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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公主重生了
作者：或许有一天
内容简介
 陆启沛死了，死在了自己最亲近信任的人手里。 死前她最后悔的却是曾经出现在了祁阳公主面前，并与她成就了一段假凤虚凰的婚姻，死后依旧会将她拖入了泥沼。 于是重生后的陆启沛决定斩断羁绊抛弃所有，再也不要出现在公主殿下面前。 然而祁阳公主也重生了，并且在重生的第一天，成功捕获了逃亡的野生驸马一只 祁阳（微笑眯眼）：你还想跑？来人，把驸马给本宫带回去！ 陆启沛（捂紧衣襟）：不不不，你是谁？你不是我那天真可爱的小公主！ 注： 1、本文双重生，不过一开始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是重生的。 2、重生前的公主小天真，重生后的公主曾经黑化变芝麻馅了。 3、才高八斗软甜驸马VS外白内黑假天真公主。 4、前世驸马死在了相爱之前，于是一切清零重来。 一句话简介：我的驸马她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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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喜欢什么
黄昏，当天际最后一缕光明消逝，偌大的祁阳公主府上却是冷冷清清，只有正殿灯火通明。
祁阳公主端坐在正殿里，面前是一桌早已经凉透了的饭食，两双碗筷光洁如新，证明桌边的人并未动过饭菜分毫。
显然，祁阳公主等着的人还没回来，不过她的面上却也是八风不动，未见丝毫焦躁不耐。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殿外空落的庭院，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贴身的女官芷汀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劝导：“殿下，时间不早了，驸马今日恐怕不会来了。”
祁阳闻言眼珠都没动一下，依旧端坐如初，只望着殿外深深夜色，一语不发。
芷汀便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她家殿下不知从何时起，脸上开怀的笑容越来越少，渐渐变得沉默，变得深沉，也变得固执起来。到如今，便是她这个陪着她长大的人，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那这般的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芷汀不禁细细回忆起来，最终也只能想到是在殿下与驸马成婚之后。大婚后或许一年？或许半载？也或许只是成婚后月余开始，她家殿下忽然就沉默了起来，到如今匆匆数载，便再找不到当初天真开怀的模样了。
人都说成亲之后就该长大了，或许她家殿下也是长大了吧。只是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样沉默着的殿下，总感觉有些心疼……
夜渐渐地深了，但芷汀说错了，驸马今晚还是回来了。
从大婚后不久，祁阳公主莫名就厌了驸马。起初驸马还总是往公主府跑，希望能唤得公主回心转意。可后来随着驸马在朝中的地位日趋稳固，他就来得少了。等到后来驸马暗地里与三皇子搭上了线，就更少出现在公主府了。到如今，他上回出现在公主府已是月前。
谁也不知道今晚祁阳公主为何突然宣召了驸马，可这难得一见的事发生了，莫说是公主府里的人觉得惊奇，驸马陆启成同样觉得惊奇。所以哪怕从三皇子府中出来时天色已晚，他也还是赶了回来。
进了正殿，见着那一桌凉掉的饭菜，陆启成惊诧的挑了挑眉。
一旁的芷汀很有眼色的说道：“驸马终于回来了，殿下等您许久了。这饭菜也都凉了，且让人撤了下去换上新的吧。”说话间招呼着一众婢女，很快便将桌上的冷掉的饭菜都端走了。
只留了一壶酒，是祁阳公主亲手按着酒壶留下的，陆启成与芷汀也都没在意。
等正殿中的外人都走了，陆启成才冲着祁阳微行一礼，问道：“公主殿下今晚好兴致，只不知突然宣召于臣，是有何事？”
几年的时光，早已经消磨掉了陆启成所有的耐心。哪怕祁阳公主出身高贵且生来美貌，可当这个美人对自己不假辞色，无论如何也讨好不了，时间久了，男人便也渐渐失了耐心。更何况他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便不是一呼百应，却也不再怕她区区一个公主！
祁阳也没在意陆启成言语间的直白与不客气，她终于抬头看向了眼前这人。几年来头一次看得这般认真，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滑过——从少年到青年，曾经雌雄莫辩的俊美少年，如今脸上线条硬朗了几分，变得有些棱角分明，可依稀间仍有旧时八分模样。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祁阳深沉的黑眸中渐渐涌现出了汹涌的情绪。可还不等陆启成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前一刻还翻涌不休的情绪又在瞬息间敛去了，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陆启成莫名有些不自在，心底也有些不太好的感觉，于是再次出言唤道：“殿下？”
祁阳终于收回了目光，微微抬起下巴，依旧是以往那骄矜的模样。她用目光往对面的座椅上略一示意，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坐吧。”
陆启成满头的雾水，可还是依言在椅子上坐下了。等了片刻不见旁人，祁阳公主又总是不说话，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压抑，于是只好再次出言问道：“殿下今日宣臣过来，是有何事？”
祁阳提起酒壶，为自己和面前的人各斟了一盏，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许久未见自己的驸马了，所以宣你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吗？”说话间将一只酒盏推到了陆启成面前。
陆启成哑然，总觉得这话从祁阳公主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可这些出身尊贵的皇子公主本就是唯我独尊的性子，她要怎样就怎样，哪容旁人置喙？陆启成说是地位稳固不怕她了，可到底没必要得罪了对方，因此也没说什么，还配合的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祁阳瞥了眼那空了小半的酒盏，忽然站起身来，漫步走到了陆启成面前。
就在陆启成满脸莫名的时候，一只柔荑抚上了他的脸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从他俊朗的眉眼到他英挺的鼻梁，一路勾勒而下，动作间温柔亲昵仿佛深情。
直到那指尖触及到他唇边微微犯青的胡茬，才像是被扎到一般，迅速的蜷缩了回去。可片刻之后，那只手又忍不住在他眉眼间留恋似得轻轻抚过……
陆启成的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快了几分。他抬头看向了祁阳，不可否认，公主殿下的美貌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心动。陆启成当初自然也对这个女人动过心，可惜对方太过冷情，任他百般手段，祁阳也似裹在冰封之中一般，对他的示好全然不假辞色。
难道时至今日，公主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好，打算主动打破坚冰了吗？
陆启成有些兴奋，也有些自得，在心跳越发快速的情况下，伸手便欲去抓祁阳的手。结果却是抓空了，他心里莫名也是一空，茫然的看着祁阳唤道：“殿下？”
祁阳与他对视，却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本宫最喜欢你什么吗？”
陆启成听到“喜欢”这两个字，心跳又鼓噪起来。他明明已经不是年少青涩的毛头小子了，也早在别处尝过了女人的滋味儿，在这一刻却还是不可抑制的激动了起来。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砰砰狂跳的心，总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喜欢祁阳公主的，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心跳加快。
便是按着心口，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陆启成无意识的顺着祁阳的话问了一句：“臣不知，不知殿下最喜欢臣什么？”
祁阳笑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启成俊朗的脸上，答道：“自然是最喜欢你这张脸。”说着目光忽的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也变得锋锐：“喜欢这张曾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此言一出，陆启成的眼睛陡然瞪大。隐藏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揭破，还是被身份贵重的公主亲自揭破的，他的心中止不住重重一跳，扯得他心口都有些生疼。
脑海中一时千头万绪，陆启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可现在是在公主府，而且是在他全无准备的情况下，他杀不了她，更不可能在杀人之后将自己摘干净。于是杀人灭口的想法只得暂时按下，他决定装傻，勉强扯出个笑容道：“公主此言何意？我与谁……”
话未说完，陆启成忽的一口血喷了出来，殷红的血滴落在祁阳裙角，好似染上点点红梅。
“公主，你……”陆启成不可置信的看向祁阳，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之前便狂跳不止的心，根本不是因为心动，也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他早就遭了毒手！
那盏加了料的毒酒，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她并不需要他的解释。
祁阳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看着他吐血，看着他倒地，看着他按着心口眼中光芒渐渐涣散……
陆启成至死都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他至死都不明白祁阳公主为什么会对他下手。是为那人报仇吗？可祁阳公主又为什么会替她报仇呢？
祁阳自然也没有替一个死人解惑的兴趣。她看着陆启成渐渐变凉的尸体，眼中的情绪从大仇得报的喜悦，到一无所有的悲戚，再到不知来路的茫然，看上去竟莫名有些可怜。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芷汀终于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回来了，结果一进门就见到了驸马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模样。她惊得捂住了嘴，望着自家殿下裙角的血迹，颤声唤了句：“殿下……”
祁阳一拂袖，转身离去：“收拾了吧。”

第2章 她的天高海阔
午后，温暖的阳光挥洒向大地，穿过敞开的窗枢，落在了窗前的书案上。
书房里一片静谧，少年趴伏在书案上，俊秀的脸颊贴着写满字迹的书册，睡得正沉。阳光懒洋洋的映照在她脸上，除了衬得她肌肤如玉，更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可惜，错觉也只是错觉，因为少年虽然睡得正沉，一双好看的剑眉却是微微蹙起的。她额上渐渐浸出细密的汗珠，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也在急速转动着，仿佛昭示着她此刻正被梦境所扰，直到一声惊呼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静谧与美好便都被打破了。
陆启沛呆呆的坐在地上，满脸迷糊，好似回不过神来，身后是被她带得翻倒的座椅。
书房里的响动惊动了外间的人，小丫鬟匆匆推门跑了进来，见着陆启沛呆愣愣的跌坐在地，也是惊了一跳。她赶忙上去将人扶了起来，着急问道：“公子，公子，你怎么样，没事吧？”
陆启沛被这一声终于喊得回了神，空洞的黑眸里渐渐有了神采。她扭头，看向了扶着她的丫鬟，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好半晌才哑着声音喊了一句：“阿鱼？”
阿鱼眨眨眼，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公子？”
陆启沛蹙着眉，似乎犹豫了一下，突然伸出手碰了碰阿鱼的手臂。然后又在对方越发迷惑的眼神中收回了手，出声说道：“没事，只是睡迷糊了。”顿了顿，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鱼见陆启沛似乎恢复正常了，便俯身去替她整理衣衫，同时答道：“还没到未时呢，公子只是小憩了一会儿而已，不必在意。”
陆启沛想问的哪里是什么时辰？看看外面的日头她也知道是午后了，她想问的是其他。于是目光在被她碰乱的书案上一扫，又问道：“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近来温书温得我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阿鱼果然不疑有他，便答道：“公子别急，今日才二月初一，距离春闱还有好几天呢。先生也说您文章做得已经很好了，您可别熬坏了身子，到时候才是得不偿失。”
陆启沛胡乱的点了点头，心中惊涛骇浪未平，面上却已然学会了不动声色。正好翻倒的座椅也被阿鱼扶起来了，于是便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阿鱼关心了一句，也就听话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启沛一个人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良久，忽而便站在原地无声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抬手捂住眼睛落下泪来。
回来了，她回来了，在死在至亲的胞弟手中之后，她竟回到了过去！
陆启沛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个笑话。她生来便失了父母，唯一的亲人就是同胞的弟弟，那是她的至亲。他们一同出生，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学艺……可以说，这个弟弟占据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她把他当至亲，他却拿她当工具！
功名利禄，权势富贵，以及那背后蝇营狗苟不可言说的一切，现在想来何止是令人作呕。
陆启沛在重生后的第一个时辰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哭逝去的亲情，也哭过往的天真。不过当泪水落尽，曾经所在意并为之受伤的一切，便也被她彻底的抛下了。
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即使眼眶还红着，少年的目光也渐渐坚定了起来。
陆启沛从来不是个蠢人，她能在科举中独占鳌头，她会在琼林宴上夺得皇帝赏识，本就足以证明她的优秀。最后她会死，只是因为一叶障目，从来也没想过要防备身边至亲至信之人。
而现在抛开了这些，束缚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也就随之破碎了——她没想过报复，但她也不会再留在这里。她不会再辛辛苦苦的读书科考，就为了给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争一个功名，更不会为他拖了另一个女子下水！
似浑浑噩噩过了三两日，陆启沛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阿鱼着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也只说是陆启沛忧虑过度，可开了安神汤也不甚管用。
陆启沛眼看着憔悴了下来，却安慰阿鱼道：“没事的，许是临近科考太过紧张，等习惯就好了。”
阿鱼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却是担心得不行，这种事哪是一句习惯就能管用的？更何况春闱临近，若是陆启沛在这个时候病倒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一切的谋划都要再耽搁三年？！
这种大事阿鱼可拿不了主意，便是一跺脚，对陆启沛说道：“公子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得去问问少主，让他拿个主意才好。”
陆启沛却是赶忙将她拦下了，只道：“阿成还有大事要做，这些许小事就别拿去烦他了。”说完见阿鱼满脸的不认同，便又道：“这样吧，还有几日才科考，我听说城外的护国寺相当灵验。正巧我也是因为春闱的事心中不安，去佛祖面前求个安心，当是有用的。”
阿鱼听后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主意，毕竟连大夫都治不了的毛病，真请了少主来又能做什么呢？或许还不如求神拜佛来得有用，至少求神拜佛真的能够安定人心！
说服阿鱼之后，陆启沛出行的计划便顺利了许多——不是她不想在重生的第一时间就拂袖而去，实在是重生了一回，让她真真切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被人捏在掌心肆意摆弄的棋子。而现在正是她实现价值的时候，执棋的人又怎会容她随意的脱离棋局呢？
即便陆启沛这几日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她也知道，这整座府邸的人都是盯着她的眼线。而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阿鱼，她曾经十分信赖的阿鱼，也不是跟她一条心。
犹记得前世，最后那一碗有毒的羹汤，正是阿鱼亲手端给她的……
如今重来一回，知道了结果，看穿了太多，陆启沛也变得谨慎起来。她宁可费心筹谋只为寻个外出的机会，也不想早早暴露意图，为人所趁。
万幸，阿鱼什么都没发现，她甚至比陆启沛更急切的准备好了外出事宜。她连一夜都等不了，只想尽快将陆启沛送去护国寺，以期在佛光普照下，能让后者得一夜安眠。
陆启沛当然不会辜负阿鱼的好意，她终于踏出了书房，踏进了久违的春日暖阳中。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堆满书册的书案，嘴角扬起一抹谁也不曾看见的讥诮——这一回没了她替考，她真想看看她那好弟弟，还能不能独占鳌头。亦或者该是名落孙山？
念及此，陆启沛沉郁了数日的心情，瞬间明媚了许多，便连一旁的阿鱼都察觉了。
阿鱼见陆启沛心情舒畅，心里还挺高兴，不禁笑道：“看来公子这些天是真的憋坏了，这会儿见能出去走走，这还没到护国寺也让您开怀了许多。今晚看来是不会有噩梦了。”
陆启沛并不否认。她甚至抬起手臂，不顾形象的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而后说道：“是啊，今年的春闱真是碰上了好天气。要我说，这样天气考什么试啊，合该游玩踏青才是最好的。”
阿鱼并没有将陆启沛这话放在心上，反倒是陪她说笑了几句。
临到要出门了，陆启沛突然回头对阿鱼道：“对了阿鱼，求神拜佛总要多添些香油才显诚心，你去将我的私房都取来，我要带去护国寺。”
阿鱼听到这话微愣，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答应一声后，很快回房去取了一包银钱来。
陆启沛亲自收了，拍拍钱袋安心许多——可以了。出门的机会有了，逃亡的盘缠也有了，只要她逃离了他们的监控，从今往后便是她的天高海阔！
春日的暖阳映照在少年如玉的脸庞上，美好得如梦似幻。

第3章 你长得可真好看
清晨，微凉的春风夹杂着些微的湿意迎面打在脸上，清凉的感觉不禁让人精神一震。
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启沛动作矫健的穿梭在山林荒野间，额间的细汗和微微的喘息证明着她已经保持这样迅捷的行动许久了——没错，陆启沛跑了，趁着天还没亮，趁着在护国寺借宿后还没启程回返，趁着随行的车夫小厮以及阿鱼都还没有防备，她从护国寺的后山逃了！
虽是女扮男装的身份，但陆启沛绝不是个身娇体弱的人。许是为了做个完美的替身，从小陆启成要学的东西她几乎也会跟着学，君子六艺她比他学得更好，体力自然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待到天光破晓，东边第一缕朝阳洒落大地时，陆启沛终于从护国寺的后山跑到了山脚。
长衫的袍脚被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汗水也微微湿润了她束起的长发。陆启沛如玉般的面颊上微微泛着红晕，她弯腰双手撑着膝盖，长长的吐出口气，身体疲乏泛着酸意，心里却是畅快的。
也不知阿鱼发现她不见了，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陆启沛嘴角噙着笑，心情都在这微凉的晨风吹拂下变得飞扬起来。
她只撑着膝盖略微休息了片刻，便重新站直了身子，最后再回头看了眼山顶隐约可见的那一角飞檐。旋即决绝的转身迈步，双眸清亮又坚定，踏向了属于她的全新未来……
当然，逃跑这种事，能趁人不备跑出来只是第一步，之后不会被抓回去才是重点！
陆启沛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春闱在即，陆启成是不会轻易放她跑了的，陆启成背后的那些人更不会置之不理。等阿鱼她们反应过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追她了，她得想个法子避开才好。
心中正盘算着该走哪条路离京，陆启沛走在山脚路过一户农家时，突然瞥见了篱笆小院里晾晒着的衣裳。而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晃眼的锦绣长袍，再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麻布短褐，只犹豫了一秒便跃身翻过了那形同虚设的简陋篱笆墙。
没片刻，陆启沛身上的锦衣就变成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带着玉冠的长发也被她拆散了用麻布带胡乱绑好，显得有些凌乱。只一张面如冠玉的俊俏脸庞，即便是用黑灰遮掩，也难掩几分风华。
陆启沛在院中的水缸里照了照，觉得不甚满意。可惜她即便博学多才也没学过易容之术，便也只得如此了。最后掏出一块碎银放在小院堂屋的门槛前，全作买下了这身衣裳，陆启沛带着自己换下的衣衫佩饰再次翻过篱笆，很快消失在了山间小道的尽头。
春日里，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的时节，入目尽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驮着稻草的牛车缓缓行走在平坦的官道上，穿着补丁短褐的少年仰躺在稻草堆上，一只手胡乱的捏着根稻草把玩，另一只手臂则是横在眼前盖住了大半张脸，似是为了遮挡今日略有些刺目的阳光。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路过牛车时明显放缓了速度。马背上的人瞥了眼赶车的老汉，又瞥了眼牛车上姿态慵懒随意，似正沉睡的农家少年，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很快就驾马远去了。
马蹄声近了又远了，稻草堆上的少年终于将挡在脸上的手臂微微挪开，瞥了眼对方骑着马绝尘而去的背影，最终撇了撇嘴重新放松下来——这牛车上的少年自然便是陆启沛，只可惜见过她的人太少，如今能一眼认出她的人自然就更少了。
大抵是怕别人知道有她这个替身，陆启沛这些年其实很少见到外人，她便似陆启成的影子一般生活着。陆启成是什么样的人？不提其他，见过他的人总要赞一声沉稳有度，少年英才。那么作为陆启成影子的陆启沛呢？即便她自己不曾察觉，也渐渐活成了一副光风霁月，才情无双的模样。
举手投足皆成风度的翩翩佳公子，和如今这衣衫破烂躺在稻草堆上的农家小子，差距之大可想而知。即便那些人是按着陆启成的模样来寻她，只要不看到这张脸，也是认不出来的。
陆启沛觉得庆幸又好笑，总归还是决定把脸先给遮好了。
官道上不时有车马经过，偶尔还会有马车被突然出现的人马叫停。呼啦啦一群大汉围上去，扯下车夫跳上马车就是一通搜查，但最终却都是一无所获。马车的主人骂骂咧咧，奈何都是寻常百姓也不敢与人争执，最后只得咽下这口气，咒骂着驾车走远了。
陆启沛所乘的牛车反而安宁，大抵是无遮无挡一目了然的缘故，即便偶尔撞上那些搜查的人马，也没人注意赶车的老汉和车上的少年。
终于，赶车的老汉出声说道：“小哥，我们村要到了，你要去赵家村得自己下车走了。”
陆启沛挪开手臂左右看了看，见恰巧四下无人，这才翻身坐了起来。她向老汉倒了谢，跳下牛车后掏出钱袋本想给几文钱当做车资，结果想了想索性开口问道：“老丈，你这牛车卖吗？”
老汉闻言赶忙摆手：“可别，我这牛不卖，春耕快到了我还靠着它犁地呢！”
陆启沛没有费唇舌说服对方，而是直接从钱袋里掏出了一锭银子，递到老汉面前。
面对足够买下两头牛还多的银钱，老汉妥协了。他喜滋滋的把赶车的鞭子往陆启沛手里一塞，脚步轻快的抱着银子就跑了，仿佛害怕迟了片刻陆启沛就会后悔似得。
拿着鞭子的陆启沛见状无声笑了下。她会驾车，驾得还很好，只是此时此刻买下这牛车却不是为了代步的，而是为了多个遮掩——这路上来来去去为了找她的人多了去了，她可不想真无遮无拦走在路上被人认了出来，有头牛在旁边挡挡视线就好多了。
临出发前，陆启沛顺手还从路边的树上撇了一截树枝，拿在手中随意把玩。却在有人路过时，有意无意的扬起树枝，用那枝叶将脸再遮上几分。
如此又行了大半个时辰，也遇见过一些人，却没发生什么意外，这让陆启沛心下放松了几分。
恰在此时，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迎面而来，队伍严谨气势斐然。
陆启沛抬眼一见那阵仗就知道，这是遇见贵人出行了。而且看那队伍的规模和护卫的穿戴，还不是普通的贵人，而该是真正的王孙贵胄！
不过这与陆启沛没什么关系，她要躲的也不是这些人，因此她心安理得的将牛车往路边牵了牵，只等着这一队人马经过，然后继续她的逃亡。
迎面而来的车马近了，打头的队伍已经从陆启沛身边经过。等隔壁的队伍走过了大半，陆启沛正百无聊赖的晃着手里树枝等着这些人快走，那不紧不慢前行的队伍却突然停住了。然后不等陆启沛反应过来，一队披甲执锐的军士便将她和她的牛车一起围住了！
陆启沛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手里晃着的树枝也竖起挡在了面前。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眼前这是什么情况，耳边忽的便响起了一声女子带着愉悦的轻笑，而后围着她的军士便开始微微后退。
让出的缺口处，一身浅色宫装的少女负手而来，看着她双眸明亮眉眼弯弯。
一瞬间，陆启沛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她隔着树枝的枝叶，呆呆的望着对面身份尊贵的姑娘，仿佛被对方的美貌所慑，心中却早已被汹涌的情绪淹没……
直到那宫装少女微微歪头，笑看着她说了一句：“你长得可真好看。”

第4章 不如跟我回去吧
“你长得可真好看。”清水河畔，桃花林中，气质尊贵的少女笑靥如花，微微歪着脑袋对面前一袭白衣的俊秀少年如是说道。
那是属于她们二人的初见，时光荏苒，如在眼前。
而所谓的怦然心动，也不过是最初的见色起意。祁阳承认年少时的自己很肤浅，可这般的“肤浅”却也纠缠了她短短的一生——同样的容貌，陆启沛只在她短暂的人生中占据了更短暂的一年时光，而陆启成却陪了她不止五年。可面对陆启成的有意讨好，她心中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变过。
没错，当初陆启成和陆启沛调换了身份，祁阳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所以她疏远他，她怀疑他，最后她还调查了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驸马果然换了人，而且已经不在了！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以至于早没有了挽回的余地，这才选择了草草结束……
当时光重塑，一切回到了从前，再次看到那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祁阳只觉一股酸涩从心间涌起。她清亮的眸中浮现水光，喉间更是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可眼看着马车要从少年身旁经过，她终于不顾形象的抬手重重拍打在案几上，惊动了早就发觉她不对的女官芷汀。
芷汀上前，几乎是惶恐的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祁阳张了张嘴，一时间心绪翻涌竟说不出话来。最终在芷汀愈发惶恐的目光下勉强平复了心情，哑声急切的吩咐道：“停车，给本宫停车！”
芷汀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违逆了祁阳，连忙吩咐了下去。
然后一扭头，她家殿下就指着路边的牛车再次吩咐：“来人，去给本宫把她留下！”说完似怕手下人误会，祁阳忙又补了一句：“别让人伤了她。”
这吩咐简直莫名其妙，芷汀看了眼路边牵着牛车的农家少年，只觉得满头雾水。可她从来不会忤逆祁阳，因此还是尽职尽责的吩咐了下去，那少年也在转眼间就被军士们团团围住了。
祁阳见人被留下了，也顾不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这般装扮的陆启沛，一瞬间心头大定。她连忙拿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扭头去问芷汀自己的妆容如何，最终在芷汀那似见鬼般的表情中确定自己妆容妥当，这才急匆匆下了马车，故作无事的出现在了陆启沛面前。
少年穿着补丁短褐，手里牵着牛车，面上沾着尘土，还掩耳盗铃似得拿着树枝挡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仿佛真是个没见过世面又受到惊吓的农家子。
祁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启沛，可匆匆一眼间，她依然将她认了出来。因为曾经过往的千百个日夜中，这道身影总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所以哪怕陆启沛再狼狈再落魄，在她眼中依旧是当初光风霁月，浅笑嫣然的模样……
四目相对，祁阳心中千言万语，可最后到嘴边的依然只有那句：“你长得可真好看。”
不知其他人听到祁阳的话是何感想，许是不可思议的吧。
陆启沛却是一个恍惚，第一时间就被这句话带回了过往的回忆——她的人生比祁阳更短暂，两人的初识对于她来说，更是不久之前的事。
那时她春闱刚过，出来应酬，与人在清水河畔饮酒作诗。等诗作了二三首，酒饮了五六盏，她已然微醺，不想再留下与不怎么相熟的人应酬，也不敢在人前失态，于是便借着醒酒的名义离开了诗会，踏入了清水河畔花开正盛的桃花林中。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如桃花仙子般站在树下。
风吹过，枝头开到荼蘼的桃花随风跌落，飘荡着落在少女如云的发间。她一无所觉，只弯起眉眼冲她露出个好看的笑来，那笑衬得满林的桃花都似失了颜色般。少女却对她夸赞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陆启沛当时就羞红了脸，心中又是惭愧，又有股说不出来的窃喜——她虽少与人打交道，可夸赞她容貌气度的人从来不少，却只有这少女的夸赞让她羞涩欣喜。
然后她们相识，然后她们结交，然后不知不觉间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等到金榜题名，陆启沛又在琼林宴中大放异彩，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赐婚的圣旨。那时陆启沛才知道，这个总是出现在她面前的姑娘，竟是天潢贵胄的皇家公主！
那时大错便已铸成，往后种种更非她本愿。只那碗有毒的羹汤入腹，她倒在地上濒死之际，除了恍然中深觉自己这一生可悲之外，脑海中最后想起的竟是小公主那天真纯澈的笑颜……
陆启沛明白，自己是愧对祁阳的，她骗了她的一颗真心，还将她推到了狼子野心的陆启成面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终究被她拖入了泥沼，往后岁月不知会变成何种模样。
是的，祁阳是陆启沛前世唯一的愧疚，以至于重生之后的这几天里，她甚至都不敢想起她。她想逃跑，她想赶在春闱之前就逃离京城，除了不想再助纣为虐，不想再重复自己可悲的一生之外，也未尝不是为了躲避与祁阳的相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没能躲过祁阳，她们更早的相遇了！
陆启沛在祁阳一如当初的灿烂笑颜中自惭形愧，她微微垂下了头，瞧见了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短褐，不觉间更惭愧了。于是头垂得更低了，只怯怯般说道：“贵人说笑了。”
祁阳见此，心中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失落来——她那般夸赞，原是想再看看这人脸红模样的，可惜时移世易，随着二人相遇的提前，总归还是不同了。
不过这小小的不同也无关紧要，祁阳上前两步，忽而抬手托起了陆启沛的下巴。
少年的下巴光洁细腻，触手便如摸到了上好的羊脂暖玉，与陆启成那扎手的胡茬完全不同……也当然是不同的，因为面前这故作怯懦的少年根本就是个姑娘家！她不仅不会长出满脸胡茬，身上的气息更是干净纯澈，以至于让她入了心，又哪里还有那蝇营狗苟的陆启成什么事？
祁阳的目光忽的暗了几分，等到陆启沛诧异抬眸，她眼中多余的神色却已经尽数收敛。也不管陆启沛此刻脸上的惊诧，她径自一手托着对方的下巴，一手捏着手帕在她脸上擦拭起来。
陆启沛生得极好，虽说她的人生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可这枚棋子在被舍弃之前，至少是不曾被亏待的。读书学艺，日常起居，她跟陆启成的待遇都是一样，这张脸更是像了九成九，同样的白嫩俊秀，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那肌肤绝非需要劳作的农家子可比。
因此为了掩饰，陆启沛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可现在公主要擦她能怎么办，她还能伸手去挡吗？她真的伸手挡了一下：“别，别脏了贵人的帕子。”
可惜公主殿下听到这话却是不悦，一把将她遮挡的手拉下，命令道：“别动！”
陆启沛无可奈何，又看了看祁阳身后仍旧围着两人的一众军士，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她乖乖站着不动了，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模样，任由祁阳将她脸上唯一的掩饰拭去。
片刻功夫，祁阳的手帕脏了，陆启沛那俊秀如玉的容颜也彻底展露人前。
远远看着的芷汀都忍不住惊讶了一下，同时深觉她家殿下真是目光如炬，只是马车与这少年一错身的功夫，竟就能认出对方隐藏在落魄之下的风采。
不过惊讶之后，芷汀却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管这少年生得如何，关键是她家殿下这是怎么了？突然下令停车，突然下令把人围了，又突然跑去给这少年擦脸……这莫不是一眼看上了人家，打算强抢民男回宫？可别啊，她家殿下还没成婚了，就是公主也背不得这样的名声！
芷汀心慌慌的想上前，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就见她家殿下托着人家少年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而后便笑眯眯的说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在外面多危险啊，不如跟我回去吧。”
陆启沛闻言呼吸一滞，看向祁阳的目光瞬间一言难尽起来。

第5章 这名字与我很配
陆启沛不想跟祁阳走，一点也不想，哪怕她心中对祁阳满是歉疚。或者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对祁阳歉疚，她才更不能跟她回去——离开京城，远离她，这才是对祁阳最好的选择！
然而公主殿下话已经出口了，是谁都可以拒绝的吗？
只见前一刻还柔情似水般替陆启沛擦脸的小公主，在宣布了要将她打包带走之后，根本就没给后者反驳拒绝的机会，说完转身就走了。
陆启沛看着祁阳异常决绝的背影懵了一下，一声“公主”脱口而出，围着的军士们闻言神情顿时一肃。不过根本不必他们做些什么，就见在公主殿下的示意下，几个宫女冲着陆启沛便一拥而上，几乎是半拖半拽的把人拖走，然后送到了公主殿下的车驾之上……
护卫头领见到这情形怔了怔，不过到底是在皇宫混了多年见多识广，下一刻便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而后他一挥手，军士们便收起了武器重新归队，连陆启沛的牛车也没忘了一并牵走。
蹄声踏踏，在路边停了不到一刻钟，祁阳公主的车驾便再次启程了。
马车内，陆启沛理了理被扯得有些乱的衣衫，看向祁阳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她没想过两人会提前相遇，更没想到两人的“重逢”会是这般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祁阳，撑着下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开怀的模样。她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陆启沛的脸，似乎一眼也不愿错过，见后者满脸不情愿也不介意，只微微抬手一指旁边的座位，便道：“坐吧。”而后又道：“坐下说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的？”
陆启沛心里闻言心里小小的慌了一下，复又镇定下来，垂眸故作无知的答道：“你这般富贵装扮，出行又有甲士相护，难道不是公主吗？”
祁阳闻言又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总是好看的，天真纯澈的模样让人见了便忍不住随之开怀。也是因此，皇帝对她颇有宠爱，太子待她也多有亲近，就连身边的女官宫人也都愿意宠着她护着她，将小公主保护得妥帖又周到……祁阳的人生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她也就更加爱笑了。
陆启沛没有见过祁阳失去笑容的时候，当然此刻低垂着眸子的她也没看见祁阳好看的笑脸。只是猝不及防的，她的手就被另一只纤细柔软的手给牵住了，惊得她差点失态。
祁阳才不管陆启沛那一脸惊吓呢，她牵着陆启沛的手，指尖在对方纤长柔软的手上摩挲——陆启沛是按照世家贵公子的标准养大的，不止脸上肌肤白皙如玉，就连一双手也明显是精心保养过的。除了握笔提剑执弓留下的些许痕迹之外，一双手堪称无暇。
这样的一双手，你说是平民出生做惯粗活的，又有谁能信？
祁阳拉着陆启沛的手就细细摩挲了一遍，哪怕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旁对自家殿下了解甚深的芷汀也似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满足……这样的殿下，让芷汀觉得有些没眼看。
不过芷汀如何反应，祁阳才顾不上呢。她心满意足的吃够了豆腐，这才举着陆启沛白皙好看的手，对眼前已经惊呆的人问道：“你这是在装傻吗？”
陆启沛呆呆的，满脑子都是祁阳抓着她手摸的模样——如果对方不是她的小公主，如果换个男人来做这种事，如此猥琐，她肯定能把对方的腿给打折了！
然而眼前这人是她的小公主，她能怎么办？她当然只能由着她了。
陆启沛心里满满的都是一言难尽，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听到祁阳的问话脑子也不如往常好使了，慢了半拍才看着自己被举起的手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八成是暴露了。
不知为何，陆启沛心里竟是松了口气。好歹公主殿下摸她的手不是别有目的，她只是在确认她的破绽，如此正经又机智的理由，让曾经的驸马爷甚至有些欣慰。
不过实话相告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收回了手，叹口气道：“我只是不想参加春闱，离家出走而已，这与殿下应当没什么干系吧？”
陆启沛承认了自己出身不俗，如此她认出祁阳公主的身份也就有了解释。因为无论是祁阳的装扮，还是这座马车的规制，无一不透露着这些信息，只要有见识的都能认出来。
祁阳也根本没想过眼前的陆启沛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惊讶于陆启沛的回答本身——谁又能想到，那个在春闱中独占鳌头，那个在琼林宴上大放异彩的状元郎，竟还在考试前夕逃跑过！
便如陆启沛惊叹祁阳的不同那般，祁阳的心里也满是惊奇。
重新认识一番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两人都没想表露自己的异常，表面功夫总要做到位。因此两个对对方身份心知肚明的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还是再次互通了姓名。
陆启沛本不想说的，后来被祁阳磨得没办法才报出了名号。值得一提的是，同样是“初相识”，前世她在外行走用的是陆启成的名字，告诉祁阳的自然也是陆启成的名字。而今生她从一开始就没想欺骗祁阳，哪怕不能远离，也不愿让陆启成有机可乘，便大方的报出了自己真正的姓名……
“我姓陆，名启沛。承前启后的启，沛雨甘霖的沛。”陆启沛如是说道。
名不见经传，甚至如果公主殿下兴致来了，去礼部查一查科考名单都根本不存在的名字。可这名字落在祁阳耳中，却让她心间蓦地又涌起一股酸涩来。
前世风采无双的状元郎，死时却是无声无息，甚至连个姓名都不曾留下，就被人占去了一切。
祁阳曾经花费三年时间暗查，也不过查到了陆启成还有个双生姐姐，然而她最后还是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知道。直到此刻听到陆启沛亲口说了出来，祁阳心中只觉滋味万千。
只陆启沛却越发看不明白了，见祁阳神色动容，迟疑道：“殿下，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祁阳终于收敛了心神，摇摇头道：“没有，这是个好名字。”说完见陆启沛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又笑了起来，接了下一句：“我看这名字与我很配，合该做我驸马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启沛惊呆了，就连一旁的芷汀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芷汀一直觉得她家殿下今日反常，可反常成这样就真没办法忍了！此时的芷汀尚无多年后的沉稳内敛，她几乎是扑到祁阳面前的，急切道：“殿下不可，驸马的事可不是玩笑啊！”
陆启沛也反应过来，神情有一瞬间复杂，而后便道：“殿下莫要玩笑，我……”
事情发展太快，陆启沛甚至没有更多的时间反应，她只知道不能重蹈覆辙，因此下意识便想将自己女儿身的事告知祁阳。然而祁阳却似看穿了她的想法，竟先一步抬手按在了陆启沛唇上，将她未出口的话都拦下了，同时敛了笑容认真道：“我可不是玩笑。”
陆启沛心跳倏地有些加快，芷汀却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劝说自家殿下在进宫门前把人放了，结果她家殿下可好，路上随便捡个人就要让人当驸马！
这种事，这种事……陛下知道了，会扒了他们的皮吧？！
祁阳却不管两人是惊吓还是惊恐，她指尖按着陆启沛柔软的唇瓣，只觉得心里有些微痒。最后的理智让她没有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来，可按在陆启沛唇上的手却迟迟舍不得收回。

第6章 选驸马的标准
驸马的事祁阳不是说笑，带人回去的事，她也不是说笑。
车驾不紧不慢的入了城，又不紧不慢的驶向了皇宫——陆启沛被拘在祁阳的车驾内，想走也走不了，就这样被祁阳带回了皇宫。而今日看着陆启沛被拉上车驾的侍卫宫人虽然不少，可大家也都是有眼力劲儿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直到马车驶入宫墙，远望可见宫殿恢弘，陆启沛心中还有些恍惚。她是没想到自己会在逃离的路上遇见祁阳，更没想到祁阳会将她带入皇宫，可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是那么坏。
至少在春闱之前，陆家人是不可能找到她了……
陆启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瞧一眼依旧笑眯眯的祁阳，无奈的只想叹气。
入了宫，马车换成了轿辇，祁阳拉着陆启沛同乘，然后轿辇便一路抬进了祁阳所居的景晨宫。
此时的陆启沛自己都未察觉，她多多少少还是受了前世的影响。因为信任祁阳，所以她心安理得的待在了她的马车上，并没有真正想方设法的逃离。又因为对祁阳不自觉的愧疚宠溺，便是私自入宫这般大不韪的事，她也完全没想过后果的随她做了。
至于今后如何，陆启沛暂时还想不到，因为祁阳的出现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而她更有种预感，眼前的小公主给她带来的影响，还将不止于此。
当然不止于此，毕竟祁阳可从未想过再放她走！
两人回到景晨宫，祁阳在自己的宫殿里并不担心什么，大大方方亲自牵着陆启沛下了轿辇。引着她便往正殿而去：“你先待在这里，只要不出景晨宫，这里所有地方你都可去得。”
陆启沛神情复杂的看着祁阳的背影，闻言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殿下，您这般随意的带人回宫，真的好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公主这般任性又没戒心？！
祁阳背对着陆启沛走在前面引路，听到这话几乎都能想见陆启沛那纠结又无奈的模样。她勾起唇角回过头，笑盈盈的对那忧心的人说道：“这可不是随意，你也不是随意什么人。”
陆启沛想说今日她俩尚是初见，更想说她是在路边被她“强抢”回来的，哪里不随意了？
可惜话未出口，祁阳似乎就读懂了她的心思，紧跟着一本正经的又接了一句：“本宫说了，你与本宫甚是相配，合该是本宫的驸马！”
又听到这番话，陆启沛只觉得哭笑不得。然而周遭的宫人听见了却是震惊不已，齐刷刷十数道目光当即就落在了陆启沛身上——惊吓，怀疑，挑剔，不满，几乎没有一道是善意的。
陆启沛被瞧得后背都有些发凉了，直到祁阳回头一眼瞥过，那各色的目光才都暂时收敛起来。不过偷偷摸摸的审视还是少不了的，陆启沛感知明显，觉得头疼。
祁阳倒是不担心什么，她自认年少时虽天真了些，手段却也是不缺的，至少她的景晨宫尚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于是放心的将人带进了正殿，只是还不等她吩咐安排些什么，外间便有宫人来召，却是皇帝知道了女儿提前回宫，不放心之下使人宣召问话。
没奈何，祁阳只好匆匆交代几句就离开了，临走前却留下了芷汀安置陆启沛。
等到祁阳公主随着宫人离去，芷汀回过头来，也终于有机会正眼打量陆启沛了。她承认对方长得好，也承认那一身破衣烂衫都遮不住眼前人的神采风华，可她家公主从前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啊，怎么就会对这个在路边偶遇的少年如此特殊？！
芷汀凑到陆启沛面前，想了想还是问道：“陆公子，你从前与殿下见过吗？”
她总觉得两人间的气氛怪怪的，好似陌生中透着熟稔。
陆启沛心说见倒是见过，不过那是前世的事了。于是摇摇头道：“今日尚是初遇。”
芷汀闻言，面上忍不住纠结了一下：“那殿下为何忽然认定要公子做驸马？”说完似乎怕陆启沛误会什么，忙又补了一句：“我家殿下向来洁身自好，从不与人暧昧纠缠的！”
陆启沛听问只得苦笑，眼中更是满满的无辜：“我亦不知。”
祁阳前两日才出的宫。好不容易说服了皇帝让她独自前往西山的汤泉行宫，泡温泉倒在其次，主要还是在宫中待得腻味了，想去西山游玩散心。
原定半个月的行程，可祁阳出宫这才两日，算算时间根本就是刚到行宫就打道回府了。游玩散心自不必提，温泉都不知有没有来得及泡，就这般匆匆忙忙回来了，也难怪皇帝会询问。
然而祁阳能够对她父皇说，就在今早，她从七年后重生回来了吗？
当然不能！
哪怕看见依旧宠爱自己，并且年轻了许多的父皇，她心中感慨万千。这时候面对皇帝的询问，她也只能找借口敷衍道：“父皇不知，昨夜女儿做梦梦见父皇病了，今晨甚感不安，这才提前回来的。”
也就祁阳敢这么说，毕竟这话听来好似在咒皇帝生病似得，换个人都得被怀疑是居心叵测。不过人心都是偏的，而且皇帝昨晚恰巧着凉了，今晨便有些不适，此刻听到祁阳的话他只觉得父女俩心有灵犀。再加上祁阳为此特意从西山赶回来，他便更觉得女儿孝心可嘉了。
因此皇帝听罢便哈哈笑了起来，还安慰祁阳道：“我儿多虑了，父皇身体可好着呢。昨晚是有些着凉，不过用了药如今已无大碍，我儿不必忧心。”
祁阳忙跟着应和了几句，转而又提醒皇帝身边的内侍注意天气，小心照顾皇帝起居。
这样的提醒其实都是多余的废话，内侍们照顾皇帝只会比公主更精心也更用心。然而这般关心的话听到皇帝耳中还是倍感熨帖，父女俩没说几句，气氛便已是大好。
恰在此时，皇帝突然说道：“皇儿如今也满十六了，是该相看驸马的时候了。”
祁阳听到这话微愣，因为前世此时她尚在汤泉行宫，回宫后才知道皇帝病过，也不曾听到皇帝说过这番话。此刻她心思略微飘忽了一下，复又镇定下来，故作羞赧的微微低下了头：“女儿还小，父皇怎的忽然说起了这个？”
皇帝见她如此，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很是打趣了女儿几句，这才说道：“皇儿如今也大了，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满朝上下惦记你的可不少。”说完微顿，才又道：“恰好今岁乃是科举之年，举国才俊齐聚一堂，倒是正可为皇儿择一佳胥。”
祁阳从皇帝的停顿中一下子便听明白了，自己的父皇并不希望自己嫁入公卿贵胄之家，反倒是更倾向于今科能够高中的青年才俊。
若是换个不知趣的人，此时多半便会觉得是皇帝不慈，有好端端的公卿之家不让女儿嫁，偏要将女儿嫁去寒门吃苦。然而祁阳却很明白，这世上再尊贵不过皇家，除非和亲，否则公主嫁去哪里都不至于吃苦。而且寒门出身的士子公主可以拿捏，公卿之家反倒是公主需要退让。
最重要的一点，皇帝多半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女儿搅入政治漩涡的。平安喜乐的度过此生，便是做父亲为女儿选择的最好道路。可惜前世为人所趁，祁阳到底也没能落个善终……
一瞬间，祁阳想了许多，最后想起此刻正在她宫中的陆启沛，便扯着皇帝的衣袖要求道：“父皇你选归选，不过最后驸马的人选，可得让女儿自己定下才成。”
皇帝知道她听明白了，也高兴她如此听话。当下舒展眉眼，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说道：“你啊，这会儿说起驸马倒是不害羞了？”打趣完才道：“不过驸马本就是替皇儿选的，确实也需你喜欢才好。父皇便答应你，到时候让你自己去挑。”
祁阳高兴的应了下来，然后又半点不害羞的跟皇帝说起了自己选驸马的条件——反正全照着陆启沛的标准来说就对了——同时心里却在盘算着，这回不用陆启成的身份，陆启沛还有没有可能参加科举，再次大放异彩独占鳌头？

第7章 你是不是看到了
祁阳心里还惦记着陆启沛，但在皇帝面前她也不敢露出急切想走的意思，便陪着皇帝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皇帝露出了些许疲色，她才借机告退了。
回景晨宫时祁阳脚步急切，免不得担心起被突然带进宫，又被单独留下的那人。
景晨宫中却是一切如常，随着祁阳的回归，值守的宫人们一叠声的行礼问安。
祁阳脚步未停，径自从宫人们让开的道路上穿行而过。直到入了正殿，祁阳左右看了两眼，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才问道：“驸……陆启沛人呢？”
芷汀便走了出来，轻声禀报道：“殿下，陆公子在沐浴。”
祁阳听到这个答案微怔，旋即恍然——在这宫里，穿着锦绣绫罗并不稀罕，相反陆启沛今日穿的那身补丁短褐才是最扎眼的。
芷汀不知道祁阳之前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玩笑，可放任陆启沛这般打扮的在景晨宫晃悠，只怕徒惹人眼球。还不如赶紧收拾收拾，也别让人怀疑了殿下的眼光。
祁阳对此自然没什么异议，毕竟就陆启沛今日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她看着除了可乐之外，其实也有些心疼——别人不明白，她却知道陆启沛此番逃离的是什么。
侧头看了眼已经昏沉下来的天色，祁阳吩咐道：“准备晚膳吧，等她沐浴完便送上来。”
芷汀闻言又看了祁阳一眼，心里再一次感到纳罕，却不敢问太多。她躬身应了下来，正准备退出殿外吩咐下去，忽听殿下再次问道：“对了芷汀，你把她安置在何处了？”
忙停下退走的脚步，芷汀回头答道：“奴婢斗胆，将陆公子安置在了侧殿。”
祁阳得宠，再加上她已逝的母妃位分也不低，整个景晨宫都是她的地盘。而景晨宫虽然不算大，侧殿偏殿加起来也足有七八间，芷汀所说的侧殿是距离祁阳寝殿最近的宫室了，却又是独立一殿。除非之前公主殿下表现出的亲近喜爱都是假的，否则这样安排总不会出大错。
这样安排当然没有出错，祁阳才不会介意陆启沛住得离她近，她只会觉得对方离她还不够近！不过在将人真正拐做驸马之前，这样的距离才是恰到好处的，她今日表现得已然急切了。
挥挥手将芷汀打发了下去，祁阳在正殿里静静地饮了一盏茶，然后到底还是有些坐不住。她身份尊贵也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于是抬步就出了正殿，径自往隔壁的侧殿而去。
浸透全身的热水洗去疲乏，陆启沛靠在浴桶边沿沉沉的吐出口气——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头脑一热跟着公主殿下偷入皇宫也就罢了，可今后又该怎么办？
是走，是留？是出言提醒，还是再不相见？
陆启沛有些矛盾，她原以为从一开始就远离，永远不要出现在祁阳面前是最好的。可现在她们提前相遇了，而且小公主从一开始就对她表露出了比当初更深厚的好感，她真怕自己如果一走了之，公主殿下会让人去寻，然后一不小心就寻到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陆启成！
她相信以陆启成的心机，定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说不得就会冒领了她的身份。
若真如此，那岂不是又害了公主殿下一生？
陆启沛闭目沉思了片刻，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连带着就此逃离的心思也都淡了。
可不逃又如何？不说她留在宫中有多冒险，也不说她出宫之后被陆家人找到的可能性有多大，就说她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曾还要留下，再给小公主当一回驸马？
想到这里，陆启沛不禁失笑，觉得自己真是因为小公主的一句话想太多。
脑子里千头万绪，却始终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她烦躁的微微矮身，将整张脸都浸入了水中，直到呼吸不畅再也憋不住气了，这才从没顶的水面下破水而出。随后抹了把脸，终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陆启沛不紧不慢的沐浴完，束发更衣也做得有条不紊。虽然心中有所烦扰，可她心态尚且不错——到底也是前世当过驸马的人，景晨宫更不是头一回来，她深心里对皇宫便少了几分天然的畏惧。因此才敢跟着祁阳胡闹，也因此从进宫至今也不曾表露出惶然之态。
简单的收拾过后，陆启沛长发还微微滴着水，便穿着一身中衣离开了浴房。
宫室的布置总是大同小异，前世陆启沛还曾陪着祁阳回宫小住过。因此景晨宫她尚算熟悉，知道浴房除了正门之外，总是留着一道小门的，方便主人沐浴后直接回到寝殿。
之前她就看过了，这侧殿许久未有主人，并没有宫人会等在寝殿侍候。再加上浴房里沐浴过后满是水汽，让人待着有些不适，陆启沛便打算回到无人的寝殿再继续更衣收拾。
然而让陆启沛没想到的是，她刚穿过小门踏入寝殿，便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立在殿中！
看那背影穿着，陆启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祁阳。可不管这会儿来的是谁，她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都不能让人瞧见。陆启沛下意识就想转身退回浴房去，结果祁阳却已经听到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此时的陆启沛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如玉的面颊被热气熏蒸染上了绯色，一双眸子却似被水洗过一般清透明亮。她墨色的长发还滴着水，水珠不知不觉间已然打湿了她的衣衫，湿透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兼之衣襟略有散乱，从祁阳的角度看去，恰见那衣衫之下的风景若隐若现……
祁阳的呼吸都停顿了，原本含笑的眸子定定的落在陆启沛身上，看呆了一般移不开。直看得后者面红似血，下意识的环臂挡在了胸前，带着些羞恼的问道：“殿下怎会在此？”
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祁阳好不容易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也没有吧，只要有人会装傻。
便如此刻的祁阳，她收回目光后迅速变成了一脸的若无其事，而后理所当然的答道：“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准备了晚膳，特地过来等你一起用膳的。”
陆启沛一点都没怀疑祁阳，因为在她心里，她的小公主天真单纯，从来不会说谎骗她。当下脸色稍霁，心里却还是尴尬的，挡在胸前的手更不知是放下好还是不放好。
似沉默了一瞬，她才道：“那，那殿下可否先回正殿稍待，我换好衣裳便去。”
祁阳也没让她为难，真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点点头走出了寝殿。只是站在身后的陆启沛看不见，刚踏出殿门公主殿下便伸手捂了捂脸，好不容易忍下的热意瞬间就爬上了脸颊——祁阳旋即在心里唾弃着自己，也没看见多少，她怎么就忍不住这脸红心跳呢？真是没出息！
没出息的公主殿下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直被这早春的凉风吹得热意褪尽手脸冰凉，磨蹭了好一会儿的陆启沛才重新更衣束发，收拾完走了出来。
陆启沛身上的衣裳是芷汀才去尚衣局取的成衣，当是哪位皇子的常服被临时调用了——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公主们偶尔也会换上男装出宫游玩——雪白的锦衣，银色的暗纹，白玉的发冠束着她如云的墨发，衬得少年丰神俊朗，却是与两人前世初见时相似的装扮。
祁阳看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人，一瞬间有些恍惚。
陆启沛却还记着之前的尴尬，见祁阳又盯着自己走神了，便轻咳了一声说道：“殿下怎么没回正殿去？站在这里吹了许久凉风，可要当心别着凉了。”
祁阳回神，胡乱的应了一声，便要领着人回去用膳，结果刚走两步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陆启沛只是捏住了祁阳衣袖的一小片布料，她面上似乎有些纠结为难，目光左右转了转，见左近没有宫人，这才小声的问了一句：“殿下，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第8章 戳了戳她的胸
陆启沛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想着如果祁阳方才看出了什么，她正好可以顺势坦白身份——这是她束发时才想到的，如果殿下已然知道她是女子，她就不信陆启成还能冒充获益！
可惜祁阳此刻并没能领会陆启沛的意思，她听到眼前人的问话之后，只觉得脸上刚降下来的温度“唰”的一下又要烧起来了。来不及想更多，她便收手将陆启沛捏着的那一点衣料扯了回来，而后故作无知的说道：“看见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真是再拙劣不过的说辞，然而陆启沛却信了。因为她看出了祁阳拙劣的掩饰，也看到了她爬上红晕的脸颊，更看到了她掩饰不及的慌张……
若是面对同性，看到什么也就看到了，又岂是这般少女怀春的模样？！
陆启沛纠结的接受了“现实”，心里也说不上来是失望更多，还是偷偷地松了口气。不过当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十分想让祁阳知道自己女子身份时，那份纠结便更多了。
就在陆启沛陷入新一轮心事的当口，祁阳不知怎的，忽然又承认了：“好吧好吧，我看到了。”
陆启沛没说话，先入为主让她觉得祁阳根本没意识到重点。她纠结着要不要自己坦白，结果就见祁阳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胸前戳了戳，并不是很用力，却惊得陆启沛立刻后退一步差点再次捂胸。
而后祁阳便一脸无辜的说道：“我真看到了。”
说话时，脸上红晕未散，却又很是认真。
看到就看到吧，需要强调这么多次吗？还特地上手戳她的胸！
前世今生，陆启沛头一回如此窘迫，她脸烧得比祁阳还厉害。哪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同为女子，她让公主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还是莫名觉得羞赧。
好半晌才重新收拾了情绪，陆启沛忍着脸红深吸口气，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殿下都看到了，那我也就不瞒殿下，我本是女扮男装……”今后驸马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然而话到一半，还不等陆启沛说完就被祁阳打断了。她打断的方式一如既往，直接伸手按在了陆启沛的唇上，仿佛任性一般说道：“话到这里就够了，其余的我不想听。”
陆启沛闻言微愣，一时间没能明白祁阳的意思。
可祁阳却似能看穿她一般，自重逢开始，便不止一次猜到了她的未尽之语。愿意听的话她自会听她说完，不愿意听的便会霸道的打断，如此刻她便不愿意听陆启沛接下来带着撇清与疏离的言语——前世到她碗里的驸马，重来一次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她跑了？！
似猜到陆启沛此刻的疑惑，祁阳忽而倾身，凑到陆启沛耳边低声说道：“我说你是我的驸马，你便是我的驸马，容不得推拒！”言语轻轻，却带着明显的霸道。
陆启沛还没见过这样的祁阳，但天潢贵胄出身的公主，骨子里带着霸道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曾经的祁阳从不在陆启沛面前展露自己的霸道，她在她面前总是天真与娇憨。
诧异也只是一瞬，继而便是不解，陆启沛强调：“公主，你我同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呢？眷恋早已成为习惯融于骨髓，变成了戒不掉的瘾。如果祁阳介意陆启沛女子的身份，她前世便不会给陆启成送上那一盏毒酒。她会装作不知道，然后让自己慢慢接受与陆启沛长着一模一样面容的陆启成——他是男子，在世人眼中与她岂不更加般配？
可祁阳是执拗的，她认定了一个人，莫说是一生一世，三生三世她也愿意追逐！
祁阳不知道，她此刻看着陆启沛的目光中含着多少的眷恋与怅惘。陆启沛也不知道，因为祁阳此刻正贴在了她的耳畔，轻声低语，似在喃喃：“谁与你说，我的驸马就非得是男子呢？”
说话间，祁阳带着些凉意的手抚上了陆启沛的脸颊，陆启沛却因为这一句话被惊得僵在了原地！
天色昏暗，暮色四起，宫中的陆启沛被祁阳一句话惊得神思不属，宫外的陆家也并不安宁。
陆启沛姐弟原不是京城人士，两人祖籍江南，父母早亡却好在留下了足够的家资与人脉。这些年来两姐弟便是由家中忠仆照顾长大的，起居精心，名师教导，至如今也算少有所成。
此番两人进京，便是为了春闱。如今正借住在远房的族叔府上……好吧，明面上是借住在族叔府上。陆启沛前世没怀疑过这些，可重生一回她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说法满满的都是破绽。因为哪怕她并没有见过那所谓的族叔几回，却始终记得对方对待他们姐弟时总是下意识的谦卑。
长者谦卑，本就是突兀又矛盾，更何况这位“族叔”还是官身——从五品的礼部郎中，官职虽不算高，可走在外面也是受人尊崇的，又缘何会对两个晚辈低头呢？
疑虑丛丛，暂不得解，陆启沛之前一心求走，也无心探究这许多。
而如今陆启沛在这春闱将近的时候突然跑了，整个陆府可算是炸了锅，人手一拨拨的往外派，甚至早就超过了陆家应有的力量。可没办法，如今少主不在京中，他们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错过春闱。
错过了，可就是三年，谁也不愿耽搁！
这便是众人最头疼的地方了——之前姐弟俩在来京的路上遇见了“山贼”，陆启成还为了保护陆启沛受了伤。伤在手上不得握笔，可错过春闱就要再等三年。陆启沛心中感激又歉疚，这才答应的替考，并且全力以赴。而后陆启成便借口怕人瞧见多生事端，出京养伤去了。
前世陆启成这一去，便是大半年的时间，陆启沛也因此顶着他的身份过了大半年，并且定下了与祁阳的婚事。至于这大半年里陆启成去了何处，陆启沛其实并不清楚。
如今她也不知自己这事到临头的一走，她那满心算计的弟弟可能赶不及回来参加春闱！
陆家因此闹了个鸡飞狗跳，可惜无论他们再如何搜寻追查，也查不到皇宫里的祁阳公主身上。当然也是陆启沛好运，如果没遇到祁阳，她还真不一定能够逃过愈发严密的搜查。
此刻的陆府偏院内，阿鱼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公，公子这些天温书认真，对春闱也很是上心，她去护国寺就是散心的，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跑了？！”说着似乎有了底气，又道：“公子对少主历来上心，定不会误了少主的事，她定是被人绑走的！”
这话阿鱼说得底气十足，听见的人心里多半也是认同的。因为陆启沛之前表现得太好，根本没人想到她会事到临头反悔，坏了陆启成的事——攻心为上，陆启成那一刀可不是白挨的。
管家齐伯闻言，刻板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迟疑，而后便更头疼了。他盯着阿鱼瞧了片刻，又扭头问身边人道：“消息给少主送去了吗？还有老陈，他怎么说？”
老陈是之前给陆启沛赶车的车夫，当然他也不是单纯的车夫，有着一身好功夫的他不仅能够保护陆启沛出行的安全，同时也是对她的监视。只是陆启沛这次着实小心，她防备着身边的所有人，因此逃跑时也是避过了所有人的，包括不小心有了疏漏的老陈。
旁侧的人听闻便答道：“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不过少主可能赶不回来。至于陈叔那边，他已经请罪，说是他当时疏忽了。还有公子房里并没有多余的痕迹，不像是被人绑了……”
齐伯也觉得很奇怪，陆启沛不像是会跑的样子，可若说有人将她绑了，谁又没事去针对她呢？他们这些人在京城，可是低调得不能更低调了，尤其陆启沛连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百思不得其解，当下还是找人为重，齐伯只得摆摆手吩咐道：“加派人手，再去找！”

第9章 在她面上吻了吻
陆启沛因为祁阳的一席话，很是恍惚了两日。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然而如今再听到驸马两个字，对于陆启沛来说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儿了。好似心弦被撩拨，又似有小虫爬入了心口，酥酥痒痒的，留下不可言说的痕迹。
好在祁阳心中虽急切，却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之后两日倒没再做什么——撩拨得差不多了，她暂时从与驸马重逢的喜悦中抽身，开始不动声色的筹备起自己的势力。
当然，时间尚短，难见成效，所为不过是布局与些琐碎小事罢了。
等到了第四日，祁阳自己的事做得差不多了，料想陆启沛也该从恍惚中回神。于是趁着午后阳光正好，便让人取了壶甜酒，自己施施然拿着便去寻人了。
彼时陆启沛正算着日子盘算出宫的事——经过这一来二去的耽搁，春闱的日子已是近在眼前，只需等到初九开考，她再被陆家人找到也没什么了。
反倒是留在宫中多有不妥，因为陆启沛始终觉得祁阳所言不可当真。毕竟小公主年少稚嫩，许是还不懂男女之情，会对她说那些话，也只是看中她容貌罢了。
可这样一想简直更让人忧心了，不提其他，论容貌陆启成便与她生得一般无二！
而就在陆启沛这想走又忧心的当口，祁阳找上门来了。
小公主拎着只精巧的酒壶，脚步轻快的踏入了侧殿的殿门，一见陆启沛便举起酒壶扬了扬，又对着她粲然一笑：“我今日得了壶好酒，阿沛与我同饮如何？”
两日过去，陆启沛见到她还是尴尬。虽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劝解自己，殿下会说出那番话不过是年少无知，可心里到底也是介怀的。尤其这小公主不知收敛，举止言语总是亲昵暧昧……
短暂的沉默了一瞬，陆启沛这才说道：“殿下年少，酒还是少饮为好。”
“这是甜酒，又不醉人。”祁阳不以为意，说话间已经走到陆启沛跟前了。她如今倒也有了分寸，没像刚重逢时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反而与之保持了一个让人舒适又放心的距离。
陆启沛果然放松了些许，哪怕祁阳举着酒壶递到她面前要她闻，也远比不上前两日动不动就摸个脸牵个手来得刺激……嗯，祁阳拿来的果然是甜酒，果香浓郁，酒气稍淡。
只是甜酒的话，女孩子饮些倒也无妨，更何况早春时节乍暖还寒，喝点酒也能暖身。
陆启沛没再说什么，祁阳便笑眯眯的拉着她在窗前坐了，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只酒盏来，与二人各倒了一盏。她自己先抿了一口，酒水入口绵甜，比起酒来更像是甜酿，总让人不知不觉饮下不少。
然而祁阳却知道，这酒喝着绵甜，其实后劲却不小……
祁阳与陆启沛在一起从来不会缺少话题，两人能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趣闻，再从市井趣闻聊到家国大势。也正是因为这般的投机，才使得两人前世迅速相识相知。
今日两人也默契的选择了畅所欲言，不知不觉中祁阳带来的甜酒便已经少了大半。
祁阳不动声色的又替陆启沛将空了的酒盏斟满，见她已是微醺，终于开始转移话题：“阿沛博闻强识，倒是少见女子如你这般熟读经史，通晓大势的。”
陆启沛微醺，面对祁阳又着实生不出多少戒备来，便下意识谦逊道：“殿下过誉，我不过是与家弟一同读过几年书罢了。”说完忽的轻笑一声，莫名寂寥。
祁阳捏着酒盏的手紧了紧，这是她头一回听陆启沛说起她的家人，却露出了这般寂寥的神色——从前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她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弟弟，可自己却顶着弟弟的身份，自是不能提及。
难道从一开始陆启成便对她不好吗？难道她在陆家早吃尽了苦头？
陆启沛只是露出了一个表情，祁阳便不禁揣测了许多，然后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糟心！可她现在还不能说些什么，只得装作毫无所觉的模样，继续问道：“阿沛家中还有个弟弟吗？”
抬手又饮了半盏酒，陆启沛也没瞒她，甚至很郑重的点头道：“嗯，我还有一个弟弟。我们原是双生子，他生得与我一模一样。”说着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我穿着男装，旁人都分不出来的。”
这是陆启沛的提醒，然而祁阳却早见识过这姐弟俩的相似了。若非她当初对陆启沛早生爱慕，两人又格外投机，便是枕边人换了一个，大抵也是分辨不出来的——这便要说是陆启成倒霉了，若是换了个“花心”些的公主，只怕真会一无所觉，亦或者怀疑了也懒得深究。
祁阳脑海中浮现出了陆启成那张脸，那张与陆启沛格外相似，最后饮了毒酒死不瞑目的脸……
想想又觉得晦气，她便摇摇头，将那人从脑海清除，继续套陆启沛的话：“果真如此？我倒是见过双生子相像的，却着实没见过姐弟俩长大了还能像成那般。不过话说回来，阿沛你既是女扮男装，当初还骗我说是要逃避春闱？”
陆启沛已经有些醉了，脑子比平常转动得慢了许多，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接祁阳这话。
她要跟祁阳怎么说呢？说她是被人有意培养出来做弟弟替身的，姐弟俩怎能不像？还是说她之前没有骗她，即便女扮男装，她也是要参加春闱的，去替她那弟弟博取功名？
陆启沛不可能完全不在意，一抬手便将手中剩下的半盏酒饮了下去。对面的祁阳见她醉意似乎有些浓了，便不打算再替她斟，结果陆启沛自己拿过了酒壶替自己再斟了一杯。
祁阳见着陆启沛自斟自饮的模样，忽的便有些后悔带酒过来问话了——前世年少，她虽对她心生爱慕，可经年之后再看那些爱慕却太过浮于表面。她知道她诗词歌赋骑射丹青样样精通，亦知她胸有沟壑才华横溢。可偏偏最基本的连她是谁，她都不曾真正知晓过！
前世祁阳不止一次后悔过自己对陆启沛的了解太少，所以重生之后再次相遇，她便总想在她身上探知更多。可交浅切忌言深，除了以酒开道，她想不出更快的办法。
然而陆启沛这失意沉默的模样，祁阳又觉得是自己揭开了对方的伤心事，无端心疼。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话她早晚是要问清的。祁阳自己也满饮了一盏，只觉甜腻中带着酒气，这甜酒也不怎么好喝：“阿沛，你想参加春闱吗，与世人一较长短。”
陆启沛这次回答了，她果断道：“不想。”
她的名字，就不该出现在世人面前，否则便代表着无尽的麻烦。更何况一较长短什么的，她前世已经品尝过独占鳌头的滋味儿了，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意义。
祁阳转动着手里空了的酒盏，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问。心里的盘算飞速掠过，想了想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阿沛，你跟你那双生弟弟，感情好吗？”
她已经不想探寻太多了，亦或者她想知道的可以自己去查。虽慢些，至少不会再看见陆启沛那般失意寂寥的模样。不过陆启沛的态度她要知道，这决定着重来一回，她对陆启成采取的手段！
陆启沛却因她这个问题略有失神，不过也只是片刻，便垂眸道：“也就……那样吧。”
这回答着实不算明确，可祁阳却从她的神色中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不在意，只是那份在意已经被消磨了，于是便只能放下，只能看淡。
陆启沛其实是个豁达的人，光风霁月不仅是外在，也早就融入了她的性情。恨这个字在她心里着实占不了多少位置，或许隐约存在过，却很快就被她舍弃了，只余下淡淡的情绪。
不过再傻乎乎让人欺负利用也是不可能的，又不想报复，便唯有远离了。
此刻的祁阳尚不知陆启沛与她一般际遇，只道是替考利用的事让她心有芥蒂。她便在心中盘算一番，想着前世陆启成死在自己手中，仇也算报过了，如果陆启沛还在意她那个弟弟的话，她便留他一命也无妨——总不好为了外人，坏了两人情谊。
只是留手归留手，她却是不会再给他伤害自家驸马的机会了……
等祁阳一番盘算完，也不知陆启沛自己又饮了几杯，亦或者是这酒的后劲终于上头。总之等祁阳回神时，后者已然闭目伏案，显是醉了。
祁阳眉眼柔和下来，起身去取了一件大氅替她披上。
临了看着陆启沛泛着粉红的脸颊，祁阳到底没忍住，低头在她面上轻轻吻了吻。只是很轻浅单纯的一点触碰，祁阳起身撤离时眼中便尽是满足。

第10章 大型考试现场
初九很快就到了，这一日的京城似乎格外喧嚣。
自半夜子时前后起，贡院外便排起了长龙。穿着学子服的考生，拎着考篮的仆从，殷殷叮嘱的送考家人，几乎将贡院外的整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众多的窃窃私语之声汇聚一处，即便不是人声鼎沸，也早没了夜的清净。
不过这些对于贡院外值守的兵丁小吏而言却都是习以为常的，因为梁国三年一次的春闱即将开始，每三年见上这么一回，便也没什么稀罕了。直等到贡院开门的时间将至，负责主持科考的礼部官员也到了，外间还是吵闹得厉害时，方才有人出言喝止，要求肃静。
陆启成一身青衫站在人群之中，身边跟着的小厮拎着考篮，担忧的望着他：“少，少爷，您还好吧？这时候入场离开考还早，您进去之后还是先休息一阵，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到底还是半夜，哪怕贡院之外有无数灯火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可许多事情还是隐藏在阴影之下。比如陆启成此刻的风尘仆仆，再比如他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的出水的脸色……
小厮却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诸如身体比考试更重要之类的话，让旁人一听便觉得十分没底气。排在陆陆启成身后的一个书生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扭过头，轻笑起来。
这笑声落在陆启成耳中简直就是讥讽，他漆黑的脸色更难看了。劈手就夺过了小厮手中的考篮，不耐道：“行了，我要如何轮不到你来教，你自己回去吧！”
小厮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再留下，只得忧心忡忡的退到了角落，却还是不敢走。
陆启成要气炸了，他明明将一切都算计好的——陆启沛比他文章做得好，先生说她科考会比自己名次更好。他虽嫉妒，但想想对方是女子，考得再好也是为自己铺路，便不觉得什么了。甚至为了骗得对方心软甘愿替考，他还做了场戏，白挨了一刀！
可是现在呢？说好要替他拿回一甲的陆启沛去了哪里？那些跟着她的人都是酒囊饭袋吗，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弄丢了，还要他千里迢迢跑回来赶考！
陆启成握了握手掌，手背上的伤口其实并不很深，如今已不影响他提笔写字了。可陆启成心里却是没底的，因为这段时日他忙着自己的事，根本就没有碰过书本。再加上千里迢迢赶回来，他一脸风尘满身疲惫，又如何好与那些养精蓄锐的考生比？
越想越是烦躁，如果之前那小厮还没走，他这会儿都能暴躁得把考篮砸他脸上了。
然而无论陆启成心里是怎样的憋屈，贡院的门还是开了，入场的队伍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他不得不跟着队伍向前，毕竟三年的时间能够做太多的事，他不想耽搁便只能全力以赴。
提着考篮踏入了贡院时，陆启成仍自愤愤的想着：别让他找到陆启沛，否则定要她好看！
二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
天气晴朗时甚至能脱下厚袄换上春衫，可只要一场风一阵雨，霎时又能冷得如在寒冬。所以春闱历来是磨人的，许多考生往往不曾倒在如山考题之下，反倒被那多变的天气折腾得要死要活。
今次的春闱却能算是例外，因为这一年是真正意义上的暖春。
从初九开考到十八日考完，整整九天的时间都将是晴空万里。这让在考场之内只能穿单衣的考生们好过了许多，也让这一年因病退考的考生减少了许多。
陆启沛还记得当初在贡院的九天六夜如何难熬，不过这些现在都与她无关了。她在景晨宫里一觉睡到了天亮，洗漱出门，见着天边晴空万里只觉得心旷神怡——这个时辰，贡院的试题都该发下去了吧？真好，今次的春闱真正与她无关了！
这边陆启沛心情正好，那边祁阳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两人并肩看着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殿宇之上，祁阳突然回头说了一句：“阿沛，咱们今日出宫可好？”
陆启沛闻言有一瞬间恍惚，旋即点头应道：“好。”
出宫是陆启沛早有的打算，避开春闱，她逃过陆家搜查的机会也大了许多。而如今她也将自己女子的身份，以及自己还有一个双生弟弟的事都与祁阳说了，那么离开的时候便也到了……
陆启沛是这样想的，她还为此颇有伤感。然而祁阳跟她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两人依旧是乘着轿辇，又换了马车出的宫。只是出宫之后还没等陆启沛想好是要立刻告辞，还是陪祁阳过了今日再走，公主殿下的马车就踢踢踏踏的将她带到了城西的一处别院里。
陆启沛跟着祁阳下车，一时间还没明白这是到了何处。不过也没等她问，祁阳便已经随手一指四周，兴致勃勃的说道：“阿沛，这是我新置的别院，你且跟我来。”
公主殿下以前有这别院吗？陆启沛思索半晌也无果。
只是以陆启沛的性子也并不会深究。她暂且压下告辞的心思，跟着祁阳往别院之内行去。
两人走得并不快，陆启沛下意识打量着这处别院。亭台楼阁，池塘假山，这些虽精致却也没什么新鲜的。倒是道旁花木林立，很是吸引了她的目光——许是暖春的缘故，万物复苏得比往年都要早，枯木抽出了新枝，残花生出了骨朵，入目尽是一派盎然生机。
陆启沛盯着墙边的一棵杏树多瞧了两眼，那树枝之上已然鼓起了一个个小花苞。粉白的小花只零星的开了几朵，但已经可以想象再过几日这枝头的热闹。
祁阳停下脚步，见她在看花，便笑眯眯的说了一句：“等过几日花开了，我折来送你。”
陆启沛心里莫名触动了一下，看着满脸是笑的小公主没应好，也没说不好。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游廊入了庭院，陆启沛看着眼前的屋舍越发茫然——这不像是带她来游玩的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殿下带我来这里何意？”
祁阳本走在前面，此刻已然推开了面前屋舍的大门。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瞧见内里书架桌案一应俱全，除了书架上没有书，案几上也未备有笔墨，这根本就是一间书房的样子。
陆启沛看着那空荡荡的书房更疑惑了，不过祁阳却连疑惑的时间也没留给她——没等到祁阳的回答，陆启沛就先一步被她推进了屋里，然后又听她唤了一声：“来人。”
芷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拎着个大大的篮子，木着张脸递给了她家殿下。
祁阳随手将篮子放在了空着的书案上，这才做出了一副正经模样，对陆启沛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阿沛可否帮我？”
陆启沛看着祁阳，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与她记忆中的小公主相去甚远。她的小公主不会这般莽撞，也不会这般强势，更不会这般莫名其妙……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她还没学会拒绝祁阳，尤其是在她前世亏欠，如今又决定要走的情况下。因此短暂的沉默之后，陆启沛还是没脾气的问了句：“何事？”
祁阳便指着篮子笑了，笑容格外灿烂：“阿沛高才，帮我写几篇文章可好？”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启沛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打开了篮子，映入眼帘的便是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以及一张写满了题目的白纸。她不经意一眼扫过，便是瞳孔骤缩，身体都跟着僵硬了——她看到的是什么？她看到的是今科春闱的考题啊！
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看错或者记错，可小公主让她写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第11章 阴谋与阳谋
试题是祁阳今早亲自从皇帝的御案上拿回来的，暂且只拿了这一场的，已是过了明路。等过几日陆启沛将三场考题都答完，她还会设法再将答卷送到皇帝面前！
至于直接让陆启沛去贡院参考是不必指望了。一来时间太短祁阳根本安排不及，二来科举本就是一层层考上来的，如今能坐在贡院中的学子也不知付出过多少辛劳，祁阳并不想明目张胆的破坏公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祁阳不想给两人留下隐患，因此选择将一切都摆在了明处。
不过这些祁阳都不会与陆启沛解释，更不会告诉她此次科举对两人而言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左右她家驸马还是那般心软，只需用期待的目光多看上两眼，对方很快便会妥协。
是的，陆启沛妥协了，虽然她心中疑虑丛丛，可到底耐不住祁阳恳求。
牵着衣袖研着墨，陆启沛看似镇定，其实脑子里却是半刻也没停的思虑着——这分明是春闱的试题，殿下让她写了是要做什么？给人当枪手吗？她还是避不开替考的命运吗？
可也没听说殿下与谁有这般私交，甚至甘愿在科举大事上为其冒险啊！
想着想着，陆启沛心里忽然有点酸，一个不留神便将墨汁研得过于黏稠了。她叹口气，只得加了些清水继续研，却也分了两分心思在这墨汁上。
等墨研好了，陆启沛提笔看着空白的答卷，有一瞬间想过敷衍了事。
然而高洁的品性让她做不出答应之后再敷衍的事来，哪怕在这一刻她心不甘情不愿。
沉吟了半晌，终是放平了心态落了笔，洋洋洒洒挥墨而就——旧题重做，文添新意，除了写得更快之外，也会比当初惊艳了主考官的文章更加优秀。
这便是陆启沛思量再三后定下的“阳谋”——如果殿下真是替人求的文章，那么用了她文章的人也得拿出可堪匹配的才华来才行。否则会试出彩殿试露怯，只会轻易让人暴露无知。而若对方真有这般才华……那还求她的文章作甚？！
站在窗外庭院里的祁阳并不知道陆启沛的满心腹诽，她只远远看着窗内少年伏案挥笔，点点墨迹着于纸上。想起前世状元郎的惊才绝艳，也不担心对方笔下文章入不了皇帝的眼。
只那春日暖阳之下，少年挥笔成文的模样，着实有些耀眼……
祁阳看得失了神，在庭院中一站便是良久。直到芷汀回来，到她身边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喊得祁阳回了神，先对着芷汀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带着人离开了。等二人出了庭院，她便问芷汀道：“如何了？”
芷汀努力保持着面上平静，回道：“殿下吩咐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说完还是没忍住扭头，往书房的方向瞧了一眼，纠结道：“可殿下您这般……是不是不太好？”
祁阳闻言气势陡然冷冽下来，再不是陆启沛面前言笑晏晏的小公主，也不是芷汀曾经熟悉的软和模样。她只是淡淡的扫了芷汀一眼，后者便低眉垂首，再不敢多言。
那一瞬间，芷汀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颤了颤——纯粹吓的。
春闱果然还是件磨人的事。哪怕今年是暖冬，天气的影响已经大大的降低，可大量的考题以及贡院内算不上好的条件，还是压榨得考生们筋疲力尽。
会试共分三场，分别是初九、十二、十五日入场，每场三日两夜。
十一日下午第一场考完，贡院的大门打开，一群考生蜂拥而出。有人脚步踉跄，有人神情恍惚，自也有那神采奕奕满面自得的，却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一群人中，脸色憔悴衣衫凌乱的陆启成也就不那么显眼了。他拎着自己的考篮，恍恍惚惚的随着人流走了出来，以往还算强健的身子在这一场考试中被掏空似得，让他脚步都是虚浮的。
抬起头，举目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脑袋，此起彼伏皆是呼唤家人的喊声。
陆启成本就不适，被这吵嚷的场面一闹，身子摇晃险些昏倒。好在他那小厮虽还没寻来，可周围也不乏好心之人，见到考生要晕倒便也施援手扶了一把。
晕眩褪去，陆启成抓住了搀扶那人的手臂，扭头道了声：“多谢。”
扶他的也是一个小厮，穿着青衫戴着小帽，一脸憨厚的模样：“小的可当不得公子的谢。”说完盯着陆启成的脸仔细瞧了瞧，又道：“公子您这脸色不太好，自己怕是回不去了，可有家人来接？”
陆启成在外人面前总是谦逊有礼的，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厮，他依然彬彬有礼道：“有劳你关心，我自有家人来接的。”说完左右张望一番，又苦恼：“只是人不知在何处。”
这会儿贡院刚开门，比当初入场时还要拥挤喧嚣，要找人确实不易。于是那小厮犹豫了一下，又往人群中瞧了两眼，这才道：“人太多了，我家公子也不知在何处。我看公子您这样怕是挤不出去，不如我先送您出去，您找个人少的地方再等家人吧。”
陆启成自然道谢，便在那小厮的帮扶下终于挤出了人群。后者也没多留，与他知会一声后便又匆匆挤回了人群里，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倚在道旁一棵树下，陆启成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群，眸光却是冷的。即便刚被人帮扶了，他心中也没什么感激，相反还觉得那小厮不知轻重，在这种时候竟不是以主家为重，反倒是管起外人的闲事来。
如果他的小厮敢这般，他定是要严惩的！
想着些有的没的，陆启成却不曾发现，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那个小厮在临走之前，不动声色的往他身上挂了方手帕——珊瑚色的方帕无甚出奇之处，只颜色被他身上青衫衬得甚是显眼。
片刻后，陆启成的小厮终于找来了。他一身衣衫挤得狼狈，连鞋都被踩掉了一只，简直像是逃难回来的，让陆启成看了嫌弃得不行。
不过这会儿陆启成也没精神搭理他，问了马车的方向就要走。
小厮自然赶紧提了考篮上前搀扶，结果陆启成手一抬，那条挂着他衣襟下的手帕便被瞧见了。小厮替他解了下来，奇怪道：“少爷，您没这个颜色的帕子吧？”
帕子倒是男款的式样，但珊瑚色却显得有些女气了，陆启成自然不会用。不过他这会儿正是头昏脑涨的时候，也没心思计较这许多，只以为是之前挤在人群中，不知是从谁身上挂蹭来了。心里嫌弃得不行，随手扯过那帕子扔了，就道：“别废话，赶紧扶我回去休息！”
小厮见他脸色憔悴，眼下更是青黑一片，自不敢再多言，嚅嚅应了赶紧扶了人就走。
陆府的马车自是早等着了，只是贡院外人多，便停得有些远。等陆启成被小厮扶着爬上马车时，只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抽干了似得，连句多余的吩咐都来不及，倒头便睡着了。
这在考生中是常态，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小厮自觉噤声，跟着赶车的车夫一起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而后随着车夫挥动手里的鞭子，马儿便也拉着马车踢踢踏踏的走了起来。
马车走得不急不缓，甚是平稳，半点儿不会惊扰车中酣睡的人。
直到穿过了两条街，回去的路走了大半，也不知怎的，之前一路都温顺听话的马儿突然变得焦躁起来。而后还不等车夫反应，便忽的长嘶一声，紧接着扬踢便跑！
毫无防备的小厮头一个被掀下了马车，摔了个头破血流。车夫倒还□□着拉扯缰绳，可即便手上都被勒出了血口，那发疯的马却半点儿没被控制，依旧横冲直撞着往前。一路不知惊扰了多少行人，又撞翻了多少摊位，只片刻间便将整条街都闹了个鸡飞狗跳。
这般的混乱终于惊醒了陆启成，他此时尚不十分清醒，按着脑袋便趔趔趄趄的爬出了车厢。刚问了句“怎么了”，便步了之前小厮的后尘，身子一晃摔下了马车。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车夫顿时惊得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那发疯的马了，喊了句“少爷”便跟着跳了下去。
陆启成摔得不轻，捂着摔伤的腿好一会儿爬不起来。还是跳车的车夫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将他扶了起来，然后抬眼一看，便几乎昏厥过去！
只见陆启成脸上染满鲜血，也不知他掉下马车时磕在了何处，一道伤疤自眼角一路划至了下颚！刺目的鲜血伴随着狰狞的伤口，已是将他原本俊秀的容貌破坏殆尽。
不过此刻的陆启成却无暇注意脸上的伤口，他只抱着腿疼得浑身大汗，好半晌才哆哆嗦嗦的挤出一句：“腿，我的腿，断了……”

第12章 没有办法不喜欢
祁阳毕竟还年少，并没有在宫外建府，因此哪怕能够出宫也不能在外留宿。于是一连三天她都是早出晚归，好在宫中没什么人拘着她，倒也让她自在。
这日一早祁阳便又出宫去了，顺手还让人带了些奶糕——宫中的奶糕滋味不错，奶香十足，她记得从前的陆启沛是挺喜欢的。到后来换了人，陆启成便不喜欢这些了，这也是祁阳当初能够迅速察觉到陆启成不对的原因之一。而后疑惑一点点积累，最终让她发觉了真相！
不过现在祁阳已经不担心这些了，因为昨晚回宫时她便得到了陆启成伤脸断腿的消息。她略有些意外，但也不十分在意，毕竟断不断腿这人的仕途都已经断绝了。
暂时了却一桩心事，祁阳今日心情格外不错，直到她在宫门处碰见了一个人。
三皇子穿着一身玄色金边的长袍，金冠束发，白玉为佩，看上去矜贵非常。他沿着宫道信步往宫外走着，见到祁阳出现也没有主动招呼的意思，直到两人在宫门口撞见了，他这才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皇妹这是要出宫吗？”
祁阳看着他，面色有些冷淡。兄妹俩关系本就淡薄，再加上前世恩怨，她见着他没直接翻脸就不错了，于是只淡淡的点了点头，便不想理他。
结果三皇子之前不想理人，这会儿见她不理会了，还偏要与她多说几句：“皇妹啊，不是皇兄说你，有些事你还是收敛些的好。如今你可还没嫁人呢，坏了名声也不怕将来被人嫌弃。”
祁阳都要走了，听到这话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三皇子正好走到她面前，便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在别院里藏的人，养着便也养着了，可这日日过去就不成样子了。皇兄劝你一句，莫要仗着父皇宠爱……”
祁阳是懒得搭理他的，现阶段她也没有与这些参朝议政的皇子抗衡的实力，便不想自讨没趣。可陆启沛是她心里的禁忌，被三皇子以这般轻佻带嘲讽语气的提及，已足以让她冷脸。于是没等对方将话说完，她便冷声打断：“不劳三皇兄费心！”
扔下这句话，祁阳甩袖离去，背影窈窕却莫名气势凌厉。
三皇子呆了呆，跟在对方身后走出了皇宫，不过等他出来时祁阳早已经登上马车走了。他不禁扭头问迎上来的侍从道：“祁阳今日，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侍从一脸茫然，不敢妄议公主。
好在三皇子也没纠结，摇摇头便登上他自己的马车离开了。
只是出来得晚了些的三皇子不知道，祁阳登车的那一刻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吐出了轻飘飘又满含不屑的两个字：“蠢货！”
既然已经开始写春闱试题了，陆启沛就做好了连考九天的心理准备。她不意外祁阳又带来新鲜出炉的第二场考题，心态也比一开始好了不知道多少。
随手研着墨，休息了一夜精神抖擞的陆启沛端坐在书案之前，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殿下还有什么要做的文章，题目也都拿来吧。”
祁阳是知道陆启沛聪明的。如果一开始对方还没猜到她的用意，只当是随便写几篇文章，那么今日她早早的坐在书房里等着她将新的试题送来，想必就已经猜到了一二。只是祁阳没想到，在自己毫无解释的情况下，对方还愿意把接下来的试题答完。
文人有傲骨，陆启沛的光风霁月之下同样有着自己的骄傲……祁阳以为她不会愿意的。
然而当两人目光相接，祁阳恍惚间又似明白了什么——陆启沛不愿意给陆启成替考，因而乔装改扮想要逃离京城。可如今她却坐在了书案之前，写着曾经不愿代写的春闱试题，她为的是她！
祁阳面对陆启沛时本就柔软的心，霎时间又软了几分。
没有立刻将第二场的考题送上，祁阳已经见识过陆启沛下笔如神的答题速度。她从拎着的食盒里拿出一盘奶糕，笑眯眯冲着陆启沛道：“不急。我带了些点心，你尝尝？”
陆启沛望着那盘奶糕却有些失神，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了前世——她从小就跟着陆启成一起长大，两人吃用都是一般无二，这看起来似乎很好，但其实又何尝不是扼杀了她自己的喜好呢？她吃的是陆启成喜欢的菜式，她穿的是陆启成喜欢的衣衫，她的成长完全取决于另一个人！
陆启成不喜甜食，厌恶奶腥，她在记事之后便再也没碰过类似的糕点食物。她都以为自己不喜欢了，直到后来祁阳亲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奶糕……
陆启沛没有办法不喜欢祁阳，因为她在她身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恣意。
祁阳却不知陆启沛此刻的心情，她只看见她走神了。恍惚间想起当初她笑着对自己说她不喜欢甜食，不喜欢奶味儿，可等她将奶糕塞进她嘴里，那一刻陆启沛微妙的表情让她记忆尤深。
想起这些，祁阳忽然有些心疼，也不想再看到当时让她觉得有趣的变脸了。她没等陆启沛说出拒绝的话来，就先一步塞了块奶糕到对方嘴里，而后若无其事的问道：“我从宫里带来的，好吃吗？”
出乎祁阳的意料，陆启沛没有失神没有怔忪，她只轻轻地咀嚼着嘴里的糕点。然后抬起头，冲她弯起眉眼露出个纯澈又明媚的笑来，如暖阳一般毫无阴霾：“挺好的，我挺喜欢。”
这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回应与场景，反倒是让祁阳有了一瞬间的怔忪。
心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什么念头，快得让人抓不住，等祁阳回过神时，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有些在意，可也没有深究，大大方方将整盘奶糕都递到了陆启沛面前，挂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好笑容说道：“都给你，我明天还给你带。”
陆启沛笑了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公主殿下的讨好与投喂。只不知是不是前世做得顺手了，她接过盘子时也自然而然的捻了块奶糕递到了祁阳唇边。
雪白的奶糕碰到了祁阳红润的唇，口脂在那片白上增添了一抹夺目的红……
陆启沛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逾矩了，她有些尴尬的想要收回糕点，结果却被另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抓住了手腕。然后祁阳看着她眨了眨眼，俯身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块奶糕咬进了嘴里。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柔软的唇瓣碰到了如玉的指尖，惊得陆启沛猛地抽回了手。她耳根烫得厉害，心跳也在这一瞬间乱了分寸，尤其当她垂眸看见自己的指尖也染上了一抹红时，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再次在她心中发酵——她想要从容，却莫名慌张。
祁阳慢慢的咀嚼着嘴里的奶糕，曾经觉得滋味儿寻常的糕点，此刻在她嘴里泛起了让人愉悦的甜。她欣赏着陆启沛的慌张羞赧，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愉悦眯起的眼中还藏着些窃喜。
她的驸马，一直都是这般爱害羞的人呢……
例行将自家驸马调戏了一通，自觉两人关系又进了一步的祁阳心情大好。她遵守着“循序渐进”的规则没再做更多，只留下了春闱第二场的考题，而后便施施然离开了书房。
只留下陆启沛坐在书房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无论奶糕还是考题，都暂时被她抛到了脑后。
明媚的晨光之下，少年偷偷按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蹙着眉疑惑又茫然。

第13章 横生变数
对于陆启沛来说，在别院的日子平静又安逸。哪怕每天都有写不完的试题文章，又有祁阳有意无意的撩拨，可这样平静的生活还是让她生出了几分眷恋。
二月十八，是春闱结束的日子，也是最后一天答题的日子。
这一天，别院里的杏花终于开了整枝。祁阳信守承诺，清晨来时见到道旁染着晨露的杏花，便亲手为陆启沛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又让芷汀寻了花瓶，当做礼物摆上了陆启沛的书案。
陆启沛欣然收下了，对着花枝端详片刻，调侃了一句：“花开正好，殿下却是辣手。”
辣手摧花的公主殿下毫不在意，只一挑眉头，反问道：“那你喜欢吗？”
陆启沛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更何况是面对祁阳，想也没想就答：“自是喜欢的。”
祁阳闻言便凑到了她面前，借着两人一站一坐的姿势，将手臂搭在了陆启沛肩头，同时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那你是喜欢花，还是喜欢辣手摧花的人？”
那声音轻轻柔柔地，却似一阵春风拂过心弦……
陆启沛这些天都要被调戏得麻木了，从一开始的怀疑人生，到现在已是心如止水——她自然不是不心动，事实上每次被撩拨她心都跳得厉害，可对于祁阳说的话，她却不敢认真。
自觉保持距离的陆启沛顾左右而言他：“花很好，殿下也很好。”
祁阳听到这话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力。她能感觉到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两人间似乎隔着什么，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触碰不得……
此刻的祁阳并不知道，两人间的隔阂是因为陆启沛心心念念还想着离开！
暧昧旖旎的气氛到底没能营造成功，祁阳便也站直了身子不再压着陆启沛。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祁阳便带着点点心事如往常一般离开了，并不过多的打搅陆启沛答题。
然而祁阳是走了，被扰乱了心弦的人却并不能立刻将心神放回正事上。
陆启沛撑着手肘托着腮，歪头打量着花瓶里斜斜插着的那枝杏花——粉白的小花挨挨挤挤，错落有致的开满了整条枝头，沾染着晨露的花瓣在朝阳下微微泛着光，映出了满目生机。
看着花，也或许不是看着花，陆启沛走神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安静的小院里忽然又有了人声。并不是祁阳去而复返，也不是别院里的仆从奉命而来，陆启沛回过神后分明听见那声音是从院墙外传来的！
在这里已经待了许多天，却是头一回被打扰，陆启沛有些诧异。她想了想便起身走出了书房，刚到那传出声响的院墙下，便见墙头冒出颗黑漆漆的脑袋，同时有人低声喝道：“你给我站稳了，别抖，摔着小爷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墙外似有人懦懦应了，于是墙头上的那颗脑袋也跟着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墙头上的青年犹带戾气，院墙里的少年却是满脸好奇。
陆启沛微微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不过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爬墙的青年反而一瞪眼，理直气壮的质疑起她来：“小子，你是什么人？！”
那嚣张的语气倒让陆启沛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定国公家的幼子。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听说这人当初似乎对祁阳很是纠缠过一阵……如今看来，这人莫不是听说殿下在这里置办了别院，就跑来翻墙了？！
好脾气的陆启沛一下子便对这人生出了恶感。她没有理会对方的问话，看着那墙头上冒出的脑袋只蹙眉道：“此处乃是私宅，公子这般翻墙入户，实有不妥。”
然而纨绔才不会跟她讲道理，事实上张枕今天就是冲她来的——他确实早就对祁阳有意，甚至因为家中权势的缘故，早将小公主看做了囊中之物。可如今却听闻对方不仅在宫外置办了别院，还在别院里养了个小白脸！这对于生来霸道自认不凡的纨绔来说，又如何忍得？
旁人三两句撺掇，张枕便来翻祁阳公主别院的院墙了，他不仅翻了院墙，还要揍这小白脸呢！
张枕想得很好，尤其当他看到陆启沛那面如冠玉的脸，以及她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之后，便更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他被下人托举着送上了墙头，而后一个翻身从墙外翻了进来。
捏着拳头，张枕二话不说，狞笑着冲向了还傻乎乎站在那里的陆启沛……
“殿下，这样真的没关系吗？”陆启沛还是一脸纯良的模样，颇有些担忧的问道。
祁阳冷冰冰的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纨绔，回头时又是一脸的轻松随意：“当然没关系！这可是敢闯我别院的贼人，打断腿都是活该，告到父皇那里也是我占理。”
张枕被两个侍卫死死的按在地上，原本尚算英俊的脸贴着地面，几乎被压得变了形。听到祁阳公主的话他莫名有些悲愤，死命挣扎了两下，可惜还是没能挣得过侍卫们的力气，便只得叫嚷道：“放开我，都给我放开，知道小爷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手！”
祁阳没理他，侍卫们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陆启沛又往他那边看了两眼。
张枕见她看来，却是更是不服气，喘着粗气喊了一句：“小白脸，你给小爷等着！看小爷下次带了人来，不打死你……”
祁阳皱眉，听不下去了。她就没见过这般嚣张的人，居然敢在她面前对她的驸马大放厥词！心里又狠狠的记上了一笔，她冲着侍卫摆摆手道：“把人押出去，墙外那两个也一起。”
侍卫答应一声，顺手堵上了张枕的嘴，拖着挣扎不休的人便离开了。
等到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外人在场，祁阳的脸上才微微变色。她上前一步拉住了陆启沛，扯着她的衣裳上下其手：“阿沛，你怎么样？我来晚了，你可有受伤？”
陆启沛触不及防，被祁阳又是撸袖子又是扯衣襟的，差点儿没被当场扒了衣裳检查身体！她赶忙拦下了祁阳作乱的手，红着耳根安抚道：“没有没有，我没事，殿下来得很快。”说完看看祁阳脸色，又补了一句：“那般的纨绔也没什么本事，只如今这般，还是给殿下添麻烦了。”
后一句话勉强安抚了祁阳，事实上她带着侍卫来得并不算早——也不知张枕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反正等公主殿下带人赶来时，他已经被揍得抱头鼠窜了。
别看陆启沛生得单薄，也是能上马开弓的人，揍一个早早沉迷酒色的纨绔还是不成问题的。
揍人当然是不成问题，关键是揍了人之后如何善后。
陆启沛为此忧心忡忡，但祁阳却是全不在意，她的目光只落在眼前人身上，直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这才道：“你没事，一切便好。”
闻此，陆启沛心中微暖，连带着那双明亮的眸子都跟着柔软了几分。只她却没发现，祁阳那双看似平静的双眸中，早已经酝酿起了暗沉的风暴……
很快，确定陆启沛没受伤，她就被祁阳安抚着回去继续答题了——她当然也得在今天写完答题，因为祁阳还得赶着时间将这考卷混进春闱考生们的试卷里，一起糊名誊抄等待阅卷。
陆启沛走了，祁阳的脸色却陡然沉了下来，一甩袖转身便走。
她很生气，她当然要生气，哪怕陆启沛并没有因为张枕的莽撞受伤，可对方的出现却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有这纨绔的一张嘴，别院里陆启沛的存在便真正藏不住了！
祁阳没想过将人一直藏着，可在她的计划中，现在却并不是陆启沛冒头的时候。
她犹记得前世状元郎的惊才绝艳，如今自不肯让对方碌碌无名。这场科举便是她为她借的势，只要陆启沛的文章被顺势送到御前，哪怕不能被钦点成状元，她的光芒也是无法掩盖的。
她要她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她要她名正言顺的成为她的驸马。而不是如今这般，风言风语传出去，落在旁人耳中，说不定只将这惊才绝艳的人当做了公主殿下的禁脔面首！

第14章 太子党
张枕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也是众所周知的没脑子——谁让他有一个好爹，权势地位样样不缺，偏还都对他宠爱有加呢？
过往无论闯下怎样的祸事总有人给他收场，而事后换来的也顶多是几句轻飘飘的责骂。被骂几句不痛不痒，自不会让这混不吝的纨绔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他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的毛病。
祁阳是知道张枕这个人的，从前世起就知道。只不过那时的张枕在她心里就是个跳梁小丑，而且从来蹦跶不到她面前，她也就从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只没想重来一世，这人却是最先蹦跶到她眼前的……
芷汀跟着祁阳走了一路，自家殿下的脸色有多难看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有些心惊胆战，最近也莫名对小公主生出了几分敬畏，可眼看着前院近了，还是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殿下，反正陆公子也没吃亏，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这事不如便轻拿轻放了吧。”
祁阳闻言脚下步子都没顿一下，当然她也没斥责芷汀多嘴，因为她知道芷汀所言都是为了她好。
她是公主，可她的母妃却早早离世，她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也没有得力的外家。她所倚仗的，不过是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以及储君那比对旁人稍多一点的兄妹之情——血脉亲情或许是这世上最牢靠的牵绊，可这几个字一旦沾上皇家，便全都不同了。
更何况世事无常，今日对你好的人，明日你又岂止他还在？谁又能倚靠谁一辈子呢？
这些，祁阳在前世已经历了太多，也看得清楚明白。她再做不到如当年一般的天真恣意，可这也不代表她遇事就得委曲求全！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踏进了前院，远远的便能看见张枕和他的两个小厮正被侍卫看押着。比之前好一点的是他如今不再是脸着地的姿态，而是盘腿坐在地上，正捂着脸哎哎喊痛。只看他那姿态，却是全没将擅闯公主别院的事放在心上。
别说祁阳，就是一旁的侍卫仆从见了，也是皱眉厌恶不已。
祁阳的到来惊动了众人，侍卫仆从齐声问好，张枕闻声也抬头看了过来。只是见到公主驾临，他不仅没有起身问好，反倒是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撑着下巴打量着她，眼中甚至还有几分挑剔嫌弃！
谁也不是瞎子，张枕的轻慢让想着息事宁人的芷汀都生出了几分火气。哪知还没等她发作训斥，就听张枕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吊儿郎当的说道：“祁阳公主？我劝你最好还是把你那小白脸交出来，否则我这一身伤可就要算在你头上了。”
这话已经算是威胁了，虽然在场谁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这般威胁一个皇室公主，还是一个有着圣眷在身的公主！
而站在祁阳的角度，莫说陆启沛下手其实相当有分寸，张枕也就脸上看着狼狈，是养两天就能好的皮肉伤。就算她把张枕的腿打断了，祁阳也是愿意为她善后的。
抿着唇不言不语，祁阳默默的上前几步走到了张枕面前。而就在后者满心得意，想着公主殿下会如何对他软语示好之时，一只穿着精致绣鞋的脚却是猝不及防的踹上了他的肩头！
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甚至当不得这女儿家的一脚，当即便被踹得倒地翻滚了好几圈。
张枕愣愣的趴在地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踹人的那只脚踩上了他的后背，这纨绔才似回过神般再次挣扎叫嚣起来：“你踹我？你这泼妇居然敢踹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小爷也不是不打女人，你给我等着……”
他被祁阳踩着翻不了身，却是满嘴的污言秽语。
公主殿下冷脸听着，听罢更是冷嗤了一声：“你爹不放过我？我爹还不会放过你呢！”说完又泄气般的在张枕背上狠踩了几脚，直把后者踩得惨嚎不止才作罢。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力气真的有那么大吗？当然是没有的。张枕之所以叫得这般惨，不过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拼爹的话对方的老子是皇帝，他拼不过。第二，祁阳公主她不按规矩来，她们皇子公主不都有事自己扛的吗？什么时候居然会跑去跟亲爹告状了？
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她怎么就想到回去告状了呢？！
张枕不是没跟皇子公主打过交道，他甚至跟不少皇室中人有着交情，只那些人不管是为了拉拢他爹，还是为了不得罪定国公府，对他始终是客气有加的。
这让张枕的心态空前膨胀起来，有时候甚至觉得皇子公主不过如此，还没有他被人护着过得安逸。再加上近来总有人在他耳边吹捧，说他能够娶到祁阳尚公主，他便更没了敬畏之心。
直到此刻，他被公主殿下踹翻在地，这个不讲规矩的女人还轻飘飘的吩咐侍卫道：“来人，把他给本宫捆了，本宫要带他去御前面圣！”
这时候面圣做什么？当然是告状啊！
张枕终于有些慌了，他到底还没蠢到对皇权毫无敬畏，也知道事情闹到御前他爹也没好果子吃。当下趁着祁阳收脚，翻身就要去抱公主殿下的大腿。
结果自是又被赏了一脚，他却再顾得上这些了，趴在地上哀嚎起来：“祁阳，祁阳公主，你不能这般不讲规矩啊，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去告御状呢？！”说完又委屈似的说道：“要不然你生气，就再踹我几脚就是了，我，我不跟你计较了……”
祁阳瞥他一眼，连生气都显得多余，只想骂他没脑子。可替人教子这种事她懒得做，只矜持的抬了抬下巴，自有一旁的侍卫上前将人绑了拖走。
*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闹到御前就再也小不了了。
当皇帝亲口过问了事情始末，张枕理所当然的怂了，顺便把该交代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通——张枕之所以跑到公主别院闹市，自然不是偶然，也不是闲得慌。
早在去岁祁阳及笄，因着她深受皇宠的缘故，朝中不少大臣便都打上了她的主意。至于张枕，则纯粹是因为偶然见到了祁阳一面，见她貌美，便对她生出了心思。
这样的小心思不少人都有，然而能胆大到把堂堂公主当成囊中物，却又有一番纠葛在其中。
简单来说，定国公府势大，如今皇子大多已经成年了，想要拉拢张枕进而拉拢定国公府的大有人在。所以当张枕表露出对祁阳的喜爱时，他原本一分的喜欢也会被人凑成十分！
张枕没脑子，在身边人有意的诱导下，自然而然的便将祁阳当做了自己的囊中物。偏他不仅没自知之明，还生性霸道受不得挑拨，这才有了今日这般闹剧。
皇帝沉着脸听完，又如何不明白这背后的事？
祁阳一个公主算得了什么，婚事也值得人这般算计？拉拢张枕和定国公府都在其次，不过是看祁阳跟太子走得近了些，其余皇子便担心她的婚事再给太子添一助力——皇帝没有过分的打压其他儿子，可也对太子没什么意见，自然对此颇有不满。
更何况前些日子皇帝还亲口向祁阳暗示过，想给她寻个博学多才的寒门学子做驸马。如今儿子们就迫不及待来拆台，选的还是张枕这种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纨绔，简直不能更让人生气了！
祁阳在御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亲眼看到皇帝从三皇子训斥到了七皇子。兄弟们一个个兴冲冲入宫而来，结果全是领了一顿骂，又灰头土脸的走了。
解气是解气，可饶是祁阳也没想到这背后牵扯到如此多的人——前世张枕并没能蹦跶到她面前，她跟陆启沛的指婚也是水到渠成，自然不知道这背后还曾有过如此算计。
而且就算她察觉有异，也只以为牵扯到一两人，又岂知定国公府竟是被如此惦记！
经此一遭，祁阳算是将兄弟们都给得罪了。不过她理理衣袖也不甚在意，谁让她从前就是太子一派，如今也没打算改弦易辙呢？
祁阳想着太子，从御书房里出来时便遇上了。
太子比祁阳年长了近十岁，穿着杏色衣袍，生得龙章凤姿，举止之间尽是尊贵气度。
他得了消息一路过来，也不止遇见了祁阳，之前还遇见了一众灰头土脸的兄弟。只是兄弟间早没了少时情谊，见面也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粉饰太平，而后很快分道扬镳。
直到遇见祁阳，太子脸上的笑容才真挚了几分，见面却是劝了一句：“皇妹，近来你还是少出宫为好，宫外是非多。”
祁阳对太子很有好感，这份好感是连皇帝都比不过的，因为前世太子不曾负她。此刻听他劝说，祁阳也只回以一笑，而后道：“多谢皇兄提醒，不过还是过些日子吧，如今我在宫外还有事。”
太子似乎并不意外，他负手而立，剑眉微挑：“可是为了你藏在别院里的那个人？”

第15章 她的驸马丢了
陆启沛对于之后的一系列事情毫不知情，她当然也不担心。毕竟定国公府哪怕权势再大，也不可能与皇家比肩，而她的小公主更不是吃亏的性子，真遇上事她自会寻求庇护。
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将春闱最后的试题写完，当陆启沛放下笔的那一刻，也不禁喟叹出声——终于考完了！哪怕不是被困在贡院号房之内答题，哪怕这已是她第二回 面对这些考题，哪怕这回的答卷不会再牵扯到任何人的前程，可接连九天的考试也足以让人疲惫。
而除了疲惫之外，陆启沛的叹息还包含着另一层原因：她该走了。哪怕她再如何眷恋祁阳的温暖，都不该留在她身边为她带来麻烦！
念及此，她收起笔墨，叠好试卷，寻来了别院的仆从将之交付。
彼时祁阳还没有回来，陆启沛虽然遗憾未能亲口辞别，可到底也不愿意再耽搁下去。
她深知明日复明日的道理，也害怕祁阳甚至是自己再寻借口留下。于是她只与别院的仆从交代一番，便拿着祁阳赠与的那支杏花，施施然拂袖离开了。
陆启沛走得潇洒，别院的侍卫仆从得了祁阳的交代，也没想过阻拦她任何行动。只她却没想到，一个时辰后带着太子回来的祁阳，在得知她离开的消息时是如何的惊诧，又是何等的惊慌……
祁阳都想好了，既然陆启沛的存在已经藏不下去，她便要带着她堂堂正正出现在世人面前！
所以她巧言央着太子亲自登门，所以她替她说了无数好话。本是想让储君先看到她的才华气度，却哪知回来已是人去屋空——只是一眼没看住，她就把她的驸马弄丢了！
祁阳看着那空荡荡的书房，瞬间就急红了眼，倒是太子看过了还未送走的答卷，对陆启沛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天知道在抵达别院前他还觉得是自家皇妹夸大其词，亦或者是小姑娘被人骗了，可如今看着这份春闱答卷，他才确定那人果真是有状元之才的。
这下人跑了，不仅祁阳着急，就连太子也有了追逐挽留之意。
再看看小妹着急上火的模样，太子便捏着答卷主动道：“这般才俊，放走了着实可惜。不过皇妹你也别急，孤这就传令骁骑卫，只要盯住城门，总能把人找到的。”
守住城门便不怕人出城去了，而只要人还在京城，就没有骁骑卫找不到的道理！
祁阳闻言笑容勉强，心中总有股不安，可面对太子的好意她还是点头应道：“如此便有劳皇兄了。”
太子自是看出了她心事，也不多言，只掏出块令牌，扭头便吩咐人去骁骑营传话。等人走了，两人身边没了外人，太子又晃了晃手中答卷问道：“这份答卷，皇妹有何打算？”
兄妹俩年纪相差甚大，但说起来感情其实比和其他手足更好。原因无他，小时候的祁阳便爱撒娇卖痴，除了皇帝她最喜欢粘着太子。那时的太子还只是个小少年，便时常抱着妹妹给她读书，教她握笔，久而久之不仅兄妹俩关系亲近，就连祁阳的启蒙几乎都是太子手把手教的……
此刻听着太子问话，祁阳沉下心微微敛眸，反问道：“皇兄以为如何？”
太子听到反问，看着她忽的笑了下，招招手又唤来一个侍从，将手中答卷递了过去：“让人送去贡院，和今科考生的答卷一起糊名审阅，不许令人知道与孤有关。”
侍从应下，恭敬的接过答卷，而后匆匆离去。
祁阳看着这一幕发生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她是太子亲手教出来的，兄妹俩的想法时常会同步。她能想到借春闱的势让陆启沛扬名，太子见到这份答卷又如何会想不到？
左右那份试卷上连个名字都没写，黜落了无人会问，上榜了自有人提——这多出来的一份答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主考官都不可能瞒着，众目睽睽他也瞒不住，总会呈递御前。
届时祁阳自会主动站出来，相信哪怕皇帝气她不知轻重，至多也不过是几句斥责罢了。
这有恃无恐的模样，竟莫名和今早才闯了祸的张枕有些像……
不过这些大家心照不宣便好，太子也并未多言，他只是看着祁阳依旧神思不属的模样，终于开口说道：“这一路上，孤尽听你说人好话了。对那陆启沛，皇妹不仅仅是爱才那般简单吧？”
祁阳面对太子倒是坦然，眸光流转如星辰璀璨：“那是我的驸马！”
长达九天的春闱终于落幕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贡院外已可见人生百态。
不过比起贡院外因为考砸了而哭天抢地的考生，没能考完春闱，甚至可能再无缘仕途显然更让人无法接受——如此刻的陆府别院之内，便是一派让人心惊的压抑。
陆启成半倚在床上，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不少。他脸上还包着纱布，眉宇间却透出了往日掩饰极好的阴鸷，抬手便打翻了仆从刚刚送来的汤药：“滚！这些汤药有什么用？我伤的是脸，断的是腿，那些庸医给我开这些静心凝神的汤药有什么用？！”
仆从被打翻的汤药烫得红了手，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懦懦应道：“少主息怒。孙大夫说了，您腿上的伤不碍事的，好好将养个半年就能痊愈了……”
说话间，一个瓷枕便砸了过来，仆从心惊胆战的瞧着也不敢躲。
但好在这几日陆启成被伤痛折腾得眼花体弱，那瓷枕扔出来却是没了准头。与仆从差了大半个身位摔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在他身后炸开了，飞溅的瓷片打在腿上还有点疼。
仆从看着暴怒的陆启成不敢再说话，又不敢擅自退出去，只得埋头收拾满地的狼藉。
齐伯便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他看了眼满室狼藉，花白的眉毛便忍不住皱了皱。不过想到陆启成的伤势，他还是到底没说什么，只道：“少主的伤，还得好好将养才是。”
陆启成在齐伯面前倒是收敛了些，只眼中仍是酝酿着暴躁，他问道：“齐伯，查出来了吗？”
齐伯挥挥手将那仆从打发了出去，这才沉着脸答道：“没有。马车没问题，拉车的马也没问题，车夫和小厮审到现在，连带着他们的家眷，什么都没有审出来。”
当日的惊马许是陆启成倒霉？可这样的结论却没人敢信。
陆启成当然也是不信的，他冷笑两声，忽的扯下了脸上的纱布。但见那纱布之下鲜血淋漓，本该愈合的伤口，不知怎的过了几日都不见好转，看上去甚至更狰狞了：“齐伯，你别跟我说我脸上这伤就是寻常的伤，受伤也都是巧合。若非有人下手，若非有人下手……”
说着说着，陆启成的眼睛就红了起来，暴躁的怒意宣泄而出，但他心里却是惶恐的——不是他多爱惜容貌，而是容貌对他今后的命运影响太大。
面容有损者，不得参加科举。官场之上也是容貌俊秀者仕途更为通达，面貌丑陋者甚至连晋升都无望。甚至再往上看，除了开国皇帝之外，也未闻身体有缺者能等帝位——面容有缺也视为残缺的一种，是不被世人承认的！
只是脸上添道疤而已，却是毁了一个人的通天之途，并不比瘸腿带给陆启成的惶恐更少。
齐伯显然也明白这些，多年的谋划眼看着毁了大半，他沉默了。可看着陆启成眼中渐渐涌现的惶恐，他到底还是出了个主意：“不然，少主，你伤好之后便去边关吧。”
文官才在意容貌，武将脸上有疤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条路明显不太好走。
陆启成闻言，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原本半边脸俊秀如初，半边脸狰狞可怖，看着就有些骇人，如此一来便更可怖了——却是喃喃：“没用的，没用的……”
齐伯不知道该怎么劝，可孙大夫私下已经明确告诉过他，陆启成的脸是必定要留疤的，而且恐怕疤痕还不会浅！他显是遭了人毒手，可查不出来又能怎么办呢？
屋内气氛正压抑，齐伯一晃眼，却见门外正有人冲他招手。
他最后看了眼癫狂的陆启成，抬步走了出去。过后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间传来一两句琐碎的话，诸如“还在京城”、“找到了”之类……

第16章 人算不如天算
陆启沛走得潇洒利落，除了一枝杏花什么也没带，但这并不代表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毫无自知。事实上她很清楚，哪怕春闱已过，她对陆家人还是当避则避。
因此从别院出来之后，陆启沛头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布庄——她已经想好了，这回她要换身女装，再戴个帷帽，将脸彻彻底底遮掩起来！如此便不怕被人认出，也不怕再有人如祁阳一般眼尖的识破她的伪装，届时再雇辆马车出城去，这天下还有何处去不得？
至于出城之后……她不信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拦路搜查！
陆启沛想得没错，事实上从陆启成归来后开始，陆家用于搜寻她的人马就已经撤走大半了。而等到陆启成惊马毁容，剩下的小半人中又有一半被分走去调查惊马之事。
到如今，还在搜寻陆启沛的人，便只余当初的十之一二。
京中三两个人闲晃着，城外早停了拦车搜人。没有人觉得还能找回已经失踪半月的陆启沛，也不觉得她还留在京中。因此比起半月前找人的阵势来说，如今简直松散得不像话。
然而有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放在陆启沛身上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出了别院踏上街道，心中盘算得清楚明白。可眼看着布庄近了，车行也不远，却偏偏在那几步之遥的距离里，两个眼熟的大汉忽然从斜地里冲出来，就那样生生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两人都是陆家的护卫，从江南一路护送陆家姐弟上京的，彼此算不上熟悉也绝对能称一句认识。因此两人被派了出来碰运气，如今更是远远一眼就将陆启沛认了出来。
二人迅速上前，激动的挡住了陆启沛的去路：“公子，您这些天去哪儿了？可急死咱们了！”
陆启沛见着二人，心头也止不住的狂跳了一下，右脚更是下意识的后撤了半步——如果对面那两个正激动的大汉能够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的话，就能察觉到她此刻的警惕与防备。
可他们没有发觉。事实上以两人的地位，能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们甚至不知道对面的是个女子，见着陆启沛还喋喋不休的说着：“公子，您可出现了，快跟我们回去吧，少主出事了！”
陆启沛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两人眼皮底下跑掉，乍然听到这消息便是一愣，甚至就连原本防备想跑的动作都顿住了。她下意识脱口问道：“他出什么事了？”
如今再问这话自不是出于关心，陆启沛再心大也不会再去关心曾经利用自己，又杀害自己的人。她着实是有些惊诧，同时脑海中迅速思量起来……
对面两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下答道：“春闱第一场出来的时候，拉车的马受惊，少主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伤，后面两场考试都没能去。”说完叹口气，又道：“这又得耽搁三年。”
陆启沛闻言眉梢几不可察的一挑，旋即又问道：“那他伤得重吗？”
两人护卫听问对视一眼，皆是摇头，都道是不清楚。
陆启沛看这二人反应却是明白了，陆启成的伤只怕是不轻，否则不必藏着掖着。她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快意，同时不自觉开始谋算，却再找不到曾经的感同身受了。
当然，她现在更想走！
可惜对面的两个护卫虽然迟钝了些，却不可能在找到陆启沛的情况下，再眼睁睁的放她离开。两人一错不错的盯着陆启沛，回答完她的问题后便又道：“公子，您快跟我们回去吧。”
陆启沛沉吟了一瞬，试探着挣扎：“我还有些事……”
两个护卫没等她将话说完，便已经一左一右将她围住了。虽未动手，但态度却很坚决。
陆启沛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内衡量过了，打不过也跑不掉，见状瞬间妥协。她最后望了眼不远处的布庄，叹道：“阿成既然伤了，那我便先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抬步便走，看上去爽快极了。
两个护卫便没再说什么，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她身后，看上去倒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如今陆启沛却是再不敢对陆家的人掉以轻心，她满心戒备，一转身眉头便皱了起来……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想个说辞，回去之后能糊弄住陆启成才好。
陆启沛一回到陆家就去见了陆启成。倒不是她还有多少姐弟情深，而是糊弄心狠手辣却尚且稚嫩的陆启成，恐怕要比糊弄人老成精的齐伯更容易些。
因此刚回到陆家见到齐伯，她没等对方询问便先道：“阿成怎么样？我听说他受伤了？”
齐伯当时瞧了她片刻，倒也没急着再问什么，扭头便让人将她领去了陆启成的房中。他自己没跟去，陆启沛猜他是要吩咐人调查她这些日子的行踪了，只不知公主那里瞒不瞒得过？
带着满心的忧虑，面上也不必装得轻松，陆启沛忧心忡忡的踏进了陆启成的卧房之中。远远一眼瞥见那躺在床上的身影，她心绪瞬间复杂起来，拢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觉的握成了拳，面上却还要故作担忧的问道：“阿成，我回来了，你……伤得可重？”
床榻上的隆起的被褥动了动，原本昏沉躺着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
陆启沛看见了，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她以为陆启成伤重卧床，为了不表现出自己如今的疏离，不让人察觉有异，这才上前扶人。
哪知抬眼一看才发现，对方半边脸都被纱布包裹了起来，显然是脸上有伤。
那一瞬间，陆启沛心中竟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庆幸，目光也不由得在陆启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然而她却不知，这短暂停留的目光，对于如今格外敏感的陆启成来说却足以将他刺激的疯狂！
下一刻，陆启沛的手腕便被陆启成抓住了，力道颇重。
半张脸都包裹在纱布下的人面容扭曲，眼神疯狂：“阿姐，我的好阿姐，你可终于回来了？！”说话间，手上的力道不住加重：“你竟回来了，可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如果不是她不知所踪，他就不会回来，如果他不曾回来，那惊马坠车的事也轮不到他头上！所以都怪她，她为什么要消失，她为什么不乖乖的替他去考试？为什么不乖乖的替他受伤躺在这里？明明被毁了脸，被摔断腿的人该是她才对啊！
陆启成这几日反反复复都在想这些，到如今，早就对陆启沛生出了怨恨来。
陆启沛却未见过如此疯狂的陆启成，哪怕前世丧命在他手中，可这人的恶也从未真正表露在外。此刻被他捏着手腕神情疯狂的质问，陆启沛对上他的目光，竟无端生出几分惧意来。
不过畏惧也只是一瞬，陆启沛很快冷静下来——她已经不想着什么解释了，因为面对疯狂的陆启成或许连敷衍的借口都是多余。因此她只皱着眉，开始挣扎起来，想要让手腕摆脱对方的桎梏：“阿成，你冷静些，快松手！”
然而发疯的人又如何是一句冷静就能安抚的？
陆启成看着陆启沛那张与他像足了九成，如今却还完好无损的脸，只觉得碍眼极了。他眼神依旧疯狂，语气却忽然温柔：“阿姐，你以前说过，我们俩长得一样，真好。”
陆启沛顿时察觉到了异常，她再顾不得其他，挣扎甚至拖曳着对方往后退去。
姐弟俩从小一起学文习武，陆启沛生来聪敏，读书自是比陆启成强上三分。不过与此同时，女子的体质天生较男子弱些，她骑射虽精，武艺却比陆启成差了不止一筹。也是因此，她几番挣扎都没能挣脱陆启成的桎梏，而该庆幸的是对方如今伤病加身……
陆启成被陆启沛从床上拖到了地上，在他跌倒的同时，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也随之摔落在了一旁。他腿上有伤明显牵动了伤处，脸疼得都扭曲了，眼神却更添狠戾。
陆启沛没看到他的眼神，可看到那闪着寒芒的匕首，仍旧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启成便又捡起了匕首。哪怕跌倒在地满身狼狈，他仍固执的冲她挥刀：“你过来！你为什么要逃？明明是你说姐弟俩要一模一样的，为什么现在又不陪我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神态更是癫狂，再没有了往日风度翩翩的模样。但陆启沛听他三言两语却明白了——陆启成脸上受了伤，便不想她好过，连伤痕都要再给她添上一处同样的……或许还不止，看对方那疯狂的模样，只怕根本是想毁了她！
陆启沛看看手腕上的一圈淤青，心底顿时生出了几分寒意，隐隐后悔没在别院多留几日。

第17章 她算哪门子姐姐
陆启沛终于还是看到了陆启成受伤的脸。长长的疤痕从眼角划至下颚，破坏了少年原本秀雅如玉的脸庞，兼之受伤多日仍旧鲜血淋漓，已可以想象这伤痕终会落疤。
但其实也只是一道疤痕而已，陆启成又非女子，陆启沛不明白他为何因之癫狂？
不过无论是为什么，陆启沛也没想过要陪他受伤，甚至因此毁了自己——她太明白自己和陆启成在陆家的地位差距了，就连自己的贴身丫鬟也能在对方的授意下亲手下药毒死了自己，现在只是毁了她的脸而已，陆启沛相信陆家人会毫不犹豫的执行他们少主的指示！
一念及此，陆启沛便知道这陆家不是久留之地了，哪怕她并没有把握能够在刚回来的情况下再次逃离。可不逃的话，难道留下来任人宰割吗？
陆启沛头一回抿唇眯眼，看向陆启成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两分狠戾果决。
接下来的事倒是顺利得多了，陆启成毕竟断了腿，近来又因为脸上伤势迟迟不愈合的原因心情抑郁，连带着吃喝都不上心。他虚弱已极，所表现出的凶戾都不过是浮于表面，因此轻易就被陆启沛打晕了拖回床上，摆出了一副无事模样任他继续昏睡。
陆启沛到底还是没有那个狠心冲着同胞弟弟下手，哪怕对方已不止一次对她表露恶意，哪怕她心里早已经对这个弟弟失望透顶。她所期盼的，仍旧是以尽量平和的姿态解决所有事。
可惜陆启沛今天注定欠缺好运——这边厢她好不容易才把陆启成搬回床上安置好，还没想好之后要如何脱身，谁料转身就瞧见齐伯站在房门口，已不知看了多久了！
陆启沛的心弦瞬间就绷紧了，不仅仅是出于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更是出于本身的畏惧。
是的，陆启沛畏惧齐伯，哪怕这个老管家在她们姐弟面前从来恪守礼仪，但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畏惧的。无论是幼时他对她们严苛的管束，还是长大后他表露出来的掌控手段，包括这位管家背后隐约透露出来的未知势力，都让陆启沛本能的想要远离他。
正因为不想面对齐伯，她之前才会选择第一时间来看陆启成。又岂知如今的陆启成状若癫狂，她也到底没能避开齐伯的盘问——如今看来，需要盘问她的恐怕还更多了。
陆启沛薄唇抿得更紧了，一双英气的眉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紧蹙。
齐伯却是看也没看昏睡的陆启成，神色间更不见半分异样，只径自对她道：“少主的伤势还需静养，小姐还是先出来吧。”
陆启沛深吸口气，没有拒绝，只是在抬步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两人出了房门倒没走多远，事实上陆启成的院子很安静，除了两人连个仆从也无。只不知是真为了让伤患安心静养，还是人都被齐伯打发出去了。
短短时间内陆启沛想了许多，所以她先开口了：“阿成他似乎受了刺激，我制不住他，便只能先将他打晕了。”说着顿了顿，问道：“他脸上的伤……能治好吗？”
齐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小姐不必如此紧张，少主是少主，你是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并没有打算听从疯癫的陆启成吩咐，真在陆启沛的脸上添一道疤。可这话同时也让陆启沛不解，因为在重生前濒死的那一刻她就想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是作为陆启成替身被培养起来的。但既然是替身，两者又怎么能不一样呢？
陆启沛眸光闪了闪，不敢让齐伯看出究竟，只蹙着眉说道：“这我自是知道。阿成他也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才口出妄言，等他清醒了自己也会明白不该。”
这话与之前陆启成的癫狂对比，听起来简直天真，可这也正是作为一个姐姐该表现出来的宽宏大量，更是原本的陆启沛会说的话。因此齐伯并没有怀疑什么，他只是低头沉思着。
陆启沛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短暂的静默依旧会带来压抑，因此她只稍等了片刻便又开口道：“齐伯，阿成的伤势如何，你还未与我说。”
齐伯的思路被打断，倒也没有着恼，不过提起陆启成的伤势他也少见的露出了一抹忧色：“少主的腿摔断了，不过大夫诊治过后倒也无碍，养些时日便好了。只是少主脸上的伤……小姐也看到了，这伤恐是为人暗算，不好痊愈了。”
这是最让齐伯忧虑的。明知陆启成的脸伤是被人暗算了，可是谁暗算的他们查不出来，什么时候动的手，在哪里动的手，是不是伤后用药出了问题，他全然不知！
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个敌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你却毫无所觉……
齐伯感觉糟心透了，陆启沛却不由得生出了各种猜想。然而无论她怎么猜，都不可能猜到陆启成的伤是祁阳动的手，更不可能猜到如今的陆府还有暗卫在盯梢。
祁阳也觉得很糟心，她都做好人出京一跑三千里的准备了，谁知那人竟兜兜转转又回了狼窝！
陆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吗？并不是。可对于陆启沛来说，那却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了，因为那里住着一个狼子野心的人，而这个人偏偏对陆启沛影响极大。
祁阳不知道前世陆启沛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决定替陆启成代考春闱，又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与她谈婚论嫁，可重来一回，她显然不能再任她重蹈覆辙！
是夜，春闱期间的好天气似是终于用尽，一场细雨笼罩了整个京城。
景晨宫中的灯火久久不熄，祁阳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起细碎的雨丝穿过屋檐扑在面上，身后的烛火也因那一阵夜风摇曳几番……灯火闪烁，面上轻寒。
此刻的寝殿里只有祁阳一人，芷汀与值守的宫女都被她早早打发了，然而宫殿的主人尚未安寝，整座景晨宫自然也是随之清醒着。
也不知过去多久，烛光又轻轻的跳动了一下。
祁阳转过身，对于殿中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半点儿不觉意外，只淡淡扫一眼便问道：“如何了？”
黑衣人正是祁阳手下的暗卫，祁阳已经等他许久了——若非她如今尚未出宫建府，晚上亦不得在宫外留宿，只怕这会儿都亲自去陆府走一趟了。
好在暗卫带回来的消息还不算太糟，至少能让公主殿下今夜得以安眠……
一个时辰前，陆府客院之中，齐伯再一次踏入了陆启成的卧房。
陆启成下午才被陆启沛打晕过，这会儿醒来不久，只觉得后颈生疼脑袋发晕，隐隐还有些想吐。于是在身体的重重不适下，日渐癫狂的人也萎靡不振起来。
齐伯见到这样的陆启成心中便免不了生出几分恼意来，既恼自己护主不力，又恼陆启成受不得半点儿打击。只是到底身份有别，所以他从不在陆启成面前表露心思，此刻也只喊了一声：“少主。”
陆启成按着脑袋抬起头，看向齐伯的目光似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也似有了过往秀雅端方的模样。只是等他一开口，却又全然不同了：“齐伯，你来得正好，快让人把陆启沛那贱人给我抓起来！她竟敢打晕我，我定要划花她那张脸！”
齐伯听到这话便忍不住皱眉，划脸什么的，怎么看都感觉是女人才爱用的手段。他心里对陆启成再次失望，却只淡淡说道：“少主，那是您的姐姐。”
陆启成闻言冷笑，语气中也带着不屑：“她算我哪门子姐姐？！”
齐伯也不与他争辩，只道：“少主如今也该冷静下来了，切莫再意气用事。”说完见陆启成似要再说什么，便又补了一句：“您当知道，小姐还有大用。”
陆启成闻言很是不悦，可他对齐伯到底也是存着几分敬畏的，所以也只是带着些轻嘲般的说道：“我如今算是毁了大半，她留下还能有什么用？”说完顿了顿，目光又幽深起来：“除非她脸也毁了，还能如我一般……”
齐伯听完越发对陆启成失望起来，可他什么也不会表露，只道：“少主，小姐的脸不能毁！您既不愿去边关，那她当代您继续在外行走，您在背后左右局面岂不更好？至于您脸上的伤，我会再延请名医诊治，至不济也能寻些易容手段，遮掩一道伤疤应是不难的。”
陆启成听到最后眼睛猝然亮了起来，犹自带这些不可置信的问道：“当真？”
齐伯点头，似乎半点儿不觉气恼：“自是当真。”
而后两人又商议起了正事，算是将陆启沛的未来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只是两人都不曾察觉，他们的对话早就入了第三人的耳，随后又一字不差的传到了祁阳公主耳中。
祁阳听罢略微放心，注意力却只放在了陆启成那一句话上——她算我哪门子姐姐？！

第18章 多出来的考卷
春雨连绵，一连下了数日，阻得人外出游玩都少了兴致。
陆启沛在陆府这几日过得倒是安宁，起初她还担心齐伯会问她失踪这些日子的事，她为此在心中斟酌了一遍又一遍。可结果却是出乎意料，这事竟是谁也没有过问。
事后陆启沛想想也就明白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她的话或许比不上他们亲手调查来的可信——陆启沛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也没想过公主殿下会特地为她扫尾，不过无论如何眼下情形不错，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出言自讨没趣，更不愿这些人将注意力再次放在祁阳身上。
如此一日复一日，陆启沛心中渐渐安宁下来，甚至主动去问齐伯回乡的事。毕竟陆启成的春闱都已经错过了，再留在京城“借住”在旁人家中，总是不妥的。
齐伯只道是再等等，没有多做解释。
陆启沛见此没再说什么，偶尔去看看陆启成，也并不敢再靠近他。只是出乎陆启沛预料的，自那次“发疯”过后，陆启成再见她时又恢复了往日温润模样，不见当日癫狂。
总的来说，这些天陆启沛过得还算不错，只偶尔看书观雨的时候走走神，想起另一人……
时间飞逝，陆府内一派平静，贡院里却是忙得不可开交。
春闱是聚举国之才考验，少时数千人参考，多时甚至人数过万。考生们被困在考场了生生折磨了九日，而待他们离开之后，被关在贡院里折磨的人就变成了考官。
二月会试，三月殿试，期间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阅卷的事耽搁不得。
成千上万份的考卷，誊写糊名，再分派到各个阅卷官手中，经过一轮两轮三轮的评阅，方有资格送到主副考官手中。可饶是如此，每个人的工作也都很繁重，尤其每人的偏向评判不同，当有了争执的时候，一份考卷都能折腾掉许多时光。
今科的主考是礼部尚书方程越，已过半百的年纪，在贡院里一关半月让人很是吃不消。再加上他除了考卷，还有吏部的公文送来需要批阅，更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大半个月过去，阅卷的工作也到了尾声。被选中的两百余份考卷整理妥当，找回原本的试卷一一对照。凡试卷有瑕者、笔迹不端者，名次再往后调整些许，最后又在一干考官们的争论不休中排出名次，便到了最后揭名誊录的时候。
今次春闱，出众着甚，各位考官均有自己偏向的考卷，为此据理力争。不过有一份试卷却是无人质疑的，直接便被众人排在了首位。原因无他，太出众罢了，无人可挑剔。
待众人排好名次后，这揭名的事自是由主考官方程越来。
方程越对此倒是颇为乐意。一来科举为国取士，本是荣耀之事。二来这些人殿试之后虽为天子门生，可他作为会试主考，总也少不得亲近与好处。三来在贡院里折腾这许久，他也着实是累着了，只想赶紧结束这桩苦差事。
在场的人大抵都是这般的想法，神情放松又自在。只有书吏在旁提笔，打算记下名次。
方程越也不耽搁，一面揭开第一份糊名，一面冲众人笑道：“会试结果就在眼前，这些天有劳诸位了，待到此事了解，便都可以回去好好沐浴休息一番了。”
众人嘴上忙谦逊两句，两只眼睛却都是盯着那糊名试卷的——他们在会试前便听说过各地应考的“风云人物”，现下却都想知道这份折服所有人的考卷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
然而随着方程越揭开糊名，众人却都傻在了原地。
因为那份试卷的糊名之下雪白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名字籍贯！
饶是经历过许多朝堂风云，见识过各种考场奇葩，在场的一众考官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声道：“这，这人竟如此粗心，连名字都忘写了？！”
一语出口，这才惊醒了众人，包括方程越的脸色都很古怪。但好在会试三场，诸多考卷，每一份上面都会写下名字籍贯，若只是一份答卷上忘了写名字倒也不碍事，只是会让众人的观感差上许多——此时的他们全然忘了，若是连名字都没写，这三场的所有考卷又是如何整理到一处的？
不过不管如何，方程越还是迅速的翻阅了下去，结果一份两份三份，一场两场三场的考卷竟是全都没写名字的。除了那一笔铁画银钩的字，竟似无法证明这份试卷原属于一人。
到了此刻，方程越如何还能察觉不到其中猫腻？
当下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便沉着脸将那份试卷交与了一旁的心腹下属，低声吩咐道：“查，与春闱参考的名单去对，看看这份考卷是谁的！”
这事处理起来就麻烦了，成千上万份试卷都需一一对照，再看有无缺漏的人员答卷。可当下谁都看得出来，事情出了古怪，而事涉科举便不会是小事。真闹出了舞弊之事只怕他们在场的没一个能得了好果子吃，方程越这个主考官更是首当其冲。
是以当方程越下令封口时，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天知道他们反映过来时，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打湿了。再被这初春的冷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祁阳早就派人守着贡院了，是以当方程越带着试卷沉着脸入宫面圣时，她便早一步赶去了宣室殿。比她更早的还有太子，见着她还冲她笑了笑。
兄妹二人凑在一处，太子便轻声问她：“皇妹可要为兄相助？”
祁阳知道，太子这是看中陆启沛了，想要提前示好招揽。她当然不会拂了太子的好意，只是当下却不需要他来插手，便同样低声回道：“此事我来便好，不给皇兄惹麻烦了。”
太子看她两眼，便知她不是刻意疏离，想想自己若牵扯到科举事中也是麻烦，便决定不再多言。
方程越来得很快，见祁阳和太子都在宣室殿也有些诧异，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当着二人开口。皇帝见此也看向了祁阳，目光示意她暂时退下，对于太子倒没说什么。
祁阳却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看了眼方程越鼓囊囊的袖袋，便道：“方大人主持科考，如今有暇入宫，该是春闱的结果出来了吧？父皇也别赶儿臣走，儿臣可想留下来听听名次呢。”
皇帝闻言忍不住笑道：“你听这个作甚？那春闱名次里还能有你认识的人不成？”
祁阳当然还是认识些人的，别的不提，京中那些世家子弟她多多少少都有耳闻。其中不乏名声斐然者，她偶尔也见过几个，算是认识，但要说交情倒也谈不上。
不过话说出口，不等祁阳回答，皇帝似想到了什么，又道：“说来皇儿对此次科考也甚是上心啊，三场开考你都过来求了试题，如今又要来听名次……”
皇帝没有多心，毕竟祁阳每次都是贡院开考之后才来要的试题。他只是想到了前些日子与祁阳说的选驸马一事，想来祁阳也是为此才这般上心的，于是语气中还颇有几分打趣。
可皇帝打趣女儿归打趣女儿，方程越不知道啊，听了这话心里当下便生出了无数思量。他看了看祁阳公主，又看了看一旁端立的太子，想着兄妹两人自来关系亲密，今日又一同等在这里……莫不是太子早知道了贡院之事，特地过来给妹妹撑腰的？
可这算什么事啊？公主也不能插手朝政，更不能插手科举的！
方程越心里打着鼓，袖中鼓鼓囊囊揣着的试卷也有些烫手。可他思来想去都不敢将此事按下，毕竟揭名是在众人面前揭的，知道的人太多，他根本不可能将这份卷子压下。
另一边皇帝打趣过女儿，想着女儿是关心驸马的事，便也不急着赶她走了，转头问方程越道：“方爱卿今日入宫，可是为了科考之事？”
方程越按捺下诸多心思，垂首恭敬道：“回陛下，正是为了春闱之事。”
皇帝一听就再不管祁阳了，转而笑道：“可是名次出来了？递与朕看看，今科又添了多少良才。”
方程越听到这话却是忽的跪了下来，他到这时才从袖中将那份试卷取出呈上，同时道：“回禀陛下，名次确已定下，只是在揭名之时出了差错。这份试卷是臣等定下的头名，揭名时却发现其上并无名字籍贯，再与参考名单对照，这才发现……发现今科多了一份答卷。”
他强撑着一口气将话说完，后背上却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皇帝也不傻，闻言虽是一怔，但很快也将惊异的目光投向了在旁的一双儿女。那目光只在太子身上掠过，很快便定在了祁阳身上。
祁阳也没回避，当下便站出来行礼承认道：“父皇，这份答卷，是儿臣令人送去贡院的。”

第19章 笑得格外的甜
“父皇，这份答卷，是儿臣令人送去贡院的。”祁阳说得坦坦荡荡，仿佛理所应当。
皇帝有些错愕，继而便是惊怒，哪怕已有所猜测犹觉不可置信。一旁还跪着的方程越却不觉意外，只是在这当口他就更不敢抬头了，索性低眉垂首假装自己不存在。
“砰”的一声，皇帝重重一掌拍在了御案上，连带着手边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三跳，发出一阵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胡闹！科举为国取士，岂是你儿戏之处？！”
祁阳却不惊慌，仍旧保持着端正行礼的姿态，却是解释道：“父皇误会了。儿臣并无意插手科举之事，之所以送这份答卷过去，不过是想借春闱诸位考官的手，帮忙评定一番这份答卷罢了。”说着微顿，又补了一句：“特意不留姓名，便是为防意外这份试卷被点中。”
这话说得好似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怎么听都是歪理。
皇帝微微眯眼，一时间没有说话，只瞧着祁阳，神色间不辨喜怒。
祁阳也看向皇帝，眸光清澈不见城府，只带着些狡黠和小小的讨好——她本就得皇帝宠爱，做事也向来有分寸，此刻露出讨好卖乖的模样，竟真惹得皇帝心软了几分。
见皇帝暂时被安抚住，祁阳又看向方程越，仿若无事般的问道：“方大人，这份答卷如何？本宫方才听你说当点头名的，现下名次自是不算，可这答卷本身当如何？”
还能如何？不都说当点头名了吗？！
方程越心里明白祁阳的意思，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可当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能得殿下慧眼青睐，答卷之人自是才华横溢，这份答卷亦是不可多得。”他其实也是欣赏这些文章的，便又补了一句：“点为头名，臣与诸位考官俱是认同。”
这话一出，皇帝便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来，便暂时岔开祁阳的擅自妄为不提，问道：“真有这般好？”说完看看身旁的内侍：“将那考卷拿来与朕一观。”
内侍闻言上前，终于将方程越呈递了半晌的试卷接了过去。
三场九天的考试，答卷加起来也是厚厚的一小摞了，皇帝接过之后也不理旁人，随手翻看了起来。他看得不算快，看过两页之后忽的抬头，对方程越道：“不合规矩，不曾参考，这份考卷不作数。方爱卿且先回去，将后面的名次顺延上来吧。”
方程越得了准话又没被皇帝问责，也是暗暗的松了口气，赶忙答应一声就告退了。
只等出了宣室殿的大门，他才觉得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回去的路上一面在心里暗骂祁阳公主肆意妄为，一面想起那份答卷，又觉得好好的人才竟就这般被公主耽搁了，惋惜不已。
这边厢方程越已经走出了宫门，重新回去贡院给众人一个交代。那边厢皇帝却还在翻看那份考卷，他看得越慢也就代表着看得越仔细越上心，渐渐入了神，连带着问责祁阳都忘了。
祁阳和太子当然都不会打扰他，兄妹俩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成了八分。
果不其然，当皇帝终于看完手中那一摞答卷之后，抬起头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人现在何处？他有如此才华，为何不直接去贡院参考？”
祁阳上前答话，笑眯眯的不见之前严肃：“是儿臣在回京途中巧遇的。她有大才，却不曾参加科考，亦无功名在身，儿臣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诓得她在别院中写下这些考卷的。”说完微顿，又眨了眨眼睛，露出些小女儿之态来：“她不仅文章写得好，生得也很好看。”
从祁阳提起别院时，皇帝心中便有了猜测——毕竟有张枕闹出的事情在前——再听祁阳夸人长得好，还露出如此姿态，皇帝哪儿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心里有几分好笑，事情不真正牵扯到科举朝堂也就代表着只是小女儿的胡闹，皇帝自是宽容得多：“此人确实有才，皇儿举荐有功，可要什么赏赐？”
一句话便将事情定义在了举荐上，而且听话里的意思，眼看着就是要跟祁阳抢人了。
祁阳哪会不明白皇帝又在打趣，她眨了眨眼睛眸光微转，便笑道：“儿臣如今也及笄了，想向父皇讨一座公主府。还有那写文章的人，不如便给儿臣做长史如何？”
公主成年后都是要建公主府的，是以这条并不能算作赏赐，话说到底还是在要人。
皇帝岂能不知，拿手指点着她失笑道：“你啊你，有如此才华，去公主府做长史岂不是委屈了俊才？”说完又道：“何况皇儿你想求的官位也不是什么长史吧？驸马都尉才当和你心意。”
祁阳闻言又眨了眨眼睛，笑得格外的甜：“父皇明察秋毫，儿臣也觉驸马甚好。”
公主殿下耿直得过分，半点儿没有寻常女子谈婚论嫁时的羞涩。然而驸马的事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哪怕皇帝本身也没打算在皇亲贵胄中寻女婿的打算，可基本的调查还是少不了的。
不过人品出身需要调查，才华能力却是不必了——那份答卷已经能证明许多问题。至少在皇帝看过方程越再次送来的春闱前十考卷之后，便已经确定陆启沛在文章中表露的才华，确实当得起今科魁首。可惜她到底不是走正经科举路子出来的，之前也无功名在身，却是占不得会试名额。
随后皇帝思忖片刻，便在太子的提议下大笔一挥，直接下旨给陆启沛封了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品级上比不过公主府的正五品长史，却是状元才会有的入仕起点！
当朝没有驸马不可参政的规矩，皇帝不愿意放过人才，也相信陆启沛有才华能力折服翰林院那些文人。若是她做不到，那便当他看走了眼，连翰林院都待不下去，驸马什么的更是想也别想！
皇帝心里小算盘打得哗哗的，公主殿下知道之后也甚是满意。只这道圣旨传到陆府，却是惊得众人回不过神，包括陆启沛本人都是一脸懵。
等到传旨的宫人走后，陆启沛便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了。
平静骤然被打破，可怜一无所知的陆启沛抱着圣旨战战兢兢，最后满脸茫然的被齐伯带走了。不过等回到暂居的客院之后，她面临的也不过是更为直接的盘问。
齐伯看着她手中的圣旨神情复杂：“小……公子，这道圣旨是怎么回事？”
当封官的圣旨降下，陆启沛的女子身份就要彻底隐藏了，否则不管皇帝是因何下旨，他们都是欺君之罪。这株连九族的大罪，没有任何人敢轻忽，私下也需谨慎。
陆启沛初时茫然，可等回到客院时，她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猜测——根本不需多想，除了祁阳她不认识任何能够接触到皇帝，甚至能在皇帝面前替她求来官职的人。尤其陆启沛想起了自己留在别院的那些春闱答卷，只怕也正是因此才入了皇帝的眼！
还以为是替旁人捉刀，却不料是自己小人之心，可这样的结果也不是她想要的啊！
想起自己当初费尽心力写下的答卷，陆启沛陡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憋屈得简直欲哭无泪。面对齐伯的盘问也只恹恹答道：“许是因为前些日子替人做了几篇文章。”
几篇文章就能换个六品官职？莫说齐伯不信，任何人都不可能信！
然而陆启沛并不是个会说谎的人，齐伯一眼就能瞧出她说的是实话。再看看那忽如其来的封官圣旨，便越发狐疑起来：“是什么文章？”
陆启沛想了想，旁的一句没提，干脆只将春闱考题一一复述了出来。
她说的都是实话，可齐伯却越听越觉得心惊。原因无他，哪怕陆启成这次春闱没能考完，试题他也是命人收集过的——三年后说不得还得再考一回呢，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齐伯是个精明的人，哪怕陆启沛没有多说，他也猜到对方这是遇见贵人了。这与他调查来得有些不符，眉头也拧了下，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公子当是好运气，遇见贵人举荐了。如今入了翰林，倒是免去了科考麻烦，公子在翰林院也当有所作为……”
陆启沛听得有些不安，总感觉事情又向着前世的方向发展而去——端看齐伯这喋喋不休的叮嘱，与前世又是何等的相似？他们根本还是指望着自己做那傀儡替身的！
正恍惚间，突然又听齐伯问了一句：“公子，不知那帮了您的贵人是谁？如此大恩，我们也当备些礼物上门道谢才好。”
陆启沛闻言一个激灵，打定主意远离祁阳，便只道：“我亦不知她身份。”
齐伯闻言又看她一眼，并不逼迫，目光中却是意味深长。
这边厢被授官的当事人愁眉不展，另一边受伤卧床的陆启成也觉气愤难当，听到消息的当口就直接砸了手边的铜镜——他脸上伤势未愈，陆启沛又得了授官，就算有朝一日他恢复了容貌取而代之，那也是顶替了陆启沛的名字身份。做替身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自视甚高如陆启成，自是不能接受这些的，方平静没多久的心境顿时又崩了。

第20章 一回生，二回熟
科举出仕是正途，但出仕从来也不止科举这一条路。
满朝上下，各部衙署，都少不了恩荫举荐出仕之人。唯有翰林院清贵之地，旁人不愿意来，也少有人能融入进去的，反倒成了一块难得的“净土”。
而近日，这个惯例却是被打破了。圣旨亲下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来此，还一来就得了状元郎才能得的修撰一职，顿时引得翰林院上下侧目不已。
学士大人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可惜无论怎样打听，都没人知道那圣旨上的陆启沛到底是何人。因为掌院的蒋学士自己都不知道，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糊了一脸。
众人打听不到消息，也只得暂时按捺下心思，眼巴巴等着人来……
别误会，没有人欢迎陆启沛。翰林院这一帮子文人自来排外，别说是“不知根底”的陆启沛了，就是一甲进士入了翰林，多半也要坐许久的冷板凳——美其名曰磨磨性子。会做人又会做事才有机会出头往上爬，只会读书不会做官的，说不定这辈子也就困在翰林院里蹉跎余生了！
总的来说，翰林院这地方不太好混。不过这对于陆启沛来说却不算什么，好歹她前世就在翰林院中待过数月，又是细心之人，对于各位大人的脾气喜好早就摸得清楚明白。
饶是如此，当陆启沛如期报道，在翰林院待了一天下来也有些心力交瘁。
傍晚时下衙，陆启沛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从翰林院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揉着胳膊。天知道她这一天替多少人跑过腿，又替多少人搬过书，感觉比前世初来时坐冷板凳还要难熬许多。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纵长袖善舞，也是需要时间来施展的，近来恐怕都要这般过了。
陆启沛出了翰林院大门就蹙着眉，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停着辆马车也没在意。虽说她因为琐事出来得晚了些，但身后总还有些比她出来更晚的同僚，衙署外有马车来接是正常的。
陆家也有马车来接，不过陆启沛不想一刻喘息都不得，便让人将马车停得远了些，身边也没让小厮跟着。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了——她替人跑腿跑得腿酸，这会儿真恨不得直接瘫在马车上，可惜她自己让马车停远，这会儿也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那边挪了。
刚挪了几步，路过那停在翰林院外的马车时，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陆大人，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安好？”
陆启沛惊诧回头，正对上马车内少女美好的笑颜。
祁阳趴在车窗上与她对视，脸上带着如往常般明媚的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陆启沛与她对视一眼就心虚了，默默移开目光，想起自己上次算是不告而别：“在，在下尚好，有劳殿下挂心。”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殿下今日怎会在此？”
祁阳对她也是没脾气，闻言冲她勾了勾手。
陆启沛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结果刚靠近马车就被人直接拖了上去……车夫迅速跳上马车一挥鞭子，马蹄踏踏而走，须臾便消失在了这条街上，好似从未出现绑人过一般。
陆启沛又被公主殿下绑走了！
一回生，二回熟，不知怎的她竟觉理所当然，半点儿没慌。
祁阳幽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见她眉宇间露出的疲态，到底还是忍住了埋怨——其实以两人如今的交情而言，她并没有埋怨的立场。陆启沛当日纵没与她辞别，也是与别院仆从打过招呼的，算不上有多失礼，只是有些让人失望罢了。
倒是陆启沛，靠坐在车厢里放松了许多，月余不见也不显生疏。见祁阳不说话便说道：“殿下今日是特地来寻臣的？”她以臣自居显然是回过神了：“那不知殿下来寻臣是为何事？”
她没有提举荐为官的事，因为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同时祁阳也该知道，她是女子更无意为官，所以面对这样的安排连句道谢都谈不上。甚至亏得陆启沛心大，否则换做旁人遇到这种事，指不定就要以为祁阳是有意要害她了——欺君之罪可不是玩笑。
祁阳也没提这茬，这是她擅作主张。她看到陆启沛生过气也就消了，顺手递了盏温茶给她：“许久不见你，想你了，便来看看。”
陆启沛闻言接茶的手一抖，满盏的茶水顿时洒了一小半在她身上，将她青色的官袍印出一块神色的印记。随后手忙脚乱一阵，也幸好祁阳递的是温茶，否则只怕就要烫伤了。
祁阳蹙着眉，亲自拿了帕子给她擦：“你怎这般毛毛躁躁的？”
陆启沛却是被她一句话惊得心肝儿都还在颤，又见祁阳亲手替她整理，更觉不自在。她有些失态的抢过了祁阳手里的帕子，讷讷说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祁阳也不与她争，任由她将帕子抢去，说了一句：“帕子洗好了还我。”
陆启沛下意识的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简简单单绣了几片竹叶在一角，也无甚出奇之处。不过公主殿下说了，她也就乖乖的答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还是自己亲手来洗。
又定了定神，陆启沛这才恢复了往常从容模样，接着之前的话道：“殿下莫要拿我寻开心了。您今日出宫待到此时，当是另有要事吧。”
祁阳心里叹气，觉得陆启沛有点呆，不过转念想想她还就喜欢她这聪慧中犯着傻的模样。遂不再纠结，顺手又给陆启沛递了盏茶，这回放在了小几上：“父皇允我出宫建府，我去看看公主府的位置。”
皇帝做事也是雷厉风行，又兼之心有偏爱，自上次祁阳提过公主府的事后，他便着工部的人准备起来了。不过说是建公主府，但其实大抵不过是改建原有的府邸，真要重新建一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皇帝倒不吝惜，但祁阳不想久等。
陆启沛听到这话微怔，想起前世，殿下明明是出嫁之后才出宫迁至公主府，今次怎的要提前了？不过算算日子，提前得也不算多，毕竟前世皇帝的赐婚就在琼林宴后，与现在相差也不过月余，或许本就是此时开始筹备的吧？
心头的疑惑稍纵即逝，陆启沛也没有深究，只蹙眉奇道：“殿下的公主府，为何来寻我？”
祁阳闻言心道：当然是因为将来要与你一同住，怎能不来问问你的意见？
不过这话还是不说了，怕又将人吓着。因此她还是将实话咽了回去，只道：“工部拟选了三处府邸改造，父皇让我自选一处来做公主府。但我自来待在宫中鲜少外出，也不知哪处位置更好些，便想寻个人同去看看。”顿了顿又道：“路过翰林院就想到了你。”
这话假得不行，毕竟祁阳有圣宠在身，工部的人为她选公主府又哪里敢不尽心？三处府邸都是最好的，距离皇宫也都不远，左邻右舍更是无可挑剔，只看祁阳喜好择一而已。
陆启沛虽在感情上迟钝些，但却不代表她傻，当即狐疑的看向祁阳。
祁阳却是一脸淡定，也不再说什么，反而又从暗格里摸出一包点心，笑眯眯冲着陆启沛道：“我带了奶糕。耽搁你用晚膳了，就先吃点这个填填肚子。”
行吧，奶糕一拿出来，就更显得是早有预谋了。
陆启沛看向祁阳的目光变得无奈。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总是拒绝不了她的。
当下也不去想那被抛在翰林院外的陆家马车了，以及自己再次失踪可能带来的麻烦。自拿了块奶糕送入嘴里，浓浓的奶香化开，饥肠辘辘的肠胃得到了些许安抚，满足之下连原本的深深地疲惫也似变淡了许多。

第21章 植几株青竹便好
祁阳今日特地在翰林院外等了许久，自然不仅是为了府邸的事，或者说选府的事压根就是个幌子。
她来，是为了给陆启沛撑腰的。明晃晃的身份标识挂在马车外，翰林院的人见了就该知道新来的小修撰背后站着的是她祁阳公主，欺负人也得掂量一二。
可惜陆启沛今天出来得有些晚了，没赶上在人前露脸的好时候，不过也不打紧，总归她的马车停在这里，总是有人看见的。慢慢过上几日，该知道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祁阳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茶盏边沿漫不经心的摩挲着，目光却是落在了身侧的陆启沛身上。眼看着她不紧不慢，将那一整碟的奶糕吃了个七七八八，想了想又取出盘芙蓉糕放在小几上，而后望着陆启沛，好似指望着拿糕点将人喂饱。
陆启沛被她看得有些脸红，再加上她原本胃口不大，一碟子奶糕已经吃得六七分饱了，这会儿看着芙蓉糕也不好意思再去拿。便捧着之前公主殿下亲手倒的茶水，慢慢啜饮起来。
祁阳也不在意，继续笑眯眯的看着陆启沛，似乎要将这些天缺的都补上。
陆启沛被看得不自在，耳根也越来越红，那红晕甚至开始往她白皙的脸颊上蔓延。直到她终于耐不住祁阳直白的视线，想要开口，晃悠着前行的马车却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间提醒：“殿下，承恩街到了。”
祁阳这才收回目光，仿若无事般正经说道：“到了，一起下去看看。”
陆启沛放下茶盏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起身跟着祁阳往马车下去。
车夫早在马车旁放好了车凳，祁阳牵着裙摆也不需人扶，利落的踩着车凳下了车。而后她放下裙摆转过身，就冲着还在马车上的陆启沛伸出了手……
一旁的车夫见状，总觉得两人角色似乎颠倒了，明明他家殿下才是那个该被人扶着下车的人。
而车上陆启沛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更是纠结的抿紧了唇。想说不用，可对上祁阳认真的目光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万事只想顺她心意，所以最后还是带着些无奈，将手递了过去。
根本没敢在那只手上借力，陆启沛小心的下了马车，等到想放手时才发现，牵着她的那只手并没有打算松开。祁阳一手牵着她，一手指着面前的府邸说道：“这便是工部为我选的一处府邸，左右府邸住着的也都是宗室，你陪我进去看看内里如何。”
陆启沛的心思有一半都放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她做贼心虚似得左右看了眼，见着街上颇为冷清，除了车夫之外并无旁人行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也不敢甩开祁阳的手，陆启沛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道：“好，我陪你。”
祁阳闻言抿着唇角笑容又深了两分，牵着陆启沛走到府门前，又亲手在门环上拍了两下，朱红的大门很快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工部一小吏，得知殿下今日会来相看府邸，特地在此等候的。
只是小吏也没想到，他在此等了一天，等来的不仅是祁阳公主，还有祁阳公主牵着的“男人”——要知道，这位公主可还没有出嫁呢，满朝上下也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这门婚事。现下看来怕是已有人拔得头筹了，毕竟连公主府都带着人一起来选了不是吗？
小吏恭敬的行了礼，又带着满心的好奇往陆启沛脸上偷瞧了两眼，见她生得面如冠玉风姿斐然，也不由得暗赞了一声好容貌。再看她穿着六品官袍，便只道是哪个世家出身。
可惜思来想去，也没在脑海中扒拉出这样一个人物。
不过想归想，好奇归好奇，该做的事却是半点耽搁不得。小吏也只是往陆启沛身上偷瞧了两眼，便自觉上前领路，带着公主殿下一路介绍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殿宇楼阁，亭台水榭，有规制的府邸大抵也是相差不大的。小吏带着祁阳两人走了一圈，也没发现有甚新奇之处，唯有府邸一角有片小小的桃花林，如今这时节正含苞待放，方才引得二人都驻足了片刻。只是桃花林并不稀罕，想要移栽也并非难事，算不得选这处的理由。
小吏介绍完后也不多留，很快告退一声就默默离开了。
祁阳与陆启沛站在一处水榭前，远远能瞧见那片桃花林，目之所及风光也还不错。她隐约有些心动，便问道：“阿沛，你觉得这处府邸如何？”
陆启沛却还想着前世的公主府，那也是祁阳自己选的，想必更合心意，于是说道：“这处不错。不过殿下不是说工部择选了三处府邸吗？另两处也该看看的。”
这话却也没错，祁阳点点头，临走前又瞧了那桃花林一眼。
祁阳原本对桃花是没有偏好的，只前世两人是在清水桃花林相遇，后来祁阳便总往那处去。待得久了，看得多了，渐渐的便也喜欢上了，总还想着那人会踏着桃花归来。
至如今，心愿得偿，可与桃花终究多了些牵绊……
两人随后赶在天黑之前，到底还是去另两处府邸都看了看，其中一处正好便是前世祁阳选择的公主府。陆启沛觉得祁阳应该更偏好这里，谁知公主殿下站在门前便皱眉，面露不喜。
陆启沛当然不会知道，这座府邸曾经承载着祁阳多少孤寂彷徨，又有多少人殒命其中——不仅仅是被公主殿下一杯毒酒了结的陆启成，就连祁阳自己，最后不也是死在了这里吗？
所以这座府邸对于祁阳而言，着实衬不上美好回忆，若非陆启沛说了要看完三座府邸才好抉择，她都不会走这一趟。最后也不过是草草看了两眼，便摇头表示了不喜。
祁阳是个果决的人，问过陆启沛，得知对方并无偏好之后，便索性敲定了有桃花林那处。
前世今生，似乎处处都透着不同。陆启沛终于没忍住，私下问道：“殿下为何偏选了这处？难道便只为府中那一片桃花林吗？”
祁阳的情绪被陆启沛看在眼中，陆启沛的反常又如何会瞒得过祁阳？她心里隐约有些觉察，有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听问便答道：“是啊，我偏爱桃花，便选了那处宅邸。”
殿下喜欢桃花吗？她怎的不知，前世的公主府里也没种桃花啊！
陆启沛眼中疑惑更甚，而这丝情绪也没被祁阳错过。两人心中都浮现出各种揣测，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对方竟与自己一般，是重来之人。
想不通的事便暂时不想，总不能因此耽搁了两人相处的时光。眼看着暮色将沉，祁阳也知自己在宫外耽搁不得了，不由得生出许多遗憾与不舍来。
两人重新登上马车，令车夫再将陆启沛送回翰林院外，祁阳便道：“今日劳烦阿沛陪我奔波了，改日请你吃饭，算作酬谢。”
陆启沛并不在意，摆手道：“殿下客气了，不必如此。”
祁阳看着她更是无奈，天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请她饮宴她都不曾赴约，眼下换她来寻借口相见，这人却是如此的不解风情……好吧，同为女子，陆启沛重未解过风情，否则前世二人或许不至生生错过。
见祁阳幽幽看着她不说话，陆启沛再是迟钝也知道自己许是说错了话。可她想了想，又不觉这回答有什么问题。难道是拂逆了殿下，不给面子惹她生气了？可祁阳并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啊！
陆启沛有些迷惑，傻乎乎的样子让人看了又生不起气来。
好在祁阳还是有耐心的，这耐心面对着陆启沛时又格外充足。当下也不恼她迟钝了，便又问她：“阿沛可有喜欢的花草或者物事，用以布置府邸？”
陆启沛这会儿正想着其他，闻言也没多想便答道：“院中植几株青竹便好。”
祁阳记下了，决定随后让工部的人在主殿外多种几棵。
说话间马车也将人重新送到了翰林院外，只此刻天色渐暗，翰林院外已是一片寂寥。
陆启沛自觉的跳下了马车，也没让祁阳将她送回新置的陆府。一来怕让有心人看去了平添算计，二来也怕耽搁得太晚误了祁阳回宫。
等到马车踢踢踏踏的走远，陆启沛站在原地目送了许久，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

