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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
作者：子鹿
内容简介
 千载相逢一眼 ，尘世风雪同肩。 绛尘x谢逢殊，和尚攻仙君受。正剧风，甜虐皆有，HE。 凌衡仙君谢逢殊一朝下凡，在山中遇到一个和尚。 和尚是个只知道念经的死心眼，苦修七百年不得飞升，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谢逢殊善心一发，决定点化这个愚僧，助他早日成圣。 谁知一来二去，自己堂堂一个仙君，居然对这个迟迟不能飞升的和尚，动了点不该有的妄念。 算了，蠢和尚就蠢和尚，谁让本仙君喜欢，弱一点也无 等等，这个和尚怎么这么能打？！ 因缘已定，业果自受。 妄念既生，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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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1
南溟之海绵延数万里，碧波青涛，临岸处常年风平浪静，海水于日光之下波光粼粼。再往远处看，海天相接处便是层层白雾，看不清前方。
云雾笼罩之处与海岸相隔甚远，雾气经久不散，连阳光也照不破，据说于其中伸手难见五指，连最有经验的老渔夫也不敢行船。
“有人说海雾之后便是仙山，山上堆着数不尽的金银，还住着长生不老的神仙哪。”
已入隆冬，不宜出海。岸上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夫坐在船边织补渔网，语气玄乎地冲自己四五岁的女儿说完，背上就被自己的娘子重重一拍。
“哎，打我作甚！”
“又讲这些不着调的给妮子听，那海雾处谁敢去？”
妇人穿着粗布棉衫，嗔怪似的瞪了男人一眼，摸了摸自己姑娘的头。
男人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看着自己面前听得认真的小丫头，又忍不住露出爽朗的笑容：“没错没错，虽这么说，哪有人真见过神仙，大概又是什么人装神弄鬼胡编的，妮子以后可不许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小姑娘还想着阿爹口中的神仙该是什么样子，这下听不成故事了，不满意地嘟起嘴，转头看向海上。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激动地蹦起来，指着天际大喊：“阿爹！那是神仙吗！”
渔夫眼利，顺着自己丫头指的地方看过去，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那是一只青鸟！”
语毕，远处的青鸟长啼一声，掠开无尽海涛向天际飞去，很快便隐于云雾之中。
雾气茫茫，遮天蔽日，若是有人行船于此的确会看不清去路，青鸟却轻车熟路，于云雾间飞快穿行，直到眼前的茫茫白雾中出现了一座孤山。
孤山少见草木，只有最高处生长着几棵松树，余下便是嶙峋怪石，孤孤单单地矗立在海中央。海浪拍在山石上，雪白的浪花飞溅，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鸟的速度逐渐慢了，最后落到了山顶，变成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袍的小道童。
小道童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木簪绾发，努力摆出一脸严肃神情，奈何长了一张包子脸，看起来只觉得稚气可爱。
他掐了个诀，眼前的云雾微微散开了些，出现了一座白墙墨瓦的小小院落，小道童推开乌色木门走了进去。
院中无人，明明已经是冬天，地上还有些许积雪，院中央却有一池千瓣莲于风中轻动。他脚步不停，绕过庭院出了后门，径直来到山崖边，果然在崖边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盘坐于崖边古松之下，头戴重莲玉冠，身着雪色重衣，系着一条黑色的祥云暗纹腰带。外罩霜色广袖，上有成片鹤羽银绣，颜色由浅及深，精细非常。
虽衣着华贵，但他周身再无其他装饰，只有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通身沉黑，古朴质简，只在广袖下露出一点痕迹。
比穿着更引人注目的，是眼前的人。
对方身坐山崖边缘，再往前一寸便是万丈深渊。但他神态放松，坐姿散漫，眉眼精致如玉，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又宛如这山海之中的蒙蒙云雾，不沾半分尘间气。
正是这座仙山的主人，凌衡仙君谢逢殊。
虽说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地过了几百年，鸣珂每次看到这位凌衡仙君的相貌，都会发觉这世上居然真有“惊为天人”这回事。
刚想到这儿，鸣珂便看见眼前这位“天人”见了自己，站起身轻轻抖落衣衫，窸窸窣窣抖掉了一地的瓜子壳。
鸣珂：“……”
对方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太合适，站在那儿想了想，抬手轻轻一挥，地上的瓜子壳顷刻间消失得了无痕迹。
见状，谢逢殊终于满意了，转头笑嘻嘻地看向鸣珂，问：“回来了？”
鸣珂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瓜子壳掉了一地，没好气地疾步走过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扔到谢逢殊手里，嘴上忍不住念叨。
“这天境上的仙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见过跟你老似的，既不参禅也不悟道，天天叫自己的仙童去人间买零嘴。”
“其他仙君哪有我厉害。”栗子还是热的，谢逢殊剥了一颗，慢悠悠道，“本仙君一百年育灵，两百年化形，三百年——”
“三百年便得道飞升，受封仙位，天上天下唯此一人。”
鸣珂替他说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这话你都说了几百年了，我都会背了。若真是这么厉害，怎么会被分到这鸟不拉屎的无明山？”
无明山于南溟最深处，四面皆是深海，千百年来都有云雾笼罩，极少见到阳光，故称“无明”。别说人了，仙神鬼怪都难得看到一个，的确是荒凉无比。
“甚至连洒扫仙童都只分到了我一个……”鸣珂越说越心凉，忍不住道，“这几百年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怎么和自己仙君说话呢。”
谢逢殊把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顺势在鸣珂脑袋上轻轻一拍。
“骗你一个小娃娃，于我有什么好处？当初我化形之后只觉天地广阔，到处乱窜，游历到这南溟海上时才一朝顿悟，就此飞升。”
谢逢殊一本正经地看着鸣珂：“所以这南溟海灵气鼎盛，你可别看不上。”
鸣珂捂着脑袋不服气地看着谢逢殊，满心满脸的不相信：“那我怎么没感受到？”
“因为你太小了，再长高点就好了。”
谢逢殊随口胡诌完，没等鸣珂奓毛，突然转头看向天边，收起了那副不正经模样。
“有人来了。”
鸣珂也住了口，跟着往那边看过去。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远远有两道人影踏云乘风而来。
来的人一位身形高挑，穿玄色金纹衣袍，容貌冷峻。另一位则矮上一些，须发皆白，身形微胖，穿着白色的道袍，面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得很，不消片刻，两人已一前一后落到了崖边。
谢逢殊右手稍动，一包栗子便消失了，他轻拂衣袍，迎上去端端正正行了礼，道：“原来是符光仙君，玉玑仙君。”
谢逢殊此刻神色微敛，一身仙风傲骨，人模狗样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人的。鸣珂忍住了在他身后翻白眼的冲动，也跟着见了礼，又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两位仙君。
玄袍墨发的年轻男子是符光君，名裴钰，乃天帝之子，传闻是最年轻的仙境武神，为人刻板不苟言笑，此时也照样微沉着眉，目光都未落在谢逢殊身上。旁边笑眯眯的老头是玉玑仙君逄元子，掌管众仙名册品级。
见身旁裴钰冷着脸没说话，逄元子先笑呵呵地拱手回礼：“凌衡仙君，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何止是许久，谢逢殊住得与世隔绝，和其他仙君几乎是一两百年也见不上的关系。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谢逢殊也笑着附和：“确是许久了，托诸位的福，我在山中过得还好。整天静心悟道，感悟良多。”
他刚说完，就听到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谢逢殊立即偏头看向鸣珂，面上写着“反了你了”，鸣珂一脸无辜地回望，就差直接开口叫屈：“不是我。”
谢逢殊这才发现，刚才的笑声是面前的符光仙君发出来的。
你瞧瞧，这便是仙二代的坏处了，从来自视甚高，不把其他仙君放在眼里。
一旁的逄元子连忙打圆场，清了清嗓子道：“实不相瞒，这次来找仙君是有事要问。”
他收了笑容，一脸严肃：“敢问仙君这段时间是否有下凡入世？”
谢逢殊也只当没听见刚才那声笑，答：“未曾。”
逄元子皱着眉继续问：“那仙君在这无明山，可曾有见过其他魑魅妖鬼？”
“也未曾，这南溟海能活动的除了水里的鱼，就我和鸣珂了。”
谢逢殊顿了顿，问：“到底怎么了？”
此时，一旁石雕似站着的裴钰终于看他一眼，屈尊降贵地开了口。
“这段时间人间妖魔又开始不安分，时而会有伤人作乱，本来让地仙处理就是。但前几日司命仙君下凡时居然也遇袭了。”
谢逢殊一愣。
人与妖同属大地，以前妖魔伤人也偶尔发生，轻让地仙打回原形，重则天雷判罚灰飞烟灭，也没出过什么乱子，谁知现在的妖魔这么猖狂，都敢袭击仙君了。
“司命仙君没事吧？”
“人倒没什么大事，”玉玑君长叹一口气，“星罗命盘被那妖物抢走了。”
谢逢殊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怪不得两人都是一副快死人的表情。
星罗命盘乃天界司命仙君掌管，不过成人手掌大，上刻十二宫位，天干地支。记录尘世间所有的时辰变换，流年运转。命盘中心的指针一刻不歇朝前转动，代表人间时辰运行，若是朝回拨动，哪怕只是小小一格，则可倒转时年，改天换日。
这样的东西落到了妖魔手里，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谢逢殊平日虽不着调，但好歹也位列仙班，此刻也跟着一起皱起眉。三人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望之间，谢逢殊先道：“那该怎么办？”
“找呗。”逄元子苦笑道，“可惜司命仙君说那妖怪着实厉害，又是夜里，他都没看到长相。我们于天庭探寻命盘，居然也查不到踪迹。”
天界都探寻不到踪迹，要么是星罗命盘已经在三界六道之外，要么是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宝遮挡。谢逢殊无奈地摊手，问：“于天界探寻不到，那还能所有仙君下凡去找吗？”
裴钰睥了他一眼：“凭你？”
谢逢殊笑眯眯地答：“不然？”
逄元子连忙在两人之间摆了摆手，一把白须跟着颤动：“凌衡君别说笑了，到时候别人间还没乱，天界先乱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天帝的意思是先由人间地仙找一找，今日来看凌衡仙君，也是担心是否有其他仙者遇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话虽这么说，可天庭弄丢了法器能好到哪去，谢逢殊忍不住问：“司命仙君为何会下凡，是在哪里遇袭？”
“凌衡君有所不知，有仙君转世历劫，司命仙君按照旧例去核查命格，回程路上在东隅山间遇袭。消息传来天帝差点没背过气去，好在命盘运行极耗灵力，若没有万千年的修为也轻易拨不动那东西。哎呀，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这人间的妖物居然如此猖狂了，当年——”
人老话多，逄元子一说起来就没完，身边的裴钰皱眉喊了一句：“玉玑仙君。”
逄元子才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道：“忘了忘了，还要去其他仙君那查看有无异常。”
他连忙对着谢逢殊一拱手：“凌衡君，公务在身，我二人先走一步了。”
谢逢殊微微一点头：“二位慢走。”
逄元子已经转身，一旁的裴钰却没动。一时间，谢逢殊和逄元子一起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众目睽睽之下，裴钰弯下腰，从山石的缝隙里捡了什么东西。谢逢殊定睛一看，是一枚瓜子壳。
“……”
这天杀的漏网之鱼，这天杀的符光君。

第2章 下山2
谢逢殊当机立断，转过头看向鸣珂道：“你瞧瞧，早叫你少吃点零嘴。”
他端着仙君之势，又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一副操心的模样。鸣珂恨不得跳起来掐谢逢殊的脖子，但眼前这个无耻之徒好歹是自己仙君，他是个识大体的仙童，只得忍辱负重答：“知道了，仙君。”
裴钰也不知信没信，哼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扔了回去，道：“那就不打扰凌衡仙君修行了。”
他停了停，又冷声道：“如今时局非常，法术不高的仙君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谢逢殊在心里已经把人吊起来打了千百次，面上还挂着笑一颔首：“不送了。”
等两人身影渐远，鸣珂猛地扑到谢逢殊身上，怒道：“谁吃的零嘴，你说清楚！”
“形势所逼，我错了我错了。”谢逢殊边告饶边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等我回来了给你带糖人好不好，再给你寻些新奇的小玩物。”
鸣珂怒气冲冲：“谁要你的糖人和——”
说到一半他才察觉不对，猛然抬起头。“你要下山？！”
“天庭有难，本仙君怎能坐视不管。”谢逢殊义正辞严，“你守好这无明山等我回来，本仙君要下凡去替天行道了。”
鸣珂拧眉，脸皱成一团：“符光仙君可说不许出门的。”
谢逢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他说的是法术不高的仙君，我是吗？”
他假装没看见鸣珂满脸的鄙夷，收回手轻咳一声。“反正你乖乖守好仙山就是，不要乱跑，如今可不比从前了，小心被妖怪吃掉。”
鸣珂不为所动，只是“嘁”了一声，跟着谢逢殊穿过庭院，直到山门前。
云山雾海之间，前方谢逢殊的身形半隐半现。眼见他真要走了，鸣珂才往前走了两步，扭捏了半晌，小声道：“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谢逢殊转过头，于重重雾霭之间露出一点笑意，郑重其事地答：“知道了。”
说完，谢逢殊微微皱起眉：“东隅——”
他说的正是司命天君遇袭之地。鸣珂见他神色不虞，竖起耳朵想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接着就听见谢逢殊喃喃自语：“是在哪边来着？”
…………
鸣珂的白眼最终还是翻出来了。
就这德行，还替天行道呢，天知道了都得哭。
*
谢逢殊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不过是因为那符光君裴钰一副傲世轻物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讨厌得很。加上他自飞升以来就待在无明山，早已经待烦了，能找回命盘最好，找不回，就当去人间历练了。
与南溟无际之海不同，东隅多山，绵延不绝。满山皆是郁郁古木藤蔓，各山峰峦四合，奇峰万丈，足足延伸去几千里。因为已经是冬日，山间树上都披着薄雪，一眼看去白茫茫一片，只有略微几处露出一点晦暗的松绿来。
谢逢殊看着眼前接连不断的群山，恨不能掉头就走。
逄元子只说司命仙君是在东隅丢失了星罗命盘，却没说明究竟是在哪儿，难道自己要一座山一座山找过去？
——他有没有这个闲心不说，谢逢殊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出门时就不算早了，加上南溟到东隅十万里之遥，他一路上东游西逛，虽乘奔御风，也耽误了些许时间，如今天地已暗，月出东山。
谢逢殊长叹一口气——罢了，自个儿还是想想今晚在哪过夜吧。
他于山间慢慢向前走，边转头观察四周。
东隅的山多林密，人烟荒芜。前几天刚下过几场大雪，树上都覆了白白一层，地上积雪约有一指深，谢逢殊行于其中，不时还能听到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夜黑风高，适合闹鬼。
下一刻谢逢殊听到婴孩的啼哭声时，更确信了这点。
哭声时断时续地从他左前方传来，颇有些刺耳，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喃喃自语，大半夜在这林中颇有些瘆人。
谢逢殊不怕它来，就怕它不来，随即往哭声处走过去。
他走了几十步，哭声又瞬间消失了，再往前走，眼前的雪地上忽地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对方一袭红裳，妆容艳丽，穿着在这雪地里实在有些扎眼，但她面色惨白，满眼是泪。
抬头见到谢逢殊，对方从雪地里稍稍直起身，开口道：“这位公子，可曾见到我的孩子？”
大半夜的，独自在深山雪海中找孩子？
她语调如泣如诉，听起来楚楚可怜，可谢逢殊飞升成圣，天眼已开，分明已经看到了对方身上冲天的魔气。
“不曾见过。”
对方又往谢逢殊这边走了几步，温声道：“小儿顽劣，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能否劳烦公子帮我寻一寻？”
方才婴儿的哭声分明就是从这传出来的，谢逢殊在脑子里回忆自己闲暇时在无明看过的仙书典籍，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邪祟，可惜半晌也记不起来。
啧，平日果真不该偷懒。
眼前的妇人还在等着自己答话，谢逢殊一边把手按在刀柄之上，挑眉一笑。
“巧了，我也有个东西弄丢了，敢问姑娘见过没有？”
对方楚楚一抬眼，等着谢逢殊下文。谢逢殊接着道：“一面黑色的命盘。”
对方面色忽地冷了下来，拖长语调道：“原来是位仙君啊。”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对着谢逢殊古怪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与此同时，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再次响了起来。
谢逢殊眉心微动，发现那啼哭声居然是从眼前女子的腹部传出来的。
他眼神落到对方腰腹，下一刻，谢逢殊便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女人的腹部探出来撑在她的腰间，紧接着奋力挣出湿漉漉的脑袋和上身。
哭声越来越清晰，不消片刻，一个浑身带血的婴孩竟然破开红衣妇人的肚子，直接钻了出来，趴在女子腰间四处张望。
那妇人似乎感觉不到疼，往谢逢殊的方向越走越近。腰间的婴孩看了一圈，看到谢逢殊，止住哭声，仰头对着谢逢殊发出桀桀怪笑。
他浑身都是魔气，笑声粗哑难闻，如刀刮铁划般刺耳。
谢逢殊见状恍然大悟似的，叫了一声：“啊！！”
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邪祟估计也被他这突然一喊吓住了，居然停在当场看向谢逢殊，表情有些不明所以。
谢逢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妖物，终于叫出了这个山鬼的学名。
“子母鬼。”
说完他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地偏头，对着那女鬼问：“对不对？”
对方大概是觉得受了愚弄，怒喝一声，一大一小先后朝谢逢殊扑了过来。
谢逢殊也在这一瞬抽刀而出。
他的刀名为封渊，刀柄密密缠着半寸红线，刀镡是一朵小小的暗银色的九重莲花，半阖不开，雕工粗犷，看起来有些古怪。刀长三尺，宽不过半指，刀身笔直，上刻有几串梵文。只有刀尖带着一点弧度，利落收窄，在冰天雪地里露出森森寒意。
谢逢殊先往眼前的妇人而去，回头见那鬼娃娃也扑上来了，左手凭空变出一张符纸扔了出去，轻喝一声：“燃。”
符纸顷刻间变成一团熊熊火焰，仿佛长了眼飞快向着那鬼婴而去。
那妖物似乎十分怕火，飞快地往后退，嘴里还发出凄厉的长啸。而这边，谢逢殊一刀斩向鬼母，刀意破风而去，卷起层层积雪，生生将那鬼母吓退了几步。
对方一击不成，大概是见势不妙，居然转头往山间奔去。
谢逢殊掠足跟上，于雪地里飞快穿行。
一路树上的积雪因为这场动静不断往下落，但林海茫茫，那邪祟明显比他更熟悉这林间，谢逢殊咬牙不知追了多久，距离却越来越远。
最后那女人回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大笑，伴随着婴儿刺耳的啼哭，竟在下一刻于夜色中无端消失了。
谢逢殊不得已停了下来，皱着眉环顾一圈，暂时收回刀继续向前方走。
谢逢殊原想着那妖物或许是就近藏起来了，却遍寻不到。他方向感又奇差无比，没头没脑地再往前行了约半刻钟，峰回路转，松林深处突然出现一座庭院。
谢逢殊走近了些，借月光看去，眼前是一座寺庙。
他放缓步子，最后停在了离寺约四五丈远的地方。
寺庙位于层层密林中央，在漫山遍野的参天古木环绕之下看起来不算大。颇有些深山隐古刹，万松涤俗尘的意味。庙宇朱墙褐瓦，大概是年代久远，有些陈旧失色，庙门前有一棵巨大的古树。
古树参天，主干粗壮得骇人，盘踞于寺庙门口，上面的枝叶高耸延伸寺庙内外，几乎遮蔽了半个庙宇。谢逢殊抬头看去，触目是一片厚重的白色，于月光下发出清冷的光。
刚开始谢逢殊还以为是满树的霜雪，直到有淡淡的香气袭来，他在月下仔细看了片刻，才发现那居然是满树似雪的繁花。
这是一棵万古春。
万古春习性奇特，生长年岁越久，花期越长。生长了上千年的万古春可至几十年一开，花期几十上百年不凋，故称为万古春。花开九瓣，因为花白似雪，花形如莲，又长久不败，也是佛教圣花之一。
眼前这棵万古春花密根深，估计已经活了几千年。
谢逢殊收回目光，却蓦地瞧见庙前多了一个人影。
他本就神经绷紧，立刻想去抽刀，却又生生停住了。
借着月光，谢逢殊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呃，和尚。
对方一身素白色僧袍，右手持着一盏古朴的灯盏，透出朦胧的烛火照亮一隅夜色。左手手腕悬一串黑檀佛珠，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在雪夜里看起来颇有些素净单薄。
但对方似乎感觉不到寒意，只站在庙前雪地里，偏头往谢逢殊看过来。
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神情无悲无喜，目光落在谢逢殊身上，清冷如同东隅山岭最高处的积雪，冻得谢逢殊一个激灵。
谢逢殊拱手行了个礼，道：“这位……”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称呼合适，最终斟酌着道：“这位修者，可曾见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妇人，还有一个小孩？”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寺庙门前的台阶上，远远看着谢逢殊。
眼前的和尚身上没有魔气，僧袍拂雪却不染纤尘，更不知严寒，大概是久居山中的修行之人。
谢逢殊这么想，干脆遥遥一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凌衡仙君，谢逢殊。”
听到这句话，片刻之后，庙前的和尚对着谢逢殊道：“进来吧。”
语毕，也不管谢逢殊听没听见，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逢殊正愁没处落脚，也不管对方态度如何，抬步跟着人进了庙。
他推寺门而入，先映入眼的是一方庭院，院内青石铺地，两旁都是茂密的修竹，于雪夜之中透出一抹青绿。
外面冰天雪地，庙内却地面干燥，不见一点积雪。院前方不远处是一间法堂，隐隐透出一点光亮。
见白衣和尚脚步不停进了法堂，谢逢殊顿了顿，还是厚着脸皮跟了进去，边轻咳一声：“路过宝地，打扰——”
话还没说完，谢逢殊见到殿内的光景，下意识收住了声。
这间法堂很大，也很奇怪。
与其他寺庙供金身佛像，燃灯焚香不同，这间法堂内没有一座塑像。法堂除去两扇门窗，其余三面墙都是灰白的石面。比起庙宇法殿，更像是一间石室。
若仅仅只是这样当然不算什么——三面石壁之上，居然刻了无数佛像浮雕。
浮雕凹凸不平，诸佛各异。有的端坐于云端低头，似是俯视众生；有的闭目拈花一笑，一副禅定姿态；还有的持着宝器脚踏恶鬼凶兽，面露凶色，威严无比……
三面密密麻麻的佛像，或笑或骂或坐或卧，姿态动作居然没有一个重复。
谢逢殊好歹也在仙界待了几百年，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大概。
自在天一千佛、无色天一千佛、大梵天一千佛——三面墙上，刻了佛家三天里共三千神佛。
谢逢殊在外面看这座庙宇有些寒酸，进来方知另有一方天地，至少这间法堂就玄妙得很。
但除满室浮雕之外，这屋内的东西也太少了点。
谢逢殊将目光从石墙上收回，落在前方。
正对着那面墙之下有一张乌色供桌，桌前放着两个素色团蒲，桌子中央供着一盏长明灯，正是刚才对方手中所持那一盏。
佛灯很小，约莫一掌长度，通体洁白如玉，灯身没有任何装饰，古朴至简，灯座为九瓣莲花，中央跳动着一束微红的火焰，更显屋内空荡。
佛家认为灯可正心觉明，求解脱者以身为灯台，心为灯柱，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能照破一切痴暗，转相开示*。所以各个佛寺法殿向来供灯众多，甚至成百上千盏，以求照破暗冥愚痴。
但这个法堂内连一炷香都没有供奉，只供了这一盏灯，烛光微弱，与三千神佛的威仪之像实在格格不入。
谢逢殊只觉得从自己入东隅以来处处透着怪异，包括这座山间野庙。眼前的人却已经落座蒲团之上，阖目一副禅定姿态。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好歹也是个佛寺，眼前这和尚虽然态度冷淡了些，但一身僧衣禅骨，不像是什么妖魔邪祟。
谢逢殊这么想，打算也一齐落座。刚刚动了一步，猛然听见一声粗哑低沉的怒喝。
“绛尘，你可知悔？！”
这声音宛如惊雷，谢逢殊猝不及防，跟奓了毛的猫似的，立刻被吓得止住脚，握住刀柄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原以为还有旁人在，可屋内一览无遗，除了他跟和尚连个活物都没有。
谢逢殊迟疑着正待收回目光，却看见左边墙面上的浮雕中，一尊石刻佛像的头颅居然动了起来。
那座石佛只有半臂高，反持金刚杵，脚踏白额虎，赤足坦胸。身躯还是僵硬冰冷的雕像，脑袋却缓慢转动着，发出“咔咔”的刺耳摩擦声，浑浊苍白的石眼也跟着一点一点移动，直到看见了前方的白袍和尚。
石像的脑袋终于停住了，死死盯着眼前的和尚，粗声粗气地又喝了一遍：“绛尘，你可知悔？！”
谢逢殊：“……”
连佛寺里都能闹鬼了，这什么世道？
作者有话说：星号处出自《达摩破相论》，特此说明。

第3章
谢逢殊看向前方那和尚，对方已经自顾自坐到了蒲团之上，仿佛没有听到浮雕的厉喝。
谢逢殊不得已出声：“喂。”
见对方抬眼看向自己，谢逢殊指了指浮雕：“他好像在叫你。”
和尚一顿，答：“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声如其人，清冷万分，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那浮雕再喝一声，三声过后，果然又安静下来，头也一点一点转了回去，重新变成了坚硬冰冷的死物。
谢逢殊此时才觉自己刚才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些丢脸，实在不像个仙君。他摸摸鼻子，一拂衣袍坐了下来，重新换回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刚才进门时没说完的客套话说完。
“多谢修者。”
桌上的烛焰微动，眼前的人面容有些光影不清，谢逢殊想着刚才石像喊的那几句，犹豫着问：“修者法名绛尘？”
绛尘抬目看了谢逢殊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一点头。
得，看来刚才那石像叫的确实是他。谢逢殊心里好奇得要命，又不好意思显露，只接着问：“绛尘法师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衣的妇人，还跟着一个……婴孩？”
谢逢殊本想说一个浑身带血的婴孩，又担心吓到眼前的人，正犹豫着怎么说才能委婉又合适，却听见眼前的人已经开口。
“子母鬼。”
谢逢殊一怔，绛尘接着道：“常见于野外道旁，善用婴孩啼哭声吸引行人而至。鬼母红衣乌发，鬼子破腹而出，喜食人。”
“……没错。”谢逢殊答完才恍然道，“你知道啊。”
绛尘没有回答，谢逢殊也不在意，接着道：“我看过书上说，子母鬼向来喜欢在官道或村野诱骗行人，在这深山老林可不多见。”
他看向绛尘：“修者在此参禅，以前可曾见过？”
“不曾。”
绛尘轻轻皱眉，良久之后才接着道：“东隅深山绵延数万里，光这座须弥山就有千里之广。”
言下之意，他也不清楚这山间有什么妖鬼精怪。
原来此山叫作须弥。谢逢殊微微一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千里之广对于他来说当然不算远，但为了找那女鬼，必然要把这么广阔的林间都一一摸索过去，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
谢逢殊不死心地问：“除了你，这座山还有其他人吗，比较清楚山中精怪的？”
绛尘不答先问：“你要找那子母鬼做什么？”
谢逢殊老神在在：“公务在身，不便多说。”
绛尘看了他一眼，似乎也不感兴趣，阖目开始轻声颂经。谢逢殊听了一会儿，对方颂的是《妙法莲华经》，声音很轻，音色低沉。谢逢殊听了不到半卷便犯困了，歪头靠在柱子上睡过去。
谢逢殊这一觉昏天黑地，似乎从来没睡得这么沉过。待他醒来，法堂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盏长明灯。
他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院内静谧，同样不见人影。谢逢殊一路出了寺门，才在万古春下见到那件素白僧衣。
大概是听到身后的响动，绛尘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天光已大亮，那一树万古春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谢逢殊面前，枝叶仿佛触天而去，繁花重重叠叠如同堆雪，被山风一吹，花瓣簌簌而下，落了寺前一地。而树下的和尚眉眼清冷似雪，目光落在谢逢殊身上时几乎让他呼吸一顿。
谢逢殊看着绛尘，心道这样的人出家当了和尚真是有些可惜。转念又想，这样的人还是做和尚好，不然在那百丈红尘走一遭，得伤了多少闺阁芳心。
神游天外的工夫，谢逢殊已经走到了树下与绛尘并肩。
和人近距离目光相接，谢逢殊才猛地回过神，唾弃自己满脑子胡思乱想，躲开绛尘的眼神仰头去看那满树繁花，随口问道：“这树倒是繁茂得很，不知共开了多少花？”
天地良心，问完谢逢殊就后悔了。这万古春枝叶锦簇，繁花似海，谁没事干会数着玩，这问题忒傻，实在不符凌衡仙君清风傲骨之姿。
他轻咳了一下，想换个话题，没承想绛尘看了他一眼，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七朵。”
…………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此般无聊的人，到底是本仙君见识浅薄了。
绛尘似是没有看见谢逢殊一脸的难以言喻，只道：“从我这里再往东行三百里便是须弥前山，叫作明镜台，住着一只已修行千年的黑蛇。”
谢逢殊闻言立刻转头看向绛尘，果不其然，绛尘接着往下道：“或许他能查到子母鬼的行踪。”
见谢逢殊眼前一亮，绛尘反倒轻轻皱了皱眉，接着道：“你待会儿要小心些——他脾气不太好。”
谢逢殊还不清楚这位“脾气不好”到什么程度，只要事有转机就好。他冲着绛尘一笑，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劳烦修者带路。”
他这一笑真心实意，冲淡了面上一直平平正正端着的仙气，倒像个人间的少年了。
明镜台乃须弥前山，谢逢殊已入仙班，绛尘乃修行之人，对他俩来说御风而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毕竟无论是佛修道修、山鬼精魅，只要修行的时间长些便可乘奔御风。只不过谢逢殊见绛尘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居然一时看不出对方修行了多久。
得找个机会问一问。
他这头想着，那边绛尘已经停了下来。
“下面便是明镜台。”
他们停在一座山谷顶端，谢逢殊回过神，下意识往山坡下看去。
他原本想客气点道个谢，再问问那个黑蛇妖的洞府，可等看到明镜台全貌，谢逢殊目光猛地一顿，要说什么全忘了。
谢逢殊身后还是千山拥翠的无尽山景，眼前却全是茫茫的黑色焦土，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得裂开纹路，仿佛曾被大火燎原，最高处有残存的剩了一半的树桩，早已经死了，也被烧得漆黑。
这一片方圆百里的山野一眼看去都是如此，居然没有一点活物。只有坡下有一面湖，湖面宁静无波，倒影这漆黑的焦土枯木，更显湖水澄澈，宛如一面不染纤尘的美人镜。
绛尘见谢逢殊有些震惊的神色，开口解释：“七百年前明镜台曾有天雷降世，引发山火不息。”
“难怪。”
谢逢殊犹豫了片刻，终于往前一步，踏入焦土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逢殊行于其间，总觉得自己还能闻到草木燃烧时的焦味。
他刚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有异，旋即便听见绛尘喝道：“谢逢殊！”
谢逢殊立刻掠足往旁退了数步，一抬头，见自己刚才站的地方被一道长鞭劈开了深深长痕。
旁边站了一个人，目光不善地朝谢逢殊看过来。
他右手持一条如墨长鞭，一身黑色短打，只有腕间微微束紧。左耳戴着一个形似竹叶的菱形古银耳坠，因为刚才的一击在半空轻轻晃动。面上戴着半面黑色的暗纹面具，严严实实遮住了左边半张脸，露出一双锋利如刀的眉眼。
谢逢殊恍然，这大概就是那位脾气不太好的明镜台主。
绛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面色不改地先对来人一点头。
“这位是凌衡仙君谢逢殊。”
“凌衡仙君？”
对方念了一遍，剑眉轻拧，冷笑道：“仙君不好好待在天上，来我这明镜台做什么？”
绛尘并不答话，只偏头看向谢逢殊，道：“长恣君，嘲溪。”
谢逢殊算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明镜台主不但脾气不好，更不喜欢仙君修者之流。但谢逢殊向来不在意这些——他若是在意，早就和那劳什子符光君打个死去活来了。何况他现在有求于人，只装作看不出对方的态度，笑眯眯地冲人一颔首。
“叨扰了。”
嘲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与绛尘道：“你带他来干什么？”
他语气依旧不好，但看上去倒对绛尘很熟稔，绛尘也直接道：“昨夜凌衡仙君路过须弥，被子母鬼所袭。”
“子母鬼？”
嘲溪似乎也没想到，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紧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须弥什么时候来了子母鬼？”
“所以想请你找一找。”
嘲溪看着两人，似乎在考虑这话的真实性，良久之后才道：“麻烦。”
他一脸不耐烦，倒是没有拒绝。收起长鞭将手放于唇边吹了一声长哨。
哨声清冽，传响于山谷之间。过了片刻，谢逢殊听到了山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许多动物一齐在林间贴地爬行，往四面八方而去。
嘲溪放下手，冷声道：“等着吧。”
三人就这么立于明镜台焦土之上，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见嘲溪依旧板着脸，谢逢殊也不自讨没趣地开口，转头环顾四周。
四周都是黑色的烟尘，谢逢殊看了许久，又将目光投向山顶那棵残缺的古树。
那棵树已经枝叶全无，不过剩了破破烂烂一点儿树干露出焦土，谢逢殊却不自觉地看了许久，最终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树？”
嘲溪冷面看着他，脸上就差写上“关你屁事”，一旁的绛尘开口答：“梧桐。”
传说凤凰东游时曾栖息于神木之上，神木便是梧桐。眼前这棵梧桐树虽残缺不堪，但依旧看得出应该是棵古树。
可惜了。
谢逢殊这么想，还想问问七百年前那场山火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嘲溪突然出声。
“找到了。”
话音刚落，谢逢殊听见身后传来微微响动，片刻之后，一条手指粗的白纹黑蛇贴着雪地爬行而来。
谢逢殊生来最怕蛇，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嘲溪颇有些不屑看了他一眼，半蹲**伸出手。
嘲溪对它的神情比对两人好多了，那条蛇顺着嘲溪的手指而上，盘绕在他手腕，仰起头嘶嘶叫了两声。
嘲溪嘉奖般地摸了摸它的头，抬目看向两人。
“找到了，但估计没什么用。”
他看向两人，面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那个子母鬼死了。”

第4章 下山4
子母鬼确实是死了，尸体在一个山洞里，离昨夜谢逢殊跟丢的地方不过百里之遥。尸身干瘪，似是被吸走了灵气，只有一张皮包裹着骨头。她肚子被剖开，红衣与血肉相连，经过一夜已经凝住，变成冷硬的一大块褐色。
三五步之外，是趴在地上的鬼子，头部以一个诡异的幅度弯曲着，嘲溪俯身用手碰了一瞬，随即嫌恶地拿开。
“也死了。”
看起来是在毫无防备之时被一击毙命。
三人站在山洞里对着两具干尸面面相觑。
昨夜谢逢殊问子母鬼法器时对方立刻猜到他是仙君，其中必有内情。谢逢殊本想顺此查下去。可如今子母鬼一死，谢逢殊下山来遇到的第一个线索就此断了。
但事已至此，他倒想得开，只当自己运气不好。
只是命盘得慢慢找了。
谢逢殊轻叹了口气，对着绛尘和嘲溪一拱手：“多谢两位相助。”
嘲溪抱着手倚在山壁之上，冷冷答：“要不是关乎明镜台，谁要帮你。”
一旁的绛尘未曾答话，他眼睫轻垂，单手对着眼前子母鬼的尸体做了个偈，日光从山洞外投到他半边脸上，照得他眉目深邃。
一时间几人都安静下来。
谢逢殊看着绛尘对着尸身行完礼，心里忽地有些触动，刚想说句“修者慈悲”，下一刻，便看到绛尘蹲身把手伸进了鬼母被剖开的肚子里。
谢逢殊：“……！！！”
这和尚怎么回事！
一旁的嘲溪大概也没想到，见状微微站直了身子。
绛尘在两人目光之下依旧面不改色，右手轻动，似乎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手一停，握住一条暗红色的线，慢慢从鬼母腹中拽出了一个东西。
谢逢殊心下一惊，此时才发现刚才鬼母腹部的血泊之中居然凝着这条红线，只露出一点线头，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绛尘直起身，谢逢殊立刻靠近半步看过去，连嘲溪都站近了些。
绛尘拿出来的是一个黑色长形木牌，上面沾满了血污。大小约莫一指长，半指宽，简单用暗红色的线打成结拴着，木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也已经被血浸透。下面还有两个字，像是名字，却又不是汉文。
谢逢殊仔细辨别，还在想典籍里是否有过相关文字的记载，却听见绛尘开口道：“巴音。”
谢逢殊一愣：“什么？”
“木牌上的文字翻译过来是巴音，是人的名字。”
绛尘手上沾了血迹，按理来说是佛家忌讳，他看起来却毫不在意：“这是巫褚的文字。”
“巫褚？”
谢逢殊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满脸茫然地看着绛尘。
绛尘一抬眼便接触到他的目光，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巫褚一族久居西南山中，与世隔绝数千年。族中以鹰为图腾，骁勇善战。因为西南猛兽沼泽众多，族人随身系着刻有名字和图腾的沉香木牌，以求所信奉的天神庇佑。”
“哦？”谢逢殊眼前一亮，“哪位天神？”
绛尘沉默片刻，答：“蚩尤。”
“……”谢逢殊也默然了。
他原以为是如今天上的哪位神仙，能去找找线索，没想到是这位差了万千年的老祖宗。
上古时期，炎黄二帝与战神蚩尤一战惊动天地，后二帝受女娲相助，诛杀蚩尤于涿鹿，至此统一人界，已经是数万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前人皆已作古，谢逢殊还能上哪儿找去。
绛尘也不再开口，似乎想把手里的木牌递给谢逢殊，刚伸出手，又突然收了回去。
刚准备伸手去接的谢逢殊：“……”
他抬头看着绛尘，一脸疑惑，对方却如同没有看到，只道：“但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自修行以来便没出过须弥，已不知外面的天地。”
即便这样，谢逢殊也已经对他另眼相看，虚心求教道：“敢问大师已经在贵地修行多少年？”
绛尘一顿，答：“七百年。”
语音刚落，后面的嘲溪发出一声嗤笑。
谢逢殊如遭雷击：“……多少！”
七百年！！
七百年对于人间不是小数，已经可使东海扬尘，沧海桑田。修行看重资质，即使灵根稍有欠缺，只需潜心修行，一般四五百年就算够数了，不知眼前这和尚从哪再折腾出两百年——且还没飞升。
重点是，七百年后，谁知道那个巫褚族还在不在了。
但谢逢殊转念一想，又觉木牌上的文字总不会骗人，至少能证明现在还有巫褚族人的存在。
但据和尚所说，巫褚族与世隔绝数千年之久，为何会忽然出山，用来祈福的木牌又为什么会在子母鬼的肚子里？
从山洞回寺的路上谢逢殊想了一路，直到到了寺前，又收回心神看向绛尘。
这个和尚居然修行了七百年，真是……持之以恒。
佛教修行规矩极为严苛，需断十重四十八轻戒，再习得五乘，证得四果后等一朝顿悟，才能西引三重天。眼前这和尚七百年不得飞升，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天资愚笨，修行不成。
但对方博识多闻，既知山精鬼魅，也知人间风物。法术虽未见识过，但可乘奔御风不落谢逢殊之下，估计也还勉强看得过去。
二则更严重点，这和尚犯了十业之一。
若是这和尚犯了业，倒说得通了——不然怎么会七百年还滞留于世，大半夜的还有石佛显灵，问他是否知悔？
但谢逢殊一抬眼，见对方隔世绝尘的眉眼，心里的猜测又摇摇欲坠。
这么一个和尚，久居深山七百年，佛堂简陋如此，还能上哪犯业去？
谢逢殊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大概是对方没什么佛缘，入不了三世诸佛的法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寺，沙沙竹叶声中，绛尘看向谢逢殊：“子母鬼已死，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逢殊冷不丁被一问，下意识回答：“去西南。”
“去找那木牌的主人？”
“正是。”
绛尘顿了顿，不带感情地客观评价：“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逢殊又何尝不知道呢。他苦笑一声，道：“修者不知道，天界有样法器失窃，恐有大险，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得下海捞去。”
绛尘反问：“是你弄丢的？”
“呃，”谢逢殊一愣，“那倒不是。”
绛尘：“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好的佛修割肉喂鹰，普度众生呢！
但丢开最后一句，谢逢殊心知绛尘说的也不无道理，自己几百年没下过凡间，方向感又奇差无比，来时差点连东隅都没找到，更别说如今还要去西南山林找个人。
要是没有绛尘，他连那木牌是什么都不知道。
啧，难办。
可偏偏谢逢殊又不甘就此打道回府——在鸣珂那小屁孩儿面前丢了面子倒也算了，若是等哪天其他仙君，特别是那个永远和自己不对盘的裴钰知道了，自己这张脸还往哪搁。
他一边皱眉一边向前走，抬眼看到前方的和尚。素白僧衣，身姿修长。
霎时间谢逢殊灵光一闪，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有什么难的，我把这和尚带着一起上路，不就方便多了！
谢逢殊豁然开朗，感觉所有问题就此迎刃而解了。他几步跟上绛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如修者与我一起出山吧！”
绛尘刚推开法堂的门，闻言手上动作一停，回头看了一眼谢逢殊。
他面无表情，谢逢殊却莫名有些心虚了，才发觉自己有些唐突，连忙道：“事关重大，劳烦修者。”
“我修的是苦道，不该入世。”绛尘语气平静无波，“你还是回去吧。”
说完，他重新踏入法堂。
谢逢殊哪能轻言放弃，紧紧跟在绛尘身后。
“修者，你再考虑考虑，就当为了天下众生积德行善……”
他像个蜜蜂似的嗡嗡个不停，围着绛尘打转。对方却置若罔闻，坐在蒲团之上，又将左手的珠串取下，在手中一颗一颗捻转儿，一副要入定参禅的意思。
谢逢殊也跟着坐了下来，左一句“绛尘修者”，右一句“绛尘法师”，还喊得抑扬顿挫，边叫边歪头去看绛尘的神色。
谢逢殊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得过且过，天塌下来都懒得眨次眼。有时遇事执着起来又到了招人嫌的地步。譬如此刻，叫魂似的一声接着一声，十几声了连语气都不带重样的，比半夜里会动的石佛还烦人些。
绛尘大概也觉得烦了，等谢逢殊喊到第十七声，他终于睁开眼。
谢逢殊正用手撑着脑袋偷看他的脸色，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颇有些尴尬地直起背，轻咳一声，语重心长。
“修者在此苦修七百年却依旧不改心志，实在让人敬佩。但我听说当年菩萨低眉，因见众生皆苦而生大慈悲心，愿佑世间万物生灵离苦得乐，因此一朝飞升成圣。”
谢逢殊道：“如今天界法器被妖魔所窃，若因此生祸，人界必然首当其冲。修者即是佛修，慈悲为怀，难道只渡己不渡人吗？”
谢逢殊这番话听起来字字恳切，绛尘听完，抬眼注视着谢逢殊。
对视之间，谢逢殊才发现，绛尘的眼睛是稍浅的琥珀色，在日光之下通透如琉璃，又被密长的眼睫挡了些许，显得透净无尘。
更显清冷寡情。
仿佛万千世事统统不入他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逢殊听到眼前人开口，声音低沉，寒如寺外冬雪。
“我虽修佛，却无慈心。既不渡自己，也不渡众生。”
绛尘迎着谢逢殊一脸错愕的神色，眼中毫无波澜。
“仙君请回吧。”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神话传说和佛家知识都为剧情服务，在原有基础上疯狂胡编，切勿较真。

第5章 下山5
一个修了七百年佛，却没有慈心的和尚？
可信吗？
谢逢殊躺在万古春的枝桠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闲得慌似的去拽一枝探到身前的花叶。
昨日绛尘说了那段话之后，便自顾自闭目参禅，任凭谢逢殊在旁边转来转去，别说再开口说话了，连眼神都欠奉。
谢逢殊好声好气地劝了许久，从当年佛祖割肉喂鹰说到天下苍生黎民，说得自己都快遁入空门了，对方依旧连点反应都没有。彼时已经是三更天，又有一个端坐莲台，持花带笑的石佛活过来，问的还是那一句：“绛尘，你可知悔？”
谢逢殊当时一肚子火，还没等眼前的绛尘开口，扭头先冲着那浮雕回道：“今晚还不悔呢，明日请早吧你！”
石佛似乎被谢逢殊这一嗓子吓住了，既没再问余下的两遍，脑袋又没转回去，就那么卡在半空中瞪大眼睛盯着两人，时不时还往下掉点石墙的灰尘。
绛尘捻珠的手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一颗一颗拨过。
石佛还说上三句话呢，这人真是连石头都不如。谢逢殊心中火起，径直出了法堂，把门重重关上，留着那块不可雕的朽木继续念经。
等关门声重重一响，那石佛才似乎被吓醒了：“他他他——”
绛尘依旧闭着眼，没有搭理他，石佛停顿了片刻，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了，长喝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这一声佛偈悠长浑厚，声音刚落，三面石墙之上，三千诸佛突然都动了起来。
不管是坐是卧，是笑是怒，他们的身体神态没有变化，头颅却一齐慢慢偏向绛尘的方向，将目光投到法堂中央坐着的那道素白身影上，有的念着佛号，有的小声相互议论，语气或惊或怒。
原本安静的法堂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话语声和石头转动时咔咔的响动，一时间热闹非凡。
绛尘终于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三千神佛里的任何一位，只是看着案台上的那盏长明灯，淡淡道：“借宿之人，已经走了。”
他说的是谢逢殊，诸佛声音小了些，却还未停息。绛尘皱了皱眉，轻声道：“诸位。”
他声音不算大，却好像一下子盖住了所有石佛的议论声。对着三千大大小小的诸佛，绛尘既未惊惧不安，也没有诚惶诚恐，甚至连动都没动。他眼神落在灯上，语气平静无波。
“噤言吧。”
若是谢逢殊在此，一定会苦口婆心教育他：“你一个小和尚敢这么和诸佛说话，怪不得七百年还在这山里。”
但谢逢殊不在，所以他也看不到，绛尘语毕，所有石佛居然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表情各异，似是还有不甘，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随后，三千石佛不约而同地慢慢转回头，恢复了以往的姿态面容，又变成了石墙之上冰冷的浮雕。
绛尘脊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之上。法堂重新变得寂静，绛尘没有再诵经，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门外轻微的风声。
*
谢逢殊得过且过活了这几百年，难得有一次脾气上来了，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和尚带走，又暂时不想和对方面对面，在院内溜达了两圈冷静冷静，又发现这连个禅房都没有，干脆翻身上了寺前的万古春，找个位置躺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轻易回去，他刚一出山就遇到子母鬼，那木牌也堂而皇之地放在尸体腹中，除了因为天气太冷和血凝住了，没有任何掩饰。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傻子都看得出来对方刻意为之。
偏偏谢逢殊好奇心一旦起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夜里风雪已停，他透过重叠的花层看着浩瀚星河，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生气的原因倒不是绛尘不搭理人，只是他是真的想带走这个和尚。
觉得对方能帮上忙虽说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还因为谢逢殊不知为何，单纯地看对方顺眼。
非常非常顺眼。
可能因为这是他出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人，身上又带着诸多谜团，让谢逢殊忍不住想要追根究底，特别是听说对方修行了整整七百年之后。
一盏灯，一座庙，一间刻满三千诸佛的法堂，就这么念了七百年的经文，还得等着每天晚上哪个石佛诈尸似的来一嗓子。
谢逢殊只这么一想，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难道他就不觉得无趣，不想下山走走吗？
谢逢殊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在万花锦簇里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谢逢殊心道，等明日再劝一劝那榆木脑袋，若是对方执意不愿出山，那就我自个儿去。等办完了事再厚着脸皮跑一趟西方诸天，请哪位佛祖发发善心，收了这个笨和尚，就当本仙君日行一善。
可自己从来没去过佛修地界，也没和诸佛打过交道，空有个凌衡仙君的名头，实际并无实权，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卖自己面子。
谢逢殊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又靠在树间睡了一会儿，一晃便到了现在。已是晨曦时分，依旧不见人出来。
他拉不下脸再回法堂，百无聊赖地拉扯着花叶，一不留神力气大了点，拽下一朵万古春。
“……”
得，现在这树上只有一万九千七百一十六朵了。
谢逢殊有些心虚地四处望了望，正想着该如何毁尸灭迹，忽地听见了轻微的推门声。
谢逢殊丢了花翻身坐起，一下对上了树下绛尘的目光。
谢逢殊率先冲人一笑：“修者早啊。”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见到谢逢殊，脚步一停，片刻之后才道：“我以为你走了。”
“哪能啊，”谢逢殊从树上跃下来，拍了拍衣袍，“我还没劝修者回心转意呢。”
绛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寺内走去。谢逢殊连忙跟上。
“修者在这山中不觉得无聊吗？
“修者于山中修行是修行，去人间修行不也是修行吗？
“天地广阔，修者要不再考虑考虑？”
谢逢殊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见对方毫不理睬地绕过他进了法堂，登时有些气结。他这人一冲动便言不过脑，站在院内中气十足地朝着法堂喊了一声：“和尚！”
法堂中的人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门外。
谢逢殊装了几天凌风傲骨的仙君，终于装不下去了。他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看着法堂内的绛尘，大声问：“七百年还不得飞升，难道不觉得长吗？”
绛尘面色不改，只听着他往下说。谢逢殊见对方终于肯听自己讲话了，清咳一声道：“本仙君不才，一百年育灵，两百年化形，三百年便得道飞升，受封仙位。”
若是鸣珂在这儿，定会跳起来大声骂谢逢殊句不要脸，但谢逢殊面前的人是绛尘，听了这么一串面色依旧毫无波澜。
谢逢殊说完，清清嗓子接着道：“如今我既然遇到你，便是缘分，愿意指点一二，助你早登西方极乐。”
他对着绛尘一挑眉，压低了声音：“你不渡己不渡人，那本仙君渡一渡你，如何？”
绛尘此刻才开口：“如何渡？”
谢逢殊看着绛尘，一字一顿。
“修者与我一同出山寻回法器，我助修者飞升。”
谢逢殊说完，内外皆静。
此时天色还早，院中还有一点清晨的天光，法堂依旧有些昏暗。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院中，于一明一暗之间抬目相对。
绛尘于法堂内看向门外的谢逢殊，墙上三千神佛垂首，此刻他们是坚硬冰冷的石雕，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气里只有桌上长明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响动。
他与谢逢殊就在这样的寂静里对视了许久。
最后，绛尘道：“丢了什么法器？”
都到这个份上了，谢逢殊干脆地坦白：“星罗命盘。”
绛尘眉心微动。
谢逢殊看到他的样子，便知道对方知晓命盘的用处。对仙家法器绛尘竟也清楚这件事，谢逢殊倒是不那么惊异了，只耐心等着对方回答。
绛尘沉默许久，不知在思考什么，最终道：“巫褚行踪诡秘，我亦久不入世，是否能寻到还未可知。”
这便是答应了。
谢逢殊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打蛇随棍上：“无妨，就当去碰个运气。修者打算何时动身？”
“……叫我法名便可。”绛尘大概是受不了谢逢殊一口修者一口法师，他道，“现在。”
谢逢殊下山时本就没有带什么其他的东西，等着绛尘收拾的当口，他终于忍不住凑到法堂的石壁前，大不敬地伸手敲了敲石雕，问：“难道这佛修每天都问？”
“嗯。”
“问了多久？”
“七百年。”
那岂不是从和尚开始修行就问？
谢逢殊疑窦丛生：“那你如今出山了怎么办？”
“他们便不问了。”
绛尘似乎也身无长物，只抬手取下了案台上的灯。长明灯依旧燃着，因为是白天，烛光显然不及日光明亮，火苗平平稳稳地于中央燃着。
谢逢殊收回手，踱步到他身边：“你要带走这盏灯？”
绛尘“嗯”了一声，轻念了个短诀，那盏灯便消失了。
谢逢殊现在看这个和尚，只觉得对方处处有意思，张口便喊：“绛尘。”
人家刚说了直呼法名，他便顺杆而上，毫无负担地叫出口了。绛尘抬眼，谢逢殊接着问：“你在这山中修行了七百年，这盏灯也点了七百年？”
绛尘轻一点头。
谢逢殊这下是真的感兴趣了，跟在绛尘身后问：“你这盏灯叫什么名字？”
绛尘已经推开门，日光倾泻而入，照破一方天地，照得两人白衣玉华。
他未回头，只于天光中答——
“涅槃。”
不受诸业果，不困于生死，是名为涅槃。
作者有话说：即将开始第一个副本

第6章 巫褚1
谢逢殊刚推开寺门，门口的万古春下已经靠了一个人，一身黑衣，颇有些不耐烦地抱着手，腰间悬着一条收起的长鞭。
见两人一起出来，嘲溪直起身看向绛尘，问：“你们要去西南？”
谢逢殊答：“正是。”
嘲溪皱着眉，有些不情不愿地上下打量了谢逢殊几遍，眼神里全是嫌弃，最终只看向绛尘：“我也去。”
话语刚落，谢逢殊和绛尘同时看向嘲溪。
绛尘还好，一旁的谢逢殊惊异地打量了他一眼，在嘲溪发怒之前及时开口：“长恣君为何突然想一同出山？”
总不能是为了帮自己吧。
嘲溪睥了谢逢殊一眼：“自七百年前我入主明镜台，须弥所有山妖精鬼都由我管辖，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伤过人。”
他这段话颇有些自傲的意味，但语气一顿，又道：“这是第一次须弥有了伤人的妖物，我还不知道他从何而来。”
是了，领地有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邪祟，又悄无声息地被杀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确实值得深究。
谢逢殊还想问那你大可自己上路，反正看我也不顺眼，何必特意等着同行。还没开口，目光触到了一旁的绛尘。
这个懂巫褚文字，晓山精鬼魅的和尚。
果不其然，嘲溪颇有些嫌弃地看着谢逢殊：“我来找和尚，谁要和你同行。”
“那没办法了，”谢逢殊厚颜无耻地一摊手，“绛尘已经答应与我同去巫褚，长恣君等下次吧。”
嘲溪面色一青，怒喝了一声：“谢逢殊！”
这一声中气十足，满树的万古春都轻抖了一抖，一只树上打盹的山雀慌不择路地冲出来，一头窜进山林。
可惜这人用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生生削弱了满面的怒气，谢逢殊笑嘻嘻答：“在呢。”
“你以为没有你们我就去不了西南了？”嘲溪冷哼一声，“倒是你们，没有我，能不能找到巫褚一族还未知。”
谢逢殊一愣，才想起来对方修炼了千年，可以于林间驱蛇寻人，能找到子母鬼也是对方帮的忙。
谢逢殊此人从来不知道脸皮为何物，立刻收起幸灾乐祸的嘴脸，冲着嘲溪一脸言真意切。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长恣君不如同行，还能作个伴。”
“……”
嘲溪大概是被谢逢殊的无耻程度震惊了，一时哑口无言，旁边的绛尘及时开口：“该走了。”
他说完便往前走去，谢逢殊连忙从庙前的石阶上跳下去，连跑带跳两步与人并肩。嘲溪面色难看无比，最后还是哼了一声，跟在两人身后。
*
东隅的山胜在多，绵延万里，广阔无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无垠的山野。
而西南的山，虽不如东隅那般无边无际，却胜在奇险无比，山崖层层叠叠，千峰万壑，山间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古树皆有数十丈高，隐天蔽日，遮得林中昏暗无光，只能听见鹿鸣鸟啼之声传过来。
此行为了寻人，他们动用法术赶路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山中穿行。林间能走的地方不多，时常还有长满藤蔓绿萝的朽木拦住去路，或是几条河流或急或缓穿行而过。
谢逢殊踩着几块布满青苔的巨石过了河，转头看向身后的绛尘和嘲溪，无奈地一摊手。
“这山中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真能住人？”
嘲溪冷笑一声：“怎么？这才走了多久，仙君觉得累了？”
一路上嘲溪不放过任何一个对谢逢殊冷嘲热讽的机会，谢逢殊刚开始还端着一副心胸开阔的仙君姿态，忍了一天便破了功。他一边和嘲溪不冷不热地互怼，一边纳闷自己也算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怎么走到哪都有看他不顺眼的人，天上有个符光君就算了，人间又冒出来个嘲溪。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谢逢殊只得安慰自己，完美无缺总会惹人嫉妒，本仙君心胸开阔，不与他们计较。
嘲溪大概也是闲得慌，见谢逢殊不搭话，又皱着眉问：“哑巴了？”
这人忒烦，谢逢殊长吁一口气：“等有机会我介绍天上一位仙君与你认识，你们俩定会成为挚友。”
“免了，”嘲溪一脸嫌恶，“我对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喜欢不起来。”
谢逢殊想着裴钰那副样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见嘲溪又拿一副“你有病”的眼神看他，谢逢殊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转头去看绛尘。没承想绛尘也抬眼看他，语气淡然：“现在要折回还来得及。”
这都什么人，谢逢殊差点被气乐了，干脆往河边的青石上大大咧咧一坐，冲二人扬唇一笑。
“本仙君别无长处，偏偏遇事心如磐石，九死不悔。”
三人已行到林中深处，绛尘看他一眼，转头与嘲溪一颔首：“劳烦长恣君。”
嘲溪难得没再抬杠，抬手吹了一声悠悠长哨。哨声低沉悠长，在空谷之中发出层层回响，惊起林间几只飞鸟。谢逢殊又听到了林间传来贴地爬行的声音，下意识起身站到了绛尘身旁。
毕竟这和尚看起来一脸正气，百毒不侵。
这次几人等待的时间过长了些，从正午一直等到了傍晚，嘲溪中间重新吹了两三声长哨，回声一次比一次久，传得也一次比一次远，大概是为了驱使更远处的蛇群。
直到林间越来越昏暗，谢逢殊憋了又憋，忍不住问嘲溪：“你的蛇是不是迷路了？”
嘲溪怒道：“你以为它们是你吗！”
话音刚落，谢逢殊便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异响，一回头，一条成人手腕粗的黑红花蛇已经快触到他的衣角，似乎想顺着他的脚往上爬。
谢逢殊差点没背过气去，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仙风道骨，跟兔子似的猛地拽往绛尘往人背后一扑，只从背后探出半个头，结结巴巴道：“它它它是不是认错人了？！”
绛尘猝不及防被谢逢殊一扑，差点被他拽倒，他下意识握住对方挂在肩上的手，微微皱起眉回头。但最后，绛尘还是先后退了半步，离那条蛇远了些。
只想与人亲近亲近的花蛇抬起半个身子看了谢逢殊一眼，似乎有些委屈，可惜谢逢殊胆小如鼠，没懂它的眉目传情，花蛇的小豆眼只对上了绛尘波澜不惊的眼神。
它顿了顿，最终还是绕过了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和尚，重新向着嘲溪爬过去。
嘲溪抱着手看完了一整场热闹，嗤笑了谢逢殊一句：“胆小鬼。”又蹲身轻拍了拍蛇的脑袋。
花蛇总算被安慰了些许，亲昵地蹭蹭嘲溪的手腕，随即盘身慢慢往西边去，给三人带路。
谢逢殊没看到这一幕，这么会儿工夫，他的注意力从蛇身上转到了绛尘身上。
刚才自己一时情急慌不择路，此时回过神来，低头扫到绛尘光洁如玉的后颈，才察觉到有淡淡的温热透过僧衣传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一股幽幽的檀香气，似木似松，气味极淡，谢逢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奇怪了，这和尚又不焚香，哪来的香气？
谢逢殊这么想着，还试图低头闻一闻，绛尘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沉默一瞬后出声道：“仙君？”
而此刻，跟着花蛇先行的嘲溪终于察觉两人还没跟上来，回头一望便看见那两人居然还在原地，一站一抱，跟挂在树上似的。
“……”
嘲溪面色一黑：“你们有毛病？！”

第7章 巫褚2
绛尘松开手，谢逢殊立刻从对方身上跳下来。
这个脸丢得有些大，哪怕是没皮没脸至谢逢殊这样的也难免有些耳际发热。他强装镇定地拍了拍衣袍，心里骂了嘲溪几百遍，面上还干笑看向绛尘：“是我失仪，对不住。”
绛尘没再看谢逢殊，抬步往前走去。谢逢殊见对方并不在意，松了口气跟在后面，还小心翼翼地和前面的花蛇保持距离。
三人一蛇继续往林间深处去。
接下来这段路比他们刚才走的那一段更要难行一些，甚至已经不能称作是“路”了——全是巨石绝壁，重重古藤。三人一路用法术清理障碍，不知过了多久，花蛇转过一道山壁，终于停了下来。
几人跟着停在了原地，抬目而望。
眼前是两道紧紧相贴的山崖，高耸入云，距离极近，两壁夹峙之间，只留下了勉强可让一人通过的一点缝隙，隐约透出一道狭长的光，不知有多深。
是一道一线天。
花蛇爬行到此处便盘旋着不愿往前走了，三人对望一眼，谢逢殊率先提步往那道缝隙深处走去。
缝隙狭小无比，只能微微侧身而过，三人循着光往前走，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方过了狭长的石道，到了一处山崖边。
山崖不宽，谢逢殊往崖边走了几步，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他看清了崖下的光景。
崖下是一片广阔平坦的盆地，四面环山，翠竹似海，唯有盆地里有上百座大小不一的竹屋错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每间竹屋门前屋内都点起了灯，透出昏黄的光。三人从山崖看下去，绵延的灯火宛如漫天星火落于一隅。
山野之下，灯火流光，别有一方天地。
谢逢殊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惊叹的意味：“这就是——”
绛尘答：“巫褚。”
千年独居，不问世事的西南异族，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崖边有一条下山的小径，被草木掩盖着，三人顺路往下，想由此入村落。刚走了没几步，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啼。
这声音响亮凄厉，回荡在山谷之间，谢逢殊一回头，才看到刚才崖边岩石之上有一只白颈黑鹰，正扇动着翅膀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凶恶。
嘲溪立刻转头看了一眼崖下：“有人出来了。”
谢逢殊和绛尘闻言一起看向村落，果不其然，鹰啼之后不过几个瞬息，开始有人举着火把陆续从各个竹屋内出来。片刻之后，出现的人越来越多，上百束火把汇成一条火龙，一齐朝这边涌过来。
嘲溪下意识地想去拿长鞭，绛尘低声道：“不必。”
谢逢殊和嘲溪一起转头看向他，绛尘抬眼望着眼前的人潮。
“他们并无恶意。”
嘲溪犹豫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那行人速度很快，火把从远至近，最后停在了离谢逢殊他们四五丈远的地方。他们手中还拿着弯刀或弓箭，小心地朝这边望过来。
谢逢殊抬眼看去，发现领头的居然是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后背着弓箭，一身褚兰色布衣，衣裤宽大，襟边袖口皆绣着彩色花草图纹，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花哨。头发编成数十条小辫一起归拢束在脑后，颈间还有一个暗银色的长命锁，缀满银片，约莫有婴孩拳头那么大，用银圈穿着戴在胸口。
崖边那只鹰隼长啸一声，从三人头上掠过，轻巧地落到少年左肩。
少年偏头和黑鹰低声说了句什么，同时摸了摸它的背，大概是一种夸奖。随后才抬起头打量谢逢殊三人。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外乡人？”
他说的居然是一口流畅的官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干净得像这山间溪流。
谢逢殊冲人展颜一笑，温声道：“小兄弟，我们三人在山中迷了路，误闯此地，能否借宿几日？”
眼前的少年看了他们片刻，好像放下了防备，回头冲身后的人喊了几句。
他身后不远处，几位老人聚在一处讨论了几句，随后抬起头来提高声音冲着少年和村民说了一句话。谢逢殊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却见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举着火把让出一条路来。
少年转头冲着三人粲然一笑，一双眼睛于火光中熠熠生辉。
“阿爷说远方来的都是客人，进来吧。”
*
“我叫燕南，族里的人都叫我阿南，你们叫什么名字？”
谢逢殊看了一眼绛尘和嘲溪，见两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耸耸肩，自个儿冲着带路的少年一笑。
“我叫谢逢殊，这两位白的叫绛尘，黑的叫嘲溪。”
白的绛尘和黑的嘲溪：“……”
燕南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从哪里来，来这干什么？”
“来找人。”谢逢殊简短答了一句，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周围。
大概是害怕危险，刚才举着火把聚集的都是男人，如今有些回了屋，更多的举着火把站在四周，有女子和孩子陆续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三人看。
他们男子穿着和燕南无异，只是没有胸口的长命锁。女子也是褚兰布衣，花草绣纹，头发盘在脑后，头上耳边都缀满了银饰。
“找人？找什么人？”
谢逢殊收回目光，顿了顿道：“我们捡了个东西，想找到原主。”
捡了东西，不远万里地寻找原主。燕南顿时肃然起敬，语气里全是倾佩：“你们真是好人。”
谢逢殊含蓄一笑：“还好。”
在后面的嘲溪满脸恶寒，冲着绛尘道：“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绛尘沉默片刻，道：“我们确实捡到了东西。”
嘲溪：“……”
“也确实是来找主人。”
嘲溪：“……”
一路上边问边答，直到燕南把人带到一座竹屋面前，停住脚转身看向谢逢殊：“这屋子空了很久了，你们就住这里吧。”
眼前是一座两层竹楼，楼下是一间无门无窗的敞间，只用珠帘半掩着。楼上共三间屋子，屋内空旷，每间屋子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
燕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久没人住了——待会儿我让人帮你们打扫。”
谢逢殊连忙摆手：“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
“好吧。”大概是看谢逢殊态度坚决，燕南不再坚持，“那你们早些休息。”
等燕南走了，谢逢殊用了个除尘诀弄干净屋子。他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风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女子不大的呵斥，或是男子爽朗的大笑。
谢逢殊虽然听不懂，却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鲜活人气。他放下竹帘：“我看这巫褚民风淳朴，实在不像能杀子母鬼的样子。”
嘲溪懒洋洋地一抬眸：“怎么，杀人犯把杀人两个字写脸上了？”
说得也是，谢逢殊看向绛尘，对方也正在看他，淡然开口：“先找到人吧。”
“行。”谢逢殊伸了个懒腰，“先休息吧，各回各房——”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楼梯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见余下两人都没动静，谢逢殊认命地放下手，推门而出。
上楼的是一个小姑娘，身量还不到谢逢殊腰间，手里端着一个篾盘，里面铺着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上面放着几个黄澄澄的饼子，散发着微微热气。
大概是没想到谢逢殊突然开门，小姑娘吓得止住脚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谢逢殊冲人一笑，蹲下/身和人目光齐平，温声道：“小姑娘，怎么了？”
她看着谢逢殊，鼓起勇气开口，一口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哥哥说、说你们可能……没吃东西。”
大概是有些羞怯，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谢逢殊及时接过她手里的饼子，对着她温和一笑。
“多谢。”他停了一下，见对方还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又笑着接了一句，“辛苦你了。”
小姑娘面上一红，飞快地转身跑走了。
谢逢殊刚直起身，身后绛尘先出来了。谢逢殊把手里的篾盘往前一递：“吃饼子吗？”
绛尘摇了摇头，左转进了一间屋子。嘲溪也出来了，还没等谢逢殊问，他先冷哼一声：“不要。”随即转身往尽头的竹屋走去。
谢逢殊：“……”谁说要给你了！

第8章 巫褚3
第二天一早，谢逢殊是被窗外传来的嬉笑声吵醒的。
那声音忽大忽小，好像就在窗外，他翻身下床，掀开窗前的竹帘低头看去，正正和楼下几个小孩对视。
几个孩子本想偷偷来看一看这群奇怪的异乡人，估计没想到会被发现，顿时呆在了原地，仰头傻傻地望着谢逢殊。
谢逢殊冲着这群小猴子一笑，道了句：“早。”
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谁知这一声招呼好像点醒这几个小东西，下一刻，几人立刻转身四散着跑开了，边跑还边呲哇乱叫，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一直自持玉树临风的凌衡仙君：“……我长得这么吓人吗？”
谢逢殊无言地收手出门，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放好了几份和昨夜一样的饼子，还没人动过。谢逢殊抄了一块咬着下楼，刚下楼梯几步，便见绛尘已经站在了竹楼外。
他背脊有些消瘦，却挺得很直，在晨光中有些隔世绝尘的意味，被朝阳一镀，又好像带了一点温柔。谢逢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仿佛想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么好看的和尚，居然没能飞升，可见诸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境界诚不我欺。
说得全天下好像都跟他一样看脸似的。
他忽地觉得自己现在叼着饼子的样子和对方一比，实在有些不得体，微微弓身想放轻自己的脚步，没想到下一脚就踩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竹板，发出响亮的“吱呀”声。
绛尘回过头，正巧瞧见谢逢殊举着个饼子僵在台阶上，不知该上该下。
才这么几天，谢逢殊感觉自己的老脸已经全在这个和尚面前丢干净了，见人已经转过身来，他只得装作无事发生，走到绛尘身边对着人一笑。
“早啊。”
朝日初升，巫褚族人已经开始陆续出门劳作。他们的田舍不多，只在房前屋后种着些作物，男子大多拿着弓箭或弯刀，大概是要出门打猎。
昨夜光线不好，谢逢殊又一路跟燕南搭着话，并未看到村落全貌。如今才发现村子里竹屋虽多，但错落有致，村落中间留了一块很大空地，一群孩子正在其中打闹，而这块空地正中央，立了一尊雕塑。
雕塑约有两人高，用山岩雕成，恰巧背对着谢逢殊和绛尘。谢逢殊昨夜并未看到这座石像，觉得有些新奇，扭头望着绛尘道：“要不要去看看？”
绛尘一顿，道：“长恣君还没下来。”
他的本意大概是问是否该等一等，没承想谢逢殊一听，笑嘻嘻地答：“那真是求之不得。”
绛尘看了他一眼，谢逢殊理直气壮地回视，最后还是绛尘率先移开了目光，往村中走去。
从竹屋走到石像前不过百十步距离，一路上都有人偷偷打量着绛尘和谢逢殊，绛尘目视前方，仿佛没看到。谢逢殊就更不在意了，偶尔有人盯着久了，他便转头对着那人弯眼一笑，倒让对方不好意思了。
两人就这么被围观着走了一路，到了村中央，谢逢殊终于看清了石像全貌。
那是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披发赤足，头上有一对牛角，手持巨斧，面色凶恶，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巡视领地。谢逢殊站在石像下，恰巧跟石像对视，于是石像的凶煞气似乎全是冲着谢逢殊而来。
谢逢殊对上石像的脸，神色一怔。
路上他还有精神四处张望，现在却仿佛所有心神都被眼前的雕塑带走了，谢逢殊不自觉地敛去笑意，抬头看了许久，突然出声问：“这是谁？”
绛尘答：“应该是蚩尤。”
对了，绛尘来时说过巫褚一族信奉战神蚩尤。谢逢殊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叹道：“真奇怪。”
绛尘转头看他，低声问：“哪里奇怪？”
“……我要是说了，你们估计会觉得我不清醒。”谢逢殊撇撇嘴，“尤其是那个嘲溪。”
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石像，最后还是在慑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我居然觉得这神像的样子，有点熟悉，好像曾经见过。”
*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了，蚩尤身陨于数万年前，几乎是谢逢殊这辈仙君的老祖宗，想要见面除非谢逢殊再往前投胎几万年。他冲着绛尘一挑眉，自嘲道：“大概是我还没睡醒。”
绛尘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嘲笑，只是转头定定看着谢逢殊。谢逢殊不太习惯这样寂静的场面，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
谢逢殊转过头，嘲溪正抱着手站在他身后，见谢逢殊回头了，才开口道：“见过蚩尤？”
嘲溪一脸不屑：“你做梦呢？”
“……”我说什么来着！
谢逢殊满脑子若有似无的疑虑顷刻间都散得干干净净，心道哪天一定找个机会把眼前这位长恣君套个麻袋揍一顿。
被这么一打岔，绛尘也将目光从谢逢殊身上移开，望向不远处。
“燕南过来了。”
谢逢殊和嘲溪一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燕南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而来，朗如日月。在快接近三人时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声道：“你们醒了？”
谢逢殊问：“这是要出去？”
燕南笑起来时眼睛也跟着微弯，带着些少年稚气：“今天要出去打猎，村里余下的肉食不多了，何况你们来了，应该猎些大东西招待你们。”
谢逢殊猜他说的大东西大概是野猪之类的，感动之余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们吃什么都一样。”
他看了一眼绛尘，又对着燕南补充道：“何况我们这还有个和尚。”
燕南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和尚是什么？”
……小兄弟，这让我怎么解释呢。
见绛尘没有要张口替自己的身份说两句的意思，谢逢殊只得含混道：“就是不能吃肉的人。”
燕南似解非解，却不再问了，道：“那我顺路去采些野果回来。”
大概在他心里，不能吃肉听起来就是很可怜的事，谢逢殊见燕南冲着绛尘安慰似道：“山里的野果也很好吃。”
啧，多朴实的孩子。
他们这三位，一妖一仙一佛修，吃与不吃实际上都没什么差别，但燕南一片热忱，实在没理由拒绝，谢逢殊只能冲着对方道了句：“多谢。”
燕南不在意地摆摆手：“谢什么，你们是客人。我们傍晚就回来，你们有什么事的话——”
燕南话语一停，对着不远处的孩子堆招了招手：“阿夏！”
一个女孩立刻起身朝这边跑过来，正是昨晚给他们送饼子的那位小姑娘。
她跑得很急，身上的银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到谢逢殊跟前时没稳住脚被地上的石子一绊，差点摔出去。
谢逢殊立刻想去扶，还没碰到人，身旁已经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之前稳稳扶住了燕夏。
是绛尘。
他一言不发地扶住了对方的右肩，等人站稳后才放开。燕南立即蹲下/身，把自家妹子看了一圈，蹙着眉急切地问：“没事吧？”因为太着急，脱口而出的还是官话。
绛尘扶得及时，燕夏没什么事，但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觉得在客人面前有些丢脸，红着脸低头不敢看人。燕南检查了一遍见对方没事，松了口气，又皱着眉说了几句巫褚话，大概是在说燕夏不知道小心一些。
虽说是训人，但燕南的语气不凶，更像是碎碎念地絮叨，他抬手轻轻拍去阿夏身上的灰尘，又起身冲着三人笑道：“她叫阿夏，是我的妹妹，也会官话，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她。”
燕南跨上马，抬头冲着山林大喊了句什么，随后，昨夜那只黑鹰如同离弦之箭而来，落在燕南肩头。随着这声呼喊，几十个巫褚族的男人也纵马而来，跟在燕南身后，为首的男人大笑着冲燕南说了句族语，燕南神色颇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一句，马上的众人都大笑起来。
一时间，几十匹骏马嘶鸣，夹杂着男子豪迈的大笑声一齐往山中奔去。
等人走远，绛尘道：“刚才那个人问燕南，这次能不能猎一只黑熊，燕南说当然可以。”
谢逢殊收回目光，笑道：“他们好像很尊重燕南。”
“刚才有人叫燕南‘斯布’，是少族长的意思。”
那找人就方便多了。
谢逢殊脑子里这么想，却又不由自主地回身，重新看向那座蚩尤石像。
手握巨斧，满面凶煞，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砍下自己的头颅。谢逢殊看得久了，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这感觉毫无由来，却让谢逢殊非常不舒服，甚至无端催生了他心中一点戾气。
这样的情绪对于平日里动都懒得动弹的谢逢殊来说极其陌生，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碰自己的封渊。
手刚触到刀柄，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腕间。
那只手指尖带着凉意，轻握住谢逢殊的手腕，与此同时，绛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谢逢殊。”
绛尘声线低沉，如寺内晨钟，瞬间把谢逢殊的思绪震得一干二净。谢逢殊转头看向绛尘，对方一双琥珀色的双瞳如同山间晨雾，深邃无波。
谢逢殊愣了一会儿，才犹如大梦初醒，摸刀的手也放下了，绛尘随即跟着收回手。
他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蚩尤神像，只望着谢逢殊，沉声道：“走了。”

