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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年华
作者：雪影霜魂
内容简介
 很多回忆，伴随着很多怀念。生命中那一段洁白无瑕的纯真年代，虽然已经随着岁月的河流匆匆逝去，记忆里，一幕幕却依然鲜明如昨。让人回忆得无比怅惘，怀念得无比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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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炎热的夏日，窗外阳光如金色火焰，把没开空调的屋子烤得如蒸笼一样闷热。
	　　天气很热，秦昭昭的心却很凉，因为之前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电话是家常叙话，原本没有什么能令她情绪低落的内容。直到秦妈妈突然想起来告诉她一个消息：“咱们家住的这排老式平房要拆了，前后左右几排老房子都要拆，市政府要在这建廉租屋。”
	　　秦家住的老式平房原是秦昭昭父母厂里的家属房，现在要拆了？她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拆？”
	　　“很快，要求半个月内所有住户全部搬走，然后就开始动工拆除旧屋另造新屋。”
	　　“半个月这么快？”
	　　“是呀，据说是国家拨款专门用于建造廉租屋，当年不用过期作废，要把资金又收回去，所以市政府特别上心。”
	　　“可是，一下子让那么多人搬到哪里去呀？也有好几十户人家，搬家可不是简单的事。”
	　　秦妈妈却说那几十户人家倒是大都挺乐意搬的。原本他们住的就是厂家属房，不是自己的产权屋。而且老式平房阴暗潮湿狭小，又没有卫生间，至今还住这些房子的基本上都是买不起新房的清贫人家。现在有政府来盖廉租屋，基本装修后再统一出租给困难户，租金只要一块钱一平方，便宜得近乎白住。尤其像他们作为拆迁户到时可以优先分一套，也算是住上新房子，谁不乐意呢？赶紧都各自想办法找地方搬了。
	　　“不过搬家确实也挺麻烦的，加上又是临时搬迁更麻烦。好在咱家那套新房已经装修好了，我和你爸正好搬上去住。本来你爸还不想搬，说住惯了平房住楼房不舒服，要把新房子留着你回来住，我们继续住平房。可现在没得住了，这两天就得准备搬家。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新房子放不下。我回头整理一下该要的要该扔的扔，你的东西我就不扔了，都替你先留着，等你回来自己看哪些要哪些不要啊。”
	　　经常听说这里拆迁那里拆迁，秦昭昭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从小住到大的老房子也要拆迁了。还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呢，因为厂家属区不在市区，在城外东郊地带，房地产商都看不中这块地方。没想到市政府却要在这建廉租屋，她的老房子保不住了。
	　　电话挂断后，窗外依然阳光烈烈，屋内依然闷热如蒸笼，秦昭昭却觉得整颗心凉凉的，忽然间就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老房子要拆了！
	　　——可是她、却那么舍不得！
	　　虽然，年少时的她，一度曾那么痛恨自己住在那间敝旧不堪的屋子。老旧的屋子简陋、阴暗、潮湿，雨天经常要拿脸盆接瓦缝里漏下的雨水。但出生从来不由个人选择，她的生命无可奈何地从那里起步。这么多年，是老房子伴随她一天天地成长，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它负载着她一生最好的时光。
	　　而她所有的心事与秘密，老房子也是默默的见证者。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那个曾经喜欢过她的人；她都曾在她那间十平方米的卧室里，就着台灯的一点橘黄光芒，一笔一划用心给他们写过信。那些信、现在的他们还有保存吗？如果有，那羞涩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在融入经年的时间后，应该已经淡得几近于无。倘若他们在旧物堆里再次看到，会不会已经记不起是谁写的了？
	　　老房子却还会记得，在它的某面墙壁上，曾刻过她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而它的某扇窗户，曾一再被喜欢她的那个人悄悄叩响……老房子是她的生命博物馆，静静地，收藏着她曾经美好的光阴、爱情与梦想。可如今，她却要失去它了。
	　　泪珠悄然滑落，一颗颗，落满衣襟。泪光中，久远的往事如一撮青茶，在回忆的沸水中悠然舒展，沏出令人无限回味的清香与苦涩……

【第一卷 小时候】 1
	　　小时候，秦昭昭最喜欢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吃，一件是玩。
	　　说起来，所有的小孩都是贪吃贪玩的，但秦昭昭算是个中最贪吃贪玩的一个。尤其是吃，她嘴特别馋，看见什么吃的东西都忍不住要流口水，想吃得不得了。
	　　那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物质并不丰富的时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在沿海一带吹起来了，但对于内陆城市来说，却还是春风不度玉门关。
	　　秦昭昭就和父母一起生活在一个春风尚且不度玉门关的内陆城市。那是江西的一座工业小城，城中大大小小的国营企业几乎全部以厂冠名。不像现在，都改成洋气的“公司”二字了。那时不熟的人如果初次见面，问起对方的工作单位都是这么问：“你哪个厂的？”
	　　秦昭昭的父母在同一家国营机械厂工作。厂子在城市东郊占了偌大面积的一块地，除了宽敞的厂区外，还有厂附属的食堂、宿舍、商店、菜市场、招待所、电影院、医院、托儿所、学校等等，邮局和银行也都在这里有分所，以厂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型王国。这个王国与东郊一带几个中小厂矿和村庄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独具特色的城乡结合带。这个地方因厂而生，因厂而活，所以以厂名而冠名。厂名叫长城机械厂，简称为长机，这一带就被称为长机地区。
	　　长机厂的绝大部分职工都住着厂里分配的家属房。厂家属区的房屋大都建于五六十年代，以平房为主，清一色红砖砌墙，青瓦铺顶，沿着一片山坡的地势或高或低时左时右地密密排开，排得整个山坡都是。房子多，间距少，每一排平房里住着的人说话时只要声音稍大一点，前后两排相邻的邻居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哪家有什么骂仗打架之类的大动静，更是四邻八舍皆闻风而至看热闹。
	　　秦家住在家属区东侧最上面那排平房的左边最头上一间。一排房子住十户人家，每户都是相同规格面积的大小两间，共计十七平方米，沿着外间墙壁再搭出一溜狭长的小厨房，小得进去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两户人家共用一个亭子间，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附近的公厕。至于洗澡的问题，夏天就拎桶水在厨房里将就着洗了，冬天则去厂澡堂解决。
	　　那时厂里的职工们大都过着清贫的生活。因为工资不高，很多职工下班后会垦块菜地种种菜，或是圈个栅笼养养鸡，以此贴补家用。这种情况下，除了一日三餐有饭吃外，小孩子们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零食可吃的，大人舍不得那样乱花钱。偶尔给个几分钱，买上几颗棱角糖含在嘴里，就满心乐开花了。
	　　好在大人们平时舍不得花钱买来吃的东西，逢年过节时厂里会发福利，发的几乎都是吃食。或一袋袋的桃酥，或一箱箱的苹果鸭梨；或一包包的中秋月饼……每次厂里发福利的日子，都是小秦昭昭开心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意味着可以大饱口福。
	　　最开心的时候当然是过春节，不但厂里会发东西，家里也会做一些好吃的东西过年，炸豆角酥啊，做冻米糖啊，腌糖姜啊，家家户户都不例外。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挨家挨户拜年吃果子，个个都挑口袋多的外套穿，连吃带拿塞满口袋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除了过节发东西外，每年夏天西瓜上市时，厂里也会派几辆货车去附近县里拖西瓜回来，以五分钱一斤的价格优惠卖给厂职工，便宜得近乎半卖半送，所以每人限购五十斤。每到厂里派车拖西瓜的日子，家属区的小孩子们都快乐疯了，一大群小萝卜头齐齐等在厂门口那条马路上翘首相盼，希望着西瓜可以快点到。偏偏有次回厂路上出了一点什么状况，车队一直到晚上十点还没回来。很多孩子都哭哭啼啼不肯睡：“我要吃西瓜，我要吃了西瓜再睡觉。”
	　　秦昭昭是哭得最凶的那一个，无论如何不肯睡觉，一定要等到西瓜车回来为止，最后秦妈妈只得打消了让她睡觉的念头。可是等了那么久，哭得那么凶，小小的人儿却自己乏了，偎在妈妈怀里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突然想起一直不曾等到的西瓜，咚一声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去了，边跑边哭：“妈妈妈妈，我昨天没有吃到西瓜。”
	　　刚跑出外屋，就看到墙根的红砖地面上，一溜排开的七八个翠皮西瓜。她马上破涕为笑，西瓜终于来到了她家。
	　　分了西瓜，每天吃过午饭后秦妈妈都会切一个，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那时家里没有冰箱，切开的西瓜必须当天吃完，否则就会坏掉。秦昭昭好喜欢，因为她可以敞开肚皮吃。
	　　而像桃酥月饼苹果鸭梨这类比较好保存的吃食，秦妈妈总是会藏起来，不肯让她那么痛快地吃个够。要隔三差五才会拿一个给她吃，说什么好东西要细水长流慢慢吃。她听不懂，小小的心里很不满，觉得妈妈好小气。
	　　那时她从没意识到，妈妈虽然不肯让她一次吃个够，但那些好吃的东西，爸爸和妈妈都几乎从来不吃，陆陆续续地，最后总是落入她一个人肚子里。
	　　她当时只觉得不满足，馋嘴馋到了自己去偷。有回厂里发苹果，每个职工发一箱，爸爸和妈妈一起领了两箱回来。秦妈妈细心地把两箱苹果都打开来挑了一遍，烂了的或有虫眼的挑出来先吃，好的就用一个大脸盆装了放到三门柜顶上。这样比放在纸箱里通风透气，不容易坏。
	　　秦妈妈想着那么高的三门柜，只有大人能拿到苹果，小小的秦昭昭是绝对够不着的，却没想到她嘴一犯馋，脑袋瓜就格外灵光，居然想到了自己搬椅子再垫上小板凳，踩在上面去偷苹果吃。等到秦妈妈发现时，盆里的苹果已经空掉一大半了。
	　　秦爸爸为此在女儿的小屁股上用力扇了几下，打得她哇哇大哭。挨过打后，她才学了乖，不敢再起偷心了。
	　　等厂里发好吃的东西毕竟有限，一年满打满算也不过那么几次，而且吃食还总是被妈妈“严加保管”。其他时间里，小馋猫一只的秦昭昭也会自力更生地想办法往嘴里填点东西。
	　　厂家属区几家小卖部的零食看起来都好好吃，可是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只能看不能吃。找爸爸妈妈要钱总是很难很难，要十次才会给一次。小秦昭昭嘟起小嘴发牢骚：“妈妈，我为什么没有工资发？那样我就不用找你们要钱了。”
	　　秦妈妈听了直笑：“你想领工资，那可要等你长大了参加工作才行。”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长大？”
	　　秦爸爸逗女儿：“你每天多吃两碗饭，就可以快点长大了。”
	　　天真的秦昭昭信以为真，每天吃饭时总是努力多吃，天天吃得撑得不行。可是见效甚微，依然是小不点儿一个，她很不满：“我吃了那么多饭，长了那么久，却还没有长大，真没劲。”
	　　长大是那么遥不可及，领工资的事一时半会看来没戏，秦昭昭还是只能经常缠磨着父母要钱买吃的，当然这很难。此外也有不用花钱买的零食，比如当当糖。
	　　当当糖不用花钱买，只需用废品交换，像挤光后的牙膏皮，穿破了的鞋子或衣服，还有什么破铁皮细铁丝的都可以用来换糖吃。挑着当当糖担走门串户的那个老伯伯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人，每次一听到他“当当糖当当糖”的喊声，都有很多孩子如小燕子般四面八方朝他飞奔过去。
	　　当当糖是一大块如磨盘般圆圆大大的糖，表面是一层白色的结晶糖粉，里面是熟麦般的澄黄。糖块很硬，得用小铲子加上小榔头，像凿石头一样“当当当”地才能凿下一块，所以叫当当糖。但硬硬的糖沾上口水后却很快就变软了，咬一口可以拉出很长的丝，特别香甜也特别粘牙。大人们是不爱吃的，可小孩子们却都喜欢得不行。
	　　喜欢归喜欢，能吃到嘴的人却很有限。当当糖担几乎天天都来，家里的牙膏皮破鞋子铁皮铁丝却不是天天都有的。因为生活清贫，大人们过日子都相当节俭，衣服穿破了补一补再穿，破鞋子也不会随便丢。像头两年穿坏的塑料凉鞋都留着，如果脚上的凉鞋也断了带，就从旧鞋上绞一段塑料用火烧软后粘上去补好继续穿。几乎家家户户都如此，所以孩子们可以用来换糖的所谓废品实在是很难找。
	　　秦昭昭换当当糖吃有过两次难忘的经历，一次是把家里一支没用完的牙膏硬是挤光了拿去换糖，结果不用说，又被爸爸揍了小屁股。另一次是她跑去厂里正在修建中的俱乐部工地玩时，捡到了一把铁榔头，从榔头到榔把全部是铁制的，拿在小手里沉甸甸的，她马上想到可以拿去换当当糖。那位老伯伯一看到她拿着这把榔头来换时眉开眼笑，二话不说把担子上还剩一块巴掌大小的当当糖全给了她。那次她独享一块如此大的糖吃得好开心好过瘾。
	　　花钱的零食也罢，不花钱的零食也罢，都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吃到嘴的。好在每年夏天，总有免费的冰棍可以让她吃个够。
	　　长机厂有自己的冰房，每年夏天都会从各个车间抽调人手去冰房制冰，然后给全厂职工发冰票。每个职工每月有一百二十张冰票，凭票换冰棍吃，算是暑夏降温补贴。
	　　这些冰票名义上是发给厂职工的，但实际上是孩子们的福利。只要家里有小孩的职工家庭，几乎都是发票的当天就全部分到孩子们手里去了。
	　　糖水冰棍最便宜，一张冰票可以换一根，附近的村民花钱买就要五分；绿豆冰则要两张，花钱则是一毛；牛奶冰棒最贵了，要四张才能吃一根，花钱要两毛，吃它一根可以吃香蕉冰四根了。一般小孩子都舍不得这样吃，但秦昭昭却经常这样吃。因为秦爸爸在高温车间工作，所以他每个月能发双倍的冰票，和秦妈妈的冰票加在一起每月有三百六十张，家里又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儿，一个人一个月有三百多张冰票，她当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了。
	　　前排房子一户人家有三个孩子，却只有一百二十张冰票，因为他家只有他爸爸是厂里的职工，妈妈不是。他们家的冰票经常不够吃，那个最小的女儿比秦昭昭大不了几岁，嘴也很馋，每次看见她吃牛奶冰时总是馋兮兮地跟在后面：“给我吃一口行吗？”
	　　但秦昭昭怎么会舍得给她吃呢，小孩子对于吃方面就是有一种天生的小气，每每装作听不见赶紧跑掉。
	　　后来厂里的小卖部卖起了娃娃头雪糕，这种又软又糯又甜的雪糕一下就把厂冰房出品的各种冰棍们给比下去了。好多小孩子对娃娃头雪糕垂涎三尺，秦昭昭更是很犯馋很犯馋。可是它的价格比较贵，一根要卖五毛钱，她纵然想吃得很，也不可能天天让妈妈买，大多数时间只能干馋着。
	　　再后来又有八毛钱一根的紫雪糕，雪糕外面裹了一层巧克力，这个就更好吃了。她缠着妈妈买，一根冰棍卖八毛钱实在很贵，妈妈意有不舍，她不管，一个劲地嚷嚷：“我要吃，我就是要吃。”
	　　妈妈终究拗不过她，给她买了一根紫雪糕。那根雪糕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好滋味，她都舍不得吃快了，一点一点慢慢地舔。舔的速度赶不上融化的速度，融化的雪糕如白色眼泪般沿着手指往下流，吃得她手忙脚乱，舔了雪糕又舔手指。舔完整根雪糕后她还把冰条棍在嘴里含了好久好久，直到咂得再没有一丝甜味为止才恋恋不舍地扔掉。
	　　夏天的免费冰棍以外，冬天的爆米花则是最便宜又好吃的。腊月一到，就有位老爷爷背着一口葫芦般的大锅在厂区里四处吆喝：“爆爆米花喽！”
	　　冬天的爆米花绝对是市场霸主地位，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做冻米糖，都会拿自家的大米或者玉米去爆爆米花，老爷爷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小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眼巴巴地等着爆米花出炉。每当轰的一声巨响，看着一碗玉米或大米变成一簸箕雪白的爆米花后，秦昭昭总是一边欢呼，一边急不可耐地伸手先抓一把塞在嘴里，一点都不怕烫。
	　　吃这一方面，秦昭昭能得到的满足感不多。但在玩这一方面，她却每每可以玩得十分尽兴。
	　　爸爸妈妈们白天要上班，不到学龄的孩子们都是放到厂托儿所。托儿所的阿姨全是照顾安排进来的职工家属，清一色三四十岁没啥文化的妇女们。她们的职责是只管看着孩子们不出事就行了，基本上就不怎么教识字算数。所以孩子们在托儿所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天天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上托儿所的日子可以玩得很开心，不上托儿所的星期天可以玩得更开心。长机厂一带处在城市东郊，依山傍水，是孩子们的天然乐园，可以在田野、山林和小河里尽情玩耍。
	　　男孩子们喜欢去山林里爬树掏鸟，去小河里摸鱼虾；女孩子则喜欢去田野玩，扑蝴蝶，捉蜻蜒，采草紫花；采到的草紫花可以编成花环戴在腕上或颈上。秦昭昭还太小，才四五岁也跟着一群姐姐们学编花环，她当然编不好，急得要哭。邻家一位大她五岁的小丹姐姐就很有姐姐样的编好一个给她戴上。她一整天都舍不得摘下，回到家臭美地一个劲照镜子。小女娃好象都天生就知道爱漂亮。
	　　有时不去外头玩，就和姐姐们在门前的马路上跳橡皮筋：
	　　嘀嘀燕子嘀嘀嘀，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个她跳得很好，年纪小，肢体动作灵活。跳房子就不行了，单脚跳时保持不了平衡，脚下的力道也很难掌握好，动不动就把小石子踢出了格子线外，姐姐们就不爱跟她玩，打发她到一旁去坐着看。
	　　经常还在一起玩扮过家家，过家家的内容最初是模仿日常生活的。比如有人扮爸爸，有人扮妈妈，有人扮爷爷，有人扮奶奶等等，假装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爸爸妈妈”上班，“奶奶”煮饭，“爷爷”种菜，“宝宝”上学之类的；后来变成了模仿校园生活，有人扮老师，有人扮校长等等；再后来的过家家可就大张旗鼓了，开始模仿热门电视剧。
	　　那时香港武侠连续剧《射雕英雄传》红得发紫，一群小女孩们聚在一起玩过家家时很热衷于扮演电视中的人物，几乎都争着要扮黄蓉，其次是扮穆念慈。这样的游戏是过家家的升级版，需要场地和道具。因为扮古代人物是要打扮的，比如扮演黄蓉的小女孩，她的头发要像电视中的黄蓉那样梳成几根小辫子垂在耳畔，再在头上插些花呀朵呀什么的，身上也要披块床单或长毛巾，聊以充当古代广袖长裾的服饰。最重要的一点是还要化妆，她们并没有化妆用的口红胭脂，唯有一支红色水彩笔挑大梁，因陋就简地把嘴唇涂得红红的，再在眉心点一颗胭脂痣，就算是大功告成。
	　　这个需要漂亮装扮的游戏，对一群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们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游戏总是在小丹姐姐家里进行，她们班上的女生们放了学就约齐了往她家跑。各人带上自己的绸带呀、头花呀、塑料发卡呀、珠子项链呀等等廉价花哨的小饰物，轮流扮黄蓉，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秦昭昭也想参加她们，起初她们嫌她小，不愿收。最后勉强收下了，却总让她扮“傻姑”这个角色，不用梳头不用插花不用化妆，她好失望。
	　　终究是小丹姐姐人最好，某一天还是让秦昭昭也扮了一回黄蓉。把她的头梳成好多小辫子，一些盘成髻一些垂在两颊，又用细冰棍缠上珠子项链，充当发钗插在发髻里。再用红色水彩笔涂红小嘴唇，点上胭脂痣，镜子里的小姑娘马上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天，游戏结束后秦昭昭都舍不得卸妆。她对着镜子怎么看都看不够，觉得自己好漂亮啊！心里说不出的开心高兴。
	　　和贫乏的物质生活相比，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时丰富多彩的各类游戏，让秦昭昭有着一段很愉快的学龄前童年生活。整个家属区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按年龄段呼朋唤友地玩在一起，从不用发愁找不到玩伴。这里每一张孩子的面孔秦昭昭几乎都熟悉，只是名字不一定都能叫得出来。
	　　但是有一天，秦昭昭发现厂家属区里原来还有一张她全然陌生的孩子面孔。