第22章 入V三合一
等陆启沛回到新家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万幸祁阳将她送回去时，陆家的车夫还等在翰林院外，她乘着马车回了府，也不必费心与任何人解释什么。毕竟翰林院里老人欺负新人是正常的，新人工作多耽搁了下值也是正常的。
陆启沛今日很是疲乏，也没在正堂里多待，径自回去了自己的房间。路上望见道旁耸立几株青竹，又不由得想到了之前与祁阳的对话——明明是她的公主府，为什么选府布置都要来问过自己呢？公主殿下可不是遇事不决的人，她骨子里霸道着呢！
想着想着，心思便不由地活络了起来。然而陆启沛却不敢多想了，她就像是怕被戳破了窗户纸的胆小鬼，连一点多余的念头都不敢有。
又望了那青竹两眼，陆启沛收回目光，拖着疲乏的步子回了房。
迎出来的人是阿鱼。她已跟了陆启沛许多年，哪怕如今的陆启沛并不再信任她，可其他人却是不知的。因此在她归来后，阿鱼又被派回了她身边，另外再多配了一个小厮跟在她在外行走，其余仍是一切如常。
此刻阿鱼见到陆启沛踏着夜色归来，便很是关心的问了一句：“公子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快进屋去，您可用过膳？这么晚别把胃饿坏了。”
晚膳当然是没用的，但祁阳带来的糕点却很是顶用。陆启沛被她一碟奶糕两盏茶喂了个七八分饱，这会儿并不饿，也并不想再吃什么。因此她边往屋里走边摆摆手道：“不必了。今日事多，很是疲乏，你让人早些准备热水，我沐浴后也要早些休息的。”
阿鱼闻言脚步微顿了下，侧头看了眼陆启沛精致的侧脸。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晃神，眼中也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陆启沛没察觉，继续迈步往里，只听她应了一声后便退去了。
回到房中，新家的布置于她而言还有些陌生，不过私人领地总是让人放松的。
今日确实累了，翰林院的老大人们古板又难缠，对于看不上眼的人尤其苛刻。前世陆启沛先在春闱中独占鳌头，又在琼林宴上大放异彩，才名远播的同时自然也得了翰林院中不少人青睐。所以她进翰林院后虽也被刁难，但那都是有分寸的，同时也有她施展所学的余地。
可如今不同，皇帝一言不发就把她打发去了翰林院。翰林院自是推拒不得，可对她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是没好感，刁难起人来也是毫无负担。
端茶倒水折辱人倒不至于，可帮忙搬个文书传个话，却都是推拒不得的小事。于是小事连着小事，一天下来也将人累得够呛。陆启沛自己都不知道，当祁阳将她拉上马车，她又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才会面不改色的陪她满城奔波，甚至一连看了三座府邸！
此刻陆启沛揉着酸疼的小腿肚，回忆起来却发现当时似乎也没觉得有多累——就在看到祁阳的那一刻起，她的心思便没放在自己身上了，连疲累竟也不觉。
这样的经历陆启沛从未有过，可代表着什么，聪慧如她或许不是不知……
陆启沛正走神想着心事，好看的眉头不自觉蹙起，阿鱼却在此时吩咐完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汤盅：“公子，您今日劳累一天，晚膳再不用对身体不好的。不如便喝碗汤吧，好歹暖暖胃。”
陆启沛闻言回神，而后不动声色的瞥了那汤盅一眼，也没拒绝：“知道了，你放下吧。我现在不想用，晚些时候再喝。”说完又道：“你去催一催热水，要快些。”
阿鱼无奈，只好将汤盅留下了，又去外间催人送热水来。
走时一步三回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阿鱼总觉得公子失踪被找回来后，便对她疏离了许多，无事甚至不让她在房中停留……这样的转变让她有些惶恐。
陆启沛却没心思去猜阿鱼的想法，她只等人走后便望着那只汤盅皱了眉——许是前世留下的阴影，但凡阿鱼送来的东西，她都不敢再入口。
今次自然也是一样。防人之心不敢无，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再死一回！
陆启沛叹口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正要去将那汤盅里的汤处理了，起身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又改了主意。她将汤盅里的汤一分为二，一半如常倒掉了，一半却是倒进了一只茶盏中，而后又将那带着骨肉的汤水放到了院子一角，颇为隐蔽。
在这儿住了几日，陆启沛便发现了，她这院子附近总有野猫出没。春日的半夜里，野猫叫得颇为渗人，有时候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窗下。
野猫要在外找食，对于各种食物几乎来者不拒，这汤今晚八成是有猫来吃的。
陆启沛放下茶盏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后果，她只是防备得有些累了，想求一个安心罢了。她也不觉得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想要她的命，因此汤水无碍，纯粹喂猫。
一天的疲惫在热水的浸泡下逐渐舒缓，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抑制的困倦。怎样的旖旎心思，如何的防备戒心，都抵不过这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睡意。
陆启沛也不委屈自己，沐浴过后擦干长发，很快便躺回床上睡着了。
这一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有祁阳，梦里有桃花，时间好似又回到了那年她们在清水河畔的初遇。在梦中她似乎明白了祁阳喜欢桃花的理由，醒来时却是一阵怅然若失……
什么那年初遇？重新来过之后根本就是近日时光。而且她们在桃花林里的美好初遇也没了，今生不过是公主殿下偶然路过，在路边捡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放牛娃”——只这样一想，竟有些后悔当日装扮了，邋里邋遢恐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清晨刚醒，陆启沛拥被而坐，脑子里迷迷糊糊想了许多。
而后还没等她回神清醒，意识到自己一时放空都想了些什么，就听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她被惊了一下，初醒的茫然瞬间褪去，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此时天色尚早，窗外不过蒙蒙亮，想来还有许多人都如陆启沛一般尚未睡醒。而这一声惊呼惊动的显然也不止是陆启沛一声，外间很快就添了人声，细碎的言语扰得人心烦意乱。
陆启沛彻底清醒，带着两分疑惑，起身后更衣束发，也没唤阿鱼，自己便出去查看了。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晚间清晨犹带寒意。尤其是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被那迎面的晨风一吹，再多的困倦也都留在屋里了。
陆启沛打开房门就被微寒的晨风吹了一脸，她眨眨眼睛踏出房门，一眼便瞧见了院子一角围了两三人，具是新来洒扫的仆从。不过围观的人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围着的地方——陆启沛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昨晚她放茶盏喂猫的角落。
可只是一只茶盏而已，被人看见也就看见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陆启沛心里没来由的便是一沉，她蹙起眉走了过去，微薄的唇也在不知不觉间抿得死紧。
清晨时分格外寂静，陆启沛的脚步声很快惊动了旁人，围在角落里的人见她来了也是自觉让开。于是还没等陆启沛走到近前，她便清楚的瞧见了那角落里的场景——她昨夜放置的那只茶盏还在墙角，只是茶盏面前却多了一只躺倒在地的三花猫，猫的嘴边还有一滩暗红的血！
躺倒的猫显然已经死了。恰在此时又是一阵晨风吹过，似有森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陆启沛见到这一幕瞳孔骤缩，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在须臾间变得苍白起来。她努力想要维持镇定，于是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这清晨的空气寒冷得似乎连肺腑都要冻结了。
洒扫的仆从不知内里，等了片刻也不见陆启沛开口，于是大着胆子主动开口道：“公子，这茶盏也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今晨我等洒扫时便瞧见这只死猫了。”
旁侧有人小声补了一句：“这血都是黑的，看样子恐是毒死的……”
一句“毒死”，似乎压断了陆启沛紧绷的神经，惊得她微微发白的唇都跟着颤了颤，脸上的血色也终于褪了个干净。
她倏地转身，拔腿就往院外走，也不顾自己此刻仪容不整，只想在第一时间逃离。
他又对她动手了，他要她死，重来一回也不曾改变！
陆启沛想不到更多了，她脑海里来来回回的念头只有活着。她年纪轻轻还有大好人生，又凭什么要留下来陪他们虚与委蛇？更何况他们甚至连条活络都不肯给她留！
这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养育她长大成人，教导她诗书礼仪，却无时无刻不想吃了她！
陆启沛少见的惊慌失措，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见了阿鱼。她手里还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见着她出现似乎很是惊讶，驻足时铜盆里的水都晃出来不少：“公，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阿鱼努力维持着平静，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可任谁都能看出她那一瞬间的慌张。
见到比她更慌张的阿鱼，陆启沛不知怎的，忽然又镇定了下来。
她盯着她，目不转睛寒意森森，直盯得阿鱼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连盆都端不住了。
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四溅，打湿了两人的衣摆鞋履。可这一声惊响在清冷静谧的清晨却如石破天惊一般，重重的敲在人心里，也惊动了更多的人。
阿鱼自己被惊得打了个哆嗦，之前还在围观死猫的几人听到动静，很快跑了过来。院子外也赶来了更多仆从护卫，最后就连早起的齐伯也被惊动了，匆匆赶来。
只是众人瞧着眼前这一出，却都有些不明所以。
陆启沛幽深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开口道：“无甚大事，只是今晨在我院中发现了一只死猫。”见众人似乎仍旧不明所以，她又幽幽补了一句：“我昨晚兴起，恰好拿了自己的汤水放在院中喂猫。”
话说到这里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尤其之前见过猫的尸体，还认出是被毒死的几人反应过来，更是倒吸了口凉气。
齐伯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便将无关人等都遣退了，并下令封口。
陆启沛却在观察他的言行神色。她也是在赌，赌齐伯并不知情——这才是正常的，冷静下来后她想了想，发现齐伯根本没有理由要在这时候除了她。毕竟就算是替身，她也是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哪怕是要舍弃，也需得足够的价值与回报。
如前世，她回报了他们状元郎的盛名，以及祁阳公主驸马的身份。而如今她哪怕入了翰林，就陆启成那毁了容的脸，难道还想代替她不成？
齐伯心里有本账，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所以会对她下手的也只有嫉妒如狂的陆启成了。
心下没有安慰，反倒更觉齿冷！
陆启沛发现自己重生回来后，每一次与陆启成的接触都能瞧见他最阴暗丑陋的一面。于是最初的感情被消磨殆尽，连平常视之也做不到，渐渐变成了彻底的厌恶。
想明白后没再说什么，陆启沛冷眼旁观着齐伯安排好了一切，又往她院里走去。而阿鱼就似被众人忽略了一般，仍旧站在原地，身子却在止不住的发抖，最后抖如筛糠。
陆启沛没理会她，也不怕她跑了，低头瞧了眼被打湿的衣摆，便跟着齐伯回去了。
院子角落里，猫的尸体还在，三花的毛色其实还挺好看，只可惜那好看的皮毛此刻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它静静的躺在地上，距离茶盏并不远，面前是一小滩暗红的血迹，小小的口鼻间也还有干涸的血渍。可以看得出来毒发得很快，它甚至没来得及挣扎逃跑！
这让陆启沛想起了前世，前世她被阿鱼一碗羹汤毒死的时候，也是这般快。快得她来不及挣扎，只在最后的时刻明白了是谁要她的命，她又有多对不起祁阳。
此刻望着这只被毒死的猫，陆启沛竟莫名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一时有些哀伤。
院子里除了齐伯再没旁人，陆启沛忽然开口道：“它是替我死的。”
齐伯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应陆启沛的话。他显然猜到是谁下的手了，可却不能对陆启沛说，甚至不能让陆启沛知道。他盯着陆启沛，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却只见她望着那三花猫失神。
半晌，除了些许哀伤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齐伯在心里腹诽两句陆启沛过于感性，同时却也放心了许多。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指着茶盏问了一句：“公子，这汤是怎么回事？”
陆启沛没有隐瞒，轻描淡写将昨晚的事说了：“这汤是昨晚阿鱼送来给我的。我昨日过于疲乏，没什么胃口，汤倒了又觉可惜。想到近日总在夜间听见猫叫，扰人清梦，便想拿这汤去堵一堵野猫的嘴。哪知今早醒来，院中洒扫的仆从便发现这野猫被毒死了。”
说话间她眉头紧蹙，显然还沉浸在后怕之中，同时又有几分庆幸。
齐伯同样也觉得庆幸。眼下局面峰回路转，他才刚松了口气，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陆启沛没了，前功尽弃该是何等的憋屈，他事后又该面对何等的结局！
万幸，机缘巧合，这碗有毒的汤给了一只猫，一切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样想着，齐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对陆启沛说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您今早还得赶去翰林院点卯，耽误不得。阿鱼和毒汤的事便交给老奴吧，老奴定会处置妥当的。”
陆启沛闻言也没有争辩，点点头便同意了：“如此便有劳齐伯了。”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是查不出什么来，报官也可，毕竟性命攸关。”
齐伯闻言神情微凛，又点点头道：“公子放心。”
陆启沛见状便不再说什么，满脸肃然的转身回房。等把房门一关，她方才扶着门板感觉到了腿软，浑身笼罩着的寒意更是不曾消退，时时提醒着她赶紧逃离！
阿鱼的裙摆都被热水打湿了，裙摆下的绣鞋也湿了大半，湿哒哒黏在身上很不好受。不过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毕竟比起性命攸关，裙子鞋袜都是不值一提的。
浑身发抖的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陆启沛的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了，阿鱼这才回过神来。
昨晚那盅汤里有毒，阿鱼知道，她不仅知道有毒，而且那毒还是她亲手下的！不能怨她不顾旧情，实在是近日公子的态度让人心寒——明明是公子自己走失的，回来后却待她那般冷淡，好似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过错一般。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也没做，平白领了一顿罚，还遭了主子的厌弃！
阿鱼以前觉得陆启沛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现在却觉得她冷酷极了。哪怕她还是对她笑，还是与她温言细语，可这些温柔的表象却似一层永远穿不透的水雾，将她完全阻隔在外。
短短时日，阿鱼便感觉到了惶恐与不安，她不再是陆启沛身边不可替代的人了。
当信任不再，背叛似乎也就不需要理由了——这是借口，但这个借口说服了阿鱼，于是她接受了陆启成的拉拢，甚至毫不手软的在旧主汤水里下了毒！
只是事情做是做了，阿鱼心里也不是不慌不怕的。她昨夜几乎整晚都没睡，就想着那毒药得等到何时发作？毕竟亲手杀人的滋味儿也并不好受。
胡思乱想了一夜，也忐忑不安了一夜。等清晨看到认定已死的人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还用那般幽深难测的目光盯着自己，阿鱼如何还能不失态？而她很清楚，自己的反应都被陆启沛看了去，昨晚的汤也是她亲手送去的，若真有事她便逃不掉了！
奴婢的命是不值钱的，主家打杀也就打杀了，根本不会有人理会。
阿鱼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害怕，怕到极点回过神来，便想着赶紧去寻靠山。是以齐伯和陆启沛刚走，她转身就往陆启成的院中跑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修养不过月余，陆启成的腿伤显然还没好，倒是脸上的伤口终于愈合结痂了。不过他近日脾气暴躁，夜不能寐，是以起得都很晚，这时辰却是还未醒来。
阿鱼的匆匆到来打破了小院的静谧，也将本就睡得不沉的陆启成吵醒了。
好梦被扰，总是令人烦躁的，更何况陆启成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不过在听到来人是阿鱼后，他的眼睛却猝然亮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将人叫了进来。
阿鱼来得很快，只是脸上的惊慌却是掩都掩不住，让人一瞧就知有事。
陆启成见了眼神更亮，只以为她是杀了人才这般惊慌。于是挥挥手便将屋内伺候的仆从都打发了出去，紧接着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事情可成了？”
然而阿鱼却让他失望了，只见她腿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床前，结结巴巴的道：“少，少主，下毒，下毒的事被发现了！”说完这句更是带了哭腔：“她昨晚没用膳，我便将毒下在了汤水里送去。谁知她连汤都没喝，还拿去喂了猫……”
陆启成听到事败是脸就已经扭曲了，根本不想听她再说下去，甚至连原本温和的假面也维持不住，直接拿起手边的瓷枕便砸了过去。
阿鱼正慌张，并没有察觉到陆启成动作，顿时就被飞来瓷枕砸了个头破血流。
惊叫痛呼传入耳中，陆启成却更觉烦躁，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滚出去，滚远些，别再在我眼前出现！”
阿鱼一手捂着额头，殷红的鲜血自她指缝见流出，瞬间就染红了她的手掌衣裳。剧烈的疼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可听到陆启成的话后，她仍旧立刻反应了过来，哀求道：“少主，少主您救救我，公子和齐伯都知道了，是，我逃不了的，我不想死……”
陆启成才不会管她死活，一个丫鬟于他而言与蝼蚁无异，更何况还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鬟！他已很不耐烦，正想再出言斥她退下，紧闭的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了！
来的人正是齐伯，他刚安抚了陆启沛如常洗漱出门，扭头便让人带着那只死猫来了陆启成这里。都不必他审问，一进门就瞧见了这一出，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自面容有损后，陆启成行事越发没有章法，原本对他尚算看好的齐伯近日来接连失望。
也没让外人入内，齐伯亲自拎着装了死猫的篮子放到陆启成面前，又瞥了眼头破血流跪在一旁的阿鱼，沉声说道：“少主莽撞了。”
陆启成别开了目光，一眼都没往那死猫上瞧，绷着脸半晌没说话。
可齐伯却不会容他逃避，最后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到底没忍住，陆启成恼怒道：“便是我做的，又如何？她本就是我的替身，一切当以我为主，缘何现在因她而质问于我？！”
阿鱼听到这话低下了头，缩着身子跪在一旁，只期能少些存在感。
齐伯却不在意让她听了去，毕竟在他眼中，阿鱼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听了陆启成的话，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摇头叹道：“少主这般急躁，将来何成大业？你也知她如今一切都是为了您，便是让她在朝中替您占得一席之地又有什么不好？您这般……此刻也没法替了她去啊。”
陆启成听到这话却是更气了。什么叫做替她？明明就该是她替自己的，她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莫不是就连齐伯也改了主意，看不起自己，却对陆启沛愈发看重起来？
闲来无事便易多思多虑，这个念头已经不是陆启成头一回冒出来了。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他才愈发急躁惶恐。以至于迫不及待的就冲着陆启沛下了毒手，根本顾不到眼下局面。
可这些他却不能对着齐伯说。因此尽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中阴郁沉凝，他仍是给出了个解释：“我脸上的伤已经在愈合好转了，假以时日定能掩饰恢复。如今官位定下，与其让她长久的出现在世人面前，为将来留下更多的影响破绽，不如提前扼杀！”
他说着，抬眼看向齐伯，目光狠戾如狼：“早晚都是要死的人，留下又有何意？”
若是陆启沛真的死了，那么接下来的事也不是不能安排的。毕竟两人生得如此相似，陆启沛昨日在翰林院中露过脸却与众人尚不熟识，只要告病两月，陆启成就能顺理成章的顶替了她。
前世陆启成之所以会死，不就是因为祁阳对陆启沛熟悉，进而识破了他吗？
陆启成虽然不是重生的，也没有前世记忆，可这般顾虑也是说得通的——这正是他下手前冥思苦想了许久，准备用以说服齐伯的最佳借口。
如果不是清楚眼下的事态，齐伯见着这样的陆启成，说不得还要赞他一声好决断。可惜事情又哪有他说得那般简单？更何况陆启成的心思目的也根本不在于此。
齐伯再一次感受到了陆启成的短视，在心中暗叹这人算是没救了。以前看着尚可，谁知心性竟如此脆弱，半点儿事也经不得。如此一比较，陆启沛那光风霁月的淡泊心性反倒比他更好些。只可惜那般的性子也是不适宜的。他亲手教养大的两个孩子，竟没一个当得起事！
想到这里，齐伯竟有些颓唐，也不想再与陆启成争论什么了。他重新提起死猫，转身就走，出门后冲着外间候着的护卫斜睨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的冲进屋中，捂着阿鱼的嘴将人拖走了。
陆启成冷眼瞧着，不置一词。
大清早陆府便吵吵嚷嚷闹了一通，所幸齐伯管家甚严，封口令下得也及时，消息倒也没有传开。等陆启沛按时穿着官袍出了门，一切彻底归于平静。
只是这平静却是浮于表面的，有关于陆府今早发生的事，很快便被传入了景晨宫中。
祁阳今早心情不错，在阔别许久之后再次见到陆启沛，无疑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尤其她们昨日还一同去选了新的公主府，府里有一片桃花林，将来还会种上陆启沛喜欢的青竹。
这一回的公主府不会再那般清冷孤寂，也不会再染上她们的鲜血，那里会是两人的归宿。
祁阳心情无比的放松，昨晚亦是一夜好梦。待到清晨醒来，她便命侍女摆上了笔墨，在工部送来的图纸上勾勾画画，小心翼翼的规划起将来的府邸，打算过两日便带着图纸再去寻陆启沛。
便在此时，宫外的消息传了过来——重生一回，祁阳的掌控欲变得极强，再也无法忍受陆启沛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人迫害。因此陆府里早早就被她埋下了探子，从前借居的陆府里有，如今新置的陆府里更有。甚至更为巧合的是，今早在陆启沛院中洒扫的仆从，便恰巧是祁阳的人！
探子亲眼目睹了野猫的死状，亲耳从陆启沛口中听到了是她喂的猫，于是齐伯所谓的封口令自然也就没有了半分作用。
事发后不过一个时辰，陆府内发生的事便原原本本的呈现在了公主殿下面前。
祁阳看罢，惊得打翻了茶盏，清透的茶水倾倒在图纸上，瞬间晕开了墨迹。
芷汀见状赶忙上前收拾，只是书案还没收拾完，她便发现公主殿下的脸色极为难看。那阴沉的模样是芷汀仅见，唬得她担忧不已，也只得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殿下，您可还好？”
祁阳一点都不好，手中的信纸几乎被她捏碎。闻言抬眸，眼中锋芒毕现：“更衣，出宫！”
说完这简短的四个字，也不管芷汀如何反应，祁阳一拂袖转身离去。
公主殿下气势十足，脸色又不怎么好，唬得遇见的宫人个个弯腰低头，不敢多瞧。但此刻若是有人大着胆子抬头看上两眼便能发现，小公主阴沉的表情下脸色苍白，薄唇紧抿，就连掩在袖中的手也在止不住的颤抖——说是怒极，分明更是惊惧后怕，以至不能自抑。
直等走回了寝殿，祁阳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定了些许。她勉力镇定下来，看看外间日头也知道现在太早了，即便出宫也见不到陆启沛，可她还是忍不住，见不到人她就不能安心。
想了想，还是换过一身衣裳，早早出宫去了。
马车踢踢踏踏出了皇城，却并没有如昨日一般停在翰林院外等着那人下值。祁阳只令车夫在翰林院外晃了一圈儿，望了那中门大敞的官署一眼，便又离开了。
时辰尚早，见不到人，等在这里也无意。更何况陆启沛今日还能如常来上值，想必只是受了些许惊吓，而不曾受到戕害……
祁阳冷静下来，如此说服了自己。可想到消息描述中陆启沛当时失态的模样，还是不由地一阵心疼，同时对陆启成此人的恨意也再次被点燃。
她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骨子里霸道又护短，重生一回也不代表着过往恩怨一笔勾销。祁阳一笔笔都记在心里，只是碍于陆启沛，这才不曾对陆启成狠下杀手。
可如今看来，她那一时的心软许是多余。况且与其让陆启沛身陷险境，还不如让她伤心一回！
此时的祁阳并不知道，陆启沛对陆启成那仅存的姐弟情谊，已经在近日的消磨中彻底消弭——没有人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恶意伤害中保持初心，便是生性淡泊如陆启沛也不行。
若有一日她被逼到了绝境，或许不必祁阳出手，她自己也会动手了结了这个威胁！
只是此时的陆启沛尚未狠下心肠，而祁阳却已经有了决断。
马车咕噜噜驶离了翰林院，车夫赶车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路过而已。直等到那翰林院的官署瞧不见了，车内的祁阳这才放下了微微掀起的车帘。
道旁有人偶然间抬首，瞥见了车内少女半边精致侧颜，很快又被放下的车帘遮挡了去。
祁阳闭眼端坐在车厢内，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睁眼吩咐道：“让人在翰林院外守着，若是人提前出来了就跟着，别让她再跑个没影。”
车厢内没有旁人，祁阳这两回出来连芷汀都没带，车厢外也只有一个赶车的车夫。然而吩咐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低低的应诺了一声，突兀得好似幻觉。
祁阳听了心下稍安，复又闭上了眼睛，她是真怕陆启沛一言不合又跑了！

第23章 进一步，再进一步
祁阳的担心一点都没有错。陆启沛今日虽来了翰林院，却是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思来想去都是如何迅速逃离京城。
至于向祁阳求助？这念头或许出现过那么一瞬，然后立刻就被她按捺了回去。
公主年岁尚小，不知人心险恶，她并不想让她知道这样的糟心事。更何况退一步来说，她与祁阳的交情又到了哪一步呢？无端端上门求助……哦，不对，她连宫门都进不去呢！
陆启沛胡思乱想了一整日，连带着翰林院那些老大人让她帮忙都出错不少，惹得众人白眼不止。或许也正因如此，到了下午她便无事可做了，坐在自己空荡荡的书案后发了一下午的呆。
等到申时下值，陆启沛便也没多耽搁，摸着自己的荷包率先踏出了翰林院。
今日早间看到那只死猫她就想跑了，毕竟暗箭难防，下回她可能便没有这般好运了。即便后来冷静思虑过，却也没改了她的心思，因此今早出门时她便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带上了！
此刻的陆启沛不缺盘缠，但让她犹豫不决整日的，却是时间——她可以买匹好马出城千里，可时间毕竟太短，万一被陆家人发现行迹，然后追上来怎么办？如今她尚可维持表面平静，若真出了那般的差错，只怕被逮回来后，连那层窗户纸也要被戳破了。
陆启沛不想自己太过被动，前次筹谋便不妥当，因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休沐那日再做行动。只是还要将自身安危置于那般险地，她心中不愿，眉头也皱得厉害。
沉浸在自身情绪中的陆启沛并没有发现，自她踏出翰林院那一刻起，便有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她自顾自迈步前行，冷不丁一抬头，却发现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熟悉的位置上！
陆启沛怔了怔，旋即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来不及去想公主殿下的马车为何又停在了翰林院外，她几步上前叩了叩车厢，待到车帘掀起便展颜一笑，萦绕在心间整日的阴翳也在瞬间散去了：“殿下。”
马车上的祁阳却不似往日般回她个笑脸，反而凝眸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果真无事，微蹙的眉眼这才松开：“上车吧，昨日说要请你吃饭的。”
这借口找得相当漫不经心，昨日陆启沛甚至已经婉拒过了。然而时随事易，这一回陆启沛没再拒绝，甚至不用人拉也自觉爬上了祁阳的马车。
待到在车内坐定，望着身旁矜贵美貌的少女，彷徨了整日的心便莫名安定了下来。
祁阳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问她：“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陆启沛便笑了笑，清风朗月，如往日一般不见半点阴霾：“又见到殿下，臣心下欢喜，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她难得坦率，真诚的模样让人见了忍不住脸红。
祁阳被她说得面上微烫，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不开心的事，路上甚至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静静的在一处待着，也觉心中安宁。直到辘辘前行的马车终于停下，陆启沛一掀车帘却愣住了。
马车外的地方出乎陆启沛意料，并不是她以为的酒肆茶楼，而是她曾在其中住过九日的别院——犹记得当初也是这般糊里糊涂的被公主殿下带了来，然后她就被困在了这处宽敞的别院，九天的时间几乎被大摞的试题淹没，最后换来了她这个并不想要的官职！
许是曾经留下的阴影太大，陆启沛看着别院大门一时竟迟疑起来，半晌没有动作。
祁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怎么了？应该是到地方了吧？”
陆启沛回过头，犹豫的看她一眼：“不是说要去吃饭吗？殿下您怎的……又带我来别院了？”
祁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主动伸手牵住了陆启沛同样修长柔软的手，一面往车厢外走一面说道：“是啊，说好的请你吃饭。这别院里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御厨，手艺可比外面那些酒楼庖厨好多了，准备的饭食定会让你满意的。”
陆启沛被她牵下了马车，可站在别院门前还是迟疑，总觉得殿下别有所图。
祁阳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又笑着补了一句：“放心，今日只是用膳，不会再留你下来写文章的。”
心思别点破，陆启沛顿时有些赧然。她抿着唇笑了笑，显得有些乖巧纯良，而后也确实乖巧得任由祁阳牵着她再次踏入了这座别院，没有提出异议。
事实证明，太过乖巧的人总是容易受人哄骗的。
宫中御厨的手艺确实颇佳，别院里还存有难得的佳酿，可祁阳公主的饭却并不是那么好吃的——今日她确实没有要求陆启沛再写什么文章，只用膳中途取出了一卷画卷。
展开来一看，正是选定公主府的图纸，只这却是一副新图，上面什么改动也没有。
趁着酒酣耳热，祁阳便对陆启沛道：“阿沛昨日才陪我去看过府邸，如今一事不烦二主，这府邸改建之事，你不妨也提些意见？我姑且听听，若是合适也可用。”
陆启沛酒量寻常也不贪杯，可三两杯酒水下肚也是微醺。此刻闻言却不答话，只定定的望着祁阳，似乎走了神。直到祁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忽然问道：“殿下的府邸为何总是问我？”
祁阳便眨眨眼，故作无知的反问：“问你不行吗？”
陆启沛见她如此，便也垂下了眸子。若是寻常，她便不会再问下去了，可这会儿酒意壮胆，不知怎的她便将自己这两日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显得有些纠结：“殿下建府是私事，总来找我询问，不妥的。而且府邸布置当以殿下喜好为先，总问我也没用的。”
陆启沛可比她清醒得多，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怎的没用？你喜欢的，便是我偏爱的。”
这话听着着实有些暧昧了，陆启沛即便微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红了耳根。她明亮的眼眸微微颤动，更为大胆的话脱口而出：“我又不与殿下住在一处，这些不必问我。”
话出口陆启沛就清醒了，一瞬间懊恼的咬住了下唇——她也不知自己怎就说了这样一句话，好似欲盖弥彰，又好似欲拒还迎。
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那点小心思，似乎在这一刻冒了头。
祁阳闻言却是眼眸一亮，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她起身走到陆启沛面前，伸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脸，笑眯眯道：“阿沛在说些什么？本朝可没有什么另建驸马府的规矩，成婚之后驸马都是跟着住进公主府的，阿沛难道还要特立独行不成？！”
这已不是祁阳头一回说招驸马的事了，陆启沛就算一开始不信，到了这份上也不由得有了几分心动。而更让人心动的是祁阳说完话便俯身压了下来，柔软的唇瓣印在了陆启沛的唇上……
许是怕惊到了她，祁阳只是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浅尝辄止便又退了回去。
陆启沛却是猝不及防红了脸，原本白皙如玉的面颊，此刻仿若刚摘的樱桃般艳丽可口。
她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唇，目光盈盈的看着祁阳，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这样的亲密显然超过了友人的范畴，也不是两个女子该有的接触。
陆启沛忽然间就相信了祁阳的话，前世她就看上了自己做驸马，今生似乎也不改初衷。
可是驸马啊，她怎么能，她已经拖累过她一回了！
陆启沛热切的心忽然就冷了下来，即便还有酒意尚存，她也明白自己此刻该严词拒绝。只是抿了抿唇，留恋那一瞬间的心动，使她没有立刻说出拒绝的话来，便只是沉默。
祁阳见此也不与她分辨许多——她深知两个女子要在一起是有违伦常的，前世知晓陆启沛身份时也不是没有纠结过。可再多的纠结，也在时间与思念中消磨殆尽了，自己尚且如此，又哪能立刻要求对方接受呢？不过能进一步，再进一步，步步侵蚀也就够了。
所以此刻她并没有强求什么，也不等陆启沛回应，便又若无其事的拉着她看起了图纸。
这一回陆启沛倒没拒绝，或者说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什么图纸上了。便只望着祁阳的侧脸，怔怔的出着神。偶尔对祁阳的话附和两句，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听清。
时间便在不知不觉流逝了。明明下值时间很早，用膳的时候也很早，可等她从祁阳的询问中回过神来，便只见满室灯烛。再偏头一看外间，却已是漆黑一片，早不知是何时辰了。
陆启沛惊得站了起来，第一反应却是：“殿下，您今晚还得回宫！”
祁阳却撑着下巴笑了起来，并不见耽误了时辰的慌张：“无碍，我今日与父皇告假了，他许我今夜留宿在别院。只是这别院我买来还未住过，甚是清冷，阿沛今晚留下陪我如何？”
陆启沛听到这话耳根便是一红，继而反应过来，公主殿下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她只觉好笑又无奈，小公主这是真把她惦记上了吗？可不提其他，十六岁的小公主情窦初开，又真的明白这样的喜欢代表着什么吗？

第24章 眼眸中暗色翻涌
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陆启沛最后也没在别院里留宿——这在她明了祁阳心意后，就显得太过暧昧了，更何况陆家那边她也不放心，于是坚决婉拒了。
祁阳也没强求，跟着登上了马车，亲自送陆启沛回去。
对此，已经婉拒过一回的陆启沛不好再拒绝，便只能由着祁阳去了。不过她也没有让祁阳送她回家的意思，依旧叮嘱了车夫送她回翰林院，打算届时再独自回家。
车夫点头应下了，陆启沛便也放心登上了马车，可惜却错过了随后祁阳对车夫使的眼色。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路上少见行人。
外间已是一片漆黑静谧，乘车的人自然不会无聊到去看这般景色。因此便也不会发现，马车走的并不是去往翰林院的路，而是向着陆府而去。
车厢之内烛火明亮，随着马车行驶微微摇曳。许是之前饮了几杯酒的缘故，陆启沛靠在车厢上隐约有些犯困。只是眼皮刚耷拉下，她便又用力睁开，愣愣的盯着对面的祁阳瞧上一会儿，又困乏的再次闭眼。如此周而复始，却始终没有真正睡去，也不知她在坚持些什么。
祁阳托腮看着她，见她一遍遍挣扎，终于劝道：“你困了就先睡会儿，到了我会喊你的。”
陆启沛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祁阳一眼，灯火下的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芒，美好得让人心动。可困倦再次袭来，她终于不再坚持，闭上眼睛放心的陷入了浅眠。
别院距离陆家不远也不近，但陆启沛这一觉却是睡了许久。待她醒来便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不再行驶，而对面的祁阳却还睁眼瞧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陆启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困倦的睡意也在瞬间褪去。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突然涨红的脸，没发觉有什么异样这才偷偷松了口气，而后问道：“已经到了吗？殿下为何不唤醒我？”
祁阳当然不会唤醒她，她恨不得两人能在一起多待一刻是一刻。因此听了陆启沛的问话，她也只是淡定的答道：“刚到而已，你自己便醒了，不需我唤。”
陆启沛不疑有他，乖巧的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衫便又与祁阳道别。
祁阳好似对她坚持要走有些不悦，只摆了摆手让她走。直到陆启沛下了马车，望着眼前的陆府发怔，她又忽然掀开车帘对陆启沛道：“我的帕子，明日再寻你取。”
陆启沛回头，并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车帘已经放下，公主殿下的马车很快便从她眼前驶过。
她抬了抬手，想喊住马车说帕子洗好了就在身上，现在便可以还给祁阳。但车夫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赶着马车跑得飞快，迅速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只余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陆启沛又呆了下，等明白过来祁阳只是想有个借口再来寻她后，便只余哭笑不得了——她站在陆府外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无奈，嘴角却不可自抑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显然心情愉悦。只是这份好心情在她转回头看向陆府大门时，便又消失不见了。
陆府大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齐伯如幽灵一般静静的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陆启沛的心陡然沉了沉，嘴角扬起的弧度拉回平直，抿着唇走上前去：“齐伯怎的在此？你如今年事已高，这春夜寒凉，还是该在屋子里待着才好。”
这话陆启沛说来并不突兀，她原本就是温柔纯良的性子，对身边的人总是关切而不苛责的。这也是齐伯他们有意培养的，如果不是死过一回，相信她很难对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人生出警惕。
齐伯闻言笑了笑，向来严肃的人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慈和：“公子久久不回，我有些担心。刚出来便见着公子了，没吹着什么夜风。”说完就往祁阳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问道：“只是方才那辆马车……公子这是遇见哪家贵女了吗？”
他果然看见了！
陆启沛心中一凛，面上仍是纯良模样：“唔，是新认识不久的，她好心送我回来。”
猝不及防被祁阳直接送回了家，陆启沛没惊讶公主殿下知道她的居所，却着实头疼来不及编造借口。然而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齐伯接下来的话，老头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只是刚认识的姑娘吗？门房说这马车之前在府外停了许久呢。”
陆启沛闻言一滞，原本维持的平静模样终于绷不住了。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齐伯，即便什么也没说，后者也能从她的眼中看出惊讶与错愕来。
齐伯见她这反应也是微怔，继而目光在她脸上扫视了一通，很快便发现她似乎刚睡醒不久的模样。于是疑惑得到了解答，原本的猜测再次占据上风，心里也开始有了新的盘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齐伯却是没再说什么，主动将陆启沛迎进了府门。
之前门外一番对话看似与寻常无异，但今早发生的事显然还是要有个交代的。齐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陆启成说出来，寻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便把所有黑锅都扣在了阿鱼头上。
至于阿鱼？她当然是活不到陆启沛回来了！
陆启沛听后不置可否，心里却忍不住皱眉。除了厌恶齐伯敷衍她之外，更因为阿鱼死后，她身边又添了两个新的丫鬟——陆启沛如今一点也不指望身边的人能信得过，相反派来伺候的人越多，她身边监视的人也就越多，哪怕她想跑……好吧，她忽然不那么想跑了。
应付完齐伯回到房中，陆启沛遣退了两个新来的丫鬟，在房间里如困兽般来回踱了两圈之后，终于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巾帕。
素白的颜色，一角绣着几片竹叶，正是祁阳昨日交给她的那一方。
昨晚陆启沛很是疲累，沐浴过后睡得也早，可饶是如此她也在睡前将这方帕子洗干净了。今早忽逢意外，她当时是真生起过逃离念头的，临走前看到这方晾晒的巾帕，还是带在了身上。
只这整日神思不属，见到祁阳她也忘记归还，还是最后对方走前提了一句，她才想起了这回事。如今望着手里的巾帕，她却不由得想起了这帕子的主人。
公主殿下，还真是任性呢……
从一开始陆启沛就没要求过祁阳送她回家，以祁阳的聪慧不会看不出她有所顾虑。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默不吭声的将她送了回来，甚至任由马车在府外停驻了许久。
陆启沛明白，祁阳是故意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公主此举有何深意。可对于她来说，祁阳的行为显然打乱了她的安排——以齐伯的精明，已经注意到了祁阳，便绝不会轻易放过。尤其她官位来得突然，齐伯想必也是十分在意的，若是他知晓祁阳公主的身份，麻烦事还在后面。
烦躁的在屋中又走了几圈，陆启沛几乎可以想到任其发展的后果。便如前世她被招为驸马是意外，可这个意外却促使了陆启成的痛下杀手，如今局面也是相差无几。
她能做陆启成的替身，陆启成又为何不能成为她的替身？
哪怕祁阳已经知道她女子的身份了，可若能瞒天过海一时，她相信以陆启成等人的手段，来日定能搅动一番风云。而身陷其中又知晓陆启成冒名顶替的祁阳，只怕逃不过身死魂消这个结局！
陆启沛拿着帕子的手无意识的收紧，心也在逐渐往下沉，怎么想都觉得眼前是一方困局。难道要她去跟祁阳说个清楚明白？别开玩笑了，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她贸贸然去与人说些毫无边际的话，哪怕天真如祁阳，也是不会的信的！
退一步说，祁阳本身相信她，可她又如何能相信小小的陆家能有本事算计她堂堂公主呢？！
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匪夷所思，而陆启沛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因为她深陷局中——哪怕一开始她相信自己只是江南富户出身，可到了后来发生的事多了，她也能渐渐察觉到不对。
陆家，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齐伯也不仅仅是个管家而已！
至于更多的，她一颗注定的弃子，又哪里能够知道？
此刻的陆启沛开始懊恼起自己过往性子太随和了。因为随遇而安，她对身边的事物从不上心探究。许多蛛丝马迹不是没有出现，可都被她放过了，直到此刻需要了解才发现一片空白。
重来一回，她似乎也没有比过去好多少，依旧弱小又无力。
可无论如何，前世种种，她不能重蹈覆辙……既然祁阳已经注定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既然两人不得不面对注定的危局，那么被牺牲的那个，又凭什么是她和祁阳呢？
想起今早看到的那只死猫，陆启沛终于停下了如困兽般来回踱步的脚步。
她手中紧攥着祁阳的帕子，用力到指节发白。无措又彷徨的目光也渐渐冷凝下来，惯常的温吞纯良褪去，漆黑的眼眸中暗色翻涌。
如果此刻有人在旁看见，恐怕又得赞一声，她与陆启成果然不愧为亲姐弟，就连发狠的样子也像得十足！

第25章 难道不是好事吗
祁阳在别院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回宫去了。
近来满腹心思都放在了陆启沛身上，祁阳一时忘了日子，经芷汀提醒才想起今日该是殿试的日子了。她回忆了一番，想起今次春闱前三中有两人都是寒门出身的青年才俊，也都是符合她父皇招婿要求的，而且状元郎或者探花郎赐婚公主，还是一段佳话！
前世有陆启沛大放异彩，将同科的其他人全都压得黯淡无光，可如今祁阳却怕她父皇脑子一热，再看上其他人了可怎么是好——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但万一的风险她也不敢冒。
想到这里，祁阳赶忙回了宫，顺便带上了她与陆启沛昨夜规划好的公主府图纸。
入了宫，祁阳自不会往举办殿试的宣德殿跑，事实上整个殿试几乎要持续一天，皇帝和众臣也不可能有那个时间在里面等上整日。所以皇帝多半也只是去坐上小半个时辰，露过面后还是回去宣室殿，该休息就休息，该处理政务依旧处理政务。
祁阳直接便去了宣室殿，到时看了看天色已不算早，还以为皇帝会如以往一般已经闲下来了。谁知刚走到前殿外就被人拦下了，拦人的是宣室殿的总管太监张俭。
张俭面对祁阳倒是恭敬，将人拦下后便道：“殿下请留步，陛下正在殿中与朝臣议事呢。”
梁国的公主向来没有议政的先例，大多是在婚后通过驸马影响朝局，是以朝臣议事时公主是不好露面的。祁阳当然知道规矩，也不会硬闯，蹙了蹙眉便道：“那我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张俭笑眯眯的，答应了一声，弯腰恭送她离去。
只是祁阳刚转过身，步子还没迈开，想了想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了句：“早朝结束有快两个时辰了吧，这时候还在议事，朝中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张俭听问略一迟疑，想了想还是小声回答了：“今早北疆传来了战报，好似北方戎狄又有异动了。早朝后陛下便与众位大人在殿中议事，连今日殿试都没顾得上呢。”
这不算什么秘密，尤其战报有关的消息从来也瞒不住，往往不消半日就能传得朝野皆知。祁阳听后便向张俭道了谢，转身离去时却在想：前世这时北疆有战事发生吗？好似没有吧。不过前世这时她正与陆启沛相识不久，两人不是在游山玩水，就是在谈古论今，还真没分过心神到政事上。
祁阳带着满腹的疑惑刚走了两步，忽然便听身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再次回头看去，便见几个身着绯色朝服的重臣鱼贯而出，面色虽算不上轻松，却也不见多少凝重。
几个朝臣见到公主殿下也有些意外，纷纷行礼问安，而后方才结伴离去。
祁阳见此便站在宣室殿外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便等到了稍晚两步出来的太子。
太子见她等在殿外也有些意外，便主动迎上来问道：“皇妹怎的等在此地？”问完瞥见她手中图纸，又有些恍然：“是公主府选好了吗？等府邸建好，若有什么欠缺便与皇兄说，不必客气。”
祁阳闻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甚是可爱：“多谢皇兄，我才不会与你客气呢。”说完却又正了正脸色问道：“我是来与父皇说公主府的事的，可到了现在宣室殿内还在议政。张俭刚跟我说今日北疆有战报传来，皇兄，北边是又打起来了吗？”
太子闻言瞥了眼一旁的张俭，张俭绷着张脸心里也是苦笑——好歹也等他走开再说啊，就没见过祁阳公主这样出卖他出卖得如此利索的！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真的机密张俭当然也不会与祁阳说。太子收回目光后倒也不吝与妹妹说了两句：“不妨事的，皇妹不必担心，现在戎狄只是陈兵北境而已，并没有开战。”
可陈兵不就是开战的先兆吗？祁阳皱了皱眉，又想起前世，不知说什么才好。
太子却误会了祁阳的意思，见她皱眉，便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笑道：“皇妹放心，就算北疆有变，也自有将士奋力杀敌，与你这个公主无甚干系的。”说完又冲她眨眨眼：“皇妹如今急着建府，专心于此便好，毕竟府邸修好了，才能论其他啊。”
祁阳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再顾不上什么北疆战事，不满的别过了头，嘟哝道：“皇兄尽拿我打趣。”
太子便又笑了起来，神情轻松，看样子确实没太将北疆变故放在心上。
两人站在殿外说了几句话，宣室殿中便有内侍来通传了。而太子另有政务要忙，兄妹俩没说上几句话便就此分别，祁阳旋即跟着内侍踏入了宣室殿。
公主府的改建不是很大，皇帝很快就首肯了。看着图纸上批注的俊秀笔迹，也无需祁阳多说什么，她的那点小心思皇帝又怎会看不明白？
处理完政务的皇帝有了闲暇，留了祁阳一同用膳，又打趣女儿道：“这般快就选好了人，今科三甲中可有不少才俊，皇儿不再看看？”
祁阳很干脆的摆摆手，说道：“不必了，反正也不会有比她更好看的人。”
她说得信誓旦旦，也不是头一回在皇帝面前说起陆启沛的好相貌。皇帝听了虽觉她小女儿心性，看人爱看脸，可与此同时也不得不说承认对这素未谋面之人生起了几分好奇来——能以才华惊艳了他的人，若再生得一副好相貌，倒真是让人不得不喜欢了。
皇帝于是想了想，便道：“算算日子，那陆启沛该是已经入翰林院了吧？朕还未见过他，也不不知是何等让人惊艳的人物，竟使得皇儿你这般倾心。不如今日便召他入宫侍讲看看？”
宫中常有翰林院的人值守，以备皇帝垂询。只这在翰林院中算是个肥差了，毕竟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将来多半仕途通畅。而陆启沛算上今日才到翰林院三天，若是蒙圣召入宫……
这事有好有坏——表明圣眷在身，然而此举或许也会引得翰林院中众人嫉妒。
祁阳迅速在心中衡量了一番，觉得两人婚事还是尽快定下来才好。可不等她点头，就听皇帝又道：“罢了，今日还有殿试，还是等过两日有了空闲再召他来吧。”
皇帝并不是个喜欢出尔反尔的人，因此祁阳听到这话略微诧异。她抬眸看去，果不其然又对上了皇帝调侃的目光，一时气结又不好发作，只能用撒娇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宫室里很快响起了笑声。
十六岁的小公主，也不必强求什么，她喜欢的就让她喜欢好了。
其实皇帝已经记住陆启沛这个人了，也知道了祁阳心悦于她，并没有拆散有情人的打算。至于脑袋一热把祁阳赐婚给其他人，那就更不可能了——祁阳完全是多虑了，可前世最后的经历让她再不敢对皇帝托付全然的信任，哪怕如今的皇帝对她宠爱有加。
父女俩说笑过一通，到底没再提陆启沛的事，一切还要等皇帝见过人再说。
当然，皇帝今日说忙也不是托词，突如其来的军情让他与大臣们商议了足足半日。中午与祁阳一同用过了午膳，下午还得去宣德殿露个脸见见那些未来的天子门生，最后再回来批阅奏折。
一整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祁阳很有眼色，也不会在宣室殿多留，用过午膳后只是稍留了片刻便告退离开。午后派人去工部跑了一趟，将皇帝批准的图纸递了出去，接着就等动工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遭，觉得公主府约莫能比前世早两月竣工，婚期说不定也能因此提前？
还没被赐婚就已经惦记着出嫁的公主殿下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也不再纠结什么殿试或者战事，半下午就又出宫去了——她还记得昨晚约了陆启沛的，今日自不能爽约。
不巧出宫路上遇见了刚考完殿试的贡士们，一连串的人被内侍领着，拱手俯身冲她行礼。
祁阳坐在轿辇上，连面都没有露。不过从一众人前路过时，她倒是不动声色的往那领头的几人身上扫了眼，发现与前世高中之人无异，只其中少了个曾夺得头筹的陆启沛而已。
没了那个人，这整支贡士的队伍似乎都少了七分光彩。
只一眼，祁阳便兴趣缺缺的收回了目光，轿辇也迅速在众人面前行过。
大多数人规矩的俯首垂眸，并不敢多瞧。可也有那大胆的人，隐约揣测到了皇帝的心意，便偷偷抬眼去看公主殿下逐渐远去的轿辇，目光中透出三分热切。
可旋即，这份热切就被一旁内侍的呵斥声打断了，自命不凡的青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一切祁阳都不知道，也毫不在意。她匆匆出宫而去，乘坐的马车赶在下值前再次等在了翰林院门外，不消片刻便等到了要等的人。
只是与之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陆启沛出来时，看上去格外的神采飞扬。于是等人行到马车前，祁阳便掀起车帘笑问她：“这般轻快，今日可是有好事发生？”
陆启沛站在车下抬头望她，眉眼温润笑容和煦，恍惚间好似放下了什么包袱：“殿下今日又来接我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第26章 却再不复初心
陆启沛来到翰林院上值的第三天，祁阳也已经一连三天跑来接她下值。可这一天的陆启沛是不同的，祁阳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改变，神采飞扬只是外表，真正不同的是她的态度。
好似忽然之间，两人间那看不到的隔膜就消失了，让眼前人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对此，祁阳自是乐见其成的。她早就发现心上人心防颇重，无论自己怎样表达心意，对方都有本事装作没看见或者没看懂。这让祁阳有些挫败，甚至想过要等两人成亲之后，再设法拉近距离培养感情。但如果现在就有了改变，能早些时候两情相悦，岂不是更好？
余生有限，相爱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
这一天祁阳很开心，不过开心之后对于陆启沛这忽如其来的改变，她当然也是在意的。于是分别之后便让人去查了，结果除了昨日在陆府的那一出投毒之外，并没有其他意外发生。
会是因为昨天的投毒吗？不会的。因为昨晚她们还见过面，那时的陆启沛表面平静，其实心事重重。这些祁阳都看在眼里，与今日对方的表现比起来，天差地别。
所以这一天一夜间又发生了什么呢？祁阳百思不得其解，又将暗卫送来的消息翻看了一遍，而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今日午休时陆启沛曾经出过一次门，去了长庆街的一家香料铺子，林林总总买了一包香料回去。不过她买的都是些很寻常的东西，并不起眼。
富贵人家都有熏香的习惯，陆启沛也有，她身上总有一种浅淡又清爽的梅花香，很是好闻。
祁阳就很喜欢陆启沛身上的气息，可香料这种东西，需要陆启沛自己去买吗？
当然不需要！江南陆家看似不起眼，但其实相当富有。在京城这般寸土寸金的地方，齐伯说买宅子就买宅子，还一买就是个四进的大宅，府中更是护卫成群奴仆满院。
这样的情况下，陆启沛想要用什么熏香自会有奴仆准备，没人会在这种事上苛待于她。于是这专程去买的香料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是夜，陆启沛早早遣退了院中的丫鬟仆从，关起门窗便开始合香。
陆启沛少时生活无忧，除了读书学艺之外并不需要操心其他，因而日子过得很是清闲。于是渐渐地，她便培养起了不少业余爱好，用以打发时间。抚琴作画都是寻常，刻章酿酒也无甚稀奇，而要说她除了读书之外最具天赋的，便是合香了。
她似乎天生就对香料敏感，总能合出合意的香气不提，更是为此学过不少医理，还能合出各种功效的香料。或平心静气，或助眠安神，功效具是不俗。
陆家在江南也有香料铺子，就因为陆启沛随手合出的几个配方，这铺子收益便翻了几番。
不过这都是些往事了，陆家似乎也并不缺这点熏香赚来的银子。随着陆家姐弟年纪渐长，陆启成开始踏上科举之路，两人的课业便陡然加重起来，而后再没闲心去摆弄这些。
陆启沛一面流畅而熟稔的选香合香，眼神专注而深沉。一面又抽空在心中回忆了一番，而后发现自己上次合香大概都是快五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陆启成刚刚开始科考，每一场考试之前小少年都格外紧张，有时候甚至会焦躁到夜不能寐的地步。于是陆启沛便专门替他合了一种安神醒脑的香，直到现在陆启成也常用。
而如今匆匆五载过去，陆启沛再次拿起了香料，依旧是在为那个人合香，却再不复初心。
翌日清晨，陆启沛起得有些晚，眼下还有一点不明显的青黑。
新来的丫鬟冬青好奇的瞧了她两眼，忍不住问道：“公子昨晚没有休息好吗？眼下都泛青了。”
另一个丫鬟海桐则是端着水盆进门便在空气中嗅了嗅，而后奇怪道：“屋子里好似熏过安神香了，也不管用吗？”说完有些担忧：“若是公子身体不适，不如今日便告病吧。”
陆启沛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顺手理好了衣袖，说了句：“不必了。”
她笑起来纯良又无害，再加上本就生得俊秀不俗，这一笑称得上风华无双。两个小丫鬟看得顿时红了脸，但听到陆启沛的回答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收敛了表情——她们是代替阿鱼来的，哪怕齐伯之前已经下过封口，可该知道的事，她们隐约也是知道一二的。
两个小丫鬟都不明白，阿鱼好好的大丫鬟不做，为什么要对主子下毒手？还是这样俊秀又温柔的主子。可她们看着陆启沛笑容中的无奈却明白，前两日的事终究是让这个俊秀少年挂怀了。
话说回来，性命攸关的事又有谁能不在意呢？
公子昨夜没休息好，约莫还是因为前两日投毒的事吧……两个小丫鬟不约而同的做出了结论，再看那单薄俊秀的少年时，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
安神香的事便没有人再提，两个小丫鬟也不曾将那点浅淡的香气放在心里。
陆启沛也不与两人多说什么，如往常一般洗漱完便匆匆出门往翰林院，连早膳也不在府里用。
之后一连数日，陆启沛几乎都是早出晚归。哪怕偶尔回来的时间早了，亦或者晨间时候宽裕，也不在府中用膳——她似乎被那回阿鱼下毒的事惊到了，对陆府里的吃食小心翼翼起来。
等齐伯知道这件事时，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而后他的注意力就又放到陆启成身上了。哪怕这个少主已经让他失望了太多回，可自幼培养付出的多年心血却让他不甘心放弃，犹豫到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回了他身上。
此时距离陆启成受伤已经过去一个半月，再严重的伤势也都恢复了大半。他脸上的伤终于结痂，变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正在脱落，腿伤却是恢复得更快。
经过孙大夫的诊断，陆启成的断腿恢复良好，已经可以开始尝试着行走了。
这对于已经卧床静养了许久的陆启成来说，无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因为身体拖累而带来的沉郁心情，似乎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因此根本不用旁人提醒督促，陆启成自己便杵着拐杖开始练习起走路。从一开始磕磕绊绊需要人扶，到后来自己可以借助拐杖四处行走，也不过用了三两日功夫而已。
然后伺候陆启成的仆从们便发现，前些日子脾气暴躁的少主似乎一下子就恢复了往日沉稳。除了偶尔会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阴沉，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积极的恢复。以至于每日行走的时间过多，到了傍晚便忍不住疲累困倦，有时候天刚擦黑就睡了，然后一觉到天亮。
好吃好喝好眠，身体也恢复得极快，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包括齐伯，在看到如此积极恢复的陆启成之后，都不由得对他改观了些许，渐渐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陆启成恢复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事情却又向着另一个不可知的方向飞速脱轨狂奔——陆启成的腿伤恢复良好，甚至已经能够扔开拐杖走上一小段路了，可与此同时他陷入沉睡的时间却越来越多。近几日已经等不到天黑，刚用过晚膳他就能靠在椅子上睡过去。
等众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陆启成每日陷入沉睡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八个时辰！
这无疑是不正常的，甚至就连复健锻炼过于疲惫这样的理由都说不通了。因为随着睡眠时间加长，陆启成锻炼的时间早已缩减，可如此多的休息时间依旧不能让他恢复精神。
齐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赶忙请了孙大夫来，再次给陆启成看诊。
然而诊断的结果出乎意料——什么不妥都没有。陆启成的脉象甚至相当的强健有力，就如观他气色一般，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双星眸也是湛然有神，怎么看都不像病患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每日要睡很长时间，并且这个时间还在逐渐延长的话，这就是再康健不过的一个人！
可谁都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尤其就在孙大夫诊脉的当口，陆启成明明强打着精神准备听他诊断的，结果等孙大夫把完脉再一抬头，那坐在椅子上的人却已经头一歪睡了过去。
齐伯眉头紧皱，拿起手边的温茶就泼在了陆启成的脸上。可饶是如此，竟也没让人醒来。他就那般顶着满脸茶叶，被茶水泼湿了半片衣襟，依旧睡得人事不知！
孙大夫惊讶，再三诊断之后也只得摇头：“少主身体无碍，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齐伯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好似风雨欲来：“少主现在每日要睡个时辰，再睡下去，他就该睡死在梦里了！”
孙大夫按着陆启成脉门的手一顿，试探着开口：“我没诊出少主有中毒的迹象，他身子康健，旁人难比。”顿了顿又道：“难不曾是得了什么嗜睡的怪病？”
齐伯闻言冷冷瞧他一眼，却道：“之前少主脸上的伤，你不是到现在也没查出有异吗？！”
很明显，他不信这是巧合，也不信什么怪病，并且迅速将两次的事联系在了一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少主又被人暗算了！

第27章 此香不绝
陆家发生的风风雨雨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陆启沛，虽然她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始作俑者。
许是为了逃避心中最后那点犹豫，近来这些日子陆启沛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耗在翰林院里了。她原本就有满腹才情，再加上对翰林院诸人的了解，短短时日便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起来。
唯一让陆启沛遗憾的是，一连三日接她下值似乎便是极限了，而后数日便再不见祁阳的马车出现在翰林院门口——陆启沛知道，这其实才是正常的，毕竟公主殿下的车驾天天等在翰林院外算什么事？如今翰林院里都已经有了她与祁阳的流言，再多来几趟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了。
虽然祁阳并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心意，可她至少还记得陆启沛如今根基浅薄。自己在赐婚前贸贸然将她暴露在人前，总是容易惹来麻烦与针对的。
祁阳想将心上人护在羽翼之下，而不想给她带来任何烦扰，终于按捺下性子没再往翰林院跑。
陆启沛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心照不宣的忙碌起来，迅速处理起各种事宜——无论是陆家的烂摊子，还是翰林院的新局面，都足够她为此费尽心思。
然后便在这一片忙碌中，陆启沛迎来了她为官后的第一个休沐。
意料之外又似情理之中的，休沐前一天下值时，她依然没有在翰林院外看见公主殿下的马车，却发现之前马车停驻的位置上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那是芷汀，祁阳身边跟得最久，也最为宠信的女官。
陆启沛想也没想就迎了上去，隔着些许距离停下脚步，问道：“芷汀姑娘怎的在此？”
芷汀是来送信的，她是祁阳的贴身女官，公主殿下的秘密她几乎都知道。而喜欢陆启沛这件事，祁阳更是从未掩饰，贴身女官自是心知肚明。
不过芷汀看着眼前人心情却有些复杂。她是亲眼见证两人初相识的，虽然不可否认陆启沛是块璞玉，但她家公主殿下的眼光是不是太犀利了些？只是那匆匆一眼，便能识得这人藏在破衣烂衫下的斐然风姿，然后还能毫不犹豫的把人拐走甚至带回了宫！
芷汀总有一种感觉，好似这两人早就相识相知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契合。
然而这些想法她并不会说出口，面对祁阳时不敢多言，面对陆启沛就更说不着了。是以此刻她只是从袖中掏出信笺，规规矩矩递了过去：“殿下闻听休沐，相邀公子一游。”
陆启沛闻言伸手接过信笺，打开来看了两眼，清透的眸中便忍不住泛出点点笑意——祁阳约她明日在清水河畔的桃花林见，而那里正是她们真正初见的地方！
许是因为这一份“巧合”，心不自觉柔软起来。陆启沛与芷汀说话时声音都更温和了三分，语气中亦是含笑：“知道了。有劳姑娘转告，在下明日定会准时赴约。”
芷汀点头应下，送过信后也不欲与陆启沛多言，客套一句转身欲走。
然而一直以来表现温吞的陆启沛今日却忽然叫住了她，似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己合的香，有劳姑娘……一并转交殿下吧。”
说这话时，陆启沛脸上微微泛红，一双星眸却格外明亮，显得羞涩又真诚。
芷汀都忍不住多看了陆启沛两眼，然后接过盒子应承下来，转身飞快走了——她想她知道公主殿下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人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看又很温柔的人。如今只是托她转交礼物而已，她都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两眼。如果这礼物是送给自己，说不定她早就怦然心动了。
可是不行啊，这是公主殿下看上的驸马，她一个小小女官哪里敢觊觎？所以还是赶紧走吧，等回头再与殿下说说，这样的驸马还是早些招回去才能让人安心！
抱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芷汀带着礼物迅速离开了。
陆启沛在原地站了片刻，又低头把那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娟秀中犹带风骨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心安。她唇角抿着笑，小心翼翼的将信笺折好收了起来，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开。
陆启沛会合香这件事，祁阳也是不知道的。前世这人根本还没来得及展露这些，便已然在亲信之人的谋害下香消玉殒，甚至抹除她所有留存的痕迹。
而如今看到芷汀带回来的香，祁阳是有些惊喜的——此时陆启成尚未显露异样，祁阳也还记得前些日子陆启沛特意去买香料的事，因此理所当然的把对方的举动当做了为她准备礼物。虽然这并不是她头一回收到来自对方的礼物，这盒香也不是其中最贵重，亦或者准备最精心的。
然而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除了她，谁也不会记得。
再则前世的驸马虽与她成婚，对她却多半只当做了友人……过往匆匆，她们未来得及更进一步。幸有今生，已与曾经大有不同。
是以如今这份礼物在祁阳看来，便也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打开小盒，里面果然是一整盒排列整齐的香料。祁阳使人拿来了香炉，亲手取了一小块香料点燃放入其中。幽幽的香气很快随着青烟弥漫在空气中，清清淡淡并不浓烈，却又带着一缕隐约的清甜，便如年少时最美好的时光，让人忍不住留恋欢喜。
公主殿下所用的香料多半名贵，更多来自御赐，价值千金者不知凡几。然而要论合心意，或许没有哪一种能够比得上眼前这一盒。
祁阳修长的手指在精致的小盒上摩挲了片刻，打开盒盖时意外发现盒子里还有一行小字。她凝眸看了看，眼中忽的浮现笑意，扭头便对一旁的芷汀吩咐道：“把我殿中的香料都换了，今后便用这一种。”顿了顿，又吩咐了一句：“再给我寻只盒子来。”
芷汀没有多问，应下后很快吩咐人寻了只大小合适的木盒回来。
祁阳接过之后并不假于人手，亲自拿着镊子将小盒里的香料一块块移到了另一只盒子里，依旧排列得整整齐齐，除了香炉里正燃着的那一块外无一缺漏。
芷汀在旁看着，又想起那个笑得羞涩又温柔的少年，竟不觉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祁阳挪完香料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女官满脸笑容的模样。她狐疑的瞧她一眼，奇道：“芷汀，你在笑些什么？”说完微眯起眼，略有些不善道：“你不会是在笑话我吧？”
芷汀只比祁阳大了两岁，也是年华正好的时候，闻言也并不隐瞒，便道：“奴婢想起了陆公子，那般俊秀的少年郎，殿下喜欢可要抓紧才好。”
祁阳闻言瞥她一眼，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她不想嫁吗？可谁让她父皇至今还没召陆启沛到御前一见！她自己相中的驸马，无论如何也要过了皇帝那一关，才有可能得到赐婚。虽然以陆启沛的容貌才情她并不担心皇帝会瞧不上，可他连瞧都不瞧就很让人糟心了！
大好的心情被破坏了一半，祁阳将挪完盒子的香料递给芷汀，又叮嘱了一句：“今后殿中都用这种香料，我在时再点。”
芷汀接过盒子答应了一声，不经意间瞥见了原本盒子里的那一行小字：殿下若喜，此香不绝。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意思却很明显了——公主殿下若是喜欢，这香就会源源不绝。换句话说，只要祁阳喜欢，她今后用的香陆启沛就都包了！
啧啧啧，她家殿下可是一心想把人招做驸马的，那岂不是下半辈子用的香都有人包了？
既然如此，殿下还这般小气作甚，连点香料都舍不得多燃。
芷汀腹诽两句，到底还是忍着笑退下了。随后便将香料交给了殿中负责熏香的宫人，同时把殿下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了一遍，自己顺道还叮嘱了两句。
惹得那宫人还以为殿下亲自交代下来的香料是何等的贵重，价值万金也不一定——虽然这香料在祁阳心里确实万金不易——于是便连接过香料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最后她留下了今日的用量，便又寻了专门的柜子把这一盒香藏进去锁了起来，珍而重之。
另一边的祁阳却不知盒子里的小字已经被芷汀看了去，待殿中没了旁人，便捧着换下的木盒弯起了眉眼——在她看来，陆启沛许下这般承诺，四舍五入便是与她许下了余生！
头一回得到回应，哪怕明知以对方的性子不可能有如此含义，心里却还是免不了的高兴。毕竟比起之前的一头热来，如今能得到回应的互动明显让人愉悦，并且充满希望。
你看，她今天送了亲手合的香来，说不定明天就能把自己也送给她了呢？
前世多活数载，内心早已经成熟且沉稳的祁阳，在这一刻竟是难得的生出了少女心，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后便对明日的一同出游愈发期待起来。
清水河畔，桃花林中，那是她们初遇的地方啊。
可惜近来事忙，比之当初晚了小半月，故地重游，不知那桃花可还盛放？
不过花开荼蘼也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一切便都够了。

第28章 我是她的未婚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三月将尽，天气和暖，外出游玩踏青的人显然不少。
清水河畔虽不见杏花，却有成片的桃花林正灼灼盛放。又因花期将尽，风一吹，枝头开到荼蘼的桃花便如粉色的花雨一般簌簌而下，一时美不胜收。
陆启沛信步走在其中，不多时发梢肩头便都落了粉色的花瓣。而有那满目的桃花作为背景，与她如玉的面容一衬，便更衬托得她人比桃花，风姿绝尘。
今日的桃花林中有不少游人，信步而过的少年也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只她自己恍若不觉，时不时左右四顾一番，脚下却在坚定的向着某个方向前行，好似在有目的的寻人一般。这也让那些有心结识的少年少女们停下了搭讪的脚步，只远远看着那人路过，而后远去。
昨日祁阳送来的信笺上写的不够详细，只约了巳时在清水河畔的桃花林相见。然而这片桃花林占地足有数十亩，真要在里面偶遇，其实是需要相当多的运气与缘分。
只是写信的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收信的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事情就这样相当愉快的定下了。直到陆启沛再次来到这片记忆中的桃花林外，望着那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粉色花海，才终于意识到要在这样一片树林中寻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四顾一番没有瞧见任何与公主殿下有关的人或者物，陆启沛只能无奈的选择进去碰运气了。不过下意识的，她向着前世两人相遇的那处走去，总觉得那里还会有惊喜等着自己。
事实也并没有让陆启沛失望，当她穿过丛丛花树来到记忆中的故地时，果然瞧见了故人。
公主殿下今日穿着一身浅色长裙，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回头的瞬间恰一阵微风吹过，刮落枝头点点粉色。恰似一场花雨，为这场会面增添了几许唯美。
陆启沛隔着飘落的花瓣看向了祁阳，祁阳也隔着花雨看到了陆启沛，不得不说，惊艳是双方都有的。祁阳还好些，只觉得是前世的少年踏着桃花归来，心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此刻的陆启沛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怦然心动，哪怕她之前就隐约有着欢喜了。
抿着唇止步不前，这一刻的陆启沛莫名有些无措，如果可以，她还想按按自己鼓噪的心口。
祁阳便没那么多顾虑了，她扬起笑容走了过来，与陆启沛相隔两步时才停下，笑盈盈的说道：“你昨日送来的香料，我很喜欢。”
一句话说得陆启沛也展颜笑了起来，头一回在祁阳面前笑得有些羞涩：“那，那我以后都送你。”这是早已许下的承诺，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不喜欢了，我再调别的送你。”
祁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她歪着头看她，忽然问道：“你是想把我这辈子用的香都包了吗？”
话说出口时仿佛轻描淡写，但“一辈子”三个字其实很重。
陆启沛恍惚了一瞬。她送香时其实没想那么多，这只是她送给公主殿下的一件小礼物而已，前世她也送过她不少东西。更何况她在外买香料的事根本瞒不住，等到陆启成那里出了问题，齐伯早晚也会怀疑到她身上，毕竟投毒的事风头都还没过她便下手了。
那一盒香，是顺水推舟的礼物，也是掩人耳目的托词。
陆启沛没想到，祁阳会问出这样的话，但似乎这又是情理之中的。毕竟香盒上的话是她亲手写下的，那时候是脑子一热，但未必没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心跳似乎又快了两分，感觉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一般。陆启沛微微移开了目光，不敢与祁阳含笑中带着认真的目光对视，半晌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好啊。”
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一句应承代表了什么。
祁阳笑着笑着，眼圈儿便红了，但她不敢让陆启沛看见。好在陆启沛这会儿也正羞赧，并没有与她对视，于是公主殿下忽然上前两步，一下子扑入了眼前人的怀中。
佳人突然投怀送抱，陆启沛有些受惊。她下意识的左右张望了一番，虽然视线所及之初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可紧绷的身体依然没有放松下来。随后她有些笨拙的回抱了祁阳，动作小心翼翼中透着温柔，只嘴上却道：“殿下……被人看见了不好。”
祁阳侧过头，便瞧见了陆启沛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不用看都知道对方此刻羞赧又紧张的模样。她心头微动，忽而凑上前去，软软的吻便落在了那通红的耳朵上。
陆启沛彻底不敢动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充上了头脸。
虽然这不是祁阳第一回 吻她，虽然这一吻只是落在了耳朵上，可脸颊依旧烫地好似要烧起来一般。与此同时，耳边却传来祁阳的声音：“没有旁人，所以没有人会看见的。”
直到与祁阳手牵手漫步在桃花林里时，陆启沛依然有些恍惚。
重生至今不过两月光景，前世的陆启沛从未喜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祁阳走到一起。虽然她一直挺喜欢这个小公主的，也觉得两人的相处融洽又和谐，可这并不代表她会对同为女子的祁阳动心。
然而重活一遭，似乎什么都变了——陆启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改变了心思，可前几日在别院那个晚上，祁阳亲吻她时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觉得那样的亲吻会给她带来不适。她只是感觉到了羞赧，同时心里却在隐隐的窃喜，有什么终于冲破桎梏让人再难忽视。
那时陆启沛便明白，自己动了心，而后又因为祁阳阴差阳错出现在了齐伯眼前，让她不得不正视起两人之间的事。她或许没想过这么快挑明，但不可否认已经无法拒绝。
眼前这般，或许便是最好的发展了吧……
陆启沛与祁阳并肩走在桃花林中，唇角含着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所有的顾虑与烦恼都在这一刻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头一回发现，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整个上午的时间，都在两人的信步与闲聊中度过了。她们并没有因为互通心意而表现得太过黏腻，那并不是她们的相处模式，然而到底还是有什么不同了——好似莫名生成了一股气场，将两人笼罩隔离在了众人之外，以至于桃花林中不少游人瞩目，却始终不曾有人上前搭讪。
直到正午将近，回城用膳显然太过麻烦，而且也会因此中断了这场踏青游玩。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带来食物，然后在河边树下寻块合适的地方，铺上布席地而坐，就地解决午膳问题。
陆启沛带了些点心茶水，祁阳甚至还带来了酒菜放在食盒里温着，足以让两人饱餐一顿。然而吃食她们是不缺了，等临时寻起空地来才发现，今日的游人似乎格外多，处处都被占据。
桃花树下当然不行，花雨看着虽美，但风一吹便有花瓣尘土落在饭菜里，还怎么吃？
陆启沛和祁阳不得不在河边花树稀疏之处寻起了空地，可惜行了许久也不曾看到合适的地方。直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陆兄今日也来踏青吗？”
声音的主人很快出现在两人面前，却是一个锦衣翩翩的年轻公子。
青年是陆启沛在翰林院的同僚，今科探花郎刘琛，因为本是京城人士不需回乡探亲，便比状元榜眼早了两月入翰林。如今任职编修，初出茅庐正接着陆启沛在坐冷板凳。
陆启沛与他不算熟悉，前世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人。不过到底也是同僚，便也笑着回应道：“是啊，今日天气晴好，又是难得休沐，便出来踏青游玩了。”
刘琛与她寒暄两句，目光在祁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而后又问道：“陆兄，不知这位是？”
梁国当下风气开放，对于男女之间的约束并不严苛，是以每逢佳时总有许多少年男女相约同游。便如今日这桃花林中，成双成对亦或者呼朋引伴的少年男女便都不少，旁人看了也不过一笑置之。至于将伴侣介绍给友人认识，便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陆启沛自觉与刘琛并不是很熟，这话便显得有些逾越了，可想了想还是给两人相互做了介绍。说起刘琛时还好，介绍起祁阳她却有些为难：“她是我……”
祁阳自然而然的接口：“我是她的未婚妻。”
陆启沛闻言心头一跳，哪怕前世两人早就结成夫妻，但此刻听到祁阳这般说，她还是免不了心中欢喜。于是唇角笑意加深，看向祁阳的目光也愈发温柔起来：“嗯，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刘琛似乎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目光忍不住再在祁阳身上打了个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虽说现在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盯着别人的未婚妻瞧，显然也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陆启沛果然有些不悦，抬脚往前踏了一步，将祁阳半挡在了身后。
刘琛见此讪讪，又瞥见二人身后跟着的仆从都拎着食盒，便又笑道：“今日桃花林里游人甚多，好位置都早早让人占了。陆兄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等一同？”

第29章 翰林们的八卦的心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相当没有眼色，然而陆启沛和祁阳最后还是跟他走了。原因很简单，刘琛今天并不是一个人跑来踏青的，与他同行的是翰林院的几个同僚。
陆启沛没有兴趣在休息时间里应付同僚。可对方都看见自己了，并且与不识趣的刘琛一样提出了邀请，那么留给她拒绝的余地就不多了——毕竟她在翰林院中的境遇也才刚刚有了起色，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因为些许小事得罪人。而且她们也确实找不到空地不是吗？
带着些许歉意，陆启沛对祁阳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需有个地方用膳。”
祁阳倒是不介意，再加上她心里对陆启沛在翰林院的境遇也很关心，此去正好看看她与同僚相处。于是便没有拒绝，三人随后一同回去了刘琛等人早就占下的空地。
双方打过招呼，陆启沛看了一眼发现在场并没有什么难缠之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刘琛新进翰林院，除了一些好脾性的，又有谁会卖他面子赴约呢？
都是些翰林院难得的老好人，并不会有谁为难陆启沛，甚至于在之前没眼色的打扰人约会之后，这会儿这群人看到祁阳还有些讪讪。不过他们大多比陆修撰年长许多，那一点点的不自在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复又热情的招呼起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妻。
还有人好奇的问了一句：“陆修撰如此年轻，竟已定下婚事了吗？”
陆启沛笑得有些腼腆，她看了看祁阳，斟酌着答道：“是最近刚定下的。”
可不是最近刚定下的吗？早半个时辰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未婚妻了。不过对于祁阳的话她并不想否认，唯一担心的就是今生变数太多，琼林宴后的赐婚没有了，也不知她何时才能入了皇帝的眼？
旁边又有人接话，玩笑了一句：“那真是可惜了，我观陆修撰一表人才，原还想介绍舍妹与你认识的。如今陆修撰已有佳人在侧，倒是我错过了良机啊。”
这可就真是玩笑了，毕竟陆启沛每日都在翰林院当值，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而此刻说来，分明就是打趣了，偏她听过之后还真有些紧张的回头去瞧祁阳神色。
祁阳笑得很淡定，公主殿下显然不担心自己的驸马被人抢走。更何况以陆启沛的迟钝来说，就算真有人给她介绍了姑娘，恐怕不是她自己敬而远之，就是那姑娘先一步受不了选择放弃了——至于盲婚哑嫁便更不可能了，谁让她看上的就是个纱帽罩婵娟的女驸马呢！
然而见到陆启沛紧张的回头，众人却是笑开了，这时候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前些日子翰林院里还有传闻，说是祁阳公主的车驾在翰林院外停了几日，都是在等陆修撰的。我等还以为翰林院中要出个驸马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以讹传讹。”
听到这话，陆启沛还没什么反应，祁阳倒是先笑了一下。不少人都看到了她这个突然的笑容，却都不明白她在笑些什么？
当然，公主殿下并没有给众人解惑的意思，更不打算就此表明身份。
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最终打破了原本的话题，让众人意识到当着别人未婚妻开这种玩笑并不妥当。于是很快有人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不再围绕着陆启沛说些什么。
也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落在人家私事上了？还胆大的议论了当朝公主！
不过不管这些同僚们怎么想，摆脱了调侃的陆启沛还是松了口气。她回头又冲着祁阳歉意的笑笑，而后便指挥着仆从将带来的吃食拿出来，林林总总摆了满地。
这一顿午膳吃得并不算愉快，因为旁边多了许多无关之人。但这一顿午膳也并没有太让人难以下咽，因为那些冒失的同僚终于识趣的没有再打扰两个年轻人。
陆启沛并不是头一回与祁阳一同用膳，但或许是因为心态与关系的转变，这一回用膳时她变得殷情了许多。虽然帮忙布菜之类的都是小事，可她仍旧做得乐此不疲，祁阳也对她夹的菜照单全收——这并没有什么好为难的，因为陆启沛为她夹的都是她最爱的菜式。
明明饭菜是按照两个人的喜好准备的，她为什么就能这般准确的找到自己喜欢的菜式呢？难不曾在此之前，她便已经偷偷关注过自己了？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而这个猜测让祁阳心情大好，就连之前的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也都消失了。
小两口的互动不多不少，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们相处融洽感情甚好……刘琛终于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开始与面前的同僚说起了闲话。
翰林院这群人的聚会其实相当接地气。他们并不会如外人所想那般，聚在一起就谈论些诗词歌赋之类的陶冶情操，相反人人都有八卦，他们更爱凑在一起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如陆启沛与祁阳公主的八卦，便是这样传开的，甚至在两个当事人现身之前还有人在说这事。
不过现在当着陆启沛和小陆大人未婚妻的面，这话题就不好说了。当面论人是非显然是件相当尴尬又无脑的事，而且看两人恩爱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再猜测下去的必要了。于是话题一转，便落在了还在探亲路上的状元榜眼，以及过段时间就会进行的庶吉士考核上。
陆启沛没有兴趣参与话题，自顾自照顾着祁阳吃吃喝喝，也没人来打扰她们。
等到午膳用罢，陆启沛和祁阳也终于从那种眼中只有彼此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两人不好就此离开，也不想参与话题，于是有志一同的捧着茶盏，听起了八卦。
而此时众人八卦的内容早不是什么状元榜眼了，话题跑得飞快，不知怎的就跑出了国境……
留着小胡子的唐大人首先开口，起了个话头：“诸位可知，前些日子朝廷接到了北疆战报，道是戎狄又有异动，已在边境陈兵了。”
已经满脸褶子的周大人第二个出声：“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谁不知道？而且北疆什么时候安稳过？三不五时就得打一场，有什么好稀奇的？”说着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前些年好不容易打了场胜仗，也没安稳上几年。不都传季大将军养寇自重吗，那不打起来怎么行？！”
有人听了点头，也有人听了不置可否，反正都是谣传而已。
不过还是有人说了句公道话：“不管怎么说，季大将军镇守北疆也是劳苦功高。而且这一回不同，以往都是小打小闹，这一回陈兵边境，只怕是要生乱啊。”
话题就此转到了战事上，不过对于翰林院这帮文人来说，说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而且谁都没去过北疆，说起北疆战事总有些虚，于是话题很快又回归了八卦。
这一回他们说的是戎狄：“听说这两年北边出现了个雄主，整合了不少势力，如今看着是要建国了？”
便有人嗤笑：“哪是什么雄主？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得了个谋士，靠人辅佐谋划才在草原蛮夷之中占了一席之地罢了。”而后又道：“听说是要建国称王了，还要封那谋士做丞相，就不知道今后草原是那汗王说了算，还是丞相说了算？”
此言一出，不少人笑了起来。或许对于翰林院这些博学鸿儒来说，是看不上北方草原那个所谓谋士的。他们承认草原人身强体健战力不俗，可要论脑子，那真没什么好说的。
正眼瞧不上，又说起了八卦，道是那谋士被汗王拉拢，将女儿也许配给了他云云。
陆启沛和祁阳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趣。再加上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不少时间，终于还是站起身与众人道别了。这一回倒没人不识相的继续打扰小年轻约会，更何况两人留下也就是借了个地方吃饭而已，并不参与话题，于是纷纷热情的送别了两人。
这一趟聚会还真是有点……不知所谓？！
好在约会也没怎么被打搅，还顺利用了午膳，陆启沛和祁阳的兴致依旧不错。
两人沿着河流往下□□去，水中尽是粉色的花瓣随波逐流。陆启沛试图折下一枝桃花送给祁阳，奈何如今花开荼蘼，留在枝头尚可一观，手一碰，纷纷扬扬的花瓣便落了下来，最后枝头只剩残花。
祁阳见她气馁，忍不住一笑，抬手从心上人肩头取下一朵掉落的桃花，全当做今日踏青的纪念收好。然后她身子微倾，半倚在了陆启沛身上，下巴也搁在了对方肩头：“阿沛生得这般俊秀，在外总有人惦记，你说这可怎生是好？”
陆启沛站得笔直，只觉耳边有气息拂过，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待听清祁阳的话后她又有些哭笑不得：“殿下，那是玩笑之语，怎能当真？！”
祁阳看着她开始泛红的耳垂又有些意动，嘟哝道：“我就当真又如何？”
小公主有任性的权利。陆启沛侧过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那殿下要我怎样，我都听殿下的可好？”
祁阳没说要怎样，因为她借机吻了上去。可惜位置有些偏，吻落在了唇角。

第30章 她就是有点酸
休沐日的约会很是愉快，但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休沐便过去了。
祁阳近几日又开始往宣室殿跑，碍于仅剩的那点矜持，她并不会直接催促皇帝下旨赐婚，说得多了也招人烦。可这么大个人总在眼前晃，皇帝又岂会不知女儿心思？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可皇帝却真没有很快下旨赐婚的意思。他是很宠爱祁阳没错，可正因为这份宠爱，才更要对她的驸马多加考察，免得所托非人。而陆启沛至今入翰林院不过一旬，又没有前世状元郎的光环耀眼，皇帝自然还要等等。
祁阳往宣室殿跑了几趟过后也明白过来了，她不能指责皇帝什么，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后悔——如果她当日没有将陆启沛带回宫，她是不是就会如前世一般，代替陆启成的身份踏上考场，最终独占鳌头？
要知道，前世父皇给她与状元郎赐婚，那可是痛快得很！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祁阳不免有些悻悻。再加上她近来出宫的次数实在太多，皇帝提过一次之后她也不好再那般毫无顾忌的出入宫廷了，接下来一段日子便安分了许多。
不过不见面不代表不联系，尤其是对于刚刚互通心意的两人，又怎会耐得住寂寞？于是祁阳留在宫外的探子便转职成了信使，三天两头就在宫内宫外的传递书信或者物件。
偶尔是一封书信，偶尔是一枝鲜花，偶尔是一件陆启沛亲手做的小礼物……
当祁阳再次收到陆启沛送来的两盒新香料时，她同时也得知了一个消息：那个让她万分厌恶的陆启成还没等她出手，似乎便有人先一步看他不顺眼了。
无缘无故的陷入昏睡，一天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然而请来的名医却都束手无策。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诊出陆启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两个解释，要么陆启成突然患了什么不知名的怪病，要么他就是遭了人暗手，并且动手的人隐蔽非常。
祁阳私心以为是后者。生在宫廷的她表面再天真，其实见识过的阴私手段也不是常人能比的，是以她根本不信有这等巧合。再者说，陆启成那人如此惹人厌，还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呢！
幸灾乐祸了片刻，祁阳也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她一面使人查证，一面开始摆弄新收到的礼物——两盒香料中，一盒是陆启沛新合的香，清新雅致，另一盒却是她自用的梅花香。
祁阳捧着梅花香有些高兴，扭头就吩咐芷汀将她的寝具都用这梅花香熏上一遍。
收到命令的芷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很想提醒她家殿下矜持些，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也没旁人知道，就当做是寻常熏香用吧。
当天晚上祁阳便如愿躺在了满是梅花香的床榻上，淡淡的花香将她包裹。唯一让人有些遗憾的是，同样的熏香，但少了那人似乎还是缺了些什么，让人心中略有怅惘。
而等到第二日听到暗卫回报后，祁阳心中的怅惘又变成了一言难尽。
一小截安神香被放在了祁阳的案头上，出于谁手几乎不必多想。而最神奇的是这安神香与之前陆启成所用的那种香味别无二致——出自同一人之手，便是最好的调香师恐怕都难闻出其中差别。
当一个人习惯了一样事物之后，往往便容易将之忽视，而陆启成用陆启沛合的香已经五年了！
日日都用的香，还是一般无二的气味，静静地在屋舍一角燃烧，又有谁能注意到呢？
这真是个简单又直接的手段，却偏偏相当管用。
祁阳觉得意外，也觉得惊讶，但并没有因此觉得陆启沛心狠手辣。
她顶多就是……有点酸。
虽然知道在这般严肃的事情上吃醋很没有道理，可祁阳在得知真相时却还是免不了会想，那盒几乎被她当做了定情信物的香料，难道只是对方顺手配的？！
而更让人无奈的是，现实证明，那盒香料八成还真是对方顺手准备的礼物——毕竟那时的陆启沛可没想过要靠着这盒香料表白，她的主要目的显然是向心怀不轨的陆启成报复。
结果报复很成功，恋情也很顺利，就是后知后觉的公主殿下略有些郁闷。
然而郁闷的公主殿下还不得不摆正了脸色，吩咐暗卫道：“做好善后，别让旁人发觉了。”
听闻吩咐，暗卫那张刻板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殿下多虑，陆家库房里有异的香料已经用完了，这最后一小截，是香炉里残存的。”
恰是发作后被人察觉有异的时间断了香，不得不说那位陆修撰的时机算计得太过巧妙。
相比起祁阳得知真相后的复杂心情，陆启沛这些天过得可以说是轻松惬意。
在翰林院中混得如鱼得水，回到家后写信与心上人鸿雁传书。偶尔合点香或者准备些小礼物，统统让人送去宫中——小小的情思，令人牵肠挂肚，可同时也填满了整个心扉。
陆启沛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公务与恋情上，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直到又一个休沐日到来，陆启沛与祁阳约好在别院见面，临出门前她被陆启成堵在了院门口——这时的陆启成已然能丢开拐杖走几步了，脸上的伤疤也结痂脱落，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肉和微微鼓起的疤痕。可与此同时，他一天之中陷入昏睡的时间也超过了九个时辰。
陆启成有些怕了，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敌不过死亡的威胁，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梦里。可在有限的清醒时间里，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仇人，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最后他想到了陆启沛，哪怕他深心里并不觉得这个性格和软的姐姐会有这般凌厉的手段。但谁让他前脚才让阿鱼给她下了毒，后脚自己就遭了暗算呢？
太过的巧合，便不得不让人怀疑了，尤其陆启成本就是个多疑的人。
陆启沛见到陆启成也是心情复杂，难得没有什么好脸色：“我还有事，阿成你先让开。”
几次会面，姐弟俩关系急转直下，投毒的事即便被齐伯压下了，可内里如何知情者谁又猜不到呢？虽然陆启沛至今不明白，陆启成为何对她杀心如此之重，可他们显然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陆启成也懒得再装什么温雅纯良，他几步上前就要动手去抓陆启沛的衣襟。陆启沛见状赶紧往后撤了一步，让他扑了个空：“你要做什么？！”
陆启成趔趄了一下，闻言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她：“是你对不对？是你对我下手的对不对？我的脸是你毁的，腿也是你弄断的，现在你还想要我的命！”
陆启沛听到质问小小的心虚了一下，但听到后面却又皱了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启成想要发狠，可是看着这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神情忽的又软了下来：“姐，阿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一起长大，我们相依为命，你说过要好好保护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把解药给我好不好？之前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也不嫉妒你，再也不对你动手了……”
他软下声音哀求的时候，像极了幼时软语向她求助。那时他求她帮他抄书，帮他偷懒，帮他糊弄先生。而现在他求她不计前嫌，求她给他解药，他想要活下去。
陆启沛眼中有一瞬间恍惚，可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已变得面目可憎的人，那一丝恍惚又很快消失了。她又退远了几步，冷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启成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原本可怜的表情再次恢复了狰狞，好似下一刻便要扑上去将眼前人撕碎。
然而也只是好似，因为陆启成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陆启沛的衣角，他整个人便忽然失去了力道。紧接着“噗通”一声，他便如一块毫无知觉的石头般，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浅浅的尘土扬起，陆启沛皱紧眉又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普定。
恰在此时，齐伯领着几个护卫走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了一站一趴的姐弟俩。
陆启沛抿着唇，今日的好心情已然消失殆尽，化为满满的凝重：“齐伯，阿成他这是怎么了？”
已经有护卫上前扶起陆启成了，等把人翻过来一看，毫无疑问又是睡着了——虽然特制的安神香已经停了，但陆启成的症状却是越来越严重，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沉睡。而之所以等到现在才来寻陆启沛，完全就是因为她每日早出晚归，他等不起。
陆启沛的询问好似如往日一般带着关切，但光从她并没有去扶陆启成便可以知道，这关心已经不如以往纯粹了……姐弟俩生了龃龉，这是显而易见的，毕竟陆启沛又不蠢。
齐伯对陆启沛的态度不置可否，一双凌厉的眸子却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揣度着什么，又似在评估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少主身体有恙，公子且担待一二。”
陆启沛便没再多问，看着护卫架起陆启成离开后，很快也走了。
独留齐伯站在原地，望着姐弟二人的背影，许久未曾离开。

第31章 我不怕麻不烦
陆启成彻底废了，除了性格上暴露的缺陷外，更重要的是身体上出现的问题。
除了孙大夫，齐伯已经请遍了京中名医，然而能查出陆启成身体有异者不过寥寥，就更别提治愈了。谁也不知道他何时就会睡死在梦中，又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整个陆府依托于齐伯的管理，可同样也依托于陆启成这个少主的存在。如今骤然出了这样的变故，齐伯甚至不敢让更多人知道，怕让更多人乱了心神——他咬牙切齿，他忧心忡忡，他怀疑起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同为陆家后人的陆启沛身上。
怀疑吗？怀疑的，因为时机太过巧合，哪怕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可直觉她嫌疑最大。
痛恨吗？痛恨的，毕竟陆启成的培养耗费了他太多的心血，而他还没有彻底将他放弃。
欣慰吗？欣慰的，原来他以为软和到没有一点脾性的人，被逼急了骨子里同样透着狠戾！
等回头再看看陆启沛，齐伯依然没有找到丝毫证据，可以证明陆启成的黑手是她下的。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感到欣慰乃至于惊喜——心狠手黑，行事果决，这才像是陆家人！
陆家姓陆，是陆启成的陆，也是陆启沛的陆……
齐伯站在原地良久，最后缓缓阖上了眼睛，心里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原本相反的位置倾斜。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齐伯旋即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锐利，谁也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他看见熟悉的下属匆匆而来，愈发收敛了神色，问道：“怎么样了？”
那下属微微躬身，低眉垂目，答道：“公子又去那别院了。”
齐伯似乎并不意外，眼眸中的情绪一闪而过，又问：“那座别院的主人，查清楚了吗？”
陆启沛去了祁阳的别院，这其实并不难查。虽然公主殿下买下别院的时间不长，也不曾相邀他人游玩，但当初张枕闹了一场也让京城的上流圈子人尽皆知了。
陆家的人费了些时间，也就查到了：“是当今的五公主，封号祁阳。”下属说完不等齐伯询问，便又继续说了下去：“祁阳公主原是宠妃所出，早年丧母，没有同胞的兄弟。但她独得圣宠，又与太子关系斐然，因而自去岁及笄起，京中不少权贵欲与之结亲。”
简单的介绍已经将祁阳的价值全部体现。她确实是个值得结亲的对象，尤其对于他们陆家这样在京中没有什么根基的人家，更是能够借势迅速稳定根基。
齐伯想起了那晚送陆启沛回来的马车，心里有些惊喜，又有些遗憾——祁阳公主身份尊贵，若是能借她的势，对于陆家接下来的发展定会有着莫大的好处。这好处远不是陆启沛被举荐为官能比。可惜陆启沛再是优秀俊美，祁阳再如何的青睐有加，两个女子终究是没有办法凑成对的。
这大好的机会啊，如果陆启成没有出现这么多意外，那便好了……
齐伯心里一时感慨，可这样的结果不仅没有让他对陆启成重燃希望，反而又给陆启沛增添了筹码。至少祁阳如今与她关系甚好，就算两人结不成夫妻，也会成为她的助力。
下属禀报完后便不再开口，一直在旁等着齐伯的吩咐。
齐伯摆摆手，说道：“罢了，今后仍是远远盯着就好，莫要打扰了她们。”
下属应承一声，而后便领命离去了，仍旧远远的监视着陆启沛行踪。
齐伯又在原地站了会儿，垂眸沉思片刻，忽然便抬步向着陆启成的院子而去。路上遇见了之前将人送回来的护卫头领，后者脸上还有些忧心忡忡。
见左右无人，护卫头领便问道：“齐叔，少主这样，今后可如何是好啊？”
以前是随便坐着躺着就能睡着，今日却是更离谱，竟是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想要冲上去打人，后一刻眼睛一闭就直挺挺摔地上睡着了！这要是骑马的时候突然睡着了怎么办？遇险的时候睡着了又怎么办？甚至于最后一睡不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些人未必已经臣服于陆启成，但他们存在的意义却都系于少主一身。如果陆启成真的出了差错，他们也会变成无根的浮萍，将来何去何从也是难说。
齐伯却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忧心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凑到护卫头领耳边低语了几句。
后者听完陡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脱口道：“齐叔，真要这样吗？”
齐伯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不然呢？若是少主哪天睡死过去了，你待如何？”
护卫头领不说话了，他垂眸沉思了片刻，终于咬牙点了点头。而后也不需齐伯再吩咐更多，他便匆匆离去安排了，毕竟少主的时间说不定也不多了。
齐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最终也没再往陆启成的院子去。
陆启沛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祁阳了，虽然在入翰林院之前，她们有着更长时间的分别。可彼时她满心忧虑的都是不知来日，而如今占据她满心满眼的却是祁阳。
因为有所期待，休沐这日陆启沛的心情也格外的好，出门前甚至少见的打扮了一番。只可惜再好的心情在经历过出门前的那一场闹剧之后，都要大打折扣。
以至于当祁阳再次见到她时，便不难发现她藏在笑意下的那一点忧心与焦躁。
在祁阳看来，两人既已互通心意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于是她一手牵住陆启沛，一手按在她的唇角，故作不满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来见我就这般让你为难？”
陆启沛闻言赶忙解释：“怎么会？我想见你还来不及……”
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祁阳骤然绽放的笑容，灿烂夺目到让人脸红。于是性格腼腆的陆启沛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她磕巴了一下，后面的话也不知说没说完，反正祁阳再没听见。
祁阳喜欢逗她，也喜欢看她脸红羞赧，可对于正事她也是十分上心的——她始终记得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彼此的心意，而是外力的破坏与阻扰。
因此她弯起眉眼笑过之后，还是没有放过之前的问题，再次问道：“那你怎么了？我看你今日笑容甚是勉强，既然不是因为要见我，那又是因为什么？”
对于小公主的寻根究底，陆启沛有些无奈，甚至面对祁阳她也说不出什么敷衍的话来。然而那些阴私险恶，乃至于她向自己胞弟下手的狠辣，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告诉对方的。
沉默一时蔓延，陆启沛甚至微微侧头避开了祁阳的目光。
祁阳猜到了什么，她远比陆启沛想象的敏锐，更何况还有暗卫在帮她收集查探消息。只不过这些都是藏在暗处的，她也不好拿出来明说，免得让两人间无端起了隔阂。
最终想了想措辞，祁阳扯住陆启沛的衣袖委婉道：“是你家中出了什么事吗？我之前听你说过，家里只有一个弟弟了，如果你在家里住得不舒服，不如便搬到别院来住如何？”
这说辞是真的委婉了，陆启沛在那个家里何止是住得不舒服。姐弟俩都已经不是寻常的矛盾，他们是真正的势同水火，下起黑手来都是冲着对方小命去的……说来祁阳也很惊讶，据她以往对陆启沛的了解，这人性格温吞和软，并不像是有这般狠戾手段的人。
恍惚间有个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惜祁阳仍旧没有抓住。
陆启沛也不想她会这般说，微微怔了怔，旋即摇头笑道：“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
陆家那一堆烂摊子她还没理清，总觉得背后藏着什么危险，又如何能将祁阳再次拉下水呢？说来祁阳急着赐婚，她却是不急的，至少在陆启成还活着的情况下她不急！
至于她自身的安危，陆启沛心里其实也有数——前次投毒是真的措手不及，但能不顾一切做出这种事来的，也只有被嫉妒冲昏天的陆启成了。
而如今他已不成威胁，那么剩下的齐伯便不足为虑……
齐伯是陆府的管家，但又不仅仅是陆府的管家。如果要陆启沛来说的话，他更像是一个监管者，监管着陆家传下的产业，也监管着陆家的两个小主人。
忠心耿耿吗？也许吧，反正这份忠心也不是冲着她去的。至于这份忠心属不属于陆启成，陆启沛不知道。前世或许是属于的，但如今却说不准了——性格缺陷暴露，身体又出了问题，这样的少主还值得效忠吗？如果陆家只是寻常的富户人家，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不是呢？
陆家的深浅，齐伯的深浅，乃至于陆启成这个人，其实都是陆启沛不曾看透的。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把局面打破了，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被她取走，接下来又会如何发展，她拭目以待！
清亮的眸子中少见的燃起了满满斗志，那是想要维护一个人，想要与她携手同行下去的决心。
祁阳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心也一下子柔软起来。她抬手抱住了眼前这人，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果遇上了麻烦，一定要与我说。我是公主，不怕麻烦的。”
陆启沛回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一笑，应道：“好。”

第32章 她不后悔
陆启沛答应得很好，但其实也并没有因为什么事而向祁阳求助过。当然她也不需要求助了，因为自那日陆启成来她院子里闹过之后，她便再没有看见过他。
陆府的日子变得风平浪静，仆从们对她似乎更恭敬了两分。而她对陆启成彻底不闻不问，也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陆启沛才会想起那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弟弟——姐弟之情早已经随着两碗毒汤消磨殆尽，她为他选择了最没有痛苦的死法，可迈向死亡的脚步却会一往无前。
待到五月初，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身上单薄的春衫也换做了清爽的夏裳。
在某个夕阳高挂的傍晚，陆启沛如往常一般拖到很晚才回来。她的心情甚至还很不错，因为端午将近，朝中会有一日休假，祁阳已经与她约好端午一起去清水河看龙舟了。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却并没能继续维持下去，因为马车刚在陆府外停下，陆启沛掀开车帘便看见了门口挂着的白幡——这是府中有人逝去才会挂上的标识，陆启沛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死的是谁。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就连掀开车帘的手都在颤抖。
直到齐伯走了出来，腰系白布脸色沉凝：“公子，少主他……去了。”
陆启沛手狠狠抖了一下，掀开的车帘就这样垂落了回去，隔离了内外。视线所及的光亮随之黯淡了下来，车厢里也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昏沉幽暗。
有那么片刻功夫，陆启沛的脸色苍白无比，脑海里也只剩空白一片——她想她还是伤心的，哪怕是她亲自下的手，哪怕姐弟之情早不复当初，可当真正面临这一刻时，她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然后她又忍不住去想，前世她死后，陆启成得知消息时可曾有过一瞬的心痛后悔？
许是没有的吧。她也不后悔，可心口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在车厢里呆坐了片刻，也没有耽搁更多的时间，陆启沛很快收敛好情绪再次掀开了车帘。
齐伯还等在外面，表情是应有的哀伤。见陆启沛收拾好情绪再次露面，便将手里的白布也递了过去：“公子，节哀。少主是在梦中去的，当是无甚痛苦。”
不出意料的死法，但要说没有痛苦许是不尽然。陆启沛当初是没想过要折磨陆启成，但她因为不想做得太明显而选择了慢性毒，一日日的沉睡自是没什么痛苦，可醒来后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距离死神不断接近，却又是另一种精神方面的折磨了。
陆启沛这一月都没见过陆启成，也不知他最后的崩溃与疯狂。此刻听了齐伯的话她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而后下了马车，接过了齐伯手里的白布，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压抑着或许就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去看看他。”
齐伯没说什么，引着她进了门，看见了已经布置好的灵堂。
陆启沛又看见了陆启成，他静静地躺在狭窄的棺椁里，面容平静神态安详，甚至就连脸色也还保持着生前的好气色。除了已经停止呼吸，几乎让人以为他仍在酣睡。
然而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生得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了，也再没有了那个曾经声声唤她“阿姐”的了人了——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她不想死，所以她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
陆启沛仍旧不后悔，但她的眼圈儿却在看见陆启成那瞬间红了。眼中薄薄的水雾凝聚，最终变成一滴泪珠滑落下来，砸在心里，涩涩的发疼。
祁阳收到消息时并不比陆启沛晚上多少，她关心陆家，探子传递消息也向来及时。
彼时她与陆启沛刚分别不久，尚在回宫的路上，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便叫停了马车。
芷汀正与她同乘，见祁阳叫停了马车，便问道：“殿下，要去陆府吊唁吗？”说完没等祁阳回答，便又劝了句：“陆公子刚才回去，现在登门许是有些早了。”
然而祁阳听罢却只瞥了她一眼，旋即开口吩咐外面的车夫道：“掉头，去荣华街。”
外面的车夫闻言立刻调转了马头，对于公主殿下的吩咐没有半点犹豫。而车厢内的芷汀听到这样的吩咐却是愣了一下，因为荣华街距离陆府很远，是京中有名的商铺汇聚之地。
殿下这架势，不像是要吊唁，反倒像是要去逛街的？！
芷汀偷偷看了眼祁阳，意外发现公主殿下的心情似乎不错，唇角竟还带着笑……可这套路不对啊，心上人的弟弟死了，虽然不至于感同身受，可这笑着逛街又算是怎么回事？！
跟在祁阳身边多年，芷汀头一回觉得自家殿下心思难测。她为此小小的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殿下既不去陆府吊唁，便该回宫去了，这时候去荣华街做什么？”
祁阳懒懒的靠在车厢上，并不瞒她，唇角含笑的说了一句：“荣华街上有家烟花铺子不错。”
可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却让芷汀更懵了，小心翼翼顺着祁阳的话问道：“殿下想看烟花了？”
祁阳却冲她摇了摇手指，答道：“不，我要去买点爆竹，放了庆祝庆祝。”
芷汀终于被这答案说得窒息了，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殿下，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要不然就是她家殿下的心坏了——前脚跟陆公子你侬我侬，后脚听到人家死弟弟了却要放爆竹庆祝，她家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莫不是根本就在耍着人玩儿？！
然而不管芷汀心里怎么想，脸色又是怎样的奇怪，却丝毫影响不了祁阳的决定。
她真去荣华街买了两串爆竹，又让车夫寻了个空旷的地方，亲手放得喜气洋洋。
虽然事后公主殿下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有些幼稚，可心情好却是真的——她对陆启成的憎恶早已经根深蒂固，不是前世一杯毒酒能够了结的，能见他再死一次真是再好不过！
而且这人一死，横亘在她与陆启沛之间的阻碍，似乎又少了一层……
放完爆竹庆祝的公主殿下拍拍手，只觉神清气爽，然后转身上了马车就回宫去了。
芷汀则是满脸恍惚的跟了上去。她恍惚的跟在祁阳身后登上了马车，又恍惚的跟回了景晨宫。
熟悉的环境终于让她稍稍回神，然而还没等芷汀整理好心情，就又听她家殿下吩咐道：“芷汀，你去帮我找找看，寻件素净些的衣裳，明日咱们还得去陆府吊唁呢。”
芷汀听罢呼吸又是一滞，眼神茫然极了——完全弄不懂她家殿下到底什么脑回路？
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陆启成连个小人物都算不上，除了陆府的人会为他筹备葬礼之外，连吊唁的人也不过寥寥——如今的陆启成不是前世那个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的驸马爷，他只是陆修撰的弟弟而已，所以除了翰林院中来了几个同僚吊唁外，陆家的灵堂可谓冷冷清清。
祁阳便是在这一派冷清中，头一回登门踏进了陆府。
陆启沛没想过她会来，一瞬间有些紧张，忙迎上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祁阳没有立刻答话，只抬头看着她。看见她眼底的青黑便抬手抚了抚，而后软软的安慰了一句：“阿沛，别伤心，今后还有我陪着你呢。”
这是最好的安慰，也是最好的承诺，狠狠撞在陆启沛心口，激得她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片刻后她方才点点头，应了一声：“嗯，我知道的。”
灵堂外显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陆启沛虽然不想让祁阳出现在陆家人视线之中，可现在陆启成已经没了，祁阳贵为公主也不是如今的陆家能动的。
于是在一瞬间的提心吊胆之后，陆启沛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她带着祁阳踏进了灵堂，也没理会将目光投注过来的齐伯，亲手点燃一炷香后交到了祁阳手中。
公主殿下没有拒绝，神色平静的给陆启成上了一炷香，然后提出了个不情之请：“阿沛，听说你这弟弟与你生得一般无二，我能看看他吗？”
这样的要求相当无礼，甚至就连一向对她包容宠溺的陆启沛，在这一刻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逝者已矣，哪怕生前有再多的龃龉憎恶，都不是打扰对方长眠的理由。更何况在陆启沛看来，祁阳提出这样的要求更多还是因为好奇，所以这一回她并不打算迁就她。
“殿下，这不……”合适两个字还没出口，祁阳却已经绕过她快步往灵堂后方走去。
陆启沛吓了一跳，赶忙追了过去，就见祁阳已经在未盒盖的棺椁前站定了。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棺椁里的人，又抬头看了眼追来的陆启沛。被妆容遮掩了脸上伤疤的陆启成真的和陆启沛相似极了，相似到让祁阳忽然觉得不安。
于是还不等追来的陆启沛说些什么，她就感觉到自己胸前多了只白嫩的小手……

第33章 殿下，别闹
白嫩嫩的小手就这样按在了自己的胸前，饶是陆启沛见多了小公主的出人意表，这会儿也有点懵。直到那不安分的小手又微微用力按了按，她才仿佛回神般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肉眼可见的，她白皙的脸颊慢慢涨红，越来越红，红到好似要滴血！
这大概是陆启沛经历过最荒唐的事了，她抬手护在胸前，磕磕绊绊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看看祁阳，又看看一旁的棺椁，也只挤出了一句：“你，你这是做什么？！”
掌心下的柔软倏然远离，让人莫名生出许多遗憾来。那带着唐突的小手旋即也被主人收了回来，动作自然到仿佛之前所为都是天经地义。
祁阳比她淡定得多，或者说是在验明正身之后，她刚刚提起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不过在灵堂前调戏人总是不对的，哪怕今天死的是陆启成，所以她颇为诚恳的道了歉：“抱歉，是我失礼了。只是刚刚看到棺椁里的人……你们实在太像了。”
她说得认真，以至于陆启沛听完解释后都愣了一下，难得生出的一点恼怒也在瞬间消散了。
祁阳那一瞬间的紧张被她看在眼里，恍惚间明了了对方的心思，也让她不自觉的想到了前世。前世她是真被陆启成悄无声息的取代了，也不知眼前的小公主有没有发现异常？
不过这念头刚升起她又觉得可笑，毕竟前世认真说起来也不算是陆启成取代了她，而是她顶着陆启成的身份与祁阳相识相知。而在前世的祁阳眼里，她本就是男子，又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验证陆启成的身份呢？恐怕在她被替代之后，她依旧会毫无所觉的与她的驸马过着肆意的生活吧？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酸了一下。陆启沛抿紧了唇角没再计较，反而牵起祁阳的手道：“好了，看也看过了，我们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出去吧。”
祁阳没再拒绝，顺从的跟着陆启沛绕过白幡走了出去，也没再看棺椁中的人一眼。
两人重新回到了灵堂前面，祁阳也没有急着离开。她陪着陆启沛在灵前烧纸，嘴上喋喋不休叮嘱的却是要她好好保重身体——陆启沛当然不会为了陆启成的死太过伤怀，这个弟弟毕竟是死在她手里的。可干净的双手染上了人命，还是让她心中难安，几日都未曾休息得好了。
祁阳看着陆启沛眼下的青黑就有些心疼，她扯了扯她的衣袖引她回头，便问道：“你这几日是不是都没有好好休息？脸色这般难看，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陆启沛知她关心，只无奈道：“没事，我只是睡不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祁阳大抵能够猜到陆启沛的心情，毕竟陆启沛的性子本就是过于柔软的，她能狠下心对陆启成下手已是出乎祁阳的意料，又怎能再要求她面对胞弟的死无动于衷呢？
这样想着，不禁又心疼了几分。于是等到陆启沛回过头去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时，祁阳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睡不着可不行。现在也没人，肩膀借你靠靠。”
陆启沛又被祁阳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措手不及，手中的纸钱刚点燃还没来得及扔，衣袖都险些被烧着了。可她心里却生不出半分怨念来，只抬起头道：“殿下，别闹。”
祁阳眨眨眼，无辜的看着她，看得陆启沛哭笑不得又心中发软。
最终陆启沛也没能拒绝得了祁阳，她放下了手中的纸钱，轻轻将脑袋靠在了祁阳肩上，闭上了眼睛。祁阳还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似在哄她入眠。
灵堂上的气氛不再如之前般清冷，一时竟有些温馨。
自祁阳公主驾临，齐伯的目光便一直没从两人身上移开，总是有意无意的观察着两人。
说实话，在亲眼见到祁阳之前，他也一直在揣度两人的关系。负责监视的下属不止一次与他说两人交情匪浅，乃至于举止亲昵。可在齐伯以为，两人关系再如何亲近，也总是有度的——至少陆启沛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会主动保持着这个度。
然而今日亲眼见证，一切似乎又与他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齐伯不瞎，自然看得到陆启沛在发现祁阳到来的那瞬间，骤然明亮的眼神。他也看到了两人平等融洽的相处，更看到了两人从灵堂后出来时，陆启沛那薄红未褪的脸颊……
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齐伯一时有些凌乱，站在远处半晌移不开目光，可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荒唐。然后他便看见自家公子的脑袋被祁阳公主按在了肩上，好似在安慰什么，而他家公子也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妥协了——两人的背影看着竟是无比的和谐，虽然动作似乎有些颠倒了。
正在齐伯望着二人背影走神的空档，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声音，感慨似的说道：“灵堂之前尚有佳人安慰，陆大人与未婚妻的感情果然很好啊。”
这乍然响起的声音终于引得齐伯回神，可又因他一句话被震得心神剧颤。
然而齐伯是谁？数十年风风雨雨，他早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因此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将所有的震惊收敛了起来。
他平静的回过头，便见一白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目光同样遥遥望着灵堂前相互依偎的两人，略显深沉。
只一眼，齐伯便察觉到了来人心思不纯。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旋即又恢复了一个老管家该有的谦卑客气，出声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今日吊唁，陆府门户大开，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能轻易登门。
青年比起齐伯来就差得远了，他显然没看出眼前老者的深藏不露。微微颔首打过招呼，旋即自报身份道：“在下刘琛，如今在翰林院供职，与陆大人恰是同僚。”
齐伯听了点点头，嘴上感谢着刘琛前来吊唁，心里想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倒不怀疑刘琛的身份，可翰林院的人早就来过了，而且是结伴前来的。只这一个刘琛，偏要与旁人岔开，明显就是另有打算，之前还说出那样一番不知所为的话来。
见多识广的齐伯顿时阴谋论了，毕竟在弟弟灵堂上与个女子纠缠暧、昧，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刘琛却不知身旁的齐伯已经对他生起了警惕，心里还想着从这老管家嘴里套话。于是他先对陆启成的早逝表示了哀悼，又关心了陆启沛两句，最后拐弯抹角开始打听起祁阳的消息。
自那日踏青回去，刘琛怎么想都觉得有哪里不对——祁阳与陆启沛的互动自然足够亲昵，甚至在两人走后翰林院一帮人还直呼牙疼。可刘琛回头想想，却发现陆启沛介绍祁阳时竟是连个姓氏都不曾提及。而且公主殿下一身气势尊贵天成，骨子里透出的矜贵高傲都是旁人学不来的。
此时的刘琛就算没有认定祁阳的身份，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了揣测。然后他回头对比了一下自己与陆启沛，论年龄，论容貌，论才情，乃至于论官职，他竟是没有一样占优的！
这让向来自视甚高的刘琛一时有些气结，可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又如何肯放过？
齐伯嘴上滴水不漏的应付着刘琛，虽然他对于自己公子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未婚妻”也很懵，可应变的功夫他从来也不缺。忽悠来忽悠去，差点儿没把刘琛忽悠瘸了。
然后从懵逼的刘琛嘴里，齐伯知道了桃花林踏青的事，又听到祁阳公主亲口说她是自家公子的未婚妻，而陆启沛也爽快的承认了……
懵逼的人变成了两个，齐伯已经闹不明白陆启沛到底是怎么想的了。说是虚情假意，可看灵堂前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也不像啊。但要说是真的，两个女子又怎能走到一起？
莫不是公子扮男装久了，就真把自己当成了男人？！
一瞬间，齐伯开始反思起自己这些年对陆启沛的培养教导，同时心里还有些发慌——如果陆启成还在，陆启沛无论是封官还是尚公主，无疑都有这莫大的好处。可如今人已经不在了，陆启沛女子的身份就必须要牢牢捂住，否则现成的欺君之罪就摆在眼前！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怎么能招惹公主呢？万一身份被揭破，还骗了皇帝女儿的痴心错付，齐伯都能想象那会是怎样惨烈的结果。
陆启成已经没了，陆启沛便是他们这帮人唯一的指望。齐伯比以往更慎重了许多，也更为顾惜陆启沛的性命。可在一瞬间的忧虑心惊之后，他眼底猝然亮起的光芒中，又写着满满的野心。
他们已经等了太多年，等得天下盛世太平，等得自己白发苍苍。饶是齐伯心性坚定，这许多年的蛰伏等待也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锐气，磨尽了他所有的棱角。
现在终于有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难道就要因为那一点小小的困难裹足不前吗？
如果，如果陆启沛能瞒下身份，尚了公主成为驸马……
齐伯又一次看向了灵堂前相互依偎的两人，眼中的迟疑忧虑渐渐消散，复又变得坚定起来。

第34章 送你当聘礼
生活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滞不前，更何况如今的陆启成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当陆府的灵堂撤下，白幡撤尽，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往模样。
只陆启沛忽然忙碌了许多，似乎因为陆启成的离世，原本属于他的责任开始往她肩上转移。首先便是各种各样的账簿送到了她的手上，都是陆家名下的各种产业，多得让她头一回意识到原来自家如此有钱！然后又是与一些人的书信往来，虽然陆启沛根本不知道信件对面的人是谁。
齐伯似乎是在将陆家渐渐的交给她，但这个过程他表现得小心翼翼。他并没有向陆启沛解释更多，也并没有让她接触到一些敏感的人事，可仅仅是展露的这些已然让陆启沛惊讶了。
“我以前从不知道，陆家竟然如此有钱。”陆启沛在私下里忍不住对祁阳这般感慨。
公主殿下听了不甚在意。她前世就知道陆家有钱，没钱陆启成如何收买人心？又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在朝中混得那般如鱼得水？乃至于最后还搭上了三皇子，搅得朝中天翻地覆！
也只有陆启沛这般从不理俗务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慨。
不过祁阳不会扫兴，所以她还是顺着陆启沛的话笑问了一句：“有多有钱？若是阿沛身家不菲，那将来我可就靠你养着了。”
她笑盈盈的说着玩笑话，白嫩的小指勾住了陆启沛的手指，小小的接触却莫名的撩人。
陆启沛的注意力霎时就被分散了，最近总是这般，祁阳时不时的撩拨让她都没有办法好好说话。然而她却生不起气来，反而有些乐此不疲，此刻她也只是晃了下神便如无事般接话道：“自是比不过殿下的。”说完便将陆家在京城的产业一一道来。
细数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多，钱庄粮铺各有一家，外加两家当铺，三处绣庄，以及一些零散的生意。除了粮铺绣庄之外，钱庄当铺都是相当赚钱的，说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不过让祁阳在意的却不是这一点，她忽然皱眉，问道：“你说陆家的钱庄和粮铺的叫做什么？”
陆启沛不明所以，却还是答道：“恒通钱庄，庆丰粮行。”
饶是祁阳对京中商行不甚了解，这两家铺子她也是听说过的——恒通钱庄是京中的百年老字号，京中不少权贵之家都在其中有所储蓄，包括她已经出宫建府的几位皇兄。而庆丰粮行就更不必提了，京中粮铺有一半是他家的，朝廷平衡京中粮价都靠庆丰粮行！
谁也想不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商号，竟是归属于同一个东家！而陆家出自江南，低调得毫不起眼，又有谁能想到背后竟有着如此雄厚的财势？！
祁阳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跳都快了一拍，旋即生出的却不是被馅饼砸中的快意，而是骤然紧绷的心弦。事关钱粮，她直觉有些不好，却暂时按捺在了心头：“那确实……是挺有钱的。”
陆启沛不在京中，也不知这两家铺子的底细，不在意的点点头道：“那将来我送你。”
这真是……好大的一份礼！
祁阳被她这随意的话语说得一愣，而后也没有拒绝，依旧笑盈盈的答应下来。只心里却清楚，这样的商号真要送给她，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不过还没等祁阳思量清楚背后麻烦，她就听到陆启沛又红着耳根小声补了一句：“当聘礼。”
这话一出，就算是烫手山芋祁阳也接得了，还接得相当高兴。
齐伯大概打死也想不到，陆启沛出卖自家会出卖得如此迅速彻底。他还在兢兢业业的为陆启沛筹谋，筹谋着让她顺利接替陆启成原本的地位，也筹谋着将来的道路。
前者不甚顺利，女子的身份是陆启沛天然的劣势。否则陆启成比她多有不如，齐伯等人也不会一开始就选定了陆启成做少主，还三番五次的作死也不放弃他。而如今情势虽有不同，可推女子上位，依然是有诸多不服的，这都需要齐伯一一费心说服安抚。
至于后者却似不必齐伯忧心了——他前脚刚下定决心让陆启沛冒险，后脚他家公子就已经跟公主殿下黏糊得难舍难分，要说这俩没什么，有眼睛的人都不敢信！
行吧，至少有一边是发展顺利的，也让忙碌的齐伯老怀甚慰了。
抬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惠风和畅，又是少年少女相邀出游的好天气……齐伯抬手捶了捶自己僵直的老腰，提笔继续回复起刚送来的书信，心里却不知怎的竟有些戚戚然。
恰在此时，一个护卫匆匆跑了来，手里还抓着一只信鸽：“齐伯，北边回信了。”
齐伯闻言忙放下了手中的笔，伸手便从那信鸽的腿上解下了一个竹筒。这看似简陋的信筒却是内有玄机，需得以特定的手法解开才能取出其中信件，否则机关启动就会毁去所有乃至于伤人。
取信的事历来是齐伯亲自来做的，为防意外甚至都不会有人先一步从鸽子腿上解下信筒。他目光如炬，干枯老朽的手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灵巧，手指翻飞几成残影。哪怕没有避讳一旁的护卫，后者也是看不清他的动作，更学不来他的手法。
没片刻，信纸取了出来，小小的一张上面不过写了十来个字。
护卫站在对面看不到纸条上写了什么，却见齐伯脸上骤然绽放出喜色，连带着眉间深深地皱痕都舒展开了……想必这回传来的，是个好消息吧？
春时匆匆，夏日悠悠，偷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
祁阳在宫中乖巧了一段日子，见皇帝忙着政务无暇顾及她，便又故态复萌了——三不五时就往宫外跑，休沐日决计找不到人影就算了，平日里也少见她在宫中走动。
太子最近找了祁阳好几趟，却始终寻不见她踪影，今日好不容易才在宫门口将人拦下了。
祁阳刚进宫门就被太子拦下了车驾，她今日与陆启沛在一起玩得开心，当下便笑盈盈的跳下了马车问道：“皇兄安好，拦下我可是有事？”
太子被她脸上的笑意晃了下眼，原本严肃的表情带上无奈：“是有事，可惜总寻不见你人影。”
祁阳还以为遇上太子只是巧合，没想到他是真有事要寻自己的。一怔之后赶紧挽上了兄长的手臂，冲他讨好的笑笑：“皇兄别生我气，我就是玩心重些，在宫里待不住。”
她哪里是玩心重？她根本就是见色起意，一颗心都跟着人家少年郎跑了！
太子气结，又拿这个妹妹没什么法子——自己宠出来的妹妹能怎么办？当然只能继续宠下去了！
不过眼下确是有正事的，太子带着祁阳转身往宫里走，也没有挣脱祁阳手臂的意思，边走边问她：“你这些天总往外面跑，你那公主府有去看过吗，如今修缮得如何了？”
这个祁阳还真去看过，而且是带着陆启沛同去看过不止一次，顺便连原本的图纸都小改了几处。毕竟那里今后就是她和陆启沛的家了，总归是要好好布置的。
祁阳当下便将公主府的修缮进展与太子说了，她也是个敏锐的人，知道太子特地等在宫门口，不会无端端问她闲话。于是说完之后，她便问太子道：“怎么了皇兄，是出什么事了吗？”
太子的眉头皱了又松，目光一扫，见跟随的宫人都自觉落后了几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前两日接到国书，北边的戎狄终于建国了，国号为荣。过段日子使节便要入京了，你这些天多去宣室殿走走。”
祁阳听罢脑子转得飞快。先是想到了北方新建的荣国，记得前次听说戎狄的事还是踏青时听翰林院那帮人说过几句，没想到戎狄建国竟是这般快，北疆之前闹得紧张兮兮的战事也并没有发生。这勉强算是好事，但旋即想到时节入京，她霎时就明白了太子的提醒。
两国联姻是常有的事，尤其如今戎狄建国需要安抚，说不定这一回荣国的使节进京就会提起和亲之事。宫中年纪适宜又尚未婚配的公主便只有她了，太子是在提醒她早日求得赐婚！
祁阳想明白之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多谢皇兄提醒，我晚些就去。”
太子见她脸色难看，便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不必着急。父皇向来宠你，会替你做好安排的，你多去他面前露露脸便好。”
祁阳点点头，脸色仍旧说不上有多好，秀气的眉头皱起就没松开过。太子以为她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情太过紧张，又哪知祁阳心里已经不敢相信帝王那虚无缥缈的宠爱了。
除此之外，祁阳也在回想前世——戎狄建国这样的大事她倒是知道，只记不清是哪年了，不过和亲这事却是没有的。两国历来交恶，荣国建立之后北疆的战事只多不少，和亲也是多余，对方根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这样一想，祁阳稍稍安心，但她却忘了太子的提醒不会无的放矢。

第35章 就赏了一杯茶
事情比祁阳想得要更糟糕些，因为她在宣室殿看到了那封荣国送来的国书。
蛮夷建国，送来所谓的国书与其说是要与梁国建交，不如说是通知梁国又添一劲敌。这还不止，联姻的揣测竟然也是真的，明明白白写在了国书之上，只道是使节来时就要迎娶公主！
祁阳还来不及惊慌，就被这国书上的内容气得不轻。她跪坐在皇帝对面，脊背挺直眉头紧蹙，扔下手中那份国书时几乎掷地有声。
皇帝倒是已经平静了，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女儿，问道：“皇儿如何看？”
祁阳薄唇紧抿，抬头看了眼皇帝，反问道：“这样的国书，父皇觉得和亲有用吗？”
梁国不是没有和亲戎狄的先例，只是北方蛮夷本无信誉可言，即便称臣纳贡娶了公主，也不过是为了休养生息换一时安宁罢了。等到兵强马壮之时，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死的人也依旧要死，至于那被送去戎狄和亲的公主，则几乎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肉包子打狗的道理，连三岁稚童都知道。可饶是如此，每当戎狄有意罢兵和亲，朝中依旧会吵个天翻地覆，好像送个公主过去就真能收复那群蛮夷似得。
祁阳面色严肃的与皇帝对话，可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因为她不知道她的父皇究竟是怎样的想法——皇帝登基十余载，边关有季大将军镇守，与戎狄虽然战事不休，但胜多败少从未沦落到过要和亲的地步。公主们安安心心的过了十余年，自不知皇帝心中偏向。
在祁阳看来，当今天子称得上是明君，晚年的昏聩暂且不提，如今的太平盛世却也是他一手缔造的。这样一个皇帝，或许并不想看到战乱绵延，毁了他的太平盛世……
反问出那句话的片刻间，祁阳想了很多，最坏的情况她都联想到了。
好在皇帝并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亦或者说他骨子里的血性还没有被这许多年的帝王生活磨灭。只见他瞥了眼被祁阳扔在面前案几上的国书，目光轻蔑与祁阳如出一辙：“和亲之事本就无稽。”
梁国的国祚传到如今也不过三代，太、祖征伐四方，结束乱世自诸多枭雄手中夺得天下。可惜建国之后为伤病所累，不过在皇位上坐了三载便驾崩了。及至文帝百废待兴，休养生息之时北方有戎狄寇边，不得已才选择了和亲。至于结果，如今也是有目共睹的。
到如今，盛世已成，国库的积累已经能够支撑起一场大战。哪怕戎狄建国气势更盛，皇帝手下有名臣良将，有充盈国库，也是不虚的。所以他才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祁阳长长的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霎时放松了大半：“可朝中若是知晓，只怕不会安宁。”
这份国书是直接送到皇帝手里的，所以哪怕外人知道有这么回事，也并不清楚国书上的具体内容。包括太子，他提醒祁阳也不过是从皇帝的态度中觉察到了一二，才有了那样的揣测。
祁阳得知此事时还有一瞬间的受宠若惊，旋即又被这与众不同的态度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皇帝是有意送她和亲，这才拿出国书来试探她的！
但好在并不是。
皇帝看了眼依旧担心的小女儿，忽的撇撇嘴道：“朕可没有多余的女儿送去和亲。若是朝中哪位大臣嫌家中女儿太多，朕倒也不吝惜一个公主的爵位。”
祁阳听到这话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不过旋即眼珠一转，便凑到皇帝面前笑道：“父皇如此，恐怕不妥。有儿臣在，荣国使节也不会想要带回去一个‘假公主’的。”
皇帝已经猜到了她的套路，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那皇儿以为如何呢？”
祁阳眨眨眼，半点儿不见羞赧的说道：“嫁出去的女儿，自然不能再嫁。”
活这么久，读那么多书，就真没见过这样恨嫁的公主！
皇帝也算是没脾气了，身子一松靠在龙椅上，斜眼打量着眼前一放松下来就讨好卖乖的女儿：“他就真这样好，你就真非他不可？”
祁阳自是点头，认真的表态过后想起皇帝对她的维护，又嘴甜道：“在儿臣心中，自是父皇最好，太子皇兄第二，她排第三。”
皇帝被她逗笑了，最后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的婚事朕自有安排。”
祁阳闻言还想追问更多，结果却被皇帝轻描淡写的打发了，仍是不与她多提。
陆启沛供职翰林院已两月有余，时间远说不上长，却已经混得比许多人都好了——文人清高，但文人也容易为才情折服。两个月下来，不仅探花郎刘琛被她衬托得黯淡无光，就连探亲回来入职的状元郎和榜眼也同样光芒不再，变成了翰林院里坐冷板凳的小可怜。
可以说，在今岁入职的一众翰林官中，陆启沛的发展可谓一骑绝尘。
可饶是如此，翰林院中默认的论资排辈规则也不曾被打破。哪怕修撰除了掌修国史实录之外，还有记载皇帝言行，进讲经史等能在皇帝面前露面的职责，可学士大人不下派，也是轮不到新人的。
陆启沛等了两月，连一次进宫面圣的机会也没等到。她原本也是不着急的，可眼看着祁阳三不五时的提及，也渐渐对赐婚的事上了心——自陆启成死后，陆家的势力开始在她面前展露冰山一角，而从这冰山一角便可以窥见，背后的庞然大物不是她短时间内能够撼动的。
那难道不解决陆家的后患就不成婚了吗？别开玩笑了，那她得等到什么时候？！
陆启沛自觉处境已经比前世好了太多，虽有顾虑却也真心期待起与祁阳的婚事来。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终于等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到了为皇帝讲经的日子，翰林院两个侍讲学士，历来是轮流入宫当值的。而这一回却出了意外，没轮到的吴学士告假在家，轮到的沈学士却是在进宫前突发急病去不了了。掌院的学士大人忙派人去吴府请人，结果却得到了吴学士昨日梦中遇仙，出城寻仙缘去了的消息！
文人就是矫情，连做个梦都能抛下所有，胡跑出去瞎折腾。
学士大人得到消息的时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然而宫中还在等着，皇帝还在等着，他能怎么办？这临时的征调简直不能更临时了，哪怕有心要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这会儿也不敢轻易冒头，怕准备不够在御前出了差错。
翰林院八成的人变成了鹌鹑，剩余两成蠢蠢欲动的，几乎都是今岁才入翰林的新人。他们倒是初生牛犊，可学士大人却不敢冒险，怕他们御前失仪牵连了自身。
陆启沛便是在此时脱颖而出了。她才情学识有目共睹，生得俊美无双让人看了都养眼，最重要的是她当初就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圣旨塞来的翰林院，多少在皇帝面前也有点情面。
学士大人最后捋了胡子拍板，还是拒绝了同样请缨的刘琛等人，决定让她去。
陆启沛便就这样，穿着翰林院从六品的青色官袍，抱着要讲的经史书册，挺直脊背今生头一回堂而皇之的踏进了宫门。
她清晨去的，皇帝直等到了午后才召见她，见面瞧她一眼，先赞了句：“果然生得不错。”
这是赞美，陆启沛也不去想这赞美背后皇帝的想法，恭敬的道过谢后见皇帝再无表示，便也不多耽搁开始讲经了。她声音清亮，思路清晰，娓娓道来时并不会比那些博学鸿儒们讲得差，甚至因为本人年轻俊美而更加赏心悦目，连皇帝听得也比往日认真了许多。
历来讲经以一个时辰为限，皇帝今日没有叫停也没有询问，陆启沛便生生讲足了一个时辰，到了后来就连原本清亮的嗓音也带上了两分沙哑。
等时辰到了，陆启沛终于停下。皇帝一抬手，张俭便很有眼色的送上了一杯茶水。
陆启沛谢恩后接过饮了半盏，再抬头时却发现皇帝依然起身离开，只留个她一个玄色背影。而从始至终他不仅没有与她多说过半句话，就连惯常的研讨经史都不曾有！
捧着手中还余半盏的茶水，陆启沛一时有些慌张，甚至下意识的往皇帝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
幸而翰林院入宫当值的也不止她一人，她只是代替了沈学士今日主讲而已。身边的同僚见她竟然想去追皇帝，忙一把将她拉住了：“陆修撰，陛下已经走了，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声唤回了陆启沛的心神，也让她止住了脚步。然而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她还是忍不住蹙眉露出了忧色，又回头问同僚道：“我方才，是不是讲得不好？”
同僚知她担心什么，也觉得皇帝今日态度有异。可想了想还是答道：“我觉得挺好的。”说完又补了句：“至少我听着挺好的。陛下不是也没叫停吗？还赏了你一杯茶。”
陆启沛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殿门方向，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说，这未来老丈人到底是瞧没瞧上她啊？

第36章 这酒太烈
陆启沛不是头一回面圣了，可却是头一回在面圣之后如此摸不着头脑。
傍晚下值，并没有在翰林院外见到祁阳，她近来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已经一连几日不曾露面。不过陆启沛还没来得及失望，就撞见了刘琛和几个同僚。
陆启沛对刘琛的观感并不是很好，因为每次祁阳出现，他的目光总会在她身上打转。这让陆启沛有些不悦，再是好脾气的人也不会愿意有人惦记自己的心上人，因此双方交情不过泛泛。今日撞见也不过打了个招呼，陆启沛便打算离开。
只是刘琛却叫住了她，笑得一脸温文模样：“陆兄别急着走啊。今日难得大家一起下值，又在这里撞见了，不如一起去陶然居喝两杯如何？”
陆启沛没兴趣，再加上她酒量本就不太好，便想要拒绝。
结果还不等她开口，刘琛便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依旧笑道：“走走走，一起去。今日同去的都是今岁才入翰林的，大家同僚一场，也该亲近亲近才好。”
陆启沛很不习惯被人这样拽着，更何况拽着她的还是她看不顺眼的刘琛。当下蹙起眉头挣了挣，便将手臂收了回来，而目光一扫才发现，这一行人中除了刘琛之外，今科的状元孔杰，榜眼魏庭，以及一干考入翰林的庶吉士竟是都在。
要说都是今岁入翰林的同僚并没有错，官场之中拉帮结派更是屡见不鲜。可陆启沛更清楚，这些人还是同榜，只有她是靠举荐入的翰林。是以双方其实谈不上亲近，只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贸贸然的邀约总让人觉得别有目的，陆启沛还是拒绝了：“近来家中有事，不便在外久留。刘兄见谅，诸位见谅，陆某得先行一步了。”说完又道：“各位今日的酒钱可记在陆某账上，也算陆某未能同往，聊表歉意。”
这样的婉拒已是足够，都已道家中有事，知趣的人便不会再强求。然而今日这群人中却有个犯轴的，魏庭对她靠举荐入翰林本就有些不顺眼，又看她刚才挣脱刘琛好似嫌弃，便一脸不乐意的上前再次拽住了她：“陆修撰这话何意？魏某家中虽不富裕，却也付得起几个酒钱。”
他这一看就是要找茬，陆启沛如今也不再是软柿子了。她径自拽回衣袖，神色也冷淡了下来：“陆某并无它意，倒不知魏大人拽着我又想怎样？！”
几人还穿着官袍，在翰林院外拉拉扯扯着实不好看。
孔杰见状忙上前打起了圆场：“淡定，淡定，只是喝杯酒而已，去与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魏庭并不领情，紧接着就冷哼道：“哪是什么家中有事去不了，某些人根本就是一朝得志，瞧不起咱们，不愿意与咱们为伍罢了。”
一番话中满满都是戾气，但陆启沛却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前世的魏庭其实从没与她别过苗头，两人甚至能称一声君子之交。而如今他这般怨愤也是有道理的，能科举高中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他费尽心力才入了翰林，结果陆启沛走捷径也就罢了，还什么好处都占！
陆启沛扫一眼便知道，自己今日得了入宫面圣的机会，眼红嫉妒的可不止魏庭一人。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打圆场的孔杰听了也是皱眉。他扯了扯魏庭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过最后却是看向陆启沛劝道：“魏兄一时莽撞，还请陆兄多担待些。不过酒钱就算了，若陆兄家中事务不急，不如与我们同往，饮上一杯也是个心意。”
两人到底是同榜，春闱期间也早有了交情，孔杰的偏向很是明显。但说到底众人都是同僚，而且陆启沛看着明显有一飞冲天之势，与她交好总比交恶好得多。
陆启沛看看魏庭又看看孔杰，最后瞥了眼作壁上观的刘琛，想了想到底还是答应了。
陶然居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几乎日日高朋满座，不过刘琛等人显然早已经订好了位置，一群人刚进店门就有小二迎了上来。一路将人引去了包厢不提，甚至就连酒菜也是提前备好的。
魏庭是个急脾气，恩怨分明。前世他真心实意的为陆启沛才情折服，所以不管是她被招为驸马，还是他们被她压制得黯淡无光，他都不曾有怨言。而如今却不同了，因为起点不同，未曾真正的一较高下过，年轻人总是对着比自己更年少的少年不服的。
好在魏庭与刘琛不同，刘琛是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可心思却深沉的让人看不轻究竟。而魏庭则是干脆爽利的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很容易得罪人却也不乏有人欣赏。
陆启沛前世与魏庭的交际也不算太多，但对他的脾气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从翰林院一路走来，她原本的那点火气也已经消散了大半。直到魏庭拎着酒壶，毫不客气的连倒了三杯酒摆在她面前：“把酒喝了，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
这阵仗看得陆启沛都懵了，她下意识的抬头问他：“你我过去有什么事？”
魏庭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羞恼，也没答陆启沛的话。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后，竟赌气似的自己将那三杯酒一饮而尽，而后拎着酒壶转身就走。
孔杰随即站了出来，安抚似得拉着陆启沛在席间落了坐，似乎忘了之前说的只饮一杯的事。
今日祁阳没来，陆启沛其实也没什么事。在陆家接手的一应事务她已渐渐上了手，至少不会再被一摞账本唬得头疼。所以喝个酒的时间她是有的，只是不愿意陪这些人喝罢了。
酒宴开始，陆启沛也没有执意离开。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酒盏，却也只是拿着，连唇都未沾。至于包厢内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就更与她无关了，她不曾参与，只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陶然居临水而建，此时抬眼望去，恰可见窗外水光潋滟，夕阳正好。
陆启沛无意冒头，再加上今日心中有事，看着窗外风景一时竟走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席间忽有人道：“听说北边那些蛮夷监国了，诸位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科举高中的自不仅是寒门，席间也有几人是官宦出生，当下便有人道：“这有什么？自是听说了，据说那蛮国还送了国书来，道是再过些时日便有使节入京了。”
“这……国书不该是由使节亲自带来，这才显得郑重吗？”有人不解问道。
这话立刻就有人接了，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这我倒是听说了些传闻。先帝在时不就有送公主往戎狄和亲的先例吗？这些年多亏了季大将军镇守边关，才没闹得那般难看。可如今戎狄建国了，气势必然更盛，为了两国交好，恐怕少不得要再提和亲之事……”
言下之意众人便都明白了。因要公主和亲，所以提前送了国书来，让梁国准备好嫁妆！
不管这揣测传闻几分真几分假，总归这态度听着是有够嚣张了。
一群文人聚会，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乍然闻此顿时个个气愤不平起来。
只有刘琛，他举着酒杯不置一词，目光却直直望向了对面的陆启沛——少年靠坐在窗边，侧脸望着窗外风景，如玉的面庞被夕阳笼罩，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辉，美好得不似凡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才听了众人所言，她拿着酒盏的手轻轻抖了抖，满盏的酒水洒落些许。
心里的猜测进一步得到证实，已不枉来这一趟。刘琛满意的收回目光，举杯饮酒时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却有暗色一闪而过。
片刻后，包厢里咒骂蛮夷的声音才渐渐停了。说到底也只是一则传闻，不知真假，众人发泄过情绪这事过也就过了。而后换了话题，包厢里很快又热闹欢快了起来。
等陆启沛被人记起，是在魏庭提议行酒令之后——全员参与的活动，连看风景的人也不会放过。
陆启沛被拉回了酒桌前，正好她之前答应的那一杯酒也没有喝，便索性被拉近了行酒令的队伍。彼时她一抬头，正对上魏庭带这些得意的目光，再看看同桌之人，对方的打算几乎不言而喻。
不就是行酒令吗？不就是一群新科进士吗？当她怕他们一样！
陆启沛忽然有些烦躁，也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了，便干脆接下了对方的挑衅。
结局可想而知，前世便碾压了众人的状元郎，不会因为没有参加科考就丢了曾经的学识。酒令行了几圈下来，陆启沛一杯酒都没喝，反倒是桌上原本就有了三分酒意的众人被她灌了个七分。
魏庭喝得尤其多，偏又不服气，都快喝到桌子底下了也还叫嚣着“再来”。他醉眼朦胧的看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一副不灌到陆启沛不罢休的架势。
和个醉鬼没法讲道理，尤其还是个执着的醉鬼。
陆启沛碾压众人后也觉得无趣，最后一轮还是放了水，把自己答应的那杯酒喝了下去。
席间准备的酒水出乎意料的烈，陆启沛一杯饮下只觉一股火热从喉间一直烧到了胃里，暖烘烘的却也并不难受。只是她少饮烈酒，一时不察，很是呛咳了一阵。
待到咳嗽平复，换得几回笑声，陆启沛也不恼，只是觉得这酒太烈，一杯都已上头。
可是大家都饮了许多，她就酒量就真这么差吗？！

第37章 殿下，甜的
陆启沛的酒量不太好，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再加上身上还有秘密需要隐藏，是以在外饮酒从来都很有节制——三五杯下肚，顶多微醺便罢手，倒也从来没出过问题。
只与祁阳喝酒不算，她对公主殿下向来没什么戒心。
今日本也不例外，再烈的酒也只饮一杯而已，陆启沛毫无防备就饮下了。她是打算喝完就走的，结果一杯酒下肚还没等她起身，视线就模糊了。紧接着脑袋里更是晕晕乎乎一片，好似天旋地转。滋味儿倒也不陌生，正与醉酒一般无二。
陆启沛站起一半的身子顿时又坐了回去，她眨了两下眼睛又摇了摇头，视线里朦朦胧胧只能看见面前桌上倒了半桌子的人。剩余的大多也都醉了，指着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恍惚间好似听到刘琛笑语了一句：“陆兄的酒量看来不太好啊，一杯就醉了。”
此言一出，席间笑声更甚，“嗡嗡”的好似噪音刺激着耳膜，让人听了头疼。
陆启沛撑着脑袋勉力平静，饶是她此刻脑子被酒水影响转得慢了许多，也反应过来不对了——她就算酒量再差也没有一杯倒的道理，更何况这酒意上头得也太快了！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陆启沛就知道这里不可久留。她醉眼朦胧的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只是脚步有些踉跄，方向也不太对，印象中的房门没摸到，还险些撞在了墙上。
有人闷笑一声扶住了她：“陆兄醉了，还是先坐下醒醒神吧。”
陆启沛将人推开了。别看她纤细瘦弱，力气却是不小的，扶住她的人一时不察就被推了一个趔趄，连退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摆满残羹冷炙的酒桌上。
这时候去扶人的是孔杰，他本有五分醉意五分清醒，因不想得罪同僚才上去扶人的。结果被陆启沛这一推，没被领情不说，后腰更是撞得生疼，连原本的酒意都散了。
谁也不是没有傲气的，更何况孔杰本是今科状元，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结果去了翰林院坐冷板凳，处处被陆启沛压制不提，如今对方还这般态度……他有些恼了，揉着后腰坐下，也不再去管扶着墙继续往包厢门摸索，执着的想要离开的陆启沛。
刘琛见状勾了勾唇角，旋即又正了神色对孔杰道：“孔兄无碍吧？陆兄醉成这样也不是有意。你且在这里坐着缓缓，我去送他离开。”说完又补了句：“他家车夫之前也跟来的，你放心。”
说到底人是孔杰拉来的，真出了意外他便是责无旁贷，这才是孔杰方才如此热心的理由。而如今听刘琛这般说，他便也放心下来，点点头道了谢，再不理会陆启沛了。
陆启沛也不需要他理会，在两人说话间终于摸到房门出去了。她随意抓了个经过的小二，醉醺醺吩咐人送她出去，小二虽然好奇她身上无甚酒气人却醉了，可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醉鬼，倒也见怪不怪。答应一声就扶着人往陶然居外走。
刘琛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离去，扭头又见一小二路过，便将人招来吩咐了两句。
片刻后，陆启沛如愿出了陶然居。还没等小二问她要如何离开，就见门前一马车上跳下个车夫，急匆匆跑了过来：“公子，公子，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说着话便将人从小二手里接了过来，往马车上扶。
陆启沛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有些陌生，然而她的车夫本就沉默寡言，彼此交流也不算多。再加上醉眼朦胧看不清人脸，一时竟也没有发现不对。
晕乎乎跟着走了两步，眼看着马车近了，斜地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没等两人反应，便将陆启沛一把从车夫身边拉开了，旋即陆启沛整个人便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让陆启沛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隐约听到车夫痛呼了一声，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冷冷的吩咐：“把他堵嘴绑了，给本宫带回去！”
虽然透着陌生的冷意，但是祁阳的声音没错了，陆启沛彻底放松下来。
祁阳望着怀中的醉鬼却是气结，一面吩咐人将那陌生的车夫绑了，一面伸手掐了掐陆启沛染着红晕的的白嫩脸颊：“你怎么回事啊，跟人出来喝酒就算了，还喝成这样！”
陆启沛朦朦胧胧听见了只言片语，却已经醉得无法回应了。她迷糊着用脑袋在祁阳颈窝蹭了蹭，好似在讨好主人的奶猫，又在她耳边软软的喊了声：“殿下……”
祁阳生生打了个激灵，心跳旋即露了几拍，便再无暇顾虑其他了——她并不想让旁人看见这样的陆启沛，于是抱着人迅速登车离开了，至于其余后账，她有的是时间机会去与人算！
等到刘琛急匆匆自陶然居里跑出来时，公主殿下的马车都已经走远了。
马车上明晃晃的标识，是宫里出来的没错了，而陆启沛那所谓“未婚妻”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可此刻一切得到证实，刘琛心里却再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大祸即将临头的胆寒。
祁阳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宫了，虽然和亲的事皇帝已经表态不搭理，国书也不曾让他人看见。可随着传闻甚嚣尘上，动了心思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三皇子是其中最活跃的，他不愿看见祁阳婚事再给太子添势，本身又与祁阳有些龃龉，送她去和亲便是最好的选择。于是还没等皇帝表态，他就已经在朝中上下串联，急不可耐就要将和亲之事坐实，然后打包把这个看不顺眼的妹妹送去蛮夷之地。
祁阳当然不是软柿子，太子也很清楚三皇子的心思——他心里其实有些瞧不起这个志大才疏的弟弟，可奈何对方母家势大，在朝中也很有一番势力，总能与他针锋相对。
以往时候皇帝为了平衡与分权总不会过于打压三皇子一系，可这回三皇子做得却有些过了。不提他之所为本就与皇帝的心思背道而驰，就是这上下串联的能力也让皇帝隐隐有了忌惮，而最重要的是这般上赶着送公主去和亲，又将梁国威严置于何地？
兄妹俩几乎想都没想，便知道三皇子这次八成要惹皇帝厌恶，然后倒霉了。他们当然乐见其成，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兴趣，于是好一通火上浇油。
祁阳这几日就在宫里看尽了三皇子灰头土脸的笑话，正想着接下来要怎样将人打击得一蹶不振，谁知却收到了陆启沛跟人去陶然居喝酒的消息。
要说陆启沛与人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事，祁阳开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陆启沛女扮男装的身份要捂好，便随口吩咐暗卫将人盯紧些，别喝醉了闹出什么事来。结果暗卫办事不嫌麻烦，为了保证陆启沛的安全，生生将陶然居和邀她饮酒的几人都迅速查了一遍，很容易就查出了问题。
刘琛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之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空有野心，手段却还稚嫩得紧。无论是抹了药的酒盏，还是准备好的假车夫，以及之后安排好的一切，都在一顿酒的功夫里被暗卫查了个底掉。
有暗卫相护，一切都不成问题，然而祁阳还是不放心，这才有了陶然居外亲自截人的一幕。
只人是截下来了，祁阳却犹自气愤，伸出手指戳了戳歪靠在她身上的人，埋怨道：“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就这样没有防人之心呢？！”
也不知刘琛下的是什么迷药，陆启沛这会儿晕乎乎好似醉酒，却始终不曾真的睡死过去。被祁阳戳了戳，她就睁开了朦胧醉眼，黑漆漆的眼眸里泛着水光，又透着无辜：“殿下？”
她今晚就只会喊殿下了，祁阳也是没脾气，只能等明日清醒之后再与她说教。
然而祁阳刚这样想完，脸颊上一热，就被人亲了个正着。她诧异回头，结果那吻紧跟着就落在了她的唇上，温温软软的，带着她熟悉的梅花香，并没有预想的酒气。
这大概是陆启沛头一回主动吻她吧，以往都是祁阳缠着她亲近。
饶是知道此刻对面是个“醉鬼”，祁阳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加快了。她眸光闪动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陆启沛单薄的肩膀，想要加深这个吻，结果对面那人却在此时退了开去。
陆启沛依旧一副不清醒的模样，她也确实不清醒。因为两人分开的下一刻，祁阳就看见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将唇上沾染的那一点红色口脂收入了口中。
末了还咂咂嘴，冲她傻乐了一下：“甜的。”
祁阳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儿家，前世对陆启沛眷恋再深，那时两人也已经阴阳相隔了。而今生的接触更多是她主动，陆启沛却总是犹犹豫豫举足不前，她撩拨她撩拨得多了，不觉有什么，如今易地而处方觉羞赧。
陆启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和言语有多暧昧，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伸手勾住了祁阳的脖颈，凑上去就想要再尝尝那口脂的甜味儿。
祁阳捂着她的嘴将人推开了，不想让醉鬼调戏，结果那炙热滚烫的吻就落在了她的掌心。

第38章 乖巧得像只小猫
陆启沛醉酒一向很安分，就像当初重逢将她带入宫中，祁阳为了套话就灌过她酒。结果人喝醉了也是乖乖巧巧，不该说的话不说，该说的话说完，伏在案上也就睡了。
今日却不同，陆启沛不是醉酒是被人下了迷药，看上去和醉酒相差无几，却不如往日安分了。
祁阳收回了手，感觉掌心火辣辣一片，好似被什么灼伤了一般。但她很清楚，她的掌心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刚才被人吻了一下罢了。
有些羞赧，有些慌张，脸上的红晕又添了两分。
若陆启沛此刻还清醒着，定会为祁阳此刻的模样惊讶，也会因她难得的羞态而看得愣神。可如果她真的还清醒，却又做不出这般轻薄的举动了。
祁阳心中一时复杂，见陆启沛还不依不饶的往自己身边凑，索性抬手将人按回了肩上。也说不上带着恼怒还是什么，低低斥了一声：“别闹，闭上眼睛休息。”
要说陆启沛今日不安分是真不安分，但要说她乖巧也是真乖巧。许是对信赖之人的顺从刻进了骨子里，听了祁阳的话她乖乖“哦”了一声，顺势将脑袋靠在祁阳的肩窝上，竟真就这么闭上眼睛不动了，好似之前那个一心往祁阳唇上凑的色胚不是她一般。
祁阳松了口气，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但不等她彻底放松下来，就感觉一阵阵呼吸打在了颈间，轻轻浅浅的气息拂过，好似有一只手同时在她心弦上撩拨……
马车依旧辘辘前行，车上的公主殿下莫名觉得有些煎熬。
今日得到消息已经有些迟，祁阳几乎是踩着点出的宫，此刻外间天色已晚，宫门自是早就下匙了。车夫便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径自将两人拉回了别院。
感觉马车停下，祁阳也是偷偷呼出口气。天知道她对陆启沛有多心动，可在马车上，在对方神志不清的时候，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当然是什么都不能做，还要忍受对方无意识的轻薄与撩拨。
此刻终于解脱，她拍了拍肩上靠着的人，唤道：“阿沛，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陆启沛茫然的睁开眼，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似乎闹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不过感觉到身边熟悉的气息，她还是下意识的在祁阳颈间蹭了蹭，整个人软乎乎的看上去好欺负极了。
祁阳同样被她蹭得心里发软，可也清楚放任下去不好，于是牵起陆启沛的手主动站了起来。后者愣了愣，倒也顺从，跟着就站了起来。只是醉酒似得人晕乎乎的，光是站起来就晃了两晃，等迈开步子就更别提了，明明是要向前，结果硬生生扑旁边站着的祁阳怀里了。
好在祁阳反应快，一把将人接住了，结果又被勾着肩膀送上了一个傻笑。
真的，祁阳就没见过陆启沛这般笑得傻乎乎的模样，她在她心里向来是光风霁月的。不过不得不说的是，这样的反差并没有让人觉得形象破灭，反而让她心里更生了两分怜惜。
这大约，便是非她不可吧？
祁阳这样想着，眼神越发柔和，唇角却也无意识的微微扬起。
她也不在马车里多做耽搁，看出陆启沛自己走不了，索性便半扶半拖着人走了出去。只是公主殿下身娇体弱，哪怕陆启沛生得清瘦单薄，她扶着人明显也有些吃力。
等在外间的车夫见状忙上前要帮忙，结果手还没碰到陆启沛一片衣角，就被祁阳喝止了——公主殿下明显很护食，自己的人便是旁人碰一下也是不许的。此刻的她尚且不知，陆启沛是被刘琛和孔杰联手强拉去陶然居的，否则对翰林院这帮人的报复，恐怕还得更猛烈些。
不过报复什么的，也是后话了，眼下祁阳却是相当艰难的将人扶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便是平路，陆启沛也不是醉得人事不省，被祁阳扶着跌跌撞撞前行倒也不算艰难。只是偶尔迈错了步子，需要祁阳拉回来或者扶一把，却是省力了许多。
饶是如此，等将这醉鬼弄回房中，祁阳也是累出了一身薄汗。
“今后定不许她再饮酒了，真是难缠。”祁阳呼出口气，如此喃喃了一句。而后想了想今日境况，又自顾自补了一句：“假酒更不行！”
芷汀在旁瞧着她家殿下自讨苦吃，直到此时才开口提醒了句：“殿下，这是你的寝室。”
祁阳闻言轻飘飘看她一眼，仿佛理所当然的问道：“所以呢？”
芷汀顿时噎住了，她想说这里是殿下的寝室，让个男子入住不合适。可看祁阳神色，她哪里想不到这些，根本就是故意把人扶过来的！
她家殿下到底想做什么？真就这般垂涎人家少年美色？可陛下都还没有赐婚呢！
芷汀心里有些崩溃，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公主殿下陌生极了，根本就不是那个她伺候了多年，性子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然而祁阳才不会管芷汀的想法，她冲她挥挥手吩咐道：“让人去准备些沐浴的热水。”
芷汀正胡思乱想，乍然听到这样的吩咐，险些想歪了。但好在她抬头对上祁阳的目光时，那眸中的冷冽让她一瞬间醒了神，这才没有叽叽歪歪，赶忙转身出去吩咐了。
只是踏出了寝室的大门，芷汀却偷偷按了按胸口，受惊的小心脏还在噗通噗通狂跳个不停——许是她错了，天潢贵胄的公主殿下又怎会真正的天真烂漫，不过是还没长大罢了。
祁阳有点小洁癖，扶人累出了一身汗之后自是要沐浴的。等她沐浴过后又给陆启沛擦了手脸，之前抓回来的假车夫也已经被审问完了。
芷汀进来禀报时正瞧见祁阳在替陆启沛擦手。她甚是耐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陆启沛手也生得漂亮，除了指尖握笔以及掌上握弓握剑留下的些许薄茧之外，整只手纤细修长，白皙剔透犹如上好的白玉雕琢，让人看了便有些爱不释手。
只此刻醉鬼有些不老实，祁阳给她擦手，她就勾着祁阳的手指把玩。祁阳也不恼，时不时还摸摸对方回应一二，两人与其说是在擦手，不如说是在调情。
芷汀简直没眼看，也不敢想象平日里温文有礼的少年醉后竟是这般情态……虽然两个当事人都生得花容月貌，凑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养眼就是了。
最后还是祁阳嫌弃房中多了一个人，先开口道：“审问得如何了？”
忽听她开口，陆启沛茫然的抬头看了过来，眼中湿漉漉的好似蒙着层光。然后她就被祁阳按着额头推了回去：“没事，不是在和你说话。”
陆启沛晕晕乎乎的在祁阳的床上躺好，又乖巧的“哦”了一声，只不知为何听着似乎有些委屈。
祁阳抿了抿唇角有些想笑，可碍于房中还有外人，到底忍住了。她转而将严肃的目光投向了一旁还没回话的芷汀，后者见状忙开口答道：“那车夫已经审过了，是刘琛派人收买过的，今日等在陶然居外就是为了等陆公子。等他上车就将人拉去，拉去春芳楼……”
春芳楼是什么地方，光听名字也知道了。芷汀得到禀报时还顺口问了一句，得知这春芳楼不仅是秦楼楚馆，还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秦楼楚馆！
梁国的律例宽松，并不禁官员出入青楼，但一个人品性如何却是能从方方面面体现出来的。是以洁身自好者向来少踏足风尘之地，就更别提陆启沛这般与当今公主有所牵扯的。
而且今日皇帝才见过陆启沛，说不定正派人暗中观察她，若是发现她晚间就出入青楼……
祁阳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刘琛的目的，不过是坏了陆启沛的名声，毁了她在自己和皇帝心中的印象。如此用心，真是十足的险恶！
公主殿下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看得一旁的芷汀心中惴惴。她忙不迭的垂下了头，等着殿下吩咐，一旁的陆启沛却是脑子一片浆糊，听得云里雾里，只敏锐的察觉到祁阳不悦。
晕乎乎的醉鬼再次刷起了存在感，摇着祁阳的手指软声安慰道：“殿下，别气。”
只四个字而已，芷汀便感觉怒火中烧的公主殿下好似被戳破的皮球，瞬间就泄了气。她有些惊讶，旋即便听祁阳开口赶人了：“罢了，这些事明日再说，你先退下吧。”
芷汀闻言抬头，望着乖乖躺在祁阳床上的陆启沛欲言又止。
陆启沛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抬起头来与她对视，茫然又无辜。
然后下一瞬陆启沛的眼睛就被祁阳捂住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芷汀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后者见此哪还敢多说什么，赶紧低眉垂首，灰溜溜的退下了。
大抵是看陆启沛不清醒，祁阳也霸道起来，凑到陆启沛耳边就道：“今后不许再看别的姑娘！”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男人也不行！”
陆启沛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祁阳掌心划过，带起点点痒意：“哦。”
祁阳满意了，摸了摸陆启沛的脑袋，后者乖巧得像只小猫，回应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蹭得祁阳心都软了，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不让陆启沛再饮酒的决定。

第39章 生无可恋的捂脸
清晨，阳光穿过窗棂洒落屋中，明晃晃一片甚是晃眼。
陆启沛醒来时鼻间都是熟悉的梅花香，这让她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还以为自己仍旧躺在自己家中的床榻上。只是眼睛还没睁开，过于明亮的环境却在提醒她，时辰已经不早了。
想起翰林院点卯，陆启沛猛的睁开了眼睛，入目所及却是透着陌生的浅色幔帐。
陆启沛懵了一下，旋即脑袋里一片昏沉胀痛，好似宿醉之人初醒。这让她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按按额头，谁知这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正牵扯着什么。
她茫然转头，就看见了枕边祁阳那熟悉的娇美脸庞……
一瞬间，“醉酒”后的记忆好似潮水般涌来，让原本就胀痛的脑袋更疼了。不过比起头疼，想起昨晚发生一切的陆启沛，此刻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许是为了不留下更多的痕迹，刘琛用的迷药很特别，虽然迷人心智但其实真跟醉酒差不多——有人喝酒会断片，有人则会在醒来后记起一切。
陆启沛有幸是后者，但她真觉得昨晚的事不如忘了个干净。劳动公主殿下亲自出宫来接她也就算了，在马车上对着祁阳占便宜也能红着脸认了，紧接着撒娇卖痴什么的，更让正经如陆启沛免不了觉得有些羞耻。但这都还在容忍范围内，因为之后还有更糟糕的情况等着她……
昨夜祁阳自是没有理会芷汀那欲言又止的劝谏，将人遣退之后自己也没有另寻住处。两人前世早就成婚，也曾同床共枕，更何况她心知陆启沛同为女儿身，便更无顾忌了。
只是醉酒的陆启沛与平日里不同，没有光风霁月的外表，也不再正经严肃。醉酒的人就好似一只寻主人撒娇的猫，时不时挨挨蹭蹭撒个娇也就罢了，等祁阳上床后她更是自觉的滚进了人怀里，左亲亲右蹭蹭，还压在人身上把人撩拨得一阵火起。
陆启沛此刻回想起来，那时候祁阳的呼吸都乱了，明显已是意动。结果她倒好，跟寻到了软和的窝似的，折腾够了就窝人怀里睡着了，半边身子还都压在对方身上。
是的，睡着了，她瞎撩拨完就那样压在祁阳身上睡着了！！！
陆启沛现在抽手不想按额头了，她就想捂脸。哪怕是发生些什么……好吧，这样想很不负责，可真的哪怕接下去发生点什么，也好过她扭头就把人睡了。
嗯，字面意义上的睡，把人当窝那样的睡。
昨夜自己的失态已经让陆启沛回忆起来备觉羞耻了，再加上这么一出，陆启沛现在只觉没脸见人。她终于生无可恋的捂住了脸，再也想不起来上值点卯的事。
祁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醒来时她下意识的往身边摸了摸，空无一物的床榻让她心中一惊，吓得赶忙睁开了眼睛。
然后公主殿下就看到了床脚正蹑手蹑脚往下溜的驸马一只……
祁阳沉默了一瞬，旋即坐了起来。如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脸上犹自带着初醒的红晕，好似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起来。但她一言不发的看着床脚的人，莫名就有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气势。
起身这样大的动静，陆启沛当然不可能没察觉，她顿时僵在了原地，心虚的不敢看过来。
祁阳率先开口了，声音懒洋洋带着初醒的沙哑：“阿沛这是醒了？时辰还早，你急什么？”
陆启沛默默看了眼床帐外透出的光亮，哪怕没能出去看看天色，她也知道这会儿朝阳已升，天光大亮，时辰肯定不早了。可她仍是底气不足，小声答道：“殿下，我，我还要去翰林院点卯。”
祁阳险些被她这心虚的模样逗乐，真觉得这一场出宫来得不亏，真是什么样的陆启沛都见过了。她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可惜正心虚的人并没有瞧见，又掀起床帐看了看外间光景，说道：“这你不必担心，翰林院那边会有人替你告假的。”
陆启沛闻言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懊恼，可这样的局面真是太让人尴尬了。
祁阳靠在了软枕上，饶有兴致的看着陆启沛尴尬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轻浅的笑声伴随着弯起的眉眼，美好得让人忘记了烦忧。
陆启沛终于回过了头，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祁阳这般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了前世，彼时同床共枕，祁阳不知她身份，她对她亦诸多隐瞒，可两人在一起总是融洽又开心。那时的她尚不知心动为何，但如今看来，那时的她也未尝没有被她吸引，只不知前世的公主殿下可曾为她心动？
可惜，这个问题如今是得不到答案了。
陆启沛心里不知怎的就生出些遗憾来，看着祁阳时，面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两分怅惘。
祁阳敏锐的察觉到了，于是敛了笑问她：“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陆启沛被她一笑也放松下来，再没有之前那种做坏事被人抓包的窘迫。只昨晚的事想想还是尴尬，她跪坐在床脚，迟疑片刻还是道：“昨晚之事，多谢殿下了。”
祁阳轻哼了一声，故意问她：“你说的昨晚之事，指的是什么？”
这还用问？自是谢她昨晚将醉酒的自己从陶然居接走，然后带回来细心照料了。
陆启沛心知肚明，眼下的公主殿下就是在调侃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再次想起昨夜的种种细节……白皙的脸颊再次爬上红晕，是羞耻也是窘迫，刚刚生出的那点坦然再次荡然无存。
祁阳一看就知道，昨晚的事对方都还记得。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气恼，暗自为昨夜被当了抱枕的事记上一笔，只等两人成婚后再来算这笔后账。
不过眼下还是算了，调戏太过把人吓跑就不值得了。
祁阳掀开被子先一步起了身，也没唤人前来伺候，反倒是冲着还跪坐在床脚的陆启沛勾了勾手指，带着些骄矜的道：“阿沛既要谢我，好歹拿出点行动来。”
陆启沛不明所以，可还是乖乖跟着下了床，然后就被祁阳带到梳妆台前塞了把梳子在她手中。
这是要她替她梳头。却也不是什么难事，陆启沛虽然大多数时候着男装，可当初在江南时倒也没人拘着她。因此对上祁阳的目光，她点点头答应下来，而后按着祁阳的肩膀将人安置在了妆凳上。只手指在对方如墨秀发中轻轻穿过时，心底不知为何却有种被发尾扫过似得酥麻……
总觉得这一夜过去，又有什么变得不同了——许是自以为最糟糕的一面已然让对方瞧见，对方却态度如故，因而生起的更多欢喜与心动吧。
陆启沛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觉坐在阳光下的祁阳越发美好，竟让她生出了几分眷恋。
房中气氛渐好，小两口你侬我侬，房外的芷汀却是已经等了一早上了。
身为祁阳公主的贴身女官，芷汀操心得不行。从当日祁阳在城外偶遇陆启沛把人偷偷带回宫，到后来的非君不可，再到如今更是将人留宿同居，芷汀都不敢想象若让旁人知晓会是何等光景。
陛下知道会杀了她吧？！
芷汀提心吊胆了一整夜，今晨眼下带着青黑，天没亮就等在了祁阳的寝室门口。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也没听见屋里动静，而她则是越等越心凉。
要知道，公主殿下平日作息规律，最晚卯正就会起身，可如今这般反常……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还互有爱慕，昨夜不发生点什么都说不过去吧？！
想到这些，芷汀就头皮发麻，只恨陛下为什么不早给这两人赐婚？
为防殿下与男子同居的事让更多的人知道，芷汀打发了伺候殿下洗漱的侍女，亲自端着热水等在祁阳门外。然而直到端来洗漱的热水都凉了三回，她才终于听见屋里有了动静。
那一瞬间，芷汀激动得都顾不上水凉了，忙不迭就敲响了眼前的房门。
“进来吧。”祁阳的声音懒洋洋的，本身的情绪不错，却又带着点儿被打扰的不愉。
芷汀赶忙推门进去，看见的就是祁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陆启沛替她梳头的场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的洒落在两人身上，柔和了画面，淡远了时光。
有那么一瞬间，芷汀都不忍打搅二人，以免破坏了眼前美景。
祁阳却自铜镜中斜斜瞥她一眼，问道：“你怎么这般早就来了？”
芷汀听到这话简直想哭，可殿下眼中的嫌弃不要太明显。是以她梗了梗，没好说自己天没亮就等在外面了，只将手中铜盆放下，低眉垂眼的假装有正事禀报：“殿下，我刚听到一个消息，刘琛今早被人从春芳楼里扔出来了。”
陆启沛听到这话手顿了顿，转头看向芷汀明显有些诧异——她显然还记得昨晚芷汀的禀报，但这现世报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些？！
祁阳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只见着陆启沛扭头去看芷汀，便拉了拉她的手，不许她再看。