第9章 巫褚4
西南山中气候温润，虽是冬日，花草却开得很茂盛，谢逢殊咬着一片竹叶，盘坐在竹屋前草地上。
他现在又恢复成一如既往懒懒散散的样子，看着面前一群泼猴在草地上跳山羊，一面回想自己刚才面对蚩尤石像时那股突如其来的杀意。
许是因为无明山云山雾海，隔绝天地尘世，谢逢殊在山上偷闲躲静几百年，从来没有过这样无缘无故的戾气，现在想来仍是一头雾水。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又百无聊赖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绛尘握住的地方。
绛尘的力气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到了谢逢殊腕间，也只有片刻的工夫，但他的指尖太凉了，以至于谢逢殊总感觉那股寒意至今还留在自己的手上。
谢逢殊觉得，绛尘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
谢逢殊回过头。嘲溪嫌外面人太多，回屋午睡去了；绛尘不知道去了哪。
子母鬼的死、巫褚木牌，如今再加上一个蚩尤石像，自下山以来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谢逢殊试图一点一点理清之间的联系，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谢逢殊抬头，燕夏手里捧着一个盛满了清水的陶碗，递到谢逢殊面前。
“给我的？”
燕夏点点头，声音很小：“这里太热了。”
她官话说得不流利，似乎是怕谢逢殊听不懂，又抬手指了指太阳。谢逢殊接过水喝了一口，对着燕夏一挑眉，道：“好甜啊。”
其实不过是一碗清水，但他语气夸张，燕夏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来，露出嘴角两个梨涡。谢逢殊也笑了笑，指着不远处正在玩闹的其他小孩。
“不过去玩吗？”
燕夏也看了一眼，摇摇头：“哥哥说要照顾你们。”
这兄妹俩一片赤忱，生怕远方来的客人有一点闪失，谢逢殊忍不住失笑，无意间低头一扫，又看到了燕夏腰间系着的小木牌。
他拍了拍草地：“要坐会儿吗？”
燕夏犹豫了一下，在谢逢殊面前的草地上坐好，谢逢殊开口道：“你和你哥哥的官话都很好。”
燕夏不好意思地仰头，小声答：“阿娘教的。”
“阿娘？”
燕夏点点头：“阿娘和你们一样，从山外面来。”
谢逢殊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阿娘不是族人？”
“不是。阿爷说，阿娘是春天来的，阿爹出去打猎，在山里遇到了被黑熊扑伤的阿娘，阿爹射杀了黑熊，把阿娘带了回来。”
大抵就是一个异族男子和落难少女，类似话本里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燕夏说得很慢，谢逢殊听完，又问：“你的阿爹与阿娘呢？”
“被山神带走了。”
燕夏仰着头，一张小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几近透明。“我出生以后阿娘身体一直不好，阿爹去崖边采药，再也没回来，哥哥说阿爹是被山神带走了，那年冬天，阿娘也被山神带走了。”
谢逢殊一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他坐直了身子替燕夏遮出一片荫蔽，温声道：“你有一个好哥哥。”
燕夏有些骄傲地仰起脸：“族里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停了停，随即又低下头小声道：“除了巴音叔叔。”
巴音。
谢逢殊神色一动：“这个巴音叔叔是什么人？”
燕夏有些不解地看着谢逢殊：“就是叔叔啊，阿爹的弟弟，我的叔叔。”
她以为是自己不熟悉官话而说错了，怯生生地看着谢逢殊：“不对吗？”
“对。”谢逢殊对着人安抚似的一笑，又问，“巴音叔叔现在在族里吗？”
燕夏犹豫了一下：“前天和阿爷吵了一架，好凶，进山打猎了，还没有回来。”
西南山多路险，进山打猎一两天不归是常见的事，谢逢殊顿了顿，问：“叔叔为什么不喜欢你哥哥，能告诉我吗？”
燕夏如实答：“好像是因为不喜欢阿娘，他常说山外的都不是好人，阿娘是外面来的妖怪——”
燕夏还没说完，想起来眼前这个大哥哥也是外面来的，顿时脸涨得通红，谢逢殊看出了她的窘迫，冲人毫无芥蒂地一笑。
燕夏低着头小声道：“我阿娘才不是妖怪，哥哥说，她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人。”
说着，仿佛怕谢逢殊不相信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最最漂亮，家里还有她的画像，是阿爹画的。”一副谢逢殊要是不相信，下一刻便能拉着人去看看的架势。
谢逢殊对着这个孩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认真回答：“嗯，你的阿娘一定很漂亮。”
燕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和燕南一样，一笑起来眼睛熠熠生辉，像是一只小鹿，谢逢殊摸摸她的头。
“去玩吧。”
燕夏看了一眼正在玩闹的小伙伴，最终还是点点头，起身朝着朋友们跑过去，谢逢殊在她后面耐心叮嘱：“跑慢点。”
等看着燕夏到了人群中，谢逢殊才转过头。他环顾了一圈，正打算回竹屋，恰巧看到了不远处竹林间一道白衣。
原来跑到那去了。
谢逢殊闲来无事，干脆冲林间一挥手，起身也往那边去。竹林中的绛尘收回目光，直到谢逢殊来到面前。
四下无人，谢逢殊直接开口道：“我知道巴音是谁了，是燕南和燕夏的叔叔，不过他们关系不好——啧，这段有点长，等回去再和你说。”
“还有，按理说星罗命盘是仙器，如果它在这，我应该能察觉到它的气息，但在村里绕了这么久，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他朝着绛尘无奈地耸耸肩：“难道子母鬼的死和罗盘没关系，我们来错地方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堆，停下来才发觉面前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此时一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逢殊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问：“你有什么发现？”
绛尘点点头，蹲下/身翻开一块泥土。
泥土湿润，沾染在绛尘指尖，绛尘并不在意，取下一点泥土放到谢逢殊鼻尖。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这么忽然靠近，谢逢殊下意识地后仰。
绛尘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去看谢逢殊。谢逢殊莫名心虚，打着哈哈道：“我自己拿就好。”
说着便想去取绛尘手中的泥，绛尘却把手退回了一点。
在谢逢殊一脸迷惑之下，绛尘顿了顿，终于开口道：“脏。”
“……”谢逢殊看着绛尘手上蹭到的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怕我把手弄脏？”
他对上绛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有些不可能。绛尘沉默片刻，道：“这泥土很奇怪。”
谢逢殊的注意力被重新拉了回来，也不再纠结，低头去闻绛尘手上的泥土。
他闻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湿润的泥土本该带着潮气和土腥味，但绛尘手上的土带着一股干燥刺鼻的气味，类似硫磺的味道。
像是焦土。
谢逢殊皱起眉抬头，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竹林。
焦土之上，生机盎然。
谢逢殊蹲身去拔脚下一棵刚冒出头的嫩竹。
估计是落地的时间不长，竹子刚及小腿，纤细非常。谢逢殊极具耐心，一点一点往下挖，越往下焦土的味道便越浓，半盏茶的工夫，谢逢殊终于挖到了竹子的底端。
空的。
无根无茎，一棵新竹只如同一根插在泥土里的棍子，却偏偏苍翠欲滴，竹叶鲜活地在风中摆动。
谢逢殊直起身转头看向绛尘：“……什么意思？”
绛尘也摇摇头。
谢逢殊想到一种可能，还没出声绛尘便仿佛猜到了，道：“没有鬼气，没有妖气，都是人。”
不错，谢逢殊是三人之中和巫褚族人接触得最多的，他也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点邪祟，都是鲜活的人气。
“静观其变吧。”绛尘已经往山下走，“巴音现在在村中？”
“没有，说是进山了。”
谢逢殊跟在绛尘身后：“他的木牌呢？”
绛尘从袖间拿出木牌递给谢逢殊。
木牌光洁如新，上面沾染的血污已经没有了，要是平常谢逢殊绝不会多想，可刚才的事还历历在目，电光石火之间，谢逢殊幡然醒悟：“你在山洞里不肯把牌子交给我，也是觉得脏？”
绛尘脚步一顿，谢逢殊满脸震惊等着对方回答，忽然之间，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绛尘抬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回来了。”

第10章 巫褚5
绛尘说完没过多久马队便进了村，比起早上刚出村时，领头的除了燕南又多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和其他巫褚男子无异，身材壮硕，满面不耐。
谢逢殊记忆力极好，此人并没有在早晨的队伍里，他蓦然生出一股直觉——这人应该是燕南的那个便宜叔叔，巴音。
他们的马背上都负着野鹿山雉之类的猎物，看起来收获颇丰，而燕南马背上的由甚。村里剩下的男女都朝那边涌了过去，帮忙卸下东西。燕南在马上环顾一圈，见到这边的谢逢殊和绛尘，眼前一亮，立刻翻身下马朝这边跑过来。
他胸口的长命锁轻轻晃动着，银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燕南跑到两人面前，兴致勃勃地冲着谢逢殊大喊：“谢大哥，我猎到好多东西，整个马队最多。”
他转头看到旁边的绛尘，想起来对方是不吃肉的人，又冲着绛尘大声道：“我还给你摘了野果，好大一捧——还有一个哥哥呢？”
到底还是少年人，燕南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骄傲，谢逢殊忍不住逗他：“睡觉呢。可有猎到黑熊？”
燕南的得意一下没了，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小狗：“没有。”
一旁的绛尘开口道：“巫褚男子什么时候单独猎一只猛兽，即视为成年。”
他看向燕南，问：“你几岁？”
“十七。”
绛尘淡淡道：“那还早得很。”
绛尘的意思是燕南年岁还小，但燕南以为对方在说他离自己猎熊还早得很。他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绛尘，语气无比认真：“我可以猎一只黑熊，我的箭很准，刀法也很好，今天是因为我没有遇到黑熊，不然我一定可以。”
少年的意气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心中有长风，足下踏万里，便可以睥睨天地，劈风斩海无所畏惧。
绛尘并未解释，只看着燕南道了一句“抱歉”。
燕南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对了，阿夏呢？”
燕南转身去找自己的妹妹，走了几步又不忘回头冲着谢逢殊和绛尘大声道：“今晚族里要庆祝丰收，你们一起来玩吗？”
谢逢殊干脆地点点头，看着燕南朝着不远处的燕夏跑过去，蹲下/身替对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野果放在燕夏手里。
他不知说了什么，把燕夏逗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像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妹。
天刚擦黑，村落中央的篝火已经燃了起来。
火上烤着今天燕南他们猎来的野鹿，巫褚的女人们坐在一堆唱歌。她们的调子拖得很长，清清亮亮的，却又极具穿透力，仿佛传入了群山夜色之中。谢逢殊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只觉得好听得很。男人聚在一起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中间穿插着孩子的笑闹与尖叫声。
处处是鲜活的人气。
嘲溪和谢逢殊的位子前放了烤好的鹿肉，是最好的鹿颈，绛尘的面前用芭蕉叶放了一大捧各类的山果，还有刚烙好的、散发着热气的饼子。
毫无例外的是，三人面前都有一大碗酒。
绛尘当然没有喝，谢逢殊尝了一口，是米酒，带着微微的酸甜，并不辛辣，他不喜欢鹿肉，边喝酒边去摸绛尘那边的果子吃。
嘲溪也看见了，一脸鄙夷，谢逢殊假装没看见，绛尘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果子往谢逢殊那边拨了拨。
嘲溪脸上的鄙夷便更深了。
大概是他看起来比另外两个“外乡人”更和气一些，有男人率先过来给他敬酒，谢逢殊万分豪放地仰头干了，对方估计也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拍着谢逢殊肩膀大笑着说了句族语，看起来是在赞扬他。
有人开了头，不一会儿，男男女女都朝谢逢殊这边过来。
谢逢殊喝了几碗，脸颊便发起热来，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火，他用手撑地，仰头看着巫褚族人围着篝火跳舞。
比起他们的歌，巫褚人的舞蹈更热烈奔放，衣裙围着烈火纷飞，舞步有力，好像大地都微微震颤起来。
谢逢殊看了一会儿，正想转头和绛尘说话，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传来。
谢逢殊立刻转过头，一个坐在远处的巫褚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面色不善，似乎极端厌恶几人。
是巴音。
对上了谢逢殊的目光，巴音起身朝着三人走过来。三人一齐起身，待人到了面前，谢逢殊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先对对方坦然一笑。
可惜巴音并不领情，他冷眼打量了三人一遍，道：“为什么来？”
他说的是官话，但非常生硬，又带着冷意，谢逢殊耸耸肩，道：“迷路了。”
巴音并不相信的样子，冷声道：“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扶着腰间的弯刀，仿佛就等着谢逢殊他们有异动，便可以立刻拔刀。但谢逢殊他们还没说话，一道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
几人一起转过头，巴音的面色很难看，脖颈间青筋暴起，燕南却毫不畏惧地看着巴音，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我带进来的，就是我的朋友，我欢迎他们。”
巴音冷冷地笑了：“你和你父亲一个样子，懦弱无能又容易被骗，这样的人当不了族长，保护不了巫褚。”
燕南皱起眉头，似乎很不满巴音这么说话。他不满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但眼前的人是长辈，所以燕南只是站直了身子，抬眼认真地看着巴音。
他于夜风之中朗声道：“我父亲是我心里最好的族长，最厉害的猎人，他能保护巫褚，我也可以，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拔刀。”
他们此处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一位老者从人群中出来，冲着巴音大声呵斥了一句。
巴音转头凶狠地瞪了一眼对方，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
除了刚开始那句朋友，他们之后的对话用的都是族语。谢逢殊听不懂，见人走了，也知道这场争论结束了。
但此刻所有人的庆贺都已经停了下来，火光之中气氛尴尬，谢逢殊清咳一声，冲着燕南道：“夜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等三人走远了些，谢逢殊才开口道：“都闻到了吧，那个巴音身上。”
三人对望一眼，绛尘和嘲溪都轻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我喝醉了。”谢逢殊长叹一口气。
“好大的魔气。”
嘲溪拧着眉道：“所以子母鬼真的是他杀的？”
“就出去了三天，于东隅和西南跑了个来回，还杀了个子母鬼。”
谢逢殊一摊手：“成了仙都没这速度。”
嘲溪乜斜着看了一眼谢逢殊：“看出来了。”
谢逢殊：“……”这人怎么这么烦？
眼看两人又要斗嘴，绛尘忽然看向谢逢殊身后。
燕南站在不远处，见几人看过来了，上前两步歉然开口：“对不住。”
谢逢殊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又不是你的错。”
燕南有些执拗地答：“你们是我带进来的，我应该照顾好你们。”
他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道：“你们还要喝酒吗？”
这似乎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赔罪方式，谢逢殊忍不住笑着问：“你能喝酒吗？”
燕南又开始不服气了，涨红脸道：“我已经可以自己猎黑熊了！”
说着，他声音又低了下来：“不过酒被收在阁楼上，我不能进去。”
他刚才没想到这茬，现在突然觉得在几人面前丢了脸，谢逢殊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道：“没关系，阁楼有窗子吧？”
见燕南猛然抬头，谢逢殊冲对方轻轻一挑眉：“我们偷偷进去，你爬楼，我接酒。”
他顿了顿，又道：“还缺人望风。”
谢逢殊说完，燕南一愣，随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
绛尘坦然地和他们对视，面色淡然，谢逢殊摸摸鼻子率先移开了眼，两人的目光又一齐落在了嘲溪身上。
“……”嘲溪忍无可忍，“你们有病啊！我才不去！”

第11章 巫褚6
“拿到没有？”
“没、没有……”
燕南已经推开了阁楼的竹窗，此时半趴在窗沿上进退两难，回过头一脸纠结地看向谢逢殊：“谢大哥，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啧，好孩子。
谢逢殊叹了口气，要是没燕南，谢逢殊还能施个诀拿酒，但现在他不好暴露身份，只得和对方一样纵身一跃，三两下爬上窗沿。
好歹也是拿人家东西，谢逢殊颇有些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眼，又冲着底下压低了声音道：“有人过来吗？”
楼下一片寂静，谢逢殊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啊？”
半晌之后，嘲溪的声音才闷闷从夜色里传了过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没有！”
没有就好。谢逢殊悄无声息地翻身进了阁楼，拎了一坛酒递给燕南，自己也拎了一坛，让燕南先下去了再单手攀在窗沿上慢慢往下爬。
他心道:自己堂堂一个天界的仙君，半夜里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妖怪偷酒喝，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大概没法在天界立足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看着小孩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加上谢逢殊刚才已经喝了不少酒，他酒量算不上好，容易在酒劲上头之后干出点出乎意料的事来。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谢逢殊一边想一边慢慢往下爬，冷不防底下的燕南突然惊呼了一句：“有人来了！”
谢逢殊本来就在走神，闻言做贼心虚，顿时手上一滑，一个后仰直接从楼上摔了下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逢殊脑子里只剩这句话，仓促之间，他只能在快落地的时候出于惯性伸手垂死扑腾了一下，想要抓住些什么，保住自己凌衡仙君的一世英名——起码不要摔得太难看。
他抓住了一截素白的衣襟。
有人在楼下接住了他。
说接住也不太合适，就谢逢殊摔下来的那个狼狈样，更像是自己急中出错，撞到了对方的怀里。而对方只是刚好一伸手，搭住了谢逢殊的腰间，帮忙扶住了他。
谢逢殊抬头，果不其然，绛尘眉间轻拧，低头与谢逢殊对视，那张向来淡然的脸上看起来居然有些无奈。
他们离得太近了，谢逢殊的眼睫差点蹭到绛尘的鼻尖。他退后几步，一晃眼再看，哦，看错了，人家面上根本就没表情，倒是旁边的嘲溪皱着眉，一脸烦躁。
“怎么能这么蠢？”
……从今日起，这个天杀的长恣君便后来居上，取代符光君裴钰成为本仙君最讨厌的人了。
燕南肩上多了一只鹰隼，正东张西望，似乎不明白大半夜这群人在搞什么名堂。燕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谢逢殊：“对不起啊谢大哥，是灼雪飞过来了，我还以为是人。”
谢逢殊无言地和他肩上那只傻鸟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无力地摆摆手。
反正自己在绛尘面前丢了好几次脸，一来二去，不在乎再多丢几次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篝火燃尽，村里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为了不惊扰他人，他们干脆坐在了燕南家竹楼的屋顶上。
夜色如水，天高地阔，山野苍茫之间万物沉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啼声乘着晚风远远传过来。
燕南第一次喝酒，他先用舌头试着舔了舔碗里的酒，皱起眉头道：“有点辣——还有点甜。”
谢逢殊笑着喝了一大口，把碗放到一旁。
他酒量并不好，幸而巫褚的酒不是烈酒，反而多了几分清甜。绛尘依旧不喝酒，嘲溪虽然一副嫌弃的样子，却还是将酒碗接了过来。
燕南刚开始还跟小狗似的一点一点尝，后面也跟谢逢殊一样仰着头喝，俯仰之间，胸口的长命锁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巫褚应该是没有长命锁这种东西的——至少全族好像只有燕南胸口挂着一个，但它又有巫褚崇尚银器的特性，花纹古朴神秘。
见谢逢殊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长命锁上，燕南低下头看了一眼，又笑起来：“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她说，这在他们那里是长命百岁的意思。”
他停了停，又道：“本来燕夏也该有一个，但是后来阿娘不在了。”
到底是第一次喝酒，夜风之中，燕南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我的鹰叫灼雪，因为阿娘说过她最喜欢雪，但我还没见过雪是什么样子，巫褚从来不下雪。
“今天叔叔冲你们发火，其实是不喜欢我，我又不傻。”
燕南撇撇嘴，往后一仰睡在了屋顶上，嘴上还说个不停：“叔叔想当族长，我知道，他想当的话那就他来当好了。”
谢逢殊没想到燕南喝醉了居然是个话唠，偏头听对方喋喋不休。
燕南躺在屋顶仰头看着天空，西南夜里天色如墨，万星低垂。他头一次喝酒，脸颊已经有些泛红，眼睛却依旧很清亮，倒映着无尽的星河。
“阿娘曾经说过，外面的天地广阔无垠，有大雪如席千年不化，有茫茫深海无边无际。还有外面的人，他们不住在山里，住在石头砌成的都城——你们是从都城来的吗，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逢殊手揣在袖子里，老老实实回答：“巧了，我们也住在山里。”
绛尘和嘲溪：“……”
燕南笑得眼角一弯，不在意地转过头，在寂寂星光里重新开口：“没关系，我已年满十七，等猎到黑熊的时候便成了年。到那时，我要带上阿夏出山去，亲自去看看阿娘说过的冬雪深海，皇城古都。”
“不管去哪里都好，等成年，我就是个男人了，会照顾好燕夏，直到她长大，遇见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也要喜欢她。”
他皱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却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要比阿爹阿娘，比我还要喜欢阿夏，全天下，只喜欢她。”
他语气坚定，带着这个年岁该有的傲气，又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谢逢殊笑着打趣：“你这样，全天下大概没人配得上阿夏。”
燕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我就一直照顾她。”
旁边的嘲溪突然笑了笑。
他笑声很低，稍纵即逝，又低声开口：“我师姐也这么说。”
他声线是一路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音：“老担心师弟被人骗，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总以为自己要一辈子照顾他们，所以天天抱怨自己嫁不出去了。”
半副面具遮掩之下，谢逢殊看不清嘲溪的神色，只看到对方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有一点微微的笑意。
谢逢殊不知为何，直觉不想出声。偏偏燕南探过头好奇地看向嘲溪。
“那她后来嫁出去了吗？”
嘲溪嘴角的幅度忽地不见了，他重新抬起头，仰头喝完手中的酒，把碗往身旁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没有。”嘲溪的声音冷硬，“后来她死了。”
燕南的好奇神色被震惊取代，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半晌后嘲溪才出声答：“没关系，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快不记得了。”
谢逢殊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他心也跟着一沉，于沉沉夜色之中看了嘲溪许久。
他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向眼前还有些歉疚的燕南，安抚似的冲人一笑，忽然问：“你明日还要去猎熊吗？”
燕南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谢逢殊，谢逢殊把碗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于星光之下对着燕南一笑。
“你不是刀法好吗？我把我的刀借你，明日不成就后日，后日不成再下一日，总有一天会猎到的。”
燕南眼前一亮，翻身坐起：“你的刀？”
谢逢殊干脆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扔给燕南。
“这把刀叫封渊，是我随身所携。”
燕南小心地抽刀出鞘，雪白的刀刃薄如蝉翼，在星光之下发出清冷的光，此刻一旁的绛尘和嘲溪也转过头，看向燕南手中的长刀。
“一直跟着你吗？”燕南看着谢逢殊，好奇地问，“那是从哪里来的？”
谢逢殊一愣，如实答：“不知道，自从——”
他本想说自从飞升起这把刀就跟着他，停了片刻后耸肩答：“反正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
燕南干脆站起身试刀，如水夜色之下，少年长刀于手，身姿挺拔，虽一身异族装束，看起来却又带了几分落拓的侠气。
可惜少侠喝了酒，脚步不稳，差点一头从屋顶栽下去，被一旁的嘲溪眼疾手快地拽回原位。
燕南乖乖地坐在屋顶不敢动了，他看到刀背上刻的梵文，问：“这是什么，是画吗？”
“是一种文字。”
“那它写的是什么意思？”
谢逢殊一摊手：“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燕南重新把刀**刀鞘还给谢逢殊，“这是不是你的刀啊？”
嘿，谢逢殊气笑了：“一直在我身上，怎么就不是我的刀了？”
燕南刚才还不觉得醉，刚才试刀时动作大了些，连着脑子也有些晕了，还强撑着眼皮看着谢逢殊：“那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谢逢殊也奇怪。从他飞升起，这把刀便一直在他身边，他不知道来历，只知道自己前世是天地间一股精魂，甚至连形都没有，在大千世界四处游荡，最后在南溟飞升。
可是如果生来就是精魂，怎么会有随身的兵刃？
谢逢殊原来想过，但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便懒得想了——有刀他就拿着呗，反正还挺顺手。
他看着眼皮打架的燕南，无奈地开口：“我知道你快睡着了——快回房。”
燕南听话地站起身，他已经快睡着了，还好乖得很，任由几人拎着他下楼，再扔到床上。
等收拾好小屁孩，三人一齐返回竹楼。
天地俱静，一路上三人都未说话。待上了楼，嘲溪和绛尘先各自推门进房，谢逢殊酒意已经上来了，先停在了自己门口的走廊里，想吹一吹风。
见状，已经准备进屋的绛尘回头看了他一眼。谢逢殊一怔，连忙挥手示意自己无事，还不甚清醒地开口邀约：“要一起站一会儿吗？”
片刻之后，绛尘没有答话，只收回目光进了屋。
……这和尚脾气也太奇怪了点。
谢逢殊有些莫名地收回目光。凉夜之中，他想着刚才在屋顶上，嘲溪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很想问问嘲溪昔日那位师姐的事——姓甚名谁、多少年岁，以及，怎么死的。
但一路上都没问出口。
随意探听别人的过往到底不是什么好事，特别关乎已逝之人，于亡者不敬。
等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谢逢殊才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无光，一片漆黑，谢逢殊懒得再点灯，关上门凭直觉往床榻走。
他刚走出一步，便又停住了。
虽然有了醉意，但谢逢殊还没有迟钝到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程度。
他的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第12章 巫褚7
骤然进门，谢逢殊眼睛还未适应屋内黑暗，一时看不到那人的具体位置，他先闻到的是一股陌生的魔气，毫不掩盖地从窗台传过来。
谢逢殊的酒意顷刻间清醒了大半，他一边去摸刀，一边抬眼往窗外看去。
昨夜星光极好，谢逢殊没有关窗，任凭清辉洒室。而此时，原本该投在地上的星光被遮住了大半。
谢逢殊反手按住封渊刀柄，慢慢往外抽刀。
他没有第一时间燃灯，抽刀也很轻，不想惊动暗处的那魔物。可惜天不遂人愿，刚抽出一寸，谢逢殊便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瞬息之间，谢逢殊侧身躲过一击，随即拔刀出鞘，一刀斩向来袭之处。
桌上的灯火骤燃，照破一室黑暗。
眼前的是一个黑衣黑袍的魔物，连面上都缠着层层叠叠的黑布，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血红的双眼。
对方似乎没预料到会被发现，犹豫了片刻忽然往后一仰，从窗台跌落。
谢逢殊立刻掠足向前，在窗台处往下望，楼下空无一人，他再抬眼，看到了对方奔逃于竹林的背影。
谢逢殊毫不迟疑地越出窗外，掠足紧跟。
对方毫不恋战，奔逃的速度极快，谢逢殊同样跟得很紧。不过转瞬，两人便进了竹林深处。
林海重重，又在夜中，对方一身黑衣有时难以分辨，谢逢殊担心有诈，不得已放慢了脚步。
谢逢殊握着刀，谨慎地环顾四周，脚下踏着的枯竹枝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四周过于安静或脑中高度紧张时，人的五感会灵敏，至少对于谢逢殊是这样。
他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听到了另一道轻微的枯叶被踩踏的声响。
谢逢殊霍然转头，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他原以为是刚才那个魔物，待看清才发现并非如此。
离他七八步之遥处，站了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身黑衣金纹长袍，双眼狭长，眼角微挑，无端端生出一股邪气，腰间一把黑色长剑，不饰雕琢，只有扑面而来的魔气。
他好像早就在这等候着了，也不知于黑暗中盯了谢逢殊多久。与谢逢殊对视之间，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诧异，继而又轻笑出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悠悠开口道：“居然……真的成了仙。”
他声音拖得很缓，像是一句惊叹。谢逢殊脑内飞快寻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见过此人，握住刀柄皱眉看向对方，道：“阁下是？”
对方的笑容一瞬间敛去了，眼中全是森森寒意，谢逢殊顿觉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已经拔剑出鞘，向谢逢殊斩来！
谢逢殊立刻抽刀而挡！
刀剑相抵，发出轰然铮鸣。只是一剑，谢逢殊的手居然被震得微麻——此人居然是下决心想杀他。
哪来这么多深仇大恨？
谢逢殊来不及多想，对方已经又收剑旋身劈来，口中冷笑道：“你也配成仙？”
难道是前世之仇？
仙者飞升，忘断前尘。就算是上辈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谢逢殊也的确已经不记得了。何况对方的口吻满是轻蔑，谢逢殊也被激出了火气。他不闪不避，又接下这一剑，扬眉道：“配不配，倒也不是阁下说了算。”
这一句好似彻底点燃了眼前人的怒气，对方来势更凶，剑气逼人，周围的青竹都轻微发起抖来，谢逢殊连接数招，心口气血翻涌。
对方比他强，尤其是杀心。
早知道平日真该多加修炼，早知道就不追了——不对，早知道把隔壁两个睡觉的叫起来再追。
谢逢殊悔不当初，勉力又接过一剑，顷刻间，对方又是一剑袭来。
他的眼里是滔天妒恨，仿佛和眼前的人有切骨之仇，谢逢殊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了数步，再抬眼，对方长剑斩风而来，直指谢逢殊心口！
剑影之中，他的语气比剑势更加森冷彻骨。
“谢逢殊，你也配成仙！”
这一剑杀意极重，谢逢殊已来不及提刀来挡，眼看剑锋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完了完了，寻个法器，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逢殊避无可避，干脆闭眼，想先咬牙扛下那一剑。
“琤！！”
预料中的疼痛未曾到来，先响起的是兵刃相接的嗡鸣，尖锐刺耳，划破长夜。
谢逢殊睁开眼。
长剑的剑气已至身前，霸道无比，谢逢殊垂落的发丝被剑气震得在半空纷飞，那一剑却停在了离他胸口一寸的地方，不能再进分毫。
拦住它的是一把降魔杵。
那是一把黑色降魔杵，顶端为三面佛像，头顶五骷髅冠，三佛一笑一怒一骂，面容栩栩如生。佛像之下为五钴金刚杵，两端钴状相同，中段柄把铸为四层八叶，再往下，便是约莫两尺长的三棱尖刃，上面雕刻着数不清的梵文。
绛尘持杵抬眼看向黑衣男子，面色犹如霜雪。
“滚。”
这一交错，修为激荡如海，对方被逼退了数步后才稳住身形，抬眼看向绛尘。
等看清绛尘的脸，对方先是一怔，随后低笑出声。
“绛尘法师，许久未见了。”
他们居然认识。
谢逢殊愣了愣，看向绛尘。绛尘脸色依旧不好，一言不发地看向眼前的人。对方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只饶有兴致地问：
“七百年未见，绛尘法师居然还未渡劫飞升吗？”
谢逢殊心道：哟，这事都传到魔族去啦。
这要是他，大概会直接回一句关你屁事，但绛尘好像没听出对方的讥讽，只抬眼重复了一遍：“滚。”
他道：“今日我不杀你。”
他是一个和尚，学的是渡世法，修的是慈悲心，却把杀字说得很轻巧，仿佛只如同吃饭喝水一般。
对方的脸色微变，冷笑道：“绛尘法师莫不是还以为这是七百年前？”
他生有不甘，咬牙切齿：“七百年前你或许能杀我，但如今你身有所缺，难道还以为可以再杀我一次？”
一旁的谢逢殊静如鹌鹑，还想从对话中弄懂眼前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就因对方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顶。
身有所缺身有所缺身有所缺……
等等，不、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风中凌乱之际，绛尘已答：“可以一试。”
他语气平静，偏偏对方心有忌惮，片刻之后，那人古怪一笑：“不急，总会有机会。”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淡在夜色之中，居然就在两人眼前无端消失了。
谢逢殊没有防备，见状满面愕然地回头问：“就这么让他走了？”
“追不上的。”
绛尘收回目光，手中的降魔杵在夜风中轻动，最后慢慢淡化，变成一串黑色的紫檀佛串。
正是他平时随身带着那一串。
……这不是重点。
刚才那句身有所缺给他的震撼过大，谢逢殊缓缓低下头，眼神从绛尘眉眼落到胸口，再往下落到腰间，再往下……
绛尘把佛串戴回腕间，道：“村中好像有异动，我——”
他看向谢逢殊，语气忽停，片刻之后才皱起眉问：“……你在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1.不是……
2.现实中降魔杵没有那么长的，我为了和尚更好的耍帅魔改了，请勿较真~

第13章 巫褚8
谢逢殊心虚理亏，霍然抬头：“没有！”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动静有些过于大了，又轻咳一声问：“你刚才说村里怎么了？”
绛尘眉心轻蹙，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回去便知晓了。”
待谢逢殊和绛尘回到竹楼时，嘲溪已经站在门口。他手中握着长鞭，面色不善，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见两人回来了，嘲溪先看了一眼谢逢殊，才皱着眉转头问绛尘：“是妖魔宗？”
绛尘一颔首，顿了顿又道：“是琅烬。”
嘲溪面色微变，脱口而出：“不可能。”
这个名字仿佛触到了嘲溪逆鳞，他看着绛尘，咬牙一字一顿道：“他不可能从那儿出来。”
他们应该在说刚才那个黑衣魔修，看来三个人都相互认识。
谢逢殊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就像刚才绛尘和那个叫琅烬的魔修说话时一样，依旧插不上嘴。他忽地有些不舒服起来——这种不舒服并非因为其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与绛尘和嘲溪在一块，在诸多事情上确实是个外人，有些微妙的疏离感。
他只短短想了一瞬，又随即自嘲，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眼小得跟芝麻似的，丢人。
“只是幻影，并非真身。”
“就算是幻影，怎么会——”
“不知。”
绛尘似乎不愿意多说，简短答了几句，看向谢逢殊。
“方才我与嘲溪听到了你那边的动静，想过来看看，于廊中遇到了魔修。”
谢逢殊一惊，忙问：“你们没事吧？”
见绛尘摇了摇头，谢逢殊又立刻转身看向廊外：“村里的人呢？”
话问出口，他便发现了不对。
此刻的村子里极其安静，刚才他们喝完酒回来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些鸟啼虫鸣，或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但此刻皆已悄无声息。
这种安静不是深夜里的万物沉静，更像是没有活物的死寂，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而天空之上，此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极淡的雾气，刚才还明亮的星空被遮得暗淡无光。
这有点像无明山常年笼罩不散的云雾，但谢逢殊看一眼便知道不对。
这是魔气。
嘲溪道：“从我们和魔修打斗时就这样了，魔气四散，村里没有丝毫动静。”
谢逢殊心中一紧，猛地看向绛尘，一旁的嘲溪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哼一声道：“瞎操心什么，我已经看过，所有人都没事，就是睡着了。”
谢逢殊心中大石落地，又有些疑虑。
这就奇怪了，要是平时，夜里睡熟了倒还可以理解，但是嘲溪既然与人动了手，必然会有动静——依照他那个狗脾气，动静估计还不会小。
既然如此，这么多人应该总会有人被惊动，哪怕是点一盏灯呢？
可此刻，黑夜无边，将高矮相连的竹房都隐匿得毫无踪迹了，乍一看，三人好像站在旷野之中。
谢逢殊还未找到缘由，绛尘先道：“等明日吧。”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谢逢殊还是有些不放心，施法做了结界护住整个村落。绛尘看着他弄完这一切，转身想要进屋，谢逢殊抢先一步蹿至对方身前，恰好抵在了绛尘门外。
“等等。”
绛尘看向谢逢殊，谢逢殊靠着房门，坦然自若地与他回视，问：“你应该还不睡吧？”
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且没脸没皮，绛尘垂目看了他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反驳，谢逢殊趁机又道：“我也不困，不如一起聊聊？”
绛尘还没说话，那边一只脚已经踏入房门的嘲溪闻言已经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两人，问：“大半夜的，两人独处，有什么好聊的？”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像是目睹了羊入虎口，又像是抓到了孤男寡女半夜私会，私会的其中一位还是他家里人。
奇了，谢逢殊一挑眉，对着屋内做了个“请”的手势：“秉烛夜谈，长恣君不如一起？”
果不其然，嘲溪立刻就是一句“谁要和你夜谈”！语毕进屋，还将门重重一砸。
谢逢殊满脸无辜地和绛尘相视，最后还是跟在对方身后如愿以偿进了门。
绛尘这间房的布局与谢逢殊那一间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桌上多摆了一盏如玉的古灯。
是绛尘庙内那一盏，依旧是微红的、黄豆大的一点灯火，安静地燃烧着。
谢逢殊谈事总得找个铺垫，于是没话找话：“这灯不用添油？”
“不用。”
“不用换芯？”
“……不用。”
见谢逢殊想要伸手去摸灯，绛尘先一步道：“等等。”
他轻念了个诀，谢逢殊一愣，才知道对方应该是在灯上设了结界，不许别人触碰。
这么小心，这灯难道是什么佛门法器，人间至宝？
谢逢殊这么一想，又慎重地围着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边的绛尘已经开口问：“你要说什么？”
谢逢殊回神，不再管那盏灯，看着眼前的和尚：“想问问那个叫琅烬的，是什么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好像认识我。”谢逢殊一摊手，“那架势，像是恨不得吃我肉喝我血了，还说我不配成仙。”
绛尘语气平静无波：“配不配，不是他说了算。”
……巧了不是，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谢逢殊清了清嗓子：“话是这么说，但问清楚总是没错的，没准也能找到些星罗命盘的线索。”
片刻之后，绛尘才缓缓开口：“他是昔日妖魔宗之主封寂座下护法。妖魔宗以封寂为首，琅烬在次。”
封寂？护法？妖魔宗？
谢逢殊想了许久，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他在无明山看的仙书典籍里也从来没有过记载，谢逢殊只得继续问眼前的和尚。
“你说昔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那位妖魔宗的大宗主中道崩阻了？
这次绛尘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屋外寂寂无声，屋内灯火微动，谢逢殊在这样的安静里突然有些不适应了，正打算打个哈哈把这个问题带过，眼前的人却已经开口了。
“七百年前，封寂由妖魔宗率群魔入世，血洗人界，广造杀业，后被斩杀于须弥明镜台。
“他的尸首、琅烬，还有其他魔修被天界囚于三界之外的渡厄境，从此不得入世。”
“……斩杀于明镜台，怪不得你和嘲溪都认识。”
不过寥寥数语，绛尘说得很简单，似乎不值得多提，谢逢殊却是头一次听闻，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来没听说过妖魔宗的事，如今想起明镜台上的焦土，又结合琅烬于竹林间的一番话，有了个无比惊悚的念头。
“斩杀妖魔宗宗主封寂的不会是你吧？”
如果是的话，这和尚该是什么来头！
绛尘却答：“不是。”
他表情淡然，看起来不是作伪，又抬眼看着谢逢殊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
其实谢逢殊还有话要说，这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谢逢殊识趣地站起身，想了想又道，“今夜多谢你救我。”
他不怎么说这样的话，无所适从地摸摸鼻子，有些害羞的意味：“虽然死不了，但要是没有你，今晚必定少不了受伤了。”
他这个道谢诚恳无比，原以为绛尘会说一句“不必谢”，或是说一句“应该的”，再或者点个头也行，但从谢逢殊说完过了半晌，绛尘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
谢逢殊有些挂不住面子，假装无事发生地乖乖往外走，跨出门时终于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谢逢殊”。
谢逢殊脚步微顿，身后的绛尘音色低沉，像是一声温和的轻叹。
“以后小心点吧。”
他这声音过于悦耳，如同一阵夜风落在谢逢殊耳边，谢逢殊耳际莫名其妙就发起热来。孤寡老仙君几百年戳不动的似铁郎心忽地就因为这一声叮嘱变成了一捧山泉水，还在胸口晃晃荡荡，让他连回头都有些不敢，含糊着答了一句“知道了”。
等出了门在廊上冷静了一会儿，谢逢殊三魂七魄归位，才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又不是二八姑娘见情郎，本仙君见个和尚，害什么臊啊。

第14章 巫褚9
谢逢殊一夜未睡，直到第二天一早，红日初升。
天空的魔气还没有散去，反而像是更浓了些，灰蒙蒙的，看起来像是阴天积雨。
族里又开始像前一天一样，晨雾之中，慢慢开始有人出来活动，话语声远远地传过来，依旧是一片生机。连燕南那个昨晚醉得晕头转向的都已经起了床，早早地站在了竹楼前，见他们下楼了，冲这几人露出一个万分灿烂的笑。
“你们醒了！”
谢逢殊道：“你昨晚都睡成那样了，不也醒了？”
燕南连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逢殊笑问：“今天不出去打猎吗？”
“本来说不去了，”燕南仰头道，“今天天气不好，好像要下雨。但是叔叔执意要带人出去。”
对于没有灵力的燕南来说，这漫天的魔气看起来不过是一日不甚好的天气，大概第二天就会云消雾散，天地归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谢逢殊先问道：“既然天气不好，怎么一定要出去？”
燕南拧着眉答：“叔叔说过一段时日鸟兽冬眠，就更不好狩猎了——他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今日这天气，估计也猎不到多少。”
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燕南的名字，燕南回过头大声应了一句，转过头道：“他们叫我，我先过去了。”
等人风风火火地跑远，谢逢殊转头看向两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半晌之后，绛尘终于开口：“大概是阵法。”
谢逢殊一怔：“什么？”
“妖魔宗修行之法与其他不同，少有克己苦修者。有时吸取其他修者灵力金丹提升修为，有时妖魔宗内部相互残杀炼化，还有一种，是以阵法取活人精魂做祭，据说可使灵力成千上万倍地增长，甚至能夺舍重生。”
谢逢殊头一次听说这么邪门的修行之道，听得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绛尘一顿，又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这种修行方法太过——”
他没说下去，谢逢殊却猜得出来，这种修炼方式简直骇人听闻——以活人做祭换自己长生，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这大概也是绛尘昨夜没有立即说出口的原因，一旁的嘲溪却没什么表情，只冷冷一笑：“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忘了当年明镜台了吗？”
绛尘顿了顿，没有回答，只道：“此阵法必须在献祭的人群中设阵，确保阵眼不被破坏。”
他看向不远处的人群：“如果是这样，族内必有魔修。”
谢逢殊问：“巴音？”
绛尘沉默片刻，答：“或许。”
就这么一会儿，天上的魔气好像又加深了些，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谢逢殊收回目光问：“如何破阵？”
“在阵法启动之前，找到阵眼。”
这就有些难度了。昨夜谢逢殊与绛尘都被引入竹林之中，连魔修何时设的阵都不清楚，而嘲溪与魔族交手，更是不可能留意阵眼所在。
怪不得那个房间内的魔修并不与自己缠斗。
多想无益，谢逢殊看向村中准备进山的人群，忽然道：“在这等我。”
语毕，他抬步往人群中去。
一群人正在检查弓箭武器，谢逢殊一过来，各个都抬起了头。
最中央的巴音同样抬头，望向谢逢殊。
燕南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问：“谢大哥，怎么了？”
谢逢殊展颜一笑，朗声道：“听说今天要进山打猎，能不能捎带上我们三个？”
燕南面上有些为难，先转头看了一眼巴音。对方俯视着谢逢殊，眼神犹如毒蛇的芯子，谢逢殊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魔气。
他不闪不避，坦然与巴音对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们捡到一个东西，或许是你的。”
众目睽睽之下，谢逢殊拿出那块木牌，用手指勾着红线，在巴音面前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巴音面色微变，燕南带着好奇的声音响起：“欸？叔叔的木牌怎么会在你那里？”
谢逢殊笑眯眯地答：“捡到的。”
“在哪里捡到的？”
谢逢殊还没回答，巴音拨开人群，朝谢逢殊走了两步。
因为距离拉近，他的魔气肆虐于谢逢殊身边，仿佛要将对方当场撕碎，饮血食肉。但最后，巴音只是伸出手拿过了木牌，甚至还开口说了句“多谢”。
他冲着谢逢殊古怪地笑了笑：“你们要来就来吧。”
…………
等谢逢殊回到竹楼前，绛尘与嘲溪一起看向他，嘲溪先忍不住开口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把木牌还给他了，又说我们想和他一起进山——他答应了。”
谢逢殊耸耸肩：“估计是想在山中杀了我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嘲溪听完，一脸难以言喻：“找死你还这么高兴？”
谢逢殊一副惊奇的样子：“好歹我也是个仙君，能这么轻易被个人不人魔不魔的东西杀了吗？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嘛，你们俩总不会让我死吧？”
说完，谢逢殊想起当初在明镜台时嘲溪的那一鞭子，又严谨地改了口：“绛尘应该不会让我死吧？”
嘲溪：“……”
对于谢逢殊这一顿插科打诨，绛尘神色如常，只道：“他们要动身了。”
今日他们去的山极其陡峭，他们没有骑马，只靠步行。久居山中的部族，攀山越谷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入山不消片刻，人群已经四散开，只能偶尔听到远远传来的箭矢之声。
燕南却还陪在三人身边，皱着眉絮絮叨叨地叮嘱：“山中多毒虫野兽，你们跟紧我，不要到处乱跑。”
谢逢殊本来还盯着前方巴音的背影，闻言忍不住笑道：“你不打猎了？”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啊？”
这话说的，谢逢殊恍惚之间觉得燕南是自己哪个长辈似的。面对燕南一脸忧心忡忡的神情，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放心去你的吧，你不是还要猎熊吗？要不要把刀给你？”
燕南还是一脸纠结，眼见谢逢殊真的要动手解刀才连忙道：“算了算了，你自己留着防身吧——你们注意安全啊。”
加起来几千岁三人被一个半大孩子叮嘱注意安全，还真是……奇妙。
等燕南的身影隐于林间深处，几人再抬眼，巴音已经停在了前方树下，正死死盯着三人。
这片林中只剩下了四人，还有清脆的鸟啼虫鸣。
他握着长刀，眼神骇人，偏偏谢逢殊生平最大爱好就是乐此不疲地干些捋老虎须的混账事，他冲着巴音一笑，语气松松散散：“怎么，今**也不想狩猎？”
他微微一顿，又问：“还是已经看好猎物了？”
巴音没有动作，语气僵硬冰冷：“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此刻的官话突然流利起来，只是不带丝毫感情，坚如寒冰。
谢逢殊老老实实答：“还挺多的，想知道于巫褚设阵是谁的意思，子母鬼是不是你杀的，星罗命盘失窃是否和妖魔宗有关，你到底是人是魔？”
谢逢殊一字一句悠悠道：“还有，魔阵的阵眼在哪？”
巴音皱起眉看向三人：“什么子母鬼，什么罗盘，我不知道。”
谢逢殊微眯起眼睛看向对方，巴音接着道：“至于阵眼——”
他冷笑着看向三人：“自己去找吧。”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了数十个黑衣黑袍的魔修，和昨夜谢逢殊房中那个一样打扮，朝着三人猛地冲过来。
谢逢殊果断一刀斩翻其中一位，对方顷刻间化作了黑色的魔气四散，又慢慢聚拢。
这个过程无休无止，虽然没有受伤，但烦人得很，谢逢殊来了几次就烦躁起来。
擒贼先擒王。他看向魔修身后的巴音，对着其余两人道：“帮个忙！”
两人瞬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嘲溪一鞭劈开一个魔修，大声道：“少送死了你！”
……这人对自己真是毫无信任，谢逢殊斩开身前的魔修，抽空看了一眼绛尘。
那串佛串还在绛尘腕间，仿佛现在还没有到降魔杵现身的时候，他只是单手持掌，垂目轻念了一句佛偈。
再抬目，他周身忽地生出一朵一朵淡金色的佛莲。
莲有九瓣，颜色极淡，一朵接着一朵向魔修而去。它们不过手掌大小，与魔修相触之间，便霎那间与魔修一起消融，一黑一金两道云雾相缠不休，偶尔有挣开的黑雾还想幻形，又有金莲而至。
佛莲源源不断，有短短一个当口，再无成形的魔修。
绛尘立喝道：“谢逢殊！”
谢逢殊掠足而上，提刀疾奔！
下一瞬，他已经来到了巴音身边，一刀直斩！
变故陡生，巴音毫无防备，长刀便已至身前！他慌乱之中疾步后撤，而谢逢殊已经悬腕翻身，一刀刺向对方胸口！
刀尖带着凌厉的煞意，没过了巴音胸口半寸，又停下不动了。
巴音的胸口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魔气四散，谢逢殊一挑眉：“果然已经不是人。
“现在告诉我，阵眼在哪？”
巴音死死盯着谢逢殊，眼睛慢慢变成红色，仿佛将要渗出血来，他突然长啸一声，往谢逢殊刀上撞过去！
谢逢殊骇了一跳，想抽刀已经来不及，封渊已经贯穿了对方胸口。巴音身上的魔气破体而出，冲着天幕而去，没有了魔气支撑，他的身躯顷刻间化作了一堆枯骨。
他要以命催阵。
谢逢殊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他们脚下地动山摇。
情急之下，谢逢殊随意抛了张仙符，符纸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青鹤，三人掠足踏鹤而上。
这场震动时间不长，却反应剧烈，山间的碎石泥土因为地动不断滚落，谢逢殊他们脚下的山坡缓缓从中间断成两截，稍低一点的地方居然因为这场震动，渐渐显出一个天坑。
因为地动过于强烈，三人于半空之中并未看清，等天地重归于静，三人才落于地面。
谢逢殊收了符纸，心有余悸：“他们究竟是要干什么，居然不惜以命催阵——增长灵力，还是重生？”
绛尘神色不虞，并未答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谢逢殊识趣地开口：“不知道燕南他们有没有事，我们回……”
话还没说完，嘲溪忽然开口。
“坑里好像有东西。”
他们位置有些不同，嘲溪落在了天坑边缘，绛尘和谢逢殊稍微往里。听到这话，谢逢殊往前走了几步，口中道：“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清深坑下的场景。
谢逢殊瞳孔微缩，脸色在短短一瞬剧变。
天地之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林，寒意彻骨。
不知过了多久，谢逢殊抬起头看向绛尘和嘲溪，面上全是震惊之色。
“不可能——”
没等面前的两人答话，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又垂目去看天坑。
石坑里是上百具尸骸，有大有小。因为时间太长，血肉尽消，只留下了无数白骨和偶尔一点破破烂烂的褚兰色布衣，在深坑之中相互交叠。看起来可怖非常，也说明他们已经离世很久了。
而尸骸之中，最上面那一具却又与其他不同。
他身量看起来不高，同样白骨森森，因为时间过久，手脚和肋骨有些已经碎了，看起来有些残破不堪。
唯一完整的，是他颈间有一个暗银色的长命锁，婴孩拳头大小，用银圈穿着，挂在胸口。

第15章 巫褚10（上）
他们这几天看到的巫褚一族，到底是人还是鬼？
谢逢殊见过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他们在篝火前喝过酒。来敬酒的时候，还有几个男人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最后只对谢逢殊爽朗一笑，仰头干掉一大碗酒表达自己的尊敬。还有那些围坐在竹楼的阶梯上盘发唱歌的妇人，在三人竹楼前推推攘攘，最后一起仰着头好奇地偷看的孩子。
三个人都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丁点儿鬼气，每个人都鲜活又纯粹，干净得像这山间的溪流。
可如果是人，那这满坑满谷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或许谢逢殊没有把握，但燕南那个独一无二的、他母亲留给下的长命锁谢逢殊见过多次，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变故连生，谢逢殊脑子里漫无边际，又好像一片空白。他忽然又想到：如果巫褚一族真的已经全数丧命于此，那么妖魔宗这个活人做祭的阵法根本毫无意义才是。
难道他们没发现？
不远千万里挑上巫褚一族做祭，却不知道对方已经灭族，可能吗？
诸多问题犹如一团乱麻，谢逢殊头隐隐作痛，忽然听到眼前的绛尘喊一声：“谢逢殊。”
他抬头，对方眉心微皱：“回神。”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奇怪。”谢逢殊收拢心神，冲着绛尘万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绛尘看着他，突然道：“或许这里的燕南和族人确实死了，但我们遇到那些还没有。”
他这话说得古怪且没头没尾，谢逢殊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绛尘接着开口。
“枯骨重生，天地轮转，非星罗命盘不可为。”
这话犹如惊雷，谢逢殊心神剧震，脱口而出：“你是说——”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嘲溪突然道：“变天了。”
三人一起抬头。
天上雷鸣忽起，响彻天地。黑压压的魔气不断翻滚，如同乌云聚于头顶，遮蔽天日，仿佛要吞噬这无尽的山野与光亮。
黑云压城城欲摧。
巴音死前以命催阵，而今阵法已动。
三人对视一眼，绛尘低声道：“先回村。”
他们已经顾不得暴露身份，掠风而行，往巫褚村落而去。
村落之上的魔气明显更为浓郁一些，天地昏暗，狂风四作。三人落于村中，已经听到了孩子惊惶的哭喊声，夹杂着大人的低声安抚。
可是就连这些安抚声里都夹杂着惊慌失措。
燕南在村中的空地上，正把燕夏推到一位年纪稍大妇人怀中，又转身大声用巫褚族语疾呼什么。在他的呼喊声中，女人和孩子都进了屋中，男人们手持着弓箭或长刀，警惕地围成一圈。
稍微一个间隙，燕南抬眼见到了三人，立刻往这边跑过来，一边冲他们疾呼：“你们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
待至三人身前，燕南先拧着眉对三人大声道：“这天气实在有些奇怪，你们先回屋躲一躲——对了，见到巴音叔叔了吗？”
谢逢殊抬眼看着燕南。
他跑得很急，有些气喘，胸口轻微起伏。束起的细辫在风中扬起，胸口长命锁上缀着的银片被吹得相互碰撞，叮当作响。一双剑眉拧在一起，明明还未成年，却一改之前的稚气，无端生出一股无畏的英勇。
意气风发，青云少年。
燕南说了一通，见面前的三人没有动作，总算停了下来，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昏暗的天空之下，谢逢殊视线越过燕南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一间竹屋前。
谢逢殊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却先问：“族中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特别是你那个叔叔回来之后。”
他没说起那山野之中成堆的白骨，也没问任何刚才自己的任何疑虑。
谢逢殊想，管他是人是鬼，是死是活。我今天就要保住这一对兄妹，这一群人，别说是妖魔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步。
作者有话说：极限赶榜很短，抱歉T^T，（下）要么待会儿要么明天，会把所有谜团揭开

第16章 巫褚10（下）修
天地昏暗之间，燕南一脸茫然地看向谢逢殊：“什么？”
还没等谢逢殊再问，不远处的巫褚族人发出一声恐慌的惊呼。
几人立刻转头，一道黑色的魔气从天上窜下来，仿佛长出了爪牙，朝着人群猛地扑去。
下一瞬，燕南一箭射出，正正射中了那团黑雾，雾气四散了一瞬，又立刻结合在一起，朝着燕南扑过来，燕南刚想取箭，一旁的嘲溪已经一鞭劈碎了这团魔气。
这只是一个开始，无数团魔气开始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疯狂地卷蚀着人群。
它们本就不是实体，斩不绝，杀不尽，刚用刀劈开，又立刻成形反扑。场面混乱，几人看护不及，已经有人被魔气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谢逢殊一刀斩开面前的魔气，掠足往那边疾奔去。
已经晚了，魔气散开，那人已经成了一具白骨。
谢逢殊胸口急促地起伏，咬牙喊了一声：“绛尘！你刚才的莲花呢！”
“没用的。”回答他的是嘲溪。对方大声喝道：“太多了！”
确实是太多了，谢逢殊此生没有见过这么多魔气，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必须要找到阵眼。
谢逢殊又去喊燕南；“你叔叔回来到底去过哪！”
燕南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模糊不清：“我不知道！”
谢逢殊环顾四周，边疯狂回想见到巴音的当夜，又接连有人被魔气吞噬，有孩子凄厉的呼喊传来，已经有魔气往屋内去。谢逢殊一个燃符抛了过去勉强阻挡，绛尘也已经至竹屋前。
而此刻，燕南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神像！蚩尤神像！”
谢逢殊随即将目光落到了那尊蚩尤神像身上。
此时他才发现，魔气铺天盖地，肆虐横行，却偏偏在蚩尤的石像处有了短暂的空缺。
谢逢殊提刀跃身而起，一刀斩向神像。
封渊寒光凛冽，煞气横生，居然将石像直接拦腰斩断！蚩尤持斧怒目的上半身缓缓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天地之间，万物都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种古怪的安静与停顿，好像整个空间被人施了诀，连狂风都仿佛停在了半空中，但这个过程只经历短短一瞬，随后无数魔气忽然之间在半空中爆裂开，被山风席卷得一干二净。
谢逢殊猛然松了口气，收回刀想往受伤的人群处走，绛尘忽然拉住了他。
“等一等。”
谢逢殊刚想问怎么了，目光越过绛尘，又停住了。
眼前消散的不只是魔气，无数握刀持弓的巫褚族人也慢慢淡化在了山风里，随后是屋舍、菜地、竹林……好像一堆沙石，被风一吹就刮去了痕迹，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没有村落，没有族人，也没有什么竹林遍野屋舍人家，眼前是一片山野，没有什么古树，大多是刚发的草木，刚没过长靴。
原地只留下了谢逢殊、绛尘、嘲溪三人，还有眼前的燕南。
半晌，谢逢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会——”
“谢大哥，你不是知道了吗，我们都死了啊。”
燕南笑了笑：“魔修阵法的阵眼在石像里，星罗命盘的阵眼也在石像里——虽说相隔一百年，但时间倒转，它们又重合了。”
说话的时候，燕南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他身上的一些血肉开始溃烂消散，露出了森森白骨，特别是右手，已经只剩下了一具骨架，从宽大的褚兰衣袖里露出来。唯一完整的只有他颈间的长命锁，空空荡荡地挂着，风一吹，在旷野之中轻轻作响。
谢逢殊声音低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燕南答：“其实你们经历的很多都是真的——一百年前，因为族长之位，叔叔负气出走，遇到了那些东西。
“它们大概是告诉他，能帮助他拿回族长的位置。叔叔相信了，就把自己的木牌给它们做信物，还把它们带进了山。”
结果，上百的巫褚族人被妖魔宗当作了祭品，磨牙吮血，啃食得只剩下累累白骨。
燕南当时才十七岁，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什么时候能猎到熊成年，结果他等到的是亲眼目睹全族的灭亡，自己也死在那个时候。
他心有不甘，不愿轮回，凭着残魂之中一点还算能用的力气掩埋全族的尸骨。
死于非命的鬼魂能有多大的力气呢？燕南偏偏不服输，一点一点慢慢刨土，一寸一寸移动尸骸，让族人入土为安。最后一抔土扬下的时候，死在山火里的枯木都已经有了新芽。
至此，孤坟旧鬼，伶仃百年。
寂静之中，燕南右手的白骨在风中空空荡荡，他似乎明白谢逢殊他们还想知道什么，接着道：“前一段时日，一个人忽然来找我，他拿着一个罗盘，说能让族人们回来，还有燕夏。条件是帮他把你们带进山……”
说到这燕南看向绛尘：“他说里面有一个白衣的和尚，让我从他身上偷一盏灯。”
寂静之中，嘲溪道：“你明明知道罗盘的阵眼在蚩尤神像里。”
“他说我们供奉神像千百年，蚩尤像有不少灵力可用，能助力命盘运行。”燕南轻声道，“但是刚才……我没办法看着他们再死一次。”
“他们叫我斯布，我生前已经没保护好他们了，死后总要做到吧。”
他看着三人，低声道：“其实好几次我让燕夏看着你们，就是为了趁机拿灯，偷酒那天晚上我也没有睡着。”燕南顿了顿，“可是我想，你们是真心拿我当朋友的，我不该这么做。”
燕南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再也没了昔日那股少年洒脱，只低着头笑了一下：“谢大哥，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我真的太想他们了。”
良久之后，谢逢殊答：“你没有对不起谁。”
他声音有些哑，看向燕南，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对不起族人。”
除此之外，谢逢殊好像什么都说不出了，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绛尘。
绛尘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燕南，问：“来找你的人是魔族？”
“不像，他蒙着脸，一身黑色的长袍，但是给我的感觉不同。”燕南迟疑着开口，“他说话很温和，身上的味道和你一样——有点苦，又有点香气。”
檀香气。
“还有呢？”
“还有……他递命盘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好像纹了很多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把他手上都纹满了。”
燕南看向谢逢殊：“是谢大哥刀上那种字。”
梵文。
良久以后，绛尘点点头，朝着燕南走过去。
谢逢殊立刻想起了绛尘在寺内所说的“修道无慈心”，迅速越步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绛尘抬眼看向谢逢殊，淡然答：“他凭一缕残魂，于世间已经待得太久了，消尽前尘，渡化此生。”
他说的是实情，谢逢殊知道，但他却不想让步。燕南心有执念，魂魄不全，又困了几百年，已无轮回的机会，绛尘所说的大概就是让他灰飞烟灭。
僵持之中，谢逢殊先服了软，低声道：“至少再等等，至少——”
至少，燕南挂念的族人和妹妹还在这里。
谢逢殊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身后忽有一道声音传来：“算了吧，谢大哥。”
燕南带着一点松快的笑意，反而安慰谢逢殊：“我已经待得够久了，是该走了。”
他周身腐肉白骨，笑起来却依旧漂亮，眉眼即山溪，不染世间尘。
“我已经见过他们了，此生无憾。”
谢逢殊面色怔然，许久之后，终于放下了手。
绛尘看了谢逢殊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未开口。他走到燕南面前，抬手作偈，轻颂了一声佛号。燕南的眉间忽地多了一道金色莲纹，流动着往他全身而去。
金光之中，燕南的白骨慢慢消失，重新变成了完好无损的身躯，随后，燕南整个身躯慢慢变淡，于半空中如烟如尘。
绛尘突然道：“金莲加身，业果尽消，将入轮回道。”
谢逢殊闻言，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对方。绛尘没有看他，只望着燕南：“你的族人应该早已轮回，前尘勿执。”
燕南一怔，垂目答了句：“多谢。”
于此刻，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放下了满心满腹的不甘与孤寂，消失之际，他突然转头看向谢逢殊，大喊了一句：“谢大哥。”
因为魂魄淡去，声音也会变得微弱，但燕南提高了声音，恍惚之中又成了那个爽朗肆意的少年。
他朗声道：“那天晚上你们带我喝酒看星星，听我说话，那是我这一百年里最最快活的时候。”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这句话，燕南的魂魄终于完完全全消失在了天地之中，山风刮过，只吹动了山林翻腾。
绛尘回转，路过谢逢殊身旁，谢逢殊低声道了一句：“你——”
他没有说下去，绛尘也没有问，只道：“走吧。”
他们还要接着找命盘。
走到山崖之上，将入一线天，谢逢殊回头看了一眼。
那夜灯火流光，与星争辉，燕南就是在这里把三人带进了族中。
而今天地辽旷，青林如海，百年前的血腥厮杀已经被新的草木掩盖干净，余晖之下一片静谧之色，仿佛这只是西南最平常的一隅。
从此以后千百万年，再没人会知道，这里曾有个戴着长命锁的异族少年，会跟着谢逢殊提心吊胆地偷酒喝，也会寸步不让地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意气凌云，如风肝胆，一身明澈可昭山河。
他十七岁时最大的愿望是猎一只黑熊，能带着自己的妹妹去看天地浩大，四海潮生。
他死在这个年纪。
谢逢殊刚转过头，想说一句“走吧。”面上忽然一凉。
他愣了片刻，待凉意又来，才知不是自己的错觉，嘲溪已经抬起头看向天际。
“下雪了。”
雪势虽突如其来，却又万分汹涌，不过片刻已经是山川皆白，从来不下雪的西南，终于在今日痛痛快快地下了一场。
只是青山孤雪，无人可望，也没有人再等了。

第17章 尸陀林1
回程的路上雪越发大起来，几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西南众山，已经可以看到官道，路旁有一间简陋破庙，足够让人躲避一夜风雪。
三人进了庙，大概是很久没人来祭拜了，庙内破败不堪，只有正对门有一座两人高的佛像，手持一盏佛灯，阖目坐莲，身边伴着两个童子，也到处是蛛网积尘。
三人掐诀清扫了一遍，总算在庙中坐了下来。谢逢殊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佛像眉目淡然出尘，仿佛在哪里见过。
大抵是在绛尘的那三千神佛里有过一面之缘。
谢逢殊随口问：“这是什么佛？”
绛尘也看到了眼前的佛像，他顿了顿，答：“燃灯。”
谢逢殊甚少与佛修打交道，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哦”了一声随口道：“香火看来不多。”
他对诸佛不熟，没承想绛尘也没有多说的意思，甚至连祭拜都没有，只淡然从佛像身上移开目光。
谢逢殊也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接下来咱们去哪？”
绛尘道：“尸陀林。”
谢逢殊一愣：“佛教尸陀林？”
绛尘点点头。
尸陀林乃佛家陨堕的佛修苦行之地，犯了滔天恶业的僧人需周身纹《八十八佛大忏悔文》，囚于尸陀林苦修，直到业障俱消，苦海回身，方能出林入世。有人至死心魔难解，便作化于尸陀林之中，被守在林中的秃鹫啄食。
谢逢殊恍然：“你觉得给燕南命盘的是尸陀林的和尚？”
身有檀香，手纹梵文，按照燕南的描述的确有可能，谢逢殊犹豫着道：“可书中说尸陀林周围有八十八座浮屠塔环绕结阵，中央有刹达法师镇守，防止所囚众僧逃离。如果真是尸陀林的和尚，他是怎么出来的？”
绛尘道：“或许尸陀林有变，有陨堕佛修和妖魔宗有了关联。”
这几日谢逢殊听到“妖魔宗”的次数太多了，他心下一沉，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些肃穆的味道。
“你们所说的妖魔宗，又是什么来头？”
寂静之中，绛尘与嘲溪先对视一眼。嘲溪先开口，依旧是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皱着眉道：“妖魔宗原居渡厄境，据说宗主封寂乃上古大妖，与炎黄同岁同生，但一心修魔，恶行诸多，曾屠人修道，女娲震怒——”
说到这，嘲溪稍停，又接着道：“派上古神兽将全族驱赶于渡厄境，不许随意往来人界。七百年前他率众魔出山，霍乱人间，被诛杀于明镜台至今，妖魔宗众人也再被隔绝于渡厄境，不得踏入人世。”
嘲溪说完，绛尘又道：“一百年前妖魔宗灭巫褚一族，说明渡厄境之口已经有了纰漏。”
不错。
这一路谢逢殊沉默不言，不过是一直在想：在自己、绛尘和嘲溪三人还没有找到巫褚的时候，就有人用命盘逆时改命，换燕南取灯。说明他们一早就知道绛尘会与自个儿同来西南。
再往前推，谢逢殊刚刚下山就遇子母鬼引他入山，再莫名消失，让他寻到绛尘寺外，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若要这么算，就像绛尘说的，百年前巫褚一族因妖魔宗而全族俱灭，说明渡厄境早就开了口子，那个时候他们在谋划什么，才会设如此恶阵？
谢逢殊想到这，忽然道：“那个阵法可使人夺舍重生？”
“你们不是说妖魔宗宗主七百年前被人杀了，尸首留在渡厄境了吗？他们总不会是要复活他吧？”
此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余下庙外不断的风雪声。
谢逢殊抬眼，破庙内绛尘的神色微冷，眉心轻皱，谢逢殊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表情。而对面的嘲溪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谢逢殊不由得有些尴尬，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画蛇添足般又补充道：“我就是随口一猜。”
绛尘终于开口：“先到尸陀林再说吧。”
谢逢殊被对方解了围，总算松了口气，顺势点点头。
嘲溪也并未多说，只道：“休息了。”随后居然真的抱着手，靠着庙中的柱子闭上了眼。
刚进门时三人坐得分散了些，此刻嘲溪休息了，谢逢殊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好像睡熟了，终于起身往绛尘那凑了一点。
他起身时动作放得很轻，有点偷偷摸摸的意味，后又转念一想：我这是干什么，又不是大姑娘背着家人会情郎。
谢逢殊瞬间理直气壮起来，两步跨到绛尘身边坐了下来。
绛尘本已经闭目禅定，感觉到了谢逢殊的动静，又睁开眼转头看向对方，似乎想问他怎么了。
“没事。”谢逢殊压低了声音看着绛尘，“只是想和你说句……对不住。”
绛尘问：“什么？”
谢逢殊脸上微热，有些不自在地道：“燕南的事。”
对方总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样子，谢逢殊原以为绛尘会直接抹去燕南的残魂，但绛尘居然度化了对方，还送其入轮回道。
“你曾说不渡己不渡人，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想了想又抬眼看着绛尘道：“你这不是挺有人情味的吗？”
绛尘看了他一会儿，目若琉璃不染尘埃，对视之间，谢逢殊居然有些不自在起来，率先移开了目光，又不知该放在哪，转来转去还是落在了前面佛塑身上。
误打误撞，谢逢殊看了一眼佛塑，终于惊觉自己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看一眼佛塑，又看一眼绛尘，再看一眼佛塑，再看一眼绛尘，最后迟疑道：“我怎么觉得……这佛塑有几分像你？”
绛尘面色无波地看了一眼佛塑：“像吗？”
谢逢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仔细看又不像了。”
荒野庙中的佛像大多泥塑，粗制滥造，又积了一身尘埃。谢逢殊多看了几眼，开口总比过脑快：“泥塑没有你好看。”
语毕，谢逢殊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就算这么多年谢逢殊的脸皮已经堪比城墙，就算两人也算是熟识了，就算这人是真的好看——
对着一个和尚说这种话，自己可真是有点……不要脸啊。
绛尘听后没对这话发表什么评论，只是一怔之后，唇角居然有了些许弧度。
那点弧度太过微弱，连个笑意都算不上，但确实使他的面容在一瞬柔和了起来，甚至有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他看着谢逢殊，突然对着谢逢殊伸出了手。
那动作仿佛是要来碰谢逢殊的脸，谢逢殊措手不及，蒙在当场不敢动作，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贴着自己的侧脸而过。
随后，他感觉自己右耳被人轻轻磨蹭了几下。
那两下轻得仿佛只是羽毛拂过，一碰即离，谢逢殊却感觉自己耳边被碰到的那处突然烧了起来，热气从耳边直窜到脸颊，大冬天的，烧得他脑子有点不清楚。
这这这是干嘛呢，总不可能是佛修什么特别的礼节吧？
就算是要干嘛……对面还有嘲溪睡着呢！
大概是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绛尘顿了顿，摊开手。
“蛛网，许是入庙时蹭到的。”
……谢逢殊收回刚才那句话，重新下了两个结论。
一是，作仙万不可自作多情。二是，自己确实是，太不要脸了。
作者有话说：尸陀林本来是佛教葬尸场，本篇借了个名，内容完全瞎掰，如有不妥请告知，我立刻修改。