2
	　　前面说过了，长机厂家属区的房屋建造大都建于五六十年代，以平房为主。但在一排又一排的平房中，也有着几栋鹤立鸡群的新建四层小楼房。虽然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拥有配套的厨房卫生间，在当时是难得的好房子。这几栋新楼房，住进去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厂干部，只有极少数几套分给了工龄长的老职工或市级劳模。牢骚满腹却无可奈何的普通职工们，半真半假地将其戏称为“中南海”。
	　　厂家属区依着一座小山坡修建，“中南海”建在半山地带。秦昭昭家住的那排平房则在山头。因为据地势之高，而他们的屋子又正好在整排平房的左边当头第一间。隔着遥遥几丈远，倒和不远处的“中南海”可谓比邻，只是当中隔着一道红砖围墙，仿佛银河般隔开人间天上。墙那边是厂领导们住的“天上”，墙这边是普通工人们住的“人间”。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中南海”的方向经常会飘来一阵阵很美妙的音乐声。秦昭昭觉得好听极了，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什么声音，妈妈告诉她那是电子琴的声音，乔厂长家买了一台电子琴让儿子学弹琴。
	　　秦昭昭很向往：“妈妈，我也想学电子琴。”
	　　秦妈妈苦笑着摇摇头。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从国外飘洋过海来到中国的新型乐器电子琴成为引领一时风骚的新潮玩意。只是一架电子琴的价格不菲，学费也不便宜，像秦家这种普通工薪的双职工家庭，收入不高，还要赡养双方都留在农村的年迈父母，根本不可能有条件让女儿去学琴。秦昭昭虽然任性地又哭又闹，还是没能得偿所愿。最后还因为闹得过了火，惹得爸爸怒了，一把拎过去狠狠在屁股上拍了几下：“老子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秦爸爸一双手硬得像块铁，几巴掌狠狠拍下来，秦昭昭痛得尖声大叫。秦妈妈马上过来心疼地拦：“你干什么？孩子有学琴的心愿我们满足不了她也罢了，你还这样下狠手打她。”
	　　秦爸爸气咻咻：“是，我满足不了她的心愿，谁让我不是厂长。她可以去找乔厂长当她的爸爸，那样她就能学电子琴了。”
	　　年纪小不懂事的秦昭昭，把父亲的负气之辞当成真话听，真以为爸爸可以随自己的心愿寻找挑选。她小小的心眼里怀着对父亲那几巴掌的怨恨，独自一人眼泪汪汪地跑到乔厂长家去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去过乔厂长家。但围着红砖围墙绕上一大圈进了“中南海”后，循着悠扬动听的电子琴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要找的房门，咚咚咚敲开了它。
	　　开门的人就是年富力强的乔伟雄副厂长。这一年他刚升上副厂长的宝座，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他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口的小客人，虽然他家一向不乏登门造访之客，但这么小不丁点的客人却是头一个。小小的女娃娃仰着苹果般的脸蛋，长睫毛缀满泪珠看着他，怯怯地问：“伯伯，你是乔厂长吗？”
	　　乔厂长更惊讶了：“我是，小朋友，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乔厂长，你做我的爸爸好不好？”
	　　秦昭昭一句话，把乔厂长的夫人招来了。她不是乔厂长的原配，是在他结发妻子病故后再嫁进来的继室。比他小了足足十岁。当时乔伟雄前妻的女儿乔叶已经十五了，婚后她又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儿子。乔叶跟年轻的继母格格不入，技校毕业进厂不久就找了对象出嫁自立门户去了，这个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此刻听到门口有个小女孩在说什么“做爸爸”，厂长夫人惊愕万分地走出来看究竟。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女孩，她语气柔和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我们家来了？干吗要乔厂长做你爸爸？你自己没有爸爸吗？”
	　　“我爸爸不让我学电子琴，他说如果我想学电子琴，就去找乔厂长当爸爸。乔厂长，你做我的爸爸好不好？我也很想学电子琴。”
	　　乔厂长夫妇怔了，对视一眼都不说话。秦昭昭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小脸蛋上满是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时，里屋的电子琴声停了。一个和秦昭昭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走出来，好奇地看向她。秦昭昭则以十倍的好奇回望着他。因为这个小男孩和她以前见过的小男孩完全不同，他特别特别的干净，从头到脚都干净得一尘不染。小小的白衬衫白云一样白，蓝色背带裤蓝天一样蓝，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在长机地区这个城乡结合部长大的男孩子们，大都像小猢狲似的到处蹿，玩起来极疯极野，一个个看起来总是脏兮兮的，满头满脸都是泥。身上的衣服脏了洗洗了脏，到最后根本洗不出颜色。像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小男孩，秦昭昭还是头一次看见，不由睁大泪眼看呆了。
	　　厂长夫人马上转身迎上去：“乔穆，你出来干什么？快进去接着练琴。”
	　　那个叫乔穆的小男孩十分听话地转身回房了。他只在秦昭昭面前露了一下面就又隐入房内。多年以后，秦昭昭在语文课本上学到“惊鸿一瞥”这个词时，情不自禁地就联想起当年初见乔穆的那一眼。
	　　那天秦昭昭是被乔厂长夫人送回家去的。她在厂长家闹的笑话被父母知道后，妈妈叹气，爸爸脸憋得通红。她很害怕，以为爸爸这次一定会打她打得更重。结果爸爸却没有打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支他当兵时买的口琴吹给她听。
	　　“昭昭，口琴的声音也很好听的。咱们不学电子琴，爸爸教你吹口琴好不好？”
	　　秦昭昭的电子琴没学成，跟爸爸学起了吹口琴。她觉得口琴的声音没有电子琴好听，但既然学不了电子琴，口琴好歹也是琴，有一种沾了边的安慰感。
	　　去过乔穆家后，秦昭昭再上托儿所时，有了一个想不通的问题：“妈妈，乔穆为什么不上托儿所？”
	　　厂托儿所里，全是年纪与她相仿的小男孩小女孩。那天看到乔穆，他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可他为什么不要上托儿所呢？
	　　秦妈妈告诉她：“乔穆他不上咱们厂里的托儿所，他在上市里的实验幼儿园。”
	　　“什么是实验幼儿园？”
	　　实验幼儿园，是当时市里条件最好的幼儿园。一来收费较贵；二来路途遥远接送不方便，普通职工耗不起那个时间金钱把孩子送去那，基本上都首选设备简陋的厂办托儿所。长机地区这一带，只有少数几户条件较好的人家才会送孩子去城里上幼儿园。秦妈妈不知怎么对女儿解释，只能含糊带过：“实验幼儿园，就是更大一点的托儿所。”
	　　“妈妈，我也想去上实验幼儿园。”
	　　秦妈妈叹口气：“昭昭，你不要什么都想好不好？你学不了电子琴，你也上不了实验幼儿园。”
	　　“为什么？”
	　　秦妈妈没有告诉女儿为什么，只是摸着她的头再次叹了一口气。
	　　渐渐长大后，秦昭昭才渐渐明白答案。人或许不分阶级，但却有阶层差别，这种差别最明显的区分就表现在身份地位和经济条件上。乔穆和她，就是两个不同阶层的人，所以他能学电子琴，她只能学口琴；他能上实验幼儿园，她只能上厂办托儿所。
	　　但在当时，秦昭昭不能理解这些，她只是感觉到乔穆和她、以及她经常一起玩的那些小伙伴们不一样，特别特别的不一样。
	　　她从没见过他出来玩，男孩子们在马路上三五成群地拍画片、打弹球，滚铁环、飞竹蜻蜓……当中从不曾出现过他的身影，至于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就更不用说了。她觉得好奇怪，他难道都不出来玩的吗？
	　　乔穆是秦昭昭所见到的第一个不爱玩的小男孩。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以前从没见过他，他住在房门一关就自成一统的楼房里，又老不出来玩，整天关在屋子里别人怎么会认识他呢？
	　　后来秦昭昭才知道，乔穆每天早晨被他妈妈送去实验幼儿园，下午接出园后还要去学电子琴，总要晚上才会回家。然后吃饭，洗澡，再练练琴就差不多要睡觉了。他根本没有出来玩的时间，而他妈妈也不允许他出来跟其他孩子们玩。不练琴的时候，他也是呆在家里跟着妈妈学生字，背古诗。
	　　乔穆的妈妈穆兰不是本地人，她是七十年代初来江西农村插队的上海知青。这位上海女子的祖父据说解放前在上海是位殷实商人，解放后被打成了资本家，各类运动中带累全家人跟着吃了不少苦头。比如上山下乡运动中，作为资本家的后代，穆家的一对儿女本来按政策可以留一个在父母身边都没留成。街道办事处的人天天找上门来，说得好听是动员，说得不好听就是要赶你下农村，理由是资本家的孙子孙女更应该要去接受农民阶级的再教育与锻炼。于是穆家父母不得已挥泪送别两个孩子，穆兰来了江西，她弟弟穆松去了云南。
	　　穆兰在农村插队三年后招工进了长城机械厂，不用扎根农村一辈子。对于她幸运的招工进城，有人背地里说没准是跟村干部睡了觉才换来的。当然究竟是与不是，谁也没有真凭实据。而且这个上海女子身上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含蓄的气派，那气派让人不敢在她面前乱嚼舌头。她的容貌也说不上多么漂亮，但和厂里一帮女工们站在一起，人们一眼就能把她挑出来。对此，长机厂的人只能定论为：“人家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就是显得跟咱们小地方的人不一样。”
	　　然而彼时她幸运的招工进厂，在七十年代末的知青返城潮中却成为不幸。 中央的政策开始允许知识青年返城，但有两条限制：一是已婚的知青不能回城；二是国家安排了工作的知青也不能回城。她已经在长机厂上班领工资，上海是无论如何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在小城安家。蹉跎了如花年华后，二十七岁的穆兰最终嫁给丧偶的厂干部乔伟雄，次年生下儿子乔穆，从此儿子就是她的一切。
	　　作为大城市来的女人，穆兰对她的独生子有着非常严格的培养计划。她的计划在这个城乡结合部的长机一带，是极其超前的。这一带的父母们彼时根本就没有“培养孩子”的意识。计划生育虽然已经在执行了，但生于八十年代初期的独生子女还不多，大部分家庭都有两到三个孩子，多的五六个都有，没有时间精力更没有金钱去逐一培养。生下孩子后，只要保证不饿着不冻着他们就行了。而孩子们在上学前几乎都是放羊般地野生野长，随便他们怎么玩，不哭不闹不打架父母们就不会管。上学后开始会管一管学习，偶尔也盯着孩子做功课，考试不好就打上两巴掌，这就算是教育孩子了。
	　　像穆兰这样，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就开始让他学电子琴，每天要练琴，还要学生字，背古诗，如此悉心培养实在是长机地区独一份。
	　　穆兰并不是光顾着让儿子学习而不让儿子玩，家里还是买了不少玩具给他玩，她只是不准儿子下楼找厂家属区的孩子们玩。她嫌那些孩子们太脏太粗鲁，跟他们玩恐有沾染坏习惯的可能。而且他们说起话来满口乡音侉调，她可是从小就教儿子说标准的普通话，如果让他跟着他们一起玩难免会串了音沾上方言腔，这是她不乐意见到的。
	　　因为穆兰对儿子的悉心培养，所以造就了秦昭昭眼中那一个如此特别的乔穆。他迥异于厂家属区里所有的孩子，让她觉得他是那么那么的不一样。

3
	　　转眼到了上小学的年龄，秦昭昭就近上了长机厂的子弟学校。和厂托儿所一样，学校就在厂家属区里，离家最多五分钟的路程，双职工的父母可以不必专程接送她上学放学。而乔穆，从实验幼儿园进了实验小学，依然是市里最好的小学。
	　　每天秦昭昭背着书包去上学时，都会经过“中南海”前面那条大马路。如果哪天去得早，总能看见乔穆的妈妈骑着一辆漂亮的女式单车送他去学校。他身上穿的小童装格外精致好看，别说在这个近郊的城乡结合带长机了，就算在市中心最繁华的百货商店都没见过卖那么精致好看的衣服。听说，是他外公外婆特意从上海寄来的。
	　　上海——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呀？秦昭昭好希望也有一对家住上海的外公外婆，也可以给她寄漂亮的新衣服。
	　　可惜她的外公外婆却住在距小城几十公里远的乡下。每年不但不能给她寄漂亮衣服，反而她那些穿不了的旧衣服妈妈还要洗干净带回去让舅舅姨妈的孩子们接着穿。
	　　爷爷奶奶家就住得更远，坐长途汽车要坐两个小时，下车后还要步行一个多小时，翻过两座山才能抵到深山坳里的目的地。秦昭昭跟父母回去过几次，她身上穿的花裙子和辫子上绑的花绸带在小城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却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里引起了轰动，好多衣衫褴褛的乡下孩子围着她眼巴巴地看。对于他们来说，她所生活的地方也就相当于上海了吧？
	　　秦昭昭的爷爷一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山沟沟里，她爸爸是借着当兵的机会走出大山的。当年部队来乡里征兵时，适龄的小伙子都抢着去，因为对于农村人来说这是可以跳出农门的最大机会。僧多粥少，村里规定每户人家只准去一个儿子参加征兵体检。秦家两个儿子都够年龄够条件，让谁去好呢？当爹的闷了一整天，终于做了主让老二去，因为老大年纪大些，身子壮些，留在家里务劳更能帮得上忙。
	　　爷爷的这个决定，让两个儿子的命运从此有了巨大差异。秦昭昭的爸爸体检合格后跟着部队离开了穷乡僻壤，当上几年兵复员回来分配在长城机械厂，成为一名国家工人，是吃公家粮的城里人了。而大伯至今还苦守着乡下的一亩三分地，年复一年地春耕秋收让他明显比弟弟苍老太多。他的几个儿女都只上完小学就辍学在家务农，个个全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秦昭昭在老家，听老家人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时，曾眨巴着眼睛天真地问妈妈：“妈妈，如果是大伯当了兵，那我就是大伯的女儿吧？”
	　　秦妈妈好笑：“傻丫头，如果是大伯当了兵，那就不会有你了。”
	　　没有她了？秦昭昭吓一跳，她可不想没有了，还好是爸爸当了兵，她是爸爸的女儿。在小山沟里，她还是很为自己是爸爸的女儿感到庆幸。可是在长机，只要看到乔穆，她就好希望乔厂长是她的爸爸，穆兰是她的妈妈。那样的话，学电子琴、穿漂亮衣服的人就可以是她了。
	　　有一天早晨秦昭昭背着小书包去上学，路上又看见乔穆的妈妈骑车送他去城里上学。他的小手正在口袋里掏东西，掏出一样掉出一样，他也没有察觉。
	　　自行车飞快地骑远了，秦昭昭好奇地跑上前，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一颗糖。这颗糖她以前从没见过，长机这个地方物质十分匮乏。厂商店里最便宜是棱角糖，不规则的白色棱形糖块，没有包装纸，一分钱一颗，含在嘴里是一股凉丝丝的甜味；好一点的是水果糖，用红黄蓝三种不同颜色的糖纸包着，吃起来有水果味道，要五分钱一颗；更高级的糖，是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酥糖或滚了一层白芝麻的软糖。这个要卖到一毛钱一颗，也可以论斤买，一般是新人买去当喜糖，闹新房时用盘子盛出来以飨宾客。小孩子们如果逮到这种机会总是一抓一大把，吃完后糖纸都舍不得扔，爱惜地抚平夹在书页里收藏，谁的漂亮糖纸多谁就会很有面子。
	　　除了这几种糖外，秦昭昭没吃过别的糖了。乔穆掉在草丛里这颗糖的包装纸好特别，不是水果糖那种俗艳的红黄蓝糖纸，也不是那种透明玻璃糖纸，一张很简洁的白色糖纸上，有一只乖乖趴着的小兔子。
	　　糖纸上印着三个字，她认不全，只认识一个“大”字。把糖放到鼻子下闻一闻，好香的牛奶味道，剥开糖纸后，里面还有一层很薄很透明的纸，紧紧贴在糖身上。她试着撕撕不下来，又被奶香诱得不行了，干脆不管不顾地把整颗糖塞到嘴里去。以前吃那些因为糖体融化而撕不下包装纸的水果糖时，她就是这样连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等到口水融开了紧密相连的糖和纸后，再把纸吐掉。
	　　可是这颗糖的内包装纸不用吐，自己就在嘴里融化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叫糯米纸，可以直接吃的。透明糯米纸一融，满嘴浓郁的奶香，香甜得让秦昭昭几乎把自己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糖啊！一直到整颗糖都吃完了，齿颊间的奶香犹回味无穷。
	　　吃完了糖，秦昭昭像藏宝般把那张糖纸收藏好。放学后跑回家，气喘吁吁地问妈妈：“妈妈，我期中考试考双百你说要给我奖励的哦。”
	　　“是呀，你要是考了双百，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她马上把那张糖纸掏出来：“我想吃这种糖，好好吃啊！”
	　　接过糖纸一看，秦妈妈怔了怔：“这是大白兔奶糖，你哪来的？”
	　　秦昭昭像小黄鹂似的叽叽喳喳告诉了妈妈在马路上捡糖的事，反复强调：“真得很好吃，太好吃了。”
	　　当时大白兔奶糖是比较奢侈的一种糖果，普通人家一般舍不得买这么好的糖当零嘴吃。秦妈妈就骗女儿：“昭昭，这种大白兔奶糖只有上海才有卖，咱们这里根本没有。妈妈给你买酥糖吧，买半斤给你吃好不好？”
	　　妈妈许诺的半斤酥糖若是换在从前，秦昭昭会从心底乐开花。可是吃过大白兔奶糖后，酥糖已不能再让她满足了。小孩子一失望马上就会哭闹，她哇哇大哭：“我不，我不要酥糖，我就是要大白兔奶糖。你为什么不是上海人？外公外婆为什么不住在上海？”
	　　她在妈妈面前又哭又闹了好久，爸爸加班回来后，听过事情缘故，没好气地一瞪眼：“这么小的孩子心倒不小啊，还想妈妈是上海人，好买大白兔奶糖给你吃。别不知足了，再闹送你回乡下，给你大伯做女儿，让你酥糖都没得吃。”
	　　秦昭昭的哭声这才偃旗息鼓了。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相比大伯家的孩子她无疑是幸运的。能生活在城里，有花裙子穿有蝴蝶结戴有酥糖吃，堂哥堂姐们都很羡慕她.就如同她羡慕乔穆一样。她换不到乔穆那个位置，可别惹得爸爸生气之下把她放到堂哥姐们的位置去了。
	　　多年以后，长大的秦昭昭在某本书上偶尔读到一段话：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掩卷之余，她一直想着最后那句：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是呀，因果竟在何处？为什么有的人是幸运的坠茵席者？有的人是不幸的落粪溷者？命运究竟是怎么来的？冥冥中由谁在安排与决定？
	　　没有答案，关于命运的由来，是人类史上几千年来始终悬而不决的千古疑题。
	　　知道爸爸妈妈不可能会买大白兔奶糖给她吃，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从此成了秦昭昭的宝贝，在她收藏的糖纸中是至高无上的王者地位。
	　　那时班上的小女生都收藏糖纸，经常一起互相比较欣赏，看谁收藏的精品糖纸多。秦昭昭这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一亮相就把她们都镇住了，赢来许许多多道艳羡的目光。
	　　可是招人艳羡并非什么好事，有道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秦昭昭有一张这么宝贝的糖纸，被班上的小班长，一个名叫夏琴的女生看中了。她要用五张玻璃糖纸跟秦昭昭换，秦昭昭当然不肯。于是夏琴就利用小班长的权力，联合全班的女生都不要再跟她玩了。
	　　那个时候的小孩子比较厉害，因为从小就是一大群孩子在一起玩，玩耍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按孩子们不同的个人能力进化出了领导者，也就是所谓的孩子王。他们一般都胆子大脑子活主意多，孩子们都愿意听他们的，否则那么多人意见各异根本玩不到一块去。
	　　夏琴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王，班上的女生们都听她的，她说不要跟谁玩了大家就都同仇共忾地不跟谁玩了。秦昭昭就因为那张糖纸被她们联合起来孤立了。下课后，再没有人叫她一起去跳橡皮筋、丢沙包、踢毽子什么的。她好孤单，好委屈。捱了三天后，终于捱不住了，主动拿着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去和夏琴交换。换来五张并不喜欢的玻璃糖纸，也换来天下太平。
	　　不得已失去了心爱的糖纸，小小的秦昭昭难过极了，那个年龄的她还不懂得何谓忍痛割爱，只知道失去自己心爱的东西会好难过好难过。

