数量已经大大降低，而且失去了漠南的草场之后，处境更加艰难。
整个蒙古草原，鞑靼各部，不会超过四十个万户，三十六个，几乎相当于全军出动了。
按照柳淳的估算，这些正式的万户之外，还会有许多辅兵，差不多要两三个奴仆，服侍一个战兵。
三十六个万户满编的可能性不大，可即便打折扣，加上辅兵，兵力也会逼近五十万人！
“好一个老狐狸，阿鲁台，你真够狠的！”
柳淳对于阿鲁台究竟有多少兵马，并不清楚，毕竟这是人家的核心机密。
但是在历史上，朱棣第一次远征蒙古之前，曾经派遣丘福率领十万大军北伐，结果全军覆没，丘福也丢了性命，这才逼得朱棣不得不自己领兵北伐。
如此计算，阿鲁台的核心兵力至少在五万左右，整个部族的青壮应该有二十万人，柳淳给出的三十万预估，是把依附的一些小部落和奴仆也算进去了，可这一次阿鲁台出兵显然大大超过了这个规模很多。
老狐狸是想用其他人当炮灰！
柳淳瞬间得出了判断。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大明和鞑靼的生死之战，光靠着北平的兵马，已经不够用了。
“八百里加急，立刻给陛下送去消息，请陛下以最快的速度，提兵北上！”
应天，皇宫。
“皇爷！皇爷！辅国公急递！”
朱棣劈手夺过，展开之后，同样先是一惊，紧接着大喜！
“好啊，太好了！荡平鞑靼，在此一举！”
“传旨！”朱棣即刻叫来了几位重臣，包括太子朱高炽。
“朕立刻统御十五万京营北上，应天方面，留太子监国，吏部尚书茹瑺，荣国公张玉，还有杨士奇，你们三人辅政！”
茹瑺执掌吏部，是百官之首，他留下情理之中，而杨士奇不过是五品阁员而已，却也在辅政名单之中，不由得不让人感叹，果然内阁才是王道啊！
这俩人立刻领旨谢恩，可荣国公张玉却迟疑了，“陛下，老臣愿意追随陛下北上，臣还能上阵杀敌啊！”
朱棣含笑摆手道：“张玉，非是朕不信任你，而是留守应天，任务更重。你素来谨慎，又有德望，只有你留在京城，朕才能放心。”
天子都这么说了，张玉还能说什么，只能躬身道：“请陛下放心，老臣必定辅佐太子，把应天看好了！”
朱棣满意点头，为了迁都的事情，他已经推演了多少遍，早就有了方案，因此朱棣很快就动身北上。
他率领禁军开拔，身边跟着杨荣，黄淮和金幼孜三位阁员，另外留下杨士奇，杨溥和胡广，这三人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很显然，朱棣将整个朝廷切割成两半，大军浩浩荡荡出发，直接向北平进发。
就在朱棣动身的同时，有人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了，而且还不止一路，这些消息汇总起来，又以最快的速度，向草原送去。
身在军中，朱棣面色如水。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柳淳的密信。
“朕自登基以来，厉行变法，整顿百官，大力兴学……可朕也得罪了太多的人，从上到下，都在巴不得朕跌个跟头，摔得鼻青脸肿才好。”
朱棣喃喃自语，柳淳已经提醒他了，北平就是个筛子，有关军事行动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原来投降的那些蒙古人，其中也不乏跟鞑靼有勾结的。
后来发配去北平的豪强，甚至还有宁王的旧部，以及许多靠着走私为生的商贾，就连在北平的一些胡商，也不可靠。
这些家伙藏身暗处，不断通风报信，柳淳也没法将他们彻底揪出来。他唯有不断演戏，制造假消息，把水搅浑，引诱阿鲁台上钩。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可如何吃掉这么多鞑靼人马，就成了难题。
柳淳提醒朱棣，此番用兵，还要讲究一个出奇制胜。至于如何出奇，柳淳也没有想好。
“就会给朕出难题！”
朱棣忍不住笑骂道，他顿了顿，直接出了御帐，赶走了太监侍卫，在军营里转了大半圈，来到了一座帐篷的前面，朱棣站在门口，竟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问候道：“梁国公安好？”
片刻之后，蓝玉撩开了帐篷，朱棣迈步走了进去。
君臣相对而坐，朱棣笑了，“梁国公，你还记得当年辽东一战吗？”
蓝玉笑道：“怎么不记得，当年陛下提兵直捣纳哈出老巢，逼得他全军投降，足足五十万人，一举断了北元的臂膀。”
朱棣笑道：“梁国公过谦了，辽东之战，相比起捕鱼儿海一战，可是远远不如。梁国公一战成名，足以和卫青霍去病比肩啊！”
这一对君臣开启了商业互吹模式，聊得越来越高兴，最后朱棣竟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坛酒。
“梁国公，论起领兵打仗，你是俺朱棣的前辈，这次北伐，易胜难赢，您老给出个主意吧。”
蓝玉轻笑，“陛下高见，取胜不难，难的是重创鞑靼，如果不能消灭鞑靼主力，所谓的胜利，也不过是武装巡游，自欺欺人罢了！”
“嗯！”朱棣表示赞同。
“高见谈不上，这一次必须出奇制胜，我的意思是派遣一支人马，从陕西出兵，直捣鞑靼后方。当阿鲁台注意力都放在北平的时候，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踢一脚，如此才能一战成功！”
朱棣端起酒杯，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啊！”他把酒杯送到蓝玉面前，君臣碰了一下，朱棣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梁国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蓝玉迟愣片刻，不敢置信，声音颤抖道：“陛下当真让臣领兵？”
不怪蓝玉吃惊，实在是让人出乎预料。
蓝玉可不是靖难勋贵，而且早年的时候，还跟朱棣有过龃龉，加之蓝玉名望太高，功劳太大。
进入永乐朝之后，基本上就被供起来了。
做梦也没有想过，竟然还有领兵的机会。
而且很明显，这又是一场超级大战。
朱棣留张玉守卫应天，其实留蓝玉也是可以的，毕竟冲着柳淳的关系，蓝玉也不敢不尽力。
舍弃心腹，却启用蓝玉，这位永乐大帝有点不凡之处啊！
“张玉只是在北平一线领兵，当年梁国公就去过西北经营，后来朕能收复沙州，也跟梁国公的经营有关系。如今在西北，有平安和盛庸的五万精锐，梁国公，让这俩人给你做助手，可能大破鞑靼？”
蓝玉笑了，只见他起身，抓起一张三石弓，双臂用力，拉成一轮满月，然后继续用力，只听咔嚓之声，弓当场断裂。
蓝玉拍拍手，淡然一笑，“易如反掌！”

第674章 读书人也有猛士
蓝玉只带了二十骑，从朱棣大营悄然离开。
不得不说，满朝名将何其多，但是能胜过蓝玉者，绝无仅有。偏偏又因为特殊的身份，谁也不会料到，蓝玉还能单独领兵出战。
仅仅这两条，就完全满足了出奇制胜的条件。
蓝玉年过花甲，已经算很老了，但是他一身功夫，从来没有撂下，在校场演武的时候，蓝玉也是力压其他几位国公一头。
若非如此，朱棣也想不到启用蓝玉。
蓝玉也看得明白，自古以来的名将，能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就足以彪炳青史了。捕鱼儿海，是他蓝玉的巅峰。
如今又一个机会送到了面前，看起来是老天让我蓝玉成就威名！
小小的阿鲁台，何足道哉！
蓝玉离开大军，兼程前进，昼夜不休，直接奔赴西安。
等他赶到之后，立刻召见了两位大将，盛庸和平安。
这俩人都吓得不轻，看到蓝玉跟见了鬼似的。尤其是平安，更是不敢置信，“老，老国公，你，你怎么来了？”
蓝玉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添了结巴的毛病？把舌头捋直了。”
平安憨憨发笑，他是朱元璋的义子出身，早年的时候，跟着蓝玉南征北战，打过不少仗，对蓝玉只有一个字：服！
“梁国公，您来是什么事？”
蓝玉笑了，让两个人坐下，他没急着说，而是问道：“怎么样，这两年日子不舒服吧？”
平安咧嘴苦笑，“没，没什么。”
蓝玉笑得更开心了，憨直的平安都学会说谎，足见日子是真的艰难。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门派，如果说淮西勋贵是昔日的武林霸主，那么靖难新贵就是新进霸主，至于建文旧臣，则是不入流的炮灰门派。
好事摊不上，处处受制于人，挨骂挨打，从来都逃不过，搞不好还会被推出去充当替罪羊……
“老国公，说什么也别说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准备退隐林泉，当个农夫算了。”平安唉声叹气道。
“球！”
蓝玉上去就是一脚，踢得平安龇牙咧嘴。
“你还有我老啊？以后少在我面前提年纪，不然我打死你！”
平安讪讪点头，蓝玉又伸手，招呼他坐下。
“你和盛庸别觉得不满意，受点苦没什么不好的。陛下把你们安排在西北，就是在保护你们，要识时务，明白吗？”
盛庸慌忙道：“天子圣恩，我等铭刻肺腑，旦夕不敢忘怀。”
“这就好。”蓝玉笑呵呵道：“你们俩立功的机会来了！”
一句话，平安和盛庸激动地站起来。
堂堂梁国公，不会轻易来西安，既然来了，那可非比寻常，绝对是有大事啊！
蓝玉不慌不忙，将朝廷的部署和盘托出。
“这个局是辅国公，也就是我那个女婿布下的。他要引诱阿鲁台大军南下，就在东胜卫，将鞑靼剿灭！”
“陛下正带兵北上，要汇合北平人马，出击大漠。至于我们，则是陛下派出的一支奇兵，要去断了阿鲁台的后路！”
蓝玉轻笑道：“你们说，这场大战，究竟谁的份量最重？”
平安和盛庸听完，互相看了看，全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还用问吗？
如果说要挫败阿鲁台，朱棣的戏份最重，可若是想全歼鞑靼部，他们这支奇兵才是关键。
万万没有料到，天子竟然还愿意相信他们！
扑通！
两人一起跪倒，朝着东方用力磕头，涕泪横流。
“陛下圣恩大德，臣等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磕头之后，两个人抹了抹眼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天降大任，丝毫马虎不得。
“老国公，其实我觉得当务之急，还不是阿鲁台。”平安斟酌道：“我们应该提防瓦剌的马哈木。”
蓝玉颔首，“此人的确有枭雄之姿，当初老夫曾经见过他几面。这家伙表面上臣服大明，接受册封。其实是想讨大明的赏赐，然后借助大明的力量，削弱鞑靼，他好趁机壮大。”
盛庸道：“没错，这几年瓦剌部远离战火，收拢了许多部族青壮，实力丝毫不在阿鲁台之下，而且瓦剌又善于隐藏实力，不可轻敌。”
蓝玉眯缝着眼睛，整个战局迅速在脑海中呈现出来。
柳淳以成吉思汗陵寝为诱饵，不光是鞑靼，瓦剌部也会出动的，很有可能阿鲁台会拉拢瓦剌一起出兵，这样的话，想要全歼鞑靼，难度就大了不少。
蓝玉眉头紧皱，想了好半晌，突然把肋下的佩刀取下来，放在了桌上。
“你们派个信使，带着老夫的这口刀去见马哈木，然后交给他。”
盛庸和平安都不免惊讶，这么一口刀，就能吓唬住马哈木吗？您老可别装大了？
“怎么？老夫的话都不听了？快去吧！然后调集精兵，随老夫北上。但愿你们别跟京城的那些白斩鸡一样，不然老夫剁了你们！”
蓝玉果断下令，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这位也不脱衣服，直接靠着墙边睡了起来，眼睛一闭，均匀而响亮的呼噜声就穿了传来，不紧不慢的，十分有节奏感。
……
“敌袭！”
负责探听敌情的斥候扯着嗓子大喊，有一群士兵立刻被惊动了，他们的旁边，有着一个深邃的大坑，周围尽是挖出来的浮土。
这个大坑足有十几丈方圆，深度最浅的地方，也有两丈还多。
跟随士兵一起挖掘的，还有几名读书人。
他们穿着短打，脸上晒得嘿嘿的，双手也格外粗糙。这几位都是从各地调来的金石一道的高手。
既然要挖掘成吉思汗的宝藏，怎么能少了专业人士呢！
大明和蛮夷可是不一样的。
当听到敌袭的时候，士兵们立刻保护着这几位读书人，迅速向后退去。
此地距离主营地还有十里远，稍微慢了，就逃不出鞑子的魔爪。
士兵让几个人上了战马，继续向前跑，可没跑出多远，从两翼就出现了鞑子的骑兵！
“不好！”
鞑子太多了，足足有几千人之多，他们呈现一个扇子面的形状，向这边压来。很快他们就会落入包围，谁也逃不了！
“你们保护高先生先走，我去抵挡一阵！”
领头千户招呼着一百多名士兵，果断迎着鞑子冲了上去。
“王千户！王千户！”
一位姓高的学者拼命大吼，惊讶道：“王千户你们打不过的，快让他跟我们一起跑啊！”
紧跟在他身边的士兵瞪着通红的眼睛，怒道：“废什么话？让你们跑就跑，死了谁，也不能死了你们！”
老头顿时一愣，好像被雷击中了似的，难道说，他们为了掩护自己，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吗？
你们也太傻了，不值得啊！
高老头是柳淳派来的，平日里他自视甚高，根本瞧不起武夫，只是用鼻孔看人。倒是这些武人，对他们还算不错，好吃好喝，毕恭毕敬。
可是在高老头看来，这帮人都是因为上面的吩咐，毕竟他们身份非比寻常，一定要照顾好！
可是到了今天，高老头懵了，就算有吩咐，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命啊！
他偷眼回看，王千户和一些士兵，已经被鞑子包围了。
兵器声，喊杀声，叫骂声……就在耳边环绕。
“杀！杀光鞑子！”
“拼了！”
每一刻都有大明的将士倒下去，兵器落在身上，鲜血迸溅，肢体断裂，内脏流出，空气中都是血腥。
可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放弃，哪怕十倍百倍的敌人，也无惧无畏！
他们是那么年轻，有的人还不到二十岁，比自己的儿子还年轻哩！
高老头再度回身看了一眼，王千户已经被鞑子包围住了，他拼尽全力，挥舞着刀，用力劈砍，不断有鞑子落马，而他身上的刀伤也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战袍，终于，他从战马上落了下去。
可是依旧有一团人在围着他，喊杀声依旧。
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拼命，为了别人拼命！
这就是重义轻生，古之士人！
真是惭愧，我们这些读书人，竟然还敢以士人自诩，岂不是让古人笑掉大牙？
难道你王千户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戏，一场引诱敌人的戏而已，你干嘛要假戏真做，干嘛要拼了自己的命？
高老头咬了咬牙，此刻四面八方，蒙古骑兵再度逼近，他们骑着马，速度极快，在不停怪叫着，就像是一群凶残的野兽。
就是他们，杀了王千户！
杀了那么多忠勇的将士。
老夫虽然上了年纪，没法提刀杀人，但是我也不是毫无用处，需要别人保护的废物！他瞧了瞧几个年轻的弟子，金石一道的学问我都教给你们了，为师还能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就让老夫也用命把这出戏唱好吧！
他趁着身边士兵不注意，猛地一扯缰绳，战马突然前腿抬起，将高老头重重摔了下去。
高老头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子了，五脏六腑，位置挪移，痛入骨髓，额角大颗大颗的汗水掉落。
他听到了有士兵返回来救他，他很想张开嘴，告诉那些士兵，不要管他，赶快走吧，可是他喊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蒙古人冲了过来，当有人将他放在了担架上，高老头终于放心大胆昏了过去，接下来会有很残酷的刑罚在等着他，可他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有鞑靼一部给自己陪葬，值了！

第675章 抬棺出战
“定国公，杀了卑职吧！”
一个百户，浑身浴血，跪在了徐增寿的面前。
徐增寿的脸色十分难看，“别他娘的哭丧，就这么几个人，你让老子杀谁？赶快放屁，到底怎么回事？”
百户磕头道：“高先生让鞑子抓走了。”
“什么？”徐增寿大惊，“你说高先生被抓了？”
“他，他落马了，我们想去抢救，可鞑子太多了，王千户先战死了，我们也死了好些人。”百户哭拜地上，他后背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血肉向两边翻着，徐增寿深吸口气，“下去处理下伤口，多个猴还多三分力气，别死了！”
百户含着泪下去，徐增寿的心砰砰乱跳，现在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了。
鞑靼大军来了，他必须做出誓死保护陵寝和宝藏的模样，吸引阿鲁台来攻。同时柳淳和朱棣的大军会急行军救援，只要拖住了阿鲁台，他就可以交差了。
问题是一旦阿鲁台知道整个事情都是个骗局，那可要怎么办啊？
他会不会不顾一切，用几十万大军，将自己这点人碾碎？
又或者，他会立刻逃遁？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徐增寿现在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下令，让全军做好死战的准备。
就在徐增寿提心吊胆的时候，蒙古人马已经将高先生抬到了阿鲁台的面前。
“太师，我们抓到个老头，看样子是明军当中的重要人物。”
阿鲁台扫了一眼担架上的高先生，冷冷道：“一个腐儒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拖下去，关在马圈里。”
“是！”
蒙古兵拖着高先生就下去了。
此刻高先生的心猛地缩紧，他拼了命不就是想骗阿鲁台上当吗？偏偏这家伙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自己，这可怎么办？
难道自己立刻装作投降，向他求饶，把要说的话都跟他说了？
这家伙能上当吗？
高先生犹豫之间，最终选择了闭嘴，一定要有耐心才行！
他被拖出了帐篷，而此刻的阿鲁台手里，正拿着个破损的金瓶，仔细端详。
毫无疑问，器型还是大食那边的风格，被铁锹劈出了一个口，真是有点可惜。
这个金瓶就是刚刚下面人从那个坑底找出来的。
大家伙都疯了，地下竟然真的有宝贝，他们仔细找了好半天，也只是这么一个金瓶。可那个坑那么多，里面的宝贝肯定不计其数。估计全都被明军拿走了，只剩下这么一个了。
真是可恶啊！
这些蒙古人都疯了，成吉思汗的东西，那是属于他们蒙古的，怎么可以落到明军的手里，实在是可恶至极！
所有人都鼓噪着，要立刻攻击明军，抢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唯独阿鲁台，还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这老狗别的没有，小心谨慎永远不缺。
他沉吟了许久，突然把人叫过来，“去，给我狠狠打哪个老东西，下手狠点！”
手下一听乐了，“请太师放心，小的保证把他骨头都敲碎了。”
“蠢材！”
阿鲁台怒骂道：“谁让你打死她了？”
“那，那太师是什么意思？”
“我是让你打得他半死不活，打得他死去活来，要死死不了，可又生不如死！”
手下人直接跪了，这个要求太高了，要不你自己去吧，反正小的是干不了了。
阿鲁台面沉似水，手下夹着尾巴就跑。
等到半夜三更，他终于回来了，“太师，我把他的两条腿打断了。”
阿鲁台沉吟了一下，把眼睛睁开，“带过来吧！”
此刻的高先生，浑身都是血，身上的衣服完全被打碎了，血肉模糊，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外面耷拉着，躺在担架上，跟死人没有区别。
阿鲁台一见，故作惊讶，立刻请来医生，喂下了参汤，高先生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先生总算醒了！”阿鲁台阴森森笑道：“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滋味不好受吧？”
高先生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有本事你杀了老夫，士可杀不可辱！”
阿鲁台突然冷笑，“杀了你很容易，可本太师不打算那么做。我不但不杀你，还给你治伤，给你钱，让你享受荣华富贵，没准还有官当。”
“你想收买老夫？”
“没错！”阿鲁台道：“你们大老远跑到草原上，到处挖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高先生不屑笑道：“怎么，你还不清楚？蠢材！”
阿鲁台呵呵冷笑，“真是铁骨铮铮啊！来人，去把那些东西拿来。”
很快，在阿鲁台的帐篷里，多了两个箱子，里面全都是金器。
高先生看到这些金灿灿的东西，苍白的面孔似乎更加苍白了。
“你，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问我？”
阿鲁台道：“我是知道你们干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拿走了多少东西？说！只要你说了，这些金器都是你的！本太师还会让你治好你的双腿，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高先生的目光死死盯着两箱金器，五官痛苦纠结，过了好半晌，才缓缓道：“成吉思汗，征服了整个天下，蒙古铁骑，征战几万里，灭国数千。尤其是西域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度，那里盛产黄金。他聚敛的财宝，岂是凡人可以想象的。我们也仅仅是发现了三个墓葬坑而已，其中出土的金器就多达百万两以上，比大明皇帝的内帑还要多。”
阿鲁台仔细观察着高先生，发现他神情之中，满是惊叹之色，没有半点别的，看起来的确是真的了。
“不光是宝藏吧？”他随口说了一句。
高先生微微点头，顺着话就说了下去。
此刻的他就像是单纯的读书人一样，既然对方都知道了，说出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的确我们找到了棺椁的位置。当年将成吉思汗的棺材安放于地下，又用十万马匹在上面奔跑，洒满了草籽，等到第二年牧草长出，士兵才离开。因此从表面上看，几乎找不到陵寝的下落。包括脱古思帖木儿也只知道大致位置。所幸经过这段时间的寻找，我们已经有了头绪，找到了位置。”
“你们怎么找到的？”阿鲁台呼吸急促，眼睛瞪圆。
高先生轻笑，“这有什么难的，虽然当初安葬成吉思汗的人很小心，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土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他们胡乱回填，破坏的土层结构，我们只要把地下的土挖出来，进行比照，就能找到！不过这个工作也花了我们不少时间……”
阿鲁台傻了，半晌豁然站起，怒不可遏！
“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处心积虑，你们会遭到长生天的惩罚，你们必死无疑！”
他现在没有任何的疑问了，这些汉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成吉思汗想了那么多的办法，尚且没有办法保证安宁，既然如此，或许他老人家真的会复生，重新率领着铁骑，征服整个中原。
事到如今，这老狐狸也淡定不下来了。
“传令，把所有明军包围起来，明天拂晓，发起攻击！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拿回来！”阿鲁台咬牙切齿道。
……
“终于来了！”
徐增寿默默向地面倒了三杯酒。
“高先生，你现在是生是死，我还不清楚，就让我提前敬你，也免得忘了。”
徐增寿回到了帐篷，果断下令，所有人，从上到下，全部进入战斗位置，随时准备死战到底。
剩下的就看柳淳和陛下的了，但愿你们能及时赶到，不然我可就要没命了。
徐增寿暗暗祈祷着。
“启禀辅国公，有急递。”柳淳接过，顿时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怎么会这么快？”
说完这话，柳淳立刻下令，让所有将领集结起来。
“我刚刚得到了消息，鞑子大军南下，意图攻击定国公，我们必须立刻前去救援！”
这时候陈亨立刻站出来，“辅国公，陛下已经下了圣旨，要等陛下大军赶到北平，才能全线出击，我们不能违背旨意，要不……请定国公先回来？”
“放屁！”
柳淳破口大骂，“徐增寿怎么能退回来？且不说路上会遇到截杀，光是他在的那个地方，能交给鞑子吗？万一落到了鞑靼手里，不说那些财宝，光是那，那个东西，也会让蒙古各部空前团结的。”
“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出兵，立刻出兵！”
“可现在出兵，会违背圣旨！”陈亨也是国公，他据理力争，毫不妥协。
柳淳咬了咬牙，“违背圣旨也好过坐视不理，你们害怕，这事我一个人挡着！”
“传令，立刻点齐十万人马，准备一口棺材，放在最前面，陛下要杀人，先杀我姓柳的，跟你们没关系！”
柳淳彻底疯了，徐增寿可是他的舅哥，怎么可以有闪失！
大军果然浩浩荡荡，离开了大宁，一口阴沉木的棺材，就在全军的前面，格外显眼。
辅国公这是抬着棺材上战场啊，他真的拼了！
“师父啊，这口棺材还是弟子给你准备的，你居然没有扔掉，弟子多希望你能躺在棺材里啊！”
朱允炆喃喃自语，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疯狂，大举出兵，已经有人把消息送给了阿鲁台。知己知彼，在这一点上，你已经输了。
但愿阿鲁台能有点本事，就算杀不了柳淳，也要先把徐增寿给宰了！

第676章 朱允炆，为师想和你叙叙旧
柳淳带着一口棺材深入大漠，带给大宁包括北平，都是强烈的震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欢欣鼓舞。
他们觉得能把柳淳逼到抬棺死战，已经是很爽的一件事了，假如他能败得稀里哗啦，简直可以包饺子庆贺，若是柳淳战死了，那就请来唱戏的，吃三天流水席，唱三天大戏！
一个人能遭到这么多的怨恨，也足以自豪了。
柳淳离开大宁的第二天。
“人马就要托付给你了。”
柳淳对着朱能淡然说道，朱能吓得不轻，“柳淳，你到底什么打算啊？你不在了，谁统御三军，再说了，你离开干什么啊？”
柳淳哑然失笑，“我本来就不是将才，局做到了这一步，就算你成国公也可以了，更何况还有一位急不可耐，跑了好几千里，可不能让他白忙活。”
朱能眉头紧皱，“我没理解错，你说的是陛下吧？”
“嗯，很聪明！”
朱能吓得站起，四周看去，“陛下在哪？哪呢？他不是离着北平还有好几天吗？”
柳淳哈哈大笑，“我能玩的花招，陛下玩得比我还溜，他又岂会落在人后？至于陛下怎么找到你们，那就不是我管的了，总而言之，陛下离着不远，没准他还在咱们前面呢！”
朱能彻底懵了，朱棣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北上，沿途都有地方官吏迎接，无论如何，朱棣也不能跑到他们前面去啊？
“柳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那个科学成功了，陛下会了缩地术？”
“你啊，最好瞧瞧朱勇的教材去，缩地术跟科学根本不挨边啊！”
朱能闷着脸，哼道：“就算陛下有办法赶来，那你走干什么？”
“唉，这次作战，看似很顺利，可暗中掣肘的人太多了，好好的九边都成了筛子，自从靖难之后，大军南下，北方空虚，几年的光景，出了太多的漏洞。要迁都北平，不把这些人处理了，如何能安居高卧？”
柳淳笑道：“你不会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吧？锦衣卫指挥使，我可不负责在阵前冲杀，替你们擦屁股，清扫老虎苍蝇，这才是我的使命。”柳淳笑道：“朱能，我相信你的本事，作为大将，不要藏拙，好好打，打出你的威风，往后还要太多的战斗等着你呢！”
朱能用力吸了口气，面色凝重起来。
他点头道：“你放心吧，阿鲁台还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是我一个人，也能把徐增寿救出来！如果救不出来……”朱能停顿了一下，柳淳还以为他要立个军令状呢！哪知道朱能憋了半天，哼道：“我，我就用你的棺材，替他收尸，也不浪费东西！”
“呸！”
这是柳淳送给朱能的临别礼物。
他悄然离开了军营，又悄悄返回大宁。
一切都安静无比，还没有到达大宁的时候，柳淳就已经开始下令。
该收网了！
从一开始，就不断有消息走露，明军的一举一动，包括发现成吉思汗的宝藏，这些消息，都源源不断送到了蒙古人的手里。
甚至连北平的锦衣卫都不可靠，柳淳表面上是借力使力，布了一个陷阱，但实际上，柳淳却是怒火中烧，怒气满胸。
这世上有可以原谅的错误，但是也有不可原谅的，而且触之必死。
给蒙古人送信，出卖军情，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最靠前的一种。
假如没有提前准备，几十万大军出塞，一旦兵败，损失惨重，那是会动摇国本的。
几十万个家庭破碎，多少女人会失去丈夫，多少孩子会失去父亲？
谁都是活生生的人，如果连这点良心都没有了，那就干脆不要做人算了。
朱棣五次远征大漠，虽然战果不小，但是始终没有抓到鞑靼和瓦剌的首领，而更倒霉的则是英宗，土木堡一战，几十万大军，损失殆尽……
朱棣是个很优秀的将领，论起指挥打仗，绝对是超一流的。
很可惜，他也有自己的短板，而这部分，正是柳淳擅长的。
不管是谁，只要敢出卖大明，敢勾结鞑子，等着你们的只有一个字：死！
……
大宁，小院，孤灯。
朱允炆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他一边写着，一边思索，脸上时而笑起来，又时而狰狞苦思。
三年多的颠沛流离，三年多的民间生活。
让他饱尝苦楚，曾经一度朱允炆放弃了一切，只想能安然活下去。
可渐渐的，他发现朱棣的龙椅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稳当。
几年的功夫里，朱棣推行的变法太多了，而且也太快了。
地方的豪强士绅，宗族大家，文官武将，就连勋贵宗室，都被朱棣敲打了一遍，有些人下场还十分凄惨，他们都在心里怨恨着朱棣。
而随之崛起的商人势力，也觉得朱棣太过霸道，给他们的太少，这些商人也想要拿到属于他们的东西。
或许只有那些小民才会喜欢朱棣的变法。
可问题是这些小民能决定什么吗？
不能！
绝对不能！
从古至今，都不是他们说了算。
朱允炆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只要这一次柳淳战败，鞑靼袭扰北疆，迁都北平的想法或许就是失败。而那些商人就会大肆抛售朝廷的债券，撼动整个大明的财税，让朱棣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
当年自己卖了皇家银行，彻底走向了失败，若是朱棣保不住金融，或许他也会走向失败吧？
一旦朱棣露出了破绽，那些反对的力量都会跳出来，群起而攻之。
或许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这个天下曾经属于朕，被朱棣抢走了，再回到朕的手里，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但愿那些山西人能够出力多一些。
要不要给他们一些许诺呢？
比如事成之后，让他们成为朝廷的官商，或者把皇家银行卖给他们经营？
朱允炆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说这些还太远了，晋商很精明的，他们也不会相信空头支票。
朱允炆写了很多，一直到了拂晓时分，他仔细读了两遍自己写的东西，有方法，有目标，是篇不错的文章。
送给晋商之后，自己也该动身了。
大宁不能多呆了，朱棣马上就要到北平，那时候大宁就会变得很危险。
去西安吧！
在西北静等着天下变化，等着重新夺回江山的机会。
朱允炆匆匆收拾包袱，打算离开。
当他收拾到了一半的时候，朱允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大宁待的时间有点长了。
尤其是柳淳到了大宁之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想看看柳淳会怎么应对，说白了，他太想看柳淳的笑话了。
这一点就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朱允炆十分后悔，他能安然无恙，就是靠着不但转移，明知道柳淳来了，竟然还不离开，实在是一大错误。
不过好在柳淳把心思都用在了军务上面，他也没心情管别的。
可万一柳淳战败了，他会不会找后账呢？
自己给那些晋商写东西，成了柳淳追查自己的证据怎么办？
想到这里，朱允炆扑到了桌面上，抓起写了一晚上的东西，撕碎扔进了火炉里，顷刻之间，化为了灰烬。
这样朱允炆还不满意，他又找出了这段时间，写过的东西，悉数焚毁。
等全部做完，朱允炆松了口气，他抓起包袱，推开了房门，等到了院外，他低着头，就向西边走去。
西边的院子正是当年脱古思帖木儿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了，上次徐增寿赶来，贴了封条。
可谁知道，今天这个院子竟然没了封条，在院门还有一个人在等着。
“走得那么着急干什么，咱们师徒也该叙叙旧了！”
一句话，朱允炆如遭雷击，完全傻了……

第677章 朱允炆要拉垫背的
在一瞬间，朱允炆极度惶恐，三魂七魄顺着头顶飞了出去，可片刻之后，他冷静了下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他艰难转头，瞧着柳淳，无奈苦笑道：“师父，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柳淳哑然，“不是我来得快，而是你走慢了。”
柳淳说完，侧身指了指里面，“来，陪着为师喝茶，这小院装了两位废帝，也算是荣幸了。”
朱允炆的脸色非常非常惨白，他努力挺起胸膛，身为曾经的皇者，他还有最后的尊严，尤其是在一个乱臣贼子面前，他不能丢人！
朱允炆昂首阔步，迈进了小院。
清冷孤寂的院落，遍地荒草，一阵寒风吹过，又让朱允炆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柳淳十分平静，看不出多少喜悦，也没有什么愤怒。
只是在里面准备了一个火炉，上面煮着一壶热水。柳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龙团，给自己和朱允炆各自倒了一杯，然后将精致的琉璃盏递给了朱允炆。
“多谢，师父的生活还是这么精致。”
柳淳含笑，“这是给你准备的，其实我平时更喜欢用竹器。”
“竹器？”朱允炆不解，不会太寒酸了吧！
“没办法，家里孩子多了，竹器摔不坏，即便坏了，也不会刺伤孩子。”
朱允炆点了点头，“弟子还没恭喜师父，师弟和师妹们，可好？”
“好坏还谈不上，倒是我新收的弟子还不错。”
“是朱瞻基？”朱允炆喝了口茶，正宗的小龙团，比宫里的还好，他丝毫不怀疑茶里有问题，这种手段可不是柳淳会使用的。
“不是，是个叫于谦的小孩子，倒是跟朱瞻基差不多大。”
朱允炆笑了，“能得到师父的赞许，这位于师弟一定是前途无限。真好，他那么小，就有师父提点。弟子真是怨恨啊……”
朱允炆无奈苦笑，不停摇头，他遇见柳淳太晚了，假如柳淳刚刚进北平，他就能想办法拜在柳淳门下，建立起牢固的师生之谊，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哈哈哈！”柳淳看穿了朱允炆的心思，淡然道：“我遇见燕王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多了，我遇见懿文太子的时候，年过而立。先帝更是厉害，都六十多了。”
朱允炆的手猛地颤抖，险些将茶杯掉落。
这三个人都是在成年之后，思想成熟，才遇到了柳淳。
可是他们依旧愿意接受柳淳的这一套，成为柳淳的靠山、朋友、盟友，看起来真的不是年龄的问题。
但又是什么，让他们师徒分道扬镳呢？
“师父，你为什么要背叛弟子？”
朱允炆的拳头紧握，上面青筋曝露。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难有答案，而且他登基之后，就迫不及待干掉柳淳，说谁背叛谁，还真不好说。或许他只是想跟柳淳吵一架而已。
哪知道柳淳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淡然道：“背叛源于依附，我没有依附任何人，又何来背叛之说！”
朱允炆猛地吸了口气，乍听之下，柳淳的话像是胡说八道，你都当了人家的臣子，又怎么没有依附？
可朱允炆清楚，一直以来，柳淳主张的都是变法革新，富国强兵。他有自己的一套理念，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都是认同了柳淳的想法，跟他站在一起，共同推行。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是盟友，而非主仆，依附之说，当然就不存在了。
朱允炆无奈点头，“看起来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帮弟子，弟子落到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柳淳放下了茶杯，轻笑道：“你还叫我一声师父，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老天要帮你？”
“这个……还用得着问吗？”朱允炆哼道：“我是大明的皇太孙，是储君，我继承皇位，天经地义。朱棣不过是一个藩王篡权，上天为什么不站在我这一边？”
他显得十分激动，双手颤抖，杯子里的茶水溅出，阴湿了一大片衣襟。
“朱允炆，怎么到了今天，你还糊涂着。天数渺茫，天道无常。真正能抓在手里的不过是人心而已。”
朱允炆哼了一声，哂笑道：“师父想说得民心者的天下？这也是老生常谈罢了，我在民间的这三年，骂朱棣的所在多有，就连师父你，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就连那些得到了土地的百姓，也在骂着皇帝老子，而且骂得比以前更凶。你知道吗？现在民间不少人提起我来，都有同情之心，说朱棣是乱臣贼子，以叔篡侄，天理不容！如果真的说民心，应该是民心在我才对！”
“哈哈哈！”
柳淳朗声大笑，“朱允炆，你知道吗？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足，变法打破了所有旧的框架，人们一时适应不来，有所抱怨，朝廷不免背上骂名。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叫民意而非民心！”
朱允炆沉吟，“有区别吗？”
“民意就是想法，一个人的想法可以很多，比如想吃饱，想穿暖，想有个媳妇，想传宗接代，想高官厚禄，也想着安逸闲适，事少钱多！这些想法彼此是矛盾的，如果达不到要求，就会有人骂，有人追忆曾经，把过去想得十分美好。对了，三代之治的神话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到了民心这里就不一样了，所谓民心，是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在一大堆想法当中，选出最紧要，最现实，最根本的诉求。民间有怨言不假，可若是让他们放弃土地，放弃子女入学的机会，从每天吃饱，退回只吃半饱，变得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他们会拼命的！”
柳淳笑呵呵说道，自信十足。
朱允炆脸色转青，手指不停颤抖，额头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水。他突然笑了，“师父口才了得，弟子哪里是对手，弟子已经落入法网，就不谈那些大事了，弟子还想请教，师父是如何抓到弟子行踪的？”
朱允炆困惑纠结道：“弟子反复思量，也找不到有任何破绽。”
柳淳微微一笑，“只能说你找这个地方，太不好了，你不该住在这个院子的隔壁。”
“什么意思？”
“前些时候，徐增寿来取过一次东西，对吧？”
朱允炆点头，“是有这事情，那不是成吉思汗的宝藏吗？”
“哈哈哈！”柳淳笑得更开心了，“原来连你也信了，看起来我没有白费功夫！”
朱允炆吓得不轻，比刚刚颤抖的还要剧烈，他咬着后槽牙，惊恐到了极点。
“你，你说宝藏是假的？”
“嗯！”
柳淳点头，“我哪里知道什么宝藏，更不知道陵寝所在，脱古思帖木儿临死无非是让我妥善安葬他罢了。”
“什么？”朱允炆惶恐到了极点，他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既然这些都是假的，那，那现在做的是什么啊？
“当然是引诱鞑靼上钩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往外面传递消息，你也出力了吧？”
轰！
朱允炆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愣是从座位上滑了下去。
他突然咧嘴大笑，“假的，都是假的！师父，你真行啊！”
正因为宝藏是假的，柳淳害怕有漏洞，所以才对这个宅子周边监控起来，以防意外，结果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动作，愣是捞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至于朱允炆，他琢磨着既然有宝藏，柳淳的所有心思都应在宝藏上面，他留在这里，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根本没人会来找。
殊不知，前提错了，接下来就错得离谱了。
朱允炆好恨啊！
假如不自作聪明，立刻逃遁，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也就不会成为阶下之囚，也就……晚了，说什么都晚了。
朱允炆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连眼泪都出来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挣扎着昂起头，盯着柳淳，声音颤抖道：“这，这是师父设的一个局，那，那阿鲁台是不是会完蛋？”
柳淳颔首，“不出意外，他已经落到了天罗地网之中。”
“那，那些给阿鲁台送信的人，会不会死？”
柳淳点了点头，“我回来就是查这些人，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朱允炆咽了口吐沫，激动的脸色通红，伸长脖子道：“那。那弟子想帮师父，行吗？”
柳淳哑然，“你帮我也没法赎罪的。”
“不！”
朱允炆断然摇头，“我不要赎罪，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当初我就应该跟三大殿化为灰烬，是吴华那个贼，为了延续锦衣卫的香火，才弄个人代替了我。如今我已经多活了三年，再无遗憾。如果能带着一大堆人上黄泉路，我也不寂寞啊！啊！哈哈哈哈……”
朱允炆咧嘴狂笑，仿佛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都从心里迸发出来，笑得那叫一个猖獗，狂放。
柳淳甚至有种把他做成表情包的冲动。
“我可提醒你，别想诬陷攀扯。”
朱允炆五官狰狞，呲着牙，乐颠颠道：“放心吧师父，什么口外走私的商人，北平的豪强，甚至是隐藏的锦衣卫，他们都跑不了！”

第678章 抓捕开始了
“师父，弟子能不能最后请教一件事情？”
柳淳瞧着朱允炆，微微颔首，“说吧，有些事情你知道多了，未必会舒服的。”
“那也总比糊涂着好。”朱允炆自嘲一笑，而后抬头道：“我……四叔呢？他明天就要到北平了吧？如今你们都不在前面领兵，这么大的一场战斗，是不是会有遗憾？”
柳淳淡然笑道：“陛下此刻怕是已经在前往东胜卫的路上了，最多一两天之内，就能神兵天降，加入围歼阿鲁台的战斗，对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也免得你困惑。如今梁国公蓝玉已经统御大军，从河套出兵，直插阿鲁台的后方，这几十万鞑靼兵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什么？”
朱允炆完全惊呆了，如果说他落到柳淳手里，是因为一时大意，只能认倒霉，那么五十万鞑靼人马，也被算计进去了，就实在是不可理解了，难道说真的能飞天遁地吗？
“师父可否给子弟解惑？”
柳淳笑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徐增寿在东胜卫假意寻找成吉思汗的陵墓，也有近三个月了，阿鲁台从最初的试探，到决定出兵，再到集结人马，真正南下，朝廷这边也不会闲着。不过为了迷惑阿鲁台，也迷惑那些想要通风报信的人。陛下先是派梁国公，秘密前往西安调集人马，而他则是离开了船队，偷偷坐上海船，走海路北上，带领三万人马，在辽西的登陆，而后直接向东胜卫扑去。”
朱允炆的脑子里，不断闪过地图，他渐渐凝重起来，抛开身份来看，这个安排简直绝了！
以蓝玉的身份和能力，统御西北的人马，截断阿鲁台后路，绰绰有余。
而朱棣走海路去辽东登陆，可以比走大运河快半个月时间。
换句话说，柳淳带着棺材出征，表面上朱棣距离北平还有五天的时间，可实际上，朱棣已经在十天前，登陆辽东，他的三万人马，沿着辽东方向，快速向西，以路程计算，他绝对能够跑到北平十万大军的前面。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柳淳用精湛的演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当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之时，两口致命的刀，已经向阿鲁台刺了过去。
假如只有一口刀，阿鲁台或许还有侥幸的可能，但是面对着朱棣和蓝玉，可就半点侥幸的空间都没有了。
在历史上，朱棣五次亲征蒙古，固然威风凛凛，其实也透露一个无奈的事实，就是朱棣手上缺乏大将。
张玉本事过人，能够独当一面，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在靖难之役战死了，而朱能呢，统军征讨安南，在半路病死了。
剩下一个丘福，带领十万大军，攻击阿鲁台，结果因为大意轻敌，全军覆没，身首异处。
三员大将，全都死了，朱棣只能自己出马。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可不一样了，这三人都欢蹦乱跳不说，还多了个更厉害的蓝玉，其余平安，盛庸，冯诚，郑亨，整个大明，堪称将星云集，可用之才非常多。
最关键的是明军已经完成了部分的火器化，在下一代的将领之中，已经对个人的能力不那么推崇了，相反，越是老实听话，就越可能创造出骄人的战绩。
总而言之，以现在明军的实力，完全可以说一句，发现即消灭，抓到就跑不了。
朱允炆呆坐在椅子上，突然抽搐着笑了起来。
他不过是想看朱棣倒霉，就算战败一场也好。
可偏偏要让他看到酣畅淋漓的大胜，看着朱棣走上人生的巅峰，为什么，苍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老天要把一切好的都给朱老四！
师父还说没有天数，你不亏心吗？
朱允炆怒视着柳淳，嘴唇哆嗦着，不停切齿咬牙。
柳淳摇了摇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很羡慕陛下是吧？你可知道，在京的时候，陛下成天吃白菜豆腐，没事经常去我的府上打牙祭！”
朱允炆咬了咬牙，冷笑道：“他一个九五至尊，想什么没有，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说的也对，可他毕竟愿意约束自己，愿意把宫里的开销压缩下去，愿意拿出钱来兴学。愿意让穷苦人读书。朱允炆，你连戏都不愿意做，落到今天，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不管是太祖，还是当今天子，他们都清楚，所谓九五至尊，万民君父，不是老天爷给的，而是自己做出来的。若是真的以为自己是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可就大错特错了。不然的话，何来几百年一次的朝代轮回？难道百姓都疯了，要集体弑父不成？”
朱允炆的脸色灰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滴落，拳头攥紧，半晌，长长出口气，“成王败寇，弟子没什么好说了。不过说到底，我也姓朱，我也当过天子，坐过龙椅，就让我临死之前，再做一点事情吧。”
说着，朱允炆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上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这是锦衣卫里面，跟我联络的人，顺藤摸瓜，应该能找出背后的那些家伙。当初吴华跟我说，他虽然会死，当早晚有一天，锦衣卫会卷土重来。”
朱允炆顿了顿，“他放我走，其实是为了养寇自重，我堂堂天子，竟然成了他手里的棋子，这个人该杀！他的手下更是该死！等朕死了，一定要去告诉他，锦衣卫重新回到了柳淳的手里，锦衣卫没有成为天子的爪牙，没有随意杀戮，让天下战栗。他知道这些，估计会暴跳如雷吧？哈哈哈！”
柳淳算是彻底看出来了，朱允炆的精神已经很不正常了。
对这家话提供的消息，还真要悠着点。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放手施为了，那就是清理锦衣卫。事实上柳淳已经早就注意到了，他在应天的时候，就果断清理了纪纲留下的旧人，现在终于轮到北平了。
柳淳一声令下，早已经准备好的锦衣卫，一起出动。
一天的功夫，大宁，北平，还有其他各地，一共五个锦衣卫千户所被封，抓起来的千户，百户，总旗，多达三十余人。
整个锦衣卫系统，被彻底解决。
什么叫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隐藏在北平的各种势力，此刻都懵了。
锦衣卫是他们的主心骨，神经中枢，很多人都是纪纲留下的旧人。
纪纲和柳淳可不一样，他一项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只要有好处，从来不会放过。他当指挥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留下的遗毒却不少。
柳淳接掌之后，主要是完成锦衣卫的转型，监督重点也放在京城，还来不及处理地方，现在开始，彻底的清洗终于来了。
“大人请看。”
手下将一份礼单送到了柳淳面前，这是在一个姓韩的千户家里找到的。
上面开列的东西，让柳淳都不免惊讶，真是下了血本啊！
赤金佛一座，白玉佛一座，东珠两串，人参两支，黄金一百两，白银两千两，锦缎二百匹！
林林总总算起来，没有一万两，也有八千两。
“区区千户，就拿了这么多，他卖得只怕更多吧？”
手下咬牙切齿，“大人，他把沿途补给点的分布，卖给了商人，估计早就送去了鞑子手里！”
“什么！”
柳淳豁然站起，怒不可遏。
阿鲁台第一次袭击沿途的据点，大明这边，可是死了不少人，民夫，士兵，也包括沿途的锦衣卫，他们浴血奋战，才保住了大部分的据点。柳淳还派遣了丘福前去救援。事后计算，大明方面，至少损失了一千多人！
一个不要脸的东西，泄露军情，竟然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把他给我带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被拖了过来，他一见柳淳，先是大惊，紧跟着跪倒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大人饶了小的吧！”
柳淳哂笑，“原来你也怕死啊！”
这家伙浑身一震，默默低下了头，可下一秒，他忍不住昂着脖子，无奈道：“大人，小的是被人套住了，他，他们背后有人！”
“有什么人？”
“有，有北平的豪商，还，还有……”他声音颤抖，不敢说下去。
“讲！”柳淳怒喝。
“有宁王妃的本家……张家！”
“张家？”
韩千户立刻点头，既然开口了，就没必要扛着。
“对，张家是有名的晋商大族，宁王在大宁就藩的时候，张家的生意做得大极了，小人一时糊涂。被他们套住了，不得不走到了今天！”
这家伙趴在地上，像条癞皮狗似的，“大人，给小的一条活路吧，小的宁愿去东番岛种甘蔗啊！”
不愧是锦衣卫，这觉悟就是高。
朵颜三卫冒犯了大人，不就是被发配去了东番岛吗？
种甘蔗虽然苦，但好歹有一条命，而且他的下场怎么也会比那些蛮夷强啊，没准还能当个头目呢！
柳淳哼了一声，心说纪纲狠辣不错，可他却用如此的蠢材，真是让人不齿。
“这世上有些罪可以逃过，但有些罪就算死一万次，也不够还的，就算朱权卷入其中，等待他的，也只有人头落地！”
“来人，去封了张家！”柳淳断然下令，不容置疑。

第679章 拿下宁王
朱棣的十几万大军，自运河而上，到了通州，纷纷下船，大军整顿，直奔北平。
事到如今，终于可以来面见天子了。
这一路上，尤其是过了扬州之后，朱棣就在他的座船上，从来没有下来过，只是到了州县之后，臣民迎接，朱棣会远远立在船头，跟百姓挥手示意，然后说两句话，就退回船舱。
最初大家伙都没有怀疑，朱棣脾气不好，而且有晕船的毛病，不得已走水路，肯定是不高兴的。
而且身为天子，也不愿意让人看到凄惨的一面，因此每到休息的时候，朱棣就会把其他人赶得远远的，然后单独在岸边设置御帐休息。
从头到尾，能进入御帐的就是杨荣等阁员，外加上赵王朱高燧。
本来汉王朱高煦也是应该北上的，奈何科研攻关到了紧要的地方，朱高煦脱不开身，只能让朱高燧陪在朱棣身边。
这个朱老三素来没啥存在感，除了会捞钱，也就没有什么能耐了。
随着朱棣北上的这些大臣，也不信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不过一路相安无事，到了通州，弃船登陆，马上要进北平了，总该来拜见陛下了。
赶来的大臣有兵部尚书赵勉，户部尚书郁新，刑部尚书杨靖等人，另外宗室贵胄方面，也有人过来，为首的正是宁王和谷王。
本来也是周王朱橚该跟来的，奈何这位王爷沉醉于医院上市，还有养豚大业，根本无暇北上。
就只能选择其他人代为北上，朱权自告奋勇就来了。
这一路上，朱权就提心吊胆，时常偷眼观看朱棣的龙船，他真想跟朱棣谈谈，可奈何有朱高燧拦着，还有该死的杨荣，说什么如果是要紧事，可以写个条子，他递给陛下，由圣意裁决，不然就不要惊动陛下，毕竟天子龙体欠安。
朱权被堵得一愣一愣的。
他要见朱棣，谈的就是大宁的事情。
别看他进了宗人院，但是毕竟在大宁经营很久，王府还在，三卫兵马也在，到底该怎么处置。朱权迫切需要朱棣的承诺。
“陛下，臣等叩见陛下！”
一众朝臣跪倒一大片，可令人惊讶的是船头居然没有动静。大家伙就这么跪了许久，终于仗着胆子，抬头看去，仔细搜索，却找不到朱棣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呢？
他们瞬间扭头，看向了杨荣、黄淮和金幼孜。
这三位阁老低眉顺眼，一句话都没有。
“陛下呢？陛下在哪里？”朱权怒问道。
三人并不说话，杨荣只是想船里看了看。
朱权沉吟片刻，突然踏着跳板，直接跑了上去。
“十七弟，你好生无礼！”
浑厚低沉，正是朱棣的声音，朱权吓得慌忙跪在甲板上，“陛下，臣二十余日，未能目睹天颜，心中着实想念，故此冒昧求见，还请陛下赐见。”
朱权又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声音。
“陛下！臣宁王朱权求见，陛下，请赐见！”
正在这时候，朱高燧从船舱出来，拍着手道：“原来是十七叔，巧了，我也好久没见到父皇了。”
“是你？”朱权猛地站起身，“朱高燧，你刚刚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有点想父皇了！”
“你荒唐！”朱权冲过来，揪着朱高燧的衣襟，愤怒质问，“刚刚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听到了陛下的声音！人呢？”
朱高燧挠了挠头，“十七叔，你想听这个啊！那你站稳了……宁王朱权，以下犯上，败坏国典，立刻革去爵位，交由三法司论罪啊！”
朱权先是吓了一跳，可随即就明白过来！
“是你？你小子假冒天子！”
朱权要气疯了，他竟然被这个不起眼的朱高燧给耍了！
“陛下呢？你们把陛下怎么样了？”朱权大声怒斥，这时候谷王，还有其他的臣子也都上来了，看到空荡荡的船舱，无不惊讶。除了三位阁员之外，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陛下哪去了？
怎么没有了？
朱权的脑袋嗡了一声，不好！
他倒是不信朱高燧能把朱棣怎么样，一定是朱棣主动离开了。
那朱棣为什么放弃十几万的禁军，放弃这么多人马朝臣，他干什么去了？
是对付阿鲁台，又或者是来个出其不意？
目前来说，在整个北方，还有实力的就是他宁王朱权了。
要知道朱棣虽然收缴了他的兵马，让他出钱，有废封国，把朱权弄到了应天……但是多年积累的老底子还在。宁王府没有废除，三卫人马裁撤了不少，但是依旧有保留。
尤其是朱权当年的生意伙伴还都在。
这几年来，北方的物资南运，商贸交流，朱权捞了不少钱。
一大堆的藩王里，朱橚名气最大，但却是不折不扣的穷鬼，唯独朱权，是个薄皮大馅，油水极多的大包子。
更何况朱权很清楚，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朱棣突然消失了，绝对不是好事情。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要闹大了，至少给自己的人提个醒，让他们赶快收敛起来……还有，这次朱棣突然消失，阿鲁台凶多吉少，可别让朱棣拿到关键的证据，到时候来找自己算账，可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朱权怒气冲冲，劈手抓住朱高燧。
“好你个丧心病狂的小畜生？这二十多天，你假冒天子，欺骗百官。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说，给我说实话！”
朱权红着眼睛，咬着牙，“朱高燧，你是不是对陛下图谋不轨？弑君杀父？”
朱高燧可听不下去了，他用力一甩，推开了朱权，冷冷道：“宁王，你休要诬陷好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父皇准许的。”
“旨意呢？”主权大怒，“旨意在哪里？没有旨意，你凭什么说是陛下让你做的？”
朱高燧被问得恼火，“我是陛下的儿子，我说的还有假的？”
朱权大笑，“朝中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说着，他劈手揪住了朱高燧，而后对着诸位大臣道：“你们立刻随我进北平，然后派人去寻找陛下踪迹，如果天子有闪失，我大明就要乱套了。”
这时候杨荣站出来，“宁王，我等是奉了陛下旨意行事，你不要多问，到时候一切见分晓！”
“哈哈哈。”朱权狂笑，“你们几个区区五品官，就敢决定朝廷大事，简直荒唐！今日本王务必要匡扶社稷，仗义直行！”
朱权发威，在场的几位大人此刻也是心烦意乱，没了主算，朱棣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他们迟疑犹豫的时候，朱权劈手抓过朱高燧，又推开了几个阁员，就冲下了龙船，立刻上马。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进北平，赶快下令，去找朱棣。
只要知道了朱棣不在，那些人肯定会立刻收敛行动，毁尸灭迹。
如此一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查到了一些东西，也无关紧要。
最关键的是就算朱棣问罪，他也能推说是关心则乱，最多被骂几句罢了，还能怎么样？
朱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正不会吃亏就是了。
他疯狂向北平跑来，速度越来越快，战马掀起的烟尘，宛如土龙，声势浩大。终于，朱权赶到了北平城外。
可就在他要进城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有一群人正在等着。
为首之人，笑容可掬，朱权吓了一跳，慌忙跳下战马，跑了过来。
“是辅国公！”
柳淳含笑，“没错，我本来是想迎接诸位的，可听说你急匆匆赶来，我也就不用麻烦了，就在这里等着吧。”
朱权吃了一惊，“柳大人，我赶来你怎么会知道？”
柳淳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鸽子，咕咕！
“怎么样，宁王跑不过鸽子吧？”
朱权收敛了笑容，五官严肃起来。
“辅国公，我想知道，陛下哪去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
柳淳含笑：“陛下此刻多半已经领着人马，跟阿鲁台决战了。”
朱权浑身一晃，“柳大人，十几万禁军，全都在这里，陛下只身一人，如何跟鞑子交战？”
柳淳不慌不忙，“兵者，诡道也。陛下并没有用京城之兵，至于如何破阿鲁台，就不是宁王要管的事情了。”
柳淳态度淡然，朱权可以跟朱高燧发飙，可以不在乎几位大臣，唯独不敢得罪柳淳，而且柳淳提到朱棣已经跟阿鲁台打起来了。
这下子让朱权慌了神，莫非一切都晚了？
看来要想办法脱身了，丢车保帅，只要自己没事就好了。
想到这里，朱权突然笑了起来，“辅国公，我也是一时着急了，毕竟陛下安危，关系江山社稷，我，我都吓坏了。还，还好有辅国公在，我，我放心了。”
朱权一副憨厚的模样，刚刚嚣张跋扈，仿佛飞到了天上，消失不见。
柳淳还是老样子，笑呵呵道：“王爷关心江山社稷，用心当然是好的，我十分理解。”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朱权道：“辅国公，回头我请客，咱们好好喝点酒，就当赔罪了。”
柳淳笑道：“酒还不忙，我现在只有一个疑问，就是宁王殿下，和张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朱权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辅国公，你，你说什么？”
“我说张家走私，还出卖情报，宁王殿下，不会不清楚吧？”
朱权的鬓角流下了汗水，完了，柳淳怎么会查到了张家，这也太快了吧？
朱权稍微迟疑，立刻道：“小王自从去了应天，就跟北边没有任何联系，张家虽然跟我有亲戚，但是他们干什么。我可不清楚。莫非说，他们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这帮该死的畜生，简直可恶透顶！”这就开始大义灭亲了。
柳淳还是不慌不忙的，“既然宁王殿下这么说了，就请跟着我去张家瞧瞧，也做过见证，咱们一起抄了张家！”
说着，柳淳抓起朱权，就往城里走去。
此刻朱高燧等人已经赶来了，看着朱权被抓，可把他高兴坏了。
“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欺负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680章 诛九族不过分吧？
朱高燧开心到飞起，有师父撑腰，比父皇在还要爽，父皇或许还会迟疑，师父护短，可是天经地义啊。而且听柳淳的话，似乎朱权摊上了麻烦。
该！
活该！
越大越好。
朱高燧恨不得朱权倒霉，要知道宗人院要扩充规模了，上一次楚王就想挤进去，结果出了差错。
虽然有人提议让其他宗室递补，但是呼声最高的却是朱高煦，尤其是他研究出新式火药之后，使得朱高煦在年轻官员中，享有盛誉。
相比之下，朱高燧就显得很糟糕。
最好扳倒宁王，再多出一个空位置，他就能顺利进入宗人院了。
朱高燧觉得自己不差的，真的，他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平台罢了，像朱高炽是太子，朱高煦有研究院，他倒是也有些班底，问题是那些商人拿不上台面啊！
要是有宗人院撑腰，他的事业就能越来越大了。
想到这里，朱高燧追上了师父，侧耳倾听，想要看看宁王到底干了什么。
哪知道柳淳跟宁王朱权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要办他的意思。
“殿下，你和张家有什么关系？又或者说，你怎么看张家？他们做的事情，你清楚吗？”
朱高燧在身后不停翻白眼，师父啊，你老糊涂了吗？这么问，朱权肯定不承认啊！
果不其然，朱权叹息道：“当年父皇让我娶了兵马指挥张泰的女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张泰虽然是武人，但是他的本家却是豪商，生意做得不小。要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娶张家女子了。”
柳淳含笑点头，“的确，沾染了生意人的气息，配不上宁王殿下。”
朱权老脸通红，“也不能说配不上，我出生晚，好姑娘都被哥哥们分走了。”
在王妃选择这块，朱权的确比不上朱老四，可朱高燧缺不服气，还是你不顶用，你瞧我师父，年纪更小，可人家娶了三个了，全都是名门女子，比起父皇都厉害，就是不知道日后师父还会不会增加？
要是师父找个比自己还小的夫人，师娘两个字要怎么叫得出口？反正他是无所谓的，倒是大胖子跟二疯子有麻烦了。朱高燧暗搓搓想着。
朱权继续跟柳淳吐苦水，“辅国公，我就藩大宁之后，也的确做了一些生意，无非是为了养活兵马而已。当年父皇给我八万大军，战车六千，外加朵颜三卫……这么多兵马，开销太大了，我是费尽了心力，焦头烂额。现在好了，朵颜三卫交了，王府原来的人马已经削减到了两万多人，我琢磨着干脆就把所有人马都给裁了，就连宁王府也废了，我就在京城，舒舒服服过日子，挺好的。”
朱权拼命暗示，他愿意放弃这些，换取平安。
可柳淳就像没听懂一样，还跟朱权笑呵呵道：“王爷有什么想法，还是等着陛下凯旋归来，到时候你们兄弟谈，我一个做臣子的，实在是不该掺和。”
等朱棣凯旋！
这可是好事情啊，就算自己有点错，只要不致命，大喜的时候，说点软化，没准朱棣就放过他了……
朱权越想越高兴，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突然，他想起来柳淳刚刚说过张家走私，还出卖军情，这可不是小事情啊！
“辅国公，这张家真的那么可恶？做了那些恶事？”
柳淳笑着反问，“王爷听说过？”
“怎么会！”朱权连忙摆手，“本王要是知道，岂会容他们胡来！这一次一定要彻查到底，请辅国公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大义灭亲，这个决心我还是能下的。”
就这样，他们彼此聊着，终于到了张家的门前。
柳淳扫了眼宽阔的门庭，什么都没说。
朱高燧却凑了过来，夸张道：“好大的一个门啊，简直比我的赵王府还夸张哩，十七叔，你说张家越制了没有啊？”
朱权老脸铁青，气呼呼道：“这个张家，简直狂妄无知，狗胆包天，一定不能轻轻放过。”
他们继续往里面走，沿途全都是锦衣卫，这个张府之大，比起一般的侯府也差不多少，里面的建筑装饰，都极尽奢华。
朱高燧不停啧啧做声，“真是好阔气，比起来，我的家就是狗窝啊！十七叔，你说把这里让给我怎么样？”
朱权咬牙道：“张家逾越礼法，就凭这一条，就该把府邸充公，送给贤侄，也是情理之中。”
朱高燧不爱听了，“如果充公了，那就是朝廷的东西，我要来干什么？我的意思是请十七叔帮忙，给我算了。”
朱权满脸为难，“贤侄，你真的弄错了，我跟张家没有关系，我说了也不算，我讲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十七叔呢！”
朱权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可朱高燧一个字都不信。
“师父，你们查到了什么没有？”
柳淳迈步走进书房，直接拿了一本帐，扔给了朱高燧。
沉甸甸的账本拿在手里，朱高燧好奇展开，他平时看得账目太多了，可谓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关键地方。
“去年端午，进献良驹五十匹，珍珠两斗，另外黄金三千两——哎呦，十七叔啊，这礼够重的。”朱高燧大惊。
“再看看这个，中秋送了白银五万两啊！冬至还有，过年也有，到了今年，又有……”朱高燧惊骇道：“这一年多，就给十七叔送了不下二十万两，十七叔怎么不知道？”
朱权脸都绿了，“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张氏那个贱人收下的。她怎么敢背着我收这么多的礼物，她真是该杀！”
很不错，朱权又把媳妇给抛出来了。
身为一家之主，又是王爷，有人送礼，他都不知道，还不如死了算了。
“师父，光是这个账本，就没有别的了？”朱高燧随口问道。
柳淳笑呵呵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封信，朱高燧拿在手里，如获至宝。他展开一看，顿时大叫起来，“十七叔，你怎么还写信给张家，说起父皇要迁都北平的事情啊？”
朱权一听，差点趴下。
他偷眼扫了一下，简直杀了张家人的心思都有了。
不是告诉你们烧了吗，怎么还留着啊？
“十七叔，这个算不算你们勾结的证据？”
朱权也来得够快的，“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看样子还是那个贱婢，她模仿着我的口气，给自家写信，她可是把我给害惨了！”
这次朱高燧都笑出来了，要真是张氏给自家写信，干嘛要冒充你的名号，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看起来朱权已经被折磨得有点疯了。
朱高燧还觉得不过瘾，会不会有更厉害的杀招？
他满怀期待，望着柳淳。
身为师父，岂会让弟子失望，“宁王殿下，你再看看这个。”
朱权的手已经哆嗦了，手心全是冷汗，求求老天爷，千万别再出什么要命的东西了。
“太师在上：前番提到需要铁器一项，鄙人筹措铁锅五百口，又从宁王三卫得到一千柄旧刀……最后还要药材三千斤，请太师笑纳。”
扑通！
朱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都是虚汗。
“辅国公，这个我，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些旧兵器就放在仓库里，或许是张家收买了下面的人，他们偷偷把兵器运出去，我是一点都不知情！真的！”朱权努力表现出悔恨愤怒，无辜冤枉的模样。
柳淳终于忍不住笑了，朱权啊朱权，别的本事没有，推脱的能耐倒是不小。
“王爷，我相信你是冤枉的。只不过我的人马查抄了张家，发现了这个。”
柳淳将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扔给了朱权。
上面只有三行字，写的是禁军刚到北平，至少要十日之内，才能赶到东胜卫，大可以放心攻击……
朱权像是被火烧了似的，急忙把纸扔到了一边，脸已经变得灰白了。
“张家这时候还念着给鞑子送信，诛杀九族，不过分吧？”

第681章 柳淳和朱棣的两开花
朱权连忙点头，“不过分，不过分！”他咬牙切齿，怒冲冲道：“这样的货就该杀，该诛灭九族，一个不剩！他们背叛大明，我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这家伙越骂越生气，顿足捶胸，指天骂地，柳淳脸上含笑，看着他的表演。
“宁王殿下，你可是张家的女婿，这九族之中，不免有你的至亲骨肉啊！”
一句话，朱权直接跪了。
他真想说老婆算什么，杀了再娶一个，就算儿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还年轻，也能生。可问题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辅国公，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大明的宗室亲王，还戍守过大明。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跟这帮东西有什么勾结……至少我没有泄露军情，更没有帮着鞑子。辅国公明鉴，明鉴啊！”
朱权跪在地上，嘭嘭磕头，没一会儿脑门磕得血肉模糊，晕头转向。
朱高燧在一旁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早就说了吧，落到师父手里，就没有好下场，朱权就是咎由自取，就是活该！
柳淳俯视着朱权，一个亲王向国公磕头求情，还真是讽刺啊！更讽刺的是柳淳根本懒得听了。
“来人，把宁王请到后面，和张家人关押在后院。对了，再把张春叫来。”
张春是朱权岳父张泰的堂兄，老头都七十多了，满头白发，面色红润，一颗牙齿都没掉，身体好得不得了。
当年借着宁王成婚，张春还得了三品冠带，虽然没有正式官职，但是凭着跟朱权的关系，混的是风生水起，这些年张家的财富迅速积累，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
晋商在北平的会馆，就是张家出钱修建的，他俨然是北方晋商的领袖。
只是此刻张春却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匍匐在柳淳的面前，浑身的肉不停颤抖。
“把这东西给他。”
那张没写完的纸，又送到了张春面前。
这家伙看到自己写的东西，竟然像见鬼了似的，不停向后挪，拼命摆手。
柳淳哼了一声，“把笔给他，让他写完！”
当锦衣卫把笔递给他的时候，这家伙突然一跃而起，紧跟着又跪在了地上，咚咚磕头。
“饶命，饶命啊！我，我没有给鞑子写信，没有！天可怜见，我是冤枉的！”
“闭嘴！”
锦衣卫毫不客气，抡起巴掌，左右开弓，两个巴掌下去，就把牙齿都给抽下来了。张春的老脸就跟气球似的，快速膨胀起来。
“让他写，写完了，立刻送出去。”
朱高燧很不理解，“师父，你这是打算给阿鲁台送信啊？”
柳淳笑着点头，“怎么，你想治我出卖军情的罪？”
朱高燧慌忙摆手，陪笑道：“师父啊，弟子哪敢啊！我现在就是有点心疼阿鲁台，都这时候了，没准父皇都跟他打起来了，您老还要骗他啊？”
柳淳哑然，“这就是为师的优点，善始善终，务必要把欺骗做到最后一刻。”
朱高燧算是彻底服气了，这小子跳过来，逼着张春往下写。
张春现在手也哆嗦了，眼睛也迷离了，哪里写得下去。
朱高燧可不客气，掏出一把匕首，拿着张春的脑门当磨刀石，蹭了一遍又一遍！活脱土匪附体。
“老东西，你要是不写，就是不愿意欺骗鞑子，说穿了，你还是同情鞑子，这样本王可不能放过你！”
张春一把年纪，算是绝望了，按照朱高燧的要求，将这最后一封密信写完。上面赫然写着，朱棣刚刚抵达北平，最少要十日之后，才能奔赴东胜。
这封信被张家人通过秘密渠道送了出去。
有趣的是，凡是经手这封信的，一个没跑了，全都被拿下。
柳淳拿下了张家，就等于抓到了一切的源头，剩下就是顺藤摸瓜，看看能有多少收获了。
张家为代表的晋商系统，北平的官吏士绅，当地锦衣卫，卫所的将领……柳淳开始果断清理，缇骑四出，到处捉拿。
没有几天的功夫，监狱都爆满了。
柳淳在处理这些人的时候，也渐渐发现了问题所在。
自从朱元璋开始，整个九边，就是帝国的垃圾堆。
那些战败的俘虏，被老朱发配戍边，犯了罪的官吏，被赶了过来，地方的豪强也被老朱弄了过来。
这帮人到了人烟稀少的边疆之后，就屯垦戍边，抵御北元。
其实从历代以来，都是这样，为国戍边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相反，是作为一种惩罚的存在。
失意的，落寞的，获罪的，充军发配的，全都被赶到了边疆。
因此这帮人对朝廷没有什么好看法，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逃跑，在洪武朝，军户流失就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的卫所空额甚至能超过一半。
逃跑的人之中，多数进入内地，当然，也有那么一些人，跑去给鞑子当奴才。或许在他们看来，大明朝不让他们为所欲为，还不如大元朝好呢！
有了这帮人彼此联系，再加上朱元璋对北元的经济封锁，使得走私有利可图。
因此就在洪武朝末期，一些商人跟鞑子建立起了经济联系，大肆走私获利。
靖难之后，朱棣入主应天，北方空虚，这几年又让走私生意达到了一个高峰。
商人们拼命给阿鲁台送消息，就是害怕阿鲁台被剿灭，他们的来钱路子断了。
弄清楚这些之后，再去看柳淳的清洗，就会更加清楚，别看他抓得多，可冤枉的真没有几个！
柳淳在这边大杀四方，威风得不得了。
那朱棣呢？
他现在在正在进军的路上，策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人的心胸也开阔起来。
朱棣曾经发誓，再也不坐船，可这次不但坐了，而且从南边一直坐到了辽东登陆。这一路上，朱棣翻江倒海，死的心都有了。
朕当个皇帝容易吗？
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朕也太辛苦了。
朱棣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阿鲁台身上，你瞧着吧，这次朕要抓到你，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朱棣一路向前，使用的就是之前建立的补给营寨。
可以说柳淳把什么都算计到了。
这些补给点表面上是为了运送宝贝，提供粮食车马的。可实际上，补给点之中，存在了几十万石的粮食，足够支撑大军前进之用。
前番遭到了阿鲁台的袭击，但是靠着士兵英勇作战，总算保住了。
如今却成了催命符，朱棣统御三万精锐，迅速前进，没有半点迟疑。
正在这时，前面的士兵迅速跑来送信。
“陛下，朱小将军遭到了袭击！”
朱小将军，正是朱勇。
这小子今年还不到十六岁，不过个子倒是比他爹朱能还高，五大三粗就是形容他的。
当初在柳淳手下学了好几年，结果也没怎么样，后来进入了军中，迅速成为一名神机营的将领。
有人或许认为朱勇是走了后门，靠着老爹，才有了今天。
可问题是这小子在几次演武当中，全都打赢了，而且赢得漂亮干脆。
就连朱棣都惊动了，亲自提拔重用，带在了身边。
这次朱勇又充当先锋。
当听说他遇到了袭击，朱棣生怕这小子太过稚嫩，应付不来。急忙带领一千人马，向前冲去。
还没等赶到，朱棣就听到了整齐的排枪之声。
一轮接着一轮。
没有半点停歇，就像是骤雨疾风。
朱棣眼前一亮，整个神机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唯有朱勇一个！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
朱棣的心里已经有底儿了，只要火铳兵不乱，鞑子绝对讨不到便宜。朱棣果断催马，领兵登上了高处，向前瞭望。
通过千里眼，朱棣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朱勇没有竟然没有老实结阵抗敌，而是在不断向前。
没错，朱棣看到了最荒谬的一幕，一群步兵竟然向骑兵发起了反击。
他们踩着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大步向前，身上的红色战袄，就像是跃动的火焰一般，透着强烈的杀机。
“射击！”
当有少数鞑子冲过来的时候，迎面的士兵果断停下，举枪还击。
一团团的血舞，在鞑子身上绽放开，如夏花般绚烂多彩。
“威！威！威！”
每一次射击之后，全体士兵都会跟着怒吼，万千雄狮，一起发出吼声，对面的鞑子被吓得魂不附体。
对面的明军简直就是一群疯子，不断向前，压缩着和骑兵的距离，当进入射程之后，前排士兵果断单膝跪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鞑子。
“射击！”
枪声再度响起，又是一片人掉落马下，哀嚎怒吼，交织在一起，宛如地狱之歌。
朱棣终于看明白了，原来鞑子先是袭击朱勇，没想到让朱勇给打了回去。这些鞑子集结起来，想要再度攻击，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朱勇选择了主动进攻。
你们不是在想打还是不打吗，那小爷就先揍你们！
朱勇看似鲁莽的决定，其实是看穿了鞑子缺少训练，虽然骑兵众多，但是一旦有了损失，就会裹足不前。
“射击！”
枪声不断，硝烟弥漫，一群淡薄的步兵，甚至连铠甲都没有，却吓得一群骑兵节节败退，跟见了鬼似的。
朱棣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小子，比你爹还厉害！”朱棣猛地向四周瞧了瞧，欣喜大吼，“众将士，随朕杀敌去！”
说完，朱棣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第682章 朱棣也被坑了
柳淳说阿鲁台是个老狐狸，的确不假。
这家伙统帅大军，直取宝藏，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放心，愣是分出了好多兵马，戒备阻击明军。
朱勇的对面，就有上万骑兵，虽然小家伙很是凶猛，但朱棣却一点都不放心。
“弟兄们，随着朕，杀敌！”
骨子里的好战基因又爆发了，靖难之役，朱棣冲锋陷阵，是家常便饭，如今休息了几年，永乐大帝要证明自己，没有废了。
他一马当先，从侧翼直扑鞑子。
身后的将士哪敢让天子冒险，他们拼了命追上来，全力以赴，保护朱棣的安全。君臣组成了一个强大的拳头，直冲鞑子的战阵。
蒙古骑兵被排队枪毙打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又突然冒出一队骑兵，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心说我对付不了火铳，还打不过明朝的骑兵吗？那样也太废物了。
他们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双方撞在一起。
朱棣手里紧握着马刀，身体微微前倾，屁股和马鞍保持两寸的距离。从侧面看，朱棣的身体就像是收缩的弹簧。
当对手邻近，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战刀向前，身躯微探，就准确刺穿了对方脆弱的咽喉，随即用手一转，上下的刀口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血洞。
对面骑士瞬间掉落。
另外又有两人冲到朱棣近前，想趁虚而入。
朱棣借着向前的势头，手里的刀从上而落，刷刷两刀，干净利落，又有两个鞑子落马！
“威武！”
“陛下威武！”
“杀！”
伴随着朱棣的暴喝，明军如山呼海啸一般，疯狂冲上来，他们兵器精良，战法娴熟。就像是一群收割生命的机器。
蒙古骑兵纷纷掉落马下，朱棣踏着尸体，一往无前。
只要敢阻拦他的脚步，就只有死亡。
长刀染血，战袍被血浸透，朱棣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所过之处，尽是无情杀戮。
前来阻拦的蒙古骑兵很快被冲破，就像是让剪刀裁开的布匹，迅速向两边溃逃。
朱棣也不敢他们，在战场上，最需要消灭的往往是最强大的那个的敌人。朱棣领着人马，一头撞进了蒙古骑兵的主力队伍。
手里的刀砍瓜切菜一般，蒙古骑兵也疯了，难道连骑射都不是明军的对手吗？
而且还听到喊“陛下威武”，莫非这个人是大明的天子？
“杀，杀了他！太师有重赏啊！”
蒙古将领不但招呼部下，而且还亲自冲了上来，他同样手里提着一口弯刀，此刻朱棣正好砍翻了一个鞑子。
蒙古将领立刻下手，一刀披在朱棣的铠甲上面。
令他吃惊的一幕出现了，锋利的砍刀竟然只劈出一道火花，朱棣狰狞冷笑，回手一刀，将蒙古大将的脑袋劈开，反手又是一刀，人头飞出，掉落地上，像是西瓜落地，摔成了两瓣儿，里面的脑浆子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胡儿可敢与朕争锋？”
朱棣大吼叱问，双腿用力，战马突出，对面的鞑子都被吓得目瞪口呆，仓皇后退。
“杀，给朕杀光胡儿！”
朱棣大吼连连，士兵猛扑，地动山摇，气贯长虹，一顿冲锋，鞑子星落云散，完全溃不成军。
朱棣心情大好，三年来，除了偶尔射猎演武，就没有这么痛快杀戮过了。
就冲这个，坐船北上也值得了。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要继续冲杀，有一个稚嫩但是很高大的家伙，挡在了他的面前。小家伙黑着脸，气哼哼盯着朱棣。
“为什么抢，抢我的功劳？”
朱棣被问得一愣，这是臣子跟皇帝说话的态度吗？你不是该赞美朕神勇无敌，跪倒山呼万岁吗？
你小子拿错剧本了，你知道不？
朱勇还不解气，竟然又教训道：“谁让你暴露身份的，很危险知道吗？万一，万一让鞑子盯上了，我们该多麻烦，下不为例，不许这样了。”
如果朱能在这里，保证给儿子点赞。
我的宝贝啊，你可真是初生牛犊，连陛下都敢训斥，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更有趣的是朱棣，他跟谁都吹胡子瞪眼，可唯独对一类人没办法，那就是直人。
比如汉王朱高煦那种，朱棣就拿他没啥好办法。
现在又加上了憨小子朱勇。
其实这小子还真没说错。
冷兵器时代，讲究的是勇气，因此将领带头冲锋，效果非常好。
可进入热兵器之后，比拼的是纪律和指挥，如果主将暴露出去，很容易成为对方猎杀的目标。
仔细看朱勇的打扮，就会发现，这小子竟然没有铠甲，穿的是和士兵差不多的大红战袄，唯有如此，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棣点头，“行了，这次算朕错了，那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朱棣只是随口一说，可哪里知道，朱勇竟然真的认真想了起来。
“陛下，你的身份暴露，如果让鞑子知道，他们或许会逃跑，也或许会派人过来，围攻陛下。”
朱棣大惊，小子不傻啊！
“对，的确有这两种可能，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攻击！”朱勇很干脆道：“用最快的速度攻击，趁着鞑子还没有准备，往死里打！”
朱棣沉吟道：“阿鲁台有五十万大军，你手下只有五千人，难道不怕吗？”
朱勇很坦白道：“怕，可是不抓紧攻击，后果会更可怕！”
朱棣真的被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以憨傻著称的朱勇吗？
朕怎么觉得他比不少将领都聪明啊？
难道是这小子过意藏拙，又或者是突然开窍了？
朱棣将信将疑，朱勇却坦然自若，其实他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是真的傻，只不过原来身边的人太聪明罢了。
于谦就不用说了，师妹也遗传了师父的智慧，人小鬼大。
相比之下，朱瞻基也极为聪明。
自己在考试上，比不过他们是正常的，可是一个人的才能也不仅仅局限在考试上面，朱勇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充满了信心的。
朱棣拧着眉头，沉吟片刻，“好，这一次朕就把指挥三军的权力交给你，朕也听你的安排！”
“当真？”朱勇惊讶道：“陛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朱棣板起面孔，“君无戏言！”
朱勇伸出了手。
朱棣不解，“什么意思？”
“兵符，没有兵符，怎么证明把权力给我了？”
说得义正词严，好有道理。
朱棣也没有料想到这小东西能玩出什么花样，就随手将佩刀扔给了他。
“没有兵符，只有这个。”
朱勇接在了手里，沉甸甸的，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挺起胸膛，兴奋道：“那好，三军听令，留下一万人保护陛下，原地修整。等候北平人马。其余两万，随着我立刻前进，进攻鞑靼中军本部！”
说完，也不等朱棣反应，朱勇直接上了战马，指挥三军，果断分兵。
望着朱勇远去的背影，朱棣都有点傻了，没错，就是字面意思，是真的觉得自己傻了。
奶奶的，他也是猪了，柳淳调教出来的弟子，怎么可能是真的傻帽呢！
“臭小子，你不许跑，这一战是朕的，朕要亲自杀了阿鲁台！”
任凭朱棣如何在心中呐喊，也没有用处。
再也不能相信柳淳那边调教的人了，即便最老实的也不行！
朱棣总结教训，他又沉吟了半晌，还真就听话，下令人马休息。
朱棣其实也清楚，坐船一路到辽东，然后又登陆杀过来，长途奔袭，很多将士身体都到了极限，每天清早，都会有上百人留在营寨，没法继续前进。
就连朱棣，也都感到了疲惫。
在这种情况下，朱勇带领状态最好的两万人，去攻击阿鲁台，是最好的选择。
问题是他堂堂大明天子，每逢大战，从来不落人后面，这次却被当做了老弱病残，真是气死人了！
朱棣一肚子怨气，等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突然有一队人马，冲东边赶来，为首的正是成国公朱能！
他飞速赶来，离着老远，就下了战马，快步到了朱棣面前，喜不自禁。
“臣拜见陛下，臣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朱能气喘吁吁，他可没有撒谎。
柳淳把大军交给他之后，朱能就拼了老命，向前赶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了朱棣留下的士兵，一问之下，果然陛下在前面，朱能哪里敢怠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身为臣子，要是落在了皇帝的后面，那可真的该死了。
总算赶上了，可朱能发觉朱棣身边的人不那么多，而且几乎都躺着休息，这也太随意了吧。
“陛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棣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还说什么，都是你家那个混小子干得好事！他把朕的佩刀骗走了，还骗走了朕的人马，让朕在这里等着你，他自己领兵去跟鞑子拼命了。”
“什么？”
朱能疯了，他突然伸手，狠狠掐自己的老脸。
很疼，不是假的！
乖乖！
儿子啊，你可算给爹出了口气，为父以你为荣啊！
朱棣瞧着朱能手舞足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很高兴吗？”
“不！”朱能立刻答道：“臣是在想，等那小子打赢了，回家之后，臣就用家法，狠狠打他！”
朱棣哼了一声，“朱能啊，那小子要是真赢了，你这个当爹的，就再也打不了他了！”

第683章 小儿辈破贼矣
朱能觉得朱棣是在开玩笑，可这位天子面色严峻，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朱能终于惶恐不安起来。
乖乖！
那臭小子要是爬到了自己头上，还不反天了？
身为父亲，颜面何存啊？
都怪这几年他懈怠了，不然哪有小崽子爬起来的机会，可爬起来的又是自己的崽子，是喜是忧，还真不好说。
但有一样事情是没错的，就是要赶快行动，不管是营救也好，还是接应也罢，总之不能让那小子只身冒险。
“陛下，请降旨出战。”
朱棣绷着面孔，“先别急，鞑子不远了，传旨，让士兵们做好整顿，体力不支的留下，其余人休息四个时辰，随后跟朕出战！”
说完这话，朱棣砰的一声，躺在地上，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的确是太疲惫了。
朱能虽然担心，但是也不敢抗旨。
只能按照朱棣的吩咐，原地休息，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四个时辰转眼过去，朱棣准时醒来，朱能加上陈亨，一共近十万大军，火速前进。
而就在此时，朱勇率领人马，已经跟蒙古人马碰上了。
有些时候，或许人傻一点，也挺好的。至少朱勇就没有那么紧张，这场战斗和平时演习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人多一些罢了。
“将军，鞑子从侧翼袭击。”
朱勇黑着脸，“分一队骑兵缠住，主力继续前进。”
“遵命！”
在朱勇的指挥之下，他这两万人，就像是一柄利剑，勇往直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朱勇的举动，连鞑子都看蒙了。
这货怎么回事啊？
遇到了骑兵，不是原地结阵迎敌，居然还敢往前冲，你们有几个脑袋？难道领兵的是什么都不懂的贴憨憨？
“杀！”
瞬间，一个万户的蒙古骑兵，如潮水般，向朱勇杀来。
通过千里眼，看到了敌兵杀来。
朱勇不慌不忙，下令前军停下，准备迎敌。而随后的人马，竟然向两边涌去。从天空俯视，就会发现，朱勇摆出了一个超级宽阔的正面，可战阵的核心，只有九排火铳手，外加他亲自率领的预备队。
如此淡薄的阵型，竟然要硬抗鞑子铁骑，就连一些明军将领，都表示不能理解。
可朱勇就是这么自信，他的手里提着朱棣的佩刀，谁敢不听，这小子就立刻剁了，死都没地方说理去。
“射击！”
进入射程的鞑子，首先享受了弹雨的照顾，瞬间一大片骑兵掉落战马，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还在懵着，就被推到了前面，迎接下一波的射击。
枪声密集，硝烟弥漫。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几年明军的进步太快了。
厚积薄发，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明初的火器绝对傲视天下，沐英发明的三段击，所向无敌。
柳淳这十几年的功夫，并没有一下子弄出什么革命性的东西，但是许多变革却在不断涌现。
比如说大宁钢铁厂，生产的钢铁质量越来越好，使得枪管能承受更大的压力，不断改进的火药，威力更大，爆炸之后的残余更少，以往一次射击之后，就必须清理枪膛，现在可以两次射击，甚至三次。
还有，士兵的挑选，训练，更加严格科学，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就更强大。
每一项都进步一点点，日积月累，汇总起来。结果就是相当惊人的。
这在一刻，全部展示出来。
不紧不慢的攒射，将蒙古骑兵牢牢阻挡在六十步之外。
就仿佛被死神划了一道鸿沟，只要越过，就是死路一条，绝没有侥幸。
对方一个万户，交战还不到一刻钟，就扔下了五百多条生命，战斗之残酷，可见一斑。
蒙古人终于怒了，既然正面没法冲破，就从两边下手。
可很快他们发现，过于宽大的战阵，让包抄变得非常困难。一旦分兵，很有可能给明军正面突破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孤注一掷，从正面杀进去！
蒙古人集中所有的猛将强兵，还有数量众多的弓箭手，向着中军压来，利用远距离抛射，希望给明军造成损失。
朱勇咧嘴笑了。
他平时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兵器推演，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在沙盘上遇到过了。
“传令，集中火力，敲掉鞑子的中军！”
瞬间，从朱勇的身后，推出五十门虎蹲炮。
这些一百多斤的小炮行军的时候，就用战马拖着，完全可以跟得上进军的脚步。
朱勇没有第一时间摆出来，就是笃定鞑子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现在小爷拿出来，是要一击致命的！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鞑子密集的队伍。
“开炮！”
“开炮！”
五十门虎蹲炮，一起喷吐弹丸，明军使用的是葡萄弹，弹丸飞出的时候，网兜碎裂，里面多达一百枚的小弹子就像是冰雹一般，从天而降，扑面而来。
鞑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彼此太过密集，根本无处躲藏。
在炮子的覆盖之下，顿时死伤狼藉。
弹丸穿透皮衣皮甲，在身躯上留下一个个拳头大的伤口，血肉模糊，筋骨断裂。受伤之人，痛叫着落地。
有人脑壳开裂，有人腹部裂开，内脏涌出，断裂的肢体，森森白骨，更是随处可见，遍地都是。
等硝烟散去，后面的蒙古士兵都傻了，这是一幅何等的人间炼狱啊？
刚刚还欢蹦乱跳的一群人，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血肉，没死的人发出凄惨如鬼的叫声，这一刻，真的仿佛地狱降临人间。
“鬼！鬼啊！”
有人承受不住，扭头就跑。
一个人带头，接下来就是更多的跟着，蒙古骑兵溃败了。
整整一个万人队向后遁逃，他们丢盔弃甲，兵器弯刀扔的到处都是。
朱勇哼了一声，狗屁蒙古勇士，就是一群羊！
“杀！”
这小子果断下令，两万明军乘胜追击。
蒙古人又连续分出人马，想要阻挡他们前进。
可朱勇毫不在乎，他的火铳手就好像不知疲倦一样，永远都在向前。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使用火器，的确比冷兵器轻松多了。不管多厉害的勇士，也没法连续开弓射箭太多次。但火铳没关系，至少稍微训练，就能连续射击。而且在明军当中，火炮、火箭、火油柜……这些大杀器，层出不穷。
朱勇的战术很简单，能打得过，就用火铳手平推，打不过，就拖住对手，然后集中火力，一举消灭。
他以热兵器士卒开路，以骑兵在两翼保护，蒙古骑兵完全束手无策，眼瞧着明军不断平推，距离那一座营寨越来越近了。
“定国公，定国公！大喜啊！”
一个绑着单臂的士兵，兴奋大叫。
徐增寿先是一愣，他仿佛没有听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激动跳起。
“是不是有援兵，援兵来了吗？”
士兵用力点头，激动道：“是啊，是援兵，是咱们大明的旗号！”
一瞬间，徐增寿泪水横流。
他终于等到了。
奶奶的，还以为老子会死呢，没想到俺徐老四有老天爷保护着，命大着呢！
“传令，告诉大家伙，打起精神，还有一口气的，全都爬起了，小心鞑子狗急跳墙，咱们死死守住，等着援军杀进来。”
不是徐增寿不想出去迎接，实在是他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过去的日子里，他独自面对五十万大军围攻。
目之所及，全都是鞑子的人马，无边无际，简直就像是一片汪洋，而他就是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孤独，可怜，又无助。
敌人太多了，多到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他们都给淹没了。
多到徐增寿都要绝望了。
该死的柳淳，你竟然把老子扔到了绝境，就算老子能活着出去，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等着吧，咱们俩没完！
徐增寿只要闲下来，就骂柳淳，骂朱棣，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踩下去，瞬间，会舒服很多。
徐增寿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他等到了援军，等到了希望！
可以很明显看到，大明的旗号，越来越近，喊杀声就在耳边，不断有鞑子被击杀，就像是麦子一般，成片倒下去。
好！
还是大明的火器，够犀利！
“柳淳，你小子不会亲自来救我吧？要是这样，算你有点良心。”
“就算你没来，让丘福，朱能他们也算勉强了。不能再低了，不然俺徐增寿岂不是一点牌面都没有了！”
正在徐增寿憧憬的时候，一杆明军大旗冲到了面前，上面有一个斗大的朱字。
是朱能，柳淳果然没来，不过也不差了。
正在这时候，朱勇纵马到了营寨前面，冲着里面高声道：“四舅舅，你死没死啊？要是有口气，就出来说句话啊！”
徐增寿看到了朱勇，气得鼻子都歪了。
什么意思？
让这混小子领兵，你们这些大人脑子里装得什么玩意啊？
你们还拿老子的命当回事不？
不带你们这么干的！
在这一瞬间，徐增寿都有杀人的冲动了。
但是徐增寿还是很冷静的，账等回去再算，可咱定国公的面子可不能丢。老子出生入死，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不能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死囚上法场，还要说句豪言壮语呢！
徐增寿慢慢悠悠，上了城头，俯视着朱勇，哑然一笑，冲着身边人道：“瞧见没有，小儿辈大破贼兵矣！你们送信给阿鲁台，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本爵取他的狗头！”
真会装，能打九十九分！
下面人都不忍心看徐增寿了，真是太脸红了。
定国公啊，你这些日子，为了能活命，你都干了什么，难道心里没点数吗？阿鲁台不是杀不了咱们，只是投鼠忌器而已。
你徐增寿什么话没有说，要不要我们公布出来，让你好看！
为了生存，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可你也不能抢人家谢安的话啊，不怕把人气得活过来啊？徐增寿可没有那个觉悟，他已经想好了最后的杀手锏，阿鲁台，该跟你老东西算总账了！

第684章 朕发财了
“上当了，到底还是上当了！”
阿鲁台手里捏着两份奏报，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
第一份是前面士兵送来的，说是遭遇了大明皇帝的兵马，至于第二份，则是从北平送来的，说明皇刚刚到达北平，还要十天才能赶到，柳淳兵马不足十万，可以放手一搏！
“博你个大头鬼！”
阿鲁台气得骂娘了，都到了这时候，还敢欺骗老子，这帮商人脑袋里都被银子给塞住了吗？
刚刚那一队人马突入营寨，解救了徐增寿。
从战力和装备来看，毫无疑问，绝对是禁军，而且还是禁军中的精锐，不然不会有那么强大的火力。
既然是禁军，那么朱棣出现的可能就大大增加。
朱棣为何会神兵天降，阿鲁台已经不想管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立刻撤退？
在阿鲁台看来，事情已经完全滑向了失控的方向。
商人送来的情报全都是错的，那么接下来的风险就会难以想象，作为一个聪明人，赶快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问题是手下的那帮人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到底要怎么说才好呢？
阿鲁台沉吟良久，才下令把蒙古诸将，还有各部落的头领就来，当然，也包括傀儡大汗阿台。
“太师，既然是明皇杀来，到底要如何应对，还请太师拿个主意吧。”阿台怯声怯语，小脸惨白。
阿鲁台阴沉着老脸，“明皇武略超群，此番突然出现，绝不是好事。如果不能尽快撤退，恐怕要和明军硬碰硬，到时候生死难料，我们……拼不起啊！”
老狐狸刚说完，一个部落头领，叫做雅尔客的家伙立刻站出来，愤然道：“明皇军马不过数万，而我们蒙古勇士，足足有五十万。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一战灭了明皇，才能真正让蒙古兴盛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成吉思汗陵寝就在眼前，我们如何能弃之不顾？”
提到了成吉思汗陵寝，在场所有人都眼睛冒火狂热起来。
说实话，不是有这个陵寝的事情，他们早就冲上去，把徐增寿给灭了。这些日子里，简直把他们给气坏了，姓徐的把无耻两个字，演绎到了淋漓尽致。
他们围攻营寨，姓徐的竟然在里面搭起了灵堂，弄了一大帮人，按照天子礼仪，祭奠成吉思汗。
徐增寿亲自拿着唢呐，呜呜地吹着，而且还跑到城头，对着外面的人吹。
有本事杀了老子啊？
老子在祭奠成吉思汗呢！你们敢打断仪式吗？
外面的蒙古将领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说实话，他们是真的不敢！
就算他们敢，下面的士兵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哪怕过了几百年，哪怕元朝已经灭亡了，哪怕蒙古各部四分五裂。
可即便如此，成吉思汗依旧是蒙古各部的神，而且越是情况糟糕，就越是要追忆曾经的辉煌，成吉思汗，就是蒙古各部唯一的纽带，唯一的支柱。
“就算要撤退，我们也要把成吉思汗的陵寝迎回去，否则，我们愿意战死在这里！”一个老者断然说道，他叫巴浮图，是阿台的舅舅，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大汗的态度。
别看阿台只是个小孩子，可那些部族并不完全服从阿鲁台，他们还是承认蒙古大汗的。
阿鲁台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可依旧气得浑身哆嗦。
“该死的明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明知道你们会上当的，我们现在就像是一头被人牵了鼻子的牛，只能乖乖听明人的摆布！”阿鲁台愤怒大吼，许多蒙古将领默默低下了头，太师说得也有道理，可现在谁也不敢说放弃陵寝。
雅尔客再度愤然站起，“为了成吉思汗，就算战死，在所不惜！长生天庇佑，蒙古勇士没有怕死的！让成吉思汗见证我们的忠勇吧！”
有这家伙的带头，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狂热，大帐之中，一片求战之声。
面对着一群红了眼珠子的人，阿鲁台也是半点主意都没有。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从明军的营寨里，传出了咚咚的鼓声，阿鲁台和众将情不自禁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匆忙跑过来，跪在阿鲁台的面前，“启禀太师，明军挖，挖出了棺材！”
“什么？”
瞬间整个蒙古大营都沸腾了。
真的挖出来了？
过去的日子里，徐增寿故弄玄虚，又是办祭祀仪式，又是请蒙古人过去观看，一会儿说挖出来送给蒙古人作为礼物，一会儿又说，如果攻得紧急，他就抱着火药，把陵寝给炸了，能和成吉思汗一起变成灰，他死而无憾了。
无耻！无赖！
面对这么个滚刀肉，蒙古这边是真的没办法。
打又不能真打，放弃了又舍不得。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胃口，滋味真的不好受。
看起来，柳淳选徐增寿，还是真有道理。
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国公，能这么不要脸？
“他们真的挖到了，一个巨大的棺椁，就是成吉思汗的！”
有人看到在明军的营地里，竖起了一个高高的木架，上面安装着滑轮组，粗大的绳索吊起了一个黑乎乎的棺材，就悬在半空！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
蒙古军营，响起了疯狂的吼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寰宇。
如果说过去他们还担心会影响成吉思汗安眠，会惊动伟大的君王，如今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了。
“杀！”
不知道谁带头大喊，潮水一般的人群，就向着营地杀来。
的确是潮水，无边无际，到处都是人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徐增寿哈哈大笑，拍着朱勇的肩头，兴奋道：“臭小子，舅舅的杀手锏怎么样？”
朱勇紧咬着牙关，憋出俩字：“很好！”
“既然很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舅舅去歇着了！”
“你！”
朱勇气得抓狂，冲着徐增寿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麻烦是你惹的，结果事到临头，你撂挑子了。让一个小孩子，独自面对二十倍的敌兵，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等着吧，小爷非把你塞进棺材里，就用这个坑，把你给埋了！
朱勇咬牙切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令，让士兵分头迎敌。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格外凶残的战斗。
蒙古骑兵，在将领的率领之下，疯狂扑向简陋的土城。
没错，就是将领带头。
他们完全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抢回成吉思汗的陵寝。只要抢到手，他们就是草原各部心中的英雄。
太师阿鲁台，根本就是个懦夫，他的身体里流的不是蒙古勇士的血，他根本不配成为太师！
癫狂，疯狂！
彻头彻尾的疯狂！
密集的人群，足以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栗，就如同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着钱塘江大潮那种绝望。
朱勇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是怎么回事，在身体的中部，一股三十七度的液体，几乎约束不足了。
千万忍住，宁死也不能尿了！
“传令所有火铳手，集中射击那些带头的将领，把他们打下去！”
可以说朱勇在最紧张的关头，下达了最关键的命令。
枪声不断响起，一片硝烟过后，就会有将领应声落马。几十名火铳手，一起密集攒射，完全克服了精确度不够的问题。
那些凶悍发狂的蒙古诸将，被一一点名，不断落马。
就连那个雅尔客也被射成了马蜂窝。
“太师，该怎么办，您老快拿个主意吧？”阿台惶恐哀求。
阿鲁台眯缝着老眼，盯着面前的战局，他突然冷哼了一声，“活该，死了活该！这帮蠢材，全都该死！”
阿鲁台说完这话，立刻扭头，“传令，告诉所有本部人马，立刻随着本太师撤退，要快！”
阿鲁台的本部，正是这一次的核心，鞑靼部近二十余万主力。
在之前的战斗中，阿鲁台丝毫没有动用这些人马，他只是把阿台的部下，还有一些炮灰推到了前面。
对于一个老狐狸来说，他最厉害的永远不是正面拼杀，猎狐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勇气。
就在双方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阿鲁台集结人马，竟然悄悄后退。
让这三十万人去死吧，兼并他们的部众，或许瓦剌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到时候整个草原都是自己的，成吉思汗，对不起，他不感兴趣了……
“陛下，我们的人马探听到，前方不足二十里，蒙古人马正在围攻营寨，战况空前惨烈！”朱能激动道。
朱棣略微沉吟，“一定是朱勇那小子杀进去了，不然以徐增寿的本事，不会杀得如此惨烈！”
朱棣还真是不客气，丝毫没把小舅子当回事。
朱能的嘴角简直撇到了天上，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能不厉害吗？
朱棣横了他一眼，得意什么啊，“别愣着了，赶快出击！”
朱棣居中，朱能在左，陈亨在右，三路大军，直扑战场，等他们杀到，面前黑压压的一大片，仿佛是一个蚂蚁窝放大了几万倍，呈现在眼前一般。
朱棣简直笑出声了，这是多少劳力啊，朕发财了！

第685章 朕不吝爵位
咚！
咚咚！
战鼓响起，朱棣亲自挥军杀来。
正在猛攻营寨的蒙古士兵突然感到了一丝寒凉，有人不免从狂热之中，稍微清醒过来。刚刚的战斗，他们已经损失了很多的将领，失去了领头人，就算再多的兵马，也会变得凌乱起来。
如今大明的援军出现了，更是让人心惊肉跳，成吉思汗固然重要，可毕竟还不能让大家伙不顾生死。
进攻的士兵脚步放缓，许多将领开始迟疑，犹豫。
“去请太师，让太师派出援兵。”
蒙古将领们终于想到了阿鲁台，可是当他们冲回营地，发现了一座空荡荡的大营！
阿鲁台跑了！
这个无耻的老狗，他竟然跑了！
他舍弃了成吉思汗的陵寝，放弃了几十万蒙古勇士！
这个懦夫，无耻之徒，卑鄙的老狗，不得好死，长生天会惩罚他的！
蒙古将领们拼命诅咒阿鲁台，恨不得把老东西撕碎了，可再多的谩骂，全都没用了，此刻的他们，面临着生死存亡。
前面有明军的营寨，后面有明皇大军，最可怕的是主帅竟然跑了，失去了主心骨，他们就像是被抛弃的狼崽，下场几乎注定了。
惶恐迅速蔓延，有人吓得悄悄溜走，可这么多双眼睛，他们又没有阿鲁台的本事，哪里能跑得悄无声息，很快逃跑变成了逃命。
几十万人，瞬间变成了草原上最大规模的兽群，很快，他们又会成为狩猎者嘴里的肥肉……
“太师，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阿台仗着胆子，提出了疑问，可见在一个孩子的眼里，阿鲁台也着实过分。
迎接阿台的是犀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狠辣无情，小家伙被吓得瞬间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废话。
阿鲁台闷哼了一声，“没有下次！”
换句话说，再敢多嘴多舌，就让你永远说不了话，已经废了两个大汗，阿鲁台不介意三杀。
良久，阿鲁台才缓缓道：“蠢材，还看不懂吗？明军设下陷阱，让我们去钻，丢下这帮废物，或许能拖延明皇，要是还不走，就死定了！”
老狐狸心里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盘算，三十万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愿能满足明皇的胃口。
如此大胜，已经可以祭告天地，跟你那个老子炫耀了。
而本太师也正好借此机会，清洗掉草原上所有反对自己的力量，到时候整个漠北铁板一块。明军想要攻击漠北，就要越过几千里瀚海。
阿鲁台胸有成竹，甚至可以说自信满满，从此之后，本太师不再南下，看你明皇能把我怎么样？
老狐狸甚至有唱歌的冲动，真是值得庆贺！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气喘吁吁跑来，“太师，明军的成国公朱能正在杀过来！”
“朱能！”
阿鲁台愣了一下，朱能可是朱棣手下的悍将，不好对付。
他急忙点了三个万户。
“你们领着骑兵断后，记住，只要阻挡一阵，就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老狐狸的手下也都是狐狸，他们果断分成三路，向着朱能扑过来。
“杀！”
朱能没有任何迟疑，来到北方这段时间，风沙已经彻底带走了江南的靡靡之意，秦淮幽香。朱能恢复了昔日悍将的雄风，甚至要更厉害三分。
他不光为了朝廷征战，更是为了身为父亲的尊严，万万不能让儿子比下去，不然他的老脸就没了。
朱能频频举刀，干净利落解决敌人，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所有的鞑子，没人能扛得住朱能一刀之威。
“快，射击！”
凶悍的蒙古万夫长竟然不顾缠斗的属下，下令用弓箭抛射，惨叫声不断在身边响起，有明军，更有蒙古人。
一枚弓箭迎头击中朱能的头盔，铛的一声，朱能脑袋一震，虽然没有受伤，可朱能的怒火翻腾，他伏身马背，双腿猛地用力，战马得到了信号，一下子冲了过去。
朱能比闪电还快，冲到了那些弓箭手的近前，都是最好的射雕儿，每个人箭术过人，宝贝中的宝贝。
朱能猛地横扫一刀，一个弓箭手仓皇用弓格挡，结果被一刀斩断，紧接着刀在软肋划过，留下一尺多长的伤口，内脏从伤口喷出。朱能还不罢休，又向前一刀，将对面弓箭手的脑袋砍下去。
明军在后面疯狂追击，迎面的一个万人队，竟然被穿透了。
朱能冲上了高处，遥遥瞭望，只能看到夕阳中，还有一团飞扬的尘土，渐渐隐没在落日的余晖里。
老狐狸阿鲁台还是逃跑了！
“真是该死！”
朱能想要继续追杀，此刻朱棣也带着人马赶了过来。
“陛下，让老狐狸跑了。”
朱棣凝视着阿鲁台逃跑的方向，突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柳淳说得不假，此人的确机警过人，打仗不行，保命的能耐还是一流的。”
朱能挠着头，“陛下，现在不是夸奖他的时候，让我立刻带兵追击啊！”
朱棣想了想，“不必了，你领兵回头，去截杀溃逃的蒙古各部，传朕的口谕，只要投降，一律不杀！”
没错，就是不杀。
不是朱棣不想杀人，而是舍不得杀。
多好的劳动力啊，送去东番岛，能生产多少甘蔗啊。
事到如今，朱棣终于体会了什么叫以人为本。人就是劳动力，就是本钱。有了人，就能捞到更多。
至于阿鲁台，朱棣不觉得他能安然离去，毕竟那个方向上，还有一个更厉害的人在等着呢！
“谭渊，郭亮，你们两个各自率领一万人，去追击阿鲁台，不要给他喘息的时间。”
两员大将欣然领命，率领着人马追了下去。
此刻整个战场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刻，除了逃走的阿鲁台，剩余的蒙古士兵已经再无斗志，纷纷崩溃！
“杀！”
朱勇率领着两万人马，从营寨杀出，痛击鞑子。
就连徐增寿都来了精神。
打仗咱不行，捡便宜还是可以的，他也不知道从里弄了一口刀，招呼着手下的人杀了出去。
等到了外面，徐增寿眉开眼笑，终于能报仇了。
该向哪个方向追杀啊？
其实也不用选了，干脆冲着人多的地方杀吧！
“鞑子们听着，定国公来了！赶快投降啊！”
听到了“定国公”三个字，对面的鞑子先是一惊，可随后咬牙切齿。
徐增寿！
你个混账王八羔子，就是你这个孙子在这里挖成吉思汗的陵寝，亵渎长生天，把我们都害苦了，看到别人也就罢了，遇到你小子，咱们拼了！
“杀啊！”
徐增寿乐颠颠去捡便宜，结果迎面的鞑子士气爆棚，朝着他杀了过来。徐增寿挥舞着单刀，还想吓唬这帮人。
可见对方眼睛都红了，徐增寿吓得扭头就跑。
他跑得越快，人家追得越快，整个战场，都没有他这样的。
这位定国公算是彻底没面子了。
砰砰砰！
枪声响起，一大片人倒地不起，追击徐增寿的人马终于跪下投降了。朱勇骑着马，气势汹汹跑过来。
“四舅，你到底是帮谁的？”
徐增寿鼻子都气歪了，“小混账，快去追鞑子啊，你管我干什么？”
朱勇翻白眼道：“没你，那个鞑子头目能跑吗？老实待在营寨里，别出来添乱！”
添乱！
老子竟然成了添乱的！
好你个小兔崽子，等回去看老子不打烂你的屁股！
徐增寿忍着一肚子气，罢了，看起来自己的确不擅长打仗，早些年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自己文武双全，比大哥强得多了，老爹是怕外人忌惮徐家的实力，才故意让自己藏拙的。
现在看起来，没准就是自己不行啊！
当意识到这一点，徐增寿老脸泛红，很不好意思。
不过没什么，打仗不行，老子不还会别的吗？
就拿这次来说，一战下来，能收获多少啊？
入夜之后，各处的战斗陆续停止。营寨之中的民夫全都出去了，只要有一口气，就算缺了胳膊腿，也不放弃打扫战场的机会。
这哪里是打扫战场，分明是发财去了。
那些死亡的蒙古士兵身上，有皮衣铠甲，这都是值钱的东西，最受大家欢迎的还是匕首，尤其是将领，他们通常都会随身携带一把精致的匕首，用来割肉。而且这一类的匕首，还会镶嵌珠宝。
弄到一柄，就发了大财。
这些民夫大肆搜刮着，就连那些跪倒请降的蒙古士兵也不例外，民夫和士兵会仔仔细细，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然后丢在临时圈定的区域里。
外面有很多明军看守，俘虏们都吓坏了，还以为明军会把他们坑杀呢！
弄得朱棣不得不亲自出面，“大家伙放心，我大明王师仁义，朕有好生之德，断然不会害你们性命的。”
朱棣安抚俘虏之后，朱能，陈亨，朱勇等人先后回来，汇总数据，明军的俘虏就超过了二十万。至于缴获的战马，比俘虏还多！
“陛下，咱们发大财了！”朱能兴奋道。
而朱棣却越过了朱能，把朱勇拉了过来。
“哈哈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小子让朕看到了下一代的名将啊！咱们后继有人啊！说吧，你小子想要什么赏赐？”
朱勇迟疑道：“什么都行吗？”
朱棣欣然道：“什么都行，朕不会吝惜爵位的。”

第686章 捷报传来
“坏了！”
朱能简直吓尿了，他以为朱棣只是开玩笑的，可貌似给傻儿子一个公爵，也不是不可能啊！
毕竟这一次长驱直入，能赢得开门红，就算是大功一件。而且严格说起来，也是朱勇把阿鲁台给打怕了，他才会跑的，这么一想，功劳就更大了。
还有，听到朱棣说没，下一代的名将。
在他们这代人里，张玉已经老了，包括朱能也不算年轻，还能征战十年，二十年？
以朱勇的年纪，哪怕二十年之后，也能扛起武人的大旗。
朱棣提前栽培，给这小子立威养望，也不是不可能呢！
难道真的要看着儿子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爬到自己的头上？
朱能越想越慌，可他又没本事堵住儿子的嘴。
朱勇想了想，认真道：“可以帮别人讨个赏赐吗？”
朱棣哑然，“你爹都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了，似乎用不着吧？”
“我没想给他讨赏，我想……”
“你想谁？”
“我想给师弟小谦讨一个赏赐，最好让他给我当参军！”朱勇呲着牙，发自内心笑道：“让他给我帮忙，以后保证能多大胜仗！”
听到儿子的话，朱能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傻儿子还是没爬到自己头上。可转念一想，朱能更生气了，你个小兔崽子，是真的缺心眼啊！你那个师弟用得着你管吗？他不是有师父吗？
朱棣略微沉吟，忍不住笑道：“你说的是于谦吧？那孩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他爹是朕看重的人，他又是朱瞻基的同窗，朕心里记着呢！以后该怎么用，朕心里有数。”
朱勇很认真点头，然后竟然又道：“那，那陛下可不能委屈他啊！”
朱棣真的笑出声了，“你小子这么卖力气替他说话，到底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朱棣随口一问，朱勇还真从怀里掏出了好几个小本本，递给了朱棣。
“这是师弟给我摘抄的，军营里还有好多呢！”
朱棣接在手里，仔细瞧了瞧，顿时眉头紧皱。
“这是那小子写的？”
朱勇点头，“是他替我在师父那里摘抄的，不过下面的理解和想法都是他的。”
朱棣认认真真看了又看，忍不住道：“这小子还真是个宝贝，这么好的孩子，放在柳淳身边，早晚都会给带坏了。等回头，朕让他也跟着胡广读书，这可是未来的宰辅之臣啊！”
一旁的朱能差点趴下，他现在瞬间想弄清楚这个于谦到底是何方神圣了，傻儿子替他说话也就罢了，朱棣怎么也看上他了？
最惊人的居然是柳淳抢先下手，收入门下，这是什么人品吧？
别是哪位神仙的私生子吧？
朱能的脑袋非常凌乱，简直傻了。旁边的陈亨终于有机会开口了，“陛下，要不要立刻报捷啊？”
朱棣想了想，“还是稍微等等，梁国公蓝玉已经早早带兵过去了，老狐狸阿鲁台绝对跑不了！”
蓝玉！
陈亨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蓝玉竟然领兵出战了，陛下这用人风格，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既然梁国公出战，肯定会大获全胜，那就等着大胜的消息，一起报捷。”
朱勇脑袋歪着，沉吟道：“其实可以先报捷一次，然后再报捷一次的。”朱能听不下去了，“你小子真多事，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朱能堂而皇之，摆出了老子的谱儿。能欺负赶紧欺负，他已经感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朱棣眉头微皱，瞬间展开。冲着朱能哼了一声，“你啊，还不如一个孩子晓事，往后多听你儿子点！”
嘚！
作威作福的时间结束，还真是够短的，连三秒都没有……
报捷的将士一共三人，中间一位扛着硕大的红旗，两位跟随，从东胜卫出发，向着京城狂奔。
战马飞驰，黄沙激扬，烈日照耀，红旗辉煌！
“大胜！”
“我军大胜，击溃五十万大军，俘虏过半啊！”
士兵每过一个据点，都会惹来一片欢呼，里面的士兵民夫冲出来，他们热情送上战马，给信使手里塞吃的。
大家欢呼雀跃，笑逐颜开。
别管一场战斗多么有把握，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都是生死考验。更何况这些沿途的补给营寨，都遭到过鞑子的袭击，有的地方更是损失惨重。
真的赢了！
几十万鞑子都被打败了！
“大明威武！”
“陛下万岁！”
陈彬大声嘶吼着，他指挥作战的事情，已经如实上奏了，包括杀死一位千户，等待他的是生是死，还不知道，这一身飞鱼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但是他觉得自己值了，能参与这么一场恢弘的大战，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的确是死而无憾。
哪怕老了，面对儿孙和乡亲，除了能吹嘘力气和饭量之外，又多了一样东西。
毕竟老子真刀真枪，跟鞑子拼过！
曾经我们的祖辈一败再败，把锦绣中原让给了鞑子蹂躏摧残，太祖提兵扫荡烟尘，驱逐逆元，如今我们又攻灭了鞑靼，就算面对着老祖宗，也可以挺直胸膛了。
“大明威武！”
“陛下万岁！”
陈彬用尽全力，大声嘶吼，所过之处，完全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越是接近北平，欢乐的声音就越高。
老百姓家家户户，摆出香案，拜谢天地，然后把美食跟邻居和过路的人分享。
坦白讲，靖难之役爆发之后，大明陷入内战，鞑子的势头比以前凶了很多。
朵颜三卫就是趁着这段时间，向南迁徙，甚至出现了和汉家百姓争夺牧场的情况。难道朝廷要不管大家伙了？
又或者鞑子还要继续猖獗下去？
面对一片忧心忡忡，大明用一场漂亮的大胜，告诉所有人，大明依旧是大明。朝廷的强兵，就是大家安居乐业的保证！
捷报传到了北平，所有的文臣武将，也都倍感振奋，甚至连下狱的宁王朱权都生出了那么一丝侥幸。
皇兄打赢了，没准一高兴，就把他给放了。
真是老天保佑啊！
这货全然忘记了，要是真想让你哥赢得顺利一点，何必出卖军情呢？
“可喜可贺啊！”
赵勉兴奋道：“这一战可谓是重创鞑子，往后边境能平安些日子，户部也能少花一点钱啊！”
提到了户部，郁新点头道：“的确是好事，可能不能少花，就未必了。”
赵勉吸了口气，“怎么，你担心斩草不除根？”
郁新微微点头，“没错，你们注意没有，这份捷报只说重创鞑子，俘虏过半。”
杨靖凑了过来，笑道：“俘虏过半，就算没抓到阿鲁台，也会伤筋动骨，没有三年五载，他们不敢南下啊！”
赵勉皱着眉头，身为兵部尚书，他经验更丰富一些，刚刚是高兴坏了，此刻静下心来，仔细一看，忍不住忧心道：“这里直说重创鞑子，居然没有说消灭鞑靼部多少人，由此可见，阿鲁台或许真的全身而退了。”
赵勉沉吟道：“自从蓝大将军捕鱼儿海一战，北元灭亡。此后草原就散落着四十二个万户，阿鲁台虽然名义上是太师，可他掌控的兵力也不到一半啊！”
杨靖大惊，“这么说？是咱们帮阿鲁台铲除了绊脚石？不会吧，他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赵勉无奈道：“要真是如此，老夫唯恐九边再无宁日啊！”
郁新道：“诸位大人，咱们也别在这里瞎猜了，去向辅国公求教吧！”
此刻的柳淳，正在揪着朱高燧的衣领，这位倒霉的赵王殿下一脸无辜，瞧着师父。
“弟子没干什么，我就是给母后和大哥送给消息，让他们也能高兴一下！”
柳淳笑着点头，“是啊，赵王真是有孝心，居然用鸽子送信！”
朱高燧忙道：“弟子也是没办法，快点总是好事啊！”
“这可不是快一点，是比朝廷八百里加急还快啊！”柳淳冷笑道：“你抢在之前送信，是想收购朝廷发行的债券吧？”
朱高燧的脸垮了，他委屈巴巴的，“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弟子好容易想到的赚钱法子啊！”
柳淳冷哼，“就你这点道行，差得远呢！”
顿了顿，柳淳又吸了口气，缓缓道：“你先别着急了，这功夫给应天送信的不止一个。而且你不要立刻抄底儿，而是要稍微等待。”
朱高燧不解：“师父，你是什么意思啊？”
“教你赚钱啊！”柳淳哼道：“第一波应该会有短暂的上涨，但是随着人们发现阿鲁台并没有被歼灭，九边局面依旧没有改变，就会出现抛售潮儿。”
朱高燧点头，“弟子也跟着抛吗？”
“抛你个大头鬼！你小子长几个脑袋，敢跟你爹做对？”柳淳冷冷道：“这一轮抛售的人，其实是看衰迁都的，想给朝廷添堵，抄他们的底儿，你爹不会怪罪的。”
朱高燧苦着脸道：“我知道我爹不会怪罪，可问题是我怕赔了钱啊？”
柳淳听到这话，干脆扭头就走了，越活越蠢了，这么笨的家伙，活该你没有财运。朱高燧稍微愣了片刻，猛地一拍脑袋！
“我真是傻啊，师父这辈子几时赔过啊！”
朱高燧一跃三尺高，赶快飞鸽传书，给手下送信，他翘着二郎腿，眼睛眯成了圆形方孔状，终于能等着数钱了，师父，千万别坑我啊！

第687章 又是捷报
应天的三月，阴雨连绵，没完没了，在诗人的眼里，这叫沾衣欲湿杏花雨，可是寻常百姓，却没有好心情。
必须要小心翼翼，提防屋顶漏雨，避免淋湿的柴火，每天都提心吊胆。
柳府虽然没有这个烦恼，但是日子也不是很舒心。
老爷北上了，一家的主心骨都没有了，连带着日子也变得无趣起来，皇孙朱瞻基每天都要跟着大学士胡广读书，来府里的次数也少了。
朱高炽每天要处理政务，脱不开身，朱高煦还在研究院里忙活，就连朱橚都在每天开刀，从来不登门。
“咱们家一下子变成了没香火的破庙，这帮东西啊，都是看着老爷的面子。”徐妙锦很不客气抱怨。
蓝新月满不在乎，“早就知道了，又何必在乎呢！要我说啊，等过些日子，咱们也一起北上算了。”
徐妙锦叹口气，“也只有如此了，回头我雇十几艘船，把咱们家的东西都带走。”
她这一说，算是把柳家的家底儿给暴露出来。
这么多年下来，柳淳着实积攒了不少东西。别看老朱和朱老四不断窃取压榨，可柳淳总能找到意想不到的来钱路子。
比如会计师的认证，比如出版书籍的稿费，比如投资理财的收入，以及一些专利分红……柳淳的家产保守估计，也在五百万两以上，而且还不算徐妙锦的那一份。
如此丰厚的家底儿，放在当世的豪商里面，也不算差了。
可徐妙锦总是不满意，忍不住抱怨道：“这些年要不是陛下成天盯着，就凭着咱们老爷的本事，弄个亿万两的家财，跟玩似的。本来皇家银行就该有咱们的股份，什么航运啊，制糖啊，也都是咱们家帮忙弄起来的。结果白辛苦一场，他们老朱家的人，实在是不像话！吃干抹净，良心都被狗掏了！”
这屋里也就徐妙锦敢大骂皇家，其他人都装作没听见，一顿饭吃完，于谦向师母告辞，去了师父的书房。
柳淳离开之后，特准于谦使用他的书房，包括那些柳淳要写却还没有完成的书籍，于谦都是可以浏览的。
这些书籍完全打开了于谦的视野，毫不客气说，他已经拥有了当世无与伦比的知识框架，真正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虽然于谦还不能完全驾驭，但是已经不妨碍他使用其中的一些知识，进行推演和判断。
“大喜，大喜啊！陛下大胜，官军大破鞑子啊！”
管家兴匆匆跑进来，柳府上下都被惊动了，大家一起涌出来，喜笑颜开，徐妙锦却是很淡定。
“昨天上午的时候，就有人用飞鸽传书。把消息送进了京城，足足早了一天多！这个捷报不算什么新鲜，我之所以没说，就是怕日后会有什么麻烦。咱们老爷可是讲过，在当下，信息就是财富啊！”
柳家的女人果然不一般，这么大的胜利，竟然仿佛天经地义般。
她们只是吩咐给府邸的家丁丫鬟多开一个月的工钱，就算是庆祝了。然后分头准备搬家事宜。
小于谦用力思索着，信息就是财富，师父的确讲过！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于谦沉吟片刻，扭头向平安里跑去。
当他气喘吁吁，挤到证券交易所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朝廷大胜，果然带动了很多股票上涨，于谦在人群中穿梭，跟军工有关的，跟纺织有关的，甚至跟制糖有关的股票，都在大幅度上涨。
于谦瞧了一会儿，又扭头去了隔壁，这边的场景更加火爆。这是朝廷的债券市场，前面打了大胜仗，其实影响最大的是债券。
自从兴学以来，朝廷不断发行债券，尤其是柳淳提出用债券进行建设之后，整个债券市场都相当热闹。
打赢了蒙古人，整个漠南都纳入了掌控之中，再也不用担心鞑子入寇。朝廷拿到了这么多土地，毫无疑问，还债的能力暴增。
几乎在一瞬间，推高了债券的价格，人们都沉浸在买买买的喜悦之中。
大家欢天喜地，高谈阔论，于谦就在人群中穿梭，这儿听听，那儿听听……他觉得收获非比寻常。
可当过了午时的时候，又有许多人出现在了交易所。
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可就不是好消息了。
“陛下好大喜功，根本没有打赢什么。”
“蒙古太师阿鲁台全身而退，陛下只是替人家铲除异己。”
“阿鲁台用兵如神，从此之后，九边再无宁日。”
“陛下迁都北平，以天子之尊，守卫国门。听起来豪情万丈，可实际上鞑子随意袭扰，朝夕不得安宁，往后朝廷可有苦头吃了。”
……
这帮人不但说风凉话，而且还大幅抛售债券，等到下半天结束的时候，上午涨上去的部分，不断下午全部吐了回去，还比原来跌了一些。
于谦在交易所里，一天的功夫，就坐了一次过山车。
人们的情绪竟然如此容易操作，一件事情，可以随意解读……说是大胜，就欢天喜地，高歌猛进，说是得不偿失，结果就一泻千里。
那些人怎么会那么笨啊？
心甘情愿被牵着鼻子走，反过来说，那些散播流言，左右涨跌的家伙，也着实可恶！于谦从师父的书里窥见了一丝金融的奥秘。
这一次朝廷发债兴学，建设，打仗……如果胜利了，代表这些债券成为硬通货，就可以用很低的利息借到足够的钱，反之朝廷就必须付出更高的利息。
而利息一旦太高的话，就会拖累财政，没有钱，什么兴学啊，迁都啊，就全都会遇到麻烦！
“我懂了！”
于谦突然握紧了拳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师父协助陛下，排除万难，推动这些事情的发展，那些人在朝堂上反对不了师父，也斗不过陛下，就转而换一个战场，继续拖后腿。
真是可恶至极！
于谦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原来师父这十几年来，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有太多的人在背后给他添乱了。
该死的畜生，居然靠着给朝廷添乱发财，这帮人的良心何在？
于谦越想越气，他突然跑回了自己的家中，一见面就问道：“娘，你还有多少钱？”
夫人被吓了一跳，“也没多少，就是你爹最近送回的，加上之前的，能有两万五千两黄金。”
于谦想了想，已经不少了。
“娘亲，都给我好不好？”
夫人更吃惊了，“这钱当然是你的，可你现在要钱干什么啊？”
于谦道：“这个三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娘亲相信孩儿，不是乱花就是了。”
夫人还在犹豫，老夫人却拄着拐杖走出来，“媳妇啊，给孩子，这么多钱放在家里，咱们都睡不好觉。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咱们不奢求享受。孩子能用在有用的地方，就让他用，有什么事情，我老太太跟他爹说去！”
有了老夫人撑腰，还说什么啊！
夫人立刻给于谦准备。
老太太拉着于谦的手，笑呵呵道：“臭小子，跟奶奶说，这钱是不是跟你师父有关系？”
于谦点头，“我想帮师父出气，可奶奶我担心，会赔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太太却不在乎，“赔就赔，反正你爹还能弄钱，奶奶心里都清楚，你爹弄得叫不义之财，你把钱散出去，是替咱们家消灾，放心吧，有奶奶在呢，这个家，我说了算！”
有了老太太的鼓励，于谦胆子大了起来，他用力点头。
转过天，刚刚开市，就在一大批人还在抛售债券的时候，小小的于谦，带着人将两万五千两黄金悉数运来。
“买了，全给我换成债券！”
小家伙的大手笔，可吓坏了不少人。
等到交易人员再三确定之后，终于替于谦换成了债券。
“小公子啊，你可真是后生可畏啊，这时候敢抄底儿，需要勇气啊！”
于谦绷着脸，“无他，义愤而已！”
说完，小家伙就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候，更多的人赶来了，这帮人气势汹汹，虽然没押着金子过来，但是每个人手里都有银行的汇票！
一个字：买！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市面上的债券被一扫而光。
为首之人对那些抛售的人冷笑道：“你们散布流言蜚语又如何？朝廷打赢了就是赢了，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你们这帮东西，巴望着朝廷倒霉，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
“谁说不是，你们替谁吹牛不好，偏偏要替一个鞑子鼓吹！阿鲁台真的有本事，让他打进应天来，老子剁了他的脑袋！”
那些抛售的人脸色铁青，也不愿意示弱，“你们这些蠢材，真金白银的事情，能靠着意气用事吗？你们肯定会吃大亏的！”
双方互不相让，就在交易所里，大吵了起来。
越来越多人加入争论，眼看着吵架要变成混战，突然，外面又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最新捷报！又是捷报！梁国公蓝玉打破鞑靼，生擒太师阿鲁台，俘虏过十万，蒙古可汗阿台率领三千残余部众，投降大明！”
“鞑靼……灭了！”

第688章 太子也有霹雳手段
这第二份捷报，才是真正的捷报，中间差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可一下子把所有的奇谈怪论都压过了。
还说什么功败垂成，还说什么胜而不胜，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巴。
赢了！
彻彻底底赢了！
没有半点水分，干得如同士兵吃的牛肉干了。
鞑靼部五十万人马，荡然无存。
要知道草原和中原不一样，光是一个应天，就能凑出上百万的青壮，五十万人似乎不多。可草原不行，四十二个万户，加上一些小部落，甚至包括野人都算计在内，恐怕也不会超过一百万青壮。
而且这些青壮还分成了鞑靼和瓦剌两大部，如今鞑靼覆灭了，依附鞑靼的部落也损失殆尽。
一战灭掉半数草原的战力，就算是谁，也不敢否认这场大胜。
相比之下，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捕鱼儿海之战！
尤其难的是给予阿鲁台致命一击的还是蓝玉！
梁国公当世名将，鞑子克星，真是实至名归。
老将军年过花甲，还如此英勇善战，足以堪比廉颇李靖，是我大明的柱石。
几乎一夜之间，蓝玉的威名人尽皆知。
很多人都以为蓝玉会像许多淮西勋贵一样，淹没在尘埃之中，最后也就是死的时候，能热闹一下而已。
可谁能料到竟然来了个咸鱼大翻身，都六十多了，还迎来了第二春。
就连那些靖难新贵都不得不承认蓝玉的实力。
军中最简单，看得就是战功，实打实的不服气都不成。
依旧留在京中的荣国公张玉看着捷报，双手微微颤抖。
情不自禁道：“梁国公用兵如神，老当益壮，吾不如也！”
身为靖难第一功臣，张玉此刻彻底服气了，心服口服，张玉还琢磨着，等朱棣回师之后，上奏，请蓝玉主持五军都督府的事务。
也只有蓝玉出马，才能真正整顿全军，让大明的战力发挥到极致。
军中如此，而此刻的内阁，已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杨士奇将吏部天官茹瑺和左都御史姚广孝请到了内阁。
就连太子朱高炽也在，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依旧有肥肉挤出，不得不用力塞回去。可只要想到了前面的大捷，朱高炽就忍不住想笑，一笑肥肉就冒出来，真是无奈啊！
“这次父皇一战消灭鞑靼，瓦剌必定魂飞魄散，数年之内，大明北疆再无边患，漠南之地，悉数纳入大明版图矣！”
杨士奇忙道：“殿下高见，此一战我大明之威，远迈汉唐，疆域辽阔，虽元朝也不能比啊！”
听他这么吹，朱高炽微微脸红，咳嗽道：“论起疆域辽阔，还是比不上元朝的。不过我大明蒸蒸日上，早晚有一天会超越前朝，这一点，我信心十足！”
朱高炽顿了顿，又道：“如今剪除了鞑靼的威胁，朝廷迁都北平，再也没有顾虑了。诸位若是没有什么意见，就尽快部署，免得父皇旨意下来，应对仓促，让父皇生气。”
“殿下。”右都御史陈瑛突然道：“既然陛下大胜，北疆无忧，这迁都之事，是不是能缓缓？”
朱高炽突然把包子似的眼睛瞪大，变成了一个“黄金开口笑”。
“陈大人，莫非你反对迁都不成？”
陈瑛慌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殿下，臣只是觉得事缓则圆，毕竟迁都是大事情，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也不算晚啊！”
朱高炽没好气道：“想要迁都，现在就不晚，不愿意迁都，哪怕十年二十年，也都是不够用。总而言之，我是主张尽快迁都北平，我也好还政父皇。”他笑了笑，“别看我肩膀很宽厚，可江山重担，还真挑不起来。”
朱高炽说完，就主动离去，丝毫不给他们说话的余地。
虽说当监国的日子不长，但是朱高炽也品味出来了，这帮臣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经常有人在自己耳边念叨，说什么江南文脉悠长，且文官倾心殿下，若是迁都北方，落到一堆武人的堆里，实属不智。
父皇和师父都北上了，你们就想忽悠我，当本太子是傻瓜啊！你们这帮人根本就没安好心。无非是想借着我，反对迁都罢了。
这个倒霉糟心的太子我半点兴趣也没有，至于监国，爱给谁给谁，不就是盖大印吗？就算给个小孩子，也能办好。
懿文太子，还有朱允炆，这俩人都生动地告诉世人，听从文官摆布，会是个什么下场。
我才不上当呢！
不过在迁都交权之前，我也该干点漂亮的事情，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啊，总不能让人一提起来，就说太子是个憨肥的废物吧！
朱高炽下定了决心，正在这时候，锦衣卫指挥佥事洛枫前来求见。
柳淳北上之后，就是他负责在京的锦衣卫工作。
不出意外，洛枫也是朱高炽的耳目。
“太子殿下，根据下面的密报，我们发现一些人，故意散播消息，试图影响股市和债市。”
朱高炽一愣，瞬间道：“可查清楚了人员？”
“查到了一些，至于后面会牵连到谁，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
朱高炽略微思索，果断道：“你现在就调动锦衣卫，不要惊动任何衙门，将散布流言蜚语的人，全都给我抓起来，一个不留！”
“遵命！”
这位人畜无害的太子殿下，终于露出了他的狰狞，那些想把他当成傀儡的人，绝对要后悔了。
朱高炽的出手，比任何人都快，一声令下，缇骑四出，当天晚上，就抓了一百多人，全都塞进了锦衣卫诏狱。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在京的官吏一下子就闹了起来。
好多人结伴去找茹瑺，还有人到了内阁，去见杨士奇。
他们怒气冲冲，“杨学士，陛下临行之前，让你等辅佐太子监国。如今太子突然下令，捉拿了那么多人，内阁知道吗？刑部清楚吗？”
杨士奇脸色凝重，“太子殿下行事，素来很有分寸，这一次绝不会胡来的，你们还是应该稍安勿躁！”
顿时有人不干了，“杨大学士，身为天子近臣，你可肩负着重任。我等听闻太子抓的都是在京有名的富商，他们奉公守法，从来没有什么过错。如今大肆抓捕商人，岂不是让人心寒？”
“就是！朝廷不是屡次强调，三令五申，士农工商，皆是陛下子民，如何能轻易抓捕，视为草芥？”
“太子行事，没有经过内阁，也不没有经过六部，这就是坏了规矩。锦衣卫胆大猖狂，必须要严惩不贷。”
杨士奇被这帮人逼得没有办法。
虽然他是朱棣安排的辅政人选，可毕竟他还只有五品，跟这些人相比，差了一大截，人家发难，理直气壮。
“杨大人，你要主持公道啊！”
“杨大人，天子重托，你不能不能说话！”
杨士奇被逼无奈，只好点头，他亲自来到东宫，迎面又碰到了茹瑺，两位相视苦笑，他们心知肚明。
这要是朱棣和柳淳在，百官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无非是欺负小孩子罢了。
“茹大人，殿下呢？”
“殿下不在东宫，现在锦衣卫衙门审案。”
杨士奇沉吟道：“茹大人，你觉得这个案子，真的能办得下去吗？”
茹瑺深吸口气，“难啊，目前为止，也就是一些人根据第一个捷报，说朝廷胜而不胜，这个……似乎不能拿来定罪。”
杨士奇无奈摇头，“殿下向来稳重，他这次也太鲁莽了。”
这俩人想了半晌，也没有好主意，只能前去锦衣卫，问个究竟。
只不过这一路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出了文官，竟然还有宗室亲王，比如代王就赶来了。
“王爷，莫非也抓了你的人？”
代王怒道：“手下的一个老管家了，他平时也就倒腾一点土产，怎么也被抓起来了，刑部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故意责怪刑部，其实谁都明白，这是要找朱高炽算账，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杨士奇和茹瑺也不好把他们赶走，只能一起赶来。
这伙人就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等到锦衣卫的时候，已经多达几十人了，而且有文有武，还有一位藩王。
光凭着这个阵容，都能去找朱棣算账了，朱高炽又有多大的体量，能够扛得住？
杨士奇也不免替太子殿下捏着一把汗。
倒是朱高炽，他满不在乎，在金融这块，的确缺少相应的法规，貌似定不了罪，可这帮人胡作非为，也不能没有惩罚，到时候力排众议，狠狠惩罚，让他们知道厉害。
大不了我把监国的位置交出去，事情也就过去了。
父皇还能把我怎么样？
等我有了闲工夫，正好能干点正事，跟这帮人打交道，心累！
朱高炽这么想着，嘴角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候，洛枫急匆匆跑来。
“殿下，臣发现了这个！”
朱高炽随手接过来，并没有当回事，可是当他翻开之后，顿时惊得瞪大眼睛。
“这，这是真的？”
洛枫点头，“千真万确！”
朱高炽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真没有想到，他们还通着外鬼呢！这么看，别说抓他们，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为过啊！”
正在这时，又有人慌里慌张跑进来，“殿下，代王，茹大人、杨大人，还有好些大人都来了。”
朱高炽忍不住冷笑，浑身的肉像是波浪一般起伏。
“来得好！把他们都请进来，我要看看他们能说什么？”

第689章 侄子抓了叔叔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朱高炽淡淡道：“免礼。”
等诸位大人抬头一看，发现朱高炽竟然斜着眼睛，在看着高处。
这是什么鬼？以往朱高炽可都是跟群臣直视，从来不敢如此倨傲。今天这是怎么了？连正眼都不看我们，把你当成你爹了？
别人不说话，代王就先跳出来了。
他可是朱高炽的叔父，当年的九大塞王之一，而且他又最早响应靖难，起兵协助朱棣，凭着这层关系，朱桂比谁的胆子都大。
“太子殿下，听闻你抓了不少商人，有没有这回事？”
朱高炽憨憨一笑，“事情当然是有，叔父莫非问罪？”
“不敢！”
朱桂不咸不淡道：“我以为朝廷做事要讲究规矩，不能胡来，陛下鼓励工商发展，就连柳少傅也亲自写书，为商人宣传。太子不会不清楚这些吧？”
又是老爹，又是师父。
朱高炽微微一笑，“叔父有什么话，要教训小侄，只管说就是了。”
朱桂吸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了。的确有人在交易所那边套利。可这事情不违规啊？我大明律没有关于套利的限制吧？没有啊！”
朱桂声音拔高，“既然没有，就要准许人家。这就好比开了个赌场，人家往里扔钱可以，若是赢了，要把钱拿走，就不许了。这，这什么道理？老百姓也不能这么干啊！殿下，你可真的要顾及皇家的颜面，不能胡来啊！若是败坏了交易所的声誉，哪怕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代王朱桂话里话外，都透着浓浓的长辈气息，丝毫没把这个已经成年的太子放在眼里。颐指气使，就像是教训自己的孩子。
朱高炽表面上平和宽厚，可心里的骄傲一点不比别人差！
当初朱高炽还小的时候，一大堆皇孙里面，他能得到朱元璋赏识，就知道他的本事。后来他成为柳淳的弟子，眼界大开，再之后，靖难之役，可是他领导大军，戍守北平啊！
虽然阵前冲杀，朱高炽比不过二弟，但是他的领导才能丝毫不容怀疑。
身为监国太子，朱桂敢跟他如此无礼，凭着这一条，朱高炽也不能轻轻放过！
想到这里，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像是一座山似的，走到了朱桂的面前。
朱桂情不自禁退了半步，他老脸微红。
竟然被小儿辈吓到了！
“殿下莫非以为我讲错了？”
朱高炽哈哈大笑，“不敢！”他把脸一沉，冷冷道：“据我所知，在捷报传来的前一天，有人就大举吃进债券，等到捷报到来，债券价格上涨，他们趁机抛售，一天之间，赚了不少。而后，他们大肆散播，说什么胜而不胜，诋毁父皇的战绩，又抛售债券，引起恐慌，造成债券价格暴跌。”
朱高炽冷哼道：“叔父，你觉得如此兴风作浪，也是可以容忍的吗？”
朱桂被盯得额头冒汗，显然心虚了。
“殿下，我不知道前面的事情，而且朝廷用八百里加急，难道还有人比朝廷更快？”
“当然！”朱高炽不屑道：“只要提前准备好，利用信鸽，接力传递京城，至少能比八百里加急快近两天的时间。叔父，很不凑巧，在锦衣卫，就有玩鸽子的高手，他们养了诱鸽，你看要不要我拿来几只，给叔父瞧瞧？”
朱桂浑身不自在，这个胖乎乎的朱高炽，简直就是笑面虎，而且还是露出了牙齿的。
“殿下，这个，这个臣不清楚，臣也没有料到，那些商人竟然如此奸猾诡诈。若是这样看，的确应该严惩不贷！”
朱高炽呵呵笑着，脸上的肉不停颤抖。
“叔父好见识，小侄总算能放心了。不过你说商人奸猾，我以为还不准确。”
“那，还有什么？”
“无耻！”
朱高炽突然抽出几封信，直接甩到了朱桂的怀里，“你自己看！”
朱桂吓得一哆嗦，他颤颤巍巍，把书信拿起来，一封封看着，越看额头的冷汗就越多，到了最后，竟然顺着鬓角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他们也太大胆了吧？”
朱桂吓得不知所措，竟然下意识要把信给揉成团，旁边的探过一只有力的大手，茹瑺将信夺了过来。
他看过之后，也是目瞪口呆。
“这些人居然泄露军情？”
茹瑺也吓得不轻，“殿下，这，这是真的？”
朱高炽耸了耸肩，无奈道：“我也是得到了消息，才动用锦衣卫的。毕竟涉及到军国大事，父皇的安危，马虎不得啊！”
一句话，把没有经过刑部的事情就给遮掩过去了。
其实他也是事后才发现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手握证据，朱高炽可以开始他的表演了。
“当初父皇决定迁都北平，就有人反对，很显然，迁都还是会影响一些人的利益。如今父皇率领着大军北伐，又有商人泄露军情，他们想干什么？是要勾结鞑子，还是想暗害父皇？又或者，是二者皆有，这帮人丧心病狂到弑君杀父，里通外国的地步？”
朱高炽声色俱厉，“这世上的罪恶，还能超过这两条吗？只要沾上一点，就连人都不要做了，简直禽兽不如！”
茹瑺和杨士奇也无话可说，至于其他的人，都在颤抖了。
这帮人心里简直骂翻了，都说商人眼里只有钱，现在看起来，那是一点不假，为了赚钱，什么事都敢干，你们简直不要脑袋了。
一个里通外国，一个陷害君父，这俩罪名，无论是谁，也没法替他们遮掩。最可怕的是，万一顺藤摸瓜，把他们也牵连出来，那可就要死伤一大片，血流成河了。
“殿下高见，臣等以为殿下所言极是！”
“殿下霹雳手段，震慑宵小，实在是英明睿智，果敢老练，臣五体投地！”
“殿下睿智而果决，机敏善断。实在是天下臣民之福啊！”
……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到了这时候，除了说好话，还能干什么！
可朱高炽偏偏不吃这一套。
“够了！父皇在前面厮杀征战，几十万将士民夫，生死之争，兴衰之战。竟然有人扯后腿，你们不惭愧吗？我大明江山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硕鼠，尔等身为大臣，难道不知道惭愧吗？”
真是好厉害！
朱高炽晃着浑身肥肉，大声叱责，隐隐约约，竟然有朱棣的八分模样。
直到此刻，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朱高炽也是朱棣的儿子。胖龙也是有威风的。
茹瑺立刻道：“殿下，臣等会立刻彻查这个案子，务必一查到底，给天下一个交代。”
“不必！”
朱高炽一下子给打断了，他冷哼道：“这个案子已经交给了锦衣卫，其他的衙门就不要掺和了，倒是一些跟商人有往来的臣工，可以上书自清，如果一旦查到了，可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身为儿子，臣子，断然不会坐视一些人陷害君父，置大明福祉于不顾！”朱高炽顿了顿，又道：“我还记得，当初攻打安南的时候，也有臣子结交安南商人，泄露军情。由此可见，我们的官吏，的确是毫无约束，为所欲为。朝廷吏治不可谓不严密，但为何总出这种事情？”
朱高炽怒喝道：“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会上奏父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诸位大臣气势汹汹而来，灰头土脸离去，还不知道会查到谁的头上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们都往外面走，有一个人也跟着想出去。
朱高炽一眼盯到了他。
“叔父，你也想走吗？”
代王朱桂吓得浑身震颤，连忙扭头，苦着脸，哀求道：“殿下，我真是冤枉的，我怎么会盼着陛下输呢？我也是大明的宗室亲王。我绝不会那么丧心病狂的，对了，我，我还是你二姨的丈夫啊！咱们是亲戚中的亲戚！”
这个代王朱桂，情急之下，把最不该说的一句话给说出来了。
瞬间大胖子就暴怒了。
徐妙锦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姐就是徐皇后，她还有个二姐，是代王妃。
徐家姐妹，嫁给了朱家兄弟，按理说朱棣和朱桂应该比别人亲厚，可朱桂这家伙比较不是东西。
而徐二姐又家门虎女的脾气，朱桂在她怀孕期间，竟然从外面弄了两个婢女，在府里折腾，让徐二姐给撞见了。
她当时就怒了，辛辛苦苦替你们朱家生儿育女，竟然这么对待我！她一气之下，把两个婢女打跑了。
后来夫妻两个不断争吵，越闹越凶，闹到了最后，徐二姐在儿子三岁的时候，就带着孩子搬出去居住。
徐二姐走了，代王朱桂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什么人都往府里弄，花天酒地，无所不为。朱棣登基之后，徐氏几次想把二妹接进京城，可是徐二姐伤心透了，根本不愿意再见朱桂一眼。
好死不死，朱桂提到了媳妇，朱高炽能不生气吗！
“很好，叔父，咱们二罪归一！”朱高炽怒喝道：“把他给我拿下！”
锦衣卫冲出，直接抓了代王朱桂，任凭他怎么哀求，都没有半点用处。
朱高炽呼呼喘气，半晌才想起来，要给父皇修书，拿下一位藩王可不是说笑话，还不知道父皇会怎么样呢？

第690章 此真太子也
朱高炽怀着忐忑的心情，向北平送去了奏疏。
这就好比考试交了卷子，剩下就看老师的心情了，毕竟就算朱高炽再有本事，也没法提刀把叔父砍了。
此刻的朱棣，正在返回北平的路上，在他身边，几乎并马而行，正是梁国公蓝玉。侍卫们都离着很远，君臣两个可以畅所欲言。
谈过了战场的事情，朱棣突然道：“梁国公，你觉得朱棣如何？可能继承先帝大业？”
这话问得很奇怪，你都当上了皇帝，如此发问，不是让别人为难吗？
蓝玉很镇定，当初他是太子朱标一系，对朱棣这一类的藩王很是看不起，甚至提防压制。如今朱棣旧事重提，蓝玉深深吸口气，“陛下的雄心才智，气度格局，比起太祖皇帝，也是不遑多让。只是若懿文太子还在，蓝玉依旧会忠于他。”
朱棣沉下脸，怒道：“梁国公，你为什么还要提大哥？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没学会圆滑处事吗？”
蓝玉大笑，“正因为臣年过花甲，才不愿意说违心的话。蓝玉就是个又老又倔的东西，陛下敢用蓝玉，天下人都会钦佩陛下的心胸的。”
朱棣沉吟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十分畅快，“梁国公，你啊，也跟着柳淳学坏了。”
蓝玉并没有否认，只是淡然一笑，自豪道：“老臣虽然没有择主之明，但是却有挑选女婿的本事。”
朱棣冷哼，他纵马向前，蓝玉也紧随其后，君臣跑出来十里左右，朱棣脸上都冒汗了，而蓝玉却面色平常。
朱棣终于勒住了战马，赞叹颔首，“老将军果然老当益壮，这次回北平，替我做件事吧！”
蓝玉没有立刻应承，而是反问道：“陛下可不要为难老臣，让老臣做力有未逮的事情。”
朱棣笑道：“怎么会，朕打算让老将军帮忙整顿全军，把禁军和边军统统重整，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王者雄师，让我大明疆域辽阔，一统寰宇。至少要比前朝更辽阔，嗯，这是必须的！”
朱老四定下了一个小目标，他爹驱逐元朝，建立大明。如何能证明大明超过前朝呢？至少在疆域上面，要超越大元。
这就跟过日子买房产一样，总要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不然谁会相信你比以前更强呢！
朱棣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谁都清楚，要想在疆域上面，超过元朝，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说几乎不可能完成。
可越是不可能，就越代表着机会难得。
朱棣一心开疆拓土，正是武夫大有作为之日。
从古至今，这样的好机会也不多啊！
名将如美人，不但需要好的姿色，还需要有人赏识，如果生不逢时，就只能偷着哭了。
秦国一统天下，汉武帝反击匈奴，唐初横扫天下，这都是武人最好的时代，名将辈出，星光璀璨。
身为淮西勋贵，蓝玉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天赐良机在眼前，如果他负责整军，所谓最璀璨的将星，就非他莫属了。那才是大河向东流，天上星星参北斗呢！
试问哪个武人能抵挡得住如此诱惑，朱棣是真舍得下本啊！
“陛下，何以如此看重老臣啊？”
蓝玉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激动了。
朱棣笑道：“身为天子，肩负九州万方，亿兆黎民。朕不该给自己选奴才，而是要替天下选贤才！”
朱棣平视着蓝玉，轻笑道：“梁国公就是我大明武人的表率，朕以军务托付梁国公，必定能让大明军力强盛，所向无敌。至于其他的……朕相信梁国公的人品！”
蓝玉双手紧握，久久不言，突然，老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双膝跪倒，老泪横流。
“臣叩谢天子赏识之恩，臣铭刻肺腑，感激涕零。”
朱棣急忙跳下来，双手搀扶。
“老将军，快快起来。你跟着父皇打天下，算是俺朱棣的叔辈，何必如此大礼！”
蓝玉起身，一再向朱棣施礼。
“今日老臣方知陛下心胸如海，老臣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棣笑道：“既然如此，就什么都不用说，为了大明，好好练兵吧！”
蓝玉摇头，“不，老臣不能接这个差事。”
朱棣愣了，你不是答应了，怎么又反悔了？难道朕的诚意还不够吗？
“陛下，正因为陛下以诚相待，老臣才不敢隐瞒。纵然让老臣整军，也不过是略胜当前罢了。要想维持军力强盛，不能指望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必须建立起培养将才的办法来！唯有如此，才能长长久久。”
朱棣面露思索之色，“老将军所指，莫非是武学？”
蓝玉点头，他轻笑道：“说起这个武学，还跟老臣的女婿有关系，他编写兵法的时候，就数次提高，士兵要读书识字，要掌握作战的本事，老臣这些年也试验过，算起来，的确培养了一些人才。他们虽然没法独当一面，但是统领一个营，做一个指挥使，还是绰绰有余。”
“陛下一直统帅骑兵，横行天下，没有对手。可老臣以为，日后的关键还在于火器。而火器的使用又相对呆板，可以形成书籍，教导新人。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深深吸口气，脸上不免失落。
柳淳所写的兵法，他当然一清二楚，建立武学，培养人才，这也不是新鲜事情。
可朱棣的起家必定是骑兵，而且还有靖难新贵这帮人在。
每当朱棣想要整军，就会遭到抵制。
这也是朱棣选择蓝玉的原因所在。
没想到蓝玉却主张建立武学，这样做固然长久可靠，但问题是触动的利益太大了。
朱棣沉吟良久，这才苦笑道：“梁国公，不久前改革科举，结果那么多文官都跟朕闹腾，反对教科学，甚至还有人反对大肆兴学。”
“朕对着这些人嗤之以鼻，大手一挥，谁敢反对，朕立刻就发配海外，绝不手软。可到了今日，要动军制，而且要大动，要彻彻底底的动。朕的心里反而忐忑起来。这个决心不好下啊！”
拿刀砍别人，谁都可以，但是拿刀砍自己，那就困难多了。
尤其是这帮将领都是朱棣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如果他们反对朱棣，那可是会撼动根基的。
想到这里，朱棣越发佩服起老爹来，朱元璋是真狠啊！砍淮西勋贵从来不手软，还能把天下弄得跟铁桶一般，想不服气都不行了。
“陛下，若是为难，老臣愿意替陛下冲锋陷阵！这件事情老臣也思虑过许久……”蓝玉沉吟道：“当初张玉朱能他们找我，提出了整军方案，就包括建立武学。这一次把规定严格起来，每年增加武学毕业生员的比例，最终实现将领悉数出自武学。就像文人那样，他们有学堂培训，能够人才辈出，武人也一样能做到。像什么恩荫啊，世袭啊，这样的武夫官吏，都要大大削减，直至彻底消灭！”
朱棣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老将军，这个决心朕下了，等回到北平之后，朕会尽快落实，到时候还要请老将军帮忙！”
蓝玉深深一躬，“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像蓝玉这种汉子，宁死不屈，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的，同样的，一旦他做出了选择，那就是一条路跑到黑，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了。
朱棣欣然点头，蓝玉的表态，代表着淮西勋贵这个系统，也彻底归附朱棣了。别看这些人或许老了，失去了权柄。
但是他们在大明依旧人脉广阔，底蕴丰厚，二代，三代，亲朋故旧，数量多如牛毛。
有他们的效忠，日后整军改革，都会容易许多。
相比起打败鞑靼，俘虏无算。内部的胜利，更值得朱棣欣慰。
他浩浩荡荡，带着得胜之师，凯旋而归。
没等到北平，柳淳就提前迎接。
朱棣把他叫到了御帐，君臣对坐。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棣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恭喜的，你不都算计到了吗？”
柳淳慌忙摆手，“臣可没有那么厉害，倒是陛下起用梁国公，实在是出乎预料啊！”
“哈哈哈！”朱棣大笑，“你是不是觉得，梁国公是你的岳父，朕就不敢用了？”
柳淳怎么会承认，忙摆手道：“陛下神鬼莫测，用兵如神，臣连陛下的马尾巴都看不到啊！”
朱棣不爱听了，光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柳淳，你来见朕，一定有事，说吧，有什么大事？”
“这个……也没什么，臣抓了几个人。”
“谁？”
“宁王朱权！”
朱棣大方道：“抓就抓了，一个藩王而已，没有什么。”
这家伙是真够黑的，那可是你的亲兄弟啊，也不在乎吗？还真别说，朱棣就是不在乎，兄弟，那玩意他有二十六个，同父异母罢了，有几个跟他一条心的，那还不好说呢！
“陛下，如果是两个藩王呢？”
“两个？你还抓了谁？”
“不是臣，是太子殿下！”
“太子？”这下子朱棣惊得站了起来，“他还能有这个胆子？”
柳淳咧嘴苦笑，“不但有，而且还真的下手了。他抓了代王，还抓了上百商人！”
朱棣瞪大眼睛，突然仰面大笑，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太好了，此真太子也！”

第691章 你也配要挟大明？
朱棣狂喜，再也没有什么比找到个合适的继承人，更能让人兴奋的了。
过去太子文弱，是朱棣一直的心病。
他曾考虑过朱高煦，可当下朱高煦醉心科学，瞧他那样子，别说太子了，就算让他坐龙椅，都未必答应。
至于朱老三，那就更不用说了，朱棣压根没考虑他。
弄来弄去，朱棣甚至想栽培皇孙朱瞻基了。
不过孩子太小，朱棣也拿不准。
如今看到大儿子使出了霹雳手段，让朱棣欣喜若狂，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太子吗！
妙啊！
真是太妙了。
峰回路转，山重水复，朱棣的心都开花了。
他忍不住埋怨道：“柳淳，你给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师父，到底是怎么教的？”
柳淳翻了翻白眼，“陛下，别的事情臣都认了，唯独这事，跟臣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是师父，怎么能没关系呢？”
“陛下，孔老夫子教了三千人，拿得出手的也就72个，成材率之低，令人发指。臣在这点上，至少比孔夫子强了无数倍。更何况影响太子最深的人可不是臣，而是陛下您啊！”
“我？”
“是啊，您想着太子孝顺懂事，想着他兄友弟恭，想着人人竖大拇指……太子为了讨好所有人，自然就会收敛锋芒，做个寻常之人了。”
朱棣微微颔首，可又突然暴怒，“柳淳，你什么意思？难道选太子，还要选一个不听话的呗？”
柳淳挠了挠头，“陛下，您自己琢磨琢磨，您小时候怎么回事？”
朱棣老脸瞬间就黑了，好你个柳淳，你胆子也太大了，朕小时候可乖巧听话了，不信你去翻翻实录，里面有一句话坏话吗？
就算有……我也给删除了！
“这么说，如何教孩子，还是一门大学问了。”
“那是自然！”柳淳道：“父母都望子成龙，还都觉得听他们的话，孩子能出息……又有几个父母和师长，能够反躬自省，能够想清楚，在世上行走，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本事？自己不是龙，又如何知道一条龙需要什么样的能耐！”
朱棣面色凝重，暗暗点头，“看来的确是朕失误了。该给太子历练的机会才是，传旨！立刻叫太子押解人犯北上，这个案子全都交给太子，宁王，代王，这俩人让太子处置！”
朱棣来了个彻底大放权，全都交给了朱高炽。
柳淳自然是高兴，身为师父，给徒弟争取一点好处，自然是情理之中了。至于徒弟到底喜欢不喜欢，其实柳淳也没想清楚，所以说啊，该怎么教育，在他这里，也是一笔糊涂账，说不清楚的。
“陛下，除了这两位王爷之外，还有一个人，臣也抓到了。”柳淳的声音不高，可朱棣却能感到声音之中的兴奋。
能让柳淳生出这样感觉的人不多啊……“莫非说……”朱棣瞪大眼睛。
柳淳颔首，“没错，臣抓到了朱允炆！”
朱棣激动的豁然站起，他咬着后槽牙。
“朱允炆！朱允炆！他到底落到了朕的手里，他没有跑得了！”
朱棣兴奋地手舞足蹈，恨得咬牙切齿。
“朕现在就要见他！”
柳淳点头，“臣把他安排在京西的大营，有无数兵马严密封锁，没人知道。”
“嗯！”朱棣欣然拍着柳淳的肩头，“你可真有两下子，朕高枕无忧矣！”
抓到了朱允炆，消除了最后的隐患，朱棣当然欣喜若狂，他立刻让柳淳带路，连夜离开大宁，赶到了京西大营。
一路上朱棣的心砰砰乱跳，脸色涨红，他不停催动战马，跑得像是风一般。
当朱棣到了大营外面，真正下马的那一刹那，他又突然平静下来，忍不住自嘲一笑。
“俺朱棣失态了，一个区区小辈，又是手下败将，还值得朕兴师动众吗？”朱棣一回头，对着柳淳道：“算了，也留给太子吧！”
柳淳忙摇头，“陛下，朱允炆毕竟是曾经的天子，他身后还牵连很多事情，陛下亲自询问，能更放心一些。”
朱棣摇头，“不了，说到底，都是我们朱家的丑事，朕不想再让父皇蒙羞了，相信太子会有不错的办法。”
朱棣的态度让柳淳略微吃惊，可很快柳淳也想通了朱棣的心思。
假如是在刚登基的时候，朱棣为了清算前朝，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肯定会严惩朱允炆，甚至送到菜市口开头也是可能的。
可现在朱棣已经当了三年天子，刚刚一场大胜，让朱棣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再去翻开旧日的伤疤，没有太多的价值了。
更何况朱棣已经不把朱允炆放在眼里，彻彻底底鄙视，这丫的坐拥百万大军都斗不过自己，更何况成了阶下囚呢！
还是那句话，交给朱高炽练手，朕一定要好好栽培大儿子，让他学会当一个好皇帝。
朕百年之后，这江山就是他的。
以朱高炽的年纪才能，正好能延续朕的国策，大明朝历经三代圣君，必定会有个太平盛世，再传给朱瞻基，他也就放心了。
“朱允炆先放在一边，倒是还有个人，朕要去看看。”
朱棣提到的，正是蒙古太师阿鲁台。
这个老狐狸落网，连柳淳都有点意外。
毕竟作为躲过五次远征的不死鸟，岂能在第一次远征就折戟沉沙？你好歹多折腾几次啊，就算没啥用，至少能水点字数啊！
可事实就是如此，阿鲁台被抓了。或许是朱棣用对了蓝玉，也或许是阿鲁台的幸运光环只在朱棣身上有用，摊上了老辣的蓝玉，就不管用了。
总而言之，老狐狸被套住了。
“柳淳，阿鲁台在路上给我递了一封投降书，你猜他在书信里说了什么？”
柳淳苦笑道：“陛下，咱别猜谜语了行不？这老狐狸总不会慷慨激昂，宁死不屈吧？”
朱棣大笑摇头，“要是如此，朕也就不为难了。他跟朕说，自己是波斯那边的人，并非真正的蒙古人。因此呢，他最多只能做蒙古太师。反正都是当臣子，给蒙古可汗当，还不如给大明天子当！”
柳淳直接笑出声了，“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个老狐狸，简直毫无廉耻二字！”
朱棣不悦道：“也别这么说啊，朕觉得他讲的还是有道理的。”
没道理能骗得了你朱棣吗？
“陛下，阿鲁台的意思呢？”
“他是想让朕封他个官职，如果能封王最好了。只要给他个王爵，他就永远替大明效力，忠心不二。”
柳淳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得不错，只可惜，有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柳淳跟朱棣又赶往关押阿鲁台的大营，凑巧，蓝玉和朱能也都在。
君臣四个，一起来瞧瞧阿鲁台。
这位蒙古太师，一身布衣，盘膝端坐，在手里还捧着一本易经，读得津津有味。半点没有阶下囚的自觉，相反，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得意和轻松。
“瞧见没有，就是这么个东西，柳淳，你可有办法摆布他？”
柳淳微微一笑，直接迈步走了进来，阿鲁台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放下易经，起身施礼。
“罪人阿鲁台拜见辅国公！”
柳淳微微一笑，“阿鲁台，你怎么认出来是本爵啊？”
“回辅国公的话，大明朝青年才俊众多，唯独辅国公辅佐两代圣君，年轻有为，声名赫赫，纵然是老叟幼童，也仰慕大人之名。”
“好话，真是好话！”柳淳笑道：“只可惜本爵不想听空话，你能拿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有！”
阿鲁台躬身道：“罪人在草原多年，旧部众多，而且罪人还有些手段，瓦剌部根本不是罪人对手。只要大明能够重用罪人。从此之后，罪人必定能安定草原，抚平战祸。诸部蒙古，共遵大明天子为天可汗，世世代代，永不相叛！”
“哈哈哈！”
柳淳还是一笑了之，“说得好听罢了，你又是什么东西，能保证世世代代，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阿鲁台昂然道：“辅国公何必如此小觑在下，我愿比一古人。”
“谁？”
“阿史那思摩！”阿鲁台自信道：“老夫必定胜过此人万倍！”
“胡人归顺，阿史那思摩，还算个忠臣，你要自比，我倒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安禄山！你觉得如何？”
阿鲁台瞬间脸色惨白，他勉强镇定了片刻，哂笑道：“大明天子圣明，辅国公睿智。草原苦寒之地，所产者不过牛羊，所生长者不过野草。唯有野草一般坚韧的生灵，才能得到长生天的眷顾，顽强生长在草原之上。其余的生命，不过是鲜花一般脆弱，扛不住塞北狂风。中原有句话，叫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还请相信罪人，唯有我，能给草原带来太平！”
他这番话说，朱棣和蓝玉都陷入了沉思，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听了不止一次了，其实想想，还是有道理的。
“阿鲁台，你说得再好听，归结起来也就是一句话；你们汉人没法在草原上生产，与其让更野蛮的部族霸占草原，还不如用你。对吗？”
阿鲁台老脸一黑，“辅国公，你又何必曲解我的话？”
“不是曲解，而是想告诉你，别琢磨着威胁大明，你不配！”柳淳轻蔑道！

第692章 吾儿真有父皇风范
“阿鲁台所说，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保塞内附！这玩意半点都不新鲜，从西汉开始，就有这一招了。”
蓝玉沉吟道：“此法貌似效果不好吧？”
柳淳哼道：“岂止是不好，简直是遗祸无穷！两汉时期，蛮夷内附，迁居要地。等到魏晋的时候，国力衰微，胡人趁机做大，这就是五胡乱华的由来。等到唐朝，也大肆接纳胡人，最后弄出了安史之乱，大唐盛极而衰！”
“原来如此！”
蓝玉抓着胡须，愤怒道：“阿鲁台居心叵测，存心不良，老夫现在就杀了他！”
柳淳连忙拦住了老岳父，您老爷子的火气也太大了。
“咱们还是冷静一下，阿鲁台之所以这么说，其实也是吃准了咱们没办法经营草原。”
蓝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别说经营草原了，就算北平，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苦寒之地。
当年柳淳为了经营大宁，那是用尽了手段，把监狱里的犯人都给拉出来了。
大宁的环境还相对不错，如果继续向西，向北，那就是茫茫瀚海，然后就是漠北……坦白讲，就算汉唐最强盛的时候，也无力控制这些地方。
长城一线，就是咱们老祖宗，经过千百年的经验，划定出来的一条经验线。这条线在地理上，跟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高度重合。过了长城，就不适合农耕。
而大明的将士兵马，都是农民出身。他们只能短暂出击草原，没法长时间生存。
农耕民族的人马必须依靠庞大的后勤补给，也就是说，没法脱离农耕区太远，不然鞭长莫及，路上损耗太大，还没开战，就已经败了。
就拿这次战斗来说，朱棣那么信心满满，依旧不敢追到漠北跟阿鲁台决战。如果真要是跨越瀚海，那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自己占据不了，草原又不会空下来。
与其给别人，还不如给熟悉的阿鲁台。
朱能忍不住道：“这样的话，阿鲁台所说，岂不是对的了？”
“对的？”柳淳哑然：“难道咱们大明的武人，就这么点本事吗？”
朱能为之一振，吃惊地看着柳淳，你小子还要怎么样？
明明都说了，不是我们没志气，而是没法生存啊！我朱能要是啃着野草，吃着沙子就能活，我也留在草原啊，问题是我没这个本事啊！
朱能没有主意，可朱棣和蓝玉都明白了柳淳的意思。
朱棣沉吟道：“寇可往，我亦可往！”
柳淳点头，“陛下睿智，过去夏商周三代，是不断向外分封诸侯，让这些诸侯国开疆拓土，拱卫王室。可秦汉以来，却不断敞开门户，放外人进来。我们却不敢走出去了，简直丢祖宗的脸啊！”
蓝玉笑道：“大明船队下西洋，拓展海外，攻城略地，收获颇丰，没有道理在陆地上止步不前。”老头突然豪情万丈，对着朱棣道：“陛下，老臣想通了，阿鲁台的确是在胁迫大明，他是欺负咱们无人啊！老臣不服气，若是陛下不反对，老臣打算把武学放在草原上！”
此话一出，可把柳淳吓了一跳，老岳父这是抽什么风啊？武学之事，也是能随便提出来的，总要跟他商量一下吧！
要知道之前几位国公提出的整军意见，几乎每一项都落实了，唯独武学，是有名无实，而且是举步维艰。
这一点柳淳并不意外。
就不说别人，朱棣最倚重的张玉，为了儿子张辅，都做到了什么程度！
还有朱能，虽然嘴里骂着，可遇到了跟朱勇有关系的事情，他可从来不吝惜力气。
将门虎子！
哪怕最公正的将领，也会毫不例外去培养自己的儿子，让他们接替自己的位置，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谁也没法例外，就连岳飞还重用儿子岳云呢，最后跟着他一起丧命的，不就是儿子和女婿吗！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在军中，想要用武学取代“家学”，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蓝玉都一大把年纪了，又功成名就，何必蹚浑水啊？
柳淳替老岳父感到担忧，可他哪里知道，朱棣竟然欣然点头了。
“老将军的提议太好了，把武学放在塞外，让那帮小子知道，一位大将要在什么样的地方作战！妙，太妙了！”
朱棣越想越高兴，“柳淳，你觉得怎么样？”
柳淳还能说什么，“陛下，这个办法固然好，可就是太苦了，我怕年轻人受不了？”
“有什么受不了的！”朱棣冷冷道：“现在吃点苦，总好过成为纸上谈兵的废物，把脑袋丢在战场上！”
朱棣立刻就决定了，在大宁城以北，深入大漠，筑城一座。
以后谁想成为武将，先去武学历练，混出来了，才有领兵的资格，如果吃不了苦，受不了罪，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当公子哥吧！
“陛下……臣唯恐这么做了，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这就不好了。”
朱棣冷哼，他太了解柳淳了，这小子根本是在给他下套。
“这个武学吗？朕掏钱，给他们最好的待遇，以后凡是通过考核，直接授予千户之职。而且还有一点，武学学员，位列太学生员之上！”
柳淳眼前一亮，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想让武学变得人人尊敬，提高武人待遇就是必然的，伴随着待遇提升，门槛也肯定要提高。
在大漠设武学，柳淳是举双手赞成，这个想法太好了，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朱棣竟然对着蓝玉恭恭敬敬道：“梁国公，我大明的武学，就拜托你了！”
蓝玉撩起袍子，双膝跪倒，磕头作响。
“陛下放心，老臣此生再无遗憾，唯有一心教导学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激动无比，立刻搀扶起蓝玉，下旨，赐蓝玉蟒袍玉带，还赐了一对金钺斧，让他置于武学山门，进了武学，一切听从蓝玉的号令，谁敢违背，别管是多高的身份，哪怕是龙子龙孙，也一样砍了，没有二话！
这是什么戏码啊？
怎么老岳父跟朱棣不正常啊？
你们俩不是互相看不惯吗？现在竟然穿上一条裤子，跑到我面前演君臣相得的大戏了？你们走到一起去了，我还想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呢！
柳淳很傻眼，朱棣却很得意。
瞧见了吧？
这就是朕的高明之处，别看蓝玉是你的岳父，朕不但敢用他，还有办法把他拉到朕这一边。
对于朱棣的操作，柳淳还能说什么，反正老岳父得到了重用，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情。
朱棣这回放心了。
阿鲁台还琢磨着能得到大明的封赏，还想当个王爷，简直是痴心妄想！
让你当王爷，我让你去种甘蔗。
朱棣立刻下旨，在北平筹划一场拍卖俘虏的活动。
过去朝廷卖过土地，卖过债券，卖人倒还是第一次。
户部尚书郁新光荣地承担了这个任务。
“辅国公，这一次我必定遗臭万年了。”郁新无奈道：“以人为牲畜，还拿出来买卖，真不知道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柳淳轻笑道：“既然担心这个，你就该好好卖个大价钱！”
郁新吃惊道：“难道卖得价钱高，就有好名声了？”
“不是。”柳淳道：“我的意思是怎么都要遗臭万年，要是连个好价钱都没卖出去，你也太亏了。”
……
郁新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能全力以赴。这次朱棣俘虏了二十万人，蓝玉押回来十万。陆续其他将领又俘虏了一批，总数超过了三十五万！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郁新忙得连轴转，连休息的事情都没有。
就在他筹备之时，太子朱高炽领旨北上，赶到了北平。
这一路上，朱高炽就生气。
他爹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自己抓了代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在京大臣都不满意，他爹不但不罚，还把这个案子都塞给了他。
我懒得当太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父皇啊，你就不能降旨，说我不尊敬长辈，胡作非为，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啊，爹啊！算孩儿求你了！五叔那边的医学院都上市了，二弟在新的动力研究方面，也要突破了。
再这么下去，我这个科学大师兄就快保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
朱高炽这一路上，都在反复思索，最后他终于拿出了一个办法。
到了北平三天时间，朱高炽就拿着只有三张纸的卷宗，去找朱棣了。
“父皇，经过孩儿彻查，这是一些官吏勾结商人，为了阴谋反对迁都，故此出卖军情，勾结鞑子，罪孽深重，天地不容。孩儿以为凡是涉案的官吏商人，要一律斩首！”
朱棣眉头紧皱，“都杀了？宁王和代王呢？”
朱高炽咬牙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大逆不道的罪，儿臣以为，宁王和代王，都曾经是九大塞王之一，还应该彻查他们往日的罪过，一起问罪，严惩不贷。”
没办法了，他只有牺牲两位叔父了，爹啊，你该生气了吧？怎么也算是草菅人命啊！
哪知道朱棣突然大笑起来，竟然朱棣走到近前，拉起肥胖的朱高炽，欣然道：“吾儿真有父皇风范，处事果断，明辨是非，父皇高兴得很！”

第693章 要减肥了朱高炽
朱高炽偷眼瞧了瞧他爹，朱棣虽然很魁梧，但是比起朱高炽，还是小了三圈。尤其是朱高炽的腰，比磨盘还粗。从中间劈开，足足顶得上两个朱棣有余，也不知道这位脑子是不是抽了，能觉得像他。
而且他这么断案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应天和北平抓起来的人超过三百，其中不乏富商高官，还有两位宗室藩王，牵连之大，已经震撼朝野。结果就凭着三页纸，都给杀了，这也太草率了吧？
看到傻乎乎的儿子，朱棣又不高兴起来，怎么刚聪明了一会儿，就犯糊涂了？这次朱棣倒是没有多生气，而是把朱高炽拉到了面前，耐心解释起来。
说来讽刺啊，由于朱高炽小时候跟在老朱的身边，父子接触不多。这么多年，朱棣还没怎么跟儿子聊过。
不知不觉间，儿子长得都比自己还硕大了。
朱棣难得收敛了坏脾气，和颜悦色起来。
“皇儿，你觉得天子断案，需要什么？”
“这个……明辨是非，区分善恶，惩恶扬善，公平公正。”
朱棣哈哈大笑，他扭头，取来了厚厚的一摞公文，直接扔给了朱高炽。
“瞧瞧吧，这是父皇北伐期间，刑部上来的死刑名单。这里面差不多有上千个人。”
朱高炽连忙接过来，翻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名，光是看起来就让人头疼。
朱棣笑道：“你说这么多的案子，父皇能一个个整理清楚吗？这里面能没有冤假错案吗？”
朱高炽无奈苦笑，“父皇，这些案子，就算是专门负责的三法司，也未必都弄得清楚，错误自然难免。因此才需要责寄臣工，让他们负责事务，天子做最后的决断。”
朱棣颔首，“你说的没错，可问题是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就有怠惰。他们给你看到的东西，就未必公允合理。皇儿以为如何？”
朱高炽晃着大脑袋，更加无奈道：“怕是只有选贤任能，多任用君子能臣了。”
朱棣哑然，“这不是又回到亲贤臣，远小人的老路上了。这世上有贤臣吗？贤与不贤，是他们说了算吗？就拿你师父来说，你说他算不算贤臣？”
朱高炽毫不怀疑，“师父学究天人，一心谋国，当然是贤臣了。”
朱棣摇头，“父皇可不这么看，你师父这个人，他固然一心谋国，可他希望大明按照他的想法来走。所以说，他的私心比谁都重！当然了，父皇不是说这种私心不好，只是想提醒你，要仔细想清楚这为君之道罢了。”
朱高炽真的很绝望啊！
什么为君之道啊，他连太子都不想干了，天天被这些琐事纠缠着，实在是太糟心了。
“父皇，儿臣实在是想不通。”
朱棣深吸口气，要不是跟柳淳谈了那些教育经验，他是绝对不会说的，可现在想想，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干嘛那么为难儿子，还不是把自己的真实体会告诉孩子呢！
“皇儿，你知道对一位天子最大的赞誉是什么吗？”
“雄才大略！”朱棣笑道：“既然是雄才大略，就不可能纠缠在细碎的琐事之上，如果被太多小事情牵扯了精力，就难有大作为。至于说什么天家无小事，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更是胡说八道。”
“人生几十年，谁能面面俱到？什么都处置的很好，就什么都弄不好！一个人被所有人赞誉，要么就是圣人，要么就是废人，总而言之，不会是个有用之人！”
朱棣抓起三页纸的卷宗，轻笑道：“皇儿，有商人向鞑子透露军情，有人反对迁都，有人借着交易所套利。你的两位叔叔原来都是塞王，迁居应天之后，跟原来的旧部还有勾结。这些人彼此纠缠在一起，没什么奇怪。他们想父皇兵败，也未必不可能。但是要说他们联合在一起，设下什么惊天阴谋，那就是扯淡了。”
朱高炽脸色涨红，敢情老爹都知道啊，可他就是用这么个扯淡的理由，要杀这些人啊！
真的没有问题吗？
朱棣笑道：“你忘了刚刚父皇所说吗？身为天子，要独揽大略！这些人虽然没有勾结到一起，但他们全都存心不良，皇儿要杀他们，也在情理之中。身为天子，严惩罪犯，叫乱世用重典。加恩宽宥叫皇恩浩荡。他们臣子不是喜欢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吗？”
朱高炽傻了，“父皇，这么说，身为天子，可以为所欲为了？”
“错！”
朱棣冷冷道：“父皇说的是有错当罚，你可以随意处罚，但是如果无错却罚，那就是没有是非，混淆黑白，就是无道昏君，会天下大乱的。”
朱高炽迟愣许久，才困惑道：“父皇，那是非对错，又怎么衡量呢？”
朱棣道：“就要看对天下是好是坏了。”
朱老四伸手拉起儿子，父子两个走到了大殿的门口，朱棣伸手，充满豪情，指着天地远方，“瞧见没有，这就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身为天子，你务必要弄清楚，什么才是对你江山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弄清楚了这些，就沿着一个方向走下去，这一路上，难免会有无辜，难免会碰坏坛坛罐罐，踩到花花草草。你只要记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对了，不要被任何人左右了你的心，坚持下去，你就是圣君明主……至少，不会比父皇差！”
……
朱高炽去了柳府，由于只有一个人，柳家的饭菜很简单，很平常，只有一口大锅，里面煮着鲍鱼、海参、花胶、鱼翅、鹅掌……全都是家常菜而已，外加上一笼屉馒头，个个都有拳头大。
朱高炽来了，自然不客气，抓起来馒头，三口两口，就是一个，与此同时，锅里的鲍鱼，海参都在迅速减少。
柳淳越看越气，“这可是你师弟孝敬我的。”
“师弟？哪个师弟？”朱高炽一边问，还一边往嘴里塞鱼翅。
“就是你嘴里吃的那个师弟。”
“鱼……于谦啊！”朱高炽笑了，“师父，这个于师弟可不一般啊，他下手比老三还快，两万五千两黄金扔进去，三天的功夫，至少赚了一万多两。现在京城都管他叫平安里狼崽子呢！”
柳淳越发生气，“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个监国太子，也不知道好好管管，应天乌烟瘴气的，你是要向你爹谢罪的。”
朱高炽嘿嘿道：“师父，这次你可说错了，我爹不但没有怪罪，还教我要怎么当皇帝，你想不想听？”
“不想！”
柳淳冷哼道：“我的愁事太多了，没那个闲工夫管你们家的事情，你跟你爹父子情深，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掺和。”
朱高炽在消灭了最后一个鲍鱼之后，终于心满意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师父，这大明朝的事情，还有您老人家管不到的吗？”他探着头，虚心道：“弟子是真的来求教的。我看父皇也太不容易了，我想帮他，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淳认真瞧了瞧朱高炽，而后笑了。
朱高炽立刻开心起来，“我就知道师父会有办法的，赶快教教弟子吧？”
“我有个屁的办法！不过我知道一点，你想帮陛下分忧，现在的状态是绝对不行的。”
朱高炽困惑道：“那，那要怎么样啊？”
“很简单，你要减肥！”
“啊？”朱高炽瞬间傻了，他绷着脸，浑身的肥肉不自觉颤抖起来，惶恐之情，溢于言表，转身就想跑。
可他这么肥，哪里能跑得出柳淳的手心。
“殿下，你既然自投罗网，那就别怪为师不客气了。从今天开始，为师就要帮着你减肥了。”
朱高炽艰难咽了口吐沫，“那个……师父啊，弟子刚刚是开玩笑的，我没兴趣帮父皇的，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门人，减肥的事情，先放放，放放啊！”
柳淳大笑：“殿下，你都上了贼船，怎么还想下去呢？为师岂是那种轻易会改变主意的人。为了能很好训练殿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朱高炽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柳淳直接把他赶上了马车，亲自押着，送到了城西大营。
在这座大营的中间，有一大片的训练场，在最中间，还挖了一个硕大的游泳池，里面有引来的温泉水。
柳淳笑呵呵道：“有了温泉水，哪怕冬天殿下也能游泳了。你瞧瞧，这里有这么多的器材，跑步、游泳、骑马、射箭、举石锁……应有尽有啊，为师考虑得还算周到吧？”
朱高炽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
“师父，我能拒绝不？”
“很难，这里是军营，你出不去的。对了，这些运动只是一个方面，最关键还是饮食限制。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吃粗粮，蔬菜，蘑菇，水果。”
“就没有肉吗？”朱高炽艰难问道。
“有的，每天一个鸡蛋，二两里脊。”
“什么？”
朱高炽疯了，二两里脊，还不够塞牙缝呢！
“师父，我刚刚可是吃了十几个大鲍鱼呢！还有海参，鱼翅……”
“所以那是你减肥成功之前的最后一餐啊！”
“啊！”朱高炽哀嚎了一声，“师父，你不能这么无情的！对了，我要回去，我要把锅拿来，那么好的汤，我该喝光了啊！”
朱高炽哭天抢地，每一颗脂肪细胞都充满了愤怒，整个人都要膨胀起来了。
“殿下啊，在这里你就别耍横了，不管用的。他们都是陛下的心腹，当然了，还有臣的人，这帮人只知道服从命令，哪怕额外的一粒米也不会给你的，你还是死了心算了。”
朱高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好恨啊！果然，明君圣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他爹根本是骗人的。
最可气的是师父居然跟他爹勾结在一起了，这俩人狼狈为奸，一起坑害胖子，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朱高炽气得坐在地上，圆滚滚的肚皮高傲地对着苍天，露出疯狂嘲讽。
“我就是一动不动，我就是躺在这里，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朱高炽要装死狗，柳淳微微一笑，他伸手拍巴掌，这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过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贤弟可还认得我？”
听着声音熟悉，朱高炽一翻身，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来。
“是你？”
朱允炆含笑点头，“没错，就是我，刚刚师父给我一个任务，就是让我帮着你瘦下来。”朱允炆蹲在朱高炽的面前，呲着牙笑道：“贤弟，你现在是储君，不想有朝一日，落到我这个下场吧？所以还躺的下去吗？”
朱高炽愣了许久，切齿咬牙，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师父，你太狠了！”

第694章 不做亡国之君
一个鸡蛋俩馒头，四个小菜一锅粥。
朱高炽看着这点清汤寡水的东西，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给我弄只烤鸡去。”
“没有！”
“烤鸽子呢？”
“也没有！”
“烤个鹌鹑总行了吧？”朱高炽绝望道：“好歹让我见一点荤腥啊！”
这时候朱允炆走了过来，在他手里提着一只田鼠，笑呵呵道：“怎么样？吃这个吧？”
朱允炆笑呵呵的，充满了诱惑道：“这也是肉啊，而且还是吃粮食长大的，很鲜美的。只要烤的酥脆，咯吱咯吱的，就跟羊肉一个味了。”
朱高炽突然很恶心，想吐，不光不想吃耗子肉，连羊肉都没心思了。
他赶快把桌上的东西风卷残云，全都塞到了肚子里，这点连三成饱都没有，下一顿饭还要三个时辰，这可怎么熬啊！
“朱高炽，你听过易子而食吧？”朱允炆凑到了他的近前，讥诮道：“其实能有耗子肉，已经算是好运了。”
朱高炽斜了他一眼，充满了不屑道：“看起来这三年你见了不少民间疾苦啊？都能来教训我了，可是你别忘了，这些老百姓的苦，都是你造成的！”朱高炽毫不客气反驳道。
“朱高炽，你没了小时候的厚道！”
“那也是你逼的。”朱高炽毫不客气道：“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看不起你，虚伪，做作，恶心！大伯的宽厚你一点都没学到，你就是个恶心的骗子。”
朱允炆坦然一笑，浑不在意，等朱高炽发泄够了，他才冷冷笑道：“贤弟，你该去游泳了！”
“你！”朱高炽恶狠狠怒视着他。
“行了，你既然那么瞧不起我，就更不该走我的老路，所以……你必须瘦下来，连口腹之欲都管不住，你还凭什么当个圣君？说啊？”
“你！”朱高炽被噎得半晌无语，最后只能咬着牙道：“朱允炆，你的狗命攥在我的手里，等我减肥了，我就把你淹死在这个游泳池里！”
朱允炆笑得可开心了，“那可太好了，我等着你淹死我的那一天。不过在淹死我之前，你给我先下水吧！”
……
朱高炽算是彻底落到了后妈的手里。朱允炆也不用什么招数，只要问朱高炽一句，你想做第二个亡国之君吗？
朱高炽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减肥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体验。
每天吃的不到三分之一，运动量却要增加数倍，全靠着身体里的脂肪维持着，说穿了，就是在消化自己。
抓心挠肝的滋味，简直让朱高炽抓狂，他每天被弄得跟一条狗似的，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可到了半夜，又被胃里的疼痛弄醒。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大口大口喝水，灌了一肚子水之后，又不得不频频上厕所，就在折腾的功夫，鸡又叫了起来。
朱允炆准时推开了房门，早起的晨练又开始了。
疯了！
彻彻底底疯了！
朱高炽发誓，他绝对不会让朱允炆有好下场的。
“你丫的等着吧，不让你生不如死，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俩人还较上劲了，足足半个月之后，柳淳突然来了。他笑呵呵打量朱高炽，赞叹道：“不错啊，才半个月就有效果了。”
朱高炽恶狠狠咬牙，“半个月！师父，我还以为过了半年呢！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情愿意去死！”
柳淳摆手，打断了大胖子发飙。
“行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世上比死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走，今天师父就带你去看看热闹。”
“热闹？”朱高炽被关在大营里面，整个人都与世隔绝了，“还有什么热闹啊？”
“当然是人力资源交流会了。”
朱高炽眉头紧皱，他努力想了好半天，“师父，你说的不会是卖人吧？”
“粗俗！你太粗俗了！”
柳淳忍不住责备道：“有人需要填饱肚子，有人需要劳动力，人家你情我愿，咱们只是在中间调解，赚点中介费，这怎么能算是卖人呢？亏师父还教了你这么长时间，怎么不长进呢？”
朱高炽黑着脸，果然是师父，撒谎都不脸红，自己还真是比不了。
去就去，只要能暂时摆脱朱允炆就好。
朱高炽乐颠颠跟着柳淳出来，上了马车。
等到了车上，他就四处翻找。
柳淳有个习惯，在他的车上都会带着零食，糕点糖果，应有尽有。一想起这些，朱高炽的唾液就疯狂分泌。
他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挺大的木盒子，沉甸甸的，有好东西，他的眼睛都冒光了。
柳淳在旁边闭目养神，默不作声。
下一秒，朱高炽的哀嚎就传出来了。
“师父，你太阴险了！”
朱高炽简直哭死了，这什么玩意啊？满满一盒子山楂，个个通红，跟小灯笼似的。只是这玩意再好看也没用啊！
柳淳终于慢悠悠道：“我想做点山楂片吃，最近吃的东西也太多了，尤其是你爹，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给我赐了不少食物，还都是御厨的手艺……我说说，你听听啊，有蒸羊羔，蒸熊掌，蒸……”
“够了！”
朱高炽爆发了，“师父，你不能这么欺负胖子，你太过分了！”
朱高炽满嘴都是口水，简直是折磨啊！他太需要点东西填饱肚子了……要不把皮带啃了算了，这玩意好歹是牛皮的。
不过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那么多人没有裤腰带，实在是丢人。他只能含着眼泪，抓起一颗颗的山里红，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念着：“蒸羊羔，蒸熊掌，蒸……”
下车的时候，正好念到了板鸭筒子鸡！
朱高炽满嘴都是酸味，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老陈醋的坛子。
“精神一点，大戏要开始了。”
朱高炽无奈，只能挺着胸膛，跟着柳淳去三楼的雅间。
还真别说，北平因为是整体规划，就是比应天方便，这块正好是专门建造的皇家拍卖大厅，不用像在应天的时候，需要借酒楼办事情。
这个拍卖大厅真的很讲究，在过道的两边，有专门的条案，摆着酒水和精致的点心。
朱高炽还看到了两只新烤的肥羊，凡是来参加的客人，都能随意拿取食物。反正来这里的人，也不会在乎这点东西，太多的食物都摆着没人动。
朱高炽的嘴里疯狂分泌口水，大厅如此，雅间那就更妙了。
这是带我出来解馋啊？
朱高炽突然觉得自己以往误会师父了，师父对他还是很好的。
朱高炽乐颠颠跟着柳淳进了雅间。
宽大的桌子，雅致的摆设，八仙桌子上，硕大的果盘，里面摆着满满登登，红得艳丽的一大堆——山楂！
疯了！
朱高炽真的疯了，他张牙舞爪，恨不得咬柳淳一口，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你也太过分了！
“殿下，形象！”
被柳淳呵斥，朱高炽无精打采，坐在了太师椅上面，外面郁新卖力气解说，各路商人争相出价，竞争激烈。
可是这些朱高炽都没有兴趣，他真的恨不得冲下去，把所有食物都抢过来，先填饱肚子，别的事情什么都不重要了。
甚至连最后卖了多少钱，朱高炽都没有兴趣了。
就在这时候，整场拍卖会的压轴大戏来了。
自蒙古可汗阿台，太师阿鲁台以下，上百位鞑靼部的首领，被带了出来。
这帮人或是惶恐，或是落魄，一个个目光呆滞，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总算走到了拍卖大厅的中间。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议论声骤起。
人们嬉笑怒骂，这就是蒙古可汗吗？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
还有，那个阿鲁台，不是有人吹嘘他多大的本事吗？怎么也成了阶下之囚，真是废物啊！
他们高谈阔论，评头论足。至于这些鞑靼部的首头领们，一个个老脸通红，无地自容。
可汗阿台竟然被吓得哭了起来。
他越是大哭，就越是惹来欢笑之声。
终于，从这群人中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喝道：“陛下，不要哭！你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你是蒙古的大汗，长生天庇佑，无论如何，你都不许哭！”
怒喝的人，正是阿台的舅舅巴浮图。
老人想要冲到阿台的面前，可是他被锁在了一条绳子上面，跟其他人在一起，像是一串蚂蚱似的。
巴浮图彻底怒了，区区绳索，拴不住天空的雄鹰！
他不是阿鲁台那个混账，居然还想投降明人，他简直是蒙古之耻。
老者手臂用力，粗壮的胳膊，像是苍劲的老松树根，他脖子上的青筋血管凸起，猛地向前冲去，如同老蛮牛般凶猛，捆着手臂的绳子都断了，其他蒙古贵胄被带的摔倒了一大片，包括阿鲁台在内。
“这个老疯子，你想死吗？”
阿鲁台在心中暗骂，巴浮图眼珠红赤，突然向着那些商人扑过来。
“蒙古勇士不是牲畜，你们全都该死！”
他叫嚣着扑上去，瞬间，两旁锦衣卫冲上来，绣春刀狠狠刺入巴浮图的身体，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此老圆睁怒目，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一直兴趣寥寥的朱高炽突然冲到了门口，震惊不已，喃喃道：“这就是亡国之人吗？”

第695章 太子背叛了我们
“殿下，觉得很残酷吗？”
坐在返回军营的马车上，柳淳幽幽说道。
朱高炽自从坐上了马车，眼睛一直呆呆盯着角落，包子一般的双眼里，竟然射出复杂无比的光彩，有惊讶、有愤怒、有惶恐、也有同情。种种想法，不一而足，最后只是化成了一声叹息。
“师父，我其实在想崖山！”朱高炽沙哑道。
鞑靼部落到这一步，很惨吗？或许很惨，可至少他们还能保住性命。但是对于崖山的大宋君臣来说，就只有蹈海而死。
小皇帝的年纪跟阿台或许差不多少，他随着陆秀夫一起跳海的时候，又想的是什么吗？
面对历史的轮回，人们时常会归结为报应二字。
曹家篡夺了大汉的江山，司马家又篡夺了曹家的江山，结果司马家互相杀戮，又被一个姓刘的给杀戮一空。
史书上几行字，后人几声叹息，可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在背后有多少血雨腥风，悲欢离合？那都是用血，用泪写出来的，苦出来的，熬出来的……
“师父，我必须做个好皇帝。”
朱高炽一字一句顿道，他尽力保持语气的平静，可内心的波澜，已经千万丈。原来天子不光是那一把金灿灿的龙椅，在肩头上，还有无形的担子，比起看得见的龙椅沉重千万倍。
“师父，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这么久才想通，我是不是太笨了？”
柳淳欣慰道：“自古以来，数百位天子，能想通这件事情的，也寥寥无几。殿下有这般想法，已经超越大多数皇帝了。”
柳淳可不是吹捧大胖子，实在是千百年来，懂事的皇帝实在是不多。
“殿下，为了作为庆祝，我给你了准备了礼物。”
“礼物？”
朱高炽皱着眉头，突然，他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刚刚太出神了，竟然没有注意到。
朱高炽连忙抓起一个木头盒子，展开之后，一只娇艳欲滴的枣红色烤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烤鸭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朱高炽惊得瞪圆眼睛，“师父，这，这个看着眼熟啊？”
柳淳笑道：“是应天那边的一个铺子，听闻朝廷要迁都，就搬到了北平。这个铺子用的是填鸭，肥美价廉，加上用闷炉烤制，很有特点啊！”
“填鸭？”朱高炽表示不解。
柳淳笑道：“就是把鸭子绑起来，用管子往胃里直接塞食物，塞得满满的。鸭子吃饱了，动弹不得，就只能养膘。因此填鸭成长速度极快，身上的肉最肥美，做烤鸭也好吃。”
听完柳淳的解释，朱高炽突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啊？
“师父，莫不是你觉得弟子以前就像一只填鸭，是吧？”
柳淳瞪了他一眼，“你没有以前憨厚了，怎么跟你爹似的，净往坏处想。我是看你减肥辛苦，才给你准备的。”
朱高炽眼珠转了转，突然将烤鸭塞了回去，轻笑道：“师父不提醒，弟子几乎忘了，我还要减肥呢！所以这个鸭子——弟子就不吃了。”
正巧，马车到了营门，朱高炽跳下来，直接塞给了守门的士兵。
“你们也辛苦了，拿去吃，记得，离我远一点，别让我瞧见啊！”
朱高炽得意洋洋，“师父，这点意志力我还是有的，这次考验，我通过了吧？”
柳淳苦笑道：“殿下，你真的搞错了，我给你准备的是欺骗餐。”
“欺骗餐？”朱高炽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干什么的？”
“就是在寡淡了一段时间之后，吃一点好的。让你的身体误以为食物充裕，就不会囤积肥肉，预备过苦日子。这样一来，会帮助你减肥更有效！”
朱高炽瞪圆了眼睛，突然暴跳如雷！
“师父，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柳淳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你会把烤鸭送给士兵，这是你自己干的，关我什么事？”
朱高炽气得咬牙切齿，摆明了柳淳就在整他。
“还我烤鸭！还我烤鸭啊！”
这位太子殿下哀嚎着，以风一般的速度，冲向了门口。不幸的是，卫兵消灭烤鸭的速度，居然比他跑到还快。
“殿下，这鸭子烤得太好了，骨酥肉烂，实在是入味，小的们连骨头都给吃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朱高炽觉得身边没一个好人了，连师父都变得狰狞起来，难道这就是孤家寡人的滋味吗？
我太难了！
朱高炽痛苦折磨的时候，丝毫不知道，又有一个恶魔进京了。
徐妙锦听说朱高炽在减肥，简直夸张到了爆炸。
“你跟我说鸡蛋长在树上，象牙生在狗嘴里，我都相信。唯独不信，朱高炽能减肥！”徐妙锦毫不客气道：“他小时候我就知道，一身的大肥肉，这么多年，从来没看他瘦过。”
柳淳叹口气，“你别老用过去的眼光看人，太子殿下的确不一样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出天来，我也不信。”徐妙锦顿了顿，又道：“去，给我准备两条黑狗，明天我去军营炖狗肉吃，瞧瞧那小子能不能忍住！”
柳淳越听越生气了，“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以往你不是挺有爱心的吗？什么时候染上了吃狗的毛病啊？”
徐妙锦两手一摊，“难道你不知道啊？现在应天那边，正在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杀狗行动！”
“你们疯了！”柳淳怒道：“狗那么可爱，怎么下得去手？”
“可爱管什么？”蓝新月突然开口道：“前不久，京城学堂的一对兄弟结伴回家，在小巷子遇到了一群流浪狗。哥哥为了保护弟弟，把一只眼睛都咬掉了，周王抢救了三天，还是没保住哥哥的命，弟弟虽然没有被咬死，可没有多久，就发了疯病，也死了！”
蓝新月叹道：“好好的两个孩子，突然死了，当妈的哭瞎了眼睛，奶奶也气得病死了，一家人活生生给毁了，真是造孽啊！”
夫人们叹息着，柳淳要忙的事情太多，还真没留意。于谦补充道：“师父，这件事情之后，京城，还有许多城市，就明令禁止饲养猎犬，而且要求针对流浪狗，要统一扑杀。甚至为了消灭流浪狗，好些地方办了狗肉节！”
“狗肉节？”
“对啊，只要吃狗的人多了，狗肉有利可图，自然就不会有狗满世界乱跑了，因为狗贩子会自动抓走的。算起来，狗肉节还保护了许多人的生命安全呢！”
柳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就不怕狗粉生气吗？”
“狗粉？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徐妙锦好奇道。
柳淳是没心思解释了，在这个缺少疫苗的时代，城市人口密集，满世界的流浪狗的确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至少在大明百姓的心中，人命远比狗命重要多了，或许也是个好现象。至少柳淳养猫不养狗，他才不管那些事呢！
“对了，咱家的大黑猫呢？带来没有？”
李无瑕转身出去，没多大一会儿，给柳淳抱来了一只硕大的黑猫。
“老爷，拿去吧！”
柳淳接过，喜滋滋去了书房。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老爷没有注意到吧？”
李无瑕轻笑道：“咱们老爷，只要不是给他个白的，就保证看不出来。”
很显然，柳淳不是个合格的铲屎官，至于柳家的女人们，也没有那么矫情，她们不是不喜欢小动物，只是知道凡事有个度罢了。
当众多的狗威胁到孩子们的安全，她们会毫不犹豫支持处理，当肚子里怀了宝宝，就要把猫主子送走。
总而言之，你可以喜欢动物，但永远不能强迫别人也喜欢，相比起猫和狗，人永远都是最紧要的。
徐妙锦想去西大营煮狗肉，这个伟大的设想还是落空了，因为朱允炆的关系，徐妙锦是进不去西大营的。
而且朱棣又把朱高炽叫了过去。
此刻北平的几位大学士，包括六部重臣，已经宗室藩王，齐集一堂，朱棣特意让朱高炽过了听政。
“朕不久前让太子负责处理通敌卖国的案件。总体来说，太子彻查的结果，案情明确，证据确凿，在量刑上面，朕也是赞同的。不过毕竟人命关天，还要听听你们的看法，来，都说说吧。”
能说什么啊？
看皇帝的意思，是想高抬贵手了，可问题是替这帮人求情，毫无疑问会得罪太子，值得吗？
就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右都御史陈瑛突然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鞑靼已经族灭，勾结鞑靼，不过是笑话一场，自取其辱。臣以为天心仁慈，这次大战胜利，足见天威浩荡。陛下连鞑靼都没有诛杀，而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圣恩若斯，臣以为这些人也不该死！”
朱高炽立刻站出来了，“陈瑛，鞑靼不杀，这些人不得不杀！他们背弃大明，出卖君父，所作所为，比起鞑靼还要可恶，要是连他们都能放了，我大明就没有天理了！”
陈瑛立刻反驳道：“鞑靼是主犯，他们不过是胁从，主犯已经宽宥，何必揪着不放！”
“陈瑛，你这个奸贼，是非不分，混淆黑白。父皇，儿臣以为要把他跟那帮人一起治罪！”
朱棣摆手，“好了，吵什么吵，现在是用人之时，杀了的确可惜，全都发配去爪哇，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第696章 将门子弟遭难了
“陛下仁慈，德比尧舜！”
在一片马屁声中，结束了御前会议。
朱棣把朱高炽留了下来，父子两个到了御花园散步。朱棣在前面，走得很快，朱高炽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没一会儿就冒汗了，不过到底是没有被扔下。
等走到了一处凉亭，朱棣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瞧了瞧朱高炽，见他还能跟上来，终于露出了笑容。
“还不错，看起来减肥很有效果。”
朱高炽眼前冒金星，气喘吁吁，想要坐下休息，哪知道朱棣瞪了他一眼，“就站着说话吧！”
可怜的大胖子好容易长这么大，还要被罚站，真是够惨的。
“你怎么看那个陈瑛？”
“此人心思险恶，绝非善类。”
“那你以为父皇会不会用陈瑛呢？”
朱高炽沉吟片刻，“会的。”
“为何？”朱棣追问。
朱高炽道：“他是父皇之臣！”
朱棣终于笑了，六个字，实在是精准。当发现朱棣和太子意见相左的时候，其他大臣还在犹豫迟疑，唯独陈瑛立刻跳出来，支持朱棣，甚至不惜得罪太子。
这就说明了此人是小人，是酷吏。
在他的眼里，就只有当今天子，他也不求长远，不求名声，只想要权力罢了。
按照道理说，这样的人十分危险，可身为天子，难免有许多脏活累活，挨骂的活，所以身边断然不能缺这一类的臣子。
他们通常的作用就是在老皇帝手下挨骂，等到新皇登基，宰了收买人心。
如此，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朱棣面带微笑，“前番父皇教你天子做事之道，今天父皇教你的是用人之法，你要好好体会，琢磨透彻了，父皇也就能放心了。”
朱棣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傍晚，“父皇要用膳了，你……就赶快去西大营吧！”
朱高炽张大了嘴巴，满脸的无奈，他还以为朱棣会留他一起用膳呢！竟然赶他去军营，这还是亲爹吗？
无可奈何，朱高炽只能垂头丧气，继续他的减肥大业。
相比之下，朝臣们则是更加议论纷纷，惶恐不安。
今天太子表现出的杀心，让这帮人目瞪口呆。
要知道朱高炽素来仁厚，深得文官拥戴。好些文臣都靠拢在朱高炽身边，希望借助太子的庇护，躲过永乐大帝的屠刀。而且有朝一日，能够重新沐浴在“宽厚仁政”的阳光里，为所欲为。
奈何太子竟然变了，变得比想象的还要夸张，杀心比陛下都强烈，这是什么鬼？难道他们老朱家都有这个凶戾的基因？这也太可怕了！
从朱元璋道朱棣，再到朱高炽！
我的老天爷啊，简直暗无天日，一生都在黑暗的笼罩下，就看不到一点阳光吗？
三位阁员凑在了一起，杨荣，黄淮和金幼孜，他们彼此苦着脸，心不停下坠。
“当初解缙在内阁的时候，他就说过，日后太子必然是仁德之主，还主张要辅佐太子，也不知道他现在会作何感想？”黄淮提起了解缙。
杨荣哼了一声，“解缙也早就和当初不一样了，他在安南，每年能榨出五百万石粮食，还有上百万两关税，再加上人口土地的买卖，更是不知凡几。小小的安南，早就被他搜刮的赤地千里，什么都不剩了。”
这几个人越发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拉解缙一把，至少要让解缙感觉到大家伙是在乎他的。
结果可好，解缙本来心胸就不宽广，如今更是尖酸刻薄，毫不讲情面。
他甚至在极力运作，想要返回内阁。
一旦解缙回来，加上太子的转变，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光是听到不好的消息，一点好事都没有，真是让人发愁。
黄淮和杨荣互相看了看，“咱们去拜会一下太子吧，我觉得太子突然变化了，应该事出有因，他也有难言的苦衷，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在短时间之内，变化这么大！”
金幼孜也道：“我也相信太子还是仁厚的，这次的事情，没准是陛下逼着太子做的。”
这几位越想越有道理，他们决定联袂求见朱高炽。
现在的朱高炽在军营之中减肥，虽然还有好长一段路走，但最难的开头毕竟过去了。朱棣每天都会派给他一些政务，让他了解朝廷变化，总不能人瘦下来了，脑袋却傻了。
因此他每天都有一个时辰，跟外人接触，只不过见面的地方，除了茶水之外，连半点吃的东西都没有。
人都说喝茶败火，朱高炽是越喝火气越大。
“三位先生此来，有什么事情吗？”
三位阁老互相看看，杨荣率先道：“殿下，臣等此来，还是觉得勾结鞑子一案证据很单薄，就有其中有一些丧心病狂之徒，但大多数商贾和官吏应该是无辜的，如今悉数发配爪哇，是不是有伤太子仁德之名啊？”
朱高炽哼道：“发配爪哇，那是便宜了他们！按照我的想法，应该像皇祖父那样，挨个扒皮，都吊在城门上，以儆效尤才对。”
三个人被噎得差点趴下。
黄淮苦笑道：“殿下，嫉恶如仇，固然是对的，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殿下更应该体察天心，宽厚待人，如此才能臣民归心，四方咸服。”
朱高炽瞧了瞧三个人，放在过去，他也不会这么激烈，或许是减肥期间，心情烦躁，朱高炽突然一拍桌子。
“三位先生，你们都是父皇重用的阁臣，被父皇带在身边。以我之见，你们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侍奉君父，做好阁臣该做的事情。你们行事的准则应该是祖宗遗训，大明律法。而不是什么天心仁德。如果你们觉得案子有冤枉，大可以去三法司鸣冤，也可以去御前告状。如果没有问题，那也请三位先生不要费心思了，说起来，我还觉得父皇太客气了呢！”
说完，朱高炽一甩袖子，昂然离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下子好了，太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仁慈宽厚的朱高炽消失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黄淮眼珠转了转，他突然道：“你们说会不会太子有意为之啊？”
“你的意思是？”
“我是这么看的，过去陛下对太子不咸不淡，莫非说太子殿下为了讨陛下的欢心，故意消防陛下的做为，搏陛下的喜欢！”
杨荣沉吟片刻，突然点头道：“有理，的确有理！看起来太子殿下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金幼孜深深点头道：“看起来太子也不容易啊！”
这三人竟然开始同情起朱高炽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让太子如此为难，是臣子的失职，应该想更多的办法，帮助太子殿下巩固位置才是。
就连朱高炽都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也不知道这帮文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回去军营之后，趁着训练的间隙，朱高炽给朱棣写了一份奏疏。
因为之前蓝玉提议，在草原之上，设立武学，锻炼未来的武将，而朱高炽就根据这一条，提议将一些主要的官学，放在民风淳朴的小城镇。
朱高炽觉得放在大城市，纸醉金迷，师生不免受到影响，如果都放在乡镇，或许还能让他们安心读书，好好做学问，也免得有事没事，就去青楼喝花酒，结伴逛秦淮。
“你频频往文官身上戳刀子，就不怕他们背叛你吗？”朱允炆冷冷问道。
朱高炽斜了他一眼，“你该问我，不戳刀子，他们就会真的忠心吗？”
朱允炆脸色难看，憋了半点，只说出一句话，“文人皆可杀！”
朱高炽的上书，又给激荡的朝局，倒了一桶油。
不管文臣武将，都不该沉溺享乐。
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怕死。
这样才能天下大治。
“朕已经下令梁国公，兴建武学，教导未来的将才，卿等皆是这次大战的有功之臣，朕已经封赏过了。”朱棣看了一眼丘福，问道：“你的两个儿子是什么位置？”
丘福忙道：“启奏陛下，前番臣受封淇国公的时候，两个犬子是锦衣卫千户衔，如今又提拔为指挥同知。”
“那卿的二子多大年纪？”
“一个十七，一个十五！”
“嗯！”朱棣颔首，“看起来不小了，长子比朱勇还大呢！”朱棣又看了看其他人，“你们的儿子，多半都得到了封赏。在朕这里，封赏不是白得的，爵位也不是白白继承的。告诉他们，要想领俸禄，要想承袭爵位，就必须先通过武学的考验。三天之后，你们的孩子就要随着梁国公，前往武学！”
朱棣斩钉截铁道。
这帮人互相看了看，去武学可以，但问题是武学在哪啊？
“启奏陛下，臣等当然愿意送孩子入武学，只是如今位置不明，课程也不明白，臣等需要准备什么，都不清楚，要如何是好啊？”
朱棣哑然一笑，“别说你们不清楚，就连朕都不知道！”
啊！
这群武将们都疯了，陛下，这么大的事情，咱别开玩笑啊！
朱棣轻笑道：“梁国公会带领着他们深入草原，武学暂时没有固定的位置，只有帐篷。他们要适应草原的风霜考验，学到真本事，才能顺利毕业。如果承受不住，当了逃兵……朕已经赐给梁国公一对金钺斧，什么下场，你们清楚！”
一瞬间，这些将领都傻了，自家的孩子怕是不行吧？

第697章 你还不如个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
能在御前会议结束后，笑得这么灿烂的，就只剩下成国公朱能了。他是真的开心，开心到了欠揍的地步。
面对一大群咬牙切齿之人，他依旧控制不住。
应该好好去谢谢宝贝儿子的师父。
这货也是心大，朱勇都离开柳府两年了，他才想起来谢师宴，也是没谁了。
朱能知道柳淳的妻儿都进京了，必须下血本了，他横扫了整个货场，买了一大堆的貂皮，人参，东珠，装了三个大车，堂而皇之送到了柳府。
“柳兄弟啊，正所谓名师才能出高徒，我家小子虽然天资聪颖，很像他老子，但是依旧需要名师指点，所以嘛，我是特地前来拜谢，区区礼物，不成敬意啊！”
柳淳斜了朱能，他要仔细瞧瞧，这货的脸皮是不是越来越厚了！
“朱能，你给我送了这么多东西，就不怕我办了你？”
“办我？什么罪名？”
“行贿！”
朱能怪叫道：“这要是算行贿，我够砍头的罪过了，咱们都是朋友，我这些钱也是这次打仗缴获的，不偷不抢，就是要答谢教育之恩，难道这也不行吗？”
柳淳沉吟道：“怕是真的不太方便啊，你难道没听说，最近又要有新的规定了出来了。”
朱能道：“不就是要在大漠建立军校吗？这事我知道啊，可问题是我家小子都领兵打胜仗了，这事挨不着我们家啊！”
柳淳哑然失笑，“我说成国公啊，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改初心啊？”
朱能憨笑道：“这是我的优点，表里如一！”
“我是说你脑子太单纯了。”柳淳不客气道：“你稍微多想想，武学可是陛下亲自设立的，而且多数为将门虎子，学堂放在了大漠之中，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朱能抓着头，想了好半天，终于答道：“安全吧？说实话啊，我挺担心遇到偷袭的。估计朝廷会派遣人马，各家都会安排家丁过去，还有梁国公在，应该没事的，没事的！”
反正不管有事没事，他都不在乎，朱能咧着嘴傻笑，没法子了，儿子太优秀，当爹的真是省心啊！
“成国公，你最好再仔细想想，陛下能准许带着家丁吗？要是前呼后拥，那是上学，还是郊游去了？不可能的！”
“那，那就要朝廷派兵马了？”
“你说要派多少过去？”
“这个吗？自然是越多越好了，估计没有几万人是不够的。”
柳淳轻笑，“那是不可能的，咱们大明还没有奢侈到这个程度。”
朱能真的懵了。
“柳兄弟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冲着咱们俩的交情，赶快跟我说说吧！”
柳淳笑道：“你忘了陛下说过什么吗？”
“陛下说的话多了，我怎么记得住。”
“寇可往，我亦可往！”
朱能挠了挠头，“把武学放在大漠，不就是应了这句话吗？难道还有别的吗？”
柳淳失声笑道：“你可真够憨的，光是一个武学有什么用！陛下的意思是要把草原都纳入版图。”
朱能道：“这是好事啊，我支持，鼎力支持！”
“你准备怎么支持？”
“我，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陛下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陛下要让你去大漠上生存呢？”
“这个……”朱能瞬间就被问住了，那天柳淳、朱棣、蓝玉，还有他，四个人去看阿鲁台，的确谈到了这件事情。
只不过要怎么办，朱能还真没想通，他突然觉得事情严重了，因此朱能急忙凑到了柳淳的面前，嬉皮笑脸。
“我说柳兄弟，你知道我脑子不好用，你就快点说吧，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的意思是仿效三代之治，把草原当做封地，封给有功之臣。”
“等会儿！”
朱能立刻拦住了柳淳，“你不是不相信什么三代之治吗？再说了，你怎么又主张分封了，完全没道理啊！”
柳淳轻笑，“治国之法，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下在草原建立州县，派遣官员管理，的确存在困难。没有办法，就必须使用武人，所谓分封，就是充分授权，让你们想办法经营草原。把这里变成汉家之地，让朝廷能彻底站稳脚跟……”
“停！”
朱能再次打断了柳淳，“你说‘我们’，这里面包括我吗？”
柳淳白了他一眼，“我说成国公啊，你好歹也是大明的国公，连这点话都听不明白吗？”
朱能急得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在草原设立武学，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真正的重点是让武将驻守草原。
亏姓柳的想得出来！
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靖难起兵，一直受封国公，世袭罔替，好容易到了享受的时候，结果愣是从应天迁都北平。
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把我们往草原上赶啊？
什么道理？难道功劳越大，受的苦就越多吗？
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朱能是不会服气的，绝不！
他气哼哼在地上走来走去，愤怒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柳淳，你不能坑我们，不能！”
正在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英俊粉嫩的小孩子。别看年轻人快赶上对方两倍了，可弯着身躯，眉开眼笑的，一副讨好的模样。
“你瞧瞧，这是我准备的两个虎头阔翅，都是顶好的蛐蛐。过几天朱瞻基来北平，你就能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了。”
于谦含笑接过了两个蛐蛐罐儿，笑道：“多谢了，不过我打算输给朱瞻基。”
“输？为什吗？”朱能瞪圆了眼睛，“他给你摆皇孙的威风了？”
“没，我是觉得，他这个人，一旦赢了，就会得意忘形，就会露出破绽。如果让陛下发现了，我估计陛下肯定会把他送去武学的，让梁国公好好收拾他，咱们不就安静了。”
朱勇一听，眉开眼笑，连忙伸出大拇指，“还是你聪明啊！就这么办了！”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准备给朱瞻基挖坑，正在来回踱步的朱能见到了儿子，也瞧见了于谦。
他没法跟柳淳发脾气，自己儿子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朱勇，你给我过来！”
朱勇翻了翻眼皮，“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
“还干什么？上次陛下让你讨赏，结果你自己不要也就算了，也不管你爹，更不管咱们家的人，你替这小子说话，你到底是不是我朱能的儿子？”
朱勇更加鄙视老爹了，还说自己笨呢，他怎么越来越傻了？
“爹，你当一门双公是好事啊？海国公李景隆成天在海外忙活，连家都回不了。张玉伯伯为了给张辅哥哥铺路，不惜割裂父子情义，让他分家，永远不许回来。你说吧，是你离开？还是我离开？”
“我？”
朱能被问得张不开嘴了，他半晌挠了挠头，憨笑道：“还有这么一说？我，我没想到啊！”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不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吗？”
朱能又是语塞，“行了，成心讽刺你爹，说我连小孩子都不懂，我丢人现眼，对吧？”
朱勇低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靴子，懒得废话。
朱能又苦笑了一声，“你方才说一门双公，势必分开，可现在什么都没捞到，咱父子也要分开了。”
“你这个师父坏透了，他打算把草原分封给武将，让我们想办法戍边，作为朝廷屏障。为父扪心自问，没有得罪他，你这个师父坑了我这么多年，他还有良心吗？”
朱能杜鹃啼血般控诉，柳淳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混蛋了。
朱勇却越听越惊讶，低头看了看于谦，突然伸出大手，于谦也乐颠颠伸出了小巴掌，用力拍在了一起！
“太好了！”
朱能气得差点昏过去，“你们什么意思？存心要看我倒霉，是吧？你爹死在大漠之上，你就高兴了，对吧？”
朱勇摇头，“什么跟什么啊！还是让于谦跟你说吧！”
于谦满脸含笑，躬身道：“成国公，小子刚刚在债券市场上，赚了一笔，眼下手里有四万两黄金。我觉得金融投机终究不是好事，所以我打算投资实业，刚刚跟朱勇聊天，我们还没有想出办法。”
“若是朝廷能把草原的某一块分封给成国公，那可是一大块肥肉啊！绝对值得投资！”
朱能哼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大漠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哪有什么肥肉？”
于谦笑道：“不然，大漠之中，还是有些草场的，能够养殖牛羊。早些年在大宁都司，就建立了不少毛纺作坊，如今能大规模养羊，至少能赚一笔钱。”
朱能陷入思索，“这……这招行吗？”
于谦笑道：“没有理由鞑子能做到，我们做不到。而且养羊还只是一点零花钱而已。真正重要的是矿产！”
“矿产？”朱能表示不解。
于谦道：“朝廷迁都，北方人口骤然增加，我师父在著书当中提到，要保护树木。既然如此，煤炭必然需求大增。如果成国公能弄到一块藏着煤炭的封地，等于是坐在了聚宝盆上！”
朱能听得目瞪口呆，这么说，他真的又要发财了？
朱勇鄙夷地看着他爹，真是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第698章 朕有重赏
朱能很疑惑，他必须要好好理一理，于谦说的是真还是假？
“柳淳，草原一片荒漠，真的能有那个煤炭？”
柳淳笑呵呵点头，“这是千真万确，成国公，你知道煤炭是怎么形成的吗？”
朱能翻了翻白眼，“天生地长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朱勇忍不住笑了。
“逆子，你也敢笑话吗？”朱能怒骂。
朱勇道：“煤炭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大树植物，埋在了地下，经过无数岁月才形成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太丢人了！”
朱能气得老脸铁青，“我知道这个有个屁用！”
“你要知道了，就不会问傻话了。”朱勇认真道：“草原有没有煤炭，跟现在什么样子没关系的，主要是千百万年前的状况。”
朱能更听懵了，他翻着怪眼，怒问柳淳：“这小兔崽子说的是真的？你们真能研究那么长时间的事情？”
柳淳含笑，“怎么，你不相信？”
“我信你就上当了，人家活神仙也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你们的本事比活神仙还厉害？”
柳淳忍不住摇头，“我说朱能啊，你当初对科学还有些兴趣的，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退步了，你就不怕有一天让小孩子嘲笑你？”
朱能黑着老脸，扫了一眼儿子和于谦，他无奈道：“不用有一天了，现在他们就在笑话我呢！”
朱能不无郁闷道：“柳淳，你给我交个底儿，是不是往后，我就要一直生活在草原大漠，跟沙子牛羊为伴了？”
柳淳皱着眉头，“我说成国公，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朱勇也道：“是啊，爹，你的脑子真的有问题了，需要请周王给你瞧瞧……”
“滚！”朱能气哼哼骂道：“让老子戍守草原的是你们，还说老子脑子坏了，到底是谁坏了？”
听到这里，柳淳哑然失笑，“成国公，你真是误会了，你忘了，咱们手上有一个最有力的武器！”
“什么？”
“科学啊！”柳淳笑道：“就拿现在大明装备的火铳来说……这点你儿子最后发言权，我们对草原部落是碾压的。”
朱勇用力点头，“师父说得没错，我用两万人，就敢跟鞑子拼，他们没什么了不起的。”
柳淳道：“没错，正因为火器的装备，草原的骑兵就没有了优势。我们在草原开矿，放牧，就算有鞑子袭扰，也无关紧要。只需对工人稍加训练，然后再配合一些驻军就可以保证安全。”
柳淳又道：“而且汉王他们正在研究新式的交通工具，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从漠北到北平，或许只需要三五天的时间而已。成国公，你要清楚，朝廷需要的是草原的矿产和物资，如果把你们扔到大漠就不管了，朝廷怎么拿得到资源？”
“这个……也有道理啊！”
朱能还是没有彻底打消顾虑，没法子，这么多年了，他见柳淳挖的坑太多了，好些比他聪明了无数的人，都被柳淳挖的坑给埋了，现在坟头的草都不知枯了多少次了。
跟这小子打交道，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柳淳，既然你说的这么好听，那为什么让我们打头阵，还有，你会放过发财的机会吗？”朱能傲娇道：“可别把我当傻子，我才没有那么容易上当！”
柳淳叹口气，“我说成国公啊，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的确，前期开发有风险，别的不说，草原狼群遍布，还有瓦剌部在，这都是威胁，如果直接放老百姓进草原，那是杀人。没办法，只能请武人先行，最多两三年的时间，就会有大批的百姓进入草原淘宝……说句实话，我原本是打算利用军屯开发草原的。后来我是觉得武人也不容易，这才给你们谋福利。”
“你琢磨琢磨，朝廷落实了均田，中原兼并土地是不行的，那帮文官商人，争抢东番岛和安南的土地。你们这些人，虽然不穷，可你们拿得出几百万两，跑去这两个地方圈地吗？”
“行不通的，你们最好的选择就是用军功换取草原的土地，然后开发草原，作为武人的根本。”柳淳深深叹口气，“我这是一片苦心，一番好意。等到草原的收益出来了，那时候陛下还不定怎么找我算账呢！我替你们挨了多少骂，背了多少黑锅？”
柳淳背着手，长吁短叹，“这些年啊，我是什么好都没落下，反倒挨了不少的骂。你以为我愿意操心受累啊？还觉得草原苦，都不愿意去，你们真是不知道好歹。要是陛下能同意，我现在拍拍屁股就去海外了，何必跟你们在这里浪费生命！”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柳淳就甩袖子离开，扔下了呆住的朱能。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疑问。
“你们说，柳淳真是为了我们打算吗？”
朱能也是糊涂了，你问谁不好，非要问这俩小子，朱勇板着脸，“爹，你都忘了一个将军的武德了！怎么可以害怕吃苦，真是太让儿子失望了。”
于谦道：“成国公，实话实话，师父这些年，可是帮了你不少忙，你这么看师父，他老人家的确伤心了。”
朱能老脸通红，这个后悔啊！
“唉，我啊，就是一张臭嘴……这样吧，我给柳淳留个字据，只要我的封地，开发出矿产，我给他对半分！”
朱能说完，儿子朱勇就把笔墨纸砚送了过来，“快写吧，大丈夫，可要说话算数！”
朱能哂笑道：“怎么，我还能撒谎不成？”
他提笔写完，又按上了手印，朱勇吹干之后，递给了于谦，让他收好。
“爹，为了预祝您老旗开得胜，儿子陪你喝一顿饯行酒。”
朱勇推着老爹，赶快离开了柳家，临走的时候，他还对于谦挤眉弄眼。
这场师徒联手，挖坑很成功。
埋了一个朱能，就埋得了其他人。
……
就在柳淳和朱棣紧锣密鼓筹备之中，蓝玉已经先准备好了，他率领着五千兵马，其中还有多达五百名的教员队伍，以及一大批教学用具，光是马车，就准备了上千驾。
庞大的队伍，聚集在校场，规模之大，让人目瞪口呆。
当日头升起的时候，陆续有将领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汇合。
这帮小子普遍在十一二岁往上，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岁，不会超过二十。
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一个很大的行李卷，背在身上，这是蓝玉交代的。
“还不错，老百姓有句话，叫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你们不要以为顶着将门虎子的招牌，就了不起了。老夫提醒你们，战场上刀枪无眼，没人会因为你是国公之子，就网开一面！所以，从入学开始，你们就是一个士兵了。老夫就是要让你们百炼成钢，等到离开的时候，能够担负起上千弟兄的生死，成为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蓝玉声音洪亮，作为取得攻灭北元和鞑靼，两次大胜的超级名将，谁也不敢不在乎蓝玉的话。
什么叫做掷地有声，这就是！
哪怕最硬气的丘福，也不得不承认，他比不上蓝玉。
“你们两个听好了，这次要是不学出个人模样来，你们就不是我丘福的儿子！”
他这俩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瞬间，丘福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尤其是朱能，更是笑出声了。
原来丘福英雄一世，竟然有两个饭桶儿子。
“爹，我们不去了，不去了！我们要回家！”
二儿子也道：“爹，我还要喂虎头大将军呢！还有大黑和二黑，它们刚学会逮獾子，孩儿不想走啊！”
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原来丘福这俩儿子在家里不是斗蛐蛐，就是训狗撵獾子，十足的纨绔子弟，两个废物点心。
过去丘福遮掩的很严实，大家都不知道。
今天一看，把丘福的老脸都给丢光了！
“哈哈哈！”朱能主动凑过来，“我说老丘，要不要让咱们儿子比一场，我儿子一个人，你们可以出两个！”
“朱能！”丘福切齿咬牙，眼睛里喷火，可朱能丝毫不在乎，儿子就在身后，大不了父子一起上，俩打一，谁怕谁啊，至于那俩货，根本不存在的！
丘福切齿咬牙，突然，猛地回头，抡起巴掌，左右开弓，一个儿子赏了四个巴掌，把嘴巴子都给打肿了。
“兔崽子，你们要是不去，我现在就宰了你们！就算丘家绝后了，也不能丢人现眼！”
这俩小子被老爹都打蒙了，以往老爹可是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动啊！
他们一气之下，从地上站起来，绝望地往队伍当中走去。
蓝玉哈哈一笑，“请放心，老夫三年之后，还你两个男子汉！”
丘福老脸发烧，深深一躬：“拜托了！”
就这样，蓝玉带着一大群将门之后，向着草原进发。
孩子们离去，让这帮见惯了生死的大将，心里都不是滋味，到底会怎么样，谁心里都没数啊！
正在这时候，朱棣突然赶来，“哈哈哈，大家伙都很好，朕非常满意。因此朕有一项重赏，要给你们，保证大家伙会欢喜的。”

第699章 草原亦是汉家地
朱棣突然到来，说是要有重赏，大家伙心情稍微好了点，都暗道陛下还是讲情义的，这不，把孩子们送走了，陛下过意不去，就来送礼了。到底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陛下还是够意思的。
这帮人打起精神，等着朱棣派发大礼包。
唯独朱能，他已经在柳淳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本来他是要提前给大家伙通个气的，奈何因为他得意过分了，众将对他心怀不满，朱能也就没有拿热脸贴冷屁股。
他的心思都放在选择哪块封地上面！
很显然，柳淳的建议是寻找个有煤矿的地方，那玩意量大钱多，是一棵摇钱树，聚宝盆。可朱能不这么想，他这个人偏爱更值钱的，比如黄金，白银，那才好呢！
要说朱能也够混蛋的，他居然把儿子朱勇给灌醉了。
可怜的小朱勇虽然长得硕大，但是酒量还是个孩子，愣是让老爹给灌醉了。结果朱能就趁着醉酒，反复询问，问来问去，还真让朱能给问出来了。
原来在柳淳编写的地里教材里面，在杭爱山的北麓，有个巨大的铜矿，开发潜力非常巨大。
听说铜矿，朱能简直高兴坏了。
从某个程度来讲，铜矿比黄金还好哩！
铜不但能制作铜钱，还能铸造大炮，而且铜比较耐腐蚀，在海船上，也能用到许多铜部件，另外家庭装饰也能用到，比如说铜盆，门环，家具，都用得着。
在玻璃没出现之前，铜镜可是价格高昂的奢侈品，只要一些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总而言之，铜的用途比金银广泛多了，更为关键的是大明缺铜！
朱能这家伙是给自己盘算好了。
问题是他选好了地方，其他众人根本不知道。
当朱棣说出要给重赏，大家伙还挺高兴，翘首企盼，等着天上掉馅饼。
“你们都是俺朱棣的老兄弟，在俺还是燕王的时候，就随着征战沙场，几次出击大漠，斩获无数，你们可都是大功臣啊！”
“当年朕就说过，要踏平草原，将整个大漠纳入大明的掌中。那时候不过是朕的一厢情愿，国力还远远不够。如今灭了鞑靼部，整个漠南漠北，再也没有对手，纵横数千里的草原，就在我大明的面前。”
“就像是一只烤好的肥羊，只等咱们君臣下刀子了。”
朱棣一摆手，有太监抬上了一个巨大的托盘，可惜，里面放的不是烤全羊，而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标注着草原的山川地形。
站在这个沙盘前面，当真是心潮澎湃，觉得整个心胸都开阔了。
辽东已经纳入了大明的版图，此番击败鞑靼部，漠南漠北也都落到了大明的手里，唯一剩下的就是漠西的一大片，还属于瓦剌。
再向北，则是更辽阔的西伯利亚，那里除了一些野人，就是野兽。
由于存在永久冻土，相当时间之内，还没发开发，最多只能提供一些优质皮草。
这就是沙盘的情况。
朱能一眼就看到了他垂涎的杭爱山，在他眼里，简直变成了一座金山，银山，朱能兴奋地浑身颤抖。
反观其他人，却是惶恐不安，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家伙迟疑地瞧着沙盘，抓耳挠腮的。
朱棣哈哈大笑，“前不久，阿鲁台欺负我大明无人，妄图以保塞内附为名，继续霸占草原，朕怎么会让他的如意算盘打响！朕已经把鞑靼的全部青壮，送去了东番岛。不过当下草原空虚，也不能放着这么大的疆土不要。更不能留给其他蛮夷发展壮大，所以朕的意思，是要把草原暂时分封给诸位爱卿。你们分割草原，驻军开发，既是为国戍边，也是给你们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
朱棣笑眯眯的，他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妙了。
对这些将领已经考虑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只要不是傻瓜，就没有理由拒绝。
哪知道朱棣说完，所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竟然没有人回话，更看不出欣喜高兴。
这是怎么回事？
朱棣的老脸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声音也冰冷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帮人竟然给脸不要！
“尔等不想要赏赐吗？”
别人不说话，朱能忍不住了，他急忙跪倒：“启奏陛下，臣正在思索要哪里作为封地，因此入迷了。”
朱棣轻笑，“哦？你想要哪里？”
“杭爱山！”朱能毫不迟疑道。
朱棣欣然，“很好，既然你说出来了，朕就把杭爱山以北的土地，悉数划给你，包括苏武牧羊的北海在内，都是你的地盘！”
朱能偷眼扫了一下沙盘，顿时激动地浑身颤抖，手足无措。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啊！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势必如苏武一般，忠心耿耿，为大明戍边，为陛下分忧，如果有半句虚言，臣情愿诛灭九族。”
朱棣满意点头，“行了，你先起来，退到一边，还有其他人，朕想听听大家伙的意见。”
朱能欣然到了一旁，其他人的处境更加艰难，不少人都冒汗了。
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发配”。
没错，这就是发配啊！
众人依旧迟迟不语，朱棣眼中怒火炽热，紧紧盯着他们，突然冷笑道：“怎么，你们的后辈能入大漠，进武学上课，为了成为军中栋梁吃苦磨砺，而你们却畏惧艰难，不愿意为国分忧，是不是连孩童都不如啊？”
朱棣怒视着丘福，冷哼道：“朕见你教训两个孩儿，很是有一套，到了自己身上，竟然又是一副嘴脸，是不是表里不一啊？”
丘福吓得慌忙跪倒，磕头作响，“陛下，臣绝非畏惧艰难，只是老臣不解，为何要臣等分割草原，代表驻守？臣等陪伴陛下，扪心自问，有功无过，陛下何以弃臣等于草原之上？臣等一时想不通！”
朱棣又扫视了一下其他人，“你们也都是这么想吗？”
众将低着头，表示默认。
朱棣冷笑，“你们问朕缘由，朕只能说，身为武人，这就是你们的职责！为国戍边，保卫百姓家国。你们若是嫌弃吃苦受累，大可以解甲归田，你们放心，朕念在往日功劳的面子上，一定给予丰厚赏赐，让你们安享荣华！”
朱棣的声音，从里往外，都透着冰冷。
他越发理解当年老爹的为难了。
这帮随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家伙，居功自傲，不服管束，关键的时候，总是扯后腿，实在是让人生气愤怒！
朱棣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杀几个立威，让他们知道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正在这时候，平安和盛庸突然站了出来，他们并非靖难功臣，只不过是降臣而已，靠着这次跟蓝玉擒拿阿鲁台，才重新复出。
“启奏陛下，臣等愿意带兵进入草原！”
朱棣终于颔首，“可以！回头跟兵部协调，将你们的封地划拨出来。”
到了这一步，可就没有选择的自由了。
其余诸将终于无话可说，纷纷跪倒，表示接受分封。
朱棣终于长出一口气，“你们不要以为朕在害你们，几年前，朕让诸位藩王接受皇家银行的股份，换取他们的封地兵马，当时他们都不愿意。可现在呢，每年的银行分红，就十倍于年俸。朕这次给你们的是正儿八经的土地，连土地都不要，你们还想要什么？”
朱棣说完，气哼哼离去。
众位将领面面相觑，脖子后面已经冒凉气了。
是啊，连土地都不想要，难道垂涎龙椅不成？
大家伙都知道，这是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了。他们突然愤怒地盯着朱能，你一准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你个坏了心肝的东西，简直不当人子！
朱能被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笼罩着，后背瞬间都是冷汗。
“呵呵，天气真好啊！儿子，咱们父子去赛马！”
朱能说完，抓起朱勇，父子俩撒腿就跑。
后面一大堆公侯发足狂奔，切齿咬牙，姓朱的，你休想跑，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
一个月之后，诸位公侯大将，纷纷统兵，离开了北平，向西，向北进发。在他们的队伍之中，配属了相当数量的科学门人，他们负责寻找矿产，发现商机，制定发展规划。
单纯的屯垦戍边，是绝对没法长久的，必须找出新的思路，让荒凉的草原，产出更多的价值。
这一次大明的意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万里草原，亦是汉家乐土，谁敢说汉人只会耕田，这天下没有汉人不能征服的地方！”朱棣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了城门楼的青砖上。
就在朱棣返回皇宫不久，突然礼部前来送信，说是瓦剌部派遣使者前来。
“瓦剌？他们想干什么？”朱棣随口问道。
“回陛下，瓦剌首领愿意归顺大明，请求册封。另外他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阿鲁台所部，有不少是瓦剌人，希望陛下能够开天恩，交还给瓦剌。”礼部官员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轻蔑一笑，“你告诉他，朕没法把人还给他们。若是他们想去陪着那些人，朕倒是可以大开方便之门！”

第700章 朱棣要纳妃
刚刚攻灭鞑靼部的朱棣，雄心万丈，真的很想一举把瓦剌给灭了，如此一来，大明的北方就彻底安宁了。
而且朱棣还打算进军西域，或许还要跟哈烈碰一下，灭了哈烈，西边还有无数国家，尤其是还有金帐汗国，朱棣盘算着，就算一年灭掉一个国家，估计也吞并不了西边这么多领土。
时间紧迫，事情这么多，朱棣是真的想大喊一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很显然，老天不会这么偏爱朱棣的，立刻就对瓦剌动兵也不现实。
因此朱棣急匆匆把柳淳找来，每次到这个时候，就需要狗头军师了，其实道衍比柳淳合适，那个老贼秃才坏得流水。
很可惜道衍还在应天，没有北上，没法子就只能让柳淳勉为其难了。
“陛下，现在的确不适合跟瓦剌开战。还是那句话，如果放在一处，公平交战，咱们大明谁也不怕。问题是翻越崇山峻岭，直击漠西，大明可没有这个力量。”
而且在柳淳的印象里，瓦剌部面对明朝的攻击，还曾经退到了里海周边，那就更可怕了。这么远的距离，足以耗光大明的军力民力。
沿途蛮夷袭击，更是可怕的噩梦。
朱棣老脸阴沉，“我告诉你，别没事总说不行不行的，还是不是爷们了？有力气用力气，没力气用智慧，朕让你过来，可不是听你念丧经的。一句话，你有没有办法？”
“这个……臣还真有，不过我这个办法不能说多好。”柳淳很为难。
朱棣倒是满不在乎，“这么多年了，你出的馊主意还少了，快点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柳淳无奈瞧了瞧两边的太监宫女，朱棣冷哼，心说有什么隐秘的，值得这么小心！他很随意摆手，让其余人退下，只剩下君臣两个。
“陛下，主意臣能给你出，但是以后出了什么事情，臣概不负责，而且最好陛下也别把臣说出去，总而言之，咱们君臣要有个君子协定。”
朱棣越听越不对劲了，“柳淳，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人敢逼宫不成？你快点给我说，不然朕可不客气了。”
柳淳见朱棣这么着急，他也没法子。
“陛下，瓦剌此时派遣使者过来，说白了，是刺探大明底细，顺便想打秋风，捞点好处。对于咱们来说，没法攻打瓦剌，但是也不能看着瓦剌做大，咱们要从根上断了瓦剌壮大的可能！”
朱棣频频点头，“你说得对，朕就是这个意思，朕现在问你的也是这么回事，你到底有什么好办法？”
“陛下，办法是现成的，就是四个字：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嗯！”柳淳道：“瓦剌使者提出鞑靼部不少是他们的人，想要朝廷归还，根据我的猜测，他们应该是想吞掉鞑靼部的老弱妇孺。”
柳淳一句话，点出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阿鲁台集中了五十万人南下，留了许多妇孺在部落里。
这些女人和孩子，未必能带来战斗力，但却是一个部落的潜力所在。也就是说，如果瓦剌吞并了这些妇人，在十年之后，他们就能多出二十万控弦之士。哪怕打个对折，也有十万人。
这就是瓦剌的算盘。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要咱们把这些老弱妇孺给吞并了？”
“没错，其实这也是臣主张分封将领的原因所在。”
坑，一个接着一个的坑！
连环大坑！
只要柳淳不翻牌，你就永远不知道他藏着什么样的后手。
明军灭掉鞑靼部，瓦剌摄于大明军威，不敢贸然前进。
鞑靼部留下的老弱妇孺，暂时还能够维持，毕竟现在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但是到了秋天，他们就会承受不住，肯定要依附一方，毕竟失去了男人的部落是没法撑下去的。
瓦剌在等待机会。
他们试探大明，就是在为这件事铺路。
“陛下，臣唯一的办法就是鼓励将士们娶了蒙古女人，这样一来，瓦剌的谋算就彻底落空，而且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咱们想要长久占据草原的愿望，也会实现。”
朱棣眉头紧皱，“柳淳，你这法子不就是通婚吗？”
“嗯！”柳淳点头：“的确如此，只不过不是自然通婚，而是要快速，几十万人，在几个月之内，结成全新的家庭。如此一来，咱们的人安了心，鞑靼部落有了保护者，瓦剌的如意算盘也就落空了。而且咱们兼并了诸部之后，还可以作为大明进军草原的跳板基地，总而言之，好处多多。”
朱棣吸口气，“你先等等……这个办法朕赞同，不过这里面也有难度。就拿咱们的将士来说，他们愿意娶蒙古女人吗？双方习俗差别太大，而且蒙古女人似乎不够……漂亮。”朱棣还算客气，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
可君臣心里都清楚，草原缺少水源，鞑靼妇人很少洗澡，而且由于终日和牛羊为伴，身上有浓烈的味道，脸也因为阳光沙尘，变得粗糙如树皮……再有，这些妇人普遍五大三粗，十分剽悍，一点也不符合汉人的审美，只怕将士们根本不会答应，至少大多数人不会同意的。
“这就需要有人带头了。”柳淳低声道。
朱棣眼前一亮，“哦，这么说，柳卿愿意了？”朱棣立刻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为国为民，不辞劳苦，不计得失啊！朕一定给你赐婚，把婚事办得声势浩大，让你满意！”
柳淳翻了翻白眼，朱棣啊，你可真是个老机灵鬼！
“陛下，臣这个身份根本起不到率先垂范的作用。而且陛下要是觉得能扛得住，臣也没话可说。”
这回轮到朱棣傻眼了。
柳淳这三个夫人里面，徐妙锦是朱棣的小姨子，那就不用说了，李无瑕的大哥是李景隆，李景隆现在握着朱棣的钱袋子。
蓝新月的爹是蓝玉，人家梁国公刚刚带着一大群年轻人去大漠建立武学。
你朱棣立刻欺负人家女儿，蓝玉能答应吗？
而且朱棣也不傻，柳淳的确不够份量，“难道一定要朕娶个蒙古女人吗？”
“不！”柳淳摇头，“我的意思不是一个，而是几个，三阳开泰，四喜临门都行啊！”
“呸！”
朱棣狠狠啐了柳淳一口，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他果然没憋着好屁！
补充后宫，这事朱棣不是没想过。只不过能那么容易吗？
徐妙云那一关就过不去！
这位徐皇后也不拦着朱棣选秀女，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岂能像普通女人那样善妒，徐妙云不但同意选秀女，而且还亲自操持。
够贤惠了吧？
可坏就坏在亲力亲为上面。
皇帝纳妃，说到底，是为了皇家开枝散叶，选秀女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宜男之相，说白了，就是要能生儿子！
这点不管是徐妙云坚持，就连礼部也是这么看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棣是真的没心思看了，瞧一眼，保管三个月不想吃肉，就是那么腻！
朕已经够难了，你还要塞几个蒙古妃子进来，你不是成心恶心朕吗？
“陛下，汉唐都有和亲之举，国势衰微，不得不把女人送出去，换取一时太平。如今国势强盛，弄一些异族女子入宫，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这一次非比寻常，如果陛下不能速速决断，让瓦剌占据了先机，攻灭鞑靼的战果就要大打折扣啊！”
“行了！”
朱棣怒喝：“你不要说了，让朕好好理一理。瓦剌使者那边，你去周旋安抚，让他们暂时别乱来，以免打乱了朝廷的部署。”
听到这里，柳淳暗笑，成了！
别管朱棣多为难，这一步他都不得不走。
其实想想，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尤其是要当个明君，就更加为难了，什么事情都要接着，如果宫里添了几个蒙古妃子，也不知道朱棣会不会跪搓衣板？
柳淳十分开心，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他乐颠颠把家里的肥猫抱过来，仔细瞧了瞧，有点不对劲啊，以往黑猫通体都是黑色的，这一只四个爪子竟然都是白的，像是戴了副手套似的。
难道猫咪还会掉色，真是太神奇了！
柳淳什么也没想，光顾着高兴了。他没有亲自去见瓦剌使者，而是派人过去，送了一些带着泥土的金器给瓦剌使者。
什么都不用说，瓦剌使者就老实了。
他千方百计活动，打听那个成吉思汗陵寝的情况，别看阿鲁台都栽了，可瓦剌也不敢等闲视之。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徐妙锦突然兴匆匆过来，“老爷，我大姐马上就要带着朱瞻基到北平了。”
柳淳眼前一亮，靠在太师椅上，嘴角上翘，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不出山人的预料，要有好戏看了！”
“好戏？什么好戏？”徐妙锦可好奇了，“老爷，你快说啊！”
柳淳欲言又止，算了吧，这事还是不要讲了，免得传到徐皇后耳朵里，自己也跟着遭殃。
“没什么，就是我肚子饿了。把于谦送来的五十个鲍鱼给我炖了，咱们就随便吃点家常菜。”
徐妙锦白了他一眼，只能去安排，一家人刚要吃简餐，朱高炽从外面黑着脸进来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师父，你害我好苦啊！”

第701章 太子殿下的小媳妇
柳淳啃着大鲍鱼，姿势很优雅，但速度极快，三口一个拳头大的，朱高炽看得肉疼，这个该死的师父，害自己就不说了，你怎么还能吃我的鲍鱼啊！
“这是欺骗餐，全是我的！”
他像是个老母鸡似的，扑了过来。
就在朱高炽扑过来的时候，柳淳手疾眼快，用铜盆一捞，带走了至少一半的鲍鱼，剩下二十几个留给了朱高炽。
“吃吧，再多就不行了！”
朱高炽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然后就夹起一个鲍鱼塞进了嘴里，他比柳淳还厉害，两口一个，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师父，我要结婚了，给个红包吧！”
柳淳认真想了想，把手里的铜盆递给了朱高炽，“你看这些鲍鱼够不够？”
朱高炽切齿咬牙，气得炸了。
大胖子终于爆发了，“师父，你搞什么鬼啊？为什么要让我娶蒙古女人啊？还说多多益善，让我娶十个八个的……父皇担心会东宫大乱，这才给我减到了三个，可我一个都不想要啊！这不是让我家庭不和吗？再说朱瞻基都那么大了，他也是你徒孙啊！我给他找个一大堆蒙古小妈，这算什么事啊？”
朱高炽哭天抢地，悲愤到了极点。
柳淳突然皱眉头，“你先等会儿！”
他赶忙拦住了朱高炽，托着下巴，哭笑不得道：“我说殿下，你觉得陛下的话是真的吗？”
朱高炽眼睛突然瞪大，愣了半晌，放声哀嚎！
简直比杀猪都要惨。
他简直太倒霉了，“师父，你和父皇一起坑我，对不对？”
“对你个大头鬼！”柳淳气哼哼道：“我是让陛下纳妃，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啊！”
朱高炽惊呆了，连鲍鱼都顾不上了。
连忙站起来，给柳淳赔礼道歉，不停作揖，大胖子感动坏了，“师父，你还是好心肠的，原来这事都怪我父皇，他，他怎么能坑自己的儿子啊？”
朱高炽悲愤难平，他简直想去太庙，去找老朱告状，让爷爷从坟里爬出来，好好管教朱棣。
“咳咳！”
正在师徒两个说话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咳嗽起来。
徐妙锦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老爷，大姐对咱们家可不错啊，你怎么能鼓动陛下纳妃，要是让大姐知道了，她该多伤心啊！”
柳淳干咳，他都告诉朱棣，要严格保密，谁知道朱棣竟然玩了这么一手，把他也给抖出来了。
很尴尬知道不？
柳淳绷着脸不说话。
朱高炽晃着头道：“小姨，这我就不服气了，父皇身为天子多娶几个妃子怎么了？充实后宫，开枝散叶，这是情理之中啊！我举手赞成。”
徐妙锦根本就不在乎他，你赞成？管个屁用！
她走过来，瞧了瞧朱高炽，衣服比起之前宽松了不少，眼睛也看着大了一圈。
“不错嘛？瘦下来不少了？”
朱高炽憨笑，努力吸气，让肚子看起来更瘦。
徐妙锦道：“让你多娶几个媳妇，也是好事情，毕竟多做运动，有助于减肥！”
朱高炽崩溃了，怪叫道：“师父，你瞧瞧，小姨说什么话？”
“咳咳！”柳淳轻咳了一声，“行了，你就别添乱了。殿下这个婚礼咱必须要重视，咱们想办法，热热闹闹办一场也就是了。”
朱高炽是彻底认命了，他还能说什么？
父皇坑人，师父坑人，小姨也不靠谱儿。
他活在一大堆带恶人中间，简直生无可恋，还不如一死算了。
没法子，朱高炽只能把脾气都撒在鲍鱼上，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放空，简直太舒服了，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幸福啊！
瞧瞧，多可怜的一个太子，把人生的标准已经降到了这么低，储君当的是真够憋屈的。
他满腹牢骚，柳淳早就去忙了，徐妙锦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于谦还在。
“殿下。”
朱高炽哼了一声，不悦道：“我现在最讨厌这个称呼，叫师兄。”
“是！”于谦连忙答应，他凑到朱高炽的耳边，“师兄，其实你不用这么在意的，娶进来，放在一边就是了。”
朱高炽突然翻身坐起，盯着于谦，把于谦看得毛毛的。
“师兄，我说错了？”
朱高炽深深吸口气，“也不好说是对是错……皇爷爷一生只敬重皇祖母一人，父皇又这么看重母后，其实师兄也是很专一的人，真的！”
朱高炽很认真道：“或许这就是我们朱家的传统吧，注定了要受冷落的，娶进来，其实是害了人家的。”
于谦瞧着朱高炽一脸认真，还真有些佩服，他点头道：“师兄果然是个好人，你要是相信师弟，让师弟去帮你操持吧，这事保证让你满意。”
朱高炽更不敢置信了，自己这个师弟，怕是还没有十岁吧？连毛都没长齐，你能办得了？
于谦信心十足，“师兄，其实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这事在师父和陛下那里，都没有商量，唯独小弟一点不起眼，我办这事，得心应手！”
朱高炽仔细想了半天，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给了于谦。
“师弟，咱们可说好了，这事要是办成了，师兄就欠了你的人情。这块玉佩算是师兄送给你的。等你长大了，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师兄帮你做媒，不管谁拦着，都不顶用！”
于谦一听，小眼睛里面放光，值了！
他急忙伸手，把玉佩接过来，然后仔细收好，这才向朱高炽拱手告辞。
于谦这个小东西本就是神童，而且又跟柳淳学了这么多年，小小的肚子里，可装了不少的坏水。
他乐颠颠就去礼部了，别人都去找什么尚书啊，侍郎啊，他直接去了一个主事的家。
别看那些人官职挺大，真正落实具体事务，还都是穿着蓝袍的官。
于谦顶着辅国公弟子的名头，自然是无往不利，临走的时候，他还塞了一千两黄金。
“这个可不算行贿哦，下面负责挑选的婆婆们肯定很辛苦，烦请嘱咐她们，务必要给太子殿下选个出色的，这是殿下提前打赏下来的。”
主事眼前一亮，“小公子是替太子办事？”
于谦点头，“毕竟是我的师兄，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只管找我。小子办不了大事，但是带个话，送个信，还是可以的。”
主事更高兴了，他缺的不就是这么个人吗！
在他这里，比天还大的事情，不就是辅国公一句话吗！
“小公子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
一切顺利，于谦乐颠颠回来等消息了。
不得不佩服下面人的工作效率，上面怎么催都不顶用，可一旦他们想快起来，那是谁也挡不住。
这不，才半个月的功夫，就把新媳妇替朱高炽选好了。
这位可不一般，还是个蒙古公主呢！论血脉，是黄金家族的人，论地位，是蒙古大汗的妹妹，虽然是落魄皇族，可好歹也是皇族。
论长相，更是被誉为草原的一朵花。
帮着朱高炽选择的婆子们都说，如果不看在三百两黄金的面子上，她们是断然不会把这个狐狸精放进东宫的。
不然有朝一日，太子继位，这个狐狸精祸乱朝廷，成了苏妲己，她们岂不是要背负骂名？
她们也是讲究家国天下的，虽然这个原则只值三百两，但是纯金啊，金的！
这一天朱高炽又等到了欺骗餐的时间，他乐颠颠来到柳府。
“快点，给我准备鲍鱼，鱼翅！还有辽东的海参，要大个儿的！”
朱高炽扯着嗓子大喊，他倒是心大，只要有吃的就好，别的事情，不在乎了。
“师兄，今天可没有这些了，今天吃烤全羊。”于谦道。
“烤全羊？差点意思，师父也太小气了吧？我才吃了几顿啊，又不会吃穷他！”
于谦忙道：“师兄，这可不怪师父，是有客人来了。”
“客人？很重要吗？”
“嗯！”于谦用力点头，“的确很重要，师兄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朱高炽将信将疑，心说别是父皇来了吧！
他迈着大步，来到了门外，往里面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最多七八岁的样子，身量修长，满头小辫子，用珍珠串拢起来，随意插着满是宝石的簪子。
在身上也披着一件珍珠衫，就连小裙子边也缀满了宝石。
她正在快速转圈，身体好像陀螺一般轻盈迅捷，浑身的宝石，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贵气。
等小丫头跳完了一曲，深深一躬，顿时惹来了掌声一片。
蓝新月眯着眼睛，笑呵呵道：“真是个能歌善舞的好孩子，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蓝新月把小姑娘拉到了手边，随手就摸出了一个沉香串，不由分说，给她戴上来。
“眼瞧着天要热了，蚊虫就多了，这么细嫩的小脸，要是被蚊子叮了可就不好了。这东西能驱蚊的。”
小姑娘仔细瞧了瞧，用力点头，轻声道：“多谢。”
李无瑕笑道：“大姐都掏礼物了，我也不能不表示啊！”她随手掏出了一支犀角的毛笔，“回头我教你写字读书，怎么样？”
“嗯，太好了。”
徐妙锦自然也要破费，她掏出了个赤金的小算盘，递给了小丫头，“拿着吧，你这么大了，该学着打算盘了。”
说话间，朱高炽笑嘻嘻走了进来，他憨笑道：“师父，小姨，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莫非要挑儿媳妇？我师弟还小啊！”
朱高炽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残暴地揪下了一支羊腿，就往嘴里塞。
柳淳轻咳，“那个儿媳妇还不着急，这个是……徒弟媳妇！”
“徒弟媳妇？于谦的？”朱高炽憨笑道：“不错啊，挺般配的，怪不得那小子高兴呢！”
柳淳轻咳了一声，“那个……是我大徒弟的！”
“大徒弟，那是……我啊！”朱高炽突然怪叫站起，一口肉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眼前发黑，情急之下，竟然直挺挺昏过去了……

第702章 对情敌不能客气
“殿下，殿下！”
柳淳急忙过来，倒是蓝新月动作比柳淳快多了，抬起脚，照着朱高炽的后背就是一下。这脚劲头十足，堵在喉咙里的羊肉愣是给踢了出来。
朱高炽蹲在地上，不停咳嗽。
“没事吧？”柳淳伏身问道。
“没，没事，就是师娘这脚太有劲了。”
蓝新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行了，你们师徒聊吧，我们去花园了。”
她拉起那个小丫头，就往后面走。临走的时候，小丫头还回头瞧了瞧朱高炽，她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
又被鄙视了。
朱高炽突然死的心都有了，“师父，那小丫头，比朱瞻基还小吧？”
“不小，足足大了三个月呢！”
朱高炽哀嚎一声，直接要重新昏倒了。
柳淳连忙扶住了他，要知道以朱高炽的体重，哪怕减肥了，也够柳淳受的，简直是拖着一座大山！
“殿下，坚强一点啊！”
朱高炽推开了柳淳，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托着腮帮，抬头望天，两眼茫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要说他不喜欢美女，那就假了，可问题是这么点的一个豆芽菜，谁下得去手啊！
“师父，你去把于谦叫来，我要打得他屁股开花！这小兔崽子，他竟敢耍我！”
朱高炽一副吃人的模样，柳淳多护着于谦啊，怎么会舍得。
“殿下，你先听为师把事情说明白了。”柳淳顿了顿，跟朱高炽道：“这小丫头叫兰欣，是那个蒙古可汗阿台的妹妹，被称作草原明珠，下面人挑选了她，也是为了殿下考虑。”
朱高炽哼道：“那也太小了吧？”
“小不怕，其实可以等一等的。”柳淳道：“大可以先订婚，然后等个几年成亲。这个关键就是要打破双方不通婚的先例。以此来号召汉家儿郎，多娶鞑靼女子，双方成为一家人……这个对于巩固边疆，有着无与伦比的作用。”
朱高炽还是一张黑脸，简直比他的儿子还要黑。
“所以就硬塞给我个豆芽菜？”
柳淳挠头了，“殿下，其实我是想塞给陛下的。哪知道陛下这么过分……要不这样吧，我现在进宫，为师拼了老命，也要跟陛下周旋。我就说太子份量不够，需要陛下以身作则。”柳淳挺不好意思的，直接起身就走。
当他走到了门口，朱高炽突然一跃而起。
“等等！”
他急忙拦住了柳淳，“师父，不许去！”
“为什么？”
朱高炽更无奈了，“你要是塞给了父皇，我岂不是多个小妈？辈分更低了！”
柳淳也是愣住了，他还真忽略这事情了，不过身在皇家，这也是避免不了的。就像老朱的小女儿宝庆公主，她比朱瞻基才大了两岁啊！
别说皇家，就算一般的豪门大家，也都是如此。
朱高炽无奈地抱着头，“唉，他年我若登基，必效仿勾践！”
“勾践？”
朱高炽一脸正气，朗声道：“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朱高炽想了想，又道：“干脆不准纳妾算了。”
柳淳很认真道：“殿下若是能做到，必为圣君英主。”
……
朱高炽在师父家里吃了一顿饱饭，又垂头丧气，返回军营，可是还没等他出城，突然出现了一队骑兵，从旁边飞驰而过，险些冲撞了他的马车。
朱高炽本就一肚子气，此刻更加生气了。
本太子成了面捏的，怎么谁都敢欺负？
“去，给我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下人跑去询问，不多时回来，“回殿下，是瓦剌使者，他们气势汹汹，去了礼部衙门。”
“礼部？干什么去了？”
“这个臣就不清楚了。”
朱高炽眼珠转了转，礼部，瓦剌……估计是和鞑靼部有关，他想了想，果断道：“走，去看看！”
下面人满脸为难，“殿下，要回大营了，今天还有一半的运动没做完呢！”
“运动？去哪不都一样！”朱高炽咧着嘴，冷笑道：“我正要瞧瞧，那帮瓦剌人有几斤几两！”
朱高炽坚持，下面人也没办法，只能驱赶着马车，前往礼部衙门。由于朱高炽乘坐是普通马车，也没什么标志，故此也不显眼。
等他赶到的礼部衙门的时候，瓦剌使者已经进去了。
朱高炽到了门前，没让通知里面，他径直进入了礼部衙门，到了签押房，此刻礼部大堂已经争吵起来。
瓦剌的使者暖答失正在跟尚书金纯吵架，只见他脸色涨红，脖子老粗，大声咆哮。
“兰欣公主，早就和我家太师之子脱欢有婚约，她是我瓦剌部的人。大明怎么可以将兰欣公主掳走，这是上国的做为吗？你们不是礼仪之邦吗？怎么可以抢夺别人的妻子，简直岂有此理！”
金纯原本是礼部侍郎，到了北平之后，暂时署理部务，他眉头紧皱，“脱欢与兰欣公主有婚约，此事我大明并不知晓！”
“那你们现在知道了吗？”暖答失毫不客气，“既然知道了，还请大明立刻宣布前议作废，然后将兰欣公主交给我们！”
“荒唐！”
金纯一拍桌子，同样恼怒道：“太子殿下迎娶兰欣公主，乃是天子圣旨，岂可因为你们的一面之词，就随意更改作废，你们把大明看成了什么？”
金纯虽然是文人，但是此刻的表现，也堪称强硬。
暖答失在他的怒视之下，终于缓和了不少。
连忙道：“尚书大人，请原谅鄙人的措辞，我实在是急坏了，我们太师早就听闻兰欣公主才貌出众，想要替儿子脱欢做媒。为了这门亲事，我们准备了厚礼，包括三千匹战马，二十对白骆驼，二十对白牦牛……我们太师打算，当兰欣公主十岁的时候，就迎娶过门。”
“十岁？”金纯眉头紧皱，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道这个草原成亲的年龄是真小啊！
他脸色平静，微微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一家女百家求，而且你一直在说，你们打算如何，却没有说兰欣公主这边怎么想，他们答应了吗？”
这下子问到了关键，暖答失微微迟疑，就赔笑道：“尚书大人，我们双方早就同意了，关键是中间有阿鲁台这个老奸贼从中作梗，如今阿鲁台已经成了贵国的阶下囚，亲事再也没有阻拦，正是水到渠成，天作之合。还请大明能够成全一对鸳鸯。”
暖答失拍着胸脯道：“请大明放心，只要能娶到兰欣公主，我们瓦剌上下必定会感激涕零，从此之后，忠心耿耿，为大明戍边，保卫草原安宁。双方罢兵，永远不战，安享太平……”
这家伙好话就像是不要钱似的，金纯脸色阴沉，微微冷哼。
巧言令色，不过说得再好听，全都没用。
“你们绝对兰欣公主和脱欢是一对，可我看来，脱欢小儿，如何比得上我大明太子英明神武，儒雅俊逸，超凡脱俗！更何况这门亲事陛下已经降旨，断然没有更改的道理，你们还是死了心吧？”
暖答失的老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他眉头挑动，怒道：“这么说，大明是一定要视瓦剌如无物了？”
金纯低垂着眼皮，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起来。
端茶送客，这是大明的礼数，暖答失也是清楚的。
他咬了咬牙，凶相毕露，“我瓦剌控弦之士三十万。我们勇敢如鹰，凶猛如虎。我们不畏惧任何敌人，我希望尚书大人明白，瓦剌和鞑靼不同，你们休想像对付鞑靼一样，对付我们！”
“尚书大人，如果因为一个女人，就让双方兵连祸结，百姓生灵涂炭，恐怕不是尚书大人愿意看到的！”
顿！
金纯将茶杯重重放下，冷冷道：“怎么？你们敢威胁大明？”
“不敢！”
暖答失冷笑道：“我只是提醒大明，瓦剌人有决心，有勇气，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撂下狠话，他转身就走。
可是当他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发现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将大门堵住。
“你是？”
朱高炽微微冷笑，“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就是大明太子朱高炽，对了，就是你说抢了兰欣公主的人！”
暖答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太子殿下，早就听闻太子仁德宽厚，为世人敬仰，我瓦剌上下，也十分尊重太子，很希望能跟殿下成为永远的朋友，双方和平相处，永罢干戈……”
朱高炽呵呵两声，接着暖答失的话道：“但是要有条件，就是把本宫的女人让给你们？对吧？还有，娶了兰欣公主，你们就能顺理成章，兼并鞑靼部众，对吧？”
“吞了鞑靼一部，暂时臣服，等过了一二十年，你们就有本钱跟大明叫板，对吧？你觉得大明上下都是蠢材，会相信你们的鬼话，对吧？”
胖胖的朱高炽，一直给人暖洋洋的感觉，很少有如此犀利的时候，也只是最近人们才发觉，太子殿下不一样了！
“告诉你们的主子，让他不要痴心妄想，兰欣公主是我的，鞑靼部也是，包括整个草原都是大明的！”
朱高炽朗声道：“滚吧，现在就滚，从今往后，别打算占大明一点便宜！还有，你们要小心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大明的铁骑就会去问候你们！”

第703章 暴打朱允炆
朱高炽的态度，当真让暖答失吓坏了，他奉命起来，的确是试探大明君臣，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大明方面会如此强硬。
文臣一个个面目狰狞，天子根本见不到，冒出来一个太子，又是凶巴巴的，这大明怎么回事，都吃了炮子吗？怎么这么疯狂？
“殿下，是要灭我瓦剌不成！”
碰！
朱高炽挥动醋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暖答失的鼻梁上。这一拳打得鲜血飚飞，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朱高炽。
“哼！就讨厌你这种明知故问的，给你一拳是提醒，下次就是刀斧，滚！赶快给我滚！”
暖答失从地上爬起来，鲜血还在流淌，鼻子好像断了。他屁都没法，夹着尾巴就跑了。此刻金纯从里面出来，慌忙拜倒。
“殿下，真是让臣叹为观止啊！”
朱高炽哼了一声，“莫非你觉得我太蛮横？不讲道理？你打算告我的状？”
金纯慌忙摆手，“殿下这话从何而来？臣只觉得殿下果决非常，英武睿智。这些鞑子本来就没安好心，打他们是便宜的。假如有朝一日，殿下提兵攻灭瓦剌，臣不才，愿意替殿下牵马坠蹬！”
朱高炽颇为惊讶，“你不怕吃苦？”
金纯朗声道：“殿下莫非以为文人都是懦夫吗？臣也不才，平时习练武艺，马也骑得，箭也射得，就差上阵杀敌了！”
朱高炽真是没有料到，这个金纯还真是个人物！
“你听着，从今往后，别学什么弓马武艺了，就去练习火铳，等你能赶上一般火铳手的程度，就让你给我当副手！”
“臣叩谢太子殿下！”金纯用力磕头，咚咚作响。
这个举动可太不一般了，就拿满朝的文臣来说，大家心向太子，可他们却未必是太子的人。更准确说，是没几个太子的人。
而金纯的举动毫无疑问是表明愿意追随朱高炽，至少把太子放在和皇帝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这就是话本上说的纳头便拜，王霸之气，收了个小弟？”
朱高炽晃着头，越想越有趣。
他坐着马车，返回军营，可是刚到营门，老太监木恩就赶来了，他气喘吁吁，“殿下，皇爷叫你进宫呢！”
朱高炽不敢迟疑，他索性把马车扔在一边，又讨了一匹马，跟木恩一起进宫。一路上朱高炽还在思索着，老爹喊自己，多半是因为打了瓦剌使者的缘故。
这人啊，老实了二三十年，突然变了样，还真有点不适应。
我这就是坏学生，需要找家长呗？
朱高炽随意想到，心里反而没什么害怕，嘴角还带着笑意，这感觉……不算太坏！
果不其然，等他进了宫，发现朱棣正沉着脸坐在中间，一旁坐着师父柳淳，同样板着面孔。
亲爹和师父，还真是叫家长的节奏！
“儿臣拜见父皇！”
“行了，不用行礼了！”朱棣烦躁道：“这么大的人了，涨本事了，学会给你爹惹祸了？我问你，瓦剌人要是起兵，该怎么办？”
“以王师讨之！”朱高炽耿直道。
这句话把朱棣都给噎住了，“你要讨伐就讨伐，你知道朝廷有多少钱粮兵马，你知道打一仗要花多少钱？”
“不管花多少，都不能让鞑子欺负了。不然他们会需索无度。今天要个公主，明天就能吞了鞑靼残部，后天就想要漠南草场。说不定哪天，他们还想在紫禁城牧马呢！”
朱棣凝视着儿子，朱高炽同样挺起胸膛，跟朱棣对视。
这父子俩就像斗鸡似的，对视了好半天。
朱棣气得连连摇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他突然转向柳淳，“你是他师父，这一套是不是你教的？”
柳淳连忙摆手，“陛下，太子头角峥嵘，乃是龙子之相，臣不过凡夫俗子，断然教不了这些，以臣之见，这是陛下的功劳才是。”
朱棣忍不住笑骂道：“柳淳，你这是替他说好话吗？他这副样子，全然没了以往的儒雅谦和，处处像个山大王，如何君临天下？”
柳淳快感动哭了，朱老四啊，你也知道山大王，殊不知，这天下最大的山大王就是你！至于大胖子，现在觉醒的功力，还不到你的一两成呢！
“陛下，自古帝王，君临天下，无不是刚柔并济，王霸杂用，若是谦谦君子，只能供奉在庙堂之上，供人瞻仰。唯有威严煞气，才能慑服人心。”
朱棣气哼哼摆手，“最讨厌你说这些废话，太子这些年来，可曾有半点威仪？你让他如何慑服人心？”
“这就要看陛下了，臣斗胆建议，请陛下授予殿下兵权。”
“兵权？莫非你想让他管理五军都督府？”
“不不不。”柳淳连忙摆手，“陛下，靖难之役中，太子殿下驻守北平，智计百出，很是让人佩服。由此可见，太子殿下不只有文采，也有武略。是陛下这些年没给殿下机会罢了。”
朱棣黑着脸，冷哼道：“听听，还成了朕的过错了。”他起身在地上走了几圈，这才道：“也罢，免得你们师徒说朕小气，我就给太子五千人，充作东宫部下。只不过这五千人不能从军中直接调拨，能炼成什么样子，全都看太子的本事。行了，朕还有别的事情，具体的你们师徒谈吧！”
朱棣甩袖子离开，朱高炽都傻了，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错。
柳淳哈哈大笑，“殿下，你听傻了？”
朱高炽半晌才缓缓道：“师父，父皇没罚我，还赏我了？”
柳淳笑着点头，总算没傻了，脑袋还算清楚。
“走吧，这人马要怎么办，你拿个主意，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朱高炽脑子都乱了，他必须要理一理才行。
老爹硬塞给自己个蒙古公主，似乎不是为了甩锅那么简单，应该是另有用意……直到今天，授予自己兵权，朱高炽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师父，父皇是想告诉我，天子也有无奈吗？”
柳淳笑眯眯点头，“是啊，纵然是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这些日子下来，天子教导你该如何做事，又安排让你看了亡国之人的下场，最后又塞给你个蒙古公主。这都是陛下的一片苦心，殿下领悟了这些，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陛下满意了，他这才授权给你，让殿下组建自己的班底儿。”
朱高炽终于恍然大悟，仔细想了又想，他突然幽怨道：“师父，这不光是父皇想的，你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柳淳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朱高炽的肩头。
“走吧，师父请你吃饭。”
朱高炽心里暖呼呼的，挺大的人，竟然感动到控制不住情绪了。
师父为自己铺路，也是操碎了心，“弟子，弟子……”他嗫嚅了半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要说。其实还有一个人给为师写信了。”
“谁？”朱高炽好奇道。
“你二弟！”
“朱高煦？”
“嗯！”柳淳点头，“他跟我讲，大哥在军中缺少支持，让我想办法帮忙运作，替你谋划兵权。”
朱高炽深吸口气，“二弟，他，他要干什么啊？”
“当然是要巩固你的储君之位了。”柳淳轻松笑道：“你知道吗？当年你们拜在我的门下，我最担心的就是有朝一日，兄弟争权夺势，会自相残杀，到了那时候，我这个师父就太失败了。好在总算没有走到那一步，我放心了。”
柳淳动容道。
朱高炽迟疑地看着柳淳，“师父，我记得当年父皇还只是燕王，您老就知道我们兄弟会互相争斗？”
“这个……为了燕王世子之位，难道就没有斗争吗？那大家族的争权夺势，家宅内斗，不比朝堂差多少！”
柳淳板起面孔，训斥道：“别废话了，赶快找个地方，吃一顿好的。”
朱高炽纠结道：“师父，我还要减肥呢！”
柳淳大笑，“殿下，你怎么这么憨啊！陛下又岂是在乎你的胖瘦？一个蒙古公主，已经证明殿下能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念，知道约束自己，到了这一步，减肥与否，真的不重要了。不过……为了身体健康，我还是希望殿下能瘦下来。”
朱高炽沉吟道：“师父，你的意思是……我不用留在军营，不用每天对着那个苦着脸的混账东西了？”
柳淳点头，“没错，从今往后，殿下可以为所欲为了。”
朱高炽眼睛冒光，他突然一跃而起，切齿咬牙，“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瞬间他翻身上马，就往外面狂奔。
柳淳被他的模样吓坏了，这小子不会高兴疯了吧？
他不敢怠慢，也急忙上了马，追了出来。
等柳淳到了军营，正好瞧见朱高炽挥舞拳头，照着朱允炆的脸上暴打，一边打还一边骂。
“让你欺负我！让你逼着我吃苦菜根！让你不许我睡觉！让你逼着我游泳……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解脱了，你就要倒霉了！”
朱允炆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冒血。他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咳嗽，“我要提前恭喜你了……好好做个圣君，四叔这一脉，我能看得起的也就是你了。”
说完，突然朱允炆纵身一跃，跳进了水池里，身体直挺挺沉下去……

第704章 朱允炆招供
朱允炆跳入水池，朱高炽并没有担心，一人多深而已，就算他想寻死，最后按照本能，也会浮出来，可人下去就不动了，他也吓了一跳。
柳淳此刻已经到了，“快，他身上带着东西呢，快捞起来！”
朱高炽急忙招呼士兵，七手八脚，将朱允炆捞了出来。
此刻的朱允炆脸色青灰，肚子鼓起，喝了不少水，已经昏死过去。再看他的手臂，绑着铁条，一双鞋子也格外沉重，鞋底居然加了马蹄铁。
带着这些玩意，就算想浮也浮不起来啊！
朱高炽看得更加眼红了，这些东西都是朱允炆鼓捣出来，帮着他增加负重的，没想到居然成了朱允炆自杀的工具了。
“师父，该怎么办？”
柳淳分开人群，伸手按住了朱允炆的腹部，一下，两下，三下……按了好一会儿，水顺着口鼻流了出来。
朱高炽凑到了近前，试探了一下，还有呼吸，总算不用吹气了。
“把他抬到营房休息，顺便熬一碗参汤。”
半个时辰之后，朱允炆从悠悠醒来，他一眼瞧见了朱高炽，顿时满脸凄苦。
“怎么还是你啊？”
朱高炽冷哼道：“看不惯了？忍着！”他把药碗送到了朱允炆的嘴边，“喝吧！”
朱允炆长叹一口气，“何必呢！反正我也活够了，你应该成全我才对！”
朱高炽摇头，“对不起，我这辈子可以成全任何人，唯独不想成全你！你丫的罪孽深重，就算死了，都没法赎罪！”
朱允炆略微沉吟，竟然没有反驳，他张嘴喝下了温热的参汤，惨白的脸色有了一点生机。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然后冲着柳淳笑笑。
“师父，弟子想和你说点事情。”
柳淳道：“你还是跟殿下说吧，有些事情，也不方便我知道。”柳淳转身要走，哪知道朱高炽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师父，弟子对师父从来没有秘密。更何况弟子也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骗我，师父还是留下来，仔细听听，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包藏祸心！”
柳淳无可奈何，只好坐下来，他自嘲一笑，“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我这也是自寻烦恼啊！”
这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挺无奈的。
算起来，他们怕是这世上最复杂的关系了，彼此纠缠在一起，说也说不清楚。
朱允炆沉吟片刻，直接开口道：“我只说重点，父亲的死是母亲做的。”
朱标之死，前面提到了太多，种种迹象，都是指向吕氏的，如今朱允炆亲口证实，只能说意料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父母相残，朱允炆夹在中间，也是不幸啊，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罢了，还是个孩子。
“师父，父亲的事情，是我后来知道的。不过皇祖父的事情，我却是亲身经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或许都未必知道的事情。”朱允炆顿了顿，“你知道是谁害了信国公吗？”
“是邓愈之子邓镇！”
朱允炆点头，“他的确有参与，只不过谋划之人却不是他。”朱允炆顿了一下，“当然也不是我，更不是齐泰和黄子澄，我们都没有这么强大的本事。说实话，当时我们已经吓傻了，根本没想过能翻盘。”
朱高炽听不下去了，“你丫的又在撒谎，你们都没掺和，难道是鬼魂不成？”
朱允炆摇头：“我的确没有撒谎，谋划者，另有其人！师父，你听说过彭和尚吗？”
柳淳道：“彭和尚不是早就死在了元廷手里吗？”
朱允炆道：“彭和尚虽然死了，可彭家后人还在。”
柳淳又道：“这个我清楚，而且派人将彭家盯了起来。”
朱允炆笑道：“师父心思机敏，的确是当世罕见，不过师父似乎疏忽了，彭和尚还有一帮弟子，尤其是普字辈的几个人！”
柳淳一愣，“这些弟子或是战死，或是归顺了大明，也正因为他们，朝廷才不好对彭家下手。我执掌锦衣卫之后，也仅仅是控制起来而已。”
朱允炆笑道：“师父，你知道吴华为什么要保住我的命吗？他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我活着。”
柳淳吸了口气，凝重道：“他是想保住锦衣卫，莫非你的意思……是有人养寇自重？”
朱允炆大笑，“果然，师父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前两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蒋瓛，他们对待百官虽然下手狠辣，但是却唯独在追剿明教的事情上，出工不出力，诚如师父之言，他们是养寇自重，想要避免兔死狗烹的下场。”
朱允炆又道：“可他们低估了明教的本事，锦衣卫有意庇护，结果在几十年之内，明教又重新死灰复燃，还有了相当的实力。”
柳淳略微迟疑，这的确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毕竟在柳淳看来，明教这种东西，传得神乎其神，但是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却是很难说的。他也不觉得区区明教，能有什么作为。
可是当朱允炆提到，柳淳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明教这些人，帮你们从中间穿梭筹谋，才有了这些事情？”
朱允炆点头，“准确说是齐泰，是他跟明教勾结最深……弟子可不是往他身上泼脏水，推卸责任。我也是觉得这个人太可怕，因此登基之后，立刻斩杀齐泰，剪除后患。弟子也曾让方先生负责追查清剿明教，只可惜方先生斗不过明教的人。要想彻底剪除明教，恐怕只有师父才行了。”
……
从军营出来，朱高炽和柳淳并肩而行，其余人都甩得远远的，师徒两个沉吟良久，他们心里都清楚，朱允炆一心求死，没有必要撒谎。
他所讲多半就是真相，至于明教有没有这么大的神通，柳淳不好断言，但是却给柳淳提供了思路。
“当年先帝布局大半，我也做了不少安排。就算朱允炆一方有传统官僚支持，加之徐辉祖帮忙，锦衣卫IE还有吴华……可这些人不足以翻盘，期间出了好些意外，如果是明教在中间穿梭，暗中捣鬼，道理上就说得通了。”
朱高炽沉吟道：“师父，道理的确如此，可明教到底藏身何处啊？他们总不能神龙见首不见尾啊？难道他们都有隐身术，能够让咱们视而不见？”
柳淳沉吟良久，“明教之人，肯定没有这个本事。他们也没有藏起来。我敢断言，其实明教就在台面上，只不过让我们忽略了而已。”
话越说越玄乎了，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发现不了，这岂不是成了精了？
朱高炽恨恨道：“师父，朱允炆一定知道更多，我去追问他！”
“别！”柳淳摆手，“他能说这些已经是难得了，剩下的是咱们的事情，如果什么都靠着他，岂不是显得为师很没面子。虽然已经被明教耍了一次，但总不能再被耍第二次吧？”
朱高炽从师父嘴角的笑意突然悟出了什么，急忙道：“师父，莫非你已经知道了？”
“还不能说知道，不过我有了猜测。”柳淳笑道：“朱允炆在应天出现过，他又顺利到了大宁，这中间必然有人帮忙。”柳淳笑了笑，“你想想，这一线上，势力足够庞大，能做到这一点的是谁？”
朱高炽哈哈大笑，“师父，你莫不是把弟子当成了傻瓜？除了朝廷之外，那就是漕帮！”
“漕帮！”
朱高炽瞬间猛醒，“师父，你的意思莫非是明教变成了漕帮？”
柳淳沉吟道：“至少他们关系匪浅，否则明教还有第二个办法，把人放在台面上，能够躲得过朝廷的眼线吗？”
师徒渐渐的锁定了目标。
的确，漕帮的嫌疑最大。
朱高炽气得咬牙切齿，这帮该死的畜生，净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居然敢掺和皇位更迭，实在是可恶透顶。
“师父，无论如何弟子要把这帮人揪出来，挨个扒皮！”朱高炽杀气腾腾，完全超出了他的限度，一定要杀，还要杀个干干净净。
问题是漕帮非常庞大，南北运输，涉及到的人员，多达几十万，总不能把这些人都给杀了吧？而且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服从上面的命令罢了。
那漕帮的核心，或者说明教的高层，藏在哪里呢？
“师父，咱们需要派人混进漕帮吗？”
柳淳道：“这个是自然，其实锦衣卫在漕帮之中，眼线不少。只是却没有发觉明教的踪迹。朱允炆说锦衣卫有意放水，想来明教一定是熟悉朝廷的套路。要想找出他们，难度不小啊！”
朱高炽道：“不管多大难度，都要把人揪出来，不除他们，就连父皇都没法安枕高卧！”
柳淳点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殿下可以上书，请求由皇家航运公司，承载漕粮运输任务！”
朱高炽吸了口气，惊道：“师父，你打算废了运河？”
柳淳微微点头，“这是一招险棋，如果明教的确和漕帮有勾结，他们必定会利用这个机会，煽动造反，到时候就能一举把他们揪出来，彻底铲除！”
柳淳咬了咬牙，不管是明教还是漕帮，都应该被扫进垃圾堆，绝对不能客气！

第705章 太子的班底儿
“师父，这明教有如百足之虫，绝非善类，我以为师父的方法虽然高明，还要从长计议。”朱高炽一开口，就让柳淳眼前一亮。
他早就注意到自己这个大弟子，其实朱高炽是很有主见的，也很有韧性。他在靖难之役中，能固守北平，替他爹稳住老巢，又能在朱棣手下，稳坐二十多年的太子，一直熬到了继位，这是何等不容易的事情！
不信去翻开历史，古往今来的雄主少之又少，而能称得上雄主的君王之中，又能哪个太子是能熬到顺利继位的？
刘据背靠着卫家，何等强悍，结果一场巫蛊之乱，被几个宵小之徒就给解决了。李承乾手上的力量弱吗？不也是凄凉收场？
秦始皇的长子扶苏，隋文帝的太子杨勇，包括懿文太子朱标……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全都没能顺利继位。
一路算下来，朱高炽能挺过永乐朝，坐上龙椅，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从某个角度来看，大胖子绝对是被低估的一位手段了得的君主。
“师父，弟子觉得要把一切事情做得顺理成章，才能让明教上钩。这个废漕运的提议，还需要铺垫好，让一切都顺理成章，才能吸引人上钩。”
柳淳含笑：“殿下心中有了定见，我也是颇为欣慰。既然如此，那就由殿下操盘，臣静候佳音。”
“可别！”
朱高炽连忙摆手，“师父，弟子小胳膊小腿，怕是承担不起这么大的事情，关键时刻，还要您老人家鼎力相助才行，不然弟子怕坏了大事，毕竟这是弟子第一次真正干点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柳淳略微沉吟，点头道：“殿下放心就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听到师父这话，朱高炽终于咧嘴笑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对了，师父，你说过要请弟子吃饭的，可不能不算数啊！”
……
装着一肚子的美食，朱高炽心满意足，返回了东宫，他稍作休息，就到了后花园慢跑。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浑身都是热汗，这才停下来。
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容易许多了。
他沐浴之后，换了一身宽大的道袍，在书房闷坐，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开始给朱棣写奏疏。
朱高炽忙活着，另一边柳淳却也没闲着，他迎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正是大才子解缙。
这货登门，连柳淳都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干瘦干瘦的，比以往缩了一大圈，原本白皙的小脸变得黝黑红赤，腮帮上有限的那点肉也消失了，变成了薄薄的老皮。
而且由于消瘦，他的眼睛变得非常突出。
两腮无肉，眼睛硕大，看起来非常像动画里面走出来的反派。
“那个……解大才子，你这是怎么了？”
解缙深吸口气，突然撩起袍子，直接跪在了柳淳的面前，切齿咬牙。
“柳大人，辅国公，你要救救我啊！”
柳淳被吓得不轻，“咳咳，我说解学士，矜持，矜持啊！”
解缙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矜持，矜持有什么用啊？他的老命都要丢了！
“辅国公，现在也就是你能救我了，不然我就要被那些奸贼活活害死了！”
柳淳大惑不解，“解学士，你先冷静下，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缙勉强平静了一下，这才缓缓说出了真相……前番解缙因为不检点，让柳淳抓了小辫子，给发配安南了。
最初解缙在安南，是如鱼得水，混得非常爽。
他把老脸塞到腋窝，拼了命压榨……粮食，矿产，甚至人丁，没什么是他不卖的。
在解缙的努力下，终于让江南的粮价恢复正常，给东番岛提供了五十多万劳力，又往内帑送了几百万两银子。
做事做到了这一步，解缙觉得自己大功一件，肯定能风风光光返回京城，重新位列内阁，当他的天子宠臣。
可解缙哪里料到，就在他即将返京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道旨意，让他去宣慰琉球，解缙也没在乎，以为顺道而已。
但是当他见了琉球国王之后，没接到返京的命令，反而是让他前往爪哇，平定土著之乱。
解缙又急匆匆赶去了爪哇，等他到了才知道，原来只是两个部落闹事，都没用驻军，只出动了一群民兵，就把事情摆平了。
解缙到的时候，这事早就过去了。他终于赶到了不对劲，果不其然，接下来他又接到了命令，让他去吕宋！
结果船队还没去吕宋呢，新的命令下来了，因为工作娴熟，宣慰得力，让他出使天竺！
解缙到了马六甲就一病不起，险些丢了老命。
所幸遇到了李景隆，这位海国公还算仗义，代替解缙写了一封奏疏，说天竺有乱子，不宜出使，暂时让解缙押解十船宝物进京，朝贺天子迁都，如此解缙才算躲过了海上的颠簸，到了北平！
“辅国公啊，柳大人啊！你说这帮东西多狠啊！我在海上漂泊了一年多啊，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风吹日晒……你瞧瞧，我还有人模样吗？他们是一心一意，要把我给弄死啊！”解缙一把鼻涕一把泪，“辅国公，我跟你讲，这就是文人的险恶之处，他们不明着杀人，可下手比谁都狠，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当年范文正公就是这么被折腾死的，还有大才子苏轼……他们是想让我客死异乡啊！没准这帮畜生还希望我船只沉没，死在海里，连个尸首都找不到，柳大人，你就说说吧，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物？”
“我这次回京，如果没有柳大人援手，我多半也活不长了，他们是一定要置我与死地啊！”
解缙痛哭流涕，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柳淳略微沉吟，“解学士，你说的我都赞同，唯独一点我不同意。”
“柳大人请讲？”
“你能不能别把自己跟范仲淹苏轼放在一起，这两位会生气的！”
解缙老脸通红，想想自己干的事情，再看看弯曲的膝盖，跟这两位放在一起，的确是有点亏心，不过这不是重点！
“柳大人，啥也别说了，只要能拉我一把，解缙这条命就是你的！我在安南还有不少财产，有田产，有农庄，我都献给柳大人啊！”
柳淳翻了翻白眼，他算是看出来了，解缙这货真是不知道贪了多少，把他宰了，也是罪有应得。
不过真是难得，他如此嫉恨那帮文官，双方势同水火，这个人还是有用的。
想到这里，柳淳微微一笑，“解学士，你求我帮忙，难道你不知道，我更遭文官恨吗？我倒是想帮你，可我爱莫能助啊！”
“啊！”
解缙真的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又哭了。
“难道这是天要亡我吗？我解缙满腹经纶，学问盖世，就该死在宵小之徒的手里吗？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柳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弄得你多重要似的。
“解学士，你先别急着哭，我是没办法帮你，但不代表别人也不行啊！”
解缙抹了抹眼泪，惊道：“柳大人，你要是不行，就没人能救我了！现在外面都说，这大明朝，真正说了算的是辅国公，就连……”
“你给我闭嘴！”
柳淳可是气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凭解缙这张臭嘴，就该让他死在大海里喂鲨鱼！
“你也是阁员，又是当世大家，你好的不学，学人家嚼舌头根子？我就是一个普通臣子，上面有陛下，有储君，我几时说了算了！你给我出去，现在就走！”
柳淳直接下逐客令，解缙灰溜溜出了柳府。
等到了外面，这家伙咧嘴笑了起来，满脸的阴郁一扫而光，我可是解缙啊，那点暗示我还听不懂了？
什么叫上面有陛下，有储君，你把太子带出来是什么意思？
还不是告诉我，可以投靠太子殿下吗？
幸好我功课做得足，知道太子殿下跟往日大不相同，没准也是你柳淳教导出来的！
解缙毫不犹豫，直接去找朱高炽了。
这几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让解缙看清楚了很多事情。当下太子朱高炽跟文人闹翻，武将也不待见他。
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他当年说出好圣孙，不管怎么样，还是站在太子一边的。有旧日情分，现在又是去烧冷灶，无论如何，都会得到重用的。
转来转去，又转到了这一步，看起来辅佐储君，就是老天爷给我解缙的使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就当是老天的磨炼了。
现在什么都过去了，就等着太子降阶相迎，然后君臣一拍即合，成就千古佳话……他乐颠颠到了东宫，只是把名帖递上去，东宫的门吏微微一笑，“对不住了，解学士，你要等一等。”
“等？还有人来？”
“有啊，刚刚金纯金尚书就来了。”
解缙顿时傻眼了，莫非有人抢到他的前面了？
这下可坏了！
正在解缙等待的时候，突然从东宫的花园传来砰砰的声音，金纯手握着火铳，对朱高炽道：“殿下，臣这枪法还成不？能不能给殿下牵马坠蹬？”

第706章 官场败类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坚实的班底儿，譬如说刘邦有他的老乡，刘秀有云台二十八将，李世民有关陇集团，老朱有淮西勋贵……就连卖草鞋的都要收俩小弟才行。
可见自古以来，成就大事，光靠自己一个人是行不通的。如今太子朱高炽也组建起自己的班底儿，只是这个班底儿从一开始，就让人有点皱眉头。
“解缙只有文采，而不会做人。经过这几年的波折，此人又变得乖张凶戾，贪婪偏激，让他辅佐殿下，八成会坏事。”
“至于金纯，好好的文人不当，私下里练习弓马骑射，他的心思也很明白，无非是见陛下喜好征战，乐于开疆拓土，所以他才想追随陛下出征大漠，建功立业。如今见太子得到兵权，他又觉得江山早晚是太子的，这才不惜放弃官位，跑去捧太子的臭脚。”
总结起来，一个是小人，一个是更小的小人，这俩人要是能干出好事来，就闹鬼了。
徐增寿唉声叹气，“我说柳淳啊，太子好歹也是我外甥，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坑他啊！”
柳淳才不听徐增寿的抱怨呢，“定国公，人家都去草原分割牧场，为国戍边了，你丫的挑了离着大明最近的地方，还时常跑回京城，你就不怕被弹劾吗？”
徐增寿把脸一沉，他才不怕呢！
别的那些功臣宿将，朱能讨了杭爱山以北的土地，丘福被分到了河套，陈亨在瀚海……唯独徐增寿，他的区域紧挨着大宁，也就是原来朵颜三卫的驻地。
是一大堆国公里面，最轻松，最安逸的。
没有那么大的风沙暴雪，也没有蛮夷袭击，离着京城又近，时不时的还能跑北平潇洒。出入酒家青楼，整天喝酒潇洒，日子跟神仙似的。
如果不看是亲戚，柳淳就把他给抓起来办了。
徐增寿冲着柳淳拱手，“你要能把我抓起来，赶快送我去诏狱，我还想安安静静吃几天牢房呢！”
这话说得有趣，“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柳淳沉吟道。
“我什么打算都没有。”徐增寿咧嘴道：“你当我愿意跑里跑外没吃吃喝啊？我堂堂一个国公爷，要去求爷爷告奶奶，捧着那帮商人，求他们帮忙，提供人员物资，采购牛羊马匹……为了几个臭钱，我要捧着他们！柳淳，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原来如此啊！
这些武将也都明白，要想在草原立足，屯垦戍边那一套不管用了，寒冷的草原根本生长不出庄稼。他们唯有靠着生意往来，互通有无，才能维持下去。
偏偏大家伙都不擅长这些，除了一个徐增寿之外。
没法子，徐增寿就被赋予了招商引资的重任。
面对这个结果，柳淳还能说什么。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证明他们还是很有眼光的……所以，你赶快去找商人办事吧！来我家有什么用？”
徐增寿冷哼道：“你是不是还跟我装傻？你家里有整个大明朝最大的商人，我不来这儿去哪？”
正说着，徐妙锦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约书，很潇洒地扔给徐增寿，轻飘飘道：“这是两千万两的第一批采购，往后还有！”
两千万两在徐妙锦的嘴里，简直跟二两银子差不多。
说实话，柳淳都不知道这位夫人到底有多少钱了！
“老爷。我这钱从哪里来，该怎么用，最好别问了，问了呢，妾身也不说的。总而言之，妾身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他……为国分忧而已！”
徐妙锦说得那叫一个潇洒，徐增寿满脸嬉笑，跟个萨摩似的，双手捧着约书，不停点头。
“妹妹高古，妹妹真是当世女财神，小兄实在是五体投地啊！”
他一转身，对柳淳恶狠狠道：“我要走了，刚刚说的话你都记住了？一定要照顾好太子殿下，多选几个人才，你懂不？”
柳淳越发恼怒了，“徐增寿，你自己照照镜子，再仔细想想，那些功臣宿将为什么愿意让你干这事？”
徐增寿迟愣片刻，突然眉头抖动，他似乎有所领悟。
原来不是因为我徐增寿天纵英明，才能出众，人品无双啊？仅仅是因为我只能干这个！至于太子朱高炽，他也不是要依靠解缙和金纯的人才，只不过让他们做些适合的事情罢了！
想清楚这个时候，徐增寿直接夹着尾巴跑了。
下次可别出来装大个儿的，实在是太丢人。
徐增寿灰溜溜跑了，转过天，正是早朝。
柳淳已经很长时间不去早朝了，随着政务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复杂，早朝已经和具体政务脱节了，越来越沦为行事。
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大会往往是流于形式，真正关键的是小会。
大明朝越来越有这方面的苗头了，寻常的事务，内阁就能处理。大政是朱棣召集御前会议决策，至于早朝，往往是一些礼节性的事务，朱棣是为了保持勤政爱民的形象，才挣扎着爬起来。
每次早起，朱棣都要埋怨一遍老爹朱元璋。
您老人家精力充沛，身强体健，您就不考虑一下儿孙后代吗？
别的不说，您老六十七八了，还能生孩子呢，儿子这才四十出头，后宫就没动静了。幸好早年生了三个，不然连继承皇位的都没有了，真是苦啊！
朱棣晃晃悠悠，升坐奉天殿。
文武诸臣，分列两边。
太子朱高炽立在朱棣旁边，站得笔直，朱棣看着，心里高兴，这孩子是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瞧瞧，魁梧高大，威武不凡，真不愧是我朱棣的儿子！
好吧，他已经忘了，不久之前还嫌弃太子太胖了呢！
“诸位臣工，有什么要务，尽快陈奏。”
朱棣的话音刚落，从人群之中就冲出了一个黝黑瘦小的家伙。
“臣解缙启奏陛下，臣提议尽快废除漕运，改用海运，如此每年至少节约三百万石粮食，而且节省民力，省去治水开支五百万两，更能减少徭役三十万以上，如此利国利民之举，臣恳请陛下，尽快推行！”
说完，解缙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
这货回来了！
当他开口，许多朝臣，尤其是内阁的几位，都涌起了如是念头！
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解缙一张臭嘴，这几年揭露了多少文官的潜规则？什么座师门生，科考文章，选才用人，甚至连“淋尖踢斛”都给揭露出来了，还写文章嘲讽。
把文官们气坏了。
你丫的在安南吃得满嘴流油，大肆捞取好处。
结果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们捞一点都不行，你跟我们有仇是吧？
好嘞！
那就瞧瞧我们的手段！
京官虽然清苦，但是权柄却是结结实实的。
带球，过人，传递，射门……这一套动作，玩得比国足强了一万倍，而解缙很不幸，就是那颗被踢得满场飞的球！
一言以蔽之，这就是个互相伤害的故事。
如今解缙回了京城，还找到了靠山，他要开始报复了。
“陛下，臣除了建议改漕运为海运之外，臣还要弹劾河道衙门，他们多年以来，贪墨修河款项，谎报虚报，中饱私囊。还有，运河沿线衙门，也借机敛财，大发利市。每年他们征集粮草过千万石，结果输送到北平的不到四百万石，剩下的六百万石，都被他们贪墨了！”
朱棣眉头紧皱，怒火冲冲道：“解缙，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臣不敢欺骗陛下！”
这时候内阁这边，黄淮急忙站出来，没法子，漕运是有定制的事情，恰巧是内阁照惯例奉行，要是有这么大的弊端，他们几个都该砍头了。
“启奏陛下，解缙是胡说八道，漕运粮食，从征收到运到仓库，就要消耗两三成，又从南方运到北平，沿途还要两三成，另外，各地还要留用一批，供应军需俸禄，赈济灾民。臣敢用人头担保，漕粮的用途是经得起检验的。更何况还有锦衣卫监督，漕粮怎么会有解缙所说，那么多的贪墨？”
这位还挺厉害，竟然把柳淳拉了进来。
柳淳面色如常，“弊端在哪里都有，锦衣卫虽然有监督，但是却不能给任何人担保，也不会有任何姑息养奸。至于漕运的问题吗，我只能说耗费的确有些大。”
这句话可让解缙抓住了，他急忙道：“辅国公所言极是，纵然漕运没有贪墨，也不能用了。臣建议在沿海沿江，设立仓库，囤积粮食，然后使用海船运输，从南到北，沿途损耗不会超过一成！”
朱棣一听，豁然站起，他对别的不感兴趣，可这不足一成的损耗，却让朱棣怦然心动。
“解缙，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昂起头，朗声道：“臣在安南多次向江南输送粮食，也和东番岛互通有无，还去过爪哇。沿途海浪汹汹，远比大明沿海要厉害多了。臣估算过，真正损失在海里的半成而已。臣说一成，已经是高估了。”
“朝臣们之所以反对海运，是因为河道年年修，粮食年年征调，中间的油水太多了，他们把漕运当成了发财的工具……臣也是去了安南之后，才明白了他们的心思，臣叩谢吾皇发配之恩啊！”

第707章 狗一样的解缙
这人一旦不要了脸皮，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解缙你要拍马屁，也悠着点，发配安南都能成为天恩，你丫的还要脸吗？
这帮大臣忘了，解缙根本就不知脸皮为何物了。
“陛下，臣觉得如果陛下能让群臣都出去瞧瞧，或许我大明就盛世可期了！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这个道理啊！”
解缙！
你大爷的！
朝臣们疯了，我们与你何仇何恨，竟然要把我们都弄到海外去，你丫的良心安在？
顿时有人就要出来喷解缙，可谁也没料到，在文官队伍里，又冒出一个货。
“启奏陛下，臣以为解学士所言虽然是玩笑，却也有一定道理，臣承蒙陛下天恩，出使哈烈，增长见闻，回来之后，已经写了十几本见闻录了，而且还都卖得不错，已经是畅销书了。”
柳淳斜眼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吴中！
他当年冲出来想当个清流领袖，结果被朱棣怒骂，说他不能叫吴中，就可以无中生有！
有天子这句话，吴中的仕途算是完了九成九。
后来他被发配海外，给于彦昭当正使，出访哈烈。
虽然也是载誉归来，可吴中什么好位置都没捞到，只是给安排到了司经局，担任洗马！
吴中到了司经局一看啊，顿时哭了，好歹给老子弄两匹马啊！除了一堆书，啥也没有。就没见过这么坑的！
司经局绝对是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挖地三尺，都找不出一点油水。
唯一能卖的就是那点藏书了。
可问题是吴中知道啊，他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如果敢窃书，绝对没有好下场。
偏偏他又家大业大，有五房小妾，儿子女儿一大堆，张着嘴吃饭。
靠着那点俸禄根本不够用。
为了活着，总要想点办法吧！被逼无奈，他就把出海这段经历搬出来了，然后参照话本，开始写小说发表。好在大明并不禁止官员卖书，相反，这一类跟海外有关系的书，还有鼓励和补贴。
吴中就是靠着卖书过日子。
堂堂朝廷命官，被迫成了码农，吴中一肚子怨气没处撒。
今天朝堂的情况让他眼前一亮。解缙虽然疯癫，可人家的才华摆在那里，他一上来就攻击百官，而且还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莫非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终南捷径？
吴中挣扎了三秒钟，他就果断倒戈投降了。
一来冷板凳坐多了，实在是难受，还容易得痔疮，其次，连解学士都倒戈了，自己还装什么蒜啊！
有榜样在前面，他要是不学，岂不是傻帽透了！
因此吴中果断附和解缙，还更进一步作证，“陛下，世人皆以为大海波涛汹涌，生死难料。殊不知我大明造船技术已经远超历代，巨舰大船，行驶海上，平稳安全，不说别的，臣不就安然返回了！”
吴中总结道：“臣觉得大海就在那里，不用白不用，至于运河，就算挖掘通畅了，还需要不断清理淤泥，每年那么多钱，都打了水漂，太不值得了！”
解缙早就做好了舌战群雄的准备。
这事以往都是柳淳干的，一个人，干败满朝文臣，那个威风得意，简直不要太爽啊！解缙也很想复制一下，好好让陛下瞧瞧，俺解缙可不比柳淳差！
好吧！
这个玩意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家柳淳那是顶着主角光环的，岂是你想学就能学的。这不，无中生有，就冒出来个吴中，把你的光环抢去了一少半。
解缙急了，本来是独享的功劳，怎能让别人抢走呢！
他果断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海运好，还是漕运好，在朝堂上空口说白话，一点用处没有。不如这样，在江南同样准备十万石粮食，分别用海运和漕运，送到京城。测算消耗时间，所有民夫，路上消耗，如此一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柳淳眼前一亮，还真没看出来，解缙居然懂得科学试验了，很好，不愧是大才子！
“陛下，臣以为解学士的见解可行，而且臣建议请支持漕运和海运的官员，分别乘坐漕船和海船，写下心得体会。另外臣觉得还可以请一些报社的记者，让他们也上船感受。”
朱棣大笑，“这个主意好！其实朕也是坐过海船的，而且还不止一次。就拿这次攻灭鞑靼来说，朕就是浮海北上，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朕也觉得海运似乎胜过漕运，尔等务必要用心比较，说真话，说实话。朕可不是浊世昏君。会任由尔等欺骗！”
朱棣说完，直接宣布散朝。
虽然天子没有最后点头，但是朱棣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解缙赌对了，至于吴中，顺带着也对了。
“解学士，解学士！”吴中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下子贴到了解缙身上，“解学士，你看这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解缙咬了咬牙，他很想把吴中的脸打成猪头，你丫的差点截胡，知道不？老子费了那么大劲儿，熬了一锅汤，结果你给偷喝了一半，你当自己是张果老啊？
不过解缙转念一想，至少吴中还算恭敬，没有飞扬跋扈，觉得比自己都了不起，还算有点脑子，是个可造之材。
“你接下来就听我的安排吧！咱们虽然是一心谋国，可毕竟砸了那么多人的饭碗子，尤其是工部，河道衙门，户部，甚至是地方，仓场，这些贪官污吏，都恨咱们入骨，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吴中倒吸口冷气，乖乖，不经意间得罪了这么多人，岂不是说，自己危险了？这也太可怕了吧？
解缙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鄙夷道：“害怕什么？为了大明，为了皇上，百死不悔！”
吴中低垂着脑袋，他可没活过，可是一脚踏进了漩涡，这生死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真是后悔啊，不该一时头疼。
解缙越发鄙夷吴中，真是个废物，都说清流眼高手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做事情，还要靠他这样的。
解缙昂然离去，柳淳就在这货的后面，朱高炽站在师父的旁边，低声道：“多谢师父推荐解缙过来，弟子感激不尽。”
柳淳只是微微一笑，“殿下，你最好还是稍微观察一下，解缙这个人啊，我就觉得他没憋着好屁！”
朱高炽憨笑道：“反正狗咬狗，咬死哪条吃哪条！”
师徒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转过天，柳淳正在家里摆弄自家的猫主子，大黑猫突然多了白手套，柳淳怎么看怎么别扭，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不，柳淳又从外面抱来了一只母猫，这猫很好，全都是黑的。凑在一起，没准下一窝都黑了，也就没事了。
只不过柳淳摆弄了好半天，左瞧瞧，右看看，还把徒弟于谦叫来了。
“你给师父瞧瞧，这俩都是母猫吧？”
于谦转到菊花方向，仔细端详，然后用力点头，“没错，都是母的。”
“不对啊，我的猫原来是公猫来的！怎么会突然变成母的了？”柳淳眉头紧皱，越想越想不通，这猫咪还会变吗？
“师父。”于谦低声道：“其实这事很好吧，弟子有上下两策。”
“先说下策。”
“下策就是师父挑一只公的黑猫回来就是了。”
柳淳皱眉头，“这什么主意？随便弄个回来，还是为师养了十多年的那只吗？”
你现在养的也不是啊！
于谦差点泄露最高机密，他努力憋着爆笑的冲动，认真道：“师父啊，弟子觉得您老天天为国操劳，这么多事情，您还是别养猫了，毕竟跟着您，这猫有点委屈！”
柳淳愣了半晌，气得给了于谦一脚。
“奶奶的，连你小子也敢挖苦师父了，我不就是在这事情上糊涂点，别的事情，你几时见我糊涂过？”
于谦立刻道：“师父永远英明神武。”
仿佛是为了配合于谦的话，从外面有人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到了柳淳耳边，低语了两句。
柳淳顿时脸色骤变，竟然有人给解缙下毒。幸好让狗给吃了，解缙保住了命。
只不过这举动太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了！
朱高炽收下了解缙和金纯，这是太子的班底儿，柳淳身为师父，又怎能不帮忙！而且解缙提出废漕运的主张，的确是得罪了许多人，会遭到暗算，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不能来得这么快啊？
昨天早朝，今天就往死里整，也太急不可耐了。
还有，锦衣卫这帮人都是猪吗？
让你们保护解缙，都做不到，你们还能干什么？
柳淳震怒了，可他震怒不管用，又过了一天，同样传出消息，解缙家里又出事了，一只猫被毒死了。
等再转过天，又一只狗死了。
解缙连续躲过了三次下毒，死了两条狗一只猫，柳淳渐渐感到了不对劲。又到早朝的时候，只见解缙推着一个独轮车来了。
上面有个牌子，写着救命恩公，车上放着两条死狗一只死猫，解缙板着一张司马脸，一步一顿，迈着沉重步伐，缓缓走来，看得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解缙把独轮车放下，不屑冷笑：“有本事冲着我来，杀几只猫狗的，算什么本事？”
柳淳微微咬牙，心里暗骂，这个狗东西，还真会演戏！