第18章 尸陀林2
第二天一早，日出云霁，风雪已停。
谢逢殊醒得早，嘲溪不知道去了哪里，绛尘依旧闭目坐于柱前，谢逢殊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从眼睫看到鼻尖，又看到淡色的双唇。
明明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却让谢逢殊看得莫名舒畅，心生春风。
谢逢殊犹豫着是否该叫醒对方，还没等想好，忽听到庙外一声鹤鸣。
他出了门，见一只白鹤越过云层从南方飞来，最后落在谢逢殊面前盘旋了两圈。
谢逢殊越看越觉得这仙鹤有些熟悉，下一瞬便听见眼前这东西开了口，一股小孩的稚嫩语气。
“谢逢殊，你怎么还不回家！前几天符光君和玉玑君又来无明山啦，我说你于无明崖下的洞府里闭关，暂时不见人。符光君可不高兴了，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对了，你在人间给我买了什么，先说好，我不要糖人！哎呀，先不管了，反正你记得快些回来，不然等符光君发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谢逢殊：“……”
这一串话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灌入谢逢殊耳中，听起来吵人得很。但谢逢殊许久没听见鸣珂叽叽喳喳的声音了，听完反而带了点笑。
他耐心冲着仙鹤道：“怕什么，那裴钰还能吃了我不成？放心吧，就快归家了，等回来一定给你带新鲜玩意儿。”
待说完，谢逢殊轻轻一抚仙鹤顶，他眼前的白鹤便长啼一声，盘旋半圈往东方而去，飞快隐没在了云层之中。
等鹤影已经看不到了，谢逢殊收回目光刚欲转身，冷不丁身旁传来一句：“裴钰是谁？”
这声音低沉又毫无征兆，谢逢殊差点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便见嘲溪站在身后。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
谢逢殊深吸一口气，答：“符光仙君裴钰，天界司法之神。”
“位分比你高？”嘲溪道，“还是处处针对你？不然怎么会说没你好果子吃？”
……位分这词真是用得好，恍惚之间谢逢殊都觉得自己待的不是仙班，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宅了。
反正和眼前这人说了也无碍，何况一路相处，嘲溪虽然脾气不好，倒也不是爱说闲话的主——他连说话都不乐意。
谢逢殊索性一摊手：“倒也不是，呃，位分的事，裴钰乃天界武神，向来严厉，针对倒也谈不上。”
谢逢殊想了想，答：“反正，我与所有仙君都极少往来。”
谢逢殊刚飞升时便被分到了无明山，刚开始时他连个仙童都没有，无明孤山深海，云雾百年不散，因不见阳光，草木难生。院子里的千瓣莲都是他养了又死，死了又养，折腾了百年才活下来的。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天便拎着点零嘴屁颠屁颠跑去其他仙君的住处唠嗑。只是天上的神仙好像都难有闲暇。谢逢殊也不在意，这家说诸事繁忙那就换一家，那家说闭关修炼便再走一处，那么大个仙界，被谢逢殊乐此不疲地跑了个遍。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符光君裴钰便拿着天旨到了无明，冷面冷眼地将他训斥了一顿，说谢逢殊随处乱跑，搅扰其他仙君修行。
谢逢殊还以为真是自己叨扰了别人，还虚心反省过一段时间，也不大往外跑了，乖乖等着天帝或王母寿辰，或是几十年一度的诸仙聚会。
三月初三王母诞辰，广发请柬，天界所有仙君皆需到场祝贺。谢逢殊挑了自己刚开始种的、院子里唯一活得好好的一株千瓣莲当作寿礼，抱着花在院内等了一整天，从红日初升等到皓月浮海。
没有人来送请柬，也未有人来叫他。
谢逢殊甚至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或是宴席出了什么变动，含蓄地问了一位司礼仙君，对方诧异地道：“王母寿诞？办了啊，天界所有仙君都来了，好不热闹！”
谢逢殊才知，自己是被人忘了。
他又想到以前他拜访各个仙君时的种种推托，才如同醍醐灌顶——原来诸位仙君都不太想见我。
从此，谢逢殊就很少出门了。每天在院中看看闲书，莳弄莲花。直到后来，他觉得再没人陪着说话自己估计要成为天界第一个哑巴仙君了，修了书信，问天庭能否给他一个仙童。
隔了许久，无明山上终于又多了个鸣珂。
谢逢殊挑挑拣拣地说了些，最后道：“所以说，几百年见不上一面，哪来的针对？”
他一边说一边去看嘲溪，没承想对方脸色漆黑，皱着眉骂道：“这还不叫针对？”
说着似乎不过瘾，瞪着谢逢殊道：“别人针对你还忍气吞声，不敢打回去吗，?成这副样子！”
……得，妖界真是直来直往快意江湖。
“你生什么气啊？”谢逢殊颇有些委屈地团着手，“那是天界，好歹大家都位列仙班，随便打人多不好。”
谢逢殊又道：“再说了，要说针对，别人倒也没有长恣君这一路针对得我多。”
嘲溪闻言立刻冷了脸：“我针对过你？”
谢逢殊没说话，只睁大眼睛与嘲溪对望，那意思十分明显：难道没有？
半晌，嘲溪冷笑一声：“那还不是因为你讨人厌。”
语毕，他转身进了庙内，独留下谢逢殊被他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恨恨道：果然还是要介绍他和裴钰认识。
*
谢逢殊只在书上读到过关于尸陀林的记载，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绛尘却毫不迟疑，直接带着他们一路往西北去。
一路上谢逢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问：“你知道尸陀林所在？”
谢逢殊读的那本已是仙家典籍，对尸陀林的记载依然只是寥寥几句，毕竟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也算是佛界机要。
这一路不比进西南，路过的城郭村舍众多，三人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在路过的一个镇上买了三匹马，一路北上。
绛尘轻点头道：“在西北苦寒之地。”
“听说那里关押的都是犯了业的佛修，甚至还有三天陨堕佛？”
三天分自在天、无色天、大梵天，其中大梵天为最高天，无色自在依次。世上念佛的人多，能成佛修却不多，而凡是能登三天的佛修，便都已经成圣。
这和尚虽然入了佛修，但苦修七百年还在人界，却知道关押三天陨堕佛的地方。
谢逢殊心中的疑惑一个接一个，转念又想：对方还知道巫褚，了解妖魔宗，现在多了个尸陀林倒也不全奇怪了。
他不欲再问，打了个哈哈道：“总不会是你去过吧？”
谢逢殊这一句不过是随口胡说——怎么可能，且不说尸陀林难进难出，绛尘也不可能是进那地方的样子。
他没有飞升，经心皆识见，却不妨碍一身禅意通透，只是模样神色冷了些，看起来不好接近。
这头谢逢殊还在想着，那边绛尘却已经开口。
“本来是。”
绛尘看着尘土四起的前路，淡淡道：“出了变故，后留在须弥，由三千神佛问罪。”
谢逢殊惊得忘掉了言语，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连忙稳住身形，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来那每夜一问的石佛是这么一回事……”
他刚见到绛尘时就猜想过对方或许是犯了业，此刻得到证实，谢逢殊盯着对方看了会儿，又有些偏心眼的想，没准只是佛修规矩多，芝麻大点事也要斤斤计较。
他这就有些蛮横不讲道理了，要是放在朝堂，活脱脱又是个昏聩无道的君王。幸而谢逢殊还没有烽火戏诸侯的权利，他只是看着身前绛尘的脊背，心中涌起些许惋惜。
这样的人，怎么佛祖不喜欢呢？
本仙君还挺喜欢的。

第19章 尸陀林3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待谢逢殊回过神，仔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
一个和尚，又不是道修，哪天飞升了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自己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简直咸吃萝卜淡操心。
尸陀林虽然带了一个林字，实际上在西北荒漠之地，瀚海阑干，随处可见风沙荒土。而尸陀林又在荒漠最深处，一路上刚开始谢逢殊还能看到零星的草木，往深处再行，便只有满目荒原。
远远有八十八座佛塔高耸，因为隔得远，风沙又大，谢逢殊刚开始只能看到隐约的黑色的塔身，等再行了半日，整个尸陀林才清晰起来。
尸陀林广阔，八十八座浮屠塔象征佛教八十八结使，散落于尸陀林周围。塔有七层，刻满梵文，最顶上悬着一个古铜佛铃。塔身以及四周都栖息着成群的秃鹫，塔下偶尔还有白骨骷髅，看起来荒凉又瘆人。
三人穿过塔时，塔顶的古铜佛铃突然轻轻晃动，发出一声长音。
铃声悠长，久久未绝，有一道苍凉威严的佛号同时响起。
“阿弥陀佛，何人擅闯佛门禁地！”
走在前方的绛尘先停下来，抬眼看向尸陀林深处。
片刻之后，有一道浅灰色的僧袍于天地之间踏风而来，停于三人面前。
来人手持檀木念珠，容颜苍老，不知已经多少年岁。待看清绛尘之后，对方脸上浮现些许诧异的神色。
“是你。”
他语气惊讶，下意识地想对绛尘稽首，手刚到半空，又猛然停住了，有些为难着不知道该不该往下的样子。绛尘似乎没看出来，只朝着对方轻一点头。
对方也收回手顺势一点头，道：“法师因何而来？”
“寻人。”绛尘答，“敢问刹达法师，近来可有受戒未完的僧侣出尸陀林？”
谢逢殊才知眼前的人就是镇守尸陀林的刹达佛。
于尸陀林受戒的佛修身上会浮有《八十八佛大忏悔文》，直到一朝悔悟，苦海回身，忏悔文才会消尽。燕南口中所说的人手上还有经文，必然还在受戒。
但谢逢殊抬眼，见刹达摇摇头，斩钉截铁地答：“我守林几千年，除业果尽消，悟道飞升的僧侣之外，未曾有僧人出林，更别说受戒未完的僧人。”
刹达神色肃然，看向绛尘：“可是有何变故？”
绛尘摇了摇头，没有提西南之事，只问：“如今林中共有多少人受戒？”
“除去得道者，身殒者，还有九名，不过都在林内各处修行，恐怕无法召集。”
“不必，我们自己去寻。”
刹达这才看向绛尘身后的谢逢殊和嘲溪。
嘲溪依旧冷着脸没有说话，谢逢殊冲人一笑，自报家门。
“在下无明山谢逢殊。”
刹达回了佛礼，但依旧皱着眉，似是不太同意。但最终他还是看回绛尘，道：“好吧，如有什么意外，可来找我。”
他坐镇于尸陀林中央，不能离开太久。待人走了，谢逢殊才问绛尘：“他认识你？”
“曾有过一面之缘。”绛尘不愿多说，转而道，“刹达说无人出林。”
谢逢殊道：“或许有魔修助力，他没有察觉到？”
绛尘道：“刹达耳目与八十八座佛塔通感，可能性很小。”
嘲溪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这林内现在不就九个人，先挨个见过去不就好了。”
虽然费时，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三人对视一眼，往塔林深处走去。
尸陀林内的活物除了僧侣，大概就是塔顶上的秃鹫了。它们成群结队在塔上睡觉，见谢逢殊他们过来，便死死盯着几人看一会儿，好像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可食的腐肉尸骸。过好一会儿才闭上眼，重新缩着身子打盹。
三人于林内走了一天，也只见了五六个修行的僧侣。他们年岁有大有小，身上的灰色僧衣被风沙侵蚀得破破烂烂。大多数都在闭目参禅，连有陌生人都不在意，只默然望上三人一眼，便重新开始禅定。
他们身边皆是白骨，是至死未曾顿悟，赎清罪业之人。
谢逢殊只知道给燕南命盘之人或许是尸陀林内的人，其余一概不知。现在也不可能凑上去问一句：“你最近是否偷偷出过尸陀林去了西南？”只能在心中默默记住见过的几位僧人长相。
转眼之间，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轮孤月高升天际，悬于西北大漠之上。
三人找了一个避风的浮屠塔坐下休息。谢逢殊先开口道：“见了六名僧侣，你们觉得如何？”
没等绛尘和嘲溪开口，谢逢殊先自言自语般道：“我觉得都不是。”
绛尘问：“为何？”
“眼神吧。他们见我们就好像和看到这荒原、秃鹫、佛塔一样，一点波澜都没有。”
谢逢殊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口气：“虽然这么说不吉利——就像看死人一样。”
“不是我们像死人，是他们像死人。”嘲溪冷声道，“在这样的地方待几十年，几百年，不能走不能笑，日复一日念忏悔文。身边有人死了，还要看秃鹫分食尸身。这样还不同于死人吗？”
一朝入魔，周身苦海，愚痴狂恶，不得解脱。
谢逢殊当初在书本之上看到尸陀林，寥寥几句，他还未有更多的感触，此刻身临其境，终于感受到了其中险恶苦楚。
佛修以慈悲著世，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谢逢殊脑内思绪繁杂，一边觉得这里面的僧人有些可怜，一面又想或许他们真的犯了恶业呢？
恶业之下，若有无辜众生殒命，岂不是更可怜？
他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到了绛尘。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对方幸好没来这尸陀林受罪。
他这念头有些莫名其妙，谢逢殊自己却没发现。寂静之中，他不自觉地去看绛尘，没承想对方也在看他。
对视之间，绛尘见他神色怔然，问：“怎么了？”
谢逢殊问：“这里的人都犯了什么业？”
绛尘摇摇头：“不一定，佛修修行，共有十重四十八轻戒，杀盗淫妄饮，贪嗔痴慢疑……哪一个都有可能。”
那你呢？
究竟是犯了什么罪业，须三天诸佛每日一问是否知悔？
谢逢殊忍了又忍，还是没有问出口。绛尘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道：“我犯业诸多。”
谢逢殊霍然抬头，绛尘眉心微蹙，似乎是在回想，慢慢道：“杀生业、妄言业、贪嗔痴……”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
虽在细数自己昔日罪业，但绛尘语气平静无波，既无苦楚，也无悔意。
谢逢殊听得一头雾水，本想让绛尘解释清楚，又觉得自己在戳人伤疤，刚想安慰一句回头是岸，又听到眼前的和尚缓声开口，声色低沉——
“还有，色欲业。”
……什么玩意？！！

第20章 尸陀林4
谢逢殊被三个字震得几乎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了，半晌脑子里只想起来一个——成何体统！
谢逢殊震惊之余，一股酸了吧唧许的怒气从心里冒出来，不算多，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自己一直以为对方是松间孤雪不染尘，没想到人家早就在这红尘染了一身风月，还犯了业。
简直……简直……反正不成体统！
好不容易六神归位，谢逢殊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绛尘法师这七百年真是……丰富多彩。”
绛尘：“……”
旁边的嘲溪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一声嗤笑。
实际上前面绛尘说了些什么谢逢殊都快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色欲业。绛尘的眼神还在谢逢殊身上，谢逢殊却下意识低头，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最后转转换换，还是落到了绛尘的左手上。
对方的手骨节分明，轻搭在白色的僧袍上，腕间一串黑檀佛珠松松悬着，看起来干净疏朗。
谢逢殊不自觉想到那天绛尘伸手蹭自己耳际时，对方手上传来的微凉触觉。
谢逢殊那点酸气又忍不住往外冒了，他有些坏心眼地想：这人是个和尚，又一副不染半点春水的纯情相，又在深山老林待了几百年，也不可能见到人。
莫不是被什么妖怪给骗了吧？
谢逢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迂回着开口：“对方是妖？”
“是。”
啧。
谢逢殊手撑在浮屠塔边，歪着脑袋刨根问底：“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和别人打赌，能否进我的庙不被吃掉。”
绛尘看谢逢殊一头雾水的样子，居然有些无奈地蹙了蹙眉，道：“有山中其他妖物和他说，和尚专吃妖怪。”
啧啧，这得多傻的妖怪才能信啊。
可绛尘虽然皱着眉，却目光平和，眉眼温和如水。谢逢殊撇撇嘴：“那这人——这妖现在在何处？”
绛尘没有回答。
谢逢殊等了片刻，终于察觉出来了些什么，不再问了。他直起身子看向绛尘，道：“你们佛法里说欢爱之事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无须介怀。”
荒野之上天似苍穹，孤月垂光落于绛尘眼睫，照得他不似凡间客。
人间无地着相思。
谢逢殊那股酸消失得一干二净，心里居然有些难受起来，他望着眼前人，半晌之后开口道：“对不住——我不知前尘，不该妄言。”
谢逢殊自嘲一笑：“怪我，这一生好像没有喜欢过哪个人。”
一片寂静之中，绛尘垂目，最终低声道了句：“嗯，我知道。”
*
第二日一早，三人接着于尸陀林寻人。昨天三人已经见过了六位行尸走肉般的僧人，如今还剩下三位，干脆一人一头分别去寻。
尸陀林夜里苦寒，日间酷晒却又有狂风，谢逢殊还要留神踩到脚下偶尔被黄沙半掩的枯骨，加上今天他兴致不高，总是走神，等再抬眼，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
大概是尸陀林的一处边缘。
见鬼了。
谢逢殊叹了口气，准备寻一条路折返。却又听见不远处的浮屠塔背后，传来敲击木鱼的声音。
此处有个修行的僧人。
木鱼声不紧不慢，谢逢殊在原地听了会儿，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等他走到那座塔前，敲击声忽然停了，谢逢殊脚步一停，下一秒便看见塔后探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灰袍布鞋的和尚，手里拿着一个颜色已经快掉光了的木鱼，简陋无比。他看起来比谢逢殊大上一点儿，约莫二十五六，衣服和其他在此苦修的僧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看到谢逢殊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笑容。
“尸陀林居然来了外人，难得。”
他声音微哑，或许是久被大漠风沙侵蚀，却不难听。谢逢殊见了这么多尸陀林中苦修的僧侣，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的，连忙道：“在下无明山谢逢殊。”
“原来是位仙君。”
对方双掌合十行了佛礼：“贫僧迦云，曾是无色天定光如来坐下弟子。”
居然是个已经入了三天的佛修。
谢逢殊有些惊异，一掀衣袍，与对方一起席地而坐。
“既然已经入了三天——”
“犯下色欲业，定光如来责我于此修行。”
……劳驾，我已经不想听到这三个字了。
可是眼前的僧侣坦坦荡荡，面上还带着笑。谢逢殊又勾起了一点兴趣，问：“冒昧一问，是如何犯的业？”
迦云答：“两百年前我入世修行，路过江南一镇，恰逢大旱，化缘七十七家，到第七十八家时，她开门递了一碗水给我。”
说到这迦云停了下来，谢逢殊原以为他只是稍作停顿，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许久，才不可置信道：“没了？！”
“没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谢逢殊满脸凌乱，问：“这算哪门子的犯业？”
迦云笑了笑：“我当时入世修行了一百年，走遍了天下各地。等再回无色天，定光如来问我一路见闻，我唯一记得的便是她递给我的一碗水。
“还有那碗的瓷色，花纹。那天她穿的是青色衣裙，像门前的江南烟柳。”
谢逢殊沉默片刻，道：“然后呢，你有再见过她吗？”
迦云摇摇头：“后来我就来这了，如今两百年已过，她应该早已经嫁夫生子，轮回转世啦。”
他这话说得坦然自若，没有一丝一毫妒忌遗恨，自有佛家“缘聚则生，缘散则灭”的意味。可两百年过去了，他却连对方的钗裙都记得分毫不差。
谢逢殊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把那句“值不值”问出来。
他想起昨夜绛尘说起往事时眉眼低垂，满目温和。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谢逢殊收回神，对迦云笑了笑，道：“我逾矩了。”
迦云也报以宽和一笑：“不妨事，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外人来。”
谢逢殊道：“也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话，你们这其他僧侣都比较——”
谢逢殊顿了顿，含蓄地形容：“四大皆空。”
“他们啊，要么是要死了，要么是要飞升了吧。”
“……听起来这俩好像是一回事似的。”
“是啊。”迦云答，“以前燃灯古佛还在大梵天时还好，他入世之后，不知为何，三天戒律忽然森严无比，特别是色欲业，和尸陀林也没什么两样。”
谢逢殊闻言，心内一动：“燃灯古佛，这是谁？”
风沙之中，迦云神色忽地严肃起来，甚是有些恭敬的意味。
“燃灯古佛乃万佛之祖，于上古之时创立三天，曾与天地同源。后来入世修行之后再也没回去过，整整一千多年。听说是下凡诛邪，不过不知真假。”
一千多年，那不是。
谢逢殊心下一松，道了句“多谢”，终于扯回了正事上。
“敢问尊者，最近尸陀林可有异常？”
“异常？”
迦云皱眉想了想，有些迟疑地答：“如果说异常大概是最近殒身的修者好像太多了，连秃鹫都跟着多了起来，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不过尸陀林冬日苦寒，熬不过去也正常。”
谢逢殊暗暗记在了心里，起身对着对方行礼道谢，想了想又道：“或许等我有机会去江南，可以帮你寻一寻，至少寻一寻她的后人。”
迦云却摇了摇头，洒脱一笑：“不必。
“若是有机会，烦请仙君哪日路过佛寺，代我替她点一盏长明灯。”
不管轮回于何处何年何岁，佑她平安喜乐，所愿皆成。
谢逢殊直视着迦云，郑重其事点点头。
“一定。”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于迦云面前，解下腰间的封渊。
“还有一事叨扰尊者。我的这把刀上面写了一串梵文，我既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解其中之意，能否劳烦尊者帮我看看。”
迦云答：“当然可以。”
见对方准允，谢逢殊慢慢抽刀而出。毕竟是在佛门弟子面前摆弄刀刃，谢逢殊先道了一句“得罪”，再把刀递给了对方。
迦云倒是好像没什么忌讳，先赞了一声“好刀”，才低头去看刀身。
封渊刀身之上，那串梵文细密，笔锋俊朗。迦云看了一会儿，有些诧异地开口。
“这是别人送你的刀？”
“我不知道。”谢逢殊目光落在刀上，问，“可有不妥？”
“倒也没有，不过这原本应该是一句佛门偈语，但好像被化成了赠言。”
“是什么意思？”
迦云把刀还给谢逢殊，抬眼看着对方。
“顺境不忘形，苦海不失心，万难不畏险，至死不退道。”*
作者有话说：佛偈化用，有改动。

第21章 尸陀林5
顺境不忘形，苦海不失心，万难不畏险，至死不退道。
回程路上，谢逢殊在心里念了一遍，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刚才迦云说这是一句佛偈赠言，谢逢殊却全无印象。
不只如此，谢逢殊自飞升而来，便只记得自己从前好像是天地间的一股精魂，四处飘荡，连实体都没有，误打误撞一朝飞升，被分配到了荒无人烟的无明山。
可若自己自始以来就是精魂，这把刀又是哪来的呢？
这种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妙，像是自己身上哪里空了一块，总是不得圆满。谢逢殊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先作罢，先与绛尘和嘲溪汇合。
他们说好在昨晚休息的地方见面，谢逢殊到那时只见塔下孤零零一个嘲溪，绛尘不见踪影。
嘲溪见他过来，只懒懒抬了下眼皮，谢逢殊四处看了看，问：“绛尘还没回来？”
“没有。”
谢逢殊看着嘲溪，忽然往对方那凑了几步。
嘲溪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向对方：“干什么？”
“长恣君久居明镜台七百年，绛尘也在须弥山修行了七百年，想必两人认识许久了？”
“那又如何？”
谢逢殊又走近了一步，面上还是一副仙风道骨，只因为声音压得太低，显出一副和面上不甚相符的偷偷摸摸。
“那你也认识绛尘法师心悦之人了？”
嘲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仿佛是压抑着什么怒气似的，硬邦邦答了句：“关你什么事！昨晚没完没了地问，今天还问！”
这人脾气反复无常，谢逢殊已经习惯了，也不恼，道：“一时好奇嘛。”他一时也不知自己还想问什么，最后想着刚才迦云的话，谨慎地开口：“她莫非也给绛尘送过一碗水？”
…………
看到嘲溪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谢逢殊颇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看来不是。”
看来让和尚动凡心的原因多得很，还不一定一样，果真玄妙莫测。
嘲溪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冷声道：“有空关心别人的前尘往事，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赶紧回仙山当你的仙君！”
他语气不善，谢逢殊叹了口气，暂时从绛尘有没有喝过一碗水这件事上抽离出来，推心置腹道：“长恣君，这一路咱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就算不是朋友，勉强也是同行人。你能否告诉我，到底为何看我不顺眼？”
此时已经是日暮，落日悬于苍穹，为茫茫戈壁镀上一层金辉。风尘日昏之下，嘲溪盯着谢逢殊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因为你与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谢逢殊问：“什么样的人？”
嘲溪冷哼一声：“又笨又懒，不知道修炼，整天就会偷鸡摸狗惹人生气，犯了错就跟人撒娇耍无赖，总被人骗，蠢得要死，永远学不会听话！”
嘲溪越说好像越生气，语速都快了不少，谢逢殊听了半天没一句好话，顶着对方怒气冲冲的眼神悻悻摸了摸鼻子，连忙安抚对方：“懂了懂了，他是你的死敌，世仇。”
嘲溪突然不说话了。
昏昏日光将他的面具镀上一层柔软的光，他面具下的神色模糊不清，直视谢逢殊，眼神却透过对方不知道落到了何处。
过了半晌，嘲溪偏过头轻声开口。
“不是。”
他道：“他是我的师弟，我的同袍。”
他声音如常，谢逢殊偏偏听出了一股温和的意味，好像想起了什么值得眷恋的往事。然而这感觉稍纵即逝，下一刻嘲溪便不耐烦地看向早上绛尘走的方向。
“和尚怎么还不回来？他那要是没收获，我们可就看完这尸陀林全部和尚了。”
这话题变得飞快，明显是不想再多说，谢逢殊明白，也跟着他看过去。
风沙四起，他于狂风之间眯起眼睛，慢吞吞道：“谁说的，不是还有一个吗。”
嘲溪一愣，谢逢殊刚想开口说话，突觉不对。
瞬息之间，谢逢殊一把拽过身旁的嘲溪掠足疾退，他以仙术飞掠，速度极快，转瞬便出去数十步之遥。
下一刻，他们原倚着那座浮屠塔被人一掌劈开，碎成粉芥。
*
大漠之中，风沙常于夕阳西下之时最盛，卷起千里荒漠层层黄沙，也吹得绛尘素白的僧袍层层翻涌，有如云海翻腾。
狂风之中，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面色沉静，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琅烬黑袍被风吹起，上面的孤狼金纹好像活了过来，正跃跃欲试，想扑食眼前的僧侣。
琅烬看着眼前的白袍僧人，笑道：“绛尘法师居然真的到了尸陀林。”
绛尘道：“妖魔宗煞费苦心。”
千方百计引谢逢殊进了东隅，又借此让他出了须弥。
“非常时行非常法，毕竟历经七百年前明镜台一役，我妖魔宗哪还敢进须弥呢？”
琅烬虽带着笑，却咬牙切齿，语气里全是讥讽与不甘：“当年尊者一掌震碎我全身经脉，差点打散我的魂魄，使我在妖魔宗苟延残喘七百年，我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七百年不敢忘怀。
“还有宗主，谢逢殊那个孽畜——”
提到谢逢殊，绛尘打断他，眉眼不惊：“邪魔妖道祸乱苍生，不过是咎由自取。”
他这话说得淡然无情，琅烬冷冷笑了笑：“绛尘法师未免有失偏颇了吧。若我算是霍乱苍生的邪魔歪道，那谢逢殊呢？”
他于黄沙之中盯着绛尘，眼神犀利，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的尖刃。
“上古之年，谢逢殊凭封渊在手，先于涿鹿斩蚩尤，再于大泽杀夸父，几乎掀翻半个天地，好不威风！怎么，过了几万年，法师就忘了？
“这样的邪魔本该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却一朝飞升成了仙，岂不是天地无眼？”
随着他话音落地，风沙骤然大了起来，凄厉得犹如万鬼嚎哭。
昏暗的天地之间，绛尘白袍清冷，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道：“当年因果你我并非不知，如今前尘尽消，他罪业已净。”
琅烬闻言眼中恨意更甚，却又在下一刻低低笑出声来，他恍然大悟似的看向绛尘，语气不紧不慢。
“对，我差点忘了，当年燃灯古佛亲手于须弥山诛杀这妖道，拯救天地的功德，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话语之中带着蚀骨的恶意，在风沙之中清晰可闻。
“尊者就不怕有朝一日他想起来了，本性难移，一刀结果你的性命，报当年杀身之恨？
“不如趁现在再杀他一次，免得他再犯恶业！”
绛尘霍然抬眼。
琅烬顿觉一惊，疾步后撤，却为时已晚。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威压而至，同时至于身前的，还有一把降魔杵。
那样霸道的杀气，居然比妖魔还要浓重。琅烬此刻不过是幻影，并非实体，却仿佛在那瞬间回到了七百年前。
他才想起眼前这个和尚，曾登万神最高处，也胆敢诛魔弑仙。
风沙之中，绛尘直视琅烬，神色苍白如雪，一双眼睛似古井无波。
“他恶业自有我担，我的命也随他来取。
“若是封寂真的醒了，告诉他，我会来妖魔宗。”
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有点高= =

第22章 尸陀林6
尸陀林的浮屠塔皆为石塔，千百年受风沙侵蚀而不朽，并非俗物，此刻却被一掌打了个粉碎，可见来人修为之深厚。若不是谢逢殊跑得快，估计下场也较这石塔好不到哪去。
劫后余生，谢逢殊心有余悸，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他抬眼看向来人，一抚衣袍，老神在在地开口：“嚯，刹达法师，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阿弥陀佛。”
刹达收回手，灰色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诛妖除魔乃佛修之责。”
“哦。”谢逢殊转头看向嘲溪，“冲你来的。”
嘲溪：“……”
谢逢殊状似无奈地冲刹达一摊手：“那你这准头也太差了点，莫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无知小儿，只配争口舌之快。”
刹达冷笑一声，似乎不欲多言，再度抬掌，直拍谢逢殊面门！
他这一掌修为汹涌澎湃，隐隐含佛门金光印，于风沙之中翻江倒海而来，是佛修招式。
他说得不错，谢逢殊的确是想借着插科打诨拖延时间。刹达到底是千佛之一，可一人独自镇守尸陀林，就算是加上旁边的嘲溪，谢逢殊也没把握能胜。加上绛尘现在还不见踪影，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有些慌，跟揣了一窝兔子似的，生怕对方有什么意外。
可刹达似乎掐准了绛尘不在的时机，根本不给谢逢殊多言的机会。
谢逢殊于心里叹了口气，抽出封渊，提足一刀破开掌风！
气息相撞发出刺耳的轰鸣，黄沙被层层掀起，两人同时退后了数步。
对了一掌，谢逢殊胸口闷痛，却又微微松了口气。
勉强接得住，能拖些时候。
他趁这个当口转头冲嘲溪喝道：“快去找绛尘！”
嘲溪已经解鞭与谢逢殊并肩，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怒骂道：“一个人留下对战这秃驴，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这什么乌鸦嘴！
谢逢殊被气得在百忙中抽空翻了个白眼：“少废话，你早点找到绛尘估计我还有救。”
当初在巫褚，绛尘以降魔杵抵挡住了琅烬，谢逢殊虽不知刹达与琅烬谁更难对付，但三人联手估计能与其一战。
何况绛尘还没回来，他总是不安生。
嘲溪咬牙看了一眼谢逢殊，反身掠足往绛尘离开的方向去。
而这个当口，刹达已经冲两人再出一掌，直扑嘲溪，面目狰狞：“今日谁也别想走！”
真元倾泻而出，威压铺天盖地，谢逢殊挡在两人中间，迎着这股威势提刀而上，一刀劈向刹达胸口！
刀意与掌风相抵，天地之间发出一声锵鸣，就近的两座浮屠塔应声而裂！
碎石落地声中，谢逢殊的刀尖在离刹达两寸远的地方慢了下来，仿佛触到了坚不可摧的屏障。
谢逢殊胸口痛得好像要炸开了，额头全是冷汗，却咬着牙半步不退，将真元倾泻于刀尖。
封渊微微颤动，又往前近了一厘。
刹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忽然一掌拍向谢逢殊胸口！
这一招来得猝不及防，谢逢殊心内一惊，仰头躲开，同时疾步后撤，却有些晚了。
霸道的真元犹如巨浪拍在他的胸前，谢逢殊后撤了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此时他才知道，刹达第一掌时根本没出全力，故意给了他能勉力一战的错觉。
谢逢殊五脏六腑犹如刀绞，痛得连呼吸都有些费劲了，还有心情苦中作乐地想：如今这世道，佛修都这么狡诈了，也不知道绛尘会不会说谎，下次要问问。
思及此，他心里一怔，又想：这种生死关头，我怎么还想他。
刹达抬目，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盯着谢逢殊：“魔头，还不快束手就擒？”
“叫谁魔头呢。”谢逢殊擦了擦嘴角的血，他一说话便牵动胸口，疼得冷汗簌簌而下，却还扬唇冲着刹达一笑，神情欠揍得很。
“不如叫叫自己。”
刹达面色一冷。
荒原之上狂风大作，掀起他灰色的僧袍，隐隐露出墨色的梵文，密密麻麻从小臂而上，隐没在广袖之中。
《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谢逢殊一直觉得奇怪，有刹达佛镇守，八十八座浮屠塔结阵，整个尸陀林的人又都察觉不到异动，谁有那个本事，悄无声息地在西北与西南之间走个来回。
想来想去，只有刹达可以。
“镇守尸陀林，自己却成了陨堕佛。”谢逢殊微微叹了口气，“去巫褚的是你。”
刹达答：“不错，确实是我。”
谢逢殊叹道：“奈何为贼。”
“你懂什么！”刹达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冷笑，“自我镇守尸陀林，已经整整一千年！一千年里看着这群罪僧有的身殒，有的飞升。只有我，这一千年间每日每夜都不得离开半步！”
他眼中已不复刚见面时的悲悯平和，反而恨意滔天：“他们尚有两条路可走，我却走投无路。有时我都不知道，这尸陀林囚的是他们还是我！”
一入执念，心魔四起。
“所以你开始投靠妖魔宗，尸陀林近来身殒的僧侣增多也是因为你。”
谢逢殊一顿：“杀同门以修魔道。”
“什么同门，”刹达冷眼，“一群罪人。”
此时别人的罪孽是死有余辜，自己的便成了情有可原了。
刹达情绪激动，喋喋不休：“还有……绛尘，凭他造下的滔天罪业，早该来这尸陀林死上千百回了，若不是看在当年诛魔——”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口，看向谢逢殊。
“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今日我杀了你，不就是同等功德？”
谢逢殊还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刹达已经再度掠身于空，一掌拍向谢逢殊左肩。
现在他已经毫不掩饰，掌法之中黑云翻涌，魔息与杀意犹如泰山压顶。谢逢殊只趁着刚才说话的工夫暗暗调息了片刻，现在连气血都还不稳，被迫接下这一势。
刹达毫不停歇，再取面门，顷刻间两人已经对了数招。
谢逢殊的气息也越来越沉，喘一口气都带着鲜血的腥味。
刹达还在厉喝，语气高高在上：“还不快跪地伏诛！”
对方来势凶猛，谢逢殊觉得自己的经脉都要被震碎了，思绪沉沉浮浮，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可辨。
他想：去你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地伏诛。
当年谁敢让我跪地伏诛？
……当年，什么当年？
谢逢殊脑内一空，出招稍滞，被刹达一掌拍在了眉心！
他整个人被掀翻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而谢逢殊在烟尘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等到烟尘消散，地上的人还是生死不知。刹达冷冷地笑了，开口道：“早点求饶还能死得痛快些，何必……”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谢逢殊有了动作。
先动的是封渊。
地上的人抬起右手，把刀插在了地上，发出轻微一声刀鸣。随后，谢逢殊借着封渊的力，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直起身时还有点晃荡，一副受伤之后弱不经风的姿态，刹达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他还没发觉是哪里不对，谢逢殊已经抬起了头。
他双眸漆黑如墨，不带一点光彩，反而透着一股妖邪之气，声音也不复昔日不正经的调调，变得冰冷彻骨。
他看向刹达，好像只看到他一人，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无数人。
“六界各道，三千神佛。
“谁要杀我，来便是。”

第23章 尸陀林7
刹达面色难看无比，死死盯着谢逢殊，挤出一句：“果然魔性难改。”
谢逢殊好像全然没听到他的话，只扯起嘴角笑了笑，下一瞬便拔刀直斩！
四周气流翻涌，黄沙烟尘被高高卷起，他一刀将荒漠生生劈开一道深痕，刀意势如破竹，直往刹达命门而去。
刹达急撤数步，同时抬手一掌与谢逢殊刀气相对！
尸陀林内所有浮屠塔顶端的佛铃都震动起来，急促的铃声响成一片，两人招式相接的瞬间，所有佛铃不堪威压，竟在瞬间炸了个粉碎！
刹达踉跄数步，勉强稳住身形，随即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而谢逢殊已经再至，挥刀再斩！
他抽刀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一招一式，已经和昔日天差地别——至少从前的谢逢殊，招式没有如此强烈的煞气，锐利如刃、锋芒毕露，仿佛天地之间无人可挡。
刹达无处可避，抬手结佛门梵印，与谢逢殊对抗。
谢逢殊一步未退，竟一刀劈开了对方的金印，再次扬刀！
刹达撤身险险避开，还没等再次出招，谢逢殊偏过头，手腕翻旋，反手一刀破开风沙与气流！
封渊已经**了刹达左胸。
刹达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逢殊，一双眼中尽是错愕与不甘。
“我乃无色天之佛……你竟敢……”
谢逢殊没有等他说完，抽刀而出。
刹达轰然倒地，鲜血喷涌落在黄沙之上，有星星点点溅在了谢逢殊眉间和衣襟，他没有动手去擦，只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语气冰冷。
“有何不敢。”
等嘲溪与绛尘赶到时，看到的刚好是这样的场面。
风沙已经停了，夕阳堪堪坠了一半，余晖满天，天地荒漠之间如同烈火燎原，烧得万物一片赤红。
大漠残阳之中，谢逢殊用封渊撑地稳住身形，低头垂目，地上是刹达的尸首。
惊愕之中，嘲溪先大喊了一声：“谢逢殊！”
谢逢殊闻声转过头，先看了一眼嘲溪，又移开目光，与绛尘遥遥相望。
他白衣银绣之上沾了点点血迹，头发散落了不少，眼中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
绛尘注视着他，忽然往他那走过去。
嘲溪没想到绛尘会往前，先是一怔，又低声道：“他现在情绪不稳，你——”
绛尘没有答话，也没有停下来。在一片血色之中，他一步一步走到谢逢殊身前，垂目伸手，想去扶他。
谢逢殊没有动，他看着眼前的白衣僧人，眼神又迷茫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小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怯懦。
他说：“别杀我。”
绛尘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离谢逢殊的肩不过一寸，却又好像隔了重重万里，无尽山河。
最后，绛尘转头看向嘲溪，面色清冷，似乎与平常无异，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你来——”
绛尘一边说一边收回手，还没说完，他的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绛尘回过头，谢逢殊拽着他衣袖的一角，紧紧握在手中，抬头看着绛尘的脸，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摇摇晃晃的，一头栽进了绛尘怀中。
*
谢逢殊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旷野之中，举目皆是茫茫黑暗，却又听到了很多人的话语声。
说话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显得杂乱不堪，先是有人低声道：“女娲娘娘也说它魔性难除，恐有大患。”另一人高高在上，叹了一句“天道难改”，也有人语气慌乱，大喝道：“它、它入魔了，快去大梵天请燃灯古佛！”随后便是一群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呼喊声四散着渐渐消失，片刻的寂静之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语气焦急，带着一点生气：“师父，嘲溪又带小师弟偷酒喝啦！”
一个老人的声音由远到近，痛心疾首地高呼：“喝了多少喝了多少，两个小王八蛋——”
骂骂咧咧声里夹杂着山野的风声，好像什么东西从山上滚了下来，草木哗啦啦响成一片，惊得鸟雀乱啼飞窜。
随后传来一个少年的放声大笑，还有刚才那个女孩在山间奔跑时气喘吁吁的声音：“唉呀，小师弟喝醉从坡上滚下去了——嘲溪！你还笑！”
……这居然是嘲溪的笑声？
啧啧，他居然还会笑，稀奇。
那声音其实很喧闹，谢逢殊却不觉得吵，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不自觉地往黑暗里迈了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声音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四周死气沉沉。
谢逢殊停住脚，茫然地站在黑暗中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又听见有人开口叫了一声：“绛尘。”
寂静之中，这声音犹如银针落地清晰可闻。
谢逢殊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思索片刻之后才恍然大悟——如果抛开这声音有些许少年气不谈，这不是我的声音吗？
随后，有人轻声答了声“嗯”，声音低哑，正是绛尘。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毕竟和绛尘相处了许久，梦到也算是情有可原。
谢逢殊刚这么想，便听见“自己”又接着开口道：“不如你同我做夫妻吧？”
谢逢殊：“……”
谢逢殊被吓醒了。
他睁眼时脑子里还全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过了片刻才清醒，眼前也重新清明起来。
谢逢殊是躺着的，天地横转，他先看到的是一片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偶尔不小心滑到谢逢殊脸上，带着熟悉的檀木香气。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居然躺在绛尘的腿上。
他还没忘刚才梦里的惊吓，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刚有动作，一只手便落在了他的肩头。
绛尘音色低沉：“你身上有伤。”
谢逢殊才后知后觉感到自己浑身酸疼，实际也不算大毛病，胸口的疼痛也已经好多了。但对方这么一说，他又不动了。
淡淡的檀香气萦绕，绛尘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带着些许温热，谢逢殊感觉自己浑身都松懈下来了，一股倦意重新袭来，只想靠在绛尘腿上再睡过去。
可惜不凑巧地，嘲溪回来了。
他先看到两人的姿势，又看到谢逢殊已经醒了，顿时脸色一黑：“醒了还趴着做什么，赶紧起来！”
谢逢殊立马直起身，差点撞到绛尘的下巴。绛尘微一仰头，等谢逢殊自己坐稳了，才把手从对方肩头移开。
谢逢殊尴尬地清咳了一声，问：“刹达呢？”
嘲溪道：“死了。”
谢逢殊瞪大眼睛：“怎么死的？”
他这话一出，余下两人都安静下来。谢逢殊本是脱口而出，见状直觉不对，一点一点开始回想。
过了半晌，他终于又重新迟疑着开口：“……我杀的？”
绛尘看向他：“你记得？”
“……记得一点。”谢逢殊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好像能看到我杀了他，但是很模糊，更像是……我看到的。”
谢逢殊一哂：“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总感觉记忆中拿着封渊的已经不是我了，我居然能杀一个无色天的佛修——”
谢逢殊一顿，幡然醒悟，重重一拍大腿：“我居然杀了一个无色天的佛修！”
嘲溪被他吓了一跳，怒道：“知道了！吼什么！”
谢逢殊没空搭理他，自顾自地碎碎念：“完了完了，这下上哪说理去，我把刚才和你们说的话与司法天神说一遍他能信吗？”
谢逢殊想到符光君裴钰那张脸，只觉得两眼一黑，浑身的疼痛都没了，直起身嘴里跟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得赶紧先去天庭认个错，你们各回各家，万一有仙界的人找就说不认识我……”
他还没说完，绛尘忽而打断了他，开口道：“谢逢殊。”
见对方看了过来，绛尘摇了摇头：“刹达已入歧途，不算佛修，不必担心，你回无明山就好。”
谢逢殊冷不防听到这话，直愣愣点了点头，后又察觉出不对，问：“那你们呢？”
“嘲溪回明镜台。”
谢逢殊心中的疑虑扩大，盯着绛尘追问道：“那你呢？”
绛尘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渡厄境，妖魔宗。”
作者有话说：暂时不会觉醒啦~还有段甜甜

第24章 尸陀林8
太阳已经完全下了山，刚才的尘嚣已经被夜色吞噬干净，有秃鹫盘旋于空，试图啄食荒原上的尸体，却又忌惮不远处的三个人，迟迟不敢降落。
绛尘看着腿上昏睡的人，伸手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
他动作很轻，似乎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嘲溪看不得这个，有些牙疼似的转开头：“现在怎么办？谢逢殊入魔杀了一个佛修，必定已经惊动了三天。”
绛尘道：“三天若问，自有我作答。”
嘲溪扫了一眼绛尘腿上的人：“那他——”
绛尘擦去谢逢殊脸上最后一点血迹，抬眼道：“什么也不必讲，让他回无明。”
嘲溪一怔，还没说话，绛尘又开口道：“我要去渡厄境。”
嘲溪原本靠在浮屠塔上，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你疯了？”
“如果封寂已经重生，星罗命盘又是妖魔宗所窃，他对上古之事耿耿于怀，今日不除，必有后患。”
嘲溪道：“就算封寂已经重生，想用星罗命盘逆改天命，也已经没了成千上万年的妖力……”
绛尘垂目看着腿上的人：“谢逢殊有。”
他似乎想起了往事，语气微冷：“七百年前明镜台，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这话一出，嘲溪面色也难看起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谢逢殊的金丹……到底在哪儿？”
绛尘没有回答。
*
这些弯弯绕绕，谢逢殊当然不知道，他当时已经人事不知，现在醒来一听到绛尘要去渡厄境，直接蹦起来盯着眼前的和尚，语气惊疑不定：“去送死吗？”
在他看来，一个还未飞升的和尚去渡厄境，无异于闯龙潭虎穴，谢逢殊急得慌，苦口婆心道：“当初是我把你们拉来陪我寻罗盘，怪我，可如今此事牵扯甚广，已不是你我能处置的了——”
绛尘摇摇头：“与这件事无关。”
他偏过头，眼神从谢逢殊脸上移开，语气平静无波：“是我昔日与妖魔宗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
谢逢殊愣了片刻，满心急切好像被一盆水咣当浇了个透心凉，他被气笑了：“我带你出的山，进西南，入漠北，一路走到这，如今你跟我说与我无关了？”
他没控制好语气，绛尘轻轻蹙了蹙眉，似乎不解谢逢殊为何生气。
“谢逢殊。”
月色之下，绛尘的语气好像又和初遇那天重叠了，一样的清清冷冷高不可攀。
他看向对方，道：“回去吧，大道三千，这世上多的是你管不了的事。”
他这句话确实是有些冷淡无情了。
“……行吧，”谢逢殊一点头，连绛尘也不叫了，“尊者一路顺风。”
语毕，谢逢殊转头就走。
他连方向都没看，漫无目的急促地走了几十步，又被夜风吹得冷静下来。
他停在原地，那股子怒气被吹得七零八散，变成了心中空茫茫的雾气。
谢逢殊想：我生什么气呢？
就像他说的，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他做什么？
可惜越是这么想，谢逢殊心里越是发苦，他心道：去他的，这一路我们好歹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吧，如今连个商量都不打就一拍两散了，什么玩意儿啊。
其实若平心而论，这就是绛尘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样子。
虽修慈悲道，最是无情人。
可不知为何，谢逢殊心中却隐隐有一道声音传来——不是这样的。
在西南的时候，自己因为怕蛇蹿到绛尘身上，偷酒的时候摔下来被对方接住，还有方才自己趴在绛尘腿上，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
都是暖的。
这样一个人，不该是这样无情的。
何况他不是还喜欢过别人吗？
……哦，对，他喜欢过别人。
谢逢殊想到这一层，忽地心一沉，坠在胸口，空空落落的不得劲。
他看着眼前漆黑无边，想：我这是怎么了？
这边嘲溪看着谢逢殊远去的身影，微微一耸肩：“生气了，狗脾气。”
嘲溪看着绛尘，道：“我以为你会——”
他说到这就停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绛尘目光落在谢逢殊的背影上，眼中雾霭沉沉。
“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嘲溪也不说话了。
林内其他罪僧一直没有动静，即使刹达死了，浮屠塔还在，他们依旧走不了。
绛尘不关心这些。
谢逢殊一夜都没有回来，他也一夜没有闭眼，看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一点一点将夜色蚕食干净。
直到太阳完全跃于天际，绛尘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走吧。”
嘲溪与他一同起身，往尸陀林出口去。
他们来时将马匹留在了尸陀林入口，两人走到一半，刚看到马匹的影子，又一起停住了。
入口处，三匹良驹垂头挥尾，不耐地刨着地上的黄沙，旁边有一个雪衣玉冠的男子，正百无聊赖地一点一点喂马草料。
见他们过来了，谢逢殊喂完最后一点草料翻身上马，随意拍了拍手：“哟，还挺早。”
见嘲溪和绛尘都没说话，谢逢殊先笑了笑，看向绛尘。
“我想了一夜，既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也答应过要渡你飞升，如今还没做到，我不能走。”
绛尘看着他，半晌才慢慢道：“我不需……你渡我。”
“我才不管呢。”谢逢殊万分无赖地一偏头，腿搭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反正我已经起了誓，堂堂凌衡仙君，不可失约。”
绛尘静静地与他对视许久，谢逢殊目光始终不偏不倚，一副心如磐石的模样。
最后，绛尘一言不发，走过去解下一匹马的缰绳。谢逢殊低头看他，问：“我们去哪儿？”
他的这句“我们”说得如此熟稔，绛尘顿了顿，答：“妙香。”
一旁嘲溪看了两人一会儿，突然道：“我就不去了。”
谢逢殊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他，嘲溪皱了皱眉：“佛气太重。”
妙香乃南方小国，举国重佛，被称为佛国。每年三月在皇都设水陆道场，引焰燃灯，供养十方僧众诵经说法，整整三日不歇，算得上是举世盛会，据说还曾引三天神佛现身说法。虽是传闻，但那三天确实是佛气最为鼎盛的时候。
而进渡厄境的入口，也在妙香，且只在那三天之中佛气最盛之时可以开启。
大概设阵之时是想用佛法镇压住妖魔宗，但天地佛气最盛之时，开启世间最恶之地，听起来真是玄妙得很。
绛尘想进渡厄境，必定要去往妙香等法会开始，而谢逢殊是个仙君，自然也不必担心，只有嘲溪是妖，若是平时还好，法会的佛气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挨。
嘲溪也不多说什么，利落地上马看向两人，先是看着绛尘道了句：“保重。”又转头看向谢逢殊。
他眉头微皱，看了谢逢殊许久，谢逢殊本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结果到了最后，嘲溪只有些不耐烦地道：“有危险记得躲远些，修为不够脑子又傻，别把命搭进去了。”
这话不好听，但勉强也是关心，谢逢殊收下了，又突然道：“我昏迷时做了个梦，梦见了你和你的同门们。”
“你带你的小师弟偷酒喝，被师父和师姐抓到了，你师弟喝醉了，还从坡上滚了下去。”
谢逢殊说得自己笑了起来，他忽然问：“我以前见过他们吗？”
他眼中已经满是探究，嘲溪看着他，喉结微动，道：“或许吧。”
语毕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又转过头看向谢逢殊，似乎想叫他一声什么。
但最终，他只叫了一声“谢逢殊”
等到谢逢殊看向他，嘲溪已经转回身背对着谢逢殊，轻声道：“走了。”
语毕，他一人一马，往黄沙漫天处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大概是是我最喜欢的暧昧环节~

第25章 妙香1
妙香于南方称国，独立于中原之外，疆域并不辽阔，却传闻有大寺八百，小寺三千，遍布妙香全境。而妙香国人几乎每家每户都供奉着佛像，上至老妪下至垂髫，人人都会诵几句佛经。
三月法会已近，皇城内街上的商铺店肆都已经燃灯焚香，每家店前都挂着佛幡，微风一起，长街处处幡动，衬着白墙青瓦，别有一番妙景。
天刚一透亮，随云客栈就已经早早开了门，近日外来的僧客众多，生意好做，跑堂伙计先替柜上的佛龛拂尘，又利索地擦了桌椅。等他到门口整理经幡时，远远的长街之上，已经来了两道身影。
刚开始时他并未察觉，直到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店家，你这可还有房间吗？”
生意上门，伙计先赶紧回了声“客官，有！”，才转过头去看来人。
他先看见的是一个素白僧衣的和尚，神色漠然，看起来不太好接近。旁边一个雪衣银绣的公子哥看起来就和气多了，笑眯眯地又道：“那劳烦你替我们开两间上房。”
虽然不清楚两人是什么来历，但妙香的人向来对佛教中人尊敬有加，伙计先对着僧人恭敬地行了个佛礼，才热情地引两人入店。
“客官是来参加法会的吧，那你可来得正是时候，再晚来两天，全城都找不到空房啦，房间在楼上，您留神台阶。”
谢逢殊跟着人上了楼，在对方絮絮叨叨的空档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绛尘，又在对方即将转过头的时候立刻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往楼上走。
虽是一同来了妙香，但两人一路上说的话加起来还不超过十句。
刚开始是因为谢逢殊这人心眼芝麻大小，绛尘想把他中途丢下的事被他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连着几日都没怎么与对方说话，等如今没那么生气了，反而又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口了。
而绛尘天性话少，谢逢殊不开口，两人之间更是安静万分。
谢逢殊在心里叹了口气，啧，烦人。
就这么会儿工夫，两人已经到了客房门口。
客房在二楼最里，两间房相连，伙计推开门，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干净整洁，乍一看与别处客栈并无不同，仔细再看便能发现，墙上挂着的字画皆是抄写的佛经，朝东的位置还供奉着佛像。
谢逢殊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碎银递给伙计，笑着道了声“多谢”。
伙计连忙摆摆手，笑道：“公子客气了。”
说完，他又将谢逢殊递过来的钱拨了一半还回去，看了一眼绛尘。
“本店的规矩，法会期间有尊者住店，是不收房钱的。”
他们崇佛之仪已经成了习惯，谢逢殊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倒是绛尘抬眼对着伙计做了个佛偈。
伙计连忙回了礼：“尊者客气了，有什么事二位尽管叫我，对了，法会期间本店的饭菜皆是素斋，二位放心。”
等人走了，房门前只剩下了谢逢殊和绛尘两人。
谢逢殊转头看着绛尘，有心想和对方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由头，绛尘居然也不进房，与谢逢殊站在门口四目相对。
谢逢殊憋了半晌，最终憋出来一句“我进去了”。
他虽这么说，却没有动作，看着眼前的人想：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绛尘抬眼，突然道：“距离法会还有五日，你……”
谢逢殊一猜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截断对方道：“你要是这时候还劝我回去，那就不必开口了。”
绛尘顿了顿，果然没再继续说下去，谢逢殊靠在客栈的乌色雕花房门前，皱眉道：“奇了怪了，你是担心我给你添麻烦？”
若是如此，自己好歹也是个仙君，未免也太折面子了吧？
谢逢殊知道当中必然有其他原因，但又猜不准是什么，绛尘没有回答，他目光中似乎带了些无可奈何，最后看着谢逢殊道：“那这几日，你不要乱跑。”
他或许是因为担心谢逢殊惹出什么祸端，但这句话太具迷惑性，谢逢殊原有的一点气恼消散得一干二净，耳尖又开始隐约有些发烫，他不自在地抬手掩面咳了一声，含糊回了句：“知道了。”
等回了房合上门，谢逢殊往床上毫无形象地一扑，在软和的被褥间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不对劲，一个仙君总是挂念着一个和尚，成何体统？
可虽然这么说，谢逢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垂下的床帘，又不自觉地留神去听隔壁的动静。
一片寂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妙香的皇城东面依山，西面却倚着巨大的湖泊，像一块沉玉隐于众山之中。
皇都整条主街都临湖而建，谢逢殊推开窗，便可看见湖面广阔，绵延不绝，于日光之下波光粼粼，家家户户屋檐上都挂着佛铃，被风一吹，与湖面清波同动。
真正是妙境天然。
谢逢殊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境沉静不少，他合上窗推门而出，去隔壁敲门。
待门一开，谢逢殊直截了当道：“我待会儿要去替人点一盏长明灯，和你说一声。”
他有心想让绛尘一起出门，却不好意思明说，末了还画蛇添足道：“这不算乱跑吧？”
不出所料，绛尘答：“我和你同去。”
两人下了楼，先在厅内用了膳。客栈内的菜色并不精巧，但确实都是素斋，两人沉默着吃完一顿饭，等落了筷，谢逢殊叫住收拾碗碟的伙计。
“劳烦问一句，我想点一盏长明灯，就近是否有佛寺？”
伙计闻言，即刻脱口而出：“点灯？那自然是去寒隐寺了。”
妙香数千庙宇，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皇城的寒隐寺。
寒隐寺位于妙香皇都东山山顶，寺中佛殿佛塔巍峨庄严，主殿更是高耸入云，寺内上万僧众，内供三天所有神佛，法身高达数十丈，都为纯金所铸。大殿雕有鎏金盘龙的古木梁柱共一百零八根，金莲灯台三千盏常年不息，连入山门的台阶都用汉白玉砌成，台阶上细细压着银丝佛莲，栩栩如生，取步步生莲之意，云雾笼罩之时，犹如登天之阶。
寒隐寺香客众多，谢逢殊与绛尘裹挟在人群之中，踏着白玉长阶行至庙宇前。
绛尘一身素白僧衣，在众人之中本就显眼，加上眉眼清冷，在茫茫人海之中如玉落尘，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朝这边看过来。
其中多半是女子。
谢逢殊察觉到了，微微皱起眉，心说：一个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全然忘了自己这一路的魂不守舍。
山门前有本寺的僧人迎接往来香客，谢逢殊抓住一个人少的间隙凑上前，冲人和气一笑：“尊者，我要点一盏长明灯，请问该往哪座殿去？”
对方还以佛礼，语气温和：“主殿往左行，最底便是长明殿，有专门负责燃灯的方丈。”
谢逢殊道了谢，与绛尘跨入寺门。
等进了寺，谢逢殊才发现这寒隐寺果真大得吓人，两人顺着庙内的小径走了一个时辰，才于最深处看到了一座法殿。
比起主殿的金碧辉煌，这座法殿古朴至简，更显森严。大白天的却殿门紧闭，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只写了长明二字，或许是年代久远，牌匾有些陈旧，笔锋却凌厉不减，气势骇人，不知是何人所写。
刚才的人潮早就四处分散，能坚持走到这的更是极少，一时间，这方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这座长明殿，还有殿前的谢逢殊与绛尘。
两人对望一眼，谢逢殊先抬手推开了殿门。
门一动，谢逢殊便听见了有水飞溅的声音。
他一愣，低头看去，自己脚边居然是微动的水面。
殿内到处都是茫茫水波，水上供着千叶莲花形状的金色佛灯，从谢逢殊脚边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延伸到法殿最里处。
金莲三千，烛火微动，照得整座长明殿内灯火辉煌。
而除了这三千佛灯，水面上连条路都没有，只有几块错落石阶，微微高于水面，勉强供人踩踏。
谢逢殊与绛尘便踩着这些石阶往里走。
两人皆是一身白衣，穿行于金莲佛灯之间，却显出奇异的和谐。刚走了五六步，谢逢殊忽地听见右前方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苍老浑厚，谢逢殊与绛尘停住脚，一齐看过去。
一个褚黄僧衣的和尚立于前方，身形微胖，满目和善，冲着两人一稽首。
“两位施主是来点灯的吗？”
“正是。”谢逢殊对人一笑，“替别人点灯。”
和尚往前走了几步，边道：“烦请施主先随我取灯——”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刚才离得远，他并未看清绛尘，此时走近了些，得见全貌，满面的温和即刻被震惊之色取代。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对着绛尘行了个庄重的佛礼，语气之间皆是不可置信。
“同门佛法无边，竟然已修金身……”
说到这，他又顿住了。
佛教讲求四大皆空，喜怒不形于色，而此刻谢逢殊却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和尚露出一脸不解与叹惋来。
“可惜，为何金身有缺？”
作者有话说：妙香这个地名取自妙香佛国一词，原来说的是南诏（即大理），取名废作者暂时借了个名，哪天想到其他的可能会替换，内容虚构，特此说明。

第26章 妙香2
妖修金丹，佛化金身，天地间的修行，除了日复一日往上叠加的年岁，总要修炼出点什么东西的。但这两样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特别是佛修一身佛骨金身，除了多年的修行，还要有极高的慧根。正悟方丈在寒隐寺整整修行一百一十年，修得金莲聚顶，已是少有，所以见到眼前的僧人年纪轻轻已得金身，才会如此震惊，一时破了规矩。
待说完他才惊觉，对方既有这一身修为，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妄论的了。
绛尘并未动怒，也未开口解释，只是转头看向谢逢殊。
“去点灯吧。”
正悟被点醒，对着谢逢殊一稽首。
“施主随我来。”
谢逢殊静默地看了绛尘半晌，最后面无表情地转头跟在方丈身后。
第二次，他心道。
第一次是在西南，琅烬说绛尘身有所缺，当时谢逢殊一时没放在心上，这次被同是佛修的方丈窥破，谢逢殊才知道绛尘是金身出了问题。
佛修一旦得了金身，离飞升也不过一步之遥，可他偏偏卡在这儿七百年。
法殿三面无窗，屋顶高不可窥，只有最顶端开了一面天窗，投入一点细碎的光，随即湮没在佛灯的通明烛火之中。
谢逢殊穿行于千盏金莲之间，抬头看向前方带路的方丈。
正悟行了片刻，停住脚，躬身从水中取了一盏未点燃的莲灯。
“敢问施主，为何人点灯？”
“为一个女子。”
“何名何姓，何时生辰？”
“……”谢逢殊一愣，才发现迦云并未告诉自己那名女子的名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逢殊歉然道：“受人之托，既不知姓名，也不知生辰。”
正悟又问：“求什么？”
谢逢殊想着当初迦云的话，答：“求她平安喜乐，所愿皆成。”
正悟念了声佛号，长叹一声：“痴人。”
谁说不是呢，谢逢殊心道，这样的痴人我后面还跟着一个呢。
正悟方丈轻念了一段梵文，手中的莲灯灯芯忽凭空而燃，灯焰在空中摇摇晃晃。正悟把灯重新放入水中，看着它漂远。
谢逢殊对方丈行了个礼，与绛尘一起出了长明殿。
两人原路返回，寺中道路迂回，处处禅房松影，谢逢殊跟着绛尘一前一后地行了片刻，忽然止住脚。
见绛尘抬头，谢逢殊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有些无奈地开口：“迦云和我说过名字，方才是我忘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去说一声的好。”
绛尘看向谢逢殊，对方一脸坦荡地与他回视。
绛尘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必。”谢逢殊笑了笑，“你在这儿等我，我说一句就回。”
绛尘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点了头。
等谢逢殊再一次推开长明殿的门，里面依旧灯火辉煌。
去而复返，正悟方丈大概也没想到，对着谢逢殊道：“施主还有何事？”
谢逢殊二话不说，先对着正悟躬身作揖，庄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
“敢问方丈，方才那个和尚金身有损，到底是在何处？”
一时间，正悟神色几变，最后道：“于人之后，不可妄言，施主何不亲自问问他？”
“他不会告诉我。”谢逢殊笑了笑，轻声道，“方丈不知，我不为别的，只是担心金身有损对他有害，他算是我的……”
谢逢殊说到这一顿，至亲与好友两个词在舌尖转了又转，却始终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与绛尘既称不上至亲，又莫名不甘只用一个“好友”带过。
他心里乱得很，最终只是苦笑一声：“我担心他，挂念他，心有所困，寝食难安。”
正悟看了他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又道了一声：“痴人。”
谢逢殊一声不吭，乖乖受了这两个字，又对人行了一个长揖。这次刚到一半，手便被正悟拦住了。
“施主一身仙缘，我受不住这两次礼。”
他已经修行一百多年，既然看得出来绛尘的金身，自然也看得出谢逢殊的仙格。正悟缓声道：“方才那位同门金莲聚顶，金身已成，按理已该入飞升境——
“不知为何，偏偏缺了一节佛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谢逢殊皱起眉：“佛骨？”
正悟点点头，叹道：“贫僧也是闻所未闻。
“施主放心，佛修两重身，一身金身，一身凡胎，金身有缺于性命无忧。
“只不过金身大成是飞升之首要，方才那位同门——”
正悟没有说下去，谢逢殊也明白了。
金身不成，如何飞升，所以绛尘才在须弥待了七百年。
但听到于性命无碍，谢逢殊还是松了口气，对着正悟方丈一拱手，真心实意地说了声“多谢”。
他心中总算有块大石落地，出门时看着殿门上的牌匾问：“不知这是哪位大师的墨宝？”
正悟送他出殿，答：“是贫僧拙作。”
“好字。”谢逢殊夸了一句，又随口道，“此殿叫长明，我修行的地方叫无明，也算有缘。”
正悟微一皱眉：“无明？”
谢逢殊见他这副样子，问：“有不妥吗？”
“佛法之中，贪嗔痴欲遮眼，不见前尘因果，由妄执故，轮转生死，称作无明。”
正悟摇摇头：“于仙者自然无碍，是我多言。”
谢逢殊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笑道：“多谢方丈解惑。”
谢逢殊想了一路，还是觉得自己的仙山叫作无明大概还是因为云雾缭绕不见日光，与正悟方丈说的佛法大概扯不上什么关系。
等快到与绛尘分开的地方，谢逢殊一抬眼。
不远处的绛尘依旧站在原处，确实是在那儿等着谢逢殊。
可他对面此时却多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一身胭色衣裙，在青松古柏之中看起来明艳活泼，正对着绛尘展颜一笑。
谢逢殊：“……”
和尚和小姐，这又是哪门子折子戏？
谢逢殊又走了几步，刚好听见对方问：“敢问尊者法名？”
绛尘不耐时面上仿佛含着霜雪，他没有说话，只漠然转过头，刚好看到不远处的谢逢殊。
谢逢殊凑上前，语气故作惊异道：“怎么让你等我一会儿，等出一个姑娘？”
可能耐死你了。
他这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轻佻，对面的女子红了脸，却依旧仰起头，声音清脆。
“这寺庙太大，迷了路，想请这位法师指一指。”
“那不凑巧，”谢逢殊答，“我们都不是本寺的人，姑娘再找找别人吧。”
眼前的女子咬了咬唇，似有不甘，绛尘却已经偏头看向谢逢殊，眼中完完全全只落了这一人。
他道：“走吧。”
等走出一段路，谢逢殊突然笑了。
古树遮挡天日，投下一路细碎的光影，落了两人一身，谢逢殊笑道：“我还以为你也跟人讨水喝了呢。”
绛尘不知道迦云的事，有些不解地皱起眉，看向谢逢殊。谢逢殊也不解释，看着眼前的人，有光落于绛尘眉眼间，他刚才的满面寒霜已经消融干净。
谢逢殊忽然喊了一声“绛尘”。
我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谢逢殊心想，却不自觉地开口了。
“哪天你去化缘，要讨一碗水喝，千万别敲七十八家门，只来找我。”

第27章 妙香3
绛尘轻轻皱了皱眉，片刻之后答：“苦修不入世，不化缘。”
谢逢殊：“……”
行吧，这是块木头。
谢逢殊难得知道了什么叫自讨没趣，但对方语气正经，他又不好意思解释，只冲着绛尘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道：“回吧。”
走出去数十步，谢逢殊一回头，还看见那胭色的裙角立在路中，半点未动。
月华初升，灯火流明。
法会将近，街上一天一天热闹起来，喧闹声混着阵阵湖水拍岸之声，隐隐约约从窗外传进来。谢逢殊躺在床上睡不着，干脆起身去敲旁边的门。
片刻之后，门开了，绛尘手还放在门上，垂眼看着谢逢殊。谢逢殊冲着绛尘扬眉一笑：“睡不着，想来找你聊一聊。”
绛尘松开手让人进来，又阖上了门。
谢逢殊进了房，一抬眼就看见放在床头案台上的那盏佛灯。莲花托底，似玉非玉，昏黄的烛火在半空中燃烧着。
是绛尘那盏叫涅槃的灯。
绛尘已经回身，谢逢殊收回目光坐在屋中的乌木桌前，十分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还抬头问绛尘：“你要吗？”
见绛尘摇头，谢逢殊自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明日法会就要开始，还没问你，渡厄境的入口到底在哪？”
绛尘道：“湖里。”
谢逢殊一愣：“窗外这湖？”
绛尘点点头。
“法会为期三日，入口何时显现？”
绛尘答：“最后一日，朝拜众人燃万盏莲灯入湖，渡厄境入口即现于天地。”
他说话向来不急不缓，有股安定人心的意味，谢逢殊听得心猿意马，不自觉盯着对方的脸看。
这眉眼唇峰，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太淡，怎么偏偏就长成了合谢逢殊心意的样子？
他看的时间太长，直到对方察觉到了，也抬眼看过来。
谢逢殊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到绛尘旁边的灯上，忽然又想起了长明殿中三千盏金莲灯。
谢逢殊心念一动，问：“你这盏长明灯也是替人点的？”
果不其然，绛尘停顿了一会儿，答：“是。”
谢逢殊点点头，问：“你的意中人？”
大概“意中人”这三个字太过直白，绛尘这次停顿的时间久了许多，最后开口道：“……是为他所点。”
哦。
谢逢殊偏头看向绛尘，片刻之后挂出一个笑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迦云为意中人点灯，是求她平安喜乐，你呢，又替她求什么？”
绛尘屋内的窗户没关，春风料峭，掠湖而来，吹得长明灯烛火微动。绛尘低头，抬手替它遮住一点风。
良久之后，他开口了。
“他看似意气疏狂，实则心性坚韧，遇事不问天地，只求不愧于心，万难不改其志，万死不退其道，因此受了许多罪 ，吃了许多苦。我点一盏灯，求他此世苦海回身，所愿皆得。”
跳动的烛火之中，他语气温和低沉，谢逢殊听后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绛尘应该是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长的话。
继而才是淡淡的苦意，从谢逢殊心里一点一点往外散，仿佛融进了周身的血肉经脉，让他连对绛尘笑一笑都费劲了。
于是他干脆把刚才硬挤出来的一丝笑也收回来了，自暴自弃似的仰头看着绛尘问：“你入渡厄境是为了她？”
绛尘没有说话。
应该是了。谢逢殊点点头：“她现在人呢？”
绛尘依旧没有开口，只于烛火之中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好像和谢逢殊间隔了千百年。
谢逢殊突然便失了继续往下问的兴趣了——去他的秉烛夜谈，自己本好好在房里睡觉，偏偏脑子出了毛病，非要来给自己找气受。
谢逢殊仰头“腾”一下站起身，冲着绛尘一点头：“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语毕，谢逢殊也不管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出了门。
他被气恼与苦意压得睡意全无，不想回房，听见街上的喧闹声，便往楼下去，想去街上逛一逛。
入了夜，主街上反而比白日更热闹了些。卖吃食或是玩物的摊贩沿街叫卖，街两旁的茶楼酒肆门帘半放半卷，不断传来欢声笑语，还有更多的是卖香烛佛灯的小摊，檀香一点，散出朦胧的烟雾来。
这一切谢逢殊都见着了，也听着了，却不入眼不入耳。他沿街走着，提不起精神，只半路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又酸又苦。
谢逢殊不想吃了，举着那串糖葫芦在街上晃荡了一会儿，想起来要给鸣珂买礼物， 挑了半晌，最终在街边买了个黑色的泥哨。用皮绳穿着，上面用金笔描了一对青鸟，精致小巧，估计鸣珂会喜欢。
谢逢殊收好泥哨，刚往客栈走了几步，身旁忽地有人凑过来大声道：“是你！”
这女声清脆如铃，谢逢殊转过头，居然是那天寒隐寺中和绛尘问路的女子。今日她的胭色衣裙换成了青色，斜斜插了一支玉簪，看起来生机勃勃。
小姑娘和谢逢殊打了个招呼，又环顾了一圈。
“那天和你一起的法师呢？”
谢逢殊答：“睡觉呢，没出来。”
眼前的女子懊恼地叹了口气，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谢逢殊不答了，挑眉道：“你关心那法师干什么？”
小姑娘脸突然红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叫什么，是哪座庙里的。”
……妙香民风如此开放吗？
谢逢殊颇有些无言地看了她半晌，最后实事求是提醒道：“这位……姑娘，那是个和尚。”
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胆子大得很，仰头看着谢逢殊，语气干脆地道：“就算是和尚，也可以还俗的呀。”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是没有吃过苦受过挫的闺阁小姐。谢逢殊见她这副样子，想到了自己，又想到了刚才绛尘口中说的人，忽地一笑。
若要论愚痴，谁也别说谁。
能点醒一个是一个，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转头看着她，正正经经地答。
“姑娘有所不知，这和尚心里有人了，他喜欢那人，此生只为那一个人动凡心，也只愿为那一个人入红尘。”
似乎看出来谢逢殊并不是在说谎，眼前的女子噘了嘴，手中的绣帕被绞成一团，连眼圈都红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手，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问：“那人是谁啊？”
我哪知道是谁，我也想知道是谁。
谢逢殊这么想，偏偏又不愿意这么说。他不知怎么想的，轻咳一声，看似万分从容，实则恬不知耻地冲着对方一颔首。
“不才，正是在下。”
作者有话说：好，不愧是你，谢逢殊！