4
	　　小学一年级的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老师要求学生们带上干粮和水，准备在郊外野餐。
	　　一年级新生是头回参加这样的集体活动，都开心地跑回家找爸爸妈妈准备野餐吃的东西。很多孩子趁此机会提要求，想要那些平时想吃却吃不到的好吃的。比如秦昭昭，她就希望妈妈能够买块面包或是蛋糕给她带去吃。
	　　当时在长机地区，充饥的面点一般是包子馒头花卷等。馒头和花卷当时卖一毛钱一个，糖包子卖一毛二，肉包子则要卖到一毛七。除此外比较高级的面点是论斤卖的鸡蛋糕，黄澄澄软绵绵的鸡蛋糕又香又好吃，秦昭昭很喜欢吃，可是家里却很少买。偶尔买上半斤，妈妈一次只会给她吃一个，最多两个，实在太不过瘾了。年幼的她为此曾煞有介事地想：等我长大了赚工资了，我要买好多好多鸡蛋糕，敞开肚皮吃个够。
	　　后来长机地区开始卖新兴起来的洋糕点面包和蛋糕。面包要卖五毛钱一个，而且看起来又大又圆的一个面包，其实吃起来根本不管饱，吃上一个感觉跟没吃一样。而四四方方一小块抹了一层白奶油的蛋糕更贵，比面包还要小却卖一块钱。精打细算的大人们过日子是绝不会花钱买这些玩意来填肚子，觉得物非所值。
	　　但孩子们却很馋这些玩意儿，面包和蛋糕好香好香啊！像秦昭昭每次看见买面包蛋糕的小推车过来了，总会站在一旁深呼吸，吃不到嘴里，多吸几口香气也是好的。
	　　有一次小丹姐姐来买蛋糕吃。小丹姐姐的二哥，十七岁的小钢哥哥去年高中毕业后赶上最后一批顶替政策，顶了他妈妈的工作岗位进长机厂做学徒工。每个月有几十块钱工资可拿后，因为年轻，手头大方，他经常一块两块地给妹妹零花钱。在几分钱就能买到零食吃的年代，手里有几块钱可花的孩子简直就是小富翁。秦昭昭为此非常羡慕她，且不切实际地幻想小钢哥哥要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看见小丹姐姐买了一块蛋糕，秦昭昭实在忍不住，可怜兮兮地朝她伸出一只小手：“小丹姐姐，给我吃一点好吗？一点点就够了。”
	　　因为钱来得容易，也因为小丹姐姐一向不小气，她很大方地掰了一角蛋糕给秦昭昭吃。
	　　这是秦昭昭第一次吃蛋糕，她觉得比馒头包子花卷要好吃多了，也比鸡蛋糕要好吃多了。它也是用面粉做的，可是为什么它就这么糯软香甜呢？秦昭昭真希望自己可以天天吃蛋糕，不吃馒头包子花卷了。天天吃当然不可能，能够偶尔吃上一次也就满足心意了。所以她向妈妈提要求，妈妈满足了她的心愿，买了两个包子后再给她买上一块小蛋糕，让她心满意足地出发了。
	　　当天的春游野餐，大家带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充饥面点不外是馒头包子鸡蛋糕等，零食不外乎是水果糖果丹皮酸梅粉无花果之类的大众零食。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孩子们都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
	　　只有一年（2）班的一个小男生带的东西与众不同。他爸爸是厂供销科的干部，经常出差，也经常带回各地特产。那天他很神气地带了一瓶包装很漂亮的芒果罐头，比厂商店那些简陋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要高级多了，轰动他们整个班。那时罐头本来就是一般人家很少买来吃的奢侈品，更何况这个芒果罐头。原产热带的芒果在长机这个半城半乡的地方有几个人见识过？更别提一帮才六七岁大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的小屁孩们了。他们班的男生们一下就把他给围住了，七嘴八舌地一起乱嚷：“左志兵给我吃一点，左志兵给我吃一点。”
	　　乱哄哄的人群中，那个左志兵的声音神气之极地传出来：“都别吵都别吵，罐头还没打开呢。”
	　　罐头是请老师帮忙打开的，左志兵很慷慨地请老师吃第一口，老师也没跟他客气。长机子弟学校的老师大都不是什么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而是厂里一些读过初中或高中的职工家属代为授课。她们见过的世面也少，也是头一回有机会尝尝芒果罐头的味道，当然不会假客气地错过。
	　　那位老师吃了她四十多年人生中的第一口芒果罐头后，不无感慨地说：“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小小年纪就有这些好东西吃。”
	　　左志兵那瓶芒果罐头根本不够分那么多人吃，只能由他决定给谁吃不给谁吃。他优先照顾和他关系好的同学，很神气地逐一点名：某某，给你吃一口。某某某，给你吃一口……
	　　被他点到名的孩子欣喜万分，没被他点到名的孩子没精打采。秦昭昭一直站在旁边看，她和左志兵不是一个班的，也不是很熟，不可能会有她的份，但她就是舍不得走开。
	　　一罐罐头很快就分食完了，空罐头瓶也被老师要了去，说是装茶叶很好。秦昭昭咽着口水走开，吃着奶油蛋糕时都感觉没那么香甜，因为她的心思又被芒果占据了。唉，为什么她爸爸不是供销科的干部呢？如果是该多好呀！那样她就也有芒果罐头可吃了。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嘴馋，秦昭昭开始学会撒谎骗钱。
	　　因为上学了，有时候需要买铅笔橡皮或作业本，爸爸妈妈会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几次三番后，她无师自通地琢磨出如何向父母撒谎骗钱。比如把铅笔藏起来，只说弄丢了要另买新的，要到钱后就可以拿去买零食吃了。所以，她经常“丢”笔，或是“丢”橡皮，骗钱去买零食吃。
	　　买得最多的是酸梅粉，五分钱一袋，里面装着一把小勺子，舀着粉末放进嘴里含着吃，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就在嘴里化开了。当时的男生女生几乎都喜欢吃这个，每天几包几包地买。不仅因为便宜又好吃，还因为每袋里面装着的小勺子是不同的。有着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和收集糖纸一样，大家热衷于收集这些小勺子。好朋友之间常常互通有无：“这种形状的勺子我有两把，给你一把，我们是好朋友嘛。”
	　　秦昭昭班上有个小男生，曾经为了收集不同兵器造型的小粉勺，大胆地偷了家里两块钱，全部买了酸梅粉，足有几十小包。结果被他爸爸打得鬼哭狼嚎。更惨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封的酸梅粉又全部被拿去小卖部退掉了。可谓是白白挨了一顿打，啥也没捞着。
	　　当时小卖部里最贵的零食是麦丽素，漂亮的红色包装袋，一包要卖一块钱。一块钱啊，可以买一百颗棱角糖，可以买二十包酸梅粉，秦昭昭绞尽脑汁骗来的五分一毛根本买不起，只能空看着它想像是何等美味。
	　　后来，坐在前排的女生家里开了小卖部。她有次带包麦丽素来学校吃，分了几颗给几个要好的同学吃，秦昭昭有幸得了一颗。这颗黑呼呼的小糖球看着虽然不咋的，可吃到嘴里后那叫一个好吃呀。她只觉不过瘾，但人家不可能再给她吃了。她决定以后骗来的钱都存起来，一定要存够一块后自己去买一包来吃个痛快。
	　　秦昭昭为此“丢”东西的频率更高了，妈妈终于起了疑心：“怎么又丢了？你这个月丢了几次铅笔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妈妈一反问就紧张了，涨红着小脸蛋结结巴巴答不上话，一付作贼心虚的样子。妈妈顿时就明白了：“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根本没买铅笔橡皮，而是乱花掉了？”
	　　被拆穿了，秦昭昭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孩子骗钱在大人眼中是很严重的过错，一向和蔼的妈妈也板起面孔打了她的屁股，打过后还罚她写了一百遍“我以后再也不敢撒谎骗钱了”。
	　　她才上小学二年级，这句话中很多生字都还不会写，依葫芦画瓢地一笔一划跟着描，一百遍写下来几乎写得手抽筋。好痛苦哇，比挨打还要痛苦。
	　　被妈妈打过和罚过后，秦昭昭再也不敢撒谎骗钱买东西吃了。
	　　而秦妈妈也因此意识到小孩子渐渐长大了，有自己的渴望与需求，完全不给零花钱是不行的，只会逼着她想方设法去弄钱。深思熟虑后，她和女儿约定，只要考试考了一百分，就奖励她五分钱。
	　　物质奖励的效果非常明显，秦昭昭为了“赚钱”而努力学习，经常拿着一百分的考卷回家领赏金。有时候她甚至会嫌学校的考试次数不够多，影响她“赚钱”。
	　　终于存够了一块钱，大大小小的一堆硬币与纸币，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她细致地一一叠好，攥在手心里兴冲冲地冲去厂商店买麦丽素。
	　　在厂商店门口，她迎面遇见来帮爸爸买烟的乔穆。他身上穿着一套簇新的海军衫，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干干净净。他真不像是长机地区的孩子，这里的孩子一百个加起来也没他一个干净，更没他洋气。商店里几个售货的阿姨一看到他都笑着说：“哟，小上海人来了。”
	　　秦昭昭和乔穆是同时进的商店，可是阿姨们仿佛都看不见她，全部热情有加地围着乔穆说话，还有人慷公家之慨地从糖果柜台里抓出几颗糖要塞给他。那些糖换了秦昭昭会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但乔穆却毫不在乎地摇头谢绝，拿了烟就走。
	　　秦昭昭好惋惜那几颗乔穆不要的糖，如果给她多好。可是阿姨们是不会给她吃的，乔穆一走就又放回柜台里去了。

5
	　　小学三年级，语文课开始学习写作文。
	　　小学生的作文要求并不高，但对于一群才八九岁的孩子们来说却很为难。很多学生都不会写，绞尽脑汁也憋不出几个句子，于是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抄作文书。
	　　秦昭昭那时已经爱上了看小人书，并仗着识了几百字，还煞有介事地看起了爸爸借阅的章回小说，什么《薛仁贵征西》《薛丁山征东》之类，看得有趣时一个人在那哈哈大笑。可是她只会看不会写，作文课每每上得头痛万分，总对着摊开的作文本咬着铅笔头发呆。所以她也和同学们一样，小小年纪就当起了文抄公，每次的作文都找小学生作文书上大同小异的文章抄，以此蒙混过关。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她蒙了语文老师几回后，有次露了馅。那次的作文题目是《节日的晚上》，当时是过中秋节，老师要求学生们写这个。她回家翻出一本作文书，找到一篇写节日夜晚的文章，提笔就照抄：“正月十五的晚上……”
	　　可怜秦昭昭那时年纪小，根本弄不清这些节日的农历日子是什么几月初几，所以头一笔就露了馅还犹不自知，照交上去给老师批改。结果可想而知，语文老师用了整节作文课来批评她，挨训挨得眼泪汪汪。
	　　过后没多久，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去公园参观菊展。语文老师要求学生们观菊展后要写篇作文，还要求带上纸笔，看菊花时把菊花的形态记录下来。
	　　秦昭昭之前抄作文被抓了反面典型，被老师批评了，让她很难过。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学生很在乎老师对自己的看法，都希望老师能够喜欢自己，就算不喜欢至少也不要讨厌。上一回被老师批评，她很怕老师会从此讨厌她。所以这一回她想将功补过，于是特别听话，老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极力要在老师面前良好表现。观菊展那天，她按老师的吩咐拿着纸和笔在公园里边走边看边写，把她喜欢的菊花什么形状什么颜色记得一清二楚。回家后整理一下，居然写了两页纸的一篇作文出来。
	　　在刚开始学写作文的小学三年级，小学生们最多写上一页纸就算长篇了。秦昭昭写了两页，光这页数就让语文老师激动了一把。再细细一看她还写得很认真，把公园里最受欢迎的一盆金菊花的形态颜色描写得很到位，仅此一点她能肯定这篇作文不是抄来的。
	　　当时那篇作文具体是怎么描写来着，秦昭昭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语文老师那天来上课时特别高兴，又用了整节作文课的时间表扬她。这也算是在哪里跌倒又在哪里爬起来，她心里那个得意呀！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脸蛋满是光彩。
	　　小学四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市教育局搞了一场小学生文艺汇演。长机子弟学校也有一个合唱节目参加演出，秦昭昭光荣地被选为合唱组中的一员。她兴奋极了，因为之前的六一儿童节都只是在学校的小操场上表演，而现在要去市里大礼堂的舞台上唱歌了。
	　　校方对这次去市里演出很重视，要给合唱组的学生们统一服装效果。以前每次学校搞活动，统一服装效果就是让学生们都穿同样颜色的衣服。比如男生一律白衬衫蓝裤子，女生一律白衬衫红裙子，谁要是没有相应颜色的衣服就去想办法借。可是借来的衣服有款式不同和颜色深浅之分，不能达到完全的统一效果。所以这一次，学校决定让合唱组每人交二十块钱，统一做成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蓝背带裤或蓝背带裙。至于鞋子，就全部穿成黑色的皮鞋。
	　　学校在服装方面的要求，孩子们回到家照本宣科地向父母要求。二十块钱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长机厂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一百来块钱。故此秦昭昭的爸爸一听就皱眉头：“这套衣服也太贵了！还要穿黑色的皮鞋，那整套行头还不得要花上四五十。咱不买，别去了。”
	　　秦昭昭马上就哭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我不，我要去，我就是要去。”
	　　在最任性的小时候，秦昭昭的口头禅总是老三篇“我不，我要，我就是要”，每每还会配合哭声以壮声势。
	　　秦爸爸没好声气：“哭什么哭？你爷爷还在医院住院呢，哪有闲钱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去参加表演。”
	　　乡下的爷爷已经病了有些日子了，年纪大了百病缠身，前阵子叔叔伯伯们特意送他进城看病，因为城里的医疗条件比乡下要强。秦爸爸作为家族中唯一一个城里人，进城后自然是事事由他张罗。爷爷在市医院住了半个月的院，全是秦爸爸掏的医疗费。平时老父亲住在乡下，他能尽孝的时间少，全是由兄弟们照应。现在父亲进城治病，他当然要掏这笔钱了。
	　　住院花了不少钱，这让秦爸爸和秦妈妈都眉头深锁。钱难赚，花起来却不经花。两口子的工资加在一块也才两百来块，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但对于乡下赤贫的亲人们来说，他们是吃国家粮的城市工人，再怎么艰难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苦处根本没法说。只能尽量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能省则省，不乱花一分钱。
	　　花四五十块钱置一身昂贵行头让女儿去市大礼堂站几分钟唱一首歌，在秦爸爸看来未免太华而不实，他不想花这个钱。秦妈妈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眼看去市大礼堂表演的机会要泡汤，秦昭昭好伤心啊！哭得晚饭都没有吃，小小的孩子在心愿不能实现时，除了哭以外又能做什么呢？眼泪既是她渲泻委屈的渠道亦是她赖以打动父母的武器。秦妈妈终于还是被她哭得心软了，第二天给了她二十块钱去交服装费。至于黑色皮鞋就没有再花钱买，而是想办法替她借了一双。
	　　表演节目那天，秦昭昭是光荣的领唱，她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蓝背带裙站在舞台中央，小脸蛋上涂着两块胭脂红，愈发显出一张苹果般红润的娃娃脸。一束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所有观众都看着她。她有些紧张地开口唱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处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荡漾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起初因为紧张，声音有点涩，但唱着唱着就放开了，清脆明亮的童音带着纯银般的质感响彻大礼堂，掌声四起。
	　　这是小学时代秦昭昭最荣耀的一天。
	　　长机子弟学校的这个合唱节目拿到了团体节目的二等奖。团体一等奖让市实验小学的舞蹈队捧走了，个人节目的一等奖也是实验小学的学生拿了，他就是乔穆，表演的节目是电子琴独奏。弹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十根手指灵活如蝶般在黑白琴键上来回舞动着，赢得全场观众掌声如雷。
	　　获奖的节目当场颁奖，小演员们一个个轮流上台领奖。秦昭昭代表长机子校合唱组去领了一张奖状和一摞软皮抄笔记本，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奖”字印章，合唱队的队员们将人手一本。团体一等奖是每人一本硬皮抄笔记本，个人一等奖除了硬皮抄笔记本外还多发一支漂亮的钢笔。
	　　领了奖的小演员们在台上站成一排，准备合影留念。乔穆捧着他的奖状和奖品站在秦昭昭旁边的旁边，他手里的奖品每一样她都好喜欢，羡慕的目光频频看向他。看到那张奖状时，她突然发现，乔穆的名字竟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穆”字，以前她还一直以为是木头的“木”呢。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无论男生或女生，几乎都迷上了同一部动画片——《圣斗士星矢》。
	　　秦昭昭也不例外，每天傍晚守着电视机看《圣斗士星矢》，六点准时开播一集，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片尾曲却总是在剧情最紧张刺激的时候响起来，实在很吊人胃口。第二天到了学校，男生们喜欢聚在一起模仿天马流星拳、庐山升龙霸等等；女生们则叽叽喳喳着扎堆儿讨论雅典娜和希露达谁更漂亮，还有十二黄金圣斗士哪个是自己的最爱。
	　　《圣斗士星矢》这部动画片中，十二黄金圣斗士绝对是最喧宾夺主的配角。在黄金十二宫篇没播出之前，孩子们对星矢、紫龙、冰河、一辉和阿瞬五位主人公忠心耿耿。可是十二位黄金圣斗士一亮相，不知多少小观众变了心，尤其是女生们。无他，只因黄金圣斗士们实在是个个都太有魅力了。温文尔雅的穆；完美飘逸的沙加；冷傲却不乏温情的卡妙；邪恶与善良交织的撒加；还有米罗的酷帅、修罗的狂傲、阿鲁迪巴的刚毅、艾俄里斯的忠诚与艾奥里亚的勇敢……每个人物都那么个性鲜明、独一无二。怎么能怪一帮小女生们不我为“黄金圣斗士”狂？
	　　《圣斗士》系列如今已被誉为日本动漫的经典之作，虽然严格说来，它总体的故事情节老套单调，并无出采之处。但气势恢宏的战斗场面；华丽精美的人物造型；个性鲜明的角色塑造；血肉丰满的感情刻画；赋予了这个故事经久不衰的吸引力，二十年来，它始终拥有圣迷无数。
	　　当时小女生们在一起讨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是，谁是十二黄金圣斗士中当之无愧的代表人物？呼声最高的是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和处女黄金圣斗士沙加。
	　　穆和沙加是女生们公认的最帅的两位黄金圣斗士，虽然双鱼座的阿布罗狄有着“最美貌的黄金圣斗士”之称，但因为他代表着邪恶的一方，所以受欢迎程度远远不及穆和沙加。班上的女生几乎不是偏爱穆就是偏爱沙加。秦昭昭是拥穆派，她好喜欢动画片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穆先生，喜欢到了零花钱不再用来买吃的，而是一张又一张地买圣斗士不干胶贴画。班上的女生们也大都是如此。
	　　夏琴也喜欢穆，热衷于收集每一张有穆的不干胶贴画，谁买的新贴画中如果有哪张穆的画纸是她所没有的，百分百会被她要走，哪怕已经贴上了笔记本也要撕下来。因为她在班上的“女王”地位，女生们再舍不得也要给她。
	　　秦昭昭已经吸取之前大白兔糖纸的教训，从不把自己的圣斗士不干胶贴画带到班上去，吃了一次亏还是学会乖了。她的零用钱有限，买到手的不干胶贴画本就不多，再被别人要了去自己岂不是更加没有了。
	　　当时的不干胶贴画分大张和小张两种，小张二毛钱一张，大张则要五毛。五毛的贴画画面大一点，人物也清晰一些，秦昭昭宁缺勿滥，总是存够了五毛钱就去买一张大的。然后一张张小心地撕下来，贴在笔记本里慢慢欣赏。
	　　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秦爸爸刚好从街上回来，他把秦昭昭叫进屋，拿起一本旧杂志翻给她看：“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
	　　买什么东西了？秦昭昭不明所以然地看着爸爸翻旧杂志，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咦，我明明夹在这里面的，怎么没有了。”
	　　翻第三遍时，杂志内页里终于露出一张圣斗士的大贴画。秦爸爸拿出来递给女儿：“喏，我在街上看见卖这个顺便给你买了一张，以后要听话啊。”
	　　爸爸居然不声不响给她买了一张圣斗士贴画，秦昭昭好意外。她不知道爸爸是几时把她的喜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并且主动为她买了一张。街上像这种卖不干胶贴画的小摊多半都是一群小孩子围着，想像一下一位三四十岁年纪的大人也夹在中间挑贴画……她的心突然间就好柔软好柔软，拼命点头：“爸爸，我以后会听话。”
	　　以前秦昭昭不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因为觉得爸爸对她不好，动不动就骂她或打她。小时候她不敢反抗，渐渐长大，虽然明的还是不敢反抗，暗里却总是对他发阴脾气，一不高兴就不理他，他跟她说话也假装没听见。可是这张不干胶贴画，让她明白了爸爸其实是疼爱她的。当时整颗心突然间变得好柔软好柔软的感觉，后来她才明白那种感觉叫“感动”。
	　　这张圣斗士的贴画，秦昭昭都舍不得撕下来贴了，就那样始终一张完整地收着。每次看到它，心里总觉得很温暖。
	　　夏琴收集了无数张穆的不干胶贴画后，在班上宣布了一个重大发现：“你们有没有觉得，住在‘中南海’的那个小上海人乔穆跟动画片里的穆好像呢，而且他们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字呢。”
	　　很像吗？一干好奇的小女生们为此三五结伴地找去‘中南海’看乔穆。他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被母亲管得死死的，时常会下楼在‘中南海’的院子里练习骑单车。
	　　小女生们看过他后都纷纷认同：“真是好像呢。”
	　　其实乔穆怎么会像动画片中的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呢？穆在圣剧中的第一次出场可谓令人惊艳，帕米尔的雪域冰原上，那道遗世而独立的身影，令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四个字——神仙中人。穆，不是神仙，胜似神仙。一头淡紫色的长发，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眉间两点朱砂痣，愈发衬出他风神如玉。所谓神仙中人也莫过如此吧！这样精致而唯美的穆，只有存在于动画的虚幻世界中，人间哪得几回闻？
	　　她们之所以会觉得乔穆像穆，是因为他是一个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小男孩，那种干净斯文类似穆的温文尔雅。秦昭昭夹在人群中，对着不远处的乔穆左看右看，也觉得越看越像。
	　　乔穆在院子里团团转圈地骑着单车，丝毫不觉门口几个小女生在朝他指指点点。最后胆大的夏琴恶作剧地扬声叫起来：“穆，穆，穆……”
	　　乔穆停住车子一脸迷惑地朝她们看过来，显然他搞不清楚她们究竟是不是在叫他，半张着嘴也不知该不该应。他那付迷惑茫然的表情很好玩，几个小女生都忍不住笑了，夏琴一边笑一边叫得更大声：“穆，穆，穆……”
	　　三楼的阳台上，乔穆的妈妈穆兰闻声走出来，眼睛往楼下一扫，马上就叫儿子上楼。他很听话地上去了，夏琴很扫兴地叹口气：“就走了，真没劲。”
	　　后来她们又去过几次‘中南海’，却很难再看到乔穆在楼下骑单车，偶尔在，也有他妈妈在一旁陪着。穆兰在场，最胆大的夏琴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领着几个女生掉头走人。
	　　动画片中黄金圣斗士版的穆离她们很遥远，现实中凡人版的穆看似近在咫尺，其实，也很遥远。