第708章 四大奸佞
解缙，你就是个狗一样的东西！
这些猫狗跟着你，算是倒了大霉！
身为一个资深养猫人士，柳淳强烈鄙夷解缙的做为，同时对死去的猫狗表示深切哀悼。不是我们锦衣卫不努力，无奈，是你们的主子下的黑手，我们也是回天乏术啊！
没错，就是解缙自己下药，难怪锦衣卫天罗地网，都保护不了他的周全，就算解缙想自杀，锦衣卫都能拦下，唯独给自家的猫狗下药，谁能管得了？
柳淳眼皮上翻，无奈叨念着：“解缙下辈子变流浪猫，流浪狗，流浪猫，流浪狗……”正念叨着，突然发现有人到了面前，低头一看，正是狗一样的解缙。
“柳大人，下官被人害了，你们锦衣卫不能不管！”他哭丧着老脸，跟死了老子似的，装得那叫一个像！
柳淳意味深长瞧了瞧他……奶奶的，我刚刚的话收回，你不是狗一样的东西，你是连狗都不如！
“解学士，这里是午门，马上就要早朝，你弄这些死猫死狗过来，万一传染了什么疫病，祸及朝中诸公，你承担得起吗？”
柳淳一句话，吓得不少人都向后退，离姓解的远一点，这家伙不光心肠歹毒，身上可能也有毒。
解缙也被吓了一跳，还真没考虑到这个，回头的确要赶快扔掉。
“那个……辅国公，下官家中连续遭到投毒，下官命在旦夕。都是朝中之人所为，他们歹毒更胜疫病，锦衣卫不能不管吧？”
柳淳强忍着恶心，哼道：“锦衣卫当然要管，解学士提议废除漕运，改用海运，无论成与不成，皆是朝政之争，不涉及个人恩怨。有人想下毒害人，锦衣卫岂能坐视不理！”
“多谢柳大人，多谢辅国公！”
解缙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柳淳。
“辅国公，这是下官几日遇到下毒的详细情况，都写在上面了，还请辅国公能替下官讨回公道。”
解缙说完，就昂然向着文官堆里走去，此刻的文官简直想暴起，把这货打死算了。
真的，如果不是永乐大帝在位，解缙绝对死了，而且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黄淮、金幼孜、杨荣，他们三位阁臣，怒视着解缙，眼睛里喷火。刚刚随着太孙到了北平的胡广也是皱眉头。
多日不见，解缙怎么成这副样子了，你当我们是白痴啊，你弄几条死猫狗，就想污蔑朝臣吗？
“春雨兄，你太小题大做了！”
解缙号春雨，胡广跟他既是同乡，又是亲戚，故此很想劝解缙两句。
可他没有料到，解缙把脸一沉。
“胡广！当年我被发配安南，可曾想到过春雨兄三个字？如今我被小人陷害，又可曾想过这三个字？”
还有脸提以前的事情！
胡广气不打一处来，“解学士，你不要忘了咎由自取四个字！”
解缙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他招供了，他说我咎由自取，他就是承认了，自己下毒害我！柳大人，辅国公！凶手抓到了！”
胡广一口血险些喷出！
“够了，解缙，你太不要脸了！我说的是你发配的事情，没说下毒，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干的？贼喊抓贼，可是你惯会的手段！”
“你放屁！”解缙跳着脚大骂，没法子，谁让他瘦小枯干，跟胡广的修长潇洒差得太多呢！
“胡广，你别想蒙混过关，反正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你说我咎由自取，你就是下毒的歹人！我跟你没完！”
“你不可理喻！”
胡广被气炸了肺，还想要争吵，可此刻钟鼓响起，朝臣们只能鱼贯而入，步入奉天殿。
朱棣的心情很不错，太子朱高炽立在身边，父子俩一起上殿的时候，还低语了两句，皇帝陛下笑容灿烂，跟开了花似的。
很显然，太子是越来越讨天子的欢心了。
“这几日朕又反复考虑，实不相瞒，还去了天津港口瞧瞧，千帆竞过，万船争流，场面恢弘，大气得很啊！”
朱棣朗声道：“这海运更优，还是漕运更好，似乎没有什么争论，朕以为凡是利国利民之法，就应该推行，诸位臣工，你们是怎么看？”
坏了！
朱棣原本只是倾向于海运，现在居然改为支持海运，很显然，能让朱棣改变心思的，就是胖胖的太子殿下了。
前些时候就觉得太子变了，如今看来，太子是彻底跟文官决裂了，几位阁员忧心忡忡，朝中大臣，也是惴惴不安。
“启奏陛下！”
胡广站了出来，他高声道：“臣此番陪同皇孙北上，走的就是大运河，沿途所见所闻，臣颇有感慨之处。大河两千里，连结南北，横跨长江，沿途经过数省之地，恩泽千万百姓。运河之上，民夫数十万！”
“尤其是近几年来，南北货物运输，更是仰赖运河，一条大河，活了上百万人。海运固然有好处，可若是尽用海运，舍了运河，这些百姓何以为生？如果这些人闹起来，又该如何收拾？”
还真别低估朱棣的眼光，他挑选的这几位阁臣，固然有些很讨厌的，但还都是肚子里有货，不是草包。
胡广所讲，正好切中要害。
朱棣沉吟道：“解缙，你有什么说的？”
“陛下，臣以为胡广所言，根本是杞人忧天，运河沿岸的百姓是人，那大海沿岸的百姓就不是了？海运兴旺起来，需要的人更多，节省的成本也更多，如此还能给民夫更好的工钱，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
“所以在臣看来，真正关心民生疾苦，就应该尽快废除漕运，使用海运。如此才能减少沿途的浪费，减轻产粮区百姓的负担，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说到这里，解缙忍不住抹眼泪，“臣处江湖之远，无日不思念君父，无日不想为陛下分忧解难。臣返回京城，再睹天颜，感激涕零。唯有一心忠于天子，为陛下提供安邦治国良方。臣一心一意谋国，奈何有宵小之徒，想要置臣死地，连日投毒下药，臣，臣唯恐不能再见陛下！”
说着，解缙跪倒在地，泪水横流，哭得稀里哗啦。趴在地上，瘦削的脊背一抽一抽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灌满了悲伤。
当真是超级演技派，至少值三个影帝，难怪戏不好看，敢情都跑来当官了。
朱棣一听有人给解缙下毒，勃然大怒！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乾坤郎朗，身为朝廷重臣，竟然遭人下毒，还有王法没有？”朱棣猛地转向柳淳，怒道：“可有此事？”
柳淳躬身，“的确解学士家的猫狗中了毒，臣正在彻查。”
“要仔细查，一查到底！这是朝堂，不是帮会，更不是土匪窝子，连下三滥手段都拿出来了，朕都替你们汗颜？这哪里是朝廷命官，简直就是街上的泼皮无赖！”
骂得好！
骂得太好了！
柳淳简直想给朱棣拍巴掌了，解缙还就是这么个货！
只不过他还算机灵，在午门口，递给柳淳一封信，里面装着一份地契，足足二十万亩良田，不是安南的，而是占城！
好一个解缙！
在占城都弄到了这么多，在安南有多少财产，实在是难以估量啊！看在田地的面子上，替解缙遮掩一下吧！
柳淳实在是很无奈，也不知道会不会破坏自己光明伟岸的形象？要知道辅国公的形象是很值钱的，可千万不能破坏了。
要不回头再让解缙孝敬一点，只要再送八十万亩，凑个整数，就帮他扛下来？
柳淳暗暗思索着。
朱棣的怒火越来越强烈，“解学士提到了漕运，就有人暗害他，由此可见，多年来，漕运的弊端，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南粮北运，北边的物产运输江南，每年在运河通行的货物，超过亿两白银！解卿前番提到，说里面有人贪墨，中饱私囊。如此看来，应该所言不虚，查！一查到底！”
朱棣扭头，对着太子朱高炽道：“父皇把这个案子交给你来办，你可有信心吗？”
朱高炽转身，深深一躬，“儿臣愿意替父皇解忧，只不过儿臣一人，只怕难以彻查清楚。”
“那你还要谁当助手？”
“学士解缙，司经局洗马吴中，礼部金纯。”朱高炽顿了顿，又道：“这么大的案子，怕是离不开锦衣卫协助。”
朱棣点头，“好，那就让这四个人，协助你办案，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朱棣一锤定音，解缙，吴中，金纯，外加柳淳，四个人担负起这个案子。
解缙是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下朝之后，就急匆匆追上了柳淳，“辅国公，辅国公！这回咱们可是在一条船上了。”
柳淳停下了脚步，冷笑道：“解缙，我是跟你在一条船上，可你最好想清楚了，陛下的船上有我，文臣武将的船上，也都有我。指望我替你背黑锅，那是痴心妄想。”
解缙连忙道：“我的辅国公啊，解缙有几个胆子，敢算计您啊！只要您老人家一碗水端平，靠着解缙一个人，就能把河道衙门的奸佞都给揪出来，甚至连户部的人，都是奸佞，都跑不了！”
此刻吴中和金纯也追了过来，吴中咧嘴苦笑，瞧解缙的谄媚德行，跟自己追他，何其相似啊！
“奸佞这俩字，怕是会落在咱们头上吧！四大奸臣！正好！”
金纯愣了一下，发狂大笑，“我为太子前驱，背负奸佞之名，理所当然！”
吴中脸都黑了，跟这么几个疯子在一起，怕是别想有好下场了……

第709章 奸佞在行动
吴中暗戳戳瞧了瞧四个人，突然想起在海上的时候，看的那本水浒传，里面就有四大奸臣……柳淳位高权重，应该就是蔡京，而解缙是内阁出身，天子近臣，又这么不要脸，多半就是童贯。
金纯好武，跟高太尉有点相似，那自己就是排名最后的杨戬，我的老天爷啊，这也太可怕了。
他越想脑袋越大，感觉人生都黯淡无光了。
几年前他还想当过清流领袖呢，如今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谁能救救他啊？
吴中心里不停哀嚎，可其他三个人，都没心思搭理他，尤其是解缙，他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眼睛都冒光，跟两个灯泡似的。
“辅国公，不瞒你说，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如今机会来了，我保证让这帮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我要让他们知道解缙的厉害！”
柳淳哼了一声，“解缙，还是刚刚那句话，你能查到证据，我锦衣卫帮忙办案，你查不到证据，想要公报私仇，我可不会跟你胡来。至于该怎么办，你们想办法，告辞了。”
柳淳才不会跟这几个货搅在一起呢！
这次改革漕运，的确有这些考虑，可最重要的还是背后的明教！
似乎从黄巾之乱开始，历朝历代，都有这一类的东西，不管叫五斗米教啊，摩尼教啊，明教啊，白莲教啊……全都是一路货色，职业造反家。
貌似在永乐朝，也发生过白莲教起义，纵观整个大明朝，起兵作乱的所在多有。这帮家伙就像是牛皮癣似的，反复发作，让人痛痒难耐，如论如何，趁着这次机会，也要把这个心腹大患给解决了。
如果还除不掉他们，那也显得锦衣卫太无能了。
柳淳返回了府邸，刚从马车下来，就发现有人带着一个娇小的女孩从侧门进去。这个女孩的背影瘦削，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莫非府里又买侍女了？
柳淳迈步到了大厅，此刻三位夫人都在，李无瑕的面前，还站着一个身着彩裙的小丫头，她神采飞扬，眉眼带着笑容，正在跟三位夫人聊天。
见柳淳迟疑，李无瑕笑道：“老爷，莫非认不出来了？”
柳淳顿了一下，“她是兰欣公主？”
李无瑕笑道：“没错，这不，我给她置办了几身汉家的衣服，老爷觉得如何？”
“还好，就是有些约束了她的天性，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不必刻意讨好别人的。”
兰欣公主一愣，她突然正色道：“回辅国公的话，我不是小孩子！在草原上，比我小的都有嫁人的，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要侍奉殿下的。”
小丫头格外认真，声音之中，还带着一丝丝的惶恐，小脸蛋都变色了。
柳淳心说我也没说什么啊，这孩子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徐妙锦却笑道：“你是太子的人不假，可辅国公是太子的师父，那就是你的师父啊！他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随意一点罢了。”
兰欣听到这话，突然飘飘下拜，低头道：“亡国之女，无根飘萍，岂敢随意散漫！兰欣唯有努力学习汉家礼仪，做个守妇道的妃子，朝夕侍奉太子殿下，断然不敢有别的心思。”
她说得恳切，如果是十几岁的年纪，一点问题没有，可偏偏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娃，这就让人很不舒服了。
蓝新月看出柳淳的尴尬，就摆手，让兰欣去后面。
等她下去，蓝新月才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啊！她知道鞑靼亡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子殿下了。”
柳淳沉吟道：“她对太子，到底如何？”
徐妙锦笑道：“她初见太子，正巧殿下昏倒，把她吓坏了，小丫头还以为要嫁给一个废物呢！后来殿下怒斥瓦剌的使者，还说要灭了瓦剌。我跟她说过之后，这小丫头就一心一意要追随殿下了。她还说草原不讲究年貌相当，也不讲究门当户对，只敬重英雄，只愿意侍奉豪杰。她说能嫁给太子殿下，已经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柳淳听到这话，竟然忍不住轻笑。
还真别说，草原人仰慕英雄，自古皆然，这么看起来，促成这段姻缘，也不算造孽了。
柳淳道：“既然如此，就好好照顾她，等过了几年，正式送入东宫，咱们的事情也就没了。”
徐妙锦点头，“老爷说得极是，我已经买了个婢女给她，这个婢女是北方人，姓唐，叫赛儿，听说是个干净利落的，才十三四岁，伺候兰欣公主，还能做个伴儿。”
“等等！”
柳淳突然拦住了徐妙锦，“你说那个婢女叫什么？”
“叫……唐赛儿啊！”徐妙锦反而迟疑了，“老爷，我打听过了，唐老爹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当成儿子养，所以才有了赛儿的名字。莫非有什么问题？”
柳淳低垂着眼皮，默然不语。
按照媳妇所说，倒也寻常，未必就是那个唐赛儿。
可这个时间太凑巧了。
俘虏朱允炆几个月的功夫，又要改革漕运，偏偏就有一个叫唐赛儿的进了自己的府邸……如果说这里面没有问题，柳淳是半点不会相信的。
“咱们家毕竟和别人不同，不要疏忽大意了。”
柳淳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就匆匆去了书房，等他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两个猫主子。
“关键时刻，猫比人管用啊，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记得要替我好好卖萌，卖好了有赏，不赏小鱼干，赏大鲍鱼，管够！”
柳淳念念叨叨，将这两只猫送到了后院。
很快猫咪就爬上了一棵大树。
在树梢正好有个乌鸦的窝，这俩傻猫发现了玩具，顺着树干，乖乖奔鸟窝去了。
“快看！小猫！”
兰欣公主惊呼，在她身旁，侍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听兰欣惊呼，也跟着看去，果然，有两只肥硕的大黑猫，一前一后，朝着树梢爬过去。
可离着鸟窝还有好一段，领头的猫就不敢爬了，回头一看，吓得喵喵大叫。
仿佛在说，铲屎的，快来救驾啊！
只是这俩可怜的猫主子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铲屎官就是个大奸臣，此刻不但不想救驾，还在远处看热闹。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快速爬上了树枝，将两个猫主子接了下来。这俩猫主子果断抛弃了柳淳这个奸臣，留在兰欣公主的院里，使出浑身解数卖萌，讨好两个小丫头，完全是乐不思蜀，把柳淳给扔到了一边。
丢了俩猫，可也试探出来了。
这个唐赛儿身轻如燕，绝对有功夫在身，哪怕她不是那个唐赛儿，也绝不是省油的灯。竟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我这个锦衣卫头子是摆设不成？
柳淳果断下令，去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唐赛儿背后是谁，柳淳有预感，顺着这棵藤，一定能摸到大瓜。
柳淳在这边暗中布置，可谓是不动声色，可另外一面，解缙几个，那就是惊天动地了。
“先去工部。”
解缙选择工部作为突破口，让吴中和金纯都是一惊。
“我说解学士，你可要冷静一点，这几年工部的考评都是优等，他们绝没有问题的。”
解缙哑然失笑，“优等就没有问题？你们未免也太单纯了吧？”
解缙冷笑道：“这天下有许多事情能马虎，可漕运不能马虎。因为一旦延误，九边的将士就没有粮食吃，饿肚子就会造反，一旦出了兵变，从上到下，掉脑袋的不知道多少人！所以呢，在工部，包括内阁，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治河工程款，不但从不拖欠，而且还会多发一些。”
吴中大惊，“还有这等好事？早知道我去河道衙门好了。”
解缙冷笑，“你去就能捞到钱了？”
“那可不！工程款本来就多，我再让地方多征调一点民夫物料，随随便，就能弄到不少，而且还不会影响工程质量，能够拿个优等考评！”
“我的天啊！”
吴中忍不住大呼起来，解缙笑得更开心了，“懂了吧？咱们就拿工部开刀，不查出几个大贪官来，誓不罢休！”
这回吴中也来了斗志，金纯更是眼睛冒光。
终于，奸臣要行动了。
他们调集一千兵丁，火速前往工部。
虽然工部排名在六部之末，但好歹也是大衙门，官署重地，轻易怎么会让解缙等人进去。
“尚书大人还在宫中议事，尔等不许胡来！”
解缙朗声大笑，“议事？别是贪赃枉法，被陛下拿了吧？”
他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可下面人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解缙气势汹汹而来，莫非真的抓了尚书大人，现在来封衙门了？
想到这里，他们脸色骤变，解缙瞧准了机会，一摆手，“给我进去！”
金纯二话不说，带着兵就杀入了户部衙门。
吴中像是狗头军师似的，他在前面领路，“我记得河工的开支都在这边，快跟我来！”
他们三人把工部弄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工部尚书还有两位侍郎回来了。
“解缙，你个不要脸的，工部乃是二品衙门，你也敢随意私闯，来人，把解缙拿下！”
解缙急眼了，猛地掏出了圣旨，高高举起，“钦差在此，谁敢造次！”
正在这时候，突然又有人大喝：“辅国公到！”
柳淳也来了……

第710章 帝国财相
柳淳来了，不但他来了，还带着户部尚书郁新。
两个人是恰巧在路上碰到，郁新就跟了过来。
“涉及到账目的事情，这天下怕是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柳淳颔首，“郁兄在洪武朝就是户部尚书，如今又管了户部多年，的确大明最熟悉财赋的就是郁兄了。”
“错！”
郁新笑道：“辅国公，要说起熟悉，我只能排在第二位。”
柳淳大惊，“你不会把我排在第一吧？”
郁新哈哈大笑，“辅国公啊，我真把你给忘了，如此说来，我只能排第三了。”
柳淳哑然，“郁兄客气了，还是说说原来的第一人吧，你不会是指陛下吧？”
郁新伸手点指着柳淳，笑声爽朗，“辅国公，你算是说对了，这些年户部的账目每一项都要经过陛下的仔细核实，每一笔钱的开支，我都不敢擅自决定。户部这个家，不好当啊！”他说着，摘下了官帽，柳淳闪目看去，发现郁新头发已经十分稀疏，残存的一点，挽在一起，也不过核桃大小而已。
别管什么事情，管钱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执掌一国的财政，更是熬心血啊！柳淳十分感慨，郁新道：“辅国公，我当初被伪帝关了两年，身体大不如前，最近也是勉强维持。我打算明年的时候，吏部考满，把品级提上去，我就辞官回乡养老。这户部的一摊，就交给夏原吉吧！”
柳淳微微沉吟，“夏原吉执掌皇家银行，也是繁忙无比，怕是不行吧？”
郁新摆手，“可别这么说，这个天下啊，除了陛下和辅国公，离开谁都一样。总管着一部，难免灯下黑，我现在精力也不如以前了，更是唯恐耽误了大事，我跟辅国公说这事，就是怕辅国公到时候挽留，我想走都走不了。”
新陈代谢，是免不了的。
可是老朋友们都要走了，柳淳的心也不舒服。
算起来他也当了十多年的官了，历经三位皇帝，虽然人还年轻，但是心已经老了。若是放在以往，像追查河道衙门这类的事情，柳淳一定是亲力亲为，冲在最前面。
可现在呢，他更喜欢放解缙这下家伙在前面冲，自己只是负责收场罢了。就像很多大boss一样，不会第一时间露面，或许这就是成熟了吧！
柳淳带着满腹的思索，到了工部衙门，此刻工部尚书宋礼正黑着老脸，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辅国公，我工部好歹也是六部之一，堂堂二品衙门，朝廷重地。解缙算什么东西，他也敢闯工部，封我们的卷宗。简直欺人太甚，我要去金殿告他的状，让陛下严惩不贷！”
宋礼扯着嗓子大叫大嚷，柳淳没说话，郁新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呵斥道：“宋尚书，辅国公既然来了，有理说理，有事说事，你怎么敢跟辅国公撒泼！简直岂有此理！”
郁新是前辈，被说了两句，他连忙收敛了态度，对柳淳躬身道：“辅国公见谅，下官是气糊涂了，下官口不择言，下官有罪！”
柳淳只是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迈步走进去。
此刻解缙、金纯，还有吴中三个，都等在这里。
“辅国公来了！”解缙努力收缩五官，长大嘴巴，眯着眼睛，让自己的笑容谄媚到了极点。
柳淳压根没看他，只是停下脚步，沉吟道：“你随便闯入官署，工部已经震怒，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谁也保不了你！”
解缙呵呵笑道：“辅国公放心，下官没有把握也不敢来了，请辅国公放心就是了。”
柳淳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迈着大步，走入正堂，他没有坐在主位上，只是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郁新跟进来，也坐到了柳淳的旁边，宋礼进来，这就尴尬了，他坐在哪里啊？
“宋尚书，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既然解学士找上门了，你就大度一点，让他查，查不出来什么，你不是更好说话吗？”
宋礼简直要哭了。
“我说郁尚书啊，话不能这么说，这工部的事情，忙得天旋地转，北平新都还在建造，这次灭了鞑靼，北方的九边重镇都要调整，各地还要兴学，工部也要出力气……这千头万绪的事情，让解缙这么一搅合，好几天都没法安下心来，我，我实在是着急啊！”
郁新的脸同样很黑，“别光说你的委屈，身为朝臣，就应该识大体，顾大局，凡事以大明为重，在这里等着吧！”
宋礼还想说什么，却也没了胆子，只能坐下来。
柳淳微微沉吟，按理说，他这个辅国公，统辖锦衣卫，位高爵显，权势滔天。宋礼应该更害怕他才对？
但是看样子郁新比他的威风大多了，二人同为尚书，差别有这么大吗？又或者说，郁新的手段了得，能慑服百官？
柳淳略微想想，也就释然了，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郁新执掌户部，管着钱袋子，工部做事都要看户部的脸色，人家不给你钱，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谓现官不如现管。
看起来自己这个辅国公，也有不管用的时候啊！
柳淳暗暗思量。
就在这时候，解缙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公文，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迈步来到了柳淳面前。
“辅国公，请看这个！”
柳淳摆手，“郁尚书也在，你直接和他们讲。”
解缙只好扭头，对着宋礼冷笑道：“去岁修山东段运河，你额外支出了三十万两，这是怎么回事？还说没有贪腐，证据确凿，你有什么好说的？”
被解缙当众质问，宋礼眉头紧皱，将案卷拿了过来，仔细瞧瞧，立刻失声大笑。
“解缙，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这笔钱是怎么回事，自然有真正的用途，你要是不服气，可以上奏陛下，请陛下降旨，我自然告诉你，至于你……还不配问我！”
“你！”解缙大怒，“辅国公，你作证，这个东西如此狂妄大胆，我现在就抓他去陛下面前请罪！”
宋礼把头扭到了一边，根本不说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敢抓就来吧！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唉！”
郁新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站起。
“大家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彼此之间，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宋尚书不愿意讲，那老夫来讲，正好这事我也经手了。”
见郁新生气，宋礼连忙道：“怎么敢劳烦郁尚书，还是我说吧！”
宋礼顿了顿，讲起了这笔钱的去向，原来山东由于战乱破坏，征集不到足够的民夫，工部就拨了三十万两，用作在当地雇佣百姓。
“你胡说，既然是雇佣百姓，我怎么没有查到你们雇佣人数的清册？我问了工部的官吏，并没有雇佣人员，又是怎么回事？”解缙质问道。
郁新叹口气，“事情是这样的，户部也在山东有工程，主要是兴学和修路。用到的民夫记在了户部的账上。毕竟一起雇佣开支会少一些，而且人员调配也方便。我已经下令将清册交给工部，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入到工部的账上，这还要问宋尚书。”
宋礼连忙道：“是，是工部疏忽，我回头一定严惩不贷！”
解缙瞪大眼睛，怒道：“光是严惩下面的人就够了吗？我看你这个尚书才有问题。”
宋礼忍无可忍，“解缙，你要是一心要办我，就只管抓人，我岂会怕了你！”
他们又要吵架。柳淳突然站起，“行了，今天就到这里。解缙，你跟我去锦衣卫衙门。”
说完，柳淳就在前面快步离开，解缙出师不利，却也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灰溜溜到了锦衣卫衙门。
只不过他依然不服气。
“辅国公，你要相信我，那个宋礼绝对有问题，他是个贪官污吏，只要查下去，一定能找到罪证。”
柳淳突然仰天大笑，“解缙，我还以为你长进了不少，只是没有料到，你还是个糊涂虫！”
解缙瞠目结舌，“这，这话从何来？”
柳淳没搭理他，而是走到了桌案前面，翻开了锦衣卫的统计档案。去岁流向山东的钱款之中，并没有雇佣民夫的三十万两。
“解缙，你看明白了吗？”
“辅国公，这雇佣民夫百姓，不一定要靠真金白银，有时候他们更喜欢一些粮食布匹。朝廷趁机也可以甩一些陈芝麻烂谷子。郁尚书没有花费金银，就雇佣到了民夫，这是他的本事。”
柳淳冷笑，他不想跟解缙废话了，而是立刻叫来了锦衣卫的人。
“你立刻去山东查问，就去问当地的百姓，朝廷雇佣民夫，给的是什么。”
这位百户立刻点头，“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查得明明白白。”
他转身下去，解缙这才反应过来，他惊讶地走到了柳淳近前，声音颤抖道：“辅国公，你怀疑郁新？他，他不是你的人吗？”
柳淳深吸口气，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不希望郁新被案子牵连进去，他盼着这些老朋友都能善终，都可以名留青史，成为一代名臣。
只不过郁新的反应实在是让他疑惑，身为一个锦衣卫，不能放过任何的疑点。
查吧，查下去，查清楚了，也就好了。
柳淳如是想到，三天时间转眼过去，柳淳突然接到了消息。
吴百户居住的客栈突然遭遇火灾，包括吴百户在内，一共十七人被烧死了。
堂堂锦衣卫百户，就这么没了！
柳淳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这是要出事啊！

第711章 锦衣卫惹不得
“传令，召集所有在京千户以上锦衣卫，前来见我！”
柳淳声音冰冷，断然下令。
锦衣卫瞬间就动了起来。
在柳淳的治下，锦衣卫越来越正规，办案做事，都依照大明律法，很多时候锦衣卫比起寻常衙门，还要和气。
但是别忘了，锦衣卫的本质摆在那里，他们是军人，而且还是大明最精锐的军人。
柳淳鼓动朱棣建军校，整顿士兵，他的锦衣卫岂会疏忽，一直以来，负责训练锦衣卫的，正是柳淳的便宜老爹柳三。
三爷虽然许久没有露面了，但是他所做的，却关乎到锦衣卫的基础。
锦衣卫的子弟要加入锦衣卫，必须通过严格的考核，想搞世袭罔替那套，根本行不通。至少军户制度，在锦衣卫彻底消失了。
除此之外，还从军中，学校，民间，三教九流，吸收人才，如今的锦衣卫，不光是兵强马壮，而且还人才济济。
光是千户编制，就多达五十多个……别误会，不是说锦衣卫有五万多人，而是说每个千户负责一摊，比如朝廷六部，锦衣卫就有对应的六个千户，十三个行省，加上应天北平，锦衣卫也有十五个千户……其余九边军情的，各个领域的，还有专门负责诏狱，负责抓人，负责舆论的。
总之一句话，大明朝有的，锦衣卫里面全都有。大明朝没有的，锦衣卫也有。
说穿了，在柳淳的经营之下，几乎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大明朝。
如此强悍的锦衣卫，一旦被惹毛了，会是什么结果，简直不可想象。
柳淳破例穿上了他的飞鱼服。
“我今天穿的是先帝赐给我的，穿这件衣服不是想显示什么，而是单纯想说一件事，在洪武朝，咱们锦衣卫是要吃人的！”
“我接掌锦衣卫之后，一直努力，让锦衣卫变得正规起来，变得讲王法，讲道理。我很欣慰，锦衣卫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我没有料到，竟然有人不跟咱们讲规矩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锦衣卫人畜无害，不敢吃人了？”
柳淳笑了，不光是他，在场几十位锦衣卫头子也都跟着笑了。
论起不讲理，谁还能比得过锦衣卫啊！
就好比一只猛虎，好容易让自己改行吃素了，结果一条不知死活的恶犬，非要咬老虎一口，想尝尝虎肉的滋味。
死法有很多种，非要选择一种最不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
短暂的笑过之后，所有人又都严肃起来。
“敢用这种方法对付锦衣卫，说明我们的敌人十分嚣张，极为凶残。我们固然可以从战略上藐视对手，但是在战术上，必须重视，你们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我在内，都可能被我们的对手盯上了。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深入到我们中间，窥伺我们的秘密，甚至会残害我们的性命……”
柳淳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在场每一个锦衣卫头子都坐直了腰背，仔细倾听。
如果说只是寻常之辈，某个丧心病狂之徒，杀了一位锦衣卫百户，还不至于让柳淳说出这么耸动的话来。
既然大人说了，就代表这群人已经强大到了一定地步，甚至连大人都感觉到了威胁。
这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正在他们思索之时，柳淳点手，叫了一个叫杨浩的锦衣卫。
“你说说山东的情况，让大家伙熟悉一下。”
杨浩急忙站起，“大人，还有诸位同僚。山东曾经作为靖难之役的主要战场，南北对峙，期间民间损失很大。后来朝廷将以孔家为首的豪强发配东番岛，又把他们组织的乡勇民夫发配走了。这就进一步加剧了山东劳动力的流失。民间对于朝廷，呈现两种极端的看法。比如曲阜，兖州，这些地方百姓感恩戴德，但是其余的区域，则是觉得朝廷法令太过严苛。”
“而且……”杨浩顿了顿，“现在山东许多地方缺少足够的壮年劳力，撑不起家门。乡村剩下大批的老弱妇孺，一些帮会，甚至乱七八糟的势力，深入乡村，趁机控制百姓，积累力量。甚至出现了聚众烧香，膜拜观音弥勒的情况。”
杨浩没有往下说，但是大家伙都明白了，观音在民间有着广泛的信仰，而弥勒则是未来佛，通常造反都会打着弥勒降世的旗号，元末明教就是这么干的。
山东地方出现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表示明教、弥勒教，或者白莲教已经发展起来。
“这一点我并不意外。”
柳淳接过了话头儿，“朝廷在推行均田，消灭世家大族，瓦解宗族势力的过程中，旧的被废掉了，新的还没有建立起来。肯定会有人趁虚而入。另外围绕着运河，形成了庞大的民夫工人队伍。他们背井离乡，做工赚钱，养家活口。举目四望，两眼一抹黑。很需要得到庇护，寻求安全和慰藉。”
“因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卷入其中，裹挟百姓。”柳淳顿了顿，又道：“这一次朝廷改革漕运，就是希望摧毁这种可怕的趋势。如今我们的人被害，恰恰说明，这一次行动直击要害，打疼了这些人，他们在拼命反击，妄图吓唬住锦衣卫！”
“你们说，这帮人的如意算盘能打得响吗？”
众人一听，全都大笑，做梦去吧！
经过柳淳的整顿，锦衣卫的效率和严密程度，都是远超任何衙门的，更别说一些江湖人士，邪门歪道了。
不是锦衣卫怕他们，而是顾及不上罢了。
柳淳执掌锦衣卫以来，先是整顿应天的官吏，接着有迁都的时候，还有对鞑靼用兵，忙得不可开交。
才给了这帮东西发展壮大的空子，如今也到了该彻底剪除毒瘤的时候了。
“现在锦衣卫立刻分成四组，第一组，重点清查户部、工部账目，对历年涉及到运河的开支，给我仔细彻查，不光要查开支，还要查钱款物料的走向，更要追踪到每一个人。记住，是每一个民夫。”
柳淳办过了很多案子，堪称经验丰富，因此对于钱款物料的往来非常敏感。
比如在大明也存在两套价格体系，一是官方的，一是民间的。
朝廷在收税的时候，规定黄豆、小麦、芝麻跟大米等价。
也就是说，朝廷在征收田赋的时候，这三样东西，可以抵一石大米。但是粟谷、糜黍、荞郘则需要两石，高粱则是两石五。
在这种抵价过程中，自然有巨大的油水可捞。而且各地价格差异也非常惊人，南北粮价，最多能相差三倍以上。
而且在农村，老百姓不愿意接受现金，他们对纸币怀有抵触情绪。因此一个民夫，让他选择是要价值一石大米的钱，还是一石高粱。
很有可能，民夫就会把高粱抱走，可一石高粱比一石米便宜太多了，中间的差价就被轻易拿走了。
柳淳在工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下大明的官员，除了一些不开眼的，或者狗胆包天，天高皇帝远的，已经不大会直接往兜里放钱。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锦衣卫虎视眈眈。
不过这帮人很快学会了更高明的办法，在不知不觉间，就把钱弄到了自己的口袋，在表面上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二组，就要彻查民间的资金流向，尤其是那些钱庄和黑市，他们是朝野勾结的关键所在。”
“第三组要调查清楚运河沿线的民情，准确把握老百姓的心思，要摸清漕帮，白莲教，明教，弥勒教这些人的势力，弄清楚有多少民夫卷入其中，他们能裹挟多少百姓，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这次办案，不光是一个案子，而是要替朝廷铲除毒瘤，更要解决漕运问题，牵连方方面面，必须做好全面评估，要制定详细的应对方案。”
“至于最后一组，就是选派精兵强将，去临清，彻查火焚客栈的案子。动静务必要大，声势要做足，咱们的人，决不能白白死去！”
柳淳一声令下，整个锦衣卫全都动了起来。
许多人一度认为，柳淳阉割了锦衣卫，让这个凶名昭著的衙门变得人畜无害，不值一提。而这些人很快就会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一个庞然大物被惹毛了，后果是相当可怕滴。
……
“尚书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户部的书吏急匆匆跑到了郁新的面前，脸缩成十八个褶儿的包子。
郁新眉头紧皱，烦躁道：“出事了，出大事了！现在是多事之秋，不出事才怪呢！”他铁青着一张脸，这下面的人简直脑子坏掉了，非要弄死一个锦衣卫，不光打了柳淳的脸，就连陛下的脸也被抽肿了。
还能轻易过关吗？
“说吧，出了什么事？”
“回大人的话，一处晋商的钱庄被封了。”
“封了钱庄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年查封的钱庄还少了，有什么好怕的？”郁新哼道：“你就该像本部一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书吏哭了，“大人，您稳得住，小的不行啊，小的在钱庄里存了三十万两呢！”

第712章 户部的生财妙法
“存了三十万？”
郁新眉头紧皱，突然脸色狂变，低呼道：“是，是工部的那三十万两？”
书吏扑通就跪倒了，“大人，没错啊，就是这三十万两，小的也不知道锦衣卫的人鼻子怎么就那么灵，一下子就抓到了！”
郁新眼前一阵阵发黑，突然飞起一脚，将书吏踢出一溜滚儿。
鼻子不灵，那还是锦衣卫吗？
“你个蠢材，我不是让你早早销账了？你怎么还留在钱庄里？你活够了是吧？就算你活够了，自己跳护城河就是，何必连累别人？”
被郁新破口大骂，书吏也是满腹委屈，哭着道：“大人，卑职也不想啊！可钱庄给两成的利息，这么多的窟窿，小的不想办法填，如何能弥补得上啊？”他咧着嘴哭嚎，满肚子委屈。
“住嘴！”
郁新脸都黑了，他那天跟着柳淳去工部，就有所察觉。
别看解缙叫的凶，但他最多让大家伙灰头土脸，真正能要命的人是柳淳。一旦柳淳出手，就必然要死伤一大片，绝无侥幸之理。
既然意识到了危险，郁新就立刻应对，好在他经营多年，早就准备妥当了，好些事情都已经彻底湮没，谁也查不出来。
唯独山东的事情，乱成了一团，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最好能让柳淳把山东的这帮人都给一举剪除，消灭了隐患，到了那时候，自己就可以安然脱身了。
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可锦衣卫的速度大大超出了郁新的估计。这么快就查到了晋商钱庄，搞不好火就会烧到自己的头上，要怎么脱身呢？
郁新略微沉吟，终于叹道：“你真是糊涂，为了点小利，就不要自己的命了！你忘了家里的老母，妻儿吗？”
书吏一听，顿时浑身颤抖，泪水横流，惶恐到了极点。他跪爬着，抱住了郁新的大腿，就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人，大人啊！小的是给大人办事的，小的能有今天，都是大人给的。大人要是让小的死，小的这就去死，只求大人能保住我的家人……”
“别胡说了。”郁新冷哼道：“我好歹执掌户部这么多年，哪怕是辅国公，也要买我的面子。你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回头我给你想办法，送去外面当个县丞吧！”
大人总算大发慈悲了，能去外面当县丞，那也是一县的二把手，小日子不要太舒服了，比京里强多了。
书吏听到这里，激动地嘭嘭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庇护！”
郁新不耐烦摆手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也不能看着你死了不管。滚吧，别再给我添乱子了。”
书吏颤颤哆嗦，连忙退下去。
当他走了，郁新微微冷哼，事到如今，只有丢卒保车了，这样的小卒子，是断然不能留了。他很快打定了主意，不光是他，还有其他人，一定要敲山震虎，告诫他们，不要妄图背叛，只要背叛，就没有好下场！
与此同时，朱高炽急匆匆找到了柳淳。
他都气坏了，收了解缙几个，以为他们能有点战斗力，结果跟工部碰了一下，狼狈溃逃，要不是有柳淳压阵，就一败涂地了。
关键时刻，还是师父靠谱！
“师父，现在凭着这个钱庄，能拿下多少官员？”朱高炽迫不及待想要取得战果。
柳淳哑然轻笑，“钱庄里面，的确有些要紧的东西，足以撕开一个缺口，可要说能有多大的用处，还不好说，毕竟我们的对手很是狡猾。”
朱高炽憨笑道：“就算再狡猾，也斗不过师父，弟子对您老人家可是信心十足啊！”
“行了，少拍马屁。”柳淳不客气道：“你那个小媳妇孤身一个，背井离乡的，有空多去瞧瞧。”
朱高炽一听这话就皱眉头了，“师父，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跟一个小丫头能说什么啊？”
“不会说就送点礼物，珠宝，鲜花，糖果，小动物，好歹暖暖人心，别让她太孤单了。”柳淳没把唐赛儿的事情告诉朱高炽，毕竟《明史》上写的是没法充作证据的。
但是柳淳却不希望唐赛儿把兰欣给害了，所以只能让朱高炽主动出击，去拉拢小丫头的心了。
朱高炽认真想了想，还真别说，他有主意了，小丫头应该喜欢小动物，尤其是草原的女孩子，更是如此。
师父家里养着黑猫，那就给小丫头送两条黑狗。
朱高炽立刻吩咐人送过去，接到了朱高炽的礼物，小丫头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来……太子真是个贴心的好丈夫，太会关心人了。
柳淳的主要精力显然不会放在唐赛儿身上，他将钱庄的账目整理一番，就直奔皇宫而来，要去找朱棣上奏，柳淳将白玉腰牌递给了太监。
辅国公大驾，谁敢拦着，太监一边点头哈腰领路，一边赔笑道：“国公爷，刚刚郁尚书来找皇爷了，还在谈着呢！”
又是郁新！
柳淳微微一愣，速度好快啊，这是要跟自己叫板吗？
柳淳不动声色，在外面稍等，朱棣就让木恩来请。
“柳淳，你来的正好，郁尚书向朕举发了一件事，很紧要的事情。”朱棣神色严峻，对郁新道：“你把事情跟辅国公说一遍吧？”
郁新连忙点头，“辅国公，事情是这样的，我手下一个书吏在两天前，给我写了一封书信，说他有紧要的罪证，向我举发，结果我等了一天，他离奇消失了。不过在今天的早上，有他的一个朋友，递了一封信给我。说是这位书吏多半是遇害身亡了。”
朱棣此刻的手里，正拿着这封信。
他神色凝重，十分震怒。
朱棣最恨贪墨国帑民财，可偏偏这样的混账东西，层出不穷，而且手段花样翻新，让人防不胜防。
“柳淳，这位书吏提到，有些官吏竟然把朝廷的专款放在私人钱庄里生利息。朝廷拨下了钱款，他们不急着落实，而是先捂在手里，等过了几个月，他们再发下去，而这段时间产生的利息，悉数进入了他们的私囊！”
朱棣切齿咬牙，“妙啊，真是妙啊！明面上朝廷的钱一文没有损失，可暗中却已经捞得钵满盆满，大发利市啊！”
郁新痛心疾首道：“陛下，此等鼠辈，将朝廷钱款放在私人钱庄，却没有存入皇家银行。表面上是贪图私人钱庄的利息，可问题在于这些私人钱庄很不规矩，朝廷资产一旦出了风险，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事情，都没法落实下去。臣执掌户部，疏于监管，有渎职之罪，还请陛下严惩！”
朱棣摆手，“先不要说严惩的事情，朕现在就想知道举发的书吏在哪里？横竖天子脚下，一个人不能凭空消失吧？”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满腔的怒火已经按捺不住了。
正在这时候，顺天府突然求见。
自从迁都之后，北平也按照都城规制，升格为顺天府，传说中的背锅侠顺天府尹也上线了。
只不过今天他不是背锅的，而是来送棺材的。
在早上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了一口无主的棺材，在护城河里漂着，等把棺材打捞上来，到处询问，也没有找到苦主。
最后他们决定打开，可是当他们打开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里面的尸体脸色青紫，五官挪移扭曲，眼珠子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诉说着临死时候的绝望与痛苦，嘴巴张得老大，一双手高高举着。
仔细看去，十个手指上的指甲全都脱落了，血肉模糊的指头露出森森白骨。
他是被人活着装入棺材，然后沉入护城河里。
在狭小的棺材里，他拼命挣扎，大声呼救，手刨脚蹬，用尽了办法，想要挣脱保命。很可惜有水面隔绝，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
他只能在绝望之中，耗光了仅有的氧气，活活憋死了。
手指的白骨，还有一条断裂的小腿骨，以及张大的嘴巴，让人不免联想，他为了活命，究竟做出了多少的努力！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顺天府的差役都是老江湖，可是看到了这么一具恐怖的尸体，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赶快上报。
等查证之后，发现此人竟然是户部的一个书吏，顺天知府吓得急匆匆来见朱棣，把事情说了一遍。
朱棣的脸顿时就黑了！这还是天子脚下吗？简直在打朕的嘴巴子，真疼啊！
“好大的胆子！去，把尸体和棺材抬来！”他冲着顺天知府怒吼。
顺天知府连忙摇头，“陛下，臣，臣不敢，臣唯恐惊了圣驾啊！”
“呸！”朱棣红着眼睛道：“朕什么没有见过，区区尸体，还想吓唬朕，做梦！”
顺天知府无奈，只能下去，按照朱棣的吩咐，将棺材和尸体抬到了宫里。
朱棣亲自前来观看，当看到书吏狰狞的死相之时，他的心也往下坠了坠！这是多大的仇，杀人补过头点地，朱元璋发明剥皮楦草已经够狠了，可是和这些人比起来，还差着不少呢！
“真是好狠啊！”
能让永乐大帝说出这话，下手之人也该自豪了。
柳淳面色凝重，凑到了棺材近前，仔细观察，突然眼前一亮，“陛下，棺材板这块，似乎有字！”

第713章 户部易主
朱棣听说有字，急忙凑了过来，仔细辨认，在棺材板上，的确有个歪歪斜斜的字迹。看得出来，这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人在濒死之际，绝望之中，饱含愤懑，用手指在硬如石头的板材上面刻字，用指甲划，指甲破碎，就用骨头，最终刻出了一个字：明！
朱棣皱着眉头，这家伙在临死之前，刻了一个明字干什么？
他看了眼柳淳，“你怎么看？”
“这个臣不好说，毕竟只有一个字，或许是杀他之人，也或许是他的亲人。甚至可能是临死之际，随便刻画，凑巧而已。”
朱棣沉吟了片刻，然后又问郁新。
“你是他的上司，你怎么看呢？”
郁新连忙悲愤道：“启禀陛下，臣并不擅长推测，不过他在临死之时，写了个明字，或许是心怀朝廷，想着告诉陛下什么。如此忠义之士，竟然惨遭毒手，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他所揭露出来的贪墨之法，也是耸人听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帮官吏挖空心思，中饱私囊，真是可恶！”
朱棣咬了咬牙，“父皇为了惩治贪官，不惜以剥皮实草之刑，奈何人心贪婪，无有止境，真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朱棣说完，又看了看书吏的尸体，感叹道：“他虽然只是书吏，但是心怀忠义，朕赐他五品冠带，按照礼仪安葬。另外锦衣卫要立刻彻查，查清楚他的死因，究竟是谁下手，朕绝不客气！”
皇帝说完，就让柳淳和郁新退出来。
在路上，柳淳脸色很难看。
皇帝虽然没有责备，可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情，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难辞其咎！
“郁尚书，这户部当真有这么多弊端？你这个当尚书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淳一肚子火，终于按捺不住，对着郁新怒道。
郁新仿佛早有预料，他深深叹口气，“辅国公，我身为尚书，户部出了多大的事情，我都难辞其咎，请辅国公只管降罪就是！”
柳淳把眼睛一瞪，没好气道：“郁兄，你怎么也跟我玩这套，我是问你，问题出在哪里，你要帮我解惑啊？”
郁新眼中闪过一缕光，他了解柳淳，这位虽然精明过人，但是一旦被柳淳信任，通常情况下，都会比较宽宏，说句白话，就是护犊子。
在柳淳的眼里，郁新至少是半个自己人，这才会如此直白，丝毫不遮掩喜怒。
“辅国公，下官也不敢隐瞒什么。这些年来，朝廷的岁入越来越多，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每一个项目，每一笔钱，都要经过户部。名义上我们管着整个大明的财政，可实际上能管到几分，我心里清楚。”
郁新深深叹口气，“前些时候，陛下让练子宁负责户口，我总算能专心财政，可是我这身体越来越差，精神头不济，下面人八成也是看出来了，因此就放着胆子乱来。我，我是有心无力，我真恨不得立刻就罢黜了自己！”
他说得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想不相信都不行了。
柳淳频频点头，“郁兄啊，我这些年一直推行变法，其实以我一直以来的主张，最应该改的就是官制。朝廷的人太少了，六部分配也不合适，根本没法承担这么多的政务。只不过要怎么改官制，我还没想好，因此不敢贸然上奏啊！”
郁新道：“没错，官制要改，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莽撞。辅国公，你要是有想法，不妨告诉我，让我给你打前锋，好歹我也是一部尚书，有点影响力，就当是替辅国公投石问路，反正我都是想辞官的人，有什么纷乱，我也不在乎。”
柳淳欣然道：“郁尚书一心谋国，柳某多谢了。”
“哪里，哪里！老夫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两个人又说了两句，各自离去。
郁新坐在马车里，反复思量，他当然明白，书吏写在棺材板上的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估计他是担心，死后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因此写得太明白，会被人看出，甚至彻底毁尸灭迹。
所以他只是含混写了个明字，这样一来，就算寻常百姓发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还是挺有想法的。
郁新微微闭上眼睛，朱棣看样子是真的怒了，他没有那么仔细。至于柳淳，他应该有所察觉，但是却依旧相信自己。
看起来时间上，还很充裕，可以从容消除隐患。
坐在户部的位置上，敛财不难，难的是如何全身而退。
看起来，自己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郁新嘴角上扬，露出淡淡的笑容。
与此同时，柳淳也在自己的马车上，他双手交叉，嘴角轻笑。郁新啊郁新，你自觉高明，可就是你的刻意，出卖了你。
一次巧合，次次巧合，我查了钱庄，你就急着进宫，把自己摘干净。可你真的干净吗？
柳淳过去不愿意相信，可事到如今，他已经基本断定郁新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方才的那一番话，不过是安郁新的心罢了。
真以为老子那么好骗啊！
你瞧着吧，我要出手了！
柳淳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他欣欣然回家，凑巧，三位夫人，还有那个兰欣公主都在，小丫头目不转睛盯着锅里的沸水，嘴角流出晶莹的口水。
“真香啊！”她用力吸了吸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满脸陶醉。
徐妙锦笑道：“狗肉不光好吃，而且还滋补美容，多吃狗皮，可以让皮肤变得更好。”
“当真？”
兰欣笑眯眯的，“这么说，太子殿下是想让我变得漂亮一些了？太子殿下还真含蓄啊！”小丫头喜滋滋翻弄大锅里的狗肉，正好看到了柳淳进来。
她急忙道：“师父，我请你吃狗肉，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柳淳顿了顿，“真是太子送来的？”
“是啊，太子殿下指名送给我的，我是借花献佛，请师父和师母们吃肉的。”
柳淳若有所思，想了想，然后道：“你确定殿下是送给你吃肉的？你们没什么忌讳吗？”
“没有啊！”兰欣笑道：“草原上日子苦，遇到了风雪挨饿的时候，连狼肉都吃过哩！”她说着，将一个狗大腿割下，用托盘装着，先递给了柳淳，甜滋滋道：“请师父先品尝。”
……
酒足饭饱，正在休息，朱高炽从外面进来了，他是来找柳淳的，见兰欣公主也在，就随口道：“那两条狗好吗？”
“好啊！可好，呃不，是可香哩！”兰欣公主热情道：“殿下，我给你留了好多呢！”
朱高炽两只眼睛差点瞪出来，咧着嘴无奈道：“你，你给吃了？”
“是啊！”兰欣用力点头，开心道：“太子殿下，你可真是个好人，要是每天都有，就更好了。”
得了张好人卡的朱高炽简直想死了。
这两条狗还是朱高煦送给他的猎犬呢！
好吧，虽然一次都没有打过，虽然一直养在宫里，虽然他没看过几次……但是，那好歹也是东宫的走狗啊！这小丫头还想天天吃，你做梦呢！
朱高炽万分无奈，趁着兰欣跑了，他凑到柳淳身边，很认真道：“师父啊，我想退婚了。”
柳淳用力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退婚流不流行了。”柳淳很干脆道。
朱高炽皱着眉头，好半晌哀嚎道：“师父，这哪是个公主啊，分明就是个吃货，我要是娶这么个妃子，我，我没法减肥了！”
柳淳哈哈大笑，“那你就跟她一起变胖吧！这也是很浪漫的事情啊！”
朱高炽再也不想跟柳淳废话了，不然他会被气死。
“师父，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说郁新又安然脱身了。”
柳淳轻笑，“你觉得是吗？”
朱高炽惊喜道：“师父，你还有高招？”
柳淳微笑颔首，转过天，柳淳就递上了一份奏疏，这是有关官制改革的，柳淳认为随着政务增加，原本的官员数量已经不够了。尤其是经济财税这部分，内容太多，事务太杂，户口，田税，商税，关税……全都集中在户部手里，必须进行调整。如今吏部尚书茹瑺还在应天主持南方政务，没法脱身。必须选择德高望重，又熟悉财税改革的人，主持北平吏部的事务。
因此柳淳建议，任命户部尚书郁新，出任吏部天官，协助陛下，进行财税改革，如此才能彻底避免贪墨行为发生。
朱棣接到柳淳的奏疏，沉思了一天，就果断同意。
朱棣降旨，加郁新太子太保衔，升任吏部尚书。
郁新接到了这个旨意，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心，官制改革是他向柳淳提出的，按照柳淳的性格和做事习惯，彻底改革官制，很符合他的胃口。
让自己接任吏部，也说得过去。
而且接掌吏部之后，权柄更大，控制户部就更容易了……没事，绝对没事的！
当郁新反复权衡的时候，突然又一道旨意下来了，翰林学士解缙劳苦功高，人品端正，接掌户部尚书。哗啦，郁新手里的圣旨掉落在地……

第714章 过生日
“郁卿啊！”
朱棣语重心长，拧着的眉头显示出狰狞的心绪，皇帝陛下拳头紧握着，“朕这几年不敢说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也差不多了。尤其在钱财这块，朕看得最紧，每一分一毫，都是百姓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父皇尚且如此，朕怎么敢例外？”
朱棣又沉吟道：“如今国库虽然不充裕，但是每年的岁入和开销，却是之前的十倍以上。就拿兴学来说，各种投入算起来，至少在一亿两以上。至少稍微挪用一点，拿去生利息，就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书吏，拼死命揭露了这件事情，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朕岂能坐视不理，无动于衷。让你接掌吏部，就是因为你了解财税的弊端，知道该怎么改革，如何防微杜渐。朕把大权交给你，就是对你的信任，不要有任何的负担，只管勇往直前，大刀阔斧，朕给你当靠山！”
朱棣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直白干脆。郁新有些欢喜，觉得皇帝还信任自己，还愿意委以重任。可在另一方面，他又不免担心，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又或者，陛下也是在演戏？
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的确是太迷了，仿佛一团迷雾，根本看不清楚。郁新无奈，只能跪倒在地，感激涕零。
“吾皇圣恩，臣铭刻肺腑，老臣唯有鞠躬尽瘁，报答陛下。”
朱棣欣然点头，目送郁新告退，充分显示了天子对一位大臣的信任。郁新不敢迟疑，急匆匆来到吏部。
他需要尽快接手吏部的事情，建立起天官的权威，一旦成功，他就有了足够的本钱周旋。
至于解缙，这家伙跳得很高，可本事却稀松平常，他固然了解文人，但是却不太清楚行政运作的细节，因此郁新并不怎么担心。
只要陛下还信任自己，那就有一搏之力！
这么多年了，我绝不会轻易认输！
不会！
郁新带着无比的决心，来到了吏部衙门，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已经有人等在这里了。
“下官吴中，见过天官大人！”
吴中！
郁新老脸一怔，“吴大人，你这是？”
吴中忙道：“下官刚刚调任吏部左侍郎，协助大人改革官制，处理吏部庶务，下官这里还有圣旨，大人要不要看看？”
吴中笑得谄媚，可是在他的眼神深处，藏着强烈的杀机。
事到如今，郁新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朝廷就是要对自己下手了！
这个局布得真够厉害的，完全是迅雷不及掩耳。
先把自己从户部老巢调到吏部，然后又安排一个吴中，架空自己。步步杀招，凌厉狠辣，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背后布局的是陛下，还是辅国公？
又或者是两个人联手？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郁新突然浑身战栗，惶恐到了极点。
假如真是这样，那可就死路一条了。
郁新想要立刻返回家中，下令其余人，销毁证据，以防被锦衣卫找到把柄。
可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吴中又抱着一大堆的公文，到了郁新的值房。他满脸都是笑，抱怨道：“尚书大人，下官早来了两天，发现吏部的公务实在是太多了，乱成了一团麻，下官哪里敢做主，实不相瞒，头发都愁得掉了一大堆。大人来了，这就好了。凡事都要请大人定夺。”
吴中完全不要二把手的尊严，站在郁新的身边，宛如书吏。
他亲自拿起一份公文，给郁新朗读，然后请郁新批复，一份念完，就拿起下一份……他仿佛不知疲惫，不厌其烦，点头哈腰。假如说郁新是皇帝，那么吴中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太监。
可此刻“皇帝陛下”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吴中像是个乌鸦似的，不管大事小情，都推给他，就连任命个县丞巡检，都要问他的意思。
别说脱身了，就算想安静下来想想都不行了。
郁新的老脸越来越黑，吴中还很不识趣，丝毫不觉得自己惹人厌。还念念叨叨：“吏部管人，这事情就是多，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出一点空，处理户部改革的事情。”
“陛下最看重这个了，我也瞧了辅国公的奏疏，可是我太愚钝了，竟然没有领会辅国公的用意。郁大人，你跟辅国公那么熟悉，必定有不同凡响的高见。要不这样，咱们晚上就在吏部值房住了，不把方案拿出来，绝不回家！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辜负了天子的信任，对吧？”
吴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郁新的脑袋都要炸了，被这块狗皮膏药缠上，估计想脱身是不容易了。
但愿下面的人能机灵一点，千万别被抓到把柄，不然什么都完了。
三下五除二，将郁新从户部弄到吏部供起来，柳淳丝毫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毕竟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一个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南到北的庞大利益集团。而且在这个利益集团背后，还藏着一个曾经湮灭了大元朝的恐怖势力。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不过好在柳淳已经有了思路，之前查封了晋商钱庄，顺着这个钱庄，锦衣卫发现了一个与钱庄合作紧密的商行。
这个商行在去岁，向酒坊提供了一笔二十万石的高粱！而这批高粱的来源就是山东！
锦衣卫又火速追查酒坊，结果却扑了个空，在三天之前，酒坊的老板已经跑了。
据说是经营不善，欠了巨款，不得不逃走。
证据在这里，似乎又断了。
可很快锦衣卫接到了消息，说是有人在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棺材，等把棺材打捞出来，发现里面的人死法竟然和那个书吏一模一样。都是被活活钉在棺材里，然后沉入水中，窒息而死。
他的尸体比起书吏，还要恐怖三分，浑身都是被自己抓伤的痕迹，最后还用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愣是把自己给杀死了！
简直是疯了！
柳淳果断下令，将酒坊和商行的人全都给控制起来，不管是现在的工人，还是曾经的工人，一个不要放过，仔细排查。
终于，在三天之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锦衣卫投案。
“小人曾经在酒坊做过事，后来酒坊让小的跟他们一起烧香拜弥勒，小的就害怕了，可小的又不敢拒绝，就假意答应。过了几天，小的以父母染病为名，要返回家中尽孝。结果这帮人死死拦着我，不让我走，还说什么只要拜弥勒，明王降世，我的父母都能康复，就算是死了，也能死而复生。”
“小的觉得他们言辞荒谬，不像是好人。而且小的还知道，酒坊的收入并没有进入老板的手里，而是大半被送到了山东。甚至老板还要借债上供，酒坊维持不下去，就是这个原因。小的越想越觉得奇怪，后来干脆不告而别。”
……
有了这个年轻人作证，整个案子瞬间清晰了不少。
柳淳立刻下令，查封了跟酒坊老板有关的账目，他的钱款，每一笔走向，都要弄清楚。
经过锦衣卫连夜彻查，终于弄清楚了大致的走向。
“大人，这个酒坊绝对是一棵摇钱树，光是去年，就赚了八万两……只不过这个老板将六万两送去了山东。”
柳淳点头，“他只留了两万两？”
“不，他非但没留下钱，还借了不少钱，一共是五万两，送给了一个叫做‘新斋主人’的神秘人。”
“新斋主人？”柳淳微微吃惊，“莫非此人跟郁新有关系？”
“有！”
“什么关系？”
“他是郁新的儿子！”
柳淳深深吸口气，眼前闪过一个年轻的身影，那是很清秀的一个人，瘦瘦高高的，面皮白净，很喜欢笑。还曾经在鸡鸣山学堂读书，是个顶聪明的孩子。
柳淳迟愣了半晌，微微摇头。
果不其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鸡鸣山学堂出来的又能怎么样？
自己总没有那么强大的本事，见几面，给人讲讲课，就能让一个人不犯错误，从此堂堂正正，成为栋梁人才。
谁也没有这么大的魅力，既然干了锦衣卫，就不能心慈手软啊，哪怕是曾经的学生也不行啊！
“去！把这小子给我立刻控制住。”
柳淳下达了命令，与此同时，郁新被吴中弄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吴侍郎，老夫年过半百，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这些事情，你就先处理吧！”
吴中慌忙摆手，“那怎么行！下官只是个侍郎，不能独断专行，更不能架空堂官。下官替大人念，再替大人批复，不过大人必须在场，也必须点头，下官才有这个胆子！”
“够了！”
郁新突然一拍桌子，豁然站起，他重重出口气，近乎哀求道：“吴侍郎，老夫今日要回去，老妻的生日，全家团圆，总不能连这件事都不行吧？”
吴中眼睛转动，立刻赔笑道：“行，怎么不行啊！下官也跟着去拜寿啊！还望大人恩准。”
面对这么个不要脸的货，郁新实在是抓狂了，他真想啐吴中一口，让他照镜子瞧瞧，是多么可恶！
就在此时，柳淳突然笑呵呵走了进来，“既然是拜寿过生日，也算我一个吧！”

第715章 吏部天官倒了
柳淳突然出现，还说要去拜寿，让郁新大为惊讶。他很清楚柳淳的习惯，这位辅国公大人轻易不会参加婚丧喜庆的。
哪怕是成国公朱能之子成亲，柳淳只是送了礼物，根本没有露面。
他郁新何德何能，老妻过生日，柳淳竟然登门？
如此反常，莫非说？郁新的心越来越往下坠，整个人都好像调到了冰窟窿里，瞬间僵住了。五官呆滞，神思飞扬……倒是吴中，一脸谄笑，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他抚掌道：“有辅国公临门，尊夫人这个生日过得真有趣啊！只是我的四盒礼怕是送不出去了。”
柳淳笑道：“郁大人为官清廉，用不着太贵重的东西，我也只是准备了点心，还有一根崖柏手杖。”
柳淳冲着郁新一笑，“走吧！”
扑通！
心猛地一跳，郁新很想立刻就变成一只小鸟，赶快飞走了。柳淳的语气太过奇怪，在他听来，就像是猎人在对猎物招手。
难不成真的要完蛋么？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一个衰朽的老者，别说柳淳，就连吴中，都能把他拿下。
郁新只能领着两个人回府，坐在马车上，柳淳和吴中一边一位，大有防止郁新逃跑的架势。
另外车外不时有马蹄声掠过，郁新努力保持平静，可是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完全出卖了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车马终于到了郁府，作为户部尚书，总掌财税，住的地方，竟然格外淳朴，穿过甬道，就是三间正房。郁家的院子只有前后两层，房子逼仄，院子里有一株巨大的槐树，枝干粗壮，树皮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据说这是前朝留下来的古树，年头多了，有灵气，能够保护主人家平平安安。
只不过从今年入春开始，古树就没有出多少叶子，主干已经枯死，只剩下几个枝桠还在撑着。
郁新每次面对这棵古树，都心中纷乱，唉声叹气。他向柳淳说准备辞官回乡，也并非空话。
树神不再庇佑，或许真的到了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只不过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了……郁新走到了大树的旁边，顿了顿，这才请柳淳进入客厅。
吴中像是个狗奴才似的，笑嘻嘻道：“郁大人，快请尊夫人出来吧，让我们给她贺寿。”
郁新脸色凄苦，摇了摇头，“吴大人，只怕不方便吧！”
吴中道：“怎么会不方便，同朝为官，又有辅国公在，总不能不见吧？”
郁新无奈，只好让家丁去通知后院。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郁新的夫人才出现。
她一露面，就让人吃了一惊。
印象中的尚书夫人，该是何等模样呢？
要么贵气逼人，要么美得惊天动地，总而言之，要有一些不凡之处……可眼前这个老妇人，别说不凡了，就算扔到一堆老太太里，都未必分辨出来。
她年轻时候身量就不高，上了年纪，就更老了，脊背弯曲，脸上皱纹一道挨着一道，就像是普通老妇人似的，还冒出了许多黑色的斑点。
尤其是目光，不敢抬起瞧人，总是向两旁看。
听说家里来了贵客，见了面，话却堵在喉咙里，竟然开不了口，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柳淳看出了郁夫人的尴尬，就主动道：“这事要怪我，临时起意，过来给夫人贺寿。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过来瞧瞧，这还有几样小礼物，请夫人收下。”
听到柳淳开口，郁夫人喉咙里的压抑散开了不少，她连忙万福，“多谢国公爷瞧得起，老身何德何能，敢承受大人的礼物？”郁夫人顿了顿，又道：“老身今天都六十了，普通的妇人，哪里能有我这个寿数。”
“老爷心疼我，这么多年，贵为尚书大员，也没有纳妾，他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纳妾进门，就会欺负我。夫妻携手四十年，我也知足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盼着，就希望吾儿能娶个媳妇，在我死之前，能抱上孙子，就含笑九泉了。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有今天的福报，老身真是高兴坏了。”
老妇人仰起头，冲着柳淳歉意道：“瞧我这个人，一张嘴就管不住了。国公爷来拜寿，我，我请国公爷吃寿面，我亲手做！老爷往常最喜欢了。”
郁新咳嗽道：“辅国公身份尊贵，长寿面太简陋了。”
柳淳摆手，“不然，郁尚书，你弄错了，我还就喜欢吃家常饭菜。若是嫂夫人愿意亲自下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郁夫人欣然笑了，十分灿烂。
“老爷，你瞧见了吧？辅国公怪不得那么大的名声，真是会说话！我今天用鸡蛋和面，保证做得好吃。”
老妇人快步下去，浑身上下，透着喜气。
……
“郁尚书，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尊夫人的事情？”
郁新叹了口气，“辅国公要听，那我就说说。”郁新也是起于微末，他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夫人为了家里头，起早贪黑忙活，做饭、洗衣、种菜、耕田、织布、绣花……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一年到头忙活，凤阳是个穷地方，郁新能安心读书，多亏了夫人的帮忙。等到他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夫人也老了，满脸皱纹，成了黄脸婆。
“她是为我变成了这幅样子，她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什么都不懂。不少人都劝我，要纳妾，换个更体面的夫人。可我总是忘不了，她年轻时候，彻夜绣花的样子。她其实不丑的，当时在油灯之后，绣花到三更，一个手帕还卖不了十文钱，想买一本书，就要她忙一个月，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是为了我，熬成了这幅样子，我，我就算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负了她，否则我连人都不要做了。”
柳淳微微颔首，一旁的吴中也瞪大了眼睛……真没有料到，那个矮小甚至还有些粗鄙的妇人，竟然有这么了不起的一面！郁新夫妻如果能善始善终，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郁尚书如此深情，真是让我佩服。”柳淳顿了顿，“那我请教郁尚书一件事，这么多年，你就没有遇到过动心的女子？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郁新老脸微红，忙道：“辅国公，你开玩笑了，老夫怎么敢啊！”
柳淳意味深长一笑，“没有最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等会我自罚三杯。”
说话之间，郁夫人又忙活起来。
她亲自摆好了桌子，放上来几样小菜，又抱来了一坛子酒。郁夫人笑道：“这是我儿生下来的时候，埋的酒，本来等他考状元的时候，拿出来喝，可谁知道他没有福气，考了一次，竟然没考上，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学堂的先生也不好好管，他爹又忙，我什么都不懂，真是愁死个人……”
“咳咳！”
郁新连忙咳嗽，拦住了夫人，老太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傻愣愣瞧着丈夫。
“你不要胡说八道，是咱们儿子不好好读书，可不是鸡鸣山学堂没有本事。辅国公就是鸡鸣山学堂的第一任山长。”
郁夫人一听，顿时闹了个脸红，慌忙摆手道：“国公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给国公爷赔罪！”
柳淳道：“嫂夫人，这个或许是学堂那边疏忽了，我有错，回头一定督促。”
郁夫人依旧不好意思，手脚都没地方放，忙道：“长寿面快好了，我去盛面。”
又过了一会儿，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送到了大家的面前。
还真别说，郁夫人的手艺的确不错，一盆面，全都是一根不到头的长寿丝，又细又匀，加了葱花香油，热气腾腾，香气喷喷。
郁夫人热情招呼，吴中接过了面碗，怎么也吃不下去。他虽然穷，可每顿也是鸡鸭鱼肉，这郁家过生日，光吃面条，怎么看都太寒酸了。
“嫂夫人，过去我从来不知道，没想到尚书大人竟然如此勤俭持家，真是让人五体投地啊！”
郁夫人沉着脸道：“唉，我也听说了，这些年好多人山珍海味的，一顿饭要吃好几十两，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花的？”
“我们老爷是凤阳人，别看凤阳出了皇帝，可凤阳穷啊！我一直劝他，把俸禄都拿出来，给家乡的穷学生，让他们读书识字，有朝一日，也能替朝廷效力。咱们改换门庭了，可不能忘本啊！”
郁新微微咳嗽，“夫人，这些事情你老提起来干什么？”
郁夫人终于把脸沉下来，忍不住了。
“辅国公也在，我不能不说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咱们儿子都没来拜寿。还不是我前些天说了他，让辅国公评评理，他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了，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弄得乌烟瘴气，就是不肯好好过日子。把媳妇也气跑了，这个家啊，也不成个家了！”
郁夫人泪水涌出，痛心道：“老爷，你再不管管咱们儿子，他就成了纨绔子弟了！”
老太太痛心疾首，正在说话之时，突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到了柳淳耳边，低声道：“我等奉命拿下了郁晗，请大人示下！”

第716章 奇葩父子俩
柳淳选择在郁新夫人生日这天出手，当然是带着怒火，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可是当柳淳真正接触到郁夫人的时候，突然又觉得过于残忍了，或许她真是无辜的。
“郁新，随我去锦衣卫吧！”
郁新略微沉吟，苦笑着摇头，“该来的终究会来，可惜老夫没有料到，你柳大人的手脚这么快？”
柳淳只是微微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锦衣卫的本事，不需要质疑。
“走吧，请放心，我会按照对待二品官员的规格对待你，不会穿小鞋的。”
柳淳说完，就起身要走。
郁新也站起身，冲着夫人拱手，“你在家里等着吧，回头我陪你吃长寿面！”郁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淡一些，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
可郁夫人也不是傻瓜，她岂能看不出来，儿子被抓，丈夫被带走，如果是小事情，辅国公能亲自上门吗？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拜寿，是来抓人的，或者说，是担心丈夫逃跑，锦衣卫头子亲自出手了。
郁夫人苦笑两声，突然，她猛地朝郁新扑过去，揪住他的衣服，用拳头使劲捶打郁新，老太太用足了力气，打得郁新步步后退。
“说啊！快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咱们儿子，是不是也是你教坏的？你个老东西，都当了那么大的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啊？”
郁夫人大声叱问，郁新步步后退，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停喘息。
突然，郁新猛地挥手，将夫人推了出来。
“该死的婆娘！你懂的什么？还不滚到后面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我郁新真是瞎了眼睛，竟然跟你过了一辈子，滚！给我滚”
他怒骂郁夫人，这位矮小的老妇竟然爆发了。
她猛地揪住了郁新的衣服，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郁新啊，你混蛋！”
啪！
郁夫人狠狠一巴掌，打得郁新嘴角流血，把整个人都打傻了。
紧接着郁夫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很委屈，当年嫁给郁新的时候，他就是个穷光蛋，连功名也没有。
是她不辞辛劳，操持家务，想尽办法挣钱，让他读书。为了郁新，她生下孩子的第十天，就下地干活。
连月子都没有坐！
结果是她连着又小产两次，差点丢了性命。
为了郁新，她仁至义尽。
直到郁新考上了功名，家里日子好过了，她养了三年身体，拼着命，又给他生下了儿子，让郁家有后！
她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知道做人要讲良心，要对得起老天爷。
皇帝给了他们一家子功名，吃着俸禄。就该对得起老百姓。
这些年上门送礼的不在少数，全都让她给打出去了，她不能让这帮东西败坏了老爷的名声。
“郁新！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跟那个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声嘶力竭，大声叱问，突然，郁夫人又扭头盯着柳淳，深吸口气道：“我要知道，别瞒着我了，我要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就算抄家灭门，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求国公爷了。”
郁夫人深深万福，她矮小的身躯，竟然高大了许多。
柳淳深深叹口气，冲着郁夫人拱手，他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值得敬重。
“把郁晗带来，就在这里说清楚。”
不多时，带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跟郁新很相似，身材修长，五官清秀。只不过由于长期酒色过度，气色很差，尤其是大黑眼圈，破坏了整体的感觉，让人觉得他有些阴翳刻薄。
很奇怪，郁晗被抓了，又见到了父母，竟然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求救，而是自嘲一笑，有些疯癫，却也有些洒脱。
“果然，你逃不掉的！”
这句话是看着他爹讲的，柳淳跟吴中都在旁边，这俩人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郁家好乱啊？
郁新老脸挂不住，呵斥道：“逆子，你胡说什么？”
郁晗昂起头，竟然有些高傲，他冷哼道：“你有什么不清楚的，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
啪！
郁晗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郁夫人正在恶狠狠盯着他，“逆子，那是你爹！”
郁晗被打了，先是惊讶，紧跟着就怒了，他冲着郁夫人冷笑不断，“你可真傻，到了这时候，你还替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说话……”
啪！
他又挨了一巴掌。
“住嘴！”
“我不！”郁晗随手抹了一下嘴角的鲜血，然后冷笑道：“真是傻透了，娘，你还不知道吗？早在他考上进士的那一年，他就有了红颜知己，而且还有了孩子。”
“什么？”
郁夫人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用力摇头，发疯大吼：“我不信，不信！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郁晗突然仰天大笑，“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其实早就想甩了咱们娘俩，只可惜他太虚伪了，早早说出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话，还得到了当时上司的赏识，觉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就提拔了他。因此他只能忍着，装着。而且他找的那个女人地位卑贱，如果娶了她，就会干犯大明官制条例。没有办法，他只能玩起了金屋藏娇的把戏。娘，都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吗？”
郁夫人彻底傻眼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淌。她曾经拥有一切，虽然儿子不省心，但是她无比满足，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可事到如今，短短的时间内，她的一切都被拿走了。
“老爷，这，这是真的吗？”
郁新深深叹口气，“这都是孽啊！”
话到了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了，郁夫人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郁晗和郁新这对父子，怒目而视，彼此都恨不得吃了对方。
柳淳本想查户部的贪墨，查漕运的问题……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查出了一场家庭大戏。
咱们严肃点好不，这是历史文，不是宅斗啊！
柳淳在心里疯狂吐槽，他只能摆手，让吴中暂时看管郁新，然后他把郁晗带到了一旁的房间。
这个安排很好，充分运用了田忌赛马的机巧，以柳淳的老辣机敏，对付郁晗，还是绰绰有余的。
父子俩，攻克一个，剩下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招供，我什么都说。先生……能这么称呼您吗？当年在学院听先生讲课，我心向往之，只可惜不能追随先生左右，我，我被害了，是郁新那个老混蛋，老匹夫害了我！他自私自利，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我就想不明白，朝廷怎么才把他抓起来啊！”
柳淳听得嘴角抽搐，这还是父子吗？
怎么这家伙比谁都盼着他爹倒霉啊？
“郁晗，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吧。”
郁晗用力点头，“先生，我对你绝不会隐瞒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年老匹夫考上了进士，就遇到了一个青楼女子。她才艺无双，尤其善于山水画，几次接触下来，老匹夫就神魂颠倒，恨不得立刻把她娶回家里。可他有心没胆，就只能拖着。可拖来拖去，女人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他骑虎难下，这时候有好心人突然出来，拿了三万两银子，帮着女子赎身，还置办了一个院子，让女人居住。”
“好在女子也不要名分，就给老匹夫生下了一个儿子，从此之后，老老实实，当老匹夫的外室。”
说到这里，郁晗突然笑了，“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老匹夫的运气太好了？”
柳淳不置可否，郁晗却哈哈大笑起来，“老匹夫栽了，彻彻底底栽了，不光是那个女人，还有出钱帮忙的贵人，全都是白莲教的人，对了，还有个名字，叫做名叫。那个女子姓彭！”
“彭？”
“嗯，据说是彭和尚的后人，不过是个假的。”郁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东西谨慎了一辈子，演了一辈子，却没有料到，他最喜欢的人，竟然在欺骗他。
“先生，那个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彭家后人，说不定跟彭和尚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被安排接近老匹夫的，没想到老匹夫那么容易上当，他真是太傻了。哈哈哈！”
郁晗咧嘴狂笑，半晌，他才道：“先生，你或许在鄙视我，身为父子，为什么如同寇仇？师父，你不知道，郁新为了保持他的清高形象，竟然故意让人把我给做掉。本来弟子是鸡鸣山学堂的高徒，我也有机会做官，实现胸中抱负。像其他师兄弟一样，追随先生，做一番功业。”
“可惜啊，我的功名让老匹夫给毁了。最初我觉得他只是自私清高罢了。可我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替那个贱婢生的孩子，伪造了户籍，以军户子弟的名义参加科举，如今已经是地方知州了！”
“先生，你说弟子该怎么办？弟子能怎么办啊？”郁晗用力捶打桌子，拳头青紫，嘴唇咬破，他凄凉苦笑，“我的梦没了，什么都没了。老匹夫只准许我吃喝玩乐，他是把我当成了废物啊！先生，你告诉我，世上有这样的父子吗？”

第717章 儿子的反杀
“那个逆子什么都不懂，他以为老夫无情无义，巴不得老夫完蛋，殊不知老夫是为了救他，也为了保护他娘……不然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柳淳一点也不意外，父子俩的故事版本肯定南辕北辙，柳淳需要的只是线索证据，至于真相，他完全有能力自己揪出来。
“老夫承认当初进京考试，中了进士，老夫年少轻狂，跟着一群同科好友，畅优秦淮，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奇女子。”
提到了这里，郁新眼神带着一丝迷离，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被当初的一幕震撼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的女子并非只会烧水煮饭，耕田织布……还懂得琴棋书画，吹拉弹唱。
一手丹青妙笔，画得了山水虫鱼，让他这个进士老爷自愧不如。
对方谈吐高雅，仪容秀丽，娴静如同画里走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啊！
郁新在那一刻，沦陷了大半，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实授官职，而是在京观政。
他白天去衙门坐班，晚上就偷偷去秦淮河。
最初的时候，他还战战兢兢，后来就变得娴熟老练起来。
就在他沉溺温柔乡的时候，却不想那个女子给了他一个小册子，上面记录着几位高官的脾气喜好。
还告诉他，如何讨好上级，如何平步青云。
“她跟我讲，为人不可无风骨，做官不能不低头。寒门子弟，想要在朝中出头，更是千难万难，她希望我能平步青云，做一个治国平天下的好官。”郁新苦笑道：“柳大人，你说这样的女子，不值得老夫倾心仰慕，甚至敬重吗？”
柳淳轻笑，“我倒是觉得应该害怕，她一个秦淮女子，如何知晓官场的事情，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郁新吸了口气，脸上的激动终于收敛起来，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果然，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无所不能的女神。
这个女子背后也是有故事的，而且还是很可怕的故事！
“后来她怀了身孕，就在检查出来的那一晚，我又去找她，结果避而不见，我当时苦守了大半夜，她终于跟我见面。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辅国公，她没有欺骗我啊！”
柳淳哑然失笑，真是想不到，这个老狐狸竟然还有如此天真的时候，多明显的欲擒故纵，他也会上当！
不过柳淳转念一想，还真不能说郁新弱智。
毕竟一个闭门苦读多年的书生，骤然考中科举，一步登天。又突然进入官场，两眼一抹黑……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才情无双，冰雪聪明的女子，深情款款伺候着，提供温存帮助，只要不是铁石心肠，估计都会被打动吧！
“她跟我讲，她是彭家后人，朝廷追杀，明教之中，也好不尊重她，只是把她当成工具，放在秦淮河，为了了解官场机密，为了明教提供消息，通风报信，躲避朝廷追杀。她跟我说，想要永远摆脱明教的控制，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和丈夫琴瑟和谐。只可惜她没有这个福气，如今肚子里怀了孩子，更不愿意助纣为虐，她想一死了之，当着我的面，就要投河而死。”
柳淳微微摇头，随手给郁新倒了一杯茶，“润润喉吧！”
郁新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就低头喝茶，说了这么多话，他的确是渴了。
“郁尚书，我想问你一件事，假如现在的你，回到当初，还会不会落入这个陷阱呢？”
郁新顿了顿，苦笑着摇头，“也算不上陷阱吧，她有她的难处，没有办法。我只能挺身而出，跟明教约定，由我帮着明教刺探消息，换取她和孩子的安全。明教答应了，还出钱帮忙赎身，然后安置妥当。”
“从此之后，你就成了明教的人？”柳淳沉声问道。
“不！”
郁新正色，断然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老夫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什么明教。我读孔孟之书，行周公之礼。怎么会跟明教妖人在一起，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真是很难的，这位到了这时候，还谨守着读书人的高傲，对明教上下嗤之以鼻。
可面对郁新这套自欺欺人的想法，柳淳只想仰天大笑。
自从跟明教合作之后，郁新平步青云，遇到了困难，有人帮忙摆平，需要升官，就有人帮着活动。
短短时间，他就步入了高级官员的行列。
在这段时间里，郁新帮忙明教很少，而明教给郁新的却很多。
就像所有的投资一样，付出代价，是为了换取成倍的回报。
自从朱棣打破应天，郁新重新当上户部尚书之后，每年各种工程开支，财政支出，钱像水似的流出去，明教上下，得到的好处实在是难以估量。
“柳大人，老夫到了今日，也不怕得罪你什么。其实明教能发展壮大，你柳大人才是最大的功臣，至于老夫，只怕连推波助澜的作用都算不上。”
柳淳只是微微哼了一声，“按你的说法，我已经没资格审问你了，怕是要请陛下前来才是。”
郁新顿了顿，慌忙道：“柳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些年明教把手伸向各地，非是老夫一人之力，他们盘踞运河，北平应天，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这些东西今非昔比，不是曾经的乌合之众。而是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老夫也是越陷越深，不敢跟他们闹翻……我，我也是满腹的无奈啊！”
面对这个老货的虚伪的供词，柳淳哑然失笑。
“郁新，变法革新，是个大破大立的过程，既然是大破大立，就要先砸碎一个世界，然后才能重建一个世界……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有疏漏，难免会出现混乱，明教趁机发展壮大，半点不奇怪。奇怪的是你！身为朝廷大员，执掌财政这么多年，竟然还如此糊涂，真是让人想仰天大笑。”
郁新无奈道：“老夫已经落入法网，也就没什么可说了。我的妻儿弃我而去，我一心挂念的人，又不能保护周全，无情无义，无能无用。事到如今，郁新已经行将就木，不管是千刀万剐，还是夷灭三族，都是咎由自取，我没什么好说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一副认命的架势。
柳淳瞧着他，过了片刻，点手，让人把郁晗叫来。
“你父亲说自己无能无用，无情无义，你还有什么话跟他说？”
郁晗冷笑了一声，“他讲自己无能无用，是对那个贱婢，还有她生的贱种吧！”
“住口！”
郁新突然红着脸，怒吼道：“我不许你胡说八道，污蔑他们母子！”
郁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匹夫啊，你是真糊涂啊！你以为那个贱婢真的跟你有情有义吗？错了，那个贱婢这些年调教了不少女子，还把她如何拿下你的经验拿出来，悉心传授，告诉那些女子，要如何获取男人的心，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替自己做事……”
“不可能！”
这几句话，竟然让郁新彻底爆发了。他像是野兽一般，大口喘息，怒目而视。
“逆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郁晗冷笑，“我胡说？老匹夫，你别忘了，明教上下也不放心你。他们同样派人到了我的身边。你被那个女人骗了二十几年，我总不会跟你一样愚蠢吧？我早就让唐璇儿开口了，她把明教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郁晗抬头，冲着柳淳道：“先生，你的府邸去了一个叫唐赛儿的女孩吧？”
柳淳点头，“没错，她的身手很好。”
郁晗愣了一下，猛地伸出大拇指，“先生就是厉害，明教的这点把戏，根本瞒不过先生的法眼。说到这，这个老匹夫就是天下最愚蠢的人。几十年了，他还活在梦里！你把自己贪的钱财，都给了那个贱婢。可你知道吗，那个贱婢到处开青楼，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你真当她改邪归正，要做个好人了？殊不知她在明教之中，地位仅次于大龙头了。”
郁新像是连珠炮一般，疯狂扫射，每一颗子弹都深深射入郁新的身体里。他身躯摇晃，满眼的不敢置信。
“你，你胡说，你是骗我的，骗我的，她对我是真心的，她那么好的才学，人品高古，她怎么会自甘下贱，我帮着她跳出来烂泥塘，又怎么会重新跳回去呢？”
郁新不停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郁晗却鄙夷道：“老匹夫，你真是傻透了，你觉得自己跳出来明教的控制吗？那是你一厢情愿，你根本不知道，不光是你，就连我的身边，还有你的属下，你用的那些人，有多少都是明教的人？”
“怎么会？我不信！这不可能！”
郁晗毫不客气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娘，可你又什么事情都不瞒着那个贱婢。她什么都不知道，不就等于明教什么都知道吗？老匹夫，你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算是白活了！”
郁晗毫不留情，将整个黑幕都给掀开了，郁新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郁晗转向柳淳，磕头作响，“先生，我手上有这几年老匹夫贪墨的账本……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把那些明教妖人都给揪出来，一个也跑不了！”

第718章 比朱棣还有钱
柳淳笑眯眯看着郁晗，“你可真机灵啊，什么都知道。”
郁晗愣了一下，慌忙道：“先生，多亏了先生的教导，弟子在鸡鸣山学堂懂了太多的道理，所以区区明教妖女，根本骗不了我。”
“这么说，还有我的功劳了。”柳淳哑然失笑，“你说，这贪赃枉法，是不是我教的？”
郁晗吓得慌忙摆手，“不，没有，绝对没有。”他哭着拜倒在地，“先生，我不敢给自己开脱，这些年来，老匹夫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我贪图享乐，不敢告发，还跟着他做了许多的坏事，我死有余辜。只求，只求先生能网开一面，饶了我娘，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最苦的那个人……”郁晗揉着眼角，不停哭泣。
柳淳看了看他，只是叹口气，让人把他押下去。
父子俩的口供南辕北辙，看似矛盾重重，可柳淳是干什么的，岂会被这些表象迷惑！
说穿了，他们都在推卸罪责，将所有的问题推到明教身上。他们父子有的是被算计了，有的是举发有功，可靠着这点手段，就打算脱身，那也太不把锦衣卫放在眼睛里。
“郁新拿下了，接下来的办案重点在户部，一定要用最短的时间，给我查清楚户部的问题。我不信，一个明教能够逆天！”
柳淳断然说道。
以往他没有在意明教，的确有疏忽，可有人告诉他，明教有多厉害，三头六臂，七十二变，柳淳依旧不相信。
不能被郁家父子误导，更不能让一个明教牵涉了太多的精力。
柳淳果断调集精兵强将，全力以赴，攻击户部堡垒。
最兴奋的人莫过于解缙了，之前他攻击工部，碰了一鼻子灰，如今接掌了户部，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遍。
如果再错一次，他就真的该死了。
这一次解缙没有咋咋呼呼，跑去查账，找证据，而是先找到了户部侍郎古朴。
“古兄，这些年你都是郁新的助手，协助他做了不少事情，这一次朝廷拿下了郁新，整顿户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古兄若是能站出来，解缙必定全力以赴，保古兄的安全。还望古兄能够深明大义，协助小弟。”
解缙身为尚书，能够如此低姿态，着实令古朴大吃一惊。可他依旧没有胆子开口，只能无奈道：“下官如果有错，还请朝廷按照律法治罪，下官不敢有怨言。”
解缙冷笑，“古兄，我知道你还心存顾忌，如果真的是按照律法办案，上上下下，就要人头滚滚了，朝廷不能废了整个财税体系，可朝廷也断然不会允许贪官污吏，继续为非作歹。”解缙随手将一封信递给了古朴。
古朴慌忙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惊，“这，这是太子的手谕？”
“嗯！”解缙点头，“我没本事要到陛下的旨意，就只有太子手谕一份，你觉得如何？”
古朴看到这个，已经浑身颤抖了。
朱棣的旨意，他是不敢奢求的，能有太子的保证，已经是开天地大恩了。
古朴双手颤抖，匍匐地上，“解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感激不尽，下官如今命悬一线，五内如焚，下官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解缙冷笑，“怎么办？说实话，实话实说，就是最好。莫非你有本事骗过所有人吗？郁新已经被拿下了，还会在乎你一个吗？”
解缙的这番话，彻底吓唬住了古朴，这家伙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如今郁新被拿下，古朴早就六神无主，面对解缙，面对锦衣卫，他只好竹筒倒豆子，把事情都说了出来。不过在他这里，罪责是推给了郁新，他完全是无辜的。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朱棣用力敲着桌案，怒火中烧，已经到了抓狂的地步。
面对古朴的供词，朱棣终于看清了户部的问题。
作为大明财税的中枢，户部这种旧时代的东西，已经完全不适应时代的变化了。可是作为户部尚书的郁新，并没有积极想办法堵住窟窿，解决弊端，而是利用这些弊端，大发利市……所谓漕运，其实只是一小部分而已，真正的大头在于更赚钱的盐！
朱棣生气也是有原因的，郁新能稳坐户部尚书，在于他给朱棣提了两条最主要的建议。
其一，就是开中法。
所谓开中法，就是令商人输运粮食到塞下，然后发出凭据，根据凭据支给食盐，边防粮储因此而充足，将盐和九边防务联系在一起，实现养兵百万，不费一两银子的目标。这是朱元璋非常得意的政绩。
朱棣继位，郁新重新执掌户部，就恢复了因为靖难之役中断的开中法，还做出了许多调整，完善了相应的细节。
还规定百姓可以用纸币换取食盐。
朱棣觉得这个办法是父皇留下来的成法，就没有怀疑，放手让郁新去做。
可根据古朴的陈奏，三年来，光是一个开中法，郁新就敛财不下数百万！
“柳淳，你可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朱棣发问了，作为精于敛财之道的柳淳，完全是一点就透，早就想通了，“陛下，开中法是先帝时候确立的，初衷当然是好的，而且就算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办法。”
“荒唐，出了这么大的漏洞，你还敢说开中法是良法？”朱棣瞪圆了眼睛，吹着胡子，大怒叱问。
柳淳笑道：“陛下稍安勿躁，臣以为开中法的设计是好的，但执行起来，有几个问题没有考虑清楚，因此造成了敛财的漏洞。郁新也就是靠着这些漏洞发财的。”
朱元璋设计开中法的时候，是利用食盐作为吸引，让商人向九边输送粮食，保证边防需要。然后商人用粮食换取盐引之后，再去盐场支取食盐，拿到指定区域出售。
如果一切正常，这个办法绝对是利国利民的。
可问题在于洪武朝的后期，九边军户就大量的逃亡，人口减少，使得九边实际需要的粮食，大大下降。
而且另一边，由于大明户口增加，食盐的需求也提上来了，原来的盐引数量不够老百姓吃的。
如果你是掌管财税的户部会怎么办呢？
四个字：虚开盐引！
商人输送很少的粮食，而能拿到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盐引。他们卖盐赚钱，回头自然要孝敬。
九边的卫所将领，户部、兵部衙门，全都能分得到。
作为主导一切的户部尚书，郁新自然是大赚特赚。
“陛下，其实开中法的问题在于没有调解机制……比如说，大明有多少百姓，要吃多少食盐，九边需要开出多少盐引……完全没有答案，全靠以往的惯例。问题是人口在不断增加，人口分布也在不断调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还有，针对边军，需要多少粮食，实际产出多少，外运多少……全都没有详细真实的数据作为支撑，如此一来，户部趁机发财，也就不足为奇了。”
柳淳侃侃而谈，“郁新更大的可恶之处还在另一个方面上，他说各地屯田所产的东西不一，请允许各地物产都可以输运给国家，充当税赋。这一条本来是好的，是照顾老百姓实际需要的。可是在制定兑换比例的时候，郁新就耍了手段，他规定粟谷、糜黍、荞郘两石准许当大米一石。稻谷、高粱二石五斗，禾参稗三石，各准许当大米一石。黄豆、小麦、芝麻与米相等。一石换一石。”
柳淳深深吸口气，“这么多东西，规定的价格跟实际价格已经有严重的背离。而且由于种类太多，在缴纳粮食，运输，储藏，兑换的过程中，十分繁琐，非常容易出错误。有的是无心之失，有的则是蓄意为之了。”
朱棣当然明白柳淳的意思，比如说市面上芝麻涨价，一石芝麻能换两石大米，结果收税的时候，按照一比一收税，官吏拿到了芝麻之后，去市面换成大米入库，他就赚了一倍。
锦衣卫之前追踪的酒坊，就是利用这个差别，大肆发财。
“柳淳，各地物产不一样，这是气候使然。朕总不能让各地都种水稻，或者都种麦子吧？既然不能，那就免不了贪墨套利啊？”
柳淳深以为然，“陛下所言极是，不过臣觉得还有一样东西，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东西？”
“钱！”
柳淳很干脆答道：“陛下，物产虽然不一而足，但是最终都要换成钱，只要朝廷统一征收货币，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柳淳笑呵呵的，他所说的，正是一条鞭法，经过这么多年的准备，也的确该拿出来了。
“不！”朱棣却断然摇头，“你这是昏招，朕可以收钱，但是当朝廷需要粮食物资的时候，去哪里采购？如果朝廷大举购买，势必物价飞涨，那又该怎么办？”
柳淳笑道：“陛下睿智，臣以为在征收货币的同时，再建立一套遍及全国的仓储体系足矣！各地仓库是按照市价收购物资，提前储备起来。朝廷需要，就从仓库支取。另外随着兴学的推进，货币已经深入到了各地，在几年之内，即便是乡村百姓，也会明白货币的好处。百姓接受了货币，各地的仓库体系建立起来，有了物资调配的空间，废除实物税收，改用货币税收，臣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朱棣仔细思索半晌，“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先选两个省实验一番。”在军务上面，朱棣讲究雷厉风行，可是涉及到了民政，尤其是向老百姓要钱，朱棣又变得格外保守。
柳淳是很高兴朱棣能这么想的。
“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份礼物，要献给陛下。”
“礼物？你不给朕添堵就不错了。”
柳淳大笑，“陛下要是这说，那臣就把郁新的小金库直接上缴国库算了。”
朱棣急了，忙问道：“什么？郁新的小金库？有多少？”
“这个臣不好说，不过总之比陛下多就是了，而且还多了很多。”

第719章 杀昏君，迎明王
“比朕还多，真是富可敌国啊！”
朱棣感叹一阵，突然扭头看向柳淳，“你家有多少钱？是不是也比朕有钱？”
柳淳翻了翻眼皮，无奈道：“陛下，如果算净资产，您还欠着钱呢，找个比你富裕的不难。”
朱棣冷哼，“的确不难，朕的钱都被这些硕鼠拿走了，这回朕就要追回来。”
朱棣怒气冲冲，他让柳淳带路，君臣很快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园，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可是等走进之后，朱棣越看越愤怒，他简直要炸开了。
这个庄园的柱子居然是金丝楠木的。
金丝楠木啊！
修应天三大殿的时候，朱棣嫌这玩意贵，不得不用水泥顶替。
连皇帝都不敢用的东西，郁新的庄园居然用了，光凭这一点，剐了他都不冤枉。
柳淳带着朱棣，到了后院，从一处花房下去，一连穿过三道门，终于进入了一处密室。柳淳提着手里的灯笼向里面照射。
顿时反射的金光，差点晃瞎了眼睛。
朱棣好一会儿才迈步进去。这一进去可不得了，满眼都是金光闪闪，金元宝，金砖，金条，码满了货架。
朱棣走到近前，好奇拿了一块，够压手的。
“他娘的！”
朱棣爆粗口了，柳淳看这些黄金，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可朱棣不一样，他没事就喜欢在皇宫金库待着，因此对金银成色太熟了。
朱棣敢说，这些黄金远比他内帑的成色要好。果然，朕就是个大笨蛋，被这帮臣子耍得团团转。
“柳淳，郁新怎么弄到这么多金子？他贪墨了多少钱？”
柳淳摇头，“陛下，如果臣没有料错，他根本没贪污，而是靠着交换弄来的。”
朱棣紧皱眉头，“你给我说清楚了。”
“陛下，这些年来，倭国和大明商贸往来，还算密切。大明的物产书籍，都受到了倭国的追捧，价格很高，利润丰厚。”
朱棣点头，“这事朕知道，纪纲不就是在做这个吗，他每年都能给朕送两百万两以上。”
柳淳哑然，“陛下，若是郁新也靠这个发财，那就太丢人了。”
朱棣眼睛瞪圆了，怎么，朕赚钱的法子很低级吗？
柳淳连忙解释，“不光是倭国，还有许多藩国，他们自身的手艺不行，因此只会象征性铸造一些货币，然后流通大明的钱币。各国除了采购茶叶丝绸之外，还有一个大宗，就是铜钱。”
柳淳可不是胡说八道，事实上历代以来，都有这个问题。按理说别人用中国的钱币，那不是好事情吗？
麻烦的是中国也缺少铜，如果货币大规模流失，会造成钱荒，因此严厉管制钱币，防止外流。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周围人民的热情，他们千方百计，弄到大明的货币，充当通货。
朱棣不解道：“如今大明不是推行纸币吗？这些铜钱还有人喜欢？”
柳淳忍不住笑道：“我们推行纸币不假，可周围国家跟不上来。他们依旧喜欢铜钱。”
朱棣稍微迟疑，立刻明白了，“柳淳，你的意思是郁新把收上来的铜钱，偷偷运到海外，换成了金银，再拿回来？”
柳淳点头，“除了金银之外，还应该有铜料。”
朱棣也是聪明人，很快明白了郁新的套利手法。
明朝不断推行纸币回收铜钱。国库里存了太多的铜钱，这些铜钱的去处主要是铸成大炮。
郁新他挪用铜钱，去倭国换成金银，然后再顺道换回铜料。
军方要的只是铜，铜料比铜钱还要方便，因此没人会追究铜钱的下落，就这样，经过一番奇幻漂流，郁新的手上，就积累了丰厚的财富。
“混账！”
朱棣再次爆粗口了，他当然不反对这么捞钱，相反，朱棣还跃跃欲试，想要大发利市。可问题是郁新竟然敢不告诉天子，独自吞了。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和他的法子比起来，让纪纲去抢掠，的确是太低级了，朱棣又羞又恼，气炸了肺。
“这里有多少金子？”
“大约七十五万两！”
“这么多！还真是一份厚礼，立刻给朕搬运回宫！”朱棣转身要走，还对柳淳道：“你把郁新带到朕的面前，朕要好好问问他！”
“别忙啊！”
柳淳拦住了朱棣，“陛下这就要走了？”
朱棣愣了，“金库都看了，还有什么东西？”
“陛下，这才是一个金库，臣知道，郁新至少还有三个金库？”
“三个？”朱棣瞪圆了眼睛，“都有这么大？”
柳淳满脸苦笑，无奈道：“陛下，这个其实是最小的！”
……
整整一夜，朱棣都没有合眼，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是愤怒，又或者是欣慰，总之，是高度亢奋。
郁新的财富，真是让他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很让人意外，郁新的财富九成以上都是黄金，什么珠宝啊，玉器啊，古玩字画，在郁新这里根本看不上眼。
他努力从各处敛财，全数换成黄金，存在秘密的金库里。
“朕想不明白，这个郁新存这么多金子，他到底要干什么？”朱棣是真的困惑了，难道有人比他还爱财吗？
“陛下，他多半是想筹办银行。”
“银行？”
柳淳点头，“臣查阅了近几年郁新的奏疏，他除了提出诸如开中法一类的策略，最主要的一条建议，就是说单一的皇家银行，难以适应需要。尤其是一些小工厂，小作坊，根本没法从皇家银行得到贷款，他建议准许私人组建小银行，给百姓提供便利。”
朱棣想了想，还真有这事。
他还动心了，想要答应郁新，不过有鉴于银行是公器。之前李善长在苏州筹办钱庄，弄出了很大的风波，朱棣迟迟没敢答应。不过他的确认真思考了，还准备找柳淳商量，如果可行，近期就会答应下来。
“陛下，郁新跟臣讲，他想要辞官不做，退归林下。假如他有如此雄厚的本金，朝廷准许私人筹建银行，他的确可以退下去了。”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郁新不是大丈夫，但是却也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他干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辞官，谁能保证他的安全啊！与其相信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自己弄一个银行，有了银行保驾护航，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朱棣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忍不住笑道：“柳淳，郁新的供词一直说明教如何如何，朕还以为他的钱都落到了明教手里，要从明教下手追查……真是没想到，他竟然耍了手段，还是你够机灵，没有被他骗了。”
柳淳同样很自豪。
办案就是这样，如果方向错了，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比如像郁家父子说得那样，去追查明教，很有可能这些金子就会被运走。而且要是相信了郁晗的话，留了那小子一命，很有可能，郁家就会靠着这些钱，卷土重来。
朱棣十分满意，光是这些金库，就拿到了四百万两黄金！
足足是他内帑的五倍之多！
“看在这些金子的面上，朕要给郁新留个全尸。”
朱棣哈哈大笑，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有人跑进来，慌里慌张道：“陛下，庄园外面似乎出现了很多黑影，正在向这边靠拢，恳请陛下立刻返回京城，臣等替陛下断后，如果晚了……”
还没等说完，突然外面响起了喊杀声。
“昏君就在里面，别放过昏君！”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向着庄园杀过来。
朱棣和柳淳急忙出来，登高眺望，人数至少在几千人以上，甚至万人都有可能。他们君臣出来，身边只有两百护卫，三百锦衣卫。
相比之下，势单力薄。
“杀了昏君，龙血流，极乐出！”
“明王降世，弥勒重生！”
“屠龙杀官，灭了大明！”
这帮人状若疯癫，向着庄园扑来。他们的眼中满是狂热，一双双通红的眼珠子，就像是一群嗜血的恶狼。
“杀昏君，迎明王！”
当看到这一幕，朱棣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咬了咬牙。
“朕没找你们算账，这帮畜生倒是主动找来了。”
朱棣断然道：“传令，所有人准备迎敌！”
朱棣说着，还瞧了眼柳淳。
“怎么样，你的锦衣卫可能一战？”
柳淳欣然道：“陛下，臣唯恐宫中侍卫不及锦衣卫骁勇啊！”
朱棣忍不住大笑，“既然有胆子，就让咱们君臣联手破敌，让这帮宵小之徒知道朕的厉害！”
皇帝陛下一道旨意，所有侍卫和锦衣卫，都进入了战斗为主，他们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上来的明教兵马……
几乎与此同时，在京城里，一群身着黑衣，提着刀剑的家伙，直扑柳淳的府邸，在明教必杀的榜单上，柳淳的排名和朱棣不相上下。皇宫大内很难攻入，柳府却相对容易许多。
只要杀了柳淳的家人，灭了柳家满门，足以让柳淳发疯了。
杀！
唯有用昏君贪官的血，才能迎请明王降世，只要明王来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吃喝不愁，荣华富贵……
他们冲到了柳府门前，用手一推，后门竟然被打开了。领头之人，乐颠颠冲了进去。
整个后院，宽阔无比，没有任何人，黑衣人冲进来，也有些发蒙。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四面的墙上探出了一片黑洞洞的枪口。
“死！”
枪声响起，鲜血迸溅。站在蓝新月身边的唐赛儿小脸惨白，好险，她也成了火铳之下的亡魂……

第720章 拿金砖砸死你
唐赛儿紧闭着嘴唇，努力睁大眼睛。
那些明教的死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没有谁能扛得住火铳的射击。高速炽热的铅丸，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穿透血肉之躯，迸出一团绚烂的血花。筋皮骨肉，顷刻之间，全都被打碎，打烂。
一个个健壮的身躯，匍匐地上像是卑贱的野犬，抽搐着死去。
唐赛儿害怕到了极点，可她又不敢闭上眼睛，她一定要亲眼看着，是否会有奇迹出现！
“明王降世，弥勒重生！”
又一群赤膊的汉子冲进来，他们的身上绘着奇怪的图案，据说这是来自极西的一种文字，有着神秘的力量。
在明教之中，只有最忠勇的战士才能有资格绘制。
一旦有了图案加身，不但身份地位迥然不同，而且还能够请来明王护体，刀枪不入，水火不惧……
“来了，他们来了！”
唐赛儿透过硝烟，死死盯着领头的那个壮汉。
就是这家伙，曾经想要逼迫自己跟着他，幸好一个叫林三的人挺身而出，责问他为什么欺负小孩子。
壮汉放过了唐赛儿，却把林三吊了起来，足足抽打了一百鞭子，几乎丧命。
唐赛儿很感激林三，可她身边的人又说是林三坏了好事，假如唐赛儿能侍奉壮汉，有朝一日，也能得到明王青睐，从此麻雀变凤凰。
毕竟大汉是有明王保佑的。
“射击！”
枪声大作，又一片人倒下去，足有十几个之多。
而那个大汉竟然没有倒下去。
难道他真的有明王保护吗？
不，不是的！
一粒子弹射入了他的肚子，炸开一个拳头大的伤口，内脏顺着流了出来，那些复杂神秘的图形没有起到半点的作用。
“杀！”
大汉红赤着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冲了过来。
此刻蓝新月单手持刀，只是冷冷看着。
在她的身边有几个女兵护卫，举起了火铳。在女兵的旁边，竟然还有个小小的家伙，手里也拿着一支火铳，正是小小的于谦。
砰砰砰！
枪声响过，大汉身上多了五六个狰狞的伤口，就在他身躯倒下去的一刹那，一粒子弹射入了脑壳，将他的头顶掀开，脑浆子洒了一地……
哇！
唐赛儿忍不住大吐起来，她再也不敢看下去了。
攻击柳府的明教死士，就这样被消灭大半。残存的人惶恐逃跑，像是没头苍蝇似的，结果撞到了顺天府的衙役，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兵马，被杀得七零八落。
这些明教之人不光攻击柳府，也袭击其他衙门，到处纵火，试图制造混乱。
只不过这帮东西显然低估了大明朝廷的应变速度。
朱棣虽然不在城中，可还有太子朱高炽。
他果断下令，人马分头出击，对杀人纵火的逆贼立刻格杀勿论。
顷刻之间，北平街头人头滚滚，血水染红了水泥的街道，流入两边的水沟，让污浊的水里多了血腥的味道。
大胖子朱高炽终于让世人看到了他霹雳的一面。
果然是老朱家的后代，他在城中大肆杀戮，同时又派遣朱勇率领三千神机营，立刻出城救援朱棣。
而此刻朱棣跟柳淳，还在同明教之人，进行生死搏杀。
枪声大作，硝烟弥漫。
明教的这帮人，悍不畏死，没有铠甲，也没有火器，可就是想潮水一般，不断冲击，他们的尸体铺满了山岗，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前赴后继，不顾一切。
朱棣看在眼里都心疼了。
没错，就是心疼了，这是多好的劳动力了，你们为什么要找死啊？去东番岛种甘蔗不好吗？
“陛下，如果明教只有这点本事，他们断然不敢出手行刺的，臣以为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柳淳同样注意着战局，他发现在明教贼人的后面，出现了不少排列整齐的队伍，看样子是训练有素的兵马。
在北平附近，谁有这个本事，竟然能调动兵马，行刺天子？
柳淳无暇思索答案，此刻的最重要任务坚持下去。
庄园的围墙只有一丈多高，外面地上堆了许多尸体，想要攀爬进来，难度不大。而且不管是护卫，还是锦衣卫，都已经疲惫了。
最最重要，他们是出城搜查金库，并非作战，因此身上的火药携带有限，已经见底儿了。朱棣抽出了佩剑，显然要准备硬拼。
可柳淳眼珠转了转，顿时来了主意。
“快，去把金库的存货都拿出来，堆起来！”
朱棣一听都惊呆了，“柳淳，那是金砖，你要干什么？”
柳淳呲牙一笑，“金砖也是砖，能死在金砖下面，算是他们的福气了。”
说得好有道理，简直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
而就在对面的明教人马的后面，有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望远镜，眺望着庄园，在他旁边，还站在一个老者，老者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硝烟血腥，刺激着老者，面部的肌肉不停抽搐，眼中的炽热越来越疯狂。
“朱重八的儿子，还有些门道！”
一旁的中年人轻咳道：“况先生，对先帝尊重一些。”
刀疤老者斜了一眼中年人，冷笑道：“我当然尊重朱重八，当年那么多英雄豪杰，并争天下，结果让他得了江山。就凭这一点，我是服气的。可是你宁王殿下，老夫却佩服不起来。”
被揭穿了身份，中年人怒火中烧，气得咬牙切齿。
“况先生，既然成了盟友，就不要夹枪带棒，唯有和衷共济，才能赌赢这一局！”
刀疤老者大笑：“宁王，朱权！你睁眼看看，死的都是我明教子弟，你的人马可一点没有动用，这就是你所说的盟友吗？”
宁王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庄园，沉吟片刻，“还不到时候，不到时候。”
又过了片刻，他突然眼睛冒光。
“出击！”
作为曾经的九大塞王之一，宁王朱权也是领兵打仗过的，他经验丰富，更熟悉明军的特点。
就在刚刚，庄园里的射击频率明显降低，这是火药消耗殆尽的信号。
朱权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杀！”
昔日宁王府三卫出动了，虽然没有昔日的全副武装，但是这些王府侍卫已经比乌合之众强多了。
他们结伴冲锋，组成了三个箭头，呈现品字形，快速冲上来。
庄园里面，不时发出枪声，有人相继倒下去。
但是这个死亡数量绝对没有超出他们的忍耐限度，因此这帮人格外疯狂。
杀！
杀了大明皇帝！
都是该死的朱棣，背信弃义，兼并了藩王的精锐，剩余的三卫人马悉数被他裁撤。大家伙好好的日子都没了。
朱棣，你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要了你的命！
“杀！别放过朱棣！”
他们呐喊着，越来越近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终于到了墙头，朱棣受死吧！
第一个领头之人一跃，单臂挂住墙头，正准备往里跳。
就在这时候，一块黄澄澄的东西，照着面门就砸了下来！
死！
啪！
金砖不但是砖，而且还要比砖头沉重多了，一块金砖砸下来，顿时满脸桃花开，面门被打碎，骨头也断了，脑袋成了烂西瓜，直接摔了下去。
“能死在金砖之下，也算是福气了！”
“狠狠打！”
柳淳提着刀，亲自督战。
“你们都给我听着，保护陛下，金山银山，任凭你们挑，天子在这里，决不食言。可谁若是敢往怀里塞一块金砖，本爵就让他把砖头吞下去，尝尝被黄金噎死的滋味！”
朱棣的嘴角抽搐，他很想说，朕没有那么多钱，别没事替朕瞎许愿，可这话说不出口，只能绷着脸默认。
就这样，侍卫和锦衣卫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往外面扔金砖！
长这么大，谁干过这么爽的事情啊？
也别说他们，就算古往今来，谁用过金砖御敌？
咱们这也要载入史册啊！
“打！”
“使劲打！”
不断有人受伤丧命，滚落地上。
后面的人冲了上来，他们眼前的不光是遍地的尸体，还有——金砖！
没错，就是一块块硕大的金砖！
咕嘟！
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吞了口水。
咱们玩命为了什么？
还不是荣华富贵，现在遍地都是金子，还打什么仗，拼什么命啊？有人悄悄蹲下，塞了一块金子，掉头就跑。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很快，攻击的人马就乱了套，有人要往里面冲杀，有人要去捡黄金，彼此冲突，自乱阵脚。
柳淳乐了，“都给我扔，全都扔出去，一点别留着！没听说吗？打仗就是烧钱，把钱烧到位了，自然就赢了！”
对于柳淳的奇谈怪论，朱棣已经无力吐槽了。
姓柳的，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万一这些金砖丢了一块，朕跟你没完！
朱棣愤怒，在后面督战的刀疤老者和宁王朱权都傻了，这是什么鬼啊？
“别乱啊，都杀进去，我有重赏，重赏啊！”
任凭他们怎么招呼，都不管用了。重赏？能有多少？
别说原来宁王府的人马，就连那些疯狂的明教人马都冷静了。
什么是明王降世啊？
有了黄金，就是极乐！
他们也加入了抢夺的行列，很不凑巧，之前被当了炮灰使，这帮人大怒冲向了王府三卫……到了这时候，朱棣再也不想浪费时间了。
“随朕杀敌！”
他果断冲了出去，再等下去，金砖都打光了……

第721章 宁王落网
朱棣带兵杀出来了。
咱这位皇帝陛下也挺明智的，他直接宣布，每人奖励一块金砖。不过不是现在，而是打胜之后。若是私自抢金砖，自乱阵脚，别说金子了，就连脑袋都没了。
不得不说，皇宫侍卫，锦衣卫的兵马，就是觉悟高，他们紧紧追随着朱棣，一起出击，视金钱如粪土。一个个咬牙切齿，冲向了那帮乱贼。手里的兵器不停挥舞，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默念着：“一块，一块，又一块！老子为了金砖拼了！”
战斗持续的时间很短暂，朱棣一个冲锋，就把乱贼切成两段，等他提着兵器，准备继续追杀的时候，那个刀疤老者已经带着人跑了。
这家伙速度那叫一个快啊，撅着屁股，没命地跑。如果明教评选四大法王，估计蝠王非他莫属。
只是这位蝠王此刻后悔不跌。
他就不该逞能。
郁新被抓，顺着查下来，明教肯定逃不掉。大龙头的意思是壮士断腕，舍弃北平的势力。如果朝廷能就此罢手，也算是丢车保帅，十分划算。
可是在北平的明教高层不这么看。
他们经营多年，积累了雄厚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殊死一搏，最差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灰溜溜跑了算什么？
难道堂堂明教只能躲在地下当耗子吗？
之所以北平的明教高层敢拼，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北平工业发达，雇工非常多。这些工人当中，有许多九边逃亡的军户，另外围绕着运河和天津港口，有大批的民夫，他们之中，也有许多明教成员。
前面还提到过，北平接收了很多被迁居发配的豪强官吏，这些人也痛恨朝廷。
从上到下，都存在不满的人员。
朱棣骤然迁都北平，又刺激了矛盾。在对付鞑靼的时候，北平的各种力量就巴不得朱棣战败，积极通风报信。
结果让柳淳玩了一手瞒天过海，将鞑靼彻底消灭，顺带还干掉了三位藩王。
谷王，宁王，代王，这三位藩王，加上之前的六爷楚王，悉数被朱棣发配东番岛。而这四位藩王当中，就属宁王的势力最大，他并不甘心，在旧部的帮助下，从东番岛逃脱，想要逃离大明，远遁海外。
不过在临走之前，朱权决定来个狠的。
说起来还要感谢柳淳，让他知道了海外有那么辽阔的土地，随便找个地方，大明就抓不到。虽然背井离乡，虽然孤独终老，虽然没什么希望……要是还不弄出点动静，他朱权就白活了！
本着装过就跑的理念，朱权积极召集旧部，凑巧的是，他的旧部不少又加入了明教……就这样，双方勾结在一起。
恰巧朝廷把心思动到了漕运上面，恰巧明教危急，恰巧郁新倒台，一连串的事情，北平动荡不安，朱棣出城的消息传来，明教高层都高兴坏了。
觉得这是弥勒保佑。
假如朱棣在宫里，他们起兵举事，胜算几乎为零，可朱棣离开了京城，只要杀死了朱棣，大事就有希望。
成功率至少提升十倍啊！
很显然，明教的人数学不太好，否则他们就会清楚，有些事情哪怕提升了一万倍的可能，依旧必败无疑！
“杀！”
朱棣手里的长刀挥舞，浑身浴血，杀这些毛贼，真的和砍瓜切菜差不多。明教的这帮人被他追赶着，狼狈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候，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从京城里面，冲出了三千神机营。在朱勇的指挥之下，将所有明教徒给包围了。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面对明军的呵斥，这帮人也冷静下来了。
明王没有保护他们，弥勒佛也没显灵，领头的全都逃跑了。至于开战之前，给他们身上贴的神符，喝的圣水，都没有半点用处。不过这么说也未必公允，因为很多人觉得有神符护体，刀枪不入，大胆冲在前面，死伤更惨重。
总而言之，残存下来的人都清醒了，他们比绵羊还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战战兢兢，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朱棣提着染血的长刀，立在高处，朱勇急忙过来施礼。
“臣拜见陛下！躬请圣安！”
朱棣微微一笑，“来得不算慢，城里也乱起来了吧？”
朱勇忙道：“是，不过太子殿下果断出手，已经把乱局压下了。”
朱棣略显安慰，还不错，太子有点本事，没让朕失望。
“你现在两件事，其一，要把散落的金砖都给朕找回来，不许丢失一块！其二，去把明教的头领抓住，不许放过一个。”
朱棣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一件事比第二件更重要。朕不能赔钱！”
都到了这时候，朱棣还没有忘记初心，真是了不起啊！
朱勇信心十足，这两件事，都不在话下。
他苦心训练的士兵，别说面对黄金，就算面对玉玺，也不会动心的。
这就是他训练的结果。
纵观整个大明，也只有这三千神机营能做到了。
而那些逃跑的明教首领，也是想瞎了心。
锦衣卫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怕他们不出头，一旦露头，那就是死路一条，绝没有半点侥幸。
朱棣之一群将士的簇拥之下，返回了京城。
太子朱高炽等待着，“儿臣恭贺父皇平安归来。”
他说完之后，就主动退到了柳淳身旁，一边走，他一边嘀咕。
“师父，三位师娘真是太厉害了，光靠着府邸的护卫，就毙杀了两百多明教狂徒，全都给打死了，真是巾帼英雄啊！”
“等会儿！”
柳淳吓了一跳，“我的府邸遭到了攻击？还有好几百人？这城里有多少明教贼人？”
他的府邸几百人，皇宫肯定上千人，还有那么多衙门，仓库，市场……算起来，难道京城还有好几万明教徒不成？
假如真是这么多，啥也别说了，他干脆跳护城河算了，这个锦衣卫头领当得也太失败了。
朱高炽陪笑道：“师父别误会，其余的明教歹人只是四处点火添乱，他们分出一半多的人马，攻击您的府邸，不过他们是蚍蜉撼树，自己找死！”
柳淳的老脸瞬间黑了，奶奶的，我就那么遭恨吗？
拿一半多的兵力攻击我的府邸，你们怎么不去打皇宫啊？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简直没救了！
柳淳正在感叹着，突然朱勇急匆匆从城外赶来，在柳淳的耳边嘀咕了两句。柳淳眼前一亮，“行了，你不要声张，把人带到宫里，我去告诉陛下。”
等返回了奉天殿，柳淳对着朱棣道：“陛下，刚刚抓获了宁王朱权，请陛下发落。”
朱棣一听，就豁然站起，“朱权？他从东番岛跑了？还敢网罗狂徒，刺杀朕？”
柳淳点头，“是这样的。”
朱棣愈发震怒，“既然如此，朕还看他干什么？就在午门之外，把他千刀万剐了。”
柳淳顿了顿，“陛下，不用问一问吗？”
朱棣冷笑，“有什么好问的？这些年朕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都觉得是自家兄弟，哪怕犯了死罪，也要网开一面。”
“上次就是朕一时慈悲，发配他们去了东番岛，实指望这帮人能改过自新，却没有料到，死性不改。还变本加厉。勾结明教，弑杀君父，如此的畜生，还留着干什么？”
“杀！立刻就杀了！”
面对朱棣的旨意，柳淳也没法说什么了，只能立刻照办。
此刻的朱权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堵着马粪。朱勇这小子也够狠的。
“师父，他打算往山海关方向跑的，只可惜让咱们的人给堵住了。手下一百多人，全都战死了。”朱勇很不客气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英雄呢！没想到见只剩下自己一个，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嚷嚷着要见陛下。”
柳淳沉着脸走到了朱权的面前，瞧了瞧他。
“陛下有旨意，朱权辜负君恩，背弃祖宗，勾结妖人，弑杀君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立刻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柳淳说完，一摆手，锦衣卫立刻冲上来，就给朱权捆在了十字架上。
这位宁王殿下都吓坏了，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灌满了皮靴。他拼命摇头，呜呜叫着，想要说话。
就在这时候，不少朝臣也都赶来，向朱棣问安。
当他们看到朱权的时候，顿时大怒。
“好啊，朱权，你这个白眼狼！天子上次饶了你，发配你去东番岛，你不思感恩戴德，反而变本加厉，简直畜生不如！”
“杀了他！”
“对，打死这个无耻的逆贼。”
“割了他的肉下酒！”
“大奸大恶，就该如此下场！”
……
一众文官，挽起袖子，冲上来，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宁王朱权真的吓坏了，他拼命看着柳淳，不停呜呜叫嚷。柳淳沉吟片刻，“去，把他嘴里的东西去了，让他说两句吧。”
朱勇答应，士兵把朱权嘴里的马粪掏出，还残存一些，这位宁王也顾不得漱口了，直接咽下去，扯着脖子道：“辅国公，我有同谋，我要举发奸佞，我要戴罪立功啊！”他这么一嚷嚷，所有人都懵了……

第722章 无所不能的锦衣卫
宁王朱权求生欲强得离谱，他扯着脖子大喊大叫，生命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长短的问题了，而是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陛下啊，给罪臣一个改过自新，报效大明的机会吧！罪臣愿意供出同党，愿意指认奸臣贪官，为陛下扫清奸臣啊！”
他扯着嗓子怪叫，那帮文臣却是目瞪口呆，他们都傻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造反该死，就该英雄一点，挨刀子算了，怎么还能攀扯无辜呢？
我们可都是好人，清官，大大的忠臣，信不信，把心挖出来，都是通红的。
“辅国公，朱权胡言乱语，他说的话已经不能充作证据了，下官以为该立刻杀之，以儆效尤啊！”
古朴大声建议。
他的话音没落，朱权就骂了起来。
“你丫的就是郁新的党羽，他吃肉，你也喝汤了！你装什么好人？别以为谁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我手上就有你贪墨救灾粮食的罪证！”
“你，你胡说！”古朴脸色惨白，愤怒回击，只不过他的话听起来，带着颤抖，似乎底气不足。
朱权却是更加得意，对着文官们，不停大骂。
“你们干净吗？北平藏着这么多的明教党羽。他们都敢弑杀天子，尔等视而不见，你们渎职了！”
“明教匪人给了你们多少钱？我这里都有一本账，要不要让我公布出来，让大家都完蛋？哈哈哈！”
……
疯了，真的疯了！
朱权指责一个又一个。
在场文官都听不下去了，阁臣杨荣紧走了两步，到了柳淳面前，躬身道：“辅国公，此人已经丧心病狂，攀扯之意十分明白，下官以为应该立刻斩首，以绝后患。”
柳淳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杨学士，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在攀扯，那又何必在意呢！我看就让他说，看看他能说什么来。毕竟有句话大家都知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吗！对吧？”
杨荣被噎得够呛，“柳大人，下官以为此刻安定人心最为重要，还请大人以大局为念，京城乱不得啊！”
有他带头，好多文臣都涌了上来，向柳淳提议，要尽快斩杀朱权。
哪知道柳淳丝毫不为所动，“诸位大人，你们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好好想想，北平何以会有如此多的明教贼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我也要向陛下请罪！”
说完这话，柳淳转身入宫，去面见朱棣去了。
其余诸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眼了。
他们已经预感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整顿，已经迫在眉睫了。不管是郁新，还是朱权，他们肚子里都有太多的秘密，能牵扯到的人都太多了。
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接下来谁死谁活，真的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果不其然，就在柳淳入宫不久，就传来了圣旨，朱棣任命朱勇担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并且规定都指挥使对天子负责。
这道旨意下来，顿时让无所朝臣目瞪口呆。
朱棣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
北平冒出了这么多明教贼人，所有衙门视而不见，贼人竟敢攻击天子，意图弑君……朝廷养了这么多官员，都是吃干饭的吗？
朱棣授予朱勇大权，并且直接从禁军当中，调拨人手，充实给他。说白了，小小年纪的朱勇，一下子成了京城卫戍司令，手握实权。
如果说锦衣卫偏重侦查监督，那么朱勇就负责抓人拿人，十足的行动派。
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人！
凡是跟明教有关的，一个也跑不了。从民间到朝廷，一张恐怖的大网已经张开。该抓就抓，没有半点客气可讲。
顺天府的大牢被装满了，刑部又满了，就连锦衣卫诏狱都塞满了人。
朱勇完美执行了朱棣的旨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扣。
这一下子整个官场，凄风苦雨，愁云惨淡。
谁都不知道厄运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三天时间过去，被拿下的七品以上官吏超过了一百人。
尤其是郁新执掌的户部，更是重灾区，十三个清吏司，如今只剩下三个官员，其余悉数被拿下。
户部空了，工部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接被拿下了两位侍郎。
剩余的兵部，吏部，也都有卷入。
现在好多衙门都是空的，想要找人办事，还是去天牢比较方便，毕竟那里的官比衙门的要多多了！
整个大明的这台机器，几乎一夜之间，躺了一半！
“太子殿下，当此之时，唯有殿下能力挽狂澜了！”大学士胡广跪在了朱高炽的面前。作为朱瞻基的现任老师，胡广觉得他有希望说动朱高炽。
“胡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朱高炽靠着宽大的太师椅，幽幽说道。
胡广跪爬了半步，磕头作响。
“殿下，这段时间以来，朝局动荡，大事不断发生。如今百官下狱，朝廷政务很多没人处理。尤其是户部，执掌天下财赋，如今俨然一座空衙门。如果不尽快恢复秩序，整个天下就要大乱了！”
“臣非是要替那些贪官污吏说话，臣也恨不得杀了他们，以解心头之恨。可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把国朝天下放在第一位。贪官污吏可以慢慢查，国事却耽误不得。臣一片拳拳之心，都是为了大明江山，还请殿下明鉴。”
胡广说完，趴在了地上。他以为这番肺腑之言，能够打动朱高炽。可哪里知道。胖胖的太子殿下根本不为所动。
胡广这一套，乍听之下，是很有道理的。所谓大局为重，顾全大局，是在很多时候，无奈的选择。
天子也是一个人，没法跟一大堆人作对。关键时刻，也是要低头的。
可朱高炽却清楚，有些事情拖不得，更马虎不得。
“郁新执掌户部多年，现在整个财税体系已经烂掉了，每年数以亿计的国帑民财，就管理在一群贪官污吏的手里，他们吸食大明的血液，中饱私囊，无恶不作。”
“尤其可恨，他们竟然跟明教勾结在一起，试图弑君杀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请教胡先生，什么是大局？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大的？若是连这种事情都能暂时放在一边，那大明还有是非吗？还有王法吗？”
朱高炽像是连珠炮似的，质问胡广。
这位博学多才的大学士竟然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朱棣附体。
“殿下，臣非是不明是非，袒护那些人……可臣以为处理国家财政，到底还是要靠那些人，不能因小失大啊！”
朱高炽冷哼，“放心吧，大明这么大，能人辈出，贤才遍地。区区户部运行，难不住我，更难不住父皇。”
胡广脑袋嗡了一声，陷入了彻底的凌乱。
太子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真有办法，能够取代户部？既然户部能被取代，其他的各部又如何呢？
要说起来，文官手里最重要的一件武器，就是“大局为重”这四个字。
就拿现在来说，朱棣已经气疯了，必须要一查到底。
可查案子就会影响正常的公务运行，甚至让户部停摆。
没有哪个国家能不依靠税收活着。
要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大乱。
胡广出面找朱高炽，就是笃定陛下会妥协，他只需要给朱棣找个台阶就够了。这家伙信心满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连朱高炽都没法说服，他也太失败了！
胡广惴惴不安，一路失魂落魄，返回了内阁值房。
等在这里的三位大学士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连续几日，陛下都没有召见他们。
作为天子近臣，几乎每一天都要面君，商讨政务，一连三天没有见到天子，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这几天辅国公一直陪着陛下。如果所料不错，陛下必定又有惊人之举了。”金幼孜无奈道。
他只能祈求朱棣能稍微高抬贵手，他们的小身板，可真承受不起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祈求，朱棣下旨把内阁四位学士全都叫了过来。
朱棣的眼圈泛着血丝，可是精神头却十分充足。
“这几天，朕和辅国公反复商议，要如何整顿财税。朕总算有了一些心得体会。”朱棣欣然道：“朕打算全面推行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杨荣不解。
“就是将所有财税田赋，统一折算成货币，朝廷收税，只收钱币。如此以来，核算监督都会容易许多。像郁新之流，更是无法借机敛财了。”
杨荣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当下户部空虚，新法要如何推行，臣还请陛下指点。”
朱棣哈哈大笑，“户部空虚？这算什么大事！”他扭头道：“柳淳，朕把户部的差事交给你们锦衣卫，可能担负起来？”
柳淳笑道：“请陛下放心，锦衣卫一直以来，都在监督朝廷预算，还真有些粗通财税的人才。”
朱棣又道：“瞧你这么说，空虚的不只是户部，还有工部，兵部，你们锦衣卫都能挑起来吗？”
柳淳道：“这就要看陛下的圣意了，只要陛下点头，臣等唯有勇挑重担，当仁不让了。”
朱棣欣然大笑，“好，锦衣卫果然是天子亲军，能替朕分忧。你们先把户部的事情做好了，让朝野上下，好好瞧瞧！”

第723章 涨点俸禄真不容易
锦衣卫能干好户部的差事吗？
这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先不妨假设一下可以……如果锦衣卫行，那户部就可有可无了，换句话说，户部的那帮玩意就没救了。
朱棣不但会杀了他们，还会灭了这帮玩意的九族。
而且对于文官来说，也失去了跟天子叫板的筹码。要知道一直以来，文官都喜欢说一句话，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也就是说武夫光能打仗，治理百姓，还必须靠他们。
既然要依靠他们，就要给文官一点甜头，甚至要纵容他们撒娇卖萌，极端情况下，也就有了君王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
不过一旦有人能取代文官，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对他们来说，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天崩地裂啊！
“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是胡广的看法，“我承认锦衣卫有些本事，柳淳也是才能过人，但是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他们如何能管理庞大的财税体系？这不是笑话一样吗？”
杨荣板着脸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些年锦衣卫弹劾了不少官吏，可见他们的水平还是很高的。”
金幼孜却道：“我不这么看，锦衣卫那帮人，说到底还是抓人整人的，他们挑毛病是行家，可是让他们真正做事，那可就未必了。而且我就不相信，锦衣卫上下都是那么干净？别忘了，前些时候，柳淳还把北平的锦衣卫办了一大堆。说死我也不相信锦衣卫能干好！”
这几位互相看了看，既然如此，那就等着看锦衣卫的笑话吧！
“天下人都在盯着咱们，这一次可是关乎重大，我们必须拿出真本事了。”柳淳轻笑着道：“多年来，咱们一直跟文官周旋，惩办贪官污吏，为了这个天下，兢兢业业。到了现在，陛下把最重要的户部交给了咱们，锦衣卫到底能不能扛起这副担子，就要看咱们的本事了。”
柳淳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可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这些锦衣卫头目的心上，压力如山啊！
不过压力越大，动力也就越大。
锦衣卫从前能打仗，后来能监督百官，现在治理国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财政的核心无非就是两件事情，其一，是把钱收上来，其二，是把收上来的钱，再给花出去。
至于怎么收钱，怎么花钱，还真难不倒锦衣卫。
经过几天的商讨，柳淳将一份详细的计划递交给了朱棣。
等到这份计划送上去，朱棣看完只说了三字：“太妙了！”
能得到皇帝如此赞许，锦衣卫到底拿出了什么妙法呢？
首先，柳淳认为，依照上一年的各种税收，统一计价……凡是粮食作物，每石做价一贯钱，布匹丝绸做价十贯，糖类和油料做价两贯……根据柳淳的方法，计算出一年大明的税收总额。
这个做价方法其实和郁新那套折价的办法，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加粗糙，郁新还区分了稻谷、粟米、芝麻一类的，柳淳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笼统分为粮食、糖料、油料、布匹。
这样做不会造成更大的收税困难吗？
你姓柳的又能比郁新厉害到哪里？
试问锦衣卫就能按规矩办事，比原来户部的文官还清廉吗？
笑话一样，不管是内阁，还是六部，全都嗤之以鼻。
可是当他们再看到下面的一半，顿时傻眼了。
这次是彻彻底底傻眼了。
柳淳用的估价办法，根本不是用来征税的。而是作为投放货币的凭证。
咱不妨举个例子。
就拿长沙府来说，去岁提供税赋20万石，今年长沙府的银行就会得到20万贯钱。这20万贯钱，是给地方仓库，用来收购粮食的，而朝廷征税，则是征收货币。
也就是说，老百姓可以将产出卖给仓库，换取货币，然后交给地方衙门。
直接征税就直接征税，弄这么一套复杂的东西干什么啊？姓柳的是不是脱裤子放屁啊？
那些脑筋不太清醒的翰林官，还有一部分言官，都是这个看法。
可内阁诸公。包括六部的循吏，都迅速看懂了柳淳的高明之处，甚至忍不住拍案叫绝。这套办法可以说将原来户部的弊端全都给解决了不说，还顺带着推行了一条鞭法，实现了货币下乡。
越想，越让人拍案叫绝，五体投地。
不妨先从一条鞭法分析……很多史学家都把一条鞭法当成了良法，可他们忽略了两个致命伤。
在货币严重短缺的情况下，逼着老百姓缴纳银子，势必会出现谷贱伤农的问题。
老百姓为了得到货币，就不得不贱价卖粮，再加上火耗的问题，造成对百姓的两次盘剥。
其次，商品经济不发达的背景下，光是收取货币，却不一定能顺利换成物资。市面上的东西就那么多，朝廷卖的多了，老百姓自然就少了，而且还会出现物价飞涨的局面。
这一点在明末的历史上已经得到了验证。
关外开支增加，就要征用物资，结果北方物价飞涨，粮食甚至超过了二两一石，老百姓破产加剧，由外患发展成了内忧，最终无法收拾。
柳淳在一条鞭法之外，配属了一个官方收购粮食的体系。
由于这套体系是由官方负责，因此就有最低价格保障。
老百姓觉得商人开价合算，就卖给商人。商人开价不合适，就交给官府托底儿，这样一来，能最大限度避免谷贱伤农。
老百姓拿到卖粮的钱，就能去朝廷纳税，也就解决了货币不足的问题。
朝廷统一征收货币，方便简单，能防止原来征税的弊端。
另外呢，由于各地官仓的存在，朝廷需要物资的时候，并不需要从市场上购买，而是可以通过官仓系统，进行调节。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物资充裕，又能防止市场价格过分波动，对朝廷的不利影响。
内阁的几位越是分析，就越觉得高明。
难道这一套方案就没有弊端吗？
也有！
黄淮就道：“征税的确方便了，可各地的仓场府库，要增加许多官吏，又要增设皇家银行的分行，还要建立储粮仓库，这些都是开支，而且还不在少数。照顾了百姓，就要朝廷承受负担……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黄淮说到这里，突然老脸红了，因为他发觉在这个方案之中，柳淳代表的锦衣卫照顾了百姓。而他们这些文官，平日喊着为民请命的口号。
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为百姓想的还不如锦衣卫多。
真是让人惭愧啊！
同样有这个抱怨的还包括朱棣，难不成他又要吃亏了？
不过就算吃亏，他也认了。
“该花的钱，朕是不会小气的！”朱棣豪迈道。
柳淳含笑，“陛下，您再品品，看看朝廷会不会吃亏？”
朱棣紧皱眉头，难道不吃亏吗？那钱从哪里出呢？
朱老四仔仔细细，前前后后，他突然发现一个环节是柳淳一笔带过的，那就是皇家银行。仓库收购粮食的钱是来自皇家银行的。
“柳淳，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朕增发货币吧？”
柳淳笑道：“不是增发，而是提供适当的货币，活络民间交易。陛下，如今经历均田之后，民间已经有了一些储蓄，市场越来越繁荣，如果仅仅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对朝廷毫无帮助。但若是能把货币交易推行下去，广阔的农村就能消耗掉海量的货币，而这些货币可是凭空冒出来的，说白了，就是陛下赚的！”
朱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也红了。
不用柳淳说，他都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赚头儿！绝对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柳淳，老百姓能接受吗？”朱棣的声音颤抖，心潮澎湃，已经到了极点。就好比一个超级巨大的堰塞湖，只剩下最后一块石头挡着了。
行，还是不行呢？
“陛下，这就是臣提议增设仓场，保底收购粮食的用意所在！”
轰！
朱棣只觉得一颗惊雷炸响，再也没有迟疑。
通了，全都通了！
老百姓不会无缘无故接受纸币的，不管朝廷怎么宣传，都会有一大部分人不愿意要。
可若是把纸币跟纳税联系起来，通过采购粮食，把纸币发行出去，再通过收税，让纸币回流。
这个过程不经意间，就树立起纸币的权威。
这可不是宝钞那种凭着朝廷命令推行的，而是依靠公平买卖建立起来的，老百姓当然会接受，而且还乐于接受。
“陛下，根据臣的估算，我们每年都能增发两成以上的纸币，这笔钱就是朝廷额外的收入了。”
朱棣猛地吸了口气，老脸涨得通红，当真是高兴坏了。
“妙计，果然是妙啊！”朱棣兴奋地搓着手，“柳淳，你又帮了朕这么大的忙，都不知道怎么赏赐你了，要不朕把朱权宰了，然后将大宁作为你的封地怎么样？”
柳淳一听就黑了脸，朱老四你是成心恶心我是不是？
“陛下，臣不要赏赐，如果陛下愿意，就给臣加点俸禄。”
“俸禄？你要多少？”
柳淳伸出一根手指。
朱棣大惊，“你要十万？还是一百万？”
虽然相比贡献，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是朱棣也挺肉疼的。
“臣不要那么多，臣只要一百贯。”
朱棣一听，松了口气，“哈哈哈，柳淳，你太客气了，其实一千贯也是可以的。”
柳淳摇头，“不成的，一千贯陛下就支付不起了。”
朱棣不爱听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眼里，朕就是个穷鬼吗？”
柳淳轻笑，“那好啊，陛下给每一位官员增加一千贯俸禄，我大明数万官员，陛下出得起吗？”
“咳咳！”朱棣差点呛到，他圆睁二目，死死盯着柳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帮混账东西，朕杀还杀不过来呢！怎么会给他们涨俸禄，简直痴心妄想！不行！坚决不行！”
柳淳无奈摇头，“陛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皇家银行多发货币，如果不给涨俸禄，百官实际收入会下降的，到时候就真的没人愿意干了。”
朱棣哼了一声，“没人愿意干，就用你锦衣卫的人，他们干得不是挺好吗！”
柳淳沉吟片刻，躬身道：“多谢陛下赏识，锦衣卫上下感激不尽。既然如此，臣斗胆恳请陛下，也给锦衣卫涨点俸禄！”
“你！”朱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用谁，这个钱都是要花的。
“俸禄可以涨，但是贪官污吏朕绝对不饶！天牢的那些，朕要杀一个血流成河！”朱棣恶狠狠道。

第724章 杀戮不留情
朱棣这次的杀心是谁也挡不住的，而且也没谁愿意拦着，甚至还唯恐朱棣杀少了。一句话，不杀人哪来的位置啊！
尤其是朱小三，这货也不知道藏在哪里，等谁都抓了，他又冒出来了。
“师父，我爹打算怎么处置宁王啊？”
“你不会自己问吗？”柳淳哼了一声，“朱高燧，你不会跟明教有什么勾结吧？”
这一句可把朱高燧吓坏了，“师父啊，你可别胡说八道，您老人家随口一句，我爹就能扒了我的皮。”
朱高燧凑到柳淳身边，无奈道：“我听说了，这一次父皇打算给百官增加俸禄，虽然一个人不多，但那么多官吏将士，绝对不在少数。我这不是怕我爹眼红我的那点财产吗！”朱高燧很憋屈，“师父，你说我好歹也是父皇的亲儿子，又是大明的藩王。可我手上的钱，还不如郁新的零头，你说我是不是太冤了？”
柳淳冷笑，“你要是想跟他作伴，我也不拦着。”
朱高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吧！
“师父，其实我现在看淡了，真的，钱多钱少，没什么差别了。我就是有一个想法，我想进宗人院。”
柳淳沉吟道：“你进宗人院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替我爹分忧解难，还有要管好大明宗室，让他们能够为了大明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高燧很认真道：“师父，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身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点追求。而追求钱财就太丢人了。”
柳淳认真看了他半天，很不错，听起来非常有志向。
“你放心吧，为师会帮你忙的。”
朱高燧傻了，不对劲啊，师父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都准备好了十八套剧本，结果一上来就同意了。
这还是自己的师父吗？
不会又是个陷阱吧？
朱小三很凌乱，完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他，要命啊！
……
“朱权，为兄来看看你。”
朱棣俯视着宁王朱权，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你说说，有什么想要的。”
宁王朱权愣了，让自己说？难道还能活吗？
他急忙扑过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陛下，四哥，小弟真是冤枉，小弟怎么敢做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是明教害我，对了，还有我的旧部，他们卷入了明教，反过来要挟小弟。小弟没有办法，就只能跟着他们一起……不过小弟绝没有害四哥的心，小弟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小弟是故意让他们露出马脚，四哥好一举全歼啊！”
朱权眼睛都冒光了，我真是个天才，竟然想到了这么好的借口！
“四哥，你饶了小弟吧，小弟愿意下半辈子都去种甘蔗，小弟……”
朱棣摆手，打断了他，“朱权，我是让你选择绳子，还是鹤顶红，或者是匕首！”朱棣很大方将三件套送了出去。
朱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痴痴盯着朱棣，“四哥，没，没有别的？”
“有！”
朱权的希望一下子提了起来，双眼炽热地看着朱棣，我就说嘛，四哥不会杀自己兄弟的，他要跟朱允炆不一样，他不会杀藩王的，不会！
“你还可以选择喝绍兴黄酒，还是山西的汾酒，喝醉了也好上路！”
一句话，朱权彻底绝望了。
“朱棣，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先帝封得藩王！你杀了我，就是违背父皇的遗训，你和伪帝朱允炆没什么区别，你会被天下人唾骂的！”
朱权发疯一般怒骂，朱棣只是哼了一声，对身边的狱卒道：“还愣着干什么，送他上路！”
狱卒不敢迟疑，急忙冲了进来，按住了朱权。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狱卒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向着朱权走来。
“四哥！四哥啊！饶命啊！”
任凭他怎么叫嚷，都没有用处，朱棣咬着牙道：“还不动手？”
狱卒吓得一机灵，急忙捏住了朱权的嘴巴，这位王爷还挺顽强的，他用力闭紧嘴巴，咬得嘴唇都出血了，就是不让药灌下去。
狱卒也是急了，探手抓住朱权的下巴，用力一扯，朱权的嘴巴终于张开了，一瓶鹤顶红全都倒了进去。
害怕他吐了，狱卒还用手扶住朱权的脖子，确认毒药入肚这才放手。
朱权晃了晃，鲜血从嘴角流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棣，嘴里说不出话，可意思却很明白。
他在质问朱棣，你怎么敢杀死自己的兄弟，你不怕落下骂名吗？
“宁王朱权犯上作乱，废除王爵，废除封国，子孙后代，贬为庶人。”朱棣冷冷说道，朱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朱棣，杀人补刀，你也太狠了吧？
“纵容你们，就是糟蹋朕的天下，十七弟，你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与其担心朕怎么跟天下人交代，还是好好想想，你怎么跟父皇交代吧！”
说完这话，朱棣起身，直奔关押郁新的牢狱而去。
在他背后，朱权一口血喷出三尺，身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圆睁的眼睛之中，满是恐惧……九大塞王之一，曾经实力仅次于朱棣的宁王朱权，终于凄惨收场，整个宁王一系，也从宗室族谱当中剔除。
朱棣这一次下手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坚决果断。
“郁新，宁王刚刚死了，现在轮到你了。不过别着急，还有几天的功夫，因为你的下场是千刀万剐！你敛财无数，贪墨民脂民膏，朕要你一两一两，全都还回来！”
才几天的功夫，郁新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鬓角上也都是黑斑，整个人迅速枯萎，脸上的肉一点也不剩，只有一层老皮，贴着骨头。
面对朱棣的宣判，他仿佛木头人一般，半点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跪倒在地，勉强磕头，然后抬起头，“陛下，罪臣死有余辜，可罪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朱棣冷哼道：“想要朕赦免你的儿子吗？这种话你就不要说了，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郁新突然苦笑着摇头，他向四周瞧了瞧，然后道：“陛下，罪臣想，想让老妻做一碗面，就是一碗阳春面，能在死前吃一口，罪臣就死而无憾了。”
朱棣闭目片刻，微微点头。
不为了别的，当年郁新也是被朱允炆抓起来，关押了那么久，好歹要念着一份情啊！
“朕答应你了。”
朱棣点手，让狱卒下去通知郁夫人，过了许久，狱卒提着一个食盒回来。将一碗面送到了郁新的面前。
郁新颤颤哆嗦，将面碗端起，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味道不对！
“这，这不是我妻子的手艺，不是她做的，不是！”郁新突然跪爬了两步，扑到栅栏之前，焦急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我夫人不愿意给我煮这碗面？我们四十年的夫妻，她就这么无情吗？”
“我不信，我不信啊！”
郁新拼命摇头，汤水洒满了衣襟，却也顾不得了。
朱棣瞧了眼狱卒，“怎么回事？”
狱卒忙道：“陛下，郁夫人已经在昨天晚上……走了！她自从郁新被抓，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也没有说过话，就那么死了！”
听到妻子的死讯，郁新懵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痛苦纠结，半晌之后，他嚎啕大哭。
他曾经位极人臣，曾经富可敌国……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可是到了生死关头，他才清醒过来。
他最想念的不是亲生儿子，也不是那个才貌无双的彭家女子，他想念的只是结发老妻，只是那一碗没有太多滋味，却爽口暖心的阳春面！
曾经最穷苦的时候，夫妻对着油灯，他苦读诗书，妻子刺绣女工。当他饿极的时候，妻子就会煮一碗面条。
小小的一碗面，数的过来的几根，她从来不吃，全都留给自己。
还记得当年他默默发誓，一定要让妻子每顿都吃上热腾腾的面条……他苦读书，考科举，别说面条了，就算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也能弄到。
可到了最后，还是这碗面，最让他魂牵梦绕。
只可惜，他再也吃不到了。
老妻啊，你走的那么快干什么？
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我很快就来了，让我给你当牛做马，偿还这辈子欠你的啊！
郁新匍匐在冰冷的地上，放声大哭，血泪淋漓。
过了好半晌，郁新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朱棣。
“陛下，罪臣想求陛下一件事，把臣千刀万剐之后，剩下的骨头碾碎了，跟我的老妻安葬在一起，把我的骨灰放在她的脚下就好。”郁新泪眼朦胧，“少年夫妻老来伴，到了这时候，罪臣才真的明白，最割舍不断的就是夫妻之情。罪臣明明是最幸运的人，少读书，考中功名，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有贤妻陪伴！我还要什么啊？我怎么那么糊涂啊！”
他抡起巴掌，疯狂抽打自己，发疯哀嚎，扯开衣襟，露出嶙峋的胸膛……
朱棣微微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郁新总算说了几句人话。只可惜，他的老妻再也听不到了，就算贵为帝王，能真心对待自己的又有几个人呢？
这几年不断有人鼓动自己选秀女，充实后宫，可其他人又如何能跟徐皇后相提并论呢？还是不要犯傻了，而且自己也着实斗不过啊！

第725章 父皇还是疼我的
“去把赵王叫来。”
朱棣从大牢出来，立刻让人去叫朱高燧。朱小三很萌比，他完全闹不清楚他爹的套路。又没法迟疑，只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前来拜见。
等行礼之后，朱高燧耸着肩膀，诚惶诚恐地站着。朱棣看在眼里就烦人，从心里往外那么烦！
“你小子把头抬起来！”
朱高燧连忙抬头，正好看到了老爹的黑脸，他又下意识低下去，可朱棣不干了，怒道：“没出息的东西，你是干了多少亏心事，就不敢面对你爹了？”
朱高燧吓得连忙跪倒，放声大哭，“父皇啊，儿臣真的冤枉啊！儿臣以往的确在北平有生意，可这几年儿臣都在南方，北平这边明教弄到了什么地步，儿臣着实不知道，儿臣更不可能背叛父皇，儿臣对天发誓……”
“行了！”
朱棣怒喝，他几步走到了朱高燧的面前，伸手揪着朱小三的耳朵，就把他提了起来。
父子俩四目相对。吓得朱小三拼命躲避，可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看着我！”
朱棣怒了，其实朱高燧在兄弟三个里面，是最像徐氏的，很清秀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贼眉鼠眼，一副猥琐的模样，让朱棣腻歪透了。
“朱高燧，你给我听着，你现在是赵王，是父皇的儿子，你知道吗？”
朱高燧吓傻了，愣了片刻，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啊，你别不要孩儿啊！孩儿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呸！”朱棣狠狠啐了他一口，又是气，又是无奈。
“你好好站着。”朱棣盯着儿子，尽量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高燧，你是父皇的儿子，你母后是中山王之女，你的师父是辅国公，你不论才华，还是相貌，或者其他的……不比别人差吧？你，你怎么就没有半点霸气呢？”
朱高燧要跪了，“父皇啊，孩儿上哪有霸气去啊？您瞧瞧，孩儿身边都是谁啊？”
这句话问得朱棣也傻了。
父亲是雄主，母亲战斗力更强，大哥是当朝太子，过去还算温和，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头角峥嵘，杀伐果断，不比老爹差。
至于二哥，原来武力超群，现在醉心科学，也是成果不断，人人仰慕。
师父就不用说了，三位师娘，也都是当世顶尖人物，就连几位师弟都不是好惹的。
于谦被师父当成衣钵传人在培养，朱勇更是新一代的将领表率，就连五叔周王朱橚都顶着神医的头衔……
有时候朱高燧都在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生活对他太不公平了，被这么多神仙压着，他有什么心思都会被看穿。
完全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也怪不得他越长越歪了，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证明他足够顽强。
朱棣深深吸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来，坐下，为父跟你谈一谈。”
朱高燧战战兢兢，坐在了旁边，朱棣却拉着他，爷俩并肩而坐，朱高燧浑身不舒服，仿佛坐在了钉板上面，那个滋味就没法形容了。
“皇儿，过去或许爹有些不对的地方……”
一开口，朱高燧就懵了，“父皇没错，没错啊！错的是儿子！儿子……也没错啊！总之父皇不会错的，不会的！”
“行了！”
朱棣低吼了一声，“你听父皇说完了……在我的心里，你们三兄弟是一样的。都是父皇的嫡亲儿子，父皇不会偏疼哪一个的。你二哥他从小就有一股子傲气，爹最喜欢他。你大哥早年在皇爷爷身边长大，跟父皇有些疏离。至于你，比他们都小，父皇或许看父皇黑脸的时候更多。但是你要相信一点，在父皇的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短短几句话，朱高燧的眼圈就泛红了，小可怜感动坏了，都忘了这些年受的欺负了。
“父皇，孩儿没出息，给父皇丢脸了！”
“别胡说。”朱棣冷哼道：“你要是都看不起自己，就没人看得起你了。其实论起本事，所有宗室子弟，包括你那些皇叔在内，有几个比得上你的？皇儿，你不能因为身边的人太优秀了，就妄自菲薄啊！”
朱高燧完全傻了！
父皇是什么意思？不要妄自菲薄，父皇是说自己很不错吗？终于有人夸奖自己了，真是感动哭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得到老爹的夸奖，不行，要拿小本记下来，挂在客厅的中间，对了，要让大哥和师父都瞧瞧！
“冷静点！”
朱棣又呵斥道：“你小子就不能有点城府？这副样子，你让父皇如何放心委以重任！”
朱高燧更傻了，他爹今天就不正常，莫非是被鬼附身了？
“你听着，父皇想让你执掌宗人院。”
轰！
晴天霹雳，一道雷霆，直接砸到了朱高燧的头上，雷得他浑身冒烟。魂飞魄散……爹啊，咱别开玩笑成不，儿子的小心脏受不了。
朱棣还真不是开玩笑。
“原来宗人院是论资排辈，你五叔成了宗人令。可是他醉心医学，根本管不了。这次父皇处死了宁王，其他的藩王要说多干净，那也未必！可是爹也不能天天杀自己的兄弟，我打算让你入宗人院，把咱们老朱家的人都管起来，现在还活着的叔父也有十几位，他们的儿子已经过百了。有人都有了孙子，人丁兴旺，开支散叶，这是好事情。可人多了，心就杂了。不管百姓有怨言，管了又说咱朱家的人无情。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个很简单啊！”
朱高燧笑嘻嘻道：“父皇，这有什么难的！”
“你有好办法？”朱棣很惊讶，毕竟宗室这个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是个麻烦。尤其是朱元璋还搞了分封。虽然朱棣事实上废了藩国，但是宗室亲王的实力还不容小觑，马虎不得。
朱高燧笑嘻嘻的，“父皇，真的没什么难的，只要把他们都塞到军中，不就好了。”
朱棣皱着眉头，“能行吗？万一他们不争气呢？”
“不争气就踢出玉牒啊！”朱高燧笑道：“您不就是这么对付将门子弟吗？没有理由宗室子弟不行啊？”
“这个……还是不一样吧！”朱棣老脸微红。
朱高燧来了精神，“父皇，要我说，还真没差别，爵位都是功劳换来的。宗室子弟，最起码要进入武学，上过战场，最后才能脱颖而出，顺利承袭爵位。假如本事不行，那朝廷就给一笔钱，让他们自食其力算了。”
朱棣依旧眉头紧皱，“皇儿，外人不会说天家无情吗？”
朱高燧挠了挠头，“父皇，儿臣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每一位宗室子弟，有爵位，领俸禄的，每个月上缴两成俸禄。这笔钱交给宗人院，让宗人院负责投资理财。朝廷可以规定三代之后，就不给俸禄了。由宗人院的理财收入支出。而起宗人院还能办一些工厂，提供一些职位给有能力的宗人子弟。”
“总之，宗人应该有些优待，可是却也不能拖垮了财政，父皇以为如何？”
朱棣大吃一惊，“皇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对啊！”朱高燧点头，“父皇，其实这都是些小手段，我小姨手下的人，每五年就会给一笔钱，将原来的资历一笔勾销，然后重新续任。新老人员放在一起竞争，能者上，庸者下，谁也别想靠着资历为所欲为。”
朱高燧道：“孩儿的想法也是用钱买下宗人的身份，毕竟用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这一次着实轮到朱棣吃惊了。
他觉得过去以来，他都低估了三儿子的智慧，朱棣突然很好奇，“你都跟柳淳学了什么本事？”
“学了金融，经营，管理。”朱高燧懊恼道：“其实我当初要学数理化就好了，也能跟二哥一样，不至于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提到了朱高煦，朱棣就黑脸了，“咱们家有一个天天爆炸的就行了，再多一个，紫禁城就保不住了。”
朱棣认真想了想，“父皇不限制你，让你管理所有宗人子弟，你给他们找事情做，让他们老老实实，别给父皇添乱，你能做到不？”
“不能！”朱高燧直接摇头了。
朱棣又把眼睛瞪圆了，“你刚刚说得那么多，都是在欺骗父皇吗？”
朱高燧苦兮兮道：“儿臣不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儿臣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原来如此。”朱棣沉吟道：“你要多少？”
“这个……当然是多多益善了，能给三千万，五千万的，最好了。”朱高燧笑得像一只招财猫。
朱棣板着脸道：“没有，父皇最多给你五十万两黄金，别的钱，父皇还有用。”
……
朱高燧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皇宫里出来的，他轻飘飘的，两只脚仿佛踩着云彩，这就是天堂的感觉吗？
左宗正，宗人院的二把手，由于朱橚不管事，他就是宗人院的老大。还有五十万两黄金！
过去都是他爹敲诈他，如今良心发现，总算舍得给他钱了！
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吗？
朱高燧撒腿就往师父家里跑，他忍不住了，必须分享！

第726章 大明和明教
“我发达了，终于不是光棍王爷了！”
朱高燧唱、跳，冲到了柳府。很不凑巧，师父柳淳还在天牢，审问明教党羽。只有仨师娘，外加一个师弟于谦。
“你捡到狗头金了？值得这么高兴？”徐妙锦轻飘飘道。
“捡到了，真的捡到了。而且还捡了足足五十万两！”
朱高燧属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的，不用别人问，自己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什么当了左宗正，什么得到五十万两金子，还说了他爹跟他推心置腹，从今往后，有了父皇的关爱，他也是头角峥嵘的大明皇子了。
“等等！”于谦拦住了朱高燧，“三师兄，如果我没理解错，陛下是把整个宗室的烂摊子都甩给你了……区区五十万两金子，是不是太少了点？”小家伙怎么算，都觉得吃亏的是朱高燧，这可怜的家伙又被老爹忽悠了。
徐妙锦哼道：“岂止是少，简直是少得可怜！那些宗室藩王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能生！现在好多藩王都有了第三代，僧多粥少，能继承爵位的就那么几个。之前陛下给过皇家银行的股份，现在八成觉得光给钱不行，为了免得宗室子弟乱来，就要管起来。给安排事情做，所以就找到了你。”
徐妙锦总结道：“这分明是甩锅啊，根本不是什么委以重任。朱高燧，你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这一次朱高燧可不听小姨的话了，他把头摇晃的像是拨浪鼓。
“或许小姨讲得都对，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需要在这段时间呢，维持住收益平衡就够了。等宗室子弟泛滥的时候。那也是别人的事情了，对吧？”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朱高燧就是这么个东西！
“三师兄，你至少要维持二三十年吧？你有把握？”于谦沉声问道。
朱高燧得意一笑，“这有何难？办法都是现成的，郁新不是都想好了！”
于谦吓了一跳，“你打算去倭国套利啊？”
“没错！”
“那钱倒是够了，可没有那么多位置，你不能光发钱吧？”
“谁说的，不是有倭国吗？”朱高燧理直气壮道：“我可以成立跟倭国的贸易公司，让宗室子弟专门负责，这可是包赚不赔的生意。”
“那你打算怎么培养宗室子弟啊？”
“不是有倭国吗！”朱高燧跟于谦异口同声道，于谦算是看清楚了，自己这位三师兄，是彻底指上倭国了，那帮小个子的家伙也算是倒了霉，竟然被朱高燧盯上了。
朱高燧一脸得意，翘着二郎腿道：“皇爷爷活着的时候，就很讨厌倭寇，我现在带着宗室子弟去祸害倭国，那是尊奉祖训，天经地义啊！我在倭国圈地，开矿，甚至买卖劳力，都不会有人管我的……”
朱高燧越说越高兴，他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忍不住懊恼道：“我真傻，真的！过去我总想着在大明捞钱。结果发现一个商机，就被我爹拿走一个，还有师父也盯着，束手束脚的，怎么能发财？我早就该对倭国下手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但没人管，还只会夸奖我有本事！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啊？”
朱高燧气得揪头发，“不能耽误时间了，我要行动了。”这货匆忙起身，撅着屁股一溜烟就没了。
……
“陛下将宗室交给赵王殿下，果然是英明睿智，人尽其才。”柳淳笑呵呵道。
朱棣送走了儿子，也来到了天牢。
他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可嘴上却说：“什么人尽其才，朕也是无可奈何。身为天子，恰如一个人面对着千里河堤，滔滔洪水，鼓荡而来，充斥天地，势不可挡！”
“朕脚下的大堤只要有一处漏洞，就会出大乱子。自从继位以来，朕所做的，也不过是补漏而已。”
柳淳最佩服朱棣的一点就是头脑永远清醒，丝毫没有居功自傲。
以朱高燧管理宗室，就是堵住一个漏洞，当然，整个大明朝还有很多很多的漏洞，远比宗室要复杂多了。可柳淳信心十足，同样的，朱棣更是胸有成竹。
“走吧，咱们君臣会会明教的人物，看看这个百足之虫，又是靠着什么活到了今天！”
朱棣和柳淳进入了天牢，在大牢深处，有一间专门的牢房，里面关着那位跟宁王一起造反的刀疤老者。
“况光宏，你是明教的第三代弟子。”柳淳淡淡道。
刀疤老者抬头瞧了瞧，又低下了脑袋，“老夫落到了你们手里，有死而已，想从我嘴里了解什么，那是痴心妄想！”
柳淳摆手，“我和陛下不是来拷问你的，只是想跟你聊聊，普天光明，人间大同。这是你们明教的字辈，想必也是你们的理想吧？”
刀疤老者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没错，祖师在元末布教传道，就定下了这八个字，身为明教子弟，无不信奉，百死不悔！”
明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是不是像武侠小说里面提到，总部设在光明顶，遍地分公司，高手如云的神秘教派呢？
如果真是这样还就好了，只要发兵剿灭就是了。
毕竟乾坤大挪移练到了多少层，都挡不住排队枪毙的。
可真正的明教，绝对不是这样的。
柳淳曾经在朱元璋的手里接过玉貔貅，对付明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他就接触过关押在大牢里的明教徒，后来继母冯氏甚至和彭家后人有交情，还成了好朋友。
在大明的军中，也有不少原来明教出身的将领。
就连张定边都曾经是明教的人。
“你们投靠朝廷，到底算不算叛教，有没有人会追杀你们？”
柳淳曾经问过张定边，老家伙只是轻笑。
“臭小子，等你弄清楚明教是什么东西，你就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是多么白痴！”
张定边没有给柳淳答案。
普天光明，人间大同！
这是彭和尚选的八个字，既是明教子弟的辈分，也是明教的向往。
当年彭和尚精通医术，到处治病救人，宣扬弥勒降世，改换乾坤，天下光明，世间大同的教义。网罗弟子，趁机聚众几千人，起兵反抗大元。
彭和尚的套路看着熟悉吧？
黄巾张角，五斗米教，古往今来，干这种事情的人所在多有，套路也都是差不多，很难说谁更高明。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持续了两千年，为什么还一直有效呢？
这就十分值得探究了。
“天下昏暗，君王无道，贪官污吏横行。人间犹如地狱，世上浊流滚滚，民不聊生。哪里的百姓诚心焚香祈求，弥勒明王就会点化传人，布道救世。不管是弥勒教，还是白莲教，也包括明教，我们都是一样的，何时人间光明，何时天下大同，我们就会消失。反过来说，只要人间还有昏君，还有奸臣，还有不公不义，还有人饿死，还有人冻死，就永远消灭不了明教！”
“昏君！你能抓老夫，能杀老夫，能杀北平的明教弟子，可你杀不光天下的明教子弟，因为天下根本没有明教，而每个人都是明教子弟！朱棣，你害怕了吗？你胆怯了吗？你爹当年靠着明教当上了皇帝，追随他的人鸡犬升天，成了淮西勋贵，吃喝不愁，作威作福。”
“可是你爹没本事实现普天光明，人间大同的理想。他只是让自己的人为所欲为，封妻荫子，挥霍享乐。他们不配做明教的子弟，真正的明教子弟是要让所有人都过得好，吃得饱，穿得暖，天下人人是兄弟，有田同耕，有钱同用……或许你们还不清楚，普通明教子弟拜的是明王弥勒，而真正的明教子弟，拜的却是墨子。”
刀疤老者仰起头，瞧了瞧柳淳，轻蔑道：“辅国公，我听说你自称墨家和杨朱的传人，我以为你也是明教弟子。只可惜，你辅佐昏君，把天下弄得乌烟瘴气，到处建工厂作坊，破坏风水，引起天怒人怨。你去瞧瞧，工厂作坊里面，百姓连牲畜都不如，他们被当成了骡马耕牛。你知道北平为什么这么多明教的人吗？就是这些人不堪压榨，纷纷揭竿而起。”
“老夫做事不密，兵败身死，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是开了个头儿而已，接下来会有遍地的英雄，不断起兵举事，推翻昏君，早晚有一天，普天光明的大同世界会降临世间……昏君，奸臣，你们都会被杀死！谁也活不了，十八层地狱给你们准备着！死，全都要死！哈哈哈！”
刀疤老者疯狂大笑，猖狂嚣张，丝毫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朱棣绷着脸，紧咬牙关，怒视着刀疤老者，他没有打断老者的话，让他说，看看他能如何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你说了这么多，归结起来，无非就是一群苍蝇，哪里有腥臭，你们就扑上去，大快朵颐。”朱棣咬着牙，冷笑道：“诚然大明朝还有很多漏洞可钻，不过只要朕还在，你们就不会有任何的机会。朕还有十足的信心，这个大明朝会越来越好，大明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你们的明教只是虚妄的骗局！”
柳淳脸上含笑，他也终于清楚了，明教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江湖！只要朝廷罩不到的地方，他们就会像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陛下，山东急报，有漕运民夫扯旗造反，请陛下定夺！”

第727章 锦衣卫的复仇
这一次的明教之乱，是从改漕运为海运开始的。
在京城的斗争堪称激烈，受到郁新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就连宁王朱权都被杀了。只不过这些人毕竟在朱棣的眼皮子下面，只要应对得当，还不会有太大的乱子。
可漕运方面却是不同，趁着北京处理内乱的时候，山东的明教终于举起了大旗。
“今天子无道，断我财路，弟兄们，随我起兵，杀了贪官！”
足有数千明教信众头裹白巾，向着东昌府杀来。
这一场明教之乱终于拉开了序幕。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明教人马，沿途裹挟百姓，等他们杀到东昌府的时候，人马已经超过一万。
东昌知府立刻调集人马，亲自上城迎敌。
“大家听着，报效天子的时候到了，对这些乱臣贼子切莫手软留情，都给我杀！”
他拼命招呼，城中士兵跟明教乱贼杀在了一起。
外面的人拼死向城头冲杀，城上的人则是提着刀剑，拼命砍杀。双方都瞪圆了眼珠子。喊杀声惊天动地，死伤数量惊人。
短短半天的功夫，明教就组织了十几次的攻城，丢下了遍地的尸体。
守军虽然不轻松，但好歹稳住了城池。
“你们这些乱贼听着，天子圣明，朝廷雄兵百万，你们造反，那是死路一条。赶快投降，放下兵器，不然全都要夷灭三族！”
知府特意派遣嗓门洪亮的士兵，对外呼喊。
明教这边，有不少人已经战战兢兢，心生退意。
为首的头领咬了咬牙，突然扯下身上的衣服，赤膊提刀，冲到了最前面。
“弟兄们，这些年朝廷征发不断，肆意盘剥，不给咱们活路，大家伙跟着我冲，杀进东昌，享受荣华富贵啊！”
他领着头，再度扑向了城头。
知府看在眼里，微微冷笑，“瞧见没有，乱贼又来找死了，给我狠狠打！”
城头再度爆发激战，双方的人马奋力交战，那些明教的死忠成员不断被砍断手脚，刺透胸膛，从城上一个接着一个掉下来，摔成一堆烂肉。
同样的，城里的士兵也不轻松，一位千户被砍下了脑袋！
明教人马提着千户的人头，冲着城里面乱晃，高声吆喝，耀武扬威。
“不要怕，都不要怕！跟这些乱贼拼了！”
知府大人高声招呼，就在这时候，有一队人马，从城里跑了过来。
“老父母在上，我韩家率领人马过来，愿意帮助守城，同击逆贼！”
知府大人一见，顿时大喜过望。
这个韩家是城中望族，原来经营河运生意，财力雄厚，非比寻常。
见他们愿意帮忙，知府大喜过望。
“好，有你们相助，何愁逆贼不败。快上城来！”
韩家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上城！”
他们果断冲上了城头，迎着知府大人就冲来了。
还没等知府再开口，一把刀子就刺入了他的胸膛！
知府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杀！”
韩家率领的人马迅速袭击官军，造成了惨重的伤亡，仅剩下的一位李姓千户被俘虏。东昌府落入了明教的手里。
到了这时候，人们才弄清楚，原来这个韩家竟然是明教成员，他们的祖上也是彭和尚的部将，自从战败之后，隐居山东多年，如今又跳了出来。
“弟兄们，随我来！”
韩家领头的韩岫率领手下，一直冲到了知府后衙，他带头冲入了一间密室。当他把密室打开之后，所有人都傻了，里面放着足足十几口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宝贝，金光闪闪，简直要晃瞎了眼睛。
“你们快看看，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帮贪官污吏，到底吸食了多少民脂民膏，大家伙都看清楚了吗？”
明教步卒无不咬牙切齿，震怒到了极点。
“杀，杀光贪官污吏！杀出极乐人间！”
他们的狂吼，惊天动地。
齐鲁大地，为之一振。
就在一群明教门徒大肆杀戮之时，距离府衙不远，一个书吏正在奋笔疾书……“近三年来，朝廷拨下巨款，多达五十万两，整修漕运。知府陈祥中饱私囊，将半数修河公款中饱私囊。另从仓库调出陈粮给予民夫百姓，人有怨言。陈祥又伙同豪商韩家，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获利无算，百姓苦不堪言。”
“东昌邻近运河，民夫众多，明教趁机建立堂口，烧香拜佛，聚众敛财。朝廷官吏，本该为民做主，上不误国，下不误民。奈何东昌官吏只知道应付朝廷使命，盘剥百姓，无所不为。又勾结商贾大户，趁机敛财，大发利市。此等贪官污吏不除，官逼民反，理所当然！”
书吏写完了急报，然后立刻密封起来。取出了一只信鸽，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就在他准备放走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
书吏微微一愣，急忙起身，冲到了后院，见墙外无人，这才松手，将鸽子放了出去。
随着鸽子飞走，他的心也就安定了，等他再转身的功夫，已经有好些明教之人冲了进来。韩岫提着染血的刀，盯着书吏，微微冷笑，“秦先生，我早就听说你的才学人品。过去你跟着贪官，郁郁不得志。如今我们义军占据了东昌府，我要提拔你做官，跟着我一起干吧！如何？”
秦书吏蔑视地看了韩岫一眼，冷笑道：“你们韩家还敢自称义军吗？莫非以为我秦某人的眼睛也是瞎的？”
“这些年来，贪官是猛虎，你们这些人就是恶狼！虎吃肉，狼也吃肉，可这肉终归都是老百姓身上的，你以为没人能看懂吗？”
韩岫被说得脸色铁青，他切齿道：“匹夫！你要是还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立刻斩杀了你！不光是你，还有你的妻儿，你以为把他们送去了乡下，就可以逃过一劫吗？你也太小觑我们的本事了，来人，把他们推上来！”
很快，有人推着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当他们和秦书吏见面的时候，顿时嚎啕痛哭。
妇人瘫在地上哀嚎，两个孩子保住了老爹的大腿，泣不成声。
秦书吏努力站稳身躯，眼神之中，充满了血丝。
“你连妇人孩子都不放过吗？”
“哈哈哈！”韩岫大笑，“秦先生，我们义军占领东昌，接下来整个山东都是我们的，你现在追随我，日后少不了封侯拜相，那该多好，岂不是比你现在强多了？”
秦书吏微微冷笑，他伏身，将两个孩子拉起来，拍了拍他们的额头。
“别怕，都别哭。”
他好容易安抚了两个儿子，然后从怀里掏了半天，取出了一个牌子，在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有，这上面有四个字，知道是什么吗？”
大儿子抽泣道“是，是北镇抚司！”
秦书吏大喜，“没错，爹没有告诉你们，爹是锦衣卫，是朝廷派驻在山东的锦衣卫。咱们是天子的亲军，又岂会向逆贼投降！”
秦书吏的声音不高，可韩岫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眼睛瞪圆，不敢置信。
锦衣卫！
这家伙竟然是锦衣卫！
“哈哈哈，很意外吗？不妨告诉你，锦衣卫奉命监督天下官吏。诚然，大明还有许多贪官污吏，可朝廷都在彻查，早晚会把这些贪官扫荡一空。朝廷没有放任不管，山东的父老乡亲们！”
秦书吏冲着那些明教的士兵动情道：“乡亲们，你们好好想想，这些年朝廷均田均赋，铲除世家大族。陛下的用心是好的，是想让大家伙过上好日子，你们千万不能被这些明教妖人蒙蔽了。韩家过去逼死了多少人啊？你们难道一点都没听说过吗？”
秦书吏越说越高亢，“大家伙一定要睁大眼睛，明辨是非，这些明教的人，都是骗子……”
噗！
秦书吏还想说下去，一柄刀，穿透了他的胸膛。韩岫切齿咬牙，“姓秦的，你这个朝廷的走狗，这么多年了，朝廷的昏君奸臣，几时做过好事情了？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秦书吏怒目圆睁，突然一张口，鲜血猛地喷到了韩岫的脸上。
“你该死！”
韩岫猛地一脚，踢倒了秦书吏，抽出刀，回头又把两个孩子和夫人给砍死了。至于那一块北镇抚司的腰牌，更是被他一脚踩碎。
“锦衣卫算什么东西？跟着我，杀了狗皇帝，建立人间净土，大同世界啊！”
这些发了疯的明教徒到处杀戮，到处抢掠，从官府开始，逐渐蔓延普通人家，商贾百姓，无一幸免……他们所谓的明王降世，弥勒重生，解救的根本不是普通百姓，带来的只是更大的灾难！
而此时，就在东昌府百里之外，一队明军人马正在快速南下，为首的正是柳淳前些时候，派到山东的一队锦衣卫。
他们本来是负责调查百户被焚烧杀死一案，随着调查展开，他们掌握的情报越来越多了。
“东昌韩家，绝对跟明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可能就是明教的大头目之一，必须拿下他们！”
就在他们前进之时，一只鸽子从天而降，落到了千户的怀里，他取下密信，看了一遍之后，突然咬碎牙齿，怒吼道：“韩家必死！弟兄们，跟着我去报仇！”

第728章 朕躬有罪
“陛下，这是一位锦衣卫卧底在临死前送来的密报。”
柳淳面色凝重，将这份密报送到了朱棣的面前，他的双拳紧握，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双眸之中，怒火难以掩饰，正在不停燃烧。
这是一个人用命换来的结论。
长久以来，一个隐患终于爆发了。
朱棣面对着密报，他很平静，这和往日君臣两个的形象大相径庭，要知道以往慷慨激昂的可都是朱棣，这一次皇帝陛下格外冷静，耐心。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等全部看过之后，朱棣闭目良久，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前方。
“柳淳，如此说来，这个错是朕的？”
“不是！”柳淳咬着牙道：“是发展的矛盾，积累太久了，没有解决，谁都有错。”
朱棣突然一笑，“不管是谁的错，最后都是朕的，朕是大明天子，是万民的君父。在朕的治下，有百姓活不下去，铤而走险，这就是朕的疏忽，朕必须要负责。”
朱棣沉吟片刻，“传旨吧，宣所有在京大臣觐见，朕有话说。”
柳淳点头，急忙下去安排，在一个时辰之后。所有在京的文武宗室，悉数赶到。
内阁四位大学士，六部官员，吏部侍郎吴中，户部尚书解缙，兵部尚书赵勉，刑部尚书杨靖，右都御史沉吟……
所有的大臣，悉数聚集在奉天殿。
朱棣一身龙袍，端坐正中。
他面色凝重，看不出喜怒，等到群臣朝拜之后，朱棣缓缓道：“解缙，你先出来。”
“微臣在！”解缙躬身答道。
朱棣又道：“前些时候你提议改漕运为海运，到了如今，你有什么更深一步的看法没有？”
“有！”
“讲！”
“是！”解缙顿了顿，朗声道：“我大明南北物资交流，仰赖水运，其中运河尤其重要。永乐三年之前，江南需要输送400万石漕粮到北方，供应北平以及九边需要。迁都之后，每年保守估计，要增加两百万石粮食。这还不包括平定了鞑靼之后，广阔草原的开支。如果全都算起来，一年南方输运的漕粮要增加一倍！”
“足足一倍啊！”
解缙陡然拔高了声音，“朝中诸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条运河的负担，要足足增加一倍不止啊！”
朱棣听解缙说到这里，又扭头看向了柳淳，“柳卿，解缙说了向北输送漕粮，你就说说向南输送物资，毕竟这块你最熟悉。”
柳淳忍不住老脸泛红。
利用漕粮空船，向南输送物资，这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在当年绝对是顺风车，十分节省财力……可经过了这些年的发展，北方的物资也越来越多了。
首先就是钢铁、煤炭、木材，这三大项，构成了北货南运的重点，此外，像水泥，活牲口，大豆，高粱，也是大宗货物。
仔细计算下来，北方向南输送的货物同样惊人。
正常情况下，运河已经是超负荷运转，如果遇上了干旱，或者船只事故，整条运河，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受到影响，后果十分可怕。
“去岁大军北上巡边，对付鞑靼。期间十几万人北上，调度军需粮草五百万石、对于原本的运河雪上加霜。为了能按时将货物运到北方，运河沿线征用了一百五十万民夫，还有十万辆马车。”
河道不够用了，就要百姓用肩膀扛，用车拉。
在整个过程中，损耗的物资超过五成，耗损的民力何止一倍。
“这些年，漕运压力增加，户部方面应对漕运不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不断拨钱，不断拓宽运河，疏浚泥沙。”
柳淳朗声道：“运力不足，扩充运力，看起来是针锋相对。可实际上运河受限于地理环境和气候因素，水量不足，泥沙淤积严重。说白点，就是想增加运力，也无从下手。白白浪费投资罢了，也不能说白白浪费，而是被那些贪官污吏给盘剥漂没，中饱私囊了。”
……
柳淳和解缙的话，相互印证，一个更明白的结论出现了。
漕运和海运之间，根本不是选择题。
快速发展的经济要求必须淘汰低效的河运，如果继续下去，不但浪费财赋，制约物资交流，对运河沿岸的百姓来说，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朕这里有一份密报，介绍了一个山东家庭的情况。永乐元年，五丁抽一，参与疏通河道，到了永乐二年，由于降水不足，水位下降，不能通行大船，征用民夫，协助转运小船，五丁抽二。等到朕北上迁都，全家四个兄弟悉数被征调，一连忙了四个月。当他们回去的时候，老父已经卧病在床，家里的几十亩田，来不及耕种，四兄弟不得不借债救治老父。”
朱棣说到了这里，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们或许会说，朝廷征调民夫，已经给了报酬，怎么还会如此？”朱棣沉吟道：“两个原因，其一，运河承载能力太小，其二，朝廷需要的民夫太多……归结起来，负担都落在了普通百姓身上。那些贪官污吏，更是以次充好，将陈年的粮食发给百姓，这些粮食根本换不到钱。有的百姓不满，结果就被官府定罪，直接给抓了起来。还，还有被发配去了东番！”
朱棣切齿咬牙，他是需要人手开发东番岛，种植甘蔗。
但是不能诬陷好人，把无辜百姓给送去啊？
尤其不能忍的是这帮官吏在发配的时候，都把朱棣抬出来，说这是天子意思，本该是死罪，结果法外开恩，去东番岛种甘蔗吧！
老百姓很难弄清楚怎么回事，他们求告无门，最后只能把账算在了朱棣头上。
替这帮贪官污吏背黑锅，朱老四简直要抓狂了。
“朕躬有罪！”
这四个字从朱棣的嘴里说出，所有文武大臣，包括柳淳在内，都忍不住跪倒。
“陛下勤政爱民，皆是臣等无能，请君父责罚！”
朱棣摆手，“朕有罪，朕罪在行事急躁，罪在没有仔细了解清楚状况，民力终究有限。南北物资输运，靖难之役，迁都北上……这么多事情，南来北往，压力都落在了这条河上，都落在了沿着运河，几百万的生灵上面。运河有近百万民夫。又要额外征用百万人。多的时候，有两百万人在这条河上忙碌。可是在河的两端，依旧有堆积如山的货物，需要运输。”
“这不是靠着朕的旨意能解决的事情，说到底，必须寻找新的办法来取代漕运……朕身为天子，未能察觉，就是失职。朕身为天子，要向百姓下诏罪己。至于尔等臣工，也必须反躬自省。”
朱棣习惯性地起身，在群臣面前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很重，每一下都像踏在心头一般。
“科学！必须尊重科学！”
朱棣一开口，柳淳差点喷了，皇帝陛下，咱能认真点不？
哪知道朱棣绷着老脸，格外认真。
“朝廷决策，必须要讲究科学。不能光靠着想象。朕身为天子，最不应该的就是盲目施压，必须充分论证，拿出可靠的方案，才能决策。”
“至于你们臣子，既不能朕说什么，就不顾一切去冲，也不能天天嚷嚷着为国为民，结果什么事情都不做。”
“总而言之，咱们君臣都需要反思，都要尊重科学。”
朱棣这一番罪己表态，还真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客观规律摆在那里。
人力有限，没法逆天。
从靖难之役算起，连续几年的时间，漕运承担的压力一年比一年大，这不是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事情。
朝廷虽然不会免费征用民夫了，但是给的报酬，也仅仅是让百姓在农闲时候，乐意出来劳动罢了。
连续高强度征调民夫，连田地都顾不上。
他们怨声载道，对朝廷不满，痛骂皇帝，仇恨奸臣。
结果被明教利用，他们煽动运河沿线的农夫船工，一起造反。很多百姓就被他们裹挟。
不只是东昌府，整个运河沿线，就连扬州一带，都出现了乱局。
“立刻下罪己诏，宣布暂停运河沿线民夫征用，针对永乐改元以来，所有服役民夫，超过一个月的，提供两倍补偿，三个月以上的，提供三倍补偿。下令各地衙门，必须将补偿送到每一户的百姓家里，要亲自向百姓解释，赔罪。这笔花费，由朕的内帑出。”
朱棣平素抠门不假，可真正到了需要花钱的时候，那是半点不含糊。
“再降旨应天，今年的漕粮，七成走海运。要尽量爱惜民力。”
“吾皇仁慈，万岁万万岁！”
面对黑压压的文武群臣，朱棣没有半点轻松，“如今运河两岸，明教逆贼裹挟数以万计的百姓造反，被攻击的州县多达十几处，不少城池被攻陷，官吏被杀戮。朕对百姓有怜悯之意，爱民之心。可是对这些逆贼，没有半分仁慈可讲。传令禁军，即刻调遣神机营和五军营，出兵五万，镇压乱贼。凡是跟明教勾结的官吏商贾，一律杀无赦！”
一篇罪己诏，一道平叛令，朱棣伸出了两只手，就看这两手管不管用了……

第729章 挽回民心
“诸位叔父，当下明教逆贼煽动运河沿岸百姓造反，父皇既要安抚百姓，又要镇压叛乱，太不容易了。”
朱高燧斜靠着太师椅，将两条腿搭在前面的条案上，十分慵懒安逸，这是他跟徐妙锦学来的，很有气势。
在他对面，几位宗室藩王，包括齐王、岷王、庆王、肃王、蜀王等人，纷纷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朱高燧给撕了。
你个小兔崽子，也敢跟我们装蒜摆谱儿，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当然了，这几位也就是想想，此刻的朱高燧还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左宗正一职落到了朱高燧的头上，他就有了生杀予夺的权柄。宗室亲王表现如何，他说了算，谁家的孩子要承袭爵位，也要他点头。
也不用别的，光是拖着，就能让你牙根痒痒，无话可说。
别的不说，秦王一系，曾经同样支持朱棣靖难，结果到了现在，秦王府都没有人承袭爵位，只能不尴不尬地等着。
这就是宗人院的权力，不服不行的。
“赵王殿下，眼下国家困难，我们心知肚明，大家伙都愿意替陛下排忧解难，只不过我们势单力薄，做不出什么事情啊！”齐王仗着年纪大，率先耍赖了。
朱高燧把眼睛一瞪，慢悠悠道：“是吗？我怎么听说，诸位叔父在皇家银行还有不少股份啊！”
“殿下，你是什么意思？”
岷王豁然站起，怒视着朱高燧，冷冷道：“以皇家银行的股份，换取我们的封地、兵马，甚至是俸禄……这是当年陛下承诺的，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我们这些人，除了这点股份，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四哥不能这么不讲情面，他总不能不给我们这些兄弟一条活路吧？”
“对，没错，朱高燧，你一个小辈，竟敢如此欺负我们，上哪说得出道理去？”
诸王单打独斗，干不过朱高燧，只能联合起来，一起喷，大家伙指手画脚，纷纷指责。
可朱高燧自从得到了老爹的关爱，胆子爆棚，他才不怕呢！
“诸位叔父，你们咬死了父皇当年的承诺，我也不否认。可我要提醒你们，当年皇家银行是多少股本，现在又是多少？”
“我可告诉你们，这几年的功夫，大力兴学，鼓励工商，如今又要改革财税，施行一条鞭法……什么意思你们不会不明白？往后每年都要增加两三成的货币，你们手握着皇家银行的股份，莫非也想要这笔钱吗？”
齐王挺直胸膛，大声嚷嚷道：“怎么不行？民间办个作坊，兄弟合股，赚了还要大家分，怎么到了皇家银行就不行了？”
“哈哈哈！”朱高燧仰天大笑，“叔父还真就说对了，皇家银行就是不行！你们也想跟我爹肩膀一样齐吗？”
“这个……”诸位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没说话的蜀王终于站了出来，他咧着嘴苦道：“赵王殿下，我们当然没有那个胆子，皇家银行乃是朝廷公器，确实不该被外人染指。不过我们这些人已经不剩什么了，总不能让我们上大街要饭去吧？”
齐王也道：“就是，别把人逼急了，大不了我拿个破碗去午门站着，到时候看看谁丢人！”
“你去！”
朱高燧可不怵他，“现在就去，你看侍卫打不打你？”
蜀王连忙摆手，“别动气，咱们好好想办法，事情总要解决的。”
毕竟蜀王的面子要大一些，大家伙总算安静下来。朱高燧背着手，痛心道：“诸位叔父，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就想不通呢？我真是一片好心啊！皇家银行要增发货币，要施行一条鞭法。到时候资产负债表势必膨胀到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你们手握股票，就不觉得烧手吗？”
“我现在劝你们让出来，还能换点东西。若是现在不让出来，那些言官会放过你们？人家动手，不但什么都不给，还会顺便送你们一个罪名。到了那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办？说到底，我是一片好心，可我的好心竟然成了驴肝肺，你们也太让人失望了。”
这帮人被朱高燧骂得，还有那么一点服气了，这孩子说的不是没道理啊！
至于朱高燧，则是心中狂笑。
过去他真是把聪明用错地方了，跟那些成精的人斗，不吃亏才怪呢！换成了一堆凡人，他的战斗力立刻就上来了。
“我也不让诸位叔父吃亏，咱们现在让出股份……我爹那边会溢价两成收购，也就是说，你们立刻会多一大笔钱的！”
齐王翻白眼了，别把我们当傻子好不，溢价两成，等过两年，股票价格会翻倍的，而且还会翻好多倍！
“是，溢价两成，你们还不满意，但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把漕运改成海运，需要多少码头？需要多少海船？整个经济的中心都变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几位藩王面面相觑，他们哪知道啊？
“愚蠢啊！多简单的事情，我就这么说吧，很有可能，某个小渔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大都市。咱们现在拿钱出来，投资这些地方，过几年之后，收益只会比皇家银行还高。”
“而且还能成立商行，船队，货站，酒楼，客栈，钱庄，保险……这多多少行业，多少位置？你们都是一大家子人，而且子孙繁衍会越来越多，有了这些位置，就算他们不争气，也能安稳过日子，岂不是比握着让人眼红的皇家银行股票来得好一万倍？”
……
“父皇，师父，你们都在啊！”
朱高燧手捧着七份约书，乖乖送到了朱棣面前，扣除宁王，代王和谷王，仅剩的七份股份悉数拿了回来，从现在开始，皇家银行就彻底成了朱棣一个人的了。
“你小子还挺机灵的，知道把这个拿回来！”
朱高燧憨笑道：“还是父皇给的机会好，把宁王处置了，他们敢不给吗？”
朱棣哼了一声，“自作聪明，那都是你叔父，我们兄弟情深，他们不犯错，父皇岂会处罚他们？你这话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父皇？”
还能怎么看？反正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朱高燧暗戳戳低着头，不说话，可脸上满是得意。
朱棣又岂能真正怪他，只是这些股权收回了，却也不是他的了。朱棣沉吟良久，一把扔给了柳淳，顺着袖子里还扔出了一份。
“从今天开始，皇家银行只是名义上属于朕了，就像这天下一样，名为朕的江山，可实却不是朕的。”朱棣言语之间，难以掩饰的懊恼。
柳淳忙笑道：“陛下，舍得舍得，陛下舍出了股份，却得到了民心，说到底，陛下才是真正的万民君父，爱民如子，臣五体投地……”
“行了！”
朱棣摆手，“柳淳，你往后别说拍马屁的话，陈词滥调，一点都不走心，朕听着也烦。朕现在就问你一件事，明教之乱，几时能够平定？”
“回陛下，容臣说句过分的话，这世上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不多！”
当柳淳将皇家银行交给朝廷之后，整个文武百官都惊呆了。
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真的吗？
陛下居然把最值钱的皇家银行交出来了？
怎么感觉活在梦里啊？
解缙最先清醒过来，他跪在地上，以头杵地，磕得脑门都肿了，也没有察觉。他涕泪横流，“吾皇圣德，陛下万岁！”
身为户部尚书，虽然接任不久，但是他也了解银行的价值。
财政立竿见影，金融润物细无声。
这二者就是一阴一阳，合在一起，才能成为大道！
从此户部手握神器，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狂喜中清醒过来，解缙立刻下令，拨出三千万专项资金，用来补偿运河沿线民夫的损失。钱拨下去了，解缙又补充了一条。
要求各地衙门，所有官员，必须亲自带着钱下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发钱，任何地方官吏，不准在衙门里待着，必须亲自下到民间。
对于解缙的安排，柳淳大为满意，他调动锦衣卫，全力监督，对那些怠惰，散漫，挪用公款的官吏，绝不客气。
很快的时间，齐鲁大地，运河沿线，各个村落都出现了奇怪的景象，官府老爷捧着钱，陪着笑脸，深入一个个的村寨，将赔偿款项交给百姓的手里。
这是疯了吗？
官老爷怎么这么和气了？
还给老百姓发钱？
过去不都是他们收钱，几时见过回头钱？
“乡亲们，这都是陛下让的，陛下说了，为了保证漕运，你们都吃苦了，这是陛下补偿大家伙的。”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无数百姓跪倒地上，激动落泪，高呼万岁。
每到一处，全都如此。
过去百姓日子过得太苦，对朝廷都有一口怨气，如今朝廷愿意纠正，还拿出了足够的诚意，百姓的气都消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当官员从一个村子离开，刚走出没有五里远，突然一个小老头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大人，草民不能不说了……俺有个儿子，他去年回家的时候，跟俺说他保护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他们的大龙头，还不让俺说出来。”
官员一愣，忙惊问道：“老先生，你儿子在哪里？那个大龙头在哪里？”
“俺知道，俺愿意带路！”老汉认真道。

第730章 唐赛儿的转变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通向幽深的院落，硕大的槐树撑开头上的华盖，宛如一柄巨大的伞，遮盖了半个院子。
粗粝的树干上，两只慵懒的猫，有一声没一声叫着。曾经的铲屎官太不负责了，动不动就消失不见。所以两位猫主子很明智地弃暗投明了。
它们俯视着不远处的窗台，一张小桌，两个少女，在盯着书稿，仔细阅读。
“这就是大明律啊，怎么会这么多？”兰欣烦躁地抱怨着，草原上的律法从来都是很简明的，只要一张羊皮，就能写清楚。
比如一个贵胄杀了一个奴仆，只要赔偿三只羊就可以，一头牛能换十个奴隶，欺骗主人要被割去舌头，窃取主人财物就要被锯掉一条胳膊……
兰欣从来不担心这些法令的问题，因为她是黄金家族的人，身上流着尊贵的血液，在那些奴隶和部众中间，她就是绝对的主宰。
只不过在大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朝廷禁止私刑，不准买卖人口，不准逼良为娼……”唐赛儿仔细阅读着，清秀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这是真正的大明律吗？不会是骗我的吧？可为什么要骗我呢？根本没有道理啊！”
她陷入了强烈的怀疑之中，正巧，李无瑕给兰欣送来了点心，顺便来瞧瞧她学得怎么样了。
“我就是觉得东西太多了，干嘛不简单一点？偷东西就砍去手掌，奴隶逃跑就剁去大腿？”
李无瑕并没有意外，尽管兰欣长得乖巧可爱，但是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东西，和大明还是太不一样了，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法令的核心在于教化，除了少数万恶不赦的罪行，必须处死之外，其余的罪过，都尽量不会伤害人的肢体，因为一旦砍下去了，就再也没法长出来，就算有心悔悟，这辈子也都毁了。所以对于朝廷来说，是希望挽救百姓，而不是去残杀子民。”
兰欣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唐赛儿低垂着头，眼珠转了转，突然低声道：“是……真的吗？朝廷真是这么想的？”
李无瑕瞧了瞧瘦削的小女孩，深深吸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你或许并不相信，觉得朝廷存在恶意。没有人能否认，在这个偌大的国家里，到处都存在着贪官污吏，有很多盘剥百姓，敲骨吸髓的贪官，还在把持一些衙门，还在逍遥自在，为所欲为。但是，你能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彻底杜绝这一切吗？”
唐赛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李无瑕却笑了，“你不会想说有弥勒降世，明王重生，就会出现一个大同世界，从此之后，没有任何的苦楚，只剩下无边的欢乐吧？”
唐赛儿紧咬着嘴唇，一双眼睛来回转动着，李无瑕突然伸手，拉起小丫头，“随我来。”她们到了花园的后边，在这里有十几头肥硕的大猪，正在晒太阳。
没有办法，肉价太贵了，连柳府也要自己养猪吃肉，不为了别的，省钱而已。
李无瑕伸出手，笼罩着猪圈的方向，笑呵呵道：“此地就是我的掌中佛国，生在其中的生灵，只有欢乐，无有诸般苦厄，远离劫难。吃饱，穿暖，安然，欢乐……我就是这方世界的主宰，我给这些生灵讲经说法，给它们行云布雨，天破了，帮它们补上，地漏了，给它们填平。不过是我一个神佛，还请来其他神佛，一起看望生灵，讲述无上法门，教导他们脱离苦海的办法……”
李无瑕一本正经说着，兰欣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师娘，你就是想吃肉，还说这么多干什么啊？”
李无瑕绷着脸，没有反驳，而是笑呵呵看着唐赛儿。
小丫头仔细咀嚼，突然，她浑身颤抖战栗，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无瑕，然后又冲到了猪圈旁边，盯着这些悍然熟睡的大肥猪……“难道……我们就是这些可怜的猪，我们都被骗了？”
“或许比猪还要不如吧？毕竟这些猪吃饱了就睡，受苦的只是挨刀的那一刻罢了。”唐赛儿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长得更漂亮，更有灵性，她怎么都学不会的刺绣乐器，姐姐一上手就会了，没有多久，就能十分精通。
她还会诗词歌赋，还懂得琴棋书画，如果生在普通人家，她就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很可惜，她落到了明教的手里，他们教给姐姐这些本事，是让她去勾引那些官宦子弟，用通身的本事，去套取消息，帮着那些明教的上层躲过朝廷追杀，继续逍遥快活地享受好日子。
自己没有才华学那些东西，从记事开始，就被逼着学习杀人的本事，她挨过无数的毒打，身上总是新伤接着旧伤。
她十岁那样，管教自己的师父用椅子砸她，愣是把椅子腿砸断了……那一次她在柴房里躺了三天，是那个叫林三的少年救了自己。他冒死通报姐姐，姐姐有一身的本事，是套名门公子的利器。
姐姐以死相逼，她才活了下来。
真是可笑，难道她一直都活在骗局之中吗？
她们就是那些人豢养的牲畜？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们？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流淌下来。她蹲在地上，无声抽泣，两个肩头不停抖动。李无瑕知道，这种哭法最是伤身不过了。
她轻轻拍了拍唐赛儿的肩头，柔声道：“我方才说了，朝廷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大明律法只能尽力保护每一个人，但总归有法外之地。明教就是利用这些地方生存，他们欺骗百姓，裹挟信众，利用大家的仇恨愤怒，来攫取自己的利益，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
唐赛儿抽泣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呢？”
“有！”李无瑕道：“现在朝廷就在做，朝廷拨下了数以亿计的资金，在各地兴学，推广科学，教化百姓。让年轻人读书明理，掌握一技之长，有了这些本事，就能赚钱养家，过安稳舒适的日子。”
“我想你一定听过很多均贫富的说法吧！生而为人，为何贫富不均，为何有人田连阡陌，有人却没有立锥之地？”
“历代以来，都有人以此鼓动百姓造反，也颇有效果。可我大明朝不一样，太祖皇帝给天下人授田，抑制豪强，到了晚年，又推行均田令，等到永乐天子继位，更是继续推动，让天下百姓公平地拥有土地，承担税赋。这还仅仅是一个很浅薄的公平，等到教化大兴之后，百姓都能接受教育，有一技之长。靠着本事，多劳多得，那又是一种公平……”
李无瑕帮着柳淳执笔编书，对于丈夫的主张实在是太了解了。
她滔滔不断，唐赛儿听得都傻了。
为什么她知道的大明朝，跟李无瑕所说差别那么大？要真是像她说的这样，简直比什么明王降世的极乐净土还要好千倍，万倍了！
这是真的吗？
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我说的的确都是朝廷想做，还有正在做的，陛下推动变革的决心无可动摇。现在的大明，最需要的就是每一个人都站出来，使出自己的力量，去推动，去改变，只有这样，才会越来越好。自己不出力，光想着坐享其成，那是行不通的。”
唐赛儿吃惊地瞪大眼睛，“每一个人？我……算吗？”
“怎么不算？”
李无瑕道：“你还年轻，又能主动告发明教的企图，不管是辅国公，还是我们，都希望你能想清楚，跟过去告别，做一个普通快乐的女孩子。”
李无瑕的眼神充满了柔和的光，唐赛儿的心砰砰乱跳，过去那些人都教自己去憎恶，去怨恨，去杀戮，凡是跟明教作对的，都要杀戮干净……或许真正需要被杀掉的，应该是他们吧？
唐赛儿用力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然后认真对李无瑕道：“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就是她训练女孩子，去勾引达官显贵的，我可以帮你们抓到她……这算不算我出力气？”
……
大军平叛的步伐已经展开，柳淳每天都能接到捷报。
东昌府的韩家已经悉数被抓，锦衣卫找到了秦书吏的尸体，不光是他，还有夫人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悉数被杀。
那些明教的贼人竟然把秦书吏的尸体吊起来，充当靶子，当取下的时候，胸膛上还插着几十支箭。
“这些可恶的畜生！”
柳淳狠狠一锤桌面，怒道：“传我的命令，凡是参与杀秦书吏的人，一律斩杀，不接受投降！”
手下急忙去传令。
柳淳在值房里烦躁地走来走去，他越来越清楚了，所谓明教，其实就是江湖，这帮人隐藏在三教九流之中，他们可以打着明教的旗号，也可以打着白莲教，弥勒教的旗号！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唯有抓到明教的核心，才能彻底摧毁他们，可问题是要抓住这些比耗子还狡猾的人，何其困难啊！柳淳皱起了眉头……

第731章 拯救，从女学开始
“老爷，唐赛儿愿意帮忙，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过那孩子有个要求，想要老爷答应。”李无瑕慢声细语道。
柳淳面色不变，淡然道：“你知道我的脾气，是不会受人威胁的，一个小丫头更不行！”
李无瑕摇头，“不是威胁，而是请求，她希望在解救出其余女孩的时候，老爷能庇护她们，让这些女孩有个安身之处。”
柳淳眼珠转了转，突然笑了，他这一笑，事情就差不多了。
“你看这样如何，我打算成立个女学。”
“女学？”
柳淳点头，“没错，就是女学。明教把女孩子当成工具，那我们就把女孩子培养成人才，把她们从明教手中夺回来，不光是她们的人，也包括她们的心，我们还要让这些女孩子有机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李无瑕略微沉吟，柳淳所说的前景当然美好，可问题是能做得到吗？
“老爷，让女子读书上学，本就是很麻烦的事情。而这些女孩又是明教手里的，她们拥有很悲催的过去，又被灌输了太多的东西的，对朝廷充满了敌意，想要挽救她们，难得可不小啊！”
柳淳满脸带着笑，反问道：“这么说你是想放弃了？”
“什么意思？”
李无瑕很吃惊，“老爷，什么叫我打算放弃啊？”
柳淳坦然道：“既然是成立女学，那当然是你们想办法了，总不会让我去女学讲课吧？”
“我们？”李无瑕迟疑了，“我们是包括——大姐和小妹？”
“你要是有本事找更多的人，我也支持啊！”柳淳很坦率道。
李无瑕迟疑了片刻，终于消化了柳淳的话，她瞬间激动起来，兴奋的脸上泛光，“老爷，我们真的能抛头露面啊？”
柳淳更无语了，“我几时要把你们锁在家里的？你知道的，作为一个好的老板，必须压榨每一个工人的剩余价值。你不是把唐赛儿都劝过来了！这就是你的本事，放着人才不用，我脑子坏了不成？”
对于柳淳的话，李无瑕是半点都听不进去了，她完全陷入了兴奋之中。
说实话，嫁给柳淳之后，她除了帮着丈夫整理一些书稿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事情可做，闷在家里。虽然相比很多贵妇，她的生活算是充实的，可毕竟还是太单调了。
女学！
教导一群问题女孩！
这太有趣……呃不，是有挑战性了！
李无瑕激动到浑身战栗，急匆匆跑出去，不一会儿蓝新月和徐妙锦都被惊动了，“怎么样，你们想当女先生不？”
蓝新月迟疑道：“听着有趣，可，可我不知道教什么啊？”
“这个简单，你教弓马骑射啊！”
蓝新月瞪了李无瑕一眼，“你怎么也胡说八道起来了？一群女孩子，学什么弓马骑射啊？”
李无瑕忙掩口笑道：“大姐，我的意思是军训。”
“军训？”
“对，就是要用严格的训练，把明教灌输给她们的东西从脑袋里赶走。”
蓝新月笑了，听着很有趣啊！
“成，我答应了。”
徐妙锦急忙凑过来，“那我呢？我能干什么？”
“你的用处可大了，你会那么多东西，可以教给她们一技之长，作为以后谋生的手段啊！”
徐妙锦满意颔首，“太好了，我们都有事情了，你打算干什么？”
李无瑕笑道：“我吗……自然是女学山长了！”
蓝新月和徐妙锦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你太过分了！”
“过分？那你们可以不参加啊！”
“敢把我们排除，你更过分！”
这仨女人大眼瞪小眼，终于在笑声中，实现了愉快地分工。李无瑕如愿以偿，当上了山长，可是真正做起来，李无瑕发现实在是太麻烦了，她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就是学校的选址。
“就是这里了，离着京城不远不近，风景也挺好的。”李无瑕指定了一片区域，跟在她后面的朱高燧都哭了，“师娘，能不能换一处啊？”
李无瑕瞪了他一眼，凶巴巴道：“赵王殿下，是你主动说要帮我的，怎么，舍不得花钱买地？”
朱高燧苦兮兮道：“不是舍不得，这块是我爹选的猎场，买不下来啊！”
“陛下的？”
李无瑕眼珠转了转，突然笑了，这可太好了，别人的还要花钱，朱棣的地方，一文钱都没有，回头还要他出点经费。
我们这是替天子分忧，不给钱没道理啊！
“地方有了，接下来就是校舍建材，走吧！”
李无瑕直接去了市场，转了一圈下来，挑了一家门脸最气派的。
“给我准备五千桶水泥，二十万块砖头，还有足够盖一百间房舍的材料，限时三天，给我送到了，少一点都不行。至于钱吗……”李无瑕扭头，笑呵呵道：“赵王付！”
朱高燧连忙点头。“我付，都是我付，记我的账上。”
从建材市场出来，又去家具市场。
“暂时订二百套桌椅，要用最好的木头，不许偷工减料，听到没有！”
这回不用李无瑕交代了朱高燧直接承担了开支。
“女孩子还有穿得漂亮点，给我来五百匹碎花布，二百床新棉被，四百双绣花鞋……还有餐具，木盆，小镜子，小梳子，胭脂水粉……”
“对了。这是女学，要有笔墨纸砚，要有书籍，还要准备个图书馆，实验室……”
李无瑕每念叨一样，朱高燧的心就跟着下坠，最后简直坠到了地狱。
我的老天爷啊，这也太贵了吧？
每一样看似都不多钱，但是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他蹲在有门的厕所里，放声痛哭了。
“师娘啊，我现在才知道，父皇兴学有多不容易，这钱太不扛花了。”
李无瑕才不听他叫穷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敲了藩王的股份，然后又拿着他们的钱，去投资码头，结果你小子占大多数股份！”李无瑕冷哼道：“你坑别人也就算了，蜀王妃可是你大师娘的姐姐，你小子心都黑了，怎么连自己人也坑？”
朱高燧连连摆手求饶，“师娘，这不怪我啊，我总不能光收其他人的，蜀王排除在外吧？没有道理啊！”
“别给我说道理，我这儿都是倒过来的理儿！你小子发了不义之财，我替你破财免灾，要不然就等着你大师娘扒了你的皮！”李无瑕笑呵呵道。
朱高燧的脸垮下来了，这几个师娘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招架的。
“我认倒霉了还不行？”
“不！”李无瑕摇头道：“你每个月再出三百文，给女学生员当零花钱。”
“才三百文？”朱高燧忙不迭答应了。
“我说的是每个人三百文，你最好祈祷救回来的少一些，不然开支可大了！”
朱高燧差点一屁股坐下，不愧是一家人，师父给老爹挖涨俸禄的坑，也是这个套路，你们老柳家的人都是铁算盘，我是弄不过你们了。
逛了一整天下来，李无瑕已经把女学需要的东西，大致筹备妥当。朱高燧盘算了一下，差不多花了十万贯，还不多，在承受的范围的之内，只要别再增加就好。
他陪着李无瑕回来，结果刚到了柳府的门口，一驾带着凤纹雕饰的马车让他感到了事情不那么简单……
“大姐，我们打算办女学，可不只是为了明教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打算摸索出一套女子教育的办法出来。男主外，女主内。一个父亲有多高深的学问，孩子未必能得到多少。可若是母亲有学问，孩子就不会差。所以说，在兴学这块，多培养女孩子，是更划算的。”
徐妙云耐心听着，“小妹啊，你说得很有道理。奈何现在从上到下，都是男人说了算。原本连农家子弟入学都反对呢！更别说女孩子了。”
“所以就要有人做表率啊！”徐妙锦鼓动道：“大姐，你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就不为了这些女儿做些事情？”
徐妙云笑了出来，她用手点指徐妙锦的小脑袋，“绕了一大圈，不就是想让大姐出钱吗？这钱……”
徐妙云还没等说完，正好看见了李无瑕和朱高燧回来，徐妙云笑了，用手指着朱高燧，“这钱……让他出！”
朱高燧直接趴下了，“母后啊，孩儿都出了好些钱了，没有别的了。”
徐妙锦忙道：“怎么没有了？女学还缺少先生呢！总不能让我们几个天天钉在学校吧？这女学的先生要学问好，还要人品好，尤其是不能乱来，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可就成了天下笑柄了。”
徐妙云正色道：“小妹说得对，燧儿，延请名师这件事情你负责，记住了，不要怕花钱！女学，无论如何，也要成功！”
完了！
老娘一锤定音了。
众所周知，朱棣交代的事情，那是可以打折扣的，就算没完成，还能找人救命。但徐妙云的话，只有百分之一百二十完成，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只能祈求解救失败，或者没救回来几个人，老天开眼啊，救救你的孙子吧！
就在朱高燧祈祷的时候，外面于谦跑了进来。
“好消息，好消息啊！锦衣卫大举出动，足足救回来三百多人，还俘虏了一个明教的女头目！收获颇丰，百姓都欢迎锦衣卫归来呢！”
又要追加投入了，朱高燧眼前一黑，直挺挺昏过去了……

第732章 明教的名册到手
“大人，郁新那个老相好的让我们给拿下了！”
千户杨浩喜滋滋向柳淳汇报，他凑到了柳淳近前，一脸怪笑，“大人，按说这女人都年过四十了，可竟然像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那个白啊……”
“咳咳！”
柳淳忍不住咳嗽道：“你莫非想要弄到自己的家里不成？”
杨浩吓坏了，忙摆手道：“我可不敢。大人，我听说这个妇人是妖女，她驻颜有术，是因为经常喝女孩的血。”
“血？”
“对，据说那什么血……有着无与伦比的功效，能够起死回生，延年益寿，青春永驻，时常服用，能长命百岁，下官觉得八成是真的，所以想介绍给大人，您看……”
“住口！”
柳淳气得一拍桌子，他已经知道是什么玩意了，差点吐了。
“杨浩，我可告诉你，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也不要拿出来恶心人，你告诉下面，作为一个锦衣卫，首先就要不信邪，不胡来。你们谁要是沾染这类妖妄的事情，可不是去东番岛种甘蔗那么简单。我把你们都送去美洲，卖给食人部落！”
“啊！”
杨浩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告饶。
“大人，实不相瞒，小的们就是搜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书籍，有药方，还有乱七八糟的工具，更有许多丹丸药物，据说都是用最珍贵的材料炼制的，功效非凡，下官还琢磨着要献给大人……”
“烧了！”
柳淳冷冷道：“通通都烧了，一点别留着！”
柳淳态度格外坚决，杨浩吓得连忙去通知，结果走到了门口，又让柳淳叫住了，“你听着，从下个月开始，要定期组织锦衣卫，去北平的科学实验室，学习观摩，尤其是你们这些当千户，百户的，更要好好学，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杨浩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本来想讨好，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要上课学习，回头那帮弟兄们还不定怎么骂自己呢！
“你这个妖妇，真是害人不浅！你赶快招供，不然小心皮肉受苦！”
挨了柳淳一顿臭骂，杨浩再也没有半点怜惜之意，化身凶猛的摧花夜叉，手里提着皮鞭，狞笑着叱问。
妇人紧闭着双目，根本不说话。
“好啊，你装死，看老子不打死你！”
他举起鞭子，狠狠抽打。
鞭子落在妇人身上，生牛皮裹着铁丝，一鞭抽下去，就是一道血痕，一鞭接着一鞭，妇人的衣服被抽碎，洁白的皮肤上面，横生出许多狰狞的伤口，鲜血溢出，皮肉开裂，好不凄惨。
奈何妇人紧闭着眼睛，居然半点不叫痛，不求饶！
还真有点贼骨头！
“换大刑，老子不信了，今天还撬不开她的嘴巴！”
杨浩拿出了十八般刑具，从皮鞭，夹棍到钉板，一样不少，挨个在女人的身上使用，从早上一直打到了傍晚，妇人昏死了好几次，愣是不开口，把杨浩都吓坏了，这么打下去，非要出人命不可，该怎么办啊？
堂堂锦衣卫太保，此刻也是头大了。
……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临时住处，现在的条件苦一些，等学堂那边都修好了，也就好了。先四周瞧瞧，回头去清洗干净了，到了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算是入学宴了。”
一位微胖的大婶笑呵呵道。
李无瑕是希望多找一些女先生来教导，奈何女子读书的不多，愿意来教学生的就更少了，而且还是一大群问题学生，没法子，只能暂时请一些德高望重，人品过硬的人来教导。
不过她很细心配属了一群生活方面的辅导员。
这些老大娘可不是寻常人物，在多年以前，抓捕的北元皇族贵胄，就是她们负责管理的。上至皇帝，下到文武高官，让这帮农妇摆弄得明明白白。
“夫人放心吧，说到底还是一群小妮子，明教那些妖人再厉害，还能比得过辅国公的传授的本事？”
老大娘们那叫一个信心十足，她们管这些丫头，就是四个字：一视同仁！
这里面有的是按照大家闺秀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还给缠足裹脚，三寸金莲都不够，一定要裹成二寸多的小脚。
“真是造孽啊！哪有这么折腾人的！”
老大娘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孩子除去裹脚布，更有甚者，不光裹脚，还要裹腰，把身形勒得细瘦苗条。
长久下来，几乎个个体弱多病，十足十的多愁多病身，也不知道那些达官显贵想什么，竟然会痴迷这些病美人，可见他们的脑子也坏了！
老大娘们解开了女孩子们的束缚，给她们展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虽说这男女有别，可咱们也不能真的自甘堕落。就拿我们白羊口的妇人来说，好些都投资作坊，手下管着成百上千的男人哩！”
“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学到了本事，以后一样能自己做主算，干嘛非要取悦别人，成一群老货的玩物？这大好的年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值得吗？”
这些老太太们深知一次两次，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她们拥有足够的耐心，水滴石穿，早晚能攻破这些女孩的防线。
可是出乎老太太们的预料，这些女孩进驻学堂的第三天，开始有人额部、面颊、腕、臂、躯干和下肢出现皮疹。
老太太们经验丰富，顿时察觉了不妙。
“夫人，那些女孩之中，有人出现了天花！”
李无瑕接到了消息，大吃一惊，她也顾不得什么，急忙请来柳淳拿主意，毕竟这可是要命的传染病，不是开玩笑的。
柳淳接到了消息，也是大吃一惊，他本来还在安排清剿山东的明教叛乱，突然听到天花的消息，怎么能不惊讶？根据所有的消息，北平附近，并没有出现天花传染的情况。这些女孩又是如何感染天花的？
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怀疑！
“别的先不说了，赶快进行隔离，有病的要治疗，不惜成本，没病的，要接种牛痘。对了，周王进京了，这事交给他吧！”
作为一个标准的工具人，柳淳又想起了朱橚，既然他有心成为盖世无双的名医，柳淳怎么会不帮忙呢？
除了手术之外，另一项能救人无数的技能就是接种牛痘了。
在历史上，明代中期就已经广泛出现痘症专科，用接种痘浆的办法，来预防天花。柳淳的指点加上朱橚的努力，让这一项技术早了一百多年出现。
“放心吧，她们都会没事的。”
朱橚信心满满，他亲自给这些女孩接种，对于已经发病的，朱橚亲自开出方子，悉心诊治。
就在这边忙碌的时候，锦衣卫诏狱之中，奄奄一息的妇人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她的嘴里嘟囔着，说着奇怪的话语。
“差不多了，时间到了，明王之怒，弥勒降罪，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都会死，死得很惨！像是狗一样死去！”
“你们打在我身上的鞭子，会十倍百倍落在你们的身上，神明会带走你们的妻儿，拿走你们的性命，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妇人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她狂笑着，偶尔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等咳嗽结束，继续笑……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锦衣卫。
“快了，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她狰狞着说道。
而就在此时，有脚步声响起，柳淳出现在了诏狱，杨浩急忙向柳淳施礼，“卑职无能，没有撬开这个妖妇的嘴巴，她还大放厥词。”
柳淳轻笑，“她没说错，那些女孩身上，有天花！这是你弄的吧？”
妇人瞪圆了眼睛，咬着牙道：“是明王降罪，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哈哈哈！”柳淳大笑，“天花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且得过一次之后，终身免疫，你想靠着天花杀掉所有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些女孩被我们救出来之后，集中到了一所女学，因此当她们出现症状，我们应对很快，目前已经控制住了。所以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柳淳丝毫不理会妇人惊骇的目光，他转身对杨浩道：“你现在就去喜峰口，寻找一户姓李的人家，把他们家的长女带到北平。”
杨浩不解其意，可是妇人却懵了，眼神之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她突然发出凄厉的吼声。
“不要，不要啊！”她努力向前爬，用尽全力的力气，试图挣扎着站起，结果又重重摔倒，疼痛让她几乎昏厥，嘴里依旧喃喃着，“不要，不要祸及无辜，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柳淳俯视着妇人，冷冷笑道：“你自己的女儿就是无辜的，别人的女人就可以随意被糟蹋！真是好奇怪的逻辑！我可以告诉你，已经有人供出了你女儿的藏身之处，我会让人把她带进北平。你放心，我不会杀她，只会把她交给那些女孩，让她也领教一下，自己的母亲平时是怎么对待别人的！”
“不！”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不！你不可以这样做，我的女儿那么可爱，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她瘫在地上，哭声凄厉。
柳淳冷哼道：“是吗？你相信报应吗？”
“我……”妇人趴在地上，无力抽搐，用哀求的语气，哭着道：“我愿意招供，我知道明教的名册，只求能放过我的女儿……”

第733章 平叛之后
“明教首领，一个不留，全都要死！”
朱棣紧握拳头，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嘴角的肉一抽一抽的，当真愤怒到了极点。明教发展人员，造反，刺杀……这些朱棣都能容忍，最多派兵剿灭就是了，大家伙公平对阵，只论生死成败。
但问题是明教居然利用一些无辜的女孩子，散布天花，这就其心可诛了。
“柳淳，如果没有女学，突然抓到了一批才貌本事都不错的女子，朝廷会怎么办？”朱棣沉声问道。
柳淳没有思量，直接道：“下面的人或许会分了，也或许会献给当官的，总而言之，这些女孩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啪！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他们的用心，何其毒也？这些女孩子面对欺凌，自然会用天花报复。到时候凡是私藏这些女孩子的府邸都会出现天花感染，甚至会蔓延整个北平，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丢了性命！蛇蝎心肠，比蛇蝎还要毒！”
柳淳也不得不承认，朱棣的判断完全是对的。
北平的明教势力被摧毁，一些人就准备鱼死网破。过去他们豢养了一大批女孩，有的要送去迷惑达官显贵，有的要去充当丫鬟侍女，总而言之，她们是明教手里的工具人。
如今明教到了生死关头，他们判断朝廷剿灭明教，发现这些女孩，肯定会当成宝贝，抢到府邸，纳为小妾。
而这些女孩子又被明教培养许久，她们不堪其辱，就会使用天花，来一个鱼死网破。如果北平出现天花大规模流行，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只是明教这些人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朝廷方面居然会设立女学，把所有女孩集中到一起，并没有出现到处分散的情况。
李无瑕又极为照顾女孩子，因此几乎没有人主动传播天花。只是在携带的时候，出现了疏漏，接触了天花，才出现染病的状况。
根据朱橚的消息，除了一名女孩病情严重，怕是难以挽回之外，其余全数安好。
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可朱棣惊魂不定，怒气难平。
“这个唐赛儿前番主动告知明教作乱，如今又协助捉拿妖妇，立功不小，朕要重赏。至于那个妖妇，千刀万剐，立刻处死！”
朱棣的杀心是如此强烈，菜市口每天都有犯人被处死。
吏部尚书郁新贪墨国帑民财数以千万，又勾结明教妖人，败坏国典，任用私人，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明教妖妇沈青，勾引官吏，刺探情报，豢养美色，以天花害人，歹毒至极，同样凌迟处死。
这一对昔日的老情人，此刻一同送上了法场。
再次见面，他们都不敢认对方，若非监斩官开口，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竟然是旧识。
“你把老夫害苦了。”
郁新凄凉道：“这么多年，我几次想帮你脱离苦海，奈何你就是不听，你怎么这么傻啊？”
沈青无力地抬起头，瞧了眼郁新，咧嘴苦笑，“是我傻吗？郁新，你到现在怕是还不清楚，我是大龙头的人，是他让我来套你的。”
“什么？”郁新大惊，“你，你说什么？”
“你没听清吗？你就是个活王八，那个你苦心帮忙更改户籍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儿子，你懂了吗？”
郁新瞪大眼睛，怒火燃烧，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停挣扎，怒骂道：“妖妇，妖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沈青闭上了眼睛，她是大龙头的女人，替大龙头生下了儿子。可她最在乎的却另有其人，那是个很善良，很单纯的汉子。他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只是给马车夫。
大龙头把她当做工具，去套新科进士郁新。
郁新为了功名前程，隐瞒了两个人的事情。
唯有那个车夫不离不弃，追随自己多年，后来他死了，死在了大龙头的手里。
可是大龙头不知道，她替那个车夫生下了一个女儿，就养在了一户农家里。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安长大，过普通人的日子，结婚生子，永远不要卷入明教的事情当中，永永远远！
当她知道朝廷开始彻查明教，就派人带着三千两银子，送去给了李家，试图作为女儿日后的嫁妆。
可惜的是，沈青不知道，她手下的女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然不知不觉拿下了送钱之人，知道了她的女儿所在……
光是这几个人的烂事，就足以写出一场超级江湖情感大戏了。
不过朱棣和柳淳都对这类戏码没什么兴趣，因为沈青的招供，已经将明教的底儿给揭开了。
前面提到过，明教就是江湖，但是江湖也分高低。
现在明教的这一套手段，都是一个天才彭和尚留下的。
他在早年就钻研如何治病救人，网罗信众，后来举事之后，面对元廷追杀，彭和尚更是总结出一套如何刺探军情，如何躲避追杀的办法。
可以说这是他们几十年血雨腥风之中，磨砺出来的经验，是无数鲜血换来的。
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对明教也数次出手，虽然重创明教，但始终没有剿灭，反而让明教变得更加狡诈，难缠。
而且世人皆知明教的头领是彭和尚，可是沈青却招认，如今的大龙头姓周，是周子旺的后人！
朱棣咬了咬牙，过去老朱把精力都放在了彭家身上，却没有料到明教暗中已经换了首领。
周子旺原来是彭和尚的大弟子，他死在了元军手里。周家的后人认为反元起义是他们开始的。
朱元璋之流都是晚辈后生，而且又是明教的小辈，他们窃据江山，做皇帝，当宰相，不亦乐乎。
身为周子旺的后人，却什么都没有捞到，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朱棣不屑冷笑道：“说的再好听，无非是为了权势二字罢了，他们明着争不过父皇，藏在耗子窟窿里，想要跟朕斗，那也是痴心妄想！”
朱棣道：“现在情况如何，山东方面，剿杀还顺利？”
柳淳立刻道：“启奏陛下，根据最新的战报，整个运河沿线，已经悉数光复，明教只剩下一些村寨在负隅顽抗。”
朱棣沉吟道：“需不要需要增派人马？”
柳淳忙摇头道：“陛下，臣已经下令，让地方官吏从周边村镇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向这些顽抗的村子，做说服工作，鼓励他们主动投降……臣的意思，明教的上层大可以屠杀，而他普通的百姓还是要尽力争取。”
面对柳淳的平叛办法，朱棣朗声大笑，十分满意，“很好，爱惜民力，一定要爱惜民力。普通百姓多蒙昧，朝廷要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既然如此……朕就坐等平叛成功了！”
……
明教举事，动静惊人，最初从京城开始，接着运河沿线，裹挟数万人造反……按照元末的经验，起义的队伍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彻底失去控制，甚至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可这帮明教的上层显然做错了美梦，打错了算盘。
别的不说，作为漕运的重镇，兖州就是他们越不过的一道雄关。
尤其是曲阜，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当年朝廷发配了孔家，将曲阜土地分给百姓。
在这一次明教反叛之中，曲阜组织起一万两千名民兵，他们携带着最简单的工具，背着粮食，驰援兖州府城，保住了城池不说还向南北发展，保护运河。
在这些义民的努力之下，山东的明教并没有跟两淮连成一片。
声势锐减，等朝廷官军一到，大股的明教兵马悉数不战自溃，剩下少数的钉子，只能等着被一根根拔出。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变法，虽然大明朝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甚至毛病还很多，但是国力的增长，效率的提高，战力增强，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再想靠着类似明教这种方式，扯旗造反，只是徒增笑料而已！
只不过等山东平定之后，留给朱棣的却是一个大烂摊子。
“启奏陛下，目前随着明教造反的乱民，大约被俘虏了十五万之多，其余遭到裹挟影响的百姓，也有二三十万。兵部认为这些人之中，有不少包藏祸心之辈，甚至还有些明教的高层。如果想斩草除根，就必须将这些人杀死，或者迁移流放！”
赵勉躬身道：“臣的建议是把他们流放爪哇，永远不准返回大明！”
朱棣略微沉吟，平叛不难，难的是善后。
几十万人，他是绝对不舍得杀的。而爪哇岛又是一个宝地，加之距离足够远，发配过去，这帮人就算想捣乱，也是万万不能了。
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是发配了这么多人，山东势必空虚……孔家的那一次，发配的人数就超过十万，之前靖难之役，双方在山东征调民夫，山东又损失了不少人。
再加上这次明教之乱，齐鲁大地，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赵勉见朱棣迟疑，忙道：“陛下爱民之心，臣等皆知。可当下务必快刀斩乱麻，臣唯恐耽搁了时日，死灰复燃啊！”
朱棣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应天的方向，就在昨天，汉王朱高煦送来了一封得意洋洋的信件，他告诉朱棣，自己完成了一项开天辟地的大发明，从此整个天下都会为之改变。
“本事如何不知道，倒是学会了他师父说大话的毛病！”朱棣暗暗道。

第734章 百姓的请求
“你瞧瞧这封信，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柳淳接过来，大致浏览了一下，很老实道：“不出意外，应该是要钱的。”
“要钱？”
朱棣听到这俩字，脑袋都大了。
他现在可是把皇家银行都交给官员了。没有办法，谁也抵挡不住印钱的诱惑，尤其是不用储备金的。
朱棣觉得自己在成为昏君之前，应该把银行交出来，不然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事到如今，朱棣是半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你掏点出来吧，毕竟也是你的门人。”
难得柳淳没有半点犹豫，“这钱我可以出，不过还请陛下答应，收益要归我所有。”
“收益？”这俩字比要钱还能刺激朱棣的神经，“你说朱高煦弄出来的玩意会有收益？”
柳淳笑道：“不光有，还能扭转乾坤，改写文明……我敢说，五百年后，人们或许会忘了当朝大学士是谁，但是绝对能记住汉王殿下的功绩。”
“够了！”
朱棣打断了柳淳，这还越吹越过分了，你怎么不说连皇帝都忘了，光记着朱小二啊！朱棣过去还研究过柳淳写的书，可坦白讲，他真不觉得里面有什么逆天的东西。自己儿子跟着柳淳学，别学成一个妖人吧？
“他吹牛，你也吹牛，朕就不信，一个小玩意，还能改天换地不成？”
柳淳无奈，“陛下不信，那臣也没办法。只有等着二殿下北上了，反正我敢跟陛下打赌，一定会让陛下大吃一惊的。”
“哼！到时候再说，要是做不到，回头朕就治你们欺君之罪！”
……
朱高煦本该跟着朱高燧他们一起北上，奈何研究到了关键时刻，他脱不开身，只能留在应天攻关。
结果他错过了好多大戏，灭鞑靼，剿杀明教，这些好戏朱高煦都错过了。不过他一点也不遗憾，真的！
和那些人相比，自己眼前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很快你们就会发现，那些征杀战斗，都是浮云烟雾，不值一提。科学浩如烟海，探索科学之道，胜似帝王将相万倍！”
朱高煦对着助手们朗声道：“起运装船，随我北上，给那些土包子开开眼！”
汉王朱高煦踌躇满志离开了应天，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应天的，在他之前十天，老贼秃道衍都动身了。
谁也扛不住岁月的侵蚀，哪怕老贼秃这种妖僧，也不能不服老。若不是去岁病了一场，他也早就去给朱棣出谋划策了。
这一次道衍沿着大运河北上，一路行来，老贼秃只有四个字形容：触目惊心！
真的，北平和应天之间，他走了不止一次。
印象之中，这一线向来是富庶之地，虽然比不上江南，可以差不多了。像扬州，多繁华啊，简直跟天堂似的。
可这一次到了扬州，道衍就觉得进了一座没有香火的破庙。
道路还是那么宽，店铺还是那么多，一切的景物都没有变，可给人的感觉就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行走在街道上，老和尚弄懂了，问题很简单，人没了！
往日摩肩接踵的客商消失了，街道空旷无人，街边的铺面好多都关起了门，即便还在营业的，也都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莫非说明教之乱，竟然如此可怕？连扬州都撑不住了？
这帮家伙也着实可恨。
道衍满心疑问。
等他继续北上，经过淮安，道衍大吃一惊，这里干脆关门歇业了一大堆铺面，在路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人携家带口，离开城市。
他们是为了逃难吗？
不对劲啊，明教不是平定了吗？
还跑什么啊？
道衍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询问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老和尚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都是做运河生意的，粮食，食盐，皮草，丝绸……总之，南北货物运输，商机无限，随便干点什么，就能发财。
可现在好日子没了，漕运要改成海运，他们的商机一下子就消失了。
“要是没有明教作乱，我们早就走了。明教这么一闹腾，才耽搁下来。我们已经变卖了淮安的铺面和住宅。所幸卖得早，要是晚了，连一半的价钱都卖不出去了！”
道衍听人一说，吓得不轻，真的会这么惨吗？
老贼秃点手让仆人去打听，等他离开淮安之后，仆人追上来。
“大人，我问清楚了，淮安的铺面普遍夭折，偏僻一点的，只有原价的三成，即便如此，依旧是无人问津。属下刚刚回来的时候，淮安一家开了六十年的老字号关门了。”
“六十年？”道衍手颤抖了一下，“这么说是前朝的老店了？”
“没错啊！人们议论还说呢，元末大战的时候，店没关，靖难之役，也挺过去了。现在可好，愣是要关门大吉了，这什么世道啊！”
“闭嘴！”
道衍一声怒骂，吓得手下人连忙闭嘴，灰溜溜躲到了一旁。
老贼秃揉着太阳穴，不断思索着眼前的情况。
扬州和淮安等地的衰败，跟明教作乱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要命的是漕运改海运。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
不管是元末乱世，还是靖难之役，只要还有赚头儿，商人们就会坚持下去，不惜铤而走险。
可一旦客人流失了，做生意变得赔钱了，商人就受不了了。
越是大的店铺，地租房租成本就越高，雇佣的人就越多，就好像环境突然变化，体型硕大的恐龙会率先灭绝一样，风向变了，这些知名的老字号就会先受垮下去。
“唉！”
道衍重重叹了口气，这是造了孽了。
整条运河沿线，八成都要完蛋了。仿佛是为了验证道衍的判断一样，船只进入山东之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衰败的景象，到处都是茫然的人们。
明教叛乱压下去了，过去强征民夫的补贴也给了，似乎一切都要过去了，可是大家伙突然发现，生活在哪里啊？
这个太要命了，日子没法过了。有人仗着胆子，去寻找新的生路，可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尤其是老弱病残，他们能去哪呢？过去靠着运河活着，祖祖辈辈都是如此。虽然忙碌，虽然受尽了欺压，但好歹能活着。
可现在呢，生路没了，要怎么办？
每一处都有许多心怀不满的人们。
道衍甚至觉得明教之乱根本没有平定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爆发……道理很简单，天干物燥，木材就放在这里，没有理由不着火啊？
“解缙这个畜生，简直误国误民！”
道衍骂了一声解缙，又想起了柳淳。
如果没有这小子默许，解缙的主张也不会通过。说到底，柳淳也支持这件事。
海运，海运！
他多少年前，就主张走向大海，现在可好，大海还没怎么样，后院起火。
这漕运改海运，影响太大，这是要砸了百万人的饭碗子啊！
道衍越想越气，身为御史言官的头儿，他再也不能沉默了。说起来这实地考察，还是柳淳提倡的办事方法。
老夫考察了一圈下来，正好去问问柳淳，你有什么办法？
道衍进了北平，直接去面见朱棣。
“老臣拜见陛下。”
朱棣欣欣然搀扶起道衍，“大师身体好了？”
老贼秃道：“启奏陛下，老臣身体上的病早就好了，可从南到北，添了心病，这病要是不治，只怕会要了老臣的命。”
朱棣轻笑，“大师，有那么严重吗？”
道衍沉着脸道：“只会更严重。”
朱棣笑了，“大师，咱们君臣之间就不用起承转合了，你只管说吧，有什么事情？”
道衍颔首，“陛下，老臣也就不瞒着。这一路上，目之所及，尽是萧条衰败，别的不说，运河这一线是彻底废了。”
朱棣皱眉头，“大师？当真有这么严重？朕只是规定七成的漕粮转到海运，还留下了三成给运河啊！”
道衍摇头，“陛下，朝廷的漕运是三七开，还给运河留了三成，可是民间的商货运输，却走了个干净，光靠着官府的这点漕粮，远远不能支持。成片的店铺关门，数以十万计的百姓失去生计。”
道衍深深叹道：“如果不采取断然的措施，老臣唯恐明教会死灰复燃啊！陛下，总不能把沿途数百万人都发配海外吧？”
朱棣听完道衍的话，终于皱起了眉头。
“去把柳淳、解缙叫来。”
小太监下去送信了，朱棣拧着眉头，神色难看，莫非说要重新恢复漕运？或者增加漕运的比例？
道衍不会撒谎，可解缙所讲也有道理，海运就是比漕运要好……问题是运河沿线的百姓怎么办？
让他们都去海边安家落户？
不成啊，这么多人，离开故土，安置他们，要多少力气啊？
朱棣陷入了纠结。
这时候柳淳跟解缙前来面君。
“辅国公，我看八成是道衍那个老货进了谗言，咱们该怎么应对啊？”
柳淳满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还能怎么样？”
就在这时候，突然吴中递牌子求见，他追上了柳淳和解缙，额头满是汗水，“辅国公，解大人，刚刚山东官吏送来了万民血书，他们都请求继续保留漕运，给他们留一线生机，您们二位看怎么办啊？”吴中苦兮兮道：“要不我把这个压下去算了！”

第735章 两全其美靠科技
吴中这货绝对有当奸臣的潜质，面对不利的消息，最先想到的就是压下去。
“老百姓常说会当媳妇两头瞒，看起来你是个合格的媳妇啊！”柳淳意味深长道，弄到吴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本应该是夸奖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啊，您到底是说我好啊，还是不好啊？
解缙瞪了他一眼，“真是蠢材，这还听不明白？能在这时候送上万民血书，定然不是普通人，他们这是在向朝廷示威，岂是你想压就压得下去的？”
吴中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解缙言语的冒犯，急忙道：“那，那该怎么办？”
“查！一查到底！”解缙冷笑道：“现在还是办明教一案，咱们就把这些人跟明教放在一起，弹劾他们勾结明教，煽动百姓造反。”
咕嘟！
吴中吓得咽了口吐沫，“解学士，你不怕捅破天啊？”
解缙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不这样怎么能顺利推行海运？还有，把这些百姓都发配去东番岛，多种甘蔗，还能增加收益，陛下也会同意的。只要把青壮迁走，剩下的老弱病残也就不足道也了。哪怕想造反，也扯不起大旗啊？”
解缙侃侃而谈，很显然，他不光能当奸佞，还能当铁血宰相，关键是心肠够黑。只不过他也清楚，这事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做得成的。
他扭头转向柳淳，奸笑道：“辅国公在上，这事唯有请您老人家帮忙，我也是一心谋国，天日可鉴。”
“哼！”
柳淳只回了一个字，可这简单的一个字，充分显示出辅国公的不屑鄙夷，柳淳是什么人？岂会跟你们这些奸佞同流合污？他迈着大步，将两个人甩得远远的。
吴中和解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解学士，你也是太过分了，这么明显的甩锅之策，人家辅国公能看不出来吗？”
解缙恶狠狠怒视着他，“你给我闭嘴，我倒是想让你背锅，你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这俩货紧跟着柳淳，前来面圣。
道衍坐在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低垂着老眼，默不作声。朱棣给柳淳赐了一张椅子，至于解缙和吴中，只有绣墩。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两个千恩万谢。
朱棣开门见山，“刚刚姚先生向朕介绍了运河沿线的情况，淮安，扬州，兖州……许多昔日繁华的所在，如今都凋敝冷落。虽然明教之乱影响不小。当归根到底，还是改漕运为海运的原因，此事涉及到数百人的生计，朕不敢等闲视之，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询问一下你们的看法。”
朱棣挨个扫过，道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自然无话可说，而柳淳则是沉思不语。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历史上，有扬一益二的说法。
什么意思呢？
就是扬州繁华天下第一，隋炀帝修通了运河之后，作为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之处，而且还兼具盐利，扬州的确是一座繁华富庶的大都市。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在这座天堂一般的城市里，没有百万贯的家产，都别说自己是有钱人。
虽然在宋元之后，海贸发达，江南崛起速度很快，但是依旧掩盖不了扬州的繁华。
可问题是历史上如此辉煌的扬州，为什么到了后世，就没有什么存在感了呢？除了一些旅游资源，貌似没有更多拿得出来的东西，教育，文化，企业，科技……似乎一夜之间，扬州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城市了。
原因何在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就好像大航海之后，原本的地中海商业中心转移到大西洋一样，在海运兴起之后，漕运就衰败了。
曾经一度十分繁华的淮安等地，甚至沦落成了省内的贫穷地带，和昔日的风光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遍观历史，这样衰败的城市，并不罕见，比如西安，比如洛阳，比如开封……这些古都都曾经是世界最繁华的都市，可是都随着自然条件恶化，经济中心迁移，失去了昔日的地位。
这本是正常的规律。
可是对于身处其中的百姓来说，却是太残酷了。
尤其是像大运河这种，朝廷一道命令，几乎在一夜之间，密集的船只就消失了，客源消失了，生意没有了。
从天堂到地狱，来的是如此迅猛，甚至不给人思考适应的时间。
老百姓上万民血书，柳淳并不认为是真的，或者说背后一定有人策动。毕竟道衍刚刚进京，就立刻送来了，时间把握何其精妙，又岂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只不过柳淳敢确定，这次上书背后不是那些士绅，很简单，这帮人的势力已经被摧毁差不多了，至少在山东，士绅的力量几乎没了。
既然不是他们，就应该是那些商人了。
商人开始想办法影响朝廷的决策了，柳淳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既然没想清楚，那就暂时看看热闹吧。
“陛下，臣以为，改革变法，就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漕运不堪重负，改行海运，是顺理成章，若是因为一些人的阻挠，就迟疑不决，朝廷为了维护漕运，依旧要投入巨额的花销，实在是不堪重负。”
解缙一开口，就从开支入手，显然正中下怀，朱棣听得很认真，这也让解缙格外鼓舞。
“陛下，海运并非不需要劳力，相反，海运所需的劳力更多。只要稍微给百姓一点时间，他们还是会找到生路的，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不穷啊！因此臣觉得只要抓住那些挑唆的野心之辈，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解决，陛下大可以不用忧心。”
解缙刚刚说完，道衍就把眼睛睁开了，微微冷笑。
“真是好一番高论吗！解缙，老夫问你，漕运和海运需要的工人一样吗？运河沿线的数百万人，如何能拖家带口，迁到海边居住？”
“老大人，我说了，要的是劳力，不是家眷。”
“那家眷怎么办？扔下不管吗？”道衍的三角眼寒光四射，充满了杀伤力。解缙被盯得很不舒服，脸上泛红，只得道：“姚大人，自古以来，慈不掌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两全其美固然好，但恕我才疏学浅，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道衍沉吟道：“既然没有想清楚，就不要随便乱动，偌大的朝廷，方方面面，牵连甚大，一旦不慎，就会出现乱子。这次明教作乱，就是个明证。老夫身在应天，并不清楚情况，不过老夫觉得，一切以稳妥为先，还是不要急躁冒进。”
道衍说这话的时候，还扫了下柳淳，很显然，他是说给柳淳听的，毕竟解缙还没有放在他的眼睛里。
整个大殿里面的气氛十分诡谲，解缙被道衍像孙子一样训斥，根本不敢还嘴，吴中就更是不管用了。
此刻朱棣面色阴沉，显然也在权衡得失。
改漕运为海运，好处看得见，可漕运被废，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冲击，也让朱棣始料未及。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了柳淳身上。
“这个……陛下，有得有失，自古皆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利大于弊就可以去做，但是对于一个朝廷，不管利弊，都牵连太大，难以下决断，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朱棣哼道：“朕不想听这些废话，朕现在问你，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个……臣也没有，不顾臣觉得可以找到。”
朱棣道：“你打算怎么找？”
“那就要集思广益了，非是臣一个人能想到的。”
朱棣用力哼了一声，“也好，你们都先退下去，好好想想，朕也要思考权衡，等后日上朝，再行议论。”
朱棣甩袖子离开，剩下几个人也只能告退，道衍打着哈气，“老夫年纪大了，一路奔波，实在是撑不住，只有先回去休息了。”
他走了，解缙和吴中凑到了柳淳身边，解缙一肚子话。
“辅国公，你刚刚怎么不撑住啊？”
吴中也说：“是啊，只要辅国公能顶得住，我们两个就能把老贼秃驳倒，咱们三个打一个，还能吃亏吗？”
柳淳微微冷哼，“你们两个最好想清楚了，这是国家大事，不是相互倾轧争斗，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解决不了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了，能有什么用？”
柳淳训斥了这俩人，就直接离开回府。
等他到了府邸，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闹。
跟宫里的针锋相对完全不同，很生活，很温馨。
“弟子拜见师父。”
高大的朱高煦恭恭敬敬向柳淳施礼，柳淳一眼看到了他额角的伤疤，不大，但是很深。
“唉，早就让你注意，怎么不知道小心？”
一见面就被责备，朱高煦满不在乎道：“师父，一点小伤不算什么的，我们这些人哪个没受过伤，弟子这还算是轻的呢！”
柳淳瞪了他一眼，怒道：“别不把安全当回事，我现在都被老贼秃逼到了墙角，就等着你们的突破呢！不然这一滩死水，如何能两全其美？”
朱高煦顿时大笑起来，“师父，弟子把那个宝贝弄来了，不过暂时放在了天津仓库。”
柳淳眼前放光，“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怎么样，管用吗？”
“没说的，保证让那帮土包子惊掉下巴！”
柳淳终于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后天早朝，就是咱们师徒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第736章 一条绳子上的师徒俩
朱高煦前来做客，高徒登门，柳淳哪能小气，把家常菜全都搬了出来。不光有鲍鱼、海参、花胶、鱼翅一类的寻常货色，还有辽东的熊掌，飞龙……看得朱高炽大为不满，眼睛都红了。
“师父，你也太偏心了吧？怎么二弟来了，就有这么多的好东西，我不服气！”
“那你也忍着。”
柳淳冷哼道：“这世上有三种人，哪怕贵为天子，也不要得罪。”
朱高炽不服气道：“哪三种？”
“第一种是医生，他管着你的生死。”
朱高燧忙道：“没错，曹操就是杀了华佗，所以才没人救命病死的。”
朱高炽瞪了三弟一眼，“就你多话！”
朱高燧哼了一声，闷头不说话了。
柳淳又道：“第二种人是老师。”
朱高炽沉吟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纵然自己不用读书，后人也要求学上进，所以别管多尊贵的家长，都不能跟老师翻脸。”
柳淳含笑，“这第三种，就是科学巨擘了。”
朱大胖和朱小三表示不解。
“这还不简单，因为科学巨擘能解决常人无法解决的困难，有他们在，一个人能推动历史进程，能在绝处开辟新路，他们的理论和发明，能彻底改变国家命运，左右无数人的生死……对这些了不起的人物，不管是谁，都要保持绝对的尊重。”
朱大胖用力咽了口吐沫，“那个，师父说的不会是二弟吧？”
朱高燧直接哀嚎了，“我就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初就不该学什么赚钱的办法，我该学花钱才是，什么时候我能像二哥这么会烧钱，就没人能得罪我了。”
朱高煦心情挺好的，可是听老三一说话，就忍不住踹他。
你丫的就不会说人话，我那是光会花钱吗？
我把钱给你，你知道该往哪里花？
师父早就说过那个故事，拧一颗螺丝只要一文钱，可知道拧哪颗螺丝，就值九百九十九文……老子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差别就在这里，不服也忍着！
不过有一点老三倒是说对了，他这个发明，是真的需要烧钱，而且是需要烧很多很多的钱。
“师父，你说接下来父皇能不能支持我？毕竟他这个人还是太小气了。”朱高煦抓着熊掌猛啃，根本不给大胖子染指的机会，把朱高炽气得牙根痒痒的，会发明就牛啊？
柳淳哑然失笑，“陛下在什么地方省钱，也不敢在这上面省钱。”
“何以见得？”朱高煦好奇道。
柳淳回手，取来了一张图，铺在朱高煦的面前。
“你瞧瞧，这煤炭的分布哪里最多？”
朱高煦扫了一眼，立刻惊呼：“是北方？”
柳淳点头，“没错，尤其是草原，甚至西域，这里有数量众多的露天煤矿，而且质量过硬。”
朱高煦咬了一大口蹄筋，一边嚼着，一边思索道：“现在这些地方多是在几位国公的封地内啊！”
柳淳含笑不语，满脸的得意。
朱高炽和朱高燧互相看了看，兄弟俩恍然大悟！
简直太阴险了！
柳淳这是布了一个多大的局啊？
早就知道柳淳善于挖坑，他埋过老朱，埋过朱老四，埋过文武百官……就在大家伙以为他功力到了巅峰的时候，这位总是能另辟蹊径，挖出新高度，挖出新成就，简直是当世坑神，挖坑不止，坑人不停止啊！
朱高燧忍不住道：“让我理一理啊，师父先是鼓动父皇分封诸位国公，让他们掌控草原。然后开发矿产，这是一处伏笔。然后同意该漕运为海运，造成运河沿线衰败，父皇面临痛苦抉择。此时再拿出老二的发明，实现两全其美。”
朱高炽补充道：“这样一来，诸位国公会满意的，他们的封地不再是不毛之地，反而成了聚宝盆，摇钱树。沿海会得到发展，运河一线因为新的运输手段出现，也会起死回生的。”
朱高炽惊讶地张大嘴巴，“这么多的方面，全都兼顾到了，师父啊，你简直是活神仙啊！”
咚咚咚！
朱高煦敲着桌子，鄙夷道：“我说大哥，这叫系统化思维，也就是全盘统筹……我劝你还是多跟师父学学，别光学咱爹的帝王之术，他的那一套啊，是解决不了长远问题的。”
朱高炽也瞪眼了，“你行了，让父皇听到非打你不可！”
朱高煦可不在乎，“打我也改变不了真理啊！你等着吧，我的发明推广开，船只就不用帆了，赶路就不用马了……你想想，别管是汉武帝还是唐太宗，都要挖空心思，多养战马，训练强大的骑兵，才能抗衡蛮夷。可是学会了科学，有朝一日，就能取代战马，让骑兵直接废掉……懂了吗？这就是科学傲视皇权的本钱！”
一顿家常饭吃完，朱大胖和朱小三已经气得肚子疼了，朱高煦这家伙简直尾巴翘到了天上，瞧你那么能吹牛，但愿你别丢人。不然我们俩就把你掐死了。
两天的时间过去。
终于到了早朝的时候，今天就要议论漕运的善后事宜。
整个朝堂，瞬间分成了三大派。
人数最多的就是道衍老贼秃，过去文官没有核心，战斗力严重衰减。如今道衍来了，大家伙都云集在老贼秃的身边，那叫一个激动啊，老和尚不知不觉间，多了好些孝子贤孙。
他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无论如何，也要匡扶正道，替百姓做主，为民请命。
好几个人已经给道衍递了纸条。
他们决定以死相争，说得那叫一个悲壮，甚至不惜血溅金殿，只求老大人能保护他们的家人云云。
老贼秃多精明啊，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帮货色啊，都没憋着好屁。郁新被处死，户部都空了，现在锦衣卫在运行户部的事情。
如果再不有点作为，他们这帮文官就可以集体辞官滚蛋了。
这生死压力之下，这帮人决定奋力一搏。
至于另外一边，则是解缙和吴中，以及几个不知名的家伙，很显然，他们已经决定充当叛徒，跟那些传统文官彻底翻脸了。
解缙也有自己的算盘，柳淳那家伙啊，多半是官做大了，害怕背骂名，所以故意那么说，想要两边讨好。
但是对不起了，老子不在乎名声，今天要是不能彻底废了漕运，我解缙也要血溅奉天殿！
“大家伙打起精神来，咱们肩头担着大义，为了大明，为了变法，百死不悔！”
这货鼓舞士气的手段还真挺厉害的，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汹汹，嗷嗷怪叫，跟一群红眼睛的狼似的。
除了这两伙人之外，就是柳淳，朱高煦还有定国公徐增寿了。
“舅舅，你们的机会来了，怎么样，支持一点不？”
徐增寿嘟着脸道：“你怎么也谈钱啊，咱们都是亲戚，还不好办吗？”
朱高煦冷冷道：“就因为是亲戚，我才提醒舅舅，我现在可以把谈判议价的权力转给你，只要五百万两，等我上了金殿，这点钱就不够了。”
“五，五百万？”徐增寿气坏了，“你怎么不去抢啊？我没理解错，你不是把那个玩意卖给我，只是让我去帮你谈判？”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呸！那东西就是个铁疙瘩，就算是金的，银的，白玉的，玛瑙的，也不值那么多钱！”
朱高煦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既然舅舅认为不值，那就算了，只是不要后悔就好。”
“我都胡子一把了，想我后悔，做梦去吧！”
……
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中，朱棣升坐奉天殿。
“汉王，你从应天而来，听说有礼物要献给父皇？”
朱高煦自信满满站出来，“启奏父皇，儿臣要献给父皇的不是一件寻常的东西，而是一件镇国神器，一件让我大明登上盛世繁华的无上重器。”
毫无疑问，牛皮越吹越大了。
朝臣们的脸色越来越黑。自古以来，能当得起神器，重器称呼的，除了传国玉玺，就是传说中的九鼎，又或者是河图洛书？
总而言之，是玄而又玄的东西，绝对不是寻常玩意。
“皇儿，你没瞧见，百官皆有疑惑之意，你到底要献给父皇什么东西？”
“哈哈哈，父皇，百官只懂替古人当传声筒，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科学！”朱高煦本来就性子高傲，如今是更加睥睨苍生了。
“父皇，儿臣这件东西，足以顶得上千百匹驮马的力气，却不用吃一粒粮食，父皇以为能不能当得起神器之称？”
当朱高煦说完，百官都愣了，真要是这样，岂止是神器这么简单？可是对不起，我们不信！
“陛下，臣以为汉王殿下信口雌黄，胡言乱语，请治汉王之罪。”
瞬间，从文官之中，出来了好几个人，异口同声，说朱高煦妖言惑众，胡说八道，必须治罪。
甚至还有人话里话外，说教不严，师之过，汉王殿下就是被师父给教坏了，好好的宗室藩王不干正事，天天弄些邪门歪道，成什么样子！一时之间，师徒两个竟然成了众矢之的。
“陛下，此事口说无凭，不如亲自验看一番，若是陛下愿意，不如前往天津，当众检验！”柳淳断然道，他可把一切都压在了朱小二的身上，徒弟啊，你可不能坑师父，不然我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第737章 镇国神器
“十五年，为了这一天，我花了足足十五年的时间！”
朱高煦紧握着拳头，用力挥舞，满腔的能量几乎要迸发出来。
“你们还记得皇爷爷的万寿盛典吗？”
朱高炽点头，“当然记得，那一次师父造了热气球，皇爷爷十分高兴。”
朱高煦动容道：“没错，就是那之后，师父说过，热气球飞天是最基本的，还有更高妙的办法。可以比雄鹰飞得更远，更快。”
柳淳想了想，他的确说过，而且貌似从那之后，朱高煦就不断围着他，询问方法。柳淳给他讲了不少东西，在京的时候，还给朱高煦介绍了蒸汽机的原理。
只是知道了原理，距离做出实际的东西，还有太长的距离，那时候柳淳也没把握靠着自己就点亮科技树。
他的选择是扶持陶成道，传授知识，培养工匠队伍，一点点补齐短板，摸索技术。柳淳相信水到渠成，等技术准备差不多了，市场的需求也出现了，发明才会有价值，不然只会因为太过先进，而无法运用。
柳淳算计很准确，十几年的功夫，此刻出现蒸汽机，也算是顺理成章。
可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朱高煦点亮了这株科技树上最关键的一点。
当初的朱高煦只是比其他人聪明一点，上心一点，柳淳不觉得一个皇家子弟，会放弃安逸优渥的生活，醉心科研之中。
可事实证明柳淳想错了，老朱家从来不缺奇葩，更不缺喜欢动手的基因。
只是这两样还不够，科研还需要耐得住寂寞，能坐得住冷板凳。
其实在靖难之役以后，朱高煦在军方拥有很高的声望，一度被当做争取储君之位的热门人选。
当皇帝多有趣啊，九五至尊，口含天宪，一言定生死，九州万方，都掌握在手里，该是何等畅快？可偏偏就有人说我不稀罕！
四年多，快五年的冷板凳坐下来，一个堂堂王爷，放弃了皇位的诱惑，放弃了权势，放弃了金钱，甚至连美色都扔在了一边。
整天跟一群脏兮兮的工匠混在一起，自己也脏兮兮不说，还好几次面临死亡威胁，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从原理入手，做出模型，然后制作实物，不断改进，不断修正，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柳淳能提供的帮助其实很有限，他只知道蒸汽机的大致形状和原理，至于零件要怎么制作，如何组装，如何改进……这些全都要工人们摸索前进。
到了今天，柳淳可以很骄傲宣布，他收获的不是一台蒸汽机，而是一整套科研团队。
“你很好！”
柳淳用力拍了拍朱高煦宽厚的肩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为师强。”
朱高煦出乎预料的平静，可事实上，他的心潮已经澎湃起来，滔天巨浪，直冲云霄，然后又九天之水，倾泻而下……他曾经多少次，盼望着能听到这句话。
超越师父，是他从很小开始，就有的执念。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师父那么厉害，他怎么超过啊？事实上朱高煦努力也无非是想得到师父的认可罢了。
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他该说点什么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弟子要是超不过师父，我们科学一脉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旁边的朱高燧还以为二哥会跪在地上，感激涕零，上演一出师徒情深呢！没想到这个混不吝的东西，连人话都不会说，这个榆木脑袋，果然就适合研究铁疙瘩！
“二哥，我可提醒你，明天是骡子是马，就要牵出来溜溜，你把牛皮吹得那么满，师父也替你打了包票，要是丢人了，不管用了，你可就是千古罪人！”
朱高煦怒哼道：“朱高燧，你是不是又欠揍了？”朱高煦举起了拳头，突然，他露出了笑容，“三弟啊，你说的太有道理了，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就跟着为兄去做最后的检查，千万不能失误。”
“我？我不懂啊！”
朱高煦才不管呢，“你也是科学门下，有啥不懂的！”他用蒲扇一般的大手，揪着朱高燧就往外面走，简直像提供小鸡似的。朱高燧怎么叫嚷，都不管用。大胖子朱高炽看着两个兄弟，咧嘴笑了。
“师父，我也去了，明天我们科学一脉，就要震撼世人了。”
大胖子得意跑了出去，柳淳的心被甜兮兮的东西塞满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朱家三兄弟，一个代表皇权，一个代表科技，一个代表资本，如果他们能彼此配合，拧成一股绳，这个大明的未来，绝对是前途无量啊！
加油吧，奥利给！
一夜过去，天还没有亮，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官员这边，除了老贼秃道衍之外，还有六部内阁，悉数到场，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吏部左侍郎吴中，户部尚书解缙。
他们俩被所有人排斥，只能在一边待着。
可即便如此，这俩人也不相信朱高煦所说。
“汉王在吹牛，辅国公完全是自作聪明。”解缙毫不客气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才不信有什么东西，能顶得上千百匹马的力量，除非是神仙下凡。”
吴中眨了眨眼睛，“我说解学士，万一人家辅国公和汉王真的把神仙请下来，那该怎么办？”
“他们有本事请下神仙，我就是东华帝君，太乙天尊！”
解缙冷哼道：“你瞧着吧，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他们议论之时，两边都在紧张准备，文官这边安排了三十匹驮马，全都膘肥体壮，用绳索套起来，又安排了三十个马夫。
一会儿比赛的时候，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共同用力。
一匹马几百斤的力气，三十匹加起来，除非是神明，不然绝无半点希望。
道衍是自信满满，“辅国公，老朽以为赌约不赌约的，还是不要在意。关键是以后你也要讲究一点科学，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总是给自己吹牛皮，没啥意思，你说是不是？”
柳淳抱着肩膀，不想说话。
你个老贼秃，咱们走着瞧，看我的弟子怎么把你老脸抽肿的！
就在这时候，三头猪已经把蒸汽机推了出来，在蒸汽机的后面，也按了一个铁制挂钩，后面拴着绳索，有人将绳索与驮马的绳索系在一起。
一切准备妥当了，可以比赛了！
就在马夫蓄势待发的时候，这面却突然表示等一等。
“辅国公，你这不是缓兵之计吧？”
柳淳咧嘴一笑，“大师，要不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我会赢啊！”
道衍呵呵冷笑，“辅国公，老夫也没有什么，我只有一座庆寿寺，可以充作赌注。不过假如辅国公能赢，老衲愿意拜在汉王门下。”
柳淳笑了，“这么说，大师要给我当徒孙了？”
“辅国公，还要你赢了才做数啊！”
他们俩说着，朱棣突然赶来了，“既然如此，朕给你们作证，还有谁想下注，朕都接了。”
皇帝陛下公然开赌局，这可太难得了。
“感谢陛下如此信任，臣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柳淳道。
朱棣哼道：“你当朕是信任你啊？我是相信朕的儿子！”
“那不也是我徒弟吗？”柳淳腹诽道。
就在这时候，朱高煦那边终于把锅炉烧起来，黑烟白气，腾空而起，还发出奇怪的声响，仿佛一头怪兽似的。
百官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玩意啊？
朱高煦呵呵冷笑，现在知道厉害，晚了！
“大哥加煤，三弟鼓风！”
大胖子和朱小三成了苦力，咕咚，咕咚，在蒸汽的推动之下，他们脚下的玩意终于动弹了。
“快，加把劲啊！”
朱高煦兴奋大吼，就在所有的注视之下，这边的绳索被拉了起来，这个铁疙瘩还真能动！
文官那边都吓傻了，莫非说这是活物？
“都给我动起来啊！”
陈瑛突然大吼，他可是下了重注，别丢人啊！
“马夫听着，要一同用力。跟着我喊……一二，使劲，一二，使劲！”
他扯着脖子大吼，三十匹驮马，三十个马夫，都卯足了劲头儿，同时给他们鼓劲的还有几十位高官，真是好大的力量。
绳索刹那之间，绷得笔直。
蒸汽机的铁轮拼命向前，三十匹驮马死不退让，双方竟然陷入了僵持。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铁疙瘩有这么大的力气？
百官都傻了，朱家三兄弟此刻也急了，朱高煦猛地将衣服甩开，抓起铁铲，就跟朱高炽一起填煤。
一锹又是一锹，那边朱高燧都累得翻白眼了，他不停推动鼓风机……这是一场悬殊的较量，三个人，面对着三十人加上三十匹马。
谁能相信他们会胜利？
哪怕当世智者，老贼秃道衍也笃定柳淳会输，这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
可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绳索一点点向朱家三兄弟移动了。
朱高煦大喜，他看老三撑不住了，急忙过去，亲手拉动鼓风机，贵为太子的朱高炽也甩掉了衣服，晃着一身肥肉，拼命加煤。
红彤彤的火炉，加热锅炉，蒸汽澎湃的力量驱动车轮顽强向前。
一寸，一寸，离着胜利又近了一步。
“区区血肉之躯，也想跟科学的力量对抗，米粒之光，不及分毫！”
朱高煦大声怒吼，“给我过来！”
蒸汽机的动力积累到了极限，整个机器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热气和黑烟笼罩了蒸汽机……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绳索越来越向蒸汽机一边靠拢。
驮马不断后退，发出嘶鸣，马夫狠狠抽打，驮马的屁股都出现了血痕，可是在下一秒，蒸汽机猛地向前，驮马被生生拖倒，躲闪不及的马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人仰马翻。
朱棣死死盯着，眼睛瞪得老大。
赢了！
儿子们真的赢了！
神一般的力量，被朕的儿子驯服了，这个力量属于大明！朱棣只剩下咧嘴大笑了……这可真是镇国神器啊！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朱棣觉得是，那就是！

第738章 不惜一切造火车
蒸汽机和驮马的拔河胜负已经见了分晓。
朱棣兴奋大叫道：“皇儿，可以停下来了，你们赢了！”
朱高煦听得清清楚楚，可问题是他停不下来！
蒸汽机这玩意这么沉重，惯性强大，最关键是刹车装置太原始了，朱高煦只能拼了老命扣住闸把，龇牙咧嘴，用尽了浑身力气。
朱高炽和朱高燧也一起帮忙，在跑出去十丈之后，才勉强停下来。朱高煦站在蒸汽机上大口喘息，另外两个干脆累瘫了。
他们三兄弟互相看了看，又是汗水，又是蒸汽黑烟，弄得跟鬼似的，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们惨。那三十匹驮马就更惨了，被拽着跑出这么远，除了少数幸运逃脱之外，其余都被锁了脖子，死伤惨重。有的腿骨断裂，绝望嘶鸣，有个干脆就死了。
都是上好的驮马啊！一下子就都完了，实验的代价不小，可朱棣丝毫不觉得心疼，反而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好！这才好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蒸汽机把驮马拉得狼狈不堪，朱棣仿佛看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瓦解冰消了。
变法，从朱元璋晚年就提出来的主张，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
眼前这个黑漆漆的铁疙瘩，就是最好的代表。
蒸汽机可把是个简单的东西。
冶金、机械、数学、材料、力学、物理、化学……需要方方面面的积累，柳淳只是提出了思路和框架，然后得益于大明的能工巧匠，他们把每一个短板补齐，朱高煦说他准备十五年，其实这也是科学开始传播的十五年，也是最早一批科学门人成熟的十五年。
他们先是在学堂掌握基本的知识，然后在工厂进行实践。
加工火铳，铸造火炮，研制四轮马车，试制新式帆船……种种积累，到了今天，终于汇集到了一起，汇集成了这一台“争气机”。
柳淳一点不意外，可是对于文官来说，那就太难接受了。
尤其是目前的朝廷高官，普遍四五十岁，他们根本没有接触过多少科学知识，即便报纸有介绍，他们也都视之为奇技淫巧。
观念的改变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柳淳也不指望这帮人在有生之年能够改变，只要别添乱就好。
只不过柳淳还是低估了官员们的顽固。
“不可能，绝不可能！”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直接朝着蒸汽机跑了过去。
“这是假的，这里面藏着人，藏着妖怪！”
众人一看，跑过去的正是工部尚书宋礼。
想想也是有趣，堂堂工部尚书，竟然是最接受不了蒸汽机的那一个！
他唬着脸，怒道：“快，打开，别变戏法了，我知道你们在骗人，我可不会被骗到！”
朱高煦给了他个大白眼，父皇手下都是什么玩意啊，这么蠢怎么当上了尚书？真是没救了。
“这个东西就放在这里，你自己找吧，要是能找出来，就算你说的有理。”
宋礼哼道：“想激将法是吧？我一定能找到！”
这位说着，就凑了过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看着，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这位也是太认真了，没堤防，自己的官服下摆甩进了炉膛里，这位二品大员冒烟了！
“救命啊！”
宋礼吓得从蒸汽机上跳下来，在地上不停打滚儿，幸好旁边准备了水车，一桶水从头浇到尾，这位尚书大人终于彻底凉快了。
他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蒸汽机的方向。
直到此刻他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冒烟喷火，又那么大力气，没准是山海经里面的怪兽，被汉王他们驯服了，拿出来骗人的。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
对于这种死心眼的人，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处。
至于其他感兴趣的大臣，柳淳和朱高煦倒是愿意解释一下，当然也仅仅是解释一点而已。
蒸汽机的原理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就是利用锅炉燃烧，产生高温高压蒸汽，导入气缸之后，推动活塞左右运动，而活塞又通过联杆，带动轮子做旋转运动。
这样一来，就能靠着蒸汽驱动庞然大物向前运动。
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尤其是在加工手段还十分落后的时代，如何制作气缸，还有控制蒸汽进出的滑块要怎么设计……都是经历了无数次测试之后，才最终成功。
在这个期间，被蒸汽烫伤的工人，就不下十位之多。
总而言之，让这些官吏明白这玩意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台实实在在的机器就够了。
百官们就算再不服气，也没有办法，只能乖乖认输。
陈瑛的心都在滴血，刚刚下注，足足输了五千两！
他就是个穷御史，一下子输了这么多，搞不好又要背贷款了。
“陛下，汉王殿下奇思妙想，着实令人惊叹，这个……镇国神器，名副其实，臣等五体投地。臣以为应当供奉太庙，供世人瞻仰。陛下也要重赏汉王殿下才是。”
这位说完，不少人跟着附和，“陛下，臣等附议！”
朱棣眉头紧皱，这玩意就供奉在太庙里？跟自己老爹作伴？合适吗？他可是听朱高煦说过，为了研究这个东西，又是花钱，又是死伤了不少人，最后就变成了一个摆设？
“卿等觉得此物该如何使用？”
朱棣又问了一句。
道衍紧皱眉头，“启奏陛下，老臣记得当年辅国公就以热气球威慑过宵小，让海外蛮夷俯首。老臣以为此物或许也可以拿出来，让那些蛮夷真心叹服，从此之后，更加恭敬老实，扬我大明天威。”
镇国神器，威慑宵小，这么使用，没毛病啊！
可是在人群外面，气喘吁吁的赵王朱高燧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殿下，莫非以为老臣所言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
朱高燧笑嘻嘻道：“这东西能吓唬住谁啊？你们没看到我们为了驱动，要不断往里面填煤，让火炉烧得旺旺的！而且行走距离远了，还要加水，确保锅炉时刻沸腾。没有煤和水，根本走不动，把这玩意摆在蛮夷面前，傻子才会害怕？”
道衍一愣，“赵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说这东西一无是处了？那你们造出来干什么？”
这回轮到朱高煦开口了，他冷哼道：“道衍大师，你才智无双，我是钦佩的，可是蒸汽机要怎么用，你却是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道衍深深吸口气，“老夫愿闻高论！”
朱高煦也不客气，他信心满满道：“蒸汽机有着庞大的力气，胜过牛马千倍万倍，既然力气这么大，就该用来拉车才对。”
“拉车？用神器拉车，是不是大不敬啊？”陈瑛傻傻道：“汉王殿下，你能做成此物，仰赖天授，若是轻慢，岂不是会降下灾祸？”
朱高煦听这帮人的言谈话语，简直要疯了，他本就不愿意多话，面对这么愚蠢的问题，就更不愿意开口了。
宝贝徒弟黑了脸，柳淳只好道：“此神器同河图洛书之类的神物不同。蒸汽机的价值在于广泛使用，在于不断挖掘潜力。”
柳淳笑呵呵介绍道：“所谓工业，最大的特点就是可复制，这一台蒸汽机绝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可以不断复制，改进，提高……目前蒸汽机的效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三，未来的提升空间还十分巨大。”
柳淳努力用平常的语言解释，可在场官吏听懂的还是太少了。
复制！
也就是制作更多吗？
当年大禹铸九鼎安天下，莫非也要制造九个神器，或者干脆每个州府一个，用来镇压天下？
朱棣也受不了了，这帮白痴大臣太给他丢人了。
“柳淳，你就直接说，打算怎么办？”
柳淳道：“陛下，臣的设想很简单，就是替这个神器修一条贯通南北的专用道路，用来运输货物。”
“运输货物？”朱棣沉吟道：“不是已经有了海运吗？这东西比海运还好？”
“不能说好，只是各有千秋。”柳淳笑道：“海运固然成本不高，但是速度慢，而且只能连接港口城市。蒸汽机车不同，可以贯通内陆，而且速度惊人，运量也十分可观。”
柳淳笑道：“陛下，臣想请教，若是从应天到北平，调动一万兵马，需要多少时间？”
朱棣哈哈大笑，“这还用问吗？至少需要一个月以上。若是兵马状态不好，两三个月，也未必能顺利到达。”
柳淳笑着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可若是使用蒸汽机运输，做多五天时间，就能把兵马从应天运到北平！”
“什么？”
朱棣惊呼起来，同时发出惊叹的还有兵部尚书赵勉。
我的老天爷啊！
怎么会这么快？
柳淳笑道：“不光速度快，而且节约人力畜力，蒸汽机可以日夜运行，士兵只要坐在车厢里，一天一夜，可以前进千里，而且人不大劳，稍作休息，就可以投入战斗。不光是人员运输，火铳，火炮，辎重，粮草，都可以运送……”
“不要说了！”
朱棣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瞬间明白了蒸汽机的价值所在。
可同时他也清楚柳淳的讨论，忍不住道：“你就直说，这东西要花多少钱？”朱棣补充道：“总不会超过兴学吧？”
换句话说，只要不超过一个亿，他都能接受！

第739章 君臣联手忽悠人
“陛下，这么好的东西，其实不用花钱的。”
“不用花钱？”朱棣气得笑了，“这么多的铁疙瘩，还要烧煤，用水，你跟朕说，不用花钱，你当朕是三岁孩子啊？”
朱棣是半点不信。
柳淳沉吟道：“陛下，蒸汽机车一旦广泛运用，会产生惊人的利润，既然有利可图，陛下就可以鼓励商人参与，主动投资。这样就能利用民间的资本，实现朝廷的目标。到时候只需要准许他们从铁路抽取利润就行了。”
柳淳这办法可以说很中规中矩了，不少臣子也表示赞同，这是好事，有钱一起赚呗！
可朱棣却连连冷笑，“这么多年了，朕早就清楚，所谓让商人参与，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们要么是偷工减料，大发利市，要么就是趁机据为己有，窃取朝廷财富。朕才不会上当，朱允炆卖了皇家银行，殷鉴不远啊！”
朱棣咬着牙道：“朕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个蒸汽机是皇儿研究的，剩下的钱朕来出，总而言之，蒸汽机既然是镇国神器，那就只能掌握在皇家的手里，别人谁也不许染指。”
皇帝陛下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干的，他降旨将天津的仓库封存起来，而且朱棣还让东厂的人负责，换句话说，连锦衣卫都别想碰。
回京的时候，朱棣还特意把朱高煦叫到了身边，父子俩一路畅谈，就连太子朱高炽都失宠了。
大胖子愁眉苦脸，朱高燧急得抓耳挠腮。
“师父，你的套路还是太老了，这回都让我爹看透了，这可急死人了！”朱高燧能不着急吗，他还巴望着靠铁路发一笔横财呢，这回好了，根本吃不到，太让人纠结了。
柳淳两手一摊，“你们还敢埋怨我？陛下是你们的爹，有本事你们跟陛下说去，我才懒得管呢！”
柳淳也撂挑子了。
回京之后，朱棣还降旨，给蒸汽机封了个名号，叫“神力大将军”，这个将军衔还是有俸禄的。
当然了，蒸汽机不吃粮食，可是需要维护啊，这些俸禄都用来换成润滑油了，同时还安排了十个人，分班维护，防止任何人窥视。
“皇儿，检验本事的时候到了，你知道要怎么使用吗？”
朱高煦点头，“父皇，这个蒸汽机虽然力气很大，但是也十分娇贵，难以控制。沿途需要不断补充水和煤，另外道路必须平坦，规整，减轻摩擦颠簸。不然货物没有运到，机器就先坏了。”
“因此，师父早就说过，可以建立专门的道路，上面使用铁质轨道，下面用枕木，再铺上砾石，可以减轻震动。然后在整个路途，每隔一段距离，设立专门的车站，用来停顿休息，装卸货物。”
朱高煦一边介绍，还一边用笔画出了大致的形状。
朱棣看着，微微冷笑，“果然是个烧钱的东西，花费只怕比秦始皇的直道还要贵啊！”
朱高煦急了，生怕老爹知难而退，忙道：“父皇，开销固然大，可收获也是惊人的，儿臣以为绝对值得投入。”
朱棣大笑，安慰道：“放心吧，朕心意已决，不论多少钱，都由咱们皇家来出。你只管做规划就是了，剩下的父皇兜着。”
事到如今，朱高煦还能说什么，他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递给了朱棣。
三天之后，皇帝陛下将这份计划交给内阁，然后明发六部。
在上面只有八个字：江山社稷，唯此为大！
够明白了吧！
整个大明江山，诸多事务，就属修路最大。
等群臣翻开这份计划，仔细研读，他们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丝毫没有扩大的意思。
朱高煦介绍了铁路的特点，也提出了修路的条件。
因此呢，大明的第一条铁路，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连接南北二京，取代之前的大运河。
这一条线路贯穿传统的发达地区，地形平坦，人员货物交流密切，一旦修成铁路，能够取得丰厚回报。
接下来就是一大堆详细的数据了，这帮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别的事情就不说了，光是关于吃的东西，就足以让他们目瞪口呆了。
朱高煦预言，在铁路修成之后，会带动一大批的铁路食品……这些食品必须相对美味，容易保存，吃起来也比较方便，总之，价廉物美。
根据考察，像什么德州的扒鸡，符离集烧鸡，道口烧鸡……都会成为未来广受欢迎的品种，所以他还提议要多养殖价格便宜的肉鸡。
计划做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必要了。
十五年的辛苦准备，科学门下，成千上万人的默默努力，已经将所有能考虑到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现在就算傻瓜也知道，建铁路会发财了。
尤其是朱棣让人把这个消息送去运河沿线。
朕虽然改行海运，废了漕运，可是朕没有忘记大家伙，更没有断绝大家的财路……朕有更好的礼物送给你们。
一条连接南北的铁路干线。
运量比原来的运河还大，速度更快，带动的能力更强。
很快，守着铁路运输，大家会有更好的日子。
这道旨意下来，消息传开，原本还浮动的民心彻底安宁下来了，再也没有半点怨言，相反，许多百姓翘首以盼。
有人上万民书，拜谢天恩，还有地方百姓主动提出配合征地，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铁路修好。
兖州方面，甚至有人发起捐款，要为了铁路出钱出力。
朱棣得到这些报告，脸上跟一朵花似的。
“这就是民心，朕说过多少次了，不管有多少的困难，都一定要落实下去，整条铁路线路，要在五年之内完成，最后能压缩到三年之内，即便不能全线通车，也要分段通车，谁也不许跟朕讨价还价，这事不容商量。”
皇帝陛下力推，下面热忱，可是整个大明的中层，这些官吏贵胄，甚至是宗室，全都热不起来。
徐增寿都连着来了三天了，他终于见到了柳淳。
“我说妹夫啊，这个铁路的事情，就没有一点商量？”
柳淳横了他一眼，“商量？你让我商量什么？那天怎么回事，你自己不清楚吗？我跟陛下讲了，可是你看见了，管用吗？”
徐增寿苦兮兮道：“一次不管用，你可以多说几次啊，陛下早晚会听你的。”
“呸！”
柳淳毫不客气啐骂道：“我可没那个本事，你还是去求求大姐，没准她的枕边风管用呢！”
徐增寿都哭了，“别说了，我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面见大姐了……你快点想办法吧！要不你去找朱高煦试试？”
“呸！”柳淳又啐了他一口，“你还有脸提呢？那天朱高煦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出五百万两，他把交易的权力卖给你，那钱你出了吗？”
徐增寿抓狂了，怪叫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让我交钱，我傻啊！”
“你不傻，你可聪明了，你自己相办法吧！”
柳淳翘着二郎腿，简直懒得跟他废话。
朱高煦那货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了。
当时朱高煦提出让徐增寿代理，是真的想给他一个大便宜，他也不用麻烦，拿了五百万两，足够他后续的研究，而且蒸汽机还能带来持续的收益。
对于一个技术宅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就好比一个车库创业的大学生，成立了自己的独角兽企业，提出只要给我十个亿，就把公司卖给你。
结果某个巨头拒绝了，结果大学生只能走上提前辍学，玩命创业的道路。在十年之后，昔日的小企业把巨头打得丢盔卸甲，节节溃败……
而且朱高煦还不是个穷大学生这么简单，他背后站着朱棣呢！
机会就是这样，稍纵即逝，谁也帮不上忙。
“你想想，假如当时你答应了，没有了朱高煦帮忙，咱们陛下就是光棍皇帝，他能有什么办法？”柳淳冷哼道：“那时候他就只能求着我，我就可以利用这条铁路，变出几十个公司来，到时候铁路名义上还是皇家的，可是铁路的业务都攥在咱们的手里，每年几千万两的利润，绝对跑不了。”
“可惜啊！事到如今了，我也是没办法。”柳淳端起了茶杯，只等送客了。
徐增寿发出一声哀嚎，简直跟第二次死了老爹似的！
就在不久前，有一份泼天富贵摆在他的面前，结果他没有抓住，如果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愿意付出五千万两！
五千万两啊！
“柳淳，妹夫……过去的事情我认了，怪我瞎眼睛。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看看这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没有？”
柳淳叹了口气，“不光你想染指，我又何尝不想，这毕竟是百年基业，一旦分到了，子孙后代都会受益无穷的。可问题是现在陛下不需要咱们了，让他割肉有多难，你比我清楚啊？”
徐增寿急得抓耳挠腮，“那你看这样行不，我多出钱？”
“多出？你能有多少钱啊？”
徐增寿沉吟良久，咬着牙道：“我去跟丘福朱能他们商议，总之我们竭尽全力……对了，假如能修一条通往草原的铁路，那就更好了。”
“别做梦了。”柳淳毫不客气道：“你还是先去翻翻家底儿，看能拿出多少吧！”
打发走了徐增寿，从角门先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后面跟着一个更高的……朱棣呵呵笑道：“瞧见了吧，你师父就是个奸商！”

第740章 大家都来送钱了
很诚实的朱高煦觉得不光是师父，他爹也是个奸商，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奸商。
“好吧，我说实话，修铁路并没有那么简单。”
朱高煦如实交代，令他惊讶的是不管朱棣，还是柳淳，都没有什么惊讶的，事实上这俩人早就知道，修路，而且还要修两千里的路，中间穿过山川河流，容易就怪了。
“而且……我的蒸汽机很不成熟。”朱高煦脸红了，他很老实道：“师父，我不能确保蒸汽机可以拉着车厢，奔跑两千里。我的意思是中途可能会坏掉。如果连一个往返都完成不了，蒸汽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朱高煦很惭愧道：“弟子还不能制造出可靠持久的蒸汽机车，弟子愧对师父信任。”
朱高煦低下了头，哪知道柳淳满脸含笑，浑不在意。
倒是旁边的朱棣，很不满意，奶奶的，这个兔崽子光想着跟师父道歉，你还坑了你爹，你知道不？
“殿下，为师一点都不意外。”
柳淳笑道：“这是所有工业品的特性，最早做出来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完美，甚至说会毛病一大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其中蕴含的价值。”柳淳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殿下会有三到五年的时间，不断改进蒸汽机。在这期间，你需要不断的制造样机，不断的实验，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知道能真正制造出符合要求的蒸汽机。”
朱高煦傻了，他张大嘴巴，“师父，你都想到了？那就太好了！”朱高煦一阵狂喜，可很快他又迟疑了，“师父，你说这些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很多很多的钱，要从哪里出啊？”朱高煦咽了口吐沫，下意识瞧瞧朱棣，也不知道父皇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朱棣终于笑了，“别费心思了，要不是考虑这些，你当父皇跟你师父在演什么啊？”
这俩老阴货终于摊牌了。
作为多年的坑神，这一次柳淳拉着朱棣，组团挖坑，一起下套。
铁路的前景和钱景都是不需要废话的。
但是柳淳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想造好一条铁路，需要的投入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朱棣和他都没法承担得起。
这是一项需要集中全国之力的超级工程。
朱棣之前的表态，不过是为了抬高价码，而故意摆出来的姿态罢了。
“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包括勘察铁路线路，尽管东部相对平坦，可也有丘陵存在，而且还要跨过黄河，淮河和长江。”
柳淳沉吟道：“黄河和淮河，或许暂时还有建成大桥的机会，但是长江是无论如何，也不成的。为了提高渡河效率，我们必须想出办法来。”
朱高煦立刻道：“师父，我想过了，其实我们可以用船，载着车辆渡河。”
朱棣沉吟道：“那要多大的船？能保证平稳吗？”
朱高煦信心满满道：“父皇，其实我还在研究蒸汽船。”
“蒸汽船？”
“对，就是用蒸汽机驱动的船只，往后船帆就可以淘汰了。”
朱棣板起面孔，教训道：“你怎么还不该说大话的毛病，你有把握造出来吗？”
“有，这个真有。”朱高煦认真道：“父皇，船只可以造得非常大，能携带很多很多的燃料。蒸汽机往大造，其实比往小造容易的。如果父皇愿意，孩儿其实可以先造出蒸汽船的。只不过那样一来，海运取代漕运就更势不可挡了。”
朱棣板着面孔，他现在越来越体会到发展进步，并不总是好事情，至少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骤然抛出一个新事物，带来的冲击或许会远大于收益。
好在还有几年的功夫，可以给他们拾遗补缺。
渡船的问题暂时敲定。
接下来就是铁轨，这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我们需要成倍增加钢铁的产量，而且还需要研究出坚固耐用，且足够长的铁轨。我们需要对整个工厂体系做出严格的规定。”
朱棣听柳淳讲这些很费力气，好在有朱高煦在旁边，他可以很轻松领会师父的意思。
既然叫铁路，首先一条，就是要消耗很多的铁。
给大明的钢铁厂增加产能是必然的。
其次，每一根铁轨都有严格的标准，所以就需要摒弃小作坊的模式，建立起行业的统一标准。
“这一点不光是铁轨，其实蒸汽机方面更重要，每一个零件，都要有标准的尺寸，和详细的技术要求。只有如此，才能方便维修，节约成本。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修铁路，会成为所有工业部门的整体升级。如果说之前是手工作坊阶段，那么经过这一次修路，我们就会真正迈入标准化的工业时代。”
“一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不断复制经验，在大明的土地上建造一条又一条的铁路，到时候我们的兵马就可以横行天下，曾经长城和大海，是中原文明的桎梏，很快我们就能打破枷锁，让大明变成前所未有的帝国。陛下的名字也会超越秦皇汉武，被人们铭刻在史册上，千秋万代，永远辉煌！”
谁说柳淳不会拍马屁，只是看用不用心罢了。
这一次拍得不就挺好，朱棣都听入迷了。好在他太了解柳淳，这小子说得好话越多，就越意味着他没憋着好屁。
“一句话，要多少钱？”
柳淳讪讪赔笑，看起来他已经把朱棣培养出来了，很习惯套路了。
“陛下，这次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朱棣毫不客气道：“那是钱不够多！你干脆点，朕出宫的时间的不能太长，万一让那帮孙子知道朕和你演戏，就没法敲竹杠了。”
好嘛，朱棣够坦白的，这哪里是皇帝啊，简直就是个流氓头子，不过柳淳觉得这样的朱棣才是真正干事的人！
很好，要继续保持！
“陛下，我的意思是除了直接投入之外，我们需要成立铁路学校，培养机械人才，也包括日后的蒸汽机车驾驶和维修的人才。其次，我们要成立很多很多的配套公司。生产钢铁的，生产车厢的，生产枕木砂石的，数量十分庞大。”
“再有，沿线的矿产也要发掘出来。目前能够为修路提供便利，等铁路修好之后，这些就是铁路的客户。”
……
柳淳用最快的速度，将通盘的设想告诉了朱棣。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光靠着朱棣投资，多少钱都不够用。必须有人捧场才行。
“诱饵已经投下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朱棣匆匆返回皇宫，朱高煦也离开了，他倒是不怀疑师父能不能成功，因为一直以来，师父就没有失败过！
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怎么在几年之内，改进出合格的蒸汽机来，两千里，来回就是四千里，安全跑下来，不出大问题，这就是目前朱高煦最大的愿望了，至于现在放在天津的那个镇国神器，只怕连二百里都跑不下来，丢人啊！
整个铁路建设的规划，仅限于君臣三个知道，就连朱大胖和朱小三都不清楚。也别说他们俩了，徐皇后和徐妙锦也不知道。
连枕边人都瞒着，朱棣和柳淳都是狠茬子。
她们两个不知道，也就意没有半点走露消息的可能。
“诸位，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了，陛下已经铁了心要独吞，咱们想要分点油水，就必须拿出真金白银。”
徐增寿对着其他几位勋贵将领的代表说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有些吃亏，可我提醒你们，这铁路不是修一条，接下来往草原修路，路过谁的地盘，绕开谁的地盘，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至于别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就在徐增寿跟这些人讲话的同时，朱高燧也召集了所有宗室亲王。
“完了，我爹准备单干了，你们要是没啥兴趣，就当我没说，可若是还想发财，就别错过这次机会。我知道你们刚刚拿了出让皇家银行股份的补偿，这回让咱们一起干一票大的！”
朱高燧用力挥拳道。
修路的计划已经明发六部，也经过了充分的讨论。
今天的早朝，就是一锤定音的时刻，到底干不干，如何干，都要看今天了。徐增寿早早赶来，在他的怀里，揣着几家的共同答复。
一句话，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矿有矿……所有勋贵，全都支持修路。
在另一边朱高燧的胸膛也挺得比任何时候都值。
别的不说，光是赎买皇家银行股份，就有高达七千万贯。注意啊，朱棣虽然是如数给了兄弟们钱，而且还溢价两成，但是对不起了，几位王爷拿到的只是纸币，想要真金白银，做梦去吧。
朱高燧很有把握，如今大明朝，他是能调动现金最多的人。
至少不能比四舅差！
朱高燧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柳淳绷着脸不说话，一个是舅哥，一个是徒弟，没法子，我也不是成心要骗你们，奈何奈何啊！
就在柳淳微微感叹的时候，老贼秃道衍姗姗来迟。
他出现之后，一大群文官都聚集过来，前呼后拥，威风霸气。
老贼秃很享受被簇拥的感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文臣，声音缓慢而坚定道：“诸公，今天可是咱们报效陛下的时候，为君解忧，可是臣子的本分，你们想好了吗？”
“请老大人放心，咱们把握十足！”群臣们异口同声，朱高燧和徐增寿都吓了一跳……乖乖，这帮人吃错药了吧？
几时见过文官这么齐心协力，而且还是为了讨好天子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柳淳看到了这一幕，简直要笑出声了，果然，决定人们选择的既不是高尚的道德，也不是严酷的法令，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铁路的大饼太大了，就连文官们都忍不住要分一块。
宗室，勋贵，文官……大明朝最重要的三股力量都坐不住了，亲自下场争夺。就看他们能开出多少价码了。柳淳对今天的早朝，万分期待！

第741章 不考进士考交大
“朕这几日十分宽慰，自从修铁路一事提出之后，沿线子民百姓，踊跃支持。有人愿意出工，有人甚至愿意无偿捐出土地。这就叫上下同心，朕以为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就无有不成之事。朕准备筹建皇家铁路公司，全权负责兴建铁路事宜，卿等还有什么说的，如果没有，那就立刻执行吧！”
大家伙都被朱棣弄得差点吐血，陛下啊，你做个人成不，怎么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时候定国公徐增寿咬了咬牙，迈步出来，跪在地上，“启奏陛下，臣等愿意为修路出力，还请陛下恩准。”
朱棣俯视着徐增寿，脸板着，不咸不淡道：“卿的心意朕知道了，退到一边吧！”
一句话就给打发了，这可是小舅子啊！他的面子都不给？
又过了片刻，朱高燧仗着胆子道：“父皇，修建铁路，非比寻常，牵连甚广，儿臣以为需要举倾国之力，还请父皇明鉴。”
朱棣这次脸更黑了，“汝是小儿，懂得什么，滚一边去！”
直接开骂了，朱高燧张了张嘴，他可没胆子跟老爹硬顶，只能乖乖退到一边。这可怎么办啊？老爹是铁了心要霸占铁路利益呢？
就不愿意拿出来一点？
身为天子，也不能吃独食啊？
就在所有人焦急无奈的时候，那个人终于站出来了。
别误会，不是柳淳，而是老贼秃道衍。
“陛下，修路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运河沿线几百万生灵，还有大明南北二京的沟通……事关重大，臣等都愿意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尽心，还请陛下恩准！”
说完，老贼秃带头跪倒。
他跪下之后，其余的诸臣也都跟着，一个接着一个，瞬间，整个金殿还站着的就剩下寥寥几个人。
黑压压的一大片，这也是文臣们的传统技能，法不责众，众意难违，无数皇帝就败在这一招手里。
可朱棣是什么人啊？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说几百个大臣，就算几十万，几百万人挡在面前，他也有把握碾过去。
“姚先生，非是朕不相信卿等，实在是这些年朕失望透顶！”
朱棣豁然站起，“朕自登基以来，修三大殿，就有人以铅充当铜器，金器，欺骗朕。近些时候，又查出户部，工部，河道衙门许多弊端，朕以卿等为手足，奈何卿等不以朕为君父，兴修铁路，何等大事，若是所托非人，后果不堪设想，朕不想冒险，也不愿冒险。卿等还是不要多言了。”
完了！
彻底把路堵死了，而且朱棣这番话说得许多人胆战心惊，什么意思？莫非皇帝陛下对官吏彻底失望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别忘了，现在的户部还是锦衣卫在盯着，万一陛下抽风了，把其他衙门也交给锦衣卫，那他们就彻底凉了。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柳淳终于慢悠悠道：“启奏陛下，臣以为过去弊端丛生，也并非官员的错。”
“难道是朕的错吗？简直岂有此理！”
“陛下，臣绝没有这个意思，臣只是说政务繁杂，远非几个臣子能处理的，大规模的采购，完全交给一个人负责，巨额的金钱摆在面前，又没人监督，难免有利欲熏心，鬼迷心窍之徒。臣觉得还是应该完善各种机制，尽量避免贪墨发生。”
朱棣哼了一声，“说得轻巧，朕不听这些高谈阔论，朕要的是办法！”
“办法……臣有。”柳淳道：“启奏陛下，臣以为这次修路就是机会，正好借机培养官员们的做事能力，建立起监督制约的机制。如果做成了，正好还能把经验推广，顺带着，整个六部的改革都可以做了，臣觉得陛下或是要给臣子们一点信任，至少要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嘛，柳淳这家伙更坏，直接把所有人都说成了罪人。
不过好在有一点他还是同意给个机会的。
朱棣沉吟良久，“朕给了机会，就一定能做好吗？”
“臣以为……可以！”柳淳咬着牙道。
“既然这样，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发现了弊端，朕绝不客气，该怎么办，还是要听朕的！”朱棣凶悍道。
……
从早朝下来，大家伙还都沉浸在蒙圈之中，有些稍微聪明一点的，不免扪心自问，似乎上了陛下的当，他跟辅国公两个是在唱双簧吗？
就在百官迟疑的时候，朱棣的第一道旨意下来了，内容却是让大家吃了一惊，不是修路的，而是筹建一所学堂。
没听说过，这修路怎么要先建学堂啊？
更奇怪的是这所学堂还被命名为“交通大学”，这就更奇怪了。
“杨学士，你才智卓绝，这朝廷有了太学，现在又建立这个大学，这是什么用意啊？”胡广好奇问道。
杨荣瞪着眼睛，憋了半晌，“我估计大学要比太学差一点吧！”
“噗！”
胡广直接喷了，可不是，真真正正差了一点！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而是陛下是什么意思？
杨荣黑着脸道：“我怎么知道，现在不管什么意思，咱们还能反对吗？不光咱们，就算是所有朝臣，又有谁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内阁的几位面面相觑，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们都磕头下跪，集体表态，愿意支持陛下修路，现在谁还能反对？
可问题是大家伙想象中修路不该这样的。
镇国神器摆在那里，把道路铺上，然后运行起来，大家伙就等着发财，可现在看起来，事情要复杂多了，实在是让人头大啊！
内阁无可奈何，将旨意下到了礼部，礼部又下给了六科。
就在一圈人都迷糊的时候，一座名为“交通大学”的学堂在京师成立了。
相比起官员的迷糊，民间的反应可以说是热闹沸腾。
各种报纸，争相报道。
最令人意外的是汉王朱高煦居然接受了专访，亲自给交通大学做广告，就问你这个力度够不够大？
“殿下，很多人都想知道，这座交通大学为何取名交通大学，又要教导什么？”
“交通二字，取自交流沟通，自古以来，我们就是个庞大的国度，地域辽阔，人口众多。为了便于管理，我们设立了很多方法，比如驿站，比如烽火台，比如秦直道，大运河，还有八百里加急。”
“这些的目的都是为了传递信息，实现物资和人员的交流。交通大学成立的目的，也是为了解决这个千古难题。至于为何叫大学，这是为了区别过去的书院和学堂，在这里教导的科目非常庞大，凡是能牵涉进去的都在其中。”
“至于你提到具体的教学内容，包括数学，化学，物理，也包括采矿，冶金，加工制造。还有水利、桥梁、机械、土木工程……总而言之，这所学堂所教导的，都是目前为止，各种最先进的科学知识。”
面对记者的提问，朱高煦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变得侃侃而谈起来。
“殿下，你提到是教导科学知识的，那我很好奇，您会不会去教导学生呢？”
朱高煦大笑，“事实上我会担任交通大学的教务长，而且我还会邀请辅国公前来授课！”
“什么？”
记者大惊，“您是说辅国公都会过来充当老师？那学生们岂不是太幸运了？”
朱高煦笑道：“的确，辅国公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好老师。除了他之外，像陶成道陶先生，还有许许多多有真才实学的人物，都会加盟交通大学。我们的唯一目标就是为了大明培养超一流的理工科人才，我们不能纠结在圣贤教化之中，必须向前看，向着未来去求索全新的知识。用新的知识，来解决新的问题。”
“我很想借助你们的报纸，向所有的年轻人提出倡议……我相信大多数年轻人是怀着理想的，就跟当初的我一样，你们的追求不该只是颜如玉和黄金屋。我热切期盼你们，能投入到一个全新的领域，一个充满了无数吸引力的未知世界。让我们携手推开一扇科学的大门，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在这个领域里，得到的快乐和满足会远超宦海仕途万倍。”
……
“果然，不愧是柳淳的门生，这忽悠的本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同样刚进京不不久的礼部尚书蹇义看了一会儿，就把报纸扔到了一边。
他才不信朱高煦的鬼话，说到底，还是文官太不争气了，才让人家有机可乘，频频打脸。
身为今科会试的主考官，蹇义觉得必须要真正选出几个人才。
一定要品学兼优，有办事能力，是真正的可造之材，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跟柳淳对战，并且战而胜之。
“你们都不要跟着，老夫要去看看各地的举子，到底有没有本事。”
这位礼部尚书大人也玩起了微服私访，他去的第一站就是江西会馆。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没有办法，整个明初，最出人才的地方就是江西，连南直隶和浙江都要甘拜下风，江西举子够强，就万事大吉。
蹇义怀着热切的心情，来到了江西会馆，里面也正在讨论着，而且还十分热烈。
“果然都是热血青年，就是有活力。”蹇义笑呵呵走进来，可是当他看见桌面上摆着的报纸之时，老脸顿时垮下来了。
你们要看清楚想明白，千万别上当啊！
“诸位同乡，实不相瞒，我已经想好了。前些年，黄观黄大人就去过江西，要求各地秀才生员要了解时事，不能当一个书呆子。当年天子在奉天殿测试百官，结果我们的官吏连孩子都不如，这是什么？这是耻辱！读书人的奇耻大辱！”
刚走进来的蹇义一听，差点趴下，好狂妄的小子，老夫记住你了！
“我本来是这一次江西乡试的解元，离开家乡的时候，很多人都跟我说，要连中三元，光宗耀祖。可我却不以为然，若是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糊涂官，只会让家乡人蒙羞！所以呢，我决定退出会试，报名参加交通大学，为了表示决心。”年轻人顿了一下，突然抽出怀里的举人告身，高高举起，然后瞬间撕成碎片……蹇义觉得心都碎了，这小子简直疯魔了！