第40章 护着她便是了
刘琛总是要收拾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祁阳已经在心里将这人记入了黑名单，打算好好替她家驸马报仇，顺便立个威。不过眼下看来却是有人动作比她更快了三分，毕竟她昨晚被陆启沛缠得没办法，还没下令动手呢。
对此，祁阳也不甚关心，因为稍等些时候总会有人将调查的消息送来。而对于她来说，与陆启沛相聚的每一刻，显然都比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更为重要。
梳过头，更了衣，洗漱过后又在妆台前梳妆一番。
祁阳望着妆台上摆放着的口脂眨了眨眼，忽然拿起一盒递到了陆启沛面前，笑眯眯说道：“阿沛，这盒口脂送你可好？”
芷汀正替祁阳上妆，闻言手抖了一下，差点儿没将公主殿下脸上的妆容毁了——她是越发看不懂她家殿下了，哪有女儿家送男子胭脂的，这真不是弄反了吗？而且眼下也不兴男子涂脂抹粉的，送这当礼物恐是不恰当。再加上送的还是殿下用过的口脂，这样一想又平添几分暧昧。
片刻间，芷汀便在心中腹诽了许多，只在殿下面前却什么也不敢说。
然而只有陆启沛知道祁阳的用意，她在调侃她，因为她昨晚在马车上还说过她的口脂是甜的……
想想那时场景，陆启沛脸的脸又烫了起来。她看看祁阳仍旧举着的那只手，又对上了祁阳带着调侃的目光，只觉得这“礼物”烫手极了。
可这烫手的礼物她最后还是红着脸收下了，自己也不知带着何种心思。
好在之后祁阳没再做什么，只时不时瞟她一眼，含着笑，也不见因为昨夜之事恼怒。这让陆启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将目光久久的留恋在她身上。
简单的梳洗上妆过后，是迟了许多的早膳。清粥小菜伴着各色糕点摆了满桌，并没有漏掉陆启沛最喜欢的那道奶糕，两人一起吃得也算是满足。
饭后两人各捧了一只茶盏，便在廊下通风处坐着说起了话。
陆启沛思忖片刻，捧着茶盏先再次道谢：“昨夜是我疏忽了，多谢殿下过来接我。”
祁阳也没再调侃她，反而正了神色说道：“那个刘琛我记得，前次踏青事便是他最没眼色。这次又冲你下手……是为了我？”
刘琛的事陆启沛并没有跟祁阳多说过，事实上刘琛根本也没见过祁阳几回，他更关注的是“祁阳公主”这个身份。而这次的暗手又是陆启沛猝不及防的，两人在翰林院中无甚龃龉，私事上也还称不上情敌，好端端一群人去饮宴，她是怎样也想不到对方会在她酒里下药的。
忽然发现自己被人针对下药已不是一回两回了，陆启沛一瞬间几乎产生自我怀疑——她难道就真这么招人恨吗？无论是一起长大的胞弟，还是无甚交情的同僚，都忍不住想要冲她下手!
眼看着陆启沛没说话，祁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怎的不回我话？”
陆启沛苦笑一声，也不瞒她：“殿下，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招人厌？为何总有人看我不顺眼？”
祁阳闻言立刻明白她想到了什么，一时想要安慰也无从出口。索性也不多说什么了，倾身上前挑起陆启沛的下巴就左右端详了一阵，直把人看得脸红了，这才叹道：“我观阿沛生得甚是可人，心甚喜之。”说完再次倾身，似为了证明话中真实一般，直接一吻落在了陆启沛唇角。
自前次踏青时偷袭亲偏了，祁阳似乎也爱上了唇角这个位置——浅尝辄止的亲吻，自不含多少欲望，却平添了许多深情。
陆启沛的脸更红了，好在左近没有旁人，她便也没有拒绝，心中反而泛起了一丝丝甜意。
紧接着又听祁阳捧着她脸道：“阿沛，不遭人妒是庸才。”说着语气更笃定了几分：“你这般优秀这般好，才会引得旁人嫉妒。那不是你的错。”
这话并不全是安慰，仔细想想陆启成和刘琛对她下手，确是源于嫉妒。陆启成嫉妒她面容完好，又得人赏识举荐为官。刘琛则嫉妒她为公主钦慕，泼天富贵就在眼前。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心思磊落之辈，那自私又阴毒的嘴脸简直令人作呕。
可与此同时祁阳没说的是，陆启沛的性子确实太纯善也太软和了。纵然经历过陆启成那般的事，她也狠得下心肠来铲除后患，可之后依然学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
这样的性子好或者不好，祁阳说不上来，但若有人护着，这般的纯善自是没什么不好。
祁阳想，若是她初心难改，便由自己来做改变，将来护着她便也是了……
两人随后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陆启沛自己其实挺看得开的，只是经此一事之后，她对旁人的警惕心便又提了三分。
而今日难得见面，陆启沛想要问祁阳的事，还有许多。
简单将关于刘琛的猜测说了两句，陆启沛便又问道：“昨夜他算计于我，今日怎的自己却落得那般田地？”她对此显然有些在意，怀着些期待继续问道：“是殿下使人报复的吗？”
问完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昨晚祁阳都说要等今日处置。而且她睡着时是压着祁阳的，她应当也不会有机会再去吩咐旁人……
祁阳果然摇头道：“不是我，等晚些时候让人查过再说。”
陆启沛便不多问了，只是刘琛这般的下场，怎么想都该与她脱不开关系。而后恍惚间一个猜测涌上心头——昨晚她带了车夫去陶然居的，结果阴差阳错，却将人丢在那儿了。那车夫可是齐伯安排的人，齐伯想必已是知道了陶然居的事，会不会是他替自己做出的报复？！
要说齐伯能做到这种事，她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就是被他维护了反而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摇摇头，暂时将这个猜测与心里那点古怪抛下。陆启沛还有更重要的事问祁阳：“殿下，我昨日与同僚饮宴，听到一个传闻。”她说着顿了顿，捏着手指隐约有些不安：“听说北边戎狄建国了，还送来了国书，他们说，他们说……”
祁阳已知道她要问什么了，便安抚的笑道：“是有国书没错。父皇不曾将国书上的内容宣之于众，但我不妨说与你听。国书上确实提了和亲之事，只是父皇不允罢了。”
陆启沛的心提起又落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整个人眼见着放松了下来。
祁阳看着她，却又道：“所以阿沛，惦记着我的人可不少，你得努力将我娶回家才行啊。”
公主府都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祁阳近来对婚事越发惦念。偏陆启沛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难得见她着急一回，她便忍不住多提了一句。
哪知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之人神情肉眼可见的颓靡了下来。之前的轻松神采瞬间消失不见，眉头微蹙，不经意间露出可怜又委屈的模样，好似回到了昨夜。
这让祁阳不明所以，又有些莫名担忧，便道：“怎么这般表情，你竟不想娶我吗？”
话说出口，语气多少有些不善。
陆启沛当然听出来了，忙不迭伸手抓住了祁阳的手，表忠心道：“没有没有，我自是想娶殿下的，恨不得立刻就娶！”她急匆匆说完才觉羞赧，想要松手又被祁阳捉住，最后只得悻悻道：“只是，只是陛下似乎没瞧上我。”
祁阳听罢却有些诧异，她近日都在宫中，怎的没听说皇帝召见了陆启沛？！
一瞬间被陆启沛的话牵动了心神，祁阳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与我听听。”
看不上是不可能看不上的，明明前世皇帝那么喜欢的状元郎，亲自赐婚于她做了驸马不提，私下也曾与她多有夸赞——只祁阳却不知，当父亲的要嫁女儿，心里总是多有别扭。若是前世皇帝知道她俩私交甚笃，就算赐婚依旧，只怕面对祁阳也没那么多夸赞，反而该是嫌弃了。
陆启沛同样也不懂这个道理，她昨日自宫中回到翰林院，也是想了整日都没理出个头绪来。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让人看了，险些吓得学士大人以为她讲经出差错，惹怒了皇帝。
结果自然不是，但在陆启沛心中，那样的结果却也与得罪陛下相差无几了。
眼下祁阳既问，她便将事情细细与她说了。从两个侍讲学士因为意外无法入宫，到她代替沈学士入宫讲经，再到后来皇帝一言不发听完整个时辰，最后才赏了她一杯茶，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就差把讲经的内容都复述一遍了，可也不见其中有甚异常惹了皇帝不喜。
小两口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祁阳隐约察觉到了皇帝表现出的别扭，可又无法理解这种别扭从何而来。想了想便对陆启沛道：“别急，我看父皇对你并无不喜。等回头我问问皇兄，他对父皇的心思向来猜得准，定是知道何处不妥的。”
陆启沛对她向来信任，见她神色如常，倒也点点头放心不少。
不过媳妇还是要自己努力去争取的，陆启沛既然已经决心要与祁阳走下去，自不能全靠对方冲着自己努力。她开始回忆前世今生，摩拳擦掌想要在皇帝面前再露一次脸。

第41章 请旨赐婚
陆启沛回到陆府时，齐伯已经等她许久了。
诚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齐伯早已经知道她昨晚的遭遇。不过不是她以为的被车夫回来告知，而是暗地里跟着她的人早早发现不对，传了消息回来。
是的，直到如今陆启沛身边依然有人监视。不过在陆启成出事后，这些监视的人便又多了一份更为重要的职责，那便是保护。也就是说如果昨晚祁阳没有出宫来接她，刘琛安排的那辆马车也不会将她送到春芳楼，哪怕她已经上了车，多半也会被半路截下。
这些是陆启沛所不知的，而祁阳隐约察觉，却不会将陆启沛的安危托付给并不信任的人。但话说回来，昨晚出宫跑这一趟，祁阳真不觉得冤，她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好吧，话分两头，齐伯得知陆启沛被祁阳接走后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两人关系亲密，想要更进一步便越发水到渠成，但又担忧陆启沛醉酒，万一在祁阳面前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万幸，一夜过去，陆启沛都没被公主殿下从别院里扔出来。
齐伯等了一整天，终于把人等回来了，忙迎上去问道：“公子昨夜未归，可还安好？”
陆启沛点点头，难得在齐伯眼中看到了真挚的关切，想了想还是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又将今早在别院里听到的消息问了出来：“刘琛被春芳楼扔出来的事闹得颇大，可是齐伯手笔？”
齐伯一点也不意外陆启沛会这么问，她自来聪明，其实资质要比陆启成更好。只是后者占着性别的便利，便也从没有人想过要扶持于她，甚至有意把她养得单纯淡泊。可聪明的头脑总会比旁人发觉的更多，哪怕齐伯等人不曾与她透过底，她依旧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些许痕迹。
这没什么不好的，有个头脑聪明的领导者，总好过被一个蠢货支使。只是如今的陆启沛还没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距离领导者的位置则更远，齐伯并不会主动与她交底。
但当下齐伯倒也不隐瞒，点点头不甚在意：“他既敢算计，便该有自食恶果的觉悟。”
陆启沛闻言恍然，只怕刘琛今早经历的一切，便是他为她准备的吧？只是简单的出入青楼，低调些便不会有人发现，可被春芳楼直接扔出来什么的，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身败名裂不至于，但名声有暇是必然的。
陆启沛又想到了祁阳提起刘琛时的神情，不屑又厌恶，只怕来自于公主殿下的报复还没开始。刘琛这回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踢到铁板了！
此时的陆启沛尚不知晓，齐伯的报复远比公主殿下来得凶狠。她尚且沉浸在被心上人维护了的欢喜中，对于齐伯随后的一些叮嘱，也不过听听罢了。
齐伯就有些愁，早知今日，就不该把人养成这副性子的。
陆启沛告假休息了一天，第二日才回的翰林院。她特意往刘琛房外经过，想看看这自食恶果的倒霉蛋如今是个什么情形，结果意外的发现他位置空空，人并没有来。
事后陆启沛才知道，刘琛告假了，而且是长假。
不过与刘琛告假比起来，更让陆启沛意外的是翰林院众人今日的态度——明明昨天刘琛才出事，他该是处于舆论中心的，结果陆启沛刚踏入翰林院便发现，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
回到自己的办公处，看过来的目光似乎更多了，饶是陆启沛在云淡风轻的性子，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偷偷拉过一旁关系不错的同僚，问道：“今日大家都怎么了，怎么总拿那般奇怪的目光看我？”
同僚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不在意道：“陆大人放心，他们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陆启沛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日祁阳为接她来得匆忙，乘坐的马车上带着明显的标识。而且抢人那般大的动静，自是引得不少人侧目，陶然居那般的地方还不缺达官贵人。于是公主殿下当街抢人的消息就这样传扬了出去，被抢的陆启沛当然也跟着出名了。
尤其翰林院本就有她与祁阳公主的传闻，这一下仿佛传闻被坐实，众人的八卦心更是空前高涨起来。至于刘琛？他被青楼扔出来算屁大点事啊，八成就是去春芳楼玩，银子没带够而已。
陆启沛被这样的结果弄得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该为自己到底替刘琛挡了灾感到好笑，还是该因祁阳为自己闹出的动静而担忧。
只是事情就这样闹得满城风雨的话，皇帝对她的印象会不会越发不好啊？
果然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自己吃了亏，齐伯对刘琛的报复都变得不痛不痒了——这样的想法，陆启沛只维持到了午后。因为午后她活动散步时，偶然间听到了两个小吏的八卦对话。
小吏甲与小吏乙抱怨：“刘编修今日怎的又没来上值，我那里还有一篇书稿需得他审核呢。他不来，这事就得拖着，你看我那书案上，文书稿件都快没地方放了。”
小吏乙闻言冲小吏甲挤了挤眼睛，笑道：“刘编修那点事你没听说？”
小吏甲闻言顿时不屑的撇了撇嘴：“不就是逛青楼银子没带够，被人扔出来了吗？丢脸是丢脸了一点，可谁在乎啊，跟谁都盯着他那点儿破事似得。”
小吏乙听罢却摇了摇头，一脸神秘：“嘿嘿，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我跟你说，那刘编修可不仅是脸皮薄才不好意思来上值的，他啊，是在家养伤呢。”说完被小吏甲追问，他也不卖关子，只微微压低了声音道：“你忘了，春芳楼里可不仅只有姑娘。”
小吏甲惊讶：“你是说……”他说着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小吏乙点点头，嘿嘿笑着，又补充道：“听说刘编修还是下面那个，被扔出来的时候不仅衣衫不整，裤子上还带着血。啧啧啧，玩疯了，这可不就是要在家休养些日子吗？你以为他来了，还能坐得下去办公？！”
两人嘀嘀咕咕说着，时不时低笑两声，并没有注意到附近还有人。
陆启沛当然也没有现身，毕竟偷听这种事可不是君子所为，而撞破别人背后说人就更尴尬了。她抿着唇听了几句就离开了，有些云里雾里，又似若有所悟。
直等走出百八十步，她才顿住步子，终于恍然——原来齐伯给刘琛安排的不是姑娘，而是小倌啊。还是把他压在下面的小倌！
陆启沛自己也喜欢同性，倒不觉得两者的差别有多大，旁人选择都是偏好而已。可刘琛喜欢女子却被个男人睡了……想想青年眼中那藏不住的傲气，这事对他打击恐怕不小。而且齐伯那样的手段，事情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只怕还不仅她听到的这些。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祁阳找到太子问策时，她在陶然居外抢人这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太子看着眼前笑得一脸乖巧的妹妹，满心的说教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无奈的点点她的额头，问道：“来找孤有什么事，直说吧，别在那儿装乖了。”
祁阳是太子看着长大的，以往太子看她是怎么看怎么乖巧，怎么看怎么把她当孩子。可这事一出，尤其太子还知道陆启沛是被她带回别院过夜了，就无法再拿她当孩子看了。
这倒也不妨事，祁阳本来也长大了，并不想让太子一直拿她当孩子看。当下微微收敛了神情，原本的乖巧可人就变成了矜贵从容。她也不藏着掖着，便将前两日皇帝与陆启沛见过的事说了出来，末了道：“我观阿沛才情品貌，都当是父皇偏爱的，怎的就这般冷淡？”
太子和祁阳不同，不说他本身对皇帝的了解，就是年纪也比祁阳长了十岁。他是有儿女的，其中最得宠的就是太子妃所出的小女儿，如今还是软乎乎的一小团。将心比心，想到小女儿将来要出嫁，他心里也不好受，对于拐走女儿的臭小子更是想想都不会有什么好脸。
不过这些解释也懒得与祁阳说，小公主现在不懂，等将来为人父母也会明白。
太子想了想，只道：“父皇那里你别担心，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如今闹出了那样的动静，今明两天抽个空，去宣室殿请旨赐婚吧。”说完又叮嘱了一句：“后日有大朝会，记得赶在那前面。”
祁阳虽然不太理解皇帝的心态，但她也并不笨，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她的婚事一直被人盯着，如今闹出这般动静，只怕又会惹得不少人心思浮动。上奏折可能会被皇帝压下，还不如直接在大朝会上发难，说不定借着打压她还能设法往太子身上攀扯一二。
要知道，三皇子刚被皇帝责罚，朝中局势都跟着动了动。为了维持朝局平衡，说不定皇帝也会借此打压太子一二。如此一来，其余皇子的机会便也来了。
祁阳对于旁人拿她当棋子有些厌烦，不过太子的话她是听进去了，当即告辞就往宣室殿而去。

第42章 臣有一颗真心
陆启沛早知有祁阳斡旋，自己定能再得皇帝召见，只是没想到再次面圣的时候会来得这般快。
上午处理了告假堆积的事务，中午听了一耳朵八卦，下午正打算继续审阅书稿，结果传召的旨意便来了。同僚们八卦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在了陆启沛身上，只是后者已经没时间理会这许多了。
陆启沛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忙跟着传召的宫人入了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行过宫道，直往宣室殿而去。
途中所见，羽林威风赫赫，宫人井然有序，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有那行走在宫道上的少年，眼见着宣室殿威严的宫室越发近了，不着痕迹的偷偷吐出口气，可紧绷着心弦仍是紧张。
直等行到宣室殿外，张俭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的模样却是道：“陛下正在处理政务，陆大人可往偏殿稍等。待陛下将手中事务处理妥当，自会召见。”
眼看这架势，是又要晾着她了。
陆启沛能说什么？她当然什么也不能说，只能乖乖答应一声就被宫人领去了偏殿。偏殿里倒是什么也不缺，茶水早早备好就不提了，连糕点也准备了好几盘。
只是偌大的偏殿里再没有旁人，就连方才引路的宫人，也在将她带到之后告退了。
陆启沛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到底忍下了心中焦躁，寻了张椅子坐下，又为自己斟了杯茶。
茶水温热，入口正好，旁边的糕点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若非时间地方不对，在这大好的时光里品茶吃点心，其实要比在翰林院中枯燥的工作来得惬意许多。
只是这惬意注定不属于今日的陆启沛，悠悠的茶香也无法掩盖她此刻的紧张。
然而皇帝有意晾着人，这一等便不是一时片刻。陆启沛午后日头高挂时入的宫，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斜，夏日灼热的阳光缓缓穿过门窗洒入殿内，召见的旨意仍旧迟迟不来。
几乎等了一个下午，耐心再好的人也该告罄了。偏陆启沛却是不同，她骤然接到传召入宫时确实慌张，怕给皇帝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使得她与祁阳的婚事越发艰难。可被晾了一下午之后她反倒是镇定了下来，喝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也越发能品出其中滋味来。
正静静的喝着凉茶，空旷安静了一下午的宫室外，却隐约响起了脚步声。
陆启沛陡然来了精神，以为是传召的宫人终于来了，可再凝神一听又觉得不对。宣室殿里多是宦官伺候，之前传旨领路的宫人也是内侍，可这脚步声却不同，轻盈柔软，当是女子。
正想着，陆启沛寻声偏头去看，正见一片衣角自殿外闪过不见。
那衣角绣纹精致，颜色艳丽，却是宫装。
陆启沛瞬间就想到了祁阳，她倏然站起身来，下意识便抬步往殿门方向走去。只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想到目前处境，思量片刻还是退了回去，重新坐好。只是心里却安定了许多。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终究不能把人留在宫里过夜。
是以等到日暮西斜，张俭还是来了。他依旧笑眯眯的模样，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在殿内以及陆启沛身上扫过：“陆大人，陛下宣召，还请随我前去。”
陆启沛闻言起身整了整衣衫，便跟着张俭走了，看上去比刚入宫时更从容了几分。
这些都被张俭看在眼里，为少年人这份心性在心中暗暗咋舌，脸上却无半分失礼之处——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皇帝晾着陆启沛的用意，也知道这位八成是驸马没跑了。
祁阳公主和旁的公主可不同，皇帝的女儿多得是，可独得圣宠的也只一个祁阳而已。至少张俭就没见皇帝为了其他公主的婚事操心，只到了祁阳殿下这里，她自己选的驸马被皇帝诸多挑剔，偏还不是对方不够优秀，纯粹就是皇帝舍不得嫁女儿诸般纠结。
张俭看到这里也就明白了，祁阳殿下圣心独宠，不是旁人能比的。因此连带着面对陆启沛，他也郑重了许多，从一开始就不曾对她失礼。
皇帝每日需处理的政务有很多，但为君十数载，他也不是日日伏在案头不得休息。事实上今日的政务他早就处理完了，一下午的时间都在与祁阳闲话，就是不召见等在偏殿的陆启沛。
直到拖不下去了，他才冲着祁阳摆摆手道：“去去去，你要真不愿意走，就去屏风后等着去。”
祁阳当然是不肯走的，她得了太子的话，今日打定主意要将赐婚的事定下来。当下亲手将茶盏递到皇帝面前，讨好一番又撒娇道：“父皇，儿臣是认定了她做驸马的。您要敲打就敲打，可也别太欺负人，把她吓跑了我可要找您要人的！”
母妃早逝的祁阳自幼养在皇帝膝下，又得太子亲手启蒙，三人间的感情不是旁人能比。皇帝一直很喜欢祁阳冲他撒娇，祁阳表现的越亲近自然，他心中越是熨帖。
只是女儿终究长大了，会为了另一个臭小子对他撒娇卖乖，皇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当下虎着脸再次赶人：“走走走，父皇还能吃了他不成？这小子若真如此怯懦，也配不上我儿。”
祁阳也知适可而止，当下不再多言。只冲皇帝讨好一笑，又望了殿外一眼，便去了屏风后等着。
陆启沛来得很快。少年人气质清朗，举止从容，哪怕是面对帝王依旧有股不卑不亢的气度……这是从一开始皇帝就发现的。他身居高位，满身威仪，寻常人见了都要先怯上三分。也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从一开始见到他便只做寻常，恭敬是有，却不见怯懦瑟缩。
而今日再见，晾了她整整一下午，旁人只怕越发心惊胆战，偏她还能气度如初。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小子拐走了他女儿，皇帝对她还是颇为欣赏的。只可惜多了祁阳在其中，皇帝看她也只能是老丈人看女婿般，除了挑剔就是不顺眼。
陆启沛躬身行礼，皇帝等了好一会儿才叫起，而后竟也没说别的，出口先是考较。
皇帝对陆启沛的接触并不多，除了春闱那份惊艳了他的答卷，就是前两日讲经时展露的博学。这都可以证明她的优秀，但这对于皇帝来说还不够，他总得为宠爱的女儿选一个最好的。
一番考较从天南说到海北，从朝局说到民生，陆启沛不卑不亢侃侃而谈。观少年模样，确是难得才俊，就连皇帝带着挑剔的心，听到后来，眼中也渐渐浮现出两分欣赏来。
两人正说到北疆局势，皇帝忽然沉声问道：“你可知朕今日宣你何事？”
若是旁人，闻言必是要斟酌再三，可陆启沛却想也没想便直言道：“臣今日在翰林院已听到流言，陛下忽然宣召，当是为了祁阳殿下。”
皇帝见她如此坦然，诧异的一挑眉：“那你可有何话要说？”
梁国重士，君臣之间也少行跪拜大礼，陆启沛闻言却突然掀起衣袍跪了下去。她抬起头，一双澄澈的黑眸直视着皇帝道：“臣斗胆，心慕殿下，恳请陛下赐婚。”
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包括一旁侍立的张俭都忍不住眼皮子一跳，看了过去。
祁阳藏在屏风后听见，更是猛的站了起来，前行两步后被芷汀拉住长袖，这才顿住脚步依旧隔着屏风去看外间跪下的人。只抿唇皱眉，显是有些担心。
屏风外的皇帝却没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眸凌厉深沉。殿中陡然安静下来，好似就连宫人们的呼吸都放轻了，莫大的威势冲着陆启沛兜头压下，让人心慌意乱。
陆启沛心里也不平静，除了直面帝王威严的压迫，更因为眼前之人是祁阳的父亲。她可以面对皇权不卑不亢，却无法不对祁阳的父亲妥协。所以她微微低下了头，只脊背依旧挺直，态度依旧坚定，任由皇帝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默默的等待着对方的判决。
许是过了片刻，又许是过了许久，皇帝终于开口：“你要求娶朕的皇儿，凭什么？”
陆启沛闻言想了想，答道：“不凭什么，臣之所学所长皆货与帝王，并不能算臣的倚仗。只臣还有一颗对殿下的真心。”说完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殿下待我亦如是。”
张俭的呼吸顿住了，偷瞧陆启沛的目光变得怪异——从未有人这样对皇帝说过话。
跟皇帝谈感情，似乎有些天真，然而陆启沛却有着自己的盘算。
祁阳早已经跟她说过，皇帝并无意让她嫁入高门联姻。一则是为她自身考量，再则恐怕也是不想给年富力强的太子再添助力。他本就想在今科士子中挑女婿，陆启沛自信才学力压众人，方才皇帝考较时也无不满。那么她便是符合皇帝择婿标准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要她说什么？难道真要像面对寻常老丈人似得，显摆自己的家势身家？别开玩笑了，她真这样说只怕当场就得被皇帝下令叉出去！
然而皇帝听到这样的答案虽然没有下令把人叉出去，但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黑了。
陆启沛眨眨眼，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就听皇帝道：“卿退下吧。”

第43章 我与她志趣相投
陆启沛不知说错了什么，又一次惹了皇帝不高兴，这次是直接被从宣室殿赶了出去。
踏着夕阳临出宫门时，她回头瞧了一眼，宣室殿巍峨的殿顶隐约还能瞧见一角。她便望着那处殿宇沉沉叹了口气，好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前世今生，她与这位陛下见过自不止这两回。明明从前那般欣赏她的人，怎的重来一回就死活瞧不上她了呢？！
果然，这世上待她一如既往的，也只有祁阳了，甚至包括齐伯都变了。
这样想着，陆启沛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终究是带着疑虑无奈踏出了宫门。而此时早过了下值的时辰，她索性也就不回翰林院了，直接迈开步子往家走，边走边自省。
等陆启沛走回家中，天色都已黑尽了。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刚踏进家门，就被齐伯一把拉住了，后者急匆匆道：“公子，你怎的现在才回来？！”
陆启沛怔了怔，少见齐伯如此着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齐伯却是拉着她就往前厅去，边走边说道：“公子回来太晚，大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人传旨。如今人在前厅已经等了许久了，您再不回来，我等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话是这样说，可陆启沛分明没在齐伯眼中看见惶恐无措，他眼神清明只是隐约激动。不过此刻的陆启沛却无暇去深究更多了，她被齐伯拉着往前厅，一瞬间心如擂鼓——这道圣旨来得意外，可看齐伯的态度便知，该不是什么坏事。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会让皇帝在这个时候下旨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自省了一路的陆启沛激动之余，显然又生出了些不真实感。
好在这点不真实感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在前厅看见了张俭。宣室殿总管竟亲自跑来宣旨，这是前世状元郎都没有的待遇，顿时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张俭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见着她便道：“陆大人可算回来了，让咱家好等。”
陆启沛闻言不好意思的笑笑，也没多做解释。她从皇宫回来，张俭也从皇宫到陆府宣旨，走的自然是一条路。她可不信自己穿着官袍在街上走，张俭没看见，只是不曾叫住她也不可能当街宣旨罢了。甚至到了陆家后他宁愿坐在前厅等，也不曾让齐伯派人出去接她……
恍惚间陆启沛明白了什么——张俭代表着皇帝的态度，所以这根本就是皇帝有意折腾她！
只是看破不说破，陆启沛当然不会傻到点明，与张俭表示过歉意之后，她便吩咐齐伯准备香案接旨。齐伯显然懂规矩，这些在等陆启沛的时候都备好了，片刻间便都准备妥帖。
整府人跪在案前接旨，张俭倒没刻意为难，展开圣旨便抑扬顿挫的念了起来。
不出意料，这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其间对赐婚的二人诸多溢美，仿若二人天作之合。完全看不出皇帝面对陆启沛时的诸般挑剔与嫌弃，让当事人听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过想归想，等张俭将圣旨念完，陆启沛还是喜滋滋的道了一句：“臣接旨，谢陛下恩典。”
接过圣旨，旋即起身，之前还算肃穆的气氛霎时散去。张俭笑着冲她道了恭喜：“圣旨已下，陆大人得偿所愿。下回再见，便当称一声驸马了。”
陆启沛不是头一回被人叫驸马，前世这般称呼她的人多了去了，只这一回却不同。许是心境的改变，哪怕这两个字是从眼前这中年内侍口中吐出，她亦觉心中甜蜜异常。
唇角抑制不住的扬起，眉眼弯弯神采奕奕，任谁看了她此刻模样，都能知她心中欢喜。
张俭看着越发神采飞扬的少年，似乎终于明白了小公主对眼前之人的执着——知慕少艾，少年人总是更看重颜色的。眼前少年如此容色，兼之才情俱佳，也难怪眼高于顶的公主殿下对她倾心。
与张俭客套了两句，又接过齐伯递来的荷包，偷偷塞进了对方手中，陆启沛这才问道：“我走时，观陛下神色颇为不悦，还当自己莽撞婚事难为。这旨意……不知陛下因何改变了心意？”
张俭闻言便笑了，只道这陆修撰才高八斗，偏看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思。今日她在殿中，一开口就往皇帝心口上戳，皇帝能给她好脸色才怪了！也亏得祁阳公主还在宣室殿，等人走后好一通哄，这才使得皇帝展颜。至于这道圣旨，连张俭也心知肚明，是早晚都会下的。
不过皇帝嫁女儿的那点别扭心思，张俭可不敢往外说。他捏了捏陆启沛塞过来的荷包，里面轻轻薄薄的无甚重量，该是塞了银票。他不贪这点小钱，却也愿意卖祁阳驸马一个人情，便道：“陛下对陆大人并无不喜，只是心中对祁阳殿下甚是疼惜。”
只提了这么一句，张俭便不肯多说了，也不要陆家人的招待，踏着夜色赶忙回宫去了。
张俭走后，陆启沛思忖着他留下的话茫然了许久——成婚之后她又不会对祁阳不好，皇帝疼惜个什么？而后脑子又转了几圈，这才意识到皇帝是舍不得嫁女儿，这才看她不顺眼。
豁然开朗之后哭笑不得，又捧着圣旨犹自傻乐了许久，待她回神才瞧见一旁齐伯怪异的神色。
齐伯当然也是欢喜的，当初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放弃陆启成，祁阳公主为陆启沛增添的筹码可不轻。及至后来发现二人亲密不似寻常，他也大着胆子肖想过驸马之位。然而无论他怎样的妄想，怎样的筹谋，都不曾想过这道圣旨会来得如此迅速突然！
可惊喜突如其来也就罢了，更让齐伯无法理解的是陆启沛的表现——他自然看得出，陆启沛抱着圣旨开怀的模样真情实感，那傻乐的模样便好似她真要娶到心上人了一般。
电光火石间，有个念头自齐伯脑海中滑过，他抓住了这闪过的灵光，陡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然而明白过后却更觉诧异，连带着看向陆启沛的目光也变得不同……
陆启沛回过神来也意识到了不妥，她轻咳一声缓解了尴尬，又收敛了笑容问道：“齐伯这般看着我作甚？”说完又颇为不舍的将手中圣旨递了过去：“这圣旨你拿去供起来吧。”
齐伯接过了圣旨，眼中的怪异却在这瞬间变成了担忧：“公子，这道圣旨……您这般身份，与祁阳公主赐婚，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齐伯的试探，他显然意识到了事情超出他的预料。
陆启沛心再大，如今对陆家的人也多了两分防备，尤其齐伯是她一直看不透的。当下眸光一闪，依旧笑道：“殿下年少天真，我亦与她志趣相投，能相互作伴也是好的。”
她说得好似两人年少不知爱慕，成婚了也能躺在一张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似得。
齐伯狐疑的看她一眼，如果不是见过两人在一起时，祁阳看她目中满是恋慕，他都要信了！然而见识过两人在一起黏糊的模样，陆启沛这话便只能骗鬼去。
心中感觉一时复杂，可想了想又觉得无伤大雅，齐伯便道：“公子心中有数便好。”说完话锋一转，又突然道：“还有件事需与公子说，近日府中有一丫鬟查出有孕。”
陆启沛听到这话就是一愣，府里的事惯常都是齐伯在管，与她说这个作甚？左右这府里除了她就没别的主子，有丫鬟怀孕又如何？该嫁谁就嫁谁，反正又不是她让她怀孕的！
许是瞧出了陆启沛眼中的疑惑，齐伯又补了一句：“是少主房中的丫鬟，如今已有两月身孕。”
两个月前，陆启成还活着……
陆启沛深吸口气，看向齐伯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起来——两个月前，几乎已经是陆启成最后的时光了。她自己下的手，很清楚那时会是何等光景。随时随地都可能睡着，说不定一次清醒的时间都不够完成一场情、事，以陆启成的骄傲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还碰女人？！
既不是自愿，便只能是被人安排。陆启沛设想了下陆启成最后的日子，忽然便有些同情。
齐伯任她打量，在陆启成这件事上两人其实心照不宣。至于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是退路也好，是威胁也罢，端看来日。不过如果陆启沛容不下他，狠下心再下杀手他也不拦。
陆启沛看着齐伯那无动于衷的模样，简直有些猜不透这老头究竟在想些什么。闭上眼思虑半晌，还是道：“留下吧，那毕竟是阿成的骨血。”
齐伯对这个答案倒是不意外，说完该说的话，便也带着圣旨退下了。
他倒也不觉得陆启沛优柔寡断，事实上留下这个孩子是有好处的。毕竟陆家不是表面的江南富户，将来总要有人继承，不是陆启成的孩子，就是陆启沛的。而如今她显然与祁阳公主有了首尾，两个女子，如何能有子嗣？委屈自己去生孩子吗？那又置公主殿下于何地？
齐伯是个明白人，从一开始让陆启沛女扮男装做了陆启成替身起，他就没想过她还能留下子嗣。要么事情顺利被灭口，要么如今日这般场面，也没有了回头路。
这个孩子来得正好，也算是少主临死前发挥余热了。

第44章 你是我的了
祁阳的婚事终于定下了，赶在大朝会开始之前。朝中诸人各有想法，有那原想拿她当街抢人之事做文章的得知此事，也只得悻悻的将写好的奏折填进了灶膛。
三皇子已被皇帝禁足几日，闻听此事气得牙痒：“那小丫头尽会煽风点火，我今次被罚多有她手笔。可轮到她倒好，闯了祸撒娇卖乖，倒使父皇替她指了婚事。”他是知道祁阳心思的，自不会觉得这婚事委屈了她，反而越发愤愤：“父皇也太偏心了！”
此言一出，旁侧的幕僚忙开口道：“殿下慎言。”
三皇子回过神，倒也不敢对皇帝太多埋怨，只不过神情间犹自愤愤。
幕僚便又开口劝道：“殿下宽心，以在下之见，这桩赐婚也没什么不好。”说着见三皇子看了过来，便又道：“殿下之前忧虑，不过是怕祁阳公主嫁入高门，替太子再添助力。可如今赐婚的却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而已，家世平平，有何堪忧？”
三皇子神色微松了松，也渐渐回过味来：“先生说的是。比起去荣国和亲，祁阳留在京中嫁给这样的人家，恐怕还要更好。祁阳的性子我也知道，骨子里就是骄傲不肯折腰的，真要让她去了荣国，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闹得荣国大乱倒好，若真让她挣出一片天来，恐怕才是更大的麻烦。
幕僚见他冷静下来，也是松了口气。而后想了想，又旧话重提的劝道：“殿下其实不必如此着急，陛下如今正值盛年，而太子业已长成。当今局势，太子愈强，陛下定是愈发忌惮……”
三皇子没等幕僚说完便摆了摆手打断道：“先生又想劝我蛰伏，可如今这般局面，我哪能不争？太子深得圣心，若我再不争就是一家独大，父皇的忌惮又算得了什么？总比不过手中权势的。”
其实一开始幕僚就劝过三皇子，让他不要插手祁阳的婚事，亦或者更该促成祁阳高嫁。谁都知道祁阳公主与太子私交甚笃，她的夫家理所当然也会成为太子的势力。届时朝堂平衡被打破，首先想要打压他的就会是皇帝，而皇帝出手必然要比他们更为犀利。
可惜，要推动这样的局面，必然就要促成太子独大，他们也必然要放弃一些到手的权力和利益，如此才能引得皇帝忌惮。可三皇子却是放不了手的，他自己不愿放手，他身后聚集的势力更不愿。
幕僚见他拒绝，倒也没有一力再劝，毕竟扮猪吃老虎也有真成了猪的风险——除了太子与三皇子外，其余皇子虽不冒尖，但谁又没有几分野心呢？虽说如今拉下太子才是夺嫡的关键，可万一有人趁势而起，只怕所有罪责都得落他身上了。
只这样一想，幕僚又觉得祁阳嫁个小官，或许才是最好的局面。
有这样想法的不仅是三皇子一人，其余皇子收到消息时，或多或少也都松了口气。端看皇帝对祁阳的宠爱，他们未必没打过祁阳婚事的主意，可只要没便宜别的兄弟，也是不亏。
包括似乎与此事牵扯最深的太子，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满意的。除了祁阳得偿所愿之外，至少皇帝有意的控制局面，远比控制不住开始打压他来得要好。
于是之前还被祁阳婚事牵动的众人，有志一同的将这事放下了，大朝会上再没人提一句公主。
朝堂上的风雨欲来陆启沛是不知道的。她如今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就连大朝会时站在殿外听政的资格都没有，朝局大势哪儿轮得到她来掺和？
这些距离陆启沛来说还太遥远，眼下她目之所及处，也不过是小小的翰林院而已。
祁阳公主被赐婚的消息传得很快，可那到底也只是在上层圈子里流传得快而已。便如当初祁阳置办别院安置陆启沛，张枕都找上门去闹事了，可翰林院这边也没多少人知道两人真有交际。乃至于祁阳的车驾真的出现在翰林院外等她，这些人竟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次也是一样，直等到赐婚后的第三日，消息才在翰林院中传开。
一时间众人惊诧，陆启沛门前也骤然多了许多人——有人好奇来看新驸马，有人则想讨好投奔，还有些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不一而足。
这局面陆启沛前世就经历过一回，倒是安之若素，最后还是学士大人亲自出面斥退了众人。
没有人围观自然也是好的，至少门没被堵上，通风都好了许多。陆启沛放松下来的同时偶然一抬头，却瞥见门外一道身影驻足，阴森怨毒的目光直盯着自己。
不过见她抬头，两人视线刚对上，那人却又慌忙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转身就走了。
那是刘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青年如今看着有些狼狈畏缩，逃离时脚步甚至还有些趔趄——陆启沛骤然想起了那日两个小吏的对话，心里警惕之余，一时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旁边的同僚见她一直盯着外间，便凑过来问道：“人都被学士大人赶走了，修撰在看什么？”
两人办公之处相邻，关系也还不错，陆启沛便随口道：“方才看见刘编修在外边。之前不是听说他告了长假吗，怎的这才没几天就又来了？我看他……身体似乎还未痊愈。”
提起刘琛，同僚不知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消息，面上闪过一丝轻蔑。不过两人并没有什么仇怨，同僚倒也不曾在陆启沛面前议论对方，闻言便说道：“修撰人逢喜事，怕是无心理会其他了。刘编修此番却是运气不错。他这才入翰林多久？这就被调任去礼部了，今日当是回来交接的。”
陆启沛听到这话微怔，旋即诧异的问道：“刘编修家中是何背景，竟就调去了礼部？”
同僚显然是个八卦的性子，对翰林院中众人的家世几乎如数家珍，听闻撇撇嘴：“他家是在京城，不过也只是小富之家而已，唯一当官的叔父也不过是个六品官，且帮不着他呢。”
这样说来，翰林院中也有不少人为刘琛的调任而惊诧——礼部毕竟和翰林院不同，六部都是做实事的地方，也更容易积累功绩升迁。不像翰林院，除了一堆修书修史的文人之外，也就是新晋进士们混资历的地方。混出头是好，混不出头简直就是磋磨时光。
陆启沛听罢却若有所思起来，她深知祁阳有多护短，可不会因为知道了刘琛的遭遇就放弃报复。所以忽然调任去礼部什么的，怎么看都像是祁阳的手笔……
刘琛此去礼部，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吧？
这个问题，在下值离开翰林院，见到门外那辆熟悉的马车后有了答案。
祁阳终于寻到机会出宫了，见到她满面欣喜的驸马，两人皆是展颜而笑。顺手替陆启沛倒了杯茶，祁阳随口答道：“是我使人安排的，予他寻了个好职位。传旨钦差，代天子远行传达圣意，走到哪里都是要受人礼遇敬重的。而且传旨后惯例还有红封拿。”
乍听起来，这还真是个好职位，可陆启沛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祁阳见她如此便也笑了，却不与她解惑，只冲她眨了眨眼睛让她意会。
陆启沛被她这俏皮的模样晃了下神，回神之后颇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饮了口茶略作掩饰。
待一口茶饮下，便也意会过来——圣旨可不都是好的旨意。有升官就又贬谪，有嘉奖就有责罚，而且天下这般大，从京城往各地的路却不一定好走，偏僻之处来回一趟都得半年！
啧，这样一想，刘琛那哪是前途无量，他根本就是前途无亮啊！
陆启沛不会烂好心到同情害她之人，更何况今日刘琛看她那眼神明显是怨恨上了她。不管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他所遭遇的，这人对于陆启沛来说都是隐患。
祁阳这样的安排简直再好不过，陆启沛便弯起眉眼冲她笑笑：“多谢殿下替我报仇。”
她笑得一如既往的好看，不过祁阳却不想再与她说些不相干的人了。她撑着下巴望着她，目不转睛，眼中的深情眷恋几乎要将人溺毙。
车厢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陆启沛看过一眼之后有些不敢与她直视，便垂下眸子望着手中的茶盏，似乎有些羞赧：“殿下这般看着我作甚？”
祁阳理所当然：“当然是看你好看了。”
陆启沛未语，耳根却是慢慢红了。
祁阳看见了，眉眼弯起：“而且这样好看的人如今是我的了。”
此言一出，两人心中皆是微烫，旋即有种莫名的情绪突然汹涌而来，几乎使人落下泪来。
陆启沛想到了前世的遗憾，祁阳同样想起了前世的错过。两人都以为只有自己还保留这另一段回忆，另一段不甚圆满，却异常重要的回忆……
那是两人的情深之始！
祁阳微微别开了头，怕让陆启沛看她眼中骤然浮现的水光。可对面的人却并没有抬头，垂下的眸中掩盖的，又何尝不是怅惘与释然。
车厢里静默片刻，两个当事人这才意识到气氛有异。
陆启沛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眸，眸中不见异色，只余温柔缱绻。她伸手轻轻抚上祁阳脸颊，承诺般的应道：“嗯，我是殿下的了。”

第45章 未分别，已有相思
祁阳今日来寻陆启沛，当然也不仅是看看她而已，也是有话要与她说。
“赐婚旨意已下，你我之后一段日子怕是不好相见了。”祁阳捏着陆启沛的手，颇有些惆怅的说道。
陆启沛闻言微怔，旋即反应过来——议亲之后未婚夫妻不得相见，这是一直都有的规矩。回想前世，两人赐婚之后也是许久不得相见，只那时她满心都是忧虑，想着陆启成怎的还不回来，心里便盼望着婚事晚些才好，也免得她掩饰不及暴露了身份。
现在想想，真觉那时可笑，又有些心酸莫名袭来。
前世的祁阳待她真心实意，而她却将她拖入了泥沼。甚至在被毒杀灭口之前，她都不曾意识陆启成代替了她，对于祁阳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陆启沛思绪飘远，看着祁阳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祁阳不料她有这般反应，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怎的这般看着我？”
陆启沛却突然伸手将她抱住，埋首在她颈间。多余的情绪暂时敛去，轻轻蹭了蹭：“在想之后许久不见你，这日子该是怎的难熬。”
祁阳见过陆启沛更粘人更软乎的模样，可那是在醉酒之后。如今乍然见她主动，在清醒是与她这般亲近，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回抱住了她，原本还有些空落的心顿时就被填满了，嘴里也说出了原本不该给的承诺：“别这样，我也舍不得你，大不了我偷溜出宫便是。”
筹备婚事和不是三两日的事，六礼准备的过程说不得得耗费数月光景。这还是快的，有些人家定亲之后得花一两年时间才能把新妇娶回家，娶个公主当然不会容易。
不过好在皇家势大，六礼的准备几乎不必两人操心，自有礼部的人将一切准备妥帖。
陆启沛听了祁阳承诺的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的惆怅不舍也在刹那间散去大半，她抬起头来与祁阳对视，弯着唇角眼眸清亮：“殿下可真是……若让陛下知晓，恐怕更要看我不顺眼了。”
两个小年轻后知后觉知道了皇帝心思，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中又何尝不是生出了许多动容——皇帝不止祁阳一个女儿，他儿女众多早被分散了宠爱，但祁阳无疑是其中分得宠爱最多的那一个。包括太子，或许都因朝事种种与皇帝渐生了嫌隙，也只有祁阳在帝王心中一如既往。
皇帝是在单纯的嫁女儿，所以对女婿尤其挑剔不满，两次会面不欢而散也都是敲打。
陆启沛心中尚且动容，祁阳这些天想的只会比陆启沛更多。只是其中种种内情，不足为外人道，祁阳也没打算与今生的陆启沛说：“你怕父皇不高兴，是不愿我出来与你见面了？”
小公主问得平淡，但陆启沛心中却骤然生出了些危机感来，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赶忙出言否认：“当然不是，我就是说说而已，陛下高不高兴哪有殿下重要？！”
祁阳闻言满意的摸摸陆启沛的鬓发，只觉今生的驸马倒是比前世有趣许多。
不过话是这样说，真惹得皇帝不悦又是哪来的必要？祁阳听到满意的答案后便也笑道：“好了，我说笑逗你玩的。父皇又未使我禁足，哪来的这般麻烦？”
陆启沛便望着她，乖巧的不说话。
祁阳看她乖巧软乎的模样，心里便痒得厉害，很想将人拉过来亲亲抱抱。只如今两人还未成婚，这些逾越的举动暂时还做不得——有那么一刹那，公主殿下很想将案上的茶水换成酒，再看她醉上一回。但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这危险的念头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脑海里想些有的没的，面上偏还装得严肃正经：“之前便说荣国的使节要来京，如今日子也定下了，便在半个月后。届时必开宫宴，你我也能一见。”
其实接待外使，公主也未有出席宫宴的，只祁阳对这突如其来的荣国使节莫名有些在意，便想着届时央太子带她同往。而陆启沛又不相同，从六品的官位当然没有资格出席宫宴，不过准驸马的身份却让她有资格踏入宣德殿。而且若无意外的话，加封官位的旨意应该很快也会下了。
陆启沛听完点点头，只思绪跑偏，脑海里回忆起前世——没有和亲，没有来使，荣国的建立只在京中传过一阵，而后两国该打还是打，季大将军镇守边关也未曾让人失望。
只是重来一回，怎的就生了这许多变数？
约好了宫宴再见，但那少说也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对于正是情浓的两人又哪里等得？
祁阳今日左右已经出宫了，便也没打算立刻回去，陆启沛当然更乐得与她一处。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不谈其他，且先珍惜今日。
翰林院下值已过了申时，倒早不晚的时间，两人便先去了一趟公主府——这座府邸改建了数月，如今已基本竣工，只有少数匠人还在其中，做些移植花草维护细节的小事。
御赐府邸皆有规制，所以哪怕改建变动的地方也是有限。两人也不止一次来过此处，如今这公主府中的路也是走得熟了，只以往每回来此，都与今日感触不同。
以往总是拘谨的陆启沛这回也不客气了，行过正院入得屋舍，也使人对屋中陈设改变些许。
祁阳看了便笑，也不顾旁人目光，上前便牵住了她的手：“阿沛总算将这里当做了家？”
陆启沛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头一回随公主殿下来此选府，她是真没想过这里有朝一日会再成为她的家，往后再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及至今日忽然指点江山，也未尝没有名分已定的缘故。
祁阳却爱极了她这羞赧的模样，若非周遭还有旁人，非得挑起她下巴在她唇角印上一吻。
可惜跟着的仆从太多，这事便做不得了，只得遗憾的收回了心思，转而吩咐仆从都按陆启沛说的布置——其实也不必她特意叮嘱，如今这府中干活的多半也知道两人关系了。准驸马的话当然要听，尤其小两口看上去这般恩爱，公主定也是乐意听从的。
两人在新府邸里转了一圈儿，离开时祁阳还颇有些惆怅：“这府邸都布置好了，可惜要搬进来，还得等上数月。”
梁国的公主向来是出嫁才出宫，所以祁阳这话中深意也是不言自明。
陆启沛好笑的抿抿唇，想起前世也不见小公主这般着急。偏今生也不知怎的，公主殿下见着她头一日便说要她做驸马，如今更是等不得了。
祁阳见她笑容便知她想些什么，羞恼的捏了捏她的手，陆启沛便不笑了。可她不笑了，祁阳又觉得可惜，尤其想到半月都见不到她笑颜，便又凑上来撩拨。
两人说笑间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边夕阳高挂，已是到了晚膳时间。
只今次祁阳却没拉着陆启沛回别院，两人难得行在了街市，自顾亲近，再不必顾忌旁人目光。最后选来选去，还是选了陶然居用膳，包厢的窗户推开，就能见外间湖上波光潋滟。
陆启沛便对祁阳道：“这里景色倒是不错的，殿下多出来走走看看也好。”
陶然居能成为京城第一酒楼，好的当然不止是景色，饭菜酒水皆是不差。只两人还打算珍惜眼下光景，便没有要酒，除此外一顿饭吃得也甚是满意。
待用过晚膳，天色便又晚了些，距离宫门下匙的时候也更近了些。
两人从陶然居出来，也都有些恋恋不舍，陆启沛便道：“我送你回去吧。”
祁阳无奈，眼下皇帝盯得她也紧，是不好再借故留宿宫外的。只看看天色觉得时间尚且充裕，便道：“先走一段吧，等再晚些，你送我回宫门外。”
陆启沛自然答应下来。两人还未分别，便已有些相思。
傍晚时分，正是归家时候，街上行人多是匆匆。陆启沛和祁阳走在其间，不紧不慢反倒显得有些异类，祁阳甚至有兴致从路边摊贩手中买了两个同心结，又顺手挂了一个在陆启沛腰间。
钱是陆启沛付的。公主殿下身边总不缺仆从，可没带钱出门的习惯。也只有和陆启沛在一起时，连最亲近的芷汀跟在身边，她都嫌弃多余碍眼，恨不得天下间只有她和陆启沛两人才好。
陆启沛付过钱，摸着腰间悬挂的同心结回过头，含笑正想与祁阳说些什么，陡然间却觉有道慑人的视线停驻在了自己身上——经过刘琛之事，她对外人的防备心也不觉提高了许多，因此在察觉有人盯着自己后，她立刻便回头看了过去。
但见街角处，一个小少年正远远望着她。见她突然回头也不惊慌，反倒盯着她多瞧了好几眼，似乎确认了什么一般，这才转身离去。
祁阳顺着她视线看去时，已只瞧见一个背影，便问道：“怎么了，那人有什么不对吗？”
陆启沛收回目光摇摇头，眼中却带着些许疑虑：“没事，只是那小少年瞧着有些眼熟罢了。”
人已经走了，祁阳便也没多问，只陆启沛不曾说明的却是——那小少年看着眼熟，高鼻深目，眉眼间却与她和陆启成有三五分相似。

第46章 荣国来使
人有相似，这世间总是不缺巧合的。是以在街上碰见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其实不算什么，但如果这个人明显关注过你，便又有些不同了。
陆启沛送完祁阳回去之后，便对齐伯旁敲侧击了几句。
齐伯的回答无懈可击，可陆启沛思忖再三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寻了自己这几月间结识的人脉帮忙打探一二。可惜查来查去也没再找到那个小少年，反倒似她多心了一般。
时间晃晃悠悠倒是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
诚如祁阳所料，陆启沛的官阶实在低了些，又无状元郎之类的光环加身，旁人看她只觉泯然众人。这样一个家世不显的小小六品官娶了公主，于她而言自然是莫大的荣耀，可对于祁阳来说却是嫁得太低了，连皇帝也看不过眼。于是趁着赐婚不久，便给她升了官。
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升做了从五品的大理寺正。不仅跳出了储备人才的翰林院去了实权部门，官阶也连升了两级，恰与驸马都尉同阶。
消息一出，之前还在眼红刘琛的同僚们顿时又嫉妒起了陆启沛，不过嫉妒也是没办法的，刘琛如何运作的且先不提，陆启沛却是要娶公主的。他们若要娶公主也能升官，可他们娶得了吗？
不可能的事，嫉妒也是枉然，倒不如趁着人还在，攀上两分交情。
陆启沛着实忙碌了一阵，直到交接完才松了口气。她也不知皇帝为何好端端将她调去了大理寺，不过却是早早收到了祁阳的传信，让她稍安勿躁。想来这官职也是她安排的。
对此，陆启沛倒是无所谓，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而且大理寺正这个职位在大理寺中其实也还算是轻松，上面有大理寺卿和少卿顶着，下面又有大理寺丞掌刑狱判处。大理寺正不过是据刑法参议用刑，只在大理寺丞断罪不当时，以法正之。
换句话说，多背点书也就是了，寻常查案断案也都轮不到她来费心。
陆启沛在大理寺适应良好，又有着祁阳准驸马的身份，旁人也不敢慢待了她。不过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也只够她堪堪适应，荣国的使节便在此时入京了。
梁国立朝不过数十载，戎狄盘踞北方却已绵延数百年。期间不是没有雄才大略者，将诸多部族收拢联合，汇聚成一股大势力后称王，而后对中原富裕之地虎视眈眈。
可数百年过去，戎狄建国还是头一回，而且建国后与当初必然大为不同。
朝中上下虽说看不上蛮夷建国，但到底也不敢轻怠，使节入京时鸿胪寺和礼部便派了不少官员前去相迎。陆启沛身在大理寺自是没去，不过彼时恰被少卿分派了公务在外，便在街边看见了入京的一行人——身着胡服，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是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长相。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因为这些荣国人不仅长相有异，其中甚至有两三人眸色也是不同的。或蓝或绿的眼眸中透着铁血金戈的凶戾，落在这些百姓眼中，便仿若妖魔。
陆启沛读书不少，倒是知道戎狄之中多混血，什么样的眸色发色都不稀奇。她倒不在意这个，不过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到荣国人，反倒盯着这些人高鼻深目的长相陷入了沉思。
直到身旁的下属提醒：“大人，礼部的人都过去了，咱们也该走了。”
荣国使节的队伍已然远去，街道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热闹不复，骤然冷清。
陆启沛回神之后也没多留，便领着几个下属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再见到这群荣国使节便在第三日的大朝会上，皇帝有意晾了他们一天。而如今升做了五品的陆启沛也终于有了参加大朝会的资格，只不过品阶还是不够，位置堪堪只在宣政殿的殿门边上。
荣国使节觐见时，陆启沛一回头便看见了昂首挺胸进来的一行人。还是她之前看到的那样，穿着胡服，有着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长相，几乎个个生得高大健壮，透着戎狄特有的悍勇之气。
不过与前次在街上遇见不同，这一次她还多看到了一个人……
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胡服，袍脚有银线勾勒的细致花纹，腰带上还镶了金饰，较之其余几个使者的穿着打扮明显更胜一筹。除此之外，他虽与族人同样生得高鼻深目，但眉眼间却不如族人粗犷，反而透着几分中原人独有的秀雅，乍一眼看去，竟是格外好看。
这样一个贵族小少年跟着使节踏入大殿，哪怕他并不是正使，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陆启沛身边站着的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他看看从容踏入大殿的贵族少年，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陆启沛，忽然低声道：“之前接待这群荣国使节时，我便觉得那小少年看着有些眼熟，却偏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原来这人竟是与陆大人生得有些相似。”
说来陆启沛升官也不过是这半月间的事，而大朝会五日才有一回，两人朝会时虽站在一处，可分属不同衙署，拢共见面也不过几回。眼熟是正常的，一时想不起也是正常的。
陆启沛闻言心中暗跳了一下，面上却只是淡淡：“是吗？看来陆某这长相倒是大众脸。”
前后有听到两人对话的人闻言都是一滞，看向陆启沛的目光也有些一言难尽——少年面如冠玉，生得一副芝兰玉树的好相貌，朝中都在传祁阳公主是被这位寺正大人的美色所惑，才换得她如今飞黄腾达。可这样一个人现在却说她是大众脸，又叫旁人如何想？！
索性从五品的官职不高，左近几位大人都还没熬成一副橘子皮老头模样。这时便有人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脸，再看看少年如玉容颜，目光便更幽怨了。
朝会还在继续，殿门边一角发生的事当然也不曾惊动更多人。
大殿正中几个荣国使节刚刚俯身行完礼，领头的正使不卑不亢，重新递交了一份国书。
皇帝高坐殿中，十二旒垂落眼前，将他神色遮掩大半。从张俭手中接过国书后，他随手翻看了几眼，刨除无关紧要的外交辞令，其中条条款款与之前送来的那份国书相差无几。
只一点，要求公主和亲的话没有了，改为直接索要好处。
所谓两国结成兄弟之盟，休兵止戈，条件却是梁国每年送给荣国岁币十万两，绢布二十万匹。除此之外还要开通贸易，允许盐铁流通。而荣国付出的，却不过是每年三百匹骏马，一千只牛羊。马是什么马还不好说，但无论怎么看，这条件都是不对等的。
如今双方交战，梁国可未落下风，荣国竟就开出这般条件来，岂非欺人太甚？再则开通贸易，送上岁币，使盐铁流入荣国，不是资敌又是什么？
皇帝看完国书之后气得几乎肝疼，下方朝臣虽不见他神色，却也瞧见了冕旒晃动，可见皇帝心中不平。片刻后才听皇帝沉声道：“荣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朕却不知你等有何底气送上这份国书。”
荣国正使对于皇帝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对于他的话亦不置可否，微微躬身答道：“两国交好，暂休兵事，好处何止区区。陛下以为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仔细一想，又岂非在以开战要挟？
皇帝几乎要被他气笑了，随手便将国书往旁边一扔，恰被张俭接住：“使者以为这里是何处？”
荣国正使依旧不慌，他甚至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在下听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话终是挑明了，原本尚算安静的朝堂，顿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原因无他，这毕竟是荣国建国后，双方第一次往来。他们确实自视颇高不惧开战，可现在开战的意义却又是不同的，建国之初挑起的战争，指不定就决定了两国今后百年的基调。
打一仗不难，可长此以往的战争却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是以朝臣们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嗡嗡的议论声响过之后，正要进言，便听皇帝道：“倒是好胆识。”
这话一出，众人又沉静下来，荣国正使微微躬身，似乎领受夸赞。
皇帝却没再与他多说，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显然不打算立刻就国书一事与之商讨。而荣国正使也不在意，除了态度稍稍强硬些外，礼仪规矩却是不差的。
等这一行人退走，那贵族小少年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陆启沛这边瞥了一眼。
陆启沛皱眉，并不与他对视。等人走后朝堂上议论开来，她才冲着身旁的礼部郎中问道：“郎中大人可知，那小少年叫什么名字？”
礼部郎中正听着重臣议论，闻言随口答道：“好似叫做谢弘毅。”
谢姓啊，果然是汉名呢。只是生得那般模样，也不知与她可有什么干系？
陆启沛正思量间，便见礼部郎中忽然回头问她：“陆大人有没有觉得，今日这些荣国使者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倒没问那小少年的事，毕竟人有相似也是常事，陆启沛好奇问上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启沛听问倒是想也没想，便蹙眉答道：“态度不诚，好似有恃无恐。”

第47章 我的驸马独一无二
朝堂之上最是不缺聪明人，荣国使节的态度众人有目共睹。
大朝会散后，几位重臣又跟着皇帝去了宣室殿继续议事。其余朝臣散朝之后，也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边往宫外走边谈论着之前的事。
散朝之后要回各自衙署，礼部郎中自去寻同僚说话了，陆启沛也跟在了大理寺卿和少卿身后。大理寺的人倒是不讨论之前朝中之事，两位上官走在一起，多半还是在聊案子。
陆启沛跟在后面听了几句，又回头看了眼身后巍峨的殿宇，思绪却不由得跑偏了——早半月祁阳就与她约了宫宴再见，如今荣国使节这般态度，显然已是将皇帝得罪狠了，那么惯例的宫宴还会不会举行啊？别到时候皇帝把人晾着不理，公主殿下也白等一遭。
万幸，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虽然皇帝确实不愉，可大国威严却不能失了风度。
宫宴的时间被定在了三日后，稍稍有些晚了，已算不上接风宴。不过这个时间却是也恰当，三日间皇帝和重臣恐怕还要就荣国国书的事再行商议，反正捏着鼻子认下是不可能的。
陆启沛得到消息也期待起来。不过在此之前，谢弘毅的出现显然也让她颇为在意，尤其这人还以贵族的身份出现在了荣国使节之中。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因两人长相相似，不好打听太多怕引人怀疑。晚间回了陆府见到齐伯，便又问了起来，这一回单刀直入：“齐伯，我又看见那人了。”说着观察起齐伯神态：“他从北边荣国而来，姓谢，却是荣国的贵族子弟。”
齐伯眼睑眉梢都没动一下，便只道：“人有相似，公子多虑了。”不过说完之后，他停顿一下却又补了一句：“公子做好自己的事便好，无需理会旁人。”
说着无关，可齐伯的态度分明又有些什么。
陆启沛再三追问也无果，难得觉出几分烦躁来。她拂袖而去，回到自己小院，坐在书房里犹自蹙眉深思——身不由己的感觉很不好受，前世她便死得浑浑噩噩，今生折腾到如今，她连自己的胞弟都亲自下手除了，难道还要被人当做牵线木偶，受制于人吗？！
放在案几上的手不由得攥紧，陆启沛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半晌后呼出口气，决定等宫宴时便将这事与祁阳透露一二，好歹让她帮忙查查谢弘毅的身份背景。
打定主意便也安心几分，目光在案几上扫过，忽然发现上面堆放的书册多了一本。
她蹙着眉翻了翻，多出来的是一本《太、祖本纪》。书倒是她的书，以前也曾看过，可看过之后便被她束之高阁了。今日不知怎的，却又出现在了她的书案上。
陆启沛最近没心情读史。她近日在背《大梁律》，还有同僚推荐的几本刑律书籍。厚厚的一摞书册堆在她案头，看着都让人觉得头疼乃至胆寒。但万幸陆启沛是最不怕读书的，厚厚的律例这小半月间也被她读完了大半，记下了小半，长此以往便也有了在大理寺立足的资本。
看着乱入其中的《太、祖本纪》，陆启沛起身便要收回书架。可步子还没迈开，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坐了回去，而后翻开书册慢慢研读起来。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荣国使节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等人的处境，这三日间几乎都留在了四方馆里好吃好喝。偶尔得了闲，还会三五成群出去逛街，买起东西来不比逛街的女人手软。
梁国众人冷眼旁观，却是越发闹不清对方目的了——真的猖狂至此，是笃定了他们会答应国书上那些匪夷所思的条款，还是笃定了开战也不怕？
亦或者，这些人其实是盼着开战的……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便是在这般局面下，迎接荣国使节的宫宴开始了。
陆启沛果然得到了与宴的资格，甚至因为是以准驸马的身份参加宫宴，她被安排的位置也不再是殿门的角落。虽被安排到了后排，却坐得离太子挺近，就在他斜后方，身周也具是皇亲国戚。
这样的安排甚好，因为陆启沛刚被宫人引到位置，便瞥见了太子身后的坐着的锦衣少年。少年冲她眨眨眼，扬眉一笑，不是换了男装的祁阳又是谁？
两人半月未见，虽偶有书信往来，却相思难解。
此刻四目相接，便是无限缱绻，恍若周遭再无旁人。
陆启沛与祁阳对视，不自觉露出个笑来，如沐春风不足以形容。
祁阳眼眸亮晶晶的，被陆启沛那好看的笑容晃得几乎失了神。等她回神后冲着陆启沛招招手，陆启沛便从善如流的在她身边下手的位置坐下了。
陆启沛坐下后才发现，两人面前的案几也摆放得比旁人更近两分。只不知是宫人们如此安置的，还是祁阳先来一步，将两张案几拉近的。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有前排的太子和诸王挡着，小两口很乐意躲在人后腻歪。
此刻陆启沛刚落坐，祁阳便凑了过来，盯着她的脸瞧了瞧：“半月未见，阿沛又好看了许多。”
一见面就调戏，陆启沛都有些跟不上她节奏，脸上不由得一红。而更让人尴尬的是前排的太子显然也听到了妹妹的话，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虽未说什么，可那目光简直让人羞窘。
陆启沛尴尬不已，祁阳却不以为意，她与太子挤眉弄眼，太子无奈转回身去。
少了太子的目光，陆启沛这才稍稍松口气，而后便扯着祁阳衣袖小声道：“殿下莫要如此说话，实在是，实在是……”
祁阳眨眨眼，颇为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陆启沛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无奈的败下阵来，连提醒对方场合都觉多余。她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不提，转而问道：“殿下这半月在宫中可还好？”
祁阳支着下巴看着她，另一只放在案几下的手却已经摸到了陆启沛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蹭了蹭：“除了不能见你，其余都好。”
这这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陆启沛脸更红了，目光不由得往四处瞟去，被祁阳磨蹭的手却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指，心里也被她蹭得有些痒。只目光所及，尽是高官皇亲，这宫宴上确不是与未婚妻亲近的场合。
她目光偶然穿过前排之人，便瞧见了对面也才刚刚落坐的荣国使节，谢弘毅赫然就在其中！
谢弘毅的出现便如一盆冷水，瞬间将陆启沛心中生出的那点旖旎浇了个透。她倏而蹙起眉头，立刻就被身旁的祁阳察觉了，忙关切问道：“怎么了？”
陆启沛抿抿唇回过头，与祁阳对视两秒后，还是指了指对面的小少年。
祁阳循着陆启沛所指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与陆启沛有三五分相似的异族少年。她微怔了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陆启成那张与陆启沛相似极了的脸，开口时却道：“是那个在街角看你的人？”
陆启沛没想到她如此敏锐，闻言却也点了点头：“嗯，是他。”说完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不觉得他与我生得有些相似吗？”
祁阳似乎不以为意：“人有相似，巧合而已。不过我的驸马却是独一无二的！”
陆启沛见她如此，不知怎的心头一松，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她抿着唇笑了笑，思及早先的打算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总觉得这人与我有些关……”
祁阳却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满道：“那是戎狄，你也敢与他攀关系！”
两人对话的声音其实很轻，包括就坐在祁阳前面的太子，也只听得到两人窃窃私语，并不能听清二人话中内容。但祁阳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她见到谢弘毅时想得又何尝比陆启沛少？有过前世多年，她想的只会比陆启沛更多——端看谢弘毅那张脸，就足以让她生出警惕怀疑了。
陆启沛闻言乖巧的眨眨眼，见祁阳比她还紧张的模样，心里顿时就是一暖。
将捂在她嘴上的手轻轻拉了下来，陆启沛凑近祁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这话也只是与你说而已。更何况我还有事要求殿下，还请殿下帮我查查那人。”
面对祁阳，陆启沛总是格外的真诚，她目光清透眼神信赖，看得祁阳心都跟着跳了跳。之前生出的那点紧张不悦瞬间褪去，她声音软了下来：“这容易，你先说说看你知道的。”
陆启沛见她如此，眼神越发温柔起来，只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多，只那小少年的名字而已。
她将知道的告诉了祁阳，说话间两人头挨着头，她拉着祁阳的手也没松开。
此时宫宴还未开始，凑在一起私语的两人便显得极是亲昵。兼且二人周围更有一种旁人无法插入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竟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知道两人身份的便摇头一笑，但也有没认出祁阳，或者干脆两人都没认出来的，看着凑在一处说笑亲密的两个美少年，便不由得生出了些别样的看法。
谢弘毅就坐在两人对面的位置，中间虽然隔着人，却也足够他将两人情态尽收眼底了。尤其见陆启沛看向身边少年的目光缱绻温柔，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嗤了一声。

第48章 宫宴之上
陆启沛请祁阳去查荣国少年的背景，但万万没想到在宫宴开始之前就有了答案。
谢弘毅这个名字对于陆启沛来说陌生极了，听过之后也不会有半分联想，但对祁阳来说则不然。公主殿下活了两世，知道的事情总要比陆启沛多些的。
听到陆启沛说出对面少年的名字，又见少年穿着打扮，祁阳几乎立刻就有了判断：“他该是荣国三公主的儿子，父亲是荣国丞相谢远。”
陆启沛闻言微怔了下，旋即想到了什么：“是那个辅佐荣国皇帝建国的谋士？”
祁阳听到她的话眼中忽然滑过一丝懊恼，想起如今荣国新建，也不知谢远有没有登上丞相之位？不过万幸连她都不清楚的消息，陆启沛当然也不会知道，便硬着头皮点点头：“嗯，谢远本是中原人士，不知何故流落戎狄。被部落收容，得首领赏识，两人一拍即合有了今日。”
说到这儿，见陆启沛听得认真，便又继续道：“谢远带着仆从孤身流落戎狄，十几年前部落首领为了拉拢他，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如今荣国的上流贵族中，谢姓也只他一个。”
岂止是谢姓只他一个，事实上中原人在荣国，多半沦为俘虏奴隶，少有几个行商便算是身份高的了。贵族之中，便只有谢远一个中原人。
说起谢远的人生也堪称传奇了。从流落异国的狼狈，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宰辅，使天下闻名，他也不过花了区区十余年光景。而他的丞相之位还不是靠着朝廷争斗爬上去的，而是他亲手辅佐了一位帝王，在血与火中披荆斩棘而来，背后建立的荣国便是他的功勋！
梁国人听到他的名声，虽多骂他投敌叛国，但又何尝否认过他的能力气魄？
祁阳寥寥数语介绍了这人，陆启沛听罢却问：“这个谢远，殿下还知道多少？比如他究竟什么时候去的北地，如今又年方几何？”
这些祁阳还真不是很清楚，哪怕前世谢远大名鼎鼎，可他远在荣国，祁阳又哪有心思去查他？便微微摇头道：“这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甚是年轻，如今也不到四旬。”
陆启沛听罢点点头，没再追问，垂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片刻，皇帝终于姗姗而来，殿中众人齐齐起身相迎。
陆启沛被祁阳提醒的回神，跟着她站了起来。不经意间目光穿过挡在前方的人，望向了对面的异族少年。谢弘毅似有所觉，也回望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瞬，他便不屑的别过了眼。
这个反应让陆启沛微怔，还没来得及深想，皇帝便已经踏入大殿，于是只能俯身行礼。
待皇帝行过大殿在上首落坐，抬手与众人说过免礼，众人这才再次落坐。只宫宴开始，之前的散漫便都收敛了，殿中众人齐齐端坐，场面亦为之一肃。
宫宴确实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尤其是接待他国使节的宫宴。
因着之前那封国书，皇帝对于荣国使节显然多有不满。他几日未曾理会，今日宫宴也未见得有多待见几人。皇帝态度如此，哪怕歌舞齐备，也注定了这场宫宴氛围不会轻松。
坐在前排的太子脊背挺直，面容严肃正经，端的是一身储君威严。但就在他挡住的身后，小两口虽不敢像宴会开始前那般肆无忌惮的亲密，却也时不时传来几句低语，因为这次不好凑近的缘故，只言片语也落入了太子耳中……
祁阳拿起筷子点了点案几上的一碟羊肉，与陆启沛说道：“宫宴这些菜我都吃腻了，也就这道炙羊肉还算不错，滋味鲜香，又无膻味，阿沛你且尝尝看。”
太子闻言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炙羊肉上，被祁阳说得也有了些兴趣。
身后的陆启沛闻言却是一笑，从善如流的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而后轻轻道了声“好吃”，便神态自然的将自己面前的炙羊肉移到了旁边祁阳的案几上。
祁阳微怔，旋即道：“好吃你便留着，端来我这边作甚？”
陆启沛却道：“其余菜式够我吃了，殿下却只好这一道，自然予你。”
小两口说着说着似又黏糊了起来，太子听罢也将目光从炙羊肉上移开了——听着那两人在自己身后你来我往的对话，忽然间就对这些菜式全都失去兴趣了，甚至莫名感觉有点撑？
当然，撑是错觉，不过太子确实不想再听小两口腻歪了。他举起酒盏浅饮了一口，目光旋即移至殿中，决定将注意力放在丝竹歌舞上。
宫廷中的乐师舞姬都是最好的，丝竹声声，歌舞翩翩，俱是风情。
皇帝不开口，大殿中众人不敢交头接耳，目光多半也都落在了歌舞上。有偏好此道着，渐渐也看得入了迷，直到一道粗犷的男声打破了殿中平静：“这软绵绵的歌舞，也不知有甚好看。”
开口的当然是荣国使节，不过不是正使，而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他手里举着只瓷碗，碗中却不是饭菜，而是满满的一碗酒，说话间一仰头便饮尽了，又拎起酒壶摇了摇，颇为不满道：“你们梁国人也忒是小气，饮宴就准备这点酒，两碗不到就没了，真是没意思。”
殿中许多大臣脸色便不好看起来，倒是太子神色平静。他瞧一眼坐在上首的父皇，而后便对宫人吩咐道：“去取几坛酒来，每个使节都备上两坛。”
宫人退下，很快便重新抬了酒来，比水桶还大的酒坛，再是酒桶两坛也够喝了。
先前挑事的大汉撇撇嘴，自顾自拎起一坛拍开封泥便仰头痛饮，酒水落了满襟，粗犷豪野不见风仪。乍一眼看去，还当是到了哪家街头酒肆，全没了宫宴该有的体统。
梁国的大臣们越发不满了，陆启沛听到许多人嘀咕着“蛮夷无礼”云云。
荣国的正使却并不阻止，见大汉喝完又跳出了席位，挥挥手冲着一众舞姬道：“走走走，这软绵绵的歌舞有甚好看？不如让我表演来给大家看看。”
北地条件艰难，戎狄传统尚武，酒宴上也少见这些歌舞，倒是角抵颇为盛行。
大汉招呼同伴表演的也是角抵。若在荣国，这也并不算失礼，相反倒是为主人宴席添彩，是亲近友好的表示。然而两国关系并不融洽，大汉这一出头，显然就不仅仅是为宴席添彩了，众人从他神色中，更多看到的却是明晃晃的挑衅。
有那年少气盛的，见到如此场面，险些气得拍案而起。
但皇帝始终未置一词，荣国正使见闹得差不多了，也将那大汉叫了回来。而后他起身，冲着上位的皇帝俯身一礼：“陛下勿怪。我荣国儿郎肆意惯了，有些受不了宴席冷清，这才助兴一二。”
这话算是变相的指责了。皇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客随主便，使者竟也不懂吗？”
正使笑了笑，并不在这事上纠缠，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想引皇帝开口而已：“陛下见谅，是我等粗犷之人不懂歌舞。不过歌舞小道，也不打紧。只是几日过去，陛下不见我等，也不曾回应国书，我等亦不知今日宴席散后，何日再能得见圣颜……恕在下冒犯，我国陛下还在等着我等回去呢。”
这是要就国书上的条款讨个说法了，可在宫宴上这般说起，着实显得咄咄逼人——陆启沛看向对面的正使，他满脸真挚，可她却在他脸上看不到结盟和谈的诚意。
不止陆启沛，殿中众人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违和。可如果不是为了和谈，这些使节跑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闲得慌，跑来梁国蹭吃蹭喝吗？！
许多人心里泛着嘀咕，包括皇帝都有些看不懂这套路了。
不过不管对方打着怎样的算盘，肉眼可见的亏却是不能吃的，皇帝当然不可能答应那些荒谬的结盟条件。他望向荣国使节，目光威严睥睨：“那般的国书，使者以为朕会答应？”
正使不语，仍旧笑着，好似对皇帝话不置可否。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压抑起来，最后还是太子开口打破了僵局：“使者应当明白，那般条件，我大梁是不可能答应的。且是你等主动前来，既要和谈，便不妨拿出些诚意来。”
正使闻言正要说话，袍脚却被人扯了扯。他低头看去，就对上了小少年带着倔强的脸，黝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正使无奈，又垂眸想了想，再开口便道：“荣国初立，尚需休养生息，我等自是带着诚意而来。只是国中众人，对梁国多有不服，国书条款便也不肯退让。”
这话说来虽然不客气，但好歹算是说到了正题，众人也不由得稍稍郑重。
接着就听正使继续道：“我为使者，带着这样的国书前来，也是为难。不如这样，陛下若是容许，两国不如比上几场，若是梁国更胜一筹，我等自是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多是斥责蛮夷不自量力的。
祁阳趁着热闹又凑到陆启沛耳边，问道：“阿沛觉得，这些荣国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陆启沛只觉一股热气喷上耳廓，让她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而后才答道：“不知。可说什么比试，我只觉得这些荣国人好是儿戏。”
说完话便感到一股视线投来，她循迹看去，便对上了异族少年带着挑衅的目光。

第49章 他是为我而来
在对上谢弘毅挑衅目光的那一刻，陆启沛便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包括所谓的比试，恐怕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是陆启沛自我感觉太好，自视太高，而是少年的情绪几乎不加隐藏。他对自己似乎有着满满的敌意与挑衅，但真要论起来，却又不似陆启成那般，全是昭然的恶意。
很复杂很陌生的情绪，陆启沛垂下眼眸，心中思量更甚。
殿中渐渐喧闹起来，原本正襟危坐的众人也开始与左右议论起了比试的事。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提议甚是儿戏，甚至怀疑荣国正使并没有资格改变国书上的条款。亦或者退让的尺度有限，是原本谈判就能得到的结果，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众人渐渐议论开来，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比试的提议不靠谱，但意外的却没多少人反对——许是被这些荣国人的无礼刺激到了，也不知他们那儿来的优越感咄咄逼人，当下不少人心里还真生出了与之比试，然后压对方一头，让他们灰头土脸滚回荣国的心思。
因此在一阵议论声过后，便有人问到：“使者说要比试，不知比试什么？别又是角抵之类，我等都是文人，可比不过尔等。”
殿中也不是没有武将与宴，不过这会儿都不说话，只假装自己不存在。
太子和皇帝也都没阻拦，仿佛对事态的发展冷眼旁观。
正使闻言一笑，又低头瞥了眼坐得笔直的少年，接着说道：“自然不比角抵。这等活动，玩闹尚可，怎能登大雅之堂？”说完也没卖关子，便又道：“我等听闻梁国泱泱大国，君子之邦。既然要比试，也不好比试小道，那不妨便比君子六艺如何？”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古来文人立身之本。不过话又说回来，自科举取士后，因科考内容大多不包含其中，这六艺便渐渐衰落了下来，除了真正有底蕴的人家已经很少有专精的了。
荣国正使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提议。而后便是气愤难当，众臣只觉荣国使节以六艺做比，根本就是挑衅与不自量力！
大殿里吵吵嚷嚷闹个不休，皇帝终于开口压下了吵闹声：“这比试，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祁阳和陆启沛都有些意外的看向了皇帝所在的上首，没想到这般儿戏的提议，他竟是回应了。不过转念想想，似乎答应下来也不吃亏，毕竟在场所有梁国人都自觉底气十足。
也确实是底气十足。荣国新建还不到一年，之前戎狄蛮夷只知放牧抢掠，哪怕是其中的贵胄，又有几人真读过书？更别提学习六艺了。甚至在梁国不少百姓眼中，这些蛮夷几乎与茹毛饮血的野人没什么不同，要与他们比六艺，简直是笑话！
因皇帝开口，大殿之中一时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齐齐盯着荣国正使，等他回答。
正使倒是不慌不忙，从怀中又掏出一封条陈，递交上去：“便以此为赌，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接过张俭递来的条陈细细看过，这一回双方的条件倒是平等了许多。比如岁币布帛都做了大半消减，荣国回报的骏马牛羊却是不变。再比如通商依旧，但铁器已经从原本的货物中划去，转而强调了茶叶食盐等物……简单看来，诚意比之前多了太多。
如果一开始荣国拿出的便是这样的国书，皇帝或许并不会犹豫太久，便能达成两国休战结盟。但这条陈却在此情此景下拿出，却让皇帝不得不多几分思量。
不过想归想，怀疑归怀疑，在满殿之人的注视下，他还是很快点头道：“不错，便以此为赌吧。”
这是胜利的条件，至于输这样的选项，荣国正使没提，皇帝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双方似乎就此达成了一致，接下来便是比试人选的问题了。
荣国正使倒是对此提出了要求：“梁国之大，人才济济，我等使节不过数十人尔。想来陛下也不愿背负以多欺少的名声，那么今次比试的人选，不如就在这殿中挑选吧。”
陆启沛听到这里，心中只道一声“果然”。
陆启沛已经猜到异族少年有意针对自己了，却没想到他的挑衅来得如此直接——见众人推选始终没有提及她，谢弘毅竟是直接站起身来点名要求与她比试。
少年衣着华贵，气度桀骜，看上去比之正使更为尊贵，本就是众人暗自瞩目的焦点。此时一站出来，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连带着被他点名的陆启沛也被众人关注了几分。
然后众人看看对面，再看看己方，陡然间发现这二人竟生得几分相似！
祁阳难得紧张，在案几下抓住了陆启沛的手。后者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她在祁阳的手上抓着自己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抚，神态自若。
果不其然，两人很快就听到有人嘀咕：“这两人生得这般像，莫不是兄弟吧？”
说话的是终于解了禁足被放出来的三皇子，他看了眼太子身后的祁阳，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声音也并不算小，足够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三皇子的本意是构陷陆启沛与荣国勾结，甚至本就是荣国安插而来的奸细，继而打压近来春风得意的祁阳。若是能顺势拉太子一把，那就更好了。至于陆启沛本身如何，他才不在意。
可谁知这话出口，陆启沛还没来得及辩解，便听对面少年不满道：“谁与他是兄弟？！我不过是见他与我生得像，有些看他不喜罢了。”
少年耳聪目明，显然是听到了三皇子的话。他反驳时眉宇间具是桀骜，语气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看向陆启沛的目光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让人一看便知他真心实意。
事实上也没几个人真信了三皇子的话，就算有些怀疑的，也在思忖片刻后将这个怀疑抛诸脑后了。毕竟陆启沛若真是荣国奸细，在这样的情况下低调还来不及。荣国人又不是傻的，还专门在别人的地盘上将自家细作点出来，是嫌安插个准驸马入梁国太容易了吗？
至于私人恩怨什么的，那也是要在家国大义面前退让的……荣国正使看着身份没有谢弘毅贵重，但他在使节团中的权威却是毋庸置疑，不会容忍少年过多胡闹。
一个小插曲就此揭过，但两人过于相似的容貌却还是被众人记在了心里。
陆启沛此时方才出声回应，淡淡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一人桀骜挑衅，一人淡定从容，似乎有什么默契在这两个面容相似的少年中间生成。旁人不得而知，只看向二人的目光中少不了几分探究。
祁阳莫名有些不安，秀眉微蹙，案几下抓着陆启沛的手也不免紧了几分。
陆启沛察觉到了，收回目光，又回头冲着祁阳安抚一笑。笑容浅淡温雅，使人一见如沐春风，安抚了祁阳不安的同时，也使得各方窥探的目光齐齐露出了惊艳。
当然，对面的谢弘毅也看见了。只小少年却没被陆启沛笑颜所惑，见到这一幕，反而将眉头皱得死紧。他端起面前的酒盏就猛灌了一口，完全不顾自己尚且年幼，然后又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哝了一句：“真是没用，竟就靠卖脸了！”
左近的人都听不见，对面后排的陆启沛当然更听不到异族少年的嘟哝。不过就算是听到了，她大抵也只是洒然一笑，毕竟少年的话也没错，她前世今生可不就是靠这张脸引得祁阳侧目吗？
被谢弘毅指定的陆启沛自是加入了比试名单，除此之外，梁国还另选了五人打算一同参与比试。众人的意思本是六艺分开，一人择一专擅出场，与荣国一较高下。可哪只荣国人却是光棍，正使直接把谢弘毅往前一推，表示他一人出面单挑。
这下还让人怎么说？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参与比试，本就让人有一种以大欺小的感觉。莫不是还要以车轮战应对？如此岂止是胜之不武，根本就是赢了也完全没脸说！
梁国众人愈发不满，可当此局面也不得不谨慎应对。最后也顾不上谢弘毅的主动挑衅了，众人决定让选出的人先小比一场，择优出面与荣国比试。
不过这比试选拔就不必在荣国人面前进行了，还得放在宫宴之后。左右六艺的比试也不是一时半刻，宫宴上根本施展不开，也得另择时日。
比试由此敲定，宫宴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歌舞再起，气氛竟比之前更为和谐。
只有祁阳担忧的拉着陆启沛，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那谢弘毅到底什么打算？他特意将你牵连出来，眼下局面倒像是专为与你比斗而来……他与你真有干系？”
祁阳问得直白，因为她知道陆启沛不会瞒她。
陆启沛苦笑一声，对着祁阳果然不曾隐瞒，只这事她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是有些关系吧，我亦不知。”顿了顿又轻声道：“总感觉他是为我而来。”
祁阳听罢往对面少年看了一眼，继而垂眸，掩去眸中骤然涌起的暗色。

第50章 十足的霸道自信
宫宴散得挺早，相看两相厌的宴席也确实没有长久持续的必要，走个过场罢了。
好不容易相见的两人，在宫宴散后也只得恋恋不舍的分别，但好在有荣国使节提出的比试，祁阳届时还能缠着太子与陆启沛再见上一面。
在举办宫宴的宣德殿外送别了陆启沛，祁阳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提起袍脚就去追先走一步的太子。后者似乎料到她会追来，走得也并不快，很快就被祁阳追上了。
太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便回头，看向祁阳：“放慢些跟来便是，你跑什么？”
祁阳放下袍脚整整衣衫，恢复从容，又对太子不好意思一笑：“这不是怕让皇兄久等吗。”
太子闻言斜睨她一眼，没好气的哼道：“若宫宴结束便跟着孤走，那还用孤等？”
祁阳眨眨眼，也不好接这话。她也不知怎的，重生一回自己的父兄对陆启沛莫名就多了许多敌意，明明前世父皇对她最是欣赏，皇兄对着少年才俊更是青睐有加的！
此时的祁阳全没想过，皇帝和太子的态度转变全是因她。若非她喜欢的这般高调张扬，又在太子面前与陆启沛如此黏糊，两人对陆启沛的态度也不会如此挑剔嫌弃。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祁阳乖乖跟着太子走了一段，这才开口：“皇兄，今日宫宴荣国使节如此嚣张，国书也送得甚没诚意，咱们还要任他们牵着鼻子走吗？”说完看看太子脸色，见他神色平静，便又道：“如今荣国新立，尚需休养生息，恐怕更怕开战……”
谁知太子听到这里却摆摆手，说道：“荣国与旁处不同。草原一统，但这个国家原本便是由诸多部落组成，即便皇帝强势压制了众人，但那些部落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那便是一个又一个抱团的小势力，有摩擦，有矛盾，强行凑在一起，长此以往总会有压制不住的时候。”
祁阳听着深思起来，反应倒也并不慢：“皇兄的意思是说，他们有意将内忧转为一致对外。”说着微顿，又道：“比如开启一场大战。”
北地与戎狄的战争持续了何止百年，结怨时长甚至远远超过了梁国的国祚。只是以往多是部落各自为政，缺钱缺粮乃至于缺人了，便南下劫掠一番。扰得边境不得安宁，三不五时打一场，却又没有达到真正举国一战的情况——祁阳说的大战，显然便不止于此。
而大战对于如今的荣国是有好处的，或者说对荣国皇帝是有好处的。
能从梁国劫掠到什么且不提，荣国的新皇需要巩固自己的权力，便不能容许手下部落太过强盛。将众人视线转移到与梁国的战争之中，正可以借此消耗某些大部落的人口兵力，以避免将来掣肘。而那些部落首领因建国正膨胀，也不会吝于一战。
太子迈着步子走得不疾不徐，听她说罢点点头：“正是如此。别人的内忧，咱们何必拿将士的性命去填？若非那国书上的条件着实荒谬，父皇是不吝答应的。”
祁阳听完沉默了一瞬，还是有些不解：“既要打，他们还派使节来作甚？”
太子这回倒是摇头了，只道：“孤亦不知。许是国内有异吧。比如有人偏向安逸不愿开战，也或者他们如今准备尚且不足，想要靠和谈做出假象拖延时间，再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这猜测是有可能的，甚至皇帝已经密令边关加强戒备。
祁阳听了却是不置可否，半晌后方吐出口气：“这和谈，好没意思。”
太子便笑了：“你没看宫宴上，父皇都懒得搭理他们吗？”
祁阳想想皇帝今日的态度，还真是冷淡得连敷衍都算不上。她有些好笑，心态也放松了些许，转而就想到了落在陆启沛头上的比试，便又拉着太子的衣袖问道：“可既然双方都无诚意，父皇还答应比试作甚？输赢不提，难道还真要与人签订国书啊。”
太子一听便知道，这话她是因陆启沛而问的。要说今日之前他对陆启沛还真是颇有好感，可今日见过对面的异族少年，看着那相似的容貌，他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顾虑来。
前行的脚步忽然顿住，太子看向祁阳的目光郑重几分：“今日之事，皇妹便无怀疑吗？”
谢弘毅的态度太过分明，要说只因容貌针对陆启沛，太子是不信的。两人大抵有些关联，但又因事涉祁阳，他相信妹妹自有判断，便不愿将最坏的情况挑明。
谁知祁阳听了这话却是一笑，好似完全没领会其中凶险，只开口时说出的话却是：“怀疑什么？只需将人牢牢握在掌中，我便什么都不需怀疑。”
她说这话时带着十足霸道自信，太子看了也不禁侧目，片刻后摇头一笑：“随你吧。”
所谓上行下效，皇帝对荣国使节的态度冷淡，导致朝中上下对这群使节也没多少热情。再加上宫宴上的挑衅，梁国众臣对这群荣国蛮夷便更没什么好感了。
四方馆里冷冷清清，宫宴后连带着馆使待他们都冷淡了许多。
荣国人骂骂咧咧一阵，但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厚着脸皮好似完全感受不到梁国的不欢迎。
比试的日子暂未定下，但“肩负荣国希望”的谢弘毅却不似旁人所想那般，留在四方馆里临时抱佛脚。他近来总是外出，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京城，让监视的人都以为他只是在闲逛。
这日也是如此，谢弘毅一大早便带着两个仆从出了四方馆。从东街逛到西城，又从西城走到南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买了一堆，饶是荣国人体格强健，他那两个仆从也险些被这些货物压弯了腰。
好在中午的时候谢弘毅也逛累了，便在街边寻了座酒楼用膳。
不令仆从跟随，谢弘毅自行进了包厢，甫一进门便看见里面站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老者衣着朴素面容普通，只一双眼睛湛然有神，隐约透露出他的不同。
谢弘毅半点儿不惊讶包厢里还有人，他自顾自走了进来，又将包厢的门重新关好。因为年纪的原因身量不足，他微微仰头看着老者，打量片刻后开口：“齐伯？”
他打量齐伯的时候，齐伯也在打量他，目光平静仿佛审视的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谢弘毅生来尊贵，还没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英气的眉头立刻皱起。只还不等他发作，对面的齐伯已经移开了目光，又淡淡开口：“不知小公子寻我来，是有何事？”
此刻的齐伯态度疏离，好似刚验看过什么不合格的货物，隐约还有些不悦——他本身自有傲骨，面对着陆启沛和陆启成这两个小主人时尚且愿意弯腰，但面对旁人便显然没有了这般的好性子。哪怕面前的少年生得与陆启沛几分相似，又找上门来，明显与之颇有干系。
谢弘毅被他这态度气笑了，小少年也是桀骜的性子，在荣国便是连几位皇叔都得给他面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连道几声好，又对着齐伯道：“好一个不知尊卑！”
然而齐伯却并不买他的账，依旧是用那般挑剔的目光看着他：“你尊？我卑？”
这话问的，好似对方一个贵族少年，却不如他一个府宅管家身份更尊贵一般——不是好似，他的眼中是真含着蔑视的！
也正因如此，哪怕齐伯并没有怎么开口，那傲慢鄙薄的态度依旧气得对面少年跳起脚来。
谢弘毅大喘了几口气，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了数下，只恨不得立刻便将自己的仆从唤来，再把面前这不知好歹的老头弄死！可他知道不行，甚至就连见对方一面，他都得偷偷地来，而且还是偷了自己父亲的印鉴才将对方骗来的。
可无论怎么说，眼前之人不过一下属，他怎么就敢这般与自己说话？！
谢弘毅费力跟着使节来到梁国，又费尽心思将齐伯约到这小小酒楼中，自是有其目的的。可甫一见面他便知道事情不如他想的那般容易，对面的老者也不似他所想一般容易打发。他还想摆出架子来让对方妥协，奈何人家根本都不稀罕搭理他。
年少气盛，谢弘毅眼中瞬间闪过狠意。
然而齐伯人老成精，对于旁人情绪的感知又岂是这等小小少年能掩饰的？他当即冷笑一声：“我劝小公子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的好，不是什么地方什么事，都是你能插手的。”
那一瞬间，齐伯身上的气势变得慑人，饶是少年出身尊贵见识不俗，这会儿都有些惊诧。他后退一步，做出戒备的模样，看向齐伯的目光也变得警惕，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齐伯便又笑了，笑着笑着轻嗤一声：“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毛孩也跑来见我。”说罢抬步便往外走，顺便还丢下一句：“真是浪费我时间。”
谢弘毅被这状况弄得呆了呆，等他回神时齐伯都已经出去了。
追到门口不见人影，少年握拳重重砸在了房门上，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他便好似一个小丑，送上门来予人羞辱。可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第51章 她说她想你了
陆启沛调任大理寺后的日子并不如她所想一般，成日就待在衙署审阅卷宗。
事实上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职责犹在刑部之上。每一件上呈到大理寺的案件都不寻常，主官们朱笔一勾，划去的或许便是一条甚至更多的人命。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仅是查案审案的职位，如大理寺正这样核查审判的官职更需慎之又慎。而与之相应的，想要做到称职，就不是多读几本手札，或者多背几卷律书就能达成的了。
陆启沛刚入职大理寺时众人还算客气，亦或者也是在趁机观察她的品性。待发现她并不倚仗自己准驸马的身份肆意偷懒，反而兢兢业业背书学习，接下来的日子便再不复之前清闲了。
少卿对她便尤为照顾。远的不说，京中但凡发生点大案命案，她多半都是要被指派同行的。原也不指望她初出茅庐能有什么建树，只当带她去长长见识，也能让她尽快适应如今职位。不过陆启沛心细，偶尔也能发现点蛛丝马迹，倒是让人颇为赞赏。
总的来说，如今陆启沛待在衙署的时间变少了，更多的时候却都行走在外。也是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只一个京城而已，竟是三不五时便有重案发生。
这日陆启沛依旧没能留在衙署里躲懒。城南发生了一起命案，情形颇是恶劣，陆启沛便跟着大理寺丞马不停蹄的跑去了。紧接着折腾了一上午，到中午时才使人查探完收了尸。恰好也是中午用膳的时间了，一行人便没急着回大理寺，随意在路边寻了个馄饨摊点了馄饨来吃。
陆启沛到底是新人，刚见识过那血淋淋的场面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就更别说是吃肉了。她便随众人点了馄饨，却没有吃，只抱着隔壁茶摊买的凉茶喝了些。
众人显是见多了这样的，说说笑笑拿她打趣，不过碍于官阶倒也不敢说笑太过。
陆启沛并不在意这些，随意与众人闲聊应付着，气氛也还好。结果正说着话，忽然便见对面酒楼门口出现了几个穿着胡服的荣国人，看身量打扮，领头的正是谢弘毅无误。
对于这个人，陆启沛心中是有些在意的，不自觉目光便被吸引。
许是隔着一条街的关系，对面的谢弘毅并没有察觉这道目光，反而是身边的大理寺丞观察入微，顺着陆启沛的目光瞧了过去。他官阶比陆启沛还低，如今并没有上朝的资格，更没见过谢弘毅，却一眼认出了对方：“是荣国使节团中的那个贵族小公子吧？”
陆启沛诧异，回头看向大理寺丞：“寺丞竟知道他？”
大理寺丞便笑了：“下官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荣国人宫宴上提出比斗，那位小公子要与我梁国比较六艺，如此自信之人，下官怎会不闻。”
他将“自信”二字说得嘲讽，事实上如今朝堂上下对待荣国使节几乎也都是这个态度。
陆启沛听罢点点头，不再多问。大理寺丞却反而问她：“下官听闻，荣国人曾在宫宴上指明挑衅大人，如今朝中将为比斗小选，大人可有万全把握？”
大理寺这衙门其实有些抱团排外，陆启沛意外顺利的融入了进去，便也被众人视作了自己人。与敌国比斗是大节，但自己朝中竞争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大理寺丞显然还是想让陆启沛拔得头筹露脸的。毕竟她都被别人点名了，万一没资格出战，那也太过丢人。
陆启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笑道：“朝中人才济济，我当尽力而为。”
事实上与谢弘毅比试，她还真没什么兴趣。对方身份特殊又与她生得相似，她是不想与之有何牵扯的。只不知那小少年对她哪儿来的那般大敌意？
说话间，众人也吃完了馄饨，付过账便要离开回大理寺。
陆启沛下意识又往对面看了一眼，结果瞳孔骤然一缩——她看到齐伯从对面酒楼里走了出来，这个神秘的管家背后果然藏着她所不知的势力，只她万万没想到是与荣国有所牵连！
心止不住往下沉了沉，之前猜测的事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印证，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但好在失态也只是瞬间的事，陆启沛很快意识到身边还跟着大理寺精明的同僚。她收回目光敛了神色，将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便也随着众人离开了。
转身离开的陆启沛并不知道，齐伯在离开前，也曾往她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
梁国内部进行的小比很是低调。大抵是连皇帝都不怎么上心的缘故，也只有太子抽空过去瞧了几眼，又勉励了几句，才不使局面太过敷衍。
因为对手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梁国不愿背上以大欺小的名声，便也在那日宫宴与宴众人中寻了几个年纪较轻的比较。不出意外几乎全是宗室——宫宴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资格参加，官员能爬到这个品阶的，大多已不年轻，也无暇分心他处，六艺早便荒废了。
而其中唯一的例外便是陆启沛，她是谢弘毅点明的对手，也是选出众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比试了三天，个人自有专擅，少有一人具是精通的。陆启沛则又成了其中唯一的例外，包括众人见她单薄，以为她开弓射箭会有欠缺，她也照样做到了例无虚发！
太子自觉揽下了小比之事，即便没看过全程也在事后看了所有人的成绩。
他对陆启沛观感颇是复杂，但看着她一路过关斩将，又不由得生出了两分欣慰——这可是他皇妹亲自选中的人，只要对方没有异心，如此才情品貌也确实当得起皇妹厚爱。
想到这些，太子忽然便对这场比试上了心，甚至特地召了陆启沛去东宫说话：“此番比试干系重大，卿又是祁阳驸马，万望尽力，不可堕了大梁威严。”
太子说得郑重其事，但对这场比试真正的态度却早在祁阳面前展露无遗。之所以面对陆启沛换了番说辞，不过是试探罢了——不管祁阳表现得有多自信，但这人若真有问题，他总不希望让妹妹陷得更深。
陆启沛心里同样对太子的话不置可否。她不似太子坐观全局，可站在不同的角度，她对这场针对自己而来的比试又有另一番心得。不过当着太子的面，还提起了祁阳，她自然不会露出破绽，当下颇为郑重的俯身一礼，应道：“殿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
太子看似放心的点点头，打量的目光却未曾从陆启沛身上移开。
陆启沛自是有所察觉，却什么表示也没有的认他打量。事实上见过谢弘毅后，她觉得太子等人心怀疑虑才是正常的，若对方毫无表示，她反要担心对方心思深沉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哪怕自己问心无愧，可身世带来的变故却不是她能左右的，她甚至也还没将自己的身世摸清。
两人各怀心思，太子又盯着人打量片刻，终于收回目光，却是淡淡说道：“卿的六艺学的甚好，便连许多宗室子弟也是比之不过。”
现如今的梁国不过传承三代，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宗室子弟也还没腐朽得变作纨绔。而梁国皇室原本也是贵胄出身，对于六艺自有传承，那些宗室子弟也是从小就学的。
可饶是如此，这些人在陆启沛面前也不够看，她的优秀再一次掩盖了所有人的光芒。
陆启沛不知太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可她本能的还是生出了两分警觉，小心答道：“殿下过誉了。臣自幼不曾想过科举仕途，便将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学习六艺之上，自是精擅一些。”
太子听罢若有所思，但在陆启沛面前自是掩饰得极好，当即笑道：“祁阳顽劣，刚见面便诓你答了春闱试卷，那答卷孤与父皇都曾看过，当时惊艳。”说着顿了顿，又道：“卿不曾准备科考，却比旁的士子寒窗苦读更为优秀，果然非比寻常。”
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陆启沛终于意识到了不妥——六艺学识与科考是不同的，不说别的，单就策论的书写便不知需要多少打磨！
她当初跟着陆启成学业，不明就里便都跟着学了，却都是为替考之事做的准备。可如今她又说自己没准备科考……太子又不瞎，看过她的策论，如何不知其中违和？！
莫名就有种被人逮到把柄的感觉，陆启沛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蹙，面上倒是一片坦然：“倒也不算全无准备。舍弟自幼开始举业，臣跟在身边也或多或少学了些。”
轻飘飘一语带过，太子也不纠缠，毕竟陆启成的名字就在今科参考士子的名单上，要查起来简直太容易。之后他倒没再紧追不舍，反而与陆启沛闲话了几句，最后说道：“祁阳有句话托我带给卿。”
陆启沛紧绷的心弦不敢放松，闻言却也来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盯着太子。
太子干咳了一声，别开目光似乎颇不自在，说道：“她说数日未见，她想你了。”
陆启沛万没想到太子连这种话都带，一时间呆在原地，羞赧不已。
太子余光瞥见少年脸色涨的通红，再不复之前沉稳模样，心里便不由地一乐——在这瞬间，他忽然就对祁阳之前那自信的言论信了几分。

第52章 真正优秀的人
两国比试的事显然不宜拖延太久，是以在陆启沛脱颖而出后，日子很快就定下了。
期间陆启沛没见过谢弘毅，倒是日日都能见到齐伯。后者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恭顺有礼，完全看不出有背主的行为——当然，齐伯或许从未将她当过主子也说不定。
每每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再念及与祁阳的将来，陆启沛都忍不住有些头疼。而随着谢弘毅与齐伯的接触，这偌大的陆府在她眼中重新变得危机重重。
好歹出仕也有些日子了，陆启沛不再如此刚刚重生时那般孤立无援。
她不信任齐伯，担心身边并不安全，便索性借着大理寺事务繁忙的由头，从陆府里搬去了大理寺中暂居——别的衙署或许不会有这样方便的居所，但大理寺里一群加班查案的人，总有需要留宿的。便也有了固定的居所留给众人，更是方便了离家出走的陆启沛。
齐伯默默看着，对此也不曾阻拦什么，或许陆启沛在大理寺留宿他心中还要更放心几分。毕竟是掌天下刑狱之地，大理寺的防卫从不简单，陆启沛住在其中是再安全不过。
北地而来的异族少年，挑动的可不止陆启沛一人的神经……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流水般缓缓流逝，陆启沛搬去大理寺后也并没有什么不适。虽少了仆从环绕，可离开陆府那般压抑的地方，却让她从心里放松下来。
每日里照常上值奔波，直到时间到了约定比斗的日子，她再次见到了谢弘毅。
很奇怪的，异族少年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满满都是挑衅，却比之前多了两分阴沉。而当陆启沛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他却不肯与她对视了。匆忙移开目光的样子，甚至带着两分狼狈。
是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吗？
陆启沛心中疑惑，但显然无法求证，旋即注意力就被跟随太子而来的祁阳吸引了去。这一回她没再做男装打扮，一身宫装少了几分男装的英气，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不过不管是怎样装扮的祁阳，在陆启沛心中都是最美好不过的，她一见她便温柔了眉眼。反倒是一旁的谢弘毅，顺着陆启沛的目光看去过后，见着祁阳如此装扮却是惊诧得睁大了眼睛——这小少年见着祁阳在宫宴上穿男装，怕不是真把祁阳当做男儿了吧？
祁阳注意到谢弘毅惊诧的视线，眉梢微挑，竟生出几分意外捉弄了人的好笑来。
陆启沛一见她笑颜便跟着弯了唇角，继而问道：“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祁阳此时也收回了目光，清亮的黑眸中复又只余陆启沛一人：“能见你，心情自是不错。”
陆启沛闻言，颇有些羞赧的抿了抿唇。不过想到祁阳大胆得连那般的话都敢让太子带，眼下这般便又不算什么了。
她抿着唇角思忖了一下，见旁人都离得远，便也小声回应了一句：“我亦如是。”
祁阳本就微弯的眉眼霎时盈满了笑意，若非大庭广众，她真想将人抱入怀中，哄她再说两句。
可显然，时机不对，接下来还有比试，也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两人互诉衷肠。祁阳只能适可而止，紧接着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我看那小子颇不顺眼。今次比试，阿沛可有胜算？”
陆启沛听她这样说，明了她心思，眼中便划过了一丝笑意。而后又侧头看了不远处的谢弘毅一眼，便对祁阳点头道：“七八分，许是有的。”
话不说满，但足以看出陆启沛言语间的自信。
祁阳对她当然更为信任，正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却见太子已经冲她招手叫她回去了。于是多余的话便被她咽下，转而匆匆道：“那你尽力便好，也无需勉强。”
说完这话祁阳就离开了，可前后颇为矛盾的两番话却被陆启沛听了进去。

第53章 变故骤生
荣国输了一局，但比试还要继续，尤其之后两样比的是射御。射是射箭，御却是驾驶马车，不过现在驾驶马车大多都有车夫来做了，御这一项便做了变更，改为御马。
骑射都是戎狄看家的本事，他们生在草原长在马背，往往刚学会走路就已经骑上了马背，这样的优势是中原人难以比拟的。因此之前一局的失利并没有让荣国使节失色，梁国这边虽欢喜，可那份欢喜也并不长久，因为接下来才是硬仗。
这回轮到陆启沛抽签，她抽中了五射中的参连。所谓参连，便是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简而言之，便是连珠箭。
这并不容易，每支箭矢不过手指粗细，箭箭射中前尾，较之百步穿杨还要更难三分。
眼见陆启沛运气不佳抽中了参连，梁国朝臣中不少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太子也望向身旁的妹妹，却见祁阳眼中并无多少忧虑，不禁道：“你就这般相信他？”
哪知祁阳听罢不以为意的撇撇嘴：“这场比试又不关事，便只当玩闹就是。”
太子闻言一滞，忽然后悔起当初嘴快，把什么都跟祁阳说透了。现在看她这满不在乎……不，是盯着陆启沛双眼放光，却毫不紧张的模样，真是莫名让人有几分遗憾呢。
兄妹二人远远的站在赛场之外，一番对话显然不会拖延比试的进程。
谢弘毅自信满满的拎着弓从陆启沛面前走过，而后先射一箭正中靶心，再追了三射枝枝相连。别看他年纪尚小，一身骑射功夫却是不俗的，分毫不差的连珠箭引得在场一阵喝彩。
待到几箭射完，谢弘毅再从陆启沛面前行过时，便不仅是自信了。他昂首挺胸下巴微抬，斜睨的目光偶尔瞥来，便好似一只战胜的小公鸡。
说实话，陆启沛觉得有些好笑。异族少年的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了，除了因他一开始的挑衅而有些不悦，现在再看这人，又觉得他不过少年心性，实在不值得计较。
陆启沛没理他，自己拎着弓箭走上前去。弯弓搭箭，追矢连发，几乎一气呵成。
同样是一击而中，同样是三箭连珠，陆启沛箭术之精显然超出了众人想象。片刻的静默后赛场再次响起了叫好声，甚至因为梁国人多，比之谢弘毅那时的叫好声更为响亮。
谢弘毅没想到在自己最精擅的箭术上也没占到便宜，一时懊恼不已。
正使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对手同样优秀，便不能怪你。”
这一场便又是平局，结束之后谢弘毅原本的傲气也没了，想到之后剩下的三项比试，他看向陆启沛的目光变得郑重了许多。
谢弘毅继续上前抽签，抽中的是五御中的鸣和鸾。这也是一样难度较大的技艺，所谓鸣和鸾，谓行车时和鸾之声相应。简单来说便是马车之上挂着风铃等物，车动而风铃声响，那叮咚铃声在驾车人的控制之下汇聚而成一支乐曲，便是所谓的鸣和鸾。
这需要驾车人高超的架势技术，也需马儿绝对的配合。不过现在不驾车改骑马了，便将铃铛系在马颈之上，同样是要以铃声奏出相应的乐曲。
陆启沛和谢弘毅两人都换了骑装，又有内侍从御马监中牵出了两匹高头大马。马儿甚是温顺，陆启沛和谢弘毅只是上手摸了摸马颈，又喂了些黑豆饴糖给马儿吃，它们便也顺从的任由骑乘了。
谢弘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可以预见骑术精湛。陆启沛也没多耽搁，同样翻身上马，姿态却是潇洒从容，面对谢弘毅这般的劲敌也不见半分怯色。
两人俱是俊秀少年，骑着马在校场里小跑了一圈儿，踢踢踏踏，英姿勃发。
谢弘毅显然是在意这场比试的，每每总是争先，这一回也不例外。他先纵马跑了一圈儿，也适应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响动，便冲陆启沛道：“我先来。”
陆启沛自不与他争，扯过缰绳策马让到一旁，便将宽敞的大路彻底让了出来。
谢弘毅也不知客气为何物，当下驱使着马儿前行。伴随着缰绳控制，马腹轻踢，他□□的马儿便仿佛与他心领神会一般，缓缓调整着前行的步调。
渐渐地，原本杂乱无章的铃铛声有了规律，叮叮当当隐约成了曲调。
陆启沛抓着缰绳，手指随着铃铛声在马鞍上轻点，对于谢弘毅能如此迅速的把准节奏并不意外。但毫无疑问，荣国少年于骑射一道上确实得天独厚，在箭术上她如今勉强还能与之一比，可这鸣和鸾她怕是要输了——不是做不到，只是陌生的马儿，她控制起来绝不如对方熟稔迅捷。
正这样想着，原本有序的铃铛声忽然乱了一拍。
陆启沛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马背上的少年眉头也是轻蹙了一下，似有不满。不过旋即他便又扯了扯缰绳，试图重新控制行差踏错的马儿。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了，原本温驯的骏马忽而暴躁起来，四蹄一扬便疯跑起来。铃铛声霎时乱做一团，驾马的少年极力拉扯缰绳，却是收效甚微。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太子忙下令拦截，陆启沛也驾马追了上去。
祁阳不复从容，见着陆启沛竟然纵马去追疯马，便要上前将她喊住。可她原本就离校场不近，眼下出了这般变故，太子又怎么敢让她往前？当下便令几个宫女将人拦住了。
校场外已是一片混乱，校场中疯马疾驰便更不必说了。大批的羽林涌了进去，场外观看的荣国使节们更不敢耽搁，十来个擅长驯马的大汉也随着羽林冲了进去。
然而疯马亦是良驹，此刻不管不顾跑起来堪称风驰电掣。再加上这场比试本只涉及两人，御马监牵来的马匹也只那两匹，旁人想追是不可能的，纵是要拦也拦不住那横冲直撞的疯马。
便有荣国大汉高声喊道：“套马索，套马索，快拿套马索来。”
套马索倒是有，在惊马的那一瞬间就有人去取了，也有羽林带进了校场。只是这些羽林到底比不上荣国人套马老练，几次套出均是无所建树。听荣国人要，他们倒也不矫情，忙扔了几条过去。
荣国大汉接过套马索正要去套那横冲直撞的疯马，岂知一回头，便瞧见了让人目呲欲裂的一幕——马背上的少年一直在竭力控制马匹，然而使尽手段也不曾有半分作用，他单薄的身体随着马儿颠簸起伏，看上去万分惊险。可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他精湛的骑术让众人对他抱有信心，哪知再看时便瞧见了人被掀飞下来的场面！
大汉惊呆了，羽林也惊呆了，包括策马紧追在后面的陆启沛也伸手不及。
谢弘毅便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摔落了下来，跌个头破血流都是轻的，而更让人惊骇的却是那惊马摔了人下来竟也不跑了，反而抬腿便往他身上踩去！
远处的荣国正使瞧见这一幕，惊得心胆俱裂，大喊一声便往场上跑去。
可他离得那般远，又如何能在这瞬息之间赶到？就连离得很近的荣国大汉都来不及扔出套马索。也只有陆启沛骑着马跟得最近，见到这场面也顾不得更多，赶忙驾马撞了上去。
这一撞直撞得陆启沛七晕八素，也可撞得恰到好处，正正在马蹄落下的前一瞬间撞开了疯马。
可惜谢弘毅今天的运气大抵是不怎么好，原本冲着他胸腹踩下的马蹄虽是被撞开了，结果疯马趔趄两下之后竟还是一脚踩在了他的腿上！
现场一片喧闹，要说听见骨骼断裂声肯定是开玩笑，可坐在马背上的陆启沛却分明看见谢弘毅的小腿凹陷了下去，殷红的鲜血霎时浸透了他白色的裤腿……
少年惨烈的痛呼响起，惊呆的荣国大汉终于回过神来抛出了套马索。
这大抵也是他们的看家本事，这般混乱的场面也不需第二次出手，便迅速将马脖子套住了。而后身边几人配合默契，迅速冲上去拉住了套马索，几人合力终于生生将那疯马从谢弘毅身边拉开。
陆启沛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跳下马背时也趔趄了一下，想去看看谢弘毅情况，又有些不敢上前。
荣国正使终于冲了过来。他越过陆启沛冲到少年身边单膝跪下，然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惊慌得边往回跑便喊道：“快快快，大夫，大夫。不是，御医，御医，你们的御医呢……”
随着两人的离开，不少人都跟了上去，殷红的鲜血却滴滴答答洒了一地。
陆启沛没有跟着去，她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鲜血皱起了眉头，好半晌才沉沉的吐出口气。可那知这口气还没吐完，便感觉后背被一副柔软的身躯撞上了，继而两条手臂自后方伸来将她环住，紧紧的禁锢，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她满身的骨骼都挤碎。
熟悉的气息传来，陆启沛不用猜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祁阳自校场外冲来紧紧抱住了她，将头抵在了她的后颈上，却是带着后怕与颤抖的咬牙切齿：“你怎敢，你怎敢如此大胆？！”
陆启沛这会儿心中也不平静，她想要回头，结果祁阳不放手不说，还直接一口咬在了她的后颈上。发泄似得一咬颇为用力，疼得陆启沛皱眉，却不敢痛呼出声。
直到祁阳松开了口，她犹自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后怕，便只好安抚道：“没事，没事的，都过去了，我还在呢。”
话音落下，便感觉后颈一烫，有什么滴落在了上面。

第54章 风云变幻
校场比试骤然出了这般变故，自然只能终止，饶是太子掌控全局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谢弘毅自被荣国使节护送疗伤不提，那骤然发疯的御马显然更是关键。
陆启沛也被叫去问过几句话，她的马并没有问题，甚至于谢弘毅所骑那匹在发疯前也没有半点征兆。可也正因如此，整件事如今看来才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没问出什么，只能挥挥手将人打发了。
祁阳今日却是受惊不小，很想将陆启沛留下，可当下局面又哪里好留人？她也不想在这个关头再给太子添麻烦，便只能将人送走了，同时再三叮嘱她路上当心。
陆启沛知她担心，便好好答应了下来，只出宫时还是有些恍惚的。
闭上眼，好似仍能看到那满地的鲜血。陆启沛满腹心事的往大理寺走去，只是路都走了一半，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调转了脚步，直往几日未归的陆府而去。
唯一的主人搬去了衙署暂居，可对于陆府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偌大的府邸照旧平静度日，府中的仆从见到陆启沛骤然归来，也不曾露出惊讶欣喜或者更多的情绪。他们一如往常的与她行礼问好，便好似这些天的搬离不曾存在。
陆启沛也没心思理会旁人，她径自找到了齐伯，开门见山便是一句：“今日校场比试出了差错，谢弘毅惊马被摔了下来。”
这话太过突如其来，半分铺垫也没有。饶是齐伯心性沉稳，乍听消息也免不了泄露出些许情绪——惊诧，茫然，以及深思。却独独没有陆启沛以为的忧虑惶恐，也没有她怀疑的如愿得偿。
不是齐伯做的，他也没有投奔谢弘毅……
这是陆启沛在这一瞬间做出的判断，虽然这判断做得太过匆忙，可不知为何她竟是信了。相信之余便更疑惑，既不是齐伯动的手，看样子太子也无意破坏局面，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插手了？
齐伯此时也回过了神，他倒是不在意陆启沛的试探，甚至毫不避讳的问道：“人现在如何了？”
陆启沛收回思绪，眉头却是不自觉蹙起：“小腿被疯马踩中……许是不太好。”
这句许是不太好真是说得太含蓄了，事实上陆启沛当时看到谢弘毅腿伤便明白，他的小腿是彻底被疯马踩碎。与当初陆启成的摔伤不同，这样的伤势根本没有复原的可能。小少年不过十三四的年纪，本还有大好的未来，如今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启沛觉得自己已经想到最遭的情况，可现实却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就在事发的第二日，大理寺也参与进疯马案时，四方馆里忽然传来消息，谢弘毅已是不治身亡！
“只是被马踩到了小腿而已，还有御医诊治，他怎就，怎就丢了性命？！”陆启沛有些不可置信的询问上官，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了一点悲凉。
少卿大人脸色严肃，紧皱的眉头下一双眸子略有暗沉，说道：“谢弘毅被荣国使节抬回去后便流血不止，高热不退，连一夜也未撑过便咽了气。”
这年头人命轻贱，因为一点小伤殒命的大有人在。可那大多都是缺医少药，得不到救治的人才会面临的事。像谢弘毅这般，由梁国最顶级的御医亲自救治，又有皇宫库存的药材予取予求，便是一口气都该是能吊住的，而他却连一夜都未撑过！
陆启沛想起那匹无故发疯的马，只觉心里一阵胆寒：“大人，此事恐非寻常。”这是一句废话，所以她接着又道：“之前在校场上，谢弘毅的马忽然发疯就已经很奇怪了，他自己本身也是骑术不俗，按理说撑个一时半会儿等人相救也是来得及的，结果却很快就摔了下来。”
这事少卿大人也听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疯马将人摔下之后竟还特地停了下来踩人。而在此之前，这匹马却是横冲直撞，拦都拦不下来！
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这件事疑点多多，更何况还是精于刑狱的大理寺少卿。
少卿脸色阴沉的摆摆手：“事发之时你在现场，此事你亦牵扯其中，查案的事你便不要插手了。”说完又道：“再将那日比试的情况与我说一遍，要事无巨细。”
陆启沛显然不是他第一个询问的人，但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事情也是不同的。而陆启沛本身正与谢弘毅比试，两人当是离得最近的，或许她能有什么不同的发现？
可惜少卿大人还是失望了。陆启沛确实仔细将昨日情形重复了一遍，甚至是从双方见面开始说起，事无巨细包括少年的挑衅都说了。可端是如此，也未曾发现蛛丝马迹，直到入宫勘察现场和发疯马匹的人回来，带回的消息却是越发证实了事情有异。
那匹疯马已经死了，死时精力耗尽，力竭而亡。
大理寺的人解剖了马尸，查出疯马确实有中药的迹象，可中的什么药暂时无解。至于针对谢弘毅，只怕是他身上还有什么与这疯马有关，大理寺的人想要进一步查证自然只能去四方馆寻他尸身。
只是大理寺的人这一去，便又遇见了事……
谢弘毅身份不俗，他虽只是公主之子，却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父亲。在如今的荣国境内，他的地位甚至比一些皇子皇孙还要尊贵。这也是他能够任性的跟着正使跑来梁国，甚至更任性的要求与陆启沛比试，正使却不得不答应纵容的原因。
而如今，这个身份尊贵的少年却死了。死在了十三四岁的大好年华，死在了出使的敌国土地，死在了肉眼可见的重重阴谋之下！
这事不需要别人提，也不需要证据，荣国人便认定了是梁国人阴谋暗害了谢弘毅。使团当即就炸了，将没用的御医赶了出去，又派人购置了棺椁，一行人当即便要带上谢弘毅的尸身回国！
此一去，两国交恶，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太子被这事闹得头大。荣国使节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可就这样放人回国却是不妥的。哪怕双方注定要有一场大战，也绝不能是梁国这边先出了差错，与人口实。
于是在谢弘毅死后，太子便以保护剩余使节为由，调派了羽林将四方馆围了。而四方馆里的荣国使团中不乏骁勇之辈，更不乏愤恨之心，双方冲突也是理所当然。
大理寺的人赶到四方馆时，看见的便是羽林重重包围之下，四方馆里打得鸡飞狗跳的局面。一行人足足在馆外等了一日，也未曾见到荣国使节，就更别提去给谢弘毅验尸了。
天黑后悻悻归来，打算等明日荣国使节们消消火再去验看。结果等到第二日四方馆传回的消息更是让人目瞪口呆——荣国使节突破重围，带着谢弘毅的尸体跑了！
这些人是怎么突破羽林包围的？不知道。
他们又是怎么带着谢弘毅的尸身跑的？同样不得而知。
昨日四方馆里冲突打闹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算是暂时安宁了下来。羽林继续围守，荣国人疗伤的疗伤，休息的休息。四方馆使第二日却还得硬着头皮与这些荣国人安排起居。只是等他踏进荣国使节暂居的院落时才发现，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就连谢弘毅的尸首也被带走了！
接连几日的坏消息传到皇帝耳中，饶是皇帝不在意和谈，也终于震怒。全城戒严搜查的同时，负责接待荣国使节的太子自然更没落到好，很是被斥责了一番，让三皇子等人看足了好戏。
事情风云变幻，这样的发展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骁骑营、京兆府、大理寺，有关衙署统统忙碌了起来，加班加点寻人破案。只有被排除在查案队列之外的陆启沛，身在大理寺却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面前摆放这一本厚厚的《大梁律》，陆启沛目不斜视的盯着书册好似在用心研读。可如果有人长久盯着她就会发现，那一页书已经被她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别说研读背诵，就连书页纸张都要被她盯出个洞了——很显然，她的心思并不在面前的律书上。
陆启沛这会儿心情正复杂。身在大理寺，哪怕不曾参与查案，一些众所周知的消息她总是能听说的，就比如荣国使节忽然失踪这件事，她当天就知道了。
这事原本与她无关，可如果荣国使节顺利的“消失”与她有所牵连呢？！
自陆启成死后，齐伯有意培养她接手，多多少少便也交付了些权利在陆启沛手中。其中最先交付，也是交付最痛快的便是那些商铺。几个月下来陆启沛当然不是毫无建树，除了钱赚得不少之外，各处商铺里也被她收拢了些人手。
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些商铺哪怕只是齐伯背后势力的冰山一角，可作为冰山构成的一部分，商铺与背后势力总归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启沛费了不少心思才摸索到这一点线索，到如今齐伯那边一有大的异动，她这里便隐约有所察觉——齐伯明明不似投奔了谢弘毅，却帮着荣国人逃走，其心思立场已隐约可见端倪。
这让她难得焦躁起来——难不曾重生一回，她和祁阳还要被迫站在对立双方？！

第55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是那日在校场受了惊，祁阳近日一直休息不好，莫名就会生出几分惴惴来。
这日午间，阳光正好，懒洋洋的洒落在人身上，便引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祁阳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正是缺眠，便晒着太阳倚在窗边的软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午后小憩本不长久，然而祁阳这一觉却睡得有些沉。殿中侍女见了，也只往她身上盖了层薄毯，并不敢搅扰。于是祁阳这一觉竟就睡到了日暮西斜，醒来却是满头大汗，神色惶惶。
芷汀见状忙迎了上去，一面拿了帕子给祁阳擦汗，一面问道：“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急促的呼喊似乎终于让祁阳回神，她目光定定的瞧了芷汀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所在熟悉的殿宇，半晌后才沉沉的吐出口气。挥挥手从芷汀手里接过帕子，自己将脸上的冷汗擦了：“无事。”
芷汀有些担忧的看着祁阳，却并不敢再说什么，退至了一旁。
祁阳方才却是被梦魇住了，梦中她好似又回到了前世，偌大的公主府里只她一人，冷冷清清让人心悸。可当她在梦中环顾四周，瞧见远处那一小片桃花林，却又骤然发现自身所处并不是前世那住了许多年的公主府，而是今生由她和陆启沛一同修改督建的新公主府！
可公主府在这里，该在公主府里的那人又在何处？祁阳心里猛地生出一股慌乱来，抬步便在公主府里奔跑寻找起来，她找遍了整个公主府，却只寻到了一个背影。
在梦中，她追逐许久，却无论如何也追之不上。等到追得累了，便只能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地再也不见，便好似前世一般求而不得。偌大的公主府里，依旧只有她一人。
祁阳便在这时醒了过来，一时惊惶，甚至生出了今夕何夕之感。
直到芷汀上前唤她，看着她年轻的容颜，看着这座熟悉的殿宇，祁阳这才渐渐安下心来。可不知为何，回忆起那般梦境，祁阳仍旧是慌的，总觉得有什么抓之不住。
她当然抓不住，因为今生所发生的事已经有太多脱离了轨道。陆启成的早逝不必多提，这其中自有她的推动手笔，□□国使节的变故才真正让她意识到了不同——这前世面都没露过的使节团，今生不仅来了，还在京城发生了这般变故，这根本就不是她重生能改变的！
还有谢弘毅那张与陆家姐弟相像的脸，还有那个远在荣国的权相谢远，他们又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们又会对她和陆启沛的将来造成何等的影响？
祁阳这几日其实想了很多，而那番梦境又何尝不是她所虑的投影……
片刻后，祁阳从榻上坐起。将额上的冷汗拭尽，又重新整理了下仪容。掀被起身时，那梦魇后略显苍白的脸色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芷汀适时送上了一杯凉茶，祁阳接过饮尽了，略微冰凉的液体从口腔一路滑入腹内，之前那火烧火燎的焦虑似乎也被安抚了两分。
祁阳旋即问道：“什么时辰了？”
芷汀接过空了的茶盏，答道：“快酉时了，殿下可要用膳？”
祁阳摆摆手，想了想干脆说道：“换身衣裳，去东宫！”
赶着饭点来东宫，祁阳当然不是为了找太子蹭饭的。她如今在宫外势力还单薄，一些消息远比不上太子知道的清楚，兄妹俩关系又不错，她便不舍近求远了。
东宫里，太子刚刚处理完这一日的政务，得知祁阳来了也不让她久等。
兄妹二人见面，发现对方脸色都不怎么好。祁阳自是被那一场惊梦和几日辗转难眠折腾的，太子却是为了疯马案以及那些失踪的荣国使节，在这几日里操碎了心。
太子看着妹妹憔悴的模样，苦笑一声：“皇妹还是因校场那日的事受惊了吧？”
那日祁阳见着陆启沛策马去撞那疯马时，急得都快疯了。后来不管不顾冲去将人抱住，也是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看见的。因为情况特殊，并没有人多说什么，可祁阳对陆启沛的看重，却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而太子当时亦为陆启沛的英勇赞叹，唯一可惜的是谢弘毅的小命到底还是没保住。
祁阳没有否认，但她叹了口气，却是说道：“那日确实惊吓过甚。不过阿沛无事，我本也该放下心的。只不知为何，这几日却总觉得不安，是以才来皇兄这里问问情况。”
太子以为她要问的只是陆启沛，便说道：“皇妹放心便是，你那心上人如今好端端的待在大理寺呢。屋舍结实，兵甲护卫，断是出不了差错的。”
这话有几分玩笑调侃，可祁阳听罢却并未露出羞赧，反是说道：“多谢皇兄告知。不过我想问的不是阿沛，是疯马案和荣国使节，现在查得如何了？”
这般的问题已隐约涉及了机密，然祁阳一个公主，背后又无牵扯什么势力，与她透露一二倒也不是不可以。太子待她也从来宽容，便是之前荣国和谈的事，他都与她说得通透分明，更何况这事了。
太子便道：“案子隐约查到了些眉目，人却是还没找到，也不知出京了没有。”
祁阳想知道的也不是多详细的详情，闻言思忖一阵，忽然道：“皇兄，那谢弘毅真的死了吗？只不过是伤了腿而已，如何就连御医也救不下来了？还有事后大理寺想去验尸，结果一行人却消失得如此迅速……我总觉得这其中多有不寻常。”
这般的问题太子当然不会没有查证，他摇摇头道：“是有不寻常，这京中肯定还有一股荣国的势力帮扶掩护，否则这群人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至于谢弘毅……起码有三个御医是看着他咽气的。”
别说什么假死而逃，这年头御医也不是吃干饭的，哪怕不会仵作的活儿，他们也不可能连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
太子的话打消了祁阳的疑虑，甚至相比之下，太子说的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让她更为在意。毕竟前世见证过陆启成的崛起，祁阳对陆家便不敢轻视。
除此之外，祁阳更想不通到底是谁非要置谢弘毅于死地——谢弘毅一死，定会挑起两国争端。梁国多是主和的，哪怕对荣国使节不忿，恐怕也无人会下这般死手。反倒是荣国那边急需战争缓解内忧。可就因为如此，便要牺牲谢弘毅的性命吗？明明不需这般做，最后还是要打起来的。
祁阳从谢弘毅的死中看不到半点利益，可他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祁阳便忍不住眉头紧蹙，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忧虑之中。最后还是太子见她这样看不下去了，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要打这一仗的，皇妹何必太过忧心。”
两国开战不是头一回了，从前世到今生，北疆的战事似乎就没停止过。祁阳当然也不是为此忧心，更何况她的忧心于这样的军国大事上，也无甚作用。
因此祁阳点点头，接受了太子好意，继而却道：“皇兄，我想出宫一趟。”
太子听到这话一乐，正想调侃皇妹正经不过片刻，说到底还是想见心上人了。结果抬眼却发现祁阳甚是严肃，并不像平日求他帮忙时那般撒娇耍赖。
于是到嘴边的话一变，太子问道：“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祁阳闻言也意识到自己此刻太过紧绷了，又不好立刻转变态度，便只微微垂眸道：“今日午后小憩，做了个不甚好的梦，总觉得有些不安，便想见见她也好安心。”
小女儿家的心思，太子听了也是好笑，不过看着祁阳今日难掩憔悴的模样，他也不忍拒绝。到底还是答应了，只还想推说今日太晚，明日再使她去，祁阳却偏认准了今日。
太子无奈，只好随她，连晚膳都没能留人一同用过，便将人送出了宫门。
祁阳也知陆启沛近日搬去了大理寺住，出宫之后便径自寻了过去。如今她俩得圣旨赐婚已传遍了京城，倒是不必顾虑太多，公主的身份衙署也是进得的。
于是在这个傍晚，祁阳公主闯进了大理寺，猝不及防出现在了陆启沛面前。
陆启沛当时都懵了，看着祁阳好半晌才问道：“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祁阳并不如往日一般与她调笑，也不答她的话。反而盯着她的脸瞧了半晌，接着忽然问道：“阿沛，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忽如其来的发问似乎有些可笑，换个人定会笑答“是你驸马”，然后再与未婚妻调笑两句。可陆启沛乍然听到这话，却是心里一慌，脸色几乎不可抑制的变得苍白。
在祁阳面前，她素来是隐藏不住心思的，而祁阳对她也知之甚深。
一眼瞧来，祁阳便知道对方果然有事瞒着她，等不到回答的她又向前迈了一步。明明是比陆启沛矮了半个头的身高，却以一种压迫的姿态欺向对方，带着慑人的威势。
陆启沛退了一步，祁阳又进一步。陆启沛再退，祁阳再进。直到陆启沛退无可退，祁阳以气势将人逼到墙角，这才再次开口：“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第56章 因为殿下问了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祁阳的接连两问，将陆启沛逼自了墙角。陆启沛从未见过这般气势全开的小公主，一时竟莫名有些惊慌，直到她看到了祁阳眼底隐藏的那抹并不比她少的不安。
所谓的逼问，其实一开始只是试探吧，只是试探的结果让祁阳不安了。
陆启沛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可祁阳却并没有给她多少思虑的时间。她素白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不似以往调情，而是带着浓重的压迫，黑眸中更似酝酿着风暴。
不能害她伤心，前世已经对不起她过了……
陆启沛一直都记得，她是亏欠着祁阳的。所以此刻对上祁阳的视线，她微微闭了闭眼，还是说出了一句祁阳有所预料，却不敢深想的话：“殿下，你我……或许天生便是对立的。”
祁阳的手骤然收紧了一下，捏得陆启沛的下巴有点微微的疼。
陆启沛这话说得似乎没头没尾，可祁阳本就聪明，前世今生遭遇的事加在一起，一个早有轮廓的大胆猜测骤然在她心底成型。她眉头微蹙，看着眼前人：“那谢远，与你什么关系？”
之前那句话出口，陆启沛似乎也没了更多的顾虑。她生性坦然，也不愿对放在心上的人过多隐瞒，此刻听问便答：“我亦不知，但当是有所关系的。”说着微顿，又道：“除了与谢弘毅相似的面容，我的管家还曾私下与谢弘毅有过接触，包括这回荣国使节脱身，也都与陆家脱不开干系。”
三言两语，算是将陆家的老底都卖了个干净。陆启沛望着祁阳，纯澈的眼眸中没有阴霾也没有担忧畏惧，好似已经忘了祁阳天生的立场般，只是单纯的将秘密说与心上人听。
祁阳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起来，不敢想象这件事若是让旁人知晓，两人该何去何从。
好半晌，祁阳才问道：“为什么说与我听？”
陆启沛坦然一笑，望着祁阳的目光里带着温柔与歉疚：“因为殿下问了啊。”
祁阳被这答案说得心里酸涩又甜蜜，可出口却还是凌厉强硬的话语：“你便不怕我将此事上达天听，要了你和陆家所有人的性命吗？”
陆启沛似乎看透了她强势下的虚张声势，定定的瞧了她半晌，却是低声吐出了一句：“殿下若要我性命，便取去吧，也是我亏欠殿下的。”
祁阳闻言眼底浮现过一抹疑惑，思来想去却不觉得陆启沛有什么亏欠自己的。包括她的身世，祁阳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她是近来才得知的，便算不上有意欺瞒。更何况从一开始便是自己纠缠于她，两人能有今日根本怪不到陆启沛头上。
此情此景，有了疑惑祁阳自是直接开口便问：“你还什么都没做，又亏欠了我什么？”
谁知这样一个寻常的问题，陆启沛反而不答了。她微微垂眸避开祁阳目光，只道：“不能说。”说完似怕祁阳多心，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今生我必不负你。”
这不负，当然不止是指不负祁阳深情，更指她不会因立场原因对她不利。
祁阳自是明白，在陆启沛对她坦白如此秘密的那一刻，她便知晓她心意了——若非全心全意的信赖，若非真心实意的托付，又有谁敢将这样的秘密袒露人前呢？
心底忽然柔软得不像话，连带着之前的惊慌不安全都因眼前这人退散。祁阳舒出口气，也不再纠缠这个陆启沛明言不会说的问题，而是道：“关于陆家和谢远，你还知道些什么？”
除了之前那个问题，陆启沛果然有问必答。她自墙角走出，行过祁阳身边，最后从一处箱笼你翻出了一本书交到祁阳手里。祁阳看了看封面，赫然便是《太、祖本纪》，她有些迷惑的看向陆启沛，陆启沛却只提醒道：“殿下可翻至定国篇前后看看。”
祁阳依言翻开了书册，并不用如何寻找，因为那一页上本就有道明显的折痕。她看看陆启沛，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最后还是默默看了起来。
未几，薄薄的几页书册读完，祁阳眼中闪过些许惊疑。
陆启沛见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便也望着她手中书册说道：“我对家中之事原本一无所知，偶然在房中书案上发现了这本书，许是提醒，许是告诫。”
祁阳皱眉看着她，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来，可左思右想也只问道：“可有证据？”
陆启沛听罢却是摇头，只脸上也并无侥幸：“没有，俱是猜测而已。”她说完忽的苦笑一声：“这些我也是近些日子才知道的，若是早知如此……必不会牵连殿下。”
说到后来，俊秀的眉眼间满是落寞。
当事情真的说开之后，其实并没有一开始想的那般难为。至少陆启沛愿意毫无隐瞒的坦诚，而祁阳也并不会因为她的身世而对她怀疑防备。
两人在最初一番对话之后，便都冷静了下来。
陆启沛看着天色不早，知道祁阳连晚膳都没用就匆忙出宫，还使人去置办了一桌饭菜回来。等二人心平气和的将这顿饭用完，陆启沛才问：“殿下回宫吗？”
祁阳便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事情还没说完，回什么宫？”
陆启沛便不多问了，自顾自翻出套茶具来，在祁阳面前泡起了茶。
祁阳隔着缭缭茶香看向对面的人，少年眉眼清隽，姿态闲适，早已没了最初被自己逼至墙角的慌张。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坦荡而纯澈，却偏生在漩涡之中，万般不得自由。
看着看着，祁阳不禁问道：“你可曾有过怨怼？”
陆启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泡茶的手微顿，又垂眸想了想，道：“有过吧。”
死过一次的人，再如何的心胸宽广，又怎么可能没生过怨呢？就连重生之初决定远走，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想得开而已，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处境，想要报复谈何容易。
这一句问答过后，两人便都不言语了，只有泡茶动作时偶尔的水声传来。
直到茶水泡好，陆启沛亲手将一只盛满碧绿茶水的茶盏放到祁阳面前，后者才再次开口道：“你既什么都不瞒我，那便说说吧，将来有何打算？”
陆启沛捏着茶盏的手指有些用力，微微有些发白：“我会设法，让陛下收回成命的。”
祁阳微怔，旋即反应过来，气得直接起身，隔着案几便抓住了陆启沛的衣襟：“你在说些什么？！”质问了一句，愈发怒不可遏：“我都没嫌麻烦，你竟敢想着退婚？！”
陆启沛猝不及防，然后一抬眼就对上了祁阳气的横眉立目的脸，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儿没把滚烫的茶水泼两人身上。她是意识到危险，赶忙将手中茶盏放下，又道：“殿下息怒，我只是，我只是……”
她并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祁阳却已经瞪着她狠狠道：“没你说话的份儿，听我的！”
在公主殿下的强势下，陆启沛没出息的怂了：“哦。”
祁阳看她这样也是没脾气，拽着对方衣襟的手松开，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就饮了一口。结果刚泡好的茶还烫着，她又饮得急，顿时烫得她舌尖一麻险些吐了来，碍于颜面又强自忍下。
陆启沛见了顿时着急，举着杯子赶忙催她将热茶吐了，又拿了未烧过的清水叫她含着。直忙活了好一通，见祁阳面色如常，这才稍稍松口气：“殿下张开嘴让我看看，是不是烫伤了？”
祁阳当然不肯，舌尖悄悄抵了抵贝齿，只有一点轻微的麻痛，感觉也还好。于是她严肃着小脸摆摆手，正经道：“我无事，还有正经事要说。”
可惜经过刚才那一阵兵荒马乱，小公主之前再强盛的气势也散了七八。
陆启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理了理之前被祁阳弄乱的衣襟，重新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洗耳恭听的模样似乎同样严肃。
祁阳这才将被打断的正题拉回正轨：“之前你说荣国使节脱身之事，陆家也脱不开关系，都是怎么回事，你先与我说个明白。”
最要命的老底都跟祁阳说，陆启沛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自然也不会瞒她。便从对齐伯的怀疑说起，再说到她接手的那些店铺，然后顺藤摸瓜寻出的那些势力踪迹也都说了个分明。最后才说到她察觉有异，调查后发现荣国使节脱身有齐伯插手，而且人现在多半已经出京往北地去了。
说完这些，似怕自己说得不够详尽，又或者祁阳听了记不住。陆启沛自觉寻来笔墨，又将陆家势力牵扯的人全部写了出来，包括个人身份与特征，以之寻人简直再方便不过。
这般的尽心竭力，饶是祁阳见了都忍不住多看陆启沛两眼，想不明白：“你就这般信我？”
陆启沛放下笔洒然一笑，将写好的几页纸递了过去：“殿下待我至诚，我自是信得过的。”
况且就算殿下别有心思又如何？陆家不曾善待于她，如今所为也非义事，她出卖起来可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那一颗心，可真是完完全全偏向了公主殿下。

第57章 都听殿下的
大理寺内，陆启沛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祁阳今晚没有回宫，也没有回别院，就留在陆启沛房中与她秉烛夜谈了一夜。从陆家的势力聊到了今后的安排，方方面面考虑周到，甚至不是一夜的时间就能够安排好的。
及至天色将明，便是之前议事时如何的精神百倍，熬了一夜的两人也都生出了些疲乏。尤其是陆启沛，她近日虽不必再跟着查案的人往外跑了，可每日点卯上值却仍是不能缺了一时半刻的，甚至于外出查案的人多了，留在大理寺中的她需要处理的事务更多。
眼看着窗棂外透出了隐隐的微光，两人也止住了话头。陆启沛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我送您出去吧。这时候来上值的人还少，也免得被人撞见了。”
两人倒是清者自清，可祁阳到底也是在她房中待了一夜的，真被人看见还指不定会说什么。
祁阳倒也不勉强，端起桌上的浓茶饮了一口，便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只临走前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你我说这些话，你可记得别再与旁人说了，谁都不行！”
陆启沛起身送她，闻言无奈一笑——看来她坦白得太干脆，公主殿下是真拿她当傻子了。可那般性命攸关的话，除了她，她又怎么可能会与旁人说呢？
无奈归无奈，却还是郑重应道：“知道了，我都听殿下的。”
祁阳满意了，起身往外走时看见了陆启沛眼底微微泛起的青黑，又有些心疼道：“是我太心急了，该等休沐再约你详谈的。你在大理寺当值时如何，有没有机会偷懒补眠啊？”
陆启沛听她这样说险些笑出来，堂堂公主殿下，竟是鼓励臣下当值时偷懒睡觉！不过好在她还没蠢到真当祁阳面笑出来，便只含笑道：“殿下勿忧，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祁阳当然看得出她眼底的笑意，当下也不再说什么了。只转身抬步时，她眼中并无懊恼，反而同样泛出了两分笑意来——这一夜详谈，两人过得可不算轻松，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在陆启沛眼中看到了纯然的笑意。那么笑便笑吧，总比愁眉苦脸来得让人放心。
大理寺查案不分时间，正门随时都有官吏进出。因此为了避人，也为了省些麻烦，陆启沛便一路将祁阳送到了距离更近的侧门。
她还以为自己将人送到门外后，还得出去寻车夫过来接人。然而公主殿下的车夫显然很机灵，陆启沛刚打开侧门便看见了外面街道上停驻的熟悉马车。
这让陆启沛放心不少，让开门口的路方便祁阳通过，同时叮嘱道：“殿下一夜未睡，回宫之后也早些休息吧，有些事是急不得的。”
祁阳迈步从陆启沛面前走过，闻言不置可否。
事实上陆启沛昨晚交代的事情虽不算多，可兹事体大，真正要处理起来却也相当麻烦。近在眼前就有放跑荣国使节一事，如何不着痕迹的让人查到他们的踪迹就是一件麻烦，更别提陆家背后那些让她都忌惮的势力了……显然这一时半刻，公主殿下是闲不下来的。
陆启沛见祁阳这反应也知她态度了，有些懊恼自己又给这人添了麻烦。
正想着，已经出门的祁阳忽然回头，冲她喊了一声：“驸马。”
陆启沛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抬头，眨着眼应了一声：“嗯？”
祁阳眸光微闪了闪，却没说什么，只平静道：“无事。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陆启沛点点头，目送着祁阳登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马车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她这才关上侧门重新往自己房间走去，打算洗个脸换身衣裳便去前衙点卯。
迷迷糊糊走到一半，昏沉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之前祁阳喊她不是喊“阿沛”，而是喊“驸马”。而且她还下意识的答应了……公主殿下不会觉得她自恋，现在就以驸马自居了吧？！
陆启沛忽然抬手捂住脸，露出了牙疼一样的表情。
祁阳如同一阵风来，又如同一阵风走。除了那一夜的秉烛夜谈，陆启沛在大理寺的生活仍旧平静，仿佛根本什么也没发生，她也不曾将自己的秘密告诉过第二个人。
只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终究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就在祁阳走后的第三天，在大理寺联合几个衙门的通力调查下，四方馆里消失的荣国使节一行人终于被他们寻见了踪迹。而知道人已出京北上，皇帝竟不使人去追了，毕竟消息传出后将人追回来也是于事无补。便只在朝会上吩咐了兵部与户部备战，又使人再传了一道圣旨去边关示警。
梁国与戎狄从未真正休战过，可眼下大战却是一触即发，整个朝堂一派肃穆。
当此时，三皇子又站了出来，慷慨激昂的请战：“父皇，此番大战非比寻常，为防边关将士懈怠，儿臣请旨前往北疆督战。”
早前因祁阳和亲荣国一事，三皇子上蹿下跳惹得皇帝很是不悦。可到如今到底时过境迁，再加上太子新近办事不利，他那被打压的气焰便又嚣张了起来。
此去北疆，说是督战，不如说是他为了兵权而去。
满朝文武大多心里亮堂，又如何能看不出三皇子的心思？当下有人附议，有人沉默，再看那站在上首的太子殿下，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压根不想搭理的模样。
皇帝看了看三皇子，又看了看太子，本意是想让太子趁机去军中攒些威望的。可转念一想，此番大战确实不同以往，也不知边关应对如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罢了。
这样想着，皇帝便也点了头，应了一声：“准。”
三皇子自己都没想到这监军之位来得如此容易，一时惊喜万分。他连忙冲着皇帝谢了恩，退回站位前又往太子那边瞧了一眼，目光中满是得意。
便是退回了站位，他也忍不住想，自己方才请战大义凛然，太子却连站出来说上一句请战的话也不敢。两相对比，父皇和朝臣定会瞧出太子怯懦，不堪大任。而等他在北疆建功立业，把那些蛮夷击退，再归来时必是荣光加身，太子这座压了他二十年的大山，便也可以搬开了……
越想越是欢喜，竟是全没想过此去边关的危险。
直到朝会散去，三皇子身边很快就围了不少人。有冲他道恭喜的，也有祝他旗开得胜的，更有纯粹是露脸卖个好的，众臣便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他踏出了宣政殿。
临出殿门前他回头看了眼，正瞧见太子冷冷清清一人独行，于是愈发志得意满起来。
三皇子请战要去北疆之事，直到半下午才传入了祁阳耳中，这还多亏了后宫里三皇子的母妃四处宣扬。得到消息后祁阳便又去了一趟东宫，亲口向太子问明了始末。
太子自与她说了，也不在意三皇子今日大出风头，反倒有些好笑的说道：“皇妹如今倒是愈发关心政事了，以往可不见你为了这些朝堂之事往孤这里跑。”
祁阳眨巴眨巴眼睛，答道：“毕竟我也长大了，皇兄也不能总拿我当小孩儿。”说完却又正经道：“更何况我问这事可不是为了政务，而是为了皇兄啊。北疆那等战乱之地，荣国那班凶悍蛮夷，真要打起来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战场之上刀箭无眼，做监军也是有危险的。”
太子听罢弹了她额头一，笑骂道：“你倒不担心你三皇兄战场遇险。”
祁阳听到三皇子的名号便撇嘴，一副龃龉颇深不想提及的模样：“人家可是自请而去的。他有所图，其中凶险又怎会听得进外人劝诫。”
太子对祁阳的态度倒也不意外，这兄妹俩从小就爱别苗头，前次和亲之事三皇子也是彻底将祁阳惹恼了，如今不说势同水火也差不离了。
当然，三皇子野心勃勃，太子也并不想调解这对弟妹的关系。
而祁阳心里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了。她如今知道陆家背后牵连的是荣国谢远，再看前世之事，便又有另一番解读了——前世三皇子与陆启成走得颇近，人死之后还为他冲自己发难为难，甚至于最后她被父皇厌弃，又被人陷害，其中处处都透着他的痕迹。
那时的三皇子在朝中如日中天，而太子已殁，他根本就只是缺了个储君的名分而已。短短数年间，曾经志大才疏的皇子便有了这般的变化，背后指导他作为的又是谁？
祁阳曾经不明白，但现在却似已窥见了一二。
再说太子。前世北疆并没有发生过举国大战，太子便也去了边关积攒军中威望。哪知只是一场小仗，偏他倒霉被箭矢射穿了膝盖，从此留下腿疾。
太子生来尊贵，兼之自幼聪慧贤达为众人所推崇，受伤残疾之后落差颇大。再加上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渐渐便生出了心结。最后连皇帝都还没透露过废太子之意，他竟先一步郁郁而终了。
有这样一桩事在，且不提太子受伤之事背后有无阴谋，祁阳都不放心他再往边关战场去了。如今有三皇子自请而去，祁阳自是乐意，却又忍不住去想没了陆启成，他可还会与谢远勾连？

第58章 她的小公主
三皇子很是意气风发了几日，走的那天也有许多人在城门口为他送别。或是三皇子一系的人马，或是墙头草一般的人物，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他走得志得意满。
城楼之上，未曾露面的太子和祁阳站在垛口旁，看着那道骑马远去的背影。
祁阳扫了眼下方送行的官员，有些意味不明的对太子道：“看不出来，三皇兄竟还这般得人心。今日来送行的官员怕是得有朝堂近半了。皇兄你可被他比下去了啊。”
太子没说什么，却笑得不以为意。他刚登上城楼时也扫了眼下方人马，但也只一眼便无甚兴趣的收回了目光。原因无他，今日来给三皇子送行的人固然不少，可一眼扫去多是些年轻又陌生的面孔，朝堂上那几个举足轻重的老臣却是一个都没见露面！
只凭城楼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小官，来得再多，除了热闹些又有什么用呢？
送别了三皇子，城楼下的人渐渐散去。城楼上的太子却是直望着三皇子一行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方才转身道：“行了，三弟走了，再见不知何时，孤也该回去了。”
祁阳当然跟着太子转身，正要与他一同回宫，结果却见太子抬手往城门内一指，说道：“别，不用跟着孤了，别等回头再怨孤坏了你的好机会。”
听他这般说，祁阳当即顺着他所指望去。便见城门内一棵大树之下，俊秀的少年正遥望着城门方向出神——她显然没有参与对三皇子的送行，可现在送行的人都散了，也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祁阳心里又生出一股怪异之感，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笑眯眯对太子道：“多谢皇兄提醒。”说完又替陆启沛解释了一句：“她知道三皇兄当初想送我和亲的事，此来必不是为了送行。”
太子闻言摆摆手，说道：“孤知道，不必解释。”说完又道：“去吧，不过记得今晚要回宫。”
祁阳闻言不好意思的笑笑，眼角余光瞥见陆启沛已经转身了，于是再顾不上与太子说些什么，赶忙告辞一句提起裙摆便追了下去。
太子见状好笑的摇摇头，嘟哝了一句：“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城楼下，陆启沛确实已经转身走了。今日并非休沐，她也是抽空才来这里看上一眼。至于来看什么？自然不是那讨人厌的三皇子，而是随他出征的五千将士。
前世此时，荣国好似还未建国，更别提来使和大战了。
那时歌舞升平，边关纵有摩擦也只是小打小闹，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梁国也是一派太平盛世。而今生却有了这般变化。陆启沛之前一直不明白这些变化从何而来，直到后来她猜到了陆家的背景，谢远的背景，渐渐便也将事情串联了起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源头竟是陆启成的死。
说来很可笑对不对？陆启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的死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甚至也没有几个人前来吊唁。但他的死也确确实实加快了谢远的动作，推进了战争的到来！
陆启沛之前望着那即将奔赴战场的五千将士，好似透过他们已经看到了北疆的血雨腥风。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太莽撞杀了陆启成，这才引得如今局面，使得大好儿郎赴死边关。
可陆启沛从来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那般后悔懊恼的情绪刚刚生起，脑袋复又清明起来——这场战争的本质从不在她或者陆启成，她们俩说到底也只是偌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只要谢远还在，早些晚些，这场战争都是不可避免的，或许提前也有提前的好处？
陆启沛站在大树的树荫之下，很快便将自己安慰好了，她放松了心态打算回大理寺。
谁知刚转身没走两步，便听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阿沛！”
陆启沛止步转身，便瞧见了提着裙摆向自己快步而来的祁阳，一时有些诧异：“殿下？”而后又望了眼城门方向，表情更古怪了：“你来为三皇子送行的吗？”
祁阳与三皇子不合，陆启沛当然是一早就知道的。前世这些还不显，可今生从一开始祁阳就没掩饰过对这位兄长的敌意。而这种敌意在前些时日三皇子想促使她和亲时，几乎达到了顶峰——兄妹俩何止是形同陌路，祁阳会好心到专程来给三皇子送行？
说话间，祁阳已经走到近前，随口答道：“我陪太子皇兄来的，倒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不过这样也好，你就别急着回大理寺了，咱们一起走走吧。”
公主殿下说罢不由分说，便拉着陆寺正一起翘了班。
赐婚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许多，但因为祁阳在宫外留了人手的缘故，两人间其实并不少交流。偶尔传封书信，偶尔再送件礼物，倒是别有一番意趣在其中。
不过有些事能够写在书信中使人传递，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纸上的。包括当日陆启沛写下的那几张记满人名的纸，祁阳也在当夜背下之后，直接在陆启沛房中点燃烧了个干净。
她谨慎至此，这些天自然也没跟陆启沛通过半点气。
今日难得偶遇，太子也放话让她去寻陆启沛，祁阳自是欣然。拐了陆启沛便寻了个茶楼雅间，坐下开始讲述起自己进来的安排进展。
有道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更何况公主殿下背后自有其势力。有她加入之后，关于陆家背后势力的监视挖掘进度明显加快了许多。祁阳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已隐约勾勒出了一张关系网来——短短时日查探得来，当然并不完善，可饶是如此也使人心惊了。
陆启沛看着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咂咂嘴，真不知齐伯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时间，才能在如今的太平盛世下建立起这样一张利益网来。
当然，如今这些已经被公主殿下知道了，那么想必最后也只有拉枯摧朽一个结局……
陆启沛正这样想着，却见祁阳双眸晶亮的望着她：“阿沛，我查过了。这些人中许多并非生有反骨，他们更多是被利益牵扯，亦或者更直白的说是被下了套绑在陆家这条大船上。如果你能得到齐伯他们的真心辅佐，那么未必不能将他们尽数收入掌中。”
这将是一股巨大的势力。祁阳虽然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可前世的经历却让她明白，拥有自保之力是何等的重要。她并不想与太子生起争端，可有股势力能平白落在手里，自是再好不过。
这跟天上掉馅饼也没什么区别了！
陆启沛对上祁阳灼灼的目光却有些晃神，不自觉喃喃出声：“殿下你怎么……”
祁阳与她对视，眉梢微扬：“我怎样？”反问完又道：“亦或者我在你心中当是怎样？”
陆启沛见她如此张扬模样，眼中的迷茫反而更盛了——祁阳在她心中是怎样的？祁阳在她心中当然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甚至被皇帝和太子宠得有些不知世事！虽然今生接触下来发现眼前人与她印象中的稍有不同，可这般露出勃勃野心的模样，却也是她平生仅见。
或许是她错了，生在皇家，又何来天真之人？
陆启沛想着想着有些恍惚，又有些动摇，可想到祁阳待她自来真心，那一点点的动摇便又消失不见了。她抿了抿唇，还是说道：“殿下在我心中率真可爱，自是最好的。”
祁阳大抵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评价，微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那笑容忽然就散了，变成了说不出的惆怅：“可再天真无知的人，也要自保的。”
这句话似乎也戳中了陆启沛的内心，让她一时沉默下来。
祁阳也不逼迫她，提起茶壶为两人重新斟了一杯茶。等看到陆启沛眼中情绪变得坦然，这才意味深长的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半句：“你说对吗？我的驸马。”
陆启沛刚刚端起茶盏的手顿时一抖，淡黄色的茶水洒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但好在这壶茶已经放了许久，早没了最初的滚烫，只有温热的茶水洒在手上也无大碍。
可陆启沛还是很慌张，哪怕她尽力掩饰了，再开口时语调依然有些怪异：“殿下说得是。只是，只是你我还未成婚，现在就叫驸马有些早了。”
说话间，她的脸上还浮现了薄红，好似之前的失态只是被祁阳突然孟浪的话吓到了。
她也确实是被吓到了，可并不是因为祁阳称呼变化的孟浪，事实上这点小玩笑两人平日根本也不会在意。但祁阳如此郑重的喊她驸马，使得这一声称呼背后藏下了太多深意。
有个大胆的念头在陆启沛心中悄然生长起来，或许怀疑的种子早已埋下，只是连她自己也未察觉。而此刻，那颗种子终于生根发芽了，尤其是在陆启沛对上祁阳的目光之后，那双美眸中蕴含的复杂情绪似乎也在无声的印证着她的猜测——她的小公主，似乎也回来了？！
因为是她，所以才会在京郊的路上认出乔装改扮的她，然后将她带走。
因为是她，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亲近，从一开始就动心。
因为是她，所以才会毫无保留的信任筹谋……