6
	　　小学六年级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天一冷秦昭昭就不想出门去上课，想躺在被窝里睡懒觉，于是隔三差五装肚子痛不去上学。
	　　有一天她又装病，舒舒服服地在厚棉被里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后，听到外屋的妈妈和小丹姐姐的妈妈周大妈正在谈着她。
	　　是周大妈先问起来的：“你家昭昭今天又没去上学呀？”
	　　“是呀，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老是说肚子痛，该不是闹蛔虫吧。”
	　　“这么大了还闹什么蛔虫啊，没准是要做大人了。”
	　　秦妈妈似是吃了一惊：“不会这么快吧，她还没满十二周岁呢，就要做大人了？我那时候十六岁了才做大人。”
	　　“现在的小孩跟以前怎么一样，你小时候吃什么，她们小时候吃什么，早熟一点也很正常。”
	　　秦昭昭刚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听了几耳朵外屋的谈话，听得不甚明白，也没往心里去。第二天去上学时，刚进校门，前面台阶上正走着的班主任吕老师偶一回顾看见了她，扬声问道：“秦昭昭，你的病好了？”
	　　秦昭昭突然就想起了昨天听来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吕老师，我妈妈说我没病，她说我是要做大人了。”
	　　长机子校和家属区一样，也是依着一个小山坡建的。进门就是一排长而高的台阶，上完台阶是一个大操场，操场再上去十来层台阶后，左右两边各有两排教室。左边教室属于厂小学的学生，右边教室属于厂技校的学生。
	　　吕老师问秦昭昭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台阶最上端去了，而秦昭昭刚迈上台阶。因为距离较远，所以一个扬声问，一个扬声答，声音都不小。
	　　秦昭昭的话刚一出口，台阶上端的吕老师就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了，而台阶上正走着的几个十七八岁的技校学生，无论男生女生也都纷纷掩嘴而笑。
	　　秦昭昭不明白自己的话何以这么惹人发笑？一直到她送作业本去老师办公室时，吕老师见了她还要笑，并且整个办公室的七八位老师都看着她笑，显然都明白了她刚才闹的笑话。可是她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说的那句话哪里好笑了。
	　　吕老师收下她的作业本后，忍笑告诉她：“秦昭昭，以后要做大人了这种话不要那么大声对人说。”
	　　秦昭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带着满腹疑惑回家问妈妈，妈妈听完一脸哭笑不得：“你这傻孩子。”
	　　可她到底怎么傻了？妈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小学时代秦昭昭心头最大的疑惑，一直到上初中后才渐渐知晓了自己当初傻在哪里。
	　　小学六年级下学期，因为小学即将毕业，班上的同学们都互赠明信片留念。明信片一套要卖好几块钱，对于小学生来说不便宜。而这一年里，秦昭昭乡下的爷爷奶奶先后去世了，他们一家人两次回乡奔丧花了不少钱。几个月来，妈妈买菜总买便宜的青菜，她原本就不多的零花钱也因此更加紧张，她没有太多钱买明信片去送人。
	　　但她不送明信片给别人，别人却会送给她，收了人家的怎么能不回赠一张呢？她硬着头皮找妈妈要钱买明信片，嗫嗫嚅嚅：“好几个同学都送了给我，我不能不送一张给她们的。”
	　　秦妈妈听完很久没吭声，当秦昭昭还以为没有希望了时，妈妈却默默地掏了五块钱递给她。她喜出望外地拿着有生以来第一笔巨款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进城买明信片。
	　　十字路口最繁华的百货商店旁边，有一排小摊专卖明信片不干胶贴画发夹头花电子表等学生们喜欢的小玩意儿。正值星期天，每个小摊面前都围满了学生，秦昭昭和同伴们也各自挤进去挑选明信片。
	　　形形□的明信片中，以小虎队的套装明信片卖得最好。这三个青春无敌的大男孩彼时作为第一支由学生组成的组合乐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红透了全亚洲，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青春偶像时代，赢得了无数青少年的喜爱与迷恋。他们的歌声几乎陪伴了秦昭昭整个小学时代。学校很多同学都超喜欢他们的成名曲《青苹果乐园》，秦昭昭更中意那首《彩色天空彩色梦》——彩色的天空，彩色的梦想，听这首歌时，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变得缤纷无比。
	　　班上有同学买了小虎队的磁带，秦昭昭曾经借回家听过。她家没有录音机，是拿到邻居李伯伯家去放的。李伯伯家的录音机可是宝贝，他不让小孩子碰，亲自守在一旁放磁带，放完A面换B面。秦昭昭坐在他家的小板凳上入迷地听完了整盒磁带。听完还想再听一遍，可是不好意思再麻烦李伯伯了。倒是李伯伯主动又翻了一面继续放：“这盒歌带是挺好听的。”
	　　秦昭昭心花怒放，那天她在李伯伯家听磁带一直听到妈妈来叫她回家吃饭为止。
	　　把一溜小摊看遍，秦昭昭精心挑了两套明信片，一套小虎队的，一套圣斗士的，正好五块钱。付了钱要走时，一转眼又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套翁美玲的明信片。她曾经喜欢过的俏黄蓉已经在几年前香消玉殒了，但她还记得她，尤其记得幼时曾“梳妆打扮”扮过她饰演的黄蓉。拿起那套明信片看了看，都是翁美玲在《射雕英雄传》中的经典剧照，定格着她最娇俏最风光的时刻。她很想也买下来，却没有钱了。
	　　想要，却没钱买，怎么办？鬼使神差地，秦昭昭溜眼看了看摊主，他正低头找钱给别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她手里捏紧那套明信片，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朝外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走出好几步后，她加快脚步跑起来，心脏咚咚咚，随着飞快的脚步一起飞快地跳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那天秦昭昭是一口气跑回的长机。当时长机地区的人进城一般都不坐公交车，一来不方便，要走出偌大厂区到外面的大马路上才有车坐；二来来回还要花车费不划算。进城要么骑自行车，要么干脆抄小路走到城里去。秦昭昭是和几个同学一起走路进城的，结果一个人不告而别地先跑回来了。汗涔涔的手上捏着三套明信片，两套买的一套偷的，回到家喘了半天还没喘匀气息。
	　　第二天在学校，同去的女生问起她昨天怎么一个人就不声不响先走了？她红着脸撒谎，说临时急着要上厕所就急急忙忙跑去找厕所了。上完厕所后找不到她们就自己先回来了。
	　　秦昭昭有了三套明信片，每套有十张，足以回赠所以送过她明信片的同学。每套明信片她都为自己留下一张最喜欢的，小虎队那套留了一张最帅的合影；翁美玲那套留了一张最深入人心的俏黄蓉形象；圣斗士那套留了一张十二黄金圣斗的“全家福”；爱惜地收藏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这个盒子是她的百宝箱，收藏着一切她眼中的宝贝。
	　　夏琴是班上明信片收得最多的学生，她把收到的明信片在桌上一摊，整张课桌都摆满了，班主任老师走进来看了都讶异：“这么多人送明信片给你呀！”
	　　她满脸骄傲的笑容：“大家都喜欢跟我玩，所以明信片就收得多了。”
	　　但是明信片收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收了人家的要还礼，收得多就得还得多。夏琴的父母也只是普通的车间工人，而且她母亲还因为身体原因长期病休，家境只能勉强用一般来形容，她也没有太多零花钱去买明信片。秦昭昭真替她发愁要怎么弄那么多明信片去回赠人家。
	　　结果，夏琴果然就因为明信片而出事了。
	　　和秦昭昭一样，夏琴没有足够的钱买明信片后也起意在小摊上偷。她胆子大，在这摊上偷一套得了手，被胜利冲晕了头脑，不赶紧走人，又跑去另一个摊子上偷。结果被摊主逮了个正着，他暴跳如雷地揪住她两个巴掌狠狠扇过去，说这几天他已经被偷走了好几套明信片，这些贼娃子不好好教训一下怎么行呢？
	　　这时旁边的一位摊主也发现夏琴手里有套明信片是他摊上不翼而飞的那套，两位摊主同仇共忾地一起教训她。他们倒不再打骂她，而是用一根皮带把她绑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示众，杀鸡给猴看，哪个贼娃娃再敢来偷东西，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路人一茬茬地停下来围着夏琴指指点点地看，她低低垂着头一直哭一直哭，平时的胆大霸道全部无影无踪。有路过的长机地区的人认出了她，指着说这不是厂里五车间那个夏师傅的女儿嘛。摊主一听高兴了：“你们认识她，正好，替我通知她家长来领女儿吧。这么小就学会偷东西，不好好教育教育可不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带话的人一回到长机，不出一天功夫，整个长机厂家属区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了厂五车间夏师傅的女儿在市里偷东西被抓，夏家丢人丢大了。夏师傅黑着一张脸进城把女儿领回家后，反锁着房门把她往死里揍了一顿，凄厉的哭声持续了好久。
	　　夏家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秦昭昭也和一帮小孩子跑过去探头探脑。夏琴的哭声听得她心惊肉跳，想起自己也偷过明信片，幸好没被抓住，否则……她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挨过父亲的一顿暴打之后，夏琴回到学校上学时，再不是以前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女王了。她总是低着头不跟人说话，而班上的同学也基本不再主动跟她说话，因为家长们差不多都叮嘱过不要跟那个偷过东西的同学玩。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品行有污点的孩子接近，生怕他们会跟着学坏。
	　　夏琴以前经常联合班上的女生孤立不听她的话的同学，比如秦昭昭，现在却轮到同学孤立她了。秦昭昭其实挺同情她，但她不敢表露出来，怎么可以同情一个做小偷的人呢？
	　　1994年的夏天，秦昭昭从长机子弟学校小学毕业了。
	　　她是长机子校最后一届毕业生中的一员，次年长机子校就关闭了。关闭的原因主要有二，一则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开始渐见成效，人口出生率的降低造成学生生源的逐渐减少，在长机子校就读的小学生一年少过一年；二来长机子校很多老师都不是师范毕业生，只有普通高中或初中的学历，教学能力比较薄弱；综合两方面的原因，市教育局决定关闭这所厂矿子弟小学。在校的小学生们都被分流去了附近几所公立小学。
	　　长机子校的两排校舍从此闲置，学校正门和相连的长台阶随后不久还被推平了，成为一处厂职工集资建房的宅基地。建房时的打桩声、机器轰鸣声，取代了昔日童音朗朗的读书声。
	　　童年的日子，就这样从时光的指缝里悄悄溜走了。

【第二卷 情窦初开】 1
	　　在长机子弟学校毕业后，秦昭昭终于也要去市里念中学了。
	　　原本是可以不去市里念的，因为东郊这一块属于市丹阳区，区里有中学。按市里几所中学的名次排下来是第八中学，简称八中，方便郊区一带居民的孩子们入学。八中就在长机厂附近，厂职工的孩子大都是读完长机子校后直接进八中，上学很近很方便。
	　　但是秦昭昭的小学毕业考试考得很好，分数线上了市二中的录取分数线。市里一中二中这些名次靠前的学校都是众所周知的好学校。在长机子校这种厂办学校，因为执教人员多数没有师范学历，教学能力不高，教学成绩也就相应的不高，每年小学毕业的学生中没几个能考上市一中二中。秦昭昭的成绩既然能进二中，父母没理由不送她去。
	　　左邻右舍听说了也都夸秦昭昭是个会读书的小孩，能考上二中这样的好学校。好好把书读下去，将来也去北京上大学。
	　　在长机地区会读书的孩子很少。一来厂矿学校软硬件方面的条件不好；二来小孩们从小都是放羊似的野生野长，玩野了心对学习就不感兴趣；三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作为普通职工的家长们多半对孩子们没抱什么很高的期望。
	　　在孩子的学习方面，他们大都采用随波逐流的态度：你会读书呢我就替你缴学费，你不会读书就算了，和父母一样早点进厂当工人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工人们能靠的自然就是工厂这棵大树。长城机械厂年年都会内部招工，解决一批又一批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对于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没什么远见的工人们来说，孩子如果不会读书考不上大学，那么进厂当个工人这辈子也算端上了铁饭碗，也就差不多可以了。老百姓过日子，有口太太平平的安乐茶饭吃着就心满意足。
	　　秦昭昭小学毕业这一年，小丹姐姐正好从厂技校毕业，被分在五车间当学徒工。至此，她们一家五口人，父母和三个孩子全都是厂里的职工了。长机厂很多职工家庭都是如此，有些是三代人都先后在厂里工作过，可谓是工人阶级的“上阵不离父子兵”。虽然这两年厂子的效益明显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但无论如何厂还是国营大厂，职工们还是想方设法把自家够年龄参加工作的孩子弄进厂里当工人。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公家单位的稳定可靠。
	　　小丹姐姐两年前好不容易考到厂技校三十个招生名额中的一个时，周家开心地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吃饭，周伯伯喜气洋洋：“好了，总算最后一个孩子的工作问题也解决了，这一份操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厂家属区的孩子们自幼在这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都知道自己将来如果不会读书也有机会进厂当国家工人，对前途没有太大的担心，学习方面自然就不会用心。只有极少数的孩子会对学习有兴趣，静得下心攻读课本。前几年邻居李伯伯的儿子高考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之类名校，却也轰动了整个厂家属区。因为之前厂里几个考上大学的孩子都没有考到北京的，作为第一个能去首都北京上大学的大学生，他着实为他家带来了一抹荣耀的光彩。
	　　秦昭昭既然表现得这么会读书，秦妈妈希望自己的女儿会是下一个考去北京上大学的人，于是拿定主意舍近求远，送她去二中报到了。
	　　秦昭昭在市二中上初中后，每天自己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式旧单车去上学。乔穆从市实验小学直接升了市实验中学，也是每天自己骑车去上学。两个人上学是同路的，因为从近郊的长机厂进城只有一条公路。骑上十分钟进城后，再南北分开各有各的方向。上学放学的路上，秦昭昭经常能遇见乔穆，他骑着锃亮崭新的单车，幼鲨破浪般灵活地飞驰在柏油路面上。白衬衫在阳光下湛白无比，他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干净清爽。
	　　莫名地，秦昭昭每天开始期待在马路上与乔穆的偶遇。每次只要一见到他，就会下意识地保持车速，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走。车轮在铺满阳光的马路上滚动着，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
	　　在十二岁的年龄，由童年迈向少年，懵懵懂懂的秦昭昭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看到乔穆就会心跳如鼓。她只模糊地知道，她很喜欢在马路上遇见乔穆。只要看到了他，这一整天的心情都会特别的好，特别的愉快欢畅。
	　　虽然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甚至，也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上初中后，秦昭昭有段时间看了很多童话故事书，《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等。小女孩子都是喜欢童话的，她也不例外。十分向往故事中那个纯净美好的虚幻世界，尤其向往那个世界里英俊高贵的王子。而让她心目中虚拟想像的王子形象、得以丰满立体呈现的——是乔穆。
	　　当然是乔穆，只能是乔穆。在秦昭昭有限的生活圈子里，乔穆是生活得最高贵的同龄人，他就是她眼中当之无愧的王子。
	　　乔穆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这个小上海人，完全不像长机地区的孩子。如玩沙子、打泥巴仗、跑去小河里游泳，爬到树上掏鸟窝等男孩子们乐此不疲的玩耍游戏中，从来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练琴，偶尔会跟着父母出来散步，在那条环厂家属区的大马路上走一走。
	　　乔副厂长一家三口出来散步，朝他们打招呼的人很多。乔厂长也会很客气地让儿子叫人，乔穆用非常标准流利的普通话，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地挨个叫，这在厂家属区中是独一无二的。
	　　那时候普及普通话的概念很淡，尤其是在这个小城近郊的国营机械厂里，职工们大都是当地人，都说一口当地方言，连带孩子们也全是满口乡音土话。甚至以前长机子校上语文课，老师点名让学生朗诵课文时，都有人竟用方言来念，让老师哭笑不得。普通话除了在电视广播里听到外，现实生活中就只是在某些重要场合，由领导们不甚标准地用来宣布某些决策或是做报告，所以当地人把说普通话戏称为“打官腔”。
	　　乔穆的普通话是他妈妈教的，穆兰从小教他说普通话，他的发音非常纯正，不带丝毫当地方言的口音。他说得一口如此标准纯正的普通话，让一路遇到的人都夸赞不已。异口同声说这个娃娃的官腔打得好哇，将来一定也是要做官的。
	　　夸他的人当中，也有秦昭昭的妈妈。秦昭昭那时就跟在妈妈身边，听到乔穆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说着那么好听的普通话，她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方言口音难听死了。她妈妈叫她叫乔厂长伯伯时，她咬紧牙关怎么都不肯张嘴，只是涨红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虽然低着头谁也不看，秦昭昭却无比清晰分明地感觉到，乔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蜻蜓在莲瓣上地轻轻一点，很快就转开了，是疏疏落落毫不挂心的一眼。但是她回到家，直到夜里入睡，心还依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怎么睡都睡不着，她干脆开了灯，拿出语文课本来默读。她决心要像乔穆一样，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语。
	　　第二天，秦昭昭早早地起了床，早早地吃过早点，早早地骑着单车去上学。
	　　近郊的田野是一带青青碧色，初升的朝阳撒下和熙温暖的光芒。云很淡，风很轻，蓝天里有晨起的鸟儿轻盈拍翅飞过。秦昭昭在不远处的一个丁字路口停住车，翘首回望来时的方向。直到远远地，看见乔穆骑车而来的身影，才又重新骑上车，骑得很慢很慢。
	　　乔穆很快就从她后面追上来了。单车的声音靠近时，秦昭昭心跳得像急促的鼓点声声。她等了他一个早晨，想见他，想借故和他说说话，用她昨晚练到深夜的普通话。可好不容易等到他后，她却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更没有勇气跟他说话，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哪怕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迟疑间，乔穆已经骑着车从她身边擦过去，目不斜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完全无视地走过。
	　　露珠未干的清晨，秦昭昭悄悄哭了，泪珠闪闪地挂在长睫上。
	　　哭过之后，她多么希望自己是童话故事里的那个灰姑娘。灰姑娘是多么幸运呀！有好心的仙女帮忙，赐她南瓜车和水晶鞋，让她变成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漂亮女孩，令王子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怀着天真的心愿，秦昭昭也学着童话书中的人物，无比幼稚却无比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也会派好心的仙女来帮助她。可惜现实生活中没有上帝和仙女，她的境况没有变好，反而更糟。