第28章 妙香4
谢逢殊将一条主街走完时，已经是皓月当空。
方才他冲着人姑娘厚颜无耻地撒了个谎，对方许是吓住了，微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谢逢殊：“你你你们——”
谢逢殊面不改色地回视对方。
他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精致，正经起来一副相貌较起绛尘来也不遑多让。对视之间反倒是女子先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抱歉”，扭头便跑进人群中。
谢逢殊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结果人跑得猝不及防，满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剩下自己顶着串咬了一颗的糖葫芦站在街头。
谢逢殊耸耸肩，继续往下逛。直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一些零散的摊贩酒肆还开着门，借着夜风飘来一阵一阵清冽的酒香。
谢逢殊兴致来得突然，干脆买了一壶酒，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满街月色，边喝边折返。
酒色清亮，撞在黑陶酒坛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谢逢殊边喝边想着刚才的情景，心道：不管前世如何，现在绛尘的名声算是栽在我这里了。
这么一想，他居然有些微妙地……舒畅。
妙香的酒大多都是果酒，味道清淡，唇齿留香，却容易醉人。等谢逢殊到了客栈，恰好将一坛酒喝完。
随云客栈共三层，二三楼是客房，一楼大厅支了四五张桌子，供人喝茶谈天。谢逢殊出门的时候堂内还十分热闹，等他回来已经大都散了场，跑堂伙计正在收拾散乱的桌椅。
谢逢殊和那姑娘扯谎时张口就来，且面不改色，现在回了客栈，想到绛尘在楼上，突然就有些心虚起来，加上酒意上头，反应迟钝，迟迟站在大堂内不肯挪窝。
伙计一抬眼见他站在门口不动，笑道：“客官回来了，怎么不上楼？方才和你一起的那位尊者还下楼来寻过你。”
谢逢殊不由得问：“他找过我？”
伙计边收拾东西边答：“是啊，问了一声可曾见过你，我说你出了门，兴许是去逛一逛，他便又上楼了。估计是担心你，要不你上去和他说一声？”
谢逢殊现在才觉得自己刚才负气出门实在是有些不理智，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又被衣袖上沾染的酒气熏了一下：“我站一会儿，醒醒酒。”
“行。”伙计爽快一应，擦干净最后一条长凳，利索地往桌上一搭，“也对，尊者上楼时要了水，许是要沐浴，客官若是要找他，还要再等等。”
谢逢殊：“……”
他忽地对着伙计万分客气地一点头：“算了，我有些困了，还是先上楼休息吧。”
伙计一愣，说了句“那您早些休息”，刚说了一半，眼前的人已经一抚衣袍，干脆利落地上了楼。若不是在楼梯拐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真看不出来他喝了整整一坛酒。
谢逢殊上楼倒是挺利索，等站在绛尘的门口时，突然又止住不动了，对着影影绰绰透出烛光的青纱窗，不知道自己本来是要干嘛。
片刻之后，谢逢殊想起来了：哦，刚才伙计说绛尘大概在沐浴。
按礼法而言，这种时候谢逢殊乖乖滚回房睡觉就万事大吉了。但不妙就不妙在这厮已经喝得半醉了，酒壮?人胆，谢逢殊想了想，竟然开口施了个诀。
难为凌衡仙君，喝醉了仙诀居然还没念错，一只烟色朦胧的蝴蝶幻化于空，在谢逢殊面前飞掠了两圈，透过纱窗进了屋。
烟蝶极淡，隐于空中几乎看不出痕迹。谢逢殊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和它通感，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屋内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
瞬息之后，谢逢殊的烟蝶被人握住了，留在上面的一点仙识也断了干净。
谢逢殊：“……”
他喝了酒，思维迟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眼前的门被人打开了。
得，没脸做仙了。
谢逢殊硬着头皮抬眼，冲人一笑：“绛尘法师居然还没休息？”
绛尘不答话，只拧着眉低头看向谢逢殊。
他许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一身白色僧衣不像平日里一样规整，衣角袖口都有些凌乱，那串黑檀木手串还在他的腕间，松松散散地悬着。
谢逢殊尴尬得恨不能一命归西，绛尘看着他，半晌之后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你喝酒了？”
谢逢殊仿佛做什么坏事被人抓住了，不自在地开口：“啊，喝了一点儿。”
实际上他眼角颈边皆是潮红，浑身都沾染了酒气，并不是喝了一点那么简单。绛尘看了他片刻，居然有些无奈地皱起眉。
他道：“进来吧。”
谢逢殊就这么一脸茫然地的被绛尘带进了房。
屋内拦着一扇绣满修竹的屏风，谢逢殊扫了一眼，屏风后放着浴桶。
他心虚地转过头，绛尘似乎想把他带到桌前，谢逢殊跟在对方后面走，没承成想一个踉跄，直接摔到了绛尘的床上。
绛尘察觉到动静，回身看过来。
……天地良心，谢逢殊真的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喝醉了头晕，他抬头看着绛尘，可怜兮兮地道：“我喝醉了。”
不能怪我。
绛尘只道：“坐好。”
谢逢殊便真的乖乖不动了。
绛尘推门而出，不知道去了哪里，谢逢殊坐在绛尘床上等了会儿，困意袭来，头一偏一摆，最后干脆歪在了绛尘床头。
醉眼蒙眬朦胧之中，谢逢殊看到绛尘回来了。
他端了一盆水放在床边，又浸湿了一块帕巾，随后站在床前停了一会儿，道：“谢逢殊，擦手。”
他声色低沉，本来该是诵经闻礼的，此刻说这句话却无端地的透出一点柔和来，一点也不突兀。
谢逢殊没动弹。
半晌之后，绛尘走近了些，俯身替谢逢殊擦脸。
其实谢逢殊和绛尘仙法傍身，施个除尘诀就能解决，不过若是那样，远没有此刻巾帕的温热来得的舒服。
谢逢殊于醉意之中抬眼，见绛尘面色淡然，眼睫轻垂，极具耐心地替自己擦了脸，又去擦手。
床头的那盏长明灯还燃着，照亮两人的侧脸，另一半脸则隐于床幕之中。一明一暗之间，谢逢殊看着绛尘，带着醉意低声开口。
“真奇怪，我总觉得这样的事有些熟悉，好像曾经我也喝醉过，你低头替我擦手。”
说完谢逢殊自己先笑了：“我可能是醉糊涂了。”
绛尘手上的动作停了，抬目看向床上的人。
两人于昏黄的烛火之中四目相对，窗外是隐约湖水浪潮之声。谢逢殊突然道：“那天我重返长明殿，不是因为想起了名字，是想去问问你的事。”
绛尘答：“我知道。”
谢逢殊压着嗓音子低低笑了两声，继而又收住笑，翻身坐起。
他动作太急，带着头又有些晕了，谢逢殊却缺不管这个，只靠近绛尘，说话时唇齿之间都带着酒气。
“方丈说你金身有缺，是缺了一寸佛骨。”
谢逢殊伸手握住了绛尘的指尖，又一寸一寸地往上探。
手指、腕间、手臂、肩膀，再到胸前。
谢逢殊动作很慢，仔仔细细一点一点摸过去，他好像醉得分不清金身与凡身的区别了，只一点一点按过去，声音沙哑。
“缺在哪里？”
他的手落在心口时，被绛尘抬手按住了。
谢逢殊抬头，正对上方绛尘目光沉沉如海，低声喊了他一句“谢逢殊”。语气里有些警告的意味，还夹杂着些许无可奈何。
谢逢殊不管他，只问：“疼吗？”
缺了一节佛骨，疼吗？
半晌，绛尘道：“回房去吧。”
谢逢殊低笑了一下，突然用按在绛尘胸口那只手拽住了绛尘的衣服，整个人都朝绛尘压了过来。
绛尘大概没想到他会凑近，下意识地后仰，于是一瞬间，连带着死活不放手的谢逢殊也被拉下了床滚到了地上。混乱之中不知是谁一抬手还打翻了旁边的脸盆，半盆水全倾到了两人身上，木盆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仙一僧浑身是水滚在地上，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绛尘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低声喝道：“谢逢殊！”
谢逢殊置若罔闻，心里想：反正我喝醉了。
这个理由一万个站不住脚，谢逢殊却心安理得地的借酒撒疯起来，他坐在绛尘腰间，湿衣贴着皮肉，颈间锁骨都是水痕，连垂下的几缕头发都湿透了，却只俯身凑近身下的人，又问了一遍。
“疼吗？”
绛尘看着他，最后终于投降似的低声答：“不疼，起来吧。”
谢逢殊“哦”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反而与绛尘越凑越近，连呼吸都交错着。
这样的距离和个姿势，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吻。
但最后，谢逢殊的唇落在了绛尘颈边，对着那处狠狠咬了一口。
他好像一个动物，对着自己的什么所有物打了个标记，随后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想想又安慰似的吮了吮。
他的一只手还在绛尘心口，被对方死死按着，谢逢殊抽了一下，居然没有抽/动。
算了。
谢逢殊这么想，酒意和睡意凶猛而来，他垂头趴在绛尘胸口，睡着了。

第29章 妙香5
谢逢殊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是孤山绝壁，好像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时，一片昏沉无光。谢逢殊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谢逢殊已知是梦，并不怎么紧张,但那种天地空茫，只余孤身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绝壁之处峰回路转，才看见远方有一道身影。
对方站在崖边，正抬头朝谢逢殊看过来。他的头发用木簪束起，一身玄青色衣袍于空中猎猎作响，衣襟袖口绣着金色回云纹，整个人约莫不过三十岁，见到谢逢殊，他面上浮出一点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
谢逢殊停住脚步，有些谨慎地看过去。
他并不认识这人。
对方似乎并未看到他眼中的谨慎，笑道：“许久不见。”
谢逢殊眯起眼：“我们见过？”
“这话说得让人伤心。”对方叹了口气，依旧笑着温声道，“凌衡仙君贵人多忘事，咱们的缘分可比你成仙的时日长多了。”
他语气实在是温柔得很，好像面对的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谢逢殊却听得不太舒服，只问：“是在我飞升之前？”
“还要久些，在仙君赴死之前。”
赴死？
短短几个字，谢逢殊心内震荡，有些茫然，面上却不显分毫，眼前的人依旧唇带笑意：“当年我与仙君在此初见，至今已是天地轮转，沧海桑田，我却时时刻刻不敢忘怀。可惜我处处受人制衡，相见多有不便，现在凌衡仙君身边还跟了……绛尘，只能约故人梦中一叙。”
他本就嗓音温柔，这话一出，说得两人之间好像和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似的，谢逢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直截了当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话问得颇有些无礼，对方却好脾气地笑了笑：“七百年前在须弥山，仙君也是这么问的我，当时正是少年意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在下姓封，封寂。”
妖魔宗的宗主封寂！
谢逢殊一个激灵，立刻去摸刀，却扑了个空。
封渊不在他身上。
封寂看出了他的打算，笑道：“故人叙旧，何须刀刃？”
谢逢殊听他一口一个故人，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不由得心头火起，冷笑道：“故人叙旧，何须偷偷摸摸设梦？”
封寂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说得也是。”
他虽一直面带浅笑，看起来温润非常，眼中却不带半分笑意，目光沉沉如霭，朝谢逢殊看过来。
“那在下就于渡厄境，等着与仙君相见，对了——”封寂笑了笑，语气似是好心，又带着怜悯。
“仙君这次可要小心些绛尘尊者了。”
谢逢殊猛地一睁眼，天光大亮，他头顶是客栈青烟色的纱帐。
他是被刻意带入梦中，此时猛然从梦中抽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直愣愣地看着纱帐被微风吹动，直到旁边传来一句：“醒了？”
谢逢殊一转头，绛尘坐在桌前，桌上散乱放着几本书，大概是佛经。他左手持着一本书，抬眼与谢逢殊相望。
霎时间，昨夜种种立刻重新灌回了谢逢殊的脑子里。
偷看人洗澡被抓，把别人摸了个遍，还伺机在别人脖子上咬了一口……
谢逢殊想到这下意识抬眼，绛尘左侧颈间留有一道淡淡的淤痕，红色，还带着隐约的一点儿牙印，在他白得森然的颈间分外明显。
……自己还醒过来干什么？
谢逢殊只觉得羞愧之情从胸口冲到了天灵盖，还带着一股热气，几乎快把他给蒸熟了，七荤八素之时他还残留了一点心神，默默盘算道：这下该怎么办，主动认错还是装作记不清了？
相较于他，绛尘反而万分冷静，放下书道：“下楼吃点儿东西吧。”
谢逢殊才又想起自己现在还在对方的房间，对方的床上，飞快爬起来穿鞋整理衣衫，绛尘坐在桌前耐心等他收拾齐整，与他一起下楼。
楼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微微错身而行，谢逢殊落后绛尘半步，稍微一瞟就能看见对方颈间的淤色。
谢逢殊已经听到了楼下人声喧哗，想必人只会多不会少，他停下来看着绛尘，犹豫道：“要不……遮一遮？”
话一出口谢逢殊便悔得恨不能咬舌，还没想好要不要装傻，如今简直不打自招，他干脆主动认错：“昨夜我喝了酒——对不住。”
遮一个印记对于两人来说易如反掌，但不知为何，绛尘直到现在都还任由它暴露在外。好歹是谢逢殊自己造的孽，何况一个和尚颈边落了个被啃咬出来的红痕总是不得体，他破罐子破摔，道：“我替你用仙术遮掩。”
绛尘闻言偏头看了谢逢殊一眼，似是迟疑了片刻，最后居然摇了摇头：“不必。”
谢逢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委婉提醒：“出门被人看到不太好吧？”
绛尘道：“蚊虫叮咬是常事。”
……这蚊虫牙口可真好。
对方如此淡然，谢逢殊再说反而显得在意了，他只能转过头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与对方一道下楼。
楼下的确热闹得很，两人寻了个僻静些的角落，等上菜的间隙，谢逢殊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最后咳了一声，道：“昨夜我被人引入了梦障。”
此话一出，绛尘立刻抬眼看向他，等着下文。
“那人说他是封寂，我寻思应该没人拿这个撒谎。”谢逢殊停了停，又道，“他说和我相识许久，来找我叙旧。”
绛尘道：“然后呢？”
谢逢殊思索片刻，一摊手：“就没了，说等着与我在渡厄境相见。”
其实还有一句，封寂提醒谢逢殊小心绛尘，但谢逢殊没有说，也没放在心上。先不论封寂不过是突然冒出来说了几句话，真实与否还未可知，谢逢殊还莫名地看对方不顺眼。单从绛尘这边，谢逢殊就不相信绛尘会对自己怎么样，自己对绛尘会如何倒是未可知，昨晚——
绛尘突然出声：“不要信他，也不必应他的话。”
谢逢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被打断，抬眼冲对方笑了笑：“我知道。”
他们坐在一扇窗下，有阳光破窗而入，落了绛尘满身，他看着谢逢殊，眼睫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清晰可数。
谢逢殊与他对望，目光又往下而去，落到颈间那处红痕之上，日光之中，那里像是早春一朵灼灼桃花。
谢逢殊原本还在想着梦障之中封寂的话，此刻突然心念一动，如同醍醐灌顶。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道：我为什么要小心他，我喜欢他。

第30章 妙香6
这个念头一出，谢逢殊于下一刻霍然起身。
长条木凳被他猛地一撞，发出不小的动静，幸好堂内人声鼎沸，并未有人注意，只有绛尘抬眼看向谢逢殊，微微皱眉：“怎么了？”
谢逢殊没有回答，他怔怔地看向绛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喜欢他？
自己堂堂凌衡仙君，几百年才动了一次凡心，喜欢一个和尚？
谢逢殊好像今天才认识眼前的人似的，于日光之下仔仔细细地把人看了一遍。
阳光下绛尘的眼睛澄澈得像是什么琉璃珠子，纤尘不染。大概是受日光影响，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谢逢殊时，眼中透露出一点温和的意味，如同刚温好的烈酒，浇得谢逢殊心尖滚烫。
谢逢殊自须弥山与对方在雪夜初见，进西南，入漠北，至妙香，一路并肩下山。一开始绛尘简直冷淡得不近人情，不过勉强与自己同路而行，到后来一路上种种疑阵险阻，机缘巧合，对方虽然依旧少言，却帮过他不少。甚至有的时候，谢逢殊总觉得能感觉出对方霜雪皮囊之下，对于自己若有似无的一点暖意来。
刚开始谢逢殊觉得对方愚笨，不讨诸佛欢喜，以至于七百年不得飞升。后来又觉得对方冷如冰雪，又寡言少语不近人情，也不得世人亲近，居然只有谢逢殊一路上愿意死缠烂打，和他朝夕相对了。
路上无事可做，谢逢殊有时会想：诸佛不愿引渡，尘世不得沾身，这个人该去哪呢？
如今想来，还是该自己放于心头，留在身边，才最妥帖。
思此，谢逢殊一颗心忽然就安定下来，心里的一个念头万分笃定，清晰可闻。
哦，我确实喜欢他。
谢逢殊觉得这一路上自己种种奇怪之处都找到了解释，他畅快地舒了口气，重新坐下开口答：“没事。”
谢逢殊想：仙君也是要脸的，对方还是个和尚，可不能把人吓到了。于是他率先岔开话题，道：“昨夜封寂和我说话时很熟稔，一口一个故友，语气温和得很，实在不像是……”
一个屠戮人界，杀人修道的妖魔宗宗主。
可是对方的语气再温柔，谢逢殊梦里依旧感觉到了些许的不舒服，像是被细不可见的丝线勒住了咽喉。
绛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封寂此人，面带慈悲，心若恶鬼，他的话你别信，也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谢逢殊身子前倾，撑着额头看着绛尘，语气却是认真无比。
“我只信你。”
绛尘沉默片刻，偏过头道：“你别信我。”
谢逢殊：“……”
他这话一半是打蛇随棍上，一半是心痒难耐，想逗一逗绛尘，对方这个反应却出乎他意料，谢逢殊一挑眉：“不行。”
“这几日在妙香，我天天看经听法。昨天看到书上说昔日燃灯古佛点数万盏长明灯，破黑暗迷障，佑世间万物生灵离苦得乐。我虽没见过当时的盛景，但转头又想，绛尘法师于我而言，和那些长明灯也差不多。”
他头微微往后一仰，道：“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谢逢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和人讨论上佛法，更没想到绛尘闻言答：“燃灯的确曾引万盏长明灯，却从来不为渡众生。”
谢逢殊一愣：“什么？
“你们自己写的经文，怎么还骗人啊？”
绛尘没有答话，眼中带了点笑意，谢逢殊五迷三道，什么古佛明灯都抛在脑后。
他想：哪管其他神佛渡的是谁，眼前这个人大抵是来渡我的。
大概是他目光灼灼如火，对视一眼之后，绛尘居然移开了眼。谢逢殊玩心大起，清了清嗓子道：“绛尘尊者？”
绛尘没有理他。谢逢殊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绛尘？”
绛尘终于无可奈何，抬目看了他一眼。
霜雪消融，春到人间。
转眼之间，已到法会。
白日里谢逢殊已经觉得这座城是人声鼎沸，等到入夜，才知道什么叫万人空巷。
队列最前是持天盖斗帐、吹角敲钟的持具僧人奏响法乐，往后是捧花鬘佛龛、净瓶香炉等的僧人，垂目低头，面色庄严。接着才是数千僧众形成长列，持着法器低头诵经，声若洪钟，气势恢宏无比。最后还有香客信徒，一样持莲抚珠，一脸虔诚，跟着诵着佛经。当然也不全是严肃的，还有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尚幼孩童，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纸灯，跟在队伍背后嬉笑打闹。
这样的队伍隆重盛大，常常是前面的已经转过了街头，最后的人群还没到街尾，要一直巡城一周，直到湖边才折返。
头两天谢逢殊和绛尘没有出门，站在门口看了个热闹，直到第三日晚，天色已暗，谢逢殊早早候在了绛尘屋内。绛尘收回灯，道：“走吧。”
法会最后一晚，也是最隆重的一晚。僧侣香客，老叟孩童熙熙攘攘，恢宏的诵经声中夹杂着笑语纷飞，上万人的队伍中人人都捧着一盏千瓣莲河灯，中间一支小巧的红烛，发出荧荧烛光，于黑夜之中汇成一条灯火长河。
谢逢殊闲来无事，也在路边的摊贩那儿买了两盏，一盏给绛尘，一盏自己留着。两人混在人流之中一起朝前走。
直到到了湖边，众人才围着湖停下了脚步。
妙香这片湖广阔绵延，在夜里发阵阵波涛之声，上万盏莲花河灯照破沿岸夜色，也照亮众人脸上的笑意。
佛乐之声响彻湖岸，众人捧着莲花灯阖目许愿祈福，又弯腰屈身，无比虔诚地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湖中。
湖水微湍，带着莲花灯往湖中心去。一时间，伴随着佛乐经声，千万盏河灯晃晃悠悠汇入湖中，天地之间，灯火流明。
谢逢殊和绛尘走在众人之后，放河灯的时间晚了一些。谢逢殊还没想好该许个什么愿，绛尘已经准备弓身放灯。
谢逢殊连忙拽住对方的衣袖，讶然道：“你不许愿祈福？”
绛尘手上一停，道：“无愿可许。”
谢逢殊看了他半晌，想到了那盏长明灯。
最后谢逢殊道：“那就替我许一个吧。”
绛尘蹙眉：“什么？”
谢逢殊死皮赖脸地答：“据说这千瓣莲河灯灵得很，你那一盏替我许一个，我这一盏替你许一个，刚刚好。”
绛尘默了默，答：“好。”
他把灯放入水中，看着那一隅烛火：“我……愿你于三千界，得大自在，生生世世，不入苦海。”
谢逢殊的心也跟着烛火晃晃悠悠，情绪奔流似海，他笑了笑，也把灯放入了湖中。
“那我祝你早日飞升三天？”
绛尘转头看向谢逢殊，还未说什么，却见眼前的人先笑了。
“骗你的，我许了什么愿，暂时不能告诉你。”
飞升成佛有什么好的，三天有三千诸佛，他只有一个绛尘，是他的心心念念，蒹葭之思。
谢逢殊于千万烛火，人头攒动之中看向绛尘，心下一松，脱口而出——
“绛尘，等诸事了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无明？”
绛尘愣住了，抬眼与谢逢殊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似乎周围的喧嚣都离两人远去了，夜色深处湖山相隐，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灯火重重中的这一眼。
两人相望的时间有些长，谢逢殊不退不避，这辈子的耐心似乎都用在了这一刻，终于，绛尘喉结微动，正想要说些什么，他们脚下却忽然传来微微的颤动。
那颤动极其微小，带着阵法的气息，湖边的人没能察觉，绛尘却立刻转头看向湖中，谢逢殊也跟着下意识地看过去。
他们五感灵敏，一眼便看见湖中央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打着旋，微动着散开来。
绛尘看着那处。开口，声色低沉——
“入口出现了。”

第31章 妙香7
湖中的波纹很微弱，荡出去三两圈便没了痕迹，却一直没有停下来，谢逢殊转头看向绛尘：“现在走？”
“先回去吧。”
谢逢殊一愣：“什么？”
绛尘用目光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渡厄境的入口一直开放到今夜子时，现在人太多了。”
谢逢殊立刻了然，现在全城的人几乎都在湖边，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麻烦。他道：“那走吧。”
众人还围在湖边观赏千万盏莲灯同燃的盛景，谢逢殊和绛尘已经原路折返。此时正是法会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都去了湖边，路上反倒人烟稀少，沿街挂着的灯笼与清冷夜色相衬，谢逢殊和绛尘并肩走在长街之上，两身白衣被月华一照，生出一点柔和的意味来。
谢逢殊踏着青石板，状似闲聊似的问：“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与我回无明山？”
绛尘瞥他一眼，稍顿片刻之后道：“为何？”
谢逢殊饶是没皮没脸到了一定地步，也不好意思贸然对着一个和尚说喜欢，他目视前方，义正词严道：“本仙君宅心仁厚，看你久久不能飞升，待在那深山老林也没意思，不如去我的仙山，灵气鼎盛之处，或许对你飞升有益。”
他轻咳一声，老神在在地补充：“何况有我在，还能时常指点指点你。”
绛尘没有作声，谢逢殊以为他是不相信，撇了撇嘴道：“你别不相信啊，本仙君一百年育灵，两百年化形，三百年便得道飞升，受封仙位，天上天下，唯此一人。”
绛尘看了谢逢殊一眼，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些许得意，眉梢眼角都是傲然，却不显得讨厌，只是纯粹的少年凌云气。
绛尘收回目光，问：“无明山好吗？”
谢逢殊立刻答：“好啊！”
长街寂寥，只有两人踏着青石板发出的细微声响，谢逢殊在这样的静谧里笑了笑，答：“我成仙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是飘荡于天地间的一股精魂，生不知父母，死不知归处。浑浑噩噩过了三百年，到了无明山，或许是运气好，一朝飞升成仙，无明也成了我的仙山，总算是有了个居所。
“其实若是比起其他仙君的封地，无明算是又偏又小，在海里孤零零的一座山，还天天云雾缭绕，但上面的一草一木，一峰一石，我都记得清楚，还有鸣珂……对我而言，那就是我的家了。”
天地如逆旅，其他仙君好歹还有个凡尘前世，只有谢逢殊无去无往，无明山对他而言既是仙君府邸，也是唯一的栖身之所。
他问绛尘要不要和他一起回无明，其实是想问绛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家。
绛尘听完，问：“你在无明山待了多久？”
谢逢殊张嘴欲答，又猛然之间顿住了。
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难，谢逢殊却莫名其妙地卡了壳，他皱起眉，思索了许久，犹犹豫豫地开口：“五……六……六百年？”
谢逢殊冥思苦想半晌，最终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地抬眼：“完了，我好像记不清了。”
绛尘借淡月注视对方，大概是谢逢殊脸上不可置信的神色太过明显，绛尘居然弯唇笑了笑。
那抹笑意极淡，转瞬即逝。谢逢殊没有看见，只顾懊恼地叹了口气，笑道：“飞升前不记得元神，飞升后不记得时日，真是——”
难道是自己老了？
“忘了也罢。”绛尘答，“诸事繁杂，易受其累，记得未必是好事。”
他声色低沉，谢逢殊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那要看是何事了，若是哪天忘了你，当然不算好事。”
绛尘停了下来。
马上就要到客栈了，他停得毫无征兆，谢逢殊走出去了两步才察觉，也停住脚转身。
“怎么了？”
他暗自道：不会是我这话说得太直白，把人给吓到了吧。
最终，绛尘只是摇了摇头，重新往前走。谢逢殊莫名其妙，也抬步跟上。
等到了客栈，绛尘进门时与谢逢殊道：“等出门时我来叫你。”
谢逢殊本想跟着进绛尘的房内，闻言有些奇怪地抬眼，绛尘猜到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要禅定。”
他这么说，谢逢殊便不好意思再跟进去了，只得故作洒脱地一颔首：“好吧，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绛尘点了点头，忽地又轻声道：“谢逢殊。
“等回了无明山，你可别再到处乱跑了。”
谢逢殊立刻抬头，微微抬高了声音：“你这是答应了？”
绛尘露出一点笑意，这次他的笑留得久了些，如同窗外疏朗的月色，他没说是或不是，只道：“回去吧。”
即使这样，谢逢殊也暂时心满意足了，他回了房往床上一躺，将手枕在脑后，漫无边际地想：等绛尘和自己回了无明，要先带他去见鸣珂，还要带他去看看自己种的千瓣莲，他一定会喜欢，以后他可以在无明的崖松下面禅定，只是把外人带回仙邸需去天界报备一趟，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就说绛尘是自己道侣。
谢逢殊想到这儿，又转念道：无凭无证，那群天界老学究会不会轻易答应还难说。
那……自己应该先……娶他过门？
谢逢殊翻身坐起，拧着眉想了半晌，万分慎重地得出结论：三书六礼，白首缔约，自己喜欢绛尘，把人带回了家，是该拜堂成亲，载明鸳谱的。
礼就设在无明山吧，虽说和其他仙君交情不深，但也该发个帖子，还有嘲溪，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谢逢殊的思绪如同脱了缰的野马，跑得拉都拉不回来，窗外开始传来喧嚣声，持续了半晌，又慢慢静了下去。
大概是法会结束了。
谢逢殊耐心地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重新寂寂无声，他才推门而出，至绛尘门前。
已经是深夜，整个客栈寂静无声，谢逢殊敲了两下门，里头没人回应。他又敲重了些，稍稍压低了声音道：“绛尘，快到子时了。”
里面依旧没有动响，谢逢殊面色微变，一把推开门，屋内空空荡荡，已经没人了。
谢逢殊气得不轻，连楼梯都等不及走，直接越窗上房，踏瓦掠足往湖边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个和尚居然还会骗人！
虽说长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谢逢殊还是隐去了身形，他怒火中烧，脚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动响，耳边只有无尽的夜风呼啸声，还有一声剑鸣。
……剑鸣！
谢逢殊猛地一侧身，背后一把长剑堪堪贴着他耳际划过去！
谢逢殊后撤几步，抬眼看向来人。
“……裴钰？”
裴钰面色不虞，收剑旋身，谢逢殊一脸震惊：“符光君怎么会在这儿？”
“此话该我问你吧。”裴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谢逢殊还是第一次见他一脸怒气冲天，他皱着眉喝道：“凌衡仙君私自下山，想干什么！”
从前行踪没有暴露之时谢逢殊还有些心虚，此时他忙着追绛尘，干脆破罐子破摔，急匆匆道：“我现在十万火急，等以后再去天界请罪。”
语毕，谢逢殊绕过裴钰，继续往湖边去。
裴钰一时没拦住，在背后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谢逢殊！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回无明！”
谢逢殊充耳不闻，一路乘奔直至湖边。
湖面广阔，上面还有无数莲花灯随着夜风轻动，却没有一个素白僧衣的和尚。谢逢殊心急如焚，大喊了一声：“绛尘！”
四周空空荡荡，无人回应。谢逢殊一咬牙，掠足往湖中去，身后的裴钰也已经到了，一把拽住谢逢殊的肩膀：“你要进渡厄境？”
谢逢殊又急又气，已经顾不上在裴钰面前端着以往的仙君架子，冷笑着答：“哪能啊，我不远万里来放花灯玩呢！”
裴钰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讥讽之意，冷着脸道：“你不能去，随我回无明。”
谢逢殊反问：“不然呢，杀了我？”
裴钰居然真的拔剑出鞘，直指谢逢殊。
谢逢殊怒到顶端，反而冷静下来，笑道：“真是奇怪了，以前你们不愿与我结交，连说句话都欠奉，每次天界宴请聚会，我必然是接不到通知那个。我只当或许是无明太远，或许是诸位仙君高洁，又或许单单只是我不讨喜。
“这些都算了，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符光君恨不得杀我后快？”
谢逢殊收起笑：“若是如此，当初何必引渡我飞升成仙？”
大抵是第一次见谢逢殊这个样子，裴钰居然愣住了，半晌之后，他语气反而冷静了不少，只道：“回无明山，我不报天界，既往不咎。”
谢逢殊懒得再费口舌，甩开裴钰的手奔于湖中。
湖中心还有淡淡的水波晃动，证明入口还在，谢逢殊松了口气，正欲下水，裴钰又是一剑而来，斩开湖面！
水花四散，离得近的花灯被掀翻，漂漂荡荡地沉入湖底，下一刻，谢逢殊拔刀而出横于裴钰颈间！
他双目黑白分明，一动不动地看着裴钰，冷声道：“滚。”
裴钰面色也难看起来：“谢逢殊，我在救你你知不知道？”
“谢了，可是今日这渡厄境，我非去不可。”
“你要去干什么？！”
谢逢殊于夜色长湖之中笑了笑，答：“我要去寻我未过门的道侣。”
裴钰看了他片刻，最终收回了剑。
“我想过救你，你自己不愿回去，日后可别后悔。”
这大概是天界武神能说的最有人情味的话了，谢逢殊将封渊收回来，长刀于手，谢逢殊的白袍墨发被夜风吹动，他看着裴钰，一字一顿。
“九死无悔。”

第32章 渡厄境1
冬末春初，夜里的湖水依旧冰凉刺骨，虽说有真元护体，谢逢殊刚刚沉入水中时还是感受到了那股沁入血脉的寒意。湖水清澈，他仰头看了一眼，还能看到湖面上裴钰朦胧不清的身影。
今夜的种种变故大都不在谢逢殊的预料之内，绛尘一直都不想自己去渡厄境，独自出走还勉强算在情理之中，最大的变数还是裴钰。谢逢殊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巧直接到了妙香，一副自己敢进渡厄境就和自己拼命的样子，却又在最后关头那么轻易地放自己走了。
但他现在暂时顾不上这些了，谢逢殊转过头，掐诀避水，往湖底探去。
湖底在黑夜之中仿佛深不可测，但谢逢殊心急如焚，速度自然快了不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已至湖底。
仙者五感通明，虽说夜里茫茫一片，但谢逢殊一眼就看见了湖底的一座九重石砌塔。
谢逢殊落于石塔之前，抬头看去。
石塔两人多高，稳稳当当地矗立在湖底，塔式八角九重，从下到上一层比一层更小一些，塔顶上盘旋着一条石雕的青龙。
龙乃祥瑞，被人刻在塔顶辟邪也不奇怪，可偏偏这条龙又和其他的不同——它双爪牢牢地抓住塔顶，龙尾一圈一圈缠着塔身，背后有一对羽翼，半收不收垂于身际，它仰头瞠目，面带凶煞，好像是在镇妖慑魔，又好像自己本身就带了邪祟之气。
谢逢殊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愣在了石塔前。
有一瞬间，他几乎都觉得眼前这条龙要活过来了，似是要直扑自己而来。谢逢殊并不觉得害怕，只是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他的思绪有片刻的空白，不由自主地掠足至塔尖，和那条龙四目相对。
靠得越近，那股熟悉之感便越发强烈起来，谢逢殊仿佛入了魔，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龙身。他的动作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之意，下一瞬，石龙居然发出一点淡淡的幽光，谢逢殊手下的龙身突然带了温热，一身龙鳞仿佛在他手间微微滑动了几寸。
谢逢殊猛地回神抽手，再看，眼前又只是毫无生气的石刻了。
他愣愣的正不知该如何办，从下面的石塔忽地传来了沉闷的响动。谢逢殊落到石塔前，才看到一层的石塔塔门居然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漆黑一片，谢逢殊伸手探了探，门外是无边湖水，门内是干燥的空气。
这后面大概就是渡厄境。
谢逢殊松了口气，推门而入，下一秒，谢逢殊便踏空了。
门后居然是一道深渊，谢逢殊猝不及防，直接坠了下去！
……坑人玩呢！
谢逢殊还没从原本的恍惚间回过神来，四周又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情急之下什么也没想到，只猛地闭上了眼，掐诀驱法，终于感觉自己极速下落的身体猛地顿住了。
脚下有了实感，他松了口气，待睁开眼，谢逢殊才发觉四周已经有了一点光亮，而自己落在了一小块孤石之上。
说是孤石，是因为脚下的石头不过方寸大小，悬浮于半空之中，刚好够谢逢殊落脚。与它相隔数十步的地方又有一块同样的石峰，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孤零零的石峰在半空中环成了圈。每个石峰前端又都有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锁链，晃晃荡荡地往深渊下延伸。
此时谢逢殊已经快到深渊底部了，头顶天际漆黑，深渊下却有微弱的光亮，让他轻易看清了底部的场景。
那数十条锁链的尽头，是渊下一座黑色的九重塔。
那座塔和谢逢殊在湖底看到的那座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数十倍，巍峨地坐落在渊底，塔尖却没有了那条盘旋的龙，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塔尖。
铁链锁住九重塔每一个檐角，塔身四周笼罩着淡淡的黑雾，是经久不散的魔气。又隐约透出一点光亮来，谢逢殊能看清石峰铁链，全凭这一点光亮。
谢逢殊想象过渡厄境是什么样子，如今见了，却又不觉得惊讶，好像它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似的。
……说得自己来过似的。
谢逢殊在心里鄙夷了自己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找到绛尘再做打算，起码要先报了和尚骗人的仇。他隐去了一身仙气，掩藏着身形，确保不会被发现后才掠足往塔门而去。
塔门半开着，这次他学乖了，先低头看了一眼，确定里面是实地，又伸出脚小心探了探，才放心地踏入塔中。
塔内灯火辉煌，四处无人，谢逢殊面前只有三条通向不同方向的**。
谢逢殊迟疑了片刻，猜想绛尘会走哪一条。最后还是用直觉选了右边的一条，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通道漫长得出奇，一路上还时常有几处岔口几间石室，谢逢殊没去管它们，咬牙沿着一条路往里走，却又忍不住有些疑虑——若是绛尘选的不是这条路，自己上哪哭去？
这座塔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谢逢殊刚开始时没发觉，待走到一半，他到了一个岔口时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谢逢殊微微皱起眉，站在原地片刻后得出结论：自己好像是在往塔下走。
谢逢殊第一个直觉是自己走错了路，毕竟是九重塔，上面他还没去过，转头就要钻到地底去了。但他转念又一想，数十条铁链加身，这座塔本来就是用来镇压邪祟的，或许是把妖魔宗镇压在了地底也不一定。
就犹豫了这么片刻，谢逢殊忽地听到前面传来了说话声。
那说话声是突然出现的，已经离得很近了，谢逢殊闪入一条分支的通道，虽说已经掩去了身形，他左手还是下意识按住封渊以防不测。
来的是三四个魔修，谢逢殊微微屏住呼吸，任由他们从自己身旁而过。谢逢殊藏得巧妙，他们似乎没有察觉这里多了个仙君，只有最后一个魔修在临拐弯时，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才跟着消失在拐角。
就这一眼，谢逢殊已经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他也顾不得这条路是上是下，立刻想转身向前走。
刚走出几步，谢逢殊忽地被一双手拽入了旁边的石室！
那人贴墙而站，谢逢殊没有防备，一拽就被带了进去，后背重重压在了那人身上。他原本就浑身绷紧，立刻伸手去拔刀，却被身后的人按住了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上面有一串黑色檀木佛串，背后是熟悉的淡淡檀香气。谢逢殊握刀的手猛然间松开了，他道：“绛……”
还没说完，绛尘的一只手指便轻轻点在了谢逢殊唇上，他低声道：“别说话。”
谢逢殊会意噤声，不过瞬息，他便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那几个魔修去而复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谢逢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集中精神去听外面的动静，却又忍不住去想身后的绛尘。
幸好找到了，谢逢殊真怕自己赶到时对方已经在和妖魔宗的人拼命了。
谢逢殊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微微一仰头，靠在绛尘颈间闻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又分心去看绛尘还放在自己唇边的手指。
谢逢殊一直觉得绛尘的手生得漂亮，洁白如玉，骨节分明，此刻正落在谢逢殊的唇边。
片刻后，谢逢殊忽地张口，咬住了绛尘的指尖。
谢逢殊咬得不算轻，舌尖舔到了对方的手指也不管，他一边咬一边恶狠狠地想：让你再骗我。
绛尘大概也没料到谢逢殊会突然这么做，但他只是被咬第一口时动了动，接下来便任由谢逢殊咬着。到最后，反倒是谢逢殊觉得自己幼稚了，先松开了嘴。
绛尘的手指从谢逢殊唇中划出来，带着刚才被谢逢殊舔舐的一点湿意，轻轻蹭过谢逢殊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谢见到了自己！

第33章 渡厄境2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魔修从谢逢殊和绛尘所在的石室路过，慢慢又走远。直到听不见脚步声，绛尘这才放开谢逢殊。
谢逢殊却没有退开，他就在原地转了个身，抬头去看绛尘。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绛尘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只能无奈地垂目看着身上的人，低声问：“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谢逢殊似乎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怪异，质问道，“偷偷摸摸地，跑什么？知不知道我差点被天界的武神抓回去了？”
绛尘沉默一瞬，问：“裴钰？”
谢逢殊一愣：“你知道裴钰？”
他脑子里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不会是你让裴钰来抓我的吧？”
幸而眼前的和尚只是轻轻皱起眉，摇了摇头道：“我没想到他会来，我只是想……等错过渡厄境入口，你就会自己回去了。”
谢逢殊本就余怒未消，闻言拽住绛尘的衣襟，又凑近了几寸，气冲冲地开口：“你不知道他有多凶，要不是我跑得快，便真的追不上你了。”
他这语气虽然凶，但若说是全然在生气也不对，更像是受了委屈在抱怨。绛尘看着他道：“符光君裴钰乃天界武神，遇事极少出差错。
“他并非真心想拦着你。”
不知为何，他这话里透出一股冷意，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线，似是对裴钰的处理方式有诸多不满。谢逢殊愣了愣，终于正色直言：“我原本不知为何你这一路都想扔下我，都临近渡厄境了还不惜说谎，若理由只是怕我拖后腿也太勉强了。”
谢逢殊露出一点笑意，偏头压低了声音问：“你担心我，心有挂念，不愿我涉险是不是？”
他呼吸温热，带着一点湿意落于绛尘颈间，绛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偏过头没有说话。
谢逢殊心情大好，终于退后一步，装作一副心胸开阔的样子：“算了，不与你计较，走吧。”
出了石室，谢逢殊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向一边跟在绛尘身后，待转过几个拐角，眼前霍然出现一个向下的通道。
妖魔宗果然是被镇压在了塔下。
绛尘停在入口处，从袖间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铃铛递给谢逢殊。
铃铛很小，不过通体漆黑，上面粗雕了些花纹，底下没有铃舌，只挂了一枚山鬼铜钱，谢逢殊摇了摇，没有声音。
“系在腰间。”
谢逢殊看了一眼绛尘的腰间，果然也同样系了一枚。
“渡厄境与人间不同，仅是隐匿仙气还是会有人察觉。”绛尘见谢逢殊系好了，抬步往塔下去，又回头看一眼谢逢殊，叮嘱道，“跟好我。”
下去的路刚好够两人并肩而行，通道兜兜转转见不到尽头，青色的塔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图文和壁画来。谢逢殊本就觉得这条路漫长无聊，便边走边转头去看墙上的图案。
壁画画工粗糙，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时有残缺破损，却天地海陆、神佛妖魔皆有。第一幅是两军交战，诸神在天，半空中还有无数神兽龙虎；第二幅、第三幅画的都是一条龙与一名男人缠斗，最后男子身死，白龙腾空，正是他在塔上看见的那一条。
谢逢殊慢了下来，皱起眉仔细看了片刻，指着第二幅中的男人道：“这是……蚩尤。”
他在西南见过蚩尤神像，和这幅画中的人一模一样。
绛尘看了一眼，简短地答了一声“嗯。”
谢逢殊指了指第三幅：“那这是谁？”
绛尘答：“夸父。”
谢逢殊只听说过夸父逐日，累死于大泽，这幅画却和书中记载完全不同，他心有疑虑，却没有说出口，只接着去看下一幅。
后面画的依旧是那条青龙，展翅腾羽于半空，它面前是无数青面獠牙的妖邪恶鬼，漫山遍野密密麻麻，有的正在分尸而食，拆骨吞肉，看起来万分可怖。
谢逢殊终于忍不住问：“这画的是什么？”
没有听到绛尘的回答，谢逢殊朝身边的人看过去，却见对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幅画上。
谢逢殊也跟着将目光转了过去。
最后一幅和前面或盛大或可怖的画面不同，单单画了无尽群山，山崖上有两个人遥遥相对，衣袂纷飞。
因为画面模糊，谢逢殊看不清两人的容貌，只见到绛尘站于画前，抬头仔细端详。
他神色如霜，周身泛着冷意，过了许久才开口。
“画上那条龙名为应龙，非神非魔，非仙非邪，是与天地同生神兽。
“上古之时，盘古开天之后力竭而死，神佛邪魔初现，盘古体内三清之气化为三天，供养众神于空；阴邪之气化为大湖，名为封渊，压诸魔于湖底，又命应龙镇守。”
谢逢殊一愣，低头去看自己腰间的刀。
“之后女娲造人，人界逐渐分为五大部族，炎黄与蚩尤于逐鹿相战，战火肆虐，民不聊生。女娲痛心于人界疾苦，又青睐炎黄，于是召应龙相助。应龙先于逐鹿杀蚩尤，再于大泽斩夸父，助力炎黄统一人界。”
战火纷飞之中连杀两名人界统领，即使绛尘说得简略，谢逢殊也能听出其中的惨烈血腥，他忍不住打断道：“应龙走了，那封渊怎么办？”
绛尘笑了笑，答：“是啊。
“应龙一走，封渊失守。妖魔冲破封渊结界入了人间，那时才是真正的天地浩劫，生灵涂炭。”
“后来呢？”
“后来应龙诛魔弑妖，镇压妖魔宗于渡厄境。”
谢逢殊想到了湖底塔上的应龙石刻，不知道为何，心中居然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绛尘似是没有察觉，接着道：“应龙因为连杀两名人间神，又镇压诸魔，心性不稳，接连弑杀让他沾染了邪气，入了魔。”
谢逢殊心中一惊，霍然转头看向绛尘，绛尘没有看他，停顿了许久才敛目道：“应龙闯入天境，弑神杀仙，屠遍半个天界，血染九重。最后，女娲于大梵天请燃灯古佛……诛杀应龙于须弥山。”
他最后这一句说得很慢，语调低沉，谢逢殊心中怔然，并未察觉，他只是抬头看一眼画中的人影，赤袍乌发，眉眼不清。
谢逢殊有心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女娲怜悯众生受战火之苦，始召应龙，却因此将人界推入炼狱之中，这算慈悲吗？
应龙屠戮仙界，血染九重，却是因苍生入魔，便罪无可恕吗？
谢逢殊想着，又突然回神——女娲乃大地之母，创世之神，谢逢殊心中所想虽没有轻慢之意，却也算不上尊敬了。他思绪回笼，想起与绛尘初见时对方说的话，缓缓开口道：“初见之时，你说自己修道无慈心，既不渡自己，也渡不了众生。
“当时我觉得你冷心冷肺，不像个佛修，想在想想，也没什么错。渡己已难，何况渡人？”
观本心不净，观众生皆苦，这世上千百种因果，谁又能保证一定渡得了谁呢。
绛尘看着谢逢殊，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谢逢殊愣住了：“什么？”
绛尘双眸澄澈如琉璃，看着谢逢殊道：“我当时是为了让你走，才这么说的。”
谢逢殊：“……”这和尚有时的确是讨人厌。
绛尘眼中带了一点笑意，道：“我昔日想渡众生，于是做了众人都认为正确的事，这却成了我的心魔。后来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了罪业，却至今未觉悔意。”
他声线清冷，回荡在空旷的石道之内。
“渡人也好，渡己也罢，九死不悔，便是大自在了。”
谢逢殊看着他，心中郁结突然消散了不少，笑道：“也是。”
他一有机会就要卖个乖，厚着脸皮脸道：“我当时说要渡你飞升，虽然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现承诺，但对于遇到你这件事，我也算是九死不悔了。”
壁画之前，绛尘静静看了他半晌，温声道：“走吧。”

第34章 渡厄境3
塔下的场景与一层别无二致，一样是曲曲折折的通道和石室，偶尔会听到嘀嘀嗒嗒的水声，转过一个拐角又立刻不见了，寂静得如同刚才的声音是错觉。妖魔的数量陡然增多了起来，谢逢殊与绛尘行走于通道间，时常会见到它们游荡于塔间的身影。
或许是塔中邪气太盛，谢逢殊越走越觉得有如大石压顶，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他仰头想舒一口气，一抬眼，正和顶上一个妖魔面对面。
对方无鼻无耳，一张脸上满满的全是赤红色的眼睛，只有下颌处长了一张成人巴掌宽的嘴，里面的尖牙密密麻麻。它四足挂在通道顶上，只垂着头，牢牢盯着谢逢殊。
谢逢殊差点直接抽刀。绛尘却先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不要妄动。”
谢逢殊便僵着身子，看着头上的东西慢慢爬过，塔下通道很低，到头顶时对方几乎要贴近谢逢殊的脸。
谢逢殊并不十分害怕，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邪祟熟悉得很，好像在哪看过似的。
他一时没回过神，连低头都忘了，眼睁睁见对方越来越近。
下一刻，绛尘忽然伸出手贴于谢逢殊后颈，轻轻往下一带。他动作并不算用力，却带了一点不容辩驳的意味，谢逢殊被迫低下头，靠在了绛尘肩上。
“普通的邪祟五感并不灵敏，只靠气息辨别来人，召阴铃带了魔气，使佩戴者不易被察觉。”
绛尘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谢逢殊额头抵在对方左肩，才明白对方是以为自己被吓到了。他心若擂鼓，有些好笑，又有些高兴，干巴巴地答了个：“哦。”
那东西慢慢爬远了，绛尘放开手：“走了。”
谢逢殊却没起来，还变本加厉地搂住了绛尘的腰，整个人都挂在了绛尘身上，口中还装模作样念念有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等它再走远一点。”
绛尘：“……”
其实若是谢逢殊抬头，便可以看见绛尘虽皱着眉，眼中却带了一点柔和的笑意，可惜他窝在绛尘怀中，只听见对方加重声音喊了一声：“谢逢殊。”
谢逢殊见好就收，淡然地直起身，讨好般对着绛尘扬唇一笑：“接下来咱们去哪，见那个宗主？”
绛尘点点头：“镇魔塔地上明塔九重，镇压妖邪，地下九重，羁押众魔。封寂在第八重。”
“第八重？”谢逢殊愣了愣，“妖魔宗的宗主被关押在第八重，那第九重是谁？”
“现在是空的。”绛尘答，“第九重往下便是无间炼狱，无人可居。”
谢逢殊看着绛尘，半晌之后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问问绛尘怎么会对渡厄境如此熟悉，但踌蹰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但进塔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宁，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两人接连下了第三重与第四重，越往下妖魔的数量便越多，魔气也越发浓重，谢逢殊闻了闻衣袖，魔气沾了一身，好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似的。
他耸耸肩，随口与绛尘玩笑：“满身魔气，不像个仙君，像个妖怪。”
绛尘没有笑，彼时他们已在第五重塔，将入六重，在入口之处，绛尘忽然停住了脚。
地下的暗塔不见天日，只隔一段距离便在墙壁上挂了一盏灯，灯光昏暗无比，勉强照亮道路。绛尘抬头看了一眼灯，忽而道：“等一等。”
“怎么了？”
绛尘没有说话，只猛地拽住了谢逢殊，回头走了几步，随手推开了最近的一间石室。
关门的一瞬间，廊上的所有灯齐刷刷地熄灭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外面骤然响起凄厉的嚎哭。
哭声并非单单一种音调，无数邪祟东西在一同哀嚎，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声音刺耳尖厉，响彻整座镇魔塔。
渡厄境入口消失之际，镇魔塔万鬼同哭。
谢逢殊皱着眉，那哭声透过石室直击谢逢殊的耳膜，他甚至觉得那哭声就在他耳边似的，他能清楚地听到其中夹杂着的咒骂之声。
谢逢殊也不敢调息清心，害怕惊动修为高的魔修，只能皱着眉头隐忍。
黑暗之中，绛尘出声问：“你没事吧？”
哭声如同长针，刺得人心烦意乱，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若是和旁人在一起他或许还会要面子不吭声，但在绛尘面前，谢逢殊好像就真的坚持不住了似的低声答：“头疼。”
绛尘静了静，随即靠近了些。
“静心凝神。”
他声线温和，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谢逢殊听得舒服，得寸进尺道：“你再靠近一点，让我闻一闻你。”
绛尘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闻了似乎能安神，见绛尘不动，谢逢殊自己往前半步，凑到绛尘颈间，去嗅那股味道。
外面可怖的哭喊仿佛又离他们远去了，狭窄的石室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谢逢殊越凑越近，鼻尖蹭到了绛尘如玉的脖颈。
当初他趁醉装疯，在这里狠狠咬了一口，现在那痕迹早已经淡去，谢逢殊忽然又觉得不满足了，居然想再咬对方一次。
或是在脖颈，或是在唇边，留上一个印记，让人一看就明白，眼前这个和尚是我的。
谢逢殊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绛尘突然开口道：“谢逢殊。”
谢逢殊本就满腹鬼胎，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点问：“怎么了？”
绛尘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道：“仙山百年，弹指一瞬。等你回了无明，时间一长，就不记得现在的种种了。”
他言下之意已经说得很清楚，谢逢殊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开口时语气淡然：“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记得呢？”
见绛尘没有说话，谢逢殊继续道：“我也觉得奇怪，虽说这一路你我风雪同肩，但与仙山上几百年的时间相比确实微不足道，我怎么就对你情有独钟了呢？”
谢逢殊笑了笑：“大抵是我前尘见过你一眼，念念不忘，此生总算是如愿以偿。”
石室不见天日，谢逢殊看不清绛尘的表情，只能窥见一点对方沉寂如海的双眸。他叹了口气，问：“非要我说明白，我对你心有绮念，想日日与你待在一块儿，夜夜与你睡在一处，干些佛祖听了会生气的混账事吗？”
绛尘一时哑口无言，谢逢殊不退不避，伸手于黑暗中去拉绛尘的袖子，又将那块衣袖攥在手里。
“仙途渺渺，我们相处的这些时日确实微末如尘。但天地广阔，容得下苍生，还容不下两个人的百年吗？”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把自己的心意说给了眼前人听，一字一顿，半点不含糊，谢逢殊问：“当时法会燃灯，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无明。今日我再问一遍——你要同我一起回家吗？”
镇魔塔之下，妖鬼嚎哭中，一间方寸大小的石室，全都化作了谢逢殊手中那块素白僧衣的柔和绵软，抵得过俗世的百丈红尘。
绛尘垂目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谢逢殊，你要记得你今日的话，不要忘了。”
他声音喑哑，谢逢殊心上一软，刚想开口，绛尘却又不要他回答了似的，低声道：“好。”
你要同我一起回家吗？
好。
谢逢殊心上犹如大石落地，只觉得似乎所求不过如此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摸一摸绛尘的脸，但满室黑暗，他先碰到的是对方的额头，手指再慢慢向下，碰到了鼻梁、唇间。
绛尘没有动，只抬手握住了谢逢殊，垂目看着眼前的人。
谢逢殊笑了笑，顶着外面刺耳的厉鬼哭嚎，在空无一物又昏暗不见天日的石室里看着绛尘，厚颜无耻地开口：“此时正是美景良辰，不如就此私定终身吧。”

第35章 渡厄境4
“……”绛尘答，“不要胡说。”
他耳根带了一点薄红，幸好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不清楚，他把谢逢殊的手从唇边拉下来，问：“你头不疼了吗？”
谢逢殊反握住绛尘，笑眯眯地答：“好多了。”
他听了片刻外面的声音。虽然还未停歇，但声势好像弱了些，由凄厉的哀嚎变成了语气含糊不清的咒骂，虽说语气毒怨，但好歹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了。
“它们要这么闹腾多久？”
“等人间天亮就好了。”
绛尘看着谢逢殊，担心他受外面的哭喊声所扰，道：“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就地盘腿而坐。绛尘依旧脊背挺直，犹如一棵修竹。谢逢殊便没那么自持了，他坐到绛尘身旁，想了想又歪倒睡在了绛尘腿上。
他动作流畅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了，绛尘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等人躺好以后伸手轻轻遮住了谢逢殊的耳朵。
外面的声音便又小了一些，谢逢殊只能听到绛尘清冷的声色，自头顶传过来。
“睡一会儿吧。”
谢逢殊闻着隐隐约约的檀香气，顺从地闭上眼。
等谢逢殊再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在一片孤山绝崖之上。他微微皱起眉，知道自己又入梦障了。
……毕竟镇魔塔还是封寂的地盘，是他大意了。谢逢殊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封寂对他温和一笑：“凌衡仙君果然还是来了渡厄境。”
他一说话，谢逢殊便觉得有些异样。
封寂的嗓音依旧故作温和，却和上次入梦时又有了些许不同：似乎是变得尖锐清亮了些，总之和他原来低沉的声音不一样了。
谢逢殊重新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忽觉他的长相似乎也有了变化，但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还是上次入梦时的那副眉眼，谢逢殊也说不出来哪里有异常，但他给自己的感觉已经不同了。
谢逢殊想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思绪乱七八糟，简直像是睡迷糊了。
但面对封寂，谢逢殊依旧是一副仙君傲骨，他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不是说要故人叙旧吗？不来见你怎么叙？”
封寂丝毫不介意眼前人的冷淡，答：“仙君这次还能记得我的话，真是难得。我也想在八重塔等仙君，可是——
“听闻仙君和那个和尚同路，我又实在是担心。”
谢逢殊冷眼看着他，没有作声。封寂笑了笑，道：“担心仙君再死在他手上一次。”
谢逢殊盯着封寂看了半晌，忽然对他扬唇一笑：“你觉得我会信你？”
“是绛尘尊者说，不必信我是不是？”
封寂笑意不减，慢悠悠地答：“可惜在下从上古认识仙君开始，从来没说过一句谎，倒是那个和尚谎话连篇。”
封寂一顿，忽然冷笑一声：“算了，情字障目，仙君要想知道前尘，只管来第八重找我。”
他一口一个仙君，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带着讥讽之意，谢逢殊听出来了，懒得搭理他，偏偏封寂又接着问：“绛尘尊者身上是否带了一盏灯？”
这话题转得突然，谢逢殊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他。封寂也敛起笑容，慢悠悠地道：“仙君可一定要小心那盏长明灯啊。”
语毕，还未等谢逢殊说话，眼前的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谢逢殊想问清楚他什么意思，见状立刻上前，刚踏出一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山崖孤峰，林间疏雪，料峭的北风犹如刀割，谢逢殊顶着风雪转了一圈，隐约觉得这里有点像须弥山。
他不敢确信，是因为须弥林密山多，连绵不绝，就算是冬日，依旧称得上生机勃勃，一对比，这里实在是荒凉了些，但此地山脉的走向又和须弥山相同。谢逢殊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走，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了人声。
谢逢殊转过身，不远处的孤崖之上，有两个人于风雪中遥遥对峙。一人衣袍赤色如血，另一个人霜白僧衣，是个和尚。
风雪之中谢逢殊看不清两人的模样，却也立刻明白，这是那最后一幅壁画。
眼前的是应龙与燃灯。
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谢逢殊无意识地朝两人那走过去。
他先听见的是从两人处传来的人声，语气凶狠，喑哑难闻，带着恶意透过漫天风雪传入谢逢殊的耳中。
“和尚，你今日杀我，最好连魂魄也不要留，否则今朝我若身死，他日轮回，一定拆了你的佛骨，挖了你的佛心，让你百倍、千倍地偿还我！”
应龙本就桀骜，此刻入了魔，说话恶毒无比，连谢逢殊听得都有些心惊。但应龙对面的燃灯古佛似乎并不在意，连语气都毫无波动。
“我杀你是为渡众生，留魂魄是为渡你，他日轮回，若要寻仇，只管来找我。”
他口中说着渡众生，手上还染着血腥气，连语气也是清冷如雪，冷漠得不像万佛之祖，似乎毫无慈悲可言。
神佛低首，见众生皆苦而生慈悲心，可那副在九天之上垂目的样子，何尝又不是高高在上？
应龙体力不支已经垂头倒在了雪地之中，有鲜血渗出衣袍，将雪地染得一片赤红。谢逢殊呼吸突然有些急促，他掠足走近了几步，刚好见应龙抬头。
他终于在大雪之中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谢逢殊错愕地转头看向燃灯。隔着风雪，他看见了绛尘清冷的眉眼，无悲无喜，遥遥对他望过来。
谢逢殊陡然惊醒。
他还躺在绛尘的腿上，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哭喊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于是他急促的呼吸声在石室内便显得清晰可闻。
绛尘先下意识地握住了谢逢殊的手，才睁开眼低头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和梦中的燃灯很相似，却带了几分柔和，谢逢殊怔了一会儿，才低声答：“……做梦了。”
他没说是什么梦，绛尘沉默片刻，没有问，只伸手碰了碰他的额间。
“流汗了。”
谢逢殊这才发觉自己额头上一点微弱的湿意，他没有去管，只是突然起身，坐到了绛尘腿上，与对方面对面。
绛尘由着他动作，待人坐好了才低声问：“做什么？”
谢逢殊张了张口，也答不上来。或许是刚才的梦带给他的激荡过大，他下意识地想和绛尘离得近一些。
以此来证明他们亲昵、密不可分，并不是梦中你死我活的关系。
但嘴上谢逢殊依旧是不着调的，他答：“梦见你不要我了，想离你近一些。”
他的头埋在绛尘颈间，说话低沉含糊。绛尘没有再问了，只是偏过头，用下颌一点一点蹭掉谢逢殊额头上的薄汗。
他动作缓慢，轻柔无比，谢逢殊一动不动，心跳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心道：自己居然被个梦吓糊涂了，这个人怎么会杀我？
等绛尘停了下来，谢逢殊转头在他的下颌吻了一下，尝到自己一点微咸的汗味。他笑了笑，直起身对着绛尘道：“走吧，下塔。”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才能发刀啊我好急

第36章 渡厄境5
镇魔塔地下九层，越往深处镇压的邪魔修为越高，等到了第六层，谢逢殊和绛尘腰间的召阴铃已经轻微晃动起来。绛尘的速度慢了下来，谢逢殊的手一直搭在封渊上，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入梦障之时，封寂明明知道自己和绛尘到了镇魔塔，但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谢逢殊摸不准封寂到底醒了没有，若是醒了，镇魔塔下第八层重重的枷锁结界是否还能镇压住他。绛尘想的大概与他不谋而合，低声道：“封寂已经可设梦障，说明已经苏醒，许是因为巫褚那一场献祭换回了他重生。但镇魔塔重重辖制，他又刚刚苏醒百年，修为不足以出八重塔。”
谢逢殊稍微松了口气，思索片刻又道：“但镇魔塔的确有魔出了人间。否则不会发生巫褚的事，至少……见到了一个琅烬。”
绛尘面色不虞，只轻轻点了下头：“镇魔塔自上古至今，又少了应龙镇守，有了破绽在所难免。”
谢逢殊道：“我记得当初你说，上古时期应龙驱逐妖魔于渡厄境，当时只是镇压，封寂也只是锁于塔下？”
见绛尘点头，谢逢殊又道：“七百年前，封寂率领诸魔重现人间，涂炭生灵，后来被人诛杀，直到现在？”
绛尘道：“七百年琅烬对封寂忠心耿耿，大概是一发现可以离塔，就筹谋着复活之事了。”
谢逢殊摸了一把塔壁，湿答答的好像带了水汽，他有些嫌弃地收回手：“这镇魔塔居然能让人出来两次，什么质量啊？”
绛尘一时哑然，片刻后才道：“上古之年本没有镇魔塔，是应龙将诸魔驱逐之后，以灵力铸塔，龙鳞为锁，石身镇守，以镇压妖魔。”
绛尘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应龙入魔身死，镇魔塔无人可守，至今已有数万年。”
谢逢殊了然，时间太久了，看守者又已经不在，这塔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上苍垂怜。
他笑了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突然道：“当初垂怜众生，一句话让人家杀神镇妖，又因垂怜诸神，一句话让他身死神灭——怎么，是天地万物都值得垂怜，偏偏他不值得吗？”
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为了所谓大道，谁生谁死都没什么区别。
但谢逢殊又想，自己明明是个仙君，怎么也如此大逆不道了——当初应龙入了魔，难道由着他屠了九天神佛吗？
他这些话本来是随口一说，说完半晌没有听到绛尘的声音，便转过头去看对方，不承想绛尘也正看着他，谢逢殊一抬眼，便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昏暗的光线之下，绛尘目光沉如雾霭，似乎藏着一点悲伤，但顷刻之间就不见了，快得仿佛是谢逢殊的错觉。
绛尘转过头低声答：“你说得对。女娲欲渡众生，结果邪魔横行；诸神想倚仗应龙除妖，结果应龙入魔后屠了半个天界；机缘既定，果报自受，无人可躲。”
谢逢殊不知怎么，便想到昨夜自己的梦境了，于是道：“那这么说，当初燃灯古佛诛杀应龙，也是业果，该有报应了？”
此话一出，周围陡然安静，绛尘猛地停在原地。
谢逢殊也赶紧停了下来，看向对方时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刚才说话没过脑子了，此时才想起来燃灯乃万佛之祖，自己当着绛尘这么说好像是不怎么客气。
绛尘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谢逢殊，一双眼中全是对方的倒影，墙上的烛影摇动，他于光影之间温声答：“有的。”
谢逢殊一愣，还没来得及问话，绛尘已经转过头：“到了。”
谢逢殊也跟着看过去，眼前道路已尽，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片水面。
水面并不宽广，还没一间石室大，却深不见底，谢逢殊借着光看下去，全是如墨的黑暗，似乎可以吞噬万物。
余下的三重塔都在水下。
谢逢殊与绛尘对视一眼，一掀衣袍探入水中。
塔冢中的水比外面的湖水冷上数十倍，即使谢逢殊已经掐诀避水，在入水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在上面只看到水中一片漆黑，等入了水，才发觉水中并非空无一物，有数十条成人手臂粗的铁链在水中交横，一齐没入湖底深处。
两人一起往铁链牵引的地方去。大约过了一盏茶工夫，谢逢殊终于感觉水似乎越来越浅，脚下开始触到了实地，大概是接近陆地了。
待出了水，谢逢殊草草整理好衣袍，转头问：“第七重是？”
绛尘环顾一周，答：“琅烬。”
谢逢殊猜得**不离十，闻言也并不怎么惊讶，只是与绛尘一同往内走去。
比起上面六重，下面的塔妖魔的数量又骤然减少了，空荡荡的塔内只有两人行走间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谢逢殊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压低了声音道：“琅烬原来关在何处？”
“原来在第七重塔最中央。”绛尘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他已经挣脱制辖，不一定还在原地。”
琅烬原本被锁于塔中央的石柱上，再用铁链层层缚住。等两人到达塔中央，那里只余下了一地铁链，连石柱都已经碎了一地，上面还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可见挣脱之人下了多大的决心。谢逢殊扔下随手捡的一节碎铁，拍拍手问：“现在怎么办，直接下去见封寂？”
琅烬失踪，不知在何处，封寂倒是在第八重，却情况未明，况且他们此行是为了星罗命盘而来，现在罗盘不知道在他们谁的手里——想来在琅烬手中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绛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思虑片刻之后答：“我们来了，琅烬便不会独留封寂在塔内冒险，小心些吧。”
“你也小心些吧，琅烬对你好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谢逢殊问，“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得罪妖魔宗了？”
绛尘一默，答：“七百年前封寂重入人间，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须弥山，当时我差点杀了琅烬。”
他说这话既不带自满，也不带悔意，只道：“当时还发生了许多事，妖魔宗损失惨重，再也不敢踏入须弥，自然对我恨之入骨。”
谢逢殊微微皱起眉。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暂时搁置到一边，转头查看四周。
三条通道，一条是两人来的方向，另外两条不知通向何处。除三条路之外便是几间石室，谢逢殊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这一间。
石门紧闭，看起来和其他几间并无不同，谢逢殊却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伸手往门上一推。
下一瞬，塔中的烛火一跳，居然全数熄灭了。黑暗中谢逢殊腰间的召阴铃骤然响了起来，声音急促尖厉。谢逢殊直觉不妙，立刻抽刀而出，同时大喝了一声：“绛尘！”
话音未落，石室中忽地伸出一只干瘦冰冷的手，一把握住了谢逢殊的手腕，将人猛地拽了进去！
突然陷入黑暗，又变故连生，谢逢殊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拽入室中，身后的门轰然关闭。谢逢殊抽刀往拽住自己的那只手上一劈，试图吓退对方，不承想对方居然没有放手，一只手臂受了这一刀，生生断成两截，顷刻间化作了白骨耷拉在谢逢殊腕间。
对方手上的力气顿失，谢逢殊被惯性一带，踉跄着往前一跌。
迎接他的却不是地面，而是刺骨的湖水。
谢逢殊猛地跌入水中，溅起无数水花，他连避水诀都没来得及念，转眼就被水流淹没了头顶。
他此刻也管不得会不会暴露踪迹，正欲施法掐诀，脑内忽地有一股剧痛袭来。
这股痛楚出现得莫名其妙，却又来势汹汹，好像有人用刀扎进了他的脑子肆意搅拌，痛得谢逢殊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
他痛得失去了力气，水流一卷，顷刻间便被带入了湖底。
而七重塔中央依旧是一片黑暗，方才谢逢殊被拽入室内的瞬间，绛尘手上的珠串已经化作了降魔杵，直直劈向石室！
一时间，整座镇魔塔几乎都颤动起来，石粉灰尘簌簌而下，偏偏眼前的石室分毫未动。绛尘面若冰霜，带着怒意喝道：“滚出来。”
片刻之后，一道温和的嗓音于半空中传来。
“都说佛修忌嗔，燃灯古佛不知道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塔中回响，听起来有些瘆人，绛尘却只问：“谢逢殊呢？”
对方问：“怎么，古佛还要再杀他一次？还是说古佛怕他想起来了，真的来取骨挖心？”
没等绛尘回话，对方低笑了一声，又答：“我听闻佛家有一句偈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知燃灯古佛可有此般佛性？
“若要见谢逢殊，便入第九重吧。”
绛尘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阖眼掐诀，再睁眼，镇魔塔外忽地燃起冲天的火光。
瞬间，整座塔被灼灼烈火包围，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四周都是滚烫的热浪，妖魔慌乱的惊叫声四起，听起来万分凄厉。
封寂再次开口，语气不复温和，反而带了些许惊怒：“你什么意思？”
绛尘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语气冷然：“谢逢殊能杀你，我也能杀你。今日我下第九重，谢逢殊毫发无伤最好，不然这世间再无渡厄境，也无妖魔宗。”
塔外是佛火，原本为的是驱迷破暗，灼灼以渡众生，此刻却裹挟着整座镇魔塔，他一字一句将杀心诉诸口。封寂的语气终于带了彻骨的恨意：“都说佛修慈悲，修者不怕犯了杀业吗？”
绛尘微微一抬眼，他的僧衣素白，于塔中无风轻动，衬得他面如霜雪，带着无边冷意。
“我周身杀业，还怕这一桩吗？”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写到过去了~已经放飞自我

第37章 渡厄境6
谢逢殊醒过来时一睁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黛青色的石砖，因为时间太久，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他浑身湿透，凉意彻骨，身下是坚硬的地砖。
不知道那湖水将自己卷到了何处，现在看来，至少还在塔内。
谢逢殊松了口气，勉力爬了起来。刚才突如其来的痛楚已经消失了，谢逢殊环顾周围，他在一条狭窄的塔道内，宽度仅够一个成年人通过，墙上同样布满青苔，潮湿昏暗，淅淅沥沥地往地上滴着水。谢逢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厚重的墙壁，一条死路，只有前面曲折蜿蜒，墙上亮着几盏微弱的烛火，勉强照亮一隅。
谢逢殊想喊一声“绛尘”，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难闻，只得作罢，封渊还握在他手中，谢逢殊右手握刀，左手取下了墙壁上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灯，朝着面前的通道走去。
整条甬/道狭长压抑，谢逢殊担心绛尘的去向，脚下也加快了速度，不知过了多久，峰回路转，谢逢殊眼前出现三级台阶，台阶之下，是一处空旷的地界。
除了谢逢殊来时的通道，此处其余三面都是环形的石壁，上面缀着重重铁链，看起来压抑沉重。前方有一处高了两三寸的石台，石台中央立有一根需四五人环抱的石柱，上面盘了一条脊背生翼的长龙，绕柱子盘旋，龙首正对着谢逢殊，神色倨傲，凌然众生。
石柱之前站了一个人。
谢逢殊看到对方一身黑袍，胸口衣襟绣着金色的暗纹。见到谢逢殊，他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你来了。”
谢逢殊与他同时开口：“琅烬？”
话一出口，听到对方的声音，谢逢殊便察觉不对。
琅烬声带傲气，对着谢逢殊说话时恨意蚀骨，绝不会如此和颜悦色。谢逢殊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
是琅烬的衣物和身形，长相似乎也没有变化，细看时，却和谢逢殊于西南那夜见到的有了些许不同：琅烬眉眼狭长，微微上挑，看起来凌厉无比，眼前的人眉眼轻垂，唇角带笑，那股气势便柔和了不少。
谢逢殊立刻想起上一次封寂入梦时，自己也是觉得对方不太对劲。
他心内有了猜测，开口问：“你到底是封寂还是琅烬？”
眼前的人笑容一沉，没有直接回答，只轻描淡写道：“虽然我灵体复活，肉身却实在虚弱，最后只能借用一下琅烬的身体——就成了你看到的这副模样。”
“懂了，你吞了他的金丹和魂魄，还夺了舍。”
谢逢殊已经猜到，并不惊讶，冷眼看着封寂：“上古至今，琅烬对你也算是忠心耿耿了吧。”
他并不为琅烬不平，对方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不过是没想到封寂会如此无所不用其极。眼前的人面上一冷，最后只慢慢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我出了这镇魔塔，改天换日不过一瞬，到那时，我自然会想办法。”
谢逢殊冷笑一声：“若是你能出这镇魔塔，还用在这等我吗？
“以为吃了琅烬的金丹和魂魄能出塔，没想到第八重塔实在森严，一时失策，只能再把我拖下来？”
封寂抬眼，与谢逢殊对视片刻后忽然笑了：“凌衡仙君真是神机妙算。”
他把“凌衡仙君”四个字咬得极重，语带玩味。谢逢殊没有管他，只暗道：这里果然是第八重。
他刚才不过是大胆一试，现在证实了猜测，又暗自去想绛尘会在何处，此时封寂却又开口道：“仙君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吗？”
封寂侧过身，伸出手去摸身后的雕龙。他动作很小心，仿佛在碰什么可怖之物，谢逢殊眼见他碰到龙身的瞬间，那条石雕的巨龙突然发出了赤红色的光芒。
封寂瞬间收回手，他动作极大，好像遭受了什么痛楚，片刻才调整好表情，看着谢逢殊道：“应龙灵力铸塔，龙鳞为锁，石身镇守，才成就了这镇魔塔。”
封寂笑了笑：“都说龙生逆鳞，触之必死。可应龙居然自己拔了逆鳞，放进这镇魔塔镇压妖魔——仙君猜一猜，那片逆鳞在哪里？”
谢逢殊没有说话，只看向封寂身后的龙柱，果不其然，封寂也抬眼看过去，轻声道：“这片逆鳞在八重塔锁了我数万年，日日夜夜，每时每刻不得解脱。”
封寂忽地冷笑了一声：“真是奇怪了，听闻拔鳞之痛犹如刮骨，看来也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是吧，仙君？”
谢逢殊听着，忽然觉得自己颈后也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他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识想往那座雕龙石柱走去，刚动了一步，腰间的召阴铃发出一声轻响。
铃声短促清脆，谢逢殊的神志却立刻清醒了大半，他停在原地，重新将目光落在封寂身上，手中封渊已经出鞘半寸，封寂看了一眼，突然开口：“仙君是否想知道绛尘在何处？”
谢逢殊抬眼，面色不改，只道：“你会告诉我？”
“自然。不过仙君与其如此戒备我，不如小心些绛尘。”
谢逢殊跟他打了许久的太极，此刻已经烦了，语气冷硬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在救你啊。”封寂始终笑意温和，慢悠悠地答：“若是你再被他杀了一次，可怎么是好？
“好歹上古相识，我怎么忍心看你死于他人之手呢，应龙。”
谢逢殊一怔。
四周光线不明，似乎连带着谢逢殊的听觉也出现了问题，他明明听清了，却又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抬眼看着封寂问：“你叫我什么？”
封寂笑了笑，道：“自上古之日至今，你已经轮转三世，不记得也是正常。不过哪怕如此，也不该仇人相亲啊。
“当年你杀蚩尤斩夸父，屠戮仙界，何等威风，天地神佛各个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仙界让你当了个没名头的仙君，你就感激涕零了？”
“还有燃灯古佛——”封寂一顿，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怜悯，“上古时他打着拯救苍生的名号诛杀你于须弥山，毫不手软。如今诓骗你几句，就成了你的心上人了。”
昏暗的烛火静静燃烧，重重铁链发出森冷之意，封寂身后的石龙与谢逢殊遥遥相对，好像在与他对视。
谢逢殊定定看着封寂，他面色苍白如雪，却最终摇了摇头。
“你想借我的力量出去，我不会让你如愿，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信。我是不太喜欢那些神仙，他们也不喜欢我，但如果真的有血海深仇，他们怎么会让我飞升。还有什么燃灯古佛，我更不会相信……我只信绛尘，就算真的有什么，也该他亲口告诉我。”
这段话很长，谢逢殊语气平缓，一字一顿慢慢往外说，看起来是在和封寂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封寂嗤笑出声，神色似悲似悯地点点头：“好吧，那就让绛尘亲自和你说。”
他直起身一边慢慢走到谢逢殊面前，一边道：“应龙，你还记得第九重是什么样子吗？”
“当年你镇压我于第八重，第九重便空了，后来你死了，那些神仙担心你身死神聚，把你的刀放在了第九重。”
封寂冷笑一声，评价道：“蠢货。”
谢逢殊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封渊，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九重与无间一线之隔，行走于其中如同穿行于炼狱，极易触发心魔，特别是本就心有妄念之人。”
封寂伸手随意一挥，霎时间，谢逢殊右手边的石壁变得浅淡透明，映照出重重烈火，和一袭素白色的僧衣。
“我让你看看，他的心魔。”