第742章 横空出世的柳圣
疯了！
真的疯了！
那可是江西乡试的解元啊！
柳淳记得有人在网上讨论过，都认为江西是存在感很弱的一个省……可若是翻开历史，尤其是明朝的历史，你就会知道，江西何止是强，简直强得离谱！
在各省当中，江西出的进士最多，而且不但数量多，质量还高，三顶甲的数量加起来，相当于全国的五分之一，永乐二年，前七名进士，悉数被江西包揽。进士出来的多，质量又好，考入翰林院的自然也多。
因此朝野都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感叹，既是赞叹，也是嫉妒，而且是很强烈的嫉妒。
知道了江西的程度，就明白了江西乡试解元的份量，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而且还是非常靠前的那一种。
以后入选翰林，或是入内阁六部，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年轻人，居然当众撕碎了举人告身，要跑去交通大学读书，他脑子是不是抽了？一定是疯了，你会后悔的！
蹇义刚想开口，跟那小子同桌的几个人竟然也站了起来。
“曾兄豪气，我等五体投地。汉王殿下说得对，这世上为了颜如玉，黄金屋读书的人太多了，咱们该干点不一样的事情了。”
“没错，报纸上说了，那个火车能日夜不停，运送百十万斤的货物。实不相瞒，我老家不富裕，这次为了离开家乡，雇了两头毛驴，结果在路上都摔死了。家乡父老，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老家。若是能给家乡修一条铁路，我是虽死犹荣啊！”
“谁说不是，都江堰，赵州桥，哪个不名留青史？一心求官，就算宣麻拜相，又能如何？古往今来，有几个名臣被人记在心里？”
“咱们同去交通大学！”
“对，同去！”
蹇义就这么眼睁睁瞧着，江西会馆之中，有好几十人，成群结队，去交通大学报名。
没事的，没事的！
这只是江西，这些人脑子坏了，大明朝的读书人不可能都糊涂，放着官员不当，非要当个肮脏卑贱的工人。
完全没道理啊！
蹇义又直奔巴蜀会馆，等进门之后，他高兴了。蹇义是巴蜀人，这些都是自己的同乡。看着他们伏身读书，悄无声息，蹇义太高兴了，果然，咱巴蜀就是民风淳朴，学生们都是勤奋好学，实在是太难得了。
他正高兴着，有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豁然站起，兴奋道：“大家快来看看，我选定的这条线路如何？”
他这么一嚷嚷，其他人都跟着聚拢过来。
蹇义也凑到了外围，向里面看去，一看之下，直接吐血了。
这帮兔崽子，竟然拿着地图勾画，原来他们是想给巴蜀规划一条路出来。
“蜀道难行，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若是咱们能给家乡修一条铁路，让咱们巴蜀的物产行销天下，你们说说，那该多好！”
“没错，咱们蜀人不缺智慧，前人能修都江堰，咱们就能修铁路。”
这帮年轻人越讨论越热情，还为了经过哪里，争吵不休。蹇义看得老脸都黑了，忘了，自己的同乡都叛变了。
从巴蜀会馆出来，他简直不知道再去哪里了，难道这个大明就没有脑子清醒的读书人吗？你们不该被柳淳欺骗啊，他都是骗你们的，都是蛊惑人心！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报童跑来，高声吆喝。
“号外，号外！汉王殿下试制有轨马车，欢迎大家前去观赏品鉴啊！”
报童吆喝了不到两条街道，手里的报纸就被抢了个空。
果然有好多人跑去了城东，就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地面铺着两根手指宽的铁轨，在铁轨之上，还有一匹驮马，拉着一个硕大的车厢。
在铁轨外面，也有一个相同的车厢，里面装着一样的货物。
“大家请看，我们使用铁轨之后，能减轻摩擦，使路面更加平整，这样一来，马车的运力就能提升很多，不信大家可以自己试试！”
众人怀着好奇的心，对照着两种不同的模式，开始比较。
果不其然，在铁轨上，一匹马就能拉动，没有铁轨，需要增加到五匹马才行。
“大家注意了，这就是铁轨的好处。可如果光是用马车拉货，就浪费铁轨了，所以必须配合蒸汽机车。我们交通大学会陆续推出相关的实验，让大家明白火车的好处。另外呢，我们也欢迎有识之士，一起加入进来，我们共同推动交通事业的发展！”
短暂的沉默之后，响起欢呼之声，大家伙跃跃欲试，尤其是年轻人，恨不得立刻投身交通大学的怀抱，那眼睛都是红的。
……
几家欢喜几家愁，礼部这边已经不是愁了，而是想死了。
赫赫抡才大典，竟然比不上交通大学招生，这让他们情何以堪啊！尤其是各地优秀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投入到了科学的怀抱，更是让人无语。
尤其是许多报纸已经公然鼓吹一流人才投身科学，造福苍生，末流人才醉心科举，只为求官。
过去人们都说不读圣贤书，如何做人？现在好了，大家伙都说死读书，寻章摘句，除了能为己谋国，与国无用！
观念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可一旦转变过来，竟然也如同山洪呼啸，海浪奔涌，势不可挡。
曾几何时，文人们理直气壮喊出东华门唱名才是好男儿。
如今全都成了被人嫌弃的废物，利欲熏心之徒。
可笑的是，打败他们的不是武夫，也不是宦官。而是另一群读书人，大家同样读书，但读的却不是一样的东西。
“事到如今，老夫无能为矣！”
蹇义一声哀叹，取过了纸笔，在上面重重写下四个字：“乞骸骨疏”。他已经承受不住了，只求回乡安居，眼不见心不烦！
转过天，蹇义准备上书请辞，可就在午门外，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原来昨天傍晚，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来到了交通大学校门的外面。鼓捣了一阵子之后，他们竖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石像。
这倒是不奇怪，庙里的木雕泥塑从来不少，大家豪门的门口，也都放着镇宅的石狮子，太学那里还有孔夫子的雕像。
可这个石像太奇怪了。
石像的人年纪不大，一身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目光有神，盯着前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在石像基座上，有两个字格外显眼。
柳圣！
孔圣人，孟圣人，朱熹也算半个圣人，几时又多出一个柳圣啊？
而且这个柳圣的面容也熟悉了！
是柳淳！
终于有人认出来了。
他怎么敢号称圣人？
大明朝只有一个圣人，那就是当今天子，他柳淳也敢号称圣人，他想干什么？
这个交通大学是怎么回事？刚刚设立，要开门招生，竟然玩这种把戏，莫非说这个交通大学根本是柳淳收拢门徒，聚集党羽的工具？
就在这座石像竖起来之后，迅速引起了争议，有的人觉得柳淳根本不够圣贤资格，怎么能立下他的石像，简直岂有此理，必须立刻毁掉！
可交通大学这边却不这么看，虽然不是他们立的石像，但是正和他们的心意。柳淳创立科学一脉。
经过了十几年的发展，已经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大家伙早就先给师父正名，别说立个石像了，我们还想着把孔老头推翻了，换成辅国公呢！
因此交通大学方面坚决反对撤走。
就在昨天晚上，半夜三更的时候，有人捧了一盆狗血，泼到了石像上，除此之外，还扔了黑狗腿，黑驴蹄子。
好吧，在这些人的眼里，柳淳就是乱国的妖孽了！
“大人，柳淳怂恿门下，给自己立石像，自封柳圣，简直胆大包天，实在是太过分了。”有人凑到了蹇义身边，小声嘀咕着。
蹇义黑着老脸，“老夫已经准备上书请辞，你跟老夫说这些没用！”
这下子可吓到了不少人。
什么意思？
蹇义要辞官了？
这话怎么说的，他可是洪武年留下来的老臣啊，素来稳重妥帖，虽然主张保守，但是人品资历都非常好，又深得朱棣的信任，他绝对是清流的一杆大旗。
如今从南京北上，又要主持会试，只要不出意外，几个月之后，一个新的巨头就会诞生。甚至有人推荐蹇义接任吏部尚书，毕竟他当天官，总比那个“无中生有”的无耻小人强吧？
“老大人，你可不能辞官啊！”
“对啊！您老要是走了，我们这些人指望谁啊？”
“老大人，天下之望的担子就在您的肩头，大家伙都盼着您老出面呢！”
蹇义在心中苦笑，他又不是没跟柳淳斗过，结果哪一次赢了？要不是朱棣有意袒护他，早就滚蛋了，还有什么脸继续留下去啊？
正在蹇义迟疑之时，突然有人慌里慌张跑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闯入文庙，把夫子神像给砸了！不光是夫子的神像，其余先贤也都被损坏了，暴徒简直无法无天。”
“什么？”
午门外的官员都惊呆了，他们怎么敢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姗姗来迟的柳淳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姓柳的，你完了，我们非跟你拼命不可。

第743章 他不配吗？
群臣摩拳擦掌，准备找柳淳算账，自立石像，自封圣贤，还敢捣毁文庙……姓柳的，这天下装不下你了是吧？把我们群臣都当成了摆设是吧？就没人敢跟你斗了是吧？你以为你是指鹿为马的赵高啊？
对不起，咱大明的文人别的没有，骨头可是不缺的。
尤其是在御史言官的堆里，更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右都御史陈瑛切齿咬牙……这货和纪纲是一路货色，他只想着讨好朱棣，哪怕被当成奸佞小人，也在所不辞。
可问题是柳淳执掌锦衣卫之后，既能办事，又不挨骂，像他们这些货色，直接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只能落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好在陈瑛是个很顽强的人，他不会轻易认输的，他要等待时机，而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得到。
这不，机会终于来了。
过去他们斗不过柳淳，那是因为柳淳跟朱棣太亲密了，圣眷无敌。可这一次不行，柳淳犯了大忌，逾越底限。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臣子，而朱棣是天子，是大明的九五至尊，他怎么会坐视权力被拿走呢？
很显然，朱棣不是圣人，他对权力的看重，丝毫不比任何帝王低，只要抓住这一点，击败柳淳就不是难事。
就以这次的事情为突破口，彻底击败柳淳。
与此同时，老贼秃道衍的三角眼来回转动，他也迟疑了。
这么多年，柳淳一直堪称谨慎二字，尤其是在权力这一项上，不管是洪武朝，还是永乐朝，柳淳都没有主动争取过。
他真的很佛系的，给就做好，不给就拉倒。反正柳淳的鬼点子多，在什么行当都能混得开。
可这一次太奇怪了，莫非说柳淳朕有心封圣？
所以他迫不及待了？又或者说，柳淳约束不住他的手下了？这帮人急着跳出来，替柳淳争夺地位了？
作为一个权谋高手，道衍觉得不管是哪一种，对柳淳来说，都不是好事情。莫非老夫的机会终于到了？可以给这小子一个教训了？老贼秃眼睛冒光。
想要看柳淳倒霉的，可不止这俩人，还有许许多多……可以说自从郁新倒台，锦衣卫接手户部，就已经碰触了文官的底限，除了极少数跟柳淳绑在一起的人之外，整个文官系统都恨不得跟柳淳拼命。
刚刚的修路问题，那是逼不得已，必须讨好朱棣，问题是你柳淳可不是朱棣啊，我们还是能赢的。
加油，今天早朝，跟他拼了！
就在这帮人摩拳擦掌的时候，突然老太监木恩从里面出来，他绷着脸，冲着所有人拱手。
“诸位大人，皇爷昨儿夜里受了点风寒，今天的早朝就取消了，诸位请回吧！”
“什么？”
这下子可急坏了这帮官员。
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们刚刚鼓起勇气，要跟柳淳拼命呢，结果就来这么一手……这就好比吃了半斤药，准备冲进去大杀四方，结果人家宣布关门歇业，这一肚子火要往哪里撒啊？会出人命的知道不？
百官幽怨恶毒地盯着木恩，老太监也知道目光不善，连忙道：“老奴还要回去伺候皇爷，诸位大人也请回吧。”
说完，他拍拍屁股就跑了。
缓兵之计，绝对的缓兵之计！
陈瑛满心思量，莫非说朱棣也觉得理亏，不好替柳淳遮掩，就只能推脱？若是这样的话，兴许天子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会对柳淳不满的。
这样就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陛下只要想清理柳淳一系的势力，就必须用自己这样的酷吏，没准还有机会把自己的老伙计纪纲弄回来，到时候就能双剑合璧，所向睥睨了。
陈瑛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回到了府邸，还吩咐厨房，给他弄四个菜，烫了一壶酒。
陈瑛是个好酒的人，他还藏了许多好酒。可他还从来没敢放肆罪过。
今天总算有了盼头，可以喝一点。
他这么想着，就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竟然喝多了。
“来，扶着老爷去休息。”
侍女丫鬟连忙过来，可就在这时候，管家突然跑进来。
“大人，陛下急召，请所有三品以上官员，进宫面圣！”
不是病了吗？怎么又要叫人进宫啊？他再三确认。没有错误，这才手忙脚乱，赶快进宫，等他气喘吁吁跑来，诸位大臣都差不多到了。
朱棣红光满面坐在中间，丝毫没有病态，他扫了一眼陈瑛，发现他脸色通红，眼神呆滞，脚步虚浮，一看就喝了酒，这下子可把朱棣气坏了，才多长时间，就跑回去喝酒，莫非说朕的臣子都是酒鬼吗？
“陈瑛！”
“臣在！”
他立刻磕头作响，匍匐地上。
“朕问你，石像一事，你怎么看？”
由于他来得晚，前面朱棣说了什么，也没有听到，想瞧瞧其他人，给点提示，可这帮人都低着头，一语不发，连眼神都看不到，陈瑛也只能咬了咬牙，拼了！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管辅国公知与不知，都难逃罪责，应该查办！”
朱棣呵呵两声，陈瑛也是喝多了，竟然没听出朱棣的真实意图，他还侃侃而谈。
“启奏陛下，若是辅国公以圣贤自诩，那他也太过猖狂，简直匪夷所思。臣以为辅国公多半不是这样的人。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辅国公的门下，迫不及待要替师父争取地位，才立下石像。”
“臣以为此举不但陷辅国公与不义，而且殊为猖狂，臣以为应该治辅国公御下不严，教导无方之罪。”
他说完之后，大殿之中，竟然陷入了诡异的安宁，持续的沉默让他大为惊讶，莫非说错了吗？
陈瑛缓缓抬起头，结果却发现朱棣吃人的目光。
瞬间，肚子里的马尿全都变成了冷汗，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陛下，都怪臣无知，臣有罪！”
“哼！”
朱棣豁然站起，满脸冷笑，“朕早就知道，有许多人都觉得辅国公位高权重，朕应该猜忌他，怀疑他，甚至打压，乃至杀戮！”
“可你们错了，大错特错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棣道：“朕与辅国公相交近二十年，当初他还是少年郎，朕也不过就藩不久。辅国公当时就智计百出，为了收复辽东，为了捕鱼儿海一战，为了能慑服北元残部，他出力甚多，居功厥伟。”
“后来辅国公入朝，同样功劳泼天，为父皇所倚重。支持辅国公推行变法，施行均田，如此开启了变法的大幕。”
朱棣缓缓道来，“这些年来，辅国公为了大明，做了多少事情？又有多少功劳，你们莫非真的看不到吗？就算你们看不到，难道朕也不清楚吗？”
“还用得着朕和你们细数吗？”
“就拿均田一项来说，自古以来，唯有我大明一朝，做得最干净利落，彻彻底底……不光是人丁均田，就连妇人都能分到土地，在大明疆域之内，有八成以上的百姓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在城市之中，百姓也有住宅土地，朕问你，凭着这一点，还不足以比肩圣贤吗？”
“再有，设计灭了鞑靼一部，分封草原，开发矿产，让我大明得以在草原立足。万里草原，以汉唐之强，尚且不能吞并，如今我大明有了机会，这算不算柳淳的功劳？给他立个石像，又能如何？”
“还有，柳淳提倡兴学，如今有数百万孩童能够读书识字，而且数字还在与日俱增。圣贤教化，朕问你们，有哪一朝，能比得上我大明？有哪一朝，能有这么多的读书人？”
“现在我大明国势强盛，蒸蒸日上，百姓安康，国库充盈，军威壮盛。和历代相比，都犹有过之，丝毫不差。这些事情，朕心知肚明，你们心知肚明，百姓更是看在眼里，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账。”
“当年朕就有意加封柳淳为衍圣公，推广科学，是朝中诸臣极力阻挠。这几年下来，教化大兴，大明日新月异，柳淳的功劳摆在那里。朕很想问你们一句，给柳淳立个石像，不应该吗？他不配吗？”朱棣的声音回荡，震耳欲聋，“你们是觉得朕处事不公吗？”
“臣等不敢！”
在场最差的都是三品大员，被朱棣这么一问，吓得全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此刻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陛下这么倚重辅国公啊！
以往朱棣也经常跟柳淳吹胡子瞪眼，大家伙以为他们君臣未必如何。可今天一看，完全是他们想错了。
柳淳的功劳，朱棣都记在心里，甚至可以说感激涕零。
他能坐上龙椅，大明能有今天，都跟柳淳有着莫大的关系。
虽然大明还不完美，还有太多的缺陷，但是可以很放心大胆讲，变法的成果绝对是丰硕的，甚至是空前的。
“不管你们怎么想，朕都决意给柳淳立一个石像，这是他应得的！如果你们也眼馋，大可以同样做出一番功绩来，只要得到天下人认可，一样可以立在外面，受人敬仰膜拜！”
群臣都傻眼了，让他们跟柳淳比功劳，这是多没有自知之明啊？可问题是大家的头上真的要多一个柳圣吗？

第744章 辅国公被冤枉了
朱棣怒视着群臣，冷冷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朕清楚，你们也清楚，别逼着朕把这层面皮撕破了！当下大明以国事为重，前些时候你们都答应出力修铁路，这是很好的事情，朕稍微安慰了一些。可千万不要自己不做脸，东番岛还缺不少种甘蔗的人呢！”
朱棣说完，直接挥了挥衣袖，把这帮玩意赶下去了，至于最倒霉的陈瑛扑在地上，勉强爬起来，可双腿跪麻了，又摔倒了不说，还磕掉了一颗门牙，捂着满嘴的血，狼狈下去了。
这臣子没法当了，天子跟柳淳之间，君臣相得，这还怎么离间啊？让我们这些人又怎么活啊？
他们唉声叹气，大家伙都明白了。朱棣停了早朝，只叫三品以上官员进宫训话，态度已经很清楚了。朱棣不愿意跟百官吵，人多了就说不出个是非来。
现在皇帝陛下把任务交给你们了，下面谁再闹事，就是你们管束不严，是要承担后果滴！
百官们狼狈逃窜，唉声叹气。
这边朱棣却心情不错，他脱了龙袍，扔了帽子，立刻换上了便服，带着俩小太监就去柳府了。
朱棣盘算很清楚，朕帮你挡了灾，还打算给你立了石像，姓柳的你不要表示表示吗？只要随便拿出个三五千万两也就是了。
如果再有些别的东西，朕也不推辞。
好嘛，这是土匪上门，要收保护费啊！
柳淳躺在椅子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自从黑猫弃暗投明之后，他连宠物都没有了，只能站在院子外面，看着树干上俩黑猫过没羞没臊的生活。
这猫吸得，忒不爽了。
他干脆换个新爱好，改行养蛐蛐，可是养蛐蛐也不容易，徒弟于谦就是个高手，柳淳跟徒弟斗了几次，就没赢过一回。
那小子暗戳戳的奸笑，让柳淳十分恼火。
“你小子别得意，过些时候我就把你送给梁国公，让他好好训练你。”
于谦丝毫不怕，“弟子正要学更多的本事，师父能够成全，弟子感激不尽。”
坏了，这小子是嫌弃自己的本事不够用吗？臭小子也翘尾巴了，这帮人越来越难摆弄了，柳淳苦恼地揪着头发，真是让人发愁啊，你们就不能单纯一点吗？
这就叫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古人诚不欺我啊！
柳淳仰望天空，发出感慨。
这时候朱老四却笑呵呵来了，他见柳淳躺着愁眉苦脸，也没让他站起来，而是主动道：“朕知道你愁什么，我都帮你解决了。”
柳淳坐直之后，缓缓道：“陛下如何帮忙的，臣怎么不知道？”
朱棣哈哈大笑，“你是为了徒弟发愁吧？”
“没错，那个小崽子太难管了。”
“没关系。”朱棣大度道：“你的弟子，就是朕的门生。他们替你争取名声，立石像，朕觉得很好，一句话，这都是你应得的。放心，朕都已经摆平了，你不用担心了。”
等会儿！
俩人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啊！
“陛下，您怎么知道，替臣立石像的，是我的门人？”
朱棣也皱眉头了，这不是笑话吗？
不是你的徒弟，谁能替你立石像，他们脑子有病啊？
“陛下，有件事情我必须说清楚，我的门人目前为止，最多只有五个半。”
“五个半？”
“没错，其中三个半都是您家的，剩下的只有于谦和朱勇。就连汉王手下的科研队伍都是陶成道门下，可不是我的徒弟。”
朱棣紧皱眉头，这倒是不错，柳淳正式的弟子五个，朱大胖，朱小二，朱小三，朱勇，于谦，至于那半个，就是徒孙朱瞻基了。
剩下的都不算柳淳的正式弟子。
“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像刘政他们，还有鸡鸣山学堂的，凤阳书院，长沙书院，以及交通大学，这些都算得上你的门下，你说是不是？”
“不是！”柳淳立刻否认，“陛下，要是这么算，全天下的读书人，只要学过我编写教材的人，都是我的门人了。”
朱棣点头，“没错啊，朕就是这么看的，朕早就答应过你，要封圣，要让你统领读书人，好好辅佐大明江山，朕的话还有假吗？”
柳淳猛地摇头，脸色格外凝重，“陛下，什么玩笑都能开，唯独这个玩笑，咱们开不得。如果这些人都算是我的徒弟，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我这个师父都要负责是吧？对不起，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更何况人数这么多，良莠不齐，泥沙俱下，他们惹了什么祸，我都不知道。最后全都记在了我的头上，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朱棣眉头紧皱，他听得出来，柳淳是话里有话。
就在这时候，锦衣卫千户杨浩和洛钟急匆匆赶来，洛钟本是洛枫的弟弟，他哥现在还留守应天，故此把他派了过来，替柳淳办事。
这俩人神色匆匆，见到了朱棣立刻施礼。
“臣叩见陛下！”
“免礼！”
朱棣淡然道：“你们有事情？”
杨浩道：“陛下，正有要事上奏，昨夜在交通大学外面立下柳圣石像的人已经抓到了。”
朱棣眼眉一挑，淡然道：“怎么样？他们是何方神圣？”
“启奏陛下，根据他们的供认，都说自己是柳学门下，是替先生鸣不平，觉得先生德比孔孟，应该立神像，以供所有人瞻仰。”
听完杨浩的话，朱棣斜了一眼柳淳，瞧瞧吧，是你的徒弟不是？或许你可能不认识，也根本没有教导过，但是人家信奉你的学说，以你的门人自居，这件事情你就跑不了。
柳淳没有理会朱棣的轻笑，而是又问道：“那冲击孔庙，捣毁神像的呢？他们又怎么说？”
“他们也声称是大人的门下，他们说替大人立下神像，那是理所当然。竟然有人向神像泼血，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要报复，所以就冲击孔庙，要砸了虚伪的孔孟神像，还说要，要把大人迎进文庙。”
柳淳哑然，“还真是一群好学生啊！”
朱棣没有说话，可眼神之中的意思再明白过了，你小子没得洗，人家就是你的门人，朕替你挡了这么大的灾，要是没点表示，那还是人吗？
所以啊，你小子乖乖站好，等着朕敲竹杠吧！
柳淳沉吟了片刻，笑道：“那给石像泼血的那些人呢？你们查到了吗？”
杨浩面色为难，“请恕属下无能，还没有消息。”
柳淳听完，顿时笑了，他的笑容显得很高深莫测，朱棣皱着眉头，身为天子，他的智商绝对不比柳淳差多少，这小子在笑什么？
不对劲儿啊！
“树立石像，并且冲击文庙，干这两件事的人都查得很容易，追查之后，就发现是你的门下。可给石像泼血，却差不到，难道他们手段更高明？还是说你的手下太废物啊？”朱棣扫了两个锦衣卫头子，杨浩被吓得立刻低头，可洛钟却抬起头，声音洪亮。
“启奏陛下，不是臣等找不出来，而是有人立了石像之后，臣听闻立刻派人过去，正巧遇上了泼血的人，而后臣的手下就去追查，可追着追着，这些人就消失了。”
“消失了？凭空消失了？”
“没有，他们是跑到了一个叫做正道会馆的地方。”
“正道会馆？”
朱棣眉头紧皱，在京城，各地的会馆层出不穷，有的是一个省，有些大的州府也有，比如苏州，杭州等等，另外一些商帮，行号，甚至是书院，都会建立自己的会馆，方面往来。
这个正道会馆，是什么玩意呢？
“陛下，在朝廷决定兴学之后不久，出现了一个正道书院，聚集了一大批博学鸿儒，致仕的官吏。他们以遵循正道，弘扬教化为名，成立了正道书院。去年的时候，正道书院的门人在南方各省的乡试之中，斩获颇丰，声名大振。据说今年他们更是要在会试上，一显身手，搏一个好名次出来。”
朱棣听完洛钟的介绍，忍不住皱起眉头，“正道书院？莫非说这些人都是腐儒，排斥科学，不愿意接受辅国公的主张？”
洛钟道：“启奏陛下，若是腐儒，他们也不会在科举上有所收获，事实上正道书院是标榜科学的，他们的学堂里，甚至有柳大人的画像！”
听到画像两个字，朱棣骤然吸了口冷气，脸色都变了。
他突然看向柳淳，发现柳淳嘴角上翘，微微冷笑。很显然柳淳并没有感觉到意外，现在打着科学旗号，以柳淳门人自诩的家伙太多了。这里面有几个是真的，有几个是假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朱棣也想到了刚刚柳淳所讲的那些话，他沉吟道：“莫非这是有人安排的闹剧？”
“只怕不是闹剧那么简单。”柳淳问杨浩，“你查了那些立石像，并且冲击文庙之人的身份吗？他们跟正道书院有没有关系？”
“回大人的话，下官只知道这些人都是来自苏州的，和正道书院的地点相同，至于更多的，却还不知道。”
“查！”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皇帝陛下已经怒火三千丈了，石像的事情出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柳淳门下骄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可若是从头到尾，都跟柳淳没关系，而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一出戏，那岂不是把整个大明朝都给耍了吗？
你们不要脸，朕的脸往哪里放？
“查，给朕查清楚！”朱棣低吼咆哮！

第745章 朱棣杀上门
朱棣越发烦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六部九卿是如此的无能，真的，发自肺腑的。这个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和戏台上完全不同。
去梨园看戏，光看脸上的色彩就能分辨出好坏，白脸的就是奸臣，红脸的象征忠义，黑脸的耿直，黄脸的是秦二哥……可再看现在这帮人，他们学的比鬼还精，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阴险。
难怪一夜之间，闹出了这么多事情，接踵而来，根本不给人的反应时间。
敢情全都是一伙人干的。
他们扮柳淳的门下，跑去立石像，然后又去泼狗血，泼了之后，再跑去文庙闹事，弄得像是柳淳的门人狂妄自大，为所欲为。
朝堂之上，那么多大臣都趁机落井下石，想要给柳淳好看。
可事情的真相多半跟柳淳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也太冤枉了吧？
朱棣第一次开始同情柳淳了，“原来你也不容易啊！”
柳淳无奈苦笑，“陛下能理解，臣真是铭刻肺腑。”
朱棣大笑，“不是理解，是包容！”
“包容？”
“没错，就算你真的想给自己立个石像，那也没事，朕绝对支持。”顿了顿，朱棣又道：“那个你看朕也立一个如何？比你那个大点就行。”
汝听，人言否？
柳淳算是看透了朱棣，这家伙才是最虚荣的那个，嘴上说不介意自己立一个，可实际上早就眼馋了。
“陛下以为光立个石像就能有用吗？”柳淳很直白道：“石像终究有损坏的一天，而真正永恒不朽的神像，是在老百姓的心里，臣以为陛下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朱棣板着脸，冷哼，话虽这么说，可终究不那么顺耳。朱棣也不管了，“把你家的好酒拿出来，跟朕喝一点，好长时间都没有醉过了，这龙椅坐得太累，成天劳心费力，朕要一醉方休才行！”
柳淳毫不迟疑起身，给朱棣搬出了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真是好东西，对了，你现在酒量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
柳淳给朱棣和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陛下请用。”
朱棣接过酒杯，顿时大喜，他可深知柳淳的把柄，只要把这小子灌醉了，什么话都会从嘴里冒出来的。
没准还能问出一点发财的妙法，没法子，谁让朕实在是囊中羞涩呢！
“来，咱们君臣一醉方休。”
柳淳举起酒杯，“没错，一醉方休！”
这俩人推杯换盏，不断往嘴里灌着，很明显柳淳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呆……哈哈，他醉了！
朱棣这个高兴啊！
“喝，咱们换大碗喝酒！”
他喜滋滋去找酒碗，心里乐开了花，只要撬开柳淳的嘴巴，还不定能弄出多少干货呢！朕要打起精神，牢牢记住。就看能不能弥补失去皇家银行的损失了？
朱棣满怀喜悦，等他把酒碗拿回来，再看柳淳，已经趴在了桌上，酣然入梦。
“你！”
朱棣气得脸都黑了，不带这样的，你怎么能睡觉啊？
“柳淳，柳淳，你清醒点？醒醒啊？”
“是，是要上早朝吗？”柳淳含混道。
“什么早朝？没有。”朱棣忍不住笑道，这家伙醉糊涂了吗？
“那催什么催，好容易睡一会儿，就，就不能消停点？老虎吃了人，还能打个盹儿呢，我就不行吗？”柳淳扯着脖子，闭着眼睛，喷着酒气，愤怒地抗议着。
朱棣深吸口气，低声道：“你很想打盹儿吗？”
“废话！”柳淳眼也不睁，喃喃道：“老子都多长时间没睡好了，都是他们老朱家的烂事，没完没了的，我都多长时间没睡好觉了？”
柳淳气哼哼抱怨，朱棣瞠目结舌，他确定柳淳的确是睡熟了，可这话听着着实扎心啊！他伸手把柳淳扶到了一旁的床上，转头出门，没走几步，正好瞧见了于谦。
“你师父这些日子很忙？”
“嗯！”于谦咬着嘴唇，“的确很忙，经常忙得吃不上饭。”
“不对啊，朕来的时候，你师父还躺着晒太阳，看起来很悠闲啊！”
“装的呗！”于谦道：“陛下，您也不看看，我师父身上有多重的担子，原来锦衣卫的任务就不轻，现在又要监管户部，还有修路的事情……方方面面，千头万绪，都要师父盘算好了才行，这些天来，师父几乎每天都是四更睡觉，有早朝的时候，干脆就连轴转。我现在只想着快点长大，好能替师父分忧，只可惜，时间还是太慢了！”
小少年毫不犹豫地抱怨着，语气还带着愤怒，仿佛他面前不是大明的天子，只是个很会压榨手下的黑心老板一般。
貌似也没错，朱棣就是这么个黑心的货儿！
柳淳不光担着沉重的负担，还有太多人想要算计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眼前不就是吗！
朱棣惭愧地低下了头，“别嫌时间慢了，现在朕就给你一道旨意，每天晚上，给你师父准备一大杯酒，他这个人酒量不成，喝点就能睡个好觉。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休息，更何况这天下还有朕顶着呢！”
朱棣说完，拔腿就走。
道等到了外面，他直接把木恩叫了过来。
“去查正道书院，一定要彻查，查清楚背后牵连着谁，不管是谁，都给朕揪出来。”
木恩答应一声，立刻下去了。
朱棣决定，不管如何，也要替柳淳出气。
回想起来，柳淳虽然位居辅国公，可是他这个国公连世袭罔替的都不是，他做得太多，朱家给他的又太少了，亏欠人情啊！
朱棣暗暗咬牙，一定要弄清楚才是。
瞧着吧，就算是朕的亲戚，朝中重臣，敢充当正道书院的后台，兴风作浪，朕也不会答应的。
朱棣不断降旨，把所有的力量都拍出去了。
很快，各种消息相继传来，这个正道书院的面纱终于被掀开了……
发起正道书院的人是致仕老臣朱守仁，他联络一些鸿儒老臣，在京发起。最初是巴蜀的豪商支持，后来徽商和江南的商人也加入其中，正道书院势力膨胀非常快。
去岁朱棣决定迁都北上，年底儿的时候，正道书院在南方各省的乡试之中，就拿到了非常不错的名次，甚至还有两个省的解元。
正道书院虽然标榜科学，但是他们的主要学业依旧是经学，只是增加了射箭和骑马等项目，比起老式书院有进步，却远远达不到新式书院的标准。
这么说，还是一群挂羊头卖狗肉之徒了？
朱棣沉吟不语，就在这时候，木恩小跑着来见朱棣。
“皇爷，皇爷，奴婢已经拷问清楚了，立石像，泼狗血，还有冲文庙的，确系一伙人所为！”
“谁干的？和正道书院有关系吗？”
“有！”
木恩干脆答道：“是，是一个叫仲尼社的一群人干的，其中以正道学院的学生为主。”
朱棣越听越生气，“什么正道学院，根本是一群歪门邪道！还仲尼社，孔夫子就教了他们栽赃陷害，无中生有吗？”
皇帝陛下怒骂，把桌子敲得咚咚作响。
“你说，这个仲尼社都有什么人？”
“回陛下，老奴拷问之后，的确得到了一份名单，其中有一人叫蹇贤。”木恩沉吟道：“他似乎跟蹇义蹇大人有些亲戚。”
“有些亲戚？”
“是，是蹇大人的侄儿。”
“亲的？”
“亲的！”
“呸！”朱棣啐骂道：“那叫有些亲戚吗？蹇义，你果然不干净！”朱棣气得豁然站起，直接传旨，“准备二十名侍卫，朕要立刻去蹇义的家，问问这个老东西！”
……
朱棣杀气腾腾，与此同时，蹇义的府邸，一个年轻人正垂手侍立，“伯父，您看看侄儿的文章，今科会试孩儿可有机会？”
蹇义没有接，而是叹口气，“会试你还想参加吗？”
年轻人茫然地抬起头，“为什么不参加？伯父，小侄可是准备了十几年啊！”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蹇义心疼侄儿，知道他苦读书不容易。
“现在不少人都去了交通大学，会试的地位也会越来越低，我怕有朝一日，会试出身，会成为你的拖累啊！”
蹇贤毫不在乎，他讥诮道：“什么交通大学，狗屁！我略施小计，就让他们灰头土脸，还有什么脸教书育人啊！”
蹇义见侄儿得意非常，忍不住惊道：“你，你干什么？”
蹇贤得意道：“没干什么，就是给他们添了点乱子，让这帮人得意洋洋，还敢瞧不起会试科举，自己入了歪门邪道还不知道呢！”
蹇义已经不想听侄儿说没用的了，他声音颤抖道：“我，我问你，那个石像是，是你们干的？”
“没错，伯父，小侄这一招不错吧？”他眉眼之中，满是得意，仿佛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蹇义却是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默默掏出了乞骸骨疏，突然，他抡起巴掌，狠狠抽在自己的嘴巴子上，啪！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伯父，你老人家怎么了？”蹇贤大吃一惊，蹇义猛地抬脚，狠狠踹过去。
“兔崽子，你不是我的侄儿，老夫也没有你这样的侄儿！”蹇义跟疯了一样。
正在这时候，管家突然跑进来，高声道：“大人，陛下驾到！”

第746章 提前回家的六朝元老
朱棣骤然登门，蹇义已经预感到了不妙，他已经顾不得侄子了，只能匆匆迎了出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臣恭迎陛下。”
朱棣迈着大步，停顿在了蹇义的身边，只是哼了一声，就让里面走。蹇义脑袋嗡了一声，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连最起码的面子都不愿意给了，陛下是真的愤怒了。
蹇义扭头，躬身，重新进了门，直接跪在了门槛旁边，声音颤抖，“陛下，罪臣见过陛下。”
朱棣微微抬起眼皮，沉吟道：“你的名字是先帝替你改的吧？”
一句话，蹇义更加惶恐，貌似朱元璋又给臣子改名字的习惯，比如齐泰就是他改的名字，蹇义也是。
“太祖高皇帝见臣诚实，故此改名为义。”
朱棣微微哼了一声，“为臣要不失信义，先帝对你的希望不可谓不深，你又是如何报答先帝，报答朕呢？”
又是一句要命的质问，蹇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臣，臣愧对天子信任，臣有罪。”
“你罪在哪里？”
“臣，臣罪在教导不严。臣的侄子蹇贤心术不正，伙同一干人等，在交通大学的外面设立石像，居心叵测，臣有罪！”
朱棣冷冷一笑，“蹇义，就是这么简单吗？”
蹇义愣住了，这时候蹇贤已经跪在了一旁，浑身颤抖。
“畜生，你给我说，说你还干了什么？”蹇义声音狰狞，蹇贤吓得浑身颤抖，“我，我还，还去了文庙。”
轰！
蹇义浑身剧烈震动，就要扑上去。
朱棣却冷哼道：“先别忙，还有呢！”
还有！
蹇义一口老血险些吐出。
“你不愿意招供吗？”朱棣声音冰冷叱问。
汗水顺着蹇贤的鬓角流下，他摇头道：“没，没什么了，真的没……”
“还敢说没什么？”朱棣骤然一拍桌子，怒喝道：“那给柳淳石像泼狗血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作祟，妄图把罪名按在辅国公的头上，你们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轰！
蹇义直接吐血昏倒，当他听到侄子掺和到事情之中，他仅仅觉得是侄子挑起了乱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侄子干的，而且还结结实实栽赃给了柳淳，你有多大的胆子，竟然敢做这种事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蹇义昏倒，下面的人都在外面看着，有朱棣在，他们也不敢直接冲进来，只能干着急。
“把你们老爷救醒，朕还有话问他。”
“遵，遵旨！”
这帮人七手八脚，把蹇义好容易唤醒。
一个刚刚吐血的人，从昏迷中清醒，蹇义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突然跳起，扑向了侄子蹇贤，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蹇家断然容不得你，我要掐死你！”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愣是被蹇贤掐得眼睛上翻，几乎死过去了。
“够了！”
朱棣愤怒站起，“蹇义，你还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吗？”
蹇义浑身剧震，眼前不断发黑，几乎又要昏过去。
他艰难跪爬，到了朱棣面前。
“启奏陛下，罪臣自从入朝为官以来，无时不以忠君报国为根本，侍君以诚，为官唯正。臣虽然对辅国公的一些做法不以为然，可臣断然没有用诡计陷害辅国公的想法，臣不屑于如此。可如今臣的侄儿干出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管臣知与不知，臣都该死。请陛下降罪，臣无有怨言！”
朱棣冷笑，“没有怨言？还是有怨言！”
朱棣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哪里还不明白文官们的心思，他们说没有，那就是有，什么话都是要反着听，拐弯听，总之就是不能正常了听。
“蹇义，今天朕过来，就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你既然被先帝赐名为义，想来你也不会跟朕撒谎，朕要你如实说。”
蹇义微微抬头，他注意到朱棣紧锁的眉头，猩红的眸子。这位皇帝陛下已经被怒火充满了，只要有一个字是假的，他就是杀了自己，丝毫不用怀疑！
“陛下，罪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道书院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他们……是一群挂羊头卖狗肉的人！”蹇义艰难回答道。
“那你知道吗？”
“这个……臣知道。”
“你为什么不上奏？”
“臣……”
啪！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不敢说吗？”
“臣，臣对他们有些赞同之处。”
“是有些赞同，还是沆瀣一气？”朱棣丝毫不给蹇义模糊的空间，继续追问，蹇义浑身颤抖，几乎又要昏倒。
“说！”朱棣恶狠狠追问。
“臣，臣曾经捐过三百两银子，用以助学！”
“还有吗？”
“有，臣，臣还替仲尼社筹办过文会。”
……
朱棣不断追问，蹇义不停回答，到了最后，他已经瘫在了地上，像是一摊烂泥，没有了半点生机。
朱棣满腔的怒火，比起来的时候，更加强烈三分。
所谓百因必有果。
柳淳主张变法，主张科学，推了这么多年，成果摆在那里，可积累的仇人也是不胜枚举。
那些直接跟他对着干的，几乎都被整趴下了。
但是有一些人不跟他直接对抗，而是采取更迂回的办法。
或者啊，干脆打着科学的旗号，来个滥竽充数，浑水摸鱼。
谁都值得一粉顶十黑，这帮稀烂的科学门下一出去，就给柳淳丢人，遭恨。人家的目的也就是搞臭你。
所谓正道学院，就是这么个玩意。
至于那个仲尼社，就更是一群最顽固的家伙。
这帮人不是老顽固，相反，他们还很年轻。可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记恨柳淳。从小时候开始，十多年的苦读，好容易一关一关闯过来，就等着考中进士，从此坐在黄金屋里搂着颜如玉，过上神仙的日子。
可是该死的柳淳，你断了大家伙的念想，眼瞧着连神圣的科举都不重要了，我们能不拼命吗？
朱棣看得明明白白，你要说这帮人结成一党，成心陷害柳淳，还不能这么武断。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怒火中烧。
就是因为朝中有这些保守的旧臣在，他们不断扯后腿，下面人把他们当做靠山，觉得出了事情，有他们帮忙料理，所以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这次不就这样吗？
假如自己和柳淳有点隔阂，立石像的事情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叱责柳淳，把帐算在柳淳和他的门下头上，就种了这帮人的奸计。
用心险恶，包藏祸心，实在是该杀，而且还要杀个彻彻底底。
“蹇义，朕本不想杀你！”
朱棣声音冰冷，蹇义瞬间从万丈悬崖坠落，这句话一出，就算想活都活不了了。
“陛下，罪臣该死，请陛下处置。”
朱棣冷冷道：“朕当初留你们在朝，一来是希望稳住朝局，二来也是希望你们能给变法添点监督的力量，以免失去制约。可这几年下来，尔等全然没有领会朕的用意。或者说，你们根本不明白朝廷为什么要变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变法，你们除了添乱掣肘，就没有别的本事，这就是朕的臣子！说到底，真正有罪的还是朕！”
朱棣抬起头，“是朕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没有进行彻彻底底的变法。什么都变了，官员不变怎么能行得通？”
“既然这是朕的错，那朕就不好杀你了……蹇义，朕现在就免去你的官职，限七天之内，离开京城，回乡躬耕，你可以走了！”
蹇义死里逃生，他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泪水横流，“陛下如天之仁，罪臣铭刻肺腑！”
朱棣走到了门口，停顿了一下，对着侍卫道：“还不把这个畜生带走！”
“遵旨！”侍卫扑进来，将已经傻了的蹇贤提走。
柳淳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他的确是太久没有休息好了，即便躺在床上，也时常思绪飞扬，很难真正深度睡眠。这次喝醉了，还真是这些时候少有的安枕高卧。
只是醒来之后，柳淳就发觉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了。
“陛下呢？”
“早就走了。”于谦老老实实回答道。
“陛下交代过什么没有？”
“陛下让师父好好休息，不要伤了身体。”
柳淳闷着头，沉吟了片刻，看起来他还很健康，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朱棣也是好意，没有理由拒绝。
“陛下还干了什么没有？这次的案子又如何了？”
于谦立刻道：“师父，陛下替你出气了。”
“什么？”
“陛下已经把正道会馆的人都给拿下了，其中有二十几位今科的举子，陛下把他们统统下狱……另外还有蹇义的侄子蹇贤，也被抓了，都关在东厂那边。”
“哦！”
柳淳大惊，“这么说，连蹇义都牵连进去了？”
“岂止是牵连，陛下已经勒令他致仕回乡了。”于谦咬着牙，得意道：“陛下这次总算没让人失望！过去弟子都气坏了。”
于谦替师父抱不平，柳淳多不容易啊，替你教育儿子，孙子，连儿媳妇都要帮忙教育着，还要弄钱，治国，结果还被算计着……你朱皇帝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这一次朱棣倒是果断，直接把蹇义拿下，总算是让人们知道，柳淳是得罪不起的！
柳淳眨了眨眼睛，朱棣的举动还是很暖心的，朱老四到底是个有情有义的皇帝，难得啊！
最可惜的就要数蹇义了，在历史上他可是有名的六朝元老，而且长期把持吏部，整个大明官员的升迁都要看他的脸色，简直比著名的三杨还要威风八面。
可是这一次蹇义却提前结束了仕途，灰溜溜滚回去了。不得不说，如今的大明朝，真的不适合这一类科举出身的旧官僚了，那接下来大明朝要怎么走下去呢？
柳淳突然觉得自己又要失眠了。
变法推动到了这一步，蒸汽机已经出现，可以说大明朝已经半只脚进了工业时代，可如何让这个庞然大物，真正彻底进入工业时代，只怕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柳淳思索的时候，老太监木恩正捧着圣旨，急匆匆向柳府赶来。他都无话可说了，皇爷对柳大人，实在是够意思。
不光处置了蹇义，还送来了封赏，又升了一级官，当年的中山王徐达也比不上啊！柳大人啊，你这是要超过岳父了，试问当今朝堂，还有谁能跟你比肩啊？
木恩感叹着，可朱棣似乎还不满意，他送出去第一道旨意之后，又马上把朱高炽叫了过来，“父皇思量了半天，这道旨意就交给你，送去柳府吧。”
朱高炽接过圣旨，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就激动的浑身颤抖，“父皇，儿臣代替师父，叩谢天恩！”
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把朱高炽激动坏了。
朱棣轻笑道：“这是你师父应得的，别跪着了，赶快送去吧！”

第747章 太傅
柳淳的官职已经基本到了顶点……除了辅国公之外，他还是少师兼少傅，两个从一品大员，纵观整个大明朝，除了极少数人，真正代表正一品的三公是不会轻易授予的，通常情况下，只有死人才能得到。
而此刻木恩手里的圣旨，正好将这一份旷世的殊荣，送到了柳府。
“辅国公柳淳，功盖宇内，为朕股肱，国朝柱石……”老太监尖利的嗓音，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果仔细听，其中还带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震颤。
“……擢升辅国公柳淳太傅兼少傅，赐金钺斧一对！”
老太监念完之后，努力挤出最谄媚的笑容，声音猥琐道：“太傅大人，还不接旨！”
柳淳沉吟了片刻……他的脑子有点凌乱，必须理一理。
到目前为止，李善长曾经得到过太师衔，老岳父徐达得到了太傅衔，而常遇春则是死后追赠太保。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的待遇已经跟老岳父平级了……不对！
柳淳这个太傅后面，还兼少傅，也就是说他同时兼领公孤之衔，这个例子在整个明朝，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嘉靖朝的陆炳，在嘉靖三十三年，被授予太保兼少傅，凑巧的是，这位也执掌锦衣卫。
看起来无数穿越前辈钟爱锦衣卫是有道理的。
柳淳恍然，按照常理，天子赐下这么大的官职，应该推辞谦逊，表示不能接受，最好往返三次，这样才能显示出清高。
不过柳淳可不是矫情的人，朱棣向来是不轻易授予，可一旦给了，就不容推辞。既然这样，那就快乐接受吧！
“臣……领旨谢恩！”
柳淳接过了圣旨，冲着木恩一笑，“木公公，辛苦你了。”
木恩连忙诚惶诚恐，躬身道：“太傅真是平易近人，奴婢感激涕零。当下诬陷太傅这个案子，是奴婢在办，奴婢真怕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太傅指点，奴婢一定改正。”
柳淳含笑，也没客气，“这个案子查到正道书院，查到仲尼社，并不是终点，甚至办了蹇义，也远远没有到头。”
木恩吓得不轻，他以为拿下了一个尚书，已经足以震慑朝局，可以给个交代了，这位太傅大人竟然还不满意。
果然是官大心就大了，胃口也大，自己这个厂公还要多学学啊！
“是是是，奴婢回头一定继续查，继续揪陷害太傅之人，把他们悉数法办，给太傅出气，请太傅大人放心！”
柳淳摆手，“木公公，你误会的。我的意思是正道书院背后未必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但是和正道书院类似的学堂学社，肯定不在少数，其余诸如商会，文会，行会……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朝廷几乎一无所知。要知道如今报纸大行其道，这些人可以很容易煽动一批人，制造一场乱子。”
柳淳顿了顿，“当下朝廷只有六部九卿，十三科道。我想请问木公公，这报纸应该归属哪个衙门管理？”
“这个……”木恩想了想，“应该是礼部吧？”
“那礼部可有官员能管？”
木恩顿时咧嘴苦笑，礼部的配置，就是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勉强能负担接待外宾的事宜，就连会试科举也都是每三年一次，临时拼凑人员，才能承担起来。
让礼部管理多如牛毛的报纸，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目前还能增加编制的唯有锦衣卫和你的东厂啊！”
木恩吓得变色，忙道：“太傅可别这么说，奴婢就是天子的一条狗，暂时替皇爷看着东厂这一摊，无论如何，东厂也不是奴婢的。”
柳淳轻笑，“木公公有此见识就远比许多人强多了，陛下让你提督东厂，也是人尽其才。只不过往后东厂的事情要多起来，还请木公公留意这些行会学社，留意民间动向。毕竟如今的大明朝比原来可复杂多了。”
木恩听得眼睛冒光，作为一个身残志坚的厂公，他可不怕受累忙碌，相反，他可是一心一意，就想着揽权，别的事情，就算想在乎，也没那个本事了。所以大多数太监都是很纯粹的人，办事能力自然不弱。
“太傅大人这么说，奴婢唯有拼了这条老命，从今往后，东厂一定协助锦衣卫，好好办案子，尽忠职守。”
柳淳很满意木恩的态度，这帮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真不能怠慢了。自己荣升正一品，貌似也没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柳淳正打算去布置几件事情，木恩也告辞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大胖子朱高炽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脸上堆满了笑容。
“师父，师父大喜啊！”
柳淳一眼看到了他手里托着的圣旨，不是木恩刚刚送来了，怎么又来了？
“殿下，还有什么事情不成？”
朱高炽强忍着激动，“师父，父皇降旨，让师父总领百官，推行官制变革！”
这一句话，别说柳淳吓一跳，就连旁边的老太监木恩都懵了，什么？让柳淳总领百官，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包括柳淳在内，都惊到了。
给他爵位，加太傅官衔，固然是位高权重，地位尊崇，但柳淳并不怎么意外，而且这种事情也有前例可寻。
不知道从哪一朝开始，官职和实际的职权就分开了。
比如说众所周知，唐朝的宰相其实只有三品，他们拥有自己的属官，执行宰相职责。至于那些品级更高的位置，只是作为虚衔，荣誉衔，除了能显示地位、多拿一点俸禄之外，并没有别的价值。
在大明朝也是一样，三公三孤，也是虚衔，到了最后，只是内阁膨胀，才会把这些虚衔加到大学士头上，确保他们能位压六部。
可即便膨胀之后的内阁，本质上还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不是真正的宰相。
这里面最明显的差别就是以前的真正宰相是有自己衙门，拥有自己的属官，还有一颗大印，许多事情可以不经过皇帝批准，就直接落实。
可内阁不同，内阁并没有属官，他们行使权力是靠着“拟票”，也就是把自己的意见附上去，等候皇帝批准，皇帝点头了，内阁的票拟才能生效。
当然了，如果遇上了皇帝年幼，或者阁臣威望够高，首辅的权柄甚至能超过宰相，但这毕竟不是正常的情况。
所以在大明朝的中枢框架之中，吏部尚书的地位非常重要。
早期的吏部尚书俨然百官之首，哪怕到了后期，强悍的天官也足以和阁臣掰手腕而不落下风。
说了这么一大堆，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朱棣的前后两道旨意，不但授予了柳淳正一品的太傅衔，还给了他统御百官的权力。
过了！
太过了！
哪怕汉唐的宰相也没有这个待遇啊！
“殿下，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旨！”
柳淳坚持不受，朱高炽也急了，“木公公，刚刚你来传旨，太傅可是接旨了？”
“接，接了！”
朱高炽笑嘻嘻道：“师父，你看，父皇不过是给太傅大人一点职务，您老人家就别推辞了。”
朱高炽笑得眼睛都没了，老爹这一手太高明了……假如都是一道旨意下来，既给了太傅衔，又让柳淳总领百官，肯定不会答应的。
现在好了，两道旨意分开，接受起来就没有这么困难了，老爹的帝王术够自己学一辈子了。
“师父，能接第一道，就能接第二道，买一送一……您总不能让弟子为难吧？”
柳淳翻了翻白眼，这玩意可不是光棍节大酬宾啊！
“殿下，我如今事务繁杂，实在是无力承担，还请殿下替我转告陛下，要不我自己去也可以。”
“别啊！”朱高炽连忙摆手，“师父，父皇此举就是为了减轻师父的负担啊。与其让师父费心监督，不如直接统御百官，这样分派任务，监督落实也会方便许多，师父，这是父皇的一片好心，至于弟子也觉得是理所当然，师父，您就不要推辞了。”
柳淳面色凝重，沉吟良久，依旧摇头，“不成！”
“为什么？”
“因为……祖制！”
“祖制？”朱高炽不解道：“师父，您提倡变法，又怎么会被区区祖制掣肘束缚呢？”
“这个祖制不一样……”柳淳顿了顿，“按照太祖的意思，大明朝永远不得恢复宰相，当初皇明祖训我曾经亲自编撰，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条是铁律，无论如何，也不能打破……所以，请殿下收回旨意！”
……
“父皇，师父就是这么说的，孩儿也没有办法！”
朱高炽满脸的委屈，朱棣略微沉吟，忍不住笑骂道：“没用的东西，非要父皇走一趟！”
朱棣说完，还真的就起身前往柳府，朱高炽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
“柳淳，皇明祖训朕看得比你清楚，上面说的是不许恢复宰相。朕给你的位置可不是宰相。总领百官，是以太傅之位。至于你的职责，是协助朕推行官制改革，六部的体系太过陈旧，已经不适合当下了。”朱棣沉声道：“这一点你也不止一次提到过，怎么样，愿不愿意帮朕这个忙？”
柳淳略微沉吟，就苦笑道：“陛下如此说了，臣只好领旨。不过一旦官制改革完毕，臣可是要卸下担子的。”
“放心，到时候就算你想挑着，朕还舍不得呢！”朱棣在心里暗笑，朕可没说什么时候改革完成，所以啊……你懂的！

第748章 为了填饱肚子而奋斗
柳淳荣升太傅兼少傅，并且总领百官，改革官制，所有人都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哪怕朱棣玩文字游戏，其实谁都清楚，柳淳就是事实上的宰相。他的确不管具体政务，但他管官制改革。
他一个不高兴，就把你的官改没了，敢不听他的话吗？
官场上之人，那叫一个哀鸿遍野，人人自危。
过去柳淳执掌锦衣卫，百官就在他的监视之中，如今这家伙更是高升一步，变成百官之首，这要他们如何是好啊？
不能认怂，我们要联合起来，战胜权奸的最好办法就是微笑着面对他，加油！正义之士，忠贞之臣，上啊！拼了！
京城暗流涌动，空气之中，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而且伴随着三位大臣进京，这种气氛达到了顶点。
首先是吏部尚书茹瑺，他当成被任命留守应天，另外是两位阁员，杨士奇和杨溥，他们也是留守应天的重臣，而且刚刚杨士奇去巡视了岭南，杨溥巡视了西南。
现在三位大臣汇合，一起北上。
内阁这边，三杨开泰，吏部这边，也有了做主之人。
茹瑺可是朱棣最信任的大臣，论起资历比吴中强多了。
他回京之后，吴中直接老实了，原来还能仗着吏部无人，大权独揽，现在他是乖得跟宠物猫似的，赶快把所有的政务都还给了茹瑺。
而且还躬身在周围伺候着，全然没有二把手的威风，简直就是个三孙子。
在另一边，由于杨士奇和杨溥的回归，解缙的气焰也被压下去了。
没有办法，解缙自问才气是原来内阁七学士之首，可论起办事能力，就远不如杨士奇，至于算计心机，他更不是杨溥的对手。
更何况他跳得太过，已经引起了众怒，这些人要是想拿他下手，实在是太容易了。
就在他们偃旗息鼓之后，在另一面，工部尚书宋礼，右都御史陈瑛，还有好几个人，也都在四处撺掇。
他们试图撮合所有的官吏，一同抵制柳淳。
整个京城，都在暗流汹涌之中，各种能看到的势力，全都活动起来，上蹿下跳，纵横捭阖，进行着错综复杂的交易，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切的纷乱，都在柳淳正式走马上任的那一天，停止了，大家伙都在注视着，柳淳会拿出什么样的治国方略来。
而就在之前一天，朱高炽已经被柳淳请了过去。
“师父，从今往后，文渊阁就是您的办公场所了。”朱大胖热情介绍着，柳淳扫了一圈，顿时笑了，“这怕是不用你介绍了，怎么跟我的书房差不多啊？”
朱高炽笑嘻嘻道：“师父明察秋毫，这就是弟子按您的书房准备的。对了，东边的房间是留给六部九卿的，西边则是内阁值房，在您的书房旁边，还有弟子的一间房子。”
“你？你来凑什么热闹？”
“观政啊！”朱高炽坦然道：“弟子是来听师父如何施政的，顺便向师父学点本事。”
柳淳还能说什么，他转了一圈，心里头也清清楚楚，改造之后的文渊阁，就是唐宋时候的中书门下。
而自己就是大明事实上的宰相，号令百官，统辖内阁，上承天子，下领百官。不管愿意不愿意，他都是大明的宰相了。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点让人钦佩的真本事吧！
柳淳本身不算太心细的人，他的长处是远见卓识，琐碎的政务是很耗心神的，这也是他执掌锦衣卫之后，非常烦恼的原因所在，每天必须花太多的心思，在小事上面。
当他坐上了宽大的太傅椅之后，感觉顿时不同了。
还真别说，这个滋味很不错啊！
“师父，弟子就等着明天您如何开局了。”
朱高炽满怀信心，多年来他养成的习惯，哪怕不相信老爹，也要相信师父啊！
到了第二天，朱高炽早在赶来，给自己弄了一把椅子，就在师父旁边坐着。
很快，六部九卿，诸位大臣悉数赶到，朱高炽俨然以主人自居，替师父招呼诸位大臣，最后大家伙纷纷坐下，然后柳淳才出现。
这可不是他故意迟到，而是在来之前，柳淳把他要讲的东西递给了朱棣，得到了天子的认可，柳淳这才赶来。
“诸公不用客气，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往日一起共事，彼此熟悉，大可以随便一点。”
茹瑺笑呵呵道：“太傅太客气了，如今太傅统领百官，辅佐天子，我等都要尊奉太傅号令，礼不可废！”
他带头行礼，这下子其他官员还能说什么，无不纷纷低头。
柳淳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坐好。
“诸公，今日我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知道诸公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太傅请问！”
柳淳笑道：“诸公，你们可知道我大明百姓，每人每年，能有多少粮食吗？”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的高官都为之一愣，要说起来，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没考虑过。
柳淳又道：“诸位大人，居家过日子，柴米油盐，老百姓都要弄清楚存粮几何，我大明百姓，每人每年能有多少粮食，你们都不知道吗？”
解缙满脸尴尬，“回太傅，下官只知道各地的田赋几何，也只知道仓场的存粮，至于百姓能有多少，下官实在是不清楚，不过想来应该都能温饱，毕竟已经落实均田多年，民生改善很大。”
他回答之后，柳淳没有说话，倒是杨士奇站了起来。
“回太傅，据我所知，各地情况不同，仅仅拿最富庶的江南来说，平均一家的土地在三到五亩之间，扣除一半种桑树和棉花的田，一家田亩在两亩上下，一年两季稻谷，可产八石稻谷，脱粒之后，则不足六石大米。如果一家三口人，则每口人分不足两石大米，每人每天，也就是七两粮食。”
不愧是三杨之首，杨士奇的推断，非常接近实际数额了。
七两大米，在后世能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可是放在大明朝，最多只够喝粥，如果是壮劳力，根本不够吃的。
柳淳点了点头，“杨学士所言极是，我们在均田之后，民生的确有所改善，可距离物阜民丰，百姓填饱肚子，还有很远的距离。我以为身为臣子，忠君报国，根本就落在民生二字。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才是百官的职责所在，也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情。”
柳淳含笑看了看诸位大臣，略微沉吟，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的意见是，在短期之内，要让百姓的人均粮食达到三石。”柳淳笑道：“这个三石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百姓人均每天有一斤粮，虽然不能算充裕，但应该足够不挨饿了。”
“诸公，身为朝臣，我们能不能立下一个目标，比如五年之内，让百姓告别饥饿，能够做到，我们继续留在任上，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全部辞官，以示负责，如何？”
谁都不止一次设想过，柳淳当国之后，会采取什么措施。
身为一个特务头子，他没准会整顿百官，又或者会对户部下手，整顿财税。甚至有人认为柳淳会发动战争，开疆拓土……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他的目标竟然是增加粮食的数量，而且是落实到每个人。
坦白讲，这块对于大多数官吏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过去大家伙关心的都是府库丰盈，要把粮食收上来，要填满仓库，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老百姓，反而是其次的。
“诸公，这个要求很难做到吗？”柳淳不紧不慢道，“你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吗？”
沉默了许久，陈瑛道：“太傅大人，您的意思是不是要减免税赋徭役？”
柳淳轻笑，“陈大人，那你的意思是朝廷是不是要削减百官俸禄呢？”
陈瑛被问得哑口无言。
“减税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是最简单，也最遗祸无穷的办法。”柳淳冷冷道：“诸位往后提意见，必须说清楚，增加税赋要从哪里来，减少税赋，要从哪里削减……如果没有配套，一律按照废话处理。”
众人又是一震，柳淳的确不好糊弄啊！
过了一会儿，解缙开口了，“太傅大人，下官只能解决二百万人的缺口。”
“二百万人？为何？”
“因为安南只有二百万人！”解缙闷声道。
此话一出，顿时喷了一片。
你丫的这是要杀鸡取卵不成？
柳淳却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解学士所言，可以视作从海外下手，这是个非常好的思路，不要局限在安南，还有其他的地方，回头解学士拟个条陈出来，再进行详细讨论。”
解缙都愣住了，这么臭的办法，居然是良策，那好办法多了去了！
这时候工部尚书宋礼突然开口道：“太傅大人，那兴修水利呢？”
“可以！”柳淳果断道：“要修水利，而且要大规模修建。有了灌溉，粮食产量能增加三成以上。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了这俩人开头，其余的官员似乎都打开了思路，变得积极起来，杨溥就建议道：“江南那边，捕鲸盛行，有人以鲸的骨头内脏充作肥料，据说可以增产不少。”
胡广沉吟道：“沿海有鲸，内陆可没有啊！”
“那可以堆肥啊！”杨溥笑呵呵道：“只要朝廷提供协助，没有理由做不成的。”
朱高炽坐在柳淳旁边，仔细听着，他猛然发现朝臣们好像不一样了，师父的手段果然不一般啊！

第749章 龙心甚慰
众人群策群力，不断出主意，柳淳在旁边很认真记录，每说出一个办法，就写下来，等到了最后，有人就不免好奇了，你柳太傅不是号称智多星吗？你不是主意多吗？不能光是我们出主意，你也拿出来点办法啊！
“诸位，要我说呢，其实可以改变一下统计的方法。”
柳淳这么一说，身旁的朱高炽先憋不住了。他还记得师父说过，这世界上有三种谎言，统计学就在其中。
师父不会是打算做假账吧？
“咳咳！”柳淳板着脸道：“我的意思是扩大粮食的范围，将一些东西也纳入进来……就这么说吧，主要是土豆、红薯、玉米这三项、另外花生和葵花籽也要纳入计算范畴。”
在场众人听到柳淳的话，都不免迟疑。
这次还是杨士奇开口解释，他刚巡视了岭南，对柳淳提到的几样东西都有所了解。
“这些东西都是来自海外，于彦昭在完成了环球航行之后，又有人陆续出海，他们从海外换回了这些东西。并且拿到了沿海试钟，产量倒是不高。不过胜在不择土地，耕种也相对省力，一些海外蛮夷都能轻松种植，我大明百姓精耕细作，更不在话下。”
杨士奇提到的情况的确不差。人们的印象里，似乎土豆红薯都是高产作物。
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最初的土豆还有毒素呢，是美洲的原住民经过多年的培育，将毒性降低，并且选择块茎比较大的，一代代积累，才出现了后世的土豆。
同样的道理，把土豆从美洲带到大明，也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朝后期得到了土豆和红薯，经过了若干年的培育，终于适应了气候土壤，开始高产起来。
恰巧赶上了某位在位时间最长的“圣君”，然后又恰巧人口爆炸，只能说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土豆盛世”也是盛世啊！
柳淳提出了把这些作物纳入统计体系，还真不是他敷衍，而是希望推广新的作物，尽量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土地。
毕竟副食数量增加，虽然不能直接带来主粮的增加，却能取代部分主粮消费……总而言之一句话，柳淳的施政重点就是让老百姓吃饱肚子。
这个目标看起来很庸俗，可要想真正实现，却没有那么容易，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挑战。
“诸公，现在咱们就一样一样开始谈，这个兴修水利，要怎么落实？”
工部尚书宋礼来劲了，他盘算了一下，就主动道：“只要朝廷能给足够的钱，工部能同时修三条引水渠。”
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宋礼倒是迟疑了？怎么回事？嫌弃不够吗？
工部也有四个清吏司，编制和礼部一样，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其中只有都水清吏司是负责水利，扣除日常事务，同时开工三条水渠，已经是极限了。
“不成！”
柳淳默默摇头。
“那就五条！”宋礼咬着牙说，他都准备亲自下去了。
可柳淳还是摇头。
“太傅大人，不是我们工部不想出力，实在是无人可派啊！”
柳淳淡然一笑，“先稍安勿躁。咱们分析一下，要想大面积增产，三五条水渠是绝对不够的，哪怕修得再长，也没法解决整个大明朝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成千上万的水渠，需要数百万计的水井，还有蓄水的水库。”
杨士奇老脸拉得跟驴一般长，其他人也都天旋地转，柳大人啊，你是真敢说，可你也要看看能不能做到啊？
“要想让全大明的田地都有水用，确乎需要很多，只不过要让朝廷一下子修这么多，实在是太难了。”
柳淳笑道：“目标不妨先放在这里。我们可以动员每一个县，修一条水渠，挖一百口水井，每个府修一个水库。”
柳淳把计划拆解分割，这下子大家伙终于来了兴趣，似乎不那么吓人了，有成功的希望了。
“修水库的工具朝廷想办法解决，劳力地方出，朝廷只提供饭食。要让我们的地方官跟老百姓讲清楚，修水渠是为了大家好，希望百姓能踊跃支持，多多出工。至于修水渠的事情，可以纳入地方官吏的考核之中，诸位以为如何？”
吏部尚书茹瑺苦笑了，“太傅，这个办法固然好，可地方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兴学要他们负责，现在修水渠也要他们负责，我怕地方衙门忙不过来，会敷衍了事啊！”
“茹尚书的意思是需要监督了？”
“也不光是监督，地方衙门的官吏实在是太少了，让他们负责这么多事务，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就要增加地方官吏了？”
“这个……增加官吏，需要增加开支不说，似乎还有违祖制，我怕不妥吧！”
柳淳哑然一笑，“那这么说，增加粮食产量，让百姓吃饱肚子这事情就要搁置了？”
“不不不！”
茹瑺心说我就算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反对这事啊！
“那……增加地方官吏吧！”
茹瑺终于点头了，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在场的官吏竟然没有人跳出来反对，相反，还有人频频点头，觉得就应该这么办，天经地义的一般。
柳淳跟百官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让厨房随便做几个菜，蒸两锅馒头，咱们接着谈。”
……
柳淳第一次跟所有的高级官员讨论施政。
京城的百官都盯着呢！
尤其是那些没资格与会的，更是眼巴眼望，不断有各种消息传出，说是有人跟柳淳对骂，双方争吵激烈，大打出手，最后都动用了廷杖，把人给打死了。
还有人说有两位尚书大人为了不和柳淳同流合污，主动辞官。
还说陛下被逼无奈，不得不现身，帮着柳淳压制百官。
貌似任何时代都不缺这种神通广大的包打听，对于这些人，柳淳只想说京城的四轮车夫还缺人，急需加盟。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整个讨论才暂时告一段落。
诸位大臣匆匆离去，他们之中多数都没有闲着，而是挑灯夜战，白天讨论了这么多，现在最缺的就是如何落实下去的议案了。
为官这么多年，不能让人看扁了，必须拿出真东西才行。
等着吧，下次会议的时候，就要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五体投地，彻底跪下，给爷爬！
百官们的反应看在了朱高炽的眼睛里，他兴奋跟朱棣讲着。
“父皇，真神了，我师父主持会议之后，那么多人，积极献策，大家伙都急着出主意，可真是热闹啊！您要是看到，保管吃惊的！”
朱棣黑着老脸，“我看到了。”
“看到了？您在哪？”朱高炽傻傻问道。
朱棣哼了一声，他岂止是去了，而且还在旁边听了一阵子。只是大家讨论太投入，都忘了天子驾临。
回来之后，朱棣就憋了一下午的气。
这帮畜生，朕上朝的时候，让他们说话，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现在倒好，全都说话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溜须柳淳，还是觉得朕不能容忍进谏？
“父皇，我觉得吧，其实师父比您老人家平易近人多了，最初的提议明显是挑刺，可师父应对从容，反而鼓励了大家伙开口，畅所欲言。至于父皇，您要是遇到这种事情，保证吹胡子瞪眼，又是杀人，又是发配，久而久之，大家伙就不敢开口！”
“放屁！”
朱棣怒骂，朱高炽把两手一摊，瞧瞧吧，我所言不虚。
朱棣气得脸都黑了，朕怎么是那样的人？朕很平易近人的，又儒雅随和，朕是个最善良的天子了。
他又想想，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父皇以朝政托付柳淳，既然他能驾轻就熟，证明朕慧眼识人……很好，很好啊！”
朱棣放声大笑，可是在朱高炽听来，这笑声里面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带着无穷无尽的愤怒，这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走，跟我去柳府瞧瞧。”
朱棣离开皇宫，直奔柳府，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时候。
柳淳的书房里，格外明亮。
解缙、金纯、还有几位大臣，都赶来了，他们围坐在一起，正谈论事情。
“太傅，我们商量过了，觉得要想大兴土木，除了动用各地的百姓之外，还要从外面引入劳力。”
柳淳轻笑，“你说的外面不会是安南吧？”
解缙摆手，“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安南也没有多少人可以用了。”他总算说了实话，经过解缙的压榨，安南早就赤地千里了。
“下官的意思是朝鲜和倭国，包括天竺，这些地方能不能下手？”
柳淳笑道：“我觉得不错，只是不知道朝中之士，能接受吗？”
解缙笑道：“太傅大人多虑了，他们敢不答应？谁要是反对，我就发动穷人去谁的府邸吃饭，不把他们吃垮了，决不罢休！”
金纯也躬身道：“太傅如果信得过，把这事情交给下官，让下官去做，保证手到擒来。”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比白天的时候，还要热闹。
朱棣默默看了许久，突然转身就走。
“父皇，怎么走了？”朱高炽低呼。
朱棣脚步不停，“百官尽忠职守，朕怎么好打扰，回去吧，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朱棣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很灿烂。

第750章 被鄙视的工部尚书
臣子尽心，天子自然轻松，难得，朱棣回宫之后，早早去见了徐妙云，老两口子蜜里调油，总之是成年人的那点事，庸俗得很，没什么好写的。
转过天，徐妙云心情很不错，早早起来，梳洗打扮，端坐在菱花镜前，看得朱棣都发呆了，“真好，就像咱们刚成亲的时候！”
徐妙云狠狠瞪了朱棣一眼，“说什么昏话啊？我都当奶奶多少年了。”
“多少年都好看！”
咱永乐大帝也学会油嘴滑舌了，徐妙云脸上微红，主动凑到了丈夫的身边，靠着朱棣的肩头，终于有了一丝小鸟依人的味道。
“陛下，这些年来，你都让着我，奴家心里一清二楚。你登基五年了，宫里还没有个动静，不少人都私下里嚼舌根子，说陛下不行……”徐妙云声音颤抖，眼圈微红。
朱棣叹口气，心里也乖乖的，谁敢说朕不行，朕就让他永远都不行！
“陛下，妾身想好了，准备给你挑几个好看的，充实后宫。”
呕！
朱棣想起徐妙云过去给他找的，下意识要吐。
这下子弄得徐妙云更尴尬了。
“陛下，臣妾过去的确是错了，这回臣妾想好了，臣妾给你挑选真正的美女。”
朱棣深表怀疑，绷着脸不说话。
徐妙云这次是玩真的，她告诉朱棣，原来最近有一批朝鲜使者到了京城，他们希望大明能帮忙抵御倭寇袭击。只要大明点头，他们就会送上一批美女，当然，作为使者面子还是要的，语气很委婉，但说来说去，就是这一件事。
你给我保护，我给你女人！
“倭寇？”朱棣认真想了想，突然皱起眉头，“咳咳……那个，或许，没准，大概……是纪纲干的！”
徐妙云愣了片刻，突然笑得花枝招展，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啊，原来你才是那些倭寇的后台靠山啊！”
朱棣老脸微红，“不用夸奖，我会骄傲的。”
徐妙云笑得更欢了，“还夸奖呢，鄙视还差不多吧！”
“既然这样就更好办了，陛下降旨，让纪纲少袭扰朝鲜不就是了！”
“不！”朱棣果断摇头，“皇后啊，你这么想就错了，要想让朝鲜多送点美人过来，应该打得更狠才是！”
徐妙云瞪大了眼睛，“陛下，这行得通吗？”
朱棣哂笑，“拿钱办事，那是江湖的规矩，身为天子，岂能跟江湖人一样。”
徐妙云愣了好半天，心里暗道，您是和江湖人不一样，您这简直是连江湖人都不如啊！这个大明是怎么了？
朱棣冷笑，身为天子，要是连那帮臣子都不如，还有什么脸面坐龙椅啊，朕的本事大着呢！
……
“诸公，陛下已经基本上同意了我们的农业增产计划。我大致分成了三块，其一呢，就是农业基础设施，简单说就是道路、水渠、灌溉、仓储这些，我打算由工部和户部一起抽调人手，暂时由工部尚书宋礼牵头。”
宋礼连忙点头，“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然后一项是农业良种和技术，包括推行新的农作物，鼓励堆肥，选育良种等等……这部分我亲自牵头，从户部、吏部、工部抽调人手。”
“再有就是针对这些事务，对官制进行改革，以适应需要。这部分由吏部尚书茹瑺牵头，其他各部共同参与，一起商定。”
柳淳总结道：“所有这些，归结起来，就是以任务为导向，打破原来的格局，共同协作，完成使命。我希望各部之间，务必通力协作，拿出真正办事的态度来，必须高效迅速。如果遇到了困难，要立刻反应。我们就在这里，商议决定。”
柳淳主持政务之后，能够很明显感觉到，他的风格和任何人都不同。务实高效，合作推进，充分授权……哪怕过去那些对柳淳颇有看法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认，跟着柳淳干，舒心顺气了许多。
就连工部尚书宋礼都是如此。
在会议结束之后，他主动留了下来，要跟柳淳谈一件事情。
“太傅大人，迁都之后，北平的人数增加了数十万之多。下官早就发现一件事，北平老百姓用水太困难了。”
柳淳立刻点头，“没错，这是个大事情。”
柳淳也严肃起来，北平的地下水以苦咸水为主，谁家里要是有一口甜水井，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柳淳为了能用上清凉甘甜的井水，足足向下挖了十五丈。普通老百姓显然没哟这个财力，只能忍受苦咸水了。至于皇宫用水，则是从玉泉山运送泉水。
“宋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修一座水库。”宋礼目光炯炯。
“有规划吗？”
“有！”宋礼激动答道：“我现在京北的密云修水库，那里有白河和潮河两大河流，拦坝之后，水源充足，可以供应一两百万人的需要。只要建成，京城军民百姓就再也不用受饮水的困扰了。”
柳淳听完宋礼的设想，顿时大喜，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提出这个建议。
“很好！”柳淳立刻点头，“此事你写个详细的条陈，我立刻召集各部协商，然后请求陛下同意。”
柳淳的干脆，让宋礼吃惊非小，他瞪大眼睛，沉吟道：“太傅大人，真的能落实？”
柳淳笑道：“这是自然！京城不光有一两百万的军民，周围还有那么大的工厂，尤其是要修铁路，建钢铁厂，这都是耗水大户，修水库势在必行啊！”
宋礼沉默良久，这才苦笑道：“太傅大人，修水库的建议我就跟，跟郁新谈过。”宋礼无奈道：“他只给了我四个字。”
“立刻执行？”
“异想天开！”宋礼无奈道：“太傅大人，为了这个工程，我带着几个人，趁着过年的时候，在山林里钻了整整十天，回来的时候，又用了一个月，才写成计划，我苦求郁新答应，让户部跟工部联名上奏，可他无动于衷，下官也着实无可奈何。”
“这工部在六部之中，排名最后，人微言轻，下官有心做些事情，却是有心无力。宦海浮沉几十年，匆匆而过，想要名留青史，造福百姓，何其困难啊！”
宋礼说到了激动之处，情不自禁敲打着桌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担任工部尚书之后，就有许多的设想，治水，修水库，建引水渠，他都提出过，结果都因为开支庞大，根本无人支持，只能作罢。
不但如此，还因为有求于人，工部不得不替户部背了很多黑锅，这就是宋礼被郁新吃得死死的原因所在。
前些时候，他还琢磨着一旦柳淳掌权，又要折腾百官，清查弊端，到时候就更没法做事了。
与其一事无成，尸位素餐，不如跟柳淳斗一场，大不了罢官回家，乐得逍遥自在。
可宋礼万万没有料到，柳淳的施政竟然放在粮食增产上面，更有趣的是柳淳还要大修水利工程。
宋礼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他这才主动留下来，和柳淳谈此事。
其实宋礼只是想试试而已，也没有抱有多大的希望。
可柳淳的反应却让宋礼大吃一惊。
“我看这样吧，暂时准备一千万两预算，包括堤坝，还有向京城引水的水渠，宋尚书，你看还需要什么支持？”
宋礼没有迟疑，急忙道：“大人，若是能借几个您的弟子，那下官就感激不尽了。”
柳淳欣然同意，“可以，我给你派二十名精通数学测量和水利工程的好手，你们再去密云，实地勘测，尽快将结果报上来，咱们制定了详细计划，然后再交给陛下。”
……
宋礼从文渊阁出来，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不止，眼睛冒光，浑身充满了干劲，那个激动的模样，仿佛要结婚的毛头小子似的。
“机会来了，终于来了。”
他立刻召集工部同人，挑选了几个帮手，又带上了柳淳的门人，第二天就急匆匆赶往密云，根本不用催促，热情之高，都让人惊叹。
他们一行到了密云，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宋大人，现在山里这片正在练兵，您还是暂时等一等吧！”
宋礼迟疑道：“这是什么道理？密云卫早就不算战场了，你们还跑山里练兵干什么？”
负责接待的百户赔着笑脸，可神色之间，带着一丝轻蔑，区区工部，也敢管我们的事情，真是不知好歹！
“宋大人，这是军国大事，我们这些人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若是您觉得不妥，可以跟五军都督府那边说啊！”
“休要拿五军都督府压人！”宋礼哼道：“我是奉命前来勘察地形，准备修建水库，尔等速速安排，不许耽搁。”
百户也不废话了，连忙退出去，可是等他出来，脸上却满是不屑。
在密云这块地盘上，别说是工部尚书，就算是吏部兵部来了，我们也不怕！指挥使大人姓蓝！
他背后可是梁国公！而且不久之前，梁国公还有手谕，这块要划做武学演习攻杀战守的所在，你们工部想要，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传令下去，姓宋的再有什么吩咐，一律推说不知道……就把他们晾在这里，撑不住就滚蛋了。”百户信心满满。

第751章 我是辅国公的亲戚
宋礼到了密云三天，所有人都被关在了馆驿里面，愣是寸步出不去。宋礼急得不行，跟着他同来的有北平书院的师生，他们都是柳淳选派的水利好手。
“大人，密云这边根本是有意拖延。干脆我们自己进山探查就是了。”
宋礼犹豫了半晌，“只怕不妥吧，万一有什么意外，那该如何是好？”
“没事的，我们也经常进山涉水，不管有事没事，我们都会回来通知大人的。”
宋礼想了半晌，他也吃不准是怎么回事，身为工部尚书，绝对不能空手而归。他咬了咬牙，终于点头了。
这俩人以采购食品的名义，出了馆驿。
宋礼继续等待，又过了两天，密云卫的人依旧没有见到，而且这两个人还消失了，音信全无。
宋礼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直接冲到了馆驿外面，结果被两个士兵给拦住了，他们手里拿着兵器，横着眼睛，仿佛要对宋礼动手一般！
“我要见你们的指挥使。”宋礼怒喝道。
士兵冷哼道：“对不住了，现在密云卫操演，大人身娇命贵，万一磕着碰着，那可不是小的们能承担的，所以啊，还请大人老实等着吧！”
“荒唐！”
宋礼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堂堂二品尚书，竟然连一个小小的指挥使都见不到，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士兵呵呵冷笑，“大人，我们这是九边，您的威风还是留到两京一十三省去使吧！这里不管用！”
“你！”
宋礼强压着怒火，“我手下的两个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要去找人！”
“找人？”士兵冷笑道：“我们帮你找。只不过这地方民风剽悍，老虎熊瞎子啥的也多，万一被狼叼走了，也不一定，所以啊，您还是等着吧！”
宋礼哪里看不出来，他们根本是敷衍搪塞，“很好，你们很好！老夫惹不起你们，还躲不起吗？走，我们现在就回京城！”
听到他们要走，竟然出来了一大群兵马，围着他们，将宋礼等人直接送出了密云，还跟着走出了十里，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就是押解出去！
这回京的路上，宋礼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
什么都没干成，还丢了两个人。
真是欺人太甚，老脸都丢光了！
“老夫一定要弹劾，要让你们知道厉害！”
目送着宋礼离开，密云的士兵毫不在乎，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我们背后靠着梁国公，谁敢把我们怎么样？一个臭穷酸，还敢跑到密云来撒野，摆官架子，真是不知死活啊！
指挥使大人可是梁国公的义子，梁国公又是辅国公的岳父，算起来我们指挥使也是辅国公的舅哥。
就凭这个关系，还用得着在乎谁啊？
瞧着吧，没准这个工部尚书很快就要倒台了，辅国公一定会站在咱们这边的。他们是自信满满，竟然约着去了酒馆，这帮人要了几个菜，弄了两坛子酒，吆五喝六，大吃二喝，好不快活。
至于酒钱，没听说过，他们喝酒还用得着掏酒钱？谁敢要，让他站出来！
酒馆掌柜当然不敢要，这些人都是本地的军户……老一波的军户差不多凋零了，新一代上来了。
他们也没有打过几次仗，基本上到处游手好闲，吃拿卡要，无恶不作。
仗着有人撑腰，十分嚣张跋扈。
“掌柜的，你说说，这密云山里头，那么多狐狸野鹿的，能让给别人吗？咱们弟兄吃喝都靠着这些皮子呢！那个糊涂的尚书还派俩人进山，想去查看，这不是做梦吗！”
“二话没有，让哥几个给拿下了，扔到大牢里，先饿几天，让他们明白明白事儿！”
“有些人能得罪，可有些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不说别的，就这密云的山中，那就是辅国公的后花园啊，不是吹的，我们大小姐穿得狐狸皮，就是密云出的！”
掌柜的默默听着，嘴角咧开，只能赔笑。
这还说什么，敢情人家通着天呢！
有辅国公撑腰，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个当官的只能认倒霉，这就叫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年头啊，好人不容易，好官不好当啊！
……
宋礼碰了一鼻子灰，急匆匆返回京城，他哪也没去，直冲文渊阁。
“太傅大人，下官有辱使命。”见面第一句，他就气哼哼道。
柳淳正忙着别的事情，可密云水库关乎京城用水，他可不敢怠慢。
“宋大人，你这么快回来，可是勘察妥当了？”
“没！”宋礼沉着脸道：“下官根本进不去。”
柳淳怒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有人敢拦着你不成？”
宋礼无奈道：“他们说军中操演，根本不准我们进去。”
“荒唐！”
柳淳勃然大怒，他清楚记得密云附近根本没什么操演，而且就算有，能比得过水库的事情总要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地方上不配合？”
岂止是不配合！
宋礼把前后经过都说了一遍，柳淳听完，豁然站起。
“你说有北平书院的人被抓了？”
“没错！下官管他们要人，他们说帮着寻找，可依据下官的判断，多半是被扣起来了！下官更闹不清楚，这密云的山里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不能让人看！”
柳淳深深吸口气，面色愈发凝重。
“我看这山里没鬼，是人心里有鬼！”
柳淳略微沉吟，就立刻站起，“宋大人，麻烦你再去一趟，这回我跟着过去！”
宋礼大惊，“太傅大人，我走得匆忙，没有带手谕，太傅给下官一个手谕，下官再去密云也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太傅亲自跑一趟。”
“不！”
柳淳摆手，“宋大人，如果我没猜错，这事情多半跟文武的隔阂有关系。更何况精通水利的人才，整个大明也没多少。要是让这些混球害死了，可就悔之晚矣！”
听柳淳这么一说，宋礼也惭愧起来，“太傅大人，下官有罪，下官不该回来的，好歹我也是个尚书，我就在那里折腾，让他们不敢不放人！”
宋礼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柳淳突然笑了起来，“宋大人，在朝廷上做事情，除了要正道直行之外，有好多时候，还需要那么一点匪气和霸气！光是讲道理，未必能办好事情，你以为呢？”
宋礼脸色通红，他当然清楚柳淳所指，过去他很厌恶锦衣卫的作风，可真正经历过，他才明白，所谓神鬼怕恶人，跟有些东西啊，还就要金刚怒目！
“太傅教训的是，下官知道怎么做了。”
柳淳跟宋礼离京，这次他们带着二百人，直扑密云。宋礼还提醒柳淳，让他多带一些人。可柳淳哑然一笑。
密云还是朝廷的密云，轮不到一群畜生做主！
有了柳淳撑腰，宋礼的胆子也大多了。
等他再度赶到的时候，出乎预料，竟然有人提前来迎接他。
“下将是密云卫指挥使蓝雄，拜见宋大人！”
“蓝雄？本官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见到你啊！”
蓝雄急忙躬身施礼，“回宋大人，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我已经让人把他们捆了起来，正准备送给大人出气呢！”
柳淳一身便衣，跟在后面，宋礼负责出面对付，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宋礼皱着眉头，“国有国法，本官和他们又没有私人恩怨，要出什么气？”
蓝雄见宋礼语气不善，知道他生气，就嬉皮笑脸道：“宋大人，是这样的，下将前几天去了武学，拜见干爹梁国公，跟他老人家讨个手谕，要把密云到古北口这一片，划做武学的围场。辅国公也是答应了的，正因为如此，下面的人才拦着大人，不让你进去。”
“围场？还是梁国公答应的？”
“那可不！”蓝雄笑道：“下将早年是梁国公的义子，这个名字还是他老人家赐下的。如今他老人家教导大明的将才子弟，下将替他老人家选一块围场，也是情理之中。”
蓝雄说完，见宋礼露出思索之色，越发得意了，这家伙果然被吓到了。
他又回身取来了一个包袱，展开之后，里面露出好几张火炭红的狐狸皮。
“大人请看，这就是在围场里面猎到的，下将是准备送给我那妹夫的。”
“妹夫？”
“对啊，就是辅国公，刚刚晋封太傅的柳大人啊！他心心念念，要送给夫人的。我可不敢怠慢了，宋大人，咱们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下将回头也有一份孝敬，请大人务必收下才是。”
宋礼听着他说完，他十分确信，柳淳根本不知道这货，不然也不会这么安排了。宋礼想到这里，就急忙下马，装得诚惶诚恐。
“蓝将军，这么说你跟太傅大人还是好交情了？”
“那可不！”蓝雄得意洋洋道：“我当年在军中还救了辅国公一命呢！这些年辅国公年年都要给我送些礼物，还说要提拔我进京。他念旧情，对这些老朋友都可好了。可我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能给他丢人。我就打算守着围场，终老一生算了。”
宋礼强压着想吐的冲动，又问道：“这么说，太傅大人很看重将军了？”
蓝雄憨厚一笑，“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宋大人若是有事想求辅国公帮忙，我可以帮你带话。我说话，他不敢不听的！”
蓝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柳淳催马过来，正在俯视着他……

第752章 你不怕得罪辅国公吗？
柳淳努力想了想，蓝家到底认不认识这个货啊？至少他是没见过的。
“你是梁国公的义子吗？”
柳淳淡淡问道，蓝雄只当宋礼回来找场子，他丝毫不觉得柳淳是什么人物，就绷着面孔道：“你也要问本官吗？”
他那意思分明再说柳淳根本不配。
“我听说梁国公在多年之前，就遣散了府中义子，还明令告诉他们，不许打着蓝家的旗号胡作非为。目前梁国公承认的义子只有平远侯蓝勇啊！”
柳淳没有继续说，可意思很明白了，你丫的就是个冒牌货。宋礼也迟愣一下，坦白讲蓝玉有多少干儿子，他也闹不清楚，可柳淳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看起来这个蓝雄的确是装的，扯大旗作虎皮，李鬼碰到了李逵，这下子可有趣了。
宋礼也一肚子坏水，他突然道：“柳先生对京城的事情无所不知，蓝将军他没有说错吧？”
蓝雄岂会承认，他把脸一沉：“梁国公何许人，我怎么敢冒充？他老人家最是嫉恶如仇，我刚刚还去拜见了他老人家，要是假的，他岂会见我？”
柳淳轻笑，“相见梁国公也不难，宋大人开一份公文，我也能见见大明首屈一指的名将，见面可不等于能办事啊！是吧？”
蓝雄盯着柳淳，见他年纪不算太大，书卷气还挺重，估计啊，就是宋礼的师爷，这帮文人都是二百五，没有人帮忙，什么都不会。
“刘先生是吧？你说得对，可我不光能见到梁国公，还能拿到他老人家的手谕，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吧！”
说着，他拿出了一封信，随手一挥，派头十足，“拿去开眼吧！”
“的确要领教领教。”
柳淳伸手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个根本不是蓝玉写的，写信的人姓韩，是目前皇家武学的参议。
再看落款和用印，的确是蓝玉的，但是却不是私印。
“目前皇家武学还没有最后敲定下来，只是探索阶段。因此呢，并没有正式的大印。梁国公会用他的印，充当皇家武学的官方大印。至于他本人则是改用一方叫做‘兰桂堂’的私印，取兰桂齐芳的意思，是蓝家开的堂口。”
柳淳说完，把这封信递给了宋礼。
接在手里，宋礼瞧了瞧，恍然大悟，“这么说，如果不懂的人，会以为是梁国公写的信，可实际上就是皇家武学的公文了。”
柳淳点头，“这上面提到皇家武学要进行一场狩猎，我记得原本是打算深入大漠猎狼来的。但是考虑到学生们还年轻，就暂时安排在长城一线，没想到选择了古北口，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柳淳讲得头头是道，蓝雄越听脸越长，这货哪是师爷，简直是一条狗啊！这鼻子也太灵了，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啊？
“这位刘先生莫非你是梁国公肚子里的虫，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我看你也未免想当然了吧？我是奉了梁国公的命令，将密云围场交给皇家武学当训练之用。莫非你们也敢染指？”
又是梁国公，又是皇家武学。
别说一般臣子，就算宋礼听着都砰砰心跳，要不是柳淳跟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柳先生，您看呢？”
柳淳轻轻摇头，“皇家武学的围场可以放在任何一处，按照梁国公的脾气，也未必喜欢离京城这么近。而且……这密云也不是什么人的，这是大明朝的土地，是要服从朝廷的土地规划，打着谁的旗号都不管用。”
“哈哈哈！”
蓝雄仰天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他冲着柳淳毫不客气道：“原来是个迂腐书生，说出来这么无知的话，也就偏偏书呆子！老子是世袭的指挥使，密云就是我的。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找梁国公，去找辅国公啊！”蓝雄撇着嘴，很不客气道：“给你两个胆子，你也没那个胆子，更没有福气见到他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蓝雄觉得没有必要客气了。
“宋大人，管好你的师爷，别让他胡说八道，还有，你要是想跟辅国公交朋友，就少不了在下。这么说吧，我给你们搭桥，让你们文武携手，从今往后，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俺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宋大人，我这里有五千两银票，你先收着。”
宋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蓝雄也是个人物，别人惹了事，都拼命隐藏罪证，你这倒好，不但不藏着，还主动给自己增加罪行，见过找死的，可是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少得很啊！
弄得宋礼都舍不得立刻拿下他，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还能蠢到什么程度？
“咳咳！”宋礼把脸一沉，“本官一向清廉，怎么能收礼呢？”
宋礼板着面孔，这位蓝大指挥使还真是个人物，他凑到了宋礼的面前满脸堆笑，“宋大人，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叫一见如故……你往后做官啊，别听那个穷酸师爷的。”
说着，他还白了柳淳一眼。宋礼只能努力憋着，不然非笑出来不可。做官不听柳太傅的，你想我去东番岛种甘蔗啊？
不过看现在的样子，要去东番岛的人，多半就是这个蓝雄了，看他作到什么程度了。
“我跟你，这钱不是给大人花的，这只是，只是……投名状，大人听过没有？”
宋礼呵呵道：“不就是江湖人，要加入帮派，先做一件事，表明决心吗！”
“哈哈哈！”蓝雄大笑，“没错，就是这意思，大人只要收了下将的钱，接下来下将一定定时给大人送好处，我就这么说吧，绝对不会亏待了大人。”
宋礼呵呵道：“蓝将军，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这个钱……我还真不能收。而且呢，你只是一个指挥使，怕是收入有限，我实在是不能拿你的钱。”
这话说的，不是把人看遍了吗？
蓝雄把嘴一撇，“宋大人，我知道你管着全大明的工程，可若是论起赚钱啊，下将还真不怕和大人比。”
蓝雄得意道：“这么说吧，当下京城的皮草，有一多半是经过我的手里，我还有些特殊的生意，可都是来钱的路子，大人只要愿意，每年下将能孝敬五，呃不，是十万，十万两！”他满脸堆笑，“大人只要愿意帮忙，就算再多也是轻而易举啊。”
宋礼真是大开眼界，可别小看以为指挥使，人家手眼通天啊！
“蓝将军，我能不能请教，你的特殊生意……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吗……”蓝雄神秘一笑，“宋大人，这五千两的银票，您是不是要收下来啊？”
宋礼迟疑地看着柳淳，蓝雄对宋礼是越发鄙夷了，果然他没有看错，这个文官就是废物点心，这么点事情都要看师爷的脸色，让你当尚书，简直糟蹋了。
不过他这么怂，也有好处，等把他拖下水，捞钱就更容易了。蓝雄满脑子都是怎么发大财，他丝毫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宋大人，把银票给我吧。”
宋礼急忙跑过来，将银票递给了柳淳，还点头哈腰的。
柳淳接过银票瞧了瞧，“是晋商钱庄开出来的，你背后的老板不止一个吧？”
蓝雄早就看不惯柳淳了，你一个师爷，说话的语气比尚书都狂，是不是没挨过打，欠收拾啊！
“宋大人，你要是不会管师爷，就让下将代劳，我给他涨点规矩！”
宋礼往旁边一退，心说你有本事你来，反正我是没胆子。
蓝雄迈着大步过来，探手就抓柳淳，柳淳站在那里，根本没动，眼皮都没眨，这时候从柳淳身后冲出两个人，一人抓住蓝雄的一条胳膊，施展出擒拿手，瞬间扣住了蓝雄的双臂。
“大人！要如何处置？”
柳淳道：“把他拿了，随我进密云卫。”
柳淳说完，就上了战马，宋礼陪着，直奔密云卫而去。
蓝雄被抓，他都没有闹明白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敢抓我？你们算什么东西？老子是辅国公的人，老子是梁国公的义子！”
他扯着嗓子大喊，带来的几十人也想来救他，可这些人哪里是柳淳手下精锐的对手，几乎一瞬间，就给制服了。
柳淳带着人进了密云卫，他没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扑大牢，他们冲进去，在大牢的最里面，发现了两个浑身遍体鳞伤的人，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他们！”
宋礼亲自冲进去，两个人救起，低声呼唤，好一会儿，他们才醒过来，当睁开眼睛，看到柳淳的时候，忙道：“太傅，您来救我门了！”
说完，两个人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柳淳点头，让士兵给他们弄点吃的。
喝了大半碗奶粉，终于来了一点精神。
“太傅，我们想进山探查，结果被他们给抓进来，毒打了一顿，扔在这里，差不多有四天了。”
柳淳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他一转头，让人把蓝雄带进来。
“太傅大人要审问你，老实一点！”
这位怎么可能老实，他还不服气呢！
“太傅是谁？他要是不想得罪辅国公，就赶快把我放了！”

第753章 谁让你姓蓝了？
宋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人就算蠢也有个限度啊！
“蓝雄，前不久陛下升任辅国公为太傅兼少傅，总磷百官，你没有听说吗？”
“没有！”
蓝雄老实摇头，他这段时间跑去草原深处，巴结蓝玉了，回来的时候，就急匆匆应付宋礼，根本没来得及了解朝中的变化。
“这么说辅国公又升官了，哈哈哈！”他笑了一半，突然像是把掐住脖子的老鸡似的，傻傻看着柳淳，嘴里喃喃念叨着，“太傅，辅国公，辅国公，太傅！”
“柳大人！”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一身书卷气的人是谁了！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呃不，是直接打死自己算了！
这对眼睛真是瞎了，该抠出来才对！
“柳大人，我真是梁国公的义子，咱们还见过面呢！真的，我没撒谎啊！”
蓝雄主动介绍起来……当年他和柳淳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柳淳曾经到蓝玉的军营给蓝勇治伤。蓝雄就是那近百个干儿子其中之一，他见过柳淳，可柳淳对他丝毫没有印象。
柳淳依旧脸上带笑，可是笑容之中，多了一丝森然之意。
“蓝雄，你的本事不小，不但画地为王，还把梁国公给牵连进来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义子，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呢？”
汗水顺着蓝雄的鬓角就往下流，不多时，在地上已经形成了两个小水洼。他突然用力磕头，咚咚作响。
“辅国公，国公爷！不管看在什么面子上……你杀了我就是，只求放过我的家人，求你了！”
他用力磕头，没几下，就把脑门磕出了血。
柳淳默默盯着他，对于蓝玉的这些义子，柳淳还是清楚的，他们个个手里有十条以上的人命，经历过几次血战，都是功勋卓著，悍不畏死的猛士。若非如此，蓝玉也不会收下他们。
以此看来，曾经的蓝雄多半是个汉子，可最让人困惑的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幅德行呢？又或者说，他在替谁办事呢？
至少在柳淳看来，区区一个指挥使，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蓝雄，你还保留这个姓氏，就表明你对梁国公还有感情。你想攀着梁国公的关系，为非作歹，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吗？你不觉得良心有亏吗？”
蓝雄脸色惨白惨白的，突然，他抡起巴掌，狠狠抽打，左右开弓，没有几下，就把腮帮子打肿了。
“我不是人，我愧对梁国公，我该死！大人，杀了我吧！”
“住嘴！”
柳淳冷笑，“你想一死了之，对不起，在锦衣卫这里，在我这里，绝不会答应。我们会彻查到底，你的家人，你的部下，你的亲朋……密云这么大，牵连的人这么多，你想用一条命堵上窟窿，那是痴心妄想！”
宋礼在旁边盯着柳淳问案……他发现这位太傅大人当真是高手中的高手，每一句话，都直戳蓝雄的弱点，轻轻松松，就把他逼到了绝境。根本不要想侥幸的事情，乖乖招供才是正办！
蓝雄迟疑犹豫，过了许久，他深深叹口气，仰起头，“辅国公，末将愿意招供，可末将想求辅国公一件事。能不能把我的家人送去东番岛，让他们做苦役也成，总而言之，要留他们一条活路。”
“不行！”柳淳断然道：“他们必须留下来，接受调查。至于你担心的安危问题，锦衣卫会尽量保全。不过呢，我提醒你，要保护你的家人，最好的办事就是赶快说清楚，案子清楚了，朝廷自然会按律治罪，包括你在内，都有可能活命。但你一定要隐藏什么，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可你，还有你的家人，可就未必了。”
柳淳说完之后，就点手招呼手下过来。
“你们现在就分头深入山区，给我查清楚，到底有什么玄机。”
手下立刻答应，宋礼也跟着道：“太傅大人，在几年前我也进过密云山区，那时候还没什么，想来是最近添的，我也去瞧瞧。”
宋礼还是个实干派，急匆匆离去。
柳淳微微一笑，“蓝雄，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等他们回来，就不算主动招供了。”
说完，柳淳伸了个懒腰，低垂着眼皮打盹儿，丝毫没把蓝雄放在眼里。又是这副该死的样子，蓝雄记忆太深刻了。当年柳淳给受伤的弟兄治疗也是这个德行，别人都提心吊胆，唯有他信心十足，而且事后证明，他还的确是对的。
换成别人他都能扛得住，唯独柳淳来了，让蓝雄瞬间失去了方寸，节节败退，以至于濒临崩溃。
蓝雄很高大健壮，此刻却缩成了一团，好像个委屈的球，眼泪一双一对落下，止不住的悲伤，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就是想哭。
柳淳经验太丰富了，他很清楚，这是骤然变故，来不及反应的正常表现……如果拖延下去，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没准就会重新构筑防线，想要攻破就难上加难了。
“蓝雄，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了，宋大人走了，念在咱们一面之缘的情分上，我只想说一句，你莫要忘了定远侯王弼啊！”
蓝雄的身躯剧烈震动，比起刚才还严重了几分！
是啊！
王侯爷，他多冤枉啊！
当年在军中，决定是不是冒险突击北元王廷的时候，可是王弼主战的，他比蓝玉还要坚决……战场上的王弼那可是所向睥睨的存在，丝毫不比蓝玉差。
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因为卷入了东宫的案子，稀里糊涂死了，虽然事后几位国公一起帮忙伸冤，可到底还是死了。
自己和王弼比起来，送个什么啊？
谁不是一条命，何必替别人背锅呢！
蓝雄抬起头，缓缓道：“辅国公，你能不能保证，一查到底？”
“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柳淳冷着脸道：“你现在是罪犯，锦衣卫也只会按照证据办案。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证据，你懂吗？”
蓝雄深深吸口气，“我懂，我招供！”
……
宋礼带着人，进入了密云的山中，他们是沿着潮河逆流而上的，走了一段之后，他们就发现在山中有不少临时搭建的仓库，在仓库外面，还有守卫的士兵。见到他们赶来，顿时大惊失色。
“你们是什么人？赶快滚出去！”
锦衣卫毫不迟疑，亮出了腰牌。
“北镇抚司公干，你们指挥使已经被拿下了，不想死的就滚开！”
北镇抚司？
锦衣卫！
这帮人吓得瞬间鸟兽散，不服不行，锦衣卫的凶名还真是管用！
宋礼迈步进了仓库，等他提着灯，仔细一看，堆在面前的，普遍是布匹，锅碗瓢盆一类的东西，而且也说不上好，都是些旧物。
再伏身看看，还有茶砖，都发霉了，还堆在这里。
宋礼又连着探查了几个仓库，他发现了一些粮食，在最后一个仓库，他还看到了不少损坏的铁锹，折断的铲子，漏了的铁锅……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些玩意能干什么用啊？
宋礼好歹也是朝中大员，见识不算轻薄，他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走私！
没错，就是走私！
有人把密云卫当成了走私的基地！
这里山高林密，隐藏容易，离着京城又不远，收购货物也方便。最关键是，出了古北口，向辽东，或者向漠西，都有传统的草原商路。
宋礼还想到了一件事，蓝雄试图把这里变成皇家武学的猎场。
如果真的做成了，地方衙门就管不到了，外面人也不许进来。而皇家武学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狩猎的。
换句话说，这里就可以打着皇家武学的名义，大肆走私赚钱！
难怪蓝雄能承诺给自己那么多银子呢！
工部尚书管工程，他要是参与走私，那生意该弄到多大啊？
这帮人为了钱，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宋礼下令将这些仓库封存，然后立刻返回了密云卫，等他赶来的时候，蓝雄正在做着最后的总结。
“我就是个穷孩子出身，我哪见过那么多钱啊？他们给我送来一箱一箱的金子……我不是不想送回去，可我穷怕了！不久之前，他们跟我讲，只要能巴结上梁国公，有他的庇护，往后什么生意都不用怕了。”
“我想了三天三夜，我不是没良心，我知道牵连到了义父不好。可我又想着他老人家位高权重，不在乎这点事情……说到底，都是我陷得太深了，我该死啊！”
蓝雄红着眼睛，不停忏悔，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人喊马嘶，不多时，一个身材挺拔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楚雄，你他娘的怎么带的兵？城门口也没个守卫，人心都散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蓝玉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迎面正好看到柳淳。
“你怎么在这？”
柳淳连忙起身，“岳父，我这不是来审问一下，蓝雄的案子。”
“蓝雄？谁让你姓蓝了？”
蓝玉突然气得胡子撅起，过去把蓝雄提了起来，怒气冲冲，大声叱责。
“你个兔崽子，老夫早就告诉你了，不要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而且我也说了，让你们改回原来的姓氏，你姓楚，不姓蓝！你再敢说自己姓蓝，老子现在就罢了你的官，让你滚回家里去！”

第754章 朱高炽惹祸了
“岳父啊，您老人家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蓝玉吹胡子瞪眼，“老子现在是武学的山长，知道不，为人师表，老夫都胡子一把了，还能被孩子们戳脊梁骨？”蓝玉顿了顿，又道：“还有你小子，不许叫岳父，要叫爹！没瞧见吗？”
他指了指蓝雄，“这还有个想叫都叫不上的呢！”
柳淳这个无语啊，蓝玉这是越老越像个孩子了。
“那个……爹啊，咱还是说说蓝……呃不，是楚雄的事情，他打着您的旗号，要把密云变成武学的围场，暗地里呢，从事一些走私的事情……”
柳淳还没说完，蓝玉的眼睛就立起来了。
这位二话不说，直接抓起绳索，冲到了蓝雄的身后，用大脚踩着他的后背，怒喝道：“把手背过来！”
蓝雄差点疼昏过去，却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背过双手，让蓝玉把他捆起来，捆了手还不罢休，把双脚也给捆起来，然后就像是过年杀得大肥猪一样，让蓝玉把他给吊在了房梁上。
柳淳在旁边看着，都不停摇头，看得出来，老岳父是没少干这种事情，驾轻就熟啊！
蓝玉咬着牙，“你他娘的虽然不是俺的干儿子，但是个孙子比较管我叫过爹，你丫的给我说清楚，你特娘的到底干了什么事情？谁让你干的，还没有同党？有一个字是假的，我就把你悬粪坑上面，让你好好尝尝滋味！”
柳淳算是彻底不说话了，老岳父的手段，比起他这个锦衣卫头子还要可怕，果不其然，蓝雄是彻彻底底缴枪投降了。如果说他害怕柳淳，那是忌惮柳淳的地位权势才智……那么害怕蓝玉，完全是没道理的，就是本能！
“爹，呃不，是梁国公，国公爷……自从捕鱼儿海一战之后，孩儿……罪，罪人受了点伤，被任命为古北口千户，就一直在这边了……”
蓝雄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说清楚了。
蓝玉和柳淳也听得明明白白。
边军走私根本不是新鲜事，早期的时候，蓝雄也就是每年收点好处，最多也就一二百两。当然了，在这洪武朝已经够扒三层皮了，可戍边辛苦，要是没有赚头儿，谁愿意干呢！
包括朱棣在内，也都默认了。
等到靖难之后，主力南下，边军腐败的速度非常快，失去了约束，他们大肆走私获利。
可是随着朱棣迁都北平，消灭鞑靼之后，这个走私生意彻底降到了冰点，锦衣卫也严查了一批人。
曾经的宁王朱权一系，被彻底清理干净，著名的大商人张家，被连根拔除，彻底消失。
草原上的市场还在，可问题是谁能扛起走私大旗呢？
一些人就把目光放在了曾经是蓝玉义子的蓝雄身上。
他们琢磨着唯有跟柳淳勾上，才能安全。
可柳淳不好下手，阴差阳错，容易翻车。既然柳淳不行，那就从他身边下手。
“奶奶的，老夫想躲都躲不过！”
蓝玉既生气，也无奈。
消灭鞑靼之后，朱棣提出让他整军，蓝玉是放弃了成为军中第一人的身份，转而成立武学，帮着培养人才。
“我想着这帮小崽子长起来，接替了军中职务。原来的老人也就顺利退下去了，大家伙相安无事，安享天年，这不是好事吗？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自爱啊？”
蓝玉是越想越气，气得老脸都黑了。
他这次从大漠回来，是来探查密云的情况。
蓝雄去找他，说了一大堆好话。
蓝玉只是勉为其难，他还不放心，这才尾随着赶回密云，想来瞧瞧这小子到底怎么样，还有密云能不能充当围场。
自从当了武学山长之后，蓝玉凡事亲力亲为，别看他对学生严厉，但是私下里却是格外细心，每天晚上都要去宿舍检查两遍，生怕睡不好觉，受凉得病。
一路走来，这么多年，蓝玉才是那个不改初心的人。
当年常遇春得了卸甲风，英年早逝，留下了那么多老兄弟，蓝玉还年轻，可他不得不挑起这副担子，替姐夫看家。
在整个洪武朝的血雨腥风里，蓝玉替多少人遮风挡雨！
后来柳淳的出现，让蓝玉意识到光保护这些人还不够，还要让他们能像个武夫的样子。
最终蓝玉选择成立武学，教导下一代的将领，就是希望武人香火不断，人才辈出……
“柳淳，我说这话或许过了，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大明朝的疆土上，有我们这些人的血啊！南征北战，死了多少好兄弟。我现在还活着，我就不能让他们糟蹋大明朝啊！”
蓝玉敲着桌子，眼中涌出泪水。
“这帮兔崽子，哪知道打天下的辛苦。他们敢走私，敢把损坏的铁器卖给蛮夷。让他们打制成刀剑，回头来杀咱们汉人！”
蓝玉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夫要把他们的皮都给扒了！”
柳淳太了解岳父的心思了，“这个案子我会妥善处置，涉及进去的人一个也跑不了。可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彻底整军。”
“整军？”
“对！”
柳淳断然道：“以现在大明的财力，大可以彻底废除军户，把九边的编制废掉，然后全军向西推进。”
蓝玉瞪大眼睛，“小子，莫非你打算对哈烈用兵？”
柳淳哑然一笑，“哈烈或许还轮不到，但是瓦剌却不远了。”
蓝玉抓着胡须，想了好半天，才笑道：“说起来老夫跟瓦剌的老首领猛可帖木儿还有些交情。上次老夫领兵攻击鞑靼的时候，送给了瓦剌一口佩刀。”
柳淳想起来，忍不住道：“岳父一口刀就吓住了瓦剌，实在是神威无敌啊！”
“呸！”
蓝玉啐骂道：“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口刀是猛可帖木儿看上的，他曾经跟我讨要，可我没舍得。他死了，我把刀送过去，也算是一点人情吧！”
季子挂剑！
柳淳瞬间明白了，谁敢说蓝玉是个猛夫，原来他也会用怀柔。只不过接下来兰欣公主的事情，让大明和瓦剌彻底闹翻了。
“那帮东西多半会觉得大明欺骗他们，就算咱们不想打，他们也会动手的。”
“您老可害怕？”
“球！”蓝玉忍不住笑骂道：“就凭他们，也值得老夫害怕？”蓝玉不屑道：“我是在想，那帮小兔崽子能不能对付得了瓦剌！”
柳淳一惊，“他们能打仗了吗？”
“能不能要拉出来溜溜才行，光靠着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蓝玉嘴上这么说，但是从他得意的语气听得出来，这些军中的后辈的确是成长起来了。
有了人才，整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柳淳跟蓝玉聊了很多，别看老爷子嘴上硬气，但毕竟上了年纪，不如从前了。柳淳亲手给他烫了一壶酒，准备些五香牛肉干。
才吃了一半，蓝玉就去睡觉休息，柳淳没有动，还在等着。
果然，过了二更之后，宋礼匆匆赶来。
“太傅大人，我们清查了密云卫的往来账目，发现他们向辽东走私的部分，主要是一个叫做钱广的商人在负责。”
“钱广？这人是干什么的？”柳淳问道。
宋礼道：“我刚刚询问了蓝，呃不，是楚雄，他说这位钱广神通广大，也通着天呢！”
柳淳一听就翻白眼了，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通着天？天离你们远着呢！没事别乱攀亲戚，扯大旗作虎皮，实在是可恶！
宋礼见柳淳生气，只好道：“楚雄的意思是此人多半跟辽王有些关系，而且据我所知，辽王有个很喜欢的妃子，似乎就姓钱！”
柳淳略微沉吟，“我现在立刻给太子去一封信，让太子去问问辽王。”
宋礼一听，连忙点头，他跟柳淳接触时间不长，但是看得出来，柳淳做事极有章法。就像针对辽王，让太子去办，能降低影响，增加回旋余地，而且还给了太子立威的机会。
难怪柳淳能得到皇家的信任看重，这份心思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从密云到京城，时间不长，朱大胖接到了师父的书信，欣欣然前往辽王府邸。
他见到了辽王朱植。
“十五叔，您现在居住北平，跟辽东还有联络吗？”
朱植一听，吓得变色道：“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封国不是被废除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位一上来就否认，朱高炽眯缝着肉包眼睛，呵呵道：“十五叔，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询问一下，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早点说出来，还容易解决。若是从别的地方捅出来，那可就是案子了，要走正常程序的，对您可不好啊！”
朱植下意识摇头，他的确不知情。
可突然之间，他看到了桌案上一块硕大的假山，这是用蜜蜡雕琢，刚刚打辽东送来。
“会不会……”
朱植突然想起来，连忙道：“太子殿下，我去后面看看。”
朱高炽颔首，朱植走后，他也注意到了那一块蜜蜡假山，凑到近前，仔细瞧了瞧，在背面似乎能看到一些长而扁的气泡。朱高炽微微摇头，十五叔的命也够苦的，这个假山多半不是蜜蜡原石，假山用假蜜蜡，还挺配的。
正在这时候，突然从王府里面传来了惊呼喊叫，紧接着有人从门口跑过，“不好了，王爷死过去了！”

第755章 乱糟糟的辽王府
朱高炽心情很糟糕，他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叔父杀手，目前为止已经完成了双杀，仅仅比他师父少了一个。
“你又抽了什么风，非要跑去辽王那里？你不知道他胆子小，会被吓到吗？”朱棣说完，也忍不住笑了。
辽王好歹也是塞王之一，手握大军，无论如何，也不该被朱高炽吓得昏过去。
“你给父皇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高炽咧着嘴苦笑，“父皇啊，儿臣情愿意是被我吓到了，儿臣实在是不好开口！”
朱棣哼道：“别撒娇，我问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说，不然我严惩不贷！”
朱大胖没法子了，只好跟老爹说了……辽王不是被吓的，而是被气的。
谁这么大胆子，敢气王爷呢？
还真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宝贝儿子和侧妃钱氏。
“辽王府中似乎有些乱子，朕也是无意中得知，莫非是此事？”朱棣斟酌道。
朱大胖一听，既然老爹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可隐晦的。看样子父皇多半是在王府安插了人手，锦衣卫未必会干这种没品的事情，至于东厂，那可就未必了。毕竟朱棣再信任柳淳，也不可能把什么都托付给柳淳。
更何况柳淳也不是万金油，哪里有毛病都能抹，朱棣还是需要干脏活的人。
“这又是和父皇学了一招啊！”
朱高炽在心中暗暗思量着，他把辽王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原来朱植听闻王府跟走私有关，便吓得去找钱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步迈进钱氏的屋子，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年轻的男人，外衣已经脱去，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中衣，胸口还敞开了，露出白嫩嫩的一身肉，正在跟钱氏吃着葡萄，调笑无忌。
朱植看到这里，脑袋嗡了一声，血压瞬间冲到了二百二，这要是在脑袋上按个灯泡，都能发光，而且还是绿油油的那种！
他短暂沉默之后，一声怪叫，就扑了上去。
比他动作还快的是辽王世子，这小子见老爹冲进来，吓得三步两步，攀着窗户，就跳了出去。
辽王朱植也激动了，追过去，想要跳出去，结果他那么胖，一只脚踩在窗户上，还没等跳出去，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父皇，儿臣的确是无辜的，我没想吓唬十五叔啊！”
“你没想，是我想！”朱棣气得脸都青了，“这个不要脸的玩意，简直把皇家的老脸都丢光了！”
朱高炽也不知道老爹骂的是辽王，还是骂的他儿子，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还傻愣着干什么？跟我去辽王府！”
朱棣气鼓鼓的，走私大案，加上家庭闹剧，这帮兄弟，怎么就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这爷俩来到了王府，此刻辽王朱植已经醒过来了。
躺在病床上，脑门上敷着冰巾，已经没了半条命了。
见到朱棣来了，想要爬起来，努力了三次，还是失败了，他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昏过去。
“行了，你先躺着吧！”朱棣没好气道。
“多，多谢四哥！”
朱植说完，泪就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四哥我，你说我怎么就不死啊！小弟活不下去了，小弟想一死了之啊！”他咧着嘴大嚎。
朱棣黑着脸怒斥道：“别哭丧了，我问你，有人向辽东女真走私，这事你知道不？”
朱植嘴角抽搐了两下，而后无奈叹道：“要说不知道，小弟是欺君。可小弟万万没有料到，自家的府邸竟然出了这样的畜生，四哥，我该死啊！”
朱棣仔细盯着朱植，见他言辞恳切，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就沉声道：“这么说，都是你的家人所为，你只是疏于管教了？”
朱植挣扎了半晌，无奈道：“管教不严，也是罪过，小弟甘愿伏诛。”朱植仿佛认命了似的，仰望着顶棚，眼泪不停流出。简直就跟等死的鱼差不多。
朱棣看不下去了，“你装成这个死样子，是给谁看的？朕还不是糊涂昏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冤有头，债有主！朕自有主张。”
朱棣懒得看朱植的德行，转身要走。突然朱植眉头乱挑，声音颤抖道：“四哥，四哥！小弟能不能求四哥一件事！”
朱棣停住了脚步，也没有转头，而是用后背对着朱植，“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朱植脸涨得通红，喘了好半天，这才有了点精神，他苦兮兮的，声音颤抖，“四哥，小弟只想求你，高抬贵手，饶了你侄子还，还有那个贱婢吧，就，就让她出家算了。青灯古佛，偿还罪孽，小弟求你了！要是四哥不解气，就只管杀了小弟吧！”
朱植悲声痛道，肥胖的身躯不停颤抖。
这回别说朱棣了，就算是朱高炽都傻了，自己这个十五叔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替儿子求情，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怎么连那个贱婢也要一并饶了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的罪责谁负责，谁也替不了谁！”朱棣咬着后槽牙道。
朱植一听，顿时脸色惨白，突然有东西涌到了喉咙，他努力想咽下去，可越是想，就越是控制不住，最后他的眼睛都向外突，猛地张口，喷出猩红的血，触目惊心！
“父皇！十五叔这是？”朱高炽惊呼。
朱棣猛回头，瞧了一眼，咬牙切齿道：“没出息的东西，传太医，抢救！”
这边让太医抢救，那边朱棣就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个钱氏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能让朱植神魂颠倒，哪怕犯了大罪，也要拼了命保她？
“传旨，把那个贱婢，还有不孝的逆子带来！”
不多时，有人押着这两位来了。
他们全都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先说这位辽王世子，他叫朱贵煐，还不到二十岁，细皮嫩肉，甚至还有点婴儿肥，假如能稍微瘦点，就是个阳光小帅哥了。
朱棣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在钱氏身上。
这个钱氏的年纪不大，甚至比朱贵煐还要年轻，她身量不高，又十分消瘦，圆圆的脸蛋，嫩得出水，一双眼眸，从里面竟然真的能看出一汪秋水！
朱棣不由得生出了四个字：红颜祸水！
这个钱氏绝对是个妖精祸水，十五弟算是被她给坑了。
“钱广是你什么人？”
钱氏略微迟疑，秀气的眉头紧皱，当真是人好看，做什么动作都好看，朱棣都有点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他是妾身的族兄。”
钱氏开口，声音婉转，好似铃铛响起，简直就跟一个百灵鸟在耳边低声唱歌。
“他是你的族兄，那他跟密云的账目往来，走私货物又是怎么回事？”
钱氏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了朱棣吃人的目光！钱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简直说不出话来。
“讲！”
朱棣又追问了一句，钱氏颤抖更加剧烈，竟然嘤嘤哭泣。
“闭嘴！”朱棣怒喝道：“再敢哭就大刑伺候！”
钱氏被吓得紧闭嘴巴，汹涌的泪都从眼睛流出，挡都挡不住，梨花带雨，真的哭得能让人心碎。
面对美女能吼出来，绝对是好汉子，朱棣的心肠比铁石还硬。
但是旁边的朱贵煐竟然受不了了，他瞧着钱氏哭泣，心都碎了，突然，他跪爬了半步，挺起胸膛，大声道：“不要问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做的。”
朱棣忍不住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敢在自己面前装英雄，真是涨本事了！
“你想替她挡灾，可你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吗？”
朱贵煐额头冒汗，他这辈子，从小到大，都没有今天刺激……先是听说老爹去见太子谈事情，他就溜到了钱氏的房里，还没开始正事，他爹就突然来了。
朱贵煐以为自己要倒霉了，哪知道他爹竟然昏了过去，侥幸逃过一劫，这个朱贵煐也觉得自己有光环笼罩了，可以无所畏惧了。
“臣是辽王世子，大不了我不当了。我，我要跟她在一起，有她在，什么都有了。”
这小子还真不是玩假的，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天真的笑容。
朱棣看着这个宝贝侄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要是和他比起来，就算最不争气的朱小三，都一下子可爱起来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过去朱棣还责怪柳淳教的不好。
可现在看来，三个儿子，哪怕醉心科学的朱高煦，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情种比起来，也正常太多倍了！
朱棣正要发火，突然外面有人低声呼唤。
“四哥，陛下！”
有人抬着担架，上面放着辽王朱植。
他脸色惨白惨白的，刚吐了一口血，也不知道这位哪来的精神，竟然又跑来见朱棣了。朱植的目光全都在钱氏身上，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我哪点对你不好啊？”
钱氏抬头，眼角泪水不停涌出，“王爷，妾身该死，妾身对不起你！”
听到了对不起三个字，朱植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挣扎着抬起头，咳嗽道：“四哥，小弟活不长了，看在小弟的面子上，饶了她吧！小弟愿意用一条命换她的命！”
朱植用脑袋碰触担架，哀求道：“四哥，求你一定答应啊！”

第756章 辽王之死
朱棣看着要死的朱植，脑子很凌乱，真的，他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或者是惊讶……千言万语汇到一起，只有一句。
“十五弟，你是不是有病？”
朱植迟疑了片刻，突然咧嘴自嘲，笑道：“我是病了！我早就病了，这大明朝的宗室，还有几个人没病？四哥，同为兄弟，我们就该落这么个下场吗？”
朱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压抑的久了，这一次彻底爆发出来，疯癫的让人惶恐。朱棣死死盯着他，恶狠狠道：“你很不满意吗？”
“岂止是不满意，我好恨啊！”
朱植紧握着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起，苍白的脸色泛着潮红，他怒视着朱棣，“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同为九大塞王，父皇在日，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府邸，有封国，有三卫兵马，官员任命，大小事务，悉数由我们决断！如今呢？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四哥，陛下！小弟就剩下一个心爱之人，你也要夺走吗？”
朱植厉声嘶吼，他他虚弱了，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又开始咳嗽，痰中带血，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面对此情此景，一旁的朱高炽心惊肉跳，他偷眼瞧了瞧老爹，不管朱棣如何，他倒是有那么一点理解朱植了。
朱高炽小时候跟着老朱一段时间，他很清楚皇祖父是个很爱孩子的人，不然他一个庶出的皇孙，又怎么能有幸陪在他老人家的身边呢！
而且光是从朱元璋恢复分封，给诸子授予兵权，就看得出来。
二十几个儿子，尤其是边疆的九大塞王，镇守要地，掌握重兵，就拿朱棣来说，他的封地北平曾经是元大都，地理位置重要，城池格局宏大，王府就是故元皇宫，手底下三卫精兵，五万多人。
北平官员任命，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几次统兵出塞，朝廷的公侯大将，都要服从朱棣的号令。
诚然，朱老四的本事放在那里，但若不是朱元璋偏爱，哪里有这样的待遇！其他的藩王，也同样不差，说他们是土皇帝，那是实至名归。
朱植同样享受过美好的日子，那段时光真是太让人着迷了。
他骑着马，带着兵，架鹰驱犬，涉猎玩乐，好不快活。
当此之时，他只想说一句话，有爹真好！
没错，随着老朱去世，这一切的好事都结束了。
靖难削藩，战火连绵。
“四哥，你还记得当初你对我们的承诺吗？朱允炆削藩，逼死了叔父。你跟我们讲要同甘共苦，共享富贵。可是你登基之后，是怎么对付我们的？”
朱植一边咳着，一边说着，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今天不说个痛快，只怕再也没机会说了。
“你不光许诺的不算数，还拿走了我们的兵权，接着剥夺了财权，拿皇家银行的股票糊弄我们。让我们有家难回，只能在京城居住，形同囚犯。我们的兵马，财产，府邸，你一样一样拿走。最后还让你那个儿子抢走了皇家银行的股票我们现在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四哥！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靖难，说要讨伐伪帝朱允炆。可你做得还不如朱允炆，你不惭愧吗？”
朱植咳着血，大声叱责，当真是血泪指控。
“你住嘴！”朱高炽气得大怒，伸手指着朱植，“你竟敢无礼犯上，简直丧心病狂！我让你胡说八道！”
朱高炽提着拳头，要打朱植，哪知道朱棣瞪了他一眼，喝道：“让他说，朕倒要看看，他肚子里还有多少苦水？”
朱棣怒视着朱植，“你很委屈吗？你埋怨朕把你们的东西都拿走了，朕若是不拿走，你们这些人，早晚死无葬身之地！这江山是父皇打下来的，他分封藩王，是为了巩固社稷，可你扪心自问，你们都干了什么？你们的后代子孙呢？就你那个儿子，他勾引你的侧妃，他们搅在了一起，你觉得这样的畜生，还配拥有封国吗？朕若是把辽东给他，后果会如何？”
朱棣冷哼道：“朕把该拿走的拿走，你们变成了普通人，才会真正过上安稳的日子，你要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那就不配在这里抱怨！”
“哈哈哈！”朱植冷笑，“随你怎么说吧，我的儿子是混球，可你的儿孙就一直都是好人，都是明君吗？你坐上了龙椅，你说什么都对。可是你别忘了，早晚有一天，你会见到父皇的，父皇的基业，理当由我们这些儿子承袭。朱棣，你残害兄弟，远胜朱允炆，你的下场也只会连朱允炆都不如！”
朱植扯着脖子怒吼，一口鲜血再度喷出，他身躯抽搐，滚落地上，再度昏迷。
朱棣死死盯着他，半晌，一甩袖子，直接返回了宫里。
在这一路上，朱棣心潮澎湃，震怒之余，也有着浓浓的无奈。
不管是起兵靖难，还是废掉藩国，在朱棣的角度，在大明的角度，都是没有什么错的。可是在那些利益被损害的人眼里，尤其是宗室藩王，他们就忍无可忍了。
从什么都有，到一无所有。
这些藩王的纠结愤怒，可想而知。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朱橚一样，把精力放在治病救人上面。他们大多数都沉溺享受，拼命娶媳妇，拼命生孩子。虽然我得不到天下，但是我可以把天下吃垮。
这就是许多藩王干的事情。
相比之下，朱植的追求还是不同的。
他疯狂迷恋上了钱氏，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充满了活力，又楚楚动人……他觉得自己都要燃烧起来了。
她唱歌，跳舞，讲述小时候的生活，诉说着田园之乐……她就像是个精灵，涌出清泉汩汩，滋养着朱植，让这位王爷痴迷沉沦，甚至不惜一切，更不会计较任何事情。
尽管朱棣很不理解朱植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朱家不缺奇葩，比这更严重的也有，而且历来皇家都盛产奇葩，朱棣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对朱高炽道：“父皇是不是把他们逼得太狠了？”
朱高炽哪敢接话啊，而且他爹也不是要问他的意见，这点大胖子还是很清楚的。
只不过朱高炽觉得藩王宗室的事情必须解决，如果没有一套合适的方略，早晚有一天，他的儿孙后辈，也会面临这种情况。
这个事情会成为纠缠大明皇室的噩梦。
朱棣果然没有询问朱高炽的意思，他只是随口念叨，真正的问题还要他来解决，父子俩返回了宫中。
就在当天夜里，哭声从辽王府传出，辽王朱植咳血而亡。
继宁王之后，又一位藩王去世。
和上次宁王之死不同，辽王的死竟然让许多宗室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有人绘声绘色，开始讲述兄弟两个的对话。
尤其是朱植质问朱棣，说他靖难起兵，结果对待藩王们更加残忍无情。
这话彻彻底底点燃了舆论。
朝堂之上，固然没人敢跳出来，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替朱植说话。可是在民间，议论纷纷，指责朱棣的声音，不绝于耳。
“皇爷，奴婢让下面的人盯着呢，四处散播言论，诋毁皇爷的人，奴婢已经查到了一些，这就替皇爷出气！”
说话的正是木恩。
上次正道书院的事情，柳淳提醒他，要关心民间的舆论，大明朝的情况已经远比之前复杂许多倍，身为天子耳目爪牙，就必须更加机敏锐利。
木恩照着柳淳所说去做，还真别说，立刻就用上了，老太监也是欣喜激动，太傅果然厉害，东厂立功的机会来了！
可是朱棣却没有那么激动，“你现在就算抓，也不过是抓一些虾米小鱼罢了。”
木恩不服气道：“纵然如此，也能震慑人心，让那帮畜生不敢胡说八道。”
朱棣略微沉吟，“既然如此，你就去办吧。”
木恩领旨下去，朱棣的眉头半点没有舒展，反而更加凝重。
藩王，宗室……到底怎么才算是彻底解决，实在是太让人发愁了？
可就在这时候，又有消息传来。
“陛下，辽王世子朱贵煐服用毒药……死了！”
“什么？”
朱棣顿时大怒，还没来得及处置他，这个畜生竟然自己死了，朱棣眼睛转了转，顿时意识到，只怕要有麻烦了。
果不其然。
就在朱贵煐死后，关于他的死因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说他是气死了父亲，羞愧惶恐自杀的，可还有人说他舍不得跟钱氏分开，才郁闷自杀的。
父子两个，痴恋同一个女子，这个钱氏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啊？简直就是妲己重生，杨贵妃再世啊？
甚至还有人传言，是朱棣看上了钱氏，才栽赃陷害，逼死了辽王父子！
“荒唐！无耻！”
朱棣大怒，朕是跑不了了，你们就是成心想黑朕是吧？
朕本来还想妥善一点处置，没想到是你们自己找的。
“传旨，把宗人院所有藩王叫到宫里，朕有话问他们！”
伴随着旨意传达，所有的藩王都惊动了，大明宗室的命运，估计很快就要揭晓了，齐王、蜀王、肃王、庆王、安王、伊王……带着悲愤纷纷向午门赶来。
凑巧的是，柳淳也清查了密云卫走私的案子，返回京城，正好跟他们碰在了一起，双方不算融洽……

第757章 都滚蛋吧！
齐王、肃王、庆王这几位是参与过靖难之役的，俨然诸王领袖，而安王和伊王由于年纪还小，就藩又晚，等到朱棣继位之后，轻轻松松就被召回了京城，根本构不成威胁。
可如今不管是老一批的藩王，还是这些新王爷，都义愤填膺，怒视着柳淳。
“先帝血脉，大明宗室亲王，还剩下几个了，太傅何必如此咄咄相逼？”齐王大声叱问，肃王也说道：“楚王，谷王，代王被发配东番岛，宁王作乱死了，如今辽王也死了，是不是下一个就落到我们头上？柳淳啊，你可是先帝提拔的人，反过头来，残杀先帝的儿子，你不亏心吗？”
“就是！太傅大人，你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吃香的喝辣的，总要给我们一个活路啊！对啊！柳淳，说到底你就是个臣子，我们可是大明宗亲。天下人都看着呢，如此草率处死藩王，朝野自有公断！”
柳淳扫了一眼义正词严的齐王，忍不住笑道：“照王爷的意思，这天下纷纷扰扰，各种议论，诽谤天子，污蔑朝臣……具是你们干的了？”
一句话，把齐王弄得老脸通红，顿时没了气势。
“我，我没有那么说，你，你这是诬陷本王！”
柳淳哑然，“你说我诬陷你！那你又怎么敢诬陷本官？”柳淳把脸一沉，这几位王爷顿时害怕了。
别看柳淳年纪比他们之中一些人还小，但他出道太早了。当时一些王爷还没就藩呢，在京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朱元璋几次，那时候柳淳就天天出入皇宫，受宠程度连朱标都嫉妒。
这些年下来，柳淳不光是宠臣，还是重臣，受封太傅，总领百官，地位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他们呢，是越混越差，残酷的现实已经逼近了最后的防线，再不奋力一搏，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柳淳，什么都别说了，请陛下裁决……我们就不信了，陛下也会不讲兄弟情义！”
“对，柳淳，你等着！”
……
这几位王爷不断甩狠话，柳淳干脆闭着眼睛不做声。正在这时候，有人骑着马赶来，直到午门，才下了战马，把缰绳扔到一边，有侍卫立刻接过来，满脸赔笑，极尽谄媚，“梁国公，您老人家回来了！”
蓝玉微微一笑，“回来了，老夫离开了一些时候，这京城热闹了不少啊！”
侍卫不敢回话，只能赔笑，蓝玉则是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几位王爷，不屑冷哼，然后又指着人群当中的蜀王，“你躲什么，给我滚过来！”
蜀王脸拉得比驴还长，他努力挤出笑容，“爹，孩儿……”
“叫什么爹！你是皇子，我只是你的岳父，再乱叫老夫弹劾你！”
蜀王被弄得格外尴尬，“是，是，岳父大人，您老怎么回京了？”
“不欢迎啊？”
蓝玉不客气道：“问我怎么回京？还不是你们的兄弟辽王！他害老夫不浅啊！”
齐王忍不住道：“梁国公，人死不结仇，十五弟已经死了，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同为女婿，你也未免太向着柳淳了吧？”
这蓝玉可不答应，小兔崽子，你也配跟我叫板？
什么叫同为女婿？老夫向着谁了？
奶奶的，要不是柳淳机灵，把密云的事情戳破了，老夫就背了黑锅。到时候真的把密云划为皇家武学的围场，岂不是等于给走私帮忙，提供保护伞吗？
老夫一心一意教书，想要做点事情，岂不是被你们这帮兔崽子毁了？
还敢问老夫为什么向着柳淳？
你们当老夫是傻子吗？
谁好谁坏都分不清楚？
“朱椿，你给我滚过来！”
蓝玉不搭理齐王，而是点手指着蜀王。
朱椿用力摇头，他是跟诸王站在一起的，他不会屈服的，哪怕是岳父也不行，就是不行！朱椿咬紧了牙关，双腿不自觉向蓝玉那边挪动……这个真不是我要去的，是腿，我管不住我的腿啊！
剩下的几位藩王都气疯了，我们之中出了个可耻的叛徒！
“岳父，您，您老有何吩咐？”
蓝玉哼了一声，“吩咐谈不上，就是让你学好！明白不？”
朱椿沉吟片刻，突然见蓝玉瞪圆了眼睛，他连忙道：“懂，懂了！小婿全都懂了。”朱椿简直不敢回头，其他几位藩王不光是鄙视，简直想把他撕碎了。
说好的打仗亲兄弟，你丫的临阵脱逃，算狗屁兄弟！
朱椿只能低着头，装成视而不见，你们愿意鄙视就鄙视吧，反正我是没胆子了。
还没等开战，就先废了一个主力，其他几位藩王简直跟吃了二斤苍蝇屎似的，而且还是细嚼慢咽，仔细品味。
怎么觉得要输啊？
正在他们踟蹰的时候，老太监木恩出来了，“太傅，梁国公。”喊这两位的时候，他的老脸堆着笑，腰身下弯，十分谄媚。
可转向诸王之后，他瞬间变脸，这功夫足以上戏台了。
“皇爷有旨意，请诸位王爷进宫吧！”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诸位藩王一起进了宫中，来面见朱棣。
朱棣果然在等着，只不过此刻朱棣的脸上黑云压城，怒火万千。
“柳淳，你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初步理清，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通过密云卫，仅向辽东女真诸部就输送了五万斤损坏的铁器！”
“荒唐！”
朱棣气得豁然站起，“五万斤铁器，足够他们造上万斤兵器了。”朱棣顿了顿，又问道：“这都是那个钱广干的吗？”
“的确是他做的，而且他还从朝鲜等地输入高丽参和皮草等特产，获利颇丰。”
朱棣哼了一声，“什么获利？根本是资敌！”
“他们给蛮夷生番送去铁器，这帮蛮夷熔了铸成兵器，有了兵器，就能抢夺财物，然后再换更多的铁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兵强马壮，反过来就抢大明了！”
朱棣一段话，算是把九边的生意给讲的一清二楚。
说句不客气的，这就是养蛊！玩火！
“辽王身为塞王之一，不是不懂这些事情，他视而不见，还给罪人求情，光凭这一点，死在府里已经算是走运了！”
这帮藩王听得目瞪口呆，脊背冒凉气啊！
四哥，都是自家兄弟，能不能别这么较真啊？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替辽王叫屈，是不是也跟他干了一样的事情，害怕朕追究啊？”
扑通！
伊王直接跪下了。
“陛下，臣，臣弟还没有就藩，臣弟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干大逆不道的事情啊……臣弟……”伊王还想说话，朱棣哼了一声，“既然没你什么事，就滚一边去！”
“是！”
伊王赶快跑到了蜀王身后，简直比兔子还快。
又被干掉了一个。
剩下的几位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全都有后悔之色。
最后还是年纪比较大的齐王站了出来，他也是硬着头皮。
“陛下，十五弟固然有失察之错，可也罪不至死……而且现在议论纷纷，都说陛下苛待手足，臣弟唯恐有辱圣名，伤了天家和气，让外人耻笑啊！”
朱棣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以为辽王死前说得那番话有作用啊？对不起了，朕早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算有情，那也不是留给你们的！
“耻笑？不敢直面问题，那才是耻笑！辽王朱植沉溺女色，家教不严，以至侧妃和世子私通，已经丢尽了皇家的脸面，他们能干得出来，就不要怕人说！”
朱棣的话，让几位藩王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
陛下啊，你怎么连最后的体面也不给辽王啊？
朱棣不搭理他们，还继续抛出重磅炸弹，“过去朕觉得你们年纪小，而且养尊处优，身子娇贵，吃不得苦，所以就让你们留在京城享福。可现在看来，是朕错了，不给你们事情做，就只会沉溺女色，把男儿义气都弄没了，只剩下儿女情长，而且还是孽情！”
朱棣气得敲桌子，“这一次朕想通了，朕决定给你们封地，给你们人马，让你们放手施为，不过……”
前面几位藩王听得大喜，以为时来运转了，都瞪大眼睛，等着朱棣良心发现，可哪知道，朱棣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们从云端跌到了地狱。
“大明朝不能让你们为所欲为，朕准备把你们封去海外，有本事就去折腾蛮夷，听到没有？”
去海外？
宗室诸王一听都懵了，尤其是年纪较小的伊王和安王，他们当然盼着就藩，可问题是他们想找个安稳富庶的地方，没人愿意去海外啊！
皇兄，你不能这么残忍，不能啊！
他们吓得要跪了，包括蜀王都脸色惨白。
唯独蓝玉，特别高兴，“陛下圣明，让诸王就藩海外，他们自然能体会到创业不易，知道先帝的辛苦，这个安排实在是太妙了！”
妙你个大头鬼！
要不是打不过，他们都想扑上来，跟蓝玉拼命了。
柳淳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几位王爷一下子提起了兴趣，柳淳，你要是能帮我们，过去的账一笔勾销，咱就是自己人了！
面对着诸王热切的目光，柳淳嘿嘿道：“没有充分的准备，怎么能就藩海外？是吧，诸位王爷？”

第758章 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陛下，臣身为先帝旧臣，对先帝心思，还略有了解。”柳淳又开始侃侃而谈，“首先，先帝是诸王父亲，他老人家是深切地爱着大家的！”
诸王听这话都想吐了，姓柳的，你当个人吧！我爹当然对我们好了，可我哥哥就不是东西了，你小子更不是玩意！
“先帝的爱是深沉，而又厚重的，他老人家为了诸位考虑深远。身为先帝之子，固然要享受皇子的荣耀，却也要承担责任。故此才有九大塞王，这一点陛下最清楚不过了。”
朱棣颔首，“没错，朕就藩之处，北平一片凋敝，户口人丁被北元掠走，长城还没有完成，北平城池多有破损之处。手中兵马也没有多少，只不过勉强自保罢了。”
话锋一转，朱棣又道：“朕在北平的岁月里，整军经武，厉兵秣马，这才练出了强兵，数次出征大漠，立下战功，得到父皇的垂青。”
提到这一段，朱棣那叫一个得意洋洋，咱都是藩王，可是朕跟你们不一样！
柳淳笑道：“诸位王爷，从陛下所说你们也应该明白，分封藩王不是享福，而是兼顾开拓经营，固守边疆之责。”
这话柳淳倒是没说错，就像庆王，肃王，全都被安排在了人口稀少，困窘凋零的边疆，让他们经营封地，对抗草原的袭扰。
“先帝如此安排，正好是一片深深的父爱之心啊！只不过这里面出了一点问题，我大明发展太快，边疆和当初的凋敝困顿已经不一样了，再让诸王镇守封国，势必引起冲突。故此陛下才有了诸多限制，其实陛下身为兄长，对你们的疼爱也不少啊！”
呸！
诸王简直想啐柳淳一脸。
老朱没的说，可朱棣就未必了，他简直把我们当成了予取予求的鱼肉。
诸王也不说话，就想看看柳淳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陛下，其实这事情解决起来一点都不难，就是把诸王分封到更加凋敝困难的地方……让诸王继续领兵，治理封地，拥有权力，这是陛下对诸位兄弟的爱。把封地选在蛮荒的海外，开拓新的疆土，正好体现了诸王对大明的责任。”
“如此一来，不是正好顺从了先帝的意思，两全其美吗？”
……
朱棣听到这里，眉开眼笑，简直开心到飞起。
他打算把诸王弄去海外，还担心有反弹。可柳淳说得多好啊！先帝的意思就是如此，朕让兄弟们去海外，是尊奉父皇的安排。
妙，太妙了！
朱棣频频点头，不住赞叹。
“好啊！此法大妙！”朱棣欣然道：“你们听到没有？此法既能全我们兄弟之情，又是向父皇尽孝，忠孝两全，太妙了！”
诸王都把眼珠子瞪圆了，妙个屁！
分明是你跟柳淳两个一唱一和，想要整人，我们不服！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说明。”柳淳道：“当年先帝让诸王就藩，那可是提供了相当的帮助。陛下也不能让诸王只身去海外，鉴于海外的情况很复杂，准备要更充分。臣觉得要有几个方面的准备。”
“讲！”
朱棣心情大好，完全是言听计从。
“其一，要加强诸王本身的能力。海外的风土人情，领兵打仗，管理地方……这都是要学习的，臣斗胆提议，让诸王连同他们的儿子后辈，都进入皇家武学，交给梁国公负责。”
被女婿提到了，蓝玉当仁不让。
“启奏陛下，老臣教导将门子弟颇有心得，而且当年也教过皇孙，把这事交给老臣，陛下可以放心！”
“如此甚好，朕就把他们托付给梁国公了。”
诸王这回不光是愤怒，更是惶恐，落到这个阎王手里，还能有好下场？搞不好没出海呢，就先被蓝玉给弄死了。
他们很想反驳，可朱棣哪里会给他们机会啊！
“柳淳，你才说了其一，还有其二吗？”
“有！”柳淳笑道：“陛下要给诸王准备兵马钱粮，还要提供兵力支持，确保他们能在海外立足，顺利建立藩国。而且我大明还要成为所有藩国的坚强后盾，总而言之，陛下要做一个好哥哥！”
朱棣笑得眯缝起眼睛，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了，柳淳，你这个办法太好了。让朕全了兄弟情义，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啊！”
朱棣连连叫好，谁都知道，他的潜台词是甩了个大包袱。
诸王此刻是又气又恨，切齿咬牙。
“行了，这事怎么落实，就交给太傅了，朕还有公务，走了！”
朱棣转眼就消失了，只剩下了柳淳和诸王。
此刻的；柳淳，只觉得自己被毒蛇盯上了，除了蓝玉之外，每个人都想跟他拼命。只不过有蓝大将军在此，谁也动不了柳淳！
“你们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能去海外建藩立国，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恩典了，要还是不服气，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
齐王咬了咬牙，“梁国公，你不但是先帝重臣，还是淮西勋贵的领袖，军中之望。你扪心自问，如此残害父皇骨肉，对得起良心吗？天下人会如何看？纵然你们一时得逞了，我看你们往后怎么交代！”
蓝玉翻了翻白眼，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真把他们当回事了，藩王这些年早就臭了，从上到下，有几个喜欢这些米虫的？把你们弄出去，只会拍手称快。
齐王瞧了瞧蓝玉，又看了看其他几位王爷，悲愤道：“兄弟们啊，如今咱们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我这就回府等死，让我出海就藩，那是绝无可能！若是想杀人，就只管动手吧！”
说完之后，齐王悲愤离去，其他的藩王没有齐王那么大胆子，可也不甘心被发配的命运，一个个怒视着柳淳，腮帮子鼓起，乍一看，真像一群愤怒的河豚。
“唉！”柳淳叹口气，“都到了这时候，你们还把海外视作化外之地，避之唯恐不及，何其愚蠢啊！”
亲王用鼻子哼了一声，“柳太傅，你说的也太轻巧了，假如海外很好，你怎么不出海？”
柳淳呵呵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陛下不放！你们当我撒谎是吧？”柳淳反问道：“我就跟你们说说海外的好处。你们知道不，自从秦汉以后，最长的王朝有多少时间？”
蜀王沉声道：“两汉加起来有四百年呢！”
“四百年？也好，可你们知道海外的王朝能有多少年吗？”
诸王摇头，海外也有王朝？没听说过啊！
“海外蛮夷的君主可以万世一系，永远不会改朝换代。”
“怎么可能？”伊王惊问道：“他们的老百姓就不知道造反吗？”
“造反？”柳淳哈哈大笑，“你当所有人都像汉人这么难管啊？”
几位藩王都被吓到了，汉人难管吗？怎么和他们知道的不一样啊？小时候就有人跟他们说，老百姓是最老实的，只要饿不死就不会作乱造反，怎么还有比汉人更老实的？
“饿不死就不会造反，你们是没见过饿死了也不造反的！”柳淳道：“海外蛮夷之中，还要信奉轮回，他们认为一切都是神明安排的，这一世受苦不要紧，下一世就可以享福了。所以他们无比顺从，有人还觉得不够劲儿，会主动折磨自己，承受痛苦，以求早日超脱。”
“疯了！”
藩王们虽然都相信有神明存在，但是让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来世，就吃苦受累，经受折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又不是二傻子！
柳淳语重心长，“诸位，你们务必要相信，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换个思路想想，把最难管的大明丢给陛下，让他烦恼去。你们呢？跑到海外，作威作福，随便杀人，还有一大堆人觉得你们是仁慈的君王，这是多有趣的事情啊！咱们这么说吧，怕是几年之后，陛下就会埋怨我的。而你们呢，会发自真心感谢我！”
感谢？
我感谢你的八辈祖宗！
几位藩王互相看了看，他们可不是傻子，海外才不会像柳淳说的那么美好，这家伙根本是拿咱们当三岁孩子哄！
齐王走了，我们也不吃这一套！
庆王、肃王、安王相继离开……蜀王走了没两步，就觉得衣领被人揪住了。
“你也想走？”
朱椿回头瞧了眼蓝玉，脸立刻垮了。
“岳父大人，小婿还，还要回家商量一下……我，我舍不得让令爱受苦啊！”这家伙哇的一声哭了，这下子把蓝玉也给弄得没办法了，是啊，朱椿死活无所谓，还有大女儿呢！她怎么办？
朱椿见蓝玉迟疑，他也赶快溜了。
全都跑了！
柳淳脸黑了，“明明是好事，怎么没人愿意呢？”
当他感慨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太傅啊……真有你说的那么老实的地方吗？”
柳淳一回头，发现伊王竟然没走。
“你相信我？”
伊王咽了口吐沫，“信！太傅，我愿意听你的安排。”
柳淳瞧了瞧这个年轻的王爷，忍不住笑了。
“王爷，去年的时候，于彦昭去了天竺，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如果王爷能趁机讨到天竺，我敢担保，王爷会心满意足的！”
伊王顿了顿，认真道：“太傅，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我受封伊王，那时候你送给我一大包糖果，小王一直记在心里。”
柳淳道：“好，这一次我送给王爷一包金豆子！”

第759章 太傅，诚不欺我
密云卫的走私案，还在继续查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了双方的角力。朱棣很想趁机解决困扰已久的宗室问题。
相反呢，宗室藩王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想要让朱棣给他们一点好处，至少不能更差了。
诸如齐王等人，更是四处活动，去找文臣勋贵，让他们向朝廷谏言，还有人跑去找周王朱橚和赵王朱高燧，你们俩是宗人院说了算的，你们不能不管！
朱橚哪有闲心搭理这些事情。
上次明教有人试图传播天花，引起恐慌。朱橚觉得有必要对天花下手。他干脆跑到山东等地，推广牛痘去了。
至于朱高燧，对这些藩王简直无语了，你们是不是没脑子，明明开发海港，那么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卷入走私案子，你们自己脑残，还怪我爹心狠，哪有这个道理！
他现在也是胆子大了，不管谁上门，都是一顿臭骂，绝不客气。
在这一片纷乱之中，倒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藩王当中，可耻的叛徒，最不要脸的伊王朱（木彝）。
这货是朱元璋第二十五个儿子，他的年纪比好些皇孙都小，甚至还不如朱高燧大。不过在这个时候，年纪小也是个好事，不显眼，不惹事，走到哪里，都没人注意——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朱（木彝）每天都往柳淳家里跑，多余的话也不说，没事就去跟柳家的几个小孩子玩，偶尔跟于谦一起读书，他拿了王府的小鱼干跑来喂猫。
赶上了吃饭，就在柳府噌一顿。
光是他来也就罢了，这货还把妹妹宝庆公主带来了。小丫头欢蹦乱跳，很快跟柳府上下达成了一片。就连兰欣公主，都快乐了不少，整天追逐打闹，不亦乐乎。
“真不愧是皇家出来的人，一肚子都是心眼！”徐妙锦忍不住吐槽。
蓝新月向来大气，满不在乎，“管他是什么心思，只要没有坏心思就好。”蓝新月顿了顿，叹道：“我倒是盼着姐夫能想通，现在看来，八成要让这个小坏蛋捡便宜了。”
徐妙锦笑道：“那也没办法，谁让蜀王那么不开窍呢！”
“不是不开窍，是舍不得。”蓝新月哼道：“这人啊，过惯了舒服的日子，就懒得冒险了，包括咱们的孩子，都是一样。再过几年，挨个都发配海外去，能闯出一片天，算他们本事，闯不出来，也在外面待着。免得打着老子的旗号，招摇撞骗！”
徐妙锦还能说什么，她舍不得也不管用啊，这就是大姐的霸气。
正在说话呢，突然有人来找伊王，朱（木彝）出去了一趟，便兴匆匆回来。
“于谦，令尊从海外回来了，说是带了稀罕物，要让京城百姓开开眼。”
于谦慢悠悠道：“不是什么稀罕物，是人！大活人！”
“大活人？”伊王顿时有些扫兴了，“活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难不成能三头六臂？”
于谦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爹在信里说过，这个人挺有趣的。”
听到有趣，柳府上下都来了精神头，包括兰欣公主，她拉着唐赛儿，要去瞧瞧。
伊王俨然以孩子头自居，果断带队，于谦也跟着，就这样，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凭着王爷的身份，自然能先睹为快。
于彦昭送来的这个人看不出年纪，满头长长的乱发，像是鸡窝一样攀着，身上只有简单的布块遮着，大片黝黑的皮肤露出来，深深的眼窝，枯瘦的身躯，就像是一张皮，覆盖着骨架，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十分明亮，甚至有些诡异。
当他看到来人，也不惊讶，而是舒展身体，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身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成了一张弓。
这家伙还紧闭着眼睛，在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什么意思？”伊王好奇道。
“是瑜伽术。”于谦道：“我以前只是在书里看到过。”
伊王更加好奇了，“他把身体弄得跟麻花似的，难道不疼吗？”
“疼……不过越是疼痛，就越好啊！”
“啊！”伊王困惑道：“他脑子有病吗？”
于谦道：“不是病，而是修炼！”
“修炼？”
“嗯！”于谦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贱民，信奉的是湿婆神。他们摆出奇怪的姿势，忍受痛苦，进行冥想，是为了感动湿婆神，然后祈求湿婆神改变他们的命运，让他们下辈子能投胎高等种姓，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原来如此啊！”伊王笑道：“这不是跟咱们带着香烛贡品，去庙里烧香祈福，是一个道理吗？”
“道理或许差不多，但是手段的差别就大了。”
“大？能有多大？”
于谦也不知道，他只好叫来一个人，让他帮忙翻译。
这位果然过去，和正在扭曲之中的怪人说了两句，这位便睁开了眼睛，兴奋地诉说着，他叽里呱啦，滔滔不断，眼睛盯着你，声调奇异，有种虔诚的滑稽。
翻译向大家伙介绍。
“他说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就是无形无相，不可描述的‘梵’，而包括肉身在内，都是‘摩耶’，正是这种虚妄的‘摩耶’使得人们认识不到真正的梵，所以呢，他要通过痛苦的修行，让自己超透皮囊，得到真正的解脱！”
伊王眉头紧皱，“我听着怎么有点熟悉啊？”
于谦道：“当然熟悉了，无非说的是法和业，有相无相而已。”
“哦！”伊王点头，“原来和佛门有些类似啊！对了，他们是来自一个地方吗？”
“对！就是玄奘法师取经的地方。”
伊王一听，就更加困惑了。
“还不对劲儿啊，我可是听过达摩老祖一苇渡江的故事的，他这个邋遢肮脏奇怪的东西，怎么跟达摩老祖差别那么大啊？”
于谦哂笑，“你见过达摩吗？”
“没有，可传说……”
“你都说是传说了！那真实的达摩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么一副怪样子呢？”
“这不可能！”伊王下意识摇头，怪叫道：“达摩可是得道高僧，你小孩子不要胡说才是。”
于谦才不在乎呢，身为柳淳的亲传弟子，于谦可是有着远超一般人的见解。
“我看过天竺的经典，他们提倡的东西，也是法和业，这点是佛门是一样的，只不过佛门做了修正，或者说……妥协。”
所谓法，就是修行，就是不同的种姓，要做符合本种姓身份的事情，不要胡思乱想，这样就能积累善业，下辈子投胎就可能更好。
如果违背了自己的法，等于积累了恶业，下辈子就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伊王仔细想想，佛门也有类似的说话，貌似就连儒家都主张各安生业，士农工商，每个人都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这不是很好嘛？
只是眼前这个怪人，让他丝毫生不出很美好的感觉。
“王爷，你想过没有，假如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一切就确定下来，生命还有意义吗？有人过得好还好，可有人身份卑贱，却永远无法改变，那又该如何呢？”
伊王的嘴角抽搐，无奈苦笑，“其实就算生活很好，皇天贵胄，衣食无忧，权势滔天……也没有那么多快乐，真的，不是矫情！”
“王爷，他们就是属于过得不好的，属于最底层的贱民，他们只有用苦修的办法祈祷着下辈子改变命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好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那里。”
“或者说，正因为中原大地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佛门才无法一统天下，才要不断妥协，只能去欺骗愚夫蠢妇。”
伊王深深吸口气，变色严峻起来。
“如此说来，天竺也不是什么西方极乐，难道就没有人去改变这些吗？”
于谦笑了，“难道王爷准备替天行道？”
伊王一愣神，“为什么不呢？”
于谦耸了耸肩，“王爷，你再仔细想想，是面对一群饿肚子就会造反的老百姓好，还是面对一群把饥饿当成修行，只求来世的子民更好？”
“啊！”
伊王愣住了。
这时候那个怪人见他们争论起来，竟然红眼睛了，他迫不及待要给这些人展示自己的修行成果。
如果一旦受到了重视，没准就能像那些大师一样，一步登天呢！
他手里多了一串刀片，他努力甩着，用刀片抽打后背，黝黑的皮肤布满了伤痕，一道道的血痕，狰狞而可怖。
他还不满足，竟然又拿出了一堆铁钩，穿透自己背部的皮肤，活生生吊在了笼子的上面，像是一个装饰品，他努力露出笑容，表示一点都不疼。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嘴里的牙齿只剩下四颗了。
旁边翻译解释，是他自己把牙齿拔去，这样就能减轻对美食的追逐。
伊王听得匪夷所思，“他是疯了吗？”
翻译眉开眼笑，压低声音道：“不光这样，他为了防止美色诱惑，还给自己来了一刀！”
“什么！把自己弄成太监？”
伊王简直傻了，这哪是修行啊？纯粹脑子有病，真是想不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居然有这样的疯子，真是匪夷所思。
假如天下都是这样的疯子……那也太美好了！
“太傅没有欺骗我，没有！”
伊王一跃三尺高，兴奋的直冲皇宫，谁也别拦着，天竺是老子的！

第760章 连朱元璋都惊动了
“四哥，小弟真的知道你的苦心了，小弟准备去天竺。四哥，我打听好了，那块还是一片混乱，你只要给小弟一点人马，小弟一定能站稳脚跟，小弟会努力统治好天竺，然后千秋万代，永远镇守，直到大明……”
他想说直到大明完蛋，但强大的求生欲让他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只不过伊王十分确信，他在天竺的统治，一定会比大明朝的国祚还长……等到了大明亡国，那时候四哥的后代，看到自己的后代，还作威作福，为所欲为，真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要不要留个遗诏，规定不许接纳大明的亡国之君呢？
毕竟能灭亡大明，估计也能灭了天竺，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惹麻烦……朱（木彝）嘴角上翘，都忍不住想笑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一群人啊？似乎天生就是要被欺凌的，真是老天保佑，自己居然有机会了。
父皇二十几个儿子，活到现在的差不多还有一半，而自己就是运气绝佳的那个。
“总而言之，请陛下放心，小弟一定不负使命。”
说完，伊王乖乖跪在了地上，磕头作响，“请四哥把小弟封去天竺吧！”
朱棣倒是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但是朱棣是什么人啊？既然这小子主动来抢，估计就是有利可图。
过去朱棣只想甩锅，现在居然出现了榨油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贤弟啊，你愿意去天竺，我是高兴的。可你也知道，现在国库空虚。要给你人马，船队，还要帮着你站稳脚跟，花销太大了……不是为兄不愿意出钱啊，只是这钱需要凑一下，你先等等吧！”
等！
伊王最怕听得就是这个字，天竺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于彦昭都往京城送人了，一旦传出风声，岂不是鸡飞蛋打吗？
“皇兄，小弟年幼，靖难之役未能帮皇兄什么。如今小弟又要承蒙皇兄恩泽，才能出海就藩立国。小弟无以为报，这样吧，小弟愿意暂时像皇兄借一笔钱，等小弟立足之后，就加倍奉还！”
朱棣一听，那是心花怒放，好小子，很上道。
“贤弟，我承诺过了，要帮你的，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不！”伊王用力摇头，义正词严道：“皇兄，小弟就藩之后，这天竺就是大明的属国了，按照道理，小弟也应该向皇兄纳贡，这样吧，小弟每年进贡五百万两！”
朱棣迟疑了，“贤弟，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啊！怎么会多呢！”伊王绷着脸道：“小弟是量天竺之物力，结皇兄之欢心啊！”
太上道了！
朱棣眉开眼笑，却还要装成不为金钱所动的样子。
“贤弟，我不是看重这些钱，而是看重你替我分忧的这份心意啊！你放心，有四哥在，你就稳坐天竺宝座。这一次四哥承诺，给你的，再也不会要回来了！”
“哎呦！”
伊王简直要昏过去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不过有鉴于朱棣以往的德行，他还是很认真道：“陛下，能不能写下来？”
“写？你是担心四哥毁诺吗？”
“不不不！”伊王连连摆手，“小弟只是想把皇兄的墨宝挂在天竺的住处，时时瞻仰，铭记皇兄恩德……毕竟从此之后，兄弟天各一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见面，小弟，小弟……”
这货竟然是个演技派，朱棣还挺感动的，“贤弟不用担心，你的侄儿正在研究蒸汽机呢！这火车会很快出现的，等有个十年二十年，把火车修通了，咱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是相见也十分容易，要相信科学的力量啊！”
朱棣把儿子的明言都学回来了。
可伊王吓坏了，他还想着去天竺作威作福呢，这要是修好了铁路，岂不是又落到了四哥的魔掌里，这可怎么办啊？
不过这铁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修好还不定多长时间呢，所以自己还能逍遥些日子。
这哥俩是各怀心腹事，朱棣乐呵呵给伊王写了永镇天竺的条幅。这有什么啊！不就是四个字吗，他爹连丹书铁券都能不在乎，更何况区区一纸空文啊！
而伊王呢，他给朱棣写欠条。
每年五百万两，看似不少，可听说天竺的人丁不比大明少太多，解缙在安南都能榨出那么多油水，没道理自己不行啊！
所以他写得更痛快，朱棣接过了欠条，直接留在了宫里，这是肯定要入内帑的，户部想也别想。
“贤弟，今天就咱们兄弟两个，四哥要跟你好好喝一顿，推心置腹地谈谈。假如他们都像你这么晓事，四哥该多省心啊！”
……
“这个该死的二十五弟，他实在是藩王之耻。跟他是兄弟，简直耻辱！”齐王气得暴跳如雷，把屋子里的瓷器都给砸了，弄了满地的碎瓷片，他烦躁地走来走去。木屐踩着瓷片，发出嘎嘎的声音，恰如他糟糕的心情。
“不行，绝对不行！”
要反击，可是该怎么办呢？
齐王挖空心思，他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好对活了这么多年，也有些经验……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呗，反正让我去海外，面对一群蛮夷猴子，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拿定了主意之后，齐王也是个行动派，他弄了一身麻衣孝服，手里还弄个哭丧棒，打扮之后，在镜子之前看了半天，然后又弄了点姜汁，把老脸图黄，把眼睛涂红……终于准备差不多了，他还试着哭了两嗓子。
不错，有内味儿了。
齐王准备妥当之后，又想起一件事，为了让动静足够大，他给其他几位藩王送去了消息。亲兄弟就该整整齐齐的，不信他们敢不来。
这次是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朱榑从府门出来，一路直奔太庙。
这就是迁都了，不然去孝陵痛哭，估计会更好，不过现在也够用了。
朱榑直奔太庙而来，负责守卫的官吏吓了一跳。
“王爷，今天不是祭祀的日子，而且下官也没有接到消息，准备不及，所以……”
还没等他说完，朱榑飞起一脚，把这家伙踢到了一边。
“奶奶的，老子来看亲爹，还用得着你们这些畜生来管？滚！都给我滚远点！”
朱榑推开了官员，径直冲了进去，官吏被他踢得差点昏过去，这一脚可真够劲儿！他咬着牙，努力爬起，对着下面的人咳嗽道：“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去通知陛下，有人要惊动先帝了！”
门官几乎哭了。
谁能料到，不出事则矣，一出事，就是这么大，简直要命了！
他挣扎着去盯着齐王，生怕这位再干出什么来。
“陛下，陛下，出事了！齐王硬闯太庙了。”
朱棣一听，豁然站起，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
伊王很懂事，让朱棣误以为解决宗藩的事情会很容易，可是他忘了，朱元璋的儿子，都是头上长角，身上有鳞的货色，让他们老实认命，实在是太难了。
“走，去太庙！”
朱棣刚出来，路过文渊阁，正好柳淳也出来了，“陛下，臣也听说了，齐王这事情吧，我看还是要以毒攻毒！”
朱棣气得不轻，让柳淳跟在身边，一边走一边说，朱棣频频点头，“还是你有注意，就这么办了！”
君臣俩准备了应对的措施，可齐王朱榑还不知道呢！他跪在空旷的太庙里，面对着朱元璋的神像，四目相对，他仿佛回到了老爹还活着的时候。
这个神像是朱棣下旨亲自做的，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花了相当多的心思。
神像之中的朱元璋眉目舒朗，五官硬挺，英武之中，不乏刚毅。绝不是下巴二尺长的怪物……
实在是不知道有些人怎么想的，明明官方画像如何，早就有定论的事情，根据各种描述，都说朱元璋是个眉秀目矩的好相貌。
偏偏不信官方记载，非要从民间传说中搜捡，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标榜正剧啊？正剧不按正史来，也实在是让人无语。
朱榑凝视着老爹慈祥的面容，想起了昔年为所欲为的日子，嘴唇抽搐半晌，突然嚎啕痛哭，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感天动地，日月无光！
“爹啊！父皇啊！你走了，你可知道，儿子们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爹啊，四哥欺负我们不说，还有奸臣柳淳，他挑唆皇兄，虐待宗室藩王……父皇啊，儿子们活不下去了！”
“皇兄要把我们赶走，往后儿子再也不能来拜见父皇了！”
朱榑拿脑门咚咚杵着地砖，“父皇，你把儿子带走吧！让儿子去孝敬您老啊！”
负责太庙的文官脸色惨白，完了，太祖爷被惊动了，我们这些人算是完蛋了！
他想劝阻朱榑，可人家怎么会听他的。
“你给我滚，你们这些奸臣贼子，没有好下场！”
朱榑就跟疯了似的，扑到了供桌前面，用脑袋对着神像，“你们都给我退下，不然本王就一头撞死，让父皇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朱家人的？”
下面人吓坏了，万一伤损了神像，把他们剐了都罪有应得啊！
朱榑扯着嗓子痛哭，就在这时候，突然又有人跑来，“不好了，肃王，庆王，蜀王都来了，要出大事了！”

第761章 显灵啦
有了帮手，朱榑就更加卖力气了。此时的朱榑已经有点疯癫了，哪怕斗不过朱老四，也要喷他一脸血，让他知道老子的厉害。
反正你朱老四已经不要脸了，不在乎多一个！
来啊，弄死我啊！
我让你一辈子活在指责之中。
朱榑发狂大叫着。
当他看到其他兄弟都赶来的时候，立刻冲了过来，未曾开口，先挤出两滴泪。
“兄弟们啊，你们可算是来了！”
朱榑动容道：“我知道你们都是重情义的人，愿意跟小兄出生入死，可小兄实在是不能害了大家伙，为了咱们这口气，就让小兄跟他们周旋吧，你们只管看着就是了，万一小兄死了，你们，你们千万别给我烧香啊，就看着我横尸法场就行了。”
这位越哭越动情。
蜀王几个人差点骂娘了……你丫的是劝我们吗？那是人话吗？你分明要逼着我们跟你一起送死啊！
这几个人也是为难，就拿蜀王来说，他觉得靠着夫人的关系，怎么也能留下来，不至于发配海外。
毕竟他和伊王不同啊，那小子年轻，啥也没有，一个人出海方便，他不行啊，一家上下，大大小小，这要是出海遇到意外，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可问题是朱棣根本不给他选择，既然如此，那就闹个鱼死网破，反正都已经够坏了，还能怎么样！
“七哥，事到如今，兄弟们也没什么可说了，当着父皇的面，咱们向四哥讨个说法吧！”
此话一出，朱榑大喜！
太好了，等得就是这句话。
朱榑不觉得他能扭转朱棣的心思，但是几位藩王加在一起，尤其是有蜀王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朱棣要是敢一口气把大家伙都赶出去，还不朝野大乱啊！
“兄弟们，咱们什么都不怕，有父皇给咱们撑腰呢！”
朱榑说着，招呼大家伙，就在朱元璋的神像前面，围成一圈，席地而坐。他们一个个沉着脸，鼓着腮帮，面带悲壮，仿佛要拼命似的。
……
“陛下，太庙里情况就是这样。”木恩低声向朱棣介绍，此刻朱棣紧咬牙关！气得抓狂！
“好啊，涨本事了，敢去太庙闹事了？看起来朕真是太客气了！”朱棣切齿咬牙，“去，调集锦衣卫，把他们揪出来，一个不许放过。然后全都削去王位，发配海外！”
你们不是不愿意去吗，这回还不去不行了！
见没人动弹，朱棣哼道：“怎么？连朕的话都没有听到？”
柳淳只好道：“陛下，暂时稍安勿躁。明明咱们有理的事情，何必着急呢！”
朱棣脸色凝重，说实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要解决宗藩，没什么错，可那些反对他的人，就会借机生事，不管他怎么办，都没法完全杜绝议论。
既然如此那就快刀斩乱麻。
可偏偏柳淳不愿意，让朱棣格外闹心。
“你也怕担骂名是不是？”
柳淳忙道：“陛下误会了，臣只是有更好的办法。”柳淳瞧了眼木恩，老太监很懂事退到了一边。只剩下君臣两个，柳淳伏在朱棣耳边，低声道：“陛下，你知道定国公的本事不？”
提到了小舅子，朱棣怒气冲冲，“他有什么本事？还不是斗鸡走狗，吃喝玩乐这一套。”
柳淳笑道：“陛下，鸡鸣狗盗之术也有用处。本事不分大小，只看有用没用。”顿了顿，柳淳又凑得更近了，“定国公能模仿各种声音，惟妙惟肖，精彩绝伦！”
朱棣哼了一声，“我知道，他还会女装呢！丫的哪是堂堂国公爷，根本就是个戏子！”
柳淳道：“戏子好啊，让他学什么像什么，这可是了不起的能耐。”
朱棣从柳淳似有若无的笑声中，似乎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你打算让他假扮……”
柳淳急忙摆手，“臣可没有！”
朱棣已经明白了，忍不住冷笑，“你没有，那朕也没有。”
“君臣都没有，那就是谁都没有了。”
朱棣点头，“没错，这是天意！”
君臣俩露出比狐狸还奸诈的笑容，不远处的木恩吓得缩脖子，万万别多话，这时候知道越多，下场就越惨，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太庙里面的几个人丝毫不知道一个超级大坑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
这几个人正在互相鼓励，准备死扛到底的时候。
突然从外面迈着坚定的步伐，伊王朱（木彝）迈步走了进来，他绷着脸道：“诸位兄长都在，小弟有礼了！”
齐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口浓痰。
“你还有脸来见我们？不要脸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捧柳淳的臭脚？”
伊王面色如常，十分平静。
“七哥，小弟是来拜别父皇的，只是凑巧跟几位兄长相遇。”
“拜别？你真的打算去海外了？”朱榑呵呵冷笑道：“柳淳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连命都不要了？”
伊王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太傅没有给我任何好处，小弟只是觉得身为父皇之子，应该有所作为才是！”
“空话！扯淡！”庆王跟着喷道。
伊王点了点头，“兄长这么看，小弟也没有办法。我年纪小，好些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父皇起自微末，困顿之时，要过饭，当过和尚，为了生存，父皇投身军伍，十几年苦战，取金陵，灭陈友谅，击败张士诚，北上驱逐蒙元，恢复华夏河山……想起来就跟做梦似的。古往今来的帝王，又有几人能比得上父皇，只怕连秦皇汉武也多有不如吧？”
肃王哼道：“这些我们都比你清楚，父皇英明神武，不用你废话！”
齐王冷哼道：“没错，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来这太庙求见父皇，让他老人家给我们做主。”
伊王深深吸口气，“诸位兄长，我倒是不觉得父皇会给你们做主，相反，父皇会以你们为耻的！”
“你胡说！”齐王勃然大怒，伊王好不畏惧，迎着齐王的目光，冷哼道：“想父皇何等英雄，看到儿子们这么不争气，他老人家岂能不气？”
“父皇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就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四哥答应给咱们兵将钱粮船只，还给咱们充当后盾，不过是让我们去经营海外。你们莫非连对付蛮夷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你？”
朱榑豁然站起，怒吼道：“朱（木彝），你也配教训我们？乳臭未干的东西，还看不明白吗？根本是朝中奸臣要陷害我等。既然他们瞧宗室不顺眼，就让他们来杀人好了，何必找那么多借口？”
“就是！”肃王沉声道：“我们不怕死，可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对，要死也要死在大明，我们是父皇的儿子，不能流落海外。”庆王如是道。
伊王瞧了他们半晌，叹口气，无可奈何道：“既然诸位兄长执意如此，小弟也没有办法，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愿意留下来，小弟无话可说。可小弟已经请求四哥将天竺封给我。很快我就要离开大明，前往封地。此次来拜祭父皇，还请你们不要拦着。”
齐王眼睛冒火，这个该死的东西，简直鬼迷心窍了。
诸王一起对抗朱棣，最关键是要心齐，造成一种众志成城的态势。
偏偏出了伊王这个叛徒，让他们的计划几乎濒临破产。
齐王咬着牙，“二十五弟，你真的宁可相信外人的胡言乱语，也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些亲哥哥？”
伊王翻白眼，我是小，可我不是三岁孩子啊，这套把戏就别玩了。
“七哥，小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为光大我朱家的基业，做点不辱没父皇的事情。我决意出海，如果不幸死在路上，或者失败了，让天竺人打回来，只怪小弟命不好。但若是小弟赢了，能站稳脚跟，并且不断扩大疆土。这对大明来说，也是好事。对父皇更是安慰，小弟身为父皇的儿子，没有给他老人家丢脸！”
“你胡说八道！”
齐王怒喝道：“海外蛮荒之地，父皇怎么会在乎？”
伊王毫不客气回击道：“这你就错了，父皇曾经承认过前朝的统治，为了什么呢？就是要把草原纳入大明的版图，如今四哥正在完成父皇的愿望，小弟不才，也愿意去天竺开拓。有朝一日，必定让大明疆域辽阔，超过前朝！”
齐王被怼得嘴唇铁青，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怒视着，大口喘息。
伊王想要近前施礼，他伸出双臂，拦住伊王。
“不许动！”
伊王咬了咬牙，“七哥，你不要欺人太甚！同为父皇的儿子，你不过早生了几年，凭什么仗势欺人？”
“就凭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陛下也是我四哥，他还是你的四哥，你怎么不听陛下的？”
“你！”
齐王拼命给其他几位王爷使眼色，要他们一起上，这几位却在犹豫。伊王仗着年轻力壮，身体灵活，竟然推开了齐王的阻拦，冲到了神像前，直接跪倒。
“父皇在上，儿臣不孝，要前往天竺，只怕往后不能时常拜祭父皇，还请父皇见谅。”
说完，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磕头。
这时候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凤阳口音，“真吾子也！朕心甚慰！”
一瞬间，太庙大殿半点声音都没有了，大家伙都傻了，难道是幻听吗？

第762章 先帝威武
诸王彻底懵了，刚刚是谁在说话？那么浑厚沉郁，充满了压迫感，宛如九天神明，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莫非是……太祖皇帝？
这一刻最震惊的就是伊王，他就是个弟弟，哪来胆子到太庙慷慨陈词，没人给他做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偏偏就有人告诉他，你只管大胆地去，到了之后，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要怕，要镇定，要坦然应对，上天会保佑你的。
反复叮咛，伊王也闹不清楚，究竟会冒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可是当父皇的声音响起，伊王顿时明白了。
父皇显灵！
不对！
要真是显灵，岂会被人提前知道。若是提前知道了，那就不是显灵，而是……懂了，真的懂了！
伊王忍不住暗暗竖起了大拇指，他只想说一句，高，实在是太高了！
齐王他们跑到太庙闹事，固然给朱棣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可朱棣这边有高人啊，将计就计，以毒攻毒，你们能闹事，那就请老朱出来，降服你们这帮猴子，看你们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伊王偷偷抹了一把冷汗，乖乖，这手段差别也太大了，还想跟陛下斗呢，简直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啊！
幸好自己掉头的早，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老爹显灵，自己的底气更足了。
想到这里，伊王向前跪爬了半步，激动磕头，“父皇在上，父皇有灵，儿臣拜见父皇！”
他给神像咚咚磕头，其他几位藩王又从震撼之中，清醒过来。
是真的吗？父皇显灵了？
不！
根本是骗人的！
“你小子休要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没有！”
齐王朱榑咬死了不认，可伊王根本不在乎，他已经窥见了真相，怎么还会害怕齐王等人呢！
你们就是一群等着上锅的咸鱼，小爷才是即将游入大海的神龙，咱们的差别，可是云和泥一般！
自信十足的伊王再度磕头。
“父皇，儿臣欲出海建藩天竺，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父皇光大基业，还望父皇明示，儿臣是不是该去海外？”
伊王说完，五体投地。
又过了许久，就在所有人都不耐烦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善！”
这一下就连齐王都没法装着听不见了，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比他跪得更快的，则是蜀王、庆王和肃王。
这几位战战兢兢，浑身颤抖，连话都不敢说。
完了，父皇显灵了，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们啊？
也不对劲啊，被一个死人给杀了，这算什么事？
他们百思不解，困惑十足。
可伊王却什么都不管了，痛哭流涕。
“父皇庇佑，儿臣叩谢父皇天恩！”他咚咚磕头，而后满脸泪水抬起头，“儿臣远离，不能旦夕侍奉父皇左右，儿臣思念父皇，还望父皇示下！”
这次比上一次等待的时间短了很多，“朱元璋”的话也多了。
“汝为吾子，可取太庙香火一份，携带身上。待建基立业之后，供奉祖庙之中。从今往后，尔为天竺朱氏之祖，赐汝玉牒金券。望汝好自为之，勿忘乃父！”
伊王兴奋地手舞足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背后之人不是假冒他爹，而是他亲爹！没错，就算亲爹也没有这么好的了。
分一份香火，准许到天竺开基建国，还有玉牒，这就表明朱元璋承认了他的地位，在某种意义上，和朱棣的大明朝是平起平坐的。
而且玉牒在手，就保留了宗室身份。
假如说，朱棣的子孙都死光了，伊王的后人是能继承大明皇帝之位的，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
但也足够伊王兴奋了。
哪怕在老朱活着时候，就藩的诸位藩王，也没有这个地位啊！
此刻的伊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自己下的赌注，终于有了收获，而且还是千万倍的回报，值了！太值了！
“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
朱棣黑着一张老脸，透着不悦。
柳淳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不是憋屈。明明都当上了天子，还不能一言九鼎，需要借助老朱的身份，用装神弄鬼来压制诸公，实在是有点伤自尊。
不过柳淳却不这么看，“陛下，宗室不同其他，当初分封藩王，乃是先帝的意思，如今彻底推翻，也是顺理成章了，臣觉得应该浮一大白，以示庆贺才对。”
朱棣脸色稍微好点，的确，解决了宗室问题，也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柳淳，你说把诸王分封海外，给他们那么大的权力，万一这些家伙居心叵测，起兵造反怎么办？”
真是个好问题！
柳淳道：“陛下，短时间之内，诸王的精力应该都放在征服蛮夷，掌控地盘上面。让他们跨海攻击大明，只怕是不可能。至于若干年后，他们的后人会不会，这就不是臣能预料的。臣唯一知道的是，只要大明励精图治，国力越来越强盛，就没有理由输掉。”
朱棣深深吸口气，缓缓道：“若是输掉了，就是他们不争气，咎由自取，对吧？”
柳淳没有否认。
朱棣冷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罢了，朕心里有数了。”朱棣伸了个懒腰，纷纷扰扰好些日子，终于能等到收场的时候了。
他返回了宫中休息，柳淳也直接回了家中，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了，因为有人更加着急！
朱元璋显灵，这个消息比什么速度都快，尽管朝廷严谨讨论传播怪力乱神，但是老朱的面子太大了，就算是想压也压不住。
更有人绘声绘色，在街头巷尾，酒楼茶馆讲述起来。
“诸位老少爷们，咱太祖爷那是真没的说，他老人家爱惜百姓，为了这大明江山，操碎了心。眼见的一帮不肖子孙，跑去太庙大闹，可把太祖爷气坏了。”
“尔等身为大明皇子，不想着光大基业，光想着占便宜，吃香的，喝辣的，有这样的道理吗？咱们太祖爷大骂诸子，把那几位藩王都吓坏了。”
“可要说这藩王当中，就没有好汉子吗？”
“有，还真有！那就是咱们小王爷，伊王殿下了。他是主动请旨，要去建藩天竺！天竺，你们知道不？就算唐和尚取经的地方，这是多远的路啊？伊王殿下不愧是先帝的儿子，真是这份的，了不起！”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说着，在雅间里有人扔出了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
“说得好，多讲一点！”
朱高燧鄙夷地瞧了一眼小叔，你丫的有点出息行不，就这样还英雄好汉呢！屁！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有方略没有？要不要帮忙？”
伊王比朱高燧还小了很多，他满脸含笑，“我现在别的还没想好，但是我想讨一个人。”
朱高燧哼道：“要人可以，可你也要想清楚，不是谁都行的，至少我师父就不会跟着你出海。”
伊王慌忙摆手，借他俩胆子，也不敢让柳淳跟着啊，而且柳淳去了，那天竺还是他的吗？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于彦昭进献的那个疯子给我？”
“啊！”朱高燧好像没听清楚，“你要那个东西干什么啊？你怕路上闷，要看耍猴解闷？”
“不不不！”
伊王连连摆手，他压低声音道：“我想任命他当国师！”
“国师？”
朱高燧翻白眼了，“你脑子坏了，那个玩意除了会折腾自己，就不会别的了，他能治理好国家？”
“当然不能了。”伊王理直气壮，“可我也没打算治理好天竺啊！我只要借着这些妖僧异人，能在天竺立足就行了，跟神仙沟通的事情归他们，我只管收税征粮就好。每年我能弄到一千万两，就给陛下五百万，能弄到两千万两，我就留一千五百万……怎么样，我的想法不错吧？”
朱高燧仔细瞧了瞧伊王，他真的要重新认识这位小叔了。
“你很无耻！不过我很喜欢！”
这俩货凑在了一起，完美诠释了一个词：狼狈为奸！
他们彼此交流心得，越谈越高兴，都生出了相见恨晚的感觉，怎么没有早点勾结在一起啊？要不然他们的事业一定会做得更大！
“你看这样行不，为了防止天竺人警觉，咱们先以通商的名义，敲开天竺列国的门户。然后再扶持一些妖僧，让他们蛊惑信徒，供咱们驱使，这样一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先站稳脚跟。”
朱高燧点头，“办法不错，可你有立刻弄到钱的办法吗？”
“这个……还真有！”伊王道：“我研究过了，天竺的人丁很多，你说能不能挑起天竺诸国的内斗，然后咱们趁机购买俘虏奴隶，送去东番岛和爪哇岛等地。我听说安南已经榨得差不多了，该换个更大的地方了。”
朱高燧实在是太高兴了，这位小叔绝对是人才！
“走，咱们这就去见我爹，趁着他高兴，多要点好处。”
叔侄俩屁颠屁颠，前往午门……结果刚过来，就发现自齐王以下，所有的藩王，都光着脊背，背着荆条，俯首跪在地上。
这是负荆请罪啊！
还挺懂事的！
瞧瞧，咱洪武大帝就算死了，依旧这么抢戏，什么叫明君圣主啊！

第763章 朱家人不是废物
“诸位兄长，你们何必如此啊？”伊王惊呼，还要伸手搀扶，真是兄弟情深。可诸王此刻早就怒火中烧，哪里还愿意正眼瞧他，故此纷纷扭头，唯独蜀王，他努力挤出笑容，“二十五弟，兄长们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此时我们已经幡然悔悟，还望二十五弟能帮忙告知皇兄，愚兄感激不尽。”
伊王暗暗点头，这些人当中，也就蜀王还算识时务。而且蜀王妃还是蓝玉的长女，就冲这一层的关系，蜀王就不会彻底完蛋。
送给顺水人情吧，没准以后能用得着。
伊王想到这里，连忙诚惶诚恐道：“都是自家弟兄，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家伙说完，就迈着大步，进了皇宫。
他倒是不用跪求了，朱棣欣欣然，让他进来。
“二十五弟，朕听闻你的诚心感动了父皇，他老人家降下旨意，准许你出海建藩，可有此事？”
伊王连忙道：“确实如此，小弟至今惶恐不安。小弟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父皇青睐，小弟真是惶恐。父皇睿智英明，他老人家希望诸子能够向海外发展，建立藩国，有朝一日，要让大明疆域超过前朝，成就盛世皇明。”
朱棣眼圈泛红，十分激动。
“父皇之心，愚兄感同身受。我已经得到了消息，哈烈方面，有人已经从西北入寇天竺。如果没有人阻止，早晚天竺会落入蒙古人之手啊！”
伊王顿时大惊，“陛下，父皇驱赶北元，皇兄攻灭鞑靼……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蒙古的残余势力，竟然还能兴风作浪，实在是令人震撼啊！”
伊王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在砰砰乱跳。
大明朝由于俘虏了不少北元重臣，对元朝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元朝和蒙古帝国并不一样。
统一的蒙古帝国，只不过四任大汗而已，至于元朝皇帝，虽然以蒙古大汗自居，但是其他汗国根本不买元朝皇帝的账。
伊王突然觉得，让诸王海外建藩，其实就是元朝的策略。
这样一来的好处很显而易见。
有朝一日，就算大明灭亡了，其他国家存在，还能延续老朱家的统治，在投资领域，这叫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都上升到了投资领域，伊王是越来越觉得去海外建藩，实在是一项良策，从心里往外支持。
“皇兄，小弟为了能够建藩成功，还请皇兄恩准，小弟能总揽天竺贸易，并且准许小弟发行债券，筹集资金，以供开拓天竺之用……”
伊王滔滔不断，讲了好些要求。
朱棣多精明啊，这一套绝不是伊王能提出来的，在后面出主意的必定是老三朱高燧！
“行，债券可以发，不过要请皇家银行代为发行，贤弟意下如何？”
伊王还能说什么，四哥也是个老狐狸，他是想吃一口肥的。
好在伊王的心态很好，他压根也没奢望过独霸所有利益。反正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现在能得到一点，就是占便宜了，做人要知足。
这家伙跟朱棣聊得很开心，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退出了皇宫。
只不过他刚出来，就想起一件事，坏了，蜀王的托付都忘了，总不能再去求见四哥吧？想来想去，他就奔着文渊阁来了，反正见柳淳效果也是一样的。
“太傅大人，他们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愿意支持朝廷的国策，还请太傅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柳淳沉吟道：“伊王，你们兄弟情深，可柳某毕竟只是个臣子，这不是我能管的。”
装！
纯粹装蒜！
这天下的事，就没有你柳太傅掺和不了的。
“太傅，诸位兄长听到了父皇的训斥，都愿意幡然悔悟，小王不才，我愿意替他们担保，如果有什么差错，到时候只管追究小王的罪过就是！”
“当真？”
“嗯！绝无虚言！”伊王咬着后槽牙道。
柳淳思量片刻，“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王爷过来吧！”
……
在经历了先帝显灵之后，京城百姓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奇景，所有的宗室藩王，包括被发配到东番岛的代王、楚王、谷王，悉数被调回了京城，另外秦王，晋王的后人，甚至连朱标的后人，也被集中到了北平的禁军大营。
这些龙子龙孙，脱下了华丽的袍子，再也没法养尊处优，悉数按照军中规矩，接受操练。
成年的有成年的课程，没成年的有没成年的课程，总而言之，全都忙碌起来，谁也不准偷懒。
学习文化课程，学习指挥作战，锻炼身体，砥砺品行……朱棣给所有宗室子弟一个共同的要求，在学成之前，他们的待遇就是普通人。
只有通过了考核，才能拿到属于藩王的权力，可以在海外建藩，可以拥有兵马土地，可以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
不用问，这么缺德的招，一定是柳淳想出来的。
这些王爷只能玩了命，天不亮就起来，不停跑步，然后是文化课程，等到下午，学习领兵作战，全年无休，训练的强度，还在皇家武学之上。
“唉，四叔到底是四叔，我不如也！”
朱高炽白了一眼身旁的豆芽菜，“就凭你，连我都斗不过，还跟我爹比，你是多没有自知之明？”
遭到鄙视的正是朱允炆，没错，这家伙还活着，朱高炽从朱棣那里得到了处置他的权力，没事朱高炽就会到军营讽刺朱允炆一番。
可不管怎么挖苦嘲讽，朱高炽就是没有下令杀他。
“你说吧，到底打算怎么办，我等着呢！”
朱高炽笑了，“既然你是个废物，就要扫地出门，我已经给你选好了一个地方，你可以上船离开了。”
朱允炆眉头挑了挑，肚子里有很多话，最后却只憋出两个字，“哪里？”
“马……”
“马六甲？”原来朱允炆也是了解地里的。
“做梦！”朱高炽很不客气道：“那可是咽喉要路，怎么可能留给你，你要去的地方更加遥远，不然怎么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那是哪里？”
“马岛！”朱高炽道：“就是非洲最大的岛屿，那里的气候不错，资源也很丰富，就算懒一点，也饿不死。如果能勤劳一些，应该可以过得很好，我会陆续发配一些人过去。没准有功夫，我也会带着船队去那里瞧瞧。到时候我们或许就能尽释前嫌，来一场他乡遇故知了。”
朱允炆努力平复心绪，可依旧十分惊讶。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后来他帮着朱高炽减肥，看得出来，这小子还算念着恩情，一时没有杀自己。
朱允炆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关到死，可他万万想不到，朱高炽竟然只是驱逐了他。
“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吗？”
朱高炽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一般。
“你要是有那个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大胖子语气夸张道：“你知道不？我爹派藩王出海是什么意思，还不是觉得天下太大，大明太小，现在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条狗，都要被派出去，插旗圈地。”
“你能一统马岛，那攻下非洲，能训练出百万大军，那都是你的本事，毕竟……你身上流的也是朱家的血！”
朱允炆终于缓缓低下了头，无奈苦笑。
“这回我信了，我败在了心胸狭隘，败在了鼠肚鸡肠。我登基称帝，无一举于民休息，未曾施恩百姓，却急着削藩，不自量力……连谁是可以依靠的力量，谁是自己的敌人都没有闹清楚，败得真是理所当然啊！”
朱允炆用力拍了拍朱高炽的肩头，“贤弟，我会努力活着的，不为了别的，只为了提醒你，永远不要像我一样……或者说，你只要跟我做得不一样，估计多半就会成为贤君明主，毕竟……我太失败了！”
面对如此深刻的检讨，朱高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走不送！”
“嗯，等着你的船队到来！”
说完这话，朱允炆就在锦衣卫的护送之下，登上了远去的船只。
“与其杀了他，还不如留着他，让他看到大明朝会有多么辉煌，来得更好！”朱大胖绷着脸，对师父说道。
柳淳哑然，“殿下，你还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朱高炽没有狡辩，只是无奈点头，“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怎么会！”柳淳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风格，谁规定明君圣主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柳淳大笑道：“只要握住大局，这个天下就会越来越好。”
“大局是什么？”朱高炽好奇道。
“四个字：工业革命！”柳淳目光放亮，建藩海外，其实是为了拿到海外的资源和劳力，当然也包括海外市场。
喂养工业巨兽，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啊！
而就在此时，一支由伊王和赵王资助的船队出发了，他们和其他的船队都不一样，船只经过了特殊的设计，船舱遍布隔层，就像是一个个的盒子一般。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天竺的丰富的劳动力！
看谁再敢小觑我们宗室子弟，朱家人可不是废物！

第764章 科举药丸啊！
或许说出来没人信，自从升任太傅，总领百官以来，柳淳发现他的事情竟然少了许多。没错，他现在只需要抓几样重点的政务就够了。
其一，是铁路的修建，这块已经有很多人复杂了；其二，是农业增产的问题，这个参与的人就更多，几乎从上到下，所有官吏都被囊括其中。
至于第三项政务，就是整顿宗室。
如今看起来，也颇有成效。
所有宗室子弟投入军中，接受训练。
除了有特殊才能的，宗室子弟一律接受武学培养，通过考核之后，就领兵外出。不求他们能战无不胜，只求能粗通军务，到时候朝廷给他们安排了封地，不至于被土著打得哭鼻子就可以了。
这些事情占用了臣子们大多数精力，许多人从早忙到晚，半夜还要加班，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
毫无疑问，柳淳很希望如此。只不过忙碌之中，他竟然忘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今年的会试科举。
“我听说还有榜下捉婿，十分热闹。你跟着我去吧！”兰欣公主拉着唐赛儿，笑嘻嘻道：“我给你抢个好看的女婿怎么样？”
唐赛儿脸色微红，“公主说笑了，我出身卑贱，哪里配得上进士老爷。凡是能考中科举的，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非比寻常的！”
“哦？”兰欣大惊，“都是文曲星啊？那一科会有多少人啊？”
“多则两三百，少则一两百吧！”
“那么多？我才不信天上有那么多文曲星呢！”
唐赛儿扑哧轻笑，“也就是那么一说，显得身份尊贵呗！”
“再尊贵也是臣子，到时候我跟太子殿下说，让他帮你说媒。”兰欣还挺热心的，大有不成功，决不罢休的架势。
她拉着唐赛儿去看礼部公布榜单，出门之后，正好碰到了赶来的宝庆公主。
自从跟着伊王来了几次之后，宝庆就经常过来。
虽然徐妙云很照顾她，但毕竟宫里还是太冷清了，而且规矩又多，远不如外面自由自在。
宝庆听说要去礼部看放榜，她也来了兴趣。
“早就听说了，考上状元要游街夸官，可热闹哩！”
宝庆上了马车，跟兰欣一起去礼部，在一路上，她们还聊呢！就听宝庆道：“于谦哥哥学问那么好，太傅大人的亲传弟子，过几年他也会下场的，估计一定是状元。”
兰欣却道：“我怎么听说其实探花郎更好啊！”
宝庆不服气，“探花才是第三名啊！”
“可探花好看啊！”
“探花授翰林编修，比状元低的。”
“探花好看啊！”
“状元夸官的时候走在中间的！”宝庆鼓着小腮帮道。
兰欣依旧耸了耸肩，“那又如何？三个人放在一起，你不还是盯着好看的瞧！”
“你……”宝庆憋了半点，郁闷点头，“就算你说得对，反正于谦哥哥也会考状元的。”小丫头坚定不移支持于谦。
要是柳淳在这里，保证会大吃一惊的，什么时候，徒弟的女人缘这么好了，才来府邸几次，宝庆就成了坚定不移的“于吹”，实在是让人费解啊？
她们的马车到了礼部衙门外面，停了下来。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从马车出来。
会试通常在二三月举行，放榜的时候，正好杏花开放，故此礼部放榜，又称杏榜。
每三年一次，这是朝廷迁都北平之后，第一次会试，按理说，意义非比寻常。
宝庆下车的时候，一阵春风吹来，还打了个冷颤，唐赛儿递过披风，让小公主披上。
“还有点冷，各省举子在前几天考试，岂不是更冷？”
唐赛儿低声道：“的确，而且连续考九天，没有好身体，还真顶不下来！”
宝庆一听心疼了，“回头我跟四哥说，让他把考试的时间押后，这样就冻不到于谦哥哥了。”
兰欣没空管什么于谦不于谦的，她四处观察，终于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影壁墙，在墙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等候着。
兰欣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多热闹。
传说中，人山人海一起看榜的盛况哪里去了？
看现在的情形，只怕就是个普通庙会的程度吧！
榜下捉婿呢？
怎么没看到人来抢女婿啊？
兰欣傻了，“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或者……时间记错了？”
正在她迟疑的时候，从礼部里面出来两个书吏，拿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来到了预先准备好的红纸前面，贴在了最后一位。
“恭喜湖广高翰中第三百七十名贡士。”
这时候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中年人，听闻自己中了最后一名，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中了，毕竟是中了，比没中强多了。
可是中了归中了，怎么没有任何羡慕的目光啊？
难道是自己名次太低了？
这位新科贡士赶快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他刚走，礼部的人又陆续送出中会试的名单……原来通过会试只能称贡士，还不是进士。可殿试又不会黜落，也就是说，通过了会试，就已经可以看做预备官员了，完全能以官吏自居。
士农工商，能通过会试，成为官员，就是士人当中的上品，是要受到无数人羡慕的？
兰欣和宝庆她们起初还饶有兴趣，可看着看着，就意兴阑珊，无他，今年的会试真的太冷清了，冷清到没人送捷报，冷清到好多人都不来看榜，整个京城仿佛没多少人关心一般！
众所周知，科举作为成为官员的最主要途径，每一次会试，都会吸引无数的目光，由此甚至催生了一个完成的行业。
每逢会试之前的几个月，京城的客栈就进入了战斗状态，迎接各地举子，给他们提供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如果伺候好了，这几个月能赚出三年的钱。
等到放榜的时候，那就更热闹了。
专门有一群人，在礼部这边盯着，出了名次，就立刻去报喜。
消息送到了客栈，只要没人提前来，你是第一个，至少五两银子起步。
丝毫不用担心欠账的问题。
因为就算有贡士老爷拿不出钱，也会有人慷慨解囊的。
过了会试，那就是官了，还怕他们欠钱不成？
因此每逢大比之年，从举子陆续进京，到会试、殿试，庆祝，宴会，感谢恩师，结实同科好友，分配职务……前前后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围着这些幸运儿展开。
就好像是一场持续小半年的大戏一样，人们乐此不彼，喜闻乐见。
可今天从头到尾，就是这么奇怪。
知道放榜了，都没几个人关心。
要不是礼部外面确确实实在公布名次，大家伙只会以为会试根本没有开始。
“怎么回事啊？实在是太无趣了。”兰欣都忍不住打哈气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出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看着十分顺眼。
“几位小妹妹，你们也来看放榜？”
兰欣嘟着嘴道：“当然是了，我们还打算抢个女婿回去呢！”
书生瞧了瞧几个小丫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榜下捉婿那是宋朝喜欢的事情，咱们大明朝一项约束官员比较严厉，可不流行这个。”书生还算留着情面，没直说大明的俸禄太低，官员的处境太差，远没有两宋那么了不起，所以再也没有榜下捉婿的盛况了。
宝庆歪着头道：“就算没有榜下捉婿，可今年也太冷清了！”
年轻人无奈，“去年的时候，朝廷设立交通大学，许多人都去考交通大学了。后来礼部尚书蹇义卷入了案子，被罢官回家，正道书院也给查封了，连带着抓了不少人。整个会试自然就没人关心了。”
宝庆道：“原来如此啊，那你也是考试的吗？”
“嗯！”年轻人无奈点头，“早知道我就去考交通大学了，不来这个劳什子会试了。”
兰欣笑道：“那现在也不晚啊！我还认识交通大学的人呢！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
书生认真瞧了瞧，这两个小女孩，年纪不大，但透着一身贵气，绝对不像寻常人。
“多谢姑娘的好意，假若我落榜，一定去交通大学。”
“那好，我们等着！”
书生的出现，又给了几个人等下去的理由，渐渐的名次越来越靠前，剩下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书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当第三名贴出来之后，他无奈摇头。
“看起来我是落榜了，也不知道交通大学还能不能要我！真是不该来考会试。”说完，他摇头叹气，格外低落。
兰欣笑道：“没事的，这就叫福祸相依，没准去交通大学，更能发挥你的才能呢！”
书生笑了，“借姑娘吉言。”
正在这时候，礼部里面走出来三个人，比之前多了一个，他手上的名字也更大了一号。
啪，名字贴在了杏榜的第一位！
“恭喜林环老爷，高中第一名会元，奉天殿面圣啊！”
书生一下子愣住了，摇头苦笑，“我居然中了，可又有什么滋味呢？”书生的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科举药丸啊！就算通过了殿试，又能如何？

第765章 会元都叛变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捧着书本苦读的时候，哪一个书生没有憧憬过高中进士，蟾宫折桂的场景……可谁能想到，竟然是如此凄凉落寞，就连会元都变得没什么滋味了。
“我要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女孩子不要在外面乱逛，免得家里担心。”林环嘱咐了两句，就匆匆告辞。
兰欣和宝庆互相瞧了瞧，这个会元人不错啊！明明考了第一名，没什么骄傲的，猜出她们身份不一般，却也没有自卑，言语和气，最最重要，人长得还不错！
“我有些同情他了。”兰欣默默道。
宝庆想了想，“咱们去问问于谦哥哥吧，他会有办法的。”
……
“科举的确式微，而且前途越来越不好，这一点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了。”于谦沉声解释道，他跟在柳淳身边，自然比寻常人清楚太多，所谓交通大学啊，蹇义的案子啊，正道书院啊，这都是表面现象，并不是真正的核心因素。
最关键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兴学！
没错，自从朱棣决定不计一切代价，投入兴学之后，科举走向没落就成了必然。
兴学，教的是什么？
俩字，科学！
有人要问了，兴学教四书五经行不行？
不行！
道理很简单，任何国家，需要做实事的人，远远多于动嘴皮子的。假如大举兴学，只培养出一群读圣贤书的士大夫，以大明的国力，势必没法奉养这么多嘴炮高手。
大举兴学的本质，有点类似网络普及，说白了就是知识传播面变宽，知识的价格下降，获取变得更加容易。
在电视时代，塑造出来的大师名家，站在三尺讲台，以面对初中生的方式，侃侃而谈，讲述文学历史，这样的人物，是经不起网络的全面冲刷的，很快权威被干掉，学术偶像被击败，只落下满地的鸡毛。
以此来推测兴学的结果，也是类似的。
人们普遍知道四书五经上面讲了什么，传统士大夫嘴里的微言大义，也变成了人人皆知的俗语。
当大家伙都知道的时候，这玩意就不值钱了，没法糊弄人，没法坐享其成，衣食无忧。
众多的读书人需要掌握真正的本事，才能寻找到更好的工作，享受更体面的生活。
“拿咱们二师兄来说，他现在兴修铁路，一个懂得测绘的读书人，可以立刻授予参政头衔，负责一段铁路的工作，等这条铁路修完，估计这些人都能出任布政使一级的高官，俨然封疆大吏。”
于谦笑呵呵道：“再看看科举呢，就算考上了状元，也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想要升任侍读一类的官职，没有特殊机遇，至少要九年的时间。九年啊！”
于谦笑道：“等他们把板凳坐热了，估计科举还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了。毕竟地方官吏要负责的事务太多了，不掌握新的知识，是绝对会被淘汰的。”
于谦还真揭露了一个无情而残酷的事实，时代的进步，新事物的出现，总会伴随着旧事物的淘汰，昔日的天之骄子们被打落凡尘，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变得一钱不值，落差之大，实在是太让人憋屈，抓狂了。
“不管怎么讲，我们都是中了贡士的，殿试又不会黜落，最差三甲同进士，也能外放县令，当个百里侯，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是吧？”
会试最后一名高翰拍着胸膛，给大家伙打气。
听他这么一说，会馆里的贡士总算好受一点，没错，能当知县就已经很好了，应该知足。
可很快有人摇头，“我看没有那么简单，高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又一位站了起来，“陛下去岁就说过，要以修路为施政重点，太傅执掌官制革新，迟迟没有动静，其实是在等！”
“你们想想，为什么负责修路的那些人，能挂上参议的头衔？这参议又是什么？”
这些贡生有志仕途，当然不都是书呆子，按照明制，在布政使之下设左右参政，分守各道，并分管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水利、抚名等事，为从三品官职。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左右参政是无定员的，也就是说，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增减人数。
修一条路，为的是培养出一群人才，这些拥有专业技能，又熟悉修路运作的参议，外放其他省份，那就是布政使，按察使。
由他们主持政务，显然要比传统的读书人更加厉害。
地方兴学、修路、兴建水利工程……这些人全都可以胜任。
上级这么能干，能容忍一群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废物吗？
这还是其一，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
“眼下兴学才几年而已，再有三五年的光景，那些一肚子科学的年轻人起来，进入官场，他们会服气咱们吗？”
“这才叫前有恶狼，后有猛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好比潜水龙困沙滩……”
这位竟然唱了起来，其他人可没有这个心思了，全都低下了头，默然无语。有些家境很差的，更是悲从中来，忍不住要哭的冲动。
十年寒窗，换来这么个结果，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
“诸位，还是先别伤心了，俗话说得好，有花堪折直须折，为人的光阴似白驹过隙，咱们是能高兴一天，高兴一天，能快乐一日，就算一日。来咱们喝酒！用大碗喝！”
好好的一群新科贡士，弄得跟没几天的短命鬼似的，谁还能高兴得起来，喝酒啊，就算是琼浆玉露，那也成了苦瓜汁了。
“唉，林兄，你是新科会元，和我们这些人还是不同的，你能不能带领大家伙上书陛下啊？”
有人瞧见了角落里的林环，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顿时有十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其他各省的贡士也来了不少，大家伙谈起未来命运，无不唉声叹气。
“我看啊，全都怪太傅，就是他非要兴学，传播他的科学，弄得咱们凄凄惨惨，应该上书，请求陛下罢免奸佞……咱们这么多人，我就不信没有一点用处！”
这位说完，就得到了一群关爱智障的眼神。
咱们就不说柳淳的官爵地位，光是想靠人头扳倒柳淳，这就是天方夜谭，脑子里有泡！
这些年推动兴学，有多少过去没法读书的人，能够进入学堂！没有一千万，也有几百万，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他们淹死了。
还奢望扳倒太傅，不是做梦吗？
大家伙坚决跟这个二百五划清界限，省得雷劈他的时候，被牵连到。
既然这个办法不行，那就要另想路子。
“要不这样吧，咱们去拜访内阁的几位大学士，请他们帮忙周旋。”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回应。
内阁的那几位都是从科举走出来的佼佼者，又是以翰林身份入阁，侍奉陛下，是天子近臣。他们同情科举出来的读书人，在陛下那里还有些说话的份量。
“咱们联名递帖子，求见他们！”
大家伙不约而同，把目光都放在了林环身上，没法子，还是要会元牵头才好。
林环眉头微皱，迟疑不语。
其他的贡士都急坏了。
“林兄，咱们的一线生机都在你身上了，可千万不能不管大家伙啊！”
“对啊，你是会元，没准还能考上状元，来个三元及第，没准陛下一高兴，科举就起死回生了！”
听这话林环都想笑，三元及第就管用了？别忘了，朝中还有个六元魁首呢！不也一样没用吗？
“诸位好意我知道了，只不过事关重大，需要仔细思量权衡，还请大家伙给我一点时间。”
这些人也没法逼迫，林环回到了房中，闷坐沉思，在他的案头，放着一本《国富论》，过去他是不看这种杂书的，可自从进京之后，就情不自禁买了一本。
说实话，这本书给他解答了无数的困惑……分工！这是国富论的核心，士农工商，是农业时代的划分，科举则是跻身士人的终南捷径……
可若是时代变了，士人也变了，那科举还能继续吗？
林环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到那些贡士们在喝酒谈论……只不过再也没有了春风得意，只剩下颓废抱怨，还有无穷无尽的担忧。
去年秋天，各地学子进京赶考，结果就有不少人决定去考交通大学。
要不是走了这些强手，估计自己也没福气考上会元吧？
还有几天就是殿试了，马上就要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只不过天子会这么看吗？百姓会这么看吗？
多半天子都不会亲自主持会试吧？
皇家书院，交通大学，那些科学门人，才是天子眼中真正的门生吧？
所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读书终究是要为帝王所用的，林环渐渐打定了主意……
转过天，高翰，还有十几个人，跑到了林环房间的外面，轻轻叩打房门，低声和气道：“林兄，林兄！想得怎么样了？”
他们呼唤了好半天，都没人回答。
这时候正好小伙计经过，“别找了，人都走了。天刚亮，就问我交通大学在哪里，这会儿八成早就过去了。”
所有的贡士一听，顿时傻眼了，该死，这个林环叛变了！你可是会元啊！

第766章 士大夫的新出路
于谦没有替那位长得很好的会元想办法。
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他要是痴迷科举，醉心在会元的光环之下，谁也帮不了他。毕竟时代不同了，连宗室子弟都没法坐享其成，更何况是一群读书人呢！
现在受的苦，都是以往享的福，所以呢，还是忍着吧！
“师父，二师兄约我过去给学生上课。”
于谦夹着一本教材，跑来面见柳淳。
“你讲什么？”
“力学！”于谦很干脆道：“二师兄说这方面的人才太少了，他正在改进蒸汽机，另外还有修建铁轨，都急需这类的人才。”
柳淳苦笑道：“现在开始教，不还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能够用吗？”
于谦笑道：“二师兄让许多老匠人过来学习，说白了，就是让他们以往积累的经验，转变成理论。有了理论支持，好方便他们改进工艺和零件。”
柳淳一听，眼睛放光，不错，这个朱高煦，有点想法！
其实长久以来，历代工匠积累的技术，是远远超过书本记载的。要不然也没法解释考古之中，出现的那么多超越时代的东西。
出于对技术的歧视，还有很多传承的问题，好多技术都失传了……要说起来，这个锅，还真要儒家来背，谁让他们那么鄙视人家搞技术的呢？
朱高煦的思路是对的。
与其培养读书人，让他们学习技术，不如反过头让掌握技术的人来读书……没准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思路好！”
柳淳欣然道：“我也去瞧瞧。”
师父愿意去，于谦自然没话说，他们坐着马车，直奔交通大学。可是当两个人刚到门前的时候，就发现乱哄哄的，似乎在吵闹，于谦跳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师父，有人在争吵，不过不是交通大学的。”
“那是什么人？”
“是新科的贡士。”
柳淳一听，新鲜啊，这帮人怎么跑交通大学吵架了？
“咱们也瞧瞧。”
柳淳和于谦下了马车，在外面盯着。
这时候里面的两伙人简直要打起来了，准确说是一群人要群殴一个倒霉蛋。
“林环！你个无耻之徒！”
高翰跳着脚大骂，“你身为新科会元，你跑这边来干什么？是不是把我们昨天商量的事情，透露给他们？你这个卖友求荣的东西，主考官真是瞎了眼睛，怎么点了你的会元，你连一条够都不如！”
“无耻！叛徒！小人！卑鄙！”
他面对着林环，口水狂喷，跟淋浴差不多了。他不光是愤怒，还有着害怕。没错，他怕了！万一林环把他们打算寻找内阁帮忙的事情说出去，那可不得了，凡是参与的贡士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轻则功名没了，重则去东番岛种甘蔗，这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其余的人也都围过来，指指点点，狂喷口水。
林环无奈，“诸位，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过来瞧瞧，能不能入学，我想到交通大学求学。”
“什么？”
听到林环的解释，好些人都笑出声了。
有这么荒唐的吗？
你都是会元了，十年寒窗苦读，换来了今天的功名，你要舍弃功名不要，跑到这边读书，咱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啊？
“骗子，你还算不算男人？做了就要承认，何必拿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鬼话骗人，你一个堂堂会元不要了，跑这里读书，谁相信？就算我也不愿意啊！”
“就是，你太虚伪，太无耻了，难怪科举被人瞧不起，就是出了你这样的货色！”
……
这帮人把怒火全都撒到了林环头上，任凭他怎么解释，也都不管用。
“原来这家伙就是新科会元啊！”
于谦想起了宝庆她们所说，不由道：“师父，看起来这个林会元也不是死脑筋，他年纪不大，应该很会读书，要是能好好苦读几年，没准还能成为一个人才。”
柳淳轻笑道：“的确，只不过其他人是废了，他们抱残守缺，故步自封。这些人就算通过了科举，也没法继续使用了。”
以柳淳的地位，说出这些话，毫无疑问，就是个这些人判了死刑。
他也没有办法，让这样一群榆木脑袋去管理地方，绝对会变成百姓的噩梦，朝廷那么大的投入，那么多的项目，是不可能交给他们负责的。
“师父，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直接废了科举？”
柳淳笑了，“科举还是要有的，只不过需要彻彻底底改变……至于这些人，他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其实他们还是有用的。”
于谦眼珠乱转，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么一群家伙，能有什么用处？
就算卖去种甘蔗，最多只能当半个劳力使用，还不如健壮的妇人呢！
正在这时候，交通大学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出来了一群人，将争吵的贡士包围起来。
“你们这些人，跑这里吵什么？再吵架就把你们抓起来！”
面对凶巴巴的护卫，贡士们终于安静了。
这时候有人小跑着过来，面对于谦躬身道：“见过小于先生，先生……”
于谦沉着脸，不悦道：“于先生就于先生，干嘛要加个小字？”
来人只是咧嘴笑，心说你才多大，不是小于，难道是老于？
于谦哼道：“行了，你光看到了于先生，就没见到柳先生吗？”
来人略微迟疑，这才把目光落到了柳淳身上，他突然激动的手舞足蹈，“是太傅，太傅驾临了！”
他这一嗓子，整个大门口，所有人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到了。
太傅来了，真是太傅大人啊！
交通大学这边那叫一个山呼海啸，无比热烈。
太傅一手创立科学，那可是咱们的祖师爷。太傅今天过来，是要讲学吗？
一瞬间，整个交通大学都沸腾了，大家伙抱着书本，纷纷跑过来，想要一睹风采，聆听教诲。
学生们的热情，让柳淳都有点措手不及。
早知道这样，就多准备一点了。柳淳暗暗思量。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欢迎柳淳，其中就以那些贡士最为愤怒！
原来他就是……柳贼！
你提倡科学，你毁了我们的前程，柳贼！我们跟你不共戴天！
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个贡士冲着柳淳尖叫大吼。
“柳太傅，家母为了让我读书，每天起早贪黑，你知道吗？你把她老人家的希望都毁了？”
有人开头，其他人也跟着大胆起来。
“没错，柳淳，你偏袒自己的门生，蔑视我们读书人，你还有脸立足朝堂吗？”
“柳贼，你还我前程！”
……
这帮人撕心裂肺地指责，很可惜没有得到半点同情，相反，交通大学的人都怒了，敢骂太傅，你们没挨过毒打是吧？
义愤填膺的交通大学师生，包括护卫都提起了拳头，等着打他们脸蛋两开花。
这时候柳淳倒是摆摆手，笑着走过来，“大家稍安勿躁……刚刚有人向我讨要前程，我就给你们一个前程。”
柳淳这么一说，于谦就暗暗发笑。
不用问，师父又要整人了，等着看热闹吧！
交通大学的师生不解，还跟柳淳道：“太傅，这帮人都是疯子，不用搭理他们。”
柳淳摆手，让大家伙退到两边站好，他面对着一群贡士，微微一笑。
“你们都通过了今科会试？”
这些人叫嚷很凶，但是看到柳淳过来，还是不免害怕。
“没，没错。”
“你们心里有怨气，觉得朝廷很不公平？”
那个高翰咬了咬牙，仗着胆子道：“没错，我们都是走科甲正途的读书人，从小到大，我们读孔孟之书，为的是忠君报国，如今朝廷不公，对我们这些人多有歧视，反而重用太傅的门生，这，这不公平！”
交通大学的师生们可不答应，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们倒是想成为柳太傅的门人，只可惜人家不要啊！
再说了我们也是要经过严格考核的，没有真本事，谁会重用啊？
你们这帮东西还敢号称读书人，别的本事没学会，倒是先学会了栽赃污蔑，还真是有出息啊？
太傅就是对你们太好了，俩字，欠揍。
柳淳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你们不通新学，没有用武之地。朝廷官职就那么多，没法养一些吃闲饭的，这都是事实。你们要想闹事，大可以去告本官。如果仅仅想讨一个不错的前程，我这里倒是有个好出路。”
“什，什么？”高翰咽了口吐沫，好奇问道。
“哈哈哈，很简单，就是去需要你们的地方。”柳淳道：“为了配合朝廷计划，本官打算寻找一批学问人品都过硬的青年才俊，硕德鸿儒，去海外宣扬教化。”
“海外？”这些贡士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呼道：“太傅莫非要发配我等？”
“不！”柳淳笑道：“绝不是发配，准确说你们的身份是钦差，每人可以携带一万卷儒家经典，到了藩国之后，大明还会提供保护。你们可以在那里设立学堂，讲学收徒，甚至入仕为官。你们放心，只要不和大明有利益冲突，朝廷愿意承认你们的官职身份。”
“这么说吧，你们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身份。为两个君王效力。”柳淳笑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也就不配说什么前程了！”

第767章 朕的脸很疼
“这次殿试，考察的是经学本事，朕希望你们拿出全部的能力，一定要把文章做好，这一篇文章做好了，颜如玉，黄金屋，要什么有什么。朕绝无虚言，好了，现在开始答卷。”
朱棣发表了有史以来，最没有高度，又最真实的殿试宣言。
参与殿试的贡士一共二百三十八人，都恭恭敬敬，全力以赴，来写这份答卷。
不拿出全部的本事也不行了，要知道考试成绩可关系到能分配到哪里传播学问啊！
最理想的就是朝鲜和倭国……这里本来就是儒家的文化圈，倭国的文化基础就是五经博士，再加上汉传佛教，至于朝鲜，更是以三千里锦绣小中华自居，到了这两个地方传播儒学，一点难度都没有。
而且靠着进士的身份，没准还能混过国相一类的官职，简直比大明还要爽快。
但若是被弄去了爪哇，苏门答腊啊，甚至是遥远的美洲，那这辈子可就完蛋了。面对一群土著，想传播儒学，没准这帮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汉语呢！还教什么教啊！
大家伙挖空心思，用最华丽的辞藻，写出最优美的文章。
朱棣很满意，甚至在考试结束之后，还赐了酒宴，款待考生。他们千恩万谢，返回了住处，接下来就等着考试的成绩了。
“柳淳，你瞧瞧，朕点的状元如何？”
柳淳对科举没多大的兴趣，这些文章的好坏他也看不出来，不过对于状元人选，柳淳却是心中有人。
“陛下，臣以为他最合适。”
殿试不用糊名，因此柳淳一下子就把高翰的文章挑了出来。
朱棣一看，眉头紧皱，“这家伙在会试排名最后，他除了辞藻华丽，一无是处，写的东西更是狗屁不通，你让他当状元，不怕人笑话朕，分不出好坏吗？”
柳淳轻笑，“陛下，这些人是派到海外的，挑选的标准能跟自己用人一样吗？像高翰这种，下笔千言，胸无一策。又喜欢喷人的，不正是最好的传道者吗？”
朱棣愕然片刻，忍不住大笑，“好啊，这是传道吗？根本是坑人！”永乐皇帝抓着胡须，得意洋洋道：“没错，这次还就是坑人！朕就是太厚道了……”
柳淳强忍着要吐的冲动，只能拼命点头，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朱棣眼珠转了转，柳淳的话启发了他，要说起来，儒学也不是一无是处，而传统的士大夫也有高人。万一疏漏之下，派出去一个人才，帮着蛮夷强大起来，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了这里，朱棣干脆把之前的排名全给推翻了，专门从后面翻出了十篇文章，确定了三顶甲……不出意外，高翰得到了柳淳和朱棣的一致认可，光荣地成为了今科的状元。
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
高翰不改初心，改的只是标准而已。
所以说这世上没有垃圾，有的只是放错地方的资源。
朱棣心情大好，他准备再开两到三科，这样一来，传统的读书人就基本消耗差不多了。接受科学教育的一代全面成长起来，那时候再彻底废除科举，也就顺理成章拉。
“柳淳，朕怎么觉得还是要保留一些研究儒学的文人啊，不然往后怎么持续向海外输送人才啊？”
“陛下圣明，臣五体投地！”
朱棣越发高兴了，“又解决了一件心病，这天下一天比一天好，朕也十分欣慰啊！”朱棣欣欣然，“咱们君臣好久没有畅饮了，朕刚刚得到了一批好酒，来，咱们尝尝。”
柳淳有心拒绝，可朱棣已经主动把酒搬来了。
“六十年的女儿红，好东西啊！”
柳淳瞧着古旧的坛子，忍不住叹息，“一个姑娘。花甲之年还嫁不出去，算不得多好啊？”
“哈哈哈哈！”
朱棣笑道：“要的就是这个名字，今天咱们君臣一醉方休！”
撕去封口，浓烈的酒香瞬间涌出，顺着鼻孔，进入身体，五脏六腑为之一振，真是好东西啊！
柳淳不好酒，都来了兴趣。
他跟朱棣各自倒了一碗，正打算品尝。老太监木恩来了，他见柳淳在里面，也没有瞒着，而是将一份今天的密报送给了朱棣。
东厂和锦衣卫，每天都要给朱棣送呈报，百官的事情，市面上的消息，朱棣都一清二楚。
老太监送来，朱棣一手抓着酒碗，一边随意翻看，可刚开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朱棣连着指了好几个人。
“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他们都去参加葬礼了，难不成死了那么多人吗？”
朱棣疑惑，柳淳也迟疑了。这几个人柳淳都知道，不光知道，连他们的家庭情况都知道。貌似这几位并没有什么共同的亲人。
莫非说是好几家的亲人都凑巧在这几天死了？这也太凑巧了吧？
“回皇爷，不是这几位大人家里的亲属死了。”
“那他们都去吊唁什么？莫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朱棣抓着酒碗，笑道：“用不用朕也过去瞧瞧？”
木恩神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棣这一次可怒了，把碗一顿，“本来挺好的心情，都被你这个奴婢给搅了，你还敢隐瞒不成？”
木恩吓得哆嗦起来。
“回皇爷，奴婢不敢隐瞒，这些大人去的是一个商人的家里。”
“商人家里？”朱棣好奇了，“这是什么商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这些九卿重臣前往吊唁，什么时候朕的大臣这么不值钱了？”
木恩突然跪倒，嘭嘭磕头。
“启奏皇爷，奴婢不敢瞒着皇爷，可这事情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奴婢只能祈求陛下听过之后，不要生气，万一伤了龙体，老奴……”
啪！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怒视着木恩。
“你这个奴婢。还敢跟朕讨价还价了？你现在就说，敢有一个字隐瞒，朕就砍了你的脑袋下酒！”
木恩被吓得匍匐地上，连连磕头。
“启奏皇爷，事情是这样的……”木恩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起来……这次事情的主角是个姓乔的商人。
他在三十几年前，就经营木材生意，多年下来，手里积累了丰厚的财富。
有人估算，说乔老爷的财产比皇帝的内帑还多。
这里面固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是此人绝对可以称得上富豪二字。
光有钱不算什么，此人十分低调，善于规避风险……几十年下来，顺风顺水，绝对是个商业奇才。
“这位乔老爷有个遗憾，那就是财齐人不齐，他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前不久，乔老爷子病逝，三个女婿就争着给老爷子办丧礼，全都尽心尽力，比亲儿子还孝顺呢！”
朱棣听着木恩的介绍，就顺口道：“他们这么做，不会是为了抢夺遗产吧？”
木恩忙道：“皇爷圣明，谁在丧礼上出力最大，用心最多，就能多分老爷子的财产。”
朱棣用鼻子哼了一声，看起来这家人也不怎么样，都是钻钱眼儿的货色……“等等，他们一个商人之家，因为一些财产的争端，把朝廷大员弄去干什么？”
木恩咧嘴苦笑，“皇爷，那三个女婿不是为了比谁更尽心吗？”
朱棣终于恍然大悟，他的脸瞬间就沉下来了，咬着牙道：“你的意思，是那三个女婿，请的这些重臣过去？替他们撑腰？”
“皇爷睿智，就是这么回事！”
“朕睿智个屁！”
朱棣气得爆粗口了，“他们可是朕的臣子，朝中重臣，他们竟然跑去参加一个商人的葬礼，还搅合进去家产争夺，他们要不要脸啊？”
朱棣气得咆哮，柳淳一直在旁边听着，面色也严峻起来，“木公公，这些位大臣，不会白白撑腰吧？”
木恩点头，“太傅一语中的，这三个人的确出了钱。据奴婢所知，一个二品大员，前往吊唁，是五千两，三品大员三千两。若是宗室王爷去了，直接一万两。不过仅限于周王，赵王和汉王，其他人不成！”
“呸！”
朱棣直接啐了一口，“奶奶的，一个商人，还敢挑肥拣瘦，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把朕的臣子当成了什么？”
朱棣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脸上仿佛被抽了几十个巴掌。
荒唐，太荒唐了！
“柳淳，你说，现在的商人猖狂到了这个地步吗？竟然能呼唤百官，这到底是朕的臣子，还是商人的家奴？”
朱棣越想越气，过去士农工商，商人派到了末位，备受欺压。自从柳淳推行变法以来，尤其是《国富论》大行其道之后，商人的地位与日俱增。
一个很明显的改变就是朱元璋的时候，商人是不敢穿丝绸的，即便有，也只能在家里，没人的时候，过过瘾。
可是到了现在，商人穿丝绸，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们不但穿得好，家里的宅子也越来越大，使用的装饰物品，也非常奢华，甚至有越制的问题。
坦白讲，柳淳是希望商人地位提高的，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当朝廷重臣，替一个死去的商人吊唁，柳淳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臣请旨彻查，让东厂协办这个案子。”柳淳严肃道。

第768章 很贵重的礼物
“木公公，此番东厂举发了大案，你功劳很大，不会怪了本官抢你的权力吧？”柳淳笑呵呵道。
木恩吓得哆嗦了，“太傅啊，您可别戏耍奴婢了，这件事情太大了，奴婢不得不上陈皇爷，可奴婢更知道自己的斤两，东厂哪能办这么大的案子啊！太傅能接手，实在是庇护了奴婢，保护了东厂，奴婢愿意为太傅效犬马之劳。”
柳淳摆手，“你我都是替天子办事，大可不必客气。但是木公公必须小心了，所谓钱能通神。九卿官吏如此，你我东厂和锦衣卫，就没有黑了心的恶徒吗？”
木恩悚然一惊，他仔细思量前后，额头已经冒汗了。
一个商人之死，为了抢夺家产，牵连了那么多朝廷大员，他们都能被收买，自己手下的人又怎么可能干净！
又或者，捅出这个案子的人，本身也不干净，没准还是狗咬狗呢！
木恩得到密报，兴冲冲向朱棣报告，想要立功讨赏，扩大东厂的影响力。
可现在一看，他的确是贪功急躁，没有弄清楚这里面的关键，幸好柳淳没有坑他的意思，不然小小的东厂这一次就要倒霉了。
“太傅，从今往后，东厂这边还要多和锦衣卫讨教，遇到了案子，一定要谨慎小心才是，万万不能一头扎进去，毕竟咱们的对手太过狡诈险恶了。”
柳淳含笑，没说什么。
其实这一次木恩直接把事情捅出去，并没有经过锦衣卫，柳淳对他已经有了意见，这些奴婢不敲打，就会蹬鼻子上脸，可又不能这么大的闹翻了，至于尺寸如何，只能小心把握了。
厂卫合作，立刻着手去查案子。
柳淳刚刚返回了府邸，就发现定国公徐增寿来了，在他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木盒，气喘吁吁的，duang的一声，放在了桌面上。
“柳淳，你给我瞧瞧，这玩意有什么玄机？”
“什么东西？”柳淳随口问道。
徐增寿笑嘻嘻道：“是一个商人，姓乔的，他以前跟我有过生意往来，不久前他死了，家人就给我送了个礼物，想要请我过去吊唁。可是他们也太瞧不起我了！”
徐增寿怒气冲冲，把箱子打开，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柳淳扫了一眼，就发现里面是一个木雕的佛像。
用料算不上好，只是普通的红酸枝，再看看雕工，那就更加粗糙了，上面还有毛刺。
这么个东西，别说送给徐增寿了，就算送给寻常人，那也太寒酸了。
柳淳又瞧了瞧，“雕像的木料丝毫还不如外面的盒子啊？”
徐增寿气鼓鼓道：“谁说不是啊？这乔家也太不知道好歹了，他们是不是瞧不起我？要知道我可是堂堂定国公，而且我还假冒过先……”
“闭嘴！”
柳淳怒喝了一声，吓得徐增寿一缩脑袋，再也不敢废话了。
柳淳起身，伸手从里面将木雕拿了出来。
这是个一尺八寸高的木雕，托在手里，份量十足，出乎预料的沉重，柳淳里里外外，仔细看了半天。
“去，给我找来跟这个差不多的木材过来，然后再准备两桶水。”
徐增寿不解，“柳淳，万一这个木雕很值钱，你可别给我弄坏了，要不我去问问乔家吧！”
柳淳冷笑道：“你就不怕上当吗？”
“上当？”徐增寿还是不解，一个商人能把他怎么样？
柳淳干脆不搭理他了，等人把木材取来，柳淳过称一称，然后将木雕放进了一个木桶里，然后将木料又沉入了另一个木桶。
上好的红酸枝，基本上都是沉水的，不管是木雕，还是木料，都沉浸在水里。
徐增寿忍不住笑道：“柳淳，你想用这个办法检验真假，这行不通的！”
柳淳哑然，“那你再看看水线。”
徐增寿吸了口气，他仔细盯了半天，这才道：“木料这边水上升的似乎多一些，这，这是什么道理？”
柳淳冷哼道：“什么道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柳淳让人取来了斧头，“小心一点，把这个木雕破开！”
手下人领命，果然将木像劈开。
这时候再往里面看，顿时目瞪口呆。
在木雕的里面，竟然还有个宝贝，这是用金玉制成的一个佛像。
羊脂玉制成的佛像身躯，赤金做成的莲花台，二者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在木雕的中间，放了这么个玩意，重量自然超出单纯的木头。
此时柳淳将破开的木雕拿起，仔细对比，不得不说，匠人工艺高超，愣是将木雕做得纹理相接，从外表看，半点破绽也没有。
徐增寿看傻了。
“我的天，一个普通的木雕，里面还有个金玉佛像，乔家也太有趣了吧？我还当他们舍不得送重礼呢，没想到是别有乾坤，妙啊，真妙！”
柳淳突然笑了，“你还当这是礼物？觉得很不错？”
徐增寿傻愣愣盯着柳淳，“我说你不会觉得这是贿赂吧？你，你莫非要抓我？”徐增寿可气坏了，“柳淳啊，你不能这么不讲情义啊！你说说吧，光是前几天，我帮你们装神弄鬼，我都吓死了！万一我死了，让先帝知道我干的事情，我会不得超生的！活着时候，你们坑我，死了还不放过我，我跟你们何仇何恨啊？”
他不停诉苦，柳淳一个字都听不下去。
“我说徐增寿，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告诉你，这个姓乔的商人，他的三个女婿为了争夺家产，请了许多大臣去助威，当然了，为了请人过去，也出了重礼。”
徐增寿吸了口气，“是，是像我这样吗？”
“不是。”柳淳断然道：“人家是直接给钱的。”
“那，那为什么给我这么个东西，我……”徐增寿也不算太傻，他这段时间，不断帮着武将勋贵做生意，跟商人接触很多……迎来送往，馈赠礼物也是正常的，徐增寿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可有人挖空心思，给自己送了这么个奇怪的玩意，就有故事了。
“柳淳，你说是不是有人要害我？你看我，我该怎么办？”徐增寿声音颤抖，他挺怕跟贪墨受贿扯上关系的。别看朱棣和柳淳未必会弄死他，但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发挥你演戏的本事，就装作若无其事。”柳淳顿了顿，又把损坏的木雕合在一起，塞给了徐增寿。
“找个手艺更好的木雕师父，用最快的时间，做个一模一样的，这次要实心的，放在家里，其余什么都不要说，懂了吗？”
徐增寿略微思索，立刻点头。
“多谢了，我这就去！”
他屁颠屁颠跑了，柳淳托着金玉佛像，仔细端详了半天，嘴角上翘：还真是个好东西啊，可以锁进自己的密室了。
徐增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跟一笔天大的财富，失之交臂了。
他兴匆匆回家，按照柳淳的吩咐，做好了准备，一等就是三天。
终于，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有家丁来送信。
“陈瑛来了。”
徐增寿豁然站起，气得咬牙切齿。
“陈瑛！竟然是你！”
徐增寿恨不得撕碎了他，“原来陷害老子的黑手是你！你等着，老子要撕碎了你！”
心里这么想着，可见到陈瑛之后，徐增寿却是满脸含笑。
“陈中丞，你怎么来了，莫非有事情？”
陈瑛躬身施礼，然后绷着脸道：“定国公，在下刚刚得到了举发，有人说你帮着一家争夺财产，可有此事？”
徐增寿瞬间把脸沉下来，“陈大人，你这是来捉拿罪犯了？好啊，你现在就把徐某打入大牢算了。”
陈瑛见徐增寿发怒，就赔笑道：“国公爷误会了，我过来不过是询问一下情况罢了，还请国公爷不要隐瞒，解释清楚误会，自然就不会闹大了。”
“这么说，我要是不说，这事就会闹大？闹得陛下都知道？是吧？”
陈瑛无奈道：“国公爷，下官也是按律办事，你何必为难下官呢？”
徐增寿咬了咬牙，许久之后，才道：“陈瑛，我卖你一个面子，不过我可警告你，若是诬陷本爵，我可跟你到金銮殿打官司去！”
陈瑛毫不犹豫点头，你已经落到了圈套里，就别想跑了！
“定国公，乔家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乔家老头死了。别的事情一概不知。”
陈瑛又道：“那……乔家有没有给国公爷送过东西？”
“送过！”
“是什么玩意？”
“还能是什么？”徐增寿不客气道：“乔家就是个玩烂木头的，给我送了个木雕，让我扔仓库了。”
“仓库？”陈瑛哂笑道：“定国公，你身份何其尊贵，乔家怎么会那么不懂事？更何况乔家三个女婿争夺财产，多半要请定国公帮忙，又怎么会一毛不拔？这不合常理啊？”
徐增寿暗暗咬牙，真够狠的！
要不是柳淳，黄土泥落到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老子可没有惹你们，居然如此陷害，那咱们就看看谁更厉害！
“陈中丞不信，那就去把那个破烂拿来。”
家丁将木盒子取来，重重放在桌上，陈瑛瞥了一眼，心中大喜，徐增寿上套了！

第769章 金殿对赌
徐增寿在家里憋了三天，肚子里的坏水也存满了。
一个木材商人死了，弄得那么多官员吊唁，其中还不乏九卿重臣，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天大的丑闻。
虽然柳淳一直主张提升商人地位，但柳淳也仅仅是希望公平对待而已，却没有让商人凌驾一切的想法。可偏偏人就是不知足，一个几乎垄断北方木材生意的豪商，一笔惊世骇俗的遗产，把这么多官员都牵连进来。
这是要出大事啊！
徐增寿越想越觉得可怕，别说柳淳和朱棣了，就是他听说都想杀人。
问题是有人居然把礼物送给他，这是要拖着他下水啊！
有徐家在前面挡着，就算皇帝陛下发了雷霆之怒，也不至于死伤一片。而且从今往后，商人更能发挥自己的财力，去影响朝廷，左右官员。
柳淳推行变法，彻底铲除了士人集团，朱棣也痛下狠手，整顿了勋贵和宗室，看起来天下太平，蒸蒸日上。
可问题是那么大的空白，不会白白空着，商人也想要权力！
徐增寿跟柳淳混了这么多年，看问题的深度也上来了。
他知道什么事情不能碰，抢班夺权，商人这是在找死！而他虽然贵为定国公，真的卷入进去，没准也会死得很难看。
别忘了，他大哥徐辉祖是怎么死的……丫的，是想要我的命啊！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俺徐增寿只是装傻而已，要是真傻，早就坟头草三尺高了，还能欢蹦乱跳活着？
因此徐增寿见家人拿来木盒，他随手就给打开，哼道：“这么个破玩意，也亏乔家送得出手？陈中丞，你不信瞧瞧吧！”
陈瑛扫了一眼，盒子没错，是乔家的那个，里面的东西也不差，看起来像是那个红酸枝的木雕。
“定国公，这个你没有动过吧？”
“我动个屁！”徐增寿气呼呼站起，随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花瓶，“你瞧瞧，我这是宋代上好的官窑瓷器，你看看这些木雕，青铜，玉石，字画……我堂堂定国公，我摆这么个破玩意，我还要不要脸了？你说啊？”
徐增寿怒火三万丈，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听说乔家死了人，估计他们悲痛之下，乱了方寸，我早就让人把这破玩意退回去了。送来我就看了一眼，然后扔到了仓库，陈大人要是喜欢，你拿走就是了。”
陈瑛仔细察言观色，发现徐增寿的确没有察觉，只是单纯的生气。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冒险，他前不久得罪过柳淳，姓柳的绝不是良善之辈，他操控着百官命运。随便一个主意，就能让自己生不如死。
所以一定要趁机扳倒柳淳，即便不能，也要斩掉徐家，断柳淳的一条臂膀！
徐增寿已经落入了陷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小心翼翼，千万不能着急。
“定国公，这个礼物我可不能要，不过我倒是想先瞧瞧。”陈瑛伸手去抓木盒，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再确认一下，木雕的真假。
徐增寿看在眼里，岂会上当！
他是用红酸枝重新雕了一个佛像，也力图一般不二。
但既然是木头，就不免有纹理和颜色的差别，不可能做到一般不二。
而且呢，这个木雕是实心的，份量也会稍微轻一些，鬼知道陈瑛能不能看出来，这家伙可鬼着呢！
“等等！”
徐增寿突然一把按住了木箱，陈瑛吓得连忙缩手，“定国公，我只是看看而已，何必生气呢！”
“呸！”
徐增寿啐骂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跑来兴师问罪的。这个木雕，是不是乔家向我行贿的罪证？”
陈瑛笑道：“定国公，一切还都是未定之数，你何必这么生气呢！”
徐增寿骤然大怒，“陈瑛，我的封地和乔家有生意往来，我也见过乔老头，他们家给我送个一钱不值的破烂木雕，要是想凭这个，就定我的罪，徐某不服！”
陈瑛心中暗笑，光是一个木雕不行，但是里面还有一个玉佛金座呢！这东西光是材料，就价值几万两，算上做工手艺，十万两不止。
你徐增寿怎么捞钱都行，唯独收商人十万重礼，一旦被掀开，就谁也保不了你！
“定国公，我也不相信你会跟商贾之家有勾结，无奈职责所在，你把这个木雕交给我，等都察院彻查清楚了，自然还定国公一个清白，您看如何？”
徐增寿略微思索，他瞧瞧木盒，又沉吟片刻。
“不行！陈瑛，你别当老子是笨蛋，这东西是乔家送给我的，我认了。想凭这个定罪，我就去找陛下问问，道理何在？至于要我给你，万万不能！”
“国公爷不信下官？”
徐增寿冷笑，“我当然不信你，陈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琴棋书画，三教九流都多少懂点，木雕怎么做文章，我也清楚。现在给你了，到时候你来个狸猫换太子，那我可受不了。”
说到这里，徐增寿还故意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而陈瑛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坏了，要是让他想到了，这个妙策就毁了！
好在徐增寿没有立刻拆穿，而是笑道：“这样吧，你可以去查，我呢，就等着你的结果。这个木雕先放在我的府上，这是最安全的。”
陈瑛打量着徐增寿，心中暗暗嘀咕。
这家伙是不是发现了问题？木雕在他手里，会不会给换了？若是这样的话，别说追究徐增寿的罪过，搞不好自己还会被扣上诬陷他的罪名。
徐增寿没什么，关键是柳淳啊！
想到这里，陈瑛也撕下了面具，冷笑道：“定国公，你不愿意把木雕交给下官，下官也是唯恐留在你的手里，会出差错……定国公，你看该如何？”
很显然，在这一刻，徐增寿明显气势弱了三分。
“不管如何，我都是大明的定国公，你随便诬陷本爵，陛下不会答应的，太傅也不会答应的！”
连着拉出两个靠山，很显然，徐增寿已经怂了。
陈瑛又注意到，徐增寿的手死死按着木盒，手背上青筋凸起，这家伙多半是怕了吧？
“定国公，要不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求见陛下，躬请圣裁！”
“不！”徐增寿先是被猫挠了似的，连忙道：“陛下日理万机，我们还是不要为了这点事情，就烦恼陛下，案子可比慢慢查……对不对？”
陈瑛也是看人的高手，他能感觉到，徐增寿已经意识到了木雕的问题，如果不把他咬住了。可就错失良机了。
当然了，这么干会有风险，可是和收获相比，风险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眼珠转了转，果断道：“定国公，官商勾结，历来是朝廷大忌，先帝办的空印案，郭桓案都是跟这个有关，如今陛下更是多次治理贪腐，从里不手软。都察院接到了举发，下官不敢等闲视之。定国公，我看还是立刻请求陛下裁决吧！”
徐增寿气得咬牙切齿，“陈瑛，你非要和我撕破脸皮吗？”
这个威胁越发显得无力了，陈瑛竟然笑了，“定国公，非是下官和定国公为敌，而是国法不容！”
“放屁！”徐增寿恶狠狠道：“陛下可是我的姐夫，你小心点。”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皇亲！”陈瑛信心越发强烈。
徐增寿当真是抓狂了，“陈瑛啊陈瑛，要不咱们现在私了，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若是弄到了陛下那里，确定是诬陷本爵，我，我跟你没完！”
这威胁可真是毫无压力，陈瑛越发笃定，徐增寿已经知道了木雕的问题，他现在非常心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定国公，若是下官诬陷你，甘愿伏诛！”
“陈瑛，你这是跟我赌命，对吧？”
“为了天下正道，本官百死不悔！”
徐增寿咬碎了牙齿，丝毫办法没有，陈瑛得意洋洋，他把木箱重新锁了起来，然后用绳索绑好，他们俩一人抓着一头，这样谁也别想玩花样。
两个人在徐府家丁和都察院士卒的保护之下，直奔午门。
“臣定国公徐增寿，臣右都御史陈瑛，叩见陛下！”
朱棣打着哈气来了，见他们两个抬着箱子上来了，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等徐增寿说话，陈瑛先跪爬了半步。
“启奏陛下，臣接到举发，说是一个姓乔的商人送给了定国公一件重礼，请求定国公帮着他们处理遗产的事情。”
“荒唐！”
朱棣一拍桌子，怒斥道：“徐增寿，你堂堂世袭罔替的国公，怎么可以掺和商贾之家的事情，你还要不要脸了？”
徐增寿满脸委屈，“陛下，陈瑛是胡说八道，根本不是什么重礼，就是一个破木雕！不值钱的！”
朱棣迟疑，陈瑛忙道：“陛下，根据臣的调查，送的可不是木雕，而是一个玉佛，还配了一个金连台，是无价之宝啊！”
“你胡说！”徐增寿急红了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玉佛，我怎么会扔在仓库里，你诬陷本爵？”
“哈哈哈！”陈瑛朗声大笑，“定国公，我从没听说过，送礼还遮掩的，那送与不送，还有什么差别？如果我没料错，你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在掩饰罢了！”
“你胡说！”徐增寿急得磕头做声，“陛下，臣真是冤枉的，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棣的老脸像驴似的，恶狠狠骂道：“徐增寿，你平素就不检点，是你活该！”
陈瑛急忙道：“陛下，木雕就在这个箱子里，只要劈开，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
朱棣沉吟道：“既然如此，那就劈开吧！如果真有玉佛，朕绝不姑息养奸！”
此刻徐增寿终于抓住了机会，“陛下，臣贪赃枉法，固然该死，可若是陈大人诬陷臣，又该如何？”

第770章 女装大佬惹不起
“诸位，刚刚有消息，说定国公跟一个案子有了牵连，他们正在陛下那边辩论真假。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柳淳起身离开了文渊阁，在他后面，内阁的几位，还包括吏部尚书茹瑺，以及几位大臣，都过来面君了。
杨士奇偷眼看柳淳，虽然看不出他的喜怒，但是跟徐增寿有牵连，柳淳主动带着大家伙过去，怎么都不像是大义灭亲啊！
既然如此的话，那告徐增寿的人，怕是要倒霉了。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其他人，这几位阁员互相交换眼神，胡广突然意识到是谁发难了。
他的脸色剧变双手不由自主抽搐起来。
坏了！
陈瑛！
这家伙就是个毒士，他一直想扳倒柳淳，想成为天子宠臣为所欲为。这货可不讲什么道义，如果他倒了，不定要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呢？
几位阁员，还有其他重臣都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寝宫。
等他们递牌子求见的时候，里面徐增寿已经跟陈瑛完成了赌约，在朱棣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这时候柳淳来了，徐增寿可是一肚子委屈，总算见到了亲人。
“太傅啊，柳淳！这个贼子欺负我啊！他设计陷害。”徐增寿切齿道：“他说我收了什么玉佛，还说我跟商人勾结，掺和遗产的事情。我已经跟他打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就任凭他处置，如果他是诬陷，我就砍下他的脑袋……”
“荒唐！”柳淳断然道：“定国公，你这么做就不对了，凡是以国法为重，诬陷有诬陷的罪过，你随便砍朝廷大员的脑袋算什么，你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徐增寿愣住了，柳淳啊，你怎么不帮我说话啊？
好在徐增寿的智商在线，竟然接住了，“太傅，我是没有这个权力，可陈瑛也不能诬陷好人啊？”
柳淳转身对朱棣道：“启奏陛下，臣前几日得到旨意调查一个案子……如果定国公和陈大人争执的也是这个案子，那不如并案处理吧！”
朱棣这时候做恍然大悟状，“陈瑛，你说给徐增寿送礼的商人叫什么？”
“叫，叫洪贵泽，他，他是豪商乔斌的女婿。”
陈瑛声音颤抖，因为他感到了不对劲儿……柳淳来了，他来的太凑巧了。而且很明显，他一出现，徐增寿就懒得演了，这家伙变得得意洋洋，就连诉苦都带着一股喜悦的味道。仿佛在献宝似的，根本不是受了委屈。
好在木雕还在，只要剖开，见到了玉佛，就算是柳淳，也不能指鹿为马，胜算还是在自己这边，来了这么多大臣，正好见证徐增寿完蛋。
连舅哥都保不住，柳淳的脸会很肿吧！
陈瑛暗暗打定了主意，“陛下，臣以为在并案处理之前，应该向验看玉佛，假如定国公真的牵连其中，而且还是主犯，臣希望让有关之人回避。”
这个有关之人，当然是柳淳了。
徐增寿咬了咬牙，“验看就验看，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想拿这么不入流的手段，陷害本爵，我徐增寿跟他势不两立！”
柳淳却不以为意，“陈大人，看起来你对这个案子十分了解……假如验看了佛像之后，我还能侥幸办理这个案子，请陈大人一定全力配合才是。”
陈瑛略微迟疑，什么意思？莫非说柳淳迫不及待要抓自己了？
陈瑛是个亡命徒，他不怕死，但是一定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惊天动地。
假如能跟柳淳拼一个两败俱伤，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柳大人，同样的，下官也希望有亲自办理此案的机会！”
两边叫板了。
此刻徐增寿已经到了木箱前面，他拿着钥匙要去开锁，突然停住了。
“陈大人，还是给你来开……不过我想请你先说明一下，这个木雕是不是真的，万一没有玉佛，你会不会抵赖？”
陈瑛的心砰砰乱跳，可这时候他怎么能认输啊！
“定国公没有造假，我跟你一路带进宫里，应该没问题。”
“那好，你开锁吧！”
陈瑛伏身，深深吸口气，捅开了锁头，然后猛地掀开盒盖，露出了里面的庐山真面目。是一个红酸枝的木雕佛像，大小也没有问题。
就是它了！
陈瑛猛地探手去抓佛像，可是当他抬起来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一丝诧异。
怎么有点轻啊？
木头对，别的也都没错，莫不是自己太紧张了，手感有错？
这时候徐增寿笑道：“陈大人，就是这个吧？”
“是，是的！”
“那就请你找出玉佛，让我也开开眼界吧！”徐增寿抱着肩膀，得意洋洋。玉佛早就不在了，对了，玉佛哪去了？徐增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乖乖，那么大的一块黄金，还有上好的羊脂玉，光是材料就有五万两以上了，哪去了？让谁拿走了？
赶快给老子吐出来！
徐增寿没时间要钱了，因为陈瑛的迟疑，已经让朱棣不耐烦了。
这位永乐大帝向来脾气火爆，你们争吵了这么半天，还不揭开谜底，这叫水字数，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朕看小说话本的时候，就讨厌这种磨磨唧唧的作者，要是遇到了，直接拿天子剑砍了，寄刀片简直太小儿科了。
朱棣迈步过来，伸手抓起了木雕，仔细看了看，“这雕工不怎么样？要是里面有好东西还行，若是没有，只怕连二两银子都不值吧？”
徐增寿忙道：“陛下神目如电，臣就收这么个东西，怎么就十恶不赦了。”
“行了，里面怎么样，还要朕打开再说！”
朱棣猛地将木雕抛起，然后抽出佩剑，瞬间劈开，然后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这才收回了天子剑。
奈何大家伙都没心思欣赏皇帝陛下高超的身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木雕上面。
齐刷刷的茬口，里面别说玉佛了，连芯都是糟的，这块木头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朱棣看了一眼，就扭头转向陈瑛。
小舅子犯错了，他不好包庇。可小舅子没错，被人诬陷了，他要是不能替小舅子加倍讨回来，徐妙云能扒了他的皮！
“陈瑛！”
永乐帝一声怒喝，好似雷霆炸响。
陈瑛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直接跪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想清楚了，自己被坑了！坑他的不是柳淳，而是看起来很傻很废很没用的徐增寿！
这货从头到尾就在演戏。
是他用精湛的演技让自己相信木雕没问题，又稀里糊涂在朱棣面前打赌，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坐实了自己陷害他的事实。
真高明啊！
居然连他都给骗了，想不服气都不行了。
要不是在皇宫，他都想放声大笑了。
陈瑛啊，你长点脑子行不，别的我或许不成，可论起演戏，咱是专业的！别说这么点小事了，就算穿上女装，粉墨登场，咱也能撑下一场戏，这就是本事！
一句话，女装大佬，你得罪不起的！
“陛下，陛下，臣，臣知道了，是定国公，他早早把藏有玉佛的木雕换了，他设计微臣，微臣被他骗了。”
“你被骗了？”
“没错，臣真的是被骗了，臣不敢欺瞒陛下，确确实实有玉佛啊！”陈瑛声音颤抖，哭诉着。
朱棣突然一瞪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陈瑛额头冒汗，他突然发觉事情麻烦了，正在他想着怎么推脱的时候，柳淳突然笑了，“陈瑛，乔家的丧礼办得不小，去的朝中大员也不少，你去了吧？”
让柳淳当面揭穿，陈瑛吓得魂不附体，“太傅，我，我是去查案子，我绝没有拿乔家的东西，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住口！”徐增寿暴怒，他冲到了陈瑛的面前，咬着牙道：“我连乔家都没去过，只是收了一个破木雕，就被诬陷。你陈瑛去了乔家，还知道的这么清楚，乔家人给你的钱不会少吧？你这是以己度人，诬陷好人啊！”
徐增寿咬住了陈瑛，“陛下，臣以为该立刻彻查陈瑛，看看他跟乔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
朱棣的眼睛通红，胡子翘起，怒不可遏。
“查下去！不光是陈瑛，还有那些大臣，凡是去乔家吊唁的都查清楚了……朕给你们官做，发你们俸禄，尔等竟然是如此不要脸，跑去给商人当孝子贤孙，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朱棣对柳淳道：“你现在就去抄了陈瑛的家，再去把乔家抄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他躬身道：“臣，遵旨！”
一扭头，柳淳到了陈瑛的面前，嘴角带着冷笑。
“陈大人，你也久在都察院了，不需要我费工夫了吧？”
陈瑛咬了咬牙，从巅峰坠落，速度是如此之快，他完了，彻底没救了。
好汉做事好汉当，那是江湖的规矩，不是他陈瑛的，而且他也不是好汉。
“太傅大人，罪员的确跟乔家的女婿有过联络，也知道乔家的一些情况。下官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柳大人放心就是了。”
陈瑛说完，还瞧了一眼那些大臣，嘴角带着冷笑，被他盯上的无不后脊背发凉，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似的。
姓陈的，嘴上要有把门的……

第771章 陈瑛府邸的巨大发现
陈瑛很光棍，输就输了，没什么好懊恼的，向他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要做好翻车的准备，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他干掉的达官显贵还是太少了，还不足够让他彪炳青史。所以为了弥补遗憾，必须多拉几个垫背的。
“太傅在上，罪员愿意招供，愿意说出一切，只求太傅能严惩所有罪臣，不要放过一个！”
柳淳忍不住大笑，“陈瑛，你还要教训本官如何办案吗？”
陈瑛嘴角上翘，“太傅，下官虽然败在了你的手里，可下官并不服气。”陈瑛已经想通了，徐增寿是绝对想不出这么好的办法，而且从柳淳的出手来看，一定是他帮着徐增寿设计自己。
能败在柳淳的手里，至少说明他还不是很废物，可以稍微开心一下了。
但是在陈瑛看来，柳淳这个人，简直弱爆了……明明手握大权，明明可以杀伐果断，大破大立。可柳淳办事总给他一种不痛不痒，不尴不尬的感脚。
“柳太傅，就拿这两年的事情来说，你办了郁新，接掌了户部……你的锦衣卫怎么没有动作？查啊，彻彻底底查啊，把这些年的烂账都拿出来，我敢担保，不杀一千人，也要杀几百人。像先帝的郭桓案一样，办得轰轰烈烈，办得惊天动地，杀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好大口气！
这就是现在的陈瑛，这家伙的心里藏着一头野兽，而且还是洪荒遗种，超级恐怖种！
“太傅，下官一直不服气的，就是这个，你太软弱了。”
柳淳冷哼了一声，“陈瑛，先帝办了郭桓案，然后呢？贪官就消失了吗？”
“那……那也有好几年海晏河清，天下官员，无不战栗。太傅，能有几年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你真觉得能杜绝贪腐，真正出现个大同天下吗？哈哈哈，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太傅，你想的未免太天真了吧？”
柳淳摇头，他无心跟陈瑛说什么……柳淳从来没想过杜绝贪腐，但是他觉得一个不断改进损益的制度，能够最大程度限制贪腐。譬如现在的六部格局，已经严重落伍了，根本适应不了工商业快速发展的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贪官层出不穷，也就不稀奇了，而且还是一抓一大串，绝对没有侥幸的。
柳淳希望的是改制，转到现代社会的管理模式，至于杀不杀人，倒是其次的，就像陈瑛，如果他能跟得上来，柳淳也愿意给他留一个位置，毕竟他也算是个人才。
奈何他想法太多，野心太大，不铲除他，后果会很严重，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左右，抄了陈府！”
柳淳一声令下，锦衣卫就把拥有五层院子的陈瑛府邸给查抄了。
他们每一层院子推进，不断清查。
陈瑛满脸的不屑，“太傅大人，陈某为官素来清廉，你想在我的府中发现什么财物，多半是痴心妄想了。”
柳淳呵呵冷笑，“是吗？陈瑛，自古以来，酷吏倒是很多都十分清廉，比如张汤之流，只是你还远远比不上这些人。”
“来人，把人都给我带上来。”
说话之间，有锦衣卫押解着几十名容貌各异的女子，排队站成了一排，她们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陈瑛，你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这些女人都是谁啊？”
陈瑛脸色微微发白，“柳，柳大人，她们都是婢女，有什么值得说的？”
“哈哈哈！”
柳淳突然大笑，“你不愿意说，那就让本官来说。”柳淳伸手点指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她身材修长，眉眼很好看，带着强烈的斯文之气。
“她是方孝孺的侄女，叫方文英，我没有说错吧？”
陈瑛脸色更白，微微点头。
柳淳又随手指了一位，“她是胡闰的幼女，被你养在府邸，已经足足六年了。”
柳淳在这些女子面前走过，不断指认，这里面有少卿廖升的小妾，按察使王良的妹妹，都督陈俊的妻子……每当柳淳说出一个人名，陈瑛的脸色就白了一分，等柳淳转了一圈下来，陈瑛直接瘫在了地上。
肥胖的大白脸不停抽搐，额头上遍布汗珠，浑身颤抖，和筛糠差不多。
“柳，柳太傅，罪员愿意，愿意把这些女人都送给太傅，只求太傅……”
嘭！
还没等他说完，柳淳飞起一脚，把陈瑛踢出去老远。
“无耻！”
柳淳恶狠狠骂道：“你当谁都像你一般不要脸吗？陈瑛，你好好瞧瞧自己，哪里还是个人！”
柳淳怒骂，片刻沉默之后，那些女子无不低声抽泣，眼圈通红，甚至有人蹲在地上，嚎啕痛哭。
柳淳点名的那些人，一多半都是建文旧臣。
朱棣进京之后，柳淳曾经安排审判黄子澄和暴昭等首犯，其余一些从犯则是交给了三法司论处。
当时陈瑛还是朱棣面前的红人，他又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交好，因此在办理建文旧臣的事情上，有很大的权力。
朱棣把陈瑛当成了工具，而这个陈瑛也不负众望，把建文旧臣清理了差不多。
只不过他有个癖好，每干掉一个人，他就要收集一样纪念品，若非如此，如何证明他害过人啊！
至于这个纪念品，就是各家可怜的女孩子了。
就比如胡闰，他是建文旧臣的主犯，被杀之后，全家二百多口流放……陈瑛就暗中动手，把胡闰的幼女留下。
再比如方孝孺，他是被暴昭等大臣打死的，在追究建文旧臣的名单里，朱棣和柳淳都有意忽略了方孝孺。
可陈瑛不甘心，他千方百计，清查方氏一族，最后愣是让他找到了方孝孺的侄女，也被抢到了府邸，朝夕伺候着他。
……
光是看着几十个女子，就大约知道，陈瑛这几年，弹劾干掉了多少人。
“陈瑛，你所说惩治贪官污吏，不会是把人杀了，把家眷流放了，再把他们的妻女抢到自己的家里，供你享乐吧？”
陈瑛的大白脸已经变成了灰色，“太，太傅，自古以来，哪有英雄不爱美人，孔夫子还说食色……”
嘭！
柳淳再度飞起一脚，这一脚的力气更大，直接把他踢得说不出话来。
“陈瑛，第一，你不是英雄，第二，你也不是爱美人，你下贱，你馋她们的身子……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锦衣卫涌上来，直接把陈瑛五花大绑起来。
看到陈瑛被拿下，那些女子迟疑了片刻，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
柳淳深深吸口气，“暂时找个地方，把她们安置妥当，当彻查清楚之后，再把她们分别送回家里。”
听到回家，女子们哭得更厉害了。
其中有人直接昏死过去……陈瑛这个奇葩，不光是整垮对手，抢夺人家的女儿妻妾过来，还想尽了办法折腾她们。
尤其是迁到了北平之后，冬天干冷，他早起的时候，就让一群女人站在旁边，以身体替他取暖。
他还查阅古书，又遍求民间的奇人异士，在害人之余，还不忘纵情享受。
陈瑛这家伙更厉害的是活得明明白白，他早就跟人说，自己的下场就是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到了地狱，也要下油锅，不得超生。
所以他要过极品的人生，这辈子要把一切都享受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
朱棣看到了查抄陈家的结果，也是切齿咬牙，怒不可遏！
“这个陈瑛还真是会享受，光凭这一点，朕就该灭了他九族，一个不留！”
“陛下，臣让人审问了陈家的女子，还打听出一件事。陈瑛素日很喜欢一处尼姑庵。”
“尼姑庵？他还信佛不成？”
柳淳苦笑，“陛下，若是信佛，他该去佛寺才是，至于尼姑庵，陛下懂的！”
朱棣稍微沉吟，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好啊！
陈瑛啊陈瑛，你玩得还挺全。
朕一定要杀了你，连老天都救不了你！
朱棣发出强烈的怒吼！
就在这时候，木恩带着一个锦衣卫千户赶来。
“启禀陛下，臣等已经查封了晓峰庵，抓获主持妙音以下，一共二十七名尼姑，经过彻查，妙音在五年前，是秦淮有名的歌女，本名林妙，后来突然消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成了陈瑛的禁脔！”
“荒唐，荒唐透了！”朱棣拍着桌子，实在是忍受不住，“朕真是瞎了眼睛，竟然用了这么一条疯狗，陈瑛简直是可恶透顶！”
这时候锦衣卫千户洛钟道：“陛下，臣等在晓峰庵还发现了一件东西。”
“是什么？”
洛钟将一物举到头顶，木恩连忙拿过来，递给了朱棣。
这是一个令牌状的东西，朱棣不解。
“是哪个衙门的？还是？”
“陛下，这个令牌是三义会的！”
“三义会？”
“没错，就是一些商贾和官吏勾结在一起，私下结社，试图左右朝局。”洛钟大声说道。
朱棣再把令牌递给柳淳，这个令牌正面刻着三义会三个字，反过来则是一幅画，正是桃园三结义，想必这就是名字的由来。
“查，给朕继续追查，朕倒要看看，这背后还有多少妖魔鬼怪！”

第772章 无他，太穷了
柳淳坐在签押房里，手里不停把玩那个“三义令”，他已经让人去拷问陈瑛，只不过出人意料，之前口口声声要多半几个贪官的陈瑛，这次居然缄默不言。
任凭怎么拷问，他都不知道。
问他三义令的来源，他说是那个尼姑妖妇弄到的，可是那个尼姑已经供认，是陈瑛放在她那里的，并且嘱咐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
三义社，三义令，桃园三结义……柳淳知道陈瑛是个狠人，他不想说的事情，很难撬开他的嘴巴。
可陈瑛若是不开口，又该从哪里去查呢？
乔家！
“派去的人，抄了乔家没有？”
柳淳把洛钟叫来，急切问道。
洛钟立刻道：“大人，杨浩千户已经去了很久，估计已经在查抄乔家了。”
柳淳沉吟道：“你现在立刻就去，告诉杨浩，要仔细彻查，看看乔家有没有这个玩意！”
洛钟目光落在三义令上，稍微沉吟，立刻露出了惊叹的目光。
不愧是大人，真是敏锐啊！
想想吧，乔家若是寻常的木材商人，怎么会惊动这么多朝廷大员，而那三个女婿争夺遗产，不惜血本，是区区金银，还是有更重要的东西？
姓乔的和陈瑛又有什么联系？
谜团非常多，可若是这一切背后都是这个三义会，八成就能说得通了。
洛钟立刻离去。只剩下柳淳，他手里依旧拿着令牌，仔细端详，不放过任何的细节。当柳淳看到了背面的时候，忍不住微微一惊。
桃园三结义，这可是后世人尽皆知的故事。
只不过在明初的时候，可不是很广泛，或者说，不是那么神圣，尤其是关羽！
明初的时候，罗大大虽然已经写出了《三国演义》，并且有所流传，但是距离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还有很远。
尤其关键的是忠义无双的关二爷还没有封神。
有时候文学作品的魅力的确是让人惊叹的。伴随着《三国演义》的流传，关羽的地位不断提高，在明初的时候，关羽还不被官方承认，属于体制外的神仙。
等到明朝中后期，各地都有关帝庙出现，关二爷已经堂而皇之成为无所不管的关圣帝君，到处享受香火。
再往后，甚至出现了男学关云长，女学王宝钏的说法，关老爷彻彻底底深入人心，拥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试想一下，若干年后，还会不会有神仙从小说里走出来，建庙享受香火？荒天帝，或者是斗帝？这就很难说了。
不过在明初的时候，看到了桃园三结义的木牌，还是让柳淳很意外的。
莫非也有另一位穿越者，而且这位还有点中二病，讲究江湖义气，想要弄一大帮兄弟，然后……颠覆大明朝？
柳淳发愁了，难道这是个双穿的故事？不对啊，双穿的难度那么大，那个傻乎乎的笨蛋码字工，没有那么大的脑洞啊，这么写会崩的！
柳淳再度仔细观察，挖空心思，半晌，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们去查查，哪里有关帝庙？”
听柳淳这么一问，锦衣卫都傻了，没听说有什么关帝啊，这是哪一路的神仙啊？
经过了半天的调查，还真有人把消息送来了。
“太傅，我们只听说蒲州同乡会祭祀过关羽，还说要给关羽建庙。”
听到这个消息，柳淳暗暗点头，果然没错，这不是什么双穿故事，关羽的老家在山西蒲州。别的地方关羽地位或许不高，但是他的老家，一定最先把关羽封神。
而且纵观明代，关羽地位是扶摇直上的，尤其是万历年间，更是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力压诸神，独霸华夏，连武圣的名头都给抢来了……
不会是晋商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柳淳认真想了想，整个明朝，的确是晋商不断发展壮大的历史，他们都是山西老乡，晋商手里还有钱，有影响力。
建一座庙宇，围绕着寺庙，就可以吸引不少人，还能充当谈生意的场所，扩充人脉，完成交易，最最重要，还可以向庙宇捐款……一举多得啊！
柳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或许他已经抓到了关键所在。
“该去瞧瞧了。”
柳淳毫不迟疑，首先就来找老贼秃道衍。
“大师，陈瑛是你的属下，这事情你没有牵连吗？”
道衍呵呵一笑，“太傅来兴师问罪了？你想让老夫说什么？”
“你跟陈瑛的关系，或者说……你见过这个没有？”
柳淳直接把三义令拿了出来，他仔细观察，想要寻找破绽，可道衍眉头紧皱，半点都不知道，老贼秃把三义令抓在了手里。
“这个令牌用的是槐树，不算珍贵的木料，但是雕工很细致，是出自名家之手，而且看起来还有些山西的风格。”
“哦！”柳淳好奇道：“大师能看得出是哪里的？”
道衍哈哈大笑，“柳淳，你不研究这些东西，自然就一无所知，这京城的木雕主要分成东西两派，前些年，山东客商多到北平，流行山东的风格，后来北平商贸越发繁荣，山西那边来的就更多了，而且他们还有钱，故此京城西派木雕十分流行。”
道衍指着背面的雕像，“你瞧瞧，这些桃树，桃花，开的多逼真啊，还有人物，关羽的二尺长须随风飘洒，连丹凤眼都能看得出来……难得啊，这要是用紫檀木，绝对是精品啊！”
柳淳哼了一声，“用紫檀就不是内味儿了——道衍大师，你真的没有见过？”
道衍摇头，“柳太傅，你这个东西多半是从陈瑛手里来的吧？”
柳淳思忖片刻，并没有否认。
道衍又道：“你觉得他结党营私，这个东西是他们的信物？”
“谁知道呢？我也是怀疑而已。来见大师，一来想看看你是不是无辜，这二来，就是想听听大师的看法。”
道衍忍不住大笑，“柳淳啊，你是不把老夫往好地方想，我这颗忠心，其实还在你之上！你想天下万民，可要远多于陛下！”
“陛下就是天下，就是万民！”柳淳毫不客气反唇相讥。
道衍摇了摇头，“你这是强词夺理，不过今天老夫也没心思跟你辩论，老夫只说陈瑛此人野心勃勃，而且不计一切代价，阴险狠毒。他没有朋友的，就算他是三义会的人，也很难爬到高位。老夫甚至怀疑，他跟三义会只是相互利用而已。对了，就像那个郁新跟明教一样。”
道衍抓着胡须，若有所思，“这个三义会老夫从来没有听说过，可是从陈瑛这里推断，三义会应该远远在明教之上。柳淳，你遇到对手了。”
当然是遇上对手了。
哪用得着老贼秃来说，如果这个三义会背后就是晋商，那可就有麻烦了。
柳淳已经极大地改变了历史走向，至少在商业这块，柳淳很早就弄出了股份制，然后在南京搞出了股票，还建立了银行，甚至出版了《国富论》，从理论到实践，全方位指导。
以晋商的英明，快速做大，形成一股强悍的力量，半点都不让人意外。
一个商人，一个酷吏，一个三义会……柳淳点了点头，他在这个案子上，还真是收获巨大啊！
“大师，这个案子我要继续追下去，我想有些人或许会接触到你，还望大师能够做出决断。”
道衍眯缝着老眼，含笑点头，“柳淳，老夫这把年纪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晚节不保的！”
……
从道衍府里出来，柳淳微微叹气，老贼秃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好，他不想晚节不保，可偏偏就有人，没把晚节当回事！
“去赵家吧！”
柳淳来到了赵勉的府邸，老朋友相见，赵勉一身布衣，手里捧着书卷，面前摆着茶。
“太傅，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如同白水。
柳淳点了点头，“赵大人，你是刘三吾的女婿啊！”
一句话，赵勉放下了书本，满脸苦笑。
“我对不起岳父大人的教诲，更对不起太傅多年的提携帮助，下官惭愧！”
柳淳摇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是刚刚收了一万两吗？换身绸缎，喝点好茶足够了，毕竟往后你就喝不到了！”
赵勉笑容更加凄苦，“太傅，下官穿什么都一样，我犯了大错，还请太傅降罪吧！”
“我可没有权力给一位从一品大员定罪……赵勉，你把赃款交出来，本官会酌情上奏的。”
赵勉摇了摇头，“太傅，这个赃款已经没了。”
“没了？你花得还挺快的！”
赵勉咧嘴苦笑，“我没有办法，钱已经没了，太傅只管抓了下官，去锦衣卫定罪吧！”
柳淳咬了咬牙，他恶狠狠盯着赵勉！
啪！
柳淳猛地一拍桌子，“赵勉，你太让我失望了！看在刘三吾老先生的面子上，我对你百般信任，锦衣卫也从来不把你当成主要的监督对象！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信任吗？”柳淳终于怒了。
他酝酿了好几天才来见赵勉，就是怕控制不住情绪。
可到底还是红眼睛了。
赵勉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太傅，下官无言以对，也不敢言对，请太傅把下官带走吧！”
啪！
柳淳将三义令扔在了赵勉的面前。
“说吧，你跟三义会什么关系？”
“三义会？”赵勉大惊，“下官不知啊！”
“那你去乔家掺和丧礼干什么？”柳淳也咆哮起来了。
“我，我，我不去，下面人没法拿钱！”赵勉红着脸道。

第773章 官不如商
“赵勉，你对这个三义会，真的半点也不清楚？”
“不清楚，连听都没听说过！”
赵勉连连摆手，他红着老脸，十分尴尬，“下官不知道这个乔家背后还牵着事情，下官该死！”
柳淳冷冷道：“我相信你的话，可就算不知道三义会，你，还有你手下的官吏，跑去参加一个商人的葬礼，搅合进他们的遗产之争，应该吗？还有没有大臣的体统？”
面对柳淳的质问，赵勉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放在洪武朝，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到了现在，赵勉也无可奈何。
“太傅，狡辩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是我想讲一件事。”
“什么事？”
“百官必须增加俸禄！而且要多多增加！”赵勉长叹一口气，“大家伙没有别的，实在是太穷了！”
……
官吏们真的很穷吗？
“太傅，我给你算一笔账……我得了个太子太保衔，是从一品大员每月俸禄７２石，这京城比我还高的，只有太傅了。”
柳淳绷着脸，同样在算账，他的月俸是８７石，如果是在乡下，这些粮食够全家吃两年不止，可是放在京城，那就捉襟见肘，少得可怜了。
首先柳家上上下下，加上仆人丫鬟，不算月钱，光是粮食，就要２０石以上，另外柳家还有十几匹牲口，草料比人吃的还多。
靠着俸禄，柳家早就和西北风了。
现在柳淳有几大项收入，第一，是徐妙锦的经营，第二呢，是柳淳的版权，第三，则是一些专利授权……当然了，作为柳淳的好学生，于谦也经常孝敬师父。不管是哪一条来钱路子，最少的一种，也足够柳家挥霍了。
毕竟柳淳没什么参考价值，就把他抛在一边。
就拿内阁大学士来说，如果没有加衔，仅仅是正五品而已。
月俸多少呢？
１６石！
一家三口，加上一个仆人，一个马夫，五个人，吃饭就要５石，养一匹马，至少要两石草料起步，零碎花费，怎么也要三石左右。这还没算租房。
京城房价可不便宜，如果是外地做官，通常要拿出一半的钱来租房。
事实上，大多数京官，尤其是七品以下的小官，根本请不起仆人，也养不起马车，更遑论轿子了。
所有有人就靠着步行，美其名曰安步当车。
问题是有人住的太远了，害怕赶不上，那怎么办呢？
很简单，俩字：拼车！
这或许是共享经济的滥觞。
两三个官吏养一架马车，赶上早朝，大家同进同退，也算是别有滋味，苦中作乐。
赵勉叹口气，“太傅，你之前推行过一个办法，就是让百官的俸禄随市场行情计算……避免了粮价波动，影响大家伙的收入。这的确是良政，大家伙也都觉得很不错。只是毕竟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啊！”
柳淳思量着赵勉的话，“那你觉得要增加到多少合适？”
赵勉苦笑，“太傅，我认为至少要增加三倍，而且越是低级的官吏，就越要增加……至少要让他们过得体面一点。朝廷这么多事情，真正承受压力的是那些六品，七品的小官，他们稍微疏忽，就会出大事。而且重臣有错，还有无数眼睛盯着，可那些小吏呢？纵然发现，只怕也晚了。”
顿了顿，赵勉又道：“就拿这次事情来说，我只听说有个富商死了，想要请一些人来吊唁，为了死者撑场面。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下面人一再提起，重臣去了，能拿五千，一万两，就算七品官员，也有一百两银子好拿……这一百两可是比好多人一年的俸禄还多啊！”
“许多官员私下里都借了钱，这事情太傅也清楚。一百两足够他们还清债务，剩下的钱，还能添置些笔墨纸砚，或者给自己和孩子换身衣服。太傅，英雄气短啊！你让他们怎么办才好？清高不能当饭吃，尤其是这么多人呢，不让他们拿钱，这帮人随便耍点手段，弄点纰漏，朝廷的损失就不止这点钱。”
“我，我执掌兵部，下面都是狼虫虎豹，没有省油的灯啊！”
……
赵勉说了很多，柳淳听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这些。
“赵勉，你们去吊唁商人，这事情不能轻易掀过去，有多少理由都不能替你们脱罪。而三义会居心叵测，鬼影绰绰，需要彻查到底，你没搅合进去最好。再有俸禄的问题，我会立刻跟陛下商议，拿出一套方案来。”
赵勉听柳淳说完，释然一笑。
“太傅，我知道陛下对官吏多有成见。不愿意给百官增加俸禄，太傅也很难。赵勉年纪也大了，留在兵部的位置上，尸位素餐而已。若是用赵勉的乌纱帽，换来这一项改革，赵勉百死不悔！”
说完，赵勉深深一躬，以头点地。
柳淳深深吸口气，用力颔首。
从赵府出来，柳淳已经对这次的事情有了很明白的看法了。
商人用手里的钱，来掌控官吏，如果不加以阻止，很有可能，这些朝臣就会成为商人的代言人，替他们保驾护航，助纣为虐！
“柳淳……你讲这些看似有道理，其实呢，也未必说得通，百官俸禄是不高，但若只是吃喝，足够用了，至少他们比百姓过得舒坦多了，至少大部分的百姓都是如此。既然朕是万民的君父，凭什么偏爱官吏，凭什么给他们远超别人的礼遇呢？”
柳淳咧嘴苦笑，“陛下，只能说他们手里握着权力……而且这些人能通过科举，能进入官场，本身就比一般人要出色，应该多拿一些……当然了，臣不敢跟陛下论理，这事情也不是用道德能解释得通的。臣只想说，如果陛下愿意，或许可以想一些办法，让朝廷减少开支，甚至把钱赚回来。”
听到赚钱，朱棣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你让朕给他们增加俸禄，还说能赚钱，不会是有什么歪门邪道吧？”
“没有，绝对没有。”柳淳摆手道：“陛下，臣没有任何隐瞒……臣觉得不能仅仅增加俸禄。”
“那你还要给他们房产不成？”朱棣揶揄道。
柳淳轻笑，“陛下睿智，竟然一下子猜中了臣的打算！”
“胡说八道！”朱棣恶狠狠道：“柳淳，按照你的办法，朕怎么可能赚钱？你根本是胡说八道！”
“陛下稍安勿躁，请听臣说完了。”柳淳笑道：“臣听了很多次，官吏们最苦恼的是在京租房，房租会占用许多收入，造成百官生活困顿。臣建议由朝廷出面，统一规划住宅区，给官吏们建造住处。不光是京师，还有其他省城，边军驻防的要地，都要建造房舍。”
“官吏们集中居住在一起，这一块的环境必然会大幅度提升，配套设施也会上去，周围的地价也跟着上涨……臣还有个提议，就是最近朝廷不断兴学，地方上也在筹建一些大学，陛下是不是能把交通大学一类的学校，迁到一些小城镇？”
“等等！”
朱棣拦住了柳淳，这货跳得太快了，需要仔细理一理。
“你的意思是要替百官建造房舍，给他们提供住房？”
“其实还有教育和医疗。”柳淳道：“我是觉得要准备一些学校，专门提供给官员子弟，让他们能得到相对优质的教育。”
朱棣哼道：“柳淳，你这么办，是不是打算收买官吏的心啊？你觉得对普通百姓公平吗？”
柳淳无奈摇头，“臣也知道不公平，可现在商贾已经下手了，如果陛下不愿意解除官吏的后顾之忧，自然有人让官员吃香的喝辣的。到了那时候，纵然陛下贵为天子，可也难保下面的臣子不会有别的心思，毕竟吃谁的饭，替谁说话啊！”
朱棣懊恼气愤，又深深无奈，其实关于官吏待遇的争论，已经有过很多次了，朱棣向来很反对，看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帮该死的商人，简直是苍蝇，见到了缝儿就扑上来，没有缝儿他们也要叮，朕不会放过他们的！”
朱棣切齿咬牙之后，又道：“给百官准备房舍的事情，你就负责吧。”
柳淳可没敢接着，“陛下，臣提的建议，再让臣主持，这就不合适了，臣推荐一个人，或许可以。”
朱棣暗暗一笑，你小子果然狡诈，竟然没有上钩。朕还想着让你操持，然后敲诈一笔呢！没想到你竟然推了出去。
朱棣也不好太过刻意，毕竟柳淳太狡诈了，万一让他知道自己的打算就不好了。
很显然，朱棣不光心黑，而且还属老狐狸的。
“你打算让谁负责？”
“当然是太子殿下了！”柳淳毫不迟疑道：“还有人比太子更合适吗？”
朱棣认真思索了半晌，朱高炽在他的培养之下，的确有了些圣君明主的样子，但是大胖儿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朱棣还不清楚。
这次没准是个不错的考验，“嗯，就按你说的办法做吧。不过朕要给他提个要求。”
柳淳感到了不妙，开始替徒弟担心起来，“陛下，您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就是朕没有钱给他！”朱棣道“他有本事就去自己弄钱，或者你这个当师父的出钱也行。”
柳淳笑了，“陛下，若真是如此，臣可要替那些商人默哀了！”

第774章 沉溺抄家，快乐无边
“请恕弟子愚钝，不明白师父的用意。”
朱高炽沉着一张圆而胖的大脸，迟疑地看着柳淳。
“师父自从多年前就主张变法，要求均田，铲平世家大族，废除士绅特权……为何到了现在，师父反而，反而……”朱高炽想找个不那么敏感的词儿，免得落了师父的面子。
柳淳反而笑道：“反而开倒车，又重新给予官吏特权，是自打嘴巴，是老糊涂了，是不是？”
“这是你说的，弟子可不敢！”朱高炽嘟着嘴道。
柳淳哈哈大笑，“殿下，百官待遇需要提升，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这个当然不否认，可，可弟子觉得增加俸禄就好，又何必……”
柳淳摇头，“殿下，增加俸禄总要有个标准吧，是增加三倍，还是五倍？或者是十倍？”
“这个……要足够他们过体面的日子就行了。”
柳淳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多少钱都是不够的。更何况朝廷增加俸禄，必定是给全部官员增加，而商人往往只要收买一两个就够了，殿下知道其中的差别吗？”
朱高炽突然深吸口气，打脸上的肉开始颤抖起来。
他隐约有了一丝明悟，“师父，能不能说的细致点，是不是靠着增加俸禄没用？”
“不能说没用，只是说依旧会有很多贪官污吏，不满足这点俸禄，毕竟商人能给他们的，远超朝廷能给的。”
朱高炽气得咬牙，“这些商人实在是可恶，挖空心思，腐蚀官吏，为非作歹，真应该，真……”大胖子说不下去了，貌似再说下去，就要恢复原来的情况了，士农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后一位，不准这个，不准那个，连丝绸都不能穿……貌似这样问题更大啊！
“左右不是，师父，这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柳淳颔首，“难就难在这里，我想来想去，觉得朝廷应该给官吏一些商人给不了的东西。”
“比如说？”
“专门的房产，配属一些高明的医生，优质的学校，我甚至觉得，要给一些致仕老臣安排一些活动，让他们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柳淳顿了顿，“我这么做，是想把官和商最大限度分开……我没指望官商彻底不来往，那样是不行的。我是希望，官商可以分离，官吏能够得到一些靠着钱拿不到的东西……总而言之，就是增加商人收买官吏的成本，当成本到达了一定程度，就会出现无法收买的情况。”
作为柳淳的嫡传弟子，朱高炽的悟性还是很高的，他努力思索着，渐渐开始理解师父的用意了。
官员代表权力，商人呢，代表财力。
这一对冤家从诞生之初，就纠缠不清，彼此合作，又相互制约。
以往历朝历代，官吏都牢牢压制商人，或者说所有商人都是士绅集团的附庸……这样一来肯定不利于商人发挥才智，创造财富。
所以才有了变法。
可是随着士绅集团瓦解，商人就窜了起来，他们开始用手里的财力，去俘虏官吏，获取权力。
如果说士绅操控商人是悲剧，那商人左右官吏，就是超级大悲剧了！
官员主导，那是在当官之余，捞一点钱财，而商人主导，则是把整个国家机器都变成谋财的工具，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权力和财力，需要的是平衡，而不是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朱高炽眼睛发光，他终于想通了师父的用意。
平衡！
这两个字是帝王术的核心，文武之间要平衡，官吏和内廷要平衡，文官之间要相互牵制平衡……只不过这些平衡都太小儿科了，柳淳是希望将平衡术推广到更大的范围，在整个社会寻求平衡。
道理还是相同，可眼界高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不是压制官员，摧毁士绅集团了，而是要给官员一些东西，让他们有胆气，能够坦然面对商人的腐蚀拉拢！
“妙啊，真是妙！师父，您老的脑子就是管用，弟子五体投地！”朱高炽眉飞色舞。
可柳淳却没那么乐观，他也很难说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或者说，暂时取得成效，在几十年，甚至十年八年，三年五载之后，就需要调整，颠覆……
“总而言之，执政需要审时度势……”
“与时俱进！”朱高炽笑嘻嘻道：“没有什么措施，能够一直有用的，弟子懂了。”
朱大胖从柳淳这里乐颠颠出来，他立刻召集了几个狗腿子。
吴中已经是吏部左侍郎，听说要给百官加恩，那是高兴坏了。
“殿下，能不能让微臣操持这件事情，请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办得妥妥帖帖，没有任何问题，假如出了事情，殿下可以砍了微臣的脑袋！”
解缙哼了一声，不屑道：“你怎么敢出问题？这事情你办好了，就能跟茹天官掰手腕了，不至于像个小媳妇似的，成天捧臭脚。殿下，在此人当上吏部天官之前，他还是可靠的，但若是当上了，就不定怎么回事了。”
被人无情揭穿了老底儿，吴中也不恼，表面上笑嘻嘻，可心里却MMP，解缙，你等着，等我真的当上了吏部天官，我就想办法弄死你，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现在你说什么，都无所谓。
解缙丝毫不觉得他得罪了人，吴中……还算是人吗？
“殿下，户部这边预算很紧张，臣最多能挤出一百五十万贯，其余还要殿下想办法。”
朱高炽点头，“难为你了，国库就没有不紧张的时候，我早就知道要自己想办法。”大胖子把目光落到了金纯身上。
见殿下瞧自己，金纯不由得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曾经的时候，他在国子监读书，然后为官，手头一直不宽裕，只能向人借钱度日，后来赶上粮价下跌，俸禄不足以偿还贷款，差点把他逼到了墙角。
后来查出来，在背后放贷的居然是楚王，朱棣一怒之下，把楚王发配东番岛，自己从那以后，算是摆脱了债务的困扰。
几年的功夫，调任礼部，后来又归附到了朱高炽的门下。
那一段经历对于金纯来说，可谓是天翻地覆。
他不再相信读书，不相信正道直行，不相信以往所有的一切……他迫切想要往上爬，迫切需要权力，迫切想要有个大靠山。唯有如此，才能不被欺负，不用承受白眼，不至于被商人逼债……
可以说没有曾经的痛苦，他是万万不会成为朱高炽走狗的。
此刻被朱高炽盯上了，金纯浑身剧烈震动，莫非说机会来了？
“殿下，您要怎么办？”金纯声音颤抖道。
朱高炽冷笑，“还能怎么办？查抄商贾，用他们的钱，来填窟窿！”
朱高炽的声音不高，可是听在金纯的耳朵里，却宛如春雷炸响，早就该这样了。
“殿下，对谁下手？”
“先从乔家开始，然后顺藤摸瓜。”
朱高炽果断下令。
金纯是大喜过望，毫不迟疑，立刻点齐了一千人马，直扑乔家。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比锦衣卫名声更差的，从此刻开始，非东宫护卫莫属！
金纯这家伙绝对是标准的恶犬，他和陈瑛那种野心勃勃的疯狗不一样，金纯是很有底限的，或者说陈瑛是假的酷吏，而金纯这更接近张汤那种纯粹的酷吏。
正因为如此，他出动了，结果就更可怕了。
这家伙果断来到了乔家，此刻锦衣卫已经封锁了乔家。
三个为了遗产，争得鸡飞狗跳的女婿都傻眼了。
他们争来争去，竟然把锦衣卫给争来了，这帮祖宗谁惹得起啊？
就在他们大呼命苦的时候，金纯出现了。
他带着更可怕的东宫护卫来了。
“洛千户，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洛钟介绍道：“我们基本上封了乔家的声音，共计清点出七十多万两的财产。”
金纯皱眉头，“怎么会只有这么点？”
他说完之后，也觉得语气过了，就主动道歉，“我的意思是乔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木材又是很赚钱的项目，积累的财富绝对不会这么一点的。”
洛钟点头，“这个我们也清楚，只是乔家生意往来复杂，他们的钱是藏起来了，或者说，是寄存到了别人那里。有的是被侵占了。”
金纯点头，“这个我懂，树倒猢狲散，自然有人趁机抢夺，私吞……那锦衣卫的意思是什么？”
“我们正在清查账目，追讨这些钱财。”
金纯一听，忍不住大笑，“锦衣卫如此办案，自然没的说，可我觉得还是太慢了，眼下不是有更好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就是前来吊唁的花名册！”金纯捏着厚厚的一摞名单，粗略翻看着，还真别说，来的人太多了。
除了前面提到的各位高官之外，另外还有乡亲父老，亲朋好友，最最关键，还有一个名册，上面记录的都是商人，他们或是以往跟乔家有生意往来，或是依旧在做生意，这个名册上面的人，多达一百多个。
金纯翻看着，脸上都是得意之色，“把他们都抄了，一个不要放过……若是不够，就接着抄！”

第775章 酷吏很好用
“我大哥养了一条好狗啊！”
朱高燧翘着二郎腿，十分无奈。他随手抓了几粒葡萄，扔进嘴里大嚼，酸甜的汁水，让他略微好受一些，不至于太过心疼。
“师父，你知道不，那个金纯抓了不少我的人！”
柳淳终于放下了毛笔，冷冷道：“等他什么时候，把你拿下了，再来跟我说。”
朱高燧差点哭了，都把我抓起来了，还怎么说啊！不过金纯是真够猛的，说抓就抓，绝对没有客气。
乔家拿下了，跟乔家有亲戚的，被抓了，那些有生意往来的，抓了，就连没什么往来，只是来乔家吊唁的，统统被抓了。
光是抓人还不算什么，金纯把他们关押起来，据说每天只给一碗粥，一碗水……说清楚和乔家的关系，交出财产，就放你离开，如果不交，那就一直关着。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简直就是一群山大王。
身为锦衣卫的柳淳，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抓人讲究的是一个狠字，可如何能弄出钱来，就讲究手段了。
毕竟光靠着严刑拷打，是很难短时间有作用的，这年头宁舍命不舍财的人不要太多。
“金纯抄出来多少钱了？”柳淳笑呵呵问道。
朱高燧伸出了巴掌，“这么多！”
“五百万？真不少啊！”柳淳眼睛一亮，因为他很担心金纯急于求成，为了讨好太子殿下，就不择手段，一味逼迫商人，甚至弄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要真是这样，他这位太子老师就不得不擦屁股了。
可是从锦衣卫的密报来看，金纯还算很有章法，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想当酷吏的人不在少数，可真正能当好的却不多，毕竟光靠着呲牙咧嘴，那是不行的，还要有强悍的大脑。
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金纯到底是怎么干的呢？
“师父，要说起来，也没啥稀奇的。”朱高燧道：“他把抓来的商人给分别关押起来。然后告诉他们，如果能举发一个人的家产，经过确认，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就可以保留自家三成的财富，若是被别人提前举发，则要全部没收充公，而且还要按律重判。”
柳淳听到这里，瞬间眼睛亮了，欣然笑道：“果然是妙策，他不简单啊！”
“这有什么不简单的，不就是囚徒困境吗？我八岁的时候就知道！”
“那是我教给你的！”柳淳很不客气道。
朱高燧挠了挠头，“貌似是这样的，可那又怎么证明金纯很厉害啊？”
柳淳懒得搭理他，这兔崽子纯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柳淳比起古人，最厉害的就是几百年的积累，他随便一句话，都可能是许多人，花费无数时间，总结出来的。对后世来说，常识一般的东西，放在大明朝，却能够翻天覆地。
朱家三兄弟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起点比别人高了太多。
而金纯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得到柳淳的指点，当然了，他可能读过《国富论》，也学过算学，可即便如此，能活学活用，也是很了不起了。
对于所有被抓起来的商人来说，全都闭嘴，任凭朝廷查抄，这样一来，朝廷能抄到的东西十分有限，最多只是一些浮财。
想一些隐藏的存款啊，房产啊，商行啊，甚至是股份，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出来的。
但是金纯玩了个花样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商人之间，可不是铁板一块。
如果都不说，或许能保住一半以上的财产，但是谁能确保别人不犯傻啊！毕竟一天只有一碗粥，一碗水的日子太难熬了，若是有人承受不住，把自己的家产捅出去，自己就完了，倒是他能保住三成的财产。
在不确定的五成和确定的三成之间……商人们一个个瓦解了，争相把对方的家产提供给了金纯。
还生怕有疏漏，甚至会写出对方有多少房产，多少铺面，多少商行，赚了多少，存款多少，欠款多少……
他们彼此知根知底，估出来的家产，基本和实际数额差不多。
所以金纯短短时间，就弄到了五百万两。
“臣幸不辱命，还请太子殿下点收。”
朱高炽心满意足，眯缝着包子眼睛，拍了拍金纯的肩头，“很不错，真的很不错，我刚去了太傅家里，连师父都夸奖你呢！金纯，你说要什么赏赐？只管说出来就是，我一定想办法。”
金纯略微迟疑，而后凝重道：“殿下若是真想赏赐臣，那就请殿下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事？”
“这第一批官员的宅邸，不要分给臣。”
“没问题，你想要哪个……不要？”朱高炽大吃一惊，“我没听错吧？你说不要？为什么不要？”
金纯道：“殿下，微臣的确不要，若说为什么，那就是微臣想多给殿下做点事情。”他说完之后，单膝跪地。
朱高炽认真看了半晌，他对金纯的认识，又深了不少。
他是抛弃了士大夫的虚伪天真，但是他还保留了许多东西，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但是对自己却格外严格，洁身自好，能约束自己的手脚……朱高炽觉得这样的金纯，才是真正可用之才。
一个人什么都不要，那不正常，什么都想要，那也不正常。
像金纯这样，倒是有了些名臣的潜质。
在倒向自己的三位大臣里面，没想到这个金纯竟然是潜力最大的一个。
朱高炽抓着头，想了半晌，笑道：“金先生，孤从父祖那里学到一个道理，就是待人以诚……至少要有一个两个贴心的人，这样才能坐稳那张椅子。”
朱高炽笑眯眯说着，金纯浑身颤抖，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却还是声音颤抖道：“殿下若是不嫌弃，臣愿意成为椅子的腿！”
朱高炽欣然笑了，“嗯，金先生，孤会视你为股肱的。”
金纯大喜，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之所以学习兵马武艺，以文人身份，跑去追随朱高炽，不就是希望能有朝一日，成就一番大业吗？
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太子的信任，距离目标又进了一步，当然值得欣慰了。
“金先生，现在启动资金有了，接下来就是征地的问题，你也知道，这个征地是最麻烦的，我怕有人不答应，而且我也担心会惹来非议……”
金纯大笑，“殿下，臣倒是觉得不难，真正的普通百姓只要给合理的补偿，他们就会把土地交出来。唯有那些有实力，有图谋的人，才不甘心那点补偿金，对这些人，臣以为大可不必客气。”
金纯顿了顿，又道：“臣这里正好有一个办法，殿下若是觉得可行，臣就立刻落实。”
说着，他跟朱大胖耳语了两句，听得朱高炽频频点头，“不错，真的不错，就这么干了！”
……
金纯抄家的结果也送到了锦衣卫这里，柳淳翻看着卷宗，心中很赞叹金纯的办事能力，但是让他遗憾的是并没有搜到三义令。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只拿到了两块三义令，一块是陈瑛的，一块则是乔家的。
陈瑛不再开口说话了，而乔家的三个女婿也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们只是知道这个三义令格外重要。
平时都是岳父亲自执掌，根本不给外人看。
他们也是在岳父病重期间，才知道乔老头居然背后靠着三义会，才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而且顺风顺水，遇到了什么危机，都能轻松化解。
三个女婿拼命争夺，想要抢到手的也就是这个三义令，谁继承三义令，谁就能继承老岳父的生意和人脉，有形的遗产是有数的，可人脉是无价的。
有这些关系人脉在，说不定几年之后，就能积累超过岳父的家业。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惜血本，请重臣吊唁，一来是增加筹码，二来也是让三义会的人看看，他们的本事。
柳淳很头疼，如果他没猜错，乔家多半是三义会的外围，被人抛出来吸引火力的。
难不成老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柳淳一肚子怒火，正在这时候，突然徐增寿气冲冲赶来了。
他脸色极其难看，“柳淳，你说说，这个太子殿下，他怎么专门坑我啊，我可是他的舅舅，亲的！”
徐增寿不停抱怨，柳淳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敢情是金纯派人将北平东门外的一大片土地给圈了起来，说是要筹建新城。
这也就罢了，可金纯玩了一手，他先把所有的道路给征用了，在周围安排了人员。凡是里面的百姓住户，他溢价三成，征收土地。签了约书，承诺放弃土地，就可以自由进出，并且给时间寻找新的住处。
可若是不签约书，就被堵在家里，不许使用外面的路。
“这，这个馊主意我怎么有点熟悉啊？”
徐增寿努力抓着脑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偏巧这时候又一个满肚子气的来了。
朱高燧怒火中烧，“这不就是小姨当年用过的招数吗？这个金纯，简直可恶透顶，三天之内，我要杀了他！”
正在朱高燧叫嚣的时候，从外面走进一个庞大的身躯，“三弟，你三天之内，想杀谁啊？”
在朱高炽之后，又有一个声音冷笑着，“朱老三，你要是敢动金纯，我现在就让你横尸当场！”
朱高煦也来了……

第776章 大方的师娘
朱高煦来柳淳府邸的次数不多，他基本上泡在了实验室里。可是只要他来，就没有别人说话的余地，尤其是朱小三，更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你给我滚一边去！”
朱高燧还真硬气，挺着胸膛道：“滚就滚，用不着你费力气。”
这位干净利落站到了墙角，朱高煦拿鼻子哼了一声，“告诉你，再为了一点臭钱的事情，跑师父这么嚼舌头根子，我捏碎了你！”
朱高燧眼皮翻了翻，到底没敢反驳，只能闷着头不说话。他这个二哥是越来越可怕了，真的，在家里头，他爹他妈都不成了，大哥也不管用，只要朱老二开口，其他人只能憋着，你干脆叫猪霸道算了，就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师父，我听大哥说了，您打算给官吏建造专门住处的事情？”面对老师，朱高煦满脸都是笑。
柳淳也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毕竟官员待遇太低了，会出事情的。”
朱高煦搓了搓手，“那个师父……您看我这边呢？”
“你？需要房子吗？”柳淳反问道。
朱高燧凑了过来，“他不需要，他住在实验室就够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朱高煦抬腿就踢，朱高燧赶快跑墙角了。
“师父，别搭理老三，他脑子有问题。”朱高煦顿了顿，“弟子的意思是能不能给科研的人，一个足够好的待遇，我认为至少要比照官员。”
他刚说完，朱高炽就摇头了，“师父，这事我跟二弟商量了，我觉得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朱高煦立刻瞪眼睛了，“太子殿下，我可提醒你，这些科研人才比那些醉心仕途的废物强多了，他们现在的研究，几乎每一项都是独创性的，他们研究的成果，能换来无数的收益，能改变整个大明朝！你就算以后登基当了天子，你也离不开这些纯粹的人！”
朱高炽无奈，“二弟，你说的姑且算是有理，可事有轻重缓急，先把官员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再讨论你那边的事情，成不？”
“不成！”
朱高煦瞪着眼睛道：“大哥，在你的心里，是不是那些当官的更重要？你宁可给贪官污吏好处，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愿意给辛苦的科研人员提高待遇？我跟你这么说，你现在手里的那笔钱，如果不先投到我这边，咱们就去金銮殿，就去找父皇，让他给评理！”
朱高炽本来就头大，这回更大了。
“我说二弟啊，你不能蛮不讲理，这事情是师父同意的，你不能给师父添乱吧？”
“你少拿师父压我！”朱高煦不客气道：“师父也在这里，他老人家不好直接说，他不好说，我说！我以为研究科学，尤其是正在做着技术攻关的人才，他们是国之瑰宝，是我大明最重要的财富。就算宗室子弟，包括你这个太子，都要排在他们后面。宁可咱们少拿点，少享受点，也要给他们把待遇提上去！”
朱高煦动容道：“大哥，你不能光想着官吏生活差，他们就会贪污。科研人才呢？他们待遇上不去，没有安稳的日子过，他们就会把技术视作命根子，搞敝帚自珍那一套，宁可带进棺材，也不愿意拿出来。”
“实不相瞒，我现在的蒸汽机改进，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铁路修建也都忙着……我打算从新盖的房舍里面，弄出一片给他们，作为奖励。大哥，我就问你，应不应该？”
朱大胖被弄得无话可说了，不光是应该，而且还很恰当。
就算去朱棣面前打官司，估计都会赢的。
铁路有多重要，那就不用说了。
而这第一批的人才里面，不管是修路的，还是研究的，未来能发挥的作用都是无可限量的。
别说给分配住处，就是把皇宫大内让出来，都是应该的。
可问题是加恩官吏同样刻不容缓，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高炽瞧着师父，想请柳淳给拿个主意。
柳淳沉吟良久，才缓缓道：“那就扩建新城，看看征地还能不能更多一点？”
扑通！
朱高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完了，又要在他身上割肉了。
同样郁闷的还有徐增寿。
“我说柳淳啊，还有三位外甥，我刚刚被人陷害过，我的日子也很苦啊！你们能不能想点办法，也帮帮我？”
“不能！”朱高煦直接道：“在这里没有商人说话的份……所以还请闭嘴！”
“你！”
徐增寿气得翻白眼，他真想立刻化身老朱，狠狠教训朱小二，让他知道女装大佬的厉害！奈何他是真没有这个胆子，因此另一个让他头疼的人也来了。
徐妙锦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忍不住哼了一声。
“都吵什么？你们有身份有地位，为了点小事，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真让人瞧不起。”徐妙锦说着，坐到了柳淳的对面。
“老爷，是城东的土地吗？”
柳淳点头，“你手上有？”
“嗯！”徐妙锦毫不犹豫点头，“我大约还有三千亩，全给他们吧……至于地价，就按照我买的时候就行了。”
朱高炽沉吟道：“那是多少啊？”
徐妙锦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百！”
“啊！”朱高炽吓得跳了起来，尽管他很胖，可还是跳了起来，“小姨，你说的是二百一亩？”
“没错！”
朱高炽赶快算了一下，可朱高燧比他算得更快，“二百一亩，三千亩就是六十万两啊！小姨，你可真够厉害的。”
朱高炽垂头丧气，“小姨，我的钱也不多，你看能不能……”
“能什么能？不能！”
徐妙锦不客气道：“我当年200文一亩买的，现在原价卖给你，还想怎么样？”
“二百……文！？”朱高炽傻了，朱高燧懵了……唯独朱高煦嘿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师娘大方，佩服！”
徐妙锦也笑了，“这些田产是当年我第一次来北平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北平还一片荒凉呢，离城二十里，有大片大片的荒地，多亏了你们师父指点，我才私下了屯了一些。”徐妙锦笑呵呵的，“所以说啊，老爷才是真正的投资高手，眼光精准，够你们学一辈子了。”
朱高燧和徐增寿俩人互相看看，学个大头鬼啊！
你买的时候便宜，现在扔出去也不心疼，可我们买的时候很贵啊，还指望着发财呢！
“那个二哥啊，你看金大人已经说了，溢价三成收购，小弟是不是……”
“你想屁吃呢！”朱高煦干脆道：“你又不是寻常百姓，就按咱师娘的价钱，200文一亩，剩下的就算你支援科学事业了。”
“二百文？你干脆让我捐出来算了。”
“那更好了。”朱高煦直接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朱高燧，“按个手印就行了。”
朱高燧接过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上面的名字写的就是他，再看看下面，朱高煦的名字，印章也都有。
“好啊，二哥，你这坏憋得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成心算计我！”
“不光是你！”朱高煦又掏出一份，扔给了徐增寿，“舅舅，不用请母后跟你谈吧？”
徐增寿是真的欲哭无泪，“摊上你这个外甥，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诉苦不成，反而丢了不少土地，徐增寿含着泪败退。
眼瞧着四哥离开，徐妙锦才叹口气，“汉王，你也别太欺负你舅舅了，他其实也不容易，那些将门都盯着他呢！”
朱高煦欣然笑道：“师娘放心吧，这几年，是我们科研成果喷发的时候，我从舅舅手里那么多少，我心里有数，肯定会加倍偿还的。”
朱高煦心满意足，“师父，师娘，我建了一段简易铁轨，打算请你们过去试试风驰电掣的感觉，怎么样？”
柳淳心里暗笑，眼下的火车，最快也不会超过30公里，还风驰电掣呢？不是搞笑吗？当然，柳淳也清楚，30公里已经超过了最好的战马，尤其是连续奔跑，不知疲倦，还带着数十万斤……绝对是神器中的神器了。
“好，我们都去体验一把。”
柳淳欣然同意，朱高煦欢欣鼓舞，急急忙忙去准备。
可谁能知道，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事情，居然还出了幺蛾子。
“启奏陛下，臣等接到了不少谢恩的表文。”杨士奇躬身对着朱棣道：“只是……”
朱棣一边抓起表文，一边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有不少人说了，让他们跟百工匠人一同居住，实在是有辱斯文，因此有人说……说宁可不要！”
杨士奇额头冒汗，朱棣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本来就不愿意给官员们提升待遇，是柳淳跟朱高炽在推动，后来朱高煦也掺和了一脚。朱棣觉得给那些研究蒸汽机的人员最好待遇，是情理之中，毕竟他的千秋霸业，雄心壮志，还要靠着技术来实现。
“杨士奇，你告诉那些人，不想要房舍可以，朕本来也没打算给他们，朕修这些房舍，是为了奖励钻研镇国神器的有功之臣，是他们沾了百工之人的光，别弄不清楚孰轻孰重！”朱棣毫不客气道。