2
	　　秦昭昭念初二那年，曾经红火一时的长城机械厂不行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改革开放的大国策下，计划经济全面朝着市场经济转轨。这个过程中，许多国有企业纷纷破产倒闭，大批的职工失业下岗。“下岗工人”——成为这种情况下一个应时而生的专有名词。
	　　大趋势的影响下，江西这座工业小城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厂矿企业都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下岗，也就成了这些企业的职工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个令人无比痛心的问题。
	　　作为国营大厂，长城机械厂没有一下子就垮了，但基本处于半停产状态。厂里的工人们一批又一批地陆续下岗，不但车间人员精减，附属的厂办医院、托儿所、商店等也逐渐一一解散，邮局和银行的分所也先后撤回了市里。秦昭昭的妈妈先下了岗，几个月后她爸爸的车间也宣告停产。
	　　下岗对于很多工人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噩耗。尤其是那些在厂里干了一二十年的中年职工们。他们这个年龄下岗是最尴尬不过的事。年纪大一点的老工人可以提前特办退休手续；年轻的学徒工也可以另谋生计，到底还年轻，重新开始相对容易些；唯独中年工人两头不靠，既不够资格提前退休，也很难再另谋出路重新开始，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年纪再去找工作谈何容易？
	　　至于像小丹姐姐她们家那样全家人都在厂里工作的家庭，就更加难以接受，因为一下子就全家人都失业了。想当初好不容易进了厂，满心欢喜，只当是一个再稳定可靠不过的国营单位，可以安安稳稳干上一辈子，可是谁想到偌大的国营工厂也会有垮的一天？这一垮，覆巢之下无完卵。
	　　下岗潮在长机厂不可避免地出现后，下岗工人们个个挂着一张愁云密布的脸，眼神都很迷茫，都不知该何去何从。
	　　干了半辈子的工厂不行了，秦氏夫妇都下了岗，除了每人每月一百二十块的下岗费，家里再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秦家的经济条件本来就不好，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秦爸爸正式下岗那天，呆呆地坐在家里一支接一支抽烟，抽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秦妈妈则在床上不声不响地躺了一整天。
	　　秦昭昭知道父母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很糟糕。放学回来，一个人不声不响钻进小厨房，在里面折腾了好半天后满头大汗跑进里屋说：“爸，妈，出来吃饭了。”
	　　这是秦昭昭第一次自己下厨做出来的一顿饭，在此之前，她只在妈妈的指点下炒过蛋炒饭。她做的这顿饭菜自然不会好吃。饭烧糊了；小白菜炒得过了头，颜色发黄；豆腐烧得太咸；西红柿蛋汤却忘了放盐，但是秦氏夫妇却把所有饭菜都吃完了，吃得一点不剩。
	　　这天晚上，等秦昭昭睡下后，秦爸爸无比慎重地对秦妈妈说：“日子不好过了，但为了昭昭，咱们总要想办法继续过下去，你说是吧？”
	　　秦妈妈含着泪点头：“嗯，我们一定要挺过这一关，为了孩子我们也要挺过去。”
	　　车间停产后，秦爸爸叫上几个一同下岗的老工友到外面去打散工。这里要组装机器去干十天半个月，那里要来件加工又去干三五天，活干完了现结工钱。秦妈妈则托熟人帮忙介绍去了地下商场一家睡衣店帮人看店。
	　　有时碰上一连好几天都没活干，大家坐吃山空就难免心慌慌，秦爸爸就带着人马跑去城南的建材市场一条街干搬运工，替人家卸货。货物大都是一箱一箱沉重的瓷砖，扛起来特别吃力，工钱却特别便宜，五块钱卸一吨。因为这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廉价无比。
	　　一般店铺进货都是用火车皮拉上几十吨，再用汽车一车车运到城南，然后找几个搬运工一起往仓库卸，卸完后赚得几百块钱大家平分。有次接到一桩大活，要卸六十吨的地板砖，秦爸爸他们只有六个人，本来这样的活最少要八个，但是为了多分点钱，他们宁可不再叫外人，自己人辛苦多干一点。那天他们卸货卸了差不多一天，最后一人分了五十块钱。回家后秦妈妈发现丈夫两个肩膀全都肿了，却一脸兴奋之色：“你看，我今天一天就赚了五十块。”
	　　秦妈妈是知道行情的，一看这五十块钱，就知道丈夫今天一天卸了多少货。马上惊呼：“老秦，你今天卸了十吨货吗？”
	　　十吨！里屋正在做作业的秦昭昭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数学课上教过了，一吨等于一千公斤，十吨等于一万公斤，也就是两万斤。她爸爸今天一天卸了两万斤的货。这个数目对她而言实在太庞大了，她想像不出爸爸是怎么卸完的这两万斤的货？
	　　却听到外面爸爸一派故作轻松的语气：“这有什么，一箱地板砖五十公斤重，我不就是扛了两百箱嘛。”
	　　卸两百箱的地板砖挣五十块钱，平均卸一箱的工钱一毛多一点。秦昭昭把总工作量和总工钱相除得出每箱瓷砖卸货的单价后，不由眼眶一红，觉得爸爸真是太辛苦太辛苦了。
	　　秦妈妈没有说话，两滴泪珠掉在她用来替丈夫肩膀热敷的毛巾上，眨眼之间便被无声无息地吸干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秦昭昭的家境每况愈下时，乔穆家的条件还是那么好。虽然机械厂的情况只能用苛延残喘来形容，但几个厂领导的位子依然很稳定，乔副厂长据说年内还要调去市机械局任职。
	　　而乔穆，他上初中后已经开始学弹钢琴了。乔家不惜重金为他买回一架钢琴，价格上万元，主要由他上海的外公外婆出资赞助。穆家下乡插队的一双儿女只有儿子得以返回上海，二老牵挂异乡的女儿，也格外疼爱外孙，舍得为他花钱。长机很多人对此啧啧称叹：“资本家到底是有资本的啊！”
	　　钢琴买回来的那天，厂家属区里好多人去围观。长机很多人都还只是在电视上看过钢琴这昂贵的洋玩意儿，真家伙还没瞅过呢，不能不去看看新鲜。秦昭昭也去了，那架钢琴好大，乐器行来了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它抬上三楼。没多久，楼上就传来悠扬的琴声，特别悦耳动听。
	　　每天下午，秦昭昭放学回到家，淘米洗菜做饭时，附近三楼的优美琴声不绝于耳。两个同龄的孩子，乔穆的手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舞动时，她的手在同锅碗瓢盆打交通。因为父母下岗后都在外面打零工，干得多是一些力气活，她要做好饭菜，让他们一进门就有一口热乎的吃食。
	　　做饭前，秦昭昭要先换灶里的煤球。换煤球，就是把灶最底下那个已经烧成灰黄的煤球夹出来，丢到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再换上一个新的乌黑煤球在最上面。她用火钳夹着要扔的煤球往门外走时，火钳没夹稳，煤球咚的一下闷响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大大小小的煤碴，同时有灰尘腾起，在小小的厨房里烟一般迅速游走。
	　　秦昭昭对着一地煤碴一室煤尘呆了半天。她想，她是灰姑娘，如假包换的灰姑娘，却——没有生活在童话世界中。

3
	　　在二中念初中的日子里，秦昭昭和同桌的女生谭晓燕渐渐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开学第一天，她们互相介绍自己。谭晓燕很喜欢秦昭昭的名字：“真好听，又特别，不像我的名字那么普通。”
	　　秦昭昭的名字是她爸爸特意翻字典替她取的，秦爸爸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替独生女儿取名字时却一定要取一个有文化气息的名字。俗气的艳啊玲啊珍啊琴啊一律不用。最初看中了一个“曦”字，秦妈妈说太难写了不要；然后又看中了一个“彧”字，秦妈妈估计这个字没几个人会认识，到时名字都让人叫不出来也不要。最后秦爸爸无意中翻到“昭昭”这个词，琅琅上口，简单好写，又有明亮光明的好寓意。给秦妈妈看了也说好，就这样意见一致地把女儿名字定下来了。
	　　和秦昭昭一样，谭晓燕也是双职工家庭的孩子。她父母工作的工厂叫红旗柴油机厂，简称红机厂，厂址和家属区在西郊一带，也是一个城乡结合部。因为两个人的家庭背景生长环境都差不多，所以在一起相处得格外融洽投机。所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出身背景环境相似的人，更容易成为朋友。
	　　她们班上家庭条件最好的是一位名叫钟娜的女生。她父母都是市中医院的医生，三房一厅的新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一家三口住得舒舒服服。钟娜热情好客，常带班上的女生去她家玩。秦昭昭去过一次，一进门眼睛都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宽敞干净明亮，洁白的地板砖一尘不染。客厅里的大彩电旁还摆着一台当时很稀罕的录像机，钟娜放录相带给她们看，茶几上两盘堆得满满的糖果点心由着她们吃。
	　　钟娜虽然如此热情，但是去过她家一次后的女生几乎都不愿意再去第二次。因为当时大多数学生家庭的条件都很一般，她家偏偏那么好，两厢一比较，让人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去过钟娜家后，秦昭昭再看自家住的房子更觉狭窄阴暗了。虽然这时她家的住房条件已经有所改善。
	　　紧挨着她家隔壁的邻居前两年搬离了长机，邻家同样格局大小的家属房被秦爸爸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占了，家里的住房面积因为扩大了一倍。秦爸爸把邻家那套总面积十七平方米的两间屋子打通成为一个大间，他和妻子搬进去住。而原本他们住的那个十平方米里间就腾出来给了秦昭昭住，外面那个七平方米的小屋则成了客厅兼餐厅，算是住得宽敞多了。可是房子实在太老太旧，这排平房据说是建厂那几年盖的，现在都快三十年了。不但墙脚根处滋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屋顶盖着的青瓦隙中居然也有长出的青草，让人由衷感慨草籽的顽强生命力，瓦缝里都会发芽生长。三十年的房子已经老了，一下大雨经常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漏雨，得拿盆或桶接着。若赶上没有人在家，漏湿了床单或被子，就只能烧开水灌上一把暖壶焐干淋湿的地方。
	　　谭晓燕家里的居住条件也不好，她家住着红机厂的一幢筒子楼，每层楼长长的楼道两旁分别住着十几户人家，过道上摆满了各家的零碎杂物。楼梯口那个位置最宽敞处，俨然摆着某户人家为老母亲准备好的一口寿材。谭晓燕小时候压根就不敢一个人走楼梯，看到那口棺材她就害怕。有那么一阵她甚至天天盼着邻居家的老奶奶快点死，好让棺材陪着她入土为安，不要再留在楼梯口吓唬她了。结果后来却实施火葬规定，老奶奶去世后送去火葬场烧成一撮灰，棺材算是白预备了，还没处处理，依然搁在大楼的通道里。
	　　去过钟娜家后，谭晓燕特别郁闷：“钟娜她们家怎么住得这么好呀！我要是能跟她换一下就好了。就不用每天进进出出都看到那口棺材了。”
	　　秦昭昭心里也有着同样的羡慕，像小时候羡慕乔穆的爸爸是厂长、左志兵的爸爸是供销科的干部那样，又羡慕起钟娜的父母是医生，可以让她生活得那么好。真的呢，如果可以跟她换一下该多好哇。
	　　可是再怎么羡慕也没有用，人家的是人家的，永远不可能跟她们换。
	　　红机厂这一年也同样不行了，谭晓燕的妈妈先下了岗。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再想找份工作不容易，连番碰壁后，干脆改装一辆三轮车在二中校门口旁边的小巷里摆摊卖麻辣烫。既有各种麻辣串小食，也能煮汤粉面之类的，方便女儿中午过来吃午饭。她的主顾也大都是中午从二中学校溜出来吃午饭的学生们，一天下来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至少每个月除去开支外还是小有盈利。
	　　谭妈妈在学校附近摆麻辣摊，谭晓燕起初嫌丢人，生怕同学知道了会看不起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让母亲上别的地方去摆摊。
	　　谭妈妈劈头盖脸把女儿训了一顿，嗓门大得像打雷：“丢啥人了你丢啥人了？你妈是偷了还是抢了让你这么抬不起头来？我自食其力靠劳动赚钱怎么就丢人了？你要嫌丢人的话行啊，这摊我不摆了。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下岗费买成米天天煮粥吃一家人也饿不死，不过你就别再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买那个了啊！”
	　　谭晓燕头一回看妈妈这么生气，顿时就哑了。
	　　“你妈我以前好歹也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你以为我现在愿意摆摊做小贩吗？这不没办法嘛，总要想办法赚钱活下去吧？你还在上学，将来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当妈的为了你为了这个家都抹得下脸面做小贩，你倒还嫌我给你丢人了，你真是要气死我啊你！”
	　　谭妈妈狠狠训过一顿后，谭晓燕的那点虚荣心被惭愧彻底击败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不在同学们面前提妈妈的麻辣烫摊子，反而经常跟班上同学说，校门附近的小巷里有一家麻辣烫摊子是她妈妈摆的，请他们去尝尝，如果觉得好吃的话请多多光顾。
	　　谭妈妈摆了麻辣摊后，谭晓燕中午经常拉着秦昭昭一块去吃麻辣砂锅粉当午餐，免费，不收钱。一次两次还罢了，次数多了她就不好意思。谭妈妈倒是一个很爽利的性格，笑吟吟地对她说：“昭昭，你以后中午就和晓燕一起来我这里吃午饭好了，学校食堂又贵又不好吃，回家吃又太远不方便。听我们家晓燕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平时没少指点她的功课。每天来阿姨这里吃碗粉，就算是阿姨替晓燕交补习费了啊。”
	　　谭晓燕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很一般，其实她是个聪明学生，但严重偏科。作文写得很好，总是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念，数理化却糟糕得一塌糊涂。一起做作业时，秦昭昭经常替她讲解那些数理化难题。她那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却对那些方程式平方根等稀里糊涂的。末了干脆把课本一推：“不做了不做了，我们聊天吧。”
	　　聊天的内容，往往跟男生有关。秦昭昭会说起乔穆，而谭晓燕会说起一个名叫郑毅的男生。
	　　郑毅是谭晓燕小学五年级的同学，也是当时班上数学老师的儿子。那是一个白净俊秀的小男生，六岁时因为身体条件好，被选去市体校学体操。学了几年后又因为实在太辛苦了，小孩子委屈大人也心痛，于是又转到普通学校上学。作为曾经的体校生，他在体育课上随随便便做几个动作就镇得全班学生都一愣一愣的。
	　　谭晓燕一直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体育课郑毅在学校操场上表演的单手翻跟斗，连续向前翻了七八个跟斗后以笔直标准的一字腿结束，那一连串灵活优美的肢体动作让她看呆了。幼小的心灵里，就这样记忆深刻地烙下了一个小男生的矫健身影。
	　　郑毅只在她们小学读了一个学期就又转学走了，他父亲想办法调回了老家南昌，他跟着父亲去了南昌。他走的时候，班上很多同学按当时的风气买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准备送给他，谭晓燕也格外精心地挑了一本。因为他已经不来学校了，笔记本就由班长收齐后送到数学老师那儿，她却很客气地退回给学生：“郑毅已经走了，这些笔记本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那本没有送出去的笔记本，谭晓燕舍不得用，一直爱惜地收藏在抽屉深处。这就是她仅有的，唯一与郑毅有关的东西。
	　　谭晓燕之所以对郑毅的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此之前她所见过的同龄人中，没有谁像郑毅这样特别。体校转来的小男生全然不同于身边的同学们，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受。
	　　郑毅之于谭晓燕，就如同乔穆之于秦昭昭，在她们单调平淡如黑白默片的生活中，他们的存在是一道独特的七彩风景，风景那边独好。教她们不得不喜爱，不得不向往。
	　　班上的女生们在一起会谈论男生，男生们在一起也会议论女生。他们热衷于将全班的女生排名次，选出所谓的“四大美女”。钟娜是公认的班花，她除了长相好以外，还因为家境好的缘故是班上最时髦的女生，有很多漂亮衣服。班上的女生们谁也抢不走她的风头。谭晓燕在“四大美女”中也占了一席之地，她的五官单独看没什么特色，浅淡的眉，细长的眼，单眼皮，薄嘴唇，镶在一张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瓜子脸上却显得很秀气。尤其她的皮肤特别好，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小城人谓之水色好。
	　　秦昭昭就没有“好水色”，她的皮肤偏黑，虽然浓眉毛大眼睛长得也不难看，但第一眼总是引不起人的注意。再加上她平时衣着朴素，又性格偏静不太爱说话，在班上女生中一直处于隐形人位置，属于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察觉不出来的那种。
	　　谭晓燕就不同了，她是那种很打眼的女生，长得好看性格又活泼，初二时就有男生给她递纸条了。有本班的男生，也有外班的男生，稚气而认真的字迹写着一些稚气而认真的话语。每次收到的纸条她都会给秦昭昭看，每每看得她心生羡慕。
	　　彼时，十三四岁的女生已经懂得了何谓“窃窕淑女，君子好逑”——文静秀丽的好姑娘，是我心中想要追求的对象。所以，秦昭昭能够明白为什么她收不到来自男生的纸条，很显然，她不是男生眼中的“窈窕淑女”。换而言之，她不漂亮。
	　　秦昭昭感到伤心，自己为什么就不够漂亮呢？连班上的男生们都注意不到她，那乔穆，自然更加不会注意到她了。
	　　秦昭昭不甘心自己的不漂亮。经常趁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对着镜子打扮自己。所谓的打扮也就是把衣柜里不多的衣服来回搭配，然后换着花样梳头。梳各式各样的发型，高马尾，低马尾，偏马尾，或是单辫，双辫，看哪一个发型最适合自己。无数次对镜梳头后，她觉得自己梳两根麻花辫时是最好看的。
	　　于是，秦昭昭开始经常梳着两根麻花辫去上学。但在班上，还是没有男生给她递纸条。上学路上，乔穆也还是每每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擦过去。她的存在，仿佛空气般的透明无痕。
	　　秦昭昭很灰心，很灰心。

4
	　　初二下学期，一个初春的黄昏，发生了一件让秦昭昭终生铭记的事情。
	　　那天下午放学后，秦昭昭从学校骑车出来。骑到出城的那个十字路口时，如往常一样，她习惯性地扭头朝着马路左边的方向望上一眼。乔穆放学回家总要走这条路过来。十次有九次，这一眼是望空的。可是那天，她却一扭头就看到他正骑着车过来，雪白衬衫的下摆在风中翩翩飞扬，像一幅流动的画。
	　　心跳顿时加快，一时间，秦昭昭连自己正在过马路口都忘了。突然耳中听得轰的一声响，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眼睛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渐渐恢复时，她觉得眼前有许多面孔在晃来晃去，耳旁有许多声音在叽叽喳喳。离她最近的那张面孔正俯看着她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那是在她心底回旋过千百回的声音，说着标准动听的普通话。
	　　秦昭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竭力睁大眼睛把眼前的人看了又看。再三端详后，才一颗心颤颤地确定，是乔穆，真的是乔穆。他就蹲在她身边，俯身朝她看，右手拿一块手帕紧紧捂在她的额头上。
	　　那样清秀的眉和眼，就在她眼前。她看得见他眉尖一粒小小黑痣，看得清他嘴唇上面一层微浓汗毛。第一次，他离她这么这么的近。
	　　眼睛顿时就潮湿得无以复加。这一刻，秦昭昭没有丝毫害怕，反倒觉得出车祸对她而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因为乔穆因此蹲在她身边，对她说着话，安慰着她。
	　　秦昭昭是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在地的。那摩托车司机看到撞伤了人马上一溜烟地加速跑了。正好骑过来的乔穆目睹了这辆交通意外，他依稀认得躺在马路中间的那个女生也是长机厂家属区的孩子，就停下车跑过去看她。看到她从车上摔下来时头在坚硬的水泥地面磕出一道口子，血正汩汩地流出来。他忙掏出手帕按住那道流血的伤口，然后扶她起来：“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那时还没有随传随到的120急救车，不过好在附近就是市二医院。乔穆把他的单车和秦昭昭被撞坏的自行车都锁在路旁，然后陪着她一起去医院。因为他们身上都没带钱，医生不肯马上替秦昭昭处理伤口，让他们先把家长找来再说。
	　　乔穆问了秦昭昭的名字后，借医院的电话打到长机厂找他爸爸。让他爸爸派人通知秦昭昭的父母赶紧来医院。可是秦氏夫妇下岗后都在外面打零工，家里根本找不到人。
	　　大人没有赶到医院交钱，医生就拖延着不肯处理伤势。额头上那道口子虽然被乔穆一直用手帕紧紧按住，没有再继续流血了。但是秦昭昭却觉得越来越疼。疼得她忍不住央求医生：“叔叔，你先帮我治伤好不好？我爸爸妈妈马上就会来交钱的。”
	　　天色已暮，医院又偏巧停了电，诊室里很阴暗，医生便以此为借口：“没电，看不到，等来电了再说吧。”
	　　医生不肯通融，乔穆只能一再安慰秦昭昭：“很疼吗？再忍一忍吧，你爸爸妈妈一定就快到了。”
	　　等了又等，终于有人匆匆赶来医院。不是秦昭昭的爸妈，而是乔伟雄副厂长，实在找不到秦氏夫妇，他只好让厂里的司机开车把他送来医院一趟，谁让他的儿子在这里呢。
	　　看到有大人来替受伤的孩子交医药费，纵然还是没电，医生也打着手电筒帮秦昭昭处理起了伤口。乔厂长对此十分恼火：“有没搞错，我不来你们就不给孩子处理伤口，你们这还是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到底是做厂长的人，平时就不怒自威，发起脾气来更是气势压人。医生小声辩解：“医院的制度就是这样……”
	　　话没说完，就被乔厂长一声暴喝打断了：“少跟我来这套。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种情况救人要紧，你们就不能灵活变通一下吗？一个受伤的孩子身上没钱，已经打电话叫家长赶来了，让你们先处理一下伤口有什么不可以？你们还怕做父母的会赖帐吗？”
	　　医院方面的人自知理亏，不敢再跟他强词夺理了。手脚麻利地处理包扎好了秦昭昭的伤口，只求他们快快离去。
	　　乔厂长用他的专车，把受伤的秦昭昭和她那辆撞坏的自行车一起送回家。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小汽车，印象深刻地记住了这种小汽车的名字叫桑塔纳。下车时，她十分感激地向这对父子道谢：“谢谢乔伯伯，谢谢乔穆。”
	　　乔穆的名字，之前在她心中已经反复默念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看着他说出口。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时，脸颊情不自禁地泛红。
	　　秦氏夫妇回家后，得知女儿出了车祸又惊又怕，看到伤势不严重又深觉庆幸。听女儿说了整件事的经过后，他们非常感激乔厂长和乔穆。秦爸爸咬咬牙，特意买上几斤自己平时从没舍得买来吃过的好水果拎到乔家去登门道谢。乔厂长怎么都不肯要，说他们家的水果都吃不完，让拿回去给秦昭昭吃。推来推去，秦爸爸还是坚持留下了那袋水果，还有乔厂长垫付的医药费。
	　　秦昭昭的额头缝了七针，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才去上学。
	　　这场车祸撞坏了她的自行车。那辆车早已老旧，没有维修的必要了，干脆就当废品卖掉了。家里没再给她买新车，一则经济方面不宽裕；二则刚刚骑车出过事，父母也不放心再让她骑车。
	　　不骑车的话，去上学就只有坐公交车了。那时候，近郊进城只有一条公交线，公交站就是一块简单的路牌竖在马路旁。如果坐车，要先走出偌大厂区才有公交站。坐一趟车要五毛钱车票，一天两趟就是一块钱。一个月下来，扣去休息天不算也要二十多块钱。秦昭昭想起爸爸要卸一万斤的瓷砖才能赚到二十五块，就这样花在公交车上她很心疼，于是跟爸妈说她想以后走路去上学。
	　　秦妈妈说：“走那么远，你每天要起很早才行。会很辛苦的。”
	　　“不会，走路好，锻炼身体怎么会辛苦。”秦昭昭想，无论如何她走路都不会比爸爸扛瓷砖辛苦。似乎知道女儿的心思，秦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从家里走到学校，一路上大概要走半个多小时。秦昭昭额头上还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纱布，这让十四岁的少女觉得自己很难看。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是用手捂着额头走。不愿被人看见，尤其不愿被乔穆看见。
	　　这时她开始懊恼，那天为什么是乔穆送她去的医院。那么多年同住一个厂家属区，他从没留意过她。为什么偏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让他看到她满脸血污地倒在马路上？敏感而自尊的少女为此感到伤心难过。她偷偷地在日记本里抒发心情，将相同的两句话写了整整一页纸：为何上天让你遇见我，不是在我最美的时候？
	　　写着写着，却又想起受伤时，乔穆守在她身旁的情形。咫尺之遥，他的眉眼在眼前那样清晰分明，她甚至还能隐隐感到他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而他的手，自始至终按在她的额头。虽然掌心握着一块手帕，但指尖拂在她的发。指尖轻触的那一点微温，让她铭刻在心。
	　　一时觉得被乔穆撞见自己出车祸并施以援手，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一时又觉得被乔穆看到自己受伤后的血污模样，是天下最懊恼的事情。那一颗情愫初萌的少女芳心啊！
	　　走路上学以后，因为每天都要早早出门，秦昭昭很难再在路上遇见乔穆了。只有乔家的琴声，还是可以天天飘到她的耳中来。乔穆也会偶尔在阳台上出现。虽然只是一个遥遥的侧影，时常一闪就进了屋。却足以让秦昭昭在夜深人静时分，独自躺在床上反复念起，久久回想……
	　　乔穆完完全全地住进了秦昭昭的心，哪怕轻轻抿口水，心底都会荡出他的影。
	　　秦昭昭的心事，谭晓燕是全世界最清楚的人。十几岁的青涩年华里，少男少女们有什么心事都不愿对父母诉说，只对自己身边亲密的同龄人讲。因为孩子们之间才能完全沟通，大人们根本不可能理解他们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愫。
	　　谭晓燕很理解秦昭昭：“看来你喜欢上那个乔穆了，就像我喜欢郑毅一样。我给郑毅写了一封信，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回信。”
	　　谭晓燕是前段时间参加小学同学聚会时，无意中得知一个男生有郑毅在南昌的通信地址。她要到地址后，鼓足勇气给他写了一封信。写得一手好作文的她，在写这封信时却反反复复改了又改，最后终于写了几段简单的话寄出去。信中只是普通的问候，试探着问他是否还记得她这位小学同学，可否保持通信联系延续小学时代的友谊等等。信已经寄出去一星期了，她这几天天天都在盼回信。
	　　然而，寄去南昌的信有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谭晓燕完全失望后，再没有勇气写第二封信了。
	　　“看来他已经不记得我了，算了吧。”
	　　谭晓燕可以对远在南昌经年未见的郑毅算了，但秦昭昭却没办法对近在咫尺的乔穆算了。虽然没办法天天见到他，但琴音声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如透明情丝，将她一颗情窦初开的芳心层层缠绕。她在琴声中想念他，朝朝心上，暮暮眉头。