第59章 驸马的心机
陆启沛陡然从猜测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感到惊喜，就被莫大的惶恐笼罩了。
她当然是喜欢祁阳的，今生能这么快接受眼前这人，更多还是前世那一年多时光打下的基础。她恋慕着祁阳，是前世的她，也是今生的她。她想要弥补，是今生的祁阳，更是前世的祁阳。
然而人往往就是这样矛盾。当一无所知的时候，陆启沛可以放心大胆的与她接近，肆无忌惮的对她好，不惜一切的去弥补曾经的遗憾。可当真的直面了那个她曾对不起的人，愧疚和懊悔却会瞬间将她吞没，以至于生出了一种无地自容的惶恐。
再抬头，便对上了祁阳带着莫名笃定，却又似好整以暇的目光。
陆启沛嘴唇抖了抖，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忽然站了起来，转身拔腿就往外跑——这一刻，面对着她曾经的小公主，她竟只想到了逃。
祁阳都被她这反应弄了个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便默默骂了一句真怂，可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眼看着陆启沛先跑一步来不及追了，她抬手举起茶杯就往包厢大门砸去。
白瓷的茶杯准确的砸在了紧闭的房门上，随着“砰”的一声脆响，瞬间破裂飞溅开来。有瓷片冲着已经快走到门口的陆启沛飞来，她赶忙抬手挡了，脚下急匆匆的步子也霎时一停。
这一停，便别想跑了，因为公主殿下的声音已在背后幽幽响起：“驸马还想跑去哪里？”
陆启沛狼狈逃跑的背影顿时僵住了，因为冷静下来后，她骤然意识到自己转身就逃的行为到底有多心虚。而且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她今生可是把自己都赔给小公主了的！
想着想着，竟有些认命似得颓然。
陆启沛闭了闭眼睛，又吐出口气，终于还是自觉转身走了回去。
她重新在祁阳对面坐下，一双清透的眸子也重新将祁阳打量了一遍。这一回公主殿下再不收敛浑身气势，原本十六岁的小公主添了两分雍容气度，整个人的气质也霎时变得成熟而矜贵……
虽然祁阳从头到尾没有直说什么，可在这一刻，陆启沛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没了。她无奈又愧疚的看着她，薄唇张张合合几回，这才道：“阿宁，对不起。”
阿宁是祁阳的本名，除了前世的陆启沛，几乎已经没人会这般称呼她了。就连皇帝和太子，唤她时也多是皇儿、皇妹，再不然就是直呼封号，这个名字似乎随着她母妃的逝去而被尘封。直到她在桃花林里遇见了那个从花树后走出来的少年，稀里糊涂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一瞬间，祁阳的眼中浮现出了水光，可到了此时此刻，她望着对面的人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个早已经错过的人，命运玩笑似得又将她们拉拢到了一处。该庆幸吗？该庆幸的。可各自经历过太多心酸痛苦，等回头再看故人，恍然间几乎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
祁阳心里很不平静，陆启沛同样如此。可当她看到祁阳眼中的泪光时，还是不由地有些慌神。连忙从袖中掏出了手帕，可看着祁阳眼中含泪迟迟不落，却又不知该不该递过去了。
就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
祁阳暗自嫌弃了一句，抬手便将陆启沛手中的帕子夺了过去，自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陆启沛见此长舒口气，然后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再怎么变，也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小公主。
她没有因为自己前世的欺骗心生恼恨，也没有因为自己不是故人而放弃相识，她甚至会主动追逐她……她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甚至经历过时间的淬炼之后，变得愈发坚定！
一瞬间，那些恐慌似乎全都褪去了，陆启沛再看向祁阳的目光复又温柔起来。
见祁阳并不理她，陆启沛忽然又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惊得祁阳顿时看了过去，几乎以为她一言不合又要跑——要知道，原本好好的相认气氛，就被陆启沛之前那一言不发拔腿就跑毁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她要再敢跑的话，她就不想着跟她抱头痛哭回忆往昔了，而是只想把她腿打断了省心！
好在陆启沛的求生欲好歹还有那么一点残存，她起身只是为了绕过案几走到祁阳面前。她矮下身蹲在她面前，以仰视的姿态望着祁阳，再次重复道：“阿宁，对不起。”
说话间，陆启沛还将一只手搭在了祁阳膝盖上，软软望着她道歉的模样就好像一只可怜的猫崽。
祁阳恍惚间想到了陆启沛醉酒那日的情态，软乎乎的驸马简直让人无法拒绝。她深吸口气，抬手抚上了陆启沛的脸颊，后者果然顺势在她手上蹭了蹭……
公主殿下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指尖磨蹭了一下，头一回感受到了驸马的心机。
那次醉酒后发生的事陆启沛全都记得清楚，虽然某些情景事后想起来备觉羞耻，可至少公主殿下是喜欢的——不止喜欢，还蠢蠢欲动想过下回再灌她酒。
陆启沛是迟钝了些，可她又不蠢，当然明白如何利用自身优势。
便如此刻，她装傻卖乖终于换得祁阳展颜，两人也能重新好好说话了。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回陆启沛没再坐回隔着案几的对面，而是挨着祁阳坐在了她身边。
陆启沛抬手替祁阳将耳边散落的一点鬓发挽到了耳后，想了想问道：“阿宁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阳目光久久盯着她，心绪兀自难平，却也答道：“绑你回宫那日。”
陆启沛怔了怔，不禁露出笑来：“那可真是凑巧了。我要比你早几日，当时回来便不敢在陆家待了，想着干脆逃出京去，有多远跑多远。”
若是早一日离开，或者晚一日才走，两人错过，今生的缘分或许也就尽了。
但万幸，她们不曾错过。
祁阳当然明白这一点，心里再一次生出了庆幸与感激，感激命运到底没对她俩赶尽杀绝。于是心底那最后一丝不忿也消失了——总归命运还能弥补，总归这人犹在身边。
陆启沛兀自为这缘分傻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眸光又黯淡了下来。她看着祁阳，磕磕绊绊问了出来：“阿宁你，你前世可是寿终正寝？”
祁阳看到了陆启沛眼中的小心翼翼，她想自己或许该骗骗她，免得再把人吓跑了。然而到嘴边的话却还是：“驸马何时变得如此自恋了？我若寿终正寝，少说半百光阴，哪里还能记得住你？”
这大抵是实话，也是陆启沛猜到的结局，可这话从祁阳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刺痛了一下。她看向祁阳的目光变得哀伤，能出口的也只有那三个字：“对不起……”
话未说完就被祁阳抵住了唇，公主殿下斜睨着她：“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了。”
从相认一开始就道歉，说到现在还是道歉，祁阳只觉得陆启沛周身都要被歉疚淹没了。可她从未对她生过怨怼，反而更恨自己眼瞎心瞎。不仅连她身份都没认出，甚至要等人死后多年才明白自己心意……不过祁阳不会愧疚更不会道歉，因为她知道太多的歉疚只会是二人之间的阻碍。
总将道歉的话挂在嘴边，还怎么好好谈情说爱？！
所幸陆启沛迟钝归迟钝，听话也是真听话。祁阳不让她道歉，她不仅将“对不起”这三个字彻底咽了回去，就连目光中的歉疚都跟着收敛了起来，变成了纯粹的温柔。
祁阳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有些发烫，也终于将按在陆启沛唇上的手指收了回去。
陆启沛顺势抓住了祁阳的手，将她的指尖握在掌心，迟疑着还是问道：“前世我……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前尘往事虽多悲苦，但于今生而言却也如过眼云烟。祁阳知道陆启沛脾性，怕她更加自责便不想与她细说，可转念想到了什么终究不想让对方误会。便说道：“你和陆启成长得真的很像，但其实你们俩刚刚换了身份，我就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与你不一样……”
陆启沛的眼神从来都是纯澈的，看着祁阳的目光也是坦坦荡荡，甚至没有多少情意。可陆启成不同，他的眼神里伪装着温柔，却隐藏着占有与野心。
如果没有见过陆启沛，那么天真单纯的小公主可能很容易哄骗。但见过真正的纯澈与坦荡之后，再看陆启成那虚伪的嘴脸，又如何会分辨不出其中差异？
所以那时祁阳态度很快就冷淡了下来，并不让陆启成近身，可她也万万没想到会是驸马换了人。
“我查了很久，可惜陆家早年将你藏得太好，之后又将痕迹抹得太干净。直到数年后我才隐约查到，陆启成原来是有个双生姐姐的。”祁阳说着有些颓然，可旋即眼中又猝然燃起了光芒：“然后我就送了他一杯毒酒。”
公主殿下当初下杀手可是下得干净利落，决不像陆启沛这般扭扭捏捏折腾许久。
陆启沛听罢咂咂嘴，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感慨——原来陆启成竟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前世他杀了自己一回，自己和祁阳前世今生却连杀了他两次！

第60章 阿宁还是那般甜
意外的相认虽然猝不及防，可在经历过最初的混乱之后，剩下的便是纯然的欢喜了。
祁阳盯着陆启沛好似怎样都看不够，陆启沛看着祁阳也觉得与往日不同。两人便就这样说着过往，看着彼此，度过了一整日。直到傍晚天色将暗，不得不面临分离。
有马车来接祁阳回宫，陆启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车夫见怪不怪的赶着马车便往宫门的方向走，速度不紧不慢，看着天色路程，只需堪堪赶着宫门下匙前抵达宫门便好——若是行得慢了自是赶不上回宫，可若是行了快了，只怕公主殿下也不乐意。
祁阳身边的人总是很有眼色的，从不需要特地交代什么。
只是坐在马车上的祁阳有些闷闷不乐，她看着陆启沛直叹气：“若不是有皇兄特意叮嘱，我今日一点也不想回宫的。”何止是今日不想回宫，她只想日日与眼前人黏在一起。
陆启沛闻言有些好笑，看着祁阳的目光却柔软得不像话：“来日方长，婚期也不是很远了。”
祁阳听了这话就叹气，：“驸马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明明从前什么都没做，父皇就赐婚了。如今可好，折腾这许久，连婚期都推后了小半年……”说着说着满是哀怨。
陆启沛闻言，嘴角不可抑制的露出抹笑容来，却是道：“阿宁还能记着我，就很好。”
其实前世陆启沛还真没有对祁阳动心，或许有些朦胧的好感，可在这些好化□□慕之前，她就已经稀里糊涂丢了小命。而今生两人能真正走到一起，却是全赖祁阳坚持。
恋慕着一个人，便是连心都被她填满了，这其实是一种很幸福的体验。
祁阳听着陆启沛温言软语，偶尔说着不自知的情话，心里同样是柔软一片。不过她还是扯着陆启沛的脸颊揉了揉，故作不满的说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可从未想过要换驸马！”
这话听得陆启沛愈发高兴起来，而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祁阳最初关于前世的解释——原来阿宁与她说陆启成的事，重点并不是她杀了他为她报过仇。而是想告诉她，她从一开始就未曾与陆启成亲近纠缠过，她的驸马一直是她！
对此，陆启沛原本不甚在意，或者说她早就料想过自己死后的情形，根本没抱多余的希望。然而祁阳总是能给她惊喜，她不仅认出了姐弟俩的不同，甚至也没让陆启成占了便宜。
各种意义上的占便宜！
两人间的气氛愈发融洽起来，车厢里的两人抛开桎梏也更为亲密。
可惜马车走得再慢，回宫的路终究还是到了尽头。车夫缓缓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却不曾开口提醒什
么，因为马车里的两人不用提醒也察觉到马车停了。
陆启沛望着祁阳，眼中流露出不舍来。可再看眼马车外的天色，距离宫门下匙是真不久了，便还是忍下了不舍说道：“这就到了啊。那你回宫吧，我就先回去……”
话未说完，手便被祁阳牵住了，陆启沛抬眸看去，却见祁阳已经起身冲她靠近。
陆启沛眨眨眼，并没有意识到祁阳要做什么。结果下一瞬祁阳便凑到了她面前，空下的一只手撑在了她身后的车厢壁上，而后熟悉的清丽脸庞迅速贴近。
一个吻落在了唇角，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又微微偏转彻底覆上了唇瓣。
那一瞬间，祁阳似乎将所有的惊喜、相思、不舍，全都藏进了这个吻里。她吻得强势，也吻得缠绵，根本不给陆启沛拒绝的机会，便将人压在位置上吻得难解难分。
等到祁阳退开，陆启沛不仅被吻得脸色通红，就连那一双向来清透的眼眸中都带上了蒙蒙水汽。她唇瓣上还残留着淡红的口脂，呆呆看着心上人的模样，简直让人恨不得再欺负一回。
祁阳被她看得心头又跳了跳，火热之余，很有些冲动想干脆把人绑回宫去……可惜今时不同往日，陆启沛如今也非籍籍无名之辈，她还没那个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不想再让两人的婚事横生枝节，于是只好悻悻的将这些心思压回了心底。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找机会再来见你。”祁阳别开目光，很是无情的说道。
陆启沛这时候也恢复了过来，脸上还有些薄红，却仍是乖巧的应道：“那我先走了。”
说话间已是起身，却又被祁阳叫住：“等等！”
陆启沛回头，却是祁阳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过来，想帮她将唇上的口脂擦了。免得她就这样出去，谁都能猜到方才马车上发生了什么。
哪知祁阳手刚伸到陆启沛面前，后者却防备似得往后退了一步。
祁阳一怔，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安。结果下一刻就见陆启沛伸出舌尖将唇上的口脂尽数舔了，似曾相识的画面后是似曾相识的回答。陆启沛冲着她眨眨眼，笑道：“阿宁还是那般甜。”
说完这句再不等祁阳反应，陆启沛便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而后迅速消失在了祁阳视线中。
公主殿下坐在马车里呆愣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对方反调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忽而轻笑出声……
三皇子走后，朝堂内外都安静了许多，再无大事发生的情况下，时间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等朝中再次收到三皇子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而随着三皇子消息传回来的，果不其然就是荣国大举来犯的战报——出乎皇帝和太子预料，似乎因为谢弘毅的死，荣国皇帝和新任丞相同样出离愤怒，除了各部落的部落兵之外，皇帝麾下的大军同样参与进了这场战争。
荣国人大多体格强壮，精于骑射，从来都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往前数百年，他们之所以与中原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北地势力复杂，部落间彼此征伐内耗，这才使得北疆压力有限。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戎狄得到了统一，部落间的矛盾再大也有了人做调停。更何况如今有了梁国这样值得觊觎的肥肉，众部落一致对外的情况下，北疆压力可想而知。
皇帝早便为战争做准备了，镇守北疆的季大将军同样重视了朝廷送来的警示。可饶是如此，当战事开
启，战争的走向却仍旧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荣国发兵号称五十万，在北疆将士早有防备的情况下，依然在半个月间夺下了三座城池，荣军入城后烧杀劫掠，堪称残暴无度！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皆惊，实在想不到初立的荣国会有这般的底气与兵力。
宣室殿内，皇帝怒气冲冲的将一份战报扔在了地上：“这些蛮夷到底想做什么？五十万兵马？把他们戎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知有没有百万人，竟就敢派出五十万兵马寇边。”说完气得踱了两步，又愤愤道：“这新建的荣国他们是不想要了吗？！”
皇帝作为一个掌权天下的上位者，完全闹不懂荣国君臣的想法了。毕竟北地可比不上中原富庶，环境恶劣，战争频发，人口数量从来都是有限的。往昔那些部落头领，哪一个不爱惜自己部落的人丁，偏就这次荣国人跟不要命似得，倾巢而出来攻打梁国。
人口与土地，乃是立国之本，万一这五十万兵马有个闪失，荣国的将来的处境可想而知。只是死了一个谢弘毅而已，荣国皇帝就疯了吗？而且就算他疯了，难道就没有朝臣拦着吗？！
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中透露着诡异，却又让人摸不着头绪。
太子站在下位，默默将皇帝扔下的战报捡了起来。一目十行扫视了一遍，忽略三皇子夹在战报里惊慌卖惨想要回来的那些话外，北疆的局势确实算不上好。
战况严酷到太子都没有时间对三皇子幸灾乐祸了，他看完战报眉头紧蹙，旋即谏言道：“父皇，季大将军手中兵马不到二十万，与五十万荣军相扛，恐是难为。儿臣恳请增兵。”
季家镇守北疆数十年，几乎将北疆经营成铁板一块。虽则未露猖狂不臣，但皇帝哪里放心将更多的兵马交付？甚至于在开战之前，皇帝隐约还希望荣国能挫挫季家锐气，将季家在军中的势力清剿一二。是以提醒归提醒，钱粮也都到位，却不曾再往北疆增兵。
但当此时，北疆局势危急，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皇帝气得抬手拍了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坐下亲自提笔写了一道旨意，就近调遣北疆附近州府的镇守兵马前往北疆参战增援。
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从这道圣旨发出到援军抵达北疆，前后也不知需得多少时日，而在这些时日中，季大将军又能不能守住北疆，亦或者又得被荣国攻下多少城池？
想到这些，皇帝就气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又对太子道：“你说那荣国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觉悟决断，还当开国皇帝，怕不是个穷兵黩武的棒槌哦！
太子也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想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许不是荣帝之愿，而是谢远之怒。”
皇帝闻言沉思，觉得这话有些道理，父子俩旋即商讨起来。之前的战报被太子随手放在了案几上，三皇子卖惨想要回京的话，终究还是被无视了。

第61章 那人我认识
战场的局势从来瞬息万变，但当一场战争的规模上升到举国之战，那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而随着皇帝往北疆增兵，战局逐渐稳定，远在京城的众人依旧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
祁阳终于又寻见机会出宫了。因北疆战事牵动了皇帝所有的注意，近来便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管她，所以这回祁阳出宫也出得相当容易。
特地寻了休沐日出来，祁阳索性约了陆启沛往城郊的护国寺上香。
清晨，马车迎着朝阳从皇宫里驶出，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往陆府绕了一圈儿，便顺带将等在府门外的少年捎带上了车——自谢弘毅走后不久，齐伯便派了人来大理寺请她回府居住，只那时陆启沛没答应，后来还是因为祁阳的一席话搬了回去。
而如今的陆府对两人而言已称不上龙潭虎穴了，至少在两人彻底交底过后，祁阳便连在陆启沛身边派遣了暗卫，在陆府里安插了探子的事都没瞒她。
陆启沛听罢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有种被心上人护着的小惊喜……可以说是相当纵容了。
不过就目前来说，祁阳安排的保护也没派上什么用场。齐伯似乎对她颇为上心，更没有对她下黑手的打算，这些日子陆启沛在陆府住得甚至颇为顺心。
当此时，马车接了人继续往城外驶去，车厢内的两人相视而笑。
车厢外还有车夫，隔着一扇门并不能遮掩什么，是以两人也并不在马车上说些什么要紧的话。只如往常一般，说说近况，道道相思，顶多再有一点称得上暧昧的小动作。
便是如此，两个心意相通却不能日日相见的人，也倍感熨帖了。
马蹄哒哒踩在青石板上，车夫抖擞着缰绳走得并不算慢。小半个时辰之后，便从陆府赶到了城门口，只是到了城门却被堵住了去路，等了许久也未能出城。
两人只休沐这一日出行，还需赶在晚间城门关闭前回城乃至于回宫，路上却是不好多做耽搁。因此等了片刻，陆启沛便有些不耐了，忍不住道：“今日城门怎堵得这般厉害？”
说话间掀开了车帘去看，却见堵着前路的是几辆马车。以陆启沛如今所在的角度恰看不见标识，但马车外表看上去颇为富贵，甚至装饰又金饰，想必主人身份非凡。
祁阳见状也凑到陆启沛身边，与她一同往外瞧了瞧，倒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前面是我三皇兄府上的马车，另一边是定国公家的，想必是在城门口起了争执。”
北疆局势如今谁人不知，便是连当初三皇子在战报中恳求回京的事，也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临场怯战，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三皇子走时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就有多声名狼藉。他虽还未回京，但三皇子一系在朝中却已经被打压得抬不起头了。
倒是定国公家，虽然出了张枕那般的纨绔，可定国公本人的能力却是毋庸置疑的。眼看着北疆局势有变，皇帝便将他派去了北疆，结果人刚去就小胜了两场，很是有些手段。
看城门口那马车的阵势，出行的应该是三皇子妃，只不知怎的与定国公家对上了。
陆启沛闻言又往外看了眼，有些好奇：“如今三皇子的处境算不得好吧，怎的府上还有人在京中树敌？”说完又嘟哝道：“好好的争便争，也别堵在城门口吧。”
她这话说得太巧，话音刚落，前面的争执似乎也有了结果。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后，两辆马车并行出了城门。
只这样的结局落在祁阳眼里，却是忍不住皱眉。因为定国公府的人太猖狂，也因为三皇子妃太软弱，这退一步丢得可是她们皇家的颜面！
祁阳收回目光后不禁叹口气，也说不上幸灾乐祸还是什么：“明日我三皇兄又要被参了。”
陆启沛闻言，装模作样的在她眉心按了按，说道：“难得出来，阿宁就别再为三皇子操心了吧？”说完又推着祁阳面向自己：“来来来，看看我，你一直说我比较好看的。”
祁阳见她耍宝，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挡在前方的马车终于出了城，堵塞的道路再次畅通，车夫抖着缰绳催马前行。车厢内两个年轻人的笑闹声不时传来，最后消失在郊外自由的风中……
祁阳带着陆启沛来到护国寺，既是来约会游玩，也是来上香还愿的。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时我刚查到点你的消息，还不知你已经不在。偶然陪着皇嫂来护国寺上香，便在佛前许过一愿，想要与你再续前缘。”祁阳说着往事，有些怅惘：“结果后来没几日便查到你已经被陆启成害死了，当时只觉佛祖也是信不得的。”
因为那时祁阳除了许愿还抽过一支签，一支说她会如愿以偿的上上签。她为此欢喜了好几日，结果却是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差点没气得她跑来护国寺砸了佛祖金身。
当然，那般的气愤想法也只在她心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整个人便被哀伤淹没了。
无关紧要的发泄从来都不是祁阳的选择，她要针对就针对罪魁祸首。之后的事陆启沛也知道了，她那弟弟死得可干脆。
陆启沛听她说完却是失笑，而后又郑重道：“如今看来，佛祖却是没有骗你的。”说完凑到祁阳耳畔，又低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我能够重来一回，说不得也是佛祖庇佑呢。”
祁阳被她气息吹得耳朵有些发痒，微微往旁边躲了躲：“所以才要来还愿啊。”
两人说着话踏进了护国寺，恰逢初一的缘故，今日来寺里上香的人着实不少。二人随着人流进了大雄宝殿，并肩跪在佛前诚心还了愿，又寻了寺内僧人添了不少香油。
了却一桩旧事，祁阳也放松了不少，从大雄宝殿出来后便拉着陆启沛在寺内闲逛起来。
走着走着，陆启沛忽然笑了起来，引得祁阳侧目便指着后山笑道：“我刚回来那会儿总想着要逃，可陆家外松内紧我又怕被人看出目的，最后还是借着上香的由头来了护国寺，从后山溜的。”
祁阳闻言好笑又无奈，想着自家驸马重来一回也不想着报仇，可真是好脾气。要换做是她，肯定先弄一包毒药来，把陆家那些安排她赴死的人都送上路再说！
不过这戾气满满的话，在佛门清静地也就不多说了。
随意扯开了话题，两人又说起了闲话，一边说一边往僻静处走去，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再说正事。只是僻静的地方两人是寻见了，却意外发现有人捷足先登，先一步占了地方。
祁阳远远看见那衣着华贵的美貌女子，眉头便不由地一蹙：“怎么又遇上她了？！”
陆启沛闻言顺着祁阳的视线望过去，也觉那女子模样有些眼熟，想了想便也记起来了：“是三皇子妃？她来寺里上香吗？可怎么跑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北疆打成那般模样，三皇子哪怕只是在幕后监军，危险也是可想而知的。是以三皇子妃来护国寺祈福一点也不奇怪，两人之前在城门口撞见她马车便猜到了几分。
只是祈福归祈福，上香归上香，堂堂三皇子妃孤身跑到这种地方来又算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瞬间，祁阳都要怀疑她三皇兄头上添色了，但想想三皇子妃那胆小怯懦的性子，又不觉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是撞见了，多少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便对陆启沛道：“我观她像是在等人，不如你我也留下等等，且看她等的是谁。”
陆启沛闻言眼神微妙的看了祁阳一样，总有一种公主殿下幸灾乐祸，打算“帮”她皇兄捉奸的感觉。结果却被祁阳察觉瞪了一眼，顿时悻悻的收回了心思。
两人也没去近前，远远绕开三皇子妃就另寻了一个隐蔽又视角不错的地方等着。
果不其然，半盏茶过后，就见一道人影向着这边款款而来。只与陆启沛和祁阳之前所想不同，来人并不是男子，而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姑娘。
她径自走到了三皇子妃面前，后者望着她的目光却是陌生忐忑又防备，显然两人也是头回相见。但来人显然早有准备，三言两语便说得三皇子妃放下戒心，复又焦躁起来……
那两人在远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陆启沛和祁阳离得着实有些远了，却是连只言片语也听不到。祁阳不禁低语了一句：“失策，离得太远了。”
她总觉得那女子周身气质有些奇怪，与三皇子妃站在一处全不似一路人。
陆启沛看她蹙眉懊恼的模样有些好笑，没多想便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阿宁别急，那人我认识。”
祁阳闻言当即回头看她，目带好奇：“是谁？”
陆启沛也不卖关子，当下便答道：“那是春芳楼的头牌秦卿。”说完又道：“她并非犯官女眷出身，以她的身份当是与三皇子妃无甚交集，今日两人却在这护国寺相会，必定……”
剩下的话陆启沛再没机会说完，因为她发现祁阳看向她的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
紧接着，对方语气不善的重复了一遍：“春芳楼的头牌？”

第62章 打翻了醋坛子
陆启沛是个生性坦荡的人，几乎不会说谎。尤其面对着祁阳，她的警戒心更是会降到最低，以至于偶尔她会不假思索的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当此时，面对着祁阳突如其来的怒火，脑子并不笨的陆启沛到底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知为何想到了前世在翰林院听到的一些传闻——据说掌院的学士大人十分惧内，经常惹得自家夫人不高兴了，回家就得跪搓衣板。
这传闻前半段能信，后半段估计就是同僚们添油加醋的揣测，并不值得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陆启沛莫名觉得那跪搓衣板的人会是自己……
硬生生打了个激灵，面对着祁阳不说清楚不罢休的目光，陆启沛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的开了口：“就，就以前花魁游街，看到过。”
祁阳闻言不怎么相信的看着她，实在是陆启沛在她面前不会撒谎：“还有呢？”
陆启沛更心虚了，目光左右犹疑了下，又往三皇子妃二人方向瞥了一眼，最后还是垂下头老实答道：“还有就是当初会试上榜名单出来后，被几个同科拉去春芳楼喝了几杯酒。”说着又抬头了祁阳一眼，强调道：“真的就只喝了几杯酒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她倒是能在青楼做什么呢，不怕被人识破身份丢了小命吗？
祁阳闻言白她一眼，明知陆启沛不会与旁的女子有所纠缠，可知道她曾去过春芳楼，心里还是忍不住泛酸。当下对着陆启沛便也没什么好脸色了，气鼓鼓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等人哄。
陆启沛这回倒不迟钝了，她犹记得那日醉酒后祁阳对她提出的要求：不许再看别的姑娘，别的男人也不行！她的眼里只能有她！
小公主霸道得不行，但每每想起这些，陆启沛眼中浮现的却都是笑意。她凑到祁阳身边小声哄她：“阿宁别生气了。今后除了你，我再不看别的姑娘了。”
祁阳神色缓了缓，依旧别过头不理她。
陆启沛便自觉绕到另一边，又扯着她衣袖轻轻摇了摇，漆黑清亮的眼睛可怜兮兮望着她：“我知道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了。你要怎样出气都可以，我们好不容易见面，阿宁别不理我啊。”
她识相的没有推脱，没有推说去春芳楼都是前世的事了，认识秦卿更是前世的事。因为前世的她也是属于小公主的，眼前这人已与她纠缠了两世，更有余生需要共渡。
祁阳看她一眼，忽然抬手拧在她耳朵上：“那你倒与我说说，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陆启沛闻言忙摇头：“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的身份哪里敢往那些地方跑？而且琼林宴后陛下就赐婚了，也没人再敢拉着我往那些地方去。”
祁阳听罢却是轻哼一声，再开口时依旧是带着点儿酸：“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能去，如果敢去，如果还有人邀你去，你也还是会去？”
陆启沛头回体会到了女人抠字眼找茬的可怕，当下不敢再解释更多，怕多说多错。便只得硬着头皮重复道：“不会的，我才不想去那些地方，我有阿宁就够了。”
或许是最后那句“我有阿宁就够了”安抚住了祁阳，公主殿下终于放过了陆启沛。拧着她耳朵的手也从始至终没用力，只在这时才捏了捏她的耳垂，嘀咕了一句：“这回就放过你了。”
陆启沛如蒙大赦，额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这时却只冲着祁阳讨好的笑笑，又指着远方三皇子妃和秦卿说道：“阿宁你看，她们好像说完了，这是要走。”
两人之前只顾着吃醋解释，却是连正事都忘了，待回神远处两人已经说完话分开。
祁阳顺着陆启沛所指回头看了眼，第一反应却是回头把陆启沛的眼睛捂上了，语气莫名的说道：“你不是说不再看别的姑娘吗？”
突然被捂住眼睛的陆启沛无辜的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祁阳掌心划过，带起微微的痒意。她也不跟正闹脾气的小公主分辩什么，乖乖的应了一声后便真的闭上了眼睛。
祁阳眼中浮现起一抹笑意，凑上前就在陆启沛唇角吻了吻。感觉到掌心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她便又撤身离开了，再没理会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另外两个女子。
祁阳当然不认识什么春芳楼的头牌，但对于陆启沛的话她却并不怀疑，那么三皇子妃和秦卿的接触也就耐人寻味起来了。
目送着秦卿和三皇子妃分开。前者绰约的身姿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方向，而三皇子妃在原地略显焦躁的踱了几步后，也向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离去。
祁阳牵着陆启沛的手，另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这才问道：“阿沛你说，我三皇嫂跟那个秦卿在护国寺私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启沛听她提起秦卿还有些心有余悸，因此思量了好半晌才道：“大抵还是为了三皇子吧。”
是三皇子流连花丛招惹了这花魁，现在来寻皇子妃讨说法？正常人都没这个胆子，更何况三皇子如今身在北疆危险重重，真要是风月之事三皇子妃也没那个心思理会。再者说，两人之前虽则分心，却也注意到了二人详谈时的姿态，分明是平等的，甚至秦卿在话题中还要占据主导。
那么又是什么情况，会让一个皇子妃在面对一个青楼女子事，被对方占据谈话主导呢？三皇子妃固然有些软弱，可出身良好的她却也不是随意拿捏的，除非对方所代表的另有势力。
祁阳瞬间心领神会，又有前世的经历做参考，便不难猜测这盯上三皇子的势力是哪家了。她顿时神色复杂的看向陆启沛：“阿沛你与我说实话，你家是不是还做青楼生意的？”
陆启沛听到这话头皮险些炸了，连忙否然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做正经生意的！”
她惊惶的样子半点都不作假，看得祁阳原本沉凝的心情都顾不上了，弯唇便笑了起来。事实上也是她发散思维太快，只不过是看到了秦卿而已，就联想了这许多，以至于陆启沛都没能跟上她的思维节奏——或许也不是没跟上，她纯粹就是怕醋坛子又翻了不知道怎么哄。
直到看见祁阳笑了，陆启沛那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不过她还是认真的解释了一句：“春芳楼跟我真的没关系，齐伯交给我的生意都很干净。”说完顿了顿，才又道：“不过齐伯透露给我的消息向来很有限，而且谢远与梁国的联系恐怕也不止一个陆家。”
说是这般说，但现实来说，两人近来满脑子都是谢远的阴谋，想事情也不免偏激。或许三皇子妃与秦卿的相见另有原因，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呢？
更甚者，京城水深，与三皇子妃有所接触的也不一定就是谢远的人。
祁阳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等回头我让探子盯着春芳楼，许是会有另一番收获。”这般说完，她美眸忽然一转，突兀道：“或者我该亲自去一趟看看？”
陆启沛闻言，一双星眸都瞪大了两分。
祁阳见此眸中笑意一闪而过，面上还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摸了摸陆启沛的脸：“正好阿沛路熟，要不然你带我去如何？”
陆启沛这回听完却是脸色都变了，是气的也是吓的——想想明日御史参奏，说准驸马带着祁阳公主一起逛青楼，那会是怎样的场景？简直想都不敢想！
可比起来日被御史参奏，此刻的陆启沛显然更在意这件事本身。她当即眉头紧蹙，将抚在她脸上的那只小手抓下来牢牢攥住：“公主莫要开这种玩笑，我也一点都不想陪您玩笑。”
她连阿宁都不喊了，显是气急。
祁阳试着动了动手腕，没能挣脱开桎梏，便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对方脸颊：“怎么，只许你去，便不许我去长长见识？”
陆启沛闻言顿时就跟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还瑟缩了一下。但她旋即又给自己鼓足了气，也不说话，仍是抓着祁阳不放，只看向心上人的目光变得气鼓鼓酸溜溜的。
祁阳终于满意了，藏着笑意的眸子弯了起来，故作妥协的模样叹道：“好好好，听你的，我不去就是了。”说完觑了眼陆启沛神色，又补了一句：“出宫不易，还得赶在宫门下匙前回去，其实说来倒也没时间去长这见识，真是可惜。”
陆启沛原本因为关心则乱并没来得及深想，听完这话后知后觉，也终于意识到祁阳真的只是在她与玩笑。她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不过很快也明白祁阳的用意了——小心翼翼与她解释根本没用，小心眼的公主殿下打翻了醋坛子，便非得要旁人也跟着酸上一酸。
还没止住心头泛酸的陆启沛没好气的看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抓着祁阳的手。结果这次反倒是祁阳不松手了，顺势将手指插入她指缝，与对方十指相扣。
公主殿下眨眨眼，拇指在陆启沛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又用正经无比的语气开口道：“好了，闲话不提。耽搁这许久，咱们也该说正事了。”

第63章 我自有分寸
陪着祁阳在外玩了整日，再将人送到宫门，陆启沛回到陆府时，天都快黑尽了。
并不气派的大门外挂着两盏灯笼，有昏黄的灯光洒落下来，只投下淡淡的光晕，将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却又透着莫名的暖意。
自从阿鱼死后，陆启沛身边便再不留人贴身伺候了，外出时也总喜欢一个人。如此刻，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归来，到大门前也是自行扣响了门环。
“哐哐”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大门很快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启沛正要往里去，不经意抬眸，却意外的发现此刻给她开门的人并不是门房——开门的人是齐伯，而齐伯每次在大门等她都是有事的，而且多半不是好事！
有了这样的认知，在看见齐伯的那一刻，陆启沛原本还很不错的心情瞬间沉了下来。
齐伯打开了大门，请了陆启沛入内，又亲自把门关好后，便随着陆启沛一同往府内走去。他微落后了陆启沛两步，不等行至堂前，便开了口：“公子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陆启沛闻言脚步不停，却是微微抿了抿唇，答道：“还好。”只是看到你就不好了。
齐伯似乎也不在意她的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书房里的那本书，公子想必是看见了。您与祁阳公主的婚期也不远了，何去何从还望公子三思。”
陆启沛听到这里脚步终于顿住了，她回头看向齐伯，纯澈的黑眸中难得含了两分讥诮：“齐伯这是何意？我与公主的赐婚，不是也有您一份功劳吗？现在后悔，又想要我悔婚了？”
这话说得齐伯一怔，紧接着心里反而生出两分喜悦来——他猜得果然没错，陆启沛从来都是个聪明人，只要给她一点蛛丝马迹，她就能拼凑出事情的真相。而如今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显然已经是猜到了什么，并且相当自信。
猜到了也好，猜到了才能有所顾忌，猜到了才能有所收敛。
齐伯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曾表露分毫，平静回道：“圣旨赐婚，悔婚抗旨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老奴不敢这样想，更不敢带累了公子。”
陆启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转过身抬步又往前走，好似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齐伯见状又忍不住皱眉。他是想陆启沛在祁阳公主那里借势的，看过两人相处之后，也隐约察觉到了两人间的暧昧。可对于齐伯来说，他并不会真正相信两个女子间的情谊能有多深厚，更何况两人间还有着那般天然对立的立场。
在齐伯想来，陆启沛是个聪明人，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处境之后，定能学会收敛。而就算她学不会收敛，想到两人的身份立场，她至少也会心存芥蒂。
如此一来，事情便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可现在看来，事情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陆启沛对祁阳的态度也全不似他所想那般……她若困于儿女情长，他们这些人又要怎么办？没有再一个少主可能让他们选择了！
齐伯想到这里，心头便有些发沉。好在就在此时，走在前方的少年忽然出声，清冷的嗓音淡淡传来：“我知道齐伯在担心什么，但对此我自有分寸，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陆启沛很少这样对齐伯说话，她是温吞的，和陆启成的锋芒毕露全然不同。要说这样的少主人对于积年掌权的老仆来说更好掌控，但此刻齐伯听到陆启沛这般说，心中却没生出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大松了口气，隐隐还有些欣慰。
当然，如果齐伯知道陆启沛所谓的分寸，就是面对祁阳没有分寸。所谓的保密，就是面对祁阳全无秘密。只怕当场就能呕出二两血来。
但好在他并不知道，所以最终他是以欣慰的目光目送着陆启沛离去的。
齐伯的提醒似乎是一个前奏，之后的一段日子平静不再，整个京城的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
原因是九月底的某个清晨，一份战报自北地匆匆而来。送信的传令兵头上绑着白布，让人一看便预感不好，事实上他带来也果然是一个惊天噩耗——镇守北疆数十载的季大将军阵亡了！
如今北疆战局牵扯兵马近百万，梁荣两国各占半局，而梁国这边统兵的毫无疑问就是镇守北疆多年的季大将军。他身为主帅，身系战局，近五十万梁军皆听他的调度。可如今主帅一朝身死，对于士气上的打击就暂且不提了，更要紧的是这五十万兵马将由何人接手调遣？
季家倒并非后继无人，若是平常季大将军亡故，自有其培养的继承人可以顺利接手其手下势力。但如今局势却是不同，除了北疆原有的二十万兵马之外，皇帝在开战之后陆陆续续又往边关调遣了近三十万兵马，而这三十万兵马原本是有各自统帅的。
季大将军在军中威望颇高，即便增援而来的兵马零散，他也有能力安排得妥妥当当，调遣起来如臂使指。可换了旁人便不同了，季家的小一辈可没有他那般的威望手段。
再则季大将军死得突然，朝中又无政令指定新的统帅，北疆战局的指挥霎时乱做一团。
太子看过随后送来的战报后脸就黑了，一双剑眉更是皱得死紧：“三弟此时正在北疆，又是皇子和监军的身份，若他站出来统领局面，该是能压得住人的……”
这并不是太子趁着三皇子不在，有意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反而说的全是事实。若此番去往北疆监军的不是三皇子而是他，他是肯定会当机立断站出来的，哪怕自己对于兵事一窍不通呢，坐在帅位上便能镇住军心，而后再兼听纳谏等着朝廷新的任命便是。
皇帝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脸色只会比太子更黑。甚至于都没等太子把话说完，他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个怂包，朕还能指望他什么？！”
太子闻言沉默了一瞬，还是躬身请命道：“父皇，儿臣请往北疆。”
北疆最新的战报还没送回，但就之前的局势而言，却实在算不上好。将领们各自为政，兵士们横冲直撞，短短数日间便又丢了两城，连带着季大将军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局势也毁了。
当此时，已不是随意派遣一位统兵大将去北疆就足够的，更重要还得有一个身份足够的人镇住军心。所谓的御驾亲征，放在此时便是最有用的手段。可想也知道皇帝不会去北疆，所以退一步来说，让太子这个储君去北疆稳定军心也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皇帝听到太子的请命却犹豫了，半晌后才道：“此事不急，先将主帅议定。”
皇帝对太子显然比对三皇子看重太多，以至于在如此局势下，依旧不愿他以身犯险。可无论皇宫中的上位者们如何决策，当季大将军战死的消息传遍京城后，恐慌的情绪却是传播开来。
九月末的深秋，天气本就转凉了，一连几日秋雨更是使得天空黑蒙蒙一片，便如京中众人此刻的心情，让人看一眼便觉压抑。
陆启沛负手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外间飘落不歇的细雨，终于忍不住低声呢喃：“连季大将军都战死了，他难道真想领着戎狄兵马打来京师……”
秋雨飘落，将她低喃的声音打落在风雨间，除了她自己再没旁人听见。
而另一边的皇宫之内，祁阳却是冒着秋雨赶去了东宫。一进前殿大门，顾不上自己裙摆的濡湿，便匆匆行到了太子面前，劈头盖脸便问道：“我听说，皇兄你要请命去北疆？”
太子自公文中抬起头来，面对祁阳少见的皱眉严肃：“此事不需皇妹过问。”
祁阳见他如此，便知他北疆之行八成不可更改了。可看着眼前虽则忧心，却仍旧意气风发的太子，再想想记忆中那个瘸了腿失魂落魄的人，她又如何能不为所动？
抬手扯住太子衣袖，祁阳难得情绪外漏：“皇兄，战场凶险，不去不行吗？”
太子对上她视线，严肃冷硬的面容终究还是软下几分，可他做下的决定却是不容置喙：“不行。”斩钉截铁的答完，才又道：“北疆需要有人稳定军心，父皇不能去，便只能孤去。”
祁阳闻言沉默了，骤然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可旋即，这种无力又变成了怨愤，对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谢远的怨愤。
太子见她咬着唇不语，最后的冷硬也维持不下去了。他像幼时一般抬手摸了摸祁阳的脑袋，放软了语气安慰她：“只是待在后方稳定军心罢了，不会有危险的，别担心。”
祁阳想说，前世你也只是去北疆走个过场，结果就能瘸了腿回来。如今北疆的局面且不是前世可比，你是不是得把命都留在北疆了？！
然而这些话祁阳却不能说，她甚至也不能指责太子不顾自身安危，偏要往险地而去。所以最后她也只咬紧了唇，叮嘱道：“皇兄此去，多带些护卫。尤其战场上刀剑无眼，暗卫都来不及阻止救人的，不如贴身的护卫好用。”
太子听她这般叮嘱，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且放宽心。”
笑过后想起了什么，太子又从一旁暗格里取出只木盒递给祁阳：“你婚期也近了，皇兄此去恐怕赶不上与你送嫁，便先将贺礼送给你吧。”

第64章 春芳楼
祁阳去东宫见过太子后没两日，他果然还是跟着朝廷新任命的统帅一同去了北疆。
对此，祁阳很是担心，怕他再重蹈前世覆辙。可有些事却也不是她能阻止的，便只能太子走前再三叮嘱，甚至还亲自跑去皇帝那边替他求了更多的羽林护卫随行。
皇帝对太子没什么不满，自然也十分上心，并不需要祁阳叮嘱便已经加派了许多护卫人手。那上心程度与前几月三皇子离京时相比，简直让人怀疑后者不是他亲儿子。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祁阳捧着杯茶坐在陶然居临湖的窗户前，侧头望着外间朦胧秋雨飘落的湖面：“你或许不知，前世皇兄便是在北疆出了事。那时还没有大战，只是巡视路上的一场小小冲突，他的护卫都没能将他护住，竟是生生让人用箭射穿了膝盖。”
前世太子出事太过突然，从废腿到郁郁而终也不过年余的时间，原本地位稳固的太子、党也在这短短时间内分崩离析。到后来祁阳孤立无援，也未尝没有这位皇兄逝去的缘故。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感情方面考虑，还是从利益方面考量，祁阳都不希望太子出事。
陆启沛静静听她讲述完前世太子的结局，一时间也有些唏嘘，而后终于开口道：“前世太子之事也太过巧合。储君往边境巡视，行程必然是要保密的，出行前也必会探查清楚，哪里那么巧就遇上敌袭，还被人破开护卫直接射伤了腿脚。”
祁阳收回目光落在陆启沛身上，闻言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可当时因为皇兄受伤兵荒马乱，后来父皇再使人去查，已是查不出什么了。”
两人如今站在局外，又提前知道了幕后黑手，再看前世局面便有一种旁观者清的感觉——比起皇帝精心教养的太子，三皇子虽有母家支持而在朝中颇有权势，却是志大才疏完全拿不上台面的。而作为今后的对手，后者显然要比前者好上太多。
陆启沛心情颇有些沉重，看向祁阳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两分小心。
倒是祁阳发现了她神情变化，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般神情做给谁看？”
陆启沛看她反应便知没有迁怒，一时间放松下来，脸上便又露出了笑意来：“没，我就是怕你担心。”说完又道：“不过如今你我也算有一半站在了棋局之外，既然能想到对方所图，也未必没有办法做些什么。”
祁阳挑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如果不是顾虑着陆启沛的身份，她将谢远的事直接捅给皇帝太子才是最好的，免得被人惦记了也不自知还没防备。
陆启沛纤长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对于帮着公主殿下算计“自己人”真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北疆战事距离我们太远，阿宁这么短时间内应该也没能在军中安插人手，所以这事咱们参和不上。但谢远布局多年，他虽远在千里之外，京中却必不会少了消息渠道……”
祁阳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口道：“你是说给他传些假消息？”
陆启沛端起茶杯，饮茶不语——远水不解近渴，但谢远毫无疑问是个敏感的人。只是她和祁阳重生而已，两人做出的改变，就已经让今生的谢远改动了不少布局。那如果有了更大的变化呢？如果局面并不与他谋划的一致呢？那这场倾其所有的战争，还能一直打下去吗？
祁阳脑子转得并不比陆启沛慢，当下已经开始思量起对策了，同时喃喃说道：“传个什么消息给谢远，咱们稍后再议。至于怎样不动声色的将消息传出去……”
旋即一个名字浮现在祁阳的脑海中，她也骤然明白了陆启沛此刻的安静为何。
“春芳楼，真的是陆家的产业吧？！”公主殿下依旧捧着茶盏，幽幽问道。
“咳咳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仿佛撕心裂肺，就是听着有点假。
秦楼楚馆，酒肆茶楼，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传播自来灵通。尤其是青楼，面对千娇百媚的姑娘们，身陷温柔乡的男人更是什么话都能出口。
春芳楼便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楼里的姑娘不止空有美貌，更是各有技艺。
书画琴棋诗酒花，文人墨客所好大多便包涵在这七样之中，而春芳楼的姑娘们即便不是各个惊才绝艳，但上得了台面的大多都有一样专擅。
对于喜好附庸风雅的文人来说，这样一家青楼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许多人甚至并不是为了做些什么，只是想寻个风雅之地饮酒喝茶，也会选择去春芳楼——从这个角度来说，当初陆启沛被人拉去春芳楼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突兀了，甚至旁人听了也只会觉得风雅。
当此日，正是花魁秦卿登台献艺的日子，没等天黑春芳楼里已是座无虚席。
几个客人来得稍晚了些，一进门便瞧见这满堂的热闹，顿时站在门口就有些踌躇了。
一个青年皱着眉有些埋怨：“我就说该早些来的。秦卿姑娘每次献艺，这春芳楼里都是一席难求，咱们来这么晚，哪里还有什么位置？”
这话说得几人都是皱眉，可还是有人站出来打了圆场：“话也不能这样说。以往咱们一群人都是一起玩的，这回要是独独抛下孙度像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他来不来是一回事，咱们去不去找他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人不耐烦听这废话，当下便招手叫来了守在门口的小丫头，问道：“你们楼里还有位置吗？”
小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绿裙，梳着两个双丫髻。她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比不上楼里姑娘的艳丽，不过一双眼睛却是灵动非常。此刻目光飞快在众人身上扫过，便笑道：“堂上都坐满了，不过楼上还有两个雅间，几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连问都没问就在前面领路了，显是认出几人非富即贵，不会付不出雅间的银子。
几个公子哥果然没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听到还有雅间就都高兴的跟了上去。不过还是有人抱怨了一句：“平日里这雅间还好，登台献艺，雅间离得远就不如大堂里看得清楚热闹了。”
旁边闻言就有人接话笑道：“还有位置就不错了，再晚些咱们连门都不用进了。”
几人说笑两句，气氛变得轻松许多，便又有人提起了之前说到的孙度：“你们说孙度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啊？秦卿姑娘一个月才登台献艺一次，他之前可还眼巴巴等着，这会儿倒是不来了。”
闻言便有人说：“听说他是被禁足了。说是不练好他家那套枪法，就不放他出来了。”
几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道：“不是，孙度那小子从来吃不得苦，他爹不是早就放弃他了吗？怎么现在二十好几了，反而又被抓回去练功了？！”
孙度家是行伍出身，之所以能和这群人混在一处，还是因为他从小娇惯吃不得苦。长大后子承父业是不必想了，却也不能待在家里荒废着，就被他爹扔去了国子监。可惜最后文不成武不就，倒跟一群纨绔混了个熟，如今也是这秦楼楚馆的常客了。
长这么大他爹都没管过他，现在反而要把他拘在家里习武了，真是怎么想怎么奇怪。
一群人议论纷纷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小丫头将他们领进了雅间，周遭少了外人耳目，这才有人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听说，拘着他练枪只是幌子，孙家只是不想让他出来而已。”
众人听了更是不解，便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孙度是又惹祸了吗？”
那人便笑：“咱们成天都在一处，他哪去闯祸？”说罢又神秘起来：“怪只怪他嘴巴太大，什么都往外说，孙家人怕他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出去，自然只能关着他。”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那人得意洋洋，“唰”的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我有什么不知道？孙度有事从来不瞒我。”
众人对他这得意的模样有些无语，便有人推了推他，问道：“既然孙度什么都跟你说，那你倒说说，孙家有什么秘密不能让他出来说的？”
那人摇着折扇的手一顿，得意的表情也收敛了：“这个，不好说，也不能说。”
他倒没说自己不知道，因此众人闻言都催促他，直叫他不要卖关子。最后挨不过众人催促，那人还是开了口：“咱们都是兄弟，我说与你们知道也就知道了，都别出去说啊。”
众人又忙不迭保证，然后就听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孙将军秘密出京了，不是往北疆战场而去，反而去了西北。
这当口去西北，还是瞒着所有人偷偷的去，也不知是去调兵还是怎的？
在场几人虽是纨绔，可都是官宦出身，也都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当下再不敢就这个话题多谈。他们转了话题又说了两句，这才发现之前领路的小丫头竟一直站在墙角没走。
几人紧张了一瞬，可见那小丫头站得远，他们之前说话又压低了声音，觉得对方大抵听不到什么，这才放松下来。便有人问：“小丫头你怎么还没走？”
小丫头无辜的眨眨眼：“公子们进门便只顾着说话，还没点酒菜呢。”
众人哑然，而后随意点了桌酒菜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第65章 成婚
孙将军在朝中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这人却也不算籍籍无名之辈，因为他早年便是季大将军的左膀右臂，直到后来受伤废了一条手臂，这才回京来任了个闲职“养老”。
而现在，季大将军战死，孙将军却被启用往西北，似乎昭示着什么不同寻常的讯息。
春芳楼很快对这偶然得来的信息进行了查证，可惜之前就说了，孙将军是秘密出京的，查证起来也并不容易。最后得了些零碎的消息，也不过是孙将军确实告病在家，已经许多日不见外人了。除此之外，他们反倒意外得知了另一个消息，那便是西北今年的军备粮草都翻倍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似乎又是一个战争即将开启的征兆……
这条似是而非的消息最终还是被传递了出去，接下去会如何发展，便再不是陆启沛和祁阳能够控制的了。不过陆启沛挺好奇：“那孙将军现在到底在哪儿？”
祁阳书信回她：“自是去了西北。”
骗人嘛，总要九分真一分假才好以假乱真，所以孙将军往西北去是真的。梁国在西北还有驻军，而且当初荣国建立也不是将所有部落都征服了，有些草原部落不愿臣服，便往西北迁徙而去。如今的西北对梁国而言局势尚可，但对荣国却是一个隐患了。
孙将军离京不是重点，他往西北而去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从西北调兵加入战争，还是联络那些被驱逐的部落反咬一口，对于如今国内空虚的荣国来说，都是致命的。
这当然也是一个破敌之策，可被驱逐往西北的那些部落也不是好相与的，短时间内想要联手并不容易。更何况双方根本就没有信任的基础，闹不好两方作战的就是梁国了，所以皇帝和几个重臣商议过后都觉得此计不可取，西北还是求稳为上。
而祁阳所做的，当然不是劝说皇帝改变西北局势，她只是提议皇帝使人带领一只奇兵，绕过那些部落直接深入荣国，做出西北有变的假象。
如今消息已经通过春芳楼传到谢远那里，等到西北再有异动传来，相信他心中顾虑只会更甚。
唯一可惜的是祁阳近来都不得出宫了，两人也只能通过书信简单交流一二。只如今她倆却是越发黏糊了，有时候一天一封信根本不够交流，你来我往几个来回才是常态，使得那些帮忙传信的探子几乎怀疑自己的本职。
十月中，天气转凉，北地更是飘起了风雪，只战事仍旧如火如荼。
许是因太子亲往北疆，京城原本因战事而紧绷的气氛逐渐舒缓，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就连陆启沛在大理寺的日子也跟着平静轻松了许多。
当然，陆启沛在大理寺的平静轻松，或许并不仅仅因为京中稳定。更是因为同僚们知道她大婚将近，需得筹备婚事，许多事便都不寻她做了——别的不提，就连少卿大人都再没让她跟着往死人的地方去了，避讳是其一，省得她成日奔波也是一方面。
是的，祁阳盼的小半年的婚期终于快到了，就选在了十月底冬至之前。挺冷的天气出嫁迎亲，对于一对新人来说并不太友好，可这个日子却是祁阳自己选的。
在皇帝圣旨赐婚后不久，司天监便来人要过祁阳和陆启沛的生辰八字了。两人相合，甚是般配，择选了几个良辰吉日，却都久远得很。距离最近的就是十月底这一个了，再下一个日子便是来年开春，距此又是小半年光景。皇帝没什么意见，但祁阳显然不想再拖，便只得选了这一日。
好在赐婚之前皇帝拖拉着不愿下旨嫁女儿，真到了出嫁时，他倒也不为难小两口了。至如今众人皆知，祁阳公主与准驸马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底，也算是为如今不甚太平的时节添一件喜事。
婚期将近，两人也再不为其他事分心，风风雨雨，且等她二人成婚后再提。
十月二十七，宜嫁娶。
到了十月底，京中也已经飘过一两场小雪了，这日却是难得的放了晴。
天色澄明，碧空如洗，一扫之前落雪时多日阴霾，连带着让人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陆府一早便忙碌了起来。公主下嫁，乃是自皇宫而出，却并非直接往公主府去。成婚第一日，婚礼还是要在驸马家举办的，婚后夫妻二人才会般至公主府——当然，如果驸马不合公主心意，婚后被拒之门外也是常有之事，所以许多时候公主府旁还会有座驸马府。
驸马府的事还是后话，当然对于祁阳和陆启沛来说，这地方纯属多余。甚至就连皇帝见了自家女儿那恨嫁的模样，都没想起还要再建驸马府的事。
当此日，陆家为了迎娶公主却很是做了一番准备，礼部的官员自晨起便赶来了，做最后的巡视调整。而陆启沛这个当事人则更不必提，又被礼官逮着耳提面命了好一番。
陆启沛耐心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如沐春风。虽然婚礼的流程礼官已经与她说过不止一回，虽然这些前世她都已经亲身经历，并且记忆犹新，但心中的欢喜仍旧是止不住的。
许久，一本正经的礼官终于最后一次复述完婚礼流程，抬眼见着陆启沛那满脸喜气的模样，严肃的眉眼也不由得一松。他拱手为礼，终于笑着说了句不那么惹人烦的话：“下官恭祝驸马与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是陆启沛收到的第一个新婚祝福，当下笑眯眯的回礼道：“多谢大人吉言。”
一番恭喜，各自忙碌。稍晚些便有宾客登门，而后恭贺之声络绎不绝。
到了半下午，吉时便到了，陆启沛随着礼部准备好的迎亲队伍一同出了门。吹吹打打一路往皇宫而去，道旁还有不少百姓围观，好不热闹。
及至皇宫前，并无意外，只迎亲的队伍停在了宫门前，陆启沛下马随着礼官往宫中而去。
不是景晨宫，也不是宣室殿，公主出嫁自来便是自皇后的长秋宫出。哪怕如今的长秋宫已空置多年，今日盛装的祁阳仍旧是在这里等着驸马来接。
当然，陆启沛想要接人也并不那么容易。皇宫里虽然没有人拦门起哄，却有皇帝这尊大佛亲自坐镇，逮着陆启沛又是好一顿敲打。最后直到吉时将至了，皇帝这才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道：“启沛，朕今日便将皇儿交给你了，你切记爱她重她，不可欺她辱她！”
终于听到了这一句结尾，低头听了半天训的陆启沛简直感动到要哭。她忙不迭躬身行礼，应承道：“陛下放心。臣对公主的心意，天地可鉴。”
皇帝闻言，终于放她走了，自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还有些惆怅。
陆启沛出了正殿却是长长舒出口气，大冬天的，只觉得手心后背都要汗湿了——果然是大不同了，前世她娶公主，皇帝可没这般絮叨的。
不过好在这关过了，之后便再无阻碍。
陆启沛果然顺利在后殿里见到了祁阳，一身盛装吉服的公主殿下气度端庄，脸上的妆容为她原本有些稚嫩的脸庞也添了三分艳色。
公主出嫁并没有盖盖头的习俗，是以陆启沛刚进后殿，两人便正面对上了。
祁阳一见到陆启沛，原本还因紧张而紧绷的面容霎时一松，弯起唇角便露出个灿烂夺目的笑来。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缱绻。
陆启沛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这虽是两人第二次成婚，可前后心境不同，前世她代替弟弟迎娶公主，只觉得心慌的厉害，哪里有什么心情去看小公主妆容模样？等到将人迎回府就更不必提了，喜宴上她特意多饮了两杯，整个洞房花烛都是借酒醉混过去的。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惜，不过好在她们还有重来的机会……
见陆启沛只顾盯着公主瞧，许久未回神，一旁的芷汀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驸马，吉时已经快到了，您该迎公主回府成礼了。”
陆启沛乍然回神，被提醒得颇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抿着唇腼腆一笑方才上前。
迎了公主出宫，陆启沛骑马行在祁阳的轿辇旁。少年红衣俊秀，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即便隔着帘布什么都看不见，脸上笑意亦是不减。
赶在黄昏之前，一对新人伴随着喜乐吹打，回到了陆府。
天子嫁女，自来是不能亲自前往的，多数时便以宗室长辈代为主持。陆启沛正好也没长辈，这场婚礼的主持便毫不意外的交给了宗室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
少倾，吉时便至，公主驸马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喜堂，又在老王爷的主持下三拜成婚。
礼成之后，二人起身抬头，目光自然而然便都落在了对方身上。
那面上浅浅笑意，那眼中深深眷恋，只有彼此相知。
不过这般对视也只是一瞬，而后一对新人又被众人簇拥着送入了新房。跟去凑热闹的人不少，直到两人将所有的婚礼流程走完，陆启沛转眼就被人拉走了。
新婚喜宴，新郎当然是要被灌酒的，今日皇子公主可都来得不少！
陆启沛心有戚戚，直到接过酒盏饮下第一口——唔，没甚滋味儿，一盏白水。

第66章 都补上
喜宴上来灌酒的人络绎不绝，即便是白水也够让人饮得肚胀。更何况有些人是自提了酒壶来的，陆启沛多多少少饮了几杯，有了些醉意。
眼看着应付得差不多了，喜宴上高朋满座气氛正好，陆启沛偷偷揉了揉肚子，装醉脱身。
当此时，夜已渐深，整个陆府却还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映照出喜庆的光芒，照亮了通往新房的路，好似也驱散了这冬夜的寒凉，使人莫名觉得温暖。
陆启沛脚步轻快的向着新房走去，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却瞥见半空中纷纷扬扬似有什么洒落下来。她抬手一接，却是一片细小的雪花落在了她的掌心，只还未感受到雪花的冰冷，后者便已被她掌心的温暖融化，化作了一点淡淡的水渍。
下雪了啊……
陆启沛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怔忪。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旋即她便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往新房走去。
半路上遇见了齐伯，老管家因为今日的婚礼也忙碌了许久。早两月便开始筹备婚事，今日又帮着迎来送往，陆启沛一整日都没瞧见他，想是直到此刻才得了闲。
不过即便如此，陆启沛这时候也是不想见到他的，因为他此时出现很可能是为了煞风景。
正在陆启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结果远远地齐伯也只是盯着她瞧了两眼，并没有等她上前就转身走了，少见的干脆利落。
陆启沛看着他老迈的背影稍稍呼出口气，原本被微醺的醉意和成婚的欣喜笼罩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冷静了下来——她明白齐伯是在对她做最后的提醒，可她和祁阳间本没有秘密。
说不上惆怅还是庆幸，所有的情绪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只有一颗心还是火热的。
陆启沛回到新房时，外间的小雪已经渐渐成了势，看样子今夜是要痛快的下上一场了。此时外间夜色渐深寒意渐起，新房内却还是一派暖意融融。
芷汀领着几个侍女候在新房里，见陆启沛终于回来了，便纷纷向她行礼道贺。
陆启沛自是笑眯眯应了，今日一整日她脸上的笑容就未退过。而后也不需她提醒什么，芷汀便自觉的领着几人退下了，顺手还为二人关好了房门。
盯着那房门看了两眼，紧张的情绪忽然间就笼罩了整颗心。
陆启沛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烫的脸颊，深吸口气转身往里间走去。
祁阳在等她，身上厚重的吉服未换，脸上明艳的妆容未改。闻声抬眸时，两人再一次的四目相对，眼中却都是融融笑意，带着些羞涩与满足。
“阿宁。”陆启沛轻轻唤了一声，仿佛害怕说话的声音大了就会打破眼前的梦境。
祁阳弯起眉眼笑了笑，径自起身来到她面前，然后牵着她的手往桌旁去：“嗯，我在。”
走了两步，似闻到了淡淡酒气，祁阳又回过头。盯着陆启沛带着薄红的脸瞧了两眼，她忽的蹙眉道：“你饮酒了？不是已经使人将你的酒水换了吗？”
陆启沛眨眨眼，老实道：“旁人倒的，我饮得不多。”
祁阳闻言点点头，又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饮酒后她的脸有些发烫。不过陆启沛也没撒谎，她确实没醉，站在那里任由祁阳摸脸的时候，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眸中还带着灼热的温度。
莫名的，祁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说道：“没醉就好。”
说完这句，祁阳便将人带到了桌前。
桌上有龙凤双烛正在燃烧，除此之外还有一壶酒并两只酒盏——今日两人还有合卺酒未饮，当下祁阳便亲手斟了酒，举起两只酒盏，将其中一只递给了陆启沛。
所谓合卺酒，最初是以瓠瓜剖开为酒器，又以线连柄，夫妻各执一瓢饮酒，象征着夫妻从此连为一体。又因瓠瓜味苦，酒入其中便成苦酒，还寓意着夫妻从此同甘共苦。
陆启沛接过酒盏，心中止不住浮现万千思绪，看向祁阳的目光也更温柔了几分。
只是酒还未饮，先听祁阳幽幽道：“当年你欠我的合卺酒，今日总算补上了。”
这话说得陆启沛想起前世，不禁一阵心虚。那时她可没对公主殿下动心，乍然要娶她，心中惶惶自是逃避。喜宴回来她就借醉睡了过去，莫说合卺酒了，就连洞房花烛也是欠了她的。
好在祁阳之后没再说什么，两人端起红线相连的酒盏，相视一眼，共同饮下了合卺酒。
饮酒之后，陆启沛的眼睛似乎又亮了两分，她道：“我欠你的，今日都可补上。”
祁阳终于换下了身上厚重的吉服，只穿着一身红色的常服在内间洗漱。她脸上还有妆容未卸，要休息自是得先行洗漱的，而身上沾染了酒气的陆启沛同样被赶去洗漱了。
温热的水放得有些久，变得微凉，扑在脸上却正好可以给烧烫的脸颊降降温。
祁阳洗净了面上妆容，拿起水盆旁柔软的布巾擦拭着脸颊，心中却是止不住泛起几分羞涩与紧张来。脑子里不经意想起的，都是陆启沛那句话——我欠你的，今日都可补上。
许是因说话之时场合暧昧，也许是因说话那人眼中光亮灼人，祁阳不可抑制的想歪了。
好吧，新婚夜，洞房花烛，怎样都不算是想歪的。可只要想到两人将水到渠成更进一步，她心中滚烫之余，更是止不住的羞涩踌躇，以至于为洗漱耽搁了许多时候。
等祁阳终于回到内室，便见陆启沛早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等她了。
大抵是忙碌整日又饮了酒的缘故，靠在床头的陆启沛明显有些昏昏欲睡。她一双星眸半睁半闭，好似随时都能睡过去，可时不时又睁眼往洗漱的隔间望上一眼。直等到祁阳出现，她迷糊的双眼好似闪过了一道光，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睁开眼重新坐好，陆启沛望着终于归来的祁阳，眼神柔软又乖巧。
祁阳几乎被这目光蛊惑了，之前的羞赧踌躇似乎也在这瞬间消失不见。她径自走到陆启沛面前，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柔柔唤了一声：“阿沛。”
两人一坐一站，陆启沛闻言需抬头看她。
此时祁阳脱下吉服只着中衣，如墨的乌发披散着，红衣墨发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卸下妆容的公主殿下并不减半分风采，尤其那一双美眸柔柔的望过来，几乎可以瞧见她眼中深情。而后祁阳忽的弯唇浅笑，伴着红烛摇曳，又似多了分别样的风情。
陆启沛只觉今晚的祁阳与以往都不同，看着竟是格外的动人。看得她心跳如鼓，看得她神魂颠倒，看得她不知不觉牵住了祁阳的手，然后微微一用力，便将眼前这人拽入了怀中。
祁阳跌入她怀中时脸上有诧异一闪而过，旋即抬头却看到了一张窘迫的脸——大抵是回过神了，陆启沛又觉得自己之前孟浪。这会儿她擂鼓般的心跳仍未平复，想要松手放人离开，又觉得不舍。于是只好半搂半抱着祁阳，僵在那里，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这可真是……够呆了！
祁阳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不过就着眼前姿势，她却是不打算起身的。她甚是自在的靠在了自家驸马怀里，一手攀住了陆启沛的肩膀，一手轻轻抬起陆启沛的下巴与她对视。
“怎么，驸马拉我入怀想做什么？”她就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了。
陆启沛脸红了，而且是越来越红。她感觉得到下巴上那只手在轻轻摩挲，而后细细密密的痒意似乎从下巴一路蹿进了心里，撩得她心中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我……”陆启沛开口，眼神飘忽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哑了。
祁阳也不着急，就那样目光盈盈的看着她。两人对视间似乎有什么渐渐生出，又有什么在缓缓改变，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变得灼热了几分。
终于，摩挲着陆启沛下巴的那只手挪开了。可还不等她感到失落，便感觉那只手顺着她脖颈一路向下划去，最终停在了她的衣襟上。
祁阳望着她，对自己的撩拨仿佛毫不自知：“时辰不早了，该安寝了。”
陆启沛抿着唇，目光乖顺又纯良，隐隐约约还有些紧张，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可旋即就感觉一只小手便推在了她的肩上，明明并不大的力道，却轻轻松松将她推倒了下去。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强势的一方转做了祁阳。
她俯身凑到自己驸马耳边，与她低语：“你说要补给我的，洞房花烛。”
话音落下，她望着近在眼前的精致耳垂，便欲凑上前去吻上一吻。哪知还没来得及动作，忽然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再回神，眼前的便是喜庆通红的一片帐顶。
她眨眨眼目光微转，对上的那双眸子明亮依旧，乖顺依旧，纯良依旧……
然后熟悉的俊秀脸庞贴近，轻轻的吻便落了下来，辗转流连。
祁阳呼吸微窒，而后很快就乱了气息。她下意识的搂住了身上人纤细的腰肢，却感觉到一只手已经趁机从她衣襟下探了进去。
修长柔软的手，抚上细如凝脂的肌肤，莫名带起几分颤栗。

第67章 任性的后果
屋内红烛帐暖，屋外大雪却是下了整夜。
翌日清晨，新房里最后一点红烛燃尽，屋外积雪映出的白光也穿过窗棂透入了室内。渐渐明亮的屋子里，满室的红耀眼夺目。
陆启沛醒来时要比平时晚上许多，皇帝足足给了她半月的婚假，心无挂碍，再加上昨夜折腾得有些晚，晨起醒得便迟了些。不过与窝在她怀中睡得正香的祁阳相比，这醒得迟便也算不上了，反而给了她不少时间可以静静观察祁阳睡颜。
这其实不是陆启沛与祁阳头一次同塌，前次醉酒留宿别院也不是。更早些时候，自前世两人成婚起，虽未有过夫妻之实，但她们大多数时候也是睡在一起的。
不过那时两人规规矩矩，各自占了半边床。以小公主的骄傲自不会主动向她求欢，偶尔一觉醒来两人靠得近了，先醒过来的也多半是陆启沛。
有时候她会假装无事的悄然退开，可有时候她也会定定的盯着祁阳睡颜走神。等许久之后回过神来，或者看得太久公主醒了，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走神时都想了些什么。
而如今又一次，陆启沛醒来便见到了祁阳熟睡的容颜。
时光好似在这一刻后退了……不，时光确实后退了，她看着怀中已经属于自己的女子，心里感慨万千，眼神却柔软得好似一潭温水。
陆启沛盯着熟睡的祁阳，一看就是半个早晨。期间自己迷迷糊糊又睡了一小觉，醒来时饥肠辘辘，奈何怀中的公主殿下半点儿动静也无，好似这一觉很睡到天荒地老。
其实新婚头一日，祁阳多睡一会儿也无碍，左右陆家又没有长辈需要见礼。
只是“咕噜”一声传来，是陆启沛腹鸣响起。她有些脸红，心虚的往怀中瞧了一眼，好在公主殿下仍旧闭眼酣睡，并没有被她这腹鸣声惊醒，也算免了一场尴尬。
陆启沛终于还是躺不下去了。哪怕温香软玉在怀，她甚是眷恋，饥肠辘辘也不是不能忍。可腹鸣声声不断，万一祁阳醒来听到了，那岂不尴尬？
所以最后陆启沛还是抛下祁阳，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抽身离开时惊动了怀中人，后者也只是翻了个身，然后“哼唧”一声抱着被子就又睡了过去。
陆启沛听到那一声小小的“哼唧”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自她知道祁阳前世经历后，便不能再将眼前这人当做少不更事的小公主了。她经历了太多，整个人也成熟了起来，即便装做少时明媚张扬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早没了当年青春稚嫩。
成熟起来的公主殿下自然没什么不好，身上气度风情更是夺人眼目。只一点，长大后的小公主没以前那样可爱了，直到陆启沛今日再见到她酣睡不起时的模样……
带着些说不出的好心情，陆启沛很快收拾好了自己。更衣束发，打开房门，望见满目素白，而后只稍等了片刻，外间芷汀便领着几个侍女出现在了眼前。
芷汀行过礼后看着陆启沛，不明白她开门后挡在门前算怎么回事。
陆启沛却是轻咳了一声，说道：“殿下还未醒，你们不必急着进去。”说完她自侍女手中接过了洗漱的热水，然后转身关门，又将一行人关在了外间吹冷风。
芷汀：“……”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芷汀硬生生打了个激灵。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很是无语，最后也只能冲着身后的侍女们挥挥手，叹道：“外面冷，都先回去吧，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陆启沛洗漱完祭过五脏庙，回到床前才发现祁阳整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睡得暖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昨日晚膳就没好好用，今晨又错过了早膳，她有些担心，便扯开了被子想唤祁阳起来用膳。结果被子扯开，看见祁阳熟睡中红润的小脸，心里不知怎的一软，又想随她去了。
好在两番折腾，睡得也是够了，祁阳眼睫颤了颤，终是醒了。
刚睡醒的祁阳眼睛都还没睁开，便先伸手往身边摸了摸，结果自是摸了个空。她瞬间就惊醒了，睁开眼时眸中甚至还有惊慌闪过，而后便要起身找人。
好在陆启沛反应快，一把将她按住了：“我在的，别怕。”
祁阳呆呆的看了她一瞬，似放下了心，原本还带着惊慌的眸子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朦胧。她看着陆启沛，一双美眸湿漉漉的，莫名含情。
陆启沛心跳乱了一拍，而后微微别过了眼：“阿宁，快晌午了，你该起来用膳了。”
说话间，陆启沛目光所落之处似乎也不怎么恰当——因为方才祁阳挣扎起身的缘故，原本紧紧裹在她身上的被褥自是散开了些许，于是陆启沛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祁阳并不自知。她醒了醒神，听到陆启沛说已经晌午时，便也决定起身了。只是身子刚撑起一半，她眉头就蹙了起来，抿着唇整个人都僵了僵。
陆启沛盯着她自是察觉了，忙问：“怎么了？”
祁阳闻言白她一眼，自己慢慢坐了起来，身下的不适提醒着两人昨夜的疯狂……是的，疯狂，不仅是陆启沛的占有，也是她的索求。
她等了她太多年，怀抱过希望，更经历过绝望，渐渐便成了执念。能够重新开始是上天给予她们的恩赐，祁阳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情，度过与陆启沛相处的每一日。
直到昨夜，她们终于属于彼此，心怀激荡下，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便再难压制……
然后今早的祁阳便尝到了任性的后果，腰酸腿软，不是很想起床了。
虽然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但最后祁阳到底也没能在床上躺过整日，毕竟这有些丢脸。
午膳前，陆启沛用她不甚熟练的手法给祁阳捏了腰，不提期间某人蠢蠢欲动过多少回，最后还是顺利的将公主殿下从床榻上解救了下来。
两人一同用过了午膳，外间又飘起了雪，恰好也给了祁阳不必外出的借口——倒也不是出府去，只是好歹嫁到了陆府，公主殿下做样子也该在府内四处走走看看的。
好在下雪天寒，陆府也不必逛了，两人索性窝在温暖的室内，懒洋洋的度过新婚头一天。
陆启沛一边给祁阳剥着柑橘，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府邸也是临时置办的宅子，没甚好看的。而且过几日我便随你搬去公主府了，看不看也都没两样。”
祁阳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闻此展颜笑了起来，然后一瓣剥好的柑橘送到唇边，她红唇微启便接了过来。唇瓣有意无意蹭过陆启沛指尖，留下一点红痕。
陆启沛指尖都颤了颤，看向祁阳的目光中满是无奈。
平复了下被撩拨跳动的心，陆启沛给自己也喂了一瓣柑橘，又道：“今日偷闲，明日起便要多些忙碌走动了，阿宁可有什么安排？”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无论贵贱皆是如此。是以新妇入门，多是要赶在婚后首日便拜见长辈，接见家人，甚至是走动亲戚的。可谓片刻不得闲。
只陆家人丁单薄，陆启沛实在没什么长辈家人需要祁阳去见。甚至就连春闱时借住的那所谓族叔，查下来也不过是下属而已，犯不着当亲戚走动。
如此一来，陆启沛干干净净孑然一身，需走动的反而是祁阳那边了。
祁阳闻言，不甚在意的又从陆启沛手中咬过一瓣柑橘，这才道：“也没什么。我自幼跟在父皇与太子身边长大，与其他兄弟姐妹关系都不甚亲近。如今皇兄又远在北疆，其他人那里，过几日再去也无妨。”去得早了，反而不好，倒似皇兄一走便与他们多亲近一般。
陆启沛当然听祁阳的，两人黏黏糊糊将一整个柑橘分吃完，又说起了其他。不过新婚之初两人自也不会说些什么沉重的话题，便只谈些风花雪月，轻松惬意。
只冬日本就好眠，稍晚些，祁阳窝在软塌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陆启沛见她要睡不睡的模样有些心疼，起身上前正要叫她回床上去睡，却听外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止步回头，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便响起了芷汀的声音：“驸马，奴婢有事禀报殿下。”
祁阳听到两人对话也醒了，眨眨眼恢复了清醒，便道：“进来吧。”
房门轻响，芷汀裹着屋外寒风踏入了室内，关上门绕过屏风，到了近前便行礼禀报道：“殿下，刚收到的消息，三皇子回京了。”
祁阳闻言坐了起来，有些诧异：“他怎的回来了？父皇没有旨意召回吧？”
这么说着，祁阳脑子里却不禁思考起近来消息——婚期临近，她自是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这上面，就连北疆太子的情况都关注得少了。莫不是她一不留神，三皇子又送了什么奏疏回来，终究劝得皇帝回心转意，许他回来了？还是后宫里，三皇子母妃用了什么手段？
祁阳正思量着，却见芷汀神情古怪，最后嗫嚅着说道：“奴婢听说，三皇子是战败逃回来的，很是狼狈……”
结果此言一出，祁阳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她与陆启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疑不定——三皇子溃逃回京，难道北疆又出了什么变故？！

第68章 出什么事了
三皇子是昨夜才回京的。半夜里冒着风雪归来，他也知道自己此番溃逃回来不仅难看，而且难免被皇帝问责，是以回来时相当小心，并没有惊动旁人。再加上昨日祁阳婚礼又分去了众人不少心神，消息便瞒了大半日，直到今日午后才传出了风声。
祁阳和陆启沛收到消息不算晚，但得到的消息却是相当有限。只知三皇子是战败溃逃回来的，现如今已被皇帝宣召入宫，其余一概不知。
这让祁阳有些焦躁，好看的眉头紧蹙：“北疆还没有新的战报传回来，也不知如今是何光景。”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又对陆启沛说道：“不行，我要进宫一趟。”
陆启沛知道她是忧心太子处境，也明白两人如今立场，当即跟着站了起来：“我与你一起。”
祁阳没拒绝，两人打发了芷汀去备车后，便回内室各自换了外出的衣裳。陆启沛特地给她多添了条围脖，将人的脖子全都遮了起来，然后一本正经道：“外面风大，挡一挡。”
祁阳幽幽看她一眼，没有拒绝，反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陆启沛因为这个小动作心里一甜，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临出门前她握住了祁阳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就算北疆战局有变，可太子身为储君，若真出事必定会有消息传回来。现在也只有三皇子回来了，什么消息都没有，太子定是无碍的。”
祁阳点点头，两人也没多说什么，芷汀命人备好马车就出发往皇宫去了。
公主出嫁，在某些方面跟寻常女儿家出阁也没什么区别。头两日都是要待在夫家的，第三日才会领着驸马回宫谢恩，皇帝也会依礼给些赏赐。
如今祁阳婚礼才过，按理说还得等两日才会回宫，但她与驸马的出现似乎也并不使人意外。事实上不仅祁阳，其余几个皇子听到消息后，也都纷纷在往皇宫赶。
与太子和三皇子相比，其余皇子在夺位上并没有什么优势。但同为皇子，野心却是谁都有，是以两人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些兄弟也是纷纷冒头。
忽闻此变故，众人惊诧之余，心中又何尝没有别的盘算？
陆府和皇宫并不算远，马车冒雪行了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宫门，而后便如以往般径自入了宫。等到换乘轿辇的时候祁阳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几个皇子的车驾都已经在了。
而等祁阳和陆启沛赶到宣室殿，正见几个皇子被张俭挡在殿外：“几位殿下，陛下有事正忙，此刻无暇接见。外间天气也冷，几位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皇帝成年的一共有六子，太子为嫡长，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到七皇子皆为庶出。除了三皇子因母家势大还能在朝中与太子争上一争，其余兄弟被两人压着，在朝中简直连个浪花都难翻起来。也是趁着近来太子和三皇子都不在，这几个皇子在朝中才有了些声音。
当此时，四位皇子都堵在宣室殿外。为首的四皇子当先开口：“听闻三哥自北疆归来，我等兄弟也不知北疆情形如何，这才赶来宫中，想见一见三哥。”
旁边五皇子立刻接口道：“正是如此，我们只是想来见见三哥而已，张总管就别拦着我们了。父皇若是无暇接见，我等也不叨扰父皇，在殿外等会儿就是。”
几个人与张俭辩解了几句，又不着痕迹的打听起殿内情形。只是张俭何许人也？能做到皇帝身边内侍总管的，怎能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是以他的圆滑本事可比这几个皇子厉害多了，无论对方问了什么，他都能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过去。
直到张俭看到了踏雪而来的祁阳小两口，便抛下几个皇子上前问好道：“殿下今日怎的进宫了？陛下昨日还在念叨，殿下出宫之后，这宫里冷清了许多。”
旁边几个皇子闻言都偷偷撇嘴，看向祁阳的目光也多有不喜。
祁阳不理会他们，笑着与张俭道：“我听闻三皇兄回来了，有些担心皇兄和北疆战局，这才进宫来看看。”她说着，往张俭身后紧闭的殿门望了一眼：“不知现下情形如何？”
张俭脸上笑意未变，答道：“陛下正与三殿下说话，殿下若要等，不妨去偏殿。”
说完这话，张俭回头同样看向了其余皇子，态度好似一视同仁。但天知道这几个皇子之前围着他说了半天，这内侍总管也未见松口，反而祁阳一来他态度就软和了，简直让人憋气。
祁阳也不纠缠，与张俭道过谢后，又与几个皇子打过招呼，便领着驸马一同去了偏殿。
两人先行一步，其余几人愤愤不平的跟在后面，祁阳便轻声与陆启沛道：“你道他们这么快跑来宣室殿外守着做什么？”
陆启沛扬眉，同样轻声答道：“自是来看三皇子落魄的笑话。”说完顿了顿，又用更低的声音补了句：“说不定也在心里盼着北疆出事，太子折在那里。”
祁阳点头，脸色就不怎么好看，连搭理都不想搭理身后那群人。
反倒是后边跟着的几个皇子见她二人窃窃私语，都不禁撇嘴不屑——梁国的公主不得参政，北疆战事也与她们无关，是以今日三皇子的消息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可进宫来的却都是皇子。
也就祁阳，仗着皇帝和太子宠爱，时不时便往政事里掺和，也不知哪儿来的野心？！
宣室殿里烧着地龙，烘得整个偏殿也是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几乎成了两个世界。祁阳他们入了偏殿后没等太久，大抵只是一刻来钟，张俭便使人来传召了。
众人随后入了正殿，见到了皇帝，也同样见到了一旁狼狈憔悴的三皇子——他此去北疆不过数月，走时意气风发，如今再见却有些形容枯槁。这且不提，那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明显的茶水痕迹，显是在这之前才被皇帝扔过茶盏狠批了一顿！
几个皇子瞥见三皇子如今模样，眼中俱是闪过幸灾乐祸，便连祁阳和陆启沛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只是三皇子狼狈归狼狈，看着倒没受伤，也不知败逃的传闻是真是假？
众人显然也都关心这个问题，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皇帝目光沉沉的扫过几个皇子一眼，瞥见祁阳和驸马时，神色才稍缓：“皇儿今日怎就回宫来了？可驸马待你不好，回宫来与朕告状的？”
后面一句显然是玩笑，祁阳自是立刻否认了，顺便牵起陆启沛的手以示夫妻恩爱。
父女俩笑言几句，宫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了下来。三皇子仍旧垂着头，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神色，其余几个皇子眼中却闪过些失望来——比起看三皇子热闹，他们确实更盼着太子出事。然此刻见皇帝还有心情与小女儿说笑，便可知太子在北疆无碍了。
几人的神情变化哪里逃得过皇帝的眼，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又与祁阳说了两句，这才问几人道：“你们几个，今日全都进宫来，是有什么事吗？”
众皇子面面相觑，自不好说自己是来看热闹的，便只道：“儿臣听闻三哥回来，特来看看。”说完想想还是又补了句：“此外也闻北疆战事有变，心中忧虑……”
皇帝注视着几人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们本就不受重视，小心思在面对皇帝时就更怯了三分。可岂知他们越是如此，皇帝越是不喜，当下连句解释都没有，就将几人都打发了。
三皇子也被赶了出去，顺便罚了他闭府思过。
这轻飘飘的处置连惩罚都算不上，只教人不解。而等这几个皇子都走了，宣室殿里就只剩下皇帝和祁阳小两口，皇帝原本威严自持的姿态松懈下来，面上瞬间添了两抹忧色。
祁阳见状心里只觉不好，忙问道：“父皇，是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三皇子败逃的事，早随着他归京传得沸沸扬扬。然北疆还未有战报传回，是以传闻还是传闻，北疆情形也未可知。而今日来打探消息的也不止是这些皇子公主，只其他人皇帝都未见而已。
面对祁阳，皇帝似乎少了几分戒心，便问她道：“皇儿今日入宫，也是为了你三皇兄？”
祁阳便点头，实话实说道：“儿臣听闻三皇兄是败逃回来的。他本是监军，身份又在那里，却是连他都逃了……”祁阳说着，眉头紧蹙：“北疆局势怕是不妙，皇兄处境恐也不好。”
皇帝默默听着祁阳的话，又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皇儿想你三皇兄败逃的原因吗？”问完也没等祁阳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皇兄原本在怀城坐镇，七日前，荣军偷袭了怀城，怀城破，你皇兄不见踪迹，军心动摇……”
说到后来，皇帝惯来威严沉稳的声音也有了变化，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祁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三皇子败逃回京的背后，先出事的会是太子。她牵着陆启沛的手不断收紧，无意识的用力，捏得陆启沛手上生疼。
陆启沛微蹙眉，却用另一只手抚着祁阳后背，稍作安抚。
须臾，祁阳心情稍作平复，这才问道：“那父皇，北疆现在如何了？战报为何还未送回？”
皇帝摇头，在三皇子亲口述说此事前，他还未得到半点消息。

第69章 旌城未破
十月底，京城的小雪纷纷扬扬飘落，乍眼看去温柔又漂亮。
同样的十月底，北疆却是风雪肆虐，再厚实的裘衣厚袄也难以抵挡那铺天盖地寒冷侵袭——这样的天气，不说是滴水成冰，却也是南地之人难以想象的严寒。
“呼”的一声，有人重重的呼出口气，喷出的热气立刻在他眼前凝聚成了一片白雾，朦朦胧胧几乎将人视线完全遮挡。他一脚踏出，踩在雪里，半条腿忽的陷了进去，整个人猝不及防失去平衡，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把，这才没跌个满头雪。
那人心有余悸的将陷进雪里的脚踩稳，又将另一只脚往下探了探，这才发现眼前是一块小小的坡地。可惜被这大雪覆盖，整片地方看上去都是平坦一片，小坑小坡石头，全都藏在了雪下看不见。
“前面有个坡，都小心点。”他出声提醒了身后的同伴，又随手折了跟树枝在前面探路。
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前，雪地里的每一步都相当耗费体力，而他们已经这样走了一天一夜了，再是铁打的人，体力也将告罄。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咱们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领头的人喘了口气，答道：“去旌城看看吧。咱们走得太慢，平城已经破了，最近的就是旌城了。”
这一行大半都不是北疆本地人，他们初来乍到，顶多就是看过地图，根本就不知道旌城有多远。于是走了几步，又有人问：“那旌城还有多远？”
领头的北疆人站定缓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这一行人的队伍。二十几个人，只带着三匹马，一天一夜的跋涉后不仅众人筋疲力尽，就连那三匹驮了人的马也同样累得直喘粗气。他觉得这样下去也不行，左右看看却没看见合适歇脚的地方：“还得往南走一天。咱们走不动的，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此言一出，无人反驳，只埋头赶路，心里那根弦却不知该紧该松。
变故发生在前夜。原本位于大军后方的怀城平静安逸，太子亲自镇守，三万大军驻守城池，城高兵多可谓固若金汤。可就在前天夜里，城门不知被谁打开了，三千荣军悄无声息的进了城。
厮杀，混乱，大火，哀嚎……
太子亲自上阵，率领着梁军抵御外敌，又岂知背叛就在身后？最后还是一队羽林拼死救下了太子，可遭遇反叛的怀城却是彻底沦陷，他们带着受伤的太子踏上了逃亡之路。
平城原本是最近的地方，那里是大军的后勤粮仓，也还有三皇子坐镇。可逃亡的一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怀城刚才陷落，平城陷落得竟然比怀城还要快！
一行人往平城扑了个空，甚至还差点儿把自己和太子一起送上门。好在一同逃出来的还要几个北疆军中的老兵，远远便察觉到了不对，这才带着他们逃了出来。只是平城无望，再要往下一处城池去，这冰天雪地里赶路也真是难为了这群养尊处优的羽林。
终于，众人在山脚下寻到了个避风的坡地。许多人脱力似得随地坐倒，松懈之下便再也没了起身的力气，随即疲惫、困倦、寒冷、饥饿接踵而来，几乎将年轻的羽林压垮。
大部分人都已经瘫倒在地了，只有少数几人还守在那三匹马旁，这会儿正把马上的人往下扶。
三匹马驮了三个人，太子毫不意外是其中之一。他唇色苍白，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眼看去便知他正在发热，是伤口没来得及处理的后遗症。
太子被扶下马时虽然烧得有些迷糊，但人好歹还是醒着的。被人询问时反应迟钝的摇摇头，虚弱道：“孤无事。”然后又打起精神问：“二人可好？”
太子问的自然是另两匹马上驮着的人，一匹马上驮着的是他的舍人，另一匹马上驮着他的太子卫率。后者为他奋勇拼杀，阻敌断后，前者却是在他被人偷袭时替他挡了最为致命的一刀。如今两人的状况都算不得好，至少伤比太子重了太多。
有人早已查探过二人情况，回禀时语气并不轻松：“两位大人都陷入昏迷了。”
太子闻言却松了口气，好歹人还活着。
一行人就地休整，想方设法点了堆篝火，好歹驱散些寒冷。然而众人面临的依旧是困境，首当其冲便是饥饿——城破时匆忙逃亡，没人会想到要带干粮。到如今杀出重围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众人早已是饥肠辘辘，更要命的是冰天雪地，想要狩猎都找不到猎物。
有人望着拴在一旁的马，看着他们抛开雪地泥土，在地上找草根吃，都忍不住捂着肚子羡慕的说了一句：“它们还能找到东西吃，真好。”
话音落下，人却是已经累得闭眼睡着了。
除了少数留下警戒的人，大多数人都很快睡着了。他们围成一圈，将太子勉强护在了中心，也将最靠近火堆的位置留给了他。
而此刻，两个亲卫正围着太子，帮他处理伤口。
解开厚重的裘衣，内里杏黄的衣衫几乎已经被殷红的血染透了。到如今血色凝结变暗，却依然触目惊心。有道不浅的伤口横亘在太子右肩上，是被人从后方一刀劈下所致，这还是舍人发现得快，推开太子自己上前挡了大半的刀锋，否则这一刀就会直直劈在太子的后颈上，直接要了他的命。
亲卫小心翼翼的解开临时包扎的伤口，血痂凝结黏住了布料，可太子发热伤口却不能不处理。最后亲卫也只能咬牙告罪，然后一口气将那被黏住的布料扯了下来。
太子咬牙闷哼了一声，殷红的鲜血立刻冒了出来。
一旁警戒的北疆老兵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个酒囊过来，面对太子明显有些紧张和踌躇：“里面是烈酒，受伤之后用这个洗洗会好一些……”
太子没有怀疑，甚至与他道了谢，让亲卫检查过确实是烈酒没有问题后，便径自倒在了伤口上。
撕心裂肺的疼，太子满身冷汗疼得几乎快要虚脱，只觉得这辈子都没遭过这般的罪。可最后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只等到那阵疼缓了过去，这才哑着嗓子吩咐：“上药。”
亲卫手忙脚乱的替他重新上药包扎——伤药这东西，上了战场后倒是人人都记得备上一些。寻常军士或许备不起伤药，但至少羽林和太子亲卫身上是不缺药的。
烈酒清洗了伤口，又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太子原本烧迷糊的脑子这会儿也疼得彻底清醒了。
他举起袖子抹了把脸上冷汗，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现在这是在哪儿？什么情况？”
亲卫将药收好，又将酒囊还给了北疆老兵，答道：“殿下，怀城破了，平城也丢了，咱们现在是要往旌城去。此去……据说还要再走一日。”
太子听到平城丢了的时候明显惊愕，他猛的坐了起来，刚包扎好的伤口差点儿又崩裂开来：“怎么会？平城粮仓，还有重兵镇守……”他说着想起了怀城内的反叛，又顿住，片刻后语气沉重的问道：“三皇子呢？他逃出来了吗？”
之前一行人去了平城，北疆老兵还去近前探查过，闻言便答道：“三皇子他一开始就弃城逃了。”
平城是怎么破的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三皇子弃城跑了的消息反倒传了出来。太子听罢其实也不怪他，若平城真跟怀城一般情形，三皇子能提前跑了还是明哲保身。
只想想这事还是糟心，太子半晌后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尽快赶去旌城吧。”
如今这情形，太子即便消息有限也明显感觉到了不好。怀城和平城在此时都十分重要，前者代表着储君所在，被破后犹如斩首，对军队士气的影响可想而知。而后者更是粮仓要地，钱粮对战争的重要同样毋庸置疑。可以说，荣军这一次的偷袭可谓立下奇功，甚至有望左右战局！
当此时，太子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也得尽快出现在人前重振军心。更何况他心中还有顾虑，怕去得晚了旌城再生变，那他们一行人想要再去下一座城池，便更难了。
一行人休息了半日，未得进食，最后只得吞了些雪糊弄下肚子，便又开始了行程。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另一群人。五六百人的队伍，穿着梁国制式的军服，衣甲染血多有狼狈，却正是一支自平城败走，同样准备往旌城逃去的残兵。
双方会面，试探后太子亮出身份，轻易便收拢了这支残兵。
从这些残兵口中，太子勉强拼凑了些平城被破的情形——与怀城遭遇的格外相似，突如其来的荣军，不知被谁打开的城门，然后一夜混战厮杀，平城被破。
很显然，两座城池中都有内应，这让太子心中忧虑更甚。不过遇到这队残兵对于太子他们也算解了燃眉之急，因为从这些残兵手中，太子他们也终于得到了些食物，勉强得以果腹。
而后整合的队伍继续往旌城赶去，路上陆陆续续竟是遇见了不少残兵。太子也不怪他们败走，统统收拢而来，还没等抵达旌城，他身后跟着的队伍都有近两千人了。
更值得庆幸的是，旌城未破。

第70章 回去就搬家
北疆的战报传回京城，比三皇子归京晚了三日。而在这三日间，京城已经有了不少传闻，有传北疆大败的，也有传太子无能的，更有甚者直接传太子已经战死在北疆了……
各种流言，林林总总，到最后矛头竟是都对准了太子，闭府思过的三皇子反而没人提及。
陆启沛还在休婚假，这两日也都陪着祁阳待在府里。婚后三日她们原本是想搬入公主府的，结果出了北疆的事，太子生死不知，两人也没了心情搬家。再加上陆家好歹也跟荣国有所联系，留下说不定也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于是两人索性便将搬家的时间推迟了。
暖室里，两人围炉而坐，陆启沛随手烹茶。
祁阳坐在她旁边，一手托腮望着她，目光中却有些涣散，似在失神。
直到一盏热茶放到她面前，氤氲的白雾伴着茶香缭缭升起，祁阳这才回神一般眨眨眼，又冲陆启沛笑了笑。
陆启沛无奈，手指在她习惯上扬的唇角轻点：“这般敷衍的笑，还是别了吧。”
祁阳在她面前并不勉强，果然收起了笑容。只一时也不想说话，便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透，滋味回甘，幽幽的茶香似乎能将人心底的忧虑焦躁尽数抚平。
陆启沛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身旁的祁阳眉头舒缓，这才开口问道：“还在担心太子？”
祁阳侧头看她，继而又垂眸：“有皇兄在，你我将来才能安稳。”
陆启沛明白她的意思，闻言垂眸想了想，说道：“我倒是觉得，此番太子恐是无碍。”说完也不等祁阳询问便解释：“储君地位何等尊崇，他若真在战场上出了事，主帅即便惊惧也绝不敢隐瞒。尤其现在还有三皇子先一步回京，消息要瞒也是瞒不住的。”
祁阳微微坐正身体，看上去郑重两分：“你的意思是……”
陆启沛看她模样便知她是猜到了，于是点头道：“依我所见，这消息当是太子自己压下的，如今也只有他自己能将消息压得下来。”说完顿了顿，又道：“太子已知三皇子回京，却将北疆的消息压下，许是另有打算。”
那兄弟俩有什么交锋，也不必陆启沛说了，看如今京中这四起的流言便可知一二。
不过既然太子还有心思分心京中局势，想必他在北疆情形也不会太差。
祁阳并不蠢笨，联想如今局势也觉得颇为诡异。听完陆启沛解释，她放松了许多，眉眼俱是舒展开来：“那你说，北疆的消息何时才会传来？”
陆启沛想了想便答道：“若太子无碍，当是不久了，就这两日吧。”
她说得一点不错，翌日两人便收到了北疆送来的最新战报——怀、平二城遇袭被破，太子率军反击，三日内收复失地，北疆大捷！
北疆这一战，太子的反击可谓迅猛至极。猝不及防连丢怀城和平城两处要地，太子负伤逃往旌城，沿途收拢残兵，抵达旌城后立刻派兵攻下了平城。
他倾旌城兵将攻伐，毫不顾忌自身安危，打了还未站稳脚跟的平城荣军一个措手不及，就连被侵占的粮草对方都还没来得及搬走或者销毁。而后前方大军也得了消息开始回援，与夺回平城的梁军一同夹击攻陷怀城的荣军，最后连带着那些反派之人一起，被尽数歼灭。
几乎是在一日内丢失的两座城池，又在一两日内被收复了回来。可太子的报复并不仅于此，他又使人寻出军中身体强健者，换上了荣军的衣裳战甲，骑着他们的战马“逃”回去了……
里应外合，一场鏖战，胜利的天平偏向可想而知。
祁阳看完战报弯起眉眼，又不禁感叹：“感觉，挺蠢的。”
这说的自然是荣军，很多人看完战报都觉得这一战好似儿戏，太子翻盘也翻得太容易了些。那些绕道偷袭的荣军也不知怎么想的，看着就像是来给太子送人头送机会的。
陆启沛闻言也点头：“是挺蠢的，还挺贪。”说完见祁阳看过来，便顺口提了一句：“平城贮备粮草，怀城从前与荣国通商，两地皆是富裕。”
祁阳不必她说下去，已是明白：“荣军偷袭后方，甚至不惜暴露藏在城中的细作。攻怀城是为了皇兄，攻平城则是为了粮草。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将人或者粮草带回去，而是就地毁去。只皇兄幸运，逃过一劫，平城的粮草却迷了那些荣军的眼，让他们一时没有舍得毁去。”
说到底还是荣国新立，那些部落战士的思想还未来得及转变。他们习惯了在梁国劫掠，好东西只想搬回自己的部落去，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草哪里舍得毁了？看到满城的金银又哪里忍得住不去抢？
于是一来二去，该杀的人没杀死，该毁的粮草也没毁掉。甚至本该一战既走的人，也因为这些粮草钱财拖累了行程，最后被迅速反击的梁军永远的留下了，还顺便送了一拨装备。
陆启沛最后幽幽总结了一句：“这次是他太着急了。”
随着北疆战报传回，一场风波消弭无形。
冬至日很快就到了，今岁又有兵事，皇帝便带了满朝文武和几个皇子一同去圜丘祭天。连陆启沛和祁阳都一起带上了，只独独落下了闭府思过的三皇子，仿佛彻底被遗忘。
其实随着北疆的战报传回，怀城和平城两战的具体消息也跟着传递了回来，众人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猫腻——两城几乎是同一天被攻陷的，可三皇子归来，却与皇帝说是因为太子战败失踪，影响军心才使得他平城失守。这代表着什么？推脱陷害？深想起来可不止于此！
前往圜丘的马车内，祁阳歪头靠在陆启沛肩上，语气里难得有些幸灾乐祸：“三皇兄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父皇对他已是厌弃了。”
陆启沛修长的手指勾着祁阳一缕秀发在指尖缠绕把玩，闻言说道：“三皇子实在不太聪明。”
祁阳和三皇子当然是有仇的，前世祁阳最后落得身死的下场，其中多半便是三皇子手笔。只是今生诸事匆匆，祁阳都还没来得及设局报复于他，他便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平城和怀城同日被破，三皇子败逃回京，他从哪里知道太子城破失踪的？还有破城这件事，怀城确实是出现了叛军，打开城门放了荣军入城。可平城那边的调查就很奇怪了，查来查去没查出那打开城门的细作究竟是谁，最后隐约的线索竟是直指三皇子。
事情未经查证，太子当然不会明晃晃写在战报里，却将所有的线索证据全都写在了密报中上达天听。皇帝如何决断，信是不信，他便都不管了。
当然，以如今情形来看，皇帝是信了的，至少也是生了疑。
而这些陆启沛和祁阳并不知道，只祁阳对皇帝的了解，隐约还是揣摩到了一些。小两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话题也很快就从三皇子身上移开了。
陆启沛扭头去看靠在她肩上的人，问道：“阿宁，咱们何时搬去公主府？”
要说起来，今次的公主府还是两人一同选址，一同改图，一同督建的，多多少少为之付出了心血，也能称得上一句家了。只是之前因太子失踪一事耽搁，至今也还未将搬家提上议程。
祁阳靠在她肩上没动，想了想说道：“住满一个月吧，一月后再搬。”
陆启沛不解：“之前不是说好成婚后在陆府住三日，三日后便搬去公主府的吗？”
祁阳闻言终于坐直了身子，看着陆启沛隐约不满的模样有些好笑：“之前是我思虑不周。你我刚成婚，你这便随我搬去公主府，搬得太快于你名声恐怕不太好。”
驸马随公主入住公主府，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相反还是夫妻恩爱的证明。但陆启沛与旁人有些不同，她的出身不高，祁阳陪她在陆家住得越久，越能证明对她的看重。相反如果公主只在“夫家”住上三日便匆匆搬回公主府，便会有人怀疑公主对“夫家”不喜。
很是偏颇又无稽的揣测，可当真就有人这般想，而且还是不少人。
小两口或许不在意这个，可无端的麻烦还是能省便省吧——至少在祁阳心里，她是不想让陆启沛被人轻视的，在陆家多住几日也无妨。
祁阳还开玩笑道：“阿沛这般着急随我搬回公主府，也不怕别人说你入赘吃软饭。”
陆启沛眨眨眼，一脸无辜：“我那点俸禄，必是比不上公主的，可不就是吃软饭吗？”她说着身子微倾，反靠在了祁阳身上，声音也放软了：“那殿下让我吃吗？”
这般的举动，这般的言语，无形的暧昧似乎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滋生。
两人正是新婚情浓时，祁阳几乎被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撩拨到。她微微垂眸对上陆启沛的眼睛，那漆黑的眸子似乎仍如往日一般澄澈，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祁阳开口，想叫她在路上收敛些，结果话还未出口，就被一双唇堵上了。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等回去就搬家，可好？”
“好。”

第71章 还是该饮酒
梁国的圜丘修在京城东郊外五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上远。祭天时一早出发，天黑前一般也是能够赶回京城的，并不妨碍什么。
只冬至祭天，还是有些折磨人的，旁的不提，这天气就很是要命。
众人自清晨出发，近午方至圜丘，略作休整填过肚子后，司天监测算的吉时便也到了。由皇帝领着众臣前往祭坛前的广场，而后在太常寺的主持下开始祭天。
祭坛高耸，只有皇帝才能登顶，此外便是主持祭礼的太常寺卿，其余宗室群臣都只随于高台之下。祭礼开始后，群臣由皇帝带领三拜九叩，太常寺卿则念诵祭文、敬献祭品……
整个祭天仪式冗长繁琐，前后持续近两个时辰。在这样的冬日寒风中或站或拜两个时辰，别说一些老臣吃不消，便是年轻力壮的人折腾下来也觉得几近虚脱——每一次祭天都是折腾，可这样的折腾大多数人还是甘之如饴的，因为这也代表着一种看重与认同。
如祁阳，她身为公主原是没有资格跟来祭天的，往常也不曾有过公主随行几天的前例。可今次皇帝将她与驸马带来了，两人在众臣心中的地位便会不同。
可饶是知道此行的好处，两个时辰的祭天仪式下来，还是足够折腾了。
陆启沛身为驸马一直跟在祁阳身边，眼看着祁阳冻得小脸通红，心中便忍不住有些心疼。是以等到礼官宣布祭礼结束，她赶忙就伸手去摸祁阳的脸，问道：“阿宁可是冻坏了？”
纤长的手指与肌肤相触，皆是凉意入骨，陆启沛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已经冻得冰凉。
她有些无措，欲将手收回来，却被祁阳拉住了。小公主笑盈盈看着她，半点也不嫌弃她手上冰凉，径自握上了她的手，仿佛要与她取暖：“是有些凉，阿沛的手暖些。”
陆启沛闻言抿唇，眸中光亮点点。两人的手其实一样的冷，不过交握之后有了另一人的体温，总觉得要比之前暖些，于是心便也跟着手上的些许温度暖了起来。
几个皇子路过二人身旁，目光瞥来带着不屑，只还不等他们说些什么，祁阳拉着陆启沛就走了。
祁阳带着自家驸马去见了刚从高台上下来的皇帝，她松开驸马去摸皇帝的手，担忧道：“今日天寒，儿臣站在台下便冻得不轻，高台上风更大，父皇可要当心，莫要着凉了。”
换个人才不敢这样与皇帝动作，远处几个皇子眼睛都瞪大了，结果也没见皇帝因为祁阳僭越而发怒。他反倒对女儿的关心相当受用，威严的面上也露出了笑意来：“每回冬至祭天都是这般，皇儿莫要担心，倒是你第一次来，才少了准备。”
话音落下，张俭已经从旁边递了两只手炉过来。皇帝亲手接了，又递了一只给祁阳：“看你冻得脸都红了，回头记得喝碗姜汤驱寒。”
祁阳笑眯眯的接过了暖和的手炉，点点头应下叮嘱，又与皇帝道了谢。
张俭在旁相当有眼色，见驸马还在一旁陪着，便又递了只手炉过来。结果却被祁阳推了，她拿了自己那只手炉与陆启沛同用，小两口牵手的模样看上去相当亲密。
皇帝有些没眼看，再一次感觉到了牙疼胃胀，挥挥手将人打发了。
祁阳也没有久留，关心两句之后便也带着陆启沛离开了。两人捧着同一只手炉取暖，渐行渐远，背影都透着亲密与甜腻。
皇帝有些欣慰于二人感情甚笃，等回过神想想，却又笑骂了一句：“这丫头特地过来，不会就是为了与朕讨一只手炉的吧？！”扭头就抛下老父亲，走得这般干脆。
张俭知道皇帝这话是玩笑，便也放心的跟着笑道：“陛下多虑了，殿下自是关心您身体才来相问。”微顿，又道：“讨手炉肯定是顺便的。”
皇帝便笑着摇摇头，捧着手炉也走了。
祭天结束不过是半下午的光景，按照惯例，众人休整一番，便又要返京。
然而今次似乎有些不同，祭天结束后皇帝便使人熬煮了姜汤赐与群臣驱寒，稍晚些也无人通知启程回京。等到众臣休整得差不多了，使人去问，这才得知皇帝之前在祭坛上吹久了冷风，这会儿有些着凉不适，是以今日恐怕不能回京了。
这倒也没什么，虽然祭天很少有在圜丘过夜的，但圜丘附近也有一座行宫。行宫不大，因皇帝少有落脚稍显简陋，可安置这些宗室朝臣也是足够了。
众臣便随皇驾转至了行宫，很快安置妥当，但也有人心中疑虑。
“之前见父皇尚且安好，怎的突然又着凉不适了？”几个皇子尤其不解。明明之前皇帝还在祭坛下与祁阳上演了一出父慈女孝，那时看着精神抖擞的模样，这会儿怎就病倒了？！
可求见皇帝无果，众人的疑虑便也只能压了回去。
祁阳又捧着姜汤喝了一口：“果然冬至祭天还是太冷，得多喝点姜汤驱寒。”她说完将碗凑到陆启沛唇边，哄骗道：“这碗滋味儿还不错，阿沛也多喝点。”
陆启沛嫌弃的想要避开，她不怎么喜欢姜蒜，也喝不来姜汤。之前已是被祁阳逼着喝过一碗了，也驱了寒出了汗，现在祁阳却拿姜汤当茶喝，她可真奉陪不起。
只可惜还没等陆启沛躲避，那汤碗便已经凑到她唇上了。没奈何饮了一口，滋味儿确实不同。这一碗里加了糖，辛辣中带了甜，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味道，倒是没有之前刺激了。
祁阳看着陆启沛那满脸的嫌弃只想笑，陆启沛对她宠溺又无奈，只好岔开话题：“陛下着凉不适，殿下如今不过去瞧瞧？”
说及此，祁阳反倒有些漫不经心：“父皇又无碍，我去胡凑什么热闹？”
消息刚传出来时，祁阳还有些诧异担忧，不过等到了行宫，她的那点担忧便尽数放下了。原因无他，这常年无人居住的行宫准备的也太完善了些，不仅安排好了陛下的居所，就连群臣也被安置得妥帖。这般的安排，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成的，行宫人少，临时洒扫怕都不及。
那既然皇帝早有安排，着凉不适自然就是托词了。而且她之前就已经与皇帝见过，这时候不去皇帝也不会觉得她不孝怠慢，很容易便明白她是看破了。
事实也如祁阳所料，皇帝留下自有用意，又不耐真与人装病。几个皇子和重臣的求见他都没见，最后重臣退下，皇子们守在了门外表孝心，也不见他半分动容。
倒是到了晚间，祁阳这边反而被皇帝赏了一桌酒菜。
一道羊肉暖锅，几样冬日难见的小菜，还有一小壶御酒。
都不是什么珍贵的吃食，却是恰好适合冬至享用，让人看了便觉温馨。
祁阳盯着暖锅看了一会儿，不禁叹道：“今日冬至，父皇一个人用膳定是寂寞。若非几位皇兄堵门，你我陪他一同吃这暖锅，他定是高兴的。”
以往太子在京，逢年过节兄妹俩都是要往宣室殿陪着皇帝的。哪怕太子如今早已大婚有了妻子儿女，可他也从未因为自己的小家而与皇帝疏远。或许也正是因此，皇帝面对年富力强的太子也不曾打压忌惮，平衡之余还多有维护。
祁阳说着有些感慨，陆启沛心中却难得有些腹诽——看今日皇帝赶她二人离开的模样，似乎也并不想与她们一同用膳，祁阳一个人去还差不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几位皇子对比之下是真可怜，感觉简直不像亲生的……
然而说归说，新婚燕尔的，能与自家驸马二人独处，祁阳也不是那么迫切的想要去陪老父亲。只感慨了那么一句而已，祁阳高高兴兴便拉着陆启沛落座了。
目光往酒壶上瞥了一眼，祁阳很有些意动，但想想今日皇帝特意留在行宫定有缘由，又怕饮酒误事。最后她只能遗憾的将那壶还未开封的御酒收起来了：“这两日尚不知有何事发生，这酒就先不饮了，留着下次再说吧。”
陆启沛不太明白祁阳的遗憾，公主殿下应当也不缺一壶御酒吧？不过她也没多问，乖巧的点点头，却是言道：“陛下与众人皆在行宫，若有变故，当在京中。”
皇帝自有筹谋，轻易不会将自己置身险地。更何况此行他连祁阳都带着，显然不是为了特意将她拖入险境的，反而倒有就近看护之意。那么即便要出事，出事的也不会是行宫这边，反倒是离了皇帝与重臣的京城，不知是否能平静如昔？
祁阳自然也想到了其中关键，有些疑虑，这时候却莫名不想多谈。她举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到陆启沛碗中，笑道：“羊肉性温，冬至多食御寒，御厨的手艺你也尝尝。”
陆启沛当然不拒绝，用过之后也与祁阳布菜，两人相互照顾好不甜蜜。
冬日吃暖锅，本就发热，更何况房中炭火齐全暖意融融。
没片刻，二人额上便冒出了细汗。
祁阳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又扭头去看陆启沛。便见她一张如玉面庞此刻染上了浅绯，在灯火摇曳下更添三分颜色，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她曾经醉酒的模样……
其实，还是该将那壶御酒拿出来饮了的。

第72章 这张脸惹的祸
行宫中一夜好眠，到了第二日，外间便又下了雪。
群臣与皇帝都滞留在了行宫里，据说昨夜皇帝发了热，连夜派人入京请了御医回来。至今晨，也没听说病情如何，不过看张俭模样，今日怕又回去不得了。
祁阳跟陆启沛来到皇帝居所外时，四皇子正缠着张俭说话：“行宫缺医少药，父皇留在这里养病恐是不便。而此距京不过五十里，车驾三两个时辰便能赶到，还是回宫去更好些。”
张俭笑眯眯听完，却是一脸严肃的推脱了：“今日不成。殿下可见外间又落了雪，车驾再是仔细也不如屋舍保暖，陛下若在外又受了寒，只怕病情便要加重……”他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四皇子一眼，那目光明晃晃便是在说：陛下病情加重，你可负得起这般责任？
四皇子看懂了，他本也就是想趁着皇帝生病来卖个好，哪里敢承担这般罪责？当下便怂了几分，余光瞥见祁阳二人到来，忙将话题转至二人身上：“祁阳也来了？”
张俭也看到了祁阳与驸马，躬身冲二人行礼。
祁阳便冲四皇子点点头，又问张俭道：“我听闻父皇昨夜发热，病情有所加重，心中忧虑，故来探望。”顿了顿，又看了四皇子一眼：“不知父皇当下如何，可方便接见？”
张俭闻言神色未变，先说了陛下身体尚可，又进去殿内通禀。
等张俭走后，四皇子才哼声道：“皇妹倒是事忙，昨日父皇生病不见你来，今日才想起探望吗？”他说着还瞥了陆启沛一眼，只差直说她只顾儿女情长，不关心父亲安危了。而后又道：“不过你今日来了也白来，父皇谁也不见，你若事忙，还是自顾回去吧。”
四皇子冷嘲热讽，却不想祁阳根本不搭理他，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自来是不喜欢祁阳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独得圣宠而已。
然而四皇子对于祁阳的受宠程度还是低估了，因为他这边话音刚落，张俭便走了出来。还是笑眯眯的模样，却与面对他时截然不同的说辞：“陛下尚未休息，殿下请进。”
祁阳对这结果不置可否，与张俭道谢过后，领着陆启沛便进去了。
四皇子却是惊诧的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皇帝会将偏心表现得如此明显——虽然从小到大皇帝的偏心无处不在，可这般明晃晃落人脸面的，却还是头一回——他转而看向张俭，咬牙说道：“父皇既见了祁阳，当是身体无碍，我亦欲觐见探望。”
他说完，便欲跟上祁阳二人脚步，却被张俭拦下了：“陛下只见祁阳公主与驸马。”
四皇子更是不忿，想要压下情绪却终究没压住，质问道：“为何？陛下就这般偏心祁阳？！”
这话张俭当然不好接，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陛下最宠爱的一子一女，便是太子与祁阳公主。前者是元后嫡出，后者却是宠妃所出，更难得的是二人关系自来不错，皇帝的所有关爱都被这兄妹二人占去了。其余儿女便是一时势大如三皇子，在皇帝心中也是没多少分量的。
张俭不接这敏感的问话，只垂下眼睑答了前一个问题：“陛下说之前殿外甚是吵嚷，扰得他不得安宁，他便不想再见其他人。”
这话明晃晃就是嫌四皇子聒噪了，可天知道四皇子是来表示关切卖孝心的！
皇帝便是如此性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其余人皆不入心。而四皇子从来都是不被入心的那个，纵使他早明白了皇帝凉薄，这一刻也觉得心里透凉。
终究没胆子在皇帝居所外闹，更何况之前皇帝就已经嫌弃他吵闹了，于是只好转身狼狈而去。
张俭看着他背影却暗自摇头，他所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事情也不同。无怪皇帝会对太子与祁阳公主偏爱，实在是这些皇子就没一个聪明的……而就怕有人不仅不聪明，还不知本分！
祁阳和陆启沛进殿时，便见皇帝正端坐在案几后面翻看奏疏。看完一本便提笔批示，手边批完的奏折已经有厚厚一摞了，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像是生病？
见到二人到来，皇帝也未抬头，只等将手中这份奏疏看完批好，这才放下朱笔看向祁阳：“皇儿今日怎想着过来了？”
祁阳知他意思，这是暗指她昨日未来。可祁阳心里早有成算，哪会因他一句话就失措？当下上前将案几上的茶水端起递到皇帝面前，撇嘴道：“父皇昨日便与我说过无碍，我自是放心。更何况昨日这殿外多少人求见，张俭都快拦不住了吧？我还来添乱怎的？”
皇帝听她如此说，便知她果然是看透了，眼中忍不住浮出一点笑意。他顺手接过祁阳递来的茶，端着抿了一口，这才道：“就知你机灵，什么都猜到了。”
祁阳笑眯眯的，这话却是不好接。
皇帝也不在意，转头看向陆启沛：“驸马也来了。”
陆启沛微微躬身，答道：“殿下忧心陛下，臣陪殿下前来。”
话是这样说，可这小两口来时脸上都不见多少忧色，见他安好也不见诧异，可见心里都是有底的。只不知是祁阳猜到告诉她了，还是她自己瞧出了端倪？
皇帝心里盘算了两圈，晦涩的目光落在陆启沛身上——他如今托病留在行宫，连皇子重臣都没见，偏偏见了祁阳不说，也没拦着驸马进门，自是有所思量的。
祁阳很快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心里不知怎的猛跳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挡在陆启沛面前，替她挡去皇帝的探究。
可是不行，她并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只会将皇帝的疑心加重。所以她只能忍着心跳，任由二人对峙，直到皇帝打量得差不多了，陆启沛也未露异色，这才轻轻扯了扯皇帝衣袖，问道：“父皇，您如今闭门不见，是打算在这行宫里留几日啊？”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祁阳时复又变得慈和：“怎么，皇儿想回京了？”
祁阳便摇头，直言道：“外间风雪交加，赶路也是辛苦，倒是不急这一两日。可这两日求见父皇者众，却只我与驸马得以入殿，只怕回去我那院子就要被人围了。”说完又冲皇帝眨眨眼：“我总得知道父皇几日才会‘病愈’，否则说错病情就不好了。”
皇帝笑了笑，眼角余光往陆启沛身上瞥了一眼，还是与祁阳交了底：“三日，再等三日朕这病就该好了，届时便回京去。”
陆启沛能察觉到皇帝对她的态度又有些转变，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听到什么面上都是一派平静。她只在旁做着背景板，目光时不时落在祁阳身上，眼底都是柔色。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皇帝最后叮嘱祁阳这些天不必再来，便也放二人离开了。
祁阳和陆启沛今日前来，其实多半都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她虽猜到皇帝病情有假，可几个皇兄都表现得那般殷勤，她这个最受宠爱的公主却对父皇不闻不问，是怎样都说不过去的。不说落在有心人眼里是否会对皇帝筹划有所影响，就连皇帝那边，她也担心他心生芥蒂。
然这一趟走来，离开皇帝居所后，祁阳后背却是生生在这大冷天冒了一层汗。
刚脱离张俭等人的视线，祁阳便一把抓住了陆启沛的手，手指用力到之间微白：“父皇今日的态度，有些不对。”她说着，看向身侧人：“他怀疑你了？”
陆启沛却比她镇定得多。微微靠近祁阳揽住她肩膀，便将她整个人揽入了怀里，也将她失态的模样遮掩了去：“无妨，大抵只是这张脸惹的事。”
说来陆启沛对自己容貌也是又爱又恨。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生得美貌，更何况祁阳最初看中她，也正是因为这副好相貌。可与此同时，这张脸又给她带来了太多的麻烦，从陆启成到谢弘毅，从前世到今生，这张脸总能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祁阳靠在陆启沛柔软的怀抱里，有些贪恋怀中温暖，却又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她迅速整理好了心情，镇定过后便脱离了陆启沛怀抱，牵着她的手又继续往回走。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要做些什么吗？”祁阳轻声问道，有些关心则乱。
陆启沛轻轻的笑了起来，牵着祁阳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多做多错，自然是什么都不做。”她说完，捧起祁阳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殿下，还没到咱们入局的时候呢。”
这话说得极是。两人重生至今不过数月，一个是曾经不问政事的天真公主，一个是曾经不得自由的替身傀儡，数月光景完全不够她们布局翻盘。如今的棋局之上，有资格针锋相对的，除了掌权数十年的皇帝，便是布局数十年的谢远，小两口重生先知的那点优势在大局前也完全不够看。
两人小打小闹尚可，真要入局那就是找死。所以她们要隐藏，所以她们需等待，等到两人积攒足够的力量，等到她们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然后一击致命！
万幸，现在的陆启沛拥有价值，所以她的隐藏总有人帮忙遮掩。

第73章 俱是棋子而已
皇帝说要在行宫逗留三日，便果真逗留了三日。期间不少求见探望，但皇帝却再未见过谁，于是众人果然去问公主，祁阳也只模棱两可的透露了些消息。
到得第三日上，祁阳总有些不安，便与陆启沛道：“果真不会牵连到你？”
陆启沛安心饮茶，闻言安抚的笑笑：“自然不会。”她说着，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来，递到祁阳面前：“刚收到的消息，他们藏得好着呢。”
祁阳有些诧异，将信将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果然是这三日间京中的暗流涌动。只是她看完之后没问纸条内容，反倒问道：“你哪来的消息？！”
其实祁阳想到了，陆启沛能获得消息的渠道，无非就是陆家和齐伯。她也知道这几个月下来，齐伯对陆启沛越发看重，便连身世的秘密也透露给了她。可这里是行宫啊，就算齐伯要传消息给陆启沛，也不该这般悄无声息，除非这行宫里也有陆家的人……
只这样一想，祁阳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若是连偏远的圜丘行宫都有细作潜伏，那皇宫呢，那朝堂呢？她们所挖掘的，岂非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陆启沛观她神色也知她所想，不禁失笑：“阿宁想太多了。如今的行宫里也不止原本的宫人，随行而来的人不少，这消息是一官员仆从送来的。”
祁阳听完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越查越发现这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到此时，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前世死得不冤了，只是人总是想活的。
陆启沛见状放下茶盏，主动起身替她揉了揉太阳穴，又叹道：“时间还长，你这般着急做什么？”她说着，微微低头用下巴在祁阳发间蹭了蹭：“我觉得现在发展还算不错。”
至少比起前世的无力，她已经在蚕食掌握手边的势力。
祁阳身子放松，微微后靠进陆启沛怀里，心中的焦躁一点点被陆启沛抚平。两人如今已是一体，她对两人的将来不免也就更多了期待。可无论谢远还是皇帝，都是能轻易摧毁她们脆弱的幸福与未来，所以不能放松，不敢妥协，必要争出一条生路。
可就如陆启沛所言，她似乎有些太紧张了，只是皇帝稍稍表露异色，便使得她几日未曾安心。长此以往，那根弦总会崩断……可笑她还曾想做陆启沛的依靠，能使她单纯依旧。
陆启沛见她放松下来，便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又说起那纸条上的消息：“加上祭天，陛下离京已有四日了，而且冬至夜还连夜传召了御医来行宫。如今京中已有流言，道是陛下病重，而太子又远在北疆。人心浮动，确是一个‘好时机’。”
皇帝亲手创造的机会，为的是谁自是一目了然。
如今还留在京中的，也只有因禁足而未参加祭天的三皇子而已。他在朝中争权夺势，也在北疆打了败仗，不过这都不是皇帝针对他的原因。
或许也不该称之为针对，称为试探更为妥帖——北疆之事已让皇帝生疑，但三皇子的性情他也是明白的。若他背后并无阴谋推动，不过是禁足而已，他必不敢有所作为。但若是有人鼓动推波助澜，那么这一回趁他离京“病重”，京中生变就是必然。
帝王心思冷酷，若是前者，这儿子他还能要得。若是后者，三皇子下场可想而知。
陆启沛和祁阳看过纸上消息便明白，三皇子已经入套了。蠢笨如他入的还是两个人的套。皇帝探出异心，定会诛杀叛国之人。谢远却是坐收渔利，眼看着梁国内乱。
早便说了，如今的梁国尚算盛世。盛世太平又如何是能轻易颠覆的？所以必是要使它生乱的，来自边疆的战乱是一方面，来自京师的叛乱又是另一方面。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这大好河山总会被搅乱，给人以可乘之机……
想想前世，再想想今生，陆启沛和祁阳几乎能将谢远的意图猜个通透。可那又如何呢？她们并没有能力阻止，数十年的布局便如洪水一般推动着局势向前。
祁阳最后也只能叹口气，顺手将那纸条扔进火盆里烧了：“左右，我也算是报仇了。”
祁阳这话说得一点也不早，当天夜里京中便传来了叛乱的消息。据说还有一营人马出京冲着行宫而来，打算拿下皇帝逼宫，只这支兵马连行宫的大门都没瞧见，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许多人晚间早睡，第二日才觉变天。
皇帝终于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哪里像是大病了一场？众人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皇帝的布局。有那趁机向京中传过消息的，或是与三皇子关系亲近的大臣，一时间吓得汗出如浆，只怕自己回京不是乘马车，而是要坐囚车了。
万幸皇帝并没有当场拿人，只是与众人宣布了三皇子谋逆罪行，便下令直接回京。于是祭天的队伍耽搁了三四日，终于浩浩荡荡的重新回到了京城。
古朴大气的都城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只不知是否众人错觉，总感觉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血腥。
祭天的队伍归城，原本抵京后便会各自散去，不过今次显然没人敢走。所有的宗室大臣都被直接带进了皇宫，刚进宫门不久，远远的便能见到宣政殿外的空地上，一座囚笼赫然入目。
囚笼里的人自是三皇子，他被人生擒了。只见他穿着一身轻甲缩在囚笼一角，冬日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有些瑟缩。束起的长发微微散落，原本银亮的铠甲也似沾染了落魄，变得光芒黯淡……
发现皇帝与众臣出现，三皇子似乎有些激动。他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即将冲到牢笼前时，又似想到了什么，怯懦的停住了步子。
皇帝走到牢笼前，隔着半丈距离停住脚步：“朕果真是低估了你的野心！”
三皇子看到好端端的皇帝，忽的胆怯，垂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却是怒极，见他如此更是忍住怒火，忽的朝前两步，隔着栅栏一脚便将囚笼里的三皇子踹翻在地。他早有布局，当然不是气三皇子的野心，而是心痛于这场祸事给京城带来的损失。
京中兵力大致分三处，宫中禁卫羽林，京中巡守骁骑，京郊再有卫军十万。皇帝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早有防备的情况下，这三处兵马竟都有牵扯进叛乱的。且不提此事的影响与皇帝的后怕，单单这次叛乱的损失，就让皇帝心头滴血了。
三皇子被踹翻了也不敢呼痛，只这会儿回过神来，开始认错求饶。
皇帝哪里饶得过他？长袖一拂，干脆迈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此番叛乱，到底是谁蛊惑于你，又是谁帮你联络的三军将领？”
三皇子闻言，眼中有茫然闪过，继而眸光猝然亮起：“是幕僚，是儿臣府中的幕僚。父皇你要相信儿臣啊，儿臣绝无谋逆之心，都是那些幕僚巧言蛊惑，儿臣一时不察才做下错事……”
他以为皇帝是想给他个台阶，留他一条性命。岂知皇帝听了他这全然抓不住重点的推脱之言，更是气得脑仁疼，最后还是拂袖而去，也没说要如何处置他。
侍卫宫人见状，不敢上前，随行的大臣们更是避着囚笼远远的，仿佛唯恐避之不及。
三皇子看到皇帝就这样走了也是一懵，紧接着更是大声求饶起来。可惜说来说去，尽是些推脱之词，连半句皇帝想问的重点也无，他那求饶声便也只能飘散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了。
祁阳和陆启沛俱是站得远远地看过两眼，而后便不理会他了。只祁阳见着这般落魄的三皇子，想起前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两分复杂来——前世这人何等的意气风发，今生却落得如此落魄不堪，不过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原来谁也没比谁更好。
陆启沛察觉祁阳心事，牵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提醒她回神。
祁阳却已经收敛好了情绪，感觉到陆启沛动作，便回头冲她笑了笑。
二人对视，亲昵自然，好似全不被眼前境况所扰。那般坦然又轻松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心中的疑虑忌惮稍去了两分，一切暗流涌动皆归于平静。
三皇子的求饶终归没有什么作用，他叛逆谋反甚至欲往行宫派兵的行为彻底激怒了皇帝，在宣政殿外的囚笼里吹了一日冷风之后，终究还是被一杯毒酒送走了。而三皇子的死毫无疑问牵扯到了前朝，曾经三皇子一系的人马多被牵连，或贬谪或下狱，一时人心惶惶。
只这些，都与祁阳干系不大，毕竟公主并无参政之权。偶尔有人病急乱投医求到她面前的，她也闭府并不理会，可以说将置身事外做得很是彻底了。
不过这些尚是后话，此时两人终于从气氛压抑的皇宫中出来，陆启沛忽然牵起祁阳的手冲她一笑：“好了，咱们总算回来了，也是时候该搬家了！”
祁阳怔了下，旋即松缓了眉眼，又望了眼阴沉压抑的天空，应了一声：“好，明日就搬。”

第74章 太单薄了些
冬至既过，时光便也匆匆。
自圜丘回来后，祁阳和陆启沛便从陆府里搬了出来，正式搬进了公主府。
两人住进主院，窗外便是几丛翠竹。饶是这冰雪交加的天气里，那几丛翠竹依旧苍翠不减，是这萧瑟冬日中唯一的一抹亮色。二人偶尔开窗闲坐，那一丛绿意便成天地点缀。
总的来说，两人对这亲手布置的公主府很是满意，搬家后的日子也是安逸闲适。倒是也有人借着公主乔迁的名头往府上送过拜贴，可祁阳又不蠢，岂会掺和如今乱局？当即闭门谢客，只关上门来，与驸马过了好些天没羞没臊的日子。
直到半月婚假尽了，陆启沛不得不重回大理寺，继续晨起点卯傍晚方归的日子。
齐伯被留在了陆府，只偶尔来公主府走上一趟，送些账册书信之类。但关于陆家的联系，陆启沛却没有断了，她比从前更加积极的接受齐伯交托的事务，倒是让齐伯颇为欣慰。
时间一晃就是两月，早先祁阳在西北的布局终于有了成效。孙将军率领一支数百人的奇兵从西北绕行入了荣国，时而扮做被驱逐的戎狄，时而换回梁军衣甲，游走攻伐，短短半月间屠了三个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小部落，如今消息已经传回荣国国都了。
对外战事不利，于内后方不宁，荣国的攻势终于停下了。
除夕之前，荣国停战的协议送到了京师。没有再如上次一般写满了不合理的要求，这次荣国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们要求梁国交出害死谢弘毅的凶手。
这案子大理寺已查了几个月，早先便查出所有证据都指向三皇子，目的自然是为了嫁祸给太子。可大理寺卿和少卿办案多年，却都觉得这案子里猫腻不少，便不敢妄下定论。紧接着便是荣国来犯，三皇子请命出征，然后一系列变故发生。
到如今，三皇子已经是个死人了，事实如何更没多少人关心。不过皇帝显然不能承认这事是自己皇子所为，便另寻了替罪羊，胡乱交给了荣国算作交代。
荣国信没信不好说，不过年前确实退兵了，这让京城年节的气氛更好了三分。
陆启沛回府后寻了只花瓶，随手将在路边折的一支红梅插好，这才绕去屏风后换了身常服出来。出来时便见祁阳坐在桌边看那支梅花，不禁笑道：“随手折的，也没怎么挑拣，殿下若是喜欢梅花，咱们改日可再去护国寺看看，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梅林。”
祁阳却摆摆手，说道：“太冷，不想去。”
冬日人都慵懒，祁阳虽不畏寒，可这大冬天的她也确实不爱出门。近来只往宫中跑了几趟，几乎每回都能撞见一二皇子，他们倒是比她殷勤多了，也不惧皇帝冷淡。
陆启沛掀起衣袍坐在她身边，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便问道：“怎么，阿宁今日不高兴？”
祁阳身子一歪，倚在了她肩上，阖眸道：“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有些厌烦了。”
陆启沛知她意思，也不说些什么，只伸手在她后背上轻抚着。过了片刻方道：“太子过几日便该回来了，你可要同去迎他？”
祁阳听到太子，倒是睁开了眼睛：“要去的。”
两国议和是在除夕之前，但太子赶回京城时，却是年后了。
那一日天气晴朗，路上的积雪都化了大半，只寒风依旧刺骨。出城迎接的臣子不少，一行人在城门外等了小半日，厚实的裘衣都挡不住冬日寒凉，队伍里时不时传出两声压抑的轻咳。
与这些同僚相比，陆启沛的待遇显然要好上许多。她坐在公主府的马车里，车中燃着暖和的炭盆，手边放着温热的茶水，最重要的是身边还有公主相伴，闲适得简直像在家中休假。直到外间传来消息，道是太子的车驾快到了，她这才整了整衣衫，披上大氅下了马车。
说是太子将至，但其实距离也还远，陆启沛提前下车等待不过是为了显示尊重。祁阳却是不必了，她本也是公主之尊，并没有必要在冷风中站着等人。
只陆启沛刚下了马车，祁阳便又将车帘掀开了：“先等等。”
陆启沛听到动静回头，眉目柔和：“怎么了？”
祁阳便伸手递了个手炉过去，叮嘱道：“你小心些，别着凉了。”
陆启沛笑眯眯接过，道了谢，这才往那群冻僵的大臣走去。而后又与众人等了约莫两刻钟，这才见到一支人马出现在远处官道尽头，正向着京师缓缓而来。
那是一支军容整肃的军队，红衣黑甲军威赫赫，浑身沾染着血腥杀伐之气，已不似当初离京时徒有其表。而随着这不过千人的队伍压近，周遭竟显肃杀。
迎接太子的队伍霎时一静，人人都显出小心之态来。
片刻后，太子的车驾终于在这群将士的拱卫下来到近前。车门打开，穿着一身杏黄长袍的太子昂然立在车上。他清瘦了许多，长袍穿在身上似乎有些空落，脸色也似透着苍白。但储君浑身的气势不仅不减，反而与身后那些将士一般，平添了几分威严肃杀。
许多人只看了太子一眼便忙垂下了头，犹自有些心悸，领头的礼部尚书上前两步道：“殿下威武，此番凯旋扬我国威，陛下心中甚喜，特命我等前来迎接。”
太子神色平静，身上的肃杀渐渐收敛，似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温和宽仁的储君：“本是孤职责所在。倒是今日天寒，有劳诸位大人在此久等了。”
众臣见此稍稍松口气，都忙道不敢。
太子又说了两句便欲回转车内，只是目光扫过众人，在陆启沛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瞥见了不远处停驻的马车，面上神色忽然和缓了许多。
便在此时，祁阳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款款而来，远远便唤了声：“皇兄。”
太子眉目舒展开，之前残留那一点肃杀冷硬彻底消失不见：“这般天气，皇妹怎的也来了？”他说完，又看向陆启沛，笑道：“莫不是来陪驸马？”
兄妹俩久别重逢，祁阳原本还有些感性，岂料太子一开口就是打趣，原本想说的话登时就噎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了。她有些没好气，又有些想笑，但毫无疑问太子的一句话使得兄妹二人许久不见的生疏彻底消失不见：“是是是，我陪驸马来的，怕她等太久冻着了。”
太子自己先开口打趣，自不介意这玩笑，只道：“既然天冷，那有话便回去再说吧。”
众臣是来迎太子回宫的，迎到人自不会在城外多做逗留。祁阳顺势登上了太子的马车，太子也没赶她走，兄妹二人倒是可以在路上先聊两句。
太子端坐车内，仍是打趣开头：“怎么，现在舍得抛下你那驸马了？”
祁阳便哼道：“舍不得，我可稀罕她呢。”说完才又道：“只是许久不见皇兄，你又在战场那等险地，我不亲眼看见你安好，也不放心。”
她说得很是直白坦率，太子听了，眉眼都跟着柔和起来：“皇妹放心，孤无事。”
祁阳目光却不自觉的往他腿上瞥了一眼，想到之前太子进出马车，也没见着有什么不妥，想来是没受前世那般的伤害。这让她松了口气，移开目光的同时又关切道：“早前怀城有失，听闻皇兄受了些伤，不知现下可痊愈了？”
两月前的伤势了，皮肉伤早已无碍。但太子的运气确实不太好，今次虽没被人射穿了膝盖，但右肩上却被人砍了一刀，疗伤时拖延太久又无良医，如今却是落下病根右手有些使不上力。尤其最近天气寒冷，更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更是让人难捱。
不过这些太子并不欲与祁阳多说，便只抬手点了点肩膀说道：“无碍，已是痊愈了。”
祁阳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太子肩上，见他神色轻松姿态坦然，便也信了：“如此便好。”说完又盯着太子瞧了瞧，还是蹙眉：“只这一趟，皇兄清减了许多，回宫之后还得好生将养才是。”
太子听她絮絮叨叨叮嘱，也无不耐烦，只觉这声声叮嘱犹如暖流，汇入心间。
兄妹俩没在路上谈什么军国大事，太子只与祁阳说了些边疆生活，偶尔的趣事也值得一提。而后又问祁阳在京这些日子可好，婚后与驸马相处可还融洽等等。
话题还算轻松，以至于车驾抵达皇宫，太子和祁阳下车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太子回朝，群臣拥簇，但在踏入宣室殿前，太子却特意见了陆启沛一面。他拍着陆启沛肩膀与她叮嘱：“孤将皇妹交托于你，还望驸马珍惜爱重。”
时隔两月，陆启沛也没逃过大舅哥的敲打，她有些无奈，却也郑重应道：“自当如此。”
太子知小两口浓情蜜意，得了这句也就够了。只临走前又捏了捏陆启沛的肩膀，低语了一句：“就是太单薄了些，少年人还得再长长才好。”
长得坚实宽厚，这副肩膀才能担得起责任与未来——太子没将剩下的话说完。
陆启沛却因太子的言语举动有些心悸，她抬手捂住被太子拍过的肩膀，望着他龙行虎步而去的背影，略微有些失神。直到祁阳来问，她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第75章 三载光阴
阳春三月，鸢飞草长，又到了一年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清晨，金色的朝阳洒落大地，穿过窗枢，洒向室内，落得满室光辉。
紧闭的窗户随着“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露出窗户后青年俊秀的脸庞。朝阳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上，好似为她添了两分光辉，又好似相得益彰。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今晨空气很是不错，青年开窗之后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向一旁案几落座。案几也在阳光下，朝阳斜斜的洒落进来，将案几上堆积的书信映得清楚分明。
陆启沛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坐在案几后的身姿看上去端正又闲适，她纤长的手指拿起一封书信拆开。取出信纸看过之后，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放下后又去取下一封拆看。
案几上的书信竟也不少，细看下来耗了不少时间，有些信看过便罢，有些信却是要回的。
陆启沛处理这些信件显然早已熟稔，看过之后顺手将信分作两叠，旋即便翻出了笔墨。她正要提笔回信，背上却忽的贴上了一片温热柔软。她未回头查看，但平静的表情已然鲜活了起来。眉目舒展含笑，微微侧头问道：“起来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趴在她背上的人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又将脸贴在她颈侧，开口时语调轻软尚带着两分困倦：“你不在，睡不着了。”
听这语气，哪里是睡不着了，分明只是来寻人。
陆启沛心下柔软，眼神更柔软，侧过身边将背后的人拉入了怀里。只这一番动作下来她才看清，祁阳身上竟只穿着一件里衣便寻了过来。再看仔细些，那里衣还不是她自己的，被这一拉扯，衣襟敞开不少，露出其中斑驳的痕迹……
一瞬间，玉面微红，陆启沛赶紧移开目光，又替祁阳将衣襟拢了拢。
祁阳其实已经清醒了，睁着水润的眸子望着她，见她脸红便有些好笑。又见她这般着急替自己遮掩，便真的笑了出来：“阿沛可真是有趣，到如今还会为这些脸红。”
陆启沛不好意思接话，揽着祁阳的手臂却没松开，她反而起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殿下也真是，如今正是春寒料峭，你怎穿的这般少便出来了？！”说完往祁阳脚上看了一眼，瞧见一双毫无遮挡的玉足，又蹙眉：“连鞋也没穿。”
祁阳安心窝在她怀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忘了，反正你会抱我回去。”
陆启沛拿她没办法，她以为自己看着祁阳的目光带着无奈和谴责，但其实眸中的爱慕与宠溺却是浓烈得根本化不开。也正是如此，才使得祁阳在她面前愈发无所顾忌。
其实陆启沛晨起并没有出房，只是在外间的书案上看了会儿书信，祁阳也不过是从里间出来而已，走得并不远。陆启沛抱着她回去也很快，小心把人放回床榻后，便又弯腰去握她的脚。入手感觉有些凉，便替她捂着：“果然还是着凉了，下回不许如此。”
祁阳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很是乖巧的等着陆启沛替她捂脚。另一只暂时没被照顾到的玉足也很自觉，直接踩在了陆启沛的大腿上，隔着一层布料在她身上取暖。
“今日又有什么新消息传来吗？”祁阳随口起了个话题。
陆启沛专心替她捂脚也不在意，同样随口答道：“没什么大的变化，与以往无二。你要想看，那些书信便暂时留着，等你看完再烧。”
祁阳答应了一声，踩在陆启沛大腿上的脚趾动了动，轻轻地磨蹭好似撩拨。
陆启沛的心尖颤了颤，但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没被影响，手中这只脚捂得差不多了，便捉了另一只捣乱的脚继续捂着。
只祁阳却似不放过她，被放开的那只脚继续往她身上撩拨。直撩拨得陆启沛心头火起，最终无奈回头看她：“殿下，别闹了，今日不是约好出游吗？”
祁阳撩拨她本也没想做什么，要做的昨夜也做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她腰还有些酸。闻言轻哼了一身，翻身躺回床上：“不去了，我腰酸。”
陆启沛有点脸红，万幸这些闺房之语没人听见。她放下祁阳被焐热的脚，双手按在床上爬到祁阳身边，与她低语商量：“那我替你按按腰？”
说完也没等祁阳回应，她便直接上手了。动作娴熟力道适中，不一会儿便将那腰间的酸软揉散了不少，比起刚成婚那会儿手法不知好了多少。
辰时中，祁阳到底还是坐在了梳妆台前，陆启沛在替她描眉。
“要画得好看些，不好看我就不出门了。”祁阳说着幼稚的威胁，眉眼间却是含笑的。
陆启沛手稳得很，即使偶尔四目相对会因彼此吸引失神，她也替祁阳将眉毛画得好看。只嘴上却永远是那句夸赞：“阿宁怎样都是好看的。”
画完眉，让开铜镜与她看，祁阳满意了，这才展颜。
紧接着祁阳起身，转而将陆启沛压坐在妆凳上，笑道：“好了，轮到我与你画了。”
祁阳与陆启沛上妆，便不止是画眉了。如今三载已逝，陆启沛也从当初少年，长到了如今的弱冠青年。她一月前才行的冠礼，代表着她如今业已成年，身姿仍如少年一般单薄已有些说不过去，若是面容还是那般的雌雄莫辩，只怕便会引人怀疑了。
因此从去岁开始，祁阳便学会了帮她修饰面容。也不是易容般的神乎其技，只是替她将眉眼画得英气些，再将面部线条修得硬朗些，便渐渐有了少年人向青年长成过度的模样。
只一点不好，也不知是不是受前世影响，未经修饰的陆启沛还是祁阳最爱的模样，面容修饰后的她却与前世的陆启成愈发相似。
以至于上过妆后，祁阳总爱捏着陆启沛光洁的下巴摩挲片刻，方觉满足。
今次也是一般，祁阳替陆启沛上好了妆，惯例在她下巴上摩挲了片刻，又俯身在她唇上吻了吻，这才直起身道：“我再与你将发冠戴上。”
陆启沛眉眼含笑应了声好，祁阳看着铜镜中的人，又觉得她与陆启成还是不那么相像的。那般澄澈的目光，多年仍如初见，而那眸中的深情，却是随着时光的积淀越来越浓。
两人恰与铜镜中目光相对，眼中俱是温柔缱绻。
若放任两人黏糊，这一天时光就能在房中耗尽。门外等着的人似乎早有领悟，因此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轻轻扣响了房门，芷汀询问的声音旋即传来：“殿下，驸马，可起身了？”
祁阳终于回神，拿起一旁的发冠与陆启沛戴上，口中应道：“进来吧。”
芷汀这才推开房门，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进门见公主与驸马戴冠，也不觉得稀奇，三年时间过去，这小两口的恩爱甜蜜公主府谁人不知？如今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祁阳的动作也不生疏，很快就替陆启沛打理好了发冠，而后才由侍女们替她更衣洗漱。
侍女们动作显然要比两人黏糊着快多了，不过一刻钟，二人便都更衣洗漱收拾好了。踏出房门时天色也不迟，还能在府中悠闲的用个早膳。
今日是上巳，是踏青游玩，临水晏饮的好时节。
前两日便有公主与祁阳送过请帖，道是诸王与公主相约在清水河畔饮宴。已经封王的诸皇子和公主齐聚，祁阳再是与他们生疏，这样的活动也是不好推脱的。
更何况，三月间的清水河畔，桃花当是又开了，她与陆启沛迟早也要一行。
“不必去得太早，我与他们也不熟，总说不到一处。”祁阳这般对陆启沛说，说完又道：“府中的桃花都开了，清水河畔的应当也开了，咱们到时候去看看。”
陆启沛点头应了，随口笑道：“我前些时候又将酿酒的本事捡了回来，此去可要收集些桃花，回来我与你酿桃花酒如何？”
祁阳欣然应允，两人说笑着走出了主院。
陆启沛不经意间一瞥眼，余光好似瞥见道小小人影躲在一旁的花树后。她回头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还不到大腿高的小团子缩在树后，远远见她望来，便又往后缩了缩，掩耳盗铃一般只将脑袋躲回了树后。片刻后又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仍是望着这边。
祁阳发现陆启沛驻足，便也停下同她望去：“怎么了？”
陆启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走吧。”
祁阳却已经看到那躲在树下的小团子了，她柳眉微蹙了下，想想后还是冲那边招了下手。小团子看见了，立刻便从花树后出来，哒哒的往这边跑来。
不到三岁的孩子，跑起来跌跌撞撞，也没个人跟着，万幸一路跑来也没摔着她。
等到了近前，这小豆丁便仰头望着两人，白嫩的小脸微微泛着红，一双眼睛晶亮。即使年岁还小，但那精致的眉眼间，却已有了陆启沛三分影子。
她似模似样冲二人行了一礼，又奶声奶气的喊道：“殿下，伯父。”
祁阳的心不可抑制的软了一下。即便明知这孩子身份，心中更对她父亲多有芥蒂，可看着这张与陆启沛相似的脸，也无论如何生不出厌恶来。

第76章 摘一朵桃花
在府中用过一顿早膳，又休息了片刻。
巳时中，一辆马车终于自公主府驶出，车后跟着侍从护卫。
马车里，祁阳靠在陆启沛身上，手却掀开了车帘一角，闲闲的望着车外风景。看着马车从权贵云集的街巷，渐渐行至人声鼎沸的闹市，喧嚣的人声传入车内，满是鲜活。
祁阳看了一会儿，便又觉得无趣了，放下车帘后转头看向陆启沛，忽然问道：“对于那个……那小孩儿叫什么来着？你对她可有何打算？”
陆启沛抿抿唇，答道：“她叫陆笙。”说完又垂眸：“先养着吧。”
陆笙今年还不到三岁，正是当年陆启成被齐伯安排留下的遗腹子。可惜生来便是女孩儿，一如当年不被看重的陆启沛一般，这个孩子在齐伯眼中也失去了大半价值。以至于这三年间她的存在几乎无声无息，连陆启沛都快遗忘还有这个孩子存在了。
直到月前，陆笙的生母病逝了，齐伯不知怎么想的，就把这孩子送到了公主府来。当时便惹了好大一场风波，盖因陆笙与她生得太过相似，总让人以为这孩子是陆启沛的私生子。
祁阳闻言，指尖勾起陆启沛披散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片刻，脸上却露出些迟疑：“真就这般养着吗？我看那孩子与你倒是有几分亲近。”
陆笙自出生起就没受过关注，包括曾对她怀抱着莫大期待的生母，也在知道生了个女儿后便对她冷淡异常。那身份不高的婢女或许不知，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儿，大概活不过生产当日。因为不知，所以便对使她美梦破灭的陆笙生出了怨怼，这两年对她几乎视而不见。
在这样情况下长大的孩子，多半都是缺爱的。而当她发现自己与陆启沛生得颇为相似后，心中天然便对她生出了亲近，以至于今日这般偷偷躲着看她的情形，已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陆启沛想起那孩子，也有些无奈。她自来心软，无论过去多久也不会改变，对于那样一个幼小的孩子，她自然也硬不起心肠来。只是陆笙的身世让她介怀，毕竟陆启成的死可是她一手谋划的，再退一步说，前世两人也是死敌，早不是关系亲厚的姐弟了。
想了想，陆启沛又问祁阳道：“陆笙的身世，你不介意吗？”
祁阳垂眸，也想了想，答道：“我是不喜欢她爹。可她生得与你这般像，我看着便会心软。”
陆家的人似乎都长得很像，陆启沛和陆启成如此，如今的陆笙也是如此。尤其陆笙还是个女孩子，小小软软的一团，每回见到她们都是那般胆怯又期待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心软。而且看着小小的陆笙，也让祁阳想到陆启沛幼时模样，便总有种想看着她长大的冲动。
只是说完这话，祁阳却又蹙眉道：“只她的身世确实是个问题。当年之事齐伯当是知道的，他现在却将陆笙送到你面前，让你教养，你说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陆启沛半揽着祁阳，指尖在她蹙起的眉心上轻轻揉了揉：“他安的什么心思，都不要紧，端看你我如何做想了。不过也不着急，这事你我慢慢思量便是。”
陆笙如今不过两三岁的年纪，齐伯就算是要借她的手做些什么，少说也得等十年后了。至于十年后是何光景，陆启沛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和祁阳不会隐忍蛰伏到那时。
等一切尘埃落定，一切问题便都不是问题了。
两人对此都有自信，也就此打住了这个问题。又说些闲话，马车便在不知不觉间驶出了京城，渐渐向着约定的清水河畔而去。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清水河畔早已经是绿茵成片，鲜花盛放。
马车驶来，远远便见那一片桃花林又到了盛放时节，粉白的花朵成片绽放，衬得林中之人如在画中。而其间少年嬉笑，少女穿行，又将这副画卷渲染得好不热闹。
祁阳看着这片桃花林，还是那般的喜欢，隔着老远便掀开了车帘去看。直到马车走到近前，望见桃林外等待的王府侍从，这才放下车帘收回目光，做出了一副端庄模样。
诸王与公主出行，自不会与旁人混与一处，便独辟是一片地方由侍卫隔离。
祁阳来得不算早，赶到清水河畔时，诸王与公主已经到了大半。
襄城公主在今日诸人中居长，她又与如今已经封了梁王的四皇子一母同胞，今日这场聚会便是由她牵头的。一见祁阳与驸马到了，她便主动迎了上来，而后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便笑道：“皇妹与驸马果然好恩爱，走到哪里都是一处。”
祁阳却是毫不避讳的牵着陆启沛的手，闻言也笑道：“皇姐见笑了，今日请帖上不也写了驸马的名字吗？我带她来，也是应当。”
请帖上当然写了驸马的名字，只是当真带着驸马来聚会的公主却是不多，俱是与驸马相处融洽的，才会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也将人带来。至于祁阳和驸马，两人三年间倒尽是恩爱之名，只月前听闻府里突然冒出个小儿，还与驸马生得极像，坊间便都传那是驸马的私生子。
谁都知道祁阳公主与驸马结褵三载，恩爱非常，可膝下却迟迟未有所得。而男子大多是重传承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接了这样一个孩子入府，所为似乎不言而喻。
而公主天潢贵胄，自来都是骄傲的，襄城等人听闻消息，还以为这两人会闹掰呢。今次相邀聚会，带着驸马来的公主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为的就是来看祁阳笑话。
可等这二人出现，举止言语，目光牵绊，又哪里有半分嫌隙龃龉模样？
襄城心中有些惊讶，不过面上也不显露，笑吟吟与祁阳说过两句，便招呼她与驸马去席间入座。只祁阳望一眼零散落座的人，却没什么兴趣，便道：“人还未齐，我与驸马先去旁处看看。”
这也没什么，今日出行本就为踏青游玩，这会儿不在席上的人多了去了。襄城当然也不会说什么，扭头便看祁阳与驸马入了桃花林，只等这二人走了，她自己反倒被几个皇妹围了，为的自然都是那桩八卦——祁阳得宠，自来招了不少嫉妒。
且不提身后一群公主不信二人恩爱如初，只当她们是在做戏。祁阳牵着陆启沛入了桃花林却是心情甚好，想起早前陆启沛说过桃花酿的事，还使跟随的仆从去收集了一些桃花。
两人信步走在桃花林中，阳光透过头顶花枝，斜斜散落下来，被分割成斑驳的光影。
祁阳时不时去看陆启沛，看她迎着日光，踏着桃花而来，每一回都是惊艳。而每来一次这桃花林，她对她的喜欢，好似都会更多几分：“阿沛还是这般好看。”
每年祁阳都会这样夸，陆启沛也都已经习惯了，可她还是弯起了唇角莫名受用：“殿下每年都会这般说。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我年老色衰，殿下是不是就会不喜欢我了？”
祁阳闻言便是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怎么，难道驸马怕我今后会去找别的小姑娘？”
陆启沛扬眉，只看着祁阳不语，惯常温柔的目光中好似带着两分威胁。
祁阳便又凑到她颊边吻了吻，轻笑着保证：“我的驸马最好看了，别人可都比不过。再说等你老了，我也一样老了，共白头不是很好吗？”
想得倒是挺远，可是这样的期许却是能让人心都跟着滚烫起来。
陆启沛的眉眼又柔和了下来，她牵着祁阳继续往前走，话语轻轻传来：“是很好。”
两人随意在桃花林里闲逛，遇见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遇见。走了片刻，祁阳又伸手自陆启沛发间取下一朵盛开坠落的桃花。她将花收集起来，放进了一只锦囊中，随身带着。
陆启沛只觉这一幕眼熟，终于问道：“你每年都收着这些桃花，有什么用？”
祁阳没有回答她，笑盈盈挽着她继续向前走——她每年都会在桃花盛开时，跟陆启沛往这桃花林一行，然后每年也都会从她身上取下一朵坠落的桃花收集。至今她不过收了四朵桃花，而等什么时候她的锦囊满了，她们这一生也差不多能够圆满了。
这般的小心思，她不好与旁人说，只想等某日两人发间都染了霜白，再拿来与陆启沛看。
收集了今岁的桃花，又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时候也不早了。想来聚会的人这会儿该是齐了，祁阳拉着陆启沛便欲回返，只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陆启沛不解，回头看她：“怎么了？”
祁阳下巴微抬，示意陆启沛向前看。陆启沛旋即顺着她的指示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一株桃花树下，两个少女正牵着手，脑袋挨着脑袋，姿态亲密的在说着什么。
这没什么，姑娘家的相处便是如此亲密，甚至比这更亲近的举动也是有的。
陆启沛不觉有异。刚想再问祁阳是不是认识二人，结果就见远处那两个姑娘中，一人忽然将另一人压在桃花树上吻了起来……
诧异过后，陆启沛慌忙避开了目光，甚至下意识的往周遭警觉扫视——万幸此处偏僻，周遭再无游人，也再没旁人将这一幕看了去。
祁阳见她如此，忍不住轻笑出声，拉着人避了开去：“走吧，回去了。”

第77章 醉酒的驸马
等祁阳和陆启沛归来，与宴的众人果然已经到齐，她们算是最后才出现的了。
时已近午，恰可饮宴，众人便聚在一起分席而坐。远处有侍卫分立守卫，近处有仆从照料妥帖，再抬眼，襄城公主与梁王竟还备了歌舞，倒与在府中饮宴不差什么了。
祁阳和陆启沛落座，接过仆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端起面前案几上的茶水饮了两口。旁侧便有人笑道：“祁阳与驸马好恩爱。只是今日前来与宴，就你二人独处回来迟了，合该饮上两杯算作罚酒，怎你二人却只饮茶？”
说话的是南平公主。她与祁阳素来不对付，今日特意带了驸马过来看祁阳笑话，结果却见二人恩爱如初，心中很是不信又不屑，便想找茬。
祁阳却是懒得理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与驸马皆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
南平公主见她敷衍，有些生气，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旁驸马拉住了。
宴席还未开始，气氛便不怎么好，襄城公主请了祁阳来，自然也不是为了与她交恶的，于是忙出面打了圆场。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快便揭过了。
旋即酒宴开始，众人觥筹交错，关系好或者不好的诸王公主俱是凑在一处说话。
祁阳左近坐着的是封了楚王的五皇子，他饮了几杯便倾身凑近祁阳与她打听：“父皇生辰将近，不知皇妹今岁准备了何种寿礼？”
再过两月便是万寿节，皇帝五十岁整寿的生日，无论如何也是会隆重举办的。只今上不喜奢侈，往年贺礼但有出格的，必定是要受到训斥。可今岁整寿却是不同，谁都知道要大办，送的贺礼理所当然该比往年更重些，可重多少这个度，众人却是不好把握。
也只有祁阳和太子，两人自幼便得盛宠，他们送什么皇帝都欢喜。久而久之，一众兄弟姐妹便似寻到了风向标一般，但凡需要与皇帝准备贺礼，都以二人为标准。
只近年来公主府却是越守越严，公主府里的消息半点不好打听，便只得硬着头皮来问了。
楚王的问题显然也是其他人想问的，因此众人谈论之声稍止，俱是望了过来。
祁阳心中觉得好是无趣，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随口道：“我欲求父皇百岁安康，因此便去护国寺里斋戒祈福了些时日，又请了尊菩萨打算在万寿节时献上。”
这贺礼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皇帝绝不会斥责奢侈，诚心求来也还显了心意。以皇帝对祁阳的偏爱大抵是会高兴的。只如此一来，她这贺礼便没什么参考了，众人总不能都同她一样，放下手中事务，全都跑去护国寺斋戒祈福，然后把满寺的神佛都请回来吧？
楚王莫名有些尴尬，在其余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问道：“皇妹心思甚好。那，那不知皇妹可知，太子皇兄今番又准备了什么？”
若是寻常人家，兄弟姐妹之间为父亲准备贺礼，互通消息是常事，免得哪里出了差错惹得彼此尴尬。可天家却是不同，处处都是竞争，这话也亏得楚王一再问出口了。
祁阳又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孩，当即眉峰微蹙，答了句：“不知。”
这话便惹得众人有些不悦，尤其梁王看来的目光更是不加掩饰。祁阳只做不觉，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口，恰是挡去了唇边的讥诮。
其实众人的态度转变她早看在眼里。早年这些皇子公主心中纵有嫉妒不甘，在她面前也多有掩饰，如今却这般直白的表露心迹，甚至找茬挑衅，根源无非还是在太子身上。
三年前北疆一役，三皇子谋逆被诛，太子却于北疆携胜归来。朝中唯一的对手把自己作死了，自己还有了军功傍身，太子的地位本该愈发稳固。然而世事难料，太子北疆一行却是意外受了重创，右手半废的事如今在朝中早已瞒不下去。除此之外，那两日拖着伤势在冰天雪地里逃亡的经历，似乎也为他留下了后患，这两年间却是眼看着愈发苍白病弱了起来。
一个身体有所残缺的储君，本就少了几分信服，更何况太子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的样子。久而久之，余下几个式微的皇子也渐渐起了争夺之心，连带着祁阳也被野心膨胀的众人看轻了。
可祁阳自来骄傲，哪怕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让她也跟着忧心。但平心而论，就这几个歪瓜裂枣的皇子，哪一个都入不得她的眼，更别提让她臣服了。
都道是宴无好宴，这场酒宴果然让祁阳吃得不快极了。
席间众人先是与她打听了皇帝寿礼的消息，未果后话题也总往太子身上打探，祁阳都道不知，转头便有不少人来敬酒。祁阳自是不饮，三两句便推脱了，于是诸王与其他驸马便都转向了陆启沛敬酒，后者便不能这般生硬的拒绝了，多多少少也饮了几盏。
宴席备下的酒盏不小，不似寻常酒盅，一盏酒下肚能抵得四五杯。祁阳只是被南平缠上一会儿，等再回头，陆启沛三四盏酒下肚，面上已是薄红。
祁阳见此，心里无端生出两分怒意，再懒得与众人虚与委蛇，道一句：“驸马醉了，我带她去醒酒。”然后拉起陆启沛便离席了。
陆启沛确实有些微醺，被祁阳拉着快步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踉跄。但其实她的酒量已经比三年前好上许多，原因却是这三年间公主没少与她“锻炼酒量”。醉得多了，酒量自然见长。
两人很快离了那片歌舞升平之地，陆启沛这才拉住祁阳，与她说道：“阿宁别走这般快，走太快我跟不上，头有些晕。”
祁阳闻言这才止步，回头看去，却见陆启沛如玉面颊染上红晕，连带着往日澄澈的眼眸中也添了两分朦胧。她便知她还是有些醉了，于是转而将人扶住，又不满道：“那些人，你理他们做什么？”
陆启沛只笑，事实上与人相处哪能随心所欲？
祁阳不是不明白，她就是心疼她了。
两人走了一段，祁阳又回头来看她，问道：“今日醉得厉害吗？”
陆启沛冲她眨眼，意有所指道：“殿下觉得呢？”
这三年间，陆启沛没少被祁阳灌醉，她的醉态不会有人比祁阳更清楚。祁阳闻言盯着她瞧了片刻，忽的轻哼一声：“驸马的酒量倒是越来越好了。”
陆启沛便弯了眉眼轻笑起来，那笑声酥酥软软的，直入人心间。
祁阳之前瞧她微醺，这会儿却又觉得她醉了，扶着人走到一处干净的大石旁停住，说道：“便坐在此处休息片刻，吹风醒醒酒吧，我看你还是醉了。”
陆启沛也不争辩，乖巧的应了一声后，便坐在了石头上。只刚坐下不久，她抬头看了看祁阳，又伸手将她拉入了怀里，使她坐在了自己腿上。纤长却有力的手臂环住了祁阳纤细的腰肢，微烫的脸颊贴在她颈上，偶尔蹭上一蹭，亲昵到令人脸红。
看来酒水后劲不小，她果然还是醉了。
祁阳素来大胆，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天知道一个醉鬼能做出什么事来。因此她难得有了两分窘迫，目光微扫，便见随行仆从已经相当识趣的别开了目光，还有眼色的帮她们请开了游人。
这让祁阳稍松了口气，旋即便感觉到颈间那颗脑袋又蹭了蹭，她有些无奈的将之微微推开，与她商量：“阿沛，你醉了，咱们回府如何？”
陆启沛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口齿倒还清晰：“不想回去，我要吹风醒酒。”
祁阳闻言好笑，又觉得两人如此形态实在失礼，便又与她商量：“那你松开我如何？”
陆启沛没吱声，用收得更紧了的手臂作为回答，差点勒得祁阳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被祁阳拍打着手臂叫松开了，只是没了公主在怀的驸马好似委屈极了，抬头看天也不看祁阳。
祁阳是真觉得醉酒的驸马有意思极了，每回反应都是不同。她也不怕对方真的生气，脱离陆启沛怀抱之后，索性也坐在了那块石头上，与她挤在了一处。而后不过片刻，一只手又偷偷环在了她的腰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好似怕她跑了，又怕她推拒似得。
抿着唇角笑意，祁阳回头看向自家驸马，后者仍旧抬头望着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祁阳知道，陆启沛摆出这副模样，显然就是要等她哄了。可她今日却偏不哄她，只忍着唇角笑意，同她并肩抬头望向了天空。
只见头顶碧空如洗，白云点缀，其下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身影，仔细一看，却是纸鸢。
祁阳本只是随意抬头一看，结果望着那些纸鸢却是有些失神了——她幼时也是玩过纸鸢的，还是母妃亲手与她做的。可惜后来飞走了，母妃不久后也病逝了，她便再没放过纸鸢。
正想着失神，祁阳放在膝上的手指却被人勾了勾，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陆启沛皱着眉头与她道：“你别看了，那些我也会做，下回我做来送与阿宁可好？”
祁阳与她对视片刻，见她眼中认真执拗，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醉酒的驸马真是可爱，连纸鸢的醋都吃！

