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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皇他又凶又娇
作者：团子来袭
内容简介
 梵音只是出云山一名低阶弟子，因为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被战败后的仙门选为献给妖皇的宠姬。 还美名其曰，潜伏妖界，静待时机跟仙门里应外合。 传言妖皇残暴嗜杀，性情诡谲，梵音怂的一比。 但逃跑无门，她迫不得已被八抬大轿送进了妖界 再后来， 梵音：长老，你们再不攻打妖界，我就要当妖后了。 梵音捡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狐狸，作为一个绒毛控，自然是把小狐狸洗干净，抱怀里撸起来。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只快被她撸秃了的毛团小狐狸，竟摇身一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妖皇。 梵音被他困在王座上瑟瑟发抖。 传言中冷血暴戾的妖皇头顶长出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后九条火红的尾巴轻轻摆动：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耳朵和尾巴么？做我的妖后，给你摸。 假虾米真大佬 毛绒控 X 一言不合就变毛团 娇凶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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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梵音觉得自己很倒霉。
她拜入出云山不到一年，唯一一次见到自己那便宜师尊，还是在收徒大典上。
那天新入门的弟子们穿着统一发放的白衣，乌泱泱站了一片，像是一地待售的大白萝卜。
她站在大白萝卜方阵末尾，远远的只瞧见大殿之上她师尊的一道模糊侧影，连是个老头还是老太都没瞧清。
如今倒好，她师尊在屠妖大战中英勇就义了，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大白萝卜，被人从旮旯角里刨了出来。
作用无他——去送死。
一直以来，六界有太古神祇留下的山海图镇压，虽偶有小规模战争爆发，但都是些小打小闹，六界始终处于一个相对平衡的的状态，唯有神界凌驾于众生之上。
听说这届妖皇是一只沉睡了数万年的上古妖族，苏醒之后不满神界所为，直接上九天盗走了山海图。
没了山海图的镇压，各方妖兽都蠢蠢欲动，为祸人间，妖界更是直言要攻上神界。以往妖界跟仙门是势力均敌的，所以这次仙门也身先士卒的杀了过去。
谁料脱离山海图钳制的妖物们凶猛异常，仙门这一仗惨败，折损了无数大能之士。
妖界跟仙门积怨已久，新仇旧恨加一块儿，为了羞辱仙门，妖王们直言要各大仙门送出自己门派美貌的女弟子，献给他们妖皇当宠姬。
打又打不过，仙界和神界的援兵还没到，脸面还是没宗门重要。各大仙门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送出一名本门女弟子前往妖界。
谁都知道这是有命去没命回来，仙门为了保存实力，所以选中的弟子都是一张脸还过得去，修为低下的。
好巧不巧，梵音就是看脸惊为天人，看修为菜鸡一只。
*
被套上一身绯红嫁衣塞进软红小轿的时候，梵音腿软得都不像是她自己的。妖皇出了名的残暴嗜杀，她此去是必死无疑了。
但是除了害怕，梵音倒没觉得有多难过。
她拜入出云山不到一年，名义上的师尊只瞧见过一次侧影，勉强叫得出名字的几个师兄师姐也一直是拿鼻孔瞅人。
现在要走了，她唯一挂念的还是自己养的那只红毛狐狸，它前肢的伤还没好就跑了，被人捉去剥皮制成狐裘大衣了可咋办？
“你到了妖界，万事小心，等待时机同我们里应外合，灭了妖皇给你师尊和众位师伯报仇！”
“师妹此行是为了整个出云山，我辈弟子皆会铭记师妹的大义！”
“师妹虽未得师尊亲传，但师尊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
梵音第一次享受掌门和长老们一齐给她送行的待遇，还有点受宠若惊。几个一向拿鼻孔看人的师兄师姐也前来给梵音送别。
被当做弃子了，她似乎也没什么愤怒的，甚至还在他们的凝视下点了点头，仿佛此番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参加什么仙门盛会。
可能是她的反应跟在场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们神色各异。
最后还是一位师姐站出来道：“师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梵音：“……”
师姐你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些。
不过若说未了的心愿，她的确是还有好多，山下的水晶包子、凉拌粉皮、红烧猪蹄、盐焗鸡翅、清蒸鲈鱼……都好想再吃一遍。
最终梵音咽了咽口水，道：“我养了一只红毛狐狸，几天前走丢了，它若是回来了，劳师姐帮我给它喂些吃食。”
师姐神色怪异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仙门异类。
送行的话说完了，梵音也该上路了。
妖族凶残，掌门没再派弟子护送小轿过去——毕竟去了也是送死。
隔着轿帘前的软红薄纱，梵音瞧见掌门手中捏了个诀，然后四只拇指大的纸鹤从他掌心飞过来，抬起了轿辇。
一顶软红小轿很快就消失在层层雾霭中。
小轿两旁的的窗口都只蒙了一层红纱，半路上梵音本想掀开那层红纱看看外边的风景，却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动那帘子——掌门和长老们怕她半路逃跑，给这小轿下了禁制。
梵音把玩着手上的红盖头，心情终于有了几分复杂。
但这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通往妖界的结界大门到了。
人间和妖界的结界大门设在万妖崖，平日里仙门弟子历练都不敢来这样的地方，听说这里遍地都是吃人的妖物。
梵音透过红纱轿帘远远望着，只觉得那结界大门像是一张狰狞大张的血色兽口。
小轿稳稳落地时，似乎感应到了这地方浓郁的妖气，轿上的禁制自动解开。这地方妖风阵阵，吹得轿帘左右翻飞，梵音有种自己会被连人带轿给吹落到断崖底下的错觉。
她很怂的用两只手抓住了两侧的横木。
知道必死是一回事，但能活自然还是得争取一下。
外边已经站了不少身着嫁衣的仙门女弟子，想来不是每个宗门的掌门人都有出云山掌门这么有先见之明，梵音还看到了护送小轿过来的男弟子。
呃，男扮女装当新娘子的也有。
妖风太大，他们都抬起袖子遮在跟前。
那结界大门打开的时候，像是野兽上下两排牙齿分开一般，颇为骇人。妖风愈发肆掠，吹得梵音眼都睁不开。
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声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涌入耳朵，近得好像是妖物贴着自己耳朵发出的笑声。四周的冷雾，似乎更浓了。
纵是精通术法的仙门弟子，听得这诡异笑声，身子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不少弟子意识到不对劲，纷纷想御剑逃走。
然而妖风大作，飞剑在妖风里被吹得连方向都稳不住，不少踩上飞剑的仙门弟子都被妖风卷落万丈深崖。
梵音那顶小轿也在妖风中被吹散了架，尖叫声和哭嚎声裹在妖风里刺得她耳膜疼。
有男弟子持剑怒喝一声：“我等送本门女弟子前往妖界，这便是妖界的待客之道么？”
到底是要脸，没法说出是给妖皇送宠姬。
似听到这名男弟子的话，那结界之中，传来一声更为尖锐瘆人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他们的天真，所有仙门弟子都感到了耻辱和难堪。
而此时，结界大门已经完全开启。
从结界大门之中，竟透出无数枝桠来。
片刻后，那枝桠的主人，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棵棵几人合抱不过来的参天巨树，像人一样用树根行走。树干上有一团极为扭曲之物，远远看去，竟似一张巨大的人脸。
“树妖！是千年树妖！”
众弟子皆是吓破了胆，惊叫着向后退去。
只见众树妖树干上的人脸诡异地笑了起来，无数树藤自其身上迅速伸长出来，犹如章鱼的触手一般，将所见弟子卷起，随后张开血盆大口，将绝望尖叫着的弟子往嘴里送。
一时间，结界之外尖叫声一片。
众弟子自然都不愿坐以待毙，顶着妖风，纷纷祭出飞剑法器。
然而，她们资历尚浅，对付这等修行了千年的妖物，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有的疯狂往回跑，但瞬息就被身后延伸过来的树藤缠住送进了树口里。有点拿剑疯狂挥砍，但密密麻麻都是树藤，怎么砍也砍不完。
梵音更惨，她是出云山炼丹长老座下的弟子，入门时压根就没配给飞剑，只给了种灵药仙草的锄头和铲子。
情急之下，梵音只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锄头。
眼见那树藤蜿蜒到了自己跟前，她一锄头下去，还真凿断了。
不过她低估了这树藤的再生能力，瞬间就被结结实实缠住腰身，往一颗大张着嘴的树干送去。
瞧着那还带着骨肉残渣的树口，梵音恶寒得不行，赶紧继续往乾坤袋里掏，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把黑不溜秋还带着缺口的大斧子。
这斧子是她之前捡那只受伤的狐狸时，一并捡到的，瞧着破破烂烂但还挺锋利，梵音便用来劈柴了。
眼见那树妖的大口临近，梵音也顾不得许多了，她闭着眼一斧子用力劈了过去。
斧口带起一片巨大的黑色光弧，树妖仿佛是认出了什么，树干上的人脸露出震惊的神情。急忙想甩开梵音。
然为时已晚，那斧刃已照着那树干上的人脸疾劈而下。
“轰——”
这一斧子，竟生出一股巨力，生生将那千年树妖炸劈成粉碎。
这股爆炸的余威，将梵音震飞出去。
梵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来得急细想斧子为何如此强劲。就见自己震飞去的方向，正是结界所在之处，而那里，一道枝桠正从结界中伸出。
情急之下，梵音再次抡起斧子，向那枝桠劈去。
黑色的光弧闪过，这一斧子，不仅劈碎了刚伸出来的枝桠。更是将那妖界结界，都给劈得震颤起来。
梵音的身子也掉进那动荡的结界之中。
***
梵音重重摔在地上，她龇牙咧嘴爬起来，摸起掉在一旁的大黑斧。
她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天是依然是暗沉沉的一片，而周围的雾气，却是散去了不少。脚下是黑色的腐土，四周寂静得可怕，一颗颗枯死的巨树狰狞纵横着枝桠，让这片枯木林多了几分阴森诡异。
这里是……妖界？
其他仙门弟子哪去了？
四周都是枯木，颇为阴森。梵音再三确认它们不会动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些枯死的巨树跟先前在结界大门处攻击她们的树妖一样大，因为有了心里阴影，梵音也不敢再靠近那些枯树。
她扛着巨斧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骂妖界这群龟孙王八羔子，竟然连戏都懒得做，直接在自家门口就开始杀人。
走到小腿都酸了，梵音也没能走出这片枯木林，倒是叫她发现一条横贯枯木林的小河。
因为之前走过的枯木林都太过寂静，全是光秃秃的枝杈，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梵音还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看到这条河的时候，她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河水是静止的，全然没有流动。
她蹲在河边，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女子穿着一袭大红的嫁衣，嫁衣上没有任何绣纹，可一眼望去依然惊为天人，秋水为神，冰雪为肌，白玉为骨，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好看又有什么用，可不就是这么一张脸害了自己。
梵音拍拍裙摆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发现一颗枯树下坐着一名红衣女子。
因着女子是背对她坐着的，梵音只能瞧见女子那一头披散下来的长发。
她以为这女子应当也是被送来给妖皇当宠姬的仙门弟子，心中微喜，想着二人结伴走出这枯木林也好有个照应，便拎起斧头走过去，唤了一声：“仙友。”
没人应她。
她走近了些，一拍那人肩头，“哐当”一声，那只剩一头黑色长发的白色骷髅就这么从骨架上滚了下来。
梵音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蹦跳着后退好几步。
定了定心神，才看清那只是一具披着红衣的骨架。
骨头还很新，只是血肉全都不见了，梵音望着那颗枯木，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名女子应该是被树妖吞进肚子里吃干净了又吐出来的。
想到这女子是跟自己一起被送进来的，梵音到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几分说不清的悲悯。
她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铲子，就地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用法术把女子的枯骨移到了坑里，给女子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她乾坤袋里还有很多以前收集的仙草，梵音找了一株开着浅黄色小绒花的仙草，把花折下来，插在了坟包上——不然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坟包，看起来太凄凉了些。
梵音曾听人说，落叶得归根，人死了，唯有入土才能安。
她不知道她死了会不会有人葬她，但是她遇上这个比她先死的姑娘，便帮忙葬了吧。
做完这一切，梵音才继续找出路。
林中的雾气突然大了起来，四下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枯木都已看不真切。梵音修为低，还不能放出神识去探路，这一起雾，她也辨不清方向，只徒劳握紧了手上的斧子。
梵音不知道的是，她每踏出一步，这片空间都似水纹一样波动，而她身后那片枯木林则像是烈火焚烧过后的余烬一般散落成灰。
走了许久，眼前的浓雾才渐渐稀薄，视线里出现一颗伞荫巨大的扶桑树，淡粉色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荼蘼盛开，仿佛是用尽了生命在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梵音瞧着，莫名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微风拂过，扶桑树上纷纷扬扬落下许多扶桑花。
树下那人一袭绯红的长袍在淡粉色的扶桑花里分外扎眼，他似乎打坐有一会儿了，衣襟上已经落了不少扶桑花瓣，银色的长发披了满身，只余发梢在浅风里轻轻浮荡。
梵音觉得肯定是今天的太阳太晃眼，因为她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候，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那人生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飞眉入鬓似远岱，纤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斜挑的眼尾凌厉而妖冶，眉心有道看不太真切的淡金色纹印，悠远神秘。
梵音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倒不是因为这人有一张女子都自愧不如的脸，而是觉着他眉心那道金纹有些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先前在结界大门处她瞧见有男扮女装嫁过来的仙门男弟子，这人身着红衣，梵音只当他也是被自己宗门送来的，便唤了声：“仙友？”
没人应她。
梵音蹙了蹙眉，又唤：“仙友？”
还是没人应声，梵音心道这人该不会又已经凉了吧？
她走近探了探对方鼻息……呃，没气了！
梵音手一哆嗦，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脸，那触感像是碰到一件冰冷的瓷器，梵音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果然是凉了。
梵音有点替他惋惜，但还是掏出自己的铲子开始挖坑，准备好心把人给埋了。
呼哧呼哧挖好土坑后，梵音想用法术把人移到坑里去，奈何她修为太菜，移骨架还行，移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就弄不动了。
梵音作揖道了句“冒犯”，这才上手去拖。
这人浑身冷冰冰的，躯体倒是还没僵硬，她哼哧哼哧拖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浑身凉飕飕的？
梵音低头一瞧，只见她手上那位仁兄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眸狭长，瞳孔幽幽一点流火的红，妖冶却又清冷，只不过此刻那妖冶清冷的眼眸里更多的是懵逼。

第2章
诈……诈尸了？
不对！这里是妖界！
眼前这只是妖？可他身上分明半点妖气都没有！
听说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妖物，才能化形和隐藏妖气。
之前在结界口遇到的树妖看着可怖，但连化形都不会，只怕是些小喽啰。
眼前这只可能才是真正的大妖！
一股寒意从梵音脊背升起，她几乎是瞬间就一个空翻掠出几丈远。
然而落地的时候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了一般，她整个人都定在了空中。
斧子，斧子呢？
不在乾坤袋里！
刚刚她挖土坑，顺带把斧子放那边了。
梵音心口咚咚狂跳，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额角有冷汗滚落。
那人自己坐了起来，垂下来的银发将他的面容遮了三分，只能看到他过分苍白的下颚和精致的唇角。
他像是昼夜的分割线，明明一袭红衣艳绝妖冶，可他周围，似乎总萦绕着一股阴郁森然的气息，仿佛靠近他，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混沌中。
那双流火般的眸子望向梵音时，微微一怔。
“是你？”流风回雪般的清冽嗓音落入梵音耳畔，那声音像是一道结了冰的铁钩子，勾得梵音心口一悸，被冻得直哆嗦。
难不成自己跟这家伙认识？梵音又怂又诧异地抬起头望过去。
他瞧见梵音眼中的困惑，寡薄的唇微微抿了起来，像是不悦，只道：“你不记得我了？”
梵音：？？？
她金鱼脑子里真没这号妖物啊。
他一抬手，梵音就向着他飞了过去。
辞镜手伸向梵音头顶。
该不会是要捏爆她脑袋或是把她神魂扯出来吃掉啥的吧？
梵音吓得脸色惨白。
然而他只是伸出修长好看的五指，在梵音头顶抓了抓，直把她头发揉成一个鸡窝，才又睨着她问：“想起来了没？”
梵音：迷茫.jpg
梵音觉得这只妖的神情有点像被负心汉抛弃了的良家妇女，不过是悍妇的那种。
这只妖该不会真是被哪个风流女修给抛弃了，自己因为跟那女修长得有几分像，被他认错人了吧？
梵音就差把“怂”字贴自己脑门了：“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凡修，我从来没招惹过你们妖族。”
见她吓成这般模样，辞镜烦躁皱了皱眉，瞥见落在那边的黑色斧子，哼了声：“原是刑天带你过来的。”
梵音：？
被点名到的大黑斧发出一声嗡鸣，跟着就飞过来绕着辞镜转圈圈，仿佛是一只见到了主人撒欢的狗。
梵音看着这一幕更迷茫了，他才是斧子的主人？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樵夫弄丢的一把破斧子来着。不过经历了先前的树妖，她也知道这斧子肯定不是凡物。
她捡到的那只狐狸是只普通幼狐，梵音也没把狐狸跟这斧子联系到一块。只在心中琢磨着，这妖认识自己，约莫是自己无意捡走了他的法宝。
梵音赶紧道：“这斧子是我在南岭捡到的，此前一直以为是无主之物，这才收入囊中，还望阁下勿怪。”
辞镜挑眉，然而后一刻那双浅淡疏离的眸子里突然杀气四溢。
梵音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戾气的弧度，苍白的五指朝着自己狠佞一抓：“不知死活！”
要狗带了！
梵音瞬间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心跳都险些停止了。
然而凄厉的吼叫声却是从自己身后传来。
嗯？竟然没死？
梵音扭头往身后看去。
这一看，险些把她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
白骨！
一具披着红衣的白骨！
凶恶龇着獠牙，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白骨周围燃着青色的火焰，现在还裹了一条赤色的火焰锁链，看样子那赤色的火焰锁链是男子方才扔出去的。
女骨那身红衣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在火中竟然一点没被烧坏，反而像船帆一样鼓起。那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在青红交织的火焰中像烟雾一样扬起，蜿蜒似天际的流云。
她只剩骨节的森白五指大张，黑色的尖利指甲从指骨中生出，周身青焰爆涨，发出瘆人的吼叫声。
“滚回去！”辞镜身上爆出一股强大的威压，一波一波如海潮一般荡出去，那让远古万物都敬畏的气息，叫女骨身上的骨架都开始吱嘎打颤。
女骨身上燃起来的青焰已经慢慢被赤焰吞没，但女骨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发出更狰狞的吼叫声。
梵音瞥见女骨耳边别了一朵黄色的小绒花，脊背再次发寒。
这女骨，正是她之前埋的那具！
女骨见梵音望过去，那张骷髅面似乎更狰狞了些，发出一声怪吼，猛然了挣断赤焰锁链。
“唳——”
她身上的青焰凝成一只巨大的青色凤鸟向着男子攻去，青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与此同时，梵音看到她那一头青丝突然变长，像蚕丝一样将自己裹住卷了过去。
到了女骨手上，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女骨白森森的骷髅骨，骷髅骨上没有眼珠子的两个黑孔幽幽盯着梵音，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梵音差点哗哗哗的淌起眼泪来，娘也，这也太惊悚了！
她觉得那尖锐的獠牙再往下半寸就能戳到自己脸上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简直快要从胸腔里蹦出去。梵音头皮一阵发麻，偏偏又被女骨的头发裹成了蚕蛹，动弹不得，只能死死闭上眼。
她祈祷着女骨啃人能利落些，最好是一口就要了她的命，别把她咬个半死，徒增痛苦。
梵音以前听其他长老门下的弟子说，有弟子下山历练，就遇上了活尸，活尸把那名弟子脑袋都啃了一半，那弟子头上一半糊着血一半糊着脑浆，却还没断气。
那天梵音恶心得午饭都没能吃下。
她现在可能就要经历那名弟子经历的事了。
但是梵音闭眼等了许久，没能等到剧痛，反而是凉风极其迅速的拂过自己面颊。
她悻悻睁开双眼，发现周围的景色都在飞速的倒退——她被女骨夹在腋下带着逃了。
梵音一脸懵逼。
难不成是这女骨觉得在这里吃她不方便，要把她带回自己的地盘再吃？
辞镜以手肘抵着迎面攻来的青焰凤鸟，瞧见女骨带着梵音逃走的身影，薄唇紧紧抿起，“想走？”
他周身升起一股飓风，那只青焰凤鸟轻易就被飓风撕成碎末，红衣飞扬，银发凌舞。他面色似乎又白了几分，那上挑着的眼角却是显出一抹薄红，极致的妖邪。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五指捏了个诀，似一朵莲花的形状。
以他为圆心，“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天地都燃起了赤红的火焰，地面已经不能落脚，一浪盖过一浪的岩浆从地底翻滚了起来。
前面的路已全火海包裹，女骨无处无处可逃，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吼叫。
梵音被她拎在手中，跟条风中摇摆的咸鱼无异，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干嘛。
辞镜自扶桑树下缓缓踱步走来，他落脚的地方，岩浆里很快生长出一朵血色红莲，莲花心里还迸出火星子。
翻腾的热浪托起他银色的长发，绯红的衣摆和岩浆相接，衣襟上仿佛也有岩浆在涌动。
梵音瞧着，突然想起自己在出云山藏书阁一册残本上看到关的，于一类远古秘术的记载：
红莲业火。
传说那是世间最烈的火，没有什么是它焚烧不尽的。
因为太过霸道阴毒，火种被永封地府十八层地狱，由忘川河隔着，才烧不到人间来。
她突然整个人都抖作一团，这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红莲业火是冥主都驱驭不了的东西，却能为他所用？
女骨似乎也十分害怕这红莲业火，见辞镜走近，浑身的骨架颤动得更厉害。
在这片象征罪恶与绝望的红莲火海里，他嗓音阴郁而凉薄：“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女骨身上的骨架在他的威压之下嘎嘎作响，青焰不敌红莲业火，白骨甚至有了烧焦的趋势。女骨最终抛下梵音，狼狈逃去。
梵音以为自己会被丢进红莲业火里烧成灰。
但是一片绯色的衣摆揽过了她，窜入鼻尖的是一股淡淡的扶桑花香。
意识到自己正扑在对方胸膛上，梵音呆若木鸡。
“站稳。”凉薄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梵音发誓她真的很想站稳，但是被这一声唤回神后，腿脚软得不听使唤，她整个人都跟煮软的面条似的往下滑。
她怕站不稳触怒这尊煞神，条件反射性的伸出两只爪子抱住了他那看上去韧度极好的腰。
他脚下的红莲台就这么小一点，她若是掉下去了，就真的只能成为一抔灰了。
“你……”他一脸错愣，白皙的耳朵尖还有些泛红，似乎想斥责什么，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却是凌厉逼人的，染血的唇瓣，殷红得妖异，红衣华发，似天上仙，似忘川鬼，似九幽魔，似雾中妖。
梵音没敢看他的脸，授课《万妖志》的长老果然没说错，长得好看的妖，无论男女，都是会蛊惑人心的。
辞镜知道自己灵力即将耗尽，没再浪费时间，广袖一拂，滔天的赤焰撤去，红莲业火一点点涌回了地底，只剩一地焦黑显示着方才这里被火海烧灼。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可能是方才使用红莲业火触发了什么旧伤，只是身形一个趔趄，倒在了梵音身上：“扶本座去扶桑树下。”
梵音：……？
他对自己会不会太过信任了些？
就不怕她趁他重伤，杀了他夺取妖丹什么的？
这些念头只在梵音脑海里一晃而过，她老老实实扶着辞镜往扶桑树下走。
这家伙看着清瘦，但压在身上死沉死沉的，她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便道：“那骨妖挺厉害……”
辞镜瞥她一眼：“区区女魃，便是本座重伤在身，一根手指也能碾死她。”
梵音手抖了一下。
还好她读过书，不然真得被这家伙误导，以为女魃是什么小喽啰。
女魃乃黄帝之女，远古时期的女战神，在黄帝诛杀蚩尤一战中居功甚伟，然而因受了重伤，无力回天。
她周身燃着大火，所到之处，旱地千里，惹得人间民不聊生，最终黄帝下令，将她驱逐到了赤水之北，相传女魃就是含恨死在了赤水河畔。
若方才那具女骨就是女魃死后所化的骨妖，那现在跟条死狗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哎嘛，好沉，脚软手酸，开始发抖了。
辞镜看她一眼：“你怕什么？本座又不杀你。”
梵音停下脚步喘了一口粗气，道：“我这是累的。”
辞镜：“……”
梵音从乾坤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辞镜脑门上。
辞镜劈手就要撕下来：“你把什么东西贴本座身上了？”
梵音赶紧一巴掌呼开他的手：“别撕，是失重符。”
拍完梵音才反应过来，这是只来历不明的厉害大妖啊，又不是她以前养的那只狐狸。
梵音养的那只狐狸，一直挺野的。
给它按水盆里搓澡它会咬人，那撕心裂肺的小模样，仿佛是谁玷污了它清白一样。
有时候梵音只有白面馒头，她自己都能吃，狐狸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养了这么久，梵音发现那只狐狸不吃生肉，也不喜欢吃鸡，它只吃肉包，还必须得是新鲜出炉的。
狐狸经常伸爪子刨这刨那，梵音看到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招呼到狐狸爪子上。狐狸挨了打，会奶凶奶凶的吼她两声，然后找个角落把自己团成一团，等梵音买肉包去哄，才哼唧两声勉强原谅她。
一想起那只磨人的小狐狸，梵音心头还有点空落落的。不过也很快回神，知道自己现在是自身难保。
她怂怂抬头望去。
辞镜却也没再发作，只把脸扭做一边，似乎是觉得那失重符贴着很丑。
有那么一瞬间，梵音觉得这只妖，挺像自己养过的那只狐狸。
她很快打住了自己这荒谬的想法，毕竟一个是只灵识未开的幼狐，一个是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
贴了失重符，梵音再扶辞镜，几乎就没用什么力气。
到了扶桑树下，辞镜手提大黑斧对着扶桑树横劈出一道黑色的弧光。
扶桑树没倒，反倒是出现一个漩涡状的结界入口。
梵音后知后觉这斧子能破开结界。
无怪她先前明明是在妖界大门处，一斧子劈下去却突然掉到了这里。
劈完结界，辞镜倒是把斧子递给了梵音。
知道这是人家的法器，梵音没好意思接，连连摆手：“这是你的法宝……”
再次催动灵力让他身体状况更糟，他倦怠瞌上眼，只道：“一把钥匙而已，先帮本座收着。”
能破结界，可不就是钥匙么？
也是这时，梵音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因为她看到辞镜头顶窜出一对毛茸茸的红色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半耷拉着，时不时还抖动一下。
梵音：“！！？”

第3章
这是重伤显露出部分兽形了？
那双耳朵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辞镜似乎发现了什么，侧头看过来，目光有点恶狠狠：“你看到了？”
妖素来不会轻易展露看到自己原形的。怕被杀人灭口，梵音果断装傻，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懵逼脸：“什么？”
辞镜狐疑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无事。”
梵音偷偷的轻舒了一口气。
不过那双耳朵……是狼，还是狐狸？或是猫？
对于这只妖的本体，梵音心中好奇得跟只猫爪子在挠一样，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穿过结界时，面上一阵清凉，仿佛是穿过了一张水膜。
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梵音眼前，湖中红莲接天，却不见半片荷叶，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火海。
临湖建了一座竹楼，那竹青色的楼阁，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红里，透着几分诡异。
“轰——”
紫色的电光撕裂的天穹，一声雷鸣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辞镜看了一眼天际，原本黑沉的眸色又慢慢变成流火一样的赤色，他阴郁开口：“这几日你就呆在竹楼中，踏出竹楼，死了休怪本座。”
言罢咬破食指，指尖在梵音眉心一点，梵音眉心多了一点窄窄的暗红。
梵音只觉得脑门一痛，她用手捧住脑门：“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成为本座的人。”
哈？
这只妖在说什么胡话？
梵音正傻愣着，却见辞镜已经踩着红莲一步步走远，他身上的红衣几乎是和这片红莲融在了一起，只余那一头飞扬的银发还有辨识度。
星星点点的荧红色光点从红莲蕊中吐出，缓缓升至水面，让他的背影变得极其缥缈。
这场景堪称美轮美奂，但梵音瞥了一眼丢在地上的失重符，脑子里想的却是他丫的那么沉，怎么没一头栽进水里？
“本座若有什么闪失，你也活不了。”凉薄的嗓音在梵音识海响起。
随即梵音感觉到自己神魂上被贴上两个烫金大字：辞镜。
她瞬间瞪圆了眼，这是……
“血契。”辞镜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无怪她先前会觉得脑门疼，修仙者称前额为灵台，那是神魂修养之地。她魂魄上直接被人烙下两个烫金大字，怎么可能不疼。
血契是最霸道也是最牢固的一种契约，结契之后，双方能在一定程度上心意互通，修为共享，甚至还能寿命共用。
不过任何一方重伤或是将死，血契没能解开，另一方都会受到同等伤害。
自己这菜鸡修为，上战场分分钟就能被碾死，寿命也不过百年，平时还会反蹭他修为。
他跟自己结契？图什么？脑子坏了？
这天上掉下的馅饼还是头一回砸梵音头上，因为太过震惊，她心中倒没有丝毫喜悦，只万分疑惑问他：“为什么跟我结契？”
“本座欠你一条命，在你修为未至大乘前，本座护你性命无忧。”这道嗓音在梵音识海里响起后，辞镜的识海就封闭了。
大乘，那不就是能飞升九天的修为了么？
放眼凡间所有仙门，大乘能者都没几个。
他说他欠自己一条命，梵音是半点印象没有，琢磨着他若是没有认错人的话，那只有可能是自己前世行了这个大善。
梵音暗下决心，等她离开妖界，回到人界一定去好好祭拜下前世的自己。
她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神魂，发现自己通过那两个烫金大字跟对方的神魂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辞镜？
是他的名字么？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梵音蹙眉望向湖心，红莲接天，辞镜赤足站在湖中心的一朵盛开的莲花上，红莲妖冶，他双足白若冰雪。
薄唇紧抿，嘴角血迹未干，那张倾世的妖冶容颜上，仿佛压制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没有起风，他那一头银发在空中轻轻浮荡，他摊开双手，整片莲湖的红莲花瓣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纷纷脱落升向高空，宛若一条花瓣绸带交织萦绕在辞镜周围，最终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模样。
莲瓣缓缓合拢，要将辞镜包裹住。充沛的灵力从那些红莲中溢出，饶是梵音这样筑基都没筑成的菜鸟，也能感觉到周围汹涌澎湃的灵气。
这巨大的莲湖本身就是一处天然的疗伤圣地，湖外还设置了聚灵阵法，疗伤效果只会加倍。
“轰——”
惊雷再次炸响，紫色的闪电如蛛网一般布满了整片天空。
梵音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样的天雷，简直是要把整片天地都给劈个粉碎。
紫色的雷柱一次又一次落在莲湖上空，头顶那泛着红光的巨大结界却纹丝不动，反倒把雷柱分为无数小股，然后顺着结界的弧形将其卸出去。
梵音站在地面望着，只觉得整个结界壁几乎都变成了淡紫色，结界外的雷云还有越聚越厚的意思。
这是什么？天罚么？
那只妖做了什么？要受这么重的天罚？
听他先前那话里的意思，接下来的天雷很有可能会把莲湖都轰平，只有那座竹楼才是安全的。
眼下的情形也由不得梵音不信，天上摧枯拉朽的雷鸣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梵音往莲湖那边看了一眼，见那些红莲花瓣交织形成的巨莲已经完全合拢成了一个花苞。
那只妖应该是早就预料到这场天劫的的。
她朝竹楼奔去。
竹楼前下了禁制，梵音走近的时候，就感觉有层透明的结界把自己挡在了外边，随即眉心一热，辞镜留在她眉心的那滴血散发出了淡淡的红光。
她按在结界壁上的手像是探入了一片水洼中，结界壁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波光，紧跟着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梵音这才发现竹楼里面别有洞天，入目是一座布置得颇为清雅的小院，院中种了一棵几人合抱不过来的扶桑树，这棵扶桑树跟结界外那棵扶桑树几乎是一模一样。
树下站了一人，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手上握着一卷有些陈旧的竹简，侧颜隽秀清雅。似知道有人进来，他嘴角挽起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又去哪里野了？”
认错人了？
梵音一时间没敢吱声。
那人抬起头来，梵音看见了一双似悲悯又似淡漠的眼，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眸中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怎弄得一身泥？快去洗干净。”
这语气像是长辈对顽劣小孩说的话。
他扶额，似有几分无奈：“再帮我把《大荒经》拿出来，那卷竹简已经快散了，得修葺一番。”
说完这句，那隽秀清雅的白衣男子就化作青烟消散，只余一树扶桑花还在纷纷扬扬坠下。
梵音这才意识到，这白衣男子只是一个幻象。
她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逼真的幻象，这得多强的法力才能做到？
男子是那只妖的亲人么？他做出这个幻象留在这里，就为了每次归来能听男子说这番话？
想起那只妖总是一张阴郁厌世的脸，梵音心中倒是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院子许是有灵力维护的缘故，看不到一点尘埃，好似这里一直有人在此居住。
但梵音四下看了看，一个活物都没找到。
屋子有三间，两间配了寒玉当床，另一间格外宽敞的则是书房，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和各类六界孤本。
不过堆得乱糟糟的，梵音看了书架上风马牛不相及却堆放在一起的书卷，觉得应该是有人想整理这些书卷，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整理。
竹楼外有禁制隔绝，梵音也不知外面那只妖怎么样了，但那一道道撕裂天幕的紫电和轰鸣的惊雷还是分外摄人。
也不知这场雷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索性帮忙整理起这些书卷。
不少竹简都陈旧破损了，搬运时得格外小心。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梵音也不知自己忙活了多久，才整理出了一个书架的书。
没有辟谷的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梵音靠着一排书架坐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灵韵果，就着衣服擦了擦，送到嘴边啃起来。
灵韵果是出云山特产的仙果，鲜脆多汁，不仅能充饥，还能补充身体灵力，乃出云山弟子居家下山的必备水果。
梵音负责照料仙草灵药，灵韵果自然也是她看管着的，她乾坤袋里放了不少灵韵果，全是平日里自己吃着玩的。
她的乾坤袋是上品，有保鲜作用，仙果有灵气滋养，十天半个月也坏不了。
吃着果子，梵音目光打量余下的那些书，在心里简单的给这些书分了个类，忽而，她目光一顿。
书架下方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是什么？
梵音把那张纸铺平了一看，倒是满眼惊艳。
纸上画了一名紫衣华裳的女子，最先摄住梵音的倒不是她倾城的容颜，而是那通身的轻狂和冷傲，但女子眼角那颗黑色的泪痣又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
画中的她眼中含着笑意，仿佛正在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梵音觉得作这幅画的人绝了，简直是把人画活了过来。
一时间，她对这画上的女子也有了几分好奇。
画纸是羊皮制的，能被揉成这样，可见揉这画的人，恨极了画上的人。
因为没有刻意去记时，梵音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少时日，她一直在整理这些藏书，累了就去隔壁房间的寒玉床上打坐休息。
这地方的灵气极其浓郁，不潜心修行简直是暴殄天物。
等到梵音把书房的藏书都整理完，竹楼外那不曾间断过的雷声还没停下来。
梵音也不知自己这身体是怎么回事，明明她有很努力的修炼，但就是一直无法筑基。没有筑基就做不到灵力外放。
梵音倒也没继续死磕，转而学习符阵，符咒和阵法都可以借用外力。
她在出云山的藏书阁里，就自学了许多低级符阵。如今这里有各类六界已经寻不到的孤本，梵音更是一门心思扑了上去。
火行符、引爆符、引雷符……各类能用来防身的符咒，她都画了厚厚一挪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再遇到危险，她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梵音还在她小憩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火行石，火行石上刻了古朴玄奥的符文，梵音对着古籍研究了许久，才认出那是刻的火灵纹，能聚集火灵，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梵音觉得曾经住在这竹楼里的人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天她再次打坐时，竟然入定成功了！
她以前没有入定过，但是这天一凝神，就感到周围的世界空旷了起来，只剩那些雾气一般弥漫在天地间的灵气，梵音就约莫知晓这是入定了。
她感觉自己丹田处有了一个收纳灵气的小小气旋，就冲着那些灵气可劲儿的薅，原本浓雾一般的灵气，最后被她薅得稀薄无比。
等梵音才从入定中醒来时，雷云已经散了，屋外风和日丽。
有人抱臂倚在门边，红衣灼灼，一头银发在晨光里分外耀眼。
辞镜蹙眉望着梵音，神色十分迷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梵音：“……”
这丫的凭啥莫名其妙骂她！
他一步步逼近，神情阴郁，好似谁欠了他千八百万两似的。
最后在床前站定，慢慢俯下身来。
梵音：？
感觉他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梵音本能的往后仰。
她仰他再俯身，最后梵音直接被他撑开双臂锁在了他和床板之间。
梵音：！！！
他用那双流火般的眸子专注的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好似一口幽深古井，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
对着这么一张倾倒众生的脸，梵音心脏很没骨气的咚咚狂跳了两下。
辞镜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掐住了她带着点婴儿肥的双颊。
梵音：？
不是应该掐下巴吗？
他身子再俯低了些，那形状极为好看的薄唇缓缓压了下来，可能是伤好了些，他唇色不再苍白，多了几分血色，的确有叫人一亲芳泽的冲动。
唯一诡异的就是他神情实在是太过阴郁。
在梵音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里，他阴恻恻开口：“你把我整片莲湖的灵气都吸干了！”

第4章
“开……开什么玩笑？”
梵音觉得这家伙是想碰瓷，但是因为这个明显处于被动的姿势，她反驳的话就显得没那么有气势。
辞镜居高拎下睨她一眼，一只手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拎出竹楼。
看到那一湖枯萎的红莲时，梵音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片莲湖占地面积极大，都能赶上半个出云山，之前还那般充沛的灵气，现在已经稀薄得可怜，只余举着的莲蓬，跟一片普通湖泊没甚区别。
辞镜半眯着眸子打量眼前的一切，神情冰冷而懒散：“这片莲湖，是我师尊留下的，湖底连通地底灵脉，数万年不曾枯竭。便是浮在湖面之上的灵气，上千名大乘能者在此修行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吸收尽。但如今……地底下的灵脉都被吸干了。”
梵音第一反应就是竹楼里幻象就是他师尊。
她用“你不要以为我弱就觉得我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一个筑基都不到的修为，怎么吸干这里的灵脉？”
辞镜睨着她道：“本座也甚是好奇。”
梵音还想反驳，却见辞镜将食指和中指搭在了她眉心处，梵音感觉到一股极致霸道的灵力牵引着她的灵识来到自己丹田处，她能清晰的看到那里有一个白色的小小气旋。
那股灵力试探一般接近气旋，立马就被气旋死死薅住了。白色的气旋看着小，可那吸收灵力的速度简直像是龙卷风扫荡。
若是平时，辞镜手上那道灵力能直接撑爆梵音这小身板，但眼下气旋把灵力薅得一干二净后，明显还有点意犹未尽。
若不是辞镜及时断开了自身跟那道灵力的连接，可能他体内的灵力还会被吸过去。
梵音傻了。
这片灵脉的灵气都转移到了她身体里，那她岂不是一个移动的灵脉？
可能看她神情太过惊惧，辞镜突然笑了起来，“你在害怕什么？本座又没怪你。”
他松开她的后领，坐到了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只有些失神的望着天际。
残荷高举，长风拂过他绯红的衣摆，晨光里他面上的神情叫人看不太真切。但是梵音能感觉到，他在悲伤。
这样一只叼炸天的妖，能有什么伤心事？
可能是察觉了梵音的目光，他侧过头来，形状好看的唇微微挑起：“这里的一切，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他没管梵音能不能听懂，清冷的神色下压抑着癫狂，自顾自的道：“她想要他留下的东西，我便是全毁了，也不给她！”
梵音有点囧，大佬心情不好，想给她分享心事，但是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啥，唯一知晓的，大概就是留下这片莲湖的是容白古神。
既称古神，那便是远古时期存在的神祇了，梵音连出云山飞升的那些师祖都说不出个名字来，更别说远古神祇。
他口中那个要抢这片莲湖的又是谁？
梵音感觉这是一口大瓜，但是她什么也不敢问，就安安静静当着树洞。
手一扒拉，不小心折下一朵莲蓬，梵音觉得扔掉怪可惜的，索性剥出莲子送嘴里了。
辞镜突然扭过头盯着她，梵音捏着手上刚剥出来的一颗莲子，暗自怀疑是不是不许吃。
却听他问道：“好吃吗？”
瞧着他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不快，，梵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还十分有眼力劲儿的把手上的莲蓬递过去。
你尝尝？
辞镜一抬手，梵音手上那朵莲蓬就飞到了他手中。
他剥出一颗莲子吃下后，眉头很快锁了起来：“难吃。”
梵音莫名的觉得他这嫌弃的神情有点像她养的那只死活不肯吃青菜的小狐狸。
他把莲蓬扔到地上后，目光有些懒散的看向她：“你若是能吃完，就把这些莲子都吃了吧。”
梵音：“……”
这是把她当猪了么？
辞镜瞥她一眼：“猪吃完这一湖莲子，都能直接飞升。”
梵音：“……”
忘记他们结下血契了，只要他想，就能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辞镜眼神很凉：“本座没空一直窥探你心思。”
梵音：……
那只嘴欠的妖接着道：“你吃完这一湖莲子，修为顶多就到筑基后期。”
言外之意：连猪都不如。
梵音很想跟他干一架，但是打不过。
辞镜突然抬起眸子，直直望入梵音眼底：“你怎么不吃莲子了？”
梵音：“……饱了。”
辞镜神色间的迷惑便多了些：“这胃口也不像饕餮。”
……原来他先前是把自己当成饕餮了么，梵音心情复杂。
辞镜又问出了梵音打坐醒来时他问的那个问题：“能吸光一条灵脉的灵气，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梵音：“……”
她觉得他又在骂她，但是他的神色告诉她不是。
对于自己的身世，梵音自己也有些迷茫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是跟着一名邋遢游僧的，“梵音”这个名字也是那游僧取的。
她总是隔三岔五被绑架，绑架她的也总是一些如花似玉的美人，最开始美人们会恶狠狠问她是不是游僧的女儿。
后来她慢慢长大，绑架她的美人问话就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一句：“你就是勾引了游郎的小狐狸精？”
她才知道，那邋遢游僧，从前竟是惹了一堆风流债，后来为了躲避各方美人，不得已落发遁入空门。
梵音一度怀疑那些美人们被猪油蒙了心，那邋遢和尚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别的一无所长，又邋遢得不得了。化个缘都没人愿意给他，以至于那邋遢和尚老是抢她饭吃。
她光是想想那些美人们跟他在一起的情景，就仿佛看到了无数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她十四岁那年，游僧说一个大姑娘跟着他四处漂泊不像话，还时不时的就被绑架。恰逢出云山收徒，就忽悠她说出云山伙食特别好，顿顿有肉，让她去拜师。
她就这么被游僧扔去了出云山，她试着找过游僧，但是音讯全无。梵音有时候也会怀疑，那游僧是不是还俗跟哪个美人双宿双飞去了。
*
她出神的时候，辞镜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天际，神色阴郁：“你既吃不完，本座便尽数毁去。”
知道了这些莲子的宝贝程度，梵音只觉得暴殄天物。她不是个贪心的人，但因为种了一年的灵药仙草，到底有了几分药心，不忍见这些天才地宝被挥霍掉。
她试探着道：“我吃不完，但是我能把这些莲子都摘走吗？”
辞镜蹙眉，梵音以为他是不肯答应，忙道：“就当是你寄放在我这里的，日后你要的时候，尽管找我拿。”
辞镜看了一眼远处天际慢慢压过来的乌云，隔空折了一朵莲蓬到他手中，那莲蓬竟在他手里又开出了绯红的花瓣来，变成一朵红莲。
他嗓音散漫：“随你。”
梵音兴奋不已，赶紧跳入莲湖去采摘莲蓬。
她负责看护仙草灵药这一年，学了不少采药的法子，但眼前这一片莲湖太大，她根本采摘不完。
辞镜把那朵红莲的花瓣一片一片都快扯完时，发现梵音采摘的莲蓬不过莲湖的九牛一毛，他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看梵音忙碌。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他活了上万年，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已是可有可无。不小心酣睡一场，千百年光阴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他不太懂这群凡修，明明只有几十年、几百年的寿命，却每日都在忙忙碌碌。
也许……正是因为她们寿命太短，才一刻也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毕竟逝去的时间，于她们而言，是寿命。
辞镜瞧了一会儿，他在古战场上以残暴嗜杀著称，可能是万年的光阴多少磨灭了他几分戾气，竟叫这只冷心冷情的妖破天荒的动了动恻隐之心。
他捏了个诀，这整片莲湖的莲蓬就都被折断，收入了他戴在食指上的纳戒中，纳戒通体晶红，一看就是顶级法宝。
正在采莲蓬的梵音发现周围的莲蓬都没了，疑惑朝辞镜看去。
他远远冲着她扬了扬手上的纳戒。
梵音以为是他反悔了，自己要哪些莲蓬，毕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地宝。
她也没生气，她的乾坤袋里已经装了不少，便踏着水往回走。
快到岸边的时候，辞镜突然取下手上的纳戒扔给梵音。
好巧不巧，砸在了梵音鼓鼓囊囊的胸口，被她一把捧住。
她穿的那件衣服料子倒是不透，但是严严实实贴在身上，身体的曲线一览无遗。
一缕湿哒哒的头发沾在她雪白纤长的脖颈处，水珠从发梢划下，再顺着雪肤滑入那层碍眼的衣襟领口。许是有些冷，她浑身还有些轻颤，原本丰润的红唇色泽淡了些，却泛着水光，叫人想采撷，蹂.躏……
梵音倒是还没意识到不妥，捧着纳戒神色迷茫：“这是？”
“给你了。”辞镜说完这句，半眯着眸子在她波澜壮阔的胸前看了一会儿，道：“你又胖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说：猪，你又长称了。
梵音还没从他赠自己纳戒这事上回过神来，猛然听他说这句，低头一看，双颊一红，连忙又缩回了水里。
不对，他为什么说又？
她有些疑惑地问他：“你之前见过我？”
辞镜狭长的眸子半磕，嗓音平静：“睡过。”

第5章
梵音懵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处处透着妖冶、却又格外清冷的脸，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贞操还在，她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
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梵音继续懵逼。
天上翻滚而来的乌云靠近了，隐天蔽日。
梵音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厚厚的云层里竟还裹着紫电，瞧不清云层上有什么人，但是云层周围像是一个漩涡，还在不断拉扯新的乌云，将那片蔽日的云层叠得更厚。
只是这般远远望着，就仿佛是天塌了一般，很有压迫感。
雷云压下来，快靠近结界时，整片结界又泛起了红光，将带着万钧雷霆的乌云挡在了结界之外。
梵音这些天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可还是被眼前这阵仗吓得腿脚发软。
但辞镜仿佛是早有预料，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梵音身上，还冲她乖戾一笑：“你知道看门狗是怎么叫的吗？”
梵音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路，因为她完全听不懂辞镜在说什么。
“呵。”雷云上传来一声嗤笑，是道女子的声音，却十分沙哑。
“就这么一只长（chang）毛畜生，也妄想将古神的东西据为己有，不自量力！”嗓音里被灌入了强大的灵气，四面八方都传来回音。哪怕隔着一层结界，梵音也感到了那强大的威压。
“待本殿破了结界，屠尽妖族，活剐了这畜生的皮毛献与帝尊！”
伴随着这话落下的，是万钧雷霆，整个结界都被那雷电震得颤动起来，紫电蜿蜒似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爬满了结界壁。
辞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周身的气息阴鸷如同地府修罗，他道：“听见没，看门狗就是这样叫的。”
他的声音不大，和着轰鸣的雷声轻飘飘落在自己耳畔。
梵音还从没听辞镜用这样毛骨悚然的语气说过话，一时间只觉得方才骂他的人简直是在作死。
她抬起头往天际看去，只见一名女子立在彩云之上，她骑着一头十分威武的黑麒麟。
一身玄黑战甲在雷电下闪耀着光泽，头发高高竖起，眼尾描的那只火凤凰简直像是要飞出天际，神情倨傲，仿佛这世界万物，在她看来都只是蝼蚁。
她身后的黑压压的雷云里，是数以万计的天兵，雷鸣声中时不时传出神兽的咆哮。诚如她所言，这毁天灭地的阵仗，的确有屠尽妖族的资本。
辞镜抬起头的时候，瞳孔里仿佛有红莲业火在燃烧，他嘴角带着轻嘲：“君九幽倒是有长进，养的狗愈发会叫嚣了。”
炽风从他脚下升起，那一头银发在炽风里肆意飞舞着，明明是他在仰望云层，却给人一种他在睥睨诸天神祇的错觉。
从听到“君九幽”三字起，梵音脑袋就处于当机状态了。
漫天神佛她不认识几个，可神界帝尊君九幽的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那可是千万年来，神界唯一的一位女帝尊，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
六界关于这位女帝尊的传言诸多，但最多的莫过于她曾是远古蛮荒时期的战神，所向披靡。
听说她曾在一次大战中重伤，被远古凶兽咬断一根肋骨，那根肋骨有着女帝尊的强大灵力，开了神识，化作一名女童。
她是真正意义上女帝尊的“骨血”，女帝尊视那女童为己出。彼时魔族猖獗，神族衰弱，女帝尊便为女童取名“战兮”。
战兮充分继承了女帝尊的骁勇，她在神魔战场上一往无前，立下了赫赫战功。
也有野史记载说，女帝尊在称帝之前，曾和一位古神有过婚约，战兮就是她和古神的孩子。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女帝尊跟古神订下婚约后，跟姘夫合谋夺走了古神的修为，杀死古神。战兮便是女帝尊和姘夫的私生女。
雷云上的女子，应该是神女战兮，听得辞镜的话，气得面色森寒，加持了灵力的嗓音如闷雷一般压下来：“大胆妖狐，竟敢诋毁帝尊！”
梵音被她这道大嗓门震得耳朵疼，她伸手捂住了耳朵，望着前方辞镜的背影，还有些意外，他竟是一只狐妖？
难怪她有时候会觉着他一些举动跟自己养的那只小狐狸像。
云层之上，战兮召出自己的本命金剑，从黑麒麟背上高高跃起，手上那柄金色长剑华光大绽，她双手握住，用力向着结界斩去，金剑凝出一道巨大的剑影，大有劈山断海之势。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后，剑影和结界交锋出撞出一大片耀眼的白光。
战兮落回黑麒麟背上，待白光散去后，瞧见那结界只裂开一道浅痕，不由得勃然大怒。
跟随的神使知晓她的脾气，忙道：“殿下息怒，这结界乃容白古神当年所设，古神虽已故去万年，留下的神力依然强盛，便是神罚之雷劈了一天一夜都不曾劈开。临行前帝尊特意取了一滴血交与殿下，殿下直接用帝尊的血打开结界便是。”
战兮傲然道：“那妖狐盗取《山海图》后，也只敢躲到这地方来苟且偷生罢了，待结界打开，本殿誓要将那只卑贱妖狐的尖牙利齿一颗颗拔下来！”
她的狂傲让神使冷汗涔涔，他经历过远古时期那几场大战，知晓她口中那只卑贱妖狐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神界为了面子对外宣称说是他“盗走”了《山海图》，可三十三重天宫，他一路杀上去，伏尸百万，血流成河，那分明是硬抢。
那日战兮不在天宫，没见到辞镜弑神戮仙的场面，才敢这般口出狂言罢了，神使者只得道：“殿下莫要轻敌，这妖……妖狐实力不可小觑，便是帝尊在此，也万不敢掉以轻心。不过妖狐已中了青君大人的轮回咒，先前诛杀神祇，又受了天罚，眼下只怕重伤未愈。殿下只管耗尽妖狐法力，届时妖狐便可变回毫无灵力的幼狐，还不如任您处置……”
“天奴，闭嘴！”战兮不耐烦打断他：“怎可长这妖狐志气，灭我神界威风？他盗走《山海图》给六界惹下了多大的祸端？又将我神界的颜面置于何地？他不过是只容白古神养过几天的畜生，如今竟敢爬到帝尊头上去了！”
“帝尊忘不了容白古神，念着那点情分，对这么一只畜生也一再忍让，本殿却得教教他，让他知晓何谓尊卑！”
她一把推开神使，摊开掌心，手中出现一方朱红锦盒，锦盒打开，一滴散发着醇厚神泽的血缓缓升了起来。
战兮覆手将那滴血压向结界，怒喝：“妖狐，本殿倒要看看，没了古神的结界，你除了一张尖牙利嘴，还能有什么本事！”
那滴血砸在泛着红光的结界上，恍若一滴水汇入了汪洋，整个结界壁突然从最顶上开始慢慢往下消融。
辞镜至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只是他周身升起的炽风，一道一道螺旋升向高空，越靠近结界顶，风眼旋得越大，飞沙走石，摧枯拉朽。
“结界破开了！给我杀！”战兮大喝一声后，驾着黑麒麟率先冲了出去。
只是靠近了，才发现事情不妙，神兽黑麒麟都险些没能在飓风最外层稳住身形，四蹄用力曲起，才没被飓风刮跑。
战兮咬牙驱使黑麒麟继续前行，黑麒麟发出阵阵哀鸣以示无能为力。
随后而来的天兵神将们，修为低下的，无一不是在炽热的飓风中被撕成了碎末。战兮牙关都咬出了血，以变大十倍有余的本命金剑挡在身前，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知晓此战是自己冲动了，下面的人算准了她会在结界一消融就从上面攻来。这飓风口简直就是一张巨大的绞肉网，神界的人从上方俯冲直下，直接被绞为粉碎。
战兮赶紧捏了一道传音符，吩咐下去：“尔等从飓风下方攻过去！”
这一分神，她直接被强劲的飓风震出一口血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金剑。
这股横扫整个结界顶的毁灭性飓风，生生将战兮带来的天兵折损了将近一半。
梵音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天兵被飓风撕成无数碎末的情形，只觉得那漫天的黑影，像是一群试图撼动巨树的蚍蜉。
辞镜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眸中燃烧着红莲业火，却又冰冷得摄人，他道：“你看那些东西，居在九重天宫，自认为高人一等，视天地万物为蝼蚁，可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顿了顿，他再次冷冷笑开，神情阴郁而癫狂：“不，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言罢周身气焰暴涨，原本盘旋在他周围的炽风里，缓缓开出了红色的莲花，莲瓣层层展开，飘零，最后化作了滔天的赤焰。
那场面煞是壮观，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是风牵引的火，还是火包裹了风，只闻飓风里发出的一声声瘆人惨叫。
“妖狐，还不束手就擒！”
有神将怒喝一声，持着法器从远处的莲湖踏水而来。
辞镜瞥了一眼，嗓音依然是淡薄的：“你们弄脏了这块地，便留下骨灰作为偿还罢！”
一朵莲心吐着火星子的红莲自他脚底下绽开，一朵连着一朵向四周蔓延，红莲所到之处，业火滔天，再无一寸地可落脚。
那片湖泊里仅剩的莲藕像是被什么唤醒，褐色的根茎从最底部一层层焕发了生机，染上青翠的颜色，莲蓬处再次长出了红莲，顿时整片湖泊也成了火海。
那名大喊的神将，连带他身后那些天兵，都在业火中哀嚎哭喊，须臾便化作了灰烬。
梵音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能把红莲业火燃到这整片天地，得耗费多少灵力？恐怕他身体里蕴含的灵力也能跟整整一条灵脉的灵力相提并论了吧？
梵音觉得这只妖的强悍程度怕是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这样的战局，她是半点不敢参合的，随便一道灵力落到她身上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小命。
*
战兮在飓风口僵持片刻，知道在这样强大的杀招下硬闯无疑是送死，她生平唯一一次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恐惧，这样的恐惧甚至催生了她弃战而逃的想法。
战兮驭着黑麒麟后撤，哪怕她再求胜心切，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妖狐的对手。
黑麒麟的速度极快，瞬息便隐没在了云层里，辞镜瞧见了，只是嗜血勾唇：“你走了，本座献给君九幽的大礼可就没了。”
他五指朝着战兮逃跑的方向一抓，黑麒麟像是被什么牵制住了行动一般静滞在了空中。战兮见势不妙，弃黑麒麟而逃。
辞镜沉喝一声：“刑天！”
梵音感觉自己乾坤袋里突然一阵抖动，跟着那柄黑漆漆的大斧子自己跑了出来，围着辞镜雀跃的绕了好几个圈。
辞镜周身杀气四溢，冷斥一声：“劈柴劈太久都不会砍人了吗？”
劈柴……梵音又感觉他是在含沙射影的说自己。
不对，他又没看过自己劈柴！
斧头被辞镜一斥，果断扭头紧寻战兮而去。
战兮召来自己的飞云，一边狼狈逃窜一边捏了道传音符，凄厉道：“母皇救我——”
只这一句，声音戛然而止。
一把从旋飞而来的黑色巨斧，锋利的斧口整对着她脑门劈下，一时间红白四溢。
天地间雷声轰鸣，四海翻腾。
战兮乃神帝肋骨所化，她飞灰湮灭，六界皆有异动。
天暗沉又带着血红，轰鸣的雷声里，时不时闪现紫色的电光，诡异至极。
战兮一死，神界大军更加溃散，先前一直被神界压着打的妖族，纷纷被激发了兽性，化出原形，怒吼着反攻回去。
莲湖这一片，举目四望皆是火海。
许是她身上那件外袍被辞镜下了禁制，红莲业火烧到她跟前也自动避开她，难怪他先前要把外袍给她穿上。
头顶雷声轰鸣，闪电不再是紫色的，而是赤橙相间的。
战兮是神，他以妖身杀了神祇，自然要受天罚。
辞镜突然偏头看向她，脸色比梵音之前见到他时还要苍白，手上，脖颈，全是呈深紫色凸了起来的血管，形状狰狞如天上的紫电。
纤长的睫羽无力垂在眼睑处，安静又脆弱。
直觉告诉梵音，他这次伤得比上次还厉害！
或者说是他的伤根本没痊愈，眼下又恶化了！
“你怎么样？”梵音觉得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忙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头顶又钻出了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火红的绒毛覆在尖长的耳朵上，无力耷拉着，因痛楚而微微颤动着。
唯有语气一点不见软，依旧戾气逼人：“死不了。本座真要死，也得拉着整个神界陪葬！”
刚说完这句，辞镜身后又生出一条火红的尾巴，纤长蓬松的狐狸毛在火光里轻轻颤动。
显露出兽形越多，就说明伤势越重。
梵音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前一秒还杀气腾腾撂下狠话的人，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只龇牙瞪眼的炸毛奶狐狸。

第6章
辞镜猛然发现梵音变大了，不对，应该是眼前的一切都变大了。
他僵硬垂下脑袋，看到踩在地上的是四条红毛腿配白绒绒的狐狸爪时，狐狸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情。
“啊呜！”
本座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发现自己嚎出来也是一口奶狐狸音时，辞镜整个狐都自闭了。
该死！耗费大量灵力催动红莲业火，以至于他身体里灵力告磬，无法再跟轮回咒抗衡，又一次变回了狐狸幼崽的形态！
它那覆着一层细腻光滑绒毛的耳朵半耷拉着，头顶那撮呆毛也垂了下来。
梵音看着地上这只通体火红，唯有四只爪子洁白如雪的小狐狸，也是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虽然先前看到他召唤出黑色巨斧的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可现在亲眼所见，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动动手指就能灭掉一堆天神的煞神，竟然是她养的那只奶狐狸！！！
老天鹅也！
梵音感觉自她到了妖界碰上的一切事情，都跟做梦一样。
她蹲在了小狐狸跟前，跟小狐狸大眼瞪小眼。
他化作人形的时候分明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为何显回原形了，是只狐狸幼崽？
梵音一脑门问号，不过碍于某狐狸的淫威，没敢问出口。
狐狸约莫是觉得丢人，努力想摆出一副森寒的面孔，但它眼下只是一颗毛团，配上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狐狸眼，怎么也威严不起来。
他前肢处之前受过伤，眼下伤口又裂开了，溢出的血已将那团狐狸毛糊做一团。它将受伤的前肢抬起，那条毛茸茸的腿在微微颤抖。
它是人形的时候，哪怕伤重得要死，也不会吭一声，反而摆出一幅吊炸天的模样，也只有在显出原形时，因为还是一只狐狸幼崽的形态，才能窥见几分脆弱。
发现梵音在看，狐狸又把那条腿放回了地上，还别过头去，仿佛是在否认自己受伤。
“伤口裂开了？”梵音一时间忘了他是那尊煞神，伸出手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小狐狸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她的手，还发出自认为凶狠的吼声：“啊呜！”
把手从本座头上拿开！
它仰着头，恶狠狠瞪着梵音，头顶的那撮呆毛随风一抖一抖的。
血契结下之后，他虽然可以随时感知梵音的想法，但是没有他的允许，梵音是感知不到他内心想法的。现在它灵力告磬，便是想跟梵音心意互通也做不到。
梵音对这类绒毛的生灵一向毫无抵抗力，顾忌着它化人形时的淫威，才没立即把狐狸抱怀里撸起来，只心痒痒的在小狐狸脑袋上摸了两把：“很疼？”
“欧呜！”把手从本座头上拿开啊！
小狐狸气到炸毛。
梵音没弄懂它的意思，一脸迷惑的歪了歪脑袋：“把你抱起来？”
她两只手一拢，把小狐狸揣怀里了。还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这样？”
小狐狸：“……”
自闭。
梵音从乾坤袋里拿出药给狐狸受伤的前肢敷药包扎后，瞧着奶萌奶萌的毛团，没忍住上手撸了一把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你其实还没断奶吧？”
小狐狸：“……”
持续自闭。
它努力扒拉了两下自己的爪子，在梵音怀里艰难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梵音。
*
没了辞镜的灵力加持，四周行凶燃烧的那片红莲火海火势慢慢小了下来。
自从成功筑基后，梵音的感官比先前更灵敏了，她瞧见火海外到处都是混战做一团的妖和天兵。
战兮虽然死了，可是杀红了眼的天兵妖兵还没拼出个你死我活。
梵音在火光里还看到了各大仙门的旗帜，出云山的旗帜格外醒目，弟子们经历了一番恶战，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从大白萝卜变成了灰萝卜。
梵音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抱着小狐狸头也不回的往火海深处走去。她跟出云山的缘分，在她坐上那抬送往妖界的轿子时，就断干净了。
火势小的地方有试图攻进来的天兵神将，梵音披着辞镜先前给她的外袍，在火海里不会被烧伤，她想从火势大的地方溜出去。
*
雷云未散，几方神王高倨于神兽之上，望着硝烟四起的妖界，神色各异。
“想不到那妖狐攻上神界，被帝尊和几位神君打成重伤后，又受了九九八十一道的神罚之雷，还能有如此实力！战兮殿下一陨，我等若不能捉拿妖物，夺回《山海图》和容白古神留下的这方秘境，回去怕是无法向帝尊交代。”
“不可冒险！那妖狐能驱使红莲业火，被那火烧到，可算是神魂俱灭了！”
“妖狐还有《山海图》在手，妖界在赤水之北，上古时期多少凶兽埋骨于此，他若以《山海图》唤回那些异兽，我等又如何是对手？”
“对对对，战兮殿下都陨在了妖狐手中，咱们还是再合计合计，向帝尊请命，让上神出战吧。”
先前嘱咐战兮的神使立在一旁，见四方神王唱白脸的唱白脸，唱黑脸的唱黑脸，最后一同打起了退堂鼓。
他阴柔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道：“尔等若是觉得就这样回神界，帝尊不会降罪下来，便这样回去！”
四方神王彼此对视一眼，最后由一名神王开口：“天奴大人，你也瞧见了，那妖狐根本就不似北冥青君说的那般，重伤使用不了法力？一道飓风就将咱们的人马灭了一半，咱们继续攻下去，岂不是送死？”
天奴瞥了一眼下方渐小的火势，道：“火势已小，定是妖狐撑不住了！”
“妖狐中了北冥青君的轮回咒，若是大量动用法力，必然会变回幼狐形态。你们是在怀疑青君大人的话么？”他嗓音平静，每一个字却都透着威胁。
北冥青君乃上神，在神界的地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他这般说，四位神王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天奴继续道：“你们若是同战兮殿下一同出战，战兮殿下何至于死于妖狐之手？”
一位神王立马反驳：“是战兮殿下求胜心切，未同我等商议便跟妖狐交锋，才……”
天奴只似笑非笑看着他，神王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战兮的确是死于她自己的自负轻狂，但神帝若怪罪下来，他们也逃脱不了干系。
天奴道：“你们要回神界复命，便去吧！但如今战兮殿下已死，你们最好清楚，回去了怎么同帝尊交代。本使便先带人下界去寻妖狐了！”
言罢招来一朵雷云，带着一队天兵赴往下界。
四方神王被他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见那片红莲业火当真越燃越小，对天奴的话还是信了七分。
不愿这唾手可得的战功被天奴一人占去，纷纷点兵下界：“把妖界的狐狸通通给本王抓起来！”
先前攻得最猛的，都是战兮手底下的天兵，他们手底下的天兵还充分保存了实力。
*
梵音带着小狐狸成功从火势最猛烈的地方成功突围，却骇然发现，天兵跟下饺子一样纷纷从雷云上飞了下来。
她的乾坤袋不能放活物，只能一手揽着小狐狸，一手提着飞回来的大黑斧防身。
辞镜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太大了，绊手绊脚十分碍事，梵音就把那袍子脱下来扔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地上到处都是断肢断臂，血腥味和各种腥臭味儿混合在一起，激得梵音想呕。
她努力忍下心中的恶心感，避开那些残肢断臂，抱着小狐狸往人少的地方跑。
“喂，你对妖界的地形比较熟悉，知道现在哪里是安全的吗？”可能是筑基了，梵音跑这么久，倒是没喘气。
小狐狸在她怀里探头探脑看了一阵，最后伸出爪子指了一个方向。
小狐狸指的方向有一队仙门弟子正在围攻一只化作了原形的水牛妖，梵音从他们服饰上认出那是出云山弟子。
她正打算绕路跑过去，忽闻一声兽吼，一只化了原形的巨大虎妖抬起磨盘大的爪子就向梵音拍下来。
梵音吓得心肝一哆嗦，抱着小狐狸整个人往后一扬就倒滑了出去。
若是从前她肯定是躲不过的，不过现在身形似乎灵敏了许多，竟叫她躲开了。
虎妖一击不中，咆哮一声再次攻来。
小狐狸冲着虎妖发出一声兽吼，那只虎妖像是被什么震慑住，前肢一软，就跪到了地上，庞大的身躯一直发颤。
很好！
哪怕变成了小狐狸，大杀器还是大杀器！
梵音奖励似的在小狐狸头顶薅了两把，抱着小狐狸继续逃命。遇上妖物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一斧子劈过去。
小狐狸半趴在梵音怀里，以往每次化为原形，他都是极度虚弱的，但这次缓了一会儿，竟然还能使用一丁点灵力。
它见梵音一边逃命一边还得留意周围攻来的妖兽，额前已经布满了汗珠，好几次还差点绊倒，小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它抬起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放到嘴边用力一咬，爪子上的雪白绒毛瞬间就被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块，再用那只爪子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符文。
它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印记清晰了些，竖起的呆毛随着梵音跑动一晃一晃的。
平日里刻意被他用封印掩去的远古天狐的血脉之力，只透出一点，便能叫万妖匍匐战栗。
梵音发现接下来这一路，都没有妖物再攻击她们，甚至还有些避之不及的样子，心中还有些疑惑。
狐狸缓了这一阵，体内的灵力恢复得稍多了一些，虽然还是只能维持在狐狸幼崽的形态，但已经能在识海向梵音传音：“去建木。”
梵音从古籍中看到过关于建木的描述，传说那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通过建木能去六界之内的任何地方。
只要到了建木，她们就完全安全了！
梵音提了一口气，将灵力灌入七经八脉缓解身体的疲惫，继续往前奔去。
“站住！”天上突然传来一声沉喝。
一朵黑压压的雷云自前方降了下来，雷云上是一队手握金戟的天兵，为首那名神将倒没穿甲胄，反倒是穿着一身滚了金边的白袍，身形高瘦，长相阴柔，正是天奴。
“汝是何人？”天奴半垂着眼，一张脸更加雌雄莫辨。
梵音心道不妙，掌心已经捏了一把冷汗，她用自己的袖子掩了掩，试图把狐狸遮住，答道：“仙门弟子。”
天奴目光在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才落到她怀中用袖子盖住的那团凸起：“手上抱的是什么？”