第777章 一起坐车一起飞
杨士奇从寝宫回来，到了内阁，将朱棣的话说了一遍，此刻内阁诸公面面相觑，心里头都很不是滋味。
此刻的大明，竟然跟宋朝有些类似，同样有着一大堆的临时工。
朱棣授权柳淳总领百官，改革官制，但最终如何安排，还没有定论。可另一方面，随着郁新、蹇义等重臣去职，这一次赵勉又卷入乔家的案子，造成六部空虚，形同虚设。
不得不临时调用官员，担负职责。
比如说杨士奇，就得到了太子少师衔，兼任礼部尚书，而胡广则是兼任兵部侍郎，黄淮兼任右都御史。
事实上很多人都看懂了，别以为内阁成员品级低，就可以不把他们当回事。
作为天子近臣，负责起草圣旨，协助天子处理政务，这几个阁员，是可以和六部尚书分庭抗礼的。
尤其是在官制改革的当下，除了吏部之外，其余五部，都要对内阁毕恭毕敬。
但是作为阁员，这几位也是有苦自知。
“外面怎么看咱们，和咱们的处境，还真是不一样。”杨荣无可奈何道：“陛下欲加恩百官，这是好事情，可这番话不但伤了百官的心，更让我们没法交代，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杨士奇无奈道：“老百姓有句俗话，就会当媳妇两头瞒，咱们呢，说白了，就是媳妇，上面有公婆要孝敬，下面有一大堆的孩子要顾着……偏偏这些孩子里，还有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刺头儿，千难万难……但咱们要把握一个度，就是不能挑事，要想办法往下压。陛下是千古圣君雄主，说话自然直白，百官要体谅君父，在这个关头，尤其是不能惹麻烦……”
内阁商量了半天，最后的结论很简单，就是要当好“媳妇”。他们立刻分头，跟在京官吏交代，希望大家伙不要再纠缠房舍的事情。
多一群工匠邻居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总不会在家里叮叮当当，即便叮叮当当，大家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毕竟朝廷给了房舍，总比到处租房子要好……
杨士奇几个拼了老命讲道理，到处安抚，忙活了两天，他们自觉没事了，都长出口气，转过天，正好早朝，左副都御史刘观突然站了出来。
这家伙冒出头，让杨士奇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刘观之前当过大理寺卿，因为罢工的问题，被朱棣赶出京城，后来迁都之后，又把他调回了南京，担任礼部侍郎。
说白了，就是给他安排个养老的位置，等着退休算了。
可谁知道陈瑛出事，都察院缺人，又把刘观从应天弄到了北京。
结果他刚进京，就碰上了这件事情。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刘观不一样，他是属姜桂之性，老尔弥辣，百折不回，百死不低头。
杨士奇等人以为他刚进京，不会添乱子，就没有打招呼。可话又说回来，即便打了招呼，也未必管用。
果不其然，刘观站出来之后，怒目横眉，气势汹汹。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官民有别，百工之人乃是贱业，让他们跟官员混杂，居住在一起，实在是有失体统，有辱斯文，败坏官家体面，混乱世道人心……老臣以为，万万不可！”
他一开口，朱棣的脸就黑了，这帮玩意，真是不知道好歹！
朕都给你们房舍了，还嫌不够，你们想怎么样？难道要让朕把奉天殿让给你们么？
“刘观，你连事情都没有弄清楚，就敢出来谏言？朝廷要提供住处的哪里是你说的百工之人？他们是研究蒸汽机，修建铁路的有功之臣，功在寰宇，功盖千秋……尔身为朝臣，却如此胡言乱语，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刘观丝毫不在乎，竟然挺直腰背，朗声道：“陛下，老臣听闻京中出了好几次贪腐大案，纵然尚书侍郎一级的高官也不能幸免。归根到底，还是人心混乱，尊卑颠倒……若是不能及时正人心，以靖浮言，老臣唯恐天下大乱，社稷不稳啊！”
刘观磕头作响，朱棣同样咬牙切齿，真是个老顽固，死不悔改，早知道就该把你们都发配东番，永绝后患！
“朕的江山金汤一般，朕的天下，牢不可破。刘观，你胡言乱语，貌似忠直，实则冥顽不灵，你不是瞧不起百工之人吗？朕也不跟你废话。”
朱棣扭头，“柳淳，汉王那边准备如何了？”
柳淳微笑道：“已经差不多了，若是陛下愿意亲自驾临参观，就再好不过了。”
朱棣颔首，“好，既然如此，所有文武诸臣，随朕一起去瞧瞧，等看过之后，你们之中，多半会自惭形秽，能跟他们住在一起，那是你们的福气！”
朱棣越说，百官就越不服气。
固然这些年朱高煦弄出了不少东西，之前他们也见识了蒸汽机的神力，可要是让这些人放弃优越感，去认同一群被他们鄙视了千百年的工匠，实在是强人所难。
朱棣和柳淳也不管这些，用事实说话，让这帮人闭嘴！
“汉王，你准备如何了？”
朱高煦穿着破旧的短打，上面还有不少黑油污垢，双手也黑漆漆的，唯独眼珠泛着血丝，每到攻关的时候，他都是如此。
“回父皇的话，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请父皇和群臣登车一试。”
说着，朱高煦带领大家伙，到了一个芦棚的下面，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原来在芦棚下面，竟然藏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火车头，拉着六节车厢。
前三节是装人的，后面三节则是拉货的。
朱高煦一指车门，“请父皇登车。”
朱棣看着这个黑乎乎的玩意，说实话心里头也有点发毛。
“柳淳，你是汉王的师父，研究火车你也有大功，来，跟着一起上车。”
柳淳还能说什么？
鄙视你，朱老四！
他们俩上车之后，这才发现，这节车厢与众不同，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座位也格外宽大，一节车厢，才有十二个座位。
朱棣瞧了瞧，又叫了几个大臣上来。
头一节车厢，朱棣、柳淳、太子、汉王、赵王，吏部天官茹瑺，老贼秃道衍，定国公徐增寿，还有几位，一起坐了上来。
至于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了后两节上。
杨士奇等阁员在第二节，他们这一节人就多了，足足有六十位。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节车厢就是六十人，足足抵得上二十驾马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就在这时候，突然后面传来咚咚之声，他吓得连忙探头出去。发现有工人正在向后面三节堆放货物。
我的老天，这是干什么？装了这么多人，还嫌不够重吗？
没错，就是不够！
只装一两百个人，怎么能显示出火车的优势。
后面三节车厢，一节装煤炭，一节装木材，一节装粮食，全都装得满满的。
装货期间，就有些人过来看，大家伙默默计算，一节车皮装得东西，超过三十驾马车，而且还是四匹马拉的大车。
如果真能拉得动，这个火车简直神了！
大家伙都在感叹怀疑之中，唯独有一位，他的腿都软了。
这家伙就是在金殿上义正词严的刘观！
他之前在应天，并没有见识过蒸汽机的威力，因此骤然看到火车，被吓得魂不附体。这么长，这么大，又黑乎乎的一个东西。
天子和群臣都进到了肚子里，这是被怪兽吃了啊？
他老人家拼命摇头，抵死不从，无论如何，也别想让我低头！
说不进去，就不进去！
“废物！”
朱棣从窗口看到了刘观，冷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把他给我抬上来！”
两个侍卫将刘观活活脱了上来，扔在了朱棣的面前。
就在这时候，火车头启动了，黑烟滚滚，白汽升腾，还能听到咚咚的声音，整个车厢都在震动。
“陛下！这玩意活了！”
刘观鬼叫了一声，就想往外面爬，走是走不了，只能手脚并用，可惜的是费了半天力气，寸步未动。
汉王朱高煦已经揪住了他的腰带！
刘观吓得脸都绿了，“王爷，饶命啊，老臣不想死啊！”
朱高煦哼了一声，“呸，就你这个德行，还敢小瞧百工，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知道工人的力量！”
咔嚓，咔嚓！
火车缓缓启动，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除了柳淳低垂着眼皮，仿佛没事人一样，包括朱棣都傻傻看着窗外，芦棚不断倒退，速度越来越快，这是怎么回事？
“动了！”
朱棣突然一声大喝，惊醒了群臣……果不其然，火车越跑越快，浓烟滚滚，轰鸣震动，呼啸向前。
不但动了，还跑得劲头十足，风驰电掣。
在这一刻，朱棣的眼圈红了，当初他说蒸汽机是镇国神器，现在看来，简直是震动世界，震撼万古的神器啊！
过去的帝国都是在马背上，在人的肩头上，唯独大明，是在铁轨上！
“哈哈哈哈！”朱棣放声大笑。
后面两节车厢，朝廷诸臣，内阁成员，大家伙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俩鸭蛋。
这真是工人做到的吗？简直神了啊！

第778章 尔等辱骂先帝
朱高煦准备了三十里的铁轨，大约半个时辰，火车到头了，朱棣晃晃悠悠从上面下来，皇帝陛下满脸都是笑，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团花朵朵，开心到了飞起……
他拉着儿子朱高煦，不停用力拍打，满肚子的赞许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剩下伸大拇指。
铁路的好处，太显而易见了。
哪怕最原始的火车，也要比马车的效率提高万倍，十万倍。
就拿三节货车，上面一节车厢，就装了300石粮食，用了半个时辰，走了三十里……假如按照原来的方式，平均需要30驾马车，走一天的时间，才能实现。
三十驾马车，就需要60匹马，还需要马夫，民夫，这些人走一天，要吃喝拉撒……通常在国内运粮，损耗至少在三成以上，若是向塞外运粮，那就是几倍不止了。
在长城沿线，囤积一万石粮食，等到深入草原，或许只剩下一千石。
任何人都盼着疆域辽阔，国家强大。
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大国也意味着大负担。
这也就是中原王朝对待四夷相对宽容的原因所在，毕竟打赏一点丝绸金银，就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安稳，在经济学上，是很划算的。如果真的动了刀兵，那可就不好说了。
就像秦始皇统一了天下，秦国为什么二世灭亡？
道理也很简单，始皇帝把治理关中平原的措施，推展到了全国，规模一下子扩大了五倍，却没有及时改弦更张，还继续按照老办法走下去，后果就不言而喻了。
历代王朝都在不断探索，在农耕条件下，最多把疆域推到长城一线，如果超出了，负担就会成倍增加，最终也要放弃。
在这个疆域之内，形成了外儒内法的格局，形成了重文抑武，形成了宗法社会，形成了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其实仔细想想，古人真的不是笨蛋，他们只是在现有的生产力格局之上，建立起一套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管理方式而已。
后世进入了工业时代，再回头看古代历史，就会有很多想法，只是很多人都忽略了，双方不在同一个文明维度上，有点类似三体人看地球人，他们也觉得地球人的一些做法想法愚不可及，甚至根本不在乎地球人想什么，我消灭你，雨女无瓜！
所以柳淳真正希望改变的是技术水平，生产力的程度，这才是变法的真正基础！
“恭喜殿下，你成功了。”
当朱高煦面对柳淳的时候，得到了师父发自内心的道喜，朱高煦一瞬间，眼圈通红，压抑在胸口的一口气，直冲云霄。
“成了！”
“我们成了！”
他像是疯了似的，冲到了那帮文官面前，毫不客气点指着他们的鼻子，“服气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士奇被问得老脸通红，他只能道：“殿下奇思妙想，机巧无双，臣五体投地！”
“这不是奇思妙想，这是科学！这是无数工匠的力量！”朱高煦纠正道：“从蒸汽机，到机车，再到铁轨……是成千上万工匠努力的结果。我现在就想问你们一句，是孔老夫子的教诲，还是孟老夫子的箴言，能够挡得住火车滚滚而来？”
杨士奇更加尴尬，“汉王殿下，你的发明果然厉害，只是孔孟之道，也并非一无是处，二者不能相提并论啊！”
“哈哈哈！”朱高煦朗声大笑，“你这么说，我就不逼你了。从你的话里，我已经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孔孟之道不是万能的！你们那些微言大义，至少挡不住钢铁！”
朱高煦拍着黑漆漆的火车，豪情万丈，朗声问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内，有谁敢瞧不起工匠，说啊！站出来！还有谁觉得比我们这些人高贵？还有谁不屑于和我们住在一起？全都出来！”
朱高煦发狂大叫，扯着嗓子，扬天狂笑。
他一遍遍质问。
内阁无言以对，六部垂头，九卿沮丧。
那些科道言官，更是惊魂未定，他们还在盯着火车，有些人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太震撼了！
他们向西望去，远远的，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那就是北平吧？我们出来了这么远，简直比骑马还快。
可一匹马能带多少东西？
再看看火车，拉了一两百人，还拉了那么多的货物，差距何其天地？
这玩意简直就是洪荒巨兽，力量惊人。
像内阁六部的官员，已经开始憧憬，假如大明各地都修建了铁路，那么货物运输，会变得多么方便顺畅？
哪怕对外用兵，也不会劳民伤财了。
主要几列火车，就能把成千上万的士兵，运送到边疆。
对了！
火车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知疲倦，可以昼夜前进！
不管是人力还是畜力，都是有极限的。
就像运送粮食，一天走超过三十里，牲畜就容易累死……比如说恢弘的漠北之战，大汉王朝损失了八成以上的牲畜，全都死在了草原。
打仗的损失太大了，即便获胜，也让很多人心惊胆寒，不愿意重蹈覆辙。
可是当火车出现之后，一切都改写了。
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的法则全都被打破了，旧的世界被砸碎了，旧的观念，旧的知识，旧的看法……统统被扫入垃圾堆。
朱高煦豪情万丈，过去那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醉心科学，宁愿放弃皇位争夺，现在他们该明白了，什么叫做目光如炬，高瞻远瞩！
朱高煦转了一大圈，终于走到了刘观的面前。
此刻这位刘大人双腿还软着，一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鬼！这是鬼啊！”
朱高煦提着衣领，把他揪起来。
“什么鬼？你心里才有鬼！”
刘观脸色惨白，看了看朱高煦，又看了看火车，吓得连忙低下了头，仿佛那是什么怪兽一般，会一口把他吞掉。
“我问你，还有什么说的？”
“没，没有了。”刘观被吓得不敢说话。
朱高煦冷哼道：“那好，你现在就去给所有工匠道歉，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在金殿上的胡言乱语收回！”
“啊！”
刘观浑身一哆嗦，迟疑地看着朱高煦，十分痛苦纠结，半晌才道：“殿下何必不依不饶？”
朱高煦冷哼道：“现在求我饶了你？你大放厥词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呢？告诉你，本王从来不知道宽恕俩字怎么写！”
朱高煦是真够狠的，提着刘观，就到了朱棣面前。
“父皇，儿臣打算让他给所有工匠道歉，并且承认自己胡说八道，收回之前的话，父皇以为如何？”
朱棣沉着脸，你让我说什么？
刘观当然讨厌，就算杀了他，也没什么，可逼着他道歉，士可杀不可辱，这么多官员在这里，明明是一件大喜事，非要弄得不愉快，真是让人上火。
朱棣不说话，柳淳不能不说话，“汉王殿下，道歉的事情放在一边，咱们还是先请工匠们过来，让陛下见见大家伙，给他们庆功啊！”
朱棣终于点头了，“不错，告诉大家伙，朕给他们放假，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功臣，朕还有重赏。”
朝臣们看在眼里，岂止是羡慕嫉妒恨，简直要哭了！
瞧瞧我们吧，都什么待遇啊，提升点俸禄，都千难万难，住房也要借工匠的光。
现在更好了，人家上金殿，吃御宴，拿赏赐，瞧着吧，绝对不会少的，抠门的陛下终于大方了，很可惜，不是给他们的。
官吏们一肚子怨气，却也没办法。
此刻朱高煦已经跑过去了，他在实验之前，就让工匠们提前坐着一列车，在终点等着。现在他去招呼，大家伙都过来了。
众多的工匠，还有研究人员，足有百十位，大家伙笑容灿烂，前来面君。
朱棣主动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大声道：“你们都是功臣，大明朝的功臣，朕代替天下百姓，谢谢你们了！”
工匠们一听，纷纷跪倒，叩谢天恩。
场面上其乐融融。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工匠，太过激动了，竟然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将头顶的帽子掉下来了，虽然他急忙捡起戴好，可是许多人都看清楚了，他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下子不少人都注意到，这些工匠，不少人好像都剃了头发。
刚刚还瘫软无力的刘观看到了这一幕，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用手点指着工匠们。
“他是秃头，他们都是秃头！”
他竟然还冲上来，扯下了两个人的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刘观真想大笑三声，他太高兴了，终于不用向这帮东西道歉了。
“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些人又不是僧人，为什么要剃头？他们是不孝，还是包藏祸心？”
刘观更进一步，对朱棣道：“陛下，当年太祖就以‘光天之下，为民作则’八个字，杀了一个居心叵测的歹人。他们把头发剃光，又想干什么？莫非也要辱骂先帝？”
刘观的几句话，瞬间将原本有功之臣，变成了谋逆罪犯，大家伙也都傻了，匠人为何要剃发？陛下又该如何决断？

第779章 天子要剃光头
朱棣被匠人们的大秃头给吓到了，朝臣这边也议论纷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人谁没事剃头发啊？
这些匠人干的事情奇怪，人也奇怪……没准就是一群妖孽，剃光了头，才能造出火车来。
好吧，哪怕现在，依然有人觉得火车是个怪物。
朱棣沉吟不语，朱高煦顿时怒了，他扫视一圈，发现除了师父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其余众人都一副不理解的样子，甚至还有些鄙视猜疑。
这让朱高煦怒火中烧，果然科学之路不是这么好走的，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父皇，儿臣也想把头发剃了！”朱高煦赌气道。
“你敢？”朱棣怒喝！
“没什么不敢的！”朱高煦还真像他爹，都是那么犟，“其实这个头发够麻烦的，我早就该剪了，和大家伙一样！”
“住口！”朱棣怒气攻心，好你个小兔崽子，孝道哪去了？朱棣最满意的就是二儿子，可最让他生气的也是这货！
敢跟自己犟嘴！朱棣挥手一巴掌，正好打在了朱高煦的脸上，霎时间起来了五个巴掌印。“你不要恃宠而骄！”
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他爹居然会动手打他？难道父皇也糊涂了不成？
“陛下！”
柳淳急匆匆站出来，挡在了爷俩的面前。
“陛下，汉王殿下这些年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还不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江山，这天下间，要说起孝顺，汉王殿下当仁不让。陛下还是让他说清楚了，这里面是有缘由的。”
朱棣黑着脸，怒气不减，“柳淳，你不要替这个逆子说话！”朱棣红赤双目，怒喝道：“朱高煦，你想剃发？朕问你，太祖皇帝起兵，驱赶大元，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恢复华夏衣冠？你现在把头发剪了，和那些蛮夷何异？你想气死朕吗？”
朱高煦哼了一声，“儿臣没有想那么多，儿臣只知道当工匠的，留长发不方便。”
“你还敢说！”
朱棣还要打人，这一次柳淳看准了，急忙拦住。
“陛下，陛下！稍安勿躁。”柳淳笑呵呵道：“臣觉得吧，这事情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臣以为关键是要相互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
“当然是工人们的处境了。”柳淳笑道：“陛下，火车成功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头等大事，至于发服衣冠，还是先放在一边。”
柳淳没等说完，那个刘观已经冲了过来。
他本来都认输了，现在突然看见了机会，哪能放过。
“启奏陛下，臣以为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华夏衣冠，不能自甘堕落，变成蛮夷。臣觉得太傅包庇汉王，纵容工匠，实在是罪大恶极，再有这个火车，也是邪物，应该立刻烧毁，以免坏了人心！”
“你放屁！”朱高煦提着拳头就要打，他一肚子恶气，不能跟他爹撒，还不能揍你个老奸贼了！
“等等！”
柳淳不得不再度出言呵斥，然后急忙道：“陛下，臣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刘大人如此反对火车，不如让他跟工匠们一起干活，就能一目了然。”
朱棣冷静下来，其实他刚刚也是一时冲动，等巴掌打出去就后悔了，火车是他寄予厚望的事情，岂能轻易被废了。
“嗯，就按你说的办，对了，还有谁反对剃发，也可以一起过去试试。”
朱棣带领着群臣，亲自来到了铁轨不远处的一座零件工厂，里面叮叮当当，还在忙活。刘观看着就咧嘴了，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干得了这种活啊？
“陛下，老臣年老体衰……”
“哪有那么多废话！”朱棣不客气道：“你不是没有走不动吗！进去！”
刘观能说什么，为了能保住老命，他只能拼了。无论如何，咱也要证明，不剃头一样能干好活！
只是刘观刚刚迈步进去，就来了个下马威，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后面的人定睛一看，这才弄明白，原来在入口有一根铁管，负责排放污水的，刘观穿着长袍，衣角被铁管卷住了，他迈步的时候，就摔在了地上。
好在刘观长得结实，没有摔坏，重新站了起来。
他向四周茫然看去，这个工厂怎么乱七八糟的，地上都是各种材料，有引水管，有排污管，有传动设备，还有一个个巨大的车床，工匠们正在忙碌。那边是专门炼铁的车间，工人需要将铁水浇筑到磨具之中，制成需要的形状，红彤彤的铁水，散发着惊人的温度。
每一个工匠都会穿着最简单的衣服，有人干脆只有一个裤衩，外面罩着皮质的围裙，保护躯干。
剃不剃发放在一边，进了车间，换衣服倒是必须的。
刘观傻愣愣看着，自己可是朝廷大员，难道要跟这帮下里巴人一样吗，这也太有辱斯文了！
正在他迟疑的时候，突然有人闷哼道：“你迟愣什么？”
刘观回头一看，只见朱棣把外面长大的衣衫都给扔到了一边。
天子尚且如此，刘观也没办法了，只能脱了衣服，战战兢兢，跟着工匠们进来。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旁边看着。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做什么。
朱棣扫视一圈，最后看了看柳淳，君臣眼神来往，朱棣终于有了一些理解，他越想越气，正好看到了没事干的刘观。
“刘观，你跟着运煤，去！”
“遵……旨！”
刘观简直要哭了，他扛不动一筐，连半筐都不成，只能装到五分之一，才走了没几趟，刘观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想凉快一下，就下意识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了，原本梳洗整齐的发髻此刻彻底乱了，头发里面都是汗。
而且众多的头发，就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不断向下渗透，汗水顺着额头鬓角，流到了眼角里。
刘观的眼睛红彤彤的，疼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忍受不住，就把头发披散开，想要凉快一点。
哪知道有工匠看到，立刻怒喝，“把头发盘起来，快点！”
“凭什么？老夫就要披散着头发，有你们什么事？”
“当然有我们的事情！”
工长已经过来，抓着刘观，就像朱棣走来，这位好歹也是朝廷大员，哪里会被一个小小的工匠头目吓住。
他不停怒吼。
这位工长也不客气，在走过一个机床的时候，他抓起刘观的头发，往旁边一甩，正好扫过一块暗红色的铁块，瞬间刘观的头发就冒白烟了。
“你！”
刘观气得怒目圆睁，“你敢损坏老夫的头发，老夫跟你没完！”
他们纠缠着，到了朱棣的面前，刘观跪倒，痛哭流涕。
“陛下，给老臣做主啊，他们欺负老臣，损坏老臣的头发，让老臣做不孝之人……”他呜呜痛哭。
朱棣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个工长道：“长发当真很不方便？”
工长磕头作响，“启奏陛下，岂止是不方便，简直会要命的！”
“当真？”朱棣不信。
工长起身，带着朱棣到了接下来的一个车间，在研究火车之余，朱高煦已经开始用蒸汽机驱动机床。
在这里就更明显了。
工长指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和连杆。
“陛下请看，若是头发卷入这里面，会是什么结果？”
朱棣一看，心里嘭嘭乱跳。
机器转动，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火车有多大力气，他可是见过了，这要是头发搅在里面，轻者掉一块脑皮，重者，把人带进去了，来一次血肉和钢铁的碰撞，结果如何，那就不用多说了。
朱高煦提着刘观过来，指着一台机器，怒喝道：“姓刘的，你试试怎么样？我告诉你，自从工厂建立起来，已经伤了三个人，死了两个，你当大家伙愿意剃发吗？还不是没有办法！但愿你的脑壳够硬，只要你能活下来，工匠们就留着头发！”
朱高煦的脾气丝毫不用怀疑，他抓着刘观，就要往机器上扔，就刘观这一百多斤，扔过去之后，那就是一坨饺子馅，丝毫不用怀疑。
“救命，救命啊，陛下，饶了老臣啊！”
朱棣一甩袖子，直接走了，他根本懒得搭理刘观的死活。
倒是柳淳拦住了朱高煦，“大喜的日子，就别见血了，咱们出去再说吧。”
……
朝臣们从车间出来，简直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这里面也太危险了，烧红的铁水，转动的机器，铁锤，铁钻，随便一样，都能要了人命。身在车间里，必须小心翼翼。
碍事的长袍，头发，全都要不得。
亲身经历之后，朝臣们都理解了，剃头是没办法的事情。
杨士奇就道：“陛下，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为人父母，也断然不愿意看着孩子冒生命危险，所以臣以为工匠们剃头，情有可原，不算罪过。朝廷应该降旨，特准他们可以剃发！”
有杨士奇带头，其他人都跟着附和，很显然，刘观是没救了，也没人打算救他。
倒是朱棣，若有所思，“杨士奇，你说光是降旨特准，就行了吗？”
杨士奇道：“陛下莫非还要额外赏赐？”
朱棣没有说话，而是冲着朱高煦招手，“把父皇的翼善冠去了！”
朱高煦还在生气，就没有动作，哪知道朱棣竟然把佩剑抽出来了，还在手里晃了晃。朱棣自言自语道：“朕为天子，自当表率天下，不剃发，如何表明朕的支持之意啊！”

第780章 朱棣的新发型
听到朱棣要剃发，朱高煦傻了，他愣是僵住了，不敢上前。
“没出息的东西！”
朱棣笑骂道：“你不是说要剃发吗？父皇陪着你们，岂不是更好？”
听闻朱棣要剃发，朱高煦不是喜悦，而是惊吓！
没错，就是吓到了，他可以不在乎，他甚至连王位都不在乎，因为他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称王称霸，只要他能拿得出真正的东西。
但是大明天子可不一样，这是万民的君父，古往今来，哪有天子是个大秃头的？包括皇祖父朱元璋在内，虽然早年当过和尚，可后来都把头发留着，丝毫不敢怠慢。
华夏衣冠，这可不是玩笑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坏，这是孝道之始，从两汉以来，历朝历代都标榜以孝治天下，甚至还有非孝子不忠臣的观点。
天子身为万民君父，表率天下，谁都可以不孝，唯独天子不行，谁都能剃发，唯独天子不可以！
“父皇！”
朱高煦突然跪倒，“父皇不可以，不可以啊！”
朱棣深吸口气，缓缓道：“怎么不可以？朕觉得剃发没有什么不好的，像工匠们一样，岂不是更舒服方便？”
“不，不行的！请父皇收回成命！”朱高煦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匍匐地上，不停磕头。
这时候以茹瑺、杨士奇等人为首的百官，也都聚集了过来，一起跪倒。
“陛下，臣等以为不可！”
“陛下，工匠剃发，那是权宜之计，臣等觉得并无不妥之处，可若是天子剃发，置华夏衣冠于何处？让四夷怎么看？让百姓怎么看？”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一旦剃发，天下大乱，臣请陛下明察啊！”
……
一众大臣，跪倒在地，嘭嘭磕头，眼泪哗哗的。
包括太子和赵王，也都跪下了，唯独还站着的，只剩下太傅柳淳。
“你觉得该不该剃发？”
朱棣突然问柳淳。
“臣以为此事当由陛下决断。”
“那朕决断了，你又该如何？”
“臣自然追随！”
朱棣点了点头，“好，朕……再想想吧！”
朱棣此言一出，许多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们还当天子真的要剃头呢！幸好朱棣没有像以往那么犟！
还有回旋余地，还有啊！
百官惊魂未定。
经历了这件事，大家伙的兴致也都没了。
朱棣登上了火车，返回京城。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来时候的喜悦欢腾了。从上到下，几乎每个人都愁眉苦脸，若有所思。
包括柳淳在内，同样轻松不起来。
有无数的穿越前辈，示范了如何变法强国，可是真正做起来，柳淳才感觉到其中的难度。这些年他推了很多国策，改变了许多事情。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最有争议，最困难的，竟然是剃发，包括他的弟子在内，都没有人能接受。
可是从实际需求上，剃发都是很必要的事情。
尤其是大工厂出现之后，人口密集，工作环境非常潮湿闷热，工作过程又大量的流汗，加之卫生条件不过关。剃发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首先，剃发能减少虱子和跳蚤，防止毛囊炎症，减少疾病传染，改善卫生条件。
其次呢，头发短了，更容易打理，可以节省时间。
工人是非常忙碌的，从早到晚强度惊人，剃了头发，会方便太多了。而且相比其他，剃发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可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件最容易的事情，却遇到了最大的阻力。
朱棣在回宫之后，整整三天时间，都没有再讨论剃发的问题。
朝野上下，却没人敢松懈。
因为大家伙都清楚朱棣的脾气，这家伙比当年的朱元璋还要顽固。
老朱为了皇宫的事情，不惜填湖造宫……朱棣的顽固程度，还要胜过乃父，谁都担心，某天早朝，朱棣突然以秃头示人，那样的话，大明朝是必要天崩地裂！
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阻止这种事情发生……最最让人惊讶的是，包括那些工匠在内，都联名上书，表示天子深恩，他们感激涕零，但天子身为万民君父，实在是不该为了他们，就剃了头发，天子有此心，大家伙已经铭刻五内，愿意为了陛下，鞠躬尽瘁，实在是不需要君父剃发自残，也免得沦为四夷笑话。
“柳淳，你看看这一篇东西吧，到底是不是出自大家的真心，又或者是有人暗中怂恿？”
柳淳哑然一笑，“陛下，其实不管真假，都能看出一件事，哪怕是工人，他们从心里来讲，也不觉得剃发是好事，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朱棣深深叹口气，“朕怕的就是这个！”
朱棣负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汉唐尚武，哪怕文弱书生，也想着提三尺剑，报效君王。这才有了汉唐盛世。自从唐末之后，以犯人刺配充军，才有了文贵武贱，乃至于东华门唱名，方为好男……时至今日，数百年下来，文官依旧蔑视武将。”
朱棣提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东西，就是整个社会的导向……你想重点发展什么，就要向这个方向倾斜。想要社会尚武，就要给予军功爵位，鼓励从军立功。想要推广教化，就要厚待文人，把科举抬到无以复加的高度，还要给予文人种种经济特权，这样才能把最好的人才，最聪明的脑袋，都吸引过来，让他们安心读书，实现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的理想。
“蒸汽机，火车……我大明要想强大，不是靠着什么华夏衣冠，也不是靠着孝经教化……最根本的是科技，是工业！”
朱棣说到这里，扭头看向柳淳，“你以为呢？”
柳淳欣然大笑，“陛下能这么想，臣实在是欣喜若狂啊！”
朱棣哼道：“别光顾着高兴，还要想办法……既然工业重要，就要把最好的头脑，吸引到这上面来。要替他们消除一切障碍，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工匠！”
对于朱棣的话，柳淳出了点头，还是点头，事实也的确如此。
“剃发事情虽然不大，但若是连工人都觉得剃发是羞耻的事情，会有很多人被吓退的。”朱棣咬着牙道：“我想剃发，以示支持，就是这个用意，连天子都剃发了，工人剃发就不会被嘲笑，至少还有朕在前面挡着……你说是不是？”
“当然，陛下圣明天纵！远见卓识，臣是五体投地，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啊！”
“别说这些没用的。”朱棣哼道：“现在是连朕的儿子都反对，你让朕怎么办？”
柳淳苦笑道：“陛下，这是您的家事，臣实在是爱莫能助，能帮到陛下的实在是不多，若是陛下愿意，可以跟臣学学。”
说着，柳淳摘下了头上的梁冠，朱棣扫了一眼，先是迟疑，而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你个柳淳，亏你想得出来！”
朱棣仔细端详了半天，笑道：“就这么办了，朕倒要看看群臣有什么说法。”
柳淳含笑，递给了朱棣一整套工具，另外还有一份图册。
“这是臣想到的几个样式，陛下可以选择尝试。”
朱棣欣然接受，柳淳出宫回府，又是三天的功夫，早朝时分，朱棣按部就班，处理政务，群臣也都小心翼翼应付。
而刑部这边提出了一个事情。
“启奏陛下，左副都御史刘观行为乖戾，殊无人臣之礼，还陷害功臣，言语荒唐，种种行径，让人不齿……臣建议将刘观发配海南，永不叙用，请求陛下恩准！”
听到刑部的意见，所有人都长出口气，忍不住伸出了大拇指，这个办法高明啊！
重罚刘观，就等于是给了陛下面子，也给了工匠面子，大家伙面子过得去，也就好下台阶了。
工人他们管不到，可无论如何，天子也不能剃发，但愿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算了。
“臣等都以为杨尚书之言十分妥当，刘观咎由自取，请陛下万万不要手软！”
朱棣听到群臣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是么？刘观仅仅是言语荒唐，就如此重判，似乎不太妥当啊？”
杨靖忙道：“陛下，刘观岂止是言语荒唐，实在是其心可诛，这样的人留在科道，只会有无辜之人被害，臣等均以为必须严惩不贷！”
朱棣终于笑了，“嗯，卿等之言，甚合朕意，就这么办吧！”
群臣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可以散朝了，天下的云彩也都散了……就在大家等着回去喝压惊酒的时候，朱棣突然笑了。
“卿等先等一等，这不是快要中午了，朕给大家伙准备了酒饭，咱们君臣吃过再回去吧。”
向来抠门的朱棣居然赐宴，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啊，不少官吏的确肚子咕咕叫了，既然有的吃，那就别客气了。
太监送来了一碗炒饭，一个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块红烧鱼肉，外加一碗绍兴老酒。
这已经很不错了，官吏们正准备享用，就见朱棣随手将头上的翼善冠拿下来，放在桌案，笑呵呵道：“朕也陪着你们一起吃！”
当朱棣低下头的一刹那，瞬间响起了碗筷落地碎裂的声音！
陛下的发型怎么有点不对劲啊？
不是光头，问题是头发怎么没了那么多啊？
哪去了？
群臣都疯了！

第781章 众位爱卿，一起剃发吧！
“陛下！”
天官茹瑺首先惊呼出来，紧跟着其他几位大臣也都失声大叫，惊得目瞪口呆。朱棣倒是旁若无人，还跟大家伙说话呢！
“你们瞧啊，这个鲥鱼是先帝最喜欢吃的，鲜美量大，捕捉容易，朕迁都之后，从长江送到京城，就容易死掉变质……这不，有人出了个好办法，就是使用海船运输，然后在船舱里扔几条黑鱼，这样送到京城，鲥鱼还是活蹦乱跳，十分新鲜。朕还特意请了江南的名厨，手艺还不错吧？”
朱棣笑呵呵说着，可这帮人哪里笑得出来，相反一个个眼泪都在肚子里打转儿。
“陛下，您何苦为难自己啊！”
茹瑺痛哭流涕，不停用脑袋杵着地砖，咚咚作响，没一会儿脑门就红肿了一大片。
朱棣看在眼里，只好将筷子放下，走到了茹瑺面前，亲自伏身，“别哭了，朕跟你们说，这头发已经剃了三天了！”
“三天？”
茹瑺彻底傻了，百官也都惊到了，怎么三天还没有发现啊？
朱棣站直身躯，笑着道：“朕第一天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干什么都不舒服，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可到了第二天，朕觉出好处来了，头发剃短了，脑子也清醒了，早晨起来的时候，梳洗也容易，实不相瞒，比平时还多睡了一刻钟哩！”
朱棣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早晨的一刻钟，胜过晚上的一个时辰，舒服啊！”
“诸位爱卿，朕剃发三天，你们才知道，可见剃发与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该小题大做，大家说是不是？”
朱棣说着，可下面的臣子已经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大家伙嚎啕痛哭，比死了亲娘还要心疼。
“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让先帝看到陛下剃发，先帝也会生气的。”
“是啊，陛下，发不可剃，臣等恳请陛下，换回原来的发式啊！”
朱棣哼了一声，愤然道：“不可能！”
其实决定剃发的时候，朱棣还挺犹豫的，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跑去找徐皇后，这种事情，也只有结发妻子能给他信心了。
哪知道徐妙云半点没犹豫，直接就给朱棣的头发破开，拿出了一整套的工具。
“你，你这是从哪里来的？”朱棣都傻了。
“还能从哪里来？当然是小妹了。”徐妙云笑嘻嘻道：“她可是给柳太傅剃了头发，设计了新的发型，陛下放心，臣妾保证比小妹厉害！”
徐皇后简直迫不及待了，朱棣突然心里毛毛的，他几乎是怀着必死之心，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谁知道徐皇后还真不是吃素的，推子剪刀，玩得十分娴熟。
她先把过长的头发剪掉，留下十几厘米的长度，然后用热水洗净，再用推子处理……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算是把朱棣的头发修了出来。
两边的鬓角保留着，正面梳了背头，还用了桂花油，香喷喷的，将翼善冠戴好，从正面看，几乎和平时一模一样。
为了保险，徐皇后还在翼善冠里面衬了一层乌纱，这样就更看不出破绽了。
说实话，最初剃发，朱棣还真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三天下来，他发现去了厚重的头发，脑袋更加清爽，梳洗起来也方便。
过去每天都需要清洗，现在两天一次，甚至三天一次，也不至于太过凌乱。而且头发短了，打理起来更容易。
省下的时间，不管是睡觉啊，还是处里政务，都是很不错的。作为天子，他才是最缺觉的人。
“诸位爱卿，朕查阅史料，发现宽领大袖的着衣之风，起自管仲，所为的是多卖布匹，后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汉唐以降历朝历代，衣冠样式变化，所在多有，朕剃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毕竟也是效仿先贤啊！”
“非也！”
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启奏陛下，前代虽然有所改变，但华夏自古以来，皆保留头发，陛下仅仅依据工匠之言，就决定剃发，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有人带头，茹瑺，杨靖，包括内阁成员，其余的九卿重臣，纷纷出言，有人更是痛哭流涕，如果朱棣还是坚持，他宁愿撞死在奉天殿。
哪怕强如永乐大帝，肚子面对着发了疯的诸臣，也是没有办法。
这时候柳淳不得不站出来。
“诸公……”
还没等柳淳说接下来的话，大家伙都红赤着眼睛，恶狠狠盯着柳淳，仿佛要吃了他似的。
“太傅！”
胡广突然一声大喝，“你怂恿天子剃发，是何居心？”
“没错！天子更改衣冠，这也是变法吗？这是以夷变夏，太傅，你就不怕留下万古骂名吗？”
“太傅，我等仰慕你的才学，可你如此作为，跟奸佞小人有什么区别，如何总领百官？太傅，你该去职还乡，闭门思过！”
好家伙，直接要让柳淳滚蛋。
这帮人也实在是气坏了，完全无法理解，跟无法容忍。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底限，别的事情，像均田，像兴学，包括改革宗法，取消士人特权，我们都忍了，唯独剃发，不管怎么样，也不能退让！
几千年的传统，宁死不改！
不得不说，面对这么一大群人，柳淳也有点糟心，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帮手！
“来啊，请周王殿下！”
作为柳淳培养出来的最合格的工具人，周王朱橚闪亮登场了。
“诸位大人，你们有什么想法，本王是管不到的，不过本王必须把最新的研究结果，告诉你们！”
朱橚顿了顿，把头上的帽子也摘了。
他露出了一头精干的板寸，比起朱棣短得更多。
“你们或许都知道，我一直在研究医学，可你们知道吗？我已经研究出了人生病的缘由……或者说呢，我找到了如何避免疾病，延年益寿的方法！”
茹瑺怒视着朱橚，他才不信呢！
“周王，你跟柳太傅过从甚密，今天你来帮他说谎，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朱橚哈哈大笑，“茹天官，你不能以人废言啊！前段时间，就有不少工匠到我的医馆求医……我发现他们不少头皮发红，痛痒难耐，还有人大把脱发，十分苦恼。”
“本王的医馆都有档案，你们可以去查，可要比起陛下提倡剃发早多了。”朱橚继续道：“我发现工人集中患病，就去探查原因。”
“经过我的追踪发现，工人们在湿热的环境下工作，不得不包紧头发，免得被机器卷入。长此以往，头发之中，就会滋长许多小虫，这些小虫出入皮肤，造成大片的红斑，头发脱落。这就是医书上所说，病在肌肤，如果不尽快治疗，病势必深入肠胃，等病入骨髓，我也是束手无策啊！”
大家伙被朱橚说得一愣一愣的。
“周王，你这是欺人之谈。历代以来，长寿者，不知凡几，养生之术，多如牛毛，却从没有人说过，要剃发长寿，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孩子吗？”
朱橚大笑，“茹大人，你说的没错，可历代以来，也没有人有这么好的工具啊！”他一招手，让人取来了两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放在了准备好的条案上。
“诸位，这东西叫显微镜，是在千里眼基础上制造出来的。这几年间，我可观察了不少东西。比如说人受伤了，在伤口处，就会出现许多小虫，本不致命的伤势，往往会因为这些小虫，造成感染，最终要了性命。这点我相信大家都是清楚的，柳太傅早些年提倡军营卫生，使用酒精消毒，活人无数，本王也做过手术，救了一些病人，都是明证。”
见众人低头思量，朱橚又道：“我猜测，这些小虫很可能就是散布天地之间，让人得病的根源。如果身体强健，皮肉没有破损，就不担心小虫滋长，可以延年益寿。反之，就会得病，就会丧命。”
“可是在我观察了工人头皮的情况之后，我得出了另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些小虫喜欢湿热肮脏的地方……大家可以想想，是不是夏天的时候，更容易发霉变质？长长的头发，包裹在脑袋上，里面充满了汗水，小虫就会在其中大肆繁衍生息，通过头皮，侵入脑袋，坏人神志……有许多人，上了年纪之后，脑筋不好使，变得迟钝痴呆，多半就是这个原因了。”
朱橚侃侃而谈，在旁边听着的柳淳都快相信了……你小子真不错，把我的忽悠神功，学到了极致，可以出徒了。
虽然柳淳知道朱橚是胡说八道，可是在当下，这就是最新的知识，就是最科学的解读，不信就瞧着！
朱橚随手指了茹瑺，从他的头发之间，取了一点东西，放在了显微镜之下。
“大家伙都来气瞧瞧吧！”
百官怀着忐忑的心情，排队观看，还真别说，能够看到一些小虫，甚至还在爬呢！
原来这就是致病的毒虫？
他们一个个都信了八分。
“根据本王目前的研究，要想长命百岁，百毒不侵，就要先做好自己的卫生，把长发去掉，平时勤加清洗，延年益寿。”
朱橚说完，又道：“还有哪位大人不信，本王也可以用你们头皮之上的东西，放大观察，看看本王所说是真是假？”
见到群臣都陷入了沉思，朱棣心中大喜，“诸位爱卿，要是没有别的意见，为了你们的长命百岁，朕不得不给你们剃发了。”

第782章 举朝剃发
“你一个医生，撒谎骗病人，只怕不妥当吧！”柳淳低声道。
朱橚绷着脸道：“这你就错了，医生是为了治病救人，你难道不知道，有时候要给病人喂一些安慰剂吗？”
“更何况剃发之后，改善卫生状况，的确能减少患病的几率……而且现在城市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天南地北，什么样的病菌都可能带到京城。别忘了明教的人还想过传播天花呢！我们要有备无患才行！”
朱橚义正词严，柳淳干脆不说话了，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算是把老朱家的人都教出来了，变得一个个脸皮赛城墙，简直无力吐槽。
这不，朱棣正跟茹瑺念叨呢！
“茹爱卿，自从你到北平为官，咱们君臣相得，朕就打算跟你做一辈子的君臣。看你这些年白发越来越多，为国操劳，辛苦憔悴。朕心不忍啊！”
“周王医术天下皆知，你就听他的话，把头发剃了，再多活几年，好好替朕把天下治理好啊！”
茹瑺感动的稀里哗啦，都哭出来了……陛下，老臣不想活了，老臣情愿去死，你再找个吏部天官算了！
老臣宁死也不想剃发！
“茹爱卿，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还有这么多同僚好友呢！朕也都希望所有臣子能和朕一起共享盛世荣华，长命百岁，身为吏部尚书，你就给大家伙做个表率吧！”
好强大的理由，茹瑺觉得要是自己不答应，简直是要谋害百官的罪人似的。
可是让他抛弃留了好几十年的头发，实在是太困难了，这不是要命吗？
茹瑺还在迟疑，朱棣可不手软，亲自替茹瑺摘下了梁冠。这时候老太监木恩，周王朱橚，一起过来了。
“柳淳，你手艺行不行？快来，给茹天官去发！”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好过来，先把茹瑺的发髻展开，还真别说，老头上了年纪，头发还不少。
先用剪刀去了过长的部分，然后再进行修剪，忙活了一刻钟，总算差不多了……朱棣看得哈哈大笑，“成，茹爱卿啊，你现在跟朕一模一样了。”
茹瑺抬头瞧了瞧朱棣，再看看地上的落发，老脸抽搐成了一朵菊花，他默默蹲下来，含着泪，把头发收好，笼在袖子里。
心里头默默想着，等老夫死了，这些头发也要随着老夫埋了，如此还算一个孝子，不然身体发肤不全，如何能面见先人啊？
看到茹瑺的举动，柳淳也不在意，他对文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剃短发又不是难看的金钱鼠尾，忍一忍就过去了，说不定还能提前带头洗剪吹事业的发展呢！
有了吏部天官带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吏部，户部，兵部，礼部……一个个排着队来吧！
这时候大家伙也终于明白了，怪不得朱棣要赐酒饭呢！这么多人剃发，时间可不短，不给点吃的怎么行！
好你个朱老四，真是会算计啊！
当然了，剃发可不能只是柳淳一个人，那样的话，累死他也做不完。
事实上从朱棣剃发之后，他就秘密安排了一群小太监，让他们学习使用剪刀推子。小太监不像文人这么困难。
毕竟他们已经丢了更重要的东西，再舍弃一点头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很快，偌大的奉天殿，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每位大人背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有人洗头，有人剪发，忙得不亦乐乎。
用不了多长时间，金殿上就多了一大帮短发的“怪物”，大家伙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想什么样子啊？
许多人一边偷偷收起头发，一边将梁冠戴好，还发誓不摘帽子。
在众多的人物当中，岂能没有极品。
比如吏部左侍郎吴中，他抹着满头的短发，喜笑颜开。
“陛下英明睿智，改革衣冠，舍弃旧发，昂然向前……这才是变千年之法的大气象，大魄力，妙！实在是太妙了！”
吴中激动地手舞足蹈，伏地谢恩，“臣等何其有幸，竟然能和君父一般发式，这是何等旷世恩典，值此之际，臣只想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中的谄媚，让朱棣都有点不好意思。
太子是怎么想的，竟然收了这么个奇葩？
朱棣迟疑呢，而其他人则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丫的无耻！
你就是个败类！
混蛋！
无耻透顶！
柳淳扫了一眼，大家伙的鄙夷的神态尽收眼底。
越是如此，就越需要树立典型，柳淳给朱高炽一个眼神。
多年的默契，让朱大胖心领神会，哪怕他也挺鄙夷吴中的，可不能不说话啊！
“启奏父皇，剃发乃是适应新局面，推行变法，提升卫生，增强健康的大事……吴侍郎体会最深，应当肩负重任，替父皇分忧！”
儿子开口了，朱棣还能说什么！
“太子所讲有理，加吴中太子少保衔，负责推行剃发事宜。”
吴中一听，简直手舞足蹈。
他这个人根基很差，名声也不好，虽然因为朱高炽的原因，坐上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但是想要再高升一步，那是千难万难，比登天还难。
毕竟在任何单位，老板和同僚都厌恶你，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呢！
所以他要想往上爬，就要把脸皮扔到一边，抓住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瞧瞧，几句话混来了一个正二品的太子少保，这可是东宫三少，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跟六部尚书平级。
放眼朝堂，除了柳淳这个唯一的正一品太傅之外，其余最高也就是从一品而已，而且少得可怜。
换句话说，咱老吴已经是高级官员了。
“臣叩谢天恩，臣势必全力以赴，推行剃发，不负皇恩！不负太子殿下垂青！”
无耻！
无耻加三级！
当着群臣的面，公然感谢太子，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的根基吗？
吴中仰着脸，满脸不屑，老子就是不掩饰，老子就是太子的人，不服气就把老子扳倒了！靠着太子，我就不信，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这帮人还真就拿吴中没法子，只能咬牙切齿。这时候同为太子走狗的解缙吃味了。奶奶的，这个“无中生有”的货，竟然跟自己平级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头发也剪了，此刻十分清醒。
“诸公，我觉得大家伙不必愁眉苦脸，既然剪发有那么多好处，咱们不妨回去写文章，把其中的好处讲清楚，让天下人都效仿咱们，一起剃发，这是多好的事情！对不对？”
解缙刚说完，就觉得有上百双犀利的目光，要把他穿透一般！
不要脸的东西！
你这是自己剃发不甘心，还想害无辜之人，解缙，你的脸呢？
我们死也不写！
家伙全都扭头，不屑一顾。
解缙气坏了，你们不写是吧，我有办法治你们！
“启奏陛下，臣愿意献剃发易俗赋一篇，只是唯恐臣人单力孤，难以有什么动静……”
朱棣笑道：“那好，就让群臣每人写一篇，对了，内阁阁员要三篇，而且还要文采优美，行文流畅，朕会明发十三布政使司，让他们遵照执行！”
朱棣欢欣鼓舞，又对朱高炽道：“你去告诉汉王一声，朕在两天之后，为制造蒸汽机有功之人设宴款待，就在这奉天殿，朕不光要陪着他们一起吃饭，还要游逛皇宫。而且朕准备从内帑拿出一笔钱，奖赏他们。这事情你就去跟汉王商量着办吧！”
朱高炽领旨，心头也是浓浓的嫉妒，老爹对老二是真的太宠着了！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坐火车的感觉还真是享受啊！
这要是能一直修到了应天，一路咔嚓咔嚓过去，该多舒服啊！
所以吗……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也该对二弟好一点。
从金殿下来，朱高炽就把老三朱高燧堵到了。
“三弟，没说的，父皇都拿钱了，你也慷慨解囊吧！”
朱高燧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没钱！”
朱高炽眯起包子眼，笑嘻嘻道：“老三，你跟谁装糊涂，也别跟我装……火车实验成功，你就调了不少资金，跑到应天去买股票……你当我不知道啊！想吃独食，也不掂量一下，你行吗？”
朱高炽带着五十万两，心满意足离开，他盘算着，接下来就是舅舅徐增寿了，至于师父那里，有钱的更多。
小姨就不说了，师弟于谦也是个土豪，别看伊王抢到了天竺封地，目前真正掌控海上生意的，还是于彦昭。
蒸汽机可不光是用在火车上，听说船只也可以，你们怎么能不出钱呢！
两天之后，正是御宴的日子，所有工匠提前一天沐浴熏香，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熏得香喷喷的，结婚洞房，都没有这么干净过。
大家伙喜气洋洋，昂首阔步，一起进了午门，来到了奉天殿。
太子朱高炽等在这里，“诸位先坐下休息，陛下很快就会到来，在此之前，我要宣布一件事，我张罗了三百万两，本来打算全部奖励给大家，可是后来太傅提出一个建议，要设立大明科技进步奖，这三百万两是本金，存入银行，每年的利息作为奖金，大家以为如何啊？”

第783章 大明不是华夏矣！
这场皇家御宴，柳淳没有掺和，但是他时刻关注着各种消息，盯着朝野的变化。
首先最欣慰的要属所有的工匠群体。
能到奉天殿赴宴，吃皇家御宴，足够当做一辈子的炫耀的资本了。
其次，天子剃发，以短发示人，毫无疑问，这是对工匠们的偏爱。所以在朱棣摘下翼善冠的那一刻，所有工匠眼睛都红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很多人都不理解，要表示看重工匠，办法有很多，皇家带头剃发，这算什么，千年传统就给改了，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值得吗？
可是在柳淳看来，不但值得，还非常必要。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论起赚钱，最容易的恐怕就是娱乐圈了，难道要让所有人都削尖儿脑袋，去唱跳rap吗？
想要鼓励年轻人投身军伍，就要把军服设计漂亮，这是元首的措施……想要让最聪明的头脑，都投身科学，推动工业发展，就要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别人效仿的对象，包括发型在内！
所以天子剃发带来的震撼，远胜过亿万奖金，价值难以估量。在几年之内，整个大明的年轻一代，在选择专业方向的时候，多半都会像皇家靠拢，或许在二三十年之后，中原大地上就会出现数以百万计的工程师，到了那一步，离着全球一统的小目标也就不远了。
当然了，光有精神激励也不行，还要拿出真金白银。
所以朱高炽弄出了三百万两基金，宣布设立大明科技进步奖。
随后朱棣出面，公布了详细计划。
每年拿出三十万两利息，作为奖金，其中一等奖一名，十万两，二等奖十名，每人一万两，三等奖五十名，每人两千两。
而且朱棣还宣布，第一年从内帑再拨出三十万两，奖金加倍！
这一连串爆炸性消息，震撼了整个大明。
所有工匠，酒足饭饱，挺着胸膛，从奉天殿出来，毫无疑问，这一刻他们是整个大明，最受尊重和羡慕的群体。
收入高，有地位，简直比曾经的士大夫还要牛！
走到哪里，都有人投以羡慕的眼神，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指指点点，要像这些叔叔们学习。
别的还学不来，改换个发型并不是难事。
因此很多人开始主动剃发。
当然了，也别指望着能够一步到位，事实上还有很多保守传统的人们，抵制着变化，坚决反对剃发。
就比如说工部尚书宋礼，他剃了头发，返回了家里，结果迎面遇到了他爹，宋老太爷手里抓着拐杖，金刚怒目。
“逆子，你敢剃发，就别进家门，滚，给我滚！”
宋礼刚要解释，老头挥杖就打。
他爹的拐杖可是崖柏制成的，坚固如铁，这要是挨了一下子，非死即伤啊！吓得宋礼掉头就跑，狼狈逃回了工部值房。
这位连家都不敢回了。
“太傅，你害我不浅啊！”
柳淳特意来慰问宋礼，见面之后，这位堂堂的二品尚书，哭得跟个二百斤的孩子似的。
“太傅，家父不认我这个儿子，我现在是有家难奔，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柳淳沉吟道：“我说宋大人，要不让我去贵府上，跟令尊谈谈。”
“可别！”
宋礼连忙拦着，“太傅，我也不瞒你，我爹的脾气，谁都受不了，这要是早几年，他看我剃发，能把我腿打断了。现在他是打不动了，我就在值房里待着吧，什么时候，他气消了，我在回去。”
“那……你估计要多少时间，老爷子才能气消啊？”
“这个不好说啊……三天两天是别想了，三个月，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可能！”
柳淳瞧宋礼这幅样子，也挺糟心的。
官制调整的时候，最需要上下一心，而且还有密云水库的事情，可不能让工部歇菜啊！
“宋尚书，令尊有没有什么偏好，或者他比较喜欢谁？”
宋礼叹道：“君子抱孙不抱子，还能喜欢谁？喜欢我儿子呗！那小子也的确不错，每次在学堂都考第一名……太傅，要不我把他带来，您瞧瞧，干脆把他收下算了！”
柳淳没有接宋礼的茬儿，他都正一品大员了，还大受门人弟子，实在是不妥。而且光成绩不错，可不能入柳家门墙……
“宋大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让令郎响应学校的要求，主动剃发，这样一来，或许令尊就能高抬贵手了。”
宋礼一听，大喜过望，太傅的主意真不错，他立刻点头，这回有办法对付他爹了。
转过天，柳淳又来询问结果，等待他的是一对父子俩，两个倒霉蛋。
宋礼的脑门一片红肿，小家伙眼眶都青紫了一大片。
“太傅啊，我们父子委屈啊！”
柳淳看得无语，这老宋头，还真是顽固啊！
“宋尚书，我现在事务太繁忙了。要不这样，让令郎去交通大学找于谦，让他代师收徒，指点令郎的学业，若是可以，就算我门下弟子。”
宋礼一听柳淳这么说，赶快让儿子下跪，“快，拜见师父！”
小家伙还挺乖的，连忙磕头，“弟子拜见恩师，愿恩师身体健康，长寿百年。”
柳淳瞧了瞧小家伙，眉清目秀的，还真是不错。
“起来吧，拜师礼就不给了，等你通过了于谦师兄的考核，咱们再说吧。”
柳淳离开了。
宋礼突然捂着嘴大笑，得意坏了。
爹啊爹啊！
您老人家可真高，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不费吹灰之力，混了个太傅门生的位置，来的不要太容易啊！
“臭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听得出来，太傅十分看重于谦，你要记住，县官不如现管，把你师兄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瞧这意思，往后啊，你爹的乌纱帽，还要靠着你小子呢！”
……
且不说宋家父子偷着乐，柳淳又去其他大臣那里瞧瞧。
剃发之后，别扭的情绪还在，但总体来说，还算可控，至少没人上书辞职。转了一圈下来，柳淳回到了文渊阁，在旁边就是内阁。
六位大学士，为了剃发易俗赋的事情，还在绞尽脑汁。
毕竟他们还不是解缙和吴中，写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困难了。
“太傅，我的家人刚刚告诉我，市面上有人说大明朝堂，皆是秃头柄国，俨然庙堂。还有人说西汉设九寺，今日方有僧，你听听，这话说得多难听！”
胡广唉声叹气，其他几个人，愁眉苦脸。
所谓九寺，是自古沿袭的官署名称，到了大明，还有大理寺、鸿胪寺、太仆寺等等……历史比起僧尼寺庙还要古老。结果让人说成今日方有僧，满朝文武，都成了和尚，这像什么话啊？
“太傅，这还算客气的，还有人说，满朝皆是不孝子，更无一人有良心。我们简直无地自容。”金幼孜也跟着抱怨。
柳淳哑然一笑，“抱怨就抱怨，没地方住，就在这文渊阁待着，你们要是还不解气，我就把造谣之人抓起来，挨个发配东番岛，你们意下如何？”
“不如何！”杨荣直接苦着脸道：“要真是这么干了，我们的名声就更臭了。”
杨溥感叹道：“唉，只能靠着时间了，但愿过些日子能习惯。”
他们哀叹了一会儿，就继续写文章了，可这时候，杨士奇赶回来了，他兼着礼部的差事，因此比别人都要繁忙。
从外面进来，杨士奇就一张铁青的老脸，仿佛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诸位，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一眼看到了柳淳，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急忙给柳淳施礼，“见过太傅！”
柳淳淡然一笑，“怎么了？有谁给你气受了？”
杨士奇叹息道：“太傅，今天有不少外藩使者跑到礼部来了。其中最过分的就是倭国和朝鲜……尤其是朝鲜！连国名都是太祖赐予的，竟然跟我说，说大明改了衣冠，剃了短发，就不配自称华夏……他们是三千里锦绣小中华，如今可以去掉小字矣！”
杨士奇这么一说，内阁的其他成员也都站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我看朝鲜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杨荣怒骂。
杨士奇道：“事情也不能这么讲，说到底，是咱们先剃发的，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跟藩属交代，难免引起人心不稳。我的意思是请他们去工厂瞧瞧，明白我大明剃发易俗的目的所在。消除误会，让他们体谅大明的做法。”
杨士奇说着，偷眼看了看柳淳，发现这位太傅大人正满脸玩味的笑，弄得杨士奇打了个冷颤。
“太傅，下官只是这么一说，若是太傅觉得不妥……”
柳淳呵呵一笑，笑得无比真诚、坦率、慷慨！
“杨先生，朝鲜不满足于小字，想要变成中华，你应该成全他们啊！又何必拒之门外呢？”
杨士奇一愣，“太傅的意思是？”
“很简单，就两个字：出兵！”
啊！
六位阁员一听，全都傻眼了，要打朝鲜？
什么理由？剃发！
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奇葩的开战理由了，这能行得通吗？

第784章 抓了个国王
内阁这帮人，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摇头。
古往今来，开战的理由何其多，唯独这个不行啊！
“太傅，凡是用兵，总要讲究名正言顺。如果贸然出兵，势必引起朝鲜百姓的抗拒，一旦烽火连绵，无法控制，对大明来说，可不是好事情啊！”杨士奇忧心忡忡。
黄淮也急忙道：“是啊，纵然我们能战而胜之，可一旦陷入泥潭，欲脱不得，劳民伤财……到时候如何向陛下交代？更何况我大明变法不断，大工程一项接着一项，国库空虚，拿不出太多的钱财，支持作战。一旦兵连祸结，耗损巨大，唯恐会国内不稳啊！”
柳淳看了看这六个人，淡然道：“你们都是这个看法吗？”
杨士奇迟疑片刻，道：“太傅，我们不是跟太傅做对，朝鲜的言论的确猖狂，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啊！”
柳淳哼了一声，“你们啊，说到底，还是不理解大明的力量……我们用得着劳民伤财吗？用得着兵连祸结吗？我奉劝你们几句，别总是看史书，史书只能借鉴，你们要开最新的例子，你们要弄懂我大明是怎么作战的！”
几位阁员被训斥的像是孩子，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金幼孜道：“太傅，您的意思，莫非是效仿平定安南的战法？”
柳淳点头，“总算靠谱了，朝鲜离我们这么近，应对起来，十分容易……先给辽东都司一道令子，让他们在鸭绿江边集结人马，造成压力，最好能吸引朝鲜人马北上，然后派遣一支船队，直取汉城就是了。”
几位阁员频频点头，杨士奇又道：“太傅，然后呢？还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已经结束了！剩下就是你们礼部的事情了。”
“礼部？”杨士奇真的懵了，“打仗跟礼部还有关系！”
“废话！”柳淳哼道：“咱们可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啊！我们劳师远征，难道不需要赔偿吗？还有，密云水库，两京铁路，这么多工程，就不需要劳力？”
杨士奇这次听懂了，柳淳是让他们学解缙，学那个不要脸的！
“太傅，我等实在是……”
柳淳把脸一沉，“杨士奇，话我不多说了，事情摆在那里，朝廷的投入有多大，陛下的决心有多强，百姓的承受能力在哪里……这些你们都清楚，该怎么才是爱惜百姓，怎么才是为了大明好，你们清楚，如果实在是犹豫不定，那就只有请解缙来教导你们怎么干了。”
柳淳说完，抬屁股就走。剩下六位阁员，面面相觑。
最后竟然是杨溥打破了沉默，“放在之前，我是抵死不从，可事到如今，头发也剃了，还能说什么啊！”他摸着脑袋上的短寸，无可奈何道。
其他几个人互相瞧了瞧，也都无奈点头。
是啊，还有什么可犹豫，一句话，我秃了，也变强了。
失去头发的约束，这六位阁老变坏的速度比柳淳预计的还要快。
他们很快完成了分工。
杨士奇在礼部这边，继续进行欺骗，主要是跟藩国周旋，并且痛斥朝鲜和倭国，让他们老实一点，不要痴心妄想。
很明显，光靠着语言，是不足以打消这些藩国野心的。
杨士奇要做的，也仅仅是稳住他们。
然后在另一边，由胡广和黄淮一起，调兵遣将，向辽东开拔，施压朝鲜。这还是虚张声势，因为调动的都是边军，还有辽东都司的人马，战斗力跟禁军没法比。
这样一来，也会给朝鲜一个错觉，那就是大明并不想跟他们闹翻，只是吓唬一下。
对于小孩子来说，只要确定了家长不是真心要打，就会变得很得寸进尺，更加猖狂，而大明需要的就是这个猖狂。
至于光荣的作战任务，内阁还没有盘算清楚。
究竟谁更合适呢？
“让朱勇去吧。”
这次是柳淳钦点，只不过作为朱勇的副将，柳淳点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齐王朱榑！
“太傅，齐王为人贪婪暴虐，让他去朝鲜，只怕会生灵涂炭啊！”
“对啊！太傅，我看还是另择稳妥之人吧？”
“是啊，千万不能派齐王去！”
……
内阁诸公拼命反对，这时候屏风后面突然有人咳嗽，紧接着转出一个身形高大的家伙，正是齐王！他冲着几个人用力哼了一声，“朝鲜是本王封地，本王不去，难道让你们去吗？”
“什么？”
内阁众人都吓了一跳，齐王的封地是朝鲜，没听说过啊？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陛下答应我的，从今往后，本王都不会给你们添乱了，没准你们还需要本王帮忙呢！”
朱榑又冲着柳淳笑道：“太傅，再赏个人给我吧！”
“谁？”
“刘观！”
朱榑笑呵呵道：“我听说他也被百官卖了，这个好啊，当初解缙不就是这样吗！他在安南干得不错，我看刘观也能成为治理高丽的好手，就这么办了吧！”
柳淳也没有迟疑，直接点头。
“可以。”
朱榑就乐颠颠离开了，还唱着歌呢！
内阁这几位是越想越迷糊了……他们围在柳淳身边，不断念叨着，这是军国大事，没有那么简单的，真不能如此草率，真的不行。
齐王脾气不好，他怎么能甘心听从朱勇的安排，将帅不和，劳师远征，这是要出事的。
万一打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要是担心，就自己想办法，再来烦我，连朱勇都不去了，直接让齐王自己去！”
内阁这几位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会输的。”黄淮闷声道。
“不是会，是一定的！”胡广无奈道：“自古骄兵必败，我看太傅啊，是得意忘形了。”
金幼孜也道：“这次是咱们几个主导的，万一打败了，非要计算到我们的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杨士奇听着他们的抱怨，也是没有办法。
“行了，还是按照太傅所说，咱们尽量想办法吧！”
杨士奇除了奏请朱棣增兵辽东之外，就是采取手段，跟朝鲜使者谈判。
双方你来我往，足足过去了一个月。
而朝鲜的使者，终于看清了大明的虚实，这一次谈判，朝鲜使者郑总显得气势十足。他见到了杨士奇之后，竟然只是一躬而已，非常傲慢。
“贵国历年变法，不但枉顾祖宗法度，废掉华夏衣冠，更加怠慢圣贤，连孔孟二圣都不再祭祀，这是什么道理？”
杨士奇黑着脸道：“我大明做什么，用不着向你们请示，你们管不到！”
“非也！”郑总正色道：“老夫是艺文春秋馆太学士，我朝鲜承袭箕子，千年来，奉华夏正朔，诗书教化，与中原无异。百姓安稳和乐，国家富强，俨然东方乐土。”
“如今大明变千年之法，而朝鲜却不愿意追随，老夫恳请贵国，能够舍华夏之名，给予朝鲜。另外朝鲜还打算迎请孔夫子陵寝，到朝鲜安葬，供百姓瞻仰膜拜。反正贵国都不要了，给我们又能如何？”
“狂妄！”
杨士奇真的听不下去了，“李成桂篡夺王位，胡作非为，我大明还没有跟你们算账，居然敢胡说八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郑总见杨士奇发火了，他也只好收敛一些。
“杨大人，我朝鲜上下，读孔孟之书，尊周公之礼，数千年来，教化大兴，有锦绣小中华之称。我王立国以来，数次遣使，请求册封。可贵国只是赐下了国名朝鲜，却迟迟不愿意册封我王，敝国上下，军民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上国作为和往常差别太大，有失风范。尤其是老夫此来，竟然发现贵国人人剃发，这，这成什么样子啊？简直让人可发一笑。”
这位说话之间，还把帽子摘下了，露出他那个比枣核大不了多少的发髻，得意洋洋，仿佛在说，怎么样，你没有吧？
“杨大人，老夫以为祖宗成法不可随意变动，治国之要，首在人心，人心安稳，则如泰山一般，虽然风雨交织，当岿然不动，就如同当下之朝鲜。”
“反观贵国，上下纷纷扰扰，人心浮动，百姓不安……如此国虽大，却难以让人心悦诚服啊！老夫斗胆劝谏贵国，应该及早改邪归正，所谓礼失求诸野。大可以效仿朝鲜，以定国本，以正视听。我朝鲜保留中华正统，国小而美，物阜民丰，当真不是大明可以比拟的！”
听着这位滔滔不断，杨士奇就冒出俩字：腐儒！
没错，这位怎么那么像昔日大明的旧臣啊，你们以中华正统自居，在这个角度上看，还真没法驳斥。
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郑总，还是那句话，大明的事情少管，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这位连忙摇头，“不对，大明承袭华夏正朔，才能号令四方之国。如今大明舍弃正朔，我朝鲜理当为藩国之首，我王当接受各国朝贺，从今往后，朝鲜国王应该改称大皇帝，与大明天子并驾齐驱才是！”
“你找死！”
杨士奇是真的听不下去了，他豁然站起，郑总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不趁着大明纷乱，狂捞好处，实在是对不起此行啊！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跑进来，在杨士奇耳边嘀咕了两句，杨士奇急忙出去，郑总还在冷笑，瞧着吧，大明又有麻烦了。
“杨大人，齐王送来捷报，我大军已经俘获朝鲜国王，正装船运回，按送信时间计算，再有三日，就可以押回大明！”

第785章 腐儒误我啊！
杨士奇再三询问，是真的抓到了朝鲜国王吗？
怎么会这么容易？
“杨大学士啊！咱们这边去了三千精兵，好几十艘战船，人家少国公朱勇都去了，还有齐王朱榑，要是抓不到朝鲜国王，咱大明也太没本事了吧？”
听着手下人这么说，杨士奇简直想吐血，你脑子清醒点成不，咱们才派了多少人？三千！
一个废物王爷，一个小毛孩子，就把一国之君给抓来了，这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敢情史书上的那些战例，全都没用了？
还真别说，就是没用了！
此刻在柳淳的面前，正放着傻徒弟的捷报。
朱勇写得很简单，他就领着人马，渡海到了仁川，然后在仁川登陆，直捣汉城，一路上畅通无阻，直接杀了进去，那个倒霉的国王想跑，他们追了三十里，就把人给抓住了。
然后向国内送捷报，押解俘虏，返回大明……完事了！
再看齐王的战报，这是写给朱棣的，那就热闹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上来了。
他竟然大言不惭，说朝鲜有无数东夷巨人，是他用神弓射杀，还说杀到了汉城的时候，朝鲜请来了北海龙王，他则是焚香请来了薛仁贵，平辽王大展神威，三箭平朝鲜，一杆大戟定东夷……
朱棣只看了两行字，就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捷报扔到了一边。
奶奶的，还薛仁贵附体呢？要附体那也是常遇春啊！你是大明的王爷好不！
朱棣气哼哼的，把柳淳叫来。
“朝鲜国小民穷，恐怕榨不出多少油吧？”
柳淳笑道：“陛下高见，朝鲜土地也不肥沃，矿产也不算太多，尤其是开发起来不容易。不过朝鲜有几百万人，咱们修铁路的劳力算是有指望了。”
朱棣哼道：“也好，那朝鲜就交给你了。”
“别！”
柳淳摆手，“陛下，以臣之见，这事内阁能办好，要是不放心，让太子殿下督师就行了，臣还有别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能比欺负朝鲜更重要？”朱棣瞪眼睛道。
“有啊，臣正在筹建一个美容美发学校。”
“什么？”
朱棣头一次听说，美容，美发，还是学校！
“你要教什么玩意啊？”
“就是剃头美发，还有厨师，学校名都想好了，叫蓝翔！”柳淳笑呵呵回答，朱棣彻底闹懵了，半晌才缓缓道：“这事比跟朝鲜谈判还重要？”
“准确说是朝鲜的谈判，无足轻重，小菜一碟啊！”柳淳理所当然道。
剃发易俗，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至少在柳淳看来，需要多下功夫的。
虽然不是难看的金钱鼠尾，虽然没有留发不留头的规定……但是让老百姓放弃蓄发，转而支持短发，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培养。
首先就要让大家伙看到短发不意味着丑陋，相反，摘了帽子，留了短发，能够拥有更多的发型……短头发不光方便，还很优美。
好吧，虽然这是个大事，但是也不能大过人家宇宙大国啊，你姓柳的这么过分，不怕人家往后给名人改国籍的时候，把你推到长江里面吗？
对于这些柳淳只是微微一笑，他有强烈的信心，内阁这回能干得很漂亮。
杨士奇翘着二郎腿，身躯向后仰，眼睛往上翻，俨然国际巨星。
“诸位，朝鲜国王已经被俘虏了，还有几天就要送来了，大家伙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内阁这几位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清醒过来，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该怎么处置了。
一道名为“朝鲜”的大菜，摆在了六个贪婪的食客面前，就等着如何下手了。
杨士奇很认真道：“我查阅古籍，发现朝鲜自西汉以来，就是我们的国土，汉代设立四郡管辖。”
他说完，金幼孜就撇嘴了，“我觉得不够，明明朝鲜人以箕子的后人自居，所以应该是殷商的时候，朝鲜就属于我们了，已经有了好几千年了。”
这么一说，历史还真够悠久的。
“难不成我们要把朝鲜直接纳入版图？”胡广沉吟道。
“想什么呢！”金幼孜直接道：“陛下已经答应了齐王，要把朝鲜给他，那是齐王的封地，要让他先折腾够了再说。”
胡广还是不明白，“既然是齐王的封地，那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他的话一出口，杨荣和杨溥都笑了，这位胡大才子是真的太老实了。
封地是封地，谁要是当真了，那是脑子有病！
天竺太过遥远，路途艰难，所以没人想要占有。
可朝鲜近在咫尺，元朝的时候，还设立了征东行省，按理说，并入大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有个前提，就是要折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最好赤地千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时候才好下手。
简单说，就是让齐王担负恶名，朝廷坐享其成。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需要分成三个步骤。
第一是瓦解朝鲜的力量，第二步是把齐王送过去，第三步则是把齐王赶走……内阁六个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所以说，这文人从来不缺坏水，就看他们用到哪里罢了。
“这说起来，我还真想瞧瞧那个郑总了，这么宝贝的人，咱大明可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把他保存起来，最好每天请人过来观赏说不定还能收门票钱呢！”金幼孜笑嘻嘻道。
胡广直接给他个大白眼，“你这是把他当成了万牲园的畜生了！”
“难道不是吗？你说他还有正常人的脑袋吗？”金幼孜反问。
这几个货商量着对策，在那边，郑总是开心坏了。
杨士奇被匆匆叫走了，根本没有回来。
估计是出了大事情了……能是什么事情呢？
不会是有百姓造反吧？
那百姓为什么造反呢？
剃发！
一定是剃发！
假如有人让自己剃发，多半自己也会拼命的。
生而为人，连头发都没了，那还是人吗？
肯定要拼命啊！
说不定大明朝已经烽火遍地，狼烟四起了。
郑总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国君写一封奏疏，告诉国内做好准备。
可以陈兵十万，等候时机。
一旦大明乱了起来，那时候跃马中原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一路南下，告诉所有人，朝鲜是华夏正朔，绝不逼迫百姓剃发。到了那时候，必定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所到之处，百姓久旱逢甘霖，拿出最好的粮食，美酒迎接他们，尤其是五花肉，可不能少了。
到时候国王改称皇帝，他们这些臣子也能跟着高升一步，没准他还能宣麻拜相，成为华夏的宰相，想想就让人激动啊！
郑总是越想越觉得高兴，杨士奇接到了捷报之后，他也没有把郑总抓起来，这货还是外国使者，可以自由走动。
他想了半天，觉得光是写奏疏还不够，他要行动起来，该怎么行动呢？他觉得要对症下药，大明胡乱变法，那就要打出尊孔的旗号，到时候天下士人，势必群起相应。
对了，还有一件事，朝鲜读圣贤经典的人还是太少了，都怪过去从大明买的书太少了，这次要多买一些儒家经典。
这位直接去了书坊，还真别说，竟然让他找到了不少书籍，只不过都放在了角落里，偶尔有些放在外面的，居然打折出售！
疯了！
这些人脑子都坏了吗？
这是圣贤的微言大义，学会一点，就能治国平天下，打折，打你妹啊！
老子要按原价购买！
我买的不是书，是尊严！
书坊老板简直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个白痴，这货脑子坏掉了吗？朝鲜国王怎么派了个傻子过来？其实吧，他还真冤枉了郑总，这位可不简单，他在朝鲜号称饱学之士，儒家经典，烂熟于心，张口就是圣人教诲，用的那叫一个娴熟。
善于书法，能写出优美的文章，在整个朝鲜，都能排到前五名，要没有扎实的功底，朝鲜国王怎么舍得派他来呢？
可以说他非常了解大明，只可惜，他了解的是曾经的大明，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专家，在剧烈的变革面前，就越是笨拙，甚至愚蠢。
柳淳记得上辈子就遇到过一个教育学的教授，当他怀着崇敬的心情，向人家请教学问，这位一开口，就是讲国内大学如何如何不行，更是说出了柏林大学有八百年历史传承的惊人之语。柳淳怀着忐忑的心情查了一下，敢情柏林这个城市都没有八百年的历史！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就是靠着在不同国度，不同文明之间充当传声筒活着，当你对外面一无所知的时候，会发现这些人简直跟圣人似的，可是等你了解足够深之后，就会发现，这群人就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幸运的是，郑总的自欺欺人只持续了三天。
他喜滋滋打理着采购来的书籍，里面还有许多宋版的书，印刷那叫一个优美。太好了，很快这些书籍就会变成讨伐大明的武器，愚蠢的大明朝，抛弃什么也不该抛弃孔孟之道啊！
正在他感叹的时候，杨士奇拜访他来了，不但杨士奇来了，其余的阁员也来了，不但阁员来了，还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打开之后，里面有个中年人正在盯着郑总。
“陛，陛下！”郑总双膝一软，就跪倒了，“您，您怎么在这里面？”
李芳远简直把鼻子都气歪了，老子怎么在这里？老子被打败俘虏了！你作为使者，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腐儒误我啊！”

第786章 主持公道的大明
郑总和李芳远，这对君臣见面，绝对是史上最奇葩的一次了。
国君被关在笼子里，好像珍稀动物似的。而郑总则是傻了，“陛下，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李芳远恨不得冲出来掐死他。
叫什么陛下，你想害死我啊？
老子这个朝鲜国王都没人承认呢！
杨士奇扫了一眼李芳远，“这位郑大学士还跟我说，往后要各个藩属去朝鲜叩拜，尔就要成为天下人的君父了。”
扑通！
李芳远直接跪了，他不是要杀死郑总了，而是想把他生吞了，自己是多想不开，竟然派了这么个东西，跑大明出使，这个找死有什么区别啊？
“诸位大人在上，外臣真的没有二心啊，外臣忠心耿耿，朝鲜上下，都感念大明天恩。若非大明太祖皇帝，驱逐北元，我等何以立国啊？而且太祖皇帝又赐名朝鲜，将朝鲜列为不征之国，恩德如天……对了，还有柳太傅，是他力主通商，我朝鲜上下，能够买到天朝货物，外臣沐浴皇恩，感激涕零，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啊！”
咚咚咚！
不停磕头，李芳远把脑门都磕肿了，祈求原谅。
杨士奇总算是顺了口气，到底是当国王的，就是比下面人懂事。
可哪里知道，那个郑总竟然不干了，他冲到了李芳远的面前，怒目横眉，大声叫嚷，“陛下，你怎么向这些贼人求饶？陛下，您知道吗？他们背弃孔孟之道，篡改祖宗之法，已经天怒人怨，他们离着亡国已经不远了，陛下怎么可以……”
啪！
李芳远伸出巴掌，狠狠给了郑总一下，打得他嘴角冒血，整个人都懵了。
我说的都是对的，干嘛打人？
打你，我他娘的打不死你！
还说大明要亡国了，现在谁亡国，你他娘的没看到吗？
是我！
我堂堂朝鲜国王，让人家关在笼子里，老匹夫，你醒醒吧，咱们亡国了！
“不，不可能的。大明放弃华夏衣冠，连头发都剃了他们怎么可能打赢呢？这是假的，假的！陛下也是假的，假的……你们骗我，你们耍手段，弄个假货骗我，我不信啊！”
这位双手高举，发狂大叫，当真和疯子没有多大的区别。
胡广看了半天，无奈摇头，“杨大人，还是把这个笼子给他留着吧！”
杨士奇点头，有人过来，把李芳远请出来，然后将郑总关了进去。李芳远气得鼻子都歪了，连连踢了老匹夫好几脚，张口还想咬他，幸好让杨士奇拦住了。
“我太祖皇帝只给你们赐了国名，却没有册封国君，所以说你现在并不是朝鲜国王，你又不是大明之人，我就直接以姓名呼之了。”
“是，李芳远明白！”
这位求生欲之强，简直令人咋舌。
杨士奇怒道：“这一次大明发兵讨伐，完全是贵国自作自受。他！”一指郑总，杨士奇怒喝道：“他竟然教训本官，鄙薄大明，还说什么大明不是华夏了，你们朝鲜不要当三千里小中华，要成为大中华，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他！”
李芳远啥都明白了，他现在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挑选郑总，是看他学问好，汉语说得好，经史子集精通，以为他能讨好大明君臣，顺便帮他要到封赏，可哪里想得到，这家伙竟然是个榆木脑袋，彻底惹恼了大明，才招来了灭国之祸。
说什么都晚了，李芳远不是个傻子，他乖乖跪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敝国的错，我等外藩属国，对大明当真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郑总这个匹夫，也是读书读糊涂了，他冒犯上国，该千刀万剐，我有眼无珠，派遣了他担任使者，应该一同领罪，绝不敢推脱。”
“唯独恳请上国，网开一面，给敝国百姓一条活路，纵然是李芳远五马分尸，剥皮楦草，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说完，又是一阵磕头。
这事情有点不好办啊，杨士奇几个都有点发愁了。
他们巴不得李芳远丢几句狠话，哪怕虚张声势也好，他们就能顺手把朝鲜给废了。可是这家伙如此老实乖巧，让他们怎么办啊？
如果硬要处置朝鲜，是不是显得大明太霸道了，有点不符合上国的形象。可若是不处置，岂不是坐失良机……
他们想了半天，还是找柳淳吧，这事情只有太傅能决断了。
“……那个李芳远还提到是太傅当初提议，准许通商，朝鲜国内，感激涕零。”
柳淳翻了翻白眼，“少牵扯上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要是当时有现在的船队，我就直接请旨，让太祖准许我征讨朝鲜了。”
柳淳顿了顿，“你们几个是不是下不去手了？跑来让我做恶人，对吧？”
杨士奇等人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愚蠢！”
柳淳冷哼道：“你们知道李芳远是什么人嘛？”
这几个人默然摇头，看样子应该很老实才对。
“你们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了！”柳淳冷冷道：“这是辽东锦衣卫送来的密报，你们也都看看，李芳远趁着父亲李成桂正在病中。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手段，召集府中私兵和守卫景福宫的禁军，杀入宫中，冲入世子东宫，乱刀砍死了弟弟李芳硕，然后从景福宫南门杀出，袭击大臣郑道传。郑道传的家宅号为叫百子千孙堂，在汉城寿进坊。那时郑道传正在家中同世子李芳硕的丈人沈孝生进行欢谈，乱兵杀进门来，遭族灭。”
看到这里，杨士奇等人大惊失色，那个人畜无害的李芳远竟然这么狠！
柳淳冷笑，“有趣的还在后面呢！李芳远在变乱之后，逼迫父亲李成桂传位兄长李芳果，自己当起了幕后国王，数年之后，又一次发动叛乱，杀死了四哥李芳干，逼迫二哥李芳果让位，他终于当上了国君……至于他爹李成桂，则是被李芳远从咸兴挟持回京，据说李成桂回京时企图用弓箭射死逆子李芳远，可见父子关系之残酷。此后李成桂被李芳远幽居在昌德宫内，一直到现在！”
“弑杀幼弟，再杀兄长，囚禁生父……你们想到了什么？”
胡广惊愕道：“此人俨然朝鲜的唐太宗啊！果然狠辣。”
金幼孜白了他一眼，“你见过给异国下跪求饶的李世民吗？这家伙就是一条毒蛇！恶狼！此刻落到了大明手里，不得不装孙子罢了，日后必定成为大患。”
这几位议论着，柳淳忍不住眉头紧皱。
太差，真是太差了！
我现在不是跟你们讨论李芳远，也不是讨论李家的烂事，咱们是要拿个主意啊！
“我问你们，李芳远的作为，谁最生气？”
“当然是李成桂了。”胡广毫不犹豫道。
“错！”柳淳断然道：“你们应该去问问郑总！”
“郑总？”
大家伙心说拿个奇葩脑子都坏了，还有什么问话的余地啊……迟疑之间，杨溥突然开口道：“太傅的意思，莫非是让郑总去对付李芳远？”
“不！”柳淳又摇头，“你们该用郑总去匡扶正道，恢复社稷……这才是正办！”
六位阁员，脑筋都不差，只不过他们还存着一丝良心，这么损的主意，还想不到，可是当柳淳点破之后，他们啥都明白了。
岂止是阴损，简直是坏到了极致，阴险出了境界！
杨士奇啥也没说，赶快躬身去办。
这一次他再面对郑总，竟然没有了鄙夷之色。
“尔忠心道统，熟读经史，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本官问你，李芳远是什么人？”
“这个……他是朝鲜国君。”
“那李成桂呢？”
“他，他是太上王！”
“那李芳远又是如何登基夺权的？”
“这个……”郑总的老脸变成了猪肝色，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杨士奇忍不住冷笑，“老匹夫，原来你也只是嘴上的本事……你不是信奉孔孟之道吗？李芳远杀死兄弟，囚禁父亲，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你怎么不去讨伐他？你怎么不出来指责，反而心甘情愿，为虎作伥，你算什么东西？”
“又或者说，你肚子里的书都是假的了？”
“我，我，我……”郑总嘟囔了半晌，突然切齿道：“我也痛恨李芳远，可我一个书生，又能如何？”
“哈哈哈！”
杨士奇朗声大笑，“书生怎么了？我们都是书生！大明有感于你的忠心，愿意资助你回国，拥立李成桂复位，重新执掌朝鲜，大明还会有所封赏。”
“什么？”
郑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大明真的愿意帮忙？”
“那是自然，匡扶正义，主持公道，这是上国的职责。当然了，上国出兵也是有代价的，你们只要答应一些条件，就一切好谈！”
杨士奇笑呵呵递出了厚厚的一摞文字……郑总双手颤抖，呆呆盯着上面的条件，脸上的肉不停抽搐纠结。
“郑总，你不是觉得正道仁义比什么都重要吗？我们可是帮着贵国恢复君臣父子的纲常，连一点小钱都不愿意出，你又凭什么说自己是真正的儒者？”
“我……签了！”郑总咬着牙，额头青筋凸起，说完之后，浑身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在了地上。

第787章 皓首匹夫和苍髯老贼
杨士奇拿着这份文书，心里头砰砰乱跳，他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很短，也很硬，半晌，咧嘴笑了一声，“这次可无法无天了！”
没错，他就是逼迫郑总签了这么个玩意。
首先，大明承诺帮助李成桂复国，并且册封他为正式的朝鲜国王。
朝鲜方面，要进献五百万两白银，作为军费。此外要将仁川港口割让给大明，并且准许大明在汉城择地建立会馆，负责通商事宜。
并且为了扩大交流，朝鲜方面要提供五十万劳力，大明承诺，按照市场价格雇佣。
劳工收入，将用来抵偿部分军费。
从今往后，朝鲜所有的官吏，在入职之前，都要来大明学习，并且大明会设立提学，总揽朝鲜的教化事宜……大明每年会拿出三十万两，作为奖学金，资助朝鲜的寒门子弟上学……
林林总总，杨士奇了写了好几十项，用他的话来说，从今往后，朝鲜就是大明的地盘了。当然了，比正式的国土还不如，因为要承担赔款，提供劳力。
或许有朝一日，让朝鲜并入大明，他们会很高兴吧！
杨士奇想想自己都笑了，不得不说，干坏事也没有那么难。
当初解缙去了一趟安南，弄了点钱，弄了点粮，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了，瞧不起内阁的书生，你丫的有什么好臭美的，你会的那点手段，老子还学不会怎么滴，简直笑话一样！
杨士奇在短暂思索之后，决定向朱棣汇报情况，此刻柳淳也在，看到了这份文稿之后，柳淳顿时大喜，杨士奇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做得很不错。
“陛下，这个郑总是个废物，可正因为他是废物，才不得不仰仗大明的力量，以臣的判断，他是万万不敢背叛大明的。他只会乖乖充当走狗，替大明好好压榨朝鲜。”
朱棣满面含笑，“是吗？朕倒是觉得此人有些骨头，万一他抵死不从呢？”
“自然有后继者推翻他。”杨士奇开口道：“陛下，臣提出每年征用民夫，会给朝鲜一点工钱回报，用意就是拴住他们。”
杨士奇侃侃而谈，“如果直接抢夺人丁，朝野上下都会反对，可是有了工钱，朝鲜内部的官吏宗室就需要靠着这笔钱供养生活，他们还会巴不得向大明输送民夫，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法拧成一股绳，自然不足为虑。”
杨士奇又道：“臣还提出了准许大明的银行在朝鲜全境设立据点，有了这一点，朝鲜上下，就只能受制大明了。”
朱棣耐心听着，等他听完了，瞧了眼柳淳，笑道：“你怎么看这个杨士奇啊？”
柳淳笑道：“杨大学士的功力已经丝毫不在臣之下，此乃国之栋梁啊！”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你这话是夸杨士奇，可也是夸你！既然是人才，朕就不能怠慢。光给他一个礼部尚书还是不够啊！”
朱棣想了半天，突然把手伸到了一旁，取过来一个盒子，递给了杨士奇。
“拿去瞧瞧吧！”
杨士奇接过来，在朱棣的鼓励之下，展开盒子，顿时，一个金灿灿的大印，出现在了眼前。杨士奇双手颤抖，取了出来，看了一眼，就立刻放回去了。连忙跪在了地上，把木盒举过头顶。
“启奏陛下，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收这颗印，请陛下收回！”
朱棣给了杨士奇什么玩意呢？
是一颗内阁的金印！
这又代表什么呢？
俩字：相权！
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相权在大明朝就已经消失了。可即便强如朱元璋，也没法做到什么都清楚，因此他挑选了一些人，充作顾问，这就是大学士的由来。到了朱棣这里，有发展成了内阁。
诸位阁员因为朝夕陪伴，替天子整理公文，起草圣旨，渐渐将相权拿到了手里。
可终明一朝，内阁都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大印，阁老们只能通过在奏疏上贴纸条，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决定权还是牢牢控制在天子手里。
不过由于变法的推行，朱棣渐渐改变了态度。
“朕不能事必躬亲，即便是先帝重生，这天下这么多的事情，也不是一个人能处理的。朕给内阁这颗印，就是代表朕对你们的信任，尔等务必要好好处理政务，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杨士奇双手颤抖，激动到了极点，可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拒绝。
“陛下，臣自知陛下恩德如天，对臣等信任，铭刻肺腑。可是臣等无功无劳，怎敢打破先帝遗训，又怎敢受陛下的金印……臣斗胆恳请，陛下暂时收回此印，他日若是臣等有足够功绩，那时候陛下再赐下不迟！”
朱棣迟疑了片刻，笑了，“杨士奇，朕先把大印给你们，你们做事岂不是更方面吗？”
“不！臣以为还是要先做出功绩，才能问心无愧！”
朱棣又想了想，“也好，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
内阁值房，六位阁老齐聚，听杨士奇讲完，有几个人都气坏了，尤其是胡广，更是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不接着啊？”
有了大印，他们可就是真宰相了。
作为文官，这辈子最高的追求，也不过是宣麻拜相罢了。
能成为宰相，简直可以光宗耀祖，含笑九泉。
杨士奇，你怎么能不要啊？
唯独杨溥，他跟这几位懊恼悔恨不同，反而面带思索。
“诸位，你们扪心自问，太傅大人执掌文渊阁，总领百官，为何没有得到这一颗金印？”
“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不信任太傅？”胡广问完之后，也觉得自己犯傻了，谁知道，朱棣跟柳淳是什么关系，怎么可能猜忌隔阂呢！
杨溥道：“咱们不用胡思乱想，太傅改革官制，不是给自己发一颗大印，谋个位置。现在看来，是的确有意提高内阁的地位，但是若没有相应的功绩，如何能坐稳相位？”
话说到了这里，就再明白不过，努力干活，争取当上宰相！
这人有了目标，就如同码字得到了月票，那叫一个勤快啊！
经过商议，他们立刻决定，加封郑总为忠义伯，赐飞鱼服，玉带，并且同意他恢复李成桂朝鲜国王的请求。
即刻给朱勇和齐王下令，要求他们协助李成桂复国。
这俩人一直在仁川修整，就等着朝廷的命令。
还没等郑总回来，他们就行动起来了。
朱勇直接去昌德宫，虽然被称作宫殿，可是这里低矮逼仄，破旧的还不如庙宇，朱勇直接从里面把李成桂救了出来。
这位朝鲜李朝的创立者，此刻已经年近七十，须发洁白……他早年元朝斡东千户所千户兼达鲁花赤李子春的嫡长子，弓马武艺绝佳，借着元末之乱，他们父子帮着高丽国王复位，并且在其后的几十年来，夺取王位，成了朝鲜国主。
年轻时候的李成桂，英勇无比，是一个人物。可是到了晚年，被儿子李芳远玩弄于鼓掌之中，两次叛乱，夺取大权。
李成桂想在家乡当个富家翁都不行，被儿子抓来，幽居囚禁，凄凉悲惨到了极点。
朱勇把他提出来，“你的儿子已经被我们送去了大明，现在上国旨意，要帮着你复国，重新登基称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成桂太老了，脑筋都不好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突然跪在地上，嚎啕痛哭。
“杀，杀了那个逆子！只要杀了逆子李芳远，老朽全都听大明的，请上国一定诛杀逆子。要不然，将他遣送会朝鲜，让老朽亲自动手也行，一定要杀了他！”
朱勇简直无语了，父子混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我可以给朝廷上书，不过你也要表示一下。”
“表示？有，有啊！”李成桂摸了摸身上，他什么都没有，急得都冒汗了。
“将军，朝鲜所有一切，全凭将军自取，老朽愿意拱手奉上！”
……
摊上这么个国主，还有什么好说的。
朱勇立刻调集商船，将人丁，粮食，各种财宝，包括耕牛在内，悉数打包装船，向天津输送。齐王朱榑更是四处收缴船只，装载货物，给朱棣送去。
不光是朱棣，还有太子朱高炽，赵王朱高燧，当然也包括柳淳，凡是能帮得上忙的，有本事添乱的，他都送礼，送重礼。
反正都是朝鲜的东西，他也不心疼。
只要等旨意下来，他顺利执掌朝鲜，就有太多的办法，把损失捞回来。
这就跟赌场一个道理，要先下本，然后才能发财。
朱榑当初就是搜刮的好手，现在放开了手脚，那更加可怕了。
不说别人，郑总叩谢大明天恩之后，在二百名护卫的保护之下，到天津坐船，准备前往朝鲜。
可是当他赶来的时候，港口已经尽是朝鲜丁壮，人山人海，就像是牲畜一般，被明军驱赶着，送去工地。
“郑先生，你以为如何啊？”
郑总心里跟着了火似的，只不过他不是担心这些人，而是担心李成桂坐稳了王位，就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老朽恨不能立刻返回朝鲜，替大明驱使百万劳力，效犬马之劳！”郑总说话的时候，腰弯成了九十度，和当初的倨傲，简直判若两人。

第788章 两所顶尖儿学府
“或许儒学真的错了，我们早该抛弃孔孟之道了。”
杨士奇坐在内阁值房，低声喃喃道。
其余几位阁员，同样低垂着脑袋，很愤怒，可也很无奈，胡广迟疑道：“那个郑总就没有替那些朝鲜壮丁说一句话？那可都是他的同胞百姓吗？人之薄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面对质问，杨士奇摇了摇头，岂止是没有阻止，甚至还要送更多过来。
从这个郑总身上，从朝鲜身上，真的看出了太多的东西。
要说起来，朝鲜以小中华自居，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同样都是农业国家，同样以文御武，同样推行科举，世家大族，文官党争，外戚作乱……大明有的，朝鲜一样不缺，甚至更加严重。
面对这些问题，儒家士人表现的同样让人失望。
儒者已经渐渐忘记了儒学的本身，丢了初心。
儒家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换句话说，儒学也要经历实践检验，如果不合用，就要改革，而不是把儒家当做不可撼动的信仰，更不该顽固守旧，食古不化……
“朝鲜竟然是大明的一面镜子，也是我们的一面镜子啊……假如大明没有变法，死抱着儒家理学，一直走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被人家的船队打开国门，轻易冲进来，灭了国家，抓走了君王？群臣都变成俘虏？”
杨溥沉吟片刻，叹息道：“莫非是两宋吗？”
杨士奇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却没有反驳，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担心的是什么。杨荣却道：“靖康之耻，文人已经错了一次，北宋灭亡，崖山又错了一次，神州沦陷……直到太祖皇帝起兵扫荡烟尘，驱赶北元，才又恢复了汉人天下，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时至今日，我才觉得太傅厉行变法，是对的。我们该改变了。”
好好的内阁议论，竟然变成了夸奖柳淳的专场，弄得都不好意思了。
好在柳淳并没有在现场，杨士奇结束了谈论，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心中的别扭荡然无存，瓦解冰消，就连干活都更有力气了。
当前围绕在京城，有三件大事，全都需要用到民夫，而且是数量惊人的民夫……其一，是密云水库，关系到京城百万人的饮水，丝毫马虎不得，工部已经牵头开工了。
第二就是西山煤矿，京城用煤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蒸汽机的出现，更让煤炭的消耗与日俱增，作为距离京城最近的西山煤矿，必须快速开采，而且还要数量充裕。
再有就是铁路了。
“我打算将实验铁路向天津延伸，先把两座城市连结起来。”
朱高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杨士奇毫不迟疑就点头了，“汉王殿下，内阁没有异议，相反，内阁会鼎力支持，你要人，还是要钱？”
“都要！除了人和钱，我还需要木材，非常多的木材。”
“没有问题。”杨士奇依旧信心满满，“汉王殿下，从鸭绿江运送木材，可以让朝鲜进贡，要多少我都给你弄到！”
人和钱更不用说了……朱高煦算是看透了，杨士奇是吃定了朝鲜。不过他也不在乎东西的来源，只要给够了，他就没有意见。
至于朱高煦，他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师父的职业教育计划。
柳淳在成立美发学校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职业教育上面。
过去提到人才培养，很多人都主张要培养学历高，拥有出众能力，德才兼备的人物。但是柳淳对此却不以为然。
“任何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谁也不可能全知全懂，事实上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经很不错了。”柳淳道：“我们在普遍推行基础教育之后，就面临一个问题，是让学生升入更高等级的学校，诸如大学一类，还是开展职业教育，让他们学到一技之长……”
“我的意见是，在基础教育普及之后，向上发展，要把八成以上的人，投入到职业教育，剩下两成，才安排进入大学接受教育，基本上就是这个二八比例。”
“我们不能一味求全求大，事实上在分工细化的时代里，能弄懂一样事情，做精做好，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或者说，足以生活无忧了。”
柳淳跟太子和朱高煦等人侃侃而谈。他之所以希望朱棣能把相权交给内阁，是希望能抽出更多的时间，投入更大的精力，来为了整个未来布局。
朱高炽欣然点头，“师父的见解总是让弟子叹为观止，那您老人家办的蓝翔，就是为了培养这方面的人才呗？”
“嗯！”柳淳笑道：“我打算近期开设一门课程，专门讲如何开火车，你们觉得如何？”
朱高炽忍不住哈哈大笑，“要真有这个专业，保证最受欢迎……对了，师父打算把学堂放在哪里？”
柳淳道：“就在铁路沿线吧，如果可能，我打算放在山东，算是给山东父老的一个福利，毕竟这些年的运河，把山东乡亲折腾坏了，该有些补偿了。”
朱高炽表示赞同。
“师父，光一个蓝翔也不够啊！更何况京城不能不放，要不这样，弟子想办法，也筹建一个学校。”
“你有钱？”
朱高炽嘿嘿道：“东宫俸禄还有一些，差的部分也不多了，让老三出点！”
“我出你个鬼！”
朱高燧气急败坏，“我可告诉你，咱们是兄弟，可亲兄弟明算账。你不能把我当成钱库，你丫的要总是压榨我，咱们就只有请师父评理。”
柳淳把头扭到一边，懒得搭理他们兄弟的事情。
朱高炽嘿嘿道：“三弟，我知道你的心思，钱你出，名声也给你，这个学堂叫什么，你说了算，怎么样？”
“这个……”朱高燧动心了，“那可要一个好听大气的名字才行。”
朱高燧抓着下巴，认真想了半天，“叫皇家是不行了……那叫大明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想让人觉得是父皇办的吗？”
“那，那叫新大明，咱们新一代办的。”
一直在听着的朱高煦忍不住敲桌子了，“老三，你脑子坏掉了吧？非要跟皇家，跟大明搅合在一起，不俗气吗？”
“那，那你有不俗气的吗？”
“怎么没有，我大明不是在东方吗，就叫东方学堂。”
“东方就不俗气？”朱高燧不服气道：“不还是没有新气象吗？”
“你要新气象多容易啊，就叫新东方，这回可以了吧？”
两个世界级名校终于确定下来。
柳淳这边，有徐妙锦负责，什么都不用他管，在另一边，则是朱高燧出钱……别看这货嘴上叫苦，可他实际却捞了不少。
光看他花钱，就猜得出来。
学生用的桌椅板凳，都是花梨木的。
而且朱高燧还专门从二哥手里订了二十套机床，两个蒸汽机，以及一大批零件。
咱们办学，就是这么实在。
直接实物教学，面向工厂，拆装之中学技术，扎扎实实，包教包会……你还在寒窗苦读吗？你还在为了就业忧心忡忡吗？你还在担心找不到媳妇，孤单凄苦吗？
来新东方吧……女孩子们，遇到新东方的，就嫁了吧！
朱高燧已经开始打广告了。
还真别说，大明的社会风气的确在变化，速度是显而易见的，走在街上，能看到三成以上的人，选择了剃发，尤其是年轻一代，更是普遍剃发。
剃发，考新东方，当一个工匠，做火车司机……居然成了年轻人最常见的梦想。当然了，这种观点还仅限于京城和铁路沿线，在偏远的地方，还是不屑一顾。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随着铁路修建，地域之间的隔阂打破，整个大明迟早会连成一体的，柳淳信心十足。
这一天柳淳忙活了一阵教材的事情，姗姗来迟，等他到了文渊阁，发现内阁的几个人都在，杨士奇的脸色最严峻。
“太傅，您来了，正好有一件事，想请太傅决断。”
柳淳见杨士奇面色凝重，知道事情不小，微微一笑，“有什么事情？”
杨士奇将一份公文递给了柳淳。
柳淳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这个挺有趣的，居然是倭国给朝鲜发的公文。上面的大致意思，是让朝鲜向倭国进贡马匹。
如果朝鲜不同意，倭国就要发兵征讨。
柳淳看过之后，将公文放在了一边，微微一笑。
“你们内阁怎么看？”
胡广煞有介事道：“太傅，我们商量过了，倭国简直岂有此理，如今朝鲜的劳力关乎我大明许多重要工程，如果倭国入寇朝鲜，势必打乱我们的进程。下官以为，必须要派遣使者，严厉警告倭国，必要的时候，要出兵震慑，以免朝鲜受到波及。”顿了顿，胡广又道：“郑总送来求救信，意思也是这个……他说朝鲜上下对大明有求必应，忠心耿耿，如今倭国要染指朝鲜，就是对大明不敬，恳请上国出兵。”
听胡广说完，又看了看内阁同仇敌忾的模样，柳淳就知道了，他们这是打算对倭国用兵。
柳淳突然一笑，“你们啊，还是太老实了，想要劳力来得快，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打仗吗？你们怎么还想不通呢？”
“可是……万一弄得朝鲜大乱，我怕……”杨士奇还没说完，柳淳就大笑道：“难道从两个国家弄劳力，不比一棵树上吊死更好？”

第789章 户部战内阁
“太傅真是仰之弥高，我辈真是望尘莫及！”
跟柳淳一番谈话之后，杨士奇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其余几位一脸的怪异，不得不说，柳淳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懂得了外交的真谛，整个人都升华了。
倭国要去攻击朝鲜，朝鲜向大明求救……大明应该救援吗？
傻子才为了别人出力气呢！
赶快派人，前往倭国，告诉他们只要接受了大明的通商倡议，大明就会保持中立，不介入两国的战斗……以目前的状况看，倭国估计能把朝鲜打得很惨，很惨……这时候大明就可以向朝鲜出售武器，先赚一笔。等朝鲜实在是扛不住了，再出动水师，抢占对马岛，把倭国的后路给断了。
打吧，等他们打到了精疲力尽，打到了山穷水尽，海枯石烂，那时候就该向大明投降了，是分封给藩王，还是直接并入大明，完全看朝廷的心情了。
“利益，大明的利益！”
杨士奇针对礼部同僚，发出了最最真切的呐喊，所有礼部官员，在对外事务当中，只有一条准则，那就是大明的国家利益，舍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且杨士奇还把利益两个字挂在了礼部大堂，所有官员，每天坐班，都要先盯一盏茶的功夫。
……
“哈哈哈哈！”
朱棣忍不住眉飞色舞，“柳淳啊，这个杨士奇算是悟道了，看起来这个内阁非他莫属了。”朱棣笑呵呵道：“柳淳，你就真的没兴趣，其实在朕看来，你还是最合适的宰相。”
“别！”
柳淳摆手，“臣现在是醉心教育，无暇他顾，而且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臣可不想被拴在文渊阁。”
朱棣哼了一声，“懒惰！你应该像朕一样勤政才是！”
柳淳咧嘴苦笑，“陛下，臣要是和陛下一样，百官就没有活路了。”
朱棣气得翻白眼，朕就那么刻薄吗？
没有办法，他只好点头同意，柳淳很快上呈了第一份官制改革的奏疏，朱棣当天就批准了。
杨士奇晋位谨身殿大学士，加少师衔，内阁首辅。胡广晋位武英殿大学士，加少保衔，次辅……其余杨溥、杨荣、黄淮、金幼孜，皆授予东阁大学士，授太子太师衔，由六人负责内阁运作，辅佐天子，落实政务。
这一道旨意下来，内阁一下子从秘书机构，跃升成为天下第一大衙门。
六个从一品大员，这是任何衙门都没有的，哪怕吏部都没法与之相提并论。
虽然朱棣并没有将那颗金印一并赐下来，可内阁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群只有五品的小东西，一夜之间爬到了自己的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解缙，这位曾经的阁员，眼见着这六个货爬到了他的头上，怎么能不生气，老子出卖了灵魂，安南辛苦好几年，才换来了今天，你们凭什么比老子地位高？
“太傅，下官不是不服气，而是觉得这六个人德不配位，他们凭什么位列百官之上？这不是让有功之臣寒心吗？”
柳淳翻了翻眼皮，“解缙你有话最好直说，毕竟我的时间有限，如果只是抱怨，那对不起了，我管不着！”
解缙深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好吧，太傅，这事我本来是不想讲的，可我不能不说了……胡广，就是次辅胡广，他有罪！”
柳淳一愣，“如果我没记错，胡广是你的同乡，还是亲戚啊！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没错！我就是要大义灭亲。”解缙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通红，当年胡广也是这么干的，他侥幸没死，今年正好瞧瞧，看看胡广有没有死里逃生的本事……
“太傅，我管着户部，最近审核运河沿线的征地开支，我发现数额比预计的大了不少，是有人多报了田亩数额。”
柳淳一听，也打起了精神，“真的有此事？”
“没错！”
解缙道：“朝廷倾其所有，修建铁路，每一文钱，都应该用在刀刃上，可是征地款项，竟然比我们最初预估高了三百多万，其中仅仅是淮安一地，就多了一百七十万两……太傅，这事情可不能不查啊！”
柳淳沉吟道：“查固然是要查，可你怎么一口咬定了胡广？他真的牵连其中吗？”
“那是自然。”解缙眉头挑起，冷笑道：“当年胡广考中进士之后，因为长得好看，被一家盐商看中，将女儿嫁给了他。姓胡的居然隐瞒他早有妻子的事情，实在是不当人子！”
“等会！”
柳淳拦住了解缙，“我说解缙，你是要告胡广停妻再娶吗？”
“不不不！”
解缙急忙摆手，“他的原配夫人娶过门，五年就死了，他这家伙考中进士之后，竟然又是富商之女，又年轻漂亮，还跟他如胶似漆的，你说这还有王法了吗？这还有天理吗？”
解缙愤愤然，柳淳瞧了瞧他又矮又黑，还其貌不扬，敢情这股怨气早就存在肚子里了。
“这么说，是胡广岳父家里哄抬地价，勒索朝廷了？”
“嗯！”解缙点头，“我这里还有一份票拟副本，正是胡广所书，他告诉地方衙门，要多照顾百姓，万万不可让百姓吃亏，摆明是在偏袒他的岳父一家。像这样的货色，当了次辅，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钱财，要落入他们家的口袋，我现在就向锦衣卫举报此人，恳请太傅彻查！”
柳淳点头，“那好，我这就安排人下去，你回去等者吧！”
柳淳把解缙打发走了，还没等他派人下去，胡广竟然来求见了。
一见面，胡广就对柳淳讲，他要举发户部的问题。
真有趣啊，这俩货玩起了互相伤害了。
“胡学士，你只管说吧！”
“太傅，我刚刚从岳父家里得到了消息，有人故意抬高地价……”
“等等！”柳淳拦住了他，“你的岳父是什么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胡广毫不迟疑，“我岳父是个盐商，家里还算富庶，不过太傅放心，我从来没拿过岳父家里一分钱。拙荆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她把嫁妆存入了银行，我们每年靠着利息和俸禄度日，已经足够用了……要说起来，当初我答应娶她，还是为了解缙！”
柳淳越听越糊涂了，“解缙？跟他有什么关系？”
“唉！”胡广叹口气，“当年还是伪帝执政，我中进士之后，就想尽办法，帮着解缙重新恢复官职，走关系，通门路，要花的钱可不少。偏偏我当时是个穷进士，哪里拿得出来。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了亲事，从拙荆的陪嫁里面，拿出一些钱，帮着姓解的。”
胡广仰头，痛心疾首，“我当时还是太年轻了，我只知道解缙文采盖世，不该埋没。可我哪里想得到，这家伙人品低劣，是个十足的混蛋！早知道我买一包砒霜，毒死他算了，也省得给士林丢人现眼！百年之后，要是提起来，说我跟他有亲戚，该多没面子！”
听完了胡广的叙述，柳淳的脑海里涌现出四个字：“相爱相杀”。
弄到了这一步，也算是极品了。
“请胡学士回去等消息吧，我已经让锦衣卫下去查了。”
十天之后，柳淳手里，多了一份密报。
当柳淳看过之后，顿时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
他立刻进宫，经过文渊阁的时候，将内阁和户部都叫上了……解缙和胡广都在，这俩货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心里都在暗暗冷笑，瞧着吧，让柳淳盯上了，就等着倒霉吧！
“启奏陛下，这一次我们在制定征地标准的时候，是溢价三成，就近安置……为了照顾百姓，采用的是市价。”
朱棣点头，“没错，这个方案是胡广票拟的，朕亲自御批，莫非有问题？”
“有！”
柳淳道：“淮安等地官吏在进行征地的时候，每一亩田，竟然高达一百五两，市内的店铺竟然是三千两！”
“什么？”
朱棣豁然站起，“淮安的土地比江南还要贵四倍？市内的店铺居然比京城还贵？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征地的消息，然后密集买卖，短时间之内，将地价拉了十倍之多！原本废止漕运之后，运河沿线地价下降非常大，可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造成地价比漕运最兴旺的时候，还要高了两倍不止……朝廷为此多付出了一百七十万两征地款项，而地方的开支也在一百一十万两以上，合计损失近三百万两！”
柳淳说完，朱棣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好大的狗胆！给朕查，立刻查！到底是谁干的，绝不能放过！”
话音未落，胡广和解缙几乎同时跪倒，“启奏陛下，臣有话说！”
朱棣看了看两个人，“胡广先说。”
“是！陛下，臣弹劾户部，核实不利，浪费国帑民财，罪不可赦！”
解缙眼睛都红了，“陛下，胡广这是诬陷臣，据臣所知，胡广的岳父就是淮安盐商，他必定是参与了哄抬地价，胡广身在内阁，勾结商贾，泄露消息，就是他干的！”
“解缙，你是胡说八道！”
“那你岳父为什么把女儿嫁给你？说啊！”
“哈哈哈！无他，长得好！”
……

第790章 股市要出事
解缙真的气炸了，历来科举出来的人都不难看。因为科举的目的是为了当官，而当官首先要有官相，所以呢，长得丑的，早就被层层科举跟刷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都不难看，也有差别，胡广就属于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也就比柳淳差一点，至于解缙，则是拖后腿的那种。
“陛下，臣要弹劾胡广，他勾结商人，中饱私囊，损公肥私，奸恶狡诈，罄竹难书……”
胡广不光长得好，嘴皮子也利索，立即反驳道：“陛下，解缙才是捕风捉影，陷害朝臣，他为人险恶，用心狠毒，绝非善类啊！”
面对这俩货的争吵，朱棣脑袋都大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
“住口！”
朱棣恶狠狠道：“三百万两的银子，朕的钱就被轻而易举的拿走了……朕的户部，朕的地方官，都成了什么？这么多钱，要多大的耗子，才能给吞下去？朕告诉你们，查不出来，不给朕追回来，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把人头堆在一起，什么时候凑够了三百万两，朕再放过你们！”
这帮人互相看了看，三百万两？只怕要把所有朝臣砍了才够，陛下这是发了狠了！
从金殿出来，所有人都到了文渊阁，包括柳淳在内，他脸色凝重，“诸位，这次征地的事情，是为了修铁路。铁路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任何在这个工程上面玩猫腻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前有朱棣发飙，后有柳淳定调，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碰到了这个事情，绝对是要死一大片了，连神仙都救不了。
解缙对此表示非常满意，他敢笃定，胡广是要完蛋了，至于胡广，他也是不着急不着慌，老子问心无愧，到了最后，就办你一个诬陷朝臣的罪名，让你再滚到海外去！
相比于这俩人暗中较劲，柳淳则是显得冷静多了。
“这个案子的确不小，当前的调查重点应该是资金流向，谁在其中获益，谁的嫌疑就最大。我提议，内阁，户部，锦衣卫三方，抽调精干人员，立刻下去查，把土地的买卖全数查清楚，等结果出来，再做定夺。”
内阁立刻同意，杨士奇想了想，决定让金幼孜前往，户部这边，则是让左侍郎金忠负责，而锦衣卫方面，柳淳让应天的指挥佥事洛枫负责。
一位大学士，一位侍郎，外加一个锦衣卫高官……这个阵容，别说查三百万的亏空了，就算是查办一个藩王也足够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结果，金幼孜自然不敢怠慢，他和金忠急匆匆赶到了淮安。
“洛佥事还要三天才能赶来，现在朝廷都等着咱们的消息，可不能怠慢了。我们立刻封存淮安府的土地交易卷宗，连夜彻查，把事情理清楚。”
金忠没什么说的，他一个侍郎，跟大学士差着十万八千里，尤其是地位大大提升之后的内阁，更不是他能比拟的。
因此很干脆答应。
两个人立刻调出了公文卷宗，开始彻夜调查。
整整一晚上，钦差馆驿，灯火辉煌，里面不断传出算盘的声音，敢情金幼孜还带着算账高手前来。
等到第二天早朝，两位大人一个眼睛堪比兔子，一个比兔子海红，他们铁青着脸，面面相觑。
“荒唐，实在是荒唐！如此紧要的事情，竟然记载混乱，缺失严重，他们淮安府是想干什么？”金幼孜愤怒质问。
金忠道：“是不是把淮安知府叫来，询问情况。”
“嗯！立刻把人带来！”
不用去叫，淮安知府直接等在了外面，听说钦差大人召见，急匆匆进来，下官拜见两位钦差。
金幼孜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站起身，冷冷道：“本官奉旨问话！”
此言一出，淮安知府立刻跪倒，“恭请圣安！”
“圣躬安！”
金幼孜代为回答之后，立刻把脸沉下来，“朕问尔等，何以淮安一府征地费用，远超别处，甚至在是山东等府的数倍之多，尔如此浪费国帑民财，心中没有愧疚吗？”
淮安知府浑身颤抖，“启奏陛下，淮安是南北商贸重镇，又兼有淮盐重利，商贾繁荣，地价比别处自然要高一些！”
“放屁！”
金幼孜恶狠狠道：“我大明最贵的田亩，也不过在５０两以下，尔等竟然以１５０两征用土地，简直岂有此理！”
淮安知府磕头作响，“回陛下，臣等的确是按照市价征用土地，朝廷规定，最多可以溢价三成，淮安的土地最多溢价两成半，完全符合朝廷规矩，臣等并无贪贿行为！”
“放屁，全都是放屁！”
金幼孜急眼了，别看他平时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但却是个暴脾气，此刻已经是怒火中烧，气冲斗牛。
“我问你，当下淮安的土地，价值几何，是不是还是一百五十两？”
“不，不是……？”
“那是多少？”
“是，是三十两！”
啪！
金幼孜狠狠一拍桌子，“短短时间，下跌了这么多，又是怎么回事？”
淮安知府额头的冷汗直流，无奈道：“市面价格起起伏伏，非臣等所能掌控，还望陛下见谅！”
“呸！”
金幼孜狠狠啐了他一口，“征地款项，乃是民之膏脂所在，岂容尔等如此浪费。来人！把他拿下！”
钦差随从一涌齐上，直接把淮安知府拿下。
金幼孜看了看他，微微叹息道：“你能做到知府一级，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若是你能配合朝廷，把案子弄清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狗命，若是负隅顽抗，下场你自己清楚！”
淮安知府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纠结痛苦之色……他当然知道，内阁都派人了，事情不会轻易了结，可问题是他真的不能说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下官确实不知道，还请钦差明察。”
“打入大牢！”
金幼孜咬着后槽牙道。
淮安知府被拿下了，可是这个案子，依旧是一团迷雾，金幼孜和金忠分头调阅资料，查询档案……可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淮安的卷宗档案缺失严重，尤其是在废除了漕运之后，有一段时间非常混乱，存储档案的地方遭了火灾，烧了大半，等到再重新整理的时候，就缺失了许多。
很多土地的原主都查不清了，即便老百姓拿出田契，由于缺少朝廷原件，没法比对，因此真假不知。
原本土地是谁的不知道，征用土地，发放补偿，那就更加混乱了。
金幼孜发现地价过高，还只是一个问题，其中更大的问题是这些补偿款，多半落到了少数人手里。
也就是说，许多百姓被人坑了。
他们的土地被提前买走，然后一些人仗着对土地的控制，进行哄抬……一面吃百姓的，一面黑朝廷的。
下手之狠，胃口之大，都让人咋舌！
金幼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连晚饭都没吃，而是枯坐在桌案前，苦苦思索着……他离京的时候，还以为是官商勾结，抬高地价，从中渔利。
这样的案子并不难查，只要有决心，有魄力，就能把后面的黑手揪出来。
可是经过短暂交手之后，金幼孜发现淮安的事情牵连还真不小，绝对不单纯。到底该怎么办呢？突破口在这里？
他几乎一夜没睡，饶是年轻，可也扛不住了。
吃过早饭，打了个盹儿，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进来，把他叫醒。
金幼孜朦胧着睡眼，正好瞧见了洛枫。
“原来是洛佥事，你可算来了。”
洛枫向金幼孜抱拳，“下官得到八百里加急，立刻赶来，没想到，还是落在了金大人的后面。”
金幼孜苦笑道：“我来的早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无所获。”
洛枫好奇，“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金幼孜摇头，“我一来就打算追查土地交易，寻找赚取利益之人，可卷宗混乱不堪，根本理不出头绪，淮安的官吏又是铁板一块，也打不开局面，我还打算尽快破案，却没有料到，竟然会这么艰难。”
洛枫面沉似水，同样黑着脸，很是纠结。
“金大人，我来之前，得到了消息，应天的股市已经出现了动荡。”
“哦？这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征地的问题传出去，就有人说朝廷根本完成不了征地，所谓修铁路也是一厢情愿，是骗人的！”
金幼孜大惊，“那，那市面如何反应？”
“市面上半信半疑，可是跟铁路有关的股价都下降了不少，另外朝廷为了修路发行了不少债券，竟然也出了问题！”
洛枫说完，金幼孜眼珠转了转，终于有了一些猜测。
“洛佥事，你说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淮安的征地事项，仅仅是吸引人的由头。真正的关键还在股市上面？”
洛枫沉声道：“我已经向太傅大人密奏了此事，假如是真的，那可就是大事情了。”
……
其实有人比洛枫的速度还快，那就是赵王朱高燧，“师父，弟子刚刚得到了应天的消息，凡是跟铁路有关的股票，悉数下跌，甚至影响到了债市……应该是有人故意下黑手，师父，这帮人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
柳淳没有做声，可是在他的手里，正好捏着前段时间搜查出来的三义令！
看事情的走向，很像商人的手法，难道这帮人也不甘寂寞了吗？

第791章 二哥，小弟罩着你
“师父，我觉得是有人蓄意发难，而且就应该是那些商人。”
“哪一些？”柳淳反问道。
“山西的晋商，两淮的盐商，还有江南的海商。”朱高燧眼珠圆翻，切齿怒道。
“何以见得？”柳淳的语气依旧平静。
“这还不简单，世家大族倒了，勋贵宗室也倒了，如今官场空虚，商人想展示力量，趁机窃取朝廷的权力，帮着他们发财呗！”朱高燧不屑道。
“你又是怎么猜到的？”柳淳笑着问道。
朱高燧眨了眨眼睛，“这有什么难的，师父别忘了，我也是商人。”
柳淳哈哈大笑，他站起身，走到了朱高燧的身后，拍着他的肩头，意味深长道：“你小子过去不止一次抱怨，说我教你的东西没用，又埋怨被大哥二哥欺负，可你知道吗？师父教给你的，才是真正最关键的东西。”
朱高燧听着师父的话，突然浑身一震，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朱家三兄弟，老大朱高炽敦厚善良，气度很大，适合继承帝位，柳淳一直在引导他学习如何治理国家。
老二朱高煦机敏偏执，很容易钻牛角尖，不顾一切，按理说，他的性格很不好的，但是柳淳把他导引到了科学一途，正好将他的执着变成对真理的追求。
至于老三朱高燧，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又机灵过头，似乎干什么都会坏事，偏偏柳淳让他把心思放在金融商业上面，这就叫以毒攻毒！
“今天咱们师徒就聊聊学业吧，让为师考察你的程度，看看你能不能毕业。”
朱高燧连忙挺直了腰杆，屏息凝神，等着师父考验。
“我问你的题目很简单，就是大明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从你的角度作答。”
朱高燧几乎没有迟疑，其实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有人要问，变法有什么好处？国富民强，吏治清明，丰衣足食，万国来朝……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会有很多很多，可是在朱高燧看来，都未必能经得住推敲……
民生是改善了，可贫富差距更悬殊了，国家富有了吗？朱棣依旧每天为了钱红眼睛，吏治就更不用说了，永乐朝的贪官丝毫不比洪武朝差，而且贪污起来，数额更加惊人，花样翻新，几乎没什么不敢做的……
既然所有的方面都值得商榷，那还变法干什么？干脆恢复原样算了，折腾这些事情干什么？
在一大堆纷乱的指标中，朱高燧发现有一样东西，是不会有任何争议的。
“我们的财富重量在快速增加，父皇登基以来，大明的经贸繁荣程度，每年都上一个台阶，简直快到了让人咋舌的程度……在洪武朝，有几十万两身价，就已经算是顶尖儿富豪了，可是现在的江南，北平，百万身价都不算什么，有人更是坐拥千万家产，甚至财富数额更多！”
“那又是为什么？”柳淳追问道。
“这个一方面是经济却是发展了……另一方面是货币增发。”朱高燧道：“过去两千年们，我们基本上都是男耕女织的经济模式，并不需要货币。可是随着变法推进，原来的经济模式被打破了。农业时代积累的实物财富，此刻快速货币化，表现就是市面上的钱越来越多，有钱人也越来越多。”
柳淳含笑，“那你觉得这些有钱人，是靠着自己本事发家的吗？”
“不是！”
朱高燧果断摇头，“我太熟悉这些人了，他们之中有很多都是地地道道的土鳖……不过是胆子大，或者跟达官显贵有非比寻常的关系，才弄到了这么多钱。”
“那他们弄到了钱，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保护他们的财富！”朱高燧哂笑道：“他们知道自己的财富经不起推敲，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收买官员，替他们保驾护航，只有如此，才能保住他们的家产……”朱高燧说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顿时豁然开朗。
他喜出望外，“师父，我懂了，我彻彻底底懂了，三义社，淮安府征地，应天的铁路股票……他们在向朝廷叫板，或者说，是逼着朝廷让出权力给他们，让朝廷对他们妥协！”
柳淳欣然一笑，转身拿出了一张纸，然后在上面打了个勾，递给了朱高燧。
“恭喜你，朱高燧同学，你毕业了。”
拿着这张迟到而简陋的毕业证，朱高燧实在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么多年学下来，朱高燧还真悟出了不少道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些黄的，白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貌似什么用没有。但却是活的，而且是欢蹦乱跳的，尤其是聚集到了一定的数额，就能夺人心智，掌控精神，一旦拥有了财富，就盼着让财富越来越多，做任何事情的目标都是弄更多的钱。
到了这时候，是人控制财富，还是财富控制人，这个问题绝对比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要复杂一万倍了。
“师父是想让子弟跟这些商人斗吗？”
柳淳笑道：“你有把握吗？”
“没有。”朱高燧很老实回答，他咧嘴笑道：“不过师父要是给弟子当后盾，子弟倒是愿意一试。”
柳淳微微哼了一声，“忒不干脆，比起你二哥差远了！”
朱高燧不以为意，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跟二哥叫板啊！
正在思索之时，突然外面一阵风，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躯出现在了书房里。
朱高煦！
瞧瞧，我一想，他就来了，简直比曹操还厉害，让我怎么比啊？朱高燧低着头，仿佛认命了一般。
可是今天的朱高煦全然没了往日的精神，相反，他的额头满是汗水，拳头握得紧紧的，皱着眉头，神色之中，写满了紧张和焦急。
“师父，弟子遇到麻烦了。”
朱高煦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出来。
原来他刚刚接到了消息，应天的火药厂出现了爆炸，一个储存苦味酸的仓库完蛋了，被炸死的人超过三十，受伤波及的，更是有百人之多，整个应天都感到了强烈的震动，仿佛地震了一般。
“弟子该死，弟子真是该死！”朱高煦懊恼悔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师父，我反复交代，要他们小心谨慎，可这帮东西就是不听话，这次好了，连自己都炸上了天，简直活该！”
朱高煦切齿咬牙，痛恨无比，他紧握着拳头，骨头咯咯作响，火药厂爆炸，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为要修铁路，开山取石，最重要的武器就是火药。
朱高煦推测，这次火药仓库爆炸，很能就是工期太赶，仓促之间，疏忽大意导致的，而且苦味酸本身就非常容易爆炸。
他现在是追悔不及。
因为火药的爆炸，已经产生了非常糟糕的后果。
首先跟铁路有关的股票，一再下跌……朱高煦一手建立的皇家科学研究会，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股价直线下跌，曾经的皇家身价第一人，此刻也直线坠落。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朱高煦根本不在乎，可他担心的是铁路工程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师父，最近报纸上，出现了很多质疑铁路的文章，他们有的说开支太大，有的说老百姓根本不用上，只是朝廷劳民伤财，一厢情愿……为了修路征地，逼得百姓背井离乡，根本就是丧尽天良，他们还说，骡马舟车，已经足够了，说朝廷要等一等老百姓……”
朱高煦越说越气，胸膛里淤积了一颗炸弹。
“师父，这帮人简直是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根本什么都不懂，居然妄谈国家大事，议论朝政得失，全都该抓起来，严惩不贷，最好都送去东番岛，好好种甘蔗，让他们再也没有精力说话！”
朱高煦满腹的委屈，要是铁路工程真的受了影响，他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二哥……你想过没有，这次火药仓库的爆炸，是有人蓄意而为。”朱高燧突然幽幽道。
朱高煦下意识摇头，“怎么会？三十几人丧命，一百多人受伤，后面或许还有，谁会这么丧心病狂！不可能的，还是我的人办事不利。”
朱高燧忍不住摇头轻笑。
自己这个二哥啊，是真的有点傻了。
“为了钱，几十条人命算什么？就算再多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他们都不会皱眉头的。”朱高燧撇嘴哂笑，“如果没猜错，这帮人还会说朝廷的衙门式管理，问题多多，弊端一大堆，要求朝廷把火药啊，铁路啊，全都让出来，交给商人负责，这样即便出了事情，也不会伤损朝廷威信！”
“放屁！”朱高煦怒吼道：“谁敢？他们这是窃取朝廷的财产，我必杀之！”
“说得好！”
朱高燧抚掌大笑，“不愧是我二哥，就是看得明白！”朱高燧突然伸出巴掌，拍了拍朱高煦的肩头。
天雷滚滚啊！
朱小三，你不想活了吗？
那是你二哥啊！老虎的屁股，你也敢摸？不要命了？
诡异的是，朱高煦竟然没有察觉，反而叹道：“看明白了又有什么用，错是我的，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朱高燧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大喇喇道：“二哥，你放心，这一次有小弟出面，我罩着你，保准一帆风顺，就看我的本事吧！”

第792章 为师赐你玉貔貅
面对朱高燧的张狂得意，朱高煦竟然没有动手揍他，而有一种弟弟，一旦此时不打，就再也打不着了。
朱高燧煞有介事道：“二哥，你的那个火药，真的问题那么大吗？”
朱高煦脸很难看，“苦味酸最初是用作染料的，只是比较容易爆炸……最初发现，不也是因为有人敲击才弄爆炸的。好吧……苦味酸的确很危险。”在三弟的注视之下，朱高煦说了实话，不过他有道：“这几年我还在研究新式的安全火药，而且已经有了不小的突破，我可以担保，新式火药绝对比苦味酸安全多了。”
朱高燧托着下巴，认真思索，半晌之后，有了主意。
“师父，弟子打算立刻去应天，帮着二哥善后，还有就是对付那些商贾，让他们尝到挑衅朝廷的后果。”
柳淳玩味地瞧了瞧朱高燧，这小子还从来没有真正独当一面过，“你小子有把握吗？”
“总要试试。”朱高燧嬉笑道：“师父，还请您老人家帮忙讨个旨意，弟子这就去江南。”
柳淳思忖了片刻，抬手从书架上取下来一个盒子，而后在朱高燧的面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雕工古拙的玉貔貅，扬手扔给了朱高燧。
“拿着吧！”
接过了这玩意，朱高燧的身体就跟触电了似的，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乖乖！
玉貔貅啊！
“师父，这，这是皇祖父给您的？”
柳淳点头，“没错，当年先帝创业之初，曾经设立貔貅卫，以玉貔貅统领，第一任貔貅卫首领是信国公汤和，第二任就是我了。”
朱高燧激动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师父啊，那我就是第三任统领了呗？”
“应该可以这么说。”
朱高燧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砰砰乱跳，比洞房花烛夜都激动，托着玉貔貅，仿佛托着无价之宝似的。
“师父，咱，咱貔貅卫还有多少人了？”
“多少人？”柳淳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朱高燧脱口而出，可又觉得太多了，毕竟这么多人，要藏在哪里啊？
“三千？三百？”
“就三个！”柳淳干脆道：“据我所知，还欢蹦乱跳的貔貅卫，除了我和你之外，就剩下一个张定边了。”
“啊！”
朱高燧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本以为发达了，捡了大便宜，可哪里想到，堂堂貔貅卫，算上自己才三个人，这不是开玩笑吗？
“自从先帝立国到现在，都四十多年了，当初的貔貅卫，最年轻的也有六七十岁，几乎全都死光了，只有张定边那个老妖精，活蹦乱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个雷，把他收走了。”
朱高燧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似的，上去了，又下来了。
“师父，也就是说，我只能号令张定边呗？”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反正我是管不了那个老货。”
朱高燧直接喷血了。
师父啊，咱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您老人家拿张定边都没招，他能听我的吗？这不是玩笑一样！
敢情我是白得了一块玉貔貅，半点用处都没有啊！
“或许也不准确，这块玉还不错，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朱高燧还犯傻呢！
一旁的朱高煦眼睛红了，“三弟，你傻了？这是师父对你的信任啊！”
一句话，朱高燧如遭雷击，他终于清醒过来。
貔貅卫已经成为过去了，那些老人在靖难之役的时候，最后帮了朱棣一把，替他传递情报，刺探军情，等朱棣登基之后，他们不是去世，就是不问世事。
如今貔貅卫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也正因为如此，柳淳才能把玉貔貅传给朱高燧。
有人要问了，是不是玉貔貅就没什么价值了，成了废物一个。
答案显然不是，因为此时的玉貔貅，更代表柳淳，代表他积累了多年的人脉实力，以及数之不尽的力量，他把这些都交给了朱高燧！
此刻的朱小三，俨然吸收了二百年功力的猪脚，瞬间开挂了。
“弟子拜谢师父厚恩，弟子绝不辜负师父信任。”
朱高燧跪在地上，发自肺腑磕头，咚咚作响。
而后，他猛地站起身，抹了下眼角的泪，“师父，弟子告辞了！”
朱高煦盯着三弟的背影，突然有种小弟终于长大的感触，只是他还不放心，觉得有必要跟着南下，火药厂的事情是他的责任，他就要负责到底，咱老朱家的汉子，可不能怂了……
“师父，弟子也准备……”
还没等朱高煦说完，太子朱高炽就急匆匆赶来，他的神色惊慌，见了朱高煦，就急忙道：“二弟，我刚刚接到了消息，有应天御史弹劾，说你的火药厂爆炸，致使数十人丧命，受伤者不计其数，要求朝廷追查你的罪过。”
朱高炽说完，发现二弟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他吃惊不小，“二弟，这事情真的和你有关？”
朱高煦默默点头，朱高炽大惊失色，这下子可坏了。
“二弟，你不知道，这些年朝中就对父皇的国策颇有微词，你还记得当初不？为了东番岛和安南的土地，很多人都出来争抢。父皇没办法，才分割竞拍，租给了商人。这几年商贾实力越来越大，他们不满足跟着皇家后面喝汤，他们也想要吃一口肥的。”
“二弟，现在就有人提议，说朝廷不该管得太多，应该把一些生意交给商人，为此他们还提出了一个策略，叫殖产兴业。”
朱高煦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朝廷如今扶持起了许多行业，比如银行，海运，制糖，粮食，钢铁，火药，造船……这些产业已经出具规模，为了更好的运营，应该交给私人管理，不然官吏随意插手，弄成了衙门，就会百弊丛生。”
“放屁！”
朱高煦怒喝道：“就算百弊丛生又如何？那也是朝廷的！有了毛病，慢慢改进调整……交给私人算什么？他们就能经营好？他们就没有弊端？这些年垮掉的豪商还少吗？”
朱高煦连续质问，弄得朱高炽也没有办法回答。
“二弟，我也知道你生气，可现在的朝局如此，也管不住他们的嘴巴。不过我相信有父皇，有师父在，是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
柳淳一直没有说话，代表资本的力量，已经开始宣战了，这一战究竟会打到什么程度，柳淳也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决不能让大明变成商人和资本主导的天下，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他的变法就失败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况绝对比以往复杂多了，但愿自己这边别丢人！更别出现叛徒，柳淳可不想挥泪斩马谡。
整个大明还在一片祥和之中，可是空气之中，却多了一丝紧张。
朱高燧赶到了应天，就嗅到了这种味道。
他要去原来的赵王府，正好经过应天刑部，此刻刑部的外面，竟然堵了一大群人，在中间，是几十名苦主，他们穿着孝服，举着白幡，捧着状纸，哭声一片，请求朝廷给死者做主。
在人群的外面，居然是一大群记者，他们的数量似乎比苦主还多。
这帮人奋笔疾书，记录着眼前的情况。
有人还一边写，一边大声疾呼。
“无缘无故，横祸临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还要去接自己的孩子，就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夺走了生命！而办工厂的人，竟然是大明的皇子！如此草菅人命，残害生灵，朝廷竟然不愿意处置，这是什么道理？还有王法吗？”
“我们只有用自己手里的笔，唤醒人们心中的良知，为了死者讨回公道！”
“对，讨回公道！讨回公道！”
众人一起呼喊，当真有一股骇人的气势。
朱高燧只看了一眼，就咬了咬牙，赶快返回了王府。
他刚刚进府，就有人前来求见。
“下官雒佥，拜见赵王殿下。”
朱高燧笑了笑，“雒尚书，自从茹瑺茹大人，杨士奇大学士北上，这应天的政务就压在了你的肩头，如今应天纷乱，你可辛苦了。”
雒佥忙道：“殿下客气了，老臣为国尽忠，哪有什么辛苦的！只是应天的纷乱，老臣进退维谷，十分为难。”
“有什么为难的？”朱高燧笑着问道。
雒佥忙道：“殿下，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应天火药厂爆炸，追究起来，汉王殿下难辞其咎，可汉王又是陛下爱子，太傅得意门生，老臣也是为难，唯有尽力纾解，还请赵王见谅。”
朱高燧突然笑了，“雒大人，你说的可真有趣！你说尽力纾解，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在闹腾？以我之见，他们实在是煽风点火，要把脏水泼到我二哥的头上！”
雒佥吓得魂飞魄散，这话怎么说的？
传言不是汉王和赵王不和吗？
他怎么会帮着汉王说话呢？
这不对劲儿啊！
雒佥迟愣片刻，急忙道：“殿下，此事确乎民怨沸腾，臣，臣也是无能为力……”
“既然无能为力，也就不劳烦你了！”
朱高燧淡淡道：“传本王的口谕，把刑部外面闹腾的那些记者悉数都给抓了，一个别放过！”
雒佥猛地抬头，怒视着朱高燧，你一个小小的王爷，也敢指挥各部衙门，直接抓人？
“殿下，老臣劝你收回成命！”雒佥重重道。
朱高燧哑然大笑，“雒尚书，你是觉得我调动不了人马对吧？那就等着瞧吧！”

第793章 别放走一个！
雒佥从赵王府回来，正好有一个灰袍老者在等他。
“雒大人，实在是辛苦您老了。”
雒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鼻子微微哼了一声。
“辛苦谈不上，只是受气罢了……你们的主子究竟知不知道情形？”
灰袍老者忙道：“雒大人，您这是什么话？我家主人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是吗？”
雒佥不屑道：“我看他连朱高燧都没有看清楚！”
灰袍老者大惊，“雒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我见面之后，提到责任是汉王的，哪知道他根本不听，反而说是诬陷汉王，他要提兄长找回面子呢！”
灰袍老者略微迟疑，他的确吓了一跳，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笑了，“雒大人，赵王殿下心思机敏，他怎么会立刻说出心中所想呢？”
雒佥迟愣道：“你的意思是赵王在演戏了？”
“难道雒大人相信皇家还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吗？”
这话可把雒佥问住了，他也不信啊！要知道朱棣就是起兵夺下了龙椅，没道理他的儿子会是老实人啊！
赵王要是能扳倒汉王，或许就能收割武将的支持，再加上他背后的商贾之力，谋取储君之位，也会多几分把握的。
更何况这次火药厂出事，赵王就屁颠屁颠来了，他怎么会甘心情愿，替兄长擦屁股……完全没有道理的。
“那你家主人是什么意思呢？”
“雒大人，主人的意思是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闹到了赵王也收拾不了，到时候他就会把火烧向汉王，只要拿下了汉王，能得到的好处，就不用小人多说了吧？”
雒佥哼了一声，是不用说了，但是风险也的确惊人。
朱高煦掌控着皇家科学研究会，下面有火药厂，还有蒸汽机厂，接下来会向铁路和争气动力船只发展……一旦让他弄成了，现在各地的商行，车马行，海上的船队，一夜之间，都成了落伍的玩意。
太多太多的商人利益会受到冲击。
虽然变法时间不算太长，但是人们也感觉到了经济竞争的残酷。市场经济，赢者通吃。
皇家的领先优势越来越大，传统商人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如果不能扳倒朱高煦，他们就只能喝点汤汤水水，还要看皇家的脸色，简直岂有此理！
“雒大人，我们这边也有不少跟赵王殿下很要好的商贾，请他们去劝说赵王，咱们一明一暗，一起动手，逼着赵王堵在前面，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雒佥跟着灰袍老者商议了大半夜，才各自散去。
独坐在油灯下面，雒佥满脸苦笑，他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跟这帮掉进钱眼里的东西，搅合在一起。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就让这帮人冲在前面，看看他们能用出多少手段来……
这是一群各有盘算的人，但是不可否认，他们的确很强大，当天子迁都之后，他们就越发膨胀，开始为所欲为了。
朱高燧回到府邸的第二天，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外面就吵嚷起来。
“不好了，殿下，有人把王府给包围了！”
朱高燧奔波了一路，好容易睡了一会儿，竟然有人来扰了他的好梦，不知道人家有起床气吗？
“都是干什么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是一群爆炸案的苦主，另外还有不少记者，他们打着旗号，说是请求赵王殿下，给一个公道。”
朱高燧深深吸口气，脸更臭了。
“公道，什么公道？他们早就打定了主意，本王还怎么给他们公道？”
朱高燧还真没说错，不管是苦主，还是记者，都把矛头对准了朱高煦。
他们在外面闹腾，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更是多达千人，把王府包围了水泄不通。
“赵王殿下，我们请求面见殿下！”
“我们有冤屈要诉，殿下给我们做主啊！”
“没错，汉王残杀百姓，草菅人命，只有赵王能替我们伸冤了。”
“殿下，那么多死者都在天上等着呢，给他们一个公道吧！”
……
这帮人不停呐喊，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又来了新的花招，很快，有人抬着担架过来了。
在担架上，放着一个个被烧伤的百姓。
这里面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不停痛哭，他的眼睛被纱布包着，眼睛看不到了光明。
“我要眼睛，我要看父母，我要照顾妹妹，我还要上学……”
孩子一声一声的哭喊，撼动人心，围观的百姓，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一个中年的记者，更是登高疾呼。
“殿下，赵王殿下，你就在府中。你出来看看！汉王是你的兄长，可你也不能一味包庇遮掩，看看这些伤者，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朱高燧站在二门，凝视着前方，外面的声音不断传入了耳中。
二哥啊二哥，没想到吧，你惹了大麻烦了。
朱高燧迈步要往外面走，护卫急忙拦住。
“赵王殿下，外面群情激愤，难保不会伤到王爷，还是赶快请应天府派人吧！”
朱高燧哑然轻笑，“应天府？你觉得有雒佥在，他们会派人来吗？就算派人，也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罢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朱高燧的话，果然王府大门响起，有一队衙役急匆匆赶来，领头的是个老者，后面也多是歪瓜裂枣，他们气喘吁吁，将人群和王府隔开。
“诸位乡亲，不要冒犯了王爷啊，赶快退了吧！”这些衙役鞠躬哀求，请这些人退下去。
可是他们越劝，对面的气势就越高。
“要么给我们公道，要么就杀死我们算了！”
“对！有炸药厂在，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变成死鬼……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就干干脆脆死了！”
“不退，绝对不退！”
朱高燧气得咬牙切齿，这叫保护王府吗？有这些废物在，外面的人气焰只会更嚣张！
“给雒佥送信，就说让应天衙门派兵，驱逐刁民，若是……若是他不愿意动手，本王就不客气了！”
家丁点头，正门出不去，连后门都走不了，只能从旁边的墙翻出去。
可是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都没有动静。
朱高燧咬了咬牙，不是他要闹事，是这帮东西欺人太甚！
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玉貔貅。
不得不说，还是师父看得明白，要不是他老人家把玉貔貅给了自己，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不过既然玉貔貅在手，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可要大开杀戒了！
朱高燧切齿咬牙，召集了几十名王府家丁，将门户洞开。
朱高燧迈着大步，立在门口，傲视着所有人群。
那些衙役见有人出来，吓得连忙退到两旁，去驱赶那些叫嚣的人群，只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根本是保护对方，免得被王府的人伤到。
朱高燧睥睨众人，朗声大笑，“你们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包围王府，谁给你们的胆子？”
迟疑了片刻，突然有人站出来，还是那个中年记者，他挺起胸膛，怒道：“是太祖高皇帝！有人残害百姓，不把老百姓当人，我们当然要来伸张正义，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朱高燧仿佛听到了最好玩的笑话。
“你们还配跟本王谈公道？你们自己公道吗？记住了……这一次是火药仓库爆炸，并非火药厂爆炸……而且根据我的消息，这些爆炸的火药，也不是出自汉王的工厂，你们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敢混淆，还跑出来谈公道，惭愧不？”
“啊！”
人群不由得一阵慌乱，不是汉王的火药厂，怎么会呢？
“赵王殿下，为了替汉王遮掩，你公然撒谎，你也太过分了吧？”
“对，你怎么把老百姓当成傻子？我们不信！”
面对这些人的叫嚣，朱高燧冷哼了一声，“当初研究出苦味酸的时候，我兄长出于传播科学的考虑，主动吸收了一些民间商人，授权生产苦味酸，并且邀请有识之士，研究新式火药……兄长一片推广科学之心，全都是为了造福苍生百姓，却有人利用他的好心，反过来陷害兄长，未免用心也太险恶了吧？”
外面这些人被朱高燧的话吓得不轻，真的是这样的？汉王是冤枉的？大家都错怪了汉王？
“不，不是的！”
那个领头的记者拧眉瞪眼，扬天大笑，“好啊，堂堂赵王殿下，居然当众撒谎，欺骗百姓！真是让人科发一笑！明明就是汉王的错，竟然轻飘飘推走了，这大明朝还有公道可言吗？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朱高燧咬了咬牙，他在赶来的这段时间里，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此刻朱高燧已经弄清了不少事情。
敢冤枉我二哥，今天就让你们付出代价！
“来人，把他们拿下！”
在场的衙役一听，都忍不住暗笑，王府护卫几十个，还没有我们衙役多呢，想抓人啊！做梦去吧！
他们立在这些人之前，充当人墙，想要保护记者……可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三千骑兵，旋风一样赶来，在赵王府外面增加了一层更大的包围圈。
“末将李宪，恭候赵王调遣！”
“抓，全都抓起来，别放走一个！”朱高燧恶狠狠道。

第794章 替二哥伸冤
“来得好，把他们都给本王拿下！”
李宪一跃而起，喜得拍巴掌，“小爷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平素里没少骂我爹，现在终于要落到我的手里了，上！”
李宪一声令下，所有骑兵分工高效，将这些人切开，然后逐个拿下，有的想跑，这些骑兵就会拿出套马杆，娴熟轻松地套住，连马都跑不掉，更何况是一群人啊！
转眼之间，上千人，悉数被抓。
当然了，其中有很多无辜的人，他们只是来看热闹，却被抓起来，身上还有了伤，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吃瓜是要付出代价的。
等把所有人拿下，李宪才笑呵呵过来，“师兄，小弟表现还行吧？”
朱高燧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叫什么师兄，叫表舅！”
李宪把脑袋一晃，才不上当呢！
“姑姑是你二师娘，想占我便宜，没门！要不是看在小姑夫的份上，我会听你的号令，做梦去吧！”
朱高燧气得压根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李宪是谁啊？
他就是李景隆的儿子，世袭罔替的曹国公李宪！
李宪的爷爷是岐阳王李文忠，而朱高燧是朱元璋的皇孙，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所以朱高燧是比李宪高一辈的。
可李宪绝不肯吃亏，毕竟从李无瑕那里论，他就是朱高燧的师弟。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师兄，你在应天能依靠的人不多，只有小弟一个！所以啊，你最好还是客气点！”
朱高燧气得瞪他，“我可告诉你，小兔崽子，最好拿出真本事，别给你爹一样，不然咱们都要完蛋！”
李宪恶狠狠瞪着朱高燧，我爹怎么了？我爹可是大明的战神，威震海外，我们李家可是整个大明第一家一门双公，比起你这个皇子，靠谱儿多了！
朱高燧心里冷笑，你们李家怎么回事，老子还不知道？
要是没有师父庇护，李家早就完蛋了，至于李景隆能在海外逞凶，那也会海外的那帮货太菜了而已。
不过李宪能突然赶来，而且还带了三千骑兵，着实让朱高燧吓了一跳。
“你小子怎么办到的？”
李宪呵呵两声，“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废话，当然是赵王府了！”
“那赵王府隔壁呢？”
朱高燧一拍脑门，顿时明白了，隔壁不远处就是五军都督府，在五军都督府的对面，就是锦衣卫衙门。
朱棣迁都之后，这些大衙门都还空着，但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李宪凭着父亲的关系，加上柳淳的准许，自然能在两处集结人马，赵王府这边有需要，立刻前来，没有半点迟疑！
“你小子现在是什么官？”
“操江提督，领应天上、下江防事，怎么样，官不小吧？”李宪傲然道。
朱高燧哼了一声，心说可不是不小，你也不嫌臊得慌，还操江提督，胆子真够大的，什么官职都敢接，等有功夫还是改成江防总兵算了，不然太有伤风化了。
“我问你，刚刚说这帮东西可恶，早就想对付他们了，那是怎么回事？”
问到了这里，李宪顿时小脸铁青，怒火中烧。
“还能怎么样？这帮人除了会捏造诽谤，无中生有，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过去的时候，李宪还经常看一些报纸，他觉得这玩意挺好，能帮助了解最新的消息，里面的文章啊，诗词啊，评论啊，都挺有见地的。
甚至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搜集一批报纸，给李景隆送去。
但是渐渐的，李宪就受不了了。
应天的报纸越来越多，为了生存，这些报纸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什么都敢写，歪曲事实，胡编乱造，有的没的，为了博眼球，什么事情都干出来了。
李景隆在海外殖民，辛苦折腾，竟然被报纸冠以“屠夫”之名，还说早晚李景隆会死在海上，落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李宪滔滔不断，向朱高燧诉苦，讲着这些报纸的可恶。
朱高燧冷笑，“师父早就说过，如果你半个月不看报纸，就跟时代脱节了，可若是天天看报纸……”
“会怎么样？”李宪好奇道。
“跟真相脱节呗！”
李宪稍微迟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小姑夫真是一针见血，说得太好了！”
朱高燧沉吟片刻，突然对李宪道：“你说那些来告状的苦主，会不会是假的？”
李宪愣了一下，心说这也能作假吗？
就在他们俩迟愣的时候，突然有李宪手下的千户跑了过来，他躬身道：“少国公，你快去看看吧！”
李宪没敢迟疑，急忙去看。朱高燧也跟着，等他们俩赶来，发现了有趣的一幕。
刚刚不是有人抬着担架赶来，控诉爆炸案的惨状吗？还有一个小孩子，说什么都看不到了，要还他的眼睛。
可是此刻这个小家伙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赶来的朱高燧和李宪！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户苦兮兮道：“末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奉命抓了他们，准备关押起来。可是担心他们的身体状况，就请医者前来检查，结果就是这样了……”
李宪扫了一眼这些活蹦乱跳的家伙，鼻子都气歪了！
“苦主，你们不是苦主吗？怎么都没事了？说啊？”
面对质问，这帮人还能说什么，只有低下了头头颅。
朱高燧切齿咬牙，眼睛都红了！
刚刚这帮东西，还信誓旦旦，血泪控诉，说二哥的罪过，转眼之间，他们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脏水却泼了出去！
“说！谁让你们诬陷汉王殿下的，说！”
朱高燧厉声叱问，见这帮人低着头，他冷笑道：“你们装死狗是吧？我可告诉你们，诬陷宗室亲王，按照大明律，可以砍了你们的狗头，别以为不说话，就能逃过罪责！”
一句话！
那个十岁的孩子直接跪倒了，放声痛哭，稀里哗啦的。
“我不想死，我不要钱了，不要了！”
他跪在地上，哭天抹泪，朱高燧让人把他提起来，直接质问，到底拿了多少钱？
这孩子像是竹筒倒豆子，说是有人给了他父母十两银子，让他来哭一场，他就来了。
有一个招供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说了实话。
这里面除了有三个人，是确实有亲属在爆炸中受伤，剩下的都是请来的临时演员！
这下子朱高燧不光是愤怒，简直是抓狂！
“把那些记者带上来！”
李宪此刻也抓狂了，他对手下切齿道：“去，去把锦衣卫衙门的刑具都拿来，老子今天要打死这帮孙子！”
半个时辰之后，多达几十位的记者，每个人都被捆在了木架上。
李宪手里提着一根生牛皮的鞭子，面前还放着一桶盐水。
“你们不是有风骨吗？不是胆子大吗？今天就让我领教一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啪！
皮鞭在一个记者洁白的身躯上，绽放出一朵血花，疼得这家伙几乎昏迷过去。
“说！为什么要雇人诬陷，说！”
啪！
又是一鞭子！
这位的风骨被两鞭子抽散了，半点都不剩了。
“回，回大人的话，我，我们是花了钱请人，我们承认……只是我们觉得，爆炸案的确死伤了那么多人，我们也是为民请命！”
啪！啪！啪！
这一次连朱高燧都动手了，打不死你们这些胡言乱语的混账王八羔子！
爆炸案朝廷自始至终，都没说不管。伤员救治，死者抚恤，全都有规矩，甚至朱高煦还拿出了一笔钱，充当额外的抚恤。
另外呢，这个案子的原因还在彻查，等查清楚之后，一定会给死者一个公道。
可这些记者等不得了，他们把罪名直接算在了朱高煦的头上，口口声声，要替死者讨公道，问题却是他们连事件的原因都没有闹清楚。
或者说，真相在他们那里，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要的只是新闻效果罢了。
火药的问题，竟然让他们找到了攻击的借口，皇家经营的产业，朝廷要大力投资的铁路，甚至连柳淳一直提倡的科学，都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
“说，是谁让你们干的？讲！”
朱高燧揪着记者的胸膛，手指深陷进肉里。
“我告诉你，本王有太多的手段，让你生不如死！你给我说清楚！别想用为民请命的屁话骗人，我不吃这一套！”
记者被弄得死去活来，他咧着道：“王爷，王爷，小的只是听说有人除了钱，在报纸上买了广告，出了一万两的广告费，我们就得到了指示，要做个新闻，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谎言，我只是个办事的啊！”
朱高燧咬了咬牙，又狠狠抽了他好几鞭子，无法无天了。
过去朱高燧因为跟商人打交道很多，还觉得他们不错，可是这次却让他大吃一惊，没有约束限制的商人太可怕了。
“赵王，雒尚书来了，他很着急，说是应天群情激愤，要赵王殿下给个说法，他们是来讨公道的！”
朱高燧一听，竟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公道？本王最是公道不过！请他们放心，本王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朱高燧对着李宪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该抓的人都抓起来，百姓等着咱们的公道呢！”

第795章 锦衣卫杀人了
“老臣雒佥拜见赵王殿下。”
相比起第一次见面，雒佥凝重严肃了许多，跟朱高燧施礼之后，就主动道：“王爷，老臣听说有许多记者被王爷抓了起来，唯恐会引起乱子，故此特来询问，还望王爷能够解释一二。”
“解释？”
朱高燧仿佛听到了最后笑的笑话，“我解释什么？雒大人，你是替记者出头，来找本王麻烦吗？”
“不不不！”雒佥连忙摆手，“王爷，自从陛下迁都之后，茹天官，杨大学士等人北上，老臣就是应天的留守尚书。应天乃是昔日皇都所在，至关重要，老臣唯恐有任何乱子，以致江南不稳。江南又是朝廷财赋重地，万万乱不得。这次王爷南下应天，老臣似乎没有得到陛下旨意，也没有得到六部的命令，而王爷来到之后，就大肆抓人，似乎不合规矩，老臣唯恐会酿成大乱，还请王爷明鉴！”
雒佥说得客气，可是也把意思讲清楚了。
其一，他是给自己解释，他的使命就是维护江南的安稳，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至于其二，你赵王一没有旨意，二没有命令，就敢抓人，而且还抓了这么多人，出了大事，谁能负责？
朱高燧微微冷笑，果然他这个光杆王爷，没有什么威信可言，居然被瞧不起了。
“雒尚书，本王南下，是处置火药厂爆炸一案，一切按照规矩办事，似乎不需要父皇的旨意，也不需要任何衙门的命令——其实我是来赔偿损失，解决问题的。”
朱高燧的话，让雒佥吃了一惊，“殿下，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抓苦主，还有那些记者？”雒佥震怒道：“莫非王爷不清楚，那些记者非比寻常，十分不简单，惹恼了他们，会有很大麻烦的。”
“哈哈哈！”朱高燧朗声大笑，“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赵王，人家是无冕之王，得罪了他们，可是会被骂成猪头的。”
雒佥迟愣一下，才想明白无冕之王的意思……还真别说，的确很形象，记者一没有官职，二没有爵位，但是他们的力量远不是官吏宗亲能够比拟的。
一旦干了什么不法的事情，落到了他们的手里，捅出去，瞬间，几万人，几十万人就知道了，哪怕是天子，也没法包庇。
甚至有许多人，称呼记者为“无品”言官，天下真御史！
肩扛道义，勇往直前。
就拿一个最基本的事情来说，过去是取得了秀才功名，才能见官不拜。可最近几年，每个衙门，都不约而同，对记者表示了尊重，只要他们来了，不但不需要下跪，相反，还要好生招待，生怕他们回去说些什么。
这帮人没法让你升官发财，但是却可以让你名声狼藉。
所以渐渐的，记者就成了最惹不起的一群人。
“赵王殿下，老夫以为还是不要和记者冲突为好。他们或许小题大做，或许讨厌了一些，但这些人心总是好的，是想要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王爷还是应该赶快放了他们，并且进行解释，息事宁人，免得不可收拾啊！”
朱高燧听到这里，暗暗冷笑……他已经从李宪那里弄来了雒佥的履历。这家伙的资历非常惊人，在洪武朝就入仕为官；后来朱棣继位之后，茹瑺觉得他踏实老成，学问人品俱佳，这才留在了朝中为官。
后来更是一路提拔，担任了尚书一级高官。
只是朱高燧看来，这个老货还是改不了旧官僚的习气……或者说，他本身就跟那些商人脱不了干系，没准还是他怂恿的记者来闹事。
朱高燧似笑非笑，“雒尚书，你还觉得记者是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吗？”
“怎么不是？”雒佥下意识道：“赵王殿下，这些年有不少弊端都是他们揭露出来的，有好些贪官权贵是他们前赴后继揭发出来的。百姓常说，天下可以没有御史，但是不能没有记者，这还不明白吧吗？”
“哈哈哈哈！”
朱高燧仰天大笑，“好，很好！雒尚书，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请你来瞧瞧，这些记者到底是什么嘴脸！”
朱高燧起身就往外面走，雒佥不解其意，也只能跟着。
他们一前一后，到了王府后院，此刻李宪正在这边处理，那些看热闹的，都被他甄别出来，然后领着他们到了那些记者和“苦主”的前面。
“你们瞧瞧吧！这就是所谓被爆炸伤到的人，你们好好瞧瞧，是不是真的？”
这些老百姓也都傻了。
他们之中，不乏富有正义感的，怀着义愤，前来包围赵王府。
别的事情他们做不到，站脚助威，摇旗呐喊总行了吧！我们要为死伤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我们是在干一件崇高的事情，哪怕有风险，哪怕会得罪权贵，我们也认了。
可是当大家伙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苦主”，顿时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被炸了，受伤了，眼睛瞎了，腿断了……怎么一个个好模好样的？
老百姓呆立许久，突然有一个老太太扑了过来，挥起巴掌，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嘴巴！
“不要脸！”
别看是老太太，手劲还真大！
打得这家伙原地转三圈，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眼前都是金星乱转，老太太啐骂道：“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学那些下贱的坯子，骗子，都是骗子！”
那些记者被骂得脸都红了，老太太朝着他们啐了一口，这才转身离去。其他的百姓也是怒气冲冲。
“还记者呢？都是一群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朝廷抓了你们活该，最好全都抓起来，一个别留，都是一群祸害！”
“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撒谎成性！”
……
百姓愤怒大骂，有人上去打，有人吐口水。
这些记者还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可是相比他们，更狼狈的则要属雒佥了。
老家伙的脸都黑了，比锅底儿还吓人！
要命了！
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灰袍老者弄来，直接掐脖捏死。
让你们制造舆论，向赵王施压，你们就这么应付？好歹弄点真的伤者过来，弄一帮假的算什么？
这不是落人口实，让人抓到了把柄吗？
他变颜变色，朱高燧抱着肩膀，冷笑道：“雒尚书，你觉得这算公道吗？”
雒佥突然瞪圆了眼睛，切齿道：“王爷，这些人实在是太过可恶，他们道德败坏，煽风点火，实在是应该严惩，老夫这就下令，让应天府彻查到底！”
朱高燧不以为然，“上次见面的时候，雒尚书可没有同意派人啊！”
雒佥吸了口气，一再躬身，“赵王殿下，之前的确是老臣有错，是老臣疏忽了，我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这么不要脸！我现在就查，绝不姑息。”
“不必了！”
朱高燧冷笑道：“曹国公李宪已经安排了人马，查封所有相关的报社，相关的人员谁也跑不了，至于雒尚书，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什么！”
雒佥脸色惨白，他终于确定了，朱高燧此来绝不简单，这小子是摆明了要搞事情啊！
“王爷，报社非比寻常，江南数百万人订阅，等闲封不得啊！”
朱高燧不屑笑道：“雒大人，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我也知道，在十年前，还没有报纸哩！他们敢骗人，我就敢封。你就不要掺和了，自然有人去做此事！”
雒佥紧咬着牙关，愤怒地盯着朱高燧。
“王爷，老臣不能看着你把江南弄乱了，老臣要上书请旨！”
“随便！”
朱高燧半点不在乎，雒佥气哼哼从王府出来，刚走到路上，就听到了马蹄声响起。
李宪的江防人马悉数出动，而在这些人马的前面，则是穿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
出动了，锦衣卫终于来了！
这么一出大戏，怎么能没有锦衣卫的角色。
多少年了，报社的野蛮发展，早就引起了锦衣卫的注意……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时间到了，也该算总账了！
一夜之间，应天足有上百家报社，悉数被查封，抓起来的人超过三千。
原本每天都在街上叫卖的报童，突然都失业了，只能面对着报社的封条发呆。
报社出事了！
捅了篓子，惹了麻烦！
这帮人居然也遇到了克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其他各个城市的报纸都沸腾了……查封应天，不但没有吓唬住这帮人，反而捅了马蜂窝！
在三天之后，杭州的报纸就公然打出“锦衣卫杀人”的大标题，号召所有有识之士站出来，一起向朝廷施压，迫使朝廷放人。
杭州之后，苏州，松江，扬州，泰州，这些地方纷纷行动起来，原本三大钦差齐聚的淮安，此刻也不安稳了。
当地的名流学者，纷纷求见，希望能够上书朝廷，尽快释放无辜的报社记者。
一位致仕老臣，就在金幼孜的面前，大声疾呼，声泪俱下。
“老夫可以食而无肉，不可以一日无报纸。朝廷不能总想着欺骗天下人，百姓没有那么好欺负！”
金幼孜绷着一张脸，正想说什么，突然有人跑进来，“大人，太傅手谕！”

第796章 霹雳手段
接过了柳淳的手谕，金幼孜本能颤抖，因为他清楚，这里面的内容绝对不简单。可是真正当他展开之后，还是浑身震颤，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
“太傅啊太傅，您的手笔也太大了吧！”
金幼孜仰着头，默念了两句，突然盯着那个致仕老臣。
“陈先生，您老在家安享晚年，又何必出来蹚浑水，给自己找麻烦呢？”金幼孜幽幽道。
对面的老者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地顿着拐杖。
“金学士，老夫前来劝谏你们，是希望你们不要恣意妄为，封了报纸，是要和天下人做对。朝廷大兴教化，读书人越来越多，大家伙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金幼孜突然冷笑，“陈先生，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暂时请先生去后院休息。”
“来人，请陈先生下去！”
说话之间，有人冲了进来，就要把这老头带走。
此老顿时怒目横眉，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什么，你要抓老夫？你也太猖狂了吧？老夫今年已经七十九岁高龄了。
从洪武朝，到永乐朝，多少血雨腥风，能安然渡过，顺利致仕，没有点功力，岂能做到！而且他在京的时候，金幼孜还当过几个月的下属。
欺凌老前辈，打压言路，金幼孜，你这是找死！
“老夫衰朽之人，风烛残年，有本事就把老夫抓起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金幼孜微微冷笑，只是从嘴角挤出两个字：“带走！”
陈老头晃了下肩膀，气哼哼道：“老夫自己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压得住天下人的心声！”
撂下这句话之后，陈老头消失在了眼前。
金幼孜微微咬牙，压不压得住，不是他说了算的，而是太傅的意思！
“传我的命令，告诉下面，凡是反对查封报社，凡是出来说情的，一律抓起来，不许留情！”
金幼孜下令之后，同为钦差的金忠也动了，他直奔扬州。
“相比之下，扬州的商贾更多，财力雄厚，比起淮安更难压得下去，你可要小心啊！”
金忠咬了咬牙，“没法子了，这帮人也太猖狂了，好在身为钦差，有王命旗牌在手，大不了就杀一个血流成河！”
金幼孜想劝两句，可话到了嘴边，竟然变了味道。
“不得不杀的时候，算到我的头上就好了。”金幼孜咬了咬牙，“如果管不住舆论，制服不了报纸，咱们也没法在朝堂立身了。这一次连汉王都敢冤枉，就更不要说其他人。”
金忠悚然一惊，真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要跟一位宗室亲王站在一起，要替王爷讨回公道！
可再惊讶，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的事情太恶劣了。
他们调查多支出的征地款项，什么都查不出来，结果铺天盖地，攻击汉王，攻击火药厂，攻击铁路计划……朝廷花了大价钱征地，如果铁路修不下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损失惨重不说，更是威信扫地，颜面无存！
好啊！
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跟朝廷叫板，那就放马过来吧！
金幼孜战意滔天，在金忠南下之后，他又找来了洛枫，金幼孜想让他去应天，协助赵王，尽快查封所有的报社，彻底清查案子。
可是洛枫却摇了摇头，无奈道：“金大人，下官的人马不管用的……不过请金大人放心，太傅已经有了安排。”
金幼孜听到这里，呵呵一笑，“唉，太傅果然是算无遗策，这一次就让咱们所有衙门一起，通力合作，把案子办下去！”
金幼孜伸出了手，跟洛枫的巴掌紧紧握在了一起。
内阁和锦衣卫，同心同德，怎么看起来，都有些奇怪。
一个代表文官的巅峰，一个是臭名昭著的特务，他们又怎么会手拉手呢？又或者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利益，能够站在同一战壕呢？
一切的关键，都是柳淳的这道手谕，金幼孜看在眼里，也是怦然心动，不得不说，太傅的确是太敏锐了，也太高明了。
“身为朝廷命官，陛下信任，授予内阁重权，本官绝不会放任报纸胡言乱语，扰乱国政，就让我们一起匡扶正道，一起给老百姓一个真正的公道吧！”
金幼孜热情洋溢，饱含激动。洛枫更是感动了，他这种一向善于控制情绪的人，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锦衣卫的工作总算有人认可了。
从淮安，到应天，再到江南，包括杭州等地，这里是大明朝最发达的所在，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又是海外贸易的中心，兼具海贸和食盐的双重利好。
如果大明有天堂的话，一定非这一片区域莫属。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缇骑四出，针对各地的报社，上门清查，抓人封停，忙得不亦乐乎。
在这一片血雨腥风之中，最为忙碌的还是朱高燧，他知道，应天是重中之重，有关火药厂的爆炸案子，必须查清楚。
经过了一番彻查。
朱高燧终于将案情理清楚了。
看着厚厚的卷宗，朱高燧简直被气炸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二哥实在是太冤枉了，简直比窦娥还冤。
首先，爆炸的火药仓库，的确是朱高煦名下的，但是里面储存的火药，却并非朱高煦工厂生产的。
还记得当初朱高煦弄出来苦味酸吗？
他心情激动，就想着公开配方，让全天下一起参与进来……但是炸药关系太大，不管是柳淳，还是朱棣，都不会答应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引入一些民间的力量，授权工厂生产，这样既能快速扩充产能，吸收大批民间的力量，加入到研发当中，还能保守秘密，一举两得。
可谁能想到，朱高煦的一片好心，竟然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最近修铁路，火药的用量大增，朱高煦名下的工厂全力以赴，还是不够用，只能从民间引入。
问题是民间的火药质量把控出了问题。
“赵王殿下，我们查过了，那一批是从民间火药厂调运的苦味酸，暂时存放在仓库，还没来得及运走，就发生了爆炸！”
“原因呢？你们查到了吗？”
“查到了！全都查清了，是因为民间火药厂包装出了问题，不符合要求，在发生碰撞的情况下，非常容易爆炸。那家火药厂还试图掩饰罪过，结果我们把所有工匠都给抓了起来，经过拷问，工匠供认不讳……这家火药厂是属于一个姓陈的商人名下，我们已经把人给抓了起来。”
朱高燧紧咬后槽牙，二哥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陈家的情况查了吗？是他们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是谈不上……不过陈家地位不简单，他们的老爷子曾经在地方当过按察使，后来又调入京城，前几年才致仕回乡。有老爷子撑腰，陈家虽然财力不够，但也把火药厂建起来了。”
朱高燧又是一阵咬牙，真应该好好问问那帮记者，他们还有胆子说商人比衙门更好吗？
衙门或许会疏于管理，出现种种弊端。
可是商人为了发财，只会更加没有底限。最要命的是出了事情，他们还会千方百计，推脱责任，把罪责推给无辜之人。
“雒大人，这个爆炸案的情况并不复杂，现在本王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我想请问雒大人，在事情发生之后，应天方面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彻查？”
朱高燧切齿咬牙，已经在问罪了。
雒佥脸色非常难看，他当初是制定了好几套方案，第一呢，如果朱高燧愿意往汉王身上推，自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只管配合就是。
第二，朱高燧不愿意推，那就发动舆论，向朱高燧施压，反正他就是个光杆王爷，没什么了不起，扛不住压力，就只能任凭摆布。
让人郁闷的是这两步都失败了。
朱高燧不但不愿意陷害汉王，还格外卖力气，尤其是曹国公李宪突然冒出来，加上锦衣卫的协助，使得朱高燧快速弄清了真相。
说到底，还是那些商人太自以为是了，弄一堆记者出来，就想扰乱查案的脚步，未免也太小瞧朱高燧了。
现在好了，他十分被动，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殿下，老臣的确错了，当时事发，老臣只想着先出钱抚恤，让百姓能息事宁人，却没有想着尽快理清案子真相……不过请赵王殿下放心，接下来应天方面一定全力以赴，协助殿下，请殿下拭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雒佥急忙抬头，正好和来人来了个四目相对，雒佥愣住了。
怎么是他啊！
来的人正是大明皇家银行的负责人，夏原吉！
按照品级，夏原吉是当朝二品，和雒佥平级，而且资历还在雒佥之上，只不过银行业务非常独立，夏原吉不参与朝廷的政务，很多人都忽略了，应天还有这个实力派在！
“原来是夏大人，老夫有礼。”
雒佥勉强挤出笑容，可夏原吉却是一脸寒霜，突然，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道旨意，高高举起。
“雒佥接旨！”
雒佥吓得急忙跪倒，“臣……接旨！”
“圣上旨意，着令雒佥进京，另有任用，应天政务，暂时由夏原吉署理，钦此！”

第797章 不就是花钱吗！
“雒大人，接旨吧！”
雒佥双手颤抖，鬓角有冷汗流下，他颤颤哆嗦拿过了圣旨……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昏倒，这时候把他调入京城，结果如何，已经不消多说了。
调职架空，查办问罪，这是朱棣惯用的措施，当初就是这么拿下郁新的，如今又落到了他的头上。
雒佥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他瘫软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一摊烂泥。
朱高燧冷哼了一声，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呢！没想到也是个懦夫！
“雒尚书，事不宜迟，你还是赶快交割了，准备上路吧！”朱高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敢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这次就让你知道厉害！上路，上黄泉路还差不多！
雒佥浑身剧烈震动，突然，他仰起头，猛地跪爬了两步，伸出大手，一下子抓住了朱高燧的双腿，生动上演了什么叫做抱大腿。
“赵王殿下，殿下！”
雒佥大声哀求，“下官有内情回禀，下官，下官愿意替赵王殿下扫清奸邪，还请殿下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想戴罪立功？”朱高燧幽幽道。
“没错！”雒佥抓到了救命稻草，他不停磕头哀求，“殿下，下官久在应天，对于这次的爆炸案，还有那些报社知之甚祥，下官愿意把他们背后的人都告诉殿下，如此一来，殿下办案就会轻松许多。”
“当真？”朱高燧惊讶道：“你都知道？”
“是，下官所知极多，下官能帮到殿下的！”
朱高燧含笑点头，突然扭过脸，对着夏原吉道：“夏大人，你都听到了吗？”
夏原吉绷着脸，沉声道：“听得一清二楚！”
“那好，就请夏大人跟我联名上书，让父皇治此人渎职纵容之罪！”
“啊！”
雒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朱高燧哈哈大笑，“吃惊了吧？本王还琢磨着要怎么定你的罪呢？没想到自己招供了，倒是省了本王的麻烦。来人！”
锦衣卫立刻涌入，朱高燧一指雒佥，“把他给我拿下，立刻送入京城！”
“遵命！”
说话之间，雒佥就被抓了起来，直接押走，一位二品大员，就这样完蛋了。
雒佥拼命挣扎，扯着脖子大喊。
“殿下，老臣冤枉啊，老臣有苦衷啊，殿下，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要是连老臣都容不下，江南的官吏都可以杀了！没有谁是干净的！没有啊！”
雒佥疯狂大吼，朱高燧咬了咬牙，“还不把他的嘴堵上！”
锦衣卫遵命，将雒佥带走……半晌，朱高燧才平复了心绪，对着夏原吉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夏原吉神色凝重，微微叹息。
“怕是只会更加严重。”
朱高燧的心砰然一动，也变得严肃起来。
“竟会如此？”
夏原吉无奈道：“朝廷疲弱，难免宵小作祟！”
“朝廷疲弱？”
朱高燧仿佛听到了最好玩的笑话一般。
大明朝疲弱吗？
洪武大帝铁血执政，御极三十年，斩杀功臣宿将，朝廷地方官吏，超过十万人！何曾手软过？
朱棣靖难以来，强势治国，厉行变法，又几时懦弱过？
更何况师父辅佐朝政，总领百官，他弱吗？
既然没人弱，那夏原吉怎么说朝廷疲弱？难道夏原吉在撒谎吗？
看老先生凝重的神色，紧皱的眉头，显然不是无中生有，那到底是哪里疲弱呢？
朱高燧沉吟不解。
夏原吉并没有多说，而是话锋一转，“赵王殿下，你觉得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公布案情真相，要还二哥一个公道。”
夏原吉点头，“那殿下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明发各个衙门，让他们张贴告示，晓谕百姓了。”
夏原吉似笑非笑，“殿下，你觉得这样够吗？”
够吗？
朱高燧暗暗一惊，一直以来，朝廷不就是这么干的，还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夏原吉道：“那就按照殿下的吩咐，让他们去安排吧！”
很快，有关火药仓库爆炸的案情就下发给了各个州府县衙，各地也都在城门口，张贴告示，甚至安排衙役去下面给老百姓朗读，让他们了解情况。
朱高燧还亲自跑到了死伤人员的家中，去询问情况，这次的死者最终是三十七人，伤者一百五十多人。
根据情况不同，又可以分为轻伤和重伤……朱高燧一律亲自抚恤，轻伤员以救治为主，另外给予资金补偿。
重伤员除了治病给钱之外，还要考虑一家人的生计，至于死者，则是按照三倍补偿。
每一家一户，都是朱高燧在亲自做，等他全部跑完，两条腿已经断了。
“二哥啊二哥，为了你，小弟可是受了苦了……看看你以后还好意思打我不？”
朱高燧感叹之后，又气哼哼道：“那个陈家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可不能白白出钱，最终可是要他们承担的。”
李宪咧着嘴，“师兄啊，我觉得吧，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朱高燧吃惊了，“还有什么事情？”
“你看看这个吧？”
朱高燧接过了一张报纸，上面赫然写着：“天家草菅人命，百两银子封口！”
什么？
朱高燧气得豁然站起，“这又是哪一家的报纸？怎么没给封了？”他冲着李宪大吼，“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李宪也委屈啊，“师兄，不是我不想封啊！可是我能封了明面上的报社，却封不了暗中的小报……这玩意多如牛毛，不信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朱高燧彻底惊到了。
他决定要下去瞧瞧，轻车简从，他直接来到了离着应天最近的镇江府，想要瞧瞧情况。等他刚到了城门口，就发现自己要求贴的告示，还算显眼，可是他再看去，顿时鼻子都气歪了，在这个告示的旁边，竟然还有好几张告示。
其中就有说朝廷草菅人命的。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把这个贴出来？
这是散播流言蜚语！
朱高燧发现还真有不少人再看，他就随便对一个老者道：“老先生，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见朱高燧一身丝绸，还挺华贵的，就随口道：“你是生意人吧？”
“老丈怎么知道？”
老者呵呵笑道：“这年头有钱的不都是做生意的，可话又说回来，你一个生意人可不太精明啊……这还看不懂，朝廷骗人呗！”
“朝廷骗人？”
“那可不，这些年了，朝廷几时干过好事？这次弄死了人，能给补偿点钱，也算是不错了，不像过去，弄死人了，连个交代都没有。”老者自嘲笑道：“就这么回事吧，指望朝廷有良心，那不是做梦吗？”
朱高燧鼻子都气歪了，这个老东西怎么胡说八道呢？
这些年，朝廷做得好事还少了？
均田，兴学，改革财税，哪一项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到了老百姓的嘴里，竟然成了草菅人命？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怎么就没人管管？
他还不服气，连着询问了好几个人，发现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论调。朝廷贴出来的告示，根本没人相信。
反倒是遍地的小报，各种稀奇古怪的消息，充斥民间，偏偏还有那么一群人，到处传播，把朝廷说得一无是处。
朱高燧怒不可遏，地方衙门都是脑残吗？竟然坐视不理？他气炸了肺，立刻让人把镇江知府，还有丹徒知县都给找来。
“本王交代的事情，你们都当成了耳旁风是吧？有人公然贴告示，污蔑朝廷，你们也不知道管？市面上那么多传播流言蜚语的人，你们也不抓，朝廷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这俩官浑身颤抖，哭得稀里哗啦的。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卑职有罪，卑职罪该万死，卑职这就亲自去。”
朱高燧冷哼道：“现在才想起来，晚了！把他们俩都给我拿下！”
朱高燧怒火中烧，立刻让人捉拿两人，这俩官员那叫一个委屈啊，“王爷饶命啊，王爷，我们有冤屈啊！我们不是不想做，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放屁！身为父母官，你们都无能为力，那就不要当这个官了！”
朱高燧下令查封了衙门，把两个人给打入大牢。
做完了这些，他又让人把府县的卷宗调出来，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尤其是要看看，衙门的钱被贪了多少？
不然怎么会连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
简直岂有此理！
等把卷宗拿出来，朱高燧也有点傻眼了……怎么会这样？
镇江一府在册百姓是五万八千多户，人口十六万多，每年府衙可用的税赋开支，只有一万三千多两，而丹徒县就更可怜了，才四千两出头。
四千两能干什么呢？
貌似什么也干不了。
除了个衙门的差役发放俸禄，迎来送往，维护道路城池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之外，别的事情一概没法完成。
若是遇到了个别年份，还要请求朝廷拨款，才能维持。
朱高燧被这个结果惊到了。
“王爷，这就是老夫所讲朝廷疲弱的原因所在。”夏原吉感叹道：“太傅在朝中改革官制，其实老夫要说，这地方官职更应该改革，下面没钱，没人，什么都干不了。地方官吏受制商人，朝廷政令难以落实……商贾为所欲为，把脏水泼到汉王头上，也就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朱高燧咬了咬牙，“夏大人，你立刻上书，向父皇陈奏此事……至于本王，我另有打算！”
朱高燧发了狠，官制怎么改革，他管不着，不过商人有钱，他也有钱……商人能掌控报社，能左右舆论，能兴风作浪……这些事情，他也能做，而且还能做得更好！
不就是花钱吗？
老子会在乎吗？
“李宪，你能出多少？”
“我，我出五十万？怎么样？”李宪咬着后槽牙，割肉一般道……
朱高燧哼了一声，不屑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大方，不过没关系，你出五十万，我出五百万……我要立刻在江南各州府，都有咱们的报社，能一起出版咱们的报纸，你能做到吗？”
李宪大吃一惊，“这，这可不光是花钱啊？目前江南的报纸虽然也有联系，但基本上都专注一城，没法子，想要及时传播消息，实在是太难了，成本也太高了！”
“高？这算什么？本王最不怕的就是花钱！”朱高燧冷笑道：“暂时先动用八百里加急，给我向各地发号施令。等过些日子，没准就让二哥过来，筹建铁路，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李宪一听，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家伙疯了，为了报纸要修铁路，你是不是钱太多，把脑袋烧坏了！

第798章 自己办报纸
“我说师兄，你要是觉得钱太多了，你给小弟，小弟帮你置产业，买戏班子，你就算想吃龙肝凤髓，小弟都帮你想办法，咱们不能这么浪费啊！”
“你懂个屁！”
朱高燧气得爆粗口了，“就是过去舍不得浪费，现在才出了麻烦漏洞……我告诉你，想不挨骂，这笔钱就要出！无论如何，也不能小气！”
这财迷一旦决定不计后果，还真够大方的。
朱高燧不断下令，调动人员，安排任务，一切有条不紊，最后把夏原吉都叫来了。
“夏大人，明天开始，我要针对火药仓库爆炸一案，做出详细说明，我要所有官吏，还有各界名人，都一起来旁听。”
夏原吉还真有点吃惊，“殿下，你这是打算正人心，靖浮言了？”
“不止！”朱高燧冷笑道：“我还要树立一个标杆，要把舆论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夏原吉浑身一颤，“殿下，这，这可是大事情啊！要不要等候朝廷的旨意，然后再做决定？”
夏原吉生怕出了事情，惹恼了朱棣。
朱高燧忍不住笑了，“夏大人，你这句话，就点出了朝廷失败的原因了。”
夏原吉愕然片刻，忍不住摇头叹息，无奈道：“殿下一针见血，可是朝廷总要有规矩吧！不然全都乱套了，我们又怎么交代啊？”
朱高燧拍着胸膛道：“怎么交代那是我的事情，现在要做的是赢，给我打赢这帮胡说八道的混账王八羔子！”
夏原吉沉吟良久，竟然也有了一丝热血沸腾的感觉。
“赵王殿下，不管有什么事情，老夫跟你一起担着。这口恶气老夫也憋了太久了，实不相瞒，我主持皇家银行，最厌恶的就是这些报纸，整天胡言乱语，没事找事，明明是一帮二百五，竟然敢对老夫指手画脚！”
夏原吉总算说出了他跟报纸的冤仇所在。
朱棣主张大修铁路，光靠朝廷的开支肯定不够，夏原吉就发了债券，只不过这次的债券是针对海外的，利息也算诱人，为了修路，筹集了上千万的资本。
可是在一些报纸的嘴里，夏原吉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他把债券卖给了海外的人，就是向蛮夷输送利益。
还有人说，借了蛮夷那么多钱，万一还不上怎么办？再有，万一蛮夷拿着债券，逼朝廷把铁路让给他们，朝廷岂不是白修了。
面对这些“高论”，夏原吉简直要气疯了，每天正常的事情办不过来，却要应付这帮二百五。
尤其可恨，很多官员居然拿着报纸上的东西，跑到朝堂去弹劾他，这事都惊动了朱棣。幸好有柳淳在朝，给朱棣稍微讲解，夏原吉不但没罪，还加了太子少师衔，得到了朱棣的奖励。
可即便如此，也洗刷不掉夏原吉头上的污名，骂他的人多如牛毛，最可气的是九成以上，毫不懂金融，竟然也跟着骂他，怎么能不叫人抓狂！
“王爷，舆论堪比战场，朝廷再也不能忽视了。”他严肃提醒。
朱高燧欣然接受，“明天就等着看好戏吧！”
……
转过天，应天刑部衙门，大门开放，迎接各方来客。
自夏原吉以下，所有官员，悉数到场，在另一边，曹国公李宪为首，许多的贵胄也都来了。
除此之外，包括鸡鸣山学堂的师生，应天的各界名人，普通百姓，足足聚集了几千名之多。
衙门的大堂不够用了，外面也都安排了座位，在座位之外，还有许多空地，也沾满了人。
这一场声势之大，简直超出了想象。
朱高燧脸色微红，坦白讲，这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暗戳戳搞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慷慨陈词，还有点不习惯。
可不管习惯不习惯，这一步都是必须的，无法躲避！
朱高燧咬了咬牙，终于从二堂迈步出来，面对着所有的官吏百姓。
“本王奉命南下应天，处理火药仓库爆炸一案……坦白讲，最初我是只是给死伤者抚恤的，可是随着我的调查，发现这个案子并不简单，责任也非常复杂。在民间又有巨大的争论。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澄清谣言，还死伤者一个公道，所以，请大家过来，和本王共同见证这个案子的真相！”
说完这些，朱高燧主动退到了一旁。
有锦衣卫将一个人推了上来。
“你自己说吧！”
这个人一脸的凄苦，跟死了娘亲似的，悲催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议论纷纷，这不是陈德吗？
他可是应天有名的大商人，名下的产业多的是，听说他经营皮草生意，还开当铺，钱庄，难道他也做火药的生意？
怎么跟火药仓库爆炸扯上了关系？
“陈德，你如何招供的，还不赶快说出来！”
面对呵斥，陈德百般无奈，只好道：“我，我前几年开了火药厂，主要生产苦味酸……也就是汉王研究出来的炸药，我，我是授权生产的。这，这次仓库爆炸，里面的火药，是，是我的作坊生产的！”
什么？
此话一出，可吓到了不少人。
一直以来，都说是汉王的工厂所为，怎么变成陈家的作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相比于百姓的惊讶，官员并不意外，事实上很多人早就听说了，朱高燧也下令澄清真相，但不管朝廷怎么说，民间都没人相信，准确说，是民间根本没有得到消息。此刻骤然听到，把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鸡鸣山学堂的师生，不少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看起来汉王竟然是冤枉的！
“你又是如何开的火药作坊，又是怎么获得授权的？”
陈德迟疑了片刻，无奈道：“这是我叔父帮的忙。”
“你叔父是谁？”
“是，是致仕老臣陈锦，他，他当过浙江布政使，又入朝为官几年，在他老人家要致仕的时候，帮忙谋了开火药厂的许可。”
“那你有没有开火药厂的能力吗？”
“这个……”陈德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我手上只有几个工匠，资金也不算充裕……我，我是借钱办的。”
“从哪里借的？又是怎么借来的？”
“是，是几个杭州商人帮忙，他们觉得投资火药厂很有前途。”
话问到了这里，朱高燧冷笑了一声，“是你有前途，还是你叔父有本事？咱们立刻揭晓！”
“把人带上来！”
这次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巴！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拖了上来，此老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往上，须发皆白，腰背弯曲，驼成了一只大虾米。
这是谁呢？
正是前些时候，跑去跟金幼孜说可以三餐无肉，不可以一日无报纸的那位老先生！当时他是何等义正词严，慷慨激昂。
谁又能料到，他的家中居然跟这个案子有牵连。
“陈锦，你有什么想说的？”
此老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半晌才缓缓道：“老夫，老夫并不知道族中的事情，老夫什么都不清楚啊……”
朱高燧哈哈大笑，“陈锦！老贼！你当真不知道吗？没有你牵线搭桥，那几位杭州商人会给你的侄子贷款吗？现在他们几个就来了，你们现场对质吧！”
说着，有三位商人，也被押了上来……
朱高燧这一次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半点疏漏，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切都公布出来。
坦诚以对，没有半点保留。
当然了，这还不够！
就在人群之中，有一大批朱高燧聘用的记者，他们现场记录，针对这个案子，进行客观而准确的描述。
他们的稿件会送到编辑手里，而编辑则要进行校正和修改，在下午时分，就安排八百里加急，把初稿送了出去。
距离应天比较近的地方，天刚黑，就拿到了稿件。
“大家伙都别歇着了，赶快排版，有活了！”
一整夜，报社，印刷厂，全都在忙碌之中……转过天，太阳还没有出来，报童就跑了出来，他们夹着带有墨香的报纸，冲到了大街小巷，给清晨起来的人，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有好几天没有看到报纸了，还挺不习惯的，今天总算有了，可以瞧瞧了。
等大家展开，顿时被吓了一跳。
在报纸最上面的一个圆圈里，赫然有“大明皇家”四个字！
看到这里，不少人心都凉了……倒不是别的，官样文章太多了，弄的人半点兴趣没有。
一句话不好好说，非要弄成对偶句，看个报纸，还要先考秀才，这不是难为人吗？
就在大家准备狠狠吐槽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儿。
今天的文章不难懂啊！
再往下看，我的天啊，吵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是有人诬陷朝廷，这也太扯淡了吧？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会是骗人吧？
大家伙将信将疑，等把头版文章看完，在最后，竟然有一行字，报社会持续追踪，敬请期待下一期更深入报道！
这下子厉害了，把报纸弄成了连载，这是要抢小说作家的生意啊！
啥也别说了，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到底看看，这个案子会是个什么结果……

第799章 师徒俩的钞能力
转过天，当人们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报童手里的报纸份量更足了，相比起第一天阐发案情，第二天则开始披露更多的细节。
比如陈锦如何帮助家人谋取到火药的生产资格，如何在火药仓库爆炸之后，收买报纸，将罪责推给赵王，推给朝廷。好为了自家脱罪。
事情到了这一步，人们还是将信将疑，就一个陈家，一个致仕老官僚，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声音，他们有这个能量吗？
怎么看都像是朝廷在撒谎，不会是找的替罪羔羊吧？
就在人们发出疑问的时候，第三天的报道来了。
这是关于报社生存方式的剖析。
其实在报社风光的背后，则是一串的辛酸泪。
别觉得报社很轻松，三分之二的报社都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的状态。
报纸的起源是各种邸报，最初是各个衙门，官宦之家才能看到的，寻常老百姓是想也别想。
在报纸的发展上，柳淳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因为他推出了海外贸易，为了最初的消息传递，出现了商报，渐渐就一发不可收拾，变得四处开花。有人要问了，柳淳怎么没有把报纸掌握在手里，如果他做了，岂不是没有今天的麻烦了……
的确是没麻烦了，或许连柳淳都没了。
一个臣子去左右舆论，掌控报纸，这不是跟找死没有区别吗？
而且最初的报纸，还真赚的不多……数量惊人的报社，疯狂竞争，为了吸引眼球，为了多卖报纸，就疯狂猎奇，炒作新闻。
一个普通的火药仓库爆炸，能有多大的动静？
还是让一位王爷背黑锅比较好，至少冲击够大，能引来更多的关注，瞧见没有，这段时间，他们的报纸就多卖了五成不止。
至于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他们还真没有太多的恐惧，人在利益的面前，最容易变得疯狂……报纸这个东西，一旦老百姓接受了，就取消不了。
而且办报纸是要成本的，很大很大的成本，朝廷家大业大，就不信能把报纸办起来。即便办了报纸，朝廷的官样文章，又能吸引到多少读者，到时候不还是他们为所欲为，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从某种角度看，这些报纸的确有为所欲为的本钱。
可是很不凑巧，他们遇上了吃生米的，根本不计算成本！
“师兄，咱们已经初步取得成效，我看还是见好就收吧！”李宪向朱高燧建议道。
“收？收什么，我刚来了兴致，还要继续推呢！”
“啊！”
李宪惨叫一声，差点原地昏倒。
“至于吗？才几个钱啊？”朱高燧不屑道。
“几个钱？”
李宪扬天嚎叫，真正运作起来，他才知道，办报纸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不说别的，为了保持时效，必须用八百里加急传递消息。
光是这几天，他们就跑死了几十匹马。
消息传到之后，各地还要印刷排版，向外销售。
有些大城市很好，销量不小，但是一些县城买得起报纸的就很少了……结果卖报纸的赚头儿，还抵不上人工物料的开支。
李宪很清楚，朱高燧在短短的日子里，已经烧了二十万……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五百万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连自己的五十万也都要跟着赔进去。
“我说师兄，要把咱们就把报纸锁定在几个重要的城市算了，也好能回本！这赔钱的生意，是真的受不了，大不了我不干了，我退出！”
朱高燧微微冷笑，“你做梦！上了贼船，就别想下去了。实话告诉你，我不但要继续做，还要扩大规模，烧钱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要知道师父一个主意，就要几个亿的投入，我不能比师父差啊！嗯，一定要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疯了！
李宪扭头就想跑，可是朱高燧怎么会放过他，没有这个地头蛇帮忙，他的烧钱大业还怎么继续下去？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没你的亏吃，我不会坑自己人的。”
李宪才不信呢，你是不会坑自己人，但是我算不算自己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只不过面对着朱高燧，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人家爵位比自己高，官职比自己大，甚至连辈分都更高。
李宪完全处于被压榨状态，除了听命，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从这一天开始，朱高燧就把他的烧钱大业，推展到了整个南直隶和浙江。
所有县城，统统都要有专门的报社、分社，在一些繁荣的乡镇，也要设立报刊网点。
而且朱高燧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针对所有的学校，他要免费赠送报纸！
没错！
就是免费！
“师兄，我劝你脑子冷静一点，你这么干是要疯的！”
朱高燧才不管这些呢！
“李宪，你现在就去安排人，让他们下到乡下，到每一个村庄，鼓励百姓订阅，我可以给半价优惠……对了，订报纸送鸡蛋，新鲜的鸡蛋！”
朱高燧扯着脖子大叫，李宪简直想掐死他。
“师兄，你都花了五十万两了！”
朱高燧也惊了，不由得懊恼起来，“怎么才五十万两？这也太慢了吧！不行，我要降价，要促销，把你的人都派出去，给我推销报纸！”
李宪被朱高燧的疯狂吓到了，“我说师兄，你的那点钱可不够用啊！要是烧光了怎么办？”
朱高燧翘着二郎腿，“烧光了？那就继续！告诉你，别的没有，钱咱有的是，快滚蛋吧！”打发走了李宪，朱高燧撇着嘴冷笑。
“真是个傻孩子，烧光了也有人擦屁股，有什么好怕的！”
朱高燧打着哈气，跑去休息了。
这么多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朱高燧在睡觉，可有些人却睡不着了，他们就是报社背后的那些金主。前面提到了，大多数报社都赔钱，不得不靠着吸引眼球活着。
可即便如此，也收入有限，那又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俩个字：广告！
所以说啊，这恰烂钱之风啊，是古已有之。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要听人家的话，替人家办事。
江南的富商最多，有盐商，有徽商，有海商……他们凑在了一起，每人都十分凝重，更有人咬牙切齿。
“这个赵王殿下是怎么回事？他一定要跟咱们作对吗？？”
“不是说赵王很爱经商发财吗？他这是吃错什么药了？非要跟钱过不去？像他这么打水漂，谁能受得了？”
这帮人互相看了看，全都是满脸的无奈。
其中一个灰袍老者缓缓开口，“这报纸本是咱们跟朝廷叫板的最好手段，这江南每天有上百万人看报纸，靠着这一股舆论的力量，就足以让朝廷做出让步。火药，火车……这都是多大的利益，只能看着，却吃不到，实在是让人郁闷啊！”
旁边人冷笑道：“韩老啊，你说的不错，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把报社给废了，这可如何是好？”
灰袍老者想了想，笑道：“诸位，你们现在是被赵王张牙舞爪给吓到了……他满世界送报纸，花的钱可不少！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花下去。而且他能送，咱们也能送。最近不少报社被查封了，不是有人转到了地下吗？让他们也送啊！”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转到地下，那是能卖出报纸，有利可图。
现在让他们往外送报纸，那不是摆明了赔钱吗？谁愿意干啊？
“哈哈哈！”灰袍老者不屑冷笑，“果然，赵王的确有两把刷子，他算是把你们的脾气秉性都看透了。他敢花钱，敢赔钱，你们不敢，就只能坐视他掌控整个东南的舆论……我可提醒你们，没有了舆论保护，朝廷要跟你们算账，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场的商人无不脸色骤变，尤其是一些扬州的盐商，更加脸色阴沉。他们是最抵触铁路的一群人。
按理说，铁路贯通南北，对老百姓是一件好事情。
可是铁路的出现，却打破了盐商的饭碗子，他们坐拥许多车马行，甚至是船队。火车一出现，他们手里的东西全都落伍了。
偏偏朝廷还不愿意拿出利益补偿，摆明了是欺负人吗！而且一旦铁路通了，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我们拿不到，那就搅黄了，让谁都吃不着。
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就能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的脏水会泼给汉王朱高煦。
“既然如此，就按照韩老所言，咱们也送报纸，给朱老三拼一场！”
江南的商贾做出了决定……很快就行动起来，你打折我们也打折，你送报纸，我们也送，你订报纸送鸡蛋，我们订报纸送腊肉，不就是烧钱吗，你赵王是有钱，可是跟我们这些人通力合作相比，还真不够看的。
这就叫双拳难敌四手，朱高燧，你就等着认输吧！
双方每天都在投钱，都在疯狂砸钱，李宪看的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我说师兄啊，咱们的钱已经不多了，要是再有几天，怕是就要借钱了！”他苦兮兮道。
“那就借呗，别说你堂堂曹国公，借不到钱？”
李宪哭了，“真的借不到，师兄，现在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哪个生意人愿意借钱给我啊？”
朱高燧突然笑了，“是没有商人会借给我们，不过那又怎么样！我就不信，论起钞能力，还有人能超过师父！”
李宪吸了口气，他惊呼道：“什么，小姑夫要来了？”
“不是要来了，而是已经到了。”
柳淳笑呵呵从外面走进来，脸上还带着风尘，显然来得很匆忙。
李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松了口气，“总算不用赔钱了。”他突然跳起来，“小姑父，您老人家从来没赔过，这一次会把前面的损失都弄回来吧？”
柳淳笑了，“很难……我其实是来证明，论起花钱这一块，赵王还是差得很多！”
李宪直接晕倒了，不用说，他是彻底破产了，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第800章 地方改革
“小姑夫，您看小侄还兼着操江提督的衔，军营那边有事，我是不是……”李宪想跑，可柳淳怎么会放过他，“这你就不用在意了，我已经让平安接任了操江提督，整个长江水师都归他负责，至于你，主要负责应天的安全，我回头给你讨个总兵衔就是了。”
总兵啊！这可是地地道道的高级将领了，一般情况下，都是公侯宿将能够担任的，李宪小小年纪，就捞了个应天总兵，绝对是走了大运……奈何他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小姑夫都说了，要比赵王还能花钱……要了命了。
李宪琢磨着应该做出安排，他的家产保不住了，只有把媳妇的陪嫁分出去，这样实在不行了，还能吃软饭过日子……
“师父，您老怎么突然来了？”朱高燧有点吃惊，他觉得柳淳可能来得晚了，也可能来得早了。
晚了是因为事情已经闹起来了，至于早了，则是事情闹大还不够大，轮不到师父出手。
“我也没有办法，这不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劝说陛下同意了我的改革方案吗！”
“父皇同意，同意什么？”
“当然是同意花钱了！”柳淳笑呵呵道。
朱高燧兴奋瞪大眼睛，“师父，您老准备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给南直隶增加一点官员！”
柳淳说完，伸了伸懒腰，“行了，我休息一下，路上太累了，回头你去告诉应天知府，还有上元和江宁两个县令，让他们准备一下，过来见我。”
柳淳说得轻飘飘的，可朱高燧却心砰砰乱跳，情不自禁长大了嘴巴，到底走到了这一步！师父总算是说服了父皇，实在是太好了！
柳淳赶到了应天，不算特别机密，有些耳目灵通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尤其是那些豪商，柳淳走的是运河一线，还跟金幼孜见面，谈了一个晚上。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谁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一场杀戮，就在眼前？
又或者说，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要被发配东番岛种甘蔗？
一些人提心吊胆，一些人则是义愤填膺。
就算你柳淳有天大的本事，我们也要跟你碰一碰，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把东南弄个稀巴烂……看看没了这个财赋重地，大明朝还能怎么玩！
对于很多商贾来说，他们手上的筹码已经非常多了……报纸是一个，股市是一个，债券是一个，对外贸易是一个，城市的工厂作坊，庞大的商行行会……任何一块乱了，都会带来东南的大乱。
他们隐身在这些产业的后面，就算洪武大帝复生，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这就是胆气，这就是商人叫板朝廷的根本所在。
而且商人们还有一个判断……柳淳的变法，其实是倾向于商人的，从他的做为，还有写的书籍，都看得出来。
曾经商贾还跟柳淳站在一起，共同对付士绅集团，话说回来，大家伙都是一条战线的，即便闹翻了，你柳淳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没别的，咱就是这么自信！
哪怕是柳淳，也不能背叛自己的利益集团，这是你的国富论告诉我们的。
柳淳不理会外面的纷扰，他美滋滋睡了一觉，然后洗漱，吃粥，几样小菜，一个煎蛋……只吃七分饱，然后喝一杯枸杞蜂蜜水。
人过中年，就是要重视养生。像张定边那样，每天胡吃海塞，啃狗肉，还能活那么大岁数的，毕竟太少了。
那就不是个人，十足的老妖怪。
身为凡夫俗子，还是要讲究科学养生。
“中午就准备点山药，铁杆山药，烤着吃。”
吩咐厨房之后，柳淳才笑呵呵往大堂走来，他到的时候，应天知府，还有两个县令早就来了。
他们躬身站在中间，有椅子，却压根不敢坐。
战战兢兢，等着太傅大人训斥。
“别那么拘谨，都坐，坐下吧！”
柳淳热情招呼，笑呵呵道：“我请你们过来，就是要说点日常的政务，没什么太了不起的事情……像应天眼下有多少户口，你们弄得清楚吗？”
“回太傅，依照永乐三年的统计，应天的编户是十六万八千多，人数在一百二十三万多。”
柳淳点头，“你这是说的是编户，也就是说，外地的人口，寓居应天的，还没有算进来，对吧？”
“对！这部分人，保守估计，也在二十万以上，其中光是海外商人就超过五万之多！”
柳淳又颔首笑道：“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了，那你们手下有多少可用的官吏呢？”
应天知府和两位知县互相看了看，还是知府大人先说。
在知府下面，有一个同知，是知府的副手。
另外还有若干名通判，一名推官，一名经历司经历，一名知事，一名照磨所照磨，还有一名检校，一名司狱司司狱。
也就是说，一个府的正式编制，还不到十个人，那要负责的政务有哪些呢？
总体上有三样：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
具体划分，多达几十样，包括兴科贡，提调学校，修明祀典之事。籍帐、军匠、驿递、马牧、盗贼、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之事。还有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等事情。
应天知府满脸羞愧，“回太傅，知府衙门的情况还要好一些，毕竟通判并无定员，可以酌情增加……应天已经增加到了七名之多，只不过还是力有未逮。”
知府衙门如此，下面的县衙门就更不要说了。
只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一个典吏。
在应天这种地方，上面都是神仙，他们就是蝼蚁，也就比普通百姓大一点罢了，十世造孽，才跑到应天来当知县。
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高官垂问，过去他们都是被呼来喝去，几时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处境？
“你们很怕报社吗？”
柳淳问道：“说实话，我这次过来，只想听实话。”
知府沉吟片刻，无奈道：“太傅在上，下官不敢撒谎，也不能说怕，可事情这么多，我们难免有纰漏，那些记者报社就像是苍蝇，被他们盯上了，就很难有好下场……实不相瞒，这两年间，各地的地方官被报纸扳倒的，不计其数啊！”
柳淳点了点头，说到底，还是害怕啊！
他缓缓起身，在地上踱步，这时候朱高燧和夏原吉也一起来求见，柳淳冲着夏原吉道：“夏先生，你的上奏一针见血，我总算能说服陛下，从今天开始，就从应天开始，要彻彻底底，改革地方衙门！首先第一条，就是增加官吏数量，对政务进行详细划分，不能再这么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听到整顿衙门，三个官差点吓趴下，难不成又要拿他们开刀？
可是听柳淳讲完改革的内容，这三个大喜过望，简直想跪下来磕头了。
太傅大人简直是及时雨啊！
知府依旧是一人，同知增加到三人，与知府一同负责政务，下面的通判继续增加……财税、教育、刑名、宣传、治安、农业、水务、土地，全都安排专人负责！县衙门同样如此，知县一人，县丞两到三人，下面的主簿增加，由主簿分摊具体事项，县令和县丞总揽全局！
柳淳大声说道：“当下有几件事情，必须做好！其一，就是陛下早就布置的兴学，其二，就是这次暴漏出来，问题最严重的宣传！朝廷做事，必须要让老百姓弄清楚，不然就会背黑锅，就是乱了大局。针对各地的报社，要严格管理，同时呢，朝廷政务，要专门安排人手，向下传达！”
“凡是重要政务，必须在报纸上宣传，同时，还要到每一个村镇，向老百姓讲解……严谨造谣生事，严谨胡编乱造，总而言之，归结起来，就是朝廷需要你们，把该负担的责任，承担起来。”
柳淳果断道：“你们立刻把衙门扩编的计划，还有未来的预算交上来，我要立刻看到效果！”
三个地方官已经听傻了。
太傅说什么？
让他们交扩编计划，还有预算！
说句大白话，不就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吗！
我的老天爷啊！
他们这些地方官，也有翻身的一天了，实在是太感动了，眼睛怎么这么湿啊！
“太傅，下官这就去准备，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给太傅做出来！”
柳淳含笑点头，“你们听着，这次变法的核心，就是增强朝廷的管理能力，增加行政的效率……不是让你们肆意欺凌老百姓，而是要让你们能公平公正地做事，不至于被一些人轻易操控，你们懂吗？”
“懂！我们懂了！太傅放心就是。”
这三个人激动地稀里哗啦，赶快下去安排。至于夏原吉，则是深感欣慰，“好，真是太好了！太傅这是针锋相对，从今往后，地方衙门必然焕然一新！”
柳淳轻笑，“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官员多了，权力大了，贪墨害民的行为也可能多起来，监督必须要跟上才行。”
柳淳跟夏原吉谈笑风生，朱高燧却在默默盘算，师父一番话，就在府衙和县衙下面，增加了十几个官员，而增加的官员又有专门的办公场所，下面也有属吏……这是增加多少官员啊？
光是俸禄就要多开支多少？
和师父比起来，自己的烧钱行为，简直就是小儿科！

第801章 从掌握舆论开始
朱高燧默默盘算了一下，光是应天，一下子增加的官吏，从上到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爹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出血了，而且还是大出血，都流血漂橹了。
“师父，真的能做成吗？”朱高燧发出了疑问。
柳淳含笑不语，可夏原吉却笑了，“赵王殿下，那些报纸上批评老臣，说我向海外兜售铁路债券，是会让蛮夷得利，他们甚至会逼迫朝廷还债……你觉得会是如此吗？”
朱高燧沉吟了片刻，哂笑道：“他们敢来，就统统抓起来，我大明几十万将士，惹恼了我们，可是会灭国的！”
夏原吉笑道：“没错，这是我们的底牌，不过我们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大明货币计价！”
夏原吉吐出了六个字，朱高燧瞬间就明白了，老家伙果然阴险！
这一次发行的对外债券，并非以金银计价，而是以大明的纸币计价，换句话说，他们向大明逼债，只不过多拿走几张纸罢了。
有人或许又要问，他们拿了大明的纸币，不是能通过采买，影响大明的市场吗？这的确有可能，只不过让不让买，能买到什么……不还是握在大明的手里，说白了，只要接受了大明的债券，就只能乖乖被大明摆布。
不服气就打一场，只要赢了，什么都好说，要是打不赢，对不起了，更苛刻的条件还在后面呢！
朱高燧何其机敏，他顿时明白了夏原吉的意思。
开支的确很大，但是大明已经能承受了。
增发货币，对内对外，发行债券……靠着这些手段，已经能支撑起官僚体系膨胀的压力。而且更加完备的官僚体系，还能增加税收，提升各种形式的岁入，收税高了，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了。
“师父，弟子这些日子一直琢磨不明白，您老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疏漏，现在弟子才清楚，是要等待时机成熟，才能一劳永逸啊！”
朱高燧激动地手舞足蹈，在他眼里，师父俨然神机妙算的活神仙。倒是柳淳，他不悲不喜，没什么得意，却也没什么失落。
这本就是变法的必然。
假如在几年前就开始完善地方官制，就开始把报纸的发行权弄到衙门手里，就加强管理……这些事情，要增加多少开支？
以大明朝当时的岁入，能承担得起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管理是要用人的，用人就要给钱，成倍增加官吏，除了俸禄之外，还有地方衙门的日常开支，轻松压垮整个大明朝。绝对比藩王宗室还要可怕。
一个小孩的身体，安一个超大的脑袋，结果如何，只要稍微看一下那些从殖民地建立起来的新国家就知道了。
这些国家多半都效仿宗主国，弄了一套现代的国家管理团队，可本国还有很多的部落存在，完全就是封建社会，甚至是奴隶社会……几十年没什么发展，甚至越来越穷，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管是财政条件，还是技术条件，甚至是人才积累，全都远远不够，哪里能比得上水到渠成。
说到底，要变法，要进入工业时代，要建立现代的国家体系……这都是很美好的，但是也必须清楚，现代化的这一套东西，成本是真的吓人啊！
这不，两天的功夫，应天知府加上两个知县，就把改革的计划，以及每年的开支递交上来。
应天知府要了八万三千贯的日常开支，两个县衙要各自要了两万五千贯，另外还增加了五百多名正式官吏，以及三百多名额外的雇员，这些俸禄还没有算在开支之列。
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朱高燧都感觉到头皮发炸！
多！
真是太多了！
一个个小小的府衙，就跟他爹的奉天殿差不多了。
换成他，是万万没有这个魄力。如此看来，父皇还真不是抠门，只不过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罢了。
而师父下手也的确够狠！
此刻的柳淳瞧着所有人，微微点头，“我给你们三个月的试用期，需要你们做的事情就在这里……至于三个月后，正式得到任用，你们能拿到的待遇在这个册子里。”
柳淳将一个小册子递给了他们，另外有关各个衙门要负责的内容，也有专门的编写，全都一目了然。
为了这一次的变法，柳淳准备的时间可是不短。
这帮官员战战兢兢，打开了有关待遇的小册子，顿时眼前一亮！
俸禄依旧不算高，但是最低等的雇员，试用期也有三贯五，一旦通过，就能每月拿到五贯钱。
在整个应天的雇佣工人当中，属于中等偏上。
别忙，光是钱还不算什么，后面还有一连串的待遇，首先是住房，朝廷会提供基本的住房，哪怕只是临时雇员，也能拿到房租补贴。其次是伙食补贴，还有医疗救治，子女教育……最让人无语的是每月还有100文的卫生费。
问了一下才知道，这是给大家剃发洗澡用的。
自从朱棣带头之后，整个官场，除了个别顽固之外，多数人还是乖乖剃成了短发，这也成了官员的标志之一。
领了小册子，又熟悉了负责的具体任务，这几百人就散去了。
岑学本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过去他在衙门里当临时的书吏，后来跑去给商行当掌柜，这一次又被拉回来，接了临时主簿的位置。
不管是官职，还是待遇，都大大提升……可惜的是，他还是愁眉不展。
“我还是要跟堂尊辞了这个差事。”
他跟夫人念叨，夫人正在绣花，手微微颤抖，正好被刺了一下，针尖处，涌出一滴血珠。
岑学本无奈道：“非是我不识抬举，可朝廷的规矩也太不讲道理了，虽然没明着说，可意思也清楚了，我，我不能当这个不孝之人，若是剃了短发，我怕死后进不了岑家的祖坟，我怕被人戳脊梁骨，我……”
“你住口！”
突然，房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拐杖就从外面进来了。
岑学本吓得连忙站起，“爷爷！”
老头气喘吁吁，指着他道：“你刚刚说什么？说朝廷给你的官，你不想干是吧？”
岑学本连忙道：“爷爷，我的意思是要剃发……”
“剃发怎么了？你怕进不了祖坟是吧？告诉你小子！这家是你爷爷说了算！你要是敢辞了官职，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家门，你就不是岑家的人了！”
岑学本被说的哑口无言，旁边的夫人连忙请老爷子坐下，“爷爷，他就是念叨念叨，朝廷这么大的恩典，他要是不当这个官，岂不是不识好歹！”
老头哼了一声，“你啊，还没媳妇明事理！这两天我看了报纸了，上面有介绍火药仓库案的，还有就说剃短发的事情，朝廷是为了卫生，是为了少得病，跟孝道没什么关系。你要是舍不得剃，你就留着，等会我老头子把头发剃了，看看祖宗在天之灵，会不会怪我！”
老爷子哼道：“现在的市面，实在是太乱套了。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什么都写，连个约束都没有。我这个老头子都看不下去了。朝廷让你当官，那是替老百姓做事，你怎么能不识好歹呢？”
老爷子转身，对孙媳妇道：“你现在就去烧水，先把我的头发给剃了，要是有人笑话，就先笑话我这个老头子，跟他没关系，这回总成了吧！”
岑学本面对爷爷，那是半点主意也没有，只能乖乖听命。
头发剃了，担负的使命也清楚了。
转过天，换上一身官服，老爷子喜笑颜开。
“好，我孙子有点官样了。你给爷爷记住了，过去你的东家要是再找过来，让你帮他徇私枉法，那可不成，咱岑家不能出贪官污吏，那才是不孝，才是给祖宗丢人呢！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孙儿都明白了。”
岑学本乖乖到了上元县衙坐班。
他要处理的第一项政务，就是在上元县下面，多达三十几处的报社。
“根据朝廷指令，要关闭七成报社，至于剩下的报社，朝廷提供资金入股，要做大做强，要担负起社会责任，所有报道，必须严谨认真，过去的那一套，必须立刻改正！”
岑学本公布了方案，并且立刻行动，挨家报社去落实。
资本不足的，劣迹斑斑的，全部关停，没有半点客气可讲。有些报社更是在私下里印刷报纸，随意派发，这样的更是没有客气，直接抓捕，打入大牢。
“姓岑的，岑大人！”
一个富商模样的人，怒气冲冲，盯着岑学本，“你可别忘了，当初在衙门混不下去，是我给你一碗饭，你吃着我的，喝着我的，反过头，你又关了我的报社，你还有良心吗？你说吧，想要多少钱，才能放我一马？”
岑学本突然笑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冷冷道：“我过去只知道您开了车马行，却不知道您还有报社……对了，我想起来，去年有几个工人落到长江里面死了……可有报社却说，他们是偷了您的货物，逃跑他乡，您省了一大笔的补偿款，不会就是这家报社干的吧？”

第802章 不服者，死！
“你，你胡说，岑学本，你不能当了官，就诬陷故主，你，你太卑鄙了……”
岑学本突然大笑，“论起卑鄙二字，我可比不了你，过去没法子治你，这一次你就等着吧！”
“我，我不信，这大明还没有王法了吗？你一个小官，就敢为非作歹，就敢陷害无辜？”
“哈哈哈……是不是无辜，要等朝廷查过才知道，我现在就向朝廷举发！”
商人终于怕了，他变色道：“岑大人，你既然当了官，有了权，又何必跟我一般见识，不如高抬贵手，咱们都好过？”
岑学本真想大笑三声，他过去就是看不惯衙门的黑暗，仗义执言，才丢了饭碗。到了商行，所见所闻，不但谈不上好，反而更加黑暗。
他秉承家教，一度以为能独善其身就好。
可谁能料想，他又重新当了官，而且爷爷为了自己，还剃下了满头的白发……他知道，爷爷是为了让他无牵无挂，努力做一个好官。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辜负上天给的机会。
主持正道，铲除奸邪，就从这一刻开始！
……
“师父，你看看这个案子吧，实在是太过分了！”
朱高燧切齿咬牙，柳淳接过了卷宗，看了几眼，也顿时怒火填胸，岂止是过分，简直丧心病狂！
不得不说，商贾要是黑起来，简直黑不见底儿。
有一艘货船在长江沉默，货船上的水手悉数丧命……按照正常情况，应该补偿水手家里，还有要负责运输货物的损失。
可这家伙由于没有进行保险……货物的损失，全部要自己出。再加上人员死伤，几乎可以让他倾家荡产。
这位就果断栽赃，说是水手偷了货物，落草为寇。
明明人已经死了，不但没有补偿，还被扣上了恶名。
而且由于是被抢走了，所以竟然暂时不用赔偿，而是被失误推到了长江水师身上。
帮助商人颠倒黑白的就是报社。
他们第一时间就把矛头指向了操江提督，说朝廷剿匪不力，造成长江上水贼横行，公然抢夺货物，损害商贾利益。
这家报社发难，还真引起了震动，不少御史弹劾，应天兵部叱责长江水师，若非李宪背后有人撑腰，直接就被干掉了。
“好啊！竟敢冤枉小爷！”
李宪气炸了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而朱高燧是对的。
舆论这件事，根本不能拿赔钱与否来衡量。
这次朱高煦被诬陷，很让人惊讶。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之前已经有过了无数次，就连李宪都被黑过。
只不过是朱高煦地位太高，惹来了柳淳的注意，这才一直追着不放，终于将许多真相掀了出来！
真是触目惊心。
“早知道这样，就算我倾家荡产，也要支持师兄办报纸！”李宪追悔莫及。
朱高燧笑道：“现在也不晚，你可以出资，咱们跟朝廷一起合办报纸。”
“合办？”李宪不解，“为什么要合办？咱们自己办不行吗？”
“不行！”
柳淳沉声道：“舆论属于权力的一种……这种权力必须要尽量客观公正，要对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掌握在私人手里，不管他们标榜如何，都是会有倾向，甚至是故意捏造的问题。所以从今往后，任何报社，都要接受朝廷入股……朝廷占股不能低于三成，而且朝廷要派遣专门人员，对报纸内容进行把控。他对内容拥有一票否决权！”
“任何低俗的，捏造的，没有经过调查，会带来恶劣后果的报道，都必须提前消灭！这是朝廷的底限，绝不能越过，否则严惩不贷！”
李宪忍不住吸了口气。
不让胡说八道，还办什么报纸啊？
又是入股，又是安排太上皇，谁还办报纸，岂不是成了傻子。
好吧，这小子也不是好东西。
谁都希望有规矩，可谁都不希望规矩约束到自己。
李宪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说小姑夫，你这么搞，还会有人愿意办报纸吗？又或者说，现有的那些报社，他们愿意合作吗？”
没等柳淳回答，朱高燧就冷哼道：“不愿意又如何，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我领兵啊！负责应天安全……啊，你不会让我出兵吧？谁不同意，就抓谁？”
“聪明！”朱高燧冷笑道：“这帮人最傻帽的就是他们忘了，朝廷能掀桌子的！老实听话，就给他们一条活路，如果放着活路不走，就送他们上西天！”
李宪咬了咬牙，眼睛放光，这话说得太好了，一直憋在肚子里的怨气，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了。
不说不知道，居然还有人陷害过小爷，这还了得！
全都给我动起来，把场子找回来。
柳淳再一次召集所有官吏，直接定了调子。
“在大明朝，没有法外之地。所有畅所欲言，那是有底限的，任何人都必须对自己的言论负责。而且作为报社，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就更不能随意胡来，朝廷监督，既是对百姓负责，也是对报社负责。我们不是要消灭报社，只是让报纸更有格调，更加真实！你们要向所有人讲清楚，愿意合股的，可以继续经营。朝廷还会注入资金，让他们更加壮大发展，如果执意抗拒，该怎么办，你们都清楚！”
柳淳这一番表态，等于给所有的报社发出了最后通牒。
问题严重的，已经被关了大部分。
剩下的除了合股之外，就是死路一条！
好一个柳淳！
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啊！
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太傅啊，老身又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妇人，坐在了柳淳的对面，她年纪不小了，可气色很好，尤其是眼睛，很有精神。
柳淳认不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庆成郡主，当年朱棣准备渡江攻打应天的时候，这位郡主就曾经来劝说过，希望划江而治。
如今她老人家又来了。
“郡主有什么指点的，下官洗耳恭听。”
庆成郡主笑呵呵道：“柳太傅，你别客气了。老身太知道了，这大明的家，其实是你在当。陛下他最听你的，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过是摆设而已。”
柳淳含笑，“郡主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老身想问问太傅，为何不给别人一条活路啊……老身一把年纪了，不过是想挣点零花钱罢了。孩子们好容易弄起来的产业，您一张口，就要拿走三成，还要派人发号施令，这，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庆成郡主盯着柳淳，气哼哼道：“你要是真的打算这么干，老身可只有请陛下圣断了。”
柳淳听完，微微一笑，“郡主，有些事情，或许您老还没弄清楚，这个入股可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要拿钱的……而且有了朝廷撑腰，报社的发展只会更好，对您老的收益不会有任何影响，相反，还能替您老挣更多的钱。”
庆成郡主微微一愣，思索了片刻，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道：“柳太傅，你可不能欺骗老婆子啊，要不然，我不答应！”
“哈哈哈！”柳淳大笑，“我欺骗别人，也不敢欺骗您老啊！”
庆成郡主微微点头，“那好，老身就拭目以待了。”
两个人的谈话很快结束了，柳淳亲自把这位老郡主送走了，这时候朱高燧凑巧赶来。
“师父，是庆成郡主来了？”
“没错。”柳淳点头。
朱高燧面色凝重，“师父，此老可不简单啊！”
柳淳好奇道：“她一个妇人，在江南的产业很多？影响力不小？”
朱高燧只说了一句，“比我多多了。”
柳淳心中一动，这么说，这位庆成郡主还挺不简单的。
不过不管如何，变法都必须推下去，谁敢阻挠，那就是死路一条，包括这位庆成郡主在内，别想柳淳会手软。
转过天，柳淳正在处理事务，突然有人急报。
“太傅，有一家报社，拒绝官员入内，也不许查封，他们还准备了好多桶鱼油，说是朝廷要是敢上前，他就放火烧了，玉石俱焚！”
柳淳眉头紧皱，不悦道：“这么点事情，也要惊动我吗？”
来人无奈道：“回太傅的话，他手里有御笔呢！”
“御笔？”
“没错，是陛下给他写的！”
柳淳这下子被惊动了，立刻动身前往。
……
“乡亲们瞧瞧，这是当初陛下渡江的时候，老头子借给陛下船只车马，陛下赐给我的御笔！瞧见没有：仗义经商！”
“陛下都说我是仗义经商，我办了个报社，从来我都没有胡说八道过，朝廷就算有再大的势力，也不能抢了我的家产，让我做不下去啊？”
“一句话，想拿走老头子的报社，就只有先杀了老夫！瞧见没有，这些鱼油就是老夫准备的，大不了一把火烧了，让世人瞧瞧，陛下赞许的商人，是什么下场？”
老头气势汹汹，有御笔在手，还有什么好怕的！
负责的官吏面对着御笔，此刻也是束手无策。而且有这么一位拦着，办不下去，其他人也就办不下去。
真是急死个人！
“太傅，要，要怎么办？”
柳淳扫了一眼，微微冷笑，“这还用我教吗？有人想放火，自然是给他点水，让他冷静下来了！”
下面人略微迟疑，立刻明白了柳淳的意思，欣然下去。
不多时，就调来了五辆水车。
“我没有犯王法，想要我的报社，就是不……”老者还在疯狂叫嚷。
这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五条水龙，倾泻而出，瞬间，老头就变成了落汤鸡。
“给我拿下！”
柳淳果断下令，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侍卫就冲过去，把他提了出来，直接拿下！
“太傅，人我们抓来了！”
柳淳颔首，又转身对着那些官吏差役道：“你们听着……朝廷执法，没有任何人能不受法令约束。以为凭着昔日的功劳，就想对抗今日的国策，那是痴心妄想！陛下的御笔，不是护身符，不服朝廷变法，就只有死路一条！”
官员差役短沉默，随即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803章 传说中的鸿门宴
柳淳的宣誓，掷地有声。
针对报社的整顿，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别说区区御笔，就算跑去孝陵，请老朱出来，也没用！
比如接受入股，必须安排人员，对内容进行监督，必须限制媒体数量。
除此之外，柳淳还制定了一条规定。
报社可以分散，但是印刷工厂仅限于三家！
这条命令下去，对于整个应天的报界来说，是非常巨大的影响，甚至比之前关停那些报社来得更猛烈。
众所周知，在宋代就出现了活字印刷术。
可长久以来，雕版印刷依旧占据主流。
制约活字印刷的最大问题，就是活字的选材……用木活字，容易变形，用泥活字，强度不够，经常损坏，用金属活字，成本太高……所以直到洪武年间，大明依旧以雕版印刷为主，即便偶尔有活字印刷使用，也是数量非常稀少。
而最近这几年，情况大为转变，大明变得有钱了，皇家科学研究会推出的铅活字受到了推崇，在印刷领域，基本形成了大字用铅，小字用铜的成熟格局。
报纸大行其道的背后，其实是技术的进步。
这也是柳淳最乐于见到的。
推动一个时代的进步，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必须有一大群人共同推动。
可任何的技术进步，都是两面刃，带来好处的同时，也会带来诸多的问题。
现在柳淳要做的就是对这些问题进行治理。
印刷在电子排版出现之前，是绝对的劳力密集型产业，需要的排版工人，数以十万计。
遍地的报社，除了内容乱七八糟之外，报纸的印刷质量也非常差，纸张不好，印刷也差，尤其是错字连篇，让人不忍卒读。
所以要建立起新的报社的权威，印刷质量提升，也是非常必要的事情。
柳淳确定了三家大型印刷厂，任何报社都不准私自印刷报纸，而是要将每天的报纸内容，提前送到印刷厂，由三家印刷厂负责。
没有这三家的标识，就是不合格的报纸，私自印刷，是要承担可怕的后果的。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遍地的小印刷作坊被清扫一空，所有的工人，印刷设备，厂房，都集中到了三大家，十分方便管理。
而且集中之后，财力雄厚，技术更先进，印刷质量也能够保证。
最最关键，等于又给了报社上了一道锁。
即便报社内部能通过，印刷厂觉得有问题，也会拒绝刊印的。
……
“不愧是柳太傅，一出手，就捏住了命门，要是让他做成了，整个江南的舆论都会被他捏在手里。这些年的筹备和辛苦，全都没什么用了。”
灰袍老者，躬着身体，对面坐着庆成郡主，老太太满脸寒霜，“柳淳有多大的能耐，我早就清楚，洪武大帝在世的时候，不也被他牵着鼻子走，你们这些人自问有多大的本事，敢跟他较量？我说句不客气的，前些日子冒冒失失去见了他，以柳淳的精明，多半已经开始彻查老身的底细了，我这把年纪了，还有被一群小儿辈牵着，什么时候把一条老命扔进去，他们就满足了。”
庆成郡主絮絮叨叨埋怨着。
灰袍老者只能躬身听着，一脸谄媚的笑容。
“郡主过虑了，您老是先帝的侄女，早些年又对陛下多有照顾，如果连郡主都容不下，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您说是不是？”
庆成郡主呵呵冷笑，“别给老身灌迷魂汤，我家那口子就是一时糊涂，在淮安卫任上，被你们拉下了水，几十年了，他都死了，后辈子孙还要被你们掌控，老身真不知道我们一家人欠你们什么了！”
灰袍老者连连躬身，赔笑道：“郡主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些人都愿意听从郡主号令，唯命是从，我们的一颗心，就是忠于郡主的。”
“呸！”
庆成郡主啐了一口，“你们的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赚钱，也不知道那些黄的，白的，有什么好的，堆满了家里的金库还不够……你们的钱都够子孙花一万代了，怎么还不满足？就算老身求你们，该收手了！非要跟柳淳斗，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就没有想过吗？”
灰袍老者略微沉吟，心中暗暗冷笑。
到底是妇人之见……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们想不想斗的问题了，朝廷拿到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却不愿意释放利益，也不愿意跟商人分享……不趁着现在，阻止铁路修建，等两京连在一起，他们这些年手上的车马行，仓库，行号，甚至是钱庄当铺，这些全都会变得一钱不值。
更不要说，有柳淳在，商人永远没法把手里的财富，转变成权力，毕竟柳淳太清楚怎么对付他们了。
“郡主，您看不是我们非要跟柳淳做对，非要自寻死路。可就拿他的做为来说，根本不给我们活路。郡主，您看这样行不，请柳太傅过来，大家伙开诚布公谈谈，我们愿意服从朝廷的号令，可朝廷也要给我们点东西，毕竟皇帝还不差饿兵。”
“当下郡主德高望重，遍观江南，也只有您老人家出面，柳太傅能给这个面子，我们也都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庆成郡主翻着眼皮，微微冷笑。
“说得好听，你们想要什么？人家柳太傅能答应吗？”
“答应与否，可以慢慢谈……我们要的东西真不多，这第一吗，就是铁路的股份问题，朝廷非逼着报社让出股份，那我们能不能入股铁路？其次呢，现在还不准商人办银行，而传统的钱庄又岌岌可危，这块能不能让一让，还有这土地的问题。现在朝廷只要溢价三成，就能把土地拿走。这是不是太苛刻了？”
灰袍老者叹道：“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要征用土地，作为土地的所有人，能不能参与规划，入股开发，共享利益……总而言之，我们不是不愿意配合朝廷，实在是朝廷拿得太多了，连口汤都不给啊！”
庆成郡主微微冷笑，心里格外通透，这哪里是要喝汤，根本是想吃肉，而且还想多吃几口，让朝廷替他们作嫁衣裳。
别说是柳淳，哪怕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未必会答应。
只可惜这几十年，自己一家已经跟商贾绑在了一起，想分也分不开了，就只能替他们冒险。
还说听自己的，说起来都是假话罢了。
“我告诉你，以柳淳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让的，为了让你们死心，我可以去请柳太傅，至于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庆成郡主奈何说道，灰袍老者点头，从房间里退出来。
他的脸上微微含笑，在手里，攥着一枚“三义令”，他的拇指不停摸索着，嘴角上翘，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意走这条路的。
只是柳淳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乔家的事情，就是他们的一个试探。
一个商人想要登堂入室的试探，假如朝廷能够默许，自然是皆大欢喜……可结果呢，朱棣勃然大怒，柳淳也跟着断然出手。
赵勉何等资格，竟然直接罢免了。
随后朝廷开始修建房舍，提高官吏待遇，使得收买官员变得更加困难。
铁路征地，入股报社……这一连串的事情，都表明朝廷在施政上，并不打算偏向商人，甚至可以说，接下来商人会成为朝廷打击处理的对象。
朱棣！
你比你爹朱元璋，还有狠心！
不过没关系，只要废了柳淳，就等于断了你的手脚。
没有他在朝辅佐，你一个人是对付不了这么多人的……所以这一次，必须干掉柳淳，哪怕天崩地裂，也要除掉他。
灰袍老者从郡主府出来，果断下令安排。
而与此同时，柳淳的手里，多了一枚三义令。
“师父，这是陈家的三义令。”朱高燧低声道。
柳淳微微冷笑，“陈家！看起来，三义社的门槛还挺高的，怪不得乔家三个女婿抢破了头呢！”
朱高燧探身道：“师父，淮安征地出了那么大的弊端，紧跟着应天动荡，报纸疯狂攻击二哥……事情应该不简单，我看多半是三义社在背后搞鬼！”
柳淳微微含笑，“这不奇怪，我只是比较好奇，接下来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正在说话之间，突然有人来报，庆成郡主求见。
柳淳眼前一亮，忍不住摇头，这老太太就算想洗刷都洗刷不干净了。
“郡主，您老这么清闲，又来见我了？”柳淳轻笑着道。
庆成郡主微微笑着，“太傅啊，人老了，脑子就不好使了，上次来得匆忙，有件事竟然忘了说了，五天之后，就是老太太的孙女跟人家订婚的日子，本来老太太不打算大操大办的，可孩子们不答应。既然要大办，太傅还在应天，不请太傅驾临，实在是面上无光啊！”
庆成郡主颤颤哆嗦，将一份精致的烫金请帖送到了柳淳的面前。
“太傅，不知道能不能赏老身一点脸面啊？”
柳淳没有迟疑，把请帖接过，笑呵呵收起，突然又意味深长道：“郡主，这次要去的人不在少数吧？估计能认识不少朋友！”

第804章 太傅遇刺了
庆成郡主听到柳淳的话，忍不住笑道：“以太傅的地位，别说是成为朋友，就算能给太傅牵马坠蹬，那也是极好的。”
柳淳含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将庆成郡主送了出去。等回来之后，从桌案下面取出了一份密报，上面写的就是这位庆成郡主的情况。
庆成郡主是朱元璋兄长的女儿，也就是老朱的侄女。众所周知，老朱的童年太悲催了，因此他对亲人都很不错。
庆成郡主最初被封为公主，有臣子跟老朱讲，说不是皇帝女儿，怎么能被封为公主？
老朱却瞪眼了，朕就这么两个侄女，给个公主还不行了？老朱不但封了公主，还选了驸马，后来这位驸马爷被安排在了淮安卫。
柳淳看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老朱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里。
不得不说，洪武大帝对自己的侄女还真不错。
淮安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两淮盐税的重镇，到了淮安卫当指挥使，就等于掌握了食盐的钥匙，有多少油水，就不用多说了。
但是这样还不够，朱元璋又把侄女婿弄到了凤阳，当中都留守。
凤阳不富裕，可凤阳有一样谁也比不了，那就是可怕的人脉！
朱元璋把犯事的官吏，各地的豪强，都弄去了凤阳幽居。作为凤阳留守，操控着这些人的生死，能从他们身上榨出多少油水，柳淳也是能猜测到的。
光凭这两点，庆成郡主就非比寻常。
顺便再提一句，她从公主降为郡主，是朱允炆干的。而朱允炆又让她去找朱棣说情，阻止靖难大军渡江……柳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朱允炆这孩子脑子是真的不成。
“现在看起来，庆成郡主应该是和盐商，还有江南的商贾搅在了一起，她是被推出来，要跟我唱对台戏啊！”
柳淳意味深长道。
朱高燧沉着脸道：“师父，当年我爹的确念着庆成郡主的好，把她当成亲姐姐看待。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走到了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不就是一个老太太吗，立刻就能把她拿下！”
“别！”
柳淳摆手，拦住了朱高燧，并且不悦道：“我发现你最近怎么不喜欢动脑子了？这样下去可是不成的。”
朱高燧嘿嘿道：“有师父在，弟子只管听令就是，能用得着动脑子啊？”
柳淳笑骂道：“那现在就让你动动脑子，看看为师下一步该怎么办？”
朱高燧挠了挠太阳穴，“师父，弟子觉得当下的要务还是应该认清敌人……自从变法以来，师父是主张发展工商的，也不是所有的商人都该杀，这一点和士绅并不相同。但一些财力雄厚的商会，商帮，他们隐藏在普通商人后面，兴风作浪，想要攫取大权，左右朝局。”
“这样的商人，就不能不杀……所以，归根到底，事情的关键就是如何区分。”朱高燧说到了这里，突然眼前一亮。
“师父，这一次庆成郡主给孙女订婚，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柳淳终于点头了，“你小子脑筋本来就不慢，你该多活动活动，不能总让为师费心思。”
朱高燧赔笑道：“是，弟子遵命……”他眼珠转了转，就笑道：“师父，你看这样行不，弟子先送一份礼物过去，给我的小侄女贺喜！”
柳淳冷笑，这个徒弟，算是阴险透了，不过这样也好，先稳住他们。
“你替为师也送一份礼吧！”
朱高燧还能说什么，师父保证也想到了，而且顺便还让自己出了礼物，这才是老狐狸呢！不过师父老辣，他也不差，找个冤大头还是很轻松的。
“曹国公，这位算起来还是你的表妹，你总该出点钱吧？”
李宪苦着老脸，“师兄，我是真没钱了，你不能总坑我啊！”
朱高燧把眼睛一瞪，“我坑你什么？这是师父让的，你赶快准备三份重礼，不然回京的话，我跟师娘一讲，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抠门，保证会生气的！”
李宪被说的哑口无言，一想到李无瑕，他还真浑身颤抖，罢了，认倒霉吧！他是找不到别人背锅了。
……
“太傅，辅国公柳大人，赵王殿下，曹国公李大人，送上珍珠一百零八颗，珊瑚树三株，奇楠木雕三十件，丝绸三百匹……”
不断有人唱着礼单，庆成郡主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赵王殿下，还有曹国公，回头你们可要好好替我谢谢太傅。”
朱高燧笑道：“姑姑，这就不用我们转达了，等订婚的时候，师父还会亲自过来，您老当面再跟他道谢就是了。”
庆成郡主连连点头，“没错，是应该感谢太傅，殿下……太傅亲临，有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需要我们准备，可千万不能怠慢了太傅，显得我们不懂礼数了。”
朱高燧笑道：“师父除了贺喜之外，还打算跟大家伙谈谈，未来的商业要如何规范发展的问题。姑姑，您老觉得如何？”
庆成郡主眼前一亮，“这事情当真值得好好谈谈，我刚刚让他们答应了合股办报纸的事情。这些人胡言乱语，扰乱的是老朱家的江山，的确该管，而且要好好管。太傅做得对，实在是太对了。”
朱高燧含笑点头，“姑姑深明大义，小侄感激不尽啊……对了，姑姑，您说我师父亲自过来，谈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该安排一些人才是……”
“殿下的意思是？”
朱高燧笑道：“谈大事情，自然要头面人物，不然也接不住啊！”
庆成郡主想了片刻，笑道：“好，太傅能来谈，那就是蓬荜生辉，肯定会有人捧场……”她顿了顿，“回头我给太傅送给帖子过去，把邀请的贵客告诉太傅一声，如何？”
朱高燧笑道：“姑姑，您老办事，就是靠谱。”
双方又寒暄了半天，朱高燧这才告辞离开。
全程李宪的脸都很难看，拉得比驴还长。
“师兄，这些珍珠，奇楠，都是我爹在海外辛辛苦苦弄来的，是要给他孙子成亲时候用的，你看……”
朱高燧翻了翻白眼，无奈道：“我要是没记错，他孙子还穿着开裆裤呢！用不着这么急吧？”
李宪争辩道：“怎么不急，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能用得到。”
“行了，别跟我诉苦了！”
朱高燧心说这个蠢货啊，怎么就不长点脑子？真是个大笨蛋。
他也不跟李宪废话了，免得让他泄露出去。朱高燧急匆匆回府，等了一天的功夫，才从庆成郡主府邸送来了一封名单。
朱高燧是大喜过望。
瞧瞧！
全都是应天的名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勾结到了一起，这可太好了，就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也别放过！
他喜滋滋去告诉柳淳。
而在另一边，一个中年人，正跟灰袍老者在商议事情。
“韩公，庆成郡主这边真是不争气，柳淳送了点礼物，他们就巴巴地把脸送了过去，恨不得捧着柳淳的臭脚跪舔。真是没出息！”
灰袍老者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都是商人秉性，根本不敢拼命，见柳淳下了狠手，他们就缩了，现在只要柳淳丢几根骨头，他们就会乖乖摇尾巴。”
中年人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之中，满是愤懑恼火。
“韩公，你说这次咱们就认输了？”
灰袍老者冷笑，“老夫压根也没指望着这帮人能有用啊！”他顿了顿，“乔家的三义令丢了，陈锦老东西被抓了，他们家的三义令也没了……以柳淳的精明，要是不追查三义社，老夫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中年人害怕了，惊呼道：“那，那该怎么办？”
灰袍老者突然笑了，“怕什么！纵然柳淳有再大的本事，只要这口气没了，就不足为虑，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很快，庆成郡主给孙女订婚的大喜日子到了，整个应天的达官显贵，全都动了，不为了郡主，也该给太傅面子。听说太傅要去，还要谈一些关键的事情，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因此整个庆成郡主府，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处处张灯结彩，比起过年还要热闹。
各路贵客，悉数前来，而且早早前来，庞大的府邸填满了不说，整条街道都给占用了。实在是安排不下，就只能利用路边的空地，即便是坐在外面喝风，人们也乐得屁颠屁颠的。
刚过午时，许多人就准备好了，锣鼓唢呐，要好好吹一场，迎接太傅驾临。
沿途不断有马队跑来，告诉消息，太傅动身了，太傅上了马车，太傅离着还有五里远了……
就在即将吹响喜悦的唢呐，迎接太傅驾临的时候。
突然，有许多弩箭，对准了柳淳的马车！
“放！”
瞬间近二尺长的弩箭，淹没了马车，一个穿着蟒袍的人形物体被几支弩箭洞穿，从马车跌落，仓皇的战马嘶鸣哀嚎，钉着马蹄铁的大马蹄正好踩在了头部，像是一个烂西瓜，直接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惨烈的哀嚎之声响起，“太傅遇刺了！”
“有贼人暗杀太傅！”
“快来救命啊！”
这帮人这么喊着，可他们谁也不觉得那个人形的东西，能够活过来了……

第805章 填满大牢
“师父，你可是真遭人恨啊！”朱高燧发出了惊呼，在他的手里，就有一支长长的弩箭，这支弩箭是军中的制式，但用的材料似乎更好，而且在箭头的位置，有幽幽的暗色。朱高燧找来了一个酒壶，把箭头放进去，呲呲的声音之后，酒水都成了黑色。
朱高燧吓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二尺长的弩箭，射中人体，可不是血窟窿而已，粗大的箭杆可以带走成片的血肉，若是射中了胸腹，内脏都会带出去，是万万没有生还的希望。
可就是这样，人家还不满足，竟然在箭头淬了毒，我的老天爷啊，他们是多想弄死柳淳啊！
又或者说，柳淳怎么得罪了这帮人。
朱高燧吓得都往后退了，傻傻看着师父。
他现在唯一不解的就是柳淳怎么能料到有人刺杀，又是怎么躲过的？
柳淳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完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实际上，他的心并不平静，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庆幸。
他想引出庆成郡主背后的这些人，来一个一举全歼。
可人家也未必是白痴，怎么会甘心情愿送上门。
而且即便有几个傻子，也未必都是傻瓜。
自己有后手，人家也会有的。
柳淳首先想到的就是下毒，或许酒宴上有人想要暗害自己。
可问题是庆成郡主办的酒席，她不会给自己招来灭门之祸……那就是谈崩之后，有人对自己下手……这也不行，因为真的谈崩了，自己就有戒心了，想要刺杀，难上加难。
如何才能万无一失呢？
就在自己最不可能防备的时候下手！
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柳淳的机敏远超任何人。因此就在马车出府门，转弯过街角的时候，他从车上跳下，躲到了大槐树的后面。
他也是太匆忙了，没有弄个木像或者替身之类的。只能用厨房的猪肉，堆出一个人的形状，然后再弄一块猪皮，画上五官，贴在脸上。
最后在外面罩上蟒袍，戴上硕大的梁冠，充当替代品，坐上了马车。
只不过遇刺之后，就有点惨了。
遍地的猪肉，还夹杂着蟒袍的碎片，这恐怕是死的最值的一头猪了，竟然拐了当朝一品的官服陪葬，就算死得再惨一万倍都值了。
不过很可惜，因为淬了毒的原因，猪肉是没法吃了。
“还想来两个酱肘子呢！看起来是没口福了。”柳淳摇头感叹。
朱高燧差点喷了，“师父啊，您老都死了，还想吃什么啊？”
“什么死了？你敢诅咒师父？”
朱高燧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弟子的意思是您老人家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整个应天，呃不，整个江南，都是您老人家的菜啊！”
这是多大一锅啊？
朱高燧眼珠乱转，尽管师父刚刚死里逃生，他不该这么高兴，可是他忍不住啊！而且是真正忍不住！
正苦于没办法破局，偏偏就送上门了，要是不大做文章，简直对不起那个杀手啊！
对了！
到底是谁下的手？
这要是抓到了他，都不知道是该杀，还是该奖励了。
朱高燧为难，可在另一面，岂止是为难，简直天都塌下来了。
庆成郡主同样老奸巨猾，别看她是个女人，但是心里有数。
她可不愿意被人当枪使，为了摆脱困境，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跟柳淳妥协……庆成郡主已经想好了，不管柳淳开什么条件，她都会乖乖答应。
什么铁路啊，银行啊……她连想都不想。
等到铁路修好了，她买几个沿线的矿，坐着收钱，那不香吗？
何必跟那些盐商，海商一起找死呢！
庆成郡主盘算很好，她只等柳淳一来，就乖乖投降，不但投降，还拉着自己手下的一堆人投降。
所以说，身在这个局中，还真没有几个傻瓜，庆成郡主的盘算，人家未必就不清楚，所以才果断下杀手。
只要弄死了柳淳，这个黑锅就是庆成郡主和她的人负责，到时候不管怎么样，就算杀个干干净净，也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几十支弩箭，算准了时机。外面吹吹打打，都是看热闹的人群，柳淳离家的一刹那，还有人盯着，确认他上了马车，这才下令出手……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姓柳的就算有神佛护体，都该死了，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不得不说，有一种叫做直觉的东西，真的是太可怕了。
像很多身处高位，时刻面临着生死考验的人，都会生出类似的预感判断。很难说是灵光一现，还是习惯使然。
反正柳淳在出发之前，就感觉不舒服，又推测可能有人出手。他就立刻让下面人被猪肉堆在一起，弄成了人形，然后顺着墙，放到了大槐树的后面。
这是一棵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树。
据说还是宋朝的时候，就有了这棵树。当初老朱给柳淳安排府邸的时候，还特意挑了这地方。
说是风水好，有文气。
柳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这棵大槐树算是帮了他的忙，实现了完美的“猪肉换太傅”。
……
“郡主，郡主！大事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跑进了大堂，声音都带着哭腔了，跟全家人一起死了似的。
“怎么回事？”
庆成郡主勃然大怒，“大喜的日子，你鬼叫什么？”
管家大口喘息，双膝一软，世界趴在了地上，哭泣道：“柳，柳太傅遇刺了！”
“什么？”
庆成郡主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几乎摔倒……她还剩一口气，没有倒下去。
“人，人怎么样了？”
庆成郡主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数的盼望和祈求……老天一定要开眼，可千万别带走柳太傅啊！
柳太傅多好的人，正直、善良、英俊、潇洒、睿智，慈悲……总而言之，他就是完人，要让他长命百岁。
庆成郡主拼命乞求着一切神佛保佑，这些年她扔进庙里的钱，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了。
一定要有用啊！
不然我拆了庙，扒了金身，把尼姑都卖到秦淮河去！
短短的时间里，庆成郡主念遍了神佛的名号，可是当管家一开口，她眼前一黑，直接趴下了。
“回郡主的话，死了，脑袋都碎了，柳太傅死了！”
管家说完，也瘫在了地上。
他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是太傅什么身份，他可是清楚的。
先帝的时候，人家就是宠臣，到了永乐朝，更是成为了当世第一的权臣。
权倾朝野，哪怕当年的韩国公李善长，中山王徐达，加起来都比不上柳淳。而且柳淳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权力，而是他跟皇家的关系。
三位皇子都是他的徒弟，皇长孙也是他教出来的。
皇后娘娘又是夫人的姐姐……我的老天爷啊，就算郡主这个堂姐，估计也比不上太傅一根手指头吧！
现在太傅死在了来郡主府邸赴宴的路上，还让不让人活了？
天子雷霆之怒，流血三千里，这是要血染秦淮河吗？
怕是不够吧，血水会填长江的！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郡主府的这帮贵客瞬间炸锅了。
还等着干什么啊？
太傅都死了，等着吃酒席吗？
就算还有酒席，那也是断头饭啊！
跑吧！
这帮人来的时候，有多急切，跑得时候，就有多狼狈，甚至还要增加好几倍。
他们到处乱跑，把桌子撞翻了，上面放着的瓜果梨桃，各种小吃，撒了一地。大家伙互相乱跑，撞得人仰马翻。
瞧瞧这帮人吧！
哪个不是衣冠楚楚，哪个不是社会名流，哪个不是斯文体面……他们怕了，府邸乱了，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平时走路都气喘吁吁的老人，此刻竟然会小跑了，还能大跳了。
我跳，我再跳！
跳过门槛，我就安全了。
这位老爷子还没等迈步出去，迎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很不凑巧，操江提督曹国公李宪又来了！
这小子简直疯了，他身边都什么人啊？
能掐会算吗？
本来他是准备参加宴会，好好吃一顿。
虽然吃不回礼物，但是好歹拿点利息。
可是朱高燧居然提前通知他，让他准备好人马，应付意外。
开玩笑！
这是应天！
曾经的都城！
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将士，能出什么事情？
还意外呢？
小爷认识你们，就是最大的意外！
李宪一肚子气，却也不敢真的怠慢，他宁可什么都没发生，回头狂喷朱高燧，也不敢有万分之一的冒险！
这就是用李宪的原因所在！
“都给我蹲下！再敢乱跑，格杀勿论！”李宪提着刀，让人马封锁郡主府，同时连周围的街道都给封锁起来，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此刻李宪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出意外了，而且是大大的意外！
敢刺杀小姑夫，你们是多想不开啊！
“去，把送礼的名单拿来，按照名单，挨个核对，一个不能放走！”
一听他这么说，但是有人就活活吓死了。
下面人捧着厚厚的一摞名单，送到了李宪的面前。
“不少嘛？”李宪惊讶道，光是这一本，就差不多有几百人了。
手下人搓着手，嘿嘿笑道：“国公爷，这是一本，后面还有十几本呢！”
“十几本？”李宪大惊，突然扯着嗓子怒吼，“快去告诉应天府和刑部，对了，还有大理寺，还有锦衣卫诏狱……让他们准备房间收人啊！”

第806章 八大钱庄
这一次不用李宪说了，整个应天都疯了。所有的衙门，从上到下，一起动作起来，别说是人，哪怕是一条狗，也被派出来抓人了。
没法子，柳淳遇刺，实在是惊天动地，让人目瞪口呆。
究竟是何等丧心病狂之徒，竟然敢杀太傅大人，还想不想活了？
尤其是最初的时候，消息混乱，有人说柳淳被弩箭穿透了，毙命当场，脑袋都碎了。
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在短暂的迟愣之后，放声大哭，只不过在这哭声之中，有多少是悲伤，有多少是喜悦，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柳淳死了，这可太好了。
很显然，会乱一段时间，会死不少人。但只要挺过去，好日子就来了。不管是官员，还是商贾，都有这样的念头。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海外的大门开放，有无穷无尽的土地，有数之不完的土地，还有飞速进步的科技……每一样都能带来丰厚的收益，豪商巨贾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加入饕餮盛宴，大吃一顿了。
可偏偏就有一个人挡在了他们的前面。
这就是太傅柳淳！
论起生意手段，他们玩不过柳淳，论起权力，更是比不过。
压不住，收买不了……偏偏又精明无比，还能怎么办，当然只有杀掉了。谁让你这么强，强得超出了所有人接受的极限！
你死了，我们会哭泣，会给你建庙祭祀，甚至会大肆弘扬你的科学，让你成为真正的圣贤……总而言之，只要你死了，一切好说。
他们盼望着，派出无数的人去打听，只要最后确定死讯，各种行动就可以展开了。
这些人拼命念叨着，一直到了黄昏时分，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太傅安然无恙，正在亲自追查刺杀一案。
瞬间，所有人都傻了！
我的老天爷啊！
他，他怎么可以……不死啊！
柳淳，你还有脸活着吗？
几乎在一瞬间，应天陷入了诡异的安宁。
想要表现的人全都哑火了。
也不敢去慰问，更不敢出门。
伤心啊，悲痛啊，义愤填膺啊……全都停止了，大家就像是一群被突然投到了阴曹地府的傻鬼，要等候命运的审判。
而命运会给他们什么样的裁决，谁也不知道。
只能等待着，等待着……
一口巨大的锅，罩住了应天，强烈的窒息感，折磨着每一个人。
谁都拼命想知道情况，可谁又都不敢做出任何决定，痛苦而备受折磨。
在这一群倒霉蛋之中，最幸运的要属庆成郡主了。
因为她最先得到了解脱……柳淳驾临了。
他还是带着笑容，从容不迫，就像是之前两次见面一样。
“郡主，您的孙女定亲，这是大好的日子，我刚刚去看了孩子，还跟她说了点话。叫她不要怕。一个小孩子，多大的风雨，也落不到她的头上。”
柳淳笑呵呵的，可庆成郡主却很明白，柳淳这是在告诉她，孩子是没事，可大人就不好说了。
这位老郡主经历过洪武朝的风雨，也熬过了靖难之役……满头白发之际，竟然翻船了，她还能说什么，或者这就是命吧！
“柳太傅，老，老身绝没有刺杀太傅的心，就算是死，我也不敢做这种事情。”
柳淳含笑，“我清楚，郡主不会刺杀我的，可你做的事情，难道就不该死吗？”
吸！
庆成郡主浑身颤抖，脸上的苍白加重了三分，她咬了咬牙，“太傅，老身是先帝的侄女，早些年还照顾过陛下和皇后……太傅历经两朝，都是朱家的臣子，老身没有别的奢求，还望太傅能念在人臣职分，网开一面……老身感激不尽。”
柳淳轻轻摇头，“庆成郡主，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说说你的发家史，也不愿意谈谈三义社的事情，就算我有心法外开恩，也爱莫能助了。”
提到了三义社，庆成郡主更加惊骇，她痴痴盯着柳淳，简直不敢相信。
“柳，柳太傅，你，你说什么？”
柳淳轻笑，他负着手，在地上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道：“锦衣卫监察天下，虽然不敢说无所不知，但一个偌大的三义社，想要逃过我的眼睛，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淮安的盐商分成两种……一种是本地的盐商，而另外一种，就是山西盐商。”
“本地盐商，以经营盐场为主，说白了，就是负责生产，看起来掌控食盐，是很赚钱的。但生产多少食盐，定多高的价钱，都是朝廷说了算，他们也只是高级的打工者而已。真正赚钱的是来自山西的商贾。他们邻近九边，能够靠着贩运粮食和盐引发财……加上他们手里那么多钱庄票号，这四十年来，积累的财富可是不少啊！”
柳淳一边说着，一边又默默摇头。
“似乎我讲的还不准确，这帮人从前朝的时候，就已经很富有了。当年先帝屡次从山西迁徙百姓豪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
柳淳抑扬顿挫，慢条斯理地说着。
可是在庆成郡主的耳朵里，简直就是雷鸣滚滚，霹雳炸响，天都塌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真的完蛋了，庆成郡主恨不得立刻再昏死过去，哪怕是直接死了也行啊！她真的不敢听了，来个痛快吧！
光靠着一番话，就把吓得想要求死，柳淳的功力也就比诸葛武侯差那么一点点了。其实仔细听柳淳的话，他并没有讲什么实际的东西。
说的全都是大而空的，似是而非。
这就像那些所谓的专家……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能谈，又全都明白，可仔细一听，都是万金油，毫无营养可言，只能欺骗外行人。
庆成郡主不是外行，可是她现在遭受巨大打击，心态都崩了，完全陷入了死亡的恐惧当中，又哪里能静下心，仔细思考……
柳淳淡然笑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又轻飘飘说了一句，“正道书院也是你们办的吧？还有朱守仁老大人，我说他怎么会不顾晚节，掺和进来，恐怕老郡主功不可没吧！”
轰！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庆成郡主最后的防线，她颤颤哆嗦，扬起了头，在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头发彻底白了。
尤其让人惊讶的是饱满红润的脸变得干瘪起来，仿佛所有的胶原蛋白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干瘪蜡黄的皮肤，附着在骨头上面。
传说中的一夜白头，绝不是骗人的。
这才几个时辰而已，整个人就废了。
“柳太傅，三义社的事情，孩子们都不知道，只有老身，还，还有我那个死鬼丈夫清楚，你，你不要迁怒孩子们。”
柳淳笑了，“都胡子一把了，还说什么孩子！庆成郡主，他们背着你干了多少事情，我猜你心里也有数。三义社能把你们弄进网里。自然会想尽各种办法，对你们的身边人下手，把你们全家老少，都死死拴住，唯有如此，才能让你们死心塌地，替他们做事。否则，您老也不会冒着风险请我过来，对吧？”
柳淳将话语审问的机巧，发挥到了极致……明明都是推测的话，但是在他的嘴里，就仿佛是真的一般，让人否认不得，甚至还会情不自禁相信，柳淳讲的是真的。
庆成郡主就是这样，完全被带入了柳淳的节奏当中。
她凄然一笑，“是，是我自欺欺人了……那还是三十多年前，先帝封了老身公主，还给我选了驸马。那时候就有人送了一万两给我们！一万两啊！”
庆成郡主自嘲笑道：“我们当时连一千两银子都没有，人家一出手，就是一万两……实不相瞒，我们夫妻两个，一个晚上都没有眨眼。先帝规定贪墨六十两就够扒皮的，一万两啊！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扒的！”
“听得出来，郡主怕过，可是你却没想过把钱退回去吧？”
庆成郡主点头，“没有，真的没有过……柳太傅，你不知道国初的时候，我们是多穷！我很小的时候，还吃过观音土呢！草根，树皮，只要能活命，就都往肚子里塞……柳太傅，你或许还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了叔叔，他请我们吃马肉，是战场打死的马，我们连着吃了三天，也连着拉了三天肚子，别人劝我们别吃，可我们那时候就有一个念头，宁可死了，肚子里也要装着肉！”
“现在我有钱了，我的钱能堆成一座山，可我觉得最香的食物，还是当年的马肉……”庆成郡主笑了笑，“柳太傅，你不会理解这个滋味吧？”
柳淳轻笑，“怎么不会！我现在觉得最好吃的，还是烤野猪呢！不过话说回来，三义社能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对郡主一家下手，几十年经营下来，的确不简单啊！”
“他们不是人！是一群鬼！一群爱财如命的鬼！”
庆成郡主切齿咬牙道：“柳太傅，老身是被骗了，让我请你过来的人姓韩，叫韩远山，他名义上是应天八大钱庄的总账房，实际上就是三义社在应天的主事人……这是八家钱庄的名单。我们家在其中一家有五成干股，因此许多人都觉得韩远山是我的家奴……其实不然，还请柳太傅明察！”

第807章 追到天涯海角
庆成郡主还是想替自己开脱，至少是保住家人，保住子孙后代……他们这一代人实在是太苦了，贫穷、饥饿、匮乏，构成了最恐怖的童年记忆，哪怕富贵了几十年，却也挥之不去。
可事实上他们贪钱很多，但是却不愿意浪费一丝一毫。
收钱会让他们快乐，花钱却是最痛苦的事情……所以在他们的家里，都有存钱的密室。
这不，柳淳就站在了密室前面。
伴随着厚重的石门开放，在最外面，摆着巨大的箱子，里面防着的正是李宪送来的大珍珠，还有极品奇楠。
明明都大祸临头了，借着给孙女订婚打破僵局，却还要把礼物收藏起来……柳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貌似很讽刺，又是情理之中，毕竟还是那句话——穷怕了！
“回太傅，我们一共搜到了黄金十八万七千两，白银一百七十多万两，此外各种金银珠宝无算，请太傅定夺。”
柳淳哑然一笑，“大明的郡主，三十多年的积累，怎么会只有这一点！好好查查，看看究竟有多少！”
“是！”
伴随着柳淳的命令，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很快，各种消息送来，光是在应天，庆成郡主私藏财宝的仓库，就多达五个之多！
金银财宝多少，那就不用说了。
她有一个屋子，里面装满了箱子，差不多有二十口的样子。
这些箱子里，装的全都是田产地契，还有股份约书，以及债券股票凭证……这些东西能装二十口箱子，也是没谁了！
柳淳随便展开了一口箱子，简单翻看之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死性不改啊！
这些年，推行均田，庆成郡主名下的土地少了不少，她肉疼啊，那该怎么办呢？她手下的人多，有家丁，有工人，有奴仆……庆成郡主把土地寄存到了这些人的名下……柳淳看着这些地契都忍不住想笑。
就为了几十亩地，苦心焦思，拐弯抹角，交给了下面的人，可是她还不放心，定期都要来清点，确保没有任何损失……原来不止老朱家的男人贪财，就连女人也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苦心积攒的这些家业，此刻都落到了柳淳的手里。
“仔细清理，该交给百姓的，要交给百姓，其余悉数充公。”柳淳顿了顿，又让人把那些珍珠和奇楠拿了出来。
回头还是给李宪算了，孩子跟自己办事情也不容易，不能让他亏了。
总体来说，柳淳哈是个很好的姑父，真的！
那此刻的李宪在干什么呢？
正在抄家！
而且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不得不说，应天的商人就是肥，而且是肥得流油。八大钱庄，有盐商的，有苏商的，也有徽商的。
但是无一例外，他们的背后老板，或者最大的股东，全都是山西商人。
其中最小的一家钱庄，也有八百万两的估值。
八家加起来，总计超过了一个亿！
什么叫富可敌国！
简直是大开眼界，和这些人比起来，李宪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他很不服气，自己老爹第一个出海开拓，拼了老命发现了东番岛，好几年经营下来，李家也没有多少产业，至少他能动用的资金还不到一百万两，结果还有五十万被朱高燧给黑了。
这帮商人何德何能，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身价，难道他们都会点石成金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
朱高燧不屑道：“不管是你爹，还是师父，甚至是父皇……他们对外开拓，弄来的钱，要花在各个方面，比如抚恤死伤的人员，收买土著首领，扩充船队，培养人才，维护航路……总而言之，他们是辛辛苦苦，把所有困难都给摆平了，商人则是搭便车，赚得都是自己的，可不比咱们都有钱！”
李宪吸了口气，“原来如此啊？那，那他们怎么还不知足啊？”
朱高燧翻了翻白眼，心说我怎么知道！
从现在的情况看，大明朝对商人算是有史以来，历朝历代之中最好的了。朝廷帮着打通海外商路，帮着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又修路，发展科技，推行基础教育……按照这个路走下去，商人绝对是最大的受益者。
奈何他们还不知足，总觉得他们应该像曾经的士大夫一样，拥有特权，左右国策。尤其是在一些方面，要让他们赚钱更容易，还要让他们的财富能永远延续……
“果然是人心不足，我抄了他们那是理所当然啊！”
李宪发出由衷的感叹，朱高燧踹了他一脚。
“你个兔崽子，还打算放水吗？我可告诉你，刺杀师父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了，要是让真凶跑了，回头我就把你扔到扬子江里喂鱼！”
李宪吓得脸色都变了，赶快去追查吧！
抄家，调查，审讯，整顿……应天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一个青衣小帽的老者，正坐在一艘帆船上，这艘船拥有三角形船帆，是最新式的快船，不但运载能力强，而且速度还够快。
“韩公，半个月后，你就能赶到倭国了。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再也没人能找到你了。”
老者微微摇头，“徐少爷，这话可未必，以大明的威势，就算到了倭国，也保证不了安全……只能暂时容身罢了，回头老夫还是要走的。”
对面的中年人眉头紧皱，他不管老东西去哪，只不过徐少爷三个字，让他很不舒服。
“韩公，事到如今，咱们可要说清楚了，我帮你逃走，只要离开了大明，咱们就两不相欠，哪怕朝廷抓到了你，也不能胡言乱语……三义社讲究的是一个义字，要是连这个都忘了，可就连人都不要做了。”
他煞有介事，警告老头。
而对面的老者嘴角上翘，丝毫不以为意。面对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徐公子，他是真的没当回事。
“老夫天命之年，逃亡海外，说到底，还是你徐公子办事不利，没能干掉柳淳，事到如今，光想着让老夫背锅，只怕也算不得义字吧！”
徐公子的脸都黑了。
“韩公，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赶快离开，如果再拖延时间，我也没办法了。”
“别忙啊！”韩老头笑呵呵道：“公子，老夫去了倭国，恐怕也逃不过朝廷耳朵追杀，你要时刻提醒老夫，帮着老夫躲避危险……还有，你也别想着除掉老夫，就万事大吉了。你要清楚，三义社上面还有那么多人呢！他们可是手眼通天，没什么办不到的。”
徐公子轻哼了一声，充满了不屑。
“行了，还吓唬我干什么？有本事你们干掉柳淳啊！没有那个本事，就不要吹牛皮。什么手眼通天，别以为在宫里有人，就能左右陛下。告诉你，陛下最听徐皇后的话，除了徐皇后之外，谁也不行……陛下爱美人有几分几毫，我清楚，你也清楚。说到底，就像这次刺杀一样，我们谁都没法跟柳淳正面抗衡。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韩老头摇头，他不赞同徐公子的看法。
“手段不分好坏，管用就行……徐公子，你提到了关键，柳淳是真的不好对付，此人才学过人，机敏异常，而且善于自保。从他下手，或许就是个错误。不过不要紧，我们终究会找到办法的，尤其是这后宫，说不定哪一天，就是我们的主子说了算了。到了那时候，只怕柳淳，还有他的学生，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徐公子眼前一亮，心说三义社又要计划了？
这是打算对徐皇后下手吗？
要是办成了，还真是一步好棋……可很快他又清醒过来，因为当务之急不是反击，而是要自保，要在柳淳查到之前，消弭一切罪证。
“韩公，这里是我的一封信，你到了倭国之后，自然有人会送一个船队给你，数量不多，足足有十艘。不光够保命之用，就算想继续逃跑，也足够了。”
徐公子站起身，冲着韩老头拱手，“后会无期！”
说完，他从船舱出来，上了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转到了另一艘船，逆流而上，就像是泛舟江上的游客一般。
他走了，老韩头的帆船也收起了锚，扯足船帆，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长江口而去。
……
而就在此时，平安指挥着船队，已经展开，准备封锁长江，防止有人逃走。
“大人，弟兄们急报，说是发现一艘奇怪的船只，正向着大海冲去！”
“什么？”平安怒道：“拦下！”
手下人为难道：“弟兄们拦截了，可是对方速度太快，而且都是好手，撞翻了一艘咱们的船只，已经跑了！”
“废物！”
平安怒喝：“立刻点起二十艘快船，随老夫追击！”
平安一面安排人追杀，一面派人给柳淳送信。
“请太傅放心，末将平安，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天堂地狱，也要把人犯追回来，给太傅出气！”
柳淳接到了信，忍不住摇头，平安可是出了名的死心眼，真是不知道他会追到哪里去……

第808章 惹了柳太傅的可怕后果
韩远山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波涛汹涌，起伏不定的海面，心里头同样澎湃翻腾。刚刚和长江水师相遇，把他吓坏了。
不过他的船只是最新式的海船，不但速度快，而且坚固，还安装了铜制的撞角，本身又比对方硕大，因此轻易撞毁，船只鼓足风帆，冲过崇明，驶入了大海。
水天之间，从褐色的黄水，驶向蔚蓝的海洋，在那一刻，韩远山突然理解了柳淳为什么鼓动出海。
真的，到了大海之上，才能体会那种波澜壮阔，日月之行，星汉悬空。此刻都在掌中一握，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其实他早年也读过很多书，还想着辅佐明君，像刘基等人一般，官居一品，名扬史册……很可惜，他的仕途不顺，科举考不上，也进不了官学，当不成监生，没有法子，只能去商行当账房。
不过他聪明，好学，没有三年的功夫，就把别人几十年的本事都学到了身上。
从此之后，他获得了东家的赏识，渐渐有了名气。
山西不富裕，人口又多，想要过的富足，就必须经商。
而且山西还有个很容易忽略的优势，或者说不应该被称之为优势的优势……那就是朱元璋长期从山西移民，充实九边。
结果就造成了山西百姓，遍及边疆，这背后固然是许多家庭的辛酸泪，但确实帮了最早的山西商人一把，给他们提供了宝贵的人脉。
人在异乡，就需要互相照顾，要讲究义气二字。
因此很多山西商人都会选择供奉关羽，把这位一千多年前的老乡，视作学习的榜样。移民，经商，供奉关……谁也说不清楚三义社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有一点很确定，就是在洪武十年之前，就已经有人结社，渐渐的，三义社成了晋商最有实力的一群人，站在了晋商的顶端。
山西商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精明，而且敢于尝试新鲜的东西。
柳淳提出了一大堆新的观念，还写了《国富论》，就在别的商人还保持怀疑的时候，晋商已经开始忠诚践行了。
只不过晋商并没有成为柳淳的忠实信徒，相反，他们有更大的野心，而且三义社最初也是厌恶大明皇帝的。
是姓朱的让他们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老子才不会给老朱家当孝子贤孙，相反，我们要用手里的钱，去掌控大明朝廷，至不济也要给朱皇帝难堪。
……
韩远山很清楚晋商的心思，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在前往倭国的路上了。
撞船的一幕，让他心潮澎湃。
倭国有多大的本事啊？
一艘船是不管用的，可是徐家给他准备了十艘船，如果都是这么大的，都这么有战斗力。那可是一支不弱的力量。
没准老夫还能在倭国大展拳脚呢！
早就听说了，倭国遍地诸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大堆的村子罢了。凭着老夫的本事，抢一个“村长”当当还是没问题的。
“诸位弟兄们，都不要怕，只要到了倭国，我们就能为所欲为了。老夫是老了，可你们都年轻，咱们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朱元璋就是个和尚，他能当皇帝，咱们怎么不行？是不是？哈哈哈！”
这位老先生还发起了少年狂，领着一群亡命徒开始做梦了。
如果柳淳在这里，他一定会大笑三声的，发自肺腑的笑，绝不是嘲讽。
柳淳做了很多事情，除了看得见的变法之外，他还希望大明的百姓能从温良恭俭让的儒家教化里面挣脱出来。
变得尚武狰狞，积极进取。
一个亡命徒都有在海外大展拳脚的信心，这不正说明大明的百姓已经今非昔比吗？
当真值得浮一大白！
“师父，平安将军送来了消息，说是看方向，那艘船应该是往倭国去了。”
“倭国？”柳淳眉头紧皱，根据庆成郡主的招供，就是那个韩远山请自己去郡主府……他安排人刺杀柳淳的可能性最大。
如今他又跑去倭国了，真是好大的胆子，难道觉得倭国能保得住他吗？
柳淳微微冷笑，“平安怎么说？”
“他说发誓要追到天涯海角……假如真有可能去倭国，还请师父给他多派几艘战船。”
柳淳略微沉吟，立刻同意了。
“赶快派人北上，从登州水师，还有驻扎仁川的水师调拨战船五十艘，配合平安，去倭国走一趟！”
朱高燧眨巴眨巴眼睛，“我说师父，抓个逃犯，用不着这么多船只吧？您老不会是想顺便把倭国给收了？”
柳淳呵呵大笑，“这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要打败一个国家不难，可是要想征服一个国家，却要花费很多，以目前的国库，还是有困难的！”
“没有！”
朱高燧立刻摇头。
笑话，有什么麻烦啊！
“师父啊，咱们手里这么多肥羊，还凑不够军费吗！”朱高燧的眼睛都亮了，天赐良机啊！
赶快给父皇送信，对了，还有抓起来的这帮东西！
通倭！
这可是超级大罪，你们都牵连进去了，想要活命，就乖乖往出掏钱吧！
朱高燧叫上了李宪，这俩货组成了扒皮二人组，他们此刻的最大乐趣就是从满监狱的犯人手里弄钱了。
“别觉得吃亏了，把钱交出来，跟以往一刀两断，没有亏吃的。记住了，往后做生意要按照规矩来，别想太多了，不然再次被抓了，就不一定是什么结果了。”
朱高燧笑呵呵道：“交了钱也别急着走，那边还有专门的讲座，就是跟你们介绍最新的规矩……朝廷的官制改了，地方上多了许多专门的衙门，对大家伙既是限制，也是保护，希望你们从今往后，知道自己的饿份量，别给自己找麻烦！”
朱高燧是一边收钱，一边上课。
眼瞧着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多，屡创新高，简直开心到飞起。
就是不知道攻打倭国需要花费多少钱？
他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当初元朝就想灭了倭国，很可惜两次出征，结果都遇上了台风，全军覆没。
很难说大明的运气，就一定比元朝强，万一也遇到台风怎么办？平安会不会有危险？朱高燧还真有点担心。
……
“诸位弟兄们，先帝的时候，倭寇就频频侵扰大明的海疆，抢走了不少咱们的手足百姓。过去有大海保护，咱们劳师远征，困难重重。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海船又大又结实，还有这么多的火炮。这次去倭国，不光要抓人，还要敲开倭国的大门，顺便再圈一个港口，还要有赔偿……大家说怎么样？”
“好啊！”
水手士兵无不欢欣鼓舞。
有人却担忧道：“万一倭国把人抓住了，给咱们送来，还赔礼道歉，那可怎么办？堂堂上国，总不能不讲理吧？”
这下子问住了平安，他嘟囔了片刻，只能望着天边的霞光，由衷祈祷。
“但愿倭国硬气一点啊！可千万别被大明吓到啊！”
士兵们都被平安的话弄笑了，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祝愿大人心想事成了。
事实上大明的航海技术已经非常发达，而且又不是台风季节，他们一路杀向倭国，半点难度都没有。
别说神风了，就算是天照带领着八百万神明，也挡不住大明的怒火。
“带着我这封信，去告诉倭国方面，上国追查逃亡要犯，请他们配合，不然后果自负。”平安对着士兵道：“你给我硬气点，一定要盛气凌人，一定要想办法激怒倭国，只要他们敢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回头咱们就有理由讨伐倭国了……对了，假如倭国把你给抓起来，或者要杀了你，你也不能怂，万一……回头我给你弄个金人，纯金的，送你家里去。”
士兵咬了咬牙，“大人，啥都别说了，小的明白！咱是大明的汉子，就算死，也要有模样！”
“好，是条汉子！酒来！”
平安举着酒碗，跟士兵一起干了，瞬间脸色通红，豪情壮志都来了。
迈着决然的步伐，上了小船，准备登陆……结果不到一刻钟，士兵就乐颠颠回来了。
“大人，大人！好消息啊！倭国可比你想得硬气多了！”
平安大惊，“怎么回事？”
“大人，他们根本就不让我登陆，船只还没靠近，就不停放箭，幸好小的跑得快，不然就被射成刺猬了。”
此话一出，所有的将士都长出了一口气，简直如释重负！
倭国，很好！
够硬气，老子没看错你们！
平安大笑，“还等着什么？咱们也给倭国一点颜色瞧瞧吧！”
士兵轰然答应，瞬间，船队的炮口调转，对准了海岸的方向。
一个个黑乎乎的大杀器，宛如一群野兽，列阵海上。
平安手里握着令旗，满脸的兴奋，他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没错，就是颤抖！
李景隆那个废物能占领安南，朱勇那个小崽子也把朝鲜国王给抓了。他平安可是洪武朝就有名气的猛将啊！怎么会比不上他们呢？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弟兄们，倭国窝藏谋害太傅的凶手，就是倭国刺杀太傅！给我狠狠打！”

第809章 我愚蠢的弟弟
平安下令，对倭国港口展开了炮击，两国大战瞬间爆发……其实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因为在大明这边看来，根本算不得大战。平安甚至没有等登州和仁川的水师，只靠着手上的二十艘战船，就发起了攻击。
他也没有得到朝廷准许开战的旨意，不过他很清楚，打就完了，根本不用在乎，因为在朝廷的眼里，最多就是武装冲突。只要将善后的事情交给朝廷，自己别随便许诺，别任免官员，也就是了。
大明这么大，要是所有战斗都要天子决定，还不把永乐大帝累死了。
因此大家形成了一个默契，三千人以下的战斗，根本不用请旨，只需事后报备即可。当然，打赢了没问题，要是打输了，那可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问题是会打输吗？
“弟兄们，给老子狠狠轰他娘的！”
在大明将士的眼里，这种程度的战斗，简直比演习还容易，倭国的船只又小又脆弱，简直就像是一个个鸡蛋，轻轻一碰就碎了，根本不值一提。
战斗持续了还不到一个上午，港口里面，就遍地都是木板残骸，平安指挥着人马，抢滩登陆，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容易，丝毫没有挑战性。
可平安他们不知道，当明军踏足倭国土地的一刹那，这个传说中受到神明保护的国家，一下子就陷入了悲风苦雨之中。
苍老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在听到消息之后，竟然挺起了腰杆，支棱起来了！
在他的面前，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生了锈的铜镜，一块有着裂纹的玉，还有一柄短剑……这就是传说中的三神器，拥有这三样，就像是拥有了传国玉玺，代表着皇位正统，足利义满痴痴地望着，眼神之中充满了垂涎之色，仿佛要一口吞掉似的。
有句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句话就很符合此刻倭国的现实。
当年柳淳借着朱元璋万寿，开始对外通商贸易，倭国是大明朝重点照顾的对象……当时足利义满刚刚统一了南朝，为了借助大明的力量，维持幕府统治，他很果断跟大明开始了通贡贸易，而且一直延续了这么多年。
但是随着贸易的深入，倭国面临了严重的贸易逆差……他们除了金银和一些手工艺品之外，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出口的。
相反，大明的货物不断涌入，赚取了巨额的金银。
在洪武朝，倭国还不敢怎么样，可是当朱允炆继位之后，倭国方面的保守势力果断决定，停止朝贡。
沉溺在削藩之中的朱允炆无暇顾及倭国的情况，形同默许。
等到朱棣登基，虽然再度开启了贸易，可倭国这边，总是不断有反对声音。
反对最激烈的就是足利义满的儿子，足利义持。
也不知道倭国人脑子是怎么回事，足利义满早在多年前，就把将军职位让给了只有九岁的儿子，足利义持。
一个九岁的孩子显然不能掌权，实际的权力还是控制在足利义满的手里。
可偏偏这时候，足利义满又一个儿子足利义嗣出生了，足利义满疯狂偏爱这个孩子……他没本事把将军的位置给小儿子，就挖空心思想要替儿子谋到皇位……所以说倭国宣称什么万世一系，听听就好了，这世上从来不乏野心家。
足利义满的举动，显然是超出了整个倭国公卿上层的容忍底限，就连他的儿子足利义持也坚决反对。
倭国内部的争斗，也延续到了对外政策上面。
比如足利义满，就主张继续跟大明扩大贸易和交流，他甚至有引入郡县制的心思……这样一来，就能扫清一切阻力，让小儿子顺利掌权。
可另一边，则是坚决反对跟大明交流。
理由更加充分，和大明做生意，倭国是吃亏的，阻断贸易，不但能保证倭国的财富不流失，还能维护整个统治集团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强如足利义满，面对这个局面，那也是一筹莫展！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大明的军队扣关而来，轰隆隆的炮声，敲碎了倭国的所有野望，使他们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大明是客观的存在，不是他们想闭关锁国，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开门！
大明送温暖了！
“快，你快去，去拜见大明的将领，告诉他们，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足利一家就是上国最忠诚的伙伴，我们愿意竭尽一起，侍奉上国。”
足利义满把小儿子义嗣叫到了面前，以近乎谄媚的语气说着，他要用生动的演技，告诉儿子，该怎么跟上国打交道。
可是年轻气盛的义嗣却很迷茫，他不敢相信，英明神武的父亲，竟然会露出这么无耻的一面，难道他被附体了吗？
“父亲大人，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大明赚走了我们那么多钱，又无端攻打我们，孩儿觉得我们应该集中兵力，跟大明打一场，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儿子义愤填膺地说着，情绪激动之处，甚至挥舞起胳膊，加重语气。
足利义满看着儿子，他的老眼转了转，竟然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道：“孩子，这话是不是你的兄长说的？”
年轻人一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又争辩道：“孩儿也是这么想的。”
足利义满冷笑道：“傻孩子，你知道大明有多强大吗？曾经的大元被彻底击败，消灭，凭着我们怎么是大明的对手？”
“那，那大元不也是败在了我们的手里吗？而且还是两次！”
“哈哈哈！”
足利义满大笑道：“那是靠着神风，换句话说，一旦大元的军队跨过海洋，我们就已经准备好了投降。如今大明的军队做到了，我们就更要投降了。”
他把脸板起来，“孩子，你要用最快的速度，去拜见大明的将领……父亲会想办法帮你拖住义持。只要你能抢先得到大明的支持，不但是将军的宝座，就连皇位都可能是你的。”
足利义嗣浑身颤抖，可还是不情愿，“父亲大人，这样一来，孩儿岂不是成了大明的傀儡吗？”
“哈哈哈！”足利义满笑得更开心了，“傻孩子，侍奉强者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做为一个岛国，我们应该以侍奉强者为荣……只不过我们要足够的聪明智慧，有朝一日，能够击败强者，这样也就足够了。”
这个年近半百的老狐狸，向儿子传授了终极秘籍：从依附到背叛——岛国的生存指南！
得到了指南的义嗣终于大彻大悟了。
他马不停蹄，立刻踏上了投奔大明的道路。
为了预防意外，他甚至邀请了一位在倭国颇为声望的做进出口生意的买办，充当探路先锋，来求见大明将领。
在获得准许之后，足利义嗣终于见到了平安，他匍匐在平安的面前，标准的五体投地，极尽谦卑之能事。
面对脚下的年轻人，平安也是不停摇头，这倭国是怎么回事，刚强硬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怂了呢？
“我是来追查刺杀太傅一案，你们窝藏了凶手，必须立刻交出来，而且还要把有关的人员一起交给大明审问。”
足利义嗣根本没有迟疑，连头都没有抬，直接同意。
“敝国这就去办。”
“还有，我大明船队劳师远征，需要一块修整的地方。”
“可以，敝国愿意提供二十里方圆的土地，交给上国使用。”
“我们还需要人员，健壮的劳力。”
“也可以，鄙人能提供两万名奴仆，还请将军笑纳。”
平安不是个会谈判的人，见对方全数答应后，他迟疑了片刻，“那你有什么要求呢？”
“我？我想上国能够支持小人，小人会成为上国最忠诚的奴仆！”足利义嗣匍匐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
“只要上国愿意帮小人夺得皇位，小人能给上国想要的一切。”
平安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足利义嗣也笑了。
“将军阁下是答应了吗？”
“不！”平安果断摇头，“足利义嗣，你来晚了。”
“晚了？”义嗣很迷茫，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候，平安拍了拍手，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跟他相貌有七分相似的人。
“我愚蠢的弟弟啊！你怎么敢向上国提出无礼的要求呢！”足利义持拍着胸膛，义正词严道：“倭国上下只有服从上国的安排，而不应该奢望任何东西……因为，能侍奉上国，就是我们无上的荣幸！”

第810章 真正的神器
平安很困惑，也很纠结，还很迷茫……倒不是因为打仗困难，恰恰相反，他不知道怎么收场。这位在疆场上所向无敌的大将，却不知道如何谈判。准确说，是一大块肉放在面前，却吃不到嘴里去。
好在平安的难题很快得到了解决，齐王朱榑带领着仁川水师来了，一共十八艘战船，汇合平安的船队，陈兵京都以北的海面上，俯视着整个倭国。
很显然，在经历过擒拿朝鲜国王的战斗之后，这位齐王殿下充满了信心，甚至比起平安还要强烈。
“别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一切交给本王！”
朱榑见平安沉着脸，又忍不住道：“你就放心吧，该是将士们的，一点都少不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和朝廷交代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的，对了，还有刺杀太傅的凶手，也会找出来的。总而言之，一切有我就行了！”
平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去军营休息。
不得不说，做事就要专业，足利义持已经那么谦卑地表态了，依旧没有打动朱榑铁石一般的心肠。
所以他又把足利义嗣叫来，已经错过了一次的欧豆豆，这一次把屁股撅得更高了，匍匐在朱榑的脚边，就像是一条很温顺的狗……
朱榑翘着二郎腿，竟然真的用手拍了拍足利义嗣的头，就仿佛笑摸狗头一般，瞬间，足利义嗣浑身颤抖，激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小人愿意替大明做事，小人愿意充当大明的鹰犬，不敢奢望任何东西。上国的任何要求，小人都会答应的，而且还是十倍，百倍孝敬上国。”
朱榑很满意，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的汉语说得也很好，没有半点倭国的味道。这一点很好，本王真的很高兴……所以，本王决定给你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会安排你去大明进修。学习上国的本事，掌握治理国家的能力，将来你会成为有用的人才的！”
朱榑直接让人把足利义嗣带走了，他还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梁国公蓝玉，希望让足利义嗣进入武学。
当这封信漂洋过海，到了蓝玉的手里，可把老爷子气坏了。
朱榑小崽子，也敢指挥自己了，你脑子坏了是吧？
老夫是替大明培养将领，倭国将军的崽子老子才不管呢！要真是送过来，我就把他扔到野地里，直接喂狼算了。
幸好太子朱高炽还在京城，他仔细看了看齐王的建议，觉得还真可行。只不过不能放在皇家武学里面。
这位太子殿下想了个好主意，他设立了皇家武学外籍学堂。
足利义嗣顺利进入，不光是他，还有许多藩国的王子，权贵子弟，都进入了这所学堂。
足利义嗣经过了十年的苦学，终于从辎重营马队养马归来，一跃成为倭国将军，当然了，这是另一个故事，咱们先放一放……
朱榑对着足利义持微微笑道：“令弟已经被我送去了大明，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足利义持脸色苍白，无言以对。
朱榑摇了摇头，忍不住道：“太差，悟性太差了，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送他过去的人是我，而决定他回来的人，则是你！”
足利义持深深吸口气，瞬间清楚了。
对啊！
真不愧是上国的王爷，说话就是有水平啊！
只要我老老实实的，服从上国的安排，听从上国的命令，愚蠢的弟弟就永远在大明上学了，反之，这小子随时会回来抢走自己的一切！
“小人明白了，小人会努力让王爷满意的。”
朱榑摇头，“又错了，我不过是大明的一个藩王，让我满意有什么用？大明朝有天子，有太子，有那么多国公，还有太傅大人，你要让他们都满意才行！”
足利义持毫不迟疑，用力磕头，“小人会努力的。”
朱榑笑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对了，我给你派二百名火铳手，让他们保护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明认可的人了。不过你想要拿到正式的册封，还要做出努力，懂了吗？”
“懂了，懂了！”
二百位士兵，举着火铳，对准了五十步之外的树林，等硝烟散去，遍地狼藉，碗口粗的树干纷纷折断，焦黑的裂口，诉说着火器的强悍威力。
足利义持默默跪了下来，对着树林，伏身磕头，无比虔诚。
他终于确认，大明的力量，不是他能抗拒的，这就是天神下凡！
“在树林前建立神社，以示纪念，还有要在上国水师登陆的地方，设立碑文，这是倭国走向文明开化的起点！”
足利义持从军营返回，就一刻不停，来见自己的父亲足利义满。
“尊敬的父亲大人，您真的很聪明睿智，只可惜，你看错了弟弟，他永远就是个弟弟！”足利义持笑呵呵道：“他没有胆子去直面上国的将军，只能请商人帮忙。可是他忘了，这些和上国做生意的，哪个不要幕府点头？”
“父亲大人，你只知道我反对跟上国贸易，可你清楚吗？我私下里也在利用和上国的贸易赚钱，不然我怎么养活军队，又怎么能从您的手里，夺取兵权？”
“不过现在不需要了，上国已经给我派了人马，虽然只有两百，可是他们的火铳，足以杀死神明，没有人能阻挡上国的兵马……您是个聪明人，可我也不是笨蛋。”
“尊敬的父亲大人，弟弟已经去了上国，儿子也打算让你去上国享福，父亲，您会享受一个完美的晚年！请——上路吧！”
足利义满盯着儿子，他没有悲伤，相反，还有些想笑。
“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是你的狠辣果决，还有无耻无情，让为父十分欣慰……你会让足利家族走向辉煌的，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一个让我惊讶的继承人。孩子，为父会等着你的成功的。”
足利义满顿了顿，又把那个象征着倭国正统的三神器，送到了足利义持的面前。
“我们足利家族应该出现一位皇者……我希望这个人是你！伟大的三神器会庇护着你，加油，我的孩子。”
足利义满被带走了，足利义持瞧了瞧所谓的三神器。
斑驳的铜镜，同样锈迹斑斑的短剑，还有那一块并不光滑的玉……这也算神器吗？能够跟大明士兵手里的火铳相提并论吗？
“来人，把这三样东西装好，送去给齐王殿下，跟我的父亲一道，都送去大明。”
军营之中，齐王大帐。
使者押解着足利义满，到了朱榑的面前。
“启禀王爷，此人就是窝藏罪犯的凶手，倭国把他交给上国，作为赔罪。另外该如何赔偿，倭国还在商议之中，很快就会有结果，总而言之，倭国一定会让上国满意的。”
足利义满完全懵了，不是说要送他去养老吗？
怎么要把他作为凶手交给大明？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该死的兔崽子，他跟大明说了什么？
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
“王爷，足利义持还送来了倭国的三神器，说是要进献给大明天子，以示诚意。”
“神器？”
朱榑吃了一惊，让人拿过来，他随意摆弄，瞧了两眼，顿时就黑脸了。
这算什么神器啊？
“破镜子，破宝剑，没人要的破玉，这要是能当成礼物送给皇兄，皇兄还不杀了我！”朱榑很不客气，随手扔在了地上，就像是对待破烂一样。
可是随着三神器落地，足利义满的心也跟着落地了！
像是那个镜子一样，碎成了八瓣儿！
他怪叫着扑过去，就像是个老母鸡似的，把镜子抓在手里，努力拼合，可是不管他怎么拼，也都是一堆碎片。
足利义满怪叫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三神器会被儿子轻易送出来，那小子是疯了吗？
其实足利义满还真误会了。他的宝贝儿子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从当年的通商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这段时间里，大明朝的变法不断影响着倭国，使得年轻一代也在发生着改变……三神器算什么！比起大明的青睐，一文不值！
三天之后，朱榑派人押解着足利义满，登上前往大明的船只。
与此同时，足利义持也赶来了。
他谦卑地跪在朱榑的面前。
“敝国太贫穷了，三神器根本入不了齐王的法眼……小人只有献上人口，作为礼物。小人会在半年之内，提供三十万壮劳力给大明，还望齐王殿下笑纳！”
“哈哈哈哈！”
朱榑大笑，伸腿踢了一脚足利义持。
“小子还算上心，知道大明用人，这份礼我收下了。不过你说你们很穷，这个本王不同意……回头我会聘请专门人员，过来帮着你们勘察矿产，到时候，你可要提供方便才是！”
“不……如果有矿产，都是大明的财物，小人不过是替大明守卫，小人……就是大明的一条狗！”
“哈哈哈！”
朱榑放声大笑，“很好，真是想不到，倭国竟然有你这样的人才……本王准备送八门火炮给你，如何啊？”
足利义持眼睛冒光，磕头作响，激动道：“王爷若是能赐下真正的神器大炮，小人愿意用同样重量的金子交换！”

第811章 血染应天
用同样重量的金子去换大炮。
听着很震撼，可仔细一算，一门炮一千斤，也不过是一万六千两黄金罢了，很多吗？真的一点都不多。
足利义持简直做梦都能笑醒了，有这八门炮放在城头，谁还敢跟他做对？
这八门炮不光是威力无穷，更是代表了大明对他的认可，有大炮在，那些地方世家诸侯，还不乖乖服从命令！
上国需要劳动力，就让他们出，正好老子还能分一杯羹。
倭国的反应很奇怪吗？
他们为什么没有团结一心，为什么没有举国玉碎，跟大明血拼到底？
拜托，这可不是自信心爆棚的一亿疯子……虽然两次神风，让倭国对中原王朝失去了一些敬畏。
但是别忘了，在宋代，倭国还往中原送女人，主动借种呢！
而且最近这些年，大明的强盛也看在倭国的眼里，加上高大的军舰，强悍的火炮，很快就让倭国跪下了。
足利义持觉得有必要继遣唐使之后，派出遣明使，向大明学习最先进的经验。
只不过上国还没有同意，他不能贸然行事。
那有没有办法，取悦上国呢？
足利义持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大明的水师士兵普遍短发，有一次在宴会上，发现朱榑也是短发。
这让足利义持颇为惊讶，大明怎么流行剃发了？
他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却不妨碍他效仿大明，这位果断就剃了个大秃头！
当他谄媚地哈着腰，努力让朱榑看到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之时……朱榑也是叹为观止，都说倭女会伺候人，这倭国的男人骨子里也有一套啊！他们卖力气伺候，让你想不感动都不行。
“足利义持啊，本王就要返回朝鲜了，接下来朝廷会派遣谁来治理倭国，还要听陛下的意思。总而言之，你要好自为之，小心伺候着，千万不能怠慢了。”
朱榑仔细提醒着，可是他没有注意到，足利义持的腰背不是那么弯了，而且神色之中，竟然露出一丝不耐烦。
你都要滚蛋了，还来命令我，你脑子坏了，还是我的脑子坏了！
原本足利义持每天都要向大明的军营方向磕头。
从这一次谈话回来，他就自动取消了这个环节！
……
“小人，十足的小人！倭国都是小人！难怪你们个子矮，你们的心都是矮的！无耻！砸碎！”
朱榑气得把帐篷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一个遍儿……
“奶奶的，你以为老子走了，就没办法了？笑话！本王想捏死倭国，就像捏死个臭虫一样容易！”
朱榑来回踱步，走了几十圈，而后取来了纸笔，工工整整，给朱棣写信。
“皇兄在上，倭国百姓生于海岛蛮夷之地，火山遍布，物产奇缺，人皆不知礼仪，欺软怕硬，寡廉鲜耻，毫无道德可言，更无半点纲常论理可讲……倭国上下，畏威而不怀德。以仁义教化，痴心妄想，以刚猛服人，开支庞大，靡费万千……故此臣弟建议，以夷制夷，以夷款夷。”
“臣弟以为，朝鲜和倭国，世代仇敌，可以用朝鲜之官，治倭国之民，用倭国之兵，弹压朝鲜之乱。让双方彼此杀戮，互相仇视，互相制约，如此朝廷就可以从容制衡，以最小的付出，统御两国蛮夷……”
朱榑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他都惊讶了，自己什么时候文采这么好了？早先有这本事，他都能抢了罗贯中的生意。
真是文思如泉涌，停都挺不住啊！
足利义持，倭寇！
你们惹到老子了，一封奏疏上去，我要让你们倭国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敢小觑你家齐王爷爷，真是不想活了。
朱榑将书信封好，安排人，用最快的船只，送去了京城，递到了朱棣的手里。
做为大明的君主，朱棣在龙椅上已经坐了七年。
他已经渐渐告别中年，虽然身体依旧强壮，精气神也还够用，但是扎实的肌肉变得松弛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增加，越发不能熬夜了。
朱棣虽然不觉得没法胜任工作，但是他已经有意栽培朱高炽，让他替自己处理乱糟糟的政务。
朱大胖的日子不算好过，他每天忙碌，比起从前瘦了一大圈，经常熬夜，黑眼圈都出来了。
“父皇，干脆让师父回京算了，让他老人家坐镇，孩儿也能轻松一些！”
“呸！你想什么呢？”
朱棣恶狠狠道：“师父，师父！你天天不提几遍姓柳的难受是吧？你是未来的大明天子，你要学会自己决断，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师父来吧？”
朱高炽翻了翻白眼，我才不犯傻呢！
假如我真的当了皇帝，我就把一切都甩给师父，当个撒手掌柜的，我和父亲是不一样的。朱高炽暗戳戳想到。
朱棣眉头紧皱，他挺讨厌柳淳的，而且还是没有道理那种……如果硬要说为什么？或许就是柳淳太让人嫉妒了。
年少成名，文武全才，名扬天下，弟子徒孙一大帮，两朝宠臣，官居极品……就连家里都十分和睦，三位夫人，各有所长，儿女俱全……简直没有缺点，活得都不像个人了。
遍观史册，就算是诸葛武侯，还要娶个丑女呢！也没像柳淳这么顺啊！
所以朱棣把柳淳按在了应天，他倒要看看，这小子面对刺杀，他会怎么样？是继续扮演圣人？还是干脆亮出獠牙？
“孩儿觉得师父还是会公事公办的，他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入国事当中。”朱高炽认真道。
朱棣冷哼，“他要是真那样，父皇就立刻罢免了他！或者干脆封他衍圣公，放在庙里供起来算了。”
朱高炽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别的不敢说，我可比你更了解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是那样的人！
正在这时候，杨士奇突然求见。
在他手里捏着厚厚的一摞名单，他的额头冒汗，浑身微微颤抖，神色和脚步，都带着慌乱。
“陛下，这是应天送来的名单，请陛下勾决！”
朱棣微微迟疑，突然笑道：“是勾决吗？人很多？”
杨士奇连连点头，“足有上千个，臣恳请陛下法外开恩，以示仁慈。”
朱棣哈哈大笑，把名单接过来，连看都没看，提起御笔，直接在封面上画了个鲜红的叉。
“都杀了吧，不用看了！”
“啊！”
杨士奇大惊失色，不可以啊！
他急忙道：“陛下，这次应天勾决的人犯太多了，如此一来，今年要杀的罪犯会比历年都多，毕竟人命关天，陛下可以酌情宽宥几个……哪怕发配海外也好，若是全数勾绝，一个也没有放过，臣唯恐会有人议论。”
朱棣摇头，“议论？朕从来就不怕议论！既然是太傅上奏，朕怎么会轻易更改！这些人自己找死，若是让朕做主，只会杀得更多！行了，你不要废话了，赶快下去吧！”
杨士奇还能说什么，只能捧着厚厚的一摞名单下去，这一次是真的要血流成河，血染秦淮河了。
……
应天大牢，柳淳坐在太师椅上，有狱卒不断将一个个犯人送到他的面前，供柳淳做最好的核实，然后就要送去法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推到了近前。
此人仰起头，盯着柳淳，眼神复杂，半晌，他才缓缓道：“柳大人，老夫当年可是帮过你的！”
柳淳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老者又道：“老夫不过是办学而已，莫非也惹到了柳太傅？”
柳淳摇了摇头，“朱守仁，自从永乐二年，你在江南办学，到底是什么目的，你我都清楚……你表面上打着支持科学的旗号，可暗中却是还在讲着儒家的那一套。三纲五常，不过是重新打扮了一下，就想瞒过我的眼睛吗？”
朱守仁无奈道：“读了一辈子的书，到了这把年纪，却变得没用了，老夫不甘心啊！不过……柳太傅，这样就该杀吗？你不是讲做事要守规矩吗？大明的哪一条法令规定，不许宣讲儒学？哪一条说跟你做对，就要杀人？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哈哈哈！”
柳淳朗声大笑，“朱先生，我收回之前的话，过去我不认同孔老夫子的学问，可他老人家也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诛杀少正卯！我不是说少正卯是错的，而是要推行新的学问，就必须断然处置旧时代的渣滓！”
柳淳森森道：“你虽然没有直接和三义社勾结，可是你们这些人互为表里，整个应天，乃至江南，都是你们搞乱的……所以要重新整顿江南，整顿大明……我就不得不杀人！”
“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到了这时候，你都该死了！你死之后，我会用四书五经替你殉葬的！”
朱守仁咬了咬牙，晃着苍白的头颅，恶狠狠盯着柳淳，他突然大笑。
“柳淳，你今天杀我们这些人，早晚有一天，你会作法自毙，害了你自己！老夫在地狱里先占个位置，等候你柳大人！”
柳淳面色不改，只是让狱卒把朱守仁拖下去，送到法场。
这些老朽不除，变法才会有反复的一天。
柳淳毫不犹豫道：“再把下一个拖上来！今天主要杀这些理学名臣！”