第38章 渡厄境7
镇魔塔第九重大而空旷，不像上面缀着重重的铁链，禁锢诸多。它无须制约，底下就是无间，因为隔得太近，行走其中，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厉鬼咆哮哭嚎声，还有炼狱重重烈火的灼热之感。
炼狱之内，易见心魔。
塔内明明是黛青色的石墙长砖，绛尘抬眼，看到的却是浩渺无边的云层。云层之中有一座法殿。
法殿白玉长阶，金莲铺地，在云山雾海之中若隐若现。
殿中站着一个人，僧衣雪白，脊背瘦削却挺直如松，面容清冷，神色漠然，分明就是绛尘自己的样子。
绛尘知道自己入了心魔，他没有强行破境，也没有开口，只看着眼前的人垂目往云层之下看去。
上古之年，天地始分，山河雏成，人间的界限划分得还不甚清晰，江海山野连成一片，燃灯从大梵天垂目往下看时，如同隔着一层浩渺的烟云，茫茫无边。
唯一清晰的，就是至南的一片湖泊。
它遗世独立，不与世上任何一处江河相连，如同一面明镜沉于人间，连涟漪都不泛起。只偶尔有一道白色的光芒忽现，又迅速沉于湖底。
那是于湖底镇守邪魔的上古之兽，名为应龙。
燃灯只知道应龙，却没有见过，也没有将对方放在心上。天地初分之际，燃灯乃万佛之祖，三天独立于仙界之外。他不轻易涉足人间，也不与仙界诸神往来。
刚开始炎黄蚩尤之战，女娲欲请燃灯相助，燃灯只答：“人界业果，自有人界来担，与神佛无关。”
相较于怜悯众生灵的女娲，他似乎实在是冷漠无情了些，因此受了天界许多诟病，说他虽修慈悲道，最是无情人，燃灯也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他知道女娲召应龙入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蚩尤与炎黄一战既然是人间劫数，由此而来的战火也不过是必经之业，女娲不忍子民受苦，导致封渊失守，妖魔伏出，才是新的变数。
应龙本就是被盘古留下镇压邪魔的神兽，此时自然成了难辞其咎的一个，他于人间诛魔除妖，驱赶妖邪于封渊，又用灵力铸成了一座镇魔塔。彼时应龙修为已损，担心塔的结界不稳，于是拔下自己颈后的逆鳞为锁，完成整个结界。
本就灵力不稳，又受拔鳞之痛，应龙镇压妖邪之后，自己反而入了魔，提刀闯入仙境，从入南天，直至九重，仙界血流成河。
再这样下去，三界再无仙界，天地秩序将乱，女娲不得已再于大梵天请燃灯古佛。
那也是燃灯经三天之上垂目而望之后，第一次见到应龙。
绛尘原以为数万年已过，自己应该已经忘了第一次见到应龙的场景。但心魔之中，他抬眼见风雪之中红衣猎猎，居然还能回想起对方当时说话的语气。
彼时应龙刚刚屠戮完仙界，才下人间，至须弥山。
当时的须弥山还是孤崖野草，萧瑟一片。应龙脸上还带着血迹，五官俊朗分明，他灵力损耗，想找个地方休憩，刚抬头，便看见面前多了个白衣和尚。
应龙皱了皱眉，持刀而立，恶声恶气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燃灯答：“受人之托，杀你救世。”
应龙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愣了片刻才哼笑一声：“就凭你？”
燃灯面色从容，只道：“我今日杀你，以报屠戮仙界之恶果，留你魂魄，以答镇压妖邪之善业。”
他这段话看似恩怨分明，实则万分冷漠，这世间因果从来都是勾结不休，哪能泾渭分明。应龙已经入了魔，更是听不下去，面上俱是凛然煞意，直接提刀向燃灯而来！
燃灯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降魔杵，挡住了应龙这一刀。
两人修为激荡，震得风雪乱飞，应龙立即旋身，一刀往燃灯肩上劈去，燃灯微微侧身，不退反进，逼到应龙眼前。
他们离得极近，一个眼中滔天恨意，一个眼中毫无情绪。
应龙虽是上古神兽，但此时本就灵力不支，怎么可能敌得过万佛之祖，数招之后败下阵来，倒在燃灯身前。
燃灯并不多话，抬手轻触应龙额间。
他突然又停住了，皱了皱眉道：“你缺了一缕魂魄。”
三魂七魄，对方身上却只剩下两魂。
可惜当时应龙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灵力枯竭，修为俱毁，只有嘴上还不饶不休：“臭和尚，死秃驴，你今日杀了我，我一定让你数百数千倍地偿还……他日轮回，我一定拆了你的佛骨，挖了你的佛心……”
燃灯神色不改，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我动手杀你，已经是我的恶业，必然有我的业果。”
语毕，他放在应龙额间那只手的指尖，一道极淡的佛门金光闪现。
哪怕知道是无用功，绛尘见状依旧向前一步，试图抬手阻挡。
刹那间，眼前的幻象如同云雾消散，半晌之后才又晃晃悠悠聚到了一起。
而此时的景色已变，已经是距燃灯诛杀应龙数万年后。
数万年后，人间沧海桑田，连仙界都有了许多变化，而佛修三天除了多了三千神佛，并无其他区别。
大梵天内，一位白衣仙袍的仙使正在说话。
“……当时尊者心怀悲悯，诛杀应龙以后将其魂魄遗留于世。如今应龙转世，重现人间，仙界担心他魔气未净，再造恶业，还请尊者想想办法。”
这句话说得客气，其实意思不过就是，“当年让你永绝后患，结果你心慈手软，现在烂摊子又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可他们是万万不敢与燃灯如此讲的，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一面还要小心翼翼地去看眼前这位古佛的脸色，担心哪里说得不合适。
可眼前的人阖目垂眸，面上不带一点神色。仙使说着说着，忍不住犹疑道：这人不会一个字没听吧？
待他说完，大梵天重新陷入寂静。云层重重翻涌，殿内地上雕琢描金的千瓣重莲被烟云卷过，若隐若现。隔了许久，仙使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尊者？”
燃灯终于抬眼看向来人。
他双目澄静如海，面无神色时看起来冷淡无情。仙使心内一惊，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哪里说得唐突，惹了对方不快。
实际上燃灯只不过是回想起了当年风雪之中的少年，衣袍赤色如血，脸上凌厉凶狠，对着自己说，他日轮回，要将自己拆骨挖心。
燃灯语气平静无波：“应龙前世杀业已偿，如今重生，此时也不过少年，和我已经毫无关系。”
仙使一愣，赶紧道：“尊者，当年仙界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如果应龙魔性还是未除，危害人间，那该如何是好？”
“尊者乃万佛之祖，慈悲法相，菩提心肠，就算看在生灵无辜的份上，广渡众生吧。”
神仙当久了，在天际俯视芸芸众生，便自觉高高在上，不带一两句天下苍生就不会说话，实际上不过是神仙也怕死，真正欲渡众生的寥寥无几。
上古有一个，死在须弥山，自己还欠他一个业果。
最终，燃灯问：“应龙转世降生于何处？”
仙使如蒙大赦，连忙答：“就在须弥山。”
燃灯点点头，不再多言，仙使也不敢再问，拱手退出了殿内。
良久之后，燃灯终于起身。
他踏出殿门那一瞬，佛号响彻三天，大梵天、无色天、自在天的三千诸佛尽数显现，于长阶两端对他恭行佛礼。
燃灯微微一颔首，只道：“我要入人间一趟。”
诸佛对望一眼，最终还是释迦开口道：“老师要去渡世？”
燃灯答：“偿还业果。”
诸佛面面相觑，但佛修忌讳好奇太重，于是无人再问，三千神佛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看着燃灯穿行而过。
他白色的僧袍隐于苍茫云海，如雾似尘。
绛尘隔着幻境，看着他的身形一点一点淡于云雾之中。
继上古之后，燃灯古佛重入须弥，镇守应龙。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写得很纠结，可能会有点无聊。因为原定上古的事就是背景，所以没有详写，大家明白发生了啥就行，主要还是想多写第二世第三世，多谈恋爱少打架。

第39章 渡厄境8
燃灯自大梵天重返人间之时，须弥下了第一场大雪。他自云海中来，僧衣素白，眉眼霜寒，看起来遥不可及。
谢逢殊最后于幻境之中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下山，初入须弥之时，雪夜之中，对方站在林间持灯朝自己看过来，也是这般面无表情，仿佛山间孤月高不可攀。
封寂抬手一挥，石壁恢复了原样。他看着谢逢殊，轻轻一叹。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自己真是修炼飞升，为何连金丹都没有？”
见谢逢殊抬头，封寂道：“一千年前，你经第二世轮转，他又重入人间，镇压你的转世，取了你的金丹。”
他面色一冷，不复方才的温和：“你诛妖除魔，欲救苍生，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那群神仙偏偏要置你于死地，第一世时杀你于须弥，第二世还不放过你，非要你魂飞魄散才称心。还有那个和尚——你以为为何你们才见了多少时日，你就喜欢上他了？那是他诓骗你，他要杀了你！一世杀不了你，那就二世、三世，让你永远不得超生！”
他语气咄咄逼人，声音在空旷的塔中回响，震得墙上的烛火轻微摇动，最后一顿，化成一句高高在上的怜悯。
“谢逢殊，你不会真以为人间一眼，可得百年吧？”
良久之后，谢逢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第一句话居然没有发出声音。
他嗓子好像在一瞬间失了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烛影忽明忽暗，落到他白色的仙袍之上，他的眉眼尽数隐于黑暗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最后，他只是看着封寂，声音轻不可闻：“……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忍心你再受诓骗。”
封寂皱着眉，神色忧心，他看着谢逢殊，轻声开口：“我与你上古相识，当年你铸塔除魔，我知道你是仙命加身，可是最终你得到什么了？你耗尽灵力，拔鳞铸塔，可连这塔中的妖魔都能苟活，偏偏就你该死吗？”
他眉眼带了悲意，看着谢逢殊问：“值得吗？”
值得吗？
谢逢殊也想问自己。
怪不得满天神佛都不愿意与他来往，自己是个差点屠戮了仙界的魔头，是个该死无葬身之地的大妖，怎么会讨人喜欢？
他又想起黑暗的石室之中，绛尘用下颌一点一点蹭掉他额头上的细汗，他对自己说，“谢逢殊，你要记得今日的话。”
大概是谢逢殊沉默的时间太长，封寂又朝他走了一步。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之中看起来带着无尽温柔，嗓音轻若浮云。
“我若是你，必要取回金丹，重入九重问问这群道貌岸然的神仙，何谓天意？”
他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搭在谢逢殊肩头：“天地不仁，我却可以帮你。”
怎么帮，自然是要先出了这镇魔塔。
漫长的寂静之后，封寂听见谢逢殊沙哑的声音。
“我镇压你数万年，你却愿意以德报怨，真是……深恩难消。”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静无波，最后一个字出口时豁然抬眼，下一刻，封渊已然出鞘！
封寂察觉不对，立刻掠足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泠冽的刀意掠过他的衣襟，瞬间划开一道口子。这一刀威压极大，四周的铁链都微微震动起来，墙壁上的灰尘跟着一起抖落在地。
封寂稳住身形，抬头时已经是面若冰霜，压着怒气一字一句往外挤：“怎么，你不信我？燃灯自己的心魔，我还能造假吗？还是你弃血海深仇不顾，偏要去给仙界当狗？”
他这句话委实难听，谢逢殊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持封渊于身前，淡淡答：“没有不信你，不过是没有全信你而已。
“所谓心魔，要么是求而不得的妄念，要么是自己昔日所历的最不愿面对的事。我只是不明白，若是上古杀我成了绛尘的心魔，他怎么还会在第二世杀我取丹？”
谢逢殊脑中还是刚才绛尘冷漠的神色，口中却没有停，也不带任何情绪：“如果他第二世真的杀了我，还取了我的金丹，那才是血海深仇，你不该赶紧给我看他第二世的心魔，再绘声绘色讲上一通，让我对他恨之入骨吗？
“你说一千年前我转世，可我听说七百年前，你也出过镇魔塔，重入人间后，首先去的就是须弥山。”
他抬眼看着封寂：“你是去找绛尘，还是去找我？
“听说后来你被诛杀于须弥山，是被绛尘杀的，还是我杀的？”
封寂听完，神色越来越冷，最后短促地笑了一声，话语中带着无尽怒气：“你信那个杀过你的和尚，却不愿意信我？”
“妖魔、神佛，各个都想杀我。”谢逢殊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扯了扯唇角。他道：“我不知道信谁，但有些事，我还是想自己去听一听。”
至少关于绛尘的，他要自己去听一听。
他不想再管封寂，转身去找下第九重的入口，刚走出几步，身后忽有杀意直朝塔而来！
谢逢殊旋身一闪，眼见着那股霸道的威压从身旁险险而过，震得铁锁晃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长舒一口气，看着封寂道：“你我的恩怨改日再算，现在我要去寻人。”
“改日？”封寂面上戾气横生，“我等这一日等了数万年，恕难从命了，仙君。”
谢逢殊已知前世入魔之事，此时又急着找到绛尘问个究竟，不想多耽搁时间，闻言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怎么，刚才还说着要帮我，这么快便沉不住气了？”
封寂手中凭空出现三尺青锋，冷笑道：“好啊，只需仙君一句话，我先帮你杀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和尚！”
谢逢殊面色一冷，抽刀往封寂掠足而去！
封渊刀意凌厉，气势逼人，墙上的烛火被带起的刀风刮过，烛火抖动，忽明忽暗，唯独泄出一点余光落于刀刃之上，映照出谢逢殊的眉眼。
封寂拔剑相迎，刀剑相抵，发出铮然之声。谢逢殊回身再斩，刀光剑影之间，塔内的灰尘石屑被震得轻微抖落，铁链撞击声伴着刀剑声一齐回响，其他几重塔内的妖魔似是察觉到了动静，有些不安地咆哮起来。
谢逢殊不欲恋战，可偏偏封寂不依不饶，他有些心浮气躁，下手更加果决。封寂不得已退了几步，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凌衡仙君现在倒是有点当年入魔时的样子了。”
谢逢殊闻言下意识地一怔，招式缓了片刻，被封寂一掌拍于胸口！
这一掌狠厉无比，威压如海，谢逢殊转腕以封渊撑地，依旧被拍得后退数步，刀尖入地三寸有余，在地上劈开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咬牙抬目，掠足拔刀，于半空向封寂斩去！
这一式与刚才只为摆脱纠缠的打斗相比，杀气极重，谢逢殊连双目都带了狠绝之意，封渊刀身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刀鸣。
明明距离尚远，封寂已经感受到了可怖的刀意铺天盖地而来。他背后无路，退无可退，只能持剑相抵。
霎时间，威压如巨浪滔天，四散而去，整个八重塔居然都颤动起来！
墙上的烛台跌落了一地，被震碎的铁链纷纷往下掉，烟尘四起一片混乱，地动山摇之间，谢逢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忽地脚下一空！
地动得厉害，第八层塔的地砖居然凭空撕开了一条豁大的裂口，一时间，谢逢殊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跟着尘土泥灰一起滚落了下去！
谢逢殊不知道这缝隙有多深，混乱之中，他连封寂有没有一起掉下来都没来得及看，只能先以真元护体，足下接触到实地时赶紧顺势往角落一滚，躲避不断往下落的碎石。
等一切风平浪静，谢逢殊再抬头，那道裂缝很高，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但对于他来说若要想上去也并非难事。谢逢殊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回八重塔，而是转头观察起周边来。
他如今在的地方是一间宽大石室，和上面的石室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谢逢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暖。
这一路又下水又入地，每到一个地方都是深深寒意，偏偏这里带了几分暖，甚至有些灼意，好像足下有烈火重重。
谢逢殊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个方寸大小的石案，粗糙无比，似乎是临时雕成，上面放了一个漆黑的置刀台，云纹托底，古朴至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
谢逢殊看了一会儿，忽地想起封寂说的话。
“那些神仙担心你身死神聚，把你的刀放在了第九重。”
谢逢殊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想：或许封寂是为了出塔诓骗他的，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又或许这只是个被人丢在这的破烂玩意，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现在应该先去找绛尘，问一问对方从前之事。
但最后，他依旧一步一步走到石案之前，抬手把封渊放了上去。
长刀置于刀台之上，丝毫不差，在黑暗中发出寂寂冷意。谢逢殊看了一眼，又觉得有些没意思：这能证明什么？
他想把刀拿回来，不过刚刚伸手，整个石室内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有了一点光，冲破了满室的黑暗，这光不像是烛火，冷冷清清，更像是漏下的一点月光。
但九重塔已经深埋湖底地下，怎么可能有月光照破室内？
谢逢殊抬眼，四周的场景也变了，不再是一间石室，而是朦朦胧胧如同画境。
谢逢殊一愣，随即想起——九重塔内，易见心魔。
我居然有心魔吗？
他茫然地抬头看去，画境变幻，先是无边风雪，孤崖绝壁，又是万朵山花，绚丽如火。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在谢逢殊眼前闪现，耳边也充斥着人声。
他眼前先出现了一个褚袍白发的老头，拎着葫芦酒壶，脸上醉得通红，笑呵呵地冲他道：“傻徒弟，还不过来。”
老人身旁是一位木簪乌发的女子，一身月白色衣裙，笑吟吟地看过来，如同在哄小孩似的温声道：“小师弟，回家啦。”
再接着是一袭黑衣的嘲溪，他脸上没戴面具，容颜俊朗，偏偏带着不耐的神色，凶巴巴地道：“蠢死了，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吗？”
谢逢殊怔怔地看着，忍不住朝三人走了一步，可偏偏此时，他们的身形又慢慢淡去了，变成连绵飞雪，霜白僧衣。
绛尘于大雪之中抬眼看过来，语气缱绻温和。
“谢逢殊，过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前世了

第40章 前尘1
须弥山绵延千里，奇峰众多，其中前山唤作明镜台。明镜台山分两面，一面翠柏参天，满山青松绿萝如壁如玉；一面却只有数以万计及人腰高的山茶，花红似火如霞，漫山遍野，从山顶一直开到山脚，犹如烈火染霞倾泄而下。山脚处是一面湖泊，澄如明镜，风过无波。
山花之中，有三人的身影慢慢从山脚湖边而来。
打头的是个姑娘，最多二十出头，一身月白色衣裙，身材高挑，满头乌发用一只浅色的木簪半绾，本该是灵动温婉的模样，偏偏清丽的眉蹙起，恨铁不成钢地对着旁边的人絮絮叨叨。
“早说不要贪玩不要贪玩，又跑到哪里去了，弄了这一头一脸的灰，师父看到又该罚你们不许吃饭了，到时候别求我偷偷给你们送吃的……”
被她一连串话压得抬不起头的是一位少年，不过十**岁，一身绯色衣袍如同烈火初燃，头发用同色的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只不过有些松散了，还有几缕散碎的顶在头顶，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听着对方这一串，有些委屈似的抬头瞅了身后一眼，小声道：“是嘲溪带我去的，说带我捉鸟去——”
他还没说完，身后就有一巴掌拍在了他头上，把那几根迎风而舞的呆毛压下去了，同时响起的还有身后清亮的嗓音。
“没大没小，叫师兄！”
红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男子，撇撇嘴道：“你就早我一天化形。”
“一个时辰也是早。”
“我一百年就化形，还比你少用两百年呢！”
“反正是我先成的人身，先开口叫的师父，谁叫你生得晚？”
“行了行了。”绥灵忍无可忍，这么幼稚的话她已经听了一百多年，只觉得再多听一句就要折损十年的修为。她用手轻轻点了点眼前人的额头：“谢逢殊，你是不是傻，他让你去你就去啊，他一肚子坏水你还不知道吗？”
这**后的嘲溪也不乐意了，嘟囔道：“谁一肚子坏水啊，谢逢殊才一肚子坏水，说是一起捉鸟，自己躲树底下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你也闭嘴吧。”
绥灵平日性情温婉，唯有被两个小兔崽子逼急了才会隐约显出点脾气，见她这副样子，两人都不敢再出声。绥灵见状又叹了口气，伸手把谢逢殊脸上沾着的一点泥轻轻擦去了。
“去了一天，捉到什么了？”
谢逢殊乖乖由得师姐擦脸，一边含含糊糊地道：“什么也没捉到，嘲溪太笨啦，只掏到几枚鸟蛋。”
说着，他一掏衣袖，拿出来四个黑白花色的鸟蛋，鸟蛋仅仅和拇指差不多大小，他还得意扬扬地道：“一共四个，师父、师姐、嘲溪还有我一人一个。”
绥灵哭笑不得，轻拧了一把他的耳朵：“少给我来这套。”
话虽这么说，她的气还是消了不少，带着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往家赶。
等穿过重重似火山花，三人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棵苍翠挺拔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高可触天，树桩盘踞山头，粗壮得吓人。谢逢殊低眉顺眼地跟了一路，此时才凑过去闻了闻那棵树，直起身道：“全是酒气，师父是不是又喝醉啦。”
嘲溪凑也凑过去闻了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肯定是。”
绥灵懒得管他们，抬手施了个诀，霎时间，三人面前忽得升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三人穿过那层薄薄的雾气，刚才还空旷的山野之中出现了一处院子，周围用竹篱围着，上面爬了些绿萝，院中有三四间屋舍。谢逢殊先推开了院门，率先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师父，我们回来啦。”
片刻之后，最中间那间茅舍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开门声一齐传来。
“小兔崽子，回来了！”
三人一起看过去，眼前的人须发皆白，一身深色短打，手中拎着一坛酒，酒坛子看起来轻飘飘的，估计已经空了。见到三人，老头哼了一声，问：“又跑哪去了？让你师姐找了一天。”
谢逢殊赶紧卖乖，把那几个鸟蛋献宝似的拿出来：“给师父掏鸟蛋。”
吕栖梧本想好好教训教训这几个随处乱跑的泼猴，冷不防自己的小徒弟这么一卖乖，那双比山间林鹿还灵动的眼睛愣是把他的长篇大论噎回去了，他只得转头教训后面的嘲溪。
“带着你小师弟乱跑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出了事怎么办？”
嘲溪老老实实被训了一顿，其间还抽空瞪了一眼十分没义气的谢逢殊，谢逢殊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问吕栖梧：”师父，最近怎么了？”
吕栖梧带着三位徒弟进屋，一边道：“山间灵物给我传信，须弥山中突然来了个和尚，就在明镜台百里之外。”
谢逢殊从来没下过山，对人间的概念都来源于吕栖梧的藏书和几人的口述。他转头去看绥灵，小声问：“师姐，和尚是什么？”
绥灵还没答话，嘲溪先冷哼一声：“就是大魔头，专吃妖怪，像你这样刚刚刚化形一百多年的小妖怪，一口一个，牙都不用剔。”
“你就比我早一天吧？”
又开始了。绥灵有些头痛，好在吕栖梧打断了两人：“总之离后山远点，小心被人捉去了，打回原形。”
打回原形这四个字确实吓人，几人不再吵闹，乖乖答了声好，吕栖梧满意地点点头。
“吃饭。”
吕栖梧就是明镜台山顶的那棵梧桐，修炼近千年，是须弥山境内资历最老的大妖，曾有西去的凤凰于树栖息，于是吕栖梧也沾上了一点仙缘，不再是单纯的妖修，或许有朝一日还能飞升。
不过……谢逢殊看着眼前啃骨头啃得满面油光的老头，一点也不仙风道骨，实在看不出来能飞升的样子。
虽说已经有许多菜，吃晚饭的时候谢逢殊还是庄重地把四颗鸟蛋分了，吕栖梧和绥灵不忍拂了小孩的一片好心，顶着谢逢殊灼灼的目光吃了蛋，还都夸了一句“味道极好”。
塞牙都不够的东西，也不知从哪里尝出来的味道。嘲溪白眼快翻上天了，把自己那颗随手一揣，凶巴巴道：“吃饭！”
等吃完了饭，吕栖梧又捧了坛酒，躺在竹椅上看三个徒弟练功。
三人之中，最早拜师的是绥灵。她原形是须弥山的白狐，还没化形时就因大雪差点被冻死在明镜台，被吕栖梧捡了回来，取了名字。吕栖梧后来又捡了刚有灵识的小蛇，取名嘲溪。
至于谢逢殊，吕栖梧修炼了千百年，居然没看出来谢逢殊的原形是什么。
当时正是初春，吕栖梧出门遛弯，刚走到山脚，就看见了明镜台的山湖湖边一颗莹白的蛋。不知道物种，其间精魂微弱，却连绵不断，应该快有灵识了。
捡一个也是带，捡两个也是养。吕栖梧反正闲的无聊，拎起蛋溜达溜达着抱回去了，一养就养成了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八蛋。
还是没人能看出来谢逢殊的原形是什么，只知道他像个娇里娇气的公子哥——刚练功两个时辰，谢逢殊便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插，道：“不练了，明天再练。”
吕栖梧眼睛一瞪：“练功最忌半途而废，你师兄师姐不是还练着吗？”
“师姐练的是法术，嘲溪练的是鞭子，只有我的最重，所以我比他们累得快。”谢逢殊歪理一套接着一套，蹭到吕栖梧身边，“师父，明天再练吧，我手都抬不起来啦。”
他嗓音清亮，又带着一分少年人独有的温软，吕栖梧咳了一声，万分严肃地道：“那就都早点休息吧，明日再补半个时辰。”
可见谢逢殊的娇气来得不是毫无缘由，小王八蛋上面必然有个没什么原则的老王八蛋。
屋舍共有三间，吕栖梧独住一间，绥灵独住一间，谢逢殊和嘲溪一起住一间。两人都不是讲究的人，屋内除了两张床一张桌便无长物。谢逢殊爬上床时，对面的嘲溪已经睡下了。谢逢殊躺好，不知为何心里还想着师父今天说的和尚。
他转头看向对床，小声喊道：“嘲溪？”
嘲溪眼睛都闭上了，半晌才懒懒答了一声：“嗯？”
谢逢殊才不管他的态度，翻了个身问：“和尚真的那么可怕吗？”
“可怕。”
“和尚长什么样子？”
嘲溪哪知道，索性胡说八道：“青面獠牙，丑。”
“他来须弥山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嘲溪终于睁开眼，“来捉妖吧。”
谢逢殊叹了口气，一脸苦恼：“山里的山楂快熟了，我还等着去摘呢。”
嘲溪憋着笑“嘁”了一声：”胆小鬼。”
谢逢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气冲冲地道：“我才不是胆小鬼。”
“不是你吓成这个样子？”嘲溪斜了他一眼，故意道，“放心，师兄会照看好你的，绝对不会让你被和尚吃掉。”
谢逢殊气得脸都红了，不再和对方说话，躺到床上气哼哼地嘟囔：“不就是和尚吗？”
嘲溪只当他还在发牢骚，没再管他。谢逢殊把头蒙在被子里，心里默念道：不就是和尚吗，我才不怕他。
作者有话说：师姐的衣服改成了月白，否则小谢红色，师姐碧色，嘲溪黑色，明镜台非主流组合横空出世。

第41章 前尘2
正是半晚时分，红日低垂，山林暮色。谢逢殊一个人行走于林间，一袭红衣分外显眼。
他是吃了饭偷偷溜出来的，一来他偷懒不愿意练功；二来他对嘲溪说他是胆小鬼这件事耿耿于怀，于是胆大包天，非要去见一见那个吃妖怪的和尚。
须弥山形广阔，等谢逢殊走到后山，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林间起了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谢逢殊越走越慢，一边四处张望，生怕哪里突然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可惜除了偶尔窜出来的山鸡野兔把他吓了一大跳之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确实是有些心虚——从未涉足人间，仅有的一点对须弥之外的世界的了解全来自师门其他人下山后给他带回来的话本和他们的口述，其中吕栖梧爱说大话，嘲溪老喜欢吓唬他，只有绥灵靠点谱，况且须弥精怪不多，还全是些兔子精梅花鹿之类的小妖，有个风吹草动跑得比自己还快。
一言蔽之，谢逢殊化形两百多年，没见过什么吃人的大妖，也没见过能吃妖怪的和尚。
眼见着天要擦黑，谢逢殊心想回去算了，又觉得就这么无功而返嘲溪不知道会怎么取笑他，索性漫无目的地在林间兜兜转转。
待他走到林间深处，眼前忽地出现了一棵古树。
和师父那棵郁郁苍苍、青叶如碧的梧桐不同，虽都是参天巨树，眼前这棵树繁花如雪，重重叠叠，几乎遮挡了半个天日，山风一过，花瓣似飞雪而下，落了满地。
谢逢殊第一眼便被这满树的花吸引了目光，怔怔看了半晌，再转头，才发现树后有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朱墙褐瓦，看起来有些陈旧失色。谢逢殊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这应该是那个和尚住的地方。
这么一想，谢逢殊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到底是好奇压过了那点害怕。围墙有些高，谢逢殊掠足翻身上墙，确定院子里没有人以后才小心翼翼地在墙顶坐了下来。
院子两旁都是青竹，郁郁葱葱，院中青石铺地，尽头是一间屋子，门窗紧闭，看来没有人。
虽然如此，谢逢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
万一那个和尚阴险狡诈，在里面设了什么陷阱，就等着捉妖怪呢？
他这么想，把跃跃欲试的脚收了回来，在墙上蹲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回明镜台再说。谢逢殊打定主意，于是起身一掠，从墙上跳了下来，还没等站稳，转身便直接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素白的僧衣扑了谢逢殊满脸，一起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有些像这山间的古松，却又少了一股涩意，只觉得清冷绵长。谢逢殊一抬头，正对上一副清冷的眉眼。
谢逢殊一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看极了。
他没见过多少人，原来觉得天下第一好看的人就是自己的师姐，眼前这个人居然比师姐还好看一点点。
谢逢殊退后一步，从对方身上下来，对于撞到人怀里这件事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还留在对方脸上，他小声问：“你是谁啊？”
或许是误入林间的凡人，以前不是没有过先例。如果是这样，自己可以把对方送出去。
谢逢殊这么想，又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接着，他看见对方轻轻皱了皱眉，答：“我住这里。”
他的声色低沉悦耳，谢逢殊一时有点发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人说他住这里！
这是师父他们说的那个青面獠牙，专吃妖怪的和尚！
谢逢殊“腾”一下倒退出去好远，可惜身后是墙，退不到哪去，谢逢殊又想去拿刀，一伸手，腰间空空荡荡。
此时他才想起，自己的刀好像忘记在家里了。
眼前和尚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谢逢殊急得头上都快冒汗了，偏偏又不服输，抬起头恶狠狠地开口：“我警告你，你要是吃了我，我师父和师兄师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绛尘：“……？”
谢逢殊极力想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偏偏顶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少年的清亮。
“你要是识相点放我走，我就不和师父他们告状了，你想在这住就在这住吧。”
……这还是个“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山大王。
绛尘无言了片刻，开口想叫眼前人的名字，又想到一世轮转，忘断前尘，何况已经是数万年之后，对方应该早就不叫应龙了。
于是他只看着对方，开口道：“我不会吃你。”
他想了想，干脆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吃妖怪。”
谢逢殊闻言，先是将信将疑地朝对方看过去，想看对方是不是在说谎。
但眼前的人神色平和，并不像是在骗人。谢逢殊又想到嘲溪原来还和自己说和尚都是青面獠牙，大概又是在骗他玩。
早晚要按着嘲溪揍一顿。
谢逢殊稍微放下心来，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绛尘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稍稍后退了几步，让人从墙根底下出来。
谢逢殊走出去几步，站到树下，又回头确认什么似的：“我真的走了？”
此时绛尘却道：“等一等。”
谢逢殊按捺住了头也不回蹿进山林的想法，乖乖站在原地，一边在心内安慰自己：没事，反正我跑得快，他不一定追得上。
绛尘不知道谢逢殊心中所想，他推开庙门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又重新返回门外，手中多了一盏灯笼。
灯笼不过半臂长，四四方方的，显得小巧朴素。烛光透过白纸，照亮他的眉眼。
他把灯笼递给谢逢殊。
“天黑山深，留着照路。”
谢逢殊一愣，接过灯笼握在手中，才惊觉已经是夜色四合。见不到自己，师姐估计要急疯了不可，师父肯定又要骂人。
想到这，谢逢殊火急火燎地冲入了夜幕之中，半途又着急忙慌地停住脚，转头看向树下的绛尘。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会占便宜，赶紧仰头道：“等下次过来，我会还你的。”
绛尘摇了摇头：“不必了。”
谢逢殊已经来不及听他说什么了，红衣隐没于黑暗之中，灯笼的烛火在他手中一晃一晃，逐渐远去了。
绛尘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完全消失在林间。
仙界的意思绛尘明白，不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应龙转世又干出点弑仙杀神的勾当。绛尘下须弥不是为了他们，只是当年有杀应龙的因由在先，又觉得自己就算不来，仙界也会想其他办法以绝后患。
倒不如换成自己，省了麻烦，比起看管应龙，只当换了一个地方修禅。
但他未曾想到，应龙转世之后前尘皆消，居然成了眼前这个恣意灵动，无拘无束的少年。
轮回之后，前尘皆忘，昔日的血海深仇，万般苦楚，就如同真的可以消散得一干二净了似的。
林间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之时，绛尘收回了目光。
山路难行，何况是在夜里。谢逢殊拎着灯一路紧赶慢赶，刚刚走到半道，便听见前面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逢殊对这声音还算熟悉，立刻转头看过去。果不其然，片刻后一条青蛇从草丛中爬了出来，看了一眼谢逢殊，便转身游了出去。
完了。谢逢殊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不消片刻，前方草木一动，一个暴怒的声音随即响起。
“谢逢殊！你是不是蠢！”
谢逢殊被这一声怒吼震得耳鸣，看着眼前的人撇撇嘴：“我不是回来了吗？”
嘲溪几步掠足至谢逢殊身前，嗓门比刚才还大。
“什么时辰了，你还记得回来！你干脆这辈子都待在外面吧！”
谢逢殊自知理亏，小声道：“师父和师姐呢？”
“在家等着，你还要他们半夜来找人吗？”嘲溪仔细打量了一遍谢逢殊，随后咬牙切齿，“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和尚捉去吃了。”
说到这个，谢逢殊猛地抬起头：“你骗我！”
“骗你什么了？”
“那个和尚不吃妖怪，长得也不丑。”
“我管他长什么样子，”嘲溪戳了戳谢逢殊的脑袋，“你再乱跑，我就真的要揍你了。”
他气喘得有些急，衣摆上还沾着草木灰屑，谢逢殊乖乖认错，又借口撒娇：“我知道错了，我才发现天黑，就赶紧跑回来了，连歇都没歇，都跑饿了。”
嘲溪冷哼一声：“怎么没饿死你。”
谢逢殊：“……”
“赶紧回家！”
谢逢殊不说话了，生怕再触眼前人的霉头，乖乖跟在嘲溪身后往回走。
刚走出去一段路，他又听见身边的嘲溪凶巴巴地开口道：“伸手。”
谢逢殊一脸茫然地把手伸了出去，下一刻，一枚黑白花色的鸟蛋落在了谢逢殊手里。
是那天他一人一个，分给嘲溪那一枚。
嘲溪不去看谢逢殊，只埋头往前走，一边气冲冲地训人：“再有一次你就饿死在外面吧，我绝对不会——”
还没说完，谢逢殊已经蹿到了他的背上，把头埋下一通乱蹭，一边道：“谢谢师兄！师兄真好！师兄我走了一路，脚也酸了，走不动了。”
“……”嘲溪忍无可忍，怒骂道，“滚下去！”
作者有话说：边上班边写文，基本处于有时间就写，什么时候能写完就发的状态，所以更新时间很随机，只能保证一周一万，不用刻意等，很抱歉~

第42章 前尘3
那天谢逢殊被嘲溪揪着后领抓了回去，又被绥灵和吕栖梧一顿痛斥。绥灵还好，她虽然生气，却从来见不得谢逢殊服软撒娇；吕栖梧被谢逢殊围着喊了半天的师父，看他又是耍赖又是认错，最后还是让谢逢殊挑了足足十天的水，每日山脚山顶反复来去，嘲溪也不帮忙，叼根狗尾巴草躺在山花丛里笑话他。
谢逢殊本来就累得够呛，见状干脆利落地把木桶扔在一旁，一屁股在嘲溪身边坐了下来。
嘲溪剑眉微挑，翻身坐起：“水缸还没满呢，还学会偷懒了？”
“谁偷懒了。”谢逢殊往半坡上一躺，整个人隐没在重重山花之中，“我就歇一会儿。”
嘲溪在一旁悠悠道：“随便你，反正要是等傍晚还没挑完水，你练功的时辰又要加了。”
谢逢殊也不起来，躺着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嘲溪，对方背光而坐，容颜深刻分明，显得有些凌厉，他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后山那个和尚。
对方脸上并没有嘲溪这样锐意明朗的神色，平和似明镜台的湖泊。
“那天我去找你们说的和尚去了。”
“我知道。”嘲溪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他长得好看，不吃妖怪，还在你走的时候借了你一只灯笼——你要说多少遍？”
谢逢殊才不理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浩瀚天空：“谁让你们吓唬我。”
嘲溪自知理亏，他确实没怎么见过和尚，只知道凡人嘛，他们总是特别不喜欢妖怪的，何况修佛之人。可是这个和尚听起来又不像是作恶之人，嘲溪也扛不住谢逢殊每天在自己耳边念叨，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错了行了吧，他叫什么，我改日和他道歉。”
谢逢殊才想起，自己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思及此，一下从草地上翻坐起来。
“我要去问问他叫什么。”
这次谢逢殊总算学乖了，先是挑完了水，又和吕栖梧说了一遍，吕栖梧喝得醉醺醺的，呼噜声震天响，正在房里睡觉。谢逢殊又跑去找绥灵。
绥灵的房门关着，谢逢殊规规矩矩地敲了门，过了一会儿门便从里面开了，绥灵见是他，笑道：“怎么不进来？”
“师父说了，姑娘家的房门不能随便进，师姐也不行。”谢逢殊冲着绥灵乖乖一笑，“师姐，我要出去一趟。”
绥灵揉了揉他的头：“去哪？”
谢逢殊如实答：“后山。”
绥灵叹了口气：“去找那个和尚？”
见谢逢殊点头，绥灵有些头痛，问：“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就这么去找他？”
谢逢殊答：“他借了灯给我。”
绥灵看着眼前的小师弟，个子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她无话可说，只能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些。”
“那等师父醒了你帮我说一声，”谢逢殊抱怨，“我不想再挑水了。”
绥灵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去！”
谢逢殊几步掠出院子，想了想又折回来，跑进自己的房间，从墙上取了一盏灯笼。
等他到了那天的那座庭院之外，木门轻掩。谢逢殊还是没敢进去，把灯放在墙根，又翻身上了墙。
院子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半开着，大概有人在里面。
谢逢殊坐在墙上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门被从里推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正是那天那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和尚。
谢逢殊一下坐直了，想喊对方一句，又不知道名字，正犹豫着，对方一抬眼，已经看到了墙上的谢逢殊。
绛尘在原地一顿，才走了过来，站在墙下抬首，看着墙上的红衣少年郎。
“你来做什么？”
要是别人被这么一问，或许会觉得有些尴尬，毕竟这句话听起来挺像是委婉的逐客令，偏偏谢逢殊不觉得，还挺高兴对方主动过来同自己说话，兴致勃勃地答：“来还你的灯。”
他从墙上跳下去，捡起地上的灯笼，不好意思再爬墙了，几步跨到了门边。绛尘已经拉开了门，与谢逢殊一内一外相立而视。
木门厚重，绛尘只拉开了半扇，一只手握在门上，半掩不开。谢逢殊把手中的灯笼递给他：“多谢。”
见绛尘把灯笼接过去，谢逢殊却没有走，他抬头看着门内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绛尘看着他，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平时，这个被师门娇宠惯了的小师弟或许会不太高兴地答“我先问你的”，但他对这个没见过的和尚太过好奇，闻言便毫不犹豫地答：“谢逢殊，我师父起的名字。”
谢逢殊本来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的，他觉得拗口又难记，还和吕栖梧抱怨过，被吕栖梧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气哼哼地说：“你懂什么，人生在世，聚散无常，既要谢相逢，也要谢殊途。”
彼时谢逢殊想了半晌，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道：“不懂，既然谢了相逢，还怎么甘心谢殊途呢？”
吕栖梧被他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得拿出那套哄小孩的手法，无比玄乎地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谢逢殊对他这从小用到大的手法十分不齿，但也没闹着要改名了。
绛尘看着谢逢殊，终于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绛尘。”
“绛尘。”谢逢殊跟着念了一遍，然后问，“你来须弥做什么？”
看他的架势，好像就想这么和人隔着一道门槛聊天了似的。
绛尘不觉得他烦，只是难免有些哑然。
他与应龙数万年前见面，同样是在须弥，还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架势，如今居然隔着一扇庙门，互报家门起来。
他想了想，答：“来修禅。”
谢逢殊听不懂，却觉得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好像比自己练刀更厉害一点。
话还没说几句，山风忽起吹得两人衣袖纷飞，赤色与霜白在半空中相缠，谢逢殊被风一吹，觉得有些凉，终于发现站在门口聊天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对味。于是他想了想，看着绛尘问：“我能进去吗？”
前一段时间谢逢殊还怕对方吃了自己，现在就主动凑过来，想和对方亲近——他被吕栖梧、被绥灵和嘲溪纵着养大，娇贵意气，一片赤诚。
绛尘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一侧身，让开一条路。
从庙门到法堂的路并不算长，两人并肩而行，耳边是竹林因风而动的沙沙声。到法堂门口，绛尘推门而入，谢逢殊紧随其后。
法堂内四面都是石壁，平滑光洁，纤尘不染。除了门口，其余三面石壁前都放了一个巨大沉木灯架，灯架置有五层灯台，比人还高，灯台上供着黑色的佛灯，简约古朴，一盏接着一盏，照得室内灯火通明。
谢逢殊看呆了，隔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什么灯？”
绛尘答：“长明灯。”
法堂前放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桌上放了笔墨，砚台里墨迹湿润，估计是写到一半，暂时停笔。绛尘脚步不停，坐到了桌前，重新拿起笔。
谢逢殊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反而主动凑过去，看绛尘在写什么。
他原本是坐在绛尘对面，可这样倒着看东西实在不方便，于是极其自觉地挪了位置，坐到绛尘旁边，继续去看宣纸上的字。
这么一来，他凑得就有些近了。一颗脑袋差点蹭到绛尘脸上，一白一红衣袖相叠，绛尘闻到谢逢殊身上清爽干净的草木气息，大概是一路走来沾染上的。
他靠得太近，绛尘不便写字，已经停了笔。偏偏谢逢殊还没察觉，对照着眼前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小声往下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处引用《心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这章肯定有不少错字，明早修。

第43章 前尘4
绛尘稍稍往后退了一点，然后答：“经书。”
谢逢殊没听说过，他放下手中写满了字的纸，如实答：“我看不懂。”
“你不用懂这些。”绛尘答。他把案台上的东西往旁边随手一放，谢逢殊闲不下来，又爬起来去看案台上的灯。
那三座沉木案台比他自己还要高，上面的黑色灯盏一个挨着一个，灯火有明有暗，谢逢殊走动时带起一点风，墙上的烛影便一齐微微摇动。
谢逢殊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盏，又担心绛尘生气，赶紧收了回来，转头问：“你为什么点这么多灯？”
绛尘觉得自己与谢逢殊在一起讨论长明灯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匪夷所思，但谢逢殊双眼在烛火映照之下透亮得像是一副琉璃珠子，此时他眼前的不是那个掀翻天地的上古巨龙，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化形两百年不到的小妖怪。
于是绛尘耐心答：“这不是我的灯。”
“这世间有许多人，本心不静，妄念丛生，于是点一盏灯，希望自己脱身苦海，所求可得。”
他说得有些深奥，谢逢殊听得一知半解，重新看了眼身前的重重灯火，问：“这里面有你的灯吗？”
“没有，我没有什么要求的。”绛尘看向谢逢殊，“你如果有的话，我可以替你点一盏。”
谢逢殊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和尚果真是个好人。但他站在灯案前冥思苦想了半晌，最后还是道：“我好像也没有，我有师父和师姐，身边还有讨厌鬼嘲溪，现在有了一个和尚朋友，有的已经够多啦。”
绛尘被“和尚朋友”这个称呼一噎，转而问：“你不想飞升吗？”
不管是道修、佛修、妖修，花费数百甚至上千年时间，不就是为了一朝飞升成神吗。
绛尘以为谢逢殊化形的时间太短，还不知飞升是什么意思，于是十分通俗地解释道：“就是去天上当神仙。”
他当初杀了应龙，终归欠他一个业果，如果谢逢殊想要成仙，自己渡化了他，算是还了果报。
要是劝他来的仙界众神听到这话，估计能吓晕过去。绛尘面色淡然，只等谢逢殊的回答。
“我知道，我师父是须弥山修炼最久的大妖怪，或许哪天就飞升了，其他妖怪都羡慕他。”
谢逢殊有些自豪地说完，又想到吕栖梧抱着酒坛不肯撒手的样子，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重新坐回案台前，隔着一张桌子看着绛尘，有些好奇地问：“成仙好玩吗？”
…………
绛尘不知是该先回答好不好玩，还是告诉谢逢殊成仙不是玩的。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眼前的红衣少年把手一挥：“算了，我一个妖怪都不懂，你当然更不懂了。”
不太懂的绛尘：“……”
谢逢殊盘腿坐在地上，背后是根柱子。他靠得不稳，脑袋摇摇晃晃：“我不想成仙，须弥山挺好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后山的山楂果也熟了——你吃山楂果吗，下次我给你带一点？”
绛尘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从成仙跳到山楂果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天快黑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谢逢殊往窗外看了一眼，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我下次再来找你。”
……绛尘想：找我做什么？
但他未说出口，谢逢殊已经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他这次回去得早，一路穿山入林，到明镜台时天刚刚擦黑，谢逢殊穿过半山山花，看见吕栖梧背对着他坐在梧桐树下隐蔽处，身形被树干遮了大半，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逢殊慢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近，在吕栖梧背后俯身贴耳问：“师父，你又在偷偷摸摸喝酒啦？”
吕栖梧冷不防听到人声，吓得三魂七魄移位，手中的酒坛一歪，洒了大半。
他心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冲着谢逢殊怒气冲冲道：“小王八蛋，吓死我了！”
随后又抬手重重咳了两声，道：“为师喝酒还用偷偷摸摸的吗？”
谢逢殊一撇嘴：“师姐每天只让你喝一坛，你今日中午就喝过了——”
他声音挺大，吕栖梧连忙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先是转头万分小心地看了一圈，又压低了声音道：“小声点，别被你师姐听见。”
谢逢殊万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十分怀疑吕栖梧说自己快飞升了是骗他的。
想到这，谢逢殊问：“师父，当神仙好吗？”
吕栖梧抿了一口酒，舒畅地眯起眼睛，花白的胡须被山风吹动，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好啊，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那不是有天我死了，师父还在？”
下一刻，吕栖梧一掌拍在谢逢殊后脑勺：“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大家都是妖怪，怎么还在乎这个。谢逢殊有些委屈，忍辱负重地问：“神仙可以吃零嘴吗？”
吕栖梧：“……”
“瓜子、栗子、山楂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吕栖梧斜眼看着谢逢殊，“你是不是想吃山下的零嘴了？”
谢逢殊老老实实地点头：“师姐或者嘲溪什么时候再下山？”
吕栖梧看着自己眼巴巴的小徒弟，笑呵呵地把坛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道：“七月初六是嘲溪生辰，初七是你生辰，生辰之前，许你们下一趟山，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七月初六、初七分别是嘲溪和谢逢殊化形的日子，吕栖梧便把这天当作了徒弟们的生辰。谢逢殊一下来了精神，直起身兴冲冲地问：“真的？”
“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人？”
谢逢殊数了数日子，还有二十多天，他心满意足，在心里盘算要带些什么东西。
想到一半，他突然问：“师父，和尚都吃什么？”
说完他又有些不太高兴地补充：“不许说吃妖怪。”
吕栖梧摸摸鼻子：“和尚吃素。”
谢逢殊瞪大眼睛：“不吃肉吗？”
“既不吃肉，也不能见杀生，不能见血，这些都是戒律。”
吃素、怕血、怕杀生，这和对面山头的兔子精有什么区别。
彼时谢逢殊还不知道除了第一条，其他对于绛尘都是形同虚设，他心中的绛尘一下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花，和对面山头那只胆小的兔子精划上了等号。
这样的人，孤身一人在须弥山里，找不到吃的怎么办，遇到法力高的大妖怎么办？
谢逢殊心头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自己既然是对方的朋友，当然要保护好他。
绛尘并不知道自己在谢逢殊心中成了一只兔子，他只是觉得谢逢殊最近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
每日或是下午，或是傍晚，谢逢殊便从明镜台溜达过来，有时带一捧山楂，有时带海棠果，将衣兜塞得鼓鼓囊囊，从庙门到法堂的路上掉了一地，剩下的通通塞给绛尘。
剩下的时候谢逢殊也不做什么，绛尘有时在抄经，他便趴在案台上看，时不时问一句绛尘写的是什么意思；有时绛尘禅定，谢逢殊就乖乖坐在旁边等着，等到绛尘一睁眼，他就赶紧凑过去问：“禅定完了吗？”
跟着绛尘，他知道了什么叫禅定，什么叫寺庙法堂，戒律清规，所以不敢打扰他，只能眼巴巴地在旁边望着。
就算这样，旁边有人这么看着，绛尘也很难定心了。
某天傍晚，绛尘终于半路破了禅定，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着谢逢殊。
“怎么了？”
今天的谢逢殊不再安静坐着，总在绛尘身旁打转，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见绛尘睁眼了，谢逢殊有些不好意思，坐到绛尘面前问：“你要不要下山？”
“下山？”
“七月初七是我生辰，师父许我在那之前下山一趟，本来让嘲溪也一起去，但是他说他懒得去。”
谢逢殊撇撇嘴，重新抬头看向绛尘：“到时候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绛尘没有立刻回答，只问：“不和师姐或者师父去吗？”
“他们都去过了。”谢逢殊仰头看着绛尘，“你还没去过呢。”
既然是自己的朋友，当然要带上，不然一个人在山里多可怜。
绛尘垂目看着他，谢逢殊面带期待，一张脸在烛光之中显得干净纯粹。
绛尘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问：“哪天？”
作者有话说：恋爱篇节奏比较缓，如果觉得无聊的朋友可以攒一攒。

第44章 前尘5
谢逢殊两百年来第一次下山，简直迫不及待，距生辰尚有十余日，已经计划好了自己要买的全部东西，又挨个去问师门里的人，有什么要带的。
他要走的时候时辰还早得很，吕栖梧还在呼呼大睡，谢逢殊一通砸门也不醒，他只得转而去问别人。嘲溪还在院中练功，谢逢殊凑上去问：“你真的不去啊？”
嘲溪收了鞭子答：“不去，人间太吵了。”
这人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和人接触，谢逢殊已经习惯了，又问：“那你要点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什么也不要，把你自己管好吧。”嘲溪瞥了一眼他的腰间，皱起眉道，“带上你的刀。”
谢逢殊情绪高昂，一点也不受他影响，笑眯眯地答：“知道啦。”回房间拿上刀，又转到绥灵的住处，问她要带些什么。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是有想吃的零嘴？”谢逢殊扒在门框上，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师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我什么都不要。”绥灵也觉得自己这个小师弟有时候简直吵得人头疼，忍不住嘱咐道，“头一次去人间，千万不能在众人面前用法术。遇到不认识的人要小心一点，别轻易跟别人走了，买了东西就早点回来，不要逗留太久……”
谢逢殊胡乱点点头，连忙答：“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师姐放心，我还有个绛尘呢。”
不说还好，一个妖怪跟一个和尚结伴下山，这叫什么事啊。绥灵更愁了，谢逢殊却已经往外走了，同时大声道：“放心，告诉师父一声，我先走啦！”
他昨天去找绛尘时说了今天下山，等到了庙前，对方已经站在了那棵万古春之下。
万古春这个名字还是绛尘告诉他的——某日谢逢殊闲得无聊，在树下看了许久，然后道：“你这棵树的花怎么一直这么多？”
绛尘也跟他一起抬头看重重堆叠的繁花，答：“这棵万古春已有七百年，五十年一开，五十年一谢，此时正是花期。”
五十年一开五十年一败，那不就是整整一百年？
谢逢殊瞪大了眼睛，重新认认真真万分敬佩地看向眼前的古木，又问：“那它一共有多少朵花啊？”
绛尘：“……”
绛尘作为古佛，虽说后来甚少露面，早些年间也是为三千诸佛讲经辩法过的，佛法难闻，但远远比不上谢逢殊说的话更让他难以接口。
出家人不打诳语。绛尘沉默了许久，只能顶着谢逢殊极具求知欲的目光答：“不知道，没人数过。”
好在谢逢殊三分钟热度，一会儿便过了。
见到绛尘，谢逢殊露出一个松快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对方身边。
“走吧，下山。”
从东隅向西而行，越过两道险峰，便是一座城镇。
城镇不大，却五脏俱全。街市上人来人往，饭馆酒肆，茶楼商铺一间跟着一间塞满了整条街，还有沿路叫卖的小贩，声音高昂悠长，添了许多热闹。
谢逢殊初至人间，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看了，一路上头转来转去，深怕错过一点东西，因此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行人。
幸好身旁的绛尘立刻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人拽到了自己旁边。
谢逢殊正在看摊贩吹糖人，冷不防被这么一拉，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不当心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乖乖跟在绛尘身旁。绛尘也不在意，只问：“要买些什么？”
谢逢殊没立刻回答，在袖中摸了又摸，掏出来一张纸，打开逐字逐行往下念。
“要给师父带几坛酒，给师姐带一支木簪，给嘲溪带个生辰贺礼，还有我的果脯、瓜子、糖炒栗子、桂花糕……”
谢逢殊把那一串念完，最后以一句“还有你的笔墨”结尾。
绛尘听了半晌，此时乍听到自己，眉心微动，问：“我的？”
“你不是每天都要抄经吗？”谢逢殊答，“那要很多纸墨的。”
绛尘没有说话。
谢逢殊并不懂佛教经文，偶尔问两句意思也兴致缺缺。每次见绛尘抄经，他总是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或者干脆趴在案台上睡着了。只等夕阳西下之际绛尘把他叫醒，让他回家。
虽然如此，他却能记得要给自己买笔墨，绛尘没有预料到。
但他只道：“从头开始买吧。”
他们从街头到街尾，一家一家商铺逛过去。谢逢殊看到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绛尘也不着急，只在旁边看着。
好不容易逛完整个街市，两人手里已经是大包小包，拎都拎不下了，谢逢殊刚才还逛得高兴，此时也苦着脸看着绛尘。
“好重，抱不住了。”
绛尘两手也已经满了，佛家讲求心容天地，忌讳情绪外露，他却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看着谢逢殊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街上人太多，两人兜兜转转左拐右拐，终于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谢逢殊还记得绥灵叮嘱他不许在有人的地方动用法术，仔细谨慎地将周围看了一眼，才施诀将所有东西扫入袖间乾坤袋中。
他松了口气，仰头看着绛尘笑道：“好了，回去吧。”
两人原路折返，此时临近黄昏，夕照如金，谢逢殊和绛尘背对夕阳而行，影子时有交错。
已经可以看到城门，谢逢殊伸了个懒腰，叹道：“原来下山这么累。”
他一顿，又傻笑道：“但是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都有。吹糖人的爷爷，卖绸缎的姐姐，炒栗子的人，逛街的人，还有街口卖艺的人，都有意思。”
他语气清朗干脆，带着明显的希翼与热切，是真的觉得这尘世间的一切人与物，热闹与声响都有意思。绛尘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天界诸神找他入世镇压应龙之时说，担心应龙魔性未除，危害生灵，请他怜悯众生。
他们端坐神坛，不肯来人间看一眼，说出的怜悯众生四个字的分量还不如谢逢殊一句有意思。
绛尘神色淡然无波，又想：自己这个万佛之祖不一样在大梵天坐了数万年，天上神佛一般黑罢了。
谢逢殊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看我干什么？”
绛尘摇摇头，正欲答“无事”，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人衣衫破旧，应该是许久没洗过了。他手中抱了个包裹，走得很急，似乎是没看见巷口正好经过两个人，一下撞到了谢逢殊身上。
这么一撞，这人手里的包裹也散开了，竟然掉出了几叠上坟烧的黄草纸钱。
纸钱散落一地，谢逢殊还以为又是自己不当心，吓了一跳，连忙边帮忙捡纸边问：“你没事吧？”
对方却连头都没有抬，更没有回答，只一把抽回谢逢殊手中的纸钱，绕过他急匆匆地往城门口去。
两人一道看着他走远，绛尘先收回了目光，转头问道：“没事吧？”
谢逢殊先是摇摇头，却依旧眉头紧皱。他半晌才把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收回，看着绛尘轻声开口。
“那个人身上，好重的妖气。”

第45章 前尘6
绛尘也看过去，开口道：“妖气虽重，却并非自身所携，大概是个被邪祟缠上的凡人。”
谢逢殊原本在忧心忡忡地看那道出城的身影，闻言又转头去看绛尘。
“什么邪祟？”
绛尘答：“煞鬼。”
“死于荒野无法归家的孤魂野鬼，因心有郁结，聚为煞气，遇到经过的凡人便缠上去，消磨对方的元神，伺机夺舍重生。”
谢逢殊愣住了，半晌才问：“那刚才那个人会死吗？”
绛尘垂目去望谢逢殊，对方还不懂神色不外露的道理，一张脸上满是忧色。
绛尘比谢逢殊更先感受到来人的妖气，一个侧身便轻易窥见对方的机缘因果。但他没有回答谢逢殊，只问：“你不希望他死吗？”
谢逢殊立刻答：“当然不想。”
绛尘道：“那便去看看吧。”
谢逢殊答应了绥灵不惹事，买好东西立刻回家，但此刻他只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怎么办？
吕栖梧一直觉得自己三个徒弟天资聪颖，只要好好修炼，没准哪天就成了了不起的大妖，或是干脆成了仙。但吕栖梧也万分严肃地教过三位徒弟，修行之道在于勤学苦练，万万不可走歪门邪道，更不能害人，那样的恶妖要遭天谴，魂飞魄散的。
吕栖梧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无比严肃，谢逢殊也认认真真记了许多年。
谢逢殊和绛尘速度不慢，出城不过片刻的工夫，已经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对方似乎慌乱得很，并未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抱着怀中的纸钱进了山。两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身后入山，往林间深处而去。
山深林密，难漏天光，显得有些阴沉可怖。那人却只顾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树枝藤蔓绊倒。直到来到一处略微空旷的山地，他终于停了下来。
于是谢逢殊和绛尘也在后面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布衣男子跪倒在地，将包裹中的纸钱倾倒在地，又全部引燃，差点烧到自己的衣服。他慌忙退后几步，又俯身不住地磕头。
他磕头极重，几下便见了血，却没有片刻停下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饶了我吧，实在是迫不得已，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谢逢殊不明白眼前什么情况，只觉得周围冷风阵阵，他万分警惕地握住腰间的刀，连眼睛都不敢眨。
也就是这么一瞬，眼前忽地出现了变故。
那堆燃烧的纸钱火势忽然变大了，熊熊烈火几乎有成人高，火焰的颜色也变成了幽幽青蓝，瞬间往男子席卷而来！
男子哭号着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却哪里闪避得及，眼见就要被大火吞噬，谢逢殊来不及多想，掠足上前将人往后一拽躲过烈焰，低头再看，手中的人已经吓晕过去了。
而此刻，一只苍白的手从火焰中伸出，似乎感觉不到灼火之痛，直往谢逢殊面门而来。
谢逢殊只能把人往背后的绛尘那一推，大声道：“带着这人躲远点！”
语毕，谢逢殊抽刀而出，一刀劈向眼前的青色鬼火。
虽说谢逢殊平日里躲懒撒娇没个正形，到底是须弥大妖吕栖梧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对付一个煞鬼绰绰有余，长刀于手之时便如同变了一个人，竟然一刀劈开了眼前的火焰，火势立刻跌落，露出后面一道惨白的身形。
煞鬼通身苍白，削瘦得仿佛只有一尊骨架，微微一动就能听见骨头摩擦碰撞的卡嚓声，只有一双眼睛几乎占了五官的一半，万分愤恨地盯着谢逢殊。
谢逢殊丝毫不惧，只看着对方朗声道：“虽为邪祟，也不可随意伤人，你就此悔过，我饶你一命。”
煞鬼发出森森冷笑，很不把眼前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他的声音也如同是挤着喉咙发出来的，沙哑难闻：“既然你救了那个人，我便只能用你的身躯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谢逢殊颈间一扑，居然是想直接咬断谢逢殊的喉咙！
谢逢殊意气凌云，也不闪避，提刀掠足而上，直接往煞鬼斩去！
长刀破风，卷起还未褪尽的一点火苗劈向眼前的煞鬼，煞鬼收势躲开这一刀，谢逢殊转腕又是一刀而至，煞鬼居然一只手握住了谢逢殊的刀刃，一只手来掐谢逢殊的脖子。
谢逢殊的刀顷刻间被青蓝的鬼火包围，他下意识抽刀没有**，再抬眼，对方已至身前。
手还没到谢逢殊颈间，忽地被人从旁拦住了。
绛尘并未将对方握死，甚至连用力似乎都没有，只是用手指上下轻扣住了煞鬼的手腕，煞鬼居然因此难以再移动分毫。
他有些惊惧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和尚，谢逢殊抓住机会，抽刀回身再斩，又担心绛尘被刀势所伤，大声道：“快躲开！”
绛尘顺势松开手，让谢逢殊落了这一刀。
谢逢殊刀式凌厉干脆，绝不拖泥带水，虽然不比上古威力无穷，却又多了几分少年狂恣，数十招内，长刀已经破开了煞鬼胸口。
煞鬼发出一身凄厉惨叫，伤口流出暗色粘稠的鲜血，散发一股腐尸的臭味，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谢逢殊微微喘息，转身回到绛尘身边，还有力气教训对方：“你突然冲出来做什么，万一伤到怎么办？”
绛尘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转移话题：“你救了一个人。”
谢逢殊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
绛尘看着他，突然开口。
“你刚才杀的煞鬼叫作李青声，地上这个人叫作宋实。三个月前，宋实进山采药，见李青声经过，见财起意而杀人，李青声曝尸荒野，成了煞鬼。”
他看着谢逢殊，问：“现在你还觉得煞鬼该杀吗？”
谢逢殊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怔怔看着他，好像已经傻了。
绛尘继续问：“宋实杀人取财，是因为家里双目失明还卧病在床的母亲，他供养母亲数十年，尽心竭力，家徒四壁。若是没有李青声的那笔钱，他的母亲恐怕活不过半月。
“谢逢殊，宋实该救吗？”
绛尘好像是在问谢逢殊，却又好像在问自己。
上古应龙救世入魔，是否该活？
入魔弑神诛仙之后，是否该杀？
天地众生，神佛凡人都称绛尘是佛，一目可窥前世今生，轮回因果。而绛尘偏偏看多了善恶纠缠，凡事都见业报缘法，一颗心就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只见众生业果，不察天地慈悲。
谢逢殊脸上原本的错愕在此刻全数变成了茫然，他看着绛尘，好像不懂对方说了什么，又好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他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人，慢慢地，绛尘看见谢逢殊的眼睛红了。
绛尘那颗石砌的心忽地就软了，他想：我拿自己的惑为难他做什么，这一世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绛尘放缓了声音接着道：“李青声已入了魔障，你今日杀了煞鬼，破了执念，他尚可转世轮回。不杀他，他便会借着宋实的躯体滥杀无辜，危害人间，最终被除妖道修诛杀，不得超生。
“至于宋实，你今日救了他，三日之后，便会有猎户经过此地，发现李青声的尸首后报官，不出半月便会查到真凶，三堂会审之后于秋问斩。”
绛尘看着谢逢殊，大抵是因为歉疚，声音难得透露出几分温和。
“世事如幻，业果已分，你我渡与不渡，在不过蚍蜉。”
谢逢殊认真听他说完，沉默半晌之后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要回明镜台，师父他们肯定等急了。”
他到底还是生气了，又气又委屈，既气自己又气绛尘，越想越恼之后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去。”
绛尘沉默了片刻，答：“好。”
两人没有管地上的宋实，往须弥山的方向去。回家的方向正是煞鬼尸首所在的方向，谢逢殊不想跟绛尘同路，气冲冲向前走了几步，低头又见到煞鬼浑身是血的尸体，暗色的血液已经凝固，看起来十分可怖。
谢逢殊停下脚，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转过身冲到绛尘身边，抬手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绛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一道赤红衣袍的身影到了自己面前，一只手带着温热遮在了自己眼睛上，遮住了眼前的万物，只在指缝疏漏出一点光。
“拉着我，我带你走，别看。”谢逢殊声音还有些哑，是因为生气和委屈，偏偏他还是遮住了绛尘的眼睛，道，“师父说和尚不能见这个。”
杀生，还有血。
良久之后，绛尘轻轻抬手，握住了自己眼前那只手，跟着谢逢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看不见四周，也看不见谢逢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以及听到一片寂静之中，谢逢殊突然响起的声音。
“就算早点知道这些，刚才我还是会救他。”
他声音依旧很闷，偏偏又透出一股执拗来：“你说业果已定，他杀了人，死有余辜，但如果我眼见他要被煞鬼杀了却袖手旁观，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万一哪天救的不是一人，救的是众生，因为他们其中几个人犯了恶，便放任这天下苍生都去死吗？
“师父常说莫失己道——自己觉得对的事决不低头，要我死，要我下地狱也不低头，这就是我的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修，放出来了，很担心有些读者会觉得“攻怎么这样”/“受怎么这样”，但原本想写的就是这样，心冷如石的佛，坚守己道的妖，但是后来两个人的性格肯定会相互影响着转变，特别是绛尘，慢慢来。（说这么多就是别骂我儿子们的意思QAQ，卑微！）

第46章 前尘7
待回到须弥山，谢逢殊居然真的不去找绛尘了。
他整日待在明镜台，没事就摧残明镜台的花草，坡上的山花被他揪得七零八落，或是去摸鸟捉鱼，每晚要么一身水，要么一身泥，连绥灵都忍不住揪着他耳朵骂了好几次。
时间一长，连吕栖梧都看出来不对了，在某日用晚饭的时候问谢逢殊：“你最近怎么不去后山找那个和尚了？”
谢逢殊不想说话，扒了一口饭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嘲溪哼了一声，道：“翻脸了吧。”
谢逢殊立刻转头瞪了一眼嘲溪，吞下嘴里的东西道：“才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了？”
谢逢殊不高兴地把碗一推，不说话了。
吕栖梧没问出来个所以然，见谢逢殊不高兴，便不再问了，转头往嘲溪头上重重一拍。
“食不言！”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吃了饭谢逢殊照例练了一会儿刀。自从上次杀煞鬼之后，他的刀上就有了一些烧灼的痕迹，大概是鬼火所致。谢逢殊拿去给吕栖梧看了一眼，吕栖梧大手一挥，不甚在意地道：“改日师父下山给你寻个铁铺再打一把，便宜着呢。”
谢逢殊撇撇嘴，不练了，自己爬到屋顶吹风。
此时正是落日西沉，长空之下，千山浮金，明镜台半山山花欲燃，被山风吹得花影重重。谢逢殊盘着腿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
平日里这时候他应该已经穿过这遍野山花，往绛尘那跑了。
谢逢殊的气已经消了，觉得自己不该对绛尘生气——对方不过是说了实情。可他又拉不下脸再去见对方，于是更加丧气了。
片刻之后，谢逢殊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嘲溪掀袍坐到谢逢殊身边。
谢逢殊心情低落，懒得搭理他，倒是嘲溪皱着眉看了谢逢殊一会儿，不耐烦地开口：“谢逢殊，你不会是被那个和尚欺负了吧？”
谢逢殊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终于开口：“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嘲溪万分直白：“半死不活。”
谢逢殊：“……”
“我早说过那个和尚不是好人，你非不听，怎么样，现在知道——”
谢逢殊不喜欢别人评论绛尘，皱着眉打断他：“他是好人。”
“是好人怎么把你气成这样？”
“我没有生气。”
“我还不知道你。”嘲溪嗤笑一声，“和谁生气就不和谁说话，每日跑去折腾花花草草，一口气要自己憋十天半月才罢休。”
谢逢殊被他说得抬不起头，还要硬撑道：“我才没有，我要等生辰过了再去找他。”
“随便。”嘲溪往他头上一拍，“懒得管你。”
谢逢殊回呛：“谁要你管。”
嘲溪咬牙切齿：“谢逢殊！你是不是太久没挨打了！”
谢逢殊还没说话，底下绥灵听见了，声音立刻远远传过来：“嘲溪！你怎么又欺负小师弟！”
转眼便到了嘲溪与谢逢殊的生辰，绥灵做了一桌好菜，吕栖梧在自己的树下挖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坛酒。
据吕栖梧说，那是凤凰栖梧那一年他亲手埋下的好酒，至今已经快一千年了，珍贵非常，平日里吕栖梧总当个宝，轻易不会开封。
谢逢殊好奇地喝了一小口，有些失望地道：“和平常的酒也没区别嘛。”
“你懂什么。”吕栖梧立刻不干了，捂着自己的宝贝酒坛子，“酒自然是越陈越香，你还没到会品酒的年纪，等以后就懂了。”
吕栖梧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一脸得意：“当年我埋下了十坛酒，如今还剩下三坛。一坛等你师姐出阁喝——”
绥灵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自己师父，只有谢逢殊探出脑袋插话：“什么叫出阁？”
“傻。”嘲溪小声答，“就是嫁——”
还没说完就被绥灵一瞪，剩下的话便乖乖咽了下去。
吕栖梧继续道：“一坛等你和嘲溪结了金丹喝。”
结了金丹，便是真正的大妖了。
谢逢殊抱怨道：“那还多长啊。”
皓月当空，夜凉如水，山野之间传来隐隐的蝉鸣鸟啼之声，月光之下吕栖梧的脸已经有些潮红，他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小徒弟的头。
“不长啦，我当初把你们拎回来的时候，各个一丁点大——人生百年，弹指一瞬。”
“等结了金丹，为师就给你们取个响亮的名号，要最威风的，叫出去震住整个妖界，再告诉他们，你们师父是吕栖梧，其他妖怪听了都要抖三抖！”
得，喝多了又开始说胡话了，徒弟三人一时沉默无言，只有夜风刮过，最后还是嘲溪卖了个面子，问自己师父：“比如？”
吕栖梧端着酒杯冥思苦想了半晌，最后一拍桌子：“嘲溪就号长恣——长恣于天地，洒脱于世间，别整天板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谢逢殊连忙问：“我呢我呢？”
吕栖梧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抵是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这副样子，结丹的日子估计还早，一挥手道：“到时候再说。”
谢逢殊一撇嘴：“那我以后出去惹祸了，就说我师父是明镜台的吕栖梧，有什么事冲他来。”
吕栖梧被这个孽徒气得不轻，也赌气道：“滚滚滚！到时候我就说没这个徒弟！”
嘲溪嘲笑谢逢殊：“到时候就说没你这个师弟。”
谢逢殊要被这群人气死了，心说这什么师门啊，一点同门情谊都没有。
夜已经深了，月色落于人间，又落在这群人发梢衣袍，清冷如霜，不似人间，却又因为吵闹声透露出鲜活的意味来。
等到最后，吕栖梧已经醉意醺醺地去睡觉了，绥灵也回了房，谢逢殊跟在嘲溪后面溜达着回房，却又在入门时停住了。
嘲溪回过头拧眉问：“又抽什么疯？”
谢逢殊憋了一天，终于憋不住了，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嘲溪：“我想去找绛尘。”
他本来还想生日请绛尘来玩呢，结果因为赌气，连人都没见到。
大概是他的神色太过委屈，嘲溪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要去就去！”
谢逢殊转身就跑了。
嘲溪：“……那和尚到底喂了什么迷魂汤？”
谢逢殊一路没停，他一头长发高束，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赤色衣袍纷飞，在如墨的长夜中显出一道鲜活的影子。有林间栖息的鸟雀被他惊动，纷纷啼叫着窜了出来，惹得树影晃动，惊动了一山夜色。
谢逢殊没有管它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庙前，终于停住了脚。
他等了会儿，待气息稍缓，才轻轻推开门，往法堂走去，边走边猜待会儿见了绛尘，对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自己的生辰，好歹要说一句万事顺意吧？
但谢逢殊一想，对方好像又不是说这种话的人。
算了，不管说什么都好。
等到了法堂前，谢逢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推开一点门缝。
里面依旧是燃灯如昼，灯火通明，偏偏少了一道素白的身影。谢逢殊瞪大眼睛，大力推开门走了进去，满室长明灯的烛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猛地一动，谢逢殊顾不上这个，站在门口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绛尘不在里面。