5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父母都出去干活了，秦昭昭独自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外面突然狂风暴雨。她赶紧出去收衣服，无意中扭头一看，围墙那边乔家阳台上晒的衣服没人收，已经快被狂风吹落了。
	　　秦昭昭冒雨跑过去喊他们收衣服，可是怎么喊都没人应，显然家里没有人。她知道乔穆星期天是不会在家的，他要去学琴。看来乔厂长夫妇也出去了。而那几件衣服已经在狂风的肆虐下，挣脱了衣架，风雨中飘飘地落到楼下去了。
	　　冒着大雨，绕着围墙跑上一大圈，秦昭昭跑进“中南海”把飘落在地的衣服全部先拣回家。衣服已经脏了，她重新把它们一一洗净。乔穆的那件白衬衫，虽然只是落在地上沾了些泥水，她却反复洗了三遍，洗得整件衣服雪白雪白。然后，她拿着衣服躲进房里。红着脸、跳着心、偷偷地把整件衬衫从领到襟、从袖到摆都全部吻遍了……
	　　秦昭昭后来一直觉得这就是她的初吻。因为生平第一次，她用唇来表达自己的爱恋之情。虽然她献出双唇的对象只是一件衬衫，却是她所偷偷爱慕的少年要贴身穿着的衣裳。她留在雪白棉布上的无形吻印，终会印在他的肌肤上。他却永远不会知道，她曾这样间接地吻过他。
	　　这个间接的吻，让十四岁少女秦昭昭觉得幸福无比的同时，又感得罪孽无比。这个年龄的女孩已经懵懂地明白了自己在爱，却又清楚地明白自己还不能爱。从老师家长的言行中，她知道小小年纪就谈恋爱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能在幸福和罪孽的矛盾感觉中煎熬着。像所有怀春心思的少女一样，心境总是忽明又忽暗，乍悲还乍喜。
	　　捧着洗净的衣服去敲乔家的门时，秦昭昭的心慌得随时想扭头跑掉。而门一开，乔穆立在她面前时，她一瞬连呼吸都停住了。
	　　乔穆一脸明显的惊讶：“秦昭昭，你有事吗？”
	　　“没……没事，这是……你们家阳台上的衣服。下雨……风刮掉的，我替你们捡了……还你。”
	　　秦昭昭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的话。乔穆却半分没有觉察出她的异样，接过衣服礼貌地道谢：“是吗？谢谢你了。”
	　　寒门素户中早熟的少女已然情窦初开，家境良好的青稚少年犹是未谙人事。
	　　乔穆接过衣服时，指尖无意中触上秦昭昭的指尖。她本来就红的脸更是红得热烈，慌乱地一转身，头也不回跑掉了。
	　　这天晚上，秦昭昭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圆规在床头的墙壁上刻了一个“穆”字。想了想，她又在这个“穆”字旁贴了一张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的不干胶画纸，以作掩饰。临睡前，她摸了摸墙壁上刻着的那个“穆”字，眼睛里有一层潋滟的波纹在悄悄荡漾。
	　　初三下学期刚刚开学没多久，乔穆一家从长机地区搬走了。
	　　乔家住的那套两室一厅，建于八十年代初期。虽然当时是厂家属区数一数二的好房子，可随着时间推移，到九十年代中期已经不算什么了。厂里已经先后两次集资建房，修建的新楼全是户型面积更大的三室一厅。好几位厂领导都搬了新居，但是乔副厂长家却始终“按兵不动”，因为乔穆的妈妈穆兰计划要搬进城去。终于在这一年，乔副厂长正式调去市机械局不久后，一家三口就搬去了城北新城区，旧房子留给了女儿乔叶。
	　　乔家搬走的那天，秦昭昭在学校上课。那一天，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语文课上，老师习惯性地叫她朗诵课文时，她却站了半天还一脸茫然。这让老师很惊讶：“秦昭昭，你今天怎么了？”
	　　秦昭昭在班里一向是好学生，上课专心听讲，作业认真完成。语文课上她的课文朗诵，每每读得标准流利又声情并茂，让语文老师特别喜欢她。对于这个得意门生今天一反常态的精神不集中，甚至萎靡不振，老师疑惑极了。
	　　对老师充满疑惑的问话，秦昭昭低垂着头，不言也不语。谭晓燕赶紧站起来说：“老师，秦昭昭今天不舒服，我来朗诵课文吧。”
	　　以身体不适为由，秦昭昭提前放学了。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家，走到以前她停下自行车等待乔穆来时的那个路口，顿住脚步。遥遥望去，马路那端过来的人形形□，却再也不会走来那个她偷偷喜欢的少年。他已经搬走了，也许她永远再看不到他了。一念至此，泪水不知不觉地涨满眼睛。
	　　泪眼朦胧中，有辆桑塔纳小轿车从眼前开过去。秦昭昭浑身一颤，因为看见乔穆的侧脸在窗边一闪。突然间，她满心都是澎湃如潮的冲动，想追上去；想拦住车；想告诉那个同龄的少年，自己一直以来对他的偷偷爱慕……
	　　太多太多的想，却都没有付诸于行动。十四岁的少女最终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汽车飞快驶远，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遥遥的车影悄声呜咽：“乔穆，我喜欢你。”
	　　汽车无知无觉地越开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乔穆家搬走以后，秦昭昭成了一个爱逛街的人。她每个星期天都进城逛街，逛的地点永远只有一个——城北新城区，她希望能够在新城区的马路上遇见乔穆。可是偌大的新城区走上几天都走不完，四通八达的马路上人潮汹涌，哪里那么容易见到想见的人呢？
	　　她在家时经常望着围墙那端三楼的阳台发呆。那里虽然还住着乔家人，但不会再飘来悠扬动听的琴声了。偶尔响起也是断断续续不成调，呕哑嘲哳难为听，那是乔叶六岁的小女儿圆圆拿着小舅舅留给她的电子琴乱弹一气。每每听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秦昭昭的学习成绩突然大幅度下降，从班上的前几名落到二十几名。她的心思都被乔穆带走了，她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班主任找她去谈话，批评她最近的学习退步，对此深表失望：“秦昭昭，你一直是好学生，我还希望你今年中考能考一个好成绩。去年我带的初三班有一个学生考出全市总分第二的高分，连实验中学都来挖他。今年班上几个好学生中我本来很看好你的，可你现在这样子很让我担心啊。”
	　　实验中学——秦昭昭多日无神的眼睛突然一亮。对呀，她怎么没有想到，乔穆在实验中学的初中部，以他的成绩一定会直升本校高中部。如果她能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学校念高中，就能够再见到乔穆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和他同班。
	　　美好的设想让秦昭昭激动地霍然立起，她对班主任说，更是对自己说：“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秦昭昭开始拼命学习，已经落后的成绩又突飞猛进。期中考试时，她又重回尖子生行列，考了全班第三。把原本对她有些失望的班主任乐得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到底没有看错这个学生。
	　　秦昭昭考得这么好，她的父母也非常高兴。秦爸爸说：“好好学习，闺女，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你爸爸我就是吃亏没文化，所以干了这么几十年还是一个普通工人。那时候和我一起进厂的，有初中文凭的都早就提拔上去了，可我只勉强读完了小学，想提都提不了。”
	　　秦爸爸是山里孩子苦出身，全靠当兵退伍分配工作才进城当了城里人。只是他这个城里人也当得不容易，因为文化程度低，一开始被分配在厂食堂当伙夫，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农村出来的小伙子，工种也不好，找个对象很难找，一直蹉跎到二十九岁才总算和秦昭昭的妈妈结婚了。秦爸爸深知在厂矿单位工作没有技术是不行的，业余便自学钻研，后来才被调到车间去干起了技术工种。有位郑工程师特别欣赏他，夸他聪明，学什么精什么，可惜就是书读得太少，否则也可以做工程师了。这个评语多年来一直让秦爸爸对自己的学历深以为憾，他寄望于女儿一圆他的学历梦。
	　　秦妈妈问起女儿高中准备考哪间学校，秦昭昭不假思索地回答：“妈，我想考实验中学。”
	　　秦爸爸双手大力一拍掌：“好，我女儿有志气，要考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
	　　“不过，爸，实验中学的学费可比一般中学要贵呢。”
	　　重点学校，因为有最好的教学环境和最好的师资力量，所以学费上基本都不会便宜。秦昭昭决定要报考实验高中后，对父母深感歉疚，他们又要为她的学费而操心了。
	　　秦爸爸却哈哈一笑：“学费贵一点怕什么，昭昭，只要你考得上，爸就一定会供你读。”
	　　提到钱的问题，秦爸爸没有再如以前那般双眉紧蹙闷头吸烟，秦妈妈不由眼睛一亮：“老秦，是不是那个工程活有希望了？”
	　　秦爸爸用力一点头：“对，那个工程活我和几个老工友应该可以把它承包下来。干完这单活，咱们就把这套旧房子改造装修一下，住得舒服一点。”
	　　厂家属区里，经济条件好的人家大都买市里的商品房搬进城去了，经济条件不那么好的就参加厂里的集资建房，也能住上新楼房。而一些买不起楼房、或是住惯平房不爱住楼房的人，就花笔钱把旧房简单地改造装修一下。比如铺下地板砖刮个仿瓷墙，再加盖一个卫生间，也能住得挺舒服。
	　　秦氏夫妇从没有买房的打算。作为普通的双职工，他们除了工资奖金外基本没有其他收入。辛苦半生，可以说全是从牙缝里省才存下了两万块钱。如果拿去买房手里就全空了，而女儿将来读大学还要用钱呢。再者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于是觉得没必要买房子。长机厂很多只有女儿的家庭都是如此想法，有儿子的人家才非要想方设法买套新房不可，否则没有房子将来怎么替儿子娶媳妇呢？彼时的老百姓想事情总是很简单，买房子只为自住，如果不需要房子住就不买了，钱捏在手里感觉更心安。像“置业投资”这种词他们听都不曾听过，更遑论去想去做。结果后来再提起买房的事秦氏夫妇都后悔莫及。想当年城北新城区刚开发时，三四万块钱就能买到一套百来平方米的房子。十年后这批房的房价都涨到十几二十万一套，而当年的三四万块钱时过境迁后已经不够付首付了。
	　　秦昭昭一听要装修房子，大喜过望：“真的吗？爸，咱们家也可以自己建个卫生间吗？”
	　　“当然，等爸赚到钱，马上就翻修屋子加盖一个卫生间。上个厕所还要跑几十米远，实在麻烦透了。”
	　　房子的狭小阴暗都可以克服，可是随着年龄渐长，少女秦昭昭越来越希望家里能有一个卫生间。她讨厌公共厕所，不仅因为其永远是腌脏的，臭气薰天的。更因为那样开放式的蹲位前，每每有人来人往。公厕嘛，当然是人来人往的。纵然，排泄是人类最隐私的行为。秦昭昭每次都会选择蹲在最后的位置。
	　　冬日里的公共浴室就更不用提了，水汽袅袅中到处是□裸的肉身，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那些阿姨婶婶婆婆们，坦然地在水笼头下冲洗身体，秦昭昭却总是躲躲闪闪地缩在角落里。却也免不了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哟，小姑娘发育得真早呀，胸脯就开始突突的了。”
	　　秦昭昭无端端就觉得羞耻，转过身匆匆洗两下后逃一般地离去。
	　　家里穷，房子小，这些秦昭昭都可以克服，可是她做梦都希望自家能有一个卫生间。