第812章 干干净净的江南
“去岁八大钱庄分别向你的书院捐赠了数十万两之多，你有什么想说的？”
柳淳的面前是一个苍老的儒者，他须发皆白，眼神却十分明亮，不屑地瞧着柳淳，淡然吐出两个字：“人心！”
虽然朝廷信了你的鬼话，推行科学，打压儒家，但是没有关系……两千多年，儒家遇到的危局多了去了。
曾经法家盛行，黄老之学占据朝堂，再后来，释教西来，扰乱道统……可结果呢？这些乱七八糟的学问都被压制下去了，天下依旧是儒家的天下，孔孟之道，深入人心！
“他们愿意捐钱，愿意弘扬正道……柳淳，你当真连人心都要管吗？你也太霸道了！”
柳淳哈哈大笑，“我不管人心，可我要管这些钱的走向！艾固本，你难道不清楚，钱庄向你们捐钱，是为了躲避纳税吗？”
“什么？”苍老的艾固本吓了一跳，他万万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一层的关系。
“你胡说！”
老头须发皆乍，怒喝道：“柳淳，你这是罗织罪名，陷害无辜，你卑鄙！”
“哈哈哈！”柳淳不屑冷笑，“艾固本，就算我陷害你们，可你能说得清楚，为什么一个书院，不过数百名学生，每年要接受几十万的捐助？你的钱都用在了哪里？”
“我，我只有用处，用不着你们管！”
柳淳冷笑，“在大明朝，没有法外之地……尤其是关乎纳税的大事，更是比天还大！你创办书院，勾结一些人讲学，明着探讨学问，反对变法，暗中呢，干着勾结商贾，替他们避税的勾当，这就是你的正道？你所谓的人心吗？”
“你，你胡说！”艾本固疯狂反驳，晃着苍白的头颅，破口大骂。
可柳淳已经懒得听了。
按照柳淳的想法，他一直不希望走到这一步。可是他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许多人是宁可死，也不愿意做出改变。
商贾勾结官吏，拉拢儒者，掌控舆论……这样一来，他们彼此配合，就可以轻松攫取财富，为所欲为。
靠着这种手段，固然快速聚敛财富，但是对这个天下来说，非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腐蚀官僚体系，颠倒黑白，把江南弄得一团糟。
所以像三义会这种野心勃勃的豪商，跟他们勾结在一起的官吏权贵，还有甘心替他们摇旗呐喊的儒者，报社，通通都成了清理的对象。
或许其中有人是冤枉的，可柳淳已经不准备给他们机会了。
尘归尘，土归土，这些旧时代的渣滓，就该被扫进垃圾堆！
……
应天的百姓，多了个看热闹的机会。
每天都有人被处死，而且这些人还都是名噪一时的大人物。或许对于柳淳来说，他们小到不能再小了，可是在普通百姓看来，这些人就是天！
皇族之中，庆成郡主，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因为勾结商贾，贪墨巨万，加之许多为非作歹的恶事，被判处斩立决。
朱棣发了善心，赐死了庆成郡主，她的两个儿子却难逃这一刀。
就在斩杀他们的这一天，有几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赶来了，他们都盯着法场，盯着这两个被杀的人。
当他们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这些百姓才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就是在均田之中，被分到土地，然后又被庆成郡主一家，想尽办法夺走土地的百姓……敲诈、勒索、诬陷，甚至是扒开河堤，淹没一个村子，造成二百多人丧命！
一个郡主府邸，罪孽罄竹难书！
“朝廷英明，吾皇万岁！”
百姓的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各地的报社也都动了起来，他们遵照朝廷的指令，将发生在应天的这一切，向各地传播。
这一次的报纸内容不再是混乱的，也不是混淆黑白，悚然听闻……基本上客观公正地报道了处死这些人的原因。
有贪墨害民，也有囤积居奇，收买官吏……以三义社为核心的晋商、盐商、还有许多海商，都难逃一劫。
在所有人物当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个叫方昇的家伙。
这位是何方神圣呢？
竟然值得大家伙如此在意？
他的地位不高，也不是官员，他早年读过书，还进过国子监，但是很可惜，没有等到名额，不能入仕为官，困在京城，花光了积蓄，穷困潦倒，几乎到了绝境。
但是接下来方昇的经历就像开挂了似的。
他突然得到了钱，突然开了一家青楼，突然手下有了一大帮人……二十年的功夫，一跃成为秦淮河最大的老板。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也没人知道他掌控了多少青楼女子，还没人知道他结交了多少权贵……从洪武朝，到建文朝，再到永乐朝。
他都屹立不摇，虽然中间遇到过危机，可他都挺了过来，并且生意越做越大，这样一个人物，在百姓的心中，就是神仙。
当他被处死的时候，整个秦淮河的青楼都惊动了。
无数女子清水着脸，一尘不染，来观看这位大豪的死。
她们连眼皮都不眨，就这么看着。
平时身材修长，满身书卷气的方昇，此刻邋遢，污秽，头发胡子竟然还有白的了。他卑怯地跪在地上，浑身瘫软，比一摊烂泥还不如。
他茫然向四周看着，希望能有人救他。
可是戏文里常有的刀下留人桥段，并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
伴随着鬼头刀，他的人头飞出，血溅三尺！
这一滩血，彻底震撼了所有人。
长久以来，在中原大地，一直存在着庙堂和江湖。
有人说皇权不下乡，其实这个说法还不准确。
皇权不能去的地方多了。
比如一些行会，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朝廷管不了……比如说很多商行店铺，招收学徒工，就有明确的规定，师父打你，骂你，受不了，自己死了，或者遇到了意外，师父一概不用负责。
这套规矩同样适用于一些江湖艺人。
另外就是青楼，这里也不是朝廷能染指的。
朝廷无法染指，绝不代表着没有压榨，没有黑暗……相反，这里面都是藏污纳垢，可怕到了极点，活生生吃人！
一个青楼秦淮河的大老板被处死了，应天最大的流氓头子授首了。
原来真的有一种力量，能够清理这些杂碎……虽然不敢说天下一片光明，再也没有不公不义……但至少有人管这些事情了。
千百年来，没人敢碰的东西，有人处理了。
朝廷开始主持公道，遇到了事情，只好朝廷会成为大家的指望……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人惊叹了。
朱棣登基之初，大刀阔斧，处理过乱七八糟的势力。
柳淳执掌锦衣卫之初，也曾整顿过……但是相比起这一次，规模和力度都小了太多。
而且这一次是真的触及到了核心，触碰到了过去没人触碰的领域……商贾，儒者，各界名流，甚至连寺庙，都遭到了清理。
柳淳给朱棣上去了一千人的勾决名单，可事实上，柳淳处死的人数，超过了五千！
不光是应天，包括苏州，松江，镇江，杭州，扬州，泰州，淮安，还有凤阳，清洗像是一阵巨大的台风，席卷呼啸而过。
狂风席卷之后，留下了一片白茫茫大地，干净！
“师父，您老人家终于施展了霹雳手段，弟子简直五体投地！”
朱高燧热情洋溢，兴奋地挥舞胳膊……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出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每一天，朱高燧都处在亢奋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向他求情，也有人试图暗杀朱高燧，不过全都不算什么了。
“晋商在江南的势力，还有徽商，海商，苏州商人，盐商，全都受到了重创……传统的商帮也该走向终结了。”
朱高燧咬了咬牙，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过去他总是别扭的地方所在。
“师父，这段时间办案子，我想清楚了……过去，我大哥，二哥，甚至我爹，他们瞧不上我干的事情，觉得我就是贪财好利……其实我是被这些人害了，我跟他们不一样的，我是正儿八经的实业家！我是靠着创造财富发财的，我是在推动大明朝进步！”
柳淳轻笑，朱高燧这货是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啊！
见师父鄙夷，朱高燧更不服气了，“师父，我已经向齐王买下了三十万倭寇壮丁……您老猜我准备干什么？”

第813章 扶持实业
江南完蛋了！
这是一位挚友，见到金幼孜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面沉似水，神情凝重，见面之后，就忍不住哀叹。
“商贾，学宗，全被柳太傅给杀了，江南的斯文元气，算是彻底毁了！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金幼孜顿了顿，“王兄，你这是来跟我抱怨，或者是想要替什么人说话吗？”金幼孜的脸色不善，他同样是钦差之一，而且还是钦命大学士，辅佐柳淳一起办案。杀的人之中，不少也是金幼孜核准的。
如今有人质疑，他岂能好受，若非是朋友，金幼孜都想直接把他拿下，一起法办了！
来人同样不悦，他冷哼道：“金学士，你是不是想把我也给一起办了？那你只管动手就好了。我王行还真不怕！当初我在梁国公手下当幕友，也随着他出征各处。前不久，梁国公还来信让老夫去皇家武学，协助他教书。只不过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不行，才没有前去罢了……若是柳淳想要办老夫的罪，就只管下手，老夫一无所惧！”
金幼孜能说什么，这位老先生姓王名行，是个读书人，可也是读书人的异类，他喜好兵事，却又不是纸上谈兵，他虽然是文人，但是手中长剑也杀过不下十个人。
这样一个人物，居然也被惊动了。
“王兄，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这个道理你不应该不懂，太傅和我们也是为了大明的超久考虑。”
王行微微冷笑，“金学士，过去变法，除掉了士人，如今又大杀商贾，就连一些鸿儒老臣都容不下去……江水都红了，你们又立了什么？这一点老夫是真的没有看出来。我这次过来，跟你说这些话，不是乱嚼舌根子。我准备北上，去见梁国公，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梁国公，请求面君上奏。”
“王行不是小人，当初柳太傅力推均田，老夫将家中千亩良田尽数捐出，老夫的后辈子侄，也都入学，尊奉柳太傅之学……只不过太傅在应天大肆杀戮，让老夫心寒了。从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谁？”
“王安石！拗相公！”
金幼孜眉头紧皱，不悦道：“王兄，你不要胡说八道，王安石为人固执，不知变通，学问也多自相矛盾……变法之策，乱七八糟，怎么能和柳太傅相提并论。而且当世天子，英明睿智，果决强悍，更不是赵宋皇帝可比，你这是胡言乱语，不值一驳！”
王行冷笑，“金学士，你把柳淳看得太高了，他和王安石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略微成效，便得志猖狂，大肆铲除异己，所不同的是，他比王安石更加狠辣，至于下场吗，只怕也会更加凄凉！”
金幼孜越听越气，“王兄，你实在是老糊涂了，我现在还要去应天，跟柳太傅商议下一步的事情，你愿意北上就北上，不过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还是回家养老，不要给自己惹祸！”
“哈哈哈！”
王行朗声大笑，“金学士，你当老夫是贪生怕死之人吗？我去见梁国公，也不过是希望柳太傅能听得进去劝谏……既然如此，老夫就随着你去应天，只要见到了柳太傅，老夫只需要一席话语，必然让柳太傅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此老说得那叫一个信心十足，金幼孜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谁给你的信心，还说服柳淳呢？
你知道柳太傅这段时间都做了多少事情吗？
那些人真的是胡乱杀的吗？
简直是笑话一样。
柳淳推行变法，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柳淳的决定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做出的……就包括处斩这些旧时代的渣滓，那也是综合了无数人的建议。
因为不摧毁这个集团，就没法真正做事情。
至少现在淮安和扬州的征地变得容易了。
普通百姓只要补偿合理，是愿意让出土地的。
问题就是这些商贾，有影响力，有舆论掌控权的，他们总想着以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回报。
光是想想也就罢了，他们和这么干了，在淮安，窃取了数百万两的土地赔偿，怂恿人攻击汉王，甚至暗杀柳淳。
这要是还不死，大明朝简直没有王法了！
“王兄，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带着你去应天，面见柳太傅。至于你想说什么，我劝你还是要仔细想妥当了……我倒不是担心你气到柳太傅，而是我害怕你自己胡言乱语，经不起推敲，被驳倒之后，恼羞成怒。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可别晚节不保！”
王行哼了一声，“金学士，你也太小瞧老夫了吧！等见了柳太傅，一切自见分晓！”
金幼孜还能说什么，只能带着这货，急匆匆赶到了应天。
等他们赶来，结果愣是没有见到柳淳，足足过了两个时辰，等到了下午，柳淳才回来。
“金大人，实在是太过繁忙了，不过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你也要忙起来了。”
柳淳一屁股坐下，喝了口茶，这才注意到了王行，看着很眼熟，似乎有些印象。没等柳淳询问，金幼孜就主动道：“太傅，这位是梁国公昔日的幕友，王行王先生，早年的时候，下官也向他请教过学问，算是忘年交……对了，太傅如此繁忙，不知道在忙什么？”
柳淳终于想起王行是谁，微微点了点头。
“主要还是商业上的事情，我跟赵王朱高燧商量了一套扶持方案，正在落实。”
金幼孜笑道：“太傅，想必手笔不会小吧？”
柳淳轻笑道：“算不上大，也就几千万的投入，希望能让江南快速恢复起来。”
王行绷着脸听着，到了此刻，他突然开口了，冷笑道：“太傅一手扼杀了江南的商业，如今又用国帑民财，鼓励商业发展，未免过分了吧？”
柳淳迟愣一下，只是淡然一笑，根本没有说话。
反而是金幼孜，他咳嗽道：“王行，你也是年高有德之人，难道你除了酸言酸语，就不会别的了吗？如此，还请你退下！”
王行冷笑，“老夫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你们都受不了？要我说，你们最好还是别掺和了，江南只会被你们弄得越来越乱。若是想要江南好，就该奉行黄老之学，无为而治，这才是最上等的治国之法，而不是像你们这样，胡乱折腾……”
这位的话匣子打开，滔滔不断，金幼孜的老脸越来越难看，他不觉得此老是来劝架的，简直是诚心找茬儿，憋着吵架的。
此时的金幼孜格外尴尬……他让王行过来，是担心他去找蓝玉，最好闹得翁婿有了矛盾，那就不好了。
而且王行在儒者当中，的确是个异类，若是能把他拉拢过来，对接下来恢复应天，会有极大的帮助。
可谁知道这个老朽竟然是这副德行，让金幼孜都恼了，他就想出言驳斥……柳淳却含笑拦住了金幼孜。
“金先生，我们治国靠的不是嘴皮子，如何恢复江南的秩序，也是要讲究方法……不妨就让这位老先生去瞧瞧，我们在做什么。”
柳淳说完，便挥了挥手，他才没有兴趣浪费吐沫。
金幼孜咬了咬牙，冲着王行冷笑，“请吧！”
王行同样切齿，不屑道：“老夫的眼睛还没有瞎，你们想欺骗我，那是痴心妄想！”
“呸！”金幼孜不屑冷哼，“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太傅大人岂会为了欺骗你而耍什么手段！你还不配！”
金幼孜带着王行，一路来到昔日的皇家银行。
此刻的朱高燧正满头大汗，声音沙哑地讲解着……在他的面前，是数百名来自各地的商人。朱高燧脸涨得红扑扑的，斗志昂扬。
“诸位，这一次朝廷扶持的项目，主要是实业……什么是实业呢？就是你确确实实生产了商品，做出了东西……这么说吧，你要修一条路，朝廷会给你提供贷款，你要建一座桥，朝廷也会给你提供贷款。”
“至于别的，诸如当铺，钱庄，保险……这些都会受到严格限制，原则上不会提供任何的贷款。”
“还有一点，或许大家不清楚这一次投资的具体方向，我已经准备好了小册子……很快就要在江南开始修建铁路，大家的投资重点放在铁路的配套上面，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朱高燧又道：“还有一点，本王决定投入三十万的劳力，整修江南的道路桥梁，给所有的村镇提供外出的道路。另外还有针对三十万人以上的城市，提供清洁的水源。北平已经在修建密云水库，东南的主要城市，也要有优质干净的水源……”
“总而言之，你们只要配合朝廷，把重点放在这些相关的领域上，包括平安发财，财源滚滚！”
朱高燧扯着嗓子介绍，而在场的所有商贾也把眼睛瞪圆了……因为他们闻到了财富的信息……这一次柳淳打击的重点是商帮这种商业和金融资本，而真正要扶持的则是实业资本……这才是清洗的本质！
“王行，你不觉得自己很浅薄吗？”金幼孜幽幽道……

第814章 这有个超大工程
柳淳在应天除了杀人之外，他还整理之前的著书，进一步撰写有关治国的看法……到了现在，没人敢轻视柳淳的一言一行，因为他不光是权臣，宠臣，更是十足的煞星，跟他做对，可是会掉脑袋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几千具无头尸体就摆在那里，警告着每一个轻视柳淳的人。
所以当柳淳的书籍一经问世，就掀起了热潮，至少对于官员来说，每个人都需要买一本。不但要买，还要吃透了。
不懂太傅想什么，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当人们翻开柳淳的新书，大家伙顿时耳目一新，甚至是醍醐灌顶……太傅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开篇柳淳就针对江南盛行的无为而治的主张，进行了强烈的批判。
过去的报社经常鼓吹，觉得朝廷不该干涉生意上的事情，也不该过多影响商业运作……要把商业交给商人来负责。
他们的理由也很强大，任何人都不会拿自己的钱开玩笑，商人要赚钱，要信誉，就要做出最符合长远利益的思考和决断……这个决定显然会比朝廷的设计更加合理科学！
很显然，有人已经学会了利用柳淳的方法。
不过这样明显有逻辑差错的东西，是经不起推敲的。
柳淳开宗明义，就指出商人之间的竞争，并非都是合理合法的，相反，有太多的竞争手段，是拿不上台面的，是不该做的。
竞争是这样，而财富也是一个复杂的概念，不能简单认为多赚了钱，就是让财富增加了。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一群人进了赌场，最后有人大赢出来，口袋里装满了银子，代表财富增加了吗？
显然没有，赌博只是财富转移……如果硬要去说，反而是财富减少了——一大群壮劳力，不去搬砖干活，反而搬麻将，还不是社会财富的损失。
由此观之，经济活动也存在着财富转移和创造财富的差别。
拿发生在淮安的事情来说……一群商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大肆囤积土地，抬高价格，换取更多的征地补偿，赚了数百万。
对他们来说，的确是赚钱了。
可对大明来说呢？
不但没有增加财富，还造成了财富流失，影响了正常的建设。
当一个集团，去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时候，必然会损害到其他的利益集团。
而朝廷的使命就是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进行利益协调，寻求公平和秩序，引导整个社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并且将财富合理分配。
柳淳还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也很现实的东西……商人之间的竞争，并不是公平竞争，就像那些早期的盐商。
他们一旦获得了特许，拥有了经营食盐的“窝本”，他们根本不会拿出来分享，而是会当成传家宝，留给子孙后代，永远视作聚宝盆。
至于其他人，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竞争可言呢？
朝廷还有一项使命，就是建立起公平竞争的基础……这就是说，有一些行业，必须掌握在朝廷的手里，如果没有这个前提，掌控了一些优势资源的商人，就可以压榨其他对手，迫使对方就范。
所以说，在没有朝廷干预的情况下，市场上呈现出来的，根本不是竞争，而是弱肉强食……
“王行，这是太傅近期的著作，江南的不少官吏都在研读，而且已经上呈陛下，看意思，陛下也会下旨刊行天下，你觉得太傅之论如何啊？”
面对金幼孜的质问，王行老脸涨红，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看得两只眼睛充血。
柳淳的书不复杂，道理也很直白浅显，可就是这种直白的东西，往往能直指核心。
相比起文人们天真的呓语，这才更接近真相。
想想自己之前说靠着一席话语，就让柳淳幡然悔悟……这简直就是绝佳的讽刺，人家已经站在了自己难以触及的高度，在思考如何治理国家，和柳太傅比起来，或许自己才是那个该幡然悔悟的人。
“我，我或许是错了……可，可柳太傅能和他书中所写一样吗？又如何证明，他不是空谈？”
王行大声争辩着，老脸涨得通红。
金幼孜冷笑道：“王行，你不光浅薄，而且还固执……本来我是没工夫搭理你的，不过为了让你死心，就让你见识一下，朝廷是如何处理这些事务的，也好让你开开眼界！”
王行早年跟随蓝玉，作为军中的文人，统筹军械粮草，士兵粮饷，他还是很有一套的。
至于衙门有多大的本事，他是一清二楚。
王行坚信，让衙门处理这些事情，只会带来可怕的贪墨，比起柳淳所说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万倍。有这些人添乱，整个经济只会更差，商贾百姓，都会遭殃。
不信咱们就瞧着吧！
果然，王行来到了应天府衙，得以亲自观摩朝廷的运作。
当他进入衙门的第一时间，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多！
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而且这些人并不是衙役，而是以八品九品的小官小吏居多。他们到处忙碌，进进出出。
下面的情况要上呈，上面的命令要下达。
忙得好像陀螺，看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繁忙之中，透着强大的秩序。
这些官员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弄清楚当地的情况真正了解治下是怎么回事。
有多少户口，有多少百姓，这是最基本的……可就是这一点，过去很多衙门都闹不清楚，怎么能指望他们治理好地方呢？
可是现在不同了，丁口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要是弄不清楚，就可以直接滚蛋了……除了丁口之外，还要弄清楚当地有多少道路，道路的情况如何，有多少水井，老百姓的饮水情况如何……要知道贫富差别，要知道有多少危房，又要知道每天会产生多少垃圾，这些废弃物又是怎么处理的……
当各种各样的数据汇集起来，有关应天的情况，就有了详细的概念。
有了这些之外后，再发展什么，也就有了眉目。
朱高燧跟商人提到的那些，也就能变成现实了。
比如说某地交通情况很差，有商人提出愿意修桥，地方衙门同意，并且愿意背书，就可以拿到朝廷的优惠贷款。
如果中间出了问题，从地方衙门到商人，都会被追究罪责。
而且随着这些工程的建设，肯定需要海量的原材料，这时候商人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向朝廷取得扶助贷款。
接受了朝廷贷款之后，会有专门人员，根据工程落实的情况，分批次把贷款交给商人。
也就是说，有人想骗贷款，难度还是很大的。
除了要面临追究之外，还有就是无法拿到全款……这样也就降低了损失规模。
还是那句话，任何方式，都免不了弊端。
柳淳制定的这些规定还是有漏洞，依旧很粗糙……但是却不妨碍发挥良好的作用，因为柳淳是在真正面对这些问题，并且想方设法解决，而不是像某些人想的那样，直接当个甩手掌柜的，还美其名曰无为而治！
当这一套做法落实下去，整个应天的面貌就开始快速改变……原本城市密布的垃圾被清理出去，运到了专门的地方掩埋。
年久失修的道路和桥梁，重新修建起来。
泥土地换上了砂石，石板的桥面改成了水泥……尤其让老百姓惊叹的是朝廷一口气在应天增加了一百处取水点。而且九成都放在了贫困百姓集中的区域。
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做起，这是柳淳在晋位太傅之后，就提出的主张，这次到了应天，更加大力落实。
王行不但找不出太多的弊端，还悲哀地发现老百姓真是“善忘”啊！
才几个月的功夫，仿佛就忘了柳淳曾经干过什么。
他杀了那么多富商，还有硕德鸿儒，好些书院都被他查封关闭……江南的斯文元气，都被他毁了。
王行觉得至少也要一二十年，才能渐渐淡忘……甚至柳淳有可能成为白脸奸贼，放在戏台上，被老百姓永远铭记。
至不济，也要十年八年，才能冲淡血腥。
可谁知道，连八个月都没用上，到处都是赞颂太傅的声音……王行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会不会被杀的人，是真的该杀？
就算不该杀，至少也是没用的货。
不然怎么杀了那么多，一点都没有变坏呢？反而欣欣向荣了？
那自己会不会也是没用之人……王行要是死了，也是这样，很快就被人忘记了？
一想到这里，王行彻底惶恐了，他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一把年纪了，他要做点事情，至少要做点好事，不然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他鬼使神差，跑去翻看应天推出的各种建设项目。
其中排名第一的，是谁都不敢碰的项目。
这个项目也不复杂，就是从应天，向苏州方向，修一条轨道……暂时通行有轨马车，在时机允许的情况下，升级成火车，另外呢，还要向松江府方向延伸，把江南最精华的部分连接在一起。
王行默默盘算着，足足好几百里，跨越五个府，串联好几百万人口，难怪没人敢承担啊！

第815章 修路人选
王行每天都在应天府盯着，官员办事，对商贾的宣讲，他是一次不落……很显然这一批新的官吏的确比原来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强多了。
管的事情更多，也更加尽职尽责。
而且王行还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玩的现象，那就是这些官员居然会主动跟商人畅谈，请求商人帮忙。
别误会，这不是贪污受贿，也不是花钱平事，主要是进行各种建设。
朝廷还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因此必须借助商人的力量……王行发现原来商贾不是被随意杀戮的对象，反而成了官员们的座上宾，地位竟然比原来还要高。
“从应天向苏州等地修铁路，这就绝对赚钱的生意，也是便民利民的大好事……你要是答应了，铁路修成之日，必定会是你名留青史之时啊！”
应天知府主动跟一位姓庄的生意人谈。
这位庄姓商人是应天最大的丝绸商，名下的织机超过三万，财力非常雄厚。
只不过面对应天知府的劝说，他显得十分犹豫。
“府尊大人，小人是个做买卖的，在商言商，我并不懂怎么建造铁路。其次呢，这应天和苏州之间，可以走水路，靠着长江输送物资，已经十分便宜了。就算把铁路修起来，也未必有多少愿意用。”
“再有呢，铁路投入太大了，小人虽然有些家产，可也不敢拿钱开玩笑，即便有朝廷的贷款，也很难承担。如果出了差错，这个能让朝廷替小人负担吗？”
应天知府脸色严峻，他敢承诺任何事情，唯独不能答应这一点！
“庄先生，你是有财力，有信用的人……朝廷第一条铁路选择了两京，工程浩大，时间非常长。如果我们能抢先修通应天到苏州的铁路，这就会成为大明第一条正式运行的铁路。价值有多大，就不用我说了。其次呢，江南的经济前景这么好，修路绝对是赚钱的，而且很快就能回本，你应该放手一搏的。”
庄姓商人沉吟了良久，还是摇头。
“府尊大人，我们家几代人做生意。最讲究一个稳妥谨慎……要不这样，等朝廷将两京铁路修好，小人看了情况之后，再决定投资。”
知府一听，差点气昏过去。
等铁路修好，并且运行起来，至少要永乐十年。
而且铁路一旦修好了，整个经济重心就会转移，江南积累多年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庄先生，现在争夺铁路的地方可不只是江南，河南，湖广，甚至巴蜀，都有人希望能修建铁路。而且就连诸位国公都希望能把铁路修到大漠，连接他们的封地。如果错失了机会，我们这些人都会成为江南百姓的罪人的！”
“你只要答应，我会邀请所有知府，知县，跟你一起商讨，解决困难……不管是要人，还是要钱，都能解决……”
应天知府不厌其烦，向庄姓商人解释，可是这位眉头深锁，思前想后，还是摇头。
“府尊大人，不是小人不识好歹。实在是我不懂铁路，也不敢贸然投资。而且我家一直在应天经营，也不熟悉苏州和松江的情况……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还是请大人另择高明！”
这位庄姓商人告辞，可把应天知府愁怀了，他不得不召集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共同商议。
应天，乃至整个南直隶，面临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旧有的一切被扫荡干净，太傅为了恢复江南生机，给予了巨额投入，各种扶持，多如牛毛。
只要肯下本，就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机会。
可问题是这帮商人竟然犹豫踟蹰，只敢小打小闹，修一座桥，建几十里路，再多就没有胆子了。
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太傅返京之后，各项优惠结束了，再想做也来不及了。
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
知府大人愁眉苦脸。
其他的官员，包括江宁和上元两个知县，都低垂着脑袋，无精打采。
他们也清楚，让一群传统的商贾，去投资铁路这种新兴产业，困难实在是太大了。
就拿之前那些被柳淳清理掉的盐商和山西商人，他们盘算着什么呢？
抬高地价之后，入股铁路。
他们的入股只是单纯拿一点钱，等朝廷铁路修好之后，给他们分红，或者干脆让他们经营，顺便再把铁路周围的利益也让给他们。
这群人已经习惯了靠特权攫取财富，让他们真正修路、投资、维护、运营，还不如杀了他们……所以呢，柳淳就让他们称心如愿了！
“不行，机不可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必须把铁路修好！有了这条铁路，我们才能有一切！所有咱们就算跪门，也要找到承办铁路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做成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去物色人选，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出力，就能得到衙门的全力支持！”
知府大人怒气冲冲，下达了命令。
诸位官员也没有办法，只能表示尽力……可又是三天过去，依旧没人愿意接。都觉得这个项目太大，风险太高。
办成了固然好，可办不成，身家性命，或许连一颗脑袋都要搭进去！
这回应天知府可愁坏了，难道要自己辞了官，跑去联络各方，建设这条铁路吗？不过他也不懂生意上的事情啊！
正在这时候，有人扣响了值房的大门。
“府尊大人，您看老夫成不？”
知府一见满头白发的王行，顿时愣住了。
老头的精气神还行，可问题是年纪太大了，而且貌似还得罪了太傅大人，他能行吗？
“府尊大人，老夫虽然不懂如何修铁路，但是老夫早年随军出征，也统筹过十几万人的军需辎重，自问还是有办法安排施工的。另外呢，老夫在江南还有些门生朋友，其中也不乏商贾，我想点办法，也还能凑出启动的资金……至于接下来的开销，不是可以向朝廷申请贷款吗？”
知府听王行的话，还真心动了。
能管十几万人，又有人脉关系，还有名气……除了没钱之外，这老头的条件比所有商人都好太多。
可问题是他得罪了太傅，听说金学士也不喜欢他，这样的人，能拿到贷款吗？没有贷款，没有支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修成铁路的。
知府想拒绝，可是这么多天了，他也没找到能承办的人，火都上房了，好容易来了一个，难道要拒绝吗？
“老先生，你看这样行不，我给你几天时间，你先凑一凑起步经费，最好能凑到三十万两……如果能做到，我就向太傅和赵王陈奏，拼着命，也帮你把贷款弄下来。”
王行在衙门观看了好些天，当然知道这是给自己设置难关。
“老夫会尽力的！”
王行果断答应……他在江南的朋友还真不少，其中不乏达官显贵。
要知道王行当年可是名声在外，不然蓝玉也不会请他帮忙。
只是此老太傲气了，他不愿意靠着蓝玉推荐入仕，又不愿意跟一帮小儿辈争雄沙场，结果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蹉跎岁月，并没有当官。
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人品高贵，颇有风骨。
仰慕王行大名的，所在多有。
想凑几十万，应该不难。
所以王行毅然开始奔走……整整五天时间，当王行再度出现在府衙的时候，他神色憔悴，双眼血红，身体踉跄。
一看就是付出了不少的辛苦。
“老先生，情况如何？筹到了多少？”知府好奇问道。
王行苦着脸摇头，“府尊，老夫不自量力，丢了人了……我，一文钱也没有筹到……老夫这就告辞。”
说完，王行仿佛老了十岁一般，笔直的脊背塌了下去，老眼的光彩也黯淡了许多。
当他迈着蹒跚的步伐，向外面走的时候，正好有人笑呵呵走了进来。
“原来是王老！”
王行顿了下，抬头看去，来的正是太傅柳淳。
王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跑来大骂柳淳，那是不自量力，如今筹措资金修路，又是自讨没趣……一把年纪，把老脸丢丢光了，真是不该出来见人！
“老朽请太傅赎罪，从今往后，老朽归隐田园，读书耕田，再也不问世事了。”
“不！那可不行！”柳淳笑着摇头。
王行大惊，什么意思，莫非柳淳要找他算账？若真是如此，那也是活该了。
就在老头准备认命的时候，柳淳突然笑道：“老先生走了，这铁路要指望谁啊？”

第816章 免费劳力
修路？
王行真的有点迷糊了。
这时候应天知府突然瞪大眼睛，连忙捅了王行一下，咧着大嘴道：“老先生，你高兴傻了？太傅让你修路啊！”
王行终于清醒过来，只不过老爷子的脸红了，很烫很烫那种。
他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柳淳，结果人家不计前嫌，反而愿意委以重任。可他王行是要脸的，至少不能再丢了。
“太傅，小老儿一把年纪，只怕要辜负了太傅好意，还请太傅……”
没等他说完，应天知府气坏了，好容易找到了人选，怎么能放过！
“王老，你不是说了，自己能安排十几万人的军饷，还交友广泛，朋友众多……你怎么不行啊？”
不知不觉间，称呼都变了。
王行咧嘴苦笑，“府尊大人，老朽不知好歹，还不是一文钱都没有筹到，你就放了老朽吧！”
应天知府也没话可说了。
王行躬身要出去，柳淳突然淡淡道：“王先生，假如我帮你筹措启动资金呢？”
王行一愣神，迈出去的脚步声声止住了。
柳淳笑道：“我最近出版了一本书，把我的稿费，加上这半年的俸禄交给你王先生，不知道王先生愿不愿意承担起修建铁路的责任？”
王行傻傻看着柳淳，完全懵了！
他之所以筹不到钱，道理也很简单。
你王行的面子再大也不管用，谁让你得罪了柳太傅，我们不能不要自己的脑袋……可是如今柳淳要给他钱，这就表明太傅根本没有在乎，反而愿意帮助他。
这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说柳淳哪怕不出一文钱，也足以改变局面了。
“太傅，老朽何德何能，太傅随便找个人，都比老朽强多了。”
柳淳摇了摇头，伸手让王行进来，跟着柳淳一起坐下。
“常知府，来一壶热茶。”
应天知府连忙点头，亲自烧了水，泡了一壶龙井。
柳淳跟他们对坐谈话。
大明朝看似欣欣向荣，商业十分发达……但是大明的商人太习惯于依附权贵，完全靠着特许过日子。
就拿开发东番岛的蔗糖来说，柳淳最后为什么弄出了皇家制糖公司？
难道让商人自由竞争不好吗？
不是说竞争能降低价格，能给百姓带来更好的商品和服务吗？
对不起，不是他不想，而是商人不想！
他们想出钱，从朝廷手里弄到特许权力，然后就像经营食盐一样，靠着蔗糖赚钱……柳淳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条件。
朝廷辛辛苦苦弄来的土地，然后白白给你们赚钱，那还不如朝廷掌控，把利润留在皇家呢！
至少朱老四有了钱，除了想着开疆拓土之外，还没有别的心思……
“王先生，现在大明最缺乏的就是企业家。一个成功的商人不能不和朝廷打交道，商场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但是也不能只会跟朝廷要东西，还要拿出自己的产品，让百姓认可的产品。我们的商人在这一块，实在是太欠缺了。”
柳淳很坦白道：“这次修建两京铁路，朝廷是打算扶持一大批的工厂，可是这些工厂又有多少竞争力，我心里也没数。”
“坦白讲，我是很欣赏江南商人的能力，他们灵活机敏，能够适应变化，拥有强大的经营能力。修铁路的背后，是统筹全局的能力。我希望江南出现一大批真正强大的企业，出现数以万计的工厂。不用靠着衙门的照顾，也能够堂堂正正，生存发展，拥有核心的技术，拥有强大的发展潜力。”
“不管是皇家，还是朝廷，只能掌控一些核心的命脉……而其余的领域，还要靠着商人去补充，去发现……总而言之，柳某是希望真正能创造财富的商人涌现出来，越多越好……”
……
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等从知府衙门出来……王行老头腰板又直了，眼睛的光比原来还炽热了。
他回到了住处，欣欣然开始撰写计划，一写就是一个晚上。他踌躇满志，准备再去找人谈，不过王行突然意识到还没有洗漱，太憔悴了，也太失礼了……洗漱……老头摸了摸头上本就不多的花白头发，咬了咬牙！
半个时刻之后，王行老头走出了大门，这一次他的发型换了，人也支棱起来了！
年轻了步子二十岁！
不但把头发换成了短发，就连胡须都修剪了。
王行抓着短胡须，忍不住嘴角上翘。
“这就叫老夫聊发少年狂！哈哈哈！”
他正准备去找人，没想到有人主动来找他了。
“王老，我是曹国公李宪，奉了我师兄的命令，给你送礼来了。”
王行愣了一下，“礼？什么礼物？我可是不会随便收东西的！”
李宪笑道：“老爷子，这可不是随便的东西，而是人，是大活人！这边请吧！”
王行迷惑不解，在李宪的带领之下，到了码头。
此刻码头人山人海，大家伙翘首盼望。
从硕大的船只上，一队一队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好矮啊，难道都是孩子？
什么孩子啊，这是倭寇！
倭寇知道吗？
就是头些年，经常在江南肆虐的倭寇，还抢了不少人哩呢！
有些人还是迷糊，这些倭寇是怎么来的？
终于有人揭开了谜底儿。
策划刺杀太傅的三义会逆贼跑去了倭国藏身，平安将军挥师追击，倭国服输认罪，送来了三十万壮劳力。
壮劳力？
这些人看起来就是半大孩子，也不够壮啊，不会是倭国欺骗咱们吧？
顿时有商人笑了。
别看倭人长得矮，但是却和结实，尤其是服从性好。
只要给一个饭团，就能老老实实干一天活。
绝对是最优秀的劳工。
三年前，解缙在安南的时候，还贩运过一批安南劳力到大明……朝堂上都是骂解缙混蛋的，可是民间不管那些，争抢购买，十分热烈。
只可惜最近安南那边也没有劳力了，大家伙都愁坏了。
现在倭国的劳力又送来了，实在是太好了。
“大家伙都别跟我抢！我这次是志在必得！”
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扯着嗓子大叫，“我要买一百个！”
一百个？
好大的手笔！
他顿时遭到了鄙夷。
瞧见没有，人家庄大老板都来了。
他增加了一座染坊，至少要多雇佣三千人，瞧着吧，这一批倭国的劳力，肯定让庄大老板抢走了，其他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百姓们议论纷纷，被人提到的庄大老板却不那么有信心。
因为他知道最近有几个在应天府拦下了修桥铺路生意的商人，他们也需要很多劳动力。这帮人背后都有朝廷撑腰，如果硬要抢走，他也没办法。
唉！
还是太胆小了，如果答应了修建铁路，会不会好一点呢？
庄大老板冒出了这个念头，可有很快摇头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可不能找死！
庄家三代经营丝绸作坊，绝对不能去修路……即便去修铁路，也要朝廷托底儿，他不能敢亏本的生意，绝对不能！
正在思索之间，第一批八千名倭人青壮已经被带到了码头上，他们被集中在一起……按照以往的规矩，接下来就是出钱竞拍，然后直接领走。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到了码头官吏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官吏连忙点头，一转身，冲着赶来的商人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这些劳力另有用处，不卖了，大家请回吧！”
不卖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辛辛苦苦过来，就是要买，凭什么不卖了？
总要有个理由吧？
莫不是有人提前把人买走了，这可不合规矩啊！
大家伙都是体面人，谁要是倚仗权势，破坏规矩，小心我们上告朝廷，太傅就在这里，秦淮河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呢！难不成要多几颗脑袋不成？
“大人，这些劳力是怎么处置的，总要给个交代啊！”
“没错，这样稀里糊涂可不行！”
……
人群之中，大声嚷嚷，充满了不满。
码头官吏也板着脸，“别添乱，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的。”
“规矩？过去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我们要知道，是出了多少钱？这劳力买卖，可不许私相授受？”
官吏被挤兑的气急败坏，正在乱哄哄之中，一个人背着手，突然走了进来。
“都嚷嚷什么？这些人是老夫的！”
王行一步三摇，走到了中间，扫视全场，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都想要啊？对不住了，这些人是老夫的！不光是第一批，还有接下来的三批，也都是老夫的……这三批劳力是不要钱的……对了，从第四批开始，老夫也有优先购买权……总而言之吧，劳力要紧着老夫用，你们就等着吧！”
王行剃了头，修了胡须，不少人没认出来。
过了片刻，终于有人认出来了。
“王行！”
“是王行！”
“就是那个不知好歹，出来骂柳太傅的王行！”
“你怎么还敢跳出来，你凭什么不花钱就把劳力拿走？”
“没错！王行，是谁给你的胆子，我们要去找太傅告你！”
王行突然哈哈大笑，“去吧，都去吧！告诉你们，就是太傅给老夫的胆子！太傅不但给了老夫胆子，还给了老夫十二万两稿费，充作铁路的启动经费！怎么，你们羡慕吗？哈哈哈！”

第817章 支棱起来的王老头
王行是个儒者，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讲究谦谦君子，讲究……屁，老夫都这样了，还讲究个屁！
老实了一辈子，再不支棱起来，这辈子就完了，结束了……
咱也要鲜衣怒马，也要春风得意，午夜梦回，老夫也见到了百万雄师！
王行意气风发，当年他也想过科举，想过蟾宫折桂，奈何一把年纪，舍不了脸面，终究错失了机会。
事到如今，再不好好装一把，难道留着精神头，去地府撒野吗？
王行背着手，傲然立在人群中，斜眼望天，根本懒得看面前的渣渣。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这是不争气！朝廷鼎力支持的事情，你们竟然犹犹豫豫，连朝廷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
“老夫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觉得父祖都是干这个，承袭祖辈的基业，你们也只能干这个，能守住家业，干得更好，就已经对得起祖宗了。”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还瞄了一眼人群当中的庄老板，充满了不屑，这就是短视啊！
“你们还觉得织布，种茶叶，烧点瓷器就行了？告诉你们，时代不一样了。在太傅的著作里，这叫做产业升级，懂吗？未来钢铁，机械，铁路，采矿，交通运输……这才是朝阳……懂什么是朝阳吗？就是刚出来的太阳。”
“像你们还在干的，叫什么？叫夕阳产业，就跟老夫一样，没有多少时间了！”
“资本，人才，劳动力……都会投入到新的行业之中……你们就等着被淘汰吧！哈哈哈！”王行得意洋洋，不光人支棱起来，就连胡子都撅起来了，一副十足的老人得志的模样。
这下子可把许多商人都气坏了，你个老东西，嘚瑟什么？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气，敢跑我们面前装蒜？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要好好查，把你老家伙的靠山揪出来，让你老东西倒霉！
他们怒目而视，恨不得把王行给吞了。
可是王老头丝毫不在乎，他早些年可是见过千军万马的，区区商人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还有太傅给他撑腰，王行更是肆无忌惮。
首批八千倭人壮丁到了，王行仔细检查了一番，别看在海上漂泊多日，但是这些倭人的身体不错，一看就是能吃苦的。
“王老爷子，我准备让他们休息三天，然后再开始工作……”
王行扫了一眼李宪，呵呵笑道：“小公爷，你是不是没上过战场？”
李宪微窘，还是争辩道：“我干过剿匪的！”
王行呵呵一笑，什么都没说。
兵贵神速，哪能休息三天那么久，不过咱王老爷子也是慈悲的，人家大老远来到了大明，也不能太黑了。
“今天给他们准备一顿干的，填饱肚子，往后就没有了。”
李宪一听头皮都发麻了，我说老王头啊，你也太黑了吧？人家过来干苦力的，你不给工钱就算了，怎么连干的都不给啊？
这是会累死人的！
王行才不管这些，他要的是铁路，至于倭人，那还是人吗？
“就这块了，让他们把地方让出来！”
王老爷子返回京城，就在朝阳门外，看中了一片地方，对着李宪道：“你看这块当未来的车站怎么样？”
李宪瞧了瞧，这地方当然没的说，宽敞，开阔，地势也高，不怕存水，交通便利，人员往来密集，放眼整个应天，都是最上等的所在。
可问题这块是寺庙啊！
而且还是有名的半山寺。
“我说王老爷子，听说这是个姓贾的宰相建的，有好几百年了。”
王行横了李宪一眼，这位小公爷是不是应天人啊！
“半山寺是当年王安石建的，可不是贾似道！”
李宪翻白眼了，“你知道还要拆？”
“废话！正因为是寺庙，老夫才要拆呢！”王行不客气道：“你派人去问问他们，让他们拿出地契，如果没有，老夫就要征用这一处违章建筑！”
李宪听得傻了，“王老爷子，这庙都几百年了，怎么算违章建筑啊？”
“废话，老夫就十二万两，要是不违章，我怎么征用？”
真是好强大的理由，李宪实在是无语了，他只能黑着脸，去寺庙询问……
柳淳，金幼孜，朱高燧，外加应天常知府，正在商量事务，李宪气喘吁吁，从外面进来，一见面就抱怨。
“小姑夫啊，我算是服了，你在哪找来这么个老宝贝啊？”
柳淳示意他坐下，李宪气喘吁吁，把经过说了一遍，他去半山寺问了，人家的确拿出了地契，李宪以为王行没办法了。
哪知道这位老爷子研究了半天，告诉庙里的和尚，你们只有地契，没有房契。
这说明什么呢？
你们拿到土地的时候，还没有这些房舍，所有的房舍都是后期加盖的，所以是不合规矩的。
说完之后，王行一纸诉状，就把半山寺给告到了应天府衙。
李宪摇头感叹，“我就听说过踹寡妇门，刨绝户坟。这回又加上了一条，叫抢秃子田！小姑夫，你就不管管？”
柳淳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当然要管。
“常知府，你了解半山寺的情况吗？”
常知府忙道：“半山寺始建于北宋，是王安石居住金陵期间，请旨修建的。不过当下的半山寺却是元朝时候重修的，当初先帝因为半山寺邻近大内，还想要将半山寺划入紫禁城……不过后来作罢，那块地正好在朝阳门外，绝对是一等一的位置，真没有想到，王行居然看中了这一块地，的确是很不错的选择。”
柳淳点头，“既然是邻近大内，私自建房就是不可以的。这样吧，你们应天衙门先把寺庙的土地收回……记住了，要按照农田价格溢价三成征用，然后我们再重新划定土地用途……两天之内，把土地交给王行，让他修建车站。”
“遵命！”
常知府二话不说就下去了，李宪听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小姑夫怎么比王行还黑啊？
朱高燧伸手拍了李宪后脑勺一下，不屑道：“你小子真是傻了！天下名山大川，十之七八都被秃驴占走了，他们住在精美的房舍之中，享受着山景风光，鸟语花香……他们纳税了吗？他们干了什么好事？除了欺骗愚夫蠢妇，伤天害理之外，就没干过人事。半山寺那么好的地方，给他们实在是浪费了，征用过来才是替天行道呢！”
李宪翻了翻眼皮，说白了就是土匪，还说那么多干什么！现在的应天，就是一个土匪窝，他就是一群土匪中的唯一好人，真是太难了。
李宪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
事实证明，李宪还真猜对了。应天的这帮土匪，一个比一个厉害。常知府在拿到了半山寺的地契之后，竟然没有按照柳淳的意思，以农田征用。反而对半山寺的和尚们笑道：“你们的这份地契是前朝所发，虽然我大明立国以来，是承认前朝合法地契的，但是你们这些僧人是如何取得板上市的？”
常知府冷笑道：“据本官所知，元朝推崇佛教，所有才有人打着佛门的幌子，圈占土地，建庙修寺，大发利市。当初陛下在北平的时候，就已经严厉整顿过。”
“着江南的寺院，问题更多，不光是来路不正，而且许多寺院接受商贾捐赠，盐商每年动辄几十万两的银子，送入了佛门……美其名曰礼佛，可实际上钱是去哪了？”
……
这位常知府一顿猛轰，把半山寺的和尚弄懵了。
是有人想要我们的寺庙，怎么变成了我们罪大恶极了？
我们冤枉啊！
常知府冷哼道：“行了，你们先把地方让出来，回头本官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再给你们选一处建庙……记住了，虽然你们自己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寺庙绝不是法外之地，一样要遵守大明的法令，要为大明的发展让路！”
这一番操作之下，王行只用了一天功夫，就得到了这块土地。
紧接着，设计人员就进去了。
与此同时，八千苦力也展开了。
平整土地，清除树木杂草。
三天之后，一块巨大的牌匾挂了出去。
应天苏州铁路筹备处！
王行站在一丈多的木牌之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烧了八万多两银子。
光是订购各种建材，就已经花了五万，另外还有工具，伙食，征地款……柳淳给的钱，是真的杯水车薪，可王行半点都不在乎。
前些时候老夫找你们，结果没人愿意出钱，这一次老夫让你们高攀不起。
王行坐在昔日方丈的净室里面，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
就在客房之中，已经等着几十位的商人了。
他们满脸的焦急谄媚。
“还请通报一声，我们要见王老啊！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这次王老爷子承办铁路，我等都愿意出力啊！”
这帮人是再三哀求，王行总算是大发慈悲了。
“让他们来吧！不过老夫太忙了，低于三十万两的出资额，就不要来麻烦老夫了！另外呢，能提供建材物资的优先，光想着拿干股的也不要凑热闹……老夫可不是缺钱的人！”
一天之后，王行手里拿着厚厚的一个账本，来到了应天府衙。
负责迎接的官吏都傻了。
不久前王行就筹钱来的，结果五天时间，一文钱没有弄到，只能愁眉苦脸，沮丧无比……可这一次呢，老爷子年轻了二十岁不止，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走路都带着风，简直跟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手里的账本，是真的厚啊！
“我说老爷子，这次可是信心十足，准备大干一场？”
王行努力忍着笑容，可高兴的情绪哪是能控制得住的。
老爷子现在是彻底支棱起来了，完全有了底气。
“总算能干一件造福百姓的大事了，哪怕干成之后，立刻就死了，老夫也是心满意足啊！”

第818章 商业奇才
王行说的大义凛然，可是见了常知府之后，这老东西就进入了状态，完全是狮子大开口。
“府尊大人，现在老夫已经筹措到了三百万两的启动资金，修路的整体运作已经开始了。但是工程庞大，需要的各种开销也太多……首先我希望朝廷能给提供一批太仓的陈粮。”
“陈粮？”常知府皱着眉头，“你要陈粮干什么？新粮不香吗？”
王行板着脸道：“那些倭寇怎么配吃新粮？他们为非作歹，老夫给他们陈粮吃就不错了……我准备出一万两，希望朝廷能提供二十万石陈粮！”
滚！
常知府简直要骂娘了，在应天，最便宜的粮食，从安南来的占城稻，也要380文一石，就算是陈粮，也有250文以上，你老东西一万两买20万石，你怎么不去抢？
“府尊大人，说是陈粮，其实你给一点麸子谷糠也是没问题的。老夫只要20万石就行。”
常知府哼道：“你是把人当成了猪仔牲畜，对吧？”
王行丝毫不以为意，“老夫就当府尊答应了……咱们再谈征地这一项……老夫的意思是希望朝廷先帮着垫付，最好能全额垫付，不行的话，也要八成……还有，老夫希望能给提供贷款，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给我……”
王行一口气提出了十几样条件，个个都让人脸黑，等到最后，常知府已经口干舌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人一旦经商，一旦只盯着利润，那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姓王的，你就做个人吧！
这么大年纪了，你不怕遗臭万年啊！
“我没法做主，必须请太傅决断。”
王行呵呵一笑，“那就烦劳府尊大人了，回头老朽再来拜会，您放心，少不了麻烦你！”王行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小曲就下去了。
常知府简直想一头撞死，可最后也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去找柳淳。
“太傅大人，下官也没有办法了，这个姓王的，简直得寸进尺，吃人不吐骨头……我看啊，为了修成这条路，他除了祖坟不会刨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您是不是出面，跟他谈谈，让他收敛……”
柳淳哈哈大笑，打断了常知府的话。
“用商人就用在这里！他们挖空心思，压低成本又如何？如果让朝廷去做，官吏就会无偿征用民夫，就会无偿占用土地，那样的结果更糟糕。他现在的这些手段，我还真不在乎……你只要坚持住一点就行，他不管怎么修，铁路的规格都要符合要求，不能自己搞一套标准。等到时候，朝廷想要收回，这就是朝廷的财产了！”
从柳淳这里出来，常知府是仰天长叹，难怪他只能当知府，人家柳淳能官居一品，位列太傅呢！
这境界就是有差距啊！
既然有差距，那就要乖乖听人家的安排。
常知府很忠诚落实了柳淳的要求。
其实这家伙还是忘了一点……如果出了问题，不光王行一个背锅的，他这个应天知府也很可能要去填坑。
反正对大明来说，最需要的就是铁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把铁路修成，就已经赚大了。
从朝廷这边得到了几乎全力以赴的支持，王行就迅速折腾起来。
大约过了两个月的光景，离着永乐八年已经不远了，在筹备处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纸，上面铁画银钩的一行大字，宣布铁路初期工程完成，欢迎大家前去观礼。
这个消息传出，别说普通人了，就连柳淳都有点迟疑，这王老头是不是脑子坏了，又或者喝酒多了，说醉话呢！
这点时间，连征地都没完成，而且订购的蒸汽机车也要明年上半年才能送来。
你个老东西拿什么吹牛皮啊？
“师父，王行给您老发了请帖，咱们去，还是不去啊？”朱高燧犹豫问道。
柳淳看了看请帖，还是老头亲自写的，书法是真的不错。
“去，干嘛不去！他要是不成，就再换一个！”柳淳恶狠狠道。
“换？”朱高燧傻了，“师父，不是没有人吗？”
柳淳轻笑道：“你知道什么？这两天已经有个姓庄的商人在运作，打算把家里的三万张织机抵押出去，筹措一百万两，争取修建铁路的权力。”
朱高燧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终于想起这个庄姓的商人是谁了。
论起人品，论起财力，他都比王行强多了，只可惜此人太过保守，也不知道能不能担起大任？
且看看吧，要是王行不行，就把他给换掉！
师徒两个答应出席，这下子王行可高兴坏了，太傅和赵王都点头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可矜持的！
挨个送请帖，曹国公李宪，应天留守夏原吉，还有其他各界名流，应天，苏州各地的官吏士绅，就连鸡鸣山学堂，还有皇家科学研究会都没有放过。
所有人都被请了过来。
老头王行还弄了一身红色丝绸的袍子，而且仔细看，还会发现，在红色的丝绸上面，竟然还用红线绣了花，完美诠释了低调奢侈。
腰带上面还放了两块春水绿的美玉。
大红配大绿，快七十的人，愣是捯饬出了五十岁的感觉。
他满脸春风，笑呵呵迎接柳淳。
“太傅，赵王，老夫有礼了。”
柳淳微微点头，朱高燧咳嗽了一声，凑到王行耳边低声道：“这要是皇祖父在世，你的脑袋就没了！”
王行满脸不在乎，笑嘻嘻道：“唯有永乐盛世，才有如此局面。老夫不过是为盛世大明……添彩罢了！”
真是不要脸！
朱高燧气哼哼道：“你最好别玩砸了，不然有你好瞧的！”
王行信心十足，玩砸，不存在的！
要说起来，王行也不是寻常的读书人，更不是腐儒可比……他在军中参赞军机，深知用兵之道，出奇制胜。
在战场上，不就是比操作吗！
凭着老夫的经验，怕谁啊？谁能胜得过我？
王行把太傅和赵王请入了观礼台，其余的嘉宾也都到齐了。
老头春风满脸，冲着大家伙抱拳道：“诸公，老夫十岁读书，十五习武，凡五十余年，于家国天下，无有尺寸之功，华发早生，朽木之年，实在是惭愧之极……未曾料想，太傅垂青，诸公鼎力相助，才有老夫一显身手的机会。”
“修铁路，这是老夫要做的最后一件事。老夫已经在这个车站的后面，选好了一块坟地，等老夫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每天听着火车从身边路过，老夫才能含笑九泉……”
疯了！
这是彻底疯了！
姓王的，你就吹牛吧！
还安葬在铁路旁边，你不怕死后不得安宁啊？
可是真别说，这话是挺管用的，至少许多人都流下了热泪，尤其是一些年轻学子……真不愧是儒商的表率，王老爷子太让人感动了，了不起啊！
还有一些记者更是立刻想好了标题：鞠躬尽瘁，生死相伴！
王行见漂亮话有了作用，心中大喜。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要拿出东西来，不然太傅的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诸位，请看，这是老夫第一阶段的成果，大家往这边看。”
他指了指一座特别高大的房舍，从这座房舍之中，有一条铁路延伸而出，通向东方，总计有三十里左右。
这是王行这段时间的成果，为了修这段路，已经有上百个倭国劳力累死了，可是老王丝毫不在意。
慈不掌兵，更何况经商乎？
“大家请看！”
他再一次让众人上眼，朱高燧微微冷哼，“师父，他弄得这个跟二哥差不多，不过却比二哥用心多了。”
是啊，朱高煦就搭建了临时的芦棚，人家连房舍都弄出来了……可问题是要看里面的东西啊，朱高煦是试验了真正的火车，王行老货又有什么展示给大家伙呢？
还好，没等多长时间，谜底就揭开了。
伴随着两扇铁门开放，从里面出现了两头高大而粗壮的挽马，这两头牲畜迈着稳稳的步子前行，后面托着一节车厢，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朱高燧一看就没兴趣了……他连真的火车都坐过，弄个马拉车厢算什么啊？
朱高燧是一脸鄙夷，可王行却是来了精神头儿，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灯泡，亮度十足！
“大家快看！有人或许会说，不就是马车吗？有什么新鲜的？老夫要告诉大家，秘密就在这个铁轨上面。”
王行快步走过来，指着铁轨，笑呵呵道：“有了这个铁轨之后，马车的运力就能提高一倍！足足一倍啊！”
“大家想想，应天有多少人，要运送多少粮食，多少货物！又要多少人出行！只要咱们在城里城外，修了轨道，即便暂时不用火车，也能提升一倍的运力！一倍啊！这里面是多大的利润？”
王行卖力吹嘘着，其他的商人的确来了兴趣，他们仔细观察，发现老头还有保留，在车厢里装的货物，几乎是普通马车的三倍，的确是利润惊人！
那个庄姓商人此刻已经眼红了……唯独朱高燧，他愤怒地瞪大眼睛，低声吼道：“师父，这，这不是我二哥早就用过的办法吗？怎么让这老货学会拿来忽悠人了？”
柳淳很感叹，“这就是商业奇才的用处……不过你放心，为师不会让你二哥吃亏的。”

第819章 大开眼界的应天百姓
嫉妒……嫉妒到了扭曲！
庄老板的眼睛都成了可怕的血色，炽热的光芒，直视着王行，仿佛要烧死这个该死的老货……本来这个机会是他的，应天知府亲自跟他谈，那么好的条件，如果他接下来，也能为所欲为。
这么大的项目在手，那么多的钱财，那么多的人丁，就算一个人榨出一两银子，那也超过了他们家几辈子的积累！
自己真是错了，大错特错了……
既然已经错了一次，那就不能再错第二次。
“王老，这个马车的确是好东西，我看你一个人也吃不下，把大家伙都请来，肯定是要出钱修建了。”
庄老板朗声道：“一句话，你打算出多少价钱吧！”
王行循着声音，看到了庄老板，微微冷笑。
傻小子，这就沉不住气了，你啊，修炼出来，也就是个守成的货，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做工业化！
王行心中冷笑，他在这段时间，观察应天各个衙门的运作，结合以往的经验，互相对比印证，王行已经渐渐摸到了规律。
过去做生意吧，就拿纺织来说，首先呢，要有织机作坊，然后收购蚕丝，织成丝绸，拿去卖了换钱，接下来就是不断重复……
可是修铁路不同，首当其冲的就是投资巨大，而且工程漫长，牵连又多，稍有不慎，别说赚钱，没准连裤子都输没了。
如果说曾经的商业是马车，现在的商业就是火车……东西变得复杂了，利润的分配也就存在了巨大的差别。
就像是一头猪，一只羊，身上的肉千差万别，价钱各不相同。
作为一只成熟的老狐狸，王行当然要赚最肥的一块！
“哈哈哈，庄老板，我早就听说，你们家是应天丝绸行业的翘楚，是人尽皆知的大商人……相比对物资运输，有着非比寻常的需要，修建轨道马车，也是情理之中啊！”
庄老板分开人群，迈步到了王行的面前，躬身施礼。
“老前辈，您魄力过人，手段非常，晚生自愧不如……不过晚生错过了一次机会，不愿意错过第二次。只要老先生准许，晚生愿意参股出力，您就开价吧！”
王行认真看了看他，然后大笑着摇头，“庄老板，你错了！”
此话一出口，庄老板的脸立刻黑了。
老东西是真的贪婪，竟然要一口吞了，不让出一点吗？
见庄老板变色，王行笑了。
“老夫为了修路，已经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相比起火车，这个轨道马车只能算是前期产品，是个小玩意。老夫不会亲自去做的。我是想分享给大家伙，由你们负责建设，造福应天乡亲……”
……
朱高燧托着下巴，眼珠乱转，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顿时怒火中烧，“师父，这个老货……”
他想往下说，柳淳急忙摆手，拦住了朱高燧。
“让王先生跟大家谈谈吧，这个轨道马车的确是个好项目，对于改善大城市的交通，有着巨大的价值，我非常看好。”
柳淳的话，等于是一锤定音，王行是更加得意，应天的商人也吃了定心丸，全都凑在一起，努力商讨着如何修建。
至于柳淳和夏原吉等人，则是提前告辞。
在回去的路上，朱高燧就气哼哼道：“师父，这个老货绝对是打算把修建轨道的苦活儿交给别人，然后他坐享其成！果然是奸商，十足的奸商！这老东西，我还以为他是真正的儒生呢！现在一看，根本是狗屁！”
柳淳轻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朱高燧。
朱高燧拆开一看，原来是蓝玉送来的。
王行此人如何，蓝玉最有发言权了。
在信中，蓝玉只提到了一件事，当初就是王行建议蓝玉，要积极培植势力，辅佐太子朱标，稳住储君之位……
“怪不得这老货蛰伏了这么多年，敢情是害怕提起旧事啊！”
朱高燧怪叫道：“如此说来，王行肯定是野心勃勃之辈，而且也颇有手段，师父，弟子怎么有点担心了。”
柳淳哑然失笑，“我大明人才辈出，从来不乏能人。这个王行多半也有黑衣宰相之心啊！”
朱高燧深以为然。
古往今来，有这样想法的人，所在多有，不过貌似唯一成功的例子，就是老贼秃道衍……王行以文人之身，投身军旅，追随蓝玉，除了想建功立业之外，也想着通过蓝玉这条路，扒上太子朱标，从而走上终南捷径。
只可惜，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老家伙出师未捷，不得不蛰伏了一二十年。眼看着头发花白，才又冒出来。
对于这么个人，他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应天的商贾，还真玩不过他，让他耍得团团转，一点不意外。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王行就捧着资料，来找常知府，然后一起面见柳淳。
“太傅大人，老朽已经和应天八家大商户商量妥当，由他们出面，征用土地，提供资金，修建轨道马车。老朽从铁路人才中，抽调一部分，帮助兴建。请太傅放心，绝对不会耽误铁路修建，而且还可以通过轨道马车的项目，资助铁路修建，一举两得啊！”
柳淳拿着他的计划，微微一笑，“王行，我在应天也有很多年了，应天的道路如何，该把有轨马车修在哪里，我心里是清楚的。”
听柳淳这么说，王行脸色微变，“太傅，您的意思是……老朽一定按照太傅的要求修。”
柳淳摇头，“路线让应天衙门勘定，等衙门征地之后，再转给商人承建……至于修路需要的设备，技术标准，由皇家科学研究会提供。”
王行老脸变色，怎么跟自己没关系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想要掌握标准，掌握技术设备……狠狠捞一笔，怎么让柳淳识破了？
见王行傻了，柳淳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王行。
“你自己看吧！”
王行接过来，颤抖着翻开，顿时眼前一黑，直接趴在了地上！
“太傅饶命，太傅饶命啊！”
柳淳淡淡一笑，“不知者不罪，你也不清楚，我怎么会罚你呢！而且你主动提出来，属实难得，商业运作部分我就委托你了，至于利润吗……你分三成，就这么办了，不要再说别的了。”
王行连连点头，擦了擦虚汗，灰溜溜跑了。
等离开了柳府，他长出口气，别说还能得到三成，就算一文钱没有，他都要卖力气……不得不说，遇上了柳淳这么精明的人物，简直就是商人的悲哀！
柳淳给王行看的是一份五年前的公文，那时候朱棣还刚登基不久……有轨马车最先是用在了矿山。
在山区开矿，利用山体的坡度，搭建了轨道之后，矿车就可以直接下到山底……而在回去的路上，要上坡，故此需要驮马拉着，这就是有轨马车的雏形。
柳淳在得知之后，就立刻下令，向朝廷申请了专利。早在洪武朝的时候，柳淳就对研发出专门技术的工人进行奖励。
等朱棣登基之后，这一套顺利推广全国……只可惜在专利诞生之初，一年通过的也是屈指可数。
朱高煦在修建铁路的时候，为了运送土方物料，也使用了轨道马车。只可惜这孩子心眼太实了，他一心修铁路，哪里意识到轨道马车也是有价值的。
朱高煦没这个意识，可王行有啊，别看轨道马车不如火车价值大……但建设周期短，回本快，利润同样不容小觑。
最关键是空手套白狼，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捞了一大笔，还有更便宜的事情吗？
只不过这老货算计再好，遇到了柳淳也是白搭。
别看柳淳没追究什么，还大大方方给了他三成利润，但是王行自己也明白，如果姓柳的愿意，随时可以治他窃取朝廷财产的罪名。
要知道这个轨道马车的专利在北平的矿场手里，而这个矿场背后则是朱棣投资，那时候还是燕王殿下呢！
朱棣有多黑，王行能不知道？
敢动朱老四的钱，想被灭九族吗？
啥也别说了，老实干活吧！
王行灰溜溜离开，再也不敢多想了……征地，施工，忙得不亦乐乎……应天的百姓终于大开了眼界。
这恐怕是除了当年朱元璋兴建都城之外，最大的一项工程了。
从朝阳门外的半山寺火车站，到东长安街，然后再向前延伸，一直到金融中心太平里……上万名倭人劳工，天还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干到了三更半夜。
有些时候，遇到了阴雨天，或者挖到了地下水，就要站在冰冷的泥水里干活，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是多狠的心肠，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王行，庄老板，还有其他投资的商人，简直一个比一个狠辣，恨不得不睡觉，不吃饭，一直干活才好呢！
三个月后，这条轨道马车线，终于修好了。
宽大巍峨的车厢，舒适的红木座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王行和庄老板都哈哈大笑，“让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继续骂吧！咱们请太傅还有赵王殿下，一起巡游应天！”
王行正在大笑之际，突然有人凑到了他的耳边，“老爷子，汉王殿下也来了！”
“汉王？”
王行顿时眼睛冒光，这可太好了，快去瞧瞧，朱高煦能有什么好东西，千万别让人抢先了……

第820章 大明的脸丢光了
“师父，三弟。”
相比起往日，朱高煦显得温和很多，包括对朱老三都是客客气气，弄得朱高燧受宠若惊……二哥居然没打我，这也太反常了！
这货也是贱皮子，不打他居然难受了。
朱高煦笑了，他冲着朱老三笑了……这回朱高燧直接跪了，二哥不会打算把他炖了吧，这也太可怕了？
“老三，不得不说，过去二哥看不起你，是不对的……像你这种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是绰绰有余啊！”
朱高燧脸跟吃了苦瓜似的，这是夸他吗？怎么听着不像是好话啊？
朱高煦倒是语重心长，就拿这一次来说，火药仓库爆炸，对他的打击还是挺大的……过去朱高煦总觉得他是钻研技术，在这个领域里，完全是靠着本事说话。研究出好东西，还怕没人用吗？
所以他可以傲，可以目空一切，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但是残酷的现实给他上了一课，商场的凶险，远胜战场万倍。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明明不是他的事情，也可以发动舆论，栽赃陷害，而且再好的初衷，也会面临困境。
铁路征地就是这样，技术的发展，不光带来进步，也会冲击原有的利益格局……所以说，要想把技术市场化，真正造福天下，就需要有人帮忙才行……
“三弟，这点二哥不如你，而且是远远不如，我真应该和你好好学学。只不过我担心自己学不来，所以呢，这事还要交给三弟，往后咱们兄弟各司其职，才能配合默契，无往不利，你说是不是？”
朱高煦神色认真，语气恳切，是真的把老三当成亲兄弟了。
可朱高燧听来，怎么都像是让自己继续冒坏，他装好人……罢了，认命吧！
“二哥，其实吧，这种事情小弟也不行的……不过现在不缺人才了。那个老货王行就是个极品，而且以我观之，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王行冒出来。”
朱高煦还真有点技术宅的毛病，竟然不知道王行是谁。
“三弟，你跟我好好说说。”
朱高燧笑道：“咱们还是先吃饭，让师父准备点好菜，师徒兄弟，好好喝一点。”
柳淳也笑了，“成，没有别的，家常菜还是有的吃。”
柳太傅的家常菜是什么玩意，自然不用多说了。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畅谈……朱高煦这次过来，还真有一件大事。
在苦味酸爆炸之后，朱高煦就一直在研究新式火药……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苦味酸是偶然发现的，在苦味酸之前，朱高煦也根据柳淳的指点，在研究火药，已经有了很雄厚的祭奠，如今捡起来，经过努力，总算踢出了临门一脚！
“成功了……师父，弟子这一次终于成功了，我研制出了新式的火药，非常非常安全……能经得住碾压，敲击，甚至高温都不会爆炸……”朱高煦兴冲冲道。
朱高燧瞪大眼睛，傻傻道：“二哥，是不是压根就不会爆啊？”
朱高煦气得一顿酒杯，“你小子要是怀疑威力，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朱高燧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废话了……不过听二哥的意思，这次的安全火药的确非比寻常，眼下又是修路的关键时期，火药的用量是非常惊人的，市场的前景同样惊人。
朱高煦眯缝着眼睛，得意洋洋，“师父，弟子准备在应天大量生产新式火药，然后将火药的利润投入铁路之中，尽快完成修路计划。”
柳淳含笑，“你的想法很不错，不过为师觉得还是要尊重市场规律，这也是为师扶持商贾的原因所在。毕竟不能什么钱都混为一谈，那就算不清楚了，不符合经济利益的东西，也是没法长久维持的。”
朱高燧立刻拍手，十分赞同。
“师父说的就是在理，火药是火药，赚钱可以买铁路债券，可以想办法入股……但是不能直接转到修路上。不然朝廷的钱，皇家的钱，百姓的赋税，公司的利润，都混在一起，不乱才怪呢！”
“二哥，我看这样，你把新式火药交给我。小弟去找王行，让他想办法，榨出最大的利润。至于修路的事情，也找他，让这老货想办法。”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过去是有事情找师父，现在怎么变成了有事情找王行了？
这老货有这么深的道行吗？
“三弟，要不现在就去吧，我还真想见见这个大能人！”
朱高燧也有意思，不过还是摇头了。
“二哥，这老货就是个狐狸，咱们可不能示弱，尤其是不能主动求他，你交给小弟，我有办法对付他。”
朱高煦欣然点头。
正在这时候，有人急匆匆来报。
“王行求见！”
朱高燧忍不住摇头，这不愧是老狐狸，这鼻子够灵敏的，居然这么快就闻到了味儿……柳淳淡然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把他请进来吧！我也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摆平老狐狸……”
就在师徒谈笑之间，突然又有人来了，这一次是锦衣卫的洛枫，他脸色铁青，疾步匆匆，直接到了柳淳耳边，低语了两声，朱高燧和朱高煦都没有听清楚。
可是在一瞬间，柳淳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拧成了巨大的疙瘩儿。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起身，向后面走去，洛枫紧紧跟随，一看就是有大事了。
能让师父失态，简直非比寻常啊！
朱高燧惊讶地瞧着二哥。
“你有什么消息没有？”
朱高煦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的京里还是很太平的。
以杨士奇为首的内阁已经渐渐树立起权威，开始统御百官……另外雒佥的案子，让茹瑺很受打击，他已经将吏部的很多政务交给了吴中，处于半隐退状态。在科道这边，老贼秃道衍也深入检出。
总体来说，大明处于新旧交替之间……不过由于朱棣铁腕治国，并没有任何不确定的情况出现。
要说最大的事情，或许就是前些时候徐妙云病了，还挺严重的。后来她出城在密云的庄园调养了一段时间，终于恢复了一些。
朱高煦努力思索，这些都谈不上大事。
唯一的或许就是父皇想要动兵！
“对了，父皇说过，要开拓西域，拿回汉唐故土……因为母后病了耽搁下来，莫非父皇要动兵了？”
朱高煦这么说着，可也摇头。
因为从理智来讲，还是等两京铁路修成，运输人员和物资都方便了，再对外用兵，才是正办，父皇虽然急于开疆拓土，却也没有急到这个地步……这俩人怎么都想不出结果，可此时的柳淳，却已经怒火中烧，牙关紧咬。
“消息可靠吗？”
洛枫点头，“千真万确，锦衣卫是用最快的速度送给太傅……至于陛下那边，太子殿下应该会拖一拖，不过那么多人马，还有其他的勋贵将领，怕是也拖不了多久。”洛枫沉吟道：“太傅，要不您立刻回京吧！”
柳淳深深吸了口气，面色极为严峻。
的确是出了大事！
淇国公丘福遭遇了瓦剌部的偷袭，两万多士兵几乎全军覆没，丘福失去了踪影，还不知道是被俘虏了，还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柳淳脑袋都大了。
丘福这家伙他谈不上欣赏，两个人甚至还有矛盾……但是不可否认，丘福是朱棣的爱将，好兄弟，在大明的军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
靖难有三大功臣。
张玉，朱能和丘福！
在历史上，张玉早丧，朱能死在了征讨安南的路上，而丘福则是率领大军，攻击草原，全军覆没……也正是因为丘福之死，朱棣才不得不亲自领兵，征讨蒙古。
不是永乐大帝喜欢领兵，而是无可奈何！
虽然因为柳淳的关系，张玉等人都在，朱棣手下可用的将领非常多，但是却不能否认丘福的地位。
而且作为大明的国公，如果死在了蛮夷的手里，或者被俘虏了……大明的脸面何存？
以朱棣的脾气，多半会立刻点兵亲征，替丘福报仇。
不管强大到什么地步，大军出征都是充满风险的事情，尤其是当下，大明的主要精力都在建设上面……该抽调多少兵马，该如何报仇？
一旦失误，不光是颜面无存，而且还会影响全局。
这种大事，如何能少得了柳淳！
“丘福啊丘福！你可真是枉费了大将之名！”柳淳气哼哼道：“你先下去，注意各方消息，我赶快交接，马上返京。”
洛枫松了口气，在这个关头，能劝说陛下的，也只有太傅了，千万不能莽撞啊……他下去安排。
柳淳迅速整理政务，有关投资建设的事情，夏原吉也算在行，就让他负责，不过应天还有一项政务，就是扩充官僚体系，这个并非夏原吉所长……柳淳准备让黄观负责。另外呢，让朱高燧也留在应天，拾遗补缺，或许可以应付无碍。
柳淳足足盘算了一夜，脑细胞死了一大片……他还是对丘福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家伙是死了？又或者落到了瓦剌的手里？
要是那样，大明可就丢了大人了！
正在柳淳沉吟的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太傅，圣旨到！”
柳淳豁然站起，朱棣给他的圣旨只有血淋淋的一句话……大明的脸丢光了，朕要亲自找回来！

第821章 朱棣的克星
黑云压城，狂风怒号。
永乐八年的春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阴冷。寒风呼啸之中，偌大的紫禁城，仿佛一座大冰窖。
而寒冷的源头除了天上的风，就是眼前的天子。朱棣黑着一张老脸，太子朱高炽匍匐在他的面前，汗水顺着肥胖的脸颊流下，在地砖上，聚集出两个小水洼。
长这么大，朱高炽还真没这么害怕过！
以前朱棣也吹胡子瞪眼，又是打，又是骂。
可作为长子，朱高炽知道朱棣有几分真，几分假，并不在乎。
可这次不行，他爹完全是暴走了。
更要命的是母后在密云养病，打死他也不敢惊动母亲，师父又在应天未归，就连两个兄弟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朱棣的怒火，大胖子太难了。
“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欺瞒父皇，请父皇……”
“闭嘴！”朱棣粗暴地打断了朱高炽的话，冷笑道：“本来是正月十五就该给朕的东西，凭什么正月十六才给我？”
“孩儿只是想让父皇过个好年，免得被打扰，儿臣……”
“放屁！你是在放屁！”
朱棣气得跳起来，用脚尖儿踢着朱高炽的脑门。
“过年？朕还有心思过年？堂堂国公，死在了鞑子手里，朕还在宫里看花灯，放烟火！你把朕当成了亡国之君在耍吗？”
朱棣气得一把揪起儿子，盯着他的大肥脸，狠狠啐道：“你给我说，是不是提前给你师父送信了？说！”
朱高炽无可奈何，只能低声道：“父皇，孩儿以为太傅总领百官，出了这种事情，理当知晓……”
“他理当知晓？他就不用过个好年吗？你这个弟子还真是孝顺啊！”朱棣气坏了。
朱高炽无奈道：“师父在应天，我把消息送去了，年已经过完了！”
“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朱棣飞起一脚，踢得朱高炽像个球一样出去了……幸好大胖子听柳淳的话，经常锻炼，虽然体重还是很大，但是身体却灵活了许多，不然朱棣的一脚，足以要了他的半条命。
朱高炽也没法子，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现在他爹就是一头暴怒的狂龙，还是别惹为妙。
朱高炽装死，朱棣走来走去，越想越生气！
丘福是他的心腹，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朱棣还是念着情义的，不然也不会把丘福分封到草原上。
本来朱棣是想给他一块封地，过个舒服的晚年。
丘福已经六十多了，不在年轻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跟自己大半辈子，晚节不保，惨淡收场，对朱棣的老脸也不好看。
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大明朝这些年可谓是赫赫武功，绝不是吹牛的。
平安南，一战灭鞑靼，靠着水师就轻易占领朝鲜，逼迫倭国称臣……可以这么说，大明朝一直在占便宜，从来没吃过亏。
上至朱棣，下至普通百姓，都有了骄傲轻敌之心。
偏偏这时候瓦剌跳了出来，狠狠抽了大明一巴掌！
两万人全军覆没，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不知踪影，很可能落到了瓦剌的手里，成了俘虏，这简直是抽了朱棣的嘴巴，又往他的脸上啐了口痰。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传旨，立刻调兵，朕要亲自领兵征讨瓦剌！”
听到这话，朱高炽都不敢装死了，连忙一滚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父皇……瓦剌乃是疥癣之疾，不值一提。儿臣保举朱勇领兵，足可以大获全胜！”
“不行！”朱棣气哼哼道：“朱勇年幼，朕不放心。”
朱高炽翻了翻白眼，心说父皇啊，你现在盛怒之下，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要替丘福报仇……怎么看，你都不如朱勇靠谱啊！
“父皇，要不让梁国公领兵，或者让成国公领兵？”
“梁国公年纪太大了，至于朱能，他还不如朕呢！”朱棣突然一瞪眼睛，“朱高炽！你是不是觉得父皇没用了？打不了仗了？”
“不不不……”朱高炽连连摆手，“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杀鸡不用宰牛刀……要不然让我师父回来领兵……”
话还没说完，朱棣就炸了，比刚刚还要愤怒好几倍！
“柳淳，柳淳！什么都要他，我大明朝就这么一个能人了吗？”
朱高炽真没法子了，“父皇要是信得过，就让儿臣领兵，儿臣可以立下军令状……”
朱棣哼了一声，认真瞧了瞧，“朱高炽，朕告诉你，除非你爹死了，你才有领兵的机会……别废话了，赶快传旨去吧！”
……
朱高炽一步一步，从皇宫出来，眉头紧皱……瓦剌是了解大明实力的，他们敢动手，并且一下子就消灭了丘福的人马，足以证明瓦剌不简单。
他们沉寂了好几年，以有心算无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如今大明虽然有傲人的实力，但是仓促出兵，再加上报仇心切，轻敌冒进。怎么看都不乐观。
一定要阻止父皇领兵，他现在的状态，是真让人担心。
朱高炽绞尽脑汁思索着，正好经过了文渊阁，首辅大学士杨士奇正等在这里。这位杨大学士脸很长，比驴还长。
“殿下，圣人很愤怒？”
朱高炽无奈道：“岂止是愤怒，简直是怒火三万丈，要立刻领兵报仇呢！”
杨士奇无奈道：“天子重感情，淇国公是他的老部下，如今死在了鞑子手里，岂能坐视不理……”
朱高炽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杨先生，你怎么知道的？淇国公死了？”
杨士奇深深叹了口气。
刚刚有消息传来了，瓦剌送了一柄断刀给大明。
“殿下，这把断刀正是陛下赐给淇国公的。根据瓦剌使者说……淇国公丘福身陷重围，却又十分骁勇善战。他拼死斩杀了数百人，宝刀断裂，身上受了几十处重伤，肠子流出，鲜血流干，面向东方，不屈而死！”
“鞑子……”杨士奇顿了顿，才说道：“鞑子把他的尸体分成了七八块，赐给各个部落，至于这口断刀，就送给大明，充当礼物……”
杨士奇说不下去了，朱高炽的眼睛也红了，别说朱棣了，就连他听着都怒不可遏！
丘福竟然是如此壮烈，鞑子又是这般凶狠，简直可杀不可留！
“杨先生，你觉得该怎么办？”
杨士奇沉吟道：“殿下，此仇不报，我大明颜面无存，又何以君临天下？只是瓦剌此番有备而来，不可轻敌。而且朝廷的注意力并不在对草原作战上面……要集中兵力，调运物资，都需要时间，陛下若是一怒之下，仓促出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尽量劝阻陛下……”
朱高炽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可问题是怎么劝阻啊？
“要是师父在京城就好了，他一准有办法。”
杨士奇微微叹气，的确，他这个首辅份量还不够啊！
“要不我去找姚少师，请他劝阻陛下……”
朱高炽连忙点头，老贼秃的确是不错的人选。
可是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突然又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杨大人……大事不好了，有好几位将领来了……”
朱高炽和杨士奇都不傻，这时候将领来了，绝不是什么好事情，除了添乱，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果不其然，王聪、李远、火真……一共八位禁军大将联袂赶来了，他们的眼睛都红了，一个个恨不得吃人的模样。
“淇国公死了，我们要给淇国公报仇！”
“敢犯我大明天威，虽远必诛！”
“立刻发兵，讨伐瓦剌！”
“血洗草原，鸡犬不留！”
这几位怒吼着来到了午门外，全部要求见朱棣。
朱高炽和杨士奇出来，急忙道：“诸位将军，此事还在核实之中，等消息属实，再做定夺！”
火真把眼睛一横，怒道：“杨大学士，你当我们是傻子吗？有什么不清楚的，淇国公已经惨死，他为了大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要是不替他报仇，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
“对！一定要报仇！”
王聪带着头跪下，其他人也跟着。
“我们一定要见陛下，若是见不到，就在这里跪着不起来！”
这帮人说到做到，果真跪下了。
面对一群热血燃烧的将领，朱高炽和杨士奇真没有太好的办法。可任由他们闹腾下去，势必会惊动朱棣。
万一天子一怒降旨，就什么都晚了。
朱高炽急得在地上来回转。
到底谁能帮忙啊？
师父啊，您老人家可千万要快点回来啊！朱高炽这么念叨着，可也清楚师父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他只争取到一天时间，就算最快，也要十天之后，柳淳才能返回……这段时间足够产生可怕的后果了。
到底谁能救命啊？
老贼秃道衍，或者是……
正在朱高炽焦急万分的时候，突然有太监急匆匆从外面跑到了午门，见了朱高炽，立刻跪下磕头。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从密云返回京城，马上就要进宫了。”
朱高炽眼前一亮，我的亲娘啊，你可算来了！也只有您老能制服我爹了……

第822章 我是大明国公，我只求一死
“陛下越发威风了，妾身病了些日子，你就对咱皇儿又是打又是骂，你是打他啊，还是要逼着妾身快点死了，好腾出后宫，给哪个狐狸精啊？”
徐皇后幽幽说道，朱棣老脸通红，夫人比起往日，清减了许多，眼角鱼尾纹密集不少，额角还有了白发，朱棣看得心疼。
二人少年夫妻，携手三十多年，感情自然非比寻常，见皇后生气，他也不敢装蒜了，急忙摆手，让下面的宫女太监都滚蛋。
只剩下两口子，他情不自禁拉住了徐皇后的手，低声道：“你的身体好点了？”
徐皇后微微点头，轻叹口气，“这皇宫大内，瞧着挺好的，但是太压抑，太阴冷了，住久了就容易得病。到外面待了些日子，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朱棣轻笑道：“要不干脆修个行宫算了，咱们夫妻住在城外，让我亲自照顾你，也方便你恢复身体。”
徐皇后微微点头，可有把眼睛一横，不忿道：“陛下啊，你就会说好听的……你怎么不知道自爱啊？丘福死了，你伤心愤怒，想要报仇。随便派个大将过去就是了，何至于亲自领兵？你还说让妾身养病，可你出征在外，妾身怎么能安心？”
这就是少年夫妻，换成别人跟朱棣这么说话，早就翻脸了，可徐皇后说，朱棣只觉得心里暖和，忍不住道：“我何尝不知这些？可丘福是我的爱将，也是大明分封到草原上的功臣、他现在惨死鞑子之手，我要是不亲自给他报仇，何以统帅三军啊！”
徐皇后眼珠转了转，顿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如今的大明朝，有藩王，有权臣，但是朱棣丝毫不担心皇位的安全。道理很简单，就是军权牢牢抓在他的手里。
别看柳淳的三位夫人都出身将门，背景不同凡响。但是根本不顶用，因为当下军中的主力，包括千户百户这一级的将领，都是跟着朱棣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喝酒，一起庆功……有这份感情在，朱棣一无所惧。
可是古往今来，被手下将领背叛的天子也不在少数，所以对朱棣来说，他也要想办法维系，甚至加强这份情感。
丘福被杀，他立刻起兵报仇，不计一切，这也是给靖难功臣们一个交代。
这就是朱棣的帝王之道……“我是看起来不那么慎重，可唯有如此，才能给大家一个交代。若是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的是柳淳，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想？我是想跟他做个君臣相得的典范，他恪守臣职，朕也必须做好为君之道。这也是我日后要教给咱们皇儿的。他要是不懂这些，往后他登基之后，会更加艰难的。”
朱棣跟夫人的确是掏心掏肺，徐皇后点了点头。
“陛下，臣妾知道了你的心思。但是臣妾以为这事情很蹊跷。”徐妙云担忧道。
朱棣笑了，“是徐妙锦告诉你的？”
“是蓝妹妹。”徐妙云笑道：“你没有猜到吧？”
朱棣迟疑片刻，还真大感意外。蓝新月竟然有那样的见识，还真是意外啊！
“她能把柳府上下弄得安安稳稳的，自然是眼界不凡手段过人。大事情不糊涂……她说若是想偷袭一位大明的国公，全歼数万将士，没有内应，是万万做不到的。内鬼不除，仓促出兵，输多胜少，陛下可要三思啊！”
朱棣沉吟道：“朕也想到了，所以朕打算借着出师，把潜藏的内鬼揪出来。”
徐妙云摇头，“不行，陛下，你听臣妾一句，现在只能务虚，不能动真的，暂时先挺过几天，等局势明朗，再出兵讨伐……”
朱棣为难道：“午门外大将们都来了，你让我怎么拖啊？”
徐妙云掩口轻笑，“这还不简单，妾身有个不是主意的主意，陛下想不想听？”
……
柳淳的快船天津登陆，他从码头出来，就换上了战马，直奔京城。
前来迎接柳淳的正是老太监木恩，他滔滔不断，将京城的情况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抹眼泪。
“皇爷仁义啊，听说淇国公死了，就立刻要报仇。把太子殿下给打了，又亲自去午门外见众将，要立刻点兵。结果在去军营的路上，听到大家说起淇国公死战殉国的经过……激怒之下，竟然吐血落马，古往今来，天子和臣下，能有如此真情，老奴是没有见过的。我木恩虽然是奴仆，也愿意替皇爷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老太监横着眼珠子，气哼哼道：“该死的鞑子，竟然杀死了淇国公，老奴恨不得提着宝剑，跟他们拼命去！”
柳淳默默听着，朱棣为了丘福之死吐血了？怎么都有点玄幻，柳淳觉得吧，就算他死了，朱棣都不会吐血的，莫非说自己的地位不如丘福，又或者……柳淳甩了甩头，他懒得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木公公，如果我所料不错，淇国公应该没死……兴许鞑子都没有俘虏他。”
木恩一听，瞪大了眼睛，完全傻了。
“柳太傅，你不会开玩笑吧？”
柳淳笑着摇头，“木公公，你也是聪明人，你想想，鞑子所说淇国公的死法，你觉得可信吗？退一步讲，就算死法是真的，鞑子会这么转告咱们吗？”
“哎呦！”
木恩突然眼前一亮，不得不说，整个京城的文武重臣，都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就是鞑子送来的消息本身……丘福真的壮烈殉国，作为敌人，为了打击大明的士气，也不会如实说出来的……只会拼命诋毁，说丘福死的像是个卑贱的老鼠，才能提升他们的威风。
但是呢，从鞑子送来的消息看，仿佛生怕不够壮烈，大肆渲染……弄得柳淳都怀疑了，死的是丘福吗？
怎么像是楚霸王项羽啊？
丘福年过六十，其实已经走了下坡路，他是断然没有那么大本事的。
木恩沉吟良久，这才道：“太傅，您说的固然有理，但是鞑子撒谎，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柳淳还是云淡风轻，“木公公，你想想，咱们看到了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多半就能猜到鞑子的想法……总而言之，凡是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至少不会吃亏的！”
木恩咀嚼了半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太傅啊，您可真是一语中的，老奴五体投地！”
柳淳对于收获一名脑残粉没有半点兴趣，归根到底，还是要弄清楚，丘福到底是死是活，不然说什么都没有用。
朱棣一见柳淳，听到了他的分析，也是勃然大怒！
“什么？我大明的君臣竟然都被鞑子给骗了？你们也太让朕失望了！”
朱棣又把杨士奇、火真等人骂了一顿，让他们立刻去查，不惜一切，要弄清楚丘福的生死安危……
相比起北平的鸡飞狗跳，丘福此刻却是舒舒服服躺在了狼皮褥子上，仰望着帐篷，随口对身边人道：“老夫年纪大了，胃口也差，吃不得烤羊肉，回头给我弄点肉糜煮粥……对了，再多弄点青菜。”
听着丘福的话，那帮伺候的人简直抓狂了。
你老东西知不知道，自己是阶下囚啊？
还敢要这要那，你怎么不去死！
丘福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可丘福不在乎。
“老夫是败军之将，老夫什么都没有了，更没脸回去见陛下，见大明的将士，所以啊，还不如让老夫现在就死了……陛下啊，老臣去了！”
听说丘福要死，这下子可惹了大祸，顿时外面就乱了，不一会儿跑来一个年轻人，他满身丝绸，还有许多华贵的饰品，从头到脚，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壕”字。
他跑进来，赶快到了丘福的身边，满脸赔笑。
“淇国公，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汉人不是讲究胜败是兵家常事吗？您老人家怎么能泄气呢？”
丘福斜了年轻人一人，“没法子，老夫都这把年纪了，此次一败涂地，早就没脸活着了，陛下待我有恩，身为人臣，只有以死殉国，你们蛮夷不会懂的，不懂啊！”
年轻人苦笑摇头，他是不懂，可他懂得怎么对自己的部族最有好处……
“淇国公，您老人家真的别担心……我就这么说吧，他们为了对付大明，不惜勾结哈烈……大明是礼仪之邦，富庶文明，可哈烈就是一群吃人的狼，跟他们在一起，早晚被吞掉。这不，这帮人已经下手了，又是要牛马，又是要人丁……还没跟大明开战，就先把自己折腾完蛋了。”
“淇国公，小的跟你坦白了，我们愿意反戈一击，只求大明庇护，我们感激不尽！”

第823章 小婿六十三
丘福认真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然后摇了摇头，竟然闭目不语。
这下子可把这小子吓坏了，他抓着络腮胡子，简直抓狂了……虽然同为瓦剌部首领，他跟马哈木还是不一样的，更准确说，瓦剌是一个部落联盟，在下面，有三股比较强悍的力量，马哈木是最强的，占了一半左右，另外还有两部，这个很“壕”的年轻人就是其中一部的少主。
按理说，丘福是阶下之囚，他应该惶恐，害怕，下跪，投降……至不济，也应该引刀成一快，可事实上，要跪下的竟然是这个年轻人。
“淇国公，小的是真的愿意投降大明，也愿意为大明出力……难道说大明就不需要一条走狗吗？”
天雷滚滚啊！
在耳边炸响，该多卑微，竟然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丘福没法继续绷着，只能翻身坐起，长叹口气。
“老夫是败军之将，真的没法帮你们，你们要是想反戈一击，现在就该动兵，把马哈木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大明皇帝啊！”
年轻人翻了翻白眼，您老人家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糊涂啊！
凭着我们手上的力量，怎么是马哈木的对手？
他十分委婉，又不乏心机地建议……大明出兵攻打瓦剌，他们会择机相助，帮助大明取得胜利。
等打赢了之后，他们愿意替大明镇守漠西，阻挡哈烈的侵扰……
丘福听完，直接倒头就睡，懒得再听一句……说得真好听，可实际上还不是让大明当冤大头。老夫要是没战败，或许还能答应一二，现在老夫已经败得一无所有了，要是再答应这样的条件，回头皇帝陛下能砍了我的脑袋！
啥也不说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老夫这一百多斤就在这里，是生是死，去他滴！
丘福装死，年轻人也吓坏了，这回叫祖宗都不管用了。
他只能垂头丧气出来，迎面正好又来了几个部落之中的老臣，大家伙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马哈木决定袭击丘福，是仗着两样东西，其一是哈烈的支持，其二，则是大明内部的奸细。
外有强援，大明又内部不稳，此时不下手，还等什么时候？
至于激怒了大明，一旦明军袭来，他还可以把其他跟自己不和的部落推到前面，充当替死鬼。
另外哈烈跟大明交战的心思非常强烈，他们愿意出大力气。
这样一来，实在不行，还能把哈烈人推到前面送死，自己躲在后面看风景，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说，马哈木做为一个草原恶狼，固然有赌徒的一面，喜欢殊死一搏……可也足够狡猾，在开始较量之前，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而且是好几条退路。
“马哈木就是个贼！”
年轻人恶狠狠道。
他们可没有什么选择……哈烈人来了，要让他们出粮食，出牛羊财宝，等到开战，他们又要在前面冲锋陷阵，充当炮灰。
“狮子和老虎争斗，恶狼想要火中取栗，做为一只狐狸，只能选择投靠一方，趋利避害……”年轻人侃侃而谈，“哈烈野心勃勃，妄图吞并大明，重建蒙古帝国……他们根本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一个蒙古部落的少主竟然不看好重建蒙古帝国，就知道这个梦想有多离谱了。所以相比之下，投靠大明，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只不过现在的大明也和以往不同了，变得小气，又难伺候。
他们本想靠着丘福的关系，拉近和大明的距离，获取好感，能尽量保全部落，没准还能捞点好处。
可是丘福根本不上当，这就太尴尬了。
要怎么办？
“少主，少主！大事不好了！”
年轻人气得哇哇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就没有好事情！快说！”
“是，是少师下令，让送美女过去，孝敬哈烈的汗王……”
北元虽然灭亡了，但是在草原上还保留了昔日的官制，除了大汗之外，以太师为尊。马哈木现在就号称是草原的太师。
年轻人他爹是少师，仅次于马哈木而已。
只不过二把手半点用处都没有，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孙子。
哈烈大汗驾临，要求他们进献美女，没法子，任务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我的妹妹！我如花似玉的妹妹！”
年轻人气得原地爆炸！
“不行，我绝对不答应！”
手下人也是义愤填膺，不愿意看着小公主落入魔掌……可问题是能怎么办啊？
“少主，要不咱们另外挑选一些人送去，向太师解释，也许能搪塞过去。”
“不行，绝对不行！”
年轻人果断摇头，“这是马哈木试探咱们，为的是看看咱们听话不！”
“要是听话呢？”
“那就继续要更多的东西。”
“要是不听话呢？”
“就提前调兵，把咱们灭了！”
年轻人咬牙切齿，左右都没有好下场！
到底该怎么办？
他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
“淇国公，这是小妹，她仰慕大明，喜欢中原，又聪明伶俐，乖巧懂事，若是淇国公不嫌弃，小人希望她能追随在淇国公身边。”
丘福紧皱着眉头，仿佛没听明白。
一个小丫头，最多十岁罢了，跟在自己身边能干什么？
难道还指望着她保护自己？
或者说，让她写写公文，处理政务，她能行吗？而且自己又是阶下之囚，也不需要人啊？
他愣住了，对面的年轻人却急了，他拉着小妹的手，跪在了丘福面前，“淇国公，就让小妹陪伴着您老，朝夕相处，她最仰慕英雄，淇国公乃是上国名将，跟了您，也是我们的荣幸。”
丘福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丫的简直疯了！
老夫胡子都白了，别说给她当爹，就算当爷爷都够了。
让她跟着我，还……挺不错的嘛！
丘福这老货的脸皮显然比一般人厚多了。
他迅速转动眼珠，思索着情形。
其实丘福也不傻，他知道光凭着瓦剌，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实力，根本不敢染指大明，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这个撑腰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同样庞大，而且野心勃勃的哈烈。
假如是哈烈人来了，那对于一些瓦剌部落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丘福闭上眼睛，西域的地图在眼前闪过……哈烈很庞大，地域辽阔，比大明差不了太多，可是论起物产，就根本没法相提并论了。
再加上这些游牧骑兵，天生就是土匪强盗。
他们从哈烈各处，远道而来，疲惫，困倦，劳乏，厌战……要想快速恢复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手抢掠。
靠着抢掠来的财物，医治一路的疲惫，让那些金银珠宝，美丽的女人，燃起这些人的战争野心。
唯有如此，才能在短时间之内，获得和大明一战的机会。
马哈木作为最大的地头蛇和实力派，他还能和哈烈周旋，至于其他部落，完全就是肥美的鱼肉，只能任凭宰割。
只不过人终究不是鱼肉，这不，在逼迫之下，就想出了这么个奇葩的主意。
让妹妹给自己暖床，亏他想得出来，也说得出口！
丘福沉吟良久，突然大笑着站起，赤着脚走到了小丫头的面前，满脸笑容，宠溺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小丫头似乎很不高兴，撅起了嘴巴，丘福朗声大笑。
笑过之后，摸了摸身上，竟然没什么能拿得出的礼物的，他气得踢了年轻人一脚。
“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快点！”
被俘虏给踢了，年轻人都懵了。
拜托，你老人家先弄清楚，谁主谁客好不好？
尽管他一肚子气愤，可还是把东西都掏了出来。
丘福抓在手心里，看了看，都不满意。
“你这些东西啊，放在北平，也就是地摊货色……罢了，就先意思一下，等我们回京了，老夫领着你们兄妹去前门外挑选，要什么有什么！”
丘福用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很嫩，手感还真不错。
“大明还有女学哩，回头也让你读书去，对了，听说过兰欣公主没？”
小丫头似乎有些印象，点了点头。
丘福笑道：“就让她给你当老师，你们会玩得很高兴的。”
小丫头终于露出了笑容，丘福一扭头，对着年轻人道：“你现在赶快下令，让部众集合，老夫给你们带路，连夜投奔大明。”
“走？”年轻人大惊，“我爹还在和马哈木周旋，现在走合适吗？”
丘福冷笑，“你是不知道哈烈有多大！这次的战斗要热闹了，你们在这里只会被搅碎……大明也不会客气的，赶快跟我走，只有走了，才有活路！”
……
天色暗淡，一个粗壮的汉子，骑着一匹骏马，在手下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军中中间，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直接进了一个帐篷。
结果一进去，他的老脸就黑了，他的宝贝女儿正聚精会神，听着一个老头讲故事。
“我是把秃孛罗。”
丘福一听，连忙躬身，“原来是岳父老泰山，小婿有礼。”
中年汉子憋着一肚子火，他咬着牙，恶狠狠道：“你自称小婿，今年多大了？”
丘福忙躬身道：“刚刚六十有三，不知岳父高寿？”
“三十六！”
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第824章 举族归附大明
把秃孛罗说完之后，简直想找把刀，抹脖子算了。结果一扭头，正好看到了宝贝儿子，他二话不说，扬起巴掌，左右开弓，足足抽了八个嘴巴子！
“兔崽子，你把咱们家的脸面都丢光了！”
土豪青年也没法子了，“爹啊，孩儿是为了咱们的部族啊……此刻除了和大明合作，还有别的选择吗？若是大明愿意，孩儿更愿意联姻，只是唯恐孩儿长得太丑，难以入大明的法眼……”
“你闭嘴！”把秃孛罗气得暴跳如雷，“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魂归长生天，是一个勇士的最好的归宿，像你这样，恬不知耻，一心苟且，你算什么东西？连妹妹都出卖，就是个牲畜！狼！无耻的狼！”
土豪青年被骂得很惨，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倒是丘福微微一笑，撇着嘴道：“不愿意给大明效力，却愿意给哈烈人当马前卒。不但要丢了性命，还要被人抢走妻子女儿，肆意欺凌……这就是真正的勇士，长生天会要你们这种笨蛋吗？”
“你！”
把秃孛罗冷哼道：“哈烈国主是蒙古人，我们也是蒙古人，我们都是自己人，联手对付大明，才是情理之中。”
“哈哈哈！”丘福朗声大笑，“好奇怪的论调。都是蒙古人，你们就要去给人家当死士，还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上去……怎么听起来，你们都是人家的奴仆，根本不是自己人！”
“把秃孛罗，你也不是笨蛋，恰恰因为都是蒙古部落，你们才应该更清楚哈烈人的作风。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大明合作！不然的话，你，嗯连骨头渣都不剩！”
“丘福！”把秃孛罗切齿道：“别忘了，你可是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丘福坦然一笑，“正因为我是阶下之囚，才会教训你……不然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跟本爵说话吗？老夫坐拥的牧场，足足有几个省那么大，每年的产出就有两百多万两……”丘福冷哼了一声，“你应该很吃惊吧？明明都是一样的草场，我怎么就能得到那么多钱，你们却不行？”
“这就是咱们的差别，你们只会放牧和抢掠……老夫却懂得如何把地下的财富挖掘出来，换成金山银山！”丘福叹了口气，“其实挣钱多，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也不是什么好事。老夫就懈怠了，疏忽了，让你们占了便宜，弄得全军覆没。可你们别忘了，大明还有那么多人，不是谁都和丘某一样。”
“哈烈！他们为什么要对大明动手？你们清楚吗？”丘福不屑道：“告诉你们，其实大明已经对哈烈下手了，只不过我们是从海路出击而已。所以你们看到的东西，和事实是相反的……老夫言尽于此，该何去何从，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
距离丘福战死的传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柳淳从应天返回了北平，此刻朱棣的愤怒已经控制住了，整个朝局也安宁了许多。不得不说，柳淳的推测还是很震撼人心的。
莫非真如柳淳分析的那样，丘福并没有死？
他现在哪里？
是投降了，还是死在了荒原，成了狼群的腹中之物？
朱棣冷哼道：“情形已经很明了了，就算丘福战死了，而且还死得很悲壮……但是他身为边疆重将，统军不利，惨遭失败，搓动国威，都应该严惩不贷！”
朱棣又思量了片刻，道：“朕欲剥夺丘福的国公爵位，将他的全家发配海南儋州。至于瓦剌挑衅大明，罪不容诛。朕还是要亲自领兵，征讨瓦剌，出这口恶气！”
排除了情绪干扰，朱棣的处理显然更加合理。
丘福的过错是明明白白的，根本不需要粉饰。
发配他的家人，剥夺爵位，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朱棣出兵，柳淳也不是百分百反对。
“陛下，瓦剌和哈烈已经勾结在了一起……如果陛下愿意的话，臣觉得还是从海路出发，征讨哈烈，在他们屁股后面烧一把火，比较容易。毕竟是这样的，走海路的损耗其实要比路上少很多，而且效果更好。”
朱棣哼道：“柳淳，你这都是借口，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朕的统兵本事，你觉得朕会打败仗，对吧？”
柳淳慌忙摆手，“陛下误会了，臣只是觉得会有风险，而选择风险最小的办法，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摇头，身为天子，有他考虑的大局。
“这样，朕给你两个月的筹备时间……等人马物资都准备充裕了，朕再去征讨瓦剌。朕不仓促出兵，这总可以了吧！”
柳淳见朱棣心意已决，也没了办法……不过也真没必要低估永乐大帝，凭着现在的实力，失败的机会真的不多。
“既然如此，那臣就安排去了。”
当柳淳来到了文渊阁，以火真等人为首的武将，都等在这里，就连梁国公蓝玉都来了，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子。
柳淳来了，他们都围了上来。
“太傅，太傅！陛下怎么说？”
柳淳道：“丘福丧师辱国，而且根据最新消息，什么奋勇死战，力尽殉国，根本是无稽之谈。他现在落到哪里，还没人能说得清楚。所以……陛下降旨，免去丘福世袭罔替淇国公爵位，所有家人，发配海南儋州。另外，要整顿人马，两个月之后，陛下亲征瓦剌。”
柳淳说完这些之后，蓝玉身后的两个小子先跑过来，直接跪倒！
“太傅，我们兄弟不想去海南，我们要上阵杀敌啊！”
“没错，父债子偿，我爹犯下的错，就让我们兄弟弥补吧！哪怕就算是普通士兵，我们也愿意跟鞑子血拼！爵位是我爹丢的，我们兄弟要把爵位抢回来！”
这俩年轻人，气势十足，义愤填膺。
蓝玉终于站了起来，对柳淳道：“还真别小觑他们，两个小子在皇家武学进步非常大，堪称老夫的爱徒。柳淳，你要是不方便进言，就让老夫去说，给他们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吧！”
老岳父都发话了，柳淳还能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会向陛下提出建议的。”
两个小子立刻磕头作响，“请太傅放心，我们一定不会像我爹一样！”
就在他们话音刚落，有人突然跑来，在手里还攥着一封密信。
“太傅，太傅！是，是淇国公送来的！”
丘福来信了！
柳淳劈手夺过，展开了信纸，才看了几行字，柳淳的眼睛就瞪大了……除了他之外，其余的内阁诸臣，几位将领，梁国公蓝玉，还有丘福的两个儿子，都瞪大眼睛紧盯着他！
“淇国公……说了什么？”他们声音颤抖道。
柳淳深吸口气，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唉，还是听陛下的意思吧！”
柳淳竟然没有说，反而把事情推给了朱棣。
这不是急死人吗？
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啊？
大家伙都懵了，只能焦急的等待。
而朱棣呢，他手里捏着丘福的密信，也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迟疑地看着柳淳，“你说丘福说的是真的吗？怎么会如此，简直跟做梦似的。”
柳淳两手一摊，无奈苦笑，现实就是这么荒唐！
瓦剌的一部，约有三万控弦之士，想要投靠大明……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已经和丘福结亲，并且歃血盟誓。
“这个丘福，他，他，他让朕说什么好！”朱棣拍着脑门，也不知道该骂，还是该赞……致使两万多人全军覆没，是他的罪。
带着三万多人马回归，是他的功。
这功罪该怎么说，朱棣是真的闹不明白了。
“胡子一把了，居然还娶了个小媳妇，比两个儿子都年轻，他可是艳福不浅啊！”朱棣切齿咬牙，“就凭这一条，朕必杀之！一定要杀！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朱棣切齿咬牙，恨不得立刻把丘福宰了。
唯独柳淳，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个瓦剌部落上面。
“陛下，他们有三万控弦之士，至少有十万部众……千里迢迢，投奔大明，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我们应该安排好接应的人马，务必保护好他们。这些人可是未来经营草原的核心关键啊！”
朱棣眉头紧皱，情不自禁点头。
主动归附，实力不俗，头领又是个聪明人，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吗？
“马上派人，带着朕的圣旨，封把秃孛罗为安乐王……告诉他，朕已经准备好了肥羊，要和他把酒言欢！”朱棣挥拳兴奋道。

第825章 真的猛士
“安乐王，又平安又快乐……父亲，大明对您老可是真不错啊！”
把秃孛罗翻了翻白眼，简直想一脚踢死自己的儿子算了。
“亏你还以懂得中原文化自诩，你知道安乐公是谁吗？”
“谁？没听说过啊！”
把秃孛罗气坏了，“你不是最喜欢三国演义吗？怎么连安乐公都不知道？”
土豪青年理直气壮道：“我喜欢三国演义怎么了？正因为喜欢，所以我就听到了关云长放水淹七军……后面的我根本没听！”
真是好有道理，把秃孛罗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
你是想气死你爹吗？
这么大的事情，一族的生死存亡，拜托你，认真点好不？
把秃孛罗恶狠狠咬着牙，“别人皆以为不可，唯独你小子一心一意，要投奔大明……若是出了差错，这十万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土豪青年嘿嘿笑道：“父亲放心吧，只要有大明撑腰，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咱们没准还能迁居内地……等有空了，我去茶馆，听全套的三国。”
把秃孛罗真是无话可说，无言以对……他只能尽力把戏做得真一点。既然决定要归附大明，家里的坛坛罐罐就没什么用了。
他把财宝收拾起来，其中两成作为礼物，送给哈烈大汗。
其余的牛羊，能杀的都杀了，把肉用盐腌好，带在身上，作为路上之用……挑选马匹，准备车架帐篷……
幸亏是游牧民族，不管老少，都已经习惯了迁徙的生活，否则绝无这么快的速度。
不过即便如此，十万之众，想要一夜之间迁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把秃孛罗想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他亲自去面见马哈木，主动提出，他愿意充当全军的探马，防备大明突然偷袭……本来马哈木就想让他们充当炮灰，既然主动提出来了，哪里还能拒绝。
“你很好！咱们蒙古勇士就该联合起来，一起跟明人斗，早晚有一天，偌大的中原都是我们的牧场！”
“是是是！有太师在，牧马中原，只在眼前。”
把秃孛罗辞别了马哈木，就以防御大明的名义，领兵向东开拔。
可是他刚刚动身，脱欢领着一队人马赶来。
他奉命迎接哈烈君臣，父子见面之后，谈起了双方的情况，脱欢告诉父亲，哈烈的精锐铁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赶到，哈烈人骁勇善战，灭国无数，和大明血拼，胜负绝对是五五开，有的一拼！
马哈木大喜过望，“他们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咱们才能趁机渔利……刚刚把秃孛罗来找为父，还要主动防御大明，这可不是为父逼他啊！”
马哈木抓着胡须，哈哈大笑，可脱欢却眉头紧皱，陷入了沉默……把秃孛罗实力不济，但是在瓦剌诸部当中，却十分有份量。
最大的关键就是此人狡诈如狐，精明透顶。
这样一只狐狸，他会看不清现在的局面吗？按理说他应该想办法躲得远远的才对。结果呢，他不躲了，还主动往前凑。
这也太反常了。
“父亲，你说把秃孛罗会不会趁机投靠大明，出卖我们？”
此言一出，马哈木突然皱起眉头。
“他？倒不是不可能……哎呀，为父上当了！”马哈木大惊失色，脱欢却笑道：“父亲勿忧，儿有一个办法，现在就派使者过去，说是让他过来，一起面见哈烈大汗，顺便再把他的女儿送来，成就姻亲。”
脱欢笑嘻嘻道：“哈烈大汗，可是能跟大明天子比肩的英雄人物，能嫁给哈烈大汗，也是他们的幸运，除非……他们有心投靠大明！”
马哈木听到这里，频频点头，儿子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太好了，同样都是儿子，差别也太大了，把秃孛罗哭晕在厕所里。
……
“不好了，不好了！马哈木一定是看出来了。”
把秃孛罗眉头紧皱，他刚刚离开两天，信使就来了，让他去面见哈烈大汗，还让他送上女儿，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行，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把秃孛罗果断下令，全军丢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全速前进。
很快这十万人，就像是逃难的一般，没用的衣物，皮草，损坏的马车，苍老的牲畜，坛坛罐罐，甚至一些病弱的族人，都被扔下了。
他们的速度倒是快了起来，可是丘福却皱眉头了。
“不行，你们这么跑，马哈木的人马肯定会尾随追来，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把秃孛罗也吓坏了，“那，那该怎么办？”
“必须留下后卫，让他们拼命阻击，替整个部族争取时间！”
就在丘福建议的当口，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有追兵来了！”
把秃孛罗一听，顿时切齿咬牙，只有拼了！
“快，分出五千人，其余人赶快走！”
把秃孛罗自己率领着人马，挡在了后面，包括土豪儿子和女儿在内，还有那些部众，全都迅速离开。
土豪青年名叫朵儿支。
作为一族的少主，他虽然不傻，却也没有父辈的坚毅，只想着太平享乐，到了生死关头，就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父亲断后，他只会逃跑，一口气逃出了三十里，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他这才不得不下令休息。
可就在休息的时候，不断有人送信，他爹的五千断后部队已经陷入了苦战！
“是脱欢！脱欢亲自领兵前来！”
朵儿支一听，长大了嘴巴，嘴里的肉干都掉了出来。他是真吓坏了，脱欢的大名无人不知，马哈木能有今天的威风，跟他的儿子关系极大。
偷袭丘福，全歼明军，就是脱欢的手笔。
以脱欢的本事，他爹能行吗？
万一他爹挂了，他岂不是也难逃一死？这十万部众，估计也会彻底完蛋吧？
朵儿支抱着脑袋，仿佛一个惶恐的小兽。
他努力想着办法。
“少主，又有一队追兵来了，咱们的断后人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遭了！
所有人都吓坏了。
朵儿支更加焦急。
不行！
还没有到中原的花花世界，还什么都没有享受到。
我不甘心啊！
“快，再选派出一万人，去解救父亲！”
朵儿支点指着两个将领，这两位弓马武艺，在部落里面都是第一流的，马木尔把他们叫到面前。
“你们是最好的勇士，也是最忠心的，我给你们一万人马，请你们务必救出父亲……回来的时候，我有重赏！”朵儿支的语气和哀求没有什么两样。
两个人还算忠勇，他们点头，领命去召集人手。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过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然后冲着朵儿支微微冷笑。
“你爹有了危险，身为儿子，你怎么不去？”
朵儿支满脸通红，无奈解释道：“淇国公，我不是不愿意去，可我的确不是脱欢的对手，他是草原猛虎，我……”
“住口！”
丘福横眉立目，怒骂道：“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个汉子？伸手摸摸裤裆……你爹在拼命，你的族人都在这里，你不领兵出战，让别人去救，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有血性吗？”
年对丘福质问，朵儿支脸上发烧，都能摊鸡蛋了。
这时候的确不可以说不行！
“我，我去还不成！”
他抽出镶满宝石的弯刀，纠结半晌，跺脚道：“死就死，我跟脱欢拼了！”
可是当他好容易下定了决心，准备奋力死战的时候，丘福又伸手拦住他。
“你去了？那这十来万人怎么办？群龙无首，谁还带着他们去大明，远离战火，去过好日子？”
朵儿支被问住了，他踉跄半步，痛苦摇头，“淇国公，你，你什么意思？我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难道我能分成两半不成？”
丘福突然笑了，“分成两半，就是半个儿子了……要不就让半子去吧！”
朵儿支还在发愣，丘福突然一瞪双眼，猛地翻身上马，抽出了佩剑。
在这一刹那，丘福不再是阶下之囚，而是大明的淇国公，当世名将，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他二话不说，纵马从人群前面掠过，飞驰的战马，卷起尘土，当他跑了一大圈返回的时候吗，人群当中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好啊，真是好骑术！”
“就算是一辈子在马背上，也比不上啊！”
“淇国公真是好样的！”
……
欢呼声山呼海啸而来，丘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冲着这些人道：“老夫虽然败了一次，但那是有人泄密，有人偷袭，仓促之间，才全军覆没！一个人打败仗不丢人，怕的就是一蹶不振，永远挺不起腰杆！”
“俺丘福不服气，还想跟马哈木父子斗一斗，顺便把俺老岳父救出来……就问一句，你们敢不敢？”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两个勇士带头挥舞起弯刀。
“敢！”
“敢！”
“敢！”
“追随淇国公，跟脱欢拼了！”
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几天前的阶下囚，竟然鼓舞起士气，率领着士兵风驰电掣而去……
在这一刻，年幼的女孩站在了哥哥的身边，她凝视着远去的人影，声音淡漠道：“大哥，你虽然懦弱，但是眼光还真不错……淇国公，是真正的猛士！我要侍奉他一辈子！”
朵儿支没脸见人了……

第826章 无颜见天子
朵儿支满脸通红，十分尴尬，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论打，他真不是脱欢的对手，现在能指望的也唯有丘福了……“走！”
这支迁徙的队伍再度踏上了征途。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赶到大明，要么，就死在大漠中。看眼前的情形，惨死收场的可能性更高……几乎所有人都愁眉苦脸，还有些人竟然悄悄退到了队伍外面，有心逃跑。
迁徙的队伍，竟然面临着崩解的危险。
朵儿支打仗虽然不成，但是还有些管理才能，若非如此，族内的人们也不会服气。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内忧外患，正在考验着他们。
假如丘福战败，或者再有任何的意外，他们就瓦解冰消，彻底完蛋！
所以他果断决定，针对所有人马，进行重新编组。
青壮和老弱妇孺混编，马匹和车架配合，重点运送那些老人和孩子。
朵儿支面对着众人的质疑，举着弯刀，切齿道：“咱们为什么被视作蛮夷，就是因为咱们没有心肝！不管孩子，就没有未来，不管老人，就没有孝道！我把话撂在这里，我宁可把命扔在大漠里，也绝不抛弃老弱！”
“谁要是不愿意服从，想要自己跑，你们随便！请你们放心，你的家人，不管是父母，还是子女，我都会管着，走吧！赶快走！”
他大声嚷嚷，可是谁能走得了！
那些青壮脸涨得通红，嗷嗷怪叫，要是走了，他们就连野狼都不如了。
果不其然，这一支队伍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竟然获得了新生。
所有的青壮，拿着兵器，守护在队伍外面。
位于核心的老弱妇孺，用最快的速度，向东方狂奔……朵儿支骑在马背上，不断前后奔波，就像是驱赶牲畜一样，驱使着迁徙队伍。
“大哥，我有点钦佩你了。”
休息的时候，小丫头啃着比木材还硬的牛肉干，低声说道。
朵儿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他又把亲信叫过来，假如脱欢追来，他们抵挡不住，就赶快带着妹妹逃去大明。
毕竟作为淇国公的夫人，还是能够保住性命的。
“这是哥哥唯一能替你谋划的了。”
朵儿支喃喃道。
就在这时候，尘土飞扬，迁徙队伍大惊，可是很快两匹马联袂而来。
是丘福，还有把秃孛罗！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人群之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就连疲惫的身躯都冒出了力气。
只不过大家发现，把秃孛罗的五千精兵，已经损失大半，丘福带去的人马，回来的也不到八千，而且还有一些伤员。
虽然伤势不重，但是长途迁徙，缺医少药，能不能坚持下来，谁都没有把握。
把秃孛罗的肩头插着两支箭，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他停下战马，冲着丘福深深一躬。
“那个……”
他竟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了，丘福大笑，“别管其他的，并肩死战，这就是兄弟！咱们分头领兵，交替断后，我先来，你去包扎伤口。”
把秃孛罗想决绝，可肩头的疼痛实在是忍受不了，没准弓箭上有毒。
他只好答应，下去包扎伤口。
瓦剌这边还没有正规的军医，他们的医生还没有和巫师分开，在治伤之前，竟然不停大跳，祈祷长生天保佑。
丘福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要杀自己的老岳父吗！
他死了没啥，关键是自己还要给他披麻戴孝，这可赔大了。
丘福迈着大步过来，取出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一刀下去，将伤口割开，然后又果断一转，将周围的皮肉全都剜了下去。
把秃孛罗疼得眼球上翻，险些死去。
“别弄没用的了，涂上我的金疮药，把伤口裹好了，要是不死，就是福气。至于这位医生……”丘福瞥了一眼，对方吓得浑身颤抖，仿佛神明附体似的。
丘福冷哼，“你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如果你想不明白，本爵就送你上西天，免得浪费粮食！”
巫医还能说什么，唯有拼命点头，生怕惹恼了这位杀神。
整个队伍重新出发了。
很快人们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丘福渐渐取代了把秃孛罗父子，成为了这个队伍的事实统帅。
脱欢像是疯狗一样，咬着队伍的尾巴，不停追击……丘福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兵将领，虽然不复盛年的骁勇，但是他把握战机更老道，用兵也更凶狠。
他深知不能一味逃跑，因此只要条件允许，丘福就会反攻。
利用小股人马，反击，突袭，故布疑阵……总而言之，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脱欢虽然追击紧迫，但是却没法真正重创迁徙队伍，反而损兵折将，气得他眼睛都红了。
但是不可否认，丘福他们的处境也是越来越危险……每次离开营地，就会上百人永远留下。
除了人员不断缩减，他们的牲畜也越来越少了，超过一半的马匹都丢了，人们已经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
除了身上的衣服，防身的兵器，还有粮食之外，其他的全都扔掉。
朵儿支会很乐天告诉大家，只要去了大明，就什么都有了，大明富有四海，大家伙最宝贵的东西，到了大明，都会变成破烂的。
他每次这么说，都会引来畅快的笑容。
可是谁心里都清楚，大明不会那么美好的，只不过他们没有了别的选择。
不相信大明，难道相信脱欢吗？
那条恶狼正在不断吞噬大家的亲人兄弟。
迁徙的队伍已经少了近三万人，而更可怕的是死者中，有一半都是青壮的战士……换句话说，随着青壮越死越多，每一个青壮需要担负的老弱妇孺更多了。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撑不住，会垮掉，而这一天，很可能就是明天……没有了青壮，老弱妇孺只是一群羔羊，而抛弃亲人，独自逃跑，就连人都不要做了。
这是最痛苦的挣扎。
许多人都动摇过，想到了放弃，逃跑，或者干脆投降，反戈一击，出卖部族，从脱欢那里，换来更多的好处。
背叛对他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敢了，实实在在不敢了！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一个老人！
是的，丘福真的老了，他胡子和头发都花白了，满脸的皱纹，从头到脚，写满了苍老。可是诡异的是这位老者竟然比青年还要顽强一百倍！
他不断领兵阻击脱欢，半夜的时候，巡逻营地，驱赶野兽，保守大家的安全……他照顾妇人和孩子，他会给年轻人讲故事，跟着他们一起撒尿，一起大笑。
他会射猎，会抓鱼……抓到的猎物会送给把秃孛罗，美其名曰孝敬岳父大人。
每当看到这对奇葩翁婿大眼瞪小眼，就是队伍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还在逃跑，尽管他们越来越少，处境越来越艰难，可是他们并没有垮掉，还在坚持……直到一个清晨。
昨夜脱欢又来了，把秃孛罗已经无力再战。
领兵冲上去的是丘福，晨曦之中，出去的三千人，只回来不到五百，几乎个个带伤，丘福的身上却奇迹般，没有受伤。
他脸上都是笑，“直到这是怎么回事吗？这就是大明天子保佑！咱们离着大明越来越近了……你们的长生天不管用了，咱们的大明天子来了，我告诉你们，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丘福的话，让人们鼓起最后的力气，前行，前行！
可是到了中午，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脱欢！
他也疯了，这么多次，还没有消灭这帮该死的叛徒，若是让他们逃到了大明，朱棣就会如虎添翼！
杀！
这又是一场拼死力战！
三千，战斗结束之后，只剩下了三千青壮！
号称有三万控弦之士的部族，此刻只剩了三千青壮。
可是他们的老弱妇孺却有足足五万！
这是何其惨烈的比例！
遍观整个草原，不管是任何部落，都不会出现在这种状况。
“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大家相信我，一定会到大明的！”朵儿支不停在人群当中奔走鼓劲儿。
他的双脚都烂了，每一步后面，都留下血迹……他真的撑不住了，可是他不能倒下去，父亲伤势越来越重，妹妹走路都摇晃了，她已经没了力气。
至于丘福，虽然还很精神，但是朵儿支就是没来由的惶恐，他想不通，这个老头子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年轻力壮的都倒下去了，为什么他能撑得住！
正在朵儿支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在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他们快速袭来，像是一阵旋风，离着越来越近。
迁徙的队伍仿佛惊弓之鸟，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等待着最后的战斗到来。
丘福按着剑柄，也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拄着宝剑，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凝视片刻，突然一惊，自己怎么糊涂了，那不是脱欢会追来的方向！
“是大明！”
就在这时候，果然有斥候跑过来，兴奋大吼。
“明军来了！来接应我们了！”
一瞬间，绝望的人们起死回生，大家伙唱着，跳着，兴奋地痛哭……而丘福终于也笑了，随后身躯重重跌倒，在他的胸口，有鲜红的血水渗透出来。

第827章 大明武夫
“太傅，淇国公就在前面，他……伤势很重！”
柳淳绷着脸，脚下飞快，冲到了临时的帐篷，当他掀开帘子的刹那，浓烈的血腥气，直刺鼻孔。丘福正躺在简易的床榻上，说是床，只不过是木板搭起来的架子而已。
丘福紧闭着眼睛，牙齿紧咬，痛苦地眉头纠结着……有好几年没见面了，骤然重逢，丘福竟然如此衰老，鬓角的白发稀少如稻草，众多的斑点，布满脸颊，深邃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
和印象里，那个嚣张跋扈的靖难功臣，截然不同。
此刻柳淳最大的惊讶就是如此状态的丘福，怎么能撑半个月之久啊？
听这些人说，自从决定举族东归，投靠大明……丘福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他要抵挡脱欢的追击，要照顾所有人，小心翼翼维护着团队的安稳，还要带领着他们前往陌生的大明，其中有多难，光是想想，就让人脑袋大了三圈。
毫不客气说，哪怕睡觉的时候，眼睛也要睁着，更何况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睡觉，他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者啊！
柳淳真是太惊讶了，说实话，他曾经一度觉得丘福就是个老杂碎，像他这种人，就算杀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能让他活到今天，完全要怪朱棣。
可是直到今天，柳淳不得不改变了他的看法……浓郁的香气传来，一个小姑娘端着一个大盆，里面尽是肥嫩的羊肉，她不停咽口水，饥饿让她摇摇晃晃的，肉香又让她疯狂分泌口水，但是她却不能吃。
不光是她，还包括五万族人，没有一个人敢动，包括把秃孛罗在内，他们必须把第一份滚烫的食物，送到最重要的人面前。
“大，大人，淇国公不会有事的！他是大英雄。”
小姑娘把盆放在了床边，很认真道：“长生天会保佑他的。”
柳淳笑着点头，“不光长生天，大明的神佛也会保佑他，而且我已经带来了最好的医生，他们能活死人，肉白骨。你放心吧！”
当听到有神医驾临的时候，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她突然跪在柳淳的面前，“求求大人，一定要，要救活我的丈夫，要救活他！”
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一个六十多的老家伙，足够当她的爷爷了，还真是一对奇葩的夫妻，可是面对着生死未卜的丘福，还有不停磕头的小姑娘，柳淳没有半点荒谬，反而十分理解他们的感情……不算正常，但绝对真诚！
柳淳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你放心吧，我是大明的太傅，我会有办法救治淇国公的，他可是我大明的财富啊！”
小丫头用力点头，满是泪花的脸上，都是笑容。
柳淳拍了拍她的头，“快去吧，吃饭，休息，养好身体，回头我给你们主持婚礼！”
听到这里，小丫头的脸终于红了，连忙跑了。
等她走了，柳淳的脸色暗淡许多。
丘福的伤势非常重，如果是年轻人，或许还有缓过来的希望，可是他年纪大了，身体衰弱……最最紧要的是，柳淳似乎觉得丘福存了死志，无心活下去，这才是最要命的。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全力救治。
朱棣统御中军，还有一天多就能赶到，务必要保住丘福的性命。
柳淳一边请军医抢救，一边下令，调出六个营，一共三千多人，分成三路，去攻击脱欢的人马。
这样的安排让把秃孛罗他们非常担忧……脱欢有多凶悍，他们一清二楚，可反观明军，身上连铠甲都没有，他们能行吗？
“放心吧，这是明军啊！上国王师，所向睥睨！脱欢要倒霉了！”朵儿支兴奋大吼……他真的看到了大明的援军，看到了传说中的柳太傅，虽然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你很好！
朵儿支就觉得彻底满足了。
其实真的不需要甚至，只是这么躺着，就已经很舒服了。
医馆替他清理了双脚的伤口，又给他喝了安神的药，肚子里装满了肥美的羊肉……还有什么逼着更幸福吗？
事实证明，还真有！
就在他稀里糊涂睡了不知多久之后，一个欢快的女声传来。
“大哥，大哥！王师打败了脱欢，快来看人头啊！”
朵儿支猛地惊醒，他顿了半晌，这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啥也别说了，赶快去瞧瞧吧！
他强忍着疼痛，跑到了外面，在营地的中间，赫然堆放着一大堆的人头，是一百个，还是二百个……恐怕会有上千个！
此刻把秃孛罗，还有许多人已经到了近前，随手抓起一个狰狞的脑袋，竟然是瓦剌部落最著名的射雕儿！
“他，他曾经箭射双雕，他，他怎么会死？”
把秃孛罗根本不敢相信，他拼命摇头，在一旁的明军微微一笑，射雕儿有什么了不起，多强的弓箭，也比不过他们手里的火铳。
如果火铳不成，还有火炮！
大明的禁军已经发展到了火器为主的时代，神机营的七成武器都是热兵器……不得不说，丘福失败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一直抵触火器，抱着传统，不愿意改变。
正因为如此，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过一切都不要紧了，因为淇国公醒过来了！
瞬间，营地里沸腾了！
疲惫到了极点的人们，前一秒还歪在帐篷睡觉，此刻却都跑了出来，跪在地上，感谢上天，跳着，唱着……可很快他们有担心影响淇国公休息，又纷纷退回了帐篷，可是那份喜悦是遮掩不住的。
“柳，柳太傅，是你来了，真，真好！”
柳淳笑了，“淇国公，咱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丘福哑然，“好？不是的，只要不是陛下就好……不是陛下来了就好……”他歪着头，神色黯淡，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淇国公，你怕陛下来？不过你放心，陛下还是会来的，而且很快，我猜最多一天！”
“一天！”丘福愣了一下，一天而已，真的不算长，多年的君臣可以见面了，能说说心里话，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不过丘福还是摇了摇头，“一天时间，我可以交代遗言，然后很从容地死了……太傅……你，你说……丘福害死了两万多人，又带回来五万多，能，能不能赎罪？”
他的声音颤抖，竟然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充满了愧疚……“自从受封草原，我，我懈怠了，身为武夫，最要不得的就是松懈。梁国公比我年纪大，荣国公也比我年高。他们每日练武不辍，尤其是梁国公，还能教导学生，培育将才，他们才是军中典范，武人的榜样。我，我太丢人了！”
丘福眼圈红了，他拿到封地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寻找矿产，还真是幸运，他的封地里竟然找到了金矿，储量还不小。
从此之后，丘福真正变成了家里有矿的人。
他吃喝享受，而且还接受了一个商贾的馈赠，送给他十名西域的舞女。
这些女人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她们身材修长，眼窝极深，绿色的眸子比家里的猫儿还要诱惑。
皮肤白皙如牛奶，卷发长如波浪……她们的身躯妖娆，胜过灵蛇万倍……
丘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无奈摇头。
“老夫偌大年纪，竟然被美色所迷……居然没有看出来，这是陷阱啊！”
丘福缓缓闭上了眼睛，柳淳吓了一跳，正准备叫人的时候，他又缓缓睁开了眼睛，“太傅，大明的商贾有内鬼啊！”
柳淳点头，“我知道了一些情况，主要是晋商，他们有个三义会，江南的我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才怕是要血洗九边才行。”
丘福点了点头，可又道：“太傅也别忘了色目人！”
“色目人？”
“对！当初他们给元朝充当走狗，太祖定鼎天下之后，对色目人十分优待……上百万色目人和蒙古人归附大明，这其中也有野心勃勃之辈。这一次哈烈就是举着复兴蒙古的旗号，要染指西域。太傅睿智过人，应该知道怎么应付。”
柳淳笑道：“淇国公，你能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真是帮了大忙，咱们一起携手，好好打赢这一战！”
丘福突然笑了，他摇头道：“我在兵败的时候，就该死了。之所以苟且偷生，是不甘心！我是大明的国公，是陛下的臣子，是武人的表率……我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说大明武夫无人？难不成还要陛下亲征吗？”
丘福气得捶床，悲愤道：“我不能啊！我要活着，我逃出来，恰巧落到了把秃孛罗的手里，又恰巧他们有心归附大明……我就跟他们周旋演戏，把一张老脸都不要了。总算把这些人带回了大明，或可以赎一二罪孽。至少在史册上，丘福不是以死在蛮夷之手收场……至于见陛下，我是真的没有脸面了，还请太傅替我转告，陛下太过刚强，性子太急，作为一国之君，这样不好……”
丘福仿佛在嘱咐着一个老朋友，喃喃说着，柳淳在不停点头……而此刻，距离还不到三十里，朱棣正骑着他的枣红马，飞奔而来……“丘福，你给朕等着，朕要当着面，狠狠骂你一顿才甘心！”

第828章 复仇之师
朱棣遥遥看到了大营，他四处扫视，没有白幡，没有哭声……或许还没事，没事！多年的老兄弟了，比起亲兄弟还要强更多。
别看柳淳现在跟朱棣穿一条裤子，但是丘福、陈亨、朱能这些人，从就藩开始，就跟着朱棣，年头更多，感情也更深。
所以，他可以容忍柳淳压制靖难功臣，打压，教训，训诫，折腾……这些都没问题，唯独不能杀他们。
因此除了在军营聚众赌博，败坏军纪，被朱棣给杀了之外，其余的诸将，朱棣都没把他们怎么样。
而且柳淳建议分封草原之后，朱棣立刻就同意了。
凡事就怕比较，朱棣把自己的兄弟们分封到了海外，可是却把草原封给了诸将，这里面的亲疏远近，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丘福，你这个废物，胡子一把了，还贪图美色，懈怠享乐，被人打败了也活该！你怎么不立刻死了！净给朕丢人！朕要狠狠骂你，罚你，把你吊起来，让所有人都瞧瞧，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就不知道守住晚节啊？”
朱棣不停咒骂，快步如飞，冲到了中军，就在他迈步进去的时候，帘子撩起，柳淳从里面出来了，两个人险些撞到一起。
朱棣瞪圆了眼睛，红赤着双目，气息惊人，柳淳和他四目相对，无奈摇了摇头。朱棣立刻大怒，猛地推开柳淳，直接冲了进去。
当他进去的一刹那，就傻了……丘福直挺挺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人已经死了。
朱棣颤抖着，走到了丘福的身边，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好像一块铁，朱棣用力捏着，他多希望丘福跟他开玩笑，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跟他谈笑风生。
只是这一幕再也不会发生了，丘福真的死了，变成了一具尸体。
朱棣愣了许久，放声哀嚎。
“老哥哥，老哥哥啊！”
朱棣拍打床榻，用头撞着丘福冰冷的身躯……他想起了年轻的岁月，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刚刚受封藩王，前往北平就藩。
那时候的北平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从战乱中走出来，城墙是破的，皇宫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杂草。
城中汉人蛮夷混杂，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独自面对这个烂摊子，朱棣能指望谁？
靠的还不是这些老兄弟，就像丘福，比他大十几岁，人在中年，精力体力都是绝佳的……他们替朱棣冲锋陷阵，剿灭山贼，对抗蒙古，修长城，建王府……是这些人帮着朱老四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在朱棣的心里，他们绝对是比兄弟还要亲的一群人。
之前听闻丘福死讯，朱棣虽然伤心，但更多是愤怒。
可是当拿到了丘福的信，知道他还在想办法说服把秃孛罗投降大明……朱棣就知道，丘福在赎罪，他孤身一人，龙潭虎穴，完全是拿老命在玩。
在那一刻，朱棣已经彻底原谅了丘福，他亲自领兵过来，而且为了避免意外，他甚至把柳淳带来了，只留着太子守京城。
朱棣派出了大明朝最强大的阵容，最精锐的神机营，不计代价，前来接应……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老哥哥，你要是想见我，你就能挺到！你莫非觉得朱棣是无情之人吗？你说话啊！”
朱棣不停捶着丘福的身躯，衣襟散乱，露出了嶙峋的肋骨……朱棣终于看清楚了，在丘福的胸前，横着一道一尺左右的伤口，两边的肉已经乌黑溃烂……朱棣哆嗦着手，将丘福的衣服彻底拔去，肩头，后背，大腿，胳膊……目之所及，都是伤口！
什么老天眷顾，没有受伤，根本是骗人的！
每次战斗之后，丘福都让人提前替自己包扎好，然后才能回营。
不管伤势多重，他都能谈笑风生，大口吃肉。
有丘福在，大家伙就有信心。
他代表的是大明啊！
十万人长途迁徙，即便没有追兵，也会减员严重，损失一两万人，不算什么奇怪。如果遇上了风沙大雪，甚至会全部丧命。
他们能带着五万多人，和大明兵马汇合，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淇国公，淇国公啊！”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的哭声响了起来，从最初的哽咽，到嚎啕痛哭，所有的部落百姓，都跪在地上，冲着军帐的方向，一拜再拜，嘴里不停念诵祈求。
祈祷上天，能善待死去的英灵。
把秃孛罗也跪下了，“淇国公，您让我看到了大明国公的风采，您才是这些部民首领，我只配牵马坠蹬，我，我惭愧啊！”
他匍匐地上，嚎啕大哭，几乎昏厥。
把秃孛罗猛地回头，看见了女儿，伸手让她过来。
“孩子，去，去看看淇国公吧！”
小女孩眼中含泪，点头往军帐走去。
柳淳站在了外面，小女孩突然瞪大眼睛，怒吼道：“你是骗子！你还我丈夫！”
柳淳无言以对，也不敢言对，只能叹道：“淇国公临死之前跟我说了，所谓结亲，不过是让你们心安罢了。他有儿子，也有孙子，又怎么会答应这门亲事……”
“不！”
小丫头突然大吼，她愤怒道：“不，我就是淇国公的夫人，没有人能拆散我们！”她猛地冲进了帐篷。
把秃孛罗也死死盯着柳淳，恶狠狠道：“我的女儿就是淇国公的人！生生死死，你们汉人不是讲究守节吗？我们也做到！这辈子我们只认淇国公一人！我们这五万多人，就是丫头的嫁妆！”
朵儿支，还有那些将领头人，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眼中含泪，神态坚决。
“没有淇国公，就没有我们的生路。淇国公死了，我们本该随着他老人家一起死。除非让我们的公主嫁给淇国公，我们追随着公主，就像追随淇国公一样！”
柳淳还能说什么，“此情感动天地，我会请求陛下恩准。”
正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追赠丘福为淇王，太师，他的夫人就是王妃！”
“那个……丘福有原配。”柳淳低声道。
“那就两个都是王妃！”
朱棣瞬间瞪圆了眼睛，“把秃孛罗，丘福原来的封地，升级为淇国，朕加封你为淇国太师，朵儿支为淇国少师，尔等部众皆是淇国子民。朕此番提兵亲征，势必荡平瓦剌，覆灭哈烈，替淇王报仇雪恨！朕要带着你们回家，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愿意！”
“愿意！”
把秃孛罗和朵儿支突然跪倒，磕头作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不绝于耳，数万部民，一起怒吼，声震寰宇，气势冲天……不管是男女老少，全都咬破了手指，以血盟誓，场面壮观。
朱棣降旨，大军停顿三天，替淇王举哀，三天之后，全军西进，为淇王报仇！
圣旨降下，全军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军中有军中的礼节……所有将士，轮番前来致哀，他们跪在丘福的面前，同他的遗体告别。
庄严而隆重，包括朱棣和柳淳在内，都亲自过来。
在另外一边，把秃孛罗率领着全族，给丘福办了富有草原特色的葬礼。
经过协商，双方决定用一整块木头，雕刻出身体的形状，然后将丘福安放进去，至于入土为安，则要尊重大明的礼节。
在未来淇国的都城选择风水宝地，替丘福修建陵墓，依照王爵的礼节，将他安葬。
而丘福的小夫人，将会成为未来的淇国之主。
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富有智慧的安排。
有功之臣，死后追封王爵，也是情理之中，常遇春、徐达都是这个待遇。
只不过丘福受封一字王，而且还有封地，显然是高出其他人一等。但是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道理很简单，丘福孤身一人，带回五万多人。
这可不是寻常的功劳。
这五万多人，对丘福，对大明，都忠心耿耿，尤其是对马哈木和脱欢切齿痛恨……他们就是日后大明治理草原的最好帮手，没有之一！
未来的淇国只有一位统治者，就是丘福的小夫人，她没有后代，等到她去世了，淇国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朱棣不会允许国中之国的存在。
但是这种特殊的国家，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但是对将领们的交代，也是对归附部民的承诺！
两全其美。
三天之后，双方共同为丘福举办了最隆重的葬礼，双方各出十六个人，一起抬着丘福的棺椁，在军营中环绕。
汉家的乐器，草原的马头琴，一起响起，汇成一曲哀乐。
“送……淇王！”
“淇王在天上看着吧！灭了瓦剌，灭了哈烈！”
“替淇王报仇！”
“报仇！”
“报仇！”
……所有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
朱棣立身马背，手持天子长剑，猛地挥动，宛如闪电！
“全军……出击！”
残阳如血，大旗飘扬！
人喊马嘶，兵车滚滚！
两千名淇国骑兵，充作全军的前锋和向导，朵儿支身披铠甲，冲在了最前面，他再也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脱欢，洗干净脖子等着。
复仇之师来了！

第829章 为淇王报仇
柳淳和朱棣都希望把秃孛罗率领着部众，暂时退到后方修整，至少等到战斗结束，再迁回淇国。
可是这五万人，没有一个愿意走的，他们虽然不能上战场杀敌，但是做后勤还是没问题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的老者，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也在草原行走了一辈子……每个人都是最宝贵的向导。
而且他们和马哈木所部都是瓦剌人，彼此沾亲带故，通过他们，又能探查瓦剌的军情。
总而言之，有了这些人，就等于敲开了一半的大门，漠西之地已经送到了嘴边，就等着咽下去了。
柳淳喜出望外，而把秃孛罗则是惊喜交加了。
他第一次领教的大明的实力，这种实力，简直让人绝望！
就拿最简单的交通工具来说，大明以偏厢车为主，既能运送武器粮食，也能搭载人员……这不算什么，毕竟从汉代开始，征讨草原就是这样的配置。
可是大明的偏厢车明显经过加强改进，使用的是四轮马车，车轴和车轮使用钢铁，在车厢上，也有铁条加强。
光是一架偏厢车的用铁，就能打造出几十把好刀。
再看那些粮食，衣物，帐篷，军械……看的把秃孛罗直流口水，我的老天爷啊，大明这是多有钱啊？
他完全傻了，过去儿子总是喜欢憧憬大明，说大明这好，那好……可真正接触，把秃孛罗觉得，或许大明比想象中还要强盛。
“马哈木啊！你可把这个庞然大物给得罪死了！老子要看看你怎么收场！哈哈哈！”
把秃孛罗放声大笑，开心飞起，他走对了一步，女儿又嫁给了淇国公……要是儿子再有点出息，争一口气，他简直死而无憾！
就在这个时候，朵儿支正面临着这辈子最难的抉择，包括投奔大明都没有这么难！
他的手下有两百名骑兵。
这是部族当中剩下的精华，三天的修整期间，大明给了他们不少武器铠甲，这些年轻人身体更好，基本上都恢复了状态，正一心报仇。
但是他们的对面，有差不多三百名铁骑。
对面人数比自己多，而且也更加精锐强悍……已经探查到了军情，就该回去通报消息，等着明军大队赶来。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毕竟以他的本事，还真不行！
但是朵儿支不想退……真的，当他看到了丘福的尸体，见识了那一身的伤，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男人！
不在年纪大小，不在地位高低，真正的爷们就是肠子流出来，也要塞回去跟敌人拼命，拼个你死我活！
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老子打不过你，还不能咬下一块肉？
一个外人能替他们拼命，阻击追兵……现在有明军做后台，还往后退，退到哪里去？
从今天开始，直到灭了马哈木，灭了脱欢，灭了哈烈……老子一步不退！
“弟兄们，亮刀！”
“亮刀！”
“亮刀！”
瞬间，长长的马刀高举，冰冷的刀身泛着淡淡的寒光，很有份量。
这是大明的制式马刀，和蒙古部落惯用的弯刀有些差别，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自从元朝灭亡之后，蒙古各部都进入了匮乏的时代。
只要有兵器用就很好了，而且还是这么精良的杀器，那就更好了！
“杀！”
朵儿支怒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上身微微前倾，贴着马脖子，手里的刀前指……耳边风声掠过，不时还有箭头破空的声音。
原来带头冲锋也不是难事，没准我还是天生的战士呢！只是以往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口，突然铛的一声，脑门正好挨了一支箭。
一瞬间，朵儿支以为自己完蛋了。
脑袋被射穿了没有？
是不是就要死了？
短短的刹那，朵儿支清醒过来，他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活得好好的，那一支箭根本没有射穿头盔！
对啊！
是大明给他们提供的铠甲，还真是坚固啊！
“弟兄们，杀！”
朵儿支兴奋大吼，一头撞了过去。
骑兵交锋，留给弓箭手的时间不多，一轮射不到，就进入了肉搏！
迎面的家伙举着弯刀就要劈砍，朵儿支也没有什么招式，他只记得丘福跟他讲过，上阵杀死，并没有什么招式，完全就是先下手为强！
“死！”
朵儿支直接递出了长刀，由于没有劈砍的动作，刀锋抢先触碰对方的喉咙，只是简单一划，鲜血就像是喷泉一般，喷了出来，朵儿支的眼前都变成了可怕的血色……他一头撞了过去，正好就杀入了敌方的军阵。
少主真猛啊！
后面的士兵倍受鼓舞，全都不要命似的冲了进来。
在朵儿支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拳头。
“替淇王……报仇！”
“报仇！”
“报仇！”
士兵们愤怒大吼，气势一下子就到了沸腾。朵儿支也没有太多的作用，他只需要在身边人格挡了兵器弓箭之后，探出长刀，收割对方的生命。
凭着战马的撞击，杀人也不比杀猪难多少。
渐渐的，朵儿支意识到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没错，就是大明送过来的铠甲。
这些铠甲轻便，坚固，而且能遮蔽全身，除了少数位置之外，几乎能提供全身保护……这在蒙古各部，是根本不能想象的。
哪怕号称铁骑的队伍，也做不到人手一副铠甲。
尤其是这些铠甲不但漂亮威武，而且结实坚固，让他们有了金刚不坏之身！
朵儿支挨了好几下子，有弓箭，也有刀枪，但是他连一点伤都没有。这小子的眼睛冒光，兴奋到了极点！
“淇王保佑！淇王在天上看着咱们！杀啊！”
“杀！”
如果说之前的士气百分百此刻到了百分之二百！三百！
“淇王保佑！刀枪不入！”
这些骑兵嗷嗷怪叫，全都拼了老命，一鼓作气，竟然将三百骑兵打了个对穿！
敌兵已经失去了阵型，老子居然赢了！
朵儿支疯了，看起来真的有淇王的保佑！
“杀！”
他们翻过头，冲着落荒的敌兵就杀了过去。
长刀挥舞，锋利无情，跟砍瓜切菜一般，快速消灭着对手……每杀死一个人，他们的士气就高涨一分。
“让你们追杀我们！”
“让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
“让你们伤了淇王！”
“统统该死！”
大家疯狂发泄心中的怒火，他们简直是煞星附体，以区区二百人，竟然杀退了三百对手，同时还消灭了一百多人！
朵儿支浑身浴血，疲惫到了极点，只有拄着战刀，才能站稳。双脚上的伤口又开裂了，疼得钻心透骨。
可是他想笑，他想放声大笑！
“你们说，我能赶得上淇王几分？”
士兵们看着自家的少主，很认真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分？一分就一分！我也知足了。”朵儿支笑嘻嘻道。
“那个少主……我们的意思是你连淇王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们？”朵儿支瞪圆了眼睛，气得挥拳头，不带这么伤人的。我好歹也打赢了一次，还手刃了这么多敌兵……好吧，我这是打顺风仗，有大明提供的武器铠甲，还有明军在后面撑腰，要是还打输了，我才是猪呢！
“好吧，我承认我远远不如淇王……但是我会努力，我会跟着大家一起杀敌报仇……我不是废物！”
朵儿支发出了怒吼，大家会心一笑……正在此时，突然有两个士兵纵马跑了过来，在他们的马尾巴后面，还拖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上的铠甲已经没了，衣服也碎了，皮肤外露，被野草石块割伤，所过之处，尽是斑驳的鲜血，触目惊心！
“少主，少主！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他们兴奋对朵儿支道：“这家伙伤过淇王，他臭不要脸，从背后刺伤淇王来的！”
“是吗？”
朵儿支凑了过来，探手揪住了对方的小辫子，把他提了起来！
“是你？你伤了淇王？”
这个蒙古将领翻了翻眼皮，冷冷道：“你们给明人当走狗，长生天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屁！”
朵儿支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们这些畜生，还配说长生天，你们才是长生天之下的耻辱，渣滓！”
朵儿支也懒得说什么了，这家伙不是从背后偷袭淇王吗？
老子现在就给淇王报仇！
他从靴子里取出匕首，然后让人按住了这家伙，他的匕首从脖子刺入，只刺入了一厘米左右，然后向下一拉，瞬间，一道从脖子到腰下的伤口出现了。
朵儿支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用匕首在伤口两边划了划，然后抓着两边的皮，生生活剥！
被剥皮的家伙发生惨烈的怒吼，他的浑身颤抖，生不如死。
“不要，不要杀我，真的不要杀我！”
他痛哭流涕，凄惨哀嚎。
朵儿支揪着人皮不放，对两边的人怒吼道：“还看着干什么，一起动手！给淇王报仇！”
“给淇王报仇！”
“报仇！”
十几个士兵扑上来，真的将一张人皮撕下，失去了皮肤的人浑身都是血，他还没有立刻死去，在地上来回抽搐，翻滚，在痛苦和恐惧之中，失去了生命。
朵儿支狠狠啐了一口，敢偷袭淇王，这么杀死你，算便宜了。
他想了想，突然来了个主意。
“你们剥一张马皮，把他的尸体包起来，送给脱欢……就告诉他，老子要亲手剥下他的皮，祭祀淇王。”
朵儿支托着腮帮，眼中露出了得意之色，脱欢，你要是敢来，老子就宰了你！

第830章 大火
好的装备，就是士气的来源……朵儿支是彻底领教了大明军械铠甲的厉害，只不过让他更惶恐的是这些装备居然被明军给淘汰了。
没错，就是淘汰了！
那些宝贝一样的神机营，究竟有多强的战斗力，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啊！
或许追随大明，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弟兄们，给我追上去，咬住他们，别让这些畜生跑了！”
朵儿支彻底变成了一条疯狗，两千先锋骑兵，揪着脱欢的人马不放，逮住了就往死里打……此刻的脱欢郁闷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想彻底击杀把秃孛罗，防止他们成为大明的助力。
在剿杀失败之后，他就打算快速撤退，拉开距离，然后在大漠之中，同明军决战。
在马哈木父子看来，对付大明这种庞然大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入大漠，不停游走，牵着大明的鼻子乱转。
等到明军疲惫了，粮草跟不上了，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假如傻乎乎跟大明决战，哪怕集中几十万大军，也很难取胜。
只不过他们这么想，可哈烈这边却不这么看。
哈烈人集中精锐，要寻找明军决战，他们似乎比大明还要着急……脱欢很清楚，哈烈远道而来，后勤的压力太大。
国内也不稳当……事实上，哈烈的国土从来都是强者的狩猎场，安稳了才是怪事呢！
所以对于哈烈汗王来说，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才能避免国内动荡，才能捞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向东越多，霸占的土地就越多。
这帮人看着西域的土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眼珠子都是绿的，他们就是一群狼！
引狼入室！
脱欢的心头突然涌出了这四个字，他突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了。周旋在两头巨兽之间，貌似比他们设想的要复杂多了。
偏偏身后还有只苍蝇，不让他安心，真是找死！
“这个该死的朵儿支，他吃了什么药，竟然敢跟老子纠缠……既然不怕死，老子就送你上西天！”
脱欢集中了一百名最好的弓箭手。
“我把他引过来，你们用弓箭射死他！”
脱欢吩咐之后，立刻行动起来。朵儿支的追兵果然到了，他们的马脖子下面，竟然栓了许多东西，仔细看去，竟然是人头！
鲜血淋漓的人头！
“脱欢小儿，你家爷爷要你的命了！”
朵儿支第一个撞了过来，脱欢咬了咬牙，你找死！
“退！”
他领着人马，跑向了一片芦苇，朵儿支的人马也追了上来，就在这时候，两旁的射雕儿一起举弓，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
瞬间，朵儿支被弓箭给淹没了，没错，就是淹没了，几十支箭密密匝匝覆盖在了朵儿支的身体上，连人带马，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哼，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杀！”
脱欢本想亲自上去，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手下的勇士就冲过来。
在他的身上，竟然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上面还有复杂的刺绣图案，这件斗篷竟然是淇国公丘福的。
他曾经砍了丘福胸口一刀，才换来了这件斗篷，就连睡觉的时候，他都盖在身上，片刻不离……这次机会又来了，再把朵儿支杀了，没准还能得到铠甲呢！
他纵马冲到了近前，手里的弯刀高举，就要劈下来。
朵儿支趴在了一堆箭支中间，光是后背就插了十几支，谁也不觉得他还活着……可就在这时候，朵儿支突然怪叫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手里的长刀直直刺入马脖子。
战马吃痛，一声哀嘶，前腿抬得高高的，几乎人立而起。
下一秒，血水喷出，像是喷泉似的，硕大的身躯狠狠倒在地上。
上面的骑士滚落，正好到了朵儿支的面前，他的眼睛都红了！
“畜生，去死！”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被砍了下来。
朵儿支提着鲜血淋漓的脑袋，高高举起，冲着脱欢发疯大叫。他身上带着一大堆的弓箭，又沾染了马血和人血，简直就像是地狱出来的厉鬼，跑到人间收获鬼魂了。
“哈哈哈！淇王保佑，脱欢，你的死期到了！”
在朵儿支遇到偷袭的一刹那，后面人们的心是下坠的，可是看他奇迹般生还，而且还手刃了一个敌人，士兵们顿时狂热大呼。
“淇王保佑，淇王在天之灵看着呢！”
“杀！”
他们像是疯了似的，潮水奔腾，杀了过来。
面对这些人，脱欢竟然怕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必死无疑的朵儿支竟然活了，为什么不久前的羔羊，突然变成了猛虎？
难道真的是丘福在天之灵保佑他们？
莫非我是跟鬼神战斗？
一想到这里，脱欢魂飞魄散，惶恐到了极点，他仓皇逃跑，连部下都顾不上了。朵儿支兜着屁股追击，伏击他的射雕儿被杀了大半。
这些神射手都是草原的宝贝，百里挑一的勇士，一下子让朵儿支杀了好几十个，脱欢的心都在滴血。
好容易摆脱了朵儿支的追击，他和父亲马哈木相遇了。
“父亲，孩儿兵败，可孩儿不服气！孩儿不是和人在战斗，如何不败！”
马哈木沉着脸，怒道：“不是人，难道还是神明不成？你说这话，让为父怎么面对哈烈大汗？明军都是神仙吗？”
脱欢见父亲误会，就急忙摆手，“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是说丘福死了，或许他在天有灵，要报仇雪恨，故此附身明军，才会让他们勇气倍增。”
脱欢把经过说了一遍，马哈木深吸口气，原来是这样！
那该怎么办呢？
对了！
有办法了！
马哈木还真是个老狐狸，他立刻下令，在军营中设立神位，准备香烛祭品，他要亲自祭奠丘福。
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马哈木还特意洗漱了一下，换成了崭新的衣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跪在了神像前面。
“淇国公英灵在天，你我并非一国之人，本太师设计偷袭，也是情理之中……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兵不厌诈吗？我也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做事，如何能怪罪于我？”
“再说了，你死而为神，安享富贵，岂不是远胜人间无数，我，我还帮了你，你却反过来，暗害我的兵马，这也太不仁义了吧？”
幸好丘福死了，这要是丘福没死，听到他的话，也要先掐死这个不要脸的！
你偷袭老子，然后又派兵追杀，不给半点活路，害得老子惨死，老子不但不能报复你，还要感谢你。
谢谢你杀了我吗？
马哈木，你还要脸吗？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分了，马哈木只好又道：“淇国公在上，这里面三牲祭品，你只要不给本太师找麻烦，本太师就会每年给你准备祭品，多烧纸钱，让你安享富贵，逍遥自在。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人鬼殊途，你再也别来找我麻烦了，别来了……”
马哈木不停叨念，面对他如此恳切的祈求，回应他的则是狂风大作，树立的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哈木大惊，难道真的有鬼魂不成？
“淇国公，你，你不要过来啊！”
就在这一刹那，突然咔的一声，旗杆折断，一面大旗飘落地上？
怎么回事，真的有鬼！
“父亲，快看！那边有鬼火！”
顺着脱欢颤抖的手指，果然有一条火舌蹿起。
紧随其后，是一条，又一条！
难道是丘福阴魂降下了鬼火，要焚烧大营？
马哈木和脱欢都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狂风越来越强烈，火光也越来越猛，没有多大一会儿，就覆盖了半个军营……到了这时候，马哈木和脱欢就是再迟钝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什么鬼魂放火，而是有人纵火。
“到底是谁？我必杀之！”马哈木扯着嗓子怒吼，“快救火，救火啊！”
脱欢招呼着人马，直接冲了上去，一阵狂风，带着一团火，正好从脱欢的面前吹过，一瞬间，他的脸就黑了，眉毛胡须都着了。
他拼命扑打，好容易扑灭了，可是再看面部，简直跟小鬼差不多了。
这时候烟火之中，有鬼哭狼嚎的声音。
“小儿，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声音隐隐约约，十分苍老……难道真的是丘福的鬼魂？
脱欢再也承受不住了，吓得不停后退，大火弥漫，整个大营都乱了套，瓦剌士兵到处乱窜……马哈木也撑不住了，只能下令撤退。
他冒烟突火，刚刚到了营门，就在暗处，突然蹿起一个单薄的身影，在他的手里，只有一柄断刀。
“老贼，去死！”
马哈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避，结果这一刀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划出了半尺多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狰狞骇人。
马哈木直挺挺倒了下去，刺杀的人还不甘心，再度扑过来，想要砍下马哈木的人头，这时候两边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刀枪齐下，刺客重伤，身体几乎断成两段，落在地上，顺着嘴角流出鲜血……
“总，总算没给大明丢，丢人……就，就是不知道，老，老贼死没死，淇国公，属，属下……”
眼中的光彩消失，他歪头气绝……

第831章 后继有人的武夫们
“是淇王的旧部，他们奋力一击，全数……殉国。”
听着斥候上奏的消息，朱棣的脸色很阴沉难看，他们是可以不死的，这就是大明的武夫，铁骨铮铮！
马哈木突然退兵了，军营之中出现了意外，起了大火，据说他也受了伤，只能远遁，这一下子足足跑出了五十里，直到和哈烈主力会师，才堪堪止住后退的势头。
瓦剌和哈烈，终究是联手了……双方的兵力超过了恐怖的二十五万！
虽然朱棣和柳淳都面对过几十万的大军，甚至百万兵马，但是压力都远远不及这二十五万人来得强烈。
“哈烈虽然以复兴蒙古为旗号，但是所部多波斯人、大食人，他们凶猛好战，而且对待外人格外凶残，要么臣服皈依，要么就是毁灭死亡，他们不会有半点的仁慈！”
柳淳缓缓道：“这一次哈烈赶到战场的人马大约在十五万以上，其中真正的战兵只有五万。”
朱棣眉头一挑，“这么说，其余十万都不值一提了？”
“错了！臣的意思是这五万可以忽略，那十万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朱棣皱眉不解，柳淳笑道：“陛下，如果有人靠着一把弯刀，一匹骏马，前行万里，不为荣华，不为富贵，陛下以为此人如何？”
“此人不是英雄，就是傻子。”朱棣冷哼道。
柳淳笑道：“可若是十万人呢？”
朱棣骤然一惊，沉吟许久，只吐出了两个字：“疯子！”
没错，就是疯子！
哈烈敢觊觎大明，靠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招呼蒙古各部的复兴蒙古计划，另一个则是恢复大食和波斯的荣耀，将广袤的东方大地，笼罩在他们的神明之下！
蒙古远征，曾经摧毁无数的国家和文明，那是一段黑暗和鲜血交织的时代……如今蒙古的力量消退了。
大明立国四十多年，其余的汗国也进入了苟延残喘的阶段，曾经被蒙古人压制的野心骤然爆发出来！
那些哈烈的民兵，他们不要军饷，甚至自备武器和粮食，不远万里而来，他们的目的就是杀戮！用血染红中原。
“痴心妄想！”朱棣冷哼道：“有朕在，他们就不可能成功……不但不会成功，而且朕还要杀到哈烈，灭了他们的国家！夺了他们的土地！成吉思汗能做到的事情，朕没有理由做不到！”
朱棣信心满满，杀气腾腾。
“柳淳，就让咱们君臣领教一下疯子的厉害吧！朕要用钢铁碾碎他们的疯狂！”朱棣纵声大笑，很霸道，可也很真实，就是这么有信心！
此刻的大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比拟。
敢挑衅大明，必定被碾成碎片，渣滓！
“柳淳，随着朕，来瞧瞧我大明的雄师吧！”
朱棣迈着大步，向着军帐外面走去，柳淳紧紧跟随，同样是心潮澎湃。这是很关键的一战，哈烈的加入，使得大明拥有了一战定乾坤的可能。
之所以说可能，还是要看大明的牙口，是否足够犀利！
朱棣的面前，出现了一队骑兵，足足五千人。
这五千骑兵，配属了一万五千匹战马，每人三匹……他们穿着板甲，马刀，骑枪，复合弓，短火铳，短剑……这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杀戮机器。
不管是人如此，就连战马都有铠甲，是名副其实的铁骑！
而这支铁骑的首领就是大名鼎鼎的成国公朱能！
同丘福一样，朱能也被分封到了草原，他拥有一块顶富庶的封地，每年能给他提供上百万两的收入。
按理说朱能比丘福更有资格享受，可是咱成国公不是那么庸俗的人……他每天努力练功，习武不辍。
不分寒冬盛夏，刻苦训练之下，朱能甩掉了昔日的肥肉，变得精悍矫健，身体强健，精力充沛……不论是武艺，还是指挥作战的能力，都达到了一个巅峰。
朱棣拍着他的肩头，十分满意。
“没有懈怠，你很不错！”
朱能咧嘴大笑，得意洋洋。
转身的功夫，柳淳在朱棣耳边低声道：“朱勇时常找成国公比武，他不努力，会被儿子揍得鼻青脸肿的！”
朱棣差点笑出声来，随即把老脸一沉，“朱勇竟然敢打他爹，还有王法了吗？这小子简直欠揍！”
柳淳淡淡一笑，“陛下，朱勇这么干，可是给大明保留了两个名将啊！”
“两个？”朱棣顿了顿，忍不住笑道：“还真是，他们父子较劲，才能越来越好……那咱们就瞧瞧朱能这小子如何！”
朱棣和柳淳来到了朱勇的营地……他统帅的是神机营。
整个禁军三大营，神机营的兵力最少，只有区区三万人，这一次随着朱棣出征的，也仅仅是一万五千人。
可是这一万五千人，消耗的军费物资，居然是其他同等数量兵马的五倍之多，不折不扣的吞金兽！
如果没有足够价值，朱棣和柳淳都会郁闷吐血的。
进入了营地之后，整个神机营的管理就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每隔三十步，就会有岗哨负责。
在这里，除了伙房之外，严谨一切烟火，谁要是违反了军规，轻者鞭笞，重者杖责，甚至还会砍头。
严酷的军法，正是神机营的价值所在！
在这里，最好的帐篷不是人住的，而是留给了那些恐怖的大杀器！
火炮！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正是大明威严的象征。
朱棣用手按着火炮，脸上都是得意的笑容。
朱勇陪在身边，闷声道：“陛下，我们的火炮已经普遍采用开花弹……威力更大，杀伤更强，在这里有三百门火炮，足够把哈烈人送上西天！”
年轻人总是充满了斗志，柳淳淡然一笑，“朱勇，你知道吗？哈烈人手里也有火炮！”
“哦？”他大吃一惊，“师父，哈烈的火炮比我们如何？”
“这个还不好说，但是哈烈应该依旧使用实心炮弹，而且他们的火炮比较沉重。”
朱勇点头，记在了心里。
师父的提醒太有价值了，如果被哈烈突袭，大明很可能损失惨重，不过只要有了准备，朱勇就有信心将哈烈火炮也送上天！
“弟子会准备好预备队，预留火力……师父，让弟子领兵，跟哈烈决战，替淇王报仇吧！”
柳淳耸肩道：“这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朱勇急忙转头对着朱棣道：“陛下，臣要领兵！”
朱棣看了看这小子，比他爹还要高大粗壮，真的是成长起来了，大明将领后继有人，他可以欣慰了。
“你小子的确不错，但是这一次出战，有人比你更合适！”
朱勇眉头挑起，谁？
谁比他更合适？
整个大明的青年一代，除了远在安南的张辅，他谁也不惧！难道是张辅来了？
朱勇迟疑之时，有人笑呵呵走进了帐篷。
“老臣见过陛下！”
朱棣含笑点头，声音柔和，“是梁国公到了，快赐坐！”
蓝玉！
此刻大明的将星荟萃，堪称星光璀璨，而在所有人当中，公认的第一人，当世第一名将，就是梁国公蓝玉！
哪怕连靖难第一功臣张玉都比不上！
少年从军，纵横疆场五十多年，此刻的蓝玉精神矍铄，腰背笔直如松，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虎老雄风在的恐怖感觉。
面对着蓝玉，朱勇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他还真没胆子跟蓝玉争。可问题是依旧要让蓝玉上战场吗？
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我大明就没人了吗？
朱勇拼命看着师父，心说这可是你的老岳父啊，你要是不心疼，我，我就去告诉师娘！小家伙愤愤不平，蓝玉突然笑了。
“傻小子，老夫自从决定创办皇家武学，教导下一代，就没想过领兵上战场。这一次我是给陛下带来两个人。”
蓝玉拍了拍巴掌，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年轻人，他们绷着脸，到了朱棣面前，一起跪倒。
“臣丘骏，丘骢拜见陛下！”
原来是丘福的两个儿子！
丘福好马，所以给孩子的名字里也都带着马，十分容易区分……朱勇看到了这俩人，也有些发蒙。
“就凭你们？也敢跟鞑子交战？”
两兄弟看了眼朱勇，鼻子微微冷哼，根本不搭理他，而是冲着朱棣磕头道：“启奏陛下，臣兄弟二人要为父亲报仇，恳请陛下准许！”
朱棣也犹豫了，这俩孩子行吗？貌似丘福的儿子评价不高啊？
岂止是不高，当年送他们去皇家武学的时候，还嚎啕大哭，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柳淳记得清清楚楚。
岳父，他们俩行吗？
蓝玉伸手，拿出了一份成绩单。
连续两年，丘家兄弟都是前三名。
“陛下，老臣愿意替他们担保，这俩孩子足以担当大任！”
朱棣没有立刻答应，这一次的大战，绝不是开玩笑，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此刻柳淳转了转眼珠，突然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就让武学的年轻人上战场，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我大明的皇家武学，教出来的是不是纸上谈兵之辈！”
朱棣看了看两兄弟，“你们觉得太傅的提议如何？”
丘骏和丘骢朗声道：“臣等和同窗袍泽，愿意为吾皇前驱，扫清一切敌人，开疆万里！”
兄弟俩的豪迈让朱棣大喜过望。
丘福，你虽然死了，但是你的孩子们终于成长起来，后继有人，可以含笑九泉了。
“传旨，全军开拔，朕要和鞑子决一死战！”朱棣充满了信心道。

第832章 战争之神的力量
茫茫草原上空，浓云密布，顷刻之间，暴雨如注，不足半个时辰，雨停云散，天边高挂彩虹，横贯半个天空，煞是好看。
草原上的雨水从来如此，干净利落，绝不拖拉。
一场雨后，松软的泥土，吸饱了水分，变得更加松软。哈烈的中军携带着沉重的火炮，在泥水之中挣扎。
他们远路而来，除了战兵之外，奴仆数量不多，只能依靠瓦剌。
而瓦剌方面人口也不多，更不愿意浪费，因此就使用了不少俘虏。
可谁知道马哈木自作聪明，在军营中祭祀丘福，弄得明军俘虏大为恼火，同时又羞愧无比。他们在军营中放火，烧了军营，还险些刺杀了马哈木。
经过此事，瓦剌见识了明人的凶悍和勇武，也不敢随意使用俘虏，脏活累活，只能自己干。
哈烈的火炮非常笨拙，数千斤的重量，即便在平坦的道路上，也要几十匹牲口拖拽。遇到了泥泞的道路，上百人，加上同样众多的牲畜，也没办法快速前进。
“废物！都是废物！”
“你们这些懦弱的笨蛋，你们已经失去了蒙古人的勇武，根本不配作为成吉思汗的继承者……你们只有皈依神明，才能给你们战斗的勇气，让你们像个勇士一样战斗！”
哈烈将领毫不客气咒骂着瓦剌人，甚至挥鞭抽打，在他们的眼里，这些瓦剌人和奴仆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卑贱……
脱欢不断得到报告，肚子里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他的父亲遭遇刺杀，无法理事，只能在帐篷修养。
整个瓦剌的生死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这些哈烈人，他们已经不是蒙古人了……他们拥有了新的神明，已经背叛了长生天，他们是比大明还邪恶的对手！”
脱欢死死握紧拳头，引狼入室，喧宾夺主，这就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我承认，我们错了，不过不要紧，只要大明和哈烈死磕，他们两败俱伤，瓦剌的机会就来了。
打吧，快点打吧！
“我们的斥候和明军遭遇了。”
手下的报告，让脱欢为之一惊。
真的开战了吗？
辽阔的草原上，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对手。大明撒出去五千骑兵，再加上两千朵儿支的部下，他们分成数十个小队，呈现一个扇子面的形状，搜索敌人。
哈烈和瓦剌的联军也是采取类似的方式。
双方不断遭遇，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人喊马嘶，兵器撞击，不断有人负伤、丧命，血染黄沙。
哈烈人骑术精湛，战马优良，而且凶悍顽强，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但是相比起来，明军的装备明显占优势，而且随着交战规模越来越大，明军的团队协作发挥了作用。
如果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整个战场，一队一队的哈烈骑兵被明军包围，分割，消灭……他们虽然疯狂，但是在如臂指使的明军面前，根本讨不到便宜。
“这些哈烈人，还真是心腹大患！”
朱能在一具尸体上，蹭去了马刀上的鲜血，淡淡叹息着。他以五倍的兵力，围攻一队哈烈骑兵，而对手毫不畏惧，透露出来的疯狂让朱能都为之胆寒，这些人根本不怕死，相反，还把战死当成了荣耀。
真是疯子！
但愿那帮小崽子能挡得住！
朱能暗暗摇头，很显然，两国三方的决战，理当是老成持重的将领负责，奈何柳淳竟然怂恿朱棣以新军对敌。
这不是拿军国大事开玩笑吗？
那帮小崽子行吗？
万一看到了哈烈骑兵，直接都吓尿了，岂不坏事？
毕竟不是哪个年轻人都有吾儿的本事啊！
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朱能忍不住抓着胡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还是赶快杀敌，剿灭这些哈烈和瓦剌的骑兵，不然会被儿子嘲笑的！
明军鼓足了勇气，从四面八方绞杀。
哈烈和瓦剌的联军虽然处于下风，但他们依旧拼死力战，拖延明军……这些骑兵都很清楚，一旦他们退了，身后的主力暴露出来，明军就可以从两翼发起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都在拼命……可哈烈大汗却十分淡定，他审视着全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谓明军，不过如此！”
骑兵的损失，根本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他派出去的根本不是心腹战兵，只是那些狂热的疯子罢了。
死得再多，也不用心疼。
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还是在正面，在主力决战！
他的手里，握着超过十万的精锐，另外还有五万多瓦剌炮灰，兵力雄厚，战力强大……尤其让他惊喜的是，明军的正面竟然只放了不到两万人。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哈烈王几乎笑疯了。
大明天子这是痴呆了吗？
还有那个被自己弟弟吹上天的太傅，说他世上少有，是无与伦比的智者。
狗屁！
简直是两头猪！
几十万的大战，最最紧要的就是核心战阵，只要中军不溃，就能坚持住，大战就是拼一口气，谁能撑住，谁就是胜利者。
哈烈的征伐，无不验证这一点，偏偏明军放弃了最重要的核心。
如此淡薄的军阵，如此少的人马。
连铠甲都没有，就想阻挡哈烈铁骑的冲锋，这不是做梦一样吗？
“以此来看，你们也不怎么样啊！”
面对嘲讽，脱欢脸色铁青。
真是无知者无畏！
大明有多强，还需要怀疑吗？
他们不可能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既然露出了，那就不是破绽，而是陷阱！
脱欢真恨不得哈烈战败，越惨越好，让大明教训他们做人。
但是理智又告诉他，毕竟还是联军，不能让哈烈人轻易败了，否则他们也会跟着完蛋的。
“明军以火器见长，他们如此布阵，必定是想要靠着火器获胜，要知道明军的神机营可不是废物。”
“是吗？”
哈烈王朗声大笑，充满了不屑，“大明有火器，难道我们就没有吗？”他不屑道：“哈烈和蜷缩在漠西的瓦剌不一样，我们有辽阔的土地，有充裕的资源，还有无数的能工巧匠。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拥有让人惊叹的手艺……你们就乖乖看着吧！”
脱欢冷哼，看着，看着，是看着你们怎么倒霉吧！
他索性闭嘴，只是通过千里眼，观察着明军的情况。
这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才从一个商人手里弄来的，明军的情况，总算能看个大概……在两翼，是数量众多的骑兵。
这些骑兵普遍披着明亮的板甲，手持长刀，成群结队，呼啸而来，势不可挡。
如果硬拼，就算最精锐的骑兵也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唯独中军，稀稀拉拉，只有三条战线，每一条战线后面，是少量的预备队，在预备队旁边，是数量不等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们。
连鹿角拒马都没有，明军还真是自信啊！
脱欢思索着，在明军这边，陈亨，火真，王聪，许许多多的大将，率领着各自部下，围绕在朱棣的身边。
他们构成了御营的核心，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被当成了二线人马使用，曾几何时，从北平打到应天的靖难功臣，居然变成了战场的看客！
这是什么道理？
那些小崽子行吗？
大明的尊严，战场的成败，要靠着他们来决定了吗？
不行！
老子还不老！
我们要上战场，要去拼杀！
这些大将愤愤不平，他们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像丘福那样，拼死一战，血洒疆场，名扬天下，也算是武夫最好的结果了。
不然只能看着，实在是太受罪了。
双方都在审视着战场，各自的心情全然不同。
相比起来，柳淳就很淡定了……针对神机营的火力输出能力，他是反复测试过的，战场上从来不缺奇迹，但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往往还是实力！
尤其是进入火器时代，就更是如此了。
哈烈人没有半点机会！
柳淳淡然俯视着战局，突然，从哈烈的阵线之中，冲出两条长龙。
瞬间，两个万人队出击，直扑大明中军！
“好大的手笔，拿两个万人队侦查火力！”
柳淳冷笑道：“告诉神机营，动用三分之一火炮即可！”
随着柳淳的指令下达，明军的炮队快速调整。
而哈烈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
闸口大开，洪流滚滚！
万马奔腾，气势如虹！
相比起生龙活虎的哈烈骑兵，神机营则是安静多了，他们只是默默盯着对手，计算着距离，冷漠的如同机器！
“开炮！”
“开炮！”
“开炮！”
……瞬间，超过一百枚开花弹落到了哈烈的队伍之中，漫天的硝烟，闷雷一般的声响，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这就是大明的力量吗？”哈烈国王只觉得心脏被骤然击中。等到硝烟闪开，他的骑兵已经七零八落。
密集的人群被轰得支离破碎，遍地的尸体，人马交织堆叠，好像是遍地的破烂……他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真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发现身边的脱欢嘴角上翘，好像在笑……

第833章 都败了
大炮从诞生之初，就主宰了地面的战场，成为当之无愧的战争之神……大炮怒吼，霹雳惊天，这是神明才有的力量！
真正的战场，和演习完全不同。
炮火覆盖之下，人碎裂成一块块的肉，残断的肢体到处都是，不管是士兵，还是将领，也不管是人，还是战马……在大炮之下，都是一样的下场，没有任何差别。
丘骏凝视着眼前的战场，咬了咬牙！
“这只是点利息！”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小爷势必灭了瓦剌和哈烈，谁也别想跑！
丘骏恼恨敌人，可也替父亲不值……他们兄弟进入皇家武学之后，冯诚，蓝勇，盛庸，还有好些将领，都被蓝玉网罗到了武学。
蓝玉亲自督促教材，给学生安排兵器推演，并且进行实弹训练。蓝玉甚至把他们拉到了辽东，去跟生番战斗。
所以说丘骏他们是新人不假，但绝对不是新手。
他们还曾经多次提醒父亲，让丘福改用火器，采取新式练兵方法……奈何丘福就是不听，而且新式练兵法不用也就算了，就连旧式练兵都抛到了一边。
假使他能有朱能的心气，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
“父亲，你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吧，儿子们给你报仇！”
丘骏紧咬牙关，“都不要慌，给我稳住，端好火铳……射击！”
丘骏不停吆喝着，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他的手心也冒汗了，两万人集体冲锋，地动山摇，带来的压力可想而知。
神机营固然精悍，但是其中不乏新兵蛋子，他们虽然还能站住，但是双腿已经颤抖，额头都是汗，几乎想要掉头逃跑。
金戈铁马，这才是属于男人的浪漫……就像是航母出现之后，雄壮威严的战列舰就失去了价值一样，火器的出现，摧毁了主导战场两千年的骑兵的威严。
虽然可以淘汰战列舰，摧毁骑兵……但是不得不承认，铁血的象征，勇武的代名词……铺天盖地的骑兵，带来的震撼与压迫是无与伦比的。
“都给我稳住了，来得再多，都是一堆肉！”
“射击！”
“射击！”
……
火铳粗暴而整齐的声音，压过了扑面而来的铁骑，给了明军极大地鼓舞，密集的铅弹，向着哈烈骑兵袭来。
这些跋涉万里，骁勇善战的疯子只觉得像是被重锤捶打，浑身剧烈震颤，有人的身躯出现了拳头大的血洞，血舞喷出，痛叫着，栽落马下。
有人虽然靠着铠甲，保护了身体，但是变形的铅丸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足以震碎筋骨，震裂内脏。
他们表面上看不到什么，可是一张口，不停喷血鲜血，在血液之中，还夹杂着暗红的血块，是碎裂的内脏！
子弹一轮接着一轮，骤雨狂风，似乎永远没有停歇……而且大明的火炮也不时发威，朝着哈烈骑兵集中的地方，猛烈轰击。
火炮的强大不在于杀伤力，而是可怕的心里压力。
拿破仑的胜利秘诀就是对炮兵的重视，无论何时身边都要携带着大炮，哪怕数量很少，这些火炮也能打乱敌人的阵型。
接下来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此刻的战场，上演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失去了密集阵型的哈烈骑兵，成片倒在明军的阵前，密集的尸体，浓烈的血腥，漫天的硝烟，轰鸣大炮，无不显示着战争的残酷。
朱棣和柳淳，同样在审视着这场战斗。
“你觉得有几分把握？”朱棣淡然问道。
柳淳轻笑，“原本只有七分，可是现在却有十分了。”
柳淳笑得从容淡定，面对纯粹的火器兵马……哈烈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在战争一开始，集中全力，不计牺牲，彻底冲垮明军的防线。
只要做到了这一步，他们就有可能获胜……注意，是有可能，因为在神机营后面，还有朱棣和一大群靖难宿将在等着。
只是到了此刻，永乐大帝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因为哈烈选择了最糟糕的添油战术。
两万骑兵遭到了灭顶之灾。
他们的死亡成了神机营的磨刀石，稚嫩的新兵越发从容自信，火铳声密集而富有节奏。新兵蛋子们紧紧握着手里的兵器，他们简直爱死了这个宝贝。
一个黑洞洞的铁管子，没有宝剑的潇洒，没有马刀的犀利，更没有长枪马槊的恐怖……但是这玩意就是战场的王者！
“射击！”
密集的弹雨击碎了哈烈人所有的勇气……两万人杀来，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仓皇退去……哈烈国王的脸已经扭曲了，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嘴巴子，而且还冲着浮肿的脸上啐了两口痰！
无敌的哈烈骑兵，连对方的阵地都没有冲进去，就被打得落荒而逃，这是自从他父亲起兵以来，就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简直是奇耻大辱！
“启禀陛下，明人火器的确厉害，但只要抱定必死的决心，奋力一战，绝对能战而胜之！”
说话的人，正是哈烈国中名声赫赫的大将，他叫萨尔辛……他来自遥远的里海沿岸。少年的萨尔辛作为一名奴隶，被贩卖给了主人，年少的时候，他学会了所有的杀人本事，成为主人最忠实的奴仆，在十年前，帖木儿带领着征服大军来了。
萨尔辛成为了哈烈的将领。
在他的心中，哈烈就是无敌的象征，谁也无法战胜！
“冲！跟着我冲！”
他披着三重铠甲，向着神机营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这伙鞑子很不一般！”
朱棣透过望远镜，淡淡说道。
柳淳轻笑，“既然如此，就把热气球放起来。”
刹那间，从明军的两翼，各自升起一个硕大的热气球，每个热气球上面有三名士兵，负责瞭望敌情。
热气球的出现，让哈烈方面出现了短暂的慌乱……这是什么东西？
明军难道有魔鬼相助吗？
脱欢微微冷笑，心里暗道：“真是一群无知的笨蛋！”
“这是大明的热气球，他们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敌情，整个战场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什么都逃不掉。”
听到这里，哈烈国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很快他就体会到了这种能力的凶悍霸道。
萨尔辛指挥着人马，试图寻找到明军的薄弱之处，发起攻击。
他率领着人马冒死冲锋。
火铳声不断响起，铅丸在耳边飞过，宛如一个个死神……萨尔辛已经不在乎这些，血红的眼睛里，只有明军的战线，无论如何，也要杀过去！
“冲！”
他们铺天盖地而来，而神机营这边，总是能提前集结足够的人马，给予最猛烈的反击。
萨尔辛集中了一切力量，包括宝贵的弓箭手……神机营出现了伤亡。
十几名士兵中箭倒地，火力不由得减弱了几分。
真是好机会！
萨尔辛猛地扑了上去，他快，明军的民夫更快，他们抬着担架，火速将受伤的士兵抬下去，后面的预备队果断补上。
他们不但填补了空白，还带来了可怕的掷弹兵！
“投弹！”
“射击！”
……
手雷和铅丸覆盖了萨尔辛，等到硝烟散去，这位哈烈的名将浑身就像是血葫芦似的。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半条手臂，肚子也被弹片划开，肠子外露……他已经活不成了，可是旺盛的生命力让他依旧站立着！
他不服气！
为什么？
我们拼命死战，毫无畏惧，我们付出了鲜血和生命……我们做到了最好，为什么还不能打败明军，他们真的是魔鬼吗？
萨尔辛怒吼着，向大明的阵营冲来。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他的身体像是一团破布，被狠狠甩了出去，落在地上，惨死！
一员悍将损失了，哈烈国王简直钻心般疼痛。
“该死的明人，我要屠戮中原，杀光你们！”突然，他大声怒吼，“火炮，火炮！我们的火炮在哪里？”
他已经不屑于隐藏了，哈烈也是有火炮的，由于笨重缓慢，加上道路泥泞，哈烈的大炮此时才送到阵前。
“快，用大炮教训明人！让他们领教哈烈的厉害！”
瓦剌的奴仆推着炮车，进入了战斗位置。
很粗，很长的炮身，给了哈烈国王强烈的信心，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大炮，比起明人的小玩意厉害多了！
“伟大的火炮，把死亡送给这些该死的明人吧！”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响起……第一轮射击由于缺少校准，只有寥寥几枚炮弹，落到了大明的军阵，其中还有两枚实心弹丸落到了泥土里。
明军方面，三死五伤，损失惨重！
“对准他们，继续轰击！”
哈烈的指挥官兴奋大吼……可是他们的大炮太沉重了，而且发射之后，有许多火药残渣，必须处理干净，才能继续发射。
“快！快点！杀死明人，你们个个有赏！”
将领正在狂叫着，突然炮声隆隆！
这么快？
不对啊，他们还没准备好，不是他们！
等他意识到，已经晚了。
大明的火炮瞬间覆盖了哈烈的阵地。
那些动辄上千斤的火炮，被炸得东倒西歪，一枚开花弹还引爆了发射火药，可怕的爆炸把一门两千多斤的大炮送上了天。
包括指挥官在内，都没了性命……
亲眼目睹着炮身掉落，哈烈国王呆住了……骑兵败了，火炮也败了……都败了，他还用什么对付大明啊？

第834章 靖难雄兵依然在
“该你们了！”
哈烈大汗突然对脱欢幽幽道。
双方联合出兵，哈烈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上百门火炮都被炸飞了，这个损失对于哈烈来说，真是太惨重了。
他们没有大明的强悍基础，加之远道而来，一路上为了运送大炮，不知道死了多少牲畜和人员。
本来这些大炮是作为取胜关键，弄到战场的，想着大炮齐发，明军狼狈溃逃，一下子就夺取整个中原，大好的花花世界……
只可惜，想得太多了……大明的火炮更轻便，更犀利，一顿火炮覆盖，数百门猛轰……不但摧毁了哈烈所有的火炮，还消灭了宝贵的炮手，顺带着不少能够维修火炮的工匠也都被炸死了。
毫不客气说，火炮从哈烈的军中彻底消失了！
事到如今，哈烈已经付出了牺牲，该轮到瓦剌了……可明军的火力有多强大，脱欢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他早就知道一件事，和明军作战，只有远遁大漠，把明军拖垮，才有一点胜算。
唯独哈烈的白痴，自以为是，想要跟大明硬拼，头破血流半点都不意外。
可问题是你们死就死了，干嘛牵连瓦剌，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本钱去拼命！
正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略微虚弱的声音，笑道：“既然是联军，瓦剌又怎么会退缩！哈桑，你领着两万步卒，一万骑兵，继续冲击！”
“是！”
一个矮壮的汉子，提着一柄短斧，晃着两条短腿，身如猿猴，瞬间冲了出去！
他就是哈桑！
马哈木手下的悍将，兼女婿，同样是脱欢的姐夫！
“父亲！”
脱欢瞪圆了眼睛，他简直要气疯了，父亲是老糊涂了吗？怎么可以让姐夫去送死？他想阻止，可是马哈木却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儿子的举动。然后他满脸含笑，“尊贵的汗王陛下，明军诚然凶悍，但是只要能挺过去，打赢这一次，整个草原，都是我们的。”
哈烈汗王扫了眼面色有些苍白的马哈木，这老家伙遭到了刺杀之后，就一直在养伤，本来还以为他会一直龟缩，没想到竟然来了，还把女婿派了出去，总算有些良心。
“光是草原还不够，还要整个大明才行！必须灭掉他们，必须！”哈烈汗王的拳头紧握，格外坚决，仿佛和大明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这两国矛盾这么大吗？
脱欢一肚子问号……他哪里知道，大明的水师已经以天竺为基础，开始经略整个沿岸地区。所有的各处的关键港口，全都是大明的船只。
有商船，有战舰，传统的大食商人已经岌岌可危……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服从大明的安排，并且购买保险，接受大明的保护。要么，就被海盗击败，葬身大洋。
哈烈是个游牧为主的国家，很多人会觉得，海洋对他们没什么作用，可事实恰恰相反，海上贸易，事关哈烈的生死！
其实自从丝绸之路开辟之后，整个东西方的历史，就围绕着小小的虫子展开了……首先，两千年来，中原王朝都是贸易顺差，靠着丝绸、瓷器，赚了大量的贵金属。
这些钱财涌入，对于民生财政，都有很多的帮助。
稍微懂点历史的人都会知道，自从秦汉以来，少有王朝能超过300年，可很多人又都忽略了，除了中原之外，能绵延两三百年的王朝，还能基本保证庞大的帝国版图，是多么稀少而困难的事情！
贸易顺差，绝对是一剂很关键的补药。
但是，中原却不是这个贸易体系的最大获利者……就像任何商业行为一样，单纯的生产者，是干不过二道贩子的。
就像组装手机只有几块钱的利润，而经营品牌，满世界营销，能拿到七成的利润一样，在两千年的贸易之中，以阿拉伯商人为核心的中间商，赚得钵满盆满。
靠着贸易的收入，他们才能凭借贫瘠的沙漠地区，供养强悍的军队，不断征战，扩充疆域，扩大影响……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方，他们的贵族上层拒绝不了丝绸的诱惑，不得不出巨资，忍受金银外流的压力，来换取来自东方的奢侈品。
资金外流，造成了西方的贫瘠，战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足够的实力，一统西方，只能小国林立，一盘散沙……不过穷则思变，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西方不得不冲向海洋，结果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一下子发了大财……
这就是站在商业的维度上，审视整个历史的脉络，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只不过自从柳淳出现之后，他鼓动老朱，怂恿朱棣，让一波一波的人走向大海……他教导大明的百姓商人，不要只做辛苦的生产者，要把商路也拿在手里，做销售，做品牌，做金融，做保险……总而言之，大明是个成年人了，不能做选择题，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柳淳不光这么主张，还这么干了……结果就是哈烈的财源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凭着哈烈的船队，无论如何，也没法跟大明竞争，海上的差距，可不是靠着勇气就能解决的。
果然，任何的决策都不是脑袋一热，而是有着复杂的背景。
哈烈国主很清楚，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都必须赢得这场战斗……如果失败了，他连跟大明叫板的资格都没有了。
目光转向战场，瓦剌的士兵非常勇敢，他们呼喊着，向着明军冲了上去。
为了消灭哈烈的炮兵，神机营集中了所有的火炮，有的炮管都打红了，没有办法，必须暂时休息。
没有了火炮的威胁，瓦剌兵一下子冲到了一百米左右……他们已经看清楚了明军的样貌，胜利在望！
“冲！”
哈桑飞快扑上去，他知道明军的神机营是没有刀剑的，只是在火铳上绑了一柄短刀，这样的配置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只要冲到了近前，展开肉搏战，胜利就是他们的！
“杀啊！”
“杀光明狗！”
所有的瓦剌人热血沸腾，他们似乎恢复了祖先的血勇，横行天下的成吉思汗的大军又回来了，冲过去，他们就赢了！
就在进入三十步左右，突然从明军的队伍之中，抛出了许多黑乎乎的铁球……是手雷！
瓦剌人来不及躲避，就被硝烟和火光淹没，顿时惨叫连声，倒下去一大片。
脱欢的心骤然下坠，马哈木情不自禁眯缝着眼睛，从喉咙里涌上一股液体，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反而果断道：“我瓦剌的勇士，绝不害怕明人！”
哈烈国主透过望远镜观察着，也不由自主点头。
果然如此！
那个哈桑挥舞着短斧，从硝烟冲出来，他的身体满是鲜血，脸上也是，嘴里也是……谁也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可是这家伙还在拼命！
“冲！”
他们终于到了二十步左右。
伴随着瓦剌人的弓箭，标枪，神机营的伤亡开始快速攀升。许多士兵受伤倒地，火力不由得减弱，而瓦剌人的冲击更加凶猛。
“退！”
神机营主动放弃了第一道防线，迅速撤到第二道防线，瓦剌人疯狂追击而来，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漫天的火箭。
上百个“一窝蜂”对准了他们，每一个“一窝蜂”能发射六十支火箭，在火药的推动之下，撞向了这些瓦剌人。
一大片的士兵，像是麦草一般，被推倒……哈桑的身体被足足七支火箭穿透，内脏都被带了出去，他彻底倒在了地上，血染黄沙！
脱欢的眼珠子都红了，而马哈木的老脸也变得惨白惨白！
他剧烈咳嗽，肋下的伤口疼痛难忍，用手一抹，有鲜血渗出，他的眼前发黑，突然从马背上摔下。
幸好有脱欢抱住，不然马哈木就惨了。
脱欢急了，“汗王陛下，我姐夫死了，父亲激怒，旧伤复发，恕我不能奉陪了。”他转身往后走。
哈烈汗王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张嘴。
的确，瓦剌是尽力了。
剩下的还是要看哈烈！
“传我旨意，让铁骑出战！给我冲开明军的战阵！”
经过连番的攻击，虽然明军损失不大，但是整个神机营的战线已经内凹，士兵疲惫不堪，不管是火铳，还是火炮，都出现了损坏……战机终于到来了！
“哈烈的勇士们，冲垮对面的战线，胜利就是我们的！拿下大明江山，你们每个人都能封爵，受赏，爵位、金钱、美女……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冲！给我冲上去！”
足足九千名铁骑，分成三队，每队三千人，准备对神机营的战线，发起致命一击……这九千人是哈烈的精华所在，也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
“他们已经动了，朕也不能客气了！”
朱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同样笑容灿烂的还有柳淳，君臣两个终于如释重负。战争打到了这份上，他们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朱棣情不自禁攥着拳头，感叹道：“神机营是我大明耗费军费最多的队伍，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后勤，都是全军之最！但是……这支人马，却和任何的精锐都不一样，因为他们耗得起！”
朱棣点破了神机营的关键所在，自古以来，任何强军，都有一个核心……比如勾践的三千越甲、比如项羽的八千子弟兵，还有八百白袍等等……
这些兵马无一例外，都称雄一时。同样的，这些兵马训练困难，一旦遭受重创，就会一蹶不振。
可神机营不一样，他们是精锐，但是以大明的国力，可以源源不断制造，三万，五万，十万，二十万！
只要需要，在短时间之内，大明就能武装出更多的神机营。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支花费最多的人马，竟然是……消耗品！
没错，就是消耗品！
哈烈和瓦剌的联军，从一开始，就把神机营当成了最主要的目标，以为攻破了神机营，就赢了大半。
这是他们最大的错误，错到了离谱的程度！
宝贵的兵力都消耗在了神机营的身上，连最精锐的铁骑都拿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大明的时间了！
朱棣提着宝剑，骤然高举。
这是一个信号。
在高空中，热气球上的士兵，立刻将准备好的信号弹抛了出去。
轰轰轰！
三枚红色的信号弹炸响……与神机营并列禁军三大营——三千营得到了命令，近一万名精骑做好了战斗准备。
荣国公张玉横刀立马，长须飘飘，兴奋大吼：“儿郎们，给淇王报仇的时候到了，让哈烈人知道靖难大军的厉害！”
“杀！”
这一支威震九边，一路攻克应天的无敌铁骑，瞬间发动，山呼海啸般扑向了对手，谁才是真正的骑兵之王，很快就要见分晓！

第835章 朕为将士擂战鼓
大明和哈烈，双方几乎同时派出了铁骑……哈烈骑兵披着铠甲，骑着上好的阿拉伯马，手里挥舞着来自大马士革的弯刀，凶悍扑来，势不可挡。
大明的铁骑全部披着板甲，使用骑枪马刀，还配属短火铳。从装备上看，大明略胜哈烈一筹，但是大明铁骑的战马普遍比哈烈矮了一些。没法子，明军主要使用的还是蒙古马，论起块头确实不如阿拉伯马。
不过柳淳无意改变大明的战马种类，因为蒙古马纵然有再多的问题，但是蒙古马皮实耐用，就像土狗一样，或许不是最好看的，但一定是最顽强的。
顽强的蒙古马经过严格的训练，能够以密集的阵型，冲击对手。大明的铁骑，不需要个人的勇武，而是靠着团队取胜的。
这是完全两个风格的铁骑，他们代表着两个不同的时代的碰撞！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哈烈的铁骑直扑神机营阵地，炮声隆隆，不断在身边炸响，手雷，一窝蜂……各种各样的武器，悉数用了出来，不计一切代价，摧毁着骑兵的数量，打乱骑兵的阵型。
至于哈烈骑兵，他们伏在战马上，对于扑面而来的攻击，视若无睹……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到对方的面前，用手里的长刀，教训这些该死的明人，他们没有选择，要么皈依，要么就去死！
“冲！”
终于，仗着铁甲的保护，哈烈铁骑冲入了神机营防线，有几名来不及后撤的士兵被战马撞飞，马蹄踏着他们的尸体，直接向前。
神机营这边只能奋力组织防御，士兵们彼此依靠，使用唯一的刺刀对敌……哈烈人也很懵。
毫无疑问，这些神机营是最精锐的战士，他们面对铁骑冲锋，也没有惶恐，甚至有人不惜拼命。
通常要两三个，甚至更多的士兵，才能兑换一名铁骑……他们死伤惨重，遍地尸体，他们顽强抗击，百死不悔……
哈烈将领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这么好的士兵，为什么不给披上铠甲，为什么不给予更多的武器，这样一来，哈烈铁骑就付出更多的代价了。
居然替敌人思考，哈烈的将领也真心大。
只可惜他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些士兵，多数只经过不到三年的训练，其中还有很多刚刚一年半左右！
如果哈烈方面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会直接吓死的！
没错，就是吓死。
被他们视作精锐中的精锐，需要花大力气才能培养出来的神机营，在大明的序列里，只是一般耗费比较大的消耗品而已。如果需要，大明随时可以训练出更多的士兵，来充实神机营。
这就是差距，无法弥补的差距……当哈烈铁骑拼了老命，跟神机营周旋的时候。代表大明铁骑巅峰的三千营杀来了。
他们绕开了正面战场，直扑哈烈和瓦剌联军的侧翼。
张玉手里提着马刀，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敌人，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他早就处于半隐退状态，但是丘福的死，让他必须出来！
我们靖难的兵将还没有老，我们还能一战。
敢挑衅大明的尊严，下场就只有一个！
“死！”
张玉毫不费力，将迎面的对头劈成两半，尸体顺着马背跌落，飞溅的血水，拉开了杀戮的大幕。
明军挺着长枪，将前排的瓦剌精锐戳到，当两军撞到一起的时候，明军又换上了马刀，大肆劈砍杀敌。
瓦剌骑兵虽然还算精锐，可他们毕竟没有哈烈人那么疯狂，尤其是面对明军的优势装备，他们被杀得节节败退。
张玉长刀挥舞，宛如杀神。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战斗力依旧惊人。所有的招式全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之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十步杀一人，刀锋染血，所向睥睨。
大明铁骑撞开了面前的瓦剌敌兵，迅速冲向了哈烈的中军。
马刀高举，人人怒吼，大明的复仇之师，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面对逼近的明军，哈烈汗王暴怒，他们拼命吆喝着人马，去阻挡明军的脚步。
只可惜他连最精锐的铁骑都派出去了，身边除了护卫，还真没有人马可派。
“马哈木呢？脱欢呢？瓦剌的废物，他们都在哪里？”
哈烈汗王在寻找，此刻的脱欢眼中含泪，焦急地盯着父亲，马哈木肋下的伤口裂开，内脏流出，如果是在大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瓦剌简陋的医疗条件，是万万救不活他的性命的。
只是面对着死亡的降临，马哈木不是惶恐，反而笑得很开心，发自肺腑那种。
“哈烈完了！”
这是马哈木一开口，就迫不及待吐出的四个字，脱欢咬着牙，怒道：“他们早就该死了，父亲，您只管养伤，不要管他们了，都交给孩儿……”
马哈木面色严峻，用力摇头。
“吾儿，接下来为父的话，你必须记住了……大明势力强大，断然不是我们能图谋的。”马哈木顿了顿，又笑道：“哈烈国主，不自量力，跟大明拼杀，只有死路一条。我派出了三万人马，用这些人，换哈烈二十万兵马，值了！”
脱欢很懵，明明是他们跟哈烈联合，一起对付大明，怎么听他爹的口气，是联合大明，一起坑哈烈呢？
这恐怕不对劲吧？
马哈木微微冷笑，“大明天子锐意进取，早晚要对我们下手，此刻不拼，就没有获胜的机会了，所以为父打了这一战。可我们依旧败了，不是明军的对手，我们就要弄清楚实力的差距，既然大明不能图谋，不如就转过头，吞并了哈烈！”
脱欢惊讶地张大嘴巴，出卖盟友，这也太损了吧？
马哈木见儿子迟疑，他冷笑道：“孩子，这是为父最后能教你的一件事情了……在草原生存不容易啊！我们是蒙古人，过去阿鲁台强势的时候，我们却要依附大明，借助大明的力量，维持我们的安全。阿鲁台完了，我们就是明皇的目标，所以才有了这一战。”
“吾儿要记住，你要学草原上的狼，这种畜生虽然凶残狡诈，但是却极为聪明，是草原上生产最好的野兽……你要学，学狼，当，当上最强大的，狼，狼王……”
话说到这里，马哈木的声音愈发急促，眼睛里的光彩快速减弱……他骤然咳嗽，一张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父亲！”
脱欢死死抓着老父的手，马哈木眼中含泪，盯着儿子，挤出一个微笑。
“孩，孩子……父亲不成了，你，你要……”
还没等说完，突然帐篷外面出现惊慌的吼声。
脱欢急忙冲到外面看去。
这一看，也把他吓坏了，就从前方的战场上，有一道火墙，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脱欢也弄不清楚，只能跑回帐篷。
马哈木的伤口开裂，内脏受伤，鲜血顺着口鼻流出，凄惨到了极点……可他还有最后的一丝清明。
“被，别管我……这，这是大明的诡计……你，你快，快点，走，走啊！不然什么都晚了！”
一句话说完，鲜血喷出，马哈木当场毙命。
脱欢悲痛欲绝，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事到如今，只有按照老爹的吩咐去做了。
他将父亲的尸体背在背后，用绳索缠绕，确保不会掉下来，然后毅然冲出了军帐，上了战马，直接招呼部下离去。
真正的男人，是从来不会回头看的。
也幸好脱欢没有回头，不然他多半会被吓死！
哈烈的铁骑集中全力，冲击神机营防线……眼看着连续突破了两道，前面只剩下一道防线，就彻底成功了。
胜利在望，哈烈人热血沸腾，嗷嗷怪叫，胜利就要到了。
与此同时，丘骏和丘骢两兄弟也露出了笑容，他们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神机营不光会火炮和火铳，还有更厉害的武器呢！
“开炮！”
他们一声令下，炮声隆隆，这些炮弹不是对着哈烈人，而是集中在第二道防线的区域……在作战之前，神机营挖了壕沟。
等到哈烈人冲来，这些壕沟竟然又填平了，他们冲击太高兴，忘乎所以，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异常。
就在壕沟里，丘家兄弟埋好了猛火油！
炮火释放出了烈焰火龙。
上万斤的火油燃烧，火舌乱窜……一瞬间，就吞没了数百名哈烈铁骑。
这些罐头一般的骑兵可以抵御一些铅丸和单片，但是在大火面前，显得那么渺小，瞬间就燃烧起来。
沾上大火的人，发出凄厉的吼叫，他们没命狂奔，战马也跟着发疯，他们向四面八方，毫无头绪地冲去，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火光飞溅。
这帮人在临死之前，竟然点燃了自己的同伴。
惶恐弥漫，哈烈铁骑能忍受住炮火的袭击，却扛不住地狱的烈火……溃败，不可遏制的溃败，像是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最精锐的铁骑都败了，其他人马也在溃退。
“好！”
朱棣兴奋挥手，“真没想到，丘家兄弟，有点东西！”
柳淳也很感叹，他很清楚，以目前的火力强度，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屠戮骑兵，还是很有难度的。
他给神机营的使命就是消耗，拖延，疲惫敌军……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大大超出了目标。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帮小崽子似乎还不满足！
“陛下快看！神机营反击了！”
柳淳的语气都带着惊讶，朱棣急忙看过去，果然，神机营的大旗动了！
三丈高的大旗，遥遥指向了哈烈中军！
“神机营，进攻！”
“进攻！”
“进攻！”
士兵们高举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敌人冲了上去，谁说决胜的关键在靖难精锐，我们一样能争取胜利！
“好！真是好啊！”
朱棣兴奋大吼，看他的架势，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也大肆杀戮一场……幸好有柳淳盯着，朱棣才没有冲出去。
“朕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朕会抱憾终身的……来人，取战鼓！要最大的！”朱棣厉声吼道。

第836章 大胜之后追穷寇
咚！
咚！咚！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天惊地动，神鬼哀嚎……胳膊粗的鼓锤，在朱棣的手里挥舞，一下一下，重击在犀牛皮制成的鼓面上，声波足以传出数里远……一面战鼓，两面战鼓……接二连三的鼓声汇聚在一起。
明军的总攻开始了……
张玉率领着靖难铁骑，直扑哈烈中军，老爷子胡须飘洒，神威赫然，一口马刀，杀敌如切菜，没有人能挡得住一刀之威。丘福之死已经让张玉暴怒，他必须告诉所有人，靖难的将领还没老，他们手里的刀依旧锋利无比！
“杀！”
他盯上了哈烈的龙旗。
“区区鞑虏，也配使用天子旗帜，真是不知死活！”
张玉猛扑上来，哈烈王不得不派遣亲卫上去阻挡，他身边的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是连番失利，已经让他们锐气尽失。此刻只能是勉强应付，结果被张玉轻易穿透，他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直插核心。
哈烈王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他不能退，一旦退了，这几十万人就垮了！
真的，战斗打到现在，他损失的兵马还没超过三万……真的，死的不多。只要咬牙撑住，继续拼下去，没准明军就挺不住了，他还能赢得一场惨胜。
惨胜也是胜利！
不要退！
不许退！
哈烈王拼命给自己鼓劲儿，可是他的战马已经不停向后退步……张玉的身影越来越近！
“杀！”
老将军一声暴喝，长刀劈下，哈烈的禁军统领仓皇用刀格挡，结果被张玉的刀劈断，然后刀锋向下，又劈开了脑袋，鲜血混着脑浆溅出来，就像是打碎了一颗西瓜。
张玉刀锋横扫，又把尸体拦腰劈开，上半截身躯跌落黄沙……哈烈王目睹了惨烈的一幕，距离自己也不过二十步罢了！
张玉浑身浴血，提着刀，再度冲来。
哈烈王撑不住了，他只能扭头就跑。
身边的护卫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勇气，也不敢对抗下去，跑得更加快速！
张玉冲到了龙旗前面，手里的马刀一下，一下砍过去……轰！旗杆折断，龙旗掉落泥水之中。
“杀！”
张玉马踏龙旗，继续向前追杀……哈烈大军一泻千里，任何战争，对面厮杀的时候，战死的数量，都会远远小于溃逃造成的损失。
道理不难理解，只要还在战斗，还在反抗，想要杀死一个人，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是一旦开始逃跑，将后背留给了对手，从战士变成了羔羊，死亡就会飙升。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可是谁也没法避免。
名为恐怖的瘟疫快速传染，从汗王开始，哈烈迅速崩塌。
而在另一面，神机营的反击单纯了许多。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紧握着火铳……遇到了敌兵，就用排枪射击，敌兵太多，就会使用手雷，甚至招呼后面的火炮加入攻击。
等到清理了所有敌人，他们再继续前进。
神机营的追击更像是冰冷的机器，简单、高效又无情……九千名哈烈铁骑，在战斗中，已经耗尽了体力，不管是人还是战马，他们纵然想要逃跑，也没了力气。
有些人甚至悲哀地发现，他们连解开铠甲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神机营冲过来，把他们消灭干净……
终于，面前再也没有敢反抗的敌人，只剩下逃跑的懦夫！
“杀！”
丘骏和丘骢怒吼着，紧握火铳，冲了上去，他们快速追赶，用手里的刺刀，将一个个敌人穿透。
父亲的血仇终于能报了，用敌人的血，清洗一切，他们疯狂追击，不停杀戮，不管是将领，还是小兵，落到他们的手里，就只有一个字……死！
大明很缺少劳动力，但是在开战之前，柳淳就明确下令，这一次不需要俘虏！
对于那些跋涉万里，想要染指中原的敌人，不能有半点怜悯……他们拥有普通人难以比拟的信念，坚硬顽固如石头，只有彻底把他们抹掉，才能解决问题。
丘家兄弟和新军很彻底贯彻柳淳的主张，绝不客气，绝不留情，直到摧毁最后一个敌人……
同样在追击的还有朱勇，他没有被分派到主力的任务，但是他手里率领着两万五军营，在侧翼准备着。
大明的禁军三大营非常有趣，神机营是走的完全火器化的道路，三千营以骑兵为主。而五军营则是走平衡路线。
五军营有半数火铳手，还有长枪兵，刀盾兵，少量的轻骑兵……总而言之，五军营就是个各种能力十分均衡的多面手。加之人数众多，是整个禁军当中，不折不扣的核心力量。
本来朱勇是被放在侧翼骑兵后面，防止被哈烈骑兵冲垮……可是这一战大明骑兵表现突出，他们压着哈烈打，朱勇的位置也就不断向前，等到张玉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也果断出击……
朱勇先以轻骑兵突击，这些骑兵和哈烈人展开了赛跑。
他们玩了命追击，而在他们的旁边，十倍数量的哈烈人在逃跑……这些轻骑兵无论装备还是经验，都远远不是哈烈的对手，加之数量的绝对劣势，如果哈烈人选择攻击，他们多半会被消灭一空。
可问题是哈烈人就是不敢反击，他们好像是羊群一般，疯狂逃窜，连直面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机会终于来了！
这些轻骑兵果断掉头，朝着一处薄弱冲了进去。
几乎没有战斗，就把哈烈人切成了两半。
足足有四万多人，落入了朱勇的胃口当中！
“杀！”
高大的朱勇，提着刀，像是切水果一般，轻松消灭着猎物……
战鼓依旧在响着，朱棣的双臂已经麻木了，只能机械地挥动鼓锤，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更加欣慰……
作为一名战士，朱棣是很想亲自领兵，带队冲锋，赢得酣畅淋漓的战斗。
但是作为一名成熟的统帅，朱棣发现了更让他欣慰的一件事。
大明的军事变革终于有了成效。
火器加上严格的训练，足以取代名将强兵……人的因素不断下降，雄厚的国力可以保证永远胜利！
新一代的将领快速成长……不只是朱勇，也不只是丘家兄弟，还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他们熟悉火器战法，经历大战洗礼，要不了几年，他们就能成长为全军的中坚力量。
到时候就算靖难兵将凋零了，大明依旧不缺精兵猛将，大明将永远强盛下去……身为一个帝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欣慰的。
为此朱棣甘愿将主角的戏份让出去，不过身为天子，擂鼓助战，也足以大书特书了。
哈烈和瓦剌的兵马彻底溃退了，目之所及，除了少数俘虏，还有遍地狼藉，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朱棣终于放下了鼓锤，从车上跳下，谁知道体力消耗过大，竟然没有站稳，摔了个屁墩儿。
柳淳坐在车边，把头连忙扭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朱棣心情很好，没有说什么，只是席地而坐。
“柳淳，你说此战之后，朕是不是可以向父皇宣布大明盛世了？”
柳淳耸了耸肩，“当然要看陛下的意思，臣是没有意见的。”
朱棣冷哼，“怎么，你觉得朕还不够资格吗？”
见朱棣怒了，柳淳只好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想的更长远一些，除了打败哈烈之外，还要想好如何统御广袤的土地，如何长久维持帝国版图，如何让大明盛世，超越汉唐……”
朱棣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是啊，身为天子，的确要思考长远，要为家国天下计，朕也难啊！”朱棣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长远的不妨慢慢考虑着，倒是眼下，我们该享受胜利了！”
朱棣笑道：“去给太子和朝中文武送个消息吧，大明，又赢了！”
是啊，大明又赢了！
虽然没有意外，但是胜利总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尤其是击败了凶悍的哈烈，大明几乎成了陆地上唯一的霸主，怎么能不庆祝一番！
昭告天下，大封功臣，分享战争红利，一样都不能少。
可以预料，又会有许多年轻一辈的将领，得到封赏，从而跻身主要的将领行列……这一战彻底让大明上下弄清楚了，该如何建军，如何增强武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战的价值无与伦比。
整个追击持续了足足半个月，当最后返回的朵儿支等人，见到了朱棣和柳淳，他们单膝跪地，充满了懊恼。
“启禀陛下，臣等发现了马哈木的尸体，却没有追到脱欢！”
马哈木死了！
朱棣和柳淳互相看了看，这家伙的危险程度，和阿鲁台几乎是不相上下，能干掉一个老对手，当然是好事。
“你们怎么发现他的？又是怎么杀死他的？”
朵儿支愈发懊恼，“启奏陛下，臣等没有追到瓦剌的兵马，只是在路过一片山谷的时候，发现有野狼在拖拽尸体，等我们追过去，发现了马哈木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是他的？”
“有棺材，还有随葬物品！”
柳淳又仔细询问，原来是脱欢安葬了马哈木，结果由于时间仓促，埋得不深，又恰恰遇到了一场雨，把棺材还有殉葬的人员冲了出来，野兽吞食尸体，被朵儿支发现了。
一个人死了，也就没什么了不起，哪怕是马哈木，柳淳也不在意。
可是透露出来的消息，却太让他吃惊了。
“脱欢还有心思安葬父亲，就证明瓦剌只是败了，却没有崩溃！”柳淳酌量着道：“如果我没料错，马哈木父子把哈烈给玩了。”
朱棣的喜悦顿时消失了大半，“脱欢不知所踪，哈烈损失惨重，我大明暂时无暇进军哈烈，脱欢势必会乘虚而入！这个狐狸，还真会火中取栗！”
柳淳点了点头，朱棣和他不谋而合，大明辛辛苦苦打仗，却有人来抢胜利果实，怎么能不让人愤怒！
“陛下，臣不才，愿意为陛下追击脱欢！”
朵儿支再度请战，朱棣看着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些家伙最初投靠大明，只是出于自保。但是在迁徙过程中，他们越发顽强，到了这次大战，出力之大，丝毫不在其他明军之下。
他们又熟悉草原情况，忠心耿耿，当真是最好的帮手。
可问题是谁都有优势和劣势……朵儿支虽然有些勇气，但是凭着他，能不能胜过狡诈凶狠的脱欢呢？
朱棣沉吟良久，把他搀扶起来，“你的心意朕明白，可是要对付脱欢，还要斟酌一二。”
朵儿支脸色微红，无奈道：“陛下，臣知道不是脱欢的对手，可是臣不愿意让他就这么跑了，哪怕拼了命，也要咬下他的一块肉！”
朱棣大为感动，但是却还迟疑。
这时候柳淳突然笑了，“陛下，脱欢想要逃跑，想要染指哈烈，一般人是对付不了的，臣这里倒是有个绝佳的人选，保证能行！”

第837章 张玉也走了
朱棣和柳淳也算是知己了，见他笑得如此阴险，顿时有了猜测。
“你不会把那个人弄来了吧？”
柳淳笑着伸出大拇指，“陛下果然神算。”
朱棣哼道：“他遭受重创，蛰伏这么多年，还能有勇气和脱欢对战吗？”
柳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陛下，脱欢不但死了老子，也损失了一半的部众，他们正好是瘸驴破磨，十分相配！”
朱棣沉吟片刻，哈哈大笑。
“妙啊，这就叫以夷制夷，好办法，好办法！朕可以暂时安心了。”
朱棣当然清楚，要治理草原，绝没有这么简单，击败敌人，和占领土地，妥善经营，变为汉家疆域，有着漫长的道路要走。
他只是开个头儿而已。
“行了，朕总算可以班师回朝了。”
朱棣伸了个懒腰，去休息了。
而柳淳则是翻了翻白眼，他就是个倒霉蛋，打仗的时候，用不着他，等打过了，擦屁股的事情都是他的。
真是命苦啊！
柳淳吐槽着，让人带来一位老者。
他身形佝偻，胡须花白，见了柳淳，乖乖跪倒，匍匐地上，仿佛五体投地一般谦卑。
还没等柳淳说话，旁边的朵儿支瞪大了眼睛，从老者出现，他就盯着，直到他下跪的时候，朵儿支才想起来。
“你是阿鲁台！太师阿鲁台！”
老者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是阿鲁台，只不过不是大元太师，而是大明的奴仆！”
朵儿支懵了！
身形摇晃了两下，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
阿鲁台啊！
那可是草原有名的老狐狸，他不是黄金家族的人，甚至不是蒙古人……却能坐上太师的宝座，呼风唤雨，如果不是败在了大明的手里，就连瓦剌都要臣服。
这个老东西怎么可能还活着？
柳太傅把他带来，又是什么意思？
朵儿支完全想不明白。
柳淳淡然一笑，“阿鲁台，脱欢率领瓦剌部落向西逃窜，甚至试图染指哈烈，你有办法吗？”
阿鲁台略微沉吟，急忙抬起头，声音颤抖道：“太傅，可，可是让罪人……”
“没错，就是让你带兵，去追击脱欢，把他的人头给大明送来！”
阿鲁台的心嘭嘭乱跳，几乎跳出来……他是波斯人，哈烈算是他的老家，如果能回到波斯，绝对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算贵为天子，能威加海内，回归故乡，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更何况阿鲁台了。
只不过他很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曾经笃定大明会封赏他，利用他来治理草原，可结果呢？
是大明把他发配到了东番岛，种了好几年的甘蔗。
辛苦磨砺，劳作不息。
阿鲁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大明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无数倍，大明君臣的野心，也不是他能度量揣测的。朱棣和柳淳这对君臣，简直堪比当年的成吉思汗。
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自己的治下。
自己当年奢望不到的事情，如今也同样做不到，甚至连想都不要想。
“罪人愿意为除掉脱欢逆贼出力，只是罪人年老体弱，不能领兵，还请太傅另外挑选将领，罪人愿意出谋划策，竭尽心力，势必除掉脱欢，请太傅明鉴。”
柳淳俯视着他，老家伙的确比以前更谨慎了，居然主动放弃了领兵的权力。
他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就越说明这老货还是不甘心。
“阿鲁台，本官既然让你领兵，便是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今日的大明和往日不同，我相信你也和昔日不一样了，对吗？”
阿鲁台吸了口气，脸色微变，心中波涛狂澜。
柳淳什么意思？
是故意试探自己，还是说……大明真的强大到不在乎自己的野心了？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是这一路坐船北上，然后登陆，经过京城，赶赴战场……他见识了万船争流，见识了百万人的繁华都市，见识了络绎不绝的车马辎重……大明的确是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不敢玩任何花样！
想到这里，阿鲁台更加卑微，跪在地上，磕头作响。
“罪人愿意听从太傅安排，唯命是从！”
柳淳含笑点头，脱欢退到草原，打算跟大明玩捉迷藏。
把这个战略玩得最好的就是眼前的阿鲁台。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棣五次征讨草原，都没有抓住他，十足的老狐狸。如今让这只老狐狸去捉拿小狐狸，正好是以毒攻毒，手到擒来。
“我给你准备八千人马，另外成国公朱能会率领两万人马，给你压阵……总之，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阿鲁台欣然领命……又能领兵，又能掌权了，虽然变成了大明的走狗，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早就不是意气用事的青年，所做一切，都是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阿鲁台去了。
放出这条老狗，对付脱欢。
柳淳并不害怕他趁机做大，随着哈烈主力覆灭，帝国崩塌，近在咫尺。而大明则是会从海路进军，鲸吞蚕食。
当阿鲁台和脱欢还在纠缠的时候，哈烈的土地就已经落到了大明的手里。
他们这些旱鸭子，永远不知道大海的广阔！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柳淳正准备去向朱棣诉说情况。
可是他刚刚出了帐篷，就见到朱能急匆匆跑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见到了柳淳，就立刻道：“不好了，荣国公病了！”
“什么？”
柳淳大惊，这怎么会？刚刚张玉还领兵大破哈烈，长须飘洒，雄风不减当年，怎么会病倒呢？
朱能哀叹道：“一场大战下来，荣国公回营休息，结果就头晕目眩，他硬撑着，跟大家喝酒庆祝，结果晚上的时候，就卧床不起，本以为休息一下回缓过来，可谁知情况越来越严重，只怕是不成了……”
卸甲风！
柳淳的心头冒出了这三个字！
当年常遇春就是这个毛病，英年早逝的，莫非张玉也会如此吗？
一想到这里，柳淳急忙向着张玉的军帐赶过去。
就在柳淳赶来的时候，朱棣也得到了报告，急匆匆跑来，他的额头冒着汗，脸色凝重。跟柳淳两个一前一后，进入了大帐。
此刻张玉满脸涨红，眼珠红赤，嘴唇上都是翘起的死皮，整个人就好像被火炙烤过似的。可他却不停颤抖，打着冷颤，盖了三床被子，还是牙齿碰撞，仿佛置身在寒风中一般。
“张玉！”
朱棣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张玉的腕子，轻声呼唤。
听到了朱棣的声音，张玉勉强扭头，泛红的眼珠扫了下朱棣，挤出了一个笑容。
“陛，陛下，老臣，老臣不能追随陛下，阵前杀敌，老臣要死了……”
“不！”
朱棣一声怒喝，“朕不许你说死，朕不许你死！”朱棣咬着牙，喘息如牛吼……他刚刚失去一位老朋友，老兄弟，如果连张玉都走了，朱棣会抓狂的！
“你一定要活着，要陪着朕，享受荣华富贵，朕活一万岁，你要长命百岁啊！”
张玉耐心听着，寒热交替，让他的脑子晕乎乎的，他比丘福的年纪还大，到了这个岁数，真的不是逞强的时候。
等朱棣说完，张玉才淡淡道：“陛下，老臣自从追随陛下，每战争先，杀敌立功，从不落在人后。陛下自建藩北平，到靖难称帝，君临天下，一路走来，陛下有太多的不容易，老臣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张玉又扭头看了看柳淳。
“太傅辅佐陛下，有了今日大明的盛世，张玉感激不尽……”说到这里，张玉停顿了片刻，喘了口气。
“张玉一介武夫，位居国公，世袭罔替，这是天子恩德，陛下的恩宠，老臣感激不尽……身为武夫，马革裹尸，乃是天大的幸运，老臣没有辗转床榻之间，衰病而死。能提刀上阵，斩杀敌寇，慷慨征战，纵情饮酒，老臣死而无憾！”
朱棣脸色非常难看，他太讨厌张玉提到“死”这个字，可张玉不断提起，朱棣只能咬牙切齿。
“张玉，你好好养身体，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朕可是要生气了，别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知道吗？”
张玉含笑……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年前，君臣刚刚相识，那时候朱棣就藩不久，还是个毛头小子，张玉看着他不像是一方藩王，更像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君臣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张玉反手抓住了朱棣的腕子，动情道：“陛下，老臣都六十多了，就让老臣说个痛快吧！”
朱棣老脸绷着，却也不好拦着，他努力控制情绪，生怕自己失态。
“说吧！”
张玉微微点头，笑容和煦道：“陛下，老臣当年上书建议整军，时至今日，老臣看明白了，新军的确胜过我们太多了。有人建议废除军户世袭，废除卫所将领世袭，老臣以为十分恰当。”
“只是别人都废除了，我们这些公侯依旧世袭罔替……臣唯恐子孙后代不肖，败坏门风，让张家蒙羞，给陛下丢脸。故此，老臣斗胆请求陛下，在适当的时候，废除爵位世袭，老臣感激不尽！”
张玉忍着巨大的痛苦，说完了这句话，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不止如此，浑身还抽搐起来。
朱棣勃然大怒，“军医，军医哪去了？”
听到招呼，军医连忙进来，去抢救张玉，好半晌，张玉才停止抽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朱棣眉头深锁，从帐篷一步一步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无奈苦笑，“柳淳，朕贵为天子，却也不能让老天替我的朋友延寿……张玉和丘福，都是俺朱棣的兄长，他们出生入死保护俺，现在一个走了，一个要死了，朕，朕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认识了这么久，朱棣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他没有回御帐，而是随便找了块石头，颓然坐了下来，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838章 打破将门世袭
张玉走了。
在大战胜利的第五天，病逝军中。
朱棣当即降旨，追封张玉为河间王，后又改为荣王，谥号忠武！
文官谥号以文开头，武将谥号以武开头，文武双全，以忠开头……张玉虽然作为将领，征战沙场，立功无数，但是他提倡军制改革，于大明江山社稷有大功，德望无双。谥号忠武，名副其实！
朱棣为了张玉的死，闭门三日，不吃不喝，苦思故友……等朱棣出来之后，就下令全军，班师回朝。
由于张玉的死，使得大胜的喜悦都减弱了许多倍。各地只是派人迎接，鞭炮鼓乐彩棚鲜花全都降到了最低。
也正因为如此，得胜之师的归来速度，比以往都要快了许多。
朱棣回来之后，只是休息了三天，就立刻下旨，召集所有文武，要进行彻彻底底的军制改革……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改革，是要触及整个军制的核心，包括内阁诸公在内，都没人知道打算动哪些部分。
杨士奇等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余诸将，也都被排斥在外。
真正负责军制改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傅柳淳，一个是梁国公蓝玉。
“真是想不到，老夫居然活到了今天，居然能见证新的军制诞生，倘若有一日老夫死了，也可以和九泉之下的老朋友们，好好说说了……大明朝长治久安，江山万年，全靠这个了！”
蓝玉拍着厚厚的改革方案，发自肺腑道。
柳淳轻笑，“您老人家也别太乐观了，这个方案同时触动了文武双方，整个天下都会纷纷扰扰，到时候咱们少不了挨骂……”
蓝玉摇头，“骂就骂，还能把咱们怎么样？更何况老夫自有办法，让他们骂不出来，你就瞧好吧。”
老岳父信心十足，柳淳也笑了。
是啊，走到了这一步，他还会惧怕纷扰吗？
该做出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
“这一次改革军制，核心只有一条……既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再说清楚一点，大明的军队，服从于皇帝陛下，维护大明疆域土地，保护大明子民……因此，军队的来源，必须是所有的大明百姓。”
“再说清楚一点，每一个适龄青年，甚至包括女子，都有从军的义务！”
柳淳说完，扫视全场，微微一笑。
“大家伙觉得如何？”
不如何！
所有人都懵了，不光是文官，还有武将勋贵，都瞪圆了眼珠子。
你柳太傅真是厉害。
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有让所有人一起反对的本事！
杨士奇率先开口，他不问不行啊！
“太傅，你所言是不是全民皆兵的意思？”
柳淳点头。
杨士奇更加吃惊，“太傅，自古以来，中原大地至多十丁抽一，太平年景，甚至百丁抽一……哪怕是蛮夷也只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似太傅这般，人人都要从军，连女子都在其中，这，这是要打谁啊？”
金幼孜也道：“没错，朝廷如何有财力，养活这么多人马？”
柳淳含笑摆手，“我所说所有人都有参军的义务，乃是原则，并不是所有人都要真的进军营……事实上，也大明如今的需要，所有兵马不会超过百万。我们需要的是优中选优，把最优秀的人才，选入军中，保证战斗力。”
“简单说，就是广撒网，把范围尽量扩大，尽量增加选择的空间，不局限于军户……将门！”
当最后两个字出口，那些一直沉默的勋贵武臣终于反应了过来。
果然有阴谋，一个好的坑在等着他们呢！
众所周知，自从科举之后，寒门崛起，原本垄断官场的世家大族迅速式微……可是在同时，武举也是存在的，但是武举却没有撼动将门的地位。
两宋有将门，明代的勋贵武臣也有极大地权柄，就连戚继光，李成梁这样的名将，他们的祖辈也是世袭武将。
换句话说，普通人想要成为武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别看大明重文轻武，但哪怕是武将，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触及的存在。
归根到底，是武官体系相对封闭，武将的教育培养不成体系，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好的位置和机会都被层层把持。
上面有公侯勋贵，中间有世袭武将，再往下，还有一大堆的军户子弟。
虽然军户很惨，但是作为制度，能够一直存在，还是有原因的。至少那些世袭的指挥使、千户、百户，还是很支持的。
就像三爷，他最初收干儿子，也不过是想延续世袭的地位罢了。
所以说，要想解决重文轻武的问题，关键不是提升武夫的待遇，而是打破武人的小圈子。
这就是柳淳提出改革方案的核心。
全民都有义务参军，面向全国选拔武人。
这个方针一旦确立下来，武将的垄断地位也就随之瓦解冰消，世袭将门必然会受到冲击，甚至会彻底断送干净！
“陛下！”
武成侯王聪立刻站了出来，这一次他随着朱棣出征，立了不少功劳，回来的时候，还琢磨着要更进一步，封个国公呢，哪知道竟然等到了军制改革的消息，这算什么啊？
“陛下，臣以为领兵打仗，不同于读书考试……自古以来，习学军务，都需要家学渊源，父辈传承，兄长教导……若是普通农户，根本不懂舞刀弄枪，让他们上战场，岂不是跟杀人无异！”
王聪看了一眼柳淳，挤出一丝笑容，“太傅用意深远，我等五体投地……如今我大明刚刚击败了哈烈，军威正盛，所向无敌。我以为大可不必改革，不知道太傅意下如何？”
柳淳淡然一笑，“武成侯，不知道你今年高寿？”
王聪一愣，愤然道：“太傅？莫非你觉得我老迈昏庸了不成？王某虽然有五十八岁，但还能使得了长刀，这一次跟哈烈大战，我手刃了二十多人，俘虏数千，自问精力体力，不弱于年轻人！太傅，莫非你觉得老将不堪用吗？”
柳淳微微摇头，“老将立大功，并不新鲜，但是老兵总会凋零。若是老将都去了，新人跟不上来，又该怎么办？”
王聪哼道：“那按照太傅的意思，只要改了，就能名将辈出吗？”
柳淳正要说话，蓝玉突然咳嗽了一声。
听到蓝玉的咳嗽，王聪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这玩意不能不怕啊，王聪他爹当年是指挥佥事，而蓝玉已经是侯爷，地位差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不能比！
“梁国公，您老人家有什么教导？”
蓝玉哼了一声，“我哪敢教导你？太傅说话，你都振振有词，嘴皮子怕是比你手里的刀还要厉害三分啊？”
王聪老脸通红，只能不停拱手，“梁国公，晚生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别的意思。”
蓝玉轻笑，“王聪啊，老夫当然知道，所以老夫才没有怪你的意思，只不过这军制改革，势在必行。这不只是太傅的意思，也是老夫的意思，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问老夫，说吧，我洗耳恭听！”
王聪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跟他一样，火真，郑亨，李远，王忠，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是侯爵，在靖难功臣之中，有着很高的地位。但是终究比不上那几位国公。
如今张玉死了，丘福去了，整个靖难功臣失去了主心骨。实在是太被动了。
至于成国公朱能，大家伙根本没有指望，那家伙就是柳淳的跟屁虫，简直是“国公之耻”，被一大堆人鄙视的朱能，此刻却是心里冷笑。
他突然迈步站出来，“陛下，方才太傅询问王聪年纪，那臣也说说，我今年四十二岁……在诸多公侯当中，算是年纪小的。更是跟淇王和荣王没法比，这几年来，我在军中行走，越发感到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老了，都老了！当初三四十岁的人，现在都已经五六十了，纵然还能领兵打仗，可又能撑几年？王聪。你说，你还能领兵十年八年，还是三年五载？”
王聪咬着牙道：“成国公，我忠心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哈哈哈！”
朱能大笑，“你若真是忠心耿耿，就该为了大明的长远考虑，彻彻底底改革军制，冲突天下广选将才，如此才能真正打造出战无不胜的大明雄兵，这才是咱们武人忠于陛下该做的事情，总而言之，要顾全大局才是。”
朱能的表态，让人眼前一亮，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高尚了？真是太稀奇了。享受着惊叹的目光，朱能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启奏陛下，之前已经设立武学，许多将门子弟悉数进入武学学习……如今更是应该扩大招生，准许平民子弟进入武学，还要裁撤地方卫所，将全部兵马，编入禁军体系。从今往后，不管是禁军，还是地方守备兵马，都不许有世袭武臣存在！”
朱棣的脸上露出的欣然的笑意，到底是老兄弟，朱能很好！
他站出来，顿时让变法的阻力下降了太多。
朱棣满意道：“爵位朕可以同意世袭，但是军中职位，涉及到用兵作战，军国大事，朕以为还是要经过武学培养，层层选拔为好……此事就交给太傅，梁国公，还有成国公，你们三人负责落实吧！”

第839章 请诛柳太傅
领了旨意，柳淳没急着去办。
而是将老岳父和朱能请到了文渊阁，自己的值房中。
三个人落座，柳淳主动给他们沏茶，蓝玉哼了一声，“别献殷勤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只管说。”
朱能也道：“就是，我跟你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要是还见外，那可就不好了。”
柳淳端着热水过来，笑道：“不是见外，而是感谢，感恩！”
他一边说着，一边替两个人沏茶，“我本来是要自己出头的，结果你们挡在了前面，替我遮风挡雨，这心里真是热乎乎的，就跟这茶水似的，暖心。”
柳淳说着，将茶杯举起，蓝玉和朱能也笑了，同样举杯，一起喝了一口。
热茶下肚，三人的脸红扑扑的。
柳淳含笑道：“变法到了今日，终于触及到了最最核心的问题，我这些年的布局，也到了最后的时刻。成败与否，都在此一举了。”
朱能发现今天的柳淳格外健谈，说起事情，滔滔不断，再也没有往日的神秘感，反而是推心置腹。
“军制改革成功，就有了武力作为保证，日后不管是谁，也别想推翻变法。”柳淳笑呵呵的，枪杆子出政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商鞅变法能够成功，那是按照军功授爵，培养出一支足以横扫六合的强兵……至于王安石，张居正之流，不敢触碰军制，只是在财税上面修修补补，完全是沙漠上建城堡，不堪一击。
柳淳布局变法多年，终于能彻彻底底整顿军制，他的喜悦可想而知。
坦白讲，促成朱棣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非常复杂，绝不是柳淳一个人的功劳。
蓝玉当年舍弃一起，跑去办学。
朱勇、丘骏、丘骢，年轻一代将领的优异表现。
最最关键，张玉临终前的遗言，化成临门一脚，最终促使朱棣同意改革军制。
的确是太不容易了，时机千载难逢，万古少有。
也正因为如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柳淳，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赶快说，你打算如何下手？”蓝玉迫不及待追问。
柳淳轻笑，他从桌案下面翻出了一份东西，让给了两个人。
蓝玉接过来，朱能则是起身站在后面，两个人一起观看。
刚看了个开头，两个人就喷了。
“柳淳，你这是要拍马屁啊？”朱能怪叫道……瞧瞧啊，柳淳这货建议什么？他建议给兵马正名。
怎么正名？
大明的军队该叫什么？
咋看之下，完全是白痴一样的问题。
可仔细思量，明军貌似还真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按照大明的划分，兵马分为禁军和边军，禁军又分为三大营，边军分为若干卫所……但是这些兵马的统称叫什么，还真没人能说得出来，因为压根就没有！
柳淳提议命名为“大明皇家武装力量”。
朱能和蓝玉看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就是拍马屁！
没错，就是拍朱棣的马屁。
“柳淳，这可是改革军制的大事，你能不能弄点有用的？”蓝玉都不耐烦了，“你随便改个名字，老百姓不会买单的。”
柳淳哑然一笑，“老泰山，你自己品品，我这是随便改名字吗？”
蓝玉一惊，急忙继续看下去，渐渐的，蓝玉的老脸变色了。
“我的天啊，你小子厉害啊！”
朱能更是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既然称为大明皇家武装力量，那么皇帝就是武装力量的天然统帅。
在皇帝之下，设立参谋总部，辅佐天子掌军，制定三军战略。
另外设立陆军和海军两个都督府……原来的五军都督府也就顺势被废了。
“明白了，明白了！”
蓝玉发自肺腑点头，惊喜交加。
皇帝统军，这是情理之中，没有什么。
设立参谋总部，却是神来之笔……什么是参谋？参赞谋划……说白了，就跟内阁一样，是个辅佐的机构，而非直接统军。
“摆正了位置，陛下必定舒心，咱们改革的第一步，也就走顺当了！”蓝玉抚掌大笑，“不愧是我的女婿，就是想得周全，好，真好！”
朱能也笑道：“梁国公，更妙的还在后面呢！既然设立了参谋总部，就该像内阁一样，从军中挑选将才，充实其中……遇到了战事，这些参谋就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作战策略，落实下面的将领，让他们去执行……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将领胡作非为，又能避免上面胡乱指挥。两全其美，真是高明啊！”
朱能夸奖之后，对下面的安排就有意见了。
“我说柳淳，现在水师才多少人？你让他们跟陆军并驾齐驱，恐怕不合适吧？”
柳淳欣然道：“水师眼下的确不比陆军，但是别忘了，灭安南、征高丽、收倭国……全都靠着水师，如今哈烈惨败，我大明陆上鲜有对手，接下来的发展重点必定是海洋方向。陆军唯有依靠水师，才能远渡重洋，到异域作战。”
“因此我觉得应该提前把水师的地位提上来……朱能，要是有人反对，你可以去跟他们讲清楚才是。”
朱能毫不犹豫，“放心，交给我了。”他的情绪非常高涨，“柳淳，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还要改动哪里？”
柳淳笑道：“接下来就是陆军和海军的编制问题……我们必须进行彻彻底底的调整……”
柳淳跟着蓝玉和朱能不断讨论，两个人不断发问，也提出一些建议，经过一番忙碌，终于将军制改革的方略草拟完毕。
朱能大喜过望，迫不及待想要上奏朱棣，立刻推行，他们也就大功告成了。可柳淳心里清楚，一下子调整了这么多人的位置，哪是那么容易的，必须拉来足够的盟友支持才行！
“杨学士，你们都看看吧！”
柳淳将军制改革的建议递给了杨士奇，让他带着去内阁，进行讨论。
杨士奇不敢怠慢，连忙回到了内阁，他没有自己专美，而是将一张张文字，按照顺序排好，让大家伙一起看。
内阁的几位都是饱学之士，柳淳又没有写的太晦涩，他们很快就看懂了。
可看完之后，也傻了。
他们默默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足足一刻钟，杨士奇咳嗽了两声，“我说大家伙都别憋着了，还是说说吧！”
胡广无奈，“说，能说什么？如果真的按照太傅的意思调整，从今往后，参谋总部就会和内阁并驾齐驱，形成东西府对掌兵权的格局，这不就是宋代的枢密院吗？”
杨士奇没说话，杨荣却道：“不对，兵部还在，这个参谋总部，说到底还只是建言献策，并非决断军机……但是武人的地位怕是要大为提升啊！”
杨溥也道：“这些参谋显然是文武全才，和只会领兵的武夫大不相同。他们直接隶属天子，能够随时向天子建议，已经足以和内阁抗衡了。”
谁也不是傻子，会同意扶持一个分自己权力的机构。
几个阁老都很想拒绝。
但是柳淳的变法岂会这么简单。
在设立参谋总部之下，竟然还有一个提议，就是彻彻底底，废除所有的卫所，将民政部分，完全交给文官负责。
在九边设立巡抚，合并千户所和百户所，改成州县，派遣文官治理地方……
大明的千户所数量非常多，不光是九边，内地也有许多。过去在均田的过程中，已经消灭掉了许多卫所。
这一次柳淳更是彻彻底底提议，将卫所彻底废除，整个民政体系都让给文官。
一大块肥肉送到了嘴边，六位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该怎么办吧？
这可是九位巡抚，几百位知县知州啊！
尤其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变法，整个文官体系就能顺利执掌全国，再也没有死角……朱棣已经提升了内阁的地位，现在内阁俨然百官之首，如果再做成了此事，那可真是一统天下了。
杨士奇看了看几个人，该怎么决断吧？
金幼孜苦笑了一声，“诸位，我想问问你们，太傅的变法方案，对百姓，对江山社稷，可是好的？”
杨士奇颔首，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金幼孜笑了，“既然如此，咱们还讨论什么劲儿？”
是啊，有好处的事情，干嘛不同意？
金幼孜的话乍听之下，十分天真迂腐。
可仔细咂摸，杨士奇又明白了他的意思，柳淳大势已成，任何阻挠变法的举动，都会成为笑话。
内阁不能当以卵击石的笨蛋！
“既然如此，我们就鼎力支持……”
杨士奇还没等说完，添乱有人急匆匆进来。
“杨大人，武成侯王聪求见！”
杨士奇一愣，这位来干什么？
在朝堂上，他可是跟柳淳唱反调来的，莫非他还想联合内阁吗？
“请武成侯进来吧。”
杨士奇沉吟良久，这才点头。
很快，王聪从外面进来，见到了杨士奇，开门见山。
“杨大学士，老夫此来，是打算跟你联手，一起为国锄奸！”
杨士奇眉头一皱，呵呵道：“武成侯，你觉得谁是奸佞？”
王聪瞧了瞧杨士奇，突然大笑起来，煞有介事道：“太傅柳淳和梁国公蓝玉，他们翁婿主持军制改革，从今往后，大明的兵马都听他们的，难道还不是权奸吗？还请内阁跟老夫携手，一起上书弹劾，为国锄奸！”

第840章 又一个老臣走了
杨士奇沉吟片刻，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微微叹气，而后一抬头，对着手下人高声道：“准备厕纸，老夫出恭！”
八个字，喊得中气十足，昂然起身，迈着矫健雄壮的步伐，威严慷慨，直奔厕所而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武成侯王聪！
杨士奇！
你个老匹夫，真是欺人太甚！
王聪切齿咬牙，简直想扑上去，撕碎了杨士奇。
你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战功，追随陛下又这么晚，不过是靠着会写文章，有了今天的地位。居然敢小觑本侯，简直是不知死活！
你觉得本侯斗不过柳淳，是吧？
瞧着吧！
没有底气，本侯才不会冒险，既然出手了，就要拼个鱼死网破！
王聪咬着牙，从内阁值房出来，他没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泾国公陈亨的府邸……作为靖难国公当中，最低调的一个，陈亨在军中的势力可是相当深厚的。
尤其是朱能和张玉等人都有意约束自己的手下，结果陈亨在军中的力量就做大了，几乎跟丘福不相上下。
如今丘福去了，张玉死了，朱能又站在了柳淳这边……军中所有力量，都会集结到陈亨的名下，有他带头，绝对能跟柳淳掰手腕。
“泾国公，咱们这些人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在沙场上拼命，不就是为了搏一个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别人不成，难道咱们这些人也不成？他柳太傅看什么都不顺眼，今天变这个法，明天变那个法，他都弄出了武学，咱们的子弟也都进了学校，涨了本事。还要把咱们的爵位和统兵之权都拿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聪滔滔不断，陈亨的脸色阴沉，下意识抓了抓一只空了的袖子。他为了靖难之役，失去了手臂，这几年一直在养伤，听到王聪的话，忍不住叹息道：“武成侯，变法是陛下同意的，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理当服从陛下的旨意，你现在满腹牢骚，未免不合适了。”
面对陈亨的呵斥，王聪丝毫不惧，他冷笑道：“泾国公，谁不知道陛下对柳淳言听计从，这些事情都是柳淳搞出来的，他弄别的，我也就忍了，可是动到了军制上面，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聪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泾国公，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联络了许多指挥使，千户，甚至是百户……大家都是最早追随陛下，屡立战功，又都在靖难一役，出生入死，说句不客气的，陛下能坐上龙椅，大家伙都出了力气。我们联名上书，恳请陛下罢免柳淳，如果陛下执意不从，那就把我们都废了，这大明的禁军和边军，也就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了。”
“你！”
陈亨勃然大怒，气得脸都白了。
“王聪！你，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结党营私，威逼天子，你不怕诛灭九族吗？”
王聪哈哈大笑，“与其被拿走一切，生不如死，不如放手一搏……我王聪一向如此，我拿命拼出来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你！你！”
陈亨气得颤抖起来……他对王聪还算了解，这家伙在战场上就是个亡命徒，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王聪，你真的想把大家伙都害死吗？你这是拿着所有老兄弟们的命在赌啊！”陈亨气急败坏，他用单手指着王聪，不敢置信道：“你就这么想玉石俱焚？连一点退路都不留？”
王聪哂笑道：“泾国公，不是我不留退路，是柳淳不给咱们活路……刚刚打赢了哈烈，就急着改革军制，咱们出生入死，为了大明开疆拓土，立下战功，他急着砍咱们的军功礼遇，让咱们没法世袭罔替，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你愿意忍着，我可不愿意！咱们靖难的老兄弟们也不愿意！当然了，朱能那个不要脸的除外！他现在就是柳淳的一条狗，亏他还被封为国公，老子第一个就不服气！”
陈亨越听越生气，也越听越无奈……就像淮西勋贵一样，他们这些靖难将领也彼此联姻，过从甚密，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集团。
王聪绝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也有一群这么想的混蛋！
陈亨知道，凭着自己，很难改变他们的心思，可他也没法视若无睹，不然这把火也会烧到他的身上。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最大的弊端！
陈亨思忖良久，这才道：“王聪，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带着大家伙跟太傅血拼，不管结果如何，谁也承受不了。我，建议你去面见茹天官！”
王聪嘴角含笑，茹瑺！
跟他想得一样！
事到如今，也唯有茹瑺有实力，能阻止军制改变了。
“泾国公，你看我去见茹天官，能不能说是你同意的？”
“这个……”陈亨顿了顿，半晌无奈点头，“可以！”
王聪欣喜若狂，迅速出了陈亨府邸，又直奔茹瑺府邸去了。
……
柳府，书房。
朱能咬着牙，怒骂道：“这个王聪，简直该死！他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我现在就上书，免了他的官职！”
蓝玉冷哼道：“光是免官就够了？若是按照老夫的意思，最好直接发配海外，让他种甘蔗挖矿去！”
他们俩说的都是气话，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柳淳。
“王聪去找陈亨，是因为陈亨的儿子陈泰与吏部天官茹瑺的侄女结亲，他想想让茹瑺出面，来阻挠变法。”
朱能恍然大悟，“对啊，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我都几乎忘了！”
蓝玉瞪了他一眼，“你能记住什么？现在有陈亨跟茹瑺在前面挡着，这次的军制改革，还真不好办了。”
朱能也挠头了，陈亨在靖难一役，险些丧命，受封国公，论起地位，丝毫不在他之下，至于茹瑺，更是多年的天官，朝中文臣几乎都出自他的门下，有这俩人反对，这变法还真推不下去了。
“柳淳，你快点想个办法，有没有人能帮忙？要不要去请姚广孝，让他出面，我看足以压住茹瑺……要不让徐皇后帮忙？”
柳淳翻了翻白眼，这个朱能，真是脑子不好用。我堂堂一个太傅，百官之首，还压不住场面吗？用得着四处寻找救兵？
“我现在是担心茹天官的身体，他已经病了许久了，再卷入改革军制的事情，劳心伤神，若是茹天官去，朝中又损一栋梁。”
蓝玉大惊失色，“茹瑺的病这么重？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柳淳无奈苦笑：“他早就有病根儿，加之这些年吏部事务多如牛毛，前不久我在江南推行改革，整个大明的地方官吏都要调整充实，茹天官忙碌这件事，已经是身心俱疲……在半年前，他，他已经尿中带血了。”
“这么重！”朱能惊呼：“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淳叹气道：“茹尚书不愿意给外人透露，若非锦衣卫有百官的呈报，知道他请了好几个太医，我也不知道这事情。”
朱能伸长了脖子，“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淳想了想道：“我去看看茹尚书，让他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心伤神，好好养病就是了。”
“柳淳，你直接上门，万一让茹天官误会了，岂不是？”朱能没有说出来，但是意思却十分明白了。
柳淳忍不住哈哈大笑，“茹天官是以国事为重的人，他只会帮忙，不会给我们添乱的。”柳淳信心十足，让朱能大为吃惊。这些年也没见柳淳跟茹瑺有多少走动。更何况那个“无中生有”的货，还抢了不少茹瑺的权力，再加上内阁，包括雒佥的案子……这一串事情，都让茹瑺很丢面子。
外面早就流传，说是太傅和天官不和，柳淳还敢上门，是不是太自信了？
蓝玉冲着朱能呵呵两声，“你小子就别替柳淳担心了……倒是你，让老夫很惊讶，你怎么会跳出来支持变法，这不像是你的性格啊！”
朱能把脸一板，“梁国公，我朱能也是一心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良，我一向顾全大局，我……”
蓝玉把眼睛一横，“说人话！”
朱能的气势为之一泄，无奈道：“我打输了。”
“输了？”
朱能气呼呼道：“就是输了，十局推演，我输给儿子七局。”
蓝玉捻着胡须大笑，“还不错，能赢三局呢！”
“没，没有……”朱能老脸通红，“那，那三局我，我输给了于谦！”
蓝玉愣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亏你朱能还以名将自居呢！连于谦都打不过，怪不得才痛下决心，支持改革呢！朱能被笑得老脸发烧，气呼呼道：“跟火器打，我不行，你也强不了多少！”
蓝玉没有反驳，而是意味深长道：“所以才要彻彻底底，改革军制，给后人留下一支横扫天下的强兵，咱们才能无愧于心！”
不愧是蓝玉，不愧是创造了大明的开国功臣！
柳淳带着礼物，前来拜会茹瑺，他刚刚下了马车，准备扣门，突然有人从里面闯了出来，几乎跟柳淳撞在了一起。
正是茹瑺的幼子茹镛，他满脸都是泪，见到了柳淳，顿时哭拜地上。
“太傅，我爹，我爹他去了！”

第841章 柳淳的霸道
“茹……天官，走了？”
当看到茹镛满脸泪水，点头承认，柳淳突然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又是一位老臣离开了，他的心酸溜溜的。
从洪武朝留下的几位老臣之中，郁新因为贪墨而死，赵勉卷入了百官吊孝商人的案子中，罢官回家，杨靖染病，已经告老还乡。
就剩下一个茹瑺了。
他算是最早倒向朱棣的高级文官，进京之后，又跟柳淳多有配合……自从朱棣登基，他就执掌吏部，一直到了现在，差不多十年光景。
兢兢业业，耿耿臣心。
就连柳淳都挑不出茹瑺的毛病……最近几年，他病痛增加，身体衰弱，精力不济，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想过撤换吏部尚书，真的，他这个位置是无人能取代的，即便柳淳也不行！
可谁知道，竟然在这个关头，茹瑺突然撒手了，他这一去，留下的巨大真空，绝对会撼动整个朝堂的，甚至会影响到大明未来的走势……
柳淳的心里头，百感交集。
不过这些都要放在后面，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茹瑺的死因，并且为他处理身后事。
……
“家父从去岁开始，身体就越来越差，我们劝他休息调养，可他就是不听，每天处理政务到深夜，遇上早朝的时候，就要熬个通宵。我们这些年轻人都熬不住，更何况他一个六七十岁的人啊！”
茹镛介绍着老父亲的情况，说到激动之处，声音哽咽，追悔莫及，假如他们能强硬一点，能多劝说老父，更加留心照顾，或许老爹就不会死，至少还能多活几年，多给他们一点尽孝的机会。
“太傅，我爹，他，他是累死的！”
柳淳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他就站在茹瑺的书房里，这是一个很宽大的书房，可是由于东西堆得太多，竟然只能放下一个小小的书桌。
可以想见，茹瑺就是在一大堆的卷宗中间，通宵处理政务的。
吏部是干什么的？
简单说，就是管人！
这天下最复杂的事情，莫过于此。
柳淳自问并不精于此道，所以他的措施就是抓大放小……比如在军工领域，他主要让朱高煦负责，在军方，他靠着老岳父蓝玉，朱能父子，发挥影响力，在朝中，除了他的学生之外，也就是吴中，解缙等人。
总体来说，柳淳抓着的人，最多也就是十个左右。
可即便只有这些人，也让柳淳疲于应付，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到了茹瑺这里，情况完全不同了。
他不但要负责六部九卿，十三科道，还有地方三司，甚至是知府，知县都要由他来负责……一个人任用不当，后果就非常可怕。
因此茹瑺的工作量是柳淳的数倍还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政务，全年无休。
而且以茹瑺的地位，军中用人，加上近年地方官吏增加，他也都要过问，整个政务又成倍增加。
偏偏茹瑺还是个工作狂。
几乎每一个官员的履历都装在他的肚子里，这么多年，每当朱棣询问一些官员的情况，茹瑺根本不用调案卷，全直接侃侃而谈，从来没出错过！
像柳淳执掌锦衣卫，京官和外官的情状都会送到他这里，但是柳淳扪心自问，他能有印象的人，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这就是差别啊！
柳淳在山一样的案卷中绕过，每走一步，都惊讶赞叹。等他最后到了书桌前，却眼前一亮，紧跟着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桌案上，放着一个刚写了开头的奏疏。
“臣吏部尚书茹瑺谨奏：为整军备，选蒋才，以求万世强盛事……”
柳淳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茹瑺的意思……他是支持军制改革的，而且茹瑺还有主张，他建议仿效文官的培养、考评、监督、升赏的办法，建立起对武将的任用体系。茹瑺还写到，文官忌世家，武夫忌将门！
他的想法跟柳淳不谋而合，也完全符合朱棣的要求，短短半页纸，就让柳淳大呼知音，在这张纸的最后，很明显有几个潦草的字迹，最后一个竟然都没有写完，只有一滴浓黑的重墨，透了好几张宣纸。
满对着这一页纸，柳淳甚至能想象出，茹瑺是如何拧着眉头，拖着沉重的病体，来写这封奏疏的场景……他一定很忧心军制改革，同时也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所以——他是用命在写啊！
柳淳突然转向了茹镛，怒道：“昨天武成侯王聪是不是来拜见茹天官了？”
“是，他来过！”
“那他跟茹天官说了什么？”
茹镛摇了摇头，“太傅，父亲根本不让我们知道他的事情，昨天王聪赶来，和父亲谈了许久，我担心父亲的身体，偷偷到了门外，结果就听到王聪说什么……”茹镛欲言又止，柳淳哑然一笑，“他不会说我是奸佞，要请你爹帮忙锄奸吧？”
茹镛微微一愣，“太傅什么都知道？”
柳淳无奈，“我要是知道茹尚书的身体这么差，早就该过来了！”
提到了父亲，茹镛更加伤心了。
“父亲劝说了武成侯许多，奈何他都听不进去，一怒离开。父亲忧心忡忡，连晚饭都没吃，一直枯坐到三更，然后才提笔写奏疏，谁知，谁知……”
茹镛说不下去，柳淳总算都清楚了。
茹瑺身体的确比想象的还要遭，但是却不止于立刻丧命。
王聪的到来，让茹瑺发愁了。
军制的改革，终于触及了整个靖难贵胄的底限……原本最支持朱棣的一群人，开始反扑了。
茹瑺很清楚，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尤其是他，早些年跟燕王府的旧人还有些关系，能坐稳吏部的位置，也靠着勋贵配合……他既要为了江山长远考虑，又要照顾王府旧人的心思。
他是苦思冥想，挖空心思，熬尽心血，想要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柳淳不知道茹瑺最终的方案是什么。
或许有，也或许还不成熟，可这个方案都随着茹瑺的突然去世，消失不见了。
耿耿此心，天日可鉴！
茹尚书千古！
柳淳越是痛惜茹瑺，心里的怒火就越是强烈，他要去找王聪算账！
“点起二百锦衣卫，随我去武成侯府！”
柳淳眼睛泛红，杀气腾腾。
身边的锦衣卫为之一振，太傅发威了！
他们紧紧追随，一行人迅速到了王聪的府门外。
“给我围了！”
府里的人，还一脸懵呢！
锦衣卫怎么突然来了？
看看为首的是谁？
太傅！
柳太傅！
他来干什么？
快去禀告侯爷！
王聪得到了消息，也是吃了一惊。
柳淳这是要干什么？想欺负我不成？
姓柳的，你可打错了算盘，虽然咱们地位权力有差距，可是在这时候，你敢逼着我低头，我就敢把事情闹大，反正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斗个你死我活，吃亏的是柳淳！
“走，跟我出去会会柳太傅！”
王聪大摇大摆出来，那叫一个底气十足。
见了柳淳，只是拱手道：“太傅驾临，不知道有何贵干？”
“王聪，你昨天去见茹尚书了？”柳淳压着怒火道。
“见了！”王聪冷笑道：“柳太傅，莫非本侯见个人都不成了？”
柳淳深吸口气，“你们谈了什么？”
王聪更加得意，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柳太傅，我去见茹天官，谈的当然是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只不过本侯似乎不需要向柳太傅陈奏吧？难不成这大明朝已经是柳太傅说了算了？难道连拜会同僚，谈论事情都不允许了吗？柳淳，你也太霸道了！”
“霸道？”
柳淳哑然，“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霸道！”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一声命令，锦衣卫急忙冲了上来，他们半点客气没有，直接要捉拿王聪。
而王聪这家伙好歹算是一员大将，面对这个阵势，立刻大怒！
“柳淳，你公报私仇，随意捉拿朝廷重臣，你，你有圣旨吗？”
柳淳没有说话，王聪自以为得计，更加猖狂。
“你没有圣旨，居然敢捉拿本侯，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还有没有王法？莫非你柳太傅存了篡位的野心，想要取而代之不成？”
他连续质问，刀刀见骨。
柳淳竟然充耳不闻，只是看了看两边的锦衣卫，冷冷道：“我的话没有听见吗？把他拿下！”
“是！”
锦衣卫再度扑上来，王聪也是大惊。
这个柳淳，怎么会如此霸道？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把柄罪证不成？
“柳淳，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可是有丹书铁券的！”王聪冷哼道：“我乃是靖难功臣，当年攻打济南，占领扬州，渡江进京……我都出过力气，陛下知道我做了什么，你敢抓我，其他的靖难功臣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柳淳，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你小子不能肆意胡来，为所欲为，不行，绝对不行！”
王聪歇斯底里的大吼，算是暴露了他的想法。
功臣柳淳见的多了，有些功臣，诸如蓝玉，他是希望天下越来越好，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血汗……可有的功臣却觉得天下是他的，可以为所欲为……
“王聪，茹天官昨夜已经去世了，丹书铁券救不了你！”柳淳厉声道：“不要让我再费吐沫，给我拿下！”

第842章 千古一帝的胸怀
“这就是朕的吏部尚书啊！这就是我大明的天官！”
朱棣抚着破旧的羊皮褥子，喃喃自语着。他没有看错人，茹瑺勤政，清廉，是少有的能吏……他辛苦操持政务，一言可以决定官吏生死，坐在这个位置上，最能够结党营私，也最能贪赃枉法。
可是茹瑺都没有，他是拿着一腔热血，在替天子，替百姓做事。哪怕临死之前的几个时辰，他依旧忧心军制改革，依旧担忧大明的未来。
朱棣轻轻抓住茹瑺冰冷的手，坚硬的死皮，覆盖着嶙峋的骨头，找不到半点肉。他整个人也瘦的不成样子，只有一副骨架支撑着。
自从到了自己手下，或许只有这一刻，他能安心休息，好好睡一觉了。
朱棣呆呆看着茹瑺的尸体，泪水不自觉从眼角留下，无声抽泣，这已经是他恨短时间内，第二次痛哭了。
他最心腹的武将张玉走了，他最信任的吏部尚书茹瑺也走了，这一文一武，就好像是朱棣的心肝，被人摘走了。
朱棣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空落落的，那种最让人受不了的空白，简直要把人活活逼疯一样。
身为一个帝王，选贤任能是天职，这也是朱棣非常自豪的一件事。
他用了一大批的名臣贤才，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永乐朝都是人才辈出，群星璀璨。这是一个足以和任何盛世比肩的大时代。
可是随着张玉和茹瑺的死，朱棣不得不面对一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那就是新陈代谢！
旧的人才走了，新上来的官吏能不能做得一样好？
比如说吏部左侍郎吴中，这家伙当年仗着言官的身份，胡言乱语，让自己给痛骂了一回，还给发配到了海外。
虽然回来之后，他还算不错，但是让他执掌吏部，负责铨选，能放心吗？
人品、才能、威望，他都跟茹瑺没法相提并论。
如果硬把吴中推上来，他怎么可能做好？但是不用吴中，还能用谁？姚广孝吗？他比茹瑺还要老，而且僧人出身，算是官吏之中的异类，没法服众。
任用别人，还有谁值得信任？
“茹卿，你这一走，让朕如何是好？”
朱棣哀痛许久，将眼中泪水擦干，又过了半晌，才缓缓从病房出来。在外面，除了茹瑺的家人之外，许多的文臣武将，都已经闻讯赶来。
大家伙面色凝重，低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内阁诸位学士，太子、赵王，六部尚书，就连蓝玉和朱能等人都来了，另外老贼秃道衍也来了。
他面容悲戚，嘴里念念有词。
茹瑺死了，或许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些人早晚要“浪”到头的。
“太傅何在？”朱棣沉吟问道。
众人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柳淳，太子朱高炽急忙道：“父皇，师父去了武成侯府中。”
“王聪？他跟此事有什么干系？”朱棣声音沉闷，难掩怒火。
茹镛磕头作响，“启奏陛下，武成侯昨天傍晚来见家父，说了许多话，太傅前去询问，多半是了解一些情况。”茹镛没敢说是替茹瑺报仇，可朱棣哪里听不明白！
“好大的狗胆！立刻把他给朕拿下！”朱棣愤怒道。
这时候柳淳已经赶回来了。
“启奏陛下，臣已经询问清楚，武成侯王聪的确来找茹尚书，商讨军制改革的事情，一直谈论近一个时辰，期间还有争论！”
柳淳的话音刚落，大家伙都情不自禁吸了口冷气。
茹瑺病得那么严重，又是谈话，又是争论，劳心伤神，难怪会死，王聪这家伙难辞其咎！
果然，朱棣须发皆乍，怒火冲天！
“王聪！畜生！”
这四个字，直接将武成侯王聪的下场决定了。
丹书铁券从来不能救命，在洪武朝的时候，柳淳就见的多了，因此半点不奇怪……可接下来朱棣的举动，却让柳淳大吃一惊。
“太傅柳淳有大功于社稷，是朕之心腹，良师益友。从即日起，柳淳兼任吏部尚书，总揽变法事宜，官制军制，皆由柳淳负责。”
什么？
此话一出，不亚于雷霆炸响，把所有人都震得晕乎乎的，太意外了！
上一次柳淳晋位太傅，同样负责官制改革，这一次连军制也给了他，再加上兼任吏部尚书，又有了人事大权。
如果说之前还能说柳淳只负责官制调整，不负责具体政务，不算宰相……可是到了这一步，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柳淳就是实实在在的宰相，而且还是权柄惊人的超级宰相！
朱棣看了一眼柳淳，突然笑道：“还不接旨吗？”
柳淳的确很懵，他知道茹瑺死后，留下的巨大真空非常麻烦，最理想的结果就是选配一个人品过硬的官吏接掌，他能影响吏部也就是了，可谁知道，朱棣竟然直接把吏部尚书给了他。
这，这可是违背祖制啊！
朱老四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把这么大的权力甩给我，你丫的不怕天下大乱吗？
柳淳迟疑之中，朱棣又问了一句，“柳淳，还不接旨！”
柳淳似乎从震惊之中醒过来，终于双膝弯曲，行了大礼。
“臣……接旨！”
朱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嗯，你到这边来，朕有几句话要说。”
“是！”
君臣两个到了旁边的屋子，留下了一大群傻眼的人。
柳淳无暇理会身后碎了一地的眼珠子，跟着朱棣到了旁边的屋子，朱棣突然笑了。
“柳淳，你猜外面的人，现在想什么？”
柳淳两手一摊，“臣估计是盼着茹尚书起死回生吧！”
朱棣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严肃点，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宰相了，要拿出宰相的威仪来。”
柳淳满脸的为难，想要说话，朱棣摆手。
“我知道，你还是想说祖训不可更改……行了，祖训让咱们俩改的差不多了，就算是父皇要找人算账，那也是先找朕，不会找你的。”
柳淳翻了翻白眼，心说拉倒吧，老朱的脾气他还不了解了，儿子翻再大的错，那也是儿子。自己这个外人肯定要背黑锅的。
“柳淳。”朱棣声音低沉，语重心长道：“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朕不能自欺欺人了，国家大事，到底不是一个人，几个人能决定的。父皇废了宰相，可总要有人承上启下，权柄不是落到内阁，就是落到六部。朕也不能自欺欺人，朕没法决定所有的事情。朕必须要托付一个信得过的人。”
朱棣笑道：“张玉和茹瑺都走了，朕也没有什么选择了，这个最合适的人就是你了！”
“别推辞，不是替朕，是替天下百姓，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朱棣站起身，拍了拍柳淳的肩头，“你刚刚去拿下了王聪，做得就很好……放手去做吧，在朕的眼里，张玉和茹瑺是朕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而你柳淳，是朕的朋友！知己！”
“朕想要什么你清楚，你想要的，朕也知道，既然如此，就让咱们君臣携手，共同创造永乐盛世吧！”
朱棣热情洋溢，而柳淳则是浑身冷颤，丝毫不知道是福是祸……这是周文王遇上了姜太公，刘玄德请到了诸葛孔明，上演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是像许多权臣一样，凄凉收场，或者是王莽赵匡胤……
真是有点吃不准啊！
不过按照他们老朱家的传统，王振、刘瑾、魏忠贤……貌似都不是什么好下场啊！
朱棣见柳淳迟疑，他忍不住怒哼，“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小觑朕的心胸，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本事？你要是不愿意干，朕就把这个位置留给杨士奇！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出顶天立地的勇气。要还是瞻前顾后，叫朕如何相信你？”
朱棣的这番话，颇有一种“你要支棱起来”的意味。
柳淳只能无奈苦笑，“陛下，既然如此，那臣就勉强接受……不过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经过臣的同意，陛下不可以下中旨，不可以干扰朝政运作，不可以随意罢免朝臣，不可以随便对外用兵……”柳淳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不准……朱棣的脸都黑了，他切齿咬牙，怒气冲冲。
“好你个柳淳，你想架空朕是吧？要是按照你这么说，那朕干脆把龙椅让出来给你算了！”
柳淳眨眨眼，同样不甘示弱道：“陛下，若是陛下全都不同意，臣做宰相，又有什么滋味？”
“你！”
朱棣气得原地转圈，这个兔崽子，果然没有好心思，你跟那帮主张和皇帝共天下的文官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路货色罢了！
柳淳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老子也不一定要干，对吧？
“你……答应了！”朱棣突然收起了满脸的愤怒，变得春风和煦，比变脸还厉害！
“朕答应这些条件，你就答应做宰相……好好干吧！朕会鼎力支持的，舞台给你了，好好给朕唱一出好戏，别让所有人失望！”
朱棣笑得格外开心，柳淳顿时大呼上当了，朱老四这是故意下套……很可惜，柳淳发现已经晚了，朱棣直接让人草拟圣旨，加柳淳太师衔，兼任吏部尚书，总领百官，明发天下，再也改变不了！

第843章 新相的手段
朱棣降下旨意之后，心情大好。
破天荒早早回了皇宫，吃了晚饭，等到掌灯时分，就躺在床上，酣然大睡，这一睡可不得了，等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皇帝陛下睡懒觉了！
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多大的新闻啊！
自从登基以来，朱棣晚睡早起，从来没有一天懈怠。可即便如此，朱棣也唯恐做得不好，受人指责。
没办法，他爹立下的标杆，实在是压力太大了，哪怕朱棣也是勉力维持，不知道能撑到哪一天。
可这一次不同了，朱棣能放心大胆睡觉了。
他把朝政托付了出去，有了宰相辅国，大可以把政务都推给柳淳，这个感觉……真是太好了！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都愿意当昏君呢！
没事想睡觉就睡觉，想起来就起来，这可比皇帝舒服多了！好吧，朱棣也是个没出息的货儿，只不过一点也不稀奇。
一件事做一天两天不腻，一个月两个月也就腻了。
就像码字一样，全年无休，而且是一年两年，三年五载这么坚持着，哪怕最有韧性的人，也要疲惫不堪。
面对着屏幕，坐了一两个小时，愣是一个字也码不出来……所以说啊，真应该疼惜某些作者，他不是不想恢复三更，是精神头真的不够用啊！
“朕这次把大权都给了柳淳，就看他如何治理大明。”朱棣斜靠着，把两只脚架在面前的桌子上，相当随意。
能让他如此放松的，自然是皇后徐氏了。
“陛下，以柳太傅……不，是柳太师了。以他的才能，保证能做到赏罚得体，优劣得所，以臣妾看，大明只会越来越好。”
朱棣冷哼，“你别光给他脸上贴金，要优劣得所，是要有任用贤才的心胸，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朕的程度的。”
徐妙云见丈夫一脸得意之色，忍不住掩口轻笑。
你们老朱家人舍不得放权，谁不知道。柳淳再差，还会不如你？咱们就瞧着吧，保证把皇帝的老脸打肿了。
就连夫人都不信朱棣，看起来这场赌局朱棣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
“眼下第一件事，就是替故吏部尚书茹瑺处理丧事……这样吧，有胡广暂时负责，同时将礼部的事情交给你了。”
胡广一愣，“太……师，我等是阁员啊！”
言下之意，六部的事情，他们不能直接插手。
柳淳哑然，“有些时候到了这个地步，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你们六位，加上我，正好分别负责六部加上都察院。赶快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咱们还有太多的政务要落实。民生要改善，官职要改革，整个江山的担子都在你我的肩头，诸公，咱们只争朝夕！”
胡广浑身一震，其余几个人都是瞪大眼睛，柳淳的话可真直白啊！
他真是这么想的，还是另有盘算？
几位阁员也拿不准。
这人狡诈了一辈子，偶然说了真话，还没法立刻取信于人，柳淳也是无奈。索性不解释什么了，是真是假，大家伙很快就能看到了。
胡广接了茹瑺丧礼的事情。
他根据茹瑺历年的功绩，提议追赠茹瑺为安国公，赠太保衔，谥号忠献！
胡广的建议得到了柳淳的同意，上奏给朱棣，不出意外，没有更改一个字，就立刻执行。
作为追随朱棣多年的老臣，能得到如此隆重的恩遇，不光是对死者的告慰，也让活着的人大感宽慰。
胡广的安排得到了一致赞许。
柳淳趁机上书，加胡广太子太傅衔，从此一跃超过了六部尚书，成为了从一品大员。这样胡广就能顺利执掌礼部，统御所有相关政务。
这让胡广大喜过望，同时也吃惊不小。柳淳的授权是玩真的！他的干劲顿时高涨起来。
礼部一项不同其他衙门。
由于掌管全国的礼法，所以礼部的人做事也都慢条斯理的，从来不知道着急，就算火上房了，也要有个清贵的派头。
胡广早就看不下去了。
“告诉你们，礼部有一项最大的事情，那就是兴学！天子有多看重，你们清楚，内阁有多重视，你们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从礼部抽调人员，下去探查各地兴学情况，如果有疏忽遗漏，都要速速上奏。要是敢隐瞒，本官绝不姑息！”
好家伙！
一上来就给来个狠的。
这时候可没有飞机，也没有高铁，就连铁路都没有修完……让一帮清贵的翰林老爷，跋山涉水，去考察兴学情况，简直是灭绝人性，丧尽天良！
礼部上下简直要把胡广给骂死了，可柳淳却大加赞赏，甚至要求其他衙门比照办理，同样派遣人员巡查地方，了解情况。
胡广成了所有官吏效仿的对象，拔得头筹，自然是皆大欢喜。
其他众人也不甘落后。
除了柳淳直接掌管吏部之外，杨士奇被分配到了都察院。
众所周知，都察院管着科道御史，权柄大的吓人。
杨士奇又是阁老之尊，加上手握言路，如虎添翼，势不可挡。
纵观整个明朝的历史，阁老执掌都察院不是没有出现过……徐阶的好学生赵贞吉就兼掌都察院，同兼任吏部尚书的高拱杀了个难解难分，精彩无比。
杨士奇当然没本事跟柳淳斗，而且他也不想靠着科道做什么。因为在杨士奇的眼里，科道简直是一塌糊涂。
“陛下继位之初，就曾经考核百官，其中以言官的表现最差……你们是监督别人的，是挑毛病的！你们必须比其他的官员更聪明，更睿智。你们要比刑部更懂法令，比户部更会算账，比兵部更知道用兵打仗……不然怎么监督别人？这些年，监察百官的风头都被锦衣卫拿走了，你们羞愧不？”
“从今天开始，所有科道官员，都要重新读书，钻研政务，请人讲课，提升水平。”杨士奇侃侃而谈。
这些御史给事中也没法说什么，回想这些年的情况，的确有些脸红。
“杨大人，不知道您准备聘请哪位鸿儒给卑职们开课讲学？”
杨士奇一听，忍不住笑了。
“鸿儒？你确定他们能教导你们吗？”杨士奇朗声道：“这次老夫请的是锦衣卫的指挥副使洛枫，让他给你们上课！”
啊！
此话一出，整个都察院都疯了！
什么意思？
让一个锦衣卫的头子，跑来都察院上课。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进士出身，清贵显达，饱读诗书，人品正直，举世无双……让锦衣卫教导我们，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宁可死，也不让步！
面对他们视死如归的神色，杨士奇只是冷冷一笑。
“这一次太师总揽变法，我等从旁辅佐，若是旧的科道言官，不能改进提升……我们也就只有忍痛割爱，重起炉灶，另做一锅好房了！”
杨士奇笑呵呵道，可是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简直就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滚蛋！
这一次老子们不会有顾忌，不会再客气，想耍什么手段，一概没用。
杨士奇在都察院大展威风，其余几位阁老也都差不多。
杨溥负责工部，黄淮接了刑部，杨荣安排在兵部，同样地位非比寻常的户部是金幼孜负责，与此同时，现任的户部尚书正是解缙！
这天下真是太小了。
当初解缙倒霉，大家袖手旁观，等解缙从安南回来，一跃跻身高官行列，内阁的几位还都是五品官。
可解缙得意了没几年，内阁膨胀起来，又爬到了他的头上。
“解尚书，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我还有机会，在同一个衙门办事，真是有趣啊！”
解缙脸色青紫，格外难看。
他咬了咬牙，虽然他和金幼孜同为二品官，但很显然内阁除了对口的衙门之外，还负责纵览全局，地位远不是一个普通尚书可比。
金幼孜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爬到了自己的头上！
可耻！
“金大学士，这些年户部走的都是明账，每一笔的开销都明明白白，有什么要指点的，还请赐教。”
金幼孜大笑，“解兄，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你的麻烦，我也不会追查什么账目……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我已经跟兵部协调好，从今往后，军饷的开销，也由户部负责。”
解缙不由得一愣，他身为户部尚书，原则上文武官员的俸禄都是他负责的，但是在军队这块，他真的没什么权力。
尤其是普通士兵，每年开支多少粮饷，都是兵部报过来，他只负责签字核准。
另外诸如军械、车马、军屯，也全都是兵部说了算。
可这一次却交给了户部，真是让人太意外了！
“我说金大学士，你没弄错吧？”
金幼孜大笑，“怎么会？告诉你，这是太师的新政……他规定统兵之权在陆军和海军都督府，参赞军机之权在参谋总部，调兵之权在兵部，而我们执掌后勤军饷……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户部要把军饷直接打个每个士兵。各级将领无权干预。”
解缙忍不住惊呼，“我的天啊，从今往后，谁也别想造反了！”

第844章 未来的宰相
听到解缙的感叹，金幼孜忍不住大笑，“太师之才，冠绝天下，设计出来的办法，巧妙无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五体投地啊！”
解缙冷哼，“金大学士，你现在知道拍太师的马屁了？告诉你，老子早就是太师的人马，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咱们两个把户部这一摊顾好了，对谁都好交代……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你也别不爱听，是吧？”
解缙是吃定了金幼孜，心说你们几个货最早的时候，还联手反对柳淳来的，现在想要抱大腿，晚了！这人就要有先见之明，我解缙吃过一次亏，这回我可是学会了，你们啊，比起我差远了。
金幼孜半点不惊讶，解缙这个人，恃才傲物，一张臭嘴，他早就清楚了，而且柳淳也明确告诉他，户部这一摊还少不了解缙。
整个大明朝，最重要的就是财税体系，唯有理顺了，有钱了，才能做事情。
“解尚书，我只想说一件事，就是户部并非咱们俩的事情。”
解缙眉头挑了挑，心说你丫的什么意思，还有谁能插手进来？
金幼孜笑呵呵道：“还有两位大人，要跟咱们一起处理财税。他们很快就会进京了，都是老朋友，我相信咱们会合作愉快的。”
金幼孜很诚恳，解缙很忧心，他太了解姓金的这些人，要是不坑人，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陆续有两位大臣进京。
一位是练子宁，一位是夏原吉。
练子宁就不用说了，建文旧臣，被俘虏之后，就投靠了朱棣，这些年一直在负责民政、丁口、田亩等事宜，他挂着的衔就是户部尚书。
至于夏原吉，负责了多年的皇家银行，经验丰富，能力十分过硬。
他们俩和解缙一样，都被任命为户部尚书。
三位尚书，到底听谁的，难道不会打架吗？
果然就在大家伙迷茫的时候，柳淳赶来了。
针对接下来户部的事情，柳淳做了详细的分工。解缙主要负责度支，说白了就是花钱，可以理解为财政，他的任务就是编列预算，监督支出落实。
至于练子宁，他的任务依旧是民政，柳淳对练子宁的要求非常高。
“练大人，这些年大明的百姓生息繁衍，丁口数量比之前多了许多不说，还有大批的百姓快速进城，这一点你要把握好，必须研究清楚了，不然会有太多的后患，这个代价不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
练子宁微微点头，他比起以往苍老憔悴了不少。
“太师，老夫这些年也算是略有所悟，治理国家实在是太难了。”练子宁道：“现在许多乡村的青壮劳力，都进入了城市谋生。原本他们在乡村，有什么事情，本地人就可以解决。可是进城之后，环顾四周，全都是陌生人，无依无靠，生存艰难。过去在乡下他们未必敢做的事情，到了城里，就肆无忌惮多了……这些人一方面十分脆弱，需要帮助，另一方面呢，又十分大胆，偷窃抢夺，斗殴伤人，甚至是欺诈金钱，制造假货……总而言之吧，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层出不穷。我们户部要负责，礼部和刑部也要配合好才是。”
柳淳欣然颔首，他一直没把练子宁怎么样，就是看中了这位的才能。吸取了建文朝坐而论道，清谈治国的教训，练子宁变得务实多了。
“礼部负责教化，刑部执掌刑罚，这两项都非常重要，不可偏废。加上你们户部，大家伙要同心协力，把担子挑起来。”柳淳看了看金幼孜，“这一点就交给金学士跟其他人协调推动。”
金幼孜立刻站起身，深深一躬。
“太傅放心，我会好好处理的。”
到了这一步，解缙彻底看懂了，难怪金幼孜不跟自己争呢！
原来他凭着阁员的身份，可以协调其他各部的事情，完全凌驾在他这个户部尚书之上，表面上两个人平级，实则却差了一大截！
难怪那家伙那么儒雅随和呢！敢情在这里等着，兔崽子，不当人子！
解缙这个窝火啊！
他频频偷看柳淳，心说太师啊，咱们是一伙的，你不能视而不见啊！再给我点权力才行，户部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收税，把这块给我怎么样？
解缙盘算着，如果他既能掌管花钱，又能掌管征税，这两项合在一起，他也不用看金幼孜的脸色了。
很显然柳淳不会让解缙如愿的，收和支都放在一个人手里，不出事才怪呢！
所以柳淳毫不犹豫，将征税的权力交给了夏原吉。
老夏也没客气，他的自信来自于强大的实力。
掌管金融多年，让他经验无比丰富，对于如何征税，是信心满满。
“太师，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柳淳含笑，“朝政事务繁杂，我算是新官上任，你们呢虽然不是新人，但也要拿出新气象。圣天子垂拱而治，咱们这些人就必须勤快一点，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几个人表示赞同，其实他们现在也很懵。
千百年来，一直有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主张，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说最接近这个理想的朝代恐怕就是两宋了。
等到朱家皇帝坐江山，没有任何人敢奢望这一点。
老朱如此，朱老四也是如此，甚至他在意权柄，比朱元璋还要强烈。
谁能料到，他竟然真的放权了。
实在是不可思议。
怎么看都跟做梦似的。
朝臣们唯恐梦醒的时候，朱老四就翻了脸，把现在的一切都彻底推翻。
许是出于担忧，很难得，柳淳推行的改革，进行的调整，都无比顺利，整个文官体系，没有任何人出来反对。
仿佛柳淳一下子变成了文官领袖，至于从前的冲突矛盾，一笔勾销，根本不存在！
大家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加倍的忙碌，来填满这个有点假的梦境……或许有小朋友要问了，那永乐大帝在干什么啊？
朱老四此刻正在密云休假，对外宣称是因为重臣接连去世，忧心伤神，不得不休假恢复。
可事实上朱老四没那么脆弱。不管是张玉，还是茹瑺，都六七十岁了，远超普通人的平均寿命。
朱棣伤心了几天，也就放下了。
他现在天天陪着皇后在山里骑马打猎，玩得不亦乐乎。
“当初还在应天的时候，我想着的就是鲜衣怒马，为所欲为，做个逍遥王爷。可惜忙活了这么多年，却只能在山林里骑马享受，没法在京城横行无忌，所以说啊，朕还算不得成功啊！”
徐皇后懒得听了，她要不是身体不如以前，都能揍朱老四一顿。
你丫的都当了皇帝，还想学纨绔子弟那一套，不是找打是什么？
信不信，你要是敢跑到棋盘天街，骑马胡来，整个大明的法度，顷刻之间，就荡然无存。没准都有人敢驾车冲进紫禁城……
朱棣感受到了夫人愤怒的目光，连忙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别当真，我就是说说而已。”
徐皇后冷哼道：“知道，不过陛下也要小心一些，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现在你把一大摊子事，都甩给了柳淳，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且有些宵小之徒，没准会挑唆你们的关系。我可提醒陛下，千万别犯糊涂啊！”
朱棣笑着摆手，豪迈道：“你就别担心了，我跟柳淳不过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在戏台上，我们针锋相对，到了后台，就是一家人。说实话，我还想跟他亲上加亲呢！”
徐皇后心中微微一动，她也懒得射猎了，而是跟朱棣一起牵着马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聊。
“陛下，你打算怎么办？”
朱棣笑道：“咱们孙儿跟柳淳的女儿可差不多啊！又是从小长起来，他们……”
还没等朱棣说完，徐妙云就瞪眼睛了。
“陛下，你听臣妾一句劝，别没事乱点鸳鸯谱……咱们那个孙儿啊，还未必入得了柳家女儿的法眼。”
朱棣把眼睛一瞪，“这什么话？瞻基可是龙孙，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徐皇后冷笑，“陛下，你忘了于谦呢？”
“于谦？就是柳淳的那个小徒弟？”
“嗯！”徐妙云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是柳淳挑选的衣钵传人。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成为柳淳的女婿！”
朱棣大怒，“那小子我想起来了，他的确有点小聪明，长得也算不错。可他怎么能压得过咱们孙儿？更何况让瞻基娶了柳淳的女儿，有他辅佐着，就算朕百年之后，也能放心了，那个于谦算什么东西？”
听到朱棣这么说，徐皇后渐渐收敛了笑容，变得格外严肃起来。
“陛下，妾身不得不劝你一句，这儿孙的亲事，不能馄饨挑子一头热。而且以妾身看，那个于谦的确不凡。陛下跟柳淳算是知己好友。若是咱们孙儿也有一个知己，能够真心帮衬他，可比什么都好。”徐妙云淡淡笑道：“在妾身的眼里，于谦就是下一个柳淳，就是未来的贤相！”
朱棣还真是大惊失色，从来没见夫人把一个人看得这么高？
小小的于谦，到底有什么本事？
“木恩，你立刻去把于谦叫来，朕要见他！”朱棣迫不及待道。

第845章 朱棣挖墙脚
少年如葱，稍微不注意，就蹿起来老高……朱棣的印象里，于谦还是小小的一个，比起虎头虎脑的皇孙差了一大截。
这一次再见到少年，却发现小家伙了不得，身形挺拔瘦高，乍看之下，跟他师父柳淳还挺像的。
偏偏柳淳又那么偏爱他，会不会有什么故事啊？
这人一闲了，就变得无聊了，哪怕天子也不例外。想到了这里，朱棣倒没有那么生气了，他让于谦坐下。
“这里不是皇宫，朕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闲聊。你是柳淳的学生，就差不多是朕的学生了，对了，你的学业如何了？”
于谦面的朱棣，不卑不亢，只是淡然一笑。
“回禀陛下，草民接了师父的一道考题，在准备答案。”
朱棣想到了柳淳的那些怪题，就忍不住叹道：“你师父又整你吧？？用不用朕给你做主？”
“陛下过虑了。”于谦笑呵呵道：“师父说了，凡是他的弟子，要想出师，就必须解决一道他布置的题目，回答好了，让师父满意才能出师。若是师父不满意，就不算出师。”
“哦！”朱棣好奇道：“你师父到底出了什么题目，能不能跟朕说说？”
于谦点头，“师父问我，自古以来，人们常说天朝上国，无所不有，诸般事务，都领先蛮夷无数倍。师父问我，这种说话是不是正确的。”
朱棣眉头紧皱，“这，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正确的！难道上国还不如蛮夷？你师父简直是糊涂了。”
于谦淡淡笑了，身为柳淳的弟子，要是这么回答师父，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出师了。他绷着嘴唇不说话。倒是朱棣，他想了片刻，好奇道：“你师父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师父只说他也不知道。”
“什么？他不知道？那他问你干什么？”
于谦轻笑道：“师父说了，凡是他门下的弟子，都要一代更比一代强。师父有疑问的事情，让弟子去探索答案，如果能说服师父，自然是学有所成，若是做不到，就代表不合格！”
话说到这里，朱棣着实倒吸口冷气。
柳淳这小子教学生有点门道啊！
身为师长，自然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说这话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事实上多数学生是不如师父的。
柳淳直接给徒弟留了一道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题目，让徒弟去探索答案，是真的用心良苦啊！
一想到柳淳也不知道答案，朱棣来了兴趣。
“于谦，你有什么结论吗？或者说，上国处处领先蛮夷？”
于谦还是很淡定。
“陛下，上国领先蛮夷之处固然不少。可是草民查阅史料。除了最近的十几年之外，其余时间，皆是蛮夷商人，不远万里，来中原贸易。从汉唐的丝绸之路，到两宋的海上商路，皆是如此。莫非说中原的商贾比不上蛮夷？”
“这个……”
朱棣迟疑了。
别说朱棣，就算问九成九的大明百姓，他们都会回答上国所有事情，都比蛮夷强多了，双方察觉就好比三十三天和十八层地狱，简直不能比较！
可于谦所说也有道理，的确都是蛮夷商人来到中原做生意，尤其是盛唐的时候，不光有商人，还有许多蛮夷甚至当起了大唐的官员。有些城市，能聚集数万海外蛮夷。偏偏没有听说过中原的商人去海外经营。
莫非说中原百姓的经商能力不行？
又或者是中原百姓太懦弱，不敢冲向海洋？
朱棣情不自禁起身，在地上踱步。
他越想越觉得值得深思。
柳淳这家伙的题目果然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越是思考，就越是深入，朱棣仿佛能找出许多种理由，可是再仔细推敲，又都站不住脚跟，这让朱棣十分懊恼。
“于谦，你找到答案了吗？”
于谦道：“还不能说找到，草民只是有了设想。”
“设想？你怎么想的？”
于谦道：“陛下，草民以为要比较中原和海外蛮夷，就要找到双方的区别……草民以为差别的发生，在于秦始皇统一六国！”
朱棣惊讶道：“你把账算到了秦始皇的头上？”
于谦轻笑，“自从秦始皇之后，中原就出现了大一统王朝，而且进入了以文官治理天下的时代，虽然在中原持续了两千年，但是这种治国方式，在其他地方，依旧没有出现……眼下的蛮夷要么以部落为主，要么就是地方的王公贵胄，分割地方，皇帝君王只是向周天子那样，没法真正统治地方！”
朱棣哼了一声，骂道：“君不君，臣不臣。地方割据，藩镇林立，这是取乱之道。”
于谦点头，“没错，的确海外的蛮夷战乱不断，互相攻伐，杀戮不休。”
朱棣怒了，瞪大眼睛道：“既然如此，蛮夷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商业！”于谦没有被朱棣的威风吓得，反而从容不迫，说出了他的看法。
就俩字显然不能满足朱棣的好奇心，你们师徒不能都这么坑人，必须说清楚，商业的差别在哪里？
于谦笑容可掬，做出任何选择，都会有收益和损失。
秦始皇为后世选择了一条大一统的道路……为了维护大一统，就必然要求书同文、车同轨……而且正因为大一统的存在，每隔两三百年，就会发生席卷天下的农民起义，从而改朝换代，重新开始一个轮回。
“陛下，百姓常说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应付乱局的最好办法就是多种植粮食，有了吃的，才有一切。”
朱棣频频点头，“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重农抑商，才有了轻徭薄赋，才有均田……于谦，你莫非要说你师父是错的？”
于谦笑道：“当然不是，草民只想说，正因为要维护大一统，所有历朝历代，才选择了比较简单的经济模式，也就是所谓的男耕女织。”
朱棣真的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但是于谦点破了问题所在，让朱棣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身为天子，最知道管理一个庞大国家的困难。
要想轻松驾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天下变得一模一样起来，这样用一把尺子，就能衡量整个天下，实在是太方便了……这就是历代共同推行重农抑商的原因所在。
原来不是君王和臣子集体脑残，而是有足够理由的。
那海外的蛮夷跟中原有什么不同吗？
他们没有秦始皇那样的雄主，也不具备大一统的条件。
部落势力，贵族诸侯，他们分割地方，拥有庞大的权力，而且即便改朝换代，也不会对他们有多大的冲击。
在这种地方势力主导，且十分稳定的情况下，就会孕育出相对复杂的商业模式，分工也就会变得更加精细。
有人种田，有人放牧，有人经商，有人做工……倒不是说中原没有这些，而是说主导中原的主流，永远都是小农经济。
蛮夷的分工程度高，所以才会有商人不远万里，跑到中原来购买商品，进行贩卖获利……朱棣仔细想了想，的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于谦的见解且不说对与错，至少能成为一家之言。
可接下来朱棣困惑了。
“你想说什么？莫非要大明学蛮夷？放着好好的大一统不要了？要准许地方世家做大，还要分封诸侯？”
朱棣真是气坏了，这不是胡来吗？柳淳这个徒弟也不靠谱啊！
“陛下，草民可没有这么说！”于谦委屈道：“草民是说，应该想办法建立起更加复杂高效的经济模式。改变两千年的小农经济，这正是我师父的主张啊！”
朱棣依旧没有被说服，他追问道：“说明白点，你到底主张什么？”
于谦笑了，其实他的主张非常简单，这是于谦在观察铁路修建的时候，总结出来的。几乎没有一个工程，能像两京的铁路一样，得到各地大多数百姓的支持。
而且修建一条庞大的铁路，可不是家庭小作坊能解决的，在铁路沿线，工厂，矿场，作坊，商行……如雨后春笋，遍地发芽。
再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唯有进入工业时代，才能彻底改变经济模式，不然原本的模式已经是农业条件下，大一统王朝的最优选择，还折腾干什么？
朱棣跟于谦一问一答，不断探讨着，渐渐的，两个人都忘了时间，一直谈到了日头偏西，朱棣才猛然惊醒，竟然谈了这么久！
连午饭都忘了。
他再看于谦，眼神完全变了，变得柔和，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慈祥。
柳淳的确培养了一个好学生。
皇后说他是未来的宰辅之才，可是在朱棣看来，现在的于谦就已经比许多朝臣还厉害！尤其关键，他还这么年轻，等他长大了，真是不得了啊！
“于谦，回答了你师父的提问，你多半能顺利毕业。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于谦迟疑道：“陛下，草民还不能说解答了师父的疑问。我还打算去海外，去真正考察，弄清楚我的猜想是不是对的，这样才算善始善终！”
“不对！”朱棣大笑，“你的想法归结起来，就是修建铁路十分重要，朕也是这么看的，还要多此一举干什么？”
“于谦，你很不凡啊！朕有意帮你做个媒，你说吧，看上了谁家的姑娘，不管是谁，朕都答应了！”

第846章 怒打皇孙
皇上赐婚，这可不是谁都能捞到的好事。
而且朱棣还说了，不管是谁，怕是想要个公主都是没问题的。其实于谦真的想娶个公主，朱棣都能笑得仰过去。
不过很显然于谦多半不会做这个选择的。
“孙儿啊，不是皇爷爷不帮你，实在是不好帮忙，万一乱点鸳鸯谱，可是会给你树敌的。”朱棣在心里暗暗想到。
于谦听到了朱棣的承诺，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认真思忖了片刻，摇头道：“陛下，草民年纪还小，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且草民以为婚姻大事，首在两情相悦。陛下执意赐婚，草民不敢反对，可若是陛下能给草民选择的机会，草民感激不尽。”
说完，于谦撩起袍子，跪在了朱棣面前。
朱老四盯着这个年轻人，鼻子里用力哼了一声。
还真是柳淳的徒弟，脾气都是一样的，别看这小子给自己跪下来，可实际上腰杆却是笔直的。
这小子有才华，可也有风骨。
皇后说他是未来的贤相，还真有几分道理。
朱棣想到这里，就伸手把于谦拉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朕就不管这些事情了。不过你小子跟太师学了这么多年，也不能浪费了才华，朕任命你为侍读，兼中书舍人，跟在朕的身边，替朕草拟诏书吧！”
于谦顿了顿，朱棣找他过来，授予官职，倒是没有超出预料，给了官职，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把他带在身边，成为天子近臣，这让于谦很是惊讶。
“怎么？不敢接旨？”朱棣似笑非笑道。
于谦忙道：“草民……接旨，不过草民恳请陛下给草民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草民做事不合陛下的心意，请陛下恩准草民继续追随师父读书。”
朱棣大笑，“比你师父干脆了一些，柳太师的门生，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说出去岂不是给师父丢人！你该改口了，不要自称草民了，懂吗？”
“臣……领旨！”
于谦从容答应，也看不出喜怒……就连朱棣都有些暗暗赞叹。宠辱不惊，小家伙有点东西啊！
别说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是那些成年人，骤然为官，也会心花怒放，发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叹，这小子竟然没有放在眼里，你的心究竟是多大啊？
朱棣有意考验于谦，就把他带在身边，观察三天下来，朱棣是越发惊讶……短短三天功夫，于谦已经把如何伴君的礼节学得明明白白，而且他还抽空翻阅了各种公文卷宗，把朱棣近期要处理的政务，弄得明明白白。
这可不是柳淳提前调教的，事实上柳淳不大愿意弟子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柳淳很提倡科学，但是他清楚科学不光是自然科学，也有社会科学……从某种程度上讲，社会科学更加有价值。
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唯有真正研究通了社会科学，才能找到治理国家的道路。这也是他一直在引导于谦，走的一条道路。
跟着柳淳读书，于谦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处理资料……面对纷繁复杂的事务，必须找到最关键的东西，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
就比如整理了几天的公文，于谦就发现当下大明最大的事情，就是师父主导的军制改革，而站在师父对立面的，则是强悍的靖难勋贵。
于谦很快就弄明白了，朱棣跑到密云行宫，其实是为了避风头。
朱棣很清楚柳淳做的是对的，但是靖难勋贵毕竟是老兄弟，朱棣这个人还是重感情的，所以他宁可退到密云，也不愿意亲自下手。
也正因为如此，才促成了相权的恢复。
虽然朱棣加封柳淳太师，还兼任吏部尚书，但是在于谦看来，皇帝陛下都不够地道，有点把老师当成枪的嫌疑。
不过看破不说破，小家伙还是非常谨慎的。
可偏偏这时候，就有个“二百五”跑到了密云，打破了宁静。
“你……怎么在这？”朱瞻基大惊失色。
于谦无奈耸肩，“见过太孙殿下。”
朱瞻基认真打量于谦，转了三圈，才惊骇道：“你……当官了？”
“嗯，是陛下让的。”
朱瞻基重重哼了一声，切齿咬牙。
他自从跟着胡广读书学习，就摆脱了被于谦支配的恐惧之中。小小朱一度忘记了还有这么个童年阴影。
谁知道于谦又突然冒出来，而且还跑到了皇爷爷的身边，这叫什么事啊？
“我要见皇爷爷，我有要事。”
于谦把手一伸，“给我！”
“什么？”朱瞻基怪叫，“我去见皇爷爷，你也敢管？”
于谦懒得搭理他，“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不敢是谁，一概不见。如果非要求见，必须写清楚原因，由我转呈！”
“你！”
朱瞻基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你怎么又骗取了皇爷爷的信任？难道我这个皇孙都不能去见皇爷爷吗？”
于谦见黑小子咆哮如虎，他干脆让开了身躯。
“殿下随便，反正我还在试用期，如果出了事情，我就可以继续追随师父读书了。”
朱瞻基气哼哼迈步，可是没走出多远，他又停了下来。
尽管他嫉妒于谦，一见就炸毛……但是也不能否认，于谦的确比他厉害多了。
“规矩就是规矩，我把事情告诉你吧！”朱瞻基顿了顿，“是我的一个朋友，让我送一封信给皇爷爷。”
“朋友？不方便说吗？”于谦问道。
朱瞻基顿了顿，无奈道：“是一个女子。”
“女子？”于谦又追问道。
朱瞻基终于炸了，“就是孙姑娘，你知道的！”
于谦这才想起来，他的确认识，只不过是在几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师娘带着他见过……那是个很漂亮，很聪明的小女孩，也很有才气，小小的年纪，就能作诗填词，又知书达理。谁都夸奖，不过于谦的印象不深。他更在意懂算术，会骑射，走路带风，大声言笑的异类女孩。
于谦一度认为那个孙姑娘很奇怪，后来他才清楚，孙姑娘是皇家特意挑出来，给朱瞻基备下的人选……之一！
真不愧是皇家，连挑选备胎都是这么严谨，于谦还能说什么呢！
“她一个女子，有什么事情也该找皇后，为什么要找天子……”于谦沉吟道：“殿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好好想想，千万别被人利用了。”
说完之后，于谦一副言尽于此，你请自便的架势。
而朱瞻基则是气得暴跳如雷，你是不是瞧不起人？凭什么我就会惹事，这不是笑话一样吗？
天下的聪明人多了去了，你厉害，我也不差！
朱瞻基哼了一声，就直奔行宫。
于谦瞧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查看乱七八糟的事务，针对师父的改革，下面的争论颇大。
除了废除世袭将门垄断武官职位，更大的麻烦则是军饷发放，这块惹来了太多的议论。有人认为劳民伤财，有人说会影响将领威信，从此没法统御部下……总而言之，是奇谈怪论一大堆。
于谦揉了揉太阳穴，师父是真的不容易。
他正在琢磨着，突然一个太监匆匆过来。
“小于大人，皇后娘娘请你过去。”
居然不是朱棣，于谦也不敢怠慢，匆匆赶来。结果刚进屋子，就发现一个人直竖竖跪着，正是朱瞻基！
于谦微微迟疑，就急忙给徐皇后见礼。
徐皇后看到了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过来。”
徐妙云把于谦招到了面前。
“你说，这让银行负责给士兵发饷，算不算劳民伤财？”
于谦淡然一笑：“的确会麻烦一些，不过臣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徐妙云又道：“那将领不给士兵发饷，就管不了士兵，持这种看法的人，你觉得是什么心思？”
“臣以为这些人其心可诛！”于谦侃侃而谈，没有半点迟疑。而朱瞻基却已经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于谦，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徐皇后没理会孙儿，而是继续问道：“你说说，为什么其心可诛？”
于谦道：“发饷然后号令士兵，说穿了，不过是吃谁的饭，替谁卖命而已！这一点似乎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但是背后却含着兵归将有的意思。这也是太师提倡变法以来，坚决反对的一点。”
于谦又道：“梁国公筹办皇家武学，极力提倡武德培养……所谓武德，核心就是忠君报国。大明的军队，是皇家武装力量，服从天子命令。所有武夫，都有保家卫国，兴旺大明的职责。”
“说到底，军制改革，就是要让士兵将领，效忠天子，心怀国家，忠于百姓……要把从前的恶习一扫而光。正因为如此，臣才以为，还对昔日做法有所坚持的人，都应该严惩不贷。当然了，臣的话有些过了，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徐妙云听到这里，突然冷笑，“你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本宫只觉得还不够严厉呢！”徐妙云对着身边的太监道：“你去告诉木恩，让他派人，把孙忠，还有他的女儿都给我带来，我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教的女儿？难道只教了她怎么狐媚皇孙吗？”
徐妙云说完，又走到了朱瞻基面前，狠狠踢了他一脚，“蠢材，还算你有点脑子，没直接去找你皇爷爷，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第847章 再无孙若微
徐皇后一直舍不得打朱瞻基，这一次她是连本带利，全都拿回来了，于谦都看傻了，这也太暴力了！
朱瞻基不会是捡来的吧？
看着这位跟菜瓜一样的皇太孙，于谦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徐皇后打得心满意足，孙子的手感不错，跟他爹和两个叔叔不相上下，看来往后还要狠狠打才行！
“你都看见了，回头陛下问起，你原原本本告诉陛下就行了，别替他遮掩，可也别落井下石……总之，我相信你的人品。”
于谦连忙躬身施礼，“多谢皇后娘娘信任，臣感激涕零。这次太孙过来，陛下并不知道，皇后娘娘大可以压下去，又何必如此呢？”
徐皇后冷笑了一声，“压？压得下去吗？我和陛下在密云躲着，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那么多侯爷、伯爷上蹿下跳，没完没了的折腾，四处找人联络，为的不过是反对变革军制……别人不敢出来反对，朱瞻基！”
徐皇后突然怒喝，“你长没长脑子？你这些读书，读了什么？都读到猪狗身上去了吗？”
朱瞻基只能低着头，盯着脚尖儿，一句话不敢说。
徐皇后忍不住手又痒了，还是没打够。
“我问你，是谁让你来的？”
朱瞻基眼睛转了转，无奈道：“是，是孙姑娘……”
“呸！”
徐皇后啐了他一口，“你把我当成傻子吗？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还不是有人唆使，你说，这个人是谁？是不是他爹孙忠？”
朱瞻基无可奈何，“孙儿不知，不过孙儿觉得也不是外人……”
“住嘴！”
徐皇后勃然大怒，“你个兔崽子，给我听清楚了，这天下间，最麻烦的就是这四个字，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告诉你，都是自家人才出事呢！更何况这还没过门，就敢在国政上胡乱掺和，真是好大的狗胆！”
徐皇后顿了顿，又道：“在派人去，把你爹，你娘都叫来，这一回我非要立个规矩！”
徐妙云是真的气坏了，不多时，大胖子朱高炽，太子妃张氏，还有孙家父女，悉数被带了过来。
朱高炽满脸都是笑容，“母后，孩儿知道，您老人家准是待着无聊，想要儿孙们在膝下承欢，儿子也愿意陪伴您老。要不您老跟父皇打个招呼，让孩儿来陪您算了……”
“你给我闭嘴！”
徐皇后脸都黑了，“朱高炽，我问你，你也是当爹的人，你儿子都干了什么，你知道不？”
不用问了，听母后的语气，准是宝贝儿子惹了麻烦。朱高炽大脸的肉堆了下来，无奈道：“母后，最近些日子，我正跟三弟商量，要怎么给将士在皇家银行立账户的事情，我们在研究怎么把军饷用到合适的地方。”
徐皇后紧皱着眉头，她没有继续追问家里的破事，而是让朱高炽坐下，问道：“这个事情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徐皇后顿了顿，又道：“我是问你们俩的看法，不算后宫干政啊！”
朱高炽嘿嘿一笑，心说老娘啊，你就算干政，我爹也不敢怎么样啊！
“母后，我们的意思是在银行，给每一个士兵设立账户，俸禄打入账户之后，只有本人能够支取……这样一来呢，就杜绝了吃空饷的情况，军中有多少人，实际支出多少俸禄，一面了然。另外呢，很多士兵希望把钱交给家里，孝敬父母。我的意思是银行要免费帮着汇款。再有，我打算鼓励所有士兵，每人将一部分俸禄拿出来，交给银行，作为存款本金，等到他们解甲归田，就能拿到一笔钱……不算很多，但是也能解决一些生活的困难。”
朱高炽道：“这些措施在以往也都使用过，这一次我们准备推向整个大明，再也没有疏漏和特例。”
朱高炽感慨道：“只要做成了这件事情，所有的将士，吃着大明的俸禄，从银行支取收入，享受利息补贴……到了这一步，他们除了听从朝廷的，还有别的路吗？把军中稳下来了，大明朝的长治久安，就成功了一大半啊！”
朱高炽越说越高兴，这些日子，从内阁到六部，每个衙门都在忙活着，但是最最重要的，还是军制改革。
柳淳在忙活，其他人也都在配合着。
徐妙云听到儿子的介绍，稍微松了口气。
“看你的意思，多半是差不多了？”
“很难！”
朱高炽很坦白道：“军中的阻力很大，许多将领都不满意，还有人说朝廷卸磨杀驴，也有一大帮人攻击师父，说他名为改革，实则铲除异己，想要夺权。”
徐妙云哼了一声，“从来都不缺丧了良心的畜生，你也不用太在意。”
朱高炽满脸为难，苦笑了一声，“母后，孩儿固然不在意，可有些火苗已经烧到了孩儿这里……”
朱高炽欲言又止，太子妃张氏突然站了出来，她直接跪在了徐皇后的面前。
“母后，两日前，我的兄长找到了我，提到了军中的乱子，让我向殿下诉说。”
徐妙云皱着眉头，“你怎么说的？”
“媳妇不敢隐瞒，我当时质问兄长，为什么要让我帮忙告状？他支吾不清，媳妇告诫他要听从朝廷政令，不可胡来，更不要指望着我会帮他。”
徐妙云看了一眼朱高炽，大胖子连忙道：“母后，她没有说谎，事情的确是这样的。本来孩儿也想告诉母后的……这事情虽然不大，但这个关头最忌讳互相猜忌，师父在前面推行变法，我们就更不能扯后腿了。”
听完儿子和儿媳的话，徐妙云的心情还算好点。
总算他们俩也没跟着孩子一起犯糊涂……想到了朱瞻基，徐妙云更气了。
“你爹娘都在这里，他们把话也说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这一次朱瞻基真的怕了，他连忙跪倒，“皇祖母，孙儿也，也是，听了别人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了孙忠父女身上。
话说到了这份上，孙忠已经懵了，他嘭嘭磕头，把脑门都磕得肿了起来。
“求皇后饶命，饶命啊！”
啪！
徐妙云勃然大怒，“你让我饶了你？那你乱嚼舌头根子，怂恿太孙胡作非为的时候，怎么就忘了？想让我饶你，可以……你现在就说，是谁让你干的，还是你自己干的？”
孙忠被逼无奈，只好和盘托出。
他是微末小吏，跟军中宿将勋贵倒是没什么关系。
可张皇后不一样，张家不但是将门，还担任京卫指挥使，受封彭城伯。
既有权力，又有爵位。
虽然在一众靖难勋贵中间，不算什么，但是作为太子妃的娘家，地位非比寻常。张家跑去找张氏，结果碰了个钉子。
孙忠听说之后，觉得是个讨好张氏的机会，他就果断让女儿出面，跟朱瞻基说事，让他帮着把事情办了……
弄清楚了，全都清楚了。
太子妃张氏气得脸色煞白，她站起身，走到了朱瞻基的面前，突然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嘴巴子！
“跪下！”
朱瞻基屁都不敢放，连忙跪倒，“请母亲息怒！”
“呸！我不是你的母亲！”张氏决然道：“你还记得不？当年你小时候，我和你父亲把你送到了太师门下，让你追随太师读书学习本事。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如今太师主持变法，陛下，你的父亲，叔叔，全都鼎力支持，可是你呢，竟敢跳出来添乱，你还有良心吗？”
朱瞻基这些年除了在于谦那里净吃瘪之外，还真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完全是顺风顺水，唯独这一次，先是被皇祖母打，接着被亲娘痛骂，老爹在旁边都要吃人了。
他是真的怕了，“母亲，孩儿怎么敢反对变法，孩儿只是觉得变法或许有些瑕疵，想要和皇爷爷说说，孙儿只是想拾遗补缺，没有别的意思！”
啪！
朱瞻基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你说的好听，外人会这么看吗？纵然有缺漏，你也该找你爹，或者直接去见太傅说清楚。就算他们事务繁忙，你，你也可以去请教你师叔于谦啊！”
朱瞻基简直想哭了，请教谁，他也不想请教于谦，实在是太伤自尊了。
可太子妃张氏却不管什么，直接道：“于谦，太孙糊涂，你以后要多提点他，别让他丢人现眼！”张氏说完，又对徐皇后施礼道：“母后，此事还是因为张家而起，媳妇这就回家，让他们去锦衣卫衙门，把自己干的勾当说清楚。至于孙忠……”
张氏叹了口气，“当初母亲觉得孙丫头长得漂亮，留在了身边，后来选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孙的玩伴……都怪媳妇没有眼力，只顾着她年貌合适，却没有料到，竟然是个不懂事的！”
听到这话，孙丫头直接瘫了，就凭这几句话，别说太孙妃子当不成，搞不好还要被问罪，她好想大哭一场，我到底是得罪谁了？
很显然，徐皇后对儿媳妇的表态还算满意。
“太子，你陪着媳妇去张家瞧瞧，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头告诉我。”