第7章
“是……追妖犬。”梵音睁眼说瞎话。
在外形上跟狐狸最为相似的便是犬类。
仙门低阶弟子下山历练时，都会人手发放一只追妖犬。
低阶弟子不会高深的追踪术，追杀作祟的妖物时，若是让妖物逃脱，它们变成了草花鸟兽，就很难再找出来。追妖犬是天狗后裔，对妖气敏感，便能将隐藏的妖物找出来，因此低阶弟子作战都会带着追妖犬。
天奴吊着眉梢问：“那你遮遮掩掩作甚？让本使瞧瞧。”
梵音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快被冷汗浸透，她将袖子缓缓往下拉。
在天奴鹰隼一般的目光下，狐狸最终完完全全暴露在天奴视线里。
“指狐为犬。”天奴嗤笑道。
却在这时，梵音趁他毫无防备，直接把手上的大黑斧直接抡向他，自己则抱着狐狸转身就跑。
“不自量力。”天奴一开始没认出她扔过来的黑斧是何兵器，只以为是一把普通斧子，都懒得抬手，待黑斧快要直逼面门时才试图用灵力将斧子拦下来。
斧子猛然爆发出煞气，让天奴才大惊失色，厉声喝道：“刑天！”
竟是凶器刑天！
天奴赶紧侧过脸狼狈躲避，然因为斧子已到了跟前，还是被削掉了半边脸。
斧子上阴鸷的黑气钻进皮肉里，跟血肉交融时，发出油锅里溅水一般的滋滋声，痛得天奴大叫出声，半边脸已经焦糊一片。
“大人！”
“大人您怎么样？”
他身后的天兵围了过来，显然都被这一幕镇住了。
天奴早已修成神躯，寻常法器不可能伤得了他。
一名天兵准备把掉在地上的黑斧捡起来，手还没碰到就发出一声痛苦哀嚎。
天奴捂着不断滴血的脸，狰狞喝道：“别碰，刑天斧煞气冲天，若是持斧人比它弱，会被它反噬！那女子抱的狐狸一定是妖狐，快些去追！”
因为嘶吼牵动了面部肌肉，天奴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贱人！”
痛楚让他意识更加清明，想到这斧子是方才梵音扔过来的，天奴心中大骇，他突然觉得梵音肯定是在扮猪吃虎，实际上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妖。
*
梵音往自己脚上贴了好几张“飞毛腿符”，但她还是没能跑过那些天兵，很快就被包饺子围住了。
天奴在后面由一个天兵搀扶着走过来，看到梵音，眼底恨意翻滚，却又十分忌惮。他自己不敢再上前，只吩咐手底下的人：“捉拿妖狐极其同党！”
斧子先前被梵音扔出去了，不知为何还没飞回来。她现在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对灵力的使用也还在探索阶段。
看着天兵们缓缓缩小的包围圈，梵音只徒劳抱紧了怀里的狐狸。
狐狸把呆毛翘得老高，努力召唤刑天斧，但是由于灵力太弱，刑天斧在先前掉落的地方颤动嗡鸣，却没法飞回来。
“你个头小，一会儿他们若是一窝蜂攻过来，能逃你就赶快逃。”梵音自己整个人都在打哆嗦，倒是还不忘安慰小狐狸。
狐狸仰头看她一眼，眸色慢慢沉寂了下来，瞳孔里一株业火红莲花苞一层一层绽开花瓣，它眉心那淡金色的纹印也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一名魁梧天兵大喝一声，举着长戟率先刺向梵音。
“轰——”
一声轰鸣，青色的火焰在梵音周围炸开一个大圈燃了起来。
那攻向梵音的天兵在青焰里哀嚎打滚。
余下的天兵纷纷胆寒后退了半步。
一具披着红衣的女骨出现在青焰中，丈余长的青丝向上飘起，蜿蜒如同天边流云。
梵音看着突然出现的女骨，一时间竟没回过神来。
这是……来帮他们的？
狐狸看到这一幕，瞳孔中的怒绽的红莲花苞静止了片刻，眉心那淡金色的纹印闪烁着微光。它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狐眸深沉，瞳孔中的红莲花苞继续绽放了起来。
“女魃！”天奴望着护在那一人一狐跟前的女骨，神情难看至极。
妖界地跨赤水，赤水乃远古战场，远古时期不少神族或是强大的妖族死后都埋骨于此。因为他们生前便有十分强大的灵力，死后尸起异变再容易不过。
当年容白古神为了镇住赤水地界起尸的神族和妖族，才在这里设置了秘境，以自身灵力镇压，又前往地府去了红莲业火的火种埋于地下。
一旦起尸的古神古妖想离开秘境，就会被红莲业火烧得灰飞烟灭。
远古神兽中的天狐一族，能炼化红莲业火，容白古神才养了一只天狐，为的就是让天狐看守火种。
如今容白古神故去万年有余，天狐沦为妖狐，这赤水一带的古神古妖们起尸后，还真是一个让神界都束手无策的问题。
远古时期的妖和神，血统都更为精纯，六界常年混乱，他们个个也以骁勇善战著称，不是现在那些小打小闹的花拳绣腿比得了的。
在女魃面前，天奴带来的那队天兵节节败退。只不过这边的异动很快就把也在满妖界找狐狸的几方神王引了过来。
黑压压的雷云一朵朵压过来，整片天都变得极其低矮。
雷云靠近了些，梵音才望见雷云上密密麻麻丢满了狐狸，几位神王手上还抱了好几只，身后的亲随手里也拎了一串。狐狸都被雷索困着，时不时还被雷电劈一下，发出凄凄厉的叫声。
女魃再厉害也不敌对方这千军万马，梵音见女魃已将天奴带来的所有天兵放倒，便道：“神界大军来了，不宜久战斗，先去建木那边。”
女魃发出一声吼叫，周身的青焰托起她那一头长发，飞在前面给梵音引路。
梵音赶紧又在脚上贴了一张“飞毛腿符”才勉强能跟上女魃的飞行速度。
雷云上的神王见她们逃走，呱呱大叫：“他们带着红毛狐狸逃了，快些追上去！”
天奴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原本还想等神王们下来了，向神王们求助，看到他们直接驾着雷云从自己头顶飞走，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
雷云的速度奇快，神王们很快就追上了梵音。
“妖狐，哪里逃！”一名神王喝了一声，嗓音如洪钟，震得梵音耳膜发疼。
女魃发出一声低吼，周身青焰怒长，张开双臂把梵音护在了身后。
梵音看着这一幕，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女魃跟辞镜交手那次，她误以为女魃是要害自己。现在才知晓，她那时应当是怕辞镜伤害她，所以才冒险前去救她。
她于她不过埋骨之恩，但她两次舍命相互，已是还清了这份恩情。
虽然就这么死在这里有些不甘，可梵音也不愿拖累女魃，便对她道：“你自己逃吧，神界大军压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女魃冲她吼了一声，不肯离去。
噼里啪啦闪着紫电的雷云压了下来，整片天地都暗沉沉一片。
狐狸瞳孔里那朵红莲已经完全绽开，他眉心的金色纹印浮起一层血色的薄红。
几方神王驱过来的雷云突然不受控制一般扭在了一起，形成漩涡状，雷云里天兵和那些被抓的妖狐都在哀嚎，凄厉无比。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只不过那雨水是红色的，看着就像是鲜血一般，只是没有血腥味。
天降红雨，必有大劫。
梵音摊开手，错愣看了一会儿落在自己掌心的雨水。
然后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伞，撑开后遮在了自己头顶。
下这么诡异的雨，还是遮住比较好。
“呜——”她怀里的狐狸突然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嗥叫。
梵音一个手抖险些没把狐狸丢出去。
然而她很快又被突来的异象惊住。
一阵地动山摇后，地皮龟裂，一具具森白的骨架从地底的裂缝里爬了出来，有兽骨，有人骨，他们周身都萦绕着一片铜绿色的尸气，显然是常埋地底多年所致。
但凡有活物气息的地方，都能叫这些骨妖兴奋。那些落到地上的天兵都在疯狂逃窜——就在刚才，他们还在自认为高人一等不留余力的屠杀妖族。
梵音觉得看人被枯骨撕碎的场面有点血腥，就把视线移向天空。云层那么厚那么黑，但梵音还是在清晰了看见了那一张铺满整片天空的图卷。
图卷很大，不仅画了山川湖海，还在山川湖海间画了各类惟妙惟肖的妖兽，不过现在图卷上一些妖兽变红了。
梵音怀疑变红的就是现在从地底爬出来的那些枯骨。
她听见有神王在嚎叫：“山海图！妖狐通过山海图催动埋骨于妖界的古妖和古神们尸起异变了！”
梵音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狐狸，它身上火红的狐狸毛似要烧起来，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狐狸好像长大了一点。
当第二条火红蓬松的狐尾长出来的时候，梵音才确定狐狸是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每多出一条狐尾，他身形就大一分。
当长出第九条狐尾的时候，狐狸站在地上已经跟梵音一样高，体型堪比一头水牛。
它脚下踩着火焰，九条火红的狐尾在空中轻轻晃动，仿佛是一朵盛开的红莲。
鲜亮光滑的皮毛裹着健硕的四肢，狐狸耳朵不再是耷拉着，而是竖直着的，暗红的狐眸中是对苍生的睥睨。
雨水落下来，却丝毫没有沾湿它的毛发。
狐狸仰天长啸一声，整片天地都有回音，仿佛是谁的一声悲鸣，那一瞬间，梵音看见狐狸眼中再明显不过的悲伤。
山海图上的红点多了些，不断有尸骨从地底爬起来，将这片土地上剩余的神族撕成粉碎。
女魃周身燃起的青焰十分狂躁，显然她也在不安。
梵音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伞，撑开后递给女魃，让她自己拿着。
女魃举着伞，骷髅脑袋歪做一边，看起来有点呆。
狐狸扭过头来盯着她，梵音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举着伞默默上前一步，伞不大，只够把狐狸脑袋遮住。
她面色微囧：“要不你还是变回去？”

第8章
“轰——”
这片天地，除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就只剩那震破耳膜的雷声。
梵音那句话隐在雷声里，狐狸许是听见了，又许是没听见，只定定看了梵音一会儿，突然曲下前膝。
梵音愣了一下，看出这是让自己骑到他背上的意思。
她这一路逃命奔过来，脚上的鞋子早已脏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梵音索性弃了自己那双鞋袜，赤足爬上它后背。
黑云蔽日，红雨泼天，那一身红衣的女子，撑着一柄小红伞骑在九尾红狐背上，一头墨发在冷风里有些凌乱的飞舞着，半掩住了那张绝色的容颜，红裙下露出一双雪白玉足来，无端看得人心魂荡漾。
狐狸驮着她，一步步走过前方的尸山血海，脚下升起了赤焰，赤焰里慢慢开出红莲，那红莲却是一朵朵飘向天际，铺成一段路，直通黑压压的雷云。
女旱魃撑着青伞跟在他们后面走上了红莲铺成的小道，因为她的头发一直向上飘，时不时的就会被伞面拦住，在伞下团成一堆，女魃走一会儿又得伸手把自己向上飘的头发往斜后方拨。
“莲华通天道！”下方一名神王望着这堪称绝美的一幕，惊惶大喝。
他的声音被另外一名正在跟骨妖死斗的神王听见了，那名神王仰头一看，面上血色尽失：“妖狐竟是山海经镇兽！”
当年女娲捏土造万灵，容白古神为了维持天地间的平衡，以《山海经》为序，造出山海图，把万灵血脉都收录到了图中，凭着山海图中古兽的血脉之力压制万灵，令万灵各居一方，以维持天地间的平衡。
《山海经》分共八卷。每一卷都事无巨细记录了那一片地域的生灵，大到一座山脉，小到一株异草。容白古神绘出山海图后，图中自然也包揽了六界万灵。
可以说，山海图就是整个天地的缩影。
因异兽有灵，草木可成精，皆难以管教。容白古神便在八方选出一头镇兽，将自身修为凝成神印赐予它们，令其成为一荒之主，掌握地界时令，管教地域内的草木精怪。
这八方镇兽超脱了六界，跟容白古神和山海图都有微妙的联系，它们不臣服于除了容白古神之外的任何人。除了容白古神，也无人知晓这八方镇兽到底是哪八兽。
万年前容白古神寂灭，八方镇兽从此没了音讯。
却不想万年光阴后再见山海镇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几方神王冷汗皆已湿透背脊，在镇守的地界，一切生灵的生死都掌握在镇兽手中，毫不夸张的说，镇兽就是这片地域的主宰。
难怪！
难怪他能召出那些长眠于地下都已化作枯骨的古神和古妖！
神王们比普通神将知道得要多，眼前那些杀不尽的骨妖都不算什么了，一想到狐狸离开这里后，只要他一个念头，他们都会被绞死在这片空间里，眼中的惶恐就再也藏不住。
神王们纷纷不再恋战，召出自己的坐骑，试图逃离这片领域，然而整片天地仿佛都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任神王门拿出移山填海的本事，也撼动不了那结界分毫。
“去莲华通天道！那是唯一的出口！”有神王大喝一声，驾着坐骑往回奔，有法力强大的古妖一把将他座下睚眦兽的心脏都给掏了出来。
睚眦兽哀鸣一声到底，背上的神王也狼狈摔了下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发怒，骨妖的利爪已经抓了过来。躲完这只骨妖的攻势，却还有另外的骨妖凶恶抓来。
神王们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伤痕，伤口处遭尸气妖气一侵蚀，痛苦程度不亚于在油锅炸了一遍。
终于有神王历尽艰辛到了莲花通天道下方，眼见那条红莲铺成的路快要消散，义无反顾奔了上去，然而就在他落下脚的瞬间，红莲业火噗嗤窜起，烧得他痛苦嗷叫。
余下的神王见此，皆是心生绝望。
甚至有人直接跪在了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的腐地里，冲着那快走到莲华通天道尽头的狐狸磕头哭喊：“妖皇陛下，我愿追随于陛下，誓死效忠！”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下方的战场就跪倒了一片神族。
生死面前，谁又不想苟活？
“妖皇陛下开恩啊，我等愿为妖界带路攻上神界，求妖皇陛下留我等一命！”
“妖皇陛下饶命啊……”
……
已经快走到雷云处的狐狸，听见下方的凄厉哭喊声，暗红的狐眸里没有半点波澜，若说有，那也只是无尽的讽刺。
它跺了跺脚，赤水河浮现于尸山血海中，它道：“赤水河联通冥界的忘川。”
嗓音还是低沉而清冽的，只不过用了兽形的缘故，音质更醇厚了一些，梵音甚至从四面八方都听到了回音。
四方神王意识到这是一条生路，赶紧奔向赤水河，然而最先跳入河中的神王很快发出呼救声。
“弱水！赤水河中是弱水！”喊话的神王很快沉入了河底。
还想下河的神王们纷纷止步，神情难看。
弱水三千，鸿毛不浮。
这条生路同死路无异。
狐狸步子依然迈得不急不缓，九条火红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极致的优雅。
梵音坐在狐狸背上，脊背却是僵直得厉害。
那些神族叫他啥？
妖皇陛下？还是妖狐陛下？
距离太远，又是风声又是雨声的，梵音还真没听清。
先前忙着逃命，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但是现在一琢磨，梵音突然觉得脊背发寒。
她在出云山时就听说这届妖皇乃是一只沉睡了万年的古妖，这家伙有没有睡上一万年梵音不知晓，但是她能确定他肯定是活了万年的。
狐狸走完莲华通天道，扭头往下界看了一眼，狐眸清冷无波，唤了一声：“刑天。”
他眉心那道金色的纹印颜色深了些，灵力源源不断从眉心涌向四肢百骸，先前掉落的刑天斧感应到召唤，带着冲天的煞气直飞向云端。
斧子见到狐狸，又围着他欢快的转起了圈。
狐狸暗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弃，扭头冲梵音道：“收起来。”
“哦。”梵音逮住斧子，把它扔回乾坤袋里去。
狐狸九条狐尾扫出一股飓风砸向下界。
“砰——”
梵音听见下界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她探头往雷云下一看，发现先前神族站立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血沫，而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骨妖，则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力，再也动不了，又被吸回地底的裂缝里。
那堆血沫里还在跳动的肉球是什么？该不会是内脏吧？
她瞬间脸色惨白，抑制不住的想呕。
但是她现在在狐狸背上，她知道自己要是真吐出来的后果，连忙掏出一瓶醒神香送到鼻子下方闻了闻，才忍下了那一阵恶心感。
头顶那张绘着山川湖海的画卷已经渐渐淡去，上面的红点也消失了，只余一个金色的小光点在移动，慢慢的，那图卷连一个模糊的印子也看不见了。
红雨停了，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去，久违的日光从天穹洒落下来。
辞镜在云层上化作了人形，因为他没提前知会一声，梵音脚一踩到白云上身形还踉跄了一下，幸好辞镜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掌下的腰肢纤细得厉害，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折断，辞镜蹙了蹙眉：“你太弱了。”
梵音：“……”
哪怕这家伙有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她给好想朝他脸上拍一鞋底板。
“吼——”
女魃见二人一直僵持这个姿势，突然欢喜叫了一声，往他们头顶撒了一捧红莲花瓣。
她喜欢花，先前走莲华道时，一路上薅了不少。
红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长风过境，吹动二人的发丝，甚至有几缕在风里交织在一起。他们都穿着一身红衣，还真有几分像人间成亲的男女。
辞镜斜了女魃一眼，女魃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赶紧飘到梵音身后缩成一团。
梵音站稳后，心道女丈夫能屈能伸，便顺毛捋道：“您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勤加修炼。”
心中默念他很有肯能是妖皇，不惹这尊煞神不惹这尊煞神……
辞镜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收回去，稍一用力，便勾着梵音那纤细却韧度极好的腰肢，把原本跟他并肩站着的人直接揽进了自己怀里，薄唇轻抿，似有不悦。
梵音：“！！！”
这个姿势……
是要干嘛？
显然辞镜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只道：“我是妖皇，你又当如何？”
我其实是出云山送给你的宠姬。
辞镜：……？
良久，天地间静默无声。
梵音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没说话，她真没说话！
是辞镜直接通过血契窥探的她那一瞬间内心的想法！

第9章
“宠姬？”辞镜垂着眼皮将梵音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梵音默默装死。
却听他道：“长得的确是不错。”
诶？
这家伙转性了？
梵音诧异抬起头来，撞入他那双眼尾上挑着，魅色天成却又清冽如水的眸子里。
“就是太弱了。”辞镜蹙眉补充完了后半句。
梵音心口一噎。
行叭，是她多想了，毒舌狐狸依然是只毒舌狐狸。
这段小插曲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揭过。
*
一行人到了建木神树下，梵音才发现建木神树高大得离谱，往上百丈之内看不到一片枝桠。
“《山海经》中言‘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果真不假。”梵音心中震撼。说出这话后却发现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满脸错愣，又冲着辞镜喊了两声，吼得自己嗓子发疼，周围还是听不见一点声音，只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日光正烈，但是梵音发现照射到自己身上后，压根没投下影子。
只有鬼魂才没有影子！
梵音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死了？她什么时候死的？
可能是她在心中叨叨太过聒噪，辞镜懒散抬了抬眼皮，直接通过血契对她道：“在建木下是没有影子，也没有声音的。”
听到他这么说，梵音才放心了些。她从出云山藏书阁看到的那本关于建木神树的古籍，是残本，很多内容都丢失了。
她们所站的这一片白云恰巧停在建木一根枝桠上，梵音看到那青色的尖利芒叶间，开着拳头大的黑色花朵，偶尔还可见一两枚黄色果实。
见她一直盯着那黄色的果实看，辞镜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不能吃。”
梵音：“……”
她做了什么给这只狐狸造成了这样的错觉？
她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女魃看到花花就想伸手薅，也被辞镜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森白的枯骨爪子，那一头青丝都委屈得不往上飘了，蔫蔫半垂落下来。
“建木的花果皆是灵药，有盘踞在此的神兽看守，稍有异动便会引来神兽们。”辞镜嗓音毫无起伏的说完这番话，算是解释。
他袖手一扬，紫色的粗大树干上立即浮现出一个光阵，光阵周围古朴的符文交织旋转。
一道苍老的嗓音从光阵中心传来，悠然亘远：“来者何人？”
辞镜答：“黄帝后人。”
梵音侧头望向辞镜。
她没听说过黄帝后人有狐族的啊？
苍老的声音继续问：“去往何处？”
辞镜嗓音清冽如初：“上清古境。”
上清古境是什么地方也不是梵音这种下界仙门的小弟子能知晓的，她只听见一声亘古的龙吟，整棵建木神树都在颤抖。
金色的流光从那光阵里贴着云层慢慢涌出来。
紧跟着那苍老的声音响起：“以神魂为证。”
辞镜没有自己去碰那些金色的流光，建木是神帝一脉通行六界的桥梁，只有神帝后人才可令其开启。
神界由五帝分管，凌驾于五帝之上便是是神界帝尊。黄帝轩辕氏乃五帝之一，万年前的神界帝尊是昊天大帝伏羲。伏羲寂灭之后，登上帝尊之位的，是君九幽，如今名扬六界的九幽大帝。
辞镜看向女魃，眼底无喜也无悲：“从建木就能回神界。”
女魃明显整个身躯震了一下，万年前她因为重伤无力回天，最终被驱逐到赤水之北而死。肉身腐烂成泥，只余一具枯骨也被曝尸万年后，才被梵音误打误撞埋了。
这万年光阴里，她没有一日不想重回神界。
梵音从女魃只剩一张骷髅的脸上看出了坚定，也是这时，她才猛然明白过来，辞镜方才那句“黄帝后人”，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女魃。
女魃缓慢却又坚定的迈步上前，那金色的流光汇聚到了她脚下，顺着她森白的骨架蜿蜒往上，最后金光包裹了女魃整具骨架。
她躯体虽损，神魂却仍在。
建木认出她是黄帝一脉，缠绕在光阵处的符文像锁链一般退开，露出阵眼处的石门，石门一扇雕着黄龙，一扇雕着金凤。
两扇门同时向着两边拉开。
“恭请神女回天。”
这次想起的不再是那道苍老的声音，而是石门上黄龙金凤的嗓音，一道男声，一道女声，混在一起，浑厚中带着神圣悠扬，仿佛是晚到了万年的凯旋之音。
石门后边的阶梯是聚灵白玉铺就而成的，仙气萦绕，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女魃没有立刻走进石门，而是抬头望了望天。她眼眶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子了，流不出眼泪了，但是梵音看得出她在难过。
她是立下赫赫战功后，被自己亲生父亲抛弃的。
恨吗，怎能不恨？
报仇吗？
或许她想要的是一个解释。
但万年光阴已逝，黄帝早已埋骨帝陵，她又该问谁去要？
这一万年的吹风雨淋，一万年的不见天日，一万年的枯骨之悲，终只有她自己记得罢了。
女魃再石门处静默了一会儿，才抬脚步入建木天梯。
辞镜随梵音进去后，石门就合上了。
辞镜这才道：“心神不要乱，建木天梯会根据你的内心滋生相应的幻象。需得无欲无求才能走到终点，否则就会迷失在途中。”
梵音：“……”
为什么不早说？
可能看她面上的表情太过绝望，辞镜愣了愣，道：“有本座在，不会让你出事。”
建木天梯每一级踩上去都像水纹一样波动，仙气袅袅一点也看不出杀机。
但走出没几步，梵音就骇然发现之前还望不到尽头的建木天梯已经不见了，周围白雾蒙蒙，什么也看不真切。
女魃不见了，辞镜也不见了！
她明明心中什么都没想，哪来的幻境？
一道苍老的嗓音在无垠的旷野里响起：世间哪会真有无欲无求之人，便是心中不起欲念，亲眼看到时，还能不起念？
谁在说话？
梵音举目四望都无人，她心道难不成这是建木的考验？
一阵冷风拂过，梵音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着凉了？”清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梵音仰头看见辞镜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倍感亲切，一时间倒是忽略了他语气中的关切，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没。”
她揉了揉鼻头，道：“你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辞镜眼神里恍惚有几分温柔：“你丢了，我能不找么？”
什么鬼？
梵音鸡皮疙瘩都惊掉了一地。
这绝对不是辞镜能说出来的话！
“辞镜”突然笑了笑：“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心里希望看到的那个我。”
梵音怔住。
他一拂广袖，周围的场景就全变了。
梵音看见了出云山自己那间小屋。
屋前摆了一个木桶。
身着青衣容颜绝美的少女正在给捡回来的那只红色小狐狸洗澡。
但狐狸死命的挣扎，还给少女手上抓了一道血口子出来。
少女在狐狸爪子上拍了一记，表情看起来很凶，实则温柔：“你这么脏，不喜干净怎么行？”
“以后再抓人，把你爪子都剪了！”
狐狸凶狠冲少女嗷了一声，有风把门前桃花树上的桃花吹到了水盆里，少女捻起桃花贴在狐狸脑门上，笑声莞尔。
后来狐狸不凶了，天晴的时候会跟少女一同上山看护仙草，少女在树下打盹，它就在花丛里扑蝴蝶。下雨的时候它就趴在屋檐下等少女回来。
遇上突来的暴雨，少女不在家中的时候，狐狸化作人身，是名银发红衣的男子，容颜可祸世。但这狐妖只是一脸嫌弃却又手脚格外麻利的帮少女把晒在外边的草药都收进屋中。
少女回来见草药已经都收了，以为是师姐帮的忙，还给师姐用灵药做了一瓶养颜露。
狐狸一整天都不高兴的耷拉着耳朵，却在半夜潜入师姐住处，偷了那瓶养颜露。
收草药的是他，这谢礼，自然也该他收！
画面一转，是少女在屋檐下挑拣晒干的草药，狐狸在她旁边打盹儿。
“辞镜”看着梵音道：“我们一直像从前那样不好吗？”
梵音张了张嘴：“你是妖皇……”
“辞镜”打断她：“我也可以永远是你的狐狸。”
梵音认真看了这个“辞镜”一会儿，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但你不是我的小狐狸。
因为梵音心中不想留住这个温柔的、只在乎她的辞镜，他的身影便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明明只是个幻象，但梵音就是看出了“辞镜”在难过，他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梵音默了一秒，道：“给它去势再养它一辈子这种喜欢，算吗？”
“辞镜”：……
幻象彻底消失了。

第10章
幻境消失后，辞镜没过多久就找了过来。
他银发飘飞，周身炽风环绕，眉心紧锁着，见到梵音便斥道：“不是让你心中别动杂念么？你在想些什么阿猫阿狗？”
梵音默默道：“我在幻境中看到了你。”
辞镜怔住，耳朵尖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上一层粉色。
梵音：……
他好像误会什么了。
她试图解释：“不是，我在幻境里……”
“本座没问你幻境内容。”辞镜佯装淡漠打断她的话，耳朵尖却更红了些。
不是！
用血契啊！你用血契看看我最真心的想法啊！
梵音心中有个小人怄得捶胸顿足。
但是辞镜仿佛是觉得如此明显的事实，不用再用血契听心声，一脸高贵冷艳的直接转身离去，只是耳朵红得惊人。
怄归怄，但这地方诡异得很，梵音还是不敢一个人呆，麻溜爬起来追了上去。
辞镜并没有走远，不知是不是在刻意在等她，梵音小跑几步便追上了他。
“女魃现在何处？”梵音觉得神帝一脉是建木的主人，应该不会被幻境困住，但没见到她，心中还是有点不安。
辞镜眉头轻轻蹙了蹙：“本座亦不知。”
见梵音面露疑惑，他便多说一句：“本座同你结了血契，识海是互通的，才能寻过来。”
梵音问：“那你能看见我的幻境吗？”
辞镜耳朵上好不容易才消下去一点的红，瞬间又涨了起来，他轻咳一声：“可以。不过得在你幻境还没结束的时候才能看到。”
梵音想说真该让你看看我的幻境，不过一想到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觉得……活着很好，还是不希望辞镜看到了。
因为担心女魃，她随口问了句，“神帝一脉的后裔若是迷失在了建木神树的幻境中，该不会也回不来了吧？”
辞镜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讥还是讽，“能进建木神树的，唯有神帝一脉，本座也是第一次走这鬼地方。”
梵音惊觉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建木是神帝通往六界的阶梯，自然只有神帝一脉的人才能进来。
辞镜扩大了神识的探索范围，但感应到的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修为到了他这程度，只要他想，就没有他的神识到达不了的地方。
这建木天梯，明显邪门。
辞镜脸色凝重了几分，微微偏过头，伸出一截袖子递给梵音，道：“跟紧。”
梵音抓住辞镜的袖子后，就见辞镜在他袖子上施了个诀。
有无数半透明的红色丝线从辞镜袖子上伸出来，裹住了梵音的手，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是千丝引，只要你神魂有丝毫波动，我就能跟着入境。”他道。
这是误会她方才那话，以为她是他跟自己一起入境？
梵音心中有个小人叫苦不迭，误会大发了！
但辞镜只瞥她一眼，幽幽道：“脑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梵音：“……”
她觉得她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
辞镜带着她绕了一阵，每走一段路就丢下一朵业火红莲。最后走到一处，辞镜还没扔红莲，地上却也躺着一朵时，梵音终于意识到，她们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了。
“鬼打墙？”这是仙门对这类迷阵最通俗的叫法。
辞镜没有说话，摊开掌心后，跃然于他掌心的赫然是几个红色小光点，小光点之间彼此由金线连接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古朴的法阵。
那法阵升向空中，越变越大，最后红色的光点跟地上业火红莲的方位吻合起来。
辞镜手中捏决，盘旋的炽风吹得他银发乱舞，眉心淡金色的纹印明暗不定，他手中红光大炽时，喝了一声：“破！”
一直萦绕在周围的白雾像是被一双利爪撕开，露出这片天地本来的面目。
这里是建木神树内部，整棵树仿佛是空了一般，只剩最外面那层厚厚的树皮。
但树心底部随处可见盘虬的树根，树根交织试图再次升向顶部树干还没空心的地方，树根里还堆积着白骨。
梵音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建木是神树，里面怎会白骨累累？
“这些都是神帝一脉的人？”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便是会有心思不纯者，入了幻境，但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吧？
而且这幻境，按理说，只要心志坚定，就不可能被迷惑住的。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辞镜眉头也锁了起来，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就近的一个骷髅头，骷髅头顶立马冒出了蓝幽幽的冥火。
在辞镜法力的维持下，冥火上方勉强显露出一个头戴帝冠身穿飞龙帝袍男子的身影，只不过是半透明的。并且男子神情呆滞，明显是魂魄受损严重。
“汝是何人？”辞镜问他。
“黄帝后人俊昌。”残魂一脸呆滞的回答。
辞镜沉睡了万年，没听说过这任早死的白帝后人，但是梵音恰好听出云山授课长老讲过这名神帝的事迹。
俊昌乃皇帝之子，本来黄帝寂灭后，这神帝之位也落不到他头上，但是他前面几位兄长都死在了和魔界大战的战场上。
俊昌不喜战争，是当时的五位神帝中最儒雅的一位。恰好他继位时神魔大战已到了尾声，继位后数千年没有开过一次战。
但是三千年前，一向不喜征战的他不知怎么的，非要去北荒讨伐一只古妖，最后跟古妖同归于尽，神体葬于北海帝陵。
梵音把自己所知告诉辞镜后，还摇头感慨：“这年头，神帝墓也人盗了？”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辞镜眼中却浮现出些许讥诮的神色：“或许，他一开始就死在了这里。”
梵音生生被他这话吓出一身冷汗：“什么意思？”
辞镜眼中的讥诮更明显了些：“他在征战北荒之前，就已经死在了这里。死在北荒的，只是个替身，让他顺理成章消失在六界。”
梵音瞬间就脑补了一出争权夺嫡的惊天阴谋，俊昌陨落后，继位的神帝是谁来着？突然想不起来了！
辞镜没有理会梵音脑子里的天马行空，接着问残魂：“建木内发生了什么？”
俊昌的残魂浑浑噩噩，这个问题他明显答不上来，只含糊不清道：“还清了，都还清了……”
辞镜眉头轻蹙，显然也没弄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俊昌也是黄帝后人，结合她们进入建木神树后遇到的种种，梵音总觉得事情怕是不简单。如今还不知女魃在哪里，她担心女魃，便嘴快问了句：“是谁要害你？”
这个问题仿佛是什么禁忌，俊昌的残魂剧烈战栗起来，五官扭曲得仿佛是要碎开。

第11章
他的残魂是辞镜用灵力拼接起来的，十分脆弱，很快就再也维持不了魂体的形态，又化作了无数灵魂碎片散去。
辞镜正准备给另一个骷髅头聚魂，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地面却突然一阵颤动。
梵音若不是抓着辞镜的袖子，险些被这阵地动给甩出去。
盘虬的树根从地底探出，梵音看到这些在空中挥舞的树根，想起那日被送去妖界，在妖界结界口处遇到的那些树妖，就一阵头皮发麻，赶紧掏出刑天斧握在了手上。
树根交织形成一名长须长眉的老者模样，看起来慈祥，可因为整个人都是树根交织形成的，就显得格外诡异。
毕竟是建木神树所化，老者瞬间就感应到了刑天斧上哪怕有所收敛、却依然叫人不敢小觑的煞气。
“尔等非神帝一脉，竟敢私闯建木！”老者沉喝，建木内四面八方都是回音，声音里加持了威压。
梵音这修为，被那威压震得胸口直发闷，她赶紧用灵力在体内调息抵御。
辞镜瞥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脚下一跺，一道火红的波光从他脚下荡了出去，波光所到之处，威压尽数消散，他嗓音清冷却又带了几分漫不经心：“里面这些神帝后裔，你杀的？”
老者并不回答这个问题，面露异色：“九尾天狐？你我同为山海图镇兽，各守一方，如今你闯我地界是何意？”
辞镜轻轻挑了挑眉，视线落到老者身上，片刻后才哂笑道：“既认得我，还敢冒充自己是山海图镇兽？”
老者被他的语气激怒，冷喝道：“你得意什么？不过一只人狐私通生出来的杂种，容白古神可怜你收容了你一段时日，你便自认为高吾一等了？”
人狐私通？
杂种？
梵音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人和妖生出来的孩子，是半妖。
法力低微，无法完全化作人形，也没法变回兽形。
妖界是容不得半妖存在的，任何妖物都能欺凌半妖。人间也没有半妖的落脚之地，凡人害怕妖物如同害怕厉鬼，对他们而言，妖就是妖，只要身上沾有一滴妖族血脉，就必须得被烧死。
这只狐狸，不仅能化出兽形，法力还吊打一众神族，怎么可能是老树妖口中的半妖？
梵音觉得这老树妖是信口胡诌的吧，她侧过头去看辞镜，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却见他只是冷冷笑开，暗红的眸子里像是平静，又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风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东西。”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极好看，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征兆，前提是无视他周身那把周围树根都绞成无数碎屑的炽风。
“想来是本座沉睡了万年，叫你们觉得本座的脾气变好了。万年前敢同本座如此说话的人，如今可是骨灰都寻不到一抔了。”
环绕在他周身的炽风轰的一声炸响，热浪掀天。
先前被炽风粉碎的树根再想再生长出来，只是才冒出个小丫就被焚成碳灰。
建木内，一半是老者召出的建木根茎，一半是是辞镜周身升起的炽风，两股力量交汇处，空间都被撕扯得有些扭曲。
风刃凌厉霸道，将一切都绞成碎末，又裹着热浪，建木根茎眼见快被焚烧殆尽。
梵音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她站的那块地方，泥土直接全陷了进去，只余一个黑黝黝看不到底的土洞，洞里还伸出一根缠住她脚踝的建木树根。
因为她那只手被辞镜用千丝引缠在了自己衣袖上，才没立即掉下去，不过这么悬空挂着的滋味不好受。
缠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截树根还在死命的拖拽。
梵音觉得自己整条腿都快被那该死的树根扯断了。
她二话不说，提起刑天斧就狠狠劈下。
树根被斩断后，断裂处竟然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梵音觉得有点恶心，但残留在自己脚踝出的那截断树根，竟然还在收紧，仿佛是想把她整个脚踝勒断。
辞镜正在跟建木对垒，分不出心来，梵音咬了咬牙，给自己脚上倒了一壶从乾坤袋里掏出来的水，又试着使了一个化金诀。
让她欣慰的是竟然试一次就成功了，她那只被树根缠住的脚，从脚趾到膝盖，瞬间都都成了金子。
五行相生相克，水生金，金克木。
纳戒断裂的树根勒不动梵音的小金腿，很快就干枯碎成粉末。
辞镜发现她还吊在半空中，就把她挪了个地方准备放下去。
梵音怕地面再凹下一块，赶紧给地上倒了一滩水，再催动灵力，把自己要站立的那块地全部变成了金子。
梵音落地后就重心不稳摔在了凝成金子的地面。
她第一次捏化金诀，没有拿捏好分寸，出云山的化金诀是身体镀上一层金色，硬如黄金，但行动自如。
她给自己腿上捏的那个化金诀，硬度是有了，但就跟真拿黄金铸的腿一样，半点动弹不得。
这化金诀还不能解，需得等上半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梵音心里苦。
不过这种级别的对垒，她不拖后退就算是帮忙了。
梵音就一直缩在辞镜后面观察战况。
辞镜招式华丽而又霸道，建木显然是在死撑，她顿时放下心来，只等狐狸碾压对方。
在辞镜又一次爆出大招后，本该倒下的老者却满口鲜血诡异大笑起来：“容白古神留下的神印，神力果然不凡，竟叫你从四方神王手里杀出来后，还能撑到现在。”
辞镜没说话，只不过眉头拧紧了几分，这建木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简直就是有人算好了他会走哪一步，提前布下的局。
但他从来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只轻狂扯了扯唇角：“便是还剩这一层神力，本座也能叫你根基尽毁。”
老者却大笑道：“虽是只人狐私通生出的杂种，好歹也跟随容白古神修行了数千年，又重塑天狐灵体，乃大补灵兽，待吾吃了你，又能延年几千岁。”
梵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这里的枯骨，竟然都是被建木神树吃了的？
神帝一脉不是建木的主人么？
辞镜也跟梵音有着同样的疑惑，他看到老者眉心也浮现出一道淡金带着血色的纹印时，瞳孔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那纹印的纹路，跟他眉心那道如出一辙。
容白古神的神印，建木也有？
难不成建木当真也是山海图镇兽？
可山海图镇兽都是与天地同寿的，他所说的延长寿命又是何意？
容不得辞镜细想，建木的树根树藤又一次从四面八方翻卷而来，而且都裹着一层血金色的强大神泽，他闪躲不及被一条树藤轻划了一下，手臂上顿时出现一条血流不止的口子。
血金色的流光不断从老者眉心处的纹印涌出来，一波又一波，让他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笑声却是极致张狂的：“汝可以借用神印之力，吾也可以！”
辞镜先前就灵力告磬化为原形了，眼下一直是靠着神印之力才维持的形态。神印耗费了太多神力，已经十分衰弱，不是建木的对手。
辞镜改攻为守，以他为圆心，凝起了一道燃着红莲业火的结界，暂时阻隔了建木根茎的攻击。
建木树根似无数条鞭子，一下连着一下的抽打红莲业火结界，树根虽被业火灼伤，但结界也在微不可见的颤动。
辞镜甚至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路上他都弑神戮仙的，梵音都快忘了他原本就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忙拖着小金腿从地上爬起来，半扶住辞镜。
他眉心那道纹印的色泽已极淡，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梵音猜测那纹印完全消失，就是他所有力量告磬的时候。
“若不是本座沉睡了万年，法力未能完全恢复，哪里轮得到这等小妖叫嚣！”狐狸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梵音身上，却依然嘴硬。
又一道藤鞭抽打在结界上，梵音明显也感觉到辞镜的身体颤了一下。
那些落在结界上的伤，全都会返到他身上。
不过树藤被红莲业火灼烧后，梵音还听见了无数冤魂的惨叫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有无数魂魄碎片从被焚烧的树藤上散去，梵音甚至看到了一名属于仙门弟子的魂魄。
那日在妖界大门处，她见过那名仙门弟子。
一股寒意从梵音后背升起，原来那时候遇到的那些树妖，也是建木所化的么？
这千万年来，建木到底吃了多少人？
梵音不敢想象，也很清晰的意识到，要想活着离开这里，除非辞镜恢复法力。
她一瘸一拐拖着辞镜坐下后，便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体内的那条灵脉引出来？”
辞镜半垂着眼看她，因为重伤脸色显出一种羸弱的白，但是配上沾血的唇角，周身气质又一派清冷如月，莫名就让人起了几分想蹂.躏他的心思。
梵音赶紧别开眼，心道狐狸精果然都是魅色天成的。
她干咳两声：“若再这么耗下去，我们怕是都会死在这里。”
辞镜神情十分厌世，嗤了一声：“死在这么个东西手里？”
他流火一般的眸子色泽突然变深，幽幽看向梵音：“过来。”
梵音：？

第12章
她听话凑过去了几分。
辞镜用一只手托起她的头。
梵音觉得这有点像是个接吻的姿势，但他只是把食指和中指贴上了自己眉心处。
她眉心那道暗红的印记和辞镜眉心的金色纹印都发出了淡淡的柔光。
在那一瞬间，梵音明显感到自己和辞镜因为血契而存在的那抹联系清晰了许多，仿佛是在二人灵识交接处架起了一座互通的桥梁。
额头是修仙者的灵台，用来修养神魂的地方，哪怕是结为道侣的修仙者，轻易也不会让对方触碰到。
毕竟只要对方稍有异心，自己可能就会落得一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梵音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从灵台处汇入，顺着她的经脉逆冲而下，因为那股力量太过强势霸道，她经脉有些不堪重荷，像是被锈钝的刀子在一下一下刮着脉壁。
“疼……”
梵音只觉得额头像是被谁敲了一棒，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辞镜脸色也是苍白的，眉头紧锁，额前甚至布了一层细汗，似乎没有比梵音好受多少。
梵音咬了咬牙，硬捱过了这一阵尖锐的痛楚。
随着辞镜灵力慢慢涌入她经脉，脆弱的脉壁仿佛是适应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脉壁撕裂一般的痛没那么明显了，但还是涨得慌。
他灌入的那股灵力一直游走到她丹田处，试探一般分出一小股灵力在梵音那聚集灵力的白色小气旋拨了一下。
梵音之前吸收的那条灵脉，从气旋处探出小小一股来，辞镜那股灵力像是诱.拐良家少女一般，就这么把那小股灵力勾搭跑了，随后气旋口处又涌出了大股大股的灵力。
辞镜的灵力顺着梵音的经脉往回退。
这次灵力不再是逆行，梵音好受了许多，她自身的灵力被勾出来后，也顺着二人间血契架起的那道桥梁涌入了辞镜体内。
梵音自己平时能释放出的灵力顶了天是筑基期级别，可这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灵力，梵音觉得都能赶上元婴期的输出量了。
也是这时，梵音赫然发现自己能供灵力游走的经脉变得坚韧变宽了许多。
感官也变得格外灵敏，哪怕她此刻是闭着眼的，但只要灵识探出去，周围的一切都清晰的呈现在她脑海里。
灵识外放。
梵音脑海里蹦出来的只有这么四个字。
灵识外放是元婴期修为才能实现的，梵音不敢相信自己直接跨过金丹期达到元婴了。
她兴冲冲的牵引自己的灵识到丹田处一看，发现那里依然只有一个白色的小小气旋，因为吐出了太多灵力，气旋已经有点蔫哒哒的，像是饿了几天没吃饭还被要求搬了一整天砖的小可怜。
她没结丹，是怎么达到元婴期修为，又怎么做到灵识外放的？
梵音一脑门问号。
“轰——”
先前的红莲业火结界壁终究被建木树妖攻破，没了烈火结界的遮掩，建木一眼就能看到她们所处的位置。
眼瞧着一道树藤裹着飓风就要抽向二人。
因为这外力干扰，梵音体内灵力变得有些狂乱。
辞镜突然掀开暗红的眸子，不知为何，眼角竟带着几分异样的殷红，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托起一片红色的波光钳制住了建木抽来的树藤。
他另一只手食指在梵音眉心一点，梵音就感觉自己体内狂乱的灵力又平静了下去。
辞镜手指离开她眉心，二人灵台闭合。
建木一击不中，又挥舞着更多的树鞭劈了过来，辞镜掌心的灵力直接断开先前牵制住的树藤。
他一只手揽着梵音纤细的腰身，带着梵音闪避躲开攻来的树藤。
梵音因为惯性鼻头撞上他胸膛，险些痛呼出声。
不过因为靠得太近，梵音倒是发现他心跳声有点快，像在擂鼓一样。
还有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力气好像有点大了？
梵音的金腿已经变回正常了，为了表示自己的腰不被勒断，她主动伸出爪子抱住了辞镜的窄腰。
正跟建木缠斗的辞镜突然低头看了梵音一眼，梵音疑惑望了回去，没懂他的那个眼神是啥意思。
眼见建木攻势愈烈，辞镜也没再分心，他一只手拿过梵音握在手中的刑天斧，掠到了建木树妖身后，他一斧子朝着建木树根化作的老者狠狠劈下，斧口掀起一片摧枯拉朽的巨大黑色光弧。
哪怕建木是神树，被这沾了远古战场上千万亡魂怨念的刑天斧一砍，也是元气大伤。
那些盘虬的树根被拦腰斩断，鲜血淌了一地，但树根处却依然不断催生出新芽，似乎想重新盘虬到一起。
辞镜非常自然的把刑天斧放回了梵音的乾坤袋，手上捏诀，已经有一小撮红莲业火的火苗在他手上跳动。
梵音盯着他手上的火苗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他能随意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取东西？
不是？他怎么做到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的乾坤袋应该是用灵魂印记封锁的。
不管对方是什么修为，除非她死了，抹去她乾坤袋上的灵魂印记，否则不可能在她灵魂印记还存在的情况下，使用她的乾坤袋。
除非……
那个想法有点惊悚，她难以置信的仰起头看向辞镜：“我们……”
辞镜垂眸看她一眼，周身的炽风卷起他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暗红的眸子依旧毫无情绪起伏。
但那流风回雪般的嗓音只强自镇定的裹出一个“嗯”字。
梵音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
他们……他们双修了！
双修有个境界叫灵.肉合一。
他们刚刚进行的，可能就是灵识上的双修。
不怪梵音入仙门快一年了还不懂这些，因为这些年，不少邪门歪道走捷径，抓各类先天灵体的女子炼成炉鼎，再与之双修，从而修为大增。
所以双修在正道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之术。
出云山乃门名正派，藏书阁里自是不会有这些邪佞之术。
因为梵音听说过双修，却不知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懵逼的状态，生平第一次知晓如何双修，还源于她自个儿以身试法。
梵音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倒也不是羞愤欲死。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她知道男女成亲后是会生出小孩来的，但是没人告诉她，双方拉拉小手，孩子就怀上了。
她现在处于那种跟人拉拉小手后，发现孩子都已经揣进自己肚子里了的懵逼。
辞镜准备把红莲业火扔到建木树妖上时，建木树妖突然道：“你若杀了我，便再也无人知晓容白古神的下落。”
梵音瞬间被这话拉回了神，容白古神……不是早已寂灭万年了么？
辞镜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又变得让梵音极其陌生，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神情乖戾，眼底是掩饰得极好的悲恸：“本座曾亲眼看着师尊的神魂碎成渣子……”
用凝魂珠也聚不起来。
建木重伤失去灵力供给，周身的树根都在慢慢枯皱，他伸出那双枯皱树根缠绕而成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坠着红绳的玉珏，玉珏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
建木仿佛是寿命快到了尽头，嗓音都变得极为嘶哑吃力：“我能拿到古神物证，又有古神神印，你还不相信古神仍存活于人世么？”
他眉心那道血金色的纹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但辞镜所有的注意力都已被他掌心的玉珏吸引，他是容白古神唯一的徒儿，又岂会认不出那是自己师尊之物。
他眼底的暗红变成了血色翻滚的猩红，万年前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仿佛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嗓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师尊……现在何处？”
建木叹息一声：“是吾争强好胜，想同你一决高下，未能一早把这玉珏交与你。古神曾吩咐吾，有朝一日你若寻来了，拿着这玉珏，它自会指引你前去。”
梵音觉着建木明显前言不搭后语。
他第一次称自己是山海图镇兽的时候，辞镜就出言讥讽，显然辞镜知晓建木不是镇兽。
建木内白骨累累，显然他绝非善类。
眼下建木眉心又有了跟辞镜一模一样的神印，确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可辞镜靠着神印之力，直接灭了一众神王。建木这神印之力，也就一开始厉害，后面就明显后劲不足，被辞镜一招放倒。
只能说……这神印之力也太弱了些。
但辞镜明显被容白古神仍存于世间的消息冲昏了头脑，真要伸手去那那枚玉珏。
眼瞧着他的手要碰到那枚玉珏，梵音赶紧喝了一声：“别碰！”
辞镜那只手已经快要接触到玉珏，老者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是叫他惨叫起来。
辞镜手中涌出了滔天业火，业火瞬间蔓延至老者全身，烧得他涌出的那些鲜血滋滋作响。
火势蔓延极快，几乎是一个火舌卷起，建木就全燃了起来。
先前被老者握在手中的玉珏也半悬在空中被业火灼烧，那玉珏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在业火里竟然也没被烧坏，只是有黑气从玉珏中冒了出来。
片刻之后，辞镜才摊开手，玉珏自动落到了他掌心。
他踩着老者周围树根燃烧后的灰烬，侧过头看向还在哀嚎的老者，脸上仿佛是凝结了一层寒霜：“区区魇术，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
建木发出瘆人的笑声：“吾几次三番提起汝半妖的身世，当年的各种耻辱都没能让汝动摇一分。容白古神的生死，汝也不在乎了么？”
梵音惊骇，难怪先前建木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原来竟然是想乱辞镜的心神，好让他沉入幻境。
辞镜冷嘲一声：“本座师尊便是死了，本座也有法子叫他起死回生！”
建木神情突然惊惧起来：“你……你盗取山海图，竟是为了这个目的！你这是逆天而为！”
辞镜嗤笑：“天？天不顺我，我逆天而为，天又能奈我何？”
建木在业火中哀嚎，眼中满满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半妖，也能修为九尾天狐！凭什么你是山海镇兽，可以永生不灭！”
辞镜看了一眼几乎要烧到顶部的建木树身，眉眼间皆是冷峭：“建木顶部也空心了，便是你大限之时，你妄图求永生，吃了这么多神帝一脉的后人，靠着他们的神力苟活这千百年也该够了。”
他突然笑起来，“凭你自己，可杀不死这么多神帝后裔，你若告诉本座帮你杀掉这些神帝后裔的是谁，你的假神印和这枚玉珏又是从何而来，本座便分与你天地同寿的命数，如何？”
建木想求永生，他试图说出那个名字，然而根本张不开嘴。
辞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建木身上被下了禁制。
他喝道：“写出来！”
建木才刚抬起手就化作了碎木——不是被红莲业火烧死的，而是他触犯了那个禁制，代价是飞灰湮灭！

第13章
望着建木化成的碎木屑，辞镜面色森寒，他握着玉珏的那只手，因为太过大力而指节泛白。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谁！
他原先以为是幕后之人是君九幽，毕竟君九幽在容白古神死后，靠着容白古神留下的山海图登上了神界帝尊之位，凌驾于五帝之上。
可建木内的这么多五帝后裔的尸骨，让辞镜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神族衰弱于君九幽没有半点好处。
六界之中，想让容白古神死的还有谁？
他周身的红莲业火应着他的心境疯长，他这模样有几分癫狂，梵音没敢靠近他。
辞镜望着她笑，是那种乖戾又冰冷的笑：“他当年总跟我说，为神者，要心系六界，博爱苍生。呵，六界有什么好护的？苍生有什么可怜悯的？”
他不是就是为了苍生以神身献祭了那场天地浩劫么？可到头来，那场浩劫根本就是别人想除掉他的阴谋！
到后面，辞镜甚至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是在笑那人，还是在笑这天道。
梵音猜测辞镜口中说的那个“他”，应该就是容白古神。
辞镜眼中戾气横生，神情却是有些脆弱的，好像是一个被爹娘抛弃了的孩子。
梵音修为跨入元婴后，对血契的感应跟明显了些，比如这时候，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辞镜在难过。
梵音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他，因为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她只在莲竹楼那里见过容白古神的幻象，那是个极其温和的人，眼底永远带着几分对众生的悲悯。
或许辞镜是把他当做了父亲看待的，但是在古神眼中，哪怕他庇佑了辞镜千年、万年，辞镜约莫也只是他守护的这偌大天地间的万物之一。
想起他之前同建木的对话，梵音问：“你要复活古神？”
冲天的火光里，辞镜抬头望了望天：“他那样的神，不该死的。”
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实属不易。
但梵音知道，神族的“死”，是神魂俱灭，魂魄的碎片都寻不到一片了，谈何复活？
她动了动唇：“古神，已故去万年了。”
辞镜道：“可本座只是睡一觉醒来，本座的师尊就没了。”
当年它想阻止古神献祭，古神将他封印万年，使他陷入沉睡。
醒来后，万年光阴逝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沧海桑田变换了了不知几遭，熟悉的山川湖海都移位了，曾经的宿敌死了，最亲近的人没了，那些他恨过、怨过的人，也早已作为一抔黄土。
提起当年种种，记得的人都没几个了。
有人放下仇恨，有人放下痴情，有人放下执念……在这万年的光阴去蹉跎，去让时间抚平伤口，让曾经的刻骨铭心被磨成心上的一道厚茧。
但辞镜只是带着满心的痛苦睡了一觉，那一切的生离死别对他而言，清晰如昨日。
这一刻，梵音终于懂了那日在莲湖畔，他望着天际的眼神为何悲伤。
辞镜突然看向梵音：“你在可怜本座？”
梵音摇头。
辞镜却笑起来：“你忘了，本座跟你结了血契，你在想什么，本座都知道。”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竟然可怜一个杀人如麻的妖？”
梵音：“……”
这只死狐狸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
梵音找到女魃的时候，她被一根树藤捆起来吊在了空中。红莲业火还没烧到这边来，因为女魃本身就只剩一具骨架，建木树藤们兴许以为这不是活物，树藤缠得并不密。
梵音把女魃救下来后，却发现女魃却一动也不动。
因为女魃只剩一具骨架，梵音无法从气色呼吸之类的判断她的伤势。
她吓得心里一个咯噔，忙问辞镜：“她怎么了？”
该不会是她们来晚了，女魃已经遭遇不测了？
辞镜瞥了一眼道：“陷入幻境中了。”
梵音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问“有叫醒她的法子吗？”
辞镜蹙眉：“忘了先前进建木时，我同你说过的，这里的幻境只能自己破解，外力起不来作用，除非是有人入境去把她带出来。”
他这么一说，梵音心口又有点重。
眼下自然不是想法把女魃从幻境中叫醒的时机——建木已经快被完全烧毁，他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梵音便带着还在幻境中的女魃一同离去。
建木一共有九道枝桠，分别连同六界和三境。
上清古境在建木最顶层的那道枝桠，辞镜带着梵音飞上去的时候，发现最顶部的那道枝桠竟是一早就被人砍了。
他冷冷一笑：“这样便想难倒本座了？”
辞镜拿出刑天斧，对着前方封闭的空间一劈，建木和上清古境交接处的结界立马出现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辞镜一只手熟练揽过梵音的腰身，另一只手拎着女魃走进了刑天斧劈出的结界入口。
结界口闭合的时候，辞镜侧身把刑天斧准备放回梵音乾坤袋里，却猛然透过半闭合的结界口，看到那快燃尽的建木溢出丝丝缕缕黑紫色的烟雾。
“魔气？”
辞镜眸子森寒眯起。
呵，好得很！
对方倒是想得周到，建木若不完全燃尽，这一缕魔气还不会暴露。
梵音听到他说魔气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莫非建木是魔界的手笔？
神族后裔死去那么多，的确是对魔界有利的。
那么容白古神当年的死，看样子也跟魔界脱不了干系。
梵音越想越心惊。
接下来这一路辞镜都很沉默，梵音也没多话。
上清古境能被成为六界三大玄境之一，还是有许多独到之处的。梵音一路走来，发现这里的草木都是半透明的，像是冰雕一般。就连天上飞的凤鸟都是一种剔透的白色，水不是往低处流，而是往高处倒流。
而且这里一切都是白的，一眼望去竟给人一种是在冰原上的错觉。
梵音本以为这样的地方，应该也是容白古神曾经的居住地。
当到了一处寒玉修建的宫殿，辞镜鬼鬼祟祟带着她翻墙从后院进去的时候，梵音表情就有点幻灭。
辞镜有些不自然道：“这是我师尊一位故友的居处，他性子比较古怪。你若是碰见他，不管他问什么，说什么，你只管点头便是了。”
梵音还是头一回见辞镜也有忌惮的时候，顿时谨慎了起来。
院中什么珍奇玩意梵音都不敢分心去看了，只跟紧了辞镜的步子。
然而走在前面的辞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噗叽一下，变成了只巴掌大小的奶狐狸。
梵音看得一愣一愣的。
前方的院子里传来一道含笑的清润嗓音：“我都感应到你气息了还躲什么？”
一名身着冰蓝色长袍的男子手中拎着一个漂亮的黄金鸟笼从玄关处缓步走来，鸟笼里关着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
男子面容清雅，嘴角总是微翘着，十分亲和的模样。
待瞧见梵音和梵音脚边的小毛团时，男子脸上的清雅就险些没维持住，怔了半响，才道：“狐狸长本事了，崽子都跟人生出来了。”

第14章
梵音：“……”
她脚边的毛团翘起头顶的呆毛，那条火红蓬松的狐尾几乎和它身子一样大，它瞪圆暗红的狐眸叫了一声。
烛阴，你眼瞎到这程度了？
烛阴盯着火红的毛团看了几秒，突然噗嗤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你生了只狐狸崽替你还债来了，没想到是你自己。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是打算卖身与我抵债了？”
梵音听得云里雾里的，想着莫不是辞镜欠了他很多钱？
“啧，你小时候的模样倒是挺讨喜的。”烛阴望着巴掌大的毛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他把黄金鸟笼挂到了一旁的琼枝上，伸手准备把狐狸抱起来。
狐狸冷萌冷萌甩了一下尾巴，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
在烛阴的手快触到狐狸时，狐狸身上突然燃起了红莲业火，烛阴急忙撤回手，狐狸身上的火又熄了。
烛阴望着自己险些被灼伤的手啧了一声：“容白那人也恁小气了些，不就是当年趁你喝醉，剃光了你的狐狸毛么？他竟然在你身上下了这么一个禁制，就没见过你们这样抠抠搜搜的师徒。”
有这个禁制在，他无法靠近变回了狐狸形态的辞镜。
梵音听到这里惊愕瞪大了眼，狐狸还被人剃光过毛？
她望了望变回奶狐狸的辞镜，想象了一下它没毛的样子。
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被烛阴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狐狸浑身的狐狸毛都炸了起来，冲着他低吼。
烛阴，本座的刑天已多年未曾饮过龙血了！
烛阴是盘古开天地后，于一片混沌中口衔火精以照天门的那条龙，乃龙族之祖。后世称他为祖龙，或是烛龙。在上古时期，六界的日夜交替都取决于烛阴的睁眼闭目。
“啧，万年不见，你这狐狸戾气还是这般重，成天喊打喊杀作甚，也不知容白那样的性子，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徒弟的。”烛阴显然不知道“收敛”两字怎么写，笑得见牙不见眼：“再说，你这身狐狸毛，过了一千年不又重新长出来了么？”
他看着辞镜那一身柔软蓬松的狐毛，两只眼直放光，仿佛看到是什么稀世宝贝：“狐毛嘛，就要多剃剃，重新长出来的才能更漂亮。”
狐狸恶狠狠冲他龇了龇牙。
他乃九尾天狐，他的毛发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制成法衣后不仅寒暑不侵，防御程度也是无法想象的高。
他那件外袍就是容白古神用他掉落的狐毛制成的，所以红莲业火才烧不坏。
辞镜自然不会让烛阴知道这个秘密。
当年是他年少无知，信了这神棍的鬼话，谁料在他清醒时跟他把酒言欢的家伙，会趁他醉酒显出原形剃光了他的狐狸毛。
因为这事，他足足闭关了一千年，等身上的狐毛都长好了，才敢出门。
要不是他如今重伤未愈，又有求于这神棍，他才不会这般憋屈的变回幼狐形态。
烛阴没再逗他，视线落到梵音身上，瞥见梵音眉心那道暗红的印记时，眼中突然绽放出八卦的光芒：“诶？你真是这狐狸的妖侣？”
梵音想着她们修仙之人可以结为道侣，妖界对夫妻关系的称呼应该就是妖侣了。
之前辞镜说不管烛阴问什么，只管点头，但这个问题，梵音还真没法点头。
狐狸显然也被烛阴这问题惊到了，他用爪子刨土暴躁嚎了声。
烛阴，她只是个凡修！你别太过分！
烛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扬，意味深长开口：“凡修啊……”
“你是狐狸的妖侣吗？”他接着问。
梵音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摇了摇头。
烛阴桃花眼里的笑意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问：“为何他会同你结下血契？”
“他说我救过他的命。”
梵音突然觉得嘴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都不用她大脑思考，就回答出去了。
她隐约觉得这和辞镜先前说的只能点头有关。
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
烛阴笑得愈发温和，好似三月春风拂面：“原是救命之恩啊，他们狐族，报答救命之恩素来是以身相许的。”
他眨了眨眼睛：“他跟你以身相……”
“本座的刑天缺了一个口子，正巧可以找你要根龙骨补上。”清冽森寒的嗓音阴恻恻回响在院中，打断了烛阴的话，地上的毛团身上爆出红光，辞镜恢复了人身，一头银发在虚空里无风自舞，煞气逼人。
“啧，护这么紧啊？”烛阴不知死活继续调侃。
辞镜一道凌厉的掌风劈过去，烛阴连忙取下挂在琼枝上的黄金鸟笼避开辞镜这一掌。
先前挂鸟笼的那棵冰雕似的树就碎成了渣。
烛阴眼中又是一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呐呐，这玉树是盘古汗毛所化，你今日又打坏了一颗。虽说此乃无价之宝，但以本尊同你师尊的关系，便算你个有价吧，一颗玉树值三千万仙晶，加上你从前弄坏的那些仙花仙草，你一共欠本尊九千八百亿仙晶。”
烛阴点了点算盘：“狐狸，要不你用狐毛抵账？”
辞镜周身炽风环绕：“你做梦！”
烛阴似乎觉得十分可惜，劝道：“我知道，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飘了一眼梵音，给了辞镜一个“我都懂”的眼神：“你不是有九条狐尾么？把你那八条狐尾的狐毛给我就行。”
辞镜浑身嗖嗖往外冒冷气。
烛阴摇头叹息一声：“你这狐狸真不会算账，八尾狐毛便抵九千八百亿仙晶，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买卖？”
辞镜懒得理他。
天上突然飞来一只白色凤鸟，凤鸟停在一棵玉树上，口吐人言：“尊上，尊上，神界使者来访。”
烛阴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我这地方可是上万年都不见来客，今儿个是怎么了？”
他看向辞镜：“你又闯祸了？”
辞镜面无表情道：“我屠神族，夺山海图，烧了建木。”
烛阴嘶了一声：“沉睡了万年醒来，你倒是比以前更能耐了。”
言罢颇为嫌弃看了辞镜一眼：“我说你身上伤势怎会那般严重，伤成这样竟没直接死在外边。”
辞镜睨他一眼：“叫你失望了。”
又一只白翼凤鸟飞来：“尊上，尊上，神族带了火麒麟，准备强破结界。”
烛阴：“……这届神族不太懂事啊。”
他打开手上的黄金笼子，里面的三足乌鸦呱哇叫了两声。
烛阴给它喂了一粒散发着红光相似米粒的东西，那是火精。他拍拍三足乌鸦的头：“如今的神族有了司日星君，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快被忘干净了吧？”
他笑了笑，对黑鸦道：“去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们一点教训。”
三足黑鸦扑扇着翅膀飞走，待它飞上高空后，身形才变大了百倍不止，周身升起一个红色的火圈，远远望着，仿佛是一轮红日。
梵音总算是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乌鸦，而是金乌！
烛龙衔火精照亮天门后，六界才有了昼夜。
他睁眼为昼，闭目为夜。但烛阴很懒，让他按着时辰睁眼闭目是不可能的，于是远古经常白昼一连好几天，黑夜一连十天半个月。
后来终于诞生金乌，金乌便接替烛龙担起了照亮人间的职任。
论驭火之神，他们才是祖宗。
烛阴看起来好相与极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家伙睚眦必报。
他望着远处泛起一片烈焰的天际，转过头对辞镜道，“小狐狸呀，本尊帮你疗伤。”
活太久的好处就是太无聊了，什么都能专研一点，烛阴就专研出了一身医术。
辞镜深知他的秉性，道：“把本座身上的轮回咒解了就行。”
烛阴想起辞镜变回原形后是一只狐狸幼崽，眸中划过一抹了然：“青冥同你交过手了？”
想起那日青君暗中偷袭，辞镜就恨得牙痒痒：“只会放冷箭的家伙，本座若在全盛时期，非撕了他不可！”
烛阴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觉得你变回狐狸幼崽也没什么不好的，比现在乖多了。”
辞镜狠狠瞪他一眼。
烛阴立马扯开话题：“治好你这全身的伤……”
辞镜知道他又想敲竹杠，重复了一遍：“只解轮回咒。”
烛阴眨眨眼：“免费的，确定不让我治？”
辞镜：“……你在打什么主意？”
烛阴笑得如沐春风：“杀上神界的事，干得漂亮！”
这是还记仇神界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来他底盘叫嚣呢。
烛阴转过身就见梵音眼巴巴望着他。
烛阴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女魃：“伤得只剩骨头了还治什么治？”
梵音刚想说女魃神魂还是好的，就听辞镜道：“她是黄帝之女。”
烛阴嗤了一声：“黄帝老儿都死这么多年了，本尊还怕他不成？”
辞镜：“黄帝一族很有钱。”
烛阴转身就抱过了梵音手中的女魃：“虽然伤势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救。本尊这里还有当年女娲捏土造人剩下的灵土，正好可以给她重塑一具灵体。”
梵音：“……”

第15章
“跟上，一会儿疗伤需要搭把手。”烛阴扭头对梵音道。
梵音正准备听话跟上，却被辞镜一把扯住了手臂。
她疑惑看向辞镜，辞镜却并没有理会她的目光，而是直接对烛阴.道：“要算工钱的。”
烛阴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满的震惊：“狐狸你变了。”
辞镜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懒散：“跟你学的。”
烛阴愤然道：“本尊救的是你们的人！”
辞镜：“那你不收诊金？”
烛阴给了辞镜一个“算你狠”的眼神，一只手捞着女魃，另一只手从身后掏出先前那把算盘来，如临大敌：“一天一枚仙晶。”
辞镜伤势很重，灵力稍微一个不稳，一双覆着火红细腻绒毛的狐狸耳朵就从头顶窜了出来，耳朵尖还抖了抖，看起来怪机灵的：“仙界最低佣金也是一天十枚仙晶，包吃包住。”
最终烛阴一脸肉痛道：“成，一天十枚仙晶，只包她的吃住。”
梵音一开始还不懂辞镜为何这般，到了晚上她才明白过来。
*
烛阴先带着女魃去了往生泉，这一路上他都在碎碎念，满脸嫌弃：“本尊就没见过气息这么浑浊的，鬼气、尸气、妖气、魔气她身上都有，是在哪个古战场尸坑呆了万八千年么？这样了还没走火入魔真是命大。”
“先用往生泉水把她身上的浊气洗干净，往生泉是盘古眼泪所化，能净化一切浊气，上次白帝前来求取，一小瓶我可是卖了一千万仙晶……”
许是觉得他这一路叭叭叭烦的慌，辞镜不耐烦打断他：“把人救回来了自己跟她要。”
烛阴也反映过来给钱的不是他们，果断不再多费口舌了，衣袂飘飘甩袖而去，面上又变回了那副万物不入他眼的淡然表情。
梵音看得目瞪口呆。
烛阴带着他们通过传送阵去了上清雪镜一处冰崖。
这地方滴水成冰，白雾掩盖下的崖底，却螺旋升起一道水柱，也不知是何缘故，这道水柱不曾结冰。
水柱上接天池，下接幽冥，只在半空中那段鼓起一个类似蚌壳的形状。
冰崖上有浮空的玉阶直通蚌壳。
梵音猜测蚌壳里面的水约莫就是烛阴说的往生泉了。
烛阴看向辞镜：“你自己跳下去洗洗？”
辞镜身上也沾染了不少浊气，他二话没说，从冰崖上跃了下去。
梵音开了神识去探，才能看清白雾底下是滔滔流水。
见梵音满脸忧色，烛阴懒散耷拉着眼皮道：“放心，他打小就被容白从这里扔进冥河，要不了半个时辰就游回来了。”
梵音有些诧异：“古神为何要扔他？”
烛阴偏头想了想，道：“这不教徒弟么？”
梵音：“……”
好吧，原来古神是这么教徒弟的，梵音再一次感到了幻灭。
许是万年找不到人说话，辞镜又不在，烛阴就跟梵音唠嗑上了，“说起来，这地方原本还是容白的。”
梵音早就感觉这里的一切跟烛阴的气质不太符合，反而有点适合容白古神。眼下再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好奇便被勾了起来：“那为何又到了你手中。”
烛阴心情颇好的仰起嘴角：“自然是因为容白输给了本尊。”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玉阶的尽头，烛阴手中升起一道冰蓝色的符文，蚌壳在符文的作用下开启，烛阴把女魃放了进去。
因为蚌壳是半透明的，随着水纹逆流而上，梵音能清楚的看见女魃身上被水流带走一缕又一缕黑红色的浊气。
随着那些浊气流失，女魃身上那件红衣竟慢慢变成了青色。
烛阴这一刻眼中倒是有了几分悲悯：“她法衣上的血迹是万千亡灵的怨气，怨气不散，血迹不退。”
不提那些死在古战场上的上古神族，便是侥幸活下来的，最终选择寂灭，也是因为熬不过自己的心魔。
女魃被怨气缠身，却没滋生心魔，要么是生前心坚如磐石，要么则是至纯至善。
“待她身上浊气除尽，本尊再用引魂草做媒介，你们进入困住她的幻境，把她带回来即可。”烛阴不知从哪儿搬出来一张缀满雪玉晶石的软塌，懒洋洋躺了上去，又端出一盘葡萄悬空放着。
他手上施了个小法术，那葡萄皮就自动脱落，飞去了他嘴里。
梵音突然觉得，这厮是真的会享受。
见梵音一直盯着自己，烛阴想了想，从盘子里捻起一串葡萄问她：“要吗？”
鉴于之前的种种，梵音果断摇了摇头。
烛阴不出意料的露出满面失望之色：“此乃雪镜特产的葡萄，一颗也就一百仙晶，再实惠不过了。你没这么多仙晶本尊还可以给你打欠条。”
梵音：“……谢谢，我不喜欢吃葡萄。”
烛阴.道了句可惜，继续美滋滋的吃起葡萄来。
这地方灵气浓厚，梵音索性开始盘腿打坐，运行自己周身的灵气。
她先前渡了不少灵力给辞镜，那时候丹田处的气旋蔫哒哒的，不过现在气旋又恢复了。她猜测只要自身灵脉不枯竭，灵气哪怕消耗殆尽，后面也会慢慢恢复。
梵音入定后，这片天地的灵气又争先恐后往她身体里涌，搅得雪镜灵脉都有了几分波动。
烛阴惊得葡萄都忘了吃，从软塌上跳起来。
正巧辞镜沿着水柱逆流回来，烛阴立马指着仍在入定中的梵音问辞镜：“你带来的是个什么小怪物？”
辞镜感应到这片天地灵气波动的时候就猜到了。
他拖着沾水后有些松垮的外袍缓步走来，额前湿漉漉的银发还在往下滴落着水珠，肤色苍白不见血色，暗红的狐眸懒散半瞌着，只露出中间最魅惑的一段：“本座还想问你能不能看透她的体质。”
神族看病压根不用把脉，用灵力探知即可。
烛阴被辞镜这么一绕，也忘了梵音还在疯狂吸收这片天地的灵气，探出一股灵力去查探梵音的身体状况。
“奇怪，她体质也没什么特殊的，是怎么吸收完这么多灵气的？”烛阴眉头紧锁。
不对！灵气！
他看着这片天地稀薄了不少的灵气，几乎气得跳脚，连忙对着辞镜大喝：“快些让这小怪物停下来！”
辞镜觉着也差不多了，才伸手在梵音眉心一点。
梵音感觉到自己跟外界的灵气被什么断开，掀开眼皮就瞧见辞镜披着松散的衣袍坐在她对面，因为领口歪斜了几分，露出他精致漂亮的锁骨。还有几缕湿漉漉的银发钻进他衣襟里，引人遐想。
“你若是把上清雪镜的灵脉也吸干了，烛阴这抠门家伙可不是本尊，会让你悉数赔偿的。”辞镜嗓音清冷，许是才从冥河游回来的缘故，带了几丝沙哑的磁性。
明明他距离自己不近，可是听见他的声音，梵音还是觉得耳朵有些痒酥酥的。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这才抬头看向一身阴冷的烛阴。
烛阴笑得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长发和衣摆无风自舞，手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声若惊雷：“你给我打一日工，也才十枚仙晶，你现在把我整个雪镜的灵气都快吸去一半，你干脆这辈子都待在上清雪镜给本尊还债好了！”
梵音：“……如果我说是灵气自己跑进我身体里的，你信吗？”
烛阴：“呵呵。”
烛阴约莫是真的心疼了，都不想再看到梵音，扔给她一个黄金鸟笼，让她去把金乌逮回来。
金乌是上古神鸟，神界那帮人早就被它打得屁滚尿流。
梵音跟着热源找过去的时候，金乌正站在一根琼枝上，对着一只白翼凤鸟卖力的呱哇叫。
梵音看得出来金乌是想求偶，她眼角抽了抽，心说你们品种不同，不会存在生殖隔离么？
金乌看到梵音手中的黄金笼子时，立即煽动翅膀，拖着胖嘟嘟的身躯飞走。
梵音飞行诀修得不太好，这一下午为了抓金乌，起起落落的飞，加上她自身灵力浑厚，不觉累，倒是把飞行诀练熟了。
金乌被梵音薅住的时候死命的扑腾，掉落一地鸦毛。
梵音赶紧把它扔笼子里去了。
“呱哇~呱哇~”金乌叫得那叫一个凄厉，眼中甚至含了两泡泪水。
它上次也是差点点就能追到一只漂亮的凤鸟了，被烛阴带回去就好几年没放出来过，再出来时，雌凤鸟都跟别的雄凤鸟孵出一窝崽子来了。
梵音把金乌带回去的时候，请示了一下烛阴把金乌放哪里。
烛阴正心疼自己损失的半条灵脉，听见金乌的叫声就没好气喝道：“炖了！”
还在呱哇叫的金乌瞬间闭嘴，安静如鸡。
梵音把金乌挂到外边一棵玉树上后，回到烛阴安排给自己的房间，赫然发现辞镜已经霸占了她的床。
梵音抓了抓自己头发，好心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
辞镜半靠着床柱翻阅一本古籍，闻言掀起眼皮看了梵音一眼：“本座知道。”
知道你还赖在这儿不走？
“找烛阴另要一间房，得付一千仙晶。”
梵音：“……”
难怪他先前要跟烛阴提什么工钱什么包吃包住，原来是为了这个。
梵音现在没那么怕辞镜了，胆儿就比较肥，她想叫辞镜打地铺，就试探着道：“那你上半夜睡地铺，我下半夜睡地铺？”
前提是她下半夜醒得来。
辞镜道：“床很大，两个人睡得下。”