第47章 前尘8
等从后山回来，谢逢殊更蔫了。
他那夜寻遍了整座庙都没有找到绛尘，对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谢逢殊不死心，每天吃了晚饭都去看一眼。一连过了几日，对方依旧不见踪迹。
谢逢殊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担心绛尘是不是不回来了。
这么一想，谢逢殊更睡不着了，连嘲溪叫他出去捉鱼捕鸟都不去了。
一连过了三五天，夜里谢逢殊在床上打滚，嘲溪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坐起，话语里带着一点怒气。
“到底睡不睡啊你？”
谢逢殊趴在床上仰头看过去，有气无力地答：“睡不着。”
嘲溪盯着谢逢殊看了半晌，突然冲人轻轻一挑眉。
“既然睡不着，那就别睡了。”
他生得俊朗，五官分明，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还好，一挑眉却显得有点蔫坏。他哪有这么好说话，谢逢殊有些戒备地看着嘲溪：“干什么？”
“昨日师父下山，带了一坛酒回来，据说是难得的佳酿。”
嘲溪拿出从小到大诱骗谢逢殊上树下河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你想不想尝一尝？”
“哦。”谢逢殊了然地点点头，“你想偷师父的酒喝。”
……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嘲溪接着忽悠：“我是为了你好懂不懂？都说一醉解千愁，没准你喝了酒能好受些呢。再说了，都两百多岁了，没准再过几年就结丹了，还不敢喝酒吗。”
吕栖梧倒也没有不许他们喝酒——都多大的人了。但半夜偷酒喝这种事谢逢殊从来没做过，一时有些犯难。嘲溪乜斜着看他一眼，问：“谢逢殊，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谢逢殊立刻奓了毛，大声道：“谁胆小啊！”
“那你去不去？”
“去！”
吕栖梧和绥灵的屋内都熄了灯，大半夜的，师兄师弟两个人连根蜡烛都不敢点，一前一后摸进了厨房，借着窗外疏漏的月光找酒，一不小心就把碗碟碰得叮咣乱响。
谢逢殊守在门口，听到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啊？”
嘲溪觉得身为师兄颜面有损，啧道：“不如你进来找？”
“我找就我找。”
谢逢殊小心合上门，在黑暗中摸到壁橱，一隔一隔往下找，终于在最底下见到了一坛红布黑坛的酒。
谢逢殊立刻小声道：“找到了！”
嘲溪顺手抄了两个碗，也压低了声音：“走！”
两人一前一后，跟做贼似的——也确实是做贼心虚，说话大气都不敢喘，恨不能踮着脚走路，连开厨房的门都万分谨慎，唯恐发出一点声响。
一开门，便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
谢逢殊手里的酒坛子差点被他丢出去，幸而下一刻他就看清了眼前的人，小声喊了一声：“师姐？”
绥灵看着眼前这两位祖宗，问：“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
其实连问都不必问，酒坛酒碗还在两人手里，人赃并获。绥灵一拍嘲溪脑门：“带着小师弟偷酒喝，师父知道了，又要挨罚。”
“就喝一点儿，师父不会知道的。”嘲溪从背后踹了谢逢殊一脚，谢逢殊心领神会，跟着附和：“师姐，我们错啦，下次不敢了。”
绥灵点点他的额间，倒也没有真的动怒，她知道小师弟这几天总是闷闷不乐，于是只道：“下不为例。”
谢逢殊冲自己的师姐粲然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坛：“师姐，喝酒吗？”
他们也不敢去其他地方，溜出来坐在明镜台的山顶。
背后是明月东升，数万里青山绵延，露出如墨的影子。眼前是明镜台无尽的山花，今晚的月色格外亮，居然能映出山花浅浅的一点红。
嘲溪倒了一碗酒给绥灵，又倒了一碗给谢逢殊。
夜风拂过山花，拂过几人的脸，吹得发梢微动，散于夜色之中。吕栖梧的酒确实是好酒，入口清冽回甘，没有多少辛辣的酒气，却容易醉人。
三人对着万花明月，一碗接着一碗，边说些不着调的话。比如嘲溪问绥灵什么时候嫁人，被绥灵拧着耳朵骂没良心；谢逢殊非要让嘲溪叫自己一声师兄，差点被对方按在山坡上揍……
他们都有些醉了，可能是因为清酒，可能是因为山风。好不容易等到安静下来，谢逢殊把下巴搭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山花，眼中含着氤氲酒意，有气无力地问：“绛尘是不是不回来了？”
嘲溪道：“人家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
“我不想他走。”
“以前没有这个和尚，你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谢逢殊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理所当然地答：“以前没有他，所以不想他，现在他来了，就不想他走了。”
嘲溪端着酒喝不下去了，一言难尽地望着谢逢殊：“你这样特别像凡人戏文里说的，见不到心上人的小姑娘。”
谢逢殊没听过戏，于是问：“心上人是什么？”
嘲溪本就是趁着酒意随口一说，说完才觉得这个例子不太合适，但谢逢殊既然问了，嘲溪只得答：“就是喜欢的，想天天见到的人。”
“哦。”谢逢殊消化了一下，道，“那绛尘可能是我的心上人吧。”
一旁的绥灵有些崩溃：“……不要胡说！”
扯来扯去，一坛酒喝了个精光，三人都有些醉意，其中谢逢殊更甚——他没喝过这么多酒，几乎站不稳了。绥灵替他拍掉衣衫上沾染的尘土，道：“赶紧回去睡觉。”
谢逢殊却没有动，他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突然道：“绛尘或许回来了，我要去后山看一看。”
“……”嘲溪瞪了他一眼，“你喝傻了？”
谢逢殊却坚持道：“我要去看一看。”
他喝完酒便更犟了，自己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可惜醉得不轻，走了几步，脚下被树枝一绊，居然直接从山花丛中滚了下去。
遍野的山花郁郁葱葱，谢逢殊所过之处草木四起，鲜红如火的花瓣一路纷飞，身后是绥灵的惊呼和嘲溪的大笑。
谢逢殊到了山脚，好容易爬了起来，对追下来的嘲溪与绥灵大声道：“我没事！”
说完，他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后山奔去。
长夜之中，谢逢殊好像醉了，又好像是醒着。
他觉得绛尘应该回来了。
绛尘到寺前时，已经是三更天。
他刚到万古春下便察觉不对，没有急着开门，先转头看向一旁的树。
万古春重重繁花之中传来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一截赤红的衣角从似雪白花中露了出来，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绛尘眉心微动，上前一步，抬头往树间望去。
谢逢殊一袭红衣，正站在万古春粗壮的枝丫之上。
因发带松了，头发半束半散，落在他的身后肩头。他已经醉了，偏偏认得出绛尘，见到树下的人，眼中沉沉醉意都淡去了几分，透出一点欣喜。
“你回来啦。”
绛尘看着他，不答只问：“你的鞋呢？”
谢逢殊反应迟钝，半晌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脚。
他醉得不轻，来得又急，慌乱之中左脚的黑色长靴不知去哪里了，赤了一只脚踏在树丫之上，被赤色衣袍和重重白花半遮半掩。
谢逢殊冥思苦想，最后答：“忘了。”
绛尘：“……”
谢逢殊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于树上垂目看着绛尘，与对方视线相对时便笑起来，道：“你知道这棵树一共有多少花吗？”
“一共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七朵。”
谢逢殊看着绛尘，有些得意：“我数清楚了，你可要记住了。”
夜色深处，绛尘看着树上的人，半晌之后喉结轻动，道：“你先下来。”
隔了半晌，谢逢殊终于听懂了，他动了一步，想挑个好下树的地方。
可人一旦喝醉了，所看的和所做的总是有偏差，下一刻，他脚下一滑，直接从树上滚落了下来！
绛尘没料到这个变故，想伸手去接时已经晚了，眼睁睁看着谢逢殊摔到了自己面前。
谢逢殊掉下来时下意识拽住了一节万古春的枝叶。那节树枝太滑，没能拦住他，反而将整棵树的枝丫都拽得晃动起来。于是花瓣如雪纷纷而下，落了树下两人满身。
谢逢殊坐在地上，赤色衣袍被花掩了一半，连绛尘身上都没能幸免。
飞花之中，谢逢殊抬眼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委屈地问：“你怎么不接住我？”
绛尘站在原地，隔着如同落雪的繁花看着地上的人。
夜色似幻，群山众林一片寒寂，只落了山顶树梢一点月色，于是长夜之中，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了这一眼。
千花飞霰，山河皆醉。
没等到对方的回答，酒意和一路劳累汹涌而来，谢逢殊的眼睛努力睁了又睁，他还是抵不住困意，歪在树下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花还是小谢数的，只不过后来确实只有绛尘记得了（干嘛呀！） 花如雪霰，惊鸿一瞥，我好喜欢这种俗气的浪漫哦。

第48章 前尘9
灯火长明之中，绛尘看着桌案前的谢逢殊。
他伏在桌上，呼吸均匀，还未睡醒。一半脸埋在衣袖之中，只露出半张脸，在烛光之中肤色白得有些透明。绛尘看了一会儿，忽地伸出手，去碰谢逢殊眉间。
谢逢殊额间温热，绛尘的手却凉如秋水。他动作很轻，只有指尖轻触，似乎是怕吵醒对方，一缕极浅的金光落于谢逢殊眉心。片刻之后，绛尘收回了手，眉间微皱。
谢逢殊是上古大妖，哪怕已经转世，也并非凡尘中人，绛尘窥不见他的今世，只能看到他依旧缺了一缕精魂。
三魂七魄，谢逢殊只有两魂。
上古之时，绛尘与应龙初见之时对方也只有两魂。当时两人的关系称得上你死我活，绛尘也并未放在心上。但此刻绛尘看着谢逢殊，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
魂魄有缺，就算穷尽此生也无法飞升，修为也会大受影响。谢逢殊从上古就缺了这缕魂魄，绛尘原以为是被天界取走，转念又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时为防止再出变故，天界已经拿走了应龙的金丹，无需再为一缕精魂费劲，何况从当时他们非要应龙身死魂消的架势来看，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魂魄有缺。或许只有应龙自己才知道这缕魂魄的下落，可两世轮转，谢逢殊前尘尽忘，估计也不记得自己这一缕魂魄去哪了。
有酒气从谢逢殊身上传过来，清冽如竹，并不难闻。谢逢殊睡得人事不知，嘴巴微张，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不知道，此生也不需要知道。绛尘想。一个两百多岁的小妖，没人靠着他去镇妖除魔，平白惹一身难消的杀业，也没有一群神仙一定要他魂飞魄散，好像他活着就是恶。谢逢殊此生只需要在这须弥山冲着鱼虫草木撒野，平生受过最大的苦，不过是被师父罚着挑了十天的水。
绛尘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见过太多人间因果，万事置身事外，却在此刻对谢逢殊偏了心。或许是因为对方前生苦楚有自己的缘故，又或是因为窥不透谢逢殊此生，所以不由自主地希望对方过得好一些——哪怕只是平安喜乐就好。
可既难窥此生，便不知尘世冷情，众生皆苦，这世间太多的劫数，没谁能事事顺遂，偏有人苦海难渡。
谢逢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晨光熹微。
有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照进法堂，落在谢逢殊睡眼惺忪的脸上，灯火稍微暗淡了些。他呆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旁边的绛尘轻声道：“抬手。”
谢逢殊闻言下意识地抬了手，直愣愣地去看绛尘。绛尘手中一块温热的帕子，帮谢逢殊擦了手，又让谢逢殊自己擦脸。
等擦完了脸，谢逢殊终于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差点摔了一跤也不管，只瞪大眼睛看着绛尘：“你真的回来了！”
他昨夜醉了，记忆不清晰，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梦，现在见到了人，先是惊讶，接着才是满心满眼抑制不住地高兴。
绛尘“嗯”了一声，把帕子放入一旁的盆中。
“出了趟门。”
绛尘大概是没想到谢逢殊会这么激动，他略微一顿，又道：“我给你带了生辰的贺礼。”
他说着，看向案台，谢逢殊跟着转头看过去，才发现上面多了一把刀。
“谢逢殊，”绛尘道，“过去看看。”
谢逢殊见到了人，终于松了口气，闻言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到案台前去看那把刀。
长刀有些沉，刀鞘通体漆黑，只有尾端铸有鎏银宝相花纹。谢逢殊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绛尘，见对方没有阻止，便抽刀而出。
借着清冷的晨光，谢逢殊看清了此刀全貌。
刀身长三尺，宽却不过半指，通体寒光，沁着森森冷意。刀柄微弯，与刀鞘同色，除了最上方用红线密密缠了一寸，便再无其他装饰。往下是莲花形状的暗银色刀镡。
莲花小巧，半阖未开，雕工粗狂古朴。刀背上贯穿一道深深血槽。刀身银白，前端有几句梵文雕刻，下方微微收窄直至刀尖，线条流畅万分。
许是年代久远，整把刀颜色偏暗，带着沉闷的煞意。谢逢殊看不出它是什么材质，却也明白此刀并非凡品。
谢逢殊转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绛尘。
“这是送我的吗？”
绛尘点点头。
“这把刀名叫封渊，是上古时的名刀，当作你的生辰贺礼。”
“封——渊——”
谢逢殊念了一遍，抬头冲着绛尘扬眉一笑：“好名字。”
他得了一把好刀，简直惊喜万分，低头小心翼翼又看了一遍，最后指着刀身上的那几句细小的梵文。
“这是什么？”
绛尘垂目看过去，道：“这是……我赠你的佛偈。”
谢逢殊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好歹也知道什么是佛偈，闻言抬头问：“是什么意思？”
他们本就离得近，谢逢殊这么一抬头，眉心差点蹭到绛尘鼻尖。后者微微退后了半寸，看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的目光明亮纯粹，比屋内三千烛火毫不逊色，反而更加热烈鲜活。绛尘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右手顺着刀身上的梵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点过去。
“顺境不忘形，苦海不失心，万难不畏险，至死不退道。”
谢逢殊一怔，绛尘收回手，声音回荡在法堂之中。
“以前我只知道人间生死轮回，业果皆是定数，可我们一起下山时，你和我说了你的道，我想了许久，才觉你说得对。”
绛尘独入镇魔塔第九重为谢逢殊取刀，他本就佛骨金身，入镇魔塔并非难事，当初封刀于九重塔内的诸仙估计也万万想不到，有一日居然是他来拿刀。
谢逢殊的刀被毁了，与他有关，他便为对方再寻一把刀。
“因果也好，天意也罢，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你有你的道，前世今生，没人困得住你。”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思绪沉沉，犹如千山雾霭，唯有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清晰低沉。
“愿你长刀在手，慈悲于心。上至九天，下抵无间，仍能不忘己道，不失本心。”
谢逢殊许久没有回过神。
他对这段话一知半解，却也明白其中的分量。谢逢殊收回刀，想了很久，才抬头看着绛尘，开口问：“我看你平日抄写的经文里总写到慈悲，你今日也和我说慈悲——怎样才叫作慈悲呢？”
佛家之中，予众生乐为慈，渡众生苦为悲。但若是这么讲，谢逢殊肯定是听不懂的。
绛尘想了想，回答道：“这世上这么多人，你喜欢他们，愿意对他们好，让对方高兴，就叫慈悲。”
谢逢殊听完，静静看着绛尘，最后忍不住笑起来。
绛尘知道他在笑什么，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道：“我不够慈悲。”
他不喜欢入世，外表冷淡无情，虽入凡间，又从来不与众生接触，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慈悲的样子。
谢逢殊连忙止住笑意，只有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他看着绛尘，急急忙忙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绛尘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慢吞吞道：“本来我觉得你冷冰冰的，也不喜欢下山，好像和你说的慈悲不搭边。但我后来又想，你借我灯，每天都与我说话，不觉得我烦，还给我带了生辰贺礼，又不像是不慈悲。”
谢逢殊说着，忍不住又笑起来，他与绛尘在晨光中对望，道：“难道你只对我慈悲吗？”
四下皆静。
光线之下，有微小的灰尘沉沉浮浮，周围是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之后，绛尘问：“我对你慈悲吗？”
他是在问谢逢殊，也在问自己。
谢逢殊万分笃定地点了点头，他望着绛尘，脸上全是信赖的神色，好像这是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绛尘看着他，于众生燃灯长明的重重火光之中，轻声地，缓慢地开了口。
“那我便只对你慈悲。”

第49章 前尘10
谢逢殊本就只是和绛尘玩笑，乍听到这句回答，他先是一愣，居然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他皮肤本就白皙，薄红从耳际一直延伸到脸颊，在晨光之中分外明显。偏偏他还挺高兴，非要凑上前问眼前的人：“真的吗？真的吗？”
他整个人凑到了绛尘跟前，绛尘不得已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凑得太近，然后回答他：“真的。”
谢逢殊心满意足，冲着对方露出一个笑。
他高兴的时候一笑眼睛就会弯起来，犹如新月初升。绛尘看了片刻，又率先移开目光，道：“你在这里待了一夜，你师父他们该担心了。”
“我告诉他们了。”谢逢殊顺从地退后了一点，“他们知道我总来找你。”
绛尘道：“那也该回去了。”
谢逢殊有些不想走，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绛尘了，担心对方不会回来担心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人，便总想一直和对方待着。
他眼睛转了转，一屁股坐到了案台之上，又伸出自己的左脚在绛尘眼前晃了晃，有些骄纵又理直气壮地道：“我的鞋不见啦，走不回去。”
绛尘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看了他一眼，转身从门口拎了一只黑色的长靴进来，正是谢逢殊不知道丢哪去了的那只。
谢逢殊目瞪口呆，因为坐在案台上，比绛尘矮了一大截，只能仰头看着眼前的人，不可思议地开口：“你怎么找到的？”
“落在后山林间了。”绛尘语气淡然，在谢逢殊身前蹲了下来。谢逢殊本来还在晃荡自己的左脚，下一刻便被绛尘握住了脚踝。
谢逢殊脚踝处皮肤很薄，透出一点浅浅的红，被绛尘忽然一握，谢逢殊觉得有些痒，便下意识挣了一下。
绛尘道：“别动。”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有些削瘦，手上的力气也并不大，偏偏谢逢殊好像真的不能动弹似的，乖乖停住了动作，低头看着绛尘慢慢替自己穿上了鞋袜。
谢逢殊低头看着绛尘动作，小声问：“你昨晚出去替我找的吗？”
绛尘垂目替他整理好衣衫，语气平淡无波：“并不远。”
等一切都整理好，绛尘才直起身，谢逢殊也从案台上站了起来。绛尘看着眼前的人，道：“回去吧，不然又要被罚了。”
谢逢殊只得乖乖和绛尘一起走出法堂，来到庙前。
昨夜落了一地的万古春还在，微风一过，便滚得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好似下了一场薄雪。谢逢殊走了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问：“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还没等眼前的人说话，他又后悔似的立马改口：“不对，我晚上再来找你。”
他改口改得急急忙忙，似乎生怕眼前的人反对，绛尘看着他，居然笑了笑。
他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唯有语气温和如山间晨风：“好。”
谢逢殊终于心满意足，抱着他刚得的宝贝长刀，一路溜达着回了明镜台。刚至院门，便听见吕栖梧在里面骂人。
他看了一眼，吕栖梧背对着他，绥灵和嘲溪乖乖站在院中。
“居然还敢偷你师父酒喝了！还有绥灵，师姐也跟着他们胡闹——那个小的呢？！”
绥灵已经看到了谢逢殊，赶紧使眼色让他偷溜，谢逢殊冲她一眨眼，笑眯眯地探进院子，答：“小的在这呢。”
吕栖梧突然被他从背后一接话，虎着脸答：“还敢回来！过来一起站着！”
谢逢殊听话地走过去，还要回道：“回家有什么不敢的？”
吕栖梧还没来得及生气，谢逢殊便又凑到他身边，可怜兮兮地答：“而且师父还在这儿，我总要回来看师父。”
话音刚落，一旁嘲溪便翻了个白眼。
吕栖梧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哼了一声道：“谁是你师父，等你修出金丹为师便把你逐出师门，还明镜台一个清净！”
话虽这么说，他语气比刚开始时好了不少，不耐烦地一挥手：“都回去练功！别在这碍眼！”
谢逢殊一听练功，抓住机会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刀，语气骄傲万分：“师父，我的新刀！”
吕栖梧看到那把刀，一时也忘了生气，接过来端详了半晌，沉声道：“哪来的刀？”
谢逢殊有些得意地答：“绛尘送的。”
“年已久远，是把好刀。”吕栖梧将刀还给谢逢殊，拧着眉问，“非亲非故，他送你这刀做什么？”
吕栖梧活了这么久，能看出这刀实在是贵重，他担心自己的小徒弟年岁还小，平白收了这么重的礼，受人诓骗。
谢逢殊把刀小心接过，道：“是他送我的生辰贺礼。”
谢逢殊和那个和尚认识也算久了，这个理由也说得通。吕栖梧稍微放下了心，教训道：“有了刀，便更要勤修苦练。”
谢逢殊乖乖答：“知道。”
偷酒的事连着送刀的事便一起翻篇了，偏偏嘲溪没那么好说话，到了傍晚，在练功的间隙凑到谢逢殊旁边，皱眉问：“这么好的刀，他说送你就送你？”
谢逢殊不太高兴了：“你什么意思啊？”
嘲溪不客气的推了下他的额头，道：“平白无故的，他干嘛对你这么好？”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这是看你傻，担心你被人骗。”嘲溪打量了一下谢逢殊，又道：“不过他骗你做什么，你又不是个姑娘，还能骗去做夫妻吗？“
谢逢殊大抵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一下子愣住了，重复道：“做夫妻？”
“是啊。”嘲溪嘴里叼了根草，百无聊赖，便来逗自己的小师弟玩：“假装对你好，骗得你晕头转向的，诓你和他拜堂成亲做夫妻，此生你就只能和他在一起，与他待在一块儿，哪也去不了。”
其实哪有那么可怕，只不过嘲溪总以逗弄吓唬谢逢殊为己任，估计说得过分了些。
谢逢殊呆呆的闭上嘴，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嘲溪见谢逢殊还在发呆，总算是良心发现了些，问：“怎么，被吓住了？”
“好了，逗你玩呢，你又不是个姑娘，人家娶你做什么，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自己小心些。”
谢逢殊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看了看天色，突然站起身。
“我答应了今晚去找绛尘。”
合着刚才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嘲溪气得不行，恨不得去拧谢逢殊的耳朵。
“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吗！”
谢逢殊才不管他，直接奔后山而去。
他每日在这条路上穿来穿去，连山间的鸟雀都见怪不怪了，瞧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奔来，之懒懒散散的在树枝上挪两步，连叫一声都欠奉。
等到了庙中，谢逢殊推开法堂门，里面却又不见绛尘了。
他一怔，又转头看了一圈，确认庙中的确没人，心里又开始着急起来，转头往庙外跑，在门口差点而和推门而入的绛尘撞了个满怀。
幸而绛尘及时扶住了他，低声道：“跑什么？”
“……我还以为你又走了。”谢逢殊心下一松，跟在绛尘身后重新往法堂走，一边问：“你去哪了？”
“后山。”绛尘顿了顿，又解释道：“我上次出门是为寻刀，以后……不会经常下山的。”
谢逢殊沉默了一下，问：“可是你也不是这须弥山的人，或许哪天就要回去了，对吗？”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到了法堂，绛尘推开门，闻言回头看了谢逢殊一眼，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话。
他察觉出谢逢殊不高兴了，有心想安慰对方，却又不能承诺自己不走——他是上古之佛，必然是要重归三天。
谢逢殊等不到回答，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不再说话了。
今夜天气不好，林间无月，只有法堂之内灯火重重。绛尘依旧在抄经，谢逢殊在一旁看着。他不像从前似的指着经文一句一句问绛尘是什么意思，也不无聊地起来闲逛，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被霜打了的花草，没有一点精神。
他这样不高兴，连带着绛尘也受了影响。
心不宁不可颂佛，意不平不可抄经。绛尘干脆放下笔看向眼前的人，低声问：“怎么了？”
谢逢殊还在发呆，乍一听到绛尘的问话，后知后觉地抬头：“什么？”
绛尘问：“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想到你可能总有一天要走，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不高兴。
谢逢殊这么想着，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这话也太孩子气了，跟无理取闹似的，他到底已经是个少年人，有时也知道不好意思。
谢逢殊这么想着，又想到了今天嘲溪对自己说的话。
“……诓你和他拜堂成亲做夫妻，此生你就只能和他在一起，与他待在一块儿，哪也去不了。”
他抬头看向绛尘，对方眉眼温和，专注地看着谢逢殊，还再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三千佛灯之中，谢逢殊稍微凑近了一些，在微动的烛火光影里隔着案台看着绛尘，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绛尘，不如你同我做夫妻吧？”
作者有话说：绛尘：？？？ 嘲溪：？？？？？

第50章 前尘11
谢逢殊此言一出，满室的灯火似乎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猛地跟着一晃。
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绛尘双眉微蹙，望着谢逢殊，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什么？”
谢逢殊以为他没听清楚，又凑近了点，道：“我说你同我——”
“我听清楚了。”绛尘猛地打断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是说你怎么突然——”
绛尘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跟着谢逢殊说出那几个字，转而道：“说这个？”
谢逢殊看着他，声音又小又低：“不想你走。”
“……”
佛修讲求四大皆空，偏偏绛尘此刻思绪万千，一时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何等心情，他望着谢逢殊，对方一身绛红，一双明亮如明镜台湖泊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绛尘，显得干净纯粹。
绛尘望着他，最终摇了摇头，道：“不行。”
谢逢殊立刻急了，抬高了些声音问：“为什么？”
绛尘静静看着他，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夫妻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逢殊冲着绛尘露出一个笑，“要是喜欢一个人，想和他白头到老，一辈子不分开，就要与他做夫妻。”
他仰头望着绛尘，认认真真地问：“难道你不喜欢我，想和我分开吗？”
绛尘曾于大梵天与三千诸佛辩法，此刻居然被谢逢殊问得哑口无言。
谢逢殊与三天神佛不一样，与绛尘遇到的任何仙魔妖人都不一样，甚至和上古之时的应龙都有些不一样了——他没有入魔，没有仇恨，只有少年至真至纯的心性，热烈又赤诚，正眼巴巴地等着绛尘回答。
绛尘看着他，语气温和了许多，却还是道：“不行。”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有些苍白无力，偏偏绛尘又怕伤了一颗干干净净的少年心，只能费力地解释。
“谢逢殊，”他犹豫着，慢慢道，“和尚是不能与人做夫妻的，两个男子也是不能做夫妻的。”
谢逢殊定定看着他，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唇角紧绷，显得有些伤心，又显出一股旁人没有的执拗来。
他突然道：“不对。”
漫漫长夜之中，他的声音在法堂之内清晰可闻。
“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都可以做夫妻的。”
谢逢殊此生被师门里的人宠着长大，吕栖梧和绥灵骄纵他，就连整日以逗弄他为乐的嘲溪，实际上都没拒绝过谢逢殊的什么要求。谢逢殊此生第一次被人拒绝，确实有些伤心了，还连带着有些生气，连说话的声音都闷闷的。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对我那么好，我才不信。你喜欢我，却不敢说——”
谢逢殊越说越生气，最后往后一仰头，手不小心碰掉了案台上的经书也没管，一字一顿下了定论：“胆小鬼。”
“……”绛尘从上古至今，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胆小鬼，却没有反驳。他看着谢逢殊，语气不急不缓：“谢逢殊，你今年不过也才化形两百年，按照人间的年岁来算，不过刚刚成年。这个年纪遇到了一个不讨厌的人，相处时觉得高兴，便以为这是喜欢。”
“你还有许多的时日，若是一朝飞升成仙，不老不死，年岁更是看不到头，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现在说的话不过是——”
绛尘还没说完，谢逢殊便问：“到那个时候，我要是还喜欢你呢？”
他不满自己的心意被当作玩笑，于是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地答：“就算还有很多时日，就算还有三百年、五百年、七百年，就算哪天我飞升成仙，我还是喜欢你。
“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再用什么理由搪塞我？”
窗外有山风刮过林间，法堂之中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声响。谢逢殊的目光比烛火还要烫热，绛尘一颗坚冷如石的心脏仿佛几乎要被灼伤了，他想去摸一摸谢逢殊的头，又或是碰一碰对方纤长的眼睫，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连动也没动，只道：“回去吧，谢逢殊。”
下一刻，谢逢殊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他没有哭——刚刚还说自己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好意思当着绛尘的面哭呢？但他确实是伤心极了，于是红着眼睛站起身，连告别的话也不和绛尘说，自己昂着头往外走。
不来找他了，谢逢殊红着眼想。他这么讨厌，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往外冲了出去，连法堂的门也没关上。于是浩荡的山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吹动了绛尘的僧衣，吹得三千灯火摇摇晃晃，也吹得刚才被谢逢殊碰落在地的经书翻动起来。
那是一册《华严经》，被风吹开大半。绛尘把它捡起来，上面写：“一切诸报皆业生起，一切诸果皆从因生。”
所以今夜自己与谢逢殊到底是因还是果？
自己与谢逢殊的起因，是前世在这须弥山，自己为所谓众生杀了对方。
仙界的请求绛尘从未放在过心上，他重下须弥，不过是为了偿还前世那一条命。燃灯是创世古佛，更知道因果偿还的道理，所以他想自己要么让谢逢殊好好长大，要么渡他飞升。偏偏如今他才明白，万般因果皆有变数，此世他与谢逢殊的变数就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喜欢。
他想着刚才谢逢殊的样子，红着眼，却倔强地不低头。
自己让他伤了心，可是要是哪天谢逢殊知道了前尘之事，大抵只会比现在伤心千百倍。到那个时候，杀身之恨，血海深仇，还说什么喜欢？
绛尘低头看案台上抄了一半的经文，许久之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拿起置于烛火之上，一点一点烧了个干净。
谢逢殊冲进屋的时候嘲溪还没睡，正在桌前倒茶喝，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吓了一跳，不耐烦地转过头：“推门那么重做什么！”
他再一抬眼，便瞧见谢逢殊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于是接下来的话统统吞进了肚子里，把杯子一放，问：“怎么了？”
“没怎么。”谢逢殊吸吸鼻子答，“我要睡觉了。”
说完，谢逢殊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任凭嘲溪怎么叫都不理。
嘲溪没办法，又叫来了绥灵和吕栖梧，三个人围着谢逢殊床前打转。一个问“小徒弟，师父明日给你下山买零嘴要不要？”，一个问“小殊，师姐去给你煮碗面好不好？”
谢逢殊都没说话，在被子里摇头，只有嘲溪认定他是被后山那个和尚欺负了，气冲冲地取了长鞭要出门的时候，谢逢殊才探出来蔫蔫地答：“他没有欺负我，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许是因为夜风太大，谢逢殊一路又跑得急，到了后半夜，他便发起烧来。
昏昏沉沉之中，他只能蒙眬看见师姐喂自己喝药，嘲溪在一旁端着碗，吕栖梧帮他探了额间的温度，又收回手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谢逢殊每日喝药，躺了三四天，才总算好起来，他瘦了一点，脸上褪了一点婴儿肥，看起来竟然长大了些。
他乖乖练功，也跟着绥灵嘲溪玩闹，却再也不说自己要去后山找人了。师门里的其他人也不敢问他，一齐当没后山那个和尚。
某天傍晚，姐弟三人练完了功坐在一起吃饭，谢逢殊只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他病过一场，总有些食欲不振，绥灵看着心疼，忍不住念叨：“总吃这么点怎么行呢？”
嘲溪插话道：“他不是喜欢吃后山的山楂吗，那个开胃，待会儿我带他去摘点。”
他本来没想过那么多，顺口说完，在一片寂静之中总算察觉了不对，又画蛇添足地改口：“他懒得去，我自己去也行。”
所有人都在照顾自己的感受，谢逢殊心生愧疚的同时，又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不去，后山那么大 ，我不见他就行，怕他做什么。
于是他抬起头，大声答：“去！”
作者有话说：前尘大概20章左右

第51章 前尘12（上）
其实绥灵他们实在是多虑了，须弥山后山极大，绛尘的佛寺与他们去的山楂树林相隔甚远，怎么算也不会遇上。吃完了饭，三人便往后山去。
他们一路打闹，到山楂林时夕阳还未落山，山楂正是成熟的时候，一串一串挂在树上，暗红色的果子挤挤攘攘，甚是喜人。三人几步分别跃上树，挑着又红又大的果子摘。
他们摘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已经有了满满一袋子，干脆东南西北地分散开，边摘边吃。谢逢殊这人得陇望蜀，看到另一棵树上的果子，总觉得比自己这棵要更大一些，仗着身形灵巧在林间跃来跃去，一身绛色衣袍如火如霞。
嘲溪将手中刚摘的果子抛来抛去，看着谢逢殊取笑道：“怎么样，找到这林中最好的果子没？”
谢逢殊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转头看向果林深处，道：“我去——”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停住了。
茂林之中，他好像透过繁茂的枝叶，看见了一袭素白僧衣。
谢逢殊一愣，再看过去，却又看不到了，仿佛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绥灵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唤了一声：“小师弟？”
谢逢殊看向绥灵，半晌才把自己刚才那句话接了下去。
“我去里面看一看。”
他声音很小，犹犹豫豫，绥灵有些诧异地笑道：“行啊，天色也还早，让嘲溪陪你去。”
谢逢殊立刻道：“不用！”
见嘲溪和绥灵都看了过来，谢逢殊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他攥住一截枝丫，轻声道：“我自己去，马上就回来。”
绥灵不知谢逢殊看到了什么，只当他又贪玩了，他蔫了好几天，难得今天回来了些少年心性，于是笑道：“去吧，我们在这等你，可别走远了。”
谢逢殊点点头，掠足往林间去。
这片果林广阔繁茂，谢逢殊走到了深处，又小心地把脚步声放轻了些，不想让那个人察觉自己的动静。
林子本来就大，他又不甘心遗落一处，冒冒失失地在林间转了一圈，再抬头，夕阳已经完全隐没于山外，天地间有些昏暗起来。
天怎么暗得这么快？
谢逢殊有些茫然，又依旧没有见到绛尘的身影，一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此时他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那一夜和绛尘说的，再也不要见他了。
结果还没看清楚对方到底在不在，只凭一个模糊的身形就冲了进来。
也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这么一想，谢逢殊觉得有些丢人，又有些丧气，连果子都不想摘了。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心道：还是回去吧，师姐师兄都还在等我。
他这么想着，一转身，便看见绛尘站在他面前。
对方一袭白衣，眉目柔和如水，正朝谢逢殊看过来。林间猛地起了一阵风，吹得落叶纷纷，两人衣袍纷飞。
谢逢殊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特意来找他的，于是恶人先告状，大声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讲理了，这林间又没有写了自己的名字，别人凭什么就不能来呢？
绛尘似乎一点也不生气，他望着谢逢殊，语气从未有过地温和，轻声道：“我来找你。”
谢逢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原有的怒气都堵在了喉间，反而生出一点欢喜，偏又不想让对方看出来，于是微微一昂首，道：“来找我干什么？”
绛尘看着他，居然露出一点笑意，反问道：“你说呢？”
谢逢殊皱起眉，觉得眼前的人和平日里有些不太一样，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绛尘又开口了。
“过来。”
谢逢殊闻言，下意识往绛尘那里走过去，到了对方面前才抬头：“怎么了？”
绛尘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往山中走去。
谢逢殊以为他要回庙中，见状也跟在对方身后，绛尘却没有沿着林间的小道走，反而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们弯弯绕绕，越走越偏僻，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谢逢殊终于忍不住拽了拽绛尘的衣袖，问：“我们要去哪？”
绛尘偏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害怕了？”
“当然没有。”谢逢殊下意识地反驳，而后才道，“师兄师姐还在等我。”
绛尘看着他，居然微微笑了一下，道：“到了。”
谢逢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是一处天然的山洞，入口不算大。大抵能通过两个并行的成人，里面漆黑一片，因此看不清深浅。
谢逢殊有些疑惑地看着绛尘，问：“进去做什么？”
“你不相信我吗？”绛尘摸了摸谢逢殊的头，慢慢道，“别怕，进去看看。”
谢逢殊看着绛尘，对方已经抬步朝那边走了过去，谢逢殊犹豫着，还是跟在了身后。
眼见两人就要踏进那洞口，谢逢殊却在入口处突然停住了。
因为背着光，山洞中半分光亮都投不进，仿佛可以吞噬万物。绛尘转头看着谢逢殊，低声问：“怎么了？”
“绛尘。”谢逢殊停了片刻，又开口道，“我突然忘了……你送我那句佛偈是什么来着？”
绛尘安静了片刻，低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逢殊的脸色忽地冷了下去，顺势抽刀而出，一式劈向身边的人。
绛尘立刻掠足后撤数步躲开了这一刀，待停住脚后才抬眼，双眉拧起，冷声道：“这是干什么？”
谢逢殊长刀横于身前，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的人，喝道：“你到底是谁！”
语毕，还没等对方答话，谢逢殊又冷声道：“管你是谁，不许变成他的样子！”
他是个半大的少年，一个小妖怪，却也是昔日敢弑仙杀神的上古大妖，此时因为发怒，剑眉紧蹙，便生出一点凌厉的煞气。
“绛尘”先是有些错愕，继而又冷笑一声，开口道：“小妖怪，还有点本事。”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温和，显得尖利无比，周身开始散出淡淡黑雾，绛尘的身形慢慢淡去，一个黑衣黑袍的女子从雾气中探出头，望着谢逢殊咯咯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所以分成了上下，明天更下。这章有点卡，加班吃掉了我的脑子，幸好马上就要恋爱啦~

第52章 前尘12（下）
谢逢殊握紧长刀，皱眉去看眼前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须弥山精怪不多，更没有恶妖厉鬼，谢逢殊年岁不大，自然不知道外面多的是为了修行长生不择手段的妖魔，像他这样一两百年的小妖，正是上好的补品。所以师门里嘲溪整日吓唬他乱跑会被吃掉，也不是没有缘由。
眼前的女子止住笑，上下打量了一遍谢逢殊，语气戏谑，慢悠悠道：“小妖怪，本来姐姐是想吃了你，不过你长得这么细皮嫩肉，我又实在有点心疼，不如跟我走，我可暂时留你一条命。”
谢逢殊有些懊恼自己居然会被骗到，又忧心师兄师姐们肯定等急了，更担心对方既然知道绛尘的样子，是不是绛尘有什么危险，闻言一抬眉眼，凌厉非常。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杀我？”
那女妖面色一冷，显出几分狰狞：“本想饶你一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逢殊不与她多费口舌，有些急怒地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绛尘的样子，他人呢？”
女妖冷笑一声，并不答话，转眼之间已经朝谢逢殊扑了过来，谢逢殊掠足而上，提刀迎敌。
她修行本就比谢逢殊早了不知几百年，出手又狠辣毒绝，一心想杀了谢逢殊夺取精魂修为，谢逢殊心里又挂念师兄师姐和绛尘，出手不够专注，数招之后，一个迟疑，居然被对方一掌拍得后撤数步，退到了山崖边上！
这一掌毫不留余地，谢逢殊心口剧痛，唇角当即溢出一点鲜血来，却依旧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眼前人。
女妖露出些得意的笑，边朝谢逢殊走过去，边悠悠道：“你说的那个和尚早已经被我吃了，现在我吃了你，刚好送你去地府与他重聚，如何？”
谢逢殊闻言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道：“你骗人！”
“骗你做什么，”眼前的女子语气懒洋洋的，透露着一股轻蔑之意，“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的样子，还能变成他来诓骗你呢？”
谢逢殊呼吸急促，顿时没了声音。
女妖嬉笑一声，摇曳着走至谢逢殊身前，抬手时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放心，姐姐一定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转而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她脚下急撤，堪堪避开，那只想去掐谢逢殊脖子的手已经是鲜血淋漓。
女妖惊惧交加，抬眼看去，一道刀光在暮色中明亮如雪，生出森冷寒意，映照出谢逢殊发红的双眼。
他的?血还在唇角，谢逢殊却没有抬手去拭，下一刻，谢逢殊提刀掠足，犹如闪电，直往眼前的妖物冲去！
谢逢殊刀刀急斩，刀势犹如密集的雨势接连不断，杀意随着招式一同倾泻，一时居然让人招架不住。
那女妖本来是个魅魔，以吞噬法术低弱的小妖提升修为，恰巧路过须弥，见谢逢殊是个小妖，想趁机吞噬修为。本是大局已定，没想到谢逢殊突然发力，凭借一柄封渊势如破竹，她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居然节节败退至山洞前。
眼见又是一刀迎面斩来，她连忙出声道：“那和尚没死！”
谢逢殊招式一滞，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抬眼问：“他在哪？”
魅魔侥幸逃脱，松了口气，微微直起身：“他在——”
就是这个当口，林间忽地起了大风，树叶哗哗作响，将她的声音掩盖得模糊不清，谢逢殊心中一急，凑近了点，试图听清对方的话。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眼前的女妖忽地冷笑一声，抬手往谢逢殊眼前一扬，一道似烟如雾的黑色魔气一闪而过，谢逢殊躲闪不及，双目猛地传来一股猛烈的疼痛，竟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刻，魅魔一掌将谢逢殊拍翻在地！
魅魔狡诈，善于幻形，也善使毒，谢逢殊双眼剧痛的同时神志也有些恍惚，想以刀撑地站起来，勉力试了两次，还是倒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已经晕过去的少年，魅魔松了口气，勉强爬了起来，恨声道：“小畜生，敢伤了我，今天我非要扒了你的皮。”
她的右手在一瞬幻化成了一只尖利骨爪，去探谢逢殊的心口，欲剜心而食。
还未等触到地上少年的衣襟，一只手忽地从她背后探来，握住了她的腕间。
那只手修长削瘦，上面是素白的衣袍，魅魔心中一惊，扭头的瞬间，望见了一双冰冷的眉眼。
下一瞬，她已经被来人掐住脖子，抵在崖边。
天地半明半暗之间，对方面带冰雪，明明身着僧袍，却遮不住周身杀意。自己好歹修炼了四五百年，来人的气息居然一点也未察觉，魅魔心中惊惧不定，对方手上的力道却已经收紧了。
绛尘一面加重了力道，一面缓缓开口，声若寒霜。
“什么毒？”
魅魔试了试居然挣脱不开，便知对方修为极其深厚，她心中一凉，艰难地挤出一句：“一点魔气，待会就好了，尊者饶命。”
绛尘没有回答，手上力道丝毫未减，魅魔惊惶万分，声音断断续续落在对方耳边。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出、出家人慈悲为怀……杀业乃大忌，尊者三思……”
她为保命已经口不择言，绛尘面色却毫无波动，他垂眼看着面前的魅魔，一道金色的佛光忽现，直直刺入对方心口。
意识消散之际，魅魔听到对方声音清冷：“我修行数万年，不知什么是慈悲。”
谢逢殊昏睡的时间并不长，再醒过来时，天地刚好沉入夜色。
早已经入了秋，夜里应该已经凉了，谢逢殊却靠在了一个温热的怀中。黑暗之中，他目光所触先是一件白色的僧衣，再抬头，才是一个浅淡的剪影。他的眼睛还是有些痛，又因为天色暗了，视线模糊，居然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能听见对方低沉的声线。
“醒了？”
谢逢殊先是浑身一紧，待闻到一股熟悉的浅浅檀木香气，整个人又松懈下来，重新靠回对方怀里。
是他。
他方才还为绛尘担忧，如今见对方安然无恙，心中犹如大石落地，才觉得周身都痛，双眼和心口由甚，于是靠在绛尘肩上不想动 ，半晌闭着眼哑声道：“刚才她说你被她吃了。”
绛尘一边轻轻按住谢逢殊的后脑勺不让他滑下去，一边轻声道：“她骗你的。”
“她还变成了你的样子。”
“魅魔擅长幻形，大概是在林间见过了我的样子。”
谢逢殊闻言微微一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绛尘：“你刚才在山楂林？”
绛尘沉默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我原以为你和你师姐他们走了，后来见他们还在林外，你又迟迟不来，才察觉有异。”
“你去那做什么？”
这次绛尘沉默得久了些：“你上次说它们快熟了，我想，等你再来法堂时能吃到。”
谢逢殊先是一愣，继而心里忽地又酸又胀，好像咬了一颗半生不熟的山楂，甜涩皆有，从心口一直流至全身，让他莫名生出一点委屈来。他望着绛尘，问：“那你考虑好了吗？”
夜色之中，绛尘没有再说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点林间虫鸟的响动。
谢逢殊又生气起来，猛地直起身，望着对方大声道：“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让我被她吃掉好了！”
绛尘也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地轻声唤道：“谢逢殊。”
谢逢殊却不听他的，大步往前走去。他眼睛还没完全好，又是在夜里，走两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绛尘在他身后喝道：“谢逢殊！”
“别叫我！”
绛尘的声音又放缓了些，道：“你眼睛还没好，我带你回去。”
谢逢殊更生气了，停住脚转头大声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别这么对我！”
夜色之中，他红衣如坠落在黑暗之中的一团火，偏双眼亮得如同繁星。
“你明明喜欢我，又不敢喜欢我，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呢？人也好妖也好，活这一世最怕的大概就是死了，可是刚才我差点被杀了，还在想，你要是真的遇险了该怎么办——难道还有什么事比死更可怕的吗？”
绛尘想：人也好妖也好，活这一世最怕的大概就是死，可我偏偏杀了你，让你受尽这轮回之苦。
于是他静静看着谢逢殊，道：“我不如你想的那般好。”
谢逢殊发了一通火，也冷静下来，声音清澈，一字一顿道：“我要你那么好做什么，我只是要你喜欢我。”
茫茫夜色之中，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望，月华如水落了满身，林间树叶被微风吹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万籁俱静之间，绛尘轻声开口，声色温和低沉。
“谢逢殊，过来。”
他看着谢逢殊，既不去望数万年前的上古，也不去望不可窥见的后世，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凌风傲尘的少年，望见他一片赤诚。
他道：“你不是要和我做夫妻吗？过来吧。”
谢逢殊神色明显呆住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他突然朝绛尘跑了过去，猛地扎进了对方怀里。
他跑得很急，衣袍纷飞，绛尘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了他。

第53章 前尘13
谢逢殊扑到了绛尘身上，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将头埋在绛尘脖颈间像动物似的蹭了蹭，才往后一仰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挂在绛尘的身上问：“真的吗？”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在绛尘耳边，绛尘微微侧了下头。
他一直在想，谢逢殊哪天要是想起了当年的血海深仇，想起了那个拆骨挖心的誓言，到时候他们该如何自处。但此刻谢逢殊的气息近在咫尺，绛尘便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是按住谢逢殊的背，不让人因为仰头的动作跌下去，同时答：“真的。”
他想，要是到了那个时候，他要做什么就随他去好了，自己欠他一条命，又承他一段情，已经值得。又或者不必到那个时候，谢逢殊还这么小，哪天转了心思，喜欢上了其他人也未可知。
他前方或许会有更好的人，像他一样干净纯粹，亮堂得像一团火焰。不该是自己这样，看了数万年的生死因果，心冷得像是一块坚冰。
谢逢殊终于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担心自己太重，又赶紧从对方身上下来，转而去牵绛尘的手。
因为夜风，绛尘的手有些凉，偏偏谢逢殊的手暖得像一团火，绛尘反握住他，道：“走吧。”
谢逢殊还没忘记绥灵和嘲溪，先回了山楂林，幸而他走的时间实际上不算长，两人只当他往林中深处走了，正在林间寻他。绛尘松开了手，谢逢殊赶紧滚过去认了错，只说自己走远了，没说遇到魅魔的事，平白让他们担心。
绥灵和嘲溪往他身后一看，见到了绛尘。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绛尘，毕竟只有谢逢殊才愿意乐此不疲地每日来后山，但如今须弥没有其他和尚了，一见面，两人立刻便知晓了绛尘的身份。
绥灵以为谢逢殊是去找他了，又见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关系不好的样子，顿时放下了心，又有些好笑——前几天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自己这个师弟翻脸比翻书还快。
虽心中思绪万千，但绥灵面上只是笑了笑，冲着绛尘颔首见礼，又拍了下在旁边站着的嘲溪。
嘲溪撇撇嘴，冲着绛尘略一点头，转头去教训谢逢殊。
“说了多少次不许瞎跑，都当耳旁风了吗？”
谢逢殊现在心里高兴，挨了骂也笑嘻嘻的：“知道啦。”
嘲溪皱着眉还要再教训他，绛尘忽而开口。
“天已经黑了，先回去吧。”
嘲溪接下来的话便统统咽了回去，谢逢殊立刻抬头看向绛尘，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透露出一点温和，谢逢殊便不说话了，乖乖站在绥灵身后。
绥灵点点头，冲着绛尘客气一笑：“小殊不懂事，总爱乱跑，多谢尊者送他回来。”
语毕又去看背后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浑蛋：“赶紧回家！”
嘲溪和谢逢殊乖乖跟在身后，待路过绛尘身边，谢逢殊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趁着夜色伸手去拉绛尘的衣袖。
绛尘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垂下眼，谢逢殊低声道：“我明日来找你好不好？”
绛尘悄无声息地笑了笑，答：“好。”
谢逢殊唇角一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大概是在林间等烦了，回去的路上嘲溪有些不客气地点点谢逢殊的头，道：“原来是谁说的，再也不去见后山的人了，没出息。”
谢逢殊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大概是前一段时间生病犯糊涂的时候，他这个时候又抵死不认了：“谁说的，我没说过。”
“嘁。”嘲溪道，“没出息。”
“你不懂——”谢逢殊话说到一半，想了想又道，“算了。”
他想，要是贸然和嘲溪他们说自己和绛尘的关系，他们还不知会作何反应——这也太突然了。
谢逢殊本来一路的喜悦，如今走在归家途中，身边没了绛尘，心境终于清明了些，又生出一点愁绪来。
师姐那么心疼自己，估计会同意，不知道吕栖梧会不会生气，至于嘲溪，那是肯定的，他那么讨厌人……谢逢殊一边走一边想，又想到了绛尘。
不管怎么样，自己肯定是要和他做夫妻，他要像自己看过的话本，听过的故事一样，三书六礼，拜了天地，然后生生世世都和绛尘在一起。
谢逢殊才两百多岁，成年不久的小妖，便敢这么容易地把生生世世说出口了。
他不知道，此去百年孤苦，无间沉浮，就等着消磨他这虚妄的大梦一场。
但好歹此刻谢逢殊还是高兴的，第二天他耐着性子吃了饭，练了功，和吕栖梧说了一声，便往后山去了。
他到了庙前，见门开着便直接探身进去了。绛尘正在看院中的青竹，谢逢殊站到他身旁，也仰起头看过去。
正是午后，阳光很好，竹林长得茂盛，有青鸟在竹叶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一声轻啼。
谢逢殊问：“你在看什么？”
绛尘摇摇头，看向谢逢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谢逢殊向来不害臊，看着绛尘大大方方地答：“想见你。”
绛尘简直不知该怎么回话，于是只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谢逢殊乖乖仰头，绛尘凑近了点，抬手挑开谢逢殊额间垂落的一缕头发，仔细去看对方的眼睛。
谢逢殊眼睫密长，因为有人靠近下意识地轻轻眨了几下，绛尘便伸手示意性地碰了一下，安抚道：“别动。”
于是谢逢殊便真的不动了，稍微瞪大了眼睛，一双清透漆黑的瞳仁里全是绛尘的倒影。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绛尘放下手低声问：“还疼吗？”
昨夜谢逢殊怕被绥灵他们看出来又要担心，于是倒头就睡了，此时也摇摇头答：“不疼。”
绛尘没有说什么，让他在檐下等着，自己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拿了一块浸湿的帕子。他让谢逢殊坐在法堂前：“敷一下吧。”
坐着怎么敷帕子，谢逢殊想了想，让绛尘在自己旁边坐下，等人坐好了又往后一仰，靠在了绛尘腿上，闭上眼嬉笑道：“敷吧。”
绛尘垂目看他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拧干手中的帕子，折好轻轻搭在谢逢殊眼睛上。
帕子浸的是林间的泉水，有些凉，谢逢殊看不见绛尘，便去碰对方的手。
先触到了指尖，又碰到了手心，谢逢殊握住了他的手，终于安安分分地不动了，只有一张嘴还说个不停。
“我今天想了很久，还是没告诉师父他们我要和你做夫妻。”
隔了一会儿，谢逢殊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嗯”。
他担心绛尘误会，又接着解释：“不是因为其他的——我害怕他们不高兴，又因为担心我而不喜欢你，在他们心里我好像一直都是小孩子。”
绛尘听到这儿弯了弯唇，无声地笑了一下。谢逢殊没有看见，还在絮絮叨叨。
“所以等一等，我会好好练功，好好修行，等修出金丹，我就是大妖了。到那个时候，我就告诉他们我要娶你。”
绛尘：“……”
他被一个娶字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答了个“嗯”。
深秋午后的阳光并不晒人，落在两人身上，平添了一点暖意，谢逢殊晒着太阳，闻着绛尘身上传来的檀香气昏昏欲睡。帕子已经不冰了，绛尘把它取了下来，谢逢殊便顺势一翻身，整张脸都埋进了绛尘怀中，又松开了握着对方的手，去拽绛尘腰间的僧衣。
绛尘由着他动作，等怀中的人安静下来了，才把手搭在谢逢殊后背，轻轻拍着。
谢逢殊睡在他怀中，呼吸绵长。绛尘低头看了很久，才抬眼朝着远方看去。
上古之时自己杀了应龙之后，将金丹交给了天界众仙，此后再也没过问。如今谢逢殊转世，修为尽毁，又魂魄有缺，不出意外的话，是修不出金丹的。
刚开始他以为金丹被镇压在了镇魔塔九重，但上次入塔取刀，里面只有一把封渊，再无其他。
谢逢殊大概是睡熟了，头微仰着，露出一张细腻如玉的脸庞，神情无忧无虑。
绛尘抱着他，眼中没什么情绪，目光落在了天际。

第54章 前尘14
谢逢殊睡得很沉，从午后一觉到了日暮，绛尘也任由谢逢殊躺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了山，林间起风，他才把谢逢殊叫醒。
谢逢殊醒时还有些发蒙，有几缕头发散乱地落在额间，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看向绛尘，绛尘道：“起风了，还困的话进去睡。”
谢逢殊嗯了一声，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他站起身抬手胡乱束好落下的头发，跟在绛尘后面走进法堂。
法堂的案台之上依旧放着笔墨纸砚、摊开一半的经文，偏桌子的右上角多了一堆熟透的山楂果，红通通的滚落在桌上，给肃穆的法堂添了一点鲜活。谢逢殊一看就笑起来，坐在桌前去拿那堆果子。
他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最大最好的，却又不肯自己吃，拿着去喂桌后的绛尘。
他手中的山楂鲜红无比，反衬得自己的手修长洁白，被满室三千烛火一照，只有指尖透出一点薄粉的血色。他没有把山楂递给绛尘，只是放在了对方唇边，高高兴兴地道：“你吃。”
绛尘垂眼看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才微一低头，咬住了谢逢殊手中的果子。
谢逢殊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己也拿了一个扔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今夜和从前的每一夜似乎都没什么不同，绛尘接着抄经，谢逢殊坐在桌前撑头看着，时不时打个哈欠。
等面前的人不知道打了几个哈欠，绛尘终于停下手，抬眼看过去。
“困了吗？”
谢逢殊赶紧坐直了摇摇头，他看着绛尘，忍不住问：“你以前不在须弥，在别处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抄经、禅定吗，有人同你说话吗？”
绛尘想了想，答：“我从前不在须弥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
条条佛法戒律森严无比，三天神佛一个比一个谨慎自持，他看着谢逢殊道：“你是第一个总喜欢看着我抄经的。”
“我不是想看你抄经。”谢逢殊答，“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
绛尘先是一怔，而后目光忽地柔和下来，他问：“是不是觉得无聊？”
看人抄些读都读不通的句子怎么会不无聊呢，谢逢殊耳际有些红，没有说话。
绛尘短暂地笑了一下，他把抄到一半的经文移开，重新抽了一张没用过的纸。谢逢殊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见绛尘笔下勾勾画画，洁白无瑕的宣纸上便落了一朵莲花。
那朵莲花半开半合，花瓣重重叠叠，旁边随意勾了几片硕大的荷叶，栩栩如生。
谢逢殊顿时来了兴趣，问：“这是什么莲花？”
“千瓣莲，从前我住的地方有很多。”绛尘答完，手上轻轻一拂，纸上的莲花与荷叶似乎被微风吹过，居然轻轻摇动起来。
谢逢殊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又惊又喜，连忙从桌前挪到桌后，坐在绛尘身旁去看那画上的莲花。
他都快压到绛尘身上了，绛尘却没有退开，只低下头与他一起去看那幅画。
水面被风吹皱，荡出一点波纹，莲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画上落下了几瓣莲瓣，漂在水中轻轻打着旋，绛尘问：“你还要看什么？”
谢逢殊盯着那幅画想了想：“鱼吧。”
绛尘便在那荷叶下面又添了几尾鱼。
等他将笔移开，那两三尾鱼也开始慢慢游动起来，在花与莲叶之间穿梭，偶尔还去顶水面上漂着的莲花花瓣，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谢逢殊有些好奇地伸手去碰一条画上的鱼，那条鱼也不怕，慢悠悠地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了。
谢逢殊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抬头去看绛尘，笑着道：“凉凉的。”
绛尘问：“是吗？”
谢逢殊以为他不信，拉过对方的手放在画上：“你试试。”
他们双手交握在一块儿落在画纸上，手指松松交缠，鱼便从他们手指间的缝隙中钻来钻去，乐此不疲。谢逢殊怕惊了那条鱼，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问绛尘：“是不是？”
绛尘没有去看画，他的目光落在谢逢殊头顶，温声道：“是。”
这不过是一点幻形的仙术，等过了半晌，谢逢殊不想玩了，绛尘看了一眼窗外，听见了连绵不断的雨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碰了碰那幅画，莲花荷叶与游鱼又成了一动不动的死物。
谢逢殊也听见了雨水打在房檐瓦片上的声音，他站起身开门看了一眼，扭头对着绛尘道：“下雨了。”
绛尘也站了起来，站在门口与谢逢殊并肩而立，去看门外连绵细密的雨水，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场山雾，让人看不真切远处的山林，只有庙外雪白的万古春，勉强在雨水中露出一点影子。
谢逢殊伸手想去接房檐上滴落的雨水，不是很诚心地道：“哎呀，我要怎么回去啊？”
他刚伸出手，就被绛尘拉了回来。门外有些凉，绛尘把人拉后了一点才道：“我送你回去吧。”
谢逢殊：“……”
绛尘只当他还在忧心，于是接着道：“夜雨时山路难行，一个人不安全。”
谢逢殊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的，皱着眉看着绛尘道：“你怎么这样啊！”
他又开始不高兴了，语气也凶巴巴的：“我来的时候和师父说，要是太晚就不回去了，师父答应了。”
他确实是和吕栖梧说了，夜里山路难行，谢逢殊又不想和绛尘分开，和吕栖梧磨了许久，最后吕栖梧不耐烦了，挥手叫他赶紧滚蛋，爱回不回。
绛尘此时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嘴角轻抿，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为什么不直接说？”
“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让我留下来。”
谢逢殊看着绛尘合上了门，跟在对方身后重新回到法堂，嘴上还不停歇地控诉。
“你居然不留我！”
绛尘哭笑不得，耐心解释：“我怕你不回去，你的师门会着急，况且——”
绛尘顿了顿：“我这里不够好，担心你住不惯。”
绛尘用来休息的地方是法堂背后一间小小的屋子，方寸大小，简陋无比，只有一张床铺。
他平日里很少去那休息，一般只待在法堂。
“你又担心我师父他们着急，又担心我住不惯，送我回去还要担心我路上的安危——”
谢逢殊说完，定定看着绛尘的背影：“像在带小孩，一点也不像夫妻。”
绛尘此时已经到了法堂的桌案前，闻言转身看向谢逢殊，双眼含着隐约的温和笑意。
“那怎样才像是夫妻？”
谢逢殊不说话了。
他几步走到绛尘前，一张脸不知为何已经红透了，在千盏烛火映照之下分外明显。他抿了抿唇，视死如归似的伸出手去拉绛尘的衣襟，同时抬起头往对方凑过去。
谢逢殊动作太急了，带着少年的生涩，牙齿不小心磕到了绛尘的唇角，又连忙后撤一点，伸出舌头在磕到的地方舔一舔，又凑了过去。
绛尘任由他磕磕绊绊横冲直撞，只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谢逢殊洁白的后颈，不让对方退开。
法堂之外是淅沥沥的雨声，穿林打叶，滴答不绝。法堂之内三千盏佛灯安静地燃烧着，灯火流光，庄严肃穆，照亮了两道重叠的、密不可分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还能甜几章，刀前会预警。（3.26注：有读者觉得下一章已经很刀了，所以标注一下，我说的甜可能不是你心中的甜〒_〒）

第55章 前尘15
夜雨潇潇，外面是浓重的寒意，屋里却是暖的。谢逢殊躺在床上，看着绛尘用一根细小的竹枝去挑桌上长灯的灯芯。
燃得快要浸入灯油的烛火忽明忽暗被绛尘一挑，又重新燃起来。绛尘放下手上的竹枝，转头就对上了床上谢逢殊的眼神。
谢逢殊已经脱了外袍，穿着白色的里衣，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只仰着一张脸。绛尘道：“怎么还不睡？”
谢逢殊理所当然地答：“等你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旁边自己空出来的一半床铺，邀功似的道：“快来快来。”
他说话理直气壮，好像没有一点其他意思似的，但等绛尘上了床，谢逢殊立刻就滚进了对方怀里，额头抵着绛尘的胸口，闷闷笑起来。
隔着薄薄的里衣，绛尘能感受到谢逢殊额头传来的一点温热。他没有退开，只道：“快睡吧。”
谢逢殊睡了一个下午，这个时候反倒睡不着了，他仰起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那个魅魔——”
绛尘静默了一下，还是直接告诉对方：“我杀了她。”
谢逢殊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绛尘：“啊，师父说和尚不可行恶，不能杀生，你会被罚吗？”
“不会的，不是所有的和尚都不杀生。”绛尘答，“也不是只有杀生才叫恶。”
谢逢殊问：“还有什么？”
“口中说着为善，于是打着善的旗号，一股脑儿地把过错推给别人，还觉得自己悲悯。”
绛尘说完一顿，低头去看一脸茫然的谢逢殊，于是笑了笑，不再说下去，只道：“睡吧。”
他难得笑，笑起来的时候眼中像是蕴了一点月光。谢逢殊立刻就忘了绛尘刚才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对方带着一点淡淡血色的薄唇，就在他额头上面几寸，唇上有一点小小的伤口，是刚才在佛堂被谢逢殊磕到的。
谢逢殊凑近了一点，伸出一点舌尖在上面舔了舔。
绛尘低下头看他，语气温和：“做什么？”
他们靠得太近，说话时呼吸交错，谢逢殊又凑近了点，吻上了那两瓣薄唇。
他的手搭在绛尘腰间，热得像是一团火，眼睛闭着，睫毛一抖一抖的，绛尘由着他亲，搂住谢逢殊的背与他唇齿交缠。过了不知多久，谢逢殊终于有些受不住地退开，在被子里有些急促地喘息，拽着绛尘里衣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把衣服弄得潮湿又皱皱巴巴。
他的衣服有些散开了，露出一寸锁骨，绛尘替他慢慢拉好，见谢逢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绛尘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快睡。”
谢逢殊乖乖地窝在绛尘的怀里，像个小动物似的贴在对方心口，他听见绛尘的心跳声传过来，一下接着一下，沉稳有力。谢逢殊闭着眼睛，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喘：“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绛尘擦掉他额间的汗，答：“它是你的。”
他说的一半是现在两人温软的情愫，还有一半是当初那个挖心的誓言，谢逢殊不明白，只是满足地笑了两声，趴在对方胸口睡着了。
到了深夜，万物寂寂，绛尘忽地睁眼坐起。
屋子里的灯还燃着，灯火昏黄，绛尘握住谢逢殊露在被子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百里之外，绛尘诛杀魅魔的那个山洞口被雨水冲刷得土地湿软，一缕黑色如雾的魔气在魅魔身死之处萦绕了几圈，又迅速散去了。
那股魔气淡得可以忽略不计，散得又太快，不过一个瞬息绛尘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微微皱眉，低头去看谢逢殊。对方贴着自己的胸口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
绛尘看了片刻，低头用唇角在谢逢殊的眼睫上轻轻碰了碰。
有了这一夜开头，谢逢殊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简直把绛尘这儿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家。用嘲溪的话来说：“也不知道整天跟一个和尚厮混什么。”
谢逢殊嘴上不说，心里还要愤愤不平地反驳：你懂什么，有意思的多了。
时日一长，谢逢殊胆子越来越大，当初师门里规定的不许在外面过夜、不许跑远、不许偷偷下山便成了空文。谢逢殊被师门宠大，又遇上了绛尘，满天满地撒野，自己乱跑还不算，非要带上绛尘一起。有时候溜去深林，或是对面山头转一圈，有时会跑去人间。
一下山，谢逢殊必然是要去酒肆茶楼听书的，才子佳人、侠客江湖、鬼怪奇闻……来者不拒，手里拿着刚买的零嘴往茶楼的凳子上一坐，就必然要等到天擦黑，说书的先生一拍惊堂木，道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收摊关门。
然后谢逢殊便心满意足，与绛尘趁着夜色回须弥。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上漆黑一团，谢逢殊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牵着绛尘的手，慢慢地往回走。
他们去的时间并不多，两三月才下山一次，但太过瞩目，时间一久，经常去喝茶的人也知道每隔几个月便会有一个白衣和尚带着一位红衣的少年来听书，在茶楼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夜色疏朗，星野暗淡，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谢逢殊牵着绛尘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对方下山的时候，对方眉眼清冷，随口便说出了两个凡人的前世今生。
谢逢殊以前没问过绛尘来路，现在偶然想起，突然有些好奇起来，于是转头细细打量对方。
绛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道：“怎么了？”
谢逢殊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呢。”
绛尘目光柔和，答：“从大梵天。”
“大梵天，是天上吗？”
“嗯。”绛尘像是在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耐心答，“仙界九重，佛家三天，大梵天在最高处。”
谢逢殊光听便觉得绛尘很厉害，但他见绛尘神色淡然，并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谢逢殊想：师父说过高处不胜寒，那么高的天上，大抵是很冷的。
于是他不再问了，眼珠一转，转而道：“今天的书只说了一半，我们明天再来听好吗？”
绛尘只记得今天讲了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于是问：“好听吗？”
“好听啊，但有些听不懂。”谢逢殊道：“今天的故事里有一句‘低帏昵枕，锦帐春宵’，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绛尘脚步一顿，捏紧了谢逢殊了手，语气里有了些警告的意味：“谢逢殊。”
谢逢殊哈哈大笑。
他这么大了，怎么会真的不懂呢。谢逢殊越笑声音越小，最后在绛尘的目光中慢慢止住了。
他脸有点红了，握着绛尘的手，好像在干什么坏事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今晚不回明镜台了，好吗？”
谢逢殊撒娇的时候声音又黏又软，像是含了一颗松子糖。他已经长高了许多，像早春寺庙里初生的修竹，一双眼睛潮湿明亮。
绛尘没有回答，但最终也没有放开谢逢殊的手。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听书的老头换了人，身旁用方盘讨赏钱的小孩儿长成了少年，接替了说书人的位置，两人便不再去了。
倒不是因为讲得不好，只不过一晃多年，两人还是这副样子，总会有人起疑。
当然，除了这些撒野的时间，还有更多时间谢逢殊都用在了修行上。
以前他修炼时还有偷懒耍滑的时候，如今却勤勉刻苦得不行，恨不能第二天一早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结丹了。
虽然吕栖梧说过很多次修行不能急于求成，但谢逢殊太想早日结丹了，他想要早日长成大妖，然后理直气壮地对吕栖梧他们说：“我要成亲了。”
有的妖怪修行为了飞升成仙，有的为了呼风唤雨，大抵谢逢殊是这世上第一个为了早日成亲而刻苦修行的妖怪了。
每日的功课结束，谢逢殊只要不是累得爬不起来了，肯定是要跑一趟后山。有时时间还早，寺门便不会关，半开半掩，等着谢逢殊直接推门进去，有时时间晚了，天黑云低，庙前便会有一盏灯笼，在山风中晃荡，照亮一地夜色。
有时候谢逢殊大早上的从绛尘那回来，运气不好撞见吕栖梧起得早，在院子里溜达，便会见对方满脸惆怅地看着自己，捋着胡须叹气：“孩子大了，总是留不住啊。”
搞得谢逢殊每次都心惊胆战，他总觉得吕栖梧看出来了什么，但吕栖梧每次只说完这一句，就会不耐地挥手，让自己的小徒弟滚去修炼。
绥灵和嘲溪便没有这么好打发了，刚开始的那几年还好，到了后来也开始起了疑心，追问谢逢殊终日跑去找绛尘做什么。
毕竟刚开始他们只以为须弥山人迹罕至，谢逢殊好不容易得了个朋友，亲近也是应该的。但一连多年还乐此不疲，甚至连家都不归了，便说不过去了。
谢逢殊刚开始还装聋作哑，终于有一天被两人联合堵在了屋里。
绥灵一身烟色衣裙，眉眼微微蹙着，用纤纤玉指去点谢逢殊的额头：“又跑，凳子都还没坐热，又想到哪去？”
她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脾气也有些见长，谢逢殊捂着额头叫屈：“哪有，我明明在家里待了两天了。”
“是啊，待个一两天，又跑个一两天，你也不闲累得慌。”嘲溪抱着手倚靠在门前，斜眼瞅着谢逢殊，“如果不是见过后山是个和尚，我还以为是个迷人心智的妖怪呢。”
谢逢殊不敢辩驳，只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绥灵叹了口气，看着谢逢殊语重心长：“小殊，与人相处既要心诚，也要讲分寸，万万不可轻易交付真心。”
“……我知道。”谢逢殊认真答，“但是绛尘不一样。”
嘲溪冷哼了一声：“哪里不一样？”
谢逢殊脸红了，嘴硬道：“反正不一样，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绥灵与嘲溪对望一眼，面色古怪，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好不容易混过去，去找绛尘的路上心里又万分惆怅——到底什么时候能结丹啊。
春风冬雪，花草枯荣，人间六十年，弹指一挥间。
绛尘庙前的万古春已经谢了一茬，又开始开了新花，谢逢殊无聊的时候数了一遍，居然还是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七朵。他有些嫌弃地对绛尘道：“这树也太懒了，一朵都不愿意多开。”
绛尘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由着他胡说八道。
彼时谢逢殊与嘲溪已经两百八十多岁，褪去少年稚气，已经算是成熟的妖怪了。绥灵早就修炼出了金丹，而嘲溪在某一天也忽然结丹。
整个师门还没有结丹的妖怪就只剩下了谢逢殊。
吕栖梧、绥灵和嘲溪都知道谢逢殊想要修出金丹，于是谁也没有多说，最后还是谢逢殊自己发现的。
那天绛尘在法堂等了很久，谢逢殊还是没有来，他起身出了门，才发现谢逢殊坐在万古春下，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逢殊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面前的绛尘，总算露出一个笑，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绛尘看着他，也坐到了树下，谢逢殊顺势一歪，靠在了绛尘腿上。
绛尘问：“怎么了？”
隔了一会儿，谢逢殊闷闷不乐的声音传过来。
“今天嘲溪也结丹了。”
“师姐五十年前已经结了丹，师父更不必说，结丹的日子比我年纪还久，现在嘲溪也结丹了只剩下我了。”
绛尘没有说话，谢逢殊有些丧气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道：“可能我比较笨吧。”
绛尘沉默着，伸手摸了摸谢逢殊的头，谢逢殊抬头看到他的眼神，居然觉得繁花之下，对方好像比自己还难过。
于是他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改口：“我胡说的，可能是我修炼得还不够，或许再过几年也能结丹了。”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还要修出金丹，然后娶你做夫妻。”
绛尘低声问：“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夫妻吗？”
谢逢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立刻红了：“算是算——但是我们这样，像是偷偷私会的闺阁姑娘和情郎。”
……谢逢殊这几十年动不动就跑下山，去人间听书看戏，对乱七八糟的折子戏简直了如指掌。
绛尘笑了笑，拍拍谢逢殊，示意他起来。
等谢逢殊坐好，绛尘看着对方轻声开口。
“谢逢殊，我要回去一趟。”
谢逢殊立刻就紧张起来，拽住绛尘的手，瞪大眼睛问：“你要去哪？”
绛尘反握住他，答：“我和你说过，我以前住在天上，除了我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回去。”
他语气平静如水，道：“这次我回去告诉他们，我要留在须弥，再也不回大梵天了。”
谢逢殊心落下大半，看着绛尘笑起来，他不知道绛尘所说的“天上的其他人”是什么样子，担心绛尘惹他们不高兴，很大度的说：“不要那么说，其实以后你去看看他们也是可以的，或者我以后和你一起去。”
说得跟回娘家似的。
绛尘笑了一下，道：“天上是个冷漠无情的地方，不要去。”
谢逢殊一怔：“不如须弥山吗？”
绛尘答：“不如你。”
谢逢殊在心里翘起尾巴，有些得意地笑：“那就不去了。”
他抬起头，脸上神色认真无比：“你去吧，我在须弥山等你，没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有金丹了。”
绛尘看着谢逢殊，慢慢道：“会的。等我回来，你就有金丹了。”
谢逢殊哈哈大笑，止住笑时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望着绛尘，又说了一遍：“那你快点回来。”
绛尘一直记得当夜谢逢殊的样子。
夜色之中，庙前的灯笼照亮一隅天地，照亮谢逢殊绯色如血的衣袍，有万古春的花瓣落在肩头衣襟，谢逢殊懒得去拂，只偏头看着自己。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一张脸却依旧充满意气，不染世间尘。
他们还不知道将来人间倾覆，生死沉浮，天地之间是怎样惨烈的光景。
但绛尘一直记得谢逢殊此时的样子，眼中明亮如皓月，胜过千万盏渡世的长明灯。
渡他此去七百年，茫茫无间，无边苦海。
作者有话说：开始铺刀了了了了！！！