第848章 徐皇后有事情做了
“我把你们请过来，是想谈谈……”徐皇后笑呵呵的，还亲自奉茶，柳淳和徐妙锦都吓得不轻。
夫妻俩相视一眼，全都心知肚明，这位准是又要有求于人了，而且还不是什么小事情。
果然，徐妙云回到了座位上，轻叹口气，“我打算给朱瞻基挑个媳妇，你们可有人选？”
柳淳和徐妙锦同时瞪大了眼睛，徐妙锦知道朱棣有多喜欢皇长孙，只要不挂，朱瞻基就是未来的天子，他的媳妇就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皇太后，如果寿命够长，还能混个太皇太后……
只不过徐妙锦对此半点兴趣都没有，她太清楚皇宫的险恶了，像姐姐这么强悍的人，尚且不能从容应付，一般的寻常之辈，根本撑不下来。
而且不得不承认，老朱家人还算有情有义，在对待后妃上面，朱老四延续了他爹的风格，还算说得过去。
假如朱棣是个混蛋，姐姐还不知道什么下场呢！
坚决不能让自己人蹚浑水，柳家的姑娘不行，甚至连徐家的都不行。
这皇宫后位，看似尊贵无比，可实际上一旦坐上了，就等于落到了大牢里，这辈子都没戏了。
柳淳和媳妇的结论高度一致。只不过理由却不相同，纵观大明的皇帝，朱元璋前半辈子命苦，后半辈子辛苦，偏偏还活了七十一岁。
到了朱棣这里，辛苦半生，活了六十多，也算正常。
等到朱高炽和朱瞻基开始，明代的皇帝就像是遭了诅咒似的，个个英年早逝，死法也稀奇古怪。
唯独撇开皇宫，跑到西苑居住的嘉靖皇帝，活了六十岁，假如没有海瑞的治安疏，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也不知道是老朱家的基因出了问题，还是皇宫出了什么问题，皇帝不光寿命短，而且子嗣艰难。反而是那些被当成猪养的藩王，生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既然被当成猪养，那就做一个愉快而且能生的猪吧！
柳淳也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如此，就不能把自家的孩子推到火坑里，毕竟在孩子的问题上，柳淳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罢了。
见夫妻俩沉吟不语，徐皇后笑了。
“孙儿还小，不急着成亲，也不是选个媳妇……我的意思是，要定个标准。”徐皇后缓缓道。
“标准？姐姐的意思是？”徐妙锦不解道。
徐皇后一笑，“从古至今，外戚之祸，所在多有，究其原因，后妃家族实力不弱，又有外戚身份，故此能快速掌权，结党营私，形成庞大的势力，左右朝局……”徐妙云笑了，“太师，你看我这个女流之辈，总结的如何？”
柳淳慌忙道：“皇后见解高妙，臣五体投地。”
徐妙云笑得很开心，“能得到太师赞许，我见了陛下，也有的说了。太师这些年铲除世家，改革宗室，如今又改革军制，归结起来，都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我一个妇人，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让后宫安稳，不给朝局添乱。”徐妙云顿了顿，然后才道：“我打算在普通人之中，挑选后妃，并且永为定制，不知道太师以为如何？”
柳淳颇为惊讶，真是想不到，这个至关重要的建议，居然是徐妙云提出来的。
众所周知，明代的后宫相对太平，虽然狗屁倒灶的事情不少，但是却鲜有后宫干政的情况出现……归根到底，多亏了明代从小门小户，选择后妃的优良传统。
不过从一开始，却不是这样的。
首先，马皇后可不是小门小户，相反，朱元璋能夺取天下，跟马皇后的特殊身份鼎力协助都是分不开的。
到了朱棣这里，那就更了不得了。徐妙云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女，朱棣的成功，同样有来自夫人一方的助力。
再往下看，就是大胖子朱高炽了。
他成亲的时候，柳淳还在应天，并没有参与。徐妙云替儿子选了张家的女儿，张麒当时是指挥使，算不得公侯豪门，但是别忘了，当时朱棣也只是藩王而已，所以说张氏的身份并不低。
到了朱瞻基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徐皇后做出了最最重要的决定。
“从瞻基开始，后妃就要从民间挑选了，要小门小户的女子，重在人品德行……你们以为如何？”
徐皇后的决定，可让徐妙锦高兴坏了。
姐姐太英明了，这下子柳家的孩子不用担心了，她迫不及待要同意。
倒是柳淳，沉吟了一下，“皇后娘娘，除了人品德行之外，能不能加上一条？”
“什么？莫非是才情？”徐妙云好奇道。
“是……健康！”
“健康？”
“对！”柳淳笑道：“后妃身体好，才能替皇家开枝散叶，多多生育子嗣。”
徐妙云一听，欣然抚掌，“好，这一条好……不过如何才算健康呢？总不能找个五大三粗的吧？”
柳淳笑道：“皇后不用着急，这一点交给周王就行了。”
“周王？”
“对！”柳淳笑道：“他正在研究人体，什么算是健康，他那里会有一套相对合理的标准。”
徐妙云满意点头，“这个好，回头我让陛下去把周王找来，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把这事情办好了。”
解决了这个事情，徐妙云放下了一块心病，她丝毫不在乎朱瞻基的想法，没办法，身在皇家就是这么残酷。
“太师，小妹，今天我请客，这些日子陛下猎到了不少好东西，让下面好好做，咱们一醉方休！”
柳淳当然不会拒绝，但是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以我之见，这些山禽野兽，生活在大山之中，和普通人接触不多。它们身上会不会带有一些致病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因此需要注意。”
徐妙云吃惊道：“还有这么一说？”
柳淳点头，“皇后娘娘，这事情还真不能大意，根据去岁的统计，京城的常住百姓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而且还在迅速增加之中。这么多人，万一有瘟疫疾病传播，势必引起极大地恐慌。针对公共卫生这一块，周王也在研究，不过以他一人之力，怕是很难有多少进展。”
徐皇后认真听着，“太师，这事情很重要？”
“嗯！十分重要。”柳淳道：“皇后娘娘请想，若是京城发生了瘟疫，大批人员倒下去，这一百多万人，还有那么多的官吏，将士，该怎么办？京城垮了，大明也就垮了，怎能不重视？”
徐妙云沉吟道：“太师果然高见，只不过这事情还要陛下决断才行，我一妇人……”
她还没说完，徐妙锦就不爱听了。
“大姐，妇人怎么了？你可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啊！再说了，你就甘心情愿，天天待在皇宫里？”
徐妙云当然不愿意了，“我这是来密云了吗？”
“这算什么啊？”徐妙锦大叫道：“姐姐，眼下是陛下偷懒，才跟着你过来的。过些日子，陛下回宫了，你还能一直赖在密云不成？再说了，这山清水秀，看起来很好，可看多了也会腻的，不如这样，你就主动跟陛下讲，讨一点事情做。小妹不才，只要姐姐一声令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妙云让妹妹说的颇为心动，她本来就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当初在燕王府的时候，她也经常四处转转，替朱棣处理事情。
唯独当了皇后，她就被困在了宫里。
今天徐妙锦的提议，彻底打动了她。
貌似真的应该做点事情了，不然会憋出病的。
“我还是不了……”徐妙云想了半天，摇头道：“小妹啊，我毕竟是后宫之主，到处乱跑，恐怕不成，而且陛下也未必……”
“谁在说朕的坏话？”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朱棣从外面赶来了，在朱棣的身后，还有两个少年，一个瘦削修长，一个高大粗壮，脸膛黑红。
正是于谦和朱瞻基。
自从当了中书舍人之后，于谦就成了朱棣的小尾巴，走到哪里都跟着。
至于朱瞻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朱棣能放过他吗？
干脆带在身边，好好调教。
朱棣笑呵呵坐下，“你们聊什么，这么高兴？”
柳淳忙把前面讨论的事情，跟朱棣说了一遍。
朱棣听完，也有些迟疑。
“柳淳，这事情这么重要？”
“嗯，关乎生死存亡！”
朱棣还是有些不信，身后的于谦突然躬身道：“启奏陛下，刚刚家父送来了一封信，他说了一件事，大明的船员停靠的一个海岸，突然爆发了天花。”
“天花？严重吗？”朱棣关切道。
“不算严重，毕竟咱们的船员多数种过牛痘，倒是当地的土人，他们染病甚多，而且来势凶猛，死伤严重！”于谦顿了顿道：“根据家父形容，有的部落死了超过三成的人，而且以青壮为主，整个部落都完了！”
听到这里，朱棣也吓坏了，真是没有料到，小小的疫病，居然如此可怕。
“这样吧，从国库拨一笔钱，至少在五百万贯以上，落实此事……太师意下如何？”朱棣本想直接拍板，奈何他已经把大权交给了柳淳，总不能这么快就反悔。
柳淳还能说什么，“陛下圣明，臣一定安排妥当……”
正在说话之时，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皇后娘娘，太子妃病倒了！”

第849章 太子妃危险了
张氏病了，最担心的自然是太子朱高炽，大胖子急得不停乱转，却也没什么办法。那日他跟张氏一起去了张家，责问此事。
张麒敢说什么，只能跪在女婿和女儿的面前，不停磕头请罪，说他们一时糊涂，才犯了错，还请念在亲戚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他们不会再犯了。
朱高炽也问清楚了，张家的确来找过，但是张氏没答应，后面的事情都是孙忠自作聪明，和张家关系不大。
问清楚了这些，回来禀报了徐皇后。
结果他们夫妻俩回太子东宫，刚到了宫里，张氏就双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吓得朱高炽立刻请太医，给夫人诊治。
其实不用找太医，谁都清楚张氏是怎么回事。
她爹彭城伯张麒是站在了勋贵这边，想要阻挠变法。多亏了徐妙云果断处置，这事情没有捅到朱棣那里。
给了张氏回旋的余地，她果断叱责家里，算是挽回了徐皇后的信任。
可身为一个女人，夹在家族和皇家中间，本就是最大的不幸。
不用问，现在一定有很多人都在说，张氏不孝，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对自己的家族，如此无情无义，如何能母仪天下，成为天下女人的表率？甚至有人提议，要废了太子妃。
“你就是心思重，一些流言蜚语，何必在意。信不信，你要是不这么深明大义，保证又有人说你只顾着自家家里，全无大局观，不懂得家国天下之重，要求废了你的人会更多。”朱高炽心宽体胖，想得也很清楚，可谓是一语中的。
“所以啊，你要想开一些，别跟自己过不去，别拿身体开玩笑。”
丈夫的话，让张氏心里暖烘烘的，别看他挺胖的，可是懂得疼人。
“殿下，妾身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两句，就乱了分寸。我，我是担心皇儿啊！”
朱瞻基！
在一个当娘的心里，儿子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只要脑筋正常的人，就不会犯糊涂。
张氏当然是聪明人。
“殿下，妾身唯恐皇儿触怒了太师，万一太师瞧不上他，在父皇和母后那里说什么，妾身……”
张氏说不下去了，她紧闭着嘴巴，努力忍着啜泣之声，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流淌下来。
朱高炽看着泪眼汪汪的夫人，突然很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得可开心了。张氏病了，病得很重，实在是没力气打他，只能给丈夫一个大白眼。
朱高炽挠了挠头，“其实吧，你真的不用担心，那把椅子没什么好的。二弟和三弟都没有兴趣，其实我也是勉为其难。你要是真的害怕威胁，就直接跟我说。我去求父皇，直接册封太孙，到时候让他越过我，登基称帝算了。”
张氏听着丈夫的话，起初还觉得不错，可仔细一想，这不是扯淡吗？
太子还活着，让太孙继位，那你这个当爹的算什么？
说你是太上皇，可你也没当过皇帝，说你不是，又实实在在，是皇帝的爹……到时候是听你的，还是听小皇帝的？
怎么想，都是一笔烂账！
“殿下，你快别胡说了。妾身实在是觉得皇儿太过冲动，毛毛躁躁的，不堪大任。”张氏忧心忡忡道：“他现在的样子，能承担起祖宗基业吗？”
朱高炽依旧挠头，他需要仔细理一理……其实他在十几岁的时候，也不比儿子强多少。真正让朱大胖彻底清醒过来，还要归功朱允炆……虽然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但是对朱高炽来说，绝对是最深刻而生动的教训。
反观朱瞻基，他从小跟着柳淳发蒙，后来追随胡广等人读书学习，他的基础相当雄厚，加上还算聪明的头脑，朱瞻基真的不差。
但是为什么还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说到底，咱们皇儿还是太顺了，什么都来的太容易，弄到他脑子不太清醒，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朱大胖缓缓道：“这样吧，我给他一个历练。”
“历练？”
朱高炽点头，“我打算让他处理孙家，你看怎么样？”
“孙家？”
一提到这里，张氏就皱眉头了。
“孙忠小人一个，他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仗着自己的美貌，胡作非为。母亲，母亲当年……”
张氏说不下去了。
当年张家把小丫头弄到身边，打了什么算盘，张氏清楚。还不是觉得出了一个太子妃不够爽，还要再来一个。
张家女儿没法再嫁给朱瞻基，那就弄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到时候还不是被张家捏在手里……
父母的打算，让张氏既愤怒，又无奈。
贪心不足，落到了今天的下场，这就是报应啊！
“殿下，妾身，妾身不敢奢求什么，可若是真的牵连到了妾身家中，还望殿下能够周旋一二，妾身感激不尽了。”
说完，张氏又哭了起来。
夫人的痛哭，让朱高炽十分烦心。
法理人情，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对待自家的亲人，下手真的是太难了。
“你先别着急，凡事都要弄清楚再说。我让皇儿去办，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想办法……师父和母后那边，我都会知会一声的，有他们在，事情不会闹大的。”
朱高炽这么说，可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张家到底跟勋贵搅得有多深，孙家又知道多少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只能暂时冷眼旁观了。
在一片诡谲的气氛之中，朱瞻基独自去审问孙忠父女。说是独自，并不准确，因为还有个尾巴跟来了，那就是朱瞻基最不愿意面对的人，中书舍人于谦。
他一身官服，笑容随和，气度不凡，从侧面看，于谦活脱就是年轻时候的柳淳，这哪是师徒，简直是父子了。
柳淳硬把于谦塞了过来，朱瞻基哪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十分抓狂，师公这是安排了一个监视自己的，想要徇私枉法都不行了。
“孙忠，攻击军制改革的奏疏，可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却是我听来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朱瞻基追问。
“从张家听来的！”
“荒唐！”朱瞻基大怒道：“孙忠，你也受了张家多年的恩惠，这时候背叛主人，你也未免太无耻了吧？”
孙忠晃了晃头，很是不屑。自从被徐妙云拿下，他就想明白了，自己是完了。而且因为太子妃的存在，很有可能就让他背锅。
对不起！
咱姓孙的也不是面捏的，我要活着，我要反击！
“殿下，正因为小人追随张家多年，才清楚他们的勾当……殿下，张家虽然只是一个伯爵，但是却以未来的国丈自居。暗中勾结勋贵，培植亲信，拉拢了很大一帮人。这一次军制改革，张家的好友党羽面临着生死存亡，他们才极力反对。”
朱瞻基眉头紧皱，很显然，孙忠所言也不都是胡说八道，但朱瞻基铁了心，要把张家摘出来，忍不住道：“你说的都是臆测，没有任何证据，凭空诬陷，你该死！”
孙忠挺直胸膛，不服气道：“殿下要证据，实在是太容易了。小女时常陪伴彭城伯夫人，因此有一份名单，记录着张家跟勋贵勾结的证据。这份名单就藏在一个秘密的所在，只要殿下想要，立刻就可以拿出来。到时候把人找到，当面对质，一清二楚！”
朱瞻基听到这里，真正怒了。
孙若微！
你怎么敢做这种事情？真没有想到，在你漂亮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一颗蛇蝎之心！简直气死人了！就连母妃都会被牵连进去，这可怎么办？

第850章 于谦下诏狱了
“殿下，张家居心叵测，我孙忠不过是他们豢养的一条狗罢了……殿下，张家想让我顶罪，孙忠唯有鱼死网破，我愿意站出来，指认所有勋贵，都是这帮人图谋不轨，阻挠变法……殿下，孙忠不求活命，只求死个痛快！”
又是个疯子！
朱瞻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股强烈的寒意，弥漫身体，竟然好像掉到了冰窟窿里。
孙忠不过是个主簿出身，微末小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得到了张家的青睐，然后又通过张家，巴结上了皇孙朱瞻基，还把女儿送到了皇孙身边，成了青梅竹马的伙伴……乍看之下，绝对是个励志到了极点的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
可是仔细思忖，孙家的手段，也是让人叹为观止，不寒而栗啊！
过去朱瞻基就惊叹孙若微的美貌和才情，这一次他却要为孙忠的狠辣竖起大拇指了。
彭城伯张家，让孙忠这条疯狗咬了一口，就算不死，也要没半条命。
如今母飞又病了，接连打击之下，母妃如何自处？
朱瞻基脑袋都要炸了，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复杂的事情，全然没了章法。
他读书学史，知道的事情不少，可是真正面对事情，却还是太稚嫩了。一边是皇祖父，皇祖母，还有太师主导的变法，一边是母后，外公他们代表的勋贵势力，他夹在中间，宛如沧海之中的小舟，惊涛骇浪，生死存亡啊！
到底该怎么办？
向着哪一边？
该支持变法，还是顾全母子之情？
又或者……
朱瞻基百思不解，拿不出办法，不过好在他已经吸取了教训，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如实相告，把麻烦往上推。
他还记得，当初师公柳淳就说过，这年头最大的忠，就是不隐瞒，不擅自主张，不自作聪明……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上奏。
“于谦……”朱瞻基扭头看着淡然的于谦，肚子里火气蹿了好几下，却还是忍住了。“你去告诉皇爷爷一声，我去见父亲。”
于谦没有点头，而是淡淡道：“殿下，事关重要，还是先通报陛下，陛下会决断的。”
朱瞻基深吸口气，沉吟良久，还是认可了于谦的提议，毕竟说了算的还是朱棣。而且勋贵们互相勾结，又威胁了天子之权，的确是心腹大患……
“那好，我去见皇爷爷，你去通报父亲和母妃。”
于谦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朱瞻基急匆匆离开。
望着朱瞻基的背影，于谦还是摇了摇头。
这位太孙殿下刚刚卷入乱局，他虽然有些进步，但还是不够果决明快，距离英睿之主，差得太远了。
于谦微微摇头，而后迈步走入了房间，重新让人把孙忠提了过来。
“孙忠，你真的有这份名单？”
“有！”
孙忠毫不迟疑道：“小于大人，我知道你，你是太师的得意门生。张家的确仗着太子妃的势力，拉拢勋贵，结成党羽。如果不及早铲除，恐怕又是一个吕氏之祸啊！”
于谦淡淡一笑，“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就连懿文太子和吕氏的事情都知道？”
孙忠用力点头，“没错，当年太师就一念之差，未能及早铲除祸患，否则也就没了建文伪帝，多半也没了靖难之役……太师不能再次犯错，应该果断除掉张家，甚至废除……”孙忠眼睛冒光，盯着于谦，他很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点什么来，然后好继续说下去。
打动他，再打动太师，或许自己就有了生路。
孙忠什么都不奢望了，只想活下去。
于谦冷冷一哼，“孙忠，你想说废除太子是吧？那你知道太子殿下是我的什么人吗？”
孙忠愣了一下，“这个……太子殿下曾经求学太师门下，按理说，你们是师兄弟，可是……”
孙忠想说，身在权力是非中间，别说师兄弟，就算是亲兄弟，甚至父子也不管用啊！
于谦突然把脸一沉，简直换了个人，孙恩被彻骨的寒意笼罩着，他不敢置信地盯着于谦。
“小于大人，你，你……”
于谦冷哼，讥诮道：“疏不间亲，孙忠，你居心叵测，为了活命，什么手段都拿出来了。事到如今，你也是罪有应得，算不上冤枉了。”
“来人！”
于谦扭头对着两边的人道。
“于大人，有何吩咐？”
“准备一瓶鹤顶红，送他上路吧！”
啊！
孙忠大惊失色，惊恐大叫，“小于大人，你，你怎么敢杀我？我手上还有名册，陛下还没有降旨……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这些事情都查不清了，你不能，不能自毁前程啊！”孙忠完全是哀求的语气，不为了我，就算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也该留下我的性命啊！
最好以这件事情为由头，大杀勋贵，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
你于谦就立了大功，不管是太师，还是陛下，都会高兴的。从此往后，你就前程无忧了。
于谦静静听着孙忠的话，呵呵冷笑！
我要是靠着这种办法立功，获得天子赏识，那才是最大的讽刺呢！师父教导多年，我学的可不是害人！
“左右，送他上路！”
士兵们扑上来，按住了孙忠，就往他嘴里灌鹤顶红。
孙忠魂儿都飞了！
“于大人，饶命啊……你只要让我活下去，干什么都行……对了，我还有女儿呢，她年轻貌美，让她侍奉小于大人左右，当牛做马……”
别的事情还好，提到了这事，于谦勃然大怒。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送他上路。”
整整一瓶鹤顶红灌了下去，孙忠痛苦纠结，还带着满脸的疑惑，为什么他这么重要的罪犯，小小的于谦竟敢对他下手，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他是疯了吗？
亲眼目睹孙忠痛苦死去，于谦才掸了掸官服，咧嘴自嘲，“刚穿上，怕是就要脱下去了。不过在拖下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于谦直接让人，带着他去面见孙忠的女儿，孙若微！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子，哪怕落到了狱中，褴褛凄凉，还是难掩美貌。反而在凌乱之中，带着楚楚动人的病态之美……西子捧心，不过如此，再过些年头，怕是能和马嵬坡下的杨贵妃相提并论了。
于谦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动人的美人坯子……只可惜，卷了进来，就没法全身而退了。
“孙若微，我刚刚送你爹上路了。”
少女的眼睛迅速瞪大，不过惊讶没有持续多久，她就释然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其实她早就想到了。
她想取得朱瞻基的喜欢，成为他的妃子，做梦都想，想到了发疯……但是她又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还是太困难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就只能巴结张家，靠着张家的帮助，她才有成功的一丝希望。故此他们父女帮着张家做事，让朱瞻基把那份奏疏递上去，说动天子，叫停军制改革。
尽管希望渺茫，可她也必须赌一把，因为一旦错失这次机会，张家都会一落千丈，到了那时候，就真的没人能帮她了。
“我输了……既然父亲死了，那我也该去尽孝了。”
死到临头，少女的镇定凄凉，令人吃惊。
于谦也是一愣，正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人很多，声音很杂乱。
于谦知道不能等了，立刻让人打开牢门，按住孙若微，将药灌了进去……花苞未放，已然凋落。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又等了片刻，老太监木恩从外面闯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东厂的番子。
“孙家父女呢？他们人呢？”老太监暴怒吼着，于谦躬身施礼，从容不迫道：“木公公，刚刚他们父女畏罪，都已经服毒而死！”
“什么？”木恩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下子跳起来了。
“于谦，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不把人看好了？你可知道，他们是多重要的人犯？”
于谦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罪员疏忽，酿成了大祸，现在人犯已经死了，我情愿领罪。”
木恩气得咬碎牙齿，他推开于谦，亲自去检查，孙恩死了，孙若微也死了，身体还热乎着，在旁边还有装鹤顶红的瓶子。
满满的一大瓶，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大象，也足以毒死了，下手还真狠啊！
要说他们是自己服毒，打死木恩都不信。
好！
真好！
不愧是太师的门人，头角峥嵘，敢作敢当！
咱家跟了皇爷这么多年，也没有这个胆子！
“于谦，人犯死了，没有别的说，你想随着咱家去诏狱，等候天子发落吧！”说完，他给两边的番子一个眼色，这帮人冲上来，就把于谦给捆了。
自始至终，于谦都没有多说任何话，也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将乌纱帽摘了下来，然后就从容被绑，随着东厂的人，去了诏狱。
连押解他的番子都吃惊，那些在官场上几十年的老油条，面对此情此景，都会两腿发软，惶恐不安的，于谦这小子，竟然没当回事，是他不知道东厂的厉害，还是心里头有数啊？一想到这里，东厂的番子竟然先胆怯了。
“你们记着，给于大人安排最好的房间，要干净整洁，吃的喝的，都不许短了。要是有差错，拿你们问罪！”

第851章 很受宠的于谦
“皇爷，奴婢把于谦给拿了。”木恩躬着身体道。
朱棣老脸一沉，怒道：“拿了？你抓他干什么？”
“那个……孙家父女死了，他……看管出了差错。”
木恩说着，偷眼看朱棣的神色，见皇帝陛下怒目圆睁，胡子都撅起来了，木恩心说这是被气到了，而且还气得不轻。太师本事大，他的弟子当然不会掉脑袋，但是在陛下这里，八成于谦是完了。
不过自己也要有分寸，不能说于谦杀了要犯，只说他看管不力，出了差错，这样就算跟太师也有了交代，不至于迁怒自己。
“皇爷，奴婢以为于谦有渎职的行为，且身为天子近臣，如此不严谨，理当受罚，奴婢暂时将他送到了诏狱，等候皇爷发落。”
朱棣居高临下，用眼角扫了木恩一下，又哼了一声。
“很好！你要好好照顾那小子！这事情没完！”
木恩连忙点头，的确没完，那么大的钦犯，要是就怎么完了，大明朝的法度放在哪里？幸好自己没糊涂。
别看陛下跟太师关系很好，君臣相得，但夫妻还有吵架的时候，他们也早晚会闹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
木恩觉得自己还要等待，他在身残志坚上面，已经完成了头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难。
的确要告诉下面，好好收拾于谦，给他点苦头，让皇爷满意。
木恩盘算着，躬身退下。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朱棣的在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了朱瞻基的身上。
这位倒霉的皇孙殿下，躬着身体，瑟瑟发抖。
等木恩下去，只剩下祖孙两个，朱棣走到了他面前，用手指狠戳朱瞻基的额头。
“你惭愧不？亏你还是皇孙，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太让朕失望了！非常失望！很失望！”
朱瞻基双膝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孙儿糊涂，孙儿犯了大错……这事情跟于谦没关系，孙儿愿意一肩扛起，请皇祖父责罚！”
朱棣突然笑了，他缓缓坐下，又好奇道：“你不是一直跟于谦不和吗？你怎么帮他说话了？”
朱瞻基当然跟于谦较劲儿，只不过这种竞争更像是同一个班级，考试第一的和万年老二之争，还没有蒙蔽朱瞻基的双眼，更没有让他不分好坏。
孙忠咬出来的事情，一面牵着他得母妃外公，一面是皇祖父和太师，不管怎么样，都很为难。
偏偏朱瞻基还没有胆子杀人灭口，只能如实上奏，其实他的忐忑比任何人都强烈。
只是朱瞻基没有料到，于谦竟然动手了，帮着他把祸根儿给除了。虽然还闹不清楚是于谦自己做主，还是有人授意。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感谢于谦，发自肺腑的那种。
孙忠死了，至少暂时不会牵连到张家，对母妃也有交代了。
哪怕被朱棣责骂痛打，他也认了。说到底，这事情还是因为他的一时疏忽造成的。假如他没有听信孙若微的话，鲁莽跑来见皇祖父，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一想到孙若微，朱瞻基的心里还空落落的。
别看贵为皇孙，但是能接触的女孩子不多，扣除宫里的宫女之外，他比较熟悉的，一个是柳淳的女儿，一个就是孙若微了。
柳淳的女儿，虽然比他还小，但论起来是他的姑姑。
而且那丫头的机敏程度，虽然不如于谦，但也远胜朱瞻基，相处起来，压力是相当大的。
孙若微却不同，她漂亮，若柔，事事都以朱瞻基为先，努力讨好，逗笑，一颗心都拴在朱瞻基的身上。
也正因为如此，她提出了要求，朱瞻基下意识就答应了。
现在人却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于谦的手里……是该怪于谦辣手摧花，还是该怪自己疏忽鲁莽？
朱瞻基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否定之中，他是彻底弄不清楚了。
“皇爷爷，不管有什么罪责，都是孙儿的错，孙儿愿意一肩承担，只求皇爷爷不要迁怒他人才好。”
朱瞻基用力磕头，把脑门都磕红了。
朱棣盯着孙儿，冷冷哼道：“你小子这回领教了吧？处在你的位置上，一句话，一个动作，稍微不当，就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
到底是隔辈亲，朱棣居然没有疾言厉色，反而语重心长，点播孙儿，朱瞻基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而且这一次，也的确够沉重的，把他朦朦胧胧的初恋都给硬生生掐断了，朱瞻基的懊恼悔恨就不用说了。
“皇爷爷，孙儿愿意受责罚，还请皇爷爷立刻把于谦放出来吧！他有功无罪啊！”
朱棣哼了一声，猛然摇头，“你说他无罪，他就无罪？毒杀钦犯，他好大的胆子！别以为是柳淳的徒弟，就能为所欲为。这大明朝还姓朱！朕不会放任不管的。”
朱棣毫不客气道：“立刻拟旨，免了于谦所有官职，暂时放在诏狱，等候发落。”
于谦的官来得快，去得也快，朱棣一句话，就成了戴罪之身。
朱瞻基还想要争辩，朱棣把脸一沉，“你自己照照镜子去，你小子犯的错比于谦大多了，再敢废话，朕就让你去跟他作伴！”
朱瞻基无言以对，不过朱棣最后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没法救出于谦，他可以去陪着啊！
“皇爷爷，孙儿告辞了。”
朱瞻基辞别了朱棣，想要直接去诏狱，到了半路，又转身去了宫里的酒窖，弄了两坛子六十年的花雕。
这玩意还是元朝留下的，后来让朱棣弄到了燕王府，再后来进了皇宫，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多少了。
朱瞻基一口气就搬了两坛子。
“还算有点良心。”
柳淳当然知道徒弟被下狱了，可是他这个师父居然纹丝不动，半点不着急，甚至连去瞧瞧的心思都没有。
真不是他不心疼徒弟，而是有太多人比他着急多了，所以啊，真不用担心徒弟会有什么危险。
柳淳一副看好戏的心态，正好瞧瞧徒弟的人缘怎么样？
朱瞻基就不用说了，他抱着两坛子酒，兴冲冲赶来，结果出乎预料，竟然有人比他还早。这位身形硕大，坐在那里，仿佛一面墙似的。
正是太子朱高炽，他正给于谦倒酒呢！
“师弟啊，你别担心，这件事情最多罢官，没人能办你怎么样。至于官爵，这玩意是咱们家开的，想要乌纱帽，师兄手里有的是，再说了，师父就是发乌纱的，你别怕！”
于谦之前倒是没怕，可听朱高炽这么说，反而怕了。
“师兄，小弟真的无意仕途，我只想研究一点学问，不要给师父丢人就好，没了官身，反而更轻松了，你可别提我操心了。”
朱高炽晃着头，“师弟，你真的不用担心，这事情包在我身上，你不用担心的……”
“包在你身上？你能干什么事情？”有个人声音沉闷道，他迈着大步过来，伸手把朱瞻基推到了一边，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朱瞻基下意识低下了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二叔朱高煦。
这位汉王殿下一来，就对着朱高炽道：“大哥，这是你岳父家里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意纵容？”
“大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没等朱高炽回答，又来了一个问罪的。
赵王朱高燧来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周王朱橚。
“我说五叔，你怎么来了？”
朱橚黑着脸道：“你当我愿意来啊，还不是这次的事情闹的，让我拟定什么选妃标准，我哪懂这些烂事！”
朱橚一边说着，一边探手，把于谦的腕子抓了过来，扣住寸关尺，仔细号脉，“还行，身体健康，没有什么事情。”
于谦被这几位的到来，给弄懵了。
太子和太孙，汉王，赵王，周王……怎么宗室藩王都跑诏狱聚会了？
貌似自己也没干什么大事啊，值得这么重视吗？
就在于谦还迷糊的时候，突然又有狱卒跑来了，这一次他的脸色都是绿的。
“皇，皇后来了！”
轰！
所有人都炸了，我的老天爷！
于谦，你的面子比天都大了，竟然让徐皇后亲临诏狱，这可是从来没有的恩典！
徐皇后笑容和煦，她直接让人把牢门打开了，拉着于谦的手，笑呵呵道：“别在意，陛下免了你的官，是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一切有我呢！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家的孩子吃亏的。”
于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成了皇家的自家人了……

第852章 卫所消失了
徐皇后满脸含笑，她仔细打量着于谦，明眸皓齿，气度从容，虽然身居诏狱，却泰然自若，小小年纪，就有大将之风，真是了不起啊！
“你这次的事情太鲁莽了，我可要重赏你。”
周围几个人听皇后的话，都差点昏过去……您还不老，可不能糊涂啊！都做错了，还要重赏，那做对了该怎么办？
徐皇后却不管这些，继续笑道：“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凡是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鼎力相助，对了……还有他们，大家伙一起出力，你只管说就是。”
见徐皇后诚恳，于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师父一直说过，所谓科学一道，包含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二师兄承袭师父的自然科学一道，至于社会科学，是我比较在意的……历代兴衰，国家治理，民生经济，乃至医疗教育……这些东西该如何推行，朝廷决策，又该依据什么。都应该有一套标准。”
于谦顿了顿，又道：“如今均田、税制、军制都已经改革大半，再往下，事情就会复杂无比，纵然师父也说过，光靠少数几个人是没法治理好天下的，必须集中天下有识之士，一起努力。身为弟子，我想尽绵薄之力，汇集志同道合之人，真正研究一些事情，哪怕只是参考也好。”
徐皇后耐心听着，她不久前刚刚从柳淳和小妹那里找到了方向，她准备在公共卫生这块努力，为大明子民的健康保驾护航。
听于谦的话，这件事情也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
顿时让徐皇后大喜过望。
“你准备做什么，有些想法没有？”
“有，我打算要进行一次次彻彻底底的人口普查。”于谦道：“领兵打仗，讲究知己知彼，居家过日子，也要弄清楚家底儿……治理一个国家，更要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百姓的状态如何……”
“就拿最简单的来说，究竟有多少人，城市有多少，农村有多少，农户有多少，商贾工匠有多少，识字的多少，不识字的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人们的寿命多少，每年人口增加多少，新生儿的存活率有多少……”
于谦一口气说了好几十样，在场众人，勉强能弄清楚的只有总的人口，而且还是估算，其他的内容，完全都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清楚，又如何制定国策，如何治理天下……太子朱高炽都频频点头，“小师弟真是深谋远虑，这些事情的确都太重要了。我一定全力相助。”
朱高炽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但是很可惜没人把他当回事，一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太子，还是靠边站吧！
朱高燧笑嘻嘻道：“小师弟，我给你凑三百万的启动经费，至于地方……”他看了眼朱高煦，“二哥，这个你出怎么样？”
朱高煦毫不犹豫点头，“没问题，我在研究院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交给小师弟就行了。”
还没等于谦道谢，朱高燧就摇头了，他怪叫道：“二哥，那块地还不如你们研究会十分之一大，你也拿得出手？”
朱高煦急了，“什么话？你不知道旁边还有个钢铁厂吗？因为要扩大规模，整体搬迁到了天津，我把厂区买来，送给小师弟，这总行了吧？”
朱高燧总算满意了，“那你要记得出钱，重新修建房舍啊！”
“用你说！”朱高煦狠狠瞪了老三一眼，这小子是越来越飘了。
几句话，钱也有了，地方也有了，于谦大喜过望，不过他依旧冷静，“师兄，厂区还是不要拆了，我就按照厂区的模式，修建研究院。我们的研究是建立在工业文明基础上的，利用旧工厂正合适！”
朱高煦欣然大笑，“好，太好了！看起来小师弟筹划了不止一天两天，放心，只要咱们师兄弟想做成的事情，就没有成不了的！哈哈哈！”
诏狱之中，欢声笑语，谈论纷纷……简直不像诏狱，反而有了朝堂的味道。
徐妙云很满意，她一眼瞧见了朱瞻基，这小子固然可气，但终归是自己的亲孙子。
“你就给于谦当个副手吧，学着他怎么做事情，你也真正拿出点东西，不然别说你皇爷爷生气，就连我也饶不了你！”
朱瞻基诺诺应承，很不幸，他又一次陷入了被于谦支配的恐惧之中，难道这个阴影就甩不掉了吗？
徐皇后没法在大牢待太久，她只是让于谦安心，什么麻烦都没有。徐皇后走了，其他人也相继离开。
朱高燧留在了后面，他鬼兮兮道：“小师弟，你这手可真高明啊！孙家父女虽然死了，但是人人自危，彭城伯张麒都吓坏了，正去找师父求饶呢！”朱高燧笑呵呵道：“他是大哥的岳父，估计师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是依我看，他是别想再折腾了，不光是他，还有其余的勋贵，这次都要倒霉了。”
朱高燧乐颠颠的，于谦都大惊失色，他的举动，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其实好些事情已经处在了水到渠成的阶段，只是有那么一块石头在挡着，经过孙家父子的事情。
彭城伯张麒是彻底服输了，他白发苍苍，拖着病体，跑来拜见柳淳。
他也不傻，皇家铁板一块，还有传说中的名单存在，再不低头，恐怕连老命都要搭进去了。
“太师，老朽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更不敢结党营私，只不过是一些朋友相互聚会，喝点酒，聊聊天……至于变革军制，老朽更是一万个支持。那个孙忠完全是自作聪明，他四处挑唆，人品低劣，老朽当年也是被他骗过了，谁知道竟然养了一只白眼狼，老朽简直后悔死了，咳咳……”
张麒一阵着急，咳的老脸都红了。
柳淳脸上含笑，张麒把罪责都推给死人，算不得高明，只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柳淳淡然一笑，“彭城伯，你是京卫指挥使吧？与军制改革，定然很有见解，不知道能不能谈谈看法？”
张麒顿了一下，看法，我的看法重要吗？
他很快明白了柳淳的意思，忙道：“太师，当年先帝设立卫所，在关隘险要之处，屯扎人们，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当初天下初定，人心惶惶，多屯兵马，能够慑服人心，震慑宵小。如今我大明立国快五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事。而且军中多用火器，士卒战力强大，且装备昂贵……老朽以为，接下来的调整，似乎应该朝着少而精的方向，至于守卫一地的卫所应该废除……”
张麒一边说着，一边看柳淳的脸色，果不其然，太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张麒却暗暗摇头，他哪里愿意，不过没有法子，不这么说，可是真会出人命的。
“太师，老朽以为既然要裁撤卫所，那不如就从京卫开始，毕竟以禁军的强大，已经足以保护京城安全了。”
柳淳终于开口了，他笑得很欣慰。
“到底是多年的老行伍，见识真的不一般。我是打算整并卫所，将一些人数较多，战力强大的卫所调整为团，次一级的作为营，再次一级的，就干脆彻底裁撤……总体而言，经过这一次的调整，大明的总兵力要维持在五十万上下。其中十万是水师，四十万之中，禁军在二十五万，这二十五万人，要随时能够拉出去打仗，这是陛下的命根子，剩下十五万，则是各地的守备兵马，保护大明安全。”
柳淳毫不保留，将整个改革的计划说了出来。
这一次的改革，绝对是彻彻底底，力度之大，绝对是空前的。
虽然朱棣在夺取应天，登基称帝之后，也调整了三军，但那时候毕竟还没有彻底废掉卫所，可这一次则不然，从南到北，包括九边在内，所有的卫所，都被一扫而光。
原来的世袭武官，比如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统统都被革除，注意啊，这些官员可都是世袭武官，也就是说老子当完了儿子当，儿子死了孙子接，子子孙孙无穷尽……保守估计，失去了职位和权力的人，也在三千人以上，甚至可能达到五千人。
而要被裁撤掉的军户，则会超过五十万人，涉及到的家庭，多达百万个。
所以说，哪怕是柳淳，也要小心翼翼，稍微不慎，就会天崩地裂，乱成一锅粥的。
“彭城伯，你看裁撤卫所的事情，你能不能先挑个头儿，回头我再邀请所有公侯将领，到文渊阁议事，把军制改革真正做好，落实……”
柳淳冲着张麒笑了笑，“彭城伯是太子妃的父亲，此事与皇家有大好处。陛下神武，领兵多年，故此人皆归心。可太子比不得陛下，唯有调整军制，殿下日后登基，才能如臂指使。彭城伯，你要是能做成此事，对太子殿下，对太子妃，都是好事情，你以为呢？”
张麒听着柳淳的话，心都在颤抖。
柳淳是真够狠的，不但要改革掉将门，就连一切卫所都不放过。难怪武人们要强烈反对，只可惜，事到如今，怕是反对也没用了！
对大明江山好，可是对我们张家，还有其他人家，却不是好事情啊！
“太师，老朽会，会尽快上书的。”张麒无奈答应道。

第853章 大明的苏武
“不是尽快，是现在。”
柳淳笑眯眯的，可是看在张麒的眼睛里，简直跟魔鬼没什么区别了……“太师，老朽，老朽现在怎么上书？我还没写呢？”
柳淳含笑，随手拿出了一份奏疏，递给了张麒。
“签上名字就行了，不会连签名都不懂吧？”
“懂，懂啊！”
张麒声音颤抖，简直跟哭了差不多。太绝了！姓柳的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啊！我还是彭城伯，是太子妃的父亲，是皇孙的外祖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张麒真想愤然暴起，跟柳淳撕破脸皮，闹个痛痛快快。别忘了，他也是指挥使出身，正儿八经的武将，这本事还是有的！
只可惜，这个想法终究是想法，张麒真的不敢。
“太师，我，我签名。”
奏疏的内容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比张麒的设想还要全面细致。
朱元璋留下的卫所制度，不能算坏，毕竟屯垦实边的做法，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比起收拢蛮夷，充作藩篱，进行“保塞内附”要安全多了。
但是卫所体制有两大分不开的弊端。
其一，是兵将世袭，造成兵归将有的问题。如果说这还能忍受，那下一个就让人抓狂了，那就是兵将的田产土地都在本卫所之内。
换句话说，士兵们不是为了保护长城边塞而战，他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产土地。每个卫所，各自守着一摊，只要不进犯自己的利益，就没有什么作战的勇气。
这种“小圈圈”的模式，显然没法集中九边的兵力，共同防御敌人。
最后就造成了空有百万大军，进不能扫平蒙古诸部，退，不能保护边境安全……而且庞大的消耗，还会拖垮财政，严重消耗国力和军力。
柳淳这一次的改革，拿到了卫所体制，所有士兵统一整编，然后按照任务分派，驻守各地。
世袭的将领不存在了，士兵的土地也被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丰厚的俸禄军饷，还有严谨踏实的训练。
兵归将有的问题也不存在了，军中以军衔职位为重，彻彻底底做到如臂指使。
可以很自豪地说，只要完成了这些，大明的军队就完成了向现代军队的蜕变……从此之后，不但装备冠绝天下，而且指挥管理体制，也是远远领先其他国家，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朱棣一直有一颗开疆拓土的雄心，柳淳也是赞同的，但问题是不进行彻底的调整，没有充足的准备，贸然用兵，会严重耗损国力的。
柳淳一向觉得，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其实九成九的战争，都是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胜负。
“彭城伯，你还有迟疑吗？”
张麒当然听得出来，不签是不行了。
可若是真签了，也就彻彻底底完了。
失去了军中的职务，失去了对武力的掌控，他们的爵位除了能领点俸禄，几乎没有别的用处了。
而且以朱棣和柳淳的脾气，说不定哪一天把爵位也给废了，到时候他们就真的完了。
士可杀不可辱。
身为武夫，宁可战死阵前，绝不能死在阵后，我彭城伯张麒势必以死相争，绝不低头，就算柳淳真的想杀人，大不了从容就义，视死如归……个屁！
这老东西提起毛笔，赶快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还一脸谄笑，“太师，您看可是够了？”
柳淳接过来，笑道：“彭城伯深明大义，这首倡之功，所有人都不会忘记的，彭城伯一心谋国，实属难得，您可以回去了。”
张麒都不知道卖得哪条腿，晃晃悠悠，返回了府邸，到了家中，立刻下令，关上府门，就说他病了，不管谁来，一律不见！
张麒彻底怂了，他是什么都不想了。
只不过张麒不知道，他刚走，朱高炽和染病的太子妃张氏出来，一起向柳淳见礼。
“师父大恩大德，弟子夫妻感激不尽。”
柳淳微微叹口气，“我让你们做个见证，并非是怕你们误会……我的意思是这份奏疏上去，势必招致一些勋贵豪门的愤怒，他们会把账算到彭城伯一家的头上。太子你要想办法，照顾自家的岳父。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从现在开始，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再出现什么不愉快了。”
柳淳淡淡说道。
张氏却是大喜过望，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血色。
有了这次教训，就连她都吓坏了。
别看贵为太子妃，一旦真的较量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的，甚至连朱高炽这个储君之位，都未必保得住。
“多谢太师高抬贵手，给张家一条活路。从今往后，若是张家还不知好歹，谁都救不了他们，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柳淳含笑点头，“太子妃能有如此见识，是殿下的福气。”
朱高炽憨憨一笑，十分得意。
柳淳又思量道：“若是太子妃也有意做些事情，可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不要被家中的事情拴住了手脚，把目光放开，现在的大明，是数千年来，最好的一个时代，变化日新月异，机会俯拾皆是，需要做的事情，又多如牛毛，只是冷眼旁观，而不亲身参与其中，事后会遗憾终身的。”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张氏下意识看向丈夫，大胖子嘿嘿笑道：“你听师父的没错，母后都忙起来了，你也别闲着，量力而行，我鼎力支持。”
连丈夫都同意了，张氏还能说什么。
她也是才女，一肚子学问，眼光见识都是顶好的，真的没必要把自己锁在勾心斗角的小事上面，太不值得了。
不得不说，柳淳最成功的就是改变了许多人的想法……女人也不一定非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江南的纺织女工已经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女人可以经商，可以编书，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情。
或许下一步的改革，可以开放女子参加考试，让她们也有机会成为官员……假使有朝一日，女人也站在奉天殿，一起山呼万岁，参与早朝，真不知道官员们会作何感想？
不过暂时柳淳还考虑不了这么多，张麒的奏疏上去了，军制改革的最终方略也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在朝堂的决战了。
虽然柳淳信心十足，但是究竟会有多少人，抵死不从，他也不好说，但愿所有人都能想清楚，别逼着自己大开杀戒！
柳淳在积极筹备，而就在这时候，又有几个人，进了京城，其中包括曹国公李宪，还有原来徐家长房徐钦。
“四叔，小姑夫这一次可真是大手笔啊，咱大明的卫所加起来，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五了……对了，锦衣卫也是卫所啊，难道要一起改革？那可是太吓人了。”
徐增寿瞧了瞧大侄子，冷哼道：“这事情又没你什么关系，你这么好奇干什么？”
徐钦翻了翻白眼，“我说四叔，你弄清楚状况。我是怕有人想要借着你的地位，去反对变法，咱可要说好了，别给小姑夫添乱啊！”
听到侄子这么说，徐增寿勉强道：“总算说了句人话，你放心吧，我已经告诉了曹国公李宪，等到明天的时候，我们两个，再加上成国公朱能，还有梁国公，我们四人，足以帮着柳淳，奠定大局了。”
徐钦微微一愣，的确如此，柳淳这边实力太大了，在勋贵那边，只有一个泾国公陈亨，还是首鼠两端，这么看，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四叔，那我就只有提前祝你旗开得胜了，要不要先喝一顿庆功酒？”
徐增寿哼道：“是你小子想要和接风酒吧？行，四叔陪你喝。”
他们正在准备着，突然又有人跑进来。
“国公爷，国公爷，大事，天大的事情啊！”
徐增寿不悦道：“什么事情，也值得大呼小叫的？”
管家气喘吁吁，“有，有人，回来了！”
“谁？”
“是，是郑国公，他还带着十几位使者，对了，他还拿到了哈烈国王的首级！”
“什么？”
徐增寿真的吓到了，他都几乎忘了，大明朝还有一位郑国公，他是谁啊？
常茂！他不是……对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了？
虽然百思不解，可徐增寿毫不敢怠慢，赶快闻讯前去。
至于此刻，最激动的人还是蓝玉。
他欣喜若狂，拉着外甥的手，舍不得松开。常茂也是满脸泪水，“舅舅，您老人家身体还好？”
“好，好得不得了！”
蓝玉大笑道：“你怎么走了这么多年？还一点消息都没有，想让舅舅急死啊！”
常茂笑了，时间很长吗？
当年张骞出使西域，可是用了十三年，相比之下，他的时间短了太多。
“舅舅，这一次我不光去了哈烈，还到了传说中的极西之地，只是可惜，没有打听到柳淳师长前辈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还想把他们接回来，一起替大明做事呢！”
常茂很懊恼，他还记得，柳淳提到过，他的师父们全都学究天人，其中有一位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医术通神，这样的人，流落海外，真是太遗憾了。
柳淳也赶来了，听常茂这么说，他的老脸都黑了，当初的玩笑之言，竟然还有人记着，这位也太执着了。
“郑国公，你还有什么收获？”
听柳淳发问，常茂来了精神，“我把大明的使臣救了回来……从他们出使哈烈算起，一共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投降，我大明也有堪比苏武的忠贞之士啊！”常茂激动说道。

第854章 公主还是村花？
在朱棣登基以后的几年，大明的船队横行四海，探索出许许多多未知的土地，而且还绘制出了地球的基本形状，让地理知识大发展，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但是相比海洋的突飞猛进，对陆地的情况，却乏善可陈。
毕竟要探索广袤的陆地，弄清楚各个国家的内部情况，这是一件非常漫长，而且麻烦的事情。
常茂离开大明多年，正好替大明做了这件事情，可谓功劳卓著，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蓝玉对这个外甥，实在是太满意了。
“你这一去，差不多十年光阴，当初我们跟哈烈开战，满以为会遇到你……其实啊，舅舅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一向坚强的蓝玉，竟然红了眼圈，常茂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最清楚，蓝玉从军的时候，年纪很小，跟在常遇春的身边。
开平王既是他的姐夫，也差不多是父亲，所以在常遇春死后，蓝玉才会那么兢兢业业，维护常家的利益。
所以看到常茂建功立业，简直比自己儿子出息还要高兴。甚至都有死而无憾的感叹了。
可常茂却是很惭愧。
“舅舅，实不相瞒，我得到大明与哈烈开战的消息，已经晚了。当时我身在土耳其，那也是个很强大的国家……”
“土耳其？那是什么玩意？”蓝玉不解，下意识看向柳淳，而柳淳把两手一摊，要说后世的土耳其他还了解点，可这个时间点上，他也不太清楚，既然如此，就听听常茂的介绍吧……土耳其部落原来是生活在花剌子模，后来蒙古人西征，迫使他们向西迁移。而等到蒙古人势力消退之后，土耳其部落开始崛起，扩大领土，增加疆域。
俗话说柿子捡软的捏，土耳其暴打拜占庭帝国，获得了大片的土地，国势日盛。而且还连续打败了几次欧洲联军，俘虏过万。
所谓“国中哈士奇”，真的只不过是个段子而已，看看人家的历史，还挺励志的。而就在土耳其蒸蒸日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强敌，那就是哈烈！
早在对大明用兵之前，哈烈为了解除来自西部的威胁，调动十五万大军，暴打土耳其。
这一战让土耳其受创严重，不得不把攻占君士坦丁堡的战斗推迟了五十多年。
常茂当初是以商队为掩护，进入西域，然后取道哈烈，再向西，来到了土耳其。
他这一路上，了解各国的情况，熟悉部落的实力，甚至还要学习语言，掌握民俗……因此他走了七年的时间，才赶到了土耳其。
等他赶到的时候，土耳其和哈烈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惨败的土耳其正在全力以赴，恢复创伤。
他们不但要提防欧洲联军，还要小心哈烈卷土重来，因此提心吊胆，担惊受怕，非常尴尬。
常茂看到了这种局面，立刻想到了当年张骞通西域，联合各国，一起对抗匈奴的丰功伟绩。他顿时豪情万丈，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顿时常茂就施展了手段，结交土耳其的贵胄，跟他们畅谈合作。
“舅舅，我打算跟土耳其合作，让他们出兵，袭扰哈烈的后方，到时候我们两边用力，一起出兵，共同痛击哈烈，平分疆土……舅舅，你说我这个想法如何？”
蓝玉抓着胡须，略微沉吟，笑道：“很不错，合纵连横，远交近攻，颇有纵横家的味道，我的好外甥，你可真不错啊！不比我这个女婿差多少！”
常茂都哭了，“舅舅，你还是冷静点吧！我还没等鼓动土耳其出兵，咱大明就已经战败了哈烈和瓦剌的联军，我这一肚子韬略计谋，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啊！”
此言一出，蓝玉愣了片刻，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柳淳却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设想的确是好的，但是在通信条件非常原始的情况下，别说相距万里的两个国家，就算是相距几百里，也很难配合默契，如臂指使。
“我这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常茂无奈道。
柳淳反而安慰笑道：“郑国公，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这次的行动，最大的功劳，就是弄清楚了这一路的情况，日后进军西域，拓土万里，都离不开你的功劳啊！”
常茂憨憨笑道：“柳淳，你可比头些年会说话多了。对了，你怎么知道会向西域用兵，是陛下说的？”
蓝玉呵呵道：“是他说的，现在国事都在他的身上呢！”
常茂表示非常惊讶，他走了这么多年，大明朝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吗？难道这小子的官位又提高了？
蓝玉绷着脸，咳嗽道：“常茂啊，你或许还不知道，现在你面前的是——太师、太傅兼太子太傅，辅国公，吏部尚书，锦衣卫大都督，总揽文武朝政，我大明的内阁首揆，正儿八经的宰相……”
一个又一个吓死人的官职说出来，常茂的眼睛越来越大，最后完全呆滞了。
过了半晌，他才清醒过来！
“没天理了！”
常茂仰头大吼，悲愤到了极点。
当年他爹那么大的功劳，也不过混了个太保而已，柳淳何德何能，竟然是太师兼太傅，而且还是当朝首相，就算李善长和徐达加起来，也没有他权柄大啊！
常茂瞪了柳淳好半天，才突然一跃而起，拉着他的肩头，兴冲冲道：“那个……柳太师，你看看现在就出兵西域怎么样？我跟你说，哈烈惨败之后，已经天崩地裂，天下大乱了。帖木儿的几个儿子，还有那些强大的部落，彼此攻伐，都乱成了一锅粥哩！”
“现在要是不下手，简直天理不容啊！”
柳淳含笑，“这倒是在意料之中，郑国公，你最好把详细情况写下来，不要有疏漏，我让参谋总部拟定一个方略出来。”
“参谋总部？不是五军都督府吗？”
蓝玉大笑，“五军都督府是老皇历了，现在只有陆军都督府和海军都督府。这是统军的，兵部负责调兵，而制定作战方略则是参谋总部的职责。”
“哦！那参谋总部是谁说了算啊？”
蓝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的天啊！
这下子常茂更惊讶了，简直比柳淳出任太师都吓人！自己这位舅舅，不是一向以勇猛著称吗？
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兵法韬略？您老人家忘了自己三天憋出七个字的事情了吗？
常茂觉得这个世界彻底变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只不过相比常茂的惊讶，他给大家伙带来的惊喜同样吓人。
在随着常茂返回的人群当中，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材很高，应该差不多一米七的样子。
而且由于头小，显得身躯更加修长……她有一头长而蓬松的卷发，简单地束着，清水脸，碧蓝色的眼眸，很像是两颗宝石。
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子，应该有三四岁的样子。
胖嘟嘟的，眼眸是蓝色，和女子差不多，但头发却是黑的，鼻梁很高，一点也不怕人，反而发出响亮的笑声。
蓝玉皱着眉头，“我说外甥，这个孩子是……”
当蓝玉问起，常茂的老脸瞬间通红，此刻要是打个鸡蛋，估计能一瞬间熟了。
“舅舅，是，是我的……儿子”
“你的？”
蓝玉大叫，急忙伸手，要好好看看。女子还在迟疑，常茂却急忙点头，她只能听话地把孩子递给蓝玉，可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生怕这个老头会伤害她的孩子。蓝玉又怎么舍得，他小心翼翼，把孩子抱在了怀里，看了好半天。
突然放声大笑，“好，真是太好了！柳淳，你瞧瞧，这小子怎么样？”
柳淳也笑道：“自然是好孩子，我看他早晚必定能光大家业。”
听到这话，蓝玉更高兴了。
常茂虽然有两个女儿，却没有儿子，谁能继承常氏的家业，蓝玉都愁坏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娃娃，蓝玉怎能不喜？见舅舅这么高兴，常茂更吃惊了，“这个……我，我一时糊涂，见谅，见谅……”
柳淳笑道：“郑国公，这不算什么，当年张骞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也是娶了匈奴女人，还生了孩子……郑国公离京这么久，能带回妻儿，实在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蓝玉也道：“就是，你别胡思乱想，回头我给这孩子起个好名字，保管福寿绵长……对了，柳淳，你还收徒弟不？”
柳淳略微迟疑，“按理说我是不想收徒了，不过岳父有命，小婿倒是可以打破惯例。”
蓝玉微哼，心说你小子还算聪明。
要是敢拒绝，别管你现在多大的官，我说打就打，半点不含糊。
一个孩子，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那孩子的娘呢？怕是也很不凡吧？
“她是一个公主。”
“公主？”蓝玉大惊，连忙拍着外甥的肩头，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还能勾引到皇帝的女儿，又是喜上加喜啊！
“她是哪个国家的？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土耳其吧？”
“不不不！”常茂连忙摆手，“她说她的国家在极西之地，人口也不多。”
“哦，那是个小国，也不错啊！”
“那个……据说只有三千多人。”
一听这话，大家伙都笑喷了，这是公主，还是村花啊，也太可怜了吧？

第855章 不许黑法国
一个从三千多人的村子走出来的公主，听起来怎么如此讽刺啊！在大明，除了皇帝的女儿，别人都算不上公主，就算草原出来的，也是几百万人的规模，一个几千人的地方，也有脸叫国家？
谁给的自信啊？
蓝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倒是柳淳，他挺淡定的，几千人的公主，在欧洲还真不稀奇，那位著名的茜茜公主，还是从一千多人的村子里走出来的。
王子和公主的恋情，未必是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没准是大家子弟跟村花之间，霸道总裁爱上纯真村姑的故事……要的不是贵气，而是单纯和善良！
其实纵观整个世界，一个中国人，最不应该的就是质问别的国家为什么那样？为什么和咱们差别那么大？
对不起，你需要知道的是中国太特殊了，你习惯的东西才奇怪呢！人家那种情况，或许才是世界的常态，没法子，咱们就是那么特别！
柳淳倒是对公主出身的迷你小国十分有兴趣，他简单问了几句，就已经确定下来，公主的老家应该是法国，至少是在后世法国版图之内的一块土地。
再仔细询问，这位公主殿下也闹不清楚了。
没法子，谁让此刻正处在英法百年战争的关键时期，欧洲大陆一团乱麻，都打成浆糊了，别说外人糊涂，就连置身其中的人，也不清楚。
不过这位公主殿下也提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奥斯曼土耳其的崛起，他们逐渐垄断了东西方的商路，为了获得东方的商品，为了抵御土耳其对欧洲的进攻，许多欧洲国家，派出军队，援救君士坦丁堡，保护拜占庭帝国。
公主的父亲就是率军出征的小领主，他一共带了30名骑士，投入到了对土耳其的战斗之中。
结果包括他的三十人在内，一共上万人被土耳其俘虏。
土耳其向欧洲各国索要巨额赎金，救回了三百名贵族将领，剩下的人被悉数斩杀。而公主的父亲和两位兄长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道他们是溃散了，还是被杀了，总而言之，失去了踪影。
“她装成商人，来到土耳其，寻找父亲……我们就是这么相遇的。”常茂说得很简单，显然，人家公主最多二十出头，他都五十好几了，摆明了老牛吃嫩草，这里面有太多不可描述的故事，柳淳是懒得打听，蓝玉也同样不愿意多问。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在土耳其以西，还有许多国家，他们积极向东用兵。数百年来，输多胜少，可依旧锲而不舍，十分顽强。
“柳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蓝玉好奇道，他也是糊涂了，这种事情应该问常茂啊，他不是刚回来吗！
只不过在柳淳的心里，还真有答案。
欧洲诸国，不断向东用兵，目的无非是掌握商路，减少金银流失。
当然了，如果问当事人，他们多半会说什么神明啊，荣誉啊，仇恨啊……反正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如果单纯相信这些结论，肯定会让你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欧洲连续二百年，九次大举出兵，输多赢少，狼狈不堪……而且蒙古人西征，给了欧洲强烈的冲击，让他们暂时消停了。
可是随着蒙古人势力消退，土耳其崛起，欧洲恢复元气，双方又开始死磕。
这一次的重点是君士坦丁堡！
柳淳迅速梳理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突然发现貌似有了插手西方的机会。
他把蓝玉和常茂请到了一边。
“我说郑国公，你这位夫人想要寻找父亲，咱们大明是可以提供帮助的。”
“什么？”常茂大惊，“真的可以？”
“这还有假！”柳淳哼道：“再说了，你没有答应她？不然人家怎么会给你生儿育女，还万里迢迢，跑到了大明？别跟我说，你老人家有张生的本事，能引得崔莺莺主动送上门。”
常茂翻了翻眼皮，恶狠狠道：“你都是太师了，怎么说话还这么不留情？”
不用问，柳淳说到了关键。
“郑国公，你别翻脸好不好？我是想让你做一位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奇男子！你别不识好人心啊？”
常茂沉吟道：“你给我说重点，我不听忽悠。”
“重点就是我打算给你的夫人派兵马，提供战船，帮着她返回国内，大展身手，获得权力，找回她的父亲……即便找不回来，我也愿意扶持她成为真正的公主……呃不，是女皇！伟大的女皇！”
“停！”
见柳淳越说越不靠谱，常茂都听不下去了。
“柳淳，咱们能拿下哈烈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打算染指极西之地，你到底再想什么？莫非你要找自己的师父？那个叫凌然的神医？”
常茂只能想到这么个解释了。
柳淳干脆把他扔到了一边，别费吐沫了。
“岳父，别看极西之地十分遥远，但是走海路，也不是半点希望都没有。而且一旦能和西方直接贸易，就可以甩开中间的哈烈，土耳其等国……欧洲诸国，不惜发动战争，打了几百年，为的不就是把商路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吗？我们干嘛不主动出击，先把商路控制在手里？现在大明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蓝玉用手按着膝盖，仔细听柳淳的话，越听眼睛越亮，到了最后，竟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太好了！你小子的眼光，一向没的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就算要出兵，也没有那么多兵力啊！”
柳淳笑道：“所以这位公主殿下就很重要了，我们只要借助她的身份，再给她通商贸易的特许权力。靠着这个，她就能笼络一大帮人，掌控了她，也就掌控了整个欧洲，她就是咱们对极西之地下手的棋子！”
蓝玉抚掌大笑，频频点头。
常茂却气得翻白眼，那是我的媳妇，你们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啊！
很显然，蓝玉和柳淳都不会在乎他的意见。
蓝玉迅速拟定了一个方略，这不正好整军吗，大明别的没有，多余的军械，面临裁撤的人马，多得数不清。
“夫人这边请，太师特别嘱咐，要带着您来看看大明的武器仓库。”
这位来自异域的公主殿下，到了大明之后，什么都新鲜。这里的人跟欧洲长相不同，而且处处都透着一个“大”字！
国土大，城池大，府邸大……不出意外，这个武器库同样巨大无比。绵延不断的房舍，一间挨着一间，我的神啊，光是这一片仓库，就比自己国家所有建筑加起来还要多了。
随便走进一扇大门，地上堆满了各种武器。
有刀剑长枪，盾牌，弓箭，还有铠甲！
没错，就是铠甲！
这是多少啊？
简直数不过来。
公主殿下在武器堆里，来回穿梭，兴奋到了发狂。
他的父亲作为一名小领主，拥有三十名骑士，但是完成的铠甲只有七副，其余的都是拼凑而成。
对于一名骑士来说，战马和铠甲就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一副铠甲不光是一个人使用，还要传给子孙后代，作为一个家族最宝贵的财富，世代传承下去。
在欧洲，被当成命根子的铠甲，在这里，被随意丢弃，稍微有点破损，就被当成垃圾一般，堆成了小山。
没有办法，大明的军制改革，火器全面推动，沉重的铠甲都面临着淘汰的命运，说白了，这就是一些垃圾。
可是在公主殿下的眼里，全都是宝贵，十足的宝贝！
“尊贵的公爵……让我来看这些，是为了展示贵国的强大吗？”公主发自肺腑道：“我已经领教了大明的强盛和财富，在欧洲，没有任何国家能拿出这么多的武器，你们的实力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
常茂脸上含笑，“那个……的确有你说的意思，不过更多的是……打算把武器借给你？”
“我的神啊！”
公主怪叫了一声，她兴奋地冲过来，抱住了常茂，不敢置信道：“借给我？没听错吧？大明真的打算这么做？你们简直是慷慨的天使，我太兴奋了！”
公主的眼里，冒出炽热的光，毫不掩饰。
常茂的确不年轻了，也不是那么浪漫有趣……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强大、富有、无可匹敌。
他能提供如山一般的武器，整个欧洲，都不会有这么慷慨的人了。
公主殿下被幸福笼罩着，她热情洋溢，好像一盏点燃的灯，浑身都发着光。常茂突然不寒而栗，他好想留下来，再跟柳淳和蓝玉商量点事情。
哪知道柳淳竟然道：“郑国公，你还是先回府吧，明天陛下要给你们设宴接风。你先教夫人一些礼节，很大很大的礼节。”柳淳说着，眨了眨眼睛。
蓝玉也道：“是啊，你还是赶快下去吧！”
常茂托着老腰，可怜兮兮离开……
蓝玉半点不心疼外甥，这叫咎由自取。
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个异域的公主，能不能成事啊？
“我看一定行。”
“为什么？”
“因为她的国家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只有在女人和外国人的统领下，才能打赢战争。”
“所以呢？”蓝玉追问。
柳淳理所当然道：“咱们是外人，她又是女人，双重保险，不胜都没有天理了！”

第856章 皇家联合投资的大项目
柳淳下了一道很奇怪的命令，他要招募三千名矮个士兵，准备出征极西之地……这个要求太奇怪了。
远征海外，选择精锐，会游泳的，会蛮夷外语的，这都说得过去，唯独要招募矮个子的，这是什么道理？
莫非说矮个子吃得少，节省军粮……或许也可能，毕竟万里远征，需要耗费的物资非常惊人，实在是马虎不得。
大家伙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他们实在是理解不了柳淳的恶趣味。
女人、外国人、矮个子……全都凑齐了，那个神奇的国度必定能爆发出一百二十倍的战斗力，搞不好还能横扫整个欧陆呢！
大明的内政不断理顺，也该向外面发展了，光是眼前的这几个国家，已经不大能满足柳淳的胃口了。
而且就算柳淳不愿意出兵，朱老四也按捺不住啊！
这不，他在皇宫设下御宴，款待常茂夫妻，也包括那些返回大明的使者。
这次大宴虽然没有请太多人，但是规格绝对够。
朱棣夫妻亲自参与，包括太子、汉王、赵王、周王，全都参加。
另外太师柳淳，梁国公蓝玉，左都御史姚广孝，朝中的老臣，重臣，全都来了。
朱棣还把那个混血宝宝抱在了怀里。
小家伙的身体很强壮，尤其是一点不怕生，面对朱棣，笑得可开心了。这下子可把永乐大帝哄得眉开眼笑。
他随手就赏了一对如意，交给了常茂。
“郑国公，你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常茂惭愧道：“陛下，臣还拿不准，不知道让不让孩子入族谱，故此没有起名。”
朱棣沉着脸道：“这就是你这个当爹的不对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不入族谱呢？这样吧，就赐名如意，加封安西伯。”朱棣说完，又瞧了瞧柳淳，“就让这孩子跟着你读书发蒙，如何？”
柳淳含笑点头，“臣求之不得。”顿了顿，他又道：“陛下，郑国公夫人为了救父，不惜女扮男装，又不惜漂洋过海，来到大明求救。就冲这份勇气，这份孝道之心，我大明也该鼎力相助。臣准备派遣三千人马协助她返回国内，协助她兴旺家业，寻找生父。”
朱棣自然点头，早就商量好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迟愣之间，发现柳淳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朱棣猛醒，这小子又在憋坏水呢！
“太师，你打算怎么办？”朱棣不动声色道。
柳淳感叹道：“陛下，如此长途远征，耗费无算，纵然大明国力超群，也承受不住。而且兵贵神速，往来之间，已经耗费了无数时间，我们现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马派出去。”
“这样吧，臣提议，由私人出钱，凑够军费，尽快出征。”
朱棣眼前一亮，他微微含笑。
朱老四多精明啊，柳淳所说，根本是扯淡。
现在他是首相，还兼着吏部尚书，如果真心出兵，很快就能办妥，根本没人敢拖延搪塞。
但是话说回来，对海外用兵，开拓未知土地，高风险背后，是妥妥的高收益。
这要是让朝廷插手，朱棣是半点好处都拿不到的。
除了个开疆拓土的名气，任何实在利益，都会被留在内阁国库……这一点柳淳也改变不了，谁让他里的规矩摆在那里，总不能自己抽自己嘴巴子吧！
但是由私人出钱，这就不一样了，谁投入谁获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不会反对的。
姓柳的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朕留一口肥的，要是连这点心思都没有，过些日子，朕一准把他的首相免了。
杨士奇，胡广，解缙……等着拜相的人多了！
或许柳淳都没有料到，他这一句话，竟然延长了首相的保质期。
这就没什么说的了，接下来就是出钱的环节了。
这位来自三千人国度的“小公主”，算是彻底傻眼了，其实她从踏入大明的土地，就不断遭受超出心脏承受能力的打击。
就比如这座庞大的宫殿，她为了参加宴会，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按照她们的计时习惯，差不多有两个小时。
这是什么概念？
足够从他们国家的南边走到北边，如果是骑马，能绕着全部国土转一圈半！
这么大的地方，竟然只是皇帝陛下的住处，而且听说，后面还有一半宫殿，是专门给后妃居住的。
他有多少女人啊？
比一个国家还要多？
这就是大明天子吗？
难怪称为“大明”，还真是大得离谱儿！
而接下来，她就要领教除了“大”之外，另一个特点，那就是慷慨！
本来听说朝廷拿不出钱，要靠着私人出钱，公主殿下的心都坠到了冰窟窿，可是当大家纷纷开口之后，她又一下子冲到了天堂！
“那个……我就是个穷大夫，手上的钱还都要投入医学研究，实在是拿不出太多……我就出三十万两吧！”
朱橚迟疑道。
一旁的朱高燧嘿嘿道：“五叔，有投入才有产出，这么好的项目，你就投这么点钱，实在是太亏了。等以后分红的时候，你可别后悔啊！”
朱橚抱着脑袋，痛苦纠结，半晌无奈道：“好好好，我再加二十万两，这总行了吧！”
五十万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呢？
公主殿下记得，父亲出兵的时候，罗马的长老们出卖赎罪券，凑了20万金币，这些金币折算下来，大约相当于两万两千多两黄金，折算下来，二十万两白银而已，还不到朱橚出资的一半！
要知道，在欧洲，为了筹措这点钱，竟然需要四处兜售赎罪券。穷人需要饿肚子，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扣出来，才能凑够。
而大明的一位普通王爷，一张口就能拿出几倍的钱财。
差距真是太明显了！
难怪大明自称天朝呢！这的确是天上才有的国度啊！
公主殿下，五体投地，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看向常茂的眼神，越发炽热，简直要把他给烧化了。
常茂浑身激灵，下意识摸了摸老腰，满脸凄苦，老夫少妻，真是要命啊！
有人或许要问了，欧洲那么穷，值得投入那么大吗？
柳淳只能呵呵两声。
欧洲的民生的确不如大明，双方差距很明显。
但欧洲可不是没有有钱人。
那些高利贷商人，还有骑士团成员，封建领主……他们拥有的财富，可是相当惊人的，毕竟他们不流行三百年一次的版本重置。许多家族能传承千年，全都是皮薄馅大，咬一口冒油！
这要是错过了，保证会遗憾终生的！
所以在朱橚出钱之后，朱高燧就开口了，“我出三百万两！”
嚯！
一张口就是周王的六倍，这小子的确有点货。
到了汉王朱高煦这里，他微微冷笑，瞧了瞧三弟，论起钱，或许没有你多，但是我手上可有宝贝呢！
“我可以提供五艘轮船！”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死！
注意，这是轮船，不是帆船！
柳淳大喜，“研究成功了？”
“嗯！”
朱高煦难掩喜色，“自从修路开始，我们就一直研究蒸汽机的实用化。经过反复的试验，总算有了点成果，小小的成果，不值一提！”
他嘴上谦虚，可是满脸的得意，绝对难以掩饰。
“我研究出来的轮船，可以摆脱船帆，不用以来季风……有这五艘船只，就可以用最快速的速度，赶赴极西之地。”
朱高煦蔑视地斜了一眼三弟，“怎么样，服气不？”
朱高燧也不生气，经过了火药厂爆炸的事情，他这个老三也找到了信心。
“二哥，光是投入还不够，关口是怎么把钱弄到手，咱们可不能干亏本的买卖。”
朱高煦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好办啊！咱们此去不能光是派兵，还要多带点商品，比如丝绸啊、茶叶啊、瓷器啊，我可是听说了，在极西之地，他们管大明叫‘瓷器’，人家既然都叫出来了，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失望，你说是不是？”
提到了做生意，大家伙都来了热情。
蓝玉忍不住瞧了瞧柳淳，毕竟最会赚钱的人，还是这小子，像朱高燧，他的本事根本不够看。
“柳淳，你有啥好主意没有？”
“哈哈哈！”柳淳大笑，“谈不上好主意，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武库之中储存的精良兵器卖给西夷，或许能收获更多。”
自古以来，武器都是暴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振，尤其是朱棣，他忍不住微哼，什么精良兵器，根本是要淘汰的破烂！
留在大明，不是堆着生锈，就是回炉再造，如果能卖给西夷，顺便捞一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把极西之地变成大明的垃圾回收场，很好，非常好！
而且丝毫不用发愁卖不掉，欧洲最不缺的就是战争，从小的诸侯国，到大的公国，一刻不停地战争……甚至自己打不过瘾，还组织联军，跑去跟土耳其死磕。
柳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然他们愿意，那就只有成全他们了。
这一回宴会，光是皇家的这几位，就凑集了近千万两的军费……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除了钱之外，船只，粮饷，兵器，商品……皇家一起投资，那手笔还能小了？
朱棣心情大好，就等着数钱了……可偏偏有人不识趣，送来了一份十几位公侯的联名奏疏，请求加封从哈烈归来的忠贞义士！

第857章 无情无义的朱棣
“这些人竟然也变得这么狡诈了，朕真该宰了他们！”
朱棣捏着奏疏，气不打一处来。
常茂归来，还救了那些昔日出使哈烈的使臣。他们在洪武朝就前往哈烈，一共十多年时间，一百多人，才回来十几个，标准的十不存一。无论如何，都是英雄，必须要赏赐。
但问题是这些年下来，大明的改革已经和原本全然不同了。
这帮公侯还建议封妻荫子那一套。
“朕要是答应了他们的提议，不就是开了先例吗？整个军制改革就推不下去了，简直可恶！竟然敢跟朕玩心眼，信不信朕把他们都给斩了，一个不留！”
面对朱棣的吐槽，柳淳非常欣慰，发自肺腑表示赞同。你最好赶快下手，我也省得麻烦，有种咱别躲在密云装死狗！
朱老四也知道柳淳的意思，他恶狠狠哼了一声。
“都是多年的老兄弟，朕不能不念着昔日的情分，可是他们这么不识趣，朕也是无可奈何。如果他们还要折腾，跟朕对抗，朕也绝不会手软！”
朱棣说的切齿咬牙，但是意思却是很明显，这次他还不愿意动手，或者说，根本下不去手。
毕竟都是靖难功臣，让他怎么办？
“陛下，为今之计，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朱棣笑呵呵道，他虽然还不知道柳淳的办法是什么，但是朱棣对柳淳还是充满信心的，这小子一定能拿出让人耳目一新的办法出来。
“陛下，过去对待功臣的奖赏都偏重物质，比如升官，加爵，给田亩，钱财，封妻荫子之类的……从今往后，能不能改成以荣誉为主？”
朱棣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不玩实的，改虚的了？”
“不不不！”柳淳连忙摆手，“陛下，臣斗胆请教，您早起晚睡，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朱棣板着脸，恶狠狠盯着柳淳，“再过半年，朕就要过五十圣寿了。”朱棣很突兀道，柳淳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臣恭贺陛下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朱棣气得一拍桌子，“柳淳，朕是要告诉你，别把朕当成三岁的孩子……你想说什么，就赶快说！”
柳淳被说得没脾气，这人固然很物质，但从古至今，也不乏舍生取义的，更不乏舍己为人的，就像很多文人一样，他们求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名标青史。为了能留下一行字，甚至主动惹怒皇帝，换一顿板子，人生才有意义。
虽然这样的人很扭曲，很要不得。但至少说明，有很多人还是追求精神的满足的。
就像朱棣，他励精图治，也不过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史册上面。
人生一世，总要留下让后人追忆的东西，如果仅仅是钱财富贵，那也太丢人了……
柳淳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朱棣倒是并不惊讶。
“如果朕没记错，你在工厂里就弄过这种方式吧？”
柳淳点头，在工厂的确有评级的体系，当工匠到了一定级别，就会取得相应的待遇。如果有突出贡献，还可以得到一个牌牌，挂在胸前，所有人都要尊敬仰望，这是真本事，大功劳的体现。
“陛下，其实这个模式先帝也用过，就是貔貅卫！”
“貔貅卫！”
朱棣终于想了起来，柳淳还执掌过玉貔貅……自玉貔貅以下，有金、银、铜不同等级，如此看来，老爹还真是个天才。
“柳淳，你实话告诉我，还有多少貔貅卫的人了？”朱棣追问道。
柳淳伸出两根手指，“就俩。”
“谁？”
柳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又道：“张定边！”
朱棣一听，也迟疑了。
那个老货貌似比父皇年纪还大，父皇已经走了十多年，他怎么还活蹦乱跳的？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没准朕都活不过他，上哪说理去啊？
回头朕要是挺不住了，就把这些有威胁的人统统带走，一个不留！
朱老四切齿想到。
“先不说貔貅卫了，你是打算以玉、金、银、铜，做为区别，来给有功将士以奖励？”
“臣的确有此用意，不过这一次的奖章要设计精美一些，臣很快就会拿出方案和样品的。”
朱棣欣然，“朕等你的好消息。”
柳淳回到了府邸，不出意外，三位夫人都凑了过来，听完柳淳的介绍，她们心领神会。尤其是李无瑕，她笑道：“老爷放心，这事情妾身就能做好，保证让这个奖章看起来奢华大气，人人都想要！”
说干就干，她们立刻行动起来。
柳淳的手下人才辈出，不光是那些文臣武将，就连能工巧匠都非常多。
李无瑕先绘制了图案样品，然后交给蓝新月审核，通过之后，就是徐妙锦组织人手，连夜赶制。
以一等金质奖章为例，整个奖章呈现星状，中间圆形，上面盘踞两条金龙，用赤金地，法绿龙，起金鳞，上嵌大珍珠一颗，团龙内嵌小珍珠一颗，沿边用小珍珠镶嵌一周，赤金星芒。
二等则是以白银为主体，两条龙依旧用金地，法绿龙，起金鳞，只不过不用珍珠，而改成上嵌光面小红珊瑚，中嵌光面大红珊瑚，外镶小珍珠一周，白银星芒……
当这两件样品拿出来，柳淳顿时眼前一亮，忍不住伸出了大拇指！
真是好手艺，好漂亮！
整个奖章用料十足，工艺精湛，非常吸引眼球。
而且一等金质奖章，用的是明黄色的绸带，可以挂在脖子上，也可以别在胸前，不管是哪一种戴法，都仿佛把星辰戴在胸前。
“的确是好。”柳淳连连称赞，“弄得我都想戴一个了。”
徐妙锦掩口轻笑，“老爷身为太师，权倾朝野，还不是想戴什么，就戴什么。妾身现在就给你戴上。”
柳淳连忙摆手，呵斥道：“别胡闹！这可是大明最高的荣誉，非大功不能佩戴，我要是自己给自己发奖章，会贻笑大方的。”
一想到那位不断给自己发勋章的前辈，柳淳就忍不住甩甩头，可不能犯傻。
转过天，柳淳就把做好的一套奖章带进了宫里，送到了朱棣面前。
“陛下请看。”
朱棣展开盒子之后，也是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手大赞。
“的确是用心了，太好了！”
朱棣又抓起几份奏疏，递给了柳淳，这些都是最近几天，送到朱棣手里的。
靖难的公侯勋贵，全都在建议要重重封赏归来的功臣。
而且他们话里话外还说，九死一生，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若是不封妻荫子，如何能体现对他们的尊重？
朝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赏罚公平。
唯有如此，才能让臣民百姓，心甘情愿，替朝廷出力。
否则有大功而不赏，谁还会为朝廷出力？
这帮人都拿归来的功臣说事，可谁都听得出来，他们是在替自己叫屈！
我们可是靖难功臣，没有我们出生入死，你朱棣凭什么当皇帝？
结果改来改去，改到了我们的头上，还要剥夺我们的兵权，让我们放弃对下面将领士兵的掌控。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还想着通过张家，跟皇帝陛下谏言。
可事到如今，张家这条线不管用了，我们唯有跟你摊牌了。
朱棣，就问你一句，还记不记得当初登基的时候，你承诺什么了？你丫的说过，要跟我们共富贵，同享荣华。
这才十年不到，你都忘了吗？
勋贵们义愤填膺，恰恰就在这时候，朱棣降旨，要在奉天殿，封赏常茂等功臣。要所有文武都到场观礼。
这下子李远、火真、王忠等人，全都大喜过望，一共近二十位靖难的公侯伯，摩拳擦掌，就看朱棣怎么对待功臣了！

第858章 大赏功臣
“太师，这里是需要革除的武将名单。”杨士奇将厚厚的一摞，递给了柳淳，他的脸色不算好看，沉甸甸的名册，就跟千斤巨石，压在心头，绝对不轻松。
杨士奇太清楚了，历次整顿官吏，裁撤上百人，就会引起剧烈的震动，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安宁。
这一次直接裁撤几千个武官，而且还都是统兵的那种，稍微不慎，就会天下大乱的。
也就是朱棣和柳淳干这么干，换成别人，早就放弃了，连想都不要想。
“太师，我和其他几位阁员商议，事缓则圆，您看能不能分批分地区推动，定个五年，或者十年的标准，这样就会方便许多，阻力也会小很多……”
柳淳淡淡一笑，“杨学士，你这话是老诚谋国之言，不过光是退让妥协，也解决不了问题，该下重手的时候，还是要果断一些。更何况时不我待，不赶快理顺了国内的情况，如何能对外动兵？”
杨士奇吃惊地看着柳淳，惊骇道：“太师，莫非又要打仗了？”
柳淳点头，“咱们陛下的五十圣寿，就在眼前，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各个藩国，让他们进献礼物，表示一下忠心吗！”
柳淳笑容可掬，杨士奇却打了个冷颤，他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了。看起来又有国家要倒霉了。
“太师，既然如此，内阁这边会多多准备钱财赏赐，为了改革军制，铺平道路。尽量减少冲突波折，让各方都满意。”
柳淳含笑，“杨学士能思虑到这一点很好，我们尽量有备无患。”
……
吩咐之后，终于到了正式封赏的日子，太子朱高炽率领的宗室诸王，悉数赶到。而以柳淳为首的内阁六部，九卿重臣也全都来了。
在他们的对面，就整个大明的武将，在这些武将当中，梁国公蓝玉、成国公朱能，曹国公李宪，以及刚刚返京的海国公李景隆，他们凑成了一堆。另外就是泾国公陈亨，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武安侯郑亨、成安侯郭亮、宁阳侯陈懋、清远侯王勇、安远伯柳升、广恩伯刘才、西宁侯宋琥……足足二十几位武臣，黑压压的一大片。
自从朱棣登基之后，武臣要分守各方，很少能聚集这么齐整。
这一次击败了哈烈，北方基本平定，加上改革军制，才能把这些人都聚集到京城。
作为老军头，他们尊重朱棣不假，也知道柳淳的地位，但是让他们轻易低头，认可这次军制改革，那是痴心妄想！
朱棣清楚，柳淳也清楚。
本来拿下张家之后，他们君臣就在酝酿这场决战，没想到常茂突然返回，打乱了柳淳和朱棣的部署。不过不要紧，正因为常茂的归来，才使得柳淳和朱棣有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朕身为天子，万民君父，御极以来，宵衣旰食，未曾有片刻懈怠……”朱棣缓缓开口，终于开始了训话。
所有文武都绷着脸，侧耳倾听，丝毫不敢大意。
朱棣又道：“朕一人无法治理天下，所仰赖者，文武诸臣而已。赏功罚过，乃是朕让臣民敬服的手段，故此务必公允得当。郑国公常茂，去国十年，深入异域，呕心沥血，探查夷情，如今载誉归来，朕岂能吝啬恩赏！”
“不过在赏赐他们之前，朕还有一个人要处置。”朱棣顿了顿，看了一眼柳淳。
柳淳向前迈了一步，“把武成侯王聪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人押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走了上来。到了金殿中间，乖乖跪下。
“罪臣武成侯王聪，拜见陛下！”
直到他开口，大家伙才惊觉，这个人竟然是王聪！
那个号称身强体健，能抡刀杀敌的武成侯王聪！曾几何时，他还要除掉柳淳呢，怎么一转眼，他就老成这副样子了？
大家伙还都记得，他是因为吏部尚书茹瑺之死，才被柳淳拿下。
接下来柳淳上位宰相，总揽朝政，推行变法。大家伙都把这位给忘了。没想到在这个关头，竟然把他给带上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朱棣缓缓看了看王聪，微微叹息，到底是昔日的老兄弟，现在这副样子，就是风口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来人，给他一个墩子。”
不多时，有人送来墩子，王聪哆嗦着叩谢，而后坐了下来。
“太师，你问话吧！”
柳淳颔首，转过头，对着王聪道：“你找过天官茹瑺，你们说了什么事情，茹天官当夜病重死去，你觉得自己有无罪责？”
王聪深深叹口气，而后仰起头，满脸痛苦。
“太师，诸位同僚，提到了茹天官，罪人痛心疾首，恨不得能替他去死！前些时候，罪人为了反对军制改革，就去找茹天官商量，请求他帮忙说话，一起反对。而茹天官苦口婆心，劝我不要一意孤行，应该以大局为重，以大明为重，不要太在意个人利害得失……奈何罪人鬼迷心窍，竟然跟茹天官吵了起来。当时他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几乎不能言语。我还生气，以为他故意装病，想要敷衍搪塞，我，我说了好些过分的话……”王聪的声音越来越低，满脸羞愧，恨不得钻到砖缝里。
茹瑺当时劝他不要跟朝廷对着干，结果他反而讥诮茹瑺，当年为了能在北平立足，巴结他们这些武人，到了如今，竟然摆出了天官的架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现在回想起来，茹瑺是用最后的一口气，在劝说他，不要犯傻。
茹瑺没有对不起他，相反，是把一颗心掏了出来。
很可惜，当他意识到，茹瑺已经死了，而且他已经落到了诏狱之中，大错铸成，再也没法挽回了。
“陛下，茹天官之死，罪臣难辞其咎，情愿一死，以谢天下！”
王聪颤颤哆嗦，重新跪倒，五体投地。
朱棣看着他，半晌才懊恼地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太师，该请郑国公他们了。”
柳淳点头，今天的真正主角，这才步入奉天殿。
常茂身穿着麒麟服，其余使臣，也都穿着绯红的礼服，来到了金殿之上，常茂正准备跪倒磕头，朱棣却伸手阻拦道：“诸公乃是我大明功臣，从今往后，不需要跪拜。”
柳淳也含笑道：“陛下天恩，郑国公，你们就鞠躬吧！”
常茂慌忙施礼，其余人也都跟着。
朱棣含笑，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众人面前。
他走到了一位使臣的面前。
“你叫郭冀是吧？”
“是，正是微臣。”
朱棣笑道：“太师，你可知郭冀有何功勋？”
柳淳立刻道：“郭冀在洪武二十五年，奉命出使哈烈，历经一年零三个月，赶到哈烈。当时哈烈汗王出尔反尔，扣押大明使臣。郭冀一行，死伤惨重……被扣押期间，郭冀身为俘虏，饮雪吞毡，受尽了折磨，却能不失臣节，不拜蛮夷，铮铮铁骨，堪称我大明脊梁！”
“好！”
朱棣大笑道：“卿不拜蛮夷，朕也许你不拜天子，尔为大明脊梁，永远笔直刚强……太师，取金质奖章来！”
“遵旨！”
柳淳从下面人手里，接过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展开之后，一枚金质奖章熠熠生辉，柳淳用双手捧起，朱棣则是双手拿起，抓着明黄色的缎带，给郭冀挂在了脖子上。
一瞬间，郭冀热泪盈眶，浑身颤抖。
“臣，臣未能完成先帝旨意，又未能以死报国。如今侥幸归来，如何能受天子大恩啊？”
朱棣摇头道：“不必过谦，哈烈那是蛮夷异域，探索未知，又如何能一定成功？汝等之功，堪比张骞，不失臣节，胜似苏武。我大明若要长盛不衰，兴旺发达，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忠勇之士，这是你们应得的。”
朱棣说完，又从柳淳手里，接过了一份明黄色的文书，上面简略写着立功受赏的缘由。朱棣一并交给了郭冀。
没有赏赐金钱，没有封妻荫子，也没有提升官爵，可就是将金质奖章挂在胸前，顿时就不一样了。
当初在靖难之役中，也曾有人得到过奖章，不过那是针对保卫北平的功臣，属于特例。可这一次不一样。
柳淳建议，朱棣也下旨了。
从今往后，凡是与国有功的人员，根据情况，可以分别获得不同等级的奖章。
这个奖章不同于官爵，也不会提升俸禄，可是眼看着一个个人挂上了奖章，就让那些没有得到的人眼红心跳。
朱棣每走到一个人的面前，都会让柳淳介绍功劳，然后亲自挂上奖章，褒扬勉励，而得到了奖章的人，又都被安排在王聪的旁边。
对比真是有些惨烈，王聪的老脸涨得比猪肝还难看，他强忍着咳嗽，心都在滴血。
只不过没人会在意他，朱棣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常茂的面前。
这一次给他的盒子全然不同，是一个绿松石的，在盒子上面，还嵌着两条金龙，光是这卖相就不凡啊！
朱棣拍了拍常茂的肩头，不用柳淳说话，他直接道：“卿乃是开平王之子，位居郑国公。主动前往异域，不辞劳苦，十年之间，出生入死，有大功于社稷，堪称臣民表率。朕岂能不赏，常茂，你看看朕给你准备的此物如何？”
柳淳很配合地把盒子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第859章 把勋贵也赶出国门
“臣谢天子圣恩浩荡！”
常茂双手颤抖，接过了唯一一枚玉质奖章。
洁白无瑕的羊脂玉，润如凝脂。
两条金龙，盘踞上面，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飞出来一般。一枚红宝石的珠子，在龙口处镶嵌着，凝重的好像一滴血！
常茂捧着精致到了极点的奖章，突然泣不成声。
泪水一滴一串，流了下来。
身为开平王常遇春之子，他承受的东西，不是外人能够想象的。
当年常遇春英年早逝，常茂还很小，撑不起家门，多亏了蓝玉帮衬着，后来常茂继承郑国公爵位，也着实立了不少功劳。
很可惜，在北伐残元的时候，酿成了大错，连岳父冯胜都怒了。
起落之间，常茂终于看懂了，要不是靠着他爹的威名，自己什么都不是。
而在靖难之役的前后，常茂更是想透了，要维护常家的威名，他就必须靠着自己……以舅舅的威名，也很难自保，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要是不争气，就没人能救你！
因此常茂才冒险前往哈烈，十年辛苦，出生入死，鬓角斑白。
终于换来了这一枚玉质奖章。
虽然这枚奖章不代表官爵，不代表俸禄，但是当朱棣把奖章挂在他胸前的时候，常茂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是从心里往外，发自肺腑的那种。
他无比确信，自己能够坦然面对父亲了。
虽然他没有常十万的自信，也没法靠着十万兵马横行天下。但是他依旧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如此，也就足够了。
常茂也不年轻了，虽然他早些年荒唐过，纨绔过，但是此时此刻，常茂以自己为荣！
同样倍受鼓舞的还有那十几个人。
他们有的是出使哈烈的使臣，有的是随从，有的是被俘虏的将士……十多年的坚持，终于换来了朝廷的肯定，他们问心无愧。
“太师，这十二位功臣不失臣节，除了赐予奖章之外，还有什么赏赐？”
柳淳笑道：“陛下，臣已经责令礼部，将他们的事情整理下来，然后撰写文章，编入小学教材，让人们能够了解，铭记！”
此话一出，郭冀等人都倒吸口气！
我的天啊！
这个恩典也太大了！
这世上不乏追求名标青史的人。但青史算什么呢？不就是几行文字罢了，能阅读史料的，都是顶尖儿的文人官吏，至少是天下人的百分之五。
柳淳说的是什么？
编入教材啊，整个大明通用的教材，铁定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值了，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憧憬了许多可能的结果。但是最多也就想到名列方志之中，成为地方父老的骄傲。
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成为全国的表率，实在是太出乎预料，高兴到颤抖。
“陛下，臣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柳淳声音深沉而凝重。
“臣在大兴教化的时候说过，希望建立起‘大明人’这个观念。全天下的百姓，第一重的身份，就是大明人，之后才是某个地方，某个行业，某个家族……同为大明的子民，我们需要的是共同的记忆！需要彼此连结在一起。”
“这个连结可以是诗词歌赋，也可以是衣食住行。”
“拜共同的祖先，读同样的历史，祭祀同一个神灵，秉持相同的道德……共筑长城，泛舟大运河，读汉唐文章，颂李白杜甫……”
“正是这个共同的记忆，构筑了中原王朝，构筑了几千年的道统传承……虽然蛮夷时常入寇，虽然国势起落，兴衰交替。”
“但是……我们依旧站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兴旺发达……”
柳淳说到这里，眼睛都在冒光，而金殿之中的文臣，尤其是杨士奇等顶级人物，已经听懂了柳淳的意思。
想要把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就必须要强大的共同记忆，可以说是文化纽带。
过去所有的王朝都没有力量做这件事。构筑共同记忆的工程留给了儒家文人……像什么三纲五常，孔孟圣贤，二十四孝……这些通行全国的东西，全都来自儒家。孔孟学说，教化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
这些共同记忆，最后演变成了士人集团，又发展出了与君王共天下的豪迈。
柳淳推行变法，就是要打破儒家对这部分的垄断。
大破大立，既然废了儒家的东西，就必须重新构筑一个更强大的纽带。
授予奖章，把他们的做为写进教材，传播到全天下……这不正是在构筑共同记忆吗？
告诉百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荣耀！
相比之下，王聪这种自私自利，贪图享受，舍不得荣华富贵，阻挠变法……绝对是超级丑角，而且还是被几千万人生生世世唾弃的那种！
想到这些，饶是王聪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是万念俱灰，一股鲜血，不停向上涌，干脆一死了之算了，还活着干什么？
其余的勋贵，此刻同样不寒而栗。
火真、王忠、李远……他们偷眼看柳淳，全都切齿咬牙！
姓柳的，你也太狠了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想要把我们都活活逼死吗？
柳淳淡然一笑，他不想杀人，不过他一定会让这些家伙终身难忘的。
“陛下，所谓赏功罚过，臣以为除了郑国公之外，战死沙场的荣王张玉，同样是武人的表率……当年陛下将草原分封给了诸位有功之臣。如今哈烈战败，草原平定，应该拿出更加稳妥，也更长远的方略了。”
就要图穷匕见了！
朱棣突然笑了，“太师，咱们边吃边聊。”朱棣兴匆匆招呼手下，给所有文武重臣，以及得到奖章的众人准备酒宴。
这下子就看出奖章的重要了，常茂本身是国公放在一边，其余拿到金质奖章的，直接比照二品尚书，银质奖章享受五品待遇，铜质奖章则是七品。
哪怕不是官员，只要拿到了奖章，依旧能跟官吏平起平坐，这就是对待功臣的尊重。
诸位武臣脸沉似水，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大家伙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次军制改革之后，勋贵武臣没法直接担任军职，世袭罔替这一项更是被拿掉了……任何人想要领兵，就要报考军校，通过考核，成为武官。或者从小兵做起，靠着立功升官，步入武将行列。
总而言之，不会有白捡的武职了。
既然如此，他们的爵位有什么用？
最多就是个身份的标志，在御前大宴上，他们还能排在前面……当然了，还有一样好处，就是每月领俸禄。
除此之外，他们跟这些活动奖章的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辛苦了大半辈子，出生入死，到了今日，鬓角尽是白发，就落这么个下场！
陛下，你也太狠了吧？
酒宴根本吃不下去了，所有武将都黑着一张脸，他们想要爆发，却又没有胆子，可是不爆发，确实又承受不住。
就在这个关头，朱棣突然幽幽道：“太师，你刚刚的话还没说完，现在可以继续了。”
柳淳颔首，“陛下，这一次的变革军制，是最重要的一次，也是要一劳永逸的一次。公侯贵胄，不再掌军，若要为将，必须经过军校考核，这是铁律。至于公侯爵位继承，也要采取代降原则。”
简单说，老爹是公爵，没了军职，可以领公爵俸禄，享受公爵待遇，到了儿子这里，就只剩下侯爵俸禄和侯爵待遇了。
要不了三五代人，就会变得普普通通，根本不存在什么世代将门，与国同休！
柳淳！
你果然够狠！
好些勋贵恨不得跳起来，将柳淳给吃了。
可就在这时候，柳淳又道：“陛下，这只是选择留在国内的公侯勋贵，如果愿意把封地放在海外，尤其是极西之地，不但爵位延续，可以拥有兵权，还能掌握土地。”
朱棣微微一笑，“太师，你这招不新鲜，针对宗室诸王，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柳淳笑道：“陛下果然睿智，普天之下，唯有天子一人，天子之下，那是诸位宗室藩王。而宗室王爷之下，就是诸位国公、侯爵、伯爵。”柳淳笑道：“其实臣这也是效仿古人，夏商周三代分封，便是如此。”
柳淳说完，杨士奇急忙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太师所言，的确属实。当初三代国君建立基业之后，就把四周的土地，分封给了诸侯。当初各个诸侯的祖先也是披荆斩棘，才有尺寸之地，所付出的辛苦和代价，无与伦比。”
“如今大明实力百倍于三代之时，因此分封的范围要更加辽阔，整个天下，都要服从大明天子的安排。”
朱棣脸上带笑，显然，这个办法他是很认同的。
朱棣也早就想过了，想要把全部的土地都纳入大明的治下，根本不可能。
如果像柳淳和杨士奇描述的这样，建立起一整套分封体系，也未尝不可。朱棣看了看所有的勋贵功臣，“卿等听明白了吗？你们若是想留在大明，朕会让你们衣食无忧，甚至你们的子孙也可以过得很好。不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愿意去海外，寻找土地，建立基业……可以永远为一国之主，世袭罔替，传承万代。”
“该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权衡吧！”朱棣淡淡道。

第860章 公国、王国、天子之国
朱棣让众人思索，可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见主算。朱棣把柳淳叫到了后殿，君臣两个面对着一块巨大的沙盘，朱老四手里捏着一堆小旗，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柳淳从旁边看着，忍不住暗笑。
此刻的朱棣很像是一个骤然进了自助餐厅的饿鬼，眼前的好东西太多，肚子又空的厉害，却不知道往盘子里装什么好，急得直冒汗。
“柳淳，你有什么主意？”
柳淳赶忙道：“陛下，臣觉得不妨先把天子之国确定下来，然后再思考别的。”
“天子之国？”
朱棣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所谓天子之国，就是大明皇帝直辖的土地。
除了传统的中原地区之外，岭南也是必须的，然后向南红河两岸，湄公河三角洲，这两块产粮区也被朱棣毫不客气划入了手里。
然后是云南缅甸这一片，彩云之南，风光秀丽，茶叶飘香，要留着以后旅游散心。高耸的雪域高原，这是整个大陆的水塔，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诸多大河的源头。
目光落到西北，整个西域必须纳入版图，再向西，还有一望无际的平原，也就是后世的中亚地区，这也要拿过来，不管是放牧，还是种田，都是上好的宝地。
转了一群，终于到了北边，庞大的蒙古草原，向北一直延伸到北冰洋，这块也要纳入大明的版图。
对了，沿海的那些岛屿也要算进来……朱棣不断插旗，不断圈地，他还特意把元代的版图找来，仔细对比，发现大明比元朝还要辽阔许多，朱棣终于松了口气。
“行了，除了这些之外，就是他们的了。”
柳淳忍不住笑意，事实上，朱老四划入大明的这些土地，还有许多都没有真正掌控。至少西域和中亚就不是大明掌控的。
不过总体上还算理智，基本都在中原王朝的辐射范围之内。
这也是朱老四给他后代子孙圈定的范围。
接下来就是次一级的“王国”了。
“伊王拿走了天竺，齐王拿走了高丽，庆王得到了倭国……”朱棣掰着手指头算着，“柳淳，你看要不要给老二和老三留一块土地？”
柳淳笑道：“那就要看两位殿下的意思了，不过我猜他们多半不会想要的。”
还真别说，柳淳是很了解徒弟的。
朱高煦沉溺在修路大业上面，他才懒得经营封地。至于朱高燧，更是不想被封地束缚住，他想的是多捞一点钱。
“父皇，师父，只要规定所有国家必须开放，不得封闭国门也就是了。”朱高燧笑嘻嘻的，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金山银山，想想就激动。
既然这俩货没兴趣，整个分配工作也就顺畅了许多。
朱棣的这些兄弟大约捞到了十几个王国。
剩下的就是公国了。
在国公之下，不称国，而称封地，封地包含四个级别，也就是侯、伯、子、男……其实除了天子之国有明确的疆域之外，其他的封国封地都没有明确的疆域。
就拿伊王来说，他被封到了天竺，可到目前为止，伊王只能控制岛屿和一些沿海地区，深入内陆的部分，他还没有实力染指。
这些伊王控制之外的土地，朱棣也可以拿出了封赏，建立公国，也可以奖励给其余的侯伯子男。
就比如某个男爵，或许一开始只有个村子的封地，完全可以向外扩张，占据庞大的土地……当然了，原则上，只能攻取“无主之地”，所谓无主之地，不是真正没有主人，而是没有得到大明天子承认，依旧处于蛮夷掌控的土地。
所以呢，公国未必多大，男爵封地也可以很辽阔……但是受限于自然地理制约，很难出现一个可以挑战天子之国的超级国家。
而且一旦有这个苗头了，朱棣还可以果断掺沙子，在疆域内部增加许多低等贵族，把土地弄得支离破碎。
当然了，这都只是设想，如果一旦出现个超级厉害的雄主，偏偏又赶上不争气的大明天子，海外的藩国崛起，甚至超过大明，也是有希望的，只不过这个希望十分渺茫罢了。
“柳淳，你看看这块土地如何？”
朱棣随手一指，柳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咽了口水。
所谓理论上可以出现挑战大明的藩国，这个“理论”就出现在这里……这是一块极为富庶的土地，中间是辽阔的大平原，一条大河沟通南北，在东海岸，五大湖的周边，有丰富的煤炭和铁矿，在西海岸，则储存着丰富的石油。
中间的大平原，可耕地的面积远超过大明。即便是将朱棣新划的产粮区算进去，也比不上。
辽阔，肥沃，物产丰饶……谁要是拿到了这一块封地，或许经过一两百年的经营，还真有希望挑战大明。
“陛下，这里是顶好的一块土地，臣以为最好还是分而治之，多分封一些藩属为好！”
朱棣哈哈大笑，断然摇头，“不，这块土地辽阔富庶，朕都垂涎三尺，若非中原之地，乃是祖宗千百年来，留下的恩泽。朕都想把天子之国选在这里。”
朱棣沉吟片刻，犹豫之中，带着肉疼。
“朕打算把这块土地，封给一位大功臣，一位辅佐天子，开创盛世的最大功臣……”朱老四说着，扭头看柳淳，而柳淳也很不合时宜的地抬头，四目相对，顿时火星乱冒，噼里啪啦！
“陛……下，臣，臣不知道，这位大功臣该是谁？”
朱棣拿眼角斜了柳淳一下，突然一脸的愤怒，狠狠一甩袖子。
“都什么时候了？朕和你推心置腹，你竟然还装糊涂？朕告诉你，这块土地就是朕给你留的！你不是说过，希望朕把你发配海外吗？还说要每年进贡朕一笔巨款，换你在海外逍遥自在吗？这次朕决定了，不发配你，而是分封！把你们老柳家封到这里，不是王国，却胜过所有王国。”
朱棣盯着柳淳，缓缓道：“太师，朕如此犒赏，你可满意？”
满意，能不满意吗！
朱老四把“灯塔”都拿出来了，给了“山巅之城”的主宰，饶是柳淳心理素质过硬，也被朱棣弄得晕乎乎的。
朱老四怎么会这么大方？
他难道不猜疑自己吗？
不怕给他的后代子孙找麻烦吗？
莫非说朱棣真是个慷慨的天子……过去都是自己看错他的了？
事到如今，真的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思，全力以赴，不然就太对不起朋友了。老辣如柳淳，都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浑身上下，干劲十足。看在永乐大帝的眼睛里，忍不住暗暗冷笑。
好你个柳淳，果然也上钩了！
这世上就没有无懈可击的人，关键要看出什么样的价码，只要价码足够，连神仙都能买通，更何况一个区区柳淳。
朕说把这里封给你就封给你啊？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你先老老实实给朕干活吧，这么大的布局，这么大的天下，光靠朕，就算累死也管不过来。
只要你小子肯出力气，朕就会轻松太多。至于赏赐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朱老四这货，绝对是最黑心的老板。只是可怜了柳淳，一向是他给被人画大饼，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朱棣的饼砸晕了。
上哪说理去？
他们君臣重新出现在了奉天殿，此刻的御宴早就停下来了。
作为勋贵一方，诸公公侯，彼此面面相觑，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很明白了。
不想去海外开国，就只能保证几代人衣食无忧，然后就泯然众人。
可去海外开国，绝不是容易的事情。之前分封诸位国公，分割草原，结果丘福就遭到了哈烈和瓦剌的联手偷袭，把老命都搭上了。
这次分封之地更是在极西，没准还没到地方，人就先挂了。坐拥这块封地，又能有什么意思呢？
陛下啊，你这哪里是给我们选择，分明是逼着我们去死啊！
这些靖难功臣依旧沉默不语，无言对抗。
可是得到了许诺的柳淳，此刻神采飞扬，笑容和煦，好像暮春的风似的。
“诸公，分封海外的计划初步拟定，还不是很完善，需要不断调整充实。最初我的想法是只让有功之臣去海外建国。可这次颁发奖章之后，我就有个想法。”
“除了勋贵功臣之外，凡是得到奖章的有功人员，也可以根据功劳大小，获取封地。封地以子男两级为主。”
柳淳瞧了瞧郭冀等人，又笑道：“我知道，你们之中未必人人都知兵，也未必谁都会管理国家。所以呢……你们可以出售建国之权！”
“出售？怎么出售？”郭冀好奇道。
柳淳笑道：“很简单，就是你们跟那些有雄心壮志，到海外经营的人商议条件，或者是给你们一笔钱，或者是入股分红。他们在海外立国成功，就可以得到陛下的册封。”
朱棣也跟着点头，“太师之意，正是朕之所想。我大明开国功臣无数，朕起兵靖难，又有无数爱卿出生入死。朕准备发放奖章，奖励这些功臣，同时准许他们海外建国，和朕同享富贵，千秋万世！”
朱棣满脸含笑，又说了一段让所有人昏倒的话。
“朕准备颁发开国辅运奖章五百枚，奉天靖难奖章一千枚，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得到奖章……朕希望有朝一日，大明天子可以成为万国之主，天下所有人的君父！”

第861章 柳家的财富
朱老四的心情的确是好到了没边，秦汉以来，至少有几百个天子，谁都号称九五至尊，可又有几人名副其实呢？
多少朝代都以万国来朝自诩，但是最多的藩属也不过几十个而已。
说穿了，都是吹牛皮罢了。
只不过俺朱棣却有机会，把这些都变为现实。
万国之主，万邦尊奉。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上天之下，皆臣服在朕的面前。
朱老四高兴到了失眠……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懒得睡觉的人还有柳淳。
三位夫人，包括已经年近花甲的柳三爷也来了。
“臭小子，你总算想起还有我这么个爹啊！我还当你都忘了自己姓柳呢？”三爷一开口，就带着强烈的幽怨。
的确是太生气了，没有他，哪有今天的柳淳。
可问题是这兔崽子太过分了，自从巴结上了朱皇帝，当了大官，就把他爹给忘了。这些年三爷除了培养锦衣卫，选拔一些人才之外，就没干什么了……当然了，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三爷还给柳淳弄了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其中两个妹妹比柳淳的儿子还小呢！
柳淳坚信，这是三爷的报复，只不过难受的是自己的娃儿，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完全可以视若无睹。
但是今天柳淳不得不把三爷请来，因为这有一件关系到柳家兴旺发达的大事情！
“陛下跟我提到，要把美洲大陆封给我。”
柳淳为了让大家清楚，还搬了个地球仪过来。
“瞧瞧，就是这片大陆，你们看，不错吧？”
柳淳激动道。
三爷凑到近前，仔细盯着，三位夫人也是目不转睛。看了好半天之后，徐妙锦首先叹了口气，李无瑕也跟着摇头，三爷更是一张臭脸。
“那个……你们不会觉得这里不好吧？”柳淳怪叫道：“我跟你们说，这块大陆，绝对要比大明还富庶，要什么有什么，资源丰富，物产丰饶，冠绝天下啊！”
柳淳拼命介绍着美洲大陆的诱人之处，徐妙锦先忍不住了，她讥诮道：“老爷，我们不敢怀疑这块土地如何……我们是担心，陛下真的会把这么好的地方，白白让给你吗？”
“这个……陛下就是这么说的。”
李无瑕幽幽道：“陛下说的，就是真的吗？”
“君无戏言，应该是……”柳淳突然说不下去了，不用大家伙鄙夷，就连他都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我的脑子哪去了？
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朱棣欺骗了？
这个朱老四的信用可不怎么样啊！
柳淳陷入了沉思。
美洲大陆的确太吸引人了。不管是位置，还是资源，都丰富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他也很想弄到手里。
结果朱棣就双手奉上，这也太不符合朱老四的风格了。
不会是想拿美洲作为诱饵，引诱我上钩吧？
柳淳的智商终于恢复了过来，很快他就想到了破解之道。
很干脆的四个字：将计就计！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咱们柳家的后路。我们要不计成本，把这里捏在手里。不管陛下打什么算盘，我们都有把握保住这块肥肉！”
柳淳切齿咬牙，眼睛都冒光了。
不管是三爷，还是几位夫人，都痴痴地看着柳淳，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柳淳如此渴望一件东西！
按理说柳淳都贵为太师，一言九鼎，还有什么，能让他这么失态？
“臭小子，你说这里真的那么好？”三爷将信将疑。
柳淳朗声一笑，“您老觉得，这块土地上，耕地面积能有多少？”
三爷被问住了，“看样子，远没有大明辽阔，应该不如大明吧？”
柳淳哈哈大笑，“不如？单从面积上计算，至少是大明的两倍之多！而且这里土地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绝不是大明这种分散的，支离破碎的小块土地可比。”
柳淳又道：“如果光是如此也就罢了，这些土地还都是当地土人的，想要拿到手里，成本低得令人发指。”柳淳又指了指这块大陆的南方，另一块稍小的大陆。
“别看这里面积不如北边，但是这里有最大的雨林，水量最丰沛的河流，在这里物产之丰富，简直超出了想象。从来不知道有饥寒交迫这四个字！”
面对柳淳的描述，三爷终于动容了。
“臭小子，你不会撒谎吧？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就没有人窃据呢？我不信！”
柳淳哼道：“没办法，您信也要信，不信也要信。”柳淳负着手，缓缓道：“或许就是条件太好了，这里的人没有压力，更没有广泛的组织动员，还都处在非常原始的状态……我只是说到了耕地，这里的其他宝贝，更是数不胜数。”
三爷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光是土地就已经让他浑身颤抖了，难道还有更好的东西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在整个北美，几乎到处都能找到铁矿，储量丰富，品质极高。而且这些矿场分布在五大湖区，可以依靠便捷廉价的水路交通，形成煤铁联营的格局。
在煤铁之外，还有铜，石油等等。
而最让人怦然心动的则是西海岸的金矿！
柳淳每介绍一样，就兴奋一分。
当提到金矿的时候，终于点燃了积蓄的情绪，三爷脸涨得通红，花白的须发都膨胀起来。他情不自禁起身，死死按住柳淳，盯着他的双眼。
“臭小子，你给我说实话，这些都是真的？不是你编出来的？”三爷都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么富饶的地方，简直不可想象啊！
难道老天爷抽风了？把好东西都堆在了这里？
柳淳也很是无奈啊，有上帝的偏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要不是这么有吸引力，柳淳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沦陷了。
“我们必须成功，我们一定能成功！”蓝新月咬着牙道，格外坚决，她这是第一次开口，可是一开口，就一锤定音！
三爷用力点头，表示儿媳妇说得太对了。
徐妙锦同样握紧了拳头，眼睛放光道：“没错，不管陛下打什么算盘，这里只能属于咱们柳家！”
这一次，柳家上下，格外团结。
柳淳没说什么，只是拿过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个“1”，然后在后面，加了十二个“0”。三爷对着一大串数字头晕。
“我说臭小子，你是什么意思啊？”
柳淳笑道：“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给这块土地的资源，暂时做一个估价！”
“这么多银子？”三爷乐得合不拢嘴。
柳淳顿了顿，在后面填上了“金子”两个字，三爷瞪圆了眼珠子，恶狠狠盯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哀嚎。
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又过了片刻，他一跃而起。
啥也别说了，要赶快行动了。
为了这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三爷爆发了小宇宙。
老子虽然出场不多，可老子手下都是狠人，还真以为咱是摆设啊？三爷手上有两伙力量，其一，是当初洪武朝的老兄弟，第二，就是这些年他培养出来的锦衣卫。
不管是洪武朝留下来的，还是锦衣卫，那都是狠人当中的狠人，属于最惹不起的存在。
每个人都在拼命，蓝玉一大把年纪，负责皇家武学，常茂跑出去十年，只为了探查异域……在这个年头，要么像那些勋贵一样，被无情淘汰，要么就拿出玩命的劲头儿，闯出一片天！
“还打算卖烤鸭吗？跟我走吧！”
三爷一句话，北平最红火的一家闷炉烤鸭店关门大吉了。一个四十多的老板，提着片鸭子的刀，就来到了三爷的面前。
“三哥，有什么吩咐没有？”
三爷二话不说，掏出了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五万两。
“你现在就去，想办法找到个铜质奖章的获得者，从他手里，买到一个建立子爵封地的权力。”
烤鸭店老板二话不说，三哥吩咐的就跟圣旨一样，这么多年，三哥从来没有坑过自己，这一次也是一样，跟着三哥干了！
柳三每到一处，都能找来可靠的帮手……这些人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曾经受过三爷的恩惠，真正是过命的交情！
这些年就算年轻的，也有四五十岁了，有的甚至是二代子弟，要管柳三叫大伯。
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真心服从命令，没有半点迟疑。不管多大的家业，说舍弃就舍弃了，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而在另一边，礼部汇合兵部，已经把奖章的名录拟定出来。
一枚奖章，绝对不是一个小牌牌这么简单，也不只是荣誉……简单说吧，奖章就是没有俸禄，没有封国封地的爵位！
那些公侯勋贵，朱棣会直接赐予封国，并且帮助他们，站稳脚跟，就像帮助宗室藩王一样。
到了奖章获得者这里，他们要建立封国，更多需要自己的努力。
比如一个铜质奖章的获得者，按照规定，可以筹建一个男爵级别的封地，如果是银质奖章，则是子爵级别的。
在建立封地过程中，朝廷也会提供帮助，但是无论是人，还是钱，都要自己出。
对于普通人，或许有难度，可是对于柳淳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臭小子，为父已经拿到了一个伯爵封地，十三个子爵封地，五十多个男爵封地……把这些人都撒出去，足以填满美洲。就算陛下想要掺沙子也做不到了，整个美洲，就是咱们柳家的后花园了！哈哈哈！”三爷开怀大笑，哪怕死了，也能瞑目了。

第862章 坐火车喽
“太师，这是最近收到希望去海外建国的勋贵功臣名单，请太师过目。”
柳淳从杨士奇手里接过名单，他略微扫了一眼，足有七十多个，看起来很是不少，可柳淳清楚这里面有六十多个是他的人马，而且剩下的人里面，他还看到了两个很熟悉的名字，一个是蓝勇，一个是平安。
换句话说，大多数的勋贵，尤其是靖难功臣们，还是在抵制变法。
“杨大人，你怎么看？”柳淳声音冰冷道。
杨士奇很为难，“太师，老百姓常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向海外开发，本就是难事。能有这么多人主动配合，我已经十分欣慰了，我觉得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是吧？”杨士奇偷眼看了看柳淳，见他一脸凝重，杨士奇不以为然，觉得人数已经很多了，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帮人都选了美洲，真是搞不懂？
柳淳显然不能跟杨士奇讲，这些人里面，多数都是他的人马。不管在任何国度，任何时代，愿意冒险开拓的都是少部分，而大多数人都安于现状，拒绝改变。
越是困难，就越要拿出魄力。
要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过去他们熟悉的一切都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要被扫到垃圾堆……柳淳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步，最后他停了下来。
“杨学士，我准备动身前往江南，给这些愿意去海外开拓的勇士践行。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就由你主持内阁事务。”
杨士奇一愣，“太师，现在国务这么繁忙，您怎么能轻易离开呢？而且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往返怕是要两三个月，我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啊！”
柳淳淡然一笑，信心十足，“用不着那么长时间，最多半个月，我就会返回。”
“半个月？”杨士奇大惊失色，连忙关切道：“太师虽然春秋鼎盛，身体强健，但是长途跋涉，十分辛苦，太师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柳淳大笑，“杨学士，你过虑了，我是躺着去的，不会多辛苦。”
杨士奇眉头紧皱，过了片刻，突然道：“太师，莫非说火车修好了？”
柳淳纠正道：“是铁路！”
杨士奇忙陪笑道：“是是是，是下官说错了……不过，铁路真的这么快就修好了？现在两京之间，就能畅通无阻了？”
柳淳摇头，“当然不行了，就像黄河，长江，甚至淮河，都没法直接通行，需要借助轮渡。不过即便如此，也比以前好多了，我打算先分段通行，体验一次，也让那些人睁开眼睛，好好见识大明的力量！大明的速度！”
杨士奇稍微思索，立刻点头，赞道：“太师这一招真是厉害，火车滚滚向前，就好比大势所趋，愿意追随朝廷变法的，可以赚得钵满盆满。跟朝廷对抗，那就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妙，妙哉！”
杨士奇想了想，又道：“太师，你看这样行不，是不是可以请陛下也南下应天，去祭祀先帝，把这一壮举上奏太祖，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柳淳沉吟，“要是连陛下也南下，只怕要大动干戈，花费惊人啊！”
杨士奇好不迟疑，大笑道：“为了这事花钱，值得！绝对值得！”他又沉吟道：“唯独可惜的就是下官没法亲自见证，只能提前祝愿太师，一路顺风了。”
柳淳想自己南下，杨士奇提议让朱棣也跟着。
结果消息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顿时就把皇帝陛下气坏了，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一个人独享，简直该杀啊！
“不光朕要去，还要让文武重臣都跟着，朕要巡游江南！”
朱棣兴匆匆提出了建议，这回他也不让内阁负责了，而是给太子朱高炽下旨，让他负责拟定人员名单，并且将开支如实上呈。
朱高炽接到了老爹的命令，一脸的为难。
“父皇，铁路还在试运行，很难保证万无一失的。师父先去看看，也是为了避免意外，等一切都顺畅了，父皇再出发南下也不迟，您老不能这么任性啊！”
被儿子教训了，朱棣眼睛都立起来了。
“蠢子，你懂什么！再过几天就是父皇登基十年的大日子！本来父皇是打算在太庙祭祀先帝……既然铁路修好了，朕正好南下，去告诉先帝，这十年间，朕到底做成了多少事情！”朱棣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用力挥舞拳头。
“朕决定分封天下，朕要做真正的天子……不，不是天子，是真正的皇帝，所有人的皇帝，就是人皇！凡是人，不管肤色，不管族类，都是朕的子民，都匍匐在朕的脚下……”
朱棣大吼，咆哮，朱高炽都脸红了，爹啊，咱们正常一点，发烧了就要隔离治病，先冷静半个月，然后再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子。
您老现在这样，明显是问题人群啊！
朱棣猛地看到了儿子一脸鄙夷，他哼了一声，冲过来，劈手揪住了朱高炽。
“你当父皇疯了是吧？告诉你，没有！父皇很清醒！这件事情的确很难，很不容易做到。但是朕会写进祖训里面！你给我听着，凡是朱家的子孙，必须努力奉行，尤其是你，给朕打起精神来！你要是敢违背朕的意思，就废了你的储君之位！谁也救不了你！”
朱高炽享受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口水淋浴，啥也别说了，赶快回去洗脸吧！
朱老四是把目标定下来了。
一次中等规模的活动，瞬间让朱棣提升到了顶级。
所有的宗室文武，都要跟着他一起南下。
按照过往经验，如此大规模行动，至少需要十万人规模，一来一往，劳民伤财，百姓不堪其扰。
可这一次却全然不同，朱棣丝毫没有多带人马，大动干戈的意思。
难不成还能轻车简从？这也太不符合天子的气象了。
“陛下，臣这次安排了三个专列。第一列火车是太子和汉王，另外还有大学士金幼孜，他们作为前锋，带着侍卫官吏，负责安排迎接事项。第二列就是陛下的御用专车，至于第三列，则是一些随行文武勋贵。”
朱棣听着柳淳的安排，忍不住道：“这一列车，差不多有十节车厢吧？”
柳淳点头，“陛下的御用专列是十三节。”
朱棣一听，就生气了，责备道：“十三节车，就装朕一个人，你想什么呢？”
柳淳无奈道：“陛下，这事可怪不得臣啊，天子出巡，要有全套的仪仗的，不然怎么凸显皇家威仪？臣也是没办法。”
朱棣思忖片刻，反问道：“你刚刚都说了，这些仪仗是为了凸显皇家威仪，可你怎么忘了，这次南巡最好体现威仪的办法了？”
柳淳何其敏锐，他缓缓道：“陛下的意思不会是多带一些人员吧？”
“没错！”
朱棣抚掌大笑，还是柳淳了解自己的想法。
过去天子和朝臣出行，都要带着各种各样的仪仗道具……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普通人瞧瞧，我天家多有气派，多有钱财，你们不羡慕敬畏吗？
不过随着铁路修建成功，这东西从北到南，呼啸而来，天子气派，一下子全有了。
而且带的人越多，就越是惊天动地。
柳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放弃天子仪仗，这事情必须朱棣说了算才行。
得到了天子准许，柳淳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很快，一封封邀请函，就下发到了朝臣勋贵的手里，不光邀请他们南下，就连家人都能跟着。
“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南下？”
常茂冲着夫人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
这位来自极西之地的公主殿下，自从到了大明之后，就不断遭受“摧残”，堆积如山的武器库，比他们家封地还大的宫殿，丰富到了极点的食物，色彩绚丽的绸缎布匹……哪怕是国公府的下人，穿戴也比欧洲的贵族要好。
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等我找到了父亲，我就在大明，买下一个庄园，让他过来居住，他一定会以为这是天堂的。”公主殿下笑嘻嘻接过来邀请函，她已经能略微认识一些汉字了。
“江南？这里很好吗？比京城呢？”
常茂笑道：“这个不好说的，不过我只能讲，在江南，超过百万人口的城市，不下五座！”
“什么？”
公主殿下大惊，一座城市就有百万人口，简直比他们的一个国家还要多！
这也太魔幻了！
“去，我当然去！”公主兴奋补充道：“我的骑术很好的，你可以放心。”
常茂笑了，“这回用不着骑术。”
“不用？难道走着去吗？”这下子可把公主殿下难住了，她倒是不怕辛苦，可孩子怎么办，真的苦恼！
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郑国公常茂带着家眷，离开了府邸，直接前往车站，在路上正好碰到了梁国公蓝玉。
“舅舅，您老也要同去？”
蓝玉抓着胡须，哈哈大笑，“本来我是不想去的，可陛下特意给我下了旨意，准备了专门的卧铺，没法子，不去不行啊！”
蓝玉嘴上不情不愿，可眼里都是喜色，他也很想去应天，去祭奠姐姐和姐夫……自己的宝贝女婿又干了一件大好事啊！
蓝玉心情大好，冲着小家伙笑道：“来，让舅姥爷抱着，咱们去见你爷爷去！”

第863章 大明号发车，速上！
蓝玉他们到了火车站，此刻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成国公朱能带领一万人，负责警戒。在这一万人之外，就是不计其数的老百姓，都在伸长了脖子巴望着！
修铁路是决定废除漕运之后，就颁布的命令……为了这条路，投入的资源和人力，简直难以计数。
如果不是柳淳强大的威望，估计就要半途而废了。
经过了近五年的努力，铁路终于初具规模，当坐上去的那一刻，每一个人的心头不自觉浮现出两个字：值了！
作为铁路的实际设计者和执行者，朱高煦哭成了二百斤的孩子，挨着他的太子朱高炽不得不用力拍着兄弟的后背，不停地提醒他。
“冷静，一定要冷静，咱们还要把父皇送去应天呢！要是中间出了事情，咱们可就丢人了！”
朱高煦终于冷静下来，他抹了抹眼泪，“大哥，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出发！”
开路的专列出发了，十二节的火车载着太子和汉王，还有许多官员护卫，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替天子开路，同时也是保证铁路畅通，没有任何意外。
如果说前面突然出现一个悬崖，朱大胖和朱老二去死就是了，咱永乐大帝和柳太师绝对安全无恙。
当然了，一国的储君和亲王也是值钱的，所以在他们前面，其实还有骑兵，这些人出发更早，他们检查沿途的情况，通知地方官吏，做好接待的准备。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准备充分，安排严谨的行程，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
柳淳信心满满，和朱棣谈笑风生，可是在别人看来，却是吃惊到飞起！
我的天啊！
这是什么？
冒着浓浓的烟，还有火光，身躯那么庞大，又是长长的……好像传说中的恶龙！难道上国会驯服恶龙，充当交通工具吗？
这简直是疯了！
公主殿下满脑子奇奇怪怪的念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坐着的位置，就是“恶龙”的肚子，莫非她要变成对方的食物吗？
这位公主吓得连忙站起，转身就要跑。
幸好让常茂把她给拉住了，尽管常茂也怕得厉害，但是他还有一丝理智。
“别慌！有大明天子在，你怕什么！”
公主殿下听到了大明天子四个字，总算冷静了一些。
或许这样一个超级大国的皇帝，真的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吧？偶滴神啊，一定要保佑我啊！公主攥着胸前的十字架，不停祈祷。
而拥有“神力”的大明天子，则是显得很悠闲，他把靴子拖了，光着脚丫子，慵懒地靠在卧铺上，在他的对面，正是太师柳淳的床位。
相比朱棣的放松，柳淳两手插着，一想到要跟朱棣一起渡过漫长的旅途，他就发愁。
“陛下，要不这样，等到了晚上，咱们下车，找个地方休息，毕竟夜晚行进，还是有些麻烦的。”
朱棣哼了一声，“什么麻烦？”
“万一铁轨上出现了什么动物，或者遇到意外，来不及应变。所以火车还是不要连夜行进的好。”
朱棣也不是榆木疙瘩儿，柳淳的建议他采纳了一半。
“朕答应晚上休息，但是不管什么时候，朕都不会下车！朕就要体验一回，从京师到应天的美妙感觉。”朱棣是铁了心，要在狭小的卧铺上面睡觉了。
“快点告诉下面，赶快开车！”
柳淳实在是拿朱老四没办法，这有什么好感受的，就那么宽的一条，能舒服才怪呢？不过皇帝陛下的命令，谁敢违抗。
终于，这一列御用专列开动了。
火车咔嚓咔嚓，向前缓缓行驶……大学士金幼孜、工部尚书宋礼、户部尚书解缙等人，全都情不自禁，伸长了脖子，向外面用力挥手。
尤其是冲着越来越小的杨士奇等人，放声大笑。
“东里兄！我们告辞了，京里的政务全靠你了！”
杨士奇盯着远去的火车，吃着滚滚黑烟，气得想昏过去。
尽管之前测试火车的效果，他已经坐过了，可那才多少时间，哪里有这一次过瘾啊！从京城到应天，如果真能这么快就到了，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应当作诗填词，大肆纪念啊！
杨士奇向四处看去，突然发现已经有太多的记者，聚集在周围，亲眼目睹火车离去，每个人的脸都涨得红红的。
奋笔疾书，毫无疑问，这就是今天的头条消息！
除了在火车站的这些人之外，还有人干脆追踪着火车的前进方向，不想放过任何的新闻细节。
这几年朱高煦下了很多功夫，只不过他的精力放在让火车更可靠，更安全上面。只要车速，倒是没提升多少。
也就是说，快马完全能追得上火车，甚至还能暂时领先。
貌似也没什么了不起，根本不值得骄傲啊！
可是当过去半个时辰以后，这些追逐者就傻眼了，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停下来了。他们对着浑身热汗，肌肉不停颤抖的马儿露出了羞愧之色。
从此刻开始，他们明白了一个真理，那就是血肉竞争不过钢铁！
火车不知疲倦地飞奔着。
这还不是重点，真正关键的是可怕的运量。
以朱棣和柳淳的专列为例。
他们乘坐的车厢一共二十个卧铺，除了他们君臣之外，就是大学士，六部尚书，还有几位国公重臣。在之外，还有一节车厢办公，一节车厢装着重要的旨意奏疏。
再之外，就是人员了。
光是这一列御用火车，就装了足足八百人！
前后三列火车算下来，将近三千人的恐怖运力，几乎可以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了！
大明不光有可怕的力量，还有强大的速度，简直不给人活啊！
“陛下，前面就是天津了！”
“陛下，进入了山东境内。”
“陛下，离着黄河不远了！”
下面人不断报告着火车的进度，朱棣的脸上，笑容就没有停止过，当听闻要到黄河，他忍不住挥拳！
兴奋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柳淳显得无精打采，这种原始火车的咔哒声，还有强烈的震动，让他非常不舒服，过天津的时候，送来的包子都没吃几个。
倒是朱棣，胃口大开，足足吃了好几十个，还意犹未尽，幸好下面人告诉他，进了山东还有扒鸡吃，要不然他才不会停下来。
“柳淳，这么愉快的旅途，你怎么就打不起精神来？”朱棣忍不住责备道：“这可是风驰电掣啊！多美妙啊！早知道你这么无趣，朕就该把解缙叫过来，让他跟朕赋诗填词，你这个人，太没趣了。”
柳淳翻了翻白眼，他也想兴奋起来，可是这个破火车做不到啊！
朱棣是受不了柳淳的死样子了，他干脆把柳淳扔在了一边，主动去找别的臣子了。谈朱棣走出来，就发现混血小娃娃，常如意正在兴奋地跑着，蓝玉蹲在过道的一头，兴致勃勃瞧着，满脸的慈祥。
朱棣见小娃娃跑过来，伸手将他抱起来，用满是胡茬的脸，狠狠蹭了小家伙一下，惹得常如意皱起鼻翼，仿佛要哭了似的。
朱棣急忙又掏出一块玉佩，塞给了小家伙，才让他笑了。
偏巧此刻火车停下来补充水和煤，朱棣干脆从车上下来，告诉小太监，去把所有勋贵都请到月台上。
很快，朱能、火真、陈亨、王忠、李远、郑亨……这些靖难的功臣，纷纷跪在了朱棣的面前。
朱能最是兴奋，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陛下，到了山东了，前面不远就是济南！济南啊！”
朱棣也露出喜悦的笑容。
“没错，就是济南！”朱棣还记得，当初铁铉、盛庸等人守卫靖难，死死挡住了靖难大军南下的步伐。
可是如今，早上出发，还没有天黑，他就已经距离济南咫尺之遥。
试想一下，假如当初有这么快的速度，完全可以打守军措手不及，轻易就能杀进城去。
“诸位爱卿，在十年前，你们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别说十年前，就算是一年前，也没人敢设想铁路修成的样子。这次出行，除了震撼，就是震撼！
“朕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都觉得朕无情，朕逼着你们，背井离乡，去海外建藩立国。可是你们想过没有，真的是朕黑了心，要害你们不成？”
“错了！大错特错了！”
朱棣恨铁不成钢，他怒吼道：“大明变了，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铁路就在这里，你们也体验过了，是好是坏，你们应该清楚吧？咱们需要修更多的铁路，方便往来，让商贸变得更繁荣。咱们需要资源，要人，要矿石，要贩卖商品的市场……如果仅仅局限在大明，就没法快速完成这个壮举！”
“你们还是朕的兄弟，心腹，是朕寄予厚望的国之栋梁。让你们去海外，既是为了大明好，也是为了你们能和朕一起，永享富贵。”
朱棣说到了这里，深深吸口气，“何去何从，朕希望你们想清楚，千万不要再迟疑了，不然，就像着火车，不会等待迟到的人！谁都不行！”
说完，朱棣断然转身上车，此刻水煤已经补充完毕，锅炉燃烧起来，白汽升腾，马上就要出发……

第864章 朕就是神
朱棣的御用专列在半夜时分，进入了济南站。山东巡抚汤怀率领着所有的文武官员，翘首以盼，等待着天子驾临。
此刻的朱棣没有半点睡意，一双眼睛亮得像灯泡似的。他在嘴里不停念叨着，快，太快了！
柳淳佯装睡觉，闭着眼睛，懒得搭理这个土老帽，你说快那就快吧！反正你这辈子估计是享受不到真正的快了，不过说句心里话，以现在的速度，也足以吊打一切了。接下来就是多修铁路，把大明东西南北都串联起来，到了那时候，自己就可以安心退休，到封地享受晚年了。
柳淳闭目养神，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朱棣哪有心思想这些，他完全沉浸在震撼当中，来自工业力量的震撼！
火车载着上千人，一天的功夫，就奔驰了一千里！
一千里啊！
过去最快的传播手段，也就是八百里加急。需要骑士昼夜不停奔波，人没了大半条命，马也会被跑死好几匹。
说是八百里加急，其实两京之间，最快也要四天多，如果是道路崎岖的地形，那就要更长的时间。
八百里加急耗费太大，能携带的东西又太少，因此除了最紧急的军情，少数的国家大事，根本用不起。
可火车不一样，速度更快，运力万倍增加，平摊到货物上面，成本又大大降低……不光是军国大事，就连普通的商贾货运，都能得到极大的发展。
柳淳在总结修路的时候，最常用的六个字就是“要想富，先修路”，现在看来，这小子还真没忽悠朕，他说的是大实话！
这还不算什么，朱棣最震撼的是过黄河的方式，事实上，如果不是有黄河在，他们早就进入济南了。
早在修铁路的时候，朱高煦就考察过，他跟许多人探讨，想要在黄河上修建铁路桥，短时间之内，是绝对做不到了。
朱高煦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建造大型的平底渡船。
采用类似福船的造型，把肚子尽量变大，降低吃水线。在甲板上，铺上铁轨，然后将几段渡船连结起来，形成一座浮桥。
而且为了让浮桥足够坚固稳定，他还向河水中打入了铸铁桥柱。
在这次南下之前，朱棣只知道大明的工匠相当了得，可工匠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还不清楚。
可是在过黄河的时候，朱棣真真切切感触多了，合抱粗细的柱子，稳稳立在黄河之中，三百丈长的铁链，横断大河之上。
汹涌澎湃的黄河，宛如被驯服的猛兽，乖乖匍匐在脚下。
火车通过引桥，上了浮桥，向着南岸飞奔。
脚下就是滚滚的黄河水，天堑变通途，这是何等的壮举！
当初在靖难的时候，人扛马拉，把货物送到了北岸，然后装船，运到南边，再利用人力，畜力，向前运输。
一个人过黄河容易，可是货物过河，简直比登天还难！
多少民夫船工，牛马牲畜，被活活累死，尸体布满河面，何其惨烈！正因为如此，大江大河，从古至今，就成了许多动荡时期，分裂格局的天险。
远的不说，当初朱允炆不就想着划江而治吗？
如今铁路修成，一夜之间，朝廷禁军就能兵临城下，试问谁还有本事分裂疆土？
铁路就是一条坚韧的大筋，把朕的天下紧紧绑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四分五裂，再也不会分崩离析。
朕的江山，比钢铁还要坚固！
朱棣这次南下，本来是想教训一下勋贵，让他们知道厉害。谁知道最受震撼的竟然成了朱棣自己。
他此刻信心十足，充满了斗志。
就算靖难勋贵通通反对又能怎么样？朕手上的力量根本不是你们能比的，想跟朕斗，你们还差得太远了。
朱棣豪情万丈，豪气冲天！
当他从济南站下来，见到了汤怀等一众官吏之时，朱棣主动大步走过来，伸手把汤怀拉了起来，没舍得让他下跪。
君臣四目相对，噼里啪啦的火光四射，弄得汤怀都不好意思了。
“陛下，臣等恭迎陛下，臣给陛下准备了鲁菜大宴，请陛下过去休息。”
朱棣摆手，“不吃了，大宴留给你们了……朕想吃大葱！”
“大葱？”汤怀生怕自己耳朵坏了，又反问了一句。
“没错，就是大葱，有煎饼就更好了。酱要是没有就算了，火车上有，是六必居的。”
汤怀也笑了，“陛下，要说酱，还是山东本地的好，京城的只是名气大罢了。”
难得，朱棣没有反驳。
下面官吏还真给朱棣准备了一大摞煎饼，还有正宗的章丘大葱。
朱棣吃得香甜，还把柳淳叫起来。
“来，尝尝这个夜宵，别有滋味。”
柳淳勉强打起精神，尝了一卷，然后缓缓道：“汤怀，这几年修路，你们就吃这个吧？”
汤怀点头，“嗯，吃葱力气大，修路没力气可不行！”
朱棣将手里的煎饼卷葱塞进了嘴里，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肩头。
“你也算是将门勋贵出身，却能忍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朕都知道，你这个巡抚跟着百姓一起开山修路，着实辛苦啊！”
朱棣回头看了眼柳淳，“你教了个好徒弟啊！”
柳淳沉声道：“两京铁路，最难的一段就在山东的丘陵，他们能如期完工，的确不错。”说着，柳淳还冲着徒弟微微一笑。
汤怀连忙低下头，他的眼圈泛红，这么长时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陛下盛赞，臣惶恐，先生的褒奖，更让学生坍塌不安。”
朱棣不客气道：“你受得的，朕赏罚公平，绝不让有功之臣寒心。你现在就随着朕南下，一个工部尚书，朕许给你了！”
汤怀之前挂着佥都御史的衔，不过是四品官而已。如今跃升二品尚书，比连升三级还夸张，朱棣的手笔，真让人叹为观止。
汤怀怎能不喜，可是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又忙道：“陛下，臣能不能斗胆请求，延迟一年半载，让臣把山东的事情落实下去，然后再进京。”
朱棣道：“你还有什么事情？”
汤怀立刻道：“启奏陛下，为了修路，山东父老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之前漕运废除，又影响了不少人的生计，臣打算替山东父老争取一些项目，也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觉得这是山东父老应得的。”
柳淳哑然，“你这么说，格调就低了不少。”
汤怀嘿嘿笑道：“弟子不在乎面子的！”
“哈哈哈！”
柳淳朗声大笑，“陛下，朝廷原本就打算在山东增设两所大学，另外还有两所职业学校。如今汤怀说了，是不是能设一个机械制造厂，既可以维修蒸汽机，又能制造火车配套的零件产品？”
朱棣欣然同意。
汤怀简直是大喜过望，这个大礼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两所大学，加上两所职业学校，一下子就让山东的教育资源比肩两京，超过了其他各省。
至于设立机械制造厂，那更是如虎添翼山东的未来可期啊！
“师父，你看是不是要尽快落实，弟子要怎么跟内阁礼部确认？”
柳淳忍不住笑骂道：“你个兔崽子，我和陛下还会骗你不成，早晚都是嘴里的肉，着急什么？”
“师父，这话不对啊，这肉没吃下去，肚子饿着呢！”
朱棣也冷哼道：“柳淳，你的徒弟跟你都是一个德行的。山东父老替朝廷做了很多的贡献，朕现在就拟旨，你立刻让他们下面安排，用最快的时间，把学校和工厂建起来了。另外朕再拿出50万两，做为助学之用。”
汤怀简直乐得找不到北。
有付出，就有收获。
山东为了修路，动员了许许多多的民夫，很多人都是自备口粮，无偿劳动。在施工过程中，受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只不过在付出了这些之后，山东也获得了一项了不得的能力，那就是对现代工业的掌握，对工程施工的熟悉。
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全国建设之中，从山东走出了无数的施工队，几乎囊括了所有工程。
甚至日后的海外施工，也离不开山东人的身影。
朱棣的专列天还没亮，就已经离开了济南，一夜没睡的皇帝陛下，兴奋的像是个毛头小子，火车迅速南下，穿过泰安……朱棣又冒出一个想法。
“柳淳，你说朕去泰山封禅怎么样？”
柳淳低垂着眼皮，有气无力道：“臣这就安排，让天降祥瑞，赐下河图洛书，恭贺陛下文治武功，保佑大明千秋万代。”
朱棣恶狠狠瞪了柳淳一眼，“你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这是反话正说，朕还没有笨到那个程度！泰山封禅，朕已经修成了铁路，这就是朕功绩最好的证明！用不着祈求神明保佑！朕就是神！”
朱棣霸气十足道，柳淳终于睁开眼睛，仔细瞧了瞧这位眼珠子通红的新晋“大神”，发自肺腑说了一句。
“陛下，还是赶快睡觉吧！”
再熬下去，你就不光是神了，还是神经！
朱棣无奈，也只有盖上了羊皮毯子，逼着自己把眼睛闭上。
他们君臣休息，可是在另一边，那些勋贵们却睡不着了，一个个红着眼睛，该何去何从，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865章 横行西方的无敌之师
火车还在行进，已经过了淮安，旅途过半，所有人的心气也都随着飞驰的火车，跑得差不多了。
陛下没有骗他们，现实的残酷无情，碾碎了所有勋贵最后一点体面。除了服从陛下的安排，去海外建国，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铁路修成了，两千里的路途，不过三天之功，你们知道这是啥意思不？这就代表将领不值钱了。”
朱能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对着大家伙感叹。
“过去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相隔遥远，没法传递消息，没法掌控全局，故此身在后方，不要干涉前面将帅的选择。要是像两宋那样，随便瞎画一张阵图，让将士们照着布阵，不输才怪呢！”
朱能嘿嘿道：“现在呢？不一样了，有了这铁路，就能快速出兵，人马派过去了，立刻投入战斗就是了，将领只需要执行上面的命令。虽说指挥上还有高低之分，但是想拥兵自重，胁迫朝廷，那是痴心妄想！”
“别的不说，你们瞧瞧这沿途修路的工人，他们是手里拿着铁锹，这要是换上火铳，全都是最好的士兵！”
朱能撇着嘴，自怨自艾道：“我是没办法了，只能认命了，陛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而且呢，我这个当爹的也管不了孩子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我现在就盼着陛下准许我解甲归田，好好过安稳日子。养几头牛，耕几亩田，挺好！”
朱能眼珠上转，得意洋洋，一副缺少社会毒打的德行，是真的欠揍！
可问题是在场这些人，还真没有跟朱能对打的本事。倒不是区区成国公有多了不起，而是朱能有个好儿子。
这点非常重要！
同为一个战壕里出来的靖难勋贵，大家伙彼此有点差距，不算啥问题。但是你可以欺负老，千万别欺负小。
像他们这些人，生命过半，还能折腾几何？
等自己两腿一伸，小辈们可就要惨了。
现在能撑得起家业的二代子弟，首推就是朱勇，另外张辅也很不错，但是他身在安南，不太能干涉朝廷的事情。
朱勇不但是柳淳的门人，还跟太子太孙关系密切，能同时得到陛下和太师的青睐，还跟未来的帝国继承人有交情，就这样的条件，在未来最差也是朝中大佬武夫里面的顶尖儿人物。
儿子就是朱能最大的底气，他是真的一无所惧。
再看看这些人吧！
自己不算行，到了子孙后辈，就更加糟糕了。
“我是真心提醒你们，等火车到了应天，陛下一声令下，你们的机会或许就再也没有了。真到了那时候，你们可不许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朱能竟然也垂下眼皮，准备睡觉了。
这可怎么办啊？
勋贵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跟苦瓜汁里面泡出来似的，海外建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要保住荣华富贵，就这么难吗？
到了最后，泾国公陈亨站了起来，他冲着大家伙道：“走吧，去见陛下！”
他认输了！
陈亨带头，后面火真、王忠、李远、郑亨，等等众将，纷纷前往朱棣的车厢，去拜见天子，祈求原谅。
他们刚刚赶到，结果从车厢里传来响亮的呼噜声，离着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别人，正是朱棣！
兴奋了一天多的皇帝陛下，终于睡着了。
陈亨等人互相瞧了瞧，回去吧，等陛下清醒过来再说……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提醒道：“前面就是淮安，火车已经到了南直隶境内了！”
南直隶！
大家伙打了个冷颤，还真是快啊！
靖难的时候，这段路走了三年多，如今只要三天的时间，对比太惨烈了！
陈亨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真的走不动了。
扑通！
他跪下了。
紧接着，其他的勋贵也都跟着跪下。
狭窄的车厢，愣是让他们给堵满了。
朱老四依旧酣睡，倒是柳淳，他已经被朱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给弄醒了，他对天发誓，以后就算是死，死铁轨上，从车窗跳下去，他也不跟朱棣坐一列车。
实在是太折磨了。
柳淳索性坐了起来，闭目沉思。
勋贵们已经没有多少路可以走了。
把勋贵拿开，就等于打破了将门家族对武职的垄断，义务兵役制、参谋制，再加上军校教育……这些足以让大明建立起傲视天下的强兵。
横扫任何敌人，不在话下。
或许接下来最该伤脑筋的就是如何治理庞大的疆域，如何消除快速发展带来的问题……柳淳闭目沉思，火车到了第二天下午，终于离着扬州不远了，朱棣也从睡梦中醒来，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作响。
“舒服，真是太舒服了，就跟睡在皇宫一样，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不疲惫，绝了！”
如果给铁路选个代言人，朱棣绝对是最好的人选，在他的眼里，铁路就是个完美的姑娘，一切都是那么称心如意。
就连混杂着浓烟的空气，都清新醒脑，充满了现代气息。
柳淳丝毫不奢望让朱棣意识到环保问题的重要性了。更何况柳淳也不是吃面包要撕掉边儿的环保小公举，更不会觉得使用刀叉比筷子更环保，所以就任由朱棣沉浸在工业的伟力之中吧！
“陛下，泾国公他们都在外面，想要见陛下。”
朱棣一听，狡黠冷笑。
“果不其然，他们撑不住了，朕还以为能熬到应天呢！这还没到扬州，就打算投降了，真给朕丢脸！”
朱棣有心起身，召见这些人，可又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竟然摸出一盘棋来。
“别管他们，先配朕杀一盘！”
柳淳又不能拒绝，只好陪着朱棣下棋。
这俩人都算不上棋艺高手，柳淳是缺少天赋，至于朱棣，他更喜欢大开大合，横冲直撞，棋风泼辣有余，细腻不足。
所以这俩货基本上是五五开，下的很过瘾。
一直到了下午时分，火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咯噔停住。
柳淳的“炮”正好对准了朱棣的“帅”。
“陛下，认输吧！”
朱棣哼了一声，突然伸手，把棋盘一推，“不下了，等从应天返回，咱们再分胜负！”
柳淳气得翻白眼，是我赢了好不好！你不能一下子都给清空了，朱老四，你就是个无赖！
朱棣心情大好，推开了门，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们。
全都是靖难功臣，多年的老兄弟，出生入死，的确是不容易啊！
“都起来吧！”
朱棣见没人动弹，就提高了声音，责备道：“怎么？还要朕搀扶你们不成？”
终于这帮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们偷眼看朱棣，满脸都是羞愧之色，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裤裆里。
“知道羞愧了？知耻后勇，总算还有点良心。废话朕不多说了，只要愿意去海外建藩立国，朕都会鼎力相助，你们自己也要争气，要是连欺负蛮夷的勇气都没有，你们就真的连个娘们都不如了！”
朱棣痛骂，大家伙情不自禁，涨红了脸膛。
这还真不是一句笑话。
享受了一次长途旅行的公主殿下，彻底疯了。
她坚信大明就是天堂。
没错，在经典里，也只是说天堂有数不尽的牛奶和蜜糖……可是在大明，比这两样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京城的烤鸭，天津的馒头，山东的扒鸡，沛县的狗肉……这一路下来，她品尝了不下一百种食物，每一种都比她从前吃到的所有食物都美味。
不光是吃，就说火车，即便穷尽整个欧洲的想象力，交通工具也离不开马车，野兽，飞鸟，最多换成会飞的毯子而已！
可是在大明，就有这种力大无穷，会冒火，能喷烟的怪物，这不是上帝才有的本领，谁会相信啊！
“我的丈夫，能成为你的妻子，跟随着你，来到大明，是我最大的幸运！”
公主殿下脸膛红扑扑的，愧疚道：“只是我依旧要去寻找父亲，我坚信他还活着。我会把父亲救出来，一起到大明，来享受天堂的生活。如果，如果……父亲遇害了，我就要灭掉那个国家，杀光他们所有人，用鲜血替父亲报仇，血债血偿！”
常茂看着年轻的夫人，老脸之上，也满是自豪。
“巾帼不让须眉，夫人果然不同凡响！”常茂欣然道：“陛下和太师已经给你准备了人马和装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支足以灭掉无数国家的力量！而你，很快就是这支力量的主宰！整个西方，没有人能阻挡你的脚步！”

第866章 来自东方的怪物在加来港登陆
皇帝陛下在无数的欢呼声中，驾临应天，距离从京师出发，只过去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准确说，是两天零10个时辰。
行程两千三百余里，随员多达两千八百多人。
当朱棣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进入应天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欢呼，遍地都是鲜花，欢迎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
前来见证这一奇迹的记者不计其数。
他们热泪盈眶，一边挥动大笔，撰写着眼前的一切。只不过就算最华丽的辞藻，最美妙的文字，也描绘不出百分之一。
大家的心头，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那就是自豪！
毫不掩饰的自豪！
不需要半点谦虚，这是只有大明才能做大的奇迹！
包括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参与到了这个庞大的工程之中。
一段接着一段的铁轨，一根挨着一根的枕木，数以百万计的工匠民夫，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修好了贯穿南北的铁路。
如今皇帝陛下，率领着文武重臣，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从京师赶到了应天。
这不是皇帝陛下的专享。
很快就会推出客运和货运的专线，到时候普通商人百姓，也都可以乘坐火车，体验急速飞驰的快乐。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兴奋！
一贯矜持的百姓，此刻也癫狂起来。
酒馆，茶楼，大街小巷，全都是谈论铁路的声音。
报纸连篇累牍，介绍着大明取得的成就，夸张的用词，展示着无与伦比的喜悦。
就连那些寓居在应天的外国人，也都被惊动了。
要说起来，他们才是最惊骇的一群。
这些人漂洋过海，来到了大明。他们见证了大明的富庶，也看到了这里的神奇。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大明远远领先他们的国度。
只不过曾经的领先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大明的百姓不过是吃的更好，穿的更漂亮，街道更宽阔，商贸更繁荣……可是随着火车的出现，这种差别就被拉到了不可理解的程度。
这些海外商人实在是理解不了，为什么一条钢铁制成的巨兽，能够老老实实在陆地上奔跑……或许这是神才有的能力。
大明不存在神权，没有超越天子的神灵。在这里，即便是神仙，也要接受皇权的册封。没有皇帝的承认，就不是真正的神明！
直到此刻，这些海外的蛮夷也不得不承认，大明的天子，的确比神明还要强大！他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
很多人都情不自禁担忧起来。
万一大明决定对哪个国家动手，那个国家恐怕只有乖乖投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成为大明的属地，或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应天，江南，整个大明，都在承受着波涛荡漾，震动不断向外传递，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不用说别的，反应最激烈的就是股市，跟铁路有关的股票，简直像吃了药似的，快速蹿升，涨起来没完没了。
幸好柳淳有先见之明，他早就通知下来，告诉股市要设立涨停机制，不能任由股价飞涨。
他的反应还算及时，可即便如此，铁路板块也增加了三倍还多。
最明显的后果就是朱高煦再度成为了皇家财富第一人。他现在都有点闹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钱了。
新式的安全火药，蒸汽机，铁路……毫无疑问，他膨胀了。
什么叫做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好了科学，掌握了技术，这才是真正掌握了财富。
铁路的成功，使得推动科学之路上，最后的障碍也扫除了。
如果这时候谁还敢说圣贤微言大义，半部论语治天下……哪怕是市井小民也会嘲笑无知，你的圣人再厉害，让他造出一列火车，让他弄出不用帆的铁船？
新式教育，彻彻底底赢得了主导地位。
随之而来的就是柳淳的地位再度提升，太师的名头几乎压过了朱皇帝。
可以不知道朱棣，但是不能不知道柳淳！
这算什么事啊？
朕辛辛苦苦，又替柳淳做了嫁衣裳，朱棣一肚子气。
“父皇，要不这样，把我师父封到海外算了，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朱高炽提议道，结果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个蠢才！”朱棣毫不客气大骂，“你就是目光短浅，铁路固然好，可是要怎么管理？铁路还会带来什么变化？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冲突？这些事情你都清楚吗？你不清楚！出了事情不还是要借助柳淳的本事，把他赶到了海外，万一他把这些都用来建设自己的封地，到时候有你哭的！”
朱高炽表面上连连答应，可是在心里却暗暗叹息：“师父啊，不是弟子不帮忙，实在是我爹还不糊涂，所以您老人家就只能继续替大明贡献才智了。”
当然了，朱棣也不能无所作为，任由喧宾夺主的事情发生。
朕一定要做点什么，风头不能都让柳淳抢了。
试问还有什么比开疆拓土更能彰显天子功绩呢？
朱棣毫不迟疑，下旨召集人马，校阅三军，准备出征极西之地的事宜。
三千名不甚高大的将士已经做好了准备。
常茂随同着夫人也到了校场，亲自领略这支人马的风采。
他们远远算不上精锐，全都是这次军制改革被裁汰下面的人马，当然他们也不是乌合之众。这些人很多都是蓝家和常家的部下，也包括一些年纪稍大的神机营。
大明虽然用不着他们了，但是放在海外，还绝对是精锐当中的精锐。
这一点从公主殿下夸张的表情当中，就能一览无余。
三千人，全部是火器武装，精悍而强大。
除此之外，为了这支人马，还准备了一百艘快速战船，光是大炮，就有足足五百门，不管是柳淳，还是朱棣，都下了血本。
虽然对大明的力量充满了信心，但是也不能真的小觑天下英雄。
尤其是西方，他们此刻正在进行着漫长的百年战争。
事实上在西方和平是短暂的，战争才是常态。
英法两国已经厮杀了几十年，如果没人干涉，他们还会继续打下去。
战争固然会带来杀戮，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民不聊生，而且战争还会带来可怕的瘟疫，更高效地收割生命。
但是战争却能促使技术进步，逼着各国增强组织能力。
而就是靠着这一点，西方逐渐改进革新，弄出了强大的火器，高效的战斗方式。整个国家也在进行着深刻的改革。
等到战争结束，积累的庞大力量转变成了对外扩张的动力，这才有了大航海时代。
所以说，什么时候都是有脉络可循的。
如果没有武器和组织的进步，就算找到了新大陆，没准还会被土著打得屁滚尿流，那就半点意义都没有了。
所以说，这是最好干涉西方的时代，如果再过几十年，大明要远征西方，胜算就未必多大了。
对于柳淳的心思，公主殿下是一无所知的，她只是沉浸在上国的天恩之下，激动地像是个孩子。
本来常茂年纪大了，朱棣和柳淳都不希望他出征，可是这家伙却拿出了一个谁都没法拒绝的理由。
“陛下，太师，这西夷和大明不一样，他们可不讲究三从四德。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戴上绿帽子吧？”
面对如此强大的理由，柳淳和朱棣只能一起点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柳淳让蓝勇跟着常茂一起，从旁辅佐，还给他们派了十名顶级的医生。
常茂全都笑纳了，不过他却把自己的儿子留了下来，放到了柳淳的手里。
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船队从刘家港出发，踏上了西行之路。
其实整个过程要比很多人想的顺利得多。
这条航线已经被反复探索过，而且在沿途大明还建立了补给站，尤其是一些重要的港口，更是有成百上千的汉人在。
大家并没有多少背井离乡的凄凉，反而多了初到异域的欣喜。
终于，经过了长途跋涉，船队进入大西洋，直奔欧洲而来。
就在这一天，在海面上出现了一群“小家伙”，木制帆船上面，悬挂着白底红色十字旗，要是柳淳在这里，估计他也认不出是哪个国家的。
但是好在有公主殿下在，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英国人！该死的英国人！”
公主殿下切齿痛骂，她的家族是离着巴黎不远的一个小贵族，从爷爷的时代开始，英国人就不断和法国作战，抢夺他们的土地，勒索财富，烧杀抢掠，简直可恶透了。
正当她想要介绍更多英国人罪恶之时，大明船队这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轰轰轰！
炮火迅速倾泻而下，可怜的英国小船就像是海浪中的一片叶子，无助地摇摆挣扎。
在一刻钟之后，一共八艘英国船只沉入了大海。船上的水手全数落水，成了鲨鱼的小点心。
公主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也太干脆了吧！
常茂耸了耸肩，“你不是说他们该死吗？那他们就一定该死！”公主的眼中有水雾朦胧……
几天后，船队也迅速通过英吉利海峡，在加来登陆。
当天，一条名为“来自东方的怪物在加来港登陆”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欧陆……

第867章 没有人能在法国投降之前
明军踏上了一块全新的土地，虽然在旅途中有补给据点，但士兵普遍疲惫，而且还有了一定程度的减员。
加之海上漂泊的时间太长，贝类已经爬满了船底，最可怕的还是船蛆，这是一种恶心到了极点的双壳类生物。
它们以啃食烂木头为生，正是因为船蛆的存在，使得不少船只损坏，甚至沉默在大海的波涛里。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大明的水手已经找到了应付的办法，他们甚至用船蛆来煮汤，别说，味道竟然格外鲜美！
船队在加来停靠之后，士兵需要安顿修整，船只也要打理，最最关键，大家必须恢复体力。
“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能弄到粮食肉类就很好了。而且我们还缺少一些工匠，可以替我们修理船只，生产军械……”常茂声音沙哑，向夫人提出了要求。
公主依旧活泼，充满了斗志。
当初她离开家园，去寻找父亲，完全是一时冲动。她不是没有想过半路返回，实在是找不到路，没有办法。
可是当她到了大明，见识了上国的气象，整个人都变了。
要说对明军战斗力最有信心的人，首推这位公主。
开玩笑，上国的天兵天将，哪里是欧洲这些土鳖能战胜的！
“我的丈夫，你完全可以放心，在欧洲的土地上，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常茂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到底是蛮夷，竟然如此见钱眼开！
“那我拿钱，连对方的脑袋都买得到吗？”
公主哑然，“当然买得到！我们船上的那些丝绸，就是商人愿意用自己脑袋来换的宝贝！我的丈夫，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
公主殿下自信十足跑开了，常茂还能说什么，他转身去找蓝勇。以常茂的直觉，来到异域，难免会有大战，他们必须快速恢复状态，唯有如此，才能迎接以后的挑战。
不用常茂交代，蓝勇也是这么干的。
士兵们构筑工事，安放炮台，准备营地，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唯独让蓝勇迷惑的就是那一面白色的，中间带着红色十字的旗帜。
“郑国公，他们说这东西叫国旗，还说这是英国的！”蓝勇挠了挠头，他貌似听柳淳提到过，英国的国旗应该是米字旗，怎么是这个样子啊？难道是英国人换了旗帜？
蓝勇想不明白。
其实他想不明白就对了，此刻的英国还没有吞并苏格兰，所以后世熟悉的米字旗还没有出现呢！
眼下的英国正在和法国进行漫长的战争。
合纵连横，不管在哪里都是管用的。法国为了对付英国，就拉拢苏格兰，专门对着英国佬的菊花发动猛攻。
而英国人手段也同样厉害，他们积极拉拢法王手下的勃艮第公国……总而言之，就在这一片乱糟糟之下，大明的舰队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欧陆，打破了英法之间的势均力敌。
“我……贝尔公爵的女儿，来自遥远东方郑国公爵夫人，大明皇帝陛下钦命骑士团统帅佐伊……命令你们，立刻去通知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让他来聆听上国的旨意！”
这位公主殿下气势十足，可是在法国人听来，完全是发了疯了！
什么贝尔公爵？
无非是个不入流的小贵族而已，至于来自东方的公爵夫人……鬼知道这个东方指的是哪里？
还有让国王去听从旨意，这就更荒谬了。
在欧洲，唯一的皇帝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皇帝？
而且在这位公主殿下的身边，居然有一群长相怪异的人，他们是来自东方吗？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勾结土耳其人，她简直该死！
必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法国迅速集结人马，准备对明军展开攻击。
由于常年的战斗，使得法国人动员效率惊人，他们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集结起来一只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战斗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候，法国的国王查理六世突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认为这些胡言乱语的家伙绝对是海盗，因此他拿出了两千枚金币，并且派遣自己的臣子，前去说服这些海盗。
只要能投降法国，并且袭击英国佬的船只，就可以得到法兰西国王的嘉奖，甚至还会得到封赠。
两千个金币啊！
你们见过这么多钱吗？
面对手舞足蹈的法国使臣，常茂和蓝勇简直无语了，你们把我们当成了乞丐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币我们留下，可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挑选二十匹丝绸，给你们的国王送去……告诉他，不知者不怪，上国第一次是礼物，第二次就是杀戮！让他想清楚，跟上国对抗的后果！送客！”
使者被赶了出来，随即他就疯了。
倒不是被气的，而是惊到了！
丝绸！
比最顶级的货色还要好无数倍，简直难以形容了。顺滑的手感，极致绚烂的花纹，哪怕只有一匹，也能价值上千个金币。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或许他们真的来自上国，不然谁会有这么好的丝绸呢？
消息传回了巴黎。查理六世的疯病更严重了。
“你说他们有丝绸？很多吗？”
“尊敬的陛下，非常非常多！他们有几十艘庞大的船只，里面装的都是丝绸！最好看的丝绸！”
很显然，这个臣子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货色。
就这样，国王陛下断然决定，御驾亲征，为了丝绸而战！
“多好的小伙子们，没有人是法国骑兵的对手，那些该死的海盗，除了乖乖奉上丝绸，别无选择！否则，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正在等待着他们！”
查理六世还真有先见之明，的确是一边倒的屠杀，只可惜被屠杀的对象变成了他们。
查理六世不敢置信地看着，成片的骑兵被炮火吞没。
明明是松软的地面，对方的炮弹怎么还有那么强大的杀伤力？还有他们的火枪为什么射程那么远？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到底是跟谁在作战？
打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竟然不知道对手是谁，这场仗也真是够糊涂的了。
如果开了上帝视角，就会发现这些法国士兵并不是真的弱鸡。
他们已经装备了相当数量的火枪和火炮，至于他们的骑兵，纷纷抛弃了沉重的锁链甲，转而使用坚固轻便的板甲，把自己弄得像个铁皮罐头似的。
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只要几十年的发展，他们就可以拉开和东方的差距，并且为日后的殖民全世界做准备。
而柳淳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明军抢先完成了火器化，而且经过不断改进的火铳射程上碾压了欧洲人，威力也更加巨大，尤其是火炮，随着开花弹的使用，彻底拉开了差距。
再加上法国百姓还没有真正的觉醒，此刻不过是替国王打仗的雇佣兵而已，斗志，组织，全都差了一大截。
每一项都差，在个别的项目上，差距更大……再加上缺少足够准确的情报，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给我狠狠打！”
一发炮弹在奥尔良公爵的身边爆炸，这位法王最信任的将领，被炸成了酥香软嫩的烤翅，随之而来的是五千人马的崩溃，紧接着就是整个法军的崩溃……
查理六世完全懵了，对手敌人的强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尤其是他们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和欧洲人完全不同。莫非说，他们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这位国王陛下害怕了，他来的有多鲁莽，败得就有多凄惨。
面对溃败的法军，常茂还有些迟疑，明军刚刚立足，贸然追击，是会有麻烦的。他本来是希望合纵连横，跟其他势力合作，建立起稳固的据点，然后再想着进取。
可是显然公主殿下不这么看。
她丝毫不考虑明军的数量，在她的心里，上国永远都是无敌的，尤其是这一场胜利，更是加深了她的信念。
“冲！杀过去！”
公主一马当先，追击逃兵……这下子常茂和蓝勇都没有办法了，他们只能下令追击。这一路上，他们不断俘虏法军，不断缴获物资。
士兵们也都斗志昂扬，就这样，距离巴黎越来越近。
常茂眯缝着眼睛，勒住了战马，意味深长道：“此战能逼近对方的都城，已经足以震慑敌胆，可以见好就收了。”
常茂正准备调转马头，一支扛着白旗的队伍，快速向这边赶来……法国，投降了！

第868章 轰动西方的大生意
三十里！
只要往前三十里，就能完成史诗级难度的超级任务……只可惜常茂和蓝勇还是失败了。法国投降的白旗到了。
这个结果实在是太玄幻了，法国好歹是跟英国死磕了几十年的国家，非常坚韧顽强，怎么败了一场，就投降了？
难道大明真的强大到碾压世界了？又或者三千人是天兵天将，真的有神力不成？
常茂可不敢盲目自大，他急忙询问夫人，了解情况。然后又把投降的使者叫来，当面询问，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常茂才弄清楚了状况。
首先，法王查理六世就不是个雄主，他喜怒无常，被人称作精神病，在他的治下，法国出现了严重的混乱。
作为一大诸侯的勃艮第公爵跟英国人勾勾搭搭……如果没有大明的参与，法国在几年之后，就会遭到惨败，几乎被英国吞并。
幸亏了那位著名的圣女贞德挺身而出，鼓舞了所有法国人，他们自下而上，动员一切力量，才把英国人驱逐出去。
这一场绵延百年的大战，几乎塑造了英法两国的未来……英国人被赶出了欧陆，从此之后，专心当起了搅动欧陆的棍子。
而法国呢，由于下层百姓的爆发，使得他们变成了著名的革命老区，从这里爆发的风暴，在其后的几百年里，席卷整个欧陆。
当然了，这是没有大明参与的历史。
随着明军的到来，整个历史进程挨了重重一击，彻底扭曲了。
查理六世仓促出击，尝到了败绩，勃艮第公爵果断发动攻击，夺取了巴黎。然后向大明派遣使者，宣布投降。
这对勃艮第来说，显然是一招好棋。
查理六世惹出来的烂摊子，由他们来收拾，正好增加勃艮第的话语权。而且借助大明的影响力，还能压制忠于法王的力量。
另外明军的出现，切断了英吉利海峡的交通线，接下来英国会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好。
所以在一团乱局之中，聪明的勃艮第公爵腓力三世亲自来拜见大明的统帅。
“我亲爱的侄女，你真的去了遥远的东方，还见到了那里的皇帝？”腓力语气夸张地询问着佐伊。
“当然，尊敬的叔叔，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带来的船队和勇敢的士兵吗？我可以很坦白告诉你，这些力量对于大明来说，不过是万分之一。可就是这一点力量，也足以封锁海峡，把该死的英国佬赶回他们的小岛！这些卑贱的海盗后裔，只配当渔夫，染指法兰西，就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很显然，在得到了大明的撑腰之后，小女孩变得咄咄逼人。
腓力三世摸了摸鼻子，略显羞愧。
很不幸，他已经跟英国人勾搭到了一起。
不过这不要紧，见风使舵是一个成熟君主的本能，腓力三世很快就打起了崭新的算盘。
“我亲爱的侄女，你说的大明，他们派遣人马到欧罗巴，他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可以说他们是来帮助我寻找父亲的吗？”
腓力三世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不相信，自己的侄女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能让大明不惜血本，派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完全不合理！
“叔父，是这样的，我嫁给了一位大明的贵族，他的头衔也是公爵……不过在大明，拥有和西方完全不同的体系。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丈夫身份无比尊贵，他的父亲曾经是打败蒙古人的名将，受封王爵，他的舅父是当今大明最知名的将领，他曾经亲自率领着人马，攻灭蒙古皇帝，他的挚友和亲戚，是最睿智的大明太师，而我的儿子，已经成为了太师大人的门生……”
腓力三世被忽悠的晕乎乎的，他完全弄不清楚，这么复杂而玄幻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过他也弄清楚了几件事情。
首先，一只无比强大的力量介入了欧陆，他们的力量非常强大，足以切断海峡。
其二，他们无意染指欧罗巴，或者说，他们对土地的兴趣不大。
腓力三世晃动着大脑袋，一副无比美好的图景迅速出现在他的面前……跟大明合作，赶走英国的力量，然后借助明军的支持，登上法王的宝座！
勃艮第不能满足一个大公国的身份，还要成为王国，甚至是帝国！
想到这里，腓力三世笑嘻嘻起来。
“我亲爱的侄女，你的丈夫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我很期待和他会面。做为主人，我打算送给他一千头羊，犒劳他的军队……我想他远路而来，一定缺少这些物资，对吧？”
佐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叔父，你真的很聪明，居然用这样的办法，去打听明军的虚实……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大明的船队带来了你想象不到的财富！”佐伊说着，将一块手帕扔给了腓力三世。
“叔父，你可以感受一下，这是来自大明，最顶级纺织品的程度！”
腓力三世早就注意到了佐伊的穿戴，精致，华美，样式新颖，充满了尊贵和大气，欧洲的裁缝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作为一个长辈，他总不能盯着侄女的裙子去询问吧？
此刻接到了手帕，他顿时感到了不一样。
这是非常细腻柔滑的布匹，拥有着致密的花纹，仔细观察，看不出半点瑕疵。
“亲爱的侄女，这种布匹很昂贵吧？只能用来做手帕？”
佐伊掩口大笑。
“叔父，您可真是幽默，我可以带着你去瞧瞧，这种程度的布匹，我们足足带了五船！”
五船，这是个很奇怪的计量单位，毕竟独木船也是船啊！
当腓力三世来到了大明船队的前面，他直接就跪了。
巍峨如山，硕大无朋！
这就是大明的军舰吗？
“叔父，这只是货船，真正的军舰还在警戒着英国佬的船只！”
腓力三世瞪大了眼睛，兴奋挥拳。
“太好了，干掉英国佬！”
他已经忘了之前的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英国人算什么，跟大明合作，这才是王道！
尤其是当他进入船舱，看到了货物之后，更是五体投地，眼睛里面都是小星星，不光是王道，还有钱途！
“我的叔父，过去该死的阿拉伯人挡住了商路，他们把最好的货物留给了自己，我可以告诉你，在大明，拥有太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商品。精美绝伦，难以用言辞形容，那是神明也创造不出来的艺术品……”
对于侄女源源不断的彩虹屁，腓力没有半点怀疑，相反，他还觉得保守了。
这么多的丝绸布匹，真是太完美了！
他相信一定有人愿意用贵族身份，用封地，用所有财富……来换取这些宝贝！
假如投放到市面上，整个欧陆都会发疯的。
那些贵妇人会甘心情愿，掏出家里最后的金币，来换取丝绸，把她们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享受所有人的崇拜和羡慕。
“亲爱的侄女，你们打算出售吗？”腓力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我们是军人，不善于做生意，我们希望找个合作者，让他替我们负责商业的事情。”常茂突然出现了，声音低沉道。
腓力三世听不明白，只能傻愣愣看着。
佐伊笑道：“叔父，我的丈夫是说，打算让你来代理大明的商品，恭喜你，要发财了！”
腓力三世浑身颤抖，痴痴望着常茂，突然发疯大吼，肥硕的身躯不停跳动，跟触电了似的。嘴里发出哇啦哇啦的声音，他根本听不懂。
而佐伊的脸色通红，气得咬牙。
“他说了什么？”常茂追问。
佐伊用力吸了口气，怒冲冲道：“他，他说他的女儿很漂亮，他愿意把女儿……”
还没等说完，常茂就摆手了。
他板着面孔，冷冷道：“以后出售商货的事情，交给你负责。好处不能都让他占去了，明白了？”
佐伊眼睛冒光，她听懂了，丈夫在替自己出气。
“放心吧，他只能拿到属于他的，别想占半点便宜！”
……
在不算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谈话。
双方达成了合作协议。
腓力三世立刻对整个法国宣布，明军是佐伊公主请来帮助法兰西的，他们的船队已经消灭了几十艘英国佬的战舰。
患有精神病的法王查理六世冒犯了大明，所以被废掉王位，勃艮第公爵，腓力三世成为法兰西摄政王。将与大明携手，共同驱逐该死的英国人。
新上任的摄政王殿下，还从明军那里获得了一批精美的丝绸制品。在巴黎要召开一个展销会，增进两国的友谊。
事情传开，原本“来自东方的怪物登陆加来港”的消息，被“大明的丝绸即将运抵巴黎”取代。
等到展销会的当天，巴黎的所有贵妇都疯了。
哪怕是那些依旧忠于法王，鄙视腓力三世的人们，也放下了愤怒。来自东方的刺绣手帕，出现在了贵妇们的手里，这还只是个小礼物而已。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腓力三世为了迎接丝绸，竟然派出了骑兵和军乐队，从头到尾，完全是国王才能享受的待遇，他还开辟出最奢华的宫殿，用来展示丝绸。
当一切准备妥当，贵族们步入宫殿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最奢华的宫殿，也比不过这些丝绸的万分之一！
“至高无上的丝绸艺术品获得了所有巴黎人的忠诚！”

第869章 太子也要养豚
大明永乐天子在应天拜谒孝陵，祭奠了太祖朱元璋。
随后又大肆庆祝登基十年，同时还庆祝了五十圣寿……面对接二连三的喜事，所有官吏都把心提起来，以朱棣的性格，八成又要对外用兵，而且规模还非比寻常。是十万规模，还是百万规模？
摊上这么个好大喜功的天子，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就在大家伙提心吊胆之时，朱棣又干了一件事情，他直接下旨，在栖霞山脚，划了一大块土地，足足有上千亩之多。
完了！
陛下这又是要练兵，或者制造什么秘密武器了，就等着瞧了。
面对无数人的质疑，朱棣我行我素，根本不搭理他们，你们干你们的，朕做朕的，咱井水不犯河水，你们非要给朕添乱，小心廷杖伺候。
或许有人要问了，朱棣这是打算干什么啊？
其实也没干什么，只是搞了点养殖……养豚！
“陛下，臣觉得您也不必身体力行，这种事情交给下面做就是了，您是万金之躯，若是让下面知道了，怕是不好。”
柳淳为难道，可朱棣我行我素，根本没把柳淳放在眼里，反而对着太子朱高炽道：“仔细点，把这些苋菜都给割了，回头切碎了喂豚。”
朱高炽翻了翻眼皮，万分无奈。
他简直无语了，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南下应天之后，也不急着返回去，竟然开始搞起了养猪，好歹是九五至尊啊！咱们家还缺这口肉吃吗？
就算真的缺，也不用身体力行啊？
朱高炽一肚子气恼，奈何老爹的旨意，他可不敢违抗。
只能低着头割猪草，然后用草绳捆起来，装到车上，然后送回去切碎……混上米糠，充当饲料。
朱棣耐心看着儿子忙碌，直到他推着小车离开，朱棣才摇了摇头，啧啧叹道：“不行！”
旁边的柳淳都看不下去了，“陛下，让太子殿下干这个，的确是不合适，陛下又何必强求！”
朱棣哼了一声，他随便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然后指了指，让柳淳坐在对面。
“你当朕闲的没事干？在这里玩吗？”
柳淳连忙摇头，他比别人知道的都多，朱棣的确是在关心国计民生，而且是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吃肉！
没错，朱棣坐着火车南下，最初的日子，他完全沉浸在工业带来的磅礴力量上面……可是很快朱棣就发现了另外一件事，一件跟要命的事情。
铁路畅通了，物资交换更加方便，几乎沿线的所有工厂都做出了共同的选择：扩大规模！
纺织厂要多织丝绸，钢铁厂要多生产钢铁，机械厂全力以赴，生产铁路配件……随着铁路畅通，应天一下子增加了二十万工人，加上家属，数字可能会超过五十万！
一句话，城市又膨胀了。
“柳淳，你注意到没有？城里的百姓可不是简单的增加了，他们对商品有了更强大的追求！”
柳淳毫不犹豫点头，“工业集中在城市，市民和工人能拿到更多的收入，而且他们彻底抛弃了土地，一切生活物资，都要靠购买，消费能力自然要强大许多。”
“所以应天的肉价就足足涨了三倍！比起朕迁都的时候，贵了太多！”朱棣忧心忡忡道：“这可不是一个小事情，咱们想要城市继续发展下去，就必须喂饱这些市民，满足他们的衣食住行，否则就会出乱子。”
听着朱棣的话，柳淳突然笑了起来。
“陛下如此忧国忧民，真是百姓之福。而且陛下睿智过人，见识高明。已经看出了工业化带来的问题，臣五体投地……臣是不是可以辞官归隐了？”
前面的马屁拍得还挺好的，可最后一句把朱棣气坏了。
“休想！”
皇帝陛下凶巴巴道：“朕想到了，可是朕还没有找到办法！”
城市发展带来的压力，最大的莫过于京师和江南。
而且相比之下，京城是一家独大，周围没有能比肩的城市，而且离着草原比较近，有大批的牛羊供应，暂时问题不大。
可江南不行，大城市遍地，就连太仓和江阴这个级别的县城，都超过了十万人。对肉类的需求大得吓人。
朱棣是真的发愁，“柳淳，你有办法没有？可以让这些豚吃的少少的，然后肉长的多多的，又好吃，又便宜？”
柳淳挠头了，“陛下，要不您下个旨意，没准就会奉命行事了！”
“你想气死朕吗？”朱棣恶狠狠道：“你必须给朕想个办法，不然朕就罚你一直留在栖霞山，好好养豚吧！”
柳淳很想揍朱棣一顿，这丫的真是欠揍，说的是人话吗？
养猪是个科学的事情，不是说想长多大，就能长多大，而且还要计算投入和产出，需要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点才行！
柳淳干脆从朱棣手里把事情接了过来。
怎么才能让猪更肥呢？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喂得更好，青饲料和精饲料搭配着吃，这样“二师兄”才能营养均衡，长肉更快。
光靠着割猪草可是远远不够的。柳淳决定引入一个非常关键的作物，那就是玉米！
事实上自从环球航行之后，许多美洲的作物已经被引入大明。只不过刚开始，这些东西也需要适应，种植面积很小。
这次柳淳决定要扩大玉米的种植面积。
谁都知道，玉米是非常好的饲料，物美价廉……其实玉米秸秆也能充当饲料的，尤其是青绿的时候，把秸秆割下来，粉碎之后，经过发酵，绝对是二师兄的超级美食。
除此之外，红薯也是非常好的饲料选择。
尤其重要，不管是玉米还是红薯，对土地和水分的要求都不是那么严格。
而且江南的土地在连续耕种之下，已经丧失了很多肥力，柳淳决定趁机推行套种。也就是把不同的作物，按照比例，种植在同一片土地上，对于恢复地力有着很大的帮助。
柳淳觉得还是来个有关农林牧渔的通盘发展计划比较实在。
“殿下，我看这事还是你负责比较好？”
朱高炽哭了，“师父，你不能跟父皇学啊，他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你也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这公平吗？”
柳淳不爱听了，他摆手道：“我跟你爹可不一样。你爹那是赶鸭子上架。明明不懂，非要瞎弄，师父这可是讲究科学的。我问你，老百姓叫地方官是什么？”
朱高炽无奈道：“不是老父母吗！”
“对了！”柳淳笑道：“父母官顾名思义，就是百姓的爹妈，负责百姓的衣食住行，是分内之事。君父是天下人的父母，管好子民的米袋子和饭桌子，不更是情理之中吗？”
多完美的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如果给我个选择的机会，这个倒霉的储君愿意给谁给谁，我不要了还不成！
大胖子一肚子委屈，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从这天开始，他就担负起推动农业和养殖业的重任。
在这里，又不得不感慨一句，在经济模式上面，大明是真的不领先，或者说，千百年的大一统王朝，使得粮食成为了唯一的硬通货。
老百姓除了种田养蚕，男耕女织之外，不愿意尝试任何新的经营模式。
像什么养殖牲畜、水产，大规模酿酒，种植经济作物……这些事情，老百姓既不想尝试，也不敢尝试。
而朱高炽的任务就是和千百年的传统对抗……按照柳淳的总体设计，在城市周围，要建立起一圈蔬菜供应基地，蔬菜圈之外，要用相当数量的养殖场，给养殖场配套的饲料基地也要要。
利用养殖动物的粪便肥田……要让城市人口生活丰富，要让乡村百姓增加收入。
自从接下了这项光荣的任务，朱高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瘦了下来，几乎一天小一圈，憔悴可怜，又愤怒，又无奈。
“师父，你当年是怎么跟百姓讲，让他们支持变法的？您老人家赶快给弟子指点迷津，想个好办法吧！”
柳淳两手一摊，这个办法是真的不好想！
在过去，推行均田，均赋，兴学……这些事情都是老百姓能看到的，也都是最急需解决的事情，沟通起来很方便。
可是让老百姓改变经营方式，从事全新的农业模式，他们就犹豫了。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
“师父，弟子算是服气了，百姓怎么就那么顽固啊！简直像块石头！”朱高炽气呼呼道：“我都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榆木疙瘩了。”
柳淳也无奈，眼珠转了转，突然笑道：“我也没法让百姓立刻改变念头。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树立个典型。”
“什么典型？”朱高炽不解。
柳淳笑道：“我刚刚得到了消息，郑国公他们已经在欧洲站稳了脚跟……很快会送回来一些战利品！”
朱高炽也是大吃一惊，没错，屈指算起来，常茂他们出征也有一年多了……幸好朱高煦已经研制成功了蒸汽船，可以抛弃对季风的依赖，不然还要几年后才能知道消息呢！
一想到这里，朱高炽就笑了，或许这帮西夷真的能改变大明的百姓！

第870章 朱高炽的祥瑞
铁路修成之后，最显著的一个好处就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的时间都缩短了，而且是大大缩短，再加上乘坐火车，免去了颠簸劳顿……使得旅行变成了一种享受，再也不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尤其是京城的贵胄们，比如太师夫人徐妙锦，她仿佛找到了新玩具，时常要跑去应天逛逛。
去拜祭徐达，采购江南的特产，然后装满大半个车厢，再回到京师。从徐皇后算起，宝庆公主，太子妃张氏，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会得到馈赠。
她跑了几次，就连徐皇后也按捺不住了，加入了往返两京的行列……反倒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朱棣，因为政务繁忙，被拴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停生闷气。
“这就什么事？一个皇后，母仪天下，竟然不在宫里老实待着，实在是不像话！”朱棣喝了三碗酒，就跟柳淳抱怨起来，“你赶快策动御史，上书弹劾，弹劾皇后！”
“等会儿！”
柳淳连忙拦住了朱棣，“陛下，冷静！一定要冷静！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咱们吃菜，吃菜！”
朱棣气得把筷子一摔，“怕什么！让下面的御史弹劾，只要是正论，皇后会听的。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是咱们干的！”
柳淳连忙摆手，他才不听朱棣的忽悠呢！
“陛下，皇后怀疑您，您不怕，臣可没有那么大的肩膀，能扛得住皇后的怀疑。再说了，陛下没有觉得，这条铁路已经发挥了作用吗？”
柳淳赶快转移话题，好在朱棣也不是真的打算给皇后闹翻，只是无聊老男人的无奈抱怨罢了……他捏着酒碗，一边喝着，一边思忖道：“的确，铁路修好之后，不论是客运，还是货运，都增加了不少收入。每年算下来，能有五百万以上的入账。不过……”皇帝陛下沉吟了，为了这条铁路，前后投入了一亿两以上。
其中超过一半是借款，不管谁借款，都要付利息，如果再加上铁路的维护成本，仔细算算，每年能盈余二三十万两，就已经很不错了。
搞不好都会赔钱！
这段时间，有人就拿了户部的收支清单，跑来告状了。
他们说修铁路大而无当，花费巨大，可收入很少。朝廷操心费力，不惜耗费巨资，却落了不赚不赔的结果，实在是不划算。
甚至有人干脆建议不要再修铁路了，即便要修，也要交给商人，唯有如此，才能降低成本……
“陛下，这些论调……您信吗？”
朱棣哼了一声，气得把碗里的酒都顿了出来。
“当朕是三岁孩子吗？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朕要是像他们这般鼠目寸光，干脆就不要当这个皇帝好了！”
铁路本身投入巨大，维护成本高昂，要想赚钱，的确很困难。可若是把眼光放开，就会发现修铁路简直赚大了。
别的不说，光是去年，京师的商税就增加了三成，另外应天和山东等地的岁入都是大大提升，保守估计，也有一千万两。
千万两的税收，背后是亿万两的商品贸易额度……换句话说，大明每年新创造的财富，就已经超出了铁路投入。
这还是其次的，过去南方和北方，有着巨大的差别，方言不同，饮食不同，文化心理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可是随着铁路畅通之后，南北物资人员的交流，几何倍数增加，迅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就像徐妙锦这样，不断在南北跑，采购货物的人，也不再少数。
而且之前困扰朝廷的一件事，也随之解决了。那就是报纸的问题！
前面也提到过，柳淳希望把舆论大权都收到朝廷手里，但是落后的信息传递却成了最大的麻烦。
可现在有了铁路之后，大明第一次产生了覆盖全国的大报……至少东边这一线彻底连同了，形成一个完整的版块！
“从秦始皇以来，就追求书同文，车同轨，到了朕这里，甚至还能增加一些，话同音，食同味，衣同款……”朱棣豪气地喝干了酒碗，讥诮道：“这样的好事朕怎么会放弃！就算是赔钱，铁路也要修！而且还有多修，快修！”
朱棣断然道：“柳淳，你现在就拟定个方案出来，下一步准备把铁路修到哪里，上奏给朕之后，立刻批复。”
柳淳微微含笑，这些事情内阁当然早有准备，方案都是现成的。
朱棣头脑清醒，鼎力支持，的确让他们这些做事的人轻松了太多。大家伙可以放手去做，丝毫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干扰声音。
“回头臣就把方案递上去，不过……”
见他迟疑，朱棣不悦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柳淳只好道：“陛下，臣这里也有几份劾太子殿下的奏疏！”
朱棣不解，眉头拧在了一起，“太子这些时候，也没有干什么，弹劾他干什么？”
“弹劾他不务正业，操持贱事，有辱储君体面，伤损皇家圣誉！”
朱棣一听，勃然大怒，气得都站起来了。
这世上总是不缺说闲话，嚼舌头根子的人。从父皇的时候就这样，到了现在，依旧不改初心。
是朕对他们太客气了，让这帮东西又忘了疼了！
“把这几个弹劾太子的人都给朕找出来，一律严惩不贷！”朱棣想了想道：“把他们都发配去海外，朕不想看到他们！”
柳淳连忙点头，“陛下，臣立刻就去办，不过臣觉得如今太子殿下那边已经有了一些成效，是不是该展示一下，也好堵住这帮人的嘴！毕竟打人要打脸，骂人要揭短。让他们疼了，才是真的有效果！”
“好！”
朱棣欣然点头，毫不迟疑同意了柳淳的看法。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朱大胖有本事打这帮人的脸吗？
当柳淳把消息传到了应天，还在栖霞山忙活的朱高炽大喜过望。他现在真想把那几个御史找出来，然后每人奖励他们一头大肥猪！
没错，就是奖赏！
太感谢他们了，要不然自己还要辛苦呢！
怎么能提早回京啊！
朱高炽大喜过望，他干脆包了三节车厢，另外又带着一些从欧洲送来的奴隶和匠人，一起进京。
朱高炽是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一鸣惊人。
火车进入车站，已经云集了一大批人，包括太师柳淳。
“师父，怎么敢劳动您的大驾，来迎接弟子呢？”朱大胖笑嘻嘻的。
柳淳颔首，低声道：“也不是迎接你，就是有点无聊。”
朱高炽的脸立刻垮下来，干嘛说真话啊，很伤人的！
不过很快朱高炽就来了精神，“师父，你瞧着吧，接下来就是好戏了。”
柳淳颔首。
朱高炽返回了车厢，带着几个西夷奴仆，抱着几只小白猪出来。他满脸喜气，那几个弹劾他的御史也在。
当看到小白猪的时候，这几个人迟疑了片刻，露出沉思之色，而后竟然不约而同扑了过来。
“这，这是白猪！”
朱高炽诘问道：“难道还是黑的不成？”
几个人沉吟片刻，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朱高炽差点喷了。
“太子殿下，你是打算进献祥瑞不成？”
其中一位御史把脸沉得像是黑锅底儿，“殿下，臣以为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师，都严禁祥瑞之说，殿下想以此物取悦天子。臣等可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没错！治国之道，在人心，在民生……不在虚无缥缈的祥瑞。这也是太师多年以来，一直提倡的，太子殿下如此作为，实在是有负教诲啊！”
朱高炽皱着眉头，被这些高论都吓得不会说话了，半晌才吃惊道：“你们觉得……这是祥瑞？”
一位御史立刻点头，“怎么不是？古往今来，有人进献白鹿、有人进献白骆驼，白牦牛，前不久还有人声称捕捉到了白虎，没想到殿下居然也弄来了白猪，不管多奇怪，也休想蛊惑圣心，免去处罚！”
“殿下不务正业，沉迷祥瑞邪道，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朱高炽被这帮人喷得体无完肤了。
他只能傻傻看了看柳淳，“师父，真的有人进献了祥瑞？”
柳淳颔首，“的确，两月之前，有人献上驺虞一只。”
“驺虞？那可是仁兽啊！”
柳淳哼了一声，“什么仁兽，不过是一只雪豹罢了！正在我的府里养着呢！”
传说中的驺虞白色皮毛，有虎纹，而且还有大尾巴，比身体都长。地方官吏还真就把它当成了祥瑞，送给朱棣，还想混个一官半职。
结果遇到了柳淳，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哪里是驺虞，分明是可爱的大猫雪豹宝宝。
送这玩意的官被臭骂了一顿，直接免职，让柳淳给送去了万牲园，好好学学动物知识吧！
有这么个先例在，几位御史气势十足，哪怕朱高炽贵为太子，也要栽跟头了。
“太师，有人进献祥瑞，已经遭到了惩罚，如今太子殿下又故技重施，弄来白猪蛊惑天子，还请太师能秉公处理！”御史义正词严。
柳淳绷着脸，努力控制着情绪，对朱高炽道：“殿下，你以为呢？”
朱高炽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笑道：“师父，那个驺虞是假的祥瑞，我这个可是真的！是经得起检验的，不信可以当着父皇分辨真假！”

第871章 太子的大功劳
祥瑞，这玩意从古至今，屡见不鲜。比如老天爷赐的天书，比如凤凰来仪，黄龙屡现，甚至来个特殊点的火烧云，这都算是祥瑞，代表上天对儿子很满意。反之，狐狸乱叫啊，赤地千里啊，独眼石人啊，这都是老天爷示警，或者说直接告诉老百姓，奥利给，干就完了！
不管是祥瑞，还是灾厄，利用的都是人们的愚昧。
就比如在柳淳府邸养的小雪豹，明明是很可爱的小玩意，愣是被人说成了仁兽驺虞，还要拿来邀功。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白化的动物，也被拿来当做礼物，献给天子。像什么白鹿、白龟、白骆驼，这都被当成稀罕物，有着神奇的魔力。当然了，同为白色系的，白兔、白鸽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所以呢，作为祥瑞，要符合两点，其一是稀罕，一定要十分罕见，其二呢，就是寓意要好。
就像朱高炽，弄了几只小白猪，这玩意虽然也是白的，但貌似和神兽仁兽都联系不上……就算是白的怎么样？
肥头大耳的小东西，陛下能喜欢才怪！
他们这些朝臣没事可不会想的那么长远，能够痛打太子的嘴巴子，刷存在感，刷威望值，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这几位在上殿之前，还不断鼓气加油，绝对不能怂，这都一年多了，太子殿下正事不干，泡在应天，一门心思养猪，哪像个储君该做的事情啊，太不像话了！
别说我们这些御史，就连内阁都应该挺身而出才对。
柳淳是朱高炽的师父，他们是一党的，可是杨士奇、胡广这些人不能不说话！
瞧着吧，接下来我们据理力争，没准还能扭转朝局呢！
这几位御史大人，越想越有道理，一个个干劲十足，都准备拼命了。
可是在另一边朱高炽则是一脸宠溺，瞧着小宝贝儿们，笑得跟个开心的老父亲。这些小白猪啊，绝对是宝贝中的宝贝，比什么祥瑞都管用。
“殿下！殿下！”
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道：“陛下叫太子殿下过去呢！”
朱高炽笑呵呵站起，半点不着急。
“你告诉下面，要吹吹打打，铺上红毯，最好请父皇亲自迎接……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小太监一听都懵了，他咽了口吐沫，艰难道：“殿下，这，这个虽然少见，可是让陛下亲自迎接，未免太过了吧？”
朱高炽不悦道：“你去跟父皇说，能答应多少就是多少，你怕什么！”
这小太监被朱高炽弄懵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和菜市场一样，还带讨价还价的？他稀里糊涂，告诉了朱棣。
永乐大帝自然怒火中烧，正想怒斥儿子，提前赶来的柳淳开口了。
“陛下，既然太子殿下这么有信心，不妨就按照他的意思办，回头出了差错，再打他屁股不迟！”
就因为柳淳这句话，小白猪享受到了开天辟地以来，都没有享受到的超级待遇。
皇宫铺上了红地毯，两边有人吹吹打打，还是宫廷雅乐，如果朱棣能沐浴更衣，降阶来迎，哪怕立刻做成烤乳猪，都能含笑九泉，绝对的猪生巅峰，猪中赢家。
“父皇，儿臣携带祥瑞前来，要进献父皇。”
朱棣气呼呼瞧着他，“朱高炽！朕让你关心养豚的事情，是让你体察民生疾苦，关心百姓生计，不是让你弄虚作假！虽然你养出了白猪，这也算不得什么功劳，更不该大肆宣扬！你知罪吗？”
几位言官简直想要跪下了，他们泪水奔涌，吾皇圣明，陛下真是太圣明了，说的都是我们想的。
“太子殿下，陛下圣明，谁都知道，这猪是黑的，你弄一些奇怪的白猪，硬说是祥瑞，我看应该是妖孽！”
一位姜姓御史迫不及待跳出来，大肆指责朱高炽。
此刻的大胖哼了一声，他冷冷道：“我进献给父皇的祥瑞可不光颜色是白的，还有许多神奇之处！”
神奇之处？
此话一出，大家伙都看向了这几头小白猪，猪头猪脑，猪皮猪肉，从里往外，都是一副猪样，除了毛色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不过光是毛色白，也很了不起，没准吃了还能美白呢！
许多医书上都有以形补形之说，越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越有不可思议的功效，如果朱高炽真的要往这个方向扯，他们还真不好说。
柳淳扫了眼几个御史，自然猜得出他们的想法。不得不说，科学普及之路，真的是任重道远啊！
动物的确有很多稀奇之处，可问题是煮熟了，吃进肚子里，就能起到滋补的效果，这也太容易了吧？
不管什么东西，进入了消化系统，左右不过是蛋白质、脂肪、糖类这些基本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微量元素。
那些生长环境特殊的动植物，不但不能起到神奇的效果，没准还会带来有害的元素，意想不到的细菌病毒……病从口入，就是这么来的。
一只海参的营养未必比得过一颗鸡蛋，鱼翅也不过是鲨鱼的软骨而已……谁要是相信这些东西能滋补身体，那还是趁早别补了，毕竟身体可以靠断裂，脑残可就不好治了，还是多喝点六个核桃，填补一下智商，免得成为智商洼地，害人害己……
作为柳淳的得意门生，朱高炽一开口，就充满了浓浓的柳氏风格。
“父皇，根据孩儿的计算，只要三斤七两饲料，就能让这些小白猪增加一斤的重量。”
几个御史懵了，这算什么神奇之处啊？不就是长肉吗？我们也会啊！
朱棣也皱眉头，柳淳却笑道：“陛下，现在百姓普遍饲养的黑猪，可需要五六斤的饲料，才能换来一斤肉！”
朱棣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站了起来。
吃得少，长肉多，这不就是他希望的吗？
朱棣也渐渐明白了所谓“祥瑞”的真实意思，忍不住捻着胡须轻笑。
“太子，这些白猪还有什么神奇之处吗？都说来听听。”
“有啊！”
朱高炽喜滋滋道：“这种猪生长速度极快，半年就可达到一百五十斤以上，出肉率在七成左右，一头母猪平均能产十头猪仔……”
“父皇，这种猪是原产欧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是很多方面远远胜过普通的黑猪。儿臣以为父皇一直挂念百姓的衣食住行，以当下大明的粮食产量，多数百姓还是能吃饱肚子的，接下来就是如何吃好的问题！”
“郑国公他们送来这种白猪，的确堪称祥瑞，实在是百姓的一大好事！儿臣没有别的期盼，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大明百姓想吃肉就吃肉，人人身体强健，壮硕高大，国富民强……倘若能做到这一点，儿臣以为这就是身为帝王的无上功绩了。”
朱高炽充满了热情，大声诉说着，朱棣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固然追求开疆拓土的大功绩，但是朱棣也清楚，真正能让百姓记住的还是衣食住行的改变，还是民生的提升。
自己这个儿子固然不够英武善战，但是在爱惜百姓上面，远超过自己，尤其可贵，他心思细腻，实属难得。
朱棣欣然站起，走到了朱高炽面前，一伸手，想去拍儿子，可中途一转，竟然把小白猪抱在了怀里，仔细瞧了瞧，怎么还有点眉清目秀的感觉……嗯，味道一定不错！
“太子，这件事你做的很好！这的确是祥瑞，而且是祥瑞中的祥瑞！等一会儿父皇会赏赐你的。”说完，朱棣一扭头，看了看那几位已经双腿颤抖的御史，用力哼了一声，带着熊熊怒火。
“你们弹劾太子，简直岂有此理！”
一瞬间，几个人全都跪下了，连官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第872章 恐怖如斯的重赏
朱棣蔑视地看着跪着的言官御史，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竟敢污蔑朕的太子，简直可恶透顶，朕绝不会宽恕，不光是你们，就连整个都察院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包括六科廊，都要彻彻底底改革。
要重新确定这帮人的职责，免得再跳出来给自己添乱。
朱棣盘算着，不过在这些之前，还是要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东番岛的人已经够多了，太师，你看送去哪里更合适？”
这几个御史一听，全都傻了，连种甘蔗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不是要命吗！
那个姓姜的御史决定拼死一搏，他挺起脖子，委屈巴巴道：“陛下，臣等弹劾太子殿下，固然不对，可太子殿下把这个白猪说的像一朵花似的，也没人知道，陛下岂能以虚妄之说，治臣等的罪过？”
他还扭头，看向了柳淳。
“太师，陛下旨意，与内阁规矩不符，我等恳请太师封还旨意，不予执行！”
这还真是个人才，竟然把火烧到了柳淳这里。
柳淳心说我岂会帮你们说话，更何况你们得罪的还是我的弟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家国天下，内阁不过是奉皇命行事，陛下让内阁做什么，内阁就做什么，陛下要亲自处理什么，就处理什么。圣天子口含天宪，一言九鼎。尔等身为臣子，竟然居心叵测，弹劾储君，由此可见，是何等无君无父，丧心病狂！你们还奢望按照朝廷王法规矩对待你们吗？痴心妄想！”
柳淳毫不客气道：“陛下，不管是发配，还是斩首，臣唯命是从！”
此话一出，几个御史眼前一黑，直接要倒下了，倒是朱棣，很满意，这个柳淳真是越老越狡猾了，说出来的话也更顺耳了。
“既然太师要严惩他们，朕又岂会心慈手软！来人！”
朱棣厉声怒吼，准备把几个家伙弄到午门外，直接给砍了。
可是太子朱高炽眼珠转了转，突然来了主意，“父皇，刚刚姜御史所言也是有道理的，儿臣只是听说，还没有真正验证，不如这样，就让他们给儿臣当帮手，一起养豚就是了！”
朱棣冷哼，“这么做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朱高炽嘿嘿道：“看在祥瑞的面子上，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祥瑞？
白猪！
靠着猪活着，这也太丢人了！
这几个御史真想奋起怒斥，然后挺着胸膛，去午门外慷慨就义，那才叫爷们。才是真正的汉子！
苟延残喘，靠着养猪活命，这算什么？脸往哪里放？
不行，绝对不行！
那个姜御史猛地抬头，结果正好碰上了朱棣杀人的目光，他像是触电似的，赶快低头，没有半点对视的勇气。
朱棣微微冷笑，你丫的最好英雄好汉一点，敢多说一个字，朕就灭了你们满门！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没有英雄跳出来，朱棣只能烦躁地摆摆手。
“太子，把他们交给你了，如果有半点懈怠之处，就把他们砍了。”吩咐之后，朱棣摆手，让几个人下去。
柳淳也出来了，他瞧了一眼朱高炽，笑道：“殿下，你这么好心，不会是另有盘算吧？”
朱高炽憨厚一笑，“师父，算不上盘算，只是养豚也不容易，弟子想一边养，一边总结经验，写成个小册子。接下来向全国推广养豚技术，也方便一些。只不过这养豚很肮脏，想要找几个读书人，还真不容易。”
朱高炽扫了几个人一眼，忍不住笑道：“我还真要感谢他们几个，要不是他们跳出来，我还找不到人手呢！”
柳淳忍不住大笑，“我大明的第一批养豚专家，竟然是这么来的，也真是有趣啊！殿下，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朱高炽笑道：“师父放心吧，回头我把猪养好了，接下来要怎么规划，增加多少饲料作物的数量，这就要内阁和户部统一筹划了。”
“嗯！”柳淳含笑点头，全都答应下来。
朱高炽兴冲冲的，他被老爹按着养猪，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他也能体会到强迫别人养猪的乐趣了。就连之前遭受的折磨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朱高炽很清楚，养猪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果不其然，没有几天的功夫，这几位御史就连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给他们选择，宁愿让朱棣把他们砍了，也不来遭这个罪。
首先，普通人家养猪，都放在满是泥水粪尿的猪圈里，正因为环境肮脏，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猪肉都是穷人吃的，真正的贵人都吃羊肉。
可问题来了，黑猪能承受肮脏的环境，白猪可不行。
因此猪圈必须弄得干干净净的，天不亮，他们就要爬起来，推着小车，把遍地的猪粪清理干净，然后推出去，再用清水冲洗。
这样，才能把猪从睡觉的地方赶到白天活动的区域。别以为这样就够了，睡觉的地方也会肮脏，他们又要清理，用水冲洗干净。
那位姜大御史就不止一次，被粪水迸溅到了脸上，身上……每一次过来，都是一身恶臭，怎么也洗不干净。
就连吃的饭，喝的水，都有了内味儿，绝对够劲儿。
他们忙得够呛，可猪却不能有丝毫的怠慢，必须照顾好了。
光是食物，就分成好多种，必须搭配妥当了，甚至要用秤测量好了，才能拿去喂食。
猪的饲料还是很丰富的，有谷糠类的，还有豆粕，青草，为了增加猪的食欲，更快长肉，还要增加一些骨粉，鱼粉……这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吃昆虫碾碎的粉末。
几位御史大人被朱高炽驱赶着，大热天去捉蚂蚱！
“殿下，士可杀不可辱！我们虽然是戴罪之身，却不是三岁顽童，让我们捉蚂蚱，还不如杀了我们！”
朱高炽把脸一沉，“你们觉得捉蚂蚱是小孩子干的事情吗？愚不可及！告诉你们，如果蚂蚱能充当猪饲料，人人都去捉，以后就不会有蝗灾了。我问你们，要是有人能消灭了蝗灾，算不算大功绩？”
这个问题可真好，就算再昧着良心，也不敢说不啊！
多少年来，蝗虫都一直是农耕民族的噩梦。
人们穷尽办法，治理蝗灾，求神拜佛，甚至干脆生吞了蝗虫……可是这些办法还都不能制止住蝗虫的泛滥。
所以说对付生物泛滥的最好办法，还是变成吃货的最爱！
就算人接受不了，也可以拿来充当饲料。
这就为御史就被撒出去了，满世界捉，足足一个下午，每个人弄了大半袋子回来，再看他们的脸，脖子，全都被晒得通红，一个个跟抽干了水分的僵尸似的。
“诸位大人辛苦了，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准备点好吃的。”
朱高炽笑嘻嘻离去，等到晚上，端了个大盆，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油炸蝗虫！
哇！
姜御史直接吞了，这玩意比猪粪还恶心呢！
“殿下，你想杀人，直接下手就是了，何必折磨我们？”
朱高炽冷哼道：“这叫什么话！都是上好的蛋白质，比鸡肉还好哩！你们不吃，可是一大损失！”
这几位御史绷着脸，一起扭头，打死也不吃！
朱高炽无奈摇头，“算了，只能碾碎喂豚了，你们可是错失了一样好东西啊！”
还好呢！
就算打死我们也不吃！
不光不吃这个，他们还发誓，吃了蝗虫粉的猪，他们也不会吃的，爷就是这么有骨气。
朱高炽每天都有新方法折磨这几位，割草，喂食，清理打扫，还有记笔记，总结经验，每五天都要有一份八百字的观察记录送上去。
朱高炽！
你比你爹还要可恶一万倍！
这几位御史被折腾的，看到了豚字就恶心……短短时间，弄得又黑又瘦，憔悴不堪，浑身上下，都带着浓浓的味道，生不如死。
相比起他们的下场，那些小白猪简直就像是撒了金坷垃似的，疯狂吸收营养，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膨胀到了一百五十斤以上！
个个膘肥体壮，每天吃饱了就睡觉，乖得不得了。
朱高炽看着观察的记录，简直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普通农家养猪，一年下来，也很难超过二百斤，而这些白猪，半年的时间，就能长这么大！
他仔细算过了，差不多三斤五两的饲料，就能转化成一斤肉。
吃得少，长得胖，出栏还快！
别人一年只能养一批，他能养两批，这就是利润！
金灿灿的利润！
真金白银，绝不含糊啊！
“父皇，儿臣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朱高炽喜滋滋将结果上交给了朱棣。
朱老四也摆弄了一阵子猪场，因此看到这些夸张的数字，大喜过望！
“好，真是太好了！父皇说过，要重赏你的！现在父皇就履行承诺。”朱棣拉着朱高炽到了偏殿的沙盘前面，指着一块巨大的陆地笑呵呵道：“马和刚刚探查清楚，这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陆地，四周都是海洋，面积之大，差不多有大明的三分之一了。父皇就把这里赏给你。”朱棣抓着胡须笑呵呵道：“朕教了你那么多的治国本事，也总该给你个练手的地方，就这块地方，每年给父皇上缴两千万两银子就够了。”

第873章 工具人
朱高炽还以为能捞到一块大陆呢，可是一听居然要每年上缴两千万两银子，他就不干了。
“父皇，你别以为孩儿不清楚，那块陆地师父早就说过了，别看面积不小，但非常干旱，适合耕作的面积有限，而且那里有全世界最毒的毒蛇，除了沙子，就是毒蛇，就算逼死儿臣，也弄不到那么多钱的！”
朱高炽鼓着胖腮帮，说得义正词严。
“他怎么什么话都说，真是该死！”朱棣在心里把柳淳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板着脸道：“那么大的一片地方，能没有矿产？你只要找到了一处，可就发财了。”
朱高炽把脑袋摇晃的像是拨浪鼓，“父皇，在商言商，正因为土地面积太大了，想要找到可不容易。儿臣不敢冒险，要不父皇换一样赏赐算了。”见朱棣脸黑了，大胖子忙道：“其实不赏什么，孩儿也是很高兴的！二弟专心研究蒸汽机，孩儿一心养豚，丰富百姓的餐桌，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真的，孩儿不贪图什么的！”
“哼！”
朱棣气咻咻道：“你别跟朕玩以退为进的小把戏！每年两千万两，一文钱都不能少，不过父皇可以宽限些时间，不需要你立刻上缴，这总行了吧？”
朱高炽忙道：“还有加上一条，宽限的时间，不能计算利息！”
真不愧是柳淳的徒弟，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点头了。父子俩竟然签了一份文书，朱高炽逼着老爹盖上了大印，一式两份，他揣着一份文书，从寝宫出来，刚刚的忧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色！
发财了！
真的发大财了！
更为重要的是他把父皇套路了！
澳洲别的东西没有，就是矿多！
金矿，铁矿，多到数不清。而且别看这块大陆十分干燥，但放牧还是足够的，是绝佳的牧场。
就凭着矿石和羊毛，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区区两千万两，他还真不当回事。
朱高炽觉得他最近的运气真的太好了，简直好到了没边。养猪也成功了，还弄到了澳洲，占了大便宜。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到了柳淳的府邸。
“师父，您老人家快点指点一下弟子，该怎么发财？”
柳淳接过了大胖子和他爹的文书，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让人嫉妒抓狂啊！他一直想着，把美洲弄到手里，没想到徒弟竟然提前捞到了澳洲，可让他弄到了一块大肥肉。
只不过冷静下来，柳淳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管是开矿，还是养羊，都需要人手……你现在能弄到多少？”
朱高炽哪有办法，他两手一摊。
“师父，弟子这不是来找您吗，快点帮我想想办法吧！”
柳淳稍微迟疑，立刻来了主意。
“这事情我不能直接帮你……你去找刑部，让他们上书，就说为了严惩一些罪犯，需要专门找个地方，把犯人流放过去，并且不能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像安南啊，东番啊，甚至爪哇都太近了，越远越好，最好孤悬海外才好。”
朱高炽忍不住发笑，“师父，你干脆说澳洲多好啊？”
柳淳很认真摆手，“不行，这么说陛下会看出来的。”
朱高炽简直无语了，这是把他爹当成糊涂蛋了吗？这么明显的事情，谁看不出来啊？朱高炽满腹疑问，可柳淳却信心满满，告诉他不要怕，按照师父的吩咐去办就行了。
果然，在三天之后，刑部就送上来有关流放地点的调整意见……这玩意经过内阁批复，上呈朱棣，结果当天晚上就用了玉玺，就是俩字：准奏！
面对这个结果，朱高炽也是目瞪口呆。
原来他爹不是那么英明神武啊！
当下面的人存心欺骗他，也十分容易。
的确容易啊，朱棣比较在乎的包括吏部、兵部、户部，这三个大部分管着人事、兵马、钱粮，这三样是一个国家的核心所在，其余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设置内阁的目的不就是减轻负担吗！
“所以……恭喜殿下了，当下大明的牢房里，能发配过去的人足有三十万之多！足够殿下大展拳脚了。”
朱高炽先是一喜，可随后也发愁了，三十万人，如果是老实巴交的良家子还好，全都是一帮刺头儿，自己的命也太苦了！
“师父，你说弟子岂不是成了坏蛋的头目了？这样会不会有损我的形象啊？”
柳淳赏了他个大白眼，现在要良家子去澳洲，人家会跟着冒险吗？不发配犯人，谁替你干活？
“那就只有等若干年后，发展差不多了，殿下可以下令，凡是去的人，都要提供无罪证明，才能登陆，如何？”
朱高炽咬了咬牙，自语道：“似乎只有如此了，不过听起来怎么有点无耻啊？”
柳淳耸了耸肩，这算什么无耻啊！只要以后不以道德自居，不四处指责别人，胡乱泼脏水，就已经比某些人高尚多了。
从永乐十二年开始，几乎每天都有船只驶向澳洲，里面装满了来自大明的犯人，一船又是一船。
成千上万的人被送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不得不自己动手，修建房屋村社，形成一个个聚落，然后开垦土地，种植养殖，寻找一切能养活自己的方法。
所以在很短时间内，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职业，那就是动物贩运！
澳洲的野生动物太有趣了，长时间的与世隔绝，保留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像什么鸭嘴兽啊，有袋类的动物，稀奇古怪的毒蛇，硕大到不会飞的鸟……无不吸引了大明子民的兴趣。
尤其是把雪豹当成驺虞的事件之后，生物学开始在大明兴起。
人们越来越想弄清楚，跟自己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伙伴们到底有什么稀奇之处……从澳洲弄回来的生物，单独建了个“万牲园”。
并且对外售票，一张门票就要一百文，刚刚开门的第一天，就吸引了三万人前来，贡献了三千两的门票收入！
“好啊，这小子还真是发了大财！”
朱棣心说一天就是三千两，这一年下来，还不有百万两之多！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陛下，看稀奇古怪的动物，也就是一时新鲜，不可能天天这么多人的！而且捕捉动物，长途运输，租用场地……都是要花大钱的，殿下真的赚不到太多。”
柳淳的话，总算打消了朱棣想要抢一票的冲动。
可接下来转出的消息，确然朱棣彻底坐不住了。
在澳洲发现了金矿！
一个非常大的金矿，朱高炽很直接干脆，就把发现黄金的地方命名为金山市！
朱棣抓狂了，果不其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金矿，而且储量非常惊人，这小子绝对是早有准备的。
“柳淳！你给朕说实话，是不是你处心积虑的结果？”
柳淳怎么会承认，他连忙摆手，矢口否认。
“陛下，臣以为这是太子殿下的福气所至，殿下发了财，是好事情啊！”
“他的好事情，可未必是朕的好事情！”朱棣咬着牙道：“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同意，让他延迟给钱！现在他就必须上缴金子，立刻，马上！”
柳淳苦笑道：“陛下，其实淘金并不容易，您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现在发配到澳洲的人才几万人。他们又要照顾生活，又要兼顾采矿，真的很不容易。一年下来，也就几十万两金子罢了，陛下不能干杀鸡取卵的事情吧！”
柳淳是费了无数的吐沫，总算打消了朱棣的念头。
当他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府邸的时候，朱高炽已经笑嘻嘻等着了。
“师父，您老人家太够意思了，弟子有点礼物，正要送给师父。”
柳淳斜眼瞪着朱高炽，冷哼道：“你小子又有什么坏主意？都赶快说出来！别藏着掖着的！”
朱高炽不敢废话了，赶快将一份礼单递给了柳淳。
五十万两黄金！
柳淳忍不住瞪大眼睛，“你怎么弄到的？”
五十万两黄金，就是五百万两白银，相当于两千万的四分之一了，要是赚钱这么容易，应付朱棣，一点也不难啊！
“师父，这都是弟子辛苦弄来，孝敬师父的，真没有别的意思！”
柳淳微微眯缝眼睛，突然冷笑道：“我相信是你弄来的，可是靠着那点人不够吧？你是不是抓了黑奴？”
朱高炽一听就摇头了，“师父，黑奴不爱干活的，所以弟子抓的是——白奴！”

第874章 道衍的最后一计
朱高炽胖胖的大脸，被笑容挤成了一圈圈的肥皮，每一个褶子里都透着喜气，“师父，你不是看好西夷吗？弟子就把他们都变成奴隶，我看他们还怎么威胁大明？”
柳淳沉吟道：“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我好像还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万一你用力过猛，激起了整个欧洲的反抗，到时候烽火连天，你可就不好收拾了。而且经过战火的淬炼，他们没准真的能威胁到大明呢？”
“这个吗？”朱高炽陷入了思考，的确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朱高炽咬着牙，恶狠狠道：“那就只有斩草除根，把他们彻彻底底杀个干净了！”
柳淳愕然半晌，不愧是老朱家的子孙，哪怕憨憨的朱高炽，也有这份杀心。
正在柳淳感叹的时候，突然杨士奇从外面赶来，见到了柳淳和朱高炽，急忙施礼，他的神色当中，带着一点慌张。
“太师，殿下，我刚刚去拜见姚大人，结果听说他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柳淳一愣神，朱高炽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老贼秃道衍差不多是硕果仅存的老臣了。
他深受朱棣的信任和倚重，光是从朱棣册封他吴国公就看得出来。姚广孝既是他的谋主，又是他的长辈，论起感情，丝毫不在柳淳之下。
而且姚广孝还负责教导太孙，地位更加尊崇，要是他真的出事了，绝对是朝堂的灾难。
“师父，姚老已经七十多了，他年纪这么大，万一生了重病，只怕恢复困难……弟子打算去探望姚老。”
柳淳也站了起来，深以为然道：“理当如此，我也该去瞧瞧。”
经过商议，师徒两个带着礼物，直奔姚广孝的府邸。
和别的高门大院不同，姚广孝的府邸不大，只是个小三进的院子。而且这个院子很有趣，是个葫芦形的，前后都有个大空地，能隔绝噪音，闹中取静。院落里面，树木森森，郁郁葱葱，非常茂盛。
而且院子里面有许多小石墩，小桌子，充满了趣味。
相比起柳府单纯的宽大，姚广孝这里可是太精致了，而且富有设计感。
柳淳和朱高炽赶来，递了名帖，管家并没有像杨士奇那样，直接拦在外面。
而是请他们进来，然后道：“陛下刚刚来了，正在和老爷谈话，太师是要小的立刻通报，还是等一等？”
朱棣也来了！
柳淳也不意外，毕竟他们君臣的确是太好了。
“我们还是等着吧，让陛下和姚老好好谈谈。”
管家点头，连忙献上了小龙团，柳淳就和太子朱高炽，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消息……在姚广孝的书房里，朱棣正盘腿坐着。
道衍斜倚在矮床上，老脸蜡黄，几乎找不到一丝的肉。
他本来形如病虎，如今真的有病了，就更加憔悴虚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好在朱棣也不在意这些。
“大师，现在朝堂上下，可离不开你啊！这都察院和六科廊改革在即，还要听你的意见呢！”
姚广孝淡然一笑，声音沙哑道：“陛下，官制改革，并非老臣所长，有太师在朝，陛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棣深吸口气，摇了摇头，“柳淳的确很能干，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上这么多事情，也不能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上。更何况朕现在心急如焚，时不我待啊！”
见朱棣真的着急，姚广孝勉强动了动，探出上身，三角眼中，冒出幽幽的光彩。
“陛下，老臣若是没有猜错，陛下是为了接下来的修路工程发愁吧？”
朱棣没有隐瞒，而是点了点头。
两京铁路的修建，绝对是空前成功的。
可接下来要怎么办，朝廷上出现了许多争论的声音。总体上有三种意见，第一，就是以应天为中心，修江南的铁路网。
这个建议得到了包括内阁和户部的一致支持，道理也很简单，江南人口密集，对货运的需求巨大。
如果再有铁路助力，势必一飞冲天，不可限量。
倒是柳淳，他虽然没说，但是却有意把资源投放到中原，修建横穿河南的铁路，让中原发展起来。
只不过修中原的铁路难度稍大，投资更多，地方筹措资金的能力不足，预估缺口在三千万以上。
柳淳也在寻找填补窟窿的办法，所以他才会帮着朱高炽从澳洲榨取利益。
同样看上这块利益的人还有朱棣！
他的想法和谁都不一样。
朱棣打算什么呢？
他想往草原修路！
没错，最好能一直修到西域，这样朱棣就可以挥动大军，收复整个西域，并且进军哈烈，把庞大的疆域，纳入大明的版图。
他已经打败了二十万哈烈大军，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那里还是一团乱麻。
而朱棣却没有办法把这块肉吞下，怎么能不着急呢？
可朱棣也清楚，修这条通往草原的铁路，开销最大，收益最低，除了国防上的好处之外，别的收益少得可怜，至少暂时看不出多少经济效益。
和江南方案，中原方案都没法相提并论。
所以他把澳洲封给了朱高炽，也希望儿子能挣点气，弄出一大笔钱，好把这条路修成了。
朱棣无奈摇头，对着姚广孝感叹道：“大师，朕现在是越发感觉到，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想要做的事情，总是做不完。可是真正能替朕分忧的人太少了。朕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老了……朕现在也年过半百，朕要给后人留下一点东西啊！”
姚广孝颔首，笑道：“老臣虽然是个没儿子的人，可陛下的心情，老臣最是理解。这治国说白了，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把钱收上来，一个是把钱花出去。收钱讲究公平合理，而花钱则要用在刀刃上。”
朱棣微笑着点头，“大师一语中的，只可惜这个刀刃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太师，他也未必真心支持朕的设想。”
姚广孝笑道：“陛下，您和太师是君臣典范，又是良师益友，还是亲戚……可是说到底，太师并非陛下的臣子，而是大明的臣子，他有他的选择，老臣甚至觉得太师没错！”
朱棣哈哈大笑，“这件事本就无关对错，朕也不是非要钻牛角尖儿……只可惜朕手上能动用的财力和人力太少了，想干的事情又太多了。”
朱棣摇头感叹，他过来一是看看道衍的身体如何，二就是谈谈这些心里话，毕竟这个天下间，有资格听朱棣心里话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话说出来，朱棣就轻松了不少，他冲着姚广孝微微点头。
“大师好好养病吧，回头朕再来看你。”
姚广孝略微沉吟，突然道：“陛下，老臣有件事，本来不想说的，但想了想，还是要告诉陛下。”
“哦？有什么要讲的？”朱棣好奇道。
姚广孝又顿了顿，这才开口，“陛下，你知道太师向澳洲发配了不少犯人？可陛下知道吗？郑国公那边，又帮着太子殿下弄了不少人啊！”
“是吗？”
朱棣被这个消息气到了，忍不住冷哼，“果然，这几个东西都藏着一手！他们想要骗朕，朕是半点也不知道！东厂的那帮废物，也不堪用了。朕早就让他们去海外安插人手，结果一个个贪图安逸，到现在也没有落实。真是可恶透顶！”
朱棣怒道：“朕现在就去找他们，让他们把这些人都弄过来，还有，那些钱也要入国库，给朕修铁路！不然朕就治他们欺君之罪！”
姚广孝见朱棣杀气腾腾，连忙摆手，激动之下，老贼秃都冒汗了。
“陛下不可！不可！”姚广孝连忙道：“陛下，老臣可不是要弹劾太师，更没有怂恿陛下的意思。老臣只是有个想法。”
朱棣忍着怒火，“大师有何高见，赶快教朕！”
姚广孝笑道：“陛下可知三代之治吗？”
朱棣把脸沉下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朕提这个？儒家的那一套，不是都被柳淳给推翻了吗？
道衍的确是病了，莫非还要朕恢复三代之治不成？
见朱棣满脸疑惑，道衍笑了起来，又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道：“陛下，老臣所说是三代之治当中，用的五服制。”
“五服制？”
“嗯！”道衍点头，他用手指画了个方框，“这个象征天子的王城，距离王城五百里，这叫甸服、再五百里，是侯服、又五百里是宾服，然后是要服、荒服。”
朱棣眉头深锁，“大师，以此计算，南北也不过五千里，虽然辽阔，却远不及大明。而且天子把自己局限在王城之内，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道衍笑道：“三代之时，疆域当然不是今天可比的。不过这个思路陛下或可以效仿。”
朱棣也不笨，他略微沉吟，就问道：“大师，你是说朕在分封天下诸侯之后，还应该定下五服制？”
道衍颔首，“没错，若是陛下定下了五服制，各个国家之间也就有了规矩……若是他们愿意遵守，就老老实实进献钱财劳力。”
“若是不愿意呢？”朱棣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笑呵呵问道。
“那就兴兵讨伐，陛下自取了！”道衍笑眯眯道。

第875章 大明的世界秩序
道衍目送着朱棣离开，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过往的一切，不断在眼前浮现……他真的老了，年过七十，古稀老人。
曾经能打虎斗熊的一双拳头，此刻连握笔也有困难，明亮如灯的双眼，也变得浑浊起来。刚刚他跟朱棣说话的时候，故意把目光放空，其实是为了避免朱棣发现，他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
“或许老夫也该圆寂了……人活一世，终究不够完满啊！”
老贼秃哼了一声，本来是自己一人，辅佐明君圣主，夺龙椅，治天下，结果冒出来一个讨厌的柳淳。
从一开始，就看他不是个东西！
果不其然，这个兔崽子抢走了自己一切的荣耀。到了今日，柳淳甚至要改革御史台，把他的手下一扫而光。
老夫竟然还要笑着支持，简直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道衍气得直哼哼，要不是考虑大局，他真想跟柳淳斗一场，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好，反正他又没有子孙后代。
“大师，你这是要放弃了吗？”
柳淳的声音传来，道衍茫然摇头，只看到了一团模糊的身影，他哼了一声，“柳淳，老夫很疲惫，要休息，你别来添乱！”
柳淳哼了一声，不悦道：“大师，我好歹是客人，而且还来给你送礼，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道衍根本不信，“柳淳，你就这么巴不得参加老衲的葬礼？好啊，让老夫瞧瞧，你送了什么？”
柳淳哑然，“没别的，就是半碗杂粮蔬菜粥。”柳淳笑呵呵取出来，送到了老贼秃的手里，嘱咐道：“快点喝了吧！味道还成。”
拿着半碗粥，道衍真的懵了，很快又怒了，他气哼哼道：“老夫过午不食，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你的好意还是收回去吧！”
显然，道衍不领情。他虽然只是把佛法当做一门智慧，但是很多生活习惯，还是严格遵照佛门的规矩。
比如说他不喝粮食酿的酒，不吃葱姜蒜，更不吃荤腥。而且还严格遵照日中一餐，过午不食的规定。
佛门修行，和婆罗门教有很多想通的地方。
比如素食，比如克制自己，把物质追求压缩到最低，追求精神上的满足……最极端的例子就是那些苦行僧，他们觉得克制都不够了，需要不断折磨，才能让自己感动神明，扭转命运。哪怕到了后世，依旧有七成的三哥吃素，直接结果就是空有十几亿人，却在竞技体育上面，一无是处，哪怕拍个摔跤吧，爸爸。也只能把目标放在英联邦运动会上面。
这事情本身就很玄幻，女孩自强努力，为国争光，这是很好的事情，可曾经的殖民地，饱受欺凌压榨，结果好容易摆脱了宗主国的控制，却又把脸皮放在脚底下，保留英联邦成员资格。
甚至还积极主办英联邦运动会……这个脑回路，或许真的是被咖喱堵塞了，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就说说老贼秃吧！
“大师，你现在是不是食量很多？又经常方便，还体虚乏力，时常冒虚汗，没有精气神？”
听着柳淳的问话，道衍混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呼吸粗重起来，他恶狠狠道：“柳淳，不愧是锦衣卫的大都督，你还真是手眼通天，是不是老夫吃了什么，你都一清二楚？我这府邸，你藏了多少人眼线？”
柳淳不爱听了，用得着吗？
“大师，我还知道，你虽然不吃荤腥，但是你很喜欢蜂蜜，喜欢甜食，哪怕是平时喝粥，也要放许多糖！”
道衍惊得坐了起来，他痴痴盯着柳淳，心里头翻腾。虽然他跟柳淳有点瑜亮情节，但是老贼秃也清楚，柳淳没有那么无聊，他跑来说这些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
“太师，你想跟老夫说什么，就只管开口吧！”
柳淳淡然一笑，“大师，我猜你喜欢甜食，不是别的，而是经常用脑的人，都有这个习惯。你没注意到吗？现在的京城有了不少奶茶铺子？”
道衍哼了一声，“奶茶有什么好？要喝还是喝普洱，老夫就喜欢浓的。”
柳淳微微含笑，转头看到了火炉，就亲自动手烧水，给道衍泡茶。这些年的熏陶，柳淳的茶道手艺已经很娴熟了。
他一边烧水，一边跟道衍闲聊。
老贼秃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是一天吃一顿饭，难免会饿，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就是细嚼慢咽，尽量吃好东西。
除了主食之外，还有花样翻新的糕点，就着蜂蜜水吃，另外各种果干，还有核桃，松仁……一顿饭，能吃差不多半个时辰。
年轻时候没事，到了七老八十，还这么吃，不出毛病才怪呢！
“大师，你现在就是典型的‘三高’人群，如果不控制，身体很快就完蛋了。”
道衍沉吟了片刻，突然伸手，揪住了柳淳的腕子，格外用力气！
“柳淳，柳太师！”道衍声音急促，激动地问道：“你能救我对吧？你知道怎么让老夫恢复健康？我，我谢谢你了！”
别管多大的人物，只要到了这一步，关乎生死的时候，都显得格外脆弱，而且还有那么点天真。
“我说道衍大师，在下可不是大夫，更不是妙手回春的神医，更何况治病不救命，你的要求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在下爱莫能助。”
道衍翻了翻三角眼，显得十分沮丧，又有些愤怒。
最讨厌的就是先给人希望，然后再把希望粉碎！
如果柳淳不说这些话，他也就甘心等死了。可现在你小子把什么都说了，一点不差，然后告诉我，没救了。
这不是玩人吗？
道衍很想骂娘，他强压着怒火，冷冷道：“既然连太师都无能为力，老夫就只有念经祈福，一心不乱，登临极乐了。”
看着老贼秃一份咸鱼挺身的模样，柳淳忍不住笑了，“大师想去西天，只要临死前七天念诵佛号，一心不乱就够了。现在做，实在是早了点！”
“老夫活不了那么久了！”道衍气哼哼道。
柳淳笑得更灿烂了，“我说大师啊，你怎么死心眼呢？我都把病因说出来了，治病我是不行了，但是缓解症状还是很容易的。”
这一次道衍可是听懂了，他忍不住再次抓住了柳淳的胳膊，激动地摇晃着。
“太师，太师啊！你可要救救老夫啊！老夫这些年为了陛下的大业，有伤天和。尤其是当初靖难的时候，老夫逼着许多佛门弟子，成了苦力，不少人都累死了。万一死了，是会下地狱的……你，你一定要帮我！”
柳淳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了，能看到道衍这么狼狈，也算是心花怒放，开心飞起！
“大师，你现在日中一餐的习惯肯定要改了，改成三餐，糖必须戒掉，果干啊，松仁啊，核桃啊，这些也都不能多吃了。”
道衍翻了翻眼皮，“太师，老夫身体不好，难道吃点好的补一补，也不行吗？”
柳淳耸了耸肩，“大师，你可以按照我的建议试试，你先坚持半个月，如果更有精气神了，那就是我的办法有效，你就一直坚持下去。如果我的办法不管用，你就继续吃，怎么样？”
道衍终于深深吸了口气。
话说到这里，他也不能不信了。
“太师，老夫若是能多活几年，这往后必定唯命是从，一切都听太师的！”
“可别！”柳淳摆手，“我不需要。”
顿了顿，柳淳探身道：“大师，如果你真想帮我，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想办法鼓动陛下，把我发配出去，我柳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这要求也太奇葩了，果然是奇人干奇事，道衍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柳太师，既然如此，老夫一定会说到做到。可我也要提醒你啊，刚刚我建议陛下，确立五服制，到时候把你封到荒服，成了蛮夷，老夫可不管！”
柳淳沉吟了片刻，五服制！
还真是个好办法！
也就是道衍这种一只脚留在旧时代的泥潭里，一只脚迈进了新时代的过渡人物，才能想出来的好办法。
“的确该建立一套世界秩序了，大师提出了五服制，我也觉得值得研究。”
道衍冷笑道：“太师，你最好同意，毕竟这个提议，陛下一定会支持的，我可不想你和陛下有冲突！”

第876章 人口过亿
朱棣想分封天下，道衍提出五服制……但归根到底，要如何落实，还要看柳淳的意思。他下令召集内阁成员，共同商议。
善于谋划的杨溥立刻道：“太师，三代流行的五服制，是以距离来定，每五百里为一服。如今疆域辽阔，更盛以往百倍，如果单纯以距离论断，只怕不妥。”
柳淳颔首，“杨学士有何高见？”
“那自然是以文明程度，还有和大明的亲疏贵贱了。”杨溥笑得很灿烂，仿佛说了一件理所当然的话，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唯有黄淮，他比较老实，干咳道：“杨兄的意思，无非是挑动各个藩国，彼此不和，因为等级的问题，互相攻伐，大明好从中渔利罢了！”
打人不打脸，像黄淮这样，直接说破，显然会得罪人的，见杨溥想要发作，杨士奇急忙岔开了话题，“以我之见啊，当今天下，且不说极西之地的诸国，就连眼前的这些国家，表面上尊奉大明为宗主，可暗地里还都有各自的小算盘，不甘心当忠臣孝子……所以啊，要想分封天下，推行五服制，还有太远的路要走。”
他说到这里，冲着柳淳呲牙一笑，“太师，您觉得呢？”
柳淳颔首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目标放在这里，我们分步落实就是，总而言之，现在事情越来越多，每个人的担子越来越重，不管是谁，都不能有懈怠。”
柳淳没说太多，就让大家伙各自下去了，唯独杨士奇留了下来。
“太师，姚老的情况怎么样？”杨士奇有些担忧，他唯恐姚广孝在这时候去了，会带来朝局动荡。
柳淳轻笑了一声，“如果他能听我的，估计可以活几年，要是他不听，我也没招了。”
杨士奇张大了嘴巴，他现在不担心姚广孝了，而是被柳淳的说法吓到了。
“太师，您真的有延长寿命的妙法吗？能不能给下官指点迷津啊？”
柳淳毫不迟疑，立刻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杨士奇。
“这里面有养生延寿的无上妙法，杨学士只管拿去，仔细研读奉行，定能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对了，这个妙法很关键，杨大人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才是。”
杨士奇心领神会，乐不可支。
他连忙把锦囊揣进了怀里，回到了自己的值房。杨士奇很想立刻瞧瞧这个妙法是什么，但是又怕泄露天机。
没有办法，只能等回府再说了。
整个下午，杨士奇都心不在焉，每隔一会儿，都要摸摸怀里，生怕宝贝丢了。
这位破天荒，提前下班，返回了家中。
他到了书房，迫不及待把锦囊拿出来，就想要打开，可转念一想，又放好了。这样唐突不行，必须郑重一点才行。
柳淳这些年，在大明绝对是传奇级别的，要不是锦衣卫盯得紧，关于柳淳的种种传说，早就遍地都是了。
可就算这样，也是传言一大堆。
他们说柳太师早年得到了神仙点播，不但文武全才，还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本事大了去了。
区区长生之道，根本不在话下。
杨士奇决定要沐浴更衣，恭恭敬敬展开，以示尊重。
他在这边折腾，自然惊动了夫人和儿子。
当听说太师给了延长寿命的妙法，杨家沸腾了，夫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儿子眼睛冒光……连忙让下人打扫卫生，清洗灰尘，点上檀香。
全家人沐浴更衣，夫人还用香草编了帽子，戴在头上。
杨士奇觉得有些过了，毕竟他跟柳淳时间很久，知道柳淳的厉害，却也没有敬若神明的程度。但是家人不让，尤其是夫人，简直重视到了极点。
最终杨士奇带头躬身施礼，连着三次，这才满怀着期待，把锦囊拿在手里，呼吸急促，颤颤哆嗦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杨士奇展开，字不多，只有六个。
大家伙把脑袋凑过来，仔细一看，全都哼了出来，幸好控制住了，不然都要骂娘了！
这算什么办法啊？
管住嘴，迈开腿！
没错，这就是柳淳给杨士奇的妙法，同时也是老贼秃苦恼的来源，且不说杨家要不要照着去做，道衍已经身体力行了。
而且负责监督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孙朱瞻基。
小黑在情场失意，丢了青梅竹马的孙若微之后，意志消沉了好一段时间，而且还化悲愤为食量，有点向他爹变化的趋势。
最近他才稍微恢复了一些。
“大师，您老可要撑住啊，晚生全靠着您老提点照顾呢！”小黑委屈巴巴的。
道衍横了他一眼，“你要是真心话，就去给我弄个粽子去！”
朱瞻基没有迟疑，赶快拿出来一颗，“大师，我准备好了。”
道衍眼前一亮，连忙接过来，熟练解开粽子叶，对朱瞻基露出了笑容，安慰道：“没事的，你往后谨慎一点，没事多去瞧瞧你奶奶，顺便把你姨奶奶也孝敬好了，就没事了，说到底，你也是长孙，有什么……”
说到这里，道衍已经撕开了粽子叶，迫不及待要大饱口福。
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东西，老贼秃顿时怒了！
“朱瞻基！你个雷劈的！”
瞧瞧啊，这粽子是什么做的？
没用糯米，而是寻常的粳米，还加了不少高粱米，这也就罢了，掰开之后，里面也没有甜枣，而是冬瓜做的馅！
这玩意跟他天天吃的有什么区别？
粗粮，冬瓜，亏你干得出来！
朱瞻基被老贼秃的三角眼盯得浑身颤抖，直冒鸡皮疙瘩。
“大师，你要是不愿意吃，还有萝卜馅和白菜馅的，不过您老只能选择一样，这算额外加餐，晚上要多走五百步！”
“我……呸！”
道衍可气坏了，过去他虽然不吃荤腥，可各种好东西不断，素斋做到了极致，比起肉的也差不多了。
“朱瞻基，你去给老衲拿一把刀来！去！”
朱瞻基哪敢啊，连忙讨饶，“大师，我也没办法，您老千万不要迁怒晚生，不要杀我啊！”
“杀你？”
道衍用力哼道：“我想杀了自己！这日子没法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贼秃指天骂地，正在愤怒之时，突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人没进来，笑声先到了。
“大师，听你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太师的方法有效了，真是可喜可贺！朕可以一日无酒，但不可一日无大师！”
朱棣笑呵呵走进来，拉住道衍的胳膊，喜悦无限道：“大师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孙儿真是有功啊！”
朱棣随手摸出了一道金牌，扔给了朱瞻基。
“你给我好好看着，替大师料理好一日三餐，等大师身体恢复了，皇爷爷有重赏！”
听到这话，朱瞻基简直激动地跪下了。
都多长时间了，总算又听到皇爷爷的夸奖了，简直太高兴了。
“请皇爷爷放心，孙儿一定照顾好姚老大人！”
他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喜气，在床上，道衍哀叹一声，他算是栽了，这个该死的柳淳，这又是给老夫挖个坑啊！
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活着啊，对老夫来说，就是折磨啊！
道衍一肚子怨气，朱棣却不管这些，他把朱瞻基打发走了，房间里剩下君臣两个，该说点正事了。
“大师，刚刚内阁送来了消息，说是针对大明户口的统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就在这几天之内，就会有最终的数据出来。”
道衍一听，忍不住坐了起来。
“陛下，这可是一件大事，一件大喜事啊！”
道衍眼睛冒光，神情激动，朱棣同样笑容灿烂，两张老脸，成了两朵灿烂的菊花……当年朱元璋费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才完成了记录丁口的黄册和记录田亩的鱼鳞册……这两样东西，被老朱当成了宝贝，挑选专门的地方珍藏，还当成了国家根本，向柳淳炫耀过。
只不过以当时的条件，老朱的黄册和鱼鳞册都是非常简陋的，不严谨的，而且有很多的疏漏错误。
可即便如此，也是相当了不起了。
到了朱棣这里，情况就变了，不但统计更详细准确，而且分门别类之后，参考的价值也更大了。
“大师，这次他们告诉朕，不光是总共有多少人，而且男女各自多少，年轻人多少，老年人多少，城市多少，乡村多少……这些详细的情况，全都会弄清楚，有了这次的数据打底儿，朕治国就更有把握了。”
道衍连连点头，“陛下，这可是历代都没有做成的大功绩，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君臣两个又说了一会儿，等朱棣离开，道衍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主动把朱瞻基叫来。
“扶着老夫，咱多走一千步！我还要硬硬朗朗，再活二十年！”道衍豪情万丈道。
而此刻的户部和内阁，正在紧张忙碌，核对最后的数据，几位阁老都显得十分凝重，他们已经拿到了初步的统计结果。
“一万万零三百七十万！”胡广狠狠一挥拳头，“我大明子民的数量，已经冠绝历代，真是天大的幸事。”
杨士奇接口道：“可也是天大的压力啊！你们注意到没有，光是十六岁以下的，就占了四成啊！”

第877章 粮食很关键
朱棣和道衍都只看到了人多力量大，好的一面。这两位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个想着开疆拓土，统御全球，一个想着苟延残喘，见证辉煌。
可是以柳淳为首的内阁诸公，包括户部的一些人，此刻却是半点笑不出来，相反，他们全都忧心忡忡，一个个老脸拉得很长很长！
柳淳看着这份最后的清单，他咳嗽了一声。
“我先总结几个关键的点，大家伙跟着一起参详，看看要怎么应对才合适。”
众人点头，柳淳缓缓道：“根据统计，咱们大明百姓的总数超过了一亿，平均年龄在三十八岁左右，这些都是好的，我提议，先给自己鼓掌，毕竟我们内阁也是有微功的。”
柳淳说的是客气话，何止是微功，简直是功劳泼天。
在洪武年间，大明的人口突破了六千万，上看七千万，可是由于靖难一役，到了永乐年间，又恢复到了六千万左右，甚至还不到六千万。
到了现在，十几年的功夫，人口快速膨胀，增加了八成以上，很快就能翻倍，放在哪一个时代，人口增加，都是值得称赞的大功绩。
而且不只是人口增加，人的寿命也提高了不少。
别看平均只有三十八岁，这是因为婴儿潮的关系，拉低了平均值，事实上，在乡下，活过五十岁的人，已经不在少数，而且还会快速增加。
究其原因，首推的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宁，才有了精力生孩子，也有粮食把孩子养大。
这就又涉及到了第二个原因，那就是均田！
百姓都有了土地，保证了最基本的生存，这才有了人口膨胀。
至于第三点，就是这些年在医疗上面的努力。
比如很早就推行的，消灭血吸虫，还有鼓励喝热水，兴建厕所，集中处理城市垃圾，建立排水系统……
总而言之，靠着这些，加上多子多福的观念，人丁繁衍，迅速增加。
这些都是成绩，谁都看得见。
柳淳简单总结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就变了。
“根据统计，这一亿多人里面，女人的数量只有四千八百多万，换句话说，男人比女人多了五百万！这还只是一个方面，越是年轻的群体，男孩子的比例就越高。”柳淳声音沉默，简单分析着原因。
“洪武年间，历经战乱，还有数次北伐，男丁损失严重，活下来的都是女人，在洪武年间，男人娶妻毫不费力。可是才短短十几年的光景，已经是女少男多，一妻难求！就拿现在的数量来推算，也至少有五七百万的光棍啊！”
杨溥苦笑道：“太师，您这个判断还是乐观了，其实有些人不光娶妻，还会纳妾……”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毕竟在场的人，没有纳妾的几乎没有。
比如胡广，比如金幼孜，家里的女人都在一巴掌以上，相比之下，柳淳都是少的。
这只是在男女比例的一个问题上。接下来还有个更要命的事情，那就是未成年人的数量。
“现在就有近四成了，很多家庭都有五六个孩子，个别还会达到十个以上！”柳淳苦笑了一声，“等到永乐二十年，下次统计的时候，这些年轻的孩童都会长大，其中很大一部分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最简单的一点，人口还会膨胀，到了下次统计，没准会超过两个亿。”
还是那句话，外行觉得人口增加是好事，可他们这些人，只会脑袋发胀，愁白了头发。
杨士奇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太师，还有诸位，如果还是这样增长，咱们的均田就维持不下去了。”
杨荣深以为然，“没错，现在以江南的一些地方为例，一家能分到不足十亩良田，假使一家有五个孩子，分别成家立业，田亩就会下降到两亩！”
两亩田！
就算种两季稻子，产出的粮食，也不够一家三人的口粮。
该怎么办？
柳淳严肃道：“陛下把内阁这副担子给了我，也给了你们，咱们就要喂饱百姓，要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所谓未雨绸缪，胜似临渴掘井，事到如今，我们必须要找到更多的土地，开发出更多的行业，来养活咱们的百姓。”
“如果我们拿不出来办法，眼睁睁看着人口增加，早晚会超出大明的承受极限，到了那时候，就再也没法收拾了。”
……
柳淳跟内阁的人，不断谈论着，一个个忧心忡忡。
相比之下，朱棣那边却是喜气洋洋。
皇帝陛下心情大好，就找了几个人，陪着他喝酒。
定国公徐增寿，周王朱橚。
一个是小舅子，一个是亲兄弟，倒酒的是赵王朱高燧。
他们凑在一起，开心畅饮。
朱橚就说，“四哥，我查了永乐大典，发现历代的人丁，都没有大明多。在这一点上，咱们大明可就超越了汉唐盛世啊！”
朱棣抿着嘴，老脸充满了喜气。
“是啊，咱们父皇起于微末，打出了大明江山。朕举兵靖难，也着实付出了一些辛苦，能有今天的结果，朕心甚慰。咱们可以共享太平盛世了。”
朱棣举起酒杯，徐增寿和朱橚一起举杯，三个人一饮而尽。
徐增寿又道：“陛下，既然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该摆酒席，唱大戏，好好庆贺一下？要是内帑拿不出来钱，我愿意一力承当，替陛下操持庆典。”
朱棣瞧了瞧小舅子，脸上都是笑。
“看你的样子，是赚了不少钱吧？”朱棣突然幽幽道：“太子给了你多少好处？”
徐增寿愣住了，慌忙摆手，“没有，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拿这个钱呢！真的没有！”
他像是触电一般的否认，更让朱棣看透了他德行！
朱老四气得暗暗咬牙！
好你个柳淳，好你个朱高炽！
你们两个瞒着朕，大发利市，还把徐增寿拉进来，为了躲避朕的惩罚，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朱棣也没啥好说的了，只能冲着徐增寿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两，朕就不找你的麻烦了！”
五十万两，就买个平安，实在是太划算了。
“陛下圣明！”
徐增寿发自肺腑感谢，他这个人，心情一好，就有点飘了。
“陛下，干嘛不把柳淳请来，他可是大功臣啊！喝酒怎么能少得了他？”
朱棣略微沉吟，因为澳洲的事情，他一肚子气，本来是想找柳淳算账来的，可现在有了这事，他也不好发作。
只能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过来吧！”
朱棣一摆手，让朱高燧去请，不多时，柳淳绷着脸进来，君臣施礼之后，朱棣让人给柳淳准备了一张椅子。
注意哦，他的椅子是有靠背的，比徐增寿高了一截，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徐增寿瞧着柳淳的椅子，肚子里冒酸水，真是羡慕啊！虽然他贵为国公，却也没有资格坐靠背椅，真是人比人得死。
“臣这些年，文不成武不就。像周王殿下，精于医术，也能造福天下，臣真是一无是处，毫无作为，简直羞愧脸红啊！”
徐增寿抱怨着，举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想想郑国公，他现在正威风凛凛，杀伐果决。当年家父可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位列常十万之上，可现在我却不如常茂，真是惭愧啊，假使有朝一日，我死了，怕是无颜见父亲。”
徐增寿不停抱怨，柳淳瞧了瞧他，又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清册，突然来了个主意。
“定国公，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竟机会总是有的，我相信有朝一日，没准你还能超越令尊呢？”
徐增寿一听，咧嘴笑了。
“我说柳淳，你别拿我开心行不？我爹那是跟着先帝打江山的大功臣，我何德何能，可以超越父亲？”
“哈哈哈，我说有就有，只不过需要你付出一点点代价，你敢吗？”
徐增寿被问到了这里，怎么能说不敢！
“柳淳，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是我没本事，也没有那个福气了。”
柳淳突然哈哈大笑，“定国公，你过谦了，我这里正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呢！”
徐增寿从柳淳似笑非笑的脸上，读到了一丝危险，慌忙警惕道：“今天只是喝酒，闲聊而已，来，干杯！”
他想躲过去，可柳淳却不想放过他。
“定国公，我这里有个计划，正打算跟陛下说，我想你一定会鼎力支持的。”
朱棣沉声道：“柳淳，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讲！”
柳淳颔首，把怀里的清单递给了朱棣。
接过来之后，朱棣才翻看了几页，眉头也皱起来了，忍不住惊呼道：“要养活这些百姓，难度竟然这么大？”
柳淳点头，“所以我打算在海外建立封国，同时成立一批粮食基地……就看定国公愿不愿意带头了！”

第878章 最倒霉的国舅爷
徐增寿攥着手里的酒杯，突然有种错觉，这是鸿门宴吧！他上哪去找救命的项伯呢？就在这时候，朱高燧笑嘻嘻过来，很认真道：“舅舅，你不能妄自菲薄啊！你当初不就是带头开拓草原吗？这次或许远了一点，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绝对能建立超越中山王的功绩！外甥可是很看好你的！”
朱高燧这么说着，还看了看他的五叔，朱橚连忙把酒杯放下，喜滋滋道：“没错，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鼎力相助，保管让你走得平安，走得顺畅！”
徐增寿翻了翻白眼，一声哀嚎！
干脆死了算了！
我身边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啊？
就没有一个带良心的？
徐增寿痴痴凝望着姐夫朱棣，就仿佛看着长城的孟姜女……现在只有姐夫能救自己了，你只要否决了提议，谁说都不管用了。
姐夫，只要你给我一条活路，就是我爹，亲的！
就在徐增寿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朱棣缓缓开口了。
“太师，粮食的问题，真的这么紧要吗？”
柳淳点头，“陛下，情况或许比数字显示的还要麻烦……虽然这些年民生改善了很多，可一旦人口膨胀起来，就会把增长的部分吃掉，甚至重新回到原来的程度，也可能更糟！”
“唉！”
朱棣用力吸了口气，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柳淳，既然如此，那历代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
柳淳回答很干脆，没有就是没有。
历经战乱之后，人口会短时间膨胀起来，然后就进入相对稳定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之中，土地兼并加剧，大量农民破产，许多壮劳力或是进入城市，或是卖身为奴……从“人”变成奴隶。
所谓穷不过三代，是因为穷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想着结婚，想着生孩子？做梦去吧！
历朝历代，人口到达高峰之后，就进入了相对平稳阶段……这个相对平稳，背后却是非常凄凉的现实，许多人失去了生息繁衍的资格，注定一生孤单……所以给自己切一刀，换来一生衣食无忧，也就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大明不该走这条老路，也不能走这条老路！”朱棣缓慢而坚定道：“我们通过变法，不光改变了自己，也推开了世界的大门！我们有无穷的空间，有机会改变一切！”
朱棣突然抬头，盯着徐增寿。
被姐夫血红的目光盯上，徐增寿直接跪了。
“陛下，臣愿意出海，愿意替大明筹建海外粮仓！”徐增寿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古往今来，哪个国舅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像他这么惨的，只怕是空前绝后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大姐，小妹，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徐增寿在心里哭泣呐喊，然而都没有什么用处，朱棣想了想，“定国公，你能深明大义，这点非常好。朕回头一定挑一块好地方，给你充当封地……”朱棣不咸不淡说完，就摆手让他们退下去了。
酒是没心思喝了，朱棣留下柳淳，君臣两个需要好好商量一下了。
至于徐增寿，他跟着朱橚和朱高燧出来，满脸的幽怨，盯着这俩货，气得恨不得撕了他们！
“你们简直混蛋，会遭天打雷劈的！”
朱橚懒得搭理他，打着哈气道：“我还是去医馆瞧瞧，多救几个人，老天爷劈我的时候，没准还会手下留情呢！”
他走了，朱高燧也冷笑道：“我说舅舅啊，你脑子是真的坏了。不趁着现在出海建藩，圈占土地，还等着什么时候啊？告诉你，我师父都天天琢磨着往外跑，你怎么就死脑筋呢？”
徐增寿冷哼道：“你说的轻巧，祖宗坟墓，亲朋好友，山水田园……这大半辈子都活在大明，现在让我出去，还不如杀了我呢！”他眼珠转了转，突然凑到朱高燧的耳边，近乎讨好道：“我的好外甥，你赶快跟母后说一声，让她帮傻兄弟吹吹枕边风，现在就她能救我了。”
朱高燧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了。
“我可不能白帮忙啊！”
徐增寿笑道：“好说，好说！我现在手上还有个马场，有三五白匹好马，都送给你了，怎么样？”
朱高燧欣然点头，“我明天下午要见到地契！”
“成！”
徐增寿欣然同意，可转头就啐了一口！
这个该死的玩意，跟他师父学的，见钱眼开，贪得无厌，他的心掏出来，碾碎了，都能做成墨。
不过只要能躲过这一劫，也就好说了，谁办事情，不都要付出一点代价！
徐增寿这么想着，回府之后，赶快交办下去，还没到中午，他就把地契，还有那些马匹都转给了朱高燧。
这位赵王殿下也很给力，当即就进宫见了徐皇后。
到了傍晚时分，徐皇后的亲笔信就摆在了兄弟的面前。
徐增寿满脸笑容，很是得意。
到底是亲姐姐，就是知道疼人，比起外人强多了。
他欣然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听闻四弟深明大义，体察国家之难，愿意挺身而出。姐姐倍感欣慰。四弟拳拳报国之心，世所共见，我徐家深受皇恩，理当比别人更加明事理。四弟能如此，姐姐倍感欣慰……”
徐增寿彻底懵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这些话啊？
大姐，这是误会！
误会啊！
徐增寿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坑了，而且还是被外甥朱高燧坑了！
“兔崽子，我要撕碎了你！”
徐增寿气势汹汹，直接向外冲去。眼睛都红了，别让他抓到朱高燧，不然一定宰了他！
气势汹汹的定国公，一路冲到了赵王府。
预想之中的闭门羹没有吃到，反而是一路畅通，直接冲到了王府书房。
“国公爷，您先喝杯茶，一会儿王爷就过来。”
“让他给我滚过来！要是敢迟疑，我烧了他的王府！拆了他的家！敢骗长辈，谁给他的胆子？”
徐增寿破口大骂，下面人连滚带爬，去找朱高燧了。
书房只剩下一个人，徐增寿四处看了看，突然发现在桌面上，竟然有一份报纸。他随手拿起来，才看了一眼，就神色凝重了。
谁来养活大明百姓？
通栏标题，字体又黑又大。
以现在的增长速度，要不了十年，大明的耕地就不够用了……眼下能做的无非开源增产两途。
开源就是向外拓展，寻找更多的良田，种植更多的粮食，供应大明百姓的胃口。
至于增产，那就更简单了，各地要修建水利设施，持续投入，实现亩产提高。
徐增寿一路看下来，在最后竟然提出，要兴建一大批农学院，培养农业人才，刻不容缓。
再也不能小觑农民，轻视农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徐增寿眉头紧皱，事情真的这么严峻吗？
如果是这样，柳淳也不算危言耸听。
只不过让自己去海外种田，还是太残酷了，明明我是领兵打仗的，我可是勋贵啊！徐增寿觉得以现在大明的实力，对外用兵，只要不是笨蛋统帅，战败的可能性就不高。
与其种田，还不如打仗呢！
对！
我也是会带兵的！
正在他思前想后的时候，一份崭新的报纸，又塞到了他的手里。
“舅舅，你瞧瞧这个。”
徐增寿竟然忽略了发怒，从朱高燧的手里，接过报纸，认真看了起来。
报纸的内容不复杂，只是盛赞定国公徐增寿，不畏艰难，注定请缨，去海外种田，即将掀起第三轮开发海外的浪潮，成为天下武人表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中山王徐达后继有人……
徐增寿看着看着，情不自禁抓着胡须，露出了矜持的笑容。
“过了，太过了！我怎么能受得起这样的夸奖啊！”徐增寿眯缝着眼睛，忍不住幻想起来，“此刻怕是整个京城，甚至大明的百姓，都知道了吧？”
“还没！”
朱高燧很无情打破了徐增寿的幻想。
“这份报纸还没发出去呢！如果舅舅答应了，外甥一定会请人润色，写得更加妙笔生花，把舅舅的风采展现给天下人！”
“如果不答应，那就没有了！是吧？”徐增寿终于清醒了，他气得把报纸扔在了桌上，愤然站起，怒吼道：“你，还有你师父，你爹！都想逼着我出去，你们处心积虑！你们不安好心！”
朱高燧无奈道：“舅舅，要真是不安好心，师父就不会再次召集所有县令以上官吏进京了……上一次是为了兴学，这次是为了粮食……父皇和师父是玩真的！”

第879章 争着做柳家女婿
徐增寿还是很愤怒，但是他这个人还算识时务，知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为了缓解人口膨胀，开拓海外，解决粮食问题，是天子和内阁的共识。
分封藩国，确立五服制，解决粮食缺口……这三者终于汇聚到了一起，变成了可怕的洪流，江河流淌，扑面而来，抵抗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能乖乖从了。
徐增寿就剩下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如何选择一个不错的封地。
他盘算来，盘算去，觉得那些人都是坏蛋，根本不可靠。
究竟谁能帮忙呢？
他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徐增寿急忙下令，准备酒宴，菜色不多，务必要精致，而且以江南口味为主，还弄了不少海鲜，最后他亲自搬出来一坛子三十年的绍兴花雕。
“于谦，你看这些酒菜，可还地道？”
于谦含笑，无奈道：“多谢定国公费心了，其实我很小时候就跟着师父，基本上柳府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家乡菜还真不熟。”
徐增寿摇头，“这可不成！”
他煞有介事道：“我跟你讲，你师父这个人，在吃上面，其实是很糙的，远不及我们徐府精致。现在我手下的厨师，有好些比宫里的御厨还强，你尝尝这道炒豆芽，你仔细品品。”
于谦心说一道豆芽菜有什么稀奇的，不过他还是夹了一筷子，等放到嘴里，于谦立刻瞪大眼睛！
口感不对劲儿啊！
见于谦惊讶，徐增寿才夹起一根豆芽，笑嘻嘻道：“你看这豆芽这么细，厨师还能把肉糜塞进去，有了这点肉，豆芽的口感当然不同了。”
于谦总算知道了豆芽的不同之处。
可是他也想不通，往豆芽里面塞肉，这要多无聊才干得出来啊？
干脆用肉丝炒豆芽，不香吗？
不光香，而且还新鲜，鬼知道塞肉浪费了多少时间！
“定国公，您这里的确不同凡响，只可惜晚生吃不习惯。”于谦很耿直道。
徐增寿也不生气，他笑嘻嘻的，“菜放在一边，再尝尝酒。”他主动倒了一杯，于谦接在手里，抿了一口。
“晚生只觉得酒香浓烈，味道醇厚，若是再多，就说不出来了！”
徐增寿哈哈一笑，“于谦，这酒叫女儿红，很多人家生了女儿，就买一些好酒，藏在梅花树下，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取出来喝……我这一坛子，足足有三十年的时间，可是顶级上品！”
于谦轻笑，转了转手里的酒杯，随口道：“定国公，三十年都嫁不出去，应该叫老姑娘红才对啊！怎么叫女儿红？”
徐增寿被噎得无话可说。愕然了半晌，点着于谦的鼻子，笑骂道：“果然不愧是柳淳的得意门生，算是把你师父的那套都学会了。”
于谦也不辩驳，只是轻笑道：“定国公，您是长辈，又是我师娘的兄长，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是了。准备这么精致的酒菜，让晚生不敢消受啊！”
徐增寿重重一顿，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然后拉开椅子，坐到了于谦的身边，主动勾肩搭背。
“于谦，说实话，我是有所求的。不过这事情放在一边。你也知道，咱们陛下一直存心跟太师联姻，他们来个亲上加亲。”
提到了婚姻大事，于谦从容的神色有一丝的违和，不过很快恢复了过来。
“这事情还要看师父的意思，要看本人的意思！”
徐增寿顺势点头，“没错，说起来，我就是担心陛下脑袋一时发热，乱点鸳鸯谱。我这就要离开，去海外建立藩国，管不了这事情了。”
“可一边是大姐，一边是小妹，我不能坐视不理啊！说起来普天之下，最合适当媒人的，就是我了。”
这话说的，真是好有道理！
哪怕于谦知道徐增寿话里有话，他也不敢马虎大意。
毕竟他惦记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相比之下，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脊背，上身前倾，听着徐增寿的话，看看他有什么打算。
“说实话吧，我是不希望两家联姻的，亲上加亲固然好，可皇家跟柳家搅在一起，不分彼此，这就不是好事情！当年王莽可就是篡夺了女婿的皇位……我怕有朝一日，会惹出大祸。现在皇家是皇家，太师是太师，我觉得很不错，不必弄成儿女亲家，对谁都不好。”
徐增寿又笑了，“但是话说回来，柳家的女儿，除了皇家之外，能配得上的人可不多啊！”
徐增寿说着，巴掌用力，捏了捏于谦的肩头。
“你说是不是？”
于谦一激灵，他已经明白了徐增寿的意思，天赐良机，真的不能错过！
“定国公爱护后辈之心，晚生五体投地。若是定国公相信晚生，愿意成就连理，晚生感激不尽！”
说完，于谦站起，恭恭敬敬，一躬到地。
徐增寿看着他，眼里都是笑。
老的他斗不过，小的还是手到擒来。
徐增寿想到这里，笑了！
“果然是好男儿，不藏着掖着。这么说吧！我在去海外之前，可以去上门提亲，成全你和我的外甥女。就算陛下问罪，我也去找皇后周旋，就算太子太孙有什么怒火，我也都一肩扛起。反正我都要出海了，就算跟他们都闹翻了，也不在乎！”
他把胸膛拍得啪啪作响，仿佛多么讲义气，多么够意思似的。
于谦深深吸口气，“定国公，事到如今，您有什么要求，就只管说吧！”
徐增寿哑然，“其实也没什么，这不是我要去海外，你说哪里的油水最多？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
于谦眼珠转了转，笑道：“那定国公要哪一种？”
“当然是肥的流油的，遍地黄金的，能吃喝不愁好几辈子的！”
这货还真是坦白，他就是这么没追求。
钱越多越好，他才不愿意吃苦呢！
不光自己不愿意，就连徐家的后辈也最好不用吃苦。
“一句话，能不能找到吧？”
于谦笑了，“定国公，这事情我可以办，不过晚生办事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您又该怎么样呢？”
徐增寿眼眉挑了挑，不得不说，换成别人跟他这么说话，早就翻脸了。可柳淳的爱徒，这就没办法了。
“小子，啥也不用说了。我徐增寿这回先做人后做事。先把这个媒人当好，成全你们两个！然后该怎么办，就看你的了。”
于谦略微思忖，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生多谢定国公帮忙！晚生一定给定国公选个满意的封地，请定国公放心就是！”
交易完成，两个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徐增寿还真是个行动派，只用了三天的功夫，就把提亲的礼物准备妥当了。
然后整个京师的百姓就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从定国公府邸，一辆接着一辆的四轮马车出来。
马儿带着红缎子头饰，车上绑着大红花，车里面装着礼物，车帘都是撩起的，方便观看……这里面的东西可太丰富了，光是丝绸，就弄了888匹！
寻常人家定亲讲究好事成双，到了徐增寿这里，直接变成了一路发！
很俗气，可也很实在！
丝绸之后，还有美酒、美玉、字画、珠宝、各种各样红木礼盒，还有十辆马车，干脆装着金银……浩浩荡荡，向太师府而来。
就在徐增寿行动的同时，朱瞻基伺候着姚广孝，老贼秃的身体好了不少，至少精气神充足了。
“太孙殿下为了老夫辛苦了，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跟老夫讲，我这一把年纪，能帮的，一定尽力！”
听到姚广孝这么说，朱瞻基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师，晚生从小和柳姑娘青梅竹马，彼此相知，还请大师出面，帮忙促成婚事，晚生感激涕零！”

第880章 天作之合
一个人变老的最好证明就是孩子长大了……比如朱棣已经当了很久的爷爷，而且还有可能升级为太爷爷，新浪打旧浪，旧浪死在沙滩上。
这就是人世的无情，柳淳也是这样，曾经的他很年轻人，哪怕朝堂上最小的青年才俊，也用“那小子”来形容他，虽然很轻蔑，但是却代表着他还足够年轻。
只可惜当时他没有体会，就像很多小孩子似的，都喜欢自称外公，老子，最差也是哥。
当意识到头发开始稀少的时候，却喜欢以“宝宝”自居。
时间这东西，就是这么魔幻无情。
虽然柳淳还不算老，但是已经有人私下里称呼他为“老贼”，对柳淳来说，他真的不在乎“贼”，随便说去，难道还能扳倒他不成？
唯独让人不能接受的就是老，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瞧瞧，柳家还有没断奶的小孩子呢！都是他柳太师努力的成果，他真的不老啊！
“我说老爷，你就别较劲了，我可是想抱孙子了。”
蓝新月很无奈道：“咱们丫头该出嫁了，要是再拖着，就成老姑娘，嫁不出去了！”
柳淳很烦躁，翻了翻白眼。
“就算再等十年，也不会嫁不出去的！再说了，你打算选谁当女婿？你这个当娘的心里有数吗？”
蓝新月还真认真想了想，“太孙殿下还是不错的，未来的储君，咱们从小看着长大，除了鲁莽一点，心肠还是很好的。”
“你想替女儿抢未来的后位？”柳淳反问道。
蓝新月断然摇头，作为外貌协会的掌门人，她才不会这么庸俗呢！朱瞻基就是个小黑胖子。
而且徐皇后已经定下了规矩，希望以后从民间选妃，避免后宫干政。
假如娶了柳家的女儿，那就不是外戚专权了，干脆直接禅让皇位算了。
“老爷，正因为如此，才要尽快把女儿嫁出去！别的我也不说了，于谦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小孩子才学好，模样好，人品好……总而言之，没有不好的。简直天作之合啊！”
柳淳很认真看了看夫人，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于谦为了买通你，下了不少力气吧？”
蓝新月猛地吸了口气，突然变了脸色，气哼哼站起来，一甩袖子，就往外面走，嘴里还说呢，“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了总行吧！”
她走了，书房里重新剩下柳淳一个。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婚事上柳淳犹豫，恰恰是太看重这个弟子了，成为他柳太师的女婿，对那小子是好事，可也是悲哀啊！
师徒关系算不得什么，柳淳可以放心大胆提拔于谦，让他继承自己的地位。可一旦成了翁婿，有好多事情就不方便了。
“师徒之间，我可以破格提拔。可若是成了我的女婿，你干出一百分的功绩，我只能给你三十分的赏赐，算起来，你会吃亏的，甚至有可能断了你的拜相之路啊！”
面对着刚刚走进来的少年，柳淳毫不保留道。
于谦乍听之下，竟然愣了……他想过老师会因为心疼女儿，而拒绝这门亲事。却怎么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为了他的前程而犹豫。
“弟子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师父如此青睐？弟子……惭愧！”于谦默默低下了头。
柳淳轻轻叹口气，让于谦坐下。
“为师问你，这世上什么人最亲？”
于谦没有迟疑，“天地君亲师，父子师徒，都是最亲的。”
柳淳轻笑，“又耍滑头！父子至亲，亲在骨肉，而师徒之亲，者亲在志同道合，亲在延续理念……古往今来，盛极而衰，人亡政息的例子不胜枚举。师父也该替谋划后路了，未来的大明，需要你们去呵护，相比起来，你们要承受的东西，比师父还多，还艰难。”柳淳很感叹，“当下各种各样的势力，都在重整之中，而且很快就会成型，他们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陛下能杀人，师父能下重手治理。可是到了你们这一代人，就只剩下协调了……”
于谦低着头，仔细咀嚼着师父的每一个字，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都是被血水浸透的，滋味醇厚，远胜三十年的女儿红！
于谦眼睛红了，他抬起头，茫然道：“师父，你为什么这么看重弟子？”
柳淳哑然，“师父跟你说，因为有朝一日，你能力挽狂澜，拯救大明，你信吗？”
于谦没有迟疑，立刻点头。
“师父说什么话，弟子都相信！弟子会竭尽全力，不然师父的话落空！哪怕弟子现在还不够，可弟子会努力，会以万倍的努力，绝不让师父失望！”
柳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天崩地裂，皇帝被俘，名将凋零，敌兵压境……一个文弱书生，挺身而出，以淡薄的肩膀，扛起整个江山！
避免靖康之耻，延续二百年国祚。
于少保！
威武！
尽管大明不会再有被鞑靼全军覆没的耻辱，可是未来的大明要面对的挑战，还是数之不尽，而且可怕程度，会远远超过。
可柳淳也相信，以弟子的能力和品行，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行了，我也就不费话了，你下去吧！”
于谦默默起身，可是刚走了两步，连忙抓头，红着脸道：“师父，您看我和师妹的事情……”
柳淳把脸沉下来了，“臭小子！你没听懂啊？我对你寄予厚望，又如此信任，你怎么还不明白为师的苦心？”
于谦苦着脸，也急了，“弟子不敢辜负师父的信任，而且弟子觉得自己有把握，即便娶了师妹，也能扛起师父的重托！弟子可以发誓！真的不能等了，弟子已经得到消息了。”
柳淳眉头紧皱，万分不解。
“消息，你哪来的消息？”
于谦只好和盘托出，“师父，我不是当过几天中书舍人吗？我替一个小太监办了点事情。给他的家里送去二百两银子，前不久他被分配去了东宫，所以……”
柳淳瞪着弟子，于谦不得不低下了头。
过了好半晌，突然柳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真有点道行！朱瞻基遇上了你，算是倒霉了。”
于谦嘿嘿一笑，“没准也是他的运气呢！”
……
“我说道衍大师，你老都一把年纪了，又是佛门中人，你懂得什么婚姻大事？跑来凑什么热闹？”徐增寿毫不客气指责道。
老贼秃呵呵一笑，“本来老夫是不该来的，可太师救了老夫的命。现在老夫当这个媒人，是为了太师的掌上明珠，也算是报答太师的恩情。可不是胡乱点鸳鸯谱。倒是定国公，你不筹备着出海建藩，大张旗鼓，跑过来当媒人。如果老夫没有料错，你才是居心不良啊！”
“你胡说！”
徐增寿急了，“大师，你空手而来，这是提亲的礼数吗？你可别忘了，太师之女，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我这次过来，别的没有，光是礼物就有万金之多，诚意满满！不像你，不光头是秃的，连口袋也是光溜溜！”
道衍的三角眼，紧紧盯着徐增寿，突然扬天大笑，他站起身，主动走过来，拍了拍徐增寿的肩头。
“定国公啊！你可真行！为了巴结那小子，不惜跟老夫撕破脸皮！你是觉得老夫不管用了，快要死了，拿你没办法，是吧？”
徐增寿仰着脸，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在官场混，能欺负老，别欺负小！
像道衍这样，年纪这么大了，又没有后人的，欺负就欺负了，过几年去他坟头蹦迪，都没人拦着。
可若是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千万不能得罪。他倒是不怕，关键是别给子孙后代找麻烦！
“大师，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媒人只有我能当，你老人家还是赶快回去养身体，别老掺和俗事！”
道衍呵呵一笑，“徐增寿啊！你啊，真是不自量力！”
老贼秃说着，突然从袖子里丢出了两张纸，甩在了徐增寿的面前。
徐增寿扫了一眼，顿时皱眉头了。
“什么东西？”
道衍朗声道：“这是太孙殿下和柳姑娘的生辰八字！没有别的，老夫用先天易数，推演天机，费尽了心思，才算出来……他们的姻缘是天作之合，只要两家联姻，对大明江山都是一大幸事！必定能庇佑苍生，社稷万年……”
“等会儿！”
徐增寿真的气到了，“道衍大师！不过就是个婚事而已！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吗？而且你会合八字，会算卦，我也能找到高人！同样能算出这样的结果，你这欺人之谈，根本没用！”
道衍笑道：“没用吗？你可记得，当年老夫送给陛下一顶白帽子，你知道是何意吗？”
徐增寿顿时被问住了，他能不知道吗，当时朱棣还是燕王，王上面加个白，那不就是皇吗！
道衍的卦，别人不信，可朱棣一定相信。
“道衍！你卑鄙无耻！”
徐增寿勃然大怒，气得脸都红了。
道衍却毫不在乎，眯缝着老眼，得意洋洋，知道老夫的本事了吧？
告诉你，这门亲事，我说了算！

第881章 自信十足的朱棣
“道衍大师，陛下何等睿智！所谓神鬼之说，自太师立科学起，就已经不值一提，难登大雅之堂。你现在还打算用这套陈词滥调，欺人之谈，成就婚事，你简直痴心妄想！你是做梦！”
徐增寿经过短暂沉默，终于整理好了语言，开始疯狂反击。
哪知道老贼秃只是眼睛眯缝，神色安逸，半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也懒得跟徐增寿辩论，咱不浪费吐沫。
这下子可把徐增寿气坏了，好歹他也是国公，是个体面人，岂能被老贼秃无事！
“道衍，你再敢妖言惑众，我就策动御史，弹劾你！让你名声扫地，身败名裂！”
此话一出，道衍的三角眼瞬间放出寒光，吓得徐增寿后退了半步，他很羞愧，老子怎么可以害怕他呢？
徐增寿想往前冲，可是下一秒道衍站起来了，向前迈了一步。
顿时，徐增寿被吓得又退了一步，他这个急啊！腿怎么就不是自己的？明明要往前走，老是后退干什么啊？
正在徐增寿挣扎的时候，道衍已经快步超过他，冲着一个身影施礼。
“老臣见过陛下！”
朱棣来了！
徐增寿红着老脸，急忙回头，哪知道朱棣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满脸含笑，拉着道衍，嘘寒问暖。
“大师，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道衍笑眯眯的，“好了不少，太师的确学究天人。老臣这不是过来感谢太师，顺便成全一对小儿女。”
朱棣脸上笑容灿烂，让道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搭理小舅子。
“大师，能让你过来说亲，必定不一般吧？”
道衍含笑，“谁说不是呢！陛下，老臣以为太师之女，无论哪一方面，都无可挑剔，又和太孙青梅竹马，若是能成全这一对，老臣只怕能延寿二十年啊！”
徐增寿都吐了，你丫的再活二十年，都快一百岁了，真成了老而不死了。不过徐增寿也没法反驳，民间的确有说话，说成一门亲事，就能多活十年，传说中程咬金能活那么大岁数，就靠给人说媒，尤其是把敌方女将说成自己这边的媳妇。
当然了，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可是作为他重点关照的罗成啊，薛丁山啊……下场貌似都不怎么好。不知道是不是说亲也有献祭的作用，能抢夺别人的寿命，替自己延续生命？
反正道衍是精气神十足，不断吹嘘，大肆盛赞。
朱棣呢，他笑容可掬，捻着胡须，十分满意。
“大师，光有媒妁之言可不够，还要父母之命才行。”朱棣扭头，对着外面道：“怎么？朕都来了，太师还不来吗？”
柳淳此刻已经等了一会儿，他在外面听着道衍的话，心里就咯噔一声。
自家的小白菜，到底被“猪”盯上了！
其实自从孙家的事情之后，柳淳满以为朱瞻基会从民间选妃，跟他们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哪知道转来转去，还是转了回来，真是伤脑筋啊！
柳淳略微沉吟，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因。
多半就处在朱棣身上！
徐皇后是害怕外戚干政，干脆一劳永逸。
可是朱棣很清楚，他能压得住，朱高炽年纪也不小了，又经历过靖难，加上多年的历练，也能撑得起来。但是富不过三代，哪怕是皇家，也逃不出去。他这个孙儿未必能当好天子。所以一个强大的外戚，正好能帮到朱瞻基。
“朱老四，你是吃准了我不会谋反！你想让我替你们朱家四代人忙活！你是休想！”柳淳打定了主意，只等布局差不多，他就甩手去美洲，另外开辟一片天地，文明只有相互竞争，才会不断进步。
至于大明这边，他是一定要托付给弟子于谦的。
所以说穿了，朱棣也是馋柳家的势力！
“陛下，臣今天早起就听见喜鹊乱叫，果然是贵客盈门，不但陛下亲临，就连定国公都来了。”
柳淳对着徐增寿道：“你不是要去海外吗？怎么有空过来？”
徐增寿简直要哭了，总算有说话的机会了。
“我是过来提亲，我打算……”
他还没说完，道衍就一拍巴掌，惊呼道：“哎呦，定国公，老夫和你一样，也是过来说亲的，这可真是巧了！”
道衍对着朱棣笑道：“太师的千金，陛下可要亲自操持啊！”
朱棣颔首，“放心，太师的女儿，就跟朕的女儿差不多，可宝贝着呢！”
这君臣俩一唱一和，完全把徐增寿扔到了一边。
堂堂定国公，急得额头冒汗，也插不上嘴。
节奏牢牢掌握在道衍的手里，跟老贼秃比，徐增寿就是个三岁孩子。
不得不说，于谦选的这个媒人，实在是有点弱啊！
正在这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位一到，包括柳淳在内，都站了起来。
他是谁啊？
葛诚！
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
翻开他的履历，可着实不简单，葛诚曾经是燕王府长史，是最早追随朱棣的文人……在历史上，葛诚曾经站在朱允炆一边，可是由于柳淳的参与。像茹瑺、葛诚等一批文官，都早早站在了朱棣这边。
整个靖难之役，葛诚负责后勤，立了很大的功劳。
不过等到朱棣登基，葛诚就没怎么露面了。
原来老头染了背疽。
许多名人，都是死于这个毛病，范增，徐达，莫不如是。葛诚多年下来，不但没死，反而恢复了精气神。
作为潜邸的老臣，他可不像徐增寿那么被动。
等他施礼之后，就主动道：“太师，老朽能苟延残喘，多亏了一个孩子的劝说，我才狠下心，割开背疽，恢复过来。当时我答应了他一件事，这不，人家孩子找到我了，让我来帮着他说亲。”
葛诚笑呵呵道：“太师，给个面子吧！”
说着，他掏出了一柄沉香木扇，奉给了柳淳。
“这是孩子的定亲礼物，不成敬意。难能可贵，在于他自己亲手做的，太师请过目。”
柳淳接在手里，在扇骨上面，就能看到于谦的名字！
这小子路子是真野啊！
竟然能把葛诚搬出来，也算是他有本事！
换成别人，谁也挡不住朱棣和道衍的联手，可是葛诚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对待这位老长史，老部下，朱棣都要客客气气。
“陛下，老臣以为这一家女百家求，太师千金，谁不想娶进门！太孙有这个念头，可于谦这孩子也是青年才俊，足以配得上。而且于谦的父亲于彦昭还在海外辛苦忙碌，为了大明探索海域，若是横刀夺爱，怕是不妥吧！”
朱棣绷着脸，他现在越发警惕了。
葛诚怎么跑来了？
是柳淳的安排的？
或者是于谦弄来的？以朱棣对柳淳的了解，他不会干这种事情的，而且他有更好的人选……如此说，那就是于谦干的。这小子还真有些过人之处啊！
越是这样，就越要提防，不然凭着孙儿的本事，还真斗不过他。
“葛先生，既然是一家女，百家求。就不要说这些了。我们谁都不能做主，一要听父母之意，二还要听孩子的意思。”
朱棣说完，看了一眼柳淳，“太师，朕想和你做亲家，你不会反对吧？”
说是听孩子的，实际上还是在利用天子的威严，朱老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只可惜，柳淳也是个流氓，而且还是个坏水更多的流氓。
“陛下，臣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太子哪里怎么办？我要是把他的小师妹嫁给太孙，那往后要怎么叫啊？臣着实伤脑筋！”
朱棣哼了一声，“这是小事情，分开论就是了。”
葛诚却在一边道：“陛下，这可不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辈分乱了，尤其是天家，更是大忌啊！”
这老头是真的吃坏了药，竟然铁了心替于谦出头，真是咄咄怪事！
朱棣沉声道：“葛先生，朕岂是拘泥俗礼之人，更何况当年太师教导太孙……他是朕的良师益友，教导朕的儿子，孙子，又有什么不可以？”
葛诚依旧摇头，柳淳也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十分沉默，道衍和徐增寿也都没办法，朱棣无奈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柳丫头过来，让朕好好问问她，咱们都听孩子的！”
所谓听孩子的，基本上等于认输了，朱瞻基可不讨喜啊！
只不过朱棣并不清楚小儿女们的心思，还信心十足呢！自己的孙儿英武雄壮，跟自己这么像，颇有男子汉气概，又是皇孙，怎么都比于谦强多了。
“太师，柳丫头去哪了？你不会把她藏起来了吧？赶快给朕找来！”朱棣迫不及待了。

第882章 这丫头朕不敢要了
柳丫头去哪了？
满世界都在找你！
朱棣黑脸，柳淳不愿意看他，只能去外面，假意张罗。
等他走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葛诚这才凑到了朱棣的身边，给天子奉茶，借着朱棣喝茶的功夫，他低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太师之女，固然是好。但是陛下要挑选母仪天下之人，太师之女，恐怕不是上上之选啊！”
朱棣绷着脸，但是目光却柔和了不少。
很显然，葛诚这样的老臣，是没必要跟朱棣作对的，他跳出来，是真正替皇家考虑。别光盯着柳家的势力，也别光看着好的一面，鞋合适与否，还要问问脚才行。
朱棣思忖半晌，的确，朱瞻基是一定会继承皇位的，柳家的女儿也一定会成为皇后的，她行吗？
长相，这块没的说。
才学，也是少有的。
家事，那就更好了！
要说还有什么不妥的？恐怕就是性格了，柳家出来的，难免特立独行，也难免娇贵，能甘心伏身做小？能低眉顺眼，能以大局为重……貌似都不能啊！
朱棣想到这里，也有些犹豫了，可是很快他又摇头了，虽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但人又不是不会变。
就拿徐皇后来说，当年她也是将门虎女，凶悍的劲头儿，朱棣都退避三舍……可是这么多年磨砺下来，还不是干得很好。
徐家女儿都能低头，柳家的丫头也一定行！
“葛先生，你一片苦心，朕心领了，可是这事情，朕一定要促成！谁也改变不了！”
朱棣板起面孔，甚至拿出了天子的威仪。
葛诚张了张嘴，却也不好说什么。在另一边，老贼秃道衍呵呵轻笑。当初他在宝庆寺当和尚，葛诚在王府当长史。
他们俩来往最多，彼此也都熟悉。所以葛诚来了，真把道衍吓得不轻。而且能把他搬出来，也着实不简单。
在老贼秃的心里，已经把于谦视作了不可小觑的后起之秀。
说来也有趣，徐增寿这家伙不怎么样，但是抱大腿的本事绝对天下少有，甚至震古烁今，功盖寰宇……不光给自己抱了两条大粗腿，就连儿子、孙子的大腿都选好了，这本事也是没谁了。
可说到底，这事情还要朱棣做主，他认准了，谁也扭转不了。
老贼秃干脆眯缝着眼睛，什么都不说了，就等着看好戏吧！
问题是等来等去，柳丫头也没回来，弄得大家伙心慌意乱，不会柳淳玩什么花样吧？
“太师，你的宝贝女儿到底去哪了？”朱棣愤怒问道：“难道朕要见她都这么麻烦吗？”
柳淳无奈，“陛下，她不是不愿意见，而是没赶回来……听她三娘说，孩子跑密云去了。”
葛诚一听，眉头深锁，不失时机道：“陛下，这么看柳家姑娘很喜欢外出游玩，是个喜动不喜静的！”
朱棣眉头乱挑，突然大笑道：“好啊！老百姓不是常说淘丫头出巧的，淘小子出好的！看样子她是能替太孙分忧了，朕心甚慰！”朱棣抓着胡须，笑得很刻意。
葛诚无可奈何，朱棣是钻了牛角尖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柳丫头回来了，徐妙锦在前面快步走，她低着头，紧紧跟随。这丫头身量很随她娘，高挑，健康，充满了活力。而在五官上，又颇有柳淳的精致，任谁第一眼看了，都会伸出大拇指。
只不过唯有熟悉这丫头的人，才知道她有多能作祸！
徐妙锦带着她到了朱棣面前，连忙施礼，而后道：“陛下，我带着孩子去洗漱一番，回头再来面君！”
朱棣不悦，摆手道：“都是自家亲戚，我一个长辈还会在乎孩子的唐突吗？不用麻烦了，朕要跟她谈谈，你先退下吧！”
徐妙锦迟疑了片刻，挡着不愿意退，朱棣又哼了一声，没法子，她只能退到一旁，把太师千金给让了出来！
朱棣看了一眼，就笑了，“咱们逢年过节，不是经常见面吗？有什么害羞的，快抬起头来！”
柳千金无奈，只能抬起头，朱棣也总算看见了庐山真面目。
这一看，朱棣都忍不住皱眉。
丫头的长相没得挑，可脸上竟然都是厚厚的水粉，厚到了夸张的那种，整个面目，煞白煞白的，然后在额头鬓角还有艳红色的花纹，十分夸张。
“我说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用得着画成这样？”
柳丫头低垂着眼皮，她也知道惹祸了，却没有办法。
“陛下，我错了，您老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次行不？”
朱棣看了看，哼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去干什么了？只要是实话，就没有惩罚！”
得到了承诺，柳丫头总算打起了精神，低声道：“我去唱戏了。”
“唱戏？”
朱棣大惊失色，难怪弄成这幅样子，这丫头是粉墨登场吗？
别看大明朝进行了这么多的变法，但是像唱戏一类的事情，还是属于下九流。别说太师千金，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断然不会掺和的。
这个柳丫头，竟然跑去唱戏了，简直岂有此理！
此刻葛诚想要说话，可朱棣却断然摆手，随即朗声笑道：“你还是太贪玩了！不过孩子吗！没有不贪玩的，只要你答应，再也不去了，朕就原谅你了。”
柳丫头一听，简直大喜过望！
“陛下，您真是太好了。对了，我这里还有一点调查结果，请陛下收下！”
“调查？”
朱棣眉头深锁，吃惊道：“你，你去调查什么了？”
柳丫头笑嘻嘻道：“陛下看过就知道了。”
她说着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朱棣。
朱棣将信将疑，接在了手里，可是当朱棣翻开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气得扭头回去，坐下来仔细观看，越看拳头攥得越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很显然，皇帝陛下怒了！
葛诚跟道衍亦步亦趋，跟着朱棣。
此刻也是大惊失色，一个天子，什么没见过，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弄出来的东西，气得脸色大变，这丫头也着实不凡啊！
不会是柳淳搞得什么鬼吧？
他们两个陷入了迷茫，而此刻柳姑娘不情愿挪着小碎步，到了老爹的面前，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老爹愤怒的目光！
“你挺有本事的，竟敢背着为父，跑出去胡乱折腾，你很好！”
柳丫头吐了吐舌头，“爹，女儿只是完成功课而已。”
“什么功课？”
“密云水库修好之后，对周围环境的影响啊！”
柳淳皱着眉头，沉吟道：“这的确是件顶重要的事情，可问题是用得着打扮成这样子吗？你是调查环境去了，还是给环境添堵去了？”
“爹！我是在调查环境影响的同时，发现了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有人在新建成的水库周围修别墅！”
柳淳迟疑了，“真的？”
“那还有假？而且我发现不光修别墅，而且在别墅里面，还招待四方贵客，他们大吃大喝，欣赏湖光山色！”
“荒唐！”
柳淳勃然大怒，“密云水库是京城数百万人的水源地，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那块大兴土木，还招待宾客！简直岂有此理！”
柳淳怒冲冲道：“你发现了，就该告诉锦衣卫，为父自然会安排人调查，你一个丫头，跑去干什么？”
柳丫头笑嘻嘻道：“爹，您老出手必定是山崩地裂，这么点小事，有女儿负责就行了。我混进了一个乐队，最初弹三弦，后来偶尔粉墨登场……真是没想到，女儿竟然唱红了，爹，您知道不，好些人还嫉妒女儿的本事呢！使坏陷害，可惜啊，她们打错了算盘，别看我早早离开，她们也抢不到半点彩！”
“爹，女儿在下场的时候，将一个水杯放在了桌子边上，结果所有人都盯着杯子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后面的人全都白唱了……怎么样，女儿的本事厉害吧？”
女儿得意洋洋，诉说着自己的战绩，可柳淳的老脸都黑了。
“这些年，你就学了这些本事吗？”
柳淳还想叱责，可是朱棣已经从房间里走出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愤怒。很显然，怒火不是冲着柳姑娘的！
“传旨，调动神机营，把密云给朕围了！”
皇帝陛下怒火中烧，气得冒烟。
竟然有人跑到水源地，拉屎撒尿，吃吃喝喝，这是真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朝廷的禁令都是摆设吗？
就连柳淳也是怒火中烧，他也没有料到，就在京城脚下，刚刚修好没多久的密云水库，就有人打主意了。
还真是灯下黑啊！
“陛下，除了神机营，再安排三百锦衣卫，这事情务必要查得清清楚楚……水源关系几百万人的健康安全，绝对马虎不得。”
朱棣咬着牙道：“查……凡是牵连进去的，一个别放过，全都给朕抓起来，这一次不杀几个是不成了！”
天子动了杀心，一扭头，正好看到了躲在柳淳身后的小丫头。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可是眼睛里的得意却是止不住的。
一个小小的丫头，竟然能成功引起天子和太师的怒火，这个成就绝对不低啊！
嗯！
很有理由自豪一下！
“陛下，我……是不是立功了？”
朱棣心情复杂，看了一眼，颔首道：“的确是立功了，而且还立了大功！”
“那……有赏赐吗？”
“有！”朱棣顿了顿，心中暗暗叹口气，这柳家的丫头，真是太可怕了，孙儿承受不起啊！
“朕不管你的亲事了，这个赏赐如何？”

第883章 王振来了
“说的好像你管得了似的！”
柳大小姐暗暗嘟囔着，朱棣无奈看了她一眼，柳大小姐连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后又不无委屈道：“陛下一贯赏罚分明，只是一句空话，未免显得太敷衍了吧！”
朱棣瞪眼，吹胡子，可是没来来得及发作，徐妙锦就呵斥道：“小孩子瞎说什么？这是你大姨夫，他能吝啬吗？”
“哦！”
柳大小姐终于“如梦方醒”，连忙给朱棣万福施礼，“那就多谢大姨夫了。”
她说完，蹦蹦跳跳就跑了。
涂了这么多水粉，可是会伤到皮肤的，得赶快洗干净才是，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纱衣，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没错，柳府的女人很不喜欢浓妆艳抹，就像蓝新月，她喜欢武夫装扮，头发简单盘起，插一根汉玉的簪子就是了。李无瑕则是标准的江南女子打扮，淡雅素然，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最善于打扮的徐妙锦，身上的首饰也没有超过三件。
在这几位熏陶之下，柳大小姐当然不会那么俗气了，她平日里也不会这么折腾的。可是没法子，想要陛下知难而退，可不简单啊！
“哼，臭于谦，死于谦，本小姐可是为你，连粉墨登场都干了，你小子就必须给我当牛做马，不然本小姐跟你没完！”
这位大小姐一面喜滋滋念叨着，一面更换衣衫，准备赶快去找于谦，好好畅想一下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递上去的东西，已经引起了滔天巨浪！
朱棣很愤怒，柳淳很愤怒，就连道衍和葛诚都绷着老脸，一副吃人的样子，不用误会，他们是真的想吃人，而且还是生吞那种！
简直太狗胆包天了！
当初工部提议，要修建密云水库，解决京城饮水的问题。
柳淳可是大力支持的，包括朱棣都掏钱了。
尽管有两京铁路这种大项目在，柳淳依旧想办法，调集人力物力，把水库修好了。
蓄水之后，密云水库风景好了许多，湖光山色，潋滟无双。宛如在京城东北方向多了一面镜子。
朱棣和徐皇后都把密云当成了休闲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的行宫距离水库还有十里左右。
在水源地周围，是严禁建房的，更不许做任何经营，不然污染了水源，在缺少足够消毒手段的时代，一旦饮水污染，可是后患无穷啊！
从建水库的那一刻开始，柳淳就已经下了严令，告诉所有人，必须像呵护眼珠子一样，对待密云水库。
定期安排人去巡逻，还要抽检水质，严格监察。
总而言之，不能出半点差错。
可就是这么三令五申，结果还有人不当回事，这是真不把柳太师放在眼里啊！
很难得，柳淳老脸阴沉，不愿意开口。
葛诚沉吟良久，突然笑道：“太师，令爱千金能发现这事情，真是女中诸葛，才学见识，让人叹为观止，有女如此，太师该高兴才是！”
柳淳无奈翻了翻白眼，“丢人现眼罢了！外人还不定怎么说呢！”
葛诚笑道：“不然，柳姑娘思维敏捷，满腹经纶，又深得太师真传，绝对是女中豪杰……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葛诚在这里不停吹嘘，一个人越听越生气，那就是朱老四！
他选择柳家女儿，看重的是柳家。
可是当他领教了柳大小姐的厉害之后，朱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让她进宫，凭着她的手段，别说朱瞻基会被吃得死死的，就连其他人也不是对手。
到了那时候，就不是外戚干政的问题了，搞不好会出现垂帘听政，到了那时候，老朱家的皇帝可就成了笑话了。
所以想来想去，朱棣觉得选妃还是德在才前，像那些太聪明的，手段太厉害的，根本不能放进皇家的大门。
就这样，最大的支持者倒戈了，朱瞻基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很想哭一场，真的不是我不够优秀，而是我身边的妖孽太多了！
朱瞻基发出了愤然的呐喊。
很快，他发现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
神机营出动，密云的别墅都被封了。
这一下子，京城有人就坐不住了，一个年轻清秀的小太监跪在了朱瞻基的面前，声泪俱下。
“殿下救命，救命啊！”
朱瞻基一看这个小太监，顿时困惑了。
“跟你有什么事情？莫非你跑去建别墅了？”
小太监连忙摇头，“殿下，奴婢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啊！不过奴婢去，去过几次，给，给殿下……”
“给我？给我干什么？”朱瞻基愤然怒了，上一次孙若微的事情，已经让他没了半条命，怎么身边的人还这么不小心？
“王振！”
朱瞻基怒吼，原来小太监叫王振，他在入宫之前还读过书，也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竟然给了自己一刀。
要说这读书人就是有优势，王振很顺利被送到了东宫，伺候太孙读书。再后来他发现朱瞻基有一个癖好，那就是斗蛐蛐儿！
虽说这不算什么好事，但也没什么坏处，朱棣和朱高炽都没管。
王振发现之后，就果断发挥他善于学习的精神，苦心钻研。
不但迅速成为了斗蛐蛐的大师，而且还会养蝈蝈儿，养百灵，养画眉……他能训练八哥说太孙好，他会放鹰抓兔子，训狗撵獾子……总而言之，他把纨绔子弟的这套东西都学会了。
可王振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学会了，可不是为了引诱太孙，而是利用自己的本事，打败其他小太监，告诫他们，不许带坏太孙。
既聪明，又懂事，才两三年的功夫，王振就在东宫崭露头角，成为了朱瞻基很喜欢，倚重的人。
可谁能料到，他竟然给自己惹麻烦了！
朱瞻基气得红了眼睛，“王振，我告诉你，密云是整个京城的水源，包括皇宫，都靠着水库的水！在水库边，修建别墅，拉屎撒尿，那就是往皇爷爷的脸上吐痰！我告诉你，没人能救了！没人！你要是嫌命长，只管试试！反正我是不会帮你的！”
王振连忙磕头，“殿下，奴婢就算昏了头，让荤油蒙了心，也不会干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奴婢只是去那里几次。”
“你去干什么了？”
“奴婢……去淘换蛐蛐去了。”
“什么？那块还有蛐蛐？”
“可不是！那要什么有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是最好的！奴婢还亲眼看到了两只驺虞呢！”
“胡说八道！”
朱瞻基冷哼道：“那东西太师已经说了，叫雪豹，根本不是什么神兽！”
王振连忙点头，“奴婢也听说了，可是在那里，就有这玩意！而且还说正因为太师也养了，才变得金贵无比。谁要是想讨好太师，就可以把神兽弄回家里，好好研究。”
朱瞻基眼珠转了转，缓缓吐出八个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猛地盯住王振，厉声问道：“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说！”
王振起初还有些吞吞吐吐，可是见太孙发怒，就连忙跪倒。
“殿下，奴婢也不知道太多，只是听说密云别墅那里能帮着官吏解决麻烦，能帮着想办事的人心想事成。”
“什么？他们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不信！”朱瞻基恶狠狠道。
王振满脸委屈，“殿下，奴婢也不信，可是奴婢听说，那块通着宫里呢！”王振说完，连忙低下了头，朱瞻基再怎么质问，他也一句话不说。
朱瞻基猛地吸口气，这回他来了小心劲儿，一转身，连忙去求见皇爷爷！
他必须上奏，这事情大了！
当朱瞻基出去的时候，王振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老祖宗，别怪我，你该把位置让出来了。”