第16章
梵音不知道他是怎么用那副平静自如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来的，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
半晌才道：“这……不妥吧？”
辞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明明他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梵音就是感觉他在不悦。
僵持了几秒，还是梵音怂了，她转身去找被褥：“我打地铺。”
“我们以前不也这样睡？”身后突然传来辞镜的嗓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
梵音心说那时候她又不知道这货是妖皇，以为就是一只普通小狐狸。
她一直没说话，辞镜不知是不是通过血契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突然从床上起身，一声不吭地拂袖离去。
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屋子里，上清雪镜夜里寒冷，梵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门边往外瞧了瞧，已经看不见辞镜的身影了。
深蓝的夜幕笼罩整个宫殿，只余一院晶莹剔透的玉树琼花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光，就连金乌都没叫了，出奇的静谧。
梵音对上清宫的地形还不熟悉，也不知辞镜跑哪儿去了，搓了搓手臂，最终把房门掩上了，不过没上门栓。
她能感觉到辞镜生气了，但是她想不通那只狐狸在气什么。
气自己想他打地铺？还是别的什么？
梵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之前她是把辞镜当宠物养了一段时间，后来知道他是妖皇，心里对他的敬畏居多。
那场被摸了把脑门意外开启的灵识双修，梵音更是全程处于懵逼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除了痛，倒也没别的感觉。
可能走捷径提升修为总要吃点苦头的吧。
梵音自己一通琢磨，把自己说服了，全然没有想过哪怕灵识双修也是要有技巧的。她之前只觉得痛，全赖辞镜也是个不得要领的雏儿。
她私心里没把这当回事，就像凡间有些地方的风俗，女子被外男看到了双足，就得嫁给那人。可女子若觉得被看到双足而已，没什么，也可以不嫁那男子，顶多受些流言蜚语。
何况当时情况紧急，摸脑门进行双修，辞镜应该也是逼不得已。梵音还没矫情到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跟辞镜真有了些什么。
对方是个活了数万年的大妖，若不是因为那次凑巧被自己救了，梵音觉得她跟辞镜这样的妖是永远不会有交集的。
他跟她结下血契时，说护她到大乘，梵音野心也没那么大。她想着等找到办法把自己身体里这条灵脉的灵气都还给辞镜了，她就跟辞镜解除血契。
她现在的修为虽算不得厉害，可在凡间也不至于被人欺凌了去。梵音都已经美滋滋想好了自己以后的小日子，她可以靠卖仙草养颜露赚点钱，再开个客栈。
客栈里雇几个能干的店小二和精明的账房先生，这样她就能当甩手掌柜了。
还可以跟前来住店的客人们打听下邋遢和尚的下落。
那邋遢和尚把她养大，梵音还是要给他养老的。
想到以后的种种，梵音心里格外平静，她在门窗上都贴了了一张聚暖的火行符，想了想，又翻箱倒柜找出棉被，在地上打了个地铺，这躺床上去了。
她不知道辞镜会不会回来，他若回来了，给他留张地铺睡，梵音自己觉得已经很够意思了。
因为白天一运灵气险些把上清雪镜的灵脉吸去一半，梵音这晚就踏踏实实困觉，没打坐修炼。
跟她房门遥遥相对的一座宫殿屋顶上，高高翘起的寒玉飞檐下方坐了一人。
红衣灼灼，银发如练，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玉雕般的脸上，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是那月光清冷，还是他整个人清冷。
他一条腿半屈着，一手搭在膝前，流火般瑰丽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梵音那间屋子的窗户，形状好看的薄唇抿得很紧，像是不悦，又像是委屈。
旁边落下一团阴影，是一截冰蓝色的袖袍。
烛阴提了坛酒递给他：“喝点？”
“不喝。”辞镜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烛阴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桃花眼中一派义气：“八千年的陈酿，请你喝，不收钱！”
辞镜凉凉扫他一眼：“本座戒酒了。”
烛阴咬着腮帮子嘶了一声，当年狐狸醉酒被他刮去一身狐毛后，愣是没再踏足过上清雪镜。他倒不知，因为那一出 ，狐狸竟然把酒都给戒了。
“不就剃了你一身狐毛嘛。”试图再次灌醉狐狸的计谋泡汤了，烛阴仿佛看到那些火红漂亮的狐毛都变成幻影离自己而去，心痛得不得了。
辞镜寒声道：“哪天本座也把你全身的龙鳞刮下来做一身战甲。”
烛阴听得脊背一寒，立马不打他那身狐毛的主意了。
他说起正事：“该准备的符咒灵药，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明日便可解你身上的轮回咒。”
辞镜听了，却道：“不急。”
烛阴有些意外的扬了扬眉。
辞镜道：“等女魃醒来。”
烛阴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来：“怎么，怕你不在，我欺负你的小凡修？”
辞镜瞪了烛阴一眼，烛阴却来了兴致：“你当年性子暴戾嗜杀，没少被容白罚过。论美人，远古时期也是层出不穷，那时候从没见你多看过哪个仙子神女或是妖姬魔女一眼，沉睡了万年你倒是突然开窍了？”
辞镜不理他，甚至想抬脚把这货从屋顶上踹下去。
烛阴显然没有即将要被挨踹的自觉，顺着辞镜的目光看向梵音所住的房间，还贱兮兮问道：“你这是被轰出来了？”
辞镜脸色难看：“她敢。”
梵音的确不敢，不过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色，让烛阴自己脑补了一堆，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说说，怎么回事，指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烛阴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真诚，靠近几分还用胳膊撞了撞辞镜的手臂，摆出一副“哥两好”的架势。
辞镜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是想到烛阴在远古战场上颇得神女们欢心，拧巴了半天，才别扭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辞镜若是知道烛阴真正惨淡的恋爱史，就不会产生烛阴真能帮上他忙的错觉了。
烛阴在远古时期追求过一位神女，结果他跟那名神女因为一次意外一起被困在极北之地的冰川。烛阴法力强大，人又长得俊美，神女对他也是有意的。
被困期间，神女就欲语还休说自己冷。远古时期可没现在这么多条条框框，只要双方看对眼就能直接在一起。
神女都暗示这么明显了，只要烛阴把自己的衣服给她披着，再不小心摸个小手啥的，你侬我侬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但烛阴以为神女是真冷，祭出自己绵亘千里的赤龙真身，他身上的火焰几乎把极北之地的冰川都给融化了。
被救出去后，神女就再也没理过烛阴，烛阴不得其解。
后来才辗转从别人口中得知，那神女说，她在极北之地被冻得厉害，烛阴竟然连件防寒的狐裘披风都拿不出来。
烛阴穷得连件狐裘披风都买不起的言论就这样在诸神之间传开了。
烛阴痛定思痛，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攒老婆本，看到上品狐毛就薅回去，找纺织神女制成了几百件狐裘披风。
辞镜那一身狐毛，也是这么被烛阴盯上的。
攒了万八千年，他算是这六界中最有钱的神了，不过攒钱抠门已经成了烛阴的习惯，倒是找媳妇儿这事儿被他抛脑后去了。
辞镜这刚开了个头，烛阴就立马问道：“她以前是怎样的？”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八卦之光都快燃成一股火苗来。
辞镜眸子半瞌，纤长的睫羽垂了下来，月光把他的睫羽在眼睑处投出一片好看的阴影。
他抿了抿唇道：“她以前……去哪儿都会抱着我。”
“噗……”烛阴险些笑喷，见辞镜冷着脸看过来，他立马控制好自己面部表情，“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辞镜不是个喜欢跟别人分享心事的人，尤其是这种事。他只是想不通梵音对自己的态度，对他而言，不管人形还是狐狸本体都是他。
他是狐狸幼崽形态的时候，梵音不仅把他看光了，洗澡的时候也摸遍了，晚上睡觉也是抱着他一起。
烛阴有句话没说错，他们狐族报恩，的确是以身相许。
最开始的时候，他本想处理完容白古神的事，再回去找她，谁料梵音会阴差阳错也到了妖界。
她修为低下，他怕她一不小心就死了，才跟她结下血契，这样她一遇到危险他就能知道。
而且普通的妖魔感受到他的血脉之力，早吓得落荒而逃。
被困在建木的时候，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破解之法，只是更麻烦，也会让他的伤势更重。
相比之下，在血契的作用下跟梵音双修借用她灵脉里的力量，是最好的办法。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选了后者，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梵音，他不排斥。
为何不排斥，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让他生气的是梵音的的态度，他能感觉到梵音在疏离他。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为何她倒排斥起本座来了？”月光下，辞镜头顶又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红色耳朵，不过两只都是半耷拉着的，配着他那张玉雕般的俊颜，有点冷萌冷萌的。
烛阴听到那句“什么都做过了”，脚下一个不稳，险些从房顶上滚下去。
他咳嗽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那个……是不是你把人家弄痛了？”
痛？
辞镜回想了一下再建木中的时候，梵音好像是说了疼。
烛阴一看他这表情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立马从身后掏出一大摞书来：“第一次肯定都会疼的，你这狐狸又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我这里有许多六界孤本，你拿去慢慢研究。算你便宜点，一本十枚仙晶。”
成功从辞镜手中赚到百枚仙晶后，烛阴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辞镜坐在屋顶翻了翻烛阴卖给他的那些“孤本”，千奇百怪的姿势应有尽有。
辞镜一脸迷茫：“引灵识入体必须要用这样的姿势才不疼？”
他看了看梵音的房间，一道寒风掠过的时候，对面屋檐上已经没了人影。
梵音房间里留的那盏烛火颤动了一下，烛光拉出一道颀长的黑色影子。

第17章
房间里梵音之前在门窗上都贴了聚暖的火行符，一点也不冷，但是辞镜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贴在窗户上的那张火行符就掉了下来。
冷风窜进屋子里，床上裹着一层薄被的梵音缩了缩脖子。
辞镜见她有醒来的架势，手上一点红光遥遥落在了梵音眉心。
梵音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辞镜望了一眼飘落在自己脚边的火行符，是最低等的火行符画法。
他瞥向窗户，抬手行云流水一般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文散发着淡红的光芒，最后那道符文直接落到了窗户上。
整个房间瞬间暖和了起来，比之前梵音那道火行符的效果好了数倍。
辞镜走向床头的时候，看见地上那堆枕头被褥，不高兴抿紧了唇。
他行至床边，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了梵音一会儿，梵音是和衣而睡的，她原本睡得不太舒服。不过因为他先前捏的那个昏睡诀的缘故，现在睡得很沉。
她五官生得极好，是那种明艳的、极度张扬的美，一眼望去只叫人觉得惊为天人。偏偏这份美艳里又带了几分娇憨，她容貌上给人的攻击性便少了几分。
她像是一团软云似的糕点，散发着香甜无害的气息，让他产生一种可以一口吃掉她的错觉。
辞镜很少去注意别人的相貌，对他们妖而言，化形时只要他们想，容貌要多好看就能有多少看。
妖分辨人，是靠气息的。
辞镜活了上万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但让他想起哪个美人长什么样，他是半点印象没有。
可他记得梵音的样貌，这一点辞镜自己也觉得奇怪。
许是是梵音长得，正巧和他心意罢。
这世上能和他心意的东西甚少。
他视线落在梵音脸上，想起上次在莲湖竹楼里掐那把的手感不错，鬼使神差的，又伸出手，轻轻掐了一把梵音的双颊。
梵音看着瘦，但脸上还是肉乎乎的。
那软软滑滑的触感似碰到了一层半凝固的牛乳。
因为双颊被掐住，她嫣红的唇就嘟了起来，毫无防备，有点委屈又有点可爱的模样，像是在引人采撷。
“怪难看的。”辞镜蹙眉评价完，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烛阴给他的那些孤本上的姿势，都是两人在清醒时才能摆出来的。
辞镜看了看熟睡的梵音，没有弄醒她的意思。
妖皇要面子，叫梵音知道他前脚离去，后脚又回来，这像什么话。
最终他变回一只巴掌大的奶狐狸，爬上床，把自己在梵音肩膀处团成一团，这才挨着梵音心满意足入睡。
他以前是枕着梵音胸脯入睡的，看完烛阴给的那些孤本，他才知道那里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当枕头的。
虽然当枕头也很舒服，但是妖皇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
一早就回到自己房间的烛阴，靠在他那张缀满雪玉晶石的华贵软塌上，一边吃葡萄一边透过水晶球注意辞镜那边的一举一动。
这水晶球能看到上清雪镜的任何一个角落。
不过辞镜若是在全盛时期，他还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窥，毕竟全盛时期的辞镜肯定能察觉到。
他看到辞镜在床边杵了半天，只把自己变回一只奶狐狸团在梵音身旁入睡，险些被一颗囫囵吞下去的葡萄卡到断气。
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他都等了半天，死狐狸竟然给他看这个？
烛阴突然觉得辞镜那句“什么都做过了”跟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那只死狐狸难不成还没开窍？”烛阴一脸难以置信。
不过回想一番辞镜是容白古神带大的，烛阴就觉得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以容白那清冷古板的性子，怕是发现辞镜看春艳图，都能罚他在冥河和天池间游几百个来回。
“啧，一只未经人事的小狐狸。”烛阴掏出一把折扇来，心情极好的在身前摇了摇，那扇子柄是玉做的，扇面上写意绘着江河山川，一看就是珍品。
“罢了，念在你与本尊相识上万年的份上，本尊就再帮你一把。”他手上捏了个诀。
梵音屋外的那片玉树枝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花骨朵，紧跟着开出了冰凌一般的晶花，花蕊中飞出点点淡粉色的荧光。
狐狸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烛阴可不敢弄什么花粉药粉之类的，他设下的是一个迷.情阵法。
*
神是不会有梦的，一旦做梦，就说明是心中有了心魔。
辞镜虽没在女娲神卷上挂个神籍，但他也早已超脱了这六界，实力比起远古那些神族分分毫不差。
他沉睡的这万年里，都不曾做过梦，今夜却突然大梦一场。
梦境是在建木中，他同那天一样重伤，梵音扶着他坐下后，柔若无骨的身子靠在了他身上。
辞镜隐约觉得不对，但是他醒不过来。
“辞镜，我怕……”梦里的梵音一双明眸噙了泪水，那张美艳到了极致的小脸煞白一片，像是战栗在风雨中的一朵梨花。
柔弱，娇美，等着人去呵护。
辞镜眉头皱了皱，他知道梵音就算是害怕，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当梦里的梵音依偎在他怀里还试图往他胸膛上蹭的时候，辞镜就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她的脑门把她推远了些，一脸嫌弃道：“你给本座正常点。”
四周都是流火结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那熊熊燃烧的业火，仿佛是要把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逼出来。
他按着梵音的脑门把她推开，她又蹭过来，来回几次，倒是梵音自己身上的衣襟被蹭散了。
她披着他的外袍，雪白的里衣松散，乌黑长发批了满身，这极致的色差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来。眼尾还泛着红，一脸的欲语还休，那双漂亮的眸子仿佛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无助地望着他。
辞镜怔住。
因为这一怔，梦里的梵音吻上他的时候，他就忘了躲开……
……
天将亮的时候，睡在梵音旁边的小狐狸突然浑身一颤醒了过来，它茫然看了看四周，发现梵音就躺在自己旁边时，像是被惊吓到，立马从床上蹦了下去。
它撤去了画在窗前的符咒，又把梵音原本的画的那张火行符贴在窗前，伪造成没人来过的样子，这才逃一般的离开了屋子。
等梵音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绽。
她打过的地铺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门窗上的火行符也贴得好好的，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看样子狐狸昨晚没回来。
梵音也没在意，反正他那一身狐毛厚得狠，冻不着。
她把打地铺的被褥都收回柜子了，这才出门。
在琼花林里碰上遛金乌的烛阴，昨儿个他见了自己，还一副自己欠了他千八百万仙晶的表情，今早倒是心情颇好的跟她打了声招呼：“这么早就起了？”
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和蔼可亲。
梵音赶紧看了看今早的太阳，还好，是从东边升起来的。
她有些受宠若惊道：“不早了不早了……”
“桌那边有仙果，自己吃点充饥吧。”烛阴非常愉快的拎着笼中的金乌走了几步，还哼起了小曲，像是想起来什么，他又补充了句：“免费的。”
梵音总觉得今早的烛阴有些怪怪的。
她没见着辞镜，甚至还脑补了一番辞镜是不是又被烛阴刮去了一身狐毛无颜见人，这才没出来。
便叫住烛阴问了句：“神尊，可知妖皇现在何处？”
烛阴嘴角挑起一抹兴味的笑，懒洋洋道：“小狐狸啊，他一大早就跑去游冥河了。”
他是盘古开天地之后便存在的那一批神，算起来，的确是比辞镜大了一辈。
梵音一听说辞镜在冥河那边，便道：“那我也去那边看看女魃。”
烛阴看着梵音跑远的身影，摸了摸自己下巴：“瞧这小姑娘生龙活虎的样儿，看样子本尊昨夜那个阵是白设了。啧，狐狸真没用！”
“呱哇~”笼子的金乌突然叫了一声。
“你骂谁万年老处男呢？”烛阴一脸阴沉盯着金乌。
“呱哇！呱哇！”金乌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又叫了几声。
“本尊还治不了你了！”烛阴抬手把金乌的毛薅了一大把下来。
金乌老实了。
***
梵音一路啃着仙果去了往生泉，在冰崖处的时候，她刻意放出灵识探了探，崖底的水流汹涌，直通冥河，但是并没有感应到辞镜。
梵音猜测辞镜可能还在冥河下游一带，便走上玉阶去看女魃。
往生泉淌过女魃的骨架，没再带出黑红色的浊气，女魃身上那件青衣也看不见一丝血迹。远远望着女魃在水中浮荡的发丝和青衣，只觉里面躺着的怕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梵音这才明白那句“美人在骨不在皮”是何意，哪怕女魃只剩一具骨架，她依然觉得女魃身上有种风华绝代的气质。
“哗啦”一声水响，辞镜从水柱中跃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清晨水寒的缘故，他肤色看起来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是那种冰雪一般剔透的白，一眼让人惊艳，却又止步于他周身的寒意。
初阳升高，照射到了这片冰崖，他沥着水的银发在日光里仿佛是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那没有多少血色的薄唇总是抿得很紧，仿佛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梵音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从冥河里游出来了，可瞧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微微一怔。
辞镜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梵音，在跟梵音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飞快地别开了视线。
“我听神尊说你一早就来这边了，是身上的浊气没洗干净么？”他不说话，只能由梵音来打破这份尴尬。
辞镜“嗯”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抬脚往玉阶下方走去。
梵音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他这冷淡来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就因为记恨自己让他打地铺？
她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烛阴过来，反倒是听见上清宫那边传来了一片爆破声。
梵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神界的人又攻来了。
她跑回上清宫一看，才发现整片玉树琼花林都被毁了，烛阴趴在地上，背上还被谁踩了一个脚印。
“死狐狸，你丧尽天良！”烛阴趴在地上哀嚎。
被他这么一嚎，梵音朝辞镜看过去，才发现他手中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不知是不是反光的缘故，水晶球中倒映着整个雪镜的景色。
辞镜五指用力，那颗水晶球就在他手中碎成了渣子。
“死狐狸！本尊跟你拼了！”烛阴看到这一幕龇目欲裂，气得从地上跳起来，然而还没扑到辞镜跟前，整个人就被固定在了空中。
梵音在妖界初见辞镜的时候，也被他这样定过，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动弹不得，不过这次看清了。
辞镜手中牵引着一条细细的血线，那条血线将烛阴奇经八脉的脉门都锁住了，烛阴若是想强行挣脱，脉门就得被血线割裂。
烛阴看见梵音，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忙对梵音道：“快帮我求求情啊！”
他两只眼睛都乌青一片，像个熊猫，不知道是不是被辞镜给揍的。
梵音一脸茫然。
她都不知道辞镜是怎么跟烛阴打起来的。
而且现在辞镜周身那股“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梵音敢凑上前去就怪了。
烛阴嚎道：“惹急了我，谁给你们治病？死狐狸，你身上的灵力再这般耗下去，你就等着神魂裂开早日去见阎罗吧！啊呸！你神魂若是裂开了，阎罗都见不了！”
辞镜没说话，但烛阴的嚎叫声愈烈了些，显然是辞镜收紧了那条血线。
梵音见辞镜脸色的确是是苍白得厉害，也知道他先前伤势有多重，怕真如烛阴所说，他伤到神魂，忙道：“那个……只要神尊答应把你以前欠下的账一笔勾销，你就放了他吧？”
梵音以为辞镜会生气成这样，真的是烛阴又偷偷刮了他的狐毛。
原本哀叫的烛阴一听到梵音的话，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他桃花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不成！绝对不成！你们两个是合起伙来诈我的吧？”
辞镜手中的血线又勒紧了几分，又疼得他嗷嗷叫：“哎，别勒了！再勒就真的出龙命了！”
“行，死狐狸！本尊怕了你这个不要命的了[なつめ獨]！你快些放了本尊，你欠本尊的九千八百亿仙晶本尊不要你还了！”
喊出最后一句话，烛阴那个肉疼的表情，简直不忍直视。
最终辞镜收回血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烛阴，直接走了。
烛阴都顾不上自己身上被血线勒出的那些红痕，一脸肉疼的去把被辞镜捏碎了那个水晶球残渣收起来。
梵音见状，也就帮忙去收那些毁坏的玉树残渣。
烛阴瞧见了，只捧着水晶球残渣心疼道：“那些树都是赝品，不用管。”
梵音：“……”
那昨日辞镜打断一棵，你还让辞镜赔偿三千万仙晶。
烛阴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咳嗽两声道：“他之前打碎的那些是真的。”
梵音“哦”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烛阴也没管，他揉揉自己眼角，当即痛得“嘶”了一声，这死狐狸还真下狠手。
不就用水晶球看他成事了没，顺带帮他布了个迷.情阵么，他愤愤道：“不愧的容白那老古板教出来的徒弟！”
梵音用灵力凝了块冰递给烛阴，烛阴.道了句谢这才接过来敷眼睛。
梵音小声问：“你昨夜又刮他狐毛了？”
烛阴瞄了梵音一眼，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神秘兮兮冲梵音招招手，示意她凑近几分。可能是熊猫眼的缘故，梵音觉得烛阴现在做出任何神情都格外喜感。
她听话凑过去几分。
烛阴四下瞄了一眼，确定辞镜没在附近，才对梵音道：“死狐狸他病了，治不好，发脾气了。”
梵音以为是辞镜的伤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心口还沉了沉：“他身上伤势这么严重？”
烛阴咬着牙说：“不是，他不举！”
梵音：“哈？”
烛阴赶紧把食指放到唇边，示意梵音禁声。
梵音也感觉这个话题有点太过敏感，赶紧闭紧嘴巴。
烛阴压低了嗓音道：“他正为这事发脾气，你别去他跟前提起。”
梵音心说我又不傻，她赶紧点了点头。
烛阴以往生泉那边需要个人看着为由，把梵音打发走后，才从纳戒里掏出一面金灿灿的镜子。他把镜子用灵力悬在空中后，又掏出药膏来一点点往自己青黑的熊猫眼上抹。
“呱哇~”笼子里的金乌叫了一声。
烛阴瞪它一眼：“本尊都帮他到那地步了，他不感谢本尊也就罢了，还对本尊动手，死狐狸不是不举是什么？”
“呱哇？”金乌歪了歪脑袋。
*
辞镜生平第一次做春.梦，梦里的人还是梵音，他去冥河泡一泡后冷静了不少，也回过味来是烛阴搞的鬼。
把烛阴痛扁一顿后，他还是不太敢见梵音。
一直是能绕路就绕路，绕不开，他也是寒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从梵音身边走过去。
这天要以引魂草做媒介，入女魃的幻境把她带出来，他才出现在了梵音跟前。
出乎意料的，梵音看他的目光里没有疑惑和不解或是委屈，反而是一派“我理解你，我都懂”的同情和惋惜。
辞镜：？
见鬼的，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辞镜想通过血契去感应梵音内心的想法，却发现自己探出去的那股灵识被什么挡住了。
他眉峰蹙了蹙，从梵音修为升至元婴后，他就隐隐感觉自己看不到梵音内心的想法。后来她吸收了上清雪镜的半数灵力，许是元婴修为稳固了许多，辞镜现在是完全感知不到梵音的内心想法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懒散靠着烛阴修复后的玉树立在一旁，随手摘了朵玉树上开出的冰凌花在手中把玩。
“这是建木幻境，你进幻境后不能把她强行带出来，只有她自己不想留在幻境了，肯跟你出来，你才能把她带出来。”烛阴叮嘱梵音，难得一脸正经。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幻境里的时间跟外面是不同的，届时本尊给你一串珠子，那串珠子变暗了，就说明是时间到了。若是带不回来她，你须得在珠子完全变暗前念这道符咒，你的魂魄才能安然从她所处的建木幻境中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烛阴手上已经出现一串红色的珊瑚珠。
梵音自己也在建木幻境中待过，明白说烛阴说的需要让女魃自愿离开那个幻境是什么意思。
幻境里都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舍弃那些，委实是不易。
她点了点头，准备伸手去接那串珊瑚珠，烛阴却迟迟没给她，又嘱咐了一句：“进入幻境要心无杂念，你若让幻境感应到你心中所念，你自己也会陷入幻境中。”
他这话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便响起：“本座同她前去。”
其实有辞镜在，梵音是心安不少的，但是一想到辞镜还有伤在身，又怕他出事，道：“你身上的伤……”
“是魂魄进幻境。”辞镜打断她的话，眼眸半抬，纤长的睫羽扫出一片妖治，偏偏那双暗红的眸子看人时又是冷冷的。
辞镜的决定倒是让烛阴意外，他想了想：“也行，你同去本尊还放心些，省的又医死一个坏本尊招牌，几千年都没人找本尊看病了……”
梵音：“……”
她突然忐忑烛阴的医术。
烛阴拿出的引魂草有点像兰草的模样，不过叶子上布满了银白色的裂纹。引魂草中心长出的花蕊有一寸长，仿佛是一柱香。
烛阴用火精点燃引魂草的花蕊后，花蕊慢慢燃烧，升起了淡紫色的烟。烛阴把引魂草放到了女魃脑袋旁边。
他看向辞镜：“可以了。”
辞镜盘腿坐下，眼眸瞌上后，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梵音眨巴眨巴眼，没弄懂这是什么情况。
她默默看向烛阴，烛阴不解地看着她：“你还愣着作甚？元神出窍啊？”
梵音：“我不会。”
烛阴：“……”
忘了这里还有个不会元神出窍的小凡修。
他喝了一声：“辞镜，你给我回来把人带上！”

第18章
原本闭目的辞镜掀开眸子，梵音以为又会看到他一脸嫌弃，然而没有，辞镜只是平静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不知为何，总带着一丝凉意，梵音跟他交握的那只手有点战栗。
辞镜以为她是害怕，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是安抚，问了句：“好了？”
他问的应该是准备好了没，梵音赶紧点点头。
她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把自己往上托，跟着整个身体就一轻。
梵音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是坐在原地的，辞镜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起风了，琼花被吹散一地，她望着二人交握的手，神情有一瞬间怔愣。
“走了。”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梵音回头，只见辞镜已经率先走进了引魂草燃烧升起的那片紫色烟雾里。
她赶紧飘着跟了上去。
接触到紫烟的瞬间，梵音感觉自己原本轻盈的身体变重，又有实体的感觉了。
眼前不再是上清雪镜的景色，而是一片青葱的碧绿，林荫间高低错落矗立着一座座茅草屋。
远处的田地间有穿着短褐布衣的农人在耕作，近处的集市上，不少贩卖瓜果蔬菜的小贩正在吆喝着嗓子叫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每个赶集的人都把自己装满了瓜果的篮子高举过肩头，满脸笑容。
女魃心中所渴望着的世界，竟是这样的么？
辞镜毕竟是活在远古的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哪里，他道：“此乃上古时期的鹿州。”
见梵音还是一脸迷惑，他多解释了句：“鹿州是黄帝管辖的地界，女魃的封地。”
梵音赶紧点了点头表示长知识了。
她跟辞镜的容貌都太过出色，衣着服饰也跟当地人不太一样，已经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
“买荔枝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荔枝！”一个扎着包子双髻的小姑娘将手中装满荔枝的竹篮举过头顶，眼巴巴望着梵音。
对着那么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梵音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刚想掏出仙晶买一点，但是想到这是上古时期，仙晶不知道能不能用，尴尬道：“那个……我们是今日刚来鹿州的……”
“没钱”二字还没说出口，辞镜突然道：“拿一把。”
梵音诧异望过去，就见辞镜面不改色的递给了小姑娘一个五彩斑斓的海螺。
小姑娘瞬间眼都亮了，忙从篮子里拿出两把捆好的荔枝递给梵音，接过海螺后捧到耳边听了听，这才一脸兴奋对辞镜说了声谢谢。
梵音捧着两大把荔枝有点呆：“远古时期是用海螺换物的么？”
辞镜言：“只有鹿州才是如此。”
知道梵音肯定不懂其中缘由，这次他倒是极为自觉的解释道：“鹿州人喜欢听美妙的声音，海螺里有深海鲛人唱歌时存下来的歌声，对他们而言是宝物。”
“这里可真是个世外仙境。”梵音不由得叹道。
辞镜嗓音里多了一丝凉薄：“鹿州在黄帝跟蚩尤大战时，被移为了平地。”
先前还甜津津的荔枝，吃在嘴里突然变得没那么甜了。
仿佛是察觉到梵音的情绪波动，辞镜瞥她一眼：“都是些发生在远古的陈年旧事。”
梵音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里只是一个女魃不愿意走出来的幻境，真正的鹿州，早在远古时期就覆灭了。
她便是惋惜，也做不了什么。
“蚩尤部队时常会来犯，鹿州到冀州一带都修建了长城，女魃是鹿州的守护神，眼下应该在长城那边。”对这一段历史，辞镜比梵音清楚。
二人很快就倒了鹿州城楼，城楼是用黑玄石修起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有上万斤重，远远望着仿佛是一条盘曲的黑龙，威严凛然。
长城之上每隔五百米设置了防御屏障，琉璃一样的光幕笼罩着整片黑长城所在的天幕，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
城楼守卫是个大块头，见他们靠近便用长矛驱赶：“回内城去，不得靠近外城城墙。”
梵音道：“我们是来找女魃的。”
守卫用铜铃一般的眼睛瞪着梵音道：“寻献大人何事？”
黄帝子女无数，女魃被赐名为献。
不过随着万年前女魃被除去神籍，驱逐至赤水，知道这个名字的便少之又少了。
梵音眼尖的看见守卫身后的城墙告示处张贴着广纳贤人能士的告示，便道：“我等想投入献大人麾下，为献大人效力。”
守卫狐疑打量他们两眼：“你们一个二个弱不经风的，瞎凑什么热闹！蚩尤大军个个半人半兽，凶蛮无比，两军开战，你们这样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远古时期强者是至强，但毫无灵力的弱者更多。
五帝各是一支神族的分支，他们管辖的地界，居住着不少需要神族庇护的普通凡人。
辞镜没说话，脚下燃起了红莲业火。
守卫骇得后退一步，态度瞬间恭敬起来：“你们也是前来相助的神族？先前是小人冒犯了，献大人正和应龙大人在城楼上修补防御结界，二位上城楼便能见到。”
辞镜这样的妖是不会屈尊给一个小小守卫说谢谢的，梵音谢过守卫后，跟辞镜一起爬上了城楼。
她们在城楼下的时候，还是个艳阳天，一上城楼，不知怎的就下起了雨来。
梵音望了望天，这才发现头顶笼罩了一小团乌云。
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下一秒感觉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自己头顶。
是辞镜的袖子。
梵音有点受宠若惊，这只狐狸今天突然这么好心？
她偏过头去看辞镜，却发现辞镜目不斜视，就差把“你别多想，本座只是看你可怜”几个大字写自己脸上。
行叭，狐狸良心发现一次不容易，就不要多奢求了。
梵音本来想说自己可以施个避水诀，绝对比辞镜遮在自己头上的这片袖子管用，不过怕惹怒了这尊煞神，她没敢吱声。
梵音把目光投向远处。
乌云正下方站着一对璧人，女子一袭青衣，乌发如云，背对着梵音。男子身着银边蓝袍，俊雅清逸。
青衣的梵音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女魃，那名男子她猜测应该就是应龙了。
她觉得自己跟辞镜上来的可能不是时候，因为应龙刚刚往女魃耳际别了什么东西。
虽然她们头顶那朵乌云一直诡异的下着雨，但不影响现场拿含情脉脉的气氛。
女魃许是从应龙的眼神里发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到梵音时，立马发出一声兴奋的大吼，小跑着到了梵音跟前。
她离开乌云正下方，这边的雨小了些，身上立马又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因为女魃跑近，梵音看到女魃别在耳边的是一朵小花。
不过那朵小花很快就被女魃身上的青焰燃成了灰烬。
女魃瞧见了，神情也有些许沮丧。
她如今不再是梵音初见她时的那身骨架，而是万年前她还是神的模样。
生着一张标准的美人脸，眉色很淡，一双眼却是清澈透亮的，仿佛是幽谷中的一汪清泉。
女魃之前戴梵音送给他的那朵淡黄色小绒花的时候，就能控制自身的火焰不烧到花，现在却不行。
梵音隐约觉得和女魃现在的心境有关。
她想留在还是神的那个时候，所以自身一些能力也相应的回到了那个时候的状态。
万年前的她约莫还控制不住自己周身的火焰，不然后世不会记载她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应龙见女魃过来，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他移动，他头顶那朵乌云也跟着移动。
乌云移过来后，雨就变大了，成功浇灭了女魃身上的青焰。
见女魃神情沮丧，应龙重新别了一朵小花在女魃耳际，女魃这才又高兴起来。
应龙对着女魃宠溺一笑。
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梵音默默把辞镜的袖子扒拉了一下，让袖子完完全全遮住自己发顶。

第19章
辞镜也发现雨势渐大，他的袖子遮不住梵音了。
尊贵的妖皇大人终于想起来还可以捏个避水诀。
于是他给自己捏了个碧水诀后，顺带给梵音也捏了一个，还面不改色对梵音道：“你怎么连避水诀都不会捏？”
梵音：“……”
她突然也想刮狐毛了。
应龙这时候才把注意力放到他们二人身上，先前见女魃对梵音十分近亲，他打量了梵音几眼，目光落在辞镜身上时，感应到辞镜身上那股特意收敛了的强大威压，心知前来的怕不是什么小角色，谦和拱手笑问：“不知二位是？”
辞镜没说话。
万年前，容白古神一直避世上清雪镜，不问六界是非。
黄帝跟蚩尤那一战，请了不少神祇前去助阵，黄帝知道自己请不动容白古神，也就没往上清雪镜发帖子。
眼下哪怕只是个幻境，他也不太想参合那场战事。
赤水原本是烛阴的地盘，因为赤水成了远古时期的主战场，死在那里的妖和神都不计其数，怨气冲天，不少古神古妖都尸起异变。
容白古神出关，便是为了镇压赤水之地尸起异变的古神和古妖们。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烛阴又抠门抠到令人发指，容白古神每天忙着布阵画符镇压尸气，烛阴溜溜金乌回来还要找容白古神要工钱。
理由是他修为强大，乃盘古开天地后的第一批神族，出去转一圈，对尸起异变的古神和古妖们都是一种震慑。
容白直接提出以上清雪镜跟他交换，烛阴又说自己是君子，不能拿赤水这破落地占他便宜。
当年容白古神为了让烛阴让出赤水之地，对着丝毫不懂棋的烛阴，愣是绞尽脑汁连输了七局，烛阴才“勉为其难”收下了上清雪镜。
为了滋养从十八层地狱取出来的红莲业火火种，容白古神又从上清雪镜引了一段灵脉埋于赤水地底。
辞镜掌管红莲业火，所有妄图逃离赤水的骨妖或是走尸，都被辞镜用红莲业火烧过。
女魃见到辞镜，本能的感到恐惧。
她扯了扯应龙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问。
明明她一句话没说，但应龙就是奇迹般的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
“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到府上暂住，我们也好尽尽地主之谊。”应龙意识到自己先前问梵音和辞镜名字不妥，不动声色盖过了那个的话题。
他笑起来温润清朗，但那弯成月牙形的一双眼，总让梵音觉得有几分熟悉。
女魃只是心思单纯，并不笨，她看到梵音跟辞镜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约莫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没等梵音和辞镜都接应龙的话，她便仰头冲应龙轻吼了一声。
梵音先前就听见女魃还是用吼声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不是通过说话，她还隐约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再听，梵音便猜测女魃是不是太久没说话，哪怕想说，也忘记怎么说话了。
应龙深深看了女魃一眼，目光又落到梵音和辞镜身上，最终只道：“我回去做桃花酥饼，记得早点回来吃，桃花酥饼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女魃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眼咋一看盈满了笑意，可细看之下，却看出几丝悲意。
应龙帮女魃把耳边的碎发拨了拨，冲辞镜和梵音拱了拱手才走下城楼。
随着他走远，女魃头顶那朵乌云也飘远，青色的火焰慢慢从女魃身上燃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火焰没能燃尽她别在耳边的那朵花——眉眼如画的女子又变成了一具枯骨的模样。
“吼——”
她朝着应龙离开的方向吼了一声，梵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辞镜抬手虚空一划，一道结界将她们三人与幻境隔离了起来。
幻境中女魃又恢复了容貌。
辞镜道：“这是须弥境，在这里，哪怕只剩一缕残魂，都能复原。”
“谢谢。”
梵音算是第一次听到女魃说话，她的嗓音明明是很好听的，但因为万年没说过话了，沙哑得厉害。
在幻境中，她想说话都忘了怎么发音。
她只能跟当骨妖时一样用吼声来表达，懂她意思的，只有应龙，只有一个应龙而已。
女魃伸手取下应龙别在她耳边的那朵花，淡黄色的花边被火苗烧焦了一点，她说：“万年前，我留不住他送我的任何一朵花。万年后，我不会再烧焦这花时，给我送花的人又不在了。”
她笑了笑，像是苦涩，又像是委屈。
她小心翼翼把花插回发髻上，望着梵音道：“我知道这里是建木幻境，谢谢你冒这么大险来找我，也谢谢你在赤水河边葬了我，但我不想回去了。”
梵音有些不忍，“你何必执着，应龙早已在古战场上陨落。”
女魃像是要哭了，不过她依然是笑着的：“就是因为那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他了，我才想留在这里啊。”
“我在赤水等了他一万年，他说过他要来找我的。”
“但是他一直都没来。”
“我在那边等不到他了……”
最后一句嗓音沙哑得厉害，声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
梵音很心疼女魃，或许留在这里，用一个最渴望的梦境终结这一生，对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但梵音还是不忍心。
她道：“女娲土可以重塑灵体，你回去了，能恢复从前的样子，可以回神界了。”
女魃轻轻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澄澈却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眼睛，让梵音有再多的话也无从说出口。
她放下了赤水河边枯骨万年的仇怨与不甘，放下了当年被驱逐北境的痛苦与憎恨，放下了一身战功却被从女娲神卷上除去神籍的不公，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是那个给她做桃花酥饼、冒着雨送她花的少年郎。
女魃跪下给辞镜磕了一个头，后退一步退出须弥境。
她小跑着下了城楼，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梵音看向辞镜：“怎么办？”
辞镜说：“杀了应龙。”
幻境里也没了应龙，女魃就没了呆在这里的必要了。
梵音默了一秒道：“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她怕杀了应龙，女魃会直接跟他们反目成仇。
*
二人到城里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也不知辞镜是哪来那么多海螺，财大气粗订了两间上房。
梵音为女魃的事愁得头秃，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从乾坤袋里翻出自己以前没看完的话本子。
看到青梅竹马变负心汉的桥段时，梵音激动得一拍大腿：“有了！”
她们完全可以绑架了应龙，让辞镜变成应龙的样子，来个移情别恋，这样女魃伤心了，就肯跟她们回去了。
她忙捧着书打算去找辞镜。
梵音开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房间的房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暗色从门窗顶部慢慢笼罩下来，她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不过比起之前带了些许戾气：“你们想把献儿从我身边夺走？”
梵音回头，看到站在房间里的应龙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她脑子还算清醒，道：“你不希望她活得好好的么？”
应龙勾唇一笑，明明是张清俊温雅的面孔，此刻愣是多了一股邪气：“她在这里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而且活得很开心。”
梵音没想到这幻境中的人竟也跟现世中的人一样，拥有七情六欲。
不过应龙的观点她不敢苟同，沉默片刻道：“你明知，留她在这里，她在现世就是死亡。”
应龙笑了起来：“生和死是谁定的？为何不是在这里才是生，在外面才是死？”
“胡搅蛮缠！你不是应龙，你凭什么替他决定女魃的生死？”梵音怒道：“真正的应龙已经死了，他若是在这里，必然也是希望女魃在现世好好活着的！”
“激怒我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应龙闲散道：“等我杀了你，再杀了隔壁那只妖，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我跟献儿了。”
他手中用灵力凝出一柄长剑，缓缓逼近。
梵音看了一眼自己缠在手腕上的那串珊瑚珠，珠子已经有一半变成灰色了，她还有一半的时间。
但是若死在应龙手中，她的魂魄也就在幻境中散了。
现在念咒，出去后就无法再次入女魃的幻境。
梵音手心捏了一把汗，想到自己跟辞镜还有血契，她试着通过血契向辞镜求救，不过她在识海里嚎了半天也没听见辞镜回一声。
梵音有些绝望的想是不是血契失灵了。
应龙是神，她一个元婴修为，跟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一剑刺来的时候她别说召出兵器抵挡，便是闪躲都来不及。
房门忽而“砰”的一声连门带框被人一脚踹飞，辞镜银色长发在身后飞扬，他暗红的眸子一眯，手中的血线如一张网密密麻麻缠上了应龙刺向梵音的剑，那纤细的血线愣是把应龙的剑直接勒碎。
本命法器受损，应龙立马吐出一口血来，狼狈从窗户逃走。
辞镜原本打算追，看到地上碎裂的断剑浮起的神泽时，眉头突然狠狠一皱。
梵音见他盯着碎剑看，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脖子：“这剑有什么问题么？”
辞镜道：“剑身被加注的灵魂之力，跟烛阴的有些像。”

第20章
灵魂之力可不比其他的，那是一种力量，也可以说是一个印记。除非那人神魂受损，否则除了他自己，没有谁可以操控他的灵魂之力。
梵音盯着碎裂的剑身看了一会儿道：“难不成这是烛阴的法器？”
辞镜嗤了一声：“这样品阶的法器，白送给他他都不会要。”
那便奇怪了，烛阴的灵魂之力为何会出现在这柄剑上。
而且这把剑是应龙的本命法器，那么加持在这把剑上的灵魂之力应该是应龙的才对。
梵音心中愈发疑惑，忽而想起什么，道：“你有没有觉得，应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像烛阴？”
辞镜意味不明盯了她一眼：“你看得倒是仔细，连别人笑起来眼睛是什么样的都记住了。”
梵音：？？？
她想不通又哪儿惹这只狐狸不痛快了。
但见辞镜甩袖往外走，她还是立马跟了上去：“你去哪儿？”
“去把应龙的神魂抽出来。”他语调很平静，梵音却是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生生把神魂抽出来，那样的痛楚，简直是六界酷刑。
*
梵音本以为这会儿功夫应龙应该已经逃回了女魃那里，但是辞镜顺着气息追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荒郊野岭的一个矮坡上运功调息。
感应到辞镜身上的强大威压，应龙睁开眼睛，他像是早料到会如此，可眼中还是有些许不甘：“你们来得倒是挺快。”
“是你逃得太慢了。”辞镜眼眸半垂，一派漫不经心。
应龙笑了笑：“我身上有伤，不能去见献儿，不然她会担心的。”
辞镜神情冷冷的：“这些话你该说给你的食物听，她听见了或许会更感动，更加不想离开这个幻境，说给本座听，怜悯那种东西本座可不会有。何况……你只是一个顶着应龙皮囊的幻妖。”
应龙脸色变了又变。
建木能窥探人心滋生相应的幻境，但这幻境伴随了建木数万年，自己也开了灵识。这便是为何何建木已经被红莲业火烧为灰烬，困住女魃的幻境却还存在的原因。
幻妖靠把人困在幻境里，一点点蚕食对方的血肉，最后还把魂魄也吞噬干净。
梵音心头大骇。
只听辞镜继续道：“应龙死在远古的神魔战场上，说说，他的本命法器是如何到了你这里的？”
幻妖不答，辞镜替他道：“两种可能，其一是他死在了神魔战场上，有人把他的尸身运来了建木，让他作为建木的养分。其二是死在神魔战场上的根本不是应龙，真正的应龙一早就被困死在这里。”
听辞镜这么一分析，梵音就觉得应龙的情况跟俊昌很像。
她立即道：“当心他身上跟建木一样被人下了禁制！”
辞镜若想问什么，他们若是想回答，违背那道禁制，就会灰飞烟灭，届时她们什么也问不到。
梵音刚说完那句，辞镜手中的血线就已经缠上了应龙身上的各大脉门。
应龙妄图挣扎，辞镜懒散抬了抬眼皮：“勒住的可不仅是你的脉门，还有你的神魂，你若是想魂裂，尽管试试。”
应龙表情狰狞起来，仰天发出一声大吼。
身后有一道强劲的气流袭来，梵音听见了女魃的吼声。
辞镜一只手往后一扬，一道与天齐高的透明结界就竖了起来，女魃被挡在了结界之外。
“吼——”
她疯狂的拍打结界，但那结界坚比磐石，无论她用什么法器，都凿不出一个缺口。
因为她现是一具血肉之躯，梵音看见她眼中疯狂滑落的水泽。
女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可能破开辞镜设下的结界，她跪在了结界外面，不住的冲梵音和辞镜磕头。
梵音不忍心看，把脸别做一边。
应龙被辞镜的血线缠住，还努力露出一个清俊的笑颜：“献儿，别怕，我若不在了，你也要活得好好的。”
“吼——”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女魃直接拿头撞击结界，她也知道万年前的自己法力还不够强大，索性变回了枯骨的形态。
乌发在火光里向上扬起，青焰在她周身疯狂暴涨，几乎是要燃到与结界齐高。
看样子是要同辞镜决一死战。
“贱人！”梵音气得狠狠抽了应龙一鞭子。
他故意说那些话去激女魃。
一个想吃掉女魃神魂的妖，利用女魃对应龙的感情，编织一切温柔的谎言，就为了最后那顿丰盛的大餐。
“你有什么资格用应龙的脸说这句话？卑鄙！无耻！”梵音鲜少骂人，都找不出词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气得脸红脖子粗。
辞镜给了她一条金色的鞭子：“你还是继续抽人吧，用这条鞭子抽。”
梵音就把自己那条赶出云山白鹿群的鞭子放回了乾坤袋里，若不是怕弄死了幻妖，她甚至想直接用刑天斧砍他几斧子。
辞镜给的那条金色的鞭子不知是什么法宝，梵音一鞭子抽下去，应龙的惨叫声格外瘆人，吓得她手还跟着哆嗦了一下。
“继续打，这是审神鞭，每一鞭子都是打在神魂上，他神魂坚持不住了，就会自己抽离出来。”辞镜幽幽道。
梵音突然就有了种辞镜是狱卒头子，自己是狱卒头子手底下给犯人用刑的小卒的错觉。
女魃召出那只青焰凤鸟，终于把辞镜的结界震出一丝裂缝，辞镜面不改色的画了张什么符咒，袖手一扬，把符咒甩了过去，结界上的裂缝瞬间补好了。
应龙在挨了三鞭子后，已经维持不了变幻出的形态，从一个清俊温雅的美男子模样，变成了一团乌漆嘛黑的雾气。
只不过他变成雾气后，依然逃不脱辞镜那条血线的束缚。
辞镜盯着女魃冷声道：“他根本不是应龙，而是伴生于建木的幻妖，你如今为他求情？应龙或许就是死于他手上，被他蚕食尽了最后一缕魂魄。”
女魃身形一震，看着变回雾气的幻妖，仿佛是一下子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柱，周身的青焰也慢慢小了下来，涌回她体内。
她知道这是幻境，她愿意死在这个有应龙的幻境里。
可是这个幻境曾经也杀过应龙，如今还顶着应龙的模样诱她留在这里。
女魃崩溃捂住头，发出一声悲怆大吼。
辞镜撤去了之前设下的结界，梵音走过去蹲在女魃身旁，轻轻拍了拍她只剩枯骨的后背：“跟我们回去吧。”
女魃变回了自己万年前的模样，努力操控嗓子发出声音：“我……想……看……看……应……龙……的……幻……境……”
她太久没说过话，这又不是在须弥境中，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一字一顿从喉咙里咔出来的，仿佛字字都带着血。
梵音便看向了辞镜。
辞镜道：“应龙若还有一缕残魂在，兴许能看到当初困住他的幻境。”
他手上捏了个诀，被血线缠住的幻妖整个雾体中都泛着红光，仿佛是一股力量在他体内搜寻片刻。
片刻之后，一缕幽蓝色的半透明光团被辞揪了出来。
“应龙还有一缕残魂在。”他用须弥境使那缕残魂恢复生前的模样，看清残魂复原的样子时，不止梵音，辞镜都吃了一惊。
“烛阴？”梵音惊愕出声。
女魃也怔住了，她对应龙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辞镜从幻妖体内搜出来的那个光团，明显就是应龙的残魂，为何在须弥境里会变成烛阴的模样？
辞镜手上再次捏诀，重新在幻妖体内搜索应龙的残魂。
这次搜索一无所获，他蹙眉道：“应龙的残魂只剩这一缕，或者说……幻妖没法完全吞噬这缕残魂，应该就是因为这缕残魂不是应龙的，而是烛阴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应龙跟烛阴都存在着莫大的关系。
梵音手上那串珊瑚珠还剩三颗是亮着的。
辞镜指尖带着一缕红光落到了珊瑚珠上，紧跟着手指虚空一划，眼前就出现了上清雪镜的一个镜面。
烛阴半倚在他的华贵软塌上，软塌旁边放着又被拔了一把毛的金乌，地上还散落着一片黑色的鸦毛，不难想象之前这里又经历了什么惨况。
烛阴懒洋洋剥着葡萄：“死狐狸你在里面遇到麻烦了？”
那颗葡萄的葡萄皮剥完了，烛阴倒是心情挺好的喂给了在一旁自怜自泣的金乌。
辞镜开门见山道：“你在远古时候是不是伤到过神魂？”
烛阴仿佛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本尊乃创世神祇，便是在太古时期混沌初开，神魔混战，本尊也只伤到过一片指甲，伤到神魂？”
他嗤了一声：“开什么玩笑。”
辞镜调整镜像，让烛阴看到了须弥境中那个半透明的他：“建木幻境里有一缕你的残魂。”
这下烛阴不淡定了，神情也凝重起来，道：“本尊开引灵境，你把那缕残魂送出来本尊瞧瞧。”
言罢他就双手打出繁琐的结印，在引魂草紫雾上方升起一个冰蓝色的光阵，光阵周围伏羲六十四卦符文环绕。
幻境里边也同样升起了这样一个光阵，辞镜把困在须弥境中的那缕残魂送了出去。
烛阴接到辞镜送出去的那缕残魂时，稍加灵力探知，随即露出一抹格外温和却看得人毛骨悚然的笑：“原是这样。”

第21章
他透过镜像看向辞镜，面上依然带着笑意，嗓音却是森寒的：“本尊当年偶然得了一件法器，分出一缕魂念附在法器上，令其认主，不过那法器后来在赤水跟魔君一战时折了。”
魂念跟残魂的区别就在于，残魂是神魂的一部分，缺了那一缕，神魂就不完整。魂念则是一道带有魂力的意识，魂力越强大，魂念就越强。
“一件破铜烂铁，折了便折了，本尊没甚在意，却不想当年附在法器上的那缕魂念叫人用禁术练成一缕残魂，还送入了轮回之中。”
烛阴嘴上说着破铜烂铁，他当年手中那柄法器斩月轮，可是无数妖神的噩梦。
斩月轮一出，天地变色。
更有传言说，烛阴踏着斩月轮所过之处，神女仙娥聚集成堆，就为了一睹烛阴的风采。
自然，这些都是在烛阴买不起狐裘披风的流言爆出来前才有的盛况。
话说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应龙的魂魄便是烛阴的那缕魂念所化。
无怪那缕残魂在须弥境中只能恢复成烛阴的样子，却没有意识也不会说话，因为它根本算不上一缕残魂。
应龙声名鹊起之时，已是上古后期，赤水早成了神魔战场。那时候容白为了防止死去的古神古妖们尸变，跟烛阴互换了地盘。
烛阴懒得厉害，又不喜欢管六界那些纷争，外边打得天翻地覆，他都从不过问一声，所以烛阴根本不知应龙的存在，女魃到了赤水之地后，也没见过烛阴。
梵音在幻境中，透过辞镜法力维持的镜像，看到烛阴手上捏了个诀，那道在须弥境中显出的半透明魂念，就在一片幽蓝色的光芒中，融回了烛阴体内。
女魃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呆呆的，好像不太明白，自己喜欢了万年的人，竟然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烛阴闭目用灵力搜寻自己那缕魂念生平的记忆，片刻后掀开眼皮，表情玩味：“这缕魂念的一切记忆都已经被抹干净了。”
下意识的，梵音觉得用烛阴的魂念造出应龙的人，跟设计害死那些五帝后裔的是同一人。
不过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古籍上记载，应龙为讨伐蚩尤立下了赫赫战功。应龙是黄帝麾下的大将，那人既然想杀五帝后裔，为何又要造出一个应龙来帮黄帝？
这会儿功夫，她手上的珊瑚串又暗了两颗珠子。
梵音响起进幻境前烛阴的嘱咐，忙对女魃道：“我念咒，你同我们一起出去。”
镜像那边的烛阴.道：“你们先别急着出来，狐狸你好好审审那个幻妖，本尊倒要看看，是谁炼化了本尊的魂念！”
梵音抬起手上只剩一颗鲜亮的珊瑚珠给烛阴看：“时间快到了。”
再不出去她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急什么，本尊这不又点了一株引魂草么？”
镜像里，烛阴在原本那株引魂草快绕燃尽时，又拿出一株引魂草续上了。
梵音看着自己手上重新变得鲜红的珊瑚珠，神情有点懵：“原来是可以续着用的么？”
“也就本尊这里有多余的可以给你续着用罢了，上别地儿去，这有市无价的东西，求都求不到！”烛阴把续上的引魂草放到女魃脑袋边后，才慢悠悠道，一点也没为自己先前嘱咐梵音的那些话感到心虚。
梵音瞥了一眼变亮了的珊瑚珠子，赶紧道：“这株引魂草的钱算你自己的。”
烛阴：“……”
他做什么了？这群人这般警惕作甚？
*
辞镜再次捏诀，在幻妖体内寻找那些还没被吞噬干净的残魂，把残魂放到须弥境后，辞镜直接把他们生平的记忆拉线一样拉出来，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关于他们为何死在这里的记忆，全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抹残魂，辞镜将他的记忆拉出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分诧异：“是他？”
梵音看到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时，也知道辞镜为何会诧异了，这最后一抹残魂，竟是俊昌的。
残魂的记忆，暗黄色的是他们生平所经历的事，暗红色的则是他们死前经历的幻境。
俊昌的残魂跟其他残魂一样，为何来到建木的记忆都被抹去了，不过暗红色的那段记忆血气很重。
随着辞镜慢慢将他的记忆铺开，他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都同画卷一般呈现在梵音和女魃眼前。
天是暗沉的，隐隐透着血红。
满目疮痍的天地间，尸首堆积成山，鲜血汇聚成河。
压得极低的雷云里，隐隐传出神兽咆哮和魔兽妖兽的嘶吼声。
层层暗云里照出一线天光，是即将闭合的天门。
天门下方，立在尸山血海中的女子，一身青衣被鲜血尽数染红，身上青焰几乎要燃成赤色。
正是当年女魃重伤无力回天的冀州一战。
“父君！献儿还在人界！”天门处有人嗓音嘶哑哀求，是俊昌，那时他还没继位，身上带着些许少年青涩。
“神女重伤，身上染了浊气，如今已无力回天了！”边上的白须老者长叹一声。
“父君！献儿是为了对付风伯雨师才出战的，她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伤的！孩儿去带她回天！”言罢也不等黄帝同意，便义无反顾从天门跃向了人界。
“昌儿！”黄帝到底心疼自己这个最懂事的儿子，哀唤一声。
俊昌幻境里的女魃，那时候已经被浊气缠身，浊气坠着她，让她无力飞天。
俊昌也不顾她周身燃起的青焰，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避火诀，背起女魃往天门处走。
那时候的俊昌约莫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是在建木幻境中，但是当年抛下女魃是他的心结，哪怕是在幻境中，他也想努力的去改变什么。
女魃身上的青焰烧到了他身上，人间的浊气如水泥一般一层一层附在他身上，不断加重。汗珠子垂落至俊昌眼皮，他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背着女魃，踏着尸山血海一步一步往天门走。
后背的皮肉被青焰烧得快裂开了，他背着女魃的手也不曾松过一分。汗珠子几乎要滴进眼睛里，他也没腾出手擦一下，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尘土和汗渍，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每走一步，被血泡过的腐地就印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俊昌咧着嘴在笑：“献儿，五哥经常做梦，梦见你天门闭合，你无力回天，最后一路往北，死在了赤水……”
“梦里你一直哭，献儿别哭啊，五哥不会丢下你的，五哥带你回家……”
他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分不清那是现实，那是幻境。或许他内心渴望的，这才是现实，哪怕明知代价是死，也要带女魃回天。
可回天的路还有那么远，那一线天光已经越来越弱。
风卷过大地，送来阵阵血腥味，没死透的神兽魔兽还在苟延残喘，整片天地都带着一股苍凉。
那深深的血脚印，从人界一直印到了通天路的最后一级台阶，触目惊心。
天门闭合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神力把女魃送进了天门。
天门一闭，通天路消失，他从云端坠落，身上的浊气加快了他的降落速度。
俊昌仿佛是期待这个结局已久，嘴角上扬，安详闭上眼死去。
梵音觉得心口有些重，想起初次在建木中看到俊昌，他口中念叨着的“还清了”，兴许就是俊昌觉得自己欠了女魃的。
梵音偏头去看女魃，却见女魃早已泪流满面。
她在哭，嗓音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咔噎声：“哥……哥……”
在赤水之地万年，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人痛苦，却不曾想，九天之上，也有人一直在痛苦与愧疚中煎熬着。
*
女魃一下子有了两个牵挂，自然愿意随梵音离开幻境。
辞镜跟烛阴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们废了这么大劲儿，还是连幕后人的尾巴都没摸到。
只能说，幕后之人，谨慎得过分。
更让他们毫无头绪的是，他们到现在，依然查不出幕后之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烛阴信守承诺，用女娲土给女魃重造灵体，不过听闻工序比较复杂，这几日在闭关。
辞镜的轮回咒是烛阴闭关前解的，但是好像解咒周期比较长，辞镜也要闭关。
烛阴倒是大方给辞镜另劈了一间房，还特意嘱咐梵音，说辞镜现在状态不稳定，千万别去打搅他，否则会出大事。
烛阴说得这么严重，梵音自然不会再去辞镜那边。
一时间，她倒成了整个上清雪镜最闲的人。
上清宫也有许多容白古神当年没带走的古籍，梵音这几日就把自己整个人都泡书海里去了。
容白古神的藏书大多都是功法类或是记载山川湖海的，一个单独出来的小书架上还放了不少佛经。
梵音本是随手翻翻，想看看古神看的都是些什么佛经，却在那卷《大悲咒》中发现了一张夹带的纸条。
纸张陈旧，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写的了。
梵音一眼就望见了纸条上俊逸潇洒的字迹：
“问吾，有心否？吾不解其意，其怒。”
如果这纸条是容白古神写的，便是有人问容白古神有心吗，容白古神不懂那人问这话的意思，那人怒了。
容白古神是在看佛经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人的吗？这么说来那人在容白古神心中所占的分量及重。
梵音觉得这其中的故事有点耐人寻味。
她合上佛经正准备放回原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竹简落地的声音，紧跟着一道矮小的黑影飞快掠过。
上清雪镜可没有孩童。
梵音赶紧喝道：“谁？”

第22章
书架背后没有声音，梵音视线落到那卷落在地上的竹简上。她从乾坤袋里掏出刑天斧，悄无声息往那边书架走过去。
放置佛经的书架在角落里，从门口进来一眼望不到这里。
对方可能是进了房间，走到这边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人，这才慌不择忙躲开了。
梵音摸到对面书架旁边，探头望去时，却发现根本不见人影。
她皱起了眉头。
如今辞镜和烛阴都在闭关，难不成是有小贼趁此机会偷书来了？
正巧昨日她在古籍上学了个显形诀，当即就使了出来。
显形诀是专门针对隐身术的，哪怕对方法力在自己十倍之上，也能让对方显形。
一团淡金色的光泽笼罩了梵音方圆五米之内的地方，书架尽头一个矮小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粉雕玉琢的小脸，红宝石一样圆溜溜的大眼，柔软的银色长发，发顶那对覆着细腻绒毛的狐狸耳朵受惊一般竖得老高。小人儿穿着一件绯红的袍子，身后一条火红蓬松的大尾巴几乎要拖到地上。
梵音盯着眼前三四岁左右的小孩看了一会儿，有些茫然道：“你是辞镜的亲戚？”
或者是他儿子？
梵音越瞅，越觉得这小孩长得跟辞镜有点像，虽然小孩比辞镜可爱多了。
小孩听见梵音的话，神色变了变，最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冷萌冷萌点了点头。
还真是辞镜亲戚。
梵音把刑天斧收回了乾坤袋里，问：“你一直住在上清雪镜？”
小孩眼神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
梵音疑惑道：“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孩神情有些不自在：“你才来多久？”
梵音觉得小孩说得也有道理，她来上清雪镜也没多久，很多地方都没过去。
梵音看到毛茸茸的生物，就忍不住上手摸摸捏捏，小孩头顶那对耳朵、那条漂亮蓬松的大尾巴，简直是在诱惑梵音犯罪。
她不自觉靠近了小孩几分，笑容格外温柔格外可亲：“你的本体也是狐狸啊？”
小孩警惕看梵音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狐族的耳朵都这么好看的吗？”梵音嘴上夸赞着，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摸了上去。
狐狸耳朵细腻软滑的触感，让梵音嘴角疯狂上扬。
小孩在梵音摸他耳朵的时候，小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不过见梵音眼中全是欣喜，他就收起了脸上的不高兴，反问道：“你觉得我的耳朵好看？”
“好看。”梵音不住的点头，这冷萌冷萌的奶娃娃简直快把她心都给萌化了。
小孩却问：“是我的耳朵好看，还是所有狐狸的耳朵都好看？”
“当然是你的耳朵最好看。”梵音以为是小孩子的攀比心作祟，心中有些好笑，好听话是一串一串往外蹦，都不带打草稿的。
小孩头顶的狐狸耳朵愉悦地抖了抖，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梵音这才想起来：“方才进来你为何要躲？”
小孩面不改色道：“我一直都是避着人的。”
梵音猜测或许是跟他的身份有关，没多问，只道：“你见过辞镜了没？”
小孩眼神微妙点了点头：“你关心他？”
自己好歹跟辞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可能不关心辞镜的情况，她坦然点了点头。
小孩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耳朵微红，道：“他挺好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安慰人了，虽然妖的寿龄可能跟人的不一样，可被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安慰，梵音还是觉得心口软成一片。
她捏捏小孩的小脸，感慨道：“同样是狐妖，你怎么就这么可爱，辞镜那家伙脾气简直是坏到没边了。”
方才还神情愉悦的小孩，瞬间抿紧了唇：“你讨厌他？”
梵音直接靠着书架坐下，挠挠后脑勺：“也不能说是讨厌，他毕竟是妖皇嘛，脾气大些也情有可原罢，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小孩不说话。
梵音以为是自己说了辞镜的坏话，让他不开心了，又道：“但他也就看着不好相与，心地其实不坏的，我几次三番能活下来，全靠他护着。”
小孩抿紧的唇终于松开两分。
梵音想了想，问：“对了，辞镜是你什么人？”
她在心中约莫估算了一下，辞镜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这小孩还是只幼狐，按辈分算的话，辞镜都能当小孩祖宗了。
顿时惊骇道：“该不会是你祖宗吧？”
小孩：“……”
他自己似乎也算了一下辈分，最后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梵音怕这小孩在辞镜身边长歪了，还敦敦教导：“你在他身边，不要学他那一身坏脾气，成天冷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你看哪个姑娘敢往他身边凑……”
她没注意到小孩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诶？死狐狸你出关了啊？”
梵音忙往门外看去，不过没看到辞镜，只瞧见一袭广袖蓝袍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的烛阴。
“你们都出关了？”梵音心安不少：“女魃怎么样？”
“神魂跟新身体还不太契合，等她自己磨合两天就好了。”烛阴心情极好的答道。
他都走到了门口，梵音还是瞧见辞镜 ，不由得奇怪：“不是说辞镜也出关了么？”
“呃，这个啊……”烛阴往梵音身后瞥了一眼，咳嗽两声道：“他情况极不稳定，我刚刚叫了他一声，他都没来得及回我，又回去闭关了。”
“还有这样的？”梵音有点怀疑。
但烛阴那一脸“是你没见过世面而已”的神情，让梵音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烛阴瞥见梵音手上拿着一卷佛经，啧了一声：“修佛道呢？”
梵音有点尴尬：“我就随便翻翻。”
她正想说那个小孩的事，回头却见那孩子已经不见了，心下不由得有些奇怪：“诶，刚才还在这里的。”
烛阴咳嗽道：“一个小孩？”
梵音点头：“也是狐族，听说辞镜还是他祖宗。”
“噗——”烛阴险些没把嘴给笑歪，见梵音面露疑惑，他又正色道：“确实如此，不过那孩子不喜见生人，通常都是躲着的。”
梵音不疑有他。
烛阴给笼子里的金乌丢了几粒火精吃，道：“去看你朋友吧，她若是醒了，顺带叫她把诊金交了。”
烛阴熟练地掏出算盘：“往生泉泡一晚五百万仙晶，引魂草一千万仙晶一株，塑灵符六百万仙晶，女娲土三千万仙晶……”
梵音在他算出总账前赶紧开溜：“我先去看看女魃。”
*
女魃其实已经醒了，不过她还不太会操纵这具新的身体。
梵音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尝试用这具新的身体走路，见到梵音一激动，手脚不协调，吧嗒一声又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女娲土虽是灵土，能再塑血肉之躯，但毕竟是泥，神魂跟身体不契合，沉重不说，动作也笨拙。
女魃狼狈从地上拿起来，神情看起来十分沮丧，又有点可怜。
梵音把她扶起来，顺带帮她拍干净了裙子上的泥土：“人界的小孩学走路也是一步步来的，等你适应新身体就好了。”
女魃乖巧点头。
她之前的那具骨架周身燃着青焰，悬在半空，她走去哪儿，骨架就跟去哪儿。
梵音看了半天才看出门道来，惊道：“你把你以前的骸骨做成了武器？”
女魃用力点头，显然很兴奋。她行走时因为神魂跟身体不协调，时常会被绊倒，但五指已经非常灵活，手上捏了个诀，那具骨架就飘到了梵音跟前。
虽然梵音现在不怕女魃这具骨架了，可头一次亲眼见人把自己的骸骨炼成武器，望着那空荡荡的骷髅里燃起的青焰，内心还是有点惊悚。
上一个用自己骨头做武器的还是神界帝尊君九幽来着。
她违心道：“看起来挺厉害的，你先收起来吧。”
女魃心思单纯，以为梵音是在夸自己，很高兴的召回了骨架。
梵音正准备委婉跟女魃提一句诊金的事，女魃伸手就把桌上一串葡萄拎给梵音她了，“吃。”
她一万年没说过话，说稍长一点的句子都是一字一顿，所以能只说一个字，她现在就只说一个字。
这葡萄梵音见过，先前烛阴要她一百仙晶一颗来着，现在倒是这么大方直接给了女魃一盘？
梵音有点怕烛阴是为了宰女魃，心有余悸道：“烛阴让你吃这些，没说是免费的吧？”
女魃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懂梵音的意思。
梵音就开门见山道：“他救了你，但不是白救的，你得给他钱。这些日子里吃的，用的，都要算钱的。”
说到后面，梵音自己都有点心痛了。
女魃倒是很大方，嘴里只蹦出一个字：“给。”
梵音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财主家的傻女儿：“他敲你竹竿怎么办？”
女魃想了想说：“敲。”
梵音：“……到时候我帮你去跟他砍价，谈妥了你再给钱。”
女魃有点委屈：“龙。”
梵音凶她：“他不是应龙，他是创始之初的那一批神祇，万龙之祖。”
女魃像是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神情懵懵懂懂的，却又很悲伤。
“神界来人了！神界来人了！”
一只白翼凤鸟从天际飞来，落到院中的琼枝上，一只翅膀收拢，一只翅膀指着一个方向：“神尊有令，让你们速速从传送阵离去。”
梵音以为凤鸟空中的“你们”，指的是她和女魃，瞧见琼花道上走来一颗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时，就不淡定了。
“女魃不走？”梵音问。
小团子瞥了女魃一眼：“她神魂不稳，还需修养。”
“那你祖宗呢？”梵音觉得这次神界来人很有可能是冲着辞镜的。
小团子微微一噎，半晌才道：“他自有安排。”
梵音自动脑补了一通辞镜肯定又是要大开杀戒。上次烛阴直接放金乌轰走神界的人，这次却是让他们从传送阵走，梵音觉得这次神界来的肯定是让烛阴都觉得棘手的角色。

第23章
大抵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烛阴让他们走的传送阵，恰好是通往神界的。
女魃一听说是回神界，就掏出一块令牌来递给梵音。
那令牌是暗金色的，上面覆着神泽，看起来十分贵重。
梵音就是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令牌用处肯定大着。
小团子暗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
女魃给的是黄帝一脉的令牌，只要持有那枚令牌，便可在黄帝一脉管辖范围内通行无阻。
他中了青君的轮回咒，解咒得经历九九八十一天从幼狐时期慢慢长大，法力也会衰弱到那时候。
本来他是可以在上清雪镜安然呆到完全恢复修为的，可他之前弑神的天罚已经来了，因为他身上一直带着隐藏气息的隐灵符，又有上清雪镜的结界阻隔，天罚之雷才没有降下。
但如今神界突然派出青君来访上清雪镜，说是为了先前的莽撞赔礼道歉，实则就是想趁着结界开启，把天罚引进来。
烛阴早派凤鸟打探过，神界在上清雪镜上空布了引雷阵，引雷阵是专门应对隐灵符的，届时只要结界一开，在引雷阵加持下，辞镜身上的隐灵符就不顶用了，引雷阵就会引着天罚之雷尽数劈下。
辞镜现在的修为还停留在他幼年期，定然是躲不过这天雷的。
如果单单只是青君前来，烛阴倒也可以直接把人拒之门外，可是西天佛子正巧在神界参佛，神界那边就顺水推舟，让佛子前来上清雪镜同烛阴礼佛。
让烛阴看佛经，把他扔回创世之初重造一遍看有没有可能。但他毕竟在外面顶着个创世古□□头，六界之中不知情的人都以为烛阴是个避世上清雪镜，不喜六界纷争的神。
实际上他就是懒，懒得管闲事，也懒得出去溜达。
此番青君的面子可以不给，西天佛子的面子烛阴却不能不给。
烛阴跟辞镜一番合计，这才决定让他先从传送阵躲出去。
引雷阵是设在上清雪镜结界外的，只要辞镜不在引雷阵覆盖范围内了，身上的隐灵符就还是奏效的。待他熬过这最后几十天，等轮回咒完全解开，恢复修为，这天罚之雷就根本奈何不了他。
传送阵比梵音想象中的快很多，她感觉自己只是前脚迈进去，后脚刚收拢，眼前的景色就变了模样。
入目皆是一片云霭的白，远处的高耸的云堡托起一座散发着金光的城，那里约莫就是神界内城了。
小团子估计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出了传送阵就找出一件黑色的宽大斗篷穿上。
斗篷的帽檐很大，几乎完全遮住了他上半边脸，只露出婴儿肥的下巴和形状极为好看的唇，几缕银色的发丝也从帽檐下方钻了出来。
梵音怕他走丢了，就一直牵着他的手。
小团子望着二人交握的手，眼波微动，像是春日即将融化的冰河，明明还有碎冰的寒意，却又映着初阳的暖意。
“黄帝城？”走近云堡，梵音看了一眼那散发着金光的城池，念出城门口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
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名字未免也取得太随意了些。
不过倒是巧，他们现在正是在黄帝一脉管辖的地盘，那女魃给的令牌就能排上用场了。
梵音带着小团子从遮身的云雾里走出去，跟云上其他人一样排着队往城门口挪去。她一开始还担心自己跟小团子修为太低，在高手遍地的神界会被瞬间发现。
在发现自己一眼就能看穿不少人的修为后，梵音就惊悚了，难不成她厉害到这程度了？
能直接看穿神的修为？
梵音内心的想法全摆在她脸上。
小团子瞧着她一脸惊愕，便低声道：“神界也不全是有封号的神。”
女娲神卷上有封号的神就那么些，但神界还有在各大神祇神宫里伺候的下人，以及数十万兵卒。
这些在神宫里伺候的下人和兵卒，修为还抵不上法力稍高一些的仙。
他们有的是凡人生前行善积攒了足够的福德升入神界的，有的是原本在仙界当差，达到一定资历后考过来的。也有一些原本是就是神界的器物开了神识化成的。
梵音：“……哦。”
白高兴一场。
她突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团子默了一秒，答：“书上看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处，黄帝城的城门高数十丈，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两个面目狰狞的巨型神将站在门边，对着经过城门的人怒目而视。
“路引。”巨型神将声如洪钟。
梵音早就注意到之前那些过城门的人都递上了一个发着金光的小本本，那小本本约莫是和人界一样的，里面有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的信息。
她跟小团子没法办路引，只得坦诚道：“没有。”
在神将发怒前，梵音把手中暗金色的令牌递了过去：“不过我有这个。”
两个神将看到那枚令牌，皆是脸色大变，巨大的身躯单膝跪下：“恭迎神女回天。”
两名神将一跪，身后那些不明就里等着进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风卷残云，这跪地相迎的场景，竟有几分苍凉。
想起这是属于女魃的晚到了万年的相迎，梵音心中有些为女魃酸涩，她道：“这令牌不是我的，是神女献借与我的。”
之前在妖界赤水见过女魃的神，都被辞镜杀光了，神界如今还不知女魃同他们的关系，梵音才敢拿着女魃的令牌前来黄帝城。
这也是她放心女魃留在上清雪镜的缘由，毕竟此番前去上清雪镜的神，都不认识女魃。
两名神将听梵音这么一说，对视一眼后，一名神将道：“阁下既是神女友人，待我禀明帝君，等帝君派神使前来接待阁下。”
“不必，我还有要事在身。”梵音无意跟黄帝一脉牵扯太多，怕万一不小心露馅。
她身上也贴了隐灵符，两名神将看不透她的修为。加上梵音五官太过美艳，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就给人一种她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冰山美人的错觉。
两名神将不敢拦梵音，恭恭敬敬把令牌还给梵音后，目送她进城去。
梵音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客栈，不知是不是皇城脚下物价比较高，一间普通客房也得要十枚仙晶，她身上总共只有二十枚仙晶。
想到要两间房，她身上就分文没有了，梵音心中一阵肉痛。
她试图跟客栈掌柜的砍价：“两间房十五枚仙晶。”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本店概不赊账，概不讲价。”
小团子掂了掂自己小衣兜里面值几百万仙晶的票子，默不作声。
梵音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从掌柜嘴里少一枚仙晶，她觉得这掌柜的抠门程度都能赶上烛阴了。
最终她再三考虑，还是决定留下十枚仙晶应急用，只订了一间房。
梵音转身蹲到小团子跟前，义正言辞道：“外面的世界危险，跟姐姐一间房，姐姐才能保护你的安全。”
小团子点头，斗篷遮掩下，那双漂亮的狐狸耳朵抖了两下，乖巧得不得了。
旁边突然插来一慵懒道嗓音：“给这位姑娘两间上房。”
梵音回头，就见一名紫袍玉带的男子把一袋仙晶扔给了掌柜的。
男子长得倒是不错，穿着这颇具行头的一身，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就是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梵音很不舒服。
小团子在男子出现时，斗篷遮掩下，一双流火般的眸子里就全是冷意。
掌柜的拿起荷包打开一看，见里边的仙晶全是上品，一改之前的冷淡，满是褶子的脸上几乎快笑出一朵花来，热络道：“好嘞！”
他是个极有眼色的，见男子眼珠子都快黏梵音身上去了，便故意吆喝道：“玄鳞神君可真是好心肠呐！”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告诉梵音男子的身份。
玄鳞是现任帝君的小儿子，生平最好酒色，在下界也跟一切妖王魔族称兄道弟，成日同一群妖姬魔女厮混，他府上养的美貌仙娥不说一百也有八十。
招惹了无数神女仙娥，偏偏他生得俊美，一张嘴哄起人来又跟抹了蜜糖似的，那些神女仙娥便是想恨他都恨不起来。
他不在神界的日子里，神女仙娥们个个伤春悲秋。
好在天后得知他竟在下界跟一群妖姬魔女厮混，勃然大怒，命人将他押回了黄帝城。
说是严惩，可天后到底心疼自己的小儿子，不过关了他两天禁闭就把人放出来了。
玄鳞看腻了府上那些美人的面孔，今儿个是特意出来猎艳的，可惜快逛完了大半个帝京，也没能瞧见个叫他眼前一亮的美人。
正败兴打道回府时，途径这家客栈，惊鸿一瞥瞧见梵音，方知何谓惊为天人。
黄帝城的神女仙娥们，便是对他那张俊美的脸没甚兴趣，碍着他乃帝君之子的身份，也会礼让三分。
但白费了掌柜的处心积虑一番暗示，梵音压根不知晓眼前这家伙是谁，顶多知道他有个神君头衔。
“多谢这位神君，不过我们住一间房就够了。”这莫名其妙的好意，梵音并不打算接受。
“姑娘是初来黄帝城吧？不必这般生分，在下玄鳞，就住玄灵仙府，姑娘拿着这令牌，可随时来府上寻我。”他递出一块金色令牌，一双眼还是直勾勾的盯着梵音看，仿佛是痴了。
梵音要是看不出他对自己有意思就是傻子，她正想拒绝，身边的小团子突然用力晃了晃她的手，唇不高兴的抿得紧紧的：“娘亲，我饿了。”
梵音：？？？
一旁的玄鳞听见“娘亲”二字备受打击，仿佛是被雷劈了的模样：“你……孩子都有了？”