第78章 真像亲生的
上巳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陆启沛酒醒之后倒还记得自己之前的承诺，每日下衙回来后不是酿酒就是捣鼓纸鸢，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陆启沛少时过得其实很从容，虽然每日都要跟着陆启成一起读书习武，可她天赋不错，学习这些并不会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因此有了空闲，她便会学习一些其他的东西打发时间，合香算一样，酿酒算一样，纸鸢她也是会做的，只许多年未曾动手了。
祁阳也是有闲心，并不拦着陆启沛折腾，反而总是陪着她。陆启沛酿酒她就打下手，陆启沛做纸鸢她帮不上忙，就支着下巴在一旁看着。
三五日过后，几坛桃花酿被陆启沛埋在了府中的桃花林里，亲手做的纸鸢也终于飞上了天空。
纸鸢做好那一日，祁阳趁着天气晴好，便迫不及待的拉着陆启沛在府里的后花园放了起来。说实话，自是没有郊外放纸鸢来得畅快，可休沐还远，两人也没空闲再往郊外跑上一趟。好在陆启沛纸鸢做得不错，借着风势没跑几步，那纸鸢便也飞上了天。
纸鸢悠悠在天上飞着，结实的丝线扯在祁阳手里，她时不时拽两下，拉扯得天上的纸鸢跟着忽高忽低。但她其实并不怎么会放纸鸢，之前也是陆启沛放飞了才将线圈交给她的。
不一会儿，天边的纸鸢越飞越低，歪歪斜斜好似要坠落下来。
祁阳有些手忙脚乱的扯了两下，并没能拯救得了坠落的纸鸢，于是忙不迭求助：“阿沛，快，它要掉下来了！”
陆启沛闻言立刻上前接手。她握住了祁阳手里的线圈，迅速收拢丝线，又借着风势拉扯了几下。也不见她动作有什么特别的，好似只几个轻巧的拉拽，天边那歪歪斜斜坠落的纸鸢好似又有了生命一般，晃悠悠开始往上飞，然后越飞越高，飞得比之前还要高。
祁阳看看纸鸢又看看陆启沛，一双眼睛晶亮。等陆启沛再将线圈交到祁阳手里，她便垫脚在陆启沛唇角亲了一下，笑道：“阿沛真厉害。”
旁侧看热闹的侍女见状，纷纷垂首装作不见。
陆启沛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昵，尤其是在自己府上，也没了一开始的拘谨羞恼。便如此刻，她甚至还能厚着脸皮凑到祁阳面前，与她道：“这算奖励吗？那我还要一下。”
祁阳唇角扬着笑意，却是回头继续去看天上的纸鸢：“不给了。”
陆启沛也没纠缠，唇角笑意不改，只同样抬头去看纸鸢。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她就又收到了祁阳的求助，在顺手解决问题后，她也如愿的又要到了一个轻吻。
祁阳这回没再急着接手，拽着陆启沛的衣袖与她道：“你教我。”
陆启沛眉目柔和，干脆的应了声“好”。旋即她将祁阳半搂在了怀里，一手拿着线圈，一手握着祁阳的手去扯丝线。每一次扯线的力道角度，她都手把手的教她，犹如在教稚子握笔。
祁阳是个好学生，不到半刻钟便掌握了放纸鸢的技巧。不过她没吱声，陆启沛也装作不知，两人默契的保持这样这样的姿势继续。只偶尔扯线实在挽救不了，还得拿着线圈跑两步，两人这才稍稍分开……气氛正好，花园里时不时便传来欢声笑语。
许是被这笑声吸引，也许是看到了天上的纸鸢，陆笙又一次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仍旧是小小的一团，白嫩可爱的模样，穿着的衣裳也干净得体。可她身边却还是没人跟着，小小的一个人在公主府里四处乱跑，让人见了莫名有些担心。
祁阳秀眉微蹙，终于忍不住问芷汀道：“她怎么总是一个人在府里乱跑？”
芷汀垂着头，目光却往陆启沛的方向瞥了眼，踌躇着答道：“这，陆小姐来时便只一人，殿下与驸马亦没有安排，奴婢不敢越俎代庖……”
其实看着陆笙，心里最复杂的除了陆启沛和祁阳外，便是芷汀了。她是看着公主与驸马相识相知的，也是看着两人关系渐深，恩爱美满的。这三年来她不止一次羡慕过两人情谊，也为自己见证过这样一桩美满婚姻而欣喜，可惜一切却都在陆笙的出现后戛然而止。
陆笙跟陆启沛长得实在太像了，要说是侄女，还不如说是私生女更让人信服。尤其陆启沛的弟弟英年早逝，如今早已死无对证，旁人说起便总免不了生疑。
芷汀很想相信陆启沛，心中却仍是生出了疑虑来。再则她也不知道公主的态度，若殿下对此同样生疑介怀，她们身为公主府的人，又怎么可能对驸马的“私生女”假以辞色呢？
总而言之，陆笙来到公主府后，还是那个没人关心的小可怜。
祁阳如何听不出芷汀的推脱和言下之意？她蹙起的秀眉不曾松开，之前的好心情也一点一点消散了，倒是没有责怪芷汀什么，只看着陆笙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晚膳的时候，两个人的饭桌上难得多了一个人。
小小的团子坐在饭桌前，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不说，小小的脑袋也只在桌边冒了个头。饶是陆启沛和祁阳都没带过孩子，看着眼前这一幕也觉得滑稽。
陆启沛坐上饭桌目光便没从小孩儿身上移开，最后终于忍不住将团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她没注意自己这么做时，屋中侍女的目光变化，只抬头看着祁阳与她说道：“陆笙还太小了，上不了桌。”说完扫了桌上饭菜一眼：“这些她可能也不能吃。”
祁阳倒是没有生气，扭头去看身旁侍立的芷汀：“她该吃些什么？”
芷汀哪里知道？她也不比祁阳大多少，更何况还未成婚，哪里知道这般大的小孩儿如何照料？这些天陆笙也都是由府里侍女轮流照料的，连个乳母都没有。
祁阳一看芷汀那茫然的模样，便知道她指望不上了。于是又回过头来，纠结的看了看桌上饭菜，而后索性问起陆笙来：“你牙长齐了吗？”
这话问的，快三岁的孩子了，牙怎么可能还没长好？
不过陆笙窝在陆启沛怀里，还是乖巧的应了：“长好了。”说完似乎害怕祁阳不信，还张开嘴让她看了看她那满口齐整的小白牙。
祁阳在那两排小白牙里发现了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只有一颗，长在右上方，与陆启沛生得一般无二。这让祁阳的目光软了软，再看看抱着团子的陆启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像是她亲生的……
陆启沛被她看得不自在，眨眨眼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祁阳却叹口气，而后幽幽道：“越看她与你越像，怎么看都像是你亲生的。”
旁侧的侍女闻言，顿时将脑袋埋得更低了，连芷汀都偷偷往后退了两步。众人都仿佛急于逃离爆发现场，倒是两个当事人间的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糟糕。
陆启沛只无奈看着祁阳：“殿下莫要这般开玩笑，让人听见当真可就不好了。”
祁阳看着陆笙却道：“如果我们俩能有孩子，大概也就是陆笙这样的吧？”
此言一出，空气更加静默了，连带着陆启沛都是一怔。她抱着陆笙的手莫名紧了紧，看向祁阳的目光也透露出了些异样的情绪：“殿下此言何意？”
祁阳没理会她，却又低头去问她怀里的小团子：“你想吃什么？”
陆笙还太小，听不懂二人对话，只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望着祁阳。听到她问话，小团子乌溜溜的眼中露出茫然：“不，不知道。”
陆启沛只得接话

第79章 也想让我喂
小团子被陆启沛接回去后，整个晚膳都没再交给祁阳。她倒也好耐心，等侍女将适合小孩儿的吃食端上来后，她果真也是一勺一勺的喂，动作温柔又细致。
这回心里泛酸的人就变成祁阳了。她眼巴巴看着陆启沛去照顾陆笙，自己却似被冷落了一般独自在旁用膳，顿时看小团子也不如之前可爱了。
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中带着醋意，陆启沛眸中含笑只做不知，仍旧与陆笙喂饭。
倒是陆笙，似乎对人的情绪感知相当敏锐，没等陆启沛继续将饭喂完，她忽然抱住自己的小碗说道：“伯父吃饭，我会自己吃。”
小团子望着陆启沛，乌溜溜的眸子明亮璀璨，小脸上的表情却正经得很。
陆启沛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将勺子递了过去：“你真的可以自己吃？”
陆笙点点头，很是认真的样子，接过勺子后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舀了一勺饭后就“嗷呜”一口送进了嘴里。不过小孩儿到底是小孩儿，她一勺饭舀得有些多了，勺子送得也有些偏，一勺饭最终落了小半在衣襟上，污了她一身衣裳。
小团子嘴里包着饭，没有咀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看了看手里的勺子，最后再看了看抱着她的陆启沛，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还是祁阳看不下去，先拿帕子给陆笙将衣襟上洒的饭擦了：“好了，乖乖吃饭，不是什么大事。”
陆启沛也没说什么，陆笙这才缓缓咀嚼起来，变得有些怯生生的。
之后吃饭时，陆笙的动作就更小心了，两个大人也无心用膳，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把小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陆笙捧着空碗对二人郑重道：“吃完了。”
陆启沛笑了笑，祁阳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
陆笙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她望着二人抿唇一笑，目光也愈发亲近——或许是从不受重视的缘故，每一个与她表现出亲近的人，她都会加倍的亲近。
孩童的表现单纯又自然，目光中的亲近孺慕毫不作伪，很容易便将人的心都融化了。
祁阳心里便又生出了几分动摇。她盯着陆笙瞧了好一会儿，直把小团子看得脸都红了又想往陆启沛怀里钻，这才扭头对芷汀道：“与她安排些贴身侍女吧。再寻几个年岁小的丫鬟，几个老实本分的仆妇，都跟着她，别再让她一个人在府中乱跑了。”
芷汀闻言心中有些不平静，侍女丫鬟仆妇，这些公主府当然是不缺的。可安排给陆笙之后，代表的意义便不同了，一方面是确定将她留下，另一方面也是变相承认了她的身份地位！
这让芷汀有些接受不了。可对上祁阳那平静中带着威严的目光，她却不敢多说什么。她不明白殿下心思，只能微微垂下头，缓缓应了一声：“是，我这便着人安排。”
祁阳收回目光，之后倒也没让陆笙久留，很快便让侍女将她抱走了。
小包子走了，剩下的两人这才开始用膳，只桌上的饭菜经过这几番折腾，早已是凉了。没奈何只好重新热过，祁阳望着重新端上来的饭菜却没了多少胃口。
陆启沛拿起筷子与她布菜，同时笑道：“怎么，阿宁不动筷，是也想让我喂？”
祁阳闻言顿时白了她一眼，就算真有这样的心思，她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说，更何况旁边还立着不少侍女呢。公主殿下自认脸皮薄，只好自己端起碗筷吃了起来。
陆启沛将她神情尽收眼底，眸中笑意深深。
晚间无事，洗漱过后陆启沛倚在床头看书，祁阳便倚在驸马身上看人。
祁阳闲来无事总爱盯着陆启沛瞧，初时陆启沛总被她看得脸红心慌，但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到如今，她甚至能忽略身边人犹如实质的目光，专心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书册之上。
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夜深祁阳也没开口说什么。陆启沛算着时间收起书册，又熄了灯，重新躺下之后，祁阳熟练的滚进了她怀里，指尖却在她心口划拉。
这似乎是某种暗示，陆启沛伸手抓住了那只捣乱的手，沉声道：“明日还有大朝会。”
要做什么，早些不说，她也不是一定要看书的。
祁阳知她误会了，轻哼一声：“想什么呢，我这两日又不方便。”
陆启沛似乎也想起来了，夜色里传来的声音都透出两分失望：“哦。”
祁阳想笑，又忍住了，手上挣开了陆启沛的束缚，指尖又在她心口轻点了两下：“我是有事要与你说。”说完顿了顿，也没等陆启沛回应便道：“我觉得，养个孩子似乎也挺有意思。”
家庭的组成似乎总少不了孩子，两人成婚也三载了，初心不改恩爱非常。可与此同时，迟迟没有子嗣的消息传出，外间也总会生出几分流言。她们尚且年轻不会在意，可时间久了，未必不会被世人的观念影响，渐渐也会觉得身边缺了什么。
陆启沛早就做好将来收养孩子的打算，甚至在齐伯将陆笙送来时，也很清楚他的心思。可她想过祁阳会生出过继陆笙的念头，却没想到这念头生出的这般快。
真要论与陆笙相处，今日还是头一回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启沛开口了：“此事不急，养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说完，微微翻身侧躺，将祁阳彻底揽入怀中：“而且陆笙不合适。”
祁阳自她怀中抬头，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梅花香，问道：“陆笙怎就不合适？”
今晚祁阳其实也想了不少，想要过继陆笙，最让她介怀的就是她的父亲。陆启成前后两世，都是死在她们夫妻手上，前世如何且先不提，今生陆启沛与陆笙便是有杀父之仇的。而要养大仇人的女儿，祁阳不可能心大到毫不介意，然无辜稚子，她又狠不下心去除。
思来想去，养在身边和养在外面，其实差别也不大。更何况自己教养的孩子，总能让人更放心些，今日看陆笙本性也不坏。
可陆启沛说的却不是这些，她抚着祁阳后背，缓缓说道：“你看陆笙那张脸，与我生得何其相似，如今本就流言四起，你若真过继了她，还不知外间怎么传呢。”
祁阳怔了怔，没想到她最烦恼的竟是这个。
陆启沛又将脑袋埋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里隐约还透着些小委屈：“你我是可以不在意流言，反正也不是真的。但这消息若传进了宫里，让陛下与太子殿下知道了……”
老丈人和大舅子这几年可还盯着她呢，平日里夫妻恩爱还好，真有点风吹草动就是一顿敲打。陆启沛深觉惹不起，也不知重生一回自己怎就落到了如此境遇？
祁阳听她说完便忍不住笑，笑过想想也觉麻烦，流言蜚语有时可是能杀人的。而且端看府内，这些人可都是日日看着她们夫妻恩爱的，然而包括芷汀在内，在见到陆笙的那一刻，都免不了对陆启沛生出了怀疑，也对陆笙生出了排斥。
消息传到皇帝和太子那里，本就是一桩麻烦，更何况她还年轻，现在谈过继委实有些早。
想罢之后，祁阳心思便歇了大半，转而问道：“那你欲将陆笙如何？”
陆启沛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的叹口气道：“就先这样养着吧。她本就是我侄女，就以这般的身份养在府里也没什么关系，你若喜欢她，多与她处一处也好。”
其实这本就只是个名分的问题。总归她们也不会有自己的儿女，只要打定主意将人留下，改不改名分都是一样，是祁阳想得太多——甚至冷酷一些来说，不改名分会更好。若是陆笙将来长歪了，她们也舍弃起来也会容易许多，利益牵扯也会简单许多。
祁阳想想也是如此，遂将此事作罢。而后想到了什么，又道：“我明日进宫去一趟吧。”
话题跳转太快，陆启沛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宫中出事了？”
祁阳靠回她怀中，摇摇头闷声道：“没什么大事，只听说前两日皇兄夜间处理政事，不慎染了风寒，我还没去看过他。”说完顿了顿，又道：“顺便也替你去解释一二。”
陆笙入府月余了，消息早传回宫中，皇帝和太子近来看她都是冷脸。只这些陆启沛没与祁阳说，可今日听了她的话，祁阳哪里想不到这些？
更何况她确实也该进宫去一趟了。
陆启沛听完也没太多感想，尤其对于太子生病一事。实在是这三年间他病得多了。当年看着气势强盛的人，其实凯旋时便已亏空了身子，自那之后每年的冬天都是难熬。
三不五时的风寒是常态，偶尔病重了还会卧床，也是难得皇帝对这样的太子从未生出嫌弃。
“那就进宫去看看吧，阿宁可要得替我多多美言。”陆启沛轻声笑道，说完之后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去岁便使人往四处寻访名医，如今已寻得两位，等过些日子人进京了，便荐给太子殿下如何？说不定有用呢？”
祁阳答应一声，有些忧心，可靠在陆启沛怀中又觉安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第80章 来接你回家
翌日便是大朝会，满朝文武品阶够了的都要参加。
如今三年过去，陆启沛有驸马身份的便利，官职又升了两级，已经从大理寺正升做了少卿。而曾经的少卿因大理寺卿告老，如今也顶替了他的位置，彻底独当一面成了一部之首。
赶着去参加朝会，陆启沛早早便出门去了。倒是祁阳，睡足了起身，用过早膳后又在府中处理了些事务，最后赶在晌午前方才启程入宫。
祁阳进宫当然也不会立刻就往东宫跑，她先去了宣室殿一趟。
皇帝刚送走重臣闲下来，听闻祁阳求见自是宣见了——如今祁阳出宫日久，自不能如当初住在宫里时一般时时相见，父女二人感情却没淡下来，也全靠祁阳维系。
祁阳入宫便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又特地替陆启沛解释了一下陆笙的事。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道：“皇儿与驸马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该要两个子嗣傍身才好。若有什么不妥，太医院里多是圣手，也不必讳疾忌医。”
这还是皇帝头回在她面前提子嗣的问题，而且一说就说到太医什么的……祁阳抿了抿唇，差点儿没泄露出更多情绪。好在最后忍住了，也只垂眸应道：“儿臣明白，谢父皇关心。”
皇帝闻言点点头，没再就这事说些什么。能提这一句，还是因为祁阳的母妃早已经不在了，中宫又无皇后提点。父女俩旋即就转移了话题，闲谈片刻后，祁阳又陪着皇帝用了一顿午膳。
午膳过后，皇帝便没再留祁阳：“今日入宫，你是想去看太子的吧。他近来又病了，你去看看也好，顺便也替朕劝劝他，莫要将自己逼迫太过。”说到后来有些叹气。
祁阳应声告退，心情沉甸甸的，转道去了东宫。
东宫里，太子果然不曾歇息养病。
祁阳随着宫人踏入前殿时，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咳嗽声传来，压抑着撕心裂肺。她不禁加快脚步走了进去，果然便见太子伏在案前，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这样的场面祁阳已不是头一回见了，可每回看见心中都止不住狂跳。她快步迎了上去，替太子拍背抚胸，等了好一阵这阵咳嗽才算止住。
太子放下捂嘴的帕子，看着祁阳笑了笑：“皇妹来了？”
祁阳完全笑不出来，她忧心忡忡的劝道：“皇兄既然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何必再为这些政务劳心？我刚从父皇那里出来，父皇见你这样，也是心疼的。”
太子闻言仍是笑，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只是一点风寒罢了，是皇妹忧心太甚。等过两日天暖了，这点小病自然也就好了，实不必太过介怀。”
话是这般说，但只有太子才最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身边守着的是梁国最好的御医，用的是梁国最好的药材，可调养了三年也无济于事。他如今也不指望身体能有好转了，可他的骄傲却不容许他活成一个病弱的废人。
因为生病而耽搁政务，皇帝会心疼他，百官会谅解他。可那都是一时的。若他长久的卧在病榻上一事无成，那么皇帝的疼爱会变淡，百官的心中也不会再有他这个储君。
太子并非将权力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可到了今时今日，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祁阳劝他也不止一回了，得到这样的回应并不觉得意外。她又叹了口气，只得说道：“不论如何，还望皇兄保重身体。另外驸马前些日子在外寻访了两位名医，等过些日子将人接回宫了，还请皇兄让他们看看，若有所获便是最好。”
太子倒不是讳疾忌医的固执脾气，闻言眉目更柔和了两分，笑着点头道：“好。”
几句话的功夫，太子也彻底缓过来了，只是之前因咳嗽涨红的脸色退去血色，骤然变得有些苍白。这让祁阳看得有些忧心，试了试案几上的茶温之后，便顺手递了盏茶过去。
太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入口的却不是清爽的茶香，而是淡淡的药香——他这回病了，连饮的茶都换做了药茶。虽然病情经过御医的诊治在好转，可他还是明显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虚弱了，真不知长此以往，他又还能撑到几时？
念及此，心下不禁黯然，更有忧虑一点点爬上心间。
各种负面情绪翻涌着，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太子黯然的眸中重新燃起点光亮，他放下茶盏随手从手边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簿册，望着祁阳递了过去：“拿去吧。”
祁阳敛眸，双手接过：“多谢皇兄。”
祁阳从东宫出来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临出殿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熟悉的瘦削身影仍旧端坐在案几前。
案几上高高的两摞奏疏，一落是批阅过的，一落是还没批阅的。太子取过一封奏疏看了片刻，思忖间似有了决断，便提笔在上落下批示，批完收到另一摞后便又去取下一本。
这是祁阳在东宫最常看到的画面，自太子弱冠后皇帝便将一部分奏疏交予了东宫，太子批阅奏疏也批了十年了。可今日再看这情景，祁阳却无端有些心酸——自三年前太子北疆归来，右手受创便是半废了，经不起长久提笔，于是他转而又练了左手书写。
祁阳其实知道太子为何将自己逼迫至此。朝中有诸王虎视眈眈，他右手废了本就是个把柄，体弱多病更令人诟病，若再不对自己狠心，那朝中又岂还有他立足之地？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其实已危如累卵！
可太子不能倒下，因为他身边已经聚集了太多的人，谁都承受不起他倒下带来的震荡。更何况朝中诸王，其实并没有一个能接下储君重担的，俱是空有野心之辈。
祁阳凝视着太子的身影，许久方才收回目光，终究带着袖中那一卷簿册踏出了殿门。
刚出殿没走多远，还未行出东宫，祁阳便又遇见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戴着小冠，穿着一身浅黄色袍服，见到祁阳便上前行礼道：“祁阳姑母。许久不见姑母，姑母可是见过父王，这便要回去了？”
祁阳点头，看着少年眉目温和，与他道：“正是，天色不早，我该出宫了。你去前殿看着，别叫你父王太过劳累。”微顿，又道：“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当是能帮得上忙了。”
小少年低头称是，又与祁阳寒暄两句，便躬身送她离开。
祁阳颔首离去，身后的少年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视线后，这才转身往前殿行去——他是太子的长子，也是皇帝的长孙，可惜并不是太子妃嫡出，是以太子对他向来不算亲厚。还是这一两年间，他年纪稍长，太子这才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也让他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皇孙而已，并且不曾展露过人才干，也不曾凭长孙身份得到圣心独宠。他的出现于东宫，于朝局，都不曾有半分影响。
祁阳的心思只在少年身上转了半圈，等到离开东宫便也放下了。
行出宫门时，她心情尚有些沉郁，哪知出了宫门一抬头，便见陆启沛正站在马车旁等她。祁阳顿时惊喜，加快步伐迎了上去：“阿沛怎的在此？”
陆启沛也往前迎了几步，展颜一笑：“今日事少，偷闲来接你回家。”
祁阳闻言，沉郁了半日的心情霎时一松。她上前挽住陆启沛的胳膊，便笑着与她道：“既是难得偷闲，回家呆着多无趣，不如在外走走？”
陆启沛见她心情不错，便也不推辞——事实上这两年祁阳每次回宫看过太子后，心情都不怎么好，今日能让她少忧心一会儿也是好的——她只低头看了看二人穿着，便道：“你我这般，在外行走不便，还是先回府去换身衣裳吧。”
这是自然，祁阳高高兴兴拉着陆启沛便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载着两人向公主府驶去。
路上陆启沛顺口问了宫中之事，祁阳便都也与她说了。太子仍是老样子，苍白病弱却又坚持伏案忙碌，谁劝也不听。倒是皇帝今日提起了子嗣一事，让人不得不在意。
“拖着吧，还能如何。”祁阳扯着陆启沛腰上玉佩流苏，随口说道。
两人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好在公主府距离皇宫本就不远，不多时便也到了。两人回府之后便换下了身上的官袍宫装，换过一身常服，又简单收拾一番便欲出门。
只刚踏出院门，本与祁阳说笑的陆启沛忽的顿住了脚步。她扭头看向一旁，果不其然在那株花树下又瞧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这回陆笙胆子倒比之前大了，并不需要两人招呼，她见陆启沛发现了自己，便主动从花树后跑了出来。
两个侍女跟在她身后，一面叫她跑慢些，一面小心的护着不使她摔倒。
事实上陆笙跑得挺稳，两条小短腿哒哒的倒腾着，不片刻便跑到了二人面前。她仰着头，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两人，仍是奶声奶气的喊道：“殿下，伯父。”
小孩儿目光清透纯澈，眼巴巴看过来时，仿佛带着无尽的期待。
祁阳心软了一下，看向陆启沛：“要不，带她一起？”

第81章 八九不离十
陆笙自出生起几乎便没出过门，唯一的一次出门机会，便是从陆府被送到公主府。路上是乘车来的，她被齐伯抱着乖乖坐在车里，甚至都没能看一眼马车外的世界。
当然，三岁不到的孩子还很懵懂，并不知对外界的向往。
直到她被陆启沛和祁阳带出了公主府的大门。见到了往来行人，见到了热闹街市，小小的团子这才意识到世界并不是只有一座府邸那么大。
陆启沛抱着陆笙走在街上，祁阳与她并肩而行，几个仆从落后几步跟在三人身后。乍一眼看去，便好似一家三口出来逛街游玩。
陆笙双手搂着陆启沛的脖子，乖巧的窝在她怀里，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的不停在街上打量。
陆启沛没理会小孩儿的好奇心，扭头问祁阳道：“我们往哪边走？”
祁阳听问回头，就见望着她的已经不止是一个人了，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盯着她，澄澈的黑眸也是格外的相似。不知怎的，祁阳便忍不住笑了——她又想起了陆启成，想起了他那双写满虚假温柔，实则暗含野心的眸子。却不想他唯一留下的子嗣，反是像极了陆启沛。
陆启沛见她无端发笑有些茫然，下意识眨眨眼，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祁阳敛了笑意摆摆手，目光在陆笙脸上停留一瞬，却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点事。今日出来也没什么目的，咱们就随意走走吧，正好街上也挺热闹。”
陆启沛并没有追问，点点头应了声好，便陪着祁阳在街上闲逛起来。
京城作为一国之都，汇聚四方商贾于此，街市从来都是热闹的。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在这里都能寻见，因此偶尔出来闲逛，也难说不会遇见什么有意思的小东西。
祁阳与陆启沛出来闲逛，也不缺乏耐心，两人沿着街道一路说笑闲逛。偶尔入两家商铺，更多的时候目光却在街道两旁的小摊上流连——小摊上当然没有什么珍惜贵重之物，可许多匠人手艺精巧，也难说会在这些小摊上发现什么有意思的小东西。
走着走着，陆启沛忽然停住了，祁阳自是随她停下，问道：“怎么了？”
陆启沛一笑，眼神示意她看。结果祁阳顺着她目光一看，便见陆笙扭着身子，正眼巴巴望着一个方向。她再随着小孩儿视线看去，目光所及却是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哥。
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蜜糖，亮晶晶看着就十分可人。尤其在那小哥面前还围了几个小孩儿，都眼巴巴的看着小哥手里的糖葫芦。其中一个递了钱去，小哥便笑眯眯的摘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小孩儿，他当即咬了一口，美滋滋的模样羡慕得身边同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很是常见的市井画面，不过对于小孩儿来说，糖葫芦的诱惑大抵是与生俱来的。
祁阳抿着唇笑了，又抬手摸了摸陆笙软乎乎的脑袋，见她回头便问道：“阿笙想吃糖葫芦吗？”
陆笙闻言，眼中先是闪过茫然，等祁阳指着远处小哥手里的糖葫芦示意，她才知道那红彤彤的果子叫糖葫芦。小孩子嘴馋，她看人吃的香甜，自然也生出几分向往来。祁阳一说她眼睛都亮了，可最后她还是恋恋不舍的摇了摇头，说道：“阿笙吃饭，不吃糖葫芦。”
小孩儿乖巧得有些过分，哪怕想要，她也不会向大人要求。更有甚者，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克制与拒绝，让人见了无端有些心疼。
祁阳当然也是看出了陆笙对糖葫芦的好奇与渴望，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怔了怔，旋即问道：“为什么不要？你不喜欢吗？”
陆笙抱着陆启沛脖子的手收紧了些，整个小人也往陆启沛怀里钻了钻：“阿娘说，阿笙要吃饭，才能长高高。乱吃东西，肚子会痛，阿娘就不要我了。”
说完话，陆笙整个人都缩进了陆启沛怀里，小脸也埋在了后者肩窝里。她有些沮丧，好似只要她不去看，就不会被诱惑，就能再次回到母亲身边。
陆启沛和祁阳听到这样的回答却是面面相觑，心里对陆笙的怜惜又多了两分。
祁阳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她想了想便要冲那卖糖葫芦的小哥走去，结果没走两步就被陆启沛拉住了衣袖：“别，她还太小，吃这些不好。”
不过祁阳听了却摇头道：“没事，让她尝尝外面的糖就好。”
陆启沛便不再劝她，两人一同去了小贩面前买糖葫芦，祁阳还是从陆启沛腰上钱袋里掏的钱。四个铜板换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外是一层薄薄的糖衣。
卖糖葫芦的小哥见陆启沛抱着的孩子还小，还劝了一句不要让孩子多吃，另外要小心山楂里的籽别让孩子吞了。念念叨叨很是啰嗦的样子，却是一片好意。
陆启沛笑着与他道了谢，扭头却问祁阳道：“你买两串做什么？糖吃多了也不好。”
祁阳却冲她眨眨眼，笑道：“自是与你这小侄女做榜样的。”
糖葫芦递到陆笙面前，陆笙果然是渴望却不敢吃，啃着手指眼巴巴的小模样简直不要太可怜。偏生她与陆启沛又生得像，惹得祁阳都忍不住用调笑的目光往陆启沛身上多看了好几眼。
陆启沛被她看得无奈，唇角的笑意却一如既往透着宠溺。然后她便听自家公主殿下用拐骗小孩儿的语气对小团子道：“阿笙别怕。饭是要吃，但糖葫芦也是可以吃的，吃了糖葫芦肚子不会痛，不信让你伯父先吃给你看。”
说话间，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了陆启沛唇边，紧随着一大一小两道目光。
陆启沛无奈，只好配合的咬下一颗，默默咀嚼做了范例。
陆笙有些动摇，可还是很犹豫，最后祁阳自己也跟着咬下一颗糖葫芦吃了。
两个大人做着“示范”，你一口我一口便将那一串糖葫芦分吃完了。旁人看了只觉这两人大庭广众举止亲密，偶尔对视一眼，简直甜腻得不行。
可小团子不懂这个。她终于忍不住了，看着祁阳递到面前的糖葫芦，试探着伸出舌尖小小的舔了一下，甜滋滋的味道瞬间俘获了小孩儿的心。
陆启沛不知祁阳费劲哄小孩儿吃糖葫芦有什么意义，这时候也只提醒了一句：“阿笙把外面的糖吃完就行，里面的果子不要吃。”
陆笙舔着糖葫芦，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闻言乖巧的答应了。
这年头糖贵，可糖葫芦太贵小孩儿就买不起了，所以这糖葫芦外的糖衣都很薄。没一会儿功夫，陆笙便舔完了一颗糖葫芦，露出了里面红彤彤的果子。
小孩儿好奇心重，陆启沛虽然已经提醒过她不要吃了，可看着这般通红诱人的果子，陆笙还是没忍住，偷偷拿她的小米牙咬了一小口。
原以为会是跟外面的糖衣一般的甜蜜滋味儿，谁知咬开之后浓郁的酸味儿却是瞬间袭入了口腔。陆笙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一张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
祁阳和陆启沛当然都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可谁也没有阻止，都眼睁睁瞧着。直到此刻见陆笙被山楂酸得小脸皱起，偏还不敢吐出来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陆笙还小，不过见两人反应也知道自己是被笑话了，头一埋，又躲进了陆启沛怀里。
陆启沛拍着她后背哄了两句，也没见她出来，与祁阳对视一眼俱是含笑。两人抱着孩子继续逛街，东走走西看看竟也买了不少东西，其中一半都是给小孩儿买的。
像什么布偶哨子，藤球草编之类的，用玩具哄上一哄，小孩儿也就顾不得害羞了。
三人一路走来，和乐融融，尤其陆笙与陆启沛生得还很相似，路人见了只当这是一家三口。却不知旁侧茶楼之上，一道窗户后两人正望着街上三人行过，目光俱是深沉。
南平收回目光后轻哼了一声：“我道祁阳有多骄傲，如今为着个男人，连私生子都肯认。”
楚王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唇角却是含笑：“说得不错，祁阳那般的性子，你觉得她会就这样认下驸马的私生子，‘一家三口’还这般和乐融融？”
南平闻言狐疑的看向他，奇道：“你什么意思？”
楚王放下茶盏随意道：“祁阳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会委曲求全。所以这孩子要么不是驸马的私生子，要么就是她被瞒下了，否则总不能这孩子是她生的吧？”
南平听到最后翻了个白眼：“胡说什么呢？这孩子要真是祁阳的，她出嫁时就该身怀六甲，事情也早便闹开了！”说完微顿，意识到之前楚王所言，又有些兴奋的看向对方：“王兄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快与我说说。”
楚王不慌不忙，唇角却浮现出两分志在必得的笑意来：“我查过了。陆启沛确实有个同胞弟弟，据说两人本是孪生双子，生得极像。可他那个弟弟四年前就死了，算算日子与这小孩儿勉强擦得上边，可人死之前就已经缠绵病榻多时，哪儿来的力气留下这遗腹子？”
南平眼睛亮了起来：“所以祁阳果然是被蒙骗了？！”
楚王挑眉，笑得得意：“八九不离十。”
南平便更兴奋起来，她倏地站起便要走：“我倒要看看，她这回头顶带了绿，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故作恩爱，在我面前傲气！”
楚王闻言连忙将人叫住了：“等等，你给我站住，可别坏了我的事！”
南平蹙眉回头，有些不悦，却被楚王拉着一阵耳语。

第82章 最好识时务
梁国公主不得参政，即便影响朝局也是成婚之后通过驸马之手，所以驸马的身份在梁国的朝堂上并不是阻碍，相反还是莫大的助力。
如陆启沛，原本无根无基，如今却能在大理寺混得如鱼得水，许多人都觉是祁阳之故。
陆启沛也不分辨什么，她自做的少卿，兢兢业业，三年时间早使得上司同僚认可信服。至于旁人的说辞想法，她是一概不管的。
这日京中又出了一桩案子，陆启沛领着人在外奔波查探了大半日，午后方才回到大理寺。
上巳之后天气渐热，奔波半日回来也生了一身薄汗。陆启沛便使随身的仆从去打水的打水，备饭的备饭，准备好生休整一番，然后再继续整理案件卷宗。
哪知刚洗了手脸坐在案前，陆启沛还未来得及享用这迟来的午膳，便有仆从匆匆入内通禀，道是楚王派了人来，邀她下值后往陶然居一叙。
陆启沛执筷的手顿住，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与楚王有什么干系。
在朝中，祁阳和陆启沛的立场从来都很明确，哪怕太子如今形势不好，二人也是坚定站在他身后的。诸王不是没有试着拉拢过，可全被祁阳毫不留情的拒了，久而久之双方也成了对立。
陆启沛有些纳罕，想不明白这早该死心的楚王为什么又找上门来。她端着碗筷略一思忖，还是摇头拒了：“今日大理寺中有新案要查，何时才能下值我亦不知，还是不劳楚王殿下久等了。”
仆从得了她的回话，躬身退下，出去便与楚王的侍从转达了。
可不过片刻，那外出转达的仆从竟是又跑回来了。
陆启沛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脑海里还转着今日的案子，闻声抬眼看他：“又怎了？”
仆从便躬身上前，递上了一张信笺：“这是楚王命人转交大人的。”
陆启沛终于放下碗筷，接过那信笺打开来看，里面端端正正写着的却是两个日期。一个是三年前，一个是四年前，寻常人见了只怕要好一阵不解。不过陆启沛脑子转得倒是快，很快认出了这两个日子，联想一下，便也明白了楚王的用意与威胁。
略微垂眸，将信笺重新折好，若是对面那仆从抬头，便能瞧见她唇角玩味的笑意。不过仆从从始至终低眉垂眼，自是没有瞧见，他只听自家大人说道：“去回楚王的人，我会如约前往。”
仆从自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又匆匆退下了。
陆启沛随手将那信笺仍在一旁案上，端起碗筷便又吃了起来，全没有楚王以为的惶恐担忧。
整个下午，陆启沛都很平静，如往日一般忙着整理卷宗梳理案情。直忙到夕阳的余晖投洒入屋内，外间的仆从终于忍不住提醒，她才想起还有楚王之约要赴。
看着满桌的卷宗，陆启沛头疼的按了按额角，想了想还是起身出去了，随口吩咐一旁小吏：“将门锁好，不许人擅入，里面的东西也都不要动。”
小吏答应下来，扭头就替她将门锁上了，确保明日她来时一切如常。
陆启沛也不停留，向外走去，便走便问：“今日忙得有些晚了，可送了消息回府上？”
大理寺这地方不比寻常，查起案来经常说不准时间，所以为了不让祁阳担心，她早就吩咐过身边仆从，只要她当值不能准时归家，便不需问她，先往府中传回消息。
仆从早习惯了如此，自然躬身答道：“已经传过消息了，殿下知道大人晚归。”
陆启沛点点头，脚下不停的走出大理寺：“那楚王邀约的事，也说了吗？”
仆从想也没想就答道：“已经说过了，殿下让大人随意。”
陆启沛满意的点点头，对于自己半点儿私密都没有这件事，相当不在意。仆从虽然早知如此，可看驸马这般模样，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纳罕，真不知这般坦然是真性情还是假姿态？
不过无论如何，公主驸马夫妻和睦，他们这些仆从的日子也是好过的。
正想着，陆启沛已出了衙署，登上马车。
仆从忙跟着跳上了车辕，车夫驾着马车便往陶然居驶去。
梁国的官署大多卯时上值，申时下值，清闲些的衙门下值更早，午后便有下值回府的。大理寺当然不在清闲之列，不过楚王以为陆启沛惶恐，必然会在申时下值赴约。
因此为了晾一下陆启沛，使她更为惶恐，楚王直拖到了申末才往陶然居赴约。
然而到了地方一问，人还没来！
楚王脸色当时就不好了，可还是忍耐着先往了雅间等候。谁知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面前的茶水都换过两轮了，那人才姗姗来迟。
陆启沛能踏着夕阳进入陶然居，还得多亏这地方距离大理寺的衙署不算远。
她入了雅间见到楚王，与对方见礼时，嘴里说着道歉的话，面上却无多少歉意：“下官处理卷宗一时疏忽忘了时辰，来得晚了，还望殿下见谅。”
楚王眯眼瞧她半晌，心里却是又惊又疑又气——惊的是陆启沛这般坦然平静。疑的是莫非自己猜测有误？气的自然是对方这不在意的态度！
诸般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却又飞快有了定论：必不是他猜错了，否则陆启沛何必赴约？她既来了，便是心虚，如今做出这般坦然姿态，也不过是给自己看的。
这样一想，楚王复又定下心来，之前的种种情绪也都缓和了下来。他神情自然的起身请了陆启沛落座：“不妨事。陆少卿公务繁忙，也是为我大梁尽忠，本王岂能责怪？”
陆启沛闻言略一挑眉，注意到楚王对自己的称呼不是驸马，而是官职。
两人落座后寒暄两句，陆启沛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听听楚王所图，并无意与他纠缠。再加上心里还惦记回家，便先开口问道：“殿下今日邀我来，不知何意？”
说话间，陆启沛从袖袋里摸出了之前楚王命人送来的信笺，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楚王见此眉梢微扬，笑道：“驸马是聪明人，当知取舍。”他说着，指尖在那信笺上轻点：“你也当明白，本王手里的，可不止这随手能写的信笺。”
陆启沛听出了他言语间的威胁，可她其实很想问问，楚王手里到底还握着什么，又凭什么以为陆笙会是她的把柄？不过她还想等楚王透露今日相邀的真正目的，到底将这些话都咽下了，只捏着茶杯轻轻转动，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殿下想要如何？”
楚王以为她妥协，心下顿时得意起来，开口便道：“我要你转投我门下。”
陆启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放下茶杯，掷地有声：“不可能！”
对于陆启沛这般决绝的态度，楚王倒也不觉意外。毕竟陆启沛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她所依靠的从来都是祁阳，而祁阳依靠的却是太子。
而楚王其实也明白，哪怕太子如今大不如前，可只要他一日不倒，他的权势根基便都不是他们这些兄弟能比的。自己一句话便要陆启沛自掘根基，她必是不肯，说不定回去便将那小娃除了，一了百了，也比断了前程富贵要好。
楚王如此说，也不过是先试探一下陆启沛底线而已。陆启沛既然不肯，他也没有强求，随口说了几句缓和气氛的话，然后两人又打起了机锋。
陆启沛添过了一回茶，心里已经有些不耐了，直到此时楚王才道：“本王听闻，庆州刺史案，如今已转至了大理寺待审。以陆少卿之职，想必是有权利过问的吧？”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尤其事涉官员，大部分案件更会直转大理寺。如楚王所说的庆州刺史案，陆启沛不过垂眸一想，便想起来了——庆州刺史于庆州当地侵占良田，纵容家中子弟欺男霸女虐杀百姓，最终被长史上书告发，如今案件卷宗确实已经移交大理寺。
陆启沛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这庆州刺史大抵是楚王的人，他今日折腾这许久，就是为了保下他。知道这一点后，陆启沛顿时失了大半兴趣，只淡淡道：“此案证据确凿，殿下想要如何？”
楚王见她这模样，心里火气顿时又升腾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证据确凿，若非如此，人还会被转去大理寺吗？大理寺那地方，可是最不讲人情的！
深吸口气，楚王脸色难看的说道：“本王要你保下他，陆少卿不会做不到吧？”
陆启沛不语，盯着面前白瓷茶盏细看，好像能从这茶盏上看出朵花来。
楚王见此越发来气，终于忍不住握拳“砰”的一声砸在了案几上，怒视着陆启沛：“驸马可要想清楚，本王不是要与你讨价还价！你当明白，若是祁阳知道了你的荒唐事，你这驸马也就当到头了。你以为背叛祁阳，让陛下与太子都生了厌弃，你还有将来可言？！”
陆启沛终于抬眼，默默的凝视了楚王半晌，最终一拂衣袖站起身来：“今日便先说到这儿吧。此案证据确凿，殿下还需容我想想。”
她从始至终都表现轻慢，但最后一句，却似有了妥协。
楚王心底还是窝火，但面色却是稍霁，哼了一声说道：“你最好识时务。”

第83章 如此“大度”
陆启沛回到公主府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祁阳自然是在等她，一见她回来便问：“怎的回来这般晚，楚王兄寻你去说了什么？”
陆启沛见到祁阳却先埋怨上了：“楚王这人好小气，晚膳时间邀了我去陶然居，居然只点了一壶茶水，连饭也不请我吃上一顿。”说完可怜巴巴望着祁阳：“阿宁，我饿了。”
祁阳闻言哪里还顾得上楚王的目的，忙不迭吩咐芷汀去传饭菜——事实上得知驸马被楚王约去了陶然居，谁还能想到她连顿饭都没混上？眼下公主早用过了晚膳，厨房里也没准备膳食，要传膳还得现做，多少得等些时候。
陆启沛心中有数，换过一身常服之后，便自顾端了盘糕点来垫肚子。
祁阳见她如此，也忍不住跟着埋怨楚王小气，对着自家驸马更是怜惜。不过话题转了两圈，还是转回去了：“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陆启沛撒完娇倒也不瞒她，当下啃着奶糕，便将今日之事都与祁阳说了。
听到最后祁阳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之前倒是错怪楚王兄了。他倒不是小气，他是被你气饱了，也忘记要用晚膳了。”
陆启沛扬了扬唇角，也笑了起来，那模样莫名有两分得意。
祁阳笑过后顺手捻起一块奶糕，喂到陆启沛唇边，又问道：“楚王那人，自作聪明，你原本就不该理他。现下闹到这般田地，你又打算如何收场？”
陆启沛顺从的将奶糕咬来吃了，而后垂下眼眸想了想，便道：“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些皇子是越发坐不住了。依我所见，也是时候杀鸡儆猴一番了。”
庆州刺史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以陆启沛在大理寺三年的见识来说，这案子并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惊动她。只这一州刺史的官职其实也不算小了，尤其对于楚王等人来说，他们在朝中根本掌握不了太多权利，便只能将功夫花在地方上。
楚王收拢一个刺史不容易，更重要的是他此番若能回护下庆州刺史，旁人必定高看他三分，将来他再要施展手段收拢人心，便要容易许多。
除此之外，将陆启沛拉下水也是他的一番谋算——若陆启沛此次真帮了他，那么这事将来有一就有二，他拿着更多的把柄也算是将手插进大理寺了。如若不然，他将所谓的“证据”透给祁阳，再让南平出去宣传一番，好好的恩爱夫妻也得给拆散了！
三年的利益捆绑，别看陆启沛如今只窝在大理寺做个少卿，她背后牵扯的太子一脉的势力也不少。若使她与祁阳乃至太子一系离心，那么对于楚王等人来说，好处也未必就少了。
小两口将这些都看得明白，祁阳摇头叹道：“我这些王兄，果真没有一个聪明的。他就这样眼巴巴的将把柄往你这儿送，折个庆州刺史还不算，他还非得把自己赔进去才高兴。”
陆启沛笑眯眯将人揽入怀里：“我得把坑给他挖大些才好。”
三月中，庆州刺史被缉拿入京，知道他是楚王门下的，便都等着看楚王热闹。
陆启沛仍旧在她的大理寺查案，楚王的信笺从三两日一封，到一日一封的催逼，便好似怕谁不知道她与楚王有所瓜葛似得。
祁阳近来也很烦躁。春日花开多有晏饮，她便与南平多见了几面，后者每每见她都是一副下巴朝天的模样，看着她的目光更是高高在上，透着并不隐秘的得意。
说实话，祁阳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看待过，一时间几乎要气笑了。
终于，祁阳的耐心告罄，傍晚时候拉住刚回府的陆启沛，张口便问：“你那坑挖好了吗？”
陆启沛乍听此言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便安抚的笑笑：“差不多了。不过殿下若是等不及了，后日便有朝会，先让他们着急一会儿如何？”
祁阳自是称好，扭头便也将这事放下了。
又两日，到了朝会，陆启沛站在位列不曾动作，便有御史主动站出弹劾。弹劾的对象自然是楚王，罪名便是楚王收受贿赂，与臣下一同草菅人命，谋取百姓田地家产。
证据桩桩件件摆出来，生生将楚王与庆州刺史绑在了一起不说，还将主使者变成了楚王。
楚王当殿辩解，奈何他本就不受皇帝宠爱重视，眼下证据又确凿。皇帝勃然大怒，也不听他狡辩，当下便命羽林将人押回王府禁足，又令大理寺彻查此案。
临被带走前，楚王看向了陆启沛，目光中满是慌张求助，哪有当初的盛气凌人？
陆启沛看着楚王被羽林带走，默默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当天夜里，公主府便迎来了客人，是南平。
南平与楚王并非一母同胞，但就如太子与祁阳一般，宫中的皇子与公主多有抱团。尤其是那等没有同胞兄妹的，早早相互结成了联盟，共同进退也能让日子好过不少。
如今楚王有难，南平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她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祁阳，而是为了驸马，只她也是公主之身，又如何好与姐妹的驸马独处？
所以到了最后也没能避开祁阳，到了花厅，三人同坐。
祁阳随手烹茶，静静地欣赏着对面南平那难看的脸色。最后烹好了茶水与三人都倒了一盏，这才不慌不忙问道：“皇姐趁夜来我府上，不知所为何事？”
南平却是再没了近日在祁阳面前的高高在上。她紧抿着唇看向陆启沛，却见陆启沛不紧不慢的饮着茶水，偶尔与祁阳对视一眼，眸中仍是满满情意，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依旧那般刺眼。
她二人等得，南平却是等不得，她碰也没碰祁阳倒的茶，开门见山道：“今日朝会，楚王兄为人构陷，如今案件已交由了大理寺审理，还望陆少卿明察。”
南平将“明察”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意有所指。
陆启沛却好似没听懂一般，平静颔首道：“公主放心，我自当秉公处理。”
南平望着她，灯火摇曳下，青年俊秀的脸上满是平静，那一句“秉公处理”显然也不是妄言。她心里忽然生出了更多不安，藏在袖中的手也忍不住拧成了一团，面上却还勉力维持着镇定：“楚王是无辜的，他为人构陷，相信陆少卿定能还他公道，对吗？”
陆启沛便笑了，她笑起来便似光风霁月，少有人不被吸引：“楚王殿下若是无辜，大理寺自会还他公道，公主大可放心。”
南平也被她容色晃了下眼，旋即意识到陆启沛今日两次开口，却是两次推脱——她并不如楚王所言，因为把柄受制，相反倒有落井下石之态！
看看陆启沛，再看看一旁始终平静的祁阳，南平心里忽的有些发寒。
比起楚王，南平显然更要沉不住气。面对陆启沛那无动于衷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脱口道：“陆启沛，你以为楚王兄若是有事，你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陆启沛闻言轻笑一声，依旧不为所动：“陆某向来高枕无忧，与楚王殿下何干？”
祁阳听二人对话也不插嘴，便好似全不关心她俩话中的机锋。见陆启沛茶水饮了大半，还提壶替她重又斟满了，夫妻和睦，看得人牙根痒痒。
南平终于一拍案几站了起来，也不再藏着掖着了：“陆启沛你做的好事既不怕与人知道，那我便与我这皇妹好好说道说道。”她说完看着祁阳，脸上又露出了讥诮的笑：“我的好皇妹，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驸马将他的私生子带回了公主府，你替他养得可还开心？”
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预料中的勃然大怒，祁阳端起茶杯静静饮了一口，答道：“陆笙很是可爱，我养着是挺开心的。”
南平闻言怔住了，旋即微微眯眼：“你不信我？”
祁阳饮茶不语，看着她的目光好似在看跳梁小丑。
南平气得连道了三个好字，可她自认为底气十足，便又道：“你不信我，可信这些证据？”她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叠纸来，又道：“不信我还有人证。”
祁阳接过了南平含怒扔来的纸张，陆启沛也好奇的凑了上去与她同看。却见这一叠纸中多是证词，有当年替陆启成诊病的大夫，也有后来替陆笙接生的稳婆，林林总总不少人的证词，几乎将陆笙出生前后的事都查了个遍。
可惜其中没有陆家仆从的证词，否则楚王和南平至少能知道一点，那便是陆笙的生母从前是在陆启成房中服侍的，与陆启沛半点瓜葛也没有。
陆启沛看完后感慨了一句：“齐伯治家倒是甚严。”
祁阳点头认同，看着这一叠所谓的证词证据，她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两人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南平的意料，尤其南平对祁阳颇多关注，也就有颇多了解。她看着祁阳神情便知，她不是在自己面前强撑颜面，而是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是还不信她吗？可她的证据清清楚楚，而驸马连辩白都没有一句，祁阳就这般信任她？南平不信，皇宫里出来的人，就没有不含戒心的！
结果却听祁阳淡淡道：“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又如何？彼时驸马与我尚未赐婚。”

第84章 求打包带走
南平最终自是无功而返了，祁阳随手便将那叠所谓的证据扔在了案几上，看都懒得再看两眼。
陆启沛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却是摇头笑道：“这真要是把柄，我岂能不捂严了，让他们谁想查便能查到。齐王和魏王吴王若是有心，想必手里都少不了类似的东西。”
可就楚王最性急，还如此不加掩饰的寻上了门来，也无怪她们拿他开刀了。
她正说着，手上却是一空。扭头望去，便见祁阳冲她没好气道：“我就随手泡的茶，也不看看现下什么时辰了，还饮个没完，你今晚是不想睡了吗？！”
陆启沛眨眨眼，挪着身子凑到祁阳身边，又扯过她一点衣袖，脸上的笑容纯良又乖巧：“阿宁泡的茶，我当然得喝完，不能浪费了阿宁一番辛苦不是吗？”
祁阳闻言一扬眉，直接将茶壶放到了陆启沛面前。
陆启沛一滞，脸上的笑意未改，只是隐约平添了两分心虚。
祁阳便轻哼一声，拉了陆启沛起身回房，边走边道：“行了，浪费一晚上时间与南平废话。不过经此一事，想必陆笙的事也不会再有人拿来说道了。”
确实不会有人说道了，更准确的说，是不敢有人说道了……
南平深夜往祁阳公主府一行并没能瞒过有心人，然而她的作为非但没有丝毫用处，相反倒是敦促着陆少卿加快了查案的进度。原本羁押回京半月也未见有多少进展的庆州刺史案，在接下来的几日间飞速调查审理，然后便在旁人完全来不及插手的情况下，结案了。
因为事涉皇子亲王，在又一次大朝会上，大理寺卿亲自与皇帝呈上了奏报。皇帝看过之后当庭震怒，甚至褫夺了楚王的封爵，直接贬为庶人！
朝堂上的几个皇子俱是吓得面无人色，但究其原因，还是出在那封案件奏报上——大理寺这次是下了狠手，非但查出了庆州刺史与楚王的勾结，连带着还查出了另一桩罪过。那便是去岁庆州刺史曾截留了贡品，转而那将贡品转送了楚王讨好。
也不知楚王是真蠢，还是真瞎，他竟将那贡品收了，大咧咧就摆在他那楚王府里！截留贡品不是小罪，楚王身为人臣人子，却擅夺君父之物，放在哪个皇帝身上也是忍不了的。
幸而陆启沛没将事情做绝，否则扣他二人一个怀有异心的罪名，楚王怕是连小命都堪忧。
此事一出，谁还敢将祁阳驸马当软柿子捏？
齐王等人回府，当即便叫了王妃来，把府中器物布置全都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但凡来路不明，亦或者稍有逾制的，统统收敛或者销毁了。这些做完还不算，回头想想楚王栽跟头的起因，又忙不迭的将那些所谓的把柄全都毁了，免得一不小心再触了霉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剩余的几个皇子都安分了不少。朝中一时风平浪静，这让作壁上观的太子殿下也跟着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得松缓。
陆启沛一番动作搅得诸王心惊胆战，偏她自己仿若不觉，依旧过着她的小日子。只是她近两日也有些惆怅，完全没有刚刚胜了楚王的得意。
“阿宁，你真要走啊，都不会舍不得我吗？”陆启沛拽着祁阳一片衣角，可怜巴巴望着她。
祁阳站在屋前，看着芷汀指挥人收拾行装，闻言回头安抚一笑：“我只去些时日便回，再说护国寺距离京城又不远。你若想我了，快马过去不过一两时辰，便也能见到了。”
早前就与诸王说过的，皇帝寿辰将近，她得去护国寺求一尊菩萨回来。而为表孝心诚心，祁阳此番便要去寺中斋戒几日，芷汀等人正是为此收拾行装。
只夫妻恩爱，乍逢分离，陆启沛很是不舍：“我每日下值都何等时辰了，第二日又要上朝点卯，哪里有时间去见你？要不然，要不然我还是去与寺卿大人告假几日，陪你去护国寺住几天吧？咱们夫妻一起去请的菩萨，陛下若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更高兴。”
她说着说着，似乎觉得不错，连那双黯淡的星眸都重新亮了起来。目光灼灼看着祁阳，好似在等她认同，又似在等她夸奖。
祁阳被她看得哭笑不得，索性抬手将她眼睛捂上了，也免得被驸马期盼的目光看得心软：“别闹，你若擅离职守，父皇知道了才不会高兴。”
陆启沛与她说了许久都未能说动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芷汀将卧房搬空了小半，心里一时也跟着空落了起来。等到晚间就寝，想到多日不得相见，陆启沛又不甘心。这回不必祁阳勾引，自己压着人便胡闹了半宿，直闹得祁阳求饶也没放过她。
等到了第二日晨起，本是定好出行的时辰，公主殿下却硬生生没能起得来床。
“不然今天就不去了吧，你晚两日再去也不妨事。”陆启沛坐在床沿，一边给祁阳揉着腰，一边轻声细语的劝道，好似祁阳如此模样与她全然无关。
祁阳睡眼朦胧，腰酸背痛，这一刻只恨不得睡死在床上。闻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又没好气道：“我晚两日去，也晚两日回，有什么区别吗？”
陆启沛不说话了，默默替祁阳揉着腰，蹙着眉的模样有些沉闷。
祁阳回过头，枕在手臂上，又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直到腰间的酸软好歹被揉散了些，她勉强打起精神爬起来，便跪在床榻上将人抱住好生安慰了两句：“好了好了，这几日你也不得闲，说什么跟我一起去，又哪里能行？乖，等我回来，或者想我了去见我也行。”
陆启沛看她两眼，深深的叹了口气，最终也只得妥协。然后亲自照顾着祁阳更衣洗漱，又与她画眉上妆，不假人手的将人收拾妥帖了送出门去。
一出院门，又遇见了陆笙，她却是知道祁阳要离府几日，特来送行的。
近日里陆启沛忙着收拾楚王，陆笙都是跟在祁阳身边的。再加上因陆启成之死，陆启沛对陆笙总有两分芥蒂，相处起来也谈不上太多亲近。小孩儿感知敏锐，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是以哪怕因为长相缘故她天生更亲近陆启沛，这些天下来也对祁阳亲近了许多。
此刻一见面，说是送行，小团子眼中的不舍和难过却是显而易见的。她眼巴巴望着祁阳，又看了看陆启沛，最后说出的话与陆启沛一般无二：“殿下，殿下，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又遇见一个求打包带走的，祁阳看着这姑侄二人，简直哭笑不得。
陆启沛随手把小团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出于私心，便对陆笙道：“殿下要去寺中斋戒，这是很严肃的事，不能带着你同去。”
陆笙不懂什么叫斋戒，但她听懂了陆启沛说的不能去，白嫩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沮丧与失望。她一手拽着陆启沛的衣襟，一边扭着身子对祁阳道：“那，那殿下早些回来。”
这一大一小，脸上期盼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祁阳的心软顿时翻倍也不止。她忽然伸手将陆笙从陆启沛怀中接了过来，说道：“罢了，寺中清静，多一个小孩儿也无妨。陆笙便随我去吧。”说完又吩咐人去给陆笙收拾行李。
小团子眼睛顿时就亮了，抛弃陆启沛抛弃的毫不犹豫，窝在祁阳怀中眉开眼笑。
陆启沛看向祁阳的眼神却是更哀怨了，身边的侍女都看不下去，俱是忍笑垂眸。祁阳也笑，她一手抱着陆笙，一手扯住陆启沛的衣袖，笑道：“不是说要送我吗？”
面对祁阳的笑脸，陆启沛从来也说不出埋怨的话，只好随她去了。
两人走了几步，陆启沛又将陆笙从祁阳怀中抱了过来，轻声道：“小孩儿也挺重的，还是我来抱吧。”顿了顿又道：“平时你就让她自己走。”
陆笙其实走路很稳，三岁的小孩儿也未曾被人娇惯过，走路吃饭穿衣她都会。
祁阳闻言还没说什么，陆笙却似害怕被嫌弃般，先一步开口道：“我会自己走，不用殿下抱。”说完也不要陆启沛抱了，挣扎着下地自己走。只是小团子的小短腿确实太短，两三步迈出也比不过成人一步距离，迈步快了就感觉跌跌撞撞，不过好歹一路跟紧了二人。
陆笙渐渐走在前面，陆启沛和祁阳跟在她后面慢慢跟着，看她在前面走得跌跌撞撞，不觉有些好笑。便是晨起便情绪低落的陆启沛，也渐渐舒展了眉眼。
可惜，从主院到公主府大门的路到底不远，不多时便也到了。
祁阳先登上了马车，陆启沛站在车下，举手将小团子抱上了马车：“殿下此去还当保重。寺中虽清苦，可也别真苦着自己了。等过两日，我便去寻你。”
她说着过两日便去寻人的话，眼中的不舍却不减分毫，直让人看得心软。
祁阳伸手摸了摸陆启沛鬓发，也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入了车内。
车夫上前与驸马见过礼，很快跳上马车，旋即马鞭一挥，便带领着随行众人驾车远去。
陆启沛下意识跟了两步，目光一直注视着这一行车马远去。直等到再也看不见了，她脸上的不舍终于缓缓收敛，清透的黑眸中复又生出几分坚定。

第85章 可愿奉我为主
早朝后，陆启沛快步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回头看她，笑问道：“陆少卿今日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与我说？”说完想了想，又奇道：“楚王案结，近来大理寺也没什么大案要案啊。”
陆启沛闻言忙冲他拱了拱手道：“楚王之事，还要多谢寺卿大人。”
大理寺卿摆了摆手，继续迈步向着宫门外走去：“此案证据确凿，楚王亦是罪有应得，你又要谢我什么？行了，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
陆启沛入大理寺三年，最初便是由当初还是少卿的大理寺卿带着入门，两人说有半师之谊也不为过。如今陆启沛做了大理寺卿的副手，两人相处亦是融洽，是以陆启沛倒也不绕弯，索性道：“近日公主去了护国寺斋戒，我府中甚是冷清，河曲那桩案子，不如便由我去吧。”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并非说笑，不仅京中大案、百官获罪是由大理寺审查，就连地方一些疑难案件也少不得大理寺插手。是以每年大理寺都有不少外派的工作。
外派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不提地方上报的案件本就难查，这一路从京城往地方来回跑一趟便是折腾。为了公平，也或许是为了其他，总之不知从何时开始，大理寺中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除了寺卿之外，所有的外派工作大家都是轮流来做。
简而言之，便是上至少卿，下至主簿，外派之事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陆启沛今岁还没被外派过，河曲距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若是案子查得快，半月便能回来。恰此时祁阳不在府上，她将此事了了倒也少一桩麻烦。
大理寺卿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指虚点两下，忍不住笑道：“你啊，尽会挑好事。河曲这般近，你打个来回，正好公主也回府了，倒是半点儿不耽误你们在一起。”
陆启沛也不辩解，抿唇笑了笑：“那寺卿大人可是许了？”
这点小事，大理寺卿当然也不在意，便随意的点点头道：“你想去便去，不过陛下的万寿节可是不远了，你做驸马的不能不到场，在河曲可别耽搁太久。”
陆启沛应了，回到大理寺将手头的事务都交接了一番，晌午就出了衙署。
公主府前一日才送走了公主殿下，哪知不过一日功夫，驸马竟也不留——中午收拾好了行囊，下午陆启沛便领着两个大理寺的小吏出了城，直往河曲而去。
只谁也不曾留意，就在陆启沛的马车出城后不久，另一辆马车便远远的缀了上去。
马车里，齐伯端坐在小案前，须发花白间，一双精明的眸子微阖。
河曲的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一桩杀亲案。
陆启沛到了河曲后，先往县衙接手了卷宗，而后一路寻访探查抽丝剥茧，不过三五日便将案子破了。倒也不是地方官府无能，而是术业有专攻，大理寺的人专司此道，破案审案都不是寻常官府能比。是以每回外派，查案的时间往往比不过赶路，这才是众人怨声载道的根源。
好在陆启沛脾气不错，案子破了也没多少牢骚。只河曲县令难得接触如此高官，又担心自己无能给驸马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是以想方设法将人多留了几日。
若是寻常，陆启沛当然不会理会，可这一回却有些不同……
半夜里，陆启沛所居的县衙客房被人敲响了，本就浅眠的人当即翻身而起。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她就寝时竟是连外衣也未退下，和衣而眠，一跃便起。
快步行至窗前，陆启沛小声问道：“谁？”
齐伯熟悉的声音旋即在外间响起：“是老奴，少主可曾起身？”
陆启沛闻言便直接将窗户打开了，齐伯见她穿戴整齐显是早有准备，便略一欠身，说道：“少主既已准备妥当，那便随老奴去吧。”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两人似乎心照不宣。
陆启沛也不多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直接翻窗跟着齐伯走了。两人便如这暗夜中的影子一般，隐在暗处行走，不曾惊动任何人，直接离开了县衙。
河曲县城不算大，陆启沛这几日间为了查案也走得熟了，当下跟着齐伯七拐八绕的，很快便入了城中一家富户的宅邸。有趣的是这间宅子距离那桩杀亲案的案发地很近，陆启沛这两日从门前经过了不知一回，也听说了此间主人不少事迹。
只不知，这地方竟也是陆家势力。
两人前脚进门，还未来得及踏足屋舍，后脚便有不少人主动迎了出来。看年纪，大多不轻，他们看看齐伯又看看陆启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俯身行礼，口中齐唤：“少主。”
陆启沛的心止不住狂跳了一下，不过三年的时光早已经教会了她喜怒不形于色，当下便冲着众人一抬手道：“诸位免礼。今日终于得见，也不枉我这几年努力。”
众人头垂得更低了，都道不敢，又请陆启沛先行入内。
陆启沛也不推辞，一拂袖，便越过众人走在了前面，气度仪态令人折服。
有走在后面的人，偷偷拉了拉同伴衣袖，迟疑问道：“这位……真的是新少主吗？我看她与之前的成少主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成少主若在，如今便当是如此模样吧？”
同伴心里也犯嘀咕，虽然早就听闻两位少主生得相似，可真像成这样还真让人觉得惊奇。
觉得惊奇的不止这二人，几乎所有人见到陆启沛后，都忍不住频频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尤其几个知道她女儿身的，看着她俊秀中不失棱角的容貌，便又在心中暗暗跟陆启成比较，然后愈发纳罕。
陆启沛任由他们打量，而在众人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着这些人——三年的时间不是虚耗，虽然因为她偏向祁阳的缘故让齐伯颇有怨言，但除此之外她却能做到尽善尽美。
时间久了，又别无选择，齐伯终究还是只能将手中势力托付。
只以往常在京中，陆启沛所能接触到的人和事还是太少。今日来到这河曲，方才是她头一回真正接见手下众人，而后将眼前众人与她书信联络了三年的人纷纷对号入座。
当然，三年时光，除了齐伯，也足够陆启沛将这些人心收服。
众人拜见了新少主，心头也是一块大石落地，便有人上前问道：“少主如今在京中尚了公主，又得太子信重，手中权势日盛。不知今日将我等召集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陆启沛垂眸，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了两下，平静道：“并无。只是胞弟病逝近四载，我与诸位书信往来也三载有余，却未尝一见，心中不免遗憾。今次难得有机会，便让齐伯安排了这次会面。再则我与诸位见上一面，才算是过了明路。”
这话也不假，陆启沛当这少主可比陆启成难上太多。陆启成只需等着年岁渐长，少主的位置便理所当然是他的，而陆启沛却是费了不少时间心力才真正接手了这一切。
不过事情有弊就有利，陆启沛虽然花了三年多才以少主的身份见到这些人，但如今要论对这些势力的掌控，却远不是四年前的陆启成能比的。
便是齐伯，将陆启沛领到此处后，也退到了一旁，并不打扰陆启沛与众人联络。
在座众人，陆启沛与他们都不认识，却又都认识。众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最初的疏离拘谨便都消失不见了，尤其陆启沛比陆启成性情更好，众人两相对比下对陆启沛也更为亲近。
一场汇面，双方俱是满意。
陆启沛湛然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道：“今番我与诸位会面，甚是欢喜，不知诸位以为否？”
众人闻言，哪会否认？不仅对陆启沛颇多赞誉，同时更有不少人趁机再表忠心。
陆启沛听他们所言，唇角微微含笑，便又问：“既然如此，诸位可真心愿奉我为主？”
此言一出，众人自是齐声应诺。不过还是有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退去一旁的齐伯。却只见齐伯低眉垂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丝毫不与他们回应。
有人摸不着头脑，也有人全不在意，不过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少主，众人自是亲近恭维的——他们也不敢欺她年少便糊弄，实在是这三年见证了她的成长，知道她将来必定不俗。
陆启沛将众人的恭维听入耳中，终于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还望诸位莫忘今日之言。”
说完该说的话，陆启沛也没在这宅子中多留，如来时一般，又带着齐伯匆匆走了。
相送的众人安静了半晌，方才有人小声问到：“少主之前那话是何意？那般强调，我怎么听着像是有意……夺权？”
旁侧便有相熟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慎言。只这人不说了，还有旁人开口：“夺谁的权？齐伯吗？真是可笑，诸位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哪知话音落下，四下皆默无人接话。
开口之人便有些恼怒，只以为众人不愿与他分说。结果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人抬起手指，赫然往北方指了指。

第86章 归心似箭
河曲县城的夜晚相当寂静，不是被强行设置了宵禁的安静，而是少了灯红酒绿歌舞喧嚣，整个县城都已沉睡的寂静。
陆启沛和齐伯走在街上，不似来时那般匆匆，回返路上两人反而不疾不徐。
迎面有初夏微凉的夜风拂面，抬头时可见天边几个璀璨的星子，一切都在昭示着第二日晴朗的好天气，也让人的心情不知不觉疏阔起来。
两人在这夜色中安静的走了许久，已经能远远看见县衙的轮廓。
齐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少主今日与众人相见，说的那翻话到底何意？”
陆启沛肩背放松，仰头望着上方星空，闻言也未低下头来：“齐伯到如今，还不懂吗？”
齐伯闻言沉默，原本向前的脚步缓缓顿住，看着陆启沛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起来。而陆启沛却似有恃无恐，察觉到齐伯脚步顿住后，她也终于停下脚步收回了目光。
夜色里，两人对视，只有天边一轮明月洒下清冷月辉，使得隐在黑暗中的神色一时难以看清。
良久，齐伯终于再度开口，话音中带着几分涩然：“少主可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陆启沛敛眸，语气平平：“自然知道。”
话音落下，她便觉喉间一紧，一只苍老枯瘦的手赫然捏在了她修长的脖颈间。齐伯的动作很迅猛，他的手虽苍老，却也不乏力道，似乎下一瞬便能将手下这纤细的脖颈折断。
陆启沛却并不慌张，她睁眼，仍旧与齐伯对视，将他眼中的愤恨不平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只苍老的手却始终没有收紧。最后伴随着齐伯渐渐暗淡下来的眼神，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少主可知，你这般的选择，便是背叛！”
脖颈被松开，可喉间还是有些轻微的不适，陆启沛想要咳嗽却又忍下了。她负手而立，仍是那般平静模样：“我背叛了什么？家仇吗？还是野心？”
齐伯看着她，激荡的情绪渐渐平静，哑声问道：“少主以为呢？”
陆启沛闻言忽的轻笑了一声：“你看，你还称呼我为少主。既然是少主，上面自然还会有主上，可选择背叛的少主仍旧被你认可，便足以证明那所谓的主上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齐伯不说话了，似乎默认了什么，却又固执的想等一个说辞。
陆启沛也不卖关子，她随手往四周屋舍一指：“齐伯你看，如今这太平盛世有什么不好吗？”她说着，又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指：“还是说，你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是什么敦促着你破坏这一切？是仇恨吗？可世间之事本就是成王败寇，既然选择了争夺，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齐伯显然不能被她这一番说辞触动。世间道理千万，比陆启沛能说会道的人多得是，可那些大道理却都是无关人嘴上的说辞，只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痛。
陆启沛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便知道，齐伯不可能因为自己这几句话便转变态度。所以她话锋忽然一转：“无论齐伯你怎么想，或者说你们怎么想，总归这场无谓的争斗，我是不想参与了。”
齐伯这才开口，带着冷笑：“你见过这些人才与我摊牌，无非就是想把他们也都带出局！”
陆启沛并不否认，她坦然的点点头：“那齐伯你要杀了我吗？”
这话一出，空气似又凝滞了，连带着原本微凉的夜风都似添了三分寒意。
陆启沛的手藏在身后，握拳又松开，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毕竟之前盛怒之下齐伯都选择了罢手，没道理现在又因为自己这三言两语再下杀手。
果然，齐伯没有动作，他望着陆启沛，一双眉头拧得死紧。
陆启沛渐渐没了谈话的兴致，转过身又往县衙的方向走去。只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齐伯说道：“少主自幼便读圣贤书，喜欢与我说道理，那我便问问少主，为人子女，忤逆父母便是不孝，少主你为了个……女子，如此作为便能心安吗？”
听到这话，陆启沛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头也没回：“我母亲早已离世，至于他，他未生我，未养我，我理他作甚？！”更何况欠的那条命，上辈子就还过了。
话音在夜风中飘落，人已经入了县衙，徒留老者在外呆站了半宿。
一夜星辰当空，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小小的河曲县城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再加上陆启沛外出多日，心中对祁阳思念已深，终究是辞了河曲县令的好意，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大理寺的小吏，重又踏上了回京的路。
初夏时节，春寒方退，日头照在身上都是暖洋洋的。这样的天气用来赶路，实在是比其他时节要好得太多，再加上河曲距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若非陆启沛来回路上都走得急，这一次出行对于两个小吏而言，还算是不错的外派经历。
只河曲虽不远，行至京城也需三四日，头两日天气尚好，陆启沛等人赶路也还方便。哪知行至第三日，天气忽变，一场暴雨打乱了行程。
陆启沛有些郁闷的坐在驿馆窗前，望着外间大雨倾盆，惆怅的叹气——她原本算好了时间的，只需让马车行得快些，城门关闭前赶到京城可能不及，但今晚却足以赶至护国寺了。
算算日子，祁阳在护国寺的斋戒也近尾声。之前说好过两日便去看她的，结果自己这一耽搁，竟是一次也没去看她。公主殿下偶尔也会小心眼，答应她的事彻底失约，只怕回去之后要闹一阵脾气，陆启沛可一点也不想面对公主殿下的冷脸！
这样想着，陆启沛对着窗外大雨愁眉不展。一旁两个随行的小吏却不嫌这大雨碍事，事实上这两日赶路是有些急了，他们正觉得累呢，现下有雨阻路能够休息休息也是好的。
一小吏端着茶水上前，与陆启沛递了一盏，开口劝道：“大人不必着急，这夏日的雨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看着下得大，说不准过两个时辰便也停了。”
陆启沛闻言点点头，与小吏应付了两句，回过头仍旧盯着外间大雨走神。
小吏的话没什么错，春夏时节就是雨水多，但大雨倾盆而下，往往也不长久。陆启沛干脆坐在窗前等雨停，结果一等就是一天，雨势是小了，却陆陆续续不曾停歇。
及至晚间，不得成行，没奈何只好在驿馆投宿。
陆启沛等了整日已有些心浮气躁，晚间分派客房时，她便拉着驿丞问道：“今日这雨下个没完，依驿丞所见，明日这雨可能停？”
驿丞年岁不小，在此地也待了数十年，对此间天气颇有些了解。他闻言探头往外看了看天色，说道：“这时节的雨可不好说，连下个两三日也是有的。听闻大人是要回京复命，若是不着急，便在这驿馆里住上两日也无妨。若是着急，只怕就得冒雨赶路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依驿丞所见，公务当是不急的，没看那两个小吏待得心安理得吗？倒只有这位主官，显得有些着急，看来多半是为了私事。
驿丞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光倒是毒辣，陆启沛听完也没说什么，只心中已默默有了决定。
此后一夜安眠，翌日清晨醒来，眼睛还未睁开，便已听见窗外雨声淅沥。
陆启沛起身开窗，果然看见外间小雨未停，一夜下来庭院中已积了不少雨水。端看这般，马车想要上路，甚至都不是简单的雨停就能成行，起码还记得等上半日等路干一些才好走。
归心似箭，没那个耐心一直等下去，也怕再等等祁阳就打道回京了。陆启沛关了窗转身就换了一身行动便利的骑装，而后用过早膳披上蓑衣，便欲骑马出行。
两个小吏见状有些惶恐，迎上去正要说什么就被陆启沛摆手打断了：“我急着回京是有私事，此番有雨阻路，你二人留在这里等雨停也是正理。大理寺那边你们不必着急，等雨停再带着卷宗文书回去便是，不会有人怪责的。”
说完这番话，抛下众人，陆启沛只带着个侍从便冒雨走了。
这驿馆距离京城其实已不远，乘马车也不过大半日行程，骑马而行只会更快。即使雨天难行，清晨出发的陆启沛，午后也纵马赶到护国寺了。
问过寺中僧人，得知祁阳公主尚未返京，陆启沛放心不少。
祁阳斋戒，借居在护国寺后院的厢房之中。陆启沛也不是头一回来护国寺了，并不需要人领路，便自寻了过去。期间自然遇见不少侍卫仆从，不过见是驸马来了，也无人敢拦。
陆启沛一路畅通无阻，行到祁阳居所外时，已经将身上的蓑衣斗笠都解下了。她随手交给了守在祁阳门外的侍女，又理了理身上有些微湿的衣袍，问道：“殿下近日可还好？”
侍女俯身答道：“回驸马，殿下一切安好，此时正在小憩。”
陆启沛其实想问自己迟迟未来，殿下可曾生气？不过想想这话还是不好意思冲侍女问出口，于是便只点点头，说道：“那我进去看看。”
公主驸马夫妻恩爱，自没人拦着她，陆启沛小心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
只见屋舍里软塌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伴着雨声睡得正沉。

第87章 随时都能见我
陆启沛从驿馆赶来，顶风冒雨疾行半日，到此刻衣衫半湿狼狈非常。不过只要想到祁阳，她的心便是柔暖一片，一路行来的辛苦也都不算什么了。
然而看着眼下情景，她心里却莫名有些不适——祁阳对于陆笙，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
这样的念头在陆启沛心中一闪而逝。好在陆笙只有三岁，陆启沛再是小气，也不至于跟个小孩儿计较什么。她到底将目光从陆笙身上移开了，转而目光温柔的看向了搂着陆笙睡得正沉的祁阳。
祁阳似乎睡得很沉，明眸阖起长睫微垂，在眼下投落一点淡淡的阴影。白皙的脸颊也因这番好眠染上了浅粉，一呼一吸间轻浅规律，好似将周遭的时间都变缓了。
不知不觉，陆启沛看着祁阳的睡颜走了神。也不知过去多久，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便见原本睡得正香的人秀眉忽的蹙起，而后越蹙越紧。原本的平静的睡颜不再，转而变得焦急慌张，眼皮下的眼珠飞快转动，却始终不曾睁开，额间也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被梦魇住了？！
陆启沛回过神来，忙上前轻轻推摇祁阳：“阿宁，阿宁，醒醒！”
祁阳在梦中挣扎半晌，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当她看清眼前之人后，便立刻抬手将人环抱住了，力道大得惊人。
陆启沛俯身时被祁阳抱了个正着，姿势着实有些累人。不过当下她也顾不上其他了，赶忙在怀中人肩上轻轻拍了拍，又轻声安抚道：“没事，没事，有我在呢，阿宁别怕。”
过了好一会儿，祁阳似乎终于自梦境中回过神来。她抱着陆启沛的力道微松，眨了眨眼去看此刻抱着的人，又沙哑着嗓音问了一句：“阿沛？”
陆启沛点头，手掌在她后颈上安抚的摸了摸：“嗯，是我，我来看你了。”
话音落下，她似乎听到祁阳长长的舒出口气，怀中拥抱的那具紧绷的身躯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梦魇似乎已经过去了，祁阳将额头抵在了陆启沛肩上，不再说话。
陆启沛等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上衣裳还有些湿，就这样让祁阳靠着不太好。只是她双手刚碰到祁阳肩膀，祁阳便自己抬起了头，好看的秀眉再次蹙起：“你身上怎么是湿的？”她说着，还捻起了陆启沛肩上衣衫，想起什么又扭头看向窗外：“你冒雨来的？”
不知怎的，陆启沛觉得祁阳此刻的语气不太好。她小心翼翼的觑了眼祁阳神色，还是如实点头道：“这雨下起来，不知何时才停，我急着见你，便来了。”
最简单的话语，也是最动人的情话。
祁阳原本有些气她不顾惜身体，听完也生不起气来了。她叹了口气，掀被起身。瞥见一旁还在酣睡的陆笙，动作便稍稍放轻了些，又对陆启沛道：“你抱她出去交给侍女吧。”
陆启沛当然乐意，小心的接过团子，二话不说就开门送了出去。
等侍女将陆笙接走，陆启沛关上门转过身，一套干净的衣衫便被扔入了怀中。祁阳带着不满的声音旋即响起：“身上湿淋淋的，你还打算站多久？赶紧将衣裳换了！”
陆启沛乖乖答应了，高高兴兴抱着衣衫便去了屏风后。
半刻钟后，陆启沛出来了，身上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原本湿漉漉的骑装自然被她换下，至于之前抱进去的外衫，这会儿却又原样被她抱了出来。
见祁阳看过来，她便抿着唇讨好的笑笑：“阿宁，你，你是不是拿错衣裳了？这是裙子啊。”
祁阳闻言眉梢一挑：“你穿不得裙子吗？”
这倒也不是，事实上当初在江南，陆启沛大多数时候也穿女装的。只是偶尔外出时才会换男装，并不似现在顶着男儿身份存世。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眼下陆启沛的顾虑太多。
她也不说话，只望着祁阳，祁阳最后无奈道：“你来得突然，我这里没备你的衣裳，只有裙子。”说着微顿，又扫了陆启沛一眼：“你现在穿着的中衣也是我的。”
这倒没什么，陆启沛便只将裙子放下，说道：“那便这样吧。”
祁阳知她顾虑，也没说什么，只眼中多少还有些失望——刚才寻不到男装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两人相识两世，夫妻三载，她竟没见过陆启沛穿女装时的模样！一时意动，这才拿了这套裙装来，只陆启沛小心不愿意穿，她自然也不会强求，便另拿了件披风让她暂时披着。
陆启沛却看出了她的失望，在祁阳转身时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轻声承诺道：“再等等，再等等，等以后你想看我穿什么，我都穿给你看。”
祁阳抿唇，似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却是将此事记下了。
换过一身干爽的衣衫，又饮了一碗最讨厌的姜汤，陆启沛与祁阳相对而坐，终于寻见了机会问之前的事：“阿宁，你之前小憩是被梦魇住了？究竟梦到了什么，使你那般惊惶？”
祁阳闻言，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又故作无事道：“没什么，梦而已，醒了也就忘了。”
陆启沛却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想了想问道：“是梦到我了？”这句问出，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了：“是梦到我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我看你到现在似也未定下心神。”
祁阳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陆启沛身上的秘密太多，任何一样暴露出来，于她二人都是灭顶之灾。当初少年意气，只想着两人能在一起便好，如今回想起来方觉顾虑重重。她当然不会后悔与陆启沛在一起，可随着时间推移，确实有越来越多的顾虑压在了她的心间。
其实这几日祁阳休息得都不怎么好，没有陆启沛的陪伴总让她多忧多虑。也正是因此，在睁眼看到陆启沛的那一刻，她才会克制不住情绪将人紧紧抱住。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陆启沛不用问也知道祁阳担心些什么，可能梦到的又是些什么。她目光柔软下来，牵起祁阳的手与她道：“别急，别怕，一切有我。”
祁阳将手收紧，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个沉重的话题便就此揭过，陆启沛转而用轻松的语气问道：“阿宁这些天在护国寺过得可还好？寺中清苦，你怕是不习惯吧？”问完也不等祁阳开口，又自顾自为自己解释：“我这几日出京去了，没能过来看你，你可别生我的气。”
祁阳瞥她一眼，答道：“是有些无趣。不过有陆笙陪我，在这寺中也还好。”
提起陆笙，陆启沛莫名就有些在意，于是小心试探了一句：“我看阿宁似乎很喜欢小孩儿？陆笙来公主府也没多久，我看你便待她极是亲近。”她自认为语气寻常，却不知话语中尽是酸味儿。
祁阳明显察觉了，紧绷的唇角微微弯起，面上却还是一派正经模样：“也没有吧。我只是喜欢乖巧的孩子，像我那几个皇兄家的小孩儿，一个个被宠得跟小霸王似得，我便不怎么喜欢。不像阿笙，她甚是乖巧，也不让人操心……”
不动声色的将人夸了一通，最后如愿看到了陆启沛脸色越来越黑。
祁阳唇角的弧度却是越来越大，说到最后，话锋才是一转：“而且陆笙生得与你如此相似。你又不来看我，我也只能看着那小家伙，聊寄相思了。”
话音落下，祁阳便倾身上前，轻轻一吻落在陆启沛唇角。她是打算亲这一下便抽身，岂知陆启沛抬手便将她的腰身环住，而后略一使力，直接将人拉入了怀里。那浅浅的一吻也便加深，似是为了惩罚祁阳之前的戏弄，又似要将分别这些时日积攒的相思道尽。
待到一吻结束，两人耳鬓厮磨略有暧昧，连带着身上衣衫都乱了三分。
陆启沛抱着祁阳，在她颈间蹭了蹭，又软声道：“你斋戒的时日快够了吧？正好这几日大雨阻路，我也不急着回京复命了。我便留在这里陪你，阿宁若是又想我了，随时都能看见我。”
祁阳闻言有些惊喜，一双眸子都跟着明亮了几分。旋即又反应过来，纤细的手指捏住了陆启沛耳垂，好笑道：“阿沛这是连陆笙的醋都吃了？”
陆启沛闻言哼哼了两声，低声嘀咕：“不行吗？”
祁阳听见了，却装作没听清，便凑到面前去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陆启沛到底脸皮薄，哪里好承认自己真的在吃小团子的醋？当即别过了目光不再言语。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祁阳反应，她又偷偷将目光挪了回来，却正对上祁阳似笑非笑的眸子。
偷看被抓包，有些尴尬，陆启沛的耳根微红。
祁阳脸上笑意更浓，却不再拿她打趣了，回了她之前的询问：“斋戒也就差这一两日了，之后还得做一场法事。若是大雨不歇，我俩倒是正好一起回京。”
陆启沛闻言也高兴起来，环抱祁阳的手微微收紧，又侧耳去听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声——明明早晨还是让人觉得烦躁的噪音，此刻听来竟也有了几分悦耳，不舍它轻易停下了。

第88章 驸马好姿容
雨声连连，山寺清冷，饶是护国寺常日里香客不断，这几日大雨一下，也都冷清了下来。
陆启沛和祁阳难得清闲，每日里除了固定诵经祈福的时辰之外，余下时间甚是宽松。或饮茶，或赏雨，或手谈一局，半日的时间便也在这闲适中消磨了去。
这日午后，祁阳与陆启沛便坐在窗边下棋。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已将棋盘占满了大半，显然这局棋已下了不短时候。
祁阳捏着一枚黑子思忖半晌，犹豫着许久不曾落子。
陆启沛含笑看她，端起手边茶盏浅饮了一口，目光稍转才发现一旁看棋的小团子早已经趴在扶手上睡着了——经过护国寺一行，陆笙显然更加亲近祁阳了，以至于无时无刻不想粘着。她又甚是乖巧，粘人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只拿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你，铁石心肠也得被看化了。
眼下陆笙终于无聊的睡着了，陆启沛心下一乐，放下茶盏起身便将她抱了起来，然后熟门熟路的送出去交给了外间的侍女。
回来时便见祁阳手中的那枚黑子已经没了。陆启沛连忙去看棋局，看来两遍也没寻见她的落子，只好问道：“殿下之前落子了吗？”
祁阳却随手搅动着盒中棋子，摇摇头说道：“不与你下了，太费脑子。”
陆启沛闻言笑笑，也随她去了，自己动手将棋局封存搬开，这才又在祁阳身边坐下：“不下棋便不下了，那咱们接下来做些什么？”
祁阳微微倾身，将脑袋靠在了陆启沛肩上，透过大开的窗户去看外间飘落的细密雨丝：“这雨下起来就没完。阿沛你说，咱俩在这护国寺里躲了清闲，京中可也会这般平静？”
陆启沛抬手抚过她披散的发丝：“殿下放心，陛下寿诞将近，京中闹不起来的。”
祁阳闻言却抓住了她的手，侧头看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启沛赶来护国寺已经两日，这两日她二人过得甚是清闲。这个清闲当然不止是因为京中局势平静，更因为这两日间无人叨扰——这很不寻常，自从陆启沛接手了陆家的势力后，各方的消息每日都会送来，可如今却一连两日都没动静，显然不是大雨阻路能够解释的。
祁阳从不过问陆启沛手中势力，但陆启沛遇事也从不避着她，包括此次河曲之行，她归来后也与祁阳解释过了。是以如此反常，祁阳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陆启沛三年心血才到手的势力，总不会因那三言两语的试探，便将人都吓跑了吧？
公主殿下多少有些忧心，陆启沛这个当事人反而毫不在意。她伸手，直接将祁阳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抱着那温香软玉蹭了蹭，方才道：“不妨事，也就这一两日间，便该有消息传来了。”
话音落，果然不等她二人回京，各方的消息便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祁阳和陆启沛原都想不到，江南一小小富户，背后牵扯的势力却几乎遍布了整个梁国。这已不是一家一户或者一代人能够经营出来的，而陆家，原也不止是个富户而已。
陆启沛将送来的信笺都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不置可否，转手就交给了祁阳。
祁阳看过也是扬眉，继而问道：“尽都是来投诚的。那这些书信占了总数几何？”
陆启沛伸手比了个“九”的手势，答道：“九成，这次与我在河曲会面的人，九成都与我回信了。”说完微顿，又道：“其中可信者，也有十之七八。”
算起来，诚心归附的竟也不少了，这短短三年间陆启沛从齐伯手中挖来的势力着实不小。到如今，齐伯知她心意后或许不是不想钳制她，而是已经失去了钳制的能力。
陆启沛说话时面上一派平静正经，也只有望着祁阳的目光，隐约带着些得意。
祁阳微微一笑，抱了抱她，夸道：“阿沛真厉害。”
又两日，天气终于放晴，祁阳在护国寺的斋戒也结束了。
晨起仆从便收拾好了行装，众人又在护国寺内用过最后一顿全素的早膳，再请了菩萨。最后祁阳公主的车驾在一众侍从的护卫下，终于离开了这盘桓许久的寺庙。
此番离京，足有小半月，公主府里倒是一切安好。只两个主人重新归来，各方的拜贴又收了一堆，索性楚王的那场风波才过去，众人也还警觉，连拜贴的内容都比往日客气了三分。
祁阳一归京便因这些琐事忙了几日，而后又抽空入宫探望了皇帝和太子一回。皇帝一切如常，还颇有些老当益壮，对于即将到来的五十寿辰也不甚在意。倒是太子，这一回也还算好，虽则阴雨绵延数日，可毕竟是入了夏，他当心些倒也不至再度病倒。
探望过二人，又从太子那里拿到了最近的朝局消息，祁阳便出宫回府了。路上又遇见了长孙，后者对她倒是一如既往的恭顺有礼。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很平静，除了楚王之事的余威还在，也正如陆启沛所言，皇帝寿诞将近，实在是无人敢在此时闹事。
不知不觉间，时间便到了五月中，皇帝的万寿节终于近在眼前。
此时梁国占据中原之地，国力雄厚，兵马齐备，于四方诸国中居首。是以梁帝五十寿诞，四方小国大多遣使入京朝贺，便连这三年勉强称得上和平的荣国，也再度派遣了使者来梁。
祁阳和陆启沛是在自己的公主府里见到荣使的——今次荣国派来梁国的使节明显要比四年前知礼得多，不仅来时不曾咄咄逼人，甚至还为京中各家权贵都备了礼物。
诸王中除了已被贬谪的楚王之外，人人都收到了荣使的礼物，包括太子的东宫也收到了一份。唯有祁阳，却是公主里的头一份。
三四年过去，新建的荣国因为开国那一场战事，至今也未恢复元气。北地草原上好东西不多，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草原中的异种良驹。此番荣使来访，便是送了两匹良驹前来，俱是白马身无一丝杂色，好看还不止，这草原上的异种，较之中原良驹高了一头也不止。
而等将这两匹高头大马拉到公主府的马厩里，马厩里原本的马儿却都下意识的退避了几分，并不敢与这两匹马争槽，可见这异种厉害。
祁阳和陆启沛都不是没见识的人，见到这副场景，心中也暗自蹙眉。不过这次的荣使看着倒是谦卑，送上礼物也没废话，简单的拜访寒暄过后，便告退了。
等人走后，祁阳便问陆启沛：“阿沛觉得，这马送来什么意思？”
陆启沛走近前看了看白马。这异种脾气倒是烈，见人靠近全无温顺，冲着陆启沛便打了个响鼻，看上去竟还有几分凶性。
不过陆启沛可不怕这个，她盯着两匹白马看了会儿，说道：“这马看着倒没什么异常，先养着便是。至于异种厉害……就算荣使带入京的全是这等品相的马，可又能说明什么呢？异种又非寻常，总不能满草原全是吧？威慑不了什么的。”
说完回头，见祁阳看着她不语，陆启沛便无奈笑道：“好了阿宁，别太草木皆兵。荣国就在那里，谢远就在那里，该如何，咱们见招拆招就是。”
总不会再如三年前一般，非但做不了什么，甚至就连入局的资格也没有。
祁阳见她眉眼从容，也被她言语安抚，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想起什么又蹙起眉，有些担心的问道：“齐伯那边，会不会又跟这些荣国使节联系？”
当年的事还记忆犹新，齐伯能将荣使送出京一次，不代表还能有第二次——自当年事后，皇帝和太子都意识到京中还有一支荣国潜伏的势力，三四年间追查不断。只是齐伯谨慎，再加上这三年间梁与荣国无甚冲突，齐伯没有再出过手，这才全无破绽。
祁阳很担心，怕齐伯一时想不开做些什么，比如联络荣使谋划些什么。到时候被皇帝的人查出端倪，陆启沛必受牵连，她俩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陆启沛却摇头，笃定道：“不会的。不到万不得已，齐伯不会选谢远。”说完又笑：“别想太多，说不定这荣使前来就只是单纯为陛下贺寿而已，如今的荣国也经不起折腾。”
祁阳见她笃定，稍稍安心，便不再多言。后来抽空又问过几个兄弟，发现诸王收到的礼物也都是异种良驹，连太子东宫也不例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祁阳不知道的却是，某日陆启沛下值归家，在路上又遇见了那荣使。
荣使依旧一派谦和有礼的模样，见着陆启沛便主动与她问好。不过为了避嫌，两人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多说什么，打个招呼便各自离去。只两人临别错身而过时，那荣使才在陆启沛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驸马好姿容，看着却是眼熟得紧。”
陆启沛微滞，头也未回便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可她心里却明白了，谢远已经察觉到她动作了，荣使的出现和之前那番话，便是与她的警告。
不过警告吗……她若是连警告都怕，还伸这个手做什么？！

第89章 单薄的小身板
五月二十便是皇帝寿诞，早几日宫中便忙碌起来，及至寿诞当日，一应准备早已妥当。
五十是整寿，又来了许多别国使臣相贺，宫中必是要大办的。皇帝便又在宣德殿设宴，使皇子皇孙与重臣使节一同与宴，打算好好的热闹一回，也彰显一番大国气度。
自有使节来京朝贺的消息传出开始，诸王原本因寿礼而生出的烦恼便减退了许多——当着外使的面儿，皇帝总不会再嫌儿女们准备的寿礼太过奢侈，更何况五十整寿本就该看重。于是诸王也不再管太子和祁阳的寿礼了，近日里各显神通，都在收罗好物。
及至万寿节当日，诸王已是志得意满，皆以为自己准备的寿礼定能压过一众兄弟，能好好在朝臣以及外使的面前露一回脸。
祁阳颇觉好笑，与陆启沛摇头道：“父皇身为国君，坐拥四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要什么得不到？偏我那些皇兄，一个两个还真当父皇节俭，没见过好物。”
陆启沛也笑，不过倒没说什么。皇帝喜欢是一回事，可当着外使的面，收到的寿礼贵重与否其实多少也是有些干系的。祁阳送的菩萨没什么不好，孝心可嘉，但如果诸王都跟她一般，送些重心意却无价值的东西，只怕外人便要以为梁国困窘，连皇帝的寿礼都敷衍了。
两人乘着马车，带着寿礼，说笑着往宫中赴宴。
马车行至宫门外被羽林拦下，车夫递上信物表明身份，也就是这一停顿的当口，车外传来一阵喧嚣。祁阳掀开车帘去看，却见宫门外正有人与羽林纠缠。
禁军羽林，拱卫皇城，敢在宫门口与羽林纠缠的，祁阳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她更没见过羽林这般好性，与人纠缠这半晌，竟也没有拔刀，只是将人挡在宫门外。
因为好奇，祁阳便往那纠缠处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才发现，那被挡在宫门外与羽林纠缠的不是别人，正是月前刚被夺了爵位贬为庶民的前楚王！
陆启沛见她掀开车帘一直往外看，也凑过来问道：“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祁阳便侧开身子让她看外面，同时答道：“是五皇兄，他好似备了寿礼，想要入宫献于父皇。不过如今他身份不同了，没有封爵又没有传召，羽林拦着不让他进。”
五皇子此时送寿礼的目的显而易见，不过是想借此讨好皇帝。运气好能够借机复爵，运气不好至少也使皇帝别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
只他也是倒霉。出宫建府多年，他母妃虽在宫中，可位分不高又与他联系不上，寿礼的事便帮不上忙。而南平在他彻底失势之后，也与他断了来往，堂堂皇子竟无法将备好的寿礼送出。没奈何今日只好亲自跑来宫门碰运气，理所当然被羽林拦在了宫门外，皇子的身份也是全无用处。
祁阳看着五皇子狼狈的模样，也有些唏嘘，想了想便与车外的羽林道：“五皇兄在宫门堵着也不是事，若使他国来使瞧见了，少不得便要看了笑话。你与去他说，让他将寿礼留下，再在宫门外与父皇磕个头贺寿便回去吧。”
那羽林得了话，也是松了口气，又看了眼统领神色，便去将话与五皇子说了。
五皇子听完愣了愣，回头看向祁阳马车时，目光很是微妙。不过形势比人强，他如今跌落尘埃也不会看不清自身处境，收回目光后果真交出了寿礼，又掀起衣袍冲着宣室殿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祁阳也不在意如今的五皇子怎样看她，见事态平息便也放下了车帘。
羽林早已验看完身份，又亲眼见到了公主驸马，自然放行，车夫便继续驾车驶进了宫门。
祁阳和陆启沛入宫时辰尚早，入宫后便先往宣室殿与皇帝贺寿。只是她二人去得早，旁人只会比她们去得更早，惯来威严的宣室殿，今日也被一众皇子皇女的到来带出了几分热闹。
当然，真正带出这些热闹的也不是皇子皇女，而是他们一同带入宫中的皇孙——皇孙尚且年幼，今日又非家宴，是以皇孙们大多不得与宴，诸王与公主便早早带着自家孩子，先来与皇帝拜寿了。只祁阳和陆启沛膝下空虚，一时也想不到这一茬。
等入了宣室殿，二人抬头一看，便见大大小小的豆丁站了半屋子。年长如长孙，如今已是十来岁的小少年了，可年幼些的皇孙甚至还有在襁褓里的，也都被带了来。
小孩子多了，哪怕平日里教得规矩，也有些吵嚷。
皇帝看着这一屋子的小孩儿却挺高兴，见到祁阳和陆启沛到来，还与祁阳叹道：“朕还记得你们兄妹年幼时的模样，如今却俱是为人父母了。也只有你，今岁还是与驸马两个人来。”
说着话，瞥了陆启沛一眼，似乎对她那单薄的小身板颇为不满。
陆启沛垂下头，不敢说些什么，祁阳却扯着皇帝衣袖笑道：“父皇这么多皇孙外孙还不够吗？我与驸马缘分未到，急也是急不来的。”她说话间，随手抱了个小娃到皇帝面前，又与皇帝道：“父皇您看，您这些孙儿多乖巧，他们可都等着您关心疼爱呢。”
小皇孙相当有眼色，乖乖唤了声“皇祖父”，又忙将入宫前父母叮嘱的贺词说了一遍。他年纪还小，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偏还板着脸做出一副正经模样，惹得皇帝也忍不住笑。
祁阳以为过关，谁知扭头皇帝便道：“过两日，朕派御医往你府上走一趟。”
听到这话，祁阳顿时头大，偷偷去瞧陆启沛眼色，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宫宴前的小聚还算和睦，除了一众皇孙在皇帝面前很是争了番宠之外，并没有什么让人不悦的事情发生。就连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不知是不是受气氛影响，都不曾哭闹过。
皇帝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时间便也渐渐向着宫宴推进。
诸王与公主看着时间，都不敢扰了皇帝正事，见时候差不多便带着自家孩子告退了出去。诸王与公主自是要去宣德殿赴宴，皇孙们倒也不急着送出宫去，直接送去后宫与他们祖母见面了。
陆启沛和祁阳倒省了好一番事，两人既没有儿女，祁阳也没有母妃。从宣室殿出来之后，两人便抛下了其余众人，先一步往宣德殿走去。
只没走两步，便被人叫住了，稍晚半步追上来的是太子。
近日天气和暖，太子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追上来便笑道：“你们俩走得倒快。”
祁阳便挽着陆启沛笑道：“我与驸马没有拖累，自是走得快。”说完又往后方看了眼，见诸王与公主还在安排孩子，便又道：“不过还是皇兄轻松，阿齐如今也能管束弟妹了，不需你再操心。”
太子闻言便笑了笑，说起长孙也不太在意的模样。他转而看着祁阳和陆启沛，说出了和皇帝如出一辙的话：“皇妹如今年岁，也该有子嗣傍身了，你俩可得上心。”
祁阳和陆启沛对视一眼，目光中俱是无奈。
冷不丁的，太子伸手拍在了陆启沛肩头。他剑眉微蹙，在陆启沛肩头捏了捏，奇怪道：“驸马如今也已及冠了吧？怎的还是如此单薄？”
祁阳见状心头跳了跳，忙伸手将太子的手拉了下来：“皇兄别乱捏，你上过战场，手劲可是不小。我家阿沛是文人，你也说她生得单薄了，捏坏了你可赔不了我！”
被祁阳一通胡搅蛮缠，太子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疑虑瞬间就被冲散了。他自是知道祁阳脾性，对驸马不是一般的上心，数年如一日，也是少见的痴情了。是以对祁阳方才的举动言语也不曾起疑，只无奈笑道：“皇妹如今可真是越发护短了。”
祁阳重又挽上陆启沛手臂，将她与太子隔开，自己走在中间：“皇兄说的是。”
她坦然大方的承认了，太子也只能失笑。不过成婚三载还能保证初心，原本也证明了两人夫妻恩爱，陆启沛待祁阳亦无不好。作为兄长，太子无疑也是满意的。
三人行在官道上，也不好说什么朝政大事，便只聊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祁阳想到什么，忽然问道：“前些日子荐给皇兄那两个名医，皇兄见过了吗？他们诊断如何？可与皇兄调理身子有什么帮助？”
太子负手而行，身姿挺拔不疾不徐，若非身子较三年前又清瘦了许多，其实看不出他的病弱与衰败来。他听祁阳的问话便笑了笑，答道：“见过了，两人医术确有独到之处，与御医商议过后，我平日用的药方也都调整过了。”说完便又看向祁阳：“现在大夫可需还你？”
祁阳微怔，旋即意识到太子此言与皇帝之前所说同意，顿觉无趣，拉着陆启沛便走：“不必了。那两个大夫皇兄便留着吧，专程为你寻来的。”我与阿沛可用不上！
未尽之语是怕太子多心，可太子如何听不出来？
更何况话是没说出来，但祁阳拉着驸马走得可快，留下太子望着二人背影，又是一阵失笑。笑过之后依然保持着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缓步向着宣德殿行去。

第90章 鱼肚翻白了
太子领着诸王与公主到时，宣德殿里已是一派热闹。
今日皇帝寿诞，宫宴自然没人敢迟，包括一众来使都早早到了众人齐聚一堂，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着闲话，便连那些小国来使也未被冷落，使得殿中气氛甚是和谐。
祁阳与陆启沛同坐在一张席案后，左右都是皇子公主，对面坐着使节朝臣。两人却旁若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得对面的荣使直皱眉，还不敢将视线投注太过。
所幸众人都是踩着点离开宣室殿，是以这一众皇子皇女落座后不久，宫宴便也到了开始的时候。
皇帝一身玄衣，姗姗来迟，从容自殿中走过时，两侧众人尽数站起俯身，低头行礼。
玄色的衣摆在众人余光中划过，最终行至上首，于御座前落座。
皇帝威严的声音旋即响起，先免了众人行礼，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作为开场。之前因皇帝入殿而生起的慑人威严，这才渐渐地消散开去，殿中气氛也变得平和许多。
当此宫宴，是为皇帝贺寿，皇子皇女自是当先。
太子为长，又是储君，首先出席行至御前，躬身道“父皇寿诞，举国皆庆，儿臣恭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又呈上一副卷轴，说道“儿臣鲁钝，一身所有皆是君恩，今唯有亲笔所书一副百寿图，聊表儿臣一番心意，还望父皇勿怪。”
皇帝当然不会责怪太子送的礼物简陋，当即笑着勉励两句，又使内侍接过了太子所呈的百寿图，当众在殿中展开品鉴。
所谓百寿图，便是由一百个寿字写就。有人取巧，使一百人分别写个寿字，也能凑出一副百寿图。有人却费心，一百个寿字都由自己来些，字字不同还要写得漂亮，便要花上好大一番功夫。太子显然是后者，以他的身份，要寻百人来些这百寿图太过简单，反不如自己写更有心意。
皇帝看过便知这幅字果然是太子亲手写的，又想到他右手半废改练左手书法，如今想写出这般字不知要耗多少时间心血。一时间心中感动，连道了三个好字。
连皇帝都说了好，群臣怎会扫兴，一时殿中满是赞誉之声。
这让其余皇子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花费钱财耗费心思，自以为寻了精巧珍贵之物与皇帝做寿礼，便是为了得皇帝一声夸奖，得群臣一声赞誉。然而此时此刻，他们还没将寿礼献上，竟又让太子用一副不值钱的百寿图夺了先机，怎不让人恼怒
可恼怒归恼怒，在这宫宴之上，当着皇帝与朝臣使节，诸王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数道目光直直落在太子身上，其中尽是嫉妒与不甘。
太子当了多年储君，自出生起便深受圣恩，这样的目光他见得岂会少了更或者说，太子便是在这样嫉妒不甘的目光中长大的，这会儿自是神态自若，谢过皇帝夸赞后便坐了回去。
贺寿起了头，自当继续。
太子之下，二皇子早夭，三皇子谋逆被诛，紧接着便是四皇子齐王了。
齐王早在群臣对太子称赞时便有些坐不住了，这会儿自是一跃而起，上前便道“父皇，儿臣月前听闻蕲州有祥瑞出世，有霞光漫天仙气缭绕，便使人去寻。万幸赶在父皇寿诞前寻来，特献于父皇，恭祝父皇龙体安康，福寿无疆。”
皇帝在皇位上坐了数十年，什么样的事情没听过，什么样的祥瑞没见过他深知所谓的祥瑞，多半都是人为所致，目的便是来讨他欢心。
是以祥瑞之事，皇帝有八分不信，但牵扯祥瑞总是件喜事。所以皇帝心中虽是兴趣缺缺，面上却还是露出了两分喜色，问道“是何祥瑞，且呈上殿来一观。”
齐王见皇帝面上含笑，以为自己寿礼送得好，背脊也比往日更挺直了三分。他亲去吩咐，很快便有四个内侍抬着红布所蒙的寿礼走上殿来，待到放定，齐王便满面红光的亲自上前，将那蒙盖的红布掀开，露出其下一座琉璃水缸。
此刻殿中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穿透清澈的琉璃，清晰的将那水缸中的一条龙鱼露了出来。
那是真正的龙鱼，身形纤长如蛇，金鳞附体，唇边龙须张扬，脸型也只有一半鱼类模样，另一半反而更像是传说中的金龙。
古来便有鱼跃龙门之说，除了无爪无角，困于藩篱，这龙鱼已有蛟龙之姿。
众人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龙鱼，说是祥瑞也不为过，一时间俱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便连之前满不在乎的皇帝，也不由得在心中纳罕几分，甚至亲自从御座上下来，走到琉璃水缸前细看。
齐王见此愈发志得意满，双眸晶亮的望着皇帝，只等父皇夸奖。
然而皇帝盯着那水缸看了半晌，却是迟迟不曾言语。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齐王等得都有些心慌，于是小心翼翼的唤了声“父皇”
皇帝这才回神，点点头道“皇儿费心了，不错。”
说完这话，皇帝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内侍将这寿礼抬下去，自己也转身走回了御座他没说半句不好，可这样的反应着实平淡了些，全不似见到这般祥瑞该有的模样。尤其近看之前皇帝明明还颇有兴致，怎的看过之后反而这般反应
众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猜疑，都怀疑莫非是齐王作假，让皇帝发现端倪了
这般的猜测，却没人敢说，只目光投向齐王时略显怪异。齐王被看得怒从心起，又觉得莫名其妙，望着御座上的目光简直不能更委屈。
旁观的祁阳也觉得奇怪，偷偷凑到陆启沛耳边，与她耳语问道“父皇这是怎么了之前看着明明还挺高兴，而且这龙鱼祥瑞之前确实也没见过。”
陆启沛观察更细致些，也或许是她所在位置角度好，便与祁阳低声回道“我看那水缸里的龙鱼，肚子好像有些翻白了”
祁阳闻言，美眸微微睁大鱼肚翻白就是快要死了，在皇帝寿诞之上送上这样的寿礼，寓意之不祥不言而喻。也亏得皇帝冷静，头脑更是清醒，知道齐王不可能是有意为之，否则这会儿就该有雷霆之怒了。可饶是如此，这会儿肚子里估计也正憋着火。
两人正说着，忽然便听“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满殿众人俱是回头。
却见正被内侍蒙回红布往下抬的琉璃水缸不知怎的，整个缸底忽然掉了下来。水缸中的水哗啦啦淌了一地不说，破碎的琉璃碎片中，那条金色的龙鱼霎时显眼。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场面，大殿之中霎时一静。
陆启沛之前看到的并没有错，这条龙鱼就快死了，所以哪怕离了水落在琉璃碎片之中，它金色的尾巴也只无力的扫动了两下，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殿中众人哪怕没有见识，常识总还是有的，一见那龙鱼模样，哪里不知它境况大殿中一时尽是抽气之声，几个抬缸的内侍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跪下求饶，心中俱是惶惶。
皇帝脸黑的都能滴下墨了，看着殿中混乱一言不发。
齐王也终于自这惊变中反应过来，忙到殿前跪下道“父皇，父皇您听儿臣解释。儿臣确实是寻了祥瑞来进献，之前进宫时这龙鱼还好好的，活蹦乱跳，儿臣也不知它怎的就这样了。而且这琉璃也是整块琉璃打造，好端端怎会掉地定是有人要害儿臣啊，还请父皇明鉴”
事到临头，齐王总算还有两分机敏，这解释听着是说得过去的。然而此情此景，当着外使之面，一场闹剧后皇帝和梁国的脸面却是真丢了。
皇帝之前选择隐忍怒气，便是因为殿中还有外使，不想使家丑外扬而已。
可现在脸已经丢了，皇帝却不得不继续忍下去，狠狠地瞪了齐王一眼“还不退下”
齐王哆哆嗦嗦爬了起来，抹着冷汗退回了席间，张目四顾，却觉得左右兄弟都是害他之人。最后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恨意更甚，显然觉得其中太子嫌疑最大。
太子不与他理会，见皇帝还在气头上，殿中气氛压抑，便出声命令那几个还在求饶的内侍“还不将殿中收拾收拾，退下去”
几个内侍讷讷的，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收拾起殿中琉璃碎片和水迹。只那条龙鱼，一时没人敢动，还是上头张俭另吩咐了人，才将那龙鱼尸体也收走了。
宫人们动作很快，不过片刻间，殿中便恢复了之前模样，好似之前那事不曾发生。
可气氛到底已经坏了，这时又有谁能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与皇帝贺寿呢排在齐王之后献礼的魏王缩着脖子，这会儿是半点不敢上前触皇帝霉头，心里头一回可惜起楚王被夺爵一事楚王行五，排在他前面，若他此时还在，便有他在前面顶雷了
可惜楚王不在，可惜想要气氛恢复他也躲不过去，魏王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与皇帝道过贺词，又送上了寿礼。
魏王的寿礼也颇贵重，看得出是精心准备，不过与齐王一比，又算中规中矩。
皇帝本不喜欢这等奢侈的贺礼，但此时见了，面上也不由得一缓。他点点头，又与魏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微微露出笑容，也使得殿上气氛渐渐缓和。
而后又有吴王献上寿礼，再接着是一众公主。等轮到祁阳送上寿礼，皇帝听闻是她特意去护国寺斋戒请来的菩萨，面上的笑容也终于真实了许多。

第91章 这较样比较甜
一场宫宴，尽是粉饰太平。虽然行至后来歌舞升平好似和乐融融，诸人都未提之前之事，但不可否认的是，齐王的那条龙鱼到底是毁了这场寿诞。
夜未深，宫宴已散，伪装出的热闹喧嚣霎时散去，出宫的众人一片静默。
祁阳牵着陆启沛的手，与她缓步向着宫外行去，并不与急着出宫的众人比，渐渐便落在了后面。正好有凉爽的夜风拂面，缓步而行也可散散酒气。
两人走得慢，不一会儿附近便无人了，祁阳憋了一晚上终于寻到了机会问道“阿沛你说，齐王的龙鱼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启沛回答却有些漫不经心“不知，总归不是他想送陛下一条死鱼。”
这话倒是中肯，祁阳也觉得齐王没那么蠢。谁都没那么蠢，别说是皇子了，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与父亲做寿，送的寿礼也必是百般精心的，哪里会出这等差错
再则不说那龙鱼，龙鱼这种东西大家今日也是仅见，谁又能知道这鱼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可那琉璃水缸就坏得太蹊跷，也太是时候了。就连皇帝想要不动声色的将此事揭过，最后也没能成功，反而以那般激烈的方式暴露出来。
这事情，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
祁阳便蹙起眉，说道“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也不知是谁下的黑手。”
陆启沛侧头望了眼远处隐在黑暗中的重重宫阙，不知怎的，心中竟觉得有些压抑。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宫门，随口接道“那殿下不妨想想，此事谁可获利。”
做事总要有所图，尤其在皇帝的寿诞宫宴上弄坏他的寿礼，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祁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却发现连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
太子虽然病弱，但储位却非轻易可以动摇的，他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朝廷政务上，还真没对这些蹦跶的兄弟动过手。祁阳也不信以太子品性，会动这样的手脚非但陷兄弟于不孝不义，还惹得君父寿诞生怒，使得梁国在外使面前丢了颜面。
除却太子，再看魏王，今日显然也是受了好一番惊吓。顶着众人压力去向皇帝献寿礼时，祁阳觉得他都快哭了，那冷汗唰唰的往下淌，完全不像是在做戏。
最后便是吴王了，他在诸王中年龄最小势力最弱，平日里低调得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简直就是个小可怜。除非他扮猪吃老虎，否则定做不出这等大事，而且就算扳倒了齐王，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太子尚在，还有魏王挡在前面，也没听说他与齐王有隙，无端端害人做什么
是的，话说到底便是太子尚在，既不是他动手，那么旁人针对齐王又有什么意义
祁阳想了半晌也想不通，不知不觉就被陆启沛拉着手牵出了宫门。等登上马车，转道回府，祁阳终于长叹一声，说道“想不通，许真是意外吧。”
这话说得，谁都不信，今夜自宫中归去后，也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
马车行过一程，祁阳忽然又叹道“五皇兄今日费尽心思备了寿礼送进宫，也不知父皇看见没有。不过闹了这一通，他那心思可算是白费了。”
那条死鱼到底还是在皇帝心头扎了根刺。
自来皇帝少有长寿者，如当今这般活到五十岁的，便是哪日忽然驾崩了也绝算不上早逝。是以哪怕皇帝如今身体康泰，心里也是在意寿数的。既如此，他便不可能对寿诞上那条死龙鱼无动于衷，只是当时碍于颜面，不曾发作罢了。
寿诞过后，前来朝贺的各国使臣领了皇帝赏赐，便都纷纷回国去了。
等送走了看热闹的外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齐王的日子便很不好过了。朝中三不五时的申斥，办差时时受挫，便连他身在后宫的母妃，也跟着遭了池鱼之殃。
不过半个月时间下来，曾经意气风发，想要取太子而代之的齐王便弄了个灰头土脸。许是见他狼狈，又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很是捅了几桩罪状到皇帝面前。
都道是墙倒众人推，齐王的倒台也并不比楚王慢多少。
六月底，齐王便被禁足王府了。虽还保留着亲王爵位，但圣心已失，他本人也陷入了颓唐。若无意外，这人也是废了。
收到齐王被禁的消息时，祁阳正窝在水榭里偷闲。
六月底的天气，正是盛夏最为炎热的时候，便是连待在屋里也觉得闷得慌。是以祁阳近来爱上了在水榭中小憩。此处通风，又有水流调节气温，要比待在别处凉爽许多。睁眼还可看见池塘中莲花亭亭，荷叶田田，风景也是不错的。
祁阳日子过得清闲，可京中风云便在这避暑乘凉中又变幻了一回。芷汀上前转述消息时，还颇有些感慨“三月前楚王才遭贬谪，如今齐王也被陛下所弃，这可真是”
芷汀没将话说完，可祁阳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非伴君如伴虎，今夕不知明日事。可祁阳听完她这声感慨，却不禁生出了些别的念头皇帝成年的皇子拢共就这几个，楚王和齐王接连倒台，是不是也太快太巧了些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陆启沛便回来了。
盛夏时节，大理寺的公务也不见减少，陆启沛近来也挺忙。今日算是难得的早归，祁阳见她回来也挺高兴，一边招手叫她过来一边道“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挺早。”
陆启沛走到水榭中坐下，被水上清风一吹，顿时感觉凉爽了不少。她斜倚在栏杆上，看着不如往日端正，平添几分懒散“难得今日事少，偷了半日清闲。”说完又叹“唉，殿下，我跟你说，大理寺那地方，一道夏天就热得跟蒸笼似得，冰也没多少，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埋怨了几句，祁阳便笑“去岁便与你说过，你要是嫌弃大理寺冰少，从府上带些过去便是了。你做驸马的，总没人敢说什么。”
陆启沛摆摆手，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祁阳早知她反应，也不多劝说什么，端着盘葡萄走到她旁边。正想挨着陆启沛坐下，便见她一脸拒绝，顿时没好气的将盘子往她手中一塞，又转了回去。
陆启沛知她不高兴了，可这天气还黏糊，就算她再是与祁阳恩爱，也有些受不了。她只好冲着祁阳讨好的笑笑，说道“大理寺办案，我今日又跟着出去跑了一天，浑身都是汗还没来得及洗呢。殿下就是不嫌弃，我自己也嫌弃啊。”
祁阳不理她，陆启沛看着手里的果盘心中一动，忙剥了颗葡萄递到祁阳面前“殿下别生我气可好这样的天气，生气更是焦躁。”
结果祁阳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扭头道“你浑身是汗，我嫌弃。”
陆启沛只好继续哄，直哄得祁阳将这葡萄吃下了，她才放心。又抱着果盘在祁阳身边坐了，剥着葡萄自己吃一颗，再给祁阳喂一颗，没一会儿又是一副甜腻模样。
公主府的人，如芷汀，便从来不担心两人吵架闹别扭。因为总会有人放下身段去哄对方，这次是驸马，下次就是公主，两人就跟说好了一般，从不会让不好的情绪占据太多的时间她们至今没有看清未来，所以永远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
两人黏黏糊糊吃完了小半盘葡萄，祁阳便推说不要了。
陆启沛自己抱着葡萄吃，边吃还边道“这葡萄滋味儿还不错，不若在府中也种上两棵，到时候爬了藤结了果，还能在葡萄架下边乘凉边吃。”
这点小事，祁阳不在意，也不管陆启沛是不是说说而已，扭头便吩咐芷汀去办。回过头又对陆启沛道“这葡萄是庄子上送来的，你若喜欢，我们改日便去庄子上走一趟。你想在葡萄架下乘凉，还是想在葡萄架下摘果子，都随你。”
陆启沛也不过随口一说，见祁阳认真，也忍不住笑“那挺好，等休沐咱们就去。摘些葡萄回来，正可带去衙署，使同僚们都尝尝。”
两人闲说了几句，祁阳终于还是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今日你在外听说了吗父皇将齐王禁足在王府里了，看样子算是彻底厌弃了。”说完声音转轻，又道“阿沛你有没有觉得，楚王刚倒，齐王紧跟着失势，是不是太快太巧了”
陆启沛吃葡萄的动作微顿，凝眸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殿下，我且问一句，若是太子有失，那么剩余的诸王之中，可有能使你信服的”
祁阳闻言微怔，接着却是想也不想便摇头“没有，他们没人比得上皇兄。”
陆启沛听完继续吃葡萄，对这个答案其实心知肚明“那既然如此，咱们专心保太子便好。其余诸王任他们去争，任他们去夺，又与咱们有何相干”
这样说倒也没错，祁阳想了想也就懒得管了左右也只剩下魏王和吴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出手，又有谁能站到最后。
想罢这些，见陆启沛刚剥好一颗葡萄送进嘴里，祁阳眸光一闪，便倾身上前夺了过来。
陆启沛无奈一笑，又捻起颗葡萄“殿下不是不吃了吗”
祁阳抬着下巴有些得意“这样比较甜。”
说话间，目光却在陆启沛唇上流连。

第92章 故意的对不对
齐王倒台之后，朝中似乎又恢复了平静，陆启沛和祁阳也只是闲聊了一回，便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两人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直到太医院的御医拎着药箱登门。
彼时祁阳正与陆启沛黏糊，商量过两日休沐去城外庄子上玩，顺便摘葡萄的事。乍然听到芷汀传来的消息，不禁一愣：“府上没谁生病吧，怎的有御医突然登门了？”
说着话，祁阳扭头去看陆启沛，旋即又想起以陆启沛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请御医。
陆启沛却捏了捏她的手指，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万寿节当日，陛下说过要派御医来的。”
祁阳终于想起了这茬，她当时还有点慌，是被陆启沛的镇定安抚住的。后来又出了齐王龙鱼的事，好好的一场宫宴也给毁了，皇帝连五十岁的寿诞也没能过好。到如今，已是过去月余了，连齐王都被幽闭了，祁阳还以为皇帝收拾儿子收拾得开心，早把这事儿忘记了呢。
想到这里，祁阳终于醒过神来——大抵就是因为齐王被幽闭，儿子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皇帝才又想起了她，这才派了御医过来吧？
说实话，皇帝关心女儿子嗣问题，甚至过了月余还能记起这随口的一句话。这般简在帝心若是让其他公主知道了，只怕都能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可祁阳还真不想要这样的恩宠，她愁得蹙起眉头，对陆启沛道：“父皇派来的御医，不好拒绝，不如你躲一躲吧，我自去见她便是。”
此时芷汀还在旁等着回话，闻言诧异的看了小两口一眼。她跟在祁阳身边做了多年女官，其实相当敏锐，御医登门她就知道是为了什么。其实这在她看来也没什么不好，殿下和驸马成婚三载也无所出，成天抱着陆笙亲近，她看着也着急，只恨不得二人赶紧生个孩子才好。
可现在这又算什么？殿下让驸马去躲，难道驸马真的有什么问题吗？可身为贴身女官，两人有多恩爱她是知道的，甚至说句僭越的话，两人闺中那点事她也不是全不清楚……
芷汀还没理出头绪，便见陆启沛摇头道：“陛下派了御医来，便是要给我二人看诊的。你让我躲了，躲过了这次，下次也还有御医专程前来，有什么意思？”
可祁阳听了这话，眉头却是蹙得更紧了：“那你说怎么办？”
陆启沛起身，理了理衣衫，施施然道：“去见见就是了。太医院的御医，陛下总是信得过的，只要诊断出我二人没问题，也便不会有下次了。”
她说得信心满满，顿时将芷汀刚刚升起的那点“驸马不行”的疑虑打消了。然而祁阳听到这话却有些着急，她伸手拉住了陆启沛的手，又碍于还有旁人在场不好再说什么，可一双美眸中的担忧却是清清楚楚的。除此之外，也还有两分疑惑。
陆启沛当然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便笑了笑说道：“没事，去见见御医，一会儿就好了。等咱们回来，再继续说去庄子的事，到时候把陆笙带去看看也行。”
祁阳对陆启沛到底还是了解的，见她这般镇定自若，便猜到她该是有恃无恐。可御医医术精湛，她到底又有什么样的手段瞒过对方的探查，不使他察觉身份呢？
带着这些许疑虑，祁阳终是被陆启沛牵着去了前庭见御医。
皇帝对祁阳显然足够宠爱，不仅在时隔许久后，还记得要派御医来为女儿女婿诊脉，甚至派出的还是太医院里有名的圣手，也是皇帝最信赖的御医。
祁阳看看老御医花白的头发，目光又转到他搭在陆启沛脉门的手指上，心里有些发虚。
老御医闭目诊脉并没有察觉到公主殿下纠结担忧的目光，反倒是陆启沛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她冲着祁阳笑了笑，笑容轻浅从容，带着无声的安抚。
祁阳紧绷的心弦终于在陆启沛的从容安抚下，稍稍松缓了些许。然而还没等她舒出口气，就见诊脉的老御医收回了手，阖上的眼眸也睁开了，眼中湛然有神。
一瞬间，祁阳又紧张起来。她咬着下唇先是观察了下老御医神色，见他面上并无异色，这才壮着胆子试探开口：“陈御医，驸马的身体如何？”
老御医对着祁阳微微颔首，便说道：“殿下放心，驸马身体无恙。只近来天气浮躁，略有些上火，喝些降火的凉茶便是了，无甚大碍。”
年轻人的身体大多不错，尤其像陆启沛这般习过武又无不良嗜好的，御医观其气色也不觉得她有病。唯一皇帝交代的那一点，他诊过之后也没察觉有异，想来问题不是在驸马身上。
祁阳听到太医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又是庆幸又是疑惑。偷偷拿眼去瞟陆启沛，也不好立刻问出什么来，便只能暂时按捺下了好奇，说了句：“那便好。”
话音落下，却见老御医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便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臣为殿下请脉。”
替自己诊脉，祁阳倒不怎么着急了。她伸出手去，掀开一点衣袖，露出纤细瓷白的手腕。又见着老御医拿了块轻纱覆在她腕上，这才将手指搭上脉门，开始诊脉。
祁阳等着老御医诊脉结果，心里却是不在意的，因此漫不经心的与一旁陆启沛打起了眉眼官司。等过了片刻收回目光，祁阳再往老御医面上瞧时，却发现他的神情比之前给陆启沛诊脉时严肃了不少，端看神色便知不如之前给陆启沛诊脉时那般轻松。
这让祁阳心里慌了一下，还没等老御医诊完脉便问道：“怎么了，是我有什么不好吗？”
所幸老御医诊脉也诊得差不多了，闻言便收回了手，又睁眼细细看了看祁阳面色。最后他说了一堆祁阳听不懂的术语，在祁阳云里雾里间总结道：“臣知殿下与驸马膝下空虚，陛下也看得紧，但万事还需有节制。如此长久，于子嗣也无好处。”
最后的总结祁阳听懂了，她白皙的脸颊一瞬间烧得通红——她与陆启沛在一起向来和谐，只最近不知怎的，这人晚上变得热情了许多。而祁阳除了晨起腰酸些，其实也不讨厌如此，相反还有些乐在其中。哪知扭头就被御医诊出来，还被要求节制了。
这话题，哪怕对面是个医者，也是足够尴尬了。
祁阳有些窘迫的别开脸，不敢面对老御医的目光，还是一旁的陆启沛轻咳一声开口道：“我们知道了，今后定当小心。”说完又问：“不知殿下身上，可还有别的不妥？”
老御医见多识广，自然看出小两口的尴尬了，不过年轻气盛这也算不得什么。他诊过脉，觉得陛下大抵是多虑了，这两人该只是缘分未到，于是道：“没什么，殿下身体很好。些许不足，平日里注意饮食起居，调理一二便是了，也用不着吃药。”
说完这番话，老御医又是一阵叮嘱，陆启沛听得连连点头。
等送走了老御医回宫复命，陆启沛也偷偷松了口气，然后扭头耳朵就被拧住了。耳边传来的是祁阳难得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故意的，对不对？”
陆启沛一听便知她在说些什么，用手虚护着被拧住的耳朵，有些心虚：“那什么，阿宁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御医走过这一趟，陛下知道你我身体都无恙，今后便能安生不少。”
祁阳此刻脸都是红的，也不是羞的还是气的，拧着陆启沛的耳朵也是真用了几分力——活了两辈子，祁阳觉得今天大抵是最丢脸的了。连闺房中事都被人诊出来不说，还被拿来耳提面命。天知道她当时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直接钻进去也免得没脸见人。
陆启沛见她真的生气，也只好讨饶。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但凡皇帝有了半点起疑，不说别的，三不五时派个御医来府上替她诊脉，她身份还要不要保密，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如今这般虽然尴尬，可年轻人血气方刚，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祁阳生了好一阵气，陆启沛最后连撒娇都用上了，才勉强换得公主殿下一个眼神：“不提这个。你说，你是怎么瞒过御医诊脉的？这位陈御医可是太医院有名的圣手。”
说起正事，陆启沛倒也不瞒她，当下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给祁阳看：“齐伯让人寻来的药，服下后能暂时改变脉象，让人诊不出我的脉象有异。”
早年齐伯便想让陆启沛做陆启成的替身，因此女扮男装的准备也是做了不少。不过那也是临时遮掩，还是后来陆启沛做了驸马，牵扯越来越大，齐伯才又上心替她做了更多准备。其中这药便是去岁才寻来的，齐伯为此也费了不少心思。
祁阳闻言将瓷瓶拿了过去，也没打开来看，只拿着瓶子端详半晌。然后她忽然转头看向陆启沛：“这药吃下去，可是有什么不好？”
陆启沛仍是实话实说：“一两次倒也无妨，吃多了确实与身体有碍。”
祁阳听到这里，将瓷瓶还给陆启沛，也终于不再气她害自己丢脸的事了——罢了，有这一桩事也好，父皇得到消息总不会再怀疑驸马不行。而御医不再登门，对她们才是最好的。
陆启沛见她神色缓和，心下也是稍安，知道事情多半算是过去了。于是她小心的扯了扯祁阳衣袖，问道：“殿下，休沐咱们还去庄子上玩吗？”
祁阳仍是没好气看她一眼，却道：“去。”

第93章 拖家带口
休沐日很快就到了，芷汀早早便指挥着人收拾东西要往庄子去。
祁阳身为公主，又得皇帝宠爱，当年的嫁妆着实不少。别说这京城郊外的普通庄子了，便是汤泉行宫外寸土寸金的别院，皇帝也特地给祁阳留了一座。
只这三年间两人都在为了将来各自忙碌，是以无论是城郊的庄子还汤泉的别院，两人都没去过几回。而如今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明明朝中正值多事之秋，两人却莫名有了时间与心情，趁着休沐就往外跑，好似没了顾虑与烦忧。
晨起，公主府便热闹了起来。虽然祁阳和陆启沛并没有打算在庄子久留，晚间还要趁着城门关闭前回京，可以二人身份，出行一趟需要准备的东西总是不少。
所幸这些倒不必祁阳和陆启沛自己操心，二人自在院中用过了早膳，便携手去寻陆笙。
小家伙在公主府里住了数月，渐渐与这府上众人熟络起来。尤其她抱准了公主殿下的大腿，祁阳对她态度也甚是亲和，于是原本对她颇有敌意的公主府众人也渐渐放下了成见。
总而言之，如今的陆笙在公主府混得算是如鱼得水。而小孩子有了人宠，原本再是沉闷拘谨的性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戒备，露出最真实的自己——会哭会闹，会撒娇会耍赖，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有的鲜活模样。
陆笙当然没有因为被人宠着就变坏，她只是添了一些小毛病罢了，比如说赖床。
休沐日出行是早就说好了的，陆笙昨晚刚听说又可以出门去玩，也跟寻常小孩儿一样兴奋喜悦。然而一夜过去，许是昨夜兴奋过头睡得晚了，今晨小家伙便有些起不来床。
祁阳和陆启沛到时，照顾陆笙的侍女正在唤她起床。小团子迷迷糊糊将脑袋埋在薄被里，整个人裹着薄被缩成了一团，任那侍女在床边好说歹说也没动静。
这在陆笙刚到公主府时是不可能发生的。虽然三岁的小孩儿连开蒙都不曾，晨起时间也没有太多要求，但或许是原本受她生母影响，陆笙倒是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初时没有固定的侍女来照顾她，她还能自己穿衣洗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那都是之前了，今日的陆笙显然违背了一贯的生活习惯。没睡饱的小人儿赖在床上，整个人都藏在薄被里，对外间的一切仿若未闻。
祁阳见到的陆笙都很乖巧，难得见她如此模样，一时不由得好笑。
她回头看了陆启沛一眼，陆启沛心领神会，遣退了侍女之后便亲自上前，动手将床榻上那小小的鼓包扯开了：“阿笙，起来了，咱们说好今日去庄子上玩啊。”
被子被掀，小包子眼睛睁开一条缝，流出一点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跟被浆糊黏住了一半，复又闭上了。她哼唧了两声，等陆启沛伸手抱她时，便自觉的往后者怀里钻了钻，满满的尽是逃避的姿态。
陆启沛失笑，抱着小团子问祁阳：“她这般困倦，若要带出去也是麻烦。要不然今日便让她留在家中睡觉，不带去了吧？”
然而祁阳却摇了摇头，说道：“咱们昨晚答应她的，怎好食言？”
行吧，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陆启沛当然也不会拒绝。两人重又召来了侍女，让她们抱着酣睡的小孩儿穿衣洗漱，其实也并不多麻烦，不一会儿功夫也就收拾好了。
又等了片刻，芷汀也吩咐人备好了车马，陆启沛便抱着陆笙跟着祁阳，登上了出行的马车。
陆笙真正清醒时，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出城了——偌大的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小榻上摇摇晃晃，外侧还拦着一床被褥，显然是被人精心安置的。
其实那马车摇晃的频率相当惹人犯困，可陆笙还是醒了，而且是醒来后就再睡不着。她睁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慌张的四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入目场景熟悉又陌生。只还不等她在记忆中细想自己所在何处，独处的恐惧却先一步袭上了心头。
陆笙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孩子，因为从小到大她不止一回从母亲口中听到过嫌恶，乃至抛弃之语。小时候她不懂，现在也不是很懂，可却渐渐地惧怕起了抛弃与失去。
这些天她在公主府过得很好，也熟悉了那样的环境，如今乍逢变故，她自然就慌了。
挥舞着小胳膊迈动着小短腿，陆笙奋力的从舒适的小榻上爬了起来，挣扎着越过阻拦的被褥，翻下榻时还因马车晃动摔了一跤。不过小团子没哭也没闹，她爬起来便冲到了马车车门后。只是外间坐着车夫，她小小力道并不能将门推开，于是又转而跑到了车窗边去张望。
掀起车帘，便能瞧见外间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阳光下郁郁葱葱的花草林木，以及远处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阡陌农田……
陆笙没出过城，也没见过农田阡陌，这又是一副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小团子呆了一下，旋即便听到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她寻声望去，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能够让她安心的身影——就在马车后不远，陆启沛和祁阳正骑马相随。
两人许是乘车腻味了，也许是见着外间风光不错，更或许纯粹是想骑马了，便舍了马车出去骑马。只看她二人同乘一骑，姿态亲昵，便可知这二人八成又在腻歪。
公主府的人见怪不怪，可小团子却不懂这些。她满心的慌张在见到二人时终于放下，扒在车窗，露出个小脑袋，便冲着二人挥手喊道：“殿下，殿下。伯父，伯父。”
本来正指点着远处说笑的两人当即回头，一眼便瞧见了车窗后的陆笙。
陆启沛驾马过去，好笑的问她：“阿笙可是终于睡醒了？”
陆笙冲她乖巧一笑，眨巴着眼睛却很无辜茫然，后来还是祁阳提醒了一句，小团子这才想起昨晚说过要出城去庄子上玩的事。于是原本的恐惧慌张彻底消失不见，昨晚的兴奋激动再次涌上心头，尤其是瞧见二人骑马的目光，眼中顿时也生出了几分期待来。
陆启沛看见了，祁阳也看见了。小孩儿大抵是对骑马生出了兴趣，但两人此刻气氛正好，并不想在多个小团子把两人同骑变成“一家三口”。
“阿笙既然醒了，就乖乖呆在马车里，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了。”陆启沛一本正经的叮嘱完，默默夹了夹马腹，马儿便迈开蹄子，驮着二人哒哒哒的小跑了开去。
陆笙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最后她只能扒着车窗眼巴巴看着二人远去了。
所幸庄子距离京城确实不算太远，再加上陆笙醒来得也迟，随后马车不过行了两刻来钟，便也到了地方——这处农庄比祁阳最初陪嫁时要大上许多，因为陆家并不缺钱，这三年间便渐渐将周围的田地果林都收购了，如今已经凑出了数百亩田地，外家百十亩山林，着实客观。
祁阳和陆启沛一行人的到来并不突兀，早早便已经与庄子上的管事打过招呼了。是以公主府的车马刚到，庄子外便来了不少人相迎。
两人今次本是来玩的，也不是来视察农庄，因而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
陆启沛下马之后先扶了祁阳下马，扭头又去马车旁将车上的陆笙接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生出了种拖家带口之感，说不好如何形容，却无意识抿唇一笑。
祁阳看见了，问她：“怎么了，你笑什么？”
陆启沛忙摇摇头，答道：“没什么。只是此情此景，忽然生出些感慨罢了。”她说着又去看陆笙，笑着问她：“阿笙是不是还没见过这样的风景？阡陌农田，鸡犬相闻。”
陆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睛却直勾勾望着远处。
陆启沛和祁阳顺着她目光一看，却见远处一群小孩儿正凑在一处玩闹。也不知他们是在玩些什么，不过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却是显得热闹又快活。
小孩子大抵都是喜欢热闹合群的，陆启沛也祁阳对视一眼，觉得或许该给陆笙寻两个年龄相仿的玩伴了。不过今日难得出来，这事需得回去再说。
陆启沛便拍了拍陆笙后背，转身将她抱进了身后的庄子。
这处农庄距离京城并不算远，但清晨出发也行了一两个时辰才到地方，多少有些疲累。尤其陆启沛和祁阳骑了半路的马，身上也有些风尘仆仆。于是一行人到了地方之后，便先入了庄子洗漱休息，至于游玩摘葡萄什么的，还得晚些时候。
庄子里的仆从见陆启沛对摘葡萄有兴趣，便主动凑上来说道：“大人，咱们庄子里也不止有葡萄，远处的山林还有一片李子树，近处还有一片瓜田，如今都是挂果出产的时候。咱们庄子上的出产也都是良种，大人若是感兴趣，都可去看上一看。”
陆启沛闻言随意的点点头，倒是陆笙从之前对同伴的向往中回过神来，又对周遭的一切生起了莫大的好奇。她扯了扯陆启沛衣袖，奶声奶气的说道：“摘葡萄，伯父说的。”
她双眼亮晶晶，带着期盼，看得两个大人心软：“好好好，带你去。”

第94章 若得长久
农庄里无论茶水还是吃食，都远比不上公主府，好在祁阳和陆启沛也不是那般挑剔之人。稍稍的休息过后，又饮了盏茶，便抱着陆笙出去玩了。
祁阳说得不错，这庄子里有一大片葡萄架，青青紫紫的葡萄一串串垂落下来，看着便极是喜人。青绿的葡萄远远便能闻见香甜，紫色的葡萄颗颗圆润饱满，正是到了采摘的时节。
陆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陆启沛从头顶的葡萄架上摘下了一串葡萄，让拎着水的仆从现洗了，又摘了一颗递到她面前：“阿笙尝尝这葡萄好吃吗？”
小团子年纪虽小，但葡萄也是吃过的，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她很喜欢，这才要跟着来。眼下看着满架子的葡萄，小家伙已是双眼发亮，对于陆启沛递到面前的葡萄，她当然更不会拒绝。张口嘴“嗷呜”一口便咬了下去，然后就跟前次吃糖葫芦一般，又被酸得皱起了小脸。
陆启沛见状忍着笑，问她：“这葡萄是酸的吗？”
陆笙很肯定的点点头，委屈巴巴的与她控诉：“好酸。”
祁阳看看葡萄又看看陆笙，紫色的葡萄圆润饱满，洗过之后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便极是可口的模样。她有些不信，自己也摘了一颗来尝，咬了一半便将另一半塞进了陆启沛嘴里。
这下可好，三个人一起皱脸，陆启沛便疑惑道：“送去府上的葡萄都很甜啊，怎的我摘这串就这么酸？！”她说着，又往头顶的葡萄架看去。
送去公主府的东西，当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尤其像葡萄这样成串的东西，只需要每串剪下一颗尝尝味道，便不可能送了酸葡萄去公主府。只是这架子上的葡萄，总会因为些不同的原因，生出不同的味道来。甜的当然是绝大部分，但运气不好摘到酸的也无可厚非。
陆启沛显然运气不怎么好，等庄子里的仆从磕磕绊绊解释完后，她便自觉的退后两步：“看来我今日运气是不怎么好啊，要不然殿下你来选？”
祁阳对此兴致倒不如陆启沛高，她随手指了一串，陆启沛亲手摘了，又使仆从洗干净。再喂给陆笙，小家伙为难犹豫了好半晌，看得陆启沛都觉得不忍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自己先尝。
果然，之前那串酸葡萄只是个例，祁阳指的这一串就很甜。
陆启沛尝过之后予以肯定，祁阳也尝了一颗，陆笙就更别提了。小团子终于又尝到了甜甜的葡萄，之前生出的那点阴影瞬间消失不见，眼眸亮晶晶，笑得露出了小白牙。
“阿笙要不要自己摘两串？”陆启沛看小团子笑得开心，便问道。
陆笙顿时将目光从葡萄上移到陆启沛身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期盼：“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陆启沛笑着将她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让她自己去够葡萄。小团子短胳膊短腿的，兴致却是不错，抬头望见一串垂落的葡萄，便伸手去摘。只她力气太小个子也小，一大串的葡萄垂落在她面前，她也不能从容摘取，而是伸胳膊抱住整个往下跩。
那模样，无端让人想起了偷嘴的猫，一口咬住食物就死不松口了。
祁阳看得止不住笑，又接过一旁仆从递来的剪子，上前帮忙将那一串葡萄剪了下来。结果又见陆笙抱着那串葡萄，就跟年画里抱着鱼的娃娃似的。
当然，小孩儿生得粉雕玉琢，抱着葡萄也很好看就是了。
陆笙却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什么好笑的，摘到葡萄的她显然很高兴。她费力的抱着这一整串葡萄，双眸亮晶晶的望着祁阳献宝：“殿下，葡萄，甜的你吃。”
祁阳闻言便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夸赞道：“阿笙真乖。”
小孩儿难得被人夸奖，受用的眯起了眼睛。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还在祁阳手里蹭了蹭，就好像是在主人面前企图争宠的小动物一般，乖巧软乎得不像话。
抱着小团子的陆启沛沉默了一瞬，转而将陆笙抱进了自己怀里，戳着她的小脸问道：“阿笙的葡萄只想着给殿下吃，都不给伯父的吗？”
陆笙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个乖巧的笑：“伯父也吃。”
说着话，她将手里紧抱的葡萄往外递了递，有些恋恋不舍，又十足的大方。那小模样简直让人生不起气来，最后也只能笑着接受了小家伙的好意。
陆启沛来前就说要摘些葡萄回去送给同僚，可大理寺的人不少，这项艰巨的任务当然也不可能由她自己完成。她便只领着陆笙摘了三五串葡萄，其余的都交给了庄子上的仆从。
中午时，一家三口在庄子里用了一顿午膳。吃的都是自家庄子上的出产，虽算不上多稀奇精巧，但胜在食材新鲜，偶尔吃上两顿也是不错。饭后三人又在庄子了小憩了一阵，直等到正午最是炎热的时间过去，避过暑热三人才再次出门。
饶是如此，祁阳躲在房檐的阴影下也不太想出去：“这天气也太热了，合该晚两月再来的。”
陆笙中午睡饱了，小孩儿精神也是极好，此刻闻言便道：“再过两月就没有葡萄了。”她说得一本正经，说完又看看外间刺目的阳光，最后拿出小扇子：“阿笙给扇扇就不热了。”
小团子手里的是一把小团扇，比起祁阳手里的小了一圈儿不止。她费劲的往祁阳方向挥舞了几下，其实没扇出多少风来，只那认真的模样却是让人忍不住觉得有些暖。
祁阳看着小孩儿的目光愈发柔和起来，直到她的注意力被陆启沛拉走。后者将她拉到了右手边，左手抱着陆笙，右手摸出把折扇轻摇，左边扇一下，右边扇一下，将大小两人都顾及到了，站在中间的自己也没漏下：“庄上的人不是说有瓜田吗，天气正热，咱们去摘个回来尝尝。”
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还是为了玩，否则要吃瓜不要太容易。
陆笙听完，眼睛又亮了起来，显然对这些没有接触过的新事物充满了好奇。倒是祁阳，并没有错过陆启沛挡在中间的小心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陆启沛察觉，冲她乖巧一笑，旋即移开了目光：“走了走了，阿笙咱们去摘瓜。”
陆笙闻言便笑了起来，小孩儿的笑声干净又纯粹，极富感染力，轻易便惹得身边人跟着展颜。而后祁阳果然也没说什么，跟着她们便出门去了。
几个仆从跟在他们身后，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努力让公主殿下的出行更舒适些。
好在瓜田离得确实不远，一行人没走半刻钟便到了。远远便能瞧见满地的瓜藤，圆润的西瓜藏在其间，黑绿的条纹若隐若现。
陆笙又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只不过这一回却不是任她们自己去摘了——陆启沛再是博学，挑西瓜这么接地气的事她还真不会，指了两个瓜，都被看瓜田的老农告知没熟。于是最后只能让那个老农帮着挑了两个据说最甜的，而后她抱着陆笙，仆从抱着瓜，转道回去。
祁阳看她失落的模样便忍不住笑，抬手捏了捏她耳垂：“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真孩子陆笙窝在陆启沛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两人，乌溜溜的眼中仍旧带着好奇。
陆启沛被小孩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把她放在了地上：“这天气抱着太热，阿笙自己走。”
小团子乖乖点头，答应一声，顺便抓住了陆启沛一片衣角。想了想又放手，绕到陆启沛跟祁阳中间，两只手一边一个，分别拽住了二人衣角，这才放心了似得。
祁阳和陆启沛便放慢了脚步，陪着她慢慢走，三人走在一处也愈发有了一家三口的模样——恍惚间有那么一瞬，祁阳感到了圆满。前世今生她所求的，不就是与这人相携成家吗？如今她们早已结褵，虽不能有孩子，却又有了陆笙，一切都已是最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再没了外间纷扰，便也没了遗憾。
可惜，这样的想法只保持了一路。等一家三口带着刚摘的瓜回到庄子，看见的便是着急的在门口踱步的芷汀。她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开口便道：“殿下，京中出事了。”
祁阳放松的神色顿时一紧，与陆启沛对视一眼后，便使仆从将陆笙先抱走了。等人走后两人方才踏进了庄子，边走边问：“京中发生了何事？”
芷汀跟在二人身后，也是边走边答：“今晨明州送来急报，道是明州当地连日降雨，突发山洪，急需朝廷赈灾。魏王和吴王听到消息就进宫了，据说都想将赈灾的差事揽入手中。也不知怎的，就在御前吵起来了，甚至后来还动了手，吴王头都被打破了。”
祁阳和陆启沛听到这里，双双停下了步子。尤其祁阳回过头，不可置信的反问了一句：“他们在御前打起来了？！”
赈灾向来是皇子们最喜欢的差事，既能得人心名望，还能从中牟利取些好处。除非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大灾，全无善后的把握，否则这样的差事自来是被人争夺的。
可争夺归争夺，争到皇帝面前就已是不智，还在御前打起来……
祁阳心累，觉得她这些兄弟果真是没救了。

第95章 离她远远的
京中虽然又出了变故，但说到底无论魏王还是吴王，都与祁阳并不亲厚。两人对于这个消息便也只是听过，甚至都不曾为此改变行程。
傍晚时，公主府一行人才不紧不慢的踏上了返京路途。只比来时，队伍中又多了一辆拉货的牛车，车上箩筐堆叠，除了陆启沛要摘的葡萄外，顺便也带了不少庄子上的出产。
等回到公主府，陆笙折腾一天已是累了，早早便被侍女抱回去休息。
陆启沛和祁阳也回了房，两人如往常一般更衣洗漱，等一切收拾妥当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祁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帮她卸去妆容解开发髻。陆启沛在旁看了两眼，上前接过了这事，顺便将房中伺候的侍女都打发走了。
透过光滑的铜镜，祁阳瞥了身后之人一眼，懒洋洋的连话都不想说。
陆启沛也不说话，专心替祁阳将头上的发簪抽了发髻解了，再拿着小梳子替她一点一点将长发梳顺。动作轻柔，耐心十足，做的半点不比那些侍女差。
房中安静了许久，直到陆启沛替祁阳打理好了长发，又替她捏了捏肩膀：“怎么，今日不过是出去玩了一趟，你就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吗？”
祁阳是有些倦怠，却不是因为出去游玩累着了。她抬手握住了陆启沛的手，望着铜镜里两人的身影，叹气道：“我不累，就是烦。你说我那些兄弟，他们若是太聪明了，我得担心皇兄储君之位不稳，可如今看他们蠢成这样，我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放心，反而更忧心了呢？！”
陆启沛想也知道她肯定还是因为下午的消息糟心。
倒不是祁阳对这些兄弟有多看重，实在是今岁有些邪性——从陆启沛收拾楚王开始，这些皇子接连出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祁阳的感知从来都是敏锐的，就好像前世她能察觉到自己驸马被换，今生她也渐渐从这不同寻常的局面中嗅出了点什么。这让她有些不安，却偏又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愈发忧心。
陆启沛回握住了祁阳的手，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想了想便道：“吴王受伤了，还伤在头上，多半需要休养。你若不放心，明日去探望一番也好。”
祁阳并不怎么关心吴王，不过听陆启沛的话也明白她的意思。无非御前的消息得知有限，还是去吴王那里问问，他究竟因何与魏王争到大打出手才好。
所以想了想，祁阳还是点头了，却嘟囔道：“去探病还得与他送礼，真是……”
陆启沛闻言便笑：“你就算不去，这份礼也少不了。”
说得也是，公主殿下想着越发糟心：“不然明日抬筐葡萄去送他，就当是探病的礼物了。这还是我亲自去庄子上摘的呢，可算是便宜他了。”
陆启沛失笑，笑得将头埋在了祁阳肩上：“殿下如何这般小气？起码也得带两包药材去吧。”
祁阳见她笑，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偏还装作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既然驸马这么说，那就再加两包药材，别得可再没有了。免得他们兄弟没事又打架受伤，咱们送礼还没完了。”
两人说笑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气氛正好，美人当前，陆启沛抱起祁阳转身回了床榻。刚把人放下想要做些什么，就被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抵住肩膀拒绝了：“御医说了，要节制。”
陆启沛一噎，只能眼睁睁看着祁阳一翻身，滚进了床榻里侧，离她远远的。
轻松的休沐过去，翌日又得当值。
陆启沛大清早便出门去了，先往宫中参加朝会，朝会散后再往大理寺当值。公主府的仆从算着时辰，半晌午的时候拉了两筐葡萄送去大理寺，给陆启沛的同僚们都尝了个鲜。
祁阳出门比那两筐葡萄送出府还要稍晚些。她知道今日有大朝会，昨日又才送来了明州洪灾的消息，今日朝会上必然要议。而昨日魏王和吴王甚至为此大打出手过，赈灾的事他们必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去得早了，早朝没散，她也见不到吴王。
因此直等到快晌午，祁阳才不紧不慢出了门。准备的探病礼物虽不若昨晚说的那般寒碜，可她却也真带了一筐葡萄去吴王府。
只祁阳此去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吴王——她以为自己去得已经够晚，哪知到了吴王府一问才知，吴王今晨参加朝会，直到此时未归。
最后出面来接待祁阳的自然是吴王妃，祁阳旁敲侧击与她打听了几句，方知吴王昨日果然是头破血流的回来。好在伤得并不算重，但吴王妃对动手伤了吴王的魏王显然颇多怨念，甚至都顾不上祁阳与吴王并不亲厚，拉着她便倒了一通苦水，明里暗里诋毁起魏王。
这还真是……不仅她的兄弟们不够聪明，就连他们的王妃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她的那些侄子呢？是不是也不用指望了？！
被迫听了一通唠叨，祁阳终于放弃了等吴王回来打探消息的念头。
祁阳要走，吴王妃看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却并不挽留她，亲自站起来相送。而祁阳见她如此反应，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意识到对方并不如想象中一般愚钝。
正想着，两人一走一送，刚走出前厅的大门，就听到外间一叠声的通报，道是吴王回府了。然后没片刻，两人果然见到吴王大步而来——他穿着广袖长袍，额上还缠着一圈儿纱布，走起路来却是脚步轻快带着风，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轻快与喜悦。
祁阳见此自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吴王便笑道：“我昨晚听闻皇兄受伤，今日特来探望。不想皇兄看着倒像是遇见喜事了。”
吴王似乎没料到祁阳在府上，脚步一顿有些怔住。
旁边立刻便有仆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殿下，祁阳殿下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伤势的，王妃一直作陪。”却是吴王之前走太快，没来得及与他通报。
吴王闻言狠狠地瞪了那仆从一眼，旋即又收敛了神色，上前笑道：“有劳皇妹挂心了，我这伤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祁阳闻此便道：“那皇兄也当小心静养，免得落下了什么病根。”
听祁阳说到静养，吴王的唇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他昂首挺胸颇有些意气风发，却故作谦虚为难的道：“多谢皇妹好意，只是静养恐怕是不成了。明州那边生了水患，今早父皇已经下旨派我前去赈灾，立刻收拾了行装便要走，哪还有时间静养？”
说完这些，吴王又转向王妃道：“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我即刻便要出发，王妃且去帮我收拾些行装。不必太过麻烦，轻便些最好。”
吴王妃也没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怔了一下才应声退了下去。
祁阳听着吴王的话，比吴王妃还要觉得意外——她当然知道吴王的脑袋不是简单磕碰，而是被魏王打的，还是在御前被打的！两兄弟闹到这般田地，正常来说皇帝肯定对他二人都生了厌烦，赈灾的事他们争取归争取，可皇帝多半不会交到他们手中了。
之前祁阳就是这样想的，然而皇帝的决定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这让她不禁想要问问，吴王到底是怎么说服皇帝，又将这件差事揽入手中的？
可交浅最忌言深，兄妹俩的感情也不如寻常人家的兄妹深厚，所以祁阳不好问。当此时，她甚至也不好久留，因此便只道：“如此，便恭喜皇兄了。”
吴王下巴微抬，有些骄傲：“替父皇办差，替百姓办事，有什么好恭喜的。”
祁阳看着他骄矜的姿态，听着这话便有些好笑。从前有一众兄长压在头上，吴王就是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小可怜，什么事都轮不上他。而如今楚王齐王接连出事，吴王也终于寻到了机会冒头，只是事情还没做，他倒先学会了打官腔。
不过吴王如何，与祁阳也没太大关系。甚至因为赈灾的差事最终落在他头上，之前他与魏王大打出手的事，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祁阳笑了笑，没再多言，便只道：“皇兄说的是，是祁阳失言了。如今赈灾事急，皇兄急着远行事情也忙，我就不留下叨扰了。且祝皇兄此行顺遂。”
吴王心里也并不想留她，祁阳太子、党的身份无人不知，吴王对她多少有些忌惮：“既如此，便承皇妹吉言。眼下确实事急，招待不周，等我下次回来，再设宴好好与皇妹赔罪。”
祁阳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两人随意又寒暄了几句，吴王便亲自将人送出了府。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祁阳却是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她一手叩击着案几思忖半晌，意料之外的事态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等不及陆启沛下值归家与她说早朝情况，便出声说了一句：“去查查看，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吴王又是怎么得到这份差事的。”
空荡荡的马车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应诺，旋即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此后车厢内外复归平静，又只闻车外马蹄踏踏，不急不缓。

第96章 自私又傲慢
早朝上发生的事并不难查，参与朝会的大臣那般多，人人都是看见了的。再不济，陆启沛也在朝上，使人去问问也不过片刻间的事。
是以祁阳刚回府没多久，派去调查的暗卫便回来了，查到的比朝会上发生的事多一些。
“昨日魏王与吴王相争无果，两人在御前动手亦使得陛下大怒。今晨朝会，吴王受伤陛下本不使他参加，但他却还是来了，同时呈上了一封赈灾的奏疏。据说那奏疏写得极好，陛下看过之后多有称赞，吴王顺势便从陛下手中抢到了赈灾的差事。”暗卫半跪于地上，娓娓道来。
祁阳听完便问：“魏王没说什么？”
暗卫答道：“魏王争取过，不过没争得过吴王，还被陛下斥责了。道他一心私利，不若吴王办事用心，受伤也还惦记着为君分忧。”
祁阳听到这话简直想笑，她竟不知自家父皇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好似不知吴王那封奏疏是旁人捉刀。不过说起捉刀，她便又问：“那封赈灾的奏疏是何人写的？”
暗卫早知她可能问，连这也查过了：“是吴王府上一幕僚。早年吴王势弱，府上幕僚也无甚出头之日，如今吴王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府上幕僚皆是尽心。”
祁阳听完不觉意外。可转念想想，又觉得若那幕僚真有大才，早早投了势弱的吴王也很奇怪。不说太子的东宫，换成当初的齐王楚王，乃至如今还在的魏王，哪个看上去不必吴王更值得辅佐——单就祁阳来说，她还真没在吴王身上看到什么明君之相。
这样一想，便又上了心。祁阳转头又吩咐人去东宫一趟，往太子那里看看，能不能寻见吴王今日呈上的那封奏疏。她倒要看看，写得有多好。
而就在祁阳拿到那封奏疏之前，吴王已经领着人出京去了，快马疾行，意气风发。
大理寺的公务从来就没有少的时候，陆启沛在大理寺中又是一日忙碌，直等到傍晚才踏着夕阳归来。她回来时，祁阳还对着那封奏疏蹙眉。
陆启沛绕到屏风后，一边更衣换上常服，一边问道：“怎么了，殿下在看什么？”
祁阳等她换好衣裳出来，便从她扬了扬手中奏疏，答道：“在看吴王今晨呈递给父皇的赈灾奏疏。我看过了，写得有理有据，方方面面都顾虑到了。真要按此执行，便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愣头青，也能将差事办好。而以吴王的身份此去，也足够镇得住场子。”
陆启沛漫不经心的点头，在祁阳身边坐下，端了她手边的茶水来喝：“那挺好啊。吴王还是头一回办这样的差事，必定尽心，百姓也能少受一点苦。”
祁阳瞥她一眼，也没理会她喝了自己的茶，只仍旧蹙眉道：“可这奏疏写得如此老道，必不是寻常人代笔。吴王手下怎会有此能人？或者说，他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冒头？”
明州距离京城远隔千里，此番水灾也不若江河决堤那般严重，说到底其实影响有限。而吴王想要出头，之前不是没有更好的机会，他却偏偏选了这一个，甚至不惜与魏王打得头破血流，祁阳是真看不懂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窍。
陆启沛手指摩挲着茶盏，想了想说道：“其实有件事我没与殿下说过。”
祁阳一听，眉梢扬起：“是什么？”
陆启沛眼眸微垂，答道：“这三年间，我自齐伯手中接管了大半势力，与北边的联系渐渐就少了。谢远那边应该是有所察觉了，前次荣使入京，便与我警告。但我想以谢远的性子，他会做的定不止于此，而且经此一事后，他大抵也不会再如何信任于我。”
祁阳听明白了，却先抓住陆启沛的手臂问道：“你说前次荣使入京与你警告，是什么时候？他做了什么，你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说得严厉，显然有些生气，同时还有些许的后怕——陆启沛身上的秘密太多，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够让她俩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尤其这秘密还捏在了敌人手里。
陆启沛当然明白祁阳的顾虑，眉眼稍缓，笑道：“阿宁不必担心，他轻易舍不下我的。”
祁阳却不信，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哪有什么舍不下的？那就是个狠人！当年的谢弘毅也是他亲子，他还不是说舍就舍了，为了利益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话说得陆启沛心中微微震了一下——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当年的真相似乎也能轻易拼凑起来。无非就是荣国新立，国内矛盾重重，对于用兵一事也是众说纷纭。最后谢弘毅的死促成了那一场大战，现在看来于荣国并没有多少益处，但当时却是谢远和荣帝的选择。
而当年谢弘毅之所以会被舍弃，大抵是因为他年少任性，脱离了谢远的掌控，执意往梁国一行惹下的祸端。他是年少轻狂，知道梁国之内还有陆启沛这样一个人，是以来与她一较高低，却不知光凭他那张脸就能给陆启沛惹下不知多少祸端。
谢远在梁国布局，陆启沛也是其中重要一环，谢弘毅的作为使他恼了。而谢远对于亲子之所以那般无情冷酷，说到底其实也只是因为谢弘毅身上有着一半草原戎狄的血脉。
陆启沛和祁阳都没见过谢远，可多年所知，却已发现他是个自私狠厉又傲慢的人。
以他的性格再来推断，只怕当年两国大战也完全是他一手促成。他一手扶持建立起的荣国，也不过是他与梁国相争的手段，若是一场大战两败俱伤，才该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可惜，荣国最终没能占到便宜。不过谢远也不算输了，毕竟梁国的贤太子被他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而储君有失，对于梁国的传承来说也是致命的危机……
两人对视一眼，多少有些沉默。
片刻后，祁阳终于收敛了情绪，她抬手抚了抚额，说道：“是我急躁了，你自有自己的思量。不过你若有应付不来的时候，也定要与我说。”
陆启沛点点头，沉凝的眉眼放松开来，浅笑温柔：“嗯，我知道的。”
祁阳见她如此，眉间也缓和下来，她复又将话题扯了回去：“好了，咱们还是继续说吴王吧。以阿沛的意思，吴王此番的转变与谢远有关？”
陆启沛此刻却不置可否：“或许吧，近来的局面确实难说。当初我拉楚王下马，也不过是一时意气，顺便替太子杀鸡儆猴。谁知齐王扭头也出了事，如今就剩魏王和吴王了……”
祁阳垂眸，想起了前世：“莫非谢远这次选择了吴王扶持？”
前世谢远便是逼死了太子，又扶持了三皇子上位，借着他掌控了局面。即使祁阳和陆启沛都没能看到最后，可以那时候的情形，以及三皇子本身的能力来看，梁国的政权颠覆似乎是必然的。而如今三皇子已殁，按照前世的经验来说，谢远换个人来扶持似乎也说得通。
祁阳有时候想想也挺心累的，也不知她那些兄弟是真的蠢，还是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培养他们，总归除了太子之外，竟是没一个能顶事的。
不过陆启沛听了祁阳的猜测却没有回应，她总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可要具体说出个所以然，好像一时又理不出思绪。
最后还是祁阳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今日吴王方才出京，等他赈灾归来少说也得一两月。之后的事咱们还是慢慢再看，再说吧。”说完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吴王手下的那个幕僚，倒是可以先看起来，看看他到底是真心辅佐吴王，还是另有所图。”
陆启沛这回点点头，认可了祁阳的话，私心里觉得最好再派人去魏王府也查查看。
两人暂时抛开了这些沉重的话题，祁阳转而又轻松起来，起身挽过陆启沛的手臂便道：“走吧，天都快黑了，晚膳还没用呢。咱们去水榭吃，那里凉快。”
陆启沛当然随她，两人踏出房门时，已是天光将近暮色渐起。
此时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出门行得片刻，便能被热气蒸腾出一身薄汗。所幸水榭上是真凉快，夜风习习吹散暑热，还有虫鸣蛙叫别有意趣。
陆启沛和祁阳用过晚膳后又在水榭中乘了会儿凉，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回房休息。
夜间两人躺在榻上，想到这几日被冷落，陆启沛磨磨蹭蹭向着祁阳靠近。以往并不觉得有多大的床榻，到了此时似乎才使人意识到过于宽敞。
祁阳闭着眼睛，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想也知道陆启沛在做什么。她有些好笑，却仍旧闭目不语，直等到身边有了明显的热源靠近，这才开口道：“别离太近，天热。”
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下了，可一只手臂还是横在了祁阳腰间。
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带入怀中，陆启沛凑到祁阳耳边委屈低语：“以往你都不嫌热的，现在却这么说，你就是嫌弃我了对不对？”
黑暗里，哪怕看不清彼此面容，祁阳似乎也能想到陆启沛此刻表情。她唇角微微抿了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觉耳垂一阵湿热，已是被人含在了口中。
旋即温热的身体覆上，彻底将她压在了身下……