第884章 朱棣的心腹
朱瞻基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就去禀报朱棣，可是走了一半，他脑袋冷静了一些，他这个太孙啊，上面的神仙太多。随便哪一位发飙，都不是他能承受的……所以朱瞻基一扭头，去找老爹朱高炽了。
大胖子斜靠着罗汉床，手里拿着一本《三国演义》，耳朵听着儿子的诉说，等他把王振所说的话都听完之后，终于坐了起来，叹了口气。
“还是欠火候，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
朱瞻基默默低下头，黑脸发烧，很是羞愧，可大胖子下一句话却是赞美，“不过比以往是进步不少，还知道跟你爹说一声，没有自作主张。总算没有笨透！”
朱瞻基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了，只能傻愣愣杵着。
朱高炽把书随手一扔，“走，跟我去太师府。”
朱瞻基不敢反驳，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老爹。可是他心里很疑惑，如果密云水库的事情，牵连到了宫里，干嘛不直接去找皇爷爷，让皇爷爷处置就是了。
跑去找柳淳，岂不是舍近求远？
朱瞻基想不明白，却也不敢多问，他终于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于谦就跟他念叨过，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管住嘴巴，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听，用心感受，就是别说话就对了。
这位太孙殿下跟着老爹来到了柳府，直接进了书房。
只可惜，柳淳不在，反而是于谦等在这里。
“见过师兄，太孙殿下！”
朱高炽笑嘻嘻道：“小师弟，师父进宫去了？”
“嗯！”
于谦点头，“师父给曹国公一道命令，让他宿卫宫廷！”
朱高炽脸色微微变化，“不会吧？竟是这么严重？”
于谦苦笑道：“师兄知道，咱们师父做事一向有备无患。而且陛下素来重感情，潜邸里出来的人，谁都不能轻易动，动了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师父他老人家一定要不动声色，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朱高炽胖脸缩成一个球，笑得可灿烂了。
“有师父在，咱们师兄弟就不用发愁了……对了，小师弟，这事是咱师妹捅出来的，你说咱师妹真有那么细腻的心思，竟然能知晓别墅的事情？”
于谦含笑，“师兄，你这就是看不起人了，张飞还粗中有细呢，师妹的道行深着呢！”
“哈哈哈！”朱高炽大笑，“小师弟啊，师妹的道行再深，也深不过你！”朱高炽意味深长一笑，然后扭头瞧了瞧朱瞻基，用脚踢了他一下。
“儿子，你以后多跟师叔学学，好好涨本事，千万别再不自量力了！”
老爹深沉的笑，让朱瞻基突然一愣神。
他也不是真的蠢，而且事情发生了，就怕往回想……有了答案，再去寻找解题思路，难度坐上了滑梯，直接从天上掉到地上。
朱瞻基眨巴眨巴眼睛，渐渐也摸到了一丝真相……密云的时候，早就被人注意到了。背后牵连着宫里，所以没人敢轻易掀开。
偏偏因为提亲这事，由太师之女给捅开了，看似巧合，但是背后隐藏的东西，却让人咋舌。
难怪这事唯有柳淳能处理呢，不然任何人窦偁亨受不了朱棣的怒火……谁让你朱老四馋人家的姑娘，柳太师怎么反击，都在情理之中。
不然就算贵为太孙，也没资格卷入进去……想到这里，朱瞻基额头冒出了细腻的汗珠，果然，朝廷的事情，就跟密云的水库一样，很深很深！
朱瞻基越想越怕，他偷眼看看老爹，第一次发现朱高炽的身躯竟然是这般伟大！
爹！
真是亲爹！
光是这一次，就胜读十年书啊！
朱瞻基在这里仔细咋摸着滋味……而在皇宫之中，柳淳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递给了朱棣。
“陛下，这都是在别墅之中抄来的。”
朱棣只觉得太阳穴发胀，他想打开看看，可接过来，却又扔开了。
“说吧！牵连了多少，谁又是主使？”
柳淳摇头，“陛下，这事情臣可不清楚，不过从账册上面来看，各地官商为了跑官平事，花费至少在三百万两之上！”
啪！
朱棣狠狠一拍桌面，脸上五官挪移，一种叫做怒火的东西，从心底燃烧，冲破头盖骨，简直要把整个皇宫都给燃烧起来。
君臣两个进入了沉默和僵持之中。
朱棣很生气，拳头握得咯咯响，柳淳则是眼皮低垂，犹如老僧入定……这君臣俩在玩什么把戏呢？
其实说破了，也没有什么复杂的。
柳淳以太师之尊，兼任吏部尚书，统帅内阁，就等于把文武都抓在了手里。但是他也不是真的无所不管。
因为在朱棣手上，还有一支很庞大的力量，那就是内廷！
就是宦官！
别看朱元璋约束宦官非常厉害，可事实上，晚年的朱元璋已经开始给太监一些权力，让他们替自己做事情。
到了朱棣这里，靖难起兵之后，别说是人，就算是一条狗，都被派出去攻击高地，太监又怎么可能例外？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许多立了战功的太监，都得到了重用，他们负责皇宫的事情，伺候着天子，同时也把触角伸到了宫外，充当朱棣的耳目眼睛。
这就是柳淳尴尬的地方，他总不能像岐阳王李文忠那样，去告诉朱棣，你不该亲近太监，最好把内廷都废了，让我一个人说了算就是了……
柳淳很克制，没有对这块出手。
可时至今日，依旧出了事情。
就看你朱老四怎么办了？
难怪朱大胖没有冒冒失失来找不痛快，这事情不是他能掺和的。
太子都不行，太孙就更不用说了！
沉吟良久，朱棣终于打破了沉寂。
“是朕御下不严，这些奴婢也实在是过分，朕亲自处置。”朱棣刚要往外面走，柳淳站了起来，拦住了朱棣。
“怎么？你要朕把他们交给你？”
“臣可不敢。”柳淳连忙道：“陛下，密云别墅内部，运营高妙，设计精巧。绝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臣斗胆恳请，陛下不要冒险。还是把人带过来，让臣陪着陛下一起问案吧。”
朱棣顿了半晌，这才不情不愿道：“传旨，把木恩、亦失哈、王安、许忠都叫过来！”
在众多太监当中，除了屡次立功，还在海外开拓的马和之外，就属这四个人，站在整个宦官的顶点。
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都在靖难之中出过力气。
比如亦失哈和许忠，他们都曾经追随朱棣身边，出生入死，以残缺之躯，杀敌立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所以很多人一提到太监，就觉得他们阴险狡诈，狠辣无情。专门残害忠良，祸国殃民，从来没干过好事情。
可是站在皇帝的视角，这些太监可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奴仆，犬马……甚至是伙伴。
每一个能爬到高位的太监，都有些过人之处。
哪怕那些背了无数骂名的，也未必是那么回事……比如臭名昭著的刘瑾，在他当权的时候，严厉打击偷税漏税的行为，制定严格的规定，充实国库，还减轻百姓负担，降低税赋……至于更臭名昭著的魏忠贤，这位更是苦心孤诣，提拔将才，供给军需，在他主政之下，关外局势稳定，关内老百姓没有揭竿而起，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能维持到这种程度，也足以伸出大拇指了。
所以柳淳很早就注意到这些，并没有跟太监有多少冲突，相反，他跟很多太监的私交还不错。
于谦就是受师父的影响，才结交太监，关键时刻，帮了大忙。
“陛下！皇爷！”
木恩扑倒地上，痛哭流涕，“老奴该死，老奴有罪，还请陛下杀了奴婢，以谢天下！”
朱棣黑着脸，怒吼道：“你当朕不舍得杀你吗？朕给了你们天大的脸皮，结果你们自己不知道往脸上贴金，净给朕丢人现眼！朕不光要杀人，还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朱老四不停痛骂，木恩跪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陛下！”
柳淳开口了，“木恩等人，皆是天子奴仆，如同陛下犬马一般，生死皆由陛下一言而决……臣以为不用为了这些卑贱的奴婢大动肝火，问清楚之后，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要影响了心情，臣打算办个定亲宴，到时候还请陛下赏光呢！”
柳淳半点不客气，可是听在木恩的耳朵里，简直心花怒放，若非朱棣在身边，他简直想跪倒了，给柳淳磕头，管他叫祖宗都行！
祖宗！
您才是救命的活祖宗！
一句生死皆由陛下一言而决，等于告诉朱棣，不用管外廷，没人会跳出来给天子找麻烦，要是敢跳出来，他柳太师可不是吃素的。
可以说柳淳一下子定了调子，事情变成了朱棣的家事。
尽管该处置还是要处置，但是不会演变成对内廷的彻底清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小太监慌里慌张跑进来，刚进门，就扑倒在地。
“皇爷，皇爷！许忠许公公死了！”
“什么？”
朱棣大惊失色，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说许忠死了？”
“是，许公公悬梁自尽了，他还说对不起皇爷，他辜负了皇爷的信任……”
朱棣彻底懵了，当年他绕过济南，进军江南的时候。坐在船上，哇哇大吐，是许忠用自己的袍子，替朱棣兜着……打仗的时候，又是他冲在前面，替天子挡箭，险些丢了性命……他怎么就死了？

第885章 刺杀
当听到许忠的死讯之后，朱棣痛到了面容扭曲，痛到了心肝肠肺……在一瞬间，许忠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惜性命的情景不断浮现眼前。
茹瑺死了，丘福死了，张玉死了……现在轮到了许忠，朱棣的心都空了，难道朕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的老朋友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吗？
上天真的要如此欺负朕吗？
在这一刻，朱棣甚至想大吼一声。
不管有什么事情，他都不追究了，他只想和老朋友们一起喝酒聊天，安安稳稳过每一天……什么江山社稷，都是扯淡！
天子也是人，天子做不到无情无义！
他怒视着柳淳，眼睛里的火焰，简直要把人点燃了。
相比朱棣的愤怒，柳淳却很坦然。
他不愿意逼死许忠，但是许忠牵连进来，那就没有办法，自己找死，咎由自取！至于朱棣的恼恨，柳淳并不在乎。事实上，可以真正无视朱棣怒火的，也唯有柳淳一人罢了。他知道朱棣很重感情，可也知道，理智最终会让朱棣冷静下来。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棣就把目光收回，一转身，直奔外面走去，边走边道：“朕要去看看许忠，你们也跟着吧！”
柳淳微不可查地笑笑，转身快步跟着朱棣，他们一直到了许忠所在的尚宝监外面，朱棣迈步进去，柳淳想要跟着，却被他拦住了。
“让朕一个人进去，你们等等吧。”
柳淳颔首，停在了门槛外面，但是他却不改小心谨慎的本色，给周围人一个眼神，让他们分开，防备着意外。
朱棣独自走了进去……尚宝监是二十四衙门之一，而且还是排名很靠前的那种，也就仅仅比司礼监、御马监稍微低一些。
许忠是尚宝监掌印太监，平时管理天子的宝物，除了传国玉玺留在司礼监之外，其他朱棣的私人印章，都在他的手里。
假如永乐皇帝来了兴趣，想要写字作画，或者奖赏书画古董高兴了，要留下点什么，就要用到这些私人印章了。
好在朱棣不是什么盖戳狂魔，也没有毁画的兴趣，到目前为止，宫里的珍品还都安然无恙。
柳淳负着手，盯着尚宝监的牌匾，微微叹口气。
果然是近水楼台，玩法弄权，许忠的敛财手段，真是不一般啊！
“木公公，你知道许忠在密云别墅干了什么吗？”
木恩略微沉吟，十分为难，这个问题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貌似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可又不能不说话。
“太师……莫非他偷了天子的东西，交给了犯事的罪员？”
柳淳哑然，“木公公，一会儿陛下出来，是如何决断，谁也不知道。我现在问你，也不过是想怎么交代罢了。”柳淳留了半句话，木恩心知肚明，他要是还装糊涂，柳淳就不帮着他顶了。
没有柳淳的庇护，朱棣怒火中烧，会出什么事情，还真不知道！
想到这里，木恩额头冒汗，浑身哆嗦。
“太师，莫不是他主动勒索犯官？或者是，泄露宫中机密？又或者……他弄权玩法，收受贿赂？诚如是，他真的死有余辜！”
柳淳笑道：“木公公，大凡关于百官的事情，都会先送到内阁，至于锦衣卫的调查结果，也会交给我。而后，悉数送到御前，能接触到这些事情的，首推东厂！”
木恩浑身一哆嗦，却也不敢推脱，忙道：“太师，老奴委实不知，不过老奴会仔细彻查，如果东厂出了混账王八羔子，泄露机密，老奴情愿意以死谢罪！”
柳淳哼了一声，“木公公，许忠刚死了，陛下如此伤心，你要是走了，陛下岂不是更伤心了？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消弭天子的怒火吧！”
木恩连忙点头，喜形于色，东厂是跑不了了，不过他倒是有希望安全脱身，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老命，还在乎别人干什么，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这位倒是洒脱。
外面柳淳思索着如何收拾，可房间里的朱棣，全然没有这些心思，他只是盯着许忠的面庞……他眼窝深邃，略微带着一些胡人的痕迹。
这并不奇怪，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俘虏了许多蒙古人和色目人，其中不少成为了奴仆，净身入宫者，大有人在。
许忠是在很早的时候，就追随朱棣，前后算起来，至少也有三十年以上了。
朱棣就藩之初，他就跟随着。而且还数次出塞，远征蒙古……只不过他到底身体残疾，比不得正常人。
因此染了很多病症，比如风湿、哮喘，四肢上还有冻疮，每到入冬的时候，就会辗转难眠，痛不欲生。
朱棣为此还专门赐了貂皮的褥子，此刻正铺在床上。朱棣伸手，打算把许忠的身体抱起来。可是入手之后，朱棣才突然发现，他怎么这么轻啊？
简直跟没有份量似的，谁能想到，在靖难之时，他可是身披重甲，冲锋在前，简直就像头野熊似的。
这十几年来，他被病痛折磨，竟然消瘦到了这个地步？
傻！
真是太傻了！
你都只剩一把骨头了，还贪图什么财富，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朱棣气哼哼把许忠的尸体，扔到了床上，他用力很猛，正好有一封信，从许忠的怀里掉出。
“……奴婢罪孽深重，竟然窃取宫中消息，以此勒索百官。还将皇爷的御笔流出，以此换取金银……前后数年之间，奴婢敛财过三百万两……太祖皇爷曾规定，贪赃60两，就要剥皮楦草。”
“奴婢纵然有百身，身有百皮，也不够偿还罪孽……奴婢以忠为名，却是不忠之人，陛下可将奴婢剥皮楦草，挫骨扬灰，以儆效尤。奴婢在地狱之下，没有半点怨言。”
“吾皇圣睿，亘古未有，大明盛世，远迈汉唐。奴婢贪墨虽多，却未曾挥霍。正好尽数献给陛下，若是能用来做一二有益之事，奴婢也好赎罪孽之万一……”
朱棣越看越生气，气得咬牙切齿！
他忍不住把这封信撕成两半……这个该死的东西，他明明什么都清楚，但是为什么要自己找死？
你真当国法是摆设吗？
到了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算完了吗？
不！
朕还要把你点了天灯，让你知道，不忠不孝的下场！
你切了一刀，入宫做太监，已经是不孝之人，现在又背叛朕，贪赃枉法，胡作非为，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别以为朕会怜悯你，不会！
朕只会一查到底！
朱棣咬碎了牙齿，攥紧了拳头，只是不管如何愤怒，眼角的泪就是忍不住……朕真的老了，竟然会为了一个奴婢之死伤心落泪！
真是让人笑话死了！
朱棣咬了咬牙，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个老太监快步跑过来，离着还有十步，跪倒在地。
“启奏皇爷，奴婢有许忠自尽的内情，还请皇爷明鉴！”
朱棣下意识走过来，而老太监的怀里却是鼓鼓的……

第886章 敢害朕的皇后
朱棣此刻是愤怒的，这帮落井下石的东西，人活着的时候，你们百般奉承，现在人死了，就迫不及待上来咬一口！
这帮畜生，简直猪狗不如，不论所奏真假，朕都不会放过你！一定要你死的比许忠惨一万倍！
朱棣须发皆乍，迈着大步冲过来。
可就在这时候，柳淳突然道：“陛下，此人是许公公的干爹！”
朱棣顿住了脚步，随即暴怒，“好啊！虎毒不食子，此獠竟是如此可恶！给朕拿下！”
皇帝陛下没有往前凑，直接喊拿人。
他们的距离还在五步之外。
老太监暗暗咬了下所剩无几的牙齿，太师柳淳，果然不是好东西！老太监也够精明的，他快速跪爬，口中道：“皇爷，许忠有意弑君，老奴可没有陷害他，老奴说的都是……”他向前爬了两步，而且借着爬行的时候，右脚掌撑地，身体像是弹簧，一跃而起，速度快得和他的年龄不相称。
而且老太监在起身的同时，右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一堆东西，朝着朱棣身边的臣子就砸过来。然后左手捏着一把裁纸的刀，直扑朱棣胸口！
此刻老太监的脸是狰狞的，眼睛是血红的……他不知道在梦里练了多少次，只为了这一击致命！
“朱棣，逆贼受死！”
完全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朱棣虽然在疆场上出生入死，可是心神动摇，竟然忽略了危险，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身体僵硬如石。
其余众人不是距离太远，就是被老太监扔出来的东西扰了视线，反应不及。
眼看着一柄刀，就要刺入朱棣的心口。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样东西，突然狠狠砸中了老太监的头。这件东西砸得又准又很，一下子打中，头皮碎裂，鲜血迸溅。
老太监下意识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就失去了准头儿。
朱棣何等厉害，有人帮忙，他立刻侧身，裁纸的刀贴着胸膛划过，朱棣的脚迅速抬起，照着老太监飞扑起来的身躯就是一下。
嘭！
就像是个面口袋，直接被踢出三丈远，狠狠摔在了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朱棣的老脸，黑的骇人。
在宫中竟然有人刺杀天子，简直岂有此理！
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穷凶极恶之徒，朕颜面何存？刚刚因为许忠的死，而心神不宁的永乐大帝，此刻彻底恢复了天子该有的状态。
而其他人也恢复了过来，尤其是老太监木恩，他虽然年纪不小，但是眼光很敏锐，看清楚了一切。
老太监行刺朱棣，用的是裁纸的刀，按理说这种刀又薄又小，很不方便。无奈，今天在宫里宿卫的是曹国公李宪，他对侍卫下了严令，想要携带更大的武器，接近天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老太监就弄了一块印章，这东西是石头制成的，一下子扔出来，虽然不能伤人，但是却能干扰视线，只要争取那一丝的时间，也就足够了。
他算计得很精明，只可惜他遇到了更厉害的。
柳淳也没带什么东西，可是在他的袖子里，又一支单筒望远镜，做工非常精良，用料也足。
堂堂太师。拿一个望远镜，没人会拦着。
可就是这玩意，在关键时刻，变成了如意金箍棒，好几斤的份量砸过去，足以让老太监脑袋开花了。
以木恩的精明，当然看得出来，老太监刺杀是处心积虑，而柳太师的应对，更是从容不迫，技高一筹。
他抬起头，看了一下柳淳的背影，然后就赶快低了下去，不敢做任何幻想，即便这次能活着，他也不奢望跟柳淳掰手腕了，是真的不敢了。
朱棣返回了寝宫，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扭头看了看柳淳，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太师出手及时，回头朕会登门感谢。”
柳淳没说废话，这时候也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陛下，臣彻查密云别墅的时候，追踪到了几个有关的宦官，其中就有行刺的老太监……臣若是动作再快一点，就不会给他行刺的机会，还请陛下见谅。”
朱棣颔首，“都是朕身边的人，你放不开手脚，朕自己惹的麻烦，又怎么会怪你呢！”朱棣平复了心绪，声音冰冷。
“木恩，刺杀朕的人，你可知道？”
老太监连忙跪倒，磕头作响。
“回禀皇爷，奴婢知道……他姓蒲，叫蒲泓，太祖刚刚称帝的时候，他就入宫做了太监。后来成了酒醋面局的管事，许忠早些时候，是他的下属，管他叫一声干爹。后来许忠被派到了陛下身边，他继续留在宫里。”
“等到靖难之后，宫里的宦官宫女都要整顿，可因为许忠的关系，蒲泓继续留在宫里，还有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就是过去许忠管他叫干爹，可是许忠得势之后，他都半百年纪，竟然转头要管许忠叫干爹，还跪倒磕头来的……奴婢觉得此人无耻下作，不值一提。故此奴婢就网开一面，让他继续留在宫里……奴婢疏忽，奴婢不知道，他竟然包藏祸心，他实在是太可恶了！”木恩越说越急促，结果却被朱棣粗暴打断。
“闭嘴！”
木恩被吓得跪在地上，默默无言。
而朱棣则是缓缓站起，背着手，怒道：“你不用替自己开脱，想把罪名都推给别人，那是痴心妄想。朕还没有糊涂！你的东厂也不干净，你到底如何，朕也要查清楚！”
木恩是啥也不敢说了，只剩下跪在地上哆嗦。
朱棣看了看柳淳，君臣两个眼神交流，基本上就有了思路。
许忠这个人，绝对是个好人，他的一颗心都是忠的，朱棣相信他。可也正因为他忠厚善良，结果被这个姓蒲的老东西挟持住了。
等到密云别墅的事情爆发，许忠就日夜不安，他原本就有病，结果病得更厉害了。一边是待他有恩的皇帝陛下，一边是小时候拉扯过他的干爹……这两边都不好选择，夹在中间的许忠惶惶不可终日，已经是崩溃的边缘。
当朱棣下旨，让几个宫里的大珰去面见他的时候，许忠已经知道，死期来了。
所以他选择了自尽！
“亦失哈！”
朱棣又点了一位太监，他是御马监的，这位很有意思，虽然他也净身，但是骨骼粗壮，身体强健，说话很有中气，一点不像挨了一刀的人。
如果贴上大胡子，上了戏台，都能演铜锤花脸。
事实上亦失哈也是个猛士，在靖难之役当中，冲锋在前，相当凶猛。
“皇爷，奴婢在！”
朱棣沉声道：“许忠的党羽，蒲泓的人，还有凡是牵连到密云别墅一案的人，你统统去给朕抓起来，宁错抓不许放过！明白没有？”
亦失哈毫不迟疑，连忙点头，“奴婢明白！请皇爷放心。”他转身刚要下去，柳淳却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这里有一些在密云别墅当中，查抄出来的宫中之物。还有不少的奏折副本……有太监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以此要挟犯了事情的官吏。他们不但求财，而且还笼络人心，收买了一些不屑之徒，替他们做事情。”
柳淳将证据都递给了亦失哈。
“我已经下令锦衣卫和刑部动手了，这一次宫里宫外，要一同彻查，必须把这一股势力彻底拔除，亦失哈，你的担子很重。”
这个魁梧的太监闷哼了一声，表示知道，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直到朱棣开口。
“亦失哈，太师所说就是朕的意思，你按照他的吩咐办吧！”
有了天子旨意，亦失哈这才乖乖离去。
柳淳不但不生气，反而笑道：“陛下，亦失哈真忠勇之士啊！”
朱棣依旧沉着老脸，气呼呼道：“朕身边要是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还怎么坐龙椅！其实不只是亦失哈，就连许忠，他也没有背叛朕，没有！”
都闹到了这一步，还没有背叛，这不是笑话吗？
朱棣从怀里掏出许忠的遗书，刚刚已经让人揉搓变形，布满了褶皱，还从中间撕开……光是从这里就看得出来，朱棣看的时候，是何等心情。
柳淳接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都是许忠认罪之词，貌似没什么，等他翻过来，却发现了四个字。
“小心刺客！”
有这四个字，哪怕没有柳淳出手，朱棣也未必会怎么样。
柳淳颔首，“陛下，许忠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是忠于天子的。”
“哼！”
朱棣恶狠狠道：“这管什么用？糊涂了那么长时间，在死前想明白了，他要是早想通了，替朕除掉祸根，何至于闹到今天！”
朱棣还在生气，但是却看得出来，他已经平静了不少。可就在这时候，突然亦失哈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启奏陛下，皇后宫中的百灵，和，和许忠是对食，她，她丧心病狂，对皇后不利！”亦失哈说完，就跪在了地上。
朱棣也豁然站起，傻了眼。
过去皇后在宫中，的确身体不好，可是朱棣也没有多想。后来徐皇后去了行宫居住一段时间，身体恢复了很多……难道说，真的有人暗害皇后？
你们算计朕也就罢了，竟然敢打皇后的主意，朕跟你们没完！朱棣的老脸都扭曲变形了……

第887章 朕必杀之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徐皇后脸色凝重，她还记得，当年从北平去应天，入主皇宫之后，她发现有个小宫女在私下里哭，哭得是死于大火的故主。
徐皇后觉得有忠义之心的人总不会差了，因此她留下了小宫女，她声音好听，还会唱江南的小曲，徐皇后就给她改名叫百灵。
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在身边。
按理说这是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可万万想不到，她竟然会暗害自己！
“我这是瞎了这双眼睛！”徐皇后双手按着太阳穴，气得浑身颤抖，她很想直接去审问百灵，好好问问她，良心何在？
徐妙锦见大姐五官狰狞，也是不免心疼。
其实自从成为皇后以来，大姐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最初徐妙锦也没有察觉，只是觉得年纪大了，宫里的事情繁忙，大姐承受不住。
可后来她也发觉了异样，大姐是将门虎女，身体极好，在燕王府也没有什么事情，接连着生儿育女。结果当上了皇后，身体越来越差不说，怀孕之后，竟然还小产了，简直匪夷所思。
从那之后，徐妙锦就时常邀请大姐出宫游玩，更是跑到了密云行宫，住了好长时间。
经过仔细调养，徐皇后的身体才逐渐恢复。
“大姐，现在看来，这个百灵就是暗害大姐的凶手！”
徐皇后眼睛冒火，恶狠狠道：“不光是我，还有我的孩子！天家的血脉！”徐皇后手攥得紧紧的，那可是个成形的女婴啊！
徐皇后心里头不停翻腾，简直死的心都有了，突然她眼前一黑，气得昏倒。
徐妙锦连忙扶住大姐，她也没叫大夫，只是让人把蓝新月请来。
只见蓝新月拿出了几根银针，在徐妙云的穴位上扎了几下，她就苏醒过来。
“皇后娘娘，您还是休息吧，案子已经掀开了，陛下肯定会彻查的。”
徐妙云拍了拍蓝新月的手，笑道：“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神奇的医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蓝新月自谦一笑，“都是跟张定边学的，太师总是觉得张师傅不可靠，其实我倒是挺佩服他老人家的，还从他那里学来了不少本事。”
徐皇后哑然，“这就是太师厌恶张老头的原因。”
徐妙云让蓝新月和小妹把她扶起来。
“这几天你们就陪着我吧！我会好好休息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是一定要见见那个畜生！”徐妙云态度坚决，蓝新月和徐妙锦都没有办法，只能陪着她，来到了诏狱。
等她们出现的时候，朱棣正在外面坐着，审案子的事情已经交给了柳淳。
“皇后，朕，朕对不住你啊！”朱棣满心懊恼。身为天子，竟然连媳妇都保护不了，自己算什么男人？
朱棣的愧疚完全是双倍的。
正因为他对老兄弟的姑息，结果酿成了大祸，连皇后都受了牵连。
本来他还在迟疑，对柳淳有些责备，可是现在，他只是恨自己没有尽快察觉危险，实在是心中有愧。
“陛下，事情既然发生了，说什么都晚了。天下这么多事情，陛下一个人，又如何面面俱到。家事国事，都搅在了一起，当务之急，也只能是等候彻查，把有关的罪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嗯！”
朱棣重重点头，事到如今，就算他想放水，也没有理由了。
最初他说过要杀几个人，现在看起来，唯有血流成河，才能给事情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候，太子朱高炽赶来了，在朱高炽的后面，朱瞻基像是影子一样，也跟着来了。这几天他都在老爹的背后，形影不离。
朱瞻基发现了骄傲得意，虚心学习。不得不说，朱高炽只是表面看起来憨厚，其实一肚子坏水，随便放出一点，都够朱瞻基好好学习的，这几天下来，太孙殿下觉得自己提高了不少。
正在他思索着要怎么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老爹已经泣不成声。
“母后，母后！您老人家还好吧？”
徐皇后瞧了眼大胖儿子，微微点头，“都是一国储君了，干点正事去，跑诏狱哭鼻子，不怕让人笑话啊？”
朱高炽抹了一把泪，“不管什么身份年岁，只要娘亲在，儿就是个孩子。有人敢对母后不利，儿子真是恨不得撕碎了她！”
朱大胖杀气腾腾，包子眼都瞪裂了。正在这时候，又有人赶来了，令人惊讶的是汉王朱高煦竟然走在前面，把老三朱高燧甩得很远。
他一进来，就怒冲冲道：“为什么母后身边的人都不可靠！宫里的二十四衙门干什么吃的？这些宦官阉竖，都该拉出去砍了，一个不能留！”
朱高煦说着，还看了老爹一眼，显然，他是冲着永乐大帝的。朱棣阴沉着老脸，竟然无言以对。他简直气炸了。
原本内廷和外廷的争斗，一把火烧到了皇家。
朱棣简直成了众矢之的，这让他简直都炸了。
时间变成了折磨，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过了许久，柳淳从里面走出来。
“太师，情况怎么样？”
“启奏陛下，宫女百灵招认，她早年的时候，是白莲教的人！”
“白莲教？”
朱棣大惊失色，“怎么？这帮逆贼竟然还有本事藏身宫内？”
“陛下，此事的确是臣的疏忽，臣未能彻底消灭白莲教，还请陛下治罪！”
朱棣摆手，“不干你的事。这些妖人，着实可恨，也着实大胆！竟然敢把爪子伸到宫里！对了，还有那个蒲泓呢？他的情况如何？死了没有？”
老太监蒲泓被柳淳用紫铜的望远镜砸了一下，又挨了朱棣一脚，头破血流，肋骨断了三根，当场就昏过去了。
不过这老货还挺结实的，竟然没有死。
“陛下，他只说自己是色目人，憎恨大明朝廷，所以他处心积虑，积蓄势力，要刺杀天子，推翻大明。只可惜事情败落，未能如愿！”
朱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无耻！无耻之尤！”朱棣愤怒大吼，“元鞑子奴役天下，把汉人视作四等奴仆，与牲畜一般不二。父皇起兵之后，秉持宽大仁心，纵然是蒙古人，色目人，一样授予土地田产，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竟然还贼心不死，跳出来作乱，朕必杀之！杀！杀！杀！”朱棣挥舞着拳头，一场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第888章 太监们的大生意
朱棣已经暴怒，为了红颜一怒，这是谁都拦不住的事情。幸运的是“红颜”比较冷静，徐皇后抓住了丈夫的手，十分用力。
“陛下，此事既然交给了太师，你们就该商量着办，只是一杀了之，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徐皇后的话，朱棣不敢不听，只能点头，他冲着柳淳道：“去值房，朕有话问你。”
柳淳跟着朱棣，到了锦衣卫值房，还没等坐下，朱棣就直接开口，“整个大明，有多少色目人？”
放在以往，还真没法回答，幸好经过了人口普查，柳淳能比较准确回答这个问题了。
“启奏陛下，人数不下八百万。不过在洪武五年，先帝曾经降旨，要求所有色目人既居汉地，就应当与汉家通婚。到了现在，已经有四十多年。纯正的色目人并不多了，而且双方杂处，习惯相通，差异日渐缩小。如果陛下此刻针对所有色目人动手，唯恐会牵连太多的无辜之人。”
朱棣沉着脸，仔细思忖。
“太师，朕可以放过色目人，但是诸如蒲泓一般的畜生，又该怎么办？”
柳淳颔首，“启奏陛下，蒲泓固然是色目人后裔，可是亦失哈也是色目人，陛下为何那么信任亦失哈呢？”
“这个……”朱棣一时语塞，半晌，他狠狠一锤桌子，震得茶杯乱晃，恶狠狠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投鼠忌器，世上的事情，就坏在这一块！”
柳淳深以为然，“陛下，其实这次给皇后下药的宫女百灵是汉人，而且……许忠也是汉人啊！”
朱棣更加愤怒，抓狂！
“太师，你到底让朕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人家搅乱朕的皇宫？险些害死皇后，而无动于衷吗？朕不是石头，不是草木，做不到无情无义！朕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柳淳当然理解朱棣的心思，也很清楚这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陛下，臣以为针对色目人，可以进行排查了解……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愿意接受朝廷教化。”
朱棣皱着眉头，示意柳淳继续说下去。
“陛下，色目人自从元朝大举迁入中原，时间已经超过百年。彼此杂处，相互影响，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可一概而论。臣以为若是愿意接受科学教育，尤其是准许子女入学。他们和汉家儿郎一样，读相同的书，写相同的文字，拥有相同的想法……他们就是汉家百姓，陛下胸怀天下，囊括四海，理当有这份心胸才对。”
朱棣冷哼一声，“不要拍马屁！朕问你，要是不愿意呢？你该怎么办？”
“分封啊！”
柳淳回答更干脆了，“陛下，您不是已经定下了计划，准备在海外建立起五服制，还要把勋贵派去海外建国吗？总不能空着两手出去吧？这些色目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朱棣沉吟良久，毫无疑问，超过八百万的色目人，是绝对不能一刀切的，不然还没怎么样，大明就先自己乱了。
甄别之后，分批发配海外，鼓励建国，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些人去了海外，虽然未必和大明一条心，但是为了生存，也只能仰仗大明。而对于海外诸国来说，朱棣也仅仅是要求臣服而已。
“江南，中原，这些地方的色目人居住日久，唯独九边西北等地，不光有色目人，还有蒙古人，有鞑靼部落，还有瓦剌诸部，甚至还有哈烈的溃兵……这些都要向海外发配，而且越远越好。”
柳淳心中一动，却没有着急，而是道：“陛下，澳洲那里土地干旱，草场广布，很适合放牧经商，若是把他们发配过去，绝对合适。而且还能帮太子殿下开发澳洲，也好让他早日完成和陛下约定，充实内帑。”
朱棣顿了顿，用鼻子哼了一声。
虽然不是把钱塞到他的口袋里，但太子终究是他的儿子，肉烂在了锅里，朱棣总算点头了。
他们商量的是大的方向，可是那些跟蒲泓有关的人，甚至整个皇宫的色目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朱棣一向不缺狠辣。
首先就是皇后的宫里，敢伤害皇后，甚至害死了天家血脉，这让朱棣万分震怒。宫女百灵以下，一共二百多人，悉数打入诏狱。
许忠，蒲泓的亲信和手下，也抓起来上百人。
另外还有一个重灾区，那就是东厂了。
这一次木恩连个屁都没敢放，他瑟瑟发抖，生怕把自己给抓进去……可是当他重新返回东厂的时候，木恩只剩下一个念头，还不如把他给抓了呢！
在朱棣手下，东厂可是仅次于锦衣卫的衙门，不管明处还是暗处，都人员众多，机构庞大。
可是这一次，密云别墅能得到百官的情状，借此勒索敛财，东厂岂能逃脱干系。
除了木恩之外，一共四位珰头被抓，至于下面办事的番子，被抓的更多了，简直塞满了大牢。
这些人简直比再割一次，还要惶恐。
平时他们整治别人，那些刑具都挂在墙上，人犯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着……曾经怎么对付别人，现在别人就要怎么对付自己。
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短短的一天时间，就有不下十个太监吗，像是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干的事情都给交代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难免腐烂发霉，藏污纳垢。
这一次清理，也把内廷的许多事情给捅了出来。
像在密云建别墅，勒索百官，这是高端玩家才能干的事情。
还有许多程度不够的，就只能小打小闹了。
他们偷窃宫里的财物，拿到外面贩卖，不得不说，这帮人也是手段翻新，让人眼花缭乱。
朱棣和柳淳看完，全都哭了。
“陛下请看，有人窃取宫里的丝绸纱罗，他们会把这些东西裹在身上，然后穿到宫外，据说最多一次，能穿十层以上。把自己裹成个球。”
亦失哈向朱棣介绍。
朱棣重重哼了一声，“那些侍卫都是瞎子吗，他们就看不到？”
“当然能看到，之所以穿十层，就是为了给他们扒皮的！”
朱老四张大了嘴巴，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扒皮”。
“既然他们喜欢这个，就把所有窃取十匹以上丝绸之人，悉数剥皮，记得要活剥！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个滋味！”
亦失哈连忙点头，只不过偷点布匹，还算是小偷小摸。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
“启奏陛下，这是奴婢搜到了一斗珍珠。”
朱棣和柳淳都闪目看过去，珍珠有龙眼大小，都十分浑圆。
要知道珍珠这东西不算太稀有，可圆润无暇，又足够大的，那可就是十万中挑一，百万中挑一了……而且由于没有潜水设备，也不存在人工养殖，在南海等地，一些盛产珍珠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疍民”。
由此可见，给宫里供应珍珠，是何等艰难。
既然好的珠子都在宫里，外面的价格自然十分昂贵，因此把珍珠带到宫外，就变得暴利非常。
“凡是出宫，都要搜身。这些奴婢不会也见人就送珍珠，买出宫之路吧？”
亦失哈连忙摇头，“皇爷，要是这样，他们就带不出去了。而且也没人敢这么干。”
“那他们怎么把珠子带出去？”
朱棣好奇询问。
只见亦失哈老脸涨红，张了张嘴，有心想说，却又羞于启齿。
柳淳看了看他，又微微思索，迟疑道：“不会是吃进肚子里，带到宫外吧？”
亦失哈连忙点头，“太师所言极是。”
这话一出，把朱棣都惊到了，他站起身，走了过来，抓起一把珍珠，在手心掂量一下，可都不小啊！
这要是吃进肚子里，该多难受啊？
“他们一次能带多少出去？”
“这个……就要视人的本事而定了，有人一次能吃下几十颗，还有人能吃几百颗！”
“那么多？出宫之后，全都吐出来？”
亦失哈摇了摇头，吃下去需要时间，带出去，到安全的地方，也要时间。因此想要催吐已经晚了。
“陛下，他们会，会喝下酥油，然后……”
亦失哈说不下去了，朱棣也听不下去了，气得把手里的珍珠都给扔了！
“呸！简直可恶！这样的珠子也有人要？”
亦失哈无奈道：“回皇爷的话，这样的珠子在胃里时间太长，的确有损成色，他们还有更干脆的办法。”
“什么办法？”
亦失哈沉吟良久，才在朱棣的注视之下，摸了摸屁股……朱老四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他一抬脚，把面前的木桶踢翻了，晶莹的珍珠，在地上跳跃滚动……可是朱棣再也没心思看了。
要是外面的人，知道每一颗宫里流出的珠子，都要经历这么一道工序，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出钱购买？
朱棣气得胸膛起伏，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还有没有更过分的？都说出来，让朕开开眼界！”
亦失哈沉吟道：“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要跟皇爷有关了。”
“跟朕有关？”
“嗯！比如皇爷用过的马桶……外面的人都信这个，说皇爷的马桶，有贵气，放在家里，能延年益寿呢！”

第889章 宦官也要有文化
朱棣没有吃饭，他的心情很糟糕，愤怒之中，带着那么点困惑，困惑之中，又有那么一丝想笑。
他抓着筷子，捏着酒杯，看了老半天。
“柳淳，你说朕要是把用过的碗筷……不是马桶啊，就是这些碗筷赐给你，你会怎么办？”
柳淳翻了翻眼皮，“臣会立刻放进锅里，大火煮一个时辰……消毒！”
“你！”朱棣气得瞪圆了眼睛，“这可是御用之物，你居然怀疑朕？”
柳淳哼了一声，“陛下，你不能不讲理啊，当年臣给你编写军中卫生手册的时候，就提到过，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要采用高温消毒的方式，处理将士们的餐具，莫非陛下忘了？”
朱棣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可是又不服气。
“那是普通人的！朕可是天子！朕不一样！”
“陛下，既然如此，往后您领兵出战，你的用具全都不需要消毒了，行不？”
“大胆！”
朱棣恶狠狠拍桌子，面目狰狞，仿佛要把柳淳吃了，他怒冲冲道：“柳太师，你现在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柳淳哼道：“陛下，臣是当仁不让，陛下若是觉得自己真的有神奇之处，连用过的马桶都能延年益寿，功效非凡。那臣只有一条路了……”
“怎么？你还要造反？要废立天子吗？”
“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我赶快坐船，去海外建藩国，过安稳日子去。”柳淳笑嘻嘻道：“陛下，不知道能不能给臣这个机会？”
朱棣紧握着拳头，骨节嘎嘎作响，一双象牙筷子，愣是让他给捏断了！
“姓柳的，你这是威胁君父，你应该清楚，当年父皇是怎么对待存心逃避，不愿意替君父效力之人的？”
柳淳当然知道，不就是杀了吗！
“陛下当然可以杀人，也可以一刀杀了臣，只不过臣若是因为这件事情丢了性命，那英明神武的永乐大帝也死了……臣窃以为对陛下是大大不利！”
朱棣眉头乱抖，嘴角抽搐，脸色铁青，简直气到了爆炸。
这饭没法吃了，先是恶心，现在又是受气。
朕这是怎么了？
必须要找人算账了！
“柳淳，你别觉得自己伶牙俐齿，朕拿你没办法。你的这一套，就是朕最讨厌的言官的手段。你活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朕鄙视你！”
对于朱棣的咒骂，柳淳坦然受之。他们都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古往今来，哪位皇帝不是生而异相，哪位不是神奇无比！
就算没有，也要牵强附会，一定要按在身上。
朱棣当然清楚这些说法不靠谱儿，但是为了神话皇权，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要推波助澜。
可是到了今天，面对如此荒谬的事情，朱棣动摇了。
柳淳说得对，朕用过的东西，也要消毒的，朕就是个普通人，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可若是承认了皇帝就是普通人，又该如何让百姓甘心臣服呢？
真是伤脑筋啊！
“不管如何，那几个贩售宫中物品的奴婢不能留了，全都给朕杀了！把他们人头挂在城墙上！”
天子旨意下来，柳淳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公开处死，就表明了朱棣的态度。
“陛下之英明神武，冠绝古今帝王，实在是让臣五体投地啊！”
朱棣气得扭头就走，连吐沫都不愿意浪费。
谁不想做神仙？
还不都是你姓柳的逼的！
朱棣心里不痛快，可是这一次皇家上下，都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这边了。
徐皇后不用说了，太子、太孙、汉王、赵王，就连周王朱橚都再度站出来，他亲自撰写了一部医书。
强烈批判“以形补形”之说，而且还通过解剖学，告诫人们，吃进去的东西，经过消化吸收，转化为人体有用之物……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神秘的，绝不可能存在什么了不起的天才地宝，一下子让人延年益寿，甚至白日飞升。
归结起来，这都是美好的想象，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朱橚虽然是讨论医学，但是话里话外，也把他四哥装了进去。
真的，皇帝也是人，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别把他当成神仙……退一步，就算他是神仙，也不可能拿了他用过的东西，就如何如何了。
尤其是花重金买马桶，只能收获一桶细菌！
连五弟都叛变了，大家伙齐心协力，一起拆台，让朱棣倍感无力，难道要众叛亲离吗？
朱棣接连好几天，心情都不好。
这一天，他正在思索着事情，亦失哈和木恩来了。
两个大太监把清查宫中的情况告诉了朱棣。
“启奏皇爷，蒲泓的同党、同乡，凡是有牵连的人，已经悉数下狱，奴婢已经下令，要严惩不贷，让他们尝遍酷刑，然后再处死！”
朱棣微微哼了一声，“亦失哈，朕很不喜欢蒲这个姓氏，即便没有牵连，也要所有人都改了……就改成苻，至于不愿意改的，该怎么办，你清楚！”
朱棣杀气腾腾，连姓氏都给改了，怒火之大，可想而知。
亦失哈慌忙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他准备退下去的时候，老太监木恩却突然跪倒磕头。
“启奏皇爷，这一次宫中弊端众多，老奴心中惭愧。思前想后，老奴突然有了一条妙计！”
朱棣冷哼道：“有屁快放，至于妙不妙，不是你说了算的！”
木恩慌忙磕头，又抽自己的嘴巴。
“老奴失言，这张破嘴真的该撕碎了！”他作势欲撕，朱棣又哼了一声，吓得他不敢演了，急忙道：“皇爷，其实这个办法也不新鲜，只是确实有用，奴婢才斗胆提议的……奴婢记得当年太师执掌锦衣卫的时候，就对锦衣卫进行了改革。”
朱棣“嗯”了声，木恩仿佛受到了鼓励，抬起头，充满了激动道：“皇爷，若是参照锦衣卫的办法，整顿东厂，让所有番子按规矩办事。在宫中设立学堂，给宦官讲授科学知识，奴婢以为，必能大有成效！”
朱棣眉头一挑，呵呵两声，笑得很高兴，木恩仰着头，还等着天子表扬呢？
哪知道朱棣竟然幽幽道：“按你的意思，是要把东厂也交给太师了？”

第890章 宦官之师
木恩被朱棣问得都懵了。
他知道这次不下重手，内廷就完蛋了……他也清楚，要么就血流成河，一蹶不振，要么就绝地求生……
他想来想去，给所有太监上课，这是个好主意。当初锦衣卫上过课，文官也上过课，勋贵子弟还在武学里面混呢！
上课，教育，这成了朱棣和柳淳处理事情的惯用手段。
毕竟他们俩都相信杀人是不解决问题的。
时代变化这么快，人们跟不上，犯错误也是难免的。所以要给人学习进步的机会，如果死不悔改，那就不用客气了。
不然把人都杀光了，还怎么玩下去了。
身为老祖宗，木恩也是想尽力保全内廷。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惹怒了朱棣！
什么意思？
陛下对太师不满了吗？
陛下想要限制太师的权力？
木恩真的好想大哭一场。
这个机会他盼望了多少年啊？
身为厂公，他在乎的只是朱棣而已。只要皇帝给一个暗示，他就敢跟柳淳死磕，哪怕让柳太师架上锅炖了，也是虽败犹荣。这是每一个内廷大珰的应有觉悟，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反正下面都挨了一刀，就不怕上面再来一刀！
令人绝望的是朱棣和柳淳之间，一直配合默契，根本不给他们插手的机会。多年下来，木恩都绝望了。
可谁能料到，机会竟然在这时候降临了！
这个时机……也太混蛋了！
他们的命都攥在太师手里，哪怕朱棣都没法救他们。
身为一条老狗，他倒是会咬人，可是让他直接往火锅里冲，自己把自己炖了，这也太为难狗了。
“陛下，奴婢以为，东厂和内廷宦官的确需要学习适应，唯有如此，才能替陛下效力，替大明效力。不然积习不改，早晚还会出乱子。奴婢永远都是陛下的一条狗，奴婢若是吃里扒外，向着外人，就让天雷劈了奴婢！请皇爷明鉴！明鉴啊！”
他说完，嘭嘭不停磕头，脑门都磕肿了。
朱老四盯着木恩，脸绷得很紧很紧！
假如连内廷这群狗都没了，他这条龙也就没戏了。只能放在神龛上面供起来，半点灵验都没有！
朱棣很了解柳淳，这个人是真的没有野心，可他的野心又比任何人都强烈。
他不想抢夺龙椅，但是却一心想让坐龙椅的人听他的。
咱永乐大帝，能给人当提线木偶吗？
不行！
绝对不行！
朕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朕始终要有一群听话的恶犬！
朱老四眼珠乱转，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他哼了一声，“木恩，让东厂听太师的，也没什么不好的，朕是大明天子，他是总揽朝政的宰相。朕和太师是良师益友，彼此交心，你们这些奴婢，总想着挑唆上面，闹得越凶，你们就越高兴。简直可恶！用心歹毒！”
朱棣起身，迈步走到了木恩的面前，用脚尖儿踢了踢他的肩头，冷哼道：“朕听说宫里不少人，都管你叫老祖宗！你是谁家的祖宗？谁让你这么叫的？”
“啊！”
木恩眼前一黑，他被吓得昏过去了，可强烈的求生欲，又让他咬着牙，保持清醒。
“皇爷饶命，皇爷饶命啊！奴婢，奴婢就是鹰犬走狗，奴婢是鹰犬的祖宗，是陛下的老狗，皇爷饶了奴婢吧！”
他嘭嘭磕头，比起刚才猛烈了十倍。
现在是生死关头，陛下随时可以下旨，要了他的老命。命悬一线，这个滋味真是难熬啊！
偏偏朱棣不想饶过他，故意沉吟良久，木恩浑身被冷汗湿透，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尾，每一根汗毛都透着凄惨。
终于，在他崩溃之前，朱棣叹了口气。
“按理说，你们都是苦命人，朕不是不知道，可是你们怎么不知道自爱啊？”
一句话，老太监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爷仁慈，奴婢们让荤油蒙了心，奴婢情愿意千刀万剐，只求皇爷能消气。”
朱棣摇了摇头，无奈道：“别说了，该整顿还是要整顿，朕不会放过任何该死之人。可话说回来，朕也不会胡乱杀人。这样吧，朕给你们挑一个德才兼备，本事过人的师父，好好教导，让你们懂事理，会办事，不要再给朕添乱了。”
……
一番奏对下来，木恩是生生死死，差点没了老命。
但总体来说，他还是满意的。
甚至有点超出预估。
说到底，陛下还是念旧的，给了他们机会。
挑选名师教导，听陛下的意思，未必是太师，事实上，柳淳也不大可能亲自教一群太监。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师父应该是太师一系的。
从今往后啊，我们这些“阉竖”也要往太师那边靠靠……努力争取两头讨好，同时当好两个主子的狗！
虽然难度不小，但是当狗，我们是专业的！
老太监想到这里，还挺自豪的。
……
“丫头啊，你可解开了大姨的心结，帮了大忙了。”
徐皇后抓着柳丫头的手，越发满意，虽然严格说起来，她们俩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徐皇后觉得她比亲外甥女还好呢！
“这是我找道衍大师，推演八卦，用先天易数算出来的，你和于谦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没有这么合适的姻缘。”
柳大小姐斜了一眼花笺，鼻子微哼，这个死秃驴，果然不是好东西！之前他不是还说自己跟小黑胖子是一对吗？
这么快就改口了，真是秃驴的嘴，骗人的鬼！
要说世上比男人还不靠谱的，那就是这帮贼和尚了。
不过念在他总算干了件好事的份上，也就不骂他了。
“皇后娘娘，其实密云的事……”
柳丫头还没说完，徐皇后就拦住了她。
“别叫皇后娘娘，显得外道，叫大姨……不，干脆叫干娘！”徐皇后笑呵呵道：“怎么样，愿不愿意？”
柳大小姐能不愿意吗！
别的倒是次要的，她成了徐皇后的女儿，可就是小黑胖子的姑姑了，他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女儿柳芸，见过干娘！”
她跪倒施礼，徐皇后眉开眼笑，十分满意。
随手掏出了一对玉镯，直接给干女儿带上了。
“这是从宋代皇宫里流出来的，当年我爹攻克北平，就拿了三样宝贝，其中就有这对镯子。等我出嫁的时候，他给我当嫁妆……本来我是想给自己女儿的，可谁能料到，我的女儿……”徐皇后神色黯淡，想起了失去的孩子，不免伤心，可是很快又笑了。
“不说那些了，你就是我的亲女儿，以后有娘给你撑腰，谁也别想欺负你！”
有了徐皇后大包大揽，柳芸可是心花怒放。
其实以她的本事，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娘……你看上一次于谦当了中书舍人，没几天就被下狱，到了现在还是个白身，是不是……”
徐皇后大笑，戳着柳芸的额头，忍不住道：“还没过门，就替丈夫着想，这点和娘真像！”
柳芸嫣然一笑，“正因为如此，陛下才敬重娘亲啊！”
徐皇后笑道：“没错，老百姓常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话虽然无情，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成婚之后，有了新的家。如果还处处念着父母兄弟，尺寸拿捏不好，不把夫家当回事，这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徐皇后沉吟片刻，突然来了主意。
“直接安排官位，怕是不合规矩，而且也委屈了于谦。我跟陛下说一声，现在不是要给宫里的太监找师父吗？就让于谦教导他们。丫头，我告诉你啊，别看那帮太监腌臜污秽，外人都瞧不起他们，但是他们每天陪着天子，知道的事情特别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还是绰绰有余。”
“让于谦教导他们三年，结下一份人情，日后他会受用无穷的。”
徐皇后是真的被太监气坏了，也是真的把柳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柳芸听得乐开了花，眼睛弯弯，比月光还皎洁。
很显然，教导内廷太监，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事情，于谦已经继承了柳淳的衣钵，拥有太师一系庞大的人脉和力量，再跟宦官交好，这往后简直是所向睥睨啊！
别说三年了，就算再花三年，那也值了。
“女儿代女婿多谢母亲恩典。”
事情被愉快确定了，柳芸迫不及待，去告诉于谦。
于谦这些日子都躲在家里看书，他深知低调的道理，外面风雨凄凄，像他这样的雏鹰，最好还是不要吸引凶猛猎手的目光，安安静静当个宅男就够了。
只不过宅男也不是好当的，他必须耳聪目明，小心翼翼。
“皇后娘娘答应了，让你教导所有宦官，怎么样？这个活儿还不错吧？”
于谦放下了手里的书，笑呵呵道：“当然好了，只不过这事情未必是我一个人的。”
柳芸吃惊了，“怎么，还要给你找个副手？”
于谦仰天大笑，点了点师妹的额头。
“想什么呢？是我给人家当副手。”
柳芸不干了，她嘟着嘴唇，怒道：“凭什么？谁还能比你更合适啊？”
于谦哭笑不得，“师妹啊，你可别这么说，传出去会被笑话的。而且对方也的确有资格教导宦官。”
“谁？”柳芸好奇道。
于谦想说，却又顿住，拿过来纸张，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柳芸一看，忍不住惊呆了。
“是他？那宦官不是惨了吗？”

第891章 红脸长髯偃月刀
“你怎么知道是这老货回来了？为什么不能是道衍呢？”
于谦哑然，“师妹，你怎么会想到道衍啊？”
柳芸嘟着嘴，“当然是他够狡猾，也够厉害，足以和父亲掰手腕。有他在，内廷就不会落到父亲的手里。”
于谦笑得很开心，师妹的确够聪明，能一眼看出这次的事情，是师父和陛下之争，已经胜过太多的须眉男儿，只可惜，她到底是想得简单了一些，没有抓住真正关键的东西。
“以师父的高明，就算道衍也守不住内廷，因此必须选个更厉害，更难缠的才行。”
柳芸吓得张大了嘴巴，惊骇到不行。
“这天下间还能找到比我爹更厉害的？”
于谦大笑，“师父才学人品，固然超凡脱俗，可我大明亿万百姓，里面的高手不计其数。陛下更有识人之明。这老货东山再起，是的确会给师父带来麻烦的。”
柳芸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小小的于谦都能耳聪目明，老爹那个级数的狐狸，更不在话下，不如就瞧着热闹吧！
十天的功夫，转瞬即逝，一驾马车，一队士兵，一个白头老翁，回到了京城。
面对着高耸的城门，老头坐在车辕上，举目眺望，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莫非是在梦里吗？
他竟然还能返回京城，也实在是够玄幻了。
而更扯淡的则是他的任务……教导内廷宦官，如果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估计，在圣旨上，一句很特别的嘱咐，更让他迷糊。
天子居然告诉他，要以纲常忠义之道，圣贤之学，砥砺教化，让内廷宦官明晓忠君之道，实心用事。
这里面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圣贤之学！
什么圣贤之学啊？
现在整个大明朝，都在提倡科学，偏偏要宦官学习圣贤纲常……陛下啊陛下，您可真干得出来！
老头很轻松嗅出了异样的味道，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抗旨不遵吧？他进了城，从前的府邸早就被没收了，只能住在馆驿。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竟然有人来拜访他，虽然是掌灯之后，鬼鬼祟祟赶来的，也让他颇感意外。
“方大人，老朽无官无职，偶尔回京，还不知道前途如何，你又何必来趟浑水？”
话说的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可是来人却半点不生气，反而欢欣鼓舞。
“老大人能返回京城，我们这些人的心里都有底儿了，而且陛下将内廷交给老大人，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您可是天子信任之人。日后大家伙都要仰仗着老大人周旋。”
蹇义翻了翻眼皮，没错，朱棣找来的教师爷就是曾经被他赶回家里的蹇义，那位曾经的清流领袖。
说句实话，能得到重新起复，就连蹇义都很迷惑。
只不过历经了起落之后，他也变化了许多。
“方大人，老夫只是奉旨教导宦官，绝没有统御内廷的道理。更遑论替谁周旋？一句话，老夫进京，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方大人，你怕是想多了！”
方宾暗暗叹口气，果然，挫折让人进步。曾经耿直忠厚的蹇义，也变得狡猾老辣起来，而且言语中，透着刻薄，想利用这老头，还挺麻烦的。
“老大人过谦了，是晚生不会说话，让老大人误会……说起来，事已至此，内廷是彻底元气大伤，恐怕难以负担事务。内阁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如今太师既执掌内阁，又兼着吏部尚书的衔，要负责的事情也太多了，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得起……”
方宾没有说下去，可谁都听得出来，柳淳兼掌内阁和吏部，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过去他们是没机会，可这一次内廷损失惨重，出于平衡的目的，拿掉柳淳的职位，在文官体系中掺沙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且从方宾的目光之中，蹇义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吏部尚书，莫非要落到自己的头上？
稍微想了一下，蹇义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这时候的朝局已经和前些年完全不同了……老臣纷纷凋零，内阁独大，别说柳淳了，就连其他几位阁老，都位列六部尚书之上。
哪怕是六部之首的吏部，也没什么滋味。
而且这帮人要推自己，总要有个理由吧？
“方大人，老夫在家的几年，每日耕田读书，我只知道种多少种子，收获多少粮食。至于其他的，老夫一概不知。”
方宾暗暗咬牙，这老货是真的越来越狡猾了，还没等自己说话，就先堵死了门户。
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干脆道：“老大人，请恕晚生直言不讳。不光是内廷，之前几位御史也犯了错，陛下已经降旨，让太师彻底改革都察院。到了现在，唯有老大人能庇护大家伙了。您要是不想办法保护御史，这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就要成为柳太师的鱼肉，任凭宰割了。”
总算说出了实情，蹇义心中暗暗赞叹。
哪怕柳淳权倾朝野。依旧是明枪暗箭，什么事情都有，丝毫不能懈怠。毕竟上蹿下跳的人太多了。
“方大人，老夫进京，看起来是一脚踏入了是非圈子啊！你先回去吧，容老夫思索一番……我这路途疲乏，一身的老骨头都要散架子了。”
说着，蹇义还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疲惫的响声。
方宾见蹇义如此，果然不敢多说，就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蹇义直接告诉下面，他要专心养精蓄锐，等着面君，不管任何人，他都不想见。
两天的功夫，蹇义休息不错，却没有等到朱棣的召见，相反，他直接接到了命令，要去内书堂，给宦官上课。
蹇义不敢迟疑，急匆匆上任。
等他赶到之后，以木恩和亦失哈等人为首，足有上百位太监已经等在了这里。注意啊，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管点事情的，至于寻常的小宦官，根本没有资格。
他们一个个躬着身体，弯成九十度。
“学生们拜见先生！”
面对此情此景，蹇义的嘴角抽搐，还真是刺激啊！
过去他们清流是最厌恶宦官掌权的，现在他竟然成了宦官的师父，要教给他们怎么做事。挑战还真是不小。
好在蹇义已经历练出来了，他沉声道：“都不用客气了，老夫现在就给你们上第一堂课。”
蹇义迈步进去，他的随从提着一个木箱，紧紧跟随。
等所有人都坐好最后，蹇义把手按在了箱子上。
“尔等舍弃一切，侍奉天子，贵在一个忠字，处事做人，首在义字！老夫第一堂课，就给你们带来一位忠义的表率。尔等对着他的神像，好好看半个时辰吧！”
说完，蹇义恭恭敬敬，请出了一尊神像，这位大红脸，长须飘飘，一口青龙偃月刀，寒光四射，好不威风……

第892章 心学的无穷魅力
关二爷眯缝着丹凤眼，俯视着眼前的内廷诸珰，端得威风凛凛，就连头上的绿缎子扎巾都鲜艳了许多。
拜近些年发达的印刷业所赐，三国演义的流传速度，比起原本还要快了许多。关二爷早了许多年，登上了关圣帝君的宝座。
社会上甚至形成了“关学”，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许多年轻人都效仿桃园三结义、热闹的程度，柳淳都有些羡慕了，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写本西游记，弄出一个六，呃不，是柳学！柳学！
也省得大家伙都跑去罗大大的坟前瞻仰，弄得老家伙死得都不甘心。
没错，伟大的《三国演义》作者，著作等身的码字工祖师爷，疑似《水浒传》作者，罗贯中罗大大已经在几年前永远离开了他热闹的写作事业，他在生命最后一刻，依旧笔耕不辍，他曾经动情说过，如果给老夫一个选择的机会，他宁可折寿二十年，也不要认识柳淳！
没法子，老爷子死的时候，手都成了鸡爪子，被一群他惹不起的人，催更了十几年，换成谁都要疯啊！
不过罗老头还是可以稍微骄傲一下，毕竟他的作品已经成了这个国家，所有百姓的共同记忆。
哪怕是蹇义，他在教导诸位太监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关二爷。
在凝视半个时辰之后，蹇义才徐徐开口。
“老夫让你们学关羽，是让你们明白两点，侍君要忠，为人要义，时刻将忠义挂在心头，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把这两条守住了，就没人可以瞧不起你们，更没人会小觑你们。做人做事。无愧良知、何为良知呢？”
“良知就是不虑而知者，就是天性，就是良心，就是一点真心！”
蹇义抑扬顿挫，开始宣讲。
下面的诸珰老老实实，乖得跟小学生差不多，一个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半点不敢疏漏……只是除了他们之外，在内书堂的外面，还有两个人，同样在听着。
朱棣背着手，满脸含笑，斜了下身旁的柳淳，开心坏了。
“你小子素来善于给朕挖坑，这一次朕也给你挖个大坑！蹇义作为知名老臣，又是曾经的清流领袖。如今让他教导内廷，而且还是以纲常之学，圣人之道，早晚内廷会变得更加强大，变得足以和外廷分庭抗礼。”
朱棣心中暗暗思索着，越想越高兴。还不是扫视柳淳，想要看看他的反应，给自己找点乐子。可奈何柳淳就是一张扑克脸，一对死鱼眼，半点看不出来情绪。
“你就装蒜吧！别看你表面安静，但是心里不定怎么起复波澜呢？”
朱棣这么想着，他仔细听蹇义所讲，可渐渐的，朱老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儿啊！
这是圣贤之道吗？
“做人求真，做事踏实。做学问就是致良知，该如何做学问呢？四个字：知行合一！”蹇义满面红光，声音清朗，宛如来自天堂的教化，黄钟大吕，不同凡响。
“不分贵贱，无关上下，人人皆有一颗真心，一点良知。在世上修行，做官做事，求取学问，就是求这一点良知。怀揣良知，人人皆是圣贤，人人都是自己的神明……尔等身为宦官，世人常有鄙夷之词，可尔等莫要忘了，纵然是宦官，也有狸猫换太子之中的忠良陈琳。尔等有福读书求索，增长本事见闻，就该力求做一个让人敬重的好人。老夫教书，就是要和你们一起，寻找这一点良知！”
蹇义滔滔不断……下面的宦官侧耳倾听，不敢有半点疏忽。
渐渐的，还有人听得泪流满目。
讲的实在是太好了，说到了心里去，终于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了。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蹇先生也！
可是外面的朱棣却眉头紧皱，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儿！
蹇义老匹夫在说什么？
不分贵贱，不分上下，人人都有真心，都有良知！
呸！
朕让你告诉太监们，遵守纲常，把君父放在最上边，老老实实给君父当爪牙鹰犬，你却告诉他们，做一个好人！
朕，朕要你何用？
朱棣简直想冲进去，直接把蹇义给废了……可是他猛地扭头，却发现柳淳正在努力绷着，免得笑出来声来。
是他，就是他搞鬼！
朱棣猛地扭头，在柳淳耳边气哼哼道：“跟朕过来！”
他们两个到了寝宫，朱棣都没有坐下，就直接发飙了。
“柳淳！你跟蹇义说了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怂恿他的？”
柳淳两手一摊，简直冤枉！
“陛下，起用蹇义是您的旨意，派去接蹇义进宫的，也是三千营的人马，从头到尾，臣都半点不知道。他进京之后，也仅仅见了方宾一面。陛下若是觉得方宾是我的人，去游说蹇义，陛下只管捉拿方宾就是了，大不了严刑拷问，问问他，到底跟蹇义说了什么。”
柳淳说得从容不迫，坦然无比。
没错，就是这么自信！
他说完之后，朱棣也傻了。这些事情他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还比柳淳更详细。可问题是朱棣想不通啊，既然没有柳淳使坏，这个蹇义怎么会讲这些东西？
说实话，朱棣越想越觉得糟心。
如果知道蹇义说这些，还不如让柳淳安排人，教导太监们数理化呢！
相比之下，这个“致良知”的学问，简直比“科学”还要可恶一百倍！
还说人人都有良知，这不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吗？不就是人人皆有佛性吗？
这套说辞到底是怎么来的？
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瞧瞧那些宦官，听得涕泗横流，五体投地。
朕给了他们那么多恩典，让他们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他们怎么就不知道感恩戴德？反而窃取宫里的东西。蹇义普普通通的一番话，就让他们感激涕零？莫非这老货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是明教妖人？
还是白莲教的人？
朱棣愤怒冲天，可是在无穷怒火之外，还有更多的困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淳，你给朕说清楚，只要你能替朕解惑，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过了。”
柳淳哭笑不得，“陛下，您要是觉得臣有罪，就赶快治罪，可千万别这么说，实在是影响臣的形象！”
啪！
朱棣气得一拍桌子，“柳淳，你也跟我过不去是吧？朕让你说清楚，蹇义这套东西的来源，你还想抗旨不成？”
见朱老四真的怒了，柳淳也不好废话，只能道：“陛下，其实这事情并不复杂，臣斗胆问一句，自从孔夫子创立儒家以来，这圣人学问，可是一成不变过？”
朱棣微微摇头，其实儒学时刻都在变化……孔子所讲和孟子的东西就不一样，等到董仲舒天人三策，将儒家推上了显学的宝座，已经和孔孟之道相去甚远了。
接下来两汉的儒者，唐宋的大家，乃至朱熹的理学……他们不断推陈出新，不断做出调整，千百年下来，儒家已经变得纵然孔夫子复生，也未必认得出来了。
所以说，纠结孔孟之道到底是什么，根本就没有半点意义。
或者说，孔孟之道的核心精髓，不是仁义纲常，也不是王道爱民，而是强大的适应能力。
面对着不同的环境，努力适应。
“总而言之一句话，陛下，食大——时代变了！”
朱老四脸黑如锅底儿，怒火三丈高。
他真是气坏了。
见朱老四五官扭曲，气到裂开，柳淳还有点不忍心，好友如此，也该给他想个办法才是。
“陛下，要不就说蹇义老迈昏庸，讲得不好，把他赶回家里就是。另外再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教导宦官？”
这个办法很不错的，只可惜，朱棣半点兴趣都没有，他摇了摇头！
“柳淳，你这是让朕自打嘴巴！朕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那……陛下莫非想杀了蹇义灭口？”
“呸！”朱老四狠狠啐了一口！
“要灭口，杀一个蹇义就够了？还有那些奴婢，还有你！你也听到了！”朱棣简直后悔到了抓狂。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让你提防着柳淳，生怕他染指内廷……结果怎么样？弄了个更讨厌的，更让你崩溃的。
朱棣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所谓“致良知”之学大行其道，天下人皆以自己的心为准则，那时候谁还会尊重天子，谁还会把自己视作君父？
这可不是搬起砖头砸脚面了，简直是剁下了自己的大腿，然后照着自己心口来了一脚！
实在是太憋屈了。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朱棣觉得自己的头发，正在迅速减少，这实在是太难办了。
朱老四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去把亦失哈叫来，朕要问话。”
不多时，亦失哈赶来了，见礼之后，朱棣就问道：“你觉得蹇义讲得如何？”
亦失哈迫不及待道：“皇爷，蹇公宏论，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奴婢活了几十年，总算活明白了！皇爷真是有识人之明，奴婢叩谢皇爷！”
亦失哈不是撒谎的人，此刻朱老四的脸，有点变形了……

第893章 太师千金的大婚
于谦朋友不多，要是算起来，首推就是朱勇，他们俩一文一武，一白一黑，一丑一俊，无论怎么看，都天差地远。
可他们就是能玩到一起去。
“成了！你可真干了一件大事啊！”于谦欣然拍着朱勇的肩头，他很少有情绪外露如此明显的时候，朱勇被兄弟夸奖了，发出了憨厚的笑容，摸了摸脑门，费解道：“我说于谦，你怎么就想到了，那个蹇义会对传习录感兴趣呢？”
于谦哑然，“我告诉你啊，在师父的书房里面，有两大类学问，一类是自然科学，一类就是社会科学，这点你知道吧？”
朱勇点头。
于谦继续道：“在社会科学里面，师父把传习录放在了最下面！”
朱勇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难道说传习录在师父那里，都拿不上台面？”
于谦摇了摇头，叹道：“根据我的推断，越往上，就越是背离儒学，勉强算起来，传习录的内容，其实更接近孔孟所说的真儒。”
良知如镜，明辨是非。
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讲的是人应该根据善恶是非，做出符合道德的决定，重义轻命，这才是人和动物的不同之处。
而经过汉唐儒者，尤其是理学的扭曲，儒家的是非对错脱离了人性，变成了所谓的纲常天理，成了一个死物，人要为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很显然，从一开始，理学的根基就是有问题的，是经不起推敲的。
柳淳也是有计划的，他先提出科学，冲破儒家的桎梏，然后再完善学科，建立起全新的体系。
只不过在思想领域，并不是柳淳擅长的，他把前世的许多学派主张都写了出来。但是该怎么落实，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
身为嫡传弟子，于谦自然是看到了这些东西。
这小子也是一肚子主意，他觉得与其凭空猜测，不如实验一番，看看反应如何。
因此他先选了看起来最不离经叛道的传习录，然后授意一些人，把书籍拆散，改头换面，分发出去，吸引人们加入讨论。
尤其是一些名儒旧臣，要特意关照。
不光是蹇义，还有其他人，也都拿到了。
只是让于谦惊讶的是，传习录的威力恐怖如斯！
蹇义在看过之后，瞬间成了忠实的信徒。
私下里他说，倘若能见到传习录的作者，愿意伏身叩拜，尊为师长。自从柳淳提倡科学以来，儒家式微，被打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
所有儒者都在苦心思索，想要找到打败柳淳的办法。
只可惜大家不管是求诸圣贤，还是闭门悟道，都拿不出说得过去的好办法……直到传习录出现！
有了这本神书，即便打不赢科学，也足以保住儒家的一口气了。
蹇义觉得能写出传习录的人，一定是以为硕德鸿儒，而且此人精通儒释道，将三家之学，融会贯通，已经是当世圣贤。
他要是愿意站出来，登高一呼，立刻就会形成新的学派……只是可惜，这位高人不愿意露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淳得意洋洋。
“既然你不愿意露面，那我就把你逼出来！”
蹇义这次在内书堂耳朵第一课，就以心学开篇……他知道有些莽撞，有些不顾后果，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做事情就不能不冒险，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蹇义也没有料到，心学杀器一出，首先就把内廷诸珰撂倒了，而且还是迅速撂倒一大片。
原本上学是很枯燥的事情，可是蹇先生讲的心学，丝毫不让他们感觉到艰难。
太监们第一次发觉，原来他们虽然丢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可是他们依旧是人，依旧可以活得有尊严。
世上还有那么一门学问，并不歧视他们！
蹇义讲到了第三天，已经不是这些大珰了，就连寻常的宦官都跑来听讲，他们如痴如醉，爬着窗户，伸长脖子，那个用功的劲头，简直让好多读书人汗颜。
而且心学很快走出了宫廷，在文臣儒者中间，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师，您老人家瞧瞧，这篇文章能在大明日报上面刊登不？”
柳淳扫了一眼，这是一篇比较全面评价心学的文章，其中不乏溢美之词。按照出版条例。像大明日报这种顶级官方报纸，头版头条，涉及到重要领域，需要内阁核准。
杨士奇有权作出决定。
只可惜，这篇文章超出了杨士奇的承受范围，必须请柳太师决断了。
柳淳挠了挠头，他也是爱莫能助啊！
朱老四早就气炸了。
柳淳很清楚皇帝陛下的状态，就连亦失哈那个工具人都被心学迷倒了，朱棣要是下旨禁心学，保证会天下大乱。
可要是不管，就这么任其发展，后果也不是朱棣乐见的。
皇帝陛下很为难，柳淳却很欣喜。
头些时候，朱老四总觉得柳淳要夺他的权力，一直别别扭扭的。
现在蹇义跳出来，心学风靡，至少告诉了朱老四一点，柳淳或许不是人，但其他人是真的狗！
这一点就足够了！
“杨学士，这篇文章是对是错，我也不好说。如此发表了，未免草率。”说着，柳淳拿起毛笔，除了题目之外，其余全数涂黑，看得杨士奇都傻了。
“太师，光有个题目，可怎么刊发啊？”
柳淳轻笑，“有个题目，让大家讨论，已经很不错了。不要放在头版，放到第四版，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对了……接下来内阁有什么事情，暂时都交给你了，我要去操持女儿的婚事。”
杨士奇瞪圆了眼睛，姓柳的，你可不能跑了啊！
这种关键时刻，你柳太师不在前面顶着，我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还不粉身碎骨啊！
不行，绝对不行！
杨士奇刚想说话，柳淳就已经摆手了，“杨学士，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而且……杨学士要是觉得害怕，不妨把心学的一些内容，也送给皇后瞧瞧。”
柳淳交代了最关键的一句，就潇洒离去，挥挥衣袖，留下满地鸡毛！
……
大明乱了，内廷乱了，外廷乱了，舆论乱了，朝野都乱了，在一片混乱之中，柳府却是欢天喜地，张灯结彩。
柳太师的掌上明珠，皇后娘娘的干女儿，即将下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于谦！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于谦算什么东西？
有官职在身吗？
有什么功绩？
家世如何，长得如何？凭什么能娶到太师之女？
这小子简直祖坟冒了青烟！
要知道馋柳家女儿的人，能从北通州排到南通州。
过去大家伙知道太孙有意思，他们不敢自讨没趣。
可现在太孙殿下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子给击败了，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于谦！
我们要找你决斗！
事实证明，把朱勇找过来，是真的很有必要。
“我已经替你拦了一百多封文会邀请函。对了，我这里还有三十多份找你比武较量的战书。至于名帖，没有一千也差不多了……他们都说了，不管文斗，还是武斗，不管是人品，还是长相，他们要跟你比一个痛快！”
于谦忍不住翻眼皮了，“拜托，是我娶媳妇，人家看上了，两情相悦，他们一堆无关紧要的人，瞎掺和什么啊？”
朱勇耸了耸肩，闷了半晌才道：“那个于谦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遭人恨？要不是我欠你的太多了，我都想娶师妹呢！”
“呸！”
于谦气得狠狠踹了朱勇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是真要拿出一点实力了，不然还真没法把师妹安全娶进门！”

第894章 京城乱成一锅粥了
朱勇翻了翻眼皮，他实在是想不出，于谦还能拿出什么办法了！他闷声道：“你看这样行不，让我爹他们过来，给你撑腰站台。有几位国公在，再加上诸位重臣，大家伙一起操持婚礼，如此一来，你的面子也有了，那些小子也都没胆子闹事了。”
于谦呵呵一笑，“你说得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奈何师父早就用过了。身为弟子，理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对。”
朱勇张大了嘴巴，显得十分吃惊，他不信地摇头，“反正我是不信，有人还能超过师父，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就算我没看错人！”朱勇咧嘴笑了，“我爹说过，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抱大腿，师弟啊，我日后可就要靠你了。”
身为年轻一辈的将领领袖，禁军之中，屡立战功的大将，成国公长子，永乐皇帝的心腹爱将，少国公朱勇，竟然要一个白丁罩着，也是没谁了。
只不过朱勇说得格外自然，因为他真的相信，于谦有本事一鸣惊人！
事实证明，于谦也的确有这个能力！
皇后娘娘做媒，柳太师点头，于谦和柳家长女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
首当其冲，就是于家要向太师府下聘礼。
“这个于谦，他的钱可不少。”
太孙朱瞻基抓着下巴，很无奈道。虽然皇家名义上富有四海，但他很清楚，不管是皇爷爷，还是他爹，都是十足的穷鬼。
倒是二叔和三叔家底儿丰厚，只不过这俩人的钱，一个花在了科研上面，一个被皇爷爷盯着，可用的余钱不多。
而于谦则不同，他爹于彦昭在海外经营，弄到的财富不在少数，光是黄金，就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于谦在很早的时候，就投入股市。
更要命的是他投钱赚钱，都没人在他身上刮油……其实想想也知道，柳淳视他为嫡传弟子，百般呵护，而朱棣虽然手黑，但是也不至于对一个比孙子还小的孩子下手。
“我跟你讲，于谦的财产至少在一百万两以上。”
朱瞻基恶狠狠道。
王振笑道：“殿下，这么说于谦的确有钱，只不过他还是比不上殿下啊！”
朱瞻基翻了翻白眼，“我说的是黄金！”
嚯！
一下子就把王振给噎住了。
他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一百万两黄金，那就是一千万两银子，而且大明缺少贵金属，如果换成了纸币，数量更多。
如果拿出这么多钱当聘礼，岂止是千金小姐，简直是万斤，十万斤了！
“殿下，于谦真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奴婢不信。”
朱瞻基横了他一眼，你都切了，懂得个屁！
信不信，现在只要说，拿一百万两黄金，就能娶到太师长女，愿意出钱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
光是他就知道，像张家，丘家，徐家，甚至周王朱橚，齐王，伊王，这些人都眼馋柳家长女，只要出钱就能得到，他们早就出手了。
所以啊，还必须有特殊的手段才行！
“走，跟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于谦有什么手段！”
朱瞻基咬着牙，他换了便装，带着王振，两个人前往太师府。
同时赶来凑热闹的，还不只是他，其余的勋贵王公，纷纷动了起来，还有那些憋着跟于谦较量的，也都来了。
他们不想放弃最后的机会，假如能找出破绽，击败于谦，不但能抱得美人归，而且还能名扬天下，即便输了，这也是刷声望，壮名声的最好机会！
所以啊，太师府外面，大明的青年才俊，全都来了。
有国公少爷，侯爷长子，有名臣之后，还有青年才子，他们一个个衣裳光鲜，打扮得体，斗志昂扬。
尤其让人惊讶的是，就连许多海外藩国的王子豪商，也跑来了，他们清楚，攀不上高枝儿，但是不妨碍表现出仰慕之情，没准还能赢得太师的好感，要是那样的话，可就赚大了。
有心思争取的，就有上百人，再加上看热闹的，那就更不计其数了。
数里之外，道路两旁，黑压压的都是人。
这场下聘行动，简直变成了整个京城的狂欢。
原本定国公徐增寿是帮着于谦提亲的。
只不过此刻他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
他在上门提亲的时候，就拿出了好几十车的礼物，几乎把国公府搬空了。徐增寿琢磨着反正都要去海外，这些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索性都砸出来，来个大梭哈，让于谦知道他的诚意。
奈何当时玩得痛快，现在正式下聘，却来了麻烦。
于谦要拿出多少诚意，才能震住四面八方的人啊？
他不光要和之前的徐增寿比，还要跟那些看热闹的比，要是玩不出花样来，这帮人都会挑三拣四，指指点点。
很好的姻缘，就会出波折。
毕竟柳太师嫁女，早就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婚事了。
“我说柳淳啊，你对自己的徒弟，有没有信心啊？”
柳淳哼了一声，“我嫁女又不是斗富，不管如何，俩孩子两情相悦就好，外面的人实在是多事！”
徐增寿无奈道：“你快醒醒吧！外面人都说了，太师千金，贵不可言。必须文武全才，还要有敌国之富，潘安之貌……总而言之，差一点都不行的！你去府门外看看，好多人都准备拦截于谦的队伍，给他出难题，让他进不了府门呢！”
听到徐增寿的话，柳淳的几位夫人也坐不住了，蓝新月就怒了，“我们家嫁女，干这些人什么事？老爷，干脆派遣锦衣卫，把他们都给抓了算了！”
徐增寿连忙摆手，“不妥，不妥！弟妹啊，你想想，这婚礼是大好的事情，人家也是来观礼的，无缘无故给抓了，这算什么啊？”
“那也不能让他们把婚事给搅合了！”蓝新月怒道：“我带人出去看看！”
“可别！”
徐增寿连忙拦阻，虽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但是丈母娘要是杀出去，替未来的女婿出头，那可是会闹笑话的！
徐妙锦沉吟了，“大姐，要不咱们安排几个人，帮着于谦对付那些添乱的？”
李无瑕也道：“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无非是诗词歌赋，骑射武艺，吹拉弹唱，对对子，出难题罢了！咱们还找不出能胜过他们的人了？”
……
这几个人不停讨论着，唯独柳大小姐，她捧着一个拳头大的苹果，开心啃着。
“娘，你们真的不用担心的，这点小事，于谦能应付很好的。”
蓝新月瞪了她一眼，“这好虎还怕一群狼，众目睽睽之下，有一点疏漏，就会惹来嘲笑。而且大明藏龙卧虎，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世出的大才？”
正在这时候，有人嘿嘿道：“师娘，假如真是有人胜过于谦师弟，那不如就换个女婿算了。”
朱大胖带着两个弟弟来了，结果他刚说完，就遭到了蓝新月的白眼！
“你给我闭嘴！”
朱大胖很乖，赶快闭上嘴巴，找个小马扎坐下了，他肥硕的身躯，坐在小小的马扎上，活像个大苹果插在了牙签上，有着说不出的滑稽。
“堂堂一国储君，你跑这耍宝干什么？”蓝新月骂道。
朱大胖十分委屈，“师娘，的确是关心则乱，你多虑了！我刚刚听说了，于谦师弟已经拿出了应对办法，现在外面热闹着呢！那些想跟于谦师弟叫板的，全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当真有这么厉害的手段吗？
大家伙都十分好奇……而此刻于谦一身华丽的衣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在他的后面，跟着数不尽的马车。
“诸位乡亲，今天是小子于谦向太师府下聘的日子。太师是小子的恩师，他老人家对小子有再造之恩。如今他老人家又答应将女儿下嫁小子，小子不胜惶恐！”
“没有别的，为了感激师恩，也为了给这桩亲事添一点喜庆的氛围，小子准备了二百车财物……只不过这些东西并非是送给恩师的，他老人家也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所以呢，小子决定，这些钱财，都用来实现大家伙的梦想！”
“一句话，只要你们有想法，而且是钱财能做到的，现在就可以过来领钱！我说到做到，大家只管提出来！”
这个说法太新鲜了，周围的人都懵了，不知道真假，有人想往前挤，有人想问问旁边的人，就在一片慌乱之中，一个小乞丐竟然从一个人的两腿之间，滚了进来。
于谦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小乞丐给扶起来，小家伙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有什么想要的？”于谦笑呵呵问道。
“我……我想要包子，我梦到了好多，好多包子……”说着，小家伙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于谦大笑，转身就抓起两根金条，递给了小家伙。
“我前几天看到棋盘天街有家包子铺出售，你去买下来，从今往后，你就有数不尽的包子吃了。”
小家伙捏着沉甸甸的黄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住了……于谦点手，叫来一个家丁，“你去帮他把包子铺买下来，然后再让人教他怎么经营。”
家丁点头，带着金条，陪着小家伙往外面走。
“大家伙让一让，我们公子说到做到，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提出来啊！”
有了这么一个人带头，其他的人等瞪圆了眼珠子，来了精神，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只可惜这第二个名额落到了一个小老头的手里。
“于公子，于公子！我，我活了快五十了，我就想娶个媳妇！要年轻的！”
于谦点了点头，伸手拿出一根金条，递给了他。
“你一把年纪了，别耽误了姑娘的青春。拿着这根金条，买一个蛮夷女子，剩下的钱，还能做点小生意，如何？”
老头接过金子，突然张开大口，狠狠咬了一下，留下深深的牙印！
“是真的，真的金子！”小老头不停道谢，“公子吩咐的我懂了，我谢谢公子！祝公子新婚大喜，长命百岁啊！”
一条黄金，就换来了祝福，这生意不错啊！
于谦喜笑颜开，只不过在其他人眼里，这小子就成了十足的傻瓜……一瞬间，所有人都扑上来了，整个京城，都被于谦搅动了……

第895章 逆徒于谦
没有人能抵抗黄金的魅力，如果不是有锦衣卫在旁边严格护卫，这里又是天子脚下，早就乱套了。
事实上，此刻也到了混乱的边缘。
面对着黄金，人们彻底疯了。
各种各样的奇葩理由都出来了。
有人跟于谦说他想吃肉，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肉，可从来没有吃饱过……于谦笑着扔给他一锭金子。
“差不多能吃一年了，便宜坊的烤鸭、东来顺的肘子，专挑大店，敞开了吃……不过要注意肠胃，可别肉没吃够，自己先吃坏了。”
又一个人欢天喜地跑了。
“于公子，我，我在京城住了二十年了，我还没有房子呢！于公子，可怜可怜我吧！”
于谦一听，立刻掏出五根金条，递给了他。
“京城的房子不便宜，拿着吧！”
这家伙拿着沉甸甸的黄金，简直都不敢置信。
“于公子，你，你不怕被骗吗？”
“哈哈哈！区区五根金条，又算得了什么！”他指着面前，朗声道：“此去太师府，还有五里远，我准备了二百车的财物，我打算在太师府门之前，全部散出去！”
于谦沉着脸，对大家伙道：“你们要争气啊，拿出点大项目，让我怦然心动的那种，不然光是吃吃喝喝，太没有意思了！”
疯了！
这小子真疯了！
竟然嫌散财太慢了，你这不是脑子抽了吗？
本来看热闹的人群当中，还有许多觉得自己是体面人，不好意思开口，可是听于谦这么说，那也别客气了。
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于公子，本来我还纳闷，你怎么能娶到太师千金！我现在服气了，没有别的，我想超过我爹，我要开个比他还大的药房，你出钱不？”
“出！”
于谦很干脆道：“我给你五万两黄金，对了，我再送你个名字，就叫同仁堂，怎么样？”
年轻人拖着下巴，略微沉吟，立刻大喜过望！
他竟然跪下了，“于公子，我服了！彻彻底底服气了！你瞧着吧，不把药房办起来，我就从护城河跳下去！”
于谦笑着摆手，“你是死是活，我管不着。不过既然要开药铺，我希望你能把良心摆正了，如果弄虚作假，坑害百姓，你可要小心下场！”
年轻人用力磕头，“请于公子放心，俺还要脸呢！”
这是个大生意，接下来不断有人提出更大的畅想。
想办学校的，于谦给了两万，想在家门口修个桥的，给了五千两，想建立个养猪场，这个有前途，于谦直接给了八万！
……
下聘之路，俨然成了散财之路。
于谦是有求必应，一些人想不出要钱的理由，竟然唱起了鼠来宝，恭贺新婚。
还真别说，把于谦给唱高兴了，直接赏了五百两。
见唱喜歌能挣钱，大家伙是彻底放开了矜持，甚至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叫爹了……很可惜，这位只一文钱都没拿到！
“最看不起你这种忘本的东西！就算要钱也要有格调！这样吧，旁边的几位朋友，为了奖励你们有骨气，每人一根金条！”
于谦是真不含糊，说给就给，把那几个人都弄懵了，什么都没干，竟然有金条拿，这也太容易了。
伴随着下聘队伍前进，越来越多的老百姓，都往这边赶来。
最初还只是那些喜欢看热闹的，到了最后，就连许多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出来了。
快去瞧瞧吧！
有史以来，最豪气的女婿。
当街发黄金，古往今来，谁能比得了？
如果说之前是青年才俊嫉妒于谦娶了太师千金，那么从此刻开始，就是无数女子恼怒柳芸抢走了她们的老公！
她们哭着喊着，如痴如醉，舍不得于郎落到别人的手里。
我们可以不要名分，只要看我一眼就够了！
“好你个于谦，我是自愧不如！”
朱瞻基站在茶楼，向下俯视，嘴角的肉都不停颤抖，无论如何，他是干不出这种事情的……而且他要是干了，家里面能把他当街打死，都没人埋！
一旁的王振也是目瞪口呆，我的老天爷啊，居然还能这么玩，这个于谦简直神了！
突然，在王振的心底，涌出了一句话……大丈夫当如是！
虽然他不是大丈夫了，但是一定要享受到这个待遇，哪怕只有瞬间的万众瞩目，也能含笑九泉了。
一种疯狂的念头，在王振的心里疯狂滋生蔓延。
只不过王振还没有资格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他只能隐忍期待着……就在茶楼的对面，一个挺拔的身影，同样在俯视着。
他的老脸黑得像锅底儿！
“真不愧是柳淳的弟子！他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很想冲下去打人。木恩战战兢兢，跟在旁边，见皇爷生气了，连忙啐道：“不就是撒钱吗？这算什么本事！他简直丢了太师的脸！”
木恩说完这话，突然发现朱棣猛地回头，正用关爱智障的眼睛，在看着他！
“真是愚不可及的奴婢！你给朕听着，没事的时候，好好上课，多学点真本事！这个臭小子不但不会赔钱，还能赚一大笔呢！”
此话一出，木恩傻了。
“皇爷，这真金白银的往外面掏，怎么还能赚到钱？奴婢，奴婢实在是想不通。”
朱棣用力捶打窗台，冷冷道：“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还真是把他师父的本事都学去了！臭小子，你很好！”
朱棣切齿咬牙称赞，弄得木恩也不知道对于谦是好，还是坏。
莫非说，这就是太师嫡传弟子的本事吗？
看起来就算是十个太孙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吃瓜群众们，沉溺在欢快的氛围之中。
而在人群中间，还有一伙人，那就是记者！
经过了整顿之后，大明的记者变得矜持了许多……不再是追逐热点，为了销量，什么事情都干。
可是像于谦这么大举散财，再加上作为太师未来女婿的身份，实在是想装作视而不见，那也不行了！
快点写文章，赶快报道吧！
京城这边热了，随着铁路，消息迅速蔓延……山东，两淮，还不到三天的功夫，就燃烧到了应天，五天之内，传遍整个江南。
随便买一份报纸，或者到茶馆饭店去听听，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在讲于谦，他们眉飞色舞，口吐白沫，不停吹嘘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说……反正这时候只要提于谦两个字，就有人喜欢听。
尤其可怕的是，戏园子里面的三国戏都被迫停了下来，让位给了于谦！
这么说吧，柳淳名扬天下，那是靠着多年的奋斗，出将入相，理财变法，苦心积累下来的。
可是于谦呢，不到半个月，就人尽皆知，名扬四海。
考虑到传播手段的局限，这个速度已经夸张到了惊天地泣鬼神，鬼哭狼嚎的地步了，毫不客气地说，于谦是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腺上，完成了铁路修成以来，最轰动大明的神奇操作。
什么终南捷径啊，什么写文章作诗填词，什么跑去山里隐居，什么讨廷杖……这些刷声望的手段，在于谦这里，都成了弟弟，还是往后稍稍吧！
那些堵在太师府门口，想要给于谦下马威的人，也都成了笑话。
面对汹涌澎湃的人群，谁还管你文采武艺啊！
有本事也拿出黄金，拿不出来就滚一边去！
坦白讲，这些人里面，不是没有富可敌国的人，可问题是让他们白白掏钱，谁也干不出来。
也唯有于谦，才会义无反顾，才会玩得这么漂亮。
“师娘，弟子把聘礼都给花了，现在只剩下一些股份，还请师娘收下吧！”于谦将厚厚的一摞股权书交给了蓝新月，哪怕是太师夫人，也觉得心跳加快了……

第896章 于谦二进宫了
蓝新月的手在颤抖，抖得很厉害，尤其是想到了自家的家底儿，就更剧烈了。她突然起身，把徐妙锦和李无瑕揪了过来，三个人一起盯着，李无瑕率先惊呼出来，“大姐，咱们老爷二十多年，也不过积攒了八千万，谦儿这才一个月就弄了快九千万！这孩子上天了！”
李无瑕一句话，把柳淳的家底儿给揭开了。
多年来，很多人都在猜测，柳淳到底有多少钱。
有人说柳淳富可敌国，手上的产业多如牛毛，谁也比不了。
但是很多亲近人都知道，柳淳面对两代皇帝的勒索敲诈，有很多肥肉，根本吃不到嘴里去。因此这些人常说太师虽然衣食无忧，但是根本没多少积蓄，是个十足的清官。
那柳淳到底是贪官，还是清官呢？
其实吧，柳淳的确不贪，可是他却很有钱，这些钱都是正儿八经来的。
自从《国富论》大行其道之后，柳淳每年光是稿费，就有一百多万两，个别年份，甚至超过三百万。
其次呢，柳淳还有一些专利，比如水泥，比如炼铁高炉等等，加起来一年的专利费，也有几十万。
他虽然把钢铁厂的股份处理掉了，手上也没了庄园田产，但是这笔专利费却是实打实的。
再有他还控制着许多考试培训机构，捏着会计师标准……这些也能给柳淳带来丰厚的回报。
另外别忘了，徐妙锦可是投资高手，虽然她自己单独有投资产业，但是柳家的钱也是她负责的。
总而言之吧，各种钱财加起来，柳淳差不多能动用八千万以上。
这当然不是小钱，要是让朱老四知道了，保证会红眼睛的。
只不过柳淳是辛苦了二十年，才有这些家底儿，可是反观于谦呢？这个兔崽子，短短一个月，竟然弄到了九千万两！
把师父都给比下去了。
“小谦儿，你往后别说是老爷的弟子了，干脆说投资神童算了。”李无瑕感叹道，蓝新月也表示赞同。
倒是徐妙锦，她看得清楚。
“两位姐姐，你们还是别夸了，没瞧见这小子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吗！”
果不其然，于谦小白脸跟红布似的，连忙解释道：“师娘，师父的钱是实打实的，弟子的股票市值却是空中楼阁，若是弟子抛售套现，至少会腰斩，甚至跌倒一两成，也是可能的。”
蓝新月和李无瑕略微迟疑，终于弄明白了市值和现金的差别，这么看起来，还是师父更老道一些。
不过小小的于谦有如此功力，已经让她们倍感欣慰了。
“老爷选你当传人，这眼光是没得说。”
蓝新月突然横着于谦，怒冲冲道：“我可提醒你，别欺负芸儿，不然我打折你的腿！”
于谦哭笑不得，媳妇不揍他就不错了。
“师娘，弟子能看得上眼的只有师妹一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她们从小看着于谦长大，自然知道他不是说谎的人。
“行了，我们这关你算是过去了，这些股份我们也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蓝新月笑呵呵塞给了于谦。
“自己好好经营，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的，我们还罩得住。”
蓝新月已经从师娘变成了岳母，开始替毛头女婿着想了。
只是于谦依旧低着头，他没敢接股份，毕竟这玩意扎手啊！
正在迟疑之时，柳淳的咳嗽声传来。
“逆徒，你跟我过来！”
柳淳说完，就转身往书房走，于谦半点不敢迟疑，乖乖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去，真的跟犯错的小学生差不多。
倒是蓝新月，她很不高兴。
丈夫是怎么了？
难道女婿和岳父是天生的敌人？
他爹蓝玉就瞧柳淳不顺眼，自从成婚之后，翁婿两个吹胡子瞪眼的。
如今柳淳成了岳父，他竟然变得跟蓝玉一个样，平时师徒情深瞬间不见了，这算什么事啊？
见蓝新月生气，徐妙锦突然掩口轻笑。
“大姐，你这回是真的冤枉了老爷，于谦这小子买空卖空，不被老爷打屁股就烧高香了。这么高的市值，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到底是玩钱的高手，徐妙锦看得清清楚楚。
于谦借着这一次的东风，把自家名下的几支股票疯狂拉升，市值翻了十倍不止，这才有了这笔夸张的巨款。
可是当炒作的风头过去，就会一落千丈，甚至会留下一地鸡毛。
幸好于谦是柳淳的弟子，不然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三位夫人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全都忧心忡忡，生怕柳淳会发飙，毕竟徒弟惹事，师父背锅，柳淳能高兴才怪呢！
只是她们三个没有料到，在书房里，气氛反而很轻松。
于谦乖乖跪在柳淳的面前，“师父，弟子莽撞，请师父责罚！”
柳淳收起了愤怒的表情，伸手把他拉起来。
“就咱们师徒两个了，说点心里话吧，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想引蛇出洞？”
听到师父的话，于谦浑身剧烈震动。
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师，“您，您怎么猜到的？”
柳淳哑然，“你的本事是我教的，你不喜欢钱财，也不贪恋名利……这次你虽然玩得漂亮，但是跟你的性格反差太大了。”
于谦还能说什么，你师父终究是你师父。
“弟子听说，师父在追查蒲泓的时候，发现了一枚令牌……只是弟子再看卷宗的时候，却发现没了这个东西。”
柳淳微微颔首，于谦这小子的确是耳聪目明，后生可畏啊！
“拿去吧！”
柳淳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牌，递给了于谦。
依旧是桃源三结义，依旧是三义社！
“又是他们？”
于谦怒道：“弟子记得，当初师父在应天大肆杀伐，已经摧毁了他们在江南的势力，这帮东西怎么还敢跳出来？”
柳淳轻笑，“不管是三义社也好，还是五义社也罢！更不管是明教，还是白莲教，他们都是一个东西，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于谦深以为然。
“师父是说，旧的士人集团消失了，有许多人希望把手里的财富变成权力……然后好左右朝局？”
柳淳点头，“这也是我选择辅佐陛下的原因所在，陛下杀伐果断，又性格坚定，断然不会被这些人掌控。有圣天子在朝，我们就有了掀桌子的本钱！”
柳淳冲着于谦轻笑，“你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一点很了不起。可若是我立刻下令，说你是恶意炒作，并且严查交易记录呢？”
于谦两手一摊，苦笑道：“那弟子就只有引颈就戮了。”
柳淳笑道：“所以说不要被台面上的花花手段迷了眼睛。不管是多高明的玩法，多精妙的操作，只要把棋盘掀了，什么都不顶用。”
于谦深吸口气，“师父。弟子这次主动卖个破绽，就是希望那帮人跳出来，只要他们上钩了，师父就能把他们一扫而光！”
师徒两个对视了半晌，终于笑了起来。
从柳淳的笑容里，能看到后继有人、吾道不孤，老怀大慰……说实话，于谦这是拿自己的身价性命，替师父充当靶子。
一个蒲泓，不过是许忠的干爹而已，他如何能控制住一个内廷大珰？
他又怎么敢陷害皇后？
报仇吗？
别逗了，如果没有人撑腰，报仇这两个字是想都不敢想的。
陷害徐皇后，需要的是胆量、手段、配合……这三者缺一不可，一个老太监是断然不可能将三样集于一身的。
弄到了现在，柳淳没有继续追究下去，难道真的能轻易过去吗？
别逗了，柳淳都磨刀霍霍多少年了，就看谁会跳进来送死了。
“行了，事情就这样了，如果为师没料错，弹劾你的人也快跳出来了。”
柳淳正说着，突然外面有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进来，“太师，陛下急召。”
柳淳和于谦相视一笑，于谦连忙道：“师父真是料事如神啊！”
柳淳哼道：“别光顾着怕马屁，这一次弄不好你有牢狱之灾。”
“师父，您老可不要小觑弟子，我也是坐过牢的！”
看着自信满满的弟子，柳淳忍不住轻笑，孩子到底是年轻，这次和上次能一样吗？索性，柳淳也不多说，换上了他的蟒袍，从容不迫，到了宫里。
见礼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端然坐着，正是老贼秃道衍。
“太师，本院刚刚接到了弹劾，说是你的女婿于谦败坏人心，弄得京城大乱，要把他打入大牢。”
柳淳眉头挑了挑，还真别说，这个攻击的点有点出乎预料。
“大师，你觉得弹劾的有没有道理？”
道衍朗声大笑，“若是没道理，老夫也不敢随便说，于谦虽然是个白丁，可他是你柳太师的女婿，也是陛下的干女婿……老夫好不容易多活了几天，可没想急着去西天。”
道衍抓起奏疏，指着其中一段，“柳太师，你瞧瞧吧！就在于谦大肆撒钱的那天，有人跪在地上管他叫爹，还有人因为吃肉吃得撑死了，都成了笑柄……他可是罪魁祸首，不问罪说得过去吗？”
柳淳毫不迟疑，“既然如此，我同意把他抓了，锦衣卫不太方便，就请都察院派人吧！”

第897章 被臭鸡蛋淹没的御史们
“三位师娘，弟子怕是要去天牢一遭了。”
蓝新月唬着脸，十分生气。
老爷也真是的，竟然连女婿都不护着，还让都察院抓人，简直岂有此理？还有，陛下也不对啊！
竟然不知道帮忙，看你怎么跟徐皇后交代，让你跪搓衣板！
“谦儿，那也别去，就待在太师府，有师娘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蓝新月发狠了。
于谦心中感动，可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师娘，唯有一再躬身施礼。
“师娘垂爱，弟子感恩戴德，不过请师娘放心，弟子心里有数，既然事情是弟子掀起来的，弟子就有办法解决，师娘勿忧！”
于谦一再表态，这才从师娘这里脱身，外面来抓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师妹，实在是抱歉，我要去天牢待些日子了。”
于谦满脸愧疚。
柳芸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一张狗皮卷递给了于谦。
“拿着吧，这可是张老道的宝贝，对了，你放心，我可以等些日子，不会移情别恋的！”柳芸眨着眼睛，笑呵呵道，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于谦哑然，“师妹放心，不过纵然是我有什么意外，还请师妹好好对待自己，该改嫁就改嫁，别客气！”
“放心吧，我会的。”
这对年轻人的分别方式，简直让押解于谦的御史大人目瞪口呆。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于谦也笑了，“没毛病会拿上百万两黄金，当街发出去吗？没错，我就是病了！”
对于这话，御史表示十分赞同。
他干御史这行也十几年了，见过的案子不计其数，可唯独于谦这个案子，让他很懵……到底该怎么定罪呢？
于谦拿着自家的黄金，当街发放，给那些有需要的人……你要说他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试问又有谁会跑到棋盘天街收买人心？
而且于谦也不是给所有人，他只是给了那些编故事的人，甚至没领到钱的人还痛骂他呢！
试问大明朝有哪条法律，规定不许随便给别人钱？
恐怕古往今来，都没有这么一条法令吧？
所以聪明如都察院，穷尽脑浆，最后加到于谦身上的罪，也仅仅是扰乱人心而已。
只是他们明显低估了于谦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
如果说这个事件之前，于谦只是柳太师的弟子门人，知道的人仅限于一个小圈子，那么自从当街撒钱之后，于谦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热点。
还没等他进入天牢，就已经有十几名记者等着他了。
这帮人一涌齐上，那个热情的劲儿，简直把御史都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要抢人呢？
“大家都安静一下！”
于谦竟然主动帮着维持秩序。
“大家伙的来意我都清楚，我只想说一点，那就是报道必须真实。我听闻有人指责在下，说我公然让人管我叫爹，以此取乐。这是胡说八道！”
“我还没结婚呢！虽然我很有当爹的兴趣，但是却不想要一个没有骨头的儿子！如果大家能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当天只有那个叫爹的人，没有拿到任何一点钱。”
“我不知道，给别人钱，帮着别人实现梦想，有什么错！我能够娶到太师千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用一些特殊的方式，表达喜悦，让大家跟我一同高兴，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谦抑扬顿挫，声音十分好听，有强大的说服力。
“记者朋友们，在下遭到了弹劾，我遵守朝廷法度，自觉进入天牢，等候朝廷的判决。我相信朝廷会给我一个公平……毕竟，在下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度！”
于谦的这段话，迅速被记者记录下来。
不久之前，报道于谦撒钱的夸张行为，已经带来了丰厚的回报，结果就是报纸销量足足增加了三成之多。
还没几天，于谦又以如此有争议的方式，被打入了天牢。毫无疑问，又是个顶级的热点事件。
没准还要超过前几天呢！
因此，所有知名的记者，报社主笔，都加入到了报道的行列。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都知道于谦被抓了。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都察院和六科廊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这么多年了，多少言官，前赴后继，跟柳淳殊死搏斗。
他们从来就没有赢过，而且时至今日，更是面临着被彻底改革的命运。前不久又有几位同仁，被太子弄去养猪！
堂堂清流，居然干起了最污秽的事情，每日里关心猪圈和草料，面朝粪便，臭气熏天！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如今终于赢了一次。
太不容易了！
于谦这小子嘚瑟过头了，他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他。
竟然当街发金子，觉得你有钱是吧？
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官商勾结，有没有私相授受？
经得起检验吗？
只要猛攻于谦这一点，就能牵出更多的内幕，没准能把他的师父给揪出来……说来也奇怪，这次柳淳竟然没拦着，还把徒弟主动交给了都察院？
莫非柳淳知道，他保不住了于谦了？
想要弃车保帅？
想得美！
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怎么会放过。
天赐良机，该出手了。
因此不用吩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赶快连夜写奏疏，狠狠弹劾。
有人把矛头对准了于谦，可又觉得攻击这么个小东西，太不过瘾了，因此许多人都把柳淳算了进去。
可是当他们写完之后，发现弹劾柳淳风险太大了，必须观望一段时间，要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因此很多人十分鸡贼，他们把弹劾的奏疏分成了两本。
上本是弹劾于谦的，这小子要是被干掉了，或者柳淳罩不住了，就继续攻击柳淳，把他们师徒全都干掉。
要是不行，就把下本偷偷烧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
咱都察院的人，这点小操作还没有吗？
终于，御史们做好了完全准备。
决战来临，他们成群结队，准备出都院，直奔午门，去状告柳太师的弟子。
这是一场生死大战，谁也不能怂了！
当他们义愤填膺，从大门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
就在都院外面，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于公子没有错！”
“对！于公子给我们钱，给的是真金白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于公子是好人，他没有犯王法，赶快把于谦放了！”
……
霎时间，都察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位副都御史正要出来说话，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颗臭鸡蛋，正好砸在了眼眶上，真臭！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漫天都是臭鸡蛋，将他们给全数淹没了……

第898章 废了都察院
堂堂都院，竟然被一群老百姓给包围起来，许多御史，让迎面而来的臭鸡蛋打了个正着，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服，就连胸口的“獬豸”都变得污秽不堪。
这可是都察院啊！
执掌风宪，为民请命，多少年来，无数铁骨铮铮的御史言官，捍卫正道，勇斗奸贼，铲奸除恶，永远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这帮该死的刁民，竟然不能体恤都察院的艰难。反而如此羞辱他们，实在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尔等刁民，你们不要被奸人骗了！这里是朝廷重地，冲撞了要人头落地的！”
副都御史扯着嗓子呼喊，结果迎接他的是一团圆滚滚的……牛粪！
没错，鸡蛋已经不足以表达人们的愤怒了，还是牛粪更解气！
乱了！
彻底乱了！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都察院对面，有两个人，正在俯视着一切。这俩人正是大明朝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二位。
永乐天子朱老四，太师柳淳。
“你的这个徒弟，还真是不凡，竟然敢策动刁民，攻击朝廷衙署，朕真该剐了他！”
柳淳憨笑道：“陛下若是舍得干女儿守望门寡，臣是无所谓的！”
朱棣猛地回头，眼睛之中都是火焰，他气哼哼道：“柳淳，你少跟朕耍嘴皮子，如果事实证明，都察院没有问题，朕可是不会手软的。”
柳淳笑道：“陛下，当初陛下希望以小制大，言官御史位卑权重，固然不乏有骨头的人。只是更多的人也想要良田豪宅，娇妻美妾。这些年来，被收买的御史可不在少数啊！”
朱棣脸很黑，坦白讲，科道言官的问题早就暴露出来……要不然朱棣也不会给锦衣卫和东厂那么大的权力。
他也曾几度想要彻底废除都察院，但是碍于祖训，不好轻易动手……而且朱棣将都察院交给道衍，也有意制衡柳淳。
在决定将朝局全数托付给柳淳之前，朱老四是不会彻底废掉都察院的。
可话又说回来，这一次都察院真的该寿终正寝了。
这样一个曾经辉煌无比，权势滔天的衙门，如果悄无声息被革除了，也是有些遗憾。看现在的情况，闹出一点动静来，也是很不错的。
朱棣思忖了半晌，突然狠狠啐了一口。
“没出息！”
他在骂那些御史。
真的，朱棣用人，向来不怕你坏，只怕你弱！
就像这些御史，外面这么多人围攻，他们竟然狼狈不堪，逃回了衙门。连士卒都不敢调动，朕要你们干什么！
朱老四一甩袖子，就主动离开，他要回宫里，等候着各方进宫打官司。
至于柳淳，他倒是没急着走，而是坐在了椅子上，还有一壶铁观音没喝呢！
这可是朱老四花钱买的茶，能喝到不容易。
他一边品着茶，一边露出老怀大慰的笑容。
从收下于谦的那一刻开始，柳淳就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让弟子变成什么样的人……这话貌似有些无聊。
于少保力挽狂澜，十足的大忠臣，纵观整个大明，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能拜在你柳淳的门下，你该偷着乐才对。
这话固然有理，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于少保固然值得敬重，但是却不足以托付大事，尤其是无法继承柳淳的庞大势力。
毕竟君子永远斗不赢一群小人。
于谦如此，王阳明也是如此。
所以要想于谦承袭自己的势力，那就必须再给他配属帮手，只可惜又有谁值得托付呢？
饶是柳淳，也没有找到答案。
只是现实很有趣，在柳淳这个师父的教导之下，于谦显然长歪了……光是下聘的操作，就让柳淳眼前一亮。
一个才智卓绝的人，冲破了条条框框的束缚，会爆发出多大的破坏力，简直不消多说。
柳淳现在需要担心的是于谦手段太骚，操作太猛，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他这个师父需要想办法给这匹“千里驹”带上笼头了。
这个结果真是让柳淳哭笑不得，到底没人能算无遗策。
不过或许这样更好，毕竟柳淳不想徒弟变成悲剧的主角……
臭小子，快点强大起来，师父还等着你接过治国的棒子呢！
柳淳坐了差不多一刻钟，茶水都续了两次，这时候顺天府的兵丁才姗姗来迟，冲到了都察院。
“抓，全都给抓起来，一个别放过。”
副都御史王彰冲着顺天府尹大吼，“你们抓了多少人？大牢够用不？”
顺天府尹翻了翻白眼，两手一摊，“够用了，毕竟我们一个人都没抓！”
“什么？”
王彰大怒，“你们顺天府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任刁民，攻击官署，这还有体统吗？”
他破口大骂，对面的顺天府尹却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轻蔑。
别看大多数电视剧中，顺天府尹都是头号炮灰，动不动就被拿下了乌纱帽，成了替罪羔羊。
可事实上，顺天府尹也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跟副都御史平级，没有必要害怕。如果是道衍来了，那另当别论，一个小小的副都御史，还不足以呵斥他。
“王大人，你或许还不清楚吧！于公子刚刚被抓，京城许多人都站出来，反对你们的举动，光是我这里，就有不少陈情的，认为你们枉顾法度，随便抓人。”
王彰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最好玩的笑话！
还有人替于谦说话？
别是花钱买的吧？
他当街撒钱，弄得京城大乱，没杀了他，那是看在柳淳的面子上，竟然还有人替于谦说话，他们知道好歹不？
这大明的百姓，怎么都是非不分了？
王彰绷着脸，几乎要爆发。
顺天府尹干脆拱手抱拳，转身就走。
当他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察院的这帮人，实在是高高在上太久了，他们根本闹不清情况。
于谦当街撒钱，其实是展示了自己的财力。
于家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毫无疑问，于彦昭这些年海外经营，带来了巨额收入，于谦的百万两黄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恰逢朱棣要分封海外属地，要建立五服体系……于谦的做法，等于给海外开拓做了最好的广告。
尽管还有许多人害怕海洋，畏惧海外，但是已经成功打动了一些勇敢者，这些人跃跃欲试，也想要发一笔横财，追逐遍地的黄金。
有了这股潮流，资本迅速灌注，才有了相关股票的快速膨胀，短短时间，增加了数十倍的市值！
所以说，这东西是虚的，可也是实的，就看从哪个角度解读。
只不过自从都察院拿了于谦之后，快速膨胀的股市遭到了致命一击，被打得头晕目眩，天昏地暗。
于谦吹起的这股风潮，遇到了迎头痛击。
大家伙开始重新思索，海外开拓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黄金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于家的成功，那是十几年的辛苦换来的，是太师在背后撑腰。
换成寻常人，随便出海，等着喂鲨鱼吧！
这种情绪起来，跟开发海外相关的股票，迅速陷入了危机之中。
断了别人的财路，还想有好下场吗？
都察院竟然在不经意间，敲响了战鼓，后果如何，可就不是他们能预料的了。
王彰咬着牙齿，怒吼道：“顺天府办事不利，袒护刁民，咱们作为铁骨铮铮的御史言官，理当匡扶正义！走，咱们去午门，去面见陛下！向陛下陈奏！”
“对！请陛下给咱们做主！”
好些人身上还有蛋液，臭气熏天，来不及清洗，就这样去，让陛下好好看看，你的臣子都被欺负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满怀希望，想要请朱棣主持公道。
可是当他们再度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满是神机营的人了。
朱勇冷着脸，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王彰一见神机营来了，大喜过望。
虽然迟到了，可陛下还是向着咱们的，竟然派来了神机营保护都察院。
“少国公，刚刚有刁民攻击衙署，瞧见没有？”王彰指了一下身上，“快，保护我等去午门，我们要向陛下弹劾刁民，还有他们背后之人！”
朱勇沉着脸，黑得像一块寒铁。
“王彰，你说的背后之人，不会是于谦吧？”
王彰下意识点头，“此子虽然年轻，但却是一个十足的妖人，他背后还有谁，还不好下决断，但是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朱勇听到这里，终于笑了，看起来废了这帮东西，真是一点都不冤枉了！
“所有御史，跪倒听旨！”

第899章 一网打尽
朱勇带着轻蔑和愤怒，大声宣读旨意。朱棣的意思很简单，他点了七名御史，让他们进宫，有话问他们，至于其他人，全部留在都察院，等候传讯。
在这段时间里，有神机营负责看管。
朱勇把旨意交给了王彰，然后就让人点名，把朱棣要的人押解进宫。
这七名御史之中，有一个佥都御史，两名应天御史，一名浙江道御史，三名山西道御史，这七个人，都算是颇有名声的，他们在都察院时间很久，办得案子也多，经验丰富，一直以来，都是年轻后辈尊重。
历次考评之中，也都是优等。
别看御史品级不高，但是很多外面的知府甚至愿意舍弃五品乌纱，换个七品的獬豸服。
道理很简单，御史有弹劾之权，只要一本对了，得到了上面的赏识，就会迅速进入升官的快车道。
三两年之内，爬到按察使，或者成为小九卿，都不是难事。
而这几位，都是公认的干吏，前途无量。
如今突然被带走，不能不让人惊骇。
“王大人，我们没有对不起这身官服！”
一个山西道御史扯着嗓子大喊，“我们忠心耿耿，天日可鉴！我们是被陷害了！”
“对！我们都是冤枉的！”
这七个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他们甚至破口大骂，都是朝中权贵陷害，把都察院当做了砧板上的肉。
多少次了，我们这些铁骨铮铮的御史，频频遭到毒手。
说到底，就是我们太软弱了，太不敢拼命了！
这次我们宁死不屈！
“王大人，还有诸位同僚，你们都放心吧！我们绝不会屈服！就看你们怎么办了！”
“大家伙睁开眼睛看看吧，都生死关头了，你们还一盘散沙，不能挺身而出，咱们就都完了！”
朱勇懒得听这帮人叫嚷，你们自己找死，没事陷害于谦干什么？简直岂有此理，你们动了于谦，我就不会跟你们客气！
送走了七个人，朱勇抱着肩膀，扫了一眼王彰，又看了看其他的御史。
“你们都给我进去，在里面老实待着。谁要是敢胡言乱语，我可就不客气了。”
王彰知道朱勇的厉害，他咬了咬牙。
“少国公，你是我大明年轻一代的名将，出身将门，你可不要辱没门风！”
朱勇哼了一声，他不善于言辞，但是对于王彰的指责，半点都不在意，甚至还有着强烈的鄙夷。
“这些年，你们除了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处无中生有，陷害好人，阻挠变法……你们还干过什么事情？一群蛀虫，你们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可笑！”
王彰被说得老脸通红，须发皆乍。
“朱勇！都察院一百多位御史言官，固然有不肖之徒，但是多数言官还是好的。老夫也提醒你，别以为都察院是好惹的。真的拼一个你死我活，只怕令尊也保不住你？”
我爹？
真是笑话！
什么时候，用到我爹了？
朱勇更加不屑，“我就在这里等着，瞧瞧你们有多厉害！”
一点手，让下面人弄来了一把椅子，朱勇堵着都察院的门，就坐了下来。神机营的士兵遵照他的吩咐，两个一组，冲入了里面，专门负责盯人。
几乎一瞬间，御史们都成了犯人。
先是被鸡蛋砸，现在又遭到囚禁。
这么多年，这样的遭遇还是第一次！
许多御史言官都在扪心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大祸临头，还是有人陷害？
渐渐地，大家比较倾向于陷害。
道理很简单，都察院的人太多了，大家又彼此互不统属，里面分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圈子。就算那七个人完蛋了，总不会烧到他们头上。
太师柳淳为了出气，才用这种办法，来羞辱都察院。
不过没有关系！
只要这次弄不死我们，就有你柳太师的好看！
或许我们一时拿不下来，但只要拿出愚公移山的劲头儿，最终获胜的必然是我们！
这些人不停给自己鼓劲儿，脑袋中不断推想，如果出了事情，该怎么回话，如何应付……他们相信，只要有说话的机会，就不会输。
正在所有御史敢怒不敢言的时候，突然都察院外，竟然乱了起来。
这一次足有六七十人，气势汹汹杀来，他们全都是官员，而且还都穿着代表言官的獬豸纹官服。
难道又是一伙御史？
都察院的人不都被看管起来了？
朱勇迟疑片刻，就清醒了过来，来的人是另一个衙门，同样是言官，他们是监督六部的六科廊！
为首一人，正是吏科都给事中。
此人名叫钱嘉，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小，但是精气神十足，尤其是一双金黄的眼珠，来回乱转，透着精明强干。
当听闻都察院被刁民围攻之后，六科廊就立刻动了起来。
所有给事中聚集在了一起。
六科的位置特殊，外人没法直接攻击他们，但是兔死狐悲，还是让这些人如丧考妣。
钱嘉咬着牙，“诸位，前不久就传出声音，说是要改革言路……我这个人，绝不贪恋权力，若是对天下苍生有好处，我情愿意回家种田，粗茶淡饭，老此一生。奈何朝中当涂掌道之人，竟然以这样下作的手段，残害，羞辱都察院！”
“同为言官，我们六科廊能袖手旁观吗？我们要是还不站出来，勇斗权奸，岂不是等着人家下杀手吗？”
“大家伙都是七尺汉子，铁骨铮铮，一腔热血，咱们能认输吗？”
钱嘉是个鼓动人心的高手，一番话下来，已经被气氛煽动起来。
他心中暗喜，但是直接冲上去，还不是最好的办法。因此他又哀叹道：“我知道大家伙都是有妻儿老小的，你们不愿意冒险，我很明白……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挺身而出，前去支援都察院，有我一个人在，也总算咱们六科有了态度，没有当缩头乌龟！”
说到这里，钱嘉竟然红了鼻子，他委屈巴巴道：“我为了言官尊严而死，死得其所。你们不要疼惜我，也不用管我的家人，只要能用一口气在，就不会输！”
“陛下已经收了东厂之权，又要废掉言官，莫非说，这天下都要归一个人说了算吗？”
如果说之前的话，纯粹是表演，那么这句话可是最有份量的！
的确，在东厂遭受重创，内廷哑火的情况下，再把科道给废了，从今往后，谁还能制约柳淳啊？
朱棣再相信柳太师，也不能把江山社稷都给姓柳的啊！
没错，这就是机会！
而且是胜算很大的良机。
不愧是钱科长，就是厉害！
一直沉默的六科廊终于有人站了起来，鼓噪着高举拳头，切齿咬牙，要替朝廷锄奸！
见气氛被鼓动起来，钱嘉暗暗松了口气，下一秒，他气势汹汹，高举拳头。
“走，跟我去都察院，咱们科道联合起来，一起找陛下伸冤去！”
就这样，六科的人马终于杀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朱棣的第二道旨意也来了。
“着令朱勇押解所有言官进宫听候发落，一个不许落下！”朱棣的旨意，杀气腾腾，谁也跑不了了……

第900章 陛下，你太狠了！
一百多位御史，五十多位给事中，加起来快二百人了，虽然品级不高，但是这么多官凑在一起，那也是相当骇人的。
王彰切齿咬牙，胡须乱抖，神色剧烈。
他扫了一眼朱勇，“少国公，这笔账，所有科道言官记下来！”
朱勇可是见过尸山血海的，如此无力的威胁，又怎么会吓到他。
“你们随便！我都接着！”
王彰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到底是武夫无知，你或许有功劳，有地位，有靠山，我们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别着急，你总有老的一天，而且你还有儿子，还有孙子！
一句话！
我们盯上成国公一系了。
早晚我们会废了你们朱家，让你们知道得罪言官的下场！
其他的人也都是义愤填膺，虽然自己的下场还不清楚，但是记住了，只要我们还能活着，咱们就不死不休。
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关乎到了所有言官的脸面。
如果不把这次的面子找回来，何以执掌风宪，继续弹劾别人！
言官们的勇气和决心，还是不需要怀疑的。
朱勇对这些家伙只想说一句，你们想多了！
于谦早就和他讲过了，这次言官们凶多吉少，不只是个别人，而是整个衙门，没准都会彻底被裁撤干净，还想恶心我？做梦去吧！
朱勇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押到了午门，他亲自去回禀。
此刻朱棣和柳淳已经到了奉天殿，作为当朝太师，柳淳在大殿之上，还是有个座位的，而且是带靠背的那种。
他端然正坐，眼皮微垂。
这是他徒弟于谦和御史之间的争斗，所以柳淳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多说话。
朱棣听闻连六科廊的人也都抓来了，皇帝陛下竟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错，省得再去叫他们了。你去把人都带上来吧！”
朱勇答应，不多时，科道的言官悉数进入雄伟大的奉天殿，他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朱棣眯缝着眼睛，心里头起伏不定。
御史从秦汉以来，就做为监察机构，一直流传至今。当年朱元璋废了宰相，同时也废除了和中书省并立的御史台。
不过偌大的国家，监察这块谁也不敢放松，所以又增设了都察院，职能依旧延续着。
这个有两千年存在的衙门，如今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朱棣思忖了片刻，他觉得是不是应该给一丝机会呢？终于，朱老四缓缓开口了，“尔等有什么事情要对朕说？有什么要弹劾的，或者是有什么想要辩解的，朕想听你们先说。”
朱棣的表态，让这些科道言官一惊，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该说什么啊？
是求饶，还是硬怼？
到底要怎么办？
都察院这边还没想好，倒是那位吏科都给事中钱嘉突然挺身而出。
他这个人，为了考进士，一共考了四次，老百姓常说事不过三，许多科举考不上的，都转头科学，走另外的路子了。
可是钱嘉没有，他努力坚持，终于开花结果，所有钱嘉相信，自己是有幸运光环的……这次十分凶险，但只要做好了，就能名扬天下。哪怕被贬官，挨了廷杖，只要能活着，他就会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偶像。
所以……拼了！
“启奏陛下！”
钱嘉的声音尖利而沙哑，乍一听竟然有点像太监，朱棣都愣了。
他却以为自己先声夺人，因此胆子更大了。
“陛下，臣以为这次的事情，皆因太师而起！他手握重权，袒护门人，使得于谦当街撒钱，弄得人心大乱，有损我大明礼仪之邦的风采……说句不好听的，丢人丢到了海外，成了蛮夷的笑柄。”
“诸位御史言官，仗义执言，弹劾不法之徒，可有些人仗着权臣的势力……”他抬头看了柳淳一下。
发现柳太师竟然低垂着眉头，仿佛老僧入定，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让你装蒜！
老子跟你拼了！
钱嘉竟然还来劲了。
“陛下，臣所言权臣就是太师柳淳！他怂恿刁民，攻击衙署，污蔑科道言官，残害言路，无所不用其极。”
“陛下！纵然科道有不肖之徒，可是多年以来，科道忠心耿耿，从不阿附权贵。有臣等在，就不会有奸佞专权之事出现啊！臣等勇斗权贵，安的是大明江山！纵然百死，也心甘情愿，不敢有半点怨言！”
钱嘉越说越激动，还流下了热泪。
他的话语真的打动了不少言官，他们纷纷点头，都在给钱科长鼓劲儿！
真是条好汉子！
我们支持你。
不要害怕，惹了柳淳又如何？
大不了一条命罢了。
放心，只要我们还活着，你的儿子，你的媳妇，全都交给兄弟们了！
加油，奥利给！
要是钱嘉知道这帮人的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他们给捏碎了？不过既然身为言官，在这个圈子里，就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所以钱嘉也不在乎。
他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陛下，柳淳假借变法改革之名，揽朝廷大权与一身，内阁六部，悉数听从号令。他又处心积虑，打压内廷，如今更是染指科道。如果这样下去，陛下再无羽翼，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钱嘉挺直了腰背，红着眼睛，望着朱棣，仿佛一个痴情的女子，在看着情郎哥哥似的，真是君臣情深啊！
“陛下，臣等一片苦心，天日可鉴，陛下啊！臣等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好，不惜一条性命，也要跟权奸拼个你死我活！”
他说着，断然扭头，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盯着柳淳。
他多希望柳淳能忍受不住，也跳出来跟他对骂，只要能沾上，不管说什么，都会成为实实在在的热点，他就成名了。
很显然，从古至今，噌热度，刷声望都是通用的，变的只是工具和手段罢了。
钱嘉已经须发皆乍，要跳过来拼命了。
可柳淳就是不动如山，仿佛根本没有看到。
钱嘉都怀疑了，不会是陛下把柳淳给杀了吧？
眼前的这个是假的？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平静呢？
那老子就再来一点猛的！
“启奏陛下，柳淳其人，处心积虑，多年下来，他的爪牙门生，遍及天下。他改变祖制，推动变法。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篡夺皇位。如此奸佞，已经胜过昔日的王莽、曹操，陛下应该尽早铲除，永绝后患啊！”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朱棣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皇帝陛下满脸凶光，怒火中烧，愤怒到了极点！
钱嘉大喜，心说果然说动了陛下，柳淳该倒霉了！
只是朱棣一开口，他就懵了。
这位皇帝陛下沉声道：“还有别的吗？”
还要更厉害的？
钱嘉脑子死机了，他已经说得够狠了，再狠就是直接篡权了……难道还要说上天预警？这些说法不是不提倡吗？
看起来钱嘉还是有点进步的，至少知道朱棣不爱听鬼神之说……
见他语塞，朱棣又把目光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王彰等人也迟疑了，他咳嗽了两声。
“陛下，臣以为太师忠心耿耿，只是有人借了太师的权势，胡作非为，事情不应该算到太师的身上……”
朱棣冷笑道：“就这些吗？”
“这个……臣，臣不知。”王彰默默低下了头。
啪！
朱棣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快睡着的柳淳都给震得醒了过来……朱老四，你说话就说话，拍桌子干什么？
柳淳一肚子埋怨，而朱棣呢，则是怒发冲冠，简直要当场爆炸了。
不是朕没有给你们机会，是你们太没用了！
这些御史言官，真的从根子上出了问题，必须彻彻底底整顿，不然只会变成拖累。
“朕为你们，就没人注意到应天股市的变动吗？”
朱棣连着问了三遍，终于有一个御史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启奏陛下，臣，臣听人说买股票可以发财，只是，只是臣素来清廉自守，除了俸禄之外，一文钱也不占。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臣的家中搜查，若是臣贪了朝廷的钱，情愿意千刀万剐，以死谢罪啊！”
他五体投地，放声大哭，充满了委屈。
是啊，他都这么清廉了，怎么还会被针对啊？
朱棣看着这群言官，简直无言以对。
“太师，朕不愿意理这些蠢材了，剩下的话你说吧！”
柳淳打了个激灵，却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抱怨的话，只能叹道：“于谦提升自己的名声，当街撒钱，意在拉升股票，影响金融市场……人心败坏与否，暂且放在一边，倒是人心变化，会影响到股市，而股市又会影响大明的经济，这才是关键。”
柳淳话音刚落，钱嘉突然仿佛得到了宝贝，突然惊呼道：“陛下，柳太师已经不打自招，他处心积虑，请陛下严惩！”
朱棣都不想说话了，被钱嘉气得豁然而起。
“蠢材！都是蠢材！彻头彻尾的蠢材！事到如今，尔等还不清楚关键所在。于谦一人事小，股市波动事大！尔等执掌监察大权，就是这么替朕监察天下吗？”
“朕需要你们说那些鸡毛蒜皮？整天盯着有的没的？朕要你们拿出真东西，告诉朕，应该怎么办！懂吗？”
终于，所有言官都跪倒了。
“陛下，臣等昏庸糊涂，请陛下赎罪！”
“陛下圣明烛照，臣等亏不能及。”
“陛下，只要给臣等一个机会，臣等定然不会辜负圣心。”
……
面对这帮人频频磕头，痛哭流涕，发自肺腑的忏悔，朱棣只是冷哼了一声。
“晚了，彻底晚了！我大明朝的俸禄，不能用来养废物！自今日起，六科与都察院悉数裁撤，至于两个衙门的官吏……”朱棣顿了顿，烦躁道：“之前不是有几个御史交给了太子吗？这一次尔等也都跟着去吧！总算还能干点有用的事情！”
朱棣的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好几十个言官直接瘫了……陛下，你太狠了！

第901章 大人，时代变了
面对这帮御史言官，朱棣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看都懒得看……朱棣不怕手下人有心机，任何一个有成就的帝王，都善于利用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才，就比如刘邦，他用了张良、萧何、韩信……于是就有了四百年的大汉朝，而且两千年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依旧以汉族自居。
这就是用对人的结果。
朱棣也善用人才，比如厚道能干的杨士奇，比如精于理财的夏原吉，比如老谋深算的道衍……当然了，在众多人才当中，最让朱棣无奈的就是太师柳淳！
这家伙可不只是有心机这么简单，简直就是个专门坑人的无底深渊，朱棣已经在他的手里吃了提多的亏，弄得永乐大帝都起了别的心思。
只不过柳淳固然讨厌，但是在眼前这群人的衬托之下，他竟然顺眼了不少。
真的不是柳淳多努力，全靠同行的承托！
朱棣能不生气吗？
股市剧烈波动，妖股横行，风云密布，雷霆万千。
本该是最最主要的监督部门，六科十三道，无人针对股市提出意见。
不提出也就算了，还上书弹劾，把于谦给抓了起来。
其实抓也就抓了，不管是朱棣，还是柳淳，当时都没拦着。这个道理很简单……解决股市的乱象，可以选择一方下手，也可以两头一起动作……唯独不能没有动作！
抓了于谦，股市都开始动荡了，竟然还半点没察觉。
甚至把矛头对准了柳淳！
还有更滑稽的吗？
动于谦都股市大乱，把主意打到柳淳身上，不怕天塌地陷啊！
这帮言官脑子里装得是什么？
朱棣觉得，让他们去养猪，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事实上他们的智商没准还不如猪呢！最应该的下场就是切成片，卷着薄饼吃了算了。不然留着都浪费粮食。
突然之间，朱棣又有了一丝明悟……于谦的这小子的举动，不会是柳淳向自己示威吧？
他想通过徒弟来告诉自己，别想动柳淳，动了柳太师，立刻天下大乱，后果谁也承受不了！
朱棣思索着，偷眼看了看柳淳，发现他依旧低垂着眼皮，朱棣也咬了咬牙！
当朕不讨厌他吗？
是朕没有办法拿下他！
钱嘉，你连一头猪都不如，猪都不会像你一样找死！
“太师，这帮人就由你送去太子那里，要嘱咐太子，好好管教他们，让他们能有点用处。”
柳淳还能说什么，明明朱勇就能干的，非要他去，看起来朱老四的心情不太好啊！柳淳暗暗摇头，他只能亲自率领着锦衣卫，将这些言官押解到了猪场。
坦白讲，柳淳也是第一次来朱高炽的猪场。
身为一国宰相，事情太多了，弄得柳淳精力非常有限，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经常出入民间，弄得他都有点不接地气了。
就比如柳淳在很早之前，就提出希望让老百姓的人均粮食增加，还有，要让家家户户，能吃上猪肉。
那经过了几年的努力，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柳淳兴致勃勃，瞧着猪场的一切。
首先，猪场非常干净整洁……跟预想之中，脏乱污秽，完全不同。
猪场的道路整齐平坦，两边的猪舍也非常规矩，一排一排的，就跟缩小版的城市差不多。
朱高炽笑嘻嘻的，充满了自豪。
他拉着柳淳，到了一个专门的猪圈前面。在这个猪圈里，有一头肥硕的巨猪，正懒洋洋躺着……这头猪至少有四五百斤以上，尤其让人惊讶的是居然长出了很大的獠牙，脊背上鬃毛也多而杂乱。
幸好是白的，否则就跟当年三爷跟他第一次分享的野猪没什么差别了。
柳淳可是听说过，如果把家猪放到野外，一定时间之后，就会长出獠牙，恢复野性，看这头猪的样子，传言不像是假的。
柳淳欣赏了片刻，就笑着问道：“这是种猪吧？”
朱高炽连忙点头，“师父好眼力，您老能猜得出来，这猪场里，有多少小猪是它的后代不？”
柳淳翻了翻眼皮，他又不是神仙，上哪猜各种事情，不过看起来应该不少吧？
“有一半以上吗？”
朱高炽嘿嘿道：“全都是！”
柳淳也吃了一惊，这个猪场的规模可是不小，全都靠这一头种猪，那也太辛苦了吧？
朱高炽笑着介绍，养猪要讲究学问。
从海外弄来的白猪，长得快，肉质好，这是优点。
可问题是白猪抗冻能力弱，而且还容易得病，不适合散户养殖……所以朱高炽就选择了最凶悍结实的种猪，跟本土的黑猪配合，在最近几个月，繁殖出了三千多头小猪。
几个月就三千头，平均下来，一窝十头，这也是三百窝啊！
柳淳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躺在地上恢复元气的种猪，如此高强度的动作，还能保持这么胖的身体，的确是天赋不凡，这个基因简直太好了，值得推广！
“师父，再给我三年的时间，这个猪场每年就能提供二十万头肉猪，到时候京城百姓的肉食，有三分之一，都要来自我的养豚场了。”
柳淳默默算计了一下，三年的时间，北平的人口差不多有三百万。
也就是说，一个五口之家，每年差不多能分到一头猪……当然了，在实际操作之中，肯定是条件好的吃得多，再加上那些饭馆酒楼，还有那么多海外的商贾。
百姓们能分到的猪肉要一再打折。
但即便再少，每家也能有二三十斤肉……基本上可以保证年节的时候，桌面上能有荤腥了。
柳淳不觉得吃肉太多是什么好事，但是没肉吃那是绝对不行的！
“如果每一个城池，甚至是乡村，都能像京城一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朱高炽嘿嘿笑道：“师父放心，就算您老人家看不到那一天，弟子也会努力的，弟子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啊！”
好家伙，这位太子殿下把养猪大业当成太行王屋了。
柳淳只是斜了他一眼，有想法很好，只是可惜，你小子这么多年都没真正瘦下来，到时候能不能活过为师都不一定！
柳淳的目标是要参加朱家七代人的葬礼……反正他们老朱家的人活不长，估计还是有希望实现的。
师徒两个开心畅聊，而那些御史言官们已经被扒了官服，换上了粗布短打。
大人们，时代变了……快点干活吧！
他们在前辈的呵斥之下，推着独轮车，往猪圈运送草料，同时把成堆的猪粪运出去……这事情看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
尤其是独轮车，如果没掌握好技巧，很容易翻车。
这不，钱嘉就把一车猪粪推翻了，正好洒到了前面几个人御史的身上！
“你们六科廊的人怎么回事？欺负我们都察院吗？”
瞬间，两伙人居然掐了起来，打得猪粪满天飞……时代虽然变了，但是言官们用于争斗的本性，是绝对不会变的……

第902章 六科大战都察院
为了争夺最强言官的称谓，都察院和六科廊展开了一场血腥残酷的较量……双方将主战场选在了著名的皇家猪圈……在数百头母猪，几千头小猪，以及少量的种猪，惊愕注视之下，战斗爆发了。
这些言官们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猪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只是文弱书生，哪怕连武器都没有，哪怕身处逆境……恐怖直立猿的战斗力，依旧不是它们这些四脚兽能抗衡的，所以这一场大战，唯一的用处，就是让猪圈的猪都老实了……
太子朱高炽看着眼前疯狂厮杀的两伙人，鼻子都气歪了，幸好父皇下旨废了科道，不然再等几年，他要是登基，非把这些人挨个宰了不可！
都什么时候，还有闲心争斗！
朱高炽气得呼呼喘息，仿佛牛吼。他偷眼看看师父，发现柳淳竟然背着手，看得兴致勃勃……首先，钱嘉作为吏科的都给事中，号召力还是有的。
因此当几个御史攻击他的时候，迅速集结了一群给事中，暴打御史们。六科廊先得一分。
可是接下来清醒过来的都察院立刻组织了反击，左副都御史王彰的指挥下，两京一十三道，共十五个御史团队，投入了反攻。
他们仗着人数优势，分割包围，暴打痛扁……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六科廊被打得溃不成军。
钱嘉更是被打得头破血流，身上满是猪粪，肮脏恶臭，几乎把他熏过去！
“诸位同僚，这次咱们可是受了都察院的牵连，是他们惹祸，咱们过来帮忙，反而被牵连。现在都察院又动手打人，他们连良心都没有！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随我杀敌啊！”
都到了这时候，还不忘蛊惑人心，这个钱嘉真是人才。
柳淳还想看下去，突然锣声响了，该给猪喂饭了……这帮家伙死不死的无所谓，猪可不能亏待了。
朱高炽的手下提着鞭子，大声呵斥。
终于，六科和都察院终于分开了，他们还各自愤愤不平，显然，还没打过瘾呢！
似乎他们的格言就是我们咬人，如果没人可咬，就咬自己……
“师父，我有点担心，你说他们会不会互相下毒？把对方负责的猪给害了，然后再诬陷他们饲养不好，要求严惩。”
对于弟子的担心，柳淳深以为然。
“你已经悟道了，为师真的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柳淳哑然笑道：“我该复命去了，等过些日子，我再过来尝尝豚肉！”柳淳拍拍屁股，刚要离开，突然又一个都给事中跪在了外面。
此人姓欧阳，叫欧阳廷，他原来是户科的。人很瘦，也很安静，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就在刚刚的战斗中，他被人一把推到了装粪的独轮车里，享受了一把臭气熏天的待遇。
在那一刻，欧阳廷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悲痛欲绝。
他坚信自己，是个骄傲的士大夫，哪怕被罢官，他的腰杆依旧笔直，不愿意向这个糟糕的世道屈服。
可是经历这一场短暂的冲突之后，欧阳廷的世界崩塌了。
他再也不觉得人生有什么值得坚守的。
他要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哪怕只能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就心满意足了。
“太师……罪人有下情回禀！”
柳淳面色如常，可心里却笑开了花。
他早就预料到这帮言官扛不住，可是他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投降了……而且跳出来的既不是钱嘉，也不是老谋深算的王彰，居然是这个不起眼的欧阳廷，果然这个世界十分有趣！
“欧阳廷，我还要回宫复命，你有什么话，跟猪场的管事说就是了。”
欧阳廷简直哭了，他是想卖个好价钱，跟猪场的人，能有什么结果？不用掏粪，改成喂食？这有区别吗！
“太师！”
欧阳廷磕头作响。
“太师啊，下官在数日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有人希望下官上书弹劾于谦！并且把他抓起来！”
柳淳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回头，而是淡然道：“你不愿意放炮，人家又把消息送到了都察院，让那几位御史充当马前卒，这事不新鲜！本官懒得听了……”
柳淳依旧要走，欧阳廷急得浑身冒汗。
“太师，下官知道是谁送的消息！下官还知道，密云别墅只是通着宫里，在宫外还有人呢！”
欧阳廷竹筒倒豆子，什么都往外说。
他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太师，我知道有一伙人，他们神通广大，手上的财富无穷无尽，他们勾着江南塞北，宫里宫外，无论朝野，都有他们的人。”
“这帮人实力非常强悍……这一个月来，于谦拉升股市，让他们看到了机会……这些人想要对股市下手，捞取好处，因此他们才要弹劾于谦。都察院的那帮蠢材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物。”
欧阳廷抬起头，仰望着柳淳，充满了无限的期盼。
“太师，我和他们不一样，小人是有用的。太师，下官恳求你了，只要让下官离开这个养猪场，让下官干点体面的事情，哪怕写写算算也好啊！太师，我一定会报答太师的！”
……
欧阳廷滔滔不断，最吃惊的人居然是太子朱高炽。
他最初觉得言官们太傻，专门干以卵击石的蠢事，也跟不上时代，是一群废物中的废物……可是听了欧阳廷的话，朱高炽明白了。
这二百人之中，废物居多，蠢材也不少。
但却不是没有明白人，只不过这些“明白人”必须装傻罢了。
如今欧阳廷能把事情说出来，对于查办整个案子，都有巨大的帮助。
毕竟他们都暗算到了皇后身上，朱高炽能不红眼睛吗？
“师父！”
他猛地看向柳淳，包子眼瞪得老大，很显然，他觉得欧阳廷是个可以使用的人，应该提拔他，给他甜头，成为清理暗处小人的最好工具人。
柳淳淡然一笑，“欧阳廷，你想写写算算，本官不缺这样的人，不过看你瘦小枯干，怕是也干不了体力活。你就在养猪场当个书办，负责饲料……”柳淳看了看朱高炽，“殿下，你这边还有空缺吗？”
朱高炽简直哭了！
师父，不带你这么坑人的。
哪怕没有，我也能安排啊！
而且就算把猪场都给欧阳廷，也不是不行……大胖子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他明白了师父的用意。欧阳廷的话暂时还分辨不出真假，而且即便是真的，也不能骤然提拔，这样对掌控欧阳廷这个人不好，而且暗中的人，也会有所察觉，难免打草惊蛇，继续把欧阳廷留在猪场，还能保护他。
简直是一举三得啊！
朱高炽不得不佩服，相比起老辣的师父，他的道行差得太多了。
想通了之后，朱高炽强压着激动，闷声道：“欧阳廷，看起来你还算老实，你就记录草料，顺便监督其他人干活。”
朱高炽说着，将一条生牛皮的鞭子，扔给了欧阳廷。
攥着鞭子，欧阳廷浑身剧烈震动。
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自己有权了！
最初跟着朱高炽养猪的那几个人，已经被提拔为管理层。他们手里都有这样一条鞭子，可以用来打猪，当然，也可以用来打人！
换句话说，其他二百来位言官，已经成了他的手下，如果他看着不顺眼，就可以上去一鞭子。
敢反抗，立刻就让卫兵把他们抓起来，吊着往死里打！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哪怕打死了，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
瘦小枯干的欧阳廷眼睛渐渐变成了血色，他觉得身体中又有了力量，金榜题名算什么，哪有今天来的痛快！
一条皮鞭，就让一个人疯了……
哪怕朱高炽，都有些不寒而栗，奈何他的师父依旧是云淡风轻，还勉励欧阳廷呢！
“老百姓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养猪没准也能让股票上市，富甲一方呢！好好干吧！”
柳淳笑呵呵离开，甚至都没有多问是谁找的欧阳廷。
作为当朝宰相，手握锦衣卫的权臣，只要给柳淳一点情报，他就能轻易调查下去……要是没这个本事，他也不用混了。
柳淳回去部署去了。
朱高炽心肠还算不错，他准许欧阳廷去浴室，又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甚至还给了一个红色的手巾，普通老吏只能用白的，唯有管理层，才能使用红的。
攥着皮鞭，缠着红色手巾，欧阳廷觉得自己又行了。
当他器宇轩昂，出现在其他言官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
“欧阳廷，你这是……”钱嘉还没等说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来了一个鞭花。
欧阳廷冷笑道：“要叫欧阳大人！如果下次还犯错误，这鞭子就落到你的身上了！”
“你！”
钱嘉懵了，过去你欧阳廷跟我点头哈腰，乖得跟孙子似的，现在竟然要抽我！谁给你的胆子？
你这小子要反天啊！
有本事就打我，我看你敢不敢动手？
钱嘉这么想着，下一秒，鞭子就落到了脸上！
顿时一道清晰的血槽……欧阳廷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用你说，我就成全你！钱大人，疼不？”

第903章 大局为重的柳太师
钱嘉被打蒙了，疼倒是其次的，他万分想不通，姓欧阳的，你不想活了吗？你难道不清楚，这背后是怎么回事？
敢打老子，你不怕祸及家人？
你可别忘了，咱们虽然在台面上混，但是有些规矩必须清楚。得罪了上面的，哪怕是天子太师，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可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光能让你生不如死，就连家人，子子孙孙，都要受到牵连，死得很惨很惨！
别以为被关进来，就没了规矩……欧阳廷自然看出了钱嘉的心思，忍不住冷笑。
还在做梦呢！
真是可笑。
老子已经把你们都卖了！
准确说，是老子把那些人给卖了，至于你，别看跳得挺欢的，实际上知道的还不如我多呢！真是可笑。
这些年了，以柳太师的本事，一旦决定下手，就没谁能逃得掉。什么三义会，什么八大家，什么前朝名士，全都要完蛋！
钱嘉啊钱嘉！
往前推几百年，你们钱氏也是一国之主。
赵宋的皇帝对你们不错，不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给你们官做，让你们发财……只可惜，蒙元皇帝杀过来，你们半点不知道留恋，反而做了蒙元的臣子。
一百年的海外贸易，家产积累丰厚，只怕国库都不如你们家钱多……但是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你们钱家差不多就可以宣布结束了。
欧阳廷撇撇嘴，晃着手里的鞭子，猛地怒吼，“都看什么，赶快干活！告诉你们，每天都要给猪称重，要是瘦了，差一两，从你们身上割一斤！”
……
“小人，十足的小人！”
听到柳淳的介绍，朱棣忍不住冷哼，“这个欧阳廷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太子还是年轻，远不如你老辣啊！”
柳淳并不喜欢这种夸奖，把他跟徒弟放在一起比较，本来就很怪。
所以柳淳赶快把话题转到了真正的关键上面。
“启奏陛下，按照臣的推断，内廷蒲泓等人背后是三义会，科道言官背后也是三义会……这次试图在股市套利的，还是三义会的人。总而言之，到了该根除他们的时候了。”
朱棣脸色凝重，自从知道有人暗害徐皇后之后，朱棣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在震怒之余，还有着强烈的愧疚。
他以明君雄主自居，奈何连自己的皇后都保护不了，别说皇帝了，就连男人都做不得！
朕要不把这背后的黑手揪出来，千刀万剐，朕就不配当所有人的君父！
朱老四不止一次发狠，只可惜，他发狠用处也不大。
密云别墅查不出什么来，蒲泓和许忠身上也查不出什么。
唯一的就剩下那一枚三义令，仿佛在嘲笑着大明君臣的无能……是可忍，孰不可忍，朱老四早就要炸了。
只可惜三义会的这帮人，实在是太狡诈了。
他们藏身在无数的豪富背后，每个人都有两张以上的面孔，看起来似乎是自己人，可是背地里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以往朱棣和柳淳都找不到好办法，可是这一次股市剧烈波动，却让这些贪财的家伙露出了狐狸尾巴。
对他们君臣来说，只是这一点线索已经足够了。
“太师，追查三义社的事情，只怕又要交给你了。”朱棣绷着脸道：“朕要一网打尽，不许逃跑一个人！”
朱棣杀气腾腾，柳淳两手一摊，“陛下，此事臣的确可以办，而且也在臣的职责之内……只不过臣想请教一件事，陛下是不是真的打算彻底废掉都察院和六科？”
朱棣哼了一声，这不是废话吗！
“难道朕还会再养一群废物吗？”
柳淳笑道：“陛下，都察院和六科固然弊端重重，但是监察大权可不能说废就废了……别看锦衣卫担负着不少监督的职责，但是要论起来，陛下还是需要一些更专业的监察机构……若是陛下能采纳臣的建议，可以将锦衣卫的权柄分割，重新整顿科道，赋予新的权柄，选拔值得信任的人员……”
朱棣紧紧盯着柳淳，他发现柳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格外平静，仿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但问题是跟他有关系啊！
而且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柳淳权倾朝野，是因为有三大支柱，就像是一头大鼎，稳稳立在朝堂。
第一，他是百官之首，太师大人，其次，他掌握吏部，百官升迁调度，考核评选，全都在柳淳的手里握着。第三，就是柳淳拥有锦衣卫，手眼通天，遍及朝野。
如今柳淳竟然主动提出，要削减锦衣卫的权柄，重新复活科道，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棣盯着半晌，突然大笑，不由自主伸手拍了拍柳淳。
“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告诉俺朱棣，你如何能看得这么开？权力说不要就不要了？要是全天下的臣子都像你这样，能以大局为重，朕就不用发愁了。”
柳淳翻白眼，强烈鄙视朱棣。
还全天下人都跟我一样？
想什么呢！
这又不是五百人打包穿越！
而且你真当我不在乎权力啊？我不过是想把事情都处理好，然后可以拍拍屁股去海外，我才没心思把生命浪费再你们老朱家身上呢……
“陛下，还是说正事吧，首先啊，臣以为要把锦衣卫升格。”
柳淳跟朱棣侃侃而谈……前面已经说了，所有的卫所都被裁撤了，像锦衣卫这种，也应该改变。
柳淳的建议是将锦衣卫升格为安全部……安全两个字，含义非常广泛，既有对内，也有对外，既包含经济安全，也保护应对自然灾害，瘟疫水患等等……
一句话，柳淳希望锦衣卫成为给大明保驾护航的守护神，从宏观上，治理这个复杂庞大的国家。
至于锦衣卫曾经的具体职能，则是要交给新的监察机构。
都察院，六科廊，这两个衙门可以宣布结束了。
因为这两个衙门，从职能设计，人员选择，办事流程，监察方向……统统适应不来新的局面，一句话，他们应该淘汰了。
“陛下，臣以为应该设立专门的机构，对官风吏治，贪赃枉法进行专业的监督……尤其是官商勾结，利益输送，以权谋私等等行为，要严惩不贷！臣以为这次追查三义会，就是最好的契机，正好能淬炼这口新的神剑！”
朱棣重重吸了口气，十分感动，不得不说，平时朱老四对柳淳多有抱怨，但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柳淳的大局观，真是让朱棣刮目相看。
“朕信得过你，不管是锦衣卫，还是新的都察院，朕都交给你了！”
柳淳咧嘴苦笑，“陛下，若是如此，那就失去了改革的意义……若是陛下愿意，臣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能比你更合适？”朱棣不屑道。
“葛诚！”柳淳信心十足道。

第904章 查禁晋商会馆
毫无疑问，重新加强之后的监察权力非常大……大到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程度，朱棣打算交给柳淳，还真不是试探。
只不过柳淳提议要交给葛诚，让朱棣犯了难。
葛诚当然是可靠的人选，可是老头年纪那么大了，他能承担下来吗？
不得不说，自从许多老伙伴死了之后，朱棣就格外珍视这些老人，哪怕不办事，能时常陪着他聊聊天，也是好的。
“陛下，如果犹豫迟疑，那不如请葛老过来，跟他谈一谈。”柳淳提议道。
朱棣犹豫了片刻，突然道：“还是去他家瞧瞧。”
柳淳没什么说的，跟着朱棣一起到了葛府。
老头的家宅十分宽敞，院子也十分干净，葛老头平时没事，就在家里给周围的孩童上课。
最初只有三五个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二十几人，离着老远，就能听到朗朗读书声。
陛下和太师驾到，家里人连忙去通禀，葛诚手里捏着书卷，微微一愣，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继续对着学生讲解……足足一刻钟之后，老头放下书本，吩咐大家伙好好用心，这才去见朱棣。
“陛下，老臣有罪，请陛下宽宥。”
朱棣轻笑，“朕不过是来看看，闲事而已，教导学生才是正经事，马虎不得。”
葛诚叹了口气，“陛下，老臣以前也是不清楚，以为朝廷兴学，孩子们都能读书……可是最近老臣才发觉，有许多工人背井离乡，到了京城，他们挣的钱勉强够用，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孩子。”
“他们不是在街上玩耍，就是被弄到作坊，当了童工……老臣把他们叫到家里，领着他们读书，免得孩子们走了歪路，这也是老臣唯一能做的了。”
葛诚叹息，而后又抬头，对着柳淳道：“太师，老夫可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事实上这些年朝廷已经做了太多，只可惜，家大业大，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柳淳含笑，微微点头。
“葛老，这些事情我也清楚，朝廷也不是不想管，只不过这不是朝廷拿钱就能解决的。”柳淳探身，诚恳道：“葛老，你若是愿意，能做的事情可不少啊！”
葛诚瞪圆了眼睛，表示疑问。
一旁的朱棣微微咳嗽，他太了解柳淳了，这又是挖坑了。
为了避免可怜的葛老头被坑了，朱棣只好道：“太师向朕提议，让你执掌监察，朕还有些迟疑，想来看看你的意思。”
葛诚一听，顿时摆手，“陛下，老臣这些年早就不问世事，而且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哪里能做得来这些！太师错爱，陛下错爱了！”
将老头拒绝，朱棣并不意外，柳淳却不以为意。
“葛老，这次朝廷的监察重点要放在商业上面。过去都察院和六科都盯着官吏……按理说，官风吏治，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借着钱财，收买拉拢官吏，形成一个朝野呼应，官商结合的集团。所以要想解决问题，必须从两处下手，才能标本兼治。”
葛诚笑着点头，“太师见识总是高人一等，老朽十分赞赏，只是老朽真的无能为力，还请另选……”
“葛老！”柳淳打断了他的话，笑道：“监察商贾，不光是让他们老实，还有一点，就是要让他们拿出更多的利润，至少要让他们负责一些工伤疾病的保障……工人们解除了后顾之忧，自然就会让孩子们上学了。”
柳淳冲着葛诚呵呵一笑，“怎么样？葛老有兴趣吗？”
朱棣把头扭到了一边，柳淳一笑，生死难料！这小子太能抓人的弱点了，葛老头教书，并不是一无所求，既然有追求，就逃不出柳淳的手掌心。
这一点朱棣是深有体会的。
果不其然，葛诚态度软化了，他低着头沉思，“太师，你真的打算让商人出钱？”
“这是他们的责任，工人给他们干活，难道不需要保障工人的生活吗？”
“太师，雇工干活，已经给了工钱，这还不够？”
“哈哈哈！”柳淳轻笑，“葛老，如果工人劳动所得，都算在工钱里，那商人还有什么赚头儿？”
葛诚迟疑片刻，“太师的意思是？”
“剩余价值！”
柳淳笑呵呵道：“这是我最近在筹备的一本书，准备更详细讲讲，到底该怎么分配才公平……”
葛诚思忖半晌，捻着胡须感叹道：“太师大作，向来不同凡响。书成之日，老夫定要第一个拜读！”
朱棣不爱听了，“葛卿，你把俺朱棣放在哪了？”
葛诚沉吟，突然笑了起来，他也不纠结第几个了，而是叹道：“陛下和太师亲临，老夫不能不知道好歹，这个事情我接了。不过我的确年纪大了，而且身体跟不上，脑子也不够好用。我想向太师求一个人。”
“谁？”
“于谦！”
……
“快来，把衣服换了，然后去洗个澡，去去晦气。”柳芸将一套崭新的衣服塞给于谦，急不可耐地催促着。于谦接在手里，又回头看了看天牢，笑了起来。
“师妹，我有预感，以后这个地方我会常来常往的，当成家常便饭就好，不用这么在意的。”
柳大小姐一听，顿时就沉下了脸，自己这个丈夫是真的不靠谱，还没听说过蹲大牢还蹲出感情的，别是脑子坏了，要找个大夫瞧瞧吧！
于谦笑了，微微摇头。
有些事情，他自己清楚就好。
既然成为了柳太师的女婿，他不管低调与否，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既然如此，咱就不妨拿出作天作地的劲头儿来！
实在是没办法，毕竟实力不允许咱低调啊！
于谦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急匆匆去拜见葛诚。
两个人早就有交情了，这一次也没用费吐沫，葛诚直接扔给了他一身獬豸官服。
“穿上吧，先跟老夫去查封晋商会馆……回头去你岳父那里领告身。”
于谦连忙点头，换上了官服，戴上了乌纱帽，顿时气质一变，年轻英俊的面庞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严气象。
葛诚看在眼里，忍不住称赞，“难怪柳大小姐连皇长孙都看不上，你小子的确是个人物。”
于谦谦逊一笑，“晚生怎么敢让娘子失望！”
葛诚欣然抚掌，这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起身下令，重建的都察院出动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气象完全不同以往，上百名锦衣卫出身的办案人员，加上三百人的神机营，杀气十足。
他们可不是那些只会打嘴炮的御史可比。
马蹄声声，杀气腾腾，宛如一群猛虎，直扑晋商会馆。
京城的商贾，绝不简单，谁不是耳聪目明，谁不是手眼通天。
不怪他们本事大，没本事的早就被淘汰了。
因此自从都察院和六科被废，他们就已经闻到了味道，有人赶快脱身，有人急着善后，生怕火烧到他们的身上……
只不过他们的速度虽然不慢，但是朝廷这边下手更加迅捷。
葛诚在行动之前已经告诫了所有人。
这是新的都察院的第一战！
必须打得漂亮干脆，不能出任何差错。
“于谦，老夫在外面等着，你带人去办吧！”
“遵命！”
于谦一转身，招呼二十名办案人员，直接冲入了会馆……等他们进来，会馆里面已经乱糟糟的一团了。
有不少一些商贾提前跑了，这个数量不算太多，剩下的大部分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只是进京做生意，怎么就摊上了事情？
“告诉他们，自觉做的是正经生意，没有牵连的，都老实待着，不用害怕。至于其余，一个也不许放跑！”
于谦果断下令，而后直接扑向了最里面的一层院落，离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纸张燃烧的味道。
还有许多纸灰，随着上升的热气团冲上空中。
于谦见状立刻飞步向前，他们冲进了院子。只见在院子中间，正有一个中年人，将手里的账册，信件不断向火堆里面丢。
外面冲进了人员，他也不慌张，只是微微哂笑。
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面孔，泛着异样的红润，额头上更有一层细腻的汗珠，面庞鬓发又沾了不少纸灰，显得狼狈落魄，全然没了昔日的潇洒风采。
这个人，于谦认识，在当中书舍人的时候，他是给宫里采买的官商之一，这个人三教九流，什么都精通一些，出手阔绰，本事又多，很得宫里太监的赏识，不少都跟他关系极好。
“于谦，有些日子没见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这一把大火，权当我提前送给你的新婚贺礼，看起来喜酒是喝不上了，若是你愿意，倒是可以在我的坟上洒一坛汾酒，权当朋友一场的情义，如何？”
于谦冷笑，“方至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喝我的喜酒？”
“是吗？”方至贞自嘲一笑，“也是！堂堂太师女婿，朝中的新贵，哪里看得起一个商人？只不过于公子，我提醒你一句，大家都是一条命，非要鱼死网破，只怕连你师父也保不住你啊！”方至贞怜悯地看着于谦，仿佛在说，你小子根本不知道我们多厉害！

第905章 初心变了
“方至贞，你不觉得自己太狂妄了吗？”于谦不屑笑道：“你这条鱼只有烂在锅里的份儿，想要鱼死网破，须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听到于谦的话，方至贞牙齿咬碎……从眼眸当中，喷出嫉妒的火焰，简直想把于谦给烧了。
在十年前，他也是青年才俊，满腹学问，什么诗书礼仪，什么弓马骑射，乃至三教九流，吹拉弹唱，无一不精。
他曾经满怀憧憬，去皇家书院旁听。
当不了正式学生不要紧，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得到青睐，从此一飞冲天……他比所有学生都努力，他写文章，研究课题，努力发表，不管有什么活动，都极力参加。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能把自己的文章递上去，只要柳大人能看一眼，就一定会赏识他的才学，从而收入门下，成为得意门生……
方至贞满怀希望，只不过他却什么都没有等到，心血凝成的文章，石沉大海，一点消息没有。
从那以后，方至贞绝望了。
他再也不想着成为柳淳门人，相反，他巴结上了宫里的人，又借着晋商同乡，打通了关节，充当起给宫里做事的皇商。
这十年里，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每年都以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速度增长。
渐渐的，他积累了丰厚的财富，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掌控的力量越来越大……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就算没有成为柳淳的门人，自己不还是很成功吗！
方至贞经常这样自诩，直到今天，他终于意识到，没有成为柳淳的门人，是何等遗憾悲惨！
“于谦，你小子不过比我幸运罢了，我不服！柳太师，你真是瞎了眼睛！为什么不收我为徒？”
他扬天大吼，一转身，就要投身火海。
而在对面，锦衣卫已经准备好了。
嗖嗖！
弩箭射出，正中两腿。
在弩箭上还有麻药，方至贞的身躯迅速瘫软，他感觉到不妙，想奋力扑倒火里求死。
此刻于谦还有几个锦衣卫已经扑上来，揪住了他的双肩，把方至贞提了出来！
“看好了，不许他死了！”
于谦又道：“快救火！”
锦衣卫立刻行动，大家伙齐心协力，扑灭了大火，只是会馆中往来的信件已经消失了大半，关键证据丢失。
至于方至贞，他已经紧闭双眼，咬着牙关，一语不发！
“想在老夫面前装死，他还不配！”葛诚黑着脸，发了狠！
到底是燕王府出来的人，没点手段怎么行！
葛诚冲着几个锦衣卫道：“你们应该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只要不死就行……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碾死个臭虫罢了！”
听到葛诚的话，于谦忍不住一哆嗦，难怪师父要推荐这个老货执掌都察院呢！如果说老贼秃是阴险，那么葛诚就是狠辣！
直接往死里整！
他连忙道：“老大人，卑职想起点事情，要不让卑职问问他？”
葛诚板着脸道：“那好，把人交给你了，记着，一定要撬开他的嘴巴！不然我找你算账。”
于谦点头，让人提着方至贞，到了一间厢房。
麻药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可是方至贞依旧紧闭着眼睛，不愿意说话。
于谦看了看他，突然笑了，“方至贞，你刚刚抱怨，说师父没有收下你……我突然想起来了，当年师父还真看过你的文章，而且还派人去暗访过！”
方至贞紧闭着眼睛，但是能够看到，他的眼球动了一下。
于谦叹口气，“你的文章是研究童工问题的，师父还写了几百字的批语。”
方至贞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儿，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可是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曾经无比渴望拜在柳淳门下，成为一个朝廷栋梁之才。
他一度以为柳淳根本就不知道他这个人。
可是听于谦说，貌似情况不是这样的，不会是于谦骗他吧？
“暗访你的锦衣卫后来向师父报告，说你帮了一个晋商打官司，他用铁锤打死了一名十三岁的学徒工，你告诉他，要说甩铁锤误伤，还要给少年家里送去一笔钱，让他们主动息讼。”
于谦说到这里，方至贞的眼睛终于瞪圆了。
真有这事！
于谦不是撒谎！
“我，我不过是帮同乡一把而已，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哈哈哈！”
于谦突然大笑，“说得好！那你为何事后收了三匹绸缎……还拿出其中两匹，送给皇家书院的先生？”
“啊！”
方至贞终于惊呆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于谦冷笑，“师父当年曾经跟我感叹，说你这个人表里不一，有才无德，不可大用。师父还说，在处理案子的时候，应该尽量照顾弱势，不能被律法条文束缚，应该保持一颗公允持平的心，才能真正明辨是非。”
听到这里，方至贞已经懵了。
原来不是他运气不好，也不是他才华不够。
他真的有希望拜入柳淳门下！
事实上，柳淳的弟子绝对不少，除了一些嫡传的之外，其他的后辈柳淳也是经常提点，愿意给机会的。
方至贞他把到手的机会，给活脱脱浪费了。
一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表里不一。
他可以在文章里，替童工大肆叫屈，但是真正遇到了，却半点同情心没有。如果说是出于同乡感情，说了两句也情有可原，但事后竟然收礼，而且还收得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柳淳的门徒？
“我，我竟然自己害了自己！”
砰砰砰！
方至贞用拳头不停捶打地面，打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师父当年说你为恶不多，远不到该杀的地步，只是没想到，你巴结上了宫里的人，又甘心替三义会充当走狗。事情到了今天，你真是罪有应得！”于谦毫不客气道。
方至贞被于谦的话，说得满脸羞惭。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是我自己不配当太师的门徒，我真是该死啊！”方至贞突然抬起头，“于大人，我在前些日得到了消息，都察院抓你，那边就会狠狠砸股票，数额惊人，你可要小心啊！”

第906章 柳太师的杀招
“于大人，方某罪孽滔天，不求半点可怜，就算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只是我早年的确敬仰太师之学，他的国富论更是让我茅塞顿开，奉为圭臬……现在思来，我是因为嫉恨太师，才自甘堕落，跟那些人勾结在一起，替他们充当马前卒，才落到了今天的地步……不过请于大人相信，这一次方某绝没有撒谎。”
“我说的都是实话，据我所知，三义会已经准备了数量惊人的资本，准备跟朝廷血拼。别看陛下废了东厂，裁了都察院和六科，但是在朝野之间，尤其是下面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一级，更是有许多三义会的人。”
“我估计他们准备的钱财至少超过两个亿啊！”
方至贞满脸的惶恐，他已经无法想象，那是多大的一笔钱了。
这世上就没有钱财办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霸道总裁的精髓就在于钱，没钱人霸道，那叫骚扰，有钱人霸道，那叫真爱……很不幸，三义会手上拥有的钱财，足以砸晕任何人！
方至贞不相信于谦可以逃过一劫。
即便是背后的柳淳，也会因此元气大伤，甚至大明都会损失惨重……“我敢说，斗到了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哪怕是陛下想保护太师，也回护不了。一旦太师被罢官，之后他会如何，简直不敢想象……”
方至贞用力揪着于谦的衣襟，激动道：“求你了，告诉太师，该低头就要低头啊！他一个人不行的！”
于谦俯视着方至贞，微微摇头。突然猛地一甩，而后转身离去，他没有跟方至贞再说什么，只是吩咐手下人，给姓方的一点酒菜，就算是奖励了。
真的，在于谦看来，他提供的消息，价值也就这么大了。
“葛老，晚生要去告诉师父一声，请他老人家定夺。”
葛诚绷着脸，显得格外沉重。
“这么多年，总有一伙人，在背后兴风作浪，陛下北伐鞑靼，有人添乱，迁都的时候，有人掣肘，修路也有人阻挠……虽然朝廷几次下重手，但都留了情面。老夫也清楚，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师，都不愿意伤了大明的元气。”
“可事情到了今天，要我说这帮人就是大明身上的毒瘤，对待他们，再也不能手软了，必须彻底铲除，一个都不能留你！如果太师不愿意手上染血，老夫不在乎，这事情让老夫来！”
于谦心中苦笑，还没看出来，葛老头真是嫉恶如仇啊！
“请葛老放心吧！师父绝不会手软的，很快大明就会焕然一新的。”
于谦说完，就信心满满，去见柳淳。
等于谦赶来的时候，他发现赵王朱高燧已经赶来了，另外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也在。经过了几次的教训，朱瞻基彻底学会了沉默，他低垂着眼皮，连半句话都没有。
只不过他的心里却在不断盘算着，假如落到他的头上，让他做主，又会如何应对？
毫无疑问，商人手里很有钱，多到了令人发指。
朝廷虽然也有钱，但是能动用的太少了。
当务之急，应该筹措资金，集中力量，跟他们打一场大决战！
东宫，皇叔赵王，皇爷爷的内帑……全都拿出来，不就是比赛花钱吗？有什么好怕的，拼了！
小黑胖子热血澎湃，期盼着看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当他听到于谦说，对方能集中的财力，至少在两亿两以上，朱瞻基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心嘭嘭乱跳，还真是够吓人的！
就看太师能出什么高招了。
朱瞻基满怀期待，可是却没有料到，柳淳没有直接部署，而是问朱高炽。
“殿下，现在养猪场支付工钱，收购饲料，都是用什么？纸币，还是现银？”
朱高炽没有迟疑，忙道：“师父，现在没人愿意要银子……毕竟银子成色、称重、折算、携带，都很麻烦。我基本上使用纸币，而且还给他们在银行里立了专门的户头，这样就能避免假币的问题了。”
柳淳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朱高燧，“京城如此，在其他地方呢？纸币的使用情况能达到什么程度？”
“至少九成以上！”
朱高燧笃定道：“师父，这些年推动兴学，年轻人至少读了三两年的书，有了不少常识。尤其关键，下面开始相信朝廷。既然相信了朝廷，也就相信了朝廷发行的纸币。”
柳淳微微点头，其实当年推动兴学的时候，不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吗？
动员老百姓，可不是写几篇慷慨激昂的文章就够的。
必须真正深入下去，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解决身边的困难，威信确立起来，一切才会水到渠成……
柳淳思索了半晌，叹道：“本来还想等两年，准备再充分一些。不过既然有人愿意玩，我也不能怯战啊！”
终于要来了吗？
朱瞻基差点叫出来，他早就听说柳淳手段高明，但是说实话，听说的多，眼见的却很少，今天总算来了机会，就让他好好领教师公的本事吧！
究竟是天外飞仙，还是羚羊挂角？
朱瞻基屏息凝神，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会让内阁立刻草拟一道命令，从今往后，大明境内，彻底废除金银铜钱，一切的结算，全都使用纸币，而且纸币和金银脱钩，普通银行不再接受兑换业务，普通人也不准持有货币性质的金银。”
朱瞻基皱着眉头，他毕竟也跟着柳淳读了几年书。那时候他还小，接触不到朝廷大事，但是货币金融这些常识，他还是很过硬的。
当初柳淳给朱元璋出主意，改革宝钞，成立皇家银行，就有意彻底以纸币取代金银……但是受限于老百姓的接受程度，一直没有彻底落实。
在靖难之役中，整个金融体系又遭到了朱允炆的破坏，实际上，朱棣登基之后，大明就采取了双重货币体系。
日常交易多用纸币，但是在做结算的时候，通常使用金银作为单位。一些大的商人工厂，也会囤积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朝廷也没有彻底堵死纸币和金银的兑换窗口。
毕竟这些年大量的外来金银涌入，大明朝还是可以但付得起。
可是问题来了，假如按照柳淳所说，彻底废除金银兑换，只使用纸币，会不会造成人心混乱？
又会不会发生挤兑啊？
明明这一次要对付的是三义会的商人，可为什么从货币这块下手？
万一老百姓发生恐慌，跟着闹腾起来，岂不是悔之晚矣！
师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朱瞻基迷茫懵懂，朱高炽微微皱眉头，朱高燧思忖了半晌，突然惊得眼珠子老大，惊呼道：“师父？莫非您打算全面废除金银计价？统统都用纸币？”
柳淳含笑，“还是你更机敏啊！”
朱高燧丝毫没有被师父夸奖的喜悦，反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彻底歇菜了。
“师父，你不能这么干啊！弟子名下也有不少债券啊！要不，要不让我先兑换了，然后师父再下令？”
柳淳大笑着摇头，“你提前动手，岂不是给那些人送了信吗！其实……你不用担心的，又不会少给你钱，对吧？”
“不对！”
朱高燧哀嚎惨叫，“师父啊，钱和钱是不一样的，你这叫耍赖！”
“错！”
柳淳断然道：“朝廷就是最大的庄家，难道我眼睁睁看着把天下弄乱，却无动于衷吗？”
说到这里，朱高炽和于谦都想通了柳淳的用意，两个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师父啊，您老这一招真是太狠了！弟子们五体投地啊！”
柳淳笑道：“好听的话就不用说了，你们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泄露消息。”
朱高燧幽怨地翻了翻眼皮，一副咸鱼认命般道：“师父，你把弟子看成什么人了？我还是知道轻重的，岂会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师父的大事！放心吧，我就当那些钱都打了水漂。”
柳淳欣然道：“很好，不过就算如此，你也在我的府邸住些日子，在顺便调动资金，配合为师，把这出戏演好。”
柳淳说完，就招呼朱高炽和于谦，做下一步的具体部署。
房间里只剩下朱老三和朱瞻基。
谁都明白了，唯独朱瞻基一头雾水。
“那个……三叔，您老人家能不能跟小侄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师公这一招，厉害在哪里？”
朱高燧无力地坐着，“我的侄儿，假如你借了一笔钱，到了还款的时候，要拿出本金和利息，你会怎么办？”
朱瞻基挠了挠头，“还能怎么办？还钱呗！”
朱高燧冷笑道：“那如果还不上呢？”
“这个……节衣缩食，点卖财产，或者再向别人借更多的钱，总而言之，要把窟窿堵上！”朱瞻基突然眉头紧皱，怪叫道：“三叔，师公不会打算赖账吧？”
小黑胖子急了，他盼了好久，想要看到神奇操作，结果就是赖账……这不跟打赏了十万，看到个老奶奶一样丧气吗？
“你可真傻！傻得很彻底！师父准备用朝廷的纸币计价……试问谁还有他的钱多？谁还向他逼债？还怎么挤兑？”
朱瞻基懵了……不能挤兑吗？

第907章 朱瞻基的叔侄情深
朱瞻基挠头，就算用纸币计价，那纸币背后也是朝廷信用，随便滥发货币，会带来信用破产的，这可都是师公讲的。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了规矩？
朱高燧损失太大，心情遭到了不行。
没法子，只能拿这个笨侄子找点乐趣了，不然他会郁闷死的。
“你先是跟着太师学，后来又跟着大学士胡广学，最后还追随老贼秃，按理说你应该集合三家之长，学有所成才对。可为什么接连出昏招，干错事，你想过没有？”
朱瞻基低垂着脑袋，很无奈道：“三叔，小侄资质愚钝，没有学好！”
“错！”
朱高燧大摇其头，“我听说了，这三位先生，包括师父在内，都赞赏过你的聪慧，说你学得很好。”
朱瞻基傻愣愣瞪大眼睛，这是真的吗？我才不信呢！
“三叔，你没必要骗小侄的，我就是资质愚钝，我知道的……”
“错！错得离谱！”朱高燧很不客气道：“你小子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你学得太沉迷了……所以被这些学问束缚住了。”
朱瞻基依旧不解。
朱高燧干脆挑明了。
“小子，三叔告诉你，在这个世上，不是比守规矩。”
朱瞻基更加困惑了，“那比什么？”
“比如何以最小代价不守规矩！”
朱瞻基表示不解，朱高燧索性侃侃而谈，跟这小子聊了起来……朱棣对这个长孙寄予厚望，因此先是送到柳淳面前发蒙，打好基础。然后又交给胡广，想让他学古今历史，通晓典章制度。
最后是道衍，老贼秃能教他权谋之道，帝王心术。
试问，理科、文科、帝王术，全都学会了，融会贯通，朱瞻基还不上天啊！
可惜的是，这位太孙殿下处处表现的不尽如人意，弄得朱棣都发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代不如一代？
皇帝陛下很迷糊，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朱高燧却是明白了。
不管是柳淳、胡广，还是道衍，这三人都有极其强大的气场，有自成一家的学问。朱瞻基还没有天才到融会贯通，相反，他被这三套东西束缚住了。
比如他觉得要对身边的人好一点，至少拉几个死党，为我所用。
所以朱瞻基帮了孙家一把，结果直接断送了青梅竹马的孙若微，又比如，他觉得朝局应该平衡，所以要压制太师一系……结果又差点得罪了柳淳。
连续挫败，都弄得朱瞻基失去了自信，没准自己真是个废物吧！
“哈哈哈！傻侄子啊！一个人在规矩之内，就只能老老实实挣点辛苦钱。一个帝王默守祖宗之法，只能当个平庸的皇帝。咱们不妨以这次的事情为例，来看看师父的高明之处。”
从古至今，金银都是货币……这就是一个规矩，而且还是不论改朝换代，都维持下来的规矩。
宋代有交子，元代有纸币……只不过这二者都跟金银货币挂钩，是可以兑换的。
到了朱元璋时代，曾经试图发行不可以兑换的宝钞，结果宝钞天天贬值，弄得老朱焦头烂额。
“太祖皇帝也想不守规矩，可是他没有想清楚，选择了成本非常高的方式破坏规矩，所以遭到了反噬。貌似高皇帝的办法都是这个风格的……”
朱高燧无奈说着，朱瞻基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一直觉得父辈的三兄弟里面，三叔是最废物的一个，简直不值一提。
可是今天的谈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原来三叔也是胸怀锦绣啊！
“师父接手之后，降低了成本，才有了皇家银行。你可以看做是一种创新，当然了，创新就是打破常规……就是我说的，用最小的成本不守规矩！”
朱高燧笑嘻嘻道：“这十几年里，师父推行变法，大力兴学，整顿吏治，让权力深入乡村，又修铁路，收回舆论大权……他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如今朝廷的威信确立起来。条件和当年完全不同。”
“所以师父就可以采用更激进的手段，破坏规矩！”
朱瞻基好奇道：“三叔说的破坏，就是废除金银和货币的联系？”
“没错！”朱瞻基笑道：“那些商人也不是傻瓜，他们想要拿钱跟朝廷拼，就是打算鱼死网破，让朝廷信用破产，到最后不得不低头。”
“假使还维持金银的兑换渠道，商人就有办法榨干朝廷储存的金银。就算是父皇的内帑，也根本禁不住挤兑。到了那时候，朝廷信用破产，可真就麻烦了。”
朱瞻基似乎听懂了，可还是没听懂。
“三叔，按你这么说，师公岂不是一开始就认输了？”
“认输？”
朱高燧放声大笑，“傻小子，你师公说过，要跟他们玩吗？”朱高燧鄙夷道：“是这帮人自作多情罢了？你担心的挤兑啊，恐慌啊，的确可能发生，不过师父手里的牌多着呢！只要把这些人圈在股市和债市，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兴风作浪。”
“小子，告诉你，只怕他们不出手，只要他们敢来，你师公就能乱来！被套在股市和债市里面的韭菜，只有等着你师公做成饺子馅！”
朱高燧说到这里，十分激动，作为柳氏门徒，他学到了太多领先时代的东西，看着师父戏耍碾压，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被套在里面的韭菜，朱高燧又悲从中来。
我这是图个什么啊？
看着先是笑，然后又要哭的三叔，朱瞻基也是哭笑不得……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悟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破了……
师父教他的东西，不是让他身体力行，而是告诉他不要再继续了。
什么叫以史为鉴？
前人犯的错误，后人就应该极力避免。
抄作业可不能抄错的答案啊！
“三叔！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没有别的，假使小侄有一天登基，必有厚报。我准备把非洲送给你！”
“什么？”
朱高燧觉得自己耳朵坏了。
“你说什么？非洲可是比你爹得到的澳洲还大啊？”
朱瞻基大笑，“我要是继承了皇位，澳洲最多交给我的兄弟……说句心里话，三叔看着我长大，又指点教导，可比那些所谓的弟兄亲多了。”
朱瞻基情真意切，朱高燧破碎的心终于略感欣慰，他动容地拍着侄儿肩头。
“好孩子，往后有事就找三叔，不管多大的难题，我都给你摆平了，一定让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真是好一派叔侄情深，朱瞻基一转头，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原来撒谎也没有什么难度，看起来往后的生活不会枯燥乏味了……
俗话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朱瞻基已经在“邪路”上疯狂飙车了，而且有了三叔的指点，朱高燧渐渐弄清楚了局面，领教到了双方搏杀的激烈之处。
首先，自然是集中全力，攻击于谦，这把火从京城烧到了应天。
太师爱徒兼女婿，什么都不干，完全买空卖空……短短一个月，就弄出了几千万的市值，根本就是骗子。
是把所有人当猴耍，那些和海外相关的股票根本是骗人的。
还有人罗列出来，于谦名下的一家珠宝公司竟然是个空壳子，注册资产仅有五千，只怕连一件名贵珠宝都买不到，除了欺骗，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于谦的股票涨得快，跌得更快，只有区区五天的功夫，就已经腰斩，如果再给五天，估计就要变成废纸了。
赶快砸钱抢救啊！
放在以往，朱瞻基可能这么认为，可是经过了朱高燧的教导，他变了，他想看看，师公到底是怎么不守规矩的？
果不其然，柳淳也没有让他失望。
“为了规范金融，整顿市场，内阁决定，暂停应天股市交易三个月，并且派遣专员，调查相关事宜，以保证大多数股民的利益……”

第908章 我们能赢
“你们随便收拾一下就行了，坛坛罐罐的，还要留给咱们丫头呢！我这座府邸，还有那些书籍，器皿，统统都留下来。”
柳淳对着三位忙里忙外的夫人道。
奈何蓝新月和李无瑕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有徐妙锦凑了过来。
“老爷，芸丫头说了，她要跟着去应天。”
“她跟着干什么？一个丫头片子，满世界乱跑什么，真是让人上火！”
徐妙锦笑呵呵道：“老爷，芸丫头可是说了，她成亲的大事，不能没有爹娘在身边，所以啊，她是一定要跟着的！”
“荒唐！”
柳淳怒了，“我几时说过，不管她成亲的？这丫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这时候蓝新月过来了，也一屁股坐下来，哼道：“老爷，别以为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打算跑了？”
“跑？我往哪里跑？这么一大家子人，我跑哪去？”
柳淳虽然死不认账，但是语气难免弱了一分，作为多年来的枕边人，蓝新月和徐妙锦哪里能看不出柳淳的心思。
“老爷，你就别装了，不然你怎么会把吏部天官的位置让出去？”
柳淳绷着脸，哼道：“我执掌内阁日久，兼不兼任吏部，都没什么差别。与其白白占据位置，不如让给杨士奇，让他培养威望！”
柳淳的话里，透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人都在观察着股市引起来的乱局，却没有注意到，整个大明朝廷权力的变化……柳淳交出了吏部天官的位置，让给了次辅杨士奇。
说来大家伙可能不信，之前杨士奇自己执掌过内阁，也一直担任柳淳的副手……但是他的权柄和其他几位内阁大学士并没有什么差别。
都是秘书，谁也不比谁高贵！
柳淳是宰相，他们几个人却不是群相。说得更直白点，这几位有点变成柳淳秘书的趋势，没法子，谁让他们要功劳没功劳，要资历没资历。
想让别人尊敬他们，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如今柳淳将吏部交给了杨士奇，执掌百官升迁考评，杨士奇总算体会到了宰相的威仪。
假如不考虑老匹夫葛诚，杨士奇会更加满意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有些情况也就藏不住了……柳淳一直心心念念，要去海外，他可不是说说，而是实实在在准备着。
杨士奇有宰辅之才，只不过被柳淳压制了。
柳淳一走，内阁必然会交给他。
可是以杨士奇的本事，却不是老贼秃道衍的对手。
幸好道衍身体不好，安心静养，这时候把监察大权交给同样资历很老的葛诚，既能牵制杨士奇，又不至于掣肘内阁，造成内耗。
这个安排可以说非常完美。
再看勋贵这边，老一波的人里面，除了没啥大出息的朱能之外，其余的公侯不是去海外建国，就是在准备出海的路上。
而剩下的二代、三代勋贵，光靠着祖宗的恩荫，根本没法和文官抗衡。
当然了，蓝玉已经培养出一批年轻的武将，这些人抱成一团，也不至于被文官欺负了。
总体上，文武平衡也做到了。
科学大行其道，两京铁路不光修好了，而且还运营平稳……钢铁、机械、煤炭、冶金，这些产业都快速发展。
基础教育也做了，别说太子，就连太孙都培养出来了……柳淳扪心自问，他是对得起老朱家了。
哪怕朱元璋从孝陵爬出来，也不能说什么。
虽然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但柳淳打算交给下面的人了。
他相信那些人会有足够才智解决。
假使没有……那也不是他能管的。
你们自己没出息，还能怪我喽？
柳淳现在唯一的打算，就是解决了三义会之后，然后去海外……到了海外，那可是一张白纸，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什么负担都没有，十足的我死之后，不管洪水滔天。
就没有这么美的事儿！
所以这一次柳淳打算离京之后，再也不回来了。
除了女儿女婿继续留在大明，其余的人，都要跟着他南下。
只不过，他聪明，家里人也不傻。
尤其是三位夫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老爷，你想当甩手掌柜，真的就能放得开吗？”徐妙锦笑嘻嘻道：“还有这么多孩子，这些亲朋故旧，至交好友，不说别人，我四哥徐增寿，还有梁国公蓝老，还有咱爹呢！”
柳淳一听，脑袋也大了。
“行了，别念经了。”柳淳哼道：“我让别人去海外开拓建国，一直不那么顺利，说到底啊，还是没有以身作则。你们瞧着吧，我去了海外，弄得风生水起，没准大家伙就都跟着了。你们要相信我，这海外遍地都是宝贝，光是黄金，我就给你们三个，每人修一间金屋子……咱们去了海外，耀武扬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比在大明顺心多了。”
“而且我可以保证，就算咱们折腾得再过分，那些海外的蛮夷也会竖起大拇指，说咱们仁慈宽宏的！就算你们不相信我，伊王你们总知道吧？那小子现在都成了最最仁慈的君王，所有天竺人的父亲呢！”
……
柳淳在家里安排着，与此同时，皇宫之中的朱棣和徐皇后也在商量着……“柳淳已经下令，股市暂停三个月交易，他准备南下部署，看样子，一场决战，就在眼前啊！”
徐皇后沉吟道：“陛下，莫非你担心太师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朱棣冷哼道：“怎么会？以柳淳的狡诈，那帮人就算再聪明一百倍，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陛下还担心什么？”
朱棣摆手，叹道：“我不是担心……我是琢磨着，现在年过半百，不年轻了。”朱棣指了指自己的白发，“我也老了，只是我这些年一直以天下雄主自居，想要建立远迈汉唐的盛世……可是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我都不知道！”
徐妙云皱着眉头道：“陛下，不是有地球仪吗？怎么就不知道？”
“不一样，不一样的！”
朱棣连连摆手，“且不说那个地球仪有多少错误的地方，那看画和看真人能一样吗？山河壮丽，江海辽阔，异域风情，都是地球仪看不出来的。”
徐妙云很认同丈夫的话，“那陛下就亲自去瞧瞧呗！”
“这个……”朱棣叹道：“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朝廷这么多事情，哪一样能离得了我啊？”
徐妙云掩口轻笑，“陛下，容妾身说句过分的话，没了你掺和，没准会更好呢！”
朱棣把眼睛一瞪，可随后又笑了。
“或许你说的有理！要不……朕出去转转？”
“不对！”徐妙云嗔怒道：“莫非就是陛下一个人吗？”
“那……还有谁？”朱棣顿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朕要是不在大明，柳淳绝对会兴风作浪的，把他也带上，来个君臣同游！”
徐妙云气得给了朱棣一拳头。
你丫的脑子真是坏了，你想出去看看，难道我就不想了？
有事没事，老惦记着柳淳，你把我摆在哪个位置上了？
徐妙云不客气道：“这样吧，后宫的事情就交给咱们儿媳妇，她懂事干练，能把宫里管得很好的。至于朝廷这边……”
朱棣立刻道：“就让太子监国，然后以杨士奇等人辅政。”
“陛下不担心会有乱子？”
朱棣冷哼道：“有乱子怕什么，朕的儿子就不能怕乱子！要是没本事解决，朕还有其他儿子，还有孙子！不怕的！”
……
此刻应天的商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物都在酝酿着去海外转转，丝毫没有把他们掀起的乱子放在心上。
倒是此刻的应天商界，沉浸在一片乐观之中……尽管台面上还是风声鹤唳，但是台面下，却有许多人都准备提前庆祝胜利了。
原本是打算一举打爆股市，借着于谦那小子，扳倒柳淳。
可偏偏柳淳自己找死。
他竟然关闭了股市交易，这不是等于告诉天下百姓，朝廷扛不住了吗！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再调集三倍的财力。
到时候无数的资本倾泻而下，足以淹没应天，淹没整个朝廷！
“徐公子，上一次柳太师南下，可是杀了个血流成河啊！你就不怕他故技重施吗？”
“哈哈哈！”徐公子朗声大笑，“要说起来，还真要感谢柳太师，他修了铁路，让南北连结到了一起。柳太师的手大，能遮住江南，可是他无论如何，也遮不住整个大明！而且这一次不光是大明，就连海外的资本也会介入。现在的我们，比数年前，可是强大了许多倍！”
“徐公子，你们的确更强了，但是柳太师的手段也不差，大不了再宣布关闭股市，甚至取消了股市，还有什么难度吗？”
徐公子忍不住捧腹大笑，“张先生，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是你别忘了，朝廷还有命根子捏在我们的手里呢！”
“什么？”
徐公子沉默了片刻，轻轻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现在从上到下，每个衙门都有负债……股市暴跌，资金短缺，工厂关门，税收锐减……你想想，真要是走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柳太师，他又能怎么样呢？”
“放心吧，这一次……我们能赢！”徐公子信心十足！

第909章 用皇后来炒作
柳淳躺在最新的卧铺车厢里，虽然火车的减震系统依旧很差……但是架不住舍得下本，他的身下光是皮褥子就垫了十层，丝毫感觉不到震动。
徒弟孝敬，人品就这么好，真是没招！
柳淳暗暗想着……他打算眯一会儿，可是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洪亮的声音。
“从前南下的时候，黄河之上用的是浮桥，这一次居然已经建好了铁桥……老二的本事真是非同小可啊！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厉害！”
柳淳气得坐起来了，朱老四，咱要点脸行不！
儿子是你的，可问题我是他的师父，他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而且要是没有我，你的儿子就被你这个当爹的给坑死了！
也亏你说得出来：努力，太子身体不好！
柳淳一度觉得这句话是后人有意陷害朱棣，不然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说的……什么意思？
难道当爹的还要挑唆两个儿子争斗吗？
自古以来，皇家不用挑唆，就斗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当爹的要是再挑唆。那可就真的要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了。
如此看来，自己帮了朱老四多大的忙？
让柳淳郁闷的是，明明帮了朱棣这么多，却没有得到报答，反而被朱老四缠上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想着处理一切之后，就自请致仕，然后扬帆出海，建立藩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也不知道朱棣抽什么风！
竟然也要南下，还说要出海巡视天下……你晕船知道不？
柳淳满心都是吐槽，只是君臣有别，他只能想想，还真没法说出去，实在是让人憋屈……正巧，过了黄河铁桥，专列到了济南站，下面有专人补充煤炭清水。
徐妙锦凑了过来。
“老爷，再有一天就到应天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什么好招？”
柳淳哼道：“好招没有，馊主意倒是一大堆……我留了三个月的缓冲期，现在追查资金流的，摸清三义会底牌的……各种力量都撒出去了。只等股市复市，谁要是敢砸盘，我就抓人，有多少抓多少，一个都不放过！”
徐妙锦瞪大了眼睛，惊呼道：“老爷，你这么干，会有很多吃瓜群众被牵连的！”
柳淳霸气道：“既然卷入了，就没谁是无辜的！我是不介意杀个血流成河的……反正我都打算出海了，就算留下个烂摊子，也不用我费心。没准陛下见不好收拾，就不跟着出海了，这样岂不是更好？”
说的真是有道理！
徐妙锦简直无言以对。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是丈夫心里头有气……不过身为大人物，最不能的就是意气用事。
“老爷，妾身也不瞒你了，是大姐让我来的。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尽量只除掉三义会，不要摧毁整个资本集团，尤其是不能动摇大明的元气。”
柳淳挑了挑眼皮，深深叹口气。
还能说什么呢？
发展到了今天，股市已经成长壮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且不说别人，光是皇家名下的公司，就有多少上市的？
没有二十家，也有十五家！
如果真的掀了桌子，朱棣也受不了。
像什么皇家钢铁，皇家航运，皇家制糖……哪一个市值不在千万以上？
“朱棣急吼吼南下，说是打算巡视天下，其实也是担心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徐妙锦忍不住笑了，“老爷，你说的是什么话？应该是掀翻狗食盆，让他吃不成！咱柳家什么时候也不会跟狗抢食啊！”
这两口子也都不客气，直接把朱老四当成恶犬处理了。
接下来的行程，柳淳真的动了心思。
其实朱棣的态度很说明问题的。
对手选择从股市发难，就是看透了大明的虚实……知道朝廷没法彻底掀桌子。
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哪怕朱棣都要投鼠忌器。
既然有了顾忌，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你朱皇帝，柳太师，都要为天下负责……有了这个觉悟，就必须妥协，当家不闹事，身为一家之主，总不能看着自家的坛坛罐罐都打碎了吧？
真是够无耻的！
可柳淳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高明。
只不过你们觉得我不会玩这些细腻的东西，一定要败给你们？
那就大错特错了。
老子可以掀桌子，但是，要真的玩牌，我也不会输。
柳淳渐渐有了主意，当火车在淮安休息的时候，他又把徐妙锦叫了过来。
“这次对方攻击于谦名下的股票，说这是个骗局……不过是不是骗局，却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能把骗局变成真的，只不过需要一个合适的演员帮忙。”
徐妙锦好奇道：“谁？”
“目前来看，你大姐最合适！”
……
载着皇帝皇后，太师夫妻的专列，缓缓驶入了应天，朱棣兴匆匆的下来……在他的身后，徐皇后穿着皇后的服饰，以华贵无比的姿态出现。
不论是天子服饰，还是后妃大臣，都有一定之规，不是乱来的。
徐皇后的衣服首饰基本保持了规制……但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她的衣服多了许多亮晶晶的小星星。
再看头上的凤冠，更是多了许多反着光彩的特殊饰品。
在额头处，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东西，流光溢彩，好像一颗灿烂的星辰。
尤其是在周围灯火的映衬之下，格外显眼。
所有报纸都注意到了徐皇后的打扮，真是一国之母，气度不凡啊！
很快就有人弄清楚了，这些特别的饰品名为“钻石”。
这是一类非常特殊的宝石，不光流光溢彩，而且硬度惊人。据说太师还曾说过“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光彩闪耀的钻石，象征着伟大的爱情。
任何一个新娘子，都应该得到一颗象征着坚贞爱情的钻石……而且根据更详细的消息，于谦为了下聘，就曾经给太师长女送去了一大块巨型钻石……
皇后，钻石，爱情……立刻成了最热门的话题……很凑巧的是，于谦名下有一个首饰公司，经营的就是这种来自海外的特殊宝石，瞬间，于谦的股票起死回生了……

第910章 骗局破产
应天的皇宫虽然空着，但早晚有人打理，比起京师的半点不差，里面的用品器具，乃至服侍的宫女太监，甚至比京城还要专业，充分体现了江南的细腻。
朱棣和徐皇后欣欣然搬了进来，至于柳淳，也去了他的柳府，算起来这座府邸还是很有历史的，当年蓝玉和徐增寿一起出钱，帮柳淳修的，靖难之役的时候，府门被铲平了，后面还改成了猪圈。
等朱棣打进应天，这座府邸又重获新生，规模比原来还要大许多。只不过迁都之后，柳家人主要住在京城，这座气派的府邸就空下来了。
“这府邸能保持干净整洁，就是他们下人用心了，我怎么觉得府邸摆设又多了许多啊？”柳淳指着一株火红的珊瑚道：“我记得原来咱们家没这个东西啊？”
蓝新月和李无瑕也有些惊讶，的确没有，莫非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徐妙锦终于得意笑了。
“老爷，咱们搬去北平，可是在应天也不是没有亲人。这晚辈后生孝敬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啊！”
柳淳眉头紧皱，轻轻咳嗽道：“你说的这个后辈，不会是徐钦吧？”
“果然！”徐妙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老爷，他本来是想拜见您，过来磕头的，可又怕老爷太疲惫了，所以就没敢过来。”
柳淳略微沉吟，“让他现在就过来吧，我正好问问应天的事情。”
徐妙锦点头答应欣欣然下去。
柳淳则是起身，让人准备一些井水，简单洗漱……蓝新月在一旁递手巾，随口道：“老爷不喜徐钦？”
柳淳摇头，“谈不上，徐辉祖死有余辜，我不会迁怒一个孩子。徐钦一心只想谋取富贵，我更不会干涉什么……只是好些年没有动静了，他突然这么热情，让我有点适应不了……回头你把徐钦送来的东西，从里到外，全都给我清出去，一点不留。”
蓝新月一惊，“老爷，这么办，妹妹那里不好交代啊！”
柳淳轻笑，“没事的，她脑筋比我还灵活呢！等会儿徐钦过来，我问几句话，就能听出来怎么回事了。”
柳淳信心满满，把擦脸的手巾扔在一边。
这时候徐妙锦已经领着徐钦过来了。
“拜见小姑父！”
徐钦直接跪倒磕头，屁股撅得高高的。
柳淳笑道：“快起来吧！都要当爷爷了，还老是下跪干什么？”
徐钦起身，憨厚笑道：“那小子才刚刚会勾引小丫鬟，离着成家立业还早着呢！”
柳淳轻笑，“这些年，你们过得可好？”
“好！”
徐钦一口应承，“小姑父，这几年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是研究您老的学说，然后用这些学说在股市上赚钱，实不相瞒，那叫一个所向睥睨，无往不利，我头一次发现，原来赚钱这么容易。小姑夫真是当世财神爷啊！”
柳淳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旁的徐妙锦沉着脸道：“都是自家人，就别来拍马屁的这套了，世上还没有谁能靠着书本赚钱……除了写书的人！”
柳淳半点不气，轻笑着道：“夫人真是高见……徐钦我听说了，你现在纵横股市，很是有些本事。你看这次要如何化解危机呢？”
徐钦惶恐起来，为难道：“小姑父，我这三脚猫的道行，哪里能化解危机啊？”
“别太自谦了，站在你的角度上，说说怎么办就好！”柳淳满怀鼓励，徐钦沉吟良久，这才缓缓道：“小姑父，如果我没猜错，大姑这次穿戴了那么多的钻石饰品，就是为了替钻石打出名气……试想一下，皇后都佩戴许多，钻石自然珍贵无比，很快就会价值暴涨，受到各方追捧。”
“之前有人攻击于谦师弟，说他买空卖空，着实可恶！”徐钦冷笑道：“现在有了大姑撑腰，最起码首饰这一块就要暴涨，然后拉抬其他股票，足以让那些看空的人头破血流了。”
徐钦兴奋道：“小姑父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天下震惊，侄儿是真服了！五体投地啊！”
柳淳轻笑道：“你说的固然有理，可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拉抬股票终究是要钱的，光靠着一个利好，怎么可能暴涨呢？”
徐钦沉吟片刻，而后抬头道：“小姑父，若是您老同意，小侄愿意把所有财产，全都押到股市上面，替于谦师弟过这一关！”
柳淳沉吟道：“徐钦，你攒钱也不容易，而且这事情是有风险的，还是以朝廷的资本为主。我这次南下，就是打算从朝廷方面着手，看看如何解决，毕竟这不是一点钱能解决的。”
徐钦激动道：“小姑父，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我的那点钱未必够用，但是当个马前卒还是够了，就算拼个倾家荡产，我也心甘情愿。就当小侄送给于谦师弟的新婚之礼吧！这么多年了，小侄能欢蹦乱跳活着，全靠小姑父庇护，小侄一直没有孝敬小姑父的机会，这次就让我出点力气吧！”
柳淳沉吟片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到底是一家人啊！夫人，你去酒窖里拿一坛子酒出来，我们喝点。”
……
一场宾主尽欢的酒宴结束，徐钦红着脸告辞了。
他刚走，徐妙锦就先皱起眉头了。
“老爷，这小子有问题！”
柳淳佯装不知，惊道：“他愿意出力气，又有什么不对的？”
徐妙锦翻了翻眼皮，心说当我是傻瓜啊！这小子要是真想帮忙，早就该出手了，这次刚刚南下，他就跑来表忠心。
看样子更像是来打探虚实的。
徐妙锦长期理财，手上的资本同样不少，她对这些小把戏的敏锐程度，远胜过柳淳。因此她也格外愤怒。
“老爷，咱们都是多少年的夫妻了，你还跟我玩心眼，就算真的有事情了，我还会出卖你不成？”
柳淳被说得老脸微红，“夫人……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这背后的水太深……有句话叫钱通神路，谁也不知道哪路神仙变成了鬼怪啊！”
徐妙锦的确不一般，她很快摒弃杂念，跟着柳淳一起讨论，渐渐的，夫妻两个有了主意……很快，股市重新开始交易。
酝酿了半个月，整个江南都知道有一种神奇的宝石，名为钻石。
光彩夺目，坚硬无比，连皇后都爱惜不已。
还有人将钻石列为最好聘礼，甚至有广告宣扬：遇到舍得送钻石的男孩就嫁了吧！
一时间，无数少年，还有他们的家长，都在用尽办法，寻找拥有神奇魔力的钻石……用了不到十天，钻石就涨了五十倍。
相比之下，股市的疯狂更加惊人，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癫狂之中。
朱老四的手里，捏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以现在的市价，这颗钻石价值三十万两黄金啊！”
三十万两黄金，那该是多大的一堆！
朱棣头皮发麻，他的内帑最多就能换十颗这么大的钻石……还有比这更疯狂的吗？
“柳淳，现在的人都疯了吗？”
“陛下，疯子是不少，但是应该还有一些脑筋清醒的……现在最可怕的就是少数聪明人混在疯子的堆里，表现的比疯子还要疯狂！等着所有人都癫狂了，他们就可以把这些年积累的财富洗劫一空，揣到自己的荷包里。”
“当所有的财富都被他们掌握之后，哪怕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了。”
“休想！”朱棣气哼哼道：“真当朕是摆设吗？朕一直想要超越父皇，在杀人这一块上，朕还有很大的差距，需要好好努力才行！”
朱棣的杀气直冲天际，柳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陛下，还不至于到这一步……臣这里有更好的办法，我会告诉那些人，真正坐庄的，只有朝廷！”
此刻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估计就会看到两个头上长角，背上有翅膀的魔鬼，从朱棣和柳淳的身后冉冉升起……虽然两个魔鬼长相不同，风格各异，但都恐怖如斯，睥睨苍生。
遇上这么两个强悍的对手，也是那些人倒霉了……转过天，就在股市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突然从皇家科学研究会发出了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最初没什么影响力，但是很快就有报社引述报告的观点，所谓的钻石，在本质上和石墨是一种东西，既不稀有，也不珍贵……
这份报告一出，顿时整个市面动荡，钻石的价格迅速下降了两成之多……甚至随后还有传言，有希望通过人工方式，合成钻石……
这个消息一出，股市就像是吃了一百零八颗巴豆似的，那叫一泻千里，畅快无比……徐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一杯酒洒在了衣襟上，他完全没有察觉。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冒出这份报告？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上？
朝廷不是要拉抬股价吗？难道说……这是柳淳的阴谋？姓柳的，你怎么连亲戚都坑啊？徐钦欲哭无泪。
他是需要股价暴跌，股市崩盘，可问题不能是现在啊！
他们准备的招数还没来得及使用呢？
此刻引爆，只会炸了他们自己！
姓柳的，求求你当个人吧！
徐钦哀嚎着，向柳府跑去……

第911章 目标——腰斩
“老爷，徐钦他把所有的财产，都押上来了，的确是全力推动股价上涨。”徐妙锦沉声道。
“哦！那你是说他跟咱们一条心？”
徐妙锦冷哼连连，怒道：“我真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是死不悔改！非要尝尝玉石俱焚的滋味，真是该死！”
作为一个精明的庄家，徐妙锦已经看透了徐钦的手法。
股市这玩意啊，说穿了真没有那么复杂。无非就是信息和实力两样东西。
归结起来，就是谁能掌握节奏。
股市涨上去能赚钱，跌下来也能发财。
这就好比一辆车，只要坐在驾驶位置上，去哪里就是你说了算。
之前于谦靠着炒作名声，把自己名下的股票拉起来，这是他在坐庄。
可接下来有人觉得股价过高，出了泡沫。
他们就利用都察院，捉拿于谦，试图把股价打爆，进而牵连到柳淳，让他们师徒跟着一起倒霉。
可柳淳的反击十分凌厉，不管是废掉科道，还是暂停交易，都打得三义会这些人措手不及。
但是三义会也不是等闲，毕竟斗了这么多年，岂能甘心认输？
他们果断调整了策略，改打压为拉抬。
打算将钻石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然后戳破泡沫，套利离开，把烂摊子留给柳淳……他的手法固然厉害，可柳淳的道行更加高深。
你们不是想玩吗！
那老子就陪你们好好玩！
柳淳抢先戳破了钻石的骗局……这下子好了，三义会的人来不及套现离场，反而手里握着一大堆暴跌的股票。
这一刀砍下去，他们至少损失三千万以上！
这也就是柳淳这个级数的，能够云淡风轻，换成别人，早就瘫了。
所以说股市金融，真的不是寻常散户能玩的！
“小姑父，我这边好好的，怎么自己人给添乱？皇家科学研究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汉王出手啊？”
徐钦一边磕头，一边偷眼看柳淳……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是却也不得不以身犯险，毕竟捞了太多的好处，该冲锋陷阵的时候，他逃不掉。
此刻柳淳却眉头紧皱，十分恼火。
“你不要胡思乱想！”柳淳责备道：“有关钻石的研究，他们早就在做……不光是钻石，像什么蜜蜡、白玉、翡翠……全都在他们的研究范围之内，这一次只是赶巧了。他们也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啊！”
徐钦努力想从柳淳的语气中寻找破绽，只不过他最后只是感到了浓浓的悔恨，毕竟谁也不是神仙，百密一疏总归难免。
徐钦抹了抹眼泪，“小姑父，那您老说，现在该怎么办？”
柳淳沉吟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去了手谕，科学研究会那边会给自己说明的，你等着消息就好了。”
徐钦从柳府出来，战战兢兢，十分不安……
他的家产已经投进去了，不过徐钦并不心疼，只要能重创柳淳，就算再多付出几倍的代价，那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他的家产本就是牺牲品，在他的后面，还有那么多人，那才是主力，才是大头儿，只要他们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的关键是柳淳是否还信任他？
还能不能从柳淳这里套到情报，只要知晓了柳淳的部署，他们也就胜利在望了……父亲啊，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儿子，保佑咱们徐家。
只许胜利，不许失败！
勋贵世家做不成了，唯有靠着财富传承，他们徐家可不会一直甘于人下！
每当年节祭祖的时候，面对着中山王徐达的灵位，一股强烈的羞愧就会从骨子里迸发出来。
唯一的机会！
拼了！
就在焦急的等待之中，皇家科学研究会很快公布了更详细的澄清。
虽然钻石和石墨构成的基本物质相同，但是二者的性质有着根本的差别……而且钻石的生成条件非常苛刻……虽然理论上拥有人工制造钻石的可能，但是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可能几十年，几百年，都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科学研究会的澄清。迅速被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
而且在众多报道之中，还特别强调天然钻石的稀有之处，这是上天赐予的宝贝，在几百年间，都找不出替代品，没有任何东西比钻石更坚硬，也没有任何东西比钻石更璀璨。
投资钻石，就是投资财富！
在这一番强大的宣传之下，原本一泻千里的股票，竟然跟吃了“夜里猛”似的，瞬间反转，一飞冲天。
用了五天时间，就收复了失地，并且继续向上猛冲，价格已经不是一天一个样了，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迅速变化，不断冲击新高。
就连朱棣两口子都有点懵了。
徐皇后捏着身上的钻石饰品……以现在的市价，她的这些首饰，不考虑皇后戴过的因素，拿到市面上，也能卖出七十万两黄金的天价！
注意，是黄金啊！
徐皇后觉得自己把国库戴在了身上，每时每刻，都坐卧不宁，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了，总而言之，一国之母失眠了……
同样面对着奇葩的股市，朱棣越发觉得这玩意是个祸害！
赚钱变得这么容易，谁还会老老实实，辛辛苦苦赚钱啊？
可没人干活，光是这么买空卖空，能富国强兵才怪呢？
朱棣觉得他这才南下实在是很值得。
不然光听别人说，没有亲身经历，终究是隔靴搔痒。可现在他清楚了，针对资本，尤其是金融投机资本，如果不加以节制，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就看柳淳有什么高招了，要是他拿不出让朕满意的方案，朕就靠着自己的方式来！
总而言之，朕不会看着他们为所欲为的！
朱棣在酝酿着……而几乎与此同时，徐钦也在跟着一些人商议。
“我们已经准备了一百斗钻石……接下来几天，就会向市面抛售，等到五天之后，人们就会意识到，钻石根本不是那么稀有，钻石价格就会崩塌……股市也会彻底崩盘，就算是柳太师办事了得，也没法收拾残局！”
徐钦和三义会的人沟通之后，就等着发动致命一击……可就在这个晚上，连续的两艘快船，进入应天，钻石来了！
柳淳淡然一笑，“不要等明天了，现在就抛售，到明天的时候，我要钻石价格腰斩！”

第912章 钻石也是石头
同为庄家，有一些只能藏在背后，兴风作浪，他们最多只能使用金钱驱动别人，虽然钱通神路，但是神仙多了，也会有差错。
因此三义会这边准备了五天时间，打算收割了利润之后，再一拳打爆股价。
不得不说，这已经是他们能协调出来的极限了。
可问题是他们遇上了柳淳。
姓柳的不光有钱，还有科学研究会，还有舆论，还有朝廷！
任何人在柳淳面前，都不过是可怜的散户罢了。
这一次的抛售是定国公徐增寿负责的……还记得当初徐增寿帮着于谦提亲吗？
这位定国公把在京家产都拿出来了，用了浑身力气，巴结小小的于谦，有人嫌弃他下贱，丢了国舅爷的体面。
可实际结果之后徐增寿自己清楚，他发了大财，捡了大便宜！
徐增寿要去海外建国，最难的就是选址……哪里财宝多，哪里反抗低微，哪里位置好……这都有大学问的。
柳淳和朱棣都不能给他开小灶，走后门，唯独于谦，不光是柳淳的徒弟，他爹于彦昭也在海外忙活了多年，知根知底。
因此在于谦的建议之下，就让徐增寿选择了非洲的南端。
徐增寿办好了公文，从内阁领了文书，上面还盖着朱棣的玉玺，鲜红鲜红的……刚接到手，就来了好消息。
这块属地耕地非常多，森林茂密，加之处于大陆的南端，船只往来众多，港口转运十分发达，光是粗略一看，就是宝地。
可再仔细研究一下，徐增寿简直乐疯了……这里拥有惊人的黄金储量，大明是赶不上了，哪怕把辽东，甚至西域算进来，都是远远不如。
首先，徐增寿坐在了金山上面。
再往下看，这里还拥有众多的宝石，尤其是钻石储量惊人，品质极佳，在金山之外，又一屁股坐在了宝山上面。
对于咱们定国公来说，他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结实的屁股，不然会坐出血的……
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只有当事人才能领教其中的美妙滋味。
事实上，针对非洲的前期开发已经在做了。
还记得吗？当年朱高炽曾经把朱允炆发配去了马岛，大胖子也不是烂好人，他不可能放任不管，万一“建文帝”复辟，那可就热闹了。
因此朱高炽安排了很多人去看守，与此同时，又让人去考察马岛，去研究非洲南部……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
徐增寿等于被一块几十斤的大饼，结结实实糊脸上了。
话又说回来，既然捡了便宜，那就要付出代价。
这不，徐增寿不得不亲自出马，跳出来替钻石打广告了……
“诸位，现在钻石价格狂涨，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光是在我的属地，就有相当丰富的储藏，这一次我带来了二百箱，记住，是箱子！”
徐增寿冲着手下人大声喊道：“抬上来吧，让大家伙都瞧瞧！”
只见士兵喘息着，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抬了上来，里面堆满了钻石……这些未经处理过的石头就像是一堆散碎的玻璃。
提到了玻璃，接下来徐增寿做的一个举动把所有人都逼疯了。
“我承认，一些个头巨大，颜色特殊的钻石，依旧有独到的价值，但是对于普通钻石来说，最重要的用途就是……”
徐增寿顿了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类似笔一样的东西。
然后手下人又抬来了一大块玻璃。
没错，就是玻璃！
经过了多年的探索，大明朝的工匠已经能生产出大块的，而且纯净的玻璃。最初的玻璃只是王公贵胄才能用得起的宝贝，渐渐的，也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
尤其是推行兴学令之后，各地学校都使用玻璃。
一度到了村里，最窗明几净的房舍，就是学校没错！
这几年一些农村富户也开始使用玻璃，昔日皇家的珍宝，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就是科学进步带来的变革，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咱们的定国公，就拿着钻石镶嵌出来的玻璃刀，朝着一整块玻璃，轻轻一划……然后用手一掰，玻璃断成了两块。
徐增寿笑嘻嘻举起来，看着整齐的茬口，咧嘴笑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这个钻石啊，因为硬度足够，在工业上，有着很广泛的使用。皇家科学研究会很关注钻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他们的报告是他们的事情，我呢，是本人的事情。我觉得钻石依旧是很好的东西，尤其是个头大的，品质过硬的……民间不是有句话，叫一两田黄三两金么！”
“说的就是田黄石比黄金还值钱，我觉得好的钻石，价钱不会低于田黄的，尤其是钻石加工工艺非常有难度，这个价钱绝对不高！”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更加伤人了。
在场这些富商名流都差点哭了……现在市面上，一小块钻石，就有几千两，上万两，尤其是个头巨大的名贵钻石，更是用黄金计价。
按照你定国公的说法，价钱直接下跌几万倍不止啊！
你可坑死人了！
完蛋了，赶快想想怎么善后吧？
那些没有投入的人，乐不可支，庆幸躲过一劫。
至于投入少的，也只能认倒霉，割肉离场。
唯独那些已经把身家性命砸进去的，现在连哭都找不着调了。怕是连祖坟都要赔进去，这下子可怎么办啊？
绝望之中，光是昏倒的，就有十几个人。
徐增寿仿佛没看见似的，他还说呢，“大家伙都坚强一点，回头我就在应天、松江、苏州、杭州等地设立珠宝行，也不光是钻石，还有红宝石、猫儿眼、翡翠、珍珠，沉香木……要什么有什么啊！”
“欢迎大家光临入股，加盟连锁……对了，现在只要十万两加盟费，就可以得到本人的授权……假如拿不出十万两也没事，只要能找到三个愿意出十万两的人，我就可以免除你的加盟费，多多益善啊！”
徐增寿扯着嗓子大喊，没办法……作为目前最大的钻石拥有者，戳破了钻石的泡沫，他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
问题是不损失不行啊！
他也不想啊！
可是属地是于谦帮忙的，这个人情能不还吗？
徐增寿只能安慰自己，就算没了钻石，还有黄金，还有宝石，还有煤炭，还有航运、金融，甚至奴隶买卖……他的损失有限，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而且通过这一次，没准还能打出名气，吸引更多人去开发属地，有了人，也就有了一切……徐增寿迅速拟定了一百零八套挽回损失的方法。
只可惜，他找到了办法，别人却已经到了绝境。
……
“好一个柳太师，先是借着皇后拉抬股票，接着做空，又反手拉抬，然后再一棍子打死……一手梅花三弄，打完多头打空头，打来打去，打爆了咱们的头！”
面对着对方的抱怨，徐钦咬了咬牙，悲愤道：“你们三义会不是手眼通天吗？不是酝酿了这么久，说是能把柳淳打败吗？有什么高招，赶快用出来啊？用啊！”
他红着眼睛大叫，比疯子好不了多少。
对面的老者轻笑道：“徐公子，你要冷静，柳淳手段厉害，权势无双，我们斗不过他，也是情理之中。现在的关键是保存实力，不要让他一窝端了。”
“什么？你们打算跑？”徐钦怪叫道：“我告诉你们，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不了我撕破脸皮，把一切都告诉两位姑姑，有她们在，我未必会死！倒是你们，作恶多端，罄竹难书，该到了报应的时候！”
徐钦疯狂叫嚷着，但是在对方看来，这货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徐公子，你别着急，我们是一家人……现在要做的是尽量减少损失，保住财力，等候更好的机会。柳淳不会一直执掌大权，也不会一直英明睿智，我们会有机会的！”
“真的会有？”徐钦根本不相信。
老者笑道：“现在钻石价格暴跌，不过要想传到其他的地方，还需要写时间。我们准备的那些钻石，就不能再等着了，赶快抛出，还能换回一些收入。另外，苏商、徽商，还有盐商那里，必须安抚，只要他们认倒霉，不给咱们添乱，就一切好办！”
徐钦将信将疑，却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他勉强点头，“你快去操办吧！不要再迟疑了。”
老者点头，连忙退下去，可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手下人慌里慌张跑来，脸色都绿了。
“不好了，真的不好了！”
徐钦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家人声音颤抖，跟死了老娘似的，哭丧道：“咱们在秦淮河的仓库被抄了！”
“什么？谁敢抄我的仓库？”
“是，是锦衣卫！”家人咧着大哭，“今天傍晚，锦衣卫突然出现，直接就把咱们的仓库给扣了，我们说话也不管用……”
徐钦眼前一黑，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钻石呢？都没了？”
“嗯！三十箱的钻石，全都让锦衣卫拿走了！”
“完了！”
徐钦眼前一黑，直接瘫了，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他了……

第913章 散装的南直隶
“太师，这是卑职们搜到的钻石，数量可是不少啊！”
柳淳颔首，走了过来，随便抓起几颗，瞧了瞧，又扔在了箱子里……坦白讲，他真没把钻石放在眼里，这东西的实际价值真的不高。
许多陨石坑附近，都有海量的钻石，甚至最多一个，足够人们使用几千年，还是后世那种用量规模。
有人就要问了，既然钻石这么多，那价值怎么还那么高呢？难道价格不受供求影响吗？
对不起，很多东西的价格还真和供求没关系。
就拿钻石来说，首先高度垄断，只操控在少数珠宝巨头手里……这只是把钻石卖出天价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就厉害了。
人家就发动写文案的，到处宣传，投放广告，给人们灌输，说这玩意很值钱，很宝贵，还跟爱情绑在了一起，说什么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别逗了，那是亿亿颗好不好！
很多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多问几个为什么，就经不起推敲了……就比如奢侈品来说，这就是个骗局，不是你用上奢侈品就变成了贵族，而是上流人士使用的日常物品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奢侈品。
记住了，牛的是人，不是东西！
就像咱柳太师，一双布鞋，一身布衣，谁敢怀疑他的身价？哪怕衣服掉色了，破了，旧了，那也值钱！
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丰富内涵，远比追求花里胡哨的东西重要多了……要像某位写手一样，到处学习网课，整个人都升华了，钉钉的快乐，是吐槽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那个柳淳啊，我对天发誓，呃不，对灯发誓，我没有把钻石送给别人，绝对没有！”徐增寿跑得气喘吁吁，满头热汗。
他听说锦衣卫又搜到了钻石，简直吓尿了。
好不容易捞到了一块宝地，徐增寿就想着老老实实过日子了。
这要是让柳淳猜疑，是他又把钻石交给别人，那岂不是竹篮打水空一场。
所以徐增寿什么都没管，就跑来解释澄清了。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真的是清白的，你可不能不信啊！”
柳淳鄙夷地看着徐增寿。
好歹也是个国公，怎么胆子这么小，真给中山王丢人！
你还是不是徐家的人？
瞧瞧你那个侄子，他多大胆啊，都敢勾结三义会，跟我斗法，相比之下，你这个叔叔也太弱鸡了。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一句话，徐增寿如蒙大赦，乐得冒鼻涕泡……可是他又懵了。
“柳淳，我没有给，难道是别人干的？这钻石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说只有我的属地有吗？”
柳淳更加鄙视他了，南部非洲的钻石虽然不少，但却不是最丰富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钻石应该来自北方。”
“北方？是辽东吗？”
“不！要更远！”
柳淳笃定道：“应该是北海（贝加尔湖）周围，那里拥有很多陨石坑，而且人迹罕至，拥有丰富的钻石并不奇怪。”
“等等！”徐增寿还是不解，“既然人迹罕至，又怎么被发现的？”
“这还不简单！”柳淳哂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年对皮草的需求非常惊人。有不少专门的狩猎队伍，深入北方，猎取皮毛。在这期间，发现了钻石，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所以说，一定要严禁偷猎，回头我要让内阁拟定法令，要好好宣讲！”
柳淳义正词严，徐增寿却懒得听了，他已经闹清楚了。
于谦借着名声，拉抬名下股票。
对手迅速做空，他们的底气何在呢？
总不会是脑袋一热，大喊一声“奥利给”，干就完了。
他们一定有底牌。
当看到这些钻石的时候，徐增寿觉得自己想通了。他们一定是恰巧得到了钻石，知道这东西是个骗局。
有了底气，才敢放手一搏。
只可惜，他们手段固然厉害，但是柳淳却更加老辣。
左右横跳，反复抽打。
每一次都料敌先机，抢在前面动手。
结果就是背后那些人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徐增寿微微沉吟，柳淳赢了，对他来说，海外属地也稳了，这可是好事情一件。
但是对徐家来说，却未必如此……徐增寿低垂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柳淳，我也没有料到，那个小畜生竟然会跟那些人有勾结……他能活着，是看在大姐的面子上，是你给他手下留情。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他。我好歹也是当叔叔的，我不能让你为难。”
徐增寿沉吟道：“我去见大姐，把这些事情都说清楚，大姐深明大义，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看，能不能让我自己清理家门？”
徐增寿说到了这里，满怀愧疚，盯着柳淳。
柳淳同样笑呵呵瞧着徐增寿。
虽然这家伙有太多的毛病，但是始终在大事上不糊涂。
这也是他屹立不摇的原因所在。
柳淳点了点头，“你不用替我扛什么。这次的事情远比能看到的要复杂多了……”柳淳随手抓起一把钻石，对着徐增寿道：“你想想，假如是北海的，为什么能运到应天，是谁干的？”
徐增寿略微沉吟，就惊道：“是北方的商贾，是……晋商！”
柳淳没有否认，事实上，他跟晋商交手的次数绝对不少，上一次下江南的时候，他还铲平了晋商在江南的许多势力。
只不过这些商人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狡兔三窟，非常难对付。
而这一次他们动用了真金白银，并且把钱砸在了股市里。
虽然他们动用了许多白手套，推出了一大堆的代理人，把自己藏身背后。
但是不管手段多高明，只要动手了，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揪出来！
而且还有一点，任何商人都是追求利益的。
亏本的买卖没人会做。
哪怕是三义会，让休想让他们亏本！
果不其然，就在秦淮河仓库被查抄的同时，应天的一座别院里，各地的商人代表激烈争吵起来。
这些人都是南直隶的商人，可是和其他省不同，像福建就是闽商，广东就是粤商，山西就是晋商……南直隶就复杂多了。
在南直隶，首屈一指的自然是苏商，可苏商也代表不了南直隶，甚至连江南都罩不住。因为在上游的徽州，拥有着实力更强悍的徽商。
要说徽商就很强大吗？
别逗了，扬州和淮安还有盐商呢！
一个南直隶，仅仅一个省份，就拥有三个顶尖儿的商帮，纵观全国，那也是独一份！
若是他们能联合起来，绝对是横行天下，所向睥睨，只可惜，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自己就先吵了起来，准确说，是相互咬了起来！
苏商的代表就切齿道：“三义会的那帮人，简直丧尽天良，他们自诩聪明，现在出了事情，我们可不会跟着一起送死！”

第914章 商人哪有不自私的
柳淳这家伙有点懒了，按理说该一鼓作气，直接抓人，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这样才能对得起万众期待的读者……和观众啊！
光是抄了秦淮河的仓库，柳淳就没什么动静了，这是什么鬼啊？莫非牵连到了徐家，就不敢动手了？
别忘了，过去姓柳的可是连宗室都不在乎的，王爷被他搞翻了多少，就连那些靖难勋贵都不在话下，怎么轮到徐家就畏手畏脚了？
莫非是枕边风的威力太大？
这枕边风是来自太师的象牙床，还是来自龙床，貌似有点意思啊？
外面的人胡思乱想，可是真相却没有这么复杂，柳淳在等待！
没错，就是在等！
南直隶这个地方吧，十分有趣。
从地图上看，一条长江，把一个省分成了两半，一半江南，一半江北。
光是江南这部分，也不是完整的。
想必大多数人都知道那首著名的芙蓉楼送辛渐，芙蓉楼就在镇江，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开宗明义，告诉大家伙，这里是吴楚两国的分界地，早在春秋战国时候，苏州这一片就是吴地，至于应天，这属于楚地，跟传统的江南吴文化圈不挨着，所以有些激进的人把应天称作“徽京”也是源远流长的。
这个趋势到了大明朝，就更加明显了。
老朱在争夺天下的时候，是以应天为根据地的，而东边的苏州等地，则是张士诚的地盘。老朱跟张士诚的战斗最惨烈。
等到老朱打下了天下，就把吴地直接纳入了掌握之中，并且课以重税，还屡次迁徙豪强，加强控制。
总体来说，吴地的百姓对待大明王朝是有反感的。
所以作为都城的应天，跟其他苏、松、常、镇四府玩不到一起，也就不足为奇。
这样一来，以苏州为根据地的苏商，还有以徽州为大本营的徽商，就出现了矛盾。
如果说江南这一部分很乱，这也就罢了，把目光转到江北这部分，那就更乱套了。
这里面要说整个江南，最不平衡的一个城市了，绝对的高开低走，而且越走越低！
这就是扬州！
曾经的扬州可是九州之一，论起规模，比很多省还要大，而且唐代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作为曾经天下第一等繁华所在，完全有资格把其他城市当做弟弟！哪怕是应天，也不在话下。
但接下来扬州的运气就不太好了，尤其是整个经济中心越来越往江南移动，财富越来越往沿海转移，扬州的日子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可即便如此，扬州还控制着两淮盐利，拥有一群富裕的盐商，不论经济实力，还是历史底蕴，都有称道的地方。
这么说来，扬州就能统御江北了吗？
笑话！
你问问徐州答应吗？你有我们的战略位置吗？
你有食盐，淮安府差在哪里，不服把食盐堆起来，看看谁多谁少！
这三个府闹得热闹，但是别忘了，就在旁边，还有个凤阳虎视眈眈呢！
我们是什么都没有，可我们出了个朱皇帝！
凤阳可是中都，论起地位，跟应天北平都是平级的……而且我们凤阳还有个巡抚呢！
有巡抚很了不起吗？
按理说，巡抚都是管一个省的，但是在南直隶这里行不通。
南直隶最富庶的苏松常镇，有一个专门的苏松巡抚管着。
在应天，设立一个应天巡抚，只能管管安庆、徽州那边，至于凤阳巡抚……说来惭愧，顶着凤阳巡抚的名头，但是凤阳作为中都，却没有巡抚衙门的位置，直接被赶到了泰州驻扎……
就这么说吧，在行政上，多头马车，在文化上，江南江北，吴文化，楚文化，两淮文化……整个南直隶，就是个拼装货！
但是谁说拼装车不如品牌的！
人家这个拼装，用的都是最好的零件，汇聚的都是天下英才，结果就是这辆车在整个大明朝，一骑绝尘，无人能望其项背。
尤其是对外开阜通商之后，松江府飞速发展，在最近几年，已经具备了跟苏州叫板的底气……另外呢，在两京铁路修成之后，应天快速发展，而且应天和松江之间的铁路，也在商人的努力之下，彻底修通了。
这下子江南的工业集团快速发展，冶金，机械，交通运输，甚至钢铁，焦炭，全都爆炸式增长……
“这么热闹的应天，区区三义会，也想一手遮天，真是痴心妄想！”
柳淳老神在在，因为他有底气，也有把握。
只要挨了迎头一棒，这些商人就会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毕竟商人是追逐利益的，他们可不是动不动就拼了身家性命的疯子。
果不其然，苏商这边，态度十分坚决。
“我们苏州有那么多生意要做，工厂，作坊，多少人都是做着海外生意……把股市毁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扬州的盐商不爱听了，“瞧你们说的，谁不是一大堆的生意……可是朝廷的动向你们不是不知道。禁绝商帮，清查会馆，朝廷不让咱们活着，咱们不能不拼！”
“拼？怎么拼？”苏商讥诮道：“你们要是个精明的，跟着拼一把也行。可现在呢，你们根本玩不过柳太师，他随便放个消息，股价就暴涨，随便出手，就暴跌腰斩……光是我们手上的资金，就折进去七成还多！拼，还怎么拼？”
徽商冷哼道：“你们少在这里叫苦，你们哪里出了这么多钱？别拿大家伙当傻子！事到如今，只有绑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才有胜算。像你们这么闹，只会自乱阵脚。”
徽商的确实力不俗，他这么一说，两边都默然低头，不开口了。
可是一个来自松江的小个子站了起来。
“诸位前辈，这道理谁都会说。我现在就想请教大家伙，咱拧成一股绳，能斗得过朝廷吗？万一是一起送死呢？这又该如何是好？”
苏商也站起来，“对！我们不能蒙在鼓里了，三义会到底有什么后手，藏着什么高招，全都说出来，不然我门没必要送死！”
他这么一嚷嚷，其他人也跟着闹了起来。
这三义会到底打算怎么办？
不给个交代，这伙人就要造反了。
“诸位稍安勿躁，三义会这一次是有十足把握的，别看柳淳手段高明，到底只是一个人罢了。我们已经筹划了多年，我可以告诉大家伙，只要发动，就会天崩地裂，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小老头信心满满，光洁的额头，泛着睿智的光彩。
“请大家伙务必稳住，就在最近几天，我们就要出手了！”
“什么？”苏商代表怪叫道：“这么说，前些天，你们一直看着了？”
老者轻咳，“发动也要时间，不能给柳淳应对的机会……你们放心吧，这些年，为了兴学，为了修路，朝廷借了不下八亿两债务……朝廷有七成以上的州县，靠着债务维持，我们立刻就会抛售债券，让这些地方衙门垮台。然后我们还会挤兑皇家银行，逼着他们拿出金银填补窟窿。”
“我还可以给大家交个底儿，三义会在这些年里，已经积攒了五亿两白银……等朝廷的纸币变为废纸，不得不恢复金银的时候，我们再把钱借给地方衙门，到时候，他们就只知有我们三义会，不知道朱皇帝了！至于柳太师……他怕是没法全身而退了！哈哈哈！”
房间里终于有了笑声。
许多商贾都被三义会的大手笔吓到了。
这是真够狠辣的，堪称断子绝孙也不为过！
从洪武朝开始，柳淳鼓动老朱设立皇家银行，推行新的纸币，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三义会这是打算把二十多年的努力，全都给推翻，砸碎！
当然了，这么说还不完全，他们是希望再砸碎之后，一口一口，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让柳太师为他们作嫁衣裳！
如果真要是做成了，柳淳可就成了笑话了，一生辛勤的果实，让人家给摘了，不知道这位柳太师是会上吊，还是喝鹤顶红？
反正，是不会有好下场了。
“钱老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这次徐家算是完了，他会不会牵连到别人，您老该有个准备啊？”苏商笑呵呵道。
小老头摆手，“无妨，徐家本来就是老夫抛出去的弃子，他的用处就是让柳淳和朱棣家宅不宁，只要给他们闹几天，让咱们从容应对，这也就够了……”
老头又说了两句，然后笑呵呵道：“这回可以了吧？大家把心都放在肚子里，说到底啊，在这个人世间，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不管士农工商，也不管王侯将相，最终都是要听钱的！”
“这银子开口了，其他人都该闭嘴了。说来有趣啊，这还是柳太师教给咱们的道理，没想到，他居然作茧自缚，栽在了自己的手里……哈哈哈哈！”
愉快的笑声再度响起，似乎胜利的号角已经响起了……各位商贾代表纷纷离开，只不过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都消失了。
三义会真是野心勃勃，实力雄厚啊！
只不过他们能把徐家当成弃子，也就能把我们当成弃子。而且看三义会的做派，只怕比柳淳还要霸道三分啊！
想到这里，一位苏商的代表去悄然向着王行的住处而来。
“老爷子，快救命啊！”

第915章 倒戈的苏商
如果说在应天最知名的商人，首推就是当初力主修建江南铁路的王行了。此老早就过了古稀之年，但依旧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头发虽然没剩下几根，但是每一根都是竖着的！
当初要是没有他出面组织，就没有应天到松江的铁路，也就没有今天江南的发展。
随便抓一个老百姓来问问，谁不知道王行的大名！
那一列列火车，就是王老爷子最好的名片，时刻提醒着每一个人，莫忘此老！
只不过在风光的背后，王老爷子却有着难以解开的心结。
因为在铁路修成之后不久，他就被抛弃了。
抛弃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其他的商人。
这些人先是利用铁路运营之时，出现的几次失误，疯狂攻击王行，说他管理无方，任用私人。
然后又狙击股票，那一段时间，几乎是王行人生中最悲催的日子。
每天都被人谩骂，甚至还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问他还要杀死几个人！
终于，王行撑不住了，他低头了。
只不过老爷子没把铁路的经营权给那些人，而是让给了朝廷。
也正因为如此，王行才被朝廷认为是“儒商”的表率，还得到了嘉奖，名声进一步提升。只可惜这里面的冷暖酸甜，就只有他老人家自己清楚了。
“老朽废人一个，只能含饴弄孙，苟全性命，我连自己的产业都保不住，还能救谁啊？”老头冷哼道：“钱先生，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别！”
姓钱的爬了好几步，伸手抱住了王行的大腿，不停用力摇晃，简直谄媚到了极点。
“老爷子，您要是不替晚生们说话，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他说到这里，王行突然瞪圆了眼睛，上身直起，俯视着姓钱的，冷冷道：“你们还知道死无葬身之地？老夫还以为你们早就不怕死了呢！连太师的徒弟都敢惹，你们是要钱不要命！老夫看你们从打主意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人财两空。老夫帮不了你们，滚吧！”
王行用脚很踢对方。
姓钱的是真的欲哭无泪，纵观整个应天，甚至是江南，能说得上话的人太少了。如果王行不帮忙，那就没人能帮他们了。
老头虽然愤怒，可毕竟不是无动于衷，这就好说。商人的事情，只要舍得下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老爷子，晚生过去的确有对不住您老的地方，您老想杀了我，那也是晚生咎由自取。只不过我想请老爷子把接下来的话听完了，再决定是杀还是留……”
王行看着他，半晌才冷笑道：“好啊，老夫这些年也闲着没事干，就听听你怎么说！要是你会口吐莲花，老夫还给你点赏钱呢！”
老头不停嘲讽讥诮，可是在姓钱的听来，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脸值多少钱？
要是价钱合适，他早就把脸皮扒下去换钱了。
“老爷子，晚生算是钱家的人，祖辈也传承了几百年，手里有那么一点钱，也略微知道一些事情。这个三义会，甚至能追溯到南宋的时候，那时候海外贸易繁荣，朝廷偏安江南，全都仰赖着海外贸易维持，所以一些海商就结合起来，守望互助，帮衬提携！”
王行冷哼道：“照你的说法，三义会还是一群好人了？”
“不！”
他急忙摇头，“老爷子千万不要误会。我是说那些海商最初还算不错，后来元廷打过来，灭亡了南宋，这些海商为了活着，就跟当时的色目人搅在一起。元鞑子粗鲁莽撞，根本不懂经营，朝廷上下，凡是跟钱有关系的事情，都是色目人在操控。”
王行哼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依附鞑子？靠着鞑子活着？过去老夫也曾埋怨先帝，以为先帝杀戮过重，动不动就迁居豪强，屠灭三族……现在看起来，先帝杀的少了，就该痛下杀手，一个不留才对！”
姓钱的满脸苦笑，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
“老爷子，晚生要说，这三义会虽然能追溯百年，但是却是不断变化……最近的十年间，三义会已经调整了想法，他们不准备报仇，也不打算废掉朱明天子，他们只希望朝廷能放开控制，让他们能安全逐利也就够了。”
“试问整个天下，能挡他们财路的，首推柳太师……所以他们才……”
姓钱的说不下去，王行却冷笑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柳太师错了吗？”
“不不不，晚生不敢啊！”
“谅你也不敢！”
王行从罗汉床上起来，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不无冷笑。
“说穿了，无非就是想靠着手里的钱，赚取最多的利润，要轻轻松松，拿最大的那块肉！老夫问你，如此三义会，跟那些士大夫，又有什么区别！士大夫该死，他们就更该死！”
姓钱的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头王行到底敏锐，他揭开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
不管任何利益集团，只要形成了，就想着捞取好处，用最容易的办法，赚取最大的利益……过去的士大夫要权力，要官职，要土地……到了三义会为代表的豪商这里，希望的是在分配中，以资本为核心。
像王行这种，靠着实业起家的商贾，自然是他们打击的对象。
“老爷子，晚生想通了，三义会这帮人眼里，我们根本就不算人，只有那几个顶级家族，他们才配享受权力，才配为所欲为。其他人都是他们的马前卒，随时可以抛弃。”
“老爷子，啥也不说了，晚生打算痛改前非，反戈一击，只要太师能保住苏商的安全，我们都愿意帮太师除掉三义会……”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却发现王行漆黑的面庞，吃人的眼睛。
“你要是这么想，老夫爱莫能助，赶快滚吧！”
姓钱的浑身剧烈震动，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行，“老前辈，晚生错了吗？”
“错？岂止是错！简直错得离谱！”王行很不客气道：“你既然知道三义会的人员，还敢隐瞒，甚至想要要挟，你有几个脑袋？”
一句话，把姓钱的说得浑身冒冷汗。
他突然意识到错误，“老爷子，多谢指点，晚生这就去拜见太师请罪！”
王行终于哼了一声，“总算开窍了，正好，我这里有几个锦衣卫的高手，能保护你的安全，不至于被三义会灭口了！”

第916章 重要情报
“小人钱多闻，拜见太师大人！”
柳淳恍若未闻，而是笑吟吟看着王行，轻笑道：“老先生，看起来老了不少啊？”
王行抓着稀疏的胡须，无奈摇头，“能不老吗？都快八十了，按理说，老朽这一生也该死而无憾了，可就是不甘心，不服气……太师，你说是不是老朽太贪得无厌了？”
柳淳哑然，“王老，你的不甘在于铁路被夺吧？当初是我支持你修路的，后来的事情我略微了解了一些，但知道的不多，今天咱们就聊一聊。”
王行急忙点头，“太师，当初老朽调动力量，把铁路修好，开始运营。最初算计靠着运费，把投入的开支赚回来。但是却没有料到，运营之后，接二连三出现问题，比如铁轨损坏，路基坍塌，最严重的还是撞死了一家三口。当时报纸连篇累牍，市面上到处是指责之声，老朽被他们骂得一无是处，竟然有毛头小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老贼！”
提到了往事，哪怕过了这么多年，王行都悲愤恼怒！
他当初站出来修路，最最重要的是想留名青史，让后人知道自己的贡献。
可是万万没有料到，铁路修成，得到的竟然是骂名。
王行的心情可想而知……
“老先生，因为失望，你就放弃了铁路的经营权力？”
王行沉吟片刻，摇头道：“太师，也不是这么回事，当时老夫算过，建铁路的确不赚钱，以运费收入，扣除维持成本，需要三十年以上，才能把钱赚回来……我这把老骨头根本看不到回本那一天了。”
柳淳颔首，深表理解，铁路就是这样，投资规模庞大，运营成本极高，回收漫长……当然，也可以提高运费，可问题是运费太高，就会赶走不少客户。而且朝廷也插手了，不准把运费定得太高。
总体来说，又挨骂，又看不到赚头儿……王行意兴阑珊之下，就把铁路的经营权给放了出去。
“老先生，现在也不过是几年的光景，那些拿走铁路的人，可是赚到了？”
“赚到了！怎么没赚到？”
王行瞬间暴怒了，老头气得暴跳如雷，突然一扭头，盯着钱多闻，怒吼道：“说，你这个畜生，当着太师的面，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到底赚了多少钱？”
钱多闻浑身乱颤，忙道：“老爷子，晚生是真的没有赚到，晚生也搭进去不少啊！”
啪！
王行愤怒拍着桌子，为数不多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起身冲到了钱多闻的面前，伏身怒吼，口水喷了他一脸。
“你没有赚到？那你帮着那些人干什么？你不是会算计吗？你的精明劲儿哪去了？”
被王老头如此质问，钱多闻羞愧难当，恨不得死了算了。
可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想死而不得。
他要是敢死，家人，亲朋，一切相关的人，没有一个能落好下场的。
“老爷子，不管您相信不相信，晚生都被坑了，晚生白忙活了一场，为了他人作嫁衣裳。”
钱多闻一把鼻涕一把泪，掌控铁路，是三义会下达的命令，他们都以为铁路是块肥肉，因此全都扑了上来。
可是拿到手之后，他们才发现，铁路的运营维护成本非常高……而且光是每年折旧一项，就要占去大部分的利润，能拿到手里的，所剩无几。
“老爷子，我们的确没拿到钱，可要说都没赚钱，那也是胡说八道！三义会那帮孙子，以低价抢走了您的铁路，他们先赚了一笔，然后又在股市上，拉抬股价，套现了许多。”
钱多闻又冲着柳淳磕头，“太师，小的要举报他们！这次在股市兴风作浪的钱，不少就是从铁路榨取的，他们这群人简直是祸国殃民，十足的渣滓！该天诛地灭，他们吃干抹净，连点汤都不给别人留啊！”
柳淳终于缓缓站起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王老，还有钱多闻，你们可是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吗？”
王行冷哼道：“怎么没有？这些年老夫就在思索着，到了现在，我终于略有所得。三义会的这帮人，他们和我们这些做实业的不一样，他们是靠着钱生钱，如果说我们是辛辛苦苦的牛羊，他们就是吃羊的恶狼猛虎，下手凶残，贪得无厌……太师，您可要替我们出头啊！”
柳淳哑然失笑，“这么说是略微过了一些，但是也未尝没有道理……”
任何实业，赚头儿都是有限的……就像是勤勤恳恳的农夫，忙活一年，或许还不如赌场一天的输赢多。
工业虽然比起农业好很多，但是也就这么一回事。
虽说人们喜欢用家里有矿来形容富二代，可仔细想想，家里有矿真的就能为所欲为吗？
购买矿场需要花钱，开采需要人工，设备，有了矿石之后，还要挑拣，运输，销售……每一个环节都复杂无比，需要投入相当大的精力。
而且任何一个环节，都有被拖欠的压力，更不要说各种意外风险。
所以说，真正创业的老板，哪怕身价几千亿，也会穿布鞋，吃韭菜盒子，他们是真的后悔创业……因为有一些人赚钱比他们容易多了。
那就是金融势力！
这伙人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有人靠着金银店，钱庄票号赚钱……南宋和元代，都是海外贸易极为发达的时代，尤其是色目人，他们更是经商放贷的高手，因此他们积累了丰厚的资本。
他们利用手里的钱，大肆攫取利益，大赚特赚……
“太师，小人想通了，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不过是为了他们做事。我们不能在这么犯傻了！”
柳淳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等得就是这一刻！
“钱多闻，决定人行为的不是脑袋，而是屁股！你的屁股坐在了哪一边，你的心就放在了哪里！”
“你们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商人，理应结合起来，一起跟朝廷对抗……但是你想过没有？三义会的人，他们是脱胎于原本的钱庄票号，他们是靠着钱生钱，说穿了，是一群食利之人，和你们这些做实业的，并不相同。”
“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大明缺少金银，缺少货币……偏偏经济又快速发展，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分到了太多，只不过这些人不但不知道感恩戴德，相反，还贪得无厌，想要把朝廷也变成他们手上的赚钱工具，如此险恶用心，就不得不杀！也不能不杀！”
钱多闻听到如此杀气腾腾的表态，竟然没有害怕，相反，喜不自胜。
果然，这屁股朝向变了，想法也就不同了。
钱多闻和一些苏商，他们主要的获利来自纺织和海外贸易。
而这二者都很依赖资本的扶持，所以他们受制于三义会，也就不稀奇了。
这就是做实业的无奈之处。
假如朝廷能打压金融势力，给予他们更多扶持，站在朝廷一边，也不是不可以啊！
钱多闻突然想起来，“太师，三义会那边打算借助债务，威逼各地衙门，还打算挤兑皇家银行，破坏朝廷运行，最终逼迫朝廷低头……他们处心积虑，下手狠辣，太师不得不防啊！”
王行听到这话，也是目瞪口呆。
“什么？他们竟然如此险恶！太师……您可要速速打算啊！”
柳淳继续笑着，半点不着急，“他们的手段也不过如此，竟然没有别的花样，真是让人遗憾啊！”
啊！
钱多闻和王行都懵了。
就这手段还是平常吗？
简直招招致命，直奔要害！
太师啊，你可不能犯了骄傲轻敌的错误啊！
钱多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道：“太师，小人这里有一份名册，其中有几个三义会的成员，太师可以用霹雳手段，把他们抓起来。另外这里面还有不少跟着三义会同流合污的无耻之徒……有徽商，有海商，还有盐商……太师，小的们一片忠心，恳请日后发落的时候，太师能网开一面，小人们感激不尽！”
到底是商人，尽管王行已经骂了他一顿，可他依旧觉得可以用名册换点什么……买卖交易，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柳淳带着淡淡的笑容，将名册接在手里，随便翻开。
“这里面有几个人是可以去掉的！”
柳淳随意指了几个名字！
钱多闻一听急了，“不行啊！太师，刚刚我们在谭纶的时候，这几个人还替三义会说话呢！就算饶了别人，也不能饶了他们！他们全都该死，千刀万……”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身背后传出了咳嗽声。
“姓钱的，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陷害忠良！我们比你来的更早！”
钱多闻这下子傻了，只见那个徽商代表，还有那个小个子松江商人，还有几个人，都乖乖跪在了柳淳面前。
尤其是那位为首的徽商，更加鄙夷钱多闻。
“太师，他拿出来的名册根本不值一提，没有触碰关键之处……小人有个消息要向太师陈说，据小人所知，三义会的很多钱财并不是什么传承前朝的，他们有海外的资助！”
“海外？”柳淳沉吟了，眼下在海外能弄到钱的，不过是李景隆和于彦昭，再加上马和，莫非……

第917章 烧钱开始了
柳淳略微沉吟，就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扫了一眼所有的商贾，冷冷一笑，“你们你能幡然醒悟，的确不错……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请王老主持吧！”
柳淳看了一眼王行，笑道：“王老，朝廷禁绝商帮行会，是反对这些人以行规代替国法，以乡土人情为名，行结党营私之实。败坏国典，扰乱法纪。事实证明，这个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我打算从今往后，设立工商实业联合会……商贾之间，仍然需要互通有无，需要向朝廷反应情况，沟通需求，上下传达……朝廷方面会安排德高望重的老臣，替你们排忧解难。至于商贾这边，就由王老挑头，不知道老先生愿不愿意替大家伙操心啊？”
王行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他这些年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吗！
如今有了柳淳这句话，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商界领袖了。
干什么都要永争第一！
别看咱头发没多少了，可这脑袋依旧够硬，肩膀也够宽！
老头傲然道：“请太师放心，老朽必定不负所托，全力以赴，协助太师，稳定大局。”
柳淳欣然点头，“老先生的承诺，重若千斤，我放心了。”
他们说得高兴，可是钱多闻却有些迟疑，几次抬头，想说，可又不敢！
“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你知道的事情就都说出来，此刻若是藏着掖着，出了事情，尔等就该诛灭九族了！”
王行不客气训斥。
钱多闻苦兮兮道：“老爷子，不是晚生不说，实在是我担心啊！论起现金，我们能调用的不多，论起财力，更是不及三义会的十分之一……他们可以砸出来几亿的资本，又能挤兑各地衙门，和他们相比，实在是以卵击石，胜算不多啊！”
他忧心忡忡，脸色都变了。
在他的心里，三义会就是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凶悍，残暴，磨牙吮血，骨子里带着凶悍的狼性，无往不利，这天下就没有什么能战胜他们的。
柳淳轻轻冷笑，没有多说什么。
“朝廷自有安排，你们只需要稳住情绪，不要跟着胡闹就够了。”柳淳顿了顿，“等这次事情过去了，我相信你们会有一个发展的黄金阶段，总而言之，你们自己拿捏吧！”
柳淳说完，就摆手让他们下去。
这些人没有办法，只能跟着王行一起告辞，等出了柳府，钱多闻就凑到了王行的身后，忧心忡忡道：“老爷子，太师如此轻敌，我看太师必败无疑啊！”
王行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按你怎么说，是打算再背叛太师，跟着三义会干了？”
“哪有！”
钱多闻连忙摆手，“我就算不想要自己的命，也不敢这么干啊！”
“算你聪明！”王行哼了一句，“事到如今，就算是粉身碎骨，天塌地裂，咱们也只能跟着太师走下去，如果谁要是再三心二意，那可就是自取灭亡了！”
王行说完，也不搭理其他人，而是返回住处，召集自己的亲朋好友，开始做好准备。
至于钱多闻这帮人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都不知道说什么！
果然是散装的应天，就没有团结过。
在三义会的时候，他们闹得凶，现在集体背叛了三义会，又要吵起来。
这时候那个小个子松江商人冷哼了一声，“诸位，太师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王老爷子的告诫更是清清楚楚。背叛了三义会未必会死，要是惹恼了太师，锦衣卫顷刻之间就能要了咱们的命。一句话，我们松江商人这一次跟着朝廷干了！也不光是这一次，从今往后，我们也都听朝廷的！”
“告辞了！”他转身离去。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鄙夷的神色，装什么忠臣良将，我们还能自寻死路吗？
实在是难得，他们总算暂时放下了成见……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也都在思量着，朝廷会采取什么办法？
太师有什么高招？
按理说应付债务危机，最好的办法就是准备充足，只要能拿出足够的金银储备，稳住人心，乱子就会过去。
一句话，就看太师的口袋有多深了。
他们正在猜测着，第一批抛售已经开始了……首当其冲，就是苏州！
作为江南第一经济重镇，这些年苏州可是借了数量惊人的债务，仅仅是苏州一府，差不多就有一千万两以上。
而每年利息支出就有近八十万两。
放在别的地方，早就趴下来，可是苏州却毫不在乎。
只不过这一次对方下手也真是够狠的。
三天的功夫，就抛售了一百五十万债券……随着债券抛售，利息不断攀升，苏州府方面需要支付的利息增加了一倍还多。
这下子苏州财政就出现了危机……光是这些也就罢了，很多人提出抛弃纸币，直接以金银结算。
要求提出，直接把苏州逼到了墙角。
目前大明的金银结算体系都掌握在银行手里，可银行只听皇家的，并不会在乎地方衙门。
有太多像苏州这样的地方衙门，他们拥有借钱的能力，却没有换钱的本事！
“苏州只是第一个目标！只要苏州垮了，接下来就是应天，就是杭州，就是整个江南！很快席卷大明朝的风暴就会把柳淳淹没！”
小老头兴冲冲道：“纪爷您老的仇也就报了！”
在老者对面，有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是昔日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面色凝重，看不出喜悦。
“你们都不要太过得意。柳淳手段高明，这套把戏都是他玩剩下的！还有，我刚刚得到了消息，下面的那帮土鳖都脚踩两条船，跟朝廷眉来眼去，要小心，他们把我们给卖了！”
小老头不停点头，“纪爷教训的是，我们都有准备，这一次绝对能赢！”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慌里慌张跑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他。
纪纲见老头脸色不对劲，就忍不住道：“怎么？柳淳出招了？”
老者顿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纪爷，柳淳简直昏了头，他怎么会出这么昏的昏招！简直是让咱们赢啊！”
纪纲可不信老头的话，他劈手把纸条抢过来，仔细看去。
就在苏州债券出现问题的时候，突然朝廷公布了一条消息，朝廷发行一年期利率为百分之八的新债券。这个利率比起之前算是高的，但是却有一条，此债券不具备兑换金银的选项。
“纪爷，你想想，谁会傻到买一堆废纸啊！”小老头得意狂笑，还说不是昏招吗？
而与此同时，王行面对着十几个商人，也笑了起来。
“光说不练可不成，报效太师的时候到了，老夫先出五十万，你们随意！”
众人咧嘴苦笑，他们能少得了吗？“老爷子，我钱多闻也出五十万！”第一个出血的人来了……

第918章 打爆贵金属本位
听到钱多闻也出五十万，王行半点没有喜色，相反，冷哼道：“老夫家当都被你们坑了，还能拿出这些钱，你光拿出五十万，莫非在打发要饭花子？告诉你，老夫是要饭花子，可柳太师不是！”
钱多闻浑身一震，忙道：“老爷子，真不是晚生不愿意出钱，实在是晚生名下一大堆产业，都是死物件，变不了现，流动资金就这么多，再多我就要变卖产业了……这时候变卖家产，一来是卖不上价钱，二来也会加剧恐慌，岂不是便宜了三义会那帮孙子？”
真是好有道理！
王行可不是好糊弄的，他冷哼道：“到了今天，你们还不愿意全力以赴，那是死是活，老夫就管不了了！”
王行的话，好像一记重锤，把几个人都砸得晕头转向。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松江的小个子突然站了出来，他咬着牙道：“诸位，咱们手上的现金固然有限，但是咱们有一样东西可以用！”
“什么东西？”钱多闻忙问道。
小个子略微迟疑，苦笑道：“我说出来，只怕大家伙会骂我！”
钱多闻简直要哭了，“都什么时候了，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干！”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小个子终于开口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了……咱们是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是咱们可以宣布，不管是采购，还是出货，一律以纸币计价，彻底抛弃金银！”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连放个屁都能听出吃的是什么来！
前面已经提到过了，虽然皇家银行成立了二十多年，纸币也推广到了农村，但是在结算领域，金银一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包括国库在内，都使用金银计价。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没法接受财富变成一堆纸的现实。哪怕纸币在交易过程中，有着太多的优势，但是人们依旧坚持金银才是可靠的。
这一点根深蒂固，印在了人们的骨子里，完全无法清除。
“其实，朕也觉得真金白银更好！”
朱棣缓慢而坚定道。
柳淳一万个相信，这绝对是朱棣的真心话。
“陛下，您也觉得金银好，可是您想过没有，这世上的金银，能有多少呢？”
朱棣哑然，“金银不是萝卜白菜，到底是有限的，可正因为有限，才显得珍贵啊！”
柳淳笑道：“陛下，那您觉得这有限的金银，又会落到谁的手里？”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朱棣。
按理说皇帝富有四海，金银理当是皇家最多，要不然奉天殿怎么俗称叫金銮殿呢！
可是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朱棣心里门清，朝廷啊，皇家啊，就是家大业大，外面看着华丽，里面早就空了。
有大作为的天子，要花大钱。
就算没有作为的天子，也要浪费大钱。
事实上，不管流入朝廷多少钱，最终都要花出去。
从古至今，像文景之治那样，存了那么多钱的朝代，十分罕见。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存了那么多钱而不用，也是财政浪费，要么就大有作为，要么就削减税收，这才是正办。
“陛下，说到底，朝廷最最根本的作用，就是调解利益。工业和农业，是朝廷的两条腿，财政和金融，是两只手，内阁是大脑，陛下就是这个人的灵魂！”
被柳淳拔高到了灵魂的程度，朱棣当然欣喜，可是仔细一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呢？貌似说不清楚，莫非说，朕也是可有可无的了？
朱棣还来不及细想，柳淳已经继续往下讲了，“陛下，金银受制于产量，对于庞大的大明来说，金银永远都不够。而金银稀缺，必定造就一个靠着金银获利的食利集团，现在看起来，就是三义会！”
“就像昔日的士大夫集团一样，不推行彻底的均田，不禁绝土地买卖，士绅地主就会永远存在。不彻底废掉金银本位，三义会灭了，还会有五义会，六义会……归根到底，都是靠着金融获取利益的集团。”
“陛下，倘若能彻底废掉金银本位，朝廷发行货币的枷锁就消失了。臣在当年就建议过，一手发债，一手财政，迅速推动大明的工业化。”
“现在的条件比起当初还要好，我们什么都准备妥当了，解除了金银的束缚，朝廷就可以更公平对待各个行业。”
“比如拿实业来说，利润不高，但是却无比重要，尤其是制造业，更是国力的根基，我们就可以投入资金，扶持制造业！”
“还比如那些小店铺，小商行，贡献的税收虽然不多，但是却解决了无数人的生计，朝廷也可以给他们扶持。”
“只要我们的货币充裕，就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对各个行业进行扶持，对社会群体间的利益进行调节分配！总而言之，一定要压缩限制资本获利。说白了，就是不能让钱生钱变得太容易，不能让财富无条件传承。”
“像那些靠着货币，靠着土地房产获利的集团，就要打击！对那些靠着汗水和智慧创造财富的人，就要鼓励……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财富绝对不是货币那么肤浅，真正的财富是庞大的生产能力，是藏在人们脑子里的智慧和学识，是如何组织动员的能力……”
“这些归根到底，叫做领导力！陛下不能执着于朝堂的平衡，而应该放眼天下，放眼各个群体阶层……真正把利益分配好，做到了一碗水端平，自然天下人都会服从调度。遇到了灾难考验，才能真正如臂指使，挺过危机！”
……
柳淳滔滔不断，向朱棣阐述自己的看法，他再也没有任何保留，道理很简单，柳淳觉得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么多了。换句话说，他已经准备拍屁股走人，总要说点真心话，讲点有用的东西。
就像诸葛亮的出师表一样，没准若干年后，他的这番谏言还能变成教材必背的章节呢！
柳淳讲的用心，朱棣也仔细听着，还时不时点头。
朱棣的心很平静，很坦然，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欣慰……他果真没有看错人，哪怕这么多年过去，柳淳依旧是赤子之心。
或许他比自己还要希望这个天下越来越好。
只不过朱棣有点想不通的是……柳淳为什么一直有种置身事外的超然？毕竟所谓的利益集团，不是冷冰冰的物件，其中很多人都跟柳淳有关系。
而且柳淳最有机会，成为三义会那样的庞然大物，不对！是更可怕，更强悍，遮天蔽日，无以复加的那种！
若是柳淳执掌三义会，只怕连皇帝都无可奈何吧？
朱棣意味深长看了看柳淳，“你跟我说句心里话，若是朕让你去美洲，你打算怎么办？”
柳淳迟疑了。
“陛下，臣……当然是尽职尽责，做好本分……”
朱棣把眼睛一横，“你再这么说，朕就让你永远出不去！哪怕朕死了，都拉着你陪葬！”
朱老四杀气浮现，凶戾残忍，好像恶鬼附身，貌似真的不需要怀疑他的决心和意志！
柳淳无奈，只好耸了耸肩。
“自然是为所欲为，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了……对于臣来说，大明是我手上的艺术品，是一生唯一的作品。我希望把大明打造完美，永远昌盛繁荣，公平公义，这是臣的理想……”
“那海外就代表现实了？”朱棣沉着脸问道。
柳淳没有迟疑，“的确如此。”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用力颔首，“朕懂了，朕也不会糟蹋大明的，你方才所说，朕会留在祖训里的。”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朱棣又想起一件事，“朕早就让你修订永乐大典，现在修得如何了？”
“理论上差不多了。”
一听这种不咸不淡的措辞，朱棣就十分恼火，“朕都推心置腹了，你怎么还皮里阳秋的，莫不是想气死朕？”
柳淳苦笑道：“陛下，这事情最大的麻烦就是针对家国天下的部分，该如何定义大明，又该如何权力分配，朝廷的使命职责……当然，也包括皇帝的责任……这些在过去的常识教育里面，提到了一些，但是还没有真正完善。”
“如果连这些基本的问题都没有回答清楚，只怕这部《永乐大典》会逊色不少啊！”
朱棣听着，半晌，突然仰天大笑！
“好！真好！柳淳，你今天说得都是真心话！你总算跟朕摊牌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肚子里，等着日后欺负朕的儿孙呢！”
柳淳翻了翻白眼，实在是无语，在朱老四的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吗？
虽然都是穿越者，但是很明显，俺的学习成绩要比王莽好一些，而且也没有他那么偏激……当然了，更主要的是你朱老四也不是位面之子啊！
朱棣是懒得搭理柳淳怎么想，他只要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他虽然淡定，却还做不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外面没有硝烟的战斗还在打着呢！
朝廷的胜算究竟如何，朱棣迫切想要知道。
万一柳淳装大了，最后不还是要他来擦屁股，朕也不容易！
朱棣暗暗感叹着！
就在他们谈论的时候，外面已经风雨雷电，阴风怒吼，日月无光了。
几乎所有的衙门，都面临着抛售债券的压力。
而举债又是不少衙门生存的依靠，新债没有销路，旧债就还不上，连带着日常开销都出了问题。
各地衙门不得不提高利息，兜售新债，可这样一来，利息开支又会压垮财政……说白了，就是饮鸩止渴。
可即便如此，大家伙也不敢不做，毕竟谁都要恰饭的！
就在三义会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也有一些人进行了反抗。
苏州商会，徽州十八家商人，松江的海商，还有一小批盐商，他们拿出自己的财产，购买债券，并且宣布，不管是采购原料，还是出售商品，一律采用纸币，想从他们手里要到金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不过这些商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很快，就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围剿这些可怜虫……他们掐断了原料供应，叫嚣着，没有金银，就没有贸易！
原本无限繁荣的江南，突然面临着全面停产的风险。各地衙门缺少了开支之后，也变得人心惶惶，乱成了一团。
“王老爷子，快请太师出手吧！太师要是再不救命，我们这些人都完了！”
钱多闻，还有其他的商人，简直欲哭无泪。
王行也同样心惊肉跳，整个江南都乱了，如果不拿出措施，肯定会蔓延到全国的，到时候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王老，太师手谕！”
王行连忙接过来，双手颤抖，展开之后，才看了几行字，王行就仰天大笑，喜讯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啊！
“太师手谕，所有道府州县，不得再发行债券，对于之前发行的债券，交给皇家投资集团统筹处置。”
王行忍不住大笑，“这招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把各地衙门稳住了……就看太师接下来还有什么高招了？”
钱多闻等人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可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解决问题啊！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又有消息传来，朝廷公布了最新的分税之法，给予地方更多的财政支持，同时鼓励地方衙门，向配合朝廷政令的商贾进行采购。
“活了，我们又活了！”
这些商人欣喜若狂，而接下来的消息，简直让他们乐疯了，朝廷明确规定，地方衙门要协助工厂，使用货币采购原物料，支付工钱。对于拒绝接受的，可以采取严厉措施……
又是一条要命的政令！
钱多闻眼睛都瞪得和鸡蛋一般大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太师这是要跟三义会的那帮孙子对攻啊！硬碰硬，就看谁更硬！”
王行哈哈大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能斗得过太师吗？诸位，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回去，督促工厂赶工，拿出一百倍的劲头儿，咱们再不能给三义会当孙子了！”

第919章 半个皇家银行
纪纲上一次替朱棣挡刀子，伤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造假，要不是命大，根本活不下来。当然了，他要是装假，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后来身体还没怎么恢复，就被派到了海上，替朱棣捞钱，海上环境恶劣，各种疾病不断，哪怕是身体健康的人，也没法确保完全，更何况是一个病秧子。
事实上纪纲空有雄壮的身躯，强悍的外壳，实际上里面已经空了，私下里，他必须垫着厚厚的皮褥子，身上裹着厚实的衣服，才能勉强维持。
怎么说呢，他现在只剩下半条命，可即便只有半条命，他也要跟朱棣和柳淳玩到底！
作为昔日老锦衣卫的衣钵传人，纪纲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茬子。
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那个三义会倒不是假的，只不过昔日的三义会跟明教瓜葛很深，随着柳淳的整顿，已经损失严重，几乎崩溃。
至于深入宫里的触角，那更是无稽之谈。
朱元璋和朱棣两代天子，都不是废物，岂会连自己身边都照顾不到？
这不是笑话一样吗！
可问题偏偏就出了，漏洞就摆在那里。
随着纪纲浮出水面，一切都解释通了。
他掌控海上力量，在替朱棣敛财的同时，不知道有多少钱，流入了自己的口袋……而且他凭借着对海上的控制，反过来拉拢商人，多年下来，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的商人。
再有他是给宫里送钱的，自然就能联系上东厂。
蒲泓是他物色的，密云别墅的敛财之法，也是他想出来的……至于徐家，也是他拖下水的！
多年来，纪纲一直在苦心筹备着，他要报复柳淳，更要报复朱棣！
“应该再等等就好了，只可惜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纪纲咳嗽着，从他的指缝儿里流出鲜血，只见他取出手帕，随意擦了擦，然后又放进了口袋里。
他抬手把一本书拿在了手里，正是柳淳所写的《国富论》。
这本书已经被反复翻看，书页变黑，而且还毛边了。
再往书页上看，密密麻麻，全都是批注，由此可见，纪纲是认真的。
“柳淳，你怕是想不到吧，最了解你的人竟然是我！你的柳氏之学，早已经被我研究透了，你能玩的花样，我也早就烂熟于心。以有心算无心，这一次赢的人是我！”
纪纲苍白的脸上，露出不正常的潮红，狰狞之中，带着疯狂。
这么多年了，柳淳横行天下，无往而不利。
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要赢一次！
赢一次就好！
我就可以安心去地狱了。
不得不说，纪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了赢过柳淳，真的要把一切都搭进去吗？
或许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的，可是纪纲无所谓，反正他也活不长了，趁着这条命还在，就要赶快玩！
“告诉下面，开始挤兑，向银行发起攻击……再有，拿出三千万，抢购市面上的所有金银！五天之内，我要卖光所有的货币！”
……
纪纲的船只停在舟山，他向整个江南发号施令。
说来有趣，当初靖难之役的时候，柳淳也曾在这里遥控全局，这俩人还真是有些缘分。
纪纲肆无忌惮，针对整个金融体系发起攻击。
在他看来，柳淳成功的秘诀就在于金融，只要金融垮了，柳淳就彻底完蛋了，债券，银行，全面发难，柳淳绝对扛不住。
至于会损失多少，他根本没有考虑。
“庄贤侄，事到如今了，你还想跟着那些人一起，葬送了自己的家业吗？”王行幽幽道。
在他对面，正是当年差点抢去铁路修筑权力的庄姓商人，他抬头看着王行，脸上带着痛苦地挣扎。
“老爷子，你让我听朝廷的，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廷废除金银，逼着咱们接受纸币，这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吗？”
“哈哈哈！”
王行听到这里，突然放声大笑：“庄贤侄，你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难道还没有看明白？不管是金银也好，还是纸币也罢！咱们做生意，需要的是这个吗？”
“我们需要的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而已，你以为我们真的拥有财富吗？错了！我们是在替这个社会理财。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仅此而已！你要是觉得自己可以占有财富，可以传承下去，可以为所欲为，那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
王行冷哼道：“老夫言尽于此，你愿不愿意听，全在你了！”
说完这话，王行转身就走，半点不流连……庄姓商人看着王行的背影，沉吟许久，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真的是这样吗？
三义会的人告诉他，应该用手里的钱财谋取权力，让朝廷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可是王行却说，财富不属于自己……这话真不好听啊！
可忠言逆耳，未必不是好话！
庄姓商人足足僵了两个时辰，才痛哭道：“告诉下面，我们也全面改用纸币结算！”
这话一出，不亚于一道雷霆。
庄家在应天，还有苏州等地，都有庞大的丝绸作坊，实力非常雄厚，手下光是织工就不下五万人之多。
有他的表态，很快整个纺织业都倒戈了。
纺织业全面使用纸币，彻底抛弃金银。
三义会凶猛的攻势，顷刻之间，就被打折了一条臂膀。
在另外一边，皇家银行也宣布全面废止金银，所有交易，一律以纸币计价，包括存款在内！
这条命令下达，想要挤兑银行的那些人都傻了。
怎么办？
拿不到金银，莫非就要认输吗？
不！
他们立刻改变了策略，转而提现！
不管是什么，银行总需要吸收存款，发放贷款，靠着利差活着……我们把钱都提出来，缺少了存款，皇家银行总玩不下去了吧！
面对这个结果，柳淳简直笑出声了。
“陛下，臣不得不采取一个特别的策略，请陛下恩准。”
朱棣冷哼道：“说吧！就算是你想把皇家银行拿走，朕也不会在乎！”
“怎么会！”柳淳连忙摆手，“臣没有那么贪婪，臣只想要一半而已！”
朱棣的眼睛冒火，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真的打算拿走朕的皇家银行？
小心朕砍了你的狗头！
趁着朱棣还没爆发之前，柳淳急忙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让户部直接注资，皇家银行不是存款少了吗？就用财政往里投入，把这个窟窿填上，到时候陛下只要拿出一半的股份，交给户部就够了！”
朱棣冷哼道：“朕听得明白，你是要把半个皇家银行交给户部！”
“陛下不舍得？”
朱棣冷冷道：“朕算是看明白了，皇家银行势必不只是朕的！也罢！朕让出来！不过柳淳，朕可提醒你，要是输了，朕饶不了你！”
柳淳暗笑……朱棣也就剩下吹胡子瞪眼了，三义会也想不到吧，他们还干了一件好事！

第920章 收网了
会输吗？
柳淳向来不打无准备之战，为了这一战，他已经筹备了太久，久到了他都有点疲惫倦怠，懒得关心了，所以他选择了睡觉……准确说，是养精蓄锐，为了去美洲就藩做准备。
奈何朱棣不想让他闲着，尤其是将半个皇家银行交出去之后，朱棣就变得患得患失，生怕出问题。
“这可是朕手上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子孙后代的衣食之本，不容有失！”朱老四狠狠说道。
他托着柳淳，亲自到了原来的皇家银行，也就是现在的应天分行。
这里汇集了整个江南的情报，市面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立马送过来。朱棣全神贯注，盯着所有的消息。
这就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拳手，站在擂台上对攻，全都是拳拳到肉，疯狂出招的那种，没有半点客气可讲。
首先，三义会这边，靠着多年的积累，还有手上丰厚的资本，主要攻击债券和银行，试图瘫痪地方的行政系统，废掉纸钞。
柳淳的应对方式则是将债务剥离，成立专门的投资公司，负责处理债务。
这样就把分散到各地的债务，集中到了一起。
这样固然解放了地方衙门，但债务本身却没有减少，危机依旧存在。
而且带清理了债务之后，粗略估计，光是南直隶，江西和浙江，地方衙门的债务就多达五亿两！
“这帮畜生，他们怎么敢借这么多钱？这些钱都花哪去了？”
朱棣大声咆哮，在地上来回乱走，气不打一处来。
柳淳翻了翻白眼，丝毫不意外。
“陛下，你应该习惯债务压力，凭本事借钱，也是一种能力！”
“真是好本事！朕问你，要怎么还？”朱棣喘着粗气道，他的确头皮发麻了，光是这些债务，差不多就相当于半个国库的收入，如果再把其他地方的债务都算进来，超过每年岁入，甚至超过几倍，也不是难事。
这么多的钱，足以压垮朝廷。
哪怕他永乐大帝，也觉得压力如山。
现在看来，三义会选择攻击债务，也是情理之中，的确是朝廷的短板和痛处！
这帮人手段不一般啊！
朱棣越发不敢大意。
“既然能凭本事借钱，就可以凭本事不还钱！”柳淳满脸笑容，和朱棣的紧张完全不同，反而显得云淡风轻，胜券在握。
“陛下，这些债务不是立刻要还的，五亿债务当中，短期的还不足一个亿，针对长期债务，我们完全可以发新债抵旧债，只要把利率压下来，利息的压力就会降低不少……关键是这些短期债务……也没有什么难的，关键还是朝廷注资，转移资产，总而言之，活人不会被尿憋死的，当然，前提是要一个完整的人！”
柳淳提到了完整的“人”，朱棣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柳淳把人比喻为朝廷的说法……所谓完整的人，就是拥有完善的产业，拥有财政和金融，拥有客观中立的大脑……假如一大堆国家联合在一起，各自拥有财政权力，却把货币金融上交给了联盟，对不起，这种缺了一条臂膀的残疾，是应付不了危机的。
而那些把货币发行权交给私人，又产业空洞化，缺少实业支持的帝国，也会腐烂的。
还有更惨的就是国土上有别国驻军，大脑直接被宗主国拿捏，简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说，一个完整的国家主权，一个相对中立，而且拥有巨大资源和权威的中枢，在这个世界上，是何其稀少，也何其难得！
柳淳将债务剥离出来之后，立刻以户部的名义，给皇家投资公司注入五千万资本，同时又以皇家银行的名义，注资五千万。
这样一来，皇家投资公司就有了基础运营资本。
紧接着，柳淳又把另外几样东西拿了出来，其中一项，就是海外附属岛屿以及海峡交通线……这下子皇家投资公司简直成了掉进米缸的耗子，手里捧上了金饭碗。
首先，一个最简单的东西，就是马六甲海峡。
过去大明船队驻扎这里，过往船只受到大明水师的保护。
这一次柳淳直接把海峡经营权交给了皇家投资公司。
一句话，就是准许皇家投资公司设卡收税。
每年通过这里的货物超过一个亿，设卡之后，至少每年有五百万的入账。
光是这一笔钱，就足以填补利息开支了。
再说那些岛屿，柳淳一口气，挑选了一百多个中小岛屿，拨给了投资公司。
这些小岛虽然不起眼，但资源丰富，价值巨大。
有的岛屿能修建船厂码头，作为航海的中继站，同样能收取过路费。
有的岛屿有资源，比如鸟粪！
要知道现在的大明，还没有制造化肥的能力，除了堆肥之外，鸟粪是最好的肥料来源。
就算没有资源也不打紧，海岛周围还有渔场……总而言之，这些又能给投资公司带来超过三百万的收入。
同时柳淳还给投资公司一项权利，就是代为发售海外债券。
何为海外债券呢？
就比如伊王在天竺建藩，他想开发天竺资源，却缺少启动资金，该怎么办呢？他可以向投资公司提起申请，由投资公司进行评估，决定是直接投资，还是帮忙销售债券，募集资本……
户部和皇家银行注资，再加上这几项权力到手。
皇家投资公司立刻就成为了一个巨人。
面对那些汹涌而来的讨债者，从容不迫，根本不在乎。
想要钱，有的是！
“太师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一招太高明了！”
王行这些天不断跟各地商贾通气，交换消息，彼此沟通。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忧心忡忡，为了朝廷捏一把汗。
可是真正当柳淳发起反击之后，这帮人全都目瞪口呆。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还能这么玩！
太师，你这是破坏市场，你这是利用朝廷的权力耍无赖！你不按套路出牌！！
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质疑，柳淳只是想笑！
奶奶的，你们存心捣乱，刀都架在了脖子上，还逼着我按你们的套路来，想什么吗？老子又不是天生的贱骨头。
难道非要弄得朝廷垮台，任凭你们摆布，才是合乎规矩吗？
谁给你们的定的规矩！
在老子的地盘上，老子就是规矩！
不服气，就跟锦衣卫，跟禁军讲规矩去吧！
柳淳特意调来了一位大学士，他让金幼孜全权负责皇家投资公司，负责处置地方债务，同时又给他配了两个助手，一个是丘福的儿子丘骏，一个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洛枫。
这个三人组，已经摆明了柳淳的态度。
想算账，就找皇家投资公司，要是还不满，就等着朝廷的铁拳！
面对这个结果，三义会这边终于慌了神……位于舟山的船上，纪纲终于皱起了眉头。这几天下来，他不停咳嗽，比起之前严重了许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像是炸裂了似的。
他扪心自问，是个狠人。
但是和柳淳比起来，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差距啊！
既然债务这块无从下手，那就只剩下金银了……朝廷的纸币和金银脱钩，那就卯足了劲头儿，唤起大家伙对宝钞的恐惧。
让老百姓放弃纸币，转而使用金银，甚至以物易物！
只要废了纸币，朝廷拿不出钱，那几十万禁军就成了摆设，各地的衙门也都不管用了。
所以，开始动手吧！
很快，整个江南，乃至两淮，甚至到了浙江和福建，各地的金银价格都在飞速飙升……从最初一两对应一贯纸币，很快就升高到了一两兑十贯，十五贯，二十贯……照着这个速度下去，很快就会推升到一百贯，甚至一千贯！
总而言之，朝廷的纸币就是一堆废纸！
只有金银才是根本！
“纪爷，您这一手可是太高明了，现在浙闽等地的海商，不少都在囤积金银，杭州那边更是聚集了十几家商户……以我来看，要不了多久，南直隶这边就挺不住了，原来倒过去的那些商人，又会重新站在纪爷这边，这一次咱们赢定了！”
纪纲丝毫没有喜悦之色，他依旧皱着眉头，“别太小看了柳淳，他的手段多着呢！跟他斗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吸取教训吗？”
小老头连连点头，赔笑道：“纪爷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告诉三义会的那几家，不要太早暴露了，万一柳淳闻到了味，他们都跑不掉了！”
小老头连连点头，“请纪爷放心，我立刻通知下去。”
等小老头走了，纪纲这才缓缓露出了笑容。
以他看来，这一次就算不能全胜，也足以要柳淳的半条命了。
“柳太师，你可千万别认输！我真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好招！”
纪纲咬着牙齿，恶狠狠道。
只不过纪纲不知道，这时候已经有一批使臣进入了应天，这里面有伊王的人，有齐王的人，有楚王的人，有庆王的人……曾经被分封出去的藩王全都出动了。
包括太子朱高炽，还有定国公徐增寿，也在其中。
他们共同向朱棣表示，愿意接受大明的纸币，作为大宗结算货币！
这个消息公布之后，整个江南都沸腾了。
原本看空纸币的那些人犹豫了，谁说纸币成了废纸？这不是有人认可吗！想要购买海外的货物，金银不管用了，必须要纸币才行！
市面上一团乱，而朱棣却是欣喜若狂，“卿等不愧是朕的羽翼，大明藩篱，很好！非常好！”朱老四盛赞这帮人，看起来分封他们去海外，的确是一招妙棋。
正在朱棣宴请众人的时候，突然有人到了朱棣耳边，嘀咕了几句，朱棣顿时大喜，连忙起身去了偏殿，柳淳正等在这里。
“陛下，刚刚马和送来了消息，他已经发现了纪纲的踪迹，等着陛下一声令下，就去抓人！”柳淳从容笑道。

第921章 纪纲落网
“这个畜生！”
朱棣恶狠狠咬牙，恨不得立刻把纪纲抓过来，给生吞了。
“朕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是一条反咬主人的恶犬，朕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皇帝陛下气成这样，柳淳还能说什么，赶快下令，让人去办了。
就算纪纲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他也逃不掉了。
朱棣虎坐在位置上，怒火三万丈。光是一个纪纲还不够，还要杀了他的三族，一个也不留！
柳淳翻眼皮，瞧了瞧朱老四，忍不住道：“陛下，其实今天的结果，也不是没有料到……陛下乃是钓者，纪纲不过是鱼肉罢了！”
此言一出，朱棣的老脸立刻变得通红。
没错，皇帝陛下脸红了。
像纪纲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个马桶。
朱元璋已经用过了两个马桶，毛骧、蒋瓛，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干这个的，纪纲也不例外，只不过他超常发挥，竟然掀起了一场金融动荡，给朱棣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能有如此成绩，纪纲也足以傲视前辈了。
“柳淳，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这话也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朱棣迟疑了半晌，愤怒质问。
柳淳咧嘴苦笑，“陛下，臣诚然惭愧，臣为相多年，年老体弱，心力交瘁，到了今日，臣已经是精疲力尽，时日无多，臣乞骸骨，颐养天年……”
“你闭嘴！”
朱棣真是气坏了，姓柳的想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到如今，他是跟自己摊牌了。
“好！朕会成全你的，这天下英才辈出，没了谁都一样！”
柳淳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摆脱沉重的政务，做点随心所欲的事情了。
背负着天下，背负着几百年的历史进程，真的是一种费力不讨好的时候。如果再穿越一回，柳淳是不会再当什么救世主了。
能称心如意过一辈子，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这才是真正的爷们！
他满心盘算着，却没有注意到，朱棣眼神之中的冷笑。
姓柳的，以为就你聪明是吧？
朕会放你走的，却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没错，这个天下没了谁都一样，不光是你，或许也包括……朕！
朱棣眼神闪烁，他已经五十多了。
朱棣扪心自问，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远不如老爹朱元璋。
早年就藩，亲自领兵，征讨大漠，朱棣的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病根，像是胃病，还有风湿，都严重折磨着朱老四的身体。
或许朕也该把国政交出来，过两天舒心的日子，尤其是要盯着姓柳的，不能让他胡来。
这对君臣，绝对是彼此最佳的损友，没有之一！
且不说柳淳和朱棣，在另外一边，纪纲不断搜集各方资料，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休息。事实上，他也睡不着觉了，巨大的压力，病痛的折磨，都在摧残他的身体。
“这是五百年的老参，很补气的。”
一个不到三十的女子，对着纪纲，笑呵呵道。在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药碗，满脸的笑容，仿佛在说，大郎，该吃药了！
纪纲只是斜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是药三分毒，不喝兴许还能多撑一些日子，喝了，反而不好。”
女子迟疑了片刻，终于把药碗放下，甜甜一笑。
“你我相识多年了，同床共枕，彼此交心，你怎么还提防着我？”
纪纲哑然，“我这个位置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怎么敢大意？万一你把我绑了，送去朝廷，换一个荣华富贵，那该如何？”
女子忍不住摇头苦笑，“我的祖上死在了朱皇帝的手里，我跟朱家不共戴天之仇，谁都会投降朱家，唯独我不会。”
纪纲满脸含笑，看着这个女人，他却不相信。
此女是方家的后人，她的祖上的确死在了朱元璋的手里，而且还是死得不明不白那种。只不过几十年过去了，她甚至连祖父都没有见过，哪来那么大的仇恨？
说到底，还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她是棋子，那自己呢？
或许也是个棋子吧！
想到这里，纪纲竟然有些落寞。
他费尽了心机，堵上了一切，可就算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方姑娘，跟着我一起去海外吧，我们找一处人迹罕至的海岛。”
“去海外？”女子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纪纲，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你要是真这么想，又何必兴风作浪呢？”
纪纲迟疑片刻，是啊，何必兴风作浪呢？
自己从来就不是甘心默默无闻的人。
想到这里，他更加落寞，头疼症状越发厉害，太阳穴上的青筋不停绷起，脑子一乱，心也就乱了。
“罢了，方姑娘，你去告诉三义会的人，放心吧，我会坐镇指挥，势必击败柳淳。只不过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女子笑了，“纪纲，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发现人才不少，可是像你一般的豪杰，却是少之又少啊！大人真是人中之杰！”
纪纲冷笑，“行了，莫要拿说这些了，纪某比起徐钦之流，是强了不少，可也就如此罢了，用不着高抬我。”
方姓女子听到这话，却也不生气，依旧笑容灿烂……不得不说，她靠着美貌，拿下徐钦，的确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情。
那小子最初根本不想为父亲报仇，只是贪图荣华富贵，想要做一个闲人。奈何落到了自己的手里，她不断讲述自己的心情，追思方家的过往，提到了祖父惨死，提到了父亲为了报仇，如何出生入死，不计一切……
终于，她把徐钦拉下水了。
只可惜，那小子本事太差，早早就被柳淳拿下，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方姓女子想到了自己的老相好，竟然略有些失神，她站在了船头，听到有人喊她，这才急忙走过去，准备下船。
可就在这时候，从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庞大的黑影。在码头外面，也有士兵奔跑而来，将码头和港湾的一切悉数包围。
马和一身盔甲，手里提着宝剑，出现在了船头。
小小的纪纲，也想跟皇爷斗法，真是不知好歹！
“大家伙听着，一会儿冲进去，一定要抓活的，别让姓纪的跑了！不光是他，还有他那个姘头！也给咱家一并拿了！”
伴随着马和一声令下，两艘快船直接冲了上去……

第922章 赐你国姓
“师相在上，弟子等人拜见师相。”
柳淳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众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足足三十几位门下弟子，起身仰望着恩师，不少人鼻子都红了……看着他们，柳淳也微微叹气，他起身走到了刘政的面前，探手拍了拍弟子瘦削的肩头，而后用力捏了捏，尽是嶙峋的骨头。
“师相！弟子不孝，好些年都没有到师相跟前，尽心侍奉，逢年过节，也没有礼物书信，弟子惭愧！”
柳淳不爱听了，“我教你们的是做事方法，教你们的是一颗为政之心，却从没有让你们对我这个师父如何！你们这些人走到了今天，都是靠着实打实的业绩，都是靠着自己的本领，这也是为师最为欣慰的事情。”
柳淳含笑说道，而旁边的汤怀却忍不住道：“师相此言差矣，弟子们虽然薄有政绩，但是没有师相庇护，又岂能平平安安……师相之恩，弟子们铭刻肺腑，一清二楚。”
他这么一说，顿时触动了不少人的心肠。
有政绩的人多了，可是位置就那么多，凭什么他们能高歌猛进，还不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庇护着他们。
多年下来，这帮小子也看得明白了。
一直以来，柳淳没有把他们调入京城，即便是刘政等人，政绩卓著，在朱棣那里都挂了号。柳淳也没有给他们进京的机会。
京城六部，鲜有柳淳门下。
道理何在？
是柳淳为了避嫌？
还是有意打压？
其实都不是！
道理很简单……在工业快速发展的时期，朝廷户部的能力，始终滞后于地方发展……这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是吃出了危险，才能立法禁止野生动物交易一样，要有了情况，才能被动应对。
柳淳很清楚，朝廷绝对是滞后的，甚至是严重滞后。
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得意门徒分派到了地方。
他们之中很多人从知县做起，十年的功夫，有人成为了布政使，按察使，也有人成为了上等府的知府。
还有不少巡抚。
诸如刘政，他现在就是应天的户部尚书，分管江南财政。
而汤怀则是挂着尚书衔，负责长江以南的铁路建设。
柳淳的这些门徒，都是实力派，权柄大的吓人。
所以说，这个江山名义是老朱家的，可实际上，却操纵在柳淳的手里，哪怕他没有这个心思，事实上就是如此。
“别的也不说了，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你们彻彻底底落实朝廷政令，要各地接受纸币，哪怕是村镇集市，普通百姓，也能放弃对金银的偏好，彻彻底底接受纸币！”
刘政点头，“师相放心，这一点弟子们早就想过了，落实朝廷的信用货币，解除对金银的依赖，其实是把朝廷的发展和纸币挂在了一起。”
“这个天下创造了多少财富，就能发行多少货币，而不用受制于金银产量……这是一大进步。唯一的关键就是朝廷如果滥发货币，就会造成严重的通膨，伤损购买力，这个平衡必须把握好……”
他沉稳地说着，大家伙频频点头。
汤怀却不爱听了，“行了，师父比咱们看得都清楚，你有什么好点子就赶快说，别扯些没用的！”
刘政老脸微红，他也是习惯使然，因为这些日子，不知道跟多少人解释了，所以今天又冒出来了，他连忙咳嗽两声，而后道：“师相，弟子是想建议，朝廷能不能提供保值储蓄！”
“保值储蓄？”
刘政道：“就是以粮食作为本位，确保老百姓在这场金融动荡里面，不会损失购买力！”
柳淳微微含笑，十分欣慰。
“很好，看起来为师真的没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只要稳住民间，让老百姓接受了纸币，这一场战，我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柳淳果断下令，而这帮门人弟子也纷纷告辞，按照师父的吩咐，下去部署。
金融改革这种事情，从来都是牟取暴利的好机会。
如果没有可靠的人去执行，就会落一个打虎不成，反被虎噬的下场。
很幸运，柳淳手上就有这样的力量。
各地全都动了起来，地方官吏组织人手深入村镇，张贴告示，进行宣讲……明确告诉所有百姓，谁还敢用金银交易，或者拒绝纸币，都要上报衙门，可以得到重奖。而且朝廷进行金融改革，也和大家没有关系，可以完全放心。
朝廷始终会照顾大多数百姓，这么多年了，哪一次的改革不是如此？大家伙一定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和太师……
这些年积累的威望，在这一刻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其实货币金融这个东西，说的复杂了，多少本书都讲不清楚。说的简单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民间接受了，大多数百姓承认了，就算是白纸一张，也堪比金银！
这个结果就是代表纸币的交易圈子，越来越大。
诸如钱多闻等商人，他们的感觉最真实。
拿掉了金银之后，他们照样采购原料，照样出售货物，照样纳税，照样给工人发钱……整个过程，全然没有影响……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废除金银之后，还增加了商人们的发展前景。
最根本的一点，朝廷可以拿出更多的资金，来扶持实业发展。
原本不能开工的工程立刻行动了，别的不说，光是江南的铁路，就一口气开了五条之多。
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代表着巨大的商业机会，而且这些都代表着固定资产，有了这些固定资产打底儿，朝廷就可以发行更多的货币，而不用担心通货膨胀的问题。
可以说，早在多年前，柳淳就提到用债券推动国家建设，直到今天，在这个危机关头，真正彻底铺开了，再也没有任何阻拦。
至于效果，自然是不用说的。
柳淳的连续出击，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或者说，从一开始，三义会就不是柳淳的目标，他只是借三义会之手，来完成最重要的国内改革。
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变革，或许只有当年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推行郡县制，才能堪堪比拟。
当然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上帝的视角，至于这些变法代表什么，还要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才能有结论。
不过就在当下，一些人也完成了使命，可以彻底结束了。
马和率领着五艘船只，押解着纪纲，返回了应天。
“纪纲，没想到你竟然愿意束手就擒，真是有点出乎预料。”
纪纲瘫在地上，身上所有的力气只够抬起头，冲着马和苦笑。
“马公公，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可以死，可是一想到，半点名声都没有留下，就死得不明不白。后来人们推究这些事情，也是一头雾水，我就不甘心！”
“咳咳……”纪纲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道：“人生世上，总要留点名声，就算是坏名声也好！马公公，你不会遗憾吗？”
马和咧嘴笑了，他实在是不理解纪纲的脑回路，只能说这家伙是个疯子！
“不就是名声吗？你知道吗？咱家这几年到处探索航路，寻找新的陆地和岛屿。咱家建了不少村镇，甚至还有城市，村子就叫三宝垄，城市叫和州，哪怕几百年之后，咱家的名字依旧会留在史册里……纪纲，你说这个办法好不好？”
马和说完，转身就走，他的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子咳出来一般，撕心裂肺，绝望悲愤……马和觉得，纪纲这时候应该后悔没有立刻死了吧！
“奴婢马和，拜见皇爷！”
朱棣欣然大笑，立刻道：“快平身吧！”
马和躬着身体，毕恭毕敬。
朱棣看着马和，眼睛里都是欣赏……在自己身边，有胆子的不少，有良心的却不多。在一大堆利欲熏心的宦官里面，马和的确是一个异类。
“这些年，你去了不少地方吧？有什么好玩的？”
马和愣了一下，心说陛下怎么不关心案子，不问纪纲，反而问起了海外的事情？他稍微迟疑，立刻回答，毕竟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了。
“启奏皇爷，奴婢发现了一块非常大的陆地，顺着南洋列岛就能找到。这片陆地非常巨大，而且还有很多金矿！”
朱棣眉头紧皱，“你说的不会是太子的封地吧？”
“没错，就是给太子殿下的封地，这可是一块宝地，不光有金矿，还有铁矿，煤矿，周围的海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海产，皇爷真是心疼太子殿下，舍得把这么好的地方给殿下！”
朱棣闷哼了一声，差点暴起，是朕要给么？还不是姓柳的算计朕！
这下子可吃了大亏！
“除了这块之外，还有别的陆地吗？”
“有！再往南，还有一大片陆地。面积之大，一点不比澳洲小……只不过那片陆地被冰雪覆盖，天寒地冻，别说人了，就连动物都不多……”
朱棣一听，突然来了兴趣……这可是好地方啊，柳淳不是打算就藩吗，干脆把这块宝地给他算了！
朱棣眼珠转了转，很想瞧瞧柳淳听到之后的模样！
“马和，你立了大功，朕琢磨着要赐你点什么……这样吧，朕赐你朱姓，从今往后，你就叫朱和了！”

第923章 第一恶人
“太师，往后怕是要改口了，皇爷给奴婢赐名，叫朱和了。”三宝太监喜滋滋向柳淳炫耀。
经过了这些年，柳淳也想通了，这个马和，绝对是大名鼎鼎的郑和，只不过他改变了历史进程，没有了赐姓这件事，郑和也就迟迟没有出现……不过，这个朱和是什么鬼啊？
柳淳有点懵，按理说朱老四给人家赐姓，干嘛不赐朱姓，为什么要赐郑呢？日后还有个郑成功，莫非有什么关系？
其实也不怪柳淳发懵，马和被赐姓郑，是因为在靖难之役中，有一场郑坝村之战，马和立了大功，朱棣索性赐姓郑。
至于郑成功，人家可是被结结实实赐了国姓，应该叫朱成功才对。
柳淳也不纠结这些事情了，反正不管姓什么，眼前这家伙都是发现了澳洲，又发现了南极洲的三宝太监！
“陛下赐姓绝非寻常，马公公想必是要扶摇直上，执掌内廷了。”
眼下内廷空虚，老人被清洗了一大批，剩下一个木恩，也是秋后的蚂蚱，霜打的茄子，四月份的残雪，上了奈何桥的老鬼……折腾不了多久了。
看到了眼前的三宝太监，柳淳仿佛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宦官界新星，还挺耀眼的。
哪知道朱和羞赧一笑，“太师，奴婢这点本事哪里管得了内廷……皇爷八成也没有这个意思，他问了奴婢很多有关航海的事情，还聊了海外风俗，皇爷还说……还说想身临其境，去海外瞧瞧呢！”
柳淳眉头紧皱，不会吧？
朱棣难道忘了自己晕船的毛病吗？
他不怕把苦胆吐出来？
而且他放心把朝廷扔在一边？以他这种工作狂的性格，是断然不会不管朝廷大事的。这话啊，多半就是说笑话而已。
柳淳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跟朱和聊着，然后进来之后，向朱棣见礼。
朱棣也不客气，只是问道：“太师，你现在布局如何了？”
柳淳笑道：“陛下，以现在的局势，地方上还算平静，经济运行基本正常……至于那些抗衡朝廷的商贾，虽然还有些势力，但是强弱之势已经见了分晓，他们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朱棣冷哼道：“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客气了，传朕的旨意，把那些三义会的耗子们都给抄了，一个不留！”
柳淳觉得还可以再等等，不过朱棣既然下旨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该出手就出手吧！
“请陛下放心，臣这就去安排！”
朱棣很满意，沉吟了片刻，又道：“走吧，随着朕去看看那条恶犬！”
提到了纪纲，朱棣切齿咬牙，已经懒得用名字了，直接称呼恶犬，可见厌恶之深。
柳淳也点头，跟着朱棣赶到了临时关押的所在。
等到君臣见到了纪纲的模样，顿时都有些泄气……这货已经瘫软如泥，脸白如纸，病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纪纲很有心气，他不服气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被拿走，他处心积虑，要让朱棣和柳淳好看。
纪纲不在乎死，关键是死的要有动静，不能这样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给捏死了，实在是太伤自尊了！
而且他还被一个宦官结结实实嘲讽了，这张脸简直无处安放啊！
“陛下，太师……罪人，罪人磕头了！”
他用自己的头，砰砰触地。
朱棣根本没看他，只是冷哼了一声，“朕还以为你多英雄了得呢！到底是贪生怕死！”
纪纲浑身一震，又剧烈咳嗽，这一次从嘴角流出了鲜血。
“陛下，罪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光是给宫里送去的金银就有三千万两以上……陛下，再给罪人一个机会，罪人愿意替陛下效忠，开拓异域，罪人还有用啊！”
“哈哈哈哈！”
朱棣朗声大笑，“纪纲啊，你输的真是活该，到现在你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凭你这点道行，跟太师的差距也太大了。”
朱棣扭头看了眼柳淳，“朕懒得浪费吐沫，你就让他死个明白吧！”
柳淳无奈，只好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哼了一声。
“纪纲，陛下有旨，我也就不妨多说说……信用货币的精髓是信用！只要朝廷够强大，就能为所欲为，你懂了吗？”
纪纲眉头深锁，他的头疼剧烈，没法专心思考，可偏偏这时候，剧烈的疼痛让他变得清醒了起来。
“原来那些所谓的规则，所谓的原理，所谓的书籍……都是骗人的！”纪纲突然抬起头，怒视着柳淳，眼珠子冒火！
“太师，你真是一个好师父！纪某五体投地！”
柳淳淡然一笑，“你和三义会的那些人，想要朝廷受控你们，说穿了，不也是打算凌驾在规矩之上吗？”
“我写的东西没什么错，我也从来不想骗人，更没有故意藏着掖着，误人子弟的意思。”
“对于大多数人，需要的都是老老实实守规矩，毕竟他们的能力只有这些罢了。而那些野心勃勃之辈，他们需要面对的就是朝廷的铁拳！总而言之一句话，朝廷要驾驭资本，而不是成为资本的奴隶！”
柳淳轻轻一笑，“纪纲，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一次消灭了三义会之后，朝廷就会聚集一大笔庞大的资本。我打算利用这些资本，创办一批核心的公司，让这些公司掌握军工和重工业，并且引领科技发展。”
“有了这些公司作为基础，朝廷就可以全方位掌控经济，而不至于受制于人了。”柳淳淡淡一笑，“说起来，还多亏了你，我才有这个机会推动这些，这样吧，我赏你个全尸如何？”
纪纲思忖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他咧嘴苦笑，“太师能指点纪某这些，纪某真的是感激涕零，死而无憾！至于全尸，纪某不想要……纪某想的是把我千刀万剐，让天下人分食纪某的血肉，最后剩下的骨架，就找个地方挂起来，再牌子上写着：千古第一恶人纪纲遗骨。若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柳淳忍不住冷哼，“真是个疯子！”
纪纲咧嘴苦笑，“疯就疯吧，太师，只要你答应我，我手上还有一些名册……对了，太师，我还知道几位部堂重臣，他们跟三义会勾结，又暗害皇后……其中就有前朝遗老！也算是给我这个恶人拉几个陪葬品吧！”