第24章
短暂的惊愕后，梵音倒是意识到小团子是想帮自己解围，就顺势点了点头。
玄鳞大抵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撩上一个孩子都有了的有夫之妇，神情呆滞，一脸风中凌乱的模样。
梵音没搭理他，带着小团子往楼上走去。
到了房间，梵音才在小团子脸上轻轻掐了一把，笑道：“小机灵鬼。”
小团子还是把唇抿得紧紧的，并不说话。
因为梵音掐他脸要俯身，一头青丝便垂了下来，发丝轻轻抚过小团子手背，带起一股细微的酥酥痒意，仿佛是一片羽毛在心上拂过。
小团子眸色暗了暗。
再看自己这短胳膊短腿时，突然就生出一股恼意。
该死的轮回咒！
该死的青君！
*
正在上清雪镜喝茶的青衣男子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上端着的一碗香茗就这么溅了他满身。
坐在对面的烛阴心情极好的弯了弯嘴角：“上清雪镜寒凉，莫冻着青君神躯了。”
“不碍事不碍事，可能是哪个美人又想本君了吧。”青君把泼了大半茶水出去的茶盏放回矮几上，手上捏了个诀，衣袍上刚被沾上的茶渍就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一派衣袂翩翩，谦谦君子的模样。
青君的长相，第一眼看去，只能用风流来形容。
他那双眼，总是含情脉脉的，配上眼角那颗黑色的小泪痣，莫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比起烛阴，青君身形似乎更单薄些，好似凡间那些苦读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烛阴嗤了一声：“都有美人想你了，你还不回去？”
青君懒洋洋靠在椅子的扶手处，听见烛阴的话，只道：“帝尊命我前来赔罪，我若是这么快离开，传到她耳朵里，能有我好果子吃？”
烛阴瞥他一眼：“你曾经跟容白的交情也不错，老是为难他养的那只小狐狸作甚？”
青君闻言只是苦笑：“我如今在神界任职，帝尊有令，我能如何？”
烛阴十分鄙视的看他一眼：“怕一个女人？”
青君叹道：“得看那是不是一般的女人，五帝联手都被她揍趴下了，你想试试？”
烛阴别过脸：“本尊才懒得过问这些六界的是是非非。”
神界那位的很多法术都是容白亲手教的，想起容白那家伙强大到变态的程度，烛阴赶紧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青君盯着他道：“其实帝尊只是想拿回山海图，毕竟那是容白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了。”
烛阴嗤了一声：“山海图又不在我这里，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
青君颇为遗憾的道：“哎呀，套话失败了。”
烛阴颇有几分嘚瑟的剥了一颗葡萄送进自己嘴里，但提起容白心中到底有几分慨叹：“你说万年前若是没有那场天崩，容白现在是不是已经跟君九幽成亲了？”
青君没有接话，他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不怪狐狸不信那场天崩是意外，有时候连我都不信，怎么就那么巧，在他和君九幽大婚那日天崩了呢？”
青君眸色微敛：“辞镜怀疑是帝尊设计杀了容白，你也这么怀疑？”
烛阴翻了个白眼，把剥下来的葡萄皮扔给金乌吃：“你哪只耳朵听到本尊怀疑君九幽了？本尊甚至同情她，喜欢谁不好，怎么就看上容白那么个榆木疙瘩。”
他旁边小几上一盘葡萄快吃完了，一个云鬓青衣的美人又端了一盘上来。
美人腰肢如拂柳般纤软，一双剪水眸澄澈无比，好似霜林中跑出的一头白鹿，叫人叹服于她的美，却生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来。
青君瞧着美人身上的服饰也不像是下人穿的，手肘支着头看了半晌，才愣愣道：“烛阴你个万年老处男竟然也找到伴儿了。”
烛阴险些没被自己刚吞进去的葡萄噎死。
他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我……”
青君一脸愁容打断他：“这群老家伙里，就剩我一个还是孤家寡人了……”
他摸了摸自己脸：“你说，是不是现在的美人们都不喜欢痴情书生了？”
烛阴本来想解释一两句的，但是因为青君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吞回去了。
青君一个人孤家寡人多好啊。
想当年，他本来在神女中也是颇受欢迎的，结果传出他连一个狐裘都买不起的谣言后，神女们嫌他穷，就不搭理他了。
那时候青君左拥右抱嘲笑他什么来着 ，说他只能打一辈子老光棍。
于是烛阴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拍了拍青君的肩膀：“毕竟不是远古时期了，可能再过个万八千年，神女仙娥们又喜欢你这一款了。”
青君半耷拉着眼皮看向女魃，他半倚在长椅上，浑身懒洋洋好似没有骨头一般：“这是你从哪儿拐回来的美人？”
女魃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一向不怎么搭理，不过她也知道烛阴不喜欢搭理她，把葡萄端过去后，就乖乖退到一边站着。
青君见了，颇为诧异的挑了挑眉。
烛阴还没想好怎么答话。
正巧佛子从外边走来，他身披印着耀金梵文的白色袈裟，身后是雪镜皓白缥缈的天幕，本就白皙的肤色在下仿佛笼着一层圣洁的白光。
“阿弥陀佛，三千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上清雪镜的奇观，叫贫僧开了眼界。”佛子向烛阴行了个佛礼，他生得俊美，眉眼间尽是慈悲，恍若一朵开在浊世的净世佛莲。
当着佛子的面，烛阴跟青君自然没再讨论美人什么的，青君先前的问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被人夸了自家房子漂亮，烛阴还是意思意思客气回去：“佛子过誉了。”
佛子道：“听闻烛阴古神避世上清雪镜万年，心性过人，贫僧想同古神参心禅。”
烛阴一听佛理就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把话头往青君身上引：“青桑游历红尘万载，感悟到的禅法比我可透彻多了，佛子不如向青君请教？”
青君的封号是北冥青君，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性称呼他为青君，但他本名唤青桑。
不过如今的六界，知道他本名的人少之又少。
佛子没看出来烛阴是想甩包袱，道：“青君在凡尘剃度那些年，已同我参了不少禅法。”
青君在佛子说出他剃度时，脸色就有些微妙，想打断他，但已来不及了。
“青君当过和尚？”烛阴脸上憋笑憋得辛苦，他揶揄看向青君：“怎么就突然想不开出家了呢？”
已经让烛阴知晓那段糗事，青君倒是不慌了，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招惹的美人太多，风流债还不清，只得去佛祖面前悔过。”
竟是一副感慨颇多的语气。
烛阴还是头一回见人可以不要脸到这程度，竟把逃去佛门避难说成是去悔过。
不过好在佛子心性单纯，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还深以为然青君是从此皈依佛门了，如今再还俗只不过是俗世还有太多牵扯。
他十分有慈悲心的道：“算起来也有十五年了，不知令嫒可还好？”
令嫒？
青君有女儿？
烛阴一脸惊悚：“你都有女儿了？”
青君满脸黑线：“捡的。”
烛阴：“再捡个给我看看？”
青君：“……”
佛子适时开口：“那孩子同佛门有缘。”
青君扶额半晌才道：“毕竟是个凡间女婴，我把她养到十四岁，便让她自己入世去了。既跟佛门有缘，机缘到了，兴许会遇见吧。”
青君这番话说得漫不经心，眼眸半垂下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诡谲的波光。
*
梵音叫了沐浴的水，虽说现在修仙，随便施个避尘觉就能把浑身上下都清理一遍，但有条件泡澡，梵音还是会选择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唯一不太方便的是只有一间房，她若在房里沐浴，小团子就得避出去。
小团子倒是十分识趣，见一名粗使婆子扛着大浴桶进屋，便退了出去。
神界不比凡间，虽然这里依然有城池有买卖，但每个人都会法术。
天地间互通的是灵气，凡人靠吸收灵力修炼，神仙也一样。
只不过他们那些胎神或是经历九天雷劫飞升的神，灵体早已被淬炼成了神体，吸收进去的灵力会在他们体内转化为更加精纯的神力。
没有神体却能生活在神界的这些人，法力虽然低微，但他们因为灵魂上被标注了神界的印记，所以不会因为承受不住神界浓郁的灵气爆体而亡。
梵音先前去上清雪镜，现在来神界，身体都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因为先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也没来得及问辞镜或是烛阴，只猜测许是跟自己结下的血契有关。
想起辞镜，梵音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试着通过血契去联系辞镜，出乎意料的，识海里倒是很快响起了辞镜的声音。
“怎么了？”嗓音依然是清冷的，仿佛是秋日清晨里凝下的一层薄霜。不知为何，梵音竟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方这再平静不过、仿佛一直在她身边的语气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迟迟没有出声，晃着小短腿坐在客栈木栏处看风景的小团子眉头拧了拧，回头往房门处看去。
房间里是安全的，只有梵音一人的气息。
他如今虽然只有自己幼年时期的法力，但还不至于屋子里闯进了人他察觉不到。
在识海里是用神识交流，他的魂魄依然是正常体态的，所以梵音没有察觉到不对。
辞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在识海中道：“遇到麻烦了？”
他再开口，梵音倒是很快回答了：“没，挺顺利的。上清雪镜如何了？你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听见后半句明显关心的话，小团子嘴角不太明显的勾了勾，悬在栏杆外的两条小短腿都晃悠得欢快了些。
“本座没在上清雪镜，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怕梵音问他现在何处，他又补充了句：“本座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他一说私事，梵音就没再询问了。
她就意思意思关心下自己的命运共同体而已，怕辞镜忙完不好寻自己，她道：“我和你曾了不知多少辈的孙子如今在黄帝城。”
辞镜：“……”
曾了不知多少辈的孙子？
他面无表情开口：“本座知道了。”
断开血契中的那股神识联系后，辞镜双臂枕着头睡在了长廊的栅栏上。
天光正好，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因为是仰躺着的，斗篷宽大的兜帽掉下去了一些，露出他一只覆着火红绒毛的耳朵。
狐狸听觉灵敏，房间里传出的沐浴水声传入他耳朵里格外清晰，那声音像是一只小虫子，顺着他耳蜗一路钻进了他心里，痒酥酥的。
以至于他那只露在帽檐外的耳朵，时不时的又抖动一下。
他以前其实见过梵音沐浴，不过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身形比他单薄些，前后比他有肉些。
做过那个旖.旎的梦后，那些曾经无意识看到过的画面，就老是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里浮现。
诸如此刻，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水声，他几乎能想象出来梵音是做什么。
狐狸觉得有点难堪，他是容白古神带大的，并非深山老林里那些不知教化的野狐狸。容白古神性子看似温和，但对他管教很严格。
昔年在上清雪镜要遵守的那些清规戒律，他到现在都还能倒背如流。
狐狸伸出胖乎乎的小短手抓了抓自己那只绯红的耳朵，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试图把脸埋起来，但忘了这是躺在栏杆上，一个重心不稳险些从栏杆上掉下去。
好在他手疾眼快抓住了栏杆上的横木，看着是短手短脚的一个小团子，身板倒是格外灵活，他手上用力一撑就又坐回了栏杆上。
玄关处走来二人。
一人是客栈的伙计，一人紫袍玉带，正是玄鳞。
辞镜赶紧用隐身术掩住了自己。
“神君，那位姑娘就住这间客房。方才还叫了水，现在应该是在里边沐浴。”店小二笑得谄媚。
玄鳞嘴角高高勾起，扔给店小二一荷包仙晶，店小二这才眉开眼笑的离去了。
玄鳞整了整自己的衣襟，伸手去敲门。
辞镜面无表情布下一个隔音结界在房门处。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梵音慌不择忙从浴桶里披衣出来给他开门的场景。
一张脸已经够惊为天人了，身形却还堪称尤物，比起他玩过的那些妖姬魔女也分毫不差。
光是想想开门时梵音颈上可能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他呼吸就已经不稳。
六界内不缺美人，能称之为绝色的却没几个，玄鳞阅女无数，梵音这等好颜色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美人不再是完璧，他心中稍有些芥蒂。六界皆知，玄鳞神君虽浪荡，可收入怀中的女子，不管是妖媚入骨的妖姬，还是性子颇野的魔女，都必须得是干净的。
他对自己的容貌身份有信心，觉得只要他做够了面子功夫，让梵音有台阶下，梵音做他的宠姬是肯定的事。
届时若是被他那帮狐朋狗友知晓他看上一个带着孩子的美人，铁定得被好生嘲笑一番，说他捡破鞋。
不过美人有那等绝色之姿，这破鞋他收了也未尝不可。
玄鳞敲了半天的门，一通乱想已经把自己一身邪火勾起来了。但里边一直没人吱声，他只当梵音是想矫情一番，怕就这么给他开门了被人说道。
便站在门外大声道：“姑娘，先前是我不对。我已经仔细想过了，哪怕姑娘带着一个孩子，但只要姑娘愿意，我玄灵仙府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开。”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来我玄灵仙府，我必保你吃穿不愁。”
“姑娘，你只看了我一眼，可我整颗心都在那一眼里空了……”
“你心还是实的。”稚嫩却带着无限冷意的嗓音从玄鳞身后传来。
玄鳞正准备回头，只觉得膝盖窝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就往前一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感觉有一团阴影笼罩了自己，抬起头来只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认出这是梵音带在身边的孩子，玄鳞有些尴尬的爬起来。怕这小孩在这里一会儿坏他事，他半蹲在辞镜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他一早买好的糖果。
“这些松子糖都是你的，拿去吃吧。”
辞镜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
他哄道：“很好吃的，你以前没吃过吧？等你娘跟我去玄灵仙府，以后你天天都能吃各种好吃的糖果，里面还有成百上千的仆人供你使唤。”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不用唤本君父君。”
一个宠姬带着的拖油瓶还没资格成为他们黄帝一脉的子嗣。
辞镜暗红色的眸子里戾气翻涌：“滚。”
玄鳞眉毛一抖，这小孩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哄啊。
他觉得梵音连二十仙晶都拿不出来，这孩子跟着梵音一定吃过不少苦，梵音又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肯定有不少宵小之辈想打梵音的主意。
这孩子对他这么凶，眼神恶狠狠的仿佛要吃人一样，玄鳞自动脑补成是他护母。
“等你去玄灵仙府看过便知晓了。”玄鳞笃定道。
天后疼他，玄灵仙府是整个皇帝城除了帝宫最华丽的府宅。
若是在平时，他兴许还有几分耐性，但今天他已经起了一身的邪火，只想快些把辞镜打发走。
懒得再费口舌，他干脆给辞镜施了咒，随后命令道：“离开这里。”
他不觉得一个小孩能破开他这咒，抬手准备推开房门。
玄鳞是风月场的老手了，什么性子的女子他都见过，对付那些明明心中愿意，面上却又得端着牌坊的贞洁烈女，就得手段强硬些。
合了她们的意，让她们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是被迫的。
他身居高位，只要他勾勾手指，自有一堆神女仙娥上赶着扑进他怀中。“贞洁烈女”他还真许久没碰过了，偶尔换换口味他觉着也挺不错。
玄鳞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刹，
辞镜嘴角挑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那笑容太过森冷，出现在一个小孩的面孔上，莫名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猩红色的雾气从他脚下升起，浓郁得像是血。
玄鳞惊骇发现周围已经不是那家客栈，而是在一片举目皆是血雾的结界之中。
那粉雕玉琢的孩童，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红光，待红光散去时，出现在玄鳞眼前的骇然是一尊银发血眸的杀神。
妖皇杀上九天夺取山海图的事，哪怕玄鳞只是个浪荡子，却也有所耳闻。此刻瞧见那标志性的银发红衣，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妖……妖……”他试图说出那个称谓，却因为太过恐惧而说话都说不利索。
辞镜苍白的五指覆在在了玄鳞天灵盖上，眼底翻滚着被侵犯的怒意和冷意，森寒开口：“她，是本座的人。”
玄鳞只来得及露出一个极度惊惧的表情。
“咔——”
掌下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辞镜甩了甩手，指尖燃起赤色的火焰，将弄脏了他手的那些红白之物全都燃为灰烬。
火焰很快蔓延到了地上，不消片刻，结界里的一切都被红莲业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闭目，再睁开眼时，又已经回到了客栈的长廊处，依然是那个乍一眼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孩。
只不过客栈外再无玄鳞的影子，应该是说，这世间也再无玄鳞此人了。
他轮回咒还没完全解开，平日里只能维持在幼年时期。不过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运功调息，恢复了些灵力，这才可以短暂的恢复成人形态。
他撤去布在房门前的隔音结界，坐回栏杆处，依然漫不经心晃着小短腿，只不过神情没先前那般愉悦了。
辞镜突然意识道，他看上的东西，有人在觊觎。
他拥有的好东西很多，觊觎那些东西的人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一次，能让他像这般愤怒。
对，就是愤怒。
他心底有一股无名的火在燃烧，明明他已经顺着自己的怒气把那不知死活的人烧成飞灰了，可他心口还是闷闷的。
他在远古战场上得到一件什么了不得的神器，只要让那神器认主，神器上就会留下一缕他的神识，别人哪怕觊觎，却也只能干看着。
毕竟只要他还活着，那神器就一直是他的。
怎么让别人知道梵音是他的呢？虽然他跟梵音结了血契，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眼色能认出来。
狐狸眉心快拧成一个疙瘩。
“吱嘎”一声，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梵音披散着沐浴后湿漉漉的长发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因为头发滴水的缘故，长裙上被水沾湿了露出几点深色，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试图魅惑众生的水妖。
狐狸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
梵音一开门就见小团子乖乖坐在栏杆处，心口软做一团，直接伸手把他抱了下来：“一直在这里等着的吗？真乖。”
狐狸头顶的兜帽滑了下去，梵音顺势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
狐狸脸挨着梵音肩膀，碰到她垂落在肩头的湿发，冰冰凉凉的触感，意外的舒服。
梵音把小团子抱进屋后，才在给放在桌上的小金铃注入一道灵力，金玲脆响两声，不出片刻，先前扛着浴桶来房间的粗使婆子又过来扛着浴桶走了。
女客房间里送饭送水的都是女侍，男客房间里负责这些的则是店小二或是男侍。
有什么需求，直接用灵力催响金铃即可。
这一点神界的确是比人界方便。
梵音给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施了个风干诀，那一头青丝瞬间蒸干了水汽。
她许久没打理过自己这一头长发，不绾发髻直接披散着，几乎快垂到膝前。
她一边对着房间里的镜子绾发一边对小团子道：“你要不要叫水沐浴？”
想到自己还没浴桶高，他果断摇头，给自己施了个避尘诀。
梵音也没强求，她习惯沐浴，只是觉得筋疲力尽后泡在热水里是一种享受。
窗户没关，夜晚的凉风从敞开的轩窗窜进来，拂动梵音那一头青丝。
因为辞镜就站在她旁边，几缕发丝不可避免的被风吹到了他手边。
辞镜条件反射性的伸手握住，发丝微凉，握在手中像是拘住了一缕飘忽不定的轻烟。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辞镜忙松开手，那缕青丝在他五指间打了个转又从指缝间滑落出去。
手上还残留着那缕青丝的凉意，心中却有些莫名空落落的。
这样的情绪对辞镜来说很陌生，让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梵音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已经去床边铺好了床。
她对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是没什么防范心的，客栈的床很大，睡两个大人都绰绰有余，别提这么一个小不点。
“你不睡吗？”梵音本想叫小团子的名字，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他叫啥，顿时有点囧：“对了，怎么称呼你来着？”
“景瓷。”长得跟瓷娃娃一般的小孩顶着张面瘫脸道。
“景瓷？”梵音觉得这名字有的奇怪，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哪里奇怪，她道：“那我叫你小景还是小瓷？”
辞镜：“……随便。”
“还是叫你小瓷吧，貌似好听一点。”梵音自己把两个小名一通琢磨，下了结论。
小团子已经自己脱掉鞋子，只穿着绫袜爬到了床里边，盖上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颗狐狸耳朵半耷拉着的小脑袋。
梵音瞥了一眼，被萌得心肝乱颤。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和衣而睡的，躺下后床铺中间还空出很大一片位置。
狐狸躺着很安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反倒是梵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她烙烧饼一般翻来覆去好几趟后，终于小声开口：“小瓷啊……”
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软糯却努力绷着声线的嗓音：“嗯？”
梵音瞬间来了精神，一双眼亮得惊人：“你还没睡啊？”
小团子警惕看她一眼：“怎么？”
梵音自己的头发被她蹭乱了，有些蓬松的垂在颊边，她抓耳挠腮道：“那个，你可以变回原形吗？”
“不行。”小团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轮回咒的目的就是让他变回幼年时期的状态，辞镜现在也可以变回幼狐，但变回幼狐后，梵音肯定能认出它来。
梵音看得出小团子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虽然有点小失望，但也没强求。
辞镜侧躺着，一直竖着耳朵凝神细听梵音的动静。
它还怕梵音会难过啥的，结果没过多久旁边的呼吸声就均匀了。
辞镜：“……”
他怀里的通讯仪忽而亮了起来，辞镜设下一个隔音结界后才接通了通讯仪。
“狐狸啊，你那边怎么样了？”烛阴的声音很快从通讯仪中传了出来。
“神界没发现我们的踪迹。”辞镜绷着一张奶萌的小脸道。
听着这软糯的小奶音，那边烛阴似乎想笑，不过强忍着没敢笑出声来，只咳嗽了两声道：“青君和佛子现还留在上清雪镜，不过很快青君应该就会发现你不在上清雪镜，会让神界的人去别处寻你。轮回咒完全解开前，你还是能躲就躲。”
辞镜知道烛阴在笑什么，小脸绷得跟紧了，冷冷道：“本座知晓。”
“噗嗤……”那边烛阴没忍住，发出这道笑声后，立马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先前不是在幻境里发现了一缕黄帝后人俊昌的残魂么？”
“我派凤鸟去查了一下他的征战北荒的缘由，俊昌似乎颇得君九幽重用，君九幽三千年前封印了一个胎魔，据说那胎魔若是出世，六界可能会面临一场不亚于万年前天崩的浩劫。俊昌便是一直负责看守那胎魔的。”
“魔界的人在鹿水一战中声东击西，引俊昌去鹿水支援，暗地里却救走了胎魔，欲往北荒逃回魔界。俊昌为了追回胎魔，这才发兵北荒。”
辞镜略加思索道：“那为何他进入建木的记忆被抹去了？”
“这本尊怎么知晓？”烛阴不满的咕隆：“不过说来也奇怪，俊昌死了，当年救走胎魔的魔族二公子重伤，迄今没能出关，那胎魔从此也没了音讯。”
辞镜幽幽道：“所以你同本座说了这么多，都是些道听途说来的废话？”
烛阴几乎气得跳脚：“本尊要是再帮你本尊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辞镜不想再跟他废话，正打算挂断通讯仪，却听烛□□：“小梵音呢？”
辞镜道：“睡了。”
烛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只这么一声，竟莫名的叫辞镜耳朵有些发烫。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道：“烛阴，怎么让别人看到一个人，就知道她是有主的？”
通讯仪那边传来“哐当”一声，仿佛是什么重物掉到了地上。
片刻后，才响起烛阴似乎是忍着痛意的嗓音：“那个……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孤本你都带着的吧？”
辞镜“嗯”了一声。
烛□□：“你找出入门第一册 ，照着第三页做就行了。”
挂断通讯仪后，辞镜坐在桌旁，对着烛火看那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
“衔住一点点……”
“轻轻啃咬……”
“慢慢吮吸……”
辞镜背经文一般念了好几遍，才捧着那本册子到了床边。
梵音睡得不是很熟，出门在外，她一直都是警醒的，不过辞镜方才下床的动静很轻，接通讯仪又设置了隔音结界，这才没吵醒她。
怕梵音醒来，辞镜又给她捏了一个昏睡诀。
淡淡的红光萦绕，他恢复了正常形态。
依然是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不过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坐在床边，垂落下来的银发跟梵音的青丝交织在一起，莫名有了种缠.绵的味道。
他视线落在梵音白嫩修长的脖颈上。
书上说，在颈上啃咬出红痕来，别人一见，就知晓这是有主的。
辞镜觉得这法子真麻烦，毕竟红痕过几天就会消，到时候还得重新印上去，还不如留个牙印来得方便。
不过书上似乎没说留牙印这一项，他也怕弄痛了梵音。
得偷偷的留个印子，不能叫梵音知道他怕别人觊觎她。
*
这一夜梵音睡得很沉，还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里是在出云山的时候，她抱着小狐狸睡，但不知小狐狸怎么的，突然变大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还老是舔她脖子。
她怕痒，把小狐狸的脑袋推开，但它很快又凑了过来。
第二日梵音起来的时候，小团子已经不在屋中了，她坐在床上还发了一会儿愣。
怎么突然梦到辞镜了？
是因为昨晚睡前特别想撸狐狸吗？
梵音晃了晃脑袋，起床洗漱，梳头时瞧见镜中的自己整个颈子布满红点，梵音险些被吓个半死。
她撩开头发一看，发现不仅前面的颈子有，颈侧也有，甚至后颈也有这样的小红点。
这是起疹子了？
梵音伸手挠了挠，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痒。
可这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梵音觉得看着怪吓人的。
难道是床铺不干净，有虫子？
不存在啊，她昨晚睡前还重铺了一遍床，检查过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那些红点色泽太深，她用脂粉都掩不住，梵音想了想，最终找了个帷帽把自己兜头遮住。
辞镜捧着一笼新鲜出笼的灌汤包回来的时候，就见梵音还在镜子前捣鼓。
他见梵音直接用帷帽把他辛苦一晚上的成果都遮住了，有些不高兴的抿紧了唇。
“小瓷啊，你昨晚有没有被虫子咬？”梵音虽然看过很多狗血话本子，可那艳光四射的春图她还没瞧过，其他男子的手更是没摸过，因此压根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这些大大小小的红点是怎么回事。
便是有话本子里讲到烙下吻.痕啥的，那也绝对是写得很唯美，梵音自动把吻.痕脑补成是漂亮的唇形。
她这密密麻麻一脖子红点，看上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辞镜不自在的抖了抖自己发顶的耳朵，小胖手夹起一个灌汤包放到自己碗里：“我睡得很熟，不知道有没有虫子。”
梵音整理好了帷帽走到桌旁，见桌上的灌汤包，还有几分诧异：“你哪来的钱买包子？”
辞镜面不改色道：“私房钱。”
他吃灌汤包喜欢连皮带馅儿一起吃。
这家客栈的灌汤包做得不错，皮儿薄肉多汤汁浓，他把包子晾一会儿，等不那么烫，直接整个送进嘴里。
汤汁撑破软香的包子皮在口腔里溢开，还能尝到炖得烂熟的肉末。
一笼十个包子，他一人便吃了六个，给梵音留了四个。
梵音看见笼子里仅剩的四个灌汤包时，还愣了愣。
是巧合么？
以前小狐狸也喜欢吃包子，每次点灌汤包，梵音只吃四个就饱了，余下的都是小狐狸解决的。
她曾经也一度觉得奇怪，那狐狸就巴掌大一团，那么多包子，他吃哪儿去了。
心头带着些许疑虑吃完了灌汤包，梵音下楼去找掌柜的结账。
可能是她露出脖子时，那一脖子密密麻麻的红点看起来有点惊悚，梵音又一口咬定肯定是他们客栈的床铺不干净，有小虫子，一毛不拔的掌柜竟然破天荒的少收了她两枚仙晶。
她心情极好的带着小团子准备另找住处，长街外却见一队巡城的天兵骂骂咧咧往客栈周边来了。
天兵中央是两头青角鹿拉着的华贵车辇，车辇四周鲛纱飘飞，隐约可见车辇中坐着一名女子。
“是天妃又来抓神君来了！”
“这下不知是神君勾搭上的哪个姑娘又要倒霉了！”
“听说上次那个灵族圣女被天妃带回去后，打得是皮开肉绽，一张脸全毁了！”
梵音听见客栈大堂中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声，琢磨着眼前这般大排场的，莫不是昨日试图帮自己付房钱的那位神君的妻子。
眼瞧着这队天兵在客栈门前停下，华贵的车辇左右跟了八名美貌侍女，其中一名侍女撩开帘子，恭敬唤了声：“娘娘，到了。”
车辇中的女子这才扶着侍女的手施施然下了车辇，身后的绣着祥云的袍子拖了两丈余长，几个侍女在后面小心翼翼帮她抬着后摆。
女子生得美艳，是那种泼天富贵里娇养出来的美。
她高高在上打量梵音一眼，似乎是觉得梵音这一身看着实在是寒酸，冷笑着道：“就是你勾引了我夫君？”

第25章
梵音左看又看，发现这边只有自己一个女的，客栈里上至白发苍苍的阿婆，下至梳着羊角鞭的小姑娘，都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
迎着天妃那目空一切的神情，梵音有些懵逼的指了指自己：“我？”
天妃眼底的轻蔑更多了些：“这时候知道装傻了？”
梵音觉得自己有点冤，她确认一般道：“您夫君是？”
天妃身边的婢子鄙夷道：“难不成你不知昨日帮你付房钱的是玄鳞神君？”
梵音昨日只听掌柜的提了一嘴，玄鳞神君到底是何身份她还没那个闲心去打听。
感受着那些形形色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她真是勾搭了别人夫君，梵音心底也有点火，道：“天妃既然都能查到你夫君昨日想帮我付房钱，那么也该查到我谢绝了你夫君的好意。”
言外之意你不去管束你夫君，找我撒气作甚？
天妃高傲立在一边，没有接话的意思。
她身边的婢子当即斥道：“好不知羞耻的贱人，你以为别人看不透你那点欲擒故纵的把戏？”
婢子伸出手指着店小二道：“你敢说后来这贱仆没领着神君来你房里？”
要不是梵音知晓自己昨日回房后压根没见过玄鳞神君，听这婢子义正言辞的话，她差点就信了。
被点到名的店小二知晓天妃的手段，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到在天妃跟前，叩头如捣蒜：“天妃娘娘，小的知错了，小的该死，小的不该告知神君这位姑娘住哪间房的……”
婢子恶狠狠瞪着梵音：“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神君刚从天宫受了罚出来，天妃备下薄酒等了神君一夜，不是你这小贱蹄子勾着神君，神君怎会一夜不归？”
“云衣！”天妃斥了一声，但她那张高傲的面具上，已经有了裂痕。
婢子意识到自己多言，可想起自家主子这千百年独守空房的日子，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
梵音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天妃挺可怜，也挺可悲的，她道：“我昨日回房后并未见过玄鳞神君。”
天妃的婢子怒道：“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什么？”
攥着梵音裙角的小团子冷冷瞥了那婢子一眼。
婢子面上的怒容一滞，明明只是个看起来不到四岁的小孩，可那眼神里的阴寒让愣是让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小团子道：“客栈每层楼有记灵石，尔等不妨看看记灵石。”
记灵石能记录三天内发生的事情。
婢子看向天妃，天妃矜贵点了一下头。
掌柜的很快就取来了梵音那一楼的记灵石，灌入灵力后，聚灵石在虚空里投射出一个发光的界面，界面中赫然是客栈那层楼的景物。
掌柜用灵力把时间线拉到昨日傍晚。
画面中玄鳞神君和店小二果然出现在了梵音房门口。
记灵石只能记录画面，没有声音。
天妃的婢子看着这一幕，冷喝道：“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天妃脸色也愈发难看，掌柜的额角冷汗涔涔，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这客栈还能不能开下去。
他正准备收回记灵石，却听那小孩继续道：“再往后看看。”
那孩子眼中不符年级的深沉看得掌柜心惊。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那小孩比天妃还可怕些。
记灵石中店小二离去后，玄鳞站在梵音房门口敲了许久的门，因为门一直没开，他似乎失了耐心，索性甩袖离去。
看到这一幕，天妃等人是一脸错愣，掌柜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狠狠踹了给玄鳞带路的那店小二两脚，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谁让你给神君带路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客栈去！”
店小二缩在地上哀哀惨叫。
只有梵音眼底有些许疑虑，那个时间点她在房间沐浴，没听见外边有敲门声。而且她沐浴完后出门就看到小团子坐在栏杆上，可记灵石中展现出来的，她房门外压根没有小团子的身影。
天妃这般气势汹汹前来拿人，对方却跟玄鳞半点干系没有，天妃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她反手就甩了自己身边的侍女一巴掌：“蠢货！”
侍女捂着被打后瞬间肿起来的脸，低着头不敢说半个字。
天妃视线冷冷扫过梵音，最后停留在了店小二身上，冷声吩咐：“把这贱民押入大狱！”
立即有天兵上前来捉拿店小二，店小二吓得连连磕头：“天妃娘娘饶命！天妃娘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没人搭理他。
天妃正在气头上，总得要个人去承担那些怒火的。
随着天妃离去，围观的众人也散了，客栈里的人继续各做各的。
掌柜抹了一把额前的虚汗，冲着天妃远去的车辇呸了一声：“成天凶得跟个母老虎似的，玄鳞神君肯安心跟她过就怪了。”
梵音虽不喜那天妃，可对这掌柜更膈应得慌。
她带着小团子走出那家客栈很远后，才问他：“你昨天没有一直在房门外吗？”
辞镜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我出去玩了一会儿。”
小孩子玩心重，梵音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怪异的感觉。
她意识到自己这张脸会惹很多麻烦，索性给自己施了个遮颜诀，原本惊为天人的一张脸，瞬间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荷包里没剩几枚仙晶了，梵音看到城门处有人放榜，她瞥了一眼，脑子里瞬间只有“日进一千仙晶”几个大字。
她挤过去细看，发现是一张召集人马去冀州采集时冥花的告示。
“最近是怎么了，先是一只古妖苏醒后乱世，听闻战兮殿下所带去剿灭古妖的十万天兵竟无一生还。如今沉寂了几千年的魔界突然又来犯……”
“据说是魔族二公子出关了，当年俊昌帝君同魔族二公子在北荒一战。俊昌帝君陨了，魔族二公子却只是重伤。如今魔族卷土重来，冀州又在神魔两界的边境上，还不知何人能出战。”
“五帝之中，黄帝一脉怕是衰落了……”
边上有人在谈论，梵音听了一耳朵，心中倒是也有几分叹息。
远古时期，黄帝一脉出过不少跟女魃一样的战神，但六界太平了上万年，都习惯了安逸，黄帝一脉的后人，如今尽是玄鳞之辈。
神界跟魔界若是当真再次开战，黄帝一脉还不知会凋零成什么样。
辞镜见梵音一直盯着那告示，仰头问她：“你要去冀州？”
梵音有点心动，冀州盛产时冥花，届时若是开战，冀州的时冥花必然得被尽数毁去。
六界入药的时冥花全都来自冀州，没了那些时冥花，黄帝一脉就少了一条财路。
所以大战前夕，才张贴告示重金找人去冀州采摘时冥花。
梵音内心挣扎了好久，才扭头对辞镜道：“一天一千仙晶，好多钱。”
辞镜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她自己的修为如今才元婴后期，在凡间是可以横着走了，但在神魔战场上，那就是只能当炮灰的料。
她一个人去都很危险，届时再带着他，只怕更艰难。
辞镜道：“你想去便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能保护你。”
他如今的法力已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一层左右，对付这些后世的小魔还不在话下。
听小团子扬言要保护自己，梵音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捏捏辞镜带着婴儿肥的小胖脸：“现在还是让姐姐保护你。”
辞镜冷着脸道：“我比你大。”
还大了很多。
梵音当然知道妖龄跟人龄是不一样的，但是瞧着小团子一本正经的这么说，还是止不住的想笑：“真想见见你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才能生出你这么个可爱的小不点。”
辞镜眸色几乎是瞬间就全冷了下来，只道：“他们都死了。”
梵音先前虽然疑惑小团子为何会一直待在上清雪镜，但眼下听他这么一说，心口还是微微一触。
“抱歉。”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揭开了小团子的伤疤。
小团子半垂着眼帘，嘴角笑容发冷：“无事，两个死人而已，没什么不能提的。”
他这充满戾气的模样像是受伤的刺猬，为了不再让人伤害自己，所以时时刻刻都把尖利的刺对准了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梵音突然就心疼了，她摸了摸小团子发顶：“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正午的日光有些晃眼，因为梵音是半低着头的，逆光的角度，辞镜不太看得清她这一刻面上的神情。
他心口仿佛是堵了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有什么情绪快要漫出来，酸涩得厉害。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他暗红的眸色在这一刻有些淡，像是一块易碎的淡红琉璃。
梵音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值得我对他好的人，我肯定才对他好啊。”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喧嚣不已，但那些声音在辞镜耳边渐渐远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以后我会对你很好，你可以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回到了数万年前，还是那个人人都可欺凌的半妖稚子，他把自己的脸绷得很紧，努力隐藏那一丝脆弱：“我想有一个只对我好的人。”
从来没有人，只单纯的对他好。
“关城门！关城门！”
“玄鳞帝君遇害！封锁全城！”
远处一队骑着睚眦兽的天兵横冲直撞往这边奔来，为首的神将厉声高呼。
辞镜那句话被淹没在了尖叫声与喧哗声里，梵音并没有听清。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道旁避开，梵音怕辞镜太矮被人撞到，忙把他抱了起来。
“好好的，玄鳞神君怎么突然就遇害了？”
梵音身边又有人在议论。
可能是魔界即将开战的消息传出来了，大家不由得都把玄鳞神君的死同魔界挂上了钩。
“莫不是是魔界给神界的下马威？”
“听闻玄鳞神君风流成性，荒唐得在外面养了一个魔女，却不想那魔女就是魔界的细作，跟玄鳞神君欢好的时候取了玄鳞神君的性命。”
“这可真是牡丹花下死……”
谣言传得有板有眼的，梵音都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
趴在她肩头的小团子默默垂下眼帘。

第26章
黄帝城的城门高达十几丈，两个巨人神将合力将城门关上时都还十分吃力，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是在搬移一座大山。
堆在城门处的人，有的是急着想出城的，见黄帝城的城门即将关闭，也顾不得规矩了，直接趁天兵天将们不注意飞快往城门外掠去。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
那些急于出城的人纷纷效仿。
“拦住他们！”
“胆敢擅自出城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神将怒喝。
骑在睚眦兽上的天兵驭着睚眦兽追上那些试图出城的人，手中鞭子就是一顿乱抽。
想出城的人被混乱之中抽了好几鞭子，灵力低下的滚地哀嚎，灵力强盛的则直接跟天兵们对打起来。
还有许多路见不平的相助的，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眼瞧着那几十丈高的大门就快合上了，辞镜突然仰头问梵音：“你想出城吗？”
若是不出城，玄鳞遇害，天宫首要怀疑的肯定也是魔界细作。天后格外宠溺这个小儿子，届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害她儿子的魔界细作。
封城梵音倒是不怕，只是她兜里没剩多少仙晶了，到时候可能连个住宿的地方都找不到。
梵音把心一横，抱稳了小团子：“咱们出城！”
人群还在往城门处汇聚，身后是不断挥舞着鞭子试图把他们打回去的天兵。
谁都不愿意落到后边去，到了后边不仅会被天兵的鞭子抽到，还有可能出不了城门。
但随着城门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聚集在内城门口处的人也越来越多。
梵音随着人群努力往前边挤，没注意到后边，一个天兵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向她抽去。
小团子被她抱着，视线正好是对着后面的，看到那一鞭子即将落到梵音后背，暗红的眸子里闪过杀意。
他抬起自己胖乎乎的小短手，天兵那一鞭子竟轻易被他截了下来。
骑在睚眦兽上的天兵显然也被这一幕惊住了，他用力想把鞭子拽回来，却发现握在辞镜手中的那截鞭子纹丝不动。
他那拖拽的力道简直是泥牛入海。
小团子忽而用力一拽，那名天兵就跟被线牵住的风筝似的，轻易就被小团子扯下了睚眦兽，重重摔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后面骑着睚眦兽的天兵已经驾着睚眦兽踏了过来，那名天兵被睚眦兽踩踏得体无完肤。
小团子这才扔掉了握在手中的那条鞭子。
城门的缝隙已经小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那条半米宽十几丈长的门缝，从顶端到底端都已挤满了人。
终于轮到梵音时，眼瞅着城门马上就要合上，她麻溜从乾坤袋里掏出刑天斧，将刑天斧扔过去横抵在两扇城门之间。
刑天斧坚不可摧，竟生生承受住了那两扇城门的的万钧之力。
两个巨人神将使出吃奶劲想把门合上，因为太过大力，厚重的黑玄铁城门都在嘎嘎作响。
梵音运起飞行诀，一只手把小团子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护着小团子的后脑勺，险险从城门缝隙挤出去时，顺带拿走了抵在两扇门中间的刑天斧。
她摔在云上滚了一圈才卸掉那股冲击力。
“轰——”
一声巨响，外边的云堡都跟着一阵颤动，黄帝城的城门完全合上了。
侥幸出城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梵音赶紧把怀里的小团子拎起来打量：“没伤到吧？”
辞镜盯了一眼梵音波澜壮阔的胸前，飞快地移开眼，面上白瓷一样的肌肤变得绯红：“没有。”
梵音刚才为了护着他，用手按着他的脑袋，他的脸正好埋在了她胸前。
柔软的，极富弹性，偏偏正主还一点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对着这么一个奶娃娃，梵音的确是没注意什么男女大防，小团子没事，她也就放心了。
不过因为距离这么近，她倒是发现小团子左眼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小团子眼角下方：“小瓷这里以前伤到过吗？”
辞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很冷：“有一颗痣，被我挖掉了。”
他说得随意，梵音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痣是长在肉里的，拿他岂不是连皮带肉一齐挖掉的？
她不知道小团子以前经历过什么，但能猜到绝对是些不好的回忆。她不想让小团子想起那些不开心的往事，所以也没再过问为何要挖掉那颗痣。
*
云堡外有刚从城里逃出来的，也有想进城却没能进去的。
从城内出来的便是要赶路去别的地方，因此云堡外就设了一个青牛棚。神界普通人赶路都是用青牛车，梵音觉得青牛在神界的作用，就跟他们凡间的马匹差不多。
她去青牛棚问了一下租用价格。
看守牛舍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梵音隐隐觉得这老翁有些面善，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去往何处？”他问梵音。
“冀州。”梵音道。
“是去采时冥花的吧，这两日去冀州的可不少。”老翁在一本册子上做了登记后，又问：“牛舍里有上中下三个品阶的牛车，姑娘要哪一种？”
“它们抵达冀州各要多少时日？”梵音问。
“上品青牛一个白日便可抵达，中品青牛需要一天一夜，下品青牛则需要两天一夜。”老翁耐心做了解释。
自己驾云去冀州，至少得飞个五天五夜。
“上品青牛走一趟冀州多少钱？”
“二十枚仙晶。”
梵音瞬间打消了租用上品青牛车的念头，垂头丧气道：“中品和下品呢？”
“中品十枚仙晶，下品五枚仙晶。”
本着到了冀州就能“日进斗晶”的念头，梵音忍痛递出十枚仙晶：“给我一辆中品青牛车。”
老翁接过仙晶后，递给梵音一块小牌子：“你拿着这木牌去找那边的木童，让他赶一辆牛车给你。”
牧童？
神界也有放牛的么？
梵音一脸迷惑的拿着木牌去找老翁口中的牧童，她把整个牛舍转悠了个遍，也没瞧见个牧童。
还是一个复杂打扫牛舍的小厮见梵音四下张望，问了句：“借牛车的么？”
梵音赶紧点点头：“牛舍前的老翁让我来这边找牧童，把这木牌递给他。”
小厮指了指门口处一个木雕的善财童子：“那不就是木童么？”
他似乎早已见怪不怪：“风崖老祖忘了给你交代吧，此木童非彼牧童。”
风崖老祖？
梵音整个人恍若被雷劈，她就说那个老翁看起来怎么那般面善，原来是出云山的创始老祖。出云山现在都还留着他老人家的石像。
风崖老祖是出云山最先飞升的一位祖师，梵音一直以为他飞升后，必然也是有自己的仙府，成日闭关清修。
谁能想到仙门一代创山祖师，竟然在神界租赁牛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劝人修仙，天打雷劈！
梵音一脸幻灭的拿着木牌走到门口的“木童”处。
这个木童做得实在是没什么美观可言，椭圆形的身子，比身体还大的圆脑袋，嘴巴张着，似乎准备吞什么东西。
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梵音把木牌塞进它嘴里，原本一动不动的木童瞬间顺运转起来，顶着大脑袋一摇一晃的走进牛舍赶了一头青牛出来，又一摇一晃的把车厢套到青牛上。
看着动作机械又缓慢，但是做起事来倒是不耽搁。
小团子只看了一眼就兴趣索然移开视线，傀儡术而已，做工这般粗劣，他随手捏一个出来都比眼前这个强。
梵音不知他心中想法，把小团子放进牛车后，看着风崖老祖拖着那一把几乎要垂到地上的白胡须，一个个登记前来借牛车的人，心底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虽不把自己当出云山弟子了，可这是仙门敬了几千年的老祖啊。
梵音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两枚仙晶也从木童张着的嘴巴扔了进去。
又吃进了东西，但里面没有指令，木童合上嘴巴呆呆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梵音没有再说什么，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里。
青牛车踏踏远去。
跟凡间的马车不同，青牛识得神界的任何一条路，只要指定了终点，无需人驾车，它自己就会把人送过去。
艳阳高照 ，青牛棚前的老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掐指一算，最终只摇头失笑：“是个好孩子。”
他抬眼望向走在远处流云上的青牛车，把垫桌子脚的拂尘拿起来，对着牛车甩出去一道淡金色的弧光：“老道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青牛车在云上一晃一晃行驶着，想着还得走个一天一夜，梵音有些昏昏欲睡。
小团子格外乖巧的坐在另一边，没看车窗外的风景也没做其他的，只半垂着眼帘端坐着，仿佛当真只是个漂亮的陶瓷娃娃。
“先前你在城门口处跟我说了什么？”梵音那时候没听清，现在空闲了，就半靠着车厢问他。
她因为困倦眼睛半眯着，或许是眼中睡意太过潋滟，无端透出一点妩媚来。
“没什么。”小团子纤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仿佛是黑翼蝴蝶在煽动翅膀。
他目光落在梵音因为撑着手肘入睡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雪白的领口下，那些色泽深深浅浅的红点，格外刺目。
她整个人慵懒又毫无防备半躺在那边，好似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身上的肌肤太过娇嫩，他昨晚其实没怎么用力就吮出印子来了。
想到昨夜，狐狸眸色又深沉了些许。
他手上捏了个昏睡诀，本就昏昏欲睡的梵音这下彻底睡死了。
辞镜恢复自己成年的模样后，才移到车厢另一边，轻手轻脚让梵音躺了下来，头枕着自己大腿。
他不喜欢梵音脸上那个遮颜诀。
丑死了。
大手拂过梵音的脸颊，梵音就恢复了容貌。
狐狸满意了，伸手轻轻捏了捏梵音白皙滑嫩的双颊。
她淡粉色的唇因为他的恶作剧而嘟起来，像是最娇艳的桃花瓣。辞镜盯着她的唇看了很久，想起那日在上清雪镜做的那一场旖梦，心跳忽而有些快。
这里，好像也是可以吃的。

第27章
梵音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
她掀开车帘朝外边望了一眼，暮色里云霭沉沉，好似腾蛇翻滚。
“怎么一觉睡了这般久？”梵音揉了揉睡太久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
她砸吧了一下嘴，感觉嘴唇也有些木木的，用手碰了碰，竟然沾下来一点血迹。
梵音瞬间瞪大了眼：“我唇怎么破了？”
坐在另一边的小团子视线没敢往这边飘，半垂着眼，在马车里他没戴兜帽，一双毛茸茸的红色狐耳轻轻抖动了两下，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
梵音想不通自己嘴唇磕伤的理由，难不成是她太久没吃肉，在梦里馋得把自己嘴唇给咬破了？
她心中虽然疑虑，但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正巧腹中有些饥饿，她拿出两个灵韵果，递给小团子一个：“你吃吗？”
小团子本想拒绝，突然意识到这是梵音给的，又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梵音没去过冀州，算算时间，她觉得此刻怕是已经在冀州地界内了。
空气里的灵气比别的地方稀薄了许多，还有许多浊气。
隐隐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不太真切的兽吼声。
“救命——”
“饕餮！这里有饕餮！”
前方忽而传来惊惶的呼喊声，那嗓音太过凄厉，激得梵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很快就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兽吼，跟着仿佛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梵音把车窗处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正巧看见跑在云层上的另一辆青牛车直接被一张血盆大口吞了进去，车厢里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连着青牛和车厢都一起进了饕餮的肚子。
梵音看得头皮发麻。
传言没有什么是饕餮吃不下的，山川湖海它们都能给吃没了。
一双磨盘大的血红眼睛跟梵音的视线对上，蛰伏在乌云里的庞然大物身躯一动，整片云层都在震荡。
梵音看见饕餮向着自己这辆青牛车张开了还带着血肉残渣的血盆大口，腥臭的血腥味激得梵音想呕。
她觉得自己跟小团子会想刚才那辆青牛里的人一样被饕餮给生吞了，手脚因太过恐惧都有些发软，但她还是奔过去抱起了小团子，一只手掏出刑天斧，嗓音不自觉带了些颤抖：“你别怕，你这么小一点，他吃你吃不饱，不会盯上你的……”
梵音打开车门准备出去，却发现车门外不知何时生起了一个金色的光罩，光罩顶部是一个吞纳八荒的阴阳鱼图。
光罩将整个青牛车隔绝了起来，她根本出不去。
饕餮试图吞掉这辆青牛车，然而血盆大口碰到光罩时，嘴边就燎起了一圈水泡，仿佛是被那个光罩灼伤。
梵音十分诧异，先前那两辆青牛车上可没有这个金罩，她自然不会以为这是青牛车自带的，对于这金罩，她本能的想到了风崖老祖。
难不成真是那位出云山祖师帮了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弟子一把？
狐狸看了一眼金罩上运转的阴阳鱼图腾，眸光微动。
风崖老祖把这道防御金罩加到青牛车上时，他就察觉到了，只是没料到来冀州的路上就会遇上魔兽饕餮袭击。
看来冀州目前的情况比传到黄帝城的消息还要糟糕些。
饕餮吃痛发出阵阵兽吼，那吼声直刺云霄，强大的声波甚至直接震碎了后面赶来的一辆青牛车。
哪怕大部分声波被金罩挡在了外边，梵音还是觉得自己耳膜几乎要被震裂。
小团子看得眉头皱起，它现在虽然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层法力，但只要他放出威压，这饕餮就能被吓退。
可那样就暴露了他的气息，天罚之雷会立即降下。
他自己能不能抗下都还是九死一生的事，梵音这样的修为，只怕会直接被他的天罚之雷牵连，劈得灰飞烟灭。
“引灵力逆行，抵挡饕餮的啸声。”他沉声道。
嗓音虽然稚嫩，可莫名的给了梵音一种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错觉。
她瞧着青牛车外的金罩还能撑上一段时间，强忍着翻涌的气血，把小团子放到地上，自己打坐运行灵力。
一旦运起灵力，她身体里的灵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十分护主，自己在奇经八脉中穿行，建起抵御饕餮啸声的防御。
梵音很快就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身体里那仿佛是要被什么力量扯碎的痛觉也消失了。
辞镜对梵音能这么快入定也有几分诧异，这种情况下，别说梵音一个元婴修为，便是大乘能者遇上这远古凶兽饕餮，都够喝一壶的。
让他们入定再怎么也得一炷香的时间，可梵音几乎是合上眼灵力就开始在她周身运行，这便是已经入定了。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以防万一，入定时可留一缕神识注意外界的情况。
但梵音目前明显还做不到分出一缕神识来，所以入定后自身神识的完全关闭的，压根感应不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这也是为何各大仙门长老们闭关时，都需要找几名弟子护法的缘故。
入定后全心修行，若被外物打扰分心，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
而今给梵音护法的，只能是辞镜了。
金罩外的饕餮仰天怒嚎一声，啸出来的声波冲击力更大。
饕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咬不动那层金罩，这啸声很快召来了大量同伴。
风崖老祖设下的金罩便是再坚固，也禁不住数头饕餮轮番攻击。
辞镜冷冷盯着青牛车外聚集得越来越多的饕餮，瓷娃娃一般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掩藏不住的戾气。
“一群爬虫也配在本座跟前叫嚣？”
他若是在全盛时期，弄死这些饕餮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如今受轮回咒和天罚的限制，才让这些东西肆无忌惮罢了。
辞镜好歹被容白古神教养了几千年，容白古神对符咒阵法又研究颇多，他耳濡目染也会不少。
他咬破食指，指尖涌出一滴殷红的鲜血，辞镜用带血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符文泛着红光贴到了青牛车外那层金罩上。
原本在数头饕餮围攻之下已经出现裂痕的金罩，突然泛起一层红光，细看之下才发现不是红光，而是红色的火焰。
一头饕餮再次试图来咬金罩的时候，被赤焰灼到，瞬间发出凄厉的嚎叫。
饕餮连退数步，那赤焰却从它嘴角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头颅。
饕餮痛得在厚重的黑云里打滚，整片云层跟着翻卷震荡，不少青牛车都被震落云层。但饕餮身上的赤焰却没有停熄的意思，反而烧向了它全身。
另外几头饕餮见此，血色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忌惮，不敢再去咬那层金罩。
辞镜怕梵音出什么意外，直接在车厢里面布下一个隔音结界后再布了一个防护结界。
自己则出了车厢，去车辕处解决一切碍事的家伙，顺带用灵力驱动青牛往冀州城门赶去。
魔界应该是借着夜色突袭，冀州是神界是魔界的交界地，一直以来都有重兵把守，还修建了御魔长城。
这御魔长城中有不少古神的神骨，冀州是晚期的神魔战场，在这里战死的古神们，纷纷以自己神骨铸御魔长城。
有神骨加持，御魔长城坚不可摧。
哪怕魔界硬攻，不攻个几天几夜也攻不下冀州来。
这也是为何大战在即，黄帝城那边还在张贴告示让人来这边采摘时冥花的缘故。
富贵险中求，总有那么些人愿意为此冒险。
青牛的奔跑速度有限，凄迷夜色里有黑色雾气蜿蜒追了上来，如纱幔一般试图缠上青牛车。
只不过那黑雾碰到金罩上的红莲业火，瞬间就消散了。
云层之上开出了花，纯黑色的，色泽浓郁得令人心惊。
昙花的形状，绽放得极快，凋零得也极快。
夜风过处，到处都是飘零的黑色昙花瓣。
一朵昙花瓣落到金罩上，立即被红莲业火给燎燃了，花瓣保持这原本的形状被烧焦后，才在一阵风里化作了灰烬。
辞镜望着这一幕，眯起了眸子：“魔君殊绝。”
魔皇有十子，称魔界十大魔君。
殊绝便是魔皇第二子。
一道冷风刮过，漫天黑色的昙花里，缓缓走出一人来，简直像是由这铺天盖地的夜色幻化而成。
他那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飞扬，肤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青白，俊眉修眼，满身清贵，只不过唇上毫无血色，乍一眼看去只是个人界久病的世家公子。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弦之上。
随着他走进，先前还凶悍无比的饕餮兽们，瞬间屈下前肢趴在地上，甚至恐惧得瑟瑟发抖。
殊绝瞥了一眼被红莲业火烧得只剩一具骨架的那只饕餮兽，比夜色还暗的眼底毫无波澜。
“红莲业火么？”他轻轻呢喃了一声：“的确是很麻烦。”
视线落到青牛车外那层结界上，看见站在车辕处的奶娃娃，殊绝眸色微敛。
红莲业火被冥界忘川隔开，永封十八层地狱。
这六界之中，能驾驭红莲业火的，除了万年前那唯一一只修成九尾天狐的古妖，便只有以身渡厄的地藏王菩萨。
红莲业火出现在这里，他本能的想到是那只上古妖狐在此，可出现在眼前的竟只是一个戴着斗篷的小孩。
莫非青牛车中才是妖皇？这车辕处的小孩只是妖皇的使者？
“车中可是妖皇阁下？”殊绝开口。
辞镜掩在斗篷兜帽下的一双眸子中全是冷意，建木燃尽后溢出的那一缕魔气肯定跟魔界脱离不了干系。
他寒声吐出一个字：“滚。”
若不是怕引来天劫，他不介意就在这里解决了这个魔族二公子。
对于辞镜的冷言冷语，殊绝倒是一点没表现出怒色。应该说，他从始至终面上的神情都是淡淡的，仿佛不知情绪是何物。
“听闻妖皇阁下日前也杀上神界，神界独大已不是一天两天。妖界何不跟魔界联手，推翻神界，重建六界秩序？”殊绝说这话时嗓音毫无情绪起伏，仿佛不是在拉盟友，只是陈述事实。
辞镜不耐烦一扬手，一道血线直接穿透金罩狠戾割向殊绝。
殊绝狼狈躲过，脸上还是被血线割出一条口子。
只一招，他便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小孩的对手。
“是晚辈冒犯了。”他后退一步，几乎是瞬间，掩在云雾中的瘴气也跟着散去。
青牛车踏踏继续往冀州城走去。
车厢内，梵音因为担心小团子的安危，只调息了片刻，感觉自己气息稳定后，便从入定状态出来。
睁眼发现小团子已经没在车厢内，她心中一个咯噔，忙推掀开车门前的帘子往外看去。
见小团子就披着斗篷站在车辕处，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你怎么出来了？”
问完这句，梵音才发现前方垒成花朵形状的云上站了一名黑袍男子，男子脚下还趴着数头饕餮。
她满眼惊愕。
瘴气完全散去，被掩住的半轮残月在云层里撒下清辉，一切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柔光。
殊绝瞧见梵音时，瞳孔急剧收缩，从他出现到现在，几乎是第一次有了较为明显的情绪：“拦下她！”

第28章
盘踞在他脚下的饕餮兽门瞬间又冲了出去。
此起彼伏的兽吼声听得人心底发慌。
梵音手扶着车门，完全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小瓷，你快进来！”梵音本能的想把小团子拉进来。
但是辞镜直接在车门口也设下一个结界，他稚嫩的嗓音里带了一丝缥缈：“呆在车中，不要出来。”
梵音破不开车门前的结界，瞧着饕餮兽们逼近，她头皮阵阵发麻。
青牛车外的金罩被饕餮兽接二连三的撞击，哪怕有一层红莲业火加持，罩上的裂痕还是越来越明显。
辞镜瞥向殊绝，目光寒凉一如昆仑山上万年不曾融化的冰雪：“你想死？”
“妖界既无心同魔界合作，又何必劫持魔神大人？”殊绝脚下绽放的黑色冥昙愈多了些，层层叠叠，像是万魔崖下数不尽的罪恶。
“魔神？”辞镜小眉头一蹙，随即嗤道：“你是眼睛瞎了，灵识也跟着一起瞎了么？她身上可没有一丝魔气。”
殊绝对辞镜一眼就看破他双目失明有些意外，他的眼睛在很久以前就完全看不见了，现在视物，只是靠着被他炼化的冥昙当眼睛。
他道：“魔神大人被神界帝尊封印在神狱川数千年，身上魔气被掩盖并不奇怪。”
辞镜瞳孔微微一敛，指着翻译道：“你说她是当年君九幽封印的胎魔？”
殊绝的话，让辞镜瞬间想到之前烛阴同他说过的，当年殊绝劫走胎魔，俊昌前去追捕还丧命于殊绝之手。
胎魔，即生来魔胎，法力强大无比。
被指着的梵音看看小团子又看看殊绝，一脸迷茫。
她真的是一点也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殊绝道：“三千年前我亲自前往神狱川救出的魔神大人，岂会认错。”
梵音默默插一句：“那个……三千年前我还没出生。”
殊绝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神色笃定：“我不会记错，当年您就是这般模样。”
梵音原本还心惊胆战了半天，担心自己当真是个魔物什么的，一听他这般说，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我十五年前还是一个婴儿呢！”
殊绝道：“当年有人趁我重伤劫走了您，这期间兴许发生了什么变数，魔神大人您随我回魔界，一切便会揭晓的。”
梵音本能的往车厢里缩了缩。
魔族以残暴嗜杀闻名，她可不想跟一个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人去魔界。
何况这黑衣男子一口一个魔神的叫她，梵音觉得自己这菜鸡修为，说她的魔简直都是给魔界丢脸，怎么担得起魔神这个牛逼哄哄的称号。
当年拜师出云山，山门前的照妖镜和显魔镜又不是摆设，她进进出出一年多都没被照出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吧，应该是我跟你们口中那个魔神大人长得像了一点，但我真的不是她。”梵音试图解释。
可没人听她的，饕餮兽攻击比先前更猛烈了些，随着金罩摇摇欲坠，整个车厢也跟只飘在风里的风筝似的剧烈摇晃。
金罩的裂缝越来越大，甚至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从裂缝处溢进来。
辞镜也顾不得身份暴露了，扔给梵音一件绯红的外袍：“披上。”
他的外袍直接穿透结界，落在了梵音手上。
看到外袍的瞬间，梵音还有些诧异，因为这件袍子，根本就是辞镜的袍子。
小团子身上怎么会有辞镜的衣物？
没等她细想，辞镜手上捏了个诀，瞬间整个青牛车都燃起了红莲业火，那些从金罩裂缝里溢进来的魔气触到红莲业火，瞬间被烧干净。
看到小团子这般熟练的使用红莲业火，梵音神情微变。
莫非是狐族都能召唤红莲业火？
披着那件外袍红莲业火烧不到梵音，可整个青牛车几乎是瞬间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几头饕餮兽不怕死一般，还拼命用脑袋撞击金罩。
它们每撞击一下，整个金罩就颤动一下，蛛网般的裂痕已经布满了整个金罩，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完全碎开。
站在滚滚乌云上的殊绝手中结出一个复杂的结印，他脚下的乌云翻涌滚动，最后形成一朵朵巨大的昙花形状。
四周的云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卷了过来，仿佛是盛开的繁花突然收拢了花瓣。
“堕神阵？”辞镜眼中难得浮起几丝忌惮。
堕神，顾名思义，哪怕是远古那些神族被困在了这阵中，也是凶多吉少。
辞镜脚下的红莲业火已经烧断了车辕，他索性凌空而立，宽大的黑色斗篷包裹着他小小的身躯，偶有银色的发丝从斗篷帽檐底下钻出，在夜风里飞扬。
看似弱小，却让殊绝和所有进攻的饕餮兽都丝毫不敢分心。
梵音站在云层上，仰望着小团子被夜风卷起斗篷的渺小身影，突然痛恨起自己的弱小来。
这样的场面，她依然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对！或许她能帮上一点忙！
梵音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挪符纸和朱砂毛笔。
用毛笔沾了朱砂飞快的在纸上画符。
符文古朴复杂，是她在容白古神留下的那些藏书中学会的。
名曰“净世符”，能净化世间一切浊气。
她不知小团子口中的这“堕神阵”该如何破解，但对方既是以魔气为引，她净化了对方的魔气，阵法少了魔气支撑，威力就会大大降低。
一手持一笔画符太慢，梵音干脆使出自己最近刚学的分物术。
分物术是能把一件物品变成多件。
符纸是够了，就是毛笔朱砂不够，梵音元婴修为，把一支毛笔变出一百只已是她的极限，她便用灵力驱动那些毛笔自己在符纸上画净世符。
这样一来虽说是耗灵力了一些，可效果也是分外显著的。
源源不断的净世符从梵音身边飞了出去，随着厚重的乌云一片片聚拢，越来越浓郁的魔气倒是在这一片小空间内被抑制住。
不过这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合拢的乌云卷成一股旋风，不断缩小口径，试图把里面的一切剿成粉末。
拉车的青牛不安的踢踏蹄子。
殊绝操控着整个阵法，他忽而向前方伸出手，在巨大的乌云旋风口处，一团乌云凝结成一只手的形状，向下探试图把梵音抓出去。
立在半空的辞镜直接甩出一道血线，将那只乌云凝成的手臂割断。
与此同时，阵外殊绝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汩汩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溢出来，滴落在云层上。
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吩咐下去：“把魇魔叫来。”
他身后的云层里有暗影飞快离去。
殊绝望着一同被困在阵中的梵音，道：“堕魂阵一开，必须得见血碎魂。魔神大人而今法力还未完全恢复，对抗不了此阵。这妖想拖着大人一同赴死，大人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乌云已经合拢了大半，梵音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个圆形的深蓝色光点。
那应该是夜空。
她现在就像是被困在了枯井之下一般。
她看不见殊绝，只能听见殊绝的声音。
梵音担心小团子出什么意外，当即道：“好，我跟你去魔界，你放那个孩子走！”
殊绝看了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嗓音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大人，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堕魂阵一开，必须得见血碎魂。”
他们魔族受伤了，自动修复能力是很强的。
便是整只手臂断掉了，不出一刻钟，也能瞬间长出新的来。
但他手臂上不过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过去这么久，却连血都还没止住。
堕魂阵中那个小孩的身份，不由得叫他深思了几分。
法力强大，能驱使红莲业火。
莫非……传言中那只炼化了红莲业火的九尾天狐，实际上只是个孩童？
殊绝透过层层乌云，直接跟辞镜对视：“堕神阵能把你们都绞死在这里，你确定不把人交出来。”
辞镜抬头望天。
他站的地方正巧是聚拢的乌云旋风口正对着的位置，一仰头便能看到井口一般的天幕。
辞镜冷峭一笑，仿佛是陈年的寒风忽然刮进了人心底，冻得人心头直打颤。
他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可以威胁本座。更没有人，敢冲本座要人。”
话音落下，他周身瞬间火山爆发一般铺开了红莲业火。
那件斗篷直接在火海里化作了飞灰。
月华一般的银发在火光里寸寸变长，被赤焰的热浪托起，凌乱飞舞。
一袭跟烈火一样色泽的袍子上，简直也有火光在涌动。
那粉雕玉琢的孩童，最终变成了一个容颜惑世的男子。
一双狐眸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暗红，极致的妖冶，偏偏眸底似乎又藏着万年不曾化开的坚冰，森寒叫人不敢直视。
阵外的殊绝望着这一幕，愣了许久，才道：“长大了？”

第29章
梵音瞧着小团子突然之间变成了辞镜，也是惊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景瓷，辞镜。
她就说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怪怪的，原来只是她没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跟她一同前往黄帝城的，原来一直都是辞镜么？
难怪那灌汤包恰好只给她留了四个。
梵音一时间心乱如麻。
红莲业火在半空没有依托，辞镜手中捏了个诀，血线勾勒出一朵朵妖冶红莲来，红莲半浮在空中，很快就铺满了半片天幕。
红莲业火依附在红莲之上，几乎是要把整个堕魂阵都给烧起来。
殊绝从自己依然血流不止的手臂上抹了一点血印在自己眉心，手上再次打出结印，整个冀州城周围的魔气全都往这边奔来，那磅礴之势，仿佛是江流即将汇入大海。
辞镜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冷峭的笑意，他是世上最能蛊惑人心的妖，周身却携着极北之地才有的森森寒意。
他笑问殊绝：“你受过天罚吗？”
这话让殊绝感到不妙。
他猛一抬头，九天之上，以极快的速度运生出了厚重的雷云，黑压压一片，光是看着就叫人胆寒。
雷云最外层，隐隐有赤色的闪电在嗤啦作响。
殊绝活了几千年，什么样的天雷都见过，那些天雷伴生的闪电，无一不是紫色，可这雷云里，竟是赤色的闪电！
殊绝突然意识到，这场天罚，绝非一般。
辞镜接下来的回答也验证了他的想法：“坑杀神界十万天兵天将，天道的怒火，可不是这么好承受的，魔君既送了本座一份碎魂大礼，本座不回敬一番，岂不是失礼。”
殊绝面具一样的面皮上终于有了几分情绪起伏：“这场天雷能直接将冀州夷为平地。”
他们谁也逃不了。
疯子，简直是疯子！
一声闷雷响起，殊绝看了一眼重得仿佛要坠到地面的雷云，知晓这是雷云已经运生完毕。
这场天雷劈下来，只怕当真是要天崩地裂了。
“走！”他大喝一声，言罢身体已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伤残的饕餮兽们见殊绝都走了，纷纷也向着渐渐消散的魔气奔去。
辞镜这才垂眸看了梵音一眼，滔天的火光里，他神色清冷一如初见之时，只不过现在眼中多了些什么。
他说：“你别怕，前面几道天雷我还受得住。这堕魂阵估计第三道天雷就能劈碎，我会在第四道天雷降下前把你送出去。”
明明不是什么离别的话，可梵音莫名有了一种他是在交代后事的感觉。
她感觉心脏瞬间抽了一下，不疼，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闷闷的，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那你呢？”梵音问。
辞镜没有答话。
梵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害怕的情绪，这种害怕跟她以前害怕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梵音自己也说不出来，但是这股情绪让她心口有些发酸。
也许即将面临的不再只是恐惧，还有失去。
“你会死对不对？”梵音心口闷得慌。
辞镜笑了笑，是那种万物在他眼中都放空了的笑。
他的视线透过层层聚集的乌云散落出去，到了他这样的修为，只要他想，上能视九天，下能见幽冥。
区区乌云，根本挡不住他的目光。
他说：“我本就是该死在万年前的。”
如果不是容白古神给他下咒让他沉睡万年，他早就在那场天崩中随容白去了。
这天地间，从来都没有他的容身处。
不管他是当年那个险些被人绑在刑架上烧死的半妖稚子，还是后来修成九尾天狐的一方妖神。
他一直都是一条丧家之犬。
容白古神在他濒死的时候收留他，教养他。
他尊容白古神为师，敬他为父。
这世间有容白古神的地方，才有半妖辞镜的安身之处。
他一朝大梦，醒来见过了师尊当年一心守护的六界万年后的模样，似乎比万年前好，又似乎比万年差，但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他想复活容白古神，最终斗不过这天道，死在天雷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本来就是该死在万年前的人。
梵音被他吓到，大喝：“你不复活古神了？”
辞镜对着她笑，眼中是梵音从未见过的顽劣与报复般的恶意：“本座复活不了他了。但也不见得不能为他报仇。”
在梵音惊异的目光里，他缓缓道：“天再崩一次，世上可没有容白愿为了六界再以神躯献祭了。”
他在远古就已是妖神之尊，后又成了山海图镇兽。
他若一死，天地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赤水之地没了镇兽，尸起变异的古妖古神们再无顾忌。一个方位的平衡往往是牵连着八方的，达到那个平衡临界点，便是天崩灭世之时。
辞镜嘲讽望向九天：“天不顺我，我便毁了这天！”
闷雷声声，仿佛是天道在狂躁。
梵音原本心中还酸楚不已，听完辞镜这一番丧心病狂的言论，再听那压着声响的闷雷，莫名就有了种，天道被辞镜威胁了的错觉。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遇上这么个刺头儿，天道的确是够憋屈的。
她心情也跟着微妙起来。
天道估计还是想给辞镜一点教训，不过这“一点”，在梵音看到那道被劈下的雷柱有多粗时，就全变成了惊惧。
碗口粗的赤色雷柱嗡鸣一声狠戾劈下。
殊绝设下的堕魂阵顶部的乌云瞬间就被那道雷柱扯开一半，简直就跟剥香蕉皮一样。
天雷势头不减朝着辞镜劈去。
辞镜脚下凝结起一个巨大的弧形结界，梵音看得出他是不想天雷的余威震伤自己，心中不由得愧疚。
每次遇上这样的场面，她能做到不拖后退就不错了，更别提帮上什么忙。
那道天雷硬生生的劈在了辞镜身上，梵音看到辞镜身形颤都没颤一下。
若不是亲眼看到殊绝的堕魂阵在天雷下毫无抵抗之力，她差点就以为这雷柱只是看着凶悍，实则没什么威力。
有那层椭圆形结界挡着，梵音倒是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天雷的余威伤到。
第二道天雷很快劈下，堕魂阵外还剩的另一半乌云也被天雷劈散。
先前辞镜还说这堕魂阵外的乌云兴许能撑到第三道天雷，如今能只是两道天雷，便将其完全劈碎了。
那道雷柱直直落到辞镜后背，这次他身形颤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血来。
他脚下的结界闪着微光，看样子是灵力不稳所致。
梵音感觉自己气海也一阵翻涌，想到血契有个伤害共担的作用，不由得暗自吃惊。
之前辞镜伤成那般，她都没感到一丝不适，这次却让她也牵连到了，这就说明这两道天雷给辞镜造成的伤远比之前重。
他甚至抽不出神来控制血契。
辞镜缓了一会儿，才强忍着喉头的腥甜，通过血契对梵音道：“本座现在同你解除血契。”
梵音都来不及说出一个“不”字，就感到自己识海里跟辞镜的那抹联系断开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也空了，那是一种梵音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努力扬起头看向结界外那道衣袂翩飞的人影：“辞镜！”
辞镜没有回答她，雷云还在聚集，第三道天雷就快蓄力完成了，他运起周身灵力，给梵音形成一个防护结界，看样子是要把她远远的抛出天雷波及范围。