第56章 前尘16
九重之上，凌霄殿前挂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牌匾，据说万年白玉做底，坚不可摧，上面写着“九天悯尘”四个字，书法苍劲，大气磅礴。
这块牌匾挂了太多年，已经不知是何人所书，据说是指九天位列仙班的众仙皆与人间众生同乐同悲的意思。
匾额之下，几位仙君有些犹疑地望向眼前的燃灯古佛。
绛尘下凡镇守应龙不到百年，此次忽然回来，不回大梵天，第一个来的地方居然是仙界，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诸多仙君猜测纷纷，都估摸着是不是应龙又入了魔，被燃灯佛斩杀了。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其中一位仙君上前一步：“不知燃灯尊者前来，有何指教？”
绛尘语气淡然：“想问一件事。”
“何事？”
“应龙的金丹现在何处？”
此话一出，所有仙君的神色都紧张起来，原本清静的凌霄殿前一时有了不少窃窃私语。
“难道那应龙真的又闯祸了？”
“不该啊，若是如此，早该有消息上报了。”
“谁知道是不是最近地仙懈怠了。”
“难道是应龙想起来了，要来讨回金丹？”
绛尘眉心微皱，脸色有些冷，打断了阵阵私语：“与应龙无关，是我要替他拿回金丹。”
此话一出，所有人宛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时都不做声了。半晌才有仙君回过神，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绛尘。
“燃灯尊者这是什么意思？”
“我即将脱去神格，不必再称我燃灯法号。”绛尘面无表情，投下一个又一个惊雷。“金丹本就是应龙之物，如今他在世为妖，没有金丹，修炼难了千万倍，各位大都是修行飞升，应该明白。”
几位仙君对望一眼，都不说话了。其中的玉玑仙君逄元子摸着自己的胡子点点头，犹豫着开口：“这倒是……”
还未说完，忽有一道声音从凌霄殿内传来：“是什么是？”
众仙闻声回头，继而又纷纷拱手：“符光君。”
刚才那玉玑仙君连忙为绛尘介绍：“燃——呃，尊者，这位是仙界新晋的武神，符光君裴钰。”
裴钰墨袍黑发，站到众仙之前，直直望着绛尘。
“尊者慈悲，但若真的归还了金丹，他日应龙再为祸人间，谁来负责？”
绛尘抬眼反问：“我只知应龙当年弑神杀仙，何时为祸人间？”
裴钰一愣，他虽出生在天庭，但到底修行时日不长，上古之事不过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来的，此时被问住，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绛尘不与他多纠缠，只道：“前尘已消，天界还打算拿一颗金丹威胁应龙永生永世吗？”
他看向眼前这群人，心中忽的生出一点戾气。
他语气冷淡的陈述：“当年说他是上古大妖，有救世之责的是你们，如今说他魔性难消，为祸人间的也是你们。”
绛尘语气中的冷漠太过明显，有仙君察觉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
“仙佛一家，莫伤了和气。若是应龙诚心悔过，金丹也不是不能归还，只是兹事体大，还是要所有仙君到场讨论后，再交予天帝定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也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裴钰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望向绛尘。
“尊者慈悲渡世，却不知渡人渡鬼，难渡心魔，如今应龙尚在人间，若是又一朝成魔，众生如何自处，尊者当如何自处？”
他出生于九重，是天帝之子，修的是斩妖除魔的天地大道，神佛妖魔黑白分明，说话字字透着傲然气。绛尘看着眼前这位武神，又想起了谢逢殊。
谢逢殊是绝讲不出这么一段文绉绉的话的，也说不出人间众生的大道，他只会每天央着绛尘和他去城镇，去听书看戏买零嘴，在糖人摊等上小半个时辰，等着老板给他捏一个最新的样式，再拿去须弥山每个人面前炫耀一圈。
他看着眼前众仙，想问问他们：“你们去过人间吗？”
但他到底没有问，想到谢逢殊，他连原有的那股戾气都没了，只觉得没意思，于是他看向裴钰，语气冰冷，毫不退让。
“他要是入了魔，自然由我承担，金丹连带着谢逢殊缺的那缕魂魄，我都要带走。”
此话一出，在场的仙君对望一眼，脸上惊疑不定，最后还是玉玑仙君再开口。
“金丹之事还需商讨，但是应龙缺的一缕魂魄——这从何说起啊？”
绛尘豁然抬眼看向对方，玉玑仙君心内一惊，在心中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继续道：“上古之时，为了防止应龙复生，仙界确实拿了他的金丹与长刀。”
他一摊手，有些无可奈何：“但确实无人碰过魂魄，还以为尊者手下留情，放他三魂七魄去转世轮回了呢。”
绛尘眉心轻拧。
若是连天界都没拿谢逢殊的魂魄，那缕残魂会在何处？
众仙小心翼翼看着绛尘的神色。这位古佛无悲无喜，偏偏让人心生惧意，好像对方修的不是慈悲道，而是修罗业。玉玑仙君逄元子打圆场打惯了，急中生智道：“天帝去向昆仑山与太乙仙君辩道，七日后回来，不如到时候再商讨吧。”
绛尘垂目看了一圈眼前的仙君，一群人被这目光一盯，额间的汗都快下来了。幸而这位尊者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道：“七日之后，我来取金丹。”
他直接定下了结果，连对方说的商讨都省略了，可一众仙君哪敢再说些什么，只能连连点头称好。
待送走了这尊**，才有仙君松了口气，低声嘀咕：“这是怎么了？”
“还是等天帝吧，但燃灯尊者这个态度……”他叹了口气，“到时候还是把金丹取出来为妥。要我说还就还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应龙生什么事端。”
逄元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又转头去问裴钰。
“符光君，那应龙的金丹你知道在哪吧，在——在——”
太久没提，他自己也卡了壳，裴钰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南溟，无明山。”
*
绛尘一走，谢逢殊不再日日往法堂跑，可以干的事便只剩下修炼了。
此时正是春三月，明镜台的花开得热闹，他于山间练功，闲暇时便就地而坐，咬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看这山花万朵，烂漫如霞。
他今日天还没亮就已经溜出来练功，如今已经是傍晚时分，总算肯扔下刀躺在地上休息。
嘲溪不知道从哪寻来两个梨子，扔了一个给谢逢殊，自己也坐了下来。
谢逢殊本来在阖目休息，被嘲溪的梨子砸中，不耐烦地瞪了对方一眼，起身捞起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吃饭啊？”
“就知道吃。”嘲溪把手中的梨拋来抛去，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一眼谢逢殊。“怎么，不去找你的那个和尚了？”
谢逢殊叹了口气，有些惆怅：“他暂时回去了。”
“不会不回来了吧？”
“不会！”
“你急什么？”嘲溪道：“不回来正好，省得你魂不守舍的。”
谢逢殊很认真地答：“他会回来的，他说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说完，谢逢殊见嘲溪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自己。
谢逢殊有些心虚了：“看什么？”
“他走不走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以后与人成亲了还能带着他？”
谢逢殊沉默了片刻，仰头重新倒回花丛中。
“我不和别人成亲。”
这回换嘲溪沉默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谢逢殊都察觉不对转头看过来了，嘲溪才黑着脸望着谢逢殊，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说清楚，你跟那和尚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逢殊立刻慌了，顾左右而言他：“啊？什么什么关系？”
“谢逢殊！你是不是太久没被打了！”
谢逢殊脖子一缩，看着嘲溪漆黑得如同锅底的脸色，破罐子破摔地答：“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啊？”
嘲溪深吸一口气免得被谢逢殊气死：“你是不是傻，居然喜欢上一个和尚！以后不许去后山了！”
谢逢殊才不怕他，慢吞吞道：“不行啊，我还说等修炼出金丹以后就和他成亲，我要对他负责啊。”
“……”
嘲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臭来形容了，他剑眉紧拧，一字一顿：“等那个和尚回来了，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谢逢殊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开口：“好啦师兄，别生气啦，今夜我偷师父的酒给你喝。”
……人一长大，脸皮也厚了不少。
等到了夜里，谢逢殊居然真的偷了一坛酒，与嘲溪和半路被拖来的绥灵坐在山脚湖边对酌。
夜间有春风吹过，并不冷，反而柔和万分，吹得几人发梢轻动，吹得湖面水波微皱。明月高悬，显得四下亮堂堂的，三人拿着酒碗，像是盛了一碗月光。
绥灵已经知道了今天白天的事，倒是不惊讶，只是有些无奈地望着谢逢殊：“早就知道了。”
这下不止嘲溪，连谢逢殊都呆住了，结结巴巴道：“啊？什么时候知道的呀？”
绥灵难得嘲笑自己的小师弟：“日日往那里跑，一天不见都不行，与人夏看花冬看雪，还要一道下山听书——只有木头才看不出来。”
今日才知晓的嘲溪：“……”
“遇上喜欢的人是件好事。”绥灵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眼睛里染了酒意。“要好好的，知道吗？”
谢逢殊乐呵呵地抬头，答：“知道了。”
相较之下，嘲溪变没两人这般心情好了。
“谢逢殊。”
他望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师弟，语气严肃：“还没成亲，千万不能被那个和尚……咳，欺负，知道吗？”
谢逢殊：“……”
“知不知道！”
“……知道了。”
如果嘲溪知道了，真的会拖刀杀人吧……
还是算了，来日方长。
三人将酒饮尽，已经是深夜，谢逢殊脸庞染了酒晕，站起身笑嘻嘻地开口：“师父明日发现酒少了，又要骂人了。”
嘲溪气还没消，斜他一眼：“反正是你拿的。”
几人打打闹闹，沿着路往山上走，谢逢殊走在最前面，一路的花丛被他惹得摇摇晃晃，他觉得有意思，专注地去看脚下的山花，直到不经意一抬眼，才发现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对方一身玄青色衣袍，衣襟绣着金色回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眼温和，正看着上山的三人。
几人的酒立刻醒了，谢逢殊将绥灵挡在身后，伸手按住刀抬眼与人对视，有些谨慎地开口：“你是谁啊？”
对方并未答话，只是注视着谢逢殊，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显得温润如玉，眼中却幽暗得如同不可见底深潭。
不知为何，谢逢殊觉得这目光有些让人难受，他微微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眼前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朝谢逢殊走了一步，想将人看个彻底仔细，声音落在夜色之中，好像融入了这茫茫黑暗。
“在下，封寂。”

第57章 前尘17
“封寂？”谢逢殊眉心微皱，不客气地答：“你从哪来，我不认识你。”
绥灵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不许如此失礼。”
封寂却并不在意，他只定定看着谢逢殊，目光深沉如海，嘴上语气还是舒缓的：“少年如风，无拘无束——好，真是好啊。”
他低低笑出声来，声调柔和，仿佛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对少年岁月的赞美，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谢逢殊听得有些不舒服，好像对面前的人有股天生的抵触。偏偏对方此时将目光移开了，落在他身后的绥灵与嘲溪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
“少入人间，又初来宝地，不甚在林间迷了路，叨扰了。”
他说话温和有礼，几人虽然有些许疑虑，也不好在面上显现出来，嘲溪率先冲着人开口道：“沿着西方的小径走便是下山的路。”
这逐客令不算委婉，封寂却如同没有听出来似的笑着一颔首：“多谢。”
说着，他居然真的转身毫无留恋地往西边的林间去了。
待对方的背影消失于重重林中，谢逢殊总算放下了按在刀上的手，绥灵看他那么紧张，也忍不住笑道：“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见了个路人，怎么还紧张成这样。”
谢逢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也不知道。”
绥灵只当他喝了酒有些迷糊，揉了揉他的头：“快去睡觉。”
夜过三更，乌云遮蔽天际，方才还明亮的月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林间无故起了风，有一道人影在林间树梢之上悄无声息穿行，快到封寂身边时一跃而下，跪倒在地上。
琅烬一身黑袍，只在夜色中露出一双眼睛，他跪在地上，对着封寂万分恭敬地一拱手。
“宗主，都来了。”
封寂稍稍一抬眼，群山笼罩在夜色之中，原本该是一片漆黑，却只见不远处的山崖之上有一点红色，轻轻一闪而过，又迅速钻进了地底。
那是一只妖魔血色的眼睛，这漫山遍野，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眼睛在暗中窥伺。
“须弥的地仙都已经杀尽。”琅烬看了一眼封寂，有些犹豫地道：“只是宗主，那个和尚——”
“放心，既然回了大梵天，便没有那么快入世。”
封寂笑了笑，忽然低头看向琅烬：“你还没见过应龙今世的样子吧？”
琅烬一愣，如实摇摇头。
“少年意气、同袍情深，上古的拔鳞之痛、血海深仇，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说完，笑意一敛，透出无尽的森冷之意。
“渡厄境湖水冰凉刺骨，镇魔塔第八重更是苦寒，因他一片逆鳞，我待了数万年，如今重见故人，他居然不记得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叹道：“真是让人伤心。”
琅烬跪地一伏，沉声道：“宗主昔日之仇，如今尽数可报，应龙转世不过一个小妖，杀他易如反掌。”
封寂反问：“我杀他做什么？”
琅烬愣住了，于黑暗之中抬眼去看封寂，却见对方笑了笑。
“我只是奇怪，我与他都是上古妖邪，我放渡厄境邪魔而出，涂炭生灵，他斩蚩尤、杀夸父，翻天覆地，同样是罄竹难书的罪状，怎么偏偏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后来我被镇压，他被诛杀，同样是刻骨之仇，怎么他一转世，就过得如此称心？”
夜色之中封寄看着茫茫远山，他长得温润，有些许清风朗月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分一毫情感。
“听闻当初应龙被燃灯斩杀于此，死前还不肯低头，说要将燃灯拆骨挖心。他不怕死，我杀他有什么用？”
琅烬听他说完，脸上有些许茫然之色：“那，宗主——”
“不过没关系，佛家八苦，死不过其中之一，不怕死，总会怕些别的。”
封寄打断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你说得对，他如今只是一个修行几百年的小妖，拿捏他真是易如反掌，还是先拿到金丹吧。”
应龙乃上古妖兽，无需修炼，金丹已与天地同生，无论几世轮转，都只有这一颗，这也是谢逢殊此世修炼不出金丹的缘故。
琅烬不再说话，只对着封寂恭敬地行了个礼。封寂抬眼叹道：“也不知金丹是否还在应龙身上，若是不在，那就真是个废物了。”
天界已经因为燃灯古佛的突然造访乱成一团，然而大梵天之内却极其安静，落针可闻。
云雾之中，三天诸佛对坐，面面相觑，绛尘坐在最高处的蒲团之上，神色淡然自若，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不是震得三千诸佛哑口无言的惊雷。
也不只是过了多久，座下诸佛之首释迦终于开口。
“师祖所说的不再回大梵天，是什么意思？”
绛尘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无波。
“脱去神格，散去金身。”
诸佛神色皆变，纷纷念起佛号，释迦急急开口：“师祖——”
“我自上古创世之时成佛，而今已是数万年，才知自己空有佛骨，并无佛心，生了许多妄念。”
绛尘抬眼看向底下一众佛门弟子，望见他们脸上的震惊之色，却不在多做解释。
“修佛不过修心，我心中已无大道。”
“阿弥陀佛。”释迦长颂一声佛号，“师祖数万年间修心修念．道不离身，怎会不知世间万象皆为虚妄？”
绛尘微一抬眼，答：“他是真的。”
万象虚妄，世事如尘，偏偏谢逢殊摸得着，碰得到，是他触过的一团火，一道光。
释迦叹了口气：“祖师于大梵天苦修数万年，妄念不过短短一瞬。缘起缘灭，因果轮回，何苦执着？”
云雾翻腾，大梵天金莲铺地，三千诸佛低声念着佛经，气势恢宏，萦绕在绛尘耳边。
绛尘望向众僧，声音在佛号中清晰可闻：“因缘已定，业果自受。妄念既生，九死不悔。”
释迦看着眼前的恩师，眼中多了些许悲怆之色，“入三天之佛犯戒入世，要在恶道走一遭，师祖何苦——”
飞升三天的佛修，已经是金身大成，成佛成圣，犯了业果重返人间，要在恶道待上整整七日。
没有佛修知道恶道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千年冰雪不化的酷寒之地，又或者是熊熊烈火炙烤，也可能是无尽深海，不见天日。
总之是个要堕天的佛修扒掉一层皮的地方——这是惩罚，也是要劝堕天之佛，幻象重重，唯有佛法慈悲，为何不迷途知返？
绛尘是创世之佛，怎么会不知道，他一抬眼，神色未有任何波动。
千佛诵经之声响彻云霄，偏偏他心如磐石，未曾动摇分毫。
他的慈悲、耐心，唯一的一点温存都给了谢逢殊，其他人便没有了。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余地。诸佛对望一眼，神色复杂，最终还是齐齐阖目低首，长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号阵阵，似叹似惋，诸佛从蒲团起身，为绛尘让出一条路来。
绛尘穿过他们，踏着金莲层云一步一步往大梵天外走，路的尽头层云翻涌聚集在一起，中间破开一个入口，里面是无尽黑暗，与大梵天光明之相形成鲜明对比。
绛尘未有片刻迟疑，在三千诸佛的佛偈之中，踏了进去。
其实外面关于恶道的传言都是对的，每个进入恶道的堕天佛看到的景色都是不同的。有的是烈火，有的是深海，全取决于自己内心。
绛尘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还有黑暗尽头的谢逢殊。
他没有什么惧怕的，唯有的牵挂，也只有一个谢逢殊。
谢逢殊依旧是一身红衣，璀璨如同星辰，他于不远处看着绛尘，脸上笑眯眯的，撒娇似的问：“绛尘，你喜欢我吗？”
绛尘知道这是幻像，但他的神色不可避免的柔和了下来。谢逢殊慢慢走近他，一遍一遍问：“你喜欢我吗？”
他已经走到了绛尘的身前，仰头去看眼前的人，非要对方给个答案。
绛尘垂眼去看他，在茫茫黑暗之中，谢逢殊突然轻轻笑起来。笑声在茫茫黑暗之中回响，显得四周有些空旷，他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的神色忽的冷了下来，死死盯着绛尘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我呢？”
话语刚落，绛尘胸口猛然传来剧痛，仿佛被利刃贯穿。
他低下头，封渊刺穿了他的左胸，鲜血浸湿了素白的僧袍。谢逢殊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问：“还记得我死前的话吗？”
眼前的红衣少年语气冰冷，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一点一点在绛尘耳边吐露。
“我早晚会拆了你的骨头，挖掉你的心。”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篇文又叫命盘去哪了/佛骨去哪了/金丹去哪了/魂魄去哪了（……）

第58章 前尘18
大概是因为昨夜喝了酒，睡得不够安稳，谢逢殊居然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须弥大雪封山，他独自一人站在雪中，一身红衣分外刺眼。地皆白，他不知道该去哪，有些茫然地站在大雪之中，直到不远处忽然出现了绛尘的法堂。
他心中松了口气，仿佛看见了归途，连忙踏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去。风雪交加，他却不觉得冷，眼中只有那间灯火通明的法堂。
待走到门口，谢逢殊松了口气，推开门，里面依旧是三千佛灯照彻明堂，他踏了进去环顾四周，没见到那件熟悉的僧衣，于是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绛尘？”
下一瞬，三千佛灯烛火一跳，居然一齐熄灭了。黑暗之中有千声佛号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厉声责问：“孽畜，佛门净地，岂敢擅闯？！”
谢逢殊被吓了一跳，急急后退了几步，差点撞翻了灯台，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眼前的法堂又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了茫茫大雪。
风雪呼啸之中，谢逢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那股疼痛剧烈无比，仿佛有人扒开他的皮，生生抽出了一根骨头，血肉暴露在了天地之中。谢逢殊痛得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他咬着牙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好像摸到了什么坚硬的薄片。
谢逢殊将它攥在手里拿了下来，在漫天风雪之中，他看清了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龙鳞，在他手中发出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谢逢殊陡然惊醒。
已经到了晌午，嘲溪不知道去哪了，屋内只剩他一人。谢逢殊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房顶，浑身都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梦中的疼痛太过清晰，他在床上躺了半晌，直到呼吸平静，才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他把自己收拾妥当，推门而出，差点撞上在门口站着的吕栖梧。
谢逢殊赶紧收住脚：“师父，大清早的干吗呢？”
吕栖梧毫不客气地往自己徒弟头上重重一敲：“都什么时辰了，还大清早！你师兄师姐早已经起了！”
谢逢殊自知理亏，不敢出声，吕栖梧哼了一声，又问：“昨夜你们去哪了？”
“……这么快就发现了，你这也太精了。”谢逢殊赔着笑脸向吕栖梧讨饶，“我错了，等下次下山，再带一坛好酒赔你好不好？”
吕栖梧有些心力交瘁，捋了捋胡子道：“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最近是否见过什么陌生人，可曾有哪里不对劲？”
谢逢殊想到了昨夜那个名为封寂的男人，如实道：“遇见一个，在山中迷了路，给他指了方向，应该已经下山了。”
吕栖梧眉头紧锁，额间沟壑纵横，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最近须弥山有些不同，却又察觉不到什么，你们最近也不要再下山了，最好连明镜台也不要出。特别是你，你师兄师姐好歹已经修出金丹，你么，万一来个大妖怪，还不够塞牙缝的。”
谢逢殊有些憋屈地应下了，想了想又开口道：“师父，你说我原形是什么？”
见吕栖梧看向他，谢逢殊摸摸鼻子：“师姐原形是白狐，嘲溪是黑蛇，我呢，我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原形是什么。”
吕栖梧静静看了自己小徒弟半晌，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沧桑：“为师也不大清楚。当年我在明镜台的湖边拣到你，你还是一颗油光水滑的白蛋，我将你带了回来，用天地灵气滋养，始终不见长大，要不是已经育灵，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谢逢殊：“……”
“直到某一年，我大醉了两天，没去看你，再睁眼，你已经化形成人，正在地上爬，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妖怪修炼，该是先有原形，再练育灵，最后幻形成人，谢逢殊直接省略了一步。
吕栖梧看了一眼谢逢殊，沉声道：“我在须弥山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蛋，原以为该是个灵兽，没准能养出个凤凰麒麟来。但从你这么多年给我惹的事来看，是我看走了眼，那估计是颗王八蛋。”
原本听得很认真的谢逢殊：“……”
这什么师父啊！
吕栖梧打击完自己的小徒弟，心满意足飘然而去，临走之前还要扔下一句：“今日记得把水缸挑满，当作是偷酒的惩罚。”
谢逢殊无言以对，万分憋屈地拎上桶去挑水了。
今日天气不好，天际灰沉沉的，压着整座须弥山，是风雨欲来之象。谢逢殊拎着桶从山顶到山脚一趟一趟往复，给水缸添水。
等到最后一趟，他在湖边弓身打了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应龙。”
谢逢殊下意识地回头，见到了昨夜那个叫封寂的人，他背后还有一个黑衣的男子，正面色不善地看过来。
谢逢殊皱了皱眉头，道：“你叫我？
“认错人了吧。”
封寂先是一怔，随后才恍然大悟似的一笑：“对，你不叫这个名字了。现在你叫什么？”
谢逢殊原想说一句“关你什么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只当听不见。封寂却极有耐心地接着道：“你多大了？快三百岁？”
见谢逢殊依旧不开口，封寂笑了笑，自问自答：“三百岁，该修得金丹了，没准以后还能得道飞升，受封仙位是不是？”
说完，封寂突然一顿，目光移到了谢逢殊腰间。
昨夜夜深，他没有在意，此时才看见谢逢殊腰间那把刀。
他眼神一冷，低笑道：“原来如此。”
谢逢殊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只是终于忍不住了，将手中的桶一扔，皱着眉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封寂被他这么一说，神色一冷，叹道：“都说轮转之后事事皆变，怎么你今世脾气还是这么差。”
谢逢殊闻言一愣，抬眼打量眼前的人：“你认识我？”
封寂道：“多年不敢相忘。”
他见谢逢殊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又道：“我还知道你这刀是哪里来的，一个和尚送你的是不是？”
谢逢殊不由得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把刀原本是放在我那里的。”封寂温声道，“他来我那里取了刀，送给了你。”
距离绛尘取刀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但封寂对那日依旧记忆犹新。
镇魔塔于万顷湖水之下，又被数重铁链相缚，不见天日，偏偏有一天来了个佛骨金身的和尚，至九重取刀。
九重之上是数万妖魔，九重之下是无间炼狱，他却神色漠然，层层直下，就为了这一把封渊。
封寂看着谢逢殊腰间的长刀，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喃喃：“真是没想到……”
原以为是应龙又惹出了什么事端，天界神佛再容他不得，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谢逢殊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抬眼道：“多谢，等绛尘回来，我再问他。”
他原本还想要是眼前的人真的认识自己，没准能知道自己的原形。但思虑过后，又觉得眼前的人来路不明，不可全信。
到底已经长大了，虽还有少年心性，做事也谨慎周全了不少。
封寂看到谢逢殊眼中依然没有褪去的戒备，知道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唇角一弯，露出一点笑意，语气却冷得如同霜雪。
“我当然认识你，我此次来须弥，就是为了找你，他们都劝我还有其他霸业可图，可我想，铁链加身，数万年不得翻身之苦，也重要极了，是不是？”
眼前的人嘴角还带有笑意，谢逢殊却察觉出一丝危险来，他伸手去摸封渊，封寂看到了，眼中讥笑更浓：“不过我和那些神佛不一样，他们嘴上说着慈悲，心里却恨不得让人魂飞魄散不得超生，我却愿意真放你一马。”
他抬眼看着谢逢殊，慢慢道：“这样吧，你把金丹给我，我饶你一命，如何？”
谢逢殊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的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他没说自己还未修出金丹，只抬眼往山顶看了一眼。
上面安安静静，吕栖梧此刻应该午睡未醒，绥灵和嘲溪不知道去了哪里，并未在家。
谢逢殊心中稍稍有些安定，又有些慌乱。他死死握着封渊刀柄，抬眼看着封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麻烦让开。”
封寂低低一笑：“你瞧，我让你活，你偏偏不。”
语毕，他神色一冷，手中幻化出一柄银色的长剑，掠足朝谢逢殊而来。
谢逢殊立刻抽刀而出，一刀斩向对方！
封寂跃身而起，避开这一刀，刀气横扫半坡上的山花，簌簌落了一地鲜红的花瓣。谢逢殊立刻抬头，见封寂于半空一剑劈下！
谢逢殊抬刀相抵，接下了这一剑。手腕立刻被震得发麻，生生后退了数步，一脚踏进了水里。
不过两招，谢逢殊便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对方。
他既想要不要把动静搞大点，让吕栖梧他们察觉，又担心万一将师父师姐们也至于险地。然而此时的情景已经容不得他考虑这么多，封寂又是一剑斩来，谢逢殊只得提刀迎敌。
刀光剑影之间，山花落红被纷纷卷起，在阴天昏暗的光线之中居然有些可怖，谢逢殊几次被逼得无法出招，但他身形敏捷，躲过好几次杀招，又不服输地提刀相迎。
就算是这样半躲半打，时间一久，谢逢殊也有些体力不支起来，他半个身子已经退入了湖水之中，衣服几乎湿透。等再抬头，封寂一剑直指谢逢殊咽喉，谢逢殊退无可退，眼见剑锋已经要穿过自己的喉咙，此时却变故突生！
一截藤蔓迅如闪电，突然穿过山花，瞬间缠住了封寂的手腕重重一拽，这一剑剑势一偏，从谢逢殊脸颊而过。
与此同时，吕栖梧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半坡上传了过来，如雷贯耳。
“小王八蛋，打不过不会喊人吗！”
谢逢殊心中一喜，大喊了一句：“师父！”
吕栖梧脚踩草木叶尖凌空而下，灰色的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封寂沉声道：“不知我这小徒弟哪里得罪了这位魔尊，居然要置他于死地？”
封寂淡淡道：“修行千年不易，老人家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此等孽徒还是趁早逐出师门，免得招来横祸。”
“我这徒弟确实不让人省心。”吕栖梧大笑，“可若是不管徒弟，那还做什么师父！”
与此同时，数十条藤蔓从林间而来，直直往封寂而去！
藤蔓路数多变，如同鬼魅，瞬间与封寂缠斗在了一起，吕栖梧手中多了一根深色的木棍，横扫于身前，卷起一阵山风。
他掠足而上，于藤蔓之中与封寂缠斗。
吕栖梧平日里抱着酒坛不撒手，没个正形，到底修炼了千年之久，一时间招式也有来有回。
吕栖梧来了，谢逢殊松了口气，又担心自己的师父出事，提刀想去帮忙，刚踏出一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一点温度，勒着谢逢殊的脖子狠狠往下一拽。
是刚才消失了的琅烬。
谢逢殊没有防备，被对方猛地一拽，手中的封渊脱落，整个人也直接跌落水中。
湖水瞬间淹没了谢逢殊的耳鼻，他先用手肘重重往对方胸口击了两下，又去拽对方横于身前的手，琅烬的手却越收越紧，似乎想要直接拧断谢逢殊的脖子。
刚才与封寂一战已将体力消耗了大半，湖水倒灌口鼻之中，窒息之感又越来越重，恍惚之中，谢逢殊只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殷红如血的落花。
自己大概是真的要被掐死了。
他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清，手上一松，晕了过去。
谢逢殊醒过来的时候依然有些糊涂，因为窒息的时间太长，他视线模糊不清，恍惚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之中。
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连带着躺的这一块地面也潮湿一片。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等有了一点力气，才勉强想要爬起来。
刚刚一抬手，谢逢殊便听见了一阵沉闷的铁链响动的声音。
他一怔，费劲地坐起来一点，去看自己的手腕。
两只手腕上都铐了一副铁索，几乎有成人手掌宽，分别连着两根手腕粗的铁链，铁链延伸到山洞深处，谢逢殊拽了拽，刚出去几寸便拉不动了，不知道最终绑在了哪里。
他没什么力气，知道要保存力气，便不再动了，想合目调息，刚刚闭上眼睛，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谢逢殊转头看过去，封寂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站到谢逢殊身旁打量他，身后还跟着琅烬。
谢逢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还有差点被掐死的恐惧，但他天性倔强，又不愿表现出惧意，于是也抬眼与封寂对视。
他头发已经有些散乱，三三两两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睫上还有水珠，偏偏眼中带着傲气，死死盯着封寂。
封寂讨厌谢逢殊这样的眼神，容易让他想起上古之事，他冷笑一声，去看地上的铁链。
“寸步难行的滋味怎么样？”
他还想端着温和之相，偏眼中不复往日平和，带了一点蚀骨的恨意，冰冷彻骨。
“拜你所赐，这副铁链锁了我数万年，让我上古至今难见天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终有一日，你也该试试这种滋味。”
作者有话说：下章虐小谢，预警一下

第59章 前尘19
这人大概是个疯子。
谢逢殊这么想，刚要说话，刚开口说了一个“你——”，便停住了。
因为刚才被掐得太狠，他的嗓子几乎哑了，发出来的也是气音，他干脆不再开口，也不去看封寂，自顾自闭上了眼。
师父他们怎么样了，绛尘回来了吗，自己打不过封寂，要怎么逃出去？
谢逢殊脑中思绪万千，忽地听见一旁的封寂开口：“不想知道你师父怎么样了吗？”
谢逢殊立刻睁开眼盯着封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封寂不在意地笑笑：“放心，不当着你的面杀他们，多没意思。”
谢逢殊垂着的双手慢慢攥紧，他看着封寂，几百年来头一次这么想杀一个人，敌意从眼睛流露出来，说话却异常冷静。
他声音沙哑地、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往外挤。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封寂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片刻后才答：“倒也算不上恨你，我只是讨厌你如今过得好而已，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同道殊途。”
太有意思了，都是妖魔，怎么谢逢殊就生出了那点济世心肠，可笑至极。
“我偏偏要把你拽下来，让你沾沾这尘泥，看看这血海。”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我既然是老相识，我当然愿意给你一条生路。你把金丹给我，我让你活着，如何？”
谢逢殊看了他片刻，突然哼笑了一下，道：“我还没有金丹。”
封寂先是一愣，继而神色忽冷，问：“什么？”
谢逢殊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目的，有些解气似的慢吞吞答：“我还没有修炼出金丹。”
话音刚落，谢逢殊便被重重抵在山洞的岩壁上！
铁链发出碰撞之声，谢逢殊整个背砸在石头上，被撞得头晕目眩。封寂已至他身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封寂声音冰冷，和方才判若两人：“应龙的金丹与天地同生，这谎话未免可笑了些。”
谢逢殊咳了一声，他胸口疼得像是火烧，却还是梗着脖子看着封寂，封寂面若寒霜，冷笑一声：“不识抬举，只好我自己动手。”
语毕，他手微微一用力，迫使谢逢殊抬高头，另一只手在他额间轻轻一划。一道黑色的魔气像是扭动的蠕虫，钻进了谢逢殊眉心。
做完这一切，封寂便放开了手。
谢逢殊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自己的眉间，却在下一刻猝然倒地。
他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条虫子一路啃骨嗜血食肉，从他的脑袋往下钻，疼得他连坐都坐不住，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偏偏这样，他依旧不肯出声，只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才后知后觉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接下来便不只是嘴唇，慢慢地，他的耳朵、双眼都开始往外渗血，混着汗水顺着苍白的皮肤滴落，落在尘土之中。那股魔气已经进入五脏，逼得他发出第一声惨叫。
“啊！”
谢逢殊疼痛难忍，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和血肉混合在一块，他疼得额间全是汗水，脑子里一片嗡鸣，仿佛几千根长针扎进了他的身体。
封寂顺着那股魔气的轨迹一寸一寸按过谢逢殊的骨头，冷声道：“怎么会没有呢？”
谢逢殊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满是殷红，触目的一切景色都蒙上了一层血色，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在痛，太疼了。
小时候谢逢殊修炼时磕了一点儿都要师父师姐轮番去哄，后来长大了，虽然不至于跟幼时一样娇惯，但也从未吃过半点苦。近三百年来，谢逢殊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他甚至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目光涣散，居然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自己大概要死了。
他已经痛得没有什么惧意了，只觉得解脱，因为止不住地流血，他已经开始觉得冷，微微发颤，恍惚之中却又在想——我要死了，师父他们该怎么办，这个疯子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还有……绛尘，我要是死了……绛尘该怎么办？
我还没有与他成亲。
思及此，谢逢殊如同回光返照似的，居然清醒了点。
他身上沾满尘土与血迹，满目猩红，在剜骨噬肉的疼痛里重复了一遍。
“我还没有与他成亲。”
想到这儿，谢逢殊又觉得这万般痛楚也不过如此了。
封寂起身冷眼看着谢逢殊趴在地上发抖，心里终于畅快了一点。直到那股魔气将谢逢殊每一寸血肉都探遍，终于从他眉心再钻了出来，落回封寂手中。
谢逢殊已经疼得快晕过去，躺在地上不住喘气。
琅烬看了一看封寂不太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宗主，没有吗？”
“或许在他那个师父那，或许被那个和尚带回须弥了，也可能上古之时便被天界取走了。”
封寂双眼半合，不知想了些什么，嗤笑一声：“要是后两种，那应龙可就真的是个废物了。”
“那明镜台那边——”
“先找金丹，没有就动手吧。”封寂笑了笑，有些阴鸷地看着地上的谢逢殊，“就当我隔数万年出世，送给应龙的第一份礼。”
谢逢殊已经听不见封寂在说什么了，他几乎已经昏死过去，等意识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有一个女声不住地在他耳边回荡，焦急无比，甚至带了一点哭腔。
“小殊，醒一醒，不要吓唬师姐。”
谢逢殊勉强睁开眼睛，他眼中还有血色，看什么都有点模糊，却还是见到绥灵跪坐在他身前，烟白色的衣裙粘着泥污血渍，绾好的头发散落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从谢逢殊降生至今，一直觉得自己的师姐是这世间最漂亮的姑娘。这么多年，谢逢殊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
见谢逢殊睁开眼，绥灵又惊又喜，长舒一口气，连忙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岩壁之上。
仅仅是从地上爬起来坐着这个动作，谢逢殊便感觉自己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夜无星，只有一点残月孤零零挂在天上，山洞之中照入了一点寒光，照亮了他满脸的血污。
那些血大都已经凝固了，看起来有些可怖，绥灵看到了，惊愕地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手帕。
她一只手捧着谢逢殊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替谢逢殊擦血。月光之中，谢逢殊见绥灵眼睫轻轻一眨，泪水便掉了下来。
那眼泪砸在了谢逢殊苍白的手背上，温温热热，谢逢殊手足无措，哑着声音道：“没事的，师姐，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自己的小师弟娇气得要命，没有吃过一点苦，如今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么会不疼呢。
绥灵转过脸深吸了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才又冲着谢逢殊安慰似的露出一个笑，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殊以后一定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这是每次生辰时绥灵都会对谢逢殊说的话，谢逢殊仰头冲着绥灵勉力笑了一下，又有些着急地开口：“师姐，你过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别人吗？”
“你说封寂？”绥灵眉心紧锁，压低了声音答，“他在明镜台，还有许多其他魔修。”
谢逢殊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什么？”
“他问师父是否见过你的金丹，师父正与他周旋，叫我趁乱跑出来找你。”
谢逢殊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喃喃道：“我要回去！”
他猛地一挣，手上的铁链被他拽得哗哗作响，绥灵也看到了，掐手施诀，劈向那手腕粗的铁链。
那铁链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在法诀之下纹丝不动，绥灵急得出了汗，谢逢殊也同样好不到哪去，他担心吕栖梧与嘲溪的安危，封渊又不在身边，只能靠蛮力试图挣脱铁索。
镇魔塔的铁索，上古所铸，缉妖锁魔，一时间想要挣脱谈何容易。谢逢殊的手腕被磨出了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下比一下还要用力。
绥灵闻着谢逢殊身上传来的血腥味，眼睛已经红了，咬着牙还想施法，刚一抬手，谢逢殊突然猛地按住了她。
山洞之中一时静了下来，外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有一股魔气由远及近，越来越浓。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一片死寂之中，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无数妖魔哭号与怪笑之声夹杂着草木被踏平的声响，飞速朝这边来。

第60章 前尘20
封寂当年差点死在应龙手中，但羁押镇魔塔数万年，早已经苏醒，不过是碍于辖制重重，直到数年前妙香一场地动，让深埋湖底的镇魔塔竟然有了一点松动，他又吞噬了无数魔修增加修为，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今朝镇魔塔大开，封寂携无数妖魔倾泻而出，第一站便是须弥山。
他一定要报上古之仇。
魔修的声音越来越近，绥灵看了一眼洞口，忽然轻声念了个法诀。
随着这声短诀，她的身形也慢慢发生了变化，烟白衣裙变成了火红的少年衣裳，黑发以马尾高束，连一张脸也变成了谢逢殊的样子，分毫不差。
狐族的幻形之术举世无双，再无可出其右者，谢逢殊睁大了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满目惊惶道：“师姐，不要！”
“傻孩子。”绥灵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刀，低声与谢逢殊道，“我先去引开他们，你在这待着，别被发现。”
“你别去！”谢逢殊心中被巨大的不安笼罩，他看着绥灵，突然道，“师姐，不如告诉师父，把我给他们吧。”
黑暗之中，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有一点明亮的光，像是绛尘法堂之中的两点灯火，被风吹得奄奄一息，又始终不愿熄灭。
“反正是冲我来的，把我给那个叫封寂的，他或许会放过你们……”
“什么傻话！”
谢逢殊不为所动，继续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嘲溪虽然只比我早一个时辰化形，我嘴上不承认，也是把他当成兄长的。”
谢逢殊的眼圈突然红了，他觉得自己心上压了整整一座须弥山，压得他从心气高傲的少年，变成了一盏风雨之中的残灯。
他咬着牙道：“求你了，我不能让家人因我蒙难。”
啪——！
话音未落，绥灵便重重给了谢逢殊一巴掌！
谢逢殊小时候调皮捣蛋，快拆了半个山头；再大点练刀了，出去招惹是非，被别的妖怪追到了明镜台；又或者到后来，非要和绛尘在一起，绥灵也从没和他真的动过气。
这是谢逢殊出生至今，绥灵第一次打他。
这一巴掌不算重，她舍不得下力气，只看着谢逢殊，一字一字问：“谢逢殊，你糊涂了吗？你把我当成长姐，我便没有把你当成幼弟吗？师父、嘲溪便没有把你当成家人吗？
“你不愿我们为你蒙难，便要我们送你去死吗？”
她眼中含着泪，却不再是从前那样温柔的神色，语气有些许哽咽，反而显得坚毅从容。
“你以为你不在了，那群疯子就会放过我们吗？
“当年师父一直告诉我们，除了天地大道之外，心中要有浩然之气。做错事便认罚知改，没做错事，便绝不能低头，如今你就要急着赴死了吗？”
这个向来温柔得如同明镜台湖水的姑娘，从来都有一副经得起风霜刀剑的肝胆。谢逢殊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他看着绥灵，眼眶已经红透了，却死活不肯掉一滴眼泪，哑着声音道：“师姐，对不起。”
为这无妄之灾，也为刚才绥灵的一番话。
魔修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绥灵站起身往洞口走：“不管待会儿是何种境地，都不许出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谢逢殊，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是师姐错了，不该打你。”
山洞外面有无数血红的眼睛逼近，各个磨牙吮血，封寂已经发现了绥灵突然不见，让琅烬带着一众妖魔前来。
还未等靠近山洞，琅烬便看见了山洞前站着的红衣少年，他先是一惊，继而化作一声冷笑。
“居然逃出来了？”
绥灵没有说话，忽而抽刀掠足，斩开了最前面的两个魔祟！
低端的邪祟没有灵识，从来不怕死，特别是这群已经在塔中锁了几万年的怪物。一茬杀完了，总有另一茬冲上来。绥灵修的多是法术，并非武学，这一战已经是拼死相搏，只想撕开一个口子假意逃走，引这群东西离开。
谢逢殊只能听见外面的刀剑之声，还有凄厉的惨叫。他急得颈间青筋暴起，明明周身已经痛得力竭，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铁链就只有那点长度，很快便被拉直，再也不能挪动分毫，谢逢殊却如没有看见，循着刀剑声而去。
腕间的铁铐割开了谢逢殊的皮肉，一片血肉模糊，更深的地方已经露出森森白骨。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湿了谢逢殊的衣袖。
他却仿佛没看见，也察觉不到疼，固执地往洞口挪动，心里却空茫茫如同一片白雾。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谢逢殊头一次生出如此厚重的无力之感，好像自己突然就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废人。他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该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也许错在当初绛尘让自己点一盏灯求些什么，自己没有点吧。
难道自己到底还是要向这天地跪一跪，只求一点身边人的平安？
可师父说修行不可有邪念，怎么外面那群畜生可以杀人取丹，横行肆虐，就因为它们成魔了吗？
谢逢殊的眼睛已经有不正常的血红之色，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听着凄厉的魔音，带着淋漓的鲜血，忽然就想——为什么我就不能杀了它们，也剖开它们身躯——取金丹，或者干脆挖了它们的心，把它们一个个挫骨扬灰？
不知何时，天际乌云密布，残月已经隐去，天地之间一片昏暗，似是有雷雨将至。
琅烬敏锐地看了一眼天际。
明镜台那边宗主不知如何，琅烬看着与众魔缠斗的“谢逢殊”，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剑。
没有金丹的应龙已经是个废物，宗主悲悯，不如由自己杀了以绝后患。
绥灵刚斩开一个扑上前的邪祟，却也因灵力衰竭，急急退了几步，一柄剑如同鬼魅忽至身后，横穿了绥灵胸口。
谢逢殊带着满身的血行至山洞，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剑锋至身后入，从身前出，带着殷红的鲜血，绥灵踉跄着走了两步，猛然倒地。她身上的灵力犹如萤火点点消散于天地，连幻术都伪装不住了，变成了她原本的样子。
衣裙染红，脸上的血色极速消退，唇边不住地流出血，却没有一点惧色，只抬眼朝谢逢殊这个方向看过来。
她没有力气说话了，于是只对着自己的小师弟很轻地一扬唇角，笑了一下，便再没有其他动作了，甚至连眼睛都未合上。
这是自己从来温婉善良的师姐，每年生辰都和自己说：“小殊以后一定平安喜乐，岁岁无忧。”死前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姐错了，不该打你。”
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如同这世间最不起眼的烟尘，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琅烬一愣，满面错愕，正想上前看个究竟，忽然听见一声嘶鸣，犹如怒涛卷雨，震得整座山都轻微震动起来，夹杂着轻不可闻的铁索落地之声。
这是龙鸣之声。
天际一道惊雷落下，琅烬回过头，在闪电之中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
电闪雷鸣之中，一把长刀划破黑暗带着尖锐的嗡鸣之声而至，奔赴谢逢殊手中。谢逢殊手握长刀，古银色的莲花刀镡沾满了自己的血，谢逢殊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那残烛般将熄未熄的火到底还是被掐灭了，只剩双瞳血红，暗淡无光。
时隔万年，应龙再次堕魔。

第61章 前尘21
龙鸣之声可惊三界，可抵九霄，何况谢逢殊还入了魔。一时间，六道之内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颤动。
九天之上仙界乱作了一团，先是有仙君不顾姿态扯着嗓子大喊：“什么声音！什么声音！”又有一个惊惶的声音答：“是有妖物入魔了！”
什么妖物入魔能有龙鸣之声，几位仙君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答案，脸上皆是一片惊惧之色。逄元子结结巴巴道：“当下该如何是好，再去大梵天请燃灯古佛？”
有消息灵通的仙君立刻回答：“请什么燃灯，大梵天说他为脱去神格，自愿入了恶道了！”
三天的恶道一旦进入，非规定的时限不得出。逄元子身形晃了晃，差点晕过去，转头看向裴钰：“符光君，想个办法啊！”
裴钰眉头紧锁，厉声问：“应龙为何突然入魔，须弥的地仙呢？”
地仙已经死于封寂之手，但此刻没人答得出来，天际忽有一道闪电照彻九霄，层层黑云之中传来沉闷的雷声。
逄元子说话的声音终于开始哆嗦了：“天、天雷！”
大妖入魔，将引九霄之外天雷降世。
一片寂静的恶道之中，绛尘豁然睁眼。
而须弥山之上已经是血流成河。
哪怕是转世，谢逢殊也照样是斩蚩尤杀夸父的上古大妖，他骨子里流着上古时敢掀翻天地、凌霄踏云的血，此刻入魔又有封渊在手，对一群邪祟，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众多邪祟还来不及逃窜都已经被他拦腰斩断，血雾喷涌而出，溅在林间草木之上，如同下了一场猩红血雨。
琅烬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封渊带着寒光已经到了他身前。
谢逢殊浑身是血，杀气骇人，琅烬抵挡了几招，即被谢逢殊一刀划开胸口，掀翻在地！
琅烬胸前鲜血如注，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来，眼睛盯着谢逢殊，露出些许惊恐与怨毒之色。
“你这畜生魔性难改，当年还装什么普度众生？”
谢逢殊眼中冷如霜雪，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举起了手中的的长刀。
下一瞬，谢逢殊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惊雷！
雷鸣震耳欲聋，仿佛就落在了谢逢殊耳边，他回首雷声传来的方向，神色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
是明镜台。
师父和嘲溪。
谢逢殊一愣，眼中血色稍褪，出现了些许清明，掠足往明镜台而去。
琅烬倒在地上看着谢逢殊的背影渐远，猛地松了口气，背上已全是冷汗。他用剑支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眼神阴郁地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也跟了上去。
明镜台中封寂自然也听见了方才那声龙鸣，他终于不再端着一点温和，神色阴晴不定，抬头冲着不远处的吕栖梧冷笑一声。
“老人家，你的乖徒弟入魔了，若不想受牵连，还是早些清理门户的好。”
吕栖梧站在山崖之巅，自己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之前，胸口的白须与褚袍在风中一齐猎猎作响。他已经和封寂交过手，衣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灰尘，衣襟上还带着血，气息也沉重缓慢。
他知道自己伤得重，或许大限将至，却毫无忧色，依旧目光如炬。
一旁持鞭而立的嘲溪闻言，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封寂：“你胡说！”
吕栖梧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转头看向封寂沉声道：“我的徒弟，成仙也好入魔也罢，都是我门中的家务事，道友何必苦苦相逼。”
“我是怕你受了蒙蔽，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养了个什么东西。”
封寂声音阴冷：“一个六亲不认，敢上九天弑神杀仙的孽畜，不只我要杀他，天地也不容他，等天雷降世，他必死无疑，我看你也是将修得仙格的人，何必为了个入魔的东西搭上性命。”
黑云压城，身后的梧桐树枝叶在狂风中摇摆，吕栖梧却在狂风之中哈哈大笑：“不错，我至化灵之日修行至今，已是两千年，将得仙格，飞升九霄！”
他望向头顶的如墨天色，声音威严无比：“今日我便看一看，这两千年的修为，能否助我徒儿渡过这道天劫！”
狂风之中，封寂发出一声嗤笑，慢慢抽剑而出。
“何必呢？”
上古时分，夸父初分天地，世间清浊之气始分，清气上升于天，成了神佛界，浊气降沉于水，变为渡厄境，神佛妖魔至此泾渭分明。
封寂在渡厄境苦心孤诣修炼数年，踏着无数魔修尸体走到最高位，就为了有一天一统三界，将人也好仙也好统统踏在脚下。
唯独出了一个应龙，明明是大妖，偏以为自己可以救世，最后落了个身死魂散的下场。
在封寂心里，应龙就该像自己一样堕于地狱，受无尽苦楚，方知自己的举动可笑至极，偏偏转世之后的谢逢殊又有了这几百年安稳的光阴，有人用真心对他，让他苦海回身。
他何德何能？
封寂看着吕栖梧和嘲溪，语气之中皆是叹惋。
“即是如此，便留你们不得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忽有杀意将至！
封寂反应极快，迅速旋身掠足后撤，退出去十丈有余，才抬眼看向来人。
“瞧瞧，又入魔了。”
谢逢殊手上、刀上都滴着血，几乎汇成一股溪流。
嘲溪瞪大了眼，又惊又怒。大声痛骂道：“蠢货！你回来做什么，快跑啊！不是让你跟着师姐——”
他声音一顿，脸色忽然就苍白了，哑着声音问：“谢逢殊，师姐呢？”
谢逢殊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甚至不敢去看吕栖梧和嘲溪。嘲溪握着长鞭的手微微发着颤，又问了一遍，声音仿佛从喉咙中挤出来：“我问你话呢，师姐呢？”
封寂看着谢逢殊，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雷声，忽然就生出一点恶毒的快意。
“你们的那个师姐或许是被他害死了，毕竟他入了魔，失手杀了谁也不一定。”
他看着谢逢殊，语气带着悲悯，又带着蚀骨恶意：“应龙，以为转了世，就将前尘一笔勾销了？笑话！万年之久心魔难消，你本来就是魔头，这三界六道不容你，神佛妖魔要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慈悲法相，菩提心肠？”
谢逢殊听着封寂的话，眼中血色越发浓重。他脸上已经不复昔日意气，只是看着封寂，语气冰冷。
“你又是什么东西，被我羁押万年的废物吗？”
入了魔，他便什么都记起来了，上古的恩怨纠葛，生死之仇。
封寂被他戳了痛处，脸上神色也冷了下来，谢逢殊不再说话，提刀而上！
在谢逢殊与封寂缠斗之时，琅烬也带着剩下的妖魔而至，直扑吕栖梧和嘲溪。
电闪雷鸣，狂风摧木，明镜台鲜红如血的山花被吹得倾颓，到处是腥风血雨。一片昏暗之间，封渊刀刃的寒光在天地之间分外明显，有些时候刀剑声甚至盖过了雷声，发出刺耳的嗡鸣。
谢逢殊用刀横扫封寂身前，杀意铺天盖地而来。
封寂提剑与谢逢殊缠斗，刀剑相抵之时，他冷声嘲讽：“耗费修为越多，入魔之势越快，我天生便是魔，天雷奈何不了我，你呢，就不怕待会儿被劈得魂飞魄散？”
谢逢殊抬眼看着封寂，刀光照亮了他死气沉沉的眉眼，封寂悚然一惊，突然明白过来，谢逢殊确实不怕。
他一定要杀了封寂，什么天雷、什么生死，都已经拦不住他。
封寂冷笑着，杀心顿时也浓重起来。
两人缠斗之际，雷声也越来越大，有闪电落在明镜台，森冷的白光划破黑暗，却更显得分外可怖。转眼之间，已经有一道天雷降于明镜台，劈到一株山花之上。
那株山花瞬间燃起火来，转眼变成燎原之势。
只不过短短一瞬，接二连三的天雷便落在了明镜台上，离谢逢殊越来越近。
谢逢殊杀心极重，哪怕是如此，他也没有退让分毫，刀刀朝着封寂紧逼，又有天雷而至，这次直接劈到了谢逢殊拿刀的右手之上！
谢逢殊的手原本就伤得重，这下简直是皮开肉绽，偏偏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刀斩向封寂，生生在封寂脖颈间划开一道极深的伤口！
下一刻，封寂一掌拍向谢逢殊胸口，拍得谢逢殊心脉巨震，后退了几步，唇角溢出血来。
封寂摸了摸自己颈间，沾了满手暗红，脸色不能再难看。
“好啊，今日我便看看，是我先杀了你，还是天雷先叫你魂飞魄散！”
谢逢殊神色毫无波澜，再次提刀而上！
而此刻天际乌云再聚，吕栖梧眉头紧锁，一掌将身旁的嘲溪推开数十丈，大喝一声：“退开！”又抬手一指，念出一道口诀。
随着这声口诀，他身后那棵梧桐在狂风之中伸展着枝叶，飞速地向外延伸，越长越大，几乎遮挡了整座明镜台，也遮挡了落下的又一道天雷。
九霄之上的天雷，是数万年留下的对于入魔大妖的辖制，可以将入魔的妖劈个魂飞魄散，何况其他人。
一雷而下，梧桐树有枝叶被劈得簌簌下落，吕栖梧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来，踉跄着几乎跌倒在地。嘲溪看到了，偏偏被琅烬缠住，只能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师父！”
谢逢殊心神被这一声拉回了些许，转头看去。一瞬的电闪之光照亮了他眼中的错愕。
“师父！”
他一刀劈向封寂，逼得对方狼狈地退开数步，飞身往吕栖梧那边去。
吕栖梧与封寂一战已经耗费了大多神识，如今又有天雷降身，已经是残烛于风。
谢逢殊跪倒在吕栖梧身旁，双手颤抖着去拉吕栖梧的衣袖，说话已经语无伦次。
“别挡了，师父，求你，别挡了。”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道天雷降下，整棵梧桐树瞬间由树顶开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上。
这一道天雷，便是吹灭残烛的最后一点风。
谢逢殊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恨不得那熊熊烈火是燃在自己身上，他跪在地上，带着满脸血污仰头看向天际的黑云，嗓子里好像吞了刀，声音沙哑，逼问这九重云霄。
“你们要杀的不是我吗！不是我吗！”
谢逢殊当年和绛尘说，人也好妖也好，活这一世最怕的大概就是死了，唯有此刻，他希望那道道天雷落的是自己身上，把自己劈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好，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也好，他愿意受无尽苦楚，只要放过他身边的人。
谢逢殊身前，吕栖梧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道：“起来。”
谢逢殊怔住了，一时忘了动作，直到吕栖梧带上他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谢逢殊，起来。”
等谢逢殊站起来了，吕栖梧颤颤巍巍站在明镜台之巅望着自己的小徒弟。他浑身狼狈，口中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稳了，身上有淡淡的青绿色的浮光散去，那是他两千年的真元，还有他的魂魄。
他身形越来越淡，最后目光却还是放在了谢逢殊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威严，又透露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和蔼。
“徒弟，记住了，若是问心无愧，哪怕天地相逼，也万万不可低头啊。”
说完，吕栖梧抬头看着天际，居然洒脱大笑起来。
整棵梧桐树都燃烧起来，熊熊烈火燃遍明镜台，照亮了整个天际，最后一点魂魄消散的时候，吕栖梧的笑声响彻于大火之中。
“好啊！魂魄重归于天地，死得畅快，也算是飞升了！”
随着这声长啸，吕栖梧的身形终于完全消散于天际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逢殊面前，只剩下了一棵燃着火的梧桐。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神茫茫，不知道落在何处，只觉得有杀气直扑后背而来。他听见嘲溪大喝了一声：“谢逢殊，躲开！”
谢逢殊本能地转身，见一剑已至身前，直接破开了他的左胸，谢逢殊避无可避，居然抬起左手，握住了剑身！
剑尖已经没入谢逢殊胸膛，剑身却被谢逢殊握住，再也进不得一寸。
火光重重之中，谢逢殊左手死死攥住封寂的剑，将没入心口那一寸剑锋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封寂心中一惊，立刻后撤，却为时已晚，谢逢殊抬眼，一刀斩向封寂！
封寂被他一刀斩于胸前，顿时被掀翻数丈，重重砸在地面。
谢逢殊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他心口鲜血奔涌，顺着衣襟往下流，那一剑已经进了心脏，谢逢殊却奇怪地不觉得疼。
可能受的苦太多，便忘了疼的滋味。
他一步一步走到封寂身前，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人。封寂胸前也全是血，看着谢逢殊，低声笑起来。
“好啊，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败在你手下。”
他止住笑，换上满脸狰狞，语气歇斯底里：“我居然还败在你手下！”
谢逢殊看着封寂，脸上、眼中都没有半点悲喜之色。他只是手持封渊，一刀贯入封寂左胸，没有半点犹豫。
封寂闷哼一声，唇边涌出鲜血，他盯着谢逢殊，死前依旧是不甘之色。
正与嘲溪缠斗的琅烬看到这一幕，厉声大喝：“宗主！”
谢逢殊拔刀而出，他神色木然，踉跄着往回走了几步。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却在此刻听见了琅烬的声音，溃散的意识居然又回来了一点。
他要杀了琅烬，为了死去的绥灵，为了活着的嘲溪。
琅烬双眼赤红，一剑掀翻嘲溪，提剑掠足往谢逢殊这边来。谢逢殊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直扑自己而来，转眼已至身前。
下一瞬，封渊发出刺耳的刀鸣，谢逢殊居然先一步掠足而上，一刀斩向琅烬颈间！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逢殊满脸满身，他鼻尖全是鲜血的腥臭之气，但谢逢殊已经没有力气去擦干净了。
他强撑着想去看看嘲溪如何了，刚走了几步，便轰然倒地。
自己快死了，谢逢殊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浑身都是伤，深可见白骨，挨了几道天雷，又被封寂一剑刺穿了心脏，谢逢殊最后给琅烬那一刀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来不及去查看对方到底死了没有。
既然知道自己即将身死，谢逢殊忽然便一点也不害怕了，他四周都是火光，照亮明镜台，仿佛是万物光明之象，唯有他眼中的是重重黑暗，深不见底，他只能看见黑暗之中一道消瘦的身影，素白的僧袍。
混沌之间，谢逢殊居然有些糊涂了，觉得自己看到的可能是燃灯，也可能是绛尘。
一个让他魂魄消散天地，一个渡他重新回了人间。
他想起了上古之时自己对燃灯说的拆骨挖心之誓，意识模糊之中，他突然想——若是还有机会，等绛尘回来了，自己会真的履行誓言吗？
刚想完，谢逢殊脑中便有了答案。
到底是舍不得。
嘲溪踉跄着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大声喝道：“谢逢殊！醒一醒，不许睡！”
这人怎么这样，我都快死了还这么凶。
谢逢殊想冲着嘲溪笑一笑，刚抬眼便止住了。
他看见对方原本俊朗的左脸上全是被火烧灼过的痕迹，血肉模糊，半张脸几乎都已经溃烂，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他看着嘲溪，最终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对不住”。
上古之时，他心高气傲，欲救天下众生，修了一座镇魔塔，结果自己反入魔道；这一世他胸无大志，只想永远待在须弥山，有同袍亲友、心悦之人。
可惜到底什么都没能保全。

第62章 前尘22
他的目光已经涣散，嘲溪手上发着抖，厉喝道：“谢逢殊！不许睡听见没有！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谢逢殊确实听不见了，他双眼紧闭，带着血迹的脸上是不正常的惨白。挨了天雷，他魂魄将碎，回天乏术。嘲溪自己也是一身伤，天雷已经平息，火势却依旧不歇，周围还有残存的妖魔，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人，试图靠近。
嘲溪咬着牙想将谢逢殊扶起来，刚刚伸出手，谢逢殊身上忽然发出一点青蓝色的光。
刚开始时那点光如烟如尘，淡得几乎可以忽略，渐渐地便有蓝色的如同萤火的东西从他身上一点一点飞起，在长夜之中飘飘荡荡，不知归处。
嘲溪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的邪祟突然都兴奋了起来，眼带狂热，死死盯着这些蓝色如同萤火的东西，像是见到了什么珍馐美食，更有甚者嘴边已经流出津液，开始慢慢往这边凑近。
嘲溪奋力抽开靠近的一只妖魔，惶急地去推地上的谢逢殊。
“谢逢殊！你给我起来！”
地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一点反应，倒是身后传来了琅烬的声音。
“没用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死了。”
嘲溪听到这个声音便觉得如同利刃悬顶，他握紧手中的长鞭，防备地抬起头。远处，琅烬坐在地上，想用剑支撑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他勉强撑起一点上身，浑身沾满血污，唯有一双眼睛带着讥讽。
“那些飘着的东西是他的魂魄，碎成这副样子，还想活吗？”
他自己也半死不活，因为仇恨谢逢殊杀了自己的宗主，见了对方如今的光景，终于觉得畅快了：“不过你倒是可以吃一点他的魂魄。应龙的精魂对修为可是大有助益。”
嘲溪气血上涌，恨不得杀了琅烬，琅烬自然看出了他的恨意，苟活的妖邪慢慢越来越近，琅烬冷笑道：“你不吃，就让它们吃吧。”
语毕，三五妖魔一跃而上，扑向半空中的幽蓝的碎光。
就在此时，忽有一把黑色的降魔杵自天际而来，破开一只邪魔的身躯，将它牢牢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之上！
降魔杵发出金光，瞬间那只妖邪便被烧得一干二净，连灰尘都没有剩下。剩下的妖魔惊慌失措，迅速奔逃，天际又来了数把长剑，斩杀这群逃窜的妖魔。一时间，明镜台上又是一阵凄厉的哭嚎惨叫。
天上的乌云背后透露出一点金光，是三天之佛，与九重众仙同下人间。
变数陡生，琅烬面色一变，刚想朝降魔杵来的地方看去，下一瞬，他已经被人掐住脖子。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甚至比一身如雪的僧袍还要白上几分，他衣襟上沾染着斑斑血迹，连掐着琅烬的那只手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琅烬看清了眼前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燃灯尊者。”他道，“你是来杀应龙的吗？”
绛尘的手不可控制地收紧，琅烬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费劲地出声。
“尊者一身的血，不会也入魔杀人了吧？”
绛尘的确周身血气，那是他自己的血。
强出恶道是多大的罪名，古往今来没有谁这般做过，昔日普渡众生的佛光成了刀剑钩叉，绛尘每走一步，都戳穿他的五脏六腑，几乎挖出他的血肉。
绛尘却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害怕。
明明恶道处于六界之外，已经是另一方天地，无声无形无光，没有任何东西能穿透，偏偏他在某一瞬睁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谢逢殊出事了。
这个念头压在他心口，几乎把他一颗心压碎，活了数万年，心若顽石的佛陀终于察觉到了害怕。这份恐惧逼得他强行出了恶道，带着浑身的血来了明镜台。
来见谢逢殊已经冷却的尸身，和碎了满天的魂魄。
绛尘扔下琅烬，转身走了几步，走到谢逢殊身旁，嘲溪双眼发红，冷冷瞪着他。
“你还回来做什么？”
绛尘恍若未觉，他跪倒在谢逢殊旁边，去握谢逢殊的手。
对方的手腕伤痕累累，手心凉得彻骨，没有一点热气。绛尘想，这不该是谢逢殊的温度。
他永远是温热的，像是法堂内的烛火，晨曦的第一缕光。他不该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这儿，不能睁眼看自己，也不会像往常一样，拖长了声音撒着娇问：“绛尘，我们下山去听书吧？”
刚开始时他想过，谢逢殊的岁月还很长，或许哪天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到时候自己便可以走了；后来时间一长，又觉得自己再也放不开手，想在须弥陪着对方百年、千年。
只是他没有想过，这年岁居然这么短。
绛尘又想起上古在须弥山，应龙与自己那一战。
绛尘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生死，他是创世之佛，早就脱离了轮回，但此刻他忽然想，自己若那时候死在对方手上，可能更好一些。
大抵谢逢殊便不必受这无尽苦楚。
剩下的邪祟并不多，很快便被尽数斩杀，裴钰收起剑，看着半空中飘散的碎魂皱了皱眉，转头去看绛尘。
“燃灯尊者——”
他刚出了个声，玉玑仙君魂都快被吓没了，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谁看不出来现在气氛不对。
只有嘲溪听见了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周围的人持剑而立，衣袍干干净净不惹尘埃，天际还有垂目看向明镜台的佛陀，眼神悲悯。
半晌，嘲溪忽地冷笑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封寂刚来须弥的时候没有谁来；谢逢殊被囚时没有谁来；绥灵、吕栖梧身死时没有谁来；谢逢殊一朝入魔，天雷降世的时候也没有谁来；如今大火将尽，身死魂碎，终于有人来了吗？
裴钰皱了皱眉，似乎想对嘲溪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头去看绛尘。
“镇魔塔出了疏忽却没有及时察觉，的确是仙界失职，应龙入魔的因果我会如实上报天帝。”
说了这么一句，裴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绛尘却在此刻抬起眼看向了裴钰。
他眼中似乎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异常地冷，像是心间唯一一点火都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长夜与霜雪。
“我要他活着。”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众仙之中出现了一点骚动，有人低声道：“这可是应龙，若是活着再入魔怎么办，燃灯尊者没事吧？”又有人答：“也不能这么说，到底是除魔而死……”“除魔？他自己都入了魔……”
四周窃窃私语，绛尘却如同没有听见，还是裴钰不耐烦地抬眼扫了一圈，声音才低了下去。
其实虽是众说纷纭，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逄元子看着天地之间点点青蓝的萤火，硬着头皮开口。
“尊者，当年应龙转世，是因为虽少一缕魂魄，但剩下两缕还完整，如今魂魄已碎，恐怕不能转世为妖了。”
他并不是胡说，魂魄完全方可转世轮回，如今谢逢殊的魂魄碎成这副样子，怎么可能再入轮回。
绛尘抬眼，谢逢殊破碎的魂魄在半空中浮动，像是坠落于山野间的星光，有些聚拢，有些又散开。
它们就像再普通不过的萤火之光，没人知道它是一个少年碎散的魂魄。
绛尘看着四周众仙，漫天神佛，他们有的看着自己，有的看着地上的谢逢殊，目光或惊或惧，或叹或悯。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面前的逄元子与裴钰身上，语气冷漠地开了口。
“不能转世为妖，那便飞升成仙。”

第63章 前尘23
此话一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又是一片哗然。
方才在明镜台斩杀剩余妖邪的诸仙，还未来得及落地的众神，还有于半空中垂目而观的佛修，此时都忘了什么谨言少语的规矩，丢了端庄自持的神仙相，纷纷喧哗起来。
“尊者说什么，让应龙成仙？！”
“当年应龙屠戮仙界之景还历历在目，让他成了仙，仙界哪还有安宁之日？”
“当年仙界血流成河，燃灯尊者并非不知，怎么——”
“不过当年应龙入魔，天界确实也难辞其咎……”
“这位仙君，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人间危急，天界不得已召应龙出世，谁能想到后来的诸多是非呢？”
……
不光仙君乱作一团，就连天际坐在莲台之上的诸佛都一同朝绛尘看去，神色各异，连颂佛号的语速中都透露着慌乱，释迦望着绛尘，语气沉痛万分。
“尊者，你入障了，为何还不迷途知返？”
绛尘没有答话，甚至连神色都未波动分毫，只有旁边的裴钰黑了脸，厉声道：“你是不是疯了！”
他实在是气极，连称谓都不加了，绛尘转过头来看他，眼中一片肃杀之色。
“应龙两次救世，除魔镇妖，万死不改悲悯之心，不能飞升吗？”
裴钰猝不及防，一时语塞：“你——”
旁边有仙君闻言按耐不住，急急反驳：“尊者此言差矣，入魔者不可成仙，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何况当年应龙屠戮仙界——”
绛尘没有听他说完，一抬手，远处的降魔杵随即而至，杵尖带血，发出轻微嗡鸣。
他看着眼前以裴钰为首的众仙，字字森冷彻骨。
“应龙当年敢直上九重，踏破仙界，你以为我就不敢吗？”
这下是真正撕破脸了。
在场的所有神佛仙君都在瞬息间安静了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裴钰是天界武神，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逄元子吓得腿都软了，按住裴钰抽刀的手，连胡子都哆嗦起来。
“尊者，就算你执意要谢逢殊飞升成仙，可他魂魄已碎，聚都聚不拢了，实在是无法引渡啊！”
明镜台山火已被众仙熄灭，黑暗之中，幽蓝色的碎魂沉沉浮浮，成了唯一的光亮。
绛尘看着它们，沉声开口。
“天地渡不了他，我来渡他。”
在场神佛闻言皆是一愣，不知此言何意，却见绛尘手中的降魔杵化作了一串黑色的佛珠。绛尘持珠抬手于身前，微微一合目。
不出片刻，他额间突然浮现出了一朵金色的佛莲。
莲花千瓣金纹，宛若活物，盛开于绛尘眉间，印记由浅及深，天际的诸位佛修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向平和的脸上居然流露出震惊失措的神色。
“尊者！”
绛尘豁然睁眼，金莲同时脱离他的眉间，落于半空，发出金色的光芒。
谢逢殊流离失所的魂魄仿佛被这朵莲花吸引，纷纷朝着莲花而来，摇摇晃晃地落入花蕊之中。无须多久，所有碎魂竟然都被这一朵莲花聚回了。
等谢逢殊最后一片破碎的魂魄落入花中，莲花原本舒展的花瓣缓缓合拢，金光大盛，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座洁白的佛灯。
佛灯很小，没有灯芯，只有一掌长度，通体洁白如玉，灯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灯座为九瓣莲花，隐约有些刚才金莲的样子。
裴钰目睹全程，不知道绛尘在搞什么名堂，转头去看对方，却见绛尘脸色已经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面上几乎毫无血色，额间居然有了一层薄汗，只有目光依旧沉沉如海，一抬手，佛灯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绛尘左手持灯，右手再度抬起。手中的佛串已经落入腕间，而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鲜血淋漓。
天际诸佛神色由震惊转为悲怆，纷纷闭眼长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在浩荡的佛号声中，绛尘将右手至于灯台之上，看着一滴血落入灯芯之中。
他轻喝了一声：“燃。”
佛灯应声而燃，灯火的颜色似金如血，跳跃于天地之中，划破了无边黑暗。
长夜燃灯。
佛灯虽小，却明亮夺目，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一盏巴掌大的佛灯之上，不一会儿，便见灯火之上凝聚起了一条幽蓝色的影子。
那影子还没小指长，模糊不清，似鱼似蛇，游荡在灯芯之中。逄元子震惊地开口：“这是——”
是谢逢殊重新凝结的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消散的精魂。
绛尘看着那一点模糊的影子，冷硬的神色忽然柔软了下来。他持着一盏灯，烛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眼中的坚冰仿佛就被这一点烛火给融化了，变成了一隅月色。
众目睽睽之中，他率先抬头，往须弥后山看去。
众人见状也学着他一起往那边看，刚一转头，便纷纷呆住了。
黑夜之中，有无数飞花从后山而来，数量众多，几近遮天，转眼间就到了明镜台。
花开五瓣，洁白如雪，形状如莲。众人呆愣之际，不知是谁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是、是万古春！”
话音刚落，只见万古春如灯骤然，发出金色的光芒，像是在长夜中引燃了上万盏灯。
带着金光的万古春慢慢飘落于佛灯的前方，一朵接着一朵，铺陈而上，似步步金莲直达九天，如同一条长阶，照得漫漫长夜如同白昼，照得天际的乌云溃散，破出一道天光。
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七朵万古春同燃，搭通天之阶，引渡飞升。
绛尘看着这条长阶，他眉心忍不住蹙起，仿佛在忍受极大的苦楚，语气却依旧清冷。
“今日我以佛骨为灯，心血作引，重聚谢逢殊的魂魄，再燃灯万盏，引渡九天。”
众人已经错愕得失去了言语，只能看着绛尘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回荡于明镜台间。
“从此，谢逢殊飞升九重，前尘尽消，不囚于旧业，不堕身苦海。”
似乎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佛灯中的那条幽蓝色的影子在灯芯中游了游，终于从灯火中出来了。它围着绛尘手中的灯绕了两圈，顺着那一万多朵万古春而上，往九重天而去。
它刚刚凝聚成一缕精魂，脑中一片混沌，只是凭着直觉而行，穿过无尽黑暗，穿过呼啸长风，穿过浩瀚湖海，穿过连绵云雾，最终落在一座山间，变成了一位白衣的少年。
站在山崖中，四周都是无尽的云海，不见天日，谢逢殊面上一片茫然，小心地上前一步，踏碎了一地雾气。
他停住脚，再回过头，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不见来路，不见归途。
凌衡仙君谢逢殊，一百年育灵，两百年化形，三百年飞升，忘断前尘。
*
谢逢殊飞升那夜的事，九重三天的神佛几乎全部见证了，但此后，没有一个人再提起。
仙界被迫收了一个两世入魔的仙君，佛家有了个堕身渡魔的尊者，总归都不是光彩的事。于是这件事便成了禁忌，久而久之，甚至有些仙君都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只有三天诸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依旧是叹惋的。
燃灯毕竟是创世古佛，他的陨堕对于三天无异于天崩地裂，于是诸佛在那夜之后，重返天界之时，纷纷留下了自己的一点神识，化作法堂墙壁上三千诸佛的浮雕石像。
每至三更，都会有一位佛修的神识醒来，望着法堂内的那位白衣僧人，语气或凶狠或惋惜或悲悯，问上三遍：“绛尘，你可知悔？”
只要对方说上一句“知悔”，或者点个头，三千诸佛便会同时降世，引渡昔日燃灯尊者再入大梵天。
刚开始时绛尘还会回答“不悔”，到后来有时候便懒得作声了，他和谢逢殊待久了，总会有一点与对方相似的脾气。
他将法堂内原有的长明灯都撤走了，只留下一方案台，还有那盏佛骨莲灯。
法堂内的墙上有三千神佛，慈悲法相，怒目金刚，他却把那盏系谢逢殊魂魄的灯放在明堂之上，庙宇中央，便是他的回答了。
他让诸天共观，神佛同见。
自入凡间，七百年。
业果自受，九死不悔。
七百年不算短，连嘲溪都好像从重伤与颓唐之中走了出来，成了须弥山的大妖。他隔个百八十年会来看一眼绛尘，有时一句话不说，有时冷笑着讥讽他：“别人都飞升成仙了，你还在须弥山等什么？”
绛尘通常不会回答，他的耐心和温和只给谢逢殊。
七百年间，万古春开了又谢，山楂林年复一年地结果，草木枯荣，万物轮转。绛尘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山中待了很久，有时候又觉得百年不过一瞬。
直到七百年后的某个冬天，须弥山下了一场大雪，整整三日方歇，天地之间，万山皆白。
大雪初停那个夜里，残月挂林，绛尘在法堂禅定。
屋内无风，案台上孤零零的灯火却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绛尘心有所觉，在长夜中忽然睁开了眼。
或许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万古春百年一开一谢；等二十五万多天诸佛每夜责问；等一场须弥大雪，有人于林间月下踏雪而来，遥遥对他说一句—
“在下凌衡仙君，谢逢殊。”
作者有话说：前尘篇结束，可能会有读者再去看一遍前文，请不要在前面章节的评论里剧透～