第97章 一语中的
六月底的天气依旧酷热难当，不过随着吴王离京，朝廷内外便又恢复了一派平静。
吴王走了，朝中便只余了太子与魏王。太子生性稳重，储位也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是以在朝中向来稳坐钓鱼台。倒是魏王，少了旁的兄弟相争掣肘，借机敛了不少权。
祁阳和陆启沛都没插手朝局，太子既在，朝中的事便仍旧由他掌控。只是私下里，无论吴王府还是魏王府，近来都添了不少探子。尤其针对两府上的幕僚，以及其他一些与王亲近，乃至于能影响到王决策的人物，更是被仔仔细细调查了一通。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每个人的背景都是清清白白，别说陆启沛和祁阳私下调查，便是把人绑进大理寺，大抵也是查不出其他来。
“难道真是我多疑？”祁阳拿着吴王府幕僚的调查结果，有些自我怀疑。
陆启沛比她还多拿了一份魏王府众人的调查，看过之后却是不置一词——她心性比祁阳还要沉稳些，也不着急，只等着来日再看结果。
结果比陆启沛预料得来得更快，只过了月余，明州便传来消息，道是吴王失踪了。
祁阳进宫时，皇帝正站在宣室殿里冲着众臣大发雷霆：“吴王是去赈灾的，身边跟着甲士护卫，朕也没要他亲身赴险，他怎么就能跑到最前面去，还被大水冲走了？！”说完这一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那些官员，那些甲士，都是死的吗？！”
宣室殿中的几人都是中枢重臣，谁也没去明州，哪能管得到吴王遇险的事？可皇帝盛怒，他们又能怎么办？自然只能垂首告罪，以期皇帝能够息怒。
祁阳站在宣室殿外都能听见内里皇帝咆哮的声音了，门口的小内侍见到她来，简直如遇救星。不等祁阳开口，便匆匆跑进了殿内，与守在御前的张俭耳语了几句。
张俭听闻祁阳求见，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犯愁，最后还是与皇帝通报了。
皇帝听到祁阳前来，愤怒的神色倒是稍缓。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又长长吐出口气，这才挥着衣袖冲着张俭摆了摆手道：“让她进来吧。”
也不拘朝臣还在了，祁阳进门请过安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儿臣听闻吴王兄在明州遇险，不知现下如何了？”
公主本不该过问政事，可吴王是她兄长，她所问也是吴王安危，朝臣们当然也不能说些什么。就是这话题选得不太好，皇帝刚刚还为此雷霆震怒呢，祁阳扭头又提起这事……几个大臣下意思的缩了缩脑袋，很想退后几步，觉得耳朵可能又要受罪了。
然而皇帝对祁阳的宽容超出了其余人的想象。
只见之前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帝王，这会儿只是拧紧了眉头，沉声与祁阳说道：“皇儿关心兄长是好事，只是明州官员办事不利，你王兄现在不知所踪，朕也不知他如何了。”
祁阳闻言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臣尚且不知，还望父皇告知。”
提起这个，皇帝便气得不想多说，摆了摆手示意张俭将事情重复一遍。张俭得了吩咐便上前，将吴王遇险的始末都与祁阳说了一遍。
原来月前吴王离京，根据他之前呈上那封奏疏，确实将差事办得不错。甚至因为是头一回办这种差事，他看得紧，自己也没伸手，让这次遭灾的百姓很是得了一番实惠。他办了好事，理所当然也就积攒了名声，被百姓爱戴的吴王不知不觉就有些膨胀了。
前些日子明州的雨停了，水势也降了下去，也不知是谁与吴王谏言，请他身先士卒去受灾之地看看。彼时吴王已有些飘飘然，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吴王便亲去了受灾地，顺便领着些百姓使他们重归故土。
一切本来都很好，可谁知山间不知怎的又有泄洪。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大水突如其来，不仅将“身先士卒”的吴王冲走了，就连一干回归故土的百姓也都没有幸免于难！
此事一出，明州震动，当地刺史派了许多人沿途打捞救人。可惜寻了数日也未找到吴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可能将这样大的消息满下去，最后只好上书请罪。
皇帝看过之后气得差点儿没把御案掀了，可他再是气恼吴王好大喜功，气他行事不慎，那被大水冲走失踪的也是亲儿子。齐王和楚王他都没舍得下狠手，对吴王就更不必提了，所以不仅迁怒了明州的官员，就连这几个共议赈灾的朝臣也遭了池鱼之殃。
祁阳听完张俭的述说后沉默了一瞬，还是道：“吴王兄行事略有不慎。但他亲临灾地，恐有被诱导之嫌，而且这大水来得太奇怪了，也当是有人刻意为之。”
近几月来事端不断，连祁阳和陆启沛都嗅到了不同寻常，身在权利中心数十载的皇帝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尤其是这回吴王出事之后，皇帝更是感到了一股紧迫的威胁，偏一时半会儿根本摸不着头绪，这才是他大发雷霆的真正原因。
不过生气归生气，发怒归发怒，该做的事皇帝自然不用旁人提醒：“朕已经使人去查了。而且如今吴王生死未卜，还需得加派人手去寻。”
祁阳垂首称是，旁侧几个大臣见皇帝冷静下来，也暗暗松了口气。
吴王出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魏王得知后先是欢喜，冷静后却又生出了惶恐来。
今上拢共就这几个皇子，短短时日废的废，失踪的失踪，现在还能立于朝上的就只有他和太子了。魏王自家知道自家事，他从来没有冲几个兄弟下过手，也没那个能力使这些兄弟一一折戟。同时他也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那么又会是谁出的手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了。尤其楚王当初被陆启沛拉下马，那是明明白白，众人皆知的。这让魏王不禁有些担心，吴王出事后，等着自己的不知又是什么？
然后他寻来了府中的幕僚，商议一阵之后感觉更绝望了——太子沉稳有度，礼贤下士，名声形象经营得太好。哪怕有陆启沛开头折了楚王，可那也是楚王自找苦吃，谁都说不出什么。旁人不会相信太子冲齐王吴王出手，那么作为剩下的唯二得利者，魏王显然需要将黑锅背起来！
被幕僚告知这一消息后，魏王委屈得简直要哭出来。可他哭也没用，谁都不会相信，而且他不仅要背着黑锅，还要防着太子冲他下手，简直不能更惨了。
魏王缩在魏王府里欲哭无泪，祁阳和陆启沛却已在东宫与太子商议对策了。
陆启沛端坐在侧，听着祁阳与太子谏言：“皇兄，诸王接连出事，恐非寻常。眼下吴王兄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仅存的魏王兄更当多加看护。”
魏王还在，一切的黑锅自然有他去背，以太子的好名声绝不会有人先将矛头指过来。可如果魏王也不在了，那么太子不容兄弟，戕害手足的名声，只怕就要被有心人传扬出去。届时群臣相疑，父子离心，太子处境只怕要比现在难上千百倍，朝局也当不稳。
三人都看得明白，太子点点头，将这事应承了下来。朝堂上的事他今后都会多加思量，私下还准备派些人去守着魏王，免得他遭人黑手，连楚王和齐王那边最好也派些人去看着。
当然，这事不会瞒着皇帝，瞒着他便是为自己招疑。
在这件事上，太子和祁阳很容易便达成了一致。这时陆启沛才开口道：“除了魏王和其他皇子，殿下自己也该当心。”
太子闻言扬眉，反问道：“驸马以为接下来被针对的会是孤？”
陆启沛神色不变，看着太子：“殿下难道不觉得吗？楚王之事且先不提，姑且当那只是意外。但齐王和吴王却都不是殿下出手，那么出手的人又会是谁呢？魏王吗？”
太子摇头。他当然也怀疑过魏王，不过无论是调查得来的结果，还是他自身的判断，都不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局会是魏王所设。说句不好听的，他若真有这本是，也不可能多年来籍籍无名。而且就算是他设局，也不该这般着急的将时间安排得这么近。
说起来，这样一看，反而是太子出手的嫌疑更大些。谁叫他如今身体孱弱，远比那些身体康健的兄弟更缺时间呢？至于动机，他身居储位却被兄弟觊觎，还要需要其他动机？
只怕私下里，已有人这样想了。
陆启沛和祁阳当然不会怀疑太子，所以见到太子摇头，陆启沛便道：“既然殿下觉得不是魏王，那么那幕后之人有此作为，为的又是什么呢？或者换句话说，他既然能对其他皇子动手，殿下又缘何觉得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总不会是有人以此做投名状，想与殿下投诚吧？”
这些太子当然也都想过，他神色冷凝，看着陆启沛：“将诸王皇子一一减除，置孤于不义之地，使梁国后继乏人。所为的，只怕是我大梁江山吧？！”
他确实敢猜，一语中的，敏锐得让人惊异。可更让两人震惊的却是太子的下一句话，他双眸灿然，用几乎笃定的语气说道：“是谢远，对吗？”

第98章 你要相信我
“是谢远，对吗？”太子的问话掷地有声。
宫室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紧绷了起来，陆启沛和祁阳闻言都是一滞。两人没敢开口，也没敢对视，都直勾勾的望着太子，只藏在袖中的手都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
太子似乎也没有要等两人答案的意思，自顾自说了下去：“三年前梁荣一战，梁国虽然占据上风，可那一战却也使梁国损失不小，荣国落于下风更不必提。那时候孤就觉得奇怪，荣国新立欲将矛盾对外很正常，可举国之力将自己陷于那般境地，显然便是不智。
“荣帝如何孤尚不知，但谢远的大名这些年却是传遍了大梁。他能辅佐荣帝统一戎狄，显然是有大才，并非不智之人。那么那一战缘何还能打成那般地步，却不被荣帝与谢远遏制？只是因为杀子之仇吗？谢远若真这般鲁莽没有大局观，那他也建不了荣国，做不了荣国丞相。
“从那时起，孤就觉得很奇怪，也对谢远此人生出了许多好奇。”太子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瞬，又将目光落在陆启沛身上：“这三年时间，孤一直在调查他。”
陆启沛神色未变，只微垂着眸，也不去看太子。
太子见状也没说什么，又继续道：“孤查了三年，什么也没查到。直到近日，忽然在阴差阳错间得到了一个消息，只尚未得到印证。”
到了此时，陆启沛还能沉得住气，祁阳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消息？”
太子将目光转向祁阳，放柔了些许。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又将目光看向了陆启沛，带着些许锐利，缓缓开口道：“谢远乃是当年的诚王谢志成之后。”
无论诚王这个名号，还是谢志成这个名字，对于当今来说都不算遥远，也不算陌生。因为这个名字就写在《太、祖本纪》里，而就在数十年前，这个人还在与梁太、祖争夺天下！
前朝覆灭已有百年，但中原大地却并没立刻迎来新的政权。数十年间，诸侯割据你争我夺，戎狄数次南下，又被一众诸侯数次打了回去。这样的境况一直持续到六十年前，南北两地各出现了一个雄主，北方的是梁太、祖，而南方的则是诚王谢志成。
两人各有专擅，亦有各自手段，只花了十年时间便分别统一了南北。两人曾商议划江而治，但这样的和平却是短暂的，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实现。
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止戈，战争便再度打响。梁太、祖率先挥兵南下，最终耗费五载歼灭了谢志成，统一了南北。谢志成战死，谢氏一族也尽数被屠，这个名字和这个家族，最后便都成为了史书上寥寥数笔记载，也成了梁太、祖的一笔战绩。
谢姓之人天下何其多。哪怕谢远从未有过隐姓埋名之举，又有谁还能将如今的荣相谢远，与当年的诚王谢志成联系在一起呢？
宫室里的气氛似乎更压抑了，可在座的三人心里却都有各自的思量。
陆启沛终于抬起了眼眸，只她眸中却是一派清明，并没有慌张也没有惊恐。她平静的与太子对视，对他的话只回了淡淡的两个字：“是吗？”
太子剑眉微蹙，眸中一片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阳看着对峙的二人，心里不免有些慌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骤然发现嘴里干得厉害，好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这样吗？那谢远与我们，确实是有深仇大恨。”
算年纪，当年谢远即便幸存，谢氏一族被屠的时候他应当也在襁褓。许是有忠心之人相护，才留下了谢氏这一点血脉。如今的梁国皇室对谢远来说，才不是什么杀子之仇，那是有灭族之恨的。他处心积虑想要颠覆梁国，算计太子以及一众皇子，也都是理所当然。
太子也是这样想的，同时他也没忘记当年的谢弘毅与陆启沛生得有多相似。虽然事有凑巧，可谢弘毅当年针对的态度如此明显，太子心中又怎会不留疑虑？
如果，如果谢远与陆启沛真的有所关系……
太子又看向了祁阳，发现了她眸中隐藏极深的那一抹不安，便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心疼来——祁阳有多喜欢陆启沛，四年前他就知道。时间也没有让这份喜欢变淡，祁阳对陆启沛甚至愈发情重。如果陆启沛负了她，如果她们之间横亘着深仇大恨，如果陆启沛的感情全是利用，又要祁阳如何接受？
作为兄长，太子心疼了祁阳片刻。可作为梁国的储君，他要考虑的却远不止这些儿女情长。他复又将目光投向了陆启沛：“驸马想与孤说的，便只有这两个字吗？”
陆启沛扬起唇，浅浅一笑，风光霁月一如初见：“臣姓陆，不姓谢。”
直到坐在出宫的马车上，祁阳后背浸出的冷汗，几乎已将她背上的衣衫尽数汗湿。被车窗外吹进来的风一激，整个人在这大夏天里生生打了个激灵。
陆启沛见状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又拿衣袖替她擦了擦额上浸出的冷汗，温言安抚道：“好了好了，阿宁别怕，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你别担心。”
祁阳窝在陆启沛怀里，一只手却死死地拽着陆启沛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想说话，又怕被外人听到，最后只能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会，皇兄怎么会查到这些？他连谢远的身份都查出来了，那你呢阿沛，你该怎么办？！”
此刻的祁阳明显很慌，在东宫的时候尚且能压制的情绪，在这只有二人的密闭空间内却是再也压抑不住了——她紧紧拽着陆启沛的衣襟，指尖愈发用力，手却在微微发抖。
陆启沛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摸到微微的汗湿，心中不由地一叹。没有嫌弃的继续轻抚，一下又一下，缓缓地纾解着祁阳紧绷的情绪。
直到感觉祁阳稍稍平复，陆启沛这才开口道：“没关系，他查不到的，我跟谢远也没有什么关系。”她说着，轻轻一吻落在祁阳额头上：“阿宁，你要相信我。”
祁阳抬头，与陆启沛对视，看着她眸中一如既往的澄澈坦然，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隐藏最深的秘密今日终于被太子揭开了。陆启沛和祁阳之间横亘的，不仅是身份，不仅是阴谋，还有早在数十年前就结下的血海深仇！
祁阳早就知道这一点，也早就想到了这些。她有时会惶惶，可看着陆启沛那温柔深情的模样，又会将这些全部抛诸脑后。可当现实被旁人揭开，曾经想要隐藏的一切似乎又都冒了出来，她不知道陆启沛会怎么想，那些谢家人留下的血淋淋的仇恨，又是能够轻易消弭的吗？
陆启沛似乎能够看破祁阳的心思，但她说过那句相信之后，便没解释太多。她只静静地与祁阳对视，用她波澜不惊的目光，缓缓地安抚着祁阳不安的心。
其实仇恨什么的，对于陆启沛而言也不过是写在史书上的一句话罢了。所谓的谢氏满门被屠，可她既没有见过谢家一个族人，也没有受过谢氏半点儿恩惠。那样浅薄的一句仇恨，又能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呢？更何况陆启沛生性坦荡，本就不是个满心仇恨的人。
祁阳与陆启沛对视，许久许久，终于意识到她的阿沛还是她的阿沛，并没有因为太子今日的话，便生出任何不同的情绪来。
缓缓地，祁阳伸手摸了摸陆启沛的脸颊，后者微笑着在她掌心蹭了蹭。
便在这一刻，一颗心似乎又从虚空回归了实处，祁阳眉眼渐渐松缓下来。她微微倾身，靠进了陆启沛怀里，听着她稳健有平缓的心跳声，自己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关于仇恨，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多提，祁阳终于还是把话题转回了谢远身上：“皇兄已经查到谢远了，你手中那些势力原本都是他的，若是让皇兄查到……”
没等祁阳说完，陆启沛便将她的话打断了：“不是。齐伯手里的那些势力，不是谢远的。”
祁阳闻言微怔，她从不过问陆启沛手中的势力，因此也从来不知其中纠葛。在知道有谢远存在之后，她理所当然便将齐伯当成了谢远的人，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内情？
当然是有内情的。陆启沛和陆启成之所以姓陆，盖因随了母姓。往前倒推数十年，谢志成还在时，他本是南地一小世家出身，之后能够迅速统一南方，也多亏了南方各地的世家帮扶。陆家便是当初与谢氏牵连颇深的世家之一，陆氏女还曾与谢氏联姻。
当然，随着谢氏事败被屠，陆家也没能落得了好。世家大族顷刻颠覆，最后逃出来的也不过一双女儿，以及护卫她们的一干忠仆。
齐伯便是陆家当年逃出来的人，他数十年间费尽心力整合了陆家当年残存的势力，并且在谢远的帮助下逐渐发展壮大。要说这份势力与谢远全然无关，那是忽略了他当年的帮扶谋划，可要说这份势力就是谢远的，那又完全不对。
正是因为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陆启沛才敢冲着这份势力下手。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姓陆，天然就要比姓谢的有优势。
而近几年间，在陆启沛的掌控之下，这些势力与谢远的联系已是越发浅薄了。

第99章 冰释前嫌
从东宫回来之后，陆启沛又与祁阳好好的谈过一回。她笃定的说太子不会查到什么，祁阳也从一开始惶然无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再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东宫都很平静，似乎那一日的透底试探根本不曾存在。
祁阳提心吊胆了一段日子，见一切如常，也才真正的放下了心。不过因为太子知道了这些事，哪怕未经查证，可他一旦起了疑心，祁阳也再不能如之前一般信赖于他了。
而另一边，陆启沛也抽空回了陆家一趟，提醒齐伯约束众人，不要让太子抓住了把柄。在这一点上，哪怕齐伯还心存怨恨，对陆启沛多有不满，也依旧好好的执行了。而齐伯的执行能力陆启沛从不怀疑，毕竟他可是能在谢远手下保住势力，使他不得不向北图谋的人！
八月初的时候，吴王终于被找到了，可惜他早已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离京时的鲜活模样。
明州送回京城的，是一副棺椁。棺椁里的人穿着锦袍，带着王冠，可一副身体经过水泡，又在这大热的天气里经过长途运输，早已腐败得不成模样。
据说吴王妃开棺看过，哭得不能自抑，事后还大病了一场。不过也有传闻，说是吴王尸身腐败太过，吴王妃被熏吐了，又受了好一番惊吓，这才病倒。不过无论如何，吴王府确实是失了主人，皇帝的儿子就这样，又少了一个。
皇帝不是很看重除了太子之外的其余皇子，可说到底他们也都是皇帝的亲子。哪怕事前得到吴王被大水冲着的消息便有准备，可真得知儿子死讯，他还是好一场伤心。
正巧八月里一场秋雨，将京中持续了整个夏日的暑热都驱散了，皇帝不经心也病了一场。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病痛的折腾。别看太子这三年间病恹恹的，三不五时还得卧床休养一阵，可他到底年轻，病好之后也能慢慢休养回来。而皇帝则不同，明明只是一场小病，却似摧毁了他的健康一般，让原本精神矍铄的人也渐渐显了老态。
祁阳对皇帝一直有心结，可真到了此时，她又不免担忧：“今日我去宫中觐见，看着父皇，他眼中光彩好似比之前少了几分，鬓发间也有了银丝。”
说话间，她看向陆启沛，眼中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忧虑与脆弱。
陆启沛抱住她，安抚似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可更多的安慰却说不出口了——人有生老病死，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哪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一样。更何况皇帝如今也没有如何，只是病了一场，老了一些罢了，他还会一日老过一日。
祁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挂心了几日，又问过御医皇帝安好之后，便也渐渐将心放下了。只之后一段时间，她多往宣室殿跑，东宫反而去得少了些。
皇帝对此都有所察觉，某日笑握着祁阳的手道：“还是皇儿最贴心。朕病了，大家都跑得勤快，等朕病好了，一个个又都不见了踪影。也就皇儿总惦记着朕，近来连你皇兄哪儿都去得少了。”
祁阳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滞，旋即笑道：“父皇哪儿的话。儿臣以往勤去东宫，不过是因为皇兄体弱，总是生病。如今父皇病了，当然要比皇兄更要紧。”
皇帝听过她的说辞便笑了，只信了几分，亦或者信与不信，便都不是旁人能够揣度的了。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鬓发，说道：“你皇兄仁厚克己，将来必会是个贤明的君主。你自幼与他亲厚，这是旁人都换不来的情分，可别因为一点小事，便与他生分了。”
祁阳怔然抬眸，便对上了皇帝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含着温情的目光。她心里忽然就是一酸，前世那些委屈与心结，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
皇帝见她眼圈儿有些红，怔了怔，又笑：“怎么，受委屈了？皇儿要真受委屈了也别瞒着，现在还有父皇与你做主呢，如果是太子让你委屈了，朕替你骂他！”
祁阳闻言又忍不住笑，好似时光回到了少时。但她心里也清楚，这般温情也只存在这一时半刻，不一会儿便被她自己打破了：“没有，皇兄没有让我受委屈。只是我与皇兄间有了些误会，之前闹得有些不愉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皇帝也不问具体缘由，又随意说了两句后，便推着祁阳道：“早些去与你皇兄说个清楚，也免得时日久了，真生出嫌隙来。”
经此一番对话，皇帝似乎真的老了，开始事事为儿女计较。
祁阳心中慨然，从宣室殿出来后，还是往东宫去了。
此时距离太子前次摊牌，其实过去还不足半月，要说按照以往祁阳入宫的频率来说，她也只比往常少来了东宫一两回。其间有皇帝生病的事在，旁人便是半点也看不出她与东宫生疏了。
但那是旁人，身为当事人的祁阳和太子自然明白，他们兄妹自那日后还是生出了两分隔阂——不仅是他们兄妹心知肚明，就连皇帝也看出来了。或许时日再长些，旁人也都能看得出来，但好在有皇帝提醒，这兄妹二人终不至渐行渐远。
东宫前殿里，太子正与几个臣僚议事，见到祁阳到来也不曾露出半分异色。
随意将几个僚属打发走，太子才如往常一般招呼祁阳道：“皇妹来了，快坐。近日父皇龙体欠安，你也许久不曾来了，今日也是刚从宣室殿过来的吧？”
祁阳点点头，见太子面无异色，方才安心在旁坐下。
东宫的侍女很快端上了茶水点心，旋即就被太子挥手遣退了，偌大的前殿中顿时只余她二人。这回连陆启沛也不在，兄妹二人倒能真正开诚布公的谈一次了。
太子捧着茶水并没有饮，微烫的温度透过茶盏，温暖着他入秋后便有些泛凉的手掌：“皇妹今日来，想必是有话想要与孤说。”
祁阳也没有饮茶，捧着茶盏的动作与太子一般无二：“不管皇兄如何想，我相信驸马。”
她这开门见山的话语，直白得让太子都是一怔。太子想笑又笑不出，谈及正事更是严肃了面孔，用着少见的郑重语气与她说道：“皇妹如此感情用事，孤甚失望。”
说实话，祁阳几乎是太子一手带大的，他教她读书习字，教她文章道理，耗费的心血甚至比对他自己的儿女更甚。而付出越多，期望也就越大。眼看着祁阳近日疏远东宫，太子心里其实已经因为她的儿女情长失望了。如今再闻她开口，心情就更不必提了。
祁阳明晃晃看到太子眼中的失望，心情也一下子沉重起来。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有些事逃也逃不过，是以她还是挺直了脊背，开口道：“我并非感情用事，今日是来与皇兄讲道理的。”
太子闻言脸色倒是和缓了不少：“那你说，孤先听着。”
祁阳目视着太子，明亮的黑眸坦诚纯粹：“我不知皇兄是从哪里查到谢远消息的，但以此来怀疑驸马，本身就是不智。你不必提她与谢弘毅的相貌，这一点我也看见了，可除此之外，皇兄可有见驸马做过什么于君不忠，于国不利，亦或者于你我有碍之事？”
太子闻言哑然，思忖了片刻，摇摇头道：“孤不知。许是她没做，也许是孤没有查到。”
祁阳听了忍不住扯扯嘴角：“皇兄没有查到，便先怀疑起人来了？”说完也不等太子说些什么，又继续：“皇兄需知，这世上人有相识，无甚稀奇。就算驸马与那荣国的谢远生得一模一样，又能说明什么呢？这普天之下，说不定便有人与你，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这话太子也不好反驳，他的疑心是皇家人天生便有的，祁阳也该有，只是她如今已全然被感情蒙蔽了。不过太子也非专断之人，那日骤然开口，其实多半也是为了试探。
可惜，陆启沛太稳，他什么也没试探出来，反倒是祁阳先沉不住气了。
太子此刻面对祁阳的质问，也有些头疼，同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即便孤没有拿出证据，可那般要紧的大事，皇妹你就真没有怀疑过驸马吗？一丝一毫都没有？”
祁阳摇头，满脸笃定：“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太子盯着祁阳看了半晌，自然看出她所言非虚，可仍旧觉得难以置信——祁阳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也是与他最像的，他以为她会冷静的面对任何人，任何事。
此时的太子当然不会知道，祁阳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等待寻找，又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失去。当以为无望的时候失而复得，那般的珍惜已非理智能够控制。也幸好她遇到的是陆启沛，是光风霁月，是与她有亏的陆启沛，她永远也不会利用她，更不会背叛她。
兄妹二人对视沉默，祁阳忽然开口：“皇兄你是不是忘了，当日咱们说起谢远之前，驸马是在提醒你要注意自身安危。她对你，从来没有坏心。”
太子哑然，心中的怀疑或许没有消退，但他也知道祁阳说得不错。至少在此时看来，陆启沛不仅没有害过他，这几年间反而千方百计在帮他护他，那日的提议更无半分私心。
皇帝说得不错，太子会是仁君，所以他做不到宁杀错不放过的狠厉。
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或许你说得不错。”

第100章 手把手教导
太子是诚信之人，祁阳与他达成一致后，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反倒是陆启沛，好似一直置身事外，完全不担心太子对她做些什么的样子。事实上确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便祁阳没去找太子，在他查到更多证据之前，他对陆启沛顶多也只是防备而已。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太子与魏王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愈发小心起来。许是担心自己也步了兄弟们的后尘，之前在吴王离京时还颇为张扬的魏王，此刻反倒是沉寂了下来。再加上短时间内折了三位皇子，朝中依附者也跟着换了不少血，到了此时皆有疲敝，也跟着安分了不少。
一时间，朝廷内外一派安宁，倒是难得的平和。
这日陆启沛下值回府，刚走到主院门口便听见一阵笑闹。今日主院里似乎有着不少人，而这阵笑闹里除了女子的娇笑声外，时不时还夹杂着两句稚子之语。
陆启沛一听便知道，是陆笙来了，只不知发生了什么，倒让她们笑得这般开心？
这样想着，她抬步迈进了院门，然后抬眼便看见了围在院子中间的一群人——七八个侍女围着祁阳和陆笙，今日的祁阳穿着一身窄袖胡服，旁侧的侍女手中捧着弓箭。这还不止，便是小团子陆笙手里，也拎着一把金线缠绕的小弓，正装模作样在拉弦！
但显然，哪怕是小弓，对于只有三岁的陆笙来说也是足够难为。她还太小，力道不足，也没有人教过她弯弓射箭，这时候学着大人的样子强拉弓弦，也只是徒有其表。
不过小团子拉弓的模样却很可爱，尤其是她怎么都拉不开，涨红着小脸可怜兮兮望过来时，更是让人看得心都要跟着化了。而陆启沛之前在院门外听到的笑声，也正是由此而来。
陆启沛向着院中走来时，陆笙一眼就瞧见了，可怜兮兮的小团子眼睛顿时一亮。她不再试着弯弓，拎着小弓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就冲着陆启沛跑了过来。
这几月下来，因为接触的时间更多，陆笙显然跟祁阳渐渐亲近了起来。平日里陆启沛回来，若是碰见了，她顶多也就乖乖行礼喊一声“伯父”，然后还是腻在祁阳身边不会动弹。如今日这般抛下祁阳主动迎上来的，倒是少见。
陆启沛目光往场上一扫，便大抵猜到了事情经过。见小团子冲自己跑来也没说什么，只弯下身等人跑近了就顺手抱起来，然后笑问：“阿笙怎么了，是寻我有事？”
小团子举着弓箭，先是奶声奶气的喊了声“伯父”，然后就把手里的小弓往陆启沛怀里塞：“伯父，射箭，你教阿笙。殿下不肯教，还笑话阿笙。”
听到小团子学会告状了，祁阳与身边侍女笑得更是开怀。
陆启沛也笑，却问道：“怎么想起射箭了？还有阿笙，她这般小，哪里拉得开弓弦？现在便将弓给她玩，也不怕将她伤着。”
虽如此说，但陆启沛话中也无多少责怪之意。
祁阳面上笑意不改，却也解释了一句：“我看着呢，她拉不开弓，不会伤着的。”说完才又回应陆启沛之前的问话：“入秋了，秋狩也快到了，我这弓箭在库房里也放了快一年了，都不知道还拉不拉得动。趁着秋狩之前先练练，免得到时候拉不开弓丢人。”
陆启沛整日忙得不知今夕何夕，倒是忘了还有秋狩这件事——秋狩是梁国的传统活动。建国不过数十载，梁国因之前乱世形成的尚武之风还未消散。再加上北地还有戎狄虎视眈眈，今上在位这些年，每年的秋狩便从未断过，甚至对此颇为重视。
今岁入秋，皇帝便病了一场，是以朝中一时也未有人提及此事。不过看祁阳如今态度，今岁的秋狩约莫也不会取消，顶多比往年稍晚些时候。
这也挺好，秋狩对他们这些文臣来说，多半就是去玩的。
陆启沛想着便弯起了眉眼，又看了看怀里的陆笙，便笑道：“那殿下也太着急了，陆笙才三岁，人都还没你给的小弓高，秋狩她可去不了。”
此言一出，祁阳还没说什么，陆笙就已经抱着陆启沛的脖子撒起娇来：“不嘛伯父，阿笙要去，殿下说好玩。”说着想了想又道：“殿下说要给阿笙抓兔子。”
说着话，撒着娇，也不知是被谁教的，陆笙突然“吧唧”一口亲在了陆启沛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小孩儿眨着眼，冲着陆启沛露出一个软乎又讨好的笑。
不得不说，这样的陆笙真的让人很难拒绝。然而陆启沛这边神色放软，那边祁阳盯着她白皙脸颊上的口水印，眉心却不由得狠狠一跳。她拿出手帕，不动声色的替陆启沛擦了擦，这才道：“这小不点，我哪指望她去狩猎？是她看我射箭好玩，我才拿了小弓给她看看。”
祁阳说着，又指了指陆启沛手里那把小弓，说道：“这弓是我的，五岁时候学射箭，皇兄特地命人为我打造的。我那时候拉着都费劲，阿笙才三岁，自然是拉不动的。”
陆笙窝在陆启沛怀里，懵懵懂懂听明白祁阳的话，意识到自己被敷衍了。她气鼓鼓的将脸埋在陆启沛颈窝，留下个小背影，不理祁阳了。
陆启沛抿着唇有些好笑，替她问祁阳：“那兔子呢，殿下答应阿笙给她抓兔子了？”
小团子耳朵动了动，很想回头去看祁阳，但想到自己还在生气，又忍住了。
这点小动作当然瞒不过陆启沛和祁阳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莞尔。不过祁阳也不是真骗小孩儿玩，这一点倒不否认：“阿笙喜欢，抓两只兔子回来玩也是可以的。”
陆笙听罢回过头来，双眸亮晶晶的，显是不生气了。
小孩儿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陆启沛见状又忍不住逗她：“那阿笙还想让我教射箭吗？”
陆笙已经知道自己拉不开弓了，望着小弓的眼神有些委屈，但听到陆启沛的话后，她还是肯定的用力点头：“要的。等阿笙五岁，就能拉开弓了！”
童言稚语，倒是异常坚定。
陆启沛挑挑眉，答应了她，将小孩儿放下来后看了看远处的靶子——公主府并非武将府邸，没有校场之类，今日祁阳她们为了方便，索性便在主院的庭院里立了个靶子。这庭院不算小，但用来射箭就着实算不上大了，靶子只有三四十步的距离，其实近得很。
之前祁阳许是为了试身手，已经射过几箭了，箭靶上插着四五支箭矢，距离靶心倒都不远。看样子祁阳要在秋狩之前把箭术捡一捡，倒也算不上难事。
陆启沛看过箭靶之后便向祁阳借了弓箭，公主殿下略一扬眉，借给了她。陆启沛略试了一下便弯弓射了一箭，箭矢破空飞出，直中靶心，箭入三分，无论准头还是力道都比祁阳好上太多。
陆笙见状眼睛顿时就亮了，小巴掌拍得“啪啪”作响，显得激动异常。
少见有人这般捧场的，哪怕只是个小团子，陆启沛心里也莫名有了两分自得。她抿着唇角看向祁阳，公主殿下矜持的抬了抬下巴，说道：“驸马许久未动弓箭，这射箭的准头倒是不曾丢了。如此也好，你正可教一教我。陆笙倒是不急，她还小。”
还小的陆笙茫然的眨眨眼，看看祁阳又看看陆启沛，有种好不容易找的老师要被抢走了的慌张。她上前几步，跑到陆启沛前面便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奶声奶气强调：“伯父教我！”
陆启沛头一回被抱大腿，一瞬间有些僵硬，尤其她试着抽了抽腿，却发现被小孩儿抱得太紧完全抽不出来。只得无奈看看祁阳，对小团子妥协：“好好好，要教阿笙的。阿笙先把手松开好吗？你这样做，实在失礼，对外人可不许如此。”
陆笙闻言乖乖记松开了手，又更乖巧的冲着陆启沛行过礼道了歉，再将长辈教导应承下来。只她望着陆启沛时，一双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写满了期盼。
欺骗小孩儿是不对的，陆启沛既然答应了，当然就不会食言。她拿起弓箭，仔仔细细教了陆笙一遍，从握弓的姿势，到射箭的角度，可谓尽心尽力。
当然，这样的教导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毕竟小孩儿连开弓都做不到。
不过教了小孩儿握弓的姿势，也就足够将人打发了——陆笙其实也很聪明，她并不强求自己如今做不到的，学握弓便学握弓，学会后举着她那轻巧的小弓在旁边摆姿势，也似模似样的。
陆启沛故作严肃的指导了几句，随后便感觉衣裳被拉了拉。她回过头，看见了举着弓箭冲她示意的祁阳，眼中不期然染上了笑意。
三言两语将小团子打发了，陆启沛转而开始教起了祁阳。
公主殿下五岁就学射箭，又有太子启蒙名师教导，除了练得少些，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再教什么。只等到驸马亲自来教，她却又装作什么都不会的模样，非要她手把手来教。
陆启沛看破她的心思也不揭破，两人心照不宣的开始了教学。只与之前教陆笙时口头教导，亲身示范不同，两人手把手的教学显然亲密太多。
又过了片刻，陆笙举弓举得手都酸了，便想问陆启沛自己的姿势有没有出错。结果她一扭头，便见自家伯父正握着殿下的手，将她半圈在怀里教她射箭……

第101章 莫名有些勾人
公主府里因为射箭的事，热闹了好几日，朝中也终于有人提起了秋狩。
皇帝病过一场后便显了老态，短短时日也未能将身体休养回来，但秋狩一事被提及，他还是想也不想就准了——秋狩对于许多人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场狩猎。皇帝用它来甄选人才，武将也以之作为晋升的途径，更有不少世家子以此作为出仕的捷径。
每年的秋狩都不知要牵动多少人心，今岁也不会例外。只是皇帝刚病了一场，太子这几年体弱，诸王又折损大半，皇室嫡支便骤然显得势弱了许多。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所以今岁皇帝特地下了旨意，除了将一众公主都带上之外，还特地选了几个皇孙同往。如东宫的长孙自然不会错过，吴王府和齐王府的嫡子也都许了同往，便连被贬谪的楚王这时也似被皇帝想起了，特招了他的长子参加秋狩。
不说别的，这三家王府接到旨意都是大喜。尤其吴王府和楚王府，前者似乎看到了承继王府的希望，后者更是看到了复爵的可能，在家中对儿子都是千叮万嘱。
陆启沛下值回到家里，府中也尽是谈论秋狩之事。
“陛下将今岁秋狩定在了九月中，那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秋狩也不是一日便归，还得备上两件厚衣裳才好。”芷汀与祁阳说着话，脸上尽是即将出门游玩的欣喜。
祁阳不是很在意这些俗务，听了随意摆摆手：“你看着准备就是了。”
说完她便看见了门口的陆启沛，立刻高兴得迎了上去：“阿沛你回来了。快来看看，秋狩你都打算带什么去？还有武库里那几把好弓，你去选一把，等秋狩时好用。”
陆启沛便与她说了两句，又去屏风后换好了常服，这才陪着祁阳又去武库里转了一圈儿——公主府与王府一般，养有甲士，是以兵器盔甲也都是有的。虽受朝廷限制，只有数百套的量，可也特地修了一座武库来装。除此之外，武库里别辟一处，装的便都是主人的私藏了。
祁阳和陆启沛都是女儿家，并不喜好舞刀弄枪，可这类收藏多少也有一些。其中几柄好剑，几把好弓，多是皇帝或者太子在这三年间所赐。
两人在武库里随意挑选了一会儿，便分别挑中了秋狩要用的弓。陆启沛又在里面转了一圈儿，最后拿着副精巧的袖弩走了回来，放在祁阳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个也带上吧。”
祁阳扬眉，倒也没有拒绝，随手翻出一件软甲在陆启沛身上比划：“秋狩是不是不太平？”
陆启沛看着软甲眼眸亮了亮，接过之后反手放在祁阳身上比了比：“不知道。不过自吴王出事后，朝中也平静许久了。此番秋狩，陛下不仅带了皇子去，连年长些的皇孙都带上了。万一猎场上要出了什么意外……啧，那可真是一网打尽了。”
祁阳闻言白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乌鸦嘴似得说法不满：“父皇今次尤为重视，将猎场安全都交给了皇兄。除此之外，秋狩还要带五千羽林同往，哪里会轻易出事？”
有人暗地里下黑手祁阳相信，可明目张胆要将她们皇室一网打尽什么的，她才不信。真当皇帝和太子是傻子，还是当那五千羽林是摆设？如今魏王乖得跟个鹌鹑似得，齐王楚王也有子嗣随行，再没一个犯上作乱的三皇子，哪里能在梁国腹地掀起那般腥风血雨？
除非谢远会法术，挥挥手便将荣国的军士全都送到猎场去！但可能吗？
陆启沛收到白眼也不生气，只笑了笑说道：“以防万一罢了。陛下与太子自然有所戒备，但你我也当小心为上。再不济，猎场里箭矢乱飞，意外也总是有的。”
说话的同时，她拿着软甲比划的手却被祁阳按住了。后者拍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软甲抢了回去，顺便还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打算改变初衷了。
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陆启沛突然问道：“陆笙最近还闹着学射箭，这回要带她去吗？”
祁阳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了：“不了，个小不点，路刚走稳，带她去干吗？”
陆启沛丝毫不意外，便只是笑：“那可记得要给她带兔子回来。”
时间本就进了九月，定下秋狩之后时间过得似乎越发快了。而渐渐地，随着秋狩之日的临近，朝中众人议论的话题也都开始向着秋狩偏移，气氛却还是轻松的。
对于文官来说，这无疑就一场随驾出游，他们并不在意猎场上能不能打到猎物，只当是多了几日休沐外出玩耍。而武将们则是摩拳擦掌，只等着秋狩再显一次身手，尤其家中有子弟想要借此露脸的，便更是跃跃欲试，只盼着秋狩的日子快些到来。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之中，秋狩之日到了。
秋狩的猎场设在京城以西百里的九阳山，那里山势连绵低缓，林木密度适宜。每年春日，山上的母兽都会产下数目繁多的幼兽，经过大半年的生长，待到秋日它们长得膘肥体壮，储备好了越冬的脂肪，便也到了梁国君臣们狩猎捕获的时候。
这个时节的猎物往往肥美异常，不过想要在秋狩中崭露头角，还得看猎物珍贵。
坐在前往九阳山的马车上。陆启沛看着车窗外金黄一片的秋景，又看了看延绵不绝的队伍，也生出了几分兴致，扭头对祁阳道：“我帮你猎只狐狸回来做围脖怎么样？”
今晨出发太早，祁阳有些没睡醒，被马车颠簸了一会儿之后，困意便又涌上来了。她闭目靠在陆启沛肩上，闻言眼睛都没睁：“公主府里好皮毛多得是，我不缺围脖。阿沛要真想帮我，那不如抓几只兔子回来。死兔子好得，活兔子大概不太好抓。”
抓兔子当然还是为了安抚陆笙，小家伙也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今晨起得比祁阳还早。公主殿下满脸困倦出门时，小团子已经等在门口了，闹着想要同来。
万幸，陆笙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哭闹强求那一套她并不会。是以在两人拒绝之后，她虽然失望却还是乖乖待在了公主府里。只是那乖巧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心软，祁阳便又强调了一次会替她带兔子回来，这才哄得小团子又笑开了。
不过显然，现在精神萎靡的公主殿下并不想动弹，顺便想把这麻烦事也扔给陆启沛。
陆启沛见她闭着眼说话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唇微微笑了笑，温言软语也没拒绝：“好啊，你说要什么，我就去抓什么。”说完扶着祁阳从肩上移开，直接将人放平枕在她怀里：“行了，你既犯困就睡会儿，这路上还得走上整日呢。”
百里之途，说远其实也算不上多远，但以皇帝御驾的行进速度，等赶到猎场还真得等到傍晚。路上又没事，不睡觉强撑着做什么？
祁阳只在陆启沛将她扶起时抬了下眼皮，等靠在怀里听到陆启沛的话，便只“嗯”了一声，然后很快便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彻底陷入了梦乡。
只大抵困意和哈欠一样，是会传染的。
陆启沛原本很精神，可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秋景，再看看怀中睡得正香的心上人，渐渐也生出了几分困倦来。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歪斜，靠在车厢壁上，不一会儿便抱着祁阳睡着了。
马车悠悠，向着猎场驶去，外间时不时有少年策马扬鞭而过，尽是兴奋张扬。
只车厢里的两人睡得香，一个回笼觉几乎睡过了整个上午。直到近午祁阳才悠悠醒转，然后一睁眼，便看到了垂着头搂着她，睡得正香的陆启沛。
祁阳眨眨惺忪睡眼，彻底清醒过来。只刚睡醒的她窝在陆启沛怀里也挺舒服，并不想动，靠了会儿见陆启沛还没有醒的意思，便扯过她一缕墨发，在她脸上轻轻扫动。
陆启沛是被祁阳闹醒的，不过与祁阳不同，她原本就不困……好吧，是在祁阳睡前原本不困。此刻醒来也是迅速恢复了清醒。她墨黑的眼眸中不见朦胧，一睁眼便瞧见了祁阳来不及收回的小动作，将人抓了个正着。
祁阳也不慌，还捏着发丝在她脸上扫了扫，这才笑眯眯道：“你醒了？”
陆启沛“嗯”了一声，这声音倒不似眼神清明，而是带着沉睡后的沙哑。只轻轻一声回应，那沙哑的嗓音却似透着些莫名的勾人，勾得祁阳心跳了跳。
万幸车马声提醒着二人此间所在，是以两人也只是对视了一眼，目光勾缠了片刻。然后她们很快醒过神来，祁阳也从陆启沛怀里坐了起来，顺手理了理散乱的衣衫与发丝。
经过这一场补眠，早起带来的困倦疲乏彻底消失不见。
中午用过膳，祁阳便又精神了起来。她在马车里坐久了有些烦闷，又见外间少年人打马来回，一时便起了兴致拉着陆启沛一同下了马车。
二人来狩猎，自是带了良驹，下车之后便换了马骑。
只这一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祁阳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与陆启沛同骑了。两人便分别骑了两匹马，却是并辔而行，而且走着走着手就牵上了，恩爱亲昵可见一斑。

第102章 也如女子一般
陆启沛和祁阳骑马在外溜达了半个下午。从队伍最前的皇帝御驾，到后面诸王公主的车驾，再到最后随行的群臣车马，两人毫不偏心的全都溜达了一遍。
皇帝听张俭说起时特地到车窗旁看了一眼，旋即转头对张俭笑道：“祁阳自己选的驸马，如今看来倒是不错。几年了还这般恩爱，倒是比朕赐婚的那几对来得长久。”说完又叹道：“就是这两人，总没个孩子可怎么是好。”
张俭忙凑趣的说了两句，又安慰皇帝孩子的事自有缘分，操心不来。
皇帝的御驾后便是太子的车驾，他在马车里也没有彻底歇下来，手中时不时拿着东西在看。偶尔抬头瞥一眼窗外，就见那两人骑马说笑的模样，不禁一叹，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魏王看见祁阳和驸马没什么反应，倒是再后面几个公主看见两人恩爱的模样，都有些羡慕嫉妒。等再回头看看自家相敬如宾的驸马，那股妒意就更浓了，扭头耳提面命要自家驸马在秋狩时好好表现的不在少数，就指望着能在别事上压两人一头了。
就是可怜了那些驸马，面对着忽然冷脸的公主，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启沛和祁阳全不在意自己这一圈儿溜达给众人带来的影响，两人在外骑马吹风看景，比在马车里确实畅快了许多。直到半下午两人都有些累了，这才重新坐回了马车。
回到马车上，两人先喝了杯茶，然后祁阳忽然问道：“阿沛，你看见魏王带的马了吗？”
陆启沛当然看见了。此番秋狩，各家府里都带了马儿来，其中魏王带的最为出挑——枣红色的骏马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有力，匹马油光水滑，光是与其他马放在一起，便能显出它的不俗来。这匹马一路上已经赢得了不少赞誉，魏王为此很是沾沾自喜。
不过陆启沛和祁阳却都认出来了，那是一匹草原异种。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便和她们养在府中的那两匹白马一样，都是前次荣使所赠的礼物。
祁阳和陆启沛是不敢随意骑乘的，但魏王看着倒是心大，秋狩还特意骑来了。
陆启沛捧着茶盏想了想，便道：“大家都看见了，太子也应当知道了。他如今正防着荣国和谢远呢，这马魏王大概是骑不成的。”
祁阳听罢深以为然，便不再纠结此事，将之抛开了。
队伍直行到傍晚，才终于赶在天黑前行到了九阳山。九阳山自开国以来便是皇家猎场，不过出人意料的，便连圜丘都有的行宫，九阳山却是没有的。
“我大梁要承继先辈尚武之风，不可在安逸中消磨堕落，是以九阳山不设行宫。上至帝王，下至群臣宗室，全都住在军帐中，也算体验一番军伍之苦。”有宗室的长辈，一本正经的与此番头一回来九阳山的小辈们教导，其中几个小皇孙也赫然在列。
不过话是这么说，军伍之苦又哪里是住几天帐篷就能体验的？尤其这些皇子皇孙，行李成堆，奴仆成群，一座简陋的帐篷也能被布置得仿若宫室，住帐篷反而是新奇体验。
几个小皇孙便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得偶然路过的太子不住摇头。
不过无论如何，众人的安置还是很快的，也不必这些上位者亲自动手，家中自有护卫仆从将帐篷搭建布置。出去溜达一圈儿的功夫，回来一切便都安置好了。
陆启沛和祁阳下车后就去附近看了看，回来时帐篷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书案桌椅，床榻屏风，衣橱妆台，样样不缺——总感觉这样搬上一回，其实要比住行宫更加麻烦，而且也完全算不上吃苦。可偏就有那样的规矩，惹得大家一起麻烦。
芷汀站在帐中，指挥着随行的仆从做最后调整，见两人归来忙上前行礼问好。
祁阳便笑道：“行了，这样就很好了。今日初至，杂事还有些繁忙，等之后闲下来芷汀你也不必成日守着。要出去玩也可以，带上公主府的腰牌，别让羽林当刺客抓了就行。”
芷汀听她这般说也是忍不住笑，不过对于公主殿下的好意她当然不会拒绝。乐呵呵答应下来，见两人没有旁的吩咐，这才脚步轻快的退下了。
陆启沛已在帐中坐了会儿，这时便对祁阳道：“住帐篷也有不好，一点都不隔音，吵得很。”
祁阳漫不经心，随口回道：“没事，晚些就静下来了。”
秋狩拢共持续五日，头一日与最后一日都用来行路，只有中间三日是在猎场真正行猎。是以头一夜众人在猎场外安置好后，也没怎么闹腾，都在养精蓄锐等着翌日一展身手。
等到了第二日，天气果然如司天监测算的一般好，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陆启沛和祁阳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骑在马上一手提弓，一手持缰，看着很是英姿飒爽。而在祁阳身旁，几个公主也是一般打扮，显然都是要参与这场秋狩的。
南平自楚王失势后很是安分了一段时日，但她原本就与祁阳关系不好，再加上楚王的事，双方也算是彻底结仇了。此刻狩猎还未开始，她瞥了祁阳夫妻一眼，便开口提议道：“咱们姐妹也是难得聚这么齐。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大家便比上一比，看谁的猎物最好。”
公主们都有些兴致勃勃，不过这也并不妨碍她们看懂南平的小心思——南平的驸马是武将出身，在这一众驸马中是最高大魁梧，也是武艺最好的。
别的比不了，但比狩猎南平驸马定是一把好手。相较之下祁阳的驸马就太单薄了些，尤其与她们这些换过骑装的女子站在一处，便被衬得也如女子一般。
因为明白南平挑衅的小心思，其他公主并不想随意掺和进去，是以谁都没有开口，只想等祁阳先回应。祁阳也回应了，她拨弄了一下弓弦平平淡淡的道：“不比。”
南平以为她是怕了，闻言立刻得意起来，尤其目光还不屑的往陆启沛身上瞥了一眼：“看不出来，祁阳你如今倒是有了自知之明。”
祁阳本不将南平放在心上，却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生怒。正蹙了眉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陆启沛轻轻扯了扯衣袖，她看了看后者收敛了怒气，完全没再搭理南平。
南平又阴阳怪气说了几句，见祁阳压根不理会她，便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无趣极了。
旁边几个公主看够了热闹，此时才站出来纷纷表态。她们也不在意祁阳的拒绝，自顾自约好了比试。只如此一来，祁阳反倒像是被排挤在外了。
祁阳脊背挺直，全不在意。好在没一会儿皇帝便登上了临时的高台，宣布狩猎开始了。
秋狩的第一支箭当然是由天子所出，皇帝一箭射死了被侍卫放出的鹿。旋即一声令下，数百骑驰骋而出，呼啸着冲进了猎场山林。
一马当先的便是魏王，身后跟着他王府的数十护卫。
皇帝自从上了年纪，秋狩的时候便不怎么下场了。只最初射上一箭以做开始，旋即便与上了年纪的宗亲重臣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等着那些想要搏出头的小辈们带着猎物满载而归。
太子这几年身体不好，皇帝心疼他也不强求。再加上今岁有了长孙代父下场，而太子又领了今次猎场布防巡逻的差事，这场秋狩他便也不参加了。只等众人入场后，方才骑了马带着一队羽林，进了猎场四处巡视，顺便也算活动了筋骨。
陆启沛和祁阳入场时不早也不晚，只等入了猎场后，这数百骑散入其中便如水滴入海，片刻间散得不见踪影。
两人身后跟着二三十护卫，与众人分开后，不慌不忙行在林间。
祁阳忽然听到附近草丛中轻微响动，想也没想就举弓射出了一箭。箭矢射入草丛，没射中什么，倒是惊出了一只小兽。还没等祁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一支箭矢已经紧随而出，将之钉在了原地。这时祁阳再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狐狸。
杂毛的狐狸并不怎么好看，皮毛也没什么价值，祁阳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身后护卫上前一人，跳下马背将那杂毛狐狸捡了，又将公主殿下的箭矢寻了回来。
后面那一箭是陆启沛补的，祁阳回头便问她：“咱们先去狩猎，还是先去抓兔子？”
陆启沛见她问话时一本正经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自然先去狩猎。殿下在家练了多日弓箭，总不能全无用武之地吧？”说着又冲她眨眨眼：“更何况南平殿下说话实在不好听，若是不能多猎些猎物回去打她的脸，殿下岂不憋屈？”
祁阳见她如此，也忍不住笑，又举起长弓往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你既知道我生气，那当时还拦着我，平白让她得意了一阵。”
陆启沛抿着唇笑得无辜：“可殿下本不想与她争的，又何必受她激将？”
祁阳瞥她一眼，驾着马儿往前去：“我骑射的本事也就这样了，仗着侍从之力也是胜之不武。驸马既然放下大话，不知可能让我扬眉吐气？”
陆启沛驾马跟了上去，眉目间一派温和，不见锋锐：“我尽量吧。”
说着话，她却弯弓射出了一箭，灌木丛中立时传来一阵惊叫骚动，显然是射中了什么。祁阳惊奇的回头看她，不知对方何时发现的猎物。

第103章 一声虎啸
自来平静的猎场因为涌入了大批人马，便如滚油里落了水般，鸡飞狗跳起来。
祁阳和陆启沛专寻了人少的地方去，一上午下来，也是收获颇丰。而且因为祁阳要与南平争一口气，两人几乎没有让随行的侍从出手，猎物都是她二人亲手打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二人箭囊里的箭矢已经射完了大半，众人的马鞍上也都挂满了猎物。可惜她们运气不是太好，一路走来尽猎了些小东西，山鸡兔子居多，狐狸也有两只，再就是一窝个头不大的野猪，除此之外便再没遇见什么珍贵的猎物了。
狩猎便是如此，一身本事遇不见合适的猎物也是施展不开。
陆启沛看着侍从马背上的猎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对祁阳道：“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许是比不过南平驸马。下午咱们再进深林里去找找看吧，说不定能寻见好点的猎物。”
祁阳眼中也有些失望。她看看侍从马上挂着的猎物，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最终点点头同意了陆启沛的提议： “也好。不过现在时辰不早了，咱们也不必太过着急，先回猎场外去吃点东西吧。再则也没与南平约定要比，有这些猎物也足够交代了。”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向着猎场外小跑而去。
陆启沛自然跟上，知她心里还是失望，便一边策马一边安慰她道：“今日人多，林中走兽大多被惊走。咱们运气不好，其他人运气也不一定好，说不定比咱们打得还少呢。”
祁阳失笑，看着陆启沛那认真劝解的模样，三言两语又被她哄得开怀。
两人策马走在前面，随行的二三十侍从自是紧随其后，走着走着便有人轻呼了一声：“殿下，驸马，这里有兔子洞。”
祁阳早答应了陆笙要给她带兔子回去，陆启沛也答应了要帮祁阳抓兔子。可这山林里的野兔才不似那些被人豢养的家兔，傻乎乎的任由人逮。两人一路上也遇见了不少兔子，可惜小东西灵敏异常又跑得飞快，就是让侍从们去堵去抓也抓不住，最后只能一箭将它留下。
没奈何，最后在侍从们的提议下，祁阳和陆启沛决定干脆去掏兔子窝。不过兔子窝也不是那么好找的，祁阳都做好准备回家送陆笙一张兔皮，外加一盘兔肉了。
不想寻了一早上的兔子窝没找到，回程的路上却意外发现了。
祁阳闻言顿时勒住了马儿，有些惊喜的转头问道：“找到兔子洞了？在哪里？”
之前出声的侍从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跑去道旁一片草丛里，指着地上一个黑乎乎被杂草掩盖的洞口答道：“回殿下，便是这里，这就是兔子洞。”
毫不显眼的洞口，也难为那侍从路过时能看见了。不过这也不稀奇，上位者的要求，下位者自然会千方百计的达成。便如这侍从发现了兔子洞，便很能在公主驸马面前露一回脸。
祁阳果然兴致勃勃的驾马过去了，只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洞口，又有些怀疑：“这里面真有兔子？还有就这么个洞，又深又小的，可怎么掏啊？”说完望着那洞口蹙了蹙眉，又道：“我听说狡兔三窟，兔子窝应该也不止这一个洞口吧。”
这些便不需祁阳操心了。她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自然没做过掏兔子洞这样的事，可这些侍从多有从民间甄选而来的，小时候什么淘气事没做过？掏兔子洞这种事，会的人便不少，几乎就在祁阳话音落下的当口，便有不少人请命了。
这也是没办法，谁叫一早上尽是公主和驸马大展身手了，他们除了跟着捡猎物寻箭矢，再没做过其他。想要出头，如今也只能靠这兔子了。
祁阳挺新奇，挥挥手便同意了：“去吧，抓到了活兔，回府有赏。”
这话一出，侍从们更是激动，都不需要再吩咐什么，转头就忙活了起来——一通翻找过后，果不其然在附近又寻见了几个洞口，有经验足的人试了试，好运的发现这兔子洞里果然藏着兔子。之后的事便容易多了，挖开一处洞口，点上一堆烟火，只管往里吹烟。
不多会儿功夫，其余几个洞口里也陆陆续续冒出了白烟。每个洞口旁都早守了人，只等兔子被烟熏出来，就直接上手去逮，绝对比在空地上逮兔子容易得多。
祁阳看得兴致勃勃，陆启沛也没见过这般场面，小两口远远望着皆是稀奇。
有公主和驸马围观，侍从们显然都很卖力。他们的计划也没什么差错，又等了一会儿，约莫是洞里的兔子终于受不了了，纷纷开始往外跑。
侍从们眼疾手快，守在洞口出来一只逮一只，果然比之前围堵容易太多。
不多时，四五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便被送到了祁阳面前。
给小团子的交代有了。祁阳看着这些野兔也挺高兴，正准备下令众人将兔子带回营地养起来，等回府便去领赏，身边的马儿却忽然躁动了起来。
祁阳眉头顿时一蹙，拉紧了缰绳一边安抚马儿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侍从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左右看看也无异常，还是陆启沛皱眉说了一句：“马儿感知敏锐，大抵是这林中有什么危险。咱们先回去吧，别在这儿久留了。”
果不其然，就在陆启沛话音落下的当口，山林间一阵虎啸突兀传来。
马儿躁动得更厉害了，若非经过训练，面对如此猛兽只怕当场就能扬蹄跑了。
祁阳脸色尤其难看，率先纵马往猎场外跑，边跑还边说：“刚刚那是虎啸？这猎场里怎么可能有老虎？！”话说完她就想到了什么，扭头去看陆启沛。
陆启沛脸色也不好，她与祁阳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心照不宣。
九阳山是皇家猎场，不是山林野地。这里的野兽繁衍虽然无人控制，但如虎豹一类的野兽也必不会放任不管，尤其是秋狩开始前，这猎场定会被军士们梳理个三五遍——毕竟能参加秋狩的都不是普通人，而这些人中却不可能人人都是能毙虎豹的好手。
如今岁，皇帝还带了几个皇孙来。甚至这些年幼的皇孙为求表现，还真带着侍从进了猎场！而太子负责猎场安全时，定也是重之又重。别说虎豹，今次就连熊和野狼这样的猛兽都不会留！
可现在，绝不会出现在猎场的老虎却出现了……
祁阳和陆启沛的心都有点沉，尤其她们刚都想起了那几个小皇孙——猎场里突然出现了猛兽，若真被人针对，那么魏王和这几个小皇孙显然便是最重要的目标！
陆启沛眼看着祁阳神色变化，策马与她同行的时候忙劝了句：“阿宁也别想太多，咱们还是尽快出去，寻了羽林来解决才是最好的。”
祁阳紧抿着唇，点点头驾马跑得更快了几分，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她们已决心要走，马儿跑得也足够卖力。但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方向不对，原本距离遥远的虎啸声再次响起时，却似离她们更近了几分。
陆启沛猛的拉住了缰绳，说道：“不对，那老虎是不是就是冲我们这边跑来的？再这样跑下去，可别撞上了，咱们还是换个方向走吧。”
话音落下，没有异议，熟知猎场路径的侍从跑去前面，开始带着众人绕行。
然而转过方向没跑多久，他们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仓惶凌乱，好似在被什么追赶——这般境况，刚刚的虎啸声还未远去，追赶那一行人的是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陆启沛和祁阳脸色都是一变，想要再转道已是不及。
果不其然，匆忙间一队人马已自林间冲出。为首一个小少年，穿着锦衣带着小冠，只逃跑半晌狼狈异常，就连头上的小冠都被树枝挂外了，发丝微散也顾不上理会。
那小少年远远望见祁阳一行人，眼中光芒顿时一亮，露出些希翼。可也只是一瞬，他又咬牙吩咐身后为数不多的侍从道：“转道，往猎场外跑！”
侍从们显然也都看见了祁阳一行人，本想求救的，可碍于小少年的吩咐，最后只得随他微微调转了方向。而就在他们身后，那只只闻其声的斑斓猛虎也终于露出了面目——高大雄壮，威武异常，跑起路来风驰电掣，一点也不比众人骑的马慢。
祁阳一行人中不少见到那猛虎都变了脸色，直等那老虎跟着小少年一行人跑了，似乎并不想理会他们，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可祁阳和陆启沛没有松气，两人只觉得心都提起来了。
尤其祁阳，几乎没有犹豫就冲着那一行人追了过去。陆启沛见状紧随其后，同时将挂在马鞍旁的弓箭取下来提在了手中，还抽空数了数箭囊中剩余的箭矢。
侍从们不明所以，可再是害怕，公主和驸马都已经冲出去了，他们自然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跟上。等远远追到那猛虎身后，便听祁阳沉声吩咐道：“放箭，给我把那老虎射杀了！”
第一支箭是陆启沛射出去的，她准头很好，原本是瞄准了那猛虎后腿射的。然而这百兽之王却敏锐异常，似乎连背后出现的袭击都能察觉，及时往旁边一跃，轻而易举便躲过了这一支箭。而后也没停歇，依旧追着前方的“猎物”不肯放弃。
等陆启沛射出第二箭，身后跟随的侍从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跟着出手。
二三十支箭矢不算稠密，但全集中在一处，终是逼得那老虎止了步。
猛虎回头，一声咆哮，惊得众人坐骑纷纷止步扬蹄。

第104章 去而复返
体型巨大的猛虎并不好对付，尤其众人原本并没有应对的准备。
眼见着前方的猛虎似乎已经被激怒回头，众人顾不上身下坐骑躁动，又一轮箭矢落下。陆启沛冷凝着眉眼一边射箭一边喊道：“保护殿下！”
公主府的侍从也是千挑万选，自不是只会逮兔子的废物。随着陆启沛话音落下，身后人马迅速上前，护在了两人前方。而与此同时，不可避免被射伤到皮毛的老虎也终于被激怒，放弃了之前一路追踪的“猎物”，转而冲着这人多势众的一行人冲了过来。
黄黑的花纹，巨大的体型，迅捷如风的行动力，无意不在昭示着这百兽之王的可怖。
人还能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可马却是再也止不住惊惧。有侍从的马开始不受控制，想要逃离，众人却已经没有空闲去管马儿如何了，纷纷带着刀剑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老虎来得很快，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近前。弓箭已经没了作用，面对着猛虎的尖牙利爪，侍从们只能用刀剑与身体去阻挡。
片刻间，场上便见了血色，有虎血也有人血。
陆启沛和祁阳自然不会上场，两人退后了好些距离。祁阳摸着弓箭似乎想要帮忙，但看着场面上人影交错，虎躯纵跃，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可能伤到自己人的多余想法。
侍从们身手矫健，又仗着人多，虽然难免受伤，却还是勉强与这猛虎周旋了起来。
祁阳见着局面不算太差，也是舒出口气，这时才有空往前方看去。结果就见前方路径上一片空空，之前被猛虎追逐的小少年，以及他带领的那几个侍从，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是抛下她们，跑了吗？
祁阳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有些失望——她不是个会为旁人奋不顾身的性子，尤其在经历过一次死亡之后，小公主其实尤为惜命。而她方才之所以奋不顾身的追上来，不过是因为认出了那领头的小少年正是长孙。而对方显然也认出她了，却没有上前求救，反欲带着危险离开。
那一瞬间，祁阳心中的动容无法言表。因为小少年的心意也好，还是为了与太子的情谊也罢，她毫不犹豫的带着人追了上来，令公主府的人直面了猛兽危机。
然而老虎被她们拖住了，长孙却已跑了个没影，祁阳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被算计的感觉。
陆启沛最是了解祁阳，一看她眼神便知她想法，当此情形还抽空安慰了她一句：“殿下别多想，咱们不是正愁猎物不够珍贵吗？若是有了这只老虎，南平驸马定是比不上的。”
祁阳被她这话说得忍不住笑了下，就见一旁陆启沛已经弯弓搭箭——她箭法从来不错，当年与谢弘毅比试时那一手连珠箭祁阳至今记忆犹新，只不过现今场面有些混乱，人和虎交错挪移，饶是陆启沛箭术上佳，也瞄准了许久不敢轻易放手。
终于，陆启沛寻见了一个空当，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擦着一个侍从的耳边飞过，正正射中了被众人围困住的老虎右眼！
血色绽放，虎啸声声。伴随着众人的叫好声，被射中要害的老虎却并没有因此衰弱下去。相反这一箭虽然射伤了老虎，却好似激发了对方的凶性，纵跃虎扑时凌厉更盛先前。
一不小心便有个侍从被它扑倒了，血盆大口顷刻间就要咬断那人脖子！
好在公主府人多，这些侍从们配合起来也颇默契。当下便有人将剑挡在了老虎嘴前，又有人趁机向着虎头挥刀，老虎最终迫于无奈放开了被扑倒的人。
可饶是如此，它尖利的爪子也在侍从肩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血色瞬间蔓延开去，不需片刻便染红了侍从半边衣衫，他的脸色更是眼看着苍白了起来。
咬紧了下唇，陆启沛再次弯弓搭箭。只是刚吃过亏的老虎似乎已经注意到她了，眼看着她再次举起弓箭，便扭头冲着她凶狠的咆哮了一声，仿佛下一刻便能冲出重围扑上来咬死她！
陆启沛对上了野兽凶戾嗜杀的目光，却是连手都没抖一下，寻准机会就再次射出了一箭。可惜这回老虎尤其防备着她，见她射箭便往旁边躲，哪怕面对刀剑也没犹豫。
这一箭最后自是落空了，可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一支箭矢，却正正射入了老虎后背！
不是祁阳射的箭，公主府的人也已经尽数下场去与老虎周旋。两人惊觉这一点，抬头去看时才发现，竟是之前消失不见的长孙又带着人去而复返了。
他还是那般狼狈的模样，手里举着弓箭，证明之前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只可惜长孙到底年幼，手上的力道不足，弓力也不足，哪怕准头尚可也并不能伤那老虎多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那老虎长尾一扫，背后插着的箭矢便被扫开了。留下一个小小的血洞，可连流血都是有限，也证明了这伤口确实寻常。
长孙懊恼的皱起了眉，旋即挥手对身后几个侍从道：“你们都去帮忙！”
大抵只是一刻来钟，亦或者更久，眼前的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下。
这老虎死得有些惨，百兽之王原本漂亮的皮毛被众人砍得破破烂烂，殷红的鲜血染满了黄黑条纹的皮毛，一簇一簇看着颇有些惊心动魄。一双如琥珀般明亮有神的虎目就更别提了，不知何时已被人尽数废了，拔箭之后便只剩下两只空洞的血窝……
祁阳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在场虎血混着人血，腥臭之气熏得人几欲作呕。她勉强压下了反胃，安抚了众人几句，又使众人先行疗伤止血。
长孙这时也走了过来，冲着祁阳与陆启沛便深施一礼，说道：“阿齐多谢姑母姑父援手。”
祁阳之前见他自顾跑了，心里是有些芥蒂的。不过后来见他折返便明白过来，或许小少年并不是有意利用她们脱身，而是没察觉到身后的猛虎被他们留下了——当时这一行人也是被老虎追得鸡飞狗跳，约莫连回头的时间都不敢有。
如此再看对方，之前那些芥蒂自是全消，祁阳的神色也柔和了两分。她先将长孙扶了起来，又拍了拍小少年稚嫩的肩膀：“援手是应该。倒是你先说说怎么惹上这老虎的？”
长孙见她神色便知她没因自己跑了的事着恼，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听问便答道：“就是在林中狩猎，偶然间撞上的。我看见有兔子跑进了灌木丛，就往里面射了一箭，结果这只老虎就窜出来了。许是被我射伤了皮毛，它就追着我们一路紧追不舍。”
说到后来，明显还是心有余悸。也是他运气不好，之前一场意外使他随行的侍从走散了大半，如今身后就只跟着五六人。要说寻常狩猎也是够了，哪知却遇上了这猛兽。
祁阳和陆启沛闻言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疑虑——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意外，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过于的巧合总是让人不太放心。
这边二人还在用眼神交流，那边长孙却又开口了。他期期艾艾请求道：“姑母，姑父，今日之事阿齐铭记于心，但这事……能不能别宣扬出去？”
祁阳闻言虽然惊异，但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今次秋狩皇帝颇为上心，特地将猎场安全交由了做事最稳妥的太子负责。可如今猎场却出现了意外，不仅出现了老虎这等猛兽，还险些伤了人。真要追究起来，只怕太子责无旁贷，而长孙显然不想让父亲受累。
想明白这些，祁阳心中对长孙的好感又添了两分。可她和陆启沛对视一眼，还是无情的拒绝了，陆启沛帮她解释：“这虎虽然死了，可伤了这么多人，不是说瞒下就瞒下的。更何况猎场里已经出现了这样一只猛兽，焉知不会还有其他？万一瞒下后再伤了旁人，岂非更不好交代？”
长孙听过无言以对，沮丧的垂下了脑袋，头上小冠还歪着，看着真有几分落魄。
祁阳便伸手替他将小冠正了正，又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事又不怪你，你沮丧些什么？更何况若真是皇兄管理疏漏，我相信皇兄也不会推卸责任。”
长孙眨眨眼，看着祁阳的目光明显比平日的拘谨有礼多了两分亲近，只还是有些怏怏的。他抬手冲着二人又行一礼，说道：“多谢姑父姑母教诲，我知道了。”
三人交流完，另一边受伤的侍从们也都简单处理了伤势。便有人上前请示道：“殿下，此地血腥气甚重，不知附近还有何种危险，实在不宜久留。”
祁阳听后点点头，一摆手便道：“把这老虎带上，咱们这就回营地。”
众人没有异议，事实上遇见老虎虽然凶险，但秋狩能得这样一只猎物也实在算是大收获了。就可惜这虎皮被他们砍坏了，否则带回去只怕更能惹人艳羡。
虎死威犹在，侍从们将老虎捆在了最健壮的一匹马背上，马儿被吓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祁阳看着那马驮着老虎，颤颤巍巍挪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心情放松下来，转头对陆启沛眨眨眼：“这回南平果真要说不出话了。”

第105章 得意洋洋
祁阳和陆启沛一行人回到营地时，时间也不过刚过了午时。
这个时辰已算是很早了，毕竟秋狩多的是人想要崭露头角，此刻都还在林猎场中尽心尽力的狩猎。只有一些不在意结果的文臣，纯粹凑热闹进猎场射了两只兔子山鸡，便赶在午膳前回来了。
祁阳的回归不早不晚，避过了午膳前回来的那一批文臣，又远远赶在其他人之前。一行人的归来便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不经意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后等看到他们驮在马背上的猎物——那只老虎——更是惊得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皇帝得到消息赶来时，祁阳他们已经被一群羽林围住了。年轻人没有多想，围着老虎指指点点，大多兴奋异常，连带着看陆启沛等人的目光都带着艳羡。
然而皇帝和随行而来的几个老臣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原本还在帐中饮茶，乍闻祁阳公主归来也无人在意，顶多就是皇帝吩咐了一句，让人先去为公主准备膳食。直到之后听禀报说公主与驸马猎回只大虫，众人这才齐齐变了脸色。
此刻见皇帝与重臣到来，围着祁阳他们的羽林顿时退开一条路，又纷纷躬身行礼。
祁阳和陆启沛等人也忙冲着皇帝行礼，皇帝见状上前一把将祁阳扶了起来，开口便问：“朕听闻你们猎了大虫，那等猛兽，皇儿可曾伤到哪里？”
他问得急切，祁阳心中一暖，忙答道：“谢父皇关心，儿臣没事。”
说话间，皇帝也将祁阳上下都打量了一番。见她身上干干净净不见有异，这才稍松口气。转而想起其他人，抬抬手叫了免礼，目光落在了陆启沛与她身边的长孙身上。
皇帝有些意外，松开了祁阳，问道：“阿齐怎会与你们一起？”
长孙闻言上前见礼，解释道：“回皇祖父，是孙儿在林中偶遇猛虎，身边带的侍从不足，只能退避。幸而路上遇见了姑母，姑母与姑父援手除了那大虫，孙儿这才得以保全。又怕猎场再有危险，便跟着姑父姑母回来了。”
皇帝听完点点头，很是认同：“说的很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猎场出了这等危险，确实不宜久留。”他说完，便对身边的张俭道：“去吩咐羽林，让他们将猎场里的人都叫回来。”
事情还是闹大了，长孙有些不安。
祁阳也怕皇帝迁怒太子，便上前挽住他胳膊笑道：“父皇，儿臣猎到了猛虎，今次秋狩定能拔得头筹。不知今岁父皇准备了什么奖赏？”说完又似可惜的叹了口气：“之前南平皇姐还提议比试的，只我当时没兴趣，早知便与她们比一比了，这回定也能赢了。”
皇帝原本沉重的心情在女儿的插科打诨下也放松了些许，无奈的点了点她，笑道：“你啊，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怕的，偏是朕被你吓坏了。”
祁阳无辜的眨眨眼，仍旧是笑：“哪有什么可怕的？驸马和侍从都很厉害，就连阿齐也射了那大虫一箭呢，它连儿臣的裙角都没碰到，儿臣又怕个什么？”
皇帝听说驸马出手保护，只觉得理所当然。不过听到祁阳说起长孙射虎，他面上倒露出两分赞赏来。回头看看自家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孙儿，依稀能在他身上看到太子少时的影子，便又更多了两分疼惜，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小子，不知不觉也长到能当事的年纪了。”
长孙是庶出，而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是以他在东宫的处境并不算太好。连带着爱屋及乌的皇帝对他也是平常，这还是头一回得到皇帝夸奖，小少年眼睛顿时就亮了。
皇帝看得好笑，又摸了摸他脑袋，却教导道：“阿齐这般年纪敢射虎，确实勇气可嘉。不过你还小，身边也还有侍从跟着，今后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去，别亲身犯险。”
长孙恭敬行礼应是，转手皇帝又将腰间的龙佩赏了他——除了确实对长孙颇为赞赏外，皇帝此举也是有意维护东宫。他先赏了太子长子，便是表明了一个态度。今番猎场虽是出了差错，但只要有眼色的人便都该明白，轻易不敢攀咬太子。
不知长孙懂没懂这其中深意，他收到皇帝赏赐总归是高兴的，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祁阳却懂了皇帝意思，原本微微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继续挽着皇帝的胳膊撒娇：“父皇真是偏心，您这就赏了阿齐，儿臣与驸马呢？我们可也是动了手的！”
皇帝好笑看向女儿，揭穿她道：“皇儿之前不是说都是驸马与侍从动的手，大虫连你一片裙角都没碰到吗？这会儿怎么又来与朕要奖赏了？”
祁阳被揭穿了，气鼓鼓别过头，仍是一副小女儿撒娇姿态。
皇帝已许久不见她如此模样了，眼中笑意更深。嘴里虚应了两声“都赏”，拍拍女儿胳膊，却往那血淋淋的老虎尸体走去。
祁阳想着那血腥场面，下意识拉了皇帝一把。
皇帝似乎明白她的担忧，忍不住莞尔，脚下步子却没停。他是年纪大了，可这辈子经历的大小事远不是祁阳能比，不过是一只死老虎罢了，他又怎会惧怕？
走近几步到驮着老虎的马前，场面确实不好看。那老虎血淋淋一片，因为死去不久的缘故，还有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尤其看那虎头，两只眼睛都被射穿了，空洞洞看着更是可怖，跟随而来的老臣里多是文臣，眼见这场面都唬了一跳，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皇帝却饶有兴致的围着老虎打量了一圈儿，最后指着老虎眼睛说道：“这两只眼睛，是驸马射的吧？朕听闻她六艺俱佳，射术也相当不错。”
陆启沛应是，面不改色，倒是与她那副单薄身材全不相称的沉稳从容。
皇帝又赞了两句，这才转身回返，转过身时他目光沉了沉——和祁阳他们没见过真虎不同，皇帝年轻时也是猎过虎的，可这只老虎明显比一般的体型还要大上三分！
这样的猛虎避开守卫闯入猎场，真的只是意外或者巧合吗？！
别看祁阳在皇帝面前装得云淡风轻，但其实今日这一场她是真的有点受惊。哪怕做过猎场不太平的准备，但她顶多以为是有刺客，却没想到会直面那斑斓猛虎。
二十几人面对那猛虎都是好一阵纠缠，还伤了不少人，若是人带得少了……
祁阳不敢深想，她甚至不敢去想长孙若是没遇见她们会是怎样的后果——小少年丧于虎口，太子亲自安排的巡守却折了自己的亲子。于私，这对为人父的太子是何等的打击几乎不言而喻。于公，出了这样的差错，太子在百官中的威信也必然受挫。
万幸，这一局被她们撞上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祁阳指尖还有些发凉，陆启沛顺势递了杯热茶到她手里，又挨着她坐下安抚道：“没事，好在撞见了，下回提醒太子殿下多加小心便也是了。”
温暖的热度透过茶盏，温暖了祁阳有些发凉的手。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捧着茶杯饮了一口，这才道：“千日防贼，总不是长久之策。”
陆启沛闻言笑了，自己也捧着了杯热茶来饮：“殿下以为，太子会是坐以待毙之人吗？”
这自然不是的，祁阳对她的皇兄颇为信赖。不过太子知道事情也太晚了，匆忙之间只怕难有应对。更何况谢远远在北荣，太子就算想要针对这主使者，一时怕也是有心无力。
这个话题怎么说都是沉重，最后为了气氛，两人索性也不多提了。只打算等太子从猎场中回来，再去问问他的看法。
皇帝早吩咐了准备膳食，两人回到帐中洗漱平复了一番后，宫人便也将午膳送来了。
两人随意用了些，再出营帐，便见猎场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
大多数人收获平平，包括今早几个信誓旦旦的公主驸马，这会儿侍从马鞍上的猎物都是有限。公主们对忽然召回的事很是不满，显然都觉得这突然的诏令影响了她们发挥。
直到她们看见从帐中走出来的祁阳与陆启沛……
南平也回来了，她的驸马不愧是武将出身，即便提前被召回，也依旧是满载而归。此刻她正有些获胜的得意，又见到早早归来的祁阳，便领着驸马策马上前。她也不说什么，就骑着马在祁阳面前晃悠，好让她看清自己马鞍后挂着的两只皮毛漂亮的火狐，以及驸马那边的鹿。
今次猎场被太子清理得干净，称得上猛兽的几乎都被提前猎杀驱逐，是以这火狐和鹿都能算是上品猎物。尤其南平驸马箭术颇佳，两只火狐都是射的眼睛，创口极小，皮毛完整，便更是难得。
南平得意洋洋来炫耀，其他人并不上前，却也站得远远的看起了热闹。
祁阳扬了扬眉，还没说什么，就见一个侍从跑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的问道：“殿下，其他猎物都处理完了。就是那只大虫，不知该如何处置？”
侍从来得太巧，祁阳下意识扭头去看陆启沛，后者冲她轻轻眨了眨眼。
祁阳眼中顿时浮现笑意，面上却还要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说道：“让人小心处理了，看看有什么地方适合献与陛下，其余都送去东宫吧。”
侍从听了吩咐，恭敬应上一声，完成任务云淡风轻的走了。
留下听到对话的南平等人，却纷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第106章 风波不断
祁阳云淡风轻打了脸，南平虽然不想认，可后来因为猎场出现猛虎才召众人回返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开了。知道祁阳和驸马真的猎回了一只大虫，南平气得不行，原本看着甚是喜爱的两只火狐也被她弃如敝履，再没看上一眼。
不过说到底，气了南平一场也只是小事，真正的大事还是猎场里出现了猛虎这样的意外。
不出所料，消息传开之后私下里便有不少人质疑起了太子。若非皇帝赐给长孙的那块龙佩，早早表明了态度，只怕参奏太子失责的奏疏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堆上皇帝案头！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祁阳也不太在意。她将南平打发走后，便与陆启沛一同回了猎场入口。问过值守的羽林，得知太子暂时还未回来，猎场里也有人为了追寻猎物跑得深的，此时也都没有得到回来。不过已经有大批羽林入场了，若真遇到危险也能顺道平了。
这个答案让祁阳放心又挂心，拉着陆启沛便在猎场外等候。等了小半个时辰，也遇见几拨人陆陆续续回来，却始终没有见到太子的身影。
陆启沛蹙眉望着猎场深处，忽然提了一句：“魏王似乎也没回来。”
这句话让祁阳的心弦再度紧绷起来，她终于转身道：“我去请父皇再派些人马入场。”
哪知她刚转过身，便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接着就被陆启沛拉住了：“殿下，太子回来了。”
祁阳闻言立刻回头，果然见到太子正穿着一身骑装策马而来。他身后还跟着数十羽林，一行人看上去倒是正常，并未见有何处狼狈，显然是没遇见什么。
这个发现让祁阳稍松口气，她几步上前迎了过去。
太子到了近前也渐渐放缓了马速，等来到祁阳面前时便直接跳下了马背。他迅速将人打量了一番，这才问道：“皇妹没事吧？听说你和阿齐遇见了猛虎。”
祁阳摇摇头，将与皇帝她说辞又拿来与太子说了一遍。
太子之前在猎场中显然也是得到消息后才回来的，只是匆忙之间知道得并不清楚，此刻听祁阳细细道来，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孤知道了，皇妹放心，此事由孤来处置便好。”
祁阳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陆启沛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衣袖。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再多问了，点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便回去了，皇兄自去忙吧。”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旁边的陆启沛，冲她点点头，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人便走了。
陆启沛并不在意太子的态度，主动牵过祁阳的手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祁阳最后瞧了太子的背影一眼，又望了眼猎场方向，到底没再坚持什么。她乖顺得任由陆启沛牵着回了营帐，却是满腹心事。
陆启沛牵着人，边走边与她道：“殿下，有件事还没与你说。”
祁阳恹恹的，并没有在意陆启沛的话，随口问道：“什么事？”
陆启沛也不在意的模样，随口回道：“就是你让侍从抓的那几只兔子。跑了一只，其他的都被吓死了，不过吃起来应该没问题。”
祁阳听到这话骤然停住了脚步，她转头望向陆启沛，不可置信：“吓死了？！”
陆启沛一脸无辜：“兔子胆小，殿下不知道吗？”
祁阳想要扶额，最后却只能无奈摆手：“罢了罢了，等回头让人去市集上买两只带回去吧，我是没时间抓了。”说完又叹：“也不知这回秋狩如何收场，猎场许是要封了。”
秋狩并不能算是小事，经此一事，只怕风波不断。
祁阳预料到秋狩收场艰难，却没料到事情的发展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从皇帝午后下令召回猎场众人，到傍晚时无论有没有收到消息，入场行猎的人该回来也都回来了。只最后清点一下人数，却骤然发现还是少了一队人马——魏王与侍从不见了！
这已是祁阳她们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她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着陆启沛去了皇帝营帐。营帐中除了太子，还有几个老臣，她入内后开门见山便问：“儿臣听闻魏王兄至今未归？”
皇帝看着她，恍惚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如当初吴王出事，祁阳也是这样跑来问他的，结果吴王最后果真葬身水患了。祁阳现在又问了同样的话，魏王还陷在那危机重重的猎场里不知所踪，是不是魏王今日也难救回来了？
这样的想法很无稽，但皇帝有一瞬间真的感到了心慌。
他已不再年轻，花白的胡须略微颤了颤，转头便与众人道：“多派人，把闲着的羽林都派去猎场，那些自忖身手的武将也都去。谁能寻到魏王，把他好好带到朕的面前，朕重重有赏！”
众人齐声应诺，而后纷纷退下。
别说，今次来参加秋狩想要一展身手的大有人在。下午被临时召回，众人还以为少了出头露脸的机会，如今有了皇帝的旨意，这些人更是摩拳擦掌，半点不带怕的。
很快，轰隆蹄声响起，站在营帐里都能感到地面微微震颤，又是一大波人入了猎场。
太子待在帐中也觉得有些压抑，便与皇帝行礼沉声道：“儿臣也派人再去找找。父皇放心，六皇弟定是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帝摆摆手，面上露出两分疲惫，倒是没有责问太子什么。亦或者早就责问过了。
太子旋即也退出了营帐，只留下祁阳与陆启沛还面对着皇帝。不过当此情形，二人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好一会儿祁阳才道：“父皇，要不然我与驸马也去找找？”
皇帝却拒绝了。他情绪似乎好了许多，一面吩咐张俭上茶水点心，一面道：“这么多人都入了猎场去寻，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下午遇见大虫就已经吓过朕一回了，如今天也要黑了，你们要是再出点事，让朕如何是好？还是留下，陪朕一起等吧。”
祁阳无话可说，只好拉着陆启沛在一旁坐下了。
张俭出去吩咐，很快便有宫人送上了茶水点心，只是帐中几人谁都没有心情享用。时间便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缓缓流逝，原本的热茶也换过了一盏又一盏。
外间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御帐里灯火渐次亮起，不多时便又亮如白昼。
祁阳从心急如焚，等到百无聊赖，最后只能偷偷牵了陆启沛的手来把玩。陆启沛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面上不动声色，只看着祁阳的目光一如既往写满柔情。
这大抵也是皇帝对魏王最为上心的一回，他等在帐中什么也没做，就专心等旁人寻他回来。只是等得久了，注意力也不可避免的被带偏。比如祁阳那自以为不起眼的小动作，便都被皇帝收入了眼中。同理，陆启沛看向祁阳的眼神皇帝也没错过。
皇帝心情有一瞬间复杂，而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闭目继续等待。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猎场里很快传回了消息，却并不是找到了人——魏王带入猎场的侍从被找到了，可也只找到了侍从而已。据说是魏王的马太快，他下午时追着一只獐子跑了，侍从们跟在后面追了许久，可惜最后还是将人追丢了。
跟丢了魏王，这些侍从自然不敢回返营帐。他们之前入林就深，下午时便未得到召回的消息，跟着魏王疯跑一阵后更是深入猎场。就光寻他们，羽林便费了不少劲，跑丢的魏王就更没影了。
皇帝听完禀报，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一次对自己的儿子感到了无力。
祁阳却蹙起了眉，问那前来回禀的羽林：“上午魏王入猎场，我看他骑的那匹马也只寻常，怎么会跑得这么快，那么多侍从竟没一人能追上吗？”
羽林前来面圣，倒是将所有事都了解了个清楚，当下便答道：“回殿下，魏王殿下入猎场后就换了马。他骑了草原异种，比之寻常骏马跑得快许多，侍从们只骑着普通马匹，是追不上的。”
祁阳听完哑然，与陆启沛对视一眼，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无奈——从魏王入猎场后才换马可知，太子确实是干预过了，不许他在猎场骑那匹荣使送的异种。奈何魏王不听劝，或许在他看来太子此举还是有意打压，于是阳奉阴违坚持己见。
如今可好，人跑没影了，他那马倒是真快，快得让人压根追不上！
祁阳心里气得咬牙，真恨不得魏王出现在面前，好好倒一倒他脑子里的水。不过就是一场秋狩，他堂堂皇子亲王犯得上这么拼命吗？！
皇帝的无力感与祁阳如出一辙，可自己的儿子他能怎么办，只能吩咐那羽林道：“继续让人去找。猎场就这么大，务必要将魏王寻到。”
羽林得了命，自然出去，其实皇帝不必再次吩咐他们也一样是在找。
谁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魏王，祁阳与陆启沛对视一眼后，便与皇帝告退回去了。皇帝心烦气躁也没留人，看着小两口并肩出了御帐，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疲色。
两人回到了帐中，也并未急着休息，转头便吩咐芷汀去寻猎场的地图。
这东西并不稀罕。事实上秋狩开始之前，各家的侍从都会对猎场的地形做一个了解，也免得闹出在猎场里迷路的尴尬。因此两人要的地图很快就被送来了。
陆启沛将之放在案几上展开，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线条探寻片刻，最后点着一处道：“听之前那羽林所言，魏王与侍从走散，应该就是这里。”

第107章 中毒死的
魏王的安危祁阳她们原是不在意的，毕竟双方交情也没那么好。但当此多事之秋，还真不能让他轻易出事，否则之后的影响接二连三，谁都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最要紧的一点，今次猎场的安全是太子负责的——虽然长孙才是最先遭遇猛虎袭击的那一个，但他遇见祁阳并没有受到伤害，反而还因射虎得了皇帝奖赏——如今猎场出了问题，哪怕魏王出事过错全在他自己，也难保不会有人颠倒是非往太子身上泼脏水。
祁阳想想都觉得头疼，陆启沛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是以两人回营帐后便先看着地图分析了一遍，大致推断了一下魏王可能所在的方位。
半晌后，祁阳望着陆启沛勾画的地图道：“那附近应当都有羽林在搜索，不过我不太放心，再派些人过去找找看吧。早些将人找到，大家也都好安心。”
陆启沛点点头，想了想却道：“我想亲自去一趟。”
祁阳闻言眉头顿时蹙起，抓住她的手便道：“外面天都黑了，那猎场里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凶险，你去做什么？”她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魏王哪有你重要！”
陆启沛不想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微有诧异，旋即眼中便染上了温暖的笑。只是笑意虽然爬上了眉眼，但她却异常坚持：“没关系，我多带些人去便是了。魏王出事不同寻常，他们都忙着寻人，或许不会在意其他，我去看看可能寻见什么蛛丝马迹。”
话说完，见祁阳仍旧满脸的不认同，陆启沛反手握住了祁阳的手，双眸在烛光的映照下似乎闪着光：“阿宁，相信我，我觉得这回一定能找到什么的。”
她如此的坚持，让人几乎不能拒绝。
以往总是陆启沛纵容着祁阳，她说什么她都答应。可到了如今，祁阳似乎也无法拒绝坚定起来的陆启沛，所以最后她垂下眉眼妥协了：“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陆启沛闻言眉头一松，还没说什么，却听祁阳继续道：“我陪你一起。”
这就很不好了。刚还信誓旦旦说着夜深无事，带些人就敢进猎场的陆启沛顿时担心起来，拉住祁阳便要拒绝。结果仍是没等她开口，嘴就被祁阳捂住了：“我跟你一起，不然谁也别去！”
陆启沛与她对视，公主殿下目光中的坚定并不比她之前少。心知这大抵就是祁阳的底线了，陆启沛心中又有些犹豫，许久后才伸手将祁阳的手拉下，点点头应道：“那就一起吧。”
祁阳这才露出笑容，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不过看着陆启沛如此坚决的模样，祁阳隐约觉得她坚持出去大抵是有把握的，只不知她这底气把握又是从何而来？
本想问，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回来再说。
公主府的规制是可拥有八百甲士，只是出来狩猎，谁也不会将家中的护卫全都带来。祁阳和陆启沛此行便只带了数十侍从，再除去中午被猛虎所伤的，最后凑了五十人随行。
一行人点着火把，浩浩荡荡往猎场而去，自是惊动了不少人。不过祁阳她们走得快，再加上今日已有了许多人入猎场去寻魏王，猎场之外也没了羽林拦路。等皇帝得到消息，派人想来阻拦时，一行人早就入了山林，轻易追不上了。
夜色深深，树影重重，时不时还有野兽的嚎叫传来，夜间的猎场有些可怖。
祁阳和陆启沛骑着马，被侍从们小心的护在了中间。一行人入了猎场后目标明确，在路上也没耽搁，直往陆启沛之前在地图上划出的那片地方而去。
行至半路，便撞见了两队人，都是寻魏王的。撞见祁阳公主与驸马都有些诧异，等人走后他们还在心中纳罕：祁阳殿下与魏王何时有这般交情了，深夜还来寻人？！
等行到林深处，寻人的羽林与各方人马便多了，再加上林中昏暗，反而无人注意到她们。
祁阳和陆启沛也不在意这些，两人一路赶到了魏王与侍从走散那处，又寻过附近的羽林确认。陆启沛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翻身下马，而后举着火把一点一点的在附近搜寻起来。
有侍从不明所以，小声问同伴道：“这黑灯瞎火的，驸马是在找什么？”
同伴盯着陆启沛动作，双眸晶亮，也小声回他：“大概是在找什么线索吧。咱们驸马可是大理寺少卿，最会查案了，肯定是在寻魏王的踪迹。没看那么多人都在找，可乱七八糟折腾到现在也没找到人，所以还是得有个线索目标才好。”
侍从闻言点点头，深以为然，再看向陆启沛的目光也多了两分期待与崇敬。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大，奈何深夜寂静，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包括离得不算近的祁阳，她上前几步走向陆启沛，到她身边后才低声问：“你在找什么？”
陆启沛已经用火把将附近地面都照过一回了，此时正捏着地上的一点泥土在闻。听到祁阳的话，她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结果就见附近数十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灼灼。
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陆启沛扔掉手中的泥土站起身来，抬手往前方指了指，说道：“走吧，咱们往这个方向去看看。”
祁阳与她颇有默契，见她如此便知是有话不好当着外人说。她当然不会再问一遍，就只当自己之前什么都没说，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后，直接翻身跃上了马背。
陆启沛领路，一行人紧随其后，且行且停。
有侍从见陆启沛走过一段就下马查探，还时不时捻起泥土来闻，便好奇的也下马偷偷捏了撮泥土。可惜闻来闻去也只闻到点土腥味儿，以及枯叶腐烂的味道，其他什么也没发现。
一行人便这样带着满头雾水，随着陆启沛渐行渐远，慢慢脱离了众人搜寻的范围。
也不知她们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当陆启沛再次勒停了马儿时，忽然有个眼力上佳的侍从出声说道：“前面地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抬眼细看，果然看见前方大树下似乎有一团不同寻常的黑影。
在这深夜的猎场里，其实每个人的心神都是紧绷着的，毕竟下午遭遇猛虎的凶险使人警醒，谁又知道夜间的山林中又潜伏着何种危险呢？
因此当发现那团黑影的瞬间，侍从们举弓的举弓，握刀的握刀，更有人上前护在了公主与驸马身前，已是将防御的姿态做得十足。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陆启沛主动出手，将手中的那一支火把冲着前方扔了出去。
火把落在地上，火星四溅，不一会儿便点燃了一片枯枝落叶。而后那一团黑影便也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果然不是什么树根岩石，而是一匹倒毙的健马！
死马没什么可怕的，尤其那一片已经烧起来了，若藏着猛兽必被惊动。侍从们见远处平静也放下心来，当下便分出了两人上前，跳下马背后几下踩灭了还没成势的火苗，又举着火把将那死马好好检查了一番，最后急匆匆回来禀报：“那死马，好似便是魏王的坐骑！”
魏王骑了草原异种将侍从甩下的事，如今早已传扬开了。而这异种马与寻常马匹的差别也相当明显，其他不说，光个头就要大上一圈儿，很是容易辨认。
祁阳闻言心神一凛，当即策马上前，先是将地上倒毙的异种马看了两眼，紧接着便看向了四周：“都分开去看看，魏王是否就在附近！”
侍从们应诺，很快四散开去，零星的火光照亮了四周黝黑的山林。
陆启沛也来到了那死马跟前，她下了马捡起地上的火把，照着死马煞有介事的检查了一番，最后抬头对祁阳笃定道：“中毒死的。”
不出所料的答案，却让祁阳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她看了看四周，见侍从们都离得远了，便压低声音问陆启沛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启沛也看了眼四周，却轻声道：“回去与你细说。”
祁阳心里万般好奇，但到底还是压下了什么也没问。陆启沛又在附近查看了半晌，四散去寻人的侍从便都回来了，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意，他们压根没找到魏王踪影。
陆启沛最先翻身上马，而后一扯缰绳道：“原路折返回去。”
之前陆启沛能一路寻来找到这死马，众人对她已是信服，当下二话不说便跟随行事。不过这一回也不用她提醒，众人便都知道要放慢速度观察沿途了。
大抵是目标明确的缘故，公主府侍从的目光也是犀利，只行了半刻钟便发现了一处异常。那侍从当下叫停了众人，祁阳和陆启沛也跟着下马查看，最后发现那路边灌木下竟有一处陡坡。灌木有被碾压的痕迹，只是黑暗中并不显眼，但被火把一照就很显眼了。
祁阳上前两步，下意识探头往那陡坡下看。
陆启沛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将她拉住了：“殿下当心，别摔下去了！”
祁阳被她拉了回来，但看不看其实也没差别，下面黑漆漆一片，压根什么也看不到。祁阳安抚了陆启沛一句，转头对侍从吩咐道：“下去两个人看看，都当心些。”
侍从应是，很快做好准备拨开灌木，往坡底而下去。

第108章 去寻陛下
下去坡地的人很快传来了回应，他们果然是在坡地发现了魏王。只是魏王似乎摔得不轻，这会儿人事不知不说，浑身的伤势也让人轻易不敢乱动。
祁阳得了消息稍松口气，一面派了侍从回去报信，一面想亲自下去看看情况。
陆启沛将她拦住了，最后两人谁也没有以身犯险——这陡坡几乎直上直下，摸黑下去显然危险重重，她们对魏王原本也没多少交情，如今只要确保他安全便也够了。
好在只等了一两刻钟，之前快马去寻人的侍从便带着一队羽林回来了。众人砍掉了灌木下到坡地，见到魏王摔得凄惨的模样，也都不敢轻举妄动。还是随后来了个懂些医术疗伤的武将，检查过后确定魏王可以移动，众人这才将他从陡坡的坡底抬了上来。
就这样，魏王被送回了营地，闹闹哄哄的整日的猎场也终于回归了平静。
这一行人回到营地，夜已经深了。虽然因为魏王的获救，整个营地又闹腾了一会儿，但猎场回来的众人却都感觉到了疲乏，纷纷选择了回营帐休息。
陆启沛和祁阳当然也不例外，两人遣退侍从后便回到了自己营帐。
将外人都打发走了，祁阳这才问道：“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寻到魏王的，还有那匹死马，又是怎么回事？”她们是将魏王带了回来，但那匹死马却还没有处置。
陆启沛自然不瞒她，拉着她便在一旁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了手帕。手帕里是她偷偷包的一小捧土，她把土放到祁阳面前，对她道：“殿下闻闻看，可能闻出什么？”
祁阳之前亲眼见了她寻人的过程，当然知道这沿途的土地里大概是有什么问题。只是跟着动作的侍从不少，却没谁闻出有异。她自己也好奇，这时候便没异议，凑近了去闻陆启沛手帕中的那捧土。片刻后她道：“没什么奇怪味道，就闻见你身上的梅花香了。”
陆启沛听到这样的答案微怔，看看帕子又不由得失笑：“是有股香，不过不是我身上的梅花香。藏在泥土和腐叶里的香味，寻常人闻不到的，只是我喜欢合香比较敏锐。”
这个答案并不出人意料，祁阳点点头又问：“那是什么香？”
陆启沛便将手帕合上了，不在意的将那捧土扔在了一旁：“是一种中原没有的香。”她说着，面色严肃起来：“草原异种自有其神异，没人说得清它们的来处。不过我看过一本杂书，上面说这种马都好食一种香草，那草长在草原深处的盐湖边上，旁的地方是没有的。”
祁阳明白了，看了一眼被扔在旁边的泥土：“你是说土里的香味是那种香草？”
陆启沛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去过草原，不知道。不过我之前学合香，这大梁境内能找到的香料我都见过，没有一种与之相似。这种香气，很特别，与书上的描述也很相似。”
祁阳自然相信她的判断，也不觉得陆启沛对此了解有什么意外。毕竟她们府上也还养着两匹草原异种呢，在不知荣国目的的前提下，当然要多做了解。然后她将事情前后联系起来，倒也不难猜出事情始末，以及对方的目的了。
片刻后，祁阳深吸口气，说道：“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巧合，魏王受伤未死便是大幸。可若明日有人发现了那匹死马，知道魏王的坐骑是被毒死的，只怕事情便要陷入阴谋之中了。”
虽然这事本来就是阴谋，可这样揭露出来，太子无疑又要成为众矢之的。
祁阳简直不能再糟心，她一把抓起那包泥土，一面起身说道：“我得去皇兄哪里一趟，先将这些事都与他说了，也让他早做些准备。”
她说完便想走，结果却被陆启沛拉住了：“殿下等等，不能去找太子。”
祁阳闻言止步，回头看她：“为什么？”
陆启沛不说话，默默与她对视，祁阳恍惚一瞬明白过来——如今的太子与之前不同，他对陆启沛生出了戒心，若是让他知道这事是陆启沛发觉的，也不知他心中会信几分。
能提前发现事情便是她们的先机，没道理平白让猜忌毁了这点优势。更何况她们与东宫本就走得近，这大半夜的又跑去寻太子，事情传出去之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就连魏王被她们寻回这件事，也得被蒙上一层阴谋的面纱。
祁阳垂眸抿紧了唇，片刻后抬眸问陆启沛道：“那阿沛你的意思是要如何？”
陆启沛神色平静，回答却斩钉截铁：“去寻陛下！”
皇帝虽然对魏王颇为挂心，但年纪毕竟也大了，等到近子时还是去睡了。而魏王是在半夜才被寻到送回来的，惊动了整片营地，也将皇帝从睡梦中惊醒了。
听闻魏王坠马，伤势不轻，皇帝到底被惊动得起了身。是以陆启沛和祁阳来时，御帐里仍是一派灯火通明，通报之后皇帝也未让二人久等便召见了她们。
皇帝见到祁阳，先斥她不知轻重：“朕早与你说过，猎场里多的是人去寻你王兄，你偏去做什么。还敢等到天黑后就带那么点儿人去，夜里的猎场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祁阳低头听训，这时候并不敢反驳什么。
皇帝训过了女儿又骂驸马：“还有你，你作为祁阳的驸马，看她任性就不能拦着点吗？公主要以身犯险，你就敢陪着她去，真要出点好歹怎么办？！”
陆启沛听了心虚的低眉垂眼，根本不敢告诉皇帝，公主殿下完全就是被她拐带进猎场的。否则这老丈人若是知道了，怕就不知骂两句那么简单了。
祁阳却不乐意陆启沛挨训，哪怕事情本就是由她挑起的，可护短也是没有理由的。所以祁阳抬起了头，小声回了皇帝之前的诘问：“可是父皇，今次是儿臣与驸马找到了魏王兄啊！”
事实上魏王真是摔得不轻，如今抬回来是无性命之忧，可天知道放任他在那坡底躺上一夜，甚至还是在猎场这样危险重重的地方，明日他还是否有命在？
皇帝当然也知道，因此被女儿一句话堵得没脾气，横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索性祁阳也不是来讨赏的，见好就收。想着之后要说的话，先顺口问了一句：“魏王兄坠马似乎摔得不轻，如今不知如何了？”
皇帝明知祁阳与魏王关系寻常，所作所为多半是为了太子，此刻倒也回她：“不好不坏。御医说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后脑也被磕破了，不过好在无性命之忧。”
祁阳听了点点头，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觉得，魏王兄受伤这件事，恐非寻常。”
这话恐怕不止祁阳想说，这满营地里的人可能都是这么想的。他们早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太子，太子也确实嫌疑不小。只是碍于皇帝态度坚决，这才没人敢提。
皇帝也没想到最先提出这话的会是祁阳，他微有诧异，旋即平复：“皇儿想说什么？”
祁阳也不藏着掖着，先将今晚在猎场的见闻都说了，包括那匹还未被旁人发现的被毒死的马。最后才说了陆启沛的发现，又将那包泥土也呈了上去。
只可惜泥土中香草的气味儿本就不显，又被陆启沛身上的熏香沾染，皇帝除了梅花香什么也没闻出来。转过头让张俭去闻，结果也是一样。
陆启沛便解释道：“这气味儿清淡得很，寻常人恐怕闻不出，最好需得调香师来闻。只是林中空地气味儿散得也快，只一两日恐怕就要散尽了，还需得先派人取些泥土封存才好。”
皇帝沉凝着一张脸，转头便吩咐张俭安排人私下去取土。想了想又另外吩咐：“把那匹死马也给朕运回来，交给大理寺卿去查，别让旁人知道了。”
张俭是皇帝心腹，数十年间也不知听了多少秘密，当下镇定自若的下去安排。
等张俭也走了，皇帝又望着那捧泥土喃喃说道：“既是草原上的香草，而我大梁不曾有，这事是否就是由荣国主导的呢？”
这是最简单直白的怀疑，但转念想想竟都能说得通。从当年太子在梁荣之战中坏了身体，到今岁他几个皇子接连出事，荣国针对的分明就是梁国的下一代。若贤太子体弱寿短，诸王遇难又牵连了太子，连稍稍年长的长孙都折了，那么梁国的传承必成问题。
不仅仅是扰乱朝局，这根本就是绝嗣之计，端得是阴毒非常！
皇帝想到这里，眼中锋锐寒芒闪过，冷酷的模样是祁阳不曾见过的。
祁阳与陆启沛都发觉了皇帝神色变化，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并不敢说些什么。
直等了许久，皇帝忽然开口问二人：“你们说，此事会是荣国主使的吗？若真如此，又是谁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这话本不该问她们，可皇帝既然问了，祁阳和陆启沛又怎能不答？祁阳刚要开口，眼角余光便瞥见陆启沛冲她比着手势，于是将出口的话稍作收敛：“此事儿臣不知，前来禀报便是希望父皇明察。不过那异种马与香草都是草原而来，恐怕也与荣国脱不开干系。”
陆启沛适时接口：“陛下，是谁策划的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梁荣世仇。”
这一句话似乎点醒了皇帝什么，使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109章 兔肉怎么样
这一晚皇帝几乎一夜未眠，御帐的灯火亮了一夜。反倒是祁阳和陆启沛，将事情与皇帝和盘托出后似乎放下了心中重担，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一切开始重新运转，半夜被救回营帐的魏王自然成了众人交谈的重点。
祁阳和陆启沛补完眠出帐时，便收到了不少赞誉。无论真心假意，几乎人人都在赞她有胆有谋，同时友爱兄长，甘为兄长深夜赴险。
现在看来，这都是好话。祁阳自是欣然接受，同时也将功劳推给了陆启沛，言道都亏她循迹找人，这才能在陡坡底下发现坠马的魏王。
旁人听了，自是连驸马一起夸，都道她年轻有为，不愧是大理寺出身云云。
大清早就听了一通赞誉，祁阳自然心情不错。尤其是旁人夸了陆启沛，她更是与有荣焉，比自己被称赞了还要高兴，几乎维持不住矜持的姿态。
陆启沛看得有些好笑，也不管祁阳与旁人寒暄，转头打听起其他消息来。
果不其然今晨就有人提起魏王那匹异种马了，到此刻猎场里又进了一批人，便是去寻马的——这时候寻马，显然也是要查证什么，并不将魏王的坠马全然当做意外。
无论提出寻马的人是抱着何种心思，但事情的发展也并不出陆启沛的意料，更何况这事如今已由皇帝亲自插手，再不需她们担心些什么。因此她平静的听完了今晨发生的事，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另一边的祁阳又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南平针锋相对起来。
陆启沛见状刚要过去，却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太子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陆启沛身后，刚刚听完她与人寒暄。这时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忽然出声问了这么一句。
陆启沛闻声回头，先与太子行过一礼，而后才道：“殿下想知道，何不问公主？”
太子不说话，锋锐的剑眉微蹙，隐约透出些迫人的气势。
陆启沛波澜不惊，说过那句话后，似乎也没指望太子做些什么。见他没走，便将昨晚寻魏王的事都与他说了一遍，包括异种马被毒死，也包括香草诱马的事。
太子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魏王的马被毒死了……你查出是什么毒了吗？”
陆启沛摇头：“当时急着找人，就看了两眼，哪里知道那么多人？更何况我本也不精于此道。”她说完，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殿下也不必担心，寺卿大人最是精擅于此。”
太子闻言微怔，旋即想明白了什么，问道：“昨晚你与祁阳深夜见驾，已是将这些都与父皇说了？”他说着，目光看想猎场方向：“那马尸也运回来了吧？”
陆启沛点头，并没有瞒他：“上禀陛下挺好的，大家都放心。”
说完这句，陆启沛也没再与太子多说什么，抬步便去寻祁阳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待太子如此轻慢，可太子却无心理会她的失礼，拧着眉思忖起她的话来。
去猎场中寻马的人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不过也没人有空去等他们慢慢找了。
猎场意外闯入了猛虎，再加上魏王坠马伤势不轻，今岁的秋狩注定是要草草收场了。所幸除此之外也没影响到更多人，半日的狩猎大多数人也都有所收获。
皇帝不想再在猎场久留了，魏王也需要更好的诊治和药材疗伤，当即便决定提前结束秋狩回京。至于今次秋狩的评判，自是以昨日所得为主。
这话一出，今次秋狩得益最多的，无疑便是祁阳与陆启沛。
两人昨日猎到了猎场里绝无仅有的猛虎，而秋狩向来以猎物珍贵为评判标准，便是猎尽这满猎场的猎物，只要再寻不出一只虎豹，便绝不可能与之相比。
除此之外，昨日皇帝还放话说，寻到魏王的人重重有赏。结果最后找到魏王的还是这小两口！
君无戏言，回京后两人得到的封赏必定不少，不少人看向祁阳两人的目光便都泛着酸——一年一度的秋狩，天知道有多少武将等着露脸，又有多少俊杰等着扬名。结果这一通闹腾，全没他们的事了，风头被这小两口占去了不说，驸马一个文官凑这热闹又算是怎么回事？！
可羡慕嫉妒也没用，虎是人家猎的，魏王也是人家寻到的，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最后只能蔫头耷脑的回到各自营帐，然后吩咐仆从收拾起行装，准备归京了。
晌午出发归京有些晚，可皇帝放了话也没人敢耽搁。
巳时正的时候，匆匆搭建了两日的营帐便都拆得差不多了，来时那一辆辆马车也重新载满各自主人的行李整装待发。至于善后，除了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在猎场里寻那“跑丢”的异种马外，皇帝便只留下了大理寺卿一人全权负责此事。
这决定无人反对，包括魏王一系的人马，都觉得皇帝这样的安排甚好。
毕竟大理寺卿铁面无私的形象早已是深入人心，魏王的人也不必担心他偏向太子。同时大理寺卿的手段也足以让人信服，若是连他都查不出的端倪，旁人便更查不出什么了。
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思，赶在午时之前，秋狩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马车里，此行收获最大的祁阳殿下全无该有的意气风发，正怏怏的靠在自家驸马怀里：“阿沛，你说父皇怎么想的？魏王兄那伤静养才好，他怎么这么着急回京，连一日都等不得。”
大中午的突然要走，她们连午膳都没能好好用上一顿。更何况来去匆匆，这一回的秋狩除了惊吓和忙碌外，根本半分乐趣也没有。没有了篝火聚会，没有了皇帝封赏，也没有了自由游玩的时间，总的来说几乎什么也没做，折腾一场就回去了，简直无趣至极。
祁阳原本对秋狩期望有多高，现在就有多失望。至于拔得头筹的奖赏？别开玩笑了，她家驸马是文臣，难道还能跟那些武将似得，封个将军或者分些兵权？！
说到底，最后多半也只得些金银赏赐，她们难道还缺那些吗？
陆启沛却并不觉得失望，相反眸中神采奕奕——她们这一趟可不算白来，总算寻到了些荣国出手的痕迹，之后不管大理寺卿查不查得出什么，皇帝心中已对荣国生出了忌惮！
荣国新立而大梁鼎盛，当皇帝被触及传承底线针对起荣国，可比她们小打小闹强得多。更何况如今荣国的要紧人物也就两个，除了荣帝之外，最晃眼的就是谢远了。哪怕她什么也不提，皇帝想到谢远以及他之前的“功绩”，对他怀疑也必是最深。
之后的日子，她们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这可比之前劳心劳力轻松太多。而且隐于幕后，也不必担心谢远狗急跳墙，做出什么针对她们的事来。
当然，那也都是以后的事了，现下还是哄媳妇要紧。
陆启沛听着祁阳的埋怨，便安慰道：“今次意外频出，那猎场确非久留之地，陛下急着回京也是无可厚非。只殿下若是没能玩得尽兴，咱们下次自己再寻时间狩猎也就是了。”
祁阳闻言嗔她一眼：“我是喜欢狩猎吗？我只是可惜这好端端的出游被打断了。等回京之后父皇若是继续办公，你回去就得回大理寺当值，除了休沐那一日，哪里还有时间去玩？”
陆启沛听罢竟无言以对，想了想试探道：“那我告假几日在家陪你？”
祁阳闻言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忘了，大理寺卿被留在猎场了。若你这个少卿再告假，大理寺这些天就得群龙无首，到时候真有什么急事还是得来寻你。”
陆启沛想想也是，不好说些什么，当即转移话题：“午时了，殿下午膳还未用过，可饿了？”
启程时倒是备了午膳，可惜又在车上吃，颠簸摇晃，简直让人没胃口。
陆启沛见祁阳不理，抬手便打开了车厢旁的一个暗格——哪里平日会放着些茶水点心，供路上食用。今日茶水倒也放了，不过备的却不是点心，而是几盘肉干肉脯。
这肉干是临时烹制的，出发前才出锅，端上桌还能闻见浓浓的肉香。
陆启沛捻起一块肉干送到祁阳嘴边，后者闻见香味儿，抬眸看了陆启沛一眼，启唇吃了。肉干的滋味儿还算不错，不腻不柴不缺嚼劲，当做零嘴再好不过。
祁阳来了些兴趣，坐起身子问道：“这是你准备的？”
陆启沛又喂了一块肉脯到祁阳嘴里：“是昨日的那些猎物，我让人连夜烹制的。”
祁阳一听便知道，陆启沛是猜到今日要回京了，这才急着让人把猎物都做成了肉干肉脯。如今吃着这些东西，祁阳心情总算好些，至少她们昨日的猎物也没浪费了。
她正吃得香，忽听陆启沛问了句：“殿下觉得，兔肉这么做可还好吃？”
她们昨日猎的兔子可算不少，但祁阳听到兔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被老虎吓死的兔子。毕竟那可是活蹦乱跳逮回来，她打算拿回家哄小孩儿的，可惜最后全死了！
而此刻祁阳目光在面前的几盘肉上扫过，忽然沉默——反正都是兔子，如果她把这几盘兔肉带回去给小孩儿做礼物，陆笙会高兴吗？

第110章 笑够了没
去猎场时，祁阳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归程在皇帝的要求下反倒要快上许多。
可饶是如此，当陆启沛和祁阳回到公主府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了。不过由于二人是提前回来，公主府的人毫无准备，倒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让安静的公主府重新恢复了热闹。
赶了半日的路，陆启沛和祁阳也有些疲惫，祁阳更是与陆启沛感慨：“这一趟真折腾，还是咱们自己家好，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休息几日。”
陆启沛也知她就是说说，笑笑后也没附和，随意拉着祁阳在一旁的位置坐下，又帮她捏了捏肩背。公主殿下很是享受，事实上回程走得太快，她坐在马车上也被颠簸得不行。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公主殿下只觉得骨头都要被颠散了，陆启沛帮她捏捏正好。
芷汀一面指挥着人收拾屋子，一面见着两人亲昵的模样，面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她上前两步走到祁阳面前，轻声问道：“殿下，您午膳晚膳都没用，现在吩咐厨下送些吃的来吧？”
祁阳之前不觉得，被芷汀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她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吃，事实上那几盘肉干肉脯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可光吃零嘴总让人觉得不顶饱。更何况现在天色也晚了，她便吩咐道：“去吧，再多备两道驸马喜欢的菜。”
芷汀闻言笑着应下，扭头就吩咐人去准备了。
公主府厨房的动作很快，虽然之前并不知道二人归来，也没做多少准备。可公主和驸马一回府，原本熄灭的灶火就被重新点燃了，芷汀吩咐下去不过一刻钟，饭菜便陆陆续续送了上来。
祁阳一整天没有好好吃饭，闻到饭菜香味儿倒真是饿了，当即拉着陆启沛去了桌边用膳。许是之前在猎场打的那些猎物太多，肉干之类的也没有将猎物用完，还带了些鲜肉回来。于是晚膳的桌上便出现了好几道野味，精心烹制之下与肉干肉脯又是不同的滋味儿。
公主府厨子大半都是从宫中带出来的，手艺向来不错，祁阳与陆启沛都吃得很香。只一顿饭还没吃完，陆笙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竟也跑来了。
两三天不见，小团子还是那般模样。她兴冲冲跑来也不要人抱，费力的翻过高高的门槛，跑到二人面前时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期盼。只是惯来的乖巧让她不会主动讨要礼物，先是冲二人乖乖的行礼问了好，然后继续用那期盼的眼神望着她们。
祁阳被陆笙看得有些心软。她想了想，目光微转落在桌上一盘菜上，伸手端了过来递到陆笙面前：“阿笙要尝尝吗？”
三岁的小孩儿当然可以吃肉，陆笙闻言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惯来的乖巧还是让她顺从了祁阳的提议。点点头后，任由祁阳夹了块肉喂给她吃。
祁阳见状忍不住笑，又问：“肉好吃吗？”
小团子乖乖点头，奶声奶气回了句：“好吃，谢谢殿下。”
祁阳听到这声谢，接下来的话差点儿说不下去，可最后还是道：“这是兔肉，我出发去猎场前答应送你的兔子……”
陆笙还小，但不代表她听不懂祁阳的话——公主殿下把兔子做成了兔肉送她，不是毛茸茸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了，跟她之前期待的完全不一样！
小团子感觉天都要塌了，眼眶里迅速涌上了泪水，小脸也皱巴了起来。可不知是内敛惯了还是怎的，她也不会像旁的小孩儿那般嚎啕大哭，只是抿着唇皱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委屈又隐忍的小模样，简直不能更让人心疼。
祁阳都有些无措，她忙放下盘子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又不知该怎么哄，感觉头都要大了。她本能的想要向陆启沛求助，结果目光投过去是才发现，那人正埋头忍笑，似乎还忍得挺辛苦。
这可真是……让人又气又恼又没脾气。
公主殿下无奈，只好在她手臂上轻拍了下，没好气道：“喂，你笑够了没，哄哄阿笙啊！”
陆启沛这才勉强忍了笑，只嘴角仍是微微勾起的模样，眼角眉梢也都还晕染着笑意：“之前我就与殿下说过，这样不行的，你还偏不信。”
祁阳不是不信，可她也没办法不是吗？皇帝都下令要走了，难道她还能回猎场里再去给陆笙逮兔子？再不然退而求其次，她使人去市集上买，可这大晚上的也没地方卖啊。偏陆笙还来得这么快，她都没时间让人去别处找，不拿兔肉忽悠她岂非要食言？
食言当然是不能食言的，公主殿下的尊严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更何况对小孩儿食言也不好。她就想着大不了今晚先拿兔肉忽悠了小孩儿，明日再让人去寻了活兔来给小孩儿做补偿。
只是向来乖巧不哭的陆笙这回却哭了，还哭得这般委屈，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祁阳哄了两句没用，便没办法了，她也没哄过小孩儿，而她之前自以为是的忽悠显然很是失败。最后还是陆启沛将小团子接了过去，扭头又冲旁边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这才哄小孩儿道：“好了好了，阿笙别哭，殿下是在跟你开玩笑的。”
陆笙没有嚎啕大哭，可默默流泪这会儿也哭得抽抽搭搭了，闻言睁着朦胧的泪眼望向陆启沛，期盼道：“那伯父，我刚吃的不是兔肉，对吗？”
呃，这一点祁阳还真没撒谎，那就是一盘兔肉。
陆启沛语塞了一瞬，小团子立刻看出来了，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一旁的祁阳见状看向陆启沛，柳眉微扬，莫名有了些幸灾乐祸看戏的架势。
陆启沛见了有些好笑，她也不急，等了片刻之前收到她眼色的侍女便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笼子，里面一个白乎乎的小毛团正缩着一动不动，长长的耳朵也服帖的贴在背后。
祁阳一眼就瞧见了，有些诧异。陆启沛得意的与她对视一眼，旋即便哄小孩儿道：“阿笙，看，那才是送你的兔子，桌子上的那盘不是。”
陆笙闻言也回过头，终于看到了侍女手中拎着的笼子。活生生毛茸茸的兔子顿时吸引了小孩儿的注意，原本啪嗒啪嗒掉个不停的眼泪也终于止住了。她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手拽着陆启沛的衣袖，一手指着兔笼：“小兔子？”
陆启沛便笑：“嗯，小兔子。送你的，阿笙可喜欢？”
陆笙脸上泪痕还未消，闻言又立刻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她看看兔子又看看陆启沛，双眸还微微含着泪却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嗯，阿笙喜欢，谢谢伯父！”
陆启沛心满意足，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便放她去寻侍女拿兔子了。
等小团子跑开，陆启沛便冲着祁阳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深深。只是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就被祁阳捏住了耳垂，似笑非笑道：“阿沛真是好算计，就想看我笑话是不是？”
这当然不能说实话，陆启沛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怎么会，只是没来得及与殿下说而已。”她说着，试探性的握住祁阳的手让她慢慢松开：“我之前就担心回来不好与陆笙说，便使人去车队中问了问，果然有人逮到了活兔，就先与人讨了一只。”
祁阳没那么好打发，轻哼着说道：“你我一直在一起，哪会有什么来不及说？”
说来祁阳也很奇怪，陆启沛一直跟她在一起，她既没看见她吩咐人去讨兔子，也没看见人来回禀，那这兔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弄回来的？
好奇归好奇，不过兔子的事说到底也只是小事，祁阳也没太放在心上。她捏了捏陆启沛耳垂表明态度，得了陆启沛的讨好赔罪后，倒也没再深究什么。
两人互动完转过头再看陆笙，却见她已经从侍女手中的笼子里取出了兔子。恰巧那兔子也还小，皮毛雪白甚是可爱，便被她抱在了怀里顺毛，一下又一下，模样甚是怜惜。
看着这样有爱的画面，祁阳和陆启沛的眉眼也柔和下来，祁阳招招手将小孩儿叫了过来。
陆笙刚被“逗”哭过，这会儿人虽然乖乖过来了，可面上还是有些羞赧的。祁阳看得好笑，这回是真生出了些逗小孩儿的心思，她又端起了那盘兔肉，递到陆笙面前问她：“阿笙还吃吗？”
刚才看小孩儿哭得那般伤心，祁阳以为她会拒绝的，说不定还会抱着兔子躲到陆启沛那边去。结果小孩儿却只呆呆的看了祁阳一眼，便歪头问她：“殿下，可以吗？”
小孩儿每日的膳食自有定量，而且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烹饪出来的饭食都是清淡软烂的。今日这兔肉其实烧得很好吃，而且大块吃肉的感觉也很好。小团子再次面对这盘肉，回忆起之前的口感滋味儿，顿时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然而这答案却完全出乎了祁阳的预料，她是想逗小孩儿的，可现在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却似被小孩儿逗了。陆启沛忍不住，用手微微捂着脸，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这笑声打破了一大一小的对视，陆笙还是一脸无辜的模样，祁阳却是羞得耳根都红了。
她一言不发将盘子递给了陆笙，自己扭头就把今晚看够了笑话的陆启沛拽走了。
至于公主殿下把人拽走了要做什么，陆笙一点也不关心。她抱着兔子端着兔肉一本满足，问侍女讨来筷子后又夹着兔肉吃了一口……唔，真香！

第111章 再添点柴
陆启沛被祁阳拖走后好好收拾了一顿，不过折腾一天，她们本也累了。闹过之后送走陆笙，又简单的洗漱一番，便躺在自家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很快沉入了梦想。
翌日就如祁阳所言，皇帝亟不可待的重新开始了理政，于是原本还可以借着秋狩清闲的日子，无端端缩短了两天。早朝上也有不少人打不起精神，毕竟此番秋狩他们不仅全无收获，还跟着一惊一乍了两日，也是觉得身心俱疲。
万幸，当着皇帝的面儿没人敢表现出不满，是以这日的早朝一如既往的平和。
倒是过了晌午，公主府便收到了皇帝的奖赏。奖励也不是祁阳开始以为的真金白银，她被皇帝加了千户食邑。这奖赏绝不算小气了，尤其皇帝本就宠祁阳，她的食邑也是众位公主之中最多的，现在再加，更是将一众姐妹遥遥甩在了后面，比起魏王等人的封邑来也不算少了。
祁阳对此还算满意，唯一可惜的就是陆启沛是文臣，不可能靠着秋狩的表现得到晋升。皇帝为了安抚她，倒是赐了一副好弓下来，也聊胜于无吧。
除了还躺在府里起不来床的魏王，以及被留在猎场查案的大理寺卿，秋狩的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而后的一段时日里，陆启沛果不其然更忙碌了，哪里有空告假带祁阳去玩？
大理寺卿回来已是小半月后，他一回京就直接入宫与皇帝禀报去了。出宫之后更是守口如瓶，谁也不知他究竟在猎场查到了什么，甚至这么长的时间他是不是一直待在猎场都没人知道。不过事后见太子无事，倒也没人强问，朝局依旧一派平稳。
陆启沛作为少卿，到底是距离大理寺卿最近的人了，更何况大理寺卿与她原本交情就好。旁人还以为她为了太子，定会探听此事，但其实她一句话也没多问。
大理寺卿的归来似乎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大理寺也一切如常。陆启沛只将这半月间衙署的事务与他交代了一番，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而她这段时间将大理寺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寺卿大人对她颇为满意，等回头再见到皇帝，便忍不住赞了她几句。
皇帝自己对着女婿百般挑剔，不过听到旁人夸赞，自然也当自家小辈被夸一般的高兴。尤其知道陆启沛没有胡乱打听什么，便更觉得她懂分寸，不营私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陆启沛什么也没做，皇帝便对她的观感好了三分。就连太子，许是见她自始至终没有动作，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倒是之前救助长孙之后，公主府与东宫的联系似乎有多了一层，长孙偶尔也会出宫，代父来公主府走上一趟。
小两口与太子的那些隔阂，似乎又在长孙这里找补了回来。
时间便在这表面的平静中缓缓流逝，藏在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却不是常人能够见到的。
秋后入冬，第一场雪落的时候，陆启沛终于收到了北荣有异的消息。
彼时祁阳正坐在火盆边烤火，旁边是陆笙和她大了几圈儿的兔子。她闲得无事便剥了个橘子，正四处投喂。陆笙自是第一个，她养的白白胖胖的兔子是第二个，等喂到陆启沛那边时，才发现她唇角噙着笑，眸中更是神采奕奕，明显是很高兴的样子。
祁阳快递到陆启沛唇边的橘子还是喂了下去，然后她自己也吃了一瓣，这才问道：“你这是看什么呢，怎么这般高兴？”
陆启沛眼中笑意明显，也不说什么，直接把手中刚看完的信笺递了过去。
祁阳接过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等看清信纸上写了什么之后，双眸立时一亮。她一把抛下吃到一半的橘子，抓住陆启沛的衣袖便问道：“是终于动手了？”
她隐去了主语，不过指的是谁，说的是什么两人也是心照不宣。
陆启沛笑眯眯的，抬手往她手中信纸上点了点：“这样是不是省事多了？”
有人代为出手，当然是省事。这几年两人发展甚好，无论朝中还是私下，都默默培养了一批势力。但无论怎么说，短短时间内打下的根基也算不上深。她们想要动谢远，可不提他身份如何权势如何，光凭他人在北荣这一点，就足够让人觉得鞭长莫及了。
陆启沛只能往荣国派遣商队，渐渐构成了消息网，她甚至还买通了荣国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可无论如何，这些势力都不足以对谢远构成威胁，甚至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摸到。
小两口有自信，若是给她们时间慢慢经营，谢远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时光珍贵，她们也并不想因为勾心斗角浪费大好光阴，索性还是将祸水东引了。
不知是太子还是皇帝出的手，只短短几月光景，便让荣帝和谢远离了心。
原本谢远辅佐荣帝统一北地，建立荣国，是颇受后者重用与信赖的。但他的出身却是最大的隐患，没人提的时候荣帝当然不会多想，可如果有一个人对他说谢远居心叵测，两个人对他说谢远狼子野心，三个人对他说谢远怀念故土……荣帝会怎么想？
最要命的是，谢远真的怀念故土！这一点哪怕他从不宣诸于口，可光看他培养子嗣时专教六艺，从不使儿女学习戎族传统，便能看出他心中对那些蛮夷是颇为不屑的。
谢远从前不加掩饰，也是因为他位高权重不敢有人多嘴。而如今却有人在荣帝面前开始提这些，这个人说一句，那个人提两点，久而久之便全是实证，又怎不使人疑心？更何况荣国建立也有数载，荣帝渐渐也有了皇帝的野心权欲，又怎肯与谢远长久分权？
只是之前谢远功高，能力又不俗，荣帝不好表现出什么，或者有心思也早早压抑了下去。可现在不同了，事情被挑到了明面上，还有那么多人看不惯谢远，荣帝的心思顿时就活络开了……
其实这就是最简单的离间计。谢远毕竟是梁人，与北方戎狄天然立场就对立。而且他虽是有才，可草原民族互相争斗，惯来以武力定强弱，大多数人还是更崇拜强者。谢远的才能在荣国多多少少有些“水土不服”，他的地位也远不似看上去那般稳固。
只是谢远聪明，手段又高。若是换了陆启沛她们出手，别说将挑拨离间的话递到荣帝耳边了，只怕安排的人还没开口就被他截下了，顺便还能顺藤摸瓜将她们全都找出来！
这也是陆启沛她们一直不敢动作的原因，不过皇帝和太子出手，手段显然就要高明不少。再不济就算是被谢远察觉了，他又能如何呢？反正报复不了，怀疑的种子也在荣帝心里埋下了。
就这一局而言，谢远已经输了，他输在措手不及。
而后一步错，步步错。这一回不管是谁出的手，等着谢远的肯定还有不少后招。
这个消息真是让人心怀甚慰，不过这种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陆启沛眼中锋芒暗敛，与祁阳道：“殿下你说，这种时候，咱们是不是该往里面再添点柴，也好让火燃得更旺些？”
祁阳笑着刚答了声好，便听“啪嗒”一声，面前的火盆里立刻有火星溅起。
两人都是一怔，扭头望去，就见陆笙正一脸无辜的往火盆里扔炭。见二人都看过来，她还扬起小脸，冲两人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只一双眼睛亮晶晶，仿佛在等着夸奖。
小两口看看火盆又看看团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都忍不住笑。祁阳更是一把就将陆笙搂进了怀里，一边说着“阿笙怎么这么可爱”，一边抱着团子乐不可支。
陆笙茫然的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觉得祁阳的话应该是夸她吧，于是也心满意足的笑了。
就可怜了原本被陆笙抱在怀里的兔子。在祁阳突然搂过陆笙时，它被夹在了中间，差点儿没被闷死。等好不容易挣扎着跳了出来，慌不择路的纵身一跃，还直直冲着火盆的方向。也幸亏陆启沛眼疾手快，怕兔子出事陆笙再哭，拎住它一条后腿将它从火盆上方拯救了回来！
万幸，兔子免于了做烤兔的命运。只是匆忙间被升起的火焰燎了一下，不仅兔子的眉毛胡须都被烤弯了，就连它脸上原本雪白的皮毛都变黄了不少。
陆启沛在兔子蹬腿之前把它扔到了一旁，再看它如今“凄惨”的模样，又忍不住觉得可乐。
倒是陆笙被吓了一跳，慌忙从祁阳怀中挣扎着下来，又抱起她的宝贝兔子好好检查了一番。最后发现除了毛烤黄了，胡子烤卷了之外，兔子本身倒是没什么大碍。
小团子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毛是被烤黄的，还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来替兔子擦脸。
兔子在她怀里倒是乖巧，也不蹬腿，也不挣扎。就是被强制擦脸的时候，总感觉有那么点儿生无可恋，最后自己也合着爪子开始梳理起毛发。
祁阳和陆启沛看着这两小只互动也觉得有些好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而后陆启沛看看火盆里又旺了三分的火焰，与祁阳对视一眼，已是心照不宣。

第112章 怕个什么
远在荣国的谢远近来日子有些不好过。虽然他出生坎坷，少时也经历过许多挫折，可自从他来到北地之后，曾经的那些挫折与不顺似乎也都随之远去了。
他有惊世之才，在北地不过稍稍展露才能，便被人招揽拉拢。接着轻而易举获得了一个中型部落首领的信任，然后在十数年间替他筹谋发展。等到荣国建立，首领变成皇帝，他也就理所当然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甚至因为娶了荣帝的女儿，后者对他一直都是信任倚重的。
可以说，谢远在北荣的这些年过得是很舒心的。哪怕是在霸业开始之初，处境艰难之时，他能一展长才使人依赖，心理上也是满足的。之后的水涨船高，再后来的荣华富贵，自然更不必说。
谢远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早已足够成功，也足以让人羡慕。
然而人心总是不知足的，谢远所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一人之下。如果北荣没有尚武慕强的习俗，如果戎狄没有那般排外，他说不定早就踹了荣帝自己上位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他得眼睁睁看着那“草包”荣帝占据高位，自己还要对他俯首称臣。如此日复一日，心中的不甘便越来越多，曾经被压抑在心里的仇恨也越来越浓。
谢远少时过得并不轻松，他被忠心谢氏的下属护下逃得一命，可天下却已落入了仇敌之手。哪怕对方并没有发现他这漏网之鱼，可下属也总是担心身份暴露遭到迫害。是以从他记事开始，他几乎都在逃亡隐逸，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再后来遇上了同样逃亡的陆家，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互不信任，两伙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处。陆家有钱，而且百年世家根深蒂固，谢远在其庇护下终于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
当然，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主家全死了，只剩下两个孤女。
谢远很聪明，从小就如此，所以他一面借着陆家最后的资源迅速成长，一面想要渗透进陆家吞并他们的势力。而想要吞并陆家，最简单的方法难道不就是成为已经绝后的陆家的女婿吗？只是陆家剩下两个女儿，便不能有两个女婿，需都得是他才好！
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再兼之谢远俊秀聪慧，轻而易举的，两个陆家女儿便都对他动了心。娥皇女英的齐人之福也并不是那么好享的，尤其当时的谢远还是寄人篱下，所以他最后选择了生米煮成熟饭。而世家从来重名声，哪怕当时的陆家早已败落，可事实已成自然只能认下。
谢远算计得很好，再加上他之前就帮着齐伯他们出谋划策，很是得了些陆家人的青睐。婚事成了，他一人娶了陆家两个女儿，成为陆家唯一的女婿，可也将他的野心暴露在了一些人面前。
那是谢远少时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几乎以为看到了来日坦途，甚至算好了重新崛起的一步步。可惜最后这些都是镜花水月，随着两个陆家女怀有身孕，又随着她们先后难产而亡，留下的两个孩子成为了陆家新的小主人，其中还有一个男孩儿，谢远的身份便不那么便利了。
最重要的是，那时的谢远还太年轻，以为有了孩子便能加强羁绊安定人心。却不知他在立足未稳的时候替陆家添了后嗣，自己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随后而来的打压，随后而来的逼迫，谢远一直都记得，直到他被逼得离开了梁国……
北荣的冬天很冷，当年谢远刚入北地就病倒了，身边只有几个忠心的下属，可谓穷困潦倒几近末路。但二十几年过去，一切早已不同。
庭外的大雪还在下，厚厚的裘衣被披在了谢远的肩头。他没回头，只望着庭中飘扬的大雪忽然问道：“孟飞你说，这次是谁出手，咱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刚替谢远披衣的下属低眉垂目，沉声答道：“主上定能化险为夷，如今局面也不算难。”
谢远拢了拢衣襟，点点头：“是啊，如今这又算什么难？”
不过是拉拢的陆家势力再次脱离掌控，不过是有人藏在暗中与他针锋相对，不过是荣帝对他起疑君臣离心……他早不是二十年前一无所有的他了，怕个什么？
这样想着，谢远也不再看雪，拢着衣襟回屋去了。
北地大雪纷飞，京中也一连下了好几日雪，屋顶地面也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许是天气严寒，大家都窝在家中猫冬不想搞事的缘故，大理寺近来也清闲了些许。除了各地呈报上来的疑难案件之外，京畿之地并没什么大案发生。
陆启沛得了闲，下值的时间也比往日早了不少，半下午回府的时候，正见祁阳领着陆笙在院子里堆雪人。她没急着上前，只在旁看着。
一大一小穿得都挺厚实，不过大抵是怕小孩儿着凉，祁阳轻易并不叫陆笙动手。她自己将雪人堆了起来，陆笙在旁拍手叫好。只等雪人的雏形堆好了，侍女寻来黑色的石子，祁阳这才抱起团子，让她将雪人的两只眼睛安上，随后又给雪人添了鼻子和嘴。
小团子就安了个眼睛，也觉得心满意足，搂着祁阳的脖子便“咯咯”笑开了。
陆启沛直等到祁阳将陆笙放下，这才走了上去。她握住了祁阳的手，感觉到掌心的冰冷略有些不赞同：“殿下真是，这大冷天出来玩雪也不怕冻着自己。”
祁阳其实早看见她了，自然知道她这谴责不甚要紧。当下心情也好，便笑眯眯道：“知道了，偶尔一次也无伤大雅。不过我现在手确实冷，阿沛替我暖暖？”
陆启沛当然不反驳，她捂着祁阳的手便是要替她暖的，连手炉都被二人忽视了。
不过祁阳说的暖手却不仅是如此。她见陆启沛没有反驳，眼中便闪过一丝狡黠，而后也不等陆启沛更多反应，忽然抽出手来，然后直接将冷冰冰的手伸进了陆启沛颈间。
陆启沛颈上还围着围脖，原本是很暖和的，骤然被那冰手一贴，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祁阳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陆启沛哭笑不得，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祁阳一条，她脱口惊呼，贴在陆启沛颈间的手更是瞬间搂紧了她的脖子。
这回换陆启沛笑了，扬着唇角几分得意。
祁阳瞧见了，忍不住勾着陆启沛的脖子嗔道：“你捉弄我？”
陆启沛抱着人却是抬步便走，假装真诚的道：“哪有？不过是看殿下在这雪地里站久了，暖手许是不够。咱们还是回屋去吧，也免得在外面吹太久冷风着凉。”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陆启沛话音刚落便起了一阵风。祁阳本是要说什么的，结果生生被这凉风吹得一个激灵，之后忍不住，还别过头去小小打了个喷嚏。
陆启沛本也就是说说，见祁阳真打喷嚏着凉，立时紧张起来。还没等将人抱回屋，她便冲芷汀吩咐道：“让厨下熬些姜汤，殿下许是要着凉了。”
芷汀闻言立时转身吩咐去了，小团子却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祁阳被裹着大氅放到了火盆边上，暖意扑面而来。她确实有些着凉，所以对于姜汤的事也没反驳，只见着陆笙跟来便冲她眨了眨眼睛，少见的有些活泼。
陆笙如今与祁阳愈发亲近了，见状哒哒跑到她身边挨着她坐好。见祁阳伸手烤火，她也跟着伸手去学，一大一小神态相似，乍一眼看去都说不上小团子更像陆启沛还是更像祁阳了。
陆启沛见此，心中蓦地一软，恍惚间生出一种幸福圆满来。
祁阳烤了会儿火，等到手不那么冷了，便收回手去拿一旁的橘子。只刚碰到便听陆启沛道：“这橘子太凉，殿下刚在外吹了凉风，还是吃点热的好。”
说着话，陆启沛竟拿出两个橘子，放在火盆边上开始烤。
祁阳见状顿时明白，陆启沛这是要烤热橘子给她吃。可水果烤热是个什么味儿啊？真是想想都觉得怪异。她霎时就没了吃橘子的兴趣，看看旁边案几上新上的热茶，再想想一会儿就会送来的姜汤，连喝茶的兴致也没了，还是干脆等着姜汤吧。
倒是陆笙并不多想，眼巴巴望着陆启沛烤的橘子，似乎还想尝个鲜。
不一会儿橘子就烤好了，陆启沛剥了一个递给祁阳，祁阳摇摇头敬谢不敏，转手就送给了一旁的陆笙。小团子眨眨眼，但在满心的好奇之下，还是掰了一瓣送入口中。
味道其实还不错，仍旧酸酸甜甜的，只是加热的水果对大多数人而言有些奇怪而已。陆笙倒是接受良好，吃过一瓣后又掰了一瓣，倒是陆启沛和祁阳不敢给她多吃。
之后没过多久，姜汤也送来了，祁阳蹙着眉一口饮下，很快出了一身汗。
陆笙年纪尚小，没尝试过的东西太多，包括姜汤她也没尝过。因此见着祁阳喝姜汤，她就有些好奇。后被祁阳发现了，便用空碗倒了一点，笑吟吟递到陆笙面前：“阿笙尝尝吗？”
小团子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了。姜汤送到面前就有些刺鼻，但她犹豫着还是小小抿了一口尝试，然后立刻就被那又甜又辣的滋味儿刺激得皱起了一张包子脸……
祁阳见状没忍住，又一次笑倒在了陆启沛怀里。

第113章 宫中生变
吃了橘子，喝过姜汤，还有小团子可以逗，屋中的气氛一时大好。
陆笙倒是半点儿不介意祁阳哄她喝姜汤的事，只是尝试过觉得实在不好喝，便有些敬谢不敏。等祁阳再端着碗逗她，便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说笑一声，还有侍女把陆笙的宝贝兔子也抱了过来。这兔子跟着陆笙倒是被养得好，皮毛雪白光亮，就连月前被火燎到泛黄的毛发，也渐渐恢复了原色。
陆笙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胡萝卜。本是要喂的，后来大抵是想起陆启沛之前说橘子太凉不好，要烤了给她们吃。小孩儿有样学样，把个胡萝卜也放到火盆边烤了起来，还安慰兔子说让它不着急，等胡萝卜烤热了就给它吃。
兔子当然听不懂，窝在她怀里抖了抖耳朵，目光直勾勾盯着火盆边的胡萝卜。
倒是惹得祁阳又笑了一场。只是小两口总被陆笙逗笑，陆笙如今对她们的笑声都习以为常了。团子只抬头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接着就低下头，跟兔子一起盯那烤胡萝卜了。
只是胡萝卜还没烤热，屋里的轻松愉悦的气氛便被打破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房门外，隔着门也隐约听到了动静。这在公主府是很少见的，毕竟公主府中不少人都是自宫中带出，规矩礼仪俱是走到。旁的不说，行路无声是最基本的规矩，如今却有了这般大的动静，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乱了心神。
陆启沛下意识看向了房门，门外这才想起了敲门声，她便开口：“进来。”
芷汀推开房门，裹挟着寒风走了进来，而比寒风更冷的却是她此刻的神色：“殿下，不好了，刚传来消息，宫中出了大事！”
这话一出，祁阳和陆启沛首先想到的都是东宫。毕竟太子体弱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尤其是在如今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总是会病上一两场。轻则咳嗽不止，重则卧床晕厥，说实话这副身体还能稳坐太子之位，皇帝对他也真是仁至义尽了。
当然，更可悲的是皇帝除了太子，或许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祁阳首先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东宫又有变故？”
谁知芷汀却摇头道：“不是太子，是陛下，陛下在与朝臣议事时忽然晕厥了过去。”
祁阳原本还淡定的神色因为芷汀的话顿时一变，她倏地站了起来，披在身上的大氅滑落都未察觉，急道：“怎么回事？父皇这几月不是养好身体了吗，怎的忽然晕厥？！”
芷汀又哪里知道，低眉垂眸说不出话来。
祁阳心里更慌了，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着急之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还是陆启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又安慰道：“殿下莫急，我陪你去。”
陆启沛的手温暖有力，祁阳被她握住手，心慌意乱也渐渐被安抚住了。她闭着眼深吸口气，而后吩咐道：“芷汀，让人去备车，我要入宫。再让人来替我更衣。”
芷汀见她二人恢复平静，收到消息时的心慌也跟着消散了不少。她答应一声匆忙离去，除了吩咐人备车和替祁阳更衣之外，也没忘召来照顾陆笙的侍女，让人将小孩儿抱回去了。
祁阳还要等着人更衣，陆启沛自己倒是利落，绕到屏风后很快便换了身外出的衣裳。等祁阳也更衣结束，她便拎着两件狐裘披风走了出来。先替祁阳穿上一件，再将自己的也披好，这才牵着人一起出门赶去皇宫。而此时，祁阳最初的惊慌也彻底散去，变得镇定起来。
公主府的马车碾着积雪匆匆疾行，与此同时，京中不少权贵府上也都得到消息。魏王与众公主最先行动，一辆辆马车也都出了府，纷纷向着皇宫而去。
宫中并没有祁阳担心的那般混乱。虽然没有中宫皇后坐镇，但好在太子最近运气不错，并没有在此时病倒。只是入冬后皇帝便对他颇为怜惜，轻易不使他在外走动受凉，因此这次与朝臣议事时，太子少见的没有参与，皇帝出事时他也不在宣室殿里。
消息因此走漏，不过东宫到底也比宫外近，等祁阳她们赶到宫中时，太子早已在宣室殿主持大局了。他安抚了受惊的朝臣，也召来了御医替皇帝看诊，最后还应付了闻讯前来的众人。
总的来说，一切井井有条，不少惊慌失措的人看到太子镇定，也跟着渐渐放下心来。
又等了会儿，几个御医分别替皇帝诊过了脉，又凑在一起商议一番，最终一人上前与众人交代道：“众位殿下稍安，陛下只是偶感风寒，生了热，一时未察才晕厥过去的。”
这话似乎很难服众，毕竟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如此多，怎么可能生病了都无人察觉？闹到如今昏迷不醒，却又告诉他们皇帝无碍，怎么听都感觉像是敷衍。
魏王首先发作。他早先养伤躺了月余，伤势虽然好了，胆子却似吓破了，总觉得有人要害他。皇帝在时，他尚有君父庇护，可如果皇帝不在了，他都不知还能倚靠谁？！
当此情形他都顾不上争权夺势了，只想皇帝长命百岁，拽住那御医便道：“陛下晕厥，你让我等安心？这般轻忽之语，你待陛下到底几分忠心，还是说你压根就是个庸医？！”
说着话时，魏王神情激动，眼睛都有些红了，还是几个宗室上前将他拉开的。
祁阳看了魏王一眼，心下暗自摇头，太子已先道：“不管其他，先与陛下用药吧。”
御医本就是个危险的职位，他们服务的对象是宫妃皇亲，甚至高高在上的帝王。每个人的身份都比他们尊贵，而做大夫的也最易被病人或者亲属迁怒。虽然皇帝宽仁，御医们这些年也过得安稳，但魏王这一点冲动还真不至于吓到他们。
得了太子的话，御医们忙退下开方煎药去了，不多时退走大半。剩余的御医对众人行过一礼，便又去内殿看着皇帝了。
祁阳往内殿瞥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心不安，想去看看父皇。”
皇帝的皇子虽是折了不少，但公主却都还在。此刻祁阳的话一出，魏王与众公主齐声应和，都是想去见皇帝的。只是碍于太子如今坐镇殿中，不敢轻易造次。
太子闻言瞥了祁阳一眼，有些怪她在此时添麻烦。可触及祁阳眼中的担忧，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无情，更何况他毕竟还是疼妹妹的。最后思虑再三，说道：“父皇就在内殿，你们想去探望孤也不拦着。只一点，父皇如今需得静养，你们进去万不可闹出动静扰了清静。”
这是应当的，便是太子不提，也没人敢在皇帝的病榻前做些什么。
众人都应了，太子似不经意般又道：“人进多了也不好，六弟与众位皇妹一起去吧。宗室与驸马就算了，还是等父皇身体恢复些，再去拜见吧。”
这话也没毛病，尤其魏王急着进去见皇帝，首先答应下来。旁人也无异议，魏王和几个公主很快便去了内殿，至于驸马与宗亲便只在外面等着。
祁阳捏了捏陆启沛的手，跟在魏王身后进了内殿，抬眸便见皇帝闭目躺在榻上。
魏王最先跑到了榻前，激动得想要扑在皇帝病榻前说些什么，可想到之前太子提醒，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只一个劲儿盯着皇帝，满脸担忧，好似怕他不知不觉断了气。
祁阳第二个走到榻前。先看了眼皇帝脸色，结果自然算不上好，苍白憔悴中还透着两分病态的红。紧接着她又小心伸手试了试皇帝额头——除了祁阳，旁人大概也不敢这么做——微微有些烫手，但也不至太过吓人，应当只是低热，确不如高热易使人察觉。
众公主见她动作，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祁阳收回手后微微压低了声音，答道：“有些发热，不甚严重。”
公主等人都不懂医术，表面来看皇帝确实只是染了风寒。这让众人都松了口气，等从内殿出来时，脸色也都好看了几分。
不过即便皇帝只是小病，她们既然来了也没有早早离开的道理。尤其问过御医，这晕厥不会持续太久，众人便都在外殿等了起来。
有宣室殿的宫人送来茶水，人心稳定，一切看上去依旧井井有条。
祁阳拉着陆启沛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也不顾旁人在侧，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不过这也是常态，有驸马跟来的公主也都在与驸马交底。
陆启沛轻声问道：“陛下如何了？”
祁阳神色算不上太轻松，却不动声色与她答道：“御医诊断应是无错，只是风寒低热。不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张俭他们向来仔细，怎会连陛下发热到昏厥都未察觉？”
而且自从入秋后病过那一场，明显衰老起来的皇帝也更在意自己的身体了，怎么会连病了都没察觉？更不用说像年轻时，病了也要强撑着理政，那更是不可能。
陆启沛也觉得皇帝这场病来得蹊跷，不过想想还是安慰祁阳道：“殿下且安心，陛下只是感染了风寒，休养几日也就无事了。”
祁阳点点头，只担忧的目光仍不时瞥向内殿。
陆启沛陪她等着，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了另一茬——遥远的北荣，谢远正被打压，也不知是皇帝还是太子出的手。若是皇帝，他此刻病了，后续手段跟不上，岂非要前功尽弃？！

第114章 病一场
御医诊断的没什么差错，皇帝虽是发热晕厥，但确实没有昏迷太长时间。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皇帝便也醒了，只是睁眼看着头顶熟悉的床帐有些回不过神。
张俭头一个发现皇帝醒来，忙迎了上去，略有些激动的说了一句：“陛下醒了？！”
皇帝眨眨眼，觉得脑袋还是有些昏沉。他年纪不轻了，精力大不如从前，身上各种小毛病也不少。是以今日他身体有些不适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张俭？朕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在殿中与诸臣议事吗，怎么忽然就回内殿躺着了？”
张俭见皇帝似乎有些不适的皱眉，忙召来一旁的御医为皇帝诊脉，同时请罪道：“是奴才失职。陛下今日受凉发热许久了，奴才却没能发现，累得陛下病倒晕厥，还请陛下责罚。”
御医已经请皇帝伸出手腕诊脉了，皇帝又听了张俭的话，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晕厥的事。他眉头一皱，立刻问道：“朕昏迷了多久，消息可传出去了？”
张俭知道皇帝担心什么，却只能低头无奈答道：“陛下晕倒时还有几位大人在场，消息瞒不住。如今诸王公主和一些重臣都在外殿等着呢。”说完就见皇帝面色微变，忙又补了句：“陛下放心，太子殿下早来了，又他在外面主持大局，不会出事的。”
皇帝听到太子来了，这才放心不少，伸出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出去传个话，就说朕无事了，让太子早些回东宫。他如果不听，就多烧几个炭盆，再让他多添些衣裳，可别再着凉病倒了。”
他们父子总不能一起病了，还要有人主持大局才好。
张俭当然明白，先抬眼看了看诊脉的御医，见他神色松缓，这才遵命出去传话。
太子等人听到皇帝醒来无碍，也纷纷松了口气。魏王又想求见皇帝，张俭传话之后皇帝索性召众人都见了一面，他看着除了精神不好外并无不妥，众人关心两句也彻底放下心来。
皇帝露了面，也不欲多说，摆摆手：“行了，朕无碍，你们都退下吧。”
这回众人没强求，只魏王在临走前再三叮嘱皇帝保重身体，看着比从前真诚了不知多少。而他这一番作态落在旁人眼里，就多了许多意味，不过即便不喜，也没人会在这时候说些什么。
冬日日短，进宫时还是半下午，出宫时外间天色都已经暗沉了下来。
祁阳和陆启沛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气氛略有些沉闷。
好半晌，祁阳才垂着头，低低的说了一句：“父皇的身体愈发差了。从前父皇没有病这一场的，他身体向来康健。直到后来我……的时候，他也还好好的。”
旁人或许不明白，但陆启沛知道祁阳说的是前世。前世祁阳身死，尚在两年之后，所以有些事她还是“先知”的。不过这一世有了她二人带来的变故，许多事也都随之改变了。往好处看是太子仍在，暂时摆脱了前世早逝的命运，往坏处看似乎就是皇帝是身体提前败坏了。
这两人是祁阳父兄，陆启沛其实不好说些什么，便只能抚着她的后背安抚道：“这是变数，你我也无办法，只希望经此一事，陛下能更保重身体些。”
祁阳听了也只能点头，但好在皇帝病得确实不重，她勉强也将担忧收了起来。
抛却这些情感，祁阳开始冷静的正视如今局面——而往近了说，皇帝这一病，朝局多少会有些动荡，甚至远在北荣的布局也可能因此被谢远抓住机会反扑。往远了说，皇帝病过这两场后身体必然有损，寿数或许也不如预料长久，太子登基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后者不提，就前者而言，皇帝还是不要病太久才好。
魏王希望皇帝早日恢复康健，祁阳也希望皇帝早日病愈，包括太子与诸臣宗亲，也并没有一个人希望皇帝病情恶化的。人人都在盼着他好，只结果却是事与愿违了。
皇帝晕厥醒来看着并无大碍，又有御医保证他只是感染风寒发热，大家便也放下了提着的心。哪知第二日皇帝便缺了早朝，之后一连几日也都未接见众臣议政，而是将政务全推给了东宫。美其名曰病后静养，可谁都知道皇帝那般强势的人，就算静养也不可能静得这般彻底！
渐渐地，朝中便有了议论，都道皇帝病重。
魏王与几个公主得到消息先后入宫求见，也都没能见到圣颜，这也使得流言愈发猖狂。万幸宫中朝中还有太子坐镇，这才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不过与魏王和其他公主相比，祁阳与太子走得近又得圣宠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她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皇帝真正病况的公主。
据祁阳所知，皇帝一开始确实只是风寒低热，御医一剂药下去便使他清醒，安抚了众人心绪。可就在当晚，皇帝的病情便反复了，低热变成了高热，而且反反复复无论怎样用药都没用。太子在病床前守了他一夜，等第二日皇帝再醒来时，太子险些病倒了。
若只一次便罢了，可接连几日皆是如此。皇帝入夜不久便发热，太医院的御医几乎全守在宣室殿了，可使尽手段也未能使皇帝病情有半分好转。
宫里愁得不行，太子也跟着憔悴了许多，使他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又瘦削了几分。
这些祁阳都知道，可她知道了也没办法，除了尽己所能的帮太子稳定局面，对于皇帝的病情她半分也插不上手。只看着御医束手无策的模样，心也渐渐沉入了谷底。
转机出现在半月之后，某日皇帝又自昏睡中昏昏沉沉醒来，耳边就听见一小内侍低声嘀咕：“陛下病了这许久，太医院也没拿出半点法子。那一碗碗苦汤药吃下去，我怎么觉得陛下的病情愈发重了呢？这样还不如不吃，歇两日说不定更好。”
皇帝已病得很沉，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句，一时间竟觉得很有道理。他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可这半个月汤药喝下来，他自己都觉得越来越虚，连嘴里都泛着苦味儿，真是半点希望也瞧不见！
生病的人都有些偏激，御医们久无建树，皇帝便对他们的医术也起了质疑。当日张俭送来的汤药他便没喝，还要张榜另寻名医。
皇帝闹起脾气来谁也拦不住，张俭当然也不例外，最终那碗汤药便没喝。
太子第二日知道还想要劝，谁知神奇的事发生了——就在皇帝拒绝喝药的当晚，他陆陆续续折腾了大半月的夜间发热便停了。倒不是全停，也烧了一阵，但比起之前明显是好转了！
宫里生存的人都很敏锐，哪怕只是一夜好转，可这样的联系也让人讳莫如深。等到张俭将此事禀报给太子之后，向来温和宽仁的太子都冷了脸，二话不说直接让羽林将太医院围了。等再断药一日，皇帝好转愈发明显，太子更是又惊又喜，扭头便召来大理寺卿探查此事。
皇帝疑似被太医院暗害的事没有传出去，不过祁阳还是很快知道了。她特意入宫一趟，也不知与太子商议了些什么，但回府之后明显安心了不少。
随后又是大半月的静养，缺席朝政足有月余的皇帝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一回谁都能看出他的衰老，半年前还乌黑的须发都已半白。可想而知，这一场“病”虽未要了皇帝性命，却也着实伤了他的身体根基，想要再补回来已是难了。
祁阳见到迅速衰老的皇帝，很是伤心了一场。魏王比她更夸张，面圣时直接扑到皇帝膝上痛哭了一场，只不知他是哭皇帝身体受损，还是哭自己前路茫茫。
这年寒冬，整个梁国朝堂的气氛都是低沉压抑的。
远在万里之外，北荣的丞相府中，谢远刚刚使人放飞一只信鸽。他手里还拿着一小卷纸条，展开之后又重读了一遍，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明显。
片刻后，许是看够了也得意够了，谢远这才将纸条扔进火炉里付之一炬。
红泥小火炉，煮着雪水，泡着清茶，缭缭热气伴着茶香飘摇而上，很有一番意境。再看谢远宽袍缓带，信手烹茶，姿态娴雅间气度尽显。使人看见他，便想到了高雅，想到了风骨，仿佛置身江南世家之中，很难想象这里是北荣，而谢远也并非高雅闲适之人。
这般的意境最后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来人是孟飞，他刚领命去放飞了信鸽，这会儿回来却又带了传话：“主上，公主有请。”
谢远举杯饮茶的手一顿，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蹙起，神情已不如之前愉悦了。
孟飞见他并不起身，便退到一旁也不多话。他便如一个影子一般，一直追随着谢远，保护着谢远，却永远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此刻谢远明显不想理会自己那蛮夷妻子，这些年来他也在两人间占尽上风。但如今局势不同了，荣帝对他离心，群臣对他疏离，已使他明白身为异族在他国的艰难。
谢远握着茶杯的手有些紧，但最后他还是放下茶杯起了身，一拂衣袖往外走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且等他将隐患除了，再来好好收拾眼前局面！

第115章 三公主
谢远虽也算是驸马，但因为他丞相的身份，并不随公主住在公主府里。相反倒是荣国三公主从夫，从一开始就是住在丞相府的。只是谢远不喜欢她，便不与她住在一处，甚至两人的院子也隔得挺远。谢远就以待客与中原规矩为由，随意敷衍了她。
如今日三公主有事不来主动来见，却将谢远召去自己院子，从前几乎是没有的。还是近两月，荣帝态度改变，她才在这丞相府里渐渐挺直了背脊，有了些公主的架势。
这样的改变在谢远看来便是冒犯，但他也知今时不同往日，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事端。于是裹着厚裘，忍着气，穿庭过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入了三公主的院子。
谢远本以为自己这般已算忍气吞声，还思量着一会儿如何继续忍下去。谁知刚踏进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就见一只银茶壶砸了过来，险些将他砸个正着！
万幸孟飞一路跟着他，及时察觉了不对，飞起一脚将那装满热茶的银茶壶踹开了。
滚烫的茶水洒落出来，骤然被冬日寒冷的空气一凝，瞬间便成了一大片白雾，几乎将对面人的面目全都氤氲模糊了。
孟飞及时出手，谢远没有受伤，可他也被这一幕吓了个不轻。原本按捺的火气顿时再也忍不了，甚至连原本的斯文表象也不做了，怒声斥道：“阿言娜，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远是个高傲的人，他位高权重也自视清高，因此从来不会让自己表现得愤怒狼狈。如今日这般斥责，哪怕他对三公主从来不喜，可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的温文尔雅，甚至还令这没见识的蛮夷女子颇为受用，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真心”，反倒沾沾自喜。
按理来说，哪怕荣帝与谢远离了心，可三公主早已下嫁，骤然被谢远如此对待，她也得被唬住。可结果却全不是如此，几乎就在谢远话音刚落的同时，一条鞭子穿过白雾就冲着谢远抽了过来。
这一下就连孟飞都没想到，赶不及阻拦，便只好拉着谢远后退。
鞭梢一扫，只划过了谢远一截广袖，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将那截衣袖抽了个稀烂。可见出手之人手下并未容情，也真正让谢远脸色发青——不是吓的，纯粹是气的！
谢远看了眼破烂的衣袖，当即下令道：“孟飞，将人给我拿下。”
此时茶水洒落带出的白雾已经消散了，孟飞抬眸便看请了对面提着鞭子的人，正是三公主阿言娜。他只看了谢远一眼，见他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当即便要出手去抓三公主。
三公主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或者说以她的身份也无需自己去对付这侍卫。便见她长鞭一收，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侍卫给本宫拿下！”
几乎就在三公主话音落下的当口，房门口便出现了四个高大魁梧的戎狄汉子。四人比孟飞还要干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就冲着孟飞扑了过去。
孟飞能护着谢远从梁国走到北戎，再护着谢远将部落发展成国家，他的身手自是不错的。只是三公主的手下也不是废材，四对一即便打不过孟飞，缠住他片刻也绝非难事。
这就够了。眼看着孟飞被拦下，三公主顿时不再理会他，挥起一鞭又冲着谢远抽了过去。
这回谢远无人相护了，他本会些武艺，可惜当年入北地大病一场，身体也跟着垮了。这些年养尊处优，即便养回来些许，也早不复年少光景。不过他够狠，眼力也还够，眼见着那鞭子又冲他抽来，索性也就不躲了，竟抬手一把自己拽住了鞭梢！
谢远当然没有空手夺白刃的从容，他掌心被鞭子抽得火辣辣的疼，破皮之后渐渐浸出了血迹。而他拽着鞭子沉着脸，声音也极冷：“阿言娜，你闹够了没？！”
三公主拽了拽鞭子，她草原出身其实有些身手，奈何谢远此刻怒极，发狠似得拽着鞭子竟使她一时抽不回来。当下也是气得双眼通红，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闹？谢远，我如今才知你是何等的人面兽心，我才不闹，我要杀了你为弘毅报仇！”
谢远听到三公主的话，心里骤然一跳。他眯眼再看，果见三公主红着眼目光狰狞，那外露的恨意笃定异常，仿佛根本不会再等他解释——阿言娜生就一副快意恩仇的性子，认定的事确实也不会听人解释，除非一开始便将人哄住，此时说什么都已晚了。
哪怕再不喜三公主，谢远对这枕边人也是了解的。他眸中暗色深沉，面上却还要显露两分怒气，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弘毅是自己跑去梁国的，你现在才来怪我？！”
三公主却不与他争辩，也不给他套话的机会，见鞭子被谢远抓住了抽不回来便索性弃了。反手一抽，便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再次向着谢远攻去。
她就不信，谢远能夺了她的鞭子，还能空手接白刃？！
谢远看着三公主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个疯婆子，不过刀他是真不敢接。就算三公主武艺平平，可他还惜命着呢。当下顾不上其他，便喊道：“来人！”
几乎就在谢远话音刚落，一道暗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屋内，悄无声息。
不需谢远再吩咐什么，那身影便迅速迎上了三公主。他赤手空拳，三公主手握刀刃，可武力与技艺的差距是巨大的，双方几乎只是一个照面，三公主手里的短刀便被夺去了。
谢远见机上前，直接用夺来的鞭子一绕，缠住了三公主的脖颈。而后双手抓着鞭子两端，谢远一下勒住了三公主的脖子，冷声问道：“现在可能与我好好说话了？”
如谢远这般的人，心狠手辣连自己儿女都能舍弃，又岂会怜香惜玉？他将三公主脖子勒得极紧，直到后者挣扎着几近窒息，这才稍稍松手给了对方喘息之机。
三公主大口的喘着气，喉咙火辣辣的疼，整个人也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骨子里的狠劲儿也不输给谢远，这会儿狼狈归狼狈，可眼神丝毫未变。看向谢远时，仍旧带着刻骨的恨意，只是她有些后悔了，后悔被恨意冲昏头在这里跟谢远图穷匕见，早知该入宫去请皇帝做主的！
旁边几个与孟飞缠斗的大汉早已经发现了这边境况，想要突破孟飞赶来相护，然而这回却是孟飞缠着他们不放了。一时间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却始终未能惊动外人。
谢远早料到会如此了，也不在意旁的。他攥着鞭子的手又紧了紧，拉着三公主靠近自己，用平日里最常用的温雅声音问道：“弘毅是自己去梁国，是被梁国人害死的。阿言娜你告诉我，是谁在误导你，是谁在你耳边编排了什么？”
三公主咬着牙，一言不发，仍旧恶狠狠地瞪着谢远。
谢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阴沉的黑眸中闪过杀意。可若在这当口三公主暴毙了，他或许会有不少麻烦，而且现在那人不该自顾不暇吗，怎么还有人在针对他？！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谢远恍惚了一瞬，三公主便抓住了这个机会，抬脚狠狠踩在了谢远的脚背上。谢远吃痛，手上力道下意识松了两分，而三公主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挣脱开拔腿就跑。
暗影要追，被谢远阻止了，他眸色深沉的望着跑出院子的背影：“她跑不出去的！”
这里是丞相府，府中侍卫忠于的都是谢远，哪怕三公主身份尊贵也支使不动。而谢远根本不必做更多，他抬步走出院子，吩咐一句即刻封闭府门，便连三公主也是出不去的。
可三公主本就性烈，从前一半为了真心，一半为了局势，才对谢远言听计从。而如今她偶然得知自己的儿子竟是被丈夫亲手迫害，强烈的仇恨早已经将原本的隐忍推翻。她又成了最初那个性子刚烈的草原女儿，谢远关闭府门不让她走，她便是杀也要杀条血路出去！
三公主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当她发现有人来拦她路时，二话不说抽出侍卫的刀便向对方砍了过去！而后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她当真一路往外杀去。
当然，三公主之所以能走得这般顺，根本还是因为她的身份，让丞相府这些侍卫不敢动手。
直到谢远来了，看着满地的鲜血蔓延，一个个侍卫受伤倒地，脸色愈发阴沉。再看一眼还在奋力拼杀的三公主，当即下令：“把她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丞相府的侍卫听到这命令都是一震，拿下公主本就够出格了，生死不论又算什么？
不少人心中生出惊骇，但正如谢远所说，这里是丞相府，没人敢不尊他的命令。所以侍卫们哪怕心惊，也还是渐渐将三公主围拢起来，不再一味的退避。
只是碍于三公主身份，侍卫们还是碍手碍脚，三公主却半点儿没因侍卫的顾虑而留手。她奋力的拼杀，眼中甚至流露出决绝——谢远温文雅致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狠厉的心。阿言娜一直知道，所以在谢远用鞭子缠上她脖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对方必然起了杀心，退让求饶都是没用的！
渐渐地，侍卫们也打出了火气，当第一刀落在三公主身上，接下来似乎便容易了许多。
三公主身上的伤口一道道增多，她自己的鲜血渐渐浸透了衣衫，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半分退让妥协。她凌厉的挥刀，逼迫着对面的侍卫不得不更加卖力的攻击。
最后三公主倒下时，浑身上下鲜血淋漓，除了脸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倒下时脸上却是笑着的，带着恨意的目光直勾勾望着谢远的方向，好似在说：“看，我死了，死得这般惨烈，可你又该如何交代？”