第30章
梵音被那层半透明的结界包裹着以极快的速度送出了云层，她用力拍打结界壁，可结界壁坚固无比，任她怎么拍打，都是徒劳。
“辞镜！”梵音有些想哭。
辞镜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但是耳边全是闷雷的轰鸣声，梵音压根听不见。
黑压压的雷云里闪电嗤啦作响，云层中心螺旋成一个漩涡的形状，漩涡口处黑洞洞一片，雷柱便是从那里劈下的。
“轰——”
一道足足有水桶那般粗的赤红雷柱狰狞劈下，整片空间的力量都是扭曲的。
梵音看见蛛网一般的赤电铺满了整片天空，仿佛是天要裂开了一般。
哪怕她在结界中，那恐怖的力量还是让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受到了挤压，仿佛是要被那股力量拧成粉末。
辞镜设下的那层圆形结界都在雷柱的力量下被压迫成了椭扁的形状。
他本就重伤，不仅要硬抗这一道天雷，还得分出法力还维持这个结界，怎么可能接得下这道天雷！
也是这一瞬间，梵音突然明白了天道的用意，它不会真的劈死辞镜，可与其留着这么一个隐患，不如把他劈成一个废人。
只要辞镜不彻底死去，山海镇守的神印就不会消失，这六界依然是处于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也就不会发生万年前一样的天崩。
果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梵音气得浑身发抖，她对着九天怒喝：“这算什么公道？”
天道被挑衅。
赤色的雷柱突然分出一小股，直逼梵音而去。
只是主雷柱十分之一不到的力量，梵音就感觉神魂都快被雷柱的力量扯碎了。
她只是无籍小辈，天道可不会顾及她的生死。
辞镜在结界中留了一缕神识，感应到有一股力量冲着梵音去了，他明明已经力竭，整个身躯也摇摇欲坠，却还是伸出手在自己胸前打出一个结印。
头顶那道直劈而下的天雷他都懒得再防御。
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牵引着无数条血线，一些血线直接缠上了劈向梵音的那一小股天雷。
血线将那道雷柱勒住成无数小股，耀白的闪电落在血线上，让那些血色的细线看起来竟有些透明。
另外的血线则在空中交织勾勒出一朵又一朵的镂空红莲。
辞镜手上满是鲜血，沁在血线之上，那血线多了几分妖异。
跟他之前用血线勾勒出的红莲不同的是，这次红莲之中没有燃起业火。
他看着梵音所处的方向，嘴角还带着鲜血，眼中却满是狂妄：“本座的人，便是天也不能动！”
血线跟天雷的拉锯达到临界点，一声巨响后爆出刺目的白光，所有的雷电余威都沿着血线被他引了过来，尽数落在他身上。
辞镜牵引着血线的十指被那一道道细小的雷电劈得裂开，指尖鲜血溢出更凶，但他只是满不在乎甩甩手。
妖的自我修复能力跟魔一样强，只不过这是被天雷伤到，手上重新长出皮肉时间得久一些。
劈向他的那道主雷柱距离他已经不足百丈，这样的距离，以雷柱的威力几乎已经算是到他面门了。
辞镜望着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落下来的雷柱，嘴角扬起一抹虚妄的笑，还带着血迹的修长的五指爆长出寸余长的淡红色尖利指甲。
他不带一点犹豫将利爪扎入了自己左心房。
梵音远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心脏也跟着狠狠一颤，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
辞镜刚好也看着这边，跟她的视线对上，他眸色依然是清冷的，不过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粹：“我方才说的话，我知道你没听清。我说，我是没有心的，但我好像喜欢你。”
他胸膛处绯红的衣袍瞬间被鲜血染成一片深色。
“你是这数万年来，除了师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所以，他突然舍不得毁掉这个世界了。
这片天地没了，她那么弱，她也会死的。
他已经没了师尊，他不想再没了这个小废物。
天道想劈毁他的妖神之躯，分散他的三魂七魄罢了，只要神魂不灭，他终有一日还会回来的。
可他偏不如天道的意！
便是三魂七魄分散，他也要天道付出相应的代价来！
他心口伴着鲜血涌出来的，是一朵极致妖艳的血色红莲，这红莲周身都浮着一层淡红的荧光，恍惚间给人一种圣洁的感觉。
这是当年被他炼化的红莲业火，也是他的本命之源。
这数万年来，代替他的心脏在他心口跳动的，一直都是这朵红莲。
上有梵天，下有幽冥 ，业火红莲便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产物。
它象征罪恶，也带着神性。
本命之源离体，辞镜又吐出一口鲜血来，但他只是抬手随意擦了擦。
炽风托起他银发长发，衣袍猎猎作响，他血色的瞳孔里仿佛也燃着一簇火光。
随着那躲发着荧光的红莲缓缓升高，先前那些血线勾勒出的镂空红莲莲心里仿佛是被点上一支蜡烛，都燃起一小股火苗。
东风起，那火苗乘风而上，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卷着飓风冲着狠劈下来的雷柱迎了上去。
这是最纯粹的红莲业火，火光里翻涌而起的不是热浪，而是寒潮。
红莲业火来自地狱，是世间最阴寒的火种。
辞镜平日里用的业火，只参杂了一小部分红莲业火的力量，寒意才没这般明显。
半空里是赤焰在灼烧，可赤焰所过之处，又凝起了坚冰，这简直可以称之为奇观。
前端的雷柱被红莲业火包裹，可后面隐在雷云里的雷柱力量是无尽的，那赤焰顺着雷柱卷上雷云，寒潮让大片大片的雷云直接凝固。
雷云受不住这样的重量，被拖得坠下凡尘，这一夜，六月时节的凡间下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冰雹。
最终赤红的雷柱带着毁天灭世的势头破开惨淡凝云和漫天红莲时，力量已剩了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
可就是这不到原先十分之一威力的雷柱，辞镜也没力气再抵挡了。
“嗤啦——”
雷柱劈在他身上，哪怕是妖神之躯，辞镜后背的皮肉也被劈得完全裂开，鲜血洒落在他脚下的红莲上，红莲色泽愈发艳丽。
他身形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嘴角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碎发混着血污凌乱地粘在他倾世的面容上。
“再来。”
辞镜冲着九天怒喊。
“轰——”
天道被完全激怒，先前运生的雷云太过厚重，天道还有所顾忌 ，可眼下雷云都被辞镜毁去了大半，天道再次降下天雷就是一股把人往死里劈的势头。
这道天雷比起前先前降下的两道天雷威力不差分毫。
辞镜合上眼等着雷柱再次砸到自己身上。
可砸入他怀中的不是雷柱，而是梵音。
雷柱紧随其后落了下来，辞镜龇目欲裂，用力一把将梵音拽进自己怀中，但雷柱已经劈下来了。
梵音浑身都是在强悍的雷电之下劈出的伤痕，手上的皮肤完全裂开，鲜血沾湿了她的衣襟，辞镜抱着她，都分不清自己手上沾的，到底是梵音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自己也被这道天雷劈得站不稳，半跪在地，手上死死抱着梵音，表情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不是让你走吗！”
梵音从来都没这么痛过，每一寸经脉仿佛都被劈碎了，她想说话，可是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张了张嘴，鲜血便从嘴角涌了出来。
她在辞镜眼中看到了悲伤和几乎隐藏不住的脆弱，一如那日在莲湖他露出的苍凉神色。
她想安慰他，但是说话变得十分吃力，只断断续续道：“我……我们……同生共死了这么……这么多次，这次……我……我若抛下你，也太不……厚道了些……”
她还想冲他笑笑，但是已经没力气了，梵音感觉自己的眼皮在变重。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选择跑回来。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我没有心，但我好像喜欢你”，也许是不忍留他一人在这里，也许是……想抱抱他。
梵音望着他的眼神里有太多酸楚和无奈。
她想跟他说，不管这世上有没有人对你好，但往后的日子，你都要对自己好。
她还想说，复仇不是全部，她希望他活着，为他自己活着。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说了……
梵音眼皮最终完全合上。
辞镜伸出手，带着几分颤抖，轻轻掐了掐她布满血迹的双颊。
她肌肤还是温热的，只是再也没有了呼吸。
辞镜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像是努力想留住什么。
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
是了，他没有心，他的心被他亲生母亲挖出来了，留在他心口的那朵红莲也不见了。所以他心口才这么空。
可是为什么为痛呢？
痛得他五脏六腑都揪做一团。
“啊——”
辞镜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银发和染血的衣袍被他周身的气浪震得荡开，身后九条火红的狐尾也第一次在他以成人的形态时显现。
山陵崩，四海怒，天地变色。

第31章
他抱着梵音站起来，衣襟上血迹未干，脚下燃起至纯至寒的红莲业火。
炽风卷过，半浮在空中的红莲里，火势顺着风卷成一道火墙。
雷云里又爆出几声闷响，仿佛是在忌惮什么。
这场天罚一共有九道灭世天雷，越往后，雷柱的威力越大。
已经劈下了四道，还有五道。
天已经亮了，但是太阳被严严实实的乌云挡住，看不到一丝曙光。
辞镜身上的戾气仿佛是幽冥万千厉鬼在哭嚎，他眼神比黄泉之地的忘川水还要阴毒寒凉，每走一步，妖冶的红莲绽放处，都结起了坚冰。
“刑天。”他轻轻吐出两字。
收在梵音乾坤袋中的刑天斧瞬间受召蹦了出来。
神器通灵，这次它没有围着此景欢快的绕圈，只静静立在辞镜触手可及的地方，等着辞镜发号施令。
辞镜把自己手上的血迹抹在刑天带着缺口的斧口，原本漆黑一片的斧口瞬间浮起了一片红光。
炽风卷起他的银发，跟梵音的青丝交缠在一起，辞镜看向黑云压得极低的天幕，嗓音森寒如极北之地冰原上呼啸而过的北风：
“劈了这天。”
九天之上雷声轰鸣，雷云还在不断运生。
刑天斧望了望那即将运生出的第五道天雷，有点怂。
但是他再看主人的脸色，明显现在的主人比天雷可怕多了。
刑天斧果断变大了百倍，斧口被辞镜抹了血迹的地方红光大炽，朝着厚重的雷云狠劈而去。
斧子升向半空时，斧口上方凝出一道巨大的神斧幻影。
天道也不想挨劈，连忙把还没完全蓄力好的第五道天雷降了下去。
随着刑天一斧子劈下去，那巨大的神斧幻影迎击上雷柱，雷柱直接被劈成两半散去，但刑天斧上也多了一道缺口。
刑天斧掉回辞镜脚边。
辞镜现存的法力有限，他眉心的神印之力先前坑杀十万天兵天将时就用得差不多了，而今能借给刑天斧的这些妖力已是他的极致。
“本座想留下的人，都因你们离本座而去，尔等通通给他们陪葬吧。”
辞镜眼中的恨意如野草一般疯长。
他准备自爆神魂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了拉。
辞镜浑身僵住，有些难以置信地垂下眼眸，发现拉扯自己袖子的，正是梵音那双布满血痂的手。
怎么可能？
明明没有了呼吸，心脉都被天雷震碎了，为何此刻又恢复了生机？
辞镜活了上万年，也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的奇迹。
梵音身上发出了比闪电还刺目的白光，她双目紧闭，在那片炫目的白光里，肤色苍白得如同冰雪，但是周身涌出了极其可怖的灵力。
辞镜自然认得那些灵力都是原本莲湖底下那条灵脉和上清雪镜的，灵力游走之处，梵音身上被天雷劈碎的经脉都重塑了一边，她身上那些被天雷劈裂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消片刻，她浑身的伤痕全都消失了，刺目的白光也跟着隐去。
之前被雷柱劈裂的伤口愈合后丝毫看不出来，裸露出来的肌肤恍若凝脂白玉一般，细腻惊人，覆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梵音并没有睁眼，睫羽覆在眼睑处，仿佛是还在昏睡中。一股力量带着梵音从辞镜手中脱离，半浮在了空中。
第六道天雷劈下的时候，梵音身上的灵力直接冲天而起，巨大的白色灵力柱直面迎上咆哮而来的赤红雷柱。
两股力量交汇处爆出闷响，荡出的余波直接削平了数座山头，上至九重天宫，下至幽冥地府都一片震动。
辞镜望着这一幕，眼中浮现起几丝诧异。
梵音的修为他在清楚不过，哪来这般强的力量同天道抗衡？
除非……那道天雷直接劈通了梵音的任督二脉，让她可以完全使用被她吸进身体里的那些灵力。
莲湖地底灵脉和上清雪镜一半的灵脉对上这场天罚，倒是不见得会输。
梵音身上那道白色的灵力柱看似柔和，但雷柱俯冲直下时，却被那“柔和”的灵力给勒成了无数小股，然后白光直接包裹了细化后的雷柱。
从下往上看，灵力柱跟雷柱交汇的地方色泽呈深紫色，越到后面，那紫色就越淡，最底下那段灵力柱，直接是莹白色的。
天雷，直接被吞噬了！
雷电的力量不是被卸去，也不是被化解，而是被吞噬后，据为己有了！
开天辟地以来，生吞天雷的，梵音绝对是唯一一人！
辞镜神情微妙起来。
他知道梵音的身体吸收起灵力来仿佛是个无底洞，可没想到她连天雷，都能直接吞掉。
他对梵音的身份，不由得又深思了几分。
哪怕是重伤垂死，梵音身上也没有溢出一丝魔气，她不可能是殊绝口中的胎魔。
吞噬天雷一举愈发激怒了九天之上的雷云，雷云咆哮。
但是天雷越凶，梵音体内那条灵脉的灵气也叫嚣得越凶，吞噬第七道天雷时，甚至直接把天雷尾巴上裹着那层赤电也一并薅进去消化掉了。
原本天雷劈下的场面极其浩大，堪称天地失色，哀鸿遍野。
可因为有梵音这么个吞雷怪在，后面几道天雷刚从雷云里探出个脑袋，就被梵音的灵力柱缠上，没来得及劈下就被完全吞噬了。
最后一道劈下的天罚之雷，蓄积了足够的力量，雷柱又有水桶那般粗，狰狞似一条赤龙。
辞镜原本还有些担心，可雷柱迎面撞上灵力柱后，依然没能摆脱被薅干净的命运。
天上的雷云里还在爆出闷雷声，但遮天的乌云已经在慢慢散去，那雷声倒显得像是不甘一般。
那些灵力慢慢退回了梵音体内，只余那一层包裹着她的柔和白光。
梵音落到辞镜所站的云层上时，那层柔和的白光才褪去。
乌云散尽，日光洒落在云层里，梵音绝美的面容一半沐浴在金色的日光里，一半在暗影里，梨花白的衣裙上还沾着血迹，仿佛是白雪中一簇簇怒放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她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清丽澄澈的眸子，长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发带和青丝一同在风里飞舞。
辞镜望着这一幕，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忍住了，只静静的看着她。
梵音跟辞镜对视了一会儿：“嗝儿~”
她伸出一只手默默摸了摸自己肚子：“有点撑。”
辞镜：“……”
一开始被天雷劈中的时候，梵音自己也以为是要死了，但是随着她身体里的经脉完全被震碎，先前吸收进她体内的那些灵力游走时反倒畅通无阻起来，仿佛是脱离了什么桎梏。
失去呼吸的那小片刻，辞镜以为她是死了，但她体内的灵力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重塑她的心脉。
她有意识，只是伤势太重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听到辞镜那番话，怕他真的用自己的死换来一场天崩，梵音体内的任脉和督脉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她才能努力抬起手，试图阻止他。
刚经历一场生死浩劫，梵音有点脑子空空的，唯一记在心上的就是辞镜在天罚降下时候说的那句话。
命都险些没了，还矫情什么，梵音直接问：“你说，你喜欢我？”

第32章
辞镜身后九条火红的狐尾不自在摆动了了几下，哪怕他依然绷着张脸，可那绯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我……本座……”
妖颜惑世却清冷如月的妖皇，生平第一次语无伦次。
他心口还是空荡荡的，但在梵音问出这话时，那里仿佛又被什么填的满满的，像是最阴森暗沉的山隘，突然有一天照进来了金色的暖阳。
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温度，并不灼热，却让他有种自己整个神魂都会化在那片暖意里的错觉。
辞镜定定看了梵音一会儿，梵音眨巴眨巴眼。
辞镜耳根的红几乎要蔓延到脖子上，“我……”
瞧着他这别扭的样子，梵音想起自己方才分外直白豪迈的那一问，竟也后知后觉有些涩然起来。
她垂下眼帘没再看辞镜，只竖着两只耳朵听辞镜的答复。
“我……”
噗叽~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俊美无铸的妖皇突然缩水成了一只小团子。
辞镜由原先的俯视梵音变成了仰视，他默默闭上了嘴巴。
梵音看着眼前的小不点，也是半晌无言。
小团子头顶毛茸茸的狐耳耷拉着，他低头望着自己脚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自闭”的气息。
他身上的轮回咒还没完全解开，先前恢复本体，只是用妖力压制了轮回咒，如今他妖力尽失，自然维持不了成人的形态。
梵音伸手揉了揉小团子的狐耳，咳嗽两声道：“我们先进冀州城看看吧。”
哪怕知道这小团子就是辞镜，但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梵音心口那只蹦蹦跳跳乱撞的小鹿，瞬间安静如鸡。
被三岁半小孩表露心意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小团子蔫蔫点了一下头，头顶那根呆毛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头上仿佛笼罩了一层乌云。
没了他的法力加持，那些血线勾勒出的镂空红莲已经慢慢消散，漫天的业火也渐渐熄灭，只有那朵从辞镜心口飞出去的业火红莲还悬浮在空中。
梵音问他：“不把它召回来吗？”
辞镜摇了一下头：“它被封印在我体内数万年，如今我法力尽失，怕是它不愿回来。”
梵音蹙眉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胸口。
妖的自愈能力是非常强的，辞镜心口的血窟窿已经愈合了，只是还没结血痂。
吞了天雷的力量后，梵音直接步入化神期，哪怕隔着衣服和血肉，但只需一眼，她就能看到辞镜空荡荡的心房。
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原本的心呢？”
辞镜童稚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用无所谓的语气道：“被一个女人挖去了。”
察觉到梵音神情有异，他又补充了句：“是我娘。”
梵音听到前半句心情是有些微妙的，可是听完后半句，心脏又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了一下。
天底下怎么会有挖自己孩子心的母亲？
她不解：“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得到那个凡人的心。”辞镜语气里满满的嘲意，“就是那个凡人跟她一起生了我。”
他一直用“那个凡人”来代指自己的父亲，可见对那人的恨意。
梵音在建木中的时候，听建木骂过辞镜是半妖，一直到现在，倒是头一次听辞镜说起自己的过去。
故事比她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还要老套些。
狐族血统最纯粹的狐女，是最有望修成九尾天狐的。狐王和族中长老都对她寄予厚望。但少女玩心重，几次三番想溜去人间。
狐王为了让她知难而退，潜心修行，在她身上下了禁制，她若去了人界，便会法力尽失。
但狐王低估了女儿的好奇心，狐女串通身边的侍女，假意闭关，实则是让侍女代替自己留在狐族，自己则偷偷前往人界。
狐女被保护得太好，心性纯粹，她只看到了人间的繁华，却没看到那繁华锦衣之下也隐藏着发脓溃烂的疮疤。
她因为那张倾倒众生的容颜，被人诱骗卖去青楼还不自知。
青楼里的妈妈把狐女当做摇钱树，短期内自然不会让她接.客，仅仅是为了一睹狐女芳容，每日都有数不清的王孙贵族捧着金玉宝石竞价。
可再纯粹的狐，那也是极致聪明的。
狐女在青楼里的日子，大概明白了人界的一些规则。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至始至终都只把自己当作这人世里的一名看客。
有位王爷因为她害了相思病离世，青楼妈妈迫于王府的压力，让她去给那位王爷吊唁一番。
“他求你不得，思病而去，你且去送他一程罢，叫他再见你一眼，到了地府，奈何桥上喝孟婆汤也干脆些。”
狐女便去了，恢弘的府宅，满目素白。
她在他灵柩前上了三炷香。
他的一缕魂魄果真还留在王府，见到狐女，拱手作揖，了了一桩夙愿，这才走向黄泉。
狐女觉得凡人真奇怪，怎么还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得病死了呢？
丧宴上，王爷的胞兄，当今的帝王也来了。
虽是兄弟，但狐女觉得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这位帝王，容貌也生得太过迤逦了些。
比起她们以貌美出名的妖族，也是分毫不差。
她容貌太过出挑，帝王在丧宴上一眼就看到了她。
远远的一眼，眼神毫无波动。
狐女觉得真有意思，自她来人界，这还是头一个见到她的容貌，眼中浮现的不是惊艳的男子。
然而这点意思，在七日后得知帝王驾临青楼时，便全无了。
这人间的帝王，跟其他男人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狐女并不想见他，可青楼妈妈万不敢得罪帝王，苦口婆心一通劝，甚至言这楼里几百口人的性命都在狐女身上，狐女只得答应见他。
青楼里别的姑娘为了保住身价，还需日日苦练琴艺舞技，但狐女只需要凭栏一坐，便有数不清的痴儿前仆后继涌入楼里。
狐女见帝王时依然是那幅懒散的姿态。
帝王没怒，可能是见惯了阿谀奉承，亦或者是不想对美人动怒。
其他男子见到狐女，要么被她美貌所摄，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要么用尽毕生文采来夸赞她。
但帝王只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很像一个人。”
这个说辞挺新奇。
狐女活了上千年，还从未听闻有谁长得跟自己像。
她狐眸半抬，媚态天成：“哦？像谁？”
帝王神情有片刻恍惚：“像朕梦里的那人。”
狐女觉得这人间的帝王的确是更会说话些，可他面上的神情，又仿佛是真有其事一般。
他梦里的人是谁，狐女并不关心，她依然在别人的风花雪月中当一名看客。
帝王每隔半旬就会来看她一次，各种珍奇物件则是隔三差五的又送来。
青楼里的妈妈说，她这是被帝王看上了，再过不久，她可能就要被接去宫里了。

第33章
半月后，帝王再次出现在青楼时，果然道：“朕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你随朕入宫如何。”
他在问她，用的却是陈述句。
这些日子里，狐女大概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皇宫是个多么富丽堂皇的地方。
但她生来便是王女，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人间这点富贵，还入不了她的眼。
狐女半倚在牡丹绣榻上，窗前一盆凤仙花开得正艳，却不敌她面容十分之一的好颜色。
“不如何。”
便是这漫不经心的三字，推拒了帝王。
帝王问她：“你要什么？”
狐女言笑晏晏反问：“你看我缺什么？”
她游戏人间罢了，什么都不缺。
帝王或许是懂了，亦或是没懂，但此番离去后，就再也没去过青楼，只不过各种珍奇物件还是隔三差五的往她这里送。
青楼里的姑娘们，有的说她傻，有的说她想玩欲拒还迎的把戏罢了，不过还是羡慕居多。
帝王虽不来了，可这赏赐从没断过。
因为帝王之前经常来看狐女，其他的王孙贵族倒是不敢往狐女跟前凑了。
日子过得无聊，狐女迷上了去茶楼听评书。
什么落魄秀才富家千金私定终身却被棒打鸳鸯，什么寒窗书生跟狐妖的恩爱缠绵……狐女一度觉得狐族风评被害。
妖族，特别她们狐妖，最喜欢美人美物，择偶时对方长得好不好看这绝对是一个关键性因素。凡人里所谓的容貌倾城，放她们狐族，那也只是个中下水平。
狐女觉得很迷惑，哪只狐狸眼这么瞎，会看上人间的书生，是他们狐族的儿郎不够貌美还是隔壁山头排着队求娶她们狐族姑娘的男妖不够多？？
至于吸.□□气，这更是无稽之谈。
妖有妖道，靠吸食.精气这等邪门歪道修行的，遇上个雷劫就被劈成飞灰了。
何况人的精气才多少？塞牙缝都不够。
她们要是想快速提升修为，找个妖侣双修它不香吗？
虽然这些故事狗血又俗气，但胜在能打发时间，狐女常常捧着一碟瓜子，坐在茶楼里听上半日的评书。
因为她经常去，以至于茶楼里总是座无虚席，听书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冲着看狐女去的，时不时还有妇人闯进茶楼里，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把他拖回家去。
一日狐女跟往常一样去听评书，却发现茶楼里空无一人。
她寻着自己常坐的靠窗那桌坐了下来。
店小二给她上了茶，狐女抿了一口，发现今日这茶比往常的好了不少。
说评书的先生开嗓了，不过像是敬畏什么，神情有些不自然：“有一公子，倾心于一姑娘，欲娶那姑娘，可姑娘不愿，且说，这姑娘为何不愿？”
狐女冰雪聪明，知晓这话是在问她。
她凝脂白玉般的手撑着自己下颚，勾人的狐眸一派波光潋滟，待你深陷其中，却又发现她眸底平静若一汪死水，她笑意慵懒的道：“她为何要愿意呢？”
这次出声的不是说书先生，而是隐在屏风后的帝王：“他允你江山为聘。”
狐女眼波转了过去，只一个眼神，说是万种风情也不为过，可她面上依然是那幅兴趣索然的神情：“你以为你给的是最好的，可未必是我想要的。”
她是妖，以后还有数不清的年岁。
但凡人的寿命就这么不到百年的时间，还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衰老中度过的。
狐族喜欢美人，一个几十年就会衰老的凡人，她们才不会喜欢。
何况……跟凡人相恋，动了真情，对妖来说才是最不公平的。
隔壁蛇族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蛇族少主喜欢上一个凡人女子，可那凡人女子每隔百年又得入一次轮回，哪怕死前流再多的泪，立下再多的海誓山盟。
但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下肚，来世照样忘得干干净净。
只有蛇族少主牢牢记着他们相识相知相守的每一段记忆，连哪一年飘落在他们屋前的秋叶是什么弧度，都不曾忘却。
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所有的悲喜清欢，都只有他一个人记着。
他说，她不记得了，但他得记着，等重逢后，又说给她。
要是他也不记得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的过往了。
狐族少主每隔百年又去人世寻她。
转世后的女子，像他曾经的恋人，但又不是了。
蛇族少主每一次找到女子，对他而言，她是他宿世的爱人，可对女子而言，蛇族少主只是个陌生人。
他得重新让她喜欢上自己。
但是后来女子转世后，蛇族少主没能在茫茫人海中及时找到那名女子的转世，等他终于寻到她时，她已经嫁做人妇，相夫教子。
蛇族少主失控杀了她那一世的夫婿孩子，换来的却是女子充满仇恨的穿心一剑。
她不记得她们相爱了多少世，她只知道他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妖。
再后来，蛇族少主死在了雷劫里。
万念俱灰，大抵便是如此。
他的爱人，早在她第一世死去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哪怕是同一个灵魂，转世后，却也不是他曾深爱过的那人。
是他执着罢了。
狐女初次听到这故事时，只觉得那蛇族少主看着精明，脑子里怎么就全是浆糊呢。
那时候，狐女以为对凡人动心这种是，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现在也是这么相信的。
可能是她的态度太过漫不经心，像是一缕怎么也不可能攥在手中的风。
帝王终于彻底败下阵来，他问她：“到底要何如，你才肯嫁我？”
狐女一双潋滟的眸子微抬：“你喜欢我么？”
帝王摇头：“朕不知，但你总出现在朕梦里。”
这些日子，狐女也听过不少文人才子写给她以寄思慕的诗文，但像帝王这般说辞的是，她还从未听过。
她约莫是想笑，却又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趣。
“我若不嫁你，你又能如何？”
他看着她，神情恍惚，仿佛是透过她再看另一个人：“是啊，我能如何……”
那日茶楼别过，狐女对听书也失去了兴趣。
青楼下方的街角有个卖馄饨的娘子。
她的馄饨卖的格外好，狐女吃过一回后，就喜欢上了那味道。
听说，那娘子曾经也是青楼里的头牌，红极一时。
那一年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穷困潦倒，染了风寒，身无分文连个借宿的地方都寻不到，更别提看病抓药，只得忍着病痛沿街卖画。
头牌娘子见他可怜，便差身边的丫鬟买了一副，看到画作，感慨此人颇有才气，不忍他就此没落，施舍了银两给书生。
书生言读圣贤书者，不受嗟来之食，立誓他日必当报答头牌娘子。
二人就此熟络起来，头牌娘子把一颗心都托付给了书生，筹集银两给书生打点门路。
岂料书生一去不回。
楼里的其他姑娘说，那书生中了状元，当了宰相女婿。
头牌娘子不信，一直在等他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年纪大了，索性自己赎身，在街边卖起了馄饨。
“听说你离开的时候，二娘让你留了不少体己钱，你自己置座宅子，请一两个下人打扫庭院伺候起居，过得清闲些不好么？”
狐女在这里吃馄饨的次数多了，便跟头牌娘子熟络起来。
她口中的二娘就是青楼妈妈。
头牌娘子笑了笑，手脚麻利的把锅里沸腾的馄饨捞起来，她已经老了，不过依然还有半老徐娘的风情在：“宋郎说我煮的馄饨好吃，我如今这幅模样，怕他再打这里路过认不出我了，但闻着这馄饨味儿，他便知晓是我了。”
又是一个痴人。
狐女问：“何苦？”
头牌娘子笑说：“油盐酱醋哪里调得出个苦味来。”
是心苦罢了。
可到底是不甘呐。
“你也别挑了，世上痴儿可不多了。”头牌娘子把那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到狐女跟前，冲她挤眉弄眼往后看。
狐女眼角余光一瞟，便见自己斜后方那桌坐了一人。
桌上放着一碗跟自己一模一样馅儿料的馄饨。
身前是澹澹月色，身后是阑珊灯火，那人便一袭锦衣坐在那边，玉雕般的面孔一半映在在人间烟火里，一般浸在清冷月色里。
他静静望着她这边，眼底的情意如蚕丝，一寸寸把人包裹。
在帝王陪狐女吃了一个月的馄饨后，不知是不是被他缠烦了，狐女突然同意跟他进宫。
帝王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狐女在人界有了新的身份——户部尚书家自小体弱不见外人的小女儿。
从此青楼里少了一个花魁，皇宫里多了一位宠妃。
帝王对狐女极好，说是手摘星辰也不为过。
妖跟凡人结合，其实是很难有孕的，但狐女却有了身孕。
她以为她一直都是清醒的，不会真的喜欢上他，却忘了这世间有种可怕的东西叫做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好。
或许这习惯里，也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动心。
她开始期待自己跟帝王的这个孩子。
甚至想好了他们往后的路，只要帝王死后，她拘住帝王的魂魄，待回到妖界后，求父王想法子，给他重塑一具灵体就好了。
届时她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
她才不会像蛇族少主一样，等他转世了，才傻傻去寻他的轮回。
狐女有孕期间，帝王对她依然很好，只不过这份好，不再是全部——帝王又纳了妃子。
在帝王连续一月宠幸那妃子后，狐女去看过那名妃子，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别说比她好看，就连这宫里的宫女拉出来几个，都比妃子好看。
但那名妃子就是获了盛宠，因为她有一双绝美的眼睛。
妃子十分爱惜自己那双眼睛，据伺候她的宫人说，帝王常说，她那双眼睛像一个人。妃子也聪明，从此便以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狐女突然到来，让妃子乱了分寸，但狐女并没有为难她。
夜里帝王又准备去妃子那边，被狐女差人叫了过去。
他给她安排的宫殿，极致华丽，但狐女只是一身素衣坐在榻前翻看一本人间的辞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等这个孩子出世，便唤他辞镜吧。”狐女的语气很平静。
“好，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用这个名字都好听。”帝王答，他走过去想从身后拥住她，却被狐女平静躲开。
他沉默，片刻后才道：“你都知晓了。”
狐女目光依然是慵懒的，一如初见之时，语气却带着几分冷嘲：“这便是你曾对我说过的，喜欢？”

第34章
帝王说：“我喜欢你，也喜欢她们。”
“她们”两字在这一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呵，原来他近期纳是妃子不止那一个啊。
狐女面上依然是平静的，恍若风轻云淡，她从不在乎帝王对她是不是真心一般，只是那握着书卷骨节泛白的手出卖了她。
她冷笑出声：“因为我们都像一个人？”
帝王眼中有着淡淡的悲悯，他说：“别问了，我会像从前一眼对你好的。”
“啪——”
是狐女把手中书卷重重砸到了地上。
上挑的眼尾里，满满的倨傲：“你喜欢谁，与我何干？”
像是觉得不解气，她轻嗤一声：“你以为我稀罕？”
只要是个男人，哪怕不爱，被自己的女人这般说，心中的怒火都会被引出来，帝王面上压抑着薄怒，他努力使自己语气温和些：“别闹，你现在还怀着身孕。”
他伸手要去扶狐女，被狐女一把挥开，她语气比从半开的轩窗里吹进来的夜风还要凉薄：“一个孩子罢了，绊不住我。”
“说罢，你把我当做了谁？”
帝王痛苦闭上眼，“我不知……只是一个梦中人。我以为……你是她。”
狐女对自己的容貌是绝对有信心的，她是公认的妖界第一美人，便是放眼六界，容貌上能跟她媲美的也找不出几个来。
她笑了起来，是那种冰冷透骨的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帝王看出她眼中的决绝，伸手想拉住她，却只抓住了她一截长袖：“你不喜欢，我把她们都送走便是。”
他拉着她的袖摆不放，眼神哀凄，眼角那颗泪痣看起来愈发多情了些。
狐女望着他，神色平静地一寸寸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扯了出来：“你留不住我。”
这次他真的没再挽留，只是狐女打开宫殿大门，才发现门口早已守满了禁军。
帝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安心养胎，等孩子出世，朕便封他为太子。”
三千禁军罢了，若在狐女法力尚在时，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她现在法力尽失，跟一名普通的凡人女子无异。
帝王把她囚在了鸾凤宫中，偶尔会去看看狐女，身上带着不同女子的脂粉气。
狐女心中恶心，每次都冷言冷语把人骂走。
她画了聚灵符，努力在皇宫里收集微薄的灵气，以此制成一张传讯符送往狐族。
可惜消息送去了恍若石沉大海，狐族半点音讯没传来。
那时的狐女并不知，狐族已经让她同天狼族的首领联姻了。替她留在妖界的侍女起了歹心，变成她的模样想代替她嫁去天狼族。
妖识别对方都是靠气息的，她的侍女掩盖了自己原本的气息，再穿戴狐女曾经的衣物，竟也没叫狐王狐后发现不对劲儿。
一直等不到狐族的回信，狐女以为是自己私离妖界，惹怒狐王狐后，她们已经不愿再认自己这个女儿。
她一直都是高傲的，却在那时哭得像个孩子。
狐女原先也狠心想不要自己腹中的孩子，在这一刻，她又动摇了。
她想念自己的父王母后。
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她不忍她腹中那个孩子，还没看过这人世一眼，也被抛弃。
孩子快出生的那一个月，帝王来鸾凤宫来得勤了些，身上也只有龙涎香的味道，哪怕狐女不待见他，每次他想靠近些，或者是想摸摸她腹中的孩子，狐女都会把身边一切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他身上。
帝王不怕她砸，却怕她动了胎气，只得避去外殿。
一守便是一夜。
在狐女睡着时，才敢偷偷去看她。
“你问朕喜欢谁，朕不知的，朕从小做到大，就一直梦见那女子。那日在王弟丧宴上一眼望见你，朕以为，你就是一直出现在朕梦中的那人……”
“夕颜，这些日子朕频频梦见你，你是不是要离开朕了？”
夕颜是狐女的名字，她出生那会儿，正是红日西沉之际，夕阳洒满王庭，狐王便给狐女取名夕颜。
帝王想抚摸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却又怕惊醒了她，只敢隔空轻轻描绘那隆起的弧度：“夕颜，咱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你别走……”
黑暗里，恍惚间他的神情是脆弱的。
床榻很大，哪怕腹部鼓得像个球，狐女还是习惯性的在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入睡。
帝王侧身躺在床榻的另一边，是一个想拥抱住她的姿势。
狐女眼中飞快的滑落什么东西，滚入枕头中不见。
第二日醒来，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她一人。
海棠花都快谢尽的时候，狐女在鸾凤宫产下一个半人半狐的男婴，接生的产婆看到男婴头长狐耳，身后还有一条尾巴时，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宫女们也是尖叫连连。
帝王宠妃生下怪物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帝王原本也不信，在看到那个半人半狐的孩子时，惊得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我是妖，你若敢伤害我的孩子分毫，我必让你举国陪葬！”狐女刚生产完，脸色苍白如纸，见帝王对着襁褓中的孩子举剑，眼中冷芒如冰刀。
帝王收回了剑，逃一般离开了这座宫殿。
没过多久，各种各样的道士法师就被请进了皇宫。
那些半吊子听了皇宫里传得神乎其神的狐女吃人心的谣言，不敢贸然对狐女出手，只画了各种各样的黄符贴满鸾凤宫的宫墙。
天狐一族生来半仙，这些对付妖邪的符纸自然对付不了她。
刚出生的孩子成了支撑狐女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只是这份希望也很快被打破。
民间瘟疫四起，久旱不雨，农田颗粒无收，不少百姓饿死街头。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言帝王宫中有妖妃乱世，久旱和瘟疫全是上天对这个国的惩罚，只要烧死妖妃和妖妃生的小妖物，上苍就会降雨。
万民请命，朝臣死谏，帝王最终决定烧死狐女母子。
“他是你的孩子！”狐女冲着帝王哭吼。
“他是妖。”帝王回答。
狐女泪如雨下，却笑得癫狂：“我真该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帝王怀中倚着蒙面的宠妃，宠妃受惊似的往他怀中扑了扑：“原来当真是个吃人心的妖！”
帝王拦着宠妃的纤腰，沉声说：“别怕。”
宠妃在帝王怀中笑得千娇百媚：“陛下，听说妖最会变换容颜了，她那张脸，指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不如把她的脸划烂，省得她再迷惑世人。”
帝王沉默。
宠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臣妾也就随便说说……”
*
行火刑的前一晚，狐女看着尚在襁褓中的稚子，哭得泣不成声：“我儿，受火刑太痛苦，娘亲让你走得痛快些……”
她用匕首刺入了稚子胸膛，孩子再无呼吸后，把他的心剜了出来。
狐女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眼中的恨意滔天：“镜儿，娘亲会让你报仇的！”
她法力被狐王所封，但这孩子身上有她一半的妖力，孩子身上灵脉还没被完全打通之前，那些妖力都聚集在孩子心脏。
那天夜里，皇宫上下所有人都睡得无比安稳——毕竟明日鸾凤宫的那两个妖孽就要在午门前被处以火刑了。
那时他们谁也想不到，这夜等着他们的，是一场灭国之灾。

第35章
鸾凤宫厚重的红漆宫门在一片吱嘎声中慢慢开启，黑夜里迷雾层层蔓开。
守在鸾凤宫前的禁军听见声响，纷纷拔剑望向宫门处。
迷雾散去，这才看清宫门处站着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女子容颜绝美，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她勾去魂魄。
她凝脂玉白般的手中抱着一柄白玉琵琶，红与白的极致色差，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感，却又本能的觉得危险。
禁军们看到狐女，无一不是痴了。
他们虽然守着鸾凤宫将近一年，但狐女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这是他们头一次见到传言中迷惑帝王的妖妃。
有着这般容貌，果然是妖。
禁军头子见狐女要往外走，率先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大喝一声：“陛下有令，妖妃不得离开鸾凤宫半步！”
他手底下的禁军们瞬间把长矛对准了狐女。
“铮——”
一声刺耳的拨弦，宫门外的青冈石地砖被那道琵琶音割开了深深的沟壑。
“挡我者，死。”狐女眼中一片冰冷空洞，整个人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禁军统领额头冷汗涔涔，握着佩剑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冲身后的禁军喝了一声：“快去禀告陛下！妖妃要逃了！”
那名禁军面如菜色的点点头，朝着帝王的寝宫奔去。
狐女歪了歪头，笑意冰冷又恶劣：“逃？我可不逃，我得慢慢的，把这座城的人都杀干净。”
“铮——”
她再一拨弦，妄图前去报信的禁军脖子处飙出一道血线，瞬间尸首分离。
禁军们看见这一幕，心中畏惧，见狐女上前，不由得全都后退了半步。
“妖女！修得猖狂！”禁军统领一声大喝，提剑砍向狐女。
他离狐女最近，那一剑从狐女脖颈处劈下，那么白皙脆弱的脖颈，精铁打造的利剑却仿佛是劈在了一块铁疙瘩上。
狐女瞥了眼搁在自己脖子处的剑，腾出一只手来捏着剑身一拧，那坚硬无比的剑身瞬间拧成一股麻花，连带禁军统领持剑的那只手都被拧了无数圈，手臂那截的衣物尽数爆开。
禁军统领发出一声惨叫，狐女手捏着剑轻轻往后一推，禁军统领在空中翻了十多个圈才停下来，被拧成麻花的手骨肉分离，再无知觉。
他脊背着地，身下的青冈石地砖被震碎，麻木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传遍全身，充斥着血色的眼底倒映着漆黑的天幕，嘴角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竟是就这么死了。
禁军统领一死，禁军们个个宛如惊弓之鸟，手上虽然还拿着长剑举着长矛，却没一个敢冲上前去拦下狐女。
狐女就这么一路行至了帝王寝宫前。
巍峨宫殿前挂了一盏红灯笼，这昭示着今夜帝王寝殿中有妃子侍寝。
守夜的太监格外尽责，见狐女过来，吊着眼皮傲慢道：“陛下宫中今日有妃子侍寝了，甭管哪宫的娘娘，您嘞，还是打道回府吧。”
狐女眼中讽刺更甚，她一拨琵琶弦，整座宫殿前四根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廊柱瞬间断裂。
太监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听见轰隆声的时候抬头去看头顶的宫殿，却发现整座宫殿直接塌了下来，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在圆柱横梁底下。
恢弘楼阁，瞬间便化为了一片废墟。
这般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更多的宫人。
瞧见寝宫塌了，宫女太监们个个哭天呛地。
“陛下”“娘娘”之类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嘈杂的哭声让狐女在痛失爱子后，竟觉得有几分愉悦，她指尖窜起一股橙色的火苗，红唇勾起一抹报复般快意的笑：“你们不是妄图烧死我和我的孩子么？我今日便先烧了你整个皇城！”
大火瞬间蔓延到了倒塌的建筑群。
一片碎木中突然传来动静，是只着了里衣的帝王抱着衣衫不整的宠妃蹒跚从碎木中爬了出来。
他肩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东西砸伤了，血迹斑斑。宠妃裙摆以下全是血，一直哀哀叫着：“陛下，臣妾的腿……臣妾的腿是不是断了……”
这声音格外耳熟，正是白日里那位蒙面宠妃。
狐女心情更愉悦了，她嗤笑出声：“不仅是你的腿要断了，你的脖子很快也会被我拧断的。”
帝王这才把目光放到了狐女身上，漫天火光里，她那张脸是妖冶的、绝色的，恍若黄泉两岸荼蘼盛开的曼珠沙华，美艳却又充满绝望，让帝王无比陌生。
宠妃看到狐女整个人就抖得跟筛糠一般，努力往帝王怀中缩。
帝王看着狐女的神情很平静：“你恨，便冲我来吧，放过其他人。”
狐女扯断一根琵琶弦甩过去勒住帝王的脖子，眼中恨意狰狞：“你算什么东西？我早说过，你敢对我的孩子下手，我必叫你举国陪葬！”
那根琴弦极细，已经把帝王脖子勒出了血，只要她再用力一分，那颗漂亮的头颅就会跟他的躯体分离了。
帝王没有挣扎的意思，他只静静望着狐女，他便是最绝情的时候，看人时眼中仿佛也是带着情意的，眼角那颗黑色小痣仿佛是一滴泪。
“噗——”
就是这么一个恍惚的瞬间，一支沾了黑狗血的箭刺穿了狐女肩胛。
她回眸望去，驻守皇城的几大营兵马全都赶来救驾。
民间有个说法，恶鬼惧桃木，妖邪敬黑狗血。
那一排排拉满了弓弦对准自己的利箭，全都是浸过黑狗血的。
狐女是半仙，她可不怕这些，冷笑着收回缠在帝王脖子上的琴弦，用力一甩，方才射箭的年轻将领的头颅便被琴弦给割了下来。
带着血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洒了一地鲜血，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大将们，见此情形心中还是有些发怵。
“放箭——”
另一名将领大喝，箭雨瞬间飞向狐女。
她猛拨琵琶弦，力道之大震起一阵余波，手指被琵琶弦割裂，血色的音刃破空而来。
那些箭尽数被音刃斩断，被音刃割下几名大臣的头颅后，其余人怕下一个身首异处的是自己，倒是不敢吱声也不敢下令放箭了。
狐女的五指间全是伤痕，琵琶弦上血迹斑斑。
宠妃在哭，帝王在轻声安慰她。
狐女瞥了一眼，眼中闪耀着恶意的光芒，笑问帝王和宠妃：“你们中死一个，我便放过另一人，你们谁愿意去死呢？”
宠妃哽咽着不做声。
帝王看了狐女很久，说：“你若言而有信，取走我的性命便是。”
宠妃受惊一般抬起一张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陛下……”
帝王对她说：“此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
狐女眼中涩然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是恨，是嫉妒，还是不甘，五指抓破掌心，她笑意轻狂：“你们既这般恩爱，我送你们一同永世不得轮回好了！”
帝王说：“夕颜，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对不起她。”
“铮——”
一道刺耳的琴音之后，那把白玉琵琶的琴弦断开，在她指尖割出深深的伤口。
帝王怀中的宠妃，脑袋爆成了一滩红白浆水。
不少血浆还溅到了帝王脸上，衣服上。
帝王胃部一阵翻滚，扭头就狂吐起来。
狐女笑容里恶意满满：“你不是把她放到了心尖上么，吐什么，这是你的宠妃啊？”
她几乎要笑出眼泪来：“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帝王吐得面色青白：“杀了这么多人，够了，收手吧，是我对不起你……”
狐女一步步走过去，踩着他的肩膀，把他踩到趴在地上，才踏起脚，改为踩在他脸上。
天已经亮了，红日从东方升起，霞光洒满王庭。
狐女看了一眼太阳升起的方向，眼神悲凄：“我若不杀你们，现在被绑在刑架上即将被火烧死的，就是我和我的孩子了吧？”
她重重碾在帝王脸上：“你有什么资格求我收手？你决心要烧死我们母子的时候，我也求过你，你是怎么说的？”
她仰头笑了起来，努力使自己眼中的水泽不要滑落：“你说，他是妖。”
“他死了，我如今就告诉你，什么是妖的报复！”
她一向清冷无波的眼底被血气曛得通红，指尖滴落的血珠化作流光，五指收拢成莲花的形状，结印翻转，千丝万缕银线从她脚下蔓延开去。
口中喃喃默念咒语，掌心的结印里溢出一道又一道拖着流光尾巴的符咒。
天狐一族擅驭火。
滔天的火焰包裹了整个皇城，一大清早等着去午门看烧死妖孽的百姓还不知怎么回事，铺天盖地的大火便卷了过来。
尖叫声、哭嚎声被炽风送出老远。
狐女掌心的银光里已经能看到刺目的红色，彰显着主人的妖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狐女原本绾好的长发散开，十指涌出的鲜血融进她牵引的银丝里，天幕仿佛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古朴又神秘的图纹缓缓爬上她脸颊，眼眸殷红得过分，仿佛下一刻就会泣血。
“卡擦——”地表开始龟裂，所有试图逃命的人瞧见眼前的情景，都是满心绝望。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不少士兵和宫人仓皇往后跑着都来不及，掉入了裂缝里。
“跑，快跑！”这撕心裂肺的吼声里全是恐惧。
那裂缝最终裂成了比护城河还宽的口子。
“轰隆——”是远处的山脉拦腰断裂。
所有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的，狼狈跪倒在地，高呼，“仙姑饶命啊！不是我们要烧死您和您的孩子……”
凡间异火，天降大雨灭之。
轰鸣的雷声里，滂沱大雨很快降了下来，只不过那是妖火，并非一般的火，大雨浇不熄。
一滴雨水落在狐女眼睑处，混着血迹滑落脸颊，仿佛是一滴血泪。
她满头青丝在烈烈寒风里寸寸银白，衬着一双血色的冰冷眼眸，布满符咒的脸孔，仿佛鬼魅。
手上结印的力量暴涨，乌黑的云层如海啸一般席卷了起来，黑云深处竟然透出一抹亮光，莫名让人联想到了佛光普照这样的字眼。
“以吾之名，取天狐之血为引，莽莽皇天在上，渺渺厚土在下，天狐夕颜以三魂七魄敬诸天神灵，借斩龙王权剑一用！”
缥缈的嗓音响彻天地。
那亮光里，缓缓探出一把黑色的巨剑，剑身上是与浮在狐女周身的光圈里相似的暗红色符文。
那剑没有锋芒，却让人从灵魂伸深处感受到了恐惧。
斩龙王权剑，可斩断龙脉，改变山河气数。
她凌空而立，俯瞰众生。
哭声一片，焦烟滚滚。
狐女眼底有片刻的迷茫。
帝王就在她不远处，见她面上有几分动摇之色，暗中搭起了弓箭，有着千钧之力的一箭携着破空的风声射向狐女，穿心而过。
“呃……”狐女垂眸望着自己胸腔处的血窟窿，嘴边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那只金箭的力道惊人，穿透了她的胸膛，还射出很远。
金箭是开朝先祖留下的，一直供奉在金銮殿上，受数百年朝拜，又有龙气加持，绝非寻常法器。
狐女看向帝王，眼中无喜无悲。
帝王说：“你不要再错下去。”
见狐女受伤，被吓破胆的士兵们腿还软着，但一个个也弯弓搭箭瞄准了险些让他们丧命于此的罪魁祸首。
铺天盖地的羽箭射向狐女，她用手背拭去自己嘴角的血迹，轻笑了一声：“凡人，果然是半点不值得怜悯的！”
她隔空一抓，帝王便到了她手中，那些射向狐女的箭，尽数落到了帝王身上。
帝王浑身都是血窟窿，几乎被扎成了一个刺猬。
她贴近他耳畔，嗓音温情，语调却森冷无比：“你送我的这万箭穿心，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帝王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是极致悲恸的。
狐女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穿透帝王胸膛，掏出了他的心脏。
狐女望着他那颗鲜红的心脏，笑着笑着，却流出了泪：“你这样的人，原来也还有心。”
她一松手，帝王的身体便坠了下去。
她看着他坠落，自己的身体则缓缓升向高空，仿佛是再也不可能再相遇的两个终极。
手中的结印狠狠压下，悬在黑云里的那把黑红巨剑终于压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王朝的龙脉被斩断了。
昔日繁华万里的河山，处处只见荒坟孤冢。
狐女用自己魂飞魄散的代价，斩断了整个王朝的气数。
她的孩子死了，便用那个男人的国来殉吧！
*
狐女在自己生命的尽头，把已经全无呼吸的孩子装进一个小木盆里，半妖的孩子，魂体本就脆弱。不满周岁而亡，是聚不起魂的。
“从冥河往下，就是忘川了，万物终结，都归于幽冥，娘亲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狐女眼睛涩疼得厉害，却再也掉不出一滴泪。
这个孩子，兴许魂魄早就散了，可她还是舍不得。
看着孩子空荡荡的心口，狐女已经痛到麻木的心脏还是又泛起了阵阵酸楚，眼中几欲泣血：
“对不起，镜儿，是娘杀了你，是娘亲手杀了你……娘看到你爹的心了，那样的人，心竟然还是红色的……”
木盆顺着冥河之水漂远。
六界鲜少有人知晓，冥河之水，每逢月晦，是逆流奔向天池的。
冥河天池的交接点，便是上清雪镜的往生泉。
那夜正是月晦，木盆里的半妖稚子，没有飘去忘川，而是顺着逆流的水，被送到了上清雪镜。

第36章
“都是些往事，没什么可说的。”辞镜不开心的时候，总是习惯把唇抿得很紧，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派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这模样看得梵音心疼。
梵音摸了摸他的头：“都过去了。”
辞镜别扭躲开梵音的手，想凶她别老摸自己头顶，但是一想到自己后面还要跟她表明心意，万一现在凶了她，到时候她不理他就比较麻烦了。
所以辞镜躲开后，面对梵音疑惑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动了动自己发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梵音注意力瞬间被他头顶的耳朵吸引过去，果然没再计较他为何躲开。
辞镜赶紧趁机扯开话题：“这场天罚之雷惊动了九天，神界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查探，先离开这里。”
梵音指了指从辞镜心口飞出去的那朵本命红莲：“那朵莲花怎么办？”
莲花……
辞镜黑着脸纠正她：“是业火红莲。”
梵音：“哦，那朵红莲花怎么办？”
辞镜：“……”
可能她就是跟“莲花”二字较上劲儿吧，他也懒得再纠正。
只道：“它现在还不愿意在我身体里呆着，但是我已经炼化了它，它不能离我太远，所以会自己跟上。等我法力恢复一些，就能把它封回体内。”
梵音点点头，伸手一薅，那朵业火红莲就被她揪在了手心。
辞镜满脸错愣。
这看似只有一朵业火红莲，但实则是上千株被他炼化后形成的一朵，因此这朵红莲比地府那些红莲燃起的业火威力更大些，就连烛阴那样的古神都不敢触碰，梵音竟然跟抓把野花野草一样薅在了手中。
梵音也从辞镜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儿，她看了看被自己攥在掌心的红莲，又看看看辞镜，道：“我发现这花挺乖的。”
也没有不愿意回辞镜身体里的意思。
辞镜盯着梵音手中那朵蔫头耷脑的红莲，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梵音道：“那我把花给你塞回去。”
言罢非常粗暴的把红莲按在了辞镜胸口。
红莲大半都掩进去了，只剩两朵花瓣还倔强的攀在辞镜衣襟上，仿佛是它最后的挣扎。
梵音用两根手指按着那两片花瓣，把它全部封进了辞镜心口。
辞镜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幻灭，红莲业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顺了？
他陈述事实一般道：“我法力尽失，封不住它，它会自己跑出去。”
梵音盯着刚冒出个花瓣尖儿的红莲，冷萌冷萌开口：“没事，我再把它按回去。”
才冒出来的花瓣尖儿听到梵音这话，花瓣一抖，立马缩回去了。
红莲觉得自己很委屈，从来都只有它烧别人的份，结果这个女人不仅不怕烧，还把它的花瓣捏得生疼。
但是作为一朵活了几万年的莲花，它十分能屈能伸，所以现在就先屈一下吧。
本命之源回到体内，辞镜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他神情愈发幻灭的看着梵音：“你到底是什么？”
他十分识相的把“东西”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梵音尴尬挠头：“我该不会真是魔吧？”
辞镜蹙眉：“你见过浑身没有一丝魔气的魔？”
梵音瞬间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对于自己的身份，她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
青牛车没了，梵音带着辞镜一路驾云往冀州去。
本来不太想让辞镜再次想起他的身世，但是一路上辞镜都很沉默，梵音就知道他心中还是有个坎儿过不去，便道：“辞镜，别恨你娘。”
辞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没有恨她，她于我而言，跟这大千世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
他幼时没有一点关于自己母亲的记忆，等到能记事的时候，跟着狐女夕颜这个名字一同出现在他耳朵里的，还有“半妖”这个词，以及那无尽的羞辱和痛苦。
他并非是被容白古神救回来后便一直留在上清雪镜的。
狐族得知狐女夕颜已经魂飞魄散，狐王狐后大悲之下，连忙前往上清雪镜，祈求容白古神把狐女夕颜的孩子交给他们。
狐族本就是辞镜的归宿，容白古神没有阻拦的道理。
在狐族的那几年，是辞镜最痛苦的一段时日。
狐王狐后虽然疼他，但他是半妖，被所有妖族不耻的半妖，因为有一半的人族血统，没有洗髓之前，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狐王的其他孙子、外孙，都以取笑他、捉弄他为乐。他们会用法术把他冰封起来，看他能活多久。或者是捏诀点燃他的狐尾，看着他惊慌失措跳进水里，却还是灭不掉那妖火而哈哈大笑。
每次听到狐女夕颜的名字，对他来说都得遭受讥讽和折磨，久而久之，他厌恶听到夕颜这个名字。
仿佛就是这个名字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那些妖最喜欢看他哭，但小辞镜就是像个木头人一样，任她们怎么摆弄，就是不掉一滴泪。
他很聪明，他故意把伤痕给狐王狐后看，但是他们除了心疼，并没有怎么责罚那些欺辱他的孩子。
小辞镜明白了一个道理，除非他自己变强，否则永远没人为他出头。
但一个半妖变强，谈何容易？
一次那群小狐妖玩得过火，把他带去人界，让他在闹市上露出了狐耳和狐尾。百姓大叫着妖怪惊慌逃窜，很快官兵来带走他。
说是要把他烧死。
被绑在型架上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烂菜叶子臭鸡蛋扔了他一身。
因为受过更多比这过分十倍的毒打，也被妖火烧过不止一次，那时他竟一点也没觉得怕。
他只是突然想知道，那个生下他的人，他所谓的母亲，如果知道他会遭受的这一切痛苦，会不会后悔生下他这样一个半妖？
在妖界永远被欺凌，在人界是怪物……
当初在建木中，建木故意提起他的身世，他没有半分动摇，不是他生来心如磐石，而是他曾经在远古战场上，入魇魔的噬魂阵，被困在幼年的记忆中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里，他一次次看着那个弱得任何人都能轻易碾死的幼年自己，经历这些谩骂欺凌。他从一开始的心性大乱、失控疯狂杀人，到后面像旁观别人的人生一样平静看完所有曾让他痛苦的回忆。
噬魂阵破了。
容白古神说，过了这一关，他往后不会再有心魔。
如果那段记忆是他的心魔，辞镜的确是不在乎了，毕竟在后来的古战场上，天狐一族死伤殆尽，老狐王老狐后早些年便寂灭了，剩下的那些，辞镜没有一个个亲手杀掉便是对他们的仁慈。
往后的年岁里，偶尔想到狐女夕颜这个名字，辞镜还是会觉得身上仿佛有被人踢打的钝痛，但终究是没那么再反感这个名字。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恨夕颜。但是，夕颜这个名字留给他的，除了那些幼年的苦痛，他再也记不起其他的。
他想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在他法力鼎盛时期，他甚至回到了曾经被夕颜斩断龙脉的那个王朝，回溯流年，亲眼去看当年的一切。
知道了狐女夕颜曾经的苦衷，辞镜杀去天狼族，拧断了那个代替夕颜嫁过去的侍女的脖子。她很好命，嫁过去就给天狼首领生了一窝狼崽，在天狼族站稳了脚跟。哪怕后来代嫁一事败露，她也只说是自己是被天狐族逼着嫁过来的，把自己当年的恶行摘得干干净净。
有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或许怎么也没想到，在狐女夕颜死去几千年后，她还会死在狐女夕颜的儿子手中。
辞镜查过那个男人的转世，可惜冥界的转生录上根本没有他和那个宠妃的名字。
可巧，他们的前世同样不存在。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是下凡历劫的神。
多么可笑，天神下凡只为历一场情劫，狐女夕颜赔上的却是魂飞魄散的代价。
辞镜去女娲神卷上找关于那段时间下凡历劫的神族记录，遇上女娲神殿失火，大半经卷被烧毁，剩下的残本里，记录的几位历劫的神君无一不是在神魔战场上陨了。
辞镜找不到那个负了夕颜的男人，也找不到只言片语关于那个宠妃的去向。
随着神魔大战达到终极，死去的神族越来越多，辞镜只当他们也死在了神魔战场上。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夕颜报仇，只是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夕颜对他来说，依然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关于他身世的名字，仅此而已。
*
梵音听辞镜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还是有些心疼他。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小团子。
辞镜突然来了句：“以后我们不要孩子，我陪你走到天地寿命的尽头就好。”
他是一只重塑了天狐灵体的半妖，梵音还不知是个什么物种，他们生出的孩子，谁知是个半妖半啥。
跨界结合生出的孩子，都会先天不足。
半妖还算好的，只是修行困难。魔界和冥界跟人生下的孩子，都会早夭，因为人的气息禁不住魔气和鬼气侵蚀。
神跟人结合生出的孩子约莫是最惨的，呱呱坠地就得先被天雷劈一通。
毕竟一出生就是个半神，别的凡人想成仙都还得修个千百年，世上哪来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
神魔相恋就更别说了，神泽和魔气相互撕扯排斥，别说有孩子，相恋简直就是在自杀。
据说魔界人均颜值水平低下，哪怕是妖界最为貌美的狐族跟魔结合生出的孩子，都丑得不能看。
虽然辞镜心中笃定梵音不是魔，但是就怕世间有万一。
到时候要是生出个丑得不能看的小怪物来……
辞镜越想小眉头皱得越深，觉得不要小孩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梵音一直没有回话，辞镜抬头一望，就见梵音面无表情盯着他。

第37章
“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说这个？”梵音问。
辞镜仰视梵音时，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一颗小团子，瞬间沉默了。
梵音望着他再度自闭的模样，坏心地捏了捏他毛茸茸的狐耳：“本姑娘还没说要不要喜欢你呢。”
辞镜抬起头来，一瞬不瞬盯着梵音。
琉璃般的眸子里有淡淡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数万年来没喜欢过人，更别提跟人告白什么的。在他印象里，妖侣只要对方足够强大足够貌美，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他法力若回到全盛时期，在六界难逢敌手，容貌也是数一数二的。
辞镜想不通为什么梵音不喜欢自己。
何况她曾经还那样对他……
瞧着小团子倔强抿紧唇盯着自己，一双萌哒哒的大眼写满了委屈，仿佛是只被人始乱终弃的小奶狐，梵音竟莫名的升起一股负罪感。
她心虚得赶紧回过头专心驾云。
辞镜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怀里的通讯仪突然亮了起来。
他如今灵力全无，只得扯了扯梵音的袖子。
因为方才梵音的话，他又不想先示软，就一直绷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梵音憋着笑帮他用灵力接通了通讯仪。
烛阴那分外欠揍的嗓音瞬间就从通讯仪里传了出来：“死狐狸啊，你死了没？”
辞镜黑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声线冰冷，可话一出口，依然是奶萌音：“怕是得叫你失望了。”
通讯仪那头“嗤嗤”两声，才忍住了笑：“如果我没算错，到如今，你法力也才恢复了一层，竟能从天罚手中讨条活路，真有你的啊，死狐狸！”
辞镜小眉头皱了皱，他看了梵音一眼，只道：“无事别烦本座。”
梵音能直接吞噬天雷的事在他印象里，六界内绝对没有过先例，辞镜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目前连烛阴也没打算告诉。
倒也不是不信任烛阴，只是在自己身上的轮回咒没完全解开前，辞镜不敢再冒险。
辞镜的脾气烛阴是知道的，怕辞镜当真挂断通讯仪，忙道：“你身上的轮回咒怕是还需一月才能完全解开，天罚上震九天，下撼幽冥，神界如今正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
这些早在辞镜的预料之中，他正打算回话，烛阴却突然丢出一个让他都为之震撼的消息：“你带着小梵音还是万事小心些，已经有三方山海镇兽遇害，幕后凶手还不知是谁。”
“山海镇兽遇害是什么意思？”辞镜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山海镇兽身上有容白古神留下的神印，超脱六界，可与天地同寿，何人有如此大的神通，竟然杀得了山海镇兽？
通讯仪那边烛阴的语气也沉重起来：“我也是听闻西荒须弥天柱突然断裂，天塌了才知晓是镇兽遇害了。知晓山海镇兽是哪八大兽的，除了容白古神，便只能从山海图中去寻蛛丝马迹。六界皆知是你盗走了山海图，这死去的三方镇兽，八成会算到你头上。”
辞镜虽然拿到了山海图，但神界一直穷追不舍，他还没来得及从图中研究出山海镇兽是哪八大镇兽。
梵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见小团子一张童稚的脸也寒气森森，忙替他问：“可知死去的是那三方镇兽？”
烛阴答道：“镇守西荒的天禄，镇守南荒的白泽，以及伴生于中天建木的蚍蜉。不过目前只有西荒天塌了，神界已经派了夸峨神前去将天顶.起来。”
梵音瞬间觉得有张阴谋的大网一早就笼罩了他们，上次在建木中，建木也有容白古神的神印，但其威力远不及辞镜身上的神印。
辞镜显然也想到了建木，一双眸子幽暗沉寂：“幕后人杀了山海镇兽夺取神印，又怕镇兽一死破坏天地间的平衡，所以将神印的力量分出来一些给那一方的神兽，令其代在短时间内替镇兽镇压那一方的生灵。”
建木树妖大抵便是如此，幕后之人杀死了真正的镇兽蚍蜉，又给建木一小部分容白古神神印的力量，从此建木就代替蚍蜉暂时镇压中天。只不过建木的力量不够，这才又坑杀了那么多神族，将他们的精血神魂都一并吞噬来供给自己力量。
辞语气镜笃定：“西荒镇兽天禄绝非是最近遇害的，代替天禄镇守西荒的神兽怕是也死去多年了，只不过西荒平衡的临界点到如今才被打破造成天塌。”
听辞镜这么一分析，梵音就觉得南荒和中天怕是也太平不了多久。
通讯仪那头烛阴似觉得牙酸，怔了半响才道：“本尊万多年没踏出过上清雪镜，如今这六界是怎么了？还有人这么上赶着找死的？”
山海镇兽本就是为了维持天地平衡而存在的，幕后之人杀光了山海镇兽，可不就是想拉着整个六界陪葬么。
辞镜却道：“或许幕后之人是想得到山海镇兽身上的神印。”
烛阴瞬间明白了辞镜的意思，惊道：“那人想把容白留在神印上的力量炼化了，为己所用？”
那岂不就是妄图称霸六界？
但六界之间的平衡一旦被完全打破，届时整片天都崩掉，那么一切就会回到盘古开天地以前的混沌，他们谁也活不了。
只能说妄图用这个法子称霸六界的人愚不可及。
辞镜沉默了很久才道：“神印上残留有师尊的魂息。”
这下烛阴也不明白辞镜话里的意思了，“对方想把容白的一缕魂息都毁干净？”
如果对方大费周章杀死山海镇兽 ，又找个赝品顶着延缓天崩，只为了让容白一缕魂息都不再存在，这得是多恨容白？
梵音听了烛阴的话，光是想想都觉得那幕后之人也忒狠了，虽然她没有真正见过容白古神，但那次在竹楼幻境中所见的，分明是个性子清冷却心怀苍生的神祇，谁会跟容白古神结下这么大的仇？
辞镜罕见的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师尊的死本就蹊跷，不乏此种可能。”
他其实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只不过很快被他自己否定掉了。
他当初上九天盗取上海图，本是为了寻找山海镇兽的下落。
只要收集八方镇兽的神印，聚齐容白古神的八股魂息，就能复活容白古神。
山海图本就是容白古神所创，只要容白古神苏醒了，山海镇兽死去造成的六界失衡有的是办法解决。
只不过他尚未得知从镇兽上取走神印的方法。
如果……只有杀死镇兽才能取得神印，那么做这一切的人是不是跟他一样，想复活容白古神？
貌似说的通，但辞镜想不出六界之中还有谁能愿意为了容白古神做到这地步。
而且如果他这个猜测是真的话……想复活师尊，就得死么？
辞镜不动声色瞥了梵音一眼，眸底化开了比夜色还深的墨色。
“反正死狐狸你自己当心点，你也是山海镇兽，如今身上的轮回咒有又还没解开，可别被人杀死了，连那身狐皮都被人给扒去买喽！”
烛阴不太清晰的嗓音从通讯仪那头传来，可能是又忙着吃葡萄去了。
辞镜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放心，本座死之前，还得先把你那一身龙鳞给刮下来。”
“切！好心没好报！行了行了，本尊知道你们忙着逃命，有事再联系本尊吧。”
言罢就率先掐断了通讯仪。
梵音驾云也抵达了冀州，冀州就没黄帝城那般花里胡哨了，阻隔外界的只有一层闪着流光的结界。
结界壁几乎与天齐高，看起来威严无比。
“只要不是魔族，都能穿过这层结界。”辞镜道。
梵音伸手往那闪着五彩流光的结界壁探去，果然轻易就穿过了。
小团子拉着她的衣摆一同穿过了结界。
面对梵音疑惑的目光，他顶着一张面瘫脸道：“还必须得有灵力。”
他法力尽失，没有梵音带路进不来。
梵音看着努力营造出一副“我很不好惹，我很高冷”模样的小团子，被萌得心肝儿颤，手痒掐了一把他的包子脸。
小团子突然陷入了沉思。
他发现梵音好像更喜欢变小了的自己。
哼(ノ=Д=)ノ┻━┻
*
过了结界还有一道城门，梵音觉着这冀州城门跟先前在女魃幻境中见到的有点像，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神玄铁打造的，坚固无比，远远望着森严肃冷。
城门处的守卫只有两个。
城楼外倒是搭建了数千营帐。
梵音小声跟辞镜嘀咕：“虽说冀州城外有一层防魔结界，可若是那层结界破了，魔界便可长驱而入。天兵们把营帐扎在外边，冀州这片长城岂不是成了摆设？”
辞镜眉头轻拧着，似乎也有些不解，最终只道：“可能脑子坏了。”
梵音：“……”
妖皇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梵音又给自己施法了个遮掩诀，戴上帷帽，这才往城门处走去。
能来到这里，就说明绝对不是魔，因此城门处查得也不是很严格，守卫只问了一句：“什么人，哪儿来的？”
梵音道：“黄帝城来的，前来采集时冥花。”
想来是这几日有不少采集时冥花的人进城，守卫听到这个回答后没再多问，直接道：“进去吧进去吧！”
比起黄帝城，冀州城内就冷清得过分，十里长街放眼望去竟空无一人，只有北风打着卷把一片枯叶吹过。
“都逃难去了么？”梵音觉得这街上冷清得未免过分了些。
辞镜依然抓着她一片衣角，倒不是害怕，而是怕梵音丢了。
哪怕他法力全失，可他到底是九尾天狐，感官比常人敏锐千百倍。
他在风里轻轻嗅了嗅，眉头拧得紧了些：“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没有活物的气息，便是一座死城了。
梵音带着辞镜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瞧见连草木都是枯死的，路边的荒草遮掩下，隐约还能看见白骨。
梵音捏了个诀荡平那些荒草，遍地枯骨看得人心头发怵。
“这得是死了多久了？来之前也没听说冀州死了这么多人啊？”梵音疑惑不已。
而且这里草木都枯死了，哪还有时冥花可采？
“砰”的一声闷响。
梵音和辞镜齐齐回头，就见那厚重的城门突然合上了。