第64章 今世1
封寂被谢逢殊诛杀于须弥山，尸身又被仙界重新羁押回镇魔塔，连带着那些逃窜出的邪祟也一并被重新镇压。而谢逢殊被绛尘渡化，于无明山飞升成仙，整整七百年。
当初在妙香点灯，正悟方丈曾说佛法之中，贪嗔痴欲遮眼，不见前尘因果，由妄执故，轮转生死，称作无明。当时谢逢殊并未放在心上，他想，自己能有什么妄念执迷呢。
未曾料到七百年后，一朝梦醒，方见云雾之下这无边苦海。
镇魔塔第九重依旧昏暗，幻境已碎，谢逢殊面色苍白，他眼前最后的场景是那场雪夜重逢。谢逢殊朝前走了几步，想去碰一碰幻境。伸手的瞬间，眼前万象皆消，只剩下了冰冷厚重的青石塔壁。
镇魔塔第九重数万年不变，永远昏暗潮湿，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滴在地面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更显得塔内空旷寂静。某个时刻谢逢殊居然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上古之年的大泽，七百年前的须弥，还是茫茫海中，仙山无明。
两世生死，诸多前尘旧事纷至沓来，杀蚩尤、斩夸父、屠仙界、须弥山与燃灯一战，七百年前师门把酒言欢，头一次喜一个人的欣喜，七百年后的雪夜相逢……
到最后，都变成了方才幻境之中绛尘强行渡自己飞升时清冷的眉眼。
谢逢殊想，当初自己在须弥，死缠烂打绛尘与自己一起出山寻找星罗命盘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百年还不得飞升，难道不觉得长吗？”
“修者帮我寻回法器，我渡修者飞升，如何？”
志得意满，万般轻狂。
思及此，谢逢殊像是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鲜血顺着往下淌，却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苦。
在这样的苦楚之中，谢逢殊恍然想，我还说要渡他。
他不知为何居然有些想笑，可惜半晌也牵动不了嘴角，最后还是先红了眼眶。
我居然……还有脸说要渡他。
只要这么一想，谢逢殊的整个五脏六腑都犹如刀绞，碎了个一干二净。
偏偏此刻，塔内忽然传来了封寂的声音。
“仙君，忆起前尘往事的滋味如何？”
谢逢殊浑身骤然崩紧，瞬间抽刀转身。背后空空荡荡，只有昏暗的通道。他握紧了刀柄，心中涌起滔天的杀意，看着前方，哑声道：“滚出来。”
封寂恍若未闻，只道：“谢逢殊，你何必跟我生气，当年是仙界取了你的金丹，也是他们降了天雷火烧明镜台。要不是燃灯用佛骨和心血强行渡你成仙，你早就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说到这儿，封寂话语一顿，抬高了声音，语气里有几分好奇。
“对了，听闻仙君上古身死之时发誓，来世轮转，一定要将燃灯抽骨挖心，方解心头之恨？”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塔内，发出阵阵回音。
“恭喜仙君，得偿所愿。”
谢逢殊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他面上毫无表情，想开口说话，口中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
他最终还是把那口血逼了回去，嗓子几乎已经沙哑。
“闭嘴。”
封寂话锋一转，突然道：“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为你的师父和师姐报仇，当年确实是我鲁莽。所以今生，我特意让人取来了星罗命盘。“
他不再惹怒谢逢殊，反而用了一种无比温和的语气。
“星罗命盘记录人间万物命数流转，天地变幻，也可倒转时年，改天换日，你在天上几百年，不会不知道。只要将明镜台拨回七百年前，你的师父师姐就能活过来，明镜台也能重回生机。巫褚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逢殊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
封寂叹了口气，叹息之声在塔中回响：“可惜我重生之后太过虚弱，吞噬了这塔内近半数魔修，累计的修为也不过勉力将巫褚拨回百年之前。而你，如今也不过是残魂重聚，一样拨不动那命盘。”
谢逢殊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
封寂的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你的金丹就在南溟海中，无明山下。”
“谢逢殊，如今星罗命盘在我手中，给我你的金丹，我替你救回师门，如何。”
至此，一切终于回到了原点。
镇魔塔因七百年前谢逢殊再次身死，已经根基松动。一百年前，琅烬挣脱束缚逃出塔外，以巫褚全族性命为阵换取封寂重生。重生之后，封寂修养了一百年，甚至吞噬塔内魔修提升修为，却始终收效甚微，便把主意打在了星罗命盘之上。
拨动命盘，重回七百年前，甚至重回上古，他依旧是让六道忌惮的妖魔宗之主，甚至还能逆转天命，改写三界。
可改写生死谈何容易，巫褚的一百年已经是极限，没有数万年的修为，怎么拨得动星罗命盘？
这世间，上古神佛已经死得寥寥无几，还有什么东西能有数万年的修为，助他改天换命呢？
唯有应龙的一颗金丹。
封寂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只要你取出金丹给我，我便救回你的师父与师姐，救回明镜台，如果你还想找那群神仙报仇，再踏平一次仙界，我也可以帮你——放心，我比他们讲信用多了。”
谢逢殊安静的听着，许久之后才道：“你在哪儿？”
八重塔塌陷，他与封寂是一起坠入第九重的，偏偏此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镇魔塔每一重都有众多石室与通道，或许封寂就在某一处，也可能他去了其他层。不管如何，命盘必然在他手中。
封寂只答：“先将金丹取回来。”
谢逢殊道：“你虽已重生，却出不了塔，尚且不敢与仙界抗衡，所以才让我去取金丹。”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半晌之后，封寂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师父与师姐因你而死，明镜台也是因你而毁，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不向他们赎罪吗？”
封寂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仿佛当初制造这场灾祸的不是他，这一切真的都是谢逢殊的过错——一个满是杀业的孽畜，走火入魔的大妖，就该生生世世永堕苦海，还妄图什么师门之情？
他周身不详，合该孤苦伶仃。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封寂似乎暂时不见了，也可能在哪里窥伺一切。谢逢殊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挪动了一步。
他站得太久了，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石雕，走第一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
谢逢殊就那么用手扶墙缓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去。
刚才与封寂对话的时候谢逢殊想了很多，想下山以来发生的所有事，试图理出前因后果，想星罗命盘是否真的可以救回师父与师姐，想封寂此刻的藏身之所，无明山内自己的金丹……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千万种思绪突然一齐消散得一干二净，犹如大梦初醒，万物皆褪。
此刻，他很想见一见绛尘。
墙壁上的烛火燃灯如豆，他顺着塔中的通道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一条不通便转头换一条，就这么漫无边际的转圈，试图找到对方。
他越走越急，到最后已经开始出声喊对方的名字。
“绛尘……绛尘！”
偏偏此刻他的喉咙里还有血气，如同被刀片刮过，声音低不可闻，这两声名字喊了出去便立刻消散，只有自己听见。
但或许是因为心有所系，此刻他终于得了半刻怜悯，再下一次转过一条石道的时候，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绛尘站在通道的尽头，与这边的谢逢殊遥遥相望。
谢逢殊猛然停住了。
镇魔塔不见天日，没有一场大雪，也没有如雪繁花，偏偏这一眼比昔日任何一眼都长久。
他们只在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道两头，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无尽山河。
最后，还是绛尘先开口。
他看着谢逢殊，慢慢道：“你想起来了。”声音低哑，比谢逢殊好不到哪去。
一入九重，心魔立现。不管是七百年前明镜台的惨烈情景，还是上古之时那一役，谢逢殊都想起来了。
谢逢殊骤然看到人，又被这么一问，居然不知道该答什么，只简短的说了个“啊。”连个正经的回答都算不上。
他方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试图找到对方的踪迹，此刻骤然松懈下来，感觉自己什么力气都没了，甚至再也挪动不了半步。
于是在墙上灯火明灭之间，他只能看着绛尘，冲着对方随意招了招手，有些费劲地开口。
“你过来，抱我一下。”
绛尘没有动，在那短短一瞬间，他脸上难得露出有些怔然的神色。
倒也不怪他，谁能想到谢逢殊回忆起前尘，想起自己……曾经杀过他，见到面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谢逢殊见绛尘没有动，也不着急，只是轻轻一拧眉，问：“做什么，前世的夫妻，今生便不抱了吗？”
说完，没等对方回答，谢逢殊偏头靠在墙上，似乎真的支撑不住了，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遍。
“过来吧，我太累了。”
走过数万年的时光，走过两次生死轮转，走过遍地荆棘千般因果，漫长又孤苦的岁月将他的心性烧成了灰，他终于觉得累了。
最后，绛尘终于朝谢逢殊走了过来。
这条路其实很短，不过十几步，或许更少，谢逢殊就已经触到了绛尘的衣角。
他好像在这颠沛流离的尘世找到了一个避难的居所，终于可以安心了，于是一头扎进了对方怀里。
绛尘伸出手，接住了他。

第65章 今世2
这一抱，谢逢殊泄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扑进了绛尘怀里，继而又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对方身上传来了极淡的血腥之气，呼吸之间也不是那么平稳。
谢逢殊重新抬起头，才发现绛尘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立刻直起身，翻手握住对方手腕，去探对方真元。
绛尘体内修为激荡流转，仿佛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恶战。谢逢殊皱起眉，问：“你怎么了？”
绛尘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才简短解释：“强破心魔。”
绛尘的心魔无非就是谢逢殊两次身死，其实已经过了这么久，若是曾经，就算心魔再现，也应该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可这一世，谢逢殊回来了。
得见对方完好无缺、洒脱恣意的活在这世间，就连让绛尘去看当年一看谢逢殊殒身的幻像，他也舍不得。
谢逢殊猜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握住绛尘的手低声道：“坐一会吧。”
第九重阴暗潮湿，但因为底下就是无间地狱，有无尽业火，不但不冷，地面居然还有些暖意。谢逢殊和绛尘席地而坐，靠在石壁上调息。
就算是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绛尘依旧脊背挺直，像是须弥山庙中的修竹，他闭着眼调息修为，谢逢殊在旁边看他。
其实谢逢殊也没好到哪去，他刚和封寂打了一架，又从八重塔直接摔了下来，胸口气血还在翻涌，修为也尚未平复。
他只是……不太想闭眼。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过了一会儿绛尘也睁开了眼，看着谢逢殊。他一双眼睛清冷幽深，显得有些冷淡，偏偏目光却无比专注。
仿佛这三界六道，万丈红尘，他眼中只装得下一个谢逢殊。
谢逢殊恍然，那夜自己闯入后山，在月下林中，对方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逢殊靠在墙上，露出一点笑意，“那天我重回须弥，你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绛尘没有立即回答，谢逢殊也不急，他们头顶有一盏灯，烛火如豆，依稀照出两人昏暗的影子。片刻后，绛尘方才开口：“我在想……你好像长高了。”
“……”
谢逢殊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一时间愣住了，反问道：“什么？”
“你长高了。”绛尘答。“我记得前世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万古春下，有枝万古春的花叶垂了下来，会碰到你的耳边。那天夜里你走过来的时候，那寸花叶刚好落到你的肩头。”
绛尘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着你，想，你应该是长高了。”
他说得这般稀松平常，好像中间相隔的不是七百年，只不过是三五月，或是寥寥几天。
百年相逢，犹如初见。
谢逢殊一颗心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不同于初窥前世时的痛，现在更像是酸而苦，慢慢遍及全身，唇齿之间都是这股酸涩的味道。
我还入什么魔，谢逢殊想。单单一个绛尘，就够我万劫不复了。
这么一样想，谢逢殊心里骤然一松，偏头抵在绛尘肩上，闭上眼，以一种很淡然的语气道：“封寂想以命盘引诱我堕魔，对抗仙界，取回金丹。”
绛尘：“他想出塔。”
“金丹不能给他。”谢逢殊道。“我与仙界的恩怨是我的事，魔修一旦出塔，后患无穷。”
谢逢殊睁开眼，平视前方。
“不过几百年，魔修已经逃窜了两次，镇魔塔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我要杀了封寂。”
或许自己与绛尘的对话封寂依然在某处听着，但谢逢殊已经不在乎了。他既下了决心，便一定言出必行，万种变数都动摇不了分毫。
绛尘静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道：“好。”
谢逢殊笑了笑：“我觉得……他应该在第九重。”
谢逢殊和绛尘都在第九重，封寂不敢与两人对峙，更不敢放任两人，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两人一举一动。何况谢逢殊刚出心魔，对方就能立刻察觉，必然离得不远。
镇魔塔从第一重到第九重，越往下越大，第九重石室众多，通道曲折蜿蜒，谢逢殊掐了个诀，半空中多了数点幽蓝色的光芒，四散开往各个方向去了。
谢逢殊和绛尘顺着眼前的通道，向前一点一点寻过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便更能清晰的听见头顶妖魔的声音越来越近，刚开始还不过轻微一点动静，后来声响便越来越大，它们在地上墙面爬动的声音，穿行于石道间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尖锐哭嚎……如同潮水一般，沙沙声不绝。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邪祟都将涌进第九重了。
若是平常，它们必然没有这么大胆，必然是受了驱使，连两人的路上都开始不断有这些东西挡住去路，试图阻挠他们寻人。谢逢殊与绛尘对视一眼，都明白，封寂或许是要破釜沉舟了。
对付这些魔修两人还算是绰绰有余，但架不住数量众多，一路上两人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幸而与此同时，谢逢殊放出去的那些神识也有了动静。
谢逢殊放出了众多神识，让它们分散在塔内寻找封寂的踪迹，此时西南方终于传来了回应。
谢逢殊封渊已经出鞘，斩落一个扑来的魔修，眉眼稍抬，脚下一转，与绛尘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路上还有许多七横八竖的通道，时而窜出一个妖邪，谢逢殊与绛尘好容易走到道路尽头，是一间封闭的石室。
此时通道内已经没有光了，谢逢殊伸手推开了石室的门，踏了进去。
石室很大，显得十分空旷，尽头站了一个人。石门在他们身后猛然合上，将所有声音杜绝在门外。室内只有一盏灯，烛影摇曳，照亮了三道身影。
谢逢殊手握封渊，刀光冷冽。他注视着眼前的人，神色有长久的空白。
这时间太久了，久到绛尘低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谢逢殊却恍若未闻。
他似乎没有想到，又或者早就已经猜到，到最后，谢逢殊喉结轻动，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悲色。
“我——”
刚说一个字，谢逢殊停了下来，他声音绷得太紧，像是即将断裂，不得不停了一会儿再重新开口。
“我一直在想……封寂无法出塔，琅烬和其他魔修因绛尘在山中，不敢进须弥，更不敢向天界暴露自己逃出了塔，怎么敢袭击一个仙君，窃取命盘？”
“到底是谁能在须弥山能先夺命盘，再杀子母鬼，不被绛尘发现？”
谢逢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人。他声音喑哑，好像每个字都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挤出喉咙。
“你说呢，师兄。”
作者有话说：嘲溪前面其实有很多铺垫了，比如琅烬说过不敢踏足须弥，仙君说窃取命盘的人修为很高。最近又陷入卡文状态，希望没有太突兀吧。

第66章 今世3
嘲溪没有回答，他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清的眼睛看着谢逢殊，半晌才道：“以前总是没脑子，说什么你信什么，过了七百年，居然变聪明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谢逢殊看着他，却直觉不对。
嘲溪依旧是一身黑衣，腰间悬着长鞭，好像和平时无异，谢逢殊却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唇色也有些苍白。
于是他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道：“你——”
“就站在那吧，谢逢殊。”嘲溪突然道。“别过来了。”
谢逢殊闻言，下意识地不再动了，皱起眉看着嘲溪，一旁的绛尘突然开口道：“你的金丹呢？”
他这句话是对嘲溪说的。
霎那间，谢逢殊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抬头，嘲溪看着谢逢殊，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刚在明镜台看见你的时候，我特别想抽你。成了仙，穿了一身鹤羽仙袍，站在明镜台的废墟上，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逢殊喉结轻动，眼睛有些发涩，他想说句抱歉，嗓子却如同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嘲溪却好像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自顾自的接着道：“但我后来又想，怪不上你，七百年太久了，如果不是他们让子母鬼传话给我，大概连我也快要忘了。”
七百年前明镜台被毁，嘲溪同样受了不轻的伤，幸而没有伤及性命，关键时刻又有绛尘帮了他，他调息了近百年重新出山，接管了明镜台，后来又接管了整个须弥山。
没有妖怪再记得明镜台那场天雷与大火，只知道须弥山有个号长恣君的大妖，戴着面具，态度又臭又硬，不好接近。
而此刻，面具之下，脾气暴躁的长恣君脸上居然出现了可以称作是柔和的神色。可惜没人看得清楚，只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
“金丹我来的时候给他了，换他出塔之时命盘一用。”
嘲溪讥讽过绛尘，既已知道无人归来，何必几百年了依旧待在须弥后山浪费时间，可他何尝不是一直待在明镜台的废墟之上，没有挪动过半步。
被天雷损毁过的土地是长不出草木生灵的，它永远都是焦土荒原，在碧海松涛的须弥山中，像是一块揭不掉的伤疤，永远烙在嘲溪的心口。
谢逢殊沉默许久之后道：“没有金丹，若是他们对你下手，你该如何自保，封寂是个能吞噬亲信魂魄夺舍的魔头，你傻了吗，不想活了吗？！“
到最后一句，他双眼发红，望着嘲溪，几乎是吼出来的。嘲溪见他这副样子，先是嗤了一声：“能耐了，敢骂师兄了”，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随后又突然道：“你还记得当年师父给我们埋了三坛酒吗？”
一坛嘲溪结丹时喝，一坛谢逢殊结丹时喝，还有一坛，要留着等绥灵嫁人时喝。
“我的那坛当年结丹之时已经喝了，还有两坛在明镜台地下埋着，没有人动过。”
说到这儿，嘲溪一顿，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像是一条绷紧的弦。
“我当然知道当年先是师父与师姐的死和他们都脱不了干系。可是时至今日，我只有这一线机会，自己是生是死，倒也没什么了。”
当年月下饮酒，吕栖梧给他取号长恣，愿他长恣于天地，洒脱人世间。可七百年间的血海深仇压得他不能抬头，到底辜负了这个名字。
烛火摇动，他整个人陷入了光照不到的暗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慢慢道：“谢逢殊，你回你的仙山去吧，当年有人舍身渡你，不是让你再来掺合上辈子的烂账的。”
谢逢殊沉默了许久，一字一顿地开口：“我铸镇魔塔之时，因灵力不足，所以用了自己的逆鳞……还有一缕魂魄为锁，镇压邪魔。“
上古之年的记忆已经涌入了谢逢殊脑海，连带着当年拔鳞之痛也无比真切起来。应龙身上只有一片逆鳞，拔鳞犹如剜骨，可偏偏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剧痛，谢逢殊才发觉，因杀蚩尤与夸父，自己灵力消耗过多，单单一片逆鳞已经震不住渡厄境的妖魔了。
不得已，他只能抽取了一缕魂魄融入龙鳞之中，锁住了整座镇魔塔，终于得以平息了这场浩劫。
随后，他灵力衰微，又缺了一缕魂魄，最终导致心性不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石室内的烛火仿佛被风刮过，猛地跳动了一下，一时间嘲溪和绛尘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谢逢殊身上。谢逢殊恍若未觉，继续道：“有我的逆鳞和魂魄，单单只要你的金丹，他根本不可能出塔，所以他要你的金丹一定有其他用途。”
嘲溪先是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又怎么样，谢逢殊，让你赶紧回去，别在这——”
谢逢殊打断他问：“回去哪？”
他看着嘲溪，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到了对方耳朵里。
“这三界之中，除了明镜台，还有哪里能让我说‘回去’呢，师兄？”
他原以为自己一缕精魂，此世浩渺如风，无明山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了，如今才想起，自己原来是有一个师门，有一个家的。
“我不会走的，也绝不会让你死。”他的语气突然弱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一个卑微的祈求与愿望。
“师父和师姐都不在了，我的家人只剩下你了，你们不能……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
谢逢殊的声音很低，握着封渊的手却没有一动分毫，刀光泠冽如霜雪。
如父师长，至亲同袍，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昔日旧事未醒，不见前尘，如今三世已过，往事纷至，镇魔塔黯淡火光之中，谢逢殊方才惊觉。
独活在这世间，真的，太苦了。

第67章 今世4
谢逢殊接着问：“你知道封寂需要的是我的金丹吗？”
嘲溪一怔，当即愣在了原地。谢逢殊一看便明白了。封寂跟嘲溪说，只需要把自己的金丹给他，就能出塔用命盘救回师父和师姐。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高明谎言，甚至有极大的风险——没有了金丹，嘲溪修为大减，在这镇魔塔中简直凶险万分。但犹如长夜寻光，人一旦在绝境之中寻得一线希望，便什么都管不了了。
谢逢殊定定看着嘲溪，半晌之后，居然弯唇笑了一下，有些戏谑的、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蠢货。”
“……”这话是前世嘲溪常拿来骂谢逢殊的，嘲溪忍不住道：“七百年没揍过你，胆子肥了是吧？”
寥寥几句，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七百年前在明镜台的时候，暂时冲淡了室内死气沉沉的气氛，眼见嘲溪又要说话，谢逢殊直接开口截断对方：“等出去再说。”
语毕，他转头去看绛尘。
“伸手，再让我探一次真元。”
绛尘顿了顿，居然真的伸出了手，谢逢殊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嘲溪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心道两个男的有什么好拉拉扯扯的，却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一脸不耐烦地转头，不去看两人。
谢逢殊不管他，专心致志用神识感受绛尘体内真元，虽还有些许波动，但几乎已经无碍。
谢逢殊心中松了口气，又转头问嘲溪：“你知道封寂在哪吗？”
嘲溪勉强转过头，答：“我是在你们之前进来的，先入九重将金丹给了他。后来你们进来了……为了避开你们，我绕了几条路，进了几间石室，现在不知道了。”
石室空空荡荡，一览无遗，说话都能听见回音。外面隐约有妖魔的叫喊之声，和利爪抓过石壁的刺耳声响，仿佛所有妖魔都汇聚在了石室之外，等着三人出去。
谢逢殊握住了手中的封渊，看向绛尘：“先出去——”
还没说完，他看见绛尘眉心轻轻蹙起，抬手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逢殊立刻便止住了话，他看着绛尘放下手，转头看向石室出口。
就在这个当口，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声响逐渐微弱，慢慢消失的安静，而是在瞬息之间变得悄无声息，好像所有响动都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了。
比起刚才妖魔的吵闹声，这种安静反而显得更加诡异，犹如风雨欲来之前的片刻死寂。绛尘手上的檀木珠串突然脱落，在半空中幻化成了黑色的降魔杵。
绛尘握住降魔杵，拧眉抬眼，脸上尽是凌厉之色，冷声道：“他来了。”
谢逢殊闻言毫不犹豫，也拔刀出鞘！
伴随着谢逢殊拔刀的声音，外面猛然传来了妖魔凄厉的惨叫！
叫声尖锐刺耳，还伴随着他们四散奔逃的声音，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但仅仅片刻之后，这些声音也微弱下去了。
石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封寂一身黑衣站在门口，身上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唇角血迹未干，抬眼时显出几分狠戾。见到屋内的三人，他居然还有心情短促地笑了一声，慢慢踱步进来，道：“几位叙完旧了吧。”
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谢逢殊眉头未展，问：“我师兄的金丹呢？”
“晚了，已经被我吃了。”封寂冷笑一声，“凌衡仙君执迷不悟，非要为这所谓苍生杀我，我逼不得已，只能吃了金丹，再吞噬妖魔，以求恢复点修为自保了。”
谢逢殊心中压着怒气，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封寂一而再再而三激怒自己，不过是想让自己再次入魔，于是只道：“就算如此，你的修为也不足已出塔，你不知道吗？”
封寂脸上血迹斑斑，显得森冷可怖，他定定看着谢逢殊，古怪地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不过……仙君还以为我的执念只是出塔吗？”
“我在这塔中数万年，铁锁附身不见天日，七百年前侥幸逃出，托仙君的福，又落了个身死的下场，想要活着出塔已经绝无可能。”
“但在这塔中待了这么久，也不算毫无收获。”封寂笑意一敛，“你以为第九重就是最深处了吗，谢逢殊，你错了。”
“底下那群东西，比我想出去得多了。”
妙香大湖底下，是九重镇魔塔，镇魔塔之下，是无间炼狱，内有无数恶鬼修罗。
谢逢殊悚然一惊，只觉得周身都凉了下来。而此刻封寂见到他们的脸色，仿佛了结了什么心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之中，他手中凭空变出一把长剑。
谢逢殊站在最前，见状立刻飞身而上，扬刀直斩，试图阻止对方，却被扑面而来的真元几乎掀翻在地，幸好身后有绛尘及时扶住了他。
再抬眼，封寂手中的长剑发出强烈的光芒，剑身剧烈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不堪承受如此巨大的修为而碎裂。封寂却不管不顾，一剑劈向了地面！
刹那之间，整个镇魔塔都剧烈抖动起来，石块灰尘不断往下掉落，谢逢殊眼见着地上出现了一道缝隙，接着越裂开越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有火焰从缝隙中窜出来，火焰冲天，汹涌的岩浆翻滚而上，犹如奔腾江河，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第九重的地面。
绛尘一把拽过谢逢殊，喝了一声：“小心！”
他手中的降魔杵突然发出一道金光直冲而上，生生破开了每一重塔的隔断，巨大的石块不断下落，几人避开碎石掠足极速向上，勉强寻了一块平地落脚。
他们必须迅速，因为熔岩吞噬的速度太快了。
下落的巨石和铁索掉入岩浆之中，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噗嗤——”声响，瞬间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与岩浆同时出来的还有无数飘荡的恶鬼，密密麻麻，看起来十分可怖。它们口中发出喋喋笑声，已经兴奋到了极点，连谢逢殊他们都不看，在这镇魔塔内疯狂乱窜，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岩浆越来越多，不断滚动炸裂，甚至还形成了浪花高高扑起，整个镇魔塔从下而上被岩浆侵蚀，已经是摇摇欲坠。
谢逢殊握紧手中的封渊，抬眼看在不远处一块勉强未落的石块上落脚的封寂。
“你疯了！”
封寂正在剧烈的咳嗽，他脸色惨白，又岩浆差点卷过他的脚也来不及避开，已然是强弩之末。闻言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仙君，你们整日提心吊胆，唯恐我出塔，一再置我于死地，没想过这数以万计的无间恶鬼一旦入世是什么下场吧。”
“嘲溪的金丹、吞噬的修为，如今为开无间之地，我已通通用尽！你想杀我易如反掌，不过这镇魔塔保不住了，恶鬼将出，到时候，整个人界都将替我陪葬！”
他说完，看着谢逢殊，突然古怪的笑了一声，问：“怎么，你想救他们吗，我倒有个办法——去取你的金丹，就在无明山下。有了金丹，重回应龙之身，像上古之时一样肃清天地邪魔，或许人界还有救。”
底下是碎石不断被岩浆吞没的声音，还有些塔内的邪魔卷入岩浆时凄厉的惨叫，谢逢殊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封寂看着谢逢殊，眼神突然充满怜悯，他问：“你以为这镇魔塔已经够凄惨了？知道你的金丹是怎样被镇压的吗？压在南溟海内，无明山下，无明山底在海中，上面贴了整整十万道无明业火符！”
“你以为他们真的既往不咎，给了你一座仙山，让你当了所谓仙君？镇魔塔镇压的是渡厄境，无明山镇压的是你，你一旦敢有异动，会死得比我还要凄惨百倍千倍！”
“谢逢殊！你三番几次杀我，不就是打着为了这所谓苍生的旗号，如今为了这苍生，你甘愿自戮吗？”
滔天焰火熔岩之中，他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几近扭曲：“去啊，去取你的金丹来救世，到那时，十万符咒同燃，烈焰焚山吞海，把你烧得一干二净，魂魄都不剩了！你还以为这三界六道，漫天神佛真的会救你吗！”
谢逢殊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片刻之后低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他七百年的居所，他此世唯一的归处，他当作家的地方，是一座用来羁押自己的囚笼。
底下是不断翻涌的岩浆，火浪扑面，形成了一股热风，吹起谢逢殊的衣袍，他神色有些恍然，差点被扑起的岩浆卷过衣角。
刹那之间，是旁边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躲开了飞溅的热浪。
谢逢殊一抬眼，绛尘静静的看着他，一双眼睛清冷如雪，不然尘埃。
佛经里说，觉了一切法，犹如梦幻响，大概就是这样了。
谢逢殊看了他瞬息，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转头去看封寂，慢慢开口，有些漫不经心，好像全然不把对方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语气却又清晰可闻。
“我不需要他们渡我，我自有我的佛，他会来渡我。”

第68章 今世5
“哈”，封寂讥讽一笑，道：“历经三世，你还是蠢得无可救药，又想为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杀我一次？”
脚下是翻滚的岩浆火浪，热风扑面，吹得谢逢殊束发纷飞。他持刀而立，片刻之后，对着封寂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为他们。”
谢逢殊语气清冷如湖，答：“上古之时，我为天下苍生杀你；七百年前，我为血海深仇杀你；今天，我为我自己心中的道杀你。”
历经三世两次入魔，踏无数剑影刀光，封寂觉得谢逢殊不过假慈悲，历世轮转依旧为了所谓苍生除魔；仙佛觉得谢逢殊才是真魔头，诛神弑仙血染凌霄。悠悠众口，传来传去，连谢逢殊差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唯有当时在妙香，谢逢殊看着那盏长明灯，问绛尘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绛尘答：“遇事不问天地，只求不愧于心，万难不改其志，万死不退其道。”
到底还是他懂他。
道不同，多说无益。谢逢殊抬眼，目光锐利如手中封渊。
“今日我杀你，便只是因为我要杀你，与其他都无关，拔剑吧。”
若不能激得谢逢殊入魔，让他去取金丹便希望渺茫。封寂早知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于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机会，闻言面生恨意，直接持剑向谢逢殊而来！
镇魔塔摇摇欲坠，无数碎石房梁滚落，谢逢殊踏着不断落下的石木，几步已至封寂身前，一刀斩向对方！
封寂及时收势，堪堪闪过，然而谢逢殊毫不犹豫，已经再次出刀。
他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已经连出数刀，出刀干脆利落，长刀划破热风赤浪，直逼封寂命门！
刀剑争鸣，发出清脆的声响。封寂强行破开无间，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短短十几招，已经被逼得无处可退。谢逢殊又是一刀斩来，封寂勉力一接，手中长剑被震得脱落，落入火海，瞬间被吞噬干净。
谢逢殊没有回身，只微微一偏头，眉眼杀气骤生，手中的封渊倒转，一刀刺向身后。
不偏不倚，正中封寂左胸。
封寂当即吐出一口血，周身的魔气也在顷刻间散去。他勉力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鲜红如滴血，一字一字艰难开口：“我死了，你也逃不过——”
话语未尽，谢逢殊神色未改，抽刀而出。
下一刻，封寂猛然从半空中跌落，直坠无间火海！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嘲溪突然掠足而下，直追封寂坠落的尸身！
底下是一片火海，他一身黑衣被热浪吹得纷飞，几乎要被烈焰吞没。
封寂一死，真元外泄，一批厉鬼残魂如同嗅到了美味珍馐的味道，从火海呼啸而上，直奔封寂尸身而去。
谢逢殊眼见嘲溪直扑火海而去，心脏都猛地停了一瞬，大喝了一声：“师兄！”绛尘神色冰冷如霜，手中降魔杵一旋，骤然发出金光，犹如海浪激荡，生生逼退一群恶鬼。
两人同样掠足向下，在封寂将要坠入烈火之际，一道黑色长鞭犹如闪电袭来。嘲溪手中鞭子一甩，往尸身身一探，取出了个什么物件。
正是星罗命盘。
谢逢殊长鞭缠住命盘往上一抛，又飞身上前，在整个人都将坠入岩浆之际，伸手接住了这个小东西。
下一刻，封寂的尸首坠入火海，瞬间被岩浆吞噬，连灰尘都没有剩下。有火浪飞溅，几乎吞没嘲溪的衣袍。他却仿佛没看到，趔促了几步，勉强站住了。
谢逢殊的心猛然落了下来，冲过去将人扶住了。
因为刚才动作太急，又要躲避源源不断的恶鬼，嘲溪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了，露出左边大片被烈火灼烧过的伤疤，还有苍白的面色。
他几乎有些站不住了，低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望着谢逢殊问：“拨动命盘，师父和师姐真的能回来吗？”
谢逢殊猛然怔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再想开口之时，心中一股酸苦翻涌，居然连开口都不能了。
其实他不说嘲溪也知道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西南境中那群巫褚族人算活了吗，算吧，能走能动能笑，好像和任何一个凡人无异，可他们足下的土地里依旧埋着他们的森森白骨。
如同那片无根的竹林，到底只是孤魂，燕南依旧是百年来独自守墓的野鬼。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改天换命，逆转时年，能追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大抵不过是心头一点执念罢了。
嘲溪突然笑了笑，周身瞬间松懈了，他随手将手中的命盘递给谢逢殊，低声道：“赶紧跑吧，谢逢殊。”
没有吃到封寂的尸身，塔中的恶鬼残魂立刻暴躁起来，朦胧的灰黑色魂魄在塔内四处乱窜，仿佛受了音响，岩浆翻腾得更加厉害，整座镇魔塔剧烈晃动，几近倾覆。
谢逢殊咬牙道：“一起走。”
“你是不是傻啊。”嘲溪拧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没有了金丹，又妄动真元，灵力衰微，已经出不去了。”
说完，他看着谢逢殊发红的双眼，突然又良心发现了似的，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了。不是有句老话说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是他稍微放缓了声音，用一种柔和了许多的语调道：“我要死在这啦，小师弟。”
足下赤色火浪，鲜红夺目，在那一瞬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旧时的明镜台，看到了漫山遍野火红的杜鹃。
山花似燃火，春风如少年。
“我呸。”谢逢殊握紧了嘲溪手腕，红着眼骂道：“我和绛尘还在这，还怕将你带不出去吗？”
嘲溪忍了又忍，把白眼憋了回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逢殊又抢先问：“当年师父和师姐因我蒙难，如果你也因此身殒，百年之后，我有什么颜面来见你们呢？”
乍一听谢逢殊这句话语气平淡，但仔细一听便能察觉，他说话时语调竟是微微发着抖的。嘲溪闻言一愣，不再说话了。
乱石横木被众鬼撞得不断下落，绛尘一抬眼，手中降魔杵冲天而上，佛光万丈，直破重重塔身，往塔顶而去，为他们破开一条道路。
他看向谢逢殊，低声道：“走。”
三人掠足而上，在一片混乱中往塔顶飞去，而岩浆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也越积越高，开始逐层吞没镇魔塔。
因为损毁严重，镇魔塔塔顶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他们从那道豁口出塔，在塔外浮空的石台上暂时落脚。
镇魔塔外本有浮空的石台连着铁索，分别牵引着镇魔塔八角，整座塔摇摇欲坠，连带着铁索与石台也摇摇晃晃，几人刚停于石台，嘲溪便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他擦去唇角血迹，又随意摆了两下手。
“暂时死不了。”
谢逢殊一颗心松了下来，嘴上还道：“当然死不了，就这么突然死了，你见到师父师姐，能说什么？”
“说你啊。”嘲溪反唇相讥，“说你成仙后还是一样又懒又笨，连我都忘了，却还记得要跟个和尚双宿双/飞，也不嫌丢人。”
谢逢殊被噎得无言以对，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回到当初和嘲溪斗嘴的时候了——还永远骂不过对方。
偏还是绛尘转过头看着两人，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哪里丢人？”
……嘲溪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看着谢逢殊，忽然又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烈火燃烧的声音不断传来，一如当年。在这样的声响中，他接着道：“但你没有低头，至高无上的仙君之位没让你低头，这无边苦海，无间炼狱也没能使你低头，你还是七百年前经脉具断，碾碎骨头都不求饶的谢逢殊。”
“只要这样，你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明镜台。”
这便是回答谢逢殊刚才在塔中那一句，有什么颜面见师门了。
谢逢殊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鼻头一酸，有些狼狈的转过头不想让人看见，嘲溪偏要不依不饶地跟着转头看过来：“你不会是要哭了吧？娘们兮兮的。”
……这人可真烦啊。
谢逢殊不欲搭理他了，正在这时，底下的镇魔塔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脚下的石台猛地一晃。
三人稳住身形立刻转过头看去，镇魔塔已经全燃，不断塌陷，岩浆喷涌而出，八个方位上的铁索接二连三被熔断，整个渡厄境都晃动起来。
头顶先是有了一道缝隙，有水迅速滴落，接着就像无间那条裂缝一样，转瞬撕开了巨大的口子，湖水汹涌倒灌而入，与岩浆相遇。
一红一清，一冷一热，在渡厄境相遇。
无数厉鬼游魂仿佛窥见生门，呼啸而上，往湖水倒灌之处涌去。谢逢殊跃身扬刀直斩，劈开最前面的几个鬼影，绛尘也与他并肩迎敌，但恶鬼实在太多了，几乎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河流，铺天盖地涌向上方。
嘲溪大叫道：“拦不住的，它们——”
他想说他们太多了，还未说完，底下又是一声巨大的声响。
整座镇魔塔终于在火海之中完全倒塌了，而头顶，那些黑色的雾气已经钻出了浩荡湖水直冲天际，发出尖利的嚎叫。
镇魔塔塌陷，十万恶鬼入世。
谢逢殊眉头紧锁，看着头顶涌出的黑雾，半晌后，他转头看着绛尘，缓声开口。
“我要回无明，取丹。”
绛尘还没说话，一旁的嘲溪先瞪着谢逢殊，咬牙切齿道：“你脑子没事吧？”
谢逢殊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解释道：“十万恶鬼，到时候人界还不知道成什么光景——”
“那又关你什么事！”
谢逢殊一时答不上来了。
是啊，万物生死，人间浩劫，与他有什么关系，值得他一次次走火入魔，一次次以身犯险呢？论仙位，他是凌衡仙君，论妖阶，他是上古应龙，这凡间枯荣生死，到底和他又什么关系？
有句话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对于谢逢殊而言，或许是，已识乾坤恶，犹怜草木青吧。
片刻之后，他忽的一笑，看向绛尘，低声道：“当年你送刀给我，说愿我上至九天，下抵无间，不忘己道，不失本心。”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日，总算没有辜负这句话。”
绛尘静静看着他，眉眼在那一刻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绛尘道：“我与你同去。”
嘲溪被气得心血翻涌，差点再吐出一口血来：“就你们慈悲，赶紧滚吧！”
谢逢殊看向他：“你伤得太重，不宜再奔走，先在妙香修养。”
说完，他又半威胁半不放心地叮嘱：“自己多小心啊，万一我真被那符咒烧死了，只剩你给我烧纸了。”
嘲溪大骂道：“我给你烧纸，你做梦去吧！”
谢逢殊笑了一下，几人顺着湖水涌入的地方出了渡厄境。
重见天日，明明是白天，头顶却是灰黑色厚重的雾气，全都是刚从无间出来的鬼影。
情况危急，不能多言，谢逢殊低声道：“走了。”
绛尘略一点头，两人乘风而上，直往南溟而去。
作者有话说：星号处为古诗借用。本来原大纲是打算写死嘲溪，最后还是心软了，都是可怜人。（我不是合格的虐文写手！）就让他见证一下自己师弟的恋爱吧。（嘲溪：直男，不看，滚。）

第69章 今世6
几人不知道在镇魔塔内待了多久，此时破湖而出，正是晨曦时分。东方原本有红日将升，可十万厉鬼同出，直冲云霄，遮蔽了整个天空。
世俗间的凡人肉眼可见的也不过是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只有修仙问道之人才能看见其中一个个狰狞的面孔，企吞噬万物。谢逢殊与绛尘自大泽一路御风而行，半道居然遇见了许多仙佛，面带慌乱，看来也是刚知道无间地陷，受命伏魔。
只不过他们见到这众多恶鬼脸上的神色还勉强能自持，见到谢逢殊和绛尘两人在一起，那表情真是比见鬼都不如了。有些年纪稍大点的，瞪大眼睛，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两人，“你们、你们——”
你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若是从前，饶是谢逢殊再厚的脸皮，再这样的目光下估计也会尴尬一下，但如今情况危急，他也只能视而不见，与绛尘一路南去。次数多了，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心中无端生出一点畅快。
想不到吧，过了几百年，这个和尚居然还是我的。
想到这儿，雾气之中，谢逢殊转头看了绛尘一眼，对方依旧是眉目平和，毫无波澜，只是在谢逢殊转头的时候，对方似乎立刻察觉，也偏过了头，同谢逢殊对望一眼。
南溟还是那副样子，茫茫深海，遮天云雾，只有中间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仙山。最高处是一间小院，谢逢殊与绛尘落门前，门半掩着，并未上锁，谢逢殊推门而入。
院内还是一池半开的千叶莲，随风而动，小径上没有积雪，一个身着青衣的小道童正在低头扫地。
听见推门的声音，鸣珂听了手上的活计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站着的谢逢殊。
鸣珂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瞪大眼睛看了片刻，才猛地扑过来抱住谢逢殊的腰大声道：“你终于回来啦！”
谢逢殊被他一扑，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这个小东西，忍不住笑道：“怎么了这是，突然学会撒娇了？”
“谁撒娇了！”鸣珂脸一红，退了几步站定，仰头大声道：“你知道符光仙君来找了你多少次吗？刚开始我说你在崖中辟谷修道，后来他就不信了，闯进了崖洞——”
鸣珂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有些愧疚：“我没拦住。”
谢逢殊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抚道：“无妨，我已经遇到他了。”
鸣珂被吓住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谢逢殊笑了笑，转头随意得指了指绛尘：“这是绛尘。”
鸣珂这才看到旁边有人，慌忙理了理衣衫，对着绛尘规规矩矩一拱手。
“见过修者。”
绛尘抬手回了礼，眉目温和，大概是少见对仙童回礼的修者，鸣珂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用眼神示意自家仙君：这谁？
谢逢殊收到暗示，片刻都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如实答：“这是我道侣。”
鸣珂：“……”
如果自己还没瞎的话，这是个佛修吧，这人又在发什么疯呢？
可看旁边这个和尚面色不改，好像对自个仙君的疯话没什么反应，鸣珂只能装作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把满肚子的疑虑憋了回去，露出十分纠结的神色。
谢逢殊假装没有看见鸣珂的脸色，他面色淡然，从衣袖中掏出了星罗命盘递给鸣珂：“命盘已经找到，你先回仙界，将它交给司命天君。”
鸣珂没想到他真能拿回命盘，一时傻住了，呆呆接过了命盘，听话的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似的，转过头问：“你怎么不去？”
谢逢殊冲他一笑，眼睛眯成月牙，理直气壮道：“毕竟是偷偷溜出仙山，万一受罚了怎么办，你先去给我探个口风。”
鸣珂被他气得忍不住犯了个白眼，心说这人去人间游历一趟，怎么还是这幅样子。
谢逢殊笑意一敛，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如今人界有些乱，你只管回天界去，不要乱跑，懂吗？”
他语气认真，神色也严肃了些，虽然平时喜欢和谢逢殊斗嘴，鸣珂到底还是有分寸的。他将命盘小心收好，冲着谢逢殊道：“那我去了。”
谢逢殊笑意未减，答：“去吧。”
鸣珂看了一眼谢逢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绛尘，最后还是决定等把命盘还回去了再来好好问问自己仙君，从哪里拐了个和尚当道侣。
等鸣珂化作青鸟消失于天地，谢逢殊才收回目光。
他脚下是自己的仙府，再下面便是无明山的山石。海浪拍打在山石之上，发出阵阵沉闷声响。
这海浪之下，或许就是那数万燃符。
天上是黑雾压顶，昏黑如夜，厉鬼在云层之下翻腾，直逼人间。层云之上有雷电轰鸣之声不断传来，闪电时而劈开一道光，划破暗色，又立刻被如墨的漆黑重新掩盖。
谢逢殊望向绛尘，道：“我的金丹应该就在山下。”
绛尘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谢逢殊抢先道：“既然是我的金丹，那就该由我来拿。”
他语气不容辩驳，绛尘一顿，居然说不出其他话来。
谢逢殊笑了笑，掠足于天际，于下一道惊雷降世之际，毫不迟疑地抽刀而出。封渊似乎接收到了来自主人的浩瀚的真元，刀身不断颤动，发出幽冷地光芒。
正是这个当口，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怒喝：“谢逢殊！”
是符光君裴钰。
裴钰掠足而来，手中长剑已经出鞘，看来是在斩杀厉鬼之际折返而来。他已经看出谢逢殊的想法，一边踏云奔来，一边厉声疾呼道：“你疯了！找死吗！”
谢逢殊充耳不闻，他周身的修为已经全部倾泻于刀锋之上，容不下半点分心。
眼见谢逢殊即将劈向无明山，裴钰一时心急，直接提剑斩开云雾，朝谢逢殊而去，想要阻拦对方。
然而未到谢逢殊身前，已经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绛尘眉眼如霜，素白的僧袍在风中翻腾，手中降魔杵威压毕现。裴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厉声道：“我是在救他！你已无金身，难道还能再渡他一次吗？”
绛尘语气冷淡，道：“他从不需要别人来救。”
裴钰一怔，而此刻，谢逢殊一抬眼，眼中杀意毕露，一刀划过身前，斩向了眼前的山峰！
刀气浩荡如海，于天地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犹如仙鹤长啼，它裹挟着谢逢殊体内全部修为倾泻而出，竟显现出江河奔涌之势，直压无明山！
霎那间，整座山应势而动，剧烈的摇晃起来，山顶无数碎石滚落，重重砸入海中，院中的那一池千叶莲全部跌落，而后，山的中央居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犹如一道一线天。
缝隙越裂越大，海水涌入中央，白浪掀天之中，山腹之中，有一道金光微微闪动。
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谢逢殊一眼便见到了这点微弱的光芒。他自云雾中往下一跃，去取自己的金丹。
也就是在同时，整座无明山突然燃起了汹涌的大火。
没人看见火是从哪里先燃的，只是短短一瞬，整座山都被烈火包围。这边与裴钰对峙的绛尘眉间一皱，率先收势，毫不迟疑的在谢逢殊之后，往山中而去。
变故就在一瞬，裴钰连说句话都来不及，更别说阻拦，他只能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自云端坠落，在霎那间被熊熊烈火吞没了。

第70章 今世7
十万符咒同燃，烈火蔓延整座无明山，火光直冲天际，将南溟海照的赤色一片，看起来十分骇人。但因为只是瞬间的骤燃，山的内部还有些没有烧起来的地方，给了谢逢殊取丹的机会。
谢逢殊速度极快，甚至连掐诀辟火的时间都没有，自云端而下，直接奔赴金丹所在。
金丹不过方寸大小，浮于半空之中，谢逢殊将它握于手心，有短短一瞬间的茫然。
自上古大泽，到七百年前明镜台，再到如今无明山，整整跨过了数万年，以至于此刻再次拿到自己的金丹，谢逢殊无缘故的，竟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不容得他多想，金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谢逢殊手中缠动了两下，于瞬间消失不见。谢逢殊手中一空，与此同时，一点微弱的暖意从谢逢殊手心传递而上，遍及全身，似乎将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也就是瞬皙之间，火势更加凶猛， 火舌席卷而来，谢逢殊掐诀避火退了两步，只见那火焰退了几寸，留出了几分余地。
谢逢殊松了口气，正想再念诀，却只觉得心口一烫，如同烈火灼烧，疼得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他是被这火海所伤。但实际上周围的火舌离谢逢殊还有些距离，那股烧灼之感是从他心间而起，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焚得一干二净。
数万年金丹不在体内，如今一朝回返，必然要经历重新认主的过程，加上谢逢殊魂魄不全，怎么可能在短短一瞬承受住龙气？
烈火之中，谢逢殊疼得额间冒出了冷汗，脚下不稳，差点直接跌进了火海之中，而方才念的诀失了效，四周的火势也重新席卷而来。
就在这个当口，谢逢殊被人一把拽住了。
绛尘自身后而来，握住谢逢殊手腕间将人拽与身旁，再抬眼，烈火之中，居然慢慢浮起了数朵千叶莲花。
那是谢逢殊栽种在庭院内的几朵，无明山虽然会落雪，到底还是仙山，气候温润不分夏冬。他走时莲花还是半开半阖，如今已经是全开了。
那些莲花与荷叶在烈火之中缓缓聚拢，围绕在两人身旁，在烈火之中脱落了一身粉白之色，变成了极淡的金色，沉沉浮浮。
莲花莲叶如同画境，流动之间，烈火居然暂时烧不破这幻景，被隔绝在了外面。
于是冲天烈火之中，谢逢殊和绛尘居然有了方寸之地可以容身。
谢逢殊勉强抬眼看向身边的人，没等对方开口，先忍着痛答了一句：“无事。”
绛尘眉目并未因这句话舒展几分，他握住谢逢殊的手，道“金丹需重新认主，一时或许会与体内真元冲撞——“
他这话说了一半便不往下说了，沉默了片刻，才道：“疼吗？”
因为冒然闯进火海，谢逢殊一身白色的仙袍难免有了被火灼烧的痕迹，有些凌乱污浊，加上疼痛未缓，谢逢殊显得有些狼狈。
但金丹重回，他的眉梢多了几分泠冽的肃杀之气，有了几分上古时期凌霄踏尘的意味。
偏接触了绛尘的目光，他的眉眼又软了下来，从冰霜融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泉水，从里到外都透着柔和。
闻言谢逢殊想了想，短促的笑了一声，答：“大抵不会比你取骨剜心疼的。”
绛尘哑然，最后唇角微弯，也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谢逢殊笑意很淡，立刻就消散无痕了。他看着绛尘，这人应该是于九重之上，足踏金莲俯瞰人间的，如今却与自己在这大火之中寸步难行。
该入魔的，飞升成仙；该得道的，困身百年。
谢逢殊想，到底是我害了他。
但要是重来一次，自己还会死缠烂打，非要将人从那佛坛之上拽下来，滚落这一身红尘吗？
谢逢殊毫不迟疑，暗自答：会的。
这么一想，谢逢殊居然在焚山吞海的烈火之中忍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低低笑起来。
妄念既生，九死不悔，也算值得。
他这一笑牵动了五脏六腑，疼得身形一晃，若不是绛尘及时扶住他，谢逢殊几乎有些站不住。偏偏他还要抬头，认认真真去看对方。
“菩萨低眉，因见万物皆苦，生大慈悲心。”
谢逢殊笑了笑，问：“你当初用佛骨渡我，是因为佛法慈悲，普渡众生吗？”
其实何须再问，他知道答案，偏要对方自己说出来。
绛尘眉目被火光照亮，容颜清朗出尘，不似凡间客，偏偏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神佛没有的东西，像是星河坠渊，光影浮动。
火光之中，他摇了摇头。
谢逢殊道：“因为喜欢我吗？”
绛尘声色低沉，竟然也真的顺着谢逢殊的问话答：“嗯，喜欢。”
可以了，谢逢殊想。
无间业火，想要出去谈何容易，此刻谢逢殊却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微微合眼，不再说话。
绛尘没有移开目光，看着眼前的人，想着方才裴钰与自己说的话。
“你已无金身，难道还能再渡他吗？”
业火肆虐，热浪翻腾，绛尘眼中毫无波澜，他看着谢逢殊，心道：我难道不能再渡他吗？
六道众法界，九霄炼狱间，便没有谢逢殊的容身之地吗？
没有这个道理。
绛尘刚动了这么个念头，脑海中便出现了一声沉闷的钟声，像是佛寺中一口古铜大钟被敲响，带着不绝的嗡鸣，几乎震得他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周围皆是茫茫火海，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又听见三千神佛同降于世，在他耳边异口同声道：“绛尘，你还不知悔？”
“绛尘，你还不知罪吗！”
三千佛同声诘问，声音威严浩大，像是一座山压在绛尘头顶。绛尘眉头紧锁，眼中如同带着凛冬冰雪。
一朝入魔，便是十恶不赦；动了凡念，便是心中蒙尘，当真是如此吗？
降魔杵重新化作珠串，被绛尘持于手中。他闭上眼，拨动了念珠，他一如七百年间一般，在责问声中冷声答：“既不知悔，也不知罪。”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既然没有罪过，七百年、七千年、七万年，都不会有分毫动摇。
随着这声回答，他脑海中的声音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片寂静之中，绛尘四周突然浮现出了极淡的金光。谢逢殊以为出了什么变故，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立刻反手握住了对方。
等金光再明显一点，谢逢殊才看清，那是无数金色的梵文，字迹细小如豆，却笔划分明，不断在绛尘四周流转。僧袍与火光中无风自动。
火光电石之间，谢逢殊心中猛然明白了些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绛尘睁开了眼，他双目深沉如海，隐约有金纹流转，周身所有的梵文在瞬间四散，生生将烈火逼退数丈，冲破火海直上云霄，犹如流云四散，又像是莲花开谢之后，花瓣零落天地。三界六道，特别是佛天之上，都看见了这破火而来的佛光。
除了燃灯尊者，上古之佛，谁渡化金身能引佛光普照天地，破迷除障？
缺了一寸佛骨，滞留人间七百年，绛尘居然在火海之中，第二次塑成佛骨金身了。
谢逢殊此时也有些瞠目结舌，而绛尘神色却毫无变化，随着佛光四散，两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盏素白色的，莲花状的长明灯。
佛骨塑成的长明灯浮于两人身前，在半空晃动了两圈，最后停在谢逢殊微微颤动起来，似乎一点不被四周的烈火影响。
灯内烛火如星，却长久不灭，发出明亮的光，光芒竟然比四周的熊熊烈火还要夺目几分，已经超脱了赤红之色，发出隐约的金光，似乎要将整座灯烧融了。
谢逢殊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方才疼得神智不清，眼花看错了。可再一看，白色的灯台居然真的在不断变淡，仿佛被焚化消解了。
最后，半空之中，只剩下了一朵金色的千瓣莲，半开半阖，似雾似尘。它中央该是莲子的地方有两道蓝色的小鱼儿似的东西，正在莲花之中不停游动。
那是自己的魂魄。
谢逢殊一怔，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那朵盛着魂魄的金莲却扶摇而至，落入谢逢殊额间。两道魂魄此时真的如同游鱼，一条追一条的游了半圈，一齐钻入了谢逢殊眉心。
瞬时间，谢逢殊如火灼心的疼痛立刻消解了，像是枯木逢春，万物生发，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有一股力量将他的金丹与真元融合，在他体内生生不息流转起来。
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渡厄境，一片熔岩之中，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镇魔塔已经被焚得七零八落，几乎不剩什么了，偏偏有在岩浆之中，一片银白色的龙鳞破热浪而出，带着幽幽蓝光往南方飞掠而去。
它速度极快，仿佛受到了什么指引，于瞬息间已经掠过山川江河，万物生灵，穿过南溟经久不散的云雾和无明熊熊燃烧的烈火，轻巧的坠入了谢逢殊后颈。
瞬间的变故，无明山火海之外的裴钰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只能看到就在龙鳞坠入火中之后，南溟海中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无明山底像是形成了一个漩涡，无数海水浩浩荡荡突然一同倒灌而入，汇聚于此，形成了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无明山烈焰之上。
整个南溟海几乎都颤动起来，山石被拍得滚落，重重滚落海中，激起千层水浪，铺天盖地。
海水倒灌，浪潮翻腾，无明山的大火被海水瞬间拍得七零八落，露出了被大火烧得焦黑的石块，赤裸裸横于天地间。山的四周水雾升腾，一片茫茫。
九天之上猛然传来了一声炸雷，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要将天地都扯开一道裂缝，仿佛整个大地都感受到了震颤。人界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有了地动，慌忙奔逃躲避，惊呼与哭声响成一片。
只有除魔的修士仙佛能看见，九天之上巨雷震颤，半空中是厉鬼翻腾，黑压压一片，而无明山云山雾海之中，传来了一声龙吟长啸，震动山河。一条白色的巨龙破云而上，腾空九霄。
金丹重返，三魂齐聚，逆鳞归位——一片混乱中，谢逢殊竟重新化形为龙了。

第71章 完结
谢逢殊腾空而上，破开如浪翻涌的云海，自然也穿过了无数厉鬼。应龙生有双翼，周身自带狂风席卷而过，将一群一群的恶鬼卷入雷电之中，瞬间碎得不成形状。原本还肆虐张狂的群鬼察觉到了危机，四散奔逃。
天际黑云翻涌，与黑压压的厉鬼混在一起，几乎模糊了边界。闪电破开无边黑暗，裹挟着惊雷之声而出，震撼江河，几乎要将天地劈开一个窟窿。
人间大劫，又有谢逢殊再次化龙，最终引发了天雷降世。
一宵雷雨激荡山川，处在欲来的风雨之中，方才身在火海时的灼热一下降了下去，仿佛风雨透过了他的身躯，于他五脏六腑之中奔过，带着微冷的雨雾，激荡了周身浊气。
他本就是与日月同生的上古大妖，原型又为龙身，此刻得东风急雨而过，有那么一刻，谢逢殊几乎觉得自己要与这天地归于一处了。
然而此时天雷不长眼，也不管谢逢殊是个什么东西，照彻天地的闪电一过，巨雷随之而来，闪电通明，劈得一群群厉鬼灰飞烟灭，也有几道直直朝着谢逢殊而来！
这天雷于九天之上，不受任何神佛限制，能将无间之鬼轻易劈成灰烬，也自然能将谢逢殊劈个魂飞魄散。七百年前明镜台，谢逢殊就见识过它的厉害。
可此刻，谢逢殊并没有躲，他只是一抬头，以一种极其冷淡的目光看向了雷电奔来的方向。
无明山大火已经熄得七七八八，绛尘落于半空，也抬眼看向那处。裴钰奔赴而来，怒道：“他在做什么，送死吗！”
绛尘没有说话，甚至在雷电将至谢逢殊身前时，他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眼见那道雷电即将劈到谢逢殊身上，谢逢殊不闪不避，微微一抬眼。
就在那一瞬间，巨龙额间突然出现一朵金色的莲花。
莲花花瓣舒展，金光如水四溢，在无边黑云之中成了唯一的光源，像是朝日初升时的光亮，又像是一盏佛灯永不熄灭的烛火。
这是谢逢殊重归于体的精魂，也是绛尘的一寸金身佛骨——七百年的时间，二者一灯，同光同源。
金莲现前，前尘尽消，三世劫来的业果轮回已净，没有什么再能困住谢逢殊了。
那道持风奔涌而来的雷电就在谢逢殊面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阻隔，惊雷再也进不了半寸，片刻之后，居然直接溃散于云雾之中。
上古巨龙，同生天地，刀杀神鬼，镇守大泽——除了堕魔的时间里，更多时候，它本就该凌驾于天地之上。
九天惊雷又如何，如今谢逢殊一朝化龙，仿佛又回到了混沌初生之时，万物茫茫，生灵初现，这人间只有它，既可沉于湖底，又可腾于青云。
既可凌衡九霄，天雷又算什么？
这世间万物的力量皆可归他所用。
电闪雷鸣之中，谢逢殊长啸一声，龙鸣震撼山河，数道惊雷应声响起，跟随着谢逢殊在天际翻涌。人间地崩山摧，整个南溟海都晃荡起来，海浪数十丈，竟比山还高，无明山刚被火烧，如今又被巨浪吞噬，打得山石七零八落，整座山慢慢被海水吞噬。
满目海浪之中，暴雨如盆倾泻而下。
大雨惊雷奔涌，万马齐喑，将无数厉鬼冲散于半空中，化作了无数烟雾，又被大雨冲刷，连烟尘也没留下。整个天际都是厉鬼哭嚎惨叫之声，听起来十分可怖，但过不了片刻，连这些声音也微弱下去，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场大雨铺天盖地，下得痛痛快快，甚至让人怀疑这一年的雨水都要在今天下完了。
直到厉鬼聚集形成的黑雾消散了，雷声才逐渐微弱下去，雨水稍歇，重重黑压压的层云四散着退却，天际慢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来。
而人间的地动也渐渐止住了，海水慢慢平息，巨浪退去，原本无明山所在的地方空空荡荡，连一块石子都没留下。
有晨光破空而来，原本海上几百年经久不散的云雾溃退，极速消散，光亮毫无障碍的落于海中，金光浮浪，显出奇异的平和。
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云雾散开了，谢逢殊于空中便十分明显起来。神佛纷纷抬眼，看向这条莹白的巨龙。
只见它低头看了一眼，龙尾一摆卷起狂风，竟直往天界而去了！
众仙因为厉鬼消散而松下去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好些仙君惊呼出声，吓得差点儿没晕过去。
一朝化龙，难道谢逢殊打算新仇旧恨同算，再屠一次天界？！
光想想，多数人已经是脑子空白，只有裴钰反应算快，一咬牙，提剑掠足跟了上去。
应龙架风乘雨，转眼间已经到了天界的门口。谢逢殊停住了，转换身形，重新化作人身。
他一身白色的仙袍先被火燎，又被雨浇，可谓多灾多难，虽然没到不能看的地步，到底也有些狼狈。偏谢逢殊一张脸沾了雨雾，洁净如玉，透出清冷干净的白净肤色，一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
于是又些落魄的衣袍在他身上，居然也显出了几分洒脱意味。
谢逢殊在天界门口止步，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个巨大无比的、写着“九天悯尘”白玉牌匾。
它不知在这里挂了多久，谢逢殊初飞升之时，第一次来天界受领仙山封号，简直紧张得不行，在门口踌蹰半天不敢进去，看了许久的牌匾。
他当时满怀敬畏的想，九霄之上，和人间数万丈之遥，真的能看清这尘世万物生灵吗？
现在想来，大概是看不清的。
谢逢殊很轻的笑了一下，抽出封渊。
裴钰恰巧赶到，见状急得双眼发红，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谢逢殊！”
谢逢殊回头及其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抽出长刀高高扬起！
裴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以为昔日惨状又要再来一次，咬牙持剑奔向对方，却被汹涌的刀气掀翻在地！
他根本拦不住对方。
谢逢殊根本没有再望他，封渊在握，他掠身于空，一刀斩向那块匾额！
刀鸣如鹤长啼，刀光闪过之时，牌匾应声而裂，在顷刻之间碎为粉芥。
尘土飞扬之间，谢逢殊转身往外走去，路过裴钰之时，他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轻声开口。
“你们没有资格，站在这四个字下面。”
裴钰一怔，喉咙发堵，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逢殊没有再管他，一步一步走出天界，消失于雨雾中。
*
今年春三月，发生了几件怪事。
先是有了在某天清晨，天阴得不像样，像是大雨将至。江三打了数十年的鱼，原本是打算在那天出海的，见状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去。
幸好没去，现在想来，他都要念一句“菩萨保佑。”
他刚回到家，一场地动随之而来，人都站不稳了。村里的人赶紧寻了开阔地躲避，没成想接着便是暴雨倾盆，远远看去海上也是巨浪滔天，那浪竟比人还高了。
但或许是大难之后必有后福，村里虽然有人受了伤，幸而没没死人。且大雨停后，云层散去，南溟海上经久不散的云雾，居然也跟着一齐消失了。
这事实在是太过古怪，刚开始几乎没人敢出海。直到过了半月，海上依旧风平浪静，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壮劳力结伴出海打鱼了，江三便是其中一个。
“以前不是还有人传，那海上有什么仙山，上面住了神仙——胡说八道，我们几个驶了许久，那海面上还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此时正是海节，是海神禺疆的寿辰，原本就是所有渔民庆贺的日子。加上海上云雾消散，今年可以不怕迷失方向，去更远的海上捕鱼，实在是大喜事。于是今年的海节庆贺也比昔年隆重了许多，夜华初上，城镇之中已经处处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人。
街口支了个酒摊，随意放了三两套桌椅，张三与朋友坐了一桌，绘声绘色地给友人讲述出海之时的经历，讲得正在兴起，却没注意到自家闺女撇撇嘴，从椅子上往下一跳，钻出人群去了。
自家阿爹真讨人厌，当初和自己说海上有神仙的也是他，如今说海上没神仙的也是他，大骗子，讨厌鬼！
她年岁小，节庆里人又多，她看不见路，自顾自的穿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小巷。
等到人渐渐少了，她才发觉，自己好像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阿爹好不容易带自己来一次的镇上，路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可不是小渔村。刚反应过来，她便有些慌了，抬头见这条路不认识，赶紧转身想沿路跑回去。
她害怕得不行，跑得有些急，几步便撞到了身后一人的腰际。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遥遥响起。
“嘿，小丫头，走路不看路吗？”
妮子退后几步，一张脸涨得通红，抬头去看眼前的人。
虽然不过五岁，也被家里人教过要知礼，她原本想道个歉，可一抬头，便什么话也忘记了。
眼前是个身着红衣的男子，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年纪不算大，唇边带着一点笑，低头看过来。
夜色中，妮子眼前一晃，感觉对方低头的时候额间好像有一朵金色的花纹，再仔细看，又没有了。
可是这个哥哥真好看，比画上神仙还好看。
她这么想着，便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是神仙吗？”
眼前的男子扑哧笑出了声，弯下腰靠近妮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不是。”
说完，猝不及防，他突然冲人做了个鬼脸，故意压低了声音恶声恶气道：“我是妖怪！”
“……”
这哥哥可真讨厌。
妮子嘴一瘪，露出个要哭不哭的表情，于是旁边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谢逢殊。”
这道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妮子转头看过去，才看到一个素白僧衣的和尚，眉眼沉静，与刚才撞到的哥哥并肩而立，一同朝自己看过来。
谢逢殊着直起身，笑嘻嘻地开口：“小孩子不听话乱跑可不会遇到神仙，只会遇到专门捉小孩的妖怪，懂了吗？”
说完，他伸出手示意眼前小姑娘牵住，道：“走吧，去找你家里人。”
妮子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一遍眼前的两个人，最终还是牵住了对方的手。
走了不久，出了巷道一转，妮子便看见自己的阿爹满头大汗，一边喊自己的名字，一边挤过人群朝这个方向走来。
“阿爹！”
妮子松开手朝自家爹爹扑过去，江三被自家闺女一扑，赶紧把人抱起来，松了一大口气。
“在家里怎么说的，不许乱跑，又不听话了不是，让你娘知道非要教训你不可！”
说完，江三赶紧抱着自己女儿看了一圈，见闺女毫发无损，他长舒了口气，又沾沾自喜道：“不过不愧是我闺女，居然还知道路走回来。”
妮子摇摇头：“不是，是有两个哥哥——”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又愣住了。
人潮之中，刚才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镇上人流众多，灯火重重，欢声笑语透过夜风而来。谢逢殊盘腿坐在遥遥一户人家的阁楼屋顶之上，手中是一包糖炒栗子。
栗子刚出锅不久，还有些烫，他先剥了一颗吹了吹，等温度降下去了些许，才转手递给身旁的绛尘。
绛尘很淡然地接了过来，喂进嘴里。谢逢殊又剥了一颗，往自己嘴里一扔，吃完还要点评一番。
“这家糖放少了，味道不够，改日我问问鸣珂以前是在哪买的。”
说完他想了想，又心有余悸似的道：“算了，他现在还在气头上，估计不会告诉我。”
厉鬼消散，诸事了结，鸣珂才知道被自己仙君给骗了，还差点因此见不到对方了，先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抹在了谢逢殊衣服上。等到谢逢殊低声下气，好不容易把人哄得不哭了，对方又不理他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而比起谢逢殊的气，鸣珂更多还是护着对方的，谢逢殊离了仙界，他也说什么都不回去了，连谢逢殊吓唬他“那你就没办法飞升了”都没用，谢逢殊也不可能一直带着他，只得将他留在了须弥山。
刚好嘲溪没了金丹，重新在须弥修炼，与鸣珂刚好结伴照顾。
只不过这样一来，谢逢殊一回明镜台，既要遭受鸣珂不理人，又要遭受嘲溪怒骂“不自量力”、“就你慈悲”、“干脆也去当和尚算了”……日子十分水深火热。
绛尘看着谢逢殊，对方衣袍长发在夜风中吹得四散，看起来安逸舒适，一点也不像经历过三世死生的样子。
他忽而道：“谢逢殊。”
“若是你没有将魂魄化鳞，用于镇塔，当年我或许胜不了你。”
他说的是上古那一战。
谢逢殊先是一愣，继而拍了拍手抖落栗子壳碎屑，扬眉道：“这是自然，应龙降世万物之前，凌衡天地，若是魂魄龙鳞完好，你自然胜不了我。”
一段话语气傲然，眉眼凌厉，自是少年疏狂。谢逢殊说完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人流与灯海。
灯火流光，人声鼎沸，隐约有笑声传过来，处处都是鲜活的意味。
在这样的热闹里，谢逢殊笑了笑，看着茫茫人海，慢慢道：“可是若不以魂魄逆鳞锁塔，一朝妖邪出世，人间将倾，他们该怎么办呢？”
这世间万物，无数生灵，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绛尘不再问了。
谢逢殊同生天地，没有人教化他，没有人教他善恶，可他偏有自己的本心，是也好非也好，不必任何人评判。
至死不退道。
夜色中，谢逢殊洒脱一笑，先伸手握住了绛尘的手，在对方手心蹭了蹭。待绛尘偏过头，他才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先说好，暂时不回须弥啊，我不敢见那两尊菩萨。”
绛尘忍不住弯唇笑了笑，答：“你想去哪？”
他顿了顿，又道：“去哪里都可以。”
谢逢殊点点头，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转头道：“那走吧。”
说完，他很娴熟的、理直气壮到有些不要脸地冲人伸出一只手来。
黑夜里，他的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璨如星辰。绛尘站了起来，于长夜之中握住了对方的手，不再放开。
“走吧。”
谢逢殊没说去哪里，绛尘也没有问。
前尘已尽，苦海回身，此去漫长的日月里，处处都是好人间。
【全文完】

第72章 完结后记
重点：微博【一只甜雀】有个完结抽奖，可以去试试运气。
接下来是作者碎碎念。
这篇文的构思是在我一年多前想的，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人设，大概是一个心怀天下的魔头和一个冷漠无情的和尚，当时想完就自我吐槽这什么惹人嫌的设定……但最终还是把它写出来了，也不算辜负自己。
其实现在看我的大纲改动非常大，当初想的人设也不准确。对我而言，它说到底还是个“道不同”的故事。神佛的慈悲是高高在上的慈悲，小谢的慈悲是“至死不退道”的慈悲，而绛尘的慈悲只是众人以为的慈悲，全文最冷淡的就是他（无情和尚俏仙君???），他们彼此一个渡心，一个渡形，算是两全。
当然，我笔力不够，可能很多地方没能体现，读者看文也有自己的理解，所以并不以我说的为准！！大家随心。
这篇文挺坎坷，中间放飞过自我，也因为种种原因断更无数次，文笔节奏也都有很多瑕疵，后期或许会慢慢修文。感谢看到这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一路追连载的读者，心中只有十万分的道歉和感激。特别感谢帮忙校对的@谢逢殊抖落的瓜子壳，太辛苦了！
新文为了防止再出现长时间断更，会细化全部大纲并有存稿后再开坑，所以应该会有点久，我们有缘再见。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