第924章 辞相
“柳淳，你看纪纲算是恶人吗？”朱棣淡淡问道。
“恶人倒是没错，只可惜远远算不上第一恶人，从某种角度来看，他还有点傻瓜的成分。”
朱棣冷冷哼了一声，“反正不够聪明就是了，什么底牌都没有，竟然敢跟朕叫板，凌迟处死都便宜他了。”
朱棣顿了顿，又道：“柳淳，纪纲把名册交了出来，接下来就是按图索骥，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从今往后，这大明朝也就干干净净了。这事情你可要替朕做好了，不能有半点疏忽！”
柳淳沉吟片刻，急忙点头，“臣这就去安排，请陛下放心。”
他是这么说的，可是回到住处之后，柳淳直接就“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病到了不能理事的程度。
“金学士，这一颗内阁金印，就请转交给陛下，师相无法继续操持国事了。”于谦躬身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了金幼孜。
面对相权的代表，金幼孜是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
事情这么多，一团乱麻，这时候太师突然撒手不管了，这不是坑苦了大家伙吗？
谁能扛得起来啊？
“于谦，你让我见见太师，好歹说两句话，有太师的交代，我们也好做事啊！”
于谦满脸为难，“金学士，非是下官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师相已经昏迷，只不过他老人家在昏迷之前，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金幼孜顿时愣住了。
这算什么啊？
“于谦，太师没有对眼下的事务说什么吗？”
于谦默然，摇了摇头。
金幼孜咬着牙，越想越迷糊。于谦见状，抿着嘴，半晌才道：“金学士，师相一生，辅佐两朝，推行变法，大业走到了今天，已经是问心无愧，接下来该如何，似乎不在师相身上了！”
金幼孜突然吸了口气，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了看于谦，“莫非太师要你……”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是很明白了，莫非要你继承衣钵，执掌一切？
于谦轻笑，“师相没有交代我什么，如果说有，那就是这八个字，若是都能做到此心光明，自然问心无愧，不须多言。毕竟……这变法大业，不是师相一个人的！”
手捧着金印，沉甸甸的。
金幼孜浑身震动，他突然明悟了……想当年，朱元璋设立中书省，而前后两任宰相，李善长和胡惟庸，都是私心作祟，窃取天子权柄，结党营私，结果落了个抄家灭门的下场。从此之后，宰相也被废除了。
人皆言先帝残暴，可说回来，也是官吏不争气，咎由自取。
后来陛下多次提携内阁，授予权柄政务，可归根到底，内阁还是个秘书机构，并非真正宰相。
直到这一颗金印到手，内阁才重新有了应有的地位。
但是这几年，内阁的威风，多半靠着太师支撑，几位内阁大学士，还是差得太多了，无法真正担负起宰相重任。
是我们真的不行吗？
不，我们差的不过是个机会罢了。
如今太师把机会给我们了，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太师的美意，更不能自打嘴巴！
至于柳淳是不是病得要死了？
金幼孜是半点不担心的，要知道当年柳淳可是装过死，享受过百鸟朝凤的人，说他突然要死了，鬼也不信啊！
“太师的情形到底如何了？”朱棣闷声问道。
“回陛下，太师病体沉重，昏迷不醒。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怒气勃发，几乎到了倾泻而出的地步！
金幼孜压力如山，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朗声道：“不过太师交代，让臣等秉持一颗公心，为国除害，扫清一切渣滓！”
朱棣被金幼孜的话说的愣住了，片刻道：“你有把握处置好吗？”
“回陛下，三义会之人通过在数个城市，设立据点，推行金银交易的方式，和朝廷对抗。他们已经暴露行踪，朝廷又岂能手软！现在各方都已准备好，只要内阁一声令下，就可以抓人。他们涉及到的罪行，朝廷绝不会宽恕。牵连到的官员，也半个不能饶恕！”
金幼孜抬头，仰望着朱棣。
“陛下，臣等追随太师多年，深知太师柄国，处处以国事为先，以苍生为先。这一次三义会的反扑，其实是代表着数千年来，一个庞大的食利集团的反扑。”
“何谓食利集团？臣因为就是世家大族，就是官僚士绅，就是掌握了巨额财富的豪商……过去他们出租土地，压榨农户，现在他们靠着借贷，利用资本，洗劫财富，攫取自己的利益。所以由此来看，太师主张废除金银本位，就是把货币之权，留在朝廷，这才是对天下人最大的公平公义！臣不才，纵然百死，也要追随太师，完成这项壮举！不管是任何人，谁也别想坏了大局！大明朝唯有坚守道义，才能昌隆兴盛，千秋万代，君临四海！”
金幼孜的这番表态，当真是掷地有声，铮铮作响。
朱棣凝视着金幼孜，忍不住暗暗赞叹。
金幼孜在内阁的几个人之中，算是比较内敛的。
论起细致周到，他不如杨士奇，论起才学，不如胡广，多谋善断，也不如杨溥和杨荣，但是这个人有一点，他性情坚韧，意志强大。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在乱局当中，能够稳得住！
朱棣眯缝着眼睛，略微沉吟，果断道：“金幼孜，朕加你少师衔，兼武英殿大学士，右都御史，总督江南、江北、浙江、福建、两广、江西、湖广等处，务必要一举铲除三义会，清理残余，半点不许留下！”
金幼孜浑身剧烈震动，这次比拿到内阁金印还要强烈万倍。
毕竟内阁大印不是他一个人的，而这一次，朱棣却是把半壁江山都交给了他！
“臣拜谢天子圣恩，臣一定不负所托，肝脑涂地！”
看着金幼孜感激涕零的模样，朱棣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喜悦之情，十分畅快。真的，相比起柳淳那根老油条，这些“年轻人”要可爱多了。
毕竟柳淳升无可升，位极人臣，心气早就没了，成天皮里阳秋，还生了豹子胆，敢算计天子。
哪有金幼孜等人纯良！
朱棣想到了这里，豁然站起。
不行，朕要亲自去瞧瞧，看看这个逆臣，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朱棣气哼哼来到柳府，他直冲柳淳的书房，发现这位柳太师正在聚精会神——烤鸽子！通红的炭火，已经被鸽子烤成了金黄色，柳淳还在小心翼翼刷着油脂香料，香味四溢，充满了房间。
朱棣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太师——安逸否？”
柳淳抬头，见朱棣来了，也不惊讶，而是把一串两只鸽子举起，递给了朱棣。
“陛下，快来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朱棣气得想冲过来打人，可到底还是接过了烤鸽子，恶狠狠咬了一口，还真别说，汁水四溢，唇齿留香！
“还有酒，是二十年的花雕。”
柳淳又给朱棣倒了一杯，朱棣好酒，接过来就喝了一杯。
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朱棣终于不好发飙了。
“罢了……欺君之罪就这么算了，你给我老实回内阁，处理政务，等事情都结束了，再说别的，不然朕绝不客气！”
柳淳咬着金黄的鸽子，不以为意道：“陛下，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吧！真的，要给别人一些锻炼的机会，大势如此，若还是弄得一团糟，该惭愧的不是他们，而是陛下啊！”
“朕？”朱棣把眼珠子瞪圆了！
“陛下，不要生气，臣说的是实话，那样岂不是代表陛下识人不明吗？”
朱棣冷哼道：“朕又不是昏君，谁能干什么，朕还是清楚的！”
柳淳欣然道：“既然陛下有信心，那就最好了，臣也相信他们能做好的！甚至会比臣干得更好！陛下，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如果我赢了，就准许臣尽快出海就藩。”
朱棣眉头乱挑，紧咬牙关，怒视着柳淳，呼哧呼哧，大声喘息。
“柳淳，你真是一心一意，想要去海外了？莫非你舍得丢下大明的一切？这可是你几十年的心血啊！”
柳淳深吸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鸽子。
“陛下，臣又如何舍得？只不过臣知道，总有放手的一天，而且有臣在，所有人都被臣压制着，到底该如何走下去，他们并不清楚……久而久之，朝廷之上，名臣凋零，就只剩下一堆平庸之徒了。人平庸了，大明也就会变得平庸。臣是希望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臣是真心想去海外，还望陛下恩准！”
朱棣默默思量着，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你准备干什么呢？不会终老海外吧？”
“怎么会！”
柳淳嬉笑道：“臣还算年富力强，到了海外，臣打算探索一条新路出来，到时候跟大明互相印证，没准能从另一个层面，促进大明进步呢！”
朱棣眉头紧皱，沉吟良久。
“柳淳，你真的相信放手之后，大明会更好吗？”
柳淳耸了耸肩，“不知道，不过臣愿意试试，毕竟还有陛下在，圣天子在朝，一切魑魅魍魉，都会烟消云散的！”

第925章 你是风儿我是傻
“师父，这是陛下送来的恩赏。”
于谦捧着明晃晃的圣旨，却不敢递上去。
柳淳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又有什么坑人的东西了？”
于谦闷声道：“师父千万别生气就好！”
柳淳接过来，才看了两行，顿时就炸了。
朱老四！
我跟你没完！
目前柳淳还在“病”中，所以咱们永乐天子为了表示对第一重臣的赏识重视，果断下旨封赏，除了奖励多年功劳的意思，还有冲喜的味道，盼着柳淳看到之后，能立刻恢复精气神，重新支棱。
这道旨意还真管用，柳淳看到之后，果然支棱起来，奈何却是被气得！
朱棣给柳淳封王了。
而且还是一字亲王！
王爵向来都是稀罕物，古代的异姓王多半都没有好下场，在大明朝，更是死去的臣子，才能享受王爵待遇，比如徐达，比如常遇春。
柳淳还没死，就被封王，当然是奇迹。
更加让人羡慕的是，他的封号只有一个字——美！
没错，咱柳太师就被封为“美王”，柳淳能不气吗？
这算什么封号啊！
再加一个字，他都能开花了。
“一字亲王，就没有了吗？”柳淳愤怒质问，“齐王呢？”
“齐王在朝鲜。”于谦闷声道。
“那鲁王呢？”
“死了！”于谦又道。
“赵王？”
于谦觉得师父被气糊涂了，“赵王不是三师兄的封号吗！”
“还有秦王，楚王，吴王，至不济还有燕王！给我个美王，这算什么啊？”
于谦挠了挠头，无可奈何道：“师父，他们朱家的人是多了一些，好的封号都被用完了，其实这个美王还不错，一来师父无论是齐家治国，还是平天下，都尽善尽美，当得起这个字！而且师父一直打算就藩美洲，陛下封师父为美王，岂不是恰如其分么！”
柳淳气得直哼哼，他对这个解释半点都不满意，摆明了是朱老四坑他！
“师父啊，弟子跟您说实话，我听说陛下原来是有意把你封到南极洲的！”
“什么！”
柳淳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朱老四拼命！
你丫的还有点人心吗？
封我去南极洲，让我跟企鹅作伴不成？
我虽然不是人，但你姓朱的是真的狗！
柳淳气得呼哧呼哧喘息，于谦见师父总算安静下来，忍不住笑嘻嘻道：“师父，咱们要里子，不要面子。美洲可是上好的宝地。北美资源充足，耕地一望无际，下面的资源更是不计其数。至于南美，有最大的森林，最壮阔的河流，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以您老的才智，我敢说，用了几十年，就能弄得比大明还兴旺发达，到时候有他们老朱家人哭的时候。”
柳淳深深吸口气，到目前为止，除了封号很不满意之外，其余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在走，这笔账可以先放着，还是正事要紧。
想到这里，柳淳打起精神，真的要走了，他还有些舍不得了。
“两位老人家那里怎么样？”
柳三是他的父亲，再有就是梁国公蓝玉，这是柳淳最放不下的两个人。
于谦道：“爷爷身子骨硬朗，就是有几个小叔叔，他老人家不方便跟师父说。”
柳淳立刻想起来，三爷这些年还真给他生了好几个小兄弟，有些还没他的孩子大呢！大侄子小叔叔，也真是够为难的。
“我走了，你就试着提拔一下，能行就行，不能行，就运作出海建藩，总而言之，别给老柳家抹黑就是了。”
于谦欣然答应，这些小事情他已经能处理了。
至于蓝玉，老头年纪不小了，可身体倍棒，尤其是还执掌着皇家武学，虽然不再负责日常事务，但是偶尔还要去上课的。
用蓝玉的话讲，叫老兵永不眠！
柳淳也没有办法，鬼知道他要干多少年。
“你多照看一下，如果老头愿意去海外，跟我们团圆，就安排最好的船只，还要给他配属大夫，定期做身体检查，别觉得底子好，就可以胡来。”
柳淳仔细交代，于谦都一一记下。
除了两个老人之外，还剩下的周王朱橚，定国公徐增寿，海国公李景隆，还有一众门人弟子，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以及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甚至还有内阁的同僚，各地的门人……
柳淳都跟于谦嘱托了，虽然从此以后，大家伙见面的次数少了，但也不意味着生离死别。轮船都出现了，海外发展起来，没准以后还要常来常往。
总而言之，他是去就藩，不是偷偷摸摸跑到海外。
甚至朱棣还会找借口，让他入朝觐见。
“反正呢，师父虽然走了，但是威风还在，势力犹存。这些人脉力量，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妥善使用。”
柳淳拍了拍于谦的肩头，格外用力。
“孩子，师父并不敢说，自己对你的教导影响是对是错……或许没有师父，你的成就会更高。你现在承袭了师父的一切，反而把你局限了，师父也迷茫了。”
于谦轻笑，摇头道：“师父，弟子觉得，这就是您老的执着了。好坏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一件事。弟子从师父这里继承的最重要的，既不是庞大的势力，也不是多少财富人脉，而是师父治国的理念。说实话，弟子最近一直在整理师父的手稿文章，准备刊印成册，推行下去。弟子以为，这才是大明长盛不衰的秘诀所在！”
被徒弟这么一说，柳淳竟然有点上头了。
妥当吗？
能行吗？
可千万别惹恼了朱棣！
那家伙就是一头驴，他能干出什么来，柳淳可不知道。
正在迟疑的时候，突然有人闷声道：“师父，这事情不用小师弟做，我就做了。”
柳淳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硕大的朱高炽，正晃晃荡荡进来。
他鼓着腮帮，脸显得更圆了。
“你……怎么来了？”
柳淳十分惊讶，朱棣南下了，太子不是留在京城监国，他跑应天干什么？
“师父，或许您老还不知道吧？父皇给我下了密旨，让我过来，他有意禅位！”
咳咳！
柳淳听到最后两个字，差点喷了。
“你胡说什么？陛下怎么可能禅位？”老朱家人什么德行，柳淳太清楚了，哪怕是死，也不会放权啊！
“是不是搞错了？”
朱高炽摇头，气鼓鼓道：“不会错的，父皇说了，世界这么大，他想四处瞧瞧……我看他是打算跟师父一起出海了，您老可要小心点啊！”

第926章 下西洋喽
“你说什么？陛下也打算去海外？”
朱高炽看着惊讶的师父，认真想了半天，才幽幽道：“那个重点不该是……弟子要登基吗？”
柳淳白了一眼大胖子，你爱当皇帝就当皇帝，跟我有屁的关系，我担心的是自己那点事……要是朱老四跟着，自己在海外的计划多半也出事的。以朱老四的贪婪程度，什么都要分一杯羹。
就算不吃干抹净，也差不多了。
这可如何是好？
柳淳急得来回踱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下一秒，柳淳对着朱大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非常非常灿烂那种，朱高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师父，你有啥事不？”
柳淳笑呵呵道：“殿下，臣早就知道，殿下天日之表，日月之姿，英明神武，非比寻常，果然殿下就要登基称帝，实在是该普天同庆！”
“等会儿！”
朱高炽拦住了师父，仔细想了好半天，才愣愣道：“这，这是不是拍马屁啊？”
一旁的于谦为了忍着笑，肚子都疼了。
“算拍龙屁！”
朱高炽吓得立刻跳起来，警惕地看着柳淳。
“师父，你都坑了我皇爷爷和父皇了，就别拿这套来坑徒弟了。弟子我可是跟着你学了好几十年，咱们师徒干脆一点，你想让弟子干什么！”
柳淳气得差点昏过去，他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登基之后，立刻尊你爹为太上皇，给他上圣号，让他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别给我添乱！”
柳淳说得干脆，朱高炽回答更干脆，“师父，弟子做不到！”
“你！”柳淳怒了，“你要知道，为师对你的恩情！”
朱高炽点了点头，“恩情弟子当然知道，可师父的教诲弟子也谨记在心！”
“我教你什么了？”柳淳气咻咻问道。
“当然是以家国天下为重了。”朱大胖理所当然道：“师父，现在这么大的烂摊子，弟子若是没有外援，如何能坐稳龙椅？现在急需海外属地接受大明的纸币，采购大明的商品。您老跟父皇出去，正好推销商货，造福苍生，这么重要的事情，弟子怎么能拒绝呢？”
真是好有道理！
柳淳努力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对着朱高炽道：“殿下，这事交给为师就行，我做生意比你爹厉害多了，有我在，一亿、两亿、或者三亿、五亿，都没问题的，我可以给你保证！”
真不愧是师父，出手就是大方。
奈何朱大胖果断摇头，“师父还教过我，要互相监督，没有父皇盯着，弟子怎么能放心？”
朱高炽说完这话，起身就往外面跑，从他背后传来茶壶茶碗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朱大胖一溜烟儿跑出了柳府。
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这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吗？
朱高炽很开心，开心到浑身的脂肪都颤抖起来。
他回到了宫里，这一次朱棣没有再疾言厉色，而是笑容可掬，亲手拉着朱高炽，父子俩并肩坐着。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
“别说了。”朱棣轻笑道：“这一次咱们爷俩只谈一个话题，那就是父子！”
“这天底下最难当的不是皇帝，不是储君，不是首辅太师……是父亲！”朱棣满腔感慨，“就拿你皇爷爷来说吧，他对每一个孩子的爱都不少，这一点你在京城的时候，应该深有体会吧？”
朱高炽点头，“的确，小时候皇爷爷很照顾我的，只是他说君子抱孙不抱子，所以不好和父亲太过亲密。”
朱棣点头，“没错，关心是一样的，但是角色位置却不相同，这一碗水端平了，实在是太难了。懿文太子突然死去，你皇爷爷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我，才错失了机会，弄出了后来的靖难之役，他老人家都处理不好的事情，对父亲来说，也是挺难的。”
人的年纪大了，看法就会逐渐深入，现在的朱棣，再回忆靖难，显然比起当初更深刻了许多。
他拍着儿子的手，笑呵呵道：“父皇可以处理一切，然后把皇位安安稳稳传给你。可是你师父的想法，触动了我。替你把什么都做好，未必是真的对你好。所以呢，父亲想选择一种前所未有的法子。父亲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你，而且还是在一个很动荡的时候。父亲希望你能靠着自己的才智手段，控制住朝局，把咱们朱家的基业推到一个全新的程度，更上一层楼吗？”
朱棣笑呵呵说着，“吾儿，你可能做到？”
在这一番谈话中，没有了疾言厉色，没有了怒斥责骂……有的只是浓浓的父子之情。尤其是和师父家的遭遇相比，朱高炽更加激动，他彻底明白了一句话，你爹终究是你亲爹！
这一次朱高炽也变得格外勇敢。
“父皇，孩儿有把握的！”
“当真？”
朱棣笑着反问了一句。
朱高炽信心满满点头，再一次确认，“的确是真的，这一次师父布了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把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事实证明，师父成功了，不管是徐钦，还是纪纲，也包括那些海商，甚至是晋商，他们都跳出来了，孩儿当然可以一扫而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朱棣笑道：“莫非你打算适可而止，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以收拾人心？”
“不！”
朱高炽果断道：“孩儿是打算斩草除根，彻彻底底消除食利集团的根基，扶持实业，鼓励科技和创新。”
朱高炽欣欣然，向朱棣介绍着他的施政重点，“孩儿打算对中小工厂作坊进行扶持，提供优惠贷款，严厉打击高利贷，要把整体利率压到百分之五以下。”
“还有，孩儿要进一步推行教育普及，开发人们的聪明才智，还有饮水交通，这都是孩儿要推进的。”
“另外孩儿有个打算，要对天下人才进行平级，给予丰厚的待遇，让他们真正成为普通人的偶像……”
……
朱棣耐心听着，儿子一直讲了一个多时辰，他脸上笑容不改，越发明显。
当朱高炽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把茶水递了过来。
“润润喉咙，接着说！”
朱高炽脸红了，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啊？
他迟疑之时，朱棣笑道：“说了这么多想做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孩儿一个人肯定是做不来的，说到底，还是要选用人才，内阁诸公都是少有的才俊，自然要委以重任，另外还有选拔一批年轻人才，作为后备力量。孩儿打算多从地方选拔。尤其是那些精通实务的人。”
朱棣含笑道：“这些我都同意，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
朱高炽竖起耳朵，听候父皇教诲。
“也没有别的，就是那个纪纲，搜查他身上的时候，发现了好几本你师父的著作，他都用心研读，十分认真。看起来他是打算用你师父的办法来对付你师父！”
朱高炽哈哈大笑，“他这不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吗？”
朱棣轻笑，“的确如此，不过由此父皇也有个想法，书中道理摆在那里，却未必能直接拿来用！所以日后户部这块，绝对不能用这样的书呆子，你懂吗？”
朱高炽连忙点头，“父皇教诲，孩儿铭刻肺腑！”
堂堂“第一狠人”纪纲，要是知道在朱棣的眼睛里，他竟然变成了书呆子，也不知道这位会怎么样下场？
不过此刻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沉重的疾病崔垮了健康。
纪纲咳嗽不断，嘴里都是浓浓的腥味，在被抓之前，他还只是咳血，偶尔鼻子流血，可是自从被抓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臂，大腿，躯干，尽是一片片的暗红。他的关节疼痛，四肢无力。
暗红的瘢痕周围，偶尔还有血水渗出……纪纲终于意识到了，这些暗红都是血水渗出的结果。
难道说他作恶多端，真的招来了报应？
纪纲的脑子果然坏了，竟然忘了坏血病这回事！
只觉得是老天爷让他浑身流血，不得好死。
他惶恐，他战栗，每当有人过来，他就不停磕头祈求，希望能派名医过来……他不怕死，但是他害怕浑身流血，害怕以这种最惨烈的方法死去。
他只要合上眼睛，就会做恶梦。
梦见他浑身往外渗血，变成了一个血色的怪物，就连地府的小鬼都嫌弃他，不愿意收留，他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
这一刻，纪纲哭成了一百多斤的孩子。
“咱们这一次是跨越大洋，要准备充分一些，光是豆芽菜可不行。要带着一点水果，还有蔬菜，移栽到船上。牛羊也是需要的，补充营养。”
徐妙锦兴冲冲吩咐着，终于要出海了，她还是第一次出去，终于能欣赏异域的风光了。
“大姐，你记得那个身上有个袋子的袋鼠不？我可听说，除了这玩意之外，还有一大堆有袋的动物，这回咱们路过澳洲的时候，都要亲眼瞧瞧。”
蓝新月笑着答应，她可是早就准备好了弓箭……自从成亲之后，她就很少射猎骑马，要知道，这是她早年的最爱，这一次终于能开开心心玩个够了！
正在收拾着东西，于谦突然来了。
“汉王师兄送了两艘大福船，可壮观哩！”
徐妙锦立刻来了兴趣，太好了，赶快瞧瞧！

第927章 朱棣出战
“我要登基称帝了！”
朱高炽压低声音，提醒二弟朱高煦，奈何对方丝毫不在意，仿佛抛媚眼遇到了瞎子，拍马屁碰上了笼子，朱高炽干脆不说话了。
可是当他闭嘴了，朱高煦突然开口了，而且语气硬邦邦的。
“明年的预算给我加一倍！”
“什么？”
朱高炽简直抓狂了，“你好大的胆子，我没钱！”
“没钱不行！”
朱高煦用更加强硬的语气道：“明年我有大事安排，必须加钱！”
朱高炽强忍着怒火，他虽然讨厌二弟，但是这家伙不是说空话的人，既然说有大事，多半就是大事了。
“你打算干什么？”
朱高煦深深吸口气，幽幽吐出两个字，“治黄！”
“治蝗？哪有蝗灾？送点鸭子过去不就行了！”
朱高煦简直无语了，大哥的阅读理解是有多差啊！
“我说的是黄河！不是蝗虫！”
朱高煦不客气道：“你给我听好了，圣人出，黄河清。你把钱给我，我给你把黄河治好，到时候黄河清了，名气算在你的头上，明白不？”
朱高炽当然听懂了，治黄这件事，老早就有人提到过，前不久宋礼在密云水库修成之后，就提出了一项庞大的计划。
他准备在黄河修建一座水库，然后利用束水冲沙的方法，治理黄河。
这个办法也是得到师父赞许的。
只不过花费很大，工程难度极高……莫非说二弟有把握了？
要真是能干成这件事，那可太了不起了。
老朱那是提三尺剑，直接打个江山出来的猛人……朱棣起兵靖难，南征北战，弄到了今天，也堪称古往今来少有的大帝。
和这两位比功绩，貌似有点脑残了。
可若是能把黄河治理好，解决几千年未能解决的水患，以后在修史的时候，写到自己头上，也不是乏善可陈……想到这里，朱高炽心思活络了，“那个，二弟……把握有多少？需要几年时间？”
朱高煦绷着脸，只用下巴看着大哥。
“这个需要全面评估，你给钱多就快点，反正我只要钱，钱越多越快！”
朱高煦不愿意多说了，因为他很清楚，再说下去就漏了……治黄这件事，可不是容易的。事实上柳淳就已经做了许多前期工作，但是想要有成效，非几十年的苦干不可，或许他们这代人，甚至下一代人都看不到结果。
人家黄河靠着几千年，淤积出来的祸患，轻轻松松给解决了，是不是太不给黄河面子了？
这么大的工程，朱高煦只是想从大哥手里拿点钱。
历来忽悠经费，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至于朱高炽，他是真的高估了科学的力量，也高估了二弟的本事。
“你放心，只要你能治理好黄河，就算把紫禁城卖了都行！”
大胖子欣然同意了。
他们兄弟正聊着，朱棣就已经来了，同行的还有一驾马车，从车上下来，柳淳头上绑着纱布，手里拿着拐杖，脸色姜黄，走路有气无力。
看到他这幅样子，朱棣简直想踢他一脚。
奈何周围还有人呢！
朱棣只能强忍着怒火，哂笑道：“太师，康复的不错啊！”
柳淳微微颔首，欣然道：“臣素来不曾为恶，有上天庇佑，有陛下眷顾，自然恢复很快，或许再有一两个月，就可以扬帆出海，去见识异域风光了。”
朱棣努力吸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才一两个月的时间，朕还以为要一两年呢！”
柳淳故作惊讶道：“陛下莫非不愿意臣尽快康复？”
朱棣摆手，“哪啊，朕的意思是假如太师能等些日子，朕就可以随着太师一起出海，咱们君臣共同巡视海外诸国，扬大明天威，那也是极好的！”
柳淳咧嘴笑道：“天子出动，非比寻常，臣的意思还是请陛下稍等，让臣给你开路，如此最好！”
朱棣恍然，“原来如此，朕一定好好考虑。”
这俩人并肩往码头而去，后面朱高炽和朱高煦都黑着脸……心说这俩人年纪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柳淳越是不想搭理朱棣，朱棣就越要贴上去。
朱棣也是，人家都那么烦你，怎么还往上凑合？
“二师兄，你糊涂了吧？没准是师父帮忙，让陛下尽快把皇位禅让给大师兄呢！”于谦是随着柳淳一起来的，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朱高煦，若真是这样，也就是说，再有两三个月，大胖子就要当皇帝了？
真是有点快啊！
他准备好了吗？
朱高煦深表怀疑，他琢磨着等看过船只之后，再跟师父好好说说……朱棣和柳淳，踏上了铁甲战船。
当站在宽阔的甲板上，朱棣就心中一动。
虽说蒸汽船已经研究出来好几年了，但是一直故障不断，一直都在改进之中。这最新的两艘船，不光动力稳定，而且船型优美，很适合在海洋航行。
“父皇，这艘船配属各型火炮四十门，就是一座海上的炮台……其实也不用这么多火炮，光是铁甲船身，还有强大的动力，就可以撞翻所有的船只了。”
朱高煦信心满满，铁甲船不光坚固，而且去掉了船帆之后，对风向的依赖和帆船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也就是说，风帆战船面对这么个铁王八，不但打不过，而且跑不掉。
攻高血厚速度快……
简直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大杀器！
朱老四堪称当下最优秀的骑兵指挥官，可是对海战却是茫然一片……但就是以有限的知识来看，这玩意也是无懈可击的！
有了这两艘船，岂不是能称霸大海了？
柳淳适时咳嗽道：“铁甲战船虽然厉害，但是却要仰赖补给，煤、淡水、粮食、弹药，水手也要修整，船只还要养护……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勤保证，不但没法称雄，反而会折戟沉沙，死的干干净净！”
真是扫兴！
这个柳淳，连奉承话都不会说了。
朱棣冷哼道：“有什么好怕的！缺什么就准备什么，这一次朕巡视天下，就是要建立起大明的海上霸权！谁敢不服，朕就用大炮轰到他服气为止！”
朱棣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斗志昂扬，骨子里的好战因子完全被激活了。
大明还是太小了，朕可是要征服天下的男人！
朱棣兴冲冲下了铁甲战船，正在这时候，突然洛枫送来了急报。
“启奏陛下，臣等在追查三义会的时候，发现有一支纪纲的船队，他们暗中到了漳州，将五名三义会头领秘密接走，他们的船队正在急速南下，试图逃走！”
“什么？”朱棣勃然大怒，“你们怎么回事？竟然把人放跑了，真是该死！”
洛枫慌忙跪倒，“陛下，臣百密一疏，情愿领罪。不过请陛下放心，臣已经派遣了船只追击，一定要追上……”
朱棣微微点头，可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不用费事了，朕还真想试试铁甲舰的威力！”

第928章 海贼王的末日
“三义会起自波斯……”
一个矮小的老头，缓缓说着，他声音低沉，语气微弱，整个人就像是个脱了水的萝卜，蜷缩成一团。
太子朱高炽，总督大学士金幼孜，一起倾听，一个神秘的组织，终于揭开了面纱……过去有关三义会的推测有很多。
有人觉得是前朝旧臣，有人觉得是世家余孽，也有人觉得是晋商，是明教……总而言之，这是一群非常神秘，而又手眼通天的家伙。
直到今天，有关三义会的秘密，终于大白天下。
追溯起来，能一直推到南宋，那时候北方沦陷，宋朝愈发仰赖东南，仰赖海外贸易，在泉州等地，聚集了一大批海外的商贾。这些人在宽松的环境下，积累了丰厚的财富，当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又倒戈一击，出卖了大宋，换来了新主子的青睐。
这还不算完，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治理天下，那是一塌糊涂。他们就拉拢依靠色目人，来统治大多数的汉人。
蒙元帝国同样是海外贸易极度发达的时代，泉州的海商迅速壮大，他们跟东南的世家商贾结合起来，力量远超之前，达到了相当惊人的程度。
在元末的时代，这一群商人选择支持了张士诚和方国珍，结果被老朱打得落花流水，后来朱元璋几次迁居豪强，又把其中一些领头的家族贬为奴仆。
整个明朝的早期，这一群人几乎销声匿迹。
但是很快，随着商业的复兴，他们又兴旺起来。而且这几次迁居的结果，反而使他们遍及整个大明，尤其是把手伸到了九边，和晋商形成了结盟。
“三义会的名号，也是这时候正式出现的……一共有十几家豪商巨贾，彼此约定，要相互照拂，互相合作，同进共退……”
金幼孜耐心听着，“既然是这么多家，他们彼此又是如何配合的？难道不担心背叛吗？”
小老头立刻道：“不会的，大人，最早在泉州的时候，他们就采用波斯的形式，组成了一个会……彼此有约束，谁敢违背，就会遭到其他家族的共同攻击。”
金幼孜冷冷道：“是摩尼教那种吗？”
“不！”
小老头摆手道：“摩尼教重视下层，说穿了，就是一群土鳖，他们可不一样，他们盯着商贾，喜好金融，更相信钱财的力量。小老儿私下里说还什么会，干脆叫金钱会算了……”
……
朱高炽和金幼孜一起出来，在他们的手上，捧着厚厚的一摞卷宗，有关三义会的情况，总算摸清楚了大概。
“既是前朝遗留的烂摊子，也是我们几十年发展的毒瘤……”朱高炽很感叹道：“如果没有师父的坚持，没有对资本的控制，任由这帮人发展下去，早晚会把持整个天下命脉，到时候，真不知道这大明朝是谁的天下啊！”
金幼孜恶狠狠道：“殿下放心，不怕他们不出来，这次他们跳出来，就一个别想跑。臣等已经查抄了泉州，漳州，杭州等地，一共抓捕了十余家，现在只剩下少数残余，随着陈祖义逃到了海上！”
提到了陈祖义，朱高炽浑身一震，不是别的，父皇和师父亲自出手，正在追击呢！
“金先生，陈祖义的实力如何？”
金幼孜脸色有些阴沉凝重，很显然，陈祖义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殿下，这个陈祖义是广东人，海商世家，当初洪武朝推行海禁的时候，他跟全家逃到了南洋谋生。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已经拥有了数百条船，贼兵不下一万。他还曾经骚扰沿海，有五十余城受到他的袭扰。太祖爷曾经悬赏五十万两，擒拿陈祖义！”
什么？
朱大胖终于没法淡定了，皇爷爷多抠门的一个人啊，竟然舍得拿出五十万两，可见对陈祖义的恨！
“他真的这么厉害？”
金幼孜咧嘴苦笑，事实上，后期朱元璋把悬赏提高到了一百万，却也没有拿下陈祖义。
这家伙不光实力庞大，而且十分狡猾。
南洋许多国家都要向他纳贡称臣，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再后来，李景隆和于彦昭虽然前后出海，但是始终无法剿灭陈祖义。
而等到纪纲也出海之后，他就收拢了陈祖义，算是来了把招安，而且陈祖义也的确替大明朝干了不少脏活。
正是由于他的折腾，大明朝才能从容掌控其他国家。
朱高炽深吸口气，没什么好说的，曾经实力不够，养一条恶犬情有可原，如今到了杀狗吃肉的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师父和父皇行不行啊？
“金先生，陈祖义的实力有多大？”
金幼孜立刻道：“跟我臣的消息，他手上的水贼至少有三万以上，船只也非常精良，甚至还有火炮！”
“什么？”
朱高炽大惊失色！
“火炮？谁给他的？”
“是，是徐家！”
听到这里，朱高炽真的气炸了肺！
谁也别拦着，就算拼着母后震怒，他也要彻底废了徐家长房！
竟敢把火炮都给卖了，简直死有余辜！
发怒之后，朱高炽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金先生，陈祖义兵强马壮，又有火炮，父皇会不会有麻烦啊？”
金幼孜也害怕了，陈祖义不过是个水贼，陛下亲自出击，还能在乎吗？
只不过这个水贼的实力强得过分，简直就是海贼王！
这大明天子，究竟是不是海贼王的对手啊？
“殿下，臣已经下令，福州和广州两支水师，一起出动，配合陛下，剿杀陈祖义，想来一定会旗开得胜的。”
朱高炽明显还不放心，“再给李景隆送信，让他也调动水师，一起围剿陈祖义……还有，务必要保护父皇的安全！”
就在朱高炽提心吊胆的时候，朱棣却没有丝毫的害怕，相反，这位天子兴奋无比，因为他总算摆脱了晕船的折磨。
这么说吧，他能小跑了，还能大跳了，彻底支棱起来。
面对着茫茫大海，无尽波涛，朱棣心潮澎湃。过去他率领大军，横行草原，也有天地辽阔，山河在握的豪迈之感。
奈何草原始终不如海洋辽阔，带来的感官差异，更是天上地下。
朱棣甚至有点后悔，要是早点决定出海，没准会更好。
就在朱棣新潮澎湃的时候，突然有快船驶来，向朱棣送来了消息。
“启奏陛下，海贼头子陈祖义说他已经擒获了方昇，陈安之和章鹏……愿意将这三人献给朝廷，只求朝廷能给他一条活路。”
朱棣抓着胡须，听了听，忍不住大笑，“这个陈祖义，真是自己找死！”朱棣回头看了眼柳淳。
“你觉得如何？”
柳淳沉声道：“陈祖义要想投降，早就投降了，他不过是诈降罢了，多半是想偷袭朝廷船队。”
“那太师打算怎么应付？”
柳淳笑道：“自然是将计就计，放他过来，然后一举歼灭！”
朱棣抚掌大笑，欣然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朕有个提议，太师率领主力诱敌即可，朕率领铁甲舰，截断陈祖义的后路，一举消灭这个贼子！”
柳淳一听就急了，“陛下，这恐怕不行吧，还是臣负责截杀，陛下坐镇……”
不等柳淳说完，朱棣就摆手道：“太师，论起打仗，你还是差得太远了，这事就交给朕吧！”
完全不给废话的机会，朱棣果断率领着两艘铁甲舰，以及三艘蒸汽船，一共五艘船只，离开了大部队，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皇帝跑了，柳淳也没有法子，只能下令让舰队组成三列纵队，以三艘最大的炮舰开头，摆出了阵势，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陈祖义也率领着船队北上，在他的身边，是三个三义会的头子，身后还有个叫施进卿的心腹，他们一起北上。
陈祖义充满了不屑。
“朱棣是大明天子，可我就是这海上天子，算起来我们也是平分天下啊！”这位一开口，就让人瞠目结舌，这口气也太大了。
陈祖义却丝毫不觉得大，他还振振有词，“瞧瞧这些年朱棣用的什么人？李景隆就是个废物点心，那个于彦昭一心做生意，根本不懂打仗。至于纪纲，他觉得老子是投降他，可他哪里知道，老子有更大的气魄。要不是跟他联手，老子哪来的兵强马壮？”
陈祖义傲视着舰队，他现在光是精锐就有三万多人，火炮二百门。
这个力量足够灭掉南洋所有国家了。
“别看大明的船队人多势众，可他们都受不了风浪，只能在河湖池塘里面耍弄，根本不是咱们兄弟的对手。这一次方先生来了，咱们就要打败大明，逼着他们把八闽之地让出来，咱也学学当年的方国珍，雄踞一方……等咱们兄弟高兴了，就打进应天，占了半壁江山，弄不好，就直捣北平，我当皇帝，你们都当开国功臣！哈哈哈！”
这位是越说越兴奋，手下人也跟着得意大笑，仿佛天下都是他们的了。
海贼船队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可是在陈祖义的身后，施进卿微微摇头，姓陈的，瞧你这点本事，不倒霉简直天理难容。
“大龙头！前面就是明军船队了。”
陈祖义眼睛冒光，“快派船只过去，就说咱们是来投降的，快！”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就发现明军舰船迎面冲来，直扑他们的船队。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来投降的！朝廷不要弄错了！”
柳淳冷笑，朝廷当然没有弄错，“传令，给我狠狠打，一个不留！”
而就在柳淳发动攻势的时候，朱棣仗着速度优势，他已经转到了陈祖义船队的侧后，当听到炮声，朱棣都气坏了。
该死的柳淳，竟然敢跟朕抢主攻，还反了他了！
“传旨，给朕冲过去！”
没错，就是冲！
在陈祖义船队的后方，尽是一些小木船，朱棣都懒得浪费炮弹！
冒着烟火的怪兽，冲向了猎物……一场大明天子和海贼之王的战斗展开了……

第929章 海贼王的宝藏
柳淳亲自指挥着船队，以三个纵队插入海贼军团。
在陈祖义看来，大明的水师是没法和他的爪牙比拼的。毕竟他们这些人都生长在海上，自小就好勇斗狠，杀人跟玩似的。
这还真不是吹牛。
海上可是绝对的丛林法则，譬如说，一支渔船出海，忙活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有弄到。结果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一艘满载而归的渔船……该怎么办？流口水羡慕，还是红眼睛嫉妒……对不起，都不是！
正确的做法是评估一下实力，如果能打得赢，就直接冲上去，抢了这帮孙子。如果打不赢，就想办法突袭，实力差距太大，那就只有赶快跑路了，小心被对方给干掉。
海上和海下，法则都是一样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烂泥。
和陆地上不同，在海上杀人越货，基本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海商就是海盗，而海盗也是海军……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海洋上，根本没有弱子存活的机会！
陈祖义对他的手下信心十足！
“弟兄们，把大炮拉过来，先给他们点厉害的！”
海贼这边，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柳淳的船队，咚咚炮声作响，一枚枚炮弹划破天空，朝着柳淳这边扑来。
只不过这些炮弹在柳淳的眼里，根本就是玩闹！
陈祖义虽然有火炮，但是他的船小，受海浪影响很大，加上他的炮手技术也不行，这些炮弹完全谈不上准头儿，威胁几乎趋近于零。
当然了，如果遇上了其他海贼，乱放火炮还是有用的，对方会被吓得阵型大乱，然后一鼓作气，也就赢了。
只可惜陈祖义遇上了大明水师，而且还是正规军的那种，他注定要倒霉了！
“不用管，给我插过去！”
柳淳一声令下，桅杆上面挂出全速前进的旗号。
就见这些船只，劈波斩浪，快速冲向了对方，什么火炮，什么弓弩，完全不在乎，事实上，陈祖义手下带来的杀伤的确有限。
等明军冲过来，将陈祖义的船队切开，接下来的战斗就变了味道！
“集中火力，给我轰！”
伴随着柳淳的命令，足足几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对准最近的一艘船，炮弹倾泻而下！
柳淳带领着大明水师进入火炮时代，他自然清楚，火炮时代最有效的战术。
任何船只都是修长的枣核型，火炮分布在船只的前中后，所以在海战的时候，最佳的位置就是用肚子对着对方的脑袋。
因为这种方式能够集中己方的火炮，而对方只有船头的炮火可以使用，双方对轰之下，结果不言而喻。
而这一次，明军不但集中火炮够多，而且打得更准！更狠！
只是第二轮射击，陈祖义这边，拥有两层甲板的一艘大船就被轰得从中间断裂，上面的人仓皇落入海水之中。
陈祖义的眼睛都红了，怎么这么快？
他急得跺脚，眼珠子通红。
“杀，给我杀上去，只要靠近了，就不怕了！”
这招可是真不错。
以海贼的悍勇，成功登上船舷，跟明军对战，怎么可能输呢！
冲！
他们一窝蜂杀过来。
看到这一幕，水师这边都要笑疯了。
真是一帮蠢贼，老子船上这么多炮，怎么会给你们机会呢！
“给我狠狠的轰！”
咚咚咚！
炮声隆隆，硝烟滚滚！
眼看着一艘接着一艘的船只，中弹起火，船只上的海贼惊慌失措，纷纷跳入大海。
开战不到一个时辰，陈祖义这边就损失了十几艘大船。
这回他的脑袋也凉快了。
李景隆那帮人，根本不代表大明水师的真实力量！
好你个阴险的柳淳，你居然还隐藏实力！
为了陈某，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陈祖义完全是自作多情，柳淳之所以没有对李景隆等人的水师加大投入，是因为他们的程度已经够了。
欺负只有小渔船的幼儿园小朋友，出动小学生就够了。
这些大杀器都是很贵的，属于唱跳篮球都很厉害的国际巨星，没有足够的出场费，怎么可能会冒出来呢！
说实话，如果不是三义会的这帮余孽，陈祖义根本没有资格享用的。
“给我往死里打！不要客气！”
就在柳淳这边疯狂杀戮的时候，朱老四也终于冲破了海贼的阻拦，两艘铁甲战舰，向着这边高速冲来。
在这一路上，朱棣已经掀翻了无数“小朋友”，他很快领悟了海战的诀窍，说到底，在大海上，就是面板属性的碾压。
船坚炮利，就无往不利。
尤其是陈祖义后方的那些小船，大部分没有火炮，面对大炮的轰击，除了逃跑，就没有别的选择。
偶尔有亡命徒杀过来，想要拼命，结果脆弱的船体，根本伤不到铁甲舰的毫毛。
朱棣就像是大怪兽，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光是被他击沉、撞翻的船只就不下十艘。
彻头彻尾的碾压！
很快朱老四就痴迷上了这种感觉。
前面又来了一艘大船，“打，狠狠地打！”
朱棣下令船只转向，扑向了这一艘看起来最庞大的家伙。
好巧不巧，船上正是陈祖义。他的脸都绿了。
姓纪的，你混蛋！
干嘛不把大明水师的情况告诉我？
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他破口大骂，可就在这时候，一枚炮弹正好落到船头，轰得巨响，船头被砸了个半米的窟窿，飞溅起来的木屑，将周围水贼都给刺伤了。
陈祖义身躯乱晃，险些趴下！
“跑！快跑！”
可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施进卿扑了过来，将一柄刀顶在了陈祖义的腰上，这位海贼王的脸绿了……
“别动！”
在片刻之后，船上升起了白旗……施进卿押着陈祖义，出现在了朱棣的座船之上。
“罪人拜见天子，罪人愿意将陈祖义在吕宋的财产悉数献给陛下！”
朱棣一愣，好奇道：“噢？这么说，他的财宝还不少啊？”
施进卿激动道：“陛下明鉴！三义会的财产，陈祖义抢夺的不义之财，都藏在了那里，究竟有多少，罪人也说不好。只是听他们说过，比大明国库还多好多倍哩！”

第930章 朕要整个南洋
陈祖义麾下数万精锐海盗，这一次损失超过了八千，被打沉的船只更是有五十多艘，海面上遍布破碎的船板，还有密密麻麻的尸体。偶尔有些活人，但是天色暗淡，也没人搭救，很快他们就会成为鲨鱼的点心。
朱棣没有心思管这些，他下令船队向南航行。柳淳的意思是先北返鸡笼港，向国内送捷报，安定人心。
可朱棣却不这么看，大明天子亲自出师，哪有失败的道理，当务之急可不是送什么捷报，而是扩大战果。
“朕出来一次，总不能只抓一个毛贼吧？”
朱老四大马金刀坐着，在他的手里，捏着一只比拳头还粗的龙虾，他拧掉了脑子，随意扔在甲板上，露出雪白的虾肉，正大口大口啃着。
柳淳看得这个无语啊，注意点形象好不，这前面要是放个摄像机，就是土味直播啊！
不过大战之后，肚子的确挺空的，吃点海鲜补补也不错。
眼下的大海虽然有渔船捕捉，但是完全跟不上海鲜的生长速度，所以几尺长的龙虾，脸盆大小的螃蟹，上百斤的石斑鱼，极品大鲍鱼……随便一网下去，就收获不菲。
朱棣吃点心满意足，过去在陆地上领兵，也就猎杀一点黄羊，偶尔弄点梅花鹿，野狼什么的……论起味道，还真不如海味鲜美。
由此可见，选择巡航四海绝对是对的，光是为了吃，也是值得的。
朱老四再一次证明了，吃货才是这个世界发展的动力。
填饱了肚子之后，朱棣终于下令，把陈祖义和施进卿都给叫过来。
这俩人也实在是有趣，都到了这一步，还在互相骂呢！
“施进卿，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出卖了老子，你把我抓了，换荣华富贵！你个不要脸的畜生，反咬主人的狼崽子！你忘了吗？你娘死了，还是老子给你出钱安葬的！你这个没有人心的玩意……”
他越骂越狠，吐沫星子横飞。
施进卿最初还算忍让，可渐渐的也受不了了。
“陈祖义，你才是不要脸的臭贼！你想把大家伙都害死吗？朝廷王师所向，鸡犬不留，跟着你，除了死，还有别的下场吗？”
陈祖义短暂沉默，的确，他这一次算是领教了大明水师的厉害，尤其是炮火，又狠又准。即便偶尔冲到了近前，想要接舷肉搏，也会被密集的子弹照顾。
最后剩下的那点人，完全不够刺刀挑的。
所以说，海贼就是海贼，在训练强大，装备完备的正规军面前，半点胜算都没有，这就像大明的骑兵，碾压游牧骑兵一样。甚至优势更大一些，毕竟海军更容易发挥技术优势。
陈祖义短暂沉默，可很快他又来了精气神。
“打不过又能怎么样？老贼是水贼，又不用硬碰硬！告诉你，这一次老子只带了一万五千人，还有好几万的弟兄，他们都在各处等着呢！”
“这些弟兄们只听我一个人的！只要杀了我，无数的海盗就失去了约束，他们就会疯狂袭击船只，抢掠财物，攻略州县……朱皇帝，这一次我认栽，你给我留一条命，我给你保海上平安！”
酒足饭饱的朱棣正愁没有乐子呢，看到这么块滚刀肉，也是来了心情。
“太师，你还记得上一个跟朕这么说的人是谁吗？”
柳淳哑然，“不就是鞑靼太师阿鲁台了。”
“那朕又是怎么处置他的？”
柳淳笑道：“陛下把他发配到了东番岛，种甘蔗。现在又领着人马，在清扫漠西。”
朱棣颔首，转头对陈祖义冷冷道：“听到没有，朕这辈子最受不得的就是威胁，陈祖义，你惹了朕，就只有一条死路！”
陈祖义紧咬着牙齿，昂起头，气得眼睛都红了。
“朱棣，你也不用吓唬我，想杀就杀吧！要不是当年你爹禁海，老子也不至于跑到海上混日子。这些年老子也够本了，别的不说，光是王后公主，就不知道睡了多少！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好哩！”
陈祖义突然笑嘻嘻起来，“朱棣，你知道不？那些海外的藩国，他们最多给你送点土产，随随便便就把你打发了！知道给我送什么不？送女人，他们的婆娘，女儿，老子还抢了好几个王太后，逼着小国王管我叫爹，你说我是不是比你还爽？”
陈祖义说完，见朱棣沉吟不语，竟然大笑起来。
“老子过了这么多年的神仙日子，也该死了！”突然，陈祖义一扭头，冲着施进卿啐了口吐沫。
“这个无耻的贼！他敢出卖老子，就会背叛朝廷，朱棣，你要是英雄，就把他宰了！让他给我陪葬！你不是想要我的财宝吗？宝藏就在我的身上。只要杀了他，不光是宝藏，就连我的后宫都是你的……”
一旁的施进卿听得头皮发麻，突然冲上来，捂住陈祖义的嘴，哪知道陈祖义竟然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头。
施进卿情急之下，挥拳就打，一拳接着一拳，打得陈祖义脸皮开裂，鲜血迸溅，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可就是这样，陈祖义竟然不松口！
老子就算只剩下一口牙，也要咬死你！
……
不知道什么时候，朱棣和柳淳已经回到了船舱。作为指挥室，做的金碧辉煌，就连门把手都是黄金的，海军不愧是贵族军中，处处都透着奢华。
朱棣坐在宽大的红木椅子上，嘲笑道：“朕之前觉得陈祖义就是个傻瓜，现在看来，他还有那么一点英雄气概。”
柳淳哑然，“陛下莫非动了爱才之心，想要招降？”
“错！”
朱棣断然道：“朕不但不会招降，还打算把他千刀万剐，就当着所有外藩蛮夷的面，朕要用陈祖义的一颗脑袋，告诉这些外藩，从今往后，这大海之上，就是朕说了算！”
朱棣霸气十足，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替那些蛮夷默哀了。
柳太师虽然阴险，但总会留一条活路。
到了朱老四这里，那是彻头彻尾不讲理了。
船队经过了三天的航行，终于赶到了吕宋。
“启奏陛下，有一些海贼跑了，码头还剩下一些老弱残兵。”
朱棣不客气道：“先给朕痛打一顿，要狠狠打！剩下与否，不用在意的。”
没错，这做法很朱棣！
枪炮之声隆隆，火光冲天，凄厉的喊叫声，仓皇逃命的身影……港口里面狼狈不堪，大炮轰击之下，海水在沸腾，船只在燃烧。
宛如天神降下了怒火。雷霆轰击，灾劫临头……残存的海贼如同卑微的虫豸，只能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朱棣，你太狠了！”
陈祖义切齿痛骂，眼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基业荡然无存，他抓狂了，愤怒了！
奈何一个阶下囚的愤怒，又有多大的价值呢？
“传朕的旨意，告诉南洋诸国，悉数前来，否则朕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道旨意下去，朱棣的用意就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杀鸡给猴看！
以整个码头做为祭品，天子的手笔，又怎么会小了！
朱棣兴冲冲登陆，吕宋比起大明热多了，厚实的衣甲都穿不了了，好在柳淳早有准备，军中备了粗布麻衣。
朱棣换了一套宽松的麻衣，顿时眼前一亮。
这麻布初穿，十分僵硬，但是多次水洗之后，柔软舒适，透气不沾，竟然比丝绸和棉布还要舒服。
朱棣忍不住白了柳淳一眼，“太师，你可真是处心积虑，早就准备出海了吧！”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翻了翻眼皮。
朱棣又哼了一声，“走，去陈祖义的宝藏瞧瞧！”
施进卿带路，柳淳和朱棣步行了约三十里，终于到了一片浓密的林地。陈祖义这家伙还挺聪明的，他把宝藏放在了雨林中间。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
若是看守拿了他的宝贝，从其他方向逃跑，就只会被雨林里面的虫蛇猛兽毒死吃掉！
奈何他苦心储藏的宝贝，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打开！”
士兵清剿了周围护卫，费了好大劲，终于撬开了沉重的石门。
说起来柳淳和朱棣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比如柳淳家里就有个金屋子，朱棣也有一个丰厚的内帑。
另外查抄郁新，清理豪商……他们见的财宝多了去了。
可是这些宝藏，和眼前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是弟弟中的弟弟！
朱棣和柳淳踏入之后，往下低头看了看，这才发觉，就连脚下铺的都是金砖！
疯了！
完全疯了！
这才是真正的金砖！
朱棣老脸黑成了锅底儿，和这块比起来，他的金銮殿简直不值一提。
“朕是该高兴，还是该惭愧？”
朱棣说完，突然扭头对着柳淳道：“太师，这就是吕宋之富吗？”
柳淳见朱棣的眼珠子都红了，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陛下，吕宋自古以来就盛产黄金。陈祖义四处抢掠，不是说，还有三义会的存金，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咬了咬牙！
“哼！这历代文人，真是故步自封，十足丢人！”
朱棣忍不住咒骂，“海外如此富庶，在他们眼里竟然被说成了莽荒之地，他们误了中华千年啊！”
朱棣情不自禁挥动着拳头，兴奋怒吼，仿佛在宣誓主权的狮子王。“从现在开始，吕宋，不——是整个南洋，都并入大明！回头让太子派官员过来，消灭所有的国家，一个不留！”
柳淳一听，脑袋都大了！
真是坏事了。
朱棣的本性彻底释放了……这些地方可是要做为分封给武将的藩国的，你怎么都拿走了？
不过拿走也就拿走了，只要别动美洲就好……毕竟美洲才是真正的金山啊！

第931章 凌迟
朱棣看过了宝库之后，就四处游览，柳淳注意到，这位皇帝陛下的眼珠子都是红的，从瞳孔里面，闪烁着贪婪而诡异的光。
逛了整整半个月，朱棣才暂时消停下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撰写东西，连柳淳都不让靠近。
不用问，这位皇帝陛下绝对是动了贪心了。
柳淳愁得头大，却也没法子。
正在这时候，施进卿突然来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帮着招抚各处的海贼，同时清点陈祖义的财产。
“怎么样？有进度了？”
柳淳懒洋洋问道。
施进卿忙点头道：“回太师的话，财宝还在清点之中，只是有点小礼物，要送给太师！”
柳淳眉头紧皱，“什么东西？”
施进卿笑容猥琐，突然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太师，陈祖义那个贼抢了不少国家的王后、公主，这些可都是金枝玉叶，被收在了他的房里。小人觉得太师身边似乎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能让她们伺候在太师身边，也是她们的福气，就是不知道太师愿不愿意……”
柳淳早就看出来，这个施进卿不算什么好东西。
而且从他的情况来推测，没准还是大汉奸施琅的祖辈呢！柳淳对这个货儿是半点没有好看法。
当然了，柳太师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瞧不上施进卿，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问题是这家伙竟然把陈祖义的旧货送给了自己！
你把本太师当成什么人了？
你以为我是马桶搋子是吧？
就凭这点，老子就能废了你！
柳淳眉头微微挑起，就想要发落了施进卿。
可是柳淳一转念，就绷起面孔，冷冷道：“既然有美女，为什么不送给陛下？”
“这个……”施进卿忙道：“小人不知道陛下的喜好，不敢贸然送去，所以……若是太师觉得可以，那是再好不过了。”
柳淳轻笑两声，“施进卿，这古往今来，有哪个天子不喜好女色的？陛下年富力强，夜夜不空，你现在送去，最是恰当。而且你把陈祖义的收藏送去，更是合适，你知道西晋的皇帝，司马炎吗？”
施进卿抓耳挠腮，想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莫非是一统三国的那个？哎呦，太师，小人最喜欢看三国了，可是当看到六出祁山的时候，小的这个气啊！恨不得能杀过去，帮着诸葛武侯灭了司马懿，恢复中原……”
施进卿手舞足蹈，还想往下说，却发现柳淳把脸沉下来，头也扭过去，施进卿吓得灰溜溜跑了。
果然，在大人物面前，不能随便口嗨的。
不过他还是个好学的人，司马炎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情呢？
他问了不下十个人，才找到了答案。原来司马炎不光灭了吴国，还顺道收了吴国的后宫。又聘请公卿之女，充实后宫……一番操作之下，后宫佳丽突破了三千，超过了万人。
在古往今来的皇帝里面，那也是少有的。
这么多女人，他哪里记得住啊？
不过这位也是个天才，竟然做了个羊车，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过夜。
而后宫的女子，为了吸引皇帝，就争相讨好拉车的羊，在宫殿门口洒盐水，插上新鲜的嫩枝，费尽心机……只不过司马炎这么努力耕耘，生出来的儿子竟然是个傻瓜，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施进卿听完介绍，简直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啊？
论起会玩，还真是没法跟皇家比。
就拿陈祖义来说，充其量到处抢夺女人罢了，哪有这么高端的玩法？难怪人家是皇帝呢？
对了，莫非说这永乐天子，也是这么个好色之徒，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这么说，太师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可是天大恩惠了。
要不要答谢太师呢？
施进卿迟疑了片刻，他的确是欠了柳淳的情，可问题是讨好天子的机会就一个，对他们这些海贼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巴结上老大，其他的人根本不在话下。
施进卿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天子宠臣的位置上，柳淳也是日后的威胁，所以就扔在一边吧！
这家伙回头把陈祖义的女人收拾了一番，一个个弄得花枝招展，穿着丝绸，插满了金珠首饰。
施进卿挨个看过，自己都怦然心动了，要不是为了前程，他才舍不得下血本呢！
对了，好像还差着一点什么？
他想了好半天，终于一拍脑门，清醒过来！
还缺个羊车！
施进卿知道朱棣身材高大，因此这个羊车不能小了，尤其是拉车的羊，必须要好！
他花了十分的心思，找了八只膘肥体壮的公羊，配上了羊车，给朱棣一起送去了。恰巧朱棣忙活完了草稿，他准备好好开发吕宋。
正在这时候，施进卿的礼物送来了。
当朱棣看到羊车一驾，美女无数的时候，愣了好半天，这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好你个施进卿！
把朕当成了司马家的混账吗？
朱棣的怒火瞬间冲到了脑门，“施进卿，是谁让你送来的？”
这家伙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朱棣吃人的目光，他还打算独占功劳呢！
“启奏陛下，是罪人见陛下辛勤劳累，心有不忍，所以才送来给陛下解闷的。”
很好，这个蠢货把柳淳摘了个干净。
朱棣深吸一口气，轻飘飘道：“你有心了！”
“臣叩谢陛下！”
施进卿难掩兴奋，总算巴结上了大明皇帝。
可是他的高兴还没有持续几秒钟，朱棣就厉声道：“来人，把他拿下，准备枭首示众！”
啊！
施进卿突然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送来了美女，怎么还被砍头了？
陛下是高兴糊涂了，还是跟自己开玩笑？
想到这里，施进卿急忙道：“陛下，这些可都是顶尖儿的美人，陛下只要看了，就会喜欢的，陛下……饶命啊！”
他扯着嗓子大吼。
朱棣沉吟了片刻，让人把这些美女带上来。
很快，一群花枝招展的家伙就出现在了朱棣面前。
这就是南洋诸国的王后和公主，这就是海贼眼里的美女！
咱们的永乐天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部有点不舒服！这个陈祖义是什么品位？什么样的都要！
更可气的是施进卿，你小瞧朕的人品也就算了，竟然敢侮辱朕的审美！
朱棣恶狠狠道：“不用砍头……让他跟陈祖义一起，都凌迟了！不许少一刀！”

第932章 新君很霸道
朱棣和柳淳在吕宋驻军之后，立刻下旨，宣召南洋诸国，立刻前来朝见天子。包括海国公李景隆，于彦昭，还有张辅等人在内，都要过来。
一句话，咱永乐大帝要给南洋带来新秩序。
谁怠慢了，那就是和大明过不去，会有好果汁吃的。
相比起朱棣的大刀阔斧，柳淳更加关心吕宋的民情，经过询问，他发现在这里还真有一处知名的学堂，专门教授四书五经。
施进卿之前就是找学堂先生问过之后，才知道羊车临幸是怎么回事。
随着施进卿被抓，那位教书先生也吓得撒腿就跑，根本不敢出来见人。
柳淳听说好笑，安排人去找，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位从树林里揪了出来。
等到见面之后，柳淳眉头紧皱，“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对吧？”
一听柳淳这话，对方浑身颤抖，晃得跟筛子似的，不停摇头，“没有，没有！柳太师，真的没有啊！”
柳淳见他张口，尤其是一颗门牙丢了一半，顿时想了起来！
“哈哈哈！还说没有！你当年还弹劾过我呢！”
扑通！
这位吓得跪倒，咚咚磕头。
原来此人在科举改革的时候，极力站出来反对，甚至扬言要在金殿打死柳淳，为国锄奸，张牙舞爪，跳得那叫一个高。
后来被朱棣发配海外，辗转落到了吕宋。
本以为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哪知道柳淳又追到了吕宋，还让不让人活了！
“太师，罪人糊涂，罪人早年毫无见识，胡言乱语……这些年罪人已经改了，罪人潜心研究太师的科学，在这里成立学堂，教导蛮夷，旦夕不敢怠慢，罪人请太师高抬贵手啊！”
说实话，柳淳早就把当年的事情抛开了……毕竟变法已经落实下去了，咱大人有大量，当年没杀你，现在就不会找后账。
相反，这么多年，不断鼓励向海外拓展，情愿不情愿的，被发配了不老少。柳淳见到了他们，还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叹，十分高兴。
恨不得立刻摆酒畅谈。
问题是听到他教导科学，这下子柳淳就生气了，很显然，你这反思错了啊！
“袁先生，看起来我们有必要好好探讨如何科学教育了。”
柳淳淡淡的声音，让这位袁大御史如遭雷击，我的老天爷啊，果然，这条命还是要丢了，谁也救不了……他眼前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我的威力这么大吗？
柳淳摸了摸鼻子，下一秒，赶快叫军医过来抢救，好不容易见面，吓死可就糟糕了。
毫无疑问，柳淳和朱棣，就仿佛两个满级大号，一身神装，跑到新手村折腾了……估计都能写两本书了，一本叫《皇帝的日常生活》，一本叫《太师的日常生活》，项目公布了，就等着众筹拍成动画了……
只不过失去了两层天之后，留在大明朝的这些人，可就不那么好玩了。
尤其是太子朱高炽。
从他当燕王世子算起来，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虽然还没有到高呼“天下岂有二十年的太子乎”的地步，但是这么长时间的备胎，也着实够折磨的。
朱高炽觉得身体中有一股原力在觉醒，他要有一番做为。
让世人知道，他不是一个废物。
可是真正开始监国，朱高炽就遇到了一大堆的麻烦，而且是超级头痛的那种。
首先就是一条，这个大典该怎么办？
大学士杨士奇，大学士胡广，尚书解缙……三人联袂而来。
“殿下，这事情着实不好办啊！”
胡广先开口了……朱棣要把皇位让给朱高炽，可历来是父死子继，老爹没死，儿子如何登基称帝？
当然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发动莫武门之变的那位，靠着军力，直接逼父皇退位……还有曹丕司马炎那种，逼着皇帝让位……很显然，这两种方式都不适合眼下的情况。
朱棣依旧大权在握，哪怕朱高炽登基，依旧要尊着父皇。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那颗象征着天子权柄的玉玺怎么办？
是交给朱高炽，还是留在朱棣手里？
没有玉玺，朱高炽就是个摆设，可是逼着父皇交出玉玺，那又太不孝顺了……“殿下，本来这些事情应该请太师主持，让他裁决，然后再跟陛下陈奏，只不过太师也辞相了，这就不好办了……”杨士奇为难道。
朱高炽紧皱着眉头，他很不高兴，毕竟他都甩开膀子，想要大干一场了。结果却被一群人指指点点，说你的发型不对，衣服不好看，总而言之，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无聊不？
不就是个旧皇帝让位，新君登基吗，有什么麻烦的？
朱高炽很想跟几位大学士吵，但是转念一想，他也知道了这几个人的为难。毕竟这种事情做不好，就会显得轻慢朱棣，也会让朱高炽留下不孝之名，的确不好办。
正在这时候一份来自吕宋的手谕，给大家伙解围了。
这是柳淳写给朱大胖的。
“师父和父皇商量过了，这一次大典放在吕宋办，要当着所有外藩蛮夷的面，将天子玉玺郑重交给我。”
朱高炽笑嘻嘻道：“师父说了，父皇还打算在吕宋港外，举行盛大的检阅仪式，校阅大明海军，展示军事力量。”
“等这些做完之后，父皇就要巡视外藩，宣扬大明天威。要我们所有人，务必同心同德，好好治理天下。”
……
当听完这份手谕，杨士奇几个互相看了看，终于确定了一点，那就是朱棣真的要退位了。
这位永乐天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继续留在大明，哪怕朱棣交权了，他也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说一不二的那种。只有离开大明，才有新君施展的空间。
换句话说，朱棣走了，不光是朱棣，就连太师柳淳都要走了……一句话，永乐时代结束了！
杨士奇的心砰砰乱跳，胡广的老脸变成了红色，最激动的要数解缙，他的手指都哆嗦了。
圣天子在朝，柳太师辅政……这两人把满朝文武吃得死死的，连一点施展空间都没有。
别管多大的人物，多老的资历，说拿下就拿下，绝对没有迟疑，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祖宗法度改了个乱七八糟，大家伙也只能拍手叫好，敢反对的人，全都去种甘蔗了。
天知道，这对君臣是多么庞大的压力。
简直如山般庞大，遮天蔽日，泰山压顶！
多少次做梦，都盼着他们能闹翻，或者干脆暴毙……只可惜，这些都是白日做梦，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朱棣年富力强，柳淳更是妖孽十足，大家已经做好了被他们折磨几十年的准备……偏偏在这时候，他们俩一起放权了。
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发善心，下馅饼雨了。
大家伙只能用“喜大普奔”来形容了，幸好朱棣和柳淳不在，不然一定会捏死这群混账王八羔子。
朕辛苦这么多年，不求你们有多少感情，可也不能这么高兴啊！
既然大典的事情过去了，总算能讨论一点实际的东西了。
“殿下，历来新君登基，除旧布新，应当大赦天下，犒赏臣子将士，施恩天下，收拾人心……”胡广滔滔不断，讲了起来。
可朱高炽一听，就皱眉头了。
“胡先生！我可提醒你，这些案子都是父皇定的，这些罪人都是父皇判的……你让我大赦天下，赦免了他们，是不是违背了父皇的意思？我以为这才是孝道的根本，不是那些虚礼！”
好一个厉害的朱高炽！
直接卷了胡广的面子，吓得这位大学士连忙跪倒，伏地请罪！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要是朱棣死了，怎么都好办，问题是朱棣没死，竟然提这种建议，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胡广手足无措，磕头作响，“太子殿下，臣只是说了历来的惯例，臣糊涂，臣没有别的意思，请殿下赎罪啊！”
朱高炽扫了他一眼，鼻子微微哼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啊！
当储君的时候，这些重臣他都要当做师长对待，等闲不能呵斥，说话都要和颜悦色……现在终于不一样了。
朱高炽深深吸了口气，“胡先生，你起来吧！”
胡广战战兢兢，耸立一旁，额头上都是冷汗。
朱高炽又对着杨士奇等人道：“我的意思是，要展开一些大投入，解决一些真正的难题，比如……治理黄河！”
听到这话，杨士奇首先就站起来了，他面色不安，惶恐道：“殿下，历年治河经费都十分庞大，可若是想根除水患，只怕花费太大，国库承担不起啊！”
朱高炽冷哼道：“杨先生，现在国库能动用多少钱？”
“这个吗……殿下，目前国库缺口巨大，全靠着银行维系，东南的乱子还没有结束……臣以为是不是要休养生息，然后再推行治河？”
朱高炽断然摆手，“杨先生，你这个想法我不能同意，正因为东南金融动荡，股市波折，银行挤兑，又有人操作金银，扰乱秩序……才应该拿出重拳，推出新的增长点，吸引资本投过去。像你说的，休养生息，不就是无所作为吗？”
“面对危机，我们必须要做多……我觉得，现在是启动大规模基础建设的最佳时机，你们内阁一定要拿出方案来。”
杨士奇被怼得没话说，他隐约之间，仿佛看到了朱棣和柳淳的合体……有朱老四的霸道，也有柳淳的精明……本以为去了两座大山，大家伙能喘口气，现在看来，只怕更水深火热了……

第933章 该退休了
朱高炽果断下令，杨士奇和胡广都忧心忡忡。倒不是说这俩人是奸佞，只不过在朱棣手下时间久了，谁都想松口气，张弛有度，这才是治国之道。
谁知道竟然来了个更加积极的，这也太倒霉了。
要不要想办法，给新君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难而退？两个人一闪念，都很快放弃了，这么做根本是找死。
朱高炽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早就培养好了威望。
而且朱棣和柳淳不是死了，两个人还欢蹦乱跳的，这时候欺负朱高炽，简直不想活了！
“唉！没法子，咱们就只有宵衣旰食，卖命效力了。”
两个人达成了共识，赶快去安排了。
可是有人却不这么想，解缙主动留了下来。
仗着最早归附朱高炽，解缙有的得意，他觉得自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总算能当家做主了。
“殿下，杨士奇这个人外表宽厚，内心奸诈。胡广更是小人一个，留他们在内阁，势必会带来麻烦，阻挠殿下施政，臣以为当务之急，就是选拔人才，入主内阁，把政务夺回来！”
解缙挽起袖子，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就差告诉朱高炽，赶快让我入阁，我要当头！
朱大胖太了解解缙这货的为人了。
“解学士，人员调整，自然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我手上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前方改革科道，经过裁撤之后，还有三十几名御史和给事中，没有安排……要不这样，解学士先给我拟一个办法出来，回头就让他们落实下去。”
解缙稍微咂摸了一下，顿时眼珠子冒光！
莫非说，殿下要把吏部的事情，交给自己？
要知道，自从柳淳开始，首辅兼掌吏部就是不成文的规定……莫非说，殿下要废了杨士奇，让我接首辅的位置？
解缙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超脱了，升华了。
他的风险投资，终于看到了收获！
在这一刻，解缙是大赢家，还是唯一的赢家！
他拿到了那几个御史给事中的名单，才看了几个人，解缙就满脸嫌弃，他太熟悉了，这几个都是昔日的仇人。
不少还骂过他，鄙视他，这回好了，你们的命就捏在了我的手里。
解缙想了半天，干脆把这帮人发配海外算了。而且还是越远越好，澳洲送去几个，天竺几个，波斯几个，对了，太师的美洲也要人……
解缙把这份名单，送到了朱高炽的手里，恰好包括金幼孜等人在内，几位重臣都在，解缙把这份名单递上来。
朱高炽不动声色，交给了其他人传阅。
等看了一圈下来，别人没说话，金幼孜却开口了，“殿下，近日来臣整顿江南，清理三义会残余，各地官吏，光是被罢黜的就有数百人之多……正好缺少可用之才，若是能把这些人放到地方，是再好不过……”
“不好！”
还没等朱高炽说话，解缙就表示反对，他声色俱厉。
“金总督，你不会忘了吧？当初为什么革除科道？还不是他们心甘情愿，充当三义会走狗，扰乱朝局。他们这些人，不发配海外，还让他们继续为官，难道不怕三义会死灰复燃吗？”
解缙颐指气使，指责金幼孜。
可问题是金幼孜得到了朱棣的赏识，荣升总督大学士，手握半壁江山，早就不是寻常大学士可比，更何况你解缙还没入阁呢！
“三义会的案子就是我在调查，牵连多少人，证据确凿，总不能为了一个案子，就把所有人都当成贼！这些人还能用！”
“金幼孜，你撒谎！”解缙毫不客气道：“你别以为谁都看不出来，你故意回护这帮人，不过是想趁机结党营私，你居心叵测！”
“你血口喷人！”
两位大臣瞬间就吵了起来，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吗？
朱棣和柳淳不在，没人压着，什么妖魔鬼怪都跳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朱高炽的威望不够啊！
就看这位新君该怎么平衡了。
朱高炽眼珠眨了眨，他竟然哈哈一笑，“大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局，索性回去权衡一下，朕等候你们的消息。”
朱大胖使了个拖字诀。
解缙还不服气，可杨士奇和胡广两人却有些迟疑了。
“解缙急着攻击金幼孜，无非是想入主内阁……他要是这么想，我真想把首辅让给他，也省得操心！”杨士奇气咻咻道。
胡广早就跟解缙翻脸了，对这个二五仔半点没有好看法。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绝对不简单，柳太师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还能差了！瞧着吧，解缙白折腾！”
杨士奇深以为然，可又有些迟疑。
“新君继位，最关键的是要有可用之人，没有人让出位置，不提拔几个自己人，有如何掌握朝局呢？”
杨士奇和胡广都是当年朱棣越级提拔，放在身边的心腹。
现在轮到朱高炽了。
他也需要听话的人，必须提拔自己的心腹。
而位置就这么多，不让解缙入阁，不拿下几个老的大学士，就没法破局！
杨士奇暗暗叹口气，“若是太子殿下能破了这个死局，从今往后，我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三杨之首都发出了感叹，足见事情的棘手。
那朱大胖究竟有没有办法呢？
“先生，今年高寿了？”
在朱高炽对面的练子宁一愣，还是老老实实道：“回殿下，老臣已经六十八岁了。”
朱高炽微微点头，“可是不小了……先生精气神如何？”
练子宁也摸不到朱高炽的心思，只能实话实话，“殿下，老臣精神头十足，身体很好，自觉可以替殿下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高炽一听，忍不住摇头了。
“练先生，我知道你的忠心，只不过前些时候，那个逆贼纪纲，留下了一份东西……”
练子宁一听，顿时大惊，忙道：“殿下，老臣跟纪纲没有半点关系，都是那个畜生诬陷老臣，殿下，你可千万不能被他欺骗了啊！”
朱高炽轻笑，“怎么会！我早就知道，纪纲狼子野心，不过是拉几个替死鬼而已。我只是心疼练先生，年纪这么大了，还被小人无端陷害，不得安宁，我真是替练先生不值啊！”
话说到了这里，就算是傻子也清楚怎么回事了。
练子宁哀叹了一口气，啥也别说了，转过天，他就上书朱高炽，自称年老体衰，无法理事，请陛下准许他尽快辞官归隐。
接到了这份奏疏，朱高炽也没有挽留，只是给予了丰厚的赏赐，打发走了练子宁。
拿下了这一位不算什么，可接下来朱高炽的举动，吓坏了一大堆人！
“自古以来，士大夫七十致仕，为了给新人机会，为了朝中新陈代谢，一些老臣应该主动请辞，把位置让出来！”
朱大胖这一手，让人目瞪口呆……目前为止，朝中堪称老臣的，不过是道衍和尚和葛诚罢了，这都是朱棣倚重的心腹，朱高炽啊，你敢让他们致仕回家吗？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有谁敢赌？朱高炽绝对会碰南墙！

第934章 新君的大胃口
火车隆隆作响，老贼秃道衍手捧着粥碗，吸溜吸溜喝着，在面前的小桌上，只有一碟腌菜根，老贼秃的牙早就掉到差不多了，幸好有能工巧匠，给他烧了一副烤瓷的，才能细嚼慢咽，吃的津津有味。
正在他喝粥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门，葛诚迈步走了进来。
“大师，你倒是安乐啊！”
道衍笑呵呵道：“谁说不是，自从我改了饮食习惯，每天四顿小米稀粥，配点苦菜根，精神头好了不少。腿脚也有劲了，不然我是没力气来应天了。”
葛诚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根，微微冷哼，老贼秃的心思，他哪里能猜不透，所以啊，别在我面前装蒜！
“大师今年八十，明年怕是要七十九了吧？现在就吃苦菜根，怕是还要吃几十年啊！”葛诚说着，随意坐在了道衍的对面。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道衍终于把碗放下，微微叹口气。
谁不想高官厚禄，吃香的喝辣的，安贫乐道，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无可奈何，没有法子！
“陛下能让位给太子，我等皆是老臣，理当退位，以避贤路。难不成还要一直霸占着位置不走吗？”
葛诚轻叹了口气，显得十分落寞。
道理谁都懂，可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就不是那么好玩了。
他已经忍了十几年，好容易捞到了一个能大显身手的位置，现在退下来，整个都察院怎么办？
新调整之后的都察院，权柄几乎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各部衙门的开支，地方吏治，勋贵宗亲，皇家公司，几乎除了天子一个人，什么都能管得到，而且更要紧的是除了权柄增加之外。
管理的事务也更加具体明晰，惩处贪官污吏，纠正贪腐案件……这些事情都刚刚展开，却已经得到了民间一片的赞扬。
不做事也就罢了，偏偏来个顺手的事情，刚刚做出来点模样，就要让出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大师，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我也就明说了……新君继位，内阁诸公上蹿下跳，那个杨荣、杨溥，还有黄淮他们，都鼓吹宽政，说白了，就是想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他们舒心安逸了，这天下老百姓就要遭殃了。”
“咱们都是陛下的人，断然不能坐视不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以我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可只要有一口气，我就不能放任这帮后辈胡来！”
葛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气喘吁吁，嗓子冒烟，竟然咳嗽起来。道衍见周围没有茶水，只能把粥碗递了过去。
葛诚接过来，喝了两口，总算咳嗽止住了，但精气神也没了大半，只能垂头不语。显然，他很埋怨朱棣，哪有你这么干的？
什么事情都不准备好，就把皇位甩出来，摆明了是要天下大乱。
国家大事，哪有这么儿戏的？
就连太师柳淳都没了持重的劲儿，光是想着就藩海外，当自己的土皇帝，把国事扔在一边，这对君臣莫非都病了不成？
“那个……老葛啊！”道衍苦笑道：“瞧你这幅样子，纵然有心，还剩下多少力气？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既然到了这一步，你也该放手才是……”
道衍还想劝说，可葛诚听不进去，一甩袖子，就去了自己的专列。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道衍抓着胡须，微微含笑。
说实话，他也很想瞧瞧这位太子的本事。
如果说道衍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那就是他一直没在柳淳手里讨到便宜，尤其是到了最后，竟然靠着柳淳救了一命，至少是延寿好多年，这就让道衍格外憋屈了。
今天的局面，肯定是柳淳鼓动的。
那小子八成是觉得他的弟子本事过人，能够收拾残局开创新局。
“那就让老夫瞧瞧，你这个弟子道行有多深吧！”
伴随着两位老臣到了应天，这座昔日的都城，竟然重现了京师气派！
除了太子之外，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首辅大学士杨士奇，总督金幼孜，还有其他的几位尚书部堂，悉数赶来。
尤其让人惊讶的是梁国公蓝玉竟然也来了。
这就让人很迷惑了，他老不是一心负责皇家武学吗？他跑来干什么？
就在众人迷惑的时候，有一位大人物也被叫来了，他就是周王朱橚。
听到众人悉数赶来，朱大胖终于拍了拍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没有让别人去，而是亲自登门，邀请道衍、葛诚、蓝玉和朱橚，请他们入宫商谈。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地位崇高，身份非比寻常！
道衍和葛诚是朱棣的老臣，资历比柳淳还老，蓝玉作为硕果仅存的淮西勋贵，武人的代表，更是跺一脚，军中乱颤。
至于朱橚，那就不用说了。
他这些年专心医术，全力消除陋习，培养医生，延长寿命。目前大明的人均寿命虽然没有准确统计，但是超过五十岁是没问题的。
更为重要的是婴儿的死亡率大大下降了，这就非常惊人了。
总而言之，朱橚不光是在宗室里面，在整个大明，他的名气甚至超过了朱棣和柳淳。
“五叔、梁国公，还有道衍大师，葛老大人……请你们四人过来，就是想商讨一件事情。”朱高炽也没废话，这里面最小都是他叔叔辈的，还玩手段，实在是有点丢人了，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吧！
“有关老臣致仕的事情，我是想了很久的……毕竟政务繁杂，必须要有强健的身体，才能撑得住，我也不想看到一些老臣，须发皆白，耳聋眼花，还留在位置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固然是人臣的本分，可天下大事，总不能寄希望在一群老人身上……”
朱高炽的开篇，很不好听，似乎是在指着几个老的，左右开弓。这里面除了朱橚之外，其他可都不年轻了。
好在这几位都是老油条，没有立刻爆发，而是耐心听着。
朱高炽话锋一转，笑道：“话又说回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国家典章制度，政令来龙去脉，还是老先生比较清楚，因此呢，又必须仰赖老人的智慧。我想老人也愿意为子孙指点迷津，保驾护航……”
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蓝玉比较直接，轻咳道：“殿下打算如何，我是没有话说！还请吩咐吧！”
其他三个人没说话，但都盯着朱高炽。
面对这几位，压力还真是不小。
“梁国公，我曾查阅史书，发现在宋哲宗的时候，曾经以文彦博等人年老德高，特授予平章军国重事之衔，以示恩宠，我准备效仿，故此请大家过来，就是询问此事……”
提到了这件事，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蓝玉和朱橚是不明白，可葛诚跟道衍能不清楚吗？
这个平章军国重事的确是对老臣的恩遇，但更多是个荣誉衔，基本上没有跟宰相坐而论道的权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聊胜于无，这位未来的天子，还不算太过薄情。
朱橚是个大夫，他不在乎这些，蓝玉呢，他也算放得开，而道衍心思深沉，看不出喜怒，唯独葛诚，老头紧皱着寿眉，一副怒气积蓄的模样。
朱高炽略微沉吟，又笑道：“我有心设立此职位，可又觉得光是头衔未必管用，我打算设立平章院，专供讨论国政，评议得失，建言献策。不知道有什么建议？”
听他这么一说，最先瞪大眼睛的正是老贼秃道衍！
好手段！
真是有两下子！
道衍对当下的局面，那是洞若观火。
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朱棣和柳淳放手，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君臣权力要如何划分的问题。
以内阁为主的廷臣，以葛诚等人为首的元老，还有以解缙等人为首的东宫派，以及刘政、汤怀等人为代表的太师一系……这些力量错综复杂，谁都想C位出道，成为最靓的那个崽儿。
可问题是C位只有一个，顶流也就是那么一位，如果不能控制好分寸，出道就可能变成出殡，顶流也会顶糊……所以说，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智慧。
除了下面人的智慧，未来的新君也必须有足够的智慧。
毕竟朱高炽不是朱棣那种，是靠着武力打下龙椅的，他只能努力协调，确保平衡……不得不说，设置平章院，这一手十分高明。
首先，他把元老们安抚住了，从表面上看，权柄不但没有降低，相反，还提高了不少，地位更加尊崇。
其次，内阁也没有动，保持了政令稳定，不至于出现波折。同时呢，又能以元老的力量，制衡内阁，防止阁臣做大。
更妙的一招还在后面，那就是元老们离开之后，留下来的位置正好给那些少壮派。
尤其是柳淳的弟子们，他们已经在地方积累了太多的力量，如果再不提拔起来，就要提前腐烂了。
都察院，监督天下，手握重权，葛诚固然德高望重，却不是朱高炽喜欢的人选。
按照道理，应该让于谦师弟接掌都察院，就安心了。
只可惜，于谦的资历太低，只能暂时先积累底蕴……不过没关系，也不是没有人选……朱高炽一道命令，把黄观叫来了，由他接掌都察院，同时，朱高炽又叫来了夏原吉，另外负责教导内廷的蹇义也被他弄到了朝中……
“哈哈哈！”
身在吕宋的柳淳捏着送来的邸报，忍不住大笑，笑容中充满了老怀大慰，后生可畏……这个朱高炽，是真的不简单。
论起权术这块，摆弄得比朱棣清楚多了，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陛下，臣这个师父还算称职吧？”
朱棣怒哼了一声，“朕还没退位呢，他就分封功臣了，倒真有你这个师父的风采！尤其可恨，这个兔崽子竟然管朕要钱，谁给他的胆子！”
柳淳吃了一惊，从朱棣手里接过一份清单，竟然是朱高炽送来的，他的意思是希望借着巡视天下诸国的机会，把贸易总额提到十亿，实现关税两亿！
比起当下，提高了足足三倍！
柳淳的脸色不好看了……

第935章 朱高炽的安排
“都是你教的好学生！”
朱棣怒气冲冲，责备柳淳。
咱柳太师翻了翻白眼，“陛下，貌似这权谋之道，您可是毫无保留，太子殿下能有如此手笔，陛下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个屁！”
朱棣简直想骂娘了，他想着四海去潇洒，可不是替儿子弄钱。这话怎么说的，他都不当皇帝了，怎么还要当牛做马啊？
而且貌似比以前更要费力气了。
毕竟以前是他逼着别人弄钱，现在他成了冲锋陷阵的，这叫什么事啊！
朱棣百般无奈，柳淳却是乐得清闲。
他现在的日子倒是很舒坦，他已经纠正了错误的教育方法，开始在吕宋大肆宣扬儒家教化。尤其是他捐了一笔钱，弄了个三米多高的孔夫子雕像，就放在了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要自觉向孔夫子行礼。
如果孔夫子泉下有知，八成都要感动哭了。
毕竟在大明，哪怕最虔诚的儒家门徒，也不会干这种事情。通常情况，圣人教导，都是在争权夺利或者追逐功名的时候，才用得上。
平时是要夹在腋下，不能让人看到的。
在吕宋，画风完全不一样了。
各地的商贾，归降的海盗，当地的土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虔诚小心，对待孔老夫子格外尊敬。
悚然竖立，深深一躬，一定要九十度。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还不知道行礼的白痴，露出强烈的鄙夷……真是一群无知蛮夷，连孔夫子都不知道尊敬，活该被人鄙视！
这一尊孔夫子雕像，满足了太多人的幻想，让他们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从弯下腰的一刹那开始，他们就不一样了。
这种灵魂深处的满足，是无法形容的，真是太美了，足以让他们飘起来。
尤其是听说新君还会来到吕宋，举行盛大的典礼。
每一个人都不淡定了，他们主动捐献钱款，还花大价钱，修筑观礼台，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皇帝陛下满意，讨新君的欢心。
只要做好这件事情，他们就脱离了低级趣味，变得与众不同了。
面对这个结果，朱棣还能说什么，他有点恶心，又有点欣慰，还有点感叹……“看起来朕务必要留下最严厉的祖训。我大明的天子，不管如何，都不能没了骨头！”
对于这一点，柳淳是不怀疑的，至少老朱家的人还是要脸的，总不会干量中华之物力一类的丢人事情。
柳淳和朱棣，在吕宋，积极筹备大典。
在应天这边，朱高炽也在快速布局。
其实他很清楚，老爹和师父之所以要在吕宋举办典礼，也是在考验他的本事，如果能安排好人事布局，一切平安顺畅，自然无话可说，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龙椅八成也不会稳当。
大胖子满脸黑线，我他娘的是真不容易啊！
“二弟，三弟，老百姓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没有别的，大哥需要你们啊！”
朱高煦绷着脸，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朱高燧满脸鬼嘻嘻的笑，仿佛在看朱高炽的笑话。
朱大胖无奈咬牙，“干脆点，你们打算怎么办，赶快说出来！这一次是咱们兄弟说了算，我绝对不打折扣！”
他又沉吟道：“再跟你们说得明白点，为兄可比父皇和师父大方多了，你们开价吧！”
老大都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了，朱高煦和朱高燧还能说什么。
“大哥，我跟你说过，要增加预算，另外我打算把大明皇家科学研究会，改成大明科学院，拿掉皇家二字。同时广收英才。另外我打算重新编修《永乐大典》。”
朱高炽略微沉吟，这个《永乐大典》，早在很多年前，柳淳就负责过修书工程，诸如杨士奇、胡广、姚广孝，都参与或者主持过。
到目前为止，《永乐大典》还是个半成品。
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关家国天下的部分，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另外在体例上面，古圣先贤，诸子百家，比重太大了。
算起来多数是历史文学，这让朱高煦很不满意。
“我认为必须重新编写，按照咱们科学一脉的想法……要不干脆改成《大百科全书》算了，毕竟不能只放永乐朝的东西……对了，你打算更换年号不？”朱高煦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这不是废话吗？
哪个新君能不换年号！
可是朱高煦却又道：“我觉得吧，弄年号太麻烦了，你干脆换成黄帝历算了……这样一来，对咱们老朱家也有好处，你就可以宣称万世一系了，而且即便大明亡国了，咱们留下的东西，也会永远传下去……”
朱高炽是哭笑不得，他怎么摊上这么个夯货啊！
咱大明好好的，你说点吉利话会死啊！
反正朱高煦是被摆平了，剩下就是朱高燧了。
他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在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貔貅。朱高炽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年皇爷爷给师父的那个，没想到又传到了老三手里。
“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从锦衣卫调拨一批人手给你，从今往后，你就负责监督整个金融体系，有什么建议，只管给我提就是了。”
朱高燧哈哈大笑，急忙站起身，撩起袍子，嘴里大声道：“臣弟拜见兄长！”
以“臣弟”自居，意思再明白不过来，朱高炽乐颠颠伸手搀扶，“哪里敢让贤弟下跪……”
他的手还没碰到朱高燧，这位屁股往后一提，直接站了起来。
大胖子，我就是客气一下，别当真啊！
朱高炽是没心思跟两个兄弟计较了。
安抚好了他们，事情就差不多了，不过还剩下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朱高炽拖着疲惫的身躯，直接到了太师府，柳淳虽然不在，可三位师娘还在，小师弟于谦还在。
“大师兄，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决定就是，你是我的师兄，又是日后的君父，小弟只有唯命是从的份儿，你是真的不用在乎的。”
朱高炽翻了翻白眼，“我说小师弟，你就别跟师兄玩这套了，师父让你当衣钵传人，就是把他老人家的一切都交给了你。内阁的那几张椅子，迟早有你一份。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于谦终于严肃起来，正色道：“大师兄，咱师父辛苦了这么多年，他的变法到底如何，该有个定论才是！”

第936章 父皇把天下给你了
朱高炽沉着脸，思忖良久……到了这时候，他就要站在皇帝的立场，思考问题。这也是柳淳教导他的，处在高位，就要清楚自己的职责。
你朱高炽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别人的徒弟，如果连这一点都拎不清，那就不配当柳淳的弟子了。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站在了皇帝的立场，那到底该不该答应呢？
“小师弟，其实我是有心重修永乐大典，把咱们师父的想法编写进去，如此应该够了吧？”
于谦轻笑，微微摇头。
“殿下，这永乐大典无论怎么修，都是要囊括天下，搜罗宇内，核心就在一个大！师父的治国理念说穿了是落在一个民字。修永乐大典，彰显我大明气象，远迈汉唐，这是情理之中。而整理师父的想法，著书流传，则是教导天下官吏，该如何履行职责，治理百姓，乃是正人心，肃清吏治的善举。”
于谦顿了顿，又道：“师父也早就说过，他的理念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改进，推陈出新。不过归结起来，总要说清楚一点，咱们的大明朝，数以万计的官吏，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到底是在替谁做事，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朱高炽依旧沉默，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也可以在永乐大典里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于谦终于轻声道：“殿下，如今大明七成以上的孩童已经进入学堂，识字率过半，每天都有新的知识出现。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人们的想法百花齐放。不光是师父，包括蹇义，他就倡导‘依心而行’，在这一块，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总不能，还向天下人宣扬什么颜如玉，黄金屋吧？”
朱高炽浑身一震，越发无可奈何了。
他现在特别理解老爹。
难怪朱棣总是跟柳淳吹胡子瞪眼呢，实在是没有办法！
千万别觉得变法啊，改制啊，全都是好东西。至少读书人越来越多，想法越来越多样……对皇权的冲击就越大。
这种冲击也不单纯是坏事，可就是不让人舒服。
明明延长假期，在家里过小日子，偏要弄个钉钉来折磨大家，弄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加个美颜功能。
也不知道开发的人想什么呢！等上课的时候，不怕有种网恋见到真人的感觉吗？在那一刻，孩子们的幼小心灵如何能承受住摧残？至少要减掉八千啊！
朱高炽沉吟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师弟，既然如此，就让胡广挂名，你给他当副手，再把刘政叫过来，你们三人负责，整理师父的文章著作，集结成册，颁行天下。”
于谦略微沉吟，笑道：“大师兄，你看要不要规定各地官吏，定期学习考核呢？或者把这个列为官员的教程？”于谦顿了顿，又道：“黄观黄大人很早就在培养百官，我看不如这样，干脆把国子监给改了，以后专门用来培养官员，师父的著作放在国子监之中，作为教材？”于谦笑得很灿烂，可是朱高炽的老脸却不怎么好看。
说穿了，这都是束缚啊！
哪怕是恩师，也不是那么舒服。
可朱高炽也清楚，于谦不是代表他一个人，而是代表庞大的太师一系。
这里面有梁国公蓝玉等勋贵，有刘政汤怀等地方大员，就连在京城各部，锦衣卫，禁军……统统都有柳淳的力量。
自己父皇拿他们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是自己啊！
“师弟谋国之举，忠孝之心，师兄岂能作梗。罢了，就这么办吧！”说着，朱高炽伸出大巴掌，于谦会意，立刻伸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这俩人握得很紧，都舍不得松开了。
朱高炽总算完成了最主要的人事布局。
虽然还有许多细节没有完成，但是总体上，几大势力都安抚好了。
从外面看，或许波澜不惊，但是身在其中，绝对能感觉到朱大胖的智慧……其实在柳淳和朱棣放权之后，最大的两股力量，一个是柳淳的门下，一个是内阁诸公。
如果弄不好，地方和内阁就要开战。
面对这么急迫的局面，朱高炽首先利用元老的力量，牵制内阁，然后又拉拢了汉王和赵王，接着又摆平了于谦，柳淳的势力可以暂时选择蛰伏，继续积累力量，内阁也不没本事胡来。
忙完了这些，朱高炽都瘦了十斤。
只不过他还不能休息，因为接下来还要去吕宋，面见朱棣，介绍各个藩国的朝贺，一大串的事情在等着他。
不管怎么说，可以行动了！
这一次出海行动，朱高炽交给了朱和和朱勇负责。
虽然两个人都姓朱，却是没什么关系。
朱勇作为禁军的后起之秀，手上的权柄已经越来越大。他爹朱能已经接替了蓝玉的工作，成为皇家武学的实际负责人。
三宝太监在得到赐姓之后，成为了大明海上力量的领军人物，可以说一个代表陆军，一个代表海军。
他们共同筹备，光是兵马就有八万之多，至于船只，更是超过了惊人的一千艘，是名副其实的千帆竞过，密密匝匝，长江口都放不下了，整个船队，要分成三部分，从泉州，广州和刘家港出发，一起到吕宋汇合。
声势之大，规模之雄，都是空前的。
奈何作为指挥官之一，朱勇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天天揪着曹国公李宪胖揍。
“你丫的就是个废物，你爹带着船队多年了，你居然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让朱和抢了风头，你简直是勋贵之耻！”
李宪翻了翻白眼，还能说什么，“这都怪我爹，他当年要是能把我送到太师门下，没准我比你还厉害呢！”
“说那个废话有什么用！”朱勇心中暗想，他还真没跟师父学多少东西，毕竟柳淳讲述的东西他一时还理解不了。
通常情况，都是于谦帮他整理提炼的。
就像很多情况，老师未必能教好，如果摊上个学神同桌，就会突飞猛进一样，朱勇不得不承认，遇到于谦，是他的幸运。
只是这个傻小子没有意识到，于谦现在充其量是个刚刚入仕的毛孩子，他怎么能继承柳淳的势力，那些柳太师的门下，又怎么会甘心情愿，听从于谦的号令……
这里面有多少朱勇的功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毕竟只有握着枪杆子，才有底气。
话说到了这里，情况就很明白了。
柳淳虽然没有刻意部署什么，但是种种伏笔，在这一刻全都碰撞到了一起，让这场新旧交替变得顺畅平稳，种种势力，构成了相对稳固的结构，对于未来的发展，绝对是好事情。
朱棣每天都能拿到有关应天的密报，他是越看越生气，气得不打一处来。
“朕英雄一世，竟然生了这么个废物！简直气死朕了！”
朱老四疯狂抱怨，柳淳只是笑而不语，连搭理他的心思都没有。
“柳淳，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朕一项乾纲独断，到了这个逆子手里，竟然主动放弃了天子威权！他都干了什么？成立平章院，让一帮老的替他保驾护航，还跑去跟你的女婿谈……于谦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他比你还要奸诈，你们翁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面对朱棣疯狂抱怨，柳淳两手一摊，“那个陛下啊……臣没有别的意思，您不能总拿自己来比较殿下，如果用其他人来衡量，陛下会老怀大慰的，觉得殿下就是个天才！”
朱棣翻着眼皮，怒冲冲道：“那是朕的儿子，不跟朕比，还跟你比啊？”
柳淳哭笑不得，“陛下，臣最欣慰的就是太子殿下没有和当年的懿文太子一样，总算我这个师父没有误人子弟。在这一点上，臣觉得无愧陛下！”
朱棣猛地吸了口气！
懿文太子……朱标！
朱棣微微闭上了眼睛，想当初，太子朱标的势力大到了什么地步？老爹又是何其信任？天时地利，手下文武双全。
朱标又有仁慈之名，威望高得吓人！
可是最后坐上龙椅的人是他朱棣！
说来说去，毛病到底出在哪里？
其实现在来看，核心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朱标空有力量，而不会驾驭。一个小孩子，捧着万两黄金，从闹市经过，别人岂会放过？
倚天剑，屠龙刀，在顶级高手掌中，就能号令天下，可是落在三流帮派手里，就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在这个世上，弱小就是错误啊！”
朱棣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他不得不承认，儿子没有自己强，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朱高炽能把手里的牌发挥到极致，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超越父祖的本事。
朱棣渐渐心绪平静下来，以至于朱高炽来到了吕宋，朱棣竟然欣欣然，携手拉着儿子到了住处。
“这些日子你辛苦，都瘦了！”
朱高炽鼻子泛红，真是太感动了，他捏着肚子上的肥膘，笑嘻嘻道：“父皇，成年人的世界里，最忠诚的不是狗，而是脂肪，只要儿子努力，就会涨回来的！”
朱棣迟疑片刻，忍不住哈哈大笑，是比以往自信多了，“父皇总算放心把天下给你了。”

第937章 朱棣的手足情
朱棣说完之后，仔细看着儿子，想从他的脸上找到欣喜若狂，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等等表情……奈何，看到了最后，只是淡然，超级淡定的那种……真不愧是柳淳的徒弟，学得还真像。
“你能承担起江山之重，父皇除了高兴就是高兴……可你想过没有，要怎么治理这个天下？”
朱高炽打起精神，挺直脊背，上身微微前倾。
“孩儿打算集中全力，治理黄河，消除水患。自从汉唐之后，西北凋敝，一条黄河，从大利变成大害，若还不整治，只怕会遗祸无穷。其次呢，要修铁路，两京铁路到目前为止，已经开始盈利，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工部和内阁的预计，接下来肯定要大修铁路，力争做到四通八达，连结整个天下。”
“再有，孩儿打算在北方多种林草，庇护京师，免受风沙袭扰。还有，要在各地建立安全干净的水源地。要抓粮食生产，抓蔬菜供应，抓教化推行。”
“还有，城市卫生要做，预防疾病，提升百姓的寿命，培养更多的医生，解决病痛。”
“孩儿还有个想法，就是针对女工的问题，现在女工越来越多，可是管理层还都是男人……这就造成了很多问题，孩儿一直有个打算，就是准许女人为官……把这个口子打开了，女人能跻身管理层，从衙门到工厂，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居心不良，也要掂量一下后果。”
……
伴随着朱高炽滔滔不绝的讲述，朱棣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突然有种后悔的感觉。没错，他就是后悔了。
过去朱棣一直自诩天下大治，他是圣君明主，比起秦皇汉武，也没有多少差别，凭着功绩，足以在日后坦然面对朱元璋了。天下的皇帝，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奈何朱棣的骄傲就被儿子亲手打碎了。
朱棣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距离真正的天下大治，实在是太远了。
要不要再干几年，把国政推进一些，至少把儿子提到的这些完成差不多，然后再把皇位交出来？
朱棣陷入了沉默，他不说话，可把朱高炽吓到了。
莫非我讲的有什么不对的？
良久，朱棣终于缓缓吐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既然你有心思，就要好好干，莫要让父皇失望！若是……若是有什么需要父皇的，父皇自然鼎力相助，包括你师父在内，他虽然出海就藩，但是心都在大明。”
朱老四这家伙真不地道，他不想把这么多功绩都留给儿子，打算分一杯羹。可是主动提出来，又太突兀了。
没法子，只能把柳淳拉过来，充当挡箭牌。
咱柳太师也是够冤枉的。
奈何朱高炽听到这话，简直喜出望外。
不管干什么事情，都离不开钱。
事情越大，花钱就越多，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哪怕柳淳帮他解除了金银的限制，钱也不是随便印的，不然真的会造成通货膨胀的。尤其是对于国内，一定要控制好通膨率。
当然了，国外就没什么。
所以朱高炽才会在之前的写信当中，希望能扩大对海外的贸易，还要成倍增加的那种。
一句话，就是让朱棣和柳淳替他找钱！
“父皇，若是有别的办法，孩儿也不敢劳烦父皇……只不过孩儿没法以力服人，就只有以利诱之，奈何国库又是空的，所以……”
“所以就让父皇替你找钱？”朱棣的声音拔高了许多，切齿道：“听你的意思，莫非是责怪父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丰盈的府库？是吧？”
朱高炽感到了强烈的杀机，吓得浑身哆嗦，连忙摆手道：“孩儿没有，孩儿的意思是这大明江山，还要落到父皇的肩上，天下苍生都盼着父皇的恩泽呢！”
朱棣扫了一眼儿子，半点喜悦都没有。
这个混账玩意，算是把柳淳的那一套都学会了。
大势布局，让你无可选择，只能乖乖成为他手上的工具人，堂堂永乐大帝，被师父耍了十几年，然后又被徒弟给耍了，这也太伤自尊了。
不过转念一想，能把他都耍了，至少儿子的心智是够用的，足以对付那些文官了，这大明江山，也就安稳了。
所以说啊，到了这位置上，什么都是假的，孤家寡人……莫过于此啊！
朱老四感叹了许久，终于微微颔首，“行了，帮你弄钱这事，为父应下了，不过光是我还不行。要你师父点头才成！”朱棣冷哼一声，“他可是一心要经营自己的美洲封地，弄到了钱，只怕也不会给你的。”
朱高炽的大胖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父皇啊，你还是老脑筋没有转过来，师父不但会点头，而且还会不遗余力，这叫合作双赢，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柳淳飘然而至，听朱高炽讲完之后，笑得可灿烂了。
“殿下放心，我是鼎力支持，全力配合……不光可以接受大明的纸币，而且还可以供应物资，让出特许经营权，总而言之，殿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柳淳的大方让朱棣都懵了，这货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要知道他在朝中，跟自己明争暗斗，处处挖坑，怎么去了海外，就变得大方了，竟然还予取予求，恨不得把什么都拿出来，他不会要坑自己的傻儿子吧？
朱棣认真思索了片刻，迟疑道：“柳淳，你到底打算怎么治理美洲？”
柳淳笑了，“这还不简单，我先找几个家族，联合起来，成立个银行，以大明的货币作为担保，发行自己的货币。然后以货币募兵，征服整个美洲。然后扶持起来几个大型的产业，然后以低价把产业转移给几个大家族……然后让他们负责治理疆土，也就差不多了。”
朱棣眉头紧皱，惊得目瞪口呆。
“柳淳，你疯了吗？这不是王与马共天下那一套吗？老百姓能答应吗？”
柳淳思索片刻，很诚恳道：“的确未必，所以我打算从各地选拔一些人员，共同讨论政务，制定法规，老百姓吗，还是好糊弄的。”
朱棣愕然！
汝听！人言否？
这不是向世家大族投降吗？
柳淳啊柳淳，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小子这是疯了！
你的心中还有家国天下吗？
还有苍生百姓吗？
你怎么可以如此糟蹋自己的封地？
面对朱老四的强烈质疑，柳淳耸了耸肩。
“我早就说过，要在美洲实验一种新的方式，没准还会大获成功呢！”
朱棣是一万个不信，柳淳这是什么治理办法？未免也太敷衍了。
依靠大族豪商掌控天下，这不是他过去一直反对的吗？
这要是能行得通，你干嘛还要均田，还要铲除士大夫集团，还主张以苍生为念，干脆就以钱财为一切算了！
朱棣越发觉得柳淳在扯淡，在骗人。他这次决定巡视天下，监视着柳淳，非常有必要。万一这家伙再挖一个大坑，那该怎么办？
倒是朱高炽，笑得眼睛都没了。
毫无疑问，师父这么干，大明会得到最多的好处，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师父，弟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老人家就是弟子的再生父母啊！”
嘭！
朱棣抬脚就踹了朱高炽一下，把他踢得像个皮球滚出去。
“兔崽子，你爹还活着呢，用不着你认新爹！”
朱高炽太胖了，挨了一脚，竟然吭吭唧唧，活像个背朝天的小乌龟，那叫一个狼狈。
没法子，柳淳只能伸手，把他拉起来。
“行了，殿下，我过来的时候，发现诸王已经到了不少，你该去见见他们了。”
朱高炽点头，连忙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点头答应。
他快步往外面走，朱棣顿了顿，竟然也站起来。
“说得挺热闹的，但愿不是咱们几个的一厢情愿。”
朱棣和柳淳一起出来，跟在朱高炽的后面，他们相距不到二十步。
朱大胖从后面转出来，在前面的大厅，包括汉王，赵王在内，什么齐王啊、楚王啊、伊王啊、蜀王啊，庆王啊，全都在场，见朱高炽出来，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刻起身，拜倒施礼。
这下子倒是挺让人意外的，这俩小子的眼里，几时有大哥了？
其余诸王可都是朱高炽的叔叔，这一次是过来参加大典的，但是说实话，他们敬畏的是朱棣，而不是这个胖乎乎，人畜无害的朱高炽。
让他们给大胖子施礼，还是有些为难。
朱棣在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这群弟弟！
果然，在他们眼里，并没有未来的天子！
看起来朕要能帮着儿子立威才行。
就在朱棣思索之间，有几位藩王已经跪倒了，尤其是伊王，大礼参拜，声音洪亮，称呼太子殿下。
反观之下，齐王不情不愿，称呼也是有气无力，满脸的不服气。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迈着大步就走出来，直接到了诸王面前。
“几位贤弟，好久不见啊！”
诸王听到了朱棣的声音，这下子可都吓坏了，慌忙磕头。
“陛下，臣等见过陛下！”
朱棣轻哼了一声，没有让他们站起来，而是缓缓踱步，走到了齐王的面前，俯视着这位兄弟。
“从今往后，太子就是你们的天子……轻慢陛下，该是什么罪？”朱棣声音冰冷到了极点，齐王朱榑额头满是冷汗。
“臣弟有罪，臣弟该死！”
朱棣微微咬牙，“放心吧，祸不及妻儿，这个手足之情，朕还是会讲的！”

第938章 藩国就是韭菜
祸不及妻儿？
朱棣，你什么意思，莫非要杀了我？
齐王真的懵了，毕竟到目前为止，死的藩王里面，以宁王为例，那是勾结明教，犯上作乱，才丢了性命的。
他这个齐王，总体来说，还算老实，尤其是又帮着朱棣开拓了朝鲜，怎么就该死了？只是因为怠慢了朱大胖子？
齐王简直想跳起来，质问朱老四，这个超过二百斤的玩意，除了是你长子之外，还有别的可取之处吗？
因此杀了我，未免也太冤枉了？
齐王这副模样，一旁的柳淳暗暗摇头，想不死都不行了，摆明了朱棣是想找人立威，偏偏齐王就主动送上来，不杀了他才怪呢！
反正柳淳现在也没有救人的心思，朱老四愿意杀谁就杀谁，反正跟他没啥关系，柳淳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倒是大胖子，他的眼珠在饱满的眼眶里转了转，突然道：“父皇，齐王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他还有功劳，孩儿以为，略施薄惩也就是了。”
朱高炽刚说完，就遇到了朱棣吃人的目光！
兔崽子，父皇是替你好！
你跑出来当什么好人。
不杀几个够分量的，怎么威慑人心？
见老爹吹胡子瞪眼，朱高炽连忙道：“父皇，孩儿以为许多宗藩在海外建国之后，不免骄纵狂妄，目无天子，孩儿觉得朝廷还要保留一样权力。”
“什么权力？”朱棣闷声问道。
朱高炽笑嘻嘻道：“自然是调整藩国！”
此话一出，不光是齐王，就连其他几位藩王都瞪圆了眼珠子。
朱大胖子，你在说什么？
当初让我们海外建藩，你爹可是承诺，要生生世世，永远作为封地的，你现在说调整藩国，你说打算让我们白辛苦不成？
看到所有人都怒了，朱高炽不慌不忙。
“诸位不用担心，这么大的事情，是不能胡来的。但是咱们也要想想一些情况。”
朱高炽背着手，笑呵呵踱步。
“比如说啊，某位藩王，失去了后代，无法承袭藩国，这样的话，自然要由朝廷重新任命藩王。”
“其次呢，假如某些藩王自大犯上，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自然也有拥有惩罚之权。这个权力就体现在削减封地，剥夺税收，乃至调整封地上面。”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你们治理地方不好，弄出了大乱子，下面的百姓起兵反对，把你们赶走了。朝廷固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但是惹出麻烦的藩王已经不配留在当地，所以和其他人对调，或者废除藩国，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
朱大胖滔滔不断，这下子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家伙的手是真黑啊！
当初朱棣分封藩国，为了鼓舞大家伙出海，甚至告诉藩王们，只要你们出去，就可以永远拥有封地，朝廷只会提供支持。
很显然，这是有漏洞的。
朱高炽就是要弥补这个漏洞。
或者说，他要留下一套规矩，在必要的时候，能够处罚藩王，剥夺藩国！
果然，不愧是柳淳的徒弟，把他师父惯用的手段学了一个全。
而且时机把握太好了。
新君要立威，齐王撞枪口，朱棣要发飙……这时候想不通过都不行了。
果不其然，没等其他人说话，齐王朱榑就磕头作响，“殿下圣明，思虑周全，所有藩国理当尊奉大明天子，若有不是之处，肯定要重罚。臣，臣愿意交出藩国，任凭发落！”
还真是够乖的，看在这么上道的份上，朱高炽都不好意思惩罚他了。
但是说出来的话岂能不算数！
他沉吟片刻，这才道：“齐王，你现在的封国在朝鲜，可我记得，当初你曾经兼管过倭国，可有这事？”
提到了倭国，朱榑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一帮人！
朱榑还记得，当年他去倭国问罪，那帮家伙拿出十倍的小心伺候他，也是一时心软，竟然觉得他们不错，指点了几句。
可是那个叫足利义持的，让人领教了什么叫做人没走，茶就凉！
无耻，无耻透了！
朱榑每次想起来，还是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朱高炽突然提到了倭国，莫非？
果然，朱大胖笑呵呵道：“齐王，你的藩国就暂时转到倭国，你知道，这朝廷国库还是很空虚，急需钱财物资补充。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朱榑这时候也顾不上叔叔的脸面了，更加不在乎朝鲜的家业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倭国折腾一番，新仇旧恨，咱们一起算！
利息本王都给你记着呢！
朱大胖再一次摆平了诸位宗藩亲王，这帮叔叔都老实了。
所以说，千万别惹胖子，尤其是小心眼的胖子。
朱高炽在见过了宗室藩王之后，又去见了海外诸国使者……
这下子可了不得了，都说万国来朝，实际上历代最强盛的时候，能凑几十个国家，已经很不容易了。
到了大明这里，国家的数量竟然超过了一百个！
光是看国家的名称吧——占城，宾童龙，真腊，暹罗，假里马丁，交阑山，爪哇，重迦罗，吉里闷地，古里，满剌加，彭亨，东西竺，龙牙迦邈，淡洋，苏门答剌，花面，龙涎屿，翠兰屿，阿鲁，锡兰，小葛兰，柯枝，榜葛剌，卜剌哇，竹步，木骨都束，苏禄……
有什么感觉没？像不像报菜名？
如果再把波斯大食等地的国家，以及欧洲西夷算进来……那就有灌水的嫌疑了，总而言之，匍匐在大明脚下的国家，多如牛毛。
光是看着黑压压的使者群，朱高炽就感觉到泰山般的压力。
唯有此刻，才能真正明白，父皇是把什么交给了自己！
这是真正的一个世界，一个活生生的天下！
可不是男女之间，脑袋不清楚时的胡乱承诺，一个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世界，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朱高炽扫视了诸国使者，轻轻咳嗽。
“我听闻陈祖义在南洋各地行凶，抢掠男女，欺凌百姓，无恶不作，罄竹难书。所行如禽兽，列国苦不堪言。”
“前不久，我大明派遣王师，剿灭陈祖义等匪徒，现在这个罪大恶极之徒，已经被俘虏了，正关在军营之中。”
“我准备明天把他千刀万剐，明正典刑。另外他抢夺的人等也会返回给你们，让你们全家团圆，享受天伦之乐！”
朱棣耐心听着，明明是自己亲手抓到的陈祖义，竟然让朱高炽拿去收买人心，也算他厉害，就不追究贪功的大罪了。
朱棣不说话，可接下来，朱高炽的话，却让他瞪圆了眼珠子，怒火中烧。
“诸位，我还听说，陈祖义抢掠无度，积累了丰厚的不义之财，这笔钱务必要返还给你们，一会儿你们就可以将历年的损失登记造册，上呈礼部，请大家放心，大明朝绝对说话算数，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兔崽子！
朱棣恨不得冲上去，捂住朱高炽的嘴。
陈祖义的宝藏，他可是亲眼见过的，而且到了现在，那些金砖还都放在朱棣特别准备的船只上，生怕丢了，你倒好，竟然敢把黄金返回，你想什么呢？
都说崽卖爷田不心疼，可是你小子也太过分了！
朱棣正要爆发，却发现柳淳冲他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朱老四略微沉吟，奶奶的，不会又是柳淳挖的坑吧！
不管怎么样，朕是一定不会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的。
朱棣在这边思索着，那边朱高炽已经在接受使者们跪倒山呼了。
他们感激涕零，手舞足蹈，有人甚至泪流满脸。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慷慨大度，挥金如土。
相比起抠门的朱棣，简直不要太幸福啊！
这帮人给予了朱大胖超出天子的待遇……磕头，山呼，完全无视朱棣。咱永乐天子，也享受了一次“人未走，茶先凉”，敢情这帮蛮夷都是一路货色。
朱老四也渐渐冷静下来，他猜到了，儿子必定有杀招，就看这小子打算怎么玩了！
朱高炽擦着头上的汗，摆脱了热情的人群，终于气喘吁吁，跑来向老爹和师父回禀了。
“父皇，这是孩儿临时起意，没有和父皇讲。我是这么打算的，黄金有限，但是纸币无限，我打算借着这次的机会，把纸币推出去，这样一来，咱皇家银行就能敞开了印钱了！”
果不其然！
朱棣冷哼：“真是得了你师父的真传，不过我缴获的真金白银，凭什么返还回去？”
朱高炽无奈了，“父皇啊，这做生意，都是要下本的，孩儿也是没办法啊！”
就在这爷俩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柳淳终于开口了。
“那个……其实可以变通一下的，黄金退给他们可以，但是总要有个安稳的保存地点，而且黄金是各国兑换大明纸币的基础。所以嘛，这些金银，包括日后的贵金属产出，都要上缴大明，由大明帮忙保存！”
柳淳说完之后，立刻收到了咬牙切齿中带着崇拜的目光！
果然，论起无耻，还是师父更老辣！
如此以来，不但没返还金银，反而逼着他们接受大明纸币……想到了刚刚还手舞足蹈的那些蛮夷，朱棣竟然生出了淡淡的同情，毕竟被玩得最狠的，是他们啊！

第939章 朱高煦的退路
“陈祖义，很快新君登基大典，为了讨个吉利……所以明天就要把你剐了。”
柳淳淡淡说道……本来这种事情不需要他来的，奈何别人都忙活着，算来算去就两个闲人，总不能让朱棣干这事吧？
陈祖义歪着头，鼓着腮，过了许久，才把手一伸。
“饭菜呢？”
柳淳摇头。
陈祖义怪眼圆睁，怒火冲天。
“你杀我也就罢了，千刀万剐都认了。怎么能不给饭吃？你想让老子做个饿死鬼啊！你也太歹毒了！”
柳淳被这一顿吐槽弄得哭笑不得。
“陈祖义，你可听好了，是凌迟之刑，要用渔网把你兜住，缠住身体，挤出一块块的肉，然后拿小刀子割下来，每一块只有鱼鳞大小，你这一百多斤，要切出三千六百片，比起水煮鱼的刀工严格多了……”
柳淳扪心自问，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下场，估计是吃不下去的。
陈祖义嘴角的肉不停抽搐，半晌破罐子破摔，狠狠一锤地面，怪叫道：“死就死了！老子也不是没见过。”他突然仰起头，对着柳淳冷笑道：“柳太师，你知道不？当初有个官，就是欺负我们一家来的，我跑到海上之后，有了势力，三年后偷偷把他抓到了海岛。我亲手切了他！只可惜，他的身子骨弱，才切了不到一百刀就死了，真是扫兴！”
陈祖义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上面都是硕大的肌肉块，十分结实硬棒。
“俺身体好，能撑下来。俺还告诉柳太师，若是俺叫了一声，就不算英雄好汉！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赌一把？”
柳淳笑呵呵看着他，一双眼眸，洞穿了陈祖义的心思。
这小子是跟他玩命呢！
“不愧是一代海贼王！想用你的一条命，换手下弟兄的安全，是吧？”
被柳淳说破了，陈祖义索性不否认，而是切齿咬牙，“俺姓陈的能混得这么壮儿，就是讲义气，对弟兄们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谁都能当兄弟，那个施进卿，还有几个王八羔子，让他们都跟我一起死！至于其他弟兄……太师，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反正你是个大人物，手握生杀大权，你能来看我一眼，就已经给我面子了。你就再做一件好事，我的那些弟兄们，也都是苦人！”
“我们在朝廷的时候，受尽了欺负，谁要是能活得下去，怎么会下海谋生……初到海上的时候，那些蛮夷又欺负我们！太师你知道不，还有蛮夷把咱们的人抓了，用大锅熬油，然，然后都给吃了！”
“太师，这海上就是拼命的地方，不玩命，谁他娘的服你……尤其是那些蛮夷，你可千万别手软，别觉得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听话，感恩戴德的……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不能拿对待人的标准，来对待他们，因为这帮人根本就没心，他们就是一群畜生，一群杂碎！”
……
陈祖义疯狂吐槽着，他希望自己的话，能对柳太师有点启发，只要有一念之仁，数万的弟兄们就活了。
被俘虏的这些日子，陈祖义已经弄清楚了，这位柳太师有着一言九鼎的权威，甚至比起朱皇帝还管用呢！
只可惜陈祖义只顾着说话，却没有发现，柳淳已经转身离去……
“太师！柳太师！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祖义疯狂嘶吼着，柳淳却是听不见了，他转身返回了住处，立刻草拟了一份办法。
转过天，一阵骤雨之后，天朗气清，就连温度都下降了一些，不那么燥热。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好时候。
陈祖义被绑了出来，昨天半夜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份很丰盛的晚餐，全都是家乡的菜，还有一坛子老酒。
他敢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了。
只不过弟兄们会有什么下场，他还不清楚，酒水喝到肚子里，也变得寡淡了不少。
“该上路了！”
陈祖义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受过欺负，也欺负过别人，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几万人马，膨胀的时候，甚至自诩为海上天子。
很快又落败，一无所有。
连一条命都保不住，还要死得无比凄惨。
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位海贼头子，在临死的时候，竟然思考起深沉的哲学问题，也是没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着法场越来越近，两边观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黑压压，密密匝匝，人头攒动。
好不壮观！
就在马车停下的时候，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跪在了地上！
陈祖义扫过去，居然是自己的老乡！
他们怎么来了？
“大龙头，一路好走啊！”
“大龙头，早登极乐！”
见这些人又哭又喊，陈祖义急眼了，破口大骂：“老子他妈的下十八层地狱，该你们什么事？老子问你们，你们这些货怎么样了？朝廷没有为难你们吧？”
为首的老乡擦了擦眼泪，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大龙头，刚刚太师送来了命令，他准许我们这些人，购买南洋的土地，建立大规模种植园！朝廷跟我们签合约，帮忙销售，咱们再也不用在海上冒险了。”
陈祖义听在耳朵里，先是一喜，柳太师果然是个好人，可转念他又急了。
“没长脑子的，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什么都帮你们做好了，让你们坐着收钱！你们又不是姓柳的爹？”
老乡连忙怒道：“大龙头，你可别胡说了！不敬柳太师，是会遭雷劈的！太师都跟我们讲了，朝廷给提供这些，俺们要做的是从哪些蛮子手里，把土地抢过来，要跟他们拼命的！”
“对！太师还鼓励我们，要捕捉奴隶，利用蛮子，开发南洋，到时候，我们都是大地主，大商人，随便往兜里一掏，都是大把大把的钱！大龙头，咱们弟兄因祸得福了。”
“就，就是大龙头死了，要是大龙头跟弟兄们一样，那该多好啊！”
这帮人说着说着，又哭了……
陈祖义不屑冷哼，蠢材，我要是不死，哪有你们捡便宜的机会！
不过听他们这么一说，心也就放下了。
柳太师真是够意思！
俺老陈也不能丢人，别说千刀万剐，就算是天打雷劈，咱也不能吭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气！
男子汉大丈夫，活得有个样儿，死了，也要让人服气！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纵横南洋的一代海贼王，享受了最为残酷的凌迟之刑。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吭一声，从一百多斤的大汉，变成鲜血淋漓的枯骨，许多前来观看的蛮夷使者，跟见了鬼似的。
第一天的时候，有人竟然怀疑陈祖义的真假，说绑着的是个假人，他要亲自瞧瞧。
结果到了近前，陈祖义勉强抬起头，狠狠啐了一口血痰。
这货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去之后，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陈祖义满身是血，扑过来把他吃掉的可怕景象。
就这样，被噩梦折磨了两个多月，这名使者竟然被吓死了，也是没谁了。
“师父，我倒是觉得，这个陈祖义有点豪杰气概，若是能留他一条命，或许更好一些。”朱高煦随口说道。
同样的话，他已经跟朱大胖说过了，奈何大胖子根本不为所动。
此刻的朱高炽，一心跟所有藩国打成协议，要让他们接受安排。
如果不接受也没有关系，陈祖义就摆在那里。
既是给他们交代，也是立威。
不服气，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大哥是越来越……没有人心了。”
面对弟子的抱怨，柳淳哑然，“行了，杀陈祖义，不光是为了震慑蛮夷，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几万人，不把这个领头的弄死了，朝廷怎么放心用他手下的人，经略南洋？这帮人是咱们开发整个南洋的马前卒，不杀不行啊……”
柳淳又意味深长叹了口气，“高煦，你大哥当皇帝之后，你该收敛一点了，毕竟兄长不同于父亲，更何况你们都是有后代的人。”
朱高煦满脸得意的笑容，“师父，你是想说朱瞻基那个兔崽子吧？”
这回轮到柳淳吃惊了，什么时候徒弟这么敏锐了？
“我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大哥活着时候，我或许还没事，可万一让朱瞻基掌了权，没准就先拿我开刀了。而且死得会很惨的，至少不会比陈祖义好！”
柳淳眉头紧皱，困惑道：“这是你想到的？”
朱高煦摇头，憨笑道：“都是于谦那小子告诉我的。”朱高煦探了探身躯，很认真道：“师父，你当年是怎么看出于谦师弟不凡的？到了现在，弟子才真正服气，您老的眼光比我爹强多了！”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剩下老怀大慰了。
果然，徒弟已经成长起来，能够庇护身边的人了。
“那小子有给你指点什么办法没有？”
“有啊！”
朱高煦很认真道：“等师父在美洲安家，我就过去帮师父修铁路，至于大明这边，对不起，我不管了！”
朱高煦笑得格外灿烂，“师父，我可是听说了，未来你要在美洲弄大族治理……你看弟子能不能代表朱家？你的美洲，算我一股如何？”

第940章 比当皇帝更爽的事情
柳淳被朱高煦的提议，弄得晕头转向。
愣了好半天，才缓缓道：“你身为皇族，掺和美洲的事情干什么？”
这话一出，朱高煦不爱听了，虽然是皇族，可问题是大明的皇族不值钱啊！尤其是变法到了现在，皇族的特权已经被拿得差不多了。
除了宗人院还有些权柄之外，其他的宗室，比起寻常人，也就多一点吹牛的资本，提起来，咱是老朱家的人，祖上牛着呢！
可再往下，身为皇族，不但没有太多特权，反而被无数眼睛盯着，出了半点差错，都是要付出成倍代价的。
朱高煦冷哼道：“师父，你知道朱大胖子有几个儿子吗？”
被徒弟一问，柳淳愣住了，思索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应该有六七个了吧！”
朱高煦猛地摇头，不屑道：“是十个！足足十个！”朱高煦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朱大胖子，表面上谦和恭顺，一副仁义道德君子的模样。
可私下里竟然是这么个好色德行！
“师父，别的事情我就不说了，还记得那个兰欣公主不？这不，已经怀上了……他都胡子一大把了，还有心思对人家小姑娘下手……师父啊，你知道不，他就是个一条狼！”
朱老二一想到大胖子跟他炫耀，说什么十全十美，他就气得肚子疼。
这些年朱高煦一直忙着研究，成天在实验室待着。
在他眼里，那些流水线，比女性的曲线都要优美……为了研究火铳大炮，要抱着冰冷的零件睡觉。
这么些年下来，他也只有一子二女。
“师父啊，如果弟子再不做点打算，那小子死了，我就要绝后了！”
柳淳翻了翻眼皮，真是没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
事关血脉传承，绝对不能马虎，柳淳打起了精神。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构思的美洲统治力量，是以豪商世家为主，并不包括皇族……把朱高煦拉进来，到底算什么啊？
见师父发愁。
朱老二更急了，“师父，弟子问你，你原本计划的豪商大族，弟子缺少哪一样？”
“是钱吗？我名下那么多股份，随便变卖，凑个几千万不成问题。要人吗？虽然我儿子少，但是我手上的家丁，门下，甚至是弟子，多如牛毛。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家学传承，我是您老的门人……”
朱高煦这一顿表白，把不要脸的劲儿都拿出来了，甚至说他名满天下，是科学的代表，号召力强大，有他参与，以后开发美洲，那就是如虎添翼，一帆风顺……
虽然这话有吹牛的成分，可柳淳也不得不承认，朱高煦是个很好的助手。
可问题是让朱高煦参与了，其他人呢？
柳淳沉吟起来，屈指算来，跟他亲厚的家族可真不少。
能放在台面上的，蓝氏一门，徐家，还有李景隆这一脉，另外还有成国公朱能，如果再把朱高煦算进来，这几个大世家的名额，也就不剩下什么了。
把这帮人都弄到了美洲，岂不是重新复制一个大明吗？
还有什么意思啊？
柳淳不由得站起身，来回踱步，他必须好好思索一下。
朱高煦也没有办法，他只能眼巴眼望，等着师父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柳淳没有说话，倒是有人来拜访。
不是别人，正是于彦昭。
“拜见太师！”
他要伏身行礼，柳淳连忙拉住了他。
“老亲家，你跟我客气什么？往后不许这样！”
于彦昭被说的老脸一红。
他深知，能攀上柳淳，那是儿子的本事，跟他关系不大，相比之下，他和柳淳的身份悬殊太大了。
“太师，眼看着新君登基，陈祖义被处死，这天下万象更新，可是不一般啊！”他感慨万千。
柳淳哑然，“的确，老亲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汉王也是我的弟子，不用在乎的。”
于彦昭更加脸红，他咳嗽了两声。
“那个……太师，我听谦儿说，您要去美洲就藩，我思前想后，也想要追随太师，鞍前马后，为太师效劳！”
又一个要去美洲的！
这人都着魔了不成？
于彦昭还是有些想法的……从本质上，他跟陈祖义一样，都是大明开拓海外，推出来的棋子。
现在陈祖义死了，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而且于彦昭很清楚一点，他的儿子早晚会成为左右大明朝朝局的大人物，还有一个横行海上的爹，传出去不好听。
另外呢，权臣都是有风险的。
像柳淳这样，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极品中的极品了。
谁知道儿子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他多少要为了于家的未来考虑，所以这次去美洲，就是个机会。
咱退一万步讲，如果于谦遇到了危险，好歹在美洲还有一支……
于彦昭一开口，柳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朱高煦则是抚掌大笑。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于彦昭惊讶地看着朱高煦，“殿下何出此言？”
朱高煦摆手，“那个……于大叔啊，咱们就别客气了……往后开发美洲，你们于家也算一股，咱们往后都跟着师父干了，不分彼此！”
于彦昭吓得连忙摆手，一下子站起来。
“殿下，臣何德何能，敢和天家相提并论啊？”
朱高煦笑道：“不是天家，是朱家！我只代表我自己！等大胖子登基，我就跟他说，我要分家，在美洲，重新确立堂口，传承朱家一脉。”
朱高煦兴奋地拍手，“于大叔，咱们可要商量好了，到了美洲，大家伙都是一样的，能把家族发展到什么程度，那是自己的本事。总而言之，咱们既要守望互助，也要彼此竞争。”
话说到这里，于彦昭终于明白了，他的脸上露出喜色。
还真是来对了。
瓜分美洲的名额啊，能挤进去，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实在是太幸运了。
“太师，我看殿下的安排很好，您还是点头吧！”
柳淳哭笑不得，“你们都替我做主了，我还能说什么。行了，事到如今，也就只有如此了。”
伴随着柳淳首肯，一个以柳家为核心的美洲统治集团已经悄然出现……在他们的眼里，朱大胖的登基大典，都索然无味了。
哪怕万国来朝，哪怕君临天下，他只是接了个烂摊子罢了！
朱高煦很得意：“大哥，这一局是我赢了！”

第941章 封王
能追随师父，弘扬科学，就是朱高煦最大的愿望，他们兄弟三个，到了最后，能陪伴在师父身边的，竟然是他，这也够玄妙的！
朱高煦很兴奋，“师父，我这次把您的徒孙也带来了，要不要看看那小子？”
柳淳笑着点头，“正好，我瞧瞧你的儿子怎么样！”
朱高煦连忙答应，他亲自出去，不多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小崽子，前来拜见柳淳……这小子最多十四五岁的模样，长相酷似他爹，结实粗壮，一双眼睛，透着灵气。
十足的贵胄公子，不过再看他的双手，立刻就会摇头了……这小子双手粗糙，覆盖着厚厚的皮，关节处很粗大，一看就是个经常干活的，而且指甲里还满是黑泥，也不知道他平时都是干什么的！
“徒孙朱瞻圻，拜见师祖！”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头。
柳淳笑呵呵道：“以后别动不动就磕头了，快过来，跟我说说，你小子学了什么，有什么本事？”
朱瞻圻从地上爬起来……说起来他虽然是汉王世子，但是因为年纪小，等他记事的时候，柳淳已经成了柄国宰相，接触并不多，只是逢年过节，能见一两次。
可即便如此，却不改朱瞻圻对师祖的憧憬，甚至到了滔滔不绝的程度，当然了，这里面朱高煦也有很大的功劳，他时常跟儿子讲，师祖学究天人，只要研究通了师祖的学问，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师祖，我学了算学，天文，物理，化学，机械。”
柳淳一听大笑道：“你学的还挺全的，小孩子可要注意，小心贪多嚼不烂。”
朱瞻圻竟然点头称是，“师祖教训的是，徒孙现在就有个很大的困惑，想请师祖帮着解惑！”
柳淳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帮得上。你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
朱瞻圻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摞图纸，递到了柳淳面前。
“师祖，请看！”
柳淳接过来，顿时笑道：“你小子不错啊，竟然在研究滑翔机！”
朱瞻圻眼睛瞪得大大的，师祖果然厉害啊！
“师祖，徒孙观察了好多鸟的翅膀，仿照着做出来的，可为什么就是飞不远啊？”朱瞻圻很困惑。
在一旁朱高煦老脸微红，咳嗽道：“师父，这个小兔崽子，还找了不少人，他们一起研究，结果一次在山崖上飞下来，他的同伴被摔断了腿，我关了他紧闭，结果这小子又偷跑出去，结果身上擦伤了好多地方，简直是个惹祸精！”
朱瞻圻不爱听了，他翻着眼皮。
“爹，你这就是没有科学精神！实验总是要付出牺牲的。再说了，三叔讲过，你还弄出了大爆炸，把皇爷爷都吓得够呛呢！”
“你！”朱高煦把眼睛瞪圆了，奈何朱瞻圻半点不怕，你可以打我，可以关我，但是不能磨灭我对科学的追求！
这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正在酝酿风暴呢，突然，柳淳开口了。
“你这观察还是不够细致啊！”
柳淳指着一张图纸，对着朱瞻圻道：“你把翅膀设计成了平的，对吧？”
朱瞻圻一愣神，“没错，就是平的。”
柳淳笑道：“你没有注意到？鸟类的翅膀是有个弧度的，这样呢，就能让空气流过机翼的时候，产生一个速度差，这就是升力产生的原理了。”
朱瞻圻突然茅塞顿开，简直想要跪下磕头！
“师祖太厉害了！那是不是这个弧度越大，升力就越大，只要升力够大，就能飞到月亮上去？”
砰！
朱高煦给了儿子一拳头，“别丢人，空气之存在地球的周围，到了太空，就没有了！看你怎么飞？”
朱瞻圻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人家不是高兴得忘了吗？”小家伙扭头，对着柳淳急切道：“师祖，是不是只要改成弧度的，就能飞了？”
柳淳没好气道：“不是飞，而是废！”
他把图纸摊在了朱瞻圻的面前，很耐心道：“飞行不是一门简单的学问，鸟类身体上蕴藏的知识可是多得吓人，你要是没研究通了，就只会摔成肉饼！”
“主翼只能提供飞起来的升力，到了空中，还要保持稳定，所以尾翼必不可缺，而尾翼又分为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的，还有，你要给驾驶滑翔翼的人，提供操纵的装置，上下左右……最起码，要能飞得上去，安全着陆……”
朱瞻圻听得格外认真，拳头紧紧攥着，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师祖真是太厉害了。
“还有吗？还有别的吗？”
看着小家伙好学的样子，柳淳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朱高煦，这爷俩还真像。
“其实滑翔机说到底，还是没有动力，要想真正长时间飞行，就必须找到可靠的动力来源。就像火车一样，要有个蒸汽机带动才行。”
朱瞻圻点头，“我懂了，如果把蒸汽机拿过来，充当动力呢？”
柳淳笑呵呵问道：“你觉得呢？会不会成功？”
朱瞻圻略微沉吟，就主动摇头了。
“不行的，蒸汽机需要不停添煤加水，飞到天上，可没法做这些……师祖，我觉得是要研究新的动力来源，对吧？”
朱瞻圻突然发现了努力的方向……老爹就是研究出了蒸汽机，才名扬天下的，或许他有机会，超越老爹！
“瞧着吧，我一定会成功的！”
朱瞻圻斗志昂扬，他可不只是一个人而已。
小家伙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团队了。
上次摔断腿的倒霉蛋，就是成国公朱能的侄孙。
其余宗室将门的子弟，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人。
如果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帮小子普遍出身高门，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都有强烈的探索精神，喜欢冒险，喜欢突破自我……
提到了高门子弟，很多人都会把他们跟纨绔联系起来。
这想法有点像什么呢？
就像一提到了细菌，就想到了疾病，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可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细菌，都是无害的，不光无害，甚至帮助人体，维持稳定的生态系统。
只不过这些有益细菌人们感觉不到罢了，当感觉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发病了，不舒服了……
高门大族，许多子弟也面临着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窘境，像朱瞻圻这样，醉心研究的，绝不在少数。
“师父，你想在美洲，建立一个世家大族主导的国度，不会只是为了自己的享乐吧？”朱高煦突然开口，问了个让柳淳很惊讶的问题。
“这又是于谦跟你说的？”
朱高煦摆手，“是我自己想的。其实弟子在研究设计机器的时候，就发现很多东西是矛盾的，比如质量和成本，比如速度和耐用性……总而言之，是很复杂的事情，我想治国也是一样吧？”
柳淳略微沉吟，终于笑了。
“的确，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有的只是不断改进调整。互相借鉴……我们把事情做好了，反过来也会激励你大哥的。即便做得不好，出了大错，岂不是证明变法是对的？总而言之，都是好事，对吧？”
朱高煦欣然大笑，师父就是深谋远虑。
他们在愉快地谈着，朱高炽却派人过来，请柳淳过去。
“师父，登基大典上，弟子还有几件事情，请求师父帮忙！”
柳淳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睛，“几件？殿下，貌似一件跟我有关的事情都没有啊！”
朱高炽嘿嘿道：“师父，父皇会把传国玉玺交给弟子，到时候要请师父帮忙转呈。”
柳淳困惑道：“这事情让陛下直接交给你，不是更好？我只负责观礼就好！”
朱高炽眼珠子乱转，突然道：“师父，您老帮了弟子那么多，又教导弟子多年……弟子有个打算，父皇封你做美王，这个封号实在是不好。弟子打算改封师父为商王！”
“商王？”
朱大胖用力点头，“没错，就是商王！师父，根据朱和通报，他发现在美洲那边，许多土人使用的文字，与三代时候很像，他推测美洲土人可能是商代移民的后裔。所有弟子有意改美洲为商洲，然后封师父为商王！另外弟子还有点礼物要送给师父。”
柳淳最纠结的事情就是那个美王的封号，朱老四纯粹坑人不偿命，美王，美王，美你个大头鬼！
改成商王也不错，自己的确是靠着商业起家，而且日后的发展，也是要以商业为核心，既然如此，封自己为商王，也就名正言顺，顺理成章了。
想到这里，柳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到底是自己教出来的弟子，就是比别人强！
“既然如此，臣就多谢殿下了。”
朱高炽嘿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弟子不孝敬师父，还能孝敬谁啊！”
朱老四表示强烈抗议，这个臭儿子不能要了。
柳淳跟朱高炽聊了一会儿大典的细节，竟然忘了礼物的那件事情。朱大胖目送着师父离去的身影，笑得无比灿烂。
“师父啊师父，你就等着大吃一惊吧！”
他转身到了旁边的房间，一座赤金的塑像，赫然耸立，塑像正笑吟吟俯视着一切……

第942章 万世师表
登基大典选在了吕宋，这块跟京城完全不同，各种繁杂的礼节，没有一样能落实下去的……弄得复杂礼仪的杨士奇愁白了头，生怕弄错了，成为千古笑柄。
不过跟周王朱橚一说，朱橚哈哈大笑。
“我说杨大学士，你怎么糊涂了！登基大典固然有流程，可归结起来，不就是为了彰显皇家气象，宣扬大明国威吗？你可不能犯舍本逐末的错误啊！”
毕竟是学医的人，说话就是直，以杨士奇的地位，说他犯了错，未免过了。可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只要把握住核心，就差不了！
所以整个仪式，就选在码头，为了给各方准备观礼的地方，连夜起了三层土台，看起来就有点像三国演义里的受禅台一样。只不过要更加威严高大。在台子的四周，是一队一队的士兵。
最里面是皇城禁卫，然后是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再外面是神机营，然后是水陆两军的士兵。
每一圈的人，都站立笔直，手里拿着旗帜武器，整整齐齐，连眼皮都不眨。
在外圈，还有许许多多热气球悬在高空中，这些热气球垂下各种各样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圣德巍巍，远迈汉唐一类的吉祥话……五颜六色的热气球凑在了一起，把天空都装扮成了七彩的。
各国的使者被早早叫来，等候大典开始。
他们最初都被天上的热气球吸引，伸长了脖子，努力张望，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渐渐的，他们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地上，落到了他们脚踩的地砖！
乖乖！
这是金的！
不是涂了金漆的那种，而是实实在在的金砖！
要铺满这么大的一片空地，需要用多少金砖啊？他们在吃惊之余，渐渐意识到，这些黄金很可能就是陈祖义的宝藏。
这个家伙搜刮了多少！
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换句话说，这笔钱本来是属于他们的……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按照现在来看，所属权也是他们的，只不过要放在大明朝的国库，帮忙保管。
对，就是保管！
只不过这个保管有点特别……第一，不准拿回去，第二，不能查看多少，第三，以后想要平衡贸易，还要送黄金过来！
朱高炽，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原本这些使者感激涕零，顶礼膜拜。
可是仅仅一个晚上，好感就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恨！
果然，大胖子的心都是黑的。
对此朱高炽是满不在乎的，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纸吕宋森林协议，就把各国都捏在了手里。
当然了，光靠一纸空文，是约束不住这些国家的。
而朱高炽最大的底气，就是在吕宋港口外面，数以百计的战船，还有几千门火炮！
这就是大明的本钱。
没有横行天下的海军，如何能充当世界警察，当不了世界警察，又怎么满世界收税？所以铸币税的别名又叫保护费。
朱大胖丝毫不在乎这些国家，哪怕他知道，这里面不服气的肯定不少。而且这帮蛮夷也不会老老实实听从摆布。
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手上有了一张王牌！
准确说，是两张。
其中一张已经至高无上，今天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让另一张，也变得神圣起来。
……
“朕自冲龄，追随先生，读书学习……几十年来，承蒙先生指点提携，学业大进，先生教训之德，担心不敢忘怀。”
“吾师学究天人，当世无人能及，开创科学一脉，大兴教化，天下学子，承蒙恩典，世间才俊，无不仰之如北斗。”
“朕何其有幸，能得到先生教诲，先生所传，有学业知识，更有治国之道，为政之心。朕承蒙父祖恩典，继承皇位，理当开创新局，光大祖业！”
朱大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这番表态，让不少人都懵了。
作为一个即将登基的天子，他需要感念的，无非是老爹朱棣，毕竟是朱棣把他立为太子，又提前把皇位传给他。
感谢父皇，是理所当然。
可是朱高炽的这番话里，竟然把师父柳淳放在了第一位。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你师父帮你弄到的皇位？
这也太离谱了吧？
许多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柳淳身上。
此刻柳淳正坐在朱棣的旁边，他一身蟒袍，眼睛低垂，一语不发，好像入定的老僧似的。
他知道自己打了一辈子雁，结果被雁啄了眼睛。
朱高炽这个混账，绝对没憋着好屁！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他的要求。
柳淳暗暗腹诽，朱高炽却不管这些，自顾自道：“吾师之功，又岂在教化朕一人而已！吾师早年辅佐太祖高皇帝，推行变法，改革币值，厉行均田，使我大明国祚昌隆，根据稳固。又扫平奸邪，开疆拓土，富国裕民……出将入相三十载！我大明盛世，远迈汉唐，吾师之功，功在天下，功盖万古！”
朱高炽挥动粗壮的手臂，面对着所有的外藩使者，面对着朝中的文武大员，面对着那些参加大典的将士，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
“吾师开启科学一脉，著书无数，世间万类，无不囊括其中，文治武功，冠绝天下。世人谁不读柳氏之书，谁不学柳氏之学？”
“吾师之名，胜过孔孟夫子，吾师之功，超过历代名臣贤相，为古往今来第一人！”
这家伙越说越过，彩虹屁吹得，柳淳都能立地飞升，直接上天当神仙了。
旁边的朱棣紧绷着老脸，内心里都骂翻了天。
虽然他清楚儿子的打算，但是在登基大典上，把柳淳抬得这么高，弄得跟柳淳要当皇帝似的，这算什么啊？
朱棣竟然有那么一点嫉妒。
谁知道，朱高炽竟然玩起了语不惊人死不休。
“吾师论功绩，论德行，论对天下的贡献，都是当世圣贤，冠绝古今，千古一人……所以朕替恩师准备了一座金人塑像！”
伴随着朱高炽的手指，红色的绸子扯开，一座赤金雕像，出现在对面。在金人的底座上，还赫然有四个字：万世师表！

第943章 新君登基
朱高炽卖力宣扬柳淳的功绩，还给弄出了一尊赤金雕像，这一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玩得有点大了吧？
哪知道，更大的还在后面呢！
“恩师，弟子承蒙教诲，不敢居恩师之先，故此恳请父皇，先行封赏恩师！然后再举行登基大典。”
说完，朱高炽主动退到了一边，躬着身躯，极为老实，和刚刚的侃侃而谈全然不同。
他退到了一边，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朱棣手里。
而咱们的永乐大帝手里正攥着一份圣旨，这是朱瞻基刚刚递给他的，在事先，朱棣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好小子！
真是好小子！
敢架空朕的权柄了，朱棣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可是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破坏仪式吧！
等过了今天，一起算账！
朱棣气哼哼翻开了圣旨，等他看到了上面的内容，就不只是头疼了，简直想要喷血。傻儿子，你把姓柳的抬得也太高了！
朱棣咬牙切齿，用尽全力，这才压住他的怒火。
“太师柳淳辅佐大明，功盖寰宇，德过先贤。功成身退，本是上天之道，奈何朕一日不可离先生，大明一日不可无太师，古之仁者，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故此，朕特晋位太师为商王，上柱国，仍兼任太师太傅，加都督中外诸军事，行御史大夫事，监察中外，赐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等朱棣咬着牙，把这份旨意念完，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负责整个登基礼仪的杨士奇，他脸色惨白，浑身战栗。
简直想说一句，老子不干了！
什么事情能把这位大明首辅吓成这个样子？
看看给柳淳封的官职，或许就有些眉目了。
前面的商王，上柱国，太师兼太傅……这些还好理解，毕竟都是大明现有的官职。可后面这些就吓人了，而且还是吓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首先说赐九锡，这东西看过三国的人都知道，是权臣的标配，尤其是经过曹老板的发扬光大，九锡变成了称帝的前奏序曲，接下来差不多就是群臣上书，逼退旧主，拥立新君了。
接下来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也是从魏晋开始设置的一个位置，许多猛士都担任过，比如和司马家共天下的王导，比如三次北伐的桓温，还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刘寄奴，在称帝之前，也是都督中外。
至于“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十二个字，则是代表臣子能得到的最高殊荣，作为建立大汉的第一功臣，萧何得到恩准，上殿的时候，能佩戴一柄宝剑，这已经是臣子能达到的巅峰了。
总而言之吧，这几项里面，有一项落到头上，就表示要篡位夺权了。
柳淳厉害了，一下子把各种成就都收集全了。
朱大胖莫非要逼着他师父造反不成？
杨士奇的脑袋，在一瞬间，转了三百六十圈，渐渐的，他冷静下来了。
如果柳淳没有出海，有一项落到头上，那就是篡位的标志，可是柳淳已经出海就藩，这些位置或许就该做其他解释……他略微迟疑，瞧了瞧朱高炽。
发现这位皇帝满脸笑容，透着得意。
其实没有这么复杂，完全就是字面意思罢了。
前面的不用说，所谓都督中外诸军事，就是表明柳淳能调动海外和大明的军队，如果遇到了事情，他可以直接发兵平叛，讨伐不臣。
至于行御史大夫事，则是代表柳淳能监督各国。
其实这么安排，也是常理。
比如金幼孜，他的官职就是大学士，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江南江北等省军务……
以柳淳的身份，当然不能和金幼孜一个级别。
所以朱高炽就遍览史册，挖空心思，挑选了“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个名号，这个中，自然是指大明，外就是外藩四夷。
总督军务，监察天下。
这就是柳淳的权柄！
至于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些都是朱高炽给师父的礼遇，不过说起来，柳淳去了海外，回朝的机会也不多了。
或许有一天，朱高炽也会向老爹一眼，把皇位交出来，然后自己出海，巡视天下，没准到了那时候，师徒还有团圆的时候。
“师父，弟子对您老的拳拳之心，还望师父能体会啊！”
朱大胖恨不得对柳淳跪下了。
此刻出于万众瞩目之下的柳淳，老脸微红，他既不是害怕，也不是高兴，而是愤怒！
堂堂老油条，竟然被小油条给算计了，真是气死人了！
光是从那个拼装起来的官职，柳淳就能猜到，保证有于谦的手笔！
那个兔崽子在不久之前，就成天抱着职官表研究。
能把魏晋南北朝的官职拉过来，弄到一起，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其实相比什么篡位的担忧，柳淳更加生气的是没法安稳过日子了。他去海外，就是想躲开大明的风雨争执。
可该死的朱大胖子用“中外”两个字，就把柳淳给拴住了。弄得他想置身事外都不行了，这不是坑师父吗？
相比起这些人各样心思，在群臣当中，朱能，朱勇，还有刘政，汤怀，甚至包括继任锦衣卫指挥使洛枫……
他们就只剩下俩字：高兴！
没错，就是高兴！
柳淳去海外就藩，对他们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仿佛失去了庇护的小兽，可怜巴巴的，生怕会有什么不幸和意外。
如今朱高炽把柳淳抬得这么高，还给他保留巨大的权柄，则是代表着柳太师还能照拂他们，至少不会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大仁大义，真不愧是太师教出来的好学生！
朱高炽在一瞬间，收获了无数人的好感。
只不过内阁诸公就糟心了。
柳淳虽然退了，却没有消失，他就仿佛是个幽灵，飘荡在大家的头上，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众人心思各异，但是稍微仔细想想，却又都被朱高炽的智慧惊呆了。
这位胖乎乎的天子，真的不一般啊！
他知道自己没有父祖的威望，不能随心所欲。他只有顺势而为，在各个势力之间，寻找平衡。
可光是平衡还不够，他要做事情，下面人集体抵制他怎么办？
文臣们联手，把他往死路上逼，又该怎么办？
所以朱高炽要给自己留一张王牌，那就是他的师父！
你们要是把朕欺负苦了，朕就召师父回朝，到那时候，没有你们的好果汁吃！
“臣……拜谢天恩！”
伴随着柳淳接下了圣旨，他辞相，朱棣退位，带来的巨大权力真空，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朱高炽一身龙袍，在无数人的仰望之中，捧着玉玺，登上了龙椅。
朱高炽首先祭天，然后拜地，尊奉朱棣为太上皇，拜祭列祖列宗，发表施政宣言……这一套折腾下来，大胖子浑身都被湿透了，脑袋也晕乎乎的。
不过还不能松懈，因为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阅兵式……开始！”
朱勇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手里紧握着一杆火炭似的大旗，冲到了换上铠甲戎装的朱高炽面前。
“陛下，三军将士准备完毕，请陛下检阅！”
朱高炽浑身一震，大声吼道：“准！”
说完，他催动战马，主动跑到了前面，朱勇在后面跟随。
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
象征着大明力量的武力展现在上百个国家的面前。
精干，强悍，气势如虹，声威震天，这就是大明的陆地王牌！
整个上午，所有使者的耳边都回荡着大明士兵“万岁”的吼声，宛如催命魔音，不停在耳边萦绕。
试问如此强兵，谁能抵挡？
使臣们还沉浸在震撼中，没有清醒过来，又一个更大的震撼来了。
下午的时候，在港口之外，举行阅舰式！
朱高炽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跑去找朱棣认罪去了。他这一次先斩后奏，实在是太过分了，幸好老爹没有在大典上发飙，不然他就惨了。
“行了，你爹又不是三岁孩子，会那么不懂事！”
朱棣没好气道：“你有你的想法，有你的安排，如今又是你当天子，这些事情我都不会管的……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朱高炽浑身一震，连忙道：“请父皇明示！”
朱棣微笑，“以你的本事，足以当好大明天子了，父皇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把瞻基交给父皇吧！”
朱高炽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道：“父皇打算亲自教导他？那可是求之不得啊！”
朱棣微微哼了一声，随口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他带在身边，让这小子行万里路，好好开开眼界。等待日后，也方便继承咱们朱家的天下。”
朱高炽还能说什么，他是毫不犹豫，就把儿子交出去了。
跟着朱棣倒是其次的，能追随在柳淳身边，跟师祖学本事才是真的。
“父皇，孩儿还要去师父那里，他老人家现在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朱棣冷哼，“你不用怕，给他那么大脸，他要是不知好歹，为父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这爷俩正在商谈，突然杨士奇来了，“陛下，刚刚有三个国家的使者送来了消息，说他们身体不适，不想参加阅舰式，准备立刻返回！”
朱高炽的眉头瞬间立起，这是不给他这个新君面子啊！
迟愣之间，朱高炽突然又道：“杨先生，这种事情，你该先去通禀商王才是，请他老人家裁决！”

第944章 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太师，下官奉了陛下之命前来。”
杨士奇站在柳淳的面前，竟然连坐都不敢坐了。
不得不说，那几个吓人的官职落到柳淳头上，弄得这位大学士现在还心惊肉跳，不寒而栗，生怕会出什么差错。
倒是柳淳，十分坦然，他哈哈一笑，“杨先生，你我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必这么拘谨。我这个人说话算数，既然我决定去海外就藩，就不大会直接掺和大明的事情，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杨士奇咧嘴苦笑，能不有压力吗？
你总督中外军事，监察中外……我们这些人都在你的手心里，能不害怕吗？
杨士奇心里嘀咕，可表面上不敢带出来，还是满脸笑容。
“太师一向平易近人，下官怎么会有压力？其实下官还盼着太师能替我们这些人遮风挡雨，毕竟这天下大事，乱成了一团麻。且不说国内，光是国外这帮蛮夷孙子，就让人十分发愁。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柳淳点头，“杨先生，你不用管这些了，既然陛下把事情交给了我，那我就应该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你放心去主持阅舰式，咱们不能因为区区几粒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陛下的大事可不能马虎……”
从柳淳这里出来，杨士奇还晕乎乎的，他也闹不清楚，柳淳是早有安排，还是压根没把几个国家放在心上。
毕竟一百多个国家，才走了三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士奇狐疑着，只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中午休息结束，下午就到了阅舰式。
杨士奇挑选了一艘硕大的福船，作为龙船，朱棣，朱高炽，包括柳淳，都出现在了船上。
在他们的面前，一艘艘大明的军舰劈波斩浪，宛如海上的城堡，从面前驶过。
到目前为止，大明的军舰总体分成两类，一类是蒸汽动力铁甲舰。
这一类船只数量不多，只有那么寥寥几艘，但毫无疑问，是大明海军的精华，朱和就站在第一艘铁甲舰上，接受检阅。
远远望去，朱和一身戎装，披着猩红的斗篷，迎着海风，猎猎作响，英姿飒爽，哪有半点宦官的样子，不管在谁的眼里，都是一员海上名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宝太监可不只会下西洋送礼物，他是宣扬天威的。
很多教材里面，都把郑和船队形容成满载着丰厚礼物，到处当善财童子，金银丝绸送出去，只要蛮夷拿点土产，就十分满足了。
是十足的赔本生意，所以自从郑和之后，下西洋的举动就停止了。
对于抱有这种看法的人，柳淳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人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宣扬天威！
试问，如果只是送礼交朋友，有什么威风可言？
上国的威风从来都是打出来的。
不服不要紧，咱有的是实力，绝对能打到你服气为止。
整个阅舰式，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大明海军展示了一百余艘战船。
除了前面的铁甲舰之外，大明还保留了许多风帆战舰。
其实就以这些船只的实力，也足以傲视群雄了。其中最大的一类，足有三层甲板，装备了上百门火炮，俨然海上移动炮台。
在战船之外，大明水师还展示了许多硕大无朋的福船，这些船只和战船不同，普遍身形庞大，肚子溜圆。
装货能力极强，正是船队的补给舰。
这个阅舰式可不只是拿出最新锐的战舰吓唬人而已，而是实实在在的战斗配置。战船带着火药，补给船有粮食，清水。
完全的战争配置。
当阅舰式刚刚结束的时候，柳淳终于发话了。
“将士们，我大明海军，是横行四海的无敌舰队。我们要维护的不只是沿海航路的安全，更肩负着维护世界秩序的任务。”
“就在刚刚，有人居然敢轻慢大明天子，不参加阅舰式。他们想干什么？无非是想抓紧跑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要想办法应付大明。”
“说白了，他们还不愿意臣服！你们说，遇到这样的东西，该怎么办？”
“打！”
有人喊了出来。
紧跟着无数士兵挥舞拳头，大声怒吼。
“打！打到他们臣服为止！”
“敢不臣服，就把他们抹掉！”
海军将士都憋着一股气。
哪怕朱棣把海军的地位提得很高，可海军这边还有非常大的失落……纵观整个军方，皇家武学是勋贵把持的，所有的公侯贵胄，没一个是海军出身的！
凭什么我们的海军就不能有个侯爷？甚至有个国公？
过去大明的重心都在陆地上，即便在海上立了功劳，也没有人关注。
现在不一样了，太师在，太上皇也在！
该是我们的，就谁也拿不走！
“出战！出战！”
“讨伐不臣！”
……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大海都跟着沸腾起来。
柳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表示很满意。
其实对于一个大国来说，强大的陆家多是自保的武器，唯有海军，才是真正向外拓展的神器。
尤其是大航海时代来临之后，海军的强大与否，直接和国家的雄心壮志联系在了一起。
如今到了大明海军横扫天下了。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候你们凯旋而归的消息！”
“将士们，出发！”
柳淳一声令下，一共五十三艘各类船只，两万七千名将士，浩浩荡荡，直接南下。
这些舰船劈波斩浪，声势浩大，完全是泰山压顶……在场那些使者全都脸色煞白，肝胆碎裂。
那几个提前离开的使者，正如柳淳预料的那样，他们是抓紧去向国内报告。
另外呢，他们也对朱高炽逼着他们签的协议不满。
不就是一纸空文吗？
想约束我们，没门！
柳淳笑呵呵瞧着这些使者，“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跟着那几位的心思差不多。只不过你们没有他们的胆子，还不敢公然跳出来和大明做对。这或许是对的，咱们不妨打个赌，朱和将军他们南下之后，能灭掉几个国家，抓捕几个国王回来？”
这些使臣脸都绿了！
还有打这种赌的吗？
输赢都不好说！
这时候终于有一名暹罗使臣站了出来，他怒视着柳淳，悲愤质问：“您的作为和万世师表四个字，也太不相称了！”
柳淳忍不住扬天大笑，“很好！我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希望你好好学习！”

第945章 横扫南洋列弱
“大明就算再强，也没法为所欲为，只要咱们抱成团，就不怕大明！不用怕的！”暹罗使臣不断鼓劲儿。
“大明久居北方，气候寒冷，他们的兵到了南洋，森林密布，瘴气弥漫，到处都是毒蛇毒虫……这些明人活不下去的，老天会收了他们！”
当你憎恨一个人，又没法干掉他的时候，通常都会盼着老天爷显灵。
只是他们忘了一件事，老天爷也是欺软怕硬的，这一次，老天爷站在了大明这边！
对付南洋诸国，绝对不能用陆军硬碰硬。
君不见蒙古铁骑攻击安南，头破血流，大明几次征讨，也是损失惨重，得不偿失……说到底，这里地形和气候都太不利于北方士兵了。
不是将士不能打，也不是这帮猴子有天助，实在是非战斗减员太严重。
十万人南下，还没到战场，因为疾病瘟疫，就损失了超过一半。从古至今，人类最大的敌人，都是那些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这些小东西可比刀枪厉害多了。
柳淳也不觉得大明的兵力能够碾压一切。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事实上张辅和李景隆都已经反复试验过了，确实有效。
“太上皇，陛下，你们请看……这些南洋诸国，有什么共同之处没有？”
李景隆也参加了登基大典，他此刻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面对着沙盘，指指点点，颇有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骄傲劲儿。
朱棣都不拿正眼看他，这个废物也敢跟自己谈用兵之道，真是活久见啊！
李景隆发觉自己被无视了，他只能转向柳淳。
“海国公，你在海上这么多年，见识比起很多旱鸭子要强多了，就别卖关子，赶快说吧！”
李景隆一听这话，高兴了。
没错，自己跟一个旱鸭子置什么气？
他咳嗽了两声，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起来……“南洋地形破碎，岛屿众多，即便是陆地，也相对狭小，而且因为河流山川相隔，造成版图分割，小国众多！可以说是多如牛毛！”
旱鸭子朱棣微微哼了一声，没什么稀奇的，早都知道。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继续又道：“南洋诸国的农业生产普遍集中在河口三角洲，还有近海平原地带，毕竟这里水热条件最好，产量也大……他们开发内陆的能力是非常弱的。”
“农业集中区，就是人口集中区，人口集中区，又是城市集中区……故此南洋诸国的核心城市，都在邻近海洋的区域，有的干脆就是港口城市！”
说到这里，朱棣的眼皮微微上挑，而朱高炽已经在搜寻沙盘，验证李景隆所说。
当他仔细对比，还真别说，十之七八都符合这个规律。
即便没有濒临海洋，距离也差不太多。
这个道理李景隆已经讲透了，近海农业发达，同时海上交通便利，方便集中物资，供应城市需求。这个规律也适用中原王朝，只不过中原面积太大，不能放在沿海，所以只有修建运河，才能解决京城海量人口的需要。
“弄清楚了南洋国家的条件之后，征服土地，设置州府，派遣官员……这是非常不现实的，而且后患无穷。”
“最好的办法！”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高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海上出击，攻破都城，破坏这些国家的中枢。然后我们在沿海设立据点，依靠据点，向内陆辐射。”
“南洋诸国的内陆，普遍掌握在部落土司手里，只要摆平了他么，就基本上控制了一个国家。所以经略南洋的核心不在土地，而在商业。”
李景隆侃侃而谈，当他说到这里，包括朱棣都瞪大了眼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家伙的确有点东西啊！
原来过去经营南洋的思路都错了，怪不得迟迟不能把这些地方纳入版图呢？
李景隆越说越高兴，他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
“想要掌控南洋，还要把握一个关键！”
“就是我们试图用商品征服这些国家，他们本国的力量会反对吗？”
这一次朱棣也开始思索起来。
能不反对吗？
谁愿意自己的财富流失，任人鱼肉呢？
李景隆终于笑了，“那些土司大族，坐拥大片土地的人，他们不会反对，这帮人需要用相对实惠的价格，获得精美的工业品，满足他们的生活需要！至于是不是本国的，根本无所谓！”
听李景隆讲到了这里，柳淳突然抚掌笑了。
朱棣和朱高炽稍微迟疑，也跟着点头了，朱高炽更是恍然大悟，笑道：“师父主张摧毁世家地主，奥妙就在于此啊！如果这个士绅集团不解决掉，说不定有一天大明真的会落后于人……”
作为大明朝，经过柳淳的梳理，从上到下，都是畅通的。
工业发展，增加就业，带动农业进步，利益能够顺畅向下传导，最终到达多数老百姓手里，虽然这个传导过程不尽公平合理，但是朝廷还能居中调解，大致让整个国家一起前进。
可是放在一个没有经过梳理的国家，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
就拿那些大地主大世家来说，他们凭什么自己割肉，去买本土昂贵又劣质的产品，凭什么让那些占据沿海城市的商贾集团获得利益。
想割他们的肉，休想！
这些大世家大地主往往会跟外来者勾结起来。
而失去广大农村的腹地，本土制造业也发展不起来，这时候一些商人也会选择和外来力量勾结，转变成买办集团……所谓的三座大山，就这么来了。
朱棣微微闭着眼睛，把其中的关键思索一遍，突然朗声大笑：“按照你所说，这些南洋列国的压力可是非比寻常啊！”
李景隆得意道：“太上皇你就放心吧，这些蕞尔小国，绝对逃不出大明的手掌心！”
朱棣欣然点头，“既然如此，那还废什么话，朕就等着横扫列国的好消息了。”
朱棣定了调子，伸着懒腰去休息了，这些日子徐皇后……呃不，应该是徐太后，她已经赶来了，朱棣自然要多多陪伴夫人了。
至于朱大胖，他也准备返回大明，去享受天子的待遇了。
柳家人也已经到了，准备跟柳淳一起出海……这个结果跟柳淳预想的很不一样，他本以为自己能跑到海外，乐得逍遥。
可现在一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跟朱棣是跳出来大明的桎梏，可一转身，又陷入了一个名为“地球”的牢笼，朱棣现在更像是世界皇帝，他呢，则是世界宰相……两个人同时升华了。
柳淳算是看透了，还真没到他躲清闲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就甩开膀子折腾吧！
“去把那些使臣叫来。”
不多时，一大群穿着奇异，满脸悲愤的使臣们来到了柳淳面前，他们现在已经看透了，这个大明，是越来越可恶了。
简直蛮不讲理，贪得无厌。
“叫你们过来，有几件事情要讲……前些天签了有关金融的协议，这还远远不够。你们也应该清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柳淳娴熟地运用起自古以来这个大杀器。
“针对各国的处置意见，我是这样构思的。你们国主，还有官员，世家大族，土司藩镇，这些大明统统不动。”
“我们只是在沿海城市，设置港口，开阜通商……从今往后，关税，货币，外贸，驻军，这些由大明派驻的总督负责。”
“这些总督分为王、公、侯、伯、子、男六级，总督的品级就代表国家享受的地位。你们的君主，对内一律称国主，对外则是服从总督安排，这是大明权衡利弊之后，最终的决定，我希望你们能尽快传达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接受大明的提议，千万不要害人害己！”
这一次柳淳总算把朱棣和道衍谋划的五服制给落实了。
过去朱棣一直说，打算分封世界，掌控天下……可问题是海外那么多的国家，那么辽阔的疆域，该怎么控制？
总不能光靠着蛮力，一点点打下来吧！
而且大明的那些贵胄，也不是谁都有本事开疆拓土的。
所以柳淳就弄了这么个折中方案，让五服制能够顺利落地。
只要能把关税和货币交给大明，其余的留给国内的那帮人自己折腾，不管死活，都跟大明没关系了。
只不过这些使臣里面也不都是白痴。
接受了货币不说，还要控制关税，要驻军，要派遣总督……尤其是总督还管着国君，这不就是太上皇吗？
大明把我们当成了什么？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接受的！
一位使臣勇敢地站出来，“这样的条件。就算杀死我们也没用！我们的国主，我们的百姓，都不会答应的！大明身为上国，你们应该仁慈！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好欺负的！”
好一番义正词严的表态，真是掷地有声。
柳淳轻笑道：“贵使是哪一国的？你的勇气很让人敬佩啊！”
使者傲然道：“我是真腊国使者……我们在秦汉的时候，就已经立国，论起历史，一点不比中原短！我们也是有骨头的！”
柳淳微微颔首，“好一个有骨头的……三天之内，你们国主就会赶来，到时候再让我瞧瞧你的骨头吧！”
这位使者顿时都懵了，什么？国主怎么会来？
莫非说……他的脸瞬间绿了，柳淳又瞧了瞧其他的使者，笑道：“你们也别着急，陪着真腊国主来的可不少，很多君臣都可以团圆了。”柳淳笑呵呵的，儒雅随和之中，透着枯燥乏味……没办法，世界警察的日子就是这么单调且霸道……

第946章 陛下何故投降？
柳淳的日子很枯燥，可是朱和却是春风得意。过去他们也经略海路，但更多是了解民风习俗，设立商贸据点，急需力量。
只有澳洲一类的无主之地，才会纳入版图。
因此除了安南，东番，爪哇之外，大明侵占的国家还不多，也就是说，还有更多的国家，没有遭到社会毒打！
所以朱和就率领着船队，来打他们了。
柳淳给朱和的命令是攻击那几个提前逃跑的使者，可朱和琢磨着这是宣扬天威，因此就要先揍那些大国！
至于柳淳追究，他完全可以说是建立前进据点，补给基地。
反正不浪还叫海军吗！
事实上朱和也清楚，太师虽然没明说，但也是要放任他们折腾的，既然如此，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给我打！狠狠地打！”
长时间的海上征战，朱和的嗓音比那些水手还要粗重，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明军的大炮对着占城外海就发起了攻击。
密集的炮弹，冲天而起的火箭，还有众多的火油，火药……使得他们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攻击了占城之后，朱和没有迟疑，继续沿着海岸线前进，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火焰，一片杀戮，宛如红莲地狱。
虽然这么干很残酷，但是朱和清楚，慈不掌兵，唯有如此，方能震慑蛮夷，让他们真正领教大明的实力，乖乖听话。
只是朱和没有料到，他的毒打有点太重了。
本来暹罗，占城和真腊，三国处于战争状态，虽然和大明相比，属于菜鸡互啄的水平，但是却不妨碍他们打得热火朝天。
真腊面对两国联军，不断败退，丢失了大面积国土，处境非常危急，就连国度都要被攻陷了。
可是朱和船队的突然出手，让占城放弃了攻击，甚至有意跟真腊和暹罗结成同盟，共同抗击大明。
这个消息传到了真腊国王的耳朵里，他大喜过望，简直手舞足蹈。
“太好了！简直太好了！我们渡过了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充满了信心，立刻下令，准备征调粮草，集结兵器，同那两国组成三国联军，一同抗击大明！
年轻的国王神采飞扬，他指着数百头战象，得意洋洋。
“这是无可阻挡的力量，就算是大明，也不行！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胜利！
多美妙的字眼。
如果胜利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记得前些时候，安南还存在，他们就有一个想法，要把长江以南都划入安南的版图。
我们真腊不贪心，不用划到长江，能划到珠江就行。
即便还要跟那两家划分，但是已经足够大了，又能恢复真腊的鼎盛了。
他是越想越高兴，只是没有高兴三天，突然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明军已经登陆，直接向真腊都城扑来。
更不幸的是那两国的援兵根本没有赶到。
即便是孤军作战，即便是处境艰难。
可是真腊国王依旧充满了信心。
尤其是当他听说大明只派了不到三千人之后，就更加高兴了。
一头战象有四个大腿，一条大腿踩死一个明军，他就能全歼所有来犯之敌！
“勇士们，随本王出战！”
很显然，这位国王陛下数学不怎么好。
他调集八千正规军，一万名民夫，近五百头战象，迎面和朱和的人马撞在了一起。
这场战斗在真腊方面的记载上，那叫一个毁天灭地，风云变色，日月无光，鲜血如海，尸体如山……可是在马和的日记上，只有这么短短的一段文字。
“为讨伐诸多不臣之国，率领船队，征杀南洋，听闻真腊集结人马，妄图抗拒王师。故此派遣三千神机营，抢先出手，经过半日战斗，消灭敌兵七千有余，毙杀战象一百七十头，俘虏近三千人，包括真腊国王在内。而我方损失人员一百三十有余，其中八十五人是非战斗减员……”
朱和描述了战斗之后，用了足足十页的内容，总结海军作战经验，尤其是在热带地区，要避免虫蛇，避免伤口感染……他十分懊恼总结，一场小小的战斗，竟然损失过百，实在是巨大的失误，必须改进战法，总结经验，要力争在这种战斗中，实现零伤亡！
就在朱和的懊恼和反省之中，真腊国王被送到了吕宋，送到了柳淳的面前。
国王和他的臣子见面了。
而且是以这种十分滑稽的姿态见面！
“陛下！”
使臣扑通跪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搅碎，变成了一堆烂泥。
“臣无能，害陛下落到今日，臣愿意一死赎罪！”
真腊国王深深吸了口气，充满感叹地看着脚下的臣子。
“不用哭，今日，孤虽死，但还是真腊国主！”他切齿咬牙道：“孤不会给祖宗丢人，更不会让大明小觑！”
使臣磕头作响，脑门都流出了血水。
“陛下，臣绝不会独活，陛下死时，就是臣自刎殉国之日！”
这位握着匕首，横眉立目，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只可惜，他等了一个时辰，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莫非陛下遇害了？
他正想要冲进去，突然有个明军士兵跑过来。
“快进去吧，给你准备了位置。”
这位使臣晕乎乎进了客厅，他一眼瞧见自家的国王，正坐在那里，在他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铜锅，里面热气腾腾。
国王正夹起一堆鱼片，迅速涮了一下，然后放入嘴里。
鲜嫩的鱼片，配合浓郁的汤汁，只是短暂接触，就能迸发出难以形容的美味，真是好吃到流泪！
他不顾烫嘴，直接塞了进去，还发出个满足的饱嗝。
刚刚还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跪了？
“陛下！”
使臣跪倒在地，爬到了国王的面前，昂起头，悲愤质问，“陛下，你，你怎么投降了？”
被臣子质问，这位真腊国王也挺没面子的。
他只能把筷子放下，不尴不尬笑了笑。
“孤……我顺应天意，归降上国，也是理所当然，不需要多言，老实做事就是。”
这时候柳淳突然笑了，“我已经答应，把暹罗等国并入真腊，你们的国土能增加五倍以上，不算吃亏吧？”
这位使臣愣了好久，国土变大了，可还不是大明的属国吗？
他突然甩开国王，到了柳淳面前，用力跪倒。
“商王在上，外臣愿意归顺商王，听从商王调遣！”
真干脆，他直接抛弃了自己的国主……

第947章 太上皇来了
对于真腊国王来说，生死真的很重要，他还年轻，刚当国王不久，怎么忍心死呢？如今大明答应将暹罗和占城都让给他，这就等于说，他交出了关税和货币，换来了两国的土地和人口。
这个生意怎么说呢？
真腊国王清楚，关税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那种。
货币就更不用说了。
可问题是这两样东西能上升到土地和人口吗？
如果能顺利兼并占城和暹罗，真腊就是南洋第一大国，版图辽阔，人口众多，国势鼎盛……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有舍有得，这不就是做生意吗！
想开了，能有什么啊？
如果非要衡量一下，没准他还赚到了呢！
所以他现在还有那么一点感激，只是刚刚战败，面子不好看，有些别扭罢了。
只不过这位国王的高见，在他的臣子眼里，根本就是糊涂，异想天开，纯粹想屁吃呢！
达钉这些日子已经窥见了大明的实力，又跟其他使者交流，光是在吕宋的力量，就不是他们能对抗的，更何况这些力量还不到大明的十分之一！
大明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可想而知！
可以说，达钉已经被大明的实力慑服了，他只是因为对老国王的忠诚，才想着一死殉国，当国王都投降了，他还没有什么必要找死呢！
毕竟给谁当臣子不是当！
只不过，对于君主，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达钉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的国君一眼，傻小子，你太嫩了。
这世上能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别人给你的，随时都能拿走！
从你接受大明建议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国王，只是大明的臣子。
想到这里，达钉突然眼前一亮，浑身剧烈震动。
你是臣子，我也是臣子！
岂不是说，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感觉是……真的奇妙啊！
柳淳面上含笑，他的一双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达钉的小心思自然逃不过。
“你起来吧！”
柳淳笑呵呵走过来，伸手把达钉拉起。
“你说归顺我，听从我的调遣……这话其实是错的！”
达钉躬着身躯，额头就冒汗了，一上来就被老板嫌弃，还怎么活啊！
“还请商王指点。”
柳淳哑然，“你不用害怕，我身边也不缺听话的奴才，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能胜任这种事情的人太多了，多到不用我在意。”
柳淳盯着他，笑呵呵道：“我要的是能创新的人才，什么叫创新呢？就是能发现问题，能提出办法，能解决困难的人……我即将陪同太上皇，巡视天下，可这几十年，我都在大明为官，并不清楚海外的情形。”
“中原有句老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想要摸清楚地方，就离不开你们这种地头蛇！”
达钉虽然精通汉文，但毕竟还是差点意思。
他也弄不清楚，这个地头蛇，是褒义，还是贬义，只能唯唯诺诺，听着太师的吩咐。
柳淳突然笑道：“达钉，就这么说吧，你觉得大明要想更好地治理南洋，或者缩小范围，仅仅是真腊……应该怎么办？”
达钉好歹在官场几十年，又被当做使者派出来，能力是不用怀疑的，人也十分机警，只是他不知道柳淳要什么答案，故此迟疑不语。
柳淳顿了顿，沉声道：“达钉，你现在是大明的臣子，自然要替大明着想，对吧？”
达钉浑身一震，慌忙点头，“对，对啊！”
他猛然惊醒。
做事情不难，难的是让上面满意，上面怎么会满意？自然是符合上面的利益，从上面的心思着想了！
想到这里，他就想贯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瞬间领悟，一下子就打开了思路。
他有很多想法，不过他觉得以商王的地位，不会在意这些琐碎的小事，他必须拿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
到底什么才能让太师满意呢？
想来想去，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商王，卑职有件事情，不能不跟商王讲。”他面色严峻，当得到柳淳的准许，他就猛地扭头，指向了真腊国王！
“商王，卑职有件事情，不得不说……”
他的语气森森，充满了杀机。
真腊国王浑身一抖，连手里的筷子都落下了，他本能感到不妙，惊恐之中带着慌乱，“达钉，你，你想说什么？”
达钉突然呵呵冷笑，“说什么？自然是说你干得好事了！当初陈祖义去真腊抢掠，掠走了公主殿下，你几次跟陈祖义讨要，后来他送给你十几个大明的美女，你都收入了后宫……有没有这事情？”
真腊国王脸色铁青，怒吼道：“有又怎么样？陈祖义欺我，大明不是已经把他给杀了，罪在他的身上，不在我的身上！”
达钉哈哈大笑，“说得真好听！我问你，你一个区区蛮夷藩王，凭什么强抢十几位大明女子？你配吗？”
“什么？”
真腊国主真的气疯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一国之主，前一秒，你还是臣子，现在竟敢质问我？反了天了！
“达钉，你欺君罔上，你该死！”
他扑过来，想要掐死达钉。
可是座位上的柳淳把脸一沉，下巴微动，就有侍卫冲过来，直接把真腊国王给按住了。
“当着我的面，竟然敢行凶，未免不把我放在眼里吧！”
此话一出，真腊国主慌忙跪倒，浑身颤抖。
“请，请商王赎罪！”
达钉瞧了瞧他害怕的样子，嘴角更加翘起了。
还国王呢！跟老子有什么区别，额，呸！
还不如老子，老子都比你有骨气！
想到这里，他急忙扭头，“商王，卑职知道，有不少汉家移民，在这些年到了南洋，他们处境各异，有些的确很好，但是有一些却被百般欺凌。尤其是一些达官显贵，尤其喜好上国美女。他们用尽手段，欺骗诱拐，甚至直接抢夺……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真腊国王此刻都要气疯了。
这是个不能说的事情。
从两宋开始，尤其是元朝以来，南方汉人受到了奴役，身价跟畜生差不多。
有人受不了，遇到了灾年，就拖家带口，逃到了南洋谋生。
还有人干脆被卖到了南洋诸国。
更有甚者，这些南洋国家，跟海盗勾结到一起，劫掠人口壮丁。
有一技之长的工匠留下，美女留下，至于壮丁，完全被当成了伸出，下场格外凄惨。
这种情况非常普遍，甚至到了猖獗的地步。
很多港口城市，都有公然买卖奴隶的市场。
只是随着大明的船队重新掌握海上，李景隆和朱和，甚至包括纪纲在内，不断扫荡海疆，终于让南洋诸国感到了害怕，有所收敛。
可问题是多年延续的习惯，尤其是这么容易消除的。
还有许多私下里交易汉人的情况存在。
达钉把这事情给掀开了，简直就是逼着大明大开杀戒！
真腊国主当然知道这事情的可怕，只是他没有料到，竟然会被自己的臣子掀开。
你给我记着，只要有机会，我必杀之！
而且还要千刀万剐，死的比陈祖义还要惨一百倍！
奈何，这位国王是没有半点威慑力了。
达钉只是一门心思，讨好大明。
“商王，卑职以为，尊卑有序。上下有别，大明子民，生来就要比蛮夷高贵。奈何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欺压大明子民，如此作为，实在是欺天了！”
他还要说下去，柳淳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此刻柳淳面色凝重，从经略海洋算起，也有二十多年，期间由于靖难之役，中断了一些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居然还有没照顾到的地方，的确是不应该！
“达钉，你能提出这件事，的确是一个大功劳。可本王却不想赏赐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达钉脸色微红，忙道：“卑职知道，卑职投机取巧，心思不纯，卑职该死！”
柳淳一甩袖子，就往外面走。
达钉连忙躬身，当柳淳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达钉归附上国，建言献策有功，擢升为南洋道督查御史，赐斗牛服！”
扑通！
达钉瞬间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激动坏了！
“谢商王厚赏！卑职必定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直到柳淳走了许久，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瞬间，他就升华了。
七品官，很小吗？
或许还没有他之前当得官职大。
可问题这是大明赐的，而且是第一个！
从今往后，整个南洋，他达钉就横着走了！
谁敢不服老子，就是不服大明！
跟老子作对，就是对大明不忠！
他猛地扭头，正好看到了昔日国主。达钉的老脸上露出了狞笑，“你过来！”
真腊国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达钉继续道：“一会儿替本官脱靴更衣！”
……
海风吹拂，朱棣立在船头，凝视着远方，咬碎牙齿。
“这些蛮夷，竟然如此猖獗！怎么就没人告诉朕？”
柳淳跟在朱棣的身后，他正要鼓动朱棣的火气呢！
“大概是上天让太上皇前来拯救苍生吧！”
很显然，那些蛮夷不属于“苍生”的范畴，毕竟在柳淳的眼里，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还是人吗？

第948章 霸气小护照
柳淳跟着朱棣，展开了巡视天下之旅。他们动身之前，朱高炽已经带着文武重臣，返回了大明。
做为刚刚登基的天子，他并不会立刻返回北方，而是要在应天留一段时间，彻底解决后续的烂摊子。
纪纲！
这个掀起了东南大乱，又勾结三义会的罪魁祸首，被明正典刑，凌迟处死，足足割了三天！
为了能完成目标，太医们不得不耗费三棵老人参，总算保住了他的一口气，让这家伙享受了千刀万剐的待遇。
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剩下的骨头架子也被搓成了灰，扔到了长江里。
相比起纪纲死得凄惨，那些三义会的人，就是生不如死了。
前面提到过，有三个三义会首领曾经逃到了陈祖义手下，结果都被朱棣俘虏了。
这三个人，连同各地衙门抓捕的三义会成员，一共涉及到了七个豪商巨贾。
江南方面，一共有五个，北方两个。
这七家之所以能躲过洪武永乐两朝的风雨，主要是他们手段高明，而且明面上顺应柳淳的主张，放弃土地，经营商业……一句话，他们混入了新兴工商集团的内部，兴风作浪……不出意外，所有跟三义会有关的人员，被彻底拔除。
朱高炽直接下令，诛杀各家首恶，其余人员，都被送到了草原，充作苦力，生生世世，除死方休。
登上皇位朱高炽，展示出前所未有的果断，除了这些人之外，包括徐家在内，他也没有放过。一包鹤顶红，送到了徐钦的手里。
这位攥着毒药，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骂骂咧咧，一直到了三更天，还是不舍得服下，结果被锦衣卫按着腮帮子，把药灌倒了肚子里。
徐家长房彻底消失了，徐增寿也跑到了南非，曾经的第一豪门，就这样消失了。
另外还有那个所谓方国珍的后人，经过彻查，她的身份十分可疑。她多半是个假货。真正的身份是明教的残余……
朱高炽揪着每一条线索，展开了彻彻底底的清洗。
肃清官场，整顿商界，教化百姓……一条条的措施，迅速落实下去。
其实对于老百姓来说，最有感觉的不是这些，而是都察院主持下的肃贪。
在这件事情上，于谦出力巨大。
不到半年的功夫，就清查了两名尚书，八位布政使，其余州府以上官吏，多达五十余人，至于县令就更不计其数。
除了这些贪官污吏之外，军中将领也都在于谦的监察之内。
换成任何人，都没法做得这么顺利，可谁让是于谦呢！
他的师兄们都是地方出来的，官吏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而在军中，朱勇又是他的死党，有这位帮忙，想不顺利都不行。
凭着肃贪有功，于谦迅速跃升到五品，手握检查大权，俨然未来的新星。他不只是柳太师的弟子兼女婿，更是一位嫉恶如仇，替老百姓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就连之前为了订婚，搞出来的举动，也成为了趣谈。
那件事至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于谦是真的有钱，想要给他送礼，寻常数目是不行的……或者说得干脆点，于谦就不是他们能贿赂的。
有这么个狠茬子坐镇都院，当官的日子绝对不比永乐朝好到哪里去。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朱高炽给他们提升了一些俸禄，而且头些年柳淳许诺的住房问题，基本解决了，入朝为官，总算不用租房子住了，可以安心做点事情了。
随之而来的，大规模基础建设，悉数上马，朱高炽使出浑身解数，要把大明朝变成一个工地。
国内热火朝天，朱高炽同样没有忘记海外，毕竟人、钱、物，这三者的缺口，都要从海外补充，全都要看师父和老爹的本事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下得去手？
朱大胖很焦急……此刻的柳淳和朱棣，已经到了马六甲，他们驻扎在了三宝村。
没错，就是朱和用自己小名命名的一个村子。
朱棣来到的第一天，就查看了位置，扼守海上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简直是天然的海上“税卡”啊！
朱老四心情大好，“叫什么三宝村，太小了！直接改成三宝城算了！”
柳淳笑着瞧了瞧朱和，“听到没有，还不快快拜谢太上皇！”
这回轮到朱和为难了，他苦笑道：“那个太师……澳洲那边还有个三宝城哩！”说完这话，他的老脸都能煎鸡蛋了。
处处拿自己的名字命名，也是没谁了。
朱棣沉吟片刻，突然大笑，“有功就该赏，这样吧，这块改名叫三宝港，就这么定了！”
太上皇真是体贴啊！
朱和激动的无以复加。
“奴婢拜谢太上皇……对了，有个老汉要见太上皇和太师。”朱棣知道三宝太监谨慎，这个老者一定有故事，问道。
“他是什么人？”
“回太上皇，此老的祖辈是南宋的人，据说还追随着陆秀夫来的！”
朱棣大惊，“这么说，他的祖上经历过崖山之战了？”
“嗯！他说祖上蹈海未死，被渔船搭救，他跟一些渔民不愿意给大元朝做臣子，就在南洋定居，算起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朱棣没有迟疑，笑呵呵道：“既然如此，那一定要见见了。”
柳淳也颔首道：“前朝遗民，自然是要见见。”
很快，有一个小老头来了。
他的身材短小，脸被晒得黑红，脑袋上的头发都没有几根了，嘴里的牙也掉了许多，年纪至少在八十以上。
不过小老头健步如飞，走进来之后，就趴在地上磕头。
他的口音有些怪异，不过不难懂。
“拜见大明天子，圣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哑然，“老先生，你果真是前朝遗民之后？”
老者一听，连忙道：“那还有假！不只是老汉，还有好多人哩！鞑子不把我们当人看，过不下去，都跑到了南洋……可是到了南洋，这帮土人依旧欺负我们，弄得大家伙都不得不隐姓埋名，不敢说自己是汉人了。”
老者垂泪，柳淳突然灵机一动，有什么不敢的？明朝的身份很丢人吗？老子偏要发个霸气道的小护照！

第949章 多子才能多福
“老先生，这南洋的汉人，到底能有多少？彼此之间，又是如何呢？”柳淳很好奇。
因为自从唐宋以来，海上丝路就比较繁荣，外面涌入的人员数以万计，以此类推，出海的汉人也不会少。
不然也不会孕育出，陈祖义、王直、郑一龙这些“海贼王”了！
既然汉人的力量不弱，在海外又怎么没有多少动静，总是处在弱势地位呢？
就没有想过，整合南洋汉人的力量，形成一个拳头？
不光是柳淳好奇，朱棣也十分好奇。
他们跟老者攀谈，聊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君臣都了然了。
首先，南洋汉人分散各地，在任何一处，都很难形成优势。
这是明面上的，谁都知道。
假如汉人能联合起来，至少在一处或者几处，能形成优势，建立个国家，是不成问题的。
可为什么没有？
老者的介绍，透露出端倪。
他的祖籍是广州，在南洋的汉人中，他们不算最多，只能排在第三，在前面还有漳州，泉州……这些地方都是传统的侨乡，出海谋生的人员众多。
他们大多数以家族亲属的形式，迁居海外，生根发芽。
这样一来，海外汉人就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各地的汉人语言不同，祖宗不同，甚至供奉的神仙也不一样。
他们彼此之间的芥蒂，甚至比和蛮夷还要强烈。
老者就告诉朱棣和柳淳，前些时候，漳州和泉州的移民后裔，还血拼了两场，死了好几十个人！
朱棣听到这里，头发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二百五吗？
自己人打架算什么，有本事跟蛮夷打，从他们手里抢夺土地，抢夺财产，自己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朱棣实在是想不通这帮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内斗。
真是不争气！
“太师，你有什么高见？”
柳淳同样很生气，但是他比朱棣要理智很多。
像南洋这种情况，也不是那么不可理解。
海外移民，他们地域不同，文化不同，时间不同，彼此出海的动机也不一样，谋生手段，更是千差万别。
他们相继出海之后，又跟中原断绝，变成了失去文化母体滋养的浮萍。
久而久之，自然会向当地占据优势的土著妥协，变成应声虫，只求能得到一点汤汤水水。
即便偶尔有胸怀大志的英雄好汉，也很难扭转大局。
要说柳淳有什么办法，那就只有一条。
“太上皇，当务之急，是彻底整顿南洋，针对所有汉人，发放新的身份。对他们进行教育引导，把这些人整合在一起，虽然人数还有缺口，但是却足以帮助我们掌控整个南洋。再有就是朝廷要有意加大移民，同化土著，完成对南洋的彻底掌控了。”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黑着老脸，烦躁道：“就按你说的办了，真是一群不争气的东西，气死我了！”
太上皇暴怒，简直天崩地裂啊！
整个南洋，都一片凄风苦雨。
尤其是那些参加了吕宋大典的使臣相继回国，他们没有带回去丰厚的赏赐，反而带回去一大堆的条约，还有明军堪称凶悍的战斗力。
真腊已经完蛋了，谁想当下一个，只管跳出来！
就在这种气氛之外，各地的汉人纷纷动了起来。
各个家族的宿老，长辈，纷纷赶到了三宝港，他们之中，不乏昔日的对头，此刻见面，依旧怒火中烧，互相敌视。
另外，既然是天朝弃民，或多或少，都对朝廷有看法，甚至说是有仇恨的。
当年朱元璋禁海，好些人的祖辈就死在了老朱手里，还有历次土著闹事，也没人帮他们……心中这口怨气，让他们愤愤不平。
若非大明展现出强悍的实力，他们根本不会前来。
可是来到了三宝港，他们就嗅到了不一样的滋味。
“诸位请这边来。”
朱和引领着他们，来到了整个三宝港最高的一处，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靠着军中工兵赶工，已经建成了一座庙宇。
这座庙宇不供神佛，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功德香，许愿池……这里只有两尊正神。
一是炎帝，二是黄帝！
两位老祖宗披着兽皮，面容古拙，俯视着所有后代子孙。
也不知道是时间太短，还是手艺不到家。
这两个神像怎么看都有点眼熟……那个炎帝像，五官很像柳淳，至于黄帝，则是通身上下，带着一点永乐大帝的气势。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炎黄二帝，乃是所有汉人的老祖宗！
“诸位，让你们到这里来，是想让你们看一看，想一想……除了出海的时间长短，家乡地域不同，语言风俗差异……我们还有许多共同的东西。我们都是汉家子孙，华夏子民，在我们的心里，都有皇天后土，炎黄二帝。我们写汉字，读唐诗，敬祖宗，尊老爱幼，兄友弟恭……”
“面对着两位祖宗，我很诚恳呼吁，放开地域差别，放弃一个个的小家，至少……在小家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中华！”
柳淳笑容可掬，跟这些人侃侃而谈。
他们之中，有人离开中华大地已经好几代人，听起来都有些费力气了。
不过当有人把柳淳的意思告诉他们，这帮人哇的一声，全都哭了。更有人险些昏过去……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祖宗坟茔，家乡父老，全都抛下了，纵然身死，也不过是个外丧鬼罢了！
越想这些，就越是伤心，悲痛欲绝。
柳淳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掌权年头多了，已经渐渐养成了一个看问题的习惯。诉诸情感，以情动人，这点没错。毕竟连感情都没有了，那就不是人了。
只不过情感只是敲门砖，接下来最终的还是利益。
没有实实在在的理由，谁会听你忽悠啊，你长得那么美，就不要想得那么美了！
“诸位，过去的华夏大地，中原王朝，是个偏重陆权的国家。道理也很简单，历代的威胁都来自北方草原。如今的大明不一样，是海陆兼备，再说明白一点，就是要把海洋当做重点发展的方向，过去的通商，探索，都是为了今天！”
“太上皇有意派遣宗室勋贵，监管各国，总督贸易关税事宜……你们都是明白人，朝廷初来乍到，必须要有可靠的人手帮忙。在这一点上，我是偏向于你们的。当然了，在蛮夷之中，也有很强大的呼声，比如那个真腊的达钉，他就被任命为南洋道监察御史。毕竟心向大明，朝廷也要给他机会！”
柳淳笑容灿烂，可意思却无比直白。
现在是上车的好机会，你们不愿意，有的是人想要。朝廷也不是非你们不可！
尤其是你们过去互相内斗，很是不应该，这事情朝廷没有忘记，只是不想追究罢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不少人都急忙拜倒地上，磕头作响。
“商王放心，草民们一定鼎力协助朝廷，一起对付那些蛮夷土人！”
柳淳脸上含笑，“不要说草民了……既然是自己人，朝廷就不会吝惜功名……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到七品冠带，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官员了。”
前面柳淳讲了许多，大家伙也是感同身受。可唯独提到了这个七品冠带，一瞬间人们就沸腾了。
所谓冠带，不代表就是正式官员了，只不过是享受七品官的礼遇而已。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动人了。
这些海外之人，最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所有人的心头都涌出了一个念头“当官了，我竟然当官了！”
“叩谢商王，谢商王恩典！”
柳淳摆手。“谢我有什么用！我给你们官职，是让你们做事情，懂吗？”
“懂！懂！”
那个最早来拜见朱棣的小老头站了出来。
“商王，我们准备了粮食酒肉，还有好多礼物，犒劳三军弟兄，还要给太上皇和商王……”
柳淳一摆手，冷笑道：“本王缺你们几个钱吗？”
此话一出，顿时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们又忍不住跪倒了。
心里都在嘀咕，这位商王是怎么回事？
未免太喜怒无常了吧？
柳淳扫视所有人，突然哈哈大笑，“本王说话算数，绝不贪图钱财。本王是替你们担心啊！你们有多少子孙后代？这往后南洋就是你们的天下了，那么多的财富，那么多的好位置。如果没有足够的人，白白留给外人，实在是有点冤枉啊！”
柳淳说完，自顾自得意道：“我有三位夫人，子女七人，除了长女已经出嫁之外，还有三儿三女……俗话说，多子多福，你们可不能比本王少啊！”
七个子女，柳淳觉得已经不少了，毕竟孩子太多，教导起来，就太费劲了。这一次出海，除了把长女留下之外，其他六个都被柳淳带在了身边，不求他们成才，千万别给柳家丢人！
原来是这样啊！
这些人纷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商王啊，别的比不过，子女这一块，你可是差得太多了，而且是坐火车都追不上的那种……

第950章 柳家儿子朱棣教
提到了后代子孙，在场的这些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谁家没有十个八个的孩子，都没法出去见人。
其中有个老头，更是得意站起来，他今年七十二了，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柳淳觉得侄子比叔叔大已经很夸张了，可此刻他才知道，竟然有人的儿子比重孙子还要小！
老爷子好身体！
和他比起来，柳家的那点混乱根本不叫事，完全是毛毛雨了。
甚多，代表着汉人的数量就多，也就跟方便控制南洋，柳淳自然是欣喜的……只不过随着他跟这些人畅谈，渐渐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多生？
真的是多子多福吗？
“商王，我们这些人，要是不多生几个孩子，还不被人杀光了……生的少的，都绝后了。”
老者说完，也觉得很不合适，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这么丧气的话！
他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可整个场面已经凉了，脸上的笑容纷纷收敛起来，气氛一度很压抑。
柳淳凝神良久，这才缓缓道：“过去的事情不必多说……可自从朝廷经略海上，船队不断巡航南洋，你们就没有想过，要跟朝廷合作吗？”
合作？
怎么合作？
谁知道朝廷是玩真的，还是假的？
万一再来一次禁海怎么办？
毕竟大家都是弃民，一次两次并没有什么差别……其次呢，现官不如现管，这些蛮夷相当凶悍残忍，万一把他们逼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完了，就算朝廷愿意救，那也是鞭长莫及啊！
而且请朝廷出手，那也不是一笔小钱。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官不如匪啊！
整个谈话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柳淳心情绝对不算好。
过去他也一度觉得，只要力量够大，别人就会害怕，就会好起来……可现在看，扫帚不到，灰尘不会消失。
光有力量还不行，必须要使用！
“南洋汉人和朝廷离心离德，想要挽回人心，必须有霹雳手段才行！”柳淳沉吟道。
朱棣听在耳朵里，半点不在乎，他的眉头挑起，冷笑道：“你觉得我会缺少这个？”
开玩笑，别说区区的南洋蛮夷，就算是成吉思汗活过来，朕也不在乎！
柳淳只得赔笑，“太上皇魄力惊人，非凡夫俗子可比，这要是臣一个人出海，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既然这样，那不如就请太上皇主持此事吧！”柳淳笑呵呵的。
朱棣嘴角上翘，突然冷笑道：“好你个柳淳，到了这时候，你还想着拿我当枪使，你这是痴心妄想！”
朱棣放声冷笑，“柳淳，这一次朕有个更好的人选。”
说完，他冲身后一招手，有个年轻人躬身快步走过来。
“太上皇，父亲！”
柳淳轻咳一声，沉着脸道：“你小子不好好读书，跑这边来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
少年躬着身体，不敢说话，脚步却没动。
朱棣却道：“别吓到孩子，柳钊，你过来！”朱棣伸手抓住了少年的胳膊，满脸笑容，语重心长道：“人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上的道理只能拿来做人修身，却不能齐家治国……就连你爹的书，也是一样的！”
柳淳气得翻白眼，朱老四，哪有你这么胡说八道的，教坏了孩子，我跟你没完！
可柳钊听到了朱棣的话，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真的吗？
读书不好，也没有关系？
小少年瞬间找到了安慰，他觉得朱棣是个好人，至少比老爹要好那么一点点儿……身为柳太师的长子，柳钊面临的压力几乎是全方位的。
压迫得连个正式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多可怜啊！
其实柳淳真的没有对这孩子怎么样，没有打他，没有骂他，也没有逼着他干什么……可就是在很宽松的环境下，柳钊竟然处处表现平平，几乎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也没有特别的爱好。
什么都懂一点，但什么都不精通。
他对科学的兴趣不大……医学也一般，金融理财，工程建设，官场仕途……几乎每一样，都兴趣缺缺。
如果柳淳给他安排，小家伙也会欣欣然接受，可柳淳不表态，也就只能不咸不淡地拖着。
“小子，你大姨没少跟我念叨你的事情，他让我给你安排个官职，好好历练，也好继承家业，光大门庭。可我是这么看的，光是继承你爹的家业，也太委屈你了。朕对你有更大的期许啊！”
忽悠！
“你应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接着忽悠！
“你只要听朕的话，按照朕教你的去做，保证你能比你爹强！”
彻彻底底的忽悠！
朱老四！
你别太过分！
柳淳已经怒目圆睁……可朱棣根本不在乎，你能教坏朕的儿子，朕就能对你的儿子下手，就看咱谁都道行更强！
朱棣满脸憨厚的笑容，声音深沉，富有磁性。
堂堂天子，要是铁了心忽悠人，那蛊惑能力绝对远超什么“流浪大师”，毕竟这是“流浪太上皇”啊！
柳钊听得怦然心动，可是小家伙还不傻，听着好听，实际却未必……
“太上皇，我才智平平，什么都不行的！”
“错！”
朱棣朗声道：“孩子，你错了！正因为你什么都不行，才能坐在那个别人都坐不了的位置上！”
“啊！”
柳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他迟疑了好半天，如果这话是真的，岂不是说……
“太上皇，您也什么都不会吗？”
朱棣老脸一红。
还真是柳淳的崽子，不好忽悠啊！
“这个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朱棣含混糊弄，赶快转移话题，“孩子，你或许不相信，不过很快就可以验证了。那些南洋汉人已经陆续向朝廷举发他们被欺凌的案件。我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处理，你可要小心应付，尽快把结果给我。”
柳钊傻了，他胖胖的小脸蛋上，冒出了冷汗。
这个压力有点大啊！
他转头看向柳淳，为难道：“父，父亲，人命关天，孩儿……”
还没等他说完，朱棣就伸手打断了。
“别找你爹求情！这是我给你的任务。这样吧，三天之内，赶快处理了，回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朱棣也不管小少年答应不答应，直接一脚把他踢跑了。
室内重新剩下君臣两个，柳淳脸非常黑，“太上皇，柳钊还是个孩子，你不能胡来。而且南洋的事情错综复杂，需要酝酿，如果处理不当，会遗祸无穷的！”
面对指责，朱棣只是笑。
终于，等柳淳抱怨完了，朱棣才道：“我记得你还有两个儿子吧！要不这样，你把他们三个都交给我。这样呢，你教了朕的三个儿子，朕教你的三个儿子，咱们就扯平了，多好啊！”
此刻的柳淳，心中只有三个字，不知当不当讲！
他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到了海外，朱老四还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吗？
要不然干脆把他扔到海里，或者随便喂点药，送他见老朱算了。否则能被他气死！
柳淳正在酝酿着弑君大计，可怜的柳钊却被关在了一间屋子里，面对着如山的案牍，愁得小脸都缩成了一团。
柳淳和南洋的代表谈过之后，就让他们将历年受到的欺凌如实上奏，由朝廷出面，帮他们解决问题，伸张正义。
这也是彰显大明存在，收拾人心的举措。
可这么多年，案子也太多了，事情也复杂无比，如同一团乱麻。
柳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只能按照以往写作业的经验，把案件区分开，杀人的放在一边，图财的放一边，抢夺人口，压榨欺凌，又放在一边……
整整三天的时间，他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可即便如此，也仅仅清理出来五分之一，最后小家伙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等他再度醒来，面前只剩下一小堆案卷了，没看的一大堆都消失了。
是有人拿走了？
柳钊困惑无比，这时候一个太监笑呵呵跑来了。
“奴婢真是服气了，到底是商王的儿子，这办事的本事就是厉害，太上皇说，你整理的那些大案都非常重要，需要严惩不贷！太上皇让你过去受赏呢！快跟着奴婢走吧！”
柳钊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小螺公文，用力摇头……不对，这一定是做梦没醒呢！
我再睡一会儿！

第951章 朱棣的教学法
被人揪着耳朵，柳大少爷怀着忐忑的心情，来面见朱棣。
柳钊和柳淳长得并不相似，或者说他更偏向自己的老娘徐妙锦。小家伙个头中等，脸很圆，如果女孩子这种长相，应该是很惹人疼惜的那种。
放在男孩子身上，就显得面嫩，没什么威严，任谁看了，都会当成人畜无害的小孩子。可若是知道了这孩子的所作所为，谁也不会这么想了。
毕竟上百个家族，牵连到的人员超过一万。
他一声令下，全都要处决。
尽管柳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上皇，太上皇，弄错了，快把命令追回来吧！”小家伙急得要哭了。
朱棣却哈哈大笑，“追回来什么？早就给各国送去了，限期交人，明正典刑！”
“啊！”
柳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啊！他们都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什么？”
朱棣气哼哼道：“南洋蛮夷欺凌汉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朕不过是主持公道，有什么不可以？”
柳钊扬起小脸，为难道：“他，他们之中也有好人啊！”
“好人？”朱棣冷笑，“什么叫好人？他们霸占着南洋这么好的地方，这就是最大的罪孽！只是清除了几个家族，给了大多数人活路，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柳钊完全听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啊？
他傻乎乎坐在地上，闷着头不发一语。
朱棣看在眼里，十分感叹。
过去他忙着国政，还真没有多少心思，在乎这些后辈小子。
在他的印象里，以柳淳的奸猾，他的儿子也保证是一路货色。
尤其是柳钊的娘，那可是徐妙锦啊！
那丫头多聪明啊！
跟柳淳放在一起，还不定谁更可怕呢！
可让人惊讶的是，这么两个精明人，竟然教出个十分单纯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想不明白……朱棣很困惑，不过他很快就不纠结了。
因为他做出了决定，要亲自教导柳钊。
“你小子给我起来！”
朱棣探手，把柳钊从地上拉起来，还伸出大手，给柳钊擦了擦眼泪，瞧把孩子吓得，哭什么哭啊！
朱棣沉吟道：“臭小子，要不你给我当徒弟算了！让我教你点有用的东西！”
柳钊比刚才还要吃惊。
“太上皇，你，你要教我什么？”
朱棣朗声道：“自然是为君之道了！小子，你爹从朕手里骗了那么大的一块土地，他想自己当土皇帝。朕岂能便宜了他！朕要培养自己的徒弟，有朝一日，抢了他的天下。这样才公平啊！你说对不对？”
对个屁！
柳钊都凌乱了。
他从来就没听说朱棣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弓马骑射，这倒是可以，问题是大人，时代变了！练武还不如跳舞呢！
至于剩下的，貌似只有酒量还不错，难道要学着变成个酒虫吗？
柳钊快速转动小脑袋，果然摇头，“太上皇，我，我比皇孙年纪还小呢，我不能拜太上皇为师的！”
朱棣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咱们师徒不要在乎这些俗礼。更何况朕只是教你本事，叫不叫师父无所谓的。”
好嘛，这位直接替柳钊做主了，完全不管小家伙的意愿。
完全是被霸道皇帝盯上了。
柳钊很想叫救命，却没有人能帮他，小家伙落到了虎嘴里。
……
“唉，过去啊，也怪我，总觉得孩子太小，不愿意让他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读书，老实听话，没想到……或许是我耽误了儿子吧！”
徐妙锦竟然开始自我反省起来。
柳家长子，自然是万千宠爱。
而且还不同于长女……一个丫头放养，外人不会打她的主意，可是换成了儿子，那就不行了。
从上到下，从里往外，徐妙锦设置了无数保护层，将儿子放在了自己的羽翼下面，像个老母鸡似的护着。
柳淳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媳妇的做法！
反正他柳淳的儿子，没有变成纨绔子弟，也没有成为到处惹事的小阁老……他很老实，很善良，学业也过得去。
总体来说，柳淳是满意的。
毕竟这年头一生下来就头角峥嵘的，要么成了主角，要么就成了主角的垫脚石……大多数孩子还都是普通而平凡的。
柳淳从来没有望子成龙，毕竟望子成龙的家长，都不是龙……如果他要对孩子寄予厚望，为了胜过老爹，或许就只剩下篡位一条路了。
“让姐夫教教他，估计也挺好的，也该锻炼锻炼……”
徐妙锦努力说服自己，可是她总是静不下心，朱棣是个靠谱的人吗？
很不幸，又让徐妙锦猜对了，朱老四就是这么不靠谱！
一直到了半夜，有人把柳钊抬了回来。
这孩子是怎么了？
吓昏了？
打蒙了？
等徐妙锦往前一凑合，顿时鼻子都气歪了，孩子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还真是跟朱棣学喝酒了！
造孽啊！
“快准备醒酒汤！”
徐妙锦又把儿子手腕抓过去，摸了摸脉，总算安稳，这时候下面人跑过来，把柳大少爷给送去房里。
柳钊还是第一次喝醉，不过孩子还挺乖的，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吐，只是像个猫似的，蜷缩在床上，呼呼大睡。
“这事不能算完！不行！”徐妙锦跳着脚，要去找朱棣算账！
“反正他都退位了，在海外，咱们的实力比他大，跟他拼了！”
敢情徐妙锦也动了弑君的念头，老母鸡的本性爆发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柳钊才艰难爬起来。
小家伙的脑袋都炸裂了，不光是因为那些酒水，虽然很迷糊，但是他还有些朦胧的印象，在醉酒的时候，朱棣拉着他，干了很多事情。
“爹，我只能想起来，不停的写啊，画啊的，我不干，太上皇就打我……你说会不会是什么卖身契？或者干坏事的供状啊？”
小家伙怕怕的，脸色都变了。
柳淳阴沉着脸，冷哼一声，“没什么了不起的，还有你爹在呢！就算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爹也能撕碎了！”
柳淳是真的坐不住了，他起身拉着柳钊，直接来找朱棣。
柳钊心惊肉跳，简直不敢面对朱棣。
幸好有老爹撑腰，他才战战兢兢，来到了临时的行宫。
哪知道朱棣格外热情，笑呵呵的，跟捡了狗头金似的。
“柳淳啊，你家小子的酒量比你好！只要练习两年半，绝对比你强！”
柳淳怒哼了一声，把手一伸！
“拿来！”
“什么？”朱棣不解。
柳淳冷冷道：“昨天趁着酒醉，让他写什么了？”
朱棣愣了片刻，猛地一拍脑门！
“原来是这个事啊！”朱老四一转身，拿来了一大本名册，扔到了柳淳的面前。
“小玩意而已，你怎么还沉不住气了！我不过是跟徒弟玩个游戏罢了。”
柳淳把名册拿起来，上面歪歪扭扭，一大堆红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儿子。
“这都是你画的吗？”
柳钊挠了挠头，为难地点头，“应该是的，爹，没事吧？”
柳淳把名册合上，扔回了桌上，沉吟道：“你没事，被画圈的有事！”
啊！
柳大少爷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严重不？”
“也不怎么严重，只是砍头罢了！”
“什么？”
柳钊怪叫一声，就要往后倒，幸好柳淳手疾眼快，把儿子拉住了。
小家伙都懵了！
他的脑袋里冒出两个字：勾绝！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手续啊？人命关天，不会这么草率吧？柳钊猛地对朱棣道：“太上皇，这是假的吧？随便拿一本，让我玩的吧？”
朱棣嘴角含笑，“首先，你要管我叫师父，这样才亲切。其次呢，的确是玩。”
柳钊总算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朱棣的一句话，让他的心态瞬间崩了。
“只不过咱们师徒，怎么会玩假的呢？”
朱棣大笑着站起，抓着柳钊的手臂，笑呵呵道：“没事的，都是些不知好歹的蛮夷，你勾绝了他们，只会得到百姓欢呼，万众拥戴。你要是不信，马上开刀问斩，师父带你见识一下如何？”
柳钊此刻完全状况外，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明白，吓得声音都变了，“要，要我去看杀人吗？”
朱棣含笑点头，“没错，你爹当年比你现在还年轻很多，就已经帮着谋划漠北大战了，这点小场面真不算什么的！怎么样，想不想体验一下？”
柳钊满脸的狐疑犹豫，不知所措……柳淳怒目而视，朱棣却用手拦着，还对柳淳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吧，一定给你个杀伐果决的好儿子！”

第952章 后继有人
“徒弟啊，你站在城头，脚下就是法场，有什么感觉吗？”
柳钊小脸煞白，低着头，根本看不到城外，他的眼睛都停留在脚下一尺之间。他现在害怕极了，只有努力闭嘴，才能让心留在胸腔里。
朱棣看着柳钊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感叹……
虎父犬子，还真不是什么贬义词。
东西来的太容易，往往就不懂得珍惜。
假如当年没有把他分封到北平，没有让他领兵对抗鞑子，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永乐大帝。这一点对柳淳也是一样的。
要不是当年废了锦衣卫，无依无靠，只能放手一搏，也不会有今天的商王。
那时候柳淳才十几岁，就在一群大人物之间周旋，愣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凶险的洪武朝活了下来，又熬过了靖难之役，拜相辅政，直到辞官就藩……想想就跟梦似的。
要承受压力，要小心明枪暗箭，哪怕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几十年下来，真是不容易！
看着柳钊，朱棣没有半点嫌弃，相反，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假如自己当初没有把儿子托付给柳淳，而是养在宫里，那会怎么样呢？
还有没有今天的模样？
朱棣实在是没把握。
毕竟古往今来，反例太多了。
父亲是雄主，儿子却是个废物……这么一想，柳淳对大明朝，对他朱棣，都是天高地厚的恩德啊！
朱棣暗暗咬牙，朕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柳家的这小子，我教了！
朱棣一伸手，抓着柳钊的肩膀，用力揪起，让小家伙抬头看着外面。
“给我瞧好了！”
柳钊浑身震动，却也不得不往外面看去。
就在城外不足十丈的位置，有一座木制的高台，高台下面，就是海浪波涛。
此刻城里城外，已经聚集了太多的人，他们翘首以盼，瞪大了眼睛，要看这一场天大的热闹。
“柳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小家伙早就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了。
虽然他也时常听人提起，砍头的热闹，但是他从来没真正看过。
他也不觉得，把一个大活人给杀了，是什么好事情……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
朱棣瞧着小家伙，保护的真好！
“乖徒儿，让师父告诉你，他们是在等着喝这些人的血呢！”
柳钊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感到强烈的恶心，唯有努力压制着，才不会吐出来。
朱棣继续自顾自道：“徒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不在乎案子的真假是非吗？也不在乎杀人的多少？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要掌控南洋，问题是要怎么掌控呢？跟他们讲道理吗？不行的！就算我口吐莲花，他们也不会乖乖听我的话。别说我不行，就连你父亲也没有这么大本事。”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说起来也不复杂，甚至十分简单，就是重新洗牌，再次分配利益！”
“你爹向那些南洋的汉人许诺，要给他们提高地位，要给他们好处。这好处可不是凭空而来的。没有办法，就只能铲除南洋本地的世家。铲除这些地头蛇。”
“砍他们的脑袋，给南洋汉人出气。从他们手里拿走土地，让南洋汉人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重新洗牌，将权力转移给南洋汉人！”
朱棣目光炯炯，神气十足。
他轻笑道：“徒弟，身为天子，可以在任何事情上糊涂，唯独不能在一个最基本的事情上犯错。那就是你的权力来自哪里？”
柳钊心里嘭嘭乱跳，外面的法场已经布置完毕，数以百计的人，被捆得像个粽子，推到了高台之下，等待开刀。
叫声，哭声，骂声，求饶声……已经撕心裂肺。
在这种情况下，柳钊只能努力保持冷静，思索着朱棣的话。
“太上皇，有句话叫，叫得民心者得天下，我大明太祖皇帝就是起于微末，最终扫荡大元，打出了大明一统江山！”
朱棣笑呵呵道：“没错，你是不是觉得，朕也该争取南洋的民心呢？”
柳钊没说话，却是微微点头。
朱棣失笑：“傻孩子，你这是读书读傻了。不管怎么做，在南洋土人的眼里，我们都是外人。争取人心，那是痴心妄想！”
“我们现在能依靠的，不过是少数的南洋汉人，或者还有一些土人上层罢了。至于民心，那是往后的事情了。”
“你爹就已经在南洋推动教化，希望把更多的土人拉过来……还有更直接的办法，那就是鼓励移民……当然了，你要下手足够狠，屠戮整个南洋也可以！”
朱棣越说，柳钊的小脸就越白，眼神之中，全都是惶恐，拼命摇晃着脑袋。
朱棣把大手按在他的肩头，笑呵呵道：“师父跟你讲的是最极端的情况，那么做风险也大，师父和你爹都不会犯傻的。”
“但是清理掉土人上层，把机会和资源让给南洋汉人，这却是必须要做的第一步！”
朱棣顿了顿，“徒弟，你可想清楚了？师父教给你的东西吗？”
柳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良久，他才低沉着声音道：“太上皇是让我清楚，要依靠谁，要为谁争取利益？”
朱棣颔首，“悟性很好！孺子可教也！我的乖徒弟，师父知道做决断，拿走别人的生命很困难，唯其艰难，才会层层往上推，推到了朕的手里。朕或许很多方面都不行，可是在这一点上，朕格外清楚，也正因为如此，朕能稳坐龙椅。你是商王长子，早晚有一天，要继承你爹的家业，你总不想让他失望吧？”
柳钊浑身震颤，紧闭着嘴唇，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浑身上下，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朱棣觉得话有些重了，不由得叹道：“或许对你来说，还是太残酷了……等下次吧！”
朱棣转身要拉着柳钊下去，但是却出乎预料，小家伙的双腿仿佛黏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朱棣微微迟疑，心说到底是柳淳的崽子，小东西还是有点血性的！
可就在他高兴的时候，柳钊的脚步动了，甚至还非常快速，半点不流连……朱老四差点气笑了……还是差些火候，要慢慢来才行！
朱棣只得随着柳钊，下了城墙，可是到了城门口，小家伙竟然站住了。
“太，太上皇……”小家伙声音不高，指了指外面，“我想出去！”
朱棣顿时大喜，惊讶道：“你嫌在城头看得不清楚？”
小家伙依旧恐惧，可还是点头。
朱棣笑呵呵道：“乖徒弟，这就对了！师父再给你一个机会怎么样？让你当一次刽子手，亲自杀人，如何？”
此话一出，柳钊的脸由白转绿，他沉默了良久，咬着后槽牙道：“下，下次一定！”
朱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徒弟的脸蛋。
“师父也不为难了，刽子手不是你干的。去当监斩官吧！亲自下令，把这些人都咔嚓了，就算你第一课合格了，回头师父再教你别的东西！”
……
“真是造了孽了！”
徐妙锦气得脸色煞白，切齿咬牙。孩子都吐了半个时辰了，晚饭也没吃，说话也不回答，失魂落魄的，就像是变了个人。
“老爷，你说咱儿子，会不会被吓坏了？”
柳淳深吸口气，“你别瞎担心了，咱们这一代人，包括咱们的儿孙，远远没到能享福的时候，还要开拓进取，还要光大基业。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他要是连这点小场面都撑不住，也就不足以继承家业。”
说到这里，徐妙锦的脸也僵住了。
“唉……老爷，这道理谁都懂，可落到孩子身上，我这心就忍不住疼……”
柳淳苦笑，他要不是下不去手，又何至于轮到朱棣帮忙啊！
“别纠结了，再看看，如果他不成……”
柳淳的话音还没有落，儿子柳钊迈着步，走了进来。
他昂起头，努力保持语气平常。
“爹，娘，今天孩儿监斩，杀了九十七个！然后孩儿告诉那些人，天饶一个，地饶一个，我再饶一个！因此有三个犯人逃过一劫！”
柳钊突然笑了，“他们还给我跪倒磕头，感谢我的仁慈！”
小家伙说到这里，挠了挠头，“爹，娘，似乎也不难啊！”
柳淳和徐妙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儿子成长很快啊！
正在这时候，朱棣的笑声又传来了。
“徒弟，你做得很好！超出师父的预计，瞧瞧，师父给你送什么来了？”
只见朱棣托着一个硕大的盘子，里面放着一块鲜嫩的三文鱼腩，色泽诱人，充分代表了他对徒弟的关怀！

第953章 收复西域
“太上皇，你别欺人太甚！”
徐妙锦愤怒地站起来，一把将鱼腩抢过来，狠狠扔在一边，怒视着朱老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跟他拼命。
朱棣无奈耸肩，苦笑道：“柳淳，你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慈母多败儿吧！”
柳淳用力吸了口气，终于拿出了丈夫的威严，冲着徐妙锦摆手，“你先下去吧！”
徐妙锦沉吟片刻，看了看儿子，突然一跺脚，迈步就往外面走，刚刚出门，泪水就夺眶而出，根本止不住了。
她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蓝新月正等在这里。
徐妙锦扑过来，放声大哭。
“姐姐，是我太护着他了，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是老爷的长子，我，我……”徐妙锦说不下去了。
蓝新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用力揽着徐妙锦的肩头，轻声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跟自己过不去？”
徐妙锦抬起头，痴痴望着蓝新月。
“你啊，护着孩子有什么不好！让他有个安稳的童年，又有什么错？”
徐妙锦迟疑了，是没错，可，可现在孩子被逼成这个样子，他这个当娘的，实在是难辞其咎啊！
“所以我说你是自己找不痛快！”蓝新月道：“孩子该长大了，该做自己的事情，承担自己的责任，被当头棒喝，这是理所当然。”
蓝新月信心十足道：“他是老爷的长子，天降大任，这是他躲不开的事情……咱们都只能顺其自然。相信孩子，他能走出来的。”
徐妙锦深深吸口气，半晌颓然。
道理她都明白，可问题真是心疼啊！
……
“柳淳，我听民间艺人有个规矩，就是他们的孩子，不拜自己当师父，而是要另寻名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淳捏着酒杯，叹了口气，“还不是自己下不去手吗！学艺可是很辛苦的事情。”
朱棣朗声大笑，“岂止是民间艺人，就连咱们也免不了俗。你教我的儿子怎么治国，我教你的儿子如何当皇帝！这也叫取长补短，对不对啊？”
柳淳还能说什么，只能道：“既然如此，那我还要感谢太上皇了？”
朱棣顿了片刻，把酒杯举起，冲着柳淳道：“别叫太上皇，叫……四哥！”朱棣感叹道：“柳淳啊，虽说我有亲兄弟，可是再亲的人，也不如咱们了！你我同在异域，咱们一醉方休！”
说完，朱棣猛地灌了一大口。
柳淳顿了顿，却也把酒杯举起。
“酒逢知己千杯少，太……四哥，这往后咱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不要太多哦！”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朱棣酒量远超柳淳，他一大早就把柳钊找了过去。
在朱棣面前，摆着一大堆的公文。
“来，宝贝徒弟，让是师父教你处理国政。”
柳钊听到朱棣这话，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是真的被整怕了。
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刚刚看完砍头，竟然给他送来一大块鱼肉……你还是人吗？
柳钊好像大哭一场，这才几天的功夫，他的圆脸都瘦成了瓜子……我太难了！
朱棣却仿佛得到了新玩具一般，笑呵呵道：“今天不是处决人犯，不用杀人的，真的不用，你大可以放心。”
柳钊还能说什么，强打精神，跟着朱棣阅读公文……他虽然不及于谦那么聪慧，可是也能快速掌握公文的内容。
这是朱高炽送来的，这位便宜师兄，又打算干什么呢？
……
“修路，必须修路，尤其是通往西域的铁路，必须用最快速度修通……”朱高炽召集内阁诸公，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父皇和商王已经到了马六甲，接下来就会赶到天竺，然后是波斯。当初父皇重创哈烈……如今哈烈元气大伤，已经四分五裂，正是下手的良机！”
朱高炽站起身，像是朱棣一样，用力挥舞着拳头。
虽然父子俩的身形容貌差距很大。
可冷眼一看，谁都会联想到朱棣，父子俩还真像啊！
“是时候了，必须收复西域！”
朱高炽不容内阁反对。
西域这块土地，从两汉就并入了中原，这是打败匈奴之后，最重要的战利品。
汉代一直捏在中原的手里，哪怕到了两晋十六国，西域的诸凉，也都是汉人的土地，顽强抵御着五胡的攻击。
到了大唐，铁骑横扫，掌控的西域领土远超前代。
只可惜安史之乱打断了进程。
其后虽然有归义军的奋力死战，不屈不挠……这一块宝地，依旧和中原割舍开来……
同燕云十六州一样，失去了，就是几百年！
直到老朱北伐，汉家的兵峰再一次来到了这片热土。
朱棣击败哈烈之后，在西域设立哈密卫。
其后朱棣将重点转移，并没有继续开发，到了朱高炽继位，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彻彻底底掌握西域！
大胖子很清楚，这是师父和老爹留给自己的机会。
瓜已经熟得差不多了，该摘下来吃掉了。
杨士奇满脸为难，身为首揆，他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过去他看柳淳游刃有余，十分轻松，觉得首相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可真正扛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件事情处理不好，就会招来埋怨。
对他来说，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尤其是这种开疆拓土的大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十分心烦。
“陛下，修两京铁路，修江南铁路，修中原铁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收益巨大……即便铁路亏钱，也能带动沿线发展，利大于弊。”
“可是修通往西域的铁路，劳民伤财不说，沿途人烟稀少，十分空旷，修路只怕得不偿失啊！”
其余杨荣、胡广、黄淮，差不多也都是这个意思。
朱高炽面对着这几个人，他是忍不住摇头。
果然，官僚体系都是一个德行！
不会因为换个皇帝就不一样了。
朱高炽冷笑道：“杨先生，朕知道内阁的难处……不过你放心，朕不会用到大明的民夫，人力这一块有人帮忙了，至于钱财……他愿意出两个亿！”
杨士奇大惊，“陛下，莫非是太师愿意帮忙？”
朱高炽大笑道：“这事还用师父吗！有我师弟足够了！”

第954章 在天竺的幸福生活
朱高炽年纪可不小了，这家伙小时候跟着老朱，后来跟着柳淳，再后来又被朱棣调教……全都是高段位的大行家，虽然方法不同，但都是运用权力的高手。
朱元璋最大的特色就是一个字：猛！
老虎吃天，硬干到底。
谁不服灭谁！
不光灭你，还灭你满门，连带着亲朋好友，一个不剩。
御极三十年，除了立储这一件事情之外，老朱几乎没失手过！
当然了，他这么干，也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宵衣旰食，全年无休，一个人要挑着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的担子，也幸亏命硬，不然早就压垮了。
朱棣自问不如老爹的精力，他退而求其次，任用一堆能干的臣子，让他们替自己卖命。
到了柳淳这里，又跟这两位不同了。
柳淳是任务导向型……他这个人，没有太多私党，也没有真正的敌人……一切以政务为先。
凡是支持的，就是朋友，不支持的就是敌人。
而柳淳最厉害的就是总能找到足够的支持者，哪怕朝堂没有，也能在民间找到。只要支持者足够多，且被动员起来，自然无往不利。
朱大胖耐心琢磨，他知道这三位前辈都有各自的特殊情况，别人是没法复制的。但是却可以借鉴。
朱高炽杂糅三家的长处，一上来，就开始推行他的新政。
对老臣他尊敬着，对权力适当下放，对待政务，绝不松懈。
大胖子毫不客气，把修路的大事交给了解缙。
而且在解缙出发之前，朱高炽还找他畅谈了一番，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只要把路修好了，内阁的椅子必然是他的。
解缙一听，简直浑身干劲爆炸。
当天夜里就动身了。
光有个在前面冲的还不够，后方的支援一定要到位，朱高炽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师弟头上。
这个师弟不是于谦，而是柳钊！
在朱高炽的印象里，柳钊圆乎乎，软糯糯，人畜无害，天真无邪，特别好玩……唉，师弟啊，假如有一天你变了样子，愚兄会记住那个曾经纯洁的你的！
朱高炽凝视着殿外，许久无言，突然，他起身跑去二弟的实验室。他开始思念师父，思念父亲，发了疯似的思念！
“你给我快点研究，研究出能通信的东西！听到没有？”
朱高煦给了大哥一个白眼……科研哪是那么容易的！
以蒸汽机作为突破口，整个科学发展进入了快车道……加上基础教育推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研究科学的行列之中。
整个大明的科学发展，技术进步，可以用飞速来形容。
首当其冲，数学发展飞快，各种专著，迅速出现……紧跟着，物理、化学，力学、机械、冶金、材料……几乎所有的学科，都在高速发展。
人们已经弄清楚了电的原力，并且制成了简易的电池……用电来传播信息，也提上了日程。
总体来说，大明正处于一次工业革命推开，二次工业革命萌芽的阶段……“大哥，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在你死前，能让你实现远洋通话……至于别的，请你尊重科学！”
……
朱高炽被二弟推了出来，或许真是有点着急了。
大胖子无奈摸了摸鼻子，真的很想知道师父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急……
“咱们下一站去天竺吧！真腊那几个国家，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朱棣一锤定音，他想起了伊王，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徒儿，当初你爹给我下套，把天竺封给了伊王……我现在后悔了，你说该怎么办？”
柳钊认真想了想，“要不把伊王赐死算了！”
朱棣张大嘴巴看，愣了好半天，无奈道：“伊王虽死，可还有不少孩子啊！”
“那就灭了伊王满门！”
朱棣真的吓到了，徒弟怎么变化这么大啊？
说起杀人灭门，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不是变坏太快了？
都有点不适应了！
“唉，到底是自家兄弟，还要留点情义啊！”
柳钊从朱棣的舱室出来，小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这就叫说破无毒！
作为唯一能在太上皇面前进言的人，柳钊可不会浪费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
两句话，一百万两……两清了。
想要我再帮忙，继续打钱！
事实上，船队停在马六甲的时候，伊王就派人过来了。朱高炽登基，他送了厚礼。真金白银，加起来差不多三百万两。
另外他还送了不少马匹，珠宝，香料……甚至还进贡了八头巨象，用来给大侄子撑场面。
可伊王知道，这些远远不够。
朱家人的胃口是永远不会被填满的。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天竺有多爽，绝对会招来红眼病的。
他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柳淳，而是他的四哥！
“传我的命令，把府邸里一切昂贵的东西，全都给我收拾起来……还有，告诉下面，要整顿街面，好好准备着迎接太上皇！”
手下人一听，连忙道：“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把街上的乱民乞丐清理干净，重修道路，栽种花草，整修道路，让太上皇高兴！”
“错！”
伊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雪豹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谁让你清理干净了？你想什么呢？告诉下面，要增加乞丐的数量，在街道上，要躺满了无家可归之人。饭馆，庙宇外面，要排成队伍，都给我堵满了。对了，你还要告诉他们，一定要衣衫褴褛，肮脏污秽，怎么寒碜怎么来！”
手下人都听懵了。
太上皇和商王要来，总算是上级视察吧？
竟然不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让上面满意……这不是脑子抽了吗？
这位殿下是想挨骂不成？
伊王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要是让四哥看到我过得挺好的，他还不发疯？
这叫财不外露！
有好日子，关起门来自己过。
千万别让外面人知道。
伊王很得意，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好，绝对能顺利过关……计划真的很完美，可是第一步就夭折了。
天竺赤贫的人，那可是数不胜数。
而且全都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那种。
平时他们就在各处游荡。尤其是城市内外，更是他们的最爱。
过去还有人驱赶他们，现在好了，善良的王爷给他们开了大门，还不赶快进城等什么？
几乎一夜之间，城里就多了成千上万的乞丐。
他们抢占一切空地。
原本伊王准备建造一个学堂，虽然他不想让天竺人变聪明，但是形象工程还是要留的。
奈何他把建学校的钱，用来建造别苑了，学校就治停留在图纸上。
放在大明，这是要被砍头的。
可放在了天竺，竟然成了德政。
那些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乞丐，迅速抢占了这里。
他们用树皮，泥土，甚至是牛粪，搭建起一个个简陋的住处，并且迅速形成了一片贫民窟！
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还有什么奢求呢！
简直是神仙恩典。
下一步就是找吃的。
对了，王爷不是许诺，让我们去饭馆、寺庙外面等着吗！
果不其然，各处饭馆外面都挤满了人，甚至排起了长龙。
他们每人占据一块地方，方寸之间，能够坐下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伊王的命令，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
因此有人定期送点残羹冷炙，这下子可不得了，顿时惹来了无数感激。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多仁慈的国王啊！
简直千年不遇啊！
为了表达对伊王的感激，这些涌进来的人，竟然找了几个工匠，烧了一个八尺高的神像。
据说，五官相貌都是按照伊王做的。
他们把伊王当成了神明。
既然成神了，就有神仙的待遇！
每天清晨，专门祭祀伊王的人，端来清水，牛奶，各色染料……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冲洗……还有个专门的名词，叫醍醐灌顶！
弄完了还小心翼翼，给神像戴上花环，在脑门中间，点个红点。
然后就是成百上千的信徒，跪拜磕头，祈求保佑，每天如此，虔诚到了极点……
“师父，这就是目前伊王干的事情，请师父过目吧！”
柳钊将一份锦衣卫密报递给了朱棣，柳钊已经提前看过了，他本能觉得伊王要倒霉了！
不是别的，你想藏拙，可以理解……问题是你不能用这种办法啊！这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吗？
要是太上皇红眼睛了，可别怪我没帮你！
果不其然，朱棣眼睛真的红了！
“多好的子民啊！”朱棣发自肺腑，称赞起来，这要是不榨取——利用，简直是辜负了他们啊！

第955章 原料基地
柳钊从朱棣这儿告辞，返回了老爹的舱室。
柳淳正斜靠着，一边翻书，一边拨弄檀香……海上浪大潮湿，气味又大，弄点熏香，会好很多。
而且从南洋走来，别的东西不多，就是香料，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柳钊乖乖坐在老爹身边，静静等着柳淳把书放下，这才道：“伊王或许要倒霉了。”
“不是或许！”柳淳哑然，“是一定！他现在就是一块肉，如果老实躺下，或许还能留点边角余料，如果耍小聪明，我估计他会被榨得一干二净的！”
这么严重？
柳钊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可是伊王送给他的厚礼，让他帮忙说话来的。
咱柳大少爷是个厚道人。
虽然他已经说过了，不欠伊王什么，但是接下来伊王会不会有要求呢？
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
咱还要讲点情分。
更何况柳钊听说了，伊王对老爹那是相当尊重，也算半个“自己人”啊！
“爹，师父的眼睛都绿了，就跟狼似的，他一定要死吃伊王一口的，您老是不是要帮忙？”
柳淳放下了书本，笑呵呵道：“理由！给我个理由！”
刚刚说得不就是理由吗？锄强扶弱，不是天经地义吗？
放在以往，柳钊肯定会这么想的，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他已经明白了不少，老爹要的是利益，这才是他们做事的起点！
“伊王是藩王，您老要就藩美洲，也是一方藩王……如果太上皇对伊王予取予求，没有人帮忙，早晚有一天也会落到父亲的身上。”
柳淳轻笑，“总结起来，就是替伊王说话，就是在帮助自己，对吗？”
柳钊点头，“没错。”
柳淳又笑了，“既然这么说，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未来为父就该成为所有海外藩国的盟主，跳出来，跟宗主——大明讨价还价呢？”
“这个……”柳钊显然没有想那么多。
不过像老爹所说，这也不是不可以……尽管柳钊不太愿意背叛师父，但是他也不觉得师父是个什么好人……总而言之，小家伙觉得怎么做都无所谓。
“我听爹的，您老人家不会坑我的！”
“哈哈哈！”柳淳大笑，“你啊，还是太嫩了！太上皇不惜以身犯险，跟着咱们出海，又小心翼翼，教导你本事，不就是怕走到那一步吗？”
柳钊顿时一惊，貌似有道理啊！
柳淳笑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帮伊王的，更不会替其他藩王说话。”
柳钊无言以对，既然老爹都这么说了，那就只有替伊王悲哀了。
“爹，万一有朝一日，太上皇对咱们的封地下手，那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柳淳道：“我们应该做的是喂饱太上皇，这样他就没心思，也没力气贯咱们了，懂吗？”
能不懂吗？
不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爹，您老可真阴险！”
小柳钊认真总结道。
他又从老爹这里学到了一招。
五天之后，他们的船队驶入港口，终于登上了天竺的土地。
伊王率众，迎接朱棣的到来。
兄弟虽然分别时间不长，但是能在天竺相逢，还是很激动人心的。伊王拜倒地上，嚎啕大哭，扯着朱棣的袍子，涕泗横流。
不光是朱棣，就连到了柳淳面前，也是抽泣哽咽，跟个小受气包似的。
等他把朱棣请到宫殿，安排妥当之后，又来到了朱棣的面前。
“四哥，小弟给您和太师准备了接风宴，天竺虽然贫瘠，但是孝敬四哥，那是天经地义！俗话说长兄如父，小弟能有今天，全靠四哥拉拔，说起父皇，我的印象不多，光剩下四哥了！”
这货絮絮叨叨，说得都是好听的话。
可柳淳和朱棣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
浮夸！
演技太差了！
光是这点本事，可骗不过两条老狐狸。
柳淳就点头道：“伊王殿下，你出海就藩也有不少年份了，这天竺的情况如何？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心得体会没有？”
朱棣也道：“没错，你要是有难处，可以跟四哥讲，我替你解决！”
好个大方的朱棣！
你要是不来，就没有麻烦。
伊王只敢想想，却不敢说出来。
“四哥，要说困难，的确不少。首先天竺这个鬼地方，气候炎热，人也懒散，和咱们根本没法比。您和太师或许不知道，他们是抽三鞭子，往前走一步，稍微不注意，立刻又退半步，简直不可救药了！”
伊王疯狂吐槽，光是懒也就罢了，还不思进取，又笨又滑，愚昧无知……总而言之，是完了。
“四哥，小弟的确有很多困难，可我也清楚，朝廷的日子同样不轻松。有多少难，我都自己扛着……另外呢，小弟愿意筹措五百万两，替朝廷分忧解难。”
多好的藩王啊，自己忍受一切，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简直就是兢兢业业的老黄牛。
藩王的表率，好兄弟的代表。
就冲他这么乖，舍得下手吗？
伊王都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殿下！”柳淳开口了，“你说的我也有所听闻，天竺人的确这么不思进取？不可救药？”
“是啊！”
伊王用力点头，“太师，这个倒霉地方，神仙比人多，全都神神叨叨的……他们不修今生，专门修来世，脑子里简直是一团浆糊。过去我还觉得只是少数人这样，可是到了天竺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明白人没几个。”
柳淳又道：“那这么说……天竺人倒是很老实啊！”
“什么老实！根本就是蠢笨，逆来顺受，他们就是一群两条腿的牲畜，我都愁死了！”
柳淳突然笑了，“太上皇，我怎么觉得这样的天竺人挺好的？”
朱棣也点头道：“没错，我也是这么看的……某些人是空守宝山而不自知啊！”
伊王被朱棣的笑容吓到了，这么一群不争气的玩意，也能榨出油来？
我怎么这么不信啊！
“太师，你给伊王指点一下，也省得让他这么苦恼为难。”
柳淳笑呵呵道：“太上皇吩咐，臣义不容辞……”
他扭头，看着伊王，笑呵呵道：“王爷，依照你的说法，其实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天竺推行经济作物啊！”
伊王下意识一惊，“太师，天竺人可不少？不抓粮食，会饿死人的！”
“饿死也不怕，轮回而已！”柳淳满不在乎道：“我建议你立刻推行茶叶和棉花种植……然后向大明出口原料，你很快就会发大财的！”

第956章 坑死天竺不偿命
柳淳和朱棣没来，伊王的日子就跟神仙差不多……他甚至不需要耗费多少人马，只要利用天竺各地的矛盾就够了。
让南边的人统治北边，北边的人去南边当官，随便提拔几个低种姓的，去监督高种姓……这样就能轻轻松松，稳坐王位，还有一大堆人称颂，小日子不要太美好！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改种茶叶和棉花之后，虽然收入会增加，但是粮食产量势必下降，到时候闹了饥荒，饿死了一大堆人，他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
“太师高见，小王深以为然……这样吧，我先改种一百万亩，如果不够，就增加二百万亩？”
伊王说完，抬头看去，结果发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说伊王殿下，你把我当傻子吗？这天竺的耕地比大明还多，拿出一两百万亩，是不是太少了？”
“什么？”
主位上，朱棣先跳起来了。
他万分惊讶，“柳淳，你说天竺的耕地比大明还多？”
“嗯！”柳淳笑呵呵道：“不但多，而且水热条件还更好！”
朱棣眼睛充血，呼吸急促，看样子竟然要昏过去！
“太上皇，你没事吧？”柳淳惊讶问道。
朱棣狠狠一甩袖子，恶狠狠道：“你怎么不早说？当年，当年若是让朕知道……朕岂会……”
来了！
伊王的心肝都颤抖起来，他拼命看向柳淳，心说太师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柳淳含笑道：“太上皇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收回……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想伊王殿下很愿意换个封地的！”
“不！”
伊王扑通就跪倒了，爬到了朱棣面前，磕头作响。
“四哥，小弟真的是忠心耿耿，而且……而且我这么没用，放在天竺，我也是一心一意，听从朝廷的命令。朝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就是改种棉花和茶叶！这事我答应了，我先准备两千万亩，若是顺利，接下来在再增加！总而言之，四哥可不要把小弟赶走啊！”
说着，他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十足可怜。
朱棣俯视着伊王的后脑勺，又瞥了眼柳淳，嘴角含笑……分明在炫耀，他这手不错吧！
柳淳轻笑道：“伊王，太上皇也怕你管不过来……其实我也替你担心啊……这天竺人这么多，贸然改种作物，该如何掌控，可是个麻烦，万一弄不好，烽烟遍地，可就不好了。”
你们要是不来，就没有麻烦！
伊王不敢说，只能苦苦哀求，“太师指点，全凭太师指点！”
柳淳故作思索状，过了一会儿，拍着大腿笑道：“这事情还真不容易，我也就随便说说……这改种之后，必定会出现许多无地的百姓，他们流落四方，势必冲击现有的秩序，所以最好找个办法，把他们消化掉……伊王以为如何？”
还能怎么样？听你的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算盘，你就是馋天竺的人！
呸！
贪婪！
伊王骂过之后，还是笑嘻嘻道：“太师的高论，从来都是对的。我琢磨着，别的地方也没法安顿这些两条腿的牲口，只有大明仁慈，不知道能不能赏口饭吃？”
把贩卖劳力说得这么文雅，伊王也真是人才。
朱棣绷着脸，沉吟道：“这个主意不错，不过现在是你侄儿说了算，还是要跟他说一声……不过以你侄儿的仁慈，随便提供百十万人的生计，不算难事！是吧！”
“是，是！”
伊王拼命点头，可是心里都流血了，虽然天竺的牲口多，可是也架不住这么往外送啊！
一百万！
这只是个开头罢了！
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呢！
伊王的预感很正确，果然，转过天，朱棣又把他叫了过去……这一次除了柳淳之外，还多了小家伙柳钊。
他站得笔直，头微微低下，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模样。
伊王自动忽略了柳钊，丝毫不觉得这小子有什么可怕的。
朱棣和柳淳跟他寒暄之后，朱棣就主动介绍道：“贤弟，柳钊是我头些时候收的徒弟……你也知道，太师教了不少好学生，无人不知，天下扬名。我就这么一个徒弟，但是我却想好好培养他，让他超过太师的所有弟子！你说怎么样？”
伊王还能说什么，“有皇兄教导，肯定是无往不利！”
说完，他又瞧了瞧柳淳的脸色，连忙赔笑道：“太师之子，定然与众不同！”
很好，求生欲非常强！
可不管多强的求生欲，到了朱棣手里，都是要割肉的。不过这一次朱棣不打算下手了，而是让徒弟来负责这事情。
“伊王！”
柳钊先躬身，然后再开口，丝毫没有怠慢。
“伊王忠心，人尽皆知……而天竺之人，更是千古少有……所有小子有点仓促的想法，想提出来。”
伊王冷哼，都这时候了，别客气了，只管说吧！
我什么都见过了，还能承受不住？
这位信心满满，可很快就被抽了嘴巴！
事实证明，年轻人不但身体好，而且思维还灵活……柳钊就发现，天竺人除了老实顺从之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忠诚。
也是，怎么折腾都不反抗，还不忠诚吗？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有更大的作用才对！
“伊王殿下，太上皇定五服，分封天下，自然要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囊括天下……”
朱棣频频点头，这就不经意的马屁，听着就是舒服，朕就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得到了师父的鼓舞，柳钊胆子更大了。
“要做到这些，光靠着大明的物力和人力，是不够的。”
伊王的心提起来了，关键的地方到了！
他侧耳倾听。
果然，柳钊笑呵呵道：“我打算把天竺作为经略全球的基地……怎么说呢！大明是这个世界的老爷，那天竺就是忠心不二的管家！伊王殿下，其实这事情对你也有好处的，到时候天竺的人遍及天下，也有助于王爷提高影响力啊！”
到底是小孩子，忽悠的太直白，比起他爹差多了。
不过没关系，意思已经说明白了。
朱棣大手一挥，豪迈笑道：“徒弟啊，伊王识大体，顾大局。他会答应的！是吧？”
“是！是！”
伊王半点反抗都不敢，只有乖乖投降了，他现在也想开了，反正都这样了，就算把天竺的人杀光了，他也不在乎，实在不行，我拍屁股溜了总行吧！
经过简短的商讨，四个人就把天竺的未来给确定下来了。
站在外面观察，天竺绝对是让人无语的国度……可若是掌控了这里，就会发现天竺人真的太可爱了。
他们老实顺从，不会反抗，绝对是非常好的奴仆人选。而且这种顺从使得他们还具备一定的战斗力。
没错，三哥是能打仗的。
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军官要用主人的。他们在前面冲锋还行，如果让他们自己人指挥自己，那就是送人头了。
所以他们定下的方略就是利用天竺的人力，把他们作为开路先锋，作为管理地方的打手……总而言之，就是一群最好的工具人！
“我准备在天竺停留一段时间。”朱棣冷冷道：“我打算准备三十万人马，杀入哈烈，把唐朝没有拿到的土地，给彻底掌握在手里！”
朱棣咬着牙，态度格外坚决。
他还记得当年，灭鞑靼，灭瓦剌，与哈烈决战……那绝对是朱棣人生中最畅快的一段时间，简直比打败了侄子还要过瘾。
只可惜当时国力有限，没法继续远征，他不得不收手。
没能彻底消灭哈烈，是朱棣心中的一块病。
本来他是打算留给儿子的。
可是到了天竺之后，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是冷兵器时代，朱棣连想都不会想……可到了热兵器时代，情况就不同了。
只要天竺人老实听话，能乖乖排队射击，就能爆发出一些战斗力，毕竟炮灰也是很重要的。
以大明将领为主体，以天竺人为前驱……从天竺方向，杀入哈烈，绝对能出其不意，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年大唐惜败怛罗斯，又因为安史之乱，失去了向西的机会……一步错，就是几百年的失落啊！”朱棣突然笑道：“柳淳，你说朕早点退位，是不是也避免了唐玄宗年老昏庸的错误呢？”
很有自知之明！
柳淳心里暗道，嘴上却说：“太上皇英明睿智，永远不会像唐玄宗一样！”
“哈哈哈！”朱棣朗声大笑，“这话我爱听！乖徒弟，师父要教你了练兵打仗……这可是你爹的弱点，你要好好学着啊！”
柳钊用力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师父，您老兵法无双，可无奈天竺人太差劲了，万一不成，岂不是堕了您老的威名？”朱棣欣然道：“乖徒弟，知道心疼师父，不过你放心！师父会把统帅三军的使命交给你，你年轻，不怕的！而且——就算打败了，也没什么，损失的是天竺的人力和物力，没准还能帮助伊王更好控制天竺呢！他该感谢咱们才是！”
柳钊目瞪口呆，这叫什么？坑死天竺吗？

第957章 太上皇威武
在朱棣的手下，柳钊每天都过着十分玄幻的生活……按理说朱棣要教他兵法，应该是怎么领兵，怎么打仗这一套……可朱老四完全没有，他给柳钊布置了一个任务，那就是每天从表现尚可的天竺土兵当中，选出十个人，提高他们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官职啊，权力啊，而是种姓！
没错，就是人所共知的种姓！
柳钊从教材里读过，天竺将人分成不同的等级，也就是所谓的种姓，来管理天下，种姓的等级通常有四大类……可是真正到了天竺，柳钊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四大类划分法，是非常笼统的。
真正有用的是下面的次种姓……这东西解释起来很麻烦，有点类似基于血缘传承的行业划分……怎么说呢，就比如某次战斗，俘虏了一些人，规定这些俘虏，还有他们的后代，只能从事掏粪工作，他们就生生世世干这个，自然而然，也就变成了低等贱民。
在不同的地域，或者相同地域，不同的阶层之间……种姓就像是一道道的隔离墙，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个的小圈子。
每个人都非常熟悉这一切，从生到死，都在这个小圈子里折腾……一旦捞过界，用外人，自家人就会把你弄死。
在大明朝，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可高攀下嫁，也时常发生，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在天竺，这是会死人的！
父母兄弟，为了保护家族荣誉，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柳钊第一次遇到，简直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他很认真找到了老爹。
“假如孩儿不听您的，按照自己的心意，找个媳妇，爹，你会怎么处置？”
柳淳的眼皮都没抬，“还能怎么办，祝福呗！”柳淳仰起头，犹豫了半晌，他不太想干涉孩子的事情，可作为过来人，柳淳真的很想给儿子把把关。
“你要是有看得上的，跟我说一声，别胡来就行，我会尊重你的看法的。”
在这一刻，眼泪冒出来了。
真是亲爹啊！
不比不知道，柳钊太庆幸了，大明还是真幸福啊！
经过这件事情，柳钊清楚感觉到，天竺就像是油水简单混合，根本整合不到一起。柳钊看着十分别扭，他没敢直接找师父和老爹，只能先请教伊王。
听到他要改变这一切，伊王都吓尿了。
祖宗！
我的小祖宗！
你可不能这么干啊！
正因为有种姓存在，有数不尽的隔膜……才能保证他坐稳王位。
试想某处发生了饥荒……老百姓起来闹事……在大明朝会怎么样？一定是大骂贪官污吏，昏君无能，然后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如果能扑灭，就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如果扑灭不了，就改朝换代，从零开始。
可到了天竺这里，那就不同了……吃不上饭，首先要承受苦难，这是神灵的折磨，熬着，忍着，哪怕死了，下辈子还会重新做人的，反正生命就是轮回……你要是不听话，随便胡来，被神灵抛弃了，下辈子就只能变石头了。
所以说，在天竺首先要挣脱神灵的约束。
那这样就能揭竿而起吗？
对不起，还不成！
因为接下来还有地方的大家族，大地主……这帮人的势力可是比中原的士绅厉害多了，也顽固多了……克服了士绅势力，上面还有各地的王公……即便侥幸击败了王公，接下来是什么呢？
数之不尽的王公势力，会联合起来绞杀！
而且你会发现一个可悲的问题，就是因为种姓的区隔，根本没法动员其他地方的老百姓。
甚至由于种姓不同，别的地方还会站在王公一边，共同剿灭犯上作乱，不知好歹的起义军！
瞧见没有，想要在天竺造反，难度是指数增加的。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大多数的国家……所以有的国家万世一系……有的国家有几百年的贵族文化……有的国家有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
真不知道一些人的脑子是怎么回事……从秦始皇开始，他老人家横扫六合，就已经把世袭的贵族给干掉了。
历代孜孜不倦，要摧毁的东西，竟然被包装成了文明的象征，变成追逐的目标……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精英人士，到底精在哪里？
或许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吧！
柳钊越发觉得老爹的伟大。
简直有跪下来的冲动。
只不过他必须昧着良心，按照天竺本地的法则，来训练这些被层层束缚的可怜家伙。
柳钊发现，他提高了一个人的种姓，并且给这家伙权力。他就会迅速拉来一大帮亲朋好友，兄弟同乡……然后结成一个小团伙，去压榨控制其他人。
他们的精力完全用在了内斗上面，几乎不会想到反抗大明。
而这些得到提拔的人，竟然成了最忠心的奴仆。
他们自觉比其他人高尚多了，甚至会称呼那些人为牲畜！
柳钊还能说什么，你们高兴就好！
自从船队赶到了天竺之后，就不断从大明运来军火物资……别误会，没有什么好玩意。全都是淘汰货。
“洪武三年造！这算是草菅人命吗？”柳淳捏着一条上锈的火铳，随口道，儿子板着脸，一本正经纠正道：“洪武三年已经很新了，我这里还有吴元年的，应该参加过收复北平的战斗，十足的文物呢！”
柳淳翻了翻白眼，“你师兄是不是也按照文物价钱卖给你的？”
“怎么会？”
柳钊立刻摇头，“他只是换回了同样重量的粮食……”
柳淳愕然，果然大胖子变坏了。
“他还跟我做了笔生意。”柳钊又道：“他说一棵茶树苗，换一个劳力！”
柳淳脸黑了，奶奶的，比我还会捞钱！
“他还干了什么好事没？”
“师兄决定在天竺拍卖贵族名额……只要出一笔钱，就能得到大明御赐冠带，从此成为上等人！”
“奶奶的，连卖官鬻爵都会了！”柳淳深深吸了两口气，“你给我记着，以后千万别说我教过他，丢不起这个人！”
柳钊忙不迭点头，他也觉得跟朱高炽做师兄弟丢人，可问题貌似不承认也没用啊！
他们柳家和朱家已经绑在一起了，想挽回风评，那是想也别想了！
柳钊是彻底不当人了，他发了疯似的扩充人马，训练士兵……他对这些士兵只有两个要求，一个是听话，一个是学会开枪。
至于其他，柳钊是不抱任何希望的，给他们讲战略战术，讲把握战机，讲如何获得胜利……根本没有价值，这些人最大的用处，就是充当向前的炮灰！
只要天竺人的血不流干，我大明绝不放弃征服哈烈的脚步！
柳钊发出了最郑重的宣言。
洪熙元年八月……天气转凉，刚刚受封为左都督，天竺总兵的柳钊，率领大军北上……一共三十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北方进发。
说实话，柳钊是没有太多胜算的，自己的士兵有多烂，他心知肚明，哈烈曾经还试图攻击大明，实力不容小觑。
跟这样的对手硬拼，估计会很惨吧？
风萧萧兮……啊，呸！
我才不会有事呢！毕竟还有八千神机营呢！
没错，朱棣可不舍得自己的宝贝徒弟夭折了，故此挑选了最精锐的士兵，保护柳钊。而且朱棣给他们下了严令。
仗可以打败，柳钊不能有闪失，不然你们就别回来了！
只不过相比柳钊的忐忑，下面的士兵，尤其是天竺人，那可是信心十足，乐观无比……“我在东北玩泥巴”的歌声，到处响起。
这些人太兴奋了，千百年来，一直都是北方邻居不断南下，奴役整个天竺……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天竺竟然反击了！
苍天啊！
恒河上盘旋的四亿八千万神灵啊，快点睁眼瞧瞧，这是多大的壮举啊！
面对此情此景，柳钊还能说什么啊！
炮灰也是有权快乐的。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他们终于进入了山区，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不算宽阔的痛道，就像是两扇大门中间的缝隙似的。
这地方有个名字，叫开伯尔山口。
地方很小，可是却主宰了天竺三千年的命运！
不是任何农耕民族都能战胜游牧民族的。
很不幸，天竺就是最软的那个柿子……不管是任何游牧民族，只要从开伯尔山口南下，一块硕大无朋的肥肉就到嘴边了，可以随意享用。
“到了你们反击的时候了……死在冲锋的路上吧！”
柳钊下达了作战命令，这也是他唯一下达的命令……漫山遍野的天竺士兵，蜂拥向上冲。
他们人数众多，密密麻麻，宛如一大群蝗虫。
他们手握着火铳，不停往上跑……很少有人记得起开枪，事实上这些老掉牙的火铳，杀伤力也十分有限，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只能拿人命堆了！
愿神灵保佑！
战斗从一开始，就变得无比血腥……戍守在高处的哈烈士兵疯狂攻击，石头，滚木，弓箭，刀枪……他们疯狂投掷一切能杀人的东西。
做为从下向上攻的天竺士兵，等待他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死亡。
可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竺人的服从性真好，生死看淡，一个劲儿向上冲……看得柳钊都目瞪口呆，明明是一群不怕死的家伙，偏偏又弱鸡到无语……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了！
战斗一直持续了五天，尸体铺满了山间的道路，一层挨着一层，不得不踏着尸体向上冲……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折磨着人的感官。
柳钊觉得自己承受到了极限。
他终于明白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很可惜，就算把这三十多万人都死光，也没有半点希望，成为名将！
“明天让神机营的弟兄们，组织一次攻击，如果能拿下来最好，不行就暂时退后，天竺的牲口们也承受不住了。”
柳钊的吩咐得到了战士们的认可……转过天，将士们准备妥当，在空中，热气球升起，给全军提高视野支持……
战斗终于开始了，神机营推动着火炮，朝着山口猛轰，炮弹扫清障碍，步兵攻坚……神机营一出手，就和天竺人完全不同。
或许能够打赢吧！
柳钊期盼着……就在这时候，突然开伯尔山口后面乱套了，枪声，炮声，马蹄声，喊杀声，乱成了一团！
机会来了！
神机营果断上前，开伯尔山口拿下来了！
而在山口之上，朱棣骑在神骏的战马之上，俯视整个战场，他又怎么舍得让宝贝徒弟打败仗呢！
在这一刻，山口上下，欢呼声，胜过雷霆。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包括天竺士兵在内！
“太上皇威武！大明万胜！”

第958章 超越盛唐
当看到朱棣的那一刻，柳钊眼圈红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尽管只是五天的苦战，尽管没有生命危险，更没有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可是柳钊已经领教了战斗的惨烈。
真的！
在战场上，人命就是一串数字。
一股硝烟，就是一条生命。
大炮怒吼，死伤一片，山石碎裂，日月无光，天地变色……柳钊计划着攻击不成，就赶快撤退，实在是因为他没有胆子打下去了。
“师父……这几十年来，您老人家亲自上阵杀敌，比现在惨烈的时候，肯定很多吧？”柳钊崇拜询问。
朱棣虽然很享受徒弟的崇拜……可是他也不能不要脸，欺骗自己的徒弟。
“孩子啊，这事要怪你爹的！”
朱棣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人都说冷兵器战斗，兵器撞击，鲜血流淌，满地肢体……绝对是非常惨烈的战斗。
可事实上，大多数的冷兵器战斗，只有少量人员进行决战，九成以上的人，都是跟着打酱油的。
就像朱棣领兵攻击蒙古各部，通常能消灭几百人，数以万计的敌人骑兵就会狼狈败退……论起死伤程度，冷兵器和热兵器是真的没法比！
原来科学的进步，就是更高效的杀人啊！
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一种武器，可以轻易毁灭一个城市……到了那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朱棣甩了甩头，“假如你爹不弄什么科学，不弄什么技术进步，不兴建工厂……总而言之，他什么都不做，这天下就太平了！”
敢情柳淳才是乱源啊！
尽管柳钊很尊敬师父，但是却不敢苟同。
即便没有柳淳，以朱棣的性格，也会四处征战的。
而且大明的技术进步，带来了碾压的优势，不然凭什么打到哈烈，又凭什么君临天下？柳钊没有跟朱棣争辩什么，可是在他的心里，有两个字渐渐萌发出来……足见！
作为一个领袖，必须有强大的主见，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左右，哪怕是父亲，师父，通通不行！
正因为如此，柳钊果断拒绝了朱棣的建议。
他没有收编哈烈的俘虏，而是将他们交给了天竺人！
“天竺人根本不能打仗，你这是胡来！”
柳钊信心十足，“他们的确很差……但是要看对手是谁……天竺人屡次被北方游牧民族欺负，只要鼓舞起他们的士气……还是大有可为的！而且，我要把这些士兵当做开疆拓土的急先锋！”
朱棣很恼火，徒弟竟然不停自己的话，简直太气人了。
你小子是想挨板子吗？
柳钊半点不怕，师父啊，时代变了……你这个太上皇，还真奈何不了我！
小崽子是真的越来越胆大了。
他果断将数以万计的俘虏和部民交给了天竺人……一向老实巴交的天竺人，在这一刻……疯了！
真的！
疯得很彻底的那种。
用刀剑杀人，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木棒，石头……被他们处置过的尸体，只剩下一堆烂肉罢了。
而且他们得意洋洋，把胜利的喜悦传回到天竺的各个邦国……这一次，天竺人集体发疯了，就像是一个老实人，被欺负了几十年，一旦他爆发起来，那就一发不可收拾。天竺人就处在这个状态。
从自卑变成了自大……迅速演变成狂妄，疯癫。他们热情洋溢，仿佛胜利唾手可得。他们嚷嚷着复仇，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大。
每一个邦国都组织人马粮草，奔赴开伯尔山口。
还有些庙宇，干脆在一堆大师的率领之下，直接上战场。
他们要报仇！
柳钊手上的人马越来越多，迅速突破了五十万。而且还在快速增加之中。
这帮人根本不懂如何战斗……也没有受过任何训练，说他们是炮灰，都抬举他们了，完全就是一堆飞灰！
可就是这么一群人，竟然觉得自己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乐得没边……
“你不会觉得他们能打仗吧？这是为师教你的兵法吗？”朱棣愤怒质问。
柳钊呵呵一笑，在这一刻，他跟老爹完美合一，得意的如同小狐狸成精。
“师父，弟子根本没指望他们打仗，而且弟子考虑的也不光是打仗！”
“那还有什么？”
“自然是如何治理了！”
柳钊笑得很灿烂，他总结了当年怛罗斯之战失败的原因。
“当初的盛唐，无论将士英勇程度，还是武器装备，以及战术战法，都远远超过大食……之所以会战败，就是劳师远征，粮草不及。”
“事实上，控制西域，已经是大唐帝国的极限。唐朝不得不使用胡人，借助被征服各国的力量，才能稳住西域。真正投入到怛罗斯之战的唐兵，实在是太少了。”
朱棣深吸口气，“你说得对，这不正是该大力移民，增加我大明子民数量吗？”
柳钊也笑了，“师父啊，您老人家怎么钻牛角尖儿了……移民多慢啊！而且又费力气。咱们要逆事顺办！”
朱棣拧着眉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很简单！”
柳钊喜滋滋走到了帐篷的门口，指了指外面一望无际的军营。
“师父……咱们没法短时间让汉人数量上来，那就利用天竺人，让他们进入哈烈……然后以天竺人，区隔开哈烈各部。只要他们彼此交错，互相牵制，就不怕哈烈人闹事……而且最好能把种姓也带到哈烈，如果那样的话，弟子简直做梦都会笑醒的！”
朱棣听着这话，突然浑身震颤，露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他伸出大巴掌，狠狠抓了抓柳钊的肩头。
“真没给你爹丢脸！你小子真是够黑心的！”
柳钊很谦虚乖巧，跟他爹关系不大，主要是师父教得好，都是师父的功劳……没人跟你抢的！
朱棣背着手，认认真真思索起来。
论起作战，拉拢哈烈人，绝对是很好的选择。
毕竟朱棣跟哈烈拼过，知道他们不怕死，骁勇剽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完全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
坦白讲，如果没有技术优势，想要击败哈烈，还真不容易。
就像是一柄剑，杀人效果很好，可是自伤也很厉害……朱棣一心想的都是怎么驾驭哈烈人。
可是到了柳钊这里，小家伙直接放弃了。
“师父，我研究过的，哈烈境内有很多波斯人，大食人……他们可是非常高傲的一群人，又和咱们的文明传承不同，想要收服他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弟子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用天竺人，去掺沙子，用种姓去瓦解他们，这就叫……”
“以毒攻毒！”
师徒两个异口同声！
就连朱棣都没有想到，经略哈烈的措施，竟然是宝贝徒弟想出来的。
莫非说，这小家伙能出师了？
或许朕真的没有什么可教了，朱棣在这一刻，真的有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他的儿子还算不错，徒弟又成长起来。一代新人，取代旧人，再看看自己的白发，朱棣怅然若失。
算了，真的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了。
“臭小子，该怎么办，都交给你了，为师跟你爹喝酒下棋，等着你的捷报了。”
柳钊接下了千斤重担……真的是很沉重。
他趁着天竺人心气正高，果断重新整编，和大明那种，彻底打散，重新编组不同。柳钊严格按照种姓地域，编练天竺兵马。
并且将士兵和将领分开，造成彼此牵制，而大明的将领总揽大权，平衡手下……就这么一支乱糟糟的兵马，还真有了点战斗力。
尤其是他们数量众多，加上大明的火力支援，从开伯尔山口向北，全力涌入哈烈。攻占的土地越来越多，抢占的地盘越来越大，就像是一股恒河洪水，席卷八荒……
“师父，爹！”
柳钊突然闯入了军帐，兴冲冲吼道：“咱们的兵马拿下了怛罗斯，盛唐没做到的事情，我大明做到了！”

第959章 永乐大典
怛罗斯，曾经大唐饮恨之地。
如今却是大明征服天下的起点……
天竺人虽然很烂，但有个好主子驱使，还是能爆发出一些战斗力的。
更何况朱高炽的修路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从京师通往西域，一条铁路，一个经济带，所到之处，皆是大明天下。
柳钊觉得自己对大师兄绝对够意思了。
大明发展的任督二脉已经打通，至于会发展到哪一步，那是他们的事情，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柳钊只想去碎叶城，去瞧瞧诗仙出生的地方……
“到底是少年心性，碎叶城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小破村子吗！”朱棣冷哼，“还是在这怛罗斯，能听到铁马冰河，千乘万骑……俯视天下，皆我大明之疆土，痛快，痛快啊！”
朱棣举起夜光杯，葡萄美酒入吼，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真是痛快！
柳淳捏着酒杯，沉吟笑道：“太上皇，如今大明盛世可期，不如就请太上皇留在这里，见证铁路修通，岂不美哉？”
朱棣下意识点头，他的确有心思。
可很快他就明白了柳淳的用心。
这丫的又想逃跑！
你做梦去吧！
“柳淳，咱们俩现在就是一对筷子，谁也离不开谁！我是一定要盯着你的！”
柳淳对这个“筷子兄弟”彻底无语了。
“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出发吧！”
在交接了天竺的事情之后，船队果然沿着海岸线，进入了非洲地界。在进入非洲之前，柳淳还跑去海湾，圈了不少土地。
朱棣看不成黄沙大漠，能有什么价值。或许野骆驼和野马很值钱吧！
不过没关系！
柳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柳淳圈地，朱棣圈了两倍！
反正跟着柳淳干，不会吃亏的。
柳淳能说什么，他为了不让自己被气死，决定找个人好好恶心一下朱棣……他们的船队进入了马岛外海，柳淳跟朱棣，只带着很少的人，登上了岛屿。
当他们上岛之后，就发现了田连阡陌，竟然有很多人在这里耕种……朱棣走了一段，发现路边有个戴着草帽的人，也看不清岁数，似乎是监工，就随口问道：“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此人一扭头，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四叔！”
一声四叔，让朱棣大吃一惊！
他愕然好半晌，这才切齿道：“朱允炆！你还活着？”
朱允炆笑呵呵爬了起来，他的确还活着，看起来精神头还很好。
他笑嘻嘻道：“师父也来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随便准备点，别见怪！”说完，他真的转身去张罗了。
瞧着朱允炆佝偻的背影，朱棣切齿咬牙！
“柳淳，他怎么还活着？高炽那孩子脑子坏了吗？是不是你，你包庇了朱允炆？”
被朱棣疯狂质问，柳淳两手一摊，“太上皇，当初可是你答应让高炽处理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我是让他……”朱棣在脖子上狠狠划了一下，含义也很简单，四个字，杀人灭口！
柳淳轻笑，“太上皇，若是您老有这个意思，现在动手就是了。我又没拦着！”
朱棣切齿咬牙，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差不多半个时辰，朱允炆笑呵呵来了。
他拿来的真就是一些简单的饭食……有果酒，有水煮青菜，最吸引人的就是一盆炖海鱼……朱允炆笑道：“四叔，本来想请你吃生鱼片的，可是担心有寄生虫，就给炖熟了，来尝尝，很鲜的！”
朱棣黑着脸，根本懒得吃。
柳淳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味道还成，你的手艺不错啊！”
听到了师父的赞美，朱允炆欣然笑了，“师父，有这句夸奖，弟子就心满意足了。”
柳淳又夹了一筷子，边吃边问，“你这些年，除了研究厨艺，就没有研究点别的东西？”
朱允炆想了想，忍不住道：“师父，前些时候，我整理海图，发现这个非洲啊，和南美洲，有一部分海岸线就像是被撕开的纸一样。”
说话之间，朱允炆真的抱来了一堆海图，其中还有他亲手剪下来的两块陆地，放在一起，还真像一整块似的。
“师父，弟子真是百思不解，莫非这就是巧合吗？”
柳淳哑然，“这可不一定是巧合，没准这两块陆地原本就在一起的！”
朱允炆大惊，“怎么会？这两块陆地面积多大啊？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没有这个力气啊？”
柳淳轻笑，“天神固然没有，可你别忘了，还有火山和地震！来自地下的力量，可远比神明更可怕！”
朱允炆吸了口气，思忖半晌，惊道：“师父，莫非是火山喷发，把原本一整块的陆地给撕开了？那也太可怕了！真的是天崩地裂了……师父，你说那时候的人该怎么样？会不会血流成河？”
柳淳微微摇头，“你怎么会觉得，那时候会有人呢？”
“这个……”朱允炆沉吟了，没有人？
这个说法很奇怪啊！
不是开天辟地之后，女娲造人吗？
难道在人出现之前，还有许多故事？
朱允炆突然摇头了，“师父，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假如没有人，又如何有记录？没有古人亲见，没有文字记录。光凭师父所言。未必让人信服啊！”
“哈哈哈！虽然没有古人记录，却有天书！”
天书！
这俩字把朱棣都惊到了……他老早就知道柳淳这个人邪！少年老成不说，还一肚子稀奇古怪的学问。
他说自己有一大堆师父，可是大明的足迹已经遍布全球，根本没有找到柳淳的师父们！
莫非说这小子真能看懂天书？
柳淳闭口不语，瞧了瞧四周，突然指了指头上的房梁。
“在房梁上面有一层什么东西？”
“灰尘！”朱允炆笑道：“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柳淳道：“灰尘会越来越厚，只要足够时间，就会积累很多很多，甚至变成我们脚下的大地！”
朱允炆傻了，“师父，那要多少时间啊？”
“自然是很长很长……我们只要向下挖，寻找到相应的地层沉积……我们就能找到当时的动物，当时的植物……就能知道和现在有多少区别，这些生物是怎么生存繁衍，又是如何消失不见的……我们脚下的大地，就是一卷天书。我们头上的星空，也是一卷天书。”
朱允炆突然眼睛冒光，忍不住道：“没错，这还是两本永远都读不完的书！”
他兴奋站起，朗声狂笑，“只要读懂了这些东西，什么帝王将相，什么王朝更迭……根本不值一提！满天神佛，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师父……你怎么没有早点教弟子这门学问啊？”
柳淳无奈苦笑，谁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啊！
“只要想学，现在也不晚啊！”
柳淳跟朱允炆聊了好几天，朱棣就听了好几天。
最后朱允炆拿出了一本观察的笔记，里面记载了他在马岛发现的特殊动植物，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猜想。
“师父，弟子想求师父，帮着我刊印这本书。”朱允炆满怀期待。
柳淳含笑。“放心，不但会刊印，还要放在《永乐大典》里面！”

第960章 朱棣的追求
朱棣觉得柳淳在恶心他，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朱允炆必须死！”
柳淳无奈苦笑，“太上皇，你觉得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说到底，你们都是朱家的人。如果您执意要杀人，我可就不管了。”
柳淳带来了三艘船，这上面的将士没有一个是朱棣能调动的！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柳淳的人！
“你眼里简直没有我这个太上皇！”朱棣厉声怒吼。
柳淳耸了耸肩，“随您怎么说，咱们要去下一站了。”
离开了马岛，下一站就是南非地界……又有一个老朋友，等在了这里。
正是定国公徐增寿！
虽然他只是受封公国，但是他掌握的这块土地，比好多王国都要强许多……遍地都是宝贝。
黄金、珠宝、钻石、矿产，要什么有什么。
徐增寿给柳淳和朱棣展示了他的府邸。
门框是金的，门把手是金的，两边的狮子是金的，走进去，架子是金的，桌椅板凳，也都是镶金的，一张大床，竟然是象牙包金，还挂了一串钻石，闪闪发光……柳淳对徐增寿的品味已经无语了。
要不要弄个金马桶，然后镶一圈钻石？
咱有点格调好不好？虽然你很有钱，但也没必要这么嘚瑟啊！
柳淳满脸鄙夷，可朱棣却是眼睛冒光，奢华，壮观简直是人间奇迹啊！
“你这是又发财了？”朱棣冷笑道：“拿出来点，怎么样？”
“好啊！”徐增寿几乎没有迟疑，一口答应了。
朱棣竟有些不适应了。
“你可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
徐增寿拍着胸膛道：“姐夫，你要什么，小弟都是双手奉送的，只不过……”问题就在只不过上面，徐增寿嘿嘿道：“只不过这些产业可不光是我的，还有一半的股份，在……”他的目光落到了柳淳身上。
朱棣顿时立起眉头，“你把股份给了柳淳？你竟然没给我？”
这一次当真是把朱棣气坏了，竟然把朕这个太上皇放在了柳淳后面，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增寿，你丫的真是嫌自己命长了，信不信现在就掐死你！
面对朱棣吹胡子瞪眼，徐增寿淡然一笑。
他居然不怕了！
真的，有什么好怕的！
你都不是皇帝了，还能把我怎么样？
此刻的徐增寿就想发自肺腑告诉朱棣四个字……人走茶凉！
你的时代结束了，别的不说，朱高炽已经降旨改元，永乐朝结束了，现在是洪熙天子。作为抱大腿的高手，徐增寿早就替自家想好了下一步。
“姐夫，这股份有一半，我是交给了柳芸那丫头，俗话说爹亲叔大，娘亲舅大，她不就要靠着我这个舅舅吗！给孩子一份嫁妆，以后也能体面一些……你说是不？”
“不是！”
朱棣顿时气炸了，他点着徐增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丫的少给我装蒜，你给柳芸送东西！你是给于谦了！徐增寿，你还要脸不，一个堂堂的定国公，你居然去巴结一个小崽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徐增寿啥也没说，只是弄出了一大堆的报纸，递到了朱棣面前。
“姐夫，你在天竺盘桓了好几个月，又是练兵，又是打仗，咱大明有什么变化，你没关心吧？你现在就看看！”
朱棣还真没留意，他也不觉得国内能闹出什么动静来，毕竟朱高炽刚刚登基，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当朱棣拿起报纸，才看了几眼之后，顿时就炸了！
“窃主上威福，这个于谦真是该死！”
朱棣切齿咬牙，恨不得把于谦给宰了。
要说起来，小小的于谦，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原来他提出了一个建议，针对吏治，必须严格约束……一些重要的位置，比如地方的布政使，朝廷的各部尚书，还有都察院派出的巡抚，由于分管一方，责任至重。每一个人选，都要慎之又慎。
首先，要通过吏部铨选，接下来，要交给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共议，当多数人通过之后，才能上奏内阁……内阁拿到名单之后，进行筛选，然后挑选一二人员，公布出名单，接受各方监督意见。
等到最后，再把确定的人选交给天子。
这套规矩非常严密，虽然不敢说选出来的官员，都是德才兼备。
但是有吏部和内阁的同意，又有京官的点头，再加上各方意见……最后选出来的这个人，几乎无懈可击。
皇帝虽然有最终否定的权力，可一旦否定了，就等于是和所有人做对。
哪怕是朱棣，都要掂量一下，更何况朱高炽了！
“其心可诛，其人该杀！”
朱棣怒火中烧，“柳淳，这就是你选出来的好女婿！这就是你的徒弟！你给我说清楚！”
柳淳把两手一摊，“太上皇，这事我没什么可说啊！这不是挺好的规矩吗？”
“好个屁！”
朱棣冷哼道：“真要是这么干了，就等于将人事之权，悉数交给了百官！这些官吏什么德行，朕岂会不知？”
柳淳没说话，徐增寿却又翻出了一份报纸，递给了朱棣。
“姐夫，你再看看这个。”
朱棣接了过来，忍着肚子疼，才看了一点，就又炸了。
内阁居然提议，改革国子监。
从今往后，国子监负责教导已经入仕的官员。
也就是说，人才的培养，悉数交给了学校。
大明的科举在柳淳任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现在更是进一步改革，每年招募的人数几十倍增加，这些人被选派到各个衙门，充当书吏，接受历练，只有表现比较好的，才会得到机会，进入国子监学习深造。
如果能进入国子监，基本上就进入了升官的快车道，前程似锦。
这也没什么，可国子监教学的内容，让朱棣抓狂。
里面竟然以科学为主，除了自然科学，还有社会科学……其中的经济学，法学，如何治国，如何治理百姓……竟然都是柳淳的那一套。
也就是说，柳淳的学说，成了百官要共同学习的课程。
柳太师，名副其实！
朱棣能不着急吗？
他如何看不出来？这帮文官根本是打着柳淳的旗号，窃取天子权柄，换句话说，朱皇帝又被架空的危险。
柳淳在朝的时候，他们君臣勉强和睦相处。
现在可好，于谦竟然直接下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高炽，你就是头猪，你怎么不杀了于谦！”
柳淳气得翻白眼，我好不容易挑选的弟子兼女婿，怎么可能给杀了？他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有一个小豆腐块儿，柳淳指给了朱棣。
“皇帝也不是没有反制啊？”
朱棣扫了一眼，的确，朱高炽出手了。
前些时候，朱棣不是整顿过内廷吗？还让蹇义教导内廷诸珰。
这一次朱高炽就把内廷放出来了……他让司礼监协助天子，整理公文。
有太监盯着，总算不用孤军奋战。
朱大胖的平衡之道，的确让人伸大拇指！
可朱棣很快看出来毛病所在。
“愚蠢！现在到处兴学，不停鼓吹科学，太监这一路东西，根本存在不了多长时间！早晚有一天，那个于谦会废了太监！到了那时候，朕倒要看看，他还怎么办？”
真不愧是永乐皇帝，看得就是那么长远。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徐增寿嘿嘿笑道：“姐夫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我劝你还是别浪费精神头了。”
朱棣咬牙切齿，真是老了！没权了！竟然敢瞧不起朕！
“徐增寿，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徐增寿耸了耸肩，把两手一摊，冲着柳淳笑道：“瞧瞧……但凡能找到一个愿意当刽子手的，哪里还用自己动手啊？”
完了，这是彻彻底底完了！
朱棣很受伤，竟然连徐增寿也吓唬不住了，他这个太上皇哪有半点威严啊？
“那个……都在酒里吧！咱……一醉方休！”
柳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徐增寿很欣慰，直接搬来了两坛子四十年的女儿红！
“什么国事，什么天下！都不如喝酒！治国不如喝酒……咱痛痛快快喝，有句诗怎么说来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朱棣抓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而后狠狠盯着徐增寿，怒冲冲警告道：“不许提几何！我算学不好！”
……
三个老男人凑在了一起，每天喝酒，骑马，打猎……朱棣年纪最大，但是每次战果却最丰厚，光是狮子就猎到了五头。
拿人没办法了，只能靠欺负动物，才能找回尊严。
为了避免咱永乐大帝郁闷，柳淳决定北上。
“咱瞧瞧郑国公吧！他也一把年纪了，不知道他的老腰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提到了常茂，朱棣终于笑了，“柳淳，他现在怎么样了？把欧洲摆平没有？”
“没有！”
柳淳果断回答道：“哪有那么快啊！欧洲可是一大堆国家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朱棣搓着手，眼睛里都是光，“好，太好了！越多越好！快，船队北上！一刻也不要停留！”
拿下怛罗斯，超越了盛唐！
再把欧洲摆平，就连成吉思汗也不是对手了……朕要这大明，盛世无双！

第961章 欧罗巴绝不投降
柳淳和朱棣打算继续北上，完成巡视天下的目标……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就在一个月之前，突然从大明传来了消息，成国公朱能病逝了。
还说不清楚得了什么病，反正时间很短，据说前一天还请人喝酒听戏，一直乐呵到了后半夜。第二天中午，人就没了。
走得很干脆。
“他是有福的人啊！”徐增寿下意识环抱住自己肥硕的大肚子，冲着柳淳叹道：“我这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这一次怕是咱们最后的相聚了。”
徐增寿仰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流下了，可真正到了伤心的时候，又怎么能忍得住。
“柳淳，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朋友，兄弟，铁哥们！能走到今天，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没有别的，只要用得着，一张纸条就行。我徐增寿，还有我们徐家后代子孙，绝不会袖手旁观！”
柳淳同样心绪涌动，“四哥……我也这么叫你吧！”
徐增寿在兄弟中排行老四，只不过柳淳很少管他叫四哥罢了。
“到了咱们这一步，个人得失都是小事……为了整个汉家天下，谁也不能懈怠！”
徐增寿用力点头，分封天下，建立藩国，为了什么？
还不是把整个世界都纳入汉人的治下。
这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只能坐井观天，唯独大明，日月高悬，山河永在。
就连徐增寿都能感觉到，他们这一代人，站在了令人目眩的高度……这种感觉是真的好，可也真的累。
几乎每个人都在拼命……朱高炽努力协调国内，推动发展。而朱高煦则是在钻研科技，为了这个庞大世界，提供技术条件。
朱高燧在忙着金融，于谦忙着监察，周王朱橚忙着医学防疫……那么多的藩王，那么多的将士，还有商人，国内的工人，种田的百姓……大家都在出力气，将一块块蛮夷之地，变成适宜汉人生存的乐土。
这是一场宏大到了无以复加的一场战斗！
朱棣和柳淳没有直接往美洲跑，而是绕了个大圈，也不过是给各地部署任务罢了。
南洋要并入大明，天竺要整合起来，成为大明前进的帮手。
至于徐增寿这些人，则是要管好自己的藩国，传播汉家文明，添砖加瓦。
他们都不年轻了，或许真的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了，不过能有幸生活在这个大世里，又何其有幸。
朱棣和柳淳盘桓了大半年，依旧不愿意出发。
从大明过来的船队，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百艘，不包括船员在内，光是兵马就有一万八千。
他们还在停留的时候，突然从欧洲方向传来了噩耗……郑国公常茂死了。
事实上他来到欧洲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这几年他兢兢业业，努力扩展在欧洲的势力，纵横捭阖，战斗，拉拢，殚精竭虑，没有一刻放松。
在两年之前，他就积劳成疾，可是他一直瞒着，从不告诉任何人，直到前不久，在巡视一处堡垒的时候，常茂吐血昏倒。
他清醒过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把所有军务交给了蓝勇，然后常茂就再次昏倒，直到死去。
失去了常茂的指挥，明军的处境一下子变得糟糕了许多。
那些原本臣服大明的国家纷纷动了起来，就连昔日的一对老冤家，英国和法国都私下里勾勾搭搭……这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对于欧洲国家来说，几乎每一位国王，都是亲戚关系……他们既能打得昏天黑地，又能凑在一起，狼狈为奸。
蓝勇虽然是个鲁莽的人，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也让他变得格外狡猾。至少对付欧洲的这帮二五仔，他的智慧完全够用了。
蓝勇先是秘不发丧，以演习的名义，把军队调到了加来，背靠大海，有着船队巡视海洋，先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他集中粮食，给三千将士准备了可以吃三年的食物。
甚至在城堡里囤积了数量惊人的腊肉，腊肠……如果想吃新鲜的肉，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只有靠着海军帮忙了。
毕竟蓝勇已经弄清楚了欧洲的情况。
整个西欧诸国，包括南欧，他们还算是一伙的。等向东之后，情况就变了不少。
大明的船队在北方发现了一处天然的不冻港，通过这个在北极圈之内的港口，大明可以和蛮夷联络起来。
从他们手里换来牲畜和小麦。
甚至还能雇佣一些蛮夷，充当仆从。
总而言之，蓝勇竭尽全力，准备战斗。
而战斗比他想得还要稍晚了一些。
欧洲的君主们经过了漫长的协调，复杂的讨价还价，还有激烈的争吵之后，终于在哈布斯堡家族的统帅之下。
向位于加来的大明军队发起了猛攻。
多达八万人，高举着十字旗号，发狂猛扑。
用他们的话讲，是要驱逐这些该死的东方妖魔，保护欧洲的安全……在他们的描述里，大明简直就是恶魔化身。
他们为了延年益寿，会抓捕西方的孩童，把他们晒成肉干，然后吃掉。他们还破坏西方的风俗，甚至不准随地大小便……连这个都要管，还是不是人啊？
面对欧洲的呐喊，蓝勇根本不屑一顾。
说得再好听，本质都是一个，那就是看不得大明发财！
自从在欧洲建立据点之后，大明调节了英法的战争，然后全力以赴，和各方做生意，积累财富。
坦白讲，常茂和蓝勇都不算过分……可西方的君主又如何容忍金银外流？
更加让他恐惧的是大明的主张越来越多，冲击西方。
尤其是他们的封建体制，贵族世袭，都受到了强烈的批判。
欧洲还出现了农民起义。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几个国家，数以百计的领主，组建了近十万大军。
从四面八方，围攻仅有三千人的加来港。
战斗的第一天，欧洲联军就付出了一千三百人的代价，而明军这边，则仅仅死了三个人。
欧洲的骑士披着厚重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提着长长的马刀……在战斗之前，他们让自己的奴隶，一遍又一遍整理铠甲武器……然后满怀信心，冲向战场，愉快地——战死！
无往不利的骑兵被打败了，恼羞成怒的君主们推出了火炮，这是他们的王牌。
沉重笨拙的火炮，在明军的火力覆盖之下，无所遁形，全都被炸成了废铁。
整整一个月，他们连一根毛都没有得到！
恼羞成怒的欧洲君主们，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他们从各地抽调少年……那些老迈腐朽的骑士已经不是魔鬼的对手……唯有充满了朝气的年轻人，才能不惧生死，在神明的庇佑之下，无往不利！
战斗！
不要让战斗停下来！
欧罗巴绝不投降！

第962章 英国投降矣
无穷无尽的人潮，遍地的尸骸，浓稠的血腥，苍凉的硝烟，迷茫整个加来港区……蓝勇见过太多的生死，甚至连捕鱼儿海之战都没有让他犹豫过，可这一次他真的心惊肉跳。
“传我的命令，不论男女，全部动员起来，谁也不许偷懒。我们必须靠着自己，撑过三个月！”蓝勇也不确定朝廷的援军是否能赶到，或许他们永远也等不到了，但是不要紧的。
做为钉在欧陆的一颗钉子，他们是宁死也不会放弃的。
当初大明船队以天降猛男之势，击败了英国海军，又重创了法国武装，并且在加来建立起据点，提前结束了英法百年战争。
在最初的阶段，欧陆的邦国贵族还是保持欢迎态度的。
他们能从大明商人手里，拿到自己最渴望的丝绸，瓷器，还有那些数之不尽的奢侈品，供应上等贵族的生活。
那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
贵妇们用绚丽的丝绸和精致的珠宝，把自己打扮得比天使还奢华。她们坐着马车，在领地巡视，并且去看望遥远的亲戚，大肆炫耀那些比星辰花朵还要灿烂的衣服裙子。
整个西方的贵族们都沉浸在欢乐之中。
过去阿拉伯的商人垄断了贸易，他们只能承受质次价高的坑人货。现在好了，大明直接送到了眼前，可以让他们愉快地挑选了，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穿着大明的丝绸，喝着东方的茶叶，用着精美的瓷器……让世界最大的帝国伺候着，这福分，那可是不小！
西方的贵族们大约快乐了两三年，但接下来事情就出现了变故……事实上，购买东方货物，造成金银外流，这个事情倒是不严重。
毕竟从古至今，西方的金银一直是外流状态。
流给大明，还是流给阿拉伯人，差别不大。
可另一样副产品，却让西方如坐针毡，如鲠在喉……数量众多的中国书籍开始出现在了西方的土地上。
双方交流，文明碰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在十几年前，伴随着于彦昭等人的环球航行，东方的书籍著作就已经传到了整个世界。而且朱棣和柳淳不断向外发配读书人。
被赶到海外的士人有多少，已经很难考证了。
保守估计，也不会少于三万。
这些人同外国各地的学者交流，不断翻译书籍，传播文化……到了如今，西方市面上已经拥有了众多的东方典籍。
以最著名的《道德经》为例，光是译本就有十种以上。
其他的儒家经典，也数量惊人。
再有，东方的绘画，雕塑，手工艺品也传了过来。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也开始流行起来，什么三国水浒，也都出现了拉丁文版本……而明军又在加来建立了一个印刷厂。
他们刊印的各种书籍，快速流传开来。
西方的学者沉浸在儒家和道家的海洋里，如饥似渴，汲取着东方的智慧。
而普通人也从小说当中学到本事，比如三国的谋略，水浒的慷慨……据说有一位农民起义的领袖，就是学习黄巾起义模式。大喊上帝已死，新帝当立。
虽然他们和黄巾一样，被贵族们联合剿杀，但是带来的震动还是非常惊人的。
另外还有一大帮人，他们觉得社会太过压抑，竟然学起了水浒，啸聚山林，根本不听贵族的号令。
地方乱了起来，也还能承受。但是整个知识界的改变，却是致命的。
而这一切的改变，还要从一次远征说起……蒙古人西征，不但重创了整个西方，带来了毁天灭地的惶恐。还同时带来了两样东西，第一，是全新的技术，这让西方掌握了火药，掌握了很多新的技术，新的工艺。
至于第二点，那就有点可怕了，因为蒙古人同时带来了鼠疫——黑死病！
在黑死病肆虐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保守估计，也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于瘟疫。
而在这场瘟疫中，有一类人员死亡率超高，那就是教廷的神职人员……他们握着十字架，祈祷，恳求……希望神明能够降下神力，救助可怜的羔羊……可他们的神根本没有出手，相反，还把这些神职人员也都给带走了，一起见上帝了。
经过了这一次瘟疫，人们对神明的信仰开始动摇了，教廷的力量开始垮塌……随着威信消退，各种新的思想出现。
后世所谓的文艺复兴，思想启蒙，都是发端于此……推翻了对神明的依赖，人们开始追逐财富，探索世界……所以说，一场瘟疫，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潮流，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的确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谁要是敢小觑瘟疫的威力，必然会尝到自己酿的苦酒！
此时的西方，刚刚摆脱了黑死病的纠缠，人们极度惶恐，空虚……大明的出现，不可避免地改变了整个西方历史。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坚船利炮，精美的商品，这些东西无不展示着大明的强大。
崇拜强者，模仿先进，几乎是所有人的本能。他们不会深入探究其中的原因，只会简单模仿……所以一切来自大明的东西，都是值得推崇的，尤其是那些带有人物图画的，更加值钱。
同样的杯子，拥有人物的，就要比花鸟鱼虫贵三倍以上……
大明的田园生活，穿着服饰，饲养家禽家畜，建筑，街巷……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让西方的学者着迷……在他们的笔下，大明成为了世界治理的典范。
在这个国度里，并不存在主导一切的神明，人们相信自己的力量，能够改变一切。
他们的君主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哲学之王”，这位君主睿智而仁慈，聪慧而果断。依照着人们共同的想法，遵照共同的准则，来治理这个最庞大的国家。
在这个国家里，决定人们贵贱的不是血统，而是努力程度。
哪怕最卑微的人，也能获得教育，只要表现突出，通过考核，就可以成为官员。
没有贵族，没有奴隶，没有贱民……富足安康，繁荣安定……就连妇人都可以走出家门，追求自己的幸福……整洁，优雅，富裕，充实……如果说世上真的存在天堂，那一定是东方莫属。
从西方走向东方，就是从野蛮走向文明，从地狱走向天堂……
“写得挺不错的！比翰林院的那帮废物强多了！”
朱棣兴奋地抓着胡须，盯着翻译过来的西方著作，兴奋的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哲学之王！
这个称呼很不错，非常非常不错！
还说朕是最睿智的人，很好，很会拍马屁！
应该让翰林院和国史馆的那些过来，或者把这些西方学者送回大明……专门让他们写书，替皇家吹捧，写得多好啊！
“拿酒来，如此奇文，当浮一大白！”
柳淳给了朱棣一个特大的白眼。
“太上皇，您听说过一句话吗？叫距离产生美，你要是把这帮人弄去大明，美可就没了！没准他们还会深刻揭露，辛辣讽刺，那时候岂不是作茧自缚！”
朱棣轻蔑一笑，“柳淳，你别绕弯子，我听得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实际上不怎么样，是个糊涂蛋，一点也不聪明，大明也和这里描述的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棣呵呵冷笑，“你这个人啊，也是小聪明罢了！你根本不明白，当这帮人费尽千辛万苦，跑到大明之后。他们为了维持谎言，为了让留在西方的人相信，他们找到了天堂，会更加卖力宣传，用更肉麻的词汇，赞美大明，推崇皇家的！”
朱棣说着，还拿起了一本马可波罗游记，塞给了柳淳。
面对这本书，柳淳无语了。
还真别说，朱老四说的是真有道理！
这种非常简单把戏，一直到了几百年之后，依旧有人乐此不疲。
柳淳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东方带来的冲击，已经彻底改变了西方的世界，那些贵族上层，还有位于罗马的上帝仆从，他们都联合起来，拿出了全部的力量，疯狂攻击加来，试图消灭大明在西方的据点，荡平乱源。
从此之后，只要关上门，闭紧窗户，不听不闻，天下就会太平了……
“太上皇，我倒是有个想法，要不干脆就放弃加来，从此转为封锁制裁，让西方就这样烂下去，岂不是更好！”
柳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朱棣呵呵冷笑，只给他俩字：做梦！
放任自流，谁知道西方会不会真的联合起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荡平西方，然后将他们分割成无数的邦国，彼此冲突仇视，杀伐不断，那样才能一劳永逸。
柳淳又能说什么呢！他虽然抢走了朱棣很多权力，但是在作战用兵方面，柳淳还是相信朱棣的水平的。
经过了两个月的航行准备，大明舰队，一共四百五十艘各型船只，一万八千名士兵，庞大的船队，出现在了英吉利海峡。
就在这支船队出现的一刹那，整个英国上层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当我们孤单无助，又无力对抗的时候，投降就是最好的选择！
最贵的上国，弱小的英国，愿意充当大明前驱，讨伐那些无知的笨蛋！
英国投降矣！

第963章 就藩美洲（大结局）
该死的法国人想要把英国从欧陆驱逐出去……让我们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岛国，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成为大陆的主人？
错了！
大错特错了！
这些愚蠢的公鸡，只要有英国在，他们的野心就别想得逞。
和大明合作！
同强者结盟，我们就是强者！
我们英国要成为大明在西方最坚强的盟友，最友好的朋友。
我们今后的政策就是将大明拉进来，把法国人压下去……荣耀属于吾王！
英国的贵族们畅所欲言，很快，他们就从失落之中走出来，虽然很倒霉，但只要有个更倒霉的垫底儿，心情一下子就好了，甚至还会发笑……
这群英国人就是如此，他们很快派遣使者，带着国书，跑到了加来，想要面见大明方面的统帅。
只不过英国虽然决策很快，但是却还是慢了一步！
因为就在大明船队北上的时候，法国方面已经得到了消息。
而且这一次大明选择在诺曼底方向，派出了先遣军。
朱棣纯粹是想试探一下西方的战斗力，毕竟面对一个陌生的对手，还是要保持足够的警惕。
明军一千人马，率先登陆。
最让朱棣惊叹的不是战斗的顺利，而是那些法国百姓，普通的民众……他们对于明军的到来，简直麻木到了极点。
根本没有半点防备不说，他们还主动帮忙运送物资军需。
只要给他们一枚银币，这些家伙就会撅着屁股忙活一天。
不但是出力气，而且还会把法军的动向通报给大明。
面对这一幕，朱棣果断决定，增派五千人，直扑巴黎……
“麻木的百姓，落后的组织，不堪一击的军队……我不觉得这些西方国家有什么了不起！柳淳，你高估了他们！”
柳淳耸了耸肩，他能说什么。
或许朱棣的看法是对的，西方人只是侥幸点了工业革命的科技树……靠着掠夺的财富，维持了几百年的人上人而已。
当曾经抢劫的财富花光了，又找不到新的猎物之时，就是西方衰弱之日……
反正不管怎么说，打断了西方的历史进程，对于柳淳来说，都是巨大的成就。
从洪武到永乐，再到如今的洪熙，如果加上建文帝的几年，他已经是四朝元老，真的不年轻了……
“等欧洲的事情结束，我真的要去封地，好好享受生活了。太上皇，咱们也就此别过，天各一方算了。”
柳淳的提议，只得到了朱棣的白眼。
朱老四把脚架在桌面上，呵呵冷笑。
“姓柳的，跟你说，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想不通，你心心念念，要去美洲就藩，这美洲究竟有什么好的？我还真打算好好瞧瞧！”
柳淳脸都黑了，“太上皇啊，美洲就是一片蛮荒，正因为不好，所以我才要去的，我是去教化蛮夷的，过程会很辛苦。”
“哦！”
朱棣意味深长地点头。
“原来如此啊！”他呵呵笑道：“我比你能吃苦，所以啊，开拓封地的事情，也交给我算了！”
柳淳瞬间把脸沉下来，“太上皇，你不要越俎代庖！”
朱棣耸了耸肩，“你管不着！这事啊，朕的徒弟已经同意了……”朱棣兴冲冲站起来，背着手，丝毫不理会脸都黑了的柳淳。
“这些年了，你小子光想着挖坑坑别人，这一次我也挖个坑，你就乖乖待着吧！”
朱棣仰天大笑，他点手让人把柳钊叫来。
“徒弟啊，你管我叫什么？”
“师父！”柳钊干脆答应。
“还有呢？”朱棣又追问了一句。
柳钊迟疑了片刻，抬头瞧了瞧老爹，只见柳淳脸色极为难看，他不想说，可朱棣又不停逼问，柳钊很无奈！
“父皇！”
朱棣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柳淳，还多亏你给我提醒了，徒弟加女婿，这可比亲爹还亲呢！哈哈哈！”
朱老四放肆大笑，跟柳州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输多胜少，不过这最后一次，他赢得干脆，赢得漂亮！
赢得一劳永逸！
“乖孩子，让师父教你怎么打仗！”
朱棣把柳钊拖出去，甚至不给柳淳发飙的机会……朱老四虽然瞧不起欧洲的国家，但好歹这么多人马。
就算是这么多的猪，也要杀一阵子吧！
只可惜，朱棣还是看错了欧洲人。
法国最初是支持驱逐加来的明军的。
可是很快法国人发现，请神容易送神难。
尤其是哈布斯堡家族，他们进入法国境内之后，就开始大肆攫取资源，予取予求，敲骨吸髓，完全不把法国韭菜当人看！
同样都是韭菜，大明讲究的是定期噶一茬。
可是这些欧洲国家，完全是刨地三尺，不管是根还是叶，到了他们嘴里全都是块肉……如果再这么下去，明军不知道退不退，法国就先崩溃了。
所以，再大明船队出现之后，法国果断投降！
他们再一次证明，没有人能在法国投降之前，占领巴黎。
事到如今，这一场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
有两个“二五仔”帮忙，很快整个欧洲联军就陷入了被动之中……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欧洲的三大骑士团，奥地利的重步兵，还有数之不尽的领主，勇士……潮水一般，扑向明军的阵地。
漫天的硝烟，吞噬了每一个冲锋的人。
战斗持续到了下午，在法国民兵的指引之下，郑和率领的明军主力出现在了欧洲联军的后方。
战斗变成了屠杀，溃败不可避免……罗马，还有哈布斯堡家族，尝到了惨败的滋味，他们已经没有机会重整旗鼓了，在欧洲的许多城市，各个地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起义。
商人百姓站了出来，他们赶走了旧贵族，掌控了邦国的权力。
朱棣在大胜之后，果断宣布，废掉神圣罗马帝国……准许各邦以国家的名义，成为大明的属国。
旧的秩序消失了，欧洲很希望获得新的秩序。
大明止步加来，没有继续侵占欧洲的土地，就这样，顺利获得了重新确立秩序的机会。
在柳淳的掺和之下，成立了一个欧洲联盟……这个机构本着成员国一致的原则，任何事情，都要大家全部同意，只要有人反对，就必须重新协商。
很显然，这么干就是不打算让欧洲做成任何事情。
柳淳还不放心，他又把常茂的儿子，自己的门生，小郑国公推到了欧盟首席执政的位置上，并且世袭罔替……
欧洲的事情差不多了，柳淳已经没有多少心气了，真的，有朱棣跟着，此去美洲，也不会多美好。
而就在柳淳唉声叹气，生无可恋的时候，从大明方面，也传来了消息……朱高炽对外宣布，他继承皇位，万万不敢僭越。
朱棣在龙椅上，只有十五年，所以，他也会到期之后，主动让位给太子朱瞻基，然后避居美洲，潜心学问……并且希望将此做为永例！
师父，别着急，再等几年，弟子就来看你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