第38章
梵音身形一掠，瞬间就到了城门底下。
同为神玄铁打造的城门闭合之后，城门跟城墙形成一体，几乎成了一道看不清界限的屏障。
“怎么回事？”梵音伸手在屏障壁上摸索，明显能感觉到这屏障上蕴含的巨大力量，毕竟是曾经抵御魔界的城墙，防御力自然不可小觑。
“正午一过，冀州城的城门就会关上。”一道苍老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梵音回头，瞧见是个老翁，衣着质朴，身后背着装满时冥花的背篓，看样子是个药农。
“你是？”梵音对突然出现在此处的药农有些惊疑，她明明没有感到任何气息靠近。
“冀州本的药农，你们是外面来的吧？”药农看了一眼从那边走过来的小团子，目光又回到了梵音身上：“这些日子冀州来了不少外乡人。”
“为何正午一过就要关城门？”梵音抓住重点问。
“冀州地处神魔两界的交界处，正午一过，太阳西斜，阳气不足，魔气就会侵蚀过来，所以必须得一过正午就关上城门。”药农答道。
梵音注意到他背篓里的时冥花，虽然她没亲眼见过，但在出云山侍弄仙草灵药的那段时间，也看过不少关于草药的经卷，因此一眼就认出了药农背篓里背的是时冥花。
隧问：“这里草木都枯了，你从何处采摘的时冥花？”
药农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一线桥那边素来是冀州时冥花盛产之地，这边的草木都是先前魔族大举入侵，被魔气侵蚀毁掉的，但一线桥那边的草木还没被毁。”
“城里的人都死光了，如今但凡有个活口，也都逃往周边村落去了。跟你们一样来这里的那些外乡人，如今也都在村落里，你们随我来吧。”药农说完就示意梵音跟上他的脚步。
梵音跟辞镜对视一眼，这才跟着药农前去。
路上梵音装似无意道：“老人家您修为怕是已达大乘了吧？”
药农诧异看梵音一眼，随即摇头：“老朽愚钝，不是修仙之资，到了这把年岁，不过元婴修为罢了。”
“姑娘会这般问，是因为分明看透了老朽的修为，方才却又没能察觉到老朽的气息罢。上山采药时常会碰上凶猛异兽，如何隐藏气息，这可就关乎性命了，因此冀州一带的药农，掩藏气息都是一把好手。”
听药农这样一解释，梵音心中的疑团消散了不少。
只不过小团子目光偶尔掠过道旁枯死的草木，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梵音就瞧见了远处山头上格外显眼的绿色。
药农笑呵呵道：“村子就在前边了。”
苍翠的绿色和一片死气沉沉的枯黄在天地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是谁拉了一根线，将所有的颜色从此处斩断。
到村口的时候，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一口古井边上，见到药农，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狰狞而疯狂的恶意：“你们把泠月还给我……你们把我的乖孙女还给我……”
药农见到老婆婆，神色也不太好看，见老婆婆要扑过来，他似乎是想要用力挥开，但顾忌着梵音在旁边看着，这才只是把人推开几步，不耐烦道：“你孙女自己跑进了一线桥，干我何事？”
“你们杀了泠月，是你们杀了我乖孙女！”老婆婆情绪崩溃，对着药农又抓又挠。
药农赶紧冲着村子里面喊了一声，“泠月她姥姥怎么又跑出来了？快些把人弄回去！”
很快就从村子里跑出来几个身板壮实的农妇，半拖半扶架着老婆婆往回走。
“就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又跑出来了？”
“泠月那孩子也是，怎么就另愿在山上跟一只妖兽为伍，也不肯回来看看她姥姥……”
两个妇人正谈论着，老婆婆突然又失控大叫起来：“那不是我的泠月，我的泠月已经死了，被你们杀死了！”
“一个丢了孙女的疯婆子了，已经疯了好些年了。”药农跟[なつめ獨]梵音解释。
梵音点了一下头，心中疑虑，并不作答。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不少人，梵音注意到有几个衣着跟村子里的人全然不同的，猜测他们或许也是前来采摘时冥花的。
果不其然，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男子看到药农满满一背篓的时冥花，笑道：“村长此行收获不错啊。”
梵音扬了扬眉，她就说这老头在村子里说话似乎挺有威信，原来是村长。
面对疤脸男子的夸赞，药农倒是半点没架子，只道：“在冀州这么多年，对一线桥一带比较熟悉罢了。”
“这约莫是今年的最后一批时冥花了，再不前去采摘，怕是过几天就得谢了。”药农说起这话，语气中满满的惋惜。
梵音自是知晓时冥花的特性，花期只有七天。
药农采摘的这些时冥花开得这般灿烂，只怕花期早已过半。
疤脸男子一听，果然也犹豫了起来，问：“您能保证不会遇到异兽吗？”
药农有些为难道：“您这话叫我怎么答好？您和您手下的人若要一同去，老朽也只能带你们往隐秘的地方走，尽量避开异兽，可若是异兽碰巧出现，这……老朽怎保证得了？”
凡灵花异草生长之处，都会有异兽盘踞看守。
这疤脸男子若是也想采摘时冥花，未免也警惕过头了些。
梵音插嘴问了句：“莫非看守时冥花的异兽异常凶猛？”
疤脸男子看了梵音一眼，没有搭话。
药农介绍道：“这是今日刚进城的，听说也是为采时冥花而来。”
疤脸男子这才又上下打量梵音一番：“也是来采时冥花的？要不要跟我们搭伙？”
怕梵音不同意，他道：“一线桥那边出了吃人的异兽，已经有不少前去采时冥花的人没能回来，搭伙前去，碰上异兽，总比一个人单枪匹马强。”
辞镜拉了拉梵音的袖子，梵音便推拒道：“我还带着孩子，怕是多有不便，就不跟你们搭伙了。”
疤脸男子也没强求。
这茬儿就这么揭了过去。
药农给她们安排了一户人家借住。
梵音身上的仙晶在租青牛车的时候就花完了，跟药农说清目前没钱后，药农格外好说话，只让她放心住下，等采摘到时冥花换了仙晶再给借住费也不迟。
接待他们的这户人家也格外热情，主人家是对年轻夫妻，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孩看起来五六岁了，虎头虎脑的的一个小胖墩儿，啃着自己的胖手流了一手的口水。
小胖墩儿估计是以前一直没有玩伴儿，见到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为了向小团子示好，就用那糊满了口水的手，把自己的点心扳成两份，递一份给小团子。
小团子看到那只黏满口水的手，耳朵上的绒毛都险些炸起来了。
跟一个小孩对峙有失身份，可是眼前这位小孩明显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小团子麻溜躲到了梵音身后。
梵音看到小胖墩儿还伸着那只给点心的手，嘴巴已经瘪了下来，似乎要哭了，只得哄道：“他吃甜点吃太多把牙吃坏了，现在一吃点心就牙疼，所以他不能吃。”
小胖墩儿听了梵音的话，眼底的泪花花这才又转回去了。
正巧农家的女主人从厨房出来，见小胖墩儿在院中便斥道：“狗蛋儿你别讨人嫌啊。”
小胖墩儿一边啃着手指一边用一只手指着小团子，对妇人道：“妹妹，漂亮。”
辞镜：“……”
梵音险些笑喷，感受到小团子的死亡凝视，才纠正道：“咳咳，是弟弟。”
妇人也是头一回见到像辞镜这么漂亮的孩子，笑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你夫君一定生得可俊俏了！”
梵音赶紧咳嗽两声：“他……是我弟弟。”
给辞镜当娘还是算了。
辞镜盯了梵音一眼，抿紧唇不说话。
他讨厌自己现在这个身体。
“哎呀，是我眼拙了。”妇人连忙赔罪。
“无事。”梵音觉得这妇人面善，看起来也挺好说话的，便跟她打听：“我进村的时候在村口看到一个老婆婆……”
“你说泠月她姥姥啊，那也是个可怜人。”妇人叹道：“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泠月本是咱们村的巫女，结果那一年去一线桥采药回来的人，都染了怪病，后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染上了，死了不少人。”
“泠月是巫女，却治不好村里人的怪病，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怪她。她有空就去一线桥那边，有一次半月都没回来，村里人都猜她是不是遭了什么不测，那天半夜她却带回来一头死去的白鹿。”
“泠月说，吃了白鹿肉这怪病就能好，说完就又走了。村里人架起锅准备煮白鹿，处理白鹿尸体时，那死去的白鹿突然活了过来。先辈说白鹿通灵，它还活着，村民们也不敢吃它。但那白鹿竟也不跑，后来有人狠心拿刀去割白鹿肉，白鹿跟人一样痛得掉泪，依然不跑。”
说到这里，妇人心中也感慨颇多：“村子里的人为了活命杀了白鹿，吃完鹿肉后，怪病果然就好了。村长带头把白鹿的骨头葬了，逢年过节村里人都会去祭拜。但泠月再也没回来过，泠月姥姥从那以后就疯了，说是我们杀了泠月。”
梵音觉得可能泠月跟那白鹿真有什么关系。
但妇人话锋一转，道：“后来有人再去一线桥采药，见到了泠月，说是她骑着一头水牛大小的银狼从一线桥上走过，别人叫她，她也不应。再后来，一线桥那边就时常有凶兽出没，去采药的人十有八九都没能回来。听村长说姑娘你也是想去一线桥采药的，那边凶险，可得小心啊。”
梵音道了声谢，带着小团子回房后，布下一个隔音结界才问：“有什么疑点没？”
小团子道：“冀州主城的草木不是被魔气侵蚀而死，而是被吸干灵气而死的。”
那就说明村长之前的话是骗她们的。
“我觉得冀州城的现状肯定跟泠月有关。”梵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而且黄帝城那边是当真不知现在的冀州是什么样么？这节骨眼儿上还让大批散仙游神前来冀州采摘时冥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想不出个缘由来，梵音有些烦躁，她把小团子捞起来，准备抱他去床铺那边。
隔音结界只能隔绝结界里的声音，月光从半开的窗棂照进来，洒在辞镜身上。
梵音正好到了床前，手上的小团子突然变回了辞镜原本的模样，猛然加重的力道险些没叫梵音双臂脱臼。
她毫无防备地跟着辞镜双双跌倒在床榻上，梵音鼻子撞上辞镜精瘦的胸膛，痛得她眼冒金星。
“你下次恢复本体能不能先说一声。”梵音揉着快被撞塌的鼻子，一手撑着辞镜的胸膛准备从他身上起来。
突然恢复本体辞镜也有些懵，看到窗外那轮圆月时，他突然就明白了，月圆之夜，是月华最纯粹的时候。
月华对天狐一族而言，不亚于天才地宝。
吸收了月华恢复了些法力，所以他才能恢复本体。
见梵音要起身，辞镜只愣了一会儿，就瞬间把手绕去梵音后背，用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按着她的背脊让她再次压下来。
在梵音惊疑的目光里，辞镜微凉的唇印上了她的。

第39章
梵音一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辞镜。
辞镜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在她丰润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才分开一寸的距离，用一种教小孩的语气道：“要闭眼的。”
被他咬过的地方湿湿的，凉凉的，还带着点麻麻的痛意。
梵音完全懵了。
辞镜用巧劲儿翻了个身，这次换成梵音在下面了。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梵音瞬间警觉起来：“你想干嘛？”
辞镜用拇指碾了一下梵音唇上方才被咬过的地方，狭长的眸子半眯起来，银发披了满身，清冷的月辉洒落在他魅惑的容颜上，整个一祸国殃民的妖孽。
偏偏他神色清冷至极：“三方镇兽被杀，这冀州城里也处处透着古怪，接下来怕是危险重重。”
梵音点了一下头，这些她都知道。
辞镜道：“你需要加强修为，本座得尽快恢复法力。”
梵音继续点头，这个她也知道。
辞镜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直白道：“我们双修吧。”
梵音：！！！
“哐当”一声巨响，辞镜连着屋子里的窗户一同飞出去了。
这动静引来屋主人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梵音赶紧收回自己踹出去的那只脚，冲着屋外道：“没事没事，就是见着一只老鼠，我在打老鼠。”
“老鼠？”妇人的声音有些疑惑：“我先前收拾屋子的时候倒是没瞧见，要不我进来帮你捉了？”
“呃，不用了，我刚刚已经打死了那只老鼠。”梵音回答。
妇人没再坚持，只叮嘱了句：“那姑娘你有事尽管叫我。”
“好的，打扰到您了，您回房歇着吧。”梵音有些心虚的道。
屋外很快就想起了夫人打着哈欠走远的脚步声。
梵音这才赶紧往窗边看去。
狐狸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那被一同撞出去的窗叶还落在外边。
梵音把窗叶捡回去用法术安好，这才去外面找狐狸。
辞镜身上便是没有隐灵符，只要他想，也能完完全全掩藏自己的气息。没了血契，梵音想找到他还真有点困难。
梵音绕着村子走了大半圈都没看见狐狸。
想起自己那一脚，她心中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辞镜突然提出这么孟浪的要求，真不怨她反应过激。
“辞镜？你再躲我真不理你了。”梵音找了半天找不着人，心中不禁也有点恼了。
四周静悄悄的，镰刀似的弯月一般隐在乌云里，偶尔有风吹过，树叶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数三声，你要是不出来，我以后绝不管你。”说完狠话，梵音就开始数：“一。”
树影摇曳，偶有一两声虫鸣响起，四下除了房屋和树木的影子，再无其他。
梵音攥紧了手心，继续数：“二。”
风吹得更大了些，树木枝桠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变得凌乱起来。
辞镜一直没有出现，梵音也迟迟没有数出第三声。
静了很久，梵音闭上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启唇：“三……”
她刚数出最后一个数，一股疾风掠来，卷起她压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梵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条件反射性的想挥一巴掌出去，但很快被人截住，顺势扣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鼻尖窜入一股冰雪般沁凉的气息，倒是让她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来人是辞镜。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薄唇跟她相距不到三寸，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从来没有人敢踹本座。”辞镜脸色很不好看。
梵音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其实在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梵音内心也是有点后知后觉的惊讶的。曾经她怕他怕得跟什么似的，但是现在也敢跟他闹脾气、跟他要求一个平等了。
自己对他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是因为知道他就是小狐狸了，所以潜意识里不再怕他吗？
梵音心口乱糟糟的，斥道：“你先放开！”
因为怕吵醒附近的村民，她刻意压低了声线，那股懊恼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一样。
辞镜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神色极其认真，眼底却有很明显的侵犯意味：“我又想亲你了。”
好似一个莽撞少年，羞涩却还不太会掩藏自己的心思，决定把它剖开时，所做的一切都是冲动而鲁莽的。
梵音这次没生气，她突然意识到，辞镜可能不太懂人界的恋爱法则，所以原本气他轻薄自己的那一点恼意，也跟着淡了下来，只道：“你知道那是代表什么吗？”
辞镜歪了歪头，神情纯粹而懵懂：“喜欢？”
梵音纠正他：“它建立起来的是一种关系，通俗而言，就是名分。”
狐狸动了一下耳朵，说：“我知道，我给你名分。”
梵音却摇头：“没有建立关系前，你对我而言，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们都不需要彼此，也没有任何一种束缚会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是自由的。”
狐狸抿唇，似乎不太开心：“我们之前有血契的。”
他显然想反驳梵音说的没有建立关系前，他们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这一观点。
梵音黑着脸打断他：“那不一样。”
狐狸十分会举一反三：“你说的那种关系要怎么建立，亲一下就算是建立了？”
要不是他神情格外认真，梵音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混。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辞镜抬起下巴又轻轻吻了一下。
他宣誓主权一般道：“这样？”
他唇瓣微凉而柔软，轻轻触碰的时候像是被一片沾着露水的花瓣拂过。
梵音心脏很没出息的狂跳了两下。
但她还是把辞镜推开了一臂远的距离，在辞镜困惑的目光里，很冷静的告诉他：“不是亲吻就代表建立了这样的关系，而是建立了关系，才能做亲吻这样亲密的事情。没有建立关系前，我们只属于自己。建立关系后，我们是属于对方的，在这层关系里，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这层关系没有解开之前，任何亲密的举动，都不能再对其他人做。”
“这份建立起来的关系，用看得见的形式表示出来，就是名分。但在看不见的地方维持它的，是对彼此的忠诚。”
“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喜欢就够了，你需要付出的，还有你对我的忠诚。同样的，如果我接受你的喜欢，同意跟你建立这样的关系，那么我也得对你付出我的忠诚。”
辞镜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说辞来诠释再简单不过的“喜欢”二字。
但他大抵明白了梵音想表达的意思，只有她同意跟他建立关系后，他才能吻她。
比起直接亲吻，表露心意倒是让狐狸结巴了起来，发顶的狐耳因为太过紧张而一抖一抖的：“我……喜欢你。”
梵音冲他笑了笑。
辞镜突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梵音道：“你可以告白，但我也有拒绝和考虑的权利。”
辞镜倒是不笨，问：“为什么不接受。”
梵音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短暂的惊愕后，脸红心不跳继续胡诌：“这种事情是能直接拍板定下的吗？自然得深思熟虑。”
辞镜很精明，但在感情上的确是一张白纸，轻易就被梵音忽悠了过去。
他绷着一张脸似乎不想让梵音觉得自己很心急，不过那时不时瞄过来的视线还是暴露了他。
辞镜有些不自在道：“你考虑多久？”
梵音本来是存着戏弄他的心思，但是现在也被弄得有些脸红。
她关于所有的恋爱经验还是话本子上看来的。
以前看的的无数话本剧情飞快的在梵音脑子里掠过，男女主在一起之前都得经历些什么来着？
燎？宠？小虐怡情？
啊呸，她才不要虐！
梵音脑子里乱七糟八想了一堆，最后只道：“接受后我就得对你付出我的忠诚，但在此之前，我得想清楚，值不值得，合不合适，有没有未来。”
梵音说前一句的时候，辞镜是平静的，在听到“合不合适，有没有未来”时，心底倒是咯噔一下。
不为别的，他现在还不知晓梵音的物种，如果他们跨了物种，谈合适、未来这样的话题……
梵音见辞镜变了脸色，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这些太沉重，他或许都没想过这方面的事，说喜欢也不过一时兴起，心口不由得也沉了沉。
眼底的欢喜都少了几分，只道：“我会在七日之内给你答复的。”
梵音越过辞镜往回走，辞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有心脏的胸口，莫名的有些钝钝的疼。
等已经完全看不见梵音的背影了，他才喃喃自语一般说了句：“我喜欢你。”
没有值不值得，没有合适不合适，只是最纯粹的喜欢而已。
*
狐狸盘腿坐到高丘上，月华洒落他满身，不需要他刻意去吸收，月华也能自动涌入他灵脉中。
狐狸掏出自己的通讯仪，给烛阴发了过去。
烛阴接通后，倒是有几分意外：“这么快又遇到麻烦了？”
狐狸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通讯仪那头烛阴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喂了好几声还是没人应，声调都变了：“死狐狸？还能喘气就吱一声，报个地址本尊过来给你收尸。”
狐狸沉着脸回复：“本座没事。”
烛阴白担心半天，有些暴躁道：“没事你装什么死？”
狐狸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给人表明心意了，对方说考虑几天是是不是不喜欢？”
烛阴切了一声：“这还用问，肯定啊。”
烛阴对辞镜这只小雏狐再了解不过，瞬间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憋着笑道：“怎么，小梵音是这么跟你说的？”
辞镜这次丧得毛都炸不起来：“她为什么不喜欢本座？”

第40章
烛阴气定神闲反问他：“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喜欢你？”
狐狸答不上来。
烛阴便笑了：“你有钱吗？”
狐狸：？
烛阴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人家考虑，可能是觉得你穷。”
辞镜对自己有多少钱还真没啥概念，毕竟远古神祇都是以强者为尊，除了烛阴这抠抠搜搜的货，谁会在意古神们是不是有钱。
“本座知晓了。”
辞镜面无表情挂断通讯仪，捏了一个传唤符。
他苏醒以来，妖界那群老家伙虽然非常识时务的把他捧上妖皇之位，但辞镜还从未召见过这些后世的“小妖”。
在他看来，哪怕倾整个妖界之力，还抵不上他自己一个人。
毕竟他杀上九天，神界百万天兵，还不是说败就败。
所以辞镜对妖皇拥有的权利，从未放在眼里过，只要他想，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为尊。
妖界的几方妖王突然接到这份气息古老而强大的传唤符，个个都吓得不轻，他们曾在妖皇苏醒之日，率领群妖前往万妖台迎接，但是连传说中这位古老妖神的影子都没瞧见。
后来再有消息，便是妖皇杀伤九天，盗取山海图，解开一直压在妖界的禁制，让群妖法力不再受限制。因此妖王们虽然没见过妖皇，但对这位神秘无比的妖皇敬畏无比，尊他为妖界的神明。
眼下突然收到妖皇传唤，连忙分出一缕神识顺着传唤符到了辞镜跟前。
残月当空，树影婆娑。
妖王们虽只是一缕神识到了神界地域，可还是被神泽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一道泛着红光的结界降了下来，将几方妖王同这片地域隔绝起来，妖王们呼吸这才恢复了正常。
“参见妖皇陛下！”平时威震一方的妖王们跟小羔羊似的挤做一团，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没有神泽的排斥了，可是面前那一袭倾天红衣的男子，身上的压迫感如海潮般一层一层涌过来，让凶神恶煞的妖王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压根不敢抬头去看那红袍的主人到底有着怎样一张脸，只尽量俯低了身躯，前额抵地。
“尔等，可知本座召唤所谓何事？”辞镜嗓音缥缈而清冷，声线钻进耳蜗，仿佛是浩空里一片裹着寒意的飞雪落在了心头，冻得人心尖儿一个激灵。
几方妖王额前冷汗涔涔，“属下愚钝。”
辞镜哼了一声，几位妖王抖得更加厉害：“请妖皇陛下明示。”
辞镜转身，火红的衣袍在夜风里扬起一个弧度，仿佛是烈焰卷过。
几方妖王尽可能低下了头，只看到一截绣着血色红莲衣摆，血色妖娆，红莲圣洁，当真是及其违和却又极其华美。
妖王们被吓得手脚发软时，只听他们尊贵无比的妖皇问：“本座有多少钱？”
啥？
几方妖王面面相觑，哪怕只是一缕神识，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懵逼。
他们怀疑是不是他们集体耳朵出问题了。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辞镜不耐烦蹙了蹙眉：“都死了么？”
其实他是怕自己当真如烛阴所说，一分钱没有。
辞镜数万年从来就没跟“穷”沾上过边儿。
之前欠下烛阴那么多钱，是被烛阴讹的。
早些年他虽容白古神在上清雪镜修行，后来赤水尸气愈重，又跟着容白古神去赤水镇尸去了。他是绝对的强者，便是昊天大帝都对他以礼相待。
结果沉睡了万年起来，这世界不看你强不强了，看你有不有钱。
辞镜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六界之中最有钱的就是烛阴了，他若是当真没钱，要不去打劫烛阴一点？
这个法子才刚出现在脑子里，先前被他喝了一声的妖王们就吓得面白如纸，声音因为太过惊惧，都有些结巴了：“您……您富可敌国……”
发言的虎王很快就被他旁边的狮王狠狠拍了一巴掌再脑袋上：“一个国才多大，陛下乃妖界之主，整个妖界都是陛下的！”
长得雌雄莫辨的蛇王哼笑一声：“不止整个妖界，陛下看上了哪块儿地，咱们就把哪块儿地打下来，管他仙界还是神界，终有一日要对陛下您俯首称臣。”
余下的妖王们脸色纷呈，论起拍马屁，果然还是蛇王最上道，谁让人家本体就是条响尾蛇呢，这马屁拍得能不响么？
辞镜皱眉听了半天，只从中提取两点信息：一是他很有钱；二是他若觉得自己钱不够多，这群妖还能给他抢更多来。
辞镜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吩咐下去：“找块地方，把本座的钱全摆出来。”
几方妖王再次面面相觑。
辞镜不悦瞥了他们一眼：“怎么，做不到？”
“属下谨遵陛下旨意。”妖王们顾不得心中的疑虑了，赶紧先把差事应下来。
辞镜满意了：“下去吧。”
妖王们哪怕还满腹疑惑，比如怎么个摆法，摆在何处，但有再多的问题也不敢多问，纷纷如蒙大赦一般退去。
辞镜心情好，吸收起月华来都效率都提升了几倍不止。
哪怕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在自己心中也有个及其完美的告白场面。
烛阴不是说钱很重要么，他摆几座金山银山再跟梵音表明心意，梵音总不至于还继续考虑了。
这一晚狐狸上扬的嘴角就没平下来过。
相反梵音在房间里就比较枕席难安了。
那只死狐狸，撩完就跑！
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从没想过她们的未来。
而且他喜欢她什么，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么？
梵音在心底暗骂狐狸肤浅。
但是想起狐狸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梵音很没骨气的也送了自己两个字：肤浅。
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喜欢狐狸的，肯定不是狐狸的美貌。但一开始就让她注意到的，的确是那张极具杀伤力的盛世美颜。
人世间的喜欢大抵便分为这两种的。
一种是一眼被对方容貌震慑，后面再慢慢了解那人，相知相守。
一种则是日久生情，最开始看来平淡无奇的东西，却在后面的日子里慢慢发现它的独特之处。
没有哪种喜欢比哪种高贵，贵的是一颗恒心能保持多久。
梵音有的没的想了一大堆，越想越精神，最后甚至半点睡意都没有了，在床上躺尸。
天快亮的时候，才浅眠了一会儿。
不过很快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
“驱虫的香囊多戴几个，那边毒虫毒物多，被咬了可不是小事。”
“我们只是等在外围，待那些采药的仙人采了时冥花送出来，我们帮忙带回来罢了，不去一线桥，遇不上什么危险。”
梵音听出是妇人和她丈夫在说话。
视线在房里环视一周，没有看到辞镜，她心底还有点说不上的空落落。
梵音出门在外，夜里一贯是和衣而眠，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推门出去。
妇人见她这般早起，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们吵到姑娘了？”
“没有，是我一贯在这个时辰便醒了。”梵音道，她见农户脚边的背篓里装了不少外出要用到的东西，好奇问：“这是要去哪儿？”
“越陵君昨日下令，今日前往一线桥采摘时冥花。”农户把背篓背起来：“我们得去一线桥外围等着，到时候得把他们采摘的时冥花背回来。”
农户瞧了一眼屋外的天色，抬脚往外走：“时辰不早了，我得去村口跟大家汇合了。”
梵音赶紧问了句：“不知您口中的越陵君是？”
“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子，他集结了不少一同前去采摘时冥花的人，姑娘若是也想去，不妨跟越陵君他们一道，人多些，遇上什么危险，总多一份保障。”农户道。
“多谢提点。”梵音道谢。
妇人忙着送自己丈夫，一时间也没空招呼梵音。
他们的孩子还没醒，梵音并没有刻意去听，但里屋极有规律的呼吸声还是清晰传入了梵音耳中。
她准备去昨夜跟狐狸分开的地方寻他，走到半路就见变成小团子的辞镜自己回来了。。
说是小团子，也不太对，因为辞镜长大了很多。
先前还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但现在看着已经有七八岁的模样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下去，一张脸已经能看见他长大时的影子，满身清贵。
“你这是？”梵音疑惑开口。
“法力又恢复了两层，轮回咒解开了一部分。”辞镜答。
等他完全长到自己成年的姿态，轮回咒便是彻底解开了。
“哦，这样啊。”梵音不太适应的点点头，想起自己过来找辞镜的正事，道：“村口……”
“我都知道了。”梵音刚开了个话头，就被辞镜打断。
他走到梵音跟前站定，神色如常：“要跟去看看吗？”
“自然。”梵音看了辞镜一眼：“不过你能再变小一点吗？”
她怕辞镜突然长大引起别人怀疑。
辞镜恢复到自己成人体型因为要对抗轮回咒得耗费不少法力，可变回更小的时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恩能够帮他节省不少法力。
他默默点了一下头，个头瞬间缩水，变回了一颗小团子。
不少前来采药的人跟梵音一样，一开始不愿加入越陵君的采药队伍，但今晨听到他们出村的动静，又临时加进来。
因此梵音带着小团子混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倒也没被怀疑。
路上她又听外乡采药人跟本地药农唠嗑巫女泠月的事，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也不知泠月是中了什么邪，从那以后，愣是再也没回过村子。”
“以前还能再一线桥见到她，现在一线桥也很难看到她了。”
到了药谷入口处，村子里等着搬运药草的药农们便等在了外边，梵音跟着越陵君等人一同入谷。
时冥花有灵性，采摘方法也颇有讲究，必须得有一定经验的人才能完整的采下来，伤到一点花叶或是根茎，那么这株时冥花的药力就会大减。
整个村子有这个能力采摘时冥花的药农，只有村长一人。
谷中雾气朦胧，村长在前边吆喝着让他们跟紧了。
横在山谷薄雾上方的，是一座由花藤编制的索桥，横跨在两座大山之间。
不知是谁突然喝了声：“银狼！快看，索桥之上有银狼！”
“银狼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第41章
梵音闻声看去，只见那摇摇欲坠的花藤索桥之上，当真有一只水牛大小的银狼驮着一名蓝衣女子缓缓走过。
村长听见这群人大呼小叫，瞬间就白了脸色，道：“大家小声些，惊动了异兽可就麻烦了！”
有人听劝，有人则觉得村长是大题小做，毕竟这一路走来，传得玄乎其玄的一线桥，也没有传言中那般诡异可怖。
梵音注意到周围有雾气升腾了起来，她下意识抓紧了辞镜的手，辞镜看她一眼，虽然仍是一副稚子模样，可莫名的就是能叫人安心。
他回握住了梵音的手，凝神细辨片刻，神情倒是罕见的严肃起来：“这里有师尊的气息。”
只一句话，让梵音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虽然村长竭力呼喊，让大家别走散了，可是随着雾气越来越浓，三步开外根本瞧不见任何东西。
梵音试着用神识去探路，不少人跟梵音一样，但那雾气仿佛是连神识都能屏蔽一般，放出去的神识感知到的依然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啊——”
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聚拢。
进谷的人中有擅长驭风的，召集飓风把浓雾卷开了些，勉强能视物了。
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梵音抱着辞镜走近一看，也是吃了一惊。
一具森白的骨架倒在地上，唯有双脚还是带着血肉的，显然是什么东西还没把这人吃完，就被飓风扯开了雾气。
“这枚锦囊……乃是逸云仙君之物，这……这遇害的莫不是逸云仙君？”有与逸云仙君相识的仙君顿时大喝。
梵音认识的仙君不多，这位逸云仙君碰巧她还真知道。
那是仙门二把手灵虚山飞升的一位师祖，传言他俊美无比，迄今为止，各大仙门销量最好的话本子都是关于逸云仙君的。
辞镜见梵音一直颦着眉头，问了句：“你认识？”
梵音想事情想得入神，随口答道：“不认识，不过听说长得可俊俏了。”
小团子轻轻呵了一声。
梵音低头看他，他又绷着一张小脸看向别处去了。
梵音继续盯着逸云仙君的尸骨看，试图找出点线索。小团子回头就见梵音还盯着那边那句尸骸，顿时寒着一张脸道：“一具白骨有什么好看的？”
梵音盯着小团子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问：“辞镜，你是不是在吃醋？”
辞镜掩在斗篷底下的一双狐耳疯狂抖动，脸都涨红了，斥道：“开什么玩笑？本座会吃醋？”
梵音刚想说什么，前边的喧哗声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村长被那疤脸男子打到在地，疤脸男子手中一柄缠着金龙的大刀抵在村长脖子上，怒喝：“你不是说这条路很安全吗？为何逸云仙君会死？你在骗我们？”
他周身爆出的神泽狂躁而强悍，实力在这群人中怕是最强的。
“越陵君，这……老朽先前就说过了，老朽带你们走这条最隐蔽的道，可是会不会碰上异兽，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村长脖子上被抵上一把大刀，说话都直哆嗦。
有人想为村长说句话，道：“村长也是好心，遇上异兽实属意外……”
立马有人回呛他：“意外？保不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这老头自己进谷这么多次都没有出事，偏偏带我们入谷就遇上异兽吃人了，敢说不是巧合？”
毕竟攸关自己的性命，不少人都把矛头对准了村长。
越陵君的斩龙刀在他脖子上已经割出了血痕，村长老泪众横：“诸位神君仙长，便是给老朽一千个一万个胆子，老朽也不敢设计你们啊！”
他老态龙钟，这幅样子，的确是可怜。
不少仙子神女觉得越陵君有些太过了，她们为仙为神多年，哪次不是在重重陷境中摸爬打滚过来的，此次的冀州之行，还没有达到她们以前经历的秘境那种危险程度。
“越陵君，不过是个老人家罢了，我们中大部分人的修为都在这老翁之上，他若真敢耍什么花样，我们不至于察觉不了。”一名女仙道。
“是啊，村长还要给我们带路，真杀了他，这里雾气这般重，我们别说采时冥花，便是走出去都困难了。”
越陵君听着这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们想死就别拉着其他仙友垫背！”
方才出言的仙子神女被这般打脸，都脸色难看起来。
越陵君刀锋往村长脖子上又用力往下按了按，已经割出一条浅痕，血流不止：“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村长还是一个劲儿的求饶。
辞镜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十分难看地对着梵音喝道：“封闭神识和所有感官。”
梵音虽然不解，但还是全然照做。
只不过动作慢了一拍。
“嗷呜——”
一声穿透性极强的狼嚎声响起，用刀抵着村长脖子的越陵君都直接五窍出血，直挺挺倒了下去，更别提随行的其他散仙。
梵音虽然及时封闭了自己感官，可因为先前被这道狼嚎的声波震到，耳膜还是有些嗡嗡作响，一阵阵刺疼，仿佛是耳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般。
辞镜赶紧设下一个隔绝外界一切音波的隐身结界，把梵音拉了进去。
梵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儿来，再一看结界外面，不由得脸色大变。
“神魂都被震碎了？”
那些淡金色的小光点，都是碎裂的神魂。
凡人的魂魄太弱，基本上是透明的，但仙和神，法力越强大，神魂的金泽就越纯粹。
“这只银狼是远古时期的天狼一族。”辞镜解释：“天狼啸月，四海翻涛，五岳崩山。”
仅仅几字，已足够说明天狼一族的恐怖实力。
前来采时冥花的人都死了，但村长却完好无损站了起来。
梵音正觉得奇怪，就见他对着一线桥的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天露招招，冀云渺渺，生魂一百二十八，以祭玄黄无差，魂兮归兮，不可止息。愿冀州之地，风调雨顺，民生安乐。”
“滚！”
浓厚的白雾再次朝这边卷来，雾中只传出这一道充满杀气的沉寂嗓音。
村长吓得连连叩首：“小人这就离去，小人这就离去！”
随着村长离去，白雾中缓缓走出一头健硕的银狼，银狼背上坐着一名双目无神的蓝衣少女。
梵音在结界瞧见这一幕，对辞镜道：“那女子便是泠月了吧？看起来不太对劲。”
辞镜道：“神魂受损，只剩一具躯壳了。”
天狼留着泠月一具神魂受损的躯壳作甚？梵音脑不由得脑补了一出巫女跟异兽相恋，但异兽要屠杀村民，巫女舍命阻止的狗血剧情。
白雾卷过的地方，那些尸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白骨，血肉和碎裂的神魂都变成了细小的光点涌向天狼。
天狼吸食灵气吸食到一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如炬看向了结界这边：“是你。”
辞镜撤去结界，恢复了自己原本的相貌，嗓音清冷：“我原以为，天狼一族都死绝了。”
银狼龇牙，仿佛是在嗤笑：“天狐一族不也只剩你一个了么？”
不过随机那笑又变成了自嘲：“不过看样子，我们都活不了多久了。”
辞镜问他：“什么意思？”
银狼不答，只加快了速度吸收那些神躯血肉化作的灵气。
辞镜道：“残杀神族，啖其血肉，这场天罚若是劈下来，你得成一堆灰了。”
银狼笑声更讽刺了些：“你不觉得，这些人，是神界故意放进来给我吃的吗？”
听得这句，梵音条件反射性的想起了在冀州城门外看见的那些营帐。
“冀州主城死去的人，枯死的草木，都是你的手笔？”虽是疑问句，但辞镜说这话却是用肯定的语气说的。
银狼吸完最后一口灵气，这才居高临下打量辞镜，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牺牲小小一个冀州来暂时稳定六界的太平，还是很值得的吧？”
“你师尊容白不是号称轮回之神，永生不灭么？他死了，却把这六界的重担扔给八方镇兽，谁稀罕他赐予的这永生不灭？”
“你是山海镇兽？”辞镜嗓音比这山中呼啸而过的冷风还要凉薄，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银狼身上有容白古神的气息，但是那份气息太淡，不像是被赐予了神印的镇兽。
银狼冷嘲里带了几分苦涩：“我倒希望我是。”
梵音的目光便落到了他后背的女子身上，迟疑道：“莫非你背上这位姑娘才是山海镇兽？”
“是，但也不是。”银狼如此回答。
梵音还是第一次听闻山海镇兽中有人的，她道：“不对，这姑娘万年前还没出生，如何成为山海镇兽？她还有亲人在，她姥姥日日都盼着她回去，你莫不是看上了人家姑娘的美色，才把人留在这里？”
有一瞬间，银狼眼中恨意滔天：“她是吾妻。”
这句话镇住了梵音，村民们没说巫女泠月嫁人了啊。
“冀州到底发生了什么？”辞镜显然发现事情怕是不简单，眉心都快拧成一个疙瘩。
银狼抬头望了望天，眼中讽刺更甚：“你问它吧。”
经历过建木，辞镜约莫知道从银狼口中是绝对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他身上一定也被人下了禁制。
他意念微动，狂奔在出谷路上的村长就被他一缕神识带了回来。
村长落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看到梵音完好无损站在这里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了，再瞧见银狼本体，整个人吓得面如土色。
辞镜望着他道：“想活命的话，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只是淡淡的一句，甚至都没有用刀威胁，可村长整个人已经抖得跟筛糠一般。
他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一时间也不知是要向银狼磕头，还是要向辞镜磕头：“神君……神君只说，让我每月带一百余名神使仙者前来……”
辞镜眼神凌厉起来：“神君是谁？”
村长哆嗦得更加厉害：“不能说的，这是不能说的……”

第42章
辞镜手上捏了个诀，红莲业火从村长脚边烧了起来，他吓得哇哇大叫，用了水诀和冰诀还是没法灭掉这火。
小腿处传来砭骨的寒意，仿佛是有坚冰从他小腿处慢慢覆盖上来，那痛意直达灵魂。
村长跪倒在辞镜跟前：“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也只是想保住整个村子……”
“神君是谁？”辞镜寒声问。
“是……是北冥青君……”被红莲业火灼烧的剧痛让村长说话都说不利索。
辞镜眼中戾气横生：“又是他？”
他撤去红莲业火，村长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辞镜逼问：“北冥青君为何要下令坑杀这些神族？”
村长现在看到辞镜就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战战兢兢道：“老朽不知，青君是在冀州万物离奇枯死后前来的，因为除了我们村子，整个冀州城其他地方别说人，便是一颗草都死绝了。青君说，要想保住村子，就把冀州城外前来的人，引到一线桥，用那些人喂饱异兽，异兽就不会再吸村子里的灵气了……”
梵音敏锐的想起先前在村子里听农妇说的关于巫女泠月的事，道：“你们村子一直没人死去，是因为吃了泠月带回来的那头白鹿？”
村长惭愧低下头，天狼却十分狂躁的挥了一爪子过来，村长狼狈躲过，但身上还是被天狼的利爪抓下一大块皮肉。
天狼咬牙切齿道：“终有一日！终有一日，吾会杀了你们所有人，替吾妻报仇！”
天狼似乎想杀了村长泄恨，但又顾忌着什么，没下杀手。
梵音却是有些迷惑：“你不是说，你妻子是你背上这名神族少女么？为何又说白鹿才是你妻子？”
天狼眼中有太多悲恸，最终只仰天长啸一声。
辞镜缓缓道：“天狼在后世也被称作苍狼。”
他一说苍狼，梵音瞬间就想起人界游牧民族迄今还流传着的一段古老神话，传说中苍狼是草原上的守护神，白鹿则是草原上最美的生灵，人们为了拥护苍狼，把白鹿献给了苍狼。
从此白鹿就成了苍狼的妻子。
天狼被下了禁制，但村长已经说出了青君的名讳，这禁制就算是破了。
他一双狼眸里恨意滔天，叫人毫不怀疑，若是青君在此处，他定会冲上前去把人撕碎。
“吾妻白鹿乃山海镇兽，百年前，青君趁吾外出，屠杀吾妻，夺取山海神印。吾赶回之时，吾妻只剩一缕残魂，守着法力不足一成的山海神印。”
“吾妻言，冀州崩则六界覆，她终归有负容白古神之托，让我执掌这残缺的神印，替她镇守冀州之地。”
“天下如何，六界如何，与吾何干？但镇守冀州是她一生的夙愿。吾将她的残魂封于身躯之中，代她守护冀州之地百年。”
“山海神印法力微弱，吾自身灵力也快告磬，冀州之地灵力失衡，魔气侵蚀防御结界，大批冀州百姓死去。为了找回这平衡，吾不得不炼化那些死去的百姓血肉，吸食他们的灵气以增强自身法力，修复防御结界。”
“冀州巫女世代都知晓镇兽白鹿的存在，巫女泠月焚香唤醒吾妻残魂，吾妻得知冀州如今惨状，不忍万民受苦，让泠月带回她的神躯，分食之。”
“吾妻残魂被吾封印在她身躯养伤之地，吾妻只余残魂，无半点神力，巫女泠月法力低下，破不开结界。她为了救村子里的人，索性神魂出窍，附在了吾妻身上，以白鹿之躯，走出结界，这才带着吾妻神躯回村。”
“巫女泠月言，一命换一命，她把吾妻残魂转到了自己身上，自己则继续附身在吾妻身上，被村民千刀万剐吃得只剩骨头。”
“吾妻神躯已毁，残魂永眠。”天狼嗓音在颤抖：“那群村民吃了吾妻，一个个都得到了永生，但吾法力已经告磬。冀州沦陷本不干吾事，可吾妻说，她喜欢冀州，吾怕她醒来那日，再不见冀州，所以便一直替她守着这片半死之城。”
一阵久久的沉默，天地间只余风声喧嚣。
最终打破这沉默的还是天狼，他半是冷笑半是嘲讽的道：“容白自认为想到了一个让六界永世安稳的法子，让镇兽背负这永世的孤寂去维持一方天境的平衡，可它们欠了容白什么？又欠了六界什么？如今还因一枚神印背上了杀身之祸！”
不等辞镜答话，他又讽刺道：“别跟吾扳扯什么博爱苍生，你是容白养大的，你对他忠心得像条狗一吾都不觉得奇怪。”
“嘴巴放干净些！”梵音喝道。
天狼充满杀意望着梵音：“吾哪句话说错了？”
梵音嗓音平静得有些冷漠：“每一句都错了。”
辞镜看了梵音一眼，暗红的眸子里涌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绪
天狼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眼中嘲讽更甚。
梵音道：“容白古神创下山海图，的确保了六界万年的安稳。山海镇兽背负了比其他神兽更多的东西，这是它们当初选择成为山海镇兽时就该明白的使命。至于你说的杀身之祸，这不应该怪到容白古神头上，而应该怪杀害你了妻子的青君啊！世间美好的东西这般多，美好被毁去了，你不怪毁去这份美好的人，而埋怨是东西太过美好太过招摇，你对容白古神的仇恨根本就是错的。”
天狼愤怒打断她：“青君吾也恨，但若没有容白的这神印，吾妻也不会遭此横祸！”
他喷出的鼻息都形成一股飓风。
辞镜将梵音挡在了身后，飓风即将卷过这边的时候，直接被他撕裂。
辞镜冷冷看着天狼：“你想如何？”
“你是容白一手养大的，杀了你，也算为吾妻报仇。以你周身的灵气，抵得上送到我这里的数万神族。用你的灵力再维持冀州百年平衡，如何？”
梵音听这番话听得心惊肉跳。
辞镜只冷峭勾起唇角：“想杀我？你还不够格。”
天狼冷喝：“狂妄后生。”
他用一个结界把泠月护在了结界中，狼躯变大了十倍不止，周生升起能撕裂一切的飓风。
辞镜依然是一身红衣，迎风而立。
梵音有些担心辞镜，毕竟他的法力才恢复了两层。
但接下来的对垒中，一开始天狼还能跟辞镜势力均敌，慢慢的天狼就落了下乘。
村长见梵音一直盯着前方的战况，手上凝出一道灵力球，悄无声息朝着梵音扔去。
“轰——”
一声巨响后，梵音之前站的地方被轰出一个大坑。
辞镜回头一看，被天狼抓住一个空缺，猛攻过去，结结实实挨了天狼一爪子，半边肩膀被抓下一块血肉来。
村长刚张狂笑了两声，就听到一道清越的女声想起：“辞镜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老往我这边瞅什么。”
村长的笑僵在了脸上，回头就见梵音站在他身后。
村长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梵音掏出一颗灵韵果一边啃一边问：“我同您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您为何要对我下死手？”
已经到了这地步，村长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只要离开一线桥就安全了，你若不为难老朽，老朽也不会针对你。”
梵音眸中划过一抹了然，这老头想趁着此景跟天狼大战的时候逃跑，又怕自己拦着，所以才想趁自己不备，先下手为强，杀了自己。
梵音笑了笑：“我方才若是躲慢一拍，只怕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村长也十分有眼色，见梵音能躲开自己那一击，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梵音的对手，转而开始演苦情戏：“姑娘，老朽当真是迫不得已，老朽家中还有老母幼孙，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这一大家子人，都还等着老朽回去……”
“泠月的姥姥也还在等着她回家。”梵音突然道。
村长变了脸色。
梵音笃定道：“你一早就知道那头白鹿是泠月对不对？”
村长不语。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同情。”梵音眼中的冷色愈发多了些。
巫女跟村长在村民们心中，巫女的威信更高，当初不少村民咄咄逼人，把大批村民的死归咎于泠月的无能，便是村长煽动的。
没了泠月，下一任巫女又迟迟没有选出来，他便是村子里说一不二的人了。
有时候梵音也觉得讽刺，就这么一个小小村落，也有人为了巴掌大的权利而机关算尽。
“你用刀子从泠月身上剜肉的时候，可曾良心不安？”梵音问。
村长见完全撕破脸，倒也不装了，只道：“愿意去求白鹿以肉身救人的是她自己，又不是我拿刀逼她去的。”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想到泠月会选择跟白鹿交换灵魂，他的原计划是让泠月带回白鹿，村民们吃了白鹿，天狼一定会把所有怒气都算到泠月头上，届时泠月肯定难逃一死。
北冥青君也说了，只要把白鹿之骨埋在村子里祭拜，天狼便是有杀了全村人泄恨的心，却也不能动村子里的人一根毛发。
祭拜神兽之骨便是把神兽当做了守护神，神兽之骨会跟村子的气运完全连在一起。
天狼若是杀村子里的人，白鹿之骨也会不得安宁，甚至那仅存的一缕残魂也会受波动而完全散去。
梵音不知其中缘由，对付村长的时候，天狼好几次都出手帮村长，梵音还觉得颇为奇怪，问天狼：“他吃了你妻子的血肉，你不恨他？”
天狼痛苦长啸一声，只对着天吼道：“终有一日，吾要将诸天神祇都撕碎！”
辞镜因为之前关心梵音大意，被天狼挠了一爪子，半边肩膀全是血迹，他落地后手上便凝起一道结界：“你也待结界里去吧。”
梵音：“……”

第43章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弱。”梵音道。
恰在此时，天狼一道啸声袭来，音波卷起一道飓风。
辞镜手上那个结界便顺势把他自己和梵音护在了里面。
村长自作聪明想借辞镜挡住天狼的攻势，从他身后溜走，不料音波遇到辞镜凝起的那个球形结界，就跟河水遇到巨石一般，音波绕过结界，再次聚拢。
村长修为低下，直接被音波震得七窍流血而亡。
村长一死，村子附近气泽异动，神兽之骨没能庇佑整个村子平安，白鹿兽骨不安，影响到了她的残魂。
被天狼困在结界中的泠月突然身体抽.搐，原本还空洞的一双眼，这下彻底闭上了。
天狼看到村长奔向那边的时候，就心知不妙，他想撤回那道音波，但为时已晚。
村长被那道音波震碎了五脏六腑。
天狼僵硬转过头，看到结界中的泠月已经合上眼，倒在地上的时候，身形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往结界那边走去。
快到结界跟前时，天狼化作了人形。
跟天狐一族的美貌惑世不同，天狼一族不论男女，骨架都更大些，男子容貌尤其粗犷。
天狼化作了人形也十分高大，一张俊颜英气逼人，只不过此刻眼底全是血丝，沉痛底下全是万念俱灰。
一缕半透明的残魂从泠月体内飘出，因为结界的缘故，一时半会儿倒没散去。
只不过她残魂受创，已经没有意识了，哪怕还维持着魂体的形态，却是浑浑噩噩的，在狭小的结界中飘荡，仿佛是在找缺口出去。
半透明的魂体中不断溢出莹白的小光点，远远看着仿佛是拖着一条发光的尾巴。
但实际上是她的魂体开始涣散。
天狼走到结界跟前，也不敢撤去结界，看着白鹿的残魂茫然在结界里四处飘四处撞，他眼底的痛仿佛是碎裂了的星河，近乎颤抖地伸出手，隔着结界壁抚上白鹿脸颊。
白鹿的残魂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愣了一下，也没继续飘荡了，静静留在原地，把脸贴向结界壁。
隔着一层结界壁，天狼仿佛真的摸到了白鹿的脸。
天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五指摁在结界壁上，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眼中压抑了排山倒海般的疼，咬紧牙关，直到口中泛起了血腥味。
“若有来生，再嫁我为妻可好？”他一瞬不瞬盯着魂体变得越来越透明的白鹿，眼中的血色越来越重。
最终从眼中滚落的，是两行血泪。
“若有来世，我一定护你周全。”
他摩.挲着结界壁，仿佛是在摩.挲白鹿的脸颊。
双眸依然一片空洞的白鹿，嘴角却绽出一个极其满足的笑，仿佛是答应了天狼的来世之约。
梵音看到这一幕，眼中有些涩疼，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水泽：“白鹿最后一片魂魄也将散，哪还有来世？”
辞镜偏头看她一眼，不动声色握住了她的手。
白鹿的魂体在结界中慢慢消散，变成无数莹白色的小光点。
天狼缩小结界，直到结界变成一颗核桃大小的圆球，白鹿散去的魂珠都被他封进了小圆球中。
天狼把圆球贴近自己心房收着，他显然也知道自己跟白鹿再也没有所谓来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直接无视辞镜跟梵音，变回天狼本体，往村庄的方向去了。
梵音稍作思量，并知晓了天狼的打算，一边拭泪道：“他想去屠杀所有吃了白鹿肉的村民？”
见辞镜不为所动，梵音晃了晃他的手：“撤开结界，阻止他啊！”
辞镜看了梵音许久，只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梵音怔住。
辞镜突然揽过她，抱得很紧：“但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算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见证了天狼白鹿的悲苦，梵音再听他这番话，心中十分触动。
她什么都没说，只回抱住了辞镜。
最终还是道：“撤开结界，阻止他吧。”
辞镜撤开了结界，却没有前去阻止天狼的意思，只道：“你知道背负仇恨有多痛吗？”
“白鹿已经回不来了，他只想为她报仇，带回她的尸骨，再去陪她。他已经选择了死亡，阻止不了的。”
辞镜说这番话的时候很平静，因为他本质上跟天狼是一样的人。
他们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世界，在一片肮脏泥沼中挣扎活下来的人，从来不知同情怜悯为何物。也没有想过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在乎的人一心想守护这片天地，所以他们才跟着守护着善恶并存的六界。
最在乎的人都不在了，他们守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在乎的就不是这个世界，而是那个人。
“可救村民是白鹿的初心。”梵音抿了抿唇，还是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阻止他吧，如果他真杀了所有村民，那么白鹿真的就是白白牺牲了。而且天狼若是也随白鹿去了，冀州一崩，魔界就大举入侵了。”
辞镜没来得及回答梵音，二人就被远处村子里传出的爆破声吸引了注意力。
村子所在的山脉，被一片青色的结界笼罩了起来，天狼则变为一头巨狼，光是站着，都比冀州周围的山包还高。
“青君？”辞镜迟疑说出了那个名字。
梵音右边的眼皮突然猛跳了两下，她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妙的感觉，青君能给辞镜下轮回咒，又杀死白鹿，可见实力不凡，如今辞镜法力只恢复了两成，天狼这些年代替白鹿守护冀州，法力被耗尽，得吸食神族灵气才能维持灵力，不一定是青君的对手。
辞镜看了梵音一眼，道：“你留在这里。”
梵音一看他这架势，绝对是去找青君算账的。
且不说先前的轮回咒，便是村长指认是青君让他们做的这一切，想必辞镜已经把坑杀建木中那些神族的幕后人跟青君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幕后黑手当真是青君，梵音觉得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
辞镜跟天狼都是不死不休的性子，梵音怕他们冲动之下又中了什么奸计，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辞镜望着她不语。
梵音道：“我现在有自保的能力了。”
辞镜没再说什么，只给梵音加了一道保护符。
梵音想起泠月的姥姥还一直盼着她回家，便把泠月的尸身也带上了。
*
村子上方笼罩了一片云霭，一袭青衫的神君就这么懒懒的倚在白云凝成的软塌上，一条青鳞神龙盘踞在云霭之下，龙首乖巧伏在青君脚边。
身形比山峦还高大的天狼冲着青君咆哮：“还吾妻命来！”
青君懒散抬眸，眼角的黑色泪痣让他书卷气中又多了一股风流仪态：“汝妻，并非本尊所杀。”
天狼恶狠狠龇牙。
青君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她最终会魂散，不该怪你自己杀了村长么？”
天狼的恨意仿佛是一颗饱满的球瞬间被人戳漏了气。
青君那双潋滟多情的眸子里闪着幽光：“最该死的，是你啊。”
天狼痛苦嚎叫一声，用头去撞击旁边的山峦，撞得自己头破血流。
梵音跟辞镜站在云端，看到这一幕，还有些奇怪：“他怎么了？”
辞镜脸色很冷：“魇术。”
他捏了个诀，原本痛苦不已以头撞山的天狼这才停了下来。
青君朝着辞镜这边看来，心情极好的开口：“许久不见了，小狐狸。”
视线触及梵音，青君有片刻的诧异。
梵音瞧清青君的模样，也是一脸被雷劈的神情。
辞镜发现青君脸上的诧异，回眸看梵音，见梵音也是异常，凝眉问了句：“你见过青君？”
梵音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脑子乱糟糟的，回答：“这个神君……跟我师父长得好像。”
除了穿得干净些，有头发了，那眉毛那眼睛，还有那浑身的懒散劲儿，可不就是当年带着她四处要饭，又时不时被美人绑架的邋遢和尚？
发现梵音一直盯着自己看，青君直接打开折扇遮住自己的脸。
梵音试探着唤了一声：“师父？”
青君不耐烦道：“别师父师父的乱叫，本君这辈子就没收过徒弟。”
当年那邋遢和尚的确没收她为徒，说哪有和尚收个女娃娃当徒弟的。
但一直和尚和尚的叫，也不礼貌，这才让她叫师父，并非师徒之称，只是对佛门弟子的敬称。
梵音整个人都是懵的，被训斥了，都没半点生气的意思，只问他：“你还俗了？”
青君想骂人，可见梵音要哭了，最终又忍了回去，只喝道：“你认错人了！”
在梵音喊出那句“师父”后，就陷入沉默的，还有辞镜。
只有天狼放声大笑，眼中恨意滔天：“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梵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辞镜。
辞镜脸色很白，眼中全是防备，仿佛是一只失去了最后庇佑的小畜生。
但他一贯是骄傲的，从不肯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轻易示人，用嘲意满满的语气道：“被种下轮回咒，被你捡到，不是巧合吧？”
梵音心口刺疼了一下，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辞镜没再看她，或者是，不敢再看她。
他藏了这么久的喜欢，原来只是别人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辞镜望向青君：“你苦心孤诣设计了这么多，又想得到什么？”
青君一只手半支起头，懒散道：“你的命。”
辞镜冷笑：“那得看你有没有命来取！”
青君幽幽道：“若是用你的命能换回容白的命呢？”
良久天地间都寂静无声。
许久辞镜才问出口：“什么意思？”
青君道：“知晓当年容白以神躯祭天前，为何要让你沉睡万年吗？”

第44章
“为何？”辞镜的嗓音在风里有些缥缈。
青君目光依然是散漫的，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折扇道：“他知晓他若出事，必然有人会穷极一切复活他，所以才让你沉睡万年。他在祭天时神魂俱灭，唯有集齐山海神印用他残留的魂识才能重新养出他的魂魄。”
“会拼着性命危险去复活他的，六界之内，最有可能的便是你。你沉睡了，他想用万年光阴来消磨你的仇恨。此外，没有你的神印，其他人想集齐神印也是枉然。”
“那么在幕后收集神印的是谁？”辞镜平静开口。
青君笑了笑，神色里带着点意味不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风吹动辞镜宽大的衣袍，他额前银色的碎发浅浅拂动，仿佛是染了千年霜雪，“当年那场天崩，当真只是意外？”
青君半边脸掩在云层里，喜怒不辨，他道：“帝尊可以眼都不眨毁去这天地，却舍不得动容白一根毫发。”
梵音心头大震，听辞镜跟青君话里的意思，想复活容白古神的，竟是神界帝尊君九幽！
那到底是什么，让辞镜曾误会是君九幽杀了容白？
而且当初建木被红莲业火烧尽时溢出的那一缕魔气，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梵音觉得其中肯定还有很多曲折，可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
青君望着辞镜道：“你杀上九天，口口声声是为容白古神讨回一个公告，如今机会就摆在你眼前，只要你祭出神印，你就能救你师尊。”
辞镜没有说话，质问青君的是梵音：“拿走神印他会死对不对？”
青君半垂下眼眸，眼角那颗黑色泪痣风流中又带着几分哀怜：“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一命换一命是最基本的法则。没有容白的神印加持，这八方山海镇兽，早就在各自的天劫中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它们的永生是容白赐予的，容白要回来，收回曾经放在它们身上的力量，也没有什么不对。”
他视线落到梵音带着的泠月尸体上，因为泠月的尸体在此之前一直有白鹿的一缕残魂封印在里面，所以没有半点损坏，哪怕现在气息全无了，泠月看着也只是像睡着了一般。
青君道：“泠月想救村民，求到神兽白鹿跟前，不也是选择了一命换一命么？她要白鹿肉身，所以用自己的肉身跟白鹿换了。”
“凶手！你们都是凶手！”天狼怒喝。
青君漫不经心瞥他一眼：“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天狼冷喝：“谁稀罕容白赐予的狗屁神印！凭什么他死了，要八方镇兽替他承受这一切？”
青君轻笑一声，不过没再看天狼，而是把目光落到了辞镜身上：“你看容白那个木头，总是自以为是做些认为对六界好的事，谁又记着他的恩情？本君都有些为他不值了。”
如果没有山海图和八方镇兽镇压八方，在容白古神死去万年的时间里，可能天地间早就失衡，六界崩塌重归混沌了。
若这一切都只是容白独自承担着的，估计没人会说容白不好，因为六界之中，没有一个不是受益者。
容白不在了，换了一批人承担，八方镇兽或许是自愿的，不觉有一丝委屈，可他们的家人终是觉得容白欠了他们，这六界欠了他们。
“没有师尊神印中的神力，你妻可能连万年的寿命都没有。”辞镜看向天狼，平静道：“当年接受山海神印，每个被赐予神印的神兽都是自愿接受的，你自私惯了，就不要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
青君诧异挑了挑眉。
天狼痛苦嚎叫一声。
辞镜看着天狼，神情依然是淡淡的：“你觉得不公，就自己向天讨出一个公平来。对和错，通常都是赢的一方来定的，能力不够却只会叫嚷，没人会因为你啸声大就觉得你是对的。”
梵音觉得这一刻的辞镜有些陌生，但下意识又认为，这才是他。
从来不守规则，只凭实力说话。
事情发生到了现在，她都已经分不清对错。
也是这时，梵音恍然间明白，世间太多事情，哪里是对和错两条线就能清楚划开的。立场不同，看到的对错也就不同。
万年前容白古神把自己的法力和无尽的寿命分给八方镇兽，因为容白古神的神印，镇兽们比其他神兽背负得更多，得维持一方天地的力量平衡。但它们从此也从轮回中摘除，避开了命中的劫数，不老不死，永生不灭。
现在有人想复活容白古神，收回属于容白古神的神印，可没了神印的力量，这些神兽又将重新踏入轮回，有的甚至要走向自己原本的命运——寂灭。
辞镜对天狼说那话，大抵也是强者为尊的意思。
天狼想为妻子报仇，他们想复活容白古神……
乱了，一切都乱了……
梵音脑子里仿佛是被倒了一罐浆糊，眼下唯一记得的，约莫就是青君要辞镜身上的神印。
她一把攥住辞镜的袖子：“便是非要神印，肯定也有其他取下来的办法，你不要冲动……”
辞镜看着她，一寸寸把自己的衣服从梵音手中扯了出来，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梵音感觉心口刺疼了一下，一时间脑子都空空的。
“你不信我，觉得我当初在出云山捡到你根本就是有备而为，是吗？”梵音自己都不清楚是用什么语气问出这句话的。
辞镜答：“如果那只是巧合，你进入妖界也只是巧合，这世间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只这一句，梵音哪怕还有再多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青君只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梵音觉得眼睛涩疼得厉害，她眨了一下眼，眼角瞬间滑落一串水泽。
辞镜第一次看到梵音哭，他手下意识的动了一下，却又止住了。
辞镜别过脸不看梵音，下颚绷得很紧。
梵音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痛是这么个滋味。
她张嘴，想再唤一声辞镜的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东西，发不出丝毫声音，那片沙哑的痛意，几乎是一路扯到肺部，再蔓延到心尖上。
她知道，不怪辞镜会怀疑自己，毕竟青君成了她师父，她跟辞镜的两次莫名相遇，她自己都觉得不是巧合。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受到的是最亲近的人的背叛，她一直把邋遢和尚当做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甚至还想过，如果有一天，邋遢和尚老得不行了，她给他养老善终。
但是现在，她曾经规划的一切都成了笑话，或者说，是她的存在本就是一场笑话。
她的人生不是她自己主宰的，而是被人算计好了的。
她只是别人手中一颗棋子罢了。
多么讽刺啊。
青君问辞镜：“是你自己跟我去神界走一趟，还是要本君亲自动手？”
抛出了容白这个筹码，青君有十足的把握辞镜会选择第一个提议。
果然，辞镜道：“本座同你回神界。”
他一双暗红的眸子里除了沉寂，再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见他抬脚往青君那边走去，梵音知道他这是决心赴死，心中钝痛，叫住他：“你说，你喜欢我。”
辞镜嗓音很轻地道：“假的。”
听到他这句，梵音眼泪流得更凶。
她不想哭的，试着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却发出了一声啜泣。
辞镜脚步顿了顿，只道：“师尊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多活数万载，本就是为了还债报恩。”
言罢又继续走向青君。
天狼可不管辞镜跟青君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咆哮一声就咬向青君。
青君懒散垂下眼皮，左手拍了拍青龙的头，盘踞在云霭软塌下方的青龙龙吟一声奔向攻来的天狼。
青龙是如今神界计入女娲神卷的四大神兽之一，实力比起天狼原本不相上下，但天狼法力削弱了不少，很快就被青龙制服。
青君懒散道：“不知好歹！”
他手上聚起一大团青色光芒，缓缓压下，不断有青色的符文在这片天地交织，把天狼庞大的身躯笼罩起来。
一枚淡金色的印从天狼眉心脱落，天狼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那枚残留的神印升向高空，最终被青君烙在了青龙眉心。
青龙体型瞬间爆涨了一倍不止，发出阵阵威慑天地般的龙吟声，天狼则变成了一只雪团似的幼崽，趴在山坳间的泥泞里一动不动。
轮回咒！
一时间出现在梵音脑海里的只有这三个大字。
青君摸了摸青龙的头，道：“此后你便作为镇兽，先守着这一片天地。”
他在云端看了一眼草木枯黄的冀州，只有云底下的村子和一线桥那边还尚存绿色。
“饿了有什么就先吃什么，本君会定期让人给你送点心过来。”青君漫不经心道。
见识过被坑杀在一线桥的那些散仙游神，梵音自然知晓青君说的点心就是那些神仙血肉之躯化作的灵气。
她心中一阵寒恶，看着青君那张跟邋遢和尚一模一样的脸，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不是我师父……”
青君嗤笑道：“我早说过了，我不是。”
他不耐烦一挥手，一道飓风朝着梵音卷来。
辞镜几乎是好不犹豫的拉出一道血线割裂飓风，替梵音挡下了这一击。
青君眼中闪过一缕诡谲波光，似笑非笑道：“小狐狸你护得挺紧啊。”
“别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辞镜嗓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梵音这次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青君却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啧了一声：“真无情，美人都快被你弄哭了。”
辞镜冷冷瞥了青君一眼。
青君识相闭嘴。

第45章
“辞镜！”
梵音望着辞镜跟青君一同驾云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这次辞镜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般。
梵音不死心想追上去，留在这里的青龙挡住了梵音的去路。
原本留在天狼眉心的残存神印如今到了青龙身上，这片地域的地脉都跟青龙联系在了一起，它意念稍动就有无数青藤从地底探出，像触手一般试图缠住梵音。
梵音现在满心都在辞镜身上，一挥手就洒下一片雷光。
那些青色的藤蔓还没碰到梵音就化为了焦灰。
青龙见梵音实力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深厚，一双龙眼中闪过忌惮，调动周身灵气准备对付梵音。
青君在看见梵音手中挥出雷光的时候，眸子一缩，随即喝令青龙：“不得伤她。”
因为知晓了他曾是梵音师父，辞镜只意外了一瞬就平静了，他广袖下方才在青龙准备攻击梵音时就凝起的一团红莲业火涌回了自己身体里。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她怎么可能会受伤，她本就是青君的人。
辞镜闭上眼，掩藏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得了青君命令，青龙就有些束手束脚的，想拦住梵音却又不敢下重手。
反倒是梵音不管不顾的追向辞镜，手上的招式毫无章法，威力却不容小觑，让青龙有些难以招架。
“辞镜，你敢不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梵音红着眼眶冲着辞镜吼。
辞镜没有回答她，掀开眼皮时，直接看向青君：“你驾云的速度慢成这样么？”
难得的是青君这次没有揶揄辞镜，仿佛也是想快些离开这里，他手上捏诀，脚下的祥云瞬间比之前快了数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试图追来的梵音，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道了句：“本君住在海外瀛洲岛，你若是想来找这只小狐狸，不妨去瀛洲岛。”
梵音用尽了全力也追不上他们的祥云，只听得青君散漫的嗓音从天际传来。
经历过方才被雷劈青藤，现在青龙有些忌惮梵音，哪怕她还留在它掌控的地界内，青龙也没敢去招惹梵音。
它蜿蜒向着天狼所在的山坳飞去。
天狼虽然中了轮回咒回到幼狼时期，可它在此时吃了天狼，依然能得到天狼的全部力量。
变回幼崽的天狼身上血迹斑斑，趴在泥沼间一动不动，像是重伤。
青龙冲着天狼幼崽张开大嘴。
“轰——”
梵音手中一道雷光劈了过去。
那是天罚之雷的力量，劈到身上比普通雷电痛千百倍。
青龙痛得龙身抽.搐，仰天嘶鸣，庞大的身躯直接撞断半边山脉。
梵音没有继续追青君和辞镜，从云端缓缓降落，烟青色的衣裙拖曳在沼泽地上，竟没有沾染半点淤泥。
“昂——”
青龙冲着梵音嘶吼，喷出的鼻息直接形成一股股飓风。
“不许吃人。”梵音厉声道：“兽也不许。”
青龙似乎觉得梵音这话好笑，巨大的鼻孔里用力嗤了两声。
哪怕依然顾忌着梵音，但作为神兽上万年被尊崇，它也受不了这份屈辱，当即一甩龙尾，冲着梵音咬来。
梵音避无可避，用手抵住青龙下颚阻止它逼近。
青龙修行了上万年，身上的龙鳞坚硬无比，堪称铜皮铁骨，加上修行的是冰系术法，光是碰到龙鳞，就只觉得遍体生寒。
梵音抵在青龙下颚处的那只手腕实在是太过纤细，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折断的错觉。
但就是这么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力道，竟让青龙用尽全身力气却也不得前进一分。
青龙是通灵的神兽，很快意识到了梵音来历怕是不简单。
他收回攻势，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高空，俯视着梵音，嗓音如洪钟一般：“汝究竟是何人？”
“你若是敢吃冀州生灵，我便是要你命的人。”梵音喝道。
青龙觉得她不可理喻：“不借助他们的灵力，吾如何守护冀州之地？先前天狼不也是靠着吃这些神族维持力量？”
“那时我若知晓天狼吃人，我也会阻止。”梵音道。
她现在心底很乱，但是有个声音告诉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为了六界的稳定，牺牲冀州这一小部分人，似乎没什么错。
但他们并非是自愿牺牲的，他们有选择生和死的权利。
没有理由，为了所谓的更多人的利益，就必须要他们去牺牲，生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不欠其他人什么。
便是容白古神选出八方镇兽的时候，也是八方镇兽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容白古神才赐予它们神印的。
青龙嗤了声：“可笑。”
但见梵音手上运起的那一片雷光，青龙也没有恋战的意思，只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天狼幼崽一眼，暗道失去了这样一个除去天狼的绝佳机会。
“今日吾且放过汝等，来日方长。”青龙摆动身躯离去。
梵音对上这么个庞然大物其实心中也是没底的。
见青龙自动离去，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那口气才松了一半，瞬间又提起来了。
方才掉头走的青龙，猛然回头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竟是诈降！
梵音努力抵挡那股堪比龙卷风的吸力，却还是被青龙吸进了肚子里。
“卑鄙！”掉进青龙的胃里摔得七荤八素，梵音怒喝一声。
不止她被吸进来了，变成幼崽的天狼也一起被吸了进来，还有山坳间的淤泥碎石什么的。
梵音被蹭了一身的泥，连忙给自己施了个清洁诀，顺带把昏迷不醒的天狼幼崽捡了起来。
她伸手探了探，发现天狼还有呼吸。
她并不同情天狼，但还是觉得他跟白鹿太苦了。
而且天狼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一般。
这种感觉在辞镜在的时候很弱。
自从跟辞镜解除了血契之后，梵音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辞镜之间似乎多了一种微妙的联系，用神识探不到，但就是隐隐能感到一种牵引。
如今辞镜不在了，她猛然发现自己跟天狼之间也有这种牵引，不过比起辞镜的牵引，这个就弱了很多。
梵音伸出一只手，平放在天狼身体上方，闭上眼感受那股牵引。
先前被天狼护住的白鹿魂珠从天狼体内飞了出来，因为天狼把白鹿散去的魂魄封在了这颗魂珠里，所以还能感应到白鹿的气息。
梵音身上发出炫目的白光，那光直接穿透了青龙的身体，青龙低下头，惊恐发现自己那神兵都难以刺出伤口的躯体，在白光下仿佛是半透明的。
与此同时，青龙眉心的神印躁动不安起来。
青龙用尽自身的灵力也控制不住那枚残存的神印，以为是自己灵力不够了，连忙开始猛吸梵音和天狼幼崽身上的灵力。
但青龙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他的身体似乎通过神印跟梵音架起一座桥梁，它没能吸收掉梵音身体里的灵力，反倒是自己的灵力，跟河水倒流一般，疯狂涌向了梵音体内。
青龙活了数万载，还从未经历过这等事，吓得双眼瞪得跟磨盘一样大，努力想把梵音吐出来，但是随着灵力的流失，它的身体渐渐不受自己控制。
梵音闭目感受那些触手一样牵引她的东西，无数触手在拉扯她，牵引她，哪怕闭着眼，但梵音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片发光的金色流域，而那流域的源头就是神印。
原来她一直感受到的这股联系就是神印么？
这样的感觉在她经历雷劫之后才明显起来的。
之所以会觉得跟辞镜的联系更强烈一些，想来是因为辞镜身上的神印是完整的，而白鹿、天狼、青龙身上都只有部分残留的神印。
神印里会残留容白古神的神识。
因为这个神印只剩一小部分，容白古神的留下的神识也很微弱。
梵音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了白衣黑发的神祇，眼底永远带着三分淡漠，七分悲悯，跟之前在莲湖竹楼中见到的那个幻象一模一样，正是容白古神。
看他周围的陈设应该是上清雪镜的藏书阁，刻着云龙纹的高脚烛台上燃着烛火，他捧着一卷佛经慢慢翻读。
原本紧闭的藏书阁大门突然被冷风吹开，合着琼花香一并涌进来的，是一团紫色的“云”。
容颜绝美的女子，掩去眉宇间的睥睨和骄傲，缓步走近容白。
她五官太过明艳，哪怕是美，都带着攻击性，让人下意识觉得危险，仿佛王座才是她的归宿。
正是梵音之前在竹楼中见到的画卷上的那名紫衣女子。
烟紫色的纱裙不适合她，她天生就属于战场的，可她似乎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温柔温婉。
女子投下的影子挡住了容白看的书卷。
容白终于抬起头看她，眸中依然一派清冷，对女子的到来没有半点意外：“凤鸣山一战赢了？”
“赢了。”女子回答。
容白眼中短暂的出现了类似于欣慰的情绪，他道：“该学的你都学会了，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他换了一只手拿书，避开女子的影子，视线又落回了那卷佛经上。
女子却移步过去继续用影子挡住了佛经。
容白抬眸望向她。
女子殷红的唇轻启：“你还有一项本事没有教给我。”
容白疑惑望向她。
女子蹲下身，跟容白视线平齐，静静看了容白一会儿，突然倾身吻上容白的唇。
一触即分，轻得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
“你教我，怎么才能让你心里有我？”她轻轻摩挲容白脸颊，眼底明明全是悲伤，却倔强不肯落下一滴泪。
容白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这个吻再明白不过。
他只道：“你已学成，今后不必再踏足上清雪镜。”
可能是容白无喜无悲的样子刺痛了她，女子堪称完美的美艳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嗓音带着几分颤抖问：“容白，你有心吗？”
伴着最后一个字砸在容白手背上的，是一滴热泪。
神躯不伤不灭的容白，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背仿佛被热油溅到的灼痛感。
可能是被那股莫名的痛意影响，他疑惑问她：“心？”
女子闭目，忍下所有悲意，明知他不懂情，却还是倔强问他：“我心悦你，你心归我否？”
容白依然是有些茫然的神情。
女子笑得悲凄，“你便是有心，也是心系苍生的罢，容白，我替你去爱天下苍生，你爱我可好？”
*
金色的光芒散去，记载容白古神这一小段记忆的神识也消散。
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卷《大悲咒》中的纸条，梵音不由得把纸条上的字跟容白古神这段记忆联系起来。
那紫衣女子，就是君九幽么？
梵音看着在消散的金色的光芒里定格的女子的脸庞，忽然皱起眉头，辞镜跟那女子的脸，竟有几分相似。
在梵音还想多看几眼时，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
眼前的一切重归黑暗。
梵音掀开眼皮，发现自己已经出了青龙肚子，容白古神残留的神印就在自己掌心。
青龙被吸走太多灵力十分虚弱，不复之前威风，缩水成了一指长的一小条，身上的龙鳞都黯淡无光，蔫头耷脑的。
瞧见神印在梵音手上时，青龙眼中满满的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容白古神已寂灭万年，你究竟是谁？”
神印一旦种下，就是直接烙在了镇兽魂魄之上。除了容白古神自己，旁人若想取走神印，除非毁坏镇兽的神魂。
青君强行取走天狼身上的神印，若不是天狼身上有魂珠护着，只怕现在天狼的魂魄已经散了。
但梵音取走神印，他的魂魄却是完好无损的！
联想到自己吸收梵音的灵力，反被梵音吸走了灵力，青龙心中那个猜测渐渐明晰，冷汗不自觉浸湿了整个龙身。