6
	　　秦昭昭开始向中考发起最后冲刺时，谭晓燕却基本放弃中考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考不上高中，因为数理化实在太拖后腿了。她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只考了六分，气得她妈妈直骂：“你天天在学校学什么呀？数学才考了一个六分回来，你是去混日子的吧？”
	　　谭晓燕不服气：“我的语文学得好哇，语文成绩有九十分呢。”
	　　“这有什么用啊，中考又不是只考一门语文，你也太偏科了你。”
	　　谭晓燕就是这样严重偏科，这样的成绩她是肯定考不上高中的。她爸爸妈妈一合计，打算让她初中毕业后去上中专，学个会计专业将来也好就业。
	　　谭晓燕却不愿意学会计，她原本就对数字不敏感，学这么一个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专业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她对秦昭昭诉苦：“我爸妈一定要我学会计，说是女孩子学会计好，将来找工作容易，坐办公室也轻松。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欢和数字打交道的专业呀！”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我想学服装设计，设计和制作很多漂亮的衣服，你说是不是很好？”
	　　秦昭昭点点头，服装设计这个词在九十年代的小城听起来蛮新潮的。小城以前没这么一个词，都叫裁缝或缝纫，服装设计则显得洋派多了。
	　　“你也觉得好，那我就决定学服装设计了。告诉你，这个专业很热门呢，学校承诺毕业时会负责替我们安排工作，送我们去广东那些大城市的服装公司就业。我希望可以去深圳，听说那个特区城市建设得特别好。”
	　　说这话时，谭晓燕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与向往。
	　　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十五岁的秦昭昭和谭晓燕分别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次郑重其事的规划。她们都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目标，朝着各自不同的目标努力前进。
	　　中考前最后半个月最紧张的复习时间里，秦昭昭做了“大人”。
	　　小城习俗，将少女的初次月经来潮称之为“做大人”——生理方面的成熟，意味着少女的正式长大成人。
	　　从初一开始，班上女生们就有人陆续“做大人”了，到初二时是一个比较集中的高峰期。几乎每堂体育课都有女生请假，不用说任何理由，只需对体育老师说一句“我今天不能上体育课”就行了，老师不会多问一个字就点头允可。
	　　秦昭昭是班上来潮最迟的一个女生，别的女生一个个都可以理直气壮地不上体育课时，她却每堂课照上不误。
	　　初二的生理卫生课后，少女的青春期生理发育特征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公开秘密。秦昭昭眼看着班上其他女生都陆续“长大成人”，唯独自己却没有丝毫动静时，心里不由有几分着急：人人都来了怎么自己就偏偏不来呢？那个什么，你倒是快点来呀！
	　　谭晓燕安慰她不要着急，说迟点来其实也挺好。因为“那个”真得很麻烦，动不动就弄脏裤子，她都快烦死了。
	　　班上的女生们提起“那个”时都异口同声地说麻烦，真麻烦，好麻烦。但是秦昭昭却盼着这个“麻烦”。无它，人人都有，唯她没有，感觉自己似乎特别不对劲。
	　　现在她终于“对劲”了，姗姗来迟的初潮总算是来了。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早晨起来一掀被子，床单上一团醒目的红。
	　　可是这个来得未免太不是时候了。中考逼在眉睫，复习特别紧张，它却偏偏跑来凑热闹，而且还一来就不走了，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还陆陆续续没完没了。少女初潮往往是无规律的，有的人可能只见了一下红就完了，有的人却可能断断续续地来上十天半个月。谭晓燕是前者，秦昭昭则不幸是后者。天天都要带着卫生巾，而且还有腰酸肚子痛的不良反应，眼看要上考场了，还这个样子如何是好？
	　　最后是秦妈妈打听到一位老中医，跑去开了几帖药给她吃，一吃“麻烦”果然鸣金收兵。可这一收它又半年都不再露面，当然那是后话了。
	　　秦昭昭中考前的摸底考试都名列全班前三甲，正式中考时更是超常发挥考进了全校前五的行列。本校高中部希望她留下来就读重点班，市里另外两所高中也有意挖她，以减免学费的条件游说她去就读。市里的高中都是这样抢好学生的，因为好学生是考大学的好苗子。要是一旦有哪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北大复旦等名校，那就是给学校添光加彩了，所以中考时成绩优秀的学生每每是各个高中的抢手货。
	　　秦昭昭哪里都不去，就是一门心思想去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如果中考成绩考不上而又想去上实验中学就读的学生，需一次□纳三万元赞助费。而即使是考上的学生，除非考分排名在前两百名内，否则也要额外交钱。排名在两百名后的学生们按分数高低分为AB两档，A档要交一千块，B档交两千块。
	　　秦昭昭的中考成绩排进了实验中学前两百名录取名单中，不需要交纳任何额外费用，只要每学期交六百五十块钱的学杂费就行了。左邻右舍都再一次啧啧夸奖她会读书，还说她考上实验中学等同是为家里赚了三万块钱。
	　　女儿的中考考得这么好，有学校以减免学费的条件让她去就读，秦爸爸不由就另有打算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如果在实验中学读高中，一个学期要六百五十块钱的学费，三年下来就是三千九百块。如果去别的学校读，这近四千块钱的学费不就可以省下来嘛。
	　　秦爸爸说服女儿：“其实别的学校也一样读，只要自己发愤学习，在哪所学校读书都能考得上大学，未必一定非要上重点学校不可。”
	　　秦妈妈帮腔：“是呀是呀，昭昭你在二中读书不是也照样学习成绩很好嘛。实验中学只是名头响亮，你去了还未必会适应呢。要不就就别去了，上别的学校念高中好了。”
	　　秦昭昭一听父母的口风变了，眼眶顿时就红了：“你们答应过我，只要我考得上实验中学你们就会供我读，现在……你们说话不算数。”
	　　跑回自己的房间，秦昭昭关起门来大哭一场，伤心和失望只能通过哭声来渲泻。床头的那个“穆”字，让她的眼泪流得更急。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她终于考进了他所在的实验中学，可是父母却为了省钱改变主意不愿让她去了。再一次，她像儿时那样羡慕别人的父母是厂长、是干部、是上海人，而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却只是一对出身农村无权无势的普通下岗工人呢？不公平，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有的人生下来就应有尽有，有的人却一无所有。
	　　秦妈妈推门进屋，未语先叹气：“昭昭，你要懂事一点啊！只要你自己会努力读书，在哪所学校读不是读哇！何必非要把钱扔到实验中学去呢？三年的学费能省下几千块，咱们家赚几千块钱不容易呀！你爸上次想揽的那个工程最后还是没有揽到，原本还打算干了那个工程赚到钱来改造装修一下老房子呢。你将来上大学也需要钱，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不对？”
	　　道理秦昭昭不是不明白，但就是很难接受。一连好几天，她都闷闷地不说话，为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和全世界赌气。
	　　长机厂家属区的熟人们听说秦昭昭考上了实验中学但父母因为想节省学费而打算让她去四中读书时，议论纷纷。
	　　有的人表示认同：“嗯，会读书的孩子在哪都一样会读书，四中既然能省几千块钱学费那为什么不去呢？”
	　　也有人非常遗憾：“重点高中有重点高中的好处，学习氛围和师资力量这些是普通学校比不上的。孩子既然考上了，只为省学费不让她去未免有些太可惜。别人家的孩子交三万块钱赞助费都要想方设法挤进去呢，四千块学费却还想要省下来会不会太目光短浅了一点。”
	　　秦氏夫妇被这些议论搞得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了。最后秦爸爸专程去请教了一下他尊敬的郑工程师。郑工说：“孩子努力考上了，你们之前也答应了，那就还是应该让她去。如果不尊重她的意愿勉强她去四中读书，万一她将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考上大学，那她一定会怨你们当父母的一辈子。这个责任就很重大了，千万不要因为四千块学费因小失大。”
	　　从郑工家里回来后，拿定主意的秦爸爸把女儿叫到跟前说：“昭昭，开学爸就送你去实验中学报到，要好好读书啊！”
	　　秦昭昭连日来阴云密布的脸一下就阳光灿烂了。
	　　秦昭昭上实验中学读高中的事尘埃落定。而谭晓燕跟父母几番较劲后也终于争取到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没去学会计，而是报读了某中专的服装设计专业。初中三年的同窗时光结束，她们要各奔前程了。
	　　秦昭昭考上了实验中学，在世人眼中是踏上了大好前程的第一步。谭晓燕笑吟吟地打趣她：“昭昭，你考上了重点高中，相当于准大学生身份，以后千万别不认识我这个中专生了啊。”
	　　“这话应该我说吧，晓燕你以后要是成了著名服装设计师，可千万别不认识我这个老同学了。”
	　　1997年的夏天，阳光明媚的照耀下，两个十五岁的少女真诚地彼此约定，虽然不再朝夕相处于同一间教室，但日后她们依然还是好朋友——很好很好、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第三卷 最是年少青涩时】 1
	　　九月开学的日子，秦昭昭如愿以偿走进了市实验中学的大门。
	　　她被分在高一（2）班，当她在（2）班学生名单中看到乔穆的名字时，心中的又惊又喜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了神明的存在，是它们听到了她心底一直以来的祈愿吗？竟然让她心想事成了。
	　　走进高一（2）班的教室，她一眼就在满堂学生中发现了乔穆。他正站在窗边和几个男生女生随意聊着，干净的白衬衫，简洁的短发，眉目清秀的脸庞在一窗阳光的映照下，有一种熠熠生辉的感觉。
	　　乔穆像他的妈妈穆兰，容貌谈不上多么的漂亮，但站在人群中却总能轻易地被一眼挑出来。在他们身上仿佛有那么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光彩，超过了寻常所谓的美貌与漂亮。这种特殊光彩，一般人称之为“有味道”，若换成书面语，就是有气质。
	　　只一眼，秦昭昭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她随便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视线尽量不着痕迹地瞥向窗边的乔穆。他和那几位男女同学聊着天，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听出他们都是实验中学初中部的学生，一起直升高中部的。
	　　上谭铃响了，学生们各自落座。班主任老师走进来，第一堂课先轮流点名认识新学生。每点一个人的名字，他或是她就站起来应一声‘到’，然后做自我介绍。
	　　秦昭昭被老师点到名站起来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她看到乔穆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时他微微一怔，尔后似乎想起了她是谁，朝着她微一点头，浅浅一笑。
	　　她突然就紧张极了：“我……我叫……叫秦昭昭，我……我……”
	　　底下的话就再说不出来了，涨红着脸，咬着嘴唇，窘迫万分地僵立着。有些同学开始吃吃低笑了，笑声中她听到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话：“咦，她是不是结巴呀？”
	　　语气用词，不算是恶意的嘲弄，但奚落之意是免不了的。秦昭昭怔了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很漂亮很洋气的女生，她刚才和乔穆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开学第一天就被人奚落了，而且当着乔穆的面。秦昭昭觉得自己好丢脸，默默地低下头，牙齿把下唇咬得紧紧的，眼眶忍不住泛红。
	　　班主任一看情况不妙，第一堂课就要把一个女学生弄哭了。马上让她坐下去，接着点下一个学生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学生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轮到刚才小声说话的那个女生时，秦昭昭格外用心地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凌明敏。
	　　秦昭昭以为考进实验中学，会离乔穆更近。结果却无比沮丧地发现，她和乔穆之间的距离其实还是一样的遥远——咫尺之间是天涯。
	　　在高一（2）班，秦昭昭的同学们很多家庭条件都挺不错。他们的父母基本上都是干部，都就职于效益良好的事业单位。怪不得小城的普遍百姓们提到实验中学时都说那是干部子弟学校。虽然是同龄人，可是他们吃的穿的用的，秦昭昭几乎都闻所未闻。
	　　就拿凌明敏来说吧，她的爸爸是工商局的，妈妈是保险公司的。外公外婆是老革命，在部队一直干到离休，如今在市干休所安享晚年。大舅小舅从部队转业后，一个分配在检察院，一个安排在地税局，都是好单位。凌明敏的家庭背景，让秦昭昭真正明白何谓一荣俱荣。
	　　高中的女生虽然不用化妆品，但护肤品是会用的。课余时女生们在一起讨论哪个牌子好时，凌明敏说：“我夏天用夏士莲，冬天用玉兰油，这两个牌子我用着都感觉挺好。”
	　　班主任重新安排过座位了，秦昭昭就坐凌明敏右边那组同一排的位置。凌明敏的话不用刻意听就能非常清楚地飘进耳来。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夏士莲和玉兰油，平时她不搽面霜，只有寒冷的冬天为免皮肤起皴才会搽一点郁美净，只要几毛钱一袋。后来有一次她在百货商场看到了玉兰油，小小一瓶要卖几十块。她对着柜台发怔，售货员过来问她想看什么时，她赶紧扭头走开了。
	　　早点经常有同学带到教室里来吃，凌明敏也不例外。一般同学都是带面包或蛋糕，这在秦昭昭看来已经吃得相当好了。她自己吃早点要不就把头天的剩饭剩菜炒在一块吃，要不就在早点铺买两个馒头。买面包蛋糕的钱如果用来吃馒头，可以吃上好几天，秦昭昭不舍得那样奢侈地把几天的早点钱一次用光。
	　　而凌明敏如果在学校吃早点的话，总会带一盒包装得非常漂亮的点心和一盒牛奶，都是从超市里买来的。她说：“我妈妈不让我吃小摊的东西，说那些东西不卫生。”
	　　那时候，超市还是刚刚进入小城的新鲜事物。要买东西可以不必隔着柜台让售货员拿，而是开放式的任君选购，让人觉得特别方便。可是这种超市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零食和日用品，价格都不便宜，一般平头百姓进去看看热闹也就出来了，要买东西还是宁愿去城西的批发市场买，不会真在这里多花冤枉钱。直到几年后，大型“一站式”超级购物广场开始东一家西一家地开张，海鲜、水果、服装、家电与传统百货业态相结合的经营方式，不但给消费者带来了巨大的方便，而且还打出天天平价的口号，促销活动一浪接一浪，超市才真正成为便宜利民的百姓购物去处。
	　　所以，彼时凌明敏吃早点居然去超市买，秦昭昭闻所未闻。而她带的点心也果然够卫生，纸盒里还分六个小包装袋，一袋一块圆圆的蛋糕似的点心。她总是转过身去叫坐在她身后的乔穆和她一起吃。
	　　乔穆和班上的同学交往不多，因为他的性格斯文安静，既掺合不到喜欢打打闹闹的男生堆中，也不会和女生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当然，凌明敏例外。或许因为初中时就认识吧，他和她显得比一般同学更亲密些。班上二十几个女生，迎面遇上时他会对每一个礼貌地点头微笑，但却只会和凌明敏经常一块聊天，也只会吃凌明敏带的东西。而他若是也带了什么好吃的，一样会分给凌明敏吃。他们俩要好，是班上公开的秘密。
	　　一天放学后，秦昭昭负责打扫卫生。倒垃圾时看到垃圾篓里凌明敏扔掉的点心盒，她好奇地捡起来看了一下。漂亮的包装盒上印着好丽友蛋黄派的字样，还有超市的价码条，单价九块八一盒。点心盒下面是牛奶纸盒，盒上的标价是两块五。一顿早点要吃十几块钱，秦昭昭想想自己的炒饭和两毛钱的馒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重重地把包装盒掼回地上后，她咬着嘴唇还用力跺了它两脚。
	　　每天上学，同学们都会自已带水去学校喝，尤其是有体育课的日子。秦昭昭一直用爸爸当兵时发的绿色军用水壶，又大又沉，但是非常结实耐用。十几年了，除去绿色漆皮掉得斑斑驳驳外，整个水壶还是好好的。在二中读初中时，她这个水壶不算什么，那时班上大部分学生的家境普通，像钟娜家条件那样好的很少，有个别同学还用过洗净的输液玻璃瓶带水喝。可是在实验中学，她发现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不带水壶，他们大都是直接握一瓶矿泉水就来了。
	　　秦昭昭最早见到矿泉水这个东西，是在二中上初一时，钟娜带过矿泉水上体育课。按她以往的认识，装在这种瓶子里的液体多半都是汽水。她跟着父母参加他们同事们或朋友们的喜宴寿宴时，桌上往往会有一瓶酒和一大瓶汽水，每个人可以倒上一杯。她很喜欢喝汽水，颜色和桔子一样黄澄澄的，味道也和桔子一样又酸又甜，非常好喝。秦妈妈总是会把自己那杯省下来给她喝。可是这个瓶子里装的液体却是透明的，和水一模一样。这让秦昭昭很费解，它是汽水吗？为什么跟水一个颜色呢？那它的味道还会又酸又甜吗？
	　　这个疑问，在钟娜大方地给她喝上一口矿泉水后才得以解惑。
	　　喝第一口时，秦昭昭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味蕾，又大大地灌了一口，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跟妈妈灌在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没有任何区别。她才明白过来，不是商店里所有装瓶出售的水都是汽水，矿泉水就只是水，和烧开后的自来水一样淡而无味。但是自来水才一毛多钱一吨，它却最少卖一块五一瓶，因为号称天然无污染。在长机地区，她所熟悉的人家中没谁会这样花一块五去买瓶水喝，交水费可以交好几吨了。在街上逛街时渴了喝杯凉茶也才一毛钱而已。
	　　多年以后，秦昭昭听了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的一个相声段子。他说到一个穷人有钱后去买矿泉水喝：“我倒要尝尝这矿泉水是什么味道。”举手为瓶假装喝一口后作喷吐状：“呸，兑水了。”
	　　观众的轰笑声一浪浪此起彼伏，秦昭昭听了也跟着笑，可是笑容背后，有几分心酸淡淡地浮上来。
	　　这种心酸，如坐标，注释着她曾于拮据中渡过的青葱岁月。

2
	　　夏士莲和玉兰油，好丽友蛋黄派和牛奶，还有一天一瓶的矿泉水……有一个这样的凌明敏在乔穆身边，秦昭昭根本不敢靠近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如果说秦昭昭是一个灰姑娘，凌明敏就是一个公主。同是生于八十年代初期的孩子，同为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下的第一代独生子女，凌明敏和秦昭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生长环境。凌明敏的生长环境要比秦昭昭优越太多，套用现在的话来说吧，凌明敏赢在起跑线上。良好的家庭条件对一个孩子的成长帮助很大，尤其是培养成材方面。培养一个孩子是离不开钱的，天才交不起学费也是枉然。
	　　凌明敏和乔穆一样，从小就被家里安排学习艺术类课程。她学的是芭蕾舞，女孩子学舞蹈永远是首选，既然可以优美形体又可以陶冶情操。这种号称最高雅的舞蹈艺术将她薰陶得颇有气质。一个班的女生中，凌明敏显得格外出挑，她是高一（2）班公认的班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般美丽且骄傲着。
	　　相对凌明敏，秦昭昭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灰姑娘。她平时除了学习就是帮妈妈做家务，她知道鸡蛋多少钱一斤；买菜要什么时候去最便宜；煤球要如何用最耐烧；衣服上的油渍要怎么样才能洗干净……却不知道任何一个时髦的玩意，也没有任何一门特长。
	　　而班上有那么多同学都有特长。乔穆会弹钢琴；凌明敏会跳芭蕾舞；龚心洁会吹长笛；宋海旭会写一笔好书法；王雯琳会画国画……很多同学都多才多艺。在这个人材济济的班级里，秦昭昭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丑小鸭。她原本最引以为豪的学习成绩，在这个好学生多如过江之鲫的重点学校也不过只是中上水平，不算什么。她渐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默，是班里最沉默的女生，沉默得让同学们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如果说之前，秦昭昭还想鼓起勇气告诉乔穆她喜欢他的话，现在是半丝勇气都无。乔穆和凌明敏就坐在她旁边，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说得最多的是他练琴和她练舞的事情，夹杂了一些音乐和舞蹈方面的专业术语。她大都听得似懂非懂，有些则完全不了解不明白。
	　　秦昭昭越来越觉得童话是何其美好的幻想。灰姑娘在厨房里呆了十几年，就算有仙女把她打扮得美若天仙地去参加王子的舞会，可是她能跟王子聊些什么呢？她只会洗衣做饭，连学都没有上过一天，她要如何与教养良好的王子沟通？两个人应该是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可是童话中的结局，却是灰姑娘从此和王子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何其虚幻的结局，美好却不真实。
	　　每次走进教室，秦昭昭的眼睛从不会刻意看向乔穆的座位，但她眼角的余光永远留意在那个方向。如果看到他在，一颗心就格外安定。如果看不到他，就会放下书包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假装趴在阳台上看风景，其实在教学楼前的路上搜索她想见的那个身影。看到他出现那刻，心情总是分外雀跃欢喜。
	　　远远地看，是最安全的距离。秦昭昭隐秘的关注，乔穆始终无知无觉，他从不知道有个女生的目光一直在温柔地将他眷恋。
	　　无法靠近啊，无法靠近，却因此而更加痴迷。用一颗年轻单纯的心，秦昭昭着魔般地偷偷喜欢着乔穆。他的一个微笑、抑或一个眼神，都可以让她回味良久；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总会被她暗暗藏进心底，夜深人静时分，独自在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想；他的模样，更是深深篆刻在她心上。
	　　喜欢而不可言说的少女心事，酸涩又甜蜜，喜悦又忧伤，明明知道不可能会有什么结果，却就是无法停止对他的迷恋。
	　　因为喜欢，秦昭昭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对乔穆好。
	　　十五六岁的少女，要如何对心爱的少年好呢？秦昭昭对乔穆的好很简单很纯朴——对他好，就是给他她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有一天，秦妈妈从睡衣店下班回来，带回一只非常漂亮的苹果给女儿。果皮是玫瑰花瓣般深湛的红，红得那么均匀又鲜亮，和她以往吃过的那些半青半红的小苹果完全不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苹果。
	　　“这是什么美国进口的苹果，有人送了老板娘一袋，她顺手给了我一个。昭昭你拿去吃吧。”
	　　老板娘慷慨给予的苹果，秦妈妈舍不得吃，特地留着回来给女儿吃。秦昭昭也舍不得吃，夜里把苹果放在枕边闻着它的香气睡了一觉。第二天起了个绝早，苹果往书包里一塞跑到学校去。趁着同学们都还没有来，她悄悄地把这个漂洋过海来自美国的漂亮苹果放在乔穆的课桌抽屉里。然后走出教室在校园里兜了一大圈，快上课了才回来。
	　　乔穆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显然是刚到，一边往课桌抽屉里放书包，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苹果，满脸意外地端详着。她突然就红了脸，头一低，竭力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把乔穆罩着，耳朵也坚得高高的，听着旁边的动静。
	　　只见乔穆轻轻一拍坐在他前面的凌明敏，悄声问：“这是你给我的吗？”
	　　凌明敏回头一顾，先是一愣，尔后一笑：“哪来的？”
	　　听这口气，乔穆就知道不是她了：“我放书包时看到它在我的抽屉里面，也不知谁放的。”
	　　凌明敏又抿唇一笑：“乔穆，真不错，有人偷偷送苹果给你吃。哟，还是美国进口的蛇果呢。该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拿过乔穆的作业本在反面写了一个名字给他看。一旁的秦昭昭突然全身紧张起来，他们会不会猜出是她？
	　　可是乔穆看了凌明敏写的名字后，眼神却看向教室另一处的一张课桌。那张课桌旁坐着班里一个名叫许丽媛的女生。她爱吃水果，天天都会带水果到学校来吃。因为她的家境十分殷实，吃的大都是价格不菲的好水果，寻常的苹果梨子她都不爱吃的。
	　　凌明敏自然而然地猜到许丽媛头上去了。她会这样猜想也很自然，只有经常吃好水果的人才会有好水果送。她怎么都想不到，送出这个进口蛇果的人，其实是一个从没吃过蛇果的人。
	　　凌明敏没有猜到送草果的人是秦昭昭，让她既庆幸又失落。
	　　乔穆看了许丽媛一眼后，默不作声地把苹果塞回课桌里。两节课之后是课间操时间，大家都到操场上去做操。再回到教室时，许丽媛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呀的一声：“谁给我的苹果？”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朝着她看去，都看到她课桌上摆着一个鲜艳亮丽的苹果。有调皮捣蛋的男生便拍着桌子起哄：“欧欧欧，有人喜欢许丽媛。欧欧欧，有人喜欢许丽媛。”
	　　许丽媛爱吃水果全班都知道，而她的课桌上突然放着一只苹果，自然会让人觉得是喜欢她的男生投其所好偷偷放的。最是年少青涩时，喜欢却赧于直言相告，每每有人这样隐秘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在男生的起哄声中，许丽媛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她显然也相信这是某个暗中喜欢她的男生放的苹果。秦昭昭却知道，那是乔穆放的。他故意放在课桌上，是想明显地告诉许丽媛，他不要她“送的苹果”，请她以后不要再“送”。
	　　乔穆不知道，他拒绝的并不是许丽媛，而是秦昭昭。秦昭昭看到那个苹果跑到许丽媛的课桌上时，心里非常非常地难过。她舍不得吃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留下送来给他，可是他却不要，并误还给了另一个女生。
	　　许丽媛抓起那个苹果跑出去了，再进教室时两手空空，人人都猜她是把那个苹果扔掉了。可是秦昭昭却觉得她绝不会扔掉那个苹果。刚才她的双颊绯红双眸闪亮，只有羞色没有怒色，她应该很享受这个对她而言“代表暗恋”的苹果。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误会。
	　　多年以后的一次同学聚会，秦昭昭情不自禁地问起过许丽媛那个苹果的往事。高中时代的许丽媛就已经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子，嫁为人妇生过孩子后更是胖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已经是十足十的妇女了。可是提起年少时的红苹果，她脸颊上还漾起少女般的甜甜笑容。
	　　“我当然不会扔了那个苹果，只是当时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笑，我不好意思。就拿着它出去找块松软的草坪挖个洞先把它藏起来。放学后我就马上又把它挖出来，带回家一直舍不得吃。看着它猜了好久是班上哪个男生送的，可是猜来猜去都猜不到。后来放到实在不能再放了才把它吃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个苹果。从此以后，我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苹果了。”
	　　秦昭昭看着许丽媛的笑容，决定缄口不说那个苹果的真相。让她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时，永远有一只鲜艳漂亮的红苹果在记忆深处甘甜着。