第116章 离间计
三公主真正倒下了，殷红的血洒了一地，被道旁纯白的积雪一衬，愈发触目惊心。
“哐啷”一声脆响，惊醒了呆愣的众人。是一个侍卫手抖落了刀，他的刀上还沾着淋漓的血迹，显然是之前真正在三公主身上落了刀的。也正是因此，当上头的热血褪下，他看着眼前已经惨死的三公主，终于忍不住恐慌。而他的恐慌也迅速传染了身边的人，一众侍卫面无血色。
谢远的脸色也很难看，匆匆赶来的孟飞见状，终于忍不住问道：“主上，现在怎么办？”
杀了公主，这是明示着要造反啊。尤其如今荣帝与谢远已经离心，这当口正是敏感的时候。如果消息真传了出去，那便是天大的把柄，谁也不会再记得荣国建立中，谢远的功劳。
谢远沉着张脸，反问孟飞：“阿言娜的那些护卫呢？”
孟飞听问立刻答道：“被我拿下了，如今都捆在院子里。”
谢远闻言淡淡吩咐：“杀了。”而后又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三公主，又继续道：“今日丞相府中闯入了刺客，公主与护卫不幸遇难，我会入宫去向陛下请罪的。”
他语气平静，说话间目光在一众侍卫面上扫过，似乎在宣告些什么，又似乎在观察些什么。而入目的那一张张脸，或惶恐，或惊惧，或狠戾，全都被他一一收入眼中。
吩咐完，谢远转身就走：“把这里收拾了吧。”
侍卫们看看谢远的背影，再看看三公主惨死的模样，身体不自觉一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可等谢远走远了，面对此情此景，他们依旧只能乖乖善后。而有一人动手，其余人自然也都跟着做了起来，就如之前落在三公主身上的第一刀般，都是表率。
谢远与孟飞走远了，可孟飞显然不放心：“主上，方才人多嘴杂，闹出的动静也不小，消息怕是不好瞒下。”顿了顿，又道：“还有，公主死得那般惨烈，若是荣帝要查……”
就三公主那种死法，说是刺客做的根本无法取信于人。毕竟刺客讲究一击即杀，没谁会花功夫砍人几十上百刀的，三公主那伤势一验就知道死前曾与许多人拼杀。
这大概就是三公主死也要与人拼到底的原因了。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便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尸体留下，作为指证谢远的最佳利器。
谢远怎会不明白这一点？正是因为明白，才愈发恼怒。
不过显然，谢远能走到如今地步，也不是轻易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他既然敢下令，当然也是想好了后招，当下便道：“去寻管家，告诉府里今日进了刺客，府门封了暂时别开。今日那些侍卫你悄悄处置了，府里的人也都查查看，有没有人看到些什么。”
这些都不难，谢远向来治家甚严，府上连荣帝的钉子也插不进来。他在府中便是一言堂，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当然，三公主是如何得知那秘密的，还得另查，查清之前只需封府便好。
孟飞答应下来，等着谢远继续吩咐。
果不其然，谢远接下来又道：“至于阿言娜，把她脸划花了，扔去乱葬岗就是。再去寻个体型相似的女尸，换上她的衣裳，把脸也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孟飞得了吩咐自会替他将一切做到最好。眼见他没旁的吩咐，孟飞便告退一声，先行退下，一件件去做他吩咐的事了。
谢远等他走后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和袍脚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冷凝的脸上不见丝毫动容。
最终一拂袖，抬步回返换衣裳去了。
荣国是谢远扶持着荣帝一手建立的，哪怕他因身份原因发展受制，如今又受了荣帝猜忌。可这许多年来，他的势力也早在荣国朝野扎根，并不会因此立刻受损。
如今日，他要封闭府邸善后，这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怎么可能做不好？
傍晚的时候孟飞便来复命，三公主院中的人被尽数诛杀，凡是参与了截杀三公主的侍卫也都被处置了。至于府中的其他人，细细排查之后发现只有两个仆从当时恰巧在附近，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也不管二人看没看到什么，同样处置了。
至于三公主的尸体，自然最先处理了。而与三公主体型相似的女尸也已经寻到，用毒毁了容貌，勉强也说得过去——勉强说得过去也就是了，总归三公主身死的消息又瞒不过，当此敏感时机定是会被人找茬的。而以荣帝对谢远的了解忌惮，必定不敢轻易将事闹大。
一切似乎都挺好的，谢远听过孟飞的回禀，阴郁了一整日的心情终于稍稍舒展。他一手捏着茶杯轻轻转动，又问孟飞：“是谁给三公主传的消息，又有什么证据使她坚信，查到了吗？”
孟飞之前将善后的工作做得极好，但谢远问起这个，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旋即单膝跪地道：“属下还未查清，请主上责罚。”
谢远听到这话手一顿。今日的事再次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让他心情万般不好。若是旁人没办妥他吩咐的事，他定是要发作的，可孟飞跟了他多年又忠心耿耿，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道：“继续去查，尽快将此事查清。”
孟飞应了，自然继续加紧查探，而这慌乱的一日也总算过去。
翌日谢远便入宫，去将三公主遇刺身亡的消息禀告荣帝。出门时路过昨日三公主身死之处，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面不改色的从上面踏了过去。
当然，此刻那里早已没了满地鲜血，也不见了三公主死不瞑目的尸体。一夜的大雪覆盖了地面，清晨积雪又被仆从清扫，路面干干净净，再不见半分昨日痕迹……
谢远入宫后见到荣帝，坦然的将三公主遇刺身亡的消息禀报了上去，同时请罪。
荣帝知道后果然大怒，不过他心里倒没怀疑过是谢远下的手。毕竟多事之秋谁都知道其中的敏感，而以谢远的聪明，该隐忍的时候他自然懂得隐忍。
相识二十载，荣帝也是了解谢远的，谢远同样了解荣帝。所以在谢远的引导下，荣帝很快将怀疑转向了南方的梁国，甚至忽略了三公主身死这件事本身。
离间计，以三公主之死，离间君臣之心——谢远是这样与荣帝解释的。
虽然这与事实相去不远，但其中另有隐情，甚至疑点重重。可谢远凭借着对荣帝的了解，还是成功的用这般说辞糊弄住了对方。
稍晚些，谢远从容出宫，半分责罚也未承受。甚至因为对梁国离间计的顾虑，荣帝对谢远的态度甚至还有些许好转……这大抵便是“过犹不及”的缘故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谢远悠然品茶，眸中尽是不屑之意。
一夜时间足够他想明白很多。便如此番变故，虽然同样不着痕迹，可与之前梁帝的手段还是不同的，可见是他病倒之后旁人不愿半途而废，中途接手促成了这桩事。只是事情前后不是一人筹谋，两国都城又相距甚远，消息迟滞布置失措，才有了如今局面。
谢远想了想，首先将怀疑定在了太子身上，心里谋划着等梁帝一死，便索性将太子也除了去。不过眼下对方布局疏漏，倒给了他可乘之机，也不知那病弱太子知道此事后，会不会气得吐血？
想想那画面，谢远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谢远刚回府，孟飞便来禀报：“属下使人查过了，府中并无疏漏，也无外人入府见过公主。只有昨日上午，公主出府时遇见过左大将军的夫人，两人说过几句话，公主回府后没多就便使人来请主上了。”
荣国新立，又是草原戎狄建国，官制与中原多有不同。朝中设左右两大将军，分掌兵权，统辖荣国大半兵力，而后才是部落首领分掌的部落私兵。并且随着建国日久，后者的势力也在被前者不断吞噬，只要再等几年，那些部落首领手中的私兵便再成不了气候。
由此可见，这左右两大将军的职权之重。荣帝当然不会放任这样的官职为外人掌控，所以两位大将军都是死忠，只右大将军与谢远稍有交情，而左大将军则是完完全全的帝党！
而现在，三公主的事牵扯上左大将军，又代表着什么？
事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哪怕谢远知道，这或许只是对手设下的计策，想引他与左大将军敌对。可即便只有万一的可能，他也是冒不起风险的。
刚刚松缓下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谢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孟飞：“再查，务必将当日两人的对话一句不漏的查清楚。”说完想了想，又道：“让人留意将军府，看看左大将军他们可有异常。”
孟飞答应一声，又去办事了，下午便将前一日三公主与左大将军夫人的对话全都查到了。
两人对话被写在纸上，呈与谢远，谢远仔细看了三遍也未察觉异常。可还未等他松出口气，派去监视将军府的人却传回消息，道是左大将军亲自出城，往乱葬岗去了！

第117章 可会嫌弃
谢远昨日亲口吩咐的要将三公主尸体划花脸扔去乱葬岗，这会儿一听左大将军去了，脸色当即就是一变。立刻问孟飞道：“你怎么处置的，可会被认出来？”
孟飞低头答道：“尊主上吩咐，将脸划花了，身上一切能表明身份的物件都取了下来。只用破衣裹了，扔在了乱葬岗。”说到这里微顿，接着还是道：“公主死时浑身是伤，血腥气甚重，如今一夜过去，或许已被野兽分食，当是寻不到认不出的。”
他办事向来稳妥，谢远也一直信任他。可如今谢远却觉得自己正身处在旁人的算计中，根本不曾破局而出，说不准哪里就有一只眼睛盯着他们呢！
谢远难得有些不安，甚至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将她烧了干净，也免得再生事端。”
孟飞听到这话垂下了头，眼中生出几分波澜——他是忠诚于谢远的，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是非观。身处局中，争权夺利，为之付出任何代价都是理所应当。三公主入了局，落到昨日那般结局他也不说什么。可人死了，扔去乱葬岗难留全尸也就罢了，真烧了那几乎就是挫骨扬灰！
这边孟飞心绪稍有起伏，那边谢远想想却还是觉得不安，立刻吩咐道：“孟飞，你立刻带人去看着。如果左大将军什么都没找到或者找错便罢了，若他真寻到了尸体……”
孟飞抬头，一眼望进谢远透着狠厉的眼眸。
谢远接着说道：“真找到就想办法，将尸体毁了，再让左大将军入不了宫。”
孟飞应诺，匆匆而去，只是等他赶到乱葬岗时，左大将军似乎已经寻到了目标。他只看到左大将军下令将一具尸体放入了马车里，至于尸体什么模样，孟飞晚了一步并没能看见。
作为谢远的贴身护卫，当此情形孟飞当然不能直接出面，便隐在暗处看着左大将军带人离开。而后他一面吩咐人去回城路上做手脚，一面自己赶去了乱葬岗查看情况。
三公主之死事关重大，是以最后的处置是孟飞亲手去做的——他亲手将那划花脸的尸体放在了乱葬岗的一个土坑里，甚至还往尸体上盖了一层土。不过正常来说，城外不缺野兽，野狼尤多，乱葬岗的尸体掩埋的浅了都会被挖出来吃掉，他这么做也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孟飞之前远远看到左大将军放入马车的尸体甚是完整，便觉得他定是寻错了，自己找到那土坑大概也只能见到残骨。然而等他真的找去了，却发现土坑里空空如也，整具尸体都不见了！
难道三公主真这么幸运，在乱葬岗没遇到野兽不说，还被左大将军认出来了？！
孟飞心头猛跳，尤觉不可思议。可他也来不及思虑更多了，扭头便策马向着回城的路上追了过去，途中直接用黑布蒙了脸，却是匆忙之间无计可施，只能硬碰硬，毁掉那尸体！
左大将军在城郊遇见了埋伏，双方你争我夺，最后装着尸体的马车被火箭点燃，付之一炬。
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扑棱棱落在了窗台上，发出“咕咕”的叫声。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去，将停在窗台上的鸽子随手抓住，而后顺手将那直往屋里灌冷风的窗户关了起来。冷风骤止，屋内霎时暖和了几分。
陆启沛披着件大氅，抓着信鸽回到了案几旁，手指轻动将鸽子腿上的信筒解了下来。
鸽子被她放在了案几上，也不惊慌，跳着腿蹦跶了几步，似乎想要吸引陆启沛的注意。陆启沛看见后忍不住一笑，随手将早已备好的鸟食洒了些在案几上。
信鸽见状立刻安分下来，埋着头开始享受酬劳。
陆启沛洒过鸟食后也不再管鸽子，手指翻飞解开了小小的信筒，取出了里面的纸条。纸条同样也很小，用蝇头小楷写了百来字，却已将需要传递的消息交代了个明白。
几眼看完了纸条，陆启沛清亮的眸中暗芒闪过，很快又恢复成了平常模样。
传信看完，便没有了留下的必要，正巧旁边燃着炭盆，陆启沛便准备直接扔进去烧了。哪知就在此时，她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冷风裹挟着细雪而来，同时闯入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伯父伯父，我们出去玩啊。”陆笙抱着兔子闯进了屋，一路跑来准确的扑进了陆启沛怀里。
陆启沛无奈接住了小孩儿，目光却望向门外——陆笙向来规矩，哪怕这几月来愈发活泼，可连门都不敲就往里闯却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毫无疑问，小团子背后还有始作俑者。
果不其然，陆启沛抬眼看去时，便见祁阳正站在门外冲她笑。还笑得一点都不心虚，全然没有带坏小孩儿的自觉：“阿沛，你躲屋里干嘛，阿笙等你带她玩呢。”
话音落下，没等陆启沛回答，便听陆笙忽然激动道：“鸟，鸟，小鸟！”
小孩儿的一声惊呼顿时吸引了两人目光，祁阳自然一眼就看见了还在案几上蹦跳的鸽子。她有些诧异，眉梢微扬：“这么冷的天，还有人与你传消息？”
倒不是说天冷就不传消息了，而是鸽子这种小东西，天气严寒飞起来也很遭罪，不小心就冻死在哪里了，连带着传递的消息也会遗失。因此一旦入冬，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消息传递轻易不会再动用信鸽，而是改换其他渠道。而唯一的特例，大概就是急信。
陆启沛点点头，也不瞒她：“北地来的，人送太慢。”
祁阳一听便知是荣国传来的消息，眼眸顿时一亮——近来皇帝刚刚病愈，连朝政都还有大半倚赖东宫，在梁国针对谢远的事肯定是顾不上了。她只希望之前动手的是太子，这样对付起谢远来，才不会因为皇帝之前的病耽误什么。
陆启沛一看她那眼神便知她在想些什么，略一犹豫，便将刚刚没来得及烧的纸条递了过去。
祁阳接过看完唏嘘不已，忍不住叹道：“这三公主真是个可怜人，嫁给谢远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赔了儿子还不算，如今更是把自己的命也赔了进去。”
陆启沛听了看着祁阳，觉得她或许有些物伤其类。毕竟前世追根究底，她同样算是被谢远算计害死的——明明是出身高贵的皇家公主，生来就该荣享一切，却偏偏所嫁非人被害了性命。前世的祁阳，今生的阿言娜，是何其的相似。只不知前世这荣国三公主又是何种下场？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触动，陆启沛刚要说些什么，就感觉怀里的团子微微挣扎。她低头一看，却见陆笙正双眼晶亮的望着鸽子，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去摸。
小孩儿总是打破低沉气氛的利器，陆启沛见状也忍不住笑了，问道：“阿笙喜欢鸽子？”
陆笙闻言有些茫然，她不知道鸽子是什么，但仍是指着信鸽道：“鸟。”
陆启沛便与她解释道：“这种鸟叫鸽子。”解释完又问她：“阿笙想要摸摸吗？”
陆笙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漆黑的眼眸中写满了新奇与激动，她重重点头：“阿笙要摸！”
陆启沛伸手便将乖乖站着的信鸽抓了过来，一面让陆笙去摸鸽子光滑的小脑袋，一面又忍不住逗小孩儿：“阿笙真是花心，之前还喜欢兔子，现在又喜欢鸽子了。”
小团子不懂花心是什么，不过听陆启沛提起兔子，她收回手便又摸了摸兔头。
陆启沛又被她逗笑，一旁的祁阳见了也笑。眼前的场景让她放松下来，一时并不想再谈论之前沉重的话题，不过纸条她俩都看过了，祁阳顺手也就烧了。
纸条迟了片刻，最终还是被扔进了火盆，窜起的火苗瞬间将之吞噬。
也就在这一瞬间，祁阳电光火石想到了什么，她下意识的低头往火盆里看去，见到的便只剩下纸条被火焰吞噬后留下的灰烬。黑灰之上，隐约的字迹星星点点，已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陆启沛察觉到祁阳的异常，抱着陆笙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祁阳望着火盆沉默了一瞬，而后忽然从陆启沛怀中抱过了陆笙，与小孩儿道：“阿笙先去寻芷汀玩可好，我与你伯父有话要说。”
小团子果然还是乖巧的，闻言不吵不闹乖乖点头，被祁阳放下后便自己跑了。
房门一开一合，屋中只剩了两人，气氛却似乎在瞬间严肃起来。
陆启沛眨了眨眼睛，又瞥了眼连纸条灰烬都烧化了的火盆，大概已经猜到祁阳想问什么了。可开口却还是道：“殿下将阿笙支走，是有什么正事要与我说？”
祁阳与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问：“纸条上的消息怎么如此详细？之前谢远与荣帝离心，都是你我揣度而来，这回三公主被谢远戕害于府中，他本该将事藏得更为隐秘，探子如何知道？”
陆启沛不答抬眸，与祁阳对视。
祁阳心里本就有所揣测，陆启沛无声的回应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此事是你谋划的。”
话出口无需回应，祁阳心里也明白了——荣帝中了离间计，如今正是针对谢远的大好时机。而谢远也从不会坐以待毙，若之前真是皇帝布局，他这一病必定优势尽毁。而谢远一旦处理好了荣国的麻烦，只怕扭头就要变本加厉的反扑！
这个时机谁都耽搁不起，陆启沛此时出手绝对算是果决，只是三公主间接因她惨死，让祁阳心里有些膈应——正如陆启沛所想，祁阳对阿言娜真有些物伤其类。
陆启沛看着她，却认真道：“我也会使手段害人性命，我也会不顾惜算计人心。我并非殿下心中那光风霁月的模样了，殿下可会嫌弃？”

第118章 披着兔皮的狼崽
陆启沛问得认真，目光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祁阳。
祁阳闻言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又觉好笑：“你想的怎么这般多？人总是会变的，如今的我与你当初认识的我，不也不同吗，那你又可曾嫌弃我？”
陆启沛自然摇头，她觉得公主殿下怎样都是好的，哪里有什么地方可嫌弃？
祁阳见状便道：“这便是了。再则你我如今这般处境，你能有如此变化其实也是好事。”说完微顿，又道：“不过平日定要藏好些，不要让旁人知晓便好。”
陆启沛闻言眉目微微带笑，点点头郑重应了下来。
其实对于陆启沛算计人心时的无情，祁阳虽然一开始有些诧异，可等初时的意外退去过后，便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往实际点说，当年的陆启成将她逼到极致，陆启沛不一样不动声色的要了他小命吗？再往虚些的说，陆启沛身体里也有谢远一半血脉，有些东西大概也是一脉相承的。
只不过比起谢远的执念与狠厉，身为女子又被教导得淡泊的陆启沛，天然就少了几分野心。她不是狠不起来，也不是缺乏手段，她只是不愿主动去做而已。
祁阳觉得这样就挺好，只要有底线，从来也不必担心手段如何。只是想过这些，她突然看向陆启沛，问道：“今日之事是我碰巧，阿沛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还真有，祁阳没问的许多事，陆启沛都不曾主动与她提。
陆启沛眨眨眼，望着祁阳的目光显得纯良又无辜：“殿下许多事不曾过问。”
祁阳自然听懂这就是承认有事瞒着了，对上陆启沛那无辜的模样又有些哭笑不得。她先抬手挡住陆启沛假装纯良的眸子，这才故作严肃的问道：“你有什么大事瞒着我，都说来听听。”
陆启沛又眨了眨眼睛，这回她的眼睛被祁阳伸手遮住了，并没能传达出什么眼神。但她一眨眼，长长的睫毛就在祁阳掌心划过，带起微微的痒意，几乎让祁阳绷不住此刻严肃的模样。
所幸，陆启沛也并不是想借此糊弄过话题。她仔细想了想，便说道：“拿近些的来说。之前陛下病重，殿下与我都觉有异，我便使人去查了。御医和药材其实都没问题，只是陛下被人下了秘药，那秘药与治疗风寒的药材药性相冲，是以风寒药用得越多，陛下的病愈重。”
祁阳并不知道这个，闻言捂着陆启沛眼眸的手都颤了颤。再没了之前玩闹的心思，她忙收回手掌严肃道：“那秘药可有解？如今父皇如何了，可还会再发作？”
陆启沛说起正事来倒也正经，便解释道：“这种秘药一般都是宫廷流出的，这药便是前朝后宫阴私之用。解药是什么没倒听说过，只知道与风寒常用的几味药都相克，风寒药用得久了，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虚弱，最后一命呜呼还什么都查不出来。”
便如之前的皇帝，他的病情由轻到重，夜夜发热病情反复，就连御医也诊不出异常。
祁阳惯来知道后宫倾轧的残酷，可听到这种害人性命的东西却还是觉得可怖。尤其听陆启沛说不知解药，心里更是一紧，旋即想到什么：“所以陛下断药，也是你安排的？”
陆启沛只好无奈道：“没办法，我实在找不到解药。而且这秘药寻常医者根本查不出来，我也不通医术无法名正言顺的替陛下诊治。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断了药试试。”
试试的结果算是出人意料的好，那秘药似乎本身无害，只与风寒药药性相冲罢了。只不过不知这秘药能作用多久，若是一辈子的话，那皇帝今后再惹了风寒，怕不是都要自己硬抗了？
不过这些就不是陆启沛需要操心的了。她并不方便直接出面做些什么，好在只需把疑点明明白白放出来，无论皇帝还是太子都不是傻的，他们要查一件事也比她更容易。想必现在大理寺卿早已经查到这秘药，甚至可能连下药的人都已经找到了，就不知解药找没找到？
祁阳想到皇帝已然痊愈的病情，心中的惊慌这才被压了下去。转念想想也觉得这事摆在明面上，已无需她们再操心什么，她能做的不会比太子和皇帝自己更多。
暂且抛下这件事，祁阳定了心神又问：“这是近些的事，那远些的呢？”
陆启沛闻言眸光微闪了下，难得面对祁阳的询问有些迟疑。这样的状况上一回出现，还是在几年前祁阳问她身份时。那时两人身份对立，陆启沛心中纠结忐忑，才有的迟疑退避。
是以祁阳一见陆启沛迟疑的模样，便知瞒着她的是大事了。当下美眸微眯，语气有些危险的问道：“怎么，你还有更大的事瞒着我？”
陆启沛讪讪的，想了想左右她面对祁阳也瞒不下去，便妥协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之前太子突然查到谢远的背景，是我有意透露的。”
将谢远摆在人前其实不是个特别好的选择，毕竟当年谢弘毅与陆启沛生得相似，是落在了有心人眼中的，而太子恰就是个有心人。可将谢远推到太子眼前也是有好处的，因为陆启沛不好亲自对上谢远，但利用太子对付他就要简单得多了。
只是到了后来，因为有了皇帝出手对付谢远，太子的作用这才显得无关紧要。可饶是如此，太子显然也是有过动作的，这才使得谢远在被算计后，首先将怀疑放在了他身上。
可以说，皇帝和太子都是陆启沛对付谢远的绝对助力，他们站在台前帮她吸引了谢远全部的注意。她躲在幕后就算暗自出手，谢远轻易也难怀疑到她头上，变得自由许多。
在陆启沛看来，透露谢远身份从而拉太子下水这件事，利大于弊。
然而祁阳闻言脸色却不怎么好，她不是想不到这些好处，可她同样有自己的顾虑：“你怎不与我商量？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皇兄自是性情宽仁，可人总是会变的，若有一日他荣登大宝再疑心了你，帝王的猜忌你我怕是难以承受。”
陆启沛闻言乖乖认错，又与祁阳商量补救措施，看着倒是一副知错愿改的模样。
只私心里陆启沛有些话还是没对祁阳说——别看太子今岁身体似乎有所恢复，还能强撑着帮生病的皇帝分担政务。可帮太子调理身体的那两位名医却与她说了，太子当年受伤受寒伤了根本，这几年也未能调养过来，其实寿数已是大大有损。
陆启沛不知太子还能活几年，可有这样的身体拖累，太子就算登基，面对她们最大的可能也只是一边倚重一边戒备。等到时机恰好的时候，她们急流勇退，太子也不会赶尽杀绝。
再过许多年，太子或许会成长为帝王生出猜忌，可谁知他活不活得到那时候呢？
陆启沛用了一上午，才在祁阳的逼问下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一一坦白。不过有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她自己都不在意忘了，自然也就没提。
饶是如此，祁阳听完也满心复杂，深觉自己真是看走了眼。
眼前这那是只软甜乖巧，任人欺负的小兔子？她分明就是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狼崽，惹急了就得被咬上一口，而这一口必然是要咬下肉来的！
当然，这只狼崽在祁阳面前永远是乖巧听话的，甚至还会装无辜：“阿宁，该说的我都说得差不多了。你若想知道这些事，今后我也都说与你听。”
祁阳平复了下复杂的心情，也在心里重新认识了下自家驸马，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听到陆启沛的承诺，她又想到之前看的那张纸条，于是问道：“谢远杀了三公主，事情必不会到此为止。你还有什么后招，也与我说说。”
陆启沛闻言小心觑了祁阳一眼，见她脸上并无多少芥蒂，知她对三公主惨死一事不再介怀，心下也是一松，便道：“我当初使人将消息传给三公主，便想过两个可能。一是她自去宫中与荣帝告状。如今荣帝与谢远离心，而当初那一战荣国全没占到便宜，荣帝便可借此发难。二是她回府去与谢远摊牌，后果便难料了，最差的一种便是如今这样被灭口……”
两种可能陆启沛都做了后招。如果三公主选择告状，她后续便会安排人将谢远的背景透露出去，再将他这些年在荣国的一些作为夸大其词。荣帝对他正是生疑，只要注意分寸别太急功近利，引着荣帝对谢远愈发不满，最后促成两人针锋相对也就是了。
北荣到底是戎狄的主场，真站在了对立面，吃亏的只会是谢远——这也算是延续了皇帝之前的离间计，只是将战果再次扩大。
只陆启沛也有些没料到，这些年在丞相府中默默无闻的三公主竟是这般的烈性，没选择告状直接摊牌就罢了，最后还惹得谢远不管不顾，直接对她下了杀手！
虽然这样的结果对于陆启沛来说，是最为有利的。
陆启沛垂下眼眸，顺手往炭盆里添了块炭，这样与祁阳说：“三公主母子必然不能白死，这件事闹到荣帝面前且不止，闹得越大才越好。”
“谁让在荣国，他谢远才是异族呢！”

第119章 祈福超度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间昏沉一片，好似带着莫名的压抑。
荣国的冬日历来很冷，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大雪几乎将人的视线遮挡。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出门的人自然也就少了，连城门的守卫也变得懈怠起来。
一个士兵左右看看，见四下并无外人经过，又被这呼啸的寒风吹得有些受不了，便偷偷解下了腰间的水囊来喝。水囊里装的当然不是水，而是烈酒。不提荣国人本就爱饮酒，这样的天气喝一口烈酒却是能暖身的。所以只要没被外人看见，领头的军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烈酒入口，便似一团火从口腔一路燃至肚腹，整个人瞬间就暖和了起来。士兵快要冻僵的脸上露出一丝享受，他看了看酒囊又看了看左近，没见着军官的身影便打算再多饮一口。
值守时偷偷饮酒暖身是惯例，但喝醉却是绝对不行的，所幸大多数人也都有这个自制。
不过显然，今日这士兵是个嘴馋的，见军官不在便想再多饮。结果他酒囊刚举起凑到嘴边，身旁的同伴却忽然拉了他一把：“有人来了，快把酒收起来！”
这是好意的提醒，然而坏就坏在拉那一把，士兵手上一个没拿稳，酒囊便摔在了地上。汩汩的酒水流了出来，洒落在地面散出一大股酒气，可把那士兵心疼坏了。他忙不迭的将酒囊捡了起来，身边的几个同伴也着急，忙踢了雪过来想把那浓郁的酒气盖住。
其实城门口风大，不消片刻这酒气就能被风吹散了。可他们的运气却不太好，大雪遮掩了他们的视线，风声掩盖了疾驰的蹄声，以至于他们没能提前发现策马而来的一行人。
骑马的队伍很快到了近前，而更让人绝望的是，领头之人分明是冷酷严苛的左大将军！
浓郁的酒气还未散，明晃晃昭示着众人当值时饮酒的罪行——北荣建国后法律逐渐完善，军法也愈发严苛，按照军法严惩的话，这里从军官到士兵，几乎全都要脱一层皮。
几个士兵吓得腿都在抖，似乎下一刻便要就势跪倒请罪。然而面前经过的奔马没有减速，左大将军率领的整支队伍在他们面前疾行而过，“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那一声声的马蹄几乎是踏在众人心上的，直到远去，直到消失。
好半晌，有人抬起头往左大将军等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悄声道：“左大将军，过去了？”
这一声落下，众人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紧接着又有人迟疑问道：“难道他们没闻见酒气？”
其余人便都沉默了，因为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还是那般浓郁。除非刚才经过的那一行人全都风寒堵了鼻子，否则不可能闻不见！
而此刻，疾行而去的左大将军显然无暇理会城门口那几个小卒。他领着仅存的侍卫在空旷的街道上疾行，倏忽间一支暗箭破空而来。好在哪怕有风雪遮掩，却仍是被他机敏的躲过了。
左大将军策马未停，继续向着皇宫方向行去，于是一支箭矢变成了一片。
能大胆到在皇城里刺杀重臣，这举动几乎是旁人不敢想象的。然而左大将军却似早有预料般毫不惊慌，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左劈右砍，轻易便扫落了大片箭矢。偶尔有一两支遗漏的，都被他野兽般的直觉躲过了，闯过一片箭雨也是毫发未伤。
只可惜他的随从显然没有这般本事，几声哀嚎之后，便有三五人中箭坠马。幸运些的当即滚到路边保住了小命，倒霉的直接就落在了身后同伴的马蹄之下，顷刻间血迹晕染了长街。
左大将军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左右四顾，有心想要将那些躲在暗处射箭的刺客揪出来，奈何对方藏得太好又有风雪掩护，一时半刻竟难寻踪迹！
是与刺客纠缠还是即刻赶赴皇宫？左大将军当然选择了后者。
马蹄声未停，刺客追杀未止。
左大将军策马奔至一个岔路口时脑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这条岔路口往左便是他回家的方向，往右则是同往皇宫。他本是欲往右拐的，可临到头来却忽然左转了。也不知是他的转向出乎意料，还是别的原因，身后追杀的人似乎停滞了片刻。
只这片刻的停滞，左大将军便明白了什么。他浓密的络腮胡下不禁勾起一抹冷笑，接着脚下轻磕，与他心意相通的战马立刻配合的调转向右。
箭雨再次袭来，却被这一人一马灵巧躲过。
追杀一直持续到皇宫前，可惜最终也未能将人留下。
孟飞快步穿行在丞相府中，大步流星的速度几乎赶得上旁人小跑，哪怕踏入谢远的院子时也未曾放缓脚步。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又在看雪的谢远，后者皱着眉回过头来。
走到近前，孟飞单膝跪下：“属下失职，未能拦住左大将军。”
谢远眸光一闪，问道：“那尸体呢，可曾毁去了？”
孟飞如实道：“属下到时只见到左大将军运了尸体上车，并未亲眼见到证实。不过公主确实不见了，所以属下动用人手将那尸体连带着马车都烧毁了。”
这般处置没有问题，尸体烧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左大将军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没用，谢远自问论口才十个左大将军也说不过他。如此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荣帝的疑心了，而他今早才刚去对方面前揭露过梁国的离间计，想必荣帝心中多少会有顾虑犹疑。
只一点，左大将军入宫太快，“三公主”的尸身还没能名正言顺毁了，不知可有麻烦？
谢远正这样想，还未来得及吩咐孟飞什么，丞相府的管家已匆匆而来。道是宫中来人要接三公主的遗体回宫，请巫师与她祈福超度之后，方才好入棺安葬。
北戎是有巫师祈福超度这个习俗的。可晨间谢远请罪，荣帝都没提这一茬，现在左大将军刚才入宫就急急使人前来，其中又怎会没有深意？
谢远当即意识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意外发生了，沉声吩咐管家：“你设法拖上一拖。”
管家听到吩咐没有多问，又匆匆领命而去。
谢远旋即领着孟飞一面往停灵的方向走，一面问道：“你可曾发现那尸体有什么问题？”
孟飞紧随其后，很肯定的答道：“没有，属下亲自检查过的，尸体上没有任何特征。”
谢远听到这里，脚步微顿了下。他突然想到寻来代替的尸首若是没问题，是不是就是阿言娜身上还有什么特殊的印记？可阿言娜是公主，更是他的发妻，便是他再如何的不在意，孟飞也不可能去查看她的尸身。况且她死时那般凄惨，怕是替她脱衣收拾的人，也不敢细看。
那么阿言娜身上还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谢远仔细想了半晌，然而十数年夫妻，因为他从未对那人上过心，此刻竟是想不起来。这让他有些恼怒，心底的不安却是更浓了。
又走了几步，谢远忽然问道：“皇族的标识刺青，你给那尸体弄上去了吗？”
孟飞闻言忙道：“已使人做了，足以乱真。”
谢远再想不到其他了，匆匆赶到停灵之处，行到棺材边探头去看其中的女尸。明知是孟飞寻来的代替品，但一眼看去无论身形还是其他，都是寻不出破绽的。他伸手将女尸僵硬的右手抬起，又将衣袖一路上拉至上臂，便见那外臂上纹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鹰。
鹰是荣帝当初部落的标识，头领一族的孩子生来便会纹上。女孩儿纹在手臂上，男孩儿则纹在胸口，谢远没注意过阿言娜的纹身，但这只鹰他却看过不止一回。
眼下查看一番，不见有异，谢远稍松口气。可阿言娜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特征，他便不知了，再则现在宫中来人都已登门，再想要在这具尸体上动手脚也是不能。
果不其然，管家并没能拦住人多久，几乎就在谢远查探完的当口，一队士兵便冲进了灵堂。
谢远面色微沉，领头的军官见状上前两步，冲着他抬手行了一礼，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有旨，恭迎公主回宫祈福超度，还请丞相勿要阻扰。”
这话一出，谢远的脸色更沉了，却到底按捺下了脾气：“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
他话音落下，那军官更不客气，挥挥手召来几个士兵，直接抬了棺材就走。这一行人大咧咧闯进灵堂，又如此不客气的带走了遗体，要说客气真是半分没有。
谢远咬着牙，几乎气炸，可现在却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只略想了一下，当即决定跟进宫去，甚至因为这些士兵走得太快，他都来不及回去换身衣裳，索性穿着常服就跟去了。
孟飞自然跟随，只走了两步，谢远忽然又回头低声吩咐了他几句。
应诺后孟飞停住脚步，等到谢远背影消失在视线后，立刻转身去完成他新交代的任务。
荣国这座新建的皇城远比不上梁国的京城大，丞相府距离皇宫也不是很远，乘车不过一刻钟便赶到了宫门口。谢远身为丞相自然有进宫的权利，只他作为臣子行至宫门却只能步行入宫，这比起马车拉着直入皇宫的棺椁便要慢上许多。
因此等到谢远匆匆赶到殿前时，便听荣帝愤怒的声音从殿中传来：“这果然不是阿言娜！”

第120章 龙潭虎穴
“这果然不是阿言娜！”荣帝含着怒火的声音中带着满满的笃定。
谢远听到这句话，进殿的脚步都不由得一顿——他虽然猜到尸体可能有不妥，然而心中到底存了几分侥幸。毕竟三公主生母已逝，荣帝作为父亲又对女儿能有几分了解？却不想这尸体刚入宫，立刻便被认出了不妥，这变故顿时将他心中的侥幸击溃了大半。
他是不是不该跟来的？可现在已至殿外，还有这许多侍卫看着，他再想要转身离开却是晚了。如此，还不如进殿去与荣帝分说，但凡对方能被自己说动一二，接下来他便还有退路。
这样想着，谢远顿住的脚步再次迈开，前后停顿不过须臾，他便入了殿内。
也亏是荣国新建不久，许多规矩并不完善，宫中也没有内侍，而传话的侍卫直到谢远踏进了殿门，这才扬声通报了一句。
通报声自是惊动了殿中之人，而谢远入殿时却也看清了荣帝的动作——荣帝刚刚扔下那具女尸的胳膊，高高挽起的衣袖下露出半截刺青，显然他查探的便是这个。
是刺青出了什么问题？谢远脑海里再次回忆那刺青的模样，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进殿后只得先冲荣帝行了一礼。而后也不等荣帝开口，他便先发制人：“陛下，臣方才在殿外，听闻您说这尸体不是阿言娜，这又是怎么回事？”
北荣的规矩没有中原重，这般的言语或许冒犯，但绝对不会治罪。谢远将分寸拿捏得很好，顺便还做出了一副交集迫切的模样，好似毫不知情还万分激动。
这些自是做给荣帝看的，可在此时接话的却是一旁的左大将军，他冷笑着反问：“怎么，丞相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吗？”
谢远一时语塞，瞥了眼那女尸，说道：“实在是刺客歹毒，阿言娜容貌损毁过甚。”
左大将军闻言“哦”了一声，又凉凉的接了一句：“原来丞相认妻子只认脸的吗？这你便比不上我了，我家夫人从头到脚有几颗痣我都清楚。”
这就是谢远看不上这些蛮族的原因，他们什么都能挂在嘴上说，哪怕是身居高位的一些人，也能与同僚毫不顾忌的说起自己的房中事。便似今日的左大将军，他说起自家夫人也毫无顾忌，只要谢远敢问，他就真敢说他夫人身上有几颗痣！
谢远遇上这种人，再是能言善辩，都不知如何接口。可左大将军的话他也不敢轻易承认，因为在外他至少和阿言娜维持了相敬如宾的形象，这时再说两人不和，怕是荣帝愈发怀疑。
所以到了最后，谢远也只好冷脸斥道：“左大将军慎言，不是什么事都好拿出来说的。”
左大将军不在意的别开了脸，漫不经心的逼迫：“那丞相看，这尸体是三公主吗？”
荣帝一直不言语，默默在旁盯着两人唇枪舌战，数年的帝王生活也让他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只谢远不用看他神色也知道，这事是避不过的。
脑海里飞快转动思虑着，谢远却默不作声的上前查看起那女尸。脸自然是被毒毁了不能看的，身形之类并无问题，他的目光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在了那尸体外臂的刺青上——展翅欲飞的雄鹰被纹得活灵活现，与他曾在荣帝与几个皇子身上看见的一般无二，全然看不出作假。
莫不是荣帝配合左大将军诓他？还是这刺青真有问题？
谢远迅速思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俯下身去看那刺青。起身时他决定赌一把，便皱着眉义正言辞道：“这尸体似乎有些不对，确实不像是阿言娜的。”
左大将军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已到嘴边的咄咄逼人之语顿时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扭头去看荣帝，后者却并未给他提示，他只好收回目光干巴巴说道：“这具尸体可是从你丞相府带出来的，三公主遇刺身亡也是你禀报的，现在又说不是……”
谢远见局势似乎挽回，便说道：“为人算计，累得阿言娜身死，臣自是悲痛万分。可事发之后臣也不是一直守在棺椁旁，若有人趁机调换了尸体陷害于臣，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还请陛下圣裁。”
说到后来，他想起晨间荣帝被说动的模样，忽然有了底气。
谁知荣帝只盯着那女尸，半晌开口却道：“丞相既说这尸体不是，那你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谢远闻言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去看那刺青——他还是有哪里算错了吗？！
谢远在北荣经营了二十年，扶持着荣帝从经营一个部落，到如今建立下整个国家。他本就是个目的明确且怀有私心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好好经营一番势力？
只是恐怕就连荣帝也想不到，他最为倚重信赖的两位大将军，左大将军固然忠诚于他，但右大将军却不仅仅是表面上与丞相交好那般简单——两人相识于微，甚至右大将军的发迹完全就是谢远一手扶持的，如此许多年下来，右大将军根本就是谢远的人！
入宫前谢远便察觉了不好，以防万一吩咐了孟飞去寻右大将军。
然而谢远入了宫，孟飞低调去寻人却寻了个空——也不知意外还是巧合，今日军营里似乎闹出点事，右大将军午后便赶去了，今夜都不一定能赶得回来！
接连的意外让孟飞心里也隐隐有些发慌，好似不知不觉他们便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怎样的挣扎挽救都无济于事，网中还有无数的后招等着他们。
站在右大将军府外犹豫了一瞬，孟飞旋即转身离开，一方面派人去城外军营寻右大将军，一方面又去联络人手，至少要将入宫的谢远安全迎回——是的，在发现右大将军离京之后，孟飞就确定如今的皇宫不是龙潭虎穴也差不离了，他只愿暗影能够护着谢远逃出来。
事实也与孟飞预料相差不大，皇宫中的谢远终于被荣帝逼地哑口无言。
其实尸体上的刺青是有问题的。倒不是阿言娜身上没有刺青，只是她少时不慎，手臂上曾受过伤，后来伤养好了并未留下什么疤痕，只是那道伤却正好伤到刺青，原本刺得好好的雄鹰也变了形，一边翅膀微微有些扭曲。乍一眼难以察觉，但仔细看其实相当明显。
可这些谢远却不知道，甚至就算当日孟飞敢冒大不韪查看三公主遗体，以她被砍伤的程度也难察觉这一点小小的异常。
荣帝只是稍加试探，便试出谢远与三公主夫妻和睦果然是假。而后派出查探的人马也确认了左大将军回宫路上被追杀一事，后者暂时虽未查出什么证据，但荣帝的怀疑无疑是被提升到了顶点。
臣下戕害公主，这是等同谋逆的大罪！
别说荣帝本就对谢远起了疑心猜忌，就算没有这一茬，乍然得知这样的消息，哪怕谢远是丞相也难逃死罪。而皇帝要给人定罪，其实并不需要多少证据。
顷刻间，原本可以随意出入的皇宫对于谢远而言，便真的成了龙潭虎穴……
荣帝已然退走，武艺高强的左大将军站在原地主持大局，而堵在谢远面前的，却是源源不绝涌来捉拿的守卫士兵。而在荣帝退走前，甚至还下过生死不论的命令！
恍惚间，谢远感觉自己与昨日的阿言娜似乎易地而处了，奉了皇命的士兵动起手来更是毫无顾忌。只他唯一比阿言娜好些的是，面对这些侍卫他并不需要自己拼杀，四个暗影将他护在中间，奋力护着他往宫门方向闯去。而他也是头一回觉得这初建的小小皇宫竟然这般大，距离宫门这般远。
“刺啦”一声，宽大的衣袖被划破，只是这回谢远没有心思再理。
“噗呲”一声，暗影替谢远当下刀剑，飞溅的鲜血落了数滴在他脸上，又被他抹去。
宫门其实不远，但荣帝显然早有准备，源源不断的士兵涌来堵住了通往宫门的路，几乎使人寸步难行。谢远被暗影护卫着向前的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一步一个血脚印。
那鲜血有士兵的，有暗影的，后来也渐渐有了谢远自己的。
谢远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咬着牙，疼得眉头紧皱。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而出，浸染了他的衣襟大氅，也在这寒冷的冬日迅速带走了他的温度与体力。
暗影又杀死了十数人，他们踩着这些人的尸体前行。
谢远抬头，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宫门了，如此距离寻常不过须臾便能行过，然而今日要走却是千难万难。当几个暗影拼尽全力摇摇欲坠，当一直作壁上观的左大将军亲自提刀上前，谢远望着那相距不远的宫门一瞬间竟感觉到了绝望，然后又生起无尽的不甘。
万幸便在此时，宫门前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士兵们围杀谢远的动作不停，可骚动却分走了左大将军的心神，紧接着“有人闯宫”的呼声也传了过来。
谢远听到了，原本阴郁的眼眸霎时一亮，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没有想错，来人正是孟飞，他带着能调动的所有人手来救他了。而眼前的左大将军也反应过来，攻势顿时更凌厉了三分，可怜本就伤痕累累的暗影再也招架不住，接连被他斩于刀下。

第121章 对我最好
随着皇帝病愈，梁国的朝堂渐渐恢复了安稳。只是之前一直强撑着理政，同时还兼顾了皇帝病情的太子，却在皇帝彻底病愈之后大病了一场。
父子俩接连病重，但好在朝中始终有人支撑，整个朝局也还是平稳的。
眼看着年底将至，祁阳便又入宫探望了一番，回来时便忍不住冲陆启沛叹气：“今岁眼看着皇兄身体好了些，结果入冬后这一番折腾，却是全白费了。”
陆启沛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只道：“冬日太子身体本就不适，之前陛下病情来势汹汹，他跟着着急忙碌本就不好，后来还强撑着理政，拖到如今才病倒，已是不易。不过我也问过替太子调理的那两个名医了，太子此番看着凶险，但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开春就能好上许多。”
四年下来，太子生病都成习惯了，不说祁阳和陆启沛，就是满朝文武都已是波澜不惊。相反这次皇帝病重，他居然还能支撑下来，已是让人刮目相看。
只太子的病也就那样了，说与不说，说多说少都没什么不同，祁阳也早不以此来为自己添堵。她不过就是探望过太子后回来顺口一提，紧接着便转移了话题：“我倒是看见阿齐了。他前次得了陛下赞赏，回来似乎自信许多，如今皇兄病着，对他教导反而多了起来。”
其实也是没办法，皇帝经过这一遭，身体大不如前不说，太子体弱也是难测未来。偏皇帝自来信重太子，对别的儿子也没尝试培养，一个个便都长歪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此时皇帝驾崩，太子也不知撑不撑得住。而他万一撑不住，已废的楚王和幽禁的齐王都不必提，剩下的魏王又好到哪里去？反倒是这逐渐长大的长孙，还能让人多两分盼头，也难怪他自秋狩露脸后，渐渐步入众人视野。
不过祁阳提起长孙倒没多少利益相关，单纯就是看见那对自己颇为亲近的小少年感叹一句罢了。左右他翻年也有十二了，只要太子能再撑个四五年，长孙也就能立起来了。
陆启沛闻言也只淡淡接了句：“这样也好。”
两人几句对话，陆启沛反应都是淡淡。祁阳也似察觉到什么了，凑到她身边问道：“我怎么看你情绪不高，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启沛顺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想了想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算算日子，北荣那边应该有结果了。只是近来雪又大了，连信鸽也飞不过来，不知消息何时才能传回。”
其实三公主之事发生后，无论是谢远善后，设计左大将军翻案，还是君臣撕破脸皮兵戎相见，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但消息传递却分先后，是以陆启沛在接到第一封信后久等不到后续，等到如今已是有些抓心挠肝了。
祁阳闻言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笑道：“怎么，阿沛对自己的安排没有信心？”
陆启沛因祁阳安抚的小动作有些熨帖，闻言却也笑了：“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掌控万里之外的事不成？此番也不过借着陛下打开的局面，因势利导罢了。甚至我连北荣都没去过，对那些人的了解也是泛泛，计划若与现实有差，难以见效也没什么好奇怪。”
她说得倒是坦荡，但祁阳也知她心中在意，不想安慰便索性道：“你担心这许多做什么？左右父皇的病也好了，想必空出手来还是会与谢远斗上一斗的。”
父辈的争斗，她们其实不必插手。若非谢远野心太大，算计的是整个皇族乃至于梁国的天下，祁阳直接带着陆启沛跑了也没什么。
陆启沛见她毫不犹豫的出卖了亲爹，也是忍不住笑。心思转动间一把抱住媳妇，在她面颊上不客气的亲了一口：“好好好，殿下还是对我最好。”
皇宫里，病愈之后的皇帝没耗费多少时间，便重新掌控了朝局。他终于得了闲，也终于想起了北边还有一个心腹大患，于是扭头问张俭道：“最近北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张俭一时会错了意，便答道：“前两日北地送来消息，今冬大雪，恐有雪灾之患。”
皇帝闻言无语一瞬，也不说什么，只盯着张俭多瞧了两眼。
张俭立刻便反应过来了，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讨好笑道：“是奴才误会了，陛下问的是北荣吧？探子倒是送过两回密报来，前一次的太子看过后重新封存了，昨日新送来的倒是还没开封。”
说话间，张俭已经将两封密报寻了出来，恭恭敬敬摆放在皇帝案头。
皇帝横他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开始拆看。先拆看的自然是太子看过的那一封，内容规规矩矩倒无甚出彩，只是惯例禀报罢了，皇帝看过便扔在一旁。然而等他拆开第二封密报后，刚看了个开头便是一怔，紧接着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帝表情却是数变。
张俭在旁看了看皇帝表情，又看了看他手中密报，都忍不住对那密报上的内容生出好奇——实在不知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竟能惹得皇帝这般在意？
正想着，便听皇帝忽然大笑着叫了声好，满室的宫人顿时都吓了一跳。
张俭目光正盯着密报背面，乍然听到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好，都忍不住被唬了一跳。但好在他伴君多年，早已经养成了隐藏情绪的本事，当即笑道：“陛下可是遇见好事了，竟这般开怀？”
皇帝大喜的时候，是不吝与人分享的，而张俭这话问得僭越，可说与不说决定还是在皇帝手中。所以皇帝从不因张俭多嘴而责怪什么，甚至许多事也愿意与他说。
当下便是如此，皇帝挥退了其他人，却与张俭笑道：“是好事，北荣的皇帝与丞相闹翻了。如今他那左右两大将军率军分庭对立，一个喊着诛逆臣，一个喊着清君侧……算算日子，这封消息传到朕手中，只怕这会儿荣国都城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张俭一听，也乐呵起来，喜道：“那可倒好，就该让那些蛮夷自己打自己去。”
皇帝听了笑意更浓。他不知谢远底细，对他而言，整个荣国都是他的对手。之前设下离间计，也并不仅仅是为了针对谢远，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削弱荣国国力。而谢远此人才高，有他辅佐荣帝简直如虎添翼，是以皇帝才会最先着眼对付他。
只是之前那一场大病拖延太久，来不及跟进后续手段，皇帝还以为自己之前的谋划都白费了呢。哪知峰回路转，也不知那谢远发什么风，竟然下令将自己的公主发妻乱刀砍死了！
如此一来与谋逆无异，根本不必皇帝再做什么，荣帝就不可能放过谢远。
如今打起来让他们君臣互咬更好，既能消耗荣国的国力，还能让这对曾经精诚合作的君臣彻底分崩离析。而少了谢远的筹谋，新建的荣国与荣帝便不那么难对付了。
皇帝将密报收好，依稀觉得此事背后有些蹊跷。可既然事情与他有利，他也不愿多想，转头便将密报递给了张俭，吩咐道：“送去东宫与太子看看，也好让他病中高兴高兴。”
张俭笑应了，很快吩咐人将密报送去了东宫。
东宫里，太子病重卧床，可饶是如此，他的勤勉也不是旁人能比的——病中他也会抽空关心政务，只奏疏他自己是看不了了，便索性让长孙在病床前念给他听。从前是长孙念完太子再吩咐他动笔，而如今太子对这儿子多了两分期待与耐心，也愿意将政务细细教导他听。
父子俩一教一学，相处起来倒比往日更亲近三分，病榻前反而是分外的温馨和谐。
便是此时，张俭使人送来的密报送到了。太子接过密报后一连看了三遍，却不是皇帝那般纯然的开怀。他知道得更多，也想到了更多，神情间一时很是复杂。
长孙见状忍不住好奇，再加上他如今与父亲关系改善，便小心问道：“父王，上面写了什么？”
太子闻言想了想，将密报递了过去。长孙对国事知之尚浅，如今连梁国内的事都还没学完呢，自然还没了解过别国之事，看完有些懵懂。不过最基本的北荣内乱他是看出来了，他只是不明白太子的态度，便更小心的问道：“父王，梁荣世仇，北荣内乱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没什么不好的，但太子心中忧虑，却不好与儿子说。他想了想，又吩咐人将这封密报送去祁阳府上，长孙见状更是疑惑。
太子最后也没解释什么，只不明不白叮嘱了一句：“阿齐，你祁阳姑母是值得信赖之人，她的驸马也是才智无双。只是对你这姑父，你始终记得要留两分戒心才好。”
长孙听得愈发懵懂，可见父亲特意叮嘱，还是乖巧的答应记下。
只是私心里，他对那单薄俊美，却箭术奇佳的姑父却是颇有好感的——长得好看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有又是，更何况是长得好看还有本事，甚至能得太子亲口称赞才智无双的人。
太子或许不会知道，因为自己这一句叮嘱，长孙对陆启沛反而更加上心了。他是为儿子将来筹谋，但某些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第122章 和乐融融
密报送到公主府，祁阳与陆启沛看过之后皆是一喜。可转而想到太子特意将这封密报送来的用意，祁阳又不免有些忧虑，甚至责怪起陆启沛当初做事太过莽撞。
陆启沛扔开密报，抱住祁阳纤细的腰肢在她颈间蹭了蹭：“阿宁何必忧心这许多？等谢远一死我便辞官，太子再如何的怀疑，看着你这妹妹的面子上，也定不会拿我怎样的。”她说着，微微闭上眼睛，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到时候我便带你游山玩水，走遍大梁可好？”
那当然是好的，祁阳也从不是看重权利的人，听到陆启沛的话心中一动，便答应道：“等你辞了官职，咱们便去游玩，今后也不必回京了，玩够了就回我的封地去。”
陆启沛说谢远死了她就辞官，而以这封密报上的消息来看，谢远大抵也离死不远了——其实当日荣帝在宫中围杀他，正常来说他都该逃不出去的，闹到如今这般局面，陆启沛甚至怀疑是皇帝留在北荣的人手做了什么，这才保下谢远一命，使他跟荣帝反目成仇乃至兵戎相见。
不过没关系，这与大局无碍，能借此消耗荣国国力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准消息传来梁国的这些日子里，谢远已经身首异处了呢？
陆启沛半点没有亲爹要死了的悲戚，相反若此刻收到谢远已死的消息，她只怕更想放鞭炮庆祝。毕竟这座大山压在她心中太久太久，以至于难得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与祁阳却不得不在他身上浪费大把的光阴与精力。
只有早早将他搬开了，她们才会有真正的新生！
祁阳没有注意到陆启沛这一瞬间的走神，她安心的靠在陆启沛怀中，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说起来活了两世，我还没离开过京城呢，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汤泉行宫和猎场。等将来咱们出去游玩，你带我回江南去可好？我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养出阿沛这般钟灵毓秀的人。”
陆启沛被她最后一句夸赞说得莫名有些脸红。不过祁阳想要去她家乡看看，她其实也是高兴的，当下抛开其他心思，笑着应道：“好。江南山清水秀之地，阿宁会喜欢的。”
两人接着便聊了些闲话，陆启沛与祁阳说她少时在江南的生活，祁阳也与她说自己幼时的趣事。她们成长环境截然不同，但听对方说起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祁阳末了叹道：“阿沛你说得我都想立时去江南看看了。”
可惜并不能。祁阳心里其实明白，就算谢远现在死了，她也不可能立时拉着陆启沛去辞官。毕竟如今皇帝身体欠佳，说不准什么时候人就没了，为人子女她也不可能在此时远行。
祁阳心中盘算一下，觉得等新帝登基再走才是最好的时机。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太子对陆启沛的防备也还没有进一步加深成猜忌，急流勇退才是对她们二人最好的选择。
陆启沛同样心知肚明，不过经过这一番谈话，她倒觉得把辞官奏疏先写了备着也无妨。
当天晚上，趁着祁阳与陆笙玩闹，陆启沛便留在了房中奋笔疾书。
年底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似乎只是转眼的功夫，皇帝便宣布封笔放年假了。
梁国朝堂的惯例，皇帝封笔一般是从腊月二十七一直到正月初九，偶尔会有偏差，不过放假的日子是差不离的。而这足有小半月的假期对于朝臣们来说，简直难能可贵——一年到头也就这一回了，其余比如冬至，比如万寿这样的节日，都只休朝一天，还不一定能休息。
年前京中又下了两场雪，将天地都覆盖在了一片纯白之下，不过这并不妨碍人们过年的热情，入冬后便沉寂了许久的街道都随着年关的临近变得热闹起来。
当然，热闹得也不仅仅是外面的街道，各家府邸之中同样热火朝天开始了新年的布置。
公主府这两日也热闹起来，时常便能瞧见芷汀站在院中，吩咐着仆从布置这里打点哪里，忙得不可开交。偶尔还能瞧见一个小团子跟在她身后，东跑跑西看看，凑热闹凑得不亦乐乎。
小孩子都是喜欢凑热闹的，陆笙当然也不例外。尤其这一年来她被祁阳教养得很好，没了最初的拘谨后，性子也变得活泼起来。而年关时大家都很忙，芷汀忙着使人打点府邸，祁阳和陆启沛则凑在一处商量年节礼单。后者比起前者来说，便显得无趣许多，小孩儿当然就跟着芷汀跑了。
眼下芷汀正指挥着人将廊下的旧灯笼换成新的大红灯笼。她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监督众人干活，小团子就仰着小脑袋看热闹，一脸的兴致勃勃。
陆笙去岁过年还是在陆府，那时她娘已经病重，过年对于她来说也就没有留下多少印象。不过以她年纪本来就还小，如今她娘的模样都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就更别提从前过年的事了。所以小团子现在看什么都新鲜，什么热闹也都想凑。
抱着兔子仰着脑袋，小孩儿眼巴巴看人换灯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忽然出现的脚步声。直到一双手托着她腋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落进了一个充盈着梅花香的怀抱中：“阿笙这是看什么呢？”
陆笙笑呵呵的反手抱住了陆启沛的脖颈，脆声答道：“看挂灯笼。”
拆下的旧灯笼已经堆在了一起，新制的大红灯笼颜色艳丽，正被仆从一盏盏挂在廊下——回廊不高不矮，只是挂灯笼的话，也不需人搭着梯子一盏盏慢慢去挂，仆从们拿着长长的竹竿，架着灯笼上的锁扣便能直接挂在廊下的挂钩上。
其实没什么好稀奇的，但陆笙看得兴致勃勃，陆启沛见状便问她：“阿笙要自己试试吗？”
小团子闻言眼睛霎时亮了，搂着兔子直点头：“要试，要试。”
陆启沛难得空闲，也乐得陪她玩，便让仆从拿了竹竿和灯笼过来。陆笙见了立刻将兔子推给了仆从，自己举起竹竿跃跃欲试。只她年纪还是太小了，唯一的力气还是这两月抱兔子练出来的，举起长长的竹竿挑着灯笼就左摇右晃，完全凑不到廊下。
那竹竿架着的红灯笼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看得一旁的仆从纷纷后退，就怕一不小心被竹竿扫到了波及。至于灯笼会不会被碰坏却是谁都不在意，驸马逗孩子开心，一个灯笼不算什么。
灯笼是不算什么，只那兴致勃勃要挂灯笼的小孩儿却经不住打击。片刻后就有些小委屈，回过头可怜巴巴望着陆启沛：“伯父，灯笼不听阿笙的话，它要跑！”
童言稚语逗得陆启沛发笑，她也看够了热闹，终于施以援手：“那伯父帮你。”
一手抱着团子，一手扶着竹竿，陆启沛引导着陆笙花了几倍的力气，总算是在灯笼被撞坏前将它挂在了廊下。
陆笙见状顿时将竹竿一扔，乐得直拍手，好似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启沛失笑，旁侧不知看了多久热闹的祁阳也笑。她顺手拎起一个新灯笼，在陆笙面前晃了晃：“阿笙想要挂灯笼，何必这么麻烦？直接让你伯父抱着你挂就是了。”
灯笼照明有限，所以廊下的灯笼挂得也不太高，垂下时堪堪高过人头顶尺余。个子高的人，直接伸手挂灯笼都行，只视线受阻会比用竹竿麻烦些许。但抱着小孩儿挂灯笼，这就不算什么问题了，陆启沛之前不说，也是逗陆笙玩儿。
而此刻，祁阳将灯笼递到陆笙手里，小家伙想了想，立刻目光灼灼的望向陆启沛。
陆启沛也不拒绝，抱着陆笙走到另一个灯笼位置下，笑吟吟架着小孩儿腋下将人举起。陆笙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挂钩，轻而易举就将手里的灯笼挂了上去。
这可比之前快多了，陆笙顿时兴奋起来，边拍手边叫道：“再挂一个，再挂一个！”
陆启沛便抱着她又换了个位置，祁阳顺手递了新的灯笼给陆笙，陆笙接过后举高挂上……这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三人相处和乐融融，仿佛真是父母带着女儿玩闹。
大过年的，小孩儿的欢声笑语最是喜人，陆启沛好脾气的举着陆笙一脸挂了好几个灯笼。最后还是祁阳担心陆启沛累着，叫停了这件事：“好了好了，挂灯笼有什么好玩的，还是交给其他人去做吧。阿笙若是喜欢灯笼，等元宵时咱们再去看灯会啊。”
小孩儿最会看人脸色，哪怕玩得正开心，也不知道祁阳说的灯会是什么，闻言还是乖乖不闹了。她被陆启沛重新抱回了怀里，很快又被祁阳接了过去。
陆启沛知道祁阳是怕她举小孩儿举累了，却还是忍不住失笑。她凑到祁阳耳边，低声与她道：“抱抱陆笙而已，哪儿这么快就累了，阿宁你还不知道我的体力吗？”
祁阳脸一红，空出的手将人推开：“你走开，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启沛顺手将陆笙的兔子从仆从手中接过，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至于陆笙，她刚离得近倒是听到了两人对话，却全不知其中深意，只用无辜又懵懂的眼神望着两人。

第123章 除夕家宴
公主府在年前有条不紊的布置好了府邸，也准备好了过年的一应事务，但实际上除夕当晚公主府的两个主人却并不留在府中。
除夕宫中有家宴，按照惯例会闹到很晚，去岁两人便直接留宿在了景晨宫。
以往陆启沛家中也无亲人，年节的时候去凑这个热闹也无妨，不过今岁府中多了陆笙，大过年的却要留她一个人守在府里，多少有些让人挂心。祁阳最后想了想，索性便将进来跟小孩儿走得颇近的芷汀留下了，让她陪着小孩儿过年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陆启沛和祁阳都没想过带陆笙入宫，因为她们都清楚不合适。好在陆笙也算懂事，并未闹着要与两人一起，只被芷汀抱着，出门来送她们。
“回去吧，外面天冷。”祁阳说罢挥了挥手，便将车帘放下了。
陆笙并不太明白过年的意义，对于再一次送二人离开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相反倒是街上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更吸引她的注意，目送着公主府的马车走远后，她立时便被爆竹声吸引了。
芷汀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摸了摸陆笙的脑袋，抱着她便回去了公主府。
已经驶远的公主府马车里，祁阳正与陆启沛道：“父皇身体不比往昔，恐怕守不得岁了。今晚咱们也别跟他们瞎闹，父皇若是走了，咱们便出宫来吧。”
陆启沛闻言忍不住笑，问她：“你便这般放心不下阿笙？”
祁阳默认了这话，却是道：“今年这除夕家宴怕也是无趣。少了齐王、楚王、吴王三家，剩下个魏王现在成了鹌鹑。还能在家宴上冒头的，无非就是我那些姐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性子，有事没事说两句酸话，南平还特别喜欢找茬。”
兄弟姐妹们这么糟心，为什么大过年的还非要跟她们在一起？是团子不好玩了，还是兔子不好撸了？回家抱着陆笙守岁不好吗？
陆启沛其实从未觉得宫宴有意思过，以往诸王还在的时候，也是针锋相对暗藏刀锋。现在诸王只剩下魏王了，约莫稍微能少点麻烦，不过今岁的家宴与往年相比，想必是要冷清不少。
两人说着话，马车很快就驶到了宫门口，入了宫门便要换乘步辇。
好巧不巧，两人正碰到了不对付的南平夫妻。南平驸马倒没什么表示，也不介意当初秋狩被陆启沛抢了风头，还冲两人友好的点了点头。不过南平就不同了，她冲着祁阳便“哼”了一声，原本牵着的两个孩子，现在大儿子直接塞驸马怀里，她自己则抱起小女儿去换步辇。
没错，南平儿女双全。在别的方面都比不过祁阳之后，她终于寻到了自己的优势——儿女！谁叫祁阳成婚四年还一无所出呢，现在看她儿女双全可不得羡慕坏了？
南平抱着女儿，得意洋洋的走了，驸马无奈抱着儿子跟上。
祁阳望着南平得意的背影简直哭笑不得，扯着陆启沛衣袖上了步辇后，终于忍不住跟她嘀咕：“你说南平到底怎么想的，一天到晚跟我比这些，有意思吗？”
陆启沛却摸了摸她耳边鬓发，问她：“没有儿女，殿下会遗憾吗？”
祁阳闻言微怔，旋即蹙眉道：“你想这些做什么？再说我们现在有陆笙，不是挺好的吗？”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女人生子不易，我两个皇妹的母妃都死于生产，我可不想拿命去搏。”
这是实话，不过当年她爱慕的少年若非女儿身，她也是愿意为她生儿育女的。
陆启沛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心里却在盘算着等谢远死后，手中的那些势力该如何处置。尤其是齐伯这样还没彻底放下仇恨的，更得小心安置，万不能让他们与陆笙有什么接触。现在的陆笙就很好，她并不想她哪一日长歪了，徒惹祁阳伤心。
宫人抬着步辇行得很快，不多时便行至了一处暖阁。
家宴不比朝宴国宴，参加的人并不会很多，是以用不上宣德殿那样宽阔的殿宇，便改在了另一处稍小的宫室瑶华殿。不过现在时辰尚早，瑶华殿内也还在准备，是以先到的皇子公主们便都聚在暖阁里避寒，关系好的说说笑笑，倒也和谐。
祁阳和陆启沛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到什么，众人打过招呼也就罢了。只有南平不甘心似的白了她们一眼，扭头便又与相熟的姐妹说起话来。
“你看，果真无趣。”祁阳歪着头，如此对陆启沛说。
除夕要守岁，年夜饭也是晚上吃，所以这场家宴理所当然被安排在了晚上。众人半下午便入了宫，也有想去宣室殿拜见的，不过想到皇帝如今身体不好，怕弄巧成拙倒都打消了念头。
冬日日短，至酉时宫宴开始，外间的天色都隐约暗沉了下来。
众人先入的瑶华殿等候，太子与皇帝先后到来——年前大病一场，太子的身体到现在还没养好，原本看着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现在看上去更没了多少血色。倒是皇帝还撑着帝王的威严，若非他鬓边快速变白的发丝，旁人还只当他身体康健如常。
祁阳看着这父子俩，又忍不住担忧，不过皇帝到来也无暇予她瞎想。众人齐齐起身，向着皇帝与太子行礼，等到皇帝落座叫了免礼方才再次坐下。
宫宴开始，皇帝高坐在御座上，太子便起身领着众人与他拜年。
然而皇帝目光往下一扫，发现殿中人比往年少了不少。恍惚间想起这一年折了的三个儿子，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儿，最后心到底软了一下。等众人拜年受赏后，便扭头与张俭道：“今日除夕，该是团圆，趁着时辰还早，遣人去将齐王、五皇子还有吴王嫡子接来。”
张俭应声去了，殿中却寂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摸不准皇帝单纯就是除夕想要团圆，还是齐王他们真的等到了翻身之日？
魏王小心觑着太子脸色，可惜除了病弱什么都没瞧出来。
祁阳和陆启沛却没想这么多，左右那两人也不成器，而以皇帝如今的身体而言，也根本没有时间再给他们成长。与其担心齐王和五皇子，还不如担心担心太子的身体——他看上去，真是太羸弱苍白了些，让祁阳不禁怀疑起御医等人的诊断。
不过皇帝都开口传召了，人未到齐，宫宴自然不能彻底开始。还得等齐王等人到来与皇帝拜过了年，拜年的环节才算结束，然后才能吃吃喝喝开始享用年夜饭。
大人们对此当然毫无异议，只跟来的小皇孙有些扛不住饿。哪怕他们受过教导不敢动手做些什么，望着面前的美食也是望眼欲穿，简直不能更可怜。
祁阳看见对面南平的儿子望着眼前的牛肉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忍不住凑到陆启沛耳边与她低语了一句：“还好阿笙今日不用来。”
陆启沛唇角勾了勾，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两分幸灾乐祸来。
所幸当初皇子公主出宫建府，选的地方距离皇宫都不算远。哪怕楚王被贬为庶人之后，皇帝也没为难他收回王府，只将逾制的东西拆了。这会儿传召起来倒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匆匆赶来了。
五皇子尤其激动，冲到御前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嚎道：“父皇，父皇，儿臣终于又见到您了。之前都是儿臣的错，儿臣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之前儿臣听闻父皇染疾，想要入宫探望侍疾，可连宫门都进不来。儿臣当时真是，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哭得倒是情真意切，涕泗横流。可皇帝却有些不耐烦了，他对这些儿子本来就没有太多感情，今日又是除夕家宴，五皇子哭成这样又算什么？还提他生病的事，这是哭丧吗？
最后皇帝皱着眉一拍桌子，斥道：“闭嘴！”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五皇子顿时止住哭声，伏跪在地连动也不敢动了。一旁的齐王本还想着要不要学弟弟卖惨，这时也是一激灵，顿时不敢乱来了。
而后齐王与侄儿一同冲着皇帝行礼，恭敬沉默，规矩的拜了年也没敢多说什么。
皇帝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挥挥手让两人退下入席，又嫌弃的瞥了眼拎不清的五皇子，不耐道：“滚一边去，少在这儿碍眼。”
五皇子乖乖退下，再不敢闹腾，退远后才偷偷抹了脸上的涕泪。
其实无论五皇子还是齐王，经过这半年的打压，整个人看上去都消沉了许多。他们原本就不够优秀，现在又少了年轻人的锐意，皇帝是愈发看不上眼了。
万幸家宴中的这个小插曲也就到此为止了，皇帝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便是顺利的歌舞饮宴。与宴的小皇孙几乎都等得饿了，听到能吃便忙不迭的动起了筷子。也只有长孙跟在太子身边，始终照顾着父亲。小少年耐心周到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便更满意了几分。
不多时，酒过三巡，皇帝的精神便有些不济了。不过他显然不愿将自己的衰老暴露人前，便放下碗筷问张俭道：“外面的焰火准备得如何了？”
张俭惯来最知皇帝心意，便道：“回陛下，已准备妥当了。”
皇帝便点点头，起身道：“走，都出去看看焰火，除夕也热闹热闹。”
众人闻言赶忙起身，跟着皇帝走出了大殿——看焰火也是除夕家宴后固有的环节，只往年都是临近子时才会燃放，宫外的百姓若是位置适宜，也能窥见焰火同赏。
不过今岁焰火燃放的时间，显然要比往年提前了太多。

第124章 天真可爱
焰火提前燃放，除夕家宴自然也就提前结束了。
这对于祁阳和陆启沛来说还算是好事，她们今晚本来也没打算耽搁到在宫中留宿，于是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便又乘车回了公主府。
回府的时候祁阳还与陆启沛说：“也不知阿笙睡没睡，她小小年纪怕是熬不得夜。”
两人回到府中召来侍女一问，陆笙果然是睡着了。她在芷汀等人的陪伴下用了晚膳，又守岁守到了亥初，便忍不住困意睡着了。小孩儿长身体的时候，正是嗜睡，芷汀她们当然也不会勉强陆笙，是以等陆笙睡着她们便将小孩儿抱回去睡了。
祁阳为此稍感遗憾，觉得两人还是回来晚了。而后她拉着陆启沛一起去看了看入睡的团子，又轻手轻脚在小孩儿枕下压了压祟，这才离开，回了自己院子继续守岁。
没了小孩儿，两人守岁少了些热闹，却不乏温情脉脉。
两人一边守着炭盆烤火，一边天南海北的聊着天。她们从不缺聊天的话题，只是难得有像今日一般，不提朝政，不提谢远，只聊些风花雪月的闲情。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子时很快便到了。因为两人提前回府的缘故，公主府的下人便也没敢提前回去休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过来拜年。
陆启沛和祁阳又洒了一波红包，在隐约的炮竹声中完成了守岁，终于回房休息。
半宿旖旎，一夜好梦，待到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陆笙大清早就抱着兔子过来了，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两人出来。正百无聊赖玩着兔子耳朵的小孩儿眼睛顿时一亮，放下兔子迎了上去，行礼过后便是一串拜年的吉祥话。
不用想也知道，拜年的话都说芷汀教的，不过小孩儿一本正经背着这些的时候，也是相当可爱。
祁阳没忍住，弯腰将陆笙抱了起来，又捏了捏小孩儿粉嫩的脸颊：“阿笙真乖，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说话间也不管昨晚已经给过压祟，又摸出个红包递给了小孩儿。
陆笙乖巧接了，然后耿直道：“不早了，阿笙都等很久了。”
小孩儿睁着水润的黑眸，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好像在指责两个大人睡了懒觉还嫌她起得太早。而被她清透的眸子盯着，祁阳不知为何有些尴尬，竟不敢与她对视，稍稍移开了目光。
而更让人尴尬的事还在后面。因为祁阳偏头，陆笙又被她抱在怀里，雪白的脖颈微微露出，竟让小孩儿一眼瞧见了上面几点斑驳的红痕。陆笙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一边伸手去摸，一边说道：“殿下被蚊子咬了？好多包！”
祁阳闻言脸一下子就红了，雪白的脖颈也染上了绯色，尤其当陆笙的小手碰到她的脖颈后，更是被她毫不犹豫的扔给了陆启沛，自己慌忙整理着衣领。
陆笙眨眼功夫便换了个怀抱，伸出的小手还举着，眨着眼睛一脸茫然无辜。
某些事被小孩儿撞破，陆启沛也有些脸红，不过她报过陆笙后还是故作严肃的叮嘱了一句：“冬日没有蚊子，殿下的事，阿笙也不要与旁人说。记住了吗？”
陆笙懵懵懂懂，但小孩儿的视力却是极好的。此刻她听陆启沛叮嘱完，却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听话点头，反而歪着脑袋去看陆启沛领口。那里也能看见半点被遮掩的红痕，于是她坚持道：“伯父说谎，冬天有蚊子，伯父也被咬了！”
一旁的祁阳刚使脸颊上的温度降下些许，又听到小孩儿义正言辞的指责，一时间竟不知该羞还是该恼。陆启沛也不自在的扯了扯衣领，将那不小心露出来的一点痕迹遮住：“没有，阿笙看错了。”
陆笙闻言有些小委屈，可她到底不敢去扯陆启沛衣裳。她又去看祁阳，祁阳尴尬得不与她对视，小孩儿便只好从陆启沛怀中挣脱出来，跑去抱起兔子闷闷不乐。
祁阳白了陆启沛好几眼，陆启沛乖乖低头无声认错。
小两口打了一番眉眼官司，公主殿下倒是很快就被哄好了。不过哄好了大的，小的显然也是要陆启沛哄。她便走过去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与她道：“阿笙，咱们打个商量可好？”
陆笙倒是很乖巧，这会儿明显在生闷气，听到陆启沛的话还是回头看了过来。
陆启沛见状便道：“阿笙替我和殿下保密，今日我和殿下便带阿笙出门去玩可好？”
小孩儿总是爱玩的，从前陆笙一直待在府里还不觉如何，可自从祁阳与陆启沛带她出去过几回后，团子显然也对府外的世界生出了无限向往——此刻她虽然不懂被蚊子咬了有什么好保密的，可这点小事就能换得出去玩的机会，显然很值得。
陆笙忙不迭的点头，之前的闷闷不乐顿时一扫而空，抱着兔子欢天喜地起来。
大年初一的街上其实挺热闹，虽然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道旁也没了摆摊的小贩，可大年初一外出走亲访邻的人却是不少。尤其一些小孩儿，成群结队跑去人家里拜年，几句吉祥话便能换回几个铜板亦或者几块饴糖，更是心满意足。
不过这样的活动显然与陆笙无关。公主府上也有人送年礼拜年，不过祁阳向来懒得搭理，都是由芷汀出面打发。至于出去拜年，祁阳自然也不会亲自去，陆笙也没身份去。
一家三口在府中歇了半日，午后天气微微放晴，陆启沛便带着两人出门玩去了。
陆笙腿短走太慢，外出时仍是被陆启沛抱着。她很少有机会出门，因此也珍惜每一次出门的机会，大冬天她也不怕冷，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模样。
陆启沛抱着陆笙走了一段，便发现偶尔街边有爆竹炸响的时候，小孩儿就特别激动。她探头探脑去看街边小孩儿放爆竹，自己被爆竹声吓到过好几回，可仍旧看得兴致勃勃。
祁阳也发现了，便指着远处正放爆竹的几个小孩儿问陆笙：“阿笙喜欢爆竹？”
陆笙双眸亮晶晶的，写满对新事物的兴趣，点点头应道：“好玩。”
祁阳闻言从陆启沛钱袋里掏出几个铜板，等几个小孩儿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便用铜板与他们换了几个爆竹。换爆竹的小孩儿还挺大方，顺便给了她一支刚点燃的香。
陆笙见状眸子越发亮了。谁知祁阳却没将爆竹给她，她冲小孩儿眨眨眼，然后趁着陆启沛没注意，便点了个爆竹直接扔在了她脚边。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爆竹炸开。陆启沛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抱着陆笙横跳出两步远。等她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怀中的陆笙与一旁拿着爆竹的祁阳已经齐齐笑弯了腰。
刚被媳妇戏弄了的陆启沛：“……”
陆启沛也是没脾气，尤其对上笑得开怀的祁阳，她对她这幼稚的举动只觉宠溺又无奈。最后她憋了会儿，没憋住，自己也笑了：“殿下可真是……天真可爱。”
祁阳自己放爆竹吓唬人时不觉什么，这会儿被陆启沛一形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不是捉弄人的不好意思，而是因为自己幼稚觉得不好意思。
她轻咳一声，又把花钱买的爆竹随手扔给了路过的小孩儿，完全无视了陆笙眼巴巴的可怜目光。最后她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重心长道：“阿笙还小，不好玩这个的，伤到自己就不好了。府里应该备着烟花，等晚上天黑了，再放烟花给阿笙看可好？”
陆笙委屈巴巴，陆笙没见过烟花，可陆笙最后还是妥协答应了。
小孩儿乖巧得不像话，搞得祁阳也不好意思再逗她。三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一直逛到商业最繁荣的城南，街市上才有了几分热闹。
过年时大家似乎都不缺钱。说冷清，关门闭业的街市是真冷清。可要说热闹，这开门营业聚集了人流的街市也是真热闹。
陆启沛和祁阳随意闲逛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卖吃食的窄街——道路两旁尽是卖吃的摊位，而且都是小吃。天南海北的吃食似乎都聚集在了一处，隔得远远的便能闻见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吃食好不好暂且不提，至少满街的飘香已经足以勾起人馋虫。
别说陆笙了，祁阳也没往这种地方来过，一时好奇不已。
陆启沛见状笑了笑，抱着陆笙牵手祁阳便走了进去：“阿宁还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咱们进去看看，就算不吃什么，凑个热闹也行。只是这里人多，阿宁需得牵紧我，走散了可不好。”
祁阳觉得她在叮嘱小孩儿，不过看看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是明智的没说什么，只默默将人牵紧了。等走进街道之后感觉倒还好，毕竟三人出门也不是单独出行，身边总跟着几个仆人。人少时默默跟随，人多时上前开路，恰好不过。
陆启沛说是来看看，不过真走进了地方，在周遭气氛感染下又怎么可能只是看？
不多会儿时间，陆笙手里便多了一包蜜饯，祁阳手里也多了一包糖炒栗子。至于其他尝过一口就被抛弃的零嘴，却都在周围开路的仆从手中。
祁阳剥了颗栗子，喂到陆启沛嘴边，说道：“尝尝甜吗？”
陆启沛态度自然的吃了，笑着回道：“甜。”
祁阳满意极了，扭头看见陆笙正眼巴巴望着自己，便又剥了颗喂到小孩儿嘴里。陆笙顿时笑眯了眼，也脆生生对她道：“甜的，好吃。”
三人边逛边买边吃，气氛正是融洽，冷不防陆启沛忽然感觉自己衣裳被人扯了下。她还抱着陆笙，第一反应就是人多眼杂遭了贼，抬手往腰间一摸，果然荷包玉佩都不见了！
她脸色当即一变，旁边的祁阳立刻察觉，问道：“怎么了？”
陆启沛却将陆笙交到了她怀里，同时道：“我的荷包玉佩被人偷了，我得去追回来。”
东西的价值倒在其次，两人谁也不缺钱。可荷包玉佩这样的东西都是贴身之物，流落出去可不好。尤其如今算是多事之秋，彻底尘埃落定之前，陆启沛也格外敏感警惕。
祁阳下意识接过了陆笙，本想让仆从去追，结果扭头就见陆启沛跑进人群不见了踪影。她气得跺脚，又使了二人去追，自己却只能抱着陆笙去了街边等候。

第125章 凉薄锋锐
祁阳派去的两个仆从完全没能追上陆启沛，她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街头，两个仆从拨开人群寻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
其实不是仆从在街上找不到人，而是人头攒动的街道上，早已没了陆启沛的身影——她追着偷儿穿过了人群，拐进了街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前面的偷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追逐，但他却并不慌张，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往小巷深处跑去，时不时还露出手里的玉佩荷包让陆启沛看到。
这是很明显的引人手段，陆启沛在大理寺多年当然不会看不出来。甚至因为在大理寺为官的缘故，几年下来她还练就了一双利眼。因此她追了过来，不是被那透了她荷包玉佩的小贼引诱，而是她隐约认出了前面的人，进而猜到了引她出来的主使。
两人便一前一后在小巷中追逐，陆启沛一旦放慢脚步，前面的人也会跟着放慢，反之亦然。直到两人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转晕了头，身后也绝不可能再有人跟来，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
陆启沛同样止住脚步，气息微乱，却是眯起眼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四周。
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平凡的面容甚至有些刻板。他转过身，却是冲着陆启沛行礼，同时双手将荷包玉佩奉上：“少主，得罪了，是齐伯想要见您。”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当口，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便开了，齐伯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陆启沛面前——自从大半年前的河曲县一行后，齐伯便很少在与陆启沛见面了。两人间似乎有了更多的隔阂，而陆启沛今日再见齐伯，却陡然发现他在这半年间苍老了许多。
还是看不开，放不下的缘故。
当然，齐伯的仇恨旁人不曾切身体会，也无法评断些什么。只看他这些年替陆家守住了家业，又接连养大了陆家两代后人便知，他对陆家的忠诚不容置疑。
陆启沛对齐伯的感观最是复杂，她信步上前，随手取回了自己的荷包玉佩，这才开口道：“我的时间不多，齐伯想要说些什么，咱们就尽快说吧。”
齐伯让开了大门的位置，陆启沛迟疑了一瞬，便也跟了进去。
门一关，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之前引陆启沛来的那人没跟进门，却也并未离开。他只一闪身，便不知藏去了哪里，却是在暗处守着这处小院。
这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子，陆启沛进门之后便直接跟着齐伯进了堂屋。屋中连个炭火都没有生，在这样的天气里凉得彻骨，甚至让陆启沛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
齐伯回过头看着她，周身的气息比屋中温度更冷：“少主好手段，我竟不知你如此狠心！”
陆启沛裹紧了身上裘衣，闻言眉梢微扬，仿佛一无所知般反问：“齐伯此言何意？”
齐伯盯着陆启沛瞧了半晌，然而后者目光澄澈，仿佛仍如少时一般单纯无害。他看了许久，也不知她是清透如往昔，还是心机深沉瞒过了他的眼睛。
片刻后，似乎实在无法从陆启沛身上分辨出什么，齐伯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陆启沛接过一看，不出意料写的正是北荣之事，而且比她所知更多一些——谢远兵败了，荣帝将他与作乱的右大将军生擒，并且在万军之前将他五马分尸为三公主报了仇！
陆启沛看完之后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此刻表情。但好在最后她还是忍住了上扬的嘴角，只眼波微转，故作平静道：“所以呢？”
齐伯眯起眼，狐疑的望着她：“不是你做的？”
陆启沛心知自己手下的势力几乎都是从齐伯手中接管，他多多少少还有影响力，想要知道些什么并不难。所以从一开始陆启沛就很谨慎，谢远的事她出手的地方也少，前后不过是透了两个消息罢了。前一个传给三公主，后一个传给左大将军，以引他二人入局。
至于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便都是谢远自己的选择了。若非他心高气傲，从心底里就看不起荣国蛮夷，又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恐怕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后来那般地步。
那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不过传消息的事陆启沛做得也很小心，用的也是她后来培养的人手，当下便毫不心虚的否认道：“自然不是。皇帝和太子都盯上他了，哪用我来动手？”
除了祁阳，陆启沛面对旁人可没那般老实，更何况齐伯如今的态度也很难测。
齐伯不知信没信她的话，又或者信了几分，但对她此刻事不关己的态度却有些看不顺眼。花白的眉毛紧皱：“既知晓是谁动的手，杀父之仇你也不放在心上吗？”
陆启沛便笑了，她这一笑不似平日温雅纯良，反倒是少见的凉薄：“齐伯莫不是在与我开玩笑？你早知我与谢远没有情分，这所谓的杀父之仇又算得了什么？”说完微顿，声音还是沉了下来：“我如今的生活很好，并不想再牵扯到什么仇怨报复之中，齐伯你明白吗？”
说到最后一句，陆启沛看向齐伯，目光中的锋锐毫不掩饰。
齐伯与她对视半晌，不知怎的，连最后一点精气神似乎也消散了大半。他最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叹道：“罢了，人各有志，我又能强求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齐伯似乎再不想见到陆启沛，挥挥手便要送客。
陆启沛自然不会强留，祁阳和陆笙还在街上等她。紧绷的心弦稍松了些，但在离开这座小院之前，她也不敢彻底放松下来。毕竟齐伯对陆家虽然忠诚，可当年也是能眼睁睁看着她弄死陆启成的，谁知他现在是怎么想的，又会不会一时癫狂冲她下手？
万幸，这些担忧都是多余，陆启沛顺利离开走到了大门边。她打开了大门，外间的小巷里仍旧空无一人，临走前她才回头说了一句：“齐伯，保重！”
说完之后，她就关上院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齐伯却听着那一声“保重”有些晃神，在空寂的堂屋里呆站了许久。直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怀疑这次的局是她布下的？”
沙哑而难听的声音惊醒了走神的齐伯，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眉头紧皱：“我不知道。”
站在齐伯面前的是孟飞，北荣的消息也是他亲自带过来的。只是如今的孟飞早不是当初那个跟在谢远身后，沉默却强势的护卫了。他死了主公，断了手臂，脖颈间一道狰狞的伤疤毁了他的声音。他说他是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齐伯信了，甚至不敢想象他是怎样挣扎着活下来的。
而此刻，孟飞听到齐伯的话也是沉默。他拼死从北荣赶回梁国，目的便是为谢远复仇——从三公主知道谢弘毅之死的秘密，到后来的一切明显都是旁人设的局。谢远之前怀疑过太子，后来知道梁帝好运的逃过一劫，又怀疑是病愈的梁帝报复。
谢家的仇人，左不过是梁国皇室，孟飞复仇的目标也因此明确。
然而等他带着残存的势力回到京城，联络上齐伯，齐伯首先想到怀疑的却是陆启沛。孟飞并不想相信这样的揣测，在谢远已死的情况下，他唯一留下的子嗣对于孟飞来说就是少主。
万幸，陆启沛否认了，齐伯不知为何提出了怀疑又没有深究。
孟飞便将这一切都当做是误会：“其实以如今的局面，咱们即便成功复仇，接下来也没有办法全身而退。这时候再将少主搅和进来，也不过是拖着她一起下水罢了。”他哑着嗓子勉强说话，难受得眉头紧皱：“我想，至少要给主上留下一条血脉。”
齐伯听到这话，表情微动了动，最后到底也没说什么。
祁阳抱着陆笙在街旁等了许久，望着眼前来往的人群望眼欲穿。直等得耐心告罄，准备使人去京兆府报案，才终于见到陆启沛拨开人群小跑着赶了回来。
与齐伯见面耽搁的时间其实不长，奈何之前那人引她过去实在绕了太多圈。陆启沛对这附近的巷子又陌生得紧，回来时没了人带路，便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了，因此才花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她额上甚至生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染上了浅绯。
祁阳一见她便问道：“你追人追到哪儿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陆启沛便笑笑，张开手掌给她看拿回来的荷包和玉佩：“那人跑到巷子里去了，我追了好一会儿才将人追到。东西倒是讨回来了，只可惜人不见了。”
祁阳听完狐疑，斜睨着她：“就这样？”
陆启沛本是想将齐伯的事瞒下的，实在是他态度不明，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面对祁阳追问，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将事情和盘托出了：“其实是齐伯想见我，特地使人偷了我的荷包引我过去。”
祁阳听完解释却只觉得无语——齐伯是陆府的管家，即便陆启沛现在搬去了公主府定居，陆府也依然是她的家。齐伯有事传个消息即可，用得着绕这么大圈子吗？
不过也正是齐伯这绕圈子的举动，让祁阳生出一丝狐疑：“他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启沛在外不好多言，不过等回到公主府，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都与祁阳说了。祁阳得知谢远死讯，高兴之余，同样对齐伯那怪异的态度摸不着头脑。

第126章 岁月静好
与齐伯的汇面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祁阳和陆启沛一时都摸不清他的态度，除了多些防备之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陆启沛倒是起过要将齐伯送回江南养老的念头，只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起码也得等她将对方手中的势力彻底瓦解之后。
这些此时多说无意，陆启沛只暗中传了消息使人多盯着齐伯之外，便没有再多做什么——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正是因为她这一时的疏忽，又会为自己的将来添上多少麻烦。
陆启沛不知道将来，所以她心安理得的将这事抛在了脑后，继续她的新年。
一家三口在外闲逛了半日才回府，别的收获倒是没有，只带回的零嘴倒是不少，一个个也混了个肚饱。以至于等傍晚回到府里，面对着厨下精心烹饪的美食，三人都没了胃口。
陆笙抱着饭碗头一次苦了脸，小家伙左右看看，终于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殿下，伯父，阿笙肚子好饱，阿笙不想吃饭可以吗？”
小孩子贪吃零嘴不吃饭，放在哪家都是要被教育的。然而现在两个大人却并没有教育小孩儿的立场，因为她们同样被各种零嘴填饱了肚子，这会儿对着满桌佳肴也同样是兴趣缺缺不想举筷。
当下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放下了碗筷。陆启沛故作严肃与陆笙道：“今日不想吃便算了吧。不过阿笙要记得，吃零嘴不吃饭这种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陆笙点头，似懂非懂，她还小或许不明白什么叫做下不为例，可也知道自己今晚不用跟这碗饭死磕了。当下便将碗筷一放，摸着自己滚圆的小肚子长舒口气。那一脸心有余悸的小模样，看得不止祁阳和陆启沛，便连一旁的侍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膳最终没动两口便被撤下了，吃不下饭的三人吃起零嘴来倒是完全没问题。
今冬气候偏冷，前两日还刚下过一场大雪，今日虽然放了会儿晴，雪也化了大半，可化雪才是最冷的时候。是以晚膳过后，祁阳和陆启沛便都没了出门的兴趣，带着小孩儿一起窝在房中烤火取暖。一边闲聊，一边将下午买的南瓜子放在火盆边上烤了来吃。
祁阳最是悠闲，她爱吃南瓜子却不爱自己剥，陆启沛便好脾气的剥了喂给她吃。虽然公主殿下从来不缺人伺候，可和心上人甜甜蜜蜜相互投喂，显然不是侍女伺候能比的。
每当此时，陆笙都觉得自己挺多余。虽然她现在还小，完全不懂什么叫做秀恩爱，可也总觉得那两人亲密起来便再没有她插足的余地。好在小孩儿被秀了一脸也不会羡慕嫉妒，转头便抱着她的兔子亲亲热热，还学着陆启沛剥了瓜子去喂兔子。
兔子倒是喂什么都吃，只是那三瓣嘴动得太快，陆笙剥瓜子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不说，兔子似乎还挺嫌弃她的磨叽。最后干脆凑上来，直接把她手心里还没来得及剥壳的南瓜子都嚼吧嚼吧吃了。
陆笙被吓了一跳，小小的惊呼一声就去扒兔子的嘴，要它吐出来。
可想而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万幸这兔子的指甲早已经被侍女们剪过修圆了，轻易不会抓伤人，兔子也被陆笙养得久了没有咬她，闹腾也就闹腾了些。
祁阳和陆启沛好好看了回热闹，尤其见着小孩儿锲而不舍的要去扒兔子嘴，更是让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祁阳看不下去了，替兔子解了围：“好了阿笙，只是一点南瓜壳，没事的。你看那兔子牙利着呢，没事儿磨牙的时候咬的东西不都比南瓜壳硬？”
这是实话，陆笙屋里的家具许多都被兔子磨过了牙。公主府用的家具哪一样不是好木料，可落在兔子嘴里照样咬得乱七八糟，那兔牙厉害着呢，区区南瓜壳根本不在话下。
陆笙将信将疑，自己也拿了颗南瓜子放进嘴里，不剥皮直接开嚼。南瓜子的皮本来就薄，她的小奶牙也是嚼得碎的，只是那滋味儿……呸呸呸，一点儿都不好吃。
团子完全无法理解兔子的品味，不过想想平日里兔子最爱吃草，她也就放弃深究了。
气鼓鼓不再搭理这不听话的兔子，陆笙转头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当下又双眼晶亮的拉住了祁阳的衣袖：“殿下殿下，您说晚上放烟花的，现在已经晚上了。”
是啊，放烟花，祁阳答应的。下午她们回府时还怕府里没准备，特意买了些。
不过祁阳许诺时豪气，这会儿听见屋外寒风呼啸，又被面前的火盆烘得暖意融融，竟是一点儿也不想出去吹冷风了。于是她轻推着小孩儿后背，撺掇陆笙：“找你伯父去。”
陆启沛接住了跑过来的团子，无奈的看向祁阳，似乎对她甩锅的行为有些不满。
祁阳也看着她，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还冲她挥手：“去吧去吧。”
陆启沛见状眼眸一转，先凑到陆笙耳边叮嘱了句：“阿笙先在旁边等等可好？”
小团子向来听话，闻言乖乖从陆启沛怀里退出，站到一旁去了。陆启沛旋即起身，也没引起祁阳半点警觉，直到她一个箭步冲到祁阳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将公主殿下打横抱了起来，祁阳才惊呼一声反应过来。然后一边拍打着陆启沛肩膀，一边却笑：“喂，你抱着我干什么？！”
陆启沛抬步便走，却是理所当然道：“要玩当然是一起玩，怎能丢下你一个人独守空房。”她说完，还低头问了句自觉跟上来的陆笙：“阿笙你说对吗？”
小孩儿就爱瞎凑热闹，这会儿也正兴奋，便拍着巴掌道：“对的对的！”
旁边的侍女见状也笑，同时尽责的迅速寻来了裘衣斗篷，给三人穿上御寒。可饶是如此，当紧闭的房门打开，一股凉风还是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一个激灵。
祁阳下意识的往陆启沛怀里缩了缩，陆启沛顺势展开斗篷，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怀里。
陆笙默默裹紧了自己的小裘衣，发现自己多余的感觉愈发明显……
公主府过年自然是备了烟花的，虽然从前祁阳和陆启沛从来没有用过，可过年的准备自是要充足些，有备无患也比缺了什么才好。再加上下午回来时她们临时采买的，各式烟花几乎堆了半个院子，看得陆启沛都忍不住咂舌。
陆笙还没看过烟花——前一晚皇宫盛放的焰火无疑是最漂亮隆重的，在公主府这样的好地段，只要抬头也能看个清楚。可惜那时小团子已经昏昏欲睡，结果自是错过了。
不过下午买烟花时祁阳已经与陆笙形容过了烟花绽放的美丽，卖烟花的小贩更是将自家烟花夸张了十倍赞美，勾得小团子好奇心痒不已。否则以小孩儿的记性，也不会到了晚上还惦记着。
眼下看着满院子的烟花，陆笙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陆启沛拿着支香走了过去，笑问道：“阿笙要自己点吗？”
陆笙双眼亮晶晶的，对未曾有过的经历充满了好奇，当先想也没想便点头应道：“我要点，我要点，伯父让我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儿胆子都大。陆启沛便与她指了引线，才将香给了她。等小孩儿一无所知的在近前点燃引线，陆启沛便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转身就跑。
陆笙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懵，不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就响起了“砰”的一声爆炸声。继而随着“嗖”的一声，一颗夹杂着火星的烟花窜上了天，最后在天际炸开变成了金色的巨大花朵。接着一颗又一颗的烟花升空炸开，夜空都似被照亮了，一时美不胜收。
小团子最初时被爆炸声吓了一跳，而后又被这美景吸引了全部心神，一时看得呆了。
这样能在天空炸开还很好看的焰火，在此时是十分珍贵的，民间根本做不出也没有卖，否则除夕宫中燃放的焰火也不会吸引了满城百姓来看。而公主府的这些，自然也不是在外采买所得，而是自宫中的将作监得来，有且只有这一箱。
等一箱焰火放完，天空中飘落似金雨的烟花彻底消散，陆笙望着恢复平静的天空还有些意犹未尽。然后她一低头，看着满地的烟花，一双眼睛便彻底亮了。
陆启沛和祁阳也没有解释，两人引着小孩儿分别去点地上的烟花。
民间采买的烟花大多是无法升空绽放的，但这些烟花立在地上，点燃之后便能从顶端喷出五颜六色的烟花，看着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小孩儿要求倒不高，看着这些在眼前喷发的烟花也同样高兴，喜得拿着香在院中跑来跑去。偶尔点上一两个，也学会了点燃就跑，她腿脚利索也并不需要人担心。
祁阳和陆启沛开始还教着陆笙点引线，提醒她小心避开烟火，后来便不管了。
冬夜寒凉，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便觉出几分寒意，陆启沛又将祁阳揽进了怀里。
两人相依相偎，火光映照着二人姣好的容颜，恰是相得益彰。她们看着庭中绽放的五颜六色的烟花，看着其中嬉笑奔跑的孩童，身边还有彼此陪伴，一时只觉岁月静好。

第127章 “讨价还价”
正月初朝中封笔休沐，但要做的事其实也并不少。
初一的时候祁阳与陆启沛算是偷了一日闲，初二又入宫去拜见了皇帝与太子，初三之后还有亲戚走动——当然，都是祁阳的亲戚，她虽与同辈的兄弟姐妹关系平平，可却意外得与长辈们相处得不错。是以年节时也要去不少皇叔或者姑母家中拜访。
忙忙碌碌间，年也就过得差不多了，到了初九朝中开笔，众人也只得收敛心思重新上值。不过显而易见的，过完年回来的众人虽是精神抖擞，可心思一时间却难放在公务上。
大理寺卿倒是宽容，见此情形也只道了句：“罢了，上元过后年才算完，这几日就松快些吧。”
可不是，初九开笔，十五上元，灯会却是从十三就开始摆了。此外上元当日官员们也还能有一日休沐，回去陪着家人游玩赏灯。眼下回归的众人虽然刚休了年假，心里却还惦记着上元灯会的热闹呢，又哪里真能收心？而且大理寺今年运气也不错，近来都无什么急案要处理。
因为大理寺卿的这句话，大理寺这几日的气氛也就格外轻松，偶尔下值后，同僚们还会相约饮酒。陆启沛也去过两回，其余时候还是早早归家。
几日时间转瞬既过，正月十三开始，街上果然陆陆续续挂起了花灯。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上元节也被称作灯节，算是除夕之后最为热闹的一个节日了。这一天不仅满城张灯结彩，甚至就连皇帝也会露面，登楼观灯与民同乐。
而花灯需要制作调试，是以一般从十三开始，家家户户就会在门前挂上精致的花灯。
富裕些的人家会准备得更用心些，有些还有所谓“斗灯”的习俗——各家都使尽手段做出最漂亮的花灯挂出去，任由来往的路人做评判。若花灯做得漂亮引人驻足，主人也会与有荣焉，甚至传说上元节在自家门外驻足观灯的人越多，便会给这家的主人带来更多的人气与福气。
传说是否靠谱且先不提，总之有了这样的说法，斗灯的人也就更多了。各家挂出的花灯更是想方设法的争奇斗艳，只为引来更多人驻足。
公主府这两日也在玩花灯，只是与旁的小门小户自己做，或者与一些富裕人家直接买不同，公主府的花灯也是将作监准备的——将作监为皇室服务，自是收拢了梁国中最为顶尖的一批匠人。无论是除夕的焰火，还是上元的花灯，凡是出自将作监的器物，就没一件是凡品。
陆启沛下值回府时，便见门口的两盏红灯笼都换成了桃花灯。
祁阳也是执着，已经好几年了，每年上元公主府外挂着的都是桃花灯。也亏得将作监的匠人手巧，每岁做出的桃花灯都不相同，而且摸准了公主喜好之后，桃花灯是越做越好。
陆启沛也喜欢桃花，即便从前不喜，与祁阳定情之后也变得喜欢了。她多看了那檐下的桃花灯几眼，这才心情愉悦的迈步进了府门。只等她回到院中第一眼瞧见祁阳，却发现对方正望着陆笙一脸的哭笑不得，于是不禁问道：“怎么了？”
祁阳见她回来，只好与她道：“今日将作监送了许多花灯来，你在外面应该看到了。只是这些花灯阿笙都不喜欢，她就想要一只兔子灯。”
兔子灯其实是最常见的一种花灯，每年灯会道旁都会有不少小贩售卖，也最得小孩子喜欢。将作监自然也会做兔子灯，而且做得精巧无比。只是公主府没有名正言顺的小主人，旁人也拿不准祁阳对陆笙的态度，为求稳妥自然没人会往公主府送这等小孩玩意儿。
陆笙养了兔子之后便格外喜欢兔子，她也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兔子灯，便想要一盏。这倒不是什么难办的要求，就算嫌麻烦不愿去将作监要，出门买一盏回来也不算什么事。
陆启沛听完倒是更直接，脱下外出时穿的裘衣便道：“阿笙喜欢兔子灯，那让人准备好东西，我与阿笙做一盏便是了。”
自家驸马向来多才多艺，祁阳闻言一点儿不觉得意外。眼看着侍女得到吩咐去准备材料，她撑着下巴望着眼前人，却是幽幽道：“我喜欢桃花灯。”
公主府外年年挂着桃花灯，就差全京城都知道你喜欢了，还用强调吗？
陆启沛对上祁阳的目光却是心领神会，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好，那就再做一盏桃花灯。”
正月十三开始挂灯，十五上元也就不远了。
刚开笔没两日的衙署又都放了假，陆启沛得闲窝在家中做灯，祁阳却是抽空又往宫里去了一趟。回来时神情轻松，还与陆启沛道：“皇兄身子好了不少，今岁登楼观灯应是能去了。”
自来皇帝深居宫中，说着与民同乐，但真正能与百姓接触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的。这登楼观灯便算是一项，皇帝会在上元节亲自登上宫内高楼点灯，为百姓点灯祈福——虽然还是离得远，不过彼时高楼上灯火通明，百姓也能看见其上人影，而皇帝站在高楼上也能将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这是皇帝与百姓难得会面的机会。一开始皇帝是带着皇后登楼祈福的，到后来皇后薨逝，皇帝便开始带着太子登楼，也使储君早早站在人前。
而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四年前。太子自北疆一战归来伤了根基，每逢冬日便多几分病弱。别说上元时他有没有在生病，就算那时他身体恰好康健，皇帝也不敢让他轻易登楼了。
毕竟上元时天气还未转暖，高楼上风又大，太子若在点灯时病倒了，那要收场可不容易——这不仅仅是太子生病那么简单，储君的孱弱也会彻底暴露人前。往小了说，可能造成京中人心浮动，往大了说，梁国后继无力也会给周边诸国以可乘之机。
便是因这种种顾虑，太子已经好几年都没陪着皇帝登楼了。不过今岁又有不同，虽然太子的身体因为之前那一场大病重新糟糕起来，可皇帝却也已经老迈了。
老迈的帝王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几时，便想要尽力将自己的儿子扶上正途。
缺席几年的储君重新登楼是很有必要的。只是年前皇帝病那一场，不仅毁了自己的身体，同样也拖垮了太子好不容易养好些的身体。除夕见到时，太子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半月后却能登楼观灯了，显然这些天他也有在努力恢复。
这对祁阳来说显然是个值得欣慰的好消息。陆启沛倒不是特别在意，她将做好的桃花灯拿给祁阳看：“没有将作监做的好看，阿宁委屈些，今晚就提这灯出门可好？”
祁阳闻言顿时将病愈的太子抛在了脑后，她欢喜的接过陆启沛亲手做的花灯，心也是偏得没边：“哪里不好了？明明是阿沛做得更好看，将作监的桃花灯都只配挂在门口！”
这般理直气壮的说着甜言蜜语，除了祁阳也没谁了。
陆启沛听得受用无比，唇角含着温柔的笑，看向祁阳的眸子灿若星辰。
祁阳见了没忍住，一时为美色所惑，都没顾得上还有满屋子侍女，凑上前便在她唇上吻了吻。只不等陆启沛回应，便又撤身回来，敷衍的找着借口：“这是给你的报酬。”
陆启沛闻言目光往四下一瞥，已经红着脸低头的侍女们仿佛额头上生了眼睛，顿时悄声退了出去。见四下没了旁人，陆启沛揽住祁阳腰肢便吻了回去，她的吻比祁阳之前更多了几分缠绵，末了才放开人道：“我的手艺寻常，殿下报酬给多了，找回些给你。”
祁阳微抿着唇，眸光微润，旋即便瞥见陆启沛淡色的薄唇沾染了自己的口脂。她却并未觉得羞赧，只觉那鲜红的颜色衬着对方如玉的容颜，竟是别有一番风情。
反正刚才也被对方撩拨了一回，祁阳此时心动也不客气，她一手挑起陆启沛下巴，轻哼道：“本公主说好就好，说值就值，哪许你讨价还价？！”
说话间，公主殿下便又吻了下去，眸光盈盈比之前深沉些许。
两人便如玩闹般，打着“讨价还价”的幌子，玩着亲来亲去的把戏……幸而再没旁人听到她们的对话，否则这般幼稚的言语，还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眼珠子。
万幸，最后这个游戏在更进一步之前停住了，陆启沛将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祁阳用拇指帮她将唇上沾染的口脂擦干净，而后笑盈盈说道：“其实阿沛涂上口脂也挺好看，你唇色太淡了些。”她说着，又捧起陆启沛的脸：“何时我才能帮你上另一幅妆容啊？”
陆启沛脸上一直有着妆容，从少时她与陆启成像了九成九，便有刻意修饰的功劳。而后随着年龄增长，要使她原本过于柔和的面容添上几分棱角，变得更像男子，仅仅修饰便不够了，还要刻意的上妆。只是装扮了这么久，祁阳却从未见过她真正女儿家的模样，一时不免感慨。
这感慨陆启沛当然听出来了，她勾起祁阳耳边散落的一缕鬓发挽回耳后，想了想说道：“若你真想看，晚间回来，随你便是。”

第128章 上元灯会（上）
祁阳不止一次说过想看陆启沛女装了，然而这还是她头一次给予这样明确的回应。因为以往的陆启沛哪怕看着再云淡风轻，心里的一根弦总是绷着的。
而如今谢远死了，压在两人头顶最大的威胁没了，陆启沛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祁阳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回应有些惊喜，甚至都不想去看什么灯会了，用她的话说就是：“上元灯会年年都有，哪有看阿沛换装来得重要？”
陆启沛听了却觉好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刮了下：“殿下此言差矣。上元灯会一年才有一次，将来你想看我穿女装，却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日日都看得，哪里用得着这般着急？”
事实上也不必两人费力说服对方，就在二人打情骂俏的当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黑漆漆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陆笙左右看看不见异常，便欢快的推开门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陆启沛亲手做的兔子灯：“殿下，伯父，天快黑了，咱们出门吧。”
天知道小家伙盼灯会都盼了多久了，今日更是从起床开始就等天黑。眼下天色终于开始变暗，她带着灯兴高采烈就来寻人了，眼巴巴望着二人满眼期盼急切。
陆启沛见状忍不住笑了下，又冲祁阳眨眨眼，无声表达着：看，阿笙都来寻人了，你要是敢说不去，小孩儿分分钟就能哭给你看信不信？
祁阳完美接收到了陆启沛的眼神，莫名有些泄气，最后也只能提起自己的桃花灯无奈道：“走吧走吧，咱们现在就出门。”早去也好早回。
陆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破坏了什么，闻言顿时喜不自禁，一手提着灯，一手拽住陆启沛袍脚就要走。最后自是被拦下了，等着二人换了身外出的衣裳，这才得以出门。
上元灯会惯来人多，祁阳与陆启沛出行也特意多带了侍从。
一家三口并没有乘车，少见的步行出门。而能与公主府毗邻而居的，除了皇室宗亲，便是达官显贵，是以三人一出门，便能瞧见家家户户门外都挂着精致的花灯。有将作监精心制作的，也有显贵家特意购来的，争奇斗艳皆非凡品。反倒是公主府外年年不变的桃花灯，显得过于平凡了些。
陆笙还未走出这条街，就被各家的花灯看得迷了眼，祁阳看着小孩儿一脸惊奇便故意问她道：“阿笙，这些花灯好看吗？”
小团子诚实点头：“好看，都好看。”
祁阳眸光一转，故意逗她：“那阿笙拿兔子灯来换，可好？”
谁知陆笙听了立刻警惕起来，抱着她的花灯忙不迭摇头：“不换不换，阿笙才不换！”
祁阳被她这一脸紧张护食的模样逗笑，时不时出言调侃两句，小孩儿都会当真。童言稚语中多是引人发笑，于是一行人也在笑笑闹闹中继续前行。
其实这条街上各家悬挂的花灯虽然都很精致，可灯会真正的热闹却远不在这里。三人出了这条权贵云集的街，转至长街主道时，便见外间的世界已是焕然一新。
其实陆笙闹着出门的时辰还早，外面的天色此时也不过刚刚暗沉下来。可饶是如此，各处的灯火也已经点燃了，除了街道两旁檐下挂着的，街道上方也拉了横线，挂着最简单的花灯样式——荷花灯、核桃灯、雪花灯，一盏盏铺陈开来，映得整条街灯火通明。
这年头的百姓晚间并无什么娱乐活动，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还能往花街柳巷一行，寻常人为了省些灯油，甚至天黑就休息。再加上城中还有宵禁，是以能在夜间玩乐的机会极少。
上元灯会便是这难得的机会，从正月十三开始，城中便取消了宵禁，一连三日都是狂欢。不过也只有上元这一日，官府会出资将主街上全部挂满花灯，将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再晚些还有皇帝亲自登楼观灯，为民祈福与民同乐，更是将上元灯会的气氛推至顶点。
这种热闹会持续一整夜，等到上元夜过去，天明时灯火熄灭，这些花灯也将迎来它们的结局。烧灯过后，上元灯节便也算是彻底过去了。
只那是结局，现在却还是开端。
上元夜的街市果然热闹非凡，而且时间越晚，街上人流越多。随着陆启沛三人行至街市深处，原本跟随在三人身后是侍从也尽数上前，紧紧护着她们将之与周遭的人流隔开。
祁阳与陆启沛也不觉得扫兴，两人信步走在街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脚边偶尔还有孩童嬉笑着跑过。街道两旁尽是小贩，大多是卖花灯的，偶尔也有卖些其他物事，比如香囊，比如面具，再比如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小摊贩上的花灯没什么看头，多是摊主自家做的，好些的尚算精致，差些的勉强可观。别说与将作监那些匠人的手艺相比，就连陆启沛亲手做的两盏灯也比之好上不止一筹。
祁阳的目光却是被小摊上的面具吸引了，她凑到近前，小贩一见她气势装扮便知来了贵人，忙不迭殷情招呼。祁阳却不理他，目光一扫便拿起了一块面具——人脸模样的面具也不知是哪位神明，黑漆漆的脸庞加上怒睁的双眼，看着颇有两分骇人。
也不知祁阳怎就选中了这一样，拿起来端详两眼颇是满意，转身就戴在了陆启沛脸上。
如玉的容颜顿时被狰狞的面具取代，窝在陆启沛怀中的陆笙抬头一看，便被那面具的模样吓了一跳，憋着嘴差点儿哭出来，简直委屈巴巴。
陆启沛忙出声哄了小孩儿两句，又怕继续吓着她，便伸手准备将面具取下来。
谁知手刚抬起来，却被祁阳按住了：“戴着，不许取下来。”
陆启沛听话的停住了动作，却不解道：“为什么？这面具不好看，吓到阿笙了。”
祁阳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却道：“哪有不好看？我选的面具都好看！阿笙只是没见过，多看看也就习惯了。”她说完，还问陆笙道：“阿笙你说对吗？”
乖孩子陆笙能怎么办？她当然只能点头了，简直不能更委曲求全。
陆启沛被她这举动弄得微怔，不经意间瞥见祁阳闪烁的目光，好似明白了什么。她抿着唇忍住笑，恰好借着面具的遮挡掩去眸中笑意，说道：“这样吗？那我也与阿宁选一块吧。”
祁阳倒是没有拒绝，看着陆启沛选了块白色绘着女性神明的面具，亲手与她戴上了。两人对视一眼，皆觉满意。这时候陆笙拽了拽陆启沛衣袖，小声要求：“阿笙也要！”
小贩很有眼色，闻言立刻道：“公子，夫人，小的这里还有小些的面具。”
两人闻言看去，果然就见小贩又从摊子下取出一摞面具。只这回却不是神明，而是一个个的小动物，像老虎、狐狸、兔子之类的都有，只做工只能算作寻常。
陆笙倒不挑剔，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兔子面具，眼巴巴望着想要。
祁阳自然买下了，将那对于陆笙来说有些偏大的面具与她戴上，还嘀咕了一句：“阿笙真是，养了只兔子，就恨不得自己也变成兔子似的。”
陆笙对这吐槽全不在意，双手捧着脸上的小面具美滋滋的，连兔子灯都交给陆启沛提着了。
三人戴上面具后继续在街上闲逛，这回好了，有面具阻隔众人视线，落在她们一家身上的目光总算没那么多了——没错，祁阳之所以对面具感兴趣，还特意选了个最丑的给陆启沛，就是因为她生得太好，之前总有姑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不可避免的，上元灯会的热闹非比寻常，尤其年轻男女更是不会错过灯会热闹。人多了，各色的目光也就多了，平日里不敢直视男子的姑娘们也敢壮着胆子四处看了。
让人看看又不关什么事，然而公主殿下小气，并不远自家驸马被旁人瞧了去。
陆启沛看出来了，所以从善如流的戴上了面具。可与此同时，她对旁人落在祁阳身上的目光同样敏感，于是也顺势提出了要祁阳也戴面具的要求——只有陆笙什么都不知道，小孩儿瞎凑了个热闹，不多时便被面具闷得不行，又恋恋不舍的摘了下来。
眼下两人算是各自满意了，心照不宣的藏起小心思，于是这街也能继续逛下去了。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的主道走，渐渐走到了城中心的位置，远远便能瞧见数座高高的灯塔耸立。从底层最寻常的方圆花灯开始，再到中间的莲花灯、金鱼灯、绣球灯，到最高处几盏琉璃宫灯，精巧处已是不输给将作监那些匠人的手艺了。
不过比起最顶端的那些琉璃宫灯，乍一眼看去还是足有三人高的灯塔最为夺目。陆笙最先便被吸引了目光，看着那高高的灯塔不免发出了惊呼。
灯塔之下人也多，还有歌舞杂耍的班子在卖艺，闹得四周锣鼓喧天热闹不已。
陆启沛和祁阳倒是不在意那几座灯塔，不过要凑热闹显然还是要往那边去的。所幸她们有侍从开道，一路走去也还容易，直至行到灯塔下被个家丁拦住，笑问她们可要猜灯谜？
这几座灯塔当然是有主人的，并非朝廷出资，却是京城几家富商在上元节联合闹出的动静。只是从顶上宫灯的准备，到每层所出的灯谜，几家间也处处都是比较。若有人能过关斩将，从最地下一层的灯谜猜至顶端赢走宫灯，便是一桩夺人目光的盛事。
灯塔的主人当然也不怕被人猜中了赢走宫灯，因为同等的宫灯他们每次都不止准备了一只，过程中迎来的人气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如果在上元灯会结束前，所有的宫灯都被人赢走了，那要丢脸也没话说。
眼下陆启沛她们被家丁拦路相邀，且不管对方为何看中了她们邀请，她只望了眼那高高的灯塔，又转头问祁阳道：“阿宁想玩吗？”
祁阳一手挽着她的胳膊，一手指着灯塔顶端的宫灯骄矜道：“若要玩，那我便要最好的！”
陆启沛一笑，带着宠溺的声音自面具后传来：“自是依你。”
家丁也不觉冒犯，笑吟吟引着一行人往灯塔下去。

第129章 上元灯会（中）
猜灯谜，赢花灯，这对于陆启沛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京中从来不缺博学多才者，陆启沛被家丁引着到灯塔下时，周围便已围了七八个少年人在猜了。有的水平一般，只猜到下方几层，也可有的真材实料，一口气猜到中上层不带停的。
这座灯塔上的宫灯似乎是周围几座中最好看的，所以来尝试的人也多，陆启沛的加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她一口气猜出十个灯谜，而且几乎每回都是拿到题目便不假思索的说出答案，时间久了便也渐渐引起了旁人的关注。
陆启沛才思敏捷，猜灯谜猜得很快，再加上来之前祁阳就已经指着顶上的宫灯说要了，她自然更不会留手。没用多少时间，原本猜灯谜遥遥领先那个年轻公子也被她追上了，陆启沛眼也没眨便超过了他，继续往上猜去。
再高的灯塔，一层层堆叠上去也是有限的。这座灯塔有二十一层高，要取走最上层的琉璃宫灯，便要猜中二十一个灯谜，错一个都只能从头开始。
陆启沛不慌不忙，猜中了前二十，直到要猜最后一个时，守灯塔的管事却没给她灯谜。
管事似乎也没想到随手拦下的路人这般厉害，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笑：“公子，前二十个灯谜您都猜中了，着实厉害。不过我们主家设的最后一题，却不是灯谜。”
他说着，冲不远处招招手，便有一个家丁捧着副弓箭跑了过来。不过许是顾忌着上元灯会怕伤了人，那箭矢的箭头已经被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箭杆不知是作何打算。
很快，管事便拱手一揖，解释起来：“公子高才，我等已是折服。不过我家主人向来佩服文武双全之人，更何况君子六艺射术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最后这一题，便是射了。”他说着又一指顶端的琉璃宫灯：“那宫灯上方有一锁扣，公子射中即为胜，自可赢了灯去。”
陆启沛眯着眼往上瞧了眼，灯火虽然辉煌，但天黑到底还是影响视线的。她隐约能看见那管事所指的锁扣，却不免嗤笑了一声：“你家主人倒是胆大，这最后一题竟是直接让人拿箭去射灯，也不怕我失手将宫灯射坏了？”
琉璃宫灯固然美轮美奂，可越是精致的东西越是容易损坏。哪怕箭头被截，这么短的距离一个失手，也足以将灯射坏了。这样一来无论猜谜的人赢没赢，灯塔的主人都要损一盏灯了。
管事闻言，脸上的表情终于僵硬了一瞬，却还是强笑道：“公子玩笑了。您若是举弓，心中自是有成算的，怎会轻易损毁？”
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完之后便将弓箭递了过来。
之前陆启沛猜谜有些漫不经心，一直是抱着陆笙的，这会儿要射箭自然不能还抱着。她转身将团子交给了祁阳，自己接过弓箭试了试，面具下的眉梢便扬了起来。
管事递给她的弓，不是寻常弓箭，而是一把三石的强弓。眼下便是军中弓箭手标配的弓箭也只二石，三石的弓寻常人别说射了，就连开弓都是个问题——对方明显是想为难她，或者说对方明显是不想这么早就把这一盏漂亮的宫灯输出去！
陆启沛本不是在意输赢的人，可对方这样输不起也着实让人不齿。只还没等她说什么，之前被她赶超的那个年轻公子却开口了，他上前两步说道：“阁下若不擅箭术，我可代劳。”
这样贸然的开口让陆启沛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后者讪讪笑了下：“我妹妹很喜欢这宫灯，若是，若是阁下愿意割爱，在下愿另行补偿。”
陆启沛听完提着弓箭摇摇头，说道：“不必。”
是拒绝帮助，也是拒绝割爱。
戴着面具射箭到底还是影响视线，更何况夜间视线本就有碍，陆启沛最后为了保险，到底还是将脸上的面具摘了。而当她如玉的容颜暴露出来，还是引来了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落在她身上的许多目光，也在这一刻变得灼热起来。
陆启沛没有理会，只冲着祁阳讨好的笑了笑。
公主殿下略有不满的接过了她的面具，暂时帮她拿着，顺便带着傲娇小声的警告了一句：“没赢到花灯的话，今晚你就去睡书房！”
陆启沛倒是不慌，眨眨眼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才舍不得。”
两人公然打情骂俏完，陆启沛拎着弓箭转身时，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她举箭弯弓，纤细的手臂缓缓用力，三石的强弓也渐渐被她拉开。
看得出来，有些勉强，那单薄的身躯因手臂用力而紧绷，让人看着都替她揪心。
场面一时安静，直到陆启沛松手，箭矢“嗖”的一声破空而去……
管事呆呆的仰头，心里蓦地空了大半——顶端那盏灯是主家寻来最好的宫灯了，压了其余对手一头，也让主家得意了好几日。他今日守灯塔是受主家看重，自不能早早便将这盏灯输了。这一箭若是射中了，宫灯就是对方的了。可若是没射中，宫灯又有大半可能会毁在这支箭下。
他特地使人寻的强弓，也是看对方生得单薄，想让她拉不开弓，也免了损毁的可能。若是早知如此，早知如此还不如什么小动作也不做，干脆大方让对方赢了去！
一瞬间，管事想了很多，而这一箭射出也在瞬息间有了结局。
陆启沛射箭的技巧确实不错，虽然头一回用三石弓有些勉强，但那宫灯上的锁扣到底是要比箭杆粗多了。连珠箭也能射中的人，这点刁难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箭矢射中了锁扣，众目睽睽之下，众人一阵欢呼。
管事的脸色悄然变了数变，最后还是扬起了笑脸，摆出一副认赌服输的模样，冲她拱手道：“公子好技艺，这盏宫灯是您的了！”
赢来的琉璃宫灯做工精致，设计巧妙，也难怪会被那灯塔的主人看重，不愿早早输掉。可这东西落在祁阳眼中却又算不得什么了，甚至比不上早早遮住驸马那张脸来得重要。
陆启沛拿着宫灯献宝：“阿宁，你要的宫灯。我赢回来了，你可喜欢？”
祁阳看着陆启沛那灿烂的笑颜却有些无语，她不用看也知道，这一下对方又出了多少风头，引来了多少目光。当下心里就有些发酸，顺手便把陆笙当包袱一样塞陆启沛怀里不说，还迅速将那丑到狰狞的面具又给她戴上了，然后拽着人就走。
陆笙懵懵懂懂，陆启沛提着灯抱着娃却只觉好笑。不过许是陆笙的作用，旁人一见便知这是一家三口，哪怕知道陆启沛面具下的容颜俊美，也没人不识趣的往三人跟前凑。
有侍从开路，三人倒是很快从灯塔下脱离开来，融入人流又往下一处地方去。
除了灯塔和猜灯谜，更热闹的其实是被这几座灯塔围在中间的歌舞杂耍。鼓乐声一响，便连被琉璃宫灯暂时吸引了目光的陆笙也寻声看了过去，满目好奇。
祁阳和陆启沛本不想去与人挤的，但看陆笙感兴趣，倒也往内里凑了凑。
上元节在街头表演的歌舞，自然不是宫宴上那般软绵绵的舞蹈，舞者甚至也不是女子。只见宽阔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带着面具的人□□上身，围着篝火踏着奇异的步伐，载歌载舞。据说这舞蹈是从古时祭祀演变而来，有祈福驱灾之意，凑热闹上去跟着跳的人也不少。
陆笙被这热闹引得多看了两眼，但想也知道祁阳和陆启沛不会凑这样的热闹，带着面具也不行。两人抱着陆笙看了会儿热闹，便又向下一处走去。
接下来是个杂耍班子，叠高凳，转盘子，蒙眼飞镖，表演精彩处也引得叫好声阵阵。
还有唱大戏的，耍猴戏的，表演皮影戏、木偶戏的，各式各样的热闹不一而足。小团子看得眼花缭乱，陆启沛和祁阳也跟着看了一回热闹，以至于要离开时，陆笙难得表现出了不舍。
陆启沛便去问演木偶戏的戏班买了只木偶——戏班倒是也卖的，他们本就是为了赚钱，演木偶戏能赚，卖木偶自然也能赚。只是灵活的木偶制作精细，价钱不仅不低相反算得上是昂贵，是以寻常人不会想到要买，或者问了价也就打消了念头。
买木偶当然是为了哄小孩儿，陆笙收到礼物过后果然欢天喜地。
祁阳却凑到陆启沛面前，眨着眼幽幽望着她，无声谴责她只给小孩儿买了礼物。
陆启沛与祁阳对视片刻，忽然忍不住笑开了——此刻她真觉得她们俩算是绝配了。若非同为女儿身，来日有了儿女，也不知她自己要喝多少醋，祁阳又要泛多少酸？
当下闷闷笑了两声，陆启沛顺手便将一直提着的琉璃宫灯塞进了祁阳手里——那花钱买来的木偶算是什么？这琉璃宫灯才是她费尽力气替她赢回来的！
祁阳泛酸时假装的幽怨也装不下去了，当下轻笑了一声，又将宫灯递了回去：“你拿着，我提两盏灯算怎么回事？”
陆启沛便又听话的接过了宫灯，两人旋即笑语几句，祁阳心里那一点小小的酸意也就散了。
时辰不早，她们还要去宫门外凑一场热闹，看皇帝与太子登楼点灯。

第130章 上元灯会（下）
上元夜登楼观灯是梁国的习俗。虽然也没传承多少代，但皇帝每年都不曾缺席，也使得京城百姓渐渐养成了去宫门前参拜，同时一睹皇帝真容的习惯。甚至异地的百姓听闻这件事，有些也会特意在上元节赶至京城，就为了能亲眼看一眼皇帝皇后或者太子。
今岁的上元节自然也不会例外，哪怕朝中这一年发生再多的变故，底层的百姓也不会知道。他们也只是来朝拜，只是来看热闹的。
登楼观灯惯例是在最临近宫门的朝阳楼上举行，朝阳楼本身就高，站在其上便有居高临下之势。在宫门内修建这样一座高楼，作用与军营中的瞭望台类似——虽然京中安稳，皇宫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擅闯的，可哪朝哪代也不会缺敢于谋反的人。
不过朝阳楼至今也还没有派上真正的用场，当年的三皇子之乱在皇帝的算计下平复得太快，根本就没来得及攻打皇宫。所以朝阳楼的作用，至今也只是点灯观灯而已。
戌时正，皇帝和太子准时出现在了朝阳楼下。
一墙之隔的宫门外，此刻也已经汇聚了大批的人，若是站在宫墙上往下一看，便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人头攒动间，喧嚣不断，便是刚来到朝阳楼下的皇帝和太子也都听见了。
皇帝回头看了眼太子。灯火照耀下，他苍白的脸上似乎也被添上了一层暖色，显然不那么羸弱了。再加上太子自来律己，病得再重也是身姿挺拔，浑身的气势甚至能让人忽视他愈发单薄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储君威仪颇重。
没觉出有何不妥，皇帝顺手帮太子理了理大氅的衣襟，而后说道：“走吧，随朕登楼！”
太子微微躬身应是，侧过身让皇帝先行一步，而后跟在他身后登楼。
此刻的朝阳楼上一片昏暗，装饰了整座高楼的彩灯都还未被点燃。因为这朝阳楼的第一盏灯，必然是要由皇帝亲点的，而只要点燃了那第一盏龙灯，其内的机关便会串联整座朝阳楼上的花灯，使其一盏盏渐次点燃。不需旁人再插手，整个过程也显得格外神奇。
皇帝先一步踏上了朝阳楼，旁边的侍卫立刻递了火把给稍慢一步的太子——今日的朝阳楼只有皇帝和太子能够踏足，侍卫和宫人都只能等在楼下。
太子将火把接了过来，微微向前倾斜，正好可以照亮皇帝面前的台阶。
两人一步步登楼，城外的人也渐渐看到了那一支登上高楼的火把。只朝阳楼上还很昏暗，众人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两道人影，不过这也足以让头一回见到皇帝和太子的人激动了。
人流涌动，不自觉向前拥挤，直到逼近宫墙被持刀的军士威逼后退。
万幸祁阳和陆启沛没凑这个热闹，两人对皇帝和太子早熟得不行了，完全没有在宫墙下换个角度瞻仰的想法。是以她们虽然来看热闹，却也没有往前凑，十几个侍从护着三人站在靠后的地方。周围的百姓见到这个阵势，也都自觉往两边挤去，并不与他们冲突。
饶是如此，周围的喧嚣嘈杂也足以吵得人脑仁疼，祁阳便不由得叹道：“真可怕，早知不来这里凑热闹了。”她们真要看热闹，去宫墙上看都行，如此身临其境也是头一回体验。
当然，体验后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周围实在是太吵太挤了些。
陆启沛将人护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笑了下：“殿下也是为了带阿笙来看这场热闹，辛苦些也暂时忍忍吧。不过热闹看这一回也就够了，下次咱们不来就是。”
两人说着话，陆笙本还在把玩木偶，听到二人提起自己也抬头看了过来。
陆启沛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孩儿软软的头发落在掌心，手感颇好。她眼中笑意更深了两分，再与祁阳随口闲话几句，二人复又将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高楼。
另一边的朝阳楼上，皇帝和太子已经一步步登上了楼顶最高处。
高楼上早已布置好了一切，一盏精致的龙灯赫然在目，龙须龙爪都活灵活现。而这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花灯若被点燃，便足以将左近照得亮如白昼。再加上围绕了整个朝阳楼的那些小花灯，全部点燃之后，这做昏暗的高楼立刻就能变为上元夜京城最耀眼的存在！
皇帝和太子都不是第一次登楼点灯了，是以第一眼看的并不是面前的龙灯。
二人站在朝阳楼上眺目远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宫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来参拜的人不少，见到皇帝和太子现身，人群涌动喧嚣。然后目光再放远些，大半个京城也都尽收眼底……
梁国在皇帝的治理下已有盛世之相，京城中更是一派歌舞升平。
所谓上元夜登楼观灯，是观龙灯，更是观城中灯火——上元灯节赏灯是习俗，却并非官府强制每家都要挂灯，是以这一眼望去便能瞧出许多端倪。
皇帝看见满城灯火，便知百姓今岁富足，都能点得起灯了。这让他心里有些满足，哪怕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可这些却都是他的功绩……生老病死他不能控制，但这一片太平盛世却足以让他留名青史，这便是对他这一生最大的肯定了。
心中豪气顿生，皇帝扭头冲太子伸手道：“火把给朕，朕要最后点一次灯！”
“最后”两个字说得太子一怔，嘴唇嗫嚅了下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皇帝湛然的目光却又将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将火把递了上去，看着皇帝举着火把上前，也下意识跟了两步。
恰在此时，一阵凌冽的寒风刮过。
锋锐的剑眉微微蹙起，也不知是不是太子的错觉，他总觉得风中有股奇怪的味道。
皇帝并没有察觉异常，他心潮澎湃，举着火把上前点灯。而就在火把点燃灯芯的那一瞬，太子终于想起那股奇怪的味道是什么了——那是□□味儿！
太子心中悚然一惊，再看那点燃的灯芯，想也不想的就冲皇帝扑了过去：“父皇小心！”
“砰”的一声巨响，朝阳楼上炸开了，巨大的龙灯支离破碎，冲天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天地。原本正是热闹喧嚣的宫门外霎时一片死寂，许多人目瞪口呆的仰着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世界仿佛静谧了一瞬，旋即便被更多的喧嚣充斥。
宫门外的百姓或许还不明白朝阳楼上的变故意味着什么，可他们却已经本能的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人人都爱看热闹，可人人都不愿意麻烦缠上自己，还是天大的麻烦。
于是在片刻的静谧之后，宫门外回过神的百姓早没了之前的心潮澎湃，开始四散逃逸——每个人都想要尽快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互相推攘冲撞，场面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被撞倒了。倒下的人发出几声惨呼，叫着救命，却几乎再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一双双匆忙逃离的脚在他们身上踏过，被踩踏的人渐渐没了声息。
饶是祁阳和陆启沛她们站得靠后还有侍从护卫，此刻也差点被冲散了去。
陆启沛顾不得其他，忙将陆笙塞到祁阳怀里，又伸长手臂将两人一起护在怀中。什么桃花灯兔子灯琉璃宫灯，都在这一番冲突之下，被人撞坏踩碎。
没人顾得上这些，便是陆笙也被吓得缩在祁阳怀里不敢动弹，小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陆启沛护着人只想将她们往街边人少的地方带。然而祁阳却呆呆的看着朝阳楼上的大火，抱着陆笙无意识的想往宫门的方向冲，陆启沛几乎拉不住她。
“阿宁，阿宁，你冷静点，人太多我们现在过不去的！”陆启沛失态的在祁阳耳边大声喊道。
两人脸上的面具此时早就摘下了，祁阳闻言不为所动，仍是想往宫门的方向冲，眼中却有两行清泪落下——之前朝阳楼上虽然昏暗，可在龙灯点亮的那一瞬间，她也看到皇帝和太子都站在灯旁。而现在龙灯炸了，朝阳楼上一片火海，她的父兄会是什么下场几乎不言而喻。
从未有过的恐慌笼罩心头，祁阳这一刻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进皇宫去！
可是不行，她没有翅膀，眼前人流涌动甚至没有前行的道路。她哭着哭着腿一软险些跪倒，却是被陆启沛一把抱住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等人少了我们马上就过去。”
但就算过去，她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别说祁阳惊慌失措，这一刻的陆启沛同样心乱如麻。可她还得护着祁阳，护着陆笙，抽空再看一眼大火熊熊，明显已经乱起来了的朝阳楼，心情直跌入谷底。
片刻功夫，骁骑营带着新增的人马赶来了，宫门前的乱局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控制。
祁阳和陆启沛来不及去看现场的惨状，也不想知道这一场混乱死了多少人。两人由仅存的几个侍从护着，拨开人群开始往宫门的方向赶去。
路上被骁骑营的人拦了一回，到宫门口时又被羽林拦了一回。但好在陆启沛随身带着两人的身份印鉴，混乱中没人敢拦她们，她们倒是以最快的速度进了皇宫。
进宫后祁阳便再顾不得其他，抹了泪抛下所有人，拔腿就往朝阳楼的方向跑去。陆启沛担心她也顾不上陆笙了，紧跟着追了上去。
两人到时，恰见皇帝和太子被羽林从高楼上抬下，二人俱是浑身焦黑，生死不知的模样。
而此时，朝阳楼上大火未灭，诸王与公主更是还未得到消息。

第131章 托孤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更可怕的是皇帝与太子同时遇刺重伤，在中宫空缺的前提下，此时的皇宫里连个可以主事的人都没有！
祁阳看着被烧得浑身焦黑的父兄，一时间悲痛不已，连想要上前触碰都不敢。
还是张俭大着胆子上前，先伸手在皇帝鼻下试探了一下，感觉到还有气息喷吐，这才长舒口气说道：“陛下还有气，快去请御医。”说完又去试太子的鼻息，虽然比皇帝还要微弱许多，可同样还未断气，于是忙又接着道：“太子殿下也还有气，快快快，送陛下与殿下回宫！”
听到皇帝与太子还活着，周遭的羽林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们原本正手足无措，现在听到张俭的吩咐，有了人安排也就忙不迭照做。
羽林们赶紧寻来步辇要抬二人回宫，祁阳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却被陆启沛拉住了：“殿下稍等一下。如今陛下和太子遇刺，宫中无人主事，刺客无人搜查……”
好巧不巧，几乎就在陆启沛话音落下的当口，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冲着步辇中重伤的皇帝与太子刺去。众人正是心慌意乱，防备松懈的时候，完全没料到那一场爆炸之后竟还有人行刺。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刺客手中的刀冲着皇帝劈砍而去。
仍是张俭，他本就离皇帝近，这时几乎想也不想就扑到了皇帝身上。
长刀入肉，血色绽放，刺客这一刀力道万钧，几乎将挡在皇帝面前的张俭整个劈成两半！张俭旋即吐出一口鲜血，彻底扑倒在皇帝身上，成了宫今晚中第一个死的人。
而张俭的死显然也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让羽林回神，那刺客一击不中旋即就被羽林包围起来。
陆启沛和祁阳因这变故脸色都难看了两分，尤其是陆启沛，她莫名心慌得厉害。不过当下她护着祁阳也来不及多想，顺手从身边羽林那里要来一柄长刀，便护着祁阳向步辇靠近。
皇帝和太子烧伤严重，张俭的尸体压在皇帝身上只会伤上加伤。即便皇帝伤重昏迷，这会儿也被压得下意识□□出声，只是他发出的声音太小，旁人都没有听见。还是祁阳靠近之后察觉了，忙和陆启沛一起手忙脚乱的把张俭的尸体挪开，才让皇帝好受些许。
今夜的刺杀显然非比寻常，且不提那经过层层检查还能藏在龙灯里的□□，便是面前这个孤注一掷的刺客也非庸手。数十羽林围攻之下，他坚持许久，亦不落下风。
陆启沛心脏狂跳，却拉住祁阳叮嘱道：“殿下，现在宫中无人主事，恐再予人可乘之机。还请殿下下令，封闭各处宫门，使羽林加强巡逻防备，也使后宫各处不可串联。再则陛下如今伤势危急，恐不能隐瞒，该请重臣与宗室尽快入宫。”
说完这些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东宫那边。殿下在羽林中若有信得过的人，便派去东宫守卫，这时候长孙不能再出事了！”
祁阳听到她一番叮嘱，慌乱的心也渐渐镇定下来，忙不迭寻人吩咐了下去。
眼前的刺客还未拿下，但毫无疑问，在皇帝与太子尽皆重伤不能理事，中宫又无皇后的前提下，公主殿下的话还是管用的。尤其祁阳本身也不是毫无权势的小公主，她通过太子也通过驸马，在朝中其实自有一股势力，甚至羽林之中也不乏有人听命于她。
当此人心混乱之际，负责今夜值守的羽林统领还是听从了祁阳的吩咐。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但当务之急甚至不是捉拿刺客，而是送皇帝与太子回宫接受救治。
陆启沛也知道皇帝和太子的伤势耽误不起，见祁阳将该吩咐的事情都吩咐得差不多了，便对她道：“殿下，你先送陛下与太子殿下回宫，我留在此处善后。”
祁阳深深看她一眼，点头道：“那此处便交给驸马了。”
两人对视一眼，祁阳当即领人抬着步辇往最近的宫室行去，同时为防意外，再派了一批人马往太医院接人。而陆启沛留在原地，一面盯着众人捉拿刺客，一面使人注意宫外动静。
一刻钟后，刺客伏诛，但不知为何，陆启沛总感觉那人倒下时看着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
魏王等人接到消息入宫时，不说尘埃落定，至少宫中的躁动已经平息了。
陆启沛不好太过越俎代庖，守着刺客伏诛，又将宫门外那一场祸事简单处置过后，便跑去寻祁阳，与她一同守着重伤的皇帝和太子了。
其实点灯的皇帝伤势还轻些，因为太子机敏，察觉到不对后立刻扑了上去。太子纯孝，将父亲护在了身下，自己的后背却被□□炸了个血肉模糊。而后又有朝阳楼大火焚烧，虽然羽林们救驾去得快，可太子到此时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诊断的御医出来，胆战心惊的与祁阳禀报：“太子殿下伤势沉重，恕臣，恕臣无能为力……”
祁阳听罢，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身子微晃几乎站立不住。
陆启沛将她扶住，紧紧握着她的手，又替她问御医道：“那陛下呢？陛下伤势可还好？”
今晚皇帝和储君同时出事，御医也是战战兢兢，听问更是连头也不敢抬了：“回公主驸马，陛下，陛下伤势比太子殿下轻些。然而陛下年迈，如今身体多处烧伤，恐怕，恐怕……”
不用说下去也知道，恐怕之后不会接着什么好话。
祁阳的心更凉了，闭上眼忍了许久才没有再次失态，握着陆启沛的手却越攥越紧，捏得陆启沛手骨都有些疼。好在她到底是忍住了，最后也只哑着声音说道：“无论如何，本宫的父皇和皇兄都还活着，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太医院的人便要好好医治！”
她语气低沉压抑，御医瞧瞧抬头瞥了一眼，当即就被祁阳眼中的寒意锋芒所慑。御医低头，喏喏应是，忙不迭又回去继续替皇帝和太子处理伤势了。
东宫里，长孙得知了朝阳楼变故，也顾不上宫中是否还有危险，匆匆赶来。
再晚上两刻钟，魏王和几位公主也到了。然后是几个宗室中威望颇高的长辈，再然后就是丞相领着几个重臣相继赶来。同时朝阳楼之变也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魏王一来，咋咋呼呼又先闹了一场，等知道皇帝与太子伤情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祁阳没空搭理他，陆启沛却关注了魏王几眼，不难发现他眼中骤然生出的野心。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眼下皇帝与储君遇刺重伤，眼看着就要殒命，而皇子之中只有他硕果仅存，皇孙一辈又还年幼……国赖长君，眼下这般局面，正值盛年的魏王怎么看都比小毛头的皇孙靠谱。魏王几乎感觉有一个天大的馅饼直接砸在了脑门上！
如果不是还有满殿宗室重臣看着，魏王只怕都要忍不住喜得大笑三声了。
不过眼下却是没人搭理他，毕竟能在此时出现在宫中的，除了魏王就没几个是脑子拎不清的。众人的心思虽然也有些浮躁，可此时此刻却全都放在遇刺的皇帝与太子身上。
众人守在外殿等着御医的消息，这一等就是半夜，先醒来的却是伤更重的太子。
长孙第一个跑了进去，祁阳和陆启沛紧随其后，而后是丞相与几位众臣，最后不管与太子关系如何，几个皇子皇女也都跟了进去。
太子此刻的形容很是凄惨。且不提其他，只他后背整个都被炸伤烧焦，如今也只能趴伏着将伤口裸露在外。那焦黑的伤口狰狞可怖，偶尔还有丝丝缕缕的血水淌下，只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几个公主站在后方隐约瞥见一眼，便忙不迭别过了头不敢再看。
长孙已经哭倒在太子床前了，他的哭声引得虚弱的太子睁开了眼睛。见到儿子，他目光柔和些许，旋即微微偏头，便看见了一旁眼眶通红的祁阳。
“皇妹……”太子望着祁阳，虚弱的轻声唤道。
祁阳听到了，忙上前两步半跪在床前，应道：“我在，皇兄有什么吩咐，我都听着。”
太子伤势沉重，御医之前已断言无能为力，此刻清醒多半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他心中尚有执念，可却虚弱得连说几句话都费力：“皇妹，很好，我将，我将阿齐交托给你了。”
一开口便是托孤，至于不托孤给皇帝，约莫也是知道之前那一场爆炸加大火，皇帝的境况必然不会好到哪儿去。而除了皇帝之外，太子对陆启沛再是忌惮，心里最信任的却还是祁阳。
祁阳闻言再也忍不住，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一边抹泪一边应道：“我都听皇兄的。皇兄放心，你当初如何待我，我将来便如何待阿齐，必不会辜负你的嘱托！”
太子闻言神色一松，提着的那口气霎时松了大半，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
祁阳见了很是着急，长孙更是忍不住痛哭。太子最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与他道：“阿齐，当初，当初为父与你说过的，那些话，你可都要记住啊。”
太子这几个月与长孙亲近，着实教导了他不少，与他说过的话更是数不胜数。长孙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可父亲所有的教导他都会记在心里，于是忙不迭点头：“父王放心，您的教诲，儿都记得的！”
得了这一句承诺，太子也不知放心没有，长叹一声后，溘然长逝。

第132章 兵荒马乱
太子的薨逝让殿中的气氛愈发压抑，便连心头暗喜的魏王，这会儿也低眉垂眸，不敢露出半分端倪来。相反时不时望向皇帝所在的宫室，目光担忧，做出孝顺模样来。
旁人有没有注意到魏王作态暂且不知，总归祁阳和陆启沛是没空理会他的。前者因太子离世终于忍不住放出悲声，哭得不能自已。后者的心思自然也全放在了心上人身上，莫说一个无关痛痒的魏王，便是下纷乱的局势，也没更多心情理会了。
祁阳哭了半夜，等到天明时眼睛都红肿了。
陆启沛看得心疼不已，劝也劝不住，便只好搂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尽情发泄。直到祁阳哭累了，不知不觉在她怀中睡着，心中仍是怜惜不已。
一夜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皇帝还没有醒来，可昨夜发生的大事却不能不管。尤其昨晚朝阳楼爆炸后大火的事，几乎是在全城百姓眼中发生的。当时就吓得众人四散溃逃，踩死踩伤了近百人，经过这一夜发酵，还不知京中是何等的人心惶惶。
丞相等到快天亮时终于等不住了，匆匆出宫召集群臣，简单的将昨夜之事交代一番，而后封闭了九门，又使京兆尹出面安抚民心。
宫里宫外一堆烂摊子，陆启沛管不了也不想管，倒是晌午的时候大理寺卿来了——他是昨晚封闭宫门后，被祁阳匆匆召进宫来的，为的便是调查朝阳楼一案，顺便也帮羽林统领排查宫中。至于信任？他是帝党，皇帝都信任的人，这种时候倒是不必怀疑忠心。
陆启沛这才唤醒了祁阳，使她与殿中诸人一同听大理寺卿汇报。
一夜的守候让众人都有些疲倦，祁阳哭着昏睡过去还情有可原，其他人守着皇帝却是不敢睡的。这时听到大理寺卿调查有了结果，纷纷打起精神来听。
太子薨逝，魏王只觉头顶一直压着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仿佛当仁不让，他当先出面问道：“父皇遇刺，大理寺调查有何结果，快快讲来！”
大理寺卿看他一眼，倒是不在意魏王态度，冲着众人一板一眼禀报道：“昨夜陛下与太子登楼点灯，登楼前半刻钟，羽林曾上楼做过最后一次检查，彼时并未发现火、药。之后朝阳楼便有重兵看守，是以无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做手脚……”
魏王听到这里便不满的打断道：“寺卿这话的意思，难道那□□还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你可别告诉本王，那朝阳楼上没有火、药，爆炸和大火都是天谴！”
他这话说出来，殿中霎时一静，气氛都跟着怪异了起来。
祁阳又一次见识到了魏王的愚蠢，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却发现哭太久嗓子又干又涩疼得厉害。还是陆启沛见机递了被温水给她，帮她开了口：“魏王殿下多虑了，我想寺卿大人的意思是，那些登楼检查的羽林里出了内贼。还有之后出现的那个刺客，也必是有人帮他进宫藏匿的。”
大理寺卿是陆启沛的顶头上司，两人数载同僚，彼此间也是十分了解。更何况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大理寺卿之后定还有话说，也只有魏王会打断他的话，还闲扯什么天谴。
果然，大理寺卿点头认同了，魏王一时有些讪讪，看着陆启沛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陆启沛才不理他，只听大理寺卿将查到的事娓娓道来——他只用了一夜的时间，查出来的东西却超乎众人想象。从羽林到内侍，从将作监到后宫，众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查的，一夜之间竟查出了近百人。倒不是人人都参与了此次刺杀，但毫无疑问他是顺藤摸瓜挖掘出了一股潜藏的势力。
魏王这回不说话了，安静得好像重新变回了鹌鹑。原因当然是被吓着了，不仅仅是因为皇宫中潜藏着如此势力，更因为他母妃宫中也有宫人牵扯。
当此敏感时刻，魏王再没脑子也知道这案子是不能沾的，沾上一点都足够要了他的小命！
大理寺卿说完案情，原本就压抑的宫殿里更是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还是祁阳开了口，声音微哑：“如此势力背后定有主谋，还请寺卿继续调查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大理寺卿也应下了，可祁阳却能感觉到陆启沛扶着她的手微紧了紧。
傍晚时，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皇帝终于醒了。
水火无情，虽然朝阳楼上爆炸的当口太子以身相护，但之后的大火仍是使他身上多处烧伤。御医尽力救治了，然而醒来的那一刻，皇帝仍旧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也正是因为这股剧痛，让昏迷许久的皇帝迅速找回了思绪，他看着冲上来的御医劈头就问：“太子呢，太子可还好？”
昏迷许久的皇帝声音低哑虚弱，明明没了平日的威势，可是因为这一问，也使得御医头皮一紧。御医垂首不敢回话，皇帝也不是傻的，一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便了然大半了。眼中刚凝聚的光芒霎时黯淡大半，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滚进了枕下的枕头里。
殿外守候的众人很快得了消息，一群人呼啦啦闯了进来。魏王为表孝心跑在最前面，刚大声喊了句“父皇”，便不知被谁捂住了嘴巴。
显然，此刻的皇帝需要静养，更别提他正为太子的薨逝悲戚。
最后还是祁阳凑到了最前面，她本想去抓皇帝的手，结果看到他手上包扎的绷带，又不知如何下手了。只得伏在他病榻前，忍着哭腔道：“父皇，您要快点好起来啊。”
皇帝听着女儿的话，心中叹息不已——他经过之前毒害，身体本就大不如前了，带着太子登楼观灯时，心中甚至已生了禅位的念头。如今又经历这许多，身体受创大喜大悲，不用御医诊治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了，又哪里还能好得起来？
想到太子，皇帝心中悲痛更深，只恨不得他不要那般孝顺，当时火、药爆炸别冲上来才最好。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忍下悲痛问道：“现下情形如何？”
朝阳楼出事后，祁阳和陆启沛是最早敢进宫的，之后的许多事都是她安排。是以这事还是由祁阳禀报，只到最后才颤声说了一句：“父皇，皇兄薨了，还请父皇节哀。”
到底还是听到了这样的结局，哪怕皇帝心中早有九分肯定，此时听闻还是忍不住心中悲恸。他喉头滚动两下，忽而偏头“噗”的一声吐出口血来，顿时惊得四周人仰马翻。
御医连忙上前诊治施针，祁阳被挤到了后面，魏王扯着她衣裳怨她将皇帝气吐血。
陆启沛自然上前阻拦。魏王正不好与祁阳动手，见着驸马上前，自然扭头便挥着拳头冲陆启沛砸了过来。结果被陆启沛闪身躲过了，魏王一个踉跄之后愈发气恼，冲上前不依不饶，最后还是几个宗室的老王爷看不过眼，使人将魏王拖开了。
病床前闹的这一场鸡飞狗跳，饶是皇帝伤重虚弱，也是尽收眼底。
这时机其实很微妙，皇帝知道太子薨逝正是悲痛，见着眼前闹剧心中自是不愉。而与此同时，也因为太子薨逝和自己伤重，使皇帝不得不重新思量起继承人的问题来——国赖长君是真的，可他刚生出两分心思，再看看魏王那暴躁没脑子的模样，这种人又哪里能靠得住？
此刻的魏王尚且不知，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以及对祁阳多年来压抑的嫉妒爆发，原本有可能落在他头顶的馅饼就这样飞走了。
皇帝心灰了大半，闭上眼开始思量起其他几个儿子。然而唯一苟存的魏王他都看不上眼，其余几个早早就犯事被贬，在他心中留下不好印象的儿子，自然就更加看不上眼了。
想了想，竟发现后继无人，皇帝心绪起伏之下，差点儿再吐出口血来。
御医吓得扎针的手都在抖，但好在皇帝也明白眼下局面，自己万万不能就这样咽气。于是他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忽然问道：“张俭呢？”
张俭死了，昨晚替皇帝挡刀，就死在了皇帝跟前。
但张俭到底不能与太子比，皇帝既然问了，就有人小声答道：“张公公昨日救驾，不幸罹难，祁阳殿下已使人予他厚葬了。”
皇帝一听，都伤心不起来了。张俭是跟了他数十年的老人，他深知圣心，皇帝也对他颇为信赖。有些事太子都不知道的，张俭知道，有些人皇帝都没交给太子，却能让张俭插一手。
而如今太子殁了，诸王都不靠谱，皇帝左思右想难免就想到了长孙。
长孙年幼，又没了父亲教导扶持，皇帝自己已撑不了多久。于国事朝政上，他还能托付给重臣辅佐，宫中却是想交给张俭的，可谁知张俭也没了！
眼下这局面真是乱成了一锅粥，皇帝精力不济再也理会不了太多。
片刻后，御医施完针，皇帝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口郁气终于消散了些。他重又睁开了眼睛，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许，却是道：“祁阳，替朕宣群臣入宫。”
祁阳正被魏王纠缠得不耐，闻言立刻应了下来，又担忧的看了眼君父，便出去传旨了。
魏王倒还留在殿中，明白皇帝此时召集群臣约莫就是交代后事。他本该兴奋，可隐隐约约又觉得哪里不对，莫名有两分心慌。