第46章
梵音被他那仿佛看洪水猛兽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虽然对青龙而言，她可能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
梵音瞅着蚯蚓大小的一条小青龙，拇指跟食指稍微用力，青龙就痛得嗷嗷大叫。
“神尊饶命！神尊饶命！”
因为对整个神界都不怎么待见，梵音一听他这么喊，只觉得刺耳：“我可不是神。”
青龙对梵音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诡异：“您若都不称神，这世间就无人能称神了。”
梵音两只根手指尖儿捻起青龙打了个结，青龙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神尊！骨折了骨折了！神尊！”
梵音还真被它的惨叫声吓到，疑惑开口：“你有骨头？”
青龙险些被问得自闭：“神尊，我是龙。”
虽然它现在真的很像一条青色的胖蚯蚓。
梵音也没再为难这条险些被自己吸干灵气的小青龙，勾着它的尾巴把它当吊坠一般直接挂在腰带上了。
青龙：“……”
梵音说：“别叫我神尊。”
青龙艰难动了动被梵音打了个蝴蝶结的身体，语气毕恭毕敬，因为变小了的缘故，原本磨盘大的一双眼睛只剩芝麻大点，看着有点蠢萌蠢萌的：“那叫您什么？您本来就是神尊啊……”
“你们神界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人，都是称呼对方为神尊的吗？”青龙对自己的恭敬程度，梵音自己都有些诧异。
说好的神兽桀骜难训呢？傲目前她目前只在辞镜身上看到过，虽然那只狐狸变回原形后也是蠢萌蠢萌的……
好吧，可能蠢萌才是这群远古神兽的属性。
青龙甩了一下自己的尾巴，这个动作幅度有点大，险些把它被缠成结身体甩开。
想起这个结是梵音打的，青龙又战战兢兢自己把自己缠紧了些，维持这那个结的形状。
他道：“您是容白古神转世，容白古神乃创世之神，凌驾于天道之上，您不是神尊是什……”
梵音拧着眉头打断他：“容白古神不是在万年前以身祭天了么？再说了，轮回还能改变性别？”
青龙愣了愣，他也是见梵音能取下神印，才下意识觉得梵音肯定是容白古神转世。
但入轮回的是魂魄，几乎没有会转世后改变性别的。
诶？怎么想道这茬来了。
青龙意识到自己被梵音带偏了，忙甩了甩脑袋解释：“你身上有跟容白古神相似的力量，而且古神留在山海镇兽身上的神印，除了古神自己，其他人想拿到神印，唯有损坏山海镇兽的神魂。”
梵音一开始也是不信青龙的话的，但是她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异常，而且在莲湖和上清雪镜，她身体几乎是主动的去吸收那些灵力，方才又取下了青龙身上残存的神印。
许是发现梵音心事重重，青龙道：“容白古神的确是寂灭了万年，如果神尊你不是容白古神转世，那也一定跟容白古神有着莫大的关联。”
梵音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被邋遢和尚养大的孤儿，说她凉薄也好，说她无情也罢，但她对自己真正的身世的确是不在乎，也从没想过娶探寻。
直到在莲湖吸干了灵气被辞镜质问，她才慢慢觉得自己身世可能不简单。
但那时候她也没什么迫切想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欲.望。
现在，她人生的一堵墙坍塌了——她不是邋遢和尚养大的女童，而是一个不知基于何种目的被青君放到出云山的棋子。
她被动的得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而且……她的身世很有可能跟容白古神有关。
联想到之前魔界二公子把她认成胎魔，梵音觉得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知晓这一切的肯定是青君，对方临走前故意报出家门地址，想必也是希望她找上门去。
一时间，梵音也不清楚青君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
过了这么长时间，村子里的人总算是战战兢兢找到了这边来。
除了之前那一场疫病，村子还从未遭受过什么大劫，先前天地变色，村子里的人都心中惶惶。
梵音在前来查探的村民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正是之前她借宿的那家屋主人。
他们之前在一线桥外边，这么多年来，村长让他们在外边等着运药，时常叮嘱他们，一旦发现谷中有异动，就先逃回村子。所以听见谷中传来异响时，他们都赶回了村子。
以往过不了多久，哪怕进谷的人都死光了，村长也能逃回来。
但这次他们一直没有等到村长回来，村子里的兽骨神碑还裂开了，他们都知怕是大事不妙，这才在异动停止后，来村子外边查探情况。
农户看到梵音，也稍微松了一口气，问：“姑娘，方才那动静，是异兽？”
梵音点了一下头。
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是有些狼狈的，村民中以为她是死里逃生，见只有她一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其中有人确认一般问梵音：“其他人都……都……死了？”
“死了。”梵音开口，嗓音说不清是沉重还是平静。
村民们四下望了一圈，没有看见村长。
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眶一红，直接哭了起来：“村长也遇害了？”
梵音没说话，但村民们大抵都知晓村长肯定是死了，神情个个悲凄无比。
梵音望着村民们一张张纯朴的脸，心中有些复杂。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一辈子没从出过冀州城，心思纯粹。
村长做的那些事，他们甚至都不知情。
村长想要在这个村子里绝对的话语权，逼死了巫女泠月，又设计害死无数被他“好心”带回村子里的人。但他对村民又是极好的，做的一切事情，也是为了保住村子。
这个明明是错的人，在这一刻看来，似乎又不全是错的。
有村民注意到梵音带回了泠月，惊呼：“是巫女泠月！”
梵音垂眸看了一眼神情安详的泠月，道：“她已经死了。”
村民们怔住，许久之后才有人道：“是被异兽杀死的？”
“她在一线桥那边那么久，也不肯回村子，她姥姥每天疯疯癫癫的，她也狠得下心……现在又要她姥姥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说有的异兽会蛊惑人心，巫女别不是被蛊惑心智了吧？”
……
梵音听着村民的议论声，有同情泠月的，也有指责泠月的。
她道：“她是为你们而死的。”
村民们脸上大多都是茫然，显然不太懂梵音这话是什么意思。
梵音垂下眼帘：“先前你们吃的那头白鹿，就是泠月。”
人群里很快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泠月是人，怎么会变成白鹿？”
“宰杀白鹿那会儿，我就说那白鹿怎么老是望着泠月姥姥哭呢……”
“不对啊，白鹿死后，明明还有人在一线桥那边看到过泠月的！”
面对太多的质疑声，梵音把冀州的事和盘托出后，村民们一个个也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毕竟村长在他们心中是极有威望的。
泠月的尸体被送回了她姥姥身边，她姥姥看着泠月，哭得几度昏阙。
村子里心善的妇人陪着泠月姥姥，商量着怎么把泠月葬了。
梵音去了白鹿埋骨之地，因为之前村长说白鹿之骨会庇佑村子，所以村民们把白鹿的坟墓修得及其气派。
先前天狼误杀村长，白鹿之骨不安，导致碑文裂开。
眼下也有人在修缮墓碑。
几个匠人见梵音来这里，对她颇为恭敬：“神女怎来这边了？”
梵音不喜欢她们称呼自己为神，眉心蹙了蹙，道：“我不是神，叫我梵音就好。”
她看着修缮了一半的墓碑，道：“白鹿之骨施加了禁制被迫困于此地，但她残魂已散，此后神骨也庇佑不得你们了。”
白鹿之骨于村民们没用了，但天狼一直想带发妻归家，让天狼给白鹿移墓，兴许也是极好的。
一个老匠人摆摆手：“村子里的人是吃了白鹿神兽的肉才活下来的，从前也是白鹿神兽一直庇佑着冀州，白鹿神兽于村子有恩，咱们能做的，也就是修个碑，让后人前来年年祭拜，供奉白鹿神兽一些香火罢了。”
梵音想说白鹿魂都散了，这些香火她也根本得不到。
但是话还没出口，她就感应到了什么，往后看去。
之前昏死过去的天狼，带着满身的血痂站在不远处的荒地里。
伏倒的遍地枯草看起来有些凄凉。
挂在梵音腰间的青龙赶紧缩了缩脖子，僵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块玉石吊坠。
现在它也变小了，还比天狼小那么多，肯定打不过天狼，估计两口就能被天狼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但梵音似乎一点也不知道它的想想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反而朝着天狼走过去了。
狼的嗅觉素来敏锐，很快就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梵音腰间。
青龙果断装死。
梵音问天狼：“你是前来带走白鹿尸骨的？”
天狼露出一抹苦笑：“我倒是想。”
可能是经历过一次死亡了，他现在倒是很平静，不复之前那般仇恨，只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梵音正想说话，突然感受到了来自天狼身上的一股魂息波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鹿的墓碑，因为知晓了是白鹿愿意舍身救他们，今日前来祭拜白鹿的村民更多了些。
天狼显然也感应到了一股魂息，他吐出魂珠，发现整颗珠子都散发着淡红色的光芒。
梵音道：“你妻子的散开的魂被你用魂珠锁住了，有人供奉她香火，有助于她养魂，终有一日，她散开的魂能重新养好的。”
天狼发出一声稚嫩的狼嚎，太过欢喜之下，眼中滚落泪珠。
魂珠靠近白鹿兽骨，跟原身的感应变强，魂息异动才会这般明显。
它撤去附在魂珠上的法力，魂珠立马飞向了白鹿的墓碑，融入坟包之中。
本就阴着的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前来祭拜白鹿的村民相继离去。
天狼这才走到白鹿坟墓前，用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温情得像是在触碰发妻的前额，眼角不知是沾了雨水，还是又涌出了泪。
“我们，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他的身躯，从脚部开始，慢慢石化。
到最后，直接变成了一头石狼。
“这是……”梵音不知天狼身上发生了什么。
青龙却是见过不少市面的，解释道：“天狼杀了太多神族，吸食了他们的血肉灵力，自然也是需要受天罚的。他自化石躯，受千万年风吹雨打之苦，残魂再去受轮回之苦。不过他魂魄受损，前十世只能为飞禽走兽，还都得死于非命。十世后方可投胎为人，但必定是短寿之人，还得尝尽人生八苦……等白鹿神魂重聚之日，他差不多也受完了这天罚，修复神魂，方可跟白鹿一同转世。”
梵音看着与白鹿墓碑相伴的那头石狼，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她找了一棵合欢树种子，种在了白鹿坟墓旁边，用灵力催动种子发芽生根，不消片刻，就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墓碑和石狼，也算是为它们遮风避雨。
来的时候梵音没有带伞，离开时雨下得更大了些，她没有施避水诀，雨水很快浸湿了衣衫。
青龙倒是不怕水，不过他还从未见过在雨中不施避水诀的神，不由得道：“神……尊上，您衣服湿了。”
“嗯。”梵音只淡淡应了一声。
青龙努力扬起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梵音眼中滑落水痕，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叫人辨不出是雨痕还是泪珠。
青龙没敢多问，但是它发现梵音时常会看向天际——那是妖神跟青君离开的方向。
*
九重天宫。
“帝尊，臣已带回了妖狐。”青君一改平日里的懒散，向着珠帘后的人禀报，半垂下的眼底藏了太多情绪。
珠帘外打碎了一只玉碗，药汁溅在寒玉石铺就的地砖上，很快就凝结成冰。
六界皆知，上清雪镜的上清宫乃寒玉石建造而成，冰寒至极。
在容白古神死后，这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女帝，却把自己的居所也建成了另一个上清宫。
她是在缅怀谁，不言而喻。
青君嘴角微翘，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闪着暗芒。
跪在下方奉药的宫人额前冷汗连连，半点不敢吱声。
珠帘后只传出一道冰冷的女声：“先关入天牢。”
“是。”青君嘴角扬起的弧度深了些，他蹲下捡起摔碎在地上的玉碗碎片，因为手上力道太大，捡起碎片时手指被划出了深深的血痕，开口时又变回了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帝尊，您不好生调理自己的身体，怕是撑不到容白回来……”
“本帝的身体，本帝自己清楚。”君九幽的嗓音像玄冰割裂空气：“前些日子冀州雷劫异动查出是怎么回事了吗？”
“魔族二公子跟妖狐交手闹出的动静罢了。”青君眸光闪了一下。
“三千年了……还是没找到她的下落吗？”珠帘后冰冷的女声多了些怅然。
“总会找到的。”青君道。
“不是找到，而是要杀掉。本帝当初就不该顾虑那般多，只将她封印起来，本帝应该在她诞生之时就杀了她的……”许是说这一句时语气太重，君九幽咳嗽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几乎是要把胆汁都给咳出来。
“你是还嫌自己当年因为此事受的天罚不够多吗？”青君压抑着薄怒喝了一句。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吩咐一旁的宫人：“快去再煎一碗药来！”
宫人赶紧叩头跪安。
她是垂着头一步步跪着退出寝殿的，这是帝尊寝殿的规矩。
在退出殿门时，她听见帝尊说：只要他能回来，我受些天罚又如何？

第47章
这一夜梵音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好多梦，每个梦都跟辞镜相关。
将近黎明的时候，她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再也没了睡意。
房间里有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梵音半坐起身子，两手不自觉抓紧了被褥。
为了透气，夜里窗棂她一直是半开的，澹澹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倾泻进来，照在那人身上。
红衣艳烈，银发如练。
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孔好似白玉雕琢而成，只是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辞镜？”梵音看着眼前的人，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但月色下的人没有回应她，只跟个木头人一般立在原地。
变成蚯蚓大小的青龙盘着椅子腿睡得正香，听见梵音的声音，迷迷糊糊晃着脑袋四下张望，看到辞镜的时候，吓得一激灵，盘在椅子腿上的尾巴一松，整个都“啪嗒”一声掉地上去了。
辞镜的状态，梵音也觉得有些奇怪，一时间收起了所有了情绪，穿上鞋下了床铺。
“辞镜，你怎么了？”梵音眉心拢作一团。
辞镜还是不应声，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青龙缩到梵音身后，两只龙爪扒拉着梵音的鞋，小心翼翼探出个半个脑袋来打量辞镜。
“尊上，这貌似是妖神的一缕神识。”青龙道。
辞镜在远古时期是被称为妖神的，青龙算是晚辈，但也见过辞镜叱咤风云的那些年。相比现在妖界尊他为皇，青龙还是习惯称呼辞镜为妖神。
“他送一缕神魂回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梵音走近辞镜，迫切的想从他身上发现些什么。
通常而言，神识都是正主的一缕意识，但辞镜这缕神识，不会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梵音压根就不知辞镜想表达什么。
她想找找辞镜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就让青龙先出去。
青龙不敢违抗梵音的命令，麻溜从门缝里挤出去了。
“你是不是在身上藏了信？”梵音问辞镜。
依然是没有回答的，辞镜的这缕神识只静静看着梵音。
梵音担心辞镜的安危，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上手在辞镜身上摸索，想找找有没有传音咒之类的东西。
隔着衣服摸了一遍毫无线索，梵音怕自己找得不够仔细，索性扒了辞镜的外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去搜索。
与此同时，被关在神界天牢里的辞镜突然整个人怔住。
他妖力强大，看守天牢的天兵不敢懈怠，还用了缚妖阵加持。
缚妖阵中禁制都有数百道，像铁索一般锁住了辞镜周身的脉门，他整个人都是半浮在空中的，泛着红光的锁链如同活物一般交织缠绕在他周身，时不时来探起头来看他的状态。
这枚锁链名唤“荒骨”，传言是女娲一脉的神骨打造而成的，能锁住世间任何妖魔。
女娲一脉人首蛇身，死后的神骨打造成的荒骨链，因为通灵，可自由切换长短，还能主动帮忙看护被捆住的犯人。
在荒骨和缚妖阵的作用下，辞镜避开神界所有人送出一缕神识到梵音那边，已是极致。
他原本是担心梵音，怕她出什么意外。
他若不在了，她身世成谜，又有强大的灵力，难保不会被人觊觎。
他分出的那一缕神识，不会有任何情绪，只是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梵音身边保护她。
他给不了她永远了，但在她遇到危险时，他还能最后一次舍命去护她。
他还没死之前，那缕神识跟他自然是有感应的。
他想过梵音可能会哭，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冷漠待他，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梵音会上来对他一通乱摸。
神识会把那触感传过来，辞镜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他不动声色给自己施了个冷却诀，心中暗恼，梵音到底对那缕神识做了什么？
转头他就把那缕神识给灭了！
*
青龙在外边，听着梵音呢喃什么“还是没有”之类的，经过一日的相处，它也知道梵音对许多东西都不懂，准备进去帮忙。
脑袋刚从门缝探进去，就吓得它那对芝麻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它看到了什么！
神尊扒光了妖神的上衣，还压着妖神的身子坐在妖神身上？
怕被杀龙灭口，青龙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梵音把辞镜里衣都给扒掉了，还是没发现他身上藏有什么传音咒。
“他送你回来，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梵音有些气馁的跪坐下去。
因为辞镜比她高出好多，方才搜身的时候，没注意直接爬他身上了，眼下发现自己跨坐在辞镜腰腹上，看过不少艳.情话本的梵音也是老脸一红，连忙从辞镜身上下去。
不过先前只顾着找东西，还没注意到辞镜的身材。
眼下这么一瞧，梵音觉得自己鼻头有点热热的。
这只死狐狸，果然天生就是百魅横生的。
他的肤色是一种接近瓷器色泽的白，看起来脆弱而又圣洁，腰腹结实，肌肉的形状凸起并不特别明显，但十分好看。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梵音能想到的只有美艳不可方物。
哪怕她对他做了这些，辞镜依然是那幅木楞的神情，好像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梵音看着，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涩然。
她俯身抱住了辞镜，在他耳边带着哽咽说了一句：“辞镜，我想你。”
远在神界天牢的辞镜联通跟那缕神识的意识后，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他现在能听见、看见、感觉到神识所触及的一切东西，但也只能这样而已，他目前还不能重新对那缕神识下达任何命令。
梵音那句话仿佛是顺着他耳蜗钻进了他心房，没有心脏的胸腔依然钝痛难耐，他望着天牢里明灭的光影，缓缓道出一句：“本座也有点挂念你。”
*
青君从帝尊寝宫离开时，眉心皱得死紧，嘱咐伺候的宫人：“以后每日都得让帝尊服药。”
宫人应是。
青君挥手令其退下，自己准备出宫时，看守宫门的神将突然拦住他：“青君大人，帝尊有令，让您暂居游青宫。”
游青宫是青君在神界的一处宫殿，但他鲜少在神界居住，一向是回瀛洲岛。
青君眼中飞快闪过什么，手上摇着折扇，漫不经心道：“本君外出多日，瀛洲岛上的美人们可都还等着本君回去。”
神将道：“我等只是奉帝尊之命行事，望青君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罢了罢了，住游青宫便住游青宫吧。”青君一副十分好说话的口吻，随手捏了卷传音玉简交给看门的神将：“将这枚玉简交给我的侍从，让他带回瀛洲岛去，不然岛上的美人们又得打起来。”
神将恭敬应是，接过了青君递过来的玉简。
“青君大人这边请。”立即有神使引着青君往游青宫去。
见青君走远，神将这才打开了那枚玉简，见玉简里果真只是交代一些有关瀛洲岛上的琐事，神将便把玉简交给一名天兵：“送出去吧。”
天兵双手接过玉简应是。
*
君九幽听到宫人将青君住进游青宫的事禀报上来的时候，正在喂寒池中养的那几尾寒鳞鱼。
她捻起鱼食迟迟没有投下，一尾寒鳞鱼跳起来想从她手中夺下那枚鱼食，却被君九幽轻轻捻住，指尖用力，寒鳞鱼凝结成冰，最终碎成了一地冰渣。
汇报的宫人看得脊背发寒，这几尾寒鳞鱼异常宝贵，是六界仅存的几条，帝尊平日里也很喜欢，却因为那尾寒鳞鱼抢了她还没给出的鱼食而已，帝尊就眼都不眨的杀了那尾寒鳞鱼。
君九幽嗓音嗓音很轻，许是帝宫寒气太重的缘故，让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冷意十足：“掂不轻自己分量的东西，本帝留之何用？”
宫人不敢接话。
君九幽重新拿起鱼食投进了池子里：“让四方神王出战冀州，捉拿……三千年前破封逃走的胎魔！”

第48章
天将明的时候，轰鸣的雷云忽而将整个冀州笼罩，其架势不亚于上次辞镜承受的天罚之雷。
“这是？”梵音走出房门，看着几乎已经铺满整片天空的雷云，一时间有些茫然。
村民们也望着这异象忧心忡忡。
“貌似是渡劫天雷。”青龙扒拉着梵音的腰带，把自己当成一个挂件挂在上面。
紧随梵音脚步跟出来的辞镜神识“看”了青龙一眼，明明他眼中空洞无一丝情绪，可青龙还是被看得脊背发寒。
青龙缩着脑袋一脸懵逼看着辞镜的神识。
辞镜的神识伸出两根手指，捻着青龙把它从梵音腰带摘了下来。
梵音因为辞镜神识的动作看过来，辞镜的神识面无表情把青龙挂在了自己腰带上。
梵音以为他是喜欢这样的玉石挂件，也没多想。
问青龙：“冀州之地有谁要渡劫吗？”
青龙看着晨曦里浑身沐浴着一层柔和白光的梵音，心道这里除了你可能没第二个人适逢渡劫了。
梵音还真没一点要渡劫的自觉。
她以前灵力提升，都还能有明显的感觉，但这次融合了那枚残留的神印，又吸光青龙的灵力导致青龙便成这么小一条，可她还是没有突破的感觉。
天雷运行了许久，貌似已经锁定了梵音，但是在阵阵雷鸣声中，梵音又感觉到了天雷在犹豫。
没错，就是天雷在犹豫。
天雷真要劈下来，梵音也是不怕的，但是它突然犹豫起来，还让梵音有些好奇。
最终一声雷鸣之后，只有一道细小的雷柱朝着梵音劈来。
这细小的雷柱在普通人看来也够喝一壶了，可经历过辞镜那一波天罚之雷，梵音现在瞧着这天雷，还真没啥感觉。
雷柱还没靠近梵音，就被她一把薅住，抽干了里面的雷电力量。
天雷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以一种梵音从未见过的速度，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这次轮到梵音一脸懵逼。
青龙立即拍马屁：“尊上神威！”
梵音扭头问它：“你见过天雷快要开劈了自动散去的？”
青龙被梵音问住，它隐隐猜到梵音实力不容小觑，可是能让天劫之雷都落荒而逃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村民们以为是梵音驱走了雷云，对她更加崇敬。
梵音心中却越来越不安，只不过在回头时发现辞镜的那缕神识就跟在自己身后，又瞬间没那么慌张了。
她打算前往瀛洲岛找青君，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
冀州之地没了镇兽，这平衡很快会被打破，届时就不仅是魔族入侵，天塌都有可能。
“镇兽一般都是做什么？”梵音问青龙。
青龙数着自己的龙爪道：“修复屏障，神界跟魔界之间的不止有那道神骨城墙为界，还有阻隔两界气息侵蚀的屏障。”
“天地间的力量都是持衡的，一旦那股力量失衡，某个地方的气息就会出现异动。冀州乃神魔交界之地，气息最是浑浊，如果没能及时引走浊气，屏障就会被腐蚀掉。屏障出现了漏洞，会涌入更多魔气，加剧屏障的毁坏，没了屏障，魔界可大举入侵，天地间的力量会更加失衡，届时便会天崩。”
梵音皱眉想了想：“那加固屏障不就行了？”
青龙晃着脑袋道：“据《女娲神卷》上记载，六界之中有能力修复、加固屏障的，只有容白古神，唯有他才可以驱驭世间一切力量。听闻古神知晓过去，也能看透未来，不知是不是古神算到了那一场天崩自己会以身祭天，才提前创出山海图，让八方镇兽代为守护天地。”
“屏障在哪里，我去试试看。”梵音凝眉想了一会儿道。
“就在一线桥。”青龙挠挠后脑勺道：“具体怎么做，神印中都有指引的，尊上您一探神印便知。”
梵音默了一秒才道：“神印已经消失了。”
青龙瞪圆了一双芝麻眼。
梵音无奈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完那段记忆，神印的力量就完全跟她自身的力量融为一体。
仿佛是……回归本源一般。
*
再到一线桥，梵音发现这里之前还葱郁的草木已经枯萎了，瘴气弥漫在山野间。
青龙小小的身躯因为呼吸太过困难而一抽一抽的：“尊上，只有……持有神印才能看见那屏障。”
梵音见青龙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过去的模样，指尖凝聚了一团力量融入它眉心。
青龙瞬间嘶鸣一声，冲破云霄而去。
它从层层云霭里探出半个覆满青鳞的龙首来：“多谢尊上还吾力量。”
梵音面无表情道：“你若作恶，我随时也可收回你身上的力量。”
青龙立马摆摆爪子：“吾好歹是神龙，怎会作恶。”
“你先帮我护法。”梵音望着一线桥上方的天空道。
诚如青龙所言，持有神印才能看清桥上方的空间裂痕。
仿佛是琉璃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痕迹，那裂痕后面是厚重的紫黑色，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奇迹般的，她并未学过修补结界的术法，但是看着那些裂痕，几乎是下意识打出了结印——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传承记忆。
梵音掌心聚起炫目的白光，白光的另一头连接着屏障上还在逐渐扩大的裂痕。
随着她身体里发出的白光越来越浓郁，仿佛是一股神秘的力量被唤醒，那一瞬间，梵音感觉自己跟世间万物都有了一种微妙的感应。
孤峰上暂时停歇的鹰隼，天际飞过的群鸟，林荫里奔跑的麋鹿，溪水撞击山石溅起的水花，闹市里的人生百态……一切的一切，都不用她刻意去听，去看，都清晰浮现在她脑海里。
与此同时，梵音能听见众生的诉求。
“信女求一段好姻缘。”
“老天爷啊，我都考了三次科举了，为何还是未能金榜题名？老天爷您开开眼啊！”
“求我那肚子不争气的儿媳妇这胎给我生个孙子吧……”
“求我娘的病好快好起来。”
……
芸芸众生的声音都在梵音脑海里响起，梵音有些不安的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神界。
从来都高高在上的帝尊打翻了宫人再次递上去的药碗，她感应着天地间灵气的变化，几欲癫狂：“晚了！晚了！”
“不！容白——”

第49章
屏障上的裂痕在逐渐被修复。
然而远方的天际又有乌云疾驰而来，云层间隐隐能听兽吼。
日光很快被乌云严严实实挡住，仿佛是黑夜再次降临。
“众天兵听令，捉拿胎魔！”骑在獬豸神兽背上的神将怒喝。
立即有一队天兵驭着乌云冲向梵音。
梵音正全神贯注修补屏障裂缝，无暇顾及这边。
青龙在乌云中穿梭，发出恐吓一般的吼声。
冲向梵音那对天兵被它庞大的身躯冲散，天兵们丢盔弃甲。
神将拔剑怒喝：“青龙，你如今是要违反天规，判出神界与这等魔物为伍吗？”
青龙冲着这名大将一声龙吟：“魔物？尔等见过魔物身覆神泽？尔等见过魔物修补六界屏障？”
神将在感应到梵音身上那股强大力量时，心中也是惶恐的，但是他身负使命，只得喝道：“我等是帝尊之命，捉拿三千年前破封逃走的魔物！帝尊指令岂会有错？定是这魔物用了什么障眼法！”
“你让开还是不让开？”神将无心在与青龙耗，已然动了杀意。
回应他的是青龙的一声龙啸。
梵音也没料到青龙当真能够做到这份上，瞧着还剩一半的裂缝，她咬了咬牙，继续用灵力修补裂缝。
辞镜的神识安安静静站在一线桥桥头，仿佛只是一座堪称完美的雕塑。
此番前来的神界大军数量太过庞大，仅以青龙一人之力还是抵挡不住，不少天兵已经越过青龙，朝着一线桥这边逼近。
在他们快靠近一线桥时，原本一动不动的辞镜神识，突然甩出一条细长的血色丝线，红线上燃着红莲业火。
血线所过之处，火光四溢，哀嚎遍野。
试图上一线桥的天兵们在辞镜这里尽数被拦下。
哪怕只是一缕神识，可他的战斗力依然可怖。
一个即将问鼎神王境的神将，直接被他拧断了脖子。
为首的神将看到辞镜就乱了方寸，之前辞镜单枪匹马攻上神界那一战他也在场，对辞镜的实力有着深入灵魂的恐惧。
他想不通明明在神界天牢的人此刻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但见青龙也也护着梵音，只觉唯一的解释就是辞镜被青君放了出来。
青君千万年来一直深得帝尊信任，因为青君鲜少出手，他们这批新神也对古神们的实力没有明确概念，只觉得青君在神界能有如今的地位，无非是帝尊器重他。
底下的神将神王们，个个都恨不得能将青君取而代之。
此番出战的神将自然也存着这样的心思，他只觉得此乃扳倒青君的最佳时机。
青君养的神兽青龙护着胎魔，被青君捉拿回神界的妖狐也在此，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了。
他带来的这些天兵能不能拿下梵音还不好说，但眼下把一切都推给青君，他就可以摘得一干二净，帝尊必然还会再派人前来支援！
神将几乎是立即捏了一道青君叛变的传音符传回神界。
一线桥这边因为混战，气息涌动十分剧烈。
梵音在修补屏障裂缝时，只觉得屏障壁仿佛是一层纸糊的纸，只要各种气息的波动再大些，它就能完全被捅破。
“你们这群高倨神位自命不凡的蠢货，冀州屏障一破进攻的就不只是魔界了！”梵音恨不能把对面神将的天灵盖都给他撬开。
“魔女休想蛊惑人心！”神将剑指梵音：“你分明是想破开屏障，让魔界大军攻来！”
随着他这话落下，冀州御魔结界外还真吹响了号角。
站在云端，能清晰的看见魔界大军压境。
屏障两面的气息都浑浊而厚重，哪怕梵音还在努力修补，那裂痕还是有了越来越扩大的趋势。
仿佛是一张纸，原本没有裂痕的时候，还能用这张纸盛放一些东西，但纸上有了裂痕后，哪怕放不到原先重量十分之一的东西，纸上的裂痕还是会加剧。
“魔族二公子！出战的是魔族二公子殊绝！”
神界的哨兵跌跌撞撞从御魔结界那边奔回来。
魔族二公子骁勇善战，在魔界素有战魔之称。
隔着神骨城墙外的御魔结界，一眼望去全是魔界大军，仿佛是一片翻滚的黑色怒海。
魔君殊绝坐在一头穷奇凶兽上，嗓音毫无起伏道：“将魔神大人交还于魔界！”
神将指着梵音怒喝：“她就是胎魔！捉拿胎魔，万不可让胎魔落入魔界手中！”
天兵们攻势愈猛，青龙渐渐招架不住，辞镜的神识毕竟只是一缕神识，不是本尊，也有些力不从心。
梵音用灵力牵扯着因为神魔气息挤压而愈发裂开的屏障裂缝，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修补好这缝隙了。
“咻——”
一只金箭射向梵音，正中她右肩的位置。
神将拿着金弓大笑：“此乃当年后裔射金乌所用的弓箭，箭上裹着纯阳之焰，魔女速速受死！”
殷红的血珠顺着梵音袖口滴落，被刺中的地方仿佛有烈火灼烧，痛至骨髓。她脸色白了白，却没有撤回用在屏障裂缝上的灵力。
一寸！
裂缝只差一寸了！
神将见梵音还没收手的意思，又挽起金弓，这次搭了两只箭在弦上。
“咻！”
两只金箭同时射出，辞镜的神识在看到两只箭射向梵音的时候，连自己这边猛攻的天兵神将都顾不得，直接飞身过去替梵音挡下一箭，再伸手抓住另一支箭。
他用手抓住的那支箭卷落他掌心的皮肉，一直从滑到箭尾才被他稳稳抓住。
但穿过他胸膛的那支箭，还是余势不减射向了梵音。
梵音身上再中一箭，她却无暇顾及自己肩胛处传来的钻心刺痛，只一瞬不瞬的看着辞镜的神识。
他被那枚箭穿透身躯后，回头目光空洞的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身体化作流光消散。
哪怕知道那只是辞镜的一缕神识，并非他本体，梵音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攥住了一般：“辞镜！”
因为这一分神，被金箭刺中的手失力，灵力没能牵扯住屏障壁，那只剩半寸长的裂缝，几乎是瞬间就崩裂到了丈余长。
神将手上又搭起了金箭，只是还没来得及射出，整片空间的力量都有些扭曲起来。
在屏障已有裂缝的情况下，神界大军和魔界大军的气息同时充斥着屏障，最终屏障似一张窗户纸，最终在这两股力量下彻底粉碎。
没了屏障庇佑，魔气大举侵蚀御魔结界，结界也很快被腐蚀掉，魔界大军叠人墙攻向神骨长城。
神骨长城有古神的神骨赋予的神力，第一批攻上长城的都被神泽灼伤，痛苦死去。
但接二连三还有魔界大军蝗虫黑蚁一般涌上来，驻守在外的神界大军根本应付不过来。
当神骨长城被魔界大军的尸骸覆盖了一遍，神骨的力量也衰弱了。
殊绝亲率魔界大军攻向冀州。
然而他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冀州这片地域的空间和气息都在扭曲！
*
神将的传音符才刚传回神界，负责接收传音符的神界天奴收拢那道符，刚送到自己耳边，传音符里传出“轰”的一声爆破声。
接音天奴整个耳朵一片嗡鸣，几乎失聪，他看了一眼传音符下角，那里会显示是谁送来的传音符，传音符中的内容也会转化成文字。
天奴几乎是颤抖着嗓音尖锐大喊：“快快禀报帝尊，青君叛变！”
这消息一层层上报到九重天宫时，珠帘后只传出君九幽冰冷的嗓音：“妖狐逃了？”
跪在下方的宫人额前冷汗连连，哆哆嗦嗦应了句：“是，妖狐……已不在天牢。”
“哗啦”一阵珠帘相撞的声响，君九幽拨开珠帘走下王座，那张跟辞镜有着五分像的美颜脸孔一片森寒：“是我高估了他的忠诚！毕竟那妖狐，是他亲儿子！”
宫人不敢搭话。
君九幽广袖一拂，大殿之中便出现一张巨大的虚空镜，镜中正是冀州天崩的情景。
原本浩渺的天空出现了巨大的缺口，缺口里流出汩汩的岩浆，不管是神，还是人，都在岩浆之中哀嚎挣扎。
“传青君前来！”君九幽嗓音里藏着无尽冷意。
宫人很快退下。
君九幽看着虚空镜中哀鸿遍野的景象，看尽沧海桑田的一双眼，没有半点波澜：“事实证明，天道的选择是错的。”
听从宫人传唤前来的青君，走进大殿便瞧见了虚空镜中的景象，几乎是怒吼出声：“君九幽！你当真疯了！”
君九幽缓缓转头看向他，眼中全是偏执和癫狂：“容白回不来了，天道认了新主，我还留着他曾以命守护的这六界作甚？”
青君眼中晦涩：“这一万年，你不都熬过来了吗？”
“你也知我是熬过来的。”君九幽笑了起来，从来高傲的帝尊，眼中却有泪光闪现：“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就是容白还会回来……”
青君掩在广袖的那双手，拳头攥得死紧：“我辅佐了你万年，再有万年，我也会继续辅佐你在帝尊之位上坐下去。”
君九幽笑得更癫狂：“帝尊之位算什么？你告诉我帝尊之位算什么？”
她用手盖住自己眼睑，掌下很快浸出水泽：“曾经我以为，我成为诸神至尊，他会多看我一眼，等我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他看我跟看众生依然没任何区别……”
“就连那一纸婚约，都是我强求来的……”
“求？”青君鲜少主动从君九幽口中打听关于她和容白的过去，可听到这个求字，还是下意识觉得刺耳。
君九幽不愿提起那段往事，只是冷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容白是没有心的，他怎么会知道心痛的滋味呢？”
那是她登上帝位后的第五年，容白突然主动找她。目的只是让她帮忙制衡六界。
她不肯，把心里话半当玩笑话说出来，“好啊，芸芸众生我替你去爱，前提你娶我。”
从来不通情爱的古神，只静看了她片刻，说好。
她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容白会答应。以为只是自己的幻听，又半开玩笑一般道：“不行，我乃神界帝尊，得你嫁我。”
容白依然只是那一个字，“好”。
恍惚间，她竟以为容白也是喜欢她的。
为了那一个清清冷冷的“好”字，她回去欢欢喜喜准备婚礼，从喜服的样式到宴请哪些宾客，她都一一亲自着手。
在成亲大典上跟容白一起挽着红绸走向帝宫前的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时候，她想如果这是梦的话，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未尝不好。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觉得，如果那时候帝宫前的台阶少一些，她是不是就能如愿跟容白拜堂了？
可光阴逆转不得，就是在她们走到一半台阶的时候，天崩了。
容白抛下她，以神躯祭了天。
君九幽做不到不恨容白。
他同意跟她成亲，想必也是早就算好了那一天会发生的所有事。
他只想在他寂灭后，在天道还没找到天地衍生出的下一任神主时，她来维持这六界的平衡。
她怎能不恨他？
在容白寂灭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不停的征战，想用战争来麻痹自己。她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容白的名讳，只要被她听到，无一不是重罚。
她高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可以让她卑微至此。
容白做到了，不仅让她卑微，还把那份卑微的喜欢踩在脚底下碾得稀巴烂。
外界传出关于她跟容白的风言风语在那段时期很多，有人说她是恨容白，有人说她是利用容白，还有人说是她设计谋害了容白，传言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只要不传进她耳朵里，她都懒得搭理。
她以为她靠几千年的征战彻底统一了神族，会磨平对容白的思念，但是她错了。
容白已经成了她的心魔，上万年来，没日没夜的折磨她。
如果不是知道了还有方法能复活容白，她早随容白去了。
但如今，牵引她走过万年黑暗的这一线光明没有了。
新的神主已经诞生。
君九幽一把掐住了青君的脖子，她几乎是大吼着质问他：“为什么，连你也背叛我？”
君九幽的神力，放眼六界，便是魔皇也不敢与之一战。
青君被她掐住脖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艰难出声：“我……便是死，也不会……背叛你。”
他眼中有太多晦涩和压抑的情感。
君九幽只冷笑着质问他：“我算到天地衍生出的新神主后，在她还未完全觉醒时便找到她将她封印，对外称是封印的胎魔。不曾想魔界那群渣滓当真以为是封印的魔物，声东击西救走了人。我派黄帝俊昌前去讨伐魔物，你却用计让他进了建木？最后俊昌那一场战败，也是你假扮的。你用轮回咒将她藏了三千余年，直到如今六界已有崩塌之势，不得已才让她再度出现。我如此信任你，你便是这般回馈于我的信任？这就是你说的死也不会背叛？”
“你虽封印了她的力量，可她毕竟是新神主，难道你想被天道责罚致死吗？”青君眼中隐约可见血丝：“我见不得你苦！”
最后一句，让君九幽神情有片刻恍惚。
她松开手，语气却依然冷硬：“你我之间，永远只有君臣之谊。”
青君却像受了刺激一般，质问君九幽：“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上容白？”
他眼眶发红：“我在你面前像一条狗一样，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君九幽却突然闭上了眼：“你当真以为我不知辞镜是谁吗？”
青君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
君九幽继续道：“你火烧女娲神殿，杀了当年追随你下凡的侍女，以为就没人知道那段过往了吗？”

第50章
“原来你都知道……”青君面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那名侍女，因为有一双酷似君九幽的眼睛，哪怕相貌普通，却一直得他青眼。
当年他下凡历劫，那名侍女私下凡去寻他，怕被神界发现，又自封了神力。
侍奉他多年，侍女自然知晓他身边看似一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美人，可她们身上都有君九幽的影子，有的眉毛像她，有的嘴巴像她，有的脾气像她……
侍女很聪明，从来不跟那些女人吃醋，因为她知道青君表面风流，但其实从未碰过那些美人，因为他心中真正的人是君九幽。
侍女哪怕嫉妒得发疯，可碍于君九幽的身份，也不敢在君九幽跟前使什么幺蛾子。
到了凡间，为了让自己计谋得逞，侍女一直在暗中给他下情咒。看到狐女那张脸跟君九幽竟有七分像，侍女又把对君九幽的嫉妒都发泄在了狐女身上。
那一场历劫之由，本就是青君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注定了是要死于非命，那一世他的结局，也的确是凄惨。
回归神界后，知晓那一世的荒唐，青君追悔莫及。怕被君九幽知晓，他抹去了冥界往生录上关于他历劫的记载。
侍女是以神躯下的凡，回天之后还有了身孕，她想把肚子的孩子当作筹码，却不知青君有多么憎恶她肚子里那团肉。
那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对自己所爱不忠。
侍女喜滋滋的想母凭子贵，却不知等待她的是跟她腹中未成型的孩子一同魂飞魄散的下场。
青君迫切的想销毁关于那段过往的一切证据。
若不是知晓狐女已经杀死了辞镜，他也会毫不犹豫杀死这个已经出生的儿子。
在青君看来，他们都是他肮脏的罪证。
是他们，毁了他的爱！
女娲神卷上也有诸神下凡历劫记载，但女娲神殿一直有书灵看守，殿中又有强大结界，他一直寻不到销毁证据的机会，这才耽搁了经年。
却不想，当年狐女的那个孩子，被容白所救，还教它习得一身本领。
他要想杀死辞镜，没那般容易了，就只能毁去女娲神卷。
恰好那段时日六界动荡，他才寻到机会在辞镜找到关于诸神历劫的神卷时，伪造女娲神殿失火，将自己的那一卷烧毁。
在今天以前，他都以为那段往事只是他一个人才知晓的秘密。
“原来……我这数万年来竟都是在自欺欺人……啊——”青君突然一声悲怆大吼，头发全部散开，面目狰狞满是痛苦，仿佛从此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君九幽闭了闭眼：“你若谨记君臣本分，我可以装作永远不知道。”
青君双眼发红，自嘲一般笑了两声：“如果当年我下凡历劫之时没有把那狐族女子错认成你，没有铸下这不可挽回的大错，你对我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君九幽冷声道：“没有如果。”
青君眼中的颓然更多了些，在这一刻他不像是个历经数万年沧海桑田的神，而像是个一生都在为七情六欲挣扎的凡夫俗子，他问：“为什么。”
有一瞬间君九幽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眸子里也有迷茫和伤悲，却是低笑几声，不知是在笑青君，还是在笑自己，满是嘲意：“为什么？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像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她就这么死心塌地的喜欢容白。
明明知道那个人是没有心的，明明知道那个人是不懂情爱的，可还是飞蛾扑火一样扑了过去。
哪怕遍体鳞伤、粉身碎骨，她也甘之如饴。
她喜欢容白啊，不是因为容白有多好，只是因为她喜欢罢了。
她曾经多恨他啊，恨他骗她，恨他就连愿意答应跟她成亲也只是为了六界众生。
可在容白寂灭之后，她还是按他生前之托，维持着六界的安稳。支撑她走过这千万年岁月的，是寻找复活容白的方法。
直到她发现天地衍生出了新的神主。
天地间只能有一位神主。
有了新的神主，就意味着天地已经承认旧的的神主陨落。
一旦天道也认主，容白就彻底回不来了。
一开始她决定封印新神主的时候，青君也说她是疯魔了。
她可不是疯魔了？早在容白死去之时，她就已经疯魔了。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不如意，唯一的求不得，便是容白。
当年西方佛陀前来神界拜访时，就说她命中最大的劫数便是情劫，过了这一劫，此后在六界之中，她当与神主平起平坐。但若是过不了这一劫，却只有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容白成了她的劫，她注定是过不了的。
那便粉身碎骨吧！
君九幽合上双眸，掩住眸中所有的悲喜，“青桑，我不怨你放走妖狐，但神界也有神界的规矩，你领完神罚，便回瀛洲岛去吧，此后不得再踏入神界半步！”
青君瞳孔突然缩紧：“放走妖狐？”
君九幽并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冷声道：“人是你抓回来关进天牢的，如今人不见了，他还能自己解开神琐荒骨不曾？”
青君拧着眉头辩驳：“我没有放走他！”
好歹是辅佐自己万年的人，君九幽看青君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脸色也严峻了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只不过主人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感，那脚步声听着也格外沉重。
那份沉重里，带着死亡和阴郁的气息。
君九幽和青君转头看向来者，瞳孔皆是微不可见的一颤。
辞镜嘴角习惯性的勾起，因为肤色太白，这个笑容看起来也分外苍白。
“北冥青君？”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扩大，嗓音压得及低，仿佛是淬了冰。
*
天会出现缺口，这是梵音一开始绝对没想到的。
随着那汩汩的岩浆从穹顶的缺口涌下来，因为岩浆重力的缘故，缺口瞬息变大，仿佛是天在一小块一小块的坍塌，到了后面，直接是一片一片的坍塌。
岩浆流至一线桥下方，原本还葱绿的草木，瞬间被烧成焦炭，水源不断的河流，也滋滋冒起了白烟。
岩浆在地面流动，淹没土包碎石，像流水一样奔淌。
有天兵不小心被岩浆溅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被岩浆烧到的地方无一不是化作了焦灰。
魔界的人在进入神骨城墙后察觉到不对，纷纷往后撤，但比不过岩浆的奔涌速度，不少低等的魔物都化作了灰烬。
“殿下，先回魔界吧，冀州天崩，再待下去，咱们都会没命的！”魔使冲着殊绝大喊。
殊绝看向梵音的方向，下达了命令：“血魔，你带着魔界大军先往回撤，我去带回魔神大人！”
“殿下……”魔使还想说什么，殊绝身后已经凝出黑色的幻影双翼，朝着梵音飞去。
这天崩之势，简直就是洪水决堤了一般。
梵音就站在穹顶缺口的最下方，岩浆兜头涌下，她掌心凝起一道巨大的弧形结界撑在头顶，岩浆就顺着那弧形结界壁滑走。
村民们听说过天崩，还是在古老的传说里，眼下见到这架势，一个个都六神无主。
好在他们中大多数都会法术的，全村村民聚集在一块，共同用法力支起一个巨大的结界。
只不过他们法力普遍不高，设下的结界防御程度也很低，几乎是岩浆一飞泻过去，就在结界上融出一个大洞。
梵音还在试图用自身灵力加固缺口周围的天，分不出神来，只得吩咐青龙：“你去护着村民们。”
“尊上您呢？”青龙有些不放心梵音，毕竟她是把全身的灵力都调过去加固穹顶的缺口了，若是无人护法，她现在简直是空门大露。
“现在估计没哪个脑子进水的会来攻击我，你先去保护村民们！”梵音喝道。
青龙一想也颇有道理，一甩龙尾就朝着村子去了。
岩浆正好流到了村子外围，不过随着天上涌下来的岩浆越来越多，村子里也有岩浆漫进来。
村民们站在高处，岩浆漫上来还需要些时候，可空中飞溅的岩浆已经烧伤了好几个村民。
青龙从云端俯冲直下，孩童们吓得白了脸色，把头埋进亲近之人的怀中，失声尖叫。
村民们护着自家孩子，认命一般垂下头。
却见青龙并不是撞破结界吃他们，而是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裹在了村民凝结的结界外层。再有岩浆飞溅过来，水泡看似脆弱，却没被融出缺口。
村民们顿时对青龙感恩戴德。
青龙盘踞在水泡上方，神气打了个响鼻。
虽然它被封为神兽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但这么些年来，他享受着神兽的遵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今日庇佑这些村民，他们的感激，反倒让青龙觉得比神兽的荣誉更叫他兴奋。
见村民们的安全得到保证，梵音看了一眼远处神骨城墙的高度，知晓这些岩浆暂时还不会从冀州漫出来，心安了几分。
她双臂青筋绷起，尝试着以最大限度把自身的灵力放出去，经受淬炼的经脉不再脆弱，灵脉中奔涌的灵力磅礴浩瀚，但她经脉一点被拉扯的痛感都没有。
梵音试图把天拉扯到一起，填补坍掉的空隙，但这样做无疑会把天幕拉扯得更薄，只怕以后天崩会更常见。
她正寻思用什么补天时，殊绝突然直接撞向他，看他那架势，是打算把梵音掳走。
梵音傻了眼，还真有脑袋进水的？
她不得已抽出一只手挥出一道灵力柱让殊绝跟她保持距离。
殊绝不肯离去，哪怕有岩浆溅到他身上，在他衣袍上灼起青烟，他只固执道：“我带您走！”
“呵。”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第51章
梵音和殊绝同时抬头望去。
梵音面露喜色，殊绝却是蹙起了眉头。
“烛阴神尊！”
梵音有些喜出望外，她身上虽然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可她还没觉得自己达到了可以拯救苍生的高度。以自身灵力补天只是出于本能，此时看到烛阴这样的远古神祇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
女魃跟在烛阴身后，一袭青衣缭绕，头顶三千青丝蜿蜒飘向高空，一双澄澈的眼，望着冀州的满目疮痍，有着淡淡的悲悯。
看到梵音，女魃眼中化开笑意。
见梵音一人在补天，女魃立马召出青焰，她不会修补结界之类的法术，只能用身上暴涨的青焰，把往下奔涌的岩浆堵回去。
“钟山之神不是早就不问六界是非了么？”殊绝对于烛阴会出现冀州，颇为意外。
钟山位于赤水之地，是烛阴曾经的居所，外界也称他为钟山之神。
烛阴移居上清雪镜后，鲜少再出现在六界，因此六界中人，还是习惯那样称呼他。
烛阴哼笑一声：“苍穹将崩，本尊可做不到偏安一隅。”
他们这些上古存活下来的神族，对魔界素来没什么好印象。
魔界虽在六界之列，可贪婪嗜杀成性。
对他们魔而言，是没有任何道义可言的，他们所求，只是如何掠夺，如何杀戮，随心所欲，从不会管苍生如何。
而且魔族的繁衍能力十分强大，他们甚至不会有固定的伴侣，贪、欲、恶是魔的本性。在魔族，父子为了一个临时伴侣争得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魔族女子则一生都在不停生育，只为了让魔族壮大。
远古时期的神族，在数量上远远比不上魔族，其一是神族诞生新生儿本就很难，其二是神族的结合绝不会像魔族那般不堪。
眼见神族凋零，而魔族日益壮大，容白古神才在天道上加了一条恶意诛杀神族会受天罚的条例。
也亏得这项天规，神族才没有在远古时就被魔族灭绝。
在后世，那些原先受神族庇佑、对神族忠诚的凡人，就被神族赐福，成为神族的一部分。但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神，只是神族的仆人，他们中很多人的法力还比不上人界那些修仙者。
神族此举，只是为了尽快壮大神族。
殊绝听得出烛阴语气中的不快，他也知晓自己绝不是烛阴这等古神的对手。
远处的魔军在嚎叫呼吼，召唤他回去。
殊绝看了一眼梵音，对着烛阴亮出了自己的兵器：“吾知晓吾不是钟山之神的对手，但汝若敢伤魔神大人，除非吾亡。”
听到他唤梵音魔神大人，烛阴眉头蹙了蹙：“魔神？”
梵音怕烛阴被殊绝带偏了，忙道：“你别听他胡说，我可不是什么魔神。”
烛阴却道：“他说的也没错。”
梵音被他这句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正七上八下时，烛阴才继续道：“你乃这世间的神主，主宰六界，自然也是魔界的神。”
梵音完全被烛阴这话给说懵了：“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烛阴眼中说不清是伤感还是释然，看了一眼被岩浆映得通红的天，“上一位神主是容白，他已故去万年，你是天地新衍生出的神主。”
梵音傻眼了，半晌才道：“您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烛阴一脸严肃：“这可不是玩笑，赤水莲湖跟上清雪镜都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不然你以为那些灵气为何会自动汇入你体内？”
烛阴说完就发现梵音用两手聚起灵力防止穹顶的缺口扩大，但眼中已经含了两泡泪水。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纳闷：“那个……虽然成为新神主确实很值得高兴，但你也用不着开心到哭。”
梵音：“……你觉得我这是开心吗？”
烛阴咳嗽两声：“看起来不太像。”
梵音问：“要阻止这场天崩，是要我以身祭天吗？”
万年前那场天崩，容白古神以身躯祭天的事她听了不知多少遍。
而今天又一次崩塌，她又是接替容白的神主……
心中固然是恐惧的，可是把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梵音倒没觉得有多怕，就是有些遗憾，其实她当初要是不别扭多好，告诉辞镜她也喜欢他多好。
不过却又觉得，幸好没说。
那样的羁绊，一旦确立下了，她又不在了，辞镜会痛苦的吧？
那家伙，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他只是把自己的在乎藏得很深。
就这样也好，就当做她从来都没有承诺过什么。
烛阴迟迟没有回答她的话，梵音基本已经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道：“虽然我从来都没想过当什么神主，但如果这是我从出生就必须背负的使命，那么我也只有完成它。辞镜一心想要复活容白古神，我知晓容白古神于他的恩情，但我还是更想辞镜活着……”
“烛阴神尊，劳驾您前去神界阻止辞镜。”梵音说得吃力，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力不从心。
一直用灵力修补屏障的双手，时不时会接触到岩浆，被灼伤的皮肤裂开，鲜血糊满了掌心。
梵音一下子交代后事一样交代这么多，烛阴也不知从何答起，就捡着她最后一句回答：“他现在处境恐怕的确是不妙，不过能去救他的，唯有你。”
梵音满脸诧异：“我不懂神尊的意思。”
“他前往神界，是为了盗取被君九幽夺去的另外几枚神印。但那死狐狸固执得很，将神印交与我后，执意要去查清容白的死因，如今被君九幽困住。”烛阴摊开掌心，几枚拖着金色尾巴的神印争先恐后涌入梵音体内，她原本快枯竭的灵脉瞬间又充盈起来。
烛阴有点难以启齿：“君九幽的法术都是容白教的，她本身的天赋也极其惊人。西方佛陀曾预言，她若能勘破情劫，实力当不亚于天地衍生出的神主。本尊虽是创世之初便存在的那一批神，但对上她也讨不着什么好。你作为新神主，尚且能与她一战。”
梵音心跳有些快：“你跟辞镜什么时候商量好这一切的？”
烛阴也没瞒着梵音的意思，道：“在他被青君带走的前一晚。”
他抬眼看梵音：“本尊一直在寻找山海镇兽被杀的缘由，发现第一头镇兽被杀的时间，恰好是聚齐八方镇兽神印能复活容白古神的谣言传出不久之后。也是在那之后，君九幽便在一场大仗中失去一根肋骨。”
“那根肋骨……其实是她杀镇兽时断掉的？”梵音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烛阴点头：“彼时天地间的平衡很稳定，镇兽并没有使用过神印的力量，神印力量强大，君九幽这才碰了硬钉子。”
“辞镜……他不是一心想复活容白古神吗？”对于辞镜前往神界盗取神印这一点，梵音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烛阴叹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复活容白之法。”
梵音瞳孔下意识缩紧了几分：“怎么可能？”
“说起来，倒也都是一个情字惹的祸……”烛阴眼中有着淡淡的悲悯。
容白寂灭后的几千年，君九幽因为心魔几度想自我了结。
青君为了给君九幽一个活下去的支柱，伪造了一册集齐八方镇兽的神印可以复活容白的古卷。
八方镇兽找到都尚且不易，更别提它们都持有神印，极难对付。
青君一开始只是想给君九幽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让她有个活下去的念想而已。但是他低估了君九幽的疯狂程度。
君九幽不管不顾屠了镇兽。
青君知道若是镇兽都死光了，这六界覆灭也不远了。
但是又不敢告诉君九幽那法子只是一个骗局。
青君正一筹莫展时，天地衍生出了新的神主。
只要新的神主成长起来，便是山海镇兽死光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在君九幽封印梵音后，他违背君九幽偷偷救走梵音，原因之一是不忍看君九幽受天罚，梵音被君九幽封印了多少年，君九幽就受了多少年的天罚。原因之二是他知晓这天地必须得有一位新神主了，不然只会又面临一次天崩。
但只要梵音还在六界之中，君九幽必能追踪到。
青君用轮回咒把梵音变回一颗蛋，带着她去西天灵山避了几千年。她曾被君九幽封印，西天佛陀倾尽全力也只能解开梵音体内的一半封印。
这也是为何梵音之前能够吸收无尽灵气，能使用的灵力却依然低下的原因。
青君知晓梵音定然不可能当个普通人过一生，这才让她前去出云山拜师。
梵音身体里的另一半封印，在她为辞镜挡天罚之雷的时候，才被雷电的力量撕破。
听完这段前因后果，梵音心绪无比复杂。她还是不愿相信，记忆中那个邋遢和尚竟是青君。
“本尊知你心中不好受，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先稳定住这边，再赶往神界。”烛阴.道。
梵音摇头：“神尊，容白古神那样修为的神祇，在面临天崩时，都只能选择以神躯祭天，我怕是见不了辞镜了……”
烛阴眉头皱得死紧：“你在想什么，不是每个人祭天都有用的。”
这呆着一点嫌弃的语气，让梵音不知是喜是忧。
烛阴继续道：“当年容白以神躯祭天，是因为他把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五彩石当做心脏，放进自己胸膛里了。”
原来容白古神以身祭天背后还有这么一个缘由？
梵音满脸诧异。
烛阴语气怅然：“当年本尊和容白、青君都还算好友，有一回跟他下棋，他连输几局，青君笑他棋艺退步了，他却问我们，心是什么。”
“青君说，就心是巴掌大一团，会让你觉得沉甸甸的东西。谁料容白转身就把五彩石塞自己胸腔里去了。”
梵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看着缺口依然有扩大趋势的天幕：“那这次天崩怎么补？”
被容白当做心脏放在胸腔里的，是女娲补天剩下的唯一一块五彩石。
烛阴看着不断涌出岩浆的缺口道：“总有法子的。本尊先代你顶上，这缺口暂且能用灵力牵制住，但死狐狸那边怕是不妙，辞镜不是君九幽的对手，何况他身上的轮回咒还没完全解开。你速去救辞镜！等救出他，你们再往极北之地走一趟，极北之地的冰川从它存在那一日起就从未见过日光，极致森寒，唯有红莲业火才能熔断，你们带一座冰川回来。”
梵音有些傻眼：“用冰川补天？”
烛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从天崩的缺口里涌出的岩浆非比寻常，神魔沾上都灼痛无比，若是这岩浆融化了通往凡间的结界，凡间有几个人能幸免？用冰川镇住冀州通往人间的结界口，结界总不至于这般快被融化。”
梵音囧了一下。

第52章
帝宫。
聚灵寒玉铺就的地砖上映出辞镜那身极致艳烈的红衣，像是世间最烈的火在熊熊燃烧，又似火焰映照下的鲜血。
他嘴角高高挑起，是一个笑的弧度，在此时此刻，却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眸藏着无尽冷意。
对于辞镜的突然出现，君九幽和青君都是极其意外的。
不过君九幽很快就收起了脸上的情绪，只冷笑道：“出了天牢不急着逃，倒是赶着上前来送死么？”
辞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只用那仿佛淬了冰的目光盯着青君。
哪怕是经历过远古战场，对上辞镜的目光，青君后背依然有几分发凉。
有那么一瞬间，青君分不清看他的是辞镜，还是早已魂飞魄散的狐女夕颜，那充满恨意的眼神，突兀的跟他记忆中夕颜要杀死历劫为人间帝王的他时的眼神重合起来。
辞镜长得很像她母亲，除了眼角那颗被他剜去的黑色泪痣，他没有一点像青君的地方。
那颗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剜掉的，因为狐族那些孩子在欺凌他时，说狐女夕颜脸上是没有痣的，那颗痣肯定是随了他父亲。还是孩童的辞镜无法判断这话的真假，但是只要是跟那个男人相关的一切，他都厌恶，所以毅然决然剜掉了自己脸上那颗痣。
也是年岁尚小的缘故，他眼角只留下了一块很淡的豆子大小的伤疤。
这一刻，青君恍然明白，这个孩子从他出世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为了终结自己的性命而存在。
辞镜看了青君许久，发出一声不知是嗤笑还是讽刺的轻呵声。
他道：“原来是你。”
君九幽一贯高傲，被辞镜无视让她眼中已酝酿起了怒火。
殿外突然传来宫人杂乱的脚步声，一名伺候的宫人连滚带爬进来，诚惶诚恐道：“帝尊，大事不好了！凌霄阁失窃！”
君九幽看了一眼天，瞳孔紧缩，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怒而一拂广袖，强大的飓风直接掀起地宫里的寒玉地砖，让辞镜也堪堪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却被君九幽周身荡出的灵力震出一丝血来。
君九幽神色狠佞：“圈套！从一开始就是圈套，你来神界只是为了盗走山海神印！”
辞镜这才看了君九幽一眼。
神是不会老去的，她容颜美艳一如当初，依旧盛气凌人，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气。只是她眼底也沧桑了，仿佛是一处被腐蚀殆尽的炼狱，千疮百孔。
辞镜用直接分明的白皙手指捻去自己嘴角那丝血迹：“你不配得到师尊的东西。”
君九幽像是被辞镜这话刺激到，手上聚起一道紫色灵力，灵力交织成锁链直锁向辞镜咽喉：“是本帝对你太心慈手软了！”
先前被她用灵力振飞的寒玉地砖被这道锁链裹着的劲风击得粉碎。
灵力跟主人的状态是直接相关的，君九幽的灵力狂躁至极，可见这些年她被心魔折磨，已经在入魔的边缘。
这一击蕴含了君九幽十成的怒气，辞镜在那道紫色灵力凝成的锁链挥过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妙——先前君九幽一直在隐藏实力。
他连忙一个旋身躲过，但只是被炽风刮到，颈侧就被卷下一块皮肉，血淋淋一片，仿佛是被野兽咬了一口。
君九幽一击不中，准备再次出手时，被青君拦了下来。
君九幽反手就给了青君一掌，青君被君九幽这一掌打得倒飞出去，撞在殿中的蟠龙玉柱上，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来。
君九幽睥睨着他，一双高傲凌厉的眸子被血气熏得通红：“怎么，怕本帝杀了他？”
青君痛苦摇头：“九幽……你别再动用灵力了，你如今这状态，很容易走火入魔。”
君九幽眼中满满的厌恶：“本帝入不入魔干你何事？少摆出这幅假惺惺的样子来恶心本帝。”
青君被君九幽这话刺得面色一白，眼中是无尽受伤和痛苦：“假惺惺？恶心？”
“在你看来，这万年的陪伴都是假惺惺？”青君隔着衣服紧紧攥住自己胸口，力道大得手背青筋暴起，可心中的痛远比这强烈千百倍，他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腥味，却又仿佛是咬了一口黄莲，苦不堪言：“你觉得我恶心？九幽……我也不想的，当年下凡历劫的事，我也不想的……”
“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没有了……我知道自己已经不配跟你说喜欢了，所以这万年来，我只想默默守着你，看到你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不要连我的关心，都觉得恶心好不好？”
君九幽瞳仁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这一生，最大的错或许就是爱上容白。在容白哪里四处碰壁的时候，青君一直亦师亦友的陪在她身边，青君知道她喜欢容白，所以不敢对她表明心意，她也就装作不知。
青君对她真的很好，曾几何时，她甚至也以为，自己是可以有退路的。不喜欢容白了，爱一个人那么苦，跟青君在一起或许更好？
但是无意间在女娲神卷上看到青君历劫那段的经历后，她又一次心如死灰了。
她爱的人，不爱她。
看似爱她的人，转眼又有了妻儿。
单单一个“情”字，便是尝不尽的苦。
她也曾想挣脱出来，可是挣不出来。她一生高傲，只唯独勘不破这情劫。
挣扎到了如今，她已经不在乎了，容白成了她的心魔，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喜欢容白什么，但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神魂上，抹不去，忘不掉。
那便拼手一搏吧。
跟这天道一争高下。
她便是当真入了魔，又如何？这世间，谁还奈何得了她？
辞镜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手上毫不留情的甩出一道血线，直取青君项上人头。
青君反应也不慢，立即张开手上的折扇抵挡向着他脖颈划去的血线。
这柄折扇也是件难得的法宝，扇面泛起青光，锋利的血线只将折扇划出一道寸长的裂痕。
君九幽看戏一般看着二人缠斗，漫不经心道：“青桑，你杀了他，本帝就信你所言。”
青君虽没有回应君九幽，可看着辞镜时，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甩手将手中折扇扔出去，迸射的青光里，折扇中伸出数枚弯月形的刀刃，扇面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辞镜。
青君则一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殿中余下的寒玉地砖纷纷半浮在空中，凝成一条寒玉石龙攻向辞镜。
折扇尖刀旋转劈来的时候，辞镜眼都不眨的用血线一挡，因为血线上淬了红莲业火的缘故，折扇直接被血线割裂成两半。
面对随后攻来的寒玉石龙，辞镜手上捏了个诀，他脚下瞬间燃起了能焚烧尽一切的业火。
但寒玉石龙体型庞大，寒气又重，红莲业火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它完全融化。
在龙首抵达面门时，辞镜以手肘抵在寒玉石龙下颚，制止了它的攻势。
砭骨的寒气从寒玉石龙鼻孔中喷出，辞镜那只手很快就在寒气里裹上了一层坚冰。
对此辞镜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肘部用力一挣，那层冰便碎裂掉落在地。
却不想青君双手打出结印，那被辞镜割成两半的折扇，山中所画的山河图直接脱离扇面活了过来。辞镜正巧把扇中那座最大的山划成了两半，眼下两座巍峨高山拔地而起，冲破帝宫，一左一右将辞镜夹在中间，还在不断收拢，看样子是想把辞镜封在山中。
辞镜周身赤焰暴涨，掌下聚起一颗赤红的灵力球，直接砸向寒玉石龙，寒玉石龙瞬间碎成了冰渣。
两座大山顶部已经合拢，山体推进，山壁自上而下慢慢合拢，不断有碎石滚下。
辞镜条件反射性的召唤刑天斧，只觉空气中灵力一阵波动，一柄大黑斧从天而降，看似锈钝的斧口劈出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弧，光弧落在两座合拢的山顶，碎石滚落更凶，但山体合拢的部分，又被刑天斧再一次劈开。
辞镜纵身一跃，从刑天斧劈开的裂缝中跳了出去。
刑天斧打着旋儿落到了辞镜手中。
辞镜神情微变，刑天斧在这里，是不是说明梵音也在这附近？
他朝着天际看去，果然瞧见一朵云在快速逼近。
原本作壁上观的君九幽也注意到了逼近的祥云，她眼中的恨意实在是太过明显，恶狠狠的仿佛是恨不得把云上的人踩进无间炼狱。
她周身紫色的灵力狂躁涌动，左手凝起一道过着紫电的巨大灵力球，扬手便扔向了越来越近的祥云。
辞镜瞳孔一缩，刚想拦截那道威力不亚于天雷的雷系灵力球，青君又指挥着树藤缠上了他。
“轰——”
一声巨响后，那朵到了帝宫上方的祥云直接被强悍的雷系灵力给轰散。
但云雾散开后，却不见人影。
辞镜面露忧色。
君九幽眉头皱得很紧，她是久经战场的人，她知道自己那一击不轻，可这新神主若是被自己一道雷系灵力球直接轰死了，也说不过去。
青君硬碰硬不是辞镜的对手，但他的打法很恶心，打出一招就换一个地方，身上还带着数不尽的法器，时不时又扔出一个来，虽不至于让辞镜重伤，可这一会儿又被蚊子叮一口的感觉，让辞镜很烦躁，偏偏还打不到那只死蚊子。
眼下见他因为梵音分心，青君更是逮住机会各种放暗招。
在几枚发丝粗细的锁魂钉射向辞镜的时候，帝宫里突然升起一道屏障，那几枚锁魂钉碰到屏障就化作青烟消散。
君九幽和青君的目光同时落到了那金色的屏障上。
屏障后站着一名女子，白衣黑发，容颜惊为天人，她身上时不时还有紫电噼啪炸响，显然是方才君九幽那一击的缘故。
只见女子张了张嘴，打了一个饱嗝。
她才在冀州那边吸收了烛阴带去的上清雪镜的全部灵气，其余几方镇兽感应到新神主的召唤，也纷纷现世，梵音取回它们身上的神印，融汇继承新神主该拥有的力量。
赶来神界，君九幽又给了她一颗不亚于天雷威力的雷系灵力球，吸收完里面的雷电之力，梵音现在是真的撑。

第53章
君九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梵音：“你是个什么东西？”
帝宫的屋顶被青君扇中的巨山刺破，眼下能直接看到外边的天幕。
君九幽说完那句话，原本还青天白日的，突然就电闪雷鸣了起来。
梵音仰头看天，因为她这一举动，君九幽也跟着往天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一道耀白的闪电撕裂天幕，雷柱轰隆一声就劈了下来。
君九幽瞳孔一缩，连忙闪身避开。
待她站定后，一瞧自己先前站的地方，已经被雷柱劈出一个大坑。
梵音看看天，懵逼过后，欣喜道：“烛阴果然没骗我，以后谁骂我，谁就得被雷劈。”
君九幽：“……”
她若还猜不出梵音的身份，那她这么些年也算是白活了。
不怪君九幽认不出梵音，当年天地刚衍生出梵音的时候，她还只是一颗蛋。君九幽把还是一颗蛋的梵音封印了数千年，后来君九幽屠杀山海镇兽，消耗了太多神力，留下的封印渐渐不能束缚梵音长大，她才一直长到了成年。
青君怕君九幽看到梵音被封印住也在长大，对她彻底下杀心，但是又不敢自己动手劫走梵音。正好君九幽封印梵音后对外宣称是封印的胎魔，他就故意给魔界泄密了封印所在地，魔界那群脑袋不太灵光的，果然被耍得团团转，把梵音当做胎魔劫走，青君这才来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袭击魔君殊绝，带走梵音。
“天道竟然会认你这么个黄毛丫头为主？”君九幽语气中说不清是恨还是不甘，她长发和衣袍都被她自身的灵气气浪掀起，以她为圆心，紫色的灵气狂躁呼啸，将整个帝宫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紫色大球，形成一个以她为主宰的领域。
君九幽的灵力磅礴如海，梵音的确不敢掉以轻心。
前往神界时，烛阴特意叮嘱过她，她虽然继承了天地的力量，成为新一任神主，可还缺了辞镜身上那枚神印，她的力量继承并不完全。
而且她没有学过任何杀招，对上身经百战的君九幽，怕是讨不得好。最重要的是，她得尽可能的保存自身实力，毕竟接下来的补天才是最麻烦的。
可能是怕她怯战，烛阴倒是又安慰了她一番，说打不过君九幽不要紧，使劲儿激怒她就行，君九幽灵力越狂躁，入魔就会越快。
以神躯入魔，那波天罚绝对够她喝一壶的。
就算君九幽没有走火入魔，但是只要对梵音出言不逊，那一波波的天罚也能牵制她一些时间。
梵音刚开始知道自己有个别人骂她，对方就会被雷劈的技能后，觉得容白古神绝对是这世间第一聪明的神，有了这么个规定，六界之内有人敢说他话坏就怪了。
但是烛阴告诉她，这并不是容白订下的条律，而是天道在自动护主。
先前辞镜好几次差点被天道罚死，那时梵音对天道恨得牙痒痒，现在只觉得天道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辞镜先前跟青君交手时就已经受了些轻伤，梵音伸出一只手把辞镜护在身后。
辞镜看着她这下意识的举动，神情有片刻恍惚。
曾几何时，他师尊在遇到强敌时，也是用这样的姿势护他于身后。
第一次见到梵音，他就觉得梵音身上有股亲切感，一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那股亲切感来自于她们都是这天地的主人，他们对众生都有着一片怜悯。
而今容白回不来了，换了另一个人会无条件把半妖辞镜护在身后……
辞镜觉得自己本该空荡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酥酥的，却又裹着一丝苦涩。
“你不用顾及我……”
“闭嘴，你的账我们回去再慢慢算。”梵音凶巴巴瞪辞镜一眼。
想到自己跟青君前往神界时，他对梵音说的那些话，辞镜自知理亏，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默默闭上嘴巴。
“本帝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多久！”君九幽仿佛是被这一幕刺痛。冷哼一声，覆手打下一个古朴结印，将整座帝宫包裹起来的紫色灵气疯狂涌动，灵气形成了无数个旋涡，漩涡里涌出不少没鼻子没眼的紫色小人。
这些紫色的小人仿佛只是一个幻影，梵音用灵力挥开它们，灵力却直接从小人身体里穿过去了，根本触碰不到它们。但是那些小人却又能给她们实质性的伤害。
“怎么回事？”梵音蹙眉望着自己手臂上被那小人举着利刃划出的伤口。
她们的攻击对这些小人无用，只能尽全力去躲，但在这片领域里，全是这样的小人，青君还时不时放个冷箭，当真是举步维艰。
辞镜神色十分难看，道：“这是在君九幽设下的领域中，一切都会按照她的规则来，我们现在对她的一切攻击都是无效的。”
梵音一个后跳躲开紫色小人刺来的长剑，问：“有解决办法没？”
辞镜答：“除非有更强的力量能直接摧毁这个领域。”
梵音估量了一下自己用灵力撑爆这领域的可能性，概率还是挺大的，但后面她还得回去补天，力量若是不够了也很头疼。
她们现在被动的只能防守，偏偏青君又阴魂不散。
梵音发现青君每次对辞镜都是下死手，她喝道：“你看不出君九幽大势已去吗？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梵音一直以为青君当年冒险救走自己，是为了六界，哪怕到了此刻，对青君心绪还是有些复杂。
她以为青君追随君九幽，无非是这万年的忠心，让他做不到弃主。
谁料青君听见梵音的话，却怒喝道：“执迷不悟？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梵音一脸懵逼时，辞镜已经一身杀意的冲过去跟青君斗做一团。
辞镜离开梵音身边后，梵音脚下紫气翻腾，升起一个巨大的棋盘。她看见自己这一方的棋子全都变成了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有辞镜，有烛阴，有女魃，还有出云山师祖……
君九幽出现在棋盘的另一边，她那边的棋子都是些没鼻子没眼的紫衣小人，泥偶一般立在棋盘中央。
再没有紫衣小人举着刀剑杀过来，梵音发现这棋盘是半悬在空中的，她低头还能看见辞镜握着刑天斧在追杀青君。
“他可杀不得青君。”君九幽意味不明道了句。
梵音转头看向她：“未必。”
青君虽位列古神，但论修为，辞镜可能还在青君之上。
君九幽整个人都温柔起来，不过是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父子纲常，天律严明。”
梵音整个人都怔住：“青君……是辞镜生父？”
君九幽只是笑笑，她的容颜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但她称帝万年，平日里又高傲不近人情，其实第一次见她的人，都只会折服于她的帝王气场之下，反而会忽视了她的容颜。
她道：“姑且称你为新神主吧，现在可不是你忧心情郎的时候，看到你面前的棋局了吗？天地既然认你为主，本帝便跟你赌上这场天地棋局，你手中的棋子，便是这些人，他们的生死，都由你来定。”
君九幽唇角高高勾起，仿佛是在看着已经掉入了陷阱无法逃离的猎物。
梵音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把唇抿得很紧：“我不跟你赌。”
君九幽嗤笑：“怕了？”
梵音道：“我不会下棋，也不想跟你赌。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来决定。”
君九幽笑得更开怀了些：“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只要本帝想玩，你会不会下棋 与本帝何干？天道选你当新主人，本帝便让天道看看，它选的是个什么窝囊废！”
她广袖一拂，棋盘上一个紫衣小人便动了，她又点了对面棋盘上的“辞镜”，“辞镜”当即也在棋盘上走了一步。
梵音赶紧朝真正的辞镜看去，君九幽方才落在棋盘上的紫衣小人是一群举着刀剑攻向辞镜的紫衣傀儡，辞镜想躲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被困在了这群傀儡当中，因为无法攻击到它们，辞镜身上已经被划出了数道血痕。
梵音看得心口一阵抽疼。
君九幽笑容里恶意满满：“现在知道心疼了？”
她又指挥紫衣小人在棋盘上走了一步。
梵音赶在她动自己这方棋子前喝了一声：“我跟你赌。”
君九幽满意了，她把玩着自己小拇指上的指套道：“早该如此。”
梵音看着自己这方的棋子，每个棋子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懂棋，迟迟不敢落子。
君九幽不耐烦催促她：“再磨蹭下去，这一步本帝便又代你走了。”
梵音突然提了一句：“你的棋艺，是容白古神教的吧？”
君九幽像被触到什么逆鳞，周身气息又狂躁起来：“你想耍什么花样？”
梵音道：“只是听烛阴古神提过关于你们二位的一些往事，颇为感慨罢了。容白古神若还在，必然不忍见你这般……”
“闭嘴！”君九幽嗓音里戾气横生：“再不落子，这局就当你输了！”
梵音这次移动的是代表“烛阴”的那枚棋子，她继续道：“烛阴古神说，你性子急，又争强好胜，当年跟容白古神下棋时，输的次数多了，险些急哭。容白古神这才后知后觉该让你几子的，但是你素来好强，不肯接受容白古神的让子，容白古神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让你得了个平局。”
君九幽原本是不耐烦听梵音说起这些的，但是听到后面，原本全是怨恨的一双眼，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神情有些许恍惚，仿佛是见到了当年和容白下棋的景象，替梵音说完了后半段：“为何是平局，因为他棋艺堪称六界第一，教我下棋前，他便放言，只要我赢他一局，他便再无可教我的。那时他还什么都没教我，我若直接赢了他，这放水就太明显了。”
一番话说完，君九幽看了代表烛阴的棋子一眼，笑了声：“你倒是有些小聪明，但棋确实下得烂。本帝在这世间的故人不多了，知晓本帝和容白那段往事的故人更是寥寥无几，有些事，可能本帝自己都不记得了，有他们记得也好。”
“烛阴，本帝暂且不杀。”

第54章
君九幽这一步棋子，没有指向烛阴，而是指向了出云山师祖。
她好整以暇看着梵音：“不妨公平些，让你能看到他们都在做什么。”
言罢一挥手，棋盘外就出现一道镜像，一众天兵正在四处缉拿出云山师祖，镜像中到处都是受惊的青牛在乱闯乱撞，出云山师祖骑着一头青牛，带着灰布斗篷试图逃出去。
梵音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
君九幽没动棋盘中的棋子，只又放出一道灵力，从气旋中奔出来的紫衣小人更多了些，一窝蜂似的攻向辞镜，辞镜的攻击对这群傀儡来说毫无用处，他只能尽全力去躲。
君九幽盯着梵音的眼睛，笑意盈盈：“这两个人，你选择救哪一个呢？”
梵音喝道：“你卑鄙！你没有遵守规则！”
君九幽已经走了一步棋，派出天兵天将去捉拿出云山老祖，同时又控制这片领域，让辞镜深陷重围，相当于一次走了两步棋。
君九幽却道：“本帝如何不遵守规则了？”
“这棋局上的子，本帝又没有多走一步。”她神情无辜极了。
梵音气得说不出话来。
君九幽却催促道：“该你了。”
梵音盯着君九幽不说话，也不肯落子。
君九幽极有耐心的道：“本帝知道你不甘心，但是你不甘心又能怎样？在这片领域中，一切规则都是本帝定的。”
梵音突然开口：“知道容白古神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君九幽面上的笑僵住。
梵音嗓音冷漠：“因为你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你自诩对容白古神一往情深，可凭什么因为你喜欢，容白古神就必须得回应你？你觉得自己为容白古神付出了许多，你确定你自己所谓的那些付出，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闭嘴！你知道什么？”君九幽有些失控的冲梵音大吼。
梵音眼中有着淡淡的怜悯：“身为神祇，你为芸芸众生做过什么？他们把你当做信仰，用香火供奉你，可你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自己。”
君九幽大笑出声：“你以为本帝稀罕这帝尊之位？”
梵音驳道：“既然不稀罕，当初为何去争。”
君九幽身上灵力愈发狂躁，隔着偌大一个棋盘，梵音依旧觉得她身上涌动的灵力撕扯得这片领域都有些不稳定。
“本帝争夺这帝尊之位，只是为了让容白能高看我一眼，本帝要让他知道，这世间，除了我，再也没有谁能配得上他！”若是时间往回推个几百年，君九幽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但是如今她受心魔影响，愈发的阴晴不定，但凡是关于容白的事，都会让她失控。
梵音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你喜欢的究竟是容白，还是只是他的身份？”
君九幽束在帝冠中的一缕发散下来，垂在眼前，有些狼狈：“什么意思？”
梵音道：“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喜欢的不是容白，只是胜负心作祟的不甘心罢了。你什么都要最好的，包括喜欢的人。容白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神祇，所以你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一派胡言！”君九幽出言呵斥，眼神却是空洞又茫然的，仿佛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信念：“你懂什么……”
最后一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梵音确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你还要自欺欺人么？你根本就不是喜欢容白古神，如果当时六界中最完美的神祇是别人，你或许根本不会多看容白古神一眼。你一直以来所谓的喜欢，都是逼着自己去追寻第一而已。你恨容白古神，也不是因为他轻视了你的喜欢，而是他在大婚典礼上以神躯祭天，摆明了是没有把这份感情当真，你觉得他害你丢了颜面才恨。不是吗？”
君九幽已经彻底疯狂，痛苦大吼一声，厚重的紫色灵力从君九幽身体里散出，像是一片深紫色的云霭，她一挥手就甩下一片，棋局中的棋子被她挥下的灵力砸了个粉碎。
君九幽恶狠狠盯着梵音：“你凭什么这么说本帝？”
梵音道：“你若当真喜欢容白古神，就该珍视容白古神所珍视的一切。”
君九幽面上说不出是癫狂还是伤神：“珍视他看重的一切他就能回来了吗？我不喜欢这天地众生，我只喜欢他一个，我只想他回来……”
相比之下，梵音就格外的平静，她只是问她：“容白古神复活后，还是不喜欢你，你又当如何？”
君九幽答不上来，只痛苦抱紧了头。
灵力受主人心境的影响，整片领域都开始扭曲。
青君见君九幽这幅痛苦模样，看梵音的眼神仿佛是要生吃了她：“你再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本君捏爆你脑袋！”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青君不是养她长大的那个和尚，可陡然听到这样憎恶的语气，梵音心口还是短暂的刺疼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梵音回话，青君就被辞镜一脚踹翻在地，辞镜脚踩着青君胸膛，他白瓷一般的面容上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银发发烧也染着鲜血的薄红。
从青君的视角逆光看辞镜那张倾倒众生的容颜，一时间倒分不清辞镜神情里是神性多一些，还是妖性多一些。
他只是轻启薄唇：“在那之前，本座一定会先拧下你的脑袋！”
梵音试图劝诫君九幽：“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君九幽放下捧在头顶的双手，她神色慢慢平静，嘴角挂着一丝充满戾气和血腥的笑意：“我还以为新神主有什么本事呢，原来也只会这点下三滥的伎俩！”
一道灵力凝成的紫色冰锥直直向梵音刺去。
梵音知道在这片领域她的攻击无效，当即旋身躲开。
但那冰锥涨了眼睛一般，拐了个弯再次刺向她，穷追不舍。
君九幽嗓音里满满的冷意：“从来没有人敢愚弄本帝至此！”
追着梵音的冰锥从原本一根变成了九根。
梵音甩不掉这群家伙，正巧又迎面跟一对紫衣傀儡碰上，梵音赶紧一个空翻避开。
但是冰锥和紫衣傀儡们因为时间太短，一时间没法避开，冰锥把一队紫衣傀儡撞出数丈远才消失。
梵音那一翻，收在她袖中的食梦貘就掉了出来。
这是临行前烛阴递给她的，说神魂越不稳定的人，受食梦貘影响就会越大，食梦貘喜欢吃噩梦，也会引导别人做噩梦，严重的甚至会沉浸在噩梦里再也醒不来。
梵音之前之所以会说那些话，就是因为她通过食梦貘发现了君九幽真正害怕的东西。
她自诩深爱容白，但内心真正恐惧的却不是容白真的回不来了会怎么样，而是她到底喜不喜欢容白。
梵音甚至觉得，君九幽的心魔，也不是因为太过爱容白，接受不了容白寂灭产生的。而是她一直催眠自己——自己对容白是真爱。到后面君九幽自己都分不清对容白的感情是不是爱了，可她内心深处却恐惧这个问题，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食梦貘能这么容易影响到君九幽，说明君九幽心魔越严重。
一时间，梵音也不知该说君九幽可怜，还是该说她是可悲。
她道：“不是愚弄，你自欺欺人了万年，让你认清自己的心不好吗？”
君九幽冷笑：“为了阻止我复活容白，你还是真是什么话都能编得出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不想复活容白罢了，毕竟要容白活，夺下那只狐狸的神印他就得死呢！你弄这样一套说辞来说服我，你的狐狸情郎心中或许是要好受些。”
梵音只是摇头：“我觉得你挺可怜，也挺可耻的。”
君九幽怒目而视。
梵音毫不畏惧迎上她的目光：“你贪恋的明明是权势，却偏偏要欺骗自己那是爱情。”
“或许你一开始是想要在得到权势时，也得到容白古神的爱。当你发现哪怕自己坐上帝尊之位，容白古神也不会高看你一眼的时候，你才意识到，你想要的爱比权势更难得到。你穷极一切不过是想征服容白古神，不过失败了。权势你已经得到了，没有得到的是爱，于是你认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容白古神的爱。”
君九幽眼中的杀意愈发明显，她手中慢慢凝出一柄紫黑色的长剑：“本帝很想瞧瞧，新神主的身手是不是也跟你的口舌一样灵敏。”
梵音没有兵器，辞镜在下方看见这一幕，抬手便将刑天斧抡了上来：“接着。”
梵音接到刑天斧后也没敢跟君九幽硬碰硬，她知道自己打不到君九幽，只能在这片领域中，借助君九幽的力量，打消她自己的攻击。
见梵音一直闪躲不肯应战，君九幽喝道：“听闻新神主能耐得很，怎么，连本帝这么小小一个领域都破不开？”
梵音没有因为她的激将法上当。
君九幽继续道：“本帝知道烛阴那老东西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保存实力回去补天？哈哈哈哈哈，做梦！本帝就是要拉着整个六界给容白陪葬！”
“别再提本座师尊的名讳，你不配！”辞镜眼中满满的厌恶：“也别把你那些恶心的想法说成是为了他。”
君九幽见青君已经完全落败，靠着一件了不得的法器把自己护住，才得以让辞镜不能近身。
她怒道：“废物！”
青君眼中满是苦涩。
他那件护身法器是禹王鼎，辞镜破开也得费些功夫，辞镜索性不再管他，只在禹王鼎外留下一条束仙索，自己则去帮梵音。
君九幽见此，挑衅般勾了勾唇角，指着棋局角上唯一一颗象征辞镜的棋子，对梵音道：“对了，忘记告诉你，这天地棋局中的棋子毁掉，那么那些人也就不在了。”
梵音瞳孔一缩，象征烛阴他们的棋子在之前就已经被君九幽粉碎……
君九哂笑道：“你一心想留着自己的力量回去补天，但就算你最后补好了天又如何？那些你认识的，你在意的人，全都回不来了！而这一切，都怪你自己！”
“你不是想教训本帝么？如何？为了所谓苍生，弃自己在乎的人于不顾，你似乎比本帝更凉薄可恨呢！”

第55章
梵音有些痛苦的闭上眼，君九幽却不想就这么放过她，继续道：“这就受不了？”
“你闭嘴！”辞镜冲着君九幽厉喝一声。
他转身握住梵音的手：“别信她的，她在诈你。”
“呵！”君九幽冷笑一声，扬手挥出一道紫色的灵力在镜像上，镜像中立即出现了出云山老祖被天兵们用长矛刺死的场面。
太阳在天上亮得只似一个光点，须发皆白的老者倒在血泊中，整张脸都是血渍，叫人已经辨不出他原来的模样，老者后背还插着数把长矛，长矛的柄握在那些身穿银甲的天兵手中。
他旁边倒着一头青牛，青牛腿被人砍断了，肚子里也绞着几柄长矛，气息明明已经快尽了，那双水汪汪的眼却迟迟不肯闭上，望着老者哞哞轻唤。
镜像中画面一转，是冀州。
天破开的缺口越来越大，不管是留在那边的天兵还是魔军，都在滚滚岩浆中化作了飞灰。
冀州跟凡间的结界已经快被融化，滚烫的岩浆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流向人间。
烛阴显出了原形，体型比冀州山脉还大的烛龙用自己的身躯，堵住了冀州跟人界脆弱得仿佛一触就能破开的结界。
岩浆涌到烛龙身上，哪怕烛龙本就是火属性的，还是被这不属于六界的岩浆烫得引颈嘶鸣，堪称铜皮铁骨的龙身被岩浆卷走一大块血肉，烛龙痛得用头撞地，却不肯挪开一步。
保护冀州那个村落里村民的青龙已经支撑不住，结界破碎的时候，它庞大的龙躯轰然倒入下方奔涌的岩浆之中，溅起的岩浆浇在村落间，被烫伤的村民哀嚎惨叫。
女魃还顶在天崩的缺口处，尽全力用自身的青焰把岩浆抵回去。
因为岩浆温度太高，她重塑了灵体的血肉慢慢被烧毁，又变回一具枯骨的模样，枯骨也有了烧焦的痕迹，她依旧倔强不肯离去。
哪怕当初无力回天被驱逐赤水，当了万年的骨妖，她却依然记得自己是一个神。
既然是神，怎能弃众生不顾？
梵音眼都不眨的看着镜像中的每一幕，指甲抓破掌心还不自知。
辞镜看到烛阴用自己的龙躯去挡住岩浆流向人界时，眼中也满是痛苦和挣扎。
他伸手覆住梵音的眼睛，“别看了。”
他掌下有湿濡的触感，梵音在哭。
但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说：“辞镜，我找你取一样东西。”
辞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道：“好。”
他收回覆在梵音眼睛上的手，半蹲下身子。
梵音食指和中指轻轻拂过辞镜眉心，这一刻已经可以取下辞镜的神印，但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跟辞镜的额头相抵。
炫目的金色光芒从他们二人身上荡开。
君九幽都被这道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不得已伸手挡在了额前。
在那片炫目的金光里，其实梵音也不太看得清辞镜的脸，她摸索着用手捧住了辞镜的脸，问他：“辞镜，你喜欢我吗？”
“喜欢。”音色很低沉的两个字，仿佛是把余生都压在了上面。
口是心非的狐狸啊，终于在这一刻坦诚相待。
梵音有点想哭，但最后却只笑了笑：“我们可能都活不了，你愿意跟我结下婚契吗？”
这次梵音迟迟没有听到回答，但是有另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脸，一片带着几分凉意的湿濡触碰她的唇。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山海为证，风月为媒，半妖辞镜在此立誓，愿同梵音结下婚契，地老天荒，永不相负。”
一道新的联系，无比坚固，无比清晰的建立在了二人识海中。
金色的光芒慢慢淡去，辞镜的轮廓在梵音眼中慢慢清晰。
她魂魄上再次出现了两个烫金大字——辞镜。
第一次她的魂魄上被烙上他的名字，是血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被烙上他的名字名字，是婚契。
梵音笑得眉眼弯弯：“婚契不能解的。”
辞镜眼中也是有欣喜的，但最终都化作了心疼和不悔，他在她额前啄吻了一下，喉咙里只溢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傻。”
梵音依然只是笑。
如果他们真的救不了这六界，就这样一起死去也无憾了。
至少，他们彼此的灵魂中又一次被烙上了彼此的名字。
“本帝是该说你们痴情好呢，还是该说你们不知死活？”君九幽嗤笑开口，她周身灵力狂躁涌出，整片领域都有撕裂般的扭曲感。
她举起手中那柄黑紫色的长剑，剑身上黑色的纹路看起来诡异而危险，身后的灵力呈扇形一样四溢开，紫色的灵力跟那柄剑相互牵引，在靠近黑色纹路的地方，灵力色泽也变深，从幽紫色变成了黑紫色。
叫人分不清是君九幽身上的灵力灌入了那柄剑中，还是那柄剑涌出的灵力在支撑着君九幽。
但不容置疑的是，那柄剑中散发出的气息里有浑浊的魔气，似乎还有尸气。
魔气对梵音没有什么作用，但是辞镜是妖，妖气跟魔气不太能相融，所以那缕魔气从剑中溢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压抑。
婚契的作用只比血契更多，能结下婚契的二人，彼此的一切几乎都是透明的，力量也是可以共用的。
不过只有二人心意相通的程度极深，力量才能最大程度被借走。
梵音都不用看辞镜，就知道那把剑让他不舒服。
她抡起手中的刑天斧向那把剑劈去。
君九幽连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
刑天斧跟她手中那柄剑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兵戈碰撞声，最后斧头直接裂为两半。
梵音不自觉捏紧了掌心。
连刑天斧这样的神兵在与之交锋时都能直接被震裂，君九幽手中那柄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君九幽看到裂开的刑天斧，大笑两声：“你曾用这柄斧子劈死我儿战兮，如今用我儿战兮神骨淬炼成的这柄戮神剑斩裂刑天斧，也算是报了仇。”
她看向梵音和辞镜时，眼底只剩杀意：“再用你们的血给它开光，想来是再合适不过了。”
梵音听君九幽说那柄剑是用战兮的神骨铸成的，心中一阵恶寒。
虽说战兮本是由她的肋骨所化，可到底是当女儿养了那么久，现在又把女儿做成一柄武器，梵音只觉得她是个疯子。
然而不等她开口，君九幽凝聚了十成功力的那一剑已经劈斩下来。
梵音跟辞镜极为默契的各自跳往一边，以此来分散君九幽的注意力。
“你尽量拖住她，我去把刑天斧捡回来。”
辞镜看了一眼君九幽那一剑劈过后的领域壁，眼中飞快的闪过什么，直奔君九幽而去。
“斧子已经裂为两半了。”
梵音担心辞镜，但见辞镜已经冲了过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动用体内的灵力控制气流，薅住领域壁上的漩涡里不断涌出的紫衣小人，用灵力卷过去甩向君九幽。
在领域中，她们的攻击是无效的，只能借力打力。
面对这些蚂蚱一般的小人，君九幽神色极其不耐烦，她身上荡出一股强悍的灵力，瞬间把梵音扔过去的那些紫衣小人震碎了。
见辞镜冲过来，她不屑勾唇：“不自量力。”
手中的戮神剑一挥，一道巨大的剑气直逼辞镜。
剑气中有无数亡灵幻影，领头的就是之前被他一斧子劈死的神女战兮。
战兮带着她的千军万马嘶吼着奔向辞镜。
辞镜学着梵音的做法，用灵力搅动这片领域的气流，君九幽之前造出的那些傀儡全被他引了过来。这些傀儡挡不住这道剑意，最后这一剑的大半剑意继续斩向辞镜，辞镜引着这道剑意东奔西躲，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完全避开，却依然被震出一口血来。
君九幽看出他是想要捡回刑天斧。
刑天斧被斩裂后，已经失了灵性，哪怕主人召唤也感知不到。
她露出一抹恶意满满的笑来：“你想要这柄斧子？”
辞镜不语，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君九幽这一剑最终劈向的地方——这一剑跟她上一剑劈的是同一个地方。
君九幽掌下扫出一道飓风，将刑天斧卷入领域中紫色壁垒中。
此时辞镜距离君九幽已不足百丈的距离，对他们这样的神祇来说，这样的距离已经是面对面了。
君九幽居高临下看着辞镜道：“本帝甚是喜爱你这身皮毛，今日正好可以扒下来。”
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说今儿个天气真不错。
她视线落到梵音身上，幸灾乐祸道：“咱们的新神主似乎要哭了呢？”
梵音没有回答她，只看着辞镜身后的那道厚重紫色壁垒，“君九幽，该哭的人是你。”
君九幽那一剑的剑意非比寻常，大半力量被辞镜设计砍向了这片领域的壁垒，经历了两剑，眼下那里的壁垒已经十分薄弱再来一道力量，这片领域就可以被毁掉了。
这才是辞镜的真正目的。
梵音身上迸出强大的灵力，呼啸的灵气如飓风一般卷向那边的薄弱壁垒。
君九幽还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伴着“咔擦”的碎裂声，她用自己一半法力维持的领域破掉。
天光透过层层紫雾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君九幽一心想让梵音耗尽灵力来撑破她的领域，这样梵音就无力补天，这六界可以如她所愿毁掉。
可如今一切都谋划都将化作泡影。
层层紫雾还聚在她身边，像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阴隘地长出的团团霉斑，见到日光后，则发出腐朽败坏的味道。
君九幽疯疯癫癫大笑起来，声音却比哭还难听：“本帝会让你后悔的！”
她提剑砍向辞镜。
戮神剑戾气横生，还有魔气萦绕，辞镜本该接不住这一剑的，可是一道灵力撞击的轰鸣声后，辞镜稳稳当当接下了君九幽那一剑。
剑身纹路里溢出的黑色魔气将辞镜团团包裹，辞镜也没有表现出半点难受的样子。
君九幽眼中满是惊疑，她在辞镜身上涌动的灵力里，不仅感受到了辞镜本身的灵力，还有神主才可驾驭的天地灵力。
辞镜抬起头，上挑的狐狸眼中除了妖治，还带着几分终结的悲悯，那一瞬间，君九幽神情恍惚起来，她觉得辞镜眼中属于神性的悲悯，有点像容白。
是啊，辞镜是容白教出来的徒弟，怎能不像容白。
辞镜掌心升腾起纯粹的红莲业火，被他用灵力钳制住的戮神剑受到红莲业火灼烧，顿时万千亡灵惨叫连连。
君九幽跟戮神剑是有联系的，戮神剑被毁，君九幽也吐出一口血来。
她眼中满是不甘：“为何你也可动用天地灵力？”
梵音净化完溢出去的魔气，从云端跃下，笑眯眯回答君九幽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我夫君啊。”
“哐当”一声响，梵音回头发现辞镜手上一个不稳，把戮神剑给摔地上了。
许是“夫君”二字有点烫耳朵，辞镜两只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辞镜下意识动了动烫得惊人的耳朵，但人形的耳朵能动的弧度有限。
发现梵音在看，辞镜更不自在，他索性变回火红的狐耳，这样就能掩饰他耳朵窜起的红。只不过因为他紧张就一直在动耳朵，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扇动的频率都快赶上狗摇尾巴。
辞镜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可是心跳如擂鼓，他压根控制不住。
在梵音的注视下，他强装镇定道：“天太热了。”
话音刚落天空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辞镜：“……”

第56章
“今日落到尔等手中，是吾的命数。”君九幽咳着血大笑出声：“可吾这一生，最不信的，也就是命！”
她挣扎着朝前扑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戮神剑。
辞镜怕她是要殊死一搏，掌心又聚起一团灵力，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在君九幽身上，就停下了动作。
君九幽用戮神剑自刎了。
那柄被红莲业火煅烧后形同废铁的剑从君九幽手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剑身上带着斑驳的红，是鲜血。
君九幽倒在地上，不多时，脖颈处的伤口涌出的鲜血就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她一袭紫袍被鲜血染成深色，仿佛是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只是她眼中依然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吾命由己不由天。”
“不——”
青君在禹王鼎中看着这一幕，龇目欲裂，拨开禹王鼎就朝着君九幽奔去。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顾不得禹王鼎外还有辞镜设下的束仙索，顾不得自己实力不敌梵音辞镜，顾不得这一刻的生与死，他眼中只剩下倒在地上气息若游的君九幽。
禹王鼎一收，他立马被束仙索严严实实捆了起来。
青君被绊倒在地，可他全然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被捆住手脚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靠近君九幽。
他哭得悲切，仿佛是从此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九幽……九幽……”
他一遍又一遍的唤这个名字，眼泪掉得肆无忌惮，面上满是惶恐。
靠近她一点，再靠近她一点……
平日里不过几步之遥的路程，在他匍匐向前时，变得这么遥远，一如他对君九幽的那份爱恋，似乎近在眼前，却如水中月一般。
君九幽有些涣散的眸子抬了抬，许是气数将尽的缘故，她受心魔的影响也不大了，只出神地盯着天际，嘴角绽开一抹笑：“容白……我好像看到容白了……”
她喜欢容白吗？
其实在这万年的蹉跎里，君九幽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年少的执念还是爱了。
她唯一知道的，自己这万年，的确是为了容白而活的。
从始至终，能让她放下一身骄傲卑微到尘埃里的是那个人，能让她疯狂到用六界众生去换一个渺茫希望的是那个人，能让她一心求死的也只是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她这一生都在追逐他，但其实她真的很累了，只是放不下。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一年她父君带她前往上清雪镜，呼啸的寒风割在脸上刀子一样疼，父君同她说，六界中最强的神便是隐居于此。少年傲气的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神君生出几分景仰。
漫天飞雪里传出呦呦鹿鸣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雪镜，出现一头毛色纯粹胜雪的白鹿，白鹿头顶枝桠一样舒展的巨大鹿角也是纯白色的，冰雕一般。
白鹿踏着飞雪徐徐走来，那一袭白衣不染铅尘的神祇，坐在白鹿背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撩动他如墨长发，可那神君垂眸时，淡漠的眉眼间却是一派温和，似乎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能在他那里得到宽恕。
“容白……”
我不喜欢你了。
喜欢你太累，我死了，也就放下了。
君九幽眼中滑落两行清泪，嘴角却是上翘的，她在这抹笑里安详合上了眼。
青君望着这一幕恍若雷击，他极度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看着自己痴念了数万年的人，就这么念着另一个人死去，五脏六腑仿佛是叫一只大手捣碎了一般疼。
他对她的情感是见不得光的，明明爱进骨子里，却掩于唇齿间。
这层纱窗纸万年都没捅破，世间没有容白了，他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所求不多，只要一直陪着她就够了。
可是现在，他的梦碎了！
统领神界万载的九幽大帝从此只存在于传说里了。
他算计了几万年，算计了整个六界，在此刻，却依然一败涂地，比凡间那些乞丐还狼狈不堪。
“君九幽！你凭什么！”青君面目狰狞地大吼，嗓音却是嘶哑的，仿佛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困兽。
他眼中一片血红，手脚被束仙索勒出血痕也全然不顾，只挪动身体，让自己更靠近君九幽一些。
“谁准你死的？你给我醒过来！醒来！”他手腕已经被束仙索磨破了皮，鲜血沁出来，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一般，只在确定君九幽毫无呼吸后，才发出恶兽一样的痛苦嚎声。
他本就是纵横于这世间的一头恶兽啊，君九幽是牵绊他的绳索，因为知道君九幽喜欢容白那样光明磊落的神，他才努力让自己变好。现在没了绳索，他只会永远浸在黑暗与阴森中。
许是悲切到了极致，他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束仙索终于被他挣断，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想去抱君九幽，却又在手伸出一半的时候缩了回来，在自己衣襟上胡乱的蹭着，试图擦净手上的血迹。
“九幽一向喜欢干净，弄脏她的衣服，她会生气的。”
他自说自话，擦净了手去抱君九幽的时候，神态虔诚到了极致，仿佛那是他的稀世珍宝。
“九幽，不喜欢容白了好不好？你看看我啊……”他嗓音卑微得近乎是祈求。
“你曾说喜欢瀛洲岛的海，我在岛上等你一起看海等了几万年，你怎么不来？”他用力把君九幽揽进怀里，苍白的下颚抵着君九幽额角：“我带你去瀛洲岛看海好不好？”
“岛上还种满了你喜欢的凌霄花，你看到了，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他抱着君九幽踉跄起身。
走出两步后，辞镜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我之间，还有账未清算完。”辞镜嗓音很冷，狐眸里却藏了一份悲意，不知这份悲是不是在为他母亲夕颜惋惜。
青君看着辞镜，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为容白报仇，还是为你母亲夕颜报仇？”
梵音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辞镜为他母亲报仇是理所应当，可青君提容白作甚？
莫非容白当天祭天另有隐情？
辞镜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手上用力一拉，一道血线直逼青君咽喉：“什么意思？”
青君却似感觉不到辞镜横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随时能取他性命的血线一般，低头轻轻抚摸君九幽的脸颊：“她不是喜欢容白么？这世间没有容白了，她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是不是就有可能喜欢我？”
青君低笑出声，眼底却满满的都是自嘲和苦涩：“当年那场天崩，是我设计的。在人界那一世，与其说是历劫，不如说是受罚，我注定要在那一世不得好死，因为我破坏了天地的平衡。只是我没想过，会留下你这么个孽种，还正巧被容白捡到收养了。”
说完最后一句，青君抬起头来，看着辞镜的眼神全是恶意。
辞镜握着血线的手在轻轻颤抖。
如果是青君设计那场天崩害死了容白，他又是容白一手带大的，这是多么讽刺啊。
梵音听到这席话，心中也是翻起了惊涛骇浪，察觉到辞镜的手在抖，她是真的心疼辞镜，但她此刻说什么都说多余的，只无声握住了辞镜的手。
辞镜的手带着彻骨的凉意，被梵音握住后，感受到梵音掌心传来的温暖，他才勉强找回了几分神志，恶狠狠开口：“你……当真是死不足惜！”
青君哈哈大笑：“死算什么？十八层地狱我都去过。你们害死了我的爱人，我让你们也难受一下罢了。这种疼到生不如死，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挖出来摔个稀巴烂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的儿子。”
他刻意加重了“儿子”两个字，纯粹是想恶心辞镜。
梵音听见青君叫辞镜儿子的时候就懵了，再看辞镜神情，知晓青君说的是真的，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难怪，难怪辞镜在得知是青君害死容白后反应这般大。
辞镜敬容白如父，容白却是他亲生父亲害死的！
梵音看向青君，敏锐的想起烛阴之前说，容白古神把补天的五彩石放到自己心口了，直觉告诉她这跟青君也脱不了干系，她颤抖出声：“容白古神用五彩石当心脏，也是你的主意？”
说到这个，青君神色又恨了起来：“没错，是我的主意。他不是不知情爱为何物么？九幽为他哭得肝肠寸断，他却还能无动于衷问出一句心是什么，他若有心，一定跟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我那时就盼着他死了，补天的五彩石只剩下一块，他若把五彩石封进自己身体里了，五彩石通灵天地，五彩石的灵力融入他体内后，他的确能感知生灵的情绪，但天塌时，他只能以身祭天填补缺口了。”
言罢青君笑得颇为张狂，仿佛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辞镜一双眼被怒气熏得通红，他甚至都不想直接割下青君的头颅，而是狠佞一拳砸在了青君下巴上，青君当即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抱不住君九幽。
嘴里一片腥甜，他一张嘴，就吐出几颗带血的牙来。
但青君却似不知痛一般，继续笑道：“觉得恨吗？别忘了，你是我儿子，觉得对不起容白就自杀谢罪啊。”
“你闭嘴！”梵音怒喝一声，她冲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辞镜：“你别听他的，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之间，没有半分关系。半妖辞镜已经死了，你是在红莲业火中重塑了天狐灵体的妖神辞镜。他身上那些肮脏的血，早在火里被灼烧干净了。”
辞镜紧紧攥着梵音的手，仿佛是攥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他仰头看了一下天，才没让眼底的泪涌出来。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这般恨自己的身世。
他当真恨不得扒掉全身的皮肉，拆掉全身的骨头，把跟青君有关的一切，都摘得干干净净。
“我会谢罪 ，但你现在必须死！”辞镜说出这话的时候，平静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隔空挥出一道灵力，被青君死死护在怀里的君九幽就被夺了去。
“把九幽还给我！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青君终于慌了神，努力去够半浮在空中的君九幽，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神，会法术，只像个凡人一般，跳起来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
辞镜冷漠的眼神中绞着恨意，他指尖窜起一股火苗，青君周围立即燃起了红莲业火。
世上无人能忍受红莲业火的灼烧之痛，青君在业火中惨叫，却依然伸着手想去抓君九幽，一遍一遍的唤着那个烙在他心上的名字：“九幽——”
似有一阵风拂过，君九幽的神躯，在风里化作了一片凌霄花被吹散。
业火里青君绝望的喊声终于变成了绝望的哭嚎声。
他那份设计了数万年的爱，终归还是烟消云散。
红莲业火消失的时候，青君所在的地方只剩一片灰烬。
辞镜木然的看了那堆灰烬一眼，踩着那堆灰烬踏了过去。
“辞镜……”梵音见他这样子，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听见她的声音，辞镜眼底似乎才又有了一点焦距，他回头看着梵音，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他却觉着梵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徒留他一人在这片森寒之中，他说：“梵音，你抱抱我。”
梵音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那只骄傲的狐狸啊，什么时候说出过这样软弱的话。
辞镜把梵音揽进怀里，把头搁在她肩膀处，那双一向冷漠的狐眸里，第一次出现些许脆弱，像是只被人遗弃的小畜生，他说：“梵音，我只有你了啊。”

第57章
梵音轻拍着他的背脊：“不怕，我在的，我会一直在的。”
辞镜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眼中的脆弱和悲伤才慢慢平复下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梵音有依赖的。
只是每次受伤狼狈不堪，在他想一个人躲在阴暗里舔舐伤口时，有这么一个人带着光和温暖跌跌撞撞朝他奔来，他也会下意识欣喜，觉得有个人陪着自己也不错。
君九幽陨落，她毕竟是五帝至尊，三十三重天宫的天钟足足响了七十二道，象征着三界同哀。
但如今冀州天崩，各界自危都来不及，前来神界的仙家寥寥无几，对于这位帝尊的陨落，大多也认为是天命所致。
原本感应到帝宫遇袭，率领众天兵过来支援的神将赶来时，就瞧见整个帝宫成了一片废墟。
先前被关押在天牢的妖狐还跟一名陌生女子站在废墟之上。
女子身着白衣，一头墨发无风自舞，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那无喜无悲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天兵们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梵音平静开口：“君九幽残杀镇兽，破坏六界平衡。北冥青君一手策划万年前的天崩，设计害死容白古神，罪不可恕，如今二人都已神魂散尽，尔等是否还要执迷不悟追随他们？”
梵音嗓音里加了威压，众神之主的力量，除了君九幽那等修为能抵制，这群后世的神可半分承受不住。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天兵们在这威压下，连站都站不稳，匍匐跪了一地。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传出的战栗，仿佛是他们体内灵力的源头被牵引着，对梵音身上那股力量敬畏无比。
梵音俯视着他们，眼中没有居于上位的睥睨和高傲，她神情仿佛是悲悯的，似久经黑夜，终于迎来的一道初阳，带给世间光明，却并不刺眼。
“冀州天崩，事关六界安危。神界统领仙、人、冥三界，凌驾于众生之上，而今也不可做视冀州天崩不管，吾命汝等速速召集众神，修补结界。”
她都不用告诉他们自己是谁，那股悠远而强大的力量，已经向所有神祇昭告了她的身份。
参杂了灵力的嗓音从地宫废墟上方被扩出去很远，整片神界天域都回响着梵音的这道命令，音波如海潮翻滚，不刺耳却直震心扉。
“谨遵神主圣谕。”百万天兵天将齐齐跪地高呼，浑厚的嗓音回荡在九霄云汉间。
神将们速速带着天兵前往冀州救灾。
辞镜看向梵音道：“你前来烛阴可有交代什么？”
“他让我救了你立即前往极北之地，带一座冰川回来。”梵音如实答道。
辞镜看着白蚁群一样迅速离去的天兵们，蹙眉道：“神界去的兵将太多，如果没个章法站位，失了平衡点，只会加剧天崩。你前去冀州指挥神界大军共力补天。”
梵音知道辞镜说得在理，可还是不放心他：“你一个人去极北之地？”
辞镜知道梵音在担心什么，伸手把梵音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远古时期比极北之地凶险十倍的地方本座都去过，区区极北之地还能困住本座不成？”
他说得轻松，梵音心口却还是重得很，极北之地堪称六界绝地，远古曾有一大魔，就是被逼入极北之地后，死在了那里。
以辞镜的修为，他若只身来去梵音或许也不至这般担心，可他还得带回一座冰川。
极北之地的冰川，森寒无比，不管法力多高深，接触冰川太久，都会被冻死在那里。
从极北之地到冀州中间不能停留，以冰川的森寒程度，中途若是停下，所停之地就会冰封千里，万年也不会化开。
若她和辞镜同去，带回冰川的途中，受不住冰川的寒意还能换着扛。
辞镜知道梵音的担忧，他望着梵音，只道：“阿音，信我。”
梵音抬手摸了摸他眉心的位置，那里曾有一道淡金色的纹印，随着山海神印被收回，那枚金色纹印也不见了。如今出现在辞镜眉心的是一道赤红色钩月纹，六界皆知，那是结下婚契才会有的纹印。
“我自然是信你的，按照人界的习俗，你还欠我一场大婚，我等你回来，回来娶我。”从前觉得矫情的话，在此刻说来竟多了几分苦涩。
辞镜笑了笑，执起梵音抚摸他眉心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妖界也有妖界成亲的习俗。等我回来，咱们先按着人界的规矩办一场，再按着妖界的婚典办一场。”
梵音也笑：“好。”
这场天崩，能不能止住，其实他们心中都没底。
毕竟女娲补天剩下的唯一一块五彩石，已经在万年前用掉了。
如果阻止不了这场天崩，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彼此都懂，但都没说破，只深深望了彼此最后一眼，一个驾云飞速前往冀州，一个化作流光直奔极北之地。
*
抵达冀州时，梵音赫然发现冀州比先前在君九幽设下的镜像中看到的还要惨烈。
烛阴的半边龙身已经被烧焦了，因为剧痛烛阴时不时昂首嘶鸣，痛苦扭动身体时，被烧焦的躯体裂开，汩汩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岩浆时不时翻滚起浪花，浇在烛阴身上，叫人分不清他裂开的伤口间涌出来的是血，还是岩浆。
他依然没有移开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着一层层漫上来的岩浆，守护着身后通往人界的薄弱得可怜的结界。
女魃已经倒下，她只余一具被烧焦的骨架，被烛阴托在背上，生死不明。
苍穹缺口的正下方，有个小黑点，细看之下才能看清那是一团乌云。
黑沉沉的云霭变幻莫测，似一朵花的形状，花蕊中间，一身黑衣的男子衣袍已经被溅落的岩浆灼烧了袖口，露出男子布满青筋的手臂。
因为距离太近，他手臂上也有不少烫伤，一片凶恶的火光中，他神情是安静而安宁的，仿佛正在坚受的不是灼烧之苦，而是在自家庭院赏花喝茶一般。
是殊绝。
女魃倒下后，他就代替女魃补了上去。
他同样封不住这天，就只能试着用自身法力把岩浆堵回去，以此来减缓天崩的速度，也为下方支撑结界的分担一些。
梵音看着这一幕幕，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揪住，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开口：“诸神听令，以伏羲六十四卦站位！”
她双手打出结印，金线勾勒出的伏羲六十四卦阵从她脚下蔓延向整个冀州，在八方阵眼处，地动山摇间，八座巍峨高峰拔地而起，峰顶刺破云霄。
前来的天兵们很快在神将的带领下找到了平衡的站位，用自身法力共同凝起一个巨大的弧形结界。
梵音趁着这空挡，手中结印翻转，一道与天齐高的结界就从烛阴身后竖了起来，另一道结界则布在了殊绝那朵黑云上方，殊绝暂时得以缓口气。
烛阴知道梵音设下的结界能够抵挡岩浆一段时间，长吟一声后，拖着半边烧焦的龙身从岩浆中飞了起来。
烧焦的地方再次裂开，血如注涌，站在下方看着，简直就是下了一场血雨。
烛阴变回人身后，左半边身体几乎是焦黑一片。
他抱着变回一具骨架的女魃，鲜血从手臂裂开的地方涌出，他却毫无知觉一般，只对梵音道：“天崩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没有五彩石，这缺口封不上，我只能用阵法控牵制住这缺口，暂时阻止缺口扩大。”梵音缩紧眉头。
“那便先用阵法牵制，再用结界筑墙，暂时挡住岩浆的流向。等狐狸带回极北之地的冰川，兴许能多撑些时日。我去冥界取一样东西。”烛阴说完这些，才把女魃交给梵音：“没死，你找人看好她。”
梵音赶紧接过女魃，直觉告诉梵音，烛阴要去冥界取的东西，跟补天有关，她问：“能补这天？”
烛阴眼中有些许慨叹：“也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算注定了的。”
“神尊所言何意？”梵音听得云里雾里。
烛阴眼底尽是怅然：“你以为，容白为何没有心？”
“容白是这天地间第一位神主，但当年天地初开，万物的孕育都还不成熟。彼时没有地心，大地隔三岔五又分裂震荡，死在地动中的神和人都不计其数。神主与万物通灵，容白在天地孕育他时，感知终生疾苦，便献出自己的心为地心，冥界乃地下之府，所以地心由冥界看守。”
梵音问：“容白古神……不是不知道心是什么吗？”
“那时候的容白还只是一颗在孵化中的蛋，灵智未完全形成，等他破壳后才拥有记忆，自然不记得自己为何没有心。”烛阴说起这些，心中有些涩然：“石头都是大地孕育出来的，五彩石中的地蕴之灵十分浓郁，容白的心乃地心，地蕴之灵只会更纯粹。”
“没了地心，大地不会坍陷吗？”梵音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烛阴想了想道：“至少几百年内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补天迫在眉睫，的确没有其他法子了。
“冥界应当不会为难你吧？”梵音这话一问出来，烛阴脸色还真有些难看。
他哂笑一声：“若是为难，便只能抢了。补好了天，再修地吧。”

第58章
极北之地。
远处的冰川起伏，近处的雪原连绵，呼啸的北风刮过，风里卷着残雪碎冰的气息。
辞镜骑在一头从雪岭捉来的雪麒麟背上，驾着雪麒麟快速穿越这片雪原，身后扬起一片飞雪残冰。
极北之地乃六界之外，这里的寒气，不管多高深的法力都没法抵御。
雪麒麟也只能在外围的雪原一带活动，再往里走，冰川的寒气让这些生存在雪原的生灵都不敢靠近。
辞镜抓雪麒麟当坐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雪原中会有雪瘴，一旦被雪瘴困住，最快也得三五天才能找到出路，雪麒麟识路，能避开雪瘴。
雪麒麟跑过的地方，辞镜都留下了浓郁的妖气，等回来时，寻着妖气走，就不会迷路。
奔过最后一片雪原，在靠近冰川的那段路时，辞镜就明显感觉到气温一下子低了下来。
座下的雪麒麟不安地叫着，若不是辞镜驭着它，怕是它早就掉头跑了。
越靠近冰川，周围的空气越冷。
在距离冰川还有百里左右的路程时，雪麒麟说什么也不肯再进一步。
万物都有所敬畏，辞镜没强求，解开禁制后，雪麒麟就逃一般的往回跑。
辞镜抬头仰望那矗立在冰雪中的庞大山脉，极北之地没有日夜交替，这里千万年来都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死寂，冰冷。
辞镜周身升起了御寒的红莲业火，但在这冰天雪地间，看起来格外渺小，仿佛只是茫茫雪夜里被点燃的一根火柴。
他手中捏诀，方圆百里都燃起了赤焰，雪原上的积雪在赤焰下渐渐融化，眼前的冰川却是一滴水都没有化开。
炽风卷得辞镜衣袍和银发翻飞，一道细长的血线缠上了巨大的冰川，血线上迸出火苗，辞镜手指在血线上划破，殷红的血珠顺着血线滑下，红莲业火的色泽更深了些。
他额前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一双赤红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座被血线勒住的冰川。
“咔擦——”
终于，冰川地下的冰层出现了裂痕。
一片隆隆的响声里，大半个冰川断裂砸下来。
辞镜掌心上托，体内的灵力蜂涌而出，接住了冰川。
冰川上的寒气几乎是瞬间就席卷而来，哪怕有红莲业火护体，辞镜还是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几乎要被冻结。
他咬紧银牙，托着体积比人界数座山峰加起来还要大的冰川，寻着自己留在雪原上的妖气往回赶。
从极北之地赶回冀州，辞镜一共花了三天三夜。
进入冀州地界，空气中翻滚着热浪，视线所及，草木不生。
伏羲大阵中，百万仙家神将都在用自身灵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天崩的缺口处，往下流淌的汩汩岩浆中立着一道白影，那人凭着一己之力，愣是把大部分岩浆都堵回了缺口之中。
可能是火光有些刺眼，一眼看去，仿佛她身上也带着光。
辞镜整个人都覆上了一层白霜。
感受到这铺天盖地涌来的寒潮，原本专心维持结界的诸神都往他这边看来。
瞧见一座庞大的冰川移来时，众神皆面露惊异。
修得仙身者，已经寒暑不侵，可这座冰川的寒气，还是让在场所有神祇从骨子里感到一股寒意。
辞镜看了一眼诸神联合支起的那道结界，将冰川镇在了冀州结界与人界交接口处。
原本被岩浆侵蚀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的结界，在冰川镇下后，底下瞬间凝结起了坚冰，冰层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蔓延。岩浆涌到冰层上，只留下一片黑色的岩灰。
眼见结界口安全了，不眠不休用灵力维持结界三天的仙家神将们纷纷撤回灵力，个个面露疲色。
辞镜身上那层由寒气凝结成的白霜，在此刻才慢慢化开，他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径直朝着梵音飞去。
梵音正在修补缺口处的结界，距离岩浆源头太近，她整个人也是大汗淋漓。
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寒潮靠近，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她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了下来。
“你回来了？”她双手支撑者结界，只能扭过头去看辞镜。
唇上触到一片冰凉。
辞镜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梵音这一回头，正巧就吻上了他的唇。
因为先前一直扛着冰川的缘故，辞镜到现在身上的寒气还没消散干净，他往旁边一站，梵音觉得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在梵音怔住的时候，辞镜手上已经捏诀帮她修补结界。
“我来。”清清冷冷的两个字，落在梵音耳畔却是一股别样的温情。
她鼻尖隐隐有点泛酸。
辞镜只身前往极北之地时，她也是怕的，但是她不敢细想，只在这边稳住大局，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真的回来了，之前被她刻意藏起来的害怕和心酸才涌现出来。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辞镜修补结界的技巧比梵音熟练很多。
梵音是凭着自己先前看过的容白古神书阁里的那些书来摸索着修补结界的，辞镜却是容白古神教化长大的，对容白古神的结界之法更了解。
二人合力修补结界，很快就修补好了天崩缺口下方的结界。
虽说用结界阻挡岩浆不是长久之计，但冀州跟人界交界处，有极北之地的冰川镇住，岩浆只能被屯在冀州，暂时到不了其他地方。
这场牵动六界的浩劫，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如今就等烛阴带回地心。
各界得以短暂的休养生息。
冀州地脉中还有岩浆涌动，他们二人立在云端，相视良久无言。
最终还是辞镜开口：“准备好做我的妖后了么？”
语气里三分戏谑，七分郑重。
他耳根子没再泛红，几经生死，曾经那份羞怯的喜欢，已经深沉得似一块百年陈墨在水中化开，浓郁得叫人看不清了。他不再单纯的说喜欢，他会把那名为爱的东西，揉碎了一点一滴融进梵音的生命里。
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梵音始料未及的，短暂的惊愕后，正准备回答，旁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平静的嗓音：“魔神大人，黄帝一脉的人在寻您。”
前来传话的人一袭黑衣，阴郁和安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违和。
来者正是殊绝，许是之前补天受伤了的缘故，他肤色看起来比从前更白了些，若不说他是魔界中人，怕是没人会把这清贵公子同魔联系到一块去。
“黄帝一族的人找我？应当是女魃的事。”
神族如今以梵音为尊，先前梵音忙着修补结界，就把女魃交给黄帝一族的人照料。
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来得及检查女魃的伤势。
辞镜跟着梵音离去时，瞥了殊绝一眼。
殊绝迎上辞镜的目光，看似平静的眼眸下，已是一番波涛汹涌。
在梵音跟辞镜离去后，魔界使者才对殊绝道：“妖神实力深不可测，您不要跟他结怨。”
殊绝意味不明道了句：“听闻妖神是只半妖。”
使者不解：“您是意思是？”
殊绝：“本君是半魔。”
使者：？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像是知晓使者的疑惑，殊绝道：“魔神大神对半妖不同。”
使者：……？
所以这跟您是半魔有关系吗？
*
黄帝一族用了不少天才地宝才保住了女魃的魂魄。
女魃在岩浆中被灼烧太久，血肉之躯已经没了，神骨也严重受损，后来灵力不够，她硬撑，还伤到了神魂。
梵音看着整具骨架都已经被烧得焦黑的女魃，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
“我会治好你的。”梵音握住了女魃只剩枯骨的手。
“应……龙……”女魃艰难出声。
她约莫还是放不下曾经那段感情，可是想起应龙死在远古的神魔大战中了，梵音除了心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应龙他回不来了。”尽管知道这个答案很残忍，可梵音还是只有告诉女魃这个事实。
变回枯骨的女魃不会哭，只是嗓音颤抖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不是应龙……”
因为应龙是烛阴的一缕神识所化，应龙跟烛阴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上清雪镜时，女魃努力去从烛阴身上找应龙的影子。
但是越找，她就越清楚，应龙是应龙，烛阴是烛阴。
她的爱人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
女魃说：“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梦？”
梵音眼眶微红，知道女魃是想赴死，她不肯答应，只道：“我会治好你。”
女魃摇头：“我其实……活得够久了，重塑灵体后，能为六界众生尽一份力，我已知足。”
“我想应龙了，我等他万年，他又何尝不是等了我万年？”
“我该去找他了……”
一直被梵音忍在眼眶的泪终是落了下来，砸在女魃手背。
女魃反握住梵音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祈求和向往：“给我一个有应龙的梦，好不好？”
“好。”
梵音俯身轻轻抱住女魃，女魃的骨架也被烧焦了，梵音不敢用力。
她嗓子哑得厉害：“我会找到应龙的尸骨，把你们合棺而葬。”
女魃似乎很开心，她说：“谢谢你。”
黄帝宫的宫人点上安魂香，梵音先前入过女魃的梦境，她牵引着女魃的魂识，一点一点重塑那个梦境。
绵亘青山间，卧龙一般盘曲而建的黑玄铁长城庄严肃穆。
城墙之上，青衣云鬓的神女周身燃着青焰。
远处有一朵乌云飘来，待乌云飘近了些，才看清乌云下有一名身着蓝袍的神君。
神君望着女魃，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手中躺着一朵淡黄色的小绒花。
女魃望着应龙笑。
应龙温柔地把那朵花别在了女魃耳后。
因为他头顶的乌云一直下着小雨，青焰没能烧掉那朵小花。
女魃摸了摸耳边的小花，笑得眉眼弯弯。

第59章
女魃一直不稳定的魂魄在这个梦里平静了下来。
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生命都在流逝。
梵音不忍再待下去，起身离开。
辞镜跟上她的脚步，走至院中时，辞镜突然道：“她这样去了，未尝不好，你不必太难过。”
“我知道。”
院中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开花了，是淡黄色的小绒花，梵音伸手摘下一朵，想起女魃，心中还是不好受：“你说，她怎么就走不出来呢？”
辞镜蹙眉，只道：“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梵音看着庭院中的花树静默不语。
世间最伤人的，莫过于这一个“情”字。
凡人动情，再哀恸，几十年也就到了尽头，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喝下，爱恨嗔痴忘记了，这一世的缘也就了了。
入了轮回，又是新的一生。
他们这些为神为魔为妖的不一样，凡人羡慕他们命长，殊不知，就是活得太久了，心中一旦有了牵挂，才是苦果。
他们的爱恨，自己若是走不出来，便没有尽头的。
或是像青君和君九幽一样，执念成殇，痴念成魔，铸下大错。
或是像女魃一样，空等万年，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结束这命数。
起风了，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梵音抬起头看那些被风吹落的花，其中一朵正巧落在她鬓边，发丝有些乱了，梵音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浅风拂面，她似悟了什么，低敛了眉眼，嘴角勾起的弧度多了几分释然：“你说的对。”
她无权替女魃决定什么。
相守相伴是福，跨越了万年不曾变质的爱却也难得，或许就如女魃自己的认知一样：她是时候到了，要去找应龙了。
梵音回头看辞镜。
他站在琉仙石砌成的的石门处，石门上缠绕着一簇不知名的花藤，一眼望去恰好能看见那一片青葱的藤蔓和石门后一树开得正浓烈的朱瑾。
日落的余晖照过来，狐狸靠着石门偏头望着她，双手抱在胸前，精致的侧脸在夕阳柔和的光线下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冰冷。几丝细碎的银发散落在他额间，微微遮住了那双清冷又妖治的眸子，他单薄好看的唇微微抿着，似在烦恼怎么安慰她。
狐狸总喜欢穿一身艳烈红衣，张扬又肆意，不管在哪里，都能叫她一眼就先看到他。
日光下梵音看见了他领口袖边淡金色的卷云暗纹，垂眸见自己这身白衣领口袖边也有同样的卷云纹，梵音突然就噗嗤一声笑开，心口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暖融融的。
“你笑什么？”狐狸不解歪了歪头。
梵音看着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眯起了好看的眸子：“就是突然觉得，你真好看。”
狐狸怔了怔，他可以坦然对梵音说情话，却还是招架不住梵音的情话，耳朵又一次烧起来：“那……你做我的妖后么？我这么好看，你做了我的妖后，我就是你的了。”
梵音还是笑：“让我摸摸你的耳朵。”
这是什么鬼要求？
辞镜眉峰蹙了蹙，却还是别扭走了过去，把头低下几分，方便梵音抬手就能摸到他耳朵。
梵音说：“要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狐狸更难为情了些，触及梵音的目光，那对耳根子红透了的耳朵腾的一下变成了狐耳。
狐耳上覆着一层细腻的绒毛，手感比上等的绸缎还要好。
狐狸形态的耳朵相比人耳更敏感些，梵音摸了没几下，就发现辞镜眸中仿佛氤氲了一层水汽，眼尾带着一点薄红，说不出的诱人。
梵音以为是自己没控制好力道，揉疼了辞镜，讪讪收回了手。
她正想说抱歉，一条火红蓬松的狐尾又送到了她手上。
另几条狐尾在辞镜身后轻轻摆动，仿佛是一朵怒放的红莲。
他眼中还是带着点别扭，发顶的一双狐耳因为紧张时不时抖动两下，不自然道：“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耳朵和尾巴么，做我的妖后，给你摸。”
梵音笑着反问他：“我若不答应，你就不给摸了？”
辞镜愣住，就这么用一双慢慢红起来的眼睛看着梵音，好似一个受了欺负，却又不知怎么讨回公道的小媳妇。
他弑神杀佛梵音都不怕的，偏偏露出这样的神情来，梵音就觉得心疼了。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辞镜，笑道：“傻不傻？”
远处的长廊里，殊绝静静看着二人相拥的这一幕，许久，只对魔使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魔使不解：“您说的是回哪儿？”
殊绝看了魔使一眼：“不是催我回魔界么？”
魔使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梵音和辞镜，还是不懂他家少主巴巴的跑过来，又跟条丧家之犬一般走了是为何。
一直到出了黄帝城，他才听见殊绝说了一句：“本君输了。”
魔使安慰他：“妖神乃上古大妖，又曾跟随容白古神修行，您不是妖神对手情有可原……”
“他有耳朵和尾巴，本君没有，比不过他。”殊绝闷闷的说完这句，驾着黑云远去，留下魔使一脸懵逼立在原地。
耳朵？尾巴？
他是听说过九尾天狐每一条尾巴都是厉害的法器，但什么时候耳朵也成为法器了？
*
在从极北之地搬回的那座冰川快融化完时，烛阴终于带着地心赶了回来。
容白的心在地脉中数万年，当真已变成一块散发着五色圣光的石头。
辞镜对着地心磕了三个响头，梵音也拜了三拜。
诸天神祇，皆对着地心行跪拜之礼。
万年前的天崩，是容白以身祭天，万年后再次天崩，还是用他的心才止住这场浩劫。
两次天崩都因青君和君九幽的爱恨而起，以容白的牺牲告终。
天补上后，下了一场滂沱大雨。
辞镜在雨中一直跪到雨停，梵音撑着一柄梨花白的油纸伞静立在他身旁。
辞镜说，他得送师尊这最后一程。
烛阴在自己昔日的住处莲湖竹楼中，斟了两杯酒，一杯泼向大雨瓢泼的天地间，一杯仰头灌下，酒从喉间一直烧到胃中，许是酒太烈，喑哑了喉咙。
他的笑声在这雷雨轰鸣的天地间也显得格外落寞：“远古时期的老家伙们，如今竟只剩我一个了。”
他摔了酒杯，提起酒壶对嘴猛灌一口，还是大笑：“老子比你们活得都久！”
*
梵音信守承诺，在天崩后派遣大量的神将天兵前往古战场找应龙的尸骨。
但应龙死去万年，身上魂息早就淡了，这群后世的神祇没见过应龙，也不识得他的魂息，还是烛阴出面才找到应龙的枯骨。
当年黄帝与蚩尤一战，双方各请古神古妖古魔出战，但像烛阴容白这样的神祇，早已避世，除非是祸及六界的大事，他们才会出面。
黄帝是君九幽这边的人，青君为了帮君九幽赢得那一仗，习了许多禁术，甚至想自己制造一批为他们所用的强大神祇。
要想制造出的傀儡神祇强大，就得以现世中为尊的神祇的魂息为引。
青君本是想再造出一个烛阴，只可惜能找到的烛阴的魂息有限，他自己法力也无法支撑，最终造出的神祇中，最强的便是融合了烛阴魂息的应龙。
烛阴的魂息太过强大，青君没法彻底控制应龙让他成为一个傀儡，索性让他以一个真神的身份活下去。
应龙魂魄中虽有烛阴的影子，可他已然不是烛阴。
天兵把应龙的尸骨带回黄帝城，现任帝君愿意把他和女魃的尸骨都葬入黄帝一族的帝陵。
给应龙和女魃封棺时，梵音看着皆已成为枯骨的二人，心中哀恸，没忍住转身抹泪。
辞镜站在她身后，扣住她的手，低声道：“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该高兴的。”
梵音红着眼点头。
应龙和女魃的合棺葬入帝陵后，黄帝一族的人在帝陵外降下封印。
梵音牵着辞镜的手往回走，见到了站在远处的烛阴。
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他看着帝陵的方向，目光说不上是悲，也说不上是喜，仿佛只是看尽了万年光阴的沉寂与沧桑。
“神尊打算何日回上清雪镜？”梵音问。
烛阴笑了笑，他半边脸在天崩时被岩浆烧焦了，如今见人时，那半边脸都带着面具。
他伸了个懒腰道：“本尊没打算回去了。”
辞镜诧异看烛阴一眼，眸中飞快的闪过什么，道：“上清雪镜灵药多，你这脸上的炎毒，在那里待上个万八千年，自己捣鼓捣鼓，说不定就治好了。”
烛阴踹了辞镜一脚：“你这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以前顶着张玉树临风的脸都没神女仙子愿意跟你过，现在半边脸全是疤，更没神女愿意搭理你了。”辞镜并没有因为烛阴那一脚就收敛。
“你小子今天就是欠揍是吧？”烛阴作势要打。
辞镜语气却认真了起来：“找不到神女跟你过也没什么的，以后你要是大限快到了，本座还是会来给你养老送终的。”
烛阴觉得牙疼，看向梵音：“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梵音被烛阴这话闹了个大红脸。
烛阴却没好气道：“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成亲了好好把这死狐狸给我管管！”
辞镜不怕死道：“没成亲也是她管着的。”
梵音脸更红了。
*
因为梵音是神主的缘故，五帝都有意让她坐上君九幽的位置。
但梵音闲散惯了，对掌管六界丝毫不感兴趣。
便推脱说要避世修行。
她成了神主，辞镜又是妖皇，神界和仙界生怕她被美色所悟，从此偏袒妖界。一些元老大臣们私底下一通合计，在神界仙界也找了些姿容绝色的美男子给梵音送来。
辞镜知晓了，险些被气得头顶冒烟，打发了那些送来的神仙美男，自己也消失了好几天。
梵音到处都找不到他，还以为他是跑出去生闷气去了。
第三天的时候，辞镜又自己跑回来了，说是要带梵音去一个地方。
到了目的地，梵音险些没被晃瞎眼。
辞镜不知从哪儿搬来的金山银山，堆在妖界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明晃晃金灿灿的一片。
周围升起了篝火，一些小妖还一边跳舞一边敲着挂在身上的花鼓，欢欢喜喜唱着妖界的歌谣。
辞镜杵在金山银山前，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烛阴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冻不着饿不着，我有这么多钱，养得起你的，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之前在冀州，他就吩咐妖王们去筹集金银财宝了，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梵音哭笑不得，平日里瞧着多精明的一只狐狸，怎么就这么憨呢？
眼中却有些涩然。
这个傻子。
小妖们在欢呼起哄，皓月高悬，篝火阑珊，梵音看着一脸希翼望着她的狐狸，突然就落下来泪来。
辞镜没料到梵音会哭，他本以为梵音会开心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你别哭啊，钱不够多么？我还有很多金子没摆出来呢，不止这点的。”辞镜脑子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梵音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是神，不会受冻，也不会挨饿，要钱来做什么。”
辞镜眸光暗淡了下来，却还是不死心道：“那你要什么，我去给你寻来。”
可能才经历过一场生死，见证了女魃的感情，梵音心思也变得有些敏感，听见辞镜这话，心酸得就止不住流泪。
她望着他道：“我要的一直都是你啊。”
辞镜愣了住，显然是从未想过梵音也会这般直白的回应他的感情。
回过神后，仰头狐嗥一声，一把抱起梵音就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成亲！我要成亲！”
连“本座”都忘了用上，显然是被这狂喜冲昏了头脑。
梵音见辞镜笑得像个孩子一般，许是被感染了，也跟着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这个万人敬畏的妖皇啊，其实他的喜欢比谁都小心翼翼。
只是因为习惯了失去，所以佯装不在意。
大婚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因为神界和仙界对妖界有太多忌惮，辞镜也不想梵音难做，转手就把妖皇这头衔扔给妖界那群老家伙了。
其实对他而言，当不当妖皇都一样，在任期间，他也没理过妖界那群后世小妖，只是老家伙们为了笼络他，一厢情愿的把妖皇之位让给他。
他是上古大妖，就算他不是妖皇，妖界那群妖也是一直把他当祖宗供着的。
为了显得不偏袒六界任何一方，烛阴早早的把上清雪镜收拾了出来，让他们去上清雪镜举行婚典。
神主大婚，自然是六界众人都得前去贺喜的。
神、魔、妖三界积怨已久，梵音害怕他们会闹什么矛盾，早早的把这三界的宾客领域划分出来，尽量让他们不会碰面。
先前出云山老祖在混战中受了重伤，调理后本要闭关修行，听闻梵音大婚，也特地前来道贺。
在场也就他跟烛阴能称得上是梵音和辞镜的长辈。
婚礼按照神界的习俗来，辞镜并不需要去迎亲。
梵音还没到场时，他就跟前来朝贺的宾客们饮酒，但他在座的神族没几个不是被他揍过的，都没那个胆子敢上前去敬酒，辞镜也不是个会主动与人相与的。
因此等梵音这段时间，他也就跟烛阴说了几句话。
“你从取了地心回来就心不在蔫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辞镜给烛阴敬酒时问了句。
这些他跟梵音之前不是没问过，但烛阴一直说没事，地心的事也让他们不用操心，只说千百年内出不了事，让他们不要现在就急上。
辞镜却明显能感觉到烛阴的反常。
烛阴举杯一饮而尽，啧了一声才道：“大婚日子你能不能问点别的？老是问这个，本尊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他不说，辞镜还真撬不开他的嘴。
殿外有人高呼神主来了，烛阴在辞镜肩头拍了一巴掌，笑道：“快去接神主。”
梵音今日穿是一件大红嫁衣，嫁衣上金色的凤凰从她前襟一直延伸到身后拖曳了数丈长的裙尾，此外再无别的绣纹，华贵大气，随着她走动，嫁衣上的金凤流光闪烁，看得在场神女仙子们移不开眼。
上了岁数的老仙家们也是啧啧赞叹，直呼饱了眼福。
梵音是神主，无须蒙盖头，天宫里手最巧的宫娥为她点了妆容，她丰润的唇一直都是桃花瓣一样淡淡的色泽，而今涂了鲜艳的口脂，愣是把她的美貌翻了一倍不止。
仿佛是一张蒙了薄尘的美人图，一眼看去本以足够美艳，拭去图上的薄尘后，只会更叫人惊叹。
缀着流苏的步摇插在发髻两侧，因为走动而轻轻拍打在梵音耳际，宾客的喧哗声梵音其实听得并不清楚，反而是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一声盖过一声。
那个同样身着红衣的人就站在不远处，清冷的眉眼间染了笑意，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此后地老天荒，他们比肩共看。
上清宫里种的玉树，之前还开冰凌一般的琼花，今日开的竟是烈焰一般的合欢花，十里花海，一眼望去格外壮观。
梵音走向辞镜的那条道，也被风吹落了不少合欢花下来，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冰宫玉树，红花似火。
在诸神的注视下，梵音缓步走至辞镜跟前。
辞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梵音半羞半喜地启唇一笑，一朵合欢花落在了她发间，她这一笑也似印在了辞镜心上。
烛阴看着这对璧人，眼中有着淡淡的欣慰，他是上古尊神，无人敢与他同桌。
烛阴自酌自饮，桌子对面摆了一只酒杯，满上了酒水，只是从未有人端起来喝。
他说：“容白，你养大的小狐狸，你都没瞧见他成家，老子瞧见了，你气不气？”
“你们这群老东西，一个二个的都死那么早干嘛，忒不够意思……”
*
等梵音二人发现烛阴不见，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昨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早已走干净，他们寻遍了上清雪镜也没找到烛阴，只发现了留在他房里的一纸信笺，一把钥匙。
“死狐狸，本尊给你备了一份大礼！拿着钥匙去本尊的藏宝阁就知道了！”
这张牙舞爪的字迹，辞镜认得，是烛阴无疑。
二人拿着钥匙打开烛阴的藏宝阁，被里面仙晶散发出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烛阴抠抠搜搜几万年，攒下的家底那是相当壮观，入目仿佛是一片由仙晶堆成的山和海。
金乌被关在笼子里挂在一颗缀满晶石的玉树上，看见有人前来，当即呱呱大叫：“呱哇~呱哇~”
救命！救命！
辞镜挥出一道灵力打开了笼子，金乌立即扑扇着翅膀飞了出来。
“烛阴去哪儿了？”辞镜问。
“呱哇呱哇！”金乌激动扑扇着翅膀，眼中还挂了两泡泪。
他送死去了！
辞镜眉头皱得死紧，还想细问金乌，梵音取下挂在金乌笼子上的另一封信扫了一眼，赶紧唤道：“辞镜，你过来看！”
辞镜见烛阴还留了信，也顾不得金乌，快步走到梵音那边。
依然是那张牙舞爪的字迹：
“死狐狸，本尊要去干件大事了，可不能叫容白和早些年死去的那些老家伙们把救世的名头都占了。本尊乃祖龙，从天地初开活到现在，看这片天地看这么久，早腻了，地心本尊去补上，你就好好的跟小梵音生一窝狐狸崽子。上清雪境是你师尊留给你的，那些仙晶就当是本尊付给你照料金乌的酬劳。”
辞镜扔下信纸，转身就往外跑。
梵音连忙追了出去。
诚如烛阴所说，他乃万龙始祖，现存的唯一古神。
世间再没有一个容白来救世了，就只能由新一任神主梵音去。
但现在烛阴去了，以烛阴的实力，确实可以替代地心。
二人前往冥界，黄泉两岸彼岸花竞相怒放，奈何桥头一身黑袍的冥主负手而立，一张斯文清俊的脸上半是悲悯，半是阴郁。
“小王在此恭候二位多时了。”冥主冲着梵音和辞镜作揖行礼。
辞镜压抑着薄怒道：“烛阴在哪儿？”
冥主面上不辨喜怒：“神尊已入无间地狱，封了入口，小王也开启不得。”
辞镜手背青筋暴起。
冥主只道：“妖神若要强行打开无间地狱大门，让六界再次濒临灾祸，小王的确也拦不住妖神。但神尊有话让小王带给二位，神尊说，万千古神唯他活到如今，不外乎是为了要他来阻这场天地浩劫。他如今归去，是与故友们重聚，有这么一桩功绩，他也不至于被故友们嘲笑白多活了万年，二位无须伤怀。”
梵音难掩心中悲意，红着眼向地府的方向深深一拜：“吾辈神祇，恭送烛阴古神！”
这一年，六界终于重归太平，但当年叱咤风云的几位上古尊神，永远的留在了传说中。
新任神主与妖神大婚后归隐，非有大祸，不再过问六界是非。
【后记】
一场春雨过后，城东河岸的垂柳又抽出了新枝，待天晴了些，便有妇人端着木盆前去河堤处浣洗衣物。
捣衣声中，和着柳枝间传来的新燕啼鸣，一派欣欣向荣。
临河开了一家药铺，铺子前挂着的灯笼写了一个“梵”字。
檐下还挂着一个鸟笼，笼里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站着，时不时又去食槽里啄上一口。因为用了障眼法，凡人看不出那鸟笼是纯金打造的，也看不出那乌鸦竟有三足。
身着浅色衣裙的女子娴熟颠簸着簸箕中的草药，把砂石草根一一细心挑拣出来，一只红毛小狐狸趴在她脚边晒太阳，时不时懒洋洋地甩下尾巴。
女子看了一眼小狐狸，敛眉浅笑。
不多时，屋中走出一名姿容绝色的红衣男子，不过男子灰头土脸的，仿佛是刚去灶台下打了个滚，手上倒是稳稳当当端着一碗褐色药汁。
“阿音，该喝安胎药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