第133章 对不起
魏王向来不怎么聪明，但感觉总还是有几分准的。
一个时辰后，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便都被传召入宫了。除此之外，皇帝后来又另宣了齐王、五皇子，以及吴王嫡子入宫。这三人一来，顿时就将魏王一枝独秀的局面打破了。
皇帝说要安排后事，但其实他的身体也没糟糕到立刻就要咽气的地步。或许他刚知道太子薨逝时确实被打击得差点儿没缓过来，可之后江山承继的大问题涌上心头，又知道左膀右臂的张俭为护驾没了，心弦紧绷之下，反而没了死志强撑了心气。
当此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虽然虚弱，却仍旧强撑着将事情一样样安排了下来——首先朝政方面暂时交托给了丞相代为处理，再封了吴王嫡子为世子，满十二岁便承袭王位。五皇子倒是没有复爵，不过既然宣召了他来，便是没忘了他，有意让新君施恩。
皇帝拢共没几个儿子，吴王死了，吴王世子是孙辈又年幼，当然没什么威胁。五皇子也没有复爵，承袭帝位看着便没他的份儿了，反倒是齐王，这时候被叫来，心中也不是没有几分野望的。
魏王则面对这局面倒是有些慌，又不敢说什么，只眼巴巴望着皇帝。
皇帝没理会这两个儿子，喘了口气，又冲祁阳的方向招招手。祁阳见状上前，结果就见皇帝再次招手，这回目光却是望向陆启沛的。
陆启沛心下迟疑，面上却不敢有半分犹豫，跟着祁阳上前唤道：“父皇？”
皇帝点点头，转而目视身边的内侍——这内侍是张俭的徒弟，虽不若张俭一般独得圣心，但跟着师傅也知道不少事。如今张俭没了，皇帝便让他暂代了张俭的位置，之前在等众臣入宫时，皇帝已使他回宣室殿取了一只锦盒来。
众人都看到了内侍取来锦盒，却都不知锦盒中装着什么，更不知道这锦盒拿来是要与谁。直到此刻，眼下见着皇帝目光示意，内侍顿时心领神会，将那锦盒递给了驸马。
陆启沛一头雾水，接过锦盒后打开一看却怔住了。
锦盒之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枚令牌。
皇帝的声音旋即响起：“这是调动禁军的令牌。今多事之秋，宫中亦不得安宁，朕将这块令牌与你，还望驸马替朕守好这宫中太平。”
谁都没料到会是这一遭，包括陆启沛本人。她拿着令牌表情怔怔，还是见到祁阳回头看来，这才回神微微躬身应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禁军羽林例来忠于帝王，容不得旁人插手，眼下皇帝却将禁军交给了陆启沛，这便是个明显的讯号。不说众臣面面相觑，心中已生出揣度，便是齐王和魏王再愚钝，也发现事情不对了。兄弟俩不约而同上前，带着急切的喊了声：“父皇。”
皇帝仍是不理二人，毕竟铺垫做好，接下来的话才是重头：“太子为护驾遇难，朕心甚痛。然国不可无储，今长孙晟齐深肖其父，自幼聪敏，品性仁厚，特立为太孙……”
齐王和魏王闻言都呆了，魏王更是忍不住开口道：“父皇三思啊，长孙如今尚且年幼！”
皇帝仿若未闻，继续将未说完的话说下去：“丞相为太孙太傅，镇国大将军为太师，鲁王为太保。中书令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等皇帝将话说完，齐王和魏王都蔫儿了，实是这三师分量太重——丞相乃百官之首，统领百官，在朝中威望自不必提。镇国大将军则是武将之首，纵使多年不曾领兵，可在军中威望也不是旁人可以比拟。最后一个鲁王，却是宗室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亦不是齐王和魏王能轻易置喙的。
只看这三师的选择，便知皇帝对太孙的维护以及册立的决心。更不必提还有祁阳和驸马，两人虽然没被皇帝格外册封，可禁军的交托又岂是寻常？
聪明人琢磨两下便能明白，三师基本便是皇帝给太孙准备的顾命大臣了，而祁阳与驸马却是他给太孙留下的后手——且不提这两人手段如何，祁阳之前便是坚定的太子、党，如今又接受了太子的托孤，她与驸马对太孙定是全心全意。
再则祁阳手中也不是没有势力，太子既殁，曾经依附于太子的势力短时间内必然都会落在她的手中。而有她钳制，便也不怕三师在太孙登基后坐大，至少她也能护着太孙成年亲政。
皇帝既然安排得明白，众人也都长舒口气，紧接着又在心中思量起那没见过两回的太孙。
然而皇帝的安排还不止于此，他终于瞥了眼脸色灰败的两个儿子，继续道：“齐王与魏王添为叔王，当在新君即位后留在京中辅政。至新君亲政前，不得离京就藩。”
所谓的辅政，朝中自有三师，暗中还有祁阳，又哪里还有二王的位置？他们本就被太子打压得厉害，在朝中并没有多少势力。等到改朝换代他们连皇子的优势都没了，手下门人不改换门庭就算好了，哪里还能再成气候？
所以说留在京中辅政，不过是怕他们就藩之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齐王和魏王再蠢也明白这一点，可他们又能如何呢？只能说太子死得太晚，他们连一点发展自身的机会都没有，没有根基也就无法争夺。
最后两人也只能白着张脸，咬牙认命：“儿臣，遵旨。”
这一场混乱持续了一天一夜，等到皇帝强撑起精神将一切交代完，外间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皇帝到底伤重，交代完事情后，强打的精神也撑不住了。好在他还记得众人守了他一天一夜，便下令使守夜的众人都回去了，最后反倒是留了五皇子和吴王世子侍疾。
这两人少了些利益相关，由他们守着，皇帝也算安心。
祁阳和陆启沛终于能够出宫回家了，然而这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却是发生了太多事，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祁阳是直到走出了宫门，才想起问道：“对了，阿笙呢，阿笙到哪儿去了？”
昨晚一家三口在宫门外看热闹，后来朝阳楼出事，祁阳不管不顾冲进了宫，陆笙那时来不及安排也是一并抱进宫来的。不过后来她们忙着救治皇帝和太子，忙着料理刺客，忙着处理善后……那安安静静的小孩儿早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此刻想起来，祁阳心里忽的一慌，下意识便要回宫去找。
陆启沛忙将她拉住了，解释道：“昨晚魏王等人入宫时，我使人送她回府去了。这段时间宫里太乱，我怕她无人照料会出事，而且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合留在宫中。”
“那就好，阿笙没事就好。”祁阳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长久情绪紧绷再加上此刻的一惊一乍，使她放松下来后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万幸她身边一直有陆启沛，她扶着她往马车方向去，边走边道：“殿下一夜未眠，如今身体疲乏，还是先回府好好睡上一觉吧。别的事你暂且别管，一切还有我呢。”
接下来的事还有很多，重伤的皇帝且不提，太子薨逝，葬礼祁阳就不可能不参加，到时又是一件费心费神之事。若是皇帝伤重撑不下去，太子的丧礼过后只怕紧跟着又要迎来国丧，一来二去全凑在一起，只怕祁阳的身体便要吃不消了。
陆启沛心疼，只想让祁阳赶紧休息一番，别被这些事拖垮了身子。
祁阳自然明白她心意，悲戚的心也因那句“一切还有我”感觉微暖。她轻轻“嗯”了一声，旋即被陆启沛扶上了回府的马车，等真正放松坐下之后也感觉到了身心疲惫。
陆启沛挨着祁阳坐下，祁阳惯来挺直的腰背便松懈下来，微微偏头靠在了她肩上。陆启沛感觉到肩头重量也微微调整了姿势，将人半揽入怀，也使心上人靠在自己怀中能轻松些。
车厢里一片静谧，气氛却似温馨。
直到祁阳闭着眼，忽然幽幽开口：“阿沛，你知道那些刺客是哪儿来的吗？”
陆启沛的身体僵住了，她知道祁阳能感觉到，或许也猜到了什么。可她此刻面临着对方并不严厉的质问，却只觉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阳确实猜到了什么，在大理寺卿禀报调查结果之时，她就察觉到了陆启沛的异常。而就算没有这一遭，她也不傻，能悄无声息在宫中安排下这般人手布置的，除了谢远她也想不到第二个人。只可惜这些想到都是马后炮了，在此之前无论是她还是陆启沛，都没想到谢远还有这般后手。
许久许久，陆启沛别过头，哑声说道：“对不起。”
祁阳闻言却仍是闭着眼，靠在她怀中，什么都没有说……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责怪陆启沛吗？她和谢远从始至终都是两路人，除了那一点血脉的联系，她真不知道还能迁怒陆启沛什么。可要说释然，当这事全然与陆启沛无关，祁阳又没有那般的率性洒脱。
公主殿下刚失去亲近的兄长，可能很快还要失去疼爱她的父亲，一时之间很难再维持平常心。她心乱如麻，却又眷恋着陆启沛怀抱的温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第134章 坦坦荡荡
祁阳的沉默持续了一路，直到回了公主府，直到躺在榻上开始补眠，也没有再开口。
陆启沛同样沉默。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也没有打扰祁阳的心绪，只一直守着她。守着她回府，守着她入眠，而自己与她躺在同一张榻上，疲惫至极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与之相反的是，祁阳虽也有满腹心事，却意外的很快睡着了。
陆启沛听到枕边轻浅的呼吸，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又听着那呼吸声等了好一会儿，最后在睡意袭来前小心的掀开锦被下了床。
祁阳没有被惊醒。
陆启沛重新穿戴整齐，又取了件暗色的披风披上，这才悄无声息出了门。
就像祁阳问的，这次朝阳楼之事多半与谢远脱不了关系——他虽然死了，但却不代表他手下经营的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尤其是在梁国，谢远的势力根本没受打压。而陆启沛知道，齐伯想要复仇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且陆家与谢远的势力，其实也并未分割得十分明晰。
如果齐伯联络上了谢远残留的势力，谋划了这一场刺杀……在完全避开陆家势力的前提下，齐伯行事想要瞒过陆启沛也不是不可能。
陆启沛心情沉重，之所以在祁阳面前底气不足，也不是因为谢远是她父亲的缘故。更多是因为齐伯，因为齐伯年初见面时就表露出了异常，可她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如果，如果她当时上心了，严查之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昨日之事？
这个念头自升起开始，便在陆启沛脑海中徘徊不去。使她愧疚，使她不安，使她一刻也等不得，当晚便要去陆府向齐伯问个究竟！
陆启沛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大半夜又出门往陆府赶去。
路上她已经想过要如何开口质问了，然而等马车停在陆府后，她下车时却怔了怔——上元刚过，便是为了喜庆，别家门前挂着的也都是大红灯笼。只有陆府，门前挂着的却是两盏白灯笼，在这一片喜庆的色彩中，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府门外挂白灯，一般情况下都是府中有丧事。然而陆府外只有白灯笼却并没有挂白幡，而且陆府的主人只有陆启沛一个。如今陆启沛好好的，陆府的白灯笼代表着什么，便显得微妙了。
陆启沛看着那白灯笼有些怔忪，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她几步上前，扣响了大门，门房很快将门开了，陆启沛却注意到对方腰间缠着白色的孝布。门房见她深夜归来也不意外的样子，只让开门道：“公子回来了？”
陆启沛眉头紧皱，问道：“门口的灯笼，还有你腰间的孝布，是怎么回事？”
门房听她这样问反而有些诧异，旋即便答道：“是齐伯。齐伯年事已高，今早便去了。晌午府中便使人去了公主府通禀，只是公子当时不在府上……公子这是没得到传报吗？”
陆启沛闻言眼眸微动，便了然了——当是她与祁阳今晚回府时脸色太过难看，让公主府的仆从不敢通禀吧？毕竟齐伯说到底，也只是陆府的一个管家罢了，陆启沛和陆府还不太亲近，在外人看来实在犯不着为他触了公主与驸马的霉头。
可想通了这一遭，陆启沛却仍是不敢相信齐伯就这么死了。这么一个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人，死在这般敏感的时刻，死在她找上门来讨个说法之前！
有些不信又有些惊诧，陆启沛面上只是沉着，对那门房道：“带我过去看看。”
门房不疑有他，关上府门便带陆启沛去了灵堂。
说来齐伯只是陆府的管家，可陆府的老人又有谁不知道，这三四十年间整个陆家都是靠齐伯撑着的。若非他忠心，别说陆启沛姐弟，就连她们的母亲也早就夭折了。所以哪怕如今齐伯交权，陆启沛接手了陆家势力，齐伯在陆府的地位也是不同的。
所以他死了，不用陆启沛下令，陆府外便挂起了白灯笼，陆府里随之设起了灵堂，就连陆府的下人也都自觉的戴了孝。
陆启沛入灵堂时，旁边守灵的仆从手中拿着一条孝布，也不知该不该往前递。
古往今来，便没有哪家主人给下人戴孝的。然而齐伯的地位又有些不同，在陆启沛接手之前，他其实已是陆家真正的主人。可他还是养大了陆启沛姐弟，甚至将权利也都还给了他们，早年间陆启沛和陆启成也是拿他当长辈尊敬看待的。
可惜，那也只是早年间了，早年间陆启沛虽然有些畏惧齐伯，却真是拿他当长辈当好人的。而如今双方几乎撕破了脸，齐伯更可能给陆启沛留下个烂摊子，想想都让人头疼。
陆启沛便无视了那仆从，她望着灵前那副棺椁，大步走了过去。
灵堂停灵，棺椁自然还没有封。陆启沛走到棺椁旁停下，抿唇盯着棺椁看了片刻，就在旁人不明所以的时候，她忽然便伸手去推那棺盖。
旁边的仆从都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又不敢，只好眼睁睁看着陆启沛施为。
随着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紧闭的棺盖被缓缓推开了。陆启沛停手后探头一看，果然见到齐伯躺在其间。他脸色平常双眼紧闭，神态平和而安详，仿佛只在安眠。
陆启沛神色微怔，旋即又在旁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手伸进了棺椁。
她探了齐伯呼吸，又试了齐伯脉搏，最后甚至在他脸上摸了一圈儿确定没有易容的痕迹，这才不得不相信齐伯真的已经死了。死得如此猝不及防！
沉默了片刻，陆启沛侧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伯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去了？”
直到从陆府回来，陆启沛也没完全闹明白齐伯到底是怎么想的。
齐伯死在这时候，显然不是巧合。但陆启沛问过府中仆从，却都道齐伯死时安详，是躺在床上无疾而终的——他不是被人谋害，若非自然死亡，便该是自尽了。
刚成功刺杀了皇帝和太子便自尽吗？是大仇得报之后的了无遗憾，还是不想牵连更多的自我了断？陆启沛想不明白，心里却是堵得厉害，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和纠结之中。
以至于回到公主府她也没有休息，又在窗前呆坐了一夜。
翌日晨间，祁阳睡醒了，身边却没有熟悉的温度。她沉眠之后脑子还有些懵，坐起身下意识开始寻找陆启沛的身影，直到看见在窗前枯坐的人，紧皱的眉头这才舒缓下来。
许是经过这一夜心情平复了许多，也许是根本无法对眼前之人生出隔阂。祁阳起身走了过去，问道：“你怎么起得这般早？”
陆启沛闻言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大冷天又赤着脚，下意识便先将人抱了起来。尽接着却想起了昨夜祁阳的冷淡，于是整个人都僵了僵。她觑了眼祁阳神色，见她眼中并无厌恶排斥，僵硬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而后又将她抱回了榻上重新安置好。
祁阳的指尖在她眼下划过，眉头紧蹙：“你眼下青黑怎么这般重？”说着摸了摸冰凉一片的另半张床，又问：“你昨晚又没睡？！”
陆启沛垂眸，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半晌才说出句：“齐伯昨日去了。”
祁阳闻言同样怔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甚至颇为天真的脱口道了句：“难道这事与他无关？”话出口便知不对，真无关哪来这样的巧合？
齐伯死了，可也正因为他的死，印证了这件事必然与他有关。
两人相对沉默，晨间刚刚好转的气氛似乎又随之降回了冰点。最后还是陆启沛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道：“昨夜我回了陆府一趟，使人查过了，此事陆家无一人插手。”
祁阳闻言看向她，对上陆启沛坦荡又忐忑的眸子，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她当然是相信陆启沛的，自己的枕边人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可如今这般局势，想要心无芥蒂却是太难太难。
良久，祁阳才别开了目光，说道：“你的意思是，暗处谢远还有另一支势力蛰伏？”
陆启沛闻言却摇摇头，说起正事来，她的神色反而平静了许多：“应当没有了。此番朝阳楼之变，在我看来已是孤注一掷的报复。宫中潜藏的那些势力便该是谢远最后的底牌，如今却都被大理寺卿瓦解。除非他们还有办法能调动军队，搅乱京中局势，否则便已是死局。”
调动军队是不可能调动的，皇帝又不是昏君。无论宫中的羽林，宫外的骁骑营，还是城外的驻军，三处掌兵者皆是皇帝心腹。若非有皇帝虎符圣旨，旁人想要调动，根本不可能！
祁阳看向陆启沛，陆启沛微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了然，从怀中掏出羽林令牌递给祁阳。
陆启沛这个动作自然而然，神色间也不见半分委屈勉强，坦荡得让人自惭形愧。
祁阳最终也没有接那令牌，她别过头，起身：“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宫中出了这般变故，随时都可能传召。还有羽林那边，也需你尽快接手，之后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你休息的。”
说完这话，祁阳已经起身下榻，这一回她记得穿上了鞋子。
陆启沛收回手眉目柔和，低低应了声：“好。”

第135章 冷淡
事情过如祁阳所料，陆启沛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宫中便来人宣召了。
祁阳比陆启沛走得更早，她睡醒之后简单安排了一下府中，便又入宫去了。除了陪伴重伤卧床的皇帝，更重要的是替太子治丧，她想送兄长最后一程。
惯来形影不离的恩爱夫妻今日只剩了一个，宫中众人见了多有揣度，就连重伤的皇帝醒来都多问了一句。不过被祁阳府中以有事的话给敷衍了——她说得倒也不是假话，只出事的是陆府，陆府的管家死了，总是需要人理会的，陆启沛昨晚也为此操劳了半夜。
想起齐伯，祁阳心里也是耿耿于怀，又怕他扫尾处理得不够干净。要知道，大理寺卿之前得了她的指示，如今正是查刺杀案查得紧呢，若是查到陆启沛身上……
那可就有意思了，刺杀皇帝与储君可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别说还成功了。真要被查到，她们夫妻俩也不必筹谋什么了，不如算算还有没有下一个重生能够让她俩重来？
陪了会儿皇帝，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祁阳又去了东宫。
如今的东宫是愈发萧瑟了。虽然长孙变成了太孙，东宫的一切也都没有大变，可少了太子这个主心骨，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显然还撑不起父亲骤然留下的重担。
万幸太子的丧事还有礼官帮扶，宫殿内挂着白幡绕着白绫，香烛燃烧哭声阵阵。只是碍于皇帝正是伤重弥留之际，也没人敢将这丧事大操大办，就怕再触了霉头。因此太子的丧事也算是从简了，百官也只是分批前来拜谒，并没有人留下哭灵。
灵前哭泣的都是太子妻妾儿女，领头跪着太子妃和太孙。每个人都哭得情真意切，太子妃失去了恩爱的丈夫，太孙没了可靠的父亲，其余人更是心中惶惶不知来日。
祁阳心中也不好受，在这样的气氛下又哭了一场，顺势留下守灵。
陆启沛受到传召进宫却是为了接手羽林之事。如今的羽林统领亦是皇帝心腹，皇帝是信得过他的，但羽林统领如今肯臣服于皇帝，来日却不一定肯臣服幼帝。再加上出了朝阳楼遇刺案，羽林统领也是责无旁贷，这才是皇帝让陆启沛接手羽林的原因。
只是陆启沛也没想到，皇帝会这般着急。她收到传召入宫时，原羽林统领已经被罢职，只等着与她交接后便要被送去大理寺配合寺卿调查。
陆启沛面对着眼前的烂摊子也是一阵头疼，想了想并未立刻选出新的统领，只让几个副统领继续他们原本的职责。不过说不定哪天这些人就都被请去大理寺喝茶了，毕竟朝阳楼之变可是大案，大理寺卿这几日通宵查案，已经不知牵连了多少人。
想到这里，陆启沛不自觉还有点小庆幸——若非驸马身份，又被皇帝委以重任，只怕她这少卿早就被寺卿大人抓回大理寺加班了，连那两个时辰的休息都是奢望。
一整天的时间，又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陆启沛简单了解了一下羽林的现状，甚至跟着巡逻的羽林在宫中转悠了一大圈，傍晚时才去了东宫，亲自接祁阳回府休息。
前后脚的，又来了个内侍，见她二人都在东宫也是庆幸，便请了二人同往宣室殿议事。
皇帝伤势不轻，这两日都是浑浑噩噩，昏睡时多清醒时少。不过许是自知时候不多了，皇帝清醒时反而急着议事，将想到的该做的都做了，临死也要替太孙铺出条路来。
祁阳与陆启沛都没有耽搁，随着内侍赶去了宣室殿。
今日殿中等着的人比昨日少了许多，除了三师之外，也只有几个皇子公主还守着。不过想也知道，魏王等人守在宣室殿不过是做出孝顺模样罢了，并非皇帝宣召议事。
果不其然，内侍领着祁阳她们入内时，几人都被留在了殿外。
陆启沛错身而过是，若有所思的望了几人一眼，又抽空问了祁阳一句：“殿下，今日太子治丧，齐王他们可去过东宫祭拜？”
祁阳闻言面色微冷，摇头道：“不曾。”
人没到，礼也没到，仿佛不知道东宫治丧一般。这便不仅仅是因为眼下局面忙乱无法顾及，而是根本没将已逝的太子和年幼的太孙放在心上了。
陆启沛心中暗自摇头，是真觉这些人蠢到无可救药了。不说他们这般作为，孤零零守在灵前的太孙会不会记恨，来日又会怎样看待他们这些叔王。就是如今躺在内殿的皇帝也不会高兴——不说太子本就是皇帝最喜爱的儿子，就是此番他为护驾而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绝对十足。
为什么会想到立太孙？不是皇帝对小儿有多少了解，又有多少信重，那根本就是爱屋及乌！
否则一个不知才能的长孙，和一群不怎么看得上眼的儿子，皇帝深思熟虑之后该偏向的也是儿子。毕竟朝阳楼之变满城皆知，传出去难免使得局势动荡，有成年新君继位总比小儿能够镇场。
可惜齐王他们想不明白，到如今还守着宣室殿装孝顺。岂不知皇帝得知了他们如今所为，不仅不会记得他们半点儿好，反而还要骂他们虚情假意，不知孝悌！
不过这些与旁人无关，陆启沛自然不会多事点拨，跟上祁阳入了内殿。
三师比祁阳她们来得更早。尤其是丞相，他被皇帝委以重任总领朝政，早早便入宫来禀报政务了。镇国将军和鲁王来得稍晚，是皇帝另行宣召的。
再加上祁阳和陆启沛，皇帝为太孙安排的辅政之人便算是齐了。
两人入殿之后也不多言，行礼问安后便退至了一旁，与三师一同等着皇帝示下。
皇帝又休养了一天，精神算不上好，但也没有更坏。他凌厉的目光扫视在场几人，见他们目光俱是清明，不见退缩，这才稍稍收敛了威势。
此刻的皇帝就像是重伤的猛虎，若是有人敢因此轻视于他，只怕便要迎来十倍的报复。
万幸皇帝亲自选出的人确实都是人品厚重，他下意识的试探一番后，开口便又扔下了一个大雷：“天不假年。朕自知身体有恙，不得长久，打算禅位于太孙。”
此言一出，莫说祁阳和陆启沛，便连见惯了风雨的三师也都惊住了——毕竟太孙昨日才册立，今日便要传位，莫说朝中众臣许多连这位小殿下的面都没见过，便是三师也没来得及与他多做接触。这样的匆忙急切，着实让人心中不安。
丞相便双眉紧皱，下意识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却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听他多言的模样，显是心意已决。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劝还是不劝。又或者劝不劝其实差别也不大，毕竟皇帝的身体早已经强弩之末，谁也不知还能多撑几日。
祁阳与陆启沛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明白过来，这仍是皇帝在与太孙铺路。毕竟他还有几个儿子，直接传位于孙，只怕外间多有说道。他怕太孙来日被人指责得位不正，索性提前禅位将基调定下了。再则临死前还能帮太孙看顾一二，也免得他诸事临头手忙脚乱。
如此太子薨逝、禅位太孙、再到皇帝驾崩治丧，一桩桩一件件便都有了过度。有了成长与缓和的过程，便不至于让所有事都一下子压在太孙肩上，将他稚嫩的小肩膀压垮。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快也都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祁阳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与陆启沛下意识的默契，又有些别扭的别过了头——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如今是怎样的想法，但多半是有些迁怒的，所以这一日便对陆启沛冷淡了许多。
陆启沛对此自然有所察觉，眸光黯淡些许。随即转眼往四下一扫，发现皇帝仍旧闭目休憩，三师又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并没有人关注她们。于是又大着胆子往祁阳身边凑了凑，伸手想要去牵祁阳的手，将两人间那点看不见的隔阂破开。
然而也不知巧合还是有意，祁阳走开了，她走到了皇帝病榻前守着虚弱的父亲。
陆启沛见状在心中叹息一声，知道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转圜了。她也明白，此番祁阳的父兄一死一伤，事情偏偏还与她有那么一点牵连，祁阳不恨她便已是不错了，那点迁怒也是应当。
再说等之后皇帝驾崩了，祁阳怕又要伤心一场，现在将人哄好了也没用。到时候伤心一起，又想起这事，两人间只怕还是一番别扭——所以说谢远果然是个大坑。人都死了，却偏偏还能闹出这一场，让她也跟着不好过不说，还要提心吊胆怕最后查上自己。
陆启沛想想也觉有些郁闷，可诸多心思此刻也只能压在心间。
良久，三师那边似乎已经商议出结果了，三人又看向祁阳与驸马，两人都没什么表示。恰此时皇帝也睁开了眼睛，丞相便上前道：“臣等谨尊陛下旨意。”
皇帝闻言终于放松下来，忍着伤痛与疲乏，又吩咐道：“那便宣礼部尚书觐见吧。”
此时天都黑了，但皇帝显然想要尽快将事情定下。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又会陷入昏迷，因此总得在清醒时将更多的事情做完才好。
外殿的齐王等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内殿里皇帝已使丞相亲自拟旨，只等礼部尚书一来，禅位的事便要彻底提上议程，开始筹备了。

第136章 “卑劣”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很快，忙碌间不知时光流逝。
皇帝禅位太孙的事进展很顺利，虽然诸王与群臣都有些不可置信，但皇帝事先已与丞相等人打成了共识。之后再有人提出异议，也不必皇帝说些什么，自有丞相他们帮忙周旋。
不过三日时间，礼部匆忙筹备了典礼，太孙还穿着丧服，懵懂间就被推上了大位。许多人甚至直到此刻，才真正见到了新君的模样——虽则年少暂看不出才能，但新君身上隐约还有先太子的影子，这让不少大臣对他寄予了厚望。
新君登基后，楚王果然被复爵，成了小皇帝第一个施恩的对象。
楚王有没有对小皇帝感恩戴德暂且不知，但齐王和魏王这些天却着实气恼愤恨——身为皇子，他们怎么可能对皇位没有野心想法，甚至就在皇帝和太子双双遇刺的时候，他们还有着绝无仅有的好机会。然而大起大落不过一日之间，扭头他们却要对年幼是侄儿参拜俯首。
服气吗？怎么可能！他们想不到长孙除了是太子之子外，还有其他任何优势。甚至他本身也与他们一样是庶出，论嫡论长论贤都轮不到他身上，又怎么可能使人信服！
老皇帝提前禅位是对的，否则他眼一闭，这些不服气的叔王立刻就能闹出事来。
万幸，禅位的过程很顺利，齐王等人并不敢在这节骨眼上闹出动静。老皇帝禅位之后也没有立刻驾崩，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送了孙儿上位，还要替他撑腰看顾。
直到一个月后，新君的地位渐渐稳固，强撑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的老皇帝也撒手去了。
春暖花开之前，梁国迎来了国丧。
所有人对此都早有准备，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痛哭者仍旧不知凡几。守灵几日的哭丧或许掺假，但最初的眼泪与悲声却都是真的。
于公处，老皇帝与众臣数十年君臣相得。于私上，他始终是一众皇子公主的依靠底气。于天下百姓而言，他更是造就了如今梁国的太平盛世。他的离世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打击，而随着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四海后，那悲声亦将使四海皆闻。
祁阳接连送走了兄长与父亲，悲戚之情再也忍耐不住，于老皇帝灵前痛哭失声。接连几日守灵她都不曾缺席，甚至连公主府也未回过一次，整个人眼看着憔悴消瘦了下来。
鲁王看看哭得情真意切的祁阳，再看看在灵堂前还做着各种小动作的几个皇子皇女，心里叹息一声，最先看不下去。他劝过祁阳两回也不见效，扭头又怨起驸马来。道她平日看着机灵，与祁阳也甚是恩爱，怎的到了关键时候，却又不知道劝着公主些？
陆启沛闻言苦笑，也不解释什么，低头任由鲁王怪责。
她又能说什么呢？现在祁阳心里正难受，怕是更不想见她了，她出现在她面前也只是给对方添堵碍眼罢了。
所幸先帝的丧事办得也还快，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哪怕主事的小皇帝还有欠缺，也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下去。等先帝的梓宫入了山陵，这场磨人的丧事也便过去了。
只是陆启沛在公主府等了两日，也未将人等回来。
祁阳留在了景晨宫里暂住，因为另一场忙碌已经紧随而至——小皇帝虽然已登基月余，但之前还有先帝看顾，如今先帝也去了，各种事情便是一股脑的压了过来。
丞相很能干，但要防着他专权。鲁王很有威望，但他已多年不问政事。镇国将军就更别提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武夫，领兵打仗他可以，但理政他却是真的不会。于是事情到了最后，还是落在了祁阳这个没有辅政之名，却被先太子托孤的人头上。
等祁阳处理完治丧期间积压的政务，整个人又憔悴了三分。
陆启沛看得心疼不已，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因为祁阳回府的第一天就将陆启沛拒之门外了，她冷冷清清对她道：“我得为父皇守孝。”
古来为父母守孝都是三年，更准确些说是二十七个月。期间不饮酒，不作乐，不嫁娶，不行宴，夫妻同房当然也是不许的。祁阳的理由无可辩驳，陆启沛无奈也只能同意分榻。
陆启沛的东西很快被移去了书房，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卧房顿时空旷了许多。
入夜时，陆启沛站在卧房面前踌躇良久，祁阳躺在榻上明明疲乏已极，却是久久无法入眠——她不是今夜才睡不着，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有些失眠。
父兄的离世是一方面，沉重的心思是另一方面，而最重要的还是身边少了那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使她总不心安。哪怕是睡着了，也总在噩梦中惊醒。时而梦到前世求而不得，时而梦到刺杀之事被查出，牵累了陆启沛枭首示众……
这些天一场场噩梦下来，几乎让祁阳精神恍惚，也无怪她如此憔悴。
如今好不容易回府了，看见陆启沛的那一刻，祁阳其实很想扑进她怀里贪恋她的温度。可事到临头又想起了惨死的太子和皇帝，心底莫名就被扎了一根刺。
刺杀其实并不关陆启沛的事，但人心就是这样复杂，迁怒也是没有理由的。
祁阳睡不着，抬手盖在了微微酸疼的眼睛上，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卑劣的——别人的迁怒是没有理由的，但她的迁怒是有理由的，因为心虚也因为懊恼。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她能够想明白陆启沛在这件事中的无辜，自然也能想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的无所作为。毕竟陆启沛什么事都没瞒过她，年初一那日齐伯特地引了陆启沛去相见，两人都察觉到了其中异常，但她们谁也没有真正将这事重视起来。
祁阳如今回想起来，便觉那已是征兆了。如果那时她上心些，是不是结果就都不同了？
这样的想法陆启沛同样生起过，她是懊恼，祁阳便是悔恨。但人总有些劣根性，便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想将一切错处都归于她人身上。
祁阳不是圣人，所以她选择了迁怒。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明白这样对陆启沛是不公平的。她留在宫中是忙碌也是逃避，直到今日再次见到那人，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劣。
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被捂住的双眼酸胀发疼……
祁阳无声的呜咽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启沛，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门外踌躇的陆启沛几次伸手想要敲门，最后却都放弃了。她沮丧的垂下了手，望着房门深深的叹了口气，终于颓丧的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卧房内漆黑一片，廊下却有灯火映照，将她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窗户上。
祁阳本是捂眼哭泣的，但此刻却似有所感。她坐起身来，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通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逐渐远去的影子，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她没有去追离开的陆启沛，只拥被坐在床上，深深的埋下头去——等过几日吧，过几日她就将这些心事都告诉阿沛。就像她从不瞒着自己什么，自己也不该瞒着她的。
祁阳下定了决心，在充斥着陆启沛气息的环境下，终于渐渐睡去。
一夜不甚安稳，但也没有噩梦搅扰。
翌日清晨，祁阳起身唤人，入内的却不是芷汀或者侍女，而是端着洗漱之物的陆启沛。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看着祁阳怔愣的模样，怯怯的唤了声：“阿宁。”
祁阳眨眨眼收回目光，一时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陆启沛，便只轻轻“嗯”了一声。
陆启沛见她没有排斥，倒是松了口气，顺势放下手中物品时又偷瞧了祁阳两眼，很快便发现了对方双眼微微红肿。她以为祁阳还在为皇帝的死伤心，想要劝又觉得没有立场，最后也只得拧了帕子小心翼翼递过去：“阿宁，你别太伤心了，陛下也不想见到你如此的。”
祁阳闻言没说什么，只抬眼看着她，红肿的双眸没了往日流转风情，却让人看着忍不住心疼。
陆启沛见她不接自己的帕子，眸光微转有些不自在。不过想到这一月来两人间的冷淡疏离，她又有些心慌，于是干脆一狠心，自己拿着帕子轻轻敷在了祁阳的眼睛上。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清晨洗漱所用自然是热水，可帕子拧干耽搁这一会儿，却是很快就冷却了下来。被陆启沛敷在眼睛上时，冰冰凉凉的，让祁阳眼睛的酸涩不适缓解了许多。
祁阳抬手，按住了陆启沛替她敷眼的手。
陆启沛心跳快了两分，恍惚间竟有种两人初识时的忐忑悸动。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回到了现实，意识到两人间还有着不知该如何破开的隔阂。
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陆启沛以为祁阳还是不想与自己亲近，抿着唇打算收回手。结果却发现那只按着自己的手颇有力道，而且是按着不是拿开，代表的意义明显有所不同。
陆启沛意外，又因骤然生出的想法有些惊喜，语调微扬的又唤了一声：“阿宁？”
祁阳没有动，她按手捂着眼睛，在这短暂的黑暗中渐渐感受到了平静。

第137章 维护
祁阳和陆启沛的温情脉脉没有持续太久，陆启沛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祁阳松口，渐渐回暖的气氛便被匆匆而来的芷汀打破了。
若是寻常，芷汀见着二人亲密模样自会避让，但今日她显然有些着急，因此也没顾得上其他便急急开口道：“殿下，不好了，宫中似乎出了事，陛下请您与驸马尽快入宫！”
如今的陛下已是小皇帝。他虽聪颖，但到底从未真正接触过朝政，被太子囫囵吞枣的教导了数月，也不过知道些皮毛。是以近来的政务他统统都未插手，只任由祁阳与几位辅政大臣商讨，他只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学着，不懂的私下再问祁阳。
祁阳也正如当日与先太子保证的一般，对如今的小皇帝尽心尽力。乍然听到宫中出事，小皇帝急召，她便再顾不得其他，掀开敷眼的帕子就要走。
陆启沛一把将她拉住了，无奈道：“等等殿下，你先收拾一下才好入宫。”
祁阳闻言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才刚刚起身，陆启沛之前还是来给她送洗漱热水的。这会儿不免有些尴尬，拿着那凉透了的帕子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陆启沛见状目光柔和些许，之前的小心翼翼也渐渐退去。她将祁阳推去了梳妆台前，自己一面拧了帕子去替祁阳净面，一面吩咐传话的芷汀替祁阳梳妆。
祁阳呆呆的坐着，任由二人施为，也没唤旁的侍女。两人倒是很快将她收拾妥帖了，陆启沛还替她备好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催着她去更衣的当口，自己也快步回去书房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前后不过一刻钟，便收拾妥帖可以出门了。
出府时陆启沛顺手在祁阳腰间系了个荷包，温言与她叮嘱道：“这些天宫中事务繁多，我也不知你是否按时用膳。这荷包里是一些肉干，你若是错过膳食又饿了，吃两块也能顶饿。”
这是朝中许多大臣的习惯，尤其像陆启沛这般在大理寺供职的，忙起来就没完，身边备些吃食便很有必要了。只以往都是祁阳往陆启沛腰上挂荷包，与她叮嘱，今日却是全反过来了……陆启沛自己做得还算顺手，祁阳却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只是一个眼神罢了，陆启沛却似心领神会，笑着指指自己腰间：“我也有。”
先帝驾崩，幼帝年少，宫中没了坐镇之人便难免多生事端。是以自先帝逝去后，陆启沛对宫中的巡防也上心许多，在新的羽林统领选出来前，羽林之事几乎是她亲力亲为。再加上还有大理寺那边偶尔也要露个面，陆启沛这些天其实过得一点也不轻松。
祁阳看着两人同款的荷包，心里蓦地软了一下。她轻轻点头，眉宇间的冷冽一点点化开，终于又冲着心上人露出了柔软的一面：“那就好，你也要当心身体。”
陆启沛自然能察觉到祁阳今早的态度转变，忍不住露出惊喜的神色来——她以为祁阳会生气更久的，哪知不过短短时日，她的态度便又松缓了下来。
唇角抑制不住的扬起笑意，合着大好春光更显灿烂：“好，那我们现在便进宫去吧。”
难得的好心情总会有人想着破坏。陆启沛和祁阳一进宣室殿便看见了气势汹汹的魏王，老神在在的三师，以及一旁有些无措的小皇帝。
小皇帝见到祁阳与陆启沛入宫，眼眸顿时一亮，唤道：“姑母，姑父！”
祁阳和陆启沛先与小皇帝行了礼，又看了眼明显来者不善的魏王，这才问道：“陛下急召我与驸马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有了祁阳和陆启沛在场，小皇帝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再没了之前无措的模样。他看着祁阳，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小声解释：“姑母这些天为侄儿操劳不少，昨日才回了府中休息，我……朕本不想叨扰的。但魏王叔今日入宫，气势汹汹要与姑父问罪，朕不得已才宣了姑母与姑父入宫。”
听到“问罪”二字，祁阳心里便是一咯噔，实在是陆启沛身上有太多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她与谢远的关系，女儿身的秘密，还有几乎尘埃落定的朝阳楼一案，哪件暴露都是大事。
然而心中不平静归不平静，祁阳面上却不露分毫，望着魏王的目光中反倒带上了两分嘲讽：“哦？那我倒想听听看，我的驸马犯了何事，需得魏王兄来问罪？”
魏王被她凌厉的目光刺了一下，原本高涨的气势似乎也弱了两分。
不过一瞬，魏王想起自己今日要揭露的事，又不免得意起来，看向祁阳的目光反而带了两分怜悯：“祁阳，你别执迷不悟，为兄今日来此，也是为了你好。”
祁阳不想理他，转而看向小皇帝：“不知驸马所犯何事，还请陛下示下。”
小皇帝看看祁阳又看看魏王，轻咳一声，也是偏心的：“魏王叔今日忽然进宫，状告陆驸马居心叵测，是为荣国细作。”说完微顿，又沉声补充道：“还与朝阳楼刺杀案相关。”
祁阳听小皇帝说完，心情也是七上八下的，一时摸不清魏王到底查到了什么，竟敢来皇帝面前告状。不过承认当然是不能承认的，就算铁证如山她也得辩上一辩，于是嗤笑道：“魏王兄倒真是个恩将仇报之人，早知如此，当日在猎场驸马便不该救你。”
魏王被她这话说得讪讪，这时候倒也想起当初秋狩他坠马下坡，还是被陆启沛寻见救回来的。不过这也不能打消他今日的目的，当下不自然别过头道：“说着正事，你休要扯其他。”
祁阳完全没给陆启沛开口辩驳的机会，自己已在前方冲锋陷阵。她觑着魏王，想从他神色中判断出什么，嘴上却继续嘲讽道：“是啊，荣国细作也见不得你死，可见魏王兄与荣国勾连颇深。”
一旁看热闹的镇国将军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闭上了嘴继续忍笑。
魏王闻声却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祁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好好的皇子，如今亦是大梁的亲王，怎会与那蛮夷勾连？你这是平白污人清白！”
祁阳便轻飘飘说了一句：“那你便不是平白污我驸马清白吗？”
魏王顿时指着陆启沛气道：“我哪是污蔑？你们好好看看姓陆的这张脸，当年她便与那北荣来的小子长得像，大家也都是看见的。如今你们再看看北荣谢远的画像，是不是跟她更像？她分明就是那谢远的子侄，改名换姓来我大梁图谋不轨的！”
说话间，魏王从一旁的御案上拿起一副卷轴展开。画中男子随之显露人前，端看样貌气质，倒真与陆启沛有六七分像，只面目更硬朗些，又添了几缕短须罢了。
祁阳和陆启沛其实都没见过谢远，这些年来谋划算计，也全然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他到底是何种长相。如今听闻魏王手中有谢远画像，两人其实都挺好奇，一齐凑上来看。只看过之后却都不由得蹙眉，总觉得这画像看上去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不过不管是哪里奇怪，祁阳也不可能承认什么，便不屑道：“魏王兄随便找人画幅画像，就说是谢远，还说是证据，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
魏王闻言想反驳，祁阳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谢远在北荣二十余载，我等皆未见过他容貌，再则他如今人也死了，想求证更是难上加难，话自然随皇兄说。再不然退一步，皇兄说的是真的，驸马与谢远生得极像，可这天下间长得相似的人难道就少了吗？”
祁阳说着，瞥魏王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皇兄信不信，若是将你的画像下放至州府，不需一月也能寻出三五个与你如此相似之人。那还都是我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不曾？”
丞相仍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鲁王眸中闪过笑意，镇国将军已经直接背过身笑去了。
小皇帝则是双眸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姑母把找事的魏王怼得哑口无言——小皇帝其实很聪明，他能看出魏王今日的目的。表面上是针对驸马，其实又何尝不是在针对祁阳？而祁阳与驸马却是小皇帝如今最大的倚仗，一旦二人有失，小皇帝的处境也将岌岌可危。
三师之所以全不插手，也正因看透了这些。如今三人才刚接手辅政之职，好不容易把朝中局势稳住，是真不想陪魏王闹什么幺蛾子。
魏王被祁阳气得不轻，偏又说不过她。再则他心中其实也明白，若要凭着一幅画像扳倒陆启沛，除非小皇帝与三师本就与她有隙。就像当初的谢远，若非荣帝早就对他生了嫌隙起了杀心，一副造假的尸首根本证明不了什么，谢远也完全可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脱罪。
所以说，有些罪责根本就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而如今时机未到，画像之说也不过是个引子。魏王在这一点上说不过祁阳，也就暂时放过了，他恨恨的瞪了祁阳一眼，却又仰着下巴道：“不说画像，就说朝阳楼一案，我有人证！”
这话引得众人侧目。陆启沛看祁阳怼人怼了半天，也终于有机会站出来说了第一句话：“那便请魏王殿下的人证上殿，正好与陆某当殿对质。”

第138章 春日已至
陆启沛一点也不怕魏王的人证。这半月来她早已将手下清查数边，确定自己手下除了已故的齐伯，确实无一人参与了朝阳楼一案。至于谢远那边有没有人落在魏王手里，她是不关心的。因为谢远已死，其余人无论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要她不承认，那便都是攀咬。
若是先帝与先太子还在，陆启沛是经不得这般攀咬的。可现在二人都不在了，小皇帝还需她和祁阳扶持，那么无论魏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除非有铁证，否则意义都不大。
这一点陆启沛清楚，在场之人也都清楚，是以至今还是看热闹居多——陆启沛眯眼瞥向魏王，拿不准他是真的愚蠢至此，还是别有图谋。
魏王此来却是信心满满，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听了陆启沛的话还觉得是挑衅。只当她不到黄河心不死，亲自出殿去使人带人证入殿。
不多时，所谓的人证便上殿了，陆启沛瞥了那人一眼，微怔。
祁阳自然发现了她神色变化，微蹙眉凑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陆启沛收回目光想了想，同样轻声答道：“这人看着有些眼熟，我好像在陆府见过。”说完怕祁阳多心，又补了句：“陆府中也有些普通的仆从，只负责些外院杂事，是在外采买雇佣来的。”
祁阳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向魏王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两分不善——他竟真找来了陆府的仆从作证，还是伪证，想来是筹谋已久了。看来对方针对的可不止是陆启沛，更是她！
魏王得意洋洋，并不将祁阳目光放在眼里，对那证人挥手说道：“说说你知道的。”
那证人面对皇帝和大官，明显有些瑟缩，听了魏王吩咐却还是磕磕绊绊说了起来：“小人张五，是陆府的仆从，负责庭院洒扫。上元前驸马曾回府一趟，寻了管家齐伯说话。小人当时正在齐伯院中打扫，扫到窗下时，亲耳听到驸马在与齐伯说什么‘火、药’，还有报仇。小人当时不懂驸马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是后来上元夜朝阳楼炸了，齐伯也死在了上元，小人，小人才明白……”
这只是一家之辞，不过因为张五是陆府仆从的身份，倒是为这番话添了两分重量。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座众人府上那个没有数十上百的仆从，又如何能保证每个人的忠心？
三师听罢不置可否，小皇帝倒是故作严肃的问了句：“就这样，没有其他证据？”
张五缩着脖子有些无措，偷偷抬眼去瞥魏王，被魏王狠瞪一眼才说道：“有，有火、药，陆府里还藏着火、药，小的洒扫时看到过！”
陆启沛和祁阳闻言还没开口，看了半天热闹的镇国将军先咕哝了句：“这可真是巧，一个负责洒扫的下等仆从，偏偏主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祁阳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下，想也知道魏王肯定收买过其他陆府仆从，只是陆府中稍有些地位的都不是寻常仆从。他们世代忠于陆家，又怎么可能被魏王轻易收买？就是眼前这人，也不过是因为齐伯死后陆府少了管束，才会被魏王钻了空子。
可这人身份太低，“知道”得又太多，便是最大的破绽。
陆启沛显然不慌，此时方才不慌不忙的开口：“我寻常少回陆府，只在管家死后回去过几回。这人说上元前见过我回府，简直荒谬。至于火、药之说，我不知晓，但请陛下派人搜查。”
她神情坦荡，不见慌张，小皇帝和三师心中都有几分信服。只魏王有些恼怒，似乎认准了她有罪，不依不饶：“搜就搜，本王还不信你能做得天、衣无缝！”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得祁阳和陆启沛侧目，两人眼中都有些惊奇。
不过不管祁阳和陆启沛是怎样想法，魏王这般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总是需要收场的。再加上陆启沛都主动要求了，搜查也变得有必要起来。
小皇帝看过自家姑母的脸色后，点头同意了。只如今陆启沛掌管羽林，供职大理寺，两处人马魏王都不放心，最后竟是亲自领着京兆府的衙役去搜的陆府。
然而整座府邸搜完，干干净净，别说火、药了，连点过年余下的烟花爆竹都没有！
回到宫中，魏王挫败不已，看着陆启沛的目光却愈发锐利——旁人见了只怕都不会相信陆启沛曾救过魏王的命，相反还会以为这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陆启沛因魏王这过分的敌意感到不解，而魏王对上陆启沛的视线更是放话道：“别以为你藏得好本王就查不出什么，姓陆的你等着，本王早晚能抓住你的小辫子！”
鲁王看了半日的闹剧，至此终于听不下去了，摆摆手直接将人赶出了皇宫。
然而这场闹剧到底有没有在众人心中留下痕迹，谁也不知。
一场闹剧结束，祁阳和陆启沛提前回府。
今日魏王的指责问罪虽然处处都是漏洞，但祁阳在殿前的维护，仍旧情真意切，也将两人间残存的那点儿别扭隔阂彻底打破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陆启沛轻咳一声，说道：“今日多谢殿下回护。”
祁阳听到这话心里却不怎么舒服，眉头蹙了蹙就别过了脸。
两人好歹也做了几年夫妻，陆启沛如何能不懂祁阳心思，当下唇角就扬了起来。不过怕祁阳看见，又忍了下去，只偷偷往祁阳身边凑了凑，也不见她躲开。
陆启沛彻底放了心，她牵起祁阳的手握在掌心，放软了声音说道：“阿宁，你肯为我说话，便是不生我的气了，对吗？”
祁阳闻言心中五味陈杂，她回过头看向陆启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人惯是云淡风轻的性子，当初是自己对她穷追不舍，如今却让她变得这般拘谨不安。
想得越多，祁阳心中歉疚越重，望着陆启沛也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好在陆启沛对她最是了解，一见祁阳模样，便将她心思猜了个**不离十。她倒不觉有什么，眼见着祁阳还有些放不开，她索性自己凑上前，难得主动的在对方微凉的唇上吻了吻：“你不说话，那我就默认咱们讲和了，好不好？”
祁阳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声音终于说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是我在迁怒。”
两个月前，说对不起的是陆启沛，因为齐伯参与了朝阳楼刺杀之事。而如今说对不起的人换成了祁阳，因为她的迁怒与怯懦。
但整件事说起来，又与她们有多少关联呢？不过都是被无辜牵扯进去罢了。
陆启沛并没有责怪祁阳的意思，也没有立场责怪她什么。她伸手将心上人揽入怀中，久违的气息充斥着怀抱，也让她空落的心重新落回了实处：“不提这些，咱们好好的，可好？”
祁阳埋首在她怀里，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清冷梅香，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好。”
温情脉脉间，一路回到了公主府。府中的仆从明显能感到两人关系破冰，连带着整个公主府的气氛都轻松了许多，虽然国丧期间也没人敢说笑，可众人行走间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晚膳时，顺便使人叫了陆笙过来，一家三口上元后终于又凑到了一起。
小孩儿没有多嘴问这两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府中气氛紧张，她也没了与二人见面的机会。只或许是幼时被冷落太多，这两月的冷落让本来已经开朗许多团子又变得拘谨了不少……陆笙抱着属于她的兔子见到二人时，一时都不知该不该上前亲近。
祁阳见她怯生生的模样，无端想起了今早给她送热水的陆启沛，心中顿时生出了许多怜惜。她招招手，唤了陆笙到近前来，这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道：“阿笙别怕，这两月是我与你伯父太忙，没能顾得上你，今后都不会了。”
这话是说给陆笙听的，又何尝不是给陆启沛的一句保证。
陆启沛清透的眸中顿时闪过笑意，陆笙也很给面子的点头：“殿下与伯父忙，阿笙乖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她说着，摸了摸兔子的小尾巴：“阿笙还有兔子陪。”
祁阳闻言看着那肥兔子哭笑不得，心中最后的阴霾也渐渐散了，眉眼间郁气尽消。
之后的一顿饭，便在陆笙的童言稚语中轻松度过。晚膳过后祁阳还拉着一大一小外出散步，只可惜没走多远，陆笙怀里的兔子便跳了出来，然后跑进草丛大吃起来。
陆笙便不走了，蹲在旁边看兔子吃草，抬头与二人道：“兔子饿了。”
春日里万物复苏，公主府的花园中也生出了许多杂草。本来这些杂草都会被花匠除去的，奈何陆笙的兔子爱吃，便也留了下来。如此不久，那兔子就跟吹气似得膨胀了一圈儿，胡萝卜也不吃了，成日里就爱躺在草丛里吃草，懒洋洋好不自在。
陆笙看兔子吃草也看得津津有味，不过两个大人显然没这闲心。二人陪着陆笙待了会儿，见小孩儿不愿离开，索性便留了她自己陪兔子玩儿。
祁阳和陆启沛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看着院中草木繁盛百花争妍，这才真正意识到春日已至。

第139章 内忧外患
天色渐暗的时候，公主府又来人了。
来的是陆府的人，为的自是求见陆启沛。中午时魏王闹哄哄去陆府一阵搜查，虽然什么都没搜出来，但陆家的人最后还是不免被带去了京兆府盘问了一番。
半下午陆府的人才陆陆续续被放了出来，只那时也不知祁阳他们回府没有，是以没有急着登门。直等到天色渐晚，估摸着陆启沛怎样都该回府了，陆家的人这才找上门来。
这种事陆启沛自然不会瞒着祁阳，两人一同见了来人。
与齐伯不同，陆家年轻一辈的人对于仇恨并没有那么执着，甚至身份不够高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曾经的那一段旧事。是以他们对祁阳接受良好，来人见到公主也不会觉得意外或者排斥，更没有什么仇恨。规规矩矩行了礼，低眉垂首不见半分异常。
陆启沛对这新选的管家有些满意，便问道：“这么晚来寻我，所为何事。”
她这话问得真是心大，好像半点儿不知今日陆府被人搜查了一般。
新管家沉默了一瞬，这才答道：“是中午府上被搜查一事。”他说着微微抬头觑了陆启沛一眼，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确定她是真知道这事儿的，于是继续道：“京兆府的衙役入府前，小六发现库房有异，打开后见到里面一堆火、药，我们前脚刚处置，后脚衙役便来了。”
祁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扭头去看陆启沛。后者倒是面不改色，继续问道：“那火、药是哪里来的？府中除了那个张五，还有旁人被收买了？！”
要知道，库房可不是寻常地方，正常人家都是派心腹守着的。尤其是库房的钥匙，从前是齐伯拿着，现在是这新管家所有。陆启沛那把则是放在公主府里收着，旁人断然拿不到。
新管家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忙俯身道：“小人对陆家忠心耿耿，还望公子明鉴！”
陆启沛倒也没怀疑他，这新管家真要有问题，她今日麻烦就大了。只是齐伯不在了，陆家的管束松散后，已经成了旁人的靶子，她也当敲打一二。
如今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细说。”
新管家稍松口气，这才娓娓道来：“是齐伯留下的规矩，库房每日都要清点。小人不敢怠慢，清晨时便已经开库房查看过了，不见异常。但晌午时小六路过库房，却发现门锁有异，就招了小人过去开门。我们把门打开之后，就在库房一角发现多了一整箱的火、药！”
说到这里，新管家微微停顿了下，又道：“咱们府上是没有这东西的，过年时采买了一点爆竹，也早在初一就放完了。上元，上元又出了那样的事，府里哪敢留这般敏感的东西……”
当着公主的面儿，新管家不好提朝阳楼刺杀案，但那日目击者众，京中谁不知道太子和先帝就是被藏在龙灯里的火、药炸死的？这东西除了用作烟花爆竹，其他时候本就敏感，现如今自然更不必提。这时候别说往府里囤火、药，但凡家里剩点烟花爆竹的都赶紧处置了。
陆府虽然没了齐伯管事，可其他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明知故犯？再者说，如果陆家真跟朝阳楼一案有关，这么明晃晃的证据放家里，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总而言之，这件事槽点满满。
当然，祁阳和陆启沛也没放过这件事中的细节。比如说那箱火、药出现的时机，甚至都没有提早更多，几乎就是配合着魏王前后脚栽赃的。再比如陆府的库房，陆家可不是寻常官宦人家，外松内紧的情况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袋火、药塞进陆家库房可不容易！
祁阳想到一点，眸光暗了暗，凑到陆启沛耳边低语了一句：“暗卫。”
皇室的暗卫自然不是祁阳独有，事实上所有成年的皇子公主都有，或多或少的区别而已。如今先帝驾崩，他的暗卫应该都被交付到了小皇帝手中，但除此之外，诸王与公主的暗卫也不曾被收回。
与别家驸马或者王妃不同，陆启沛是知道这些暗卫存在的，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就听新管家继续道：“那火、药出现得太过诡异，小人也怕是有人栽赃嫁祸，所以当时就让小六赶紧搬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府的衙役果然便登门搜查来了。”
他说完，似乎想起陆启沛提到的张五，于是又道：“还有张五。公子不知，那就是个偷奸耍滑之徒，前些日子在外欠了赌债，回府想要偷东西，就已经被赶走了。”
所以说，张五被人收买什么的，真不是他不管，而是已经管不着了。
祁阳和陆启沛听完这一番解释，不由得面面相觑。
陆启沛又多交代了几句，就将人打发走了。
等人一走，房中只余夫妻二人，祁阳这才开口道：“这事明显是有人栽赃。”
陆启沛点头，想了想后又摇头：“今日出面与我为难的是魏王，但我总觉得栽赃这事儿不像是他做的。在宣室殿时，他看我的眼神是真认定我有罪的，而非栽赃后的得意。”
祁阳当然也察觉到了，同时她觉得以魏王的脑子估计也演不出那般的活灵活现，相反以他的脑子倒是很容易被人利用。当下便点点头道：“我再使人去查查看。还有那副谢远的画像，也要让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陆启沛闻言便笑了下，接着断言道：“那幅画是假的。”
祁阳对这答案不觉意外，倒是有些诧异陆启沛的笃定：“你怎么知道？不是没有注意过这些吗？”
陆启沛便指了指自己的眉毛笑道：“我这眉毛，有一半是画上去的，而且原本的眉形我听家中老人说，也与母亲更为相似。今日魏王那副画上则不然，他画上的谢远眉毛跟我一模一样，这又怎么可能？殿下你如今再想想看，那幅画可是照着我画的？”
她说着，扯过一缕长发，搭在唇边假装胡须，模样有些好笑，但确实与魏王的画更像了。
祁阳恍然大悟，也终于发现当时看画像时产生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她不禁失笑，笑过后摸摸陆启沛光洁的下巴，还感慨了一句：“阿沛还是这样最好看，平白添两撇胡子真是丑死了，也不知魏王兄他怎么想的。”
魏王能怎么想？他当然是被骗了，被骗当了回出头鸟！
今日一场闹剧，其实处处都是破绽，偏还使魏王来闹过这一场，当然也不是没有目的的。
陆启沛放下用来作怪的长发，神色也变得郑重些许：“阿宁你有没有想过，今日这事闹出来，与你我会有何后患？”
后患？！
祁阳想了想，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陆启沛那张精致俊美的脸上……
今日魏王一共指证了陆启沛两件事，一是她与谢远有关，二是朝阳楼一案她有所参与。但其实归根结底，为的还是牵扯上谢远。因为陆启沛一旦与谢远车上关系，朝阳楼刺杀案她也就脱不开干系了。届时为北荣效忠也好，为谢远复仇也罢，总归能寻到借口攀扯上陆启沛！
如今众人不信也没有关系，总归闹过这一场，便也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而且当年见过谢弘毅的人也不少，他与陆启沛又同场比试过，知她二人容貌相似者实不在少数。
如今小皇帝信赖祁阳夫妇，可若是三不五时就有人在他耳边说些谗言，又岂知他不会上心？毕竟是杀父之仇，也不是谁都与祁阳一般，能够对陆启沛信任如初。
想到这藏在暗处的种种算计，祁阳便有些糟心。而更让人糟心的是陆启沛接下来的话：“还有，阿宁，你有没有想过太子临终前对陛下说过的话？”
太子临终前虚弱已极，其实根本没能留下几句话。其中与祁阳托孤是一句，叮嘱长孙牢记教诲又是一句——彼时长孙年幼，太子在那时对儿子当有颇多不放心，想要叮嘱的话也一定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强调那么一句？在此之前，他又与长孙交代过什么？
陆启沛有种强烈的直觉，她觉得太子一定与长孙提及过她，并且还是叮嘱长孙要对她提防！
眼下对着祁阳，陆启沛也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太子身体向来不好，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能撑到几时。或许是怕事到临头没时间交代，留下我这个祸患无人可知，这才在教导儿子的时候提前叮嘱了。”
祁阳想想也觉得不是没可能，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嘟哝道：“皇兄这是不信我？”
陆启沛闻言倒是笑了，靠到祁阳肩头：“或许在太子看来，殿下已是色令智昏？”
祁阳哭笑不得，没好气将她推开些，又愁道：“那阿齐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如此不必魏王今日闹这一出，他心中怕是已对你起疑生隙……”说到这里微顿：“可感觉不像啊！”
小皇帝尚且年少，又非心机深沉之辈，哪能将情绪伪装得一丝不苟？
陆启沛却了然道：“太子当初定不曾明说，否则他不敢在最后托孤于你的。”说完又道：“如今陛下定是信赖你我，可等来日少帝长成，与你这有辅政之实的大长公主起了冲突，说不定哪日便想起了父亲的话，他心一横，便是你我的大祸临头了。”
祁阳听完有些憋气，又蹙眉：“怎的说来说去，说得你我好似内忧外患，比阿齐处境还艰难？”

第140章 一夜好梦
祁阳被陆启沛一番话说得牙疼，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古来辅政之臣就没有几个好下场的，别说她们与小皇帝看着亲近，其实多有隐患。
当然，经过这一番对话祁阳也看明白了，陆启沛不仅不恋权势，更是巴不得她俩能尽快脱身——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她俩本来也商量着等太子登基后就离京，游历天下最后回封地定居。如果不是刺杀这一遭，新帝登基她们如今都该辞官收拾行李了！
可惜，世事难料，如今这光景，她们少不得要在京中多逗留几年了。
看着天色不早，祁阳拉着陆启沛开始折返，走了半路斟酌开口：“阿沛，我知你意思了，不论对阿齐还是其他人，这几年我都不会掉以轻心。咱们在京城也不必耗太久，只等阿齐大婚亲政，我便不算辜负了皇兄嘱托。”
说到这里，祁阳又看向了陆启沛，诚恳道：“只这几年，还要拜托阿沛，与我一同好好教导阿齐，使他做个合格的帝王吧。”
其实祁阳说这话也不算突兀。几年时间……或者也可以说是在这一年间，祁阳终于看到了一个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陆启沛。
前世对方早逝，她对她的印象便一直停留在了光风霁月的君子上，还因她死得轻易多少将她看得单纯可欺。然而再看看如今，她说弄死陆启成就弄死了，说要除掉谢远也便除掉了。前者她几年前亲自出手，手段还显稚嫩，后者她借刀杀人，对方连报仇都找错了地方！
祁阳看待心上人再如何的偏心，也不得不承认陆启沛确实不乏心机手段，也有足够的狠心，端看她愿不愿意做罢了。
而这些心机手段又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会生而知之，所以她必然也是学来的——祁阳终于想起，陆启沛从小是跟着陆启成同样教导长大的，而陆家和谢家所谋者大，会教导继承人些什么可想而知。
祁阳自己也是太子亲自启蒙教养的，只是皇子和公主，男子和女子，所学所教必然也是有所不同。她怕自己太过片面误导了小皇帝，这才寻了接受过继承人“正统教育”的陆启沛，想让她帮忙一同养成小皇帝。
陆启沛一如既往，并不会拒绝祁阳，点点头就应下了：“殿下所求，我自当竭尽全力。”说完却是顿了顿，才又道：“不过来日方长，陛下也不知何时才能大婚亲政，咱们还是定下个章程来才好。三年五年，总要有个定数。”
祁阳闻言，侧头看了过来，眸光深深。
陆启沛眨眨眼，一脸无辜：“早些定下日子，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再则定下之后咱们也能将这日子告知陛下，免得他来日长大，还以为我俩贪恋权柄，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揣测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祁阳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不过顺着陆启沛的话她也想了想，觉得提前与小皇帝约定好，确实能免许多麻烦——小皇帝是太子遗孤，她实不愿在来日与他闹得水火不容。
可与此同时，事情有利便有弊。若小皇帝是个自制上进之人，听到她们约定了时间要撒手，自会更加努力的学习成长。但若他是个鲁钝又不求上进的，只要想着亲政是早晚的事，还有姑父姑母帮他铺平掌权之路，只怕当下便要松懈下来。来日更不可知。
祁阳将利弊思虑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小皇帝的人品，便道：“如此，也成吧。”
两人随后商议了个时间，如今小皇帝都十二了，说小也不算小，三年后大婚更不算早。不过要教导他政务，也不知三年时间够是不够，所以两人最后也没定下个具体日子。只三到五年不等，若是五年后小皇帝的表现依旧不能使人满意，她们也不会多留了。
五年之后小皇帝年满十七，少年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不会愿意再使长辈管束。真到了那时还不撒手，只怕矛盾渐起，最后连姑侄也没得做了。
祁阳被说服了，点头同意，瞥眼便瞧见陆启沛骤然松口气的模样。
她有些好笑，又走几步反应过来，忽而转身眯眼看向陆启沛：“阿沛你今日与我说这许多，真就只是担心皇兄留了话，未雨绸缪？”
陆启沛不语，看着祁阳满脸纯良。
祁阳哪还不了解她？一见陆启沛如此模样便知自己猜中了，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上前便扯住对方衣襟，不满道：“你成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还真当我会贪恋权柄不成？”
陆启沛也不因对方的动作着恼，反而陪着笑脸道：“怎么会？阿宁最是守信不过了。”
说是这样说，但皇室出身的公主，又有几个真能将权势视如浮云？她们出身就在富贵，生来便掌权柄，会对权势起贪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启沛相信祁阳，但她还是决定一开始就先给她泼两盆冷水。
祁阳也是没脾气，扯这陆启沛与她一阵打闹，到底是将这事儿揭过去了。
吵吵嚷嚷，这一日还是过去了。
与前一日的决绝冷清不同，今晚陆启沛将祁阳送回卧房门口，两人却有些恋恋不舍起来。
夫妻数载，同榻而眠，两人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体温。莫说祁阳这些天少了陆启沛在身侧日日难眠，夜夜噩梦，就是陆启沛自己也并不好过。
眼下又到了分别时候，陆启沛便特别的不舍。可祁阳昨日才说过要守孝的话，她也是昨日才搬走，今晚就搬回来绝对不妥——虽然没人会盯着公主府的后院瞧，可昨晚若是没直接搬走，稀里糊涂住着也就算了，然昨晚都闹过一回了，现在再大张旗鼓的搬回来又算怎么回事？
陆启沛委屈巴巴的，望着原本也属于自己的卧房，整个人都透着颓丧。
祁阳心里也是不舍，可看着陆启沛一扫之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蔫儿了的模样又有些好笑。最后也只帮她理了理衣领，说道：“好了，天色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陆启沛就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这一夜睡书房的事，而是守孝三年，她就得在书房里住三年啊！之前还没想到，现在想想，怕不是要等小皇帝三年后亲政，她带着祁阳离京两人才能再在一起吧？
在日子长得简直让人绝望！
陆启沛不甘心，蠢蠢欲动：“阿宁，你这几日都没休息好吧，眼下青黑好重的。”
这话早上说还好，两人都在一处整日了，大晚上才来说这个，不嫌迟吗？
祁阳一扫多时阴霾，今日心情也是不错，忽而就来了兴趣，想听听看陆启沛到底要做什么。于是她装作不解风情，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政务繁忙，不得安眠，所以我今夜打算早睡。”
陆启沛半点没被噎住，同样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那我进房，守着你入睡再走，可以吗？”
祁阳倒没想到她是这样打算，一时怔住，结果就被陆启沛当做默认直接牵手拉进了卧房——其实也没旁人盯着，两人想怎样也便怎样了。守孝期间夫妻不得同房是真的，可又没规定夫妻不得接触，否则一场孝守下来，不知得拆散多少恩爱夫妻。
于是昨日才被赶出房门的驸马，今日又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了。
陆启沛倒也没想要做其他，只不想从一开始就与祁阳分得太开。不同房就不同房吧，其他的一些亲近总还是要的，否则她真不知三年后两人得如何相处。
进了屋，点了灯，陆启沛看着祁阳消瘦不少的小脸，有些心疼：“早些休息吧，我不打扰你，就在旁边守着，等你睡着后我便离开。”
祁阳看见了陆启沛眼底的心疼，轻轻“嗯”了声，心里却是软得不像话：“其实你不必守着我的，也该早些回去休息。近来朝中事多，还得防着小人作祟，你也当注意自己身体。”
陆启沛笑着应下了，却没有听话的离开。
祁阳拿她没办法，其实心里也并不是那般坚定的想赶人走，毕竟有陆启沛在旁守着，想也知道她今晚定不会再失眠。于是索性卸妆更衣，不过片刻便真上了榻躺着。
陆启沛信守承诺，只在榻旁守着她，也不多言，安安静静却存在感十足。
祁阳躺在宽敞的榻上，有些不习惯如此，忍不住睁眼频频看她。结果就被陆启沛笑着捂住了眼睛，温温柔柔道了一句：“睡吧。”
闭上眼，四周都暗沉了下来，覆在眼上的玉手温软。
祁阳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一道温柔的目光注视，这样的目光非但没有惊扰到她，反倒将她空荡了许久的心填满了——玉手下，在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她感到了安心，也感到了满足，旋即久违的睡意便也在不知不觉间侵袭而来。
临睡着前，祁阳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许是忘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陆启沛说了一句：“殿下，清水河畔的桃花，今岁又开了。”
祁阳没听陆启沛说完就彻底睡着了，也忘了之前所虑。不过在这一夜的睡梦中，她又梦见了无边无际的桃花林，梦见了那个在桃花林里初遇的人。
此后一夜好梦，难得安眠。

第141章 正文完
祁阳翌日醒来才想起，昨晚她是准备派暗卫去查火、药栽赃之事的，结果被陆启沛一打岔，生生就忘了这茬。没奈何只好尽快洗漱收拾一番，这才再派了人去。
皇家暗卫是每个皇子皇女都有，但总归是掌控在皇帝手中，是以给的是优是劣是多是少，都是看皇帝偏向的。毫无疑问，祁阳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派出的暗卫会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要有个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也便容易了。
当然，陆启沛没将希望放在这上面，她另辟蹊径了：“殿下还记得那个张五吗？魏王见他指控我没用，出宫之后就把人撵了。我便使人将他送去了大理寺。”
事关她自己，陆启沛是不好亲自把人抓回来严刑拷问的，但送去大理寺就不同了。大理寺的手段陆启沛再清楚不过，更何况那还是正正经经的衙门，满衙门还都是她相处数载的同僚。在自身清白的情况下，把人送进去真是再让人放心没有了。
祁阳闻言忍不住笑：“大理寺卿这才刚闲下来吧，你就又给他找事。”
朝阳楼一案牵扯甚广，尤其是皇帝驾崩之后，不仅宫中，便连朝中也陆陆续续牵扯了些人出来。都不知是谢远哪时埋下的钉子，虽无甚高官显爵，但牵扯出这许多人来还是让祁阳和陆启沛都吃了一惊。毕竟她们一直以为谢远在梁国的布置都是靠的陆家，哪知他自己手也这般长！
幸亏他死在了北荣，还死得挺干脆——这是祁阳当时的感慨，后来想想甚至仍能感觉到后怕，都不敢想若是谢远能从北荣逃得一命，回梁国又该掀起何等风浪？
因着这份忌惮，祁阳便使大理寺卿深查了下去，几乎查得朝中人心惶惶，这才住了手。可以说自朝阳楼一案过后，这两个多月大理寺卿几乎就没闲下来过，人都累瘦了一圈儿。
偏陆启沛这个少卿抿唇笑笑，还能理直气壮道：“寺卿大人能者多劳嘛。更何况事情牵扯到我，我总不好自己去查，要避嫌的。”
魏王的神来一笔就暂时被放下了，实则还有太多事需要二人去做。
从前祁阳和陆启沛也帮着太子理政，不过那都是有太子拿主意，两人基本只是辅佐或者执行。可如今却不同了，各地的奏疏真正送到手上，祁阳处置起来也并不比小皇帝轻松多少。她要跟着丞相学习，还要防着他专政，更要将学会的交给小皇帝，一时累得不行。
如今小两口关系恢复，祁阳便也不在景晨宫住了，日日都会回府，然后又与陆启沛抱怨：“我又不做皇帝，学着这些，累得要死，到底图个什么啊？”
陆启沛便会为她送上热茶点心，然后无奈的提醒她：“这是你答应太子殿下的。”
祁阳听罢瞬间泄了气。想到那三五年的约定，这回倒是她自己觉得时间太长，恨不得收拾了包袱扭头就跑。可惜不行，所以她最后也只得愤愤磨牙，扭头又回宫去鞭策侄儿。
好在小皇帝品性不错，许是言传身教的缘故，他的身上当真还有当初太子的影子——谦逊、宽仁、好学、律己。不似他那些皇叔，空有大志却不思上进，以至无才无德。
时间便在这兵荒马乱的忙碌下，又往前走了一月，春日将尽。
小皇帝登基也有三月余了，最初有先帝护着，后来又有祁阳等人辅佐，三月间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虽说新帝要坐稳皇位，往往需要三年甚至更久，三个月实在算不得什么，但经过最初的兵荒马乱之后，事情到底是渐渐平顺了起来。
陆启沛日前终于选出了新的羽林统领，果不是最初那几个副统领——他们陆续都被请去了大理寺喝茶，包括前羽林统领，至今也没一个从大理寺出来的——新统领是个出身不显，却颇有能力的小校，说到底还是公主府的门人，短时间内倒不必担心他怀有异心。
祁阳也暂时从繁重的政务中脱离了出来，她本就不是对朝政一无所知，只是位置的骤然转变使她一时无所适从罢了。两三月的历练也便够了，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两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祁阳回过头却发现春日将尽，公主府的桃花都谢了！
还记得当初宏愿，想要年年取一朵清水河畔的桃花，直等到二人白发苍苍，再来清数。结果这下可好，桃花还没收几朵就断了，便是明年再多收一朵补上，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祁阳捏着收干花的荷包颇为沮丧，结果就见陆启沛递了一朵还保持着绽放模样的桃花过来：“不知殿下收着这个有何用，不过我见你年年都收一朵，今岁便去清水河畔替你采了一朵来。”
驸马这花送得公主殿下心花怒放，当天夜里便得了福利。
当然，守丧期间别瞎想，陆启沛的福利也不过是从冷清的书房重新搬回了卧房而已。可惜仍是不同榻，偌大的卧房搬走些家具，又添了一张小榻，委屈她暂居……三年！
三年啊，果真是个好长的时间。
但三年过去，回首看看，似乎又不是那般长久了。
三年时间，足够让当初为政务忙得焦头烂额的祁阳变得从容不迫，也足够让曾经大权在握的丞相垂垂老矣。鲁王不过问，镇国将军只管武职，朝政几乎是由祁阳大权独揽。
当然，三年时间也足够让曾经的幼帝长成昂扬少年。他学文习武，读书理政，渐渐显露出了明君之相，亦与当初英年早逝的贤太子愈发相似。
手握大权的辅政公主，与逐渐长成只待亲政的少年天子，明眼人都知定有一番权利交锋。
这是最易给人可乘之机的时候，然而如今还能有这份心思的人却是不在了——三年前刚刚复爵的楚王设计了魏王出头，意图在小皇帝与祁阳夫妻之间埋下龃龉。一则他是想使幼帝孤立无援，来人再好图其他。再则他被贬一年，心中其实对陆启沛恨意颇深，想要寻机报复。
可惜楚王被贬一年那急躁的性子依旧不改，仍是在急躁上栽了跟头。无论暗卫还是大理寺，最后都还是查到了他的身上，三年间早被祁阳弄回王府吃自己去了。
齐王和魏王更不必提，一桩桩一件件事经历下来，两人早没了最初的心气。虽然不服还是不服，可手下的势力被打压，又没被赶尽杀绝，便也狠不下心赔上自己全家的性命来一场豪赌，最后自然也就渐渐歇了心思，变得老实起来。
朝堂上少了这些不安分的人，便是少了许多党争，难得风平浪静。至于所谓的帝党和公主党，其实也不过众人自诩，事实全不如他们所想……
少帝满十五时，祁阳简直欢天喜地，与他好好办了场生辰宴，第二日便送上了若干美人图。
小皇帝捧着一堆画像懵懵的，扭头就听他姑母跟个保媒拉纤的媒婆似得，一张张与他介绍。说这个家世显赫，有利于他来日掌权。说那个品性温厚，可替他管束后宫。又说谁身体康健，好与他开枝散叶……把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皇帝生生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捂上耳朵躲起来！
然后小皇帝就真躲了，除了议政的时候，他见着祁阳就绕道走——除了被姑母保媒拉纤的架势吓到之外，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大婚亲政意味着什么。
祁阳早三年就跟他说了，等他亲政之后她就要带驸马回封地生活。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以此远离朝政，免得“公主党”的官员们不死心，无形之中再给少帝亲政添麻烦。实际上祁阳想跑的心蠢蠢欲动，也只有“偏听偏信”的小皇帝全信了她的鬼话。
信了姑母鬼话的小皇帝还有些惆怅：父亲死后，他最大的依仗就是姑母了。可姑母为了避嫌还得去封地，今后再想见一面都难……这样一想，他忽然就不那么想亲政了呢！
然而还没等小皇帝惆怅完，就被他万般不舍的姑母逮住了。
祁阳双手按在少帝肩头，平视着已经长得与她一般高的侄儿，对他语重心长道：“阿齐，咱们当初说好的，三年后你大婚亲政，我与驸马就要离开。现在时候到了，我该信守承诺，你也要担起属于你的担子了。逃避可不是好男儿，好帝王该有的做派！”
小皇帝委屈巴巴看着她：“不是说好五年也行吗？姑母，朕还不想成婚。”
祁阳看着小皇帝那张与她皇兄几分肖似的脸，又对上他委屈巴巴的眼神，感觉相当复杂。然后她默默别过了头，以一种哄小孩儿的笃定语气说道：“不，你记错了，当初说好的三年。”
小皇帝：“……”姑母你知道欺君是大罪吗？！
尽管小皇帝不情不愿，但当祁阳将要替少帝选后大婚的消息传出去后，原本还有些心慌着急的帝党顿时欢腾了。他们动作比祁阳更快，而后不过用了月余时间，大婚事宜便都敲定好了。
之后半年，少帝大婚亲政，大长公主归政还权，梁国的政权平稳过度。
祁阳半点不恋权势，干脆得让朝中不少人都觉得不真实。然而谁又知道，她还政于帝的当日，回府抱着自家驸马笑得那叫一个解脱，仿佛抛下了千斤重担。

第142章 番外一
三月末，春光正好，恰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
陆启沛在祁阳还政的时候就跟着辞了官，顺便也重新将羽林令牌还给了少帝——说实话，她一点儿不舍都没有，本就不是贪慕权利的人，偏还要累死累活替小皇帝守着江山。陆启沛颇尔想想，都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了皇家的，旋即想起上辈子确实欠了祁阳，到底蔫儿了。
好不容易熬到少帝成才亲政，小两口的欢欣鼓舞简直是一模一样。旁人还道公主殿下干脆还政，她这驸马定会劝劝，甚至真有所谓的公主党求到她面前的，可天知道她比祁阳还想跑！
辞了官职，推却权利，陆启沛是一身轻松。
祁阳就不如她了。虽然同样是还权，可一个大理寺少卿辞官和一个辅政公主交权，能一样吗？自然是不一样的。陆启沛把官印令牌一交，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可祁阳不同，她手中的权利太多，还权又还得干脆，眼下便需一样样与少帝交接，还有得忙。
于是大好的春日，陆启沛就这样闲下来了。她在府中待了两日，便来了七八拨人求见，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被触及了利益的“公主党”，还不死心想求她去劝祁阳。
陆启沛哪会理会？虽说这些人都打着公主党的名头，可实际如何陆启沛又怎么会不清楚——她们夫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恋权柄，自然不会特意扶持起势力与帝党对峙。除了先帝时就被两人收拢的势力，后来那些人全都是依附而来，曾经的□□也一分为二，分作了两派。
对于自己收拢的势力，祁阳和陆启沛还有一份责任在，这一年间已经陆续安排好了出路。至于后来见势依附而来的所谓公主党，两人心里其实挺无感，也并不太想理会。
陆启沛没心思与这些人费口舌，索性闭门不见。可她把自己关在府里待了几日，又是骤然闲下来的人，一时间还真觉得不适又无趣。
作过画，抚过琴，烹过茶，合过香……日日独守府中，靠着这些打发时间，是真无趣。
于是某日望着府里开得正盛的桃花，陆启沛便又起了心思。
从后门出了公主府，陆启沛打马一路出城，特意去了清水河畔的桃花林里，给祁阳折了一支桃花回来——这三年她俩是真的忙，祁阳要理政，要与朝中诸多势力周旋，还要教导侄儿。陆启沛虽然只任着大理寺少卿的官职，可又怎么能眼看着媳妇独自忙碌？两人一忙，自没有了时间郊游踏青看花，陆启沛便年年都去清水河畔的桃花林里替祁阳折一支桃花。
今岁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明年春日她们都不会在京城，就不知到时公主殿下还要去哪里摘花？
陆启沛折了花，想着些有的没的，又打马回来了。期间没在任何地方多做逗留，就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缠上，索性便将这一趟当做是跑马散心了。
回到公主府，倒不想祁阳今日回来得早，两人在庭院里遇上了。
陆启沛难得见她早归，自然高兴，举着刚折回来的桃花递了过去：“阿宁，我特地去城外替你折来的，你看今岁这桃花开得可还好？”
纵马来去，却是一路小心护着，又因回来得快，这支刚折回的桃花保存良好。一支上数十朵粉嫩小花，却是尽数绽放，红蕊朵朵姿态各异，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祁阳伸手接过了。陆启沛眼巴巴望着她，还等着她如往日般绽放笑颜，顺便再给个亲亲做报酬。接过公主殿下笑是笑了，陆启沛却没等来亲亲，相反被花枝不轻不重的在额头上打了一下。
倒是不痛，可陆启沛摸着额头看着散落的花瓣，却有些心疼和不解。
祁阳见她一时犯傻的模样便忍不住笑，眉眼弯弯仍似少时：“傻不傻，跑一趟就为折支花。”说着话，还将她肩头发梢沾染的花瓣拂开。
陆启沛闻言有点委屈：“我每年折花，殿下你明明都喜欢的。”怎就今年变了心？
祁阳似乎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抬手便用手里的花枝挑起了陆启沛的下巴，那姿态有些轻浮，好似调戏。她含着笑，看着眼前人：“嫌你白跑一趟，当然是因为今岁我能与你同去啊。”
话音落下，祁阳没等陆启沛反应，便开怀道：“政务我都交接完了，咱们明日便踏青去！”
听得这一句，被祁阳调戏似得举动弄得有些羞赧的陆启沛也顾不上脸红了，更顾不上旁边还有侍女看着，高兴的上前抱住祁阳便转了个圈儿——独守空房的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三月底，看桃花的时节略晚，花开已近荼蘼。
祁阳刚与少帝彻底交接完了政务，一身轻松的时候，又被陆启沛一支桃花勾起了兴致，自然不会再挑日子。说明日去踏青，第二日果然便携着七八仆从，带着十数护卫，去了城郊。
公主殿下亲自出了门，之前求见驸马不得的一众“公主党”反而没有再出现。许是已经劝过了，也许是知道祁阳已经将手中权力交接，总之两人这趟出门还挺清静。
清水河畔的桃花林也挺清静。成片的桃花林入目还是一片粉色的海洋，莫说树梢枝头，便连底下黑色的土地也都铺了一层粉，好似铺上了粉色的地毯一般。更巧的是旬月的花期到如今已是末时，该来游玩赏花的都来过了，又不年不节不是休沐，这日的桃花林里并没有多少游人。
倒不是不喜热闹，可旁人的热闹又与她们有何相干？行走间还得顾虑着旁人目光，不好亲近不便私语，如此不如清清静静走一遭。
祁阳和陆启沛都是这样想的，是以见到冷清的桃花林还都挺高兴。
抛下仆从护卫，两人手牵手行走在漫天桃花之中——入目所及，连脚下踩的都是新鲜凋零的花瓣，鼻间更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感觉别有一番滋味儿。
两人信步走着，恰一阵风过，纷纷扬扬飘落的都是花瓣，落了两人一头一身。
祁阳一边拂去脸上的花瓣，一边道：“许久没来了，故地重游，这里还是这般美。”顿了顿，又笑：“这里的桃花，也还是这般粘人。”
陆启沛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起来，随意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扬的粉色花瓣，姿态闲适又美好。祁阳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开了，偏着头又说了句：“桃花林里的人也还是那般好看。”
两人初识，陆启沛被祁阳看中的便是那张脸，而后便是那一身风华。如今算算日子，前世今生两人相处也有□□年了，如今的陆启沛也二十有四，可看她那张脸，看她那一身风姿，哪里又比初识少年逊色？甚至于有了时间的成长和沉淀，她亦变得愈发迷人。
她的驸马仍是大好年华，仍是能迷得小姑娘挪不开眼——位高权重，却比陆启沛小了一岁的“小姑娘”祁阳如是想。
陆启沛如今已少被祁阳三言两语就调戏的红脸，但这样的话茬她依然不想接，于是就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殿下如今也将政务交接完了，咱们也是时候离京了。今岁一别，今后恐怕也难回来，这桃花林里的桃花，怕是最后一次来看了。”
说到这里，陆启沛冲祁阳眨眨眼：“殿下每年收着的那朵桃花，今后怕是都收不到了。”
桃花处处都有，祁阳要是高兴，她能在她的封地植一片比这还大的桃花林。不过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祁阳认准了这片初识之地，公主府的桃花她都只偶尔看看，也从不收集干花。
祁阳闻言倒是没恼，望着四周桃花一扬眉，天马行空：“眼下这情形，咱们离京也不好立刻四处游玩，装装样子也得先回封地去住上一两年。不如便移几棵桃树回去，阿沛以为如何？”说完想了想，又想起公主府里，补充道：“还有府中的葡萄，是你亲自选的，吃着还挺甜，也都移走？”
陆启沛听得哭笑不得，完全无法想象搬家的时候连树啊藤啊都搬走是个什么画风。旁人若是见了，怕不是要以为公主府穷得连棵葡萄藤都舍不得丢下吧？
想想真有些好笑，她忙不迭摆手道：“别了别了，橘生淮南则为橘，京城的葡萄移到旁处还不知是个什么味儿呢，费这劲做什么？倒是桃花树，殿下若真执意，挖两棵树苗带走也无妨。”就是不知她执着这些有什么意思？
两人随口闲聊，信步而走，已经说起去封地之后的日子了。
因为早就打算要回封地定居，三年前祁阳便使人在那边修了公主府，年前又使了芷汀过去收拾。到如今，她们若是要走，封地那边也是早布置好的，随时都能启程。
带着对新家的憧憬，两人说得倒是投机，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桃林深处。一路都没遇见什么人，两人边走边聊还挺悠闲，直到陆启沛眼尖隐约看到前方大树后有一片衣角，知道那树后定是有人，这才停住了话头没与祁阳继续说下去。
不过今日桃林空寂，两人闲聊的话声便被无形放大，停下时明显已经惊动了树后的人。
倒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题，也就没什么好尴尬的。只是骤然被陌生人撞见夫妻闲聊，多少有些不自在，于是祁阳和陆启沛便打算换个方向离开。
正在此时，树后的人也出来了，却是两个女子，冲她二人点点头后便先离开了。
陆启沛回头望着二人背影多瞧了两眼，若有所思。
祁阳见状便问道：“怎么，你认识？”
陆启沛瞥祁阳一眼，感觉空气中的桃花香里莫名掺了股酸味儿。
她有些想笑，却一本正经的点头道：“确实见过。”说完便觉空气中那股酸味儿似乎更浓了，于是又不紧不慢的接着道：“你也见过，几年前诸王公主在清水河畔饮宴那回。”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两人在桃花林里闲逛，准备回返时撞见了两个姑娘。一个将另一个压在树上亲吻，当时惊得陆启沛脸都红了。却不想几年过去，她们又在桃花林里撞见了。人还是那两个人，只是陆启沛注意到，二人如今都梳着妇人发髻。
这世道，哪儿容得两个女子彼此倾心，相互托付？总归还是要被世俗所缚的！
陆启沛忽然便有些庆幸，幸而她当初扮了男装，幸而她遇见了祁阳……

第143章 番外二
三月底祁阳便将政务都交接了，等少帝将一切接收理顺，五月都过了。
眼看着时进六月天气渐热，已不是出行的好时候，祁阳的心情就有些暴躁了：“阿齐到底怎么回事？拖着咱们不让走有意思吗？”
陆启沛就坐在祁阳对面，闲闲的给她递了盏酸梅汤，给她降降火：“当然有意思。殿下不是为了避嫌才要走吗？陛下如今接手了政务，接手得还不错，许是拖个一年半载他将政务都理顺了，朝中也没人再想着往公主府跑了，你我就不用去避嫌了呢。”
祁阳本来喝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心里的焦躁刚刚少了些。这会儿听到陆启沛的话，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酸梅汤，又抬头看看一脸纯良的自家驸马，都不知道她是在给降火还是拱火。
不过话说回来，陆启沛的话还真没错。
祁阳捧着酸梅汤想了想，便有些坐不住了——她又不是真为了避嫌才走。往轻了说她就是想带着自家驸马出京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吃喝玩乐怎样都好，想看驸马换女装都能立刻拉着她换。往重了说，当年陆启沛那番话还真在祁阳心里留了底，怎么都担心她皇兄当初的遗言有问题！
谁也不敢去赌一个帝王的心，哪怕这个帝王是她们看着扶着长大的。所以从那时起祁阳就没再起过留在京城的心，背井离乡都要走，又怎么可能让少帝给轻易留下了？
放下酸梅汤，祁阳起身便吩咐人更衣，要出门。
陆启沛对她的去处心知肚明，心里只比祁阳更想逃离，于是也没劝。等公主殿下换好了衣裳，她就站在门口，笑盈盈与她挥手道别：“殿下慢走，一路小心啊。”
正气势汹汹想要入宫的祁阳：“……”
祁阳从不知道陆启沛还有这样的一面，脸上的气势汹汹一瞬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如果不是怕小皇帝记恨她这个“姑父”，就陆启沛今日拱火的模样，她都想拉着她一道去了！
奈何陆启沛身份敏感，祁阳是真不想让她在小皇帝面前太过露脸。包括这三年间，其实很多政务都是陆启沛帮着处理的，祁阳也没敢让旁人知道。倒不是怕别人闲话，就只怕小皇帝哪天脑子一抽起了疑心，再想起什么“先父教导”来。
索性扔个白眼轻哼一声，祁阳还是自己领着人走了。
自还政后，祁阳和陆启沛便相当低调老实，不仅不接触登门求见的朝臣，便连宫门也没再踏足。公主殿下放手放得干脆，但要说她这一放手就彻底失势倒也不至于。
毕竟辅政三年呢，羽林还在驸马手里握了三年，祁阳想要入宫面圣不要太容易。
马不停蹄进了宫门，祁阳直奔皇帝的寝宫宣室殿而去。
小皇帝得到消息时都晚了，或者说他也根本没想到在家窝了两个月的姑母会突然找上门来。等他听到门口内侍通传时，想跑都来不及了，就这样被祁阳生生堵在了前殿。
彼时殿中还有几个重臣议政，不过见到这般场景，一个个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开口。
殿外的侍卫并不敢拦，通传过后甚至没等皇帝宣召，祁阳便堂而皇之的踏进了殿门。小皇帝自然也没说什么，看着祁阳一脸僵笑：“姑母不是在府中休养吗，今日怎的有空入宫了？”
祁阳瞥了眼一旁的大臣，小皇帝心领神会，轻咳一声将人都打发了。
几个大臣出门后面面相觑，再回头望一眼已经关闭的殿门，想想之前大长公主黑漆漆的脸色，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万般揣测——就说大长公主放权太利落了，他们还当是这姑侄俩感情好，眼下看来，怕不是另有内幕吧？大长公主今日入宫来找茬了？
找茬是真找茬，但内幕倒是没有。等人走后祁阳便开门见山了：“陛下，我请去封地的奏疏已经上了七道了，缘何还未有批复？”
祁阳骨子里其实也是个急脾气，否则上辈子干不出直接毒死“驸马”这种事。只是重生一回，面对着格外复杂的局面，她便将脾气都压制住了。而如今谢远这个威胁没了，肩上的重担也终于放下了，她自然也就放松下来，恢复了本来模样。
小皇帝面对着祁阳的质问却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目光忍不住往御案下的暗格瞥——那里装着祁阳的七封奏疏，全被他给留中收起来了！
说实话，提起这个小皇帝还有些气闷——自还政后，祁阳两月间连上了七封奏折请去不说，第一封甚至就在三月底刚交权的时候，表现得简直是迫不及待。那时候小皇帝刚亲政，忙得焦头烂额不说，唯一信赖的亲人还急着离他而去，小皇帝心里简直委屈得不行。
还好他有了媳妇，私下里被皇后好一顿安慰，这事儿才算过去。不过在那之后，祁阳送来请去的折子便都被他扣下了，一丝风声也没露出去，朝中甚至没人知道她想走。
将人就这样生生拖了两个月，小皇帝还有些小得意，满心以为再拖拖能把人拖得走不了，结果人在这当口却杀进宫来了！
小皇帝心里有那么点儿后悔，早知道该通传下去，使人拦着祁阳不见了。
不过转念想想，他自己面对气势汹汹的姑母都怂，宫人们大概也……拦不住吧？
脑子一转，思绪便飘远了，最后还是祁阳伸手在御案上轻轻扣了两下，才将走神的小皇帝拉回心神。他轻咳一声收回目光，决定跟姑母讲讲道理：“姑母你看，这两月朝中上下都还好，朝臣们渐渐也不上你府中叨扰了，避去封地……实在没必要吧？”
女人都是不讲道理的，皇室公主更不是讲道理的人。祁阳闻言半点儿没接少帝的话，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阿齐，三年前我便与你说过要走的，你那时没反对。”
这已算是讲道理了，然而小皇帝听后却是一脸苦相——他三年前也没说同意啊。那时他乍登帝位，好长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几乎全靠着姑母帮扶才稳住了局势。祁阳说什么他都不敢反驳，是信任也是畏惧，更是不想得罪了对方。
三年时光，祁阳尽心尽力，小皇帝不是感觉不到。她扶持着他在风雨飘摇中坐稳了皇位，小皇帝自然对姑母愈发亲近。可谁知他是舍不得了，他狠心的姑母却是半点儿留恋犹豫也没有！
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小皇帝索性低头不语了，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祁阳也知小皇帝万般耍赖都是舍不得她，见他如此也有些心软，不过这一点点的心软一点也不妨碍她远走高飞的心。因此两人沉默半晌后，祁阳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了刚写好的第八封请去奏疏，往小皇帝面前一递：“陛下，还请批复吧。”
小皇帝脸都皱起来了，没接奏疏，看向祁阳，语气哀哀：“姑母，留下不行吗？”
祁阳别过脸，终于说了实话：“阿齐，你放我走才是最好的。如此你皇权稳固，我也是不想在这京城里久待了。连驸马都辞官了，就放我二人过几年自在日子不好吗？”
其实一开始，小皇帝还真被祁阳冠冕堂皇的借口给糊弄住了，对姑母姑父满心歉疚。但随着祁阳迫不及待的表露去意，并不傻的小皇帝当然也回过味儿来了——人家就是想走，想要游山玩水，想要海阔天空，根本就不是为了他啊！
小皇帝想明白后深受打击，心里犹自不肯相信，直到此刻祁阳亲口说出来了，那委屈简直别提了。日渐威严的少年天子露出委屈模样，连祁阳都没眼看。
事情挑明，也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小皇帝一气之下夺过奏疏批了准字。
祁阳真情实意的安慰了两句，扭头带着批复的奏折出宫时，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事后小皇帝想想又有些后悔，不过还没等他犹豫出个所以然来，回府的祁阳已经迫不及待的招呼着众人收拾行装，准备搬家了！
陆启沛对这结果毫不意外，笑眯眯递上一盏凉茶：“殿下辛苦了。”
祁阳达成所愿也消了气，乖乖接过凉茶喝了，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还有些甜滋滋的。喝完凉茶，祁阳看了看外间正烈的日头，又叹：“我在春日还政，就是想着春日气候和暖，正好上路。哪知还是拖到了夏天，这天气要在外行走，真是……”
陆启沛倒是不以为意，从祁阳手里接过空了的茶盏，笑着反问了句：“那殿下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到秋日天气就凉爽了，反正咱们几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两月。”
她说得好似诚恳，祁阳又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摆手道：“算了算了，等不得，等阿齐回过神来又舍不得了，咱们还走是不走？”从前都没发现男孩子也这般粘人的！
陆启沛得到这答案心满意足，转身放茶盏的空档，便听祁阳又嘀嘀咕咕说道：“不成，收拾行装太耗时间了，咱们还是先走才好，留个管事带着行李慢慢跟来就是。”
听她这样说，陆启沛忍着笑意回头：“殿下不必着急，行装都收拾好了，咱们明日便能启程。”
祁阳听罢，忽然伸手勾住了陆启沛的脖子：“你早算好了？”
陆启沛便笑，眉眼弯弯风姿无双：“不好吗？”
勾着脖子拉过人，吧唧亲一口：“挺好的。”

第144章 番外三
行李都提前收拾好了，两人当然是说走就走了。
翌日清晨，装载着公主府行装的一队马车便出了城，半晌午才有人察觉祁阳公主府空了。等到消息传回宫时，已经是下午了，满心纠结的少帝闻言失手打翻了茶盏。
可人走都走了，又能如何呢？小皇帝就算想把姑母再请回来，朝中的帝党也不会愿意的，更何况祁阳都明言想要去过自在日子了，小皇帝又哪里好继续为难姑母？
总归人还是走了，留下京中不少人怅然若失。
而与京中众人满心的复杂不同，祁阳和陆启沛出了京便真是去了束缚，整个人都松快了。至于夏日赶路辛苦？她们也不过是怕走得慢了再被留下，又不急着赶去封地，走走停停随意便好。一日也不拘是行个百八十里，还是三五十里，全凭乐意。
祁阳的封地是在南地，距离京城还挺远——老皇帝当年偏宠她，给的便是南方富饶之地，倒没想过远不远的问题。毕竟公主历来没有去封地定居的先例，说是封地，其实也就是食邑，收收税拿拿钱罢了，又不需公主管理，远不远的有什么关系？
对此，祁阳倒没觉得不好，甚至直到现在也挺满意：“咱们赶路虽然辛苦了些，可离京城远也有远的好处啊。所谓天高皇帝远，便是谁也管不着了。”
说这话时，祁阳正坐在闷热的马车里，拿着团扇呼啦啦的扇，额上还是止不住冒汗。
大热天的赶路实在不易，再是走走停停也让人受不了，陆启沛和祁阳最后还是在某座小城里暂时落了脚，打算等天气凉爽些再走。
至于决定逗留的原因，多少有些好笑——陆笙和她的兔子一起中暑了！
又三年过去，陆笙也满六岁了，小团子蹿高一截成了小萝卜头，清秀的小脸与陆启沛愈发相似。而三年间祁阳与陆启沛虽是忙碌，可她们一家三口似得相处，感情自然也愈发深厚起来。
不过与此同时，也正因两人的忙碌缺席，陆笙对她那只兔子也愈发宝贝起来。
许是幼时经历，成长时又缺了长辈的陪伴引导，陆笙近年来虽然开朗了不少，可心底里却始终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与空虚……
亲生的母亲视她如敝履，殿下和伯父待她再好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她始终不曾拥有过什么。直到有了这只兔子，完全属于她的，时时陪伴她的，她不需伸手就可以抓住的东西——大抵是移情作用，三年时间不仅没让陆笙对那肥兔子生厌，反而愈发珍惜。
珍惜着，爱护着，成日里抱着，这大热天可不就双双中暑了吗？
祁阳一点都不想笑话小孩儿，可得知这样的缘由后，还是忍不住伏在陆启沛肩头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她笑得肚疼，陆启沛“好心”帮她揉揉，结果自然是越揉越笑。
许多仆从跟随，请大夫的事自然不需她二人吩咐。是以等二人闹够赶去陆笙房中时，侍女都已经在给小孩儿喂汤药了。甚至公主府的侍女尽心尽责，知道陆笙对兔子看重，那中暑后晕得蔫头耷脑的兔子也被灌了一小碗，就不知人吃的汤药兔子吃了有没有用？
看着兔子被扒着三瓣嘴喂药的模样，祁阳险些绷不住又笑起来。不过看看小陆笙晕晕乎乎的可怜样，到底没好意思当着小孩儿的面笑话，忍笑忍得颇为辛苦。
片刻后，汤药喂完，陆笙被苦得皱起了一张小脸。
祁阳挥退侍女，顺手喂了块蜜饯到陆笙嘴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的问她：“阿笙你可真是……大热天的抱着那么团毛球，你不觉得热吗？”
陆笙还晕乎着，不过许是换了凉爽些的环境，刚才又被喂了一碗苦得不行的汤药，她这会儿脑袋倒也渐渐清明起来。只是听到祁阳调侃似的话语，一时有些羞窘，抿唇看着祁阳的模样怯生生的，就好像做了错事心虚：“习惯了，当时，当时不觉得。”
所谓的习惯了，自然是抱兔子抱习惯了。这兔子祁阳送给她三年有余，从一开始巴掌大的小兔崽子，养到现在十几二十斤的肥兔子，陆笙一直都是抱着的。
说句题外话，就为了抱这越来越重的兔子，陆笙臂力都练得比平常小孩儿大许多！
祁阳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倒是一旁陆启沛没有太多调侃的心思，想到什么忽然上前掀开了陆笙的衣襟——小孩儿吓得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捂住了衣裳。不过祁阳和陆启沛却都看见了，她胸腹间红彤彤一片，全是捂出来的痱子！
这可真是……
祁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抿着唇与陆启沛对视一眼。后者也因为陆笙那声惊呼意识到了如今身份的不便，轻咳着说道：“我去寻大夫讨些药膏，阿宁你先帮她清洗一下吧。”
公主殿下自然应允，扭头照顾起小孩儿来。
小孩儿生病，可大可小，尤其时下夭折颇多。虽然陆笙中暑生病的理由有那么点儿一言难尽，但祁阳和陆启沛理所当然不敢轻忽，行程自然也就耽搁了下来。
好在陆笙幼时虽然不受重视，但到底是陆家子嗣，齐伯于衣食照料上绝不会亏待她。等到公主府后，祁阳和陆启沛更没苛待过她。小孩儿自幼身体底子便养得好，中暑又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休养个三两日，灌上几碗难喝的汤药，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倒是那片红彤彤的痱子更折磨人些，虽然陆启沛问大夫买了专治的药膏回来，可痱子的痒意还是不能完全抑制——没察觉的时候还好，察觉之后那股痒意似乎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小孩儿自制力到底差些，这里抓抓，那里抓抓，没两日便将身上抓破了多处。
陆笙在公主府里住了多年，再加上公主与驸马一直没有子嗣，一家三口的相处模式几乎让公主府的人将陆笙当做了半个小主人。是以陆笙的事，侍女并不敢隐瞒，很快便被报到了祁阳那里。
祁阳对陆笙其实挺上心。一开始虽说因为陆启成的缘故对她心有芥蒂，可这几年过去了，陆笙一如既往的乖巧，祁阳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也就对她上了心。更何况祁阳心里也明白，她和陆启沛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便也将陆笙当做了自家孩子来疼。
眼下得了禀报，她便又去探望了陆笙一回，见她身上果然不少抓伤，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便使人另寻了药浴的法子来，天天领着陆笙泡药浴，效果倒是比用药膏好上不少。
陆笙也愿意配合，或者说她也愿意与祁阳和陆启沛亲近。
这两日泡药浴，便是祁阳陪着陆笙在里间泡着，陆启沛无聊就在外间等着。中间隔着一扇门，里间还能时不时传来一大一小的欢声笑语，外间就只有陆启沛跟兔子大眼瞪小眼了。
兔子三瓣嘴动了动，长长的耳朵抖了抖，蹦跶着出去吃草了，并不搭理正无聊的人。
陆启沛撇撇嘴，抽空做了只笼子送给泡完药浴的陆笙：“阿笙，这大热天的你抱着兔子不好，要真舍不得交给旁人，今后便放笼子里提着吧，也免得再生病。”
陆笙闻言乖巧点头，冲着自家伯父抿唇一笑，脸上还露出俩酒窝：“谢谢伯父，阿笙知道了。”说完接过笼子，蹦蹦跳跳，出门就去寻兔子了。
等到晚间用膳时，陆启沛就见到了可怜巴巴蹲在笼子里的肥兔子一只。
祁阳见陆启沛盯着陆笙的兔子瞧，随口调笑了一句：“怎么，看阿笙兔子养得肥，想吃它了？”
陆启沛还没说什么，陆笙便有些着急了，忙不迭开口替自家兔子求饶：“伯父别吃小兔，你吃其他兔子吧，其他兔子一样好吃的。而且小兔这些天都瘦了，一点都不肥！”
祁阳和陆启沛闻言，双双望着那十好几斤的“瘦”兔子沉默了。
不过说实话，这回中暑小孩儿好得是挺快的，兔子却是蔫儿了好些天。一开始连草都不吃了，把陆笙着急得不行，饿过几天，所以也是真瘦了吧？
想一想，完全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陆启沛无奈点头：“好好好，不吃不吃。”
小孩儿这才放心，然后望着满桌的肉菜咂咂嘴，又想起了兔肉的美味……

第145章 番外四
夏日天气多变，时常白日里艳阳高照，晚间忽然就是一夜大雨倾盆。
陆笙的痱子养得差不多了，抱兔子的习惯也变成了拎笼子——虽然这有些费劲，兔子在笼子里也有些生无可恋——祁阳和陆启沛便商量起了启程之事。
大半夜，两人躺在榻上，虽然因为天热没有靠在一起，祁阳却也不依不饶的用小指勾着陆启沛的小指，仿佛这样两人间便会多一份纠葛似得。
陆启沛欣然随她，并不排斥这样的亲近，甚至还有些小欢喜。她侧躺着，一只手与祁阳“勾勾搭搭”，另一只手上却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可惜那时不时带起的凉风并没有多少效果，今晚也不知是不是她们的错觉，总觉得格外闷热些。
祁阳在榻上躺了一阵，翻来覆去也不知换过几回位置了，总觉得躺一会儿身下都发烫。不过一两刻钟，刚沐浴过的身上又是汗涔涔一片，这让她也有些焦躁：“这天真是太热了。还有这地方，似乎也比京城的夏天热许多，咱们别久留了，另寻个地方避暑吧。”
说话间，似乎嫌陆启沛摇扇的动作太过不紧不慢，她抬手便将折扇夺了过来。“呼啦啦”一阵扇，风是大了些，也凉快了些，可扇了没片刻就觉得手累了。
陆启沛等她动作慢下来，又将折扇拿了回去，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送上凉风：“南方的夏天是要热些的，殿下的封地想必更热。”
祁阳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咱们还是先避暑，入秋再过去吧。”
至于明年夏天？那都是明年的事了，自然等明年再说。
陆启沛笑应了，举着扇子又往祁阳那边多扇了扇，同时随口说着附近适合避暑的地方——她从前长在江南，后来长居京中，倒是没来过这地方。可地理志和游记她都读了不少，尤其是在决定将来要与祁阳回封地后，这一路她尤其关注过。
祁阳便静静听着，时不时翻身换个地方躺。可惜清凉似乎总是很遥远，刚换的地方不过片刻又感觉热得不行。整个房间除了陆启沛娓娓道来的温言细语，便只剩她翻身的动静了。
等陆启沛说完，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便问：“殿下觉得咱们去哪处合适？”
祁阳又翻了个身，正面对着陆启沛，与她说话：“哪处最近？”
陆启沛却没说话了。她的视力向来很好，到了夜间只要有些许光亮也能看见，于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她看清了祁阳此时的模样……
许是一直翻身的缘故，祁阳衣襟已经散开了。她沐浴之后想着要休息，天气又热，内里便没再穿小衣。于是这衣襟一散，便有大片风光露了出来。这还不止，因为一直出汗，裸、露的肌肤在月光下亦泛着浅浅的光，带上了莫名的诱惑。
陆启沛望着祁阳，摇折扇的手缓缓顿住——算来她俩都素了三年多了。先是守孝，后来又忙着还政给小皇帝，每日都忙得筋疲力尽，自然也没有心思去想什么风花雪月。祁阳出孝至今都有几个月了，两人也没怎么亲近，她都快忘了曾经亲密无间的滋味儿。
直到此时此刻，记忆和欲、望似乎都开始苏醒！
祁阳还没怎么察觉，天气热得她也感觉不出衣襟散了的凉意，便轻轻推了推陆启沛：“阿沛，我与你说话呢。你之前说那几个地方，哪里……”
话还没说完，便见对面的人扔了折扇，倾身靠了过来。直到被陆启沛压在身下，祁阳的第一反应还是推她，一脸嫌弃：“热死了，你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陆启沛莫名梗了一下，上涨的情绪都被这一句压灭了大半——有些讪讪，可凑都凑上来了，什么都不做又退回去，那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所以顿了顿，陆启沛还是倾身吻了下去。
祁阳又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三年前两人甚至和谐到御医提醒要节制的地步，这会儿虽然犯了回傻，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热归热，两人贴一块儿更热，可情绪被勾起后，这些似乎都可以被忽视了。
祁阳不再推却，回应起陆启沛的吻，渐渐从生疏到契合。更多的欲、望被点燃，周遭本就炎热的气温似乎都又升高了两分，变得炙热起来。
眼看着就要水到渠成，昏暗的室内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两人在那道突然而至的光亮中对视，祁阳眼中水汽朦胧，陆启沛眸底尽是灼热，都是平日里不会有的模样。不过还不等她们看清更多，光亮便消失了，紧随而至的是一声惊雷。
“轰隆”一声，仿佛石破天惊！
闪电惊雷，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榻上的两人完全没有准备。
前一刻还满脑子旖旎心思的祁阳被这道雷一吓，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什么暧昧，什么旖旎，什么欲、望，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下意识就缩进了心上人怀里。
并不怕打雷，但刚跟媳妇卿卿我我了没片刻的陆启沛：“……”
惊雷后大雨倾盆而落，窗外雨声“哗哗”，刮进屋中的风都带上了凉意和水汽，也终于解了之前那难言的闷热。可陆启沛抱着媳妇却有些生无可恋，憋到内伤的感觉。
然而她能怎么办呢？她当然只能叹口气，然后抱着被雷声吓到的公主殿下安抚了。
祁阳默默窝在陆启沛怀里，其实有点尴尬——她本身并不怕打雷的，只是之前那道惊雷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她毫无防备之下才被吓到了。可闹成这样，再继续显然是不可能了，她此刻也不好意思面对陆启沛，索性只能缩在对方怀里装死了。
好在陆启沛一时也没察觉，还温声细语的安慰着她，直到感觉祁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才哑着声音道：“阿宁，没事了，我去看看窗户那边漏不漏雨，要不要关。”
祁阳听着她明显异样的声音，耳根都烧起来了，默默松开了抓着她衣襟的手。
陆启沛起身时，恰好又一阵雷声响起，她下意识去看榻上的祁阳。好在这回祁阳似乎没有受惊，眼巴巴望她一眼又别开了目光，顺手还将散乱的衣衫重新拉扯整理了一番。
好吧，她想起来了，祁阳根本不怕打雷！可惜这会儿气氛都没了，再说什么也都迟了，陆启沛只好沮丧的过去窗前查看，顺便吹吹冷风平平心火。
万幸，这临时落脚的屋子并不漏雨，外间虽有细碎的雨丝会被风吹进窗，可那点儿雨水也并不碍事。雨后的夜风还有些凉爽，恰可解屋中闷热，便不需要阻在窗外了。
陆启沛在窗口站了会儿，有细细的雨丝伴着水汽扑在脸上，清清凉凉。
她抬眼望去，便见窗外夜色沉沉，之前还挂在天边的明月不知何时早就被乌云遮蔽了。偶尔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毫不客气的撕破黑暗，便能照亮半边天地。旋即又会有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传来，“轰隆隆”不止不休，似乎要将天地都劈裂开似得……
便在这雷声之中，“砰砰”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陆启沛下意识回头，望着房门方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这阵雷声过去之后，“砰砰”的敲门声仍旧不停，她这才相信大半夜是真有人来敲她们的房门了。
带着莫名的心情，陆启沛走去打开了房门。
抬眼一看，没人。
低头一看，小萝卜头又抱起了她的兔子，正泪汪汪仰头望着她。
陆笙抱着兔子，一脸的惊慌无措，看着陆启沛便懦懦道：“伯，伯父，打雷了，阿笙，阿笙害怕……”说话间又是一声雷响，吓得小孩儿一下子扑进了陆启沛怀里。
连萝卜头带兔子一起抱住的陆启沛：“……”
行吧，好歹今晚也是真有人害怕打雷了。
抱着陆笙瑟瑟发抖的小身子，陆启沛还有些心疼，于是一边将小孩儿抱进房中，一边问道：“阿笙怎么过来了，你房中守夜的侍女呢？”
陆笙被陆启沛抱在了怀里，明显安心不少，便老老实实答道：“侍女姐姐也怕打雷。”
陆启沛闻言默了默，脑海里无端冒出陆笙跟侍女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画面。别说，还挺好笑，至少让她之前憋闷的心情好转了不少。于是她没再多问，抱着陆笙便回了内室。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祁阳便起身点了灯，见陆笙过来也有些惊讶，忙低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确定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抬眼一看陆启沛，表情又怪异起来——倒不是陆启沛这会儿还衣衫不整，而是她两人在卧房内，又是就寝的时候，陆启沛当然是没有裹胸的！
小孩儿就被陆启沛抱在怀里，即便没看见，大抵也能察觉出那异常的柔软。
祁阳说不上是担忧还是酸，赶忙上前一步将陆笙接了过来：“这大半夜的，阿笙怎么来了？”
陆启沛闻言正要替陆笙回答，结果就被祁阳横了一眼。公主殿下一个眼色使来，她低头一看才察觉不妥，于是忙不迭绕去屏风后，赶忙收拾了起来。
陆笙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仍旧乖巧老实的答道：“阿笙怕打雷，想和殿下伯父在一起。”
屋外仍是雷声阵阵，小孩儿可怜巴巴的模样，祁阳自然不能拒绝，便抱着陆笙回了榻旁：“这样啊，那阿笙今晚就与我们一起睡可好？”
陆笙双眸亮晶晶，点头如捣蒜。
等陆启沛收拾完回来时，两人的榻上便多了个小人儿，她叹口气，躺了回去。

第146章 番外五
祁阳的封地在永州，距离京城足有一个来月的路程。尤其她还嫌天热，走走停停避个暑，一个月的行程便也被无限拉长了。
六月盛暑，七月流火，八月过后天气才渐渐和缓下来。又待熬过了秋老虎，一直等到中秋过后，天气才真正凉爽起来，也才到了适合出行的时候。
不过在此之前，祁阳嫌弃搬家的车队太过庞大，走到哪儿都浩浩荡荡的引人注目，于是便派了个管事领人带着多余的行装先去了永州公主府。至于她和陆启沛，却是不着急的，领着陆笙轻车简从，继续游山玩水似得往永州的方向走。
永州乃处湘地，越是接近，便能发现其风俗之类与京中越是不同。
这一日，一行人终于踏入湘地，到了一个名唤安平的小县城。眼见着天色不早，她们赶路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于是索性提前在城中寻了客栈落脚。
八月里，正是秋收时节。陆启沛和祁阳一入城便发现，这小县城似乎热闹得厉害。入住客栈时寻了小二打听，这才知道这是本地的秋收节到了——所谓的秋收节倒也不是固定的日子，端看哪年收成好了，才会由城中县衙与富户粮商牵头，在城中好好热闹一回。
丰收总是令人喜悦的，饶是祁阳和陆启沛压根没做过农事，闻言也不由得起了兴致。左右恰好遇上了，二人也打算届时凑个热闹。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也赶了整日路，自然要先洗漱一番再填饱肚子。
说来自祁阳将随行的仆从都打发走了，那些自公主府带来的厨子也随之赶去了永州，一行人便再没了小灶可吃。随后这一路走来，便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好在外间的吃食虽比不上公主府御厨做的精致美味，却别有一番风味，偶尔尝个鲜是足够了。
踏足湘地，祁阳几人还是头回吃上湘菜，她也没多想，便如往常一般吩咐小二道：“准备几个你们店里的拿手菜吧，再做个适合小孩儿吃的饭菜送来。”
小二哥笑眯眯的应了下来，一面扭头冲着后厨方向高喝了几声，一面甩着布巾在前引路，先领着几人去了客房洗漱休整。
小县城里的小客栈，也不能指望环境有多好，只干净整洁还算值得称道罢了。
祁阳出身尊贵，原也是个挑剔之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食住行处处讲究。但走过这一路，倒也明白出门在外不能强求，渐渐也就不在意这些了。
看过一圈儿，觉得客房还算干净，祁阳便不多挑剔了。陆启沛顺手将小二打发了，两人又领着陆笙洗漱一番，待到将身上风尘洗净，小二哥便又端着托盘送菜来了。
三个人，送来四菜一汤，除了那碗汤看着清淡些外，其余几个菜全是红彤彤的。
祁阳看得有些咋舌，不禁问道：“都是辣椒吗？”她还特地让送了适合小孩儿吃的菜式，都这么刺激的吗？
小二哥听几人口音便知，她们都是外地人，于是笑着解释了一句：“咱们湘地的菜便是如此，样样都少不得放辣。我知几位客官都是外地人，已让后厨少放辣了，没那么厉害的。不过这招牌菜您几位若是吃不惯，也可吩咐后厨再做些不辣的来，就是滋味儿可能差些。”
至于小孩儿吃辣的问题，小二哥给陆笙准备了一道甜椒。据他说那红彤彤肉乎乎的辣椒是甜的，本地的小孩儿闲了没事还会抱着啃，当零嘴那种。
祁阳听得不可置信，亲自拿筷子夹了一块来尝，果真是泛着甜味儿的，并不算刺激。于是她对小二哥的话放心了许多，望着桌上的几道招牌菜也没让换。
等小二哥拿着空托盘走了，祁阳这才对陆启沛道：“吃完饭，咱们出去看看过节吧。”
陆启沛点头称好，举起筷子第一筷便夹了陆笙的甜椒，入口脆甜，倒是真不难吃。
与此同时，祁阳也夹了一筷子菜入口。不过下一瞬她的脸色就变了——口中辣意好似灼烧一般，瞬间窜满了整个口腔，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然而公主殿下教养良好，又实在做不出再将菜吐出来的不雅之态。略一犹豫，只好硬着头皮咀嚼两下，将菜咽了下去，旋即便一口气将手边的茶水都灌进了肚子。
陆启沛看她眼睛都红了，也是吓了一跳，忙盛了碗汤递过去。
祁阳立刻接来喝了，不过热汤对于解辣似乎效果不佳，她自己又寻了茶壶再灌了两杯凉茶下肚，这才觉得口中灼烧之意渐消。
只是喝了这许多水，祁阳几乎已是灌了个水饱，对着满桌饭菜没了胃口也不敢再碰。
这前车之鉴着实有些吓人，连陆笙都早早停下了筷子。陆启沛看看祁阳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满桌饭菜，忍不住心有余悸的问道：“真有这么辣吗？”
陆启沛的家乡在江南临海之地，那边的口味偏甜，绝对不吃辣的那种，所以她压根没想过尝试这些辣菜的威力。倒是祁阳，她生在皇宫，吃遍了四方美食，辣口的菜当然也吃过，甚至还有些喜欢，是以才会在小二哥保证了少放辣的前提下毫无防备的入了口。
结果……似乎有些惨烈。只是一口菜而已，祁阳灌进去这么多水解辣不说，这会儿眼睛都还是红彤彤水润润的，看着简直不要太可怜。
陆启沛目光闪烁了一下，定定落在她脸上。
祁阳蹙着眉忍着辣，没心思顾及其他，闻言忙告诫道： “这菜辣得很，阿沛别尝了。今后咱们还是少在外面吃的好，早知便不使厨子跟着回去了。”
陆启沛听话的点点头，可旋即又轻声道：“我还是想尝尝看。”
祁阳听见了，微有诧异。转头看过来正想说什么，结果就见陆启沛一手捂住了陆笙的眼睛，倾身便吻了过来……至于所谓的尝，自然是从她唇上口中去尝。
一顿饭，吃了等于没吃。
祁阳一口菜下肚灌了个水饱，陆启沛见她惨烈模样，哪敢再步后尘？她盛了碗汤，将菜涮过了再吃，却仍是敌不过那残存的辣意，只能再吃了点甜椒，又不好总与陆笙抢菜。
于是到了最后，除了陆笙谁也没吃饱。至于唤了小二换菜？祁阳觉得她对这家客栈的菜都有阴影了，并不想再尝试一回小二嘴里的“不辣”。索性便出去看看，过节的日子总会比平日热闹，也会有不少小吃出来叫卖，找一找，并不难找到不辣的口味儿。
带着外出觅食的目的，一行人饭后便出了客栈。两个侍从在后跟着，一家三口信步而走，很快就汇入了县城的人流之中。
小县城里确实很热闹，不时便能看见成群的队伍自街上行过。锣鼓喧天，吵吵嚷嚷，农人们举着丰收的稻穗从各个方向汇聚往城北去——那里有座土地庙，土地保一方平安，也保一方丰收。别处的土地庙香火如何且不说，至少在这有秋收节的安平县城，是不会缺了香火的。
祁阳不急着去土地庙凑热闹，左挑右选，在街边买了碗糯米团，甜口的！
从前祁阳并不嗜甜，她用惯美食，什么口味的食物都能吃些。但自从方才在小客栈里差点儿被湘菜辣哭，她对辣口的东西就有些敬谢不敏了……实在是心有余悸。
眼下这糯米团就很好，一口一个，裹着黄豆面和糖，比湘菜可爱多了。
祁阳吃了两个觉得滋味儿不错，想起之前用膳陆启沛也没吃几口，于是随手喂了一个到陆启沛嘴里。只是她刚投喂过心上人，一低头却对上了陆笙亮晶晶的眼眸……
夏日已过，秋后凉爽，曾经抱兔子抱到双双中暑的陆笙抛弃了笼子，重新又将那肥兔子抱在了怀中。她仰头望着祁阳，漆黑却晶亮的眸子里，隐约带着期待。
祁阳看看手中的糯米团，反应过来，倒也不小气，笑眯眯也将小萝卜头投喂了一回。
一碗糯米团三个人吃，没几下就吃完了。祁阳自然没饱，还想再寻些别的吃食，结果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面前路过的庆贺队伍中，一个大汉手里举着稻穗，脖子上却挂着一圈儿辣椒——红彤彤，火辣辣，看着便让人感觉从嘴里一直辣到胃里的辣椒！
祁阳见此忍不住抿唇，好似之前那火辣辣的滋味儿又回到了嘴里。
恰在此时，陆笙怀里的兔子不知何故，突然一蹬腿从她怀中跳了下去。陆笙吓了一跳，忙喊了一声“小兔”，就追了上去。
这会儿街上正是人多，祁阳和陆启沛哪里敢放陆笙独自乱跑——要知道，人多眼杂的时候最是容易出事，拐子趁乱抱走小孩儿的事简直不要太多——两人忙跟着追了上去。
所幸兔子倒也没有跑多远，它扑腾着下地之后只蹿出几步，忽然便又停下了。
祁阳和陆启沛追过去一看，便见兔子面前的地上正躺着一只红彤彤的辣椒，也不知是不是之前那大汉脖子上掉下来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二人眼睁睁看着那兔子好奇的盯着辣椒看了看，然后“吭哧”一口就咬上了那红彤彤的小果子……
下一瞬，兔子毛都炸起来了，原地一蹦三尺高，激动得停不下来。
祁阳勾勾唇角，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第147章 番外六
时值九月，秋高气爽，在路上溜溜达达走了三个来月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永州。
轻车简从的缘故，祁阳一行入城时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车夫挥舞着马鞭，径直将车赶到了城西新建的大长公主府。而直到公主府的大门被扣响，府中的人都不知道主人已至。
其实芷汀年前就来了永州，早将公主府一应料理妥当。她等着祁阳从京城过来，从春日盼到盛夏，又从盛夏盼到了入秋，直到如今秋收都过了，一行人才终于到了。
很快，芷汀便得到消息从府里冲了出来，亲自将一行人迎入了府中。
永州的公主府与京城的公主府自然多有不同，但此处新建，也是祁阳和陆启沛商量着设计的。是以祁阳和陆启沛虽是初至，但看着这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觉陌生。
倒是陆笙，踏足新地有些好奇，东张西望之余，还不忘抓住了陆启沛一片袍脚。
入住新家，其实跟回家也没什么区别——这里早有芷汀打点，再则公主府带来的行装早就使人送来了，祁阳和陆启沛回到属于二人的房间时，便见内里早已经布置妥帖，用具装点都与在京时几乎别无二致，一切都还是习惯的模样。
陆笙那边同样如此。是以在经历过最初的陌生后，小孩儿很快便熟悉了环境。少了之前的拘谨，她倒是头一个有精神去府里探索闲逛的人。
陆启沛和祁阳回房之后就歇下了，并没有急着四处去看。一来这地方都是她们设计的，实在熟悉得不行。二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几月行程下来，虽然身体不甚疲乏，可精神上还是感觉有些累了。到了熟悉的环境就难免放松下来，洗漱过后便只想休息。
自然不会有人打扰，于是抵达新家的第一天，二人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清晨，陆启沛也早早醒了，睁眼时房中还是暗沉一片，窗外只隐约透着些微光。
秋日的天气不冷不热，搂着心上人入眠再不会热得汗流浃背，是以祁阳又习惯性的窝回了陆启沛怀中安眠。而有这温香软玉抱满怀，陆启沛自然也舍不得早早起身。
陆启沛睁开眼又闭上，懒洋洋收紧了些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祁阳睡得正沉，对此完全没有反应，她眉头都没蹙一下，窝在陆启沛怀中依旧睡得香甜。只等到陆启沛又动了动手脚，她才似被惊动了一般，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往陆启沛怀中埋得更深了。睡意朦胧间，还在陆启沛颈间轻蹭了蹭，散落的发丝蹭得人心痒。
陆启沛闭上眼又睁开，昨晚睡得早，她这会儿已是彻底清醒了。方才闭眼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是睡意全无，现在被祁阳这一蹭，就更别提了。
睡不着，也不想起，陆启沛索性抽出手臂枕在脑下，侧躺着去看怀中人。
祁阳闭眼睡得正香，墨发凌乱明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两撇暗色的阴影。与此同时，她白皙的脸颊也在熟睡中染上淡淡的粉色，透着健康又似别有风情……
陆启沛看着看着便发起呆来，脑海里好似乱七八糟想了不少，又好似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想。她自觉几个眨眼的功夫，却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等她再回过神来时，恰见祁阳睁眼——长长的睫毛抬起，那双秋水明眸中却不似往日明亮，反倒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
不知不觉，受了蛊惑，陆启沛倾身吻了过去。
祁阳刚刚睡醒完全没反应过来，轻轻“唔”了一声，眨眨眼依旧满脸迷蒙。不过身体的反应快过意识，还没等祁阳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身体就已经被陆启沛点燃了。
秋日的清晨也变得火热起来，旅途中被打断的亲密，在新家中继续。
等祁阳彻底回神时，她都已经被陆启沛吃干抹净过一回了。不过素了三年多，两人谁也没觉得满足，祁阳手勾着陆启沛的脖子，配合着将自己再次送了出去。
两人恋恋不舍，直折腾到了日上三竿，连房门被敲响过也不曾察觉。
新建的公主府隔音上好，芷汀站在房门外完全听不到内里动静。但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感受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莫名还是觉出了几分牙疼。
快晌午时，祁阳才坐在了梳妆台前，浑身上下都透着餍足与慵懒。
芷汀看着自家殿下春风得意的模样，默默别开了目光，她开门见山说着正事：“殿下，今晨永州知府送来拜贴，与永州上下一众官员与您设了接风宴。”
祁阳是公主，永州是她的封地，但寻常来说公主的封地并不要紧。她们没有治理权，也不能豢养军队，大多数公主甚至终其一生也不会踏足自己的封地。她们只待在京中，等着每年封地将税收送到府上，然后拿着钱财做着自己的富贵闲人。
今朝立朝虽不久，但祁阳却是第一个去了封地定居的公主。别的且不提，就她辅政还政的功劳，还有如今大长公主的身份，也让人不敢轻忽。
永州的地方官昨晚才得了消息，今晨便派人送了拜贴来，便是不想得罪了这位殿下。
然而祁阳对此毫无兴趣，她懒洋洋一摆手，衣袖滑落，露出两点斑驳红痕：“我不去，你使人回绝了吧。”顿了顿，莫名其妙又补了句：“湘菜我吃了胃疼。”
芷汀闻言茫然的眨眨眼，一时闹不明白祁阳这话是单纯吃不惯湘菜，还是别有深意？而后等她看着祁阳慢条斯理的拉回衣袖，忽然就明白过来——她家殿下连监国辅政的大权都还回去了，还稀罕应酬这小小地方官？她也是傻了才拿这事儿正儿八经来问，还一副着急模样！
想明白这一点后，祁阳也不在房中久留，告退一声，转头就出去吩咐人了。
不过片刻，侍女便替祁阳梳妆好了，祁阳挥挥手，将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陆启沛男装束发，自然比她收拾得更快，这会儿正在一旁吃着奶糕。眼见着祁阳过来，她顺手递上盘子：“阿宁，饿了吗？先吃些点心垫肚子吧。”
两人错过了早膳，又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儿着实有些饥肠辘辘。不过比起饿肚子，祁阳在陆启沛身边坐下时，还默默揉了揉自己酸软的腰——其实今早两人也没闹得多厉害，但这就已经腰酸腿软了，果然还是太久没运动过，身体都不习惯了。
想着些有的没的，祁阳一面吃着奶糕，一面将目光投向了陆启沛。
片刻后，陆启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宁你这般看着我，是有什么不对吗？”
祁阳吃完奶糕撑着下巴，仍是目光灼灼盯着她：“阿沛还记得当初答应过我什么吗？”
陆启沛听到这话微怔，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并不能怪她。两人夫妻也做了六年了，陆启沛几乎就不会拒绝祁阳，对方说什么她都会答应。几年下来，上到家国大事，下到午膳用什么这样的小情，她答应祁阳的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件了，这会儿哪知她指的什么？
很努力的想了想，可惜完全没有头绪，陆启沛只好心虚的看向祁阳：“不知殿下指的是哪件？”
祁阳虽然有些失望，但闻言倒也不恼，拉着陆启沛便起身向里间走去。陆启沛不明所以的跟着走了过去，最后两人停在了大大的衣橱前。
衣橱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尽是精致裙装，另有一角则放着各种配饰。
陆启沛细看两便发现这些衣裳都是祁阳不曾穿过的，她眨眨眼顺口说道：“这些都是府中新制的吗？看着倒是不错，殿下穿着必然好看。”
祁阳闻言只是一扬眉，旋即随手取出一件月白长裙，往陆启沛面前一递。
陆启沛下意识抬手接住了，就听祁阳一边挑配饰一边说道：“阿沛莫要忘了，你当初答应穿女装给我看的，还说过我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的话。”她说到这里，莫名轻笑一声，又继续道：“如今虽然迟了三年多，但今日总归要让我如愿以偿的。”
最后一句话说完，小衣、腰带、香囊等物也都被交到了陆启沛手中。
陆启沛捧着这一堆衣物有些怔忪，恍惚间记得前次穿这些时，已经是□□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青春年少，如今晃眼却变成了当初自己全然没想过的样子。
抚着手中柔软的布料，陆启沛莫名竟有几分怅然，微微走神。
祁阳等这一天都不知等多久了，路上就曾起过心思，不过后来想想到底觉得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又怕出了意外不好收场。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地盘，自是一刻也等不得了。见陆启沛发呆，她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沛，回神了，你莫不是想反悔？”
陆启沛闻言便笑了，她抱着那裙子倒是一点都不排斥：“殿下说笑了，我本是女子，穿裙装才是正常，这有什么好反悔的？”
祁阳便满意了，双眸亮晶晶的，推着陆启沛便往屏风后去：“那你现在就去换，快去快去。”说着见陆启沛不紧不慢的样子，又道：“你还记得裙子怎么穿吗？要不要我帮你？”
陆启沛脸红了红，将她从屏风后推了出去：“我自己来。”

第148章 番外七
陆启沛已经许久没穿过女装了。当她绕到屏风之后，将身上穿戴整齐的男装一一脱下，再将面前的女装一件件重新穿起……动作间不见生疏，神情间却不免有几分恍惚。
不多时，小衣、中衣、外裳、长裙，便一件件被陆启沛穿好了。
抚平裙角最后一点褶皱，陆启沛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裙装，心里忽的便生出几分紧张来——她与祁阳相识多年，两人赤诚相见的时候都不少，可女装她还真是头一回穿给祁阳看。尤其祁阳对此心心念念多年，显然颇有期待，这让陆启沛有些担心如此模样的自己会使对方失望。
“阿沛，你换好了吗？”祁阳确实满心期待，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那更衣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停了，便迫不及待的冲着屏风的方向开口问道。
陆启沛被这一声问得回神，又低头审视了自己一番，便抿抿唇答道：“好了。”
回应既出，陆启沛也抛下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迈步向着屏风外走去。
许是换了裙装的缘故，埋藏多年的记忆与习惯回溯，陆启沛举手投足都有了改变——不再是男装时的潇洒从容，反添了几分温婉柔和，好似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三分。
只是刚走出两步，还没绕出屏风，陆启沛想到什么忽的又停住了脚步。旋即便见她抬手摸了摸头顶好好梳起的男子发髻发冠，脸上温婉柔和不见，终是露出了几分失笑模样。
是啊，她这会儿穿着裙子，却戴着男子冠，走出去简直都不能用不伦不类来形容了！
要将另一面展示给心上人，到底还是失了平常心。
陆启沛这样想着，抬手抽出玉簪，又将头上发冠摘下。那满头青丝霎时散落，被她摇着头微微一晃，便柔顺的披散在了颊边肩头，也使她整个人更添了三分柔色，两分不羁。
祁阳等不及绕过屏风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公主殿下有些看呆了。对面穿着月白长裙的美人亭亭玉立，低眉垂眸时仍是熟悉的英气眉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风情，直看得人心跳鼓噪得厉害——她抿了抿唇，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好似都卡在了喉间，脑海里百般形容也都化作了虚无，使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陆启沛抬眸，祁阳发怔，对视间好似一眼万年。
看清祁阳眼中的惊艳，陆启沛微微提起的心霎时放下。她牵起裙摆上前两步，笑吟吟望着祁阳：“殿下，我这般模样，可未使你失望？”
祁阳又走神了，她被陆启沛的笑容蛊惑，完全没听清眼前人方才说了什么。她只见着她淡色的红唇微启，张张合合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惜熟悉的嗓音并未入耳。直到那张合的红唇停止动作，她眨眨眼才意识到对方似乎说完了，然后她能回应的却只有一个带着疑惑的：“啊？”
多年夫妻，陆启沛哪里看不出祁阳失态？她清透的眸中又添了三分笑意，换装的拘谨也彻底消失不见了。当下缓缓上前两步，却是直接勾住了祁阳的肩膀：“我是说，殿下看着可还满意？”
熟悉的梅花香侵袭而来，伴随着撩动人心的话语，霎时扰乱一池春水。
祁阳心跳得更欢了，她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红晕不可抑制的从耳根一直爬上了脸颊。
陆启沛当然看见了，眼中霎时涌上两分惊奇——两人相识多年，前世清清白白没什么好说的，今生却是从一开始就是祁阳在接近她，撩拨她。每每都是自己被对方撩拨得面红耳赤，如今日这般三言两语将祁阳撩拨脸红的经历，实在没有几回。
此刻看着祁阳脸上的红晕，陆启沛忽然便生出了“再撩拨撩拨她”的心思——一如当年祁阳对她那般，撩拨是在其次，主要还是调戏逗弄，想看对方脸红而已。
只可惜还没等陆启沛搭在祁阳肩头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祁阳却突然回答了她之前的问话：“我不满意。”
“啊？”这回轮到正蠢蠢欲动的陆启沛傻眼了。
祁阳却已经回神，不由分说拉着陆启沛便走，两人绕过屏风后直奔梳妆台而去：“你如今这妆容可不合适，看着跟男扮女装似地，那里好了？快快快，我要重新与你梳妆。”
陆启沛被按坐在梳妆台前才反应过来，透过面前的铜镜望着身后之人，目光霎时柔软。
*
古人道，闺房之乐，莫过于画眉。
祁阳与陆启沛多年夫妻，这般的经历自是不少。不仅陆启沛与祁阳画过，祁阳同样也给陆启沛画过不少回。只与往常不同，那时祁阳替陆启沛上妆，都是将眉毛往浓了化，还要再添几分凌厉锋锐，才好使她过于柔和的面容变得英气，以免让人怀疑身份。而如今却是正正经经女儿上妆了。
为此，拿着胭脂眉笔的祁阳还有点小紧张，生怕将心上人化丑了——毕竟是公主之尊，梳妆这种小事从前可轮不到她自己来做，自有巧手的侍女将她打扮得美美的。
就因为这点心思，祁阳拿着眉笔站在陆启沛面前时，迟迟都不曾动笔。她好看的眉头微蹙，那严肃认真的模样，简直比当年头一回替小皇帝批阅奏疏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启沛坐在妆凳上却是不急，她微微仰头望着祁阳，不说话也不催促，目光浅浅似柔水。
祁阳便在这目光下渐渐沉静起来，她重新举起眉笔，开始替陆启沛画眉。目光神情虽严肃，但其实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难为。毕竟她又不是没化过妆容，只是今日心潮澎湃之下，添了几分杂思。而将这些都抛下之后，接下来的动作便也是行云流水了。
眉笔描摹，胭脂轻扫，圆润的指尖沾染了鲜红的口脂，一点一点侵染那微薄的唇瓣……
祁阳似乎沉浸了下去。除了两人偶尔对视，眼中不期然会有几番缠绵之外，她目光落在陆启沛精致的眉眼，刚被点染的红唇上，亦都是认真而专注，仿佛霎时抛却旖旎。
直到那鲜艳的红彻底侵染了原本的粉，她指尖最后从那红唇上挪开，妆容已成。
眼前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琼鼻高挺，红唇惑人。一身月白长裙更衬得她气质清冷，举止神色又不失温柔——只是换了身衣裳，又变了个妆容而已，感觉几乎已是换了个人。
若要祁阳来说，此时的陆启沛再与当年的陆启成相比，这姐弟二人其实也没有那般的相似。至多五六分而已，卸了妆也不过六七分，原来一切都还是靠妆容掩饰。
不过此时此刻，谁也没心思再去想陆启沛那已逝多年的倒霉弟弟了。
陆启沛望着祁阳，祁阳也望着陆启沛，两人一仰一合，四目相对间，有什么在默默滋生。
祁阳定定的望着陆启沛染上口脂的鲜艳红唇，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捏紧，那一下一下点在红唇上的感觉，当时满心认真不曾多想，此刻却忍不住回忆，也忍不住心跳。
陆启沛也不知有没有看到祁阳渐深的眼眸，微微勾唇问道：“阿宁，化好了吗？”
祁阳回神，眨眨眼，喉咙似乎有些发干：“化好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好看。”
陆启沛便笑了起来，她道：“我也许久没这般装扮过了，前次好似还在豆蔻年华，也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她说着，微微侧身，有些好奇的望向祁阳身后被她挡住的铜镜。
公主府的铜镜当然是最好的，细腻的镜面清清楚楚的投映着陆启沛如今的模样——精致的妆容下，镜中人眉眼间有些熟悉，但因之前装扮大相径庭，又似有几分陌生。
然匆匆一眼，陆启沛并未来得及细看，就又被祁阳挡住了。
这让陆启沛有些不明所以，眼带疑惑的抬起头望向眼前人：“殿下？”
祁阳却趁势抬手挑起了她的下巴，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细细摩挲，又与她道：“我说了，很好看。”说话间她目光已不可抑制的落在了陆启沛红润的唇上，说完话终是忍不住，倾身便吻了上去。
陆启沛眨眨眼，这次倒没露出什么诧异神色，反而带着宠溺闭目回应起来。
两人今晨才有了肌肤之亲，对于再一次的亲近，当然更是水到渠成。祁阳很快便不满足起来，她忽然抓住陆启沛，将她拉得起了身，而后又一转身不由分说将她推到了妆台上。
陆启沛后腰不知撞到了哪里，有些疼，她下意识蹙眉唤了声：“殿……”
话音未落，又被堵上了嘴，祁阳竟是难得的强势起来。
陆启沛有些诧异，可却并不排斥这样的强势，后腰被撞得不是很疼，索性也就不说了。甚至又过了片刻，当祁阳的吻开始下移，一只玉手探入衣中，她也不过拦了拦，说了句：“这里不行。”
祁阳便抬起头，有些委屈的看向了她，看得陆启沛忍不住别开目光，然后红着脸将人带回榻上……
等芷汀打发了送拜帖的人再回来，面对的便又是紧闭的房门了。她默了默，又抬头看了看外间天色，终是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这两人，竟是连午膳也打算一道省了吗？！

第149章 番外八
陆启沛终于穿上了女装,这不仅了却了祁阳的一桩心愿,同时也让她生出了更多的野望来——公主殿下生来尊贵，从不会委屈了自己,如今喜欢上了一个人,当然也更希望能与她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之下。而不是带着伪装，带着顾虑,与心上人一起躲躲藏藏。
于是在陆启沛换过女装之后没几日，祁阳便不再满足于躲在卧房里“孤芳自赏”了。
“咱们来永州也有几日了，今日我想出去走走。”祁阳站在几步开外,端详着陆启沛今日的装扮，目光依旧灼灼,态度却十分认真笃定。
陆启沛闻言也没有多想，当下便道：“那我换身衣裳，这便随你出去。”
说完这话,陆启沛当真转身欲走,结果只是被祁阳赶上拉住了手腕：“别，就这样挺好的,我的阿沛还是穿女装好看。”
陆启沛却是被拉得止住了脚步，闻言却不由得蹙眉：“可是万一被人认出来……”
祁阳当即便接口道：“哪里会被人认出来？你我如今不过是初来乍到,连永州那些地方官都没接见,这里距京千里之遥，又有谁能认识你我？再则将来就算要与地方官打交道，可那也是今后的事了，今日你我就是两个逛街的普通女子,又有谁会关注，谁会上心？”
陆启沛闻言一时没想到反驳的地方，再加上心中本就对祁阳偏向，当下几乎就要被说服了。只有惯来的警惕提醒着她最后的理智：“但万一……”
“没有万一！”祁阳斩钉截铁的打断，旋即脸上的神色便是一松，她轻轻扯了扯陆启沛的衣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阿沛，趁着现在永州没什么人认识咱们，你就陪我出去一趟吧。我就想和没做伪装的你，光明正大的在世人面前走一遭！”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陆启沛哪里还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她只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连带着看向祁阳的目光都带上了两分歉疚——两个人的光明正大，本该是最理所当然的事，可偏偏因为祁阳爱上了她，便害得她走上了一条世所难容的路。
陆启沛不能说后悔，甚至庆幸于两人能修成正果，但偶尔还是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祁阳一样就看出来了，之前可怜的表情一收，反手就在她额上轻敲了下，不满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陆启沛抿抿唇，委屈的收回目光，顺便揉了揉额头。
祁阳敲额头时当然没用力，她自己心知肚明，可看着陆启沛的神情动作，却会不自觉怀疑自己下手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当下脸上的不满也挂不住了，又忧心忡忡去查看对方“伤势”，结果自然是连块红印都没有，可放软的态度却是再也硬不回去了。
“你别忘了，当初是我对你紧追不放的。”祁阳嘟囔了一句，转身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顶帷帽，又道：“不过你既怕人认出来，那出门便带上这个吧。”
白色的帷帽，正好配陆启沛今日穿着的素白长裙，垂下的面纱足以将她容颜彻底遮挡。
祁阳说着便顺手将帷帽给陆启沛戴上了，简单的整理过后，不仅将陆启沛的容貌遮挡了，反而还替她添了两分神秘气质。
陆启沛抬手拨开眼前的面纱，神色间明显放松不少：“既然如此，那我便陪殿下出去走走吧。”
祁阳闻言顿时满意了，眉眼霎时温柔下来。她伸手，替陆启沛将帷帽的系带轻轻系好，再看心上人拨开面纱显露真容的模样，竟又生出了另一番风情……
说实话，这一瞬间祁阳都生出了不想再出门的念头，只想拉着自己驸马继续过没羞没臊的日子。然而今日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对方，再变卦只怕下次想要成行更难，于是只好暂且压下了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故作正经的拿开陆启沛的手，重新替她整理好了面纱。
“好了，那就这样吧，咱们出去街上看看。”祁阳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故作正经道。
陆启沛这次没再说什么，藏在帷帽后的唇角微勾，顺势牵住了媳妇的柔荑。
有帷帽遮挡，府外的人自是看不穿陆启沛身份了，然而公主府中仆从上百，又怎会不知自家主人身边跟着何人？只要排除芷汀，只要大胆猜测，陆启沛的身份完全瞒不住！
如今这永州公主府还不知有没有小皇帝偷偷安插的人，祁阳和陆启沛没打算详查也没打算动，因此便只能委屈自己小心动作了——公主府的正门守着门房，自是走不得了。出行的道路被清空后，两人便转而绕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角门出府。
新建的公主府一切都很新，包括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因此两人推门出去时几乎无声无息，连半点儿门轴转动的声音也无，也未惊动任何人。
好吧，准确来说是没惊动公主府的任何人——两人重新关上了角门，正准备悄无声息的离开，哪知一转身就撞见个青年正站在二人身后呆呆的望着她们。
这是自家的府邸，也是出入自家的门，本不关旁人的事。然而陆启沛要避免麻烦隐藏身份，连带着祁阳动作都跟着偷偷摸摸起来……也亏得公主殿下觉得这体验挺新鲜，便也陪着陆启沛“胡闹”，可现在两人偷溜的动作被人撞见了，于是新鲜没了，便只剩下了尴尬。
祁阳的身形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脸上的神色也不自然起来。好在陆启沛还有帷帽遮挡，也并未理会那青年，拉着祁阳大步离开。
恰此时，有风吹过，正将垂落的面纱吹开些许。
惊鸿一瞥间，那青年双眼蓦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画面一般——他惊呆了，脑子里恍恍惚惚一片空白，等回神再看，再想追赶时，那两人的背影都已消失不见。
祁阳和陆启沛并不知道，两人刚出府门就被人认出了身份。等到那一场尴尬过去之后，祁阳很快又活跃了起来。她拉着陆启沛的手，挽着她的胳膊，时不时凑到帷帽边说两句什么，肆无忌惮的与心上人亲近。旁人见了也不会在意，顶多是对那帷帽多打量两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祁阳终于带着她家穿回女装的驸马走了出来！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新鲜，满足，亦或者自我感动，总归祁阳感觉并不坏。
尤其公主殿下本身与自家姐妹不睦，早年又在宫中鲜少外出，几乎就没有与同龄女子逛街相处的经历。此时她亲亲热热挽着自家驸马走在街上，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再说陆启沛，她本身也不偏好男装，之前那般装扮也都是阴差阳错下的无可奈何。如今换回女装，重新再以女子的身份面对世人，哪怕只是一日一时，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两人走在永州城陌生的街市上，竟是感受到了同样欣喜。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几乎走遍了大半个永州城，多时只是看看这城中风土人情，偶尔才会踏进街边商铺里看看。余者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倒是祁阳看中了一家胭脂铺，据说是老字号了，京中也有铺子，而每地的铺子都因地制宜，做出来的胭脂多多少少会有不同。
女儿家爱俏，祁阳作为公主自有上好的贡品可供她挑选，但这并不代表她私下对这些便不感兴趣。尤其如今卸下家国重担，余生都可用来吃喝玩乐顺带打扮自己，她便更无顾忌。
拉着驸马入了胭脂铺，祁阳只为自己挑了一盒，其余倒多是替陆启沛挑的。
掀开帷帽面纱，露出女子俏丽容颜，公主殿下手中拿着几盒看好的胭脂，一一与她来试。只可惜原本看好的胭脂，真擦在心上人脸上，却是寡淡的寡淡，艳俗的艳俗，总是不如人意。
祁阳左右端详一阵，自觉还是她家驸马生得太好，并不需这些增色。
然而挑选半天没个结果，还是让人失望的。
陆启沛自是看出来了，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胭脂我也会做。殿下在此寻不见合心的，回头我便亲手做来送你，必会做到让你满意。”
祁阳闻言，眸中霎时闪过笑意，歪头看向她：“听说做胭脂很麻烦的，你真与我做？”
陆启沛见她眸中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应得干脆：“自然是真的。”
这样一来，公主殿下自是等着自家驸马的礼物了，手中这些胭脂便是彻底看不上了。只是临出门时她侧头望了眼重新放下的面纱，心里还在盘算着陆启沛适合何等颜色？
两人在外闲逛了整个下午，几乎是踏着夕阳回的府邸。
陆启沛不想平添麻烦，两人回府自然还是走的偏僻角门，只这一回二人运气有些不好，刚进门便撞见了人——晚膳后，陆笙惯例溜兔子。肥兔子在新家蹦蹦跳跳的踩点，也不知怎的就跑到了角门附近，以至于祁阳二人一进门，就被追着兔子来的陆笙撞见了。
小孩儿个头不高，走近了抬头一望，那帷帽的作用几近于无。于是陆笙一抬头，便看见了那身姿窈窕，穿着素白裙子的人正是她家伯父！
陆笙眨眨眼，小孩儿眸中尽是对性别认知的茫然：“伯父？”

第150章 番外九
陆笙的人生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三岁以前，以及三岁以后。
三岁的稚童几乎是不记事的，但也不知是陆笙早慧，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她隐隐约约还能记起当年的些许片段。不过那都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陆笙是个遗腹子，出生之前就失去了父亲。她从出生起，便被拘在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中生活，不愁吃穿，但也不曾见识过院子以外的世界。不过有乳母，有母亲，还有偶尔会来的小丫鬟陪着，小小的陆笙也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她安安静静的在角落中成长着。
直到某一日，她美梦破灭的母亲终于在抑郁中病倒，躺在病榻上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无视，也再不隐藏怨恨，歇斯底里的推开她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女孩儿？！”
还不满三岁的小陆笙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母亲的嘶吼，因为除了管家之外，她甚至都不曾见过旁的男子。不过小孩子总是敏锐的，所以她很容易就接收到了母亲的愤怒乃至于怨恨，于是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轻易也不在母亲面前出现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并不久，只是那段被推开被咒骂的记忆，在小小的陆笙心中留下了太深的痕迹……好在这也很快过去了。
还不到三岁，她病倒的母亲终是郁郁而终。陆笙还没来得及为小院里少了一个人而伤心，许久才出现一次的管家齐伯却出现在了小院里，他遣走了乳母，顺便也将她打包送走了。
坐在前往公主府的马车上时，陆笙只觉得茫然又不安，仅有的伤心也消失不见。
她跟着齐伯，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公主府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仅比刚刚见识到全貌的陆府更大，也比陆府更加漂亮。小孩儿左右四顾，一双眼几乎都不够看了，初至的不安渐渐被对外物的好奇驱散，直到她见到了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小孩儿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便发现对方和自己，或者说自己与对方长得有些像——陆笙也是照过镜子的，清楚的意识到两人眉眼间的相似，比她与母亲更甚。这让她有些惊喜，也让她第一时间便对对方生出了亲近与好感。
大人们说了什么，小小的陆笙并不明白，总之她被留下了。
齐伯说，那人是她的伯父，也就是她父亲的兄长，她会代替母亲照顾好自己的。陆笙便乖乖叫了人，心里却还惦记着刚刚分别的乳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
然后齐伯走了，陆笙被留下了，与她长得相像的伯父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许是小孩儿没有感受到恶意，也许是面容相似带来的那两分亲近。在陌生的环境中，陆笙小心翼翼上前，拽住了对方一片袍脚——她虚虚的拽着，并不敢太过用力，也做好了被对方推开的准备。
索性这并没有发生。
伯父没有推开她，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末了叹息一声便带着她这个小拖油瓶走了。
对方没有抱起她，却走得很慢很慢，以至于团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也能勉强跟上。等走得累了，拽袍脚的手上不自觉借力，对方也没说什么，半拖半带着她继续缓慢前行。
两人走得并不远，陆笙很快便被带到了一处精致的小院——她被安置在了那里，没有母亲，没有乳母，甚至没有管家和伯父，只有侍女每日都会来照料。
初时对方态度冷漠，后来见她乖巧，倒也偶尔留下陪陪她，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总是很复杂。
小陆笙并不懂旁人眼中的情绪，但她觉得自己大概又被嫌弃了。她总是惹人讨厌，没有人会喜欢她，虽然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某日傍晚，侍女离开后她溜到了院门口——过分的孤寂让小孩儿不能在安心的困在这四方小院中，虽然这里比起陆府的院子要大上很多，也漂亮许多。可没了母亲，没了乳母，也没了熟悉的小丫鬟，她有些待不住。
便是在那一日，她在院门口见到了明媚张扬的祁阳公主，也见到了对着公主笑得温柔的伯父。两人言笑晏晏，可惜她们只是路过，并不曾发现那藏在院门后的小脑袋。
然而第二天，她从侍女那里知道，那个与伯父走在一起女子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是她伯父的妻子。只是她不能称她为“伯母”，侍女让她唤对方“殿下”。
一个称呼，小孩儿乖乖学了去，从那以后每天傍晚都会等在院门口。
从躲在院门后偷看，到跟出小院，再到跟回主院……虽然对于三岁不到的小孩儿来说，这段路着实长了些，走来也很辛苦，但总的来说，这个发展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侍女们大概都没想到，三岁不到的小孩儿这般能跑，也没想过她有胆子在外乱跑。只是这一时的吸引，一时的追逐，却也彻彻底底改变了陆笙的一生。
十五岁的陆笙即将及笄，也跟着祁阳和陆启沛在永州生活了八年。对于她来说，在京城和在永州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总归是被大人宠着的。
三岁以前的陆笙是无人理会的小可怜，三岁以后的她却是被人娇宠着长大的——虽然偶尔她能从自家伯父的眼中看到恼怒和嫌弃，仿佛她的出现妨碍了什么，可对方也并未怀有过真正的恶意。更何况还有殿下，对方对她也总是包容的，包容到会让伯父吃醋！
好吧，她长大了，也明白伯父当年为何总用那种嫌弃又憋闷的目光看她了……
话说回来，十五及笄是大事，这代表着陆笙终于要成年了。在此之后，她便再不是那个躲在长辈羽翼下的稚子，她将以成人的身份重新面对世人，面对世界！
当然，现在她头一遭要面对的是长辈的“关心”。
“阿笙，你马上就要及笄了，可有看中哪家的小公子啊？”祁阳毫不顾忌的靠在陆启沛身上，一边拿着胡萝卜逗弄兔子，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及笄前才提起婚事，其实并不算早了，大部分女子十三四的年纪就开始相看，真等到及笄再来操心这事的已是晚了。换句话说，便是同龄的俊才都已被人挑过一遍，余下的多半有些问题，再要从中挑选合适的夫婿便会困难许多。
不过这对于位高权重者而言，倒是不成问题。便似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陆笙这背靠大长公主的，也并不需要担心这些，有的是人等着攀亲。祁阳也只是随口一提。
陆笙当然明白，闻言并不担心也不害羞，只将她怀中那只已经快老掉牙的兔子抱远了些：“殿下别总逗它，您明知道它牙坏了。”说完才回答祁阳的问题：“我没看中哪家公子。”
她坦率又大方，提起婚事全无少女的扭捏，甚至不如关心她怀中这只老兔子。
祁阳闻言，无趣的将胡萝卜挪开了。兔子眼睁睁看着，却有些无能为力，便是在陆笙怀中挣扎，也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这固然有陆笙长大的缘故，但更多的原因却还是兔子老了，它被她照料了十余年，从毛茸茸一团的小兔崽，长到如今牙掉毛秃的老兔，大概再没有一只兔子有它活得久了。
陆笙倒是一点都不嫌弃兔子掉毛变丑，仍旧如过往的许多年一般，日日将它抱在怀里。此刻也仍是温柔的抚摸着它的毛发，安抚住难得活跃起来的伙伴。
兔子被安抚住了，乖乖窝在陆笙怀中不再挣扎，祁阳的声音倒是又传了过来：“你偶尔也去看看，别等将来看到合心意的了，对方却定了亲成了婚。”
陆笙仍是替兔子顺着毛，闻言不在意的一笑：“可就是看不上啊。就咱们永州的那些公子哥，要么粗鲁莽撞，要么文弱矫情，更何况还有些纨绔不着调，哪有一个好的？再说我不喜欢他们，殿下便不愿意再多养我几年吗？”
公主殿下拥有大片的食邑，莫说是养一个陆笙，十个百个她也养得起。更何况陆笙也并不需要她养，陆家传承下来的那些财富，陆启沛和祁阳这两年也都陆续交给了她。
这样说，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
不过祁阳听后倒是想了想，又扭头去问陆启沛：“这永州的男儿真这般不堪吗？”
陆启沛闻言忍不住一笑，顺手替祁阳理了理鬓发，答道：“或许吧，我也不曾注意过。”说完终于舍得分个眼神给陆笙：“不过也许是阿笙没遇见合意的，缘分未到罢了。”
陆笙点点头，一脸认同：“就是就是，缘分未到，殿下别着急了。”
祁阳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笑了，她瞥了撸兔子的陆笙一眼：“这点小事，谁着急了？我又不是催你定亲，只是提一句，你想怎样都好。”
陆笙便接口道：“那我便留在公主府里，多陪殿下和伯父几年。”
祁阳闻言不甚在意，摆摆手便算是应下了，并不因这点小事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倒是陆启沛，漫不经心看眼侄女，收回目光时心中还隐约有些失望——这小丫头到底还要在她和殿下中间碍眼多久啊？！
陆笙却是看着二人亲昵模样，眼中隐约羡慕。

第151章 番外十
陆笙并不愿提成婚的事，但她满十五，笄礼总是要行的。
四月十一，便是陆笙十五岁的生日，也正是她及笄的日子。祁阳和陆启沛显然都很重视她，多年以来早将她当做亲子一般看待，这意义重大的笄礼自然不会轻忽。
自三月起，永州大长公主府便开始为这礼仪筹备起来——发笄、发钗、钗冠，襦裙、深衣、礼服，样样都需提前准备，也样样都需精挑细选。而除此之外，更要紧的是确定参礼的人，如正宾、赞者、有司，都需一一考量。
公主府毕竟在永州扎根不久，宗室里的长辈远在京城是不要想了，陆家那边也只两根独苗。没有亲戚长辈，那么这些人员的考量便比物质上的筹备更让人操心。
陆启沛和祁阳商议许久，主人的位置两人自是当仁不让，正宾思量许久之后，定下了陆笙前几年在永州拜下的老师，那也是个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当得起正宾一职。只是赞者和有司二人思量许久也未定下，便打算将此交给陆笙自己决定。
事情有条不紊的准备起来，陆笙也与交好的姐妹商量好了赞者和有司的人选。可就在这个时候，京中来了一支人马，不仅带来了皇帝的旨意，更有安平长公主亲自前来。
安平公主是皇帝的妹妹，两人却不是同胞，皇帝是庶出长子，她则为先太子嫡女。两人的出身真要论起来，其实安平公主更为尊贵。奈何先太子早逝，甚至都没能登上帝位，这嫡庶的尊卑也早已经随着当年幼帝登基而逆转了。
不过好在皇帝宽仁，这些年对弟妹都未曾打压，尤其安平公主出身还更尊贵，这些年也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如今她早过了及笄，在京中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祁阳和陆启沛早已远离了朝政，不过京中的消息也都是知道的，却不知对方缘何跑来了永州？
好在后来圣旨宣读，众人便也知道了缘由——皇帝下旨，册封了陆笙县主爵位。这个爵位并不算高，但对于与皇室毫无血缘的外姓女而言，已是十分难得了。
想也知道，这是皇帝对姑母姑父的回报。因二人远离朝堂又多年无子，皇帝早先想要回报二人子嗣的打算终究做了空，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听说姑母对姑父这侄女颇为爱护，便下了这道旨意。甚至派了妹妹亲自前来，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场面，顺便表示自己还记着姑母。
祁阳和陆启沛对此不甚在意，陆笙也并不因这爵位而欣喜，不过当着安平公主和京城来使的面儿，一家三口还是高高兴兴的接了旨。
安平公主如今也不过十七，比陆笙大两岁而已。她宣旨时一脸郑重，宣完旨意之后倒是神色一松，立刻恢复了少女娇俏的模样。
当年祁阳与太子亲厚，安平那时虽年幼，但与这位姑母也是颇为亲近的，多年不见仍旧不见生疏。她递出圣旨之后，很快挽上了祁阳手臂，又笑眯眯唤了声：“姑母。”
祁阳笑着应下，随意寒暄两句，安平又转头冲着陆启沛唤了声：“姑父。”
陆启沛点点头，并不打算与安平寒暄，但旋即她却意外发现少女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倒是比面对祁阳时更添了几分关注。这让陆启沛不适的蹙了蹙眉，又不着痕迹的低头将自己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衣着装扮并无问题，这才将稍带疑惑的目光移向了祁阳。
祁阳自然接收到了，目光一扫也未发现陆启沛有何不妥，于是索性扭头冲着安平问道：“安平你一直盯着驸马看什么？”
安平这才收回目光，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京中盛传姑父容貌昳丽。当初年幼，我都不记得姑父长什么样了，如今难得来这永州，没忍住，便多瞧了两眼。姑母不会小气得不让看吧？”
祁阳总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不过面对小辈也没多想。倒是一旁的陆笙，看着安平眸中灵动笑意，隐约觉出对方的笑容中别有深意。
四月十一很快就到了，春夏相交的时节，天气不冷不热，很是舒适。
之前三日戒宾，前一日宿宾。正宾确是定下了陆笙的老师卫氏，有司最后定下了卫氏之女，也就是陆笙的师姐。但赞者的位置却不是之前陆笙定下的交好姐妹，而是被京城来的安平公主抢了去，她不顾自己的公主之尊，亲自求来这事，旁人自然也不好拒绝。
所幸身份虽尊，但安平公主也不是来陆笙笄礼上找茬的，更不想与自家姑母交恶，是以笄礼的筹备、开始甚至是进行都相当顺利。
笄礼当日，前来观礼者无数，除了对公主府的重视之外，也多有人来看安平公主。
陆笙这个笄者本该是整场礼仪的中心，但似乎被旁人抢了风头。好在她并不在意，安平公主也对旁人的巴结奉承兴趣缺缺，并未理会无关人，自顾当她的赞者。
热闹一场，笄礼很快便开始了，众人也沉寂下来。
初加时，陆笙跪坐席上，老师卫氏行至她面前，满面严肃，高声吟颂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说罢为她梳头加笄。
安平作为赞者，在正宾退开后，又为陆笙象征性的正了正发笄。而后等陆笙行礼回房更衣时，便亲自从有司手中取过了与发笄相配的素衣襦裙，送去了房中与陆笙更换。
自己的笄礼有身份贵重的公主亲自正笄送衣，陆笙感觉略微复杂。不过面对着相识不过数日，甚至没什么交集的安平，她自然也没有多话，只简单与她道了谢。
安平笑笑，当先离开了，让她有时间更衣，然后继续笄礼。
陆笙没有父母，今日作为主人的是祁阳和陆启沛，两人是她名义上的伯父伯母，她私心里却也是将二人当做父母一般看待的。是以更衣而出后，陆笙便索性冲着二人拜谢了养育之恩。
有那么一瞬间，祁阳和陆启沛心中感触，几乎想要当场认下陆笙当做女儿。不过那阵冲动过后回头再想想，却又发现三人相处早如家人，女儿也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有或者没有，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陆笙今日心意不变，她们自会将她当做亲生一般看待。
思绪翻转间，笄礼继续。
二加时，陆笙仍旧跪坐，卫氏也如之前一边行至她面前，高声吟颂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说罢安平替陆笙取下了发笄，卫氏替她簪上发钗。
而后继续正钗，继续更衣。陆笙换上与发钗相配的深衣，再出来拜谢师长。
过后三加，陆笙跪坐，卫氏高声吟颂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安平再为陆笙取下发钗，卫氏替她戴上钗冠。
之后又是赞者正钗冠，陆笙更换礼服，出来拜谢宾客。
三加过后，陆笙一身钗冠衣裙已是极为华丽。可笄礼至此也并未完，之后又是另一番礼仪。如醮子，如取字，如聆训，再揖礼拜谢过参礼众人，这场繁复的笄礼才算完结。
整个过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也亏得陆笙不是被拘在闺中长大的娇弱小姐，否则一整套笄礼下来只怕要累得在榻上躺个几日。可饶是如此，穿着厚重礼服，戴着沉重钗冠的她也觉得不自在极了，简直恨不得宾客们立刻散去，她也好立刻换下这身累赘。
可惜她也只能想想，众人前来观礼，笄礼结束后公主府自然也有宴席准备。陆笙作为这场笄礼的中心，哪怕众人更在意的是从京城而来的安平公主，她也是躲不开的。
陆笙轻轻扶了扶头上的钗冠，总担心它太沉会掉下来。而后她左右四顾一番，突然问身边侍女道：“我的兔子呢？你们谁抱走了？”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陆笙有多看重她那只老兔子，是以侍女闻言虽有些怔愣，却也在第一时间帮忙找起来。然而抱到笄礼现场的兔子现在却不知去了何处，陆笙正不耐烦应酬宴席，见此索性便穿着那一身精致繁复的礼服四处寻找起来。
这一找，陆笙便寻出了宴请宾客的庭院。她漫无目的的在府中穿行，寻找着那一团白色的身影，最后也不知寻了多久，终是在湖边寻到了。
只不过与想象中不同，她家兔子不是在湖边吃草，而是窝在旁人怀中正被顺毛。
陆笙看着对方身上熟悉的礼服，自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份。然而她再看眼窝在人家怀里舒舒服服被撸着毛，甚至连眼睛都比起来的老兔子，一瞬间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她家兔子这些年是被惯出些小脾气的，什么时候这么老实的待在陌生人怀里了？！
陆笙盯着她家秃毛兔子，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上去。脚步声很快惊动了正在给兔子撸毛的安平，她回头看来，气质高雅容颜清丽，眼中却带着询问。
不知为何，陆笙有一瞬间局促，到嘴边讨要兔子的话也变成了：“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安平继续摸着兔子，随口答道：“那边人太多了，吵闹得很。”
其实哪里只是吵闹？跟在安平身边想要巴结套近乎的人不要太多，她这赞者今日可是将陆笙的风头全都抢走了的！只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什么世面没见过，这样的巴结奉承她早已腻味，而且永州又不是京城，她实在不必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索性便躲了出来。
陆笙大概也能想到其中关键，便不再说什么。反倒是安平，见她不说话了，反而问她道：“那你呢？你可是这场笄礼的主角，又怎么会跑出来，不去应酬宾客？”
对上对方带着好奇与询问的目光，陆笙轻咳一声，然后指了指安平怀中的兔子：“那个，兔子是我的，我来找它。”
安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快要老掉牙的兔子，沉默一瞬后问道：“这只兔子，你养很久了吧？”顿了顿又道：“它老成这样，旁人都要嫌弃了，你到是长情。”
陆笙听到这话，耳根不知为何红了一下，旋即故作平静的答道：“养了十多年了，是当年殿下与伯父去秋狩的时候，回来给我带的礼物。”
说着话，陆笙不知不觉上前，安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到陆笙挨着她并肩坐下，两人还就兔子的话题聊了起来——自然都是陆笙在说，说兔子小时的可爱，说它长大后闹出的笑话，又说它如今年老不知还能活多少岁月。
安平没有将兔子还给陆笙，她一边撸着兔子不再光滑的皮毛，一边听着陆笙娓娓道出这些年她与兔子的过往。大多时候都是可乐的，只有说到兔子老迈时，陆笙神情才会添上两分黯然。
两人一说一听，相处倒也融洽，原本的疏离感也渐渐淡了。
陆笙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小包糕点来，摊开包裹的油纸，放在掌心递给安平：“之前笄礼结束就不早了，现在又耽搁了这许久，公主你也该饿了吧？既不耐烦去前面应酬宾客，不如便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也好。”
安平没有拒绝，不过她对兔子又抱又摸，这会儿却是伸不出手去拿那糕点。一瞬间的犹豫就被陆笙看出来了，后者没有多想，伸手便取了一块糕点喂到安平唇边。
殷红的唇瓣触碰到了软糯的糕点，陆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
她有些赧然，刚想收回手，结果安平却已经张口将那块糕点咬下了。本就不大的糕点，她一口吃下，缓缓咀嚼片刻后，评价道：“软糯香甜，这糕点滋味不错。”
陆笙闻言便高兴起来。两人分吃了这份糕点，感觉似乎又亲近了些，话题渐渐也不再局限于那只投奔了她人怀抱的兔子，各种各样的趣事都说了起来。
说到兴起处，陆笙拉过安平的手摇晃，她也没有排斥拒绝。
只是说着说着，话题似乎就有些偏了，安平最后怀着好奇问道：“我偶尔自皇兄那里听闻，姑父曾穿女装出行，不知这可是真的？阿笙你见过吗？”
被这忽如其来的话题惊呆的陆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