3
	　　苹果事件以后，秦昭昭更沉默了。她在班里是成绩中上的学生，这样的学生原本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班，总是特别优秀的学生或特别落后的学生最惹眼。比如乔穆凌明敏龚心洁这样的优秀生；又比如林森崔远志那样的落后生。
	　　崔远志是高一（2）班成绩最差的学生，林森则是班里最捣蛋的学生。他们来念高中不过是混一纸毕业证书。像林森的爸爸早就计划好了，儿子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就安排他去当兵。在部队服役几年后，城市户口的退伍军人可以分配工作。届时以林爸爸的门路，自有办法把儿子弄进一个好单位。
	　　林森的爸爸是有门路有关系的，他其实没什么实权，只是在市政府给某位市委领导开车。但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给领导开车的司机也能升天。林家在城东门处有处老宅，刚刚翻新成一幢崭新的两层小洋楼，每层都是三室两厅一厨一卫的格局。据说林爸爸已经计划好了，二楼将来给儿子结婚成家，老两口到时住楼下，既算是同住，也算是各立门户互不干扰。
	　　林爸爸实在是想得周到看得长远啊！林森学习成绩不好怕什么，将来的人生路，有能耐的父亲已经都替他基本铺平，只管顺着平坦大道走就是了。
	　　有父如此，林森在学习上自然就不会上心。成绩一塌糊涂，上课总是睡觉，上了运动场则活跃万分，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样样都喜欢。他在班上很少被人直呼其名，大家都喜欢叫他的外号“木木”。刚开学时，他的同桌崔远志看到他的名字，呀了一声：“木木木木木，五个木，你小子五行缺木吧！”
	　　以后崔远志就经常开玩笑管叫他“木木木木木”，后来删繁就简为“木木”。这个外号听起来“木木”的，林森的人却一点都不木，在班上是出了名的捣蛋分子。几乎所有的坏事和恶作剧都能跟他扯上关系，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他最喜欢捉弄女生，往她们后背上贴纸条；或是在她们椅子上涂胶水；有次甚至把一条蜈蚣放在他前排那个近视眼女生的文具盒里。那女生浑然不觉地打开文具盒去拿笔时，被蜈蚣毫不客气地蜇了一口，尖利的惨叫声附近几个班都听到了。
	　　班主任气得不行：“谁，是谁干的？”
	　　没人吭声。不知道的人没办法提供线索，知道的人也不会提供线索。学生时代的是非观比较特别，无论自己的同学做错了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告诉老师，否则就是出卖。
	　　侥幸没有“落网”的林森因此老实了一阵，但没老实几天又开始不安分了。课间操时他经常不去做操，一个人呆在教室里。而做完操回来后，总有女生会发现自己饭盒里带的菜少了。
	　　实验中学是半封闭管理，学生中午不能离校，必须要在学校吃饭。校食堂吃饭倒不算贵，打二两饭只要三毛钱，素菜一份一块钱，鱼肉之类的也就两三块。就是味道很一般，大锅菜就没有好吃的。所以有些学生自己从家里带菜，只在食堂里打一份热饭。林森就好玩多过好吃地偷吃起这些菜来了。味道好的话他至少要吃掉一半，被他“光顾”过的女生们每每对着空了一半的饭盒欲哭无泪。明知有贪吃贼却没办法提防，因为学校的课桌都是不带锁的。
	　　秦昭昭的饭盒也曾被林森光顾过。其实她带的都是很普通很家常的菜式。别的学生带菜是嫌食堂的菜不好吃，而她带菜却是因为自家带菜更省钱。学校一块钱一份的青菜菜市场只卖一两毛钱一斤，在学校吃未免太不划算。她每天带的菜都以素菜为主，只是秦妈妈每天都会额外为她煎个鸡蛋增加营养。秦妈妈的鸡蛋煎得好极了，圆圆的一个，颜色金黄，蛋黄呈半液体状态，吃起来很好吃。自打林森“光顾”过一次后，许是印象深刻地记住了她饭盒里好吃的煎鸡蛋，一连三天，他都把她带的煎鸡蛋吃掉了。
	　　秦昭昭很生气，她饭盒里每天最有营养的鸡蛋就这样喂了一个根本不缺乏营养的人。林森吃得还不够好吗？他天天在校食堂吃饭要的菜不是鱼就是肉，却还要来偷吃她的煎鸡蛋。
	　　很生气很生气，却又敢怒不敢言。沉默寡言的秦昭昭不愿惹事，尤其不愿惹林森这种男生。他若是铆上一个人恶作剧起来，很难吃得消他的。
	　　秦昭昭决定每天早晨上学的路上就把煎鸡蛋吃掉，免得落入他人口腹。而林森再无鸡蛋可吃后应该也就不会再“光顾”她的饭盒了。但是这天做完操回来，她愕然地发现整个饭盒都空了，青菜萝卜也被吃光了？不会吧！
	　　接下去一连三天饭盒里的菜都不翼而飞，秦昭昭想不通为什么林森连青菜萝卜也要吃了？捧着空饭盒她嘴一扁很想哭，同桌杨菁一脸“你实在傻得可以”的表情提醒她：“你别真把木木当木头。他可不笨，猜到你是故意不带煎鸡蛋了，生怕被他吃掉。但他没得吃的话那你也就别想吃，你的菜都被他倒掉了。你呀，要想太平以后还是每天带个鸡蛋给他吃吧。”
	　　秦昭昭忍了半天才把眼泪忍回去了，她都委曲求全了还不行吗？林森干吗非要跟她过不去呀？
	　　这天放学后，秦昭昭去了谭晓燕就读的那所中专。她在实验中学没有知心朋友，心里的委屈伤心只能找谭晓燕诉说。
	　　谭晓燕很气愤：“这个家伙也太欺负人了吧，你去找老师告他一状好了。”
	　　“没有用的，老师骂过后，他会更变本加厉。”
	　　“那你干脆给课桌肚装一块挡板，把东西都锁起来，他就没办法了。”
	　　这倒是个办法，班上也有几个同学给课桌上了锁。于是秦昭昭回家跟爸爸说想在课桌上加把锁，理由是最近学校经常有学生丢东西。秦爸爸二话不说就弄了需要的材料，第二天和女儿一起去学校把她的课桌上了锁。
	　　秦昭昭的抽屉上锁后，倒也太平了几天。但好景不长，一天中午，最后一堂课的铃声响起后，同学们都从课桌里掏出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秦昭昭也拿出了自己饭盒，她感觉手里的饭盒似乎重量有些不对，下意识地打开一看，顿时尖叫着把饭盒扔出去了。她的饭盒里居然装着一条巴掌长的四脚蛇，也就是壁虎。女生最怕这些东西了。
	　　这天中午，秦昭昭没有去食堂吃饭，她根本就没有吃饭的胃口了。原本装菜的饭盒突然装了一只四脚蛇，她知道一定是林森干的。就是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干的？上了锁的课桌居然也挡不住他。
	　　独自趴在课桌上，秦昭昭呜呜咽咽地哭了几乎一个中午。除了哭，她又能做什么？她惹不起那个嚣张的男生，如果去老师那里告他，只会被他整得更惨。
	　　有几个女生过来安慰她，也都是同样的看法：“木木那种男生最不能跟他对着干，你越是想方设法不让他碰你的饭盒，他就越是要碰。你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甚至一向很少跟她说话的凌明敏，都破天荒地给出建议：“林森不就是每天想吃你一个鸡蛋嘛，就带给他吃好了。否则隔三差五他就要给你制造麻烦你受得了吗？”
	　　乔穆坐在凌明敏后面，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秦昭昭一眼。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双同情的眼睛让她一颗难过的心好过多了。
	　　权衡利弊，秦昭昭终是忍气吞声地让步。课桌不再上锁，每天饭盒里的煎鸡蛋任林森自由取舍。每天一个煎鸡蛋的“进贡”持续了几天后，林森许是终于吃腻了，她的饭盒终于不再少菜。

4
	　　开学一个月后，学校要求高一新生统一交钱做校服。一套运动装校服收费九十块。秦昭昭回家跟父母一说，他们双双摇头：“什么校服呀竟然要九十块钱一套，真是宰人。”
	　　当时的物价，九十元一套的校服确实贵了。秦昭昭父母平时穿衣服一般只买十几二十块钱一件的。但是学校的收费没办法讨价还价，再怎么嫌贵也只能按这个数目交。秦妈妈给了女儿一张百元大钞，千叮万嘱：“小心不要掉了啊。”
	　　秦昭昭也唯恐会掉了钱，小心地叠好放进文具盒，再把文具盒揣进书包，一路把书包挎得紧紧地来到学校。
	　　她来得比较早，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走到座位前准备坐下时，她无意中瞥见教室后门的地板上躺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蓝色纸片，那张蓝纸片好像是……她下意识地走近前一看，果然是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心咚咚急跳，秦昭昭左右一顾，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都没有注意她。温书的温书，聊天的聊天，吃早点的吃早点，她迅速地捡起那张钞票回到座位坐下。
	　　捡了这么大一笔钱，秦昭昭觉得一阵阵心慌。这是在教室里捡的钱，肯定是班上哪位同学掉的，要不要还给人家呢？老实说，她有点不想还，她是捡的又不是偷的，谁让丢钱的人粗心大意。像她带一百块钱来学校一路是多么小心翼翼呀！当然她的同学和她不一样，他们大多数家庭条件良好，一百块钱也就揣得漫不经心。既然他们都无所谓丢钱与否，那她又何必拾金不昧？他们反正也不差这一百块，而她有这一百块的话，这笔校服费就算是省下了。
	　　有心不还了，这笔钱带在身上让秦昭昭感觉如同揣着炸弹。因为心虚，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产生种种令她胆战心惊的假设。比如丢钱的同学嚷嚷起来，老师命令全班同学互相搜身，要是在她身上搜到了这一百块钱怎么办？她当然可以说这是她自己带的钱，但这张钱上不知是否有什么记号呢？像折过角、划过符号之类失主知道而她不知道的记号，那她可就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他们没准会因此断定是她偷的也难说。
	　　秦昭昭被自己的假设吓得无论如何不敢把钱留在自己身上。她想起教室后面的那块黑板与墙壁之间有一点缝隙，她把那张百元大钞拆成细长的一条趁人不注意插到黑板后面的空隙中。安全妥善地处理了这张百元大钞后，她紧张慌乱的心才开始往正常方面过渡。接下来，她开始密切关注钱究竟是谁掉的。
	　　早读课上，秦昭昭听到凌明敏说她带来交校服费的一百块钱不见了。
	　　“早晨进教室放书包时都还在口袋里，下楼去趟厕所回来就不见了，也不知掉在哪了？”
	　　她的同桌叶青说：“你知道掉哪也没用啊！钱一掉在地上很快就被人捡了，你还想找回来不成？”
	　　乔穆不认同：“如果是掉在教室里还是有可能找回来的，同班同学捡到了钱又知道是你掉的自然会还你。”
	　　本来知道是凌明敏丢的钱，秦昭昭更不打算还钱了。丢一百块钱对凌明敏而言反正是小意思了，她丢得起，她也就犯不着还。而且实话实说，秦昭昭对凌明敏有那么点心怀嫉妒。能够捡她的钱来用，她有一种莫名的痛快感。但是听到乔穆的话后，她原本拿定主意不还钱的念头马上就动摇了。她想她还是应该把钱还给凌明敏，如果乔穆看到她主动还钱一定会给她两道赞许的目光吧？
	　　秦昭昭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于行动，又听到凌明敏说：“如果是本班的同学捡到也要看是被谁捡到才行。比如叶青或是乔穆你们捡到肯定会主动物归原主，但有些人就未必了。一百块钱毕竟不是小数目，像眼皮子浅的人捡了肯定会昧下了不还。”
	　　最后那句话仿佛一个无形耳光扇在秦昭昭脸上，她猛地用力咬住下唇。是，她眼皮子浅，捡到一张百元大钞就舍不得还。但她不相信，假如易地处之，凌明敏处在她的身份位置上又能表现得有多好？
	　　这一百块钱，恼羞成怒的秦昭昭决定无论如何不还给凌明敏了。
	　　凌明敏丢了钱，班长来收校服费时她歉意地笑：“明天吧，今天我带的一百块不小心丢了。”
	　　迟到的林森正好拎着书包晃晃荡荡地经过，听后笑道：“班花，你的钱丢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不要我先借你一百。”
	　　凌明敏落落大方：“好啊，谢谢你。”
	　　“不过要收利息哦。”
	　　“你放高利贷吗？”
	　　“我这利息不收钱的，只要……”
	　　林森拖长声音没说下去，只是挤眉弄眼的坏笑。平时和他玩在一起的那帮捣蛋男生们哄笑着替他说：“只要摸摸小手了，亲亲小嘴了。”
	　　凌明敏一张白净的脸迅速红透了，扭过头去她不再理睬林森。她的沉默不是秦昭昭那种忍气吞声的沉默，而是不屑一顾的懒得理会——最高的轻蔑是无言。
	　　乔穆看着林森眉头一蹙：“这里是教室，你说话要注意一点吧？”
	　　林森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那帮坏家伙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们几个，听到钢琴王子的话了吗，以后在教室说话要注意一点知不知道？”
	　　凌明敏丢钱一事的议论就这样被林森的捣蛋行径给终结了。秦昭昭假想中那些搜身啊搜查之类的事根本没有发生，甚至都没有惊动班主任。那一百块钱凌明敏无所谓，丢了就丢了，明天再带钱来交校服费就是了。
	　　下午放学后，秦昭昭故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值日生都搞完卫生了。她还趴在课桌上假装写作业。
	　　“秦昭昭你走最后记得锁门啊。”
	　　“知道。”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后，秦昭昭马上跑去黑板那准备取出那张塞在缝隙里的一百块钱。钱塞进去容易，想取出来却比较麻烦。她用指甲抠了好几下都没抠出来，又跑回座位上打开文具盒找削铅笔的小刀，打算用薄薄的刀刃把钱拔拉出来。刚拿了小刀走到黑板前，教室门又被人推开了。她吃惊地转身一看，看见林森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外套抓在手里，身上的背心已经完全汗透了。
	　　“啊，还好没锁门，我书包还没拿呢。”
	　　林森冲到他的座位前把课桌肚里的书包拽出来。动作比较急，手又没抓稳，结果整个书包掉在地上，里面装着的东西撒出大半。除了课本文具作业簿之外，有几张影碟格外醒目，封面都是搔首弄姿的三点式女郎。
	　　林森的课桌在教室最后一排，秦昭昭又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从他书包里洒落出来的东西等于就摆在她眼前。一看到那几张影碟封面上暴露的三点式女郎时，她吓了一大跳，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这……是浊是传说中的三级片？他的书包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林森似乎也有点慌，赶紧动作麻利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胡乱一把全塞回书包，然后抬头凶巴巴地瞪了秦昭昭一眼。她连退两步，声音细细：“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知趣的话语显然让林森比较满意，他换上一脸毫不在乎的表情：“你看见也没关系，我还怕你会去老师那里告我的状不成。”
	　　秦昭昭双手直摇：“我不会，我不会。”
	　　林森拎着书袋转身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又有些疑惑地一回头：“你怎么这时候还不回家，拿着小刀站在黑板报前干吗？”
	　　“没……没事，我……我也要回去了。”
	　　三步并作两步，秦昭昭赶紧走回自己的座位前收拾东西。林森也一脸懒得管她的表情推门走了。她慢吞吞地把东西全部收进书包后，确定再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又一次握着小刀走到黑板前，从那道窄之又窄的缝隙剔出了那张百元大钞。刀子很锋利，不慎割破了钞票，她不由展开钞票查看。正凝神查看时，身后始料未及地传来一个声音：“秦昭昭，你在干什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秦昭昭手一抖，钞票都失手掉了。它轻飘飘地飘向地面时，被一只手接住了，那是属于男生的宽大手掌。
	　　“秦昭昭，我就觉得你古古怪怪的，原来果然有古怪。居然从黑板后面掏出一百块钱来了。这张钞票哪来的？不是黑板生出来的吧？一定是你藏的。你为什么要把钱藏在这？对了，凌明敏说她今天丢了一百块钱。唉呀，该不会是被你偷了吧？你偷了她的钱藏在这里是不是？”
	　　去而复返的林森扬着那一百块钱像个福尔摩斯般作推理状。他的话把秦昭昭骇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声音更是几乎抖得不成调：“不……不是我……偷的……是……是我……捡的。”
	　　林森咄咄逼人：“你说捡的就是捡的，捡的干吗鬼鬼祟祟藏在黑板后面，一定是偷的。我要去告诉老师，秦昭昭是小偷，她偷了凌明敏的钱。”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真的……真的是我捡的。”秦昭昭紧张害怕得哭了。如果坐实了“小偷”这个罪名，那她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要我不告诉老师也可以呀，不过有个条件。”
	　　秦昭昭如蒙大赦，满脸是泪地拼命点头：“什么条件都行，你千万不要去老师那里告我。”
	　　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全部沉到了地平线下，暮色让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朦胧。一室朦胧中，林森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晶亮闪烁，晶亮得慑人，闪烁得令人不安。秦昭昭看不懂他眼中的内容，只是下意识地发慌。而他压低声音说出来的话让她彻底慌了：“你……让我摸一摸……我就什么也不说。”

5
	　　第二天上午，秦昭昭没有去学校上学。虽然她一如既往地一大早就背着书包离开家门，却无论如何不敢踏进实验中学的大门。最后含着眼泪去了谭晓燕的学校找她。
	　　她眼泪汪汪地诉说还没说完，谭晓燕就气炸了：“昭昭，你怕那个林森干什么？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张百元大钞是你偷的。你真是胆子太小了，被他一吓就乱了阵脚，你就一口咬定那是你的钱，他能把你怎么样？”
	　　秦昭昭当时实在是被吓坏了，让林森一吓唬就唬得不行，拼命解释自己是捡的不是偷的。的确，她其实完全可以一口咬定那就是她自己的钱，林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的来着？可是当时吓破了胆，完全想不到要抵赖和否认，只是拼命辩解自己是捡而非偷。因为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五年级时的夏琴……如果小偷的罪名成立，那就太可怕了。
	　　“你不用怕他，放心大胆地去上学。他如果真向老师告状，你在老师面前镇定一点，要求和他当面对质，让他拿出证据来。”
	　　“我……我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你怕什么呀！”
	　　“我……我昨天……还用小刀把他的胳膊划破了。”
	　　谭晓燕始料未及地睁大眼睛：“你用刀子划破了他的胳膊，你不是很怕他吗？怎么会有胆量朝他挥刀子呀！”
	　　秦昭昭并没有胆量朝林森挥刀子，只是他的手朝着她胸前伸过来时，她惊恐万分地一把用力推开他跑了。那时她全然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铅笔刀，所以一推之下锐利刀锋擦破了他的胳膊。
	　　十分难为情地，她把没说完的部分小小声都说完了。谭晓燕听得又惊又愕，惊愕过后是臭骂：“这个林森简直是臭流氓一个，难怪他那么吓唬你，原来根本不安好心。昭昭，还好你虽然平时胆小懦弱，但关键时刻不含糊，否则你就要惨了。”
	　　谭晓燕鼓励秦昭昭勇敢大胆地上学去：“你更不用怕他了，他要是向老师告你，你也可以反过来告他对你耍流氓，证据就是你划破了他的胳膊。不过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找老师告你了，否则他自己不光彩的事也要牵扯在内。”
	　　“可是，就算他不去老师那里告状，他也不会放过我的。他在我们班上很厉害，一般人都不敢得罪他。我这次惹到了他怎么办啊？”
	　　“昭昭，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越怕他他就越嚣张，人善被人欺，你要是不想被人欺负就不能太懦弱。他若再来欺负你，你就像昨晚那样朝他挥刀子好了。”
	　　谭晓燕最后那句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看见秦昭昭依然苦着脸。她用了激将法：“实在不行你就只有转学了，你愿意因为林森转学吗？”
	　　秦昭昭想也不想地摇头，她好不容易才考进实验中学，又能幸运地和乔穆同班，她怎么能因为林森而转学呢？
	　　下午，秦昭昭视死如归般地回到实验中学上学。书包里揣着一把水果刀，是谭晓燕给她壮胆的。她也一再在心中为自己打气：别怕，大不了跟林森拼了。
	　　在教室门口迎面遇见了乔穆，他朝她点头一笑：“秦昭昭，你上午怎么没来上课？”
	　　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上午没来上课，秦昭昭顿时满心全是说不出的欢喜，欢喜得几乎话都说不通顺了：“我……我有……有事。”
	　　“有事啊！班长发现你没有请假就缺席了，还以为你生病了呢。问班上有没有同学知道你家住在哪，想去看看情况。本来已经说好下午放学后让我带路去你家，现在不用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下次会记得事先请假。”
	　　秦昭昭心中连呼好险，如果让乔穆带着班长他们到她家里来，那么寒酸简陋的屋子，她怎么好意思招呼他们呢？
	　　社会再怎么强调人不分阶级、穷未必可耻富未必光荣之类的话，但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只要意识到自己家里的贫穷与别人家里的富裕，大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自卑感。不愿意让同学们来自己贫穷的家里做客，尤其是那些家境良好的同学。不能一言蔽之地将这种心理贬为虚荣，谁都不愿意把自己不如人的一面展现出来。
	　　走进教室后，秦昭昭刻意地不看教室最后那一排，眼角的余光，却分外清晰地感觉到林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锥子般扎人，让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一个下午却过得很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开始有了小小骚动，有一张纸条在各个课桌间火力接炬般地传递着，看过的学生都会小声与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纸条传到凌明敏手里时，她怔了怔，转过身去给乔穆看，他看得一愣：“秦昭昭？”
	　　秦昭昭敏感地闻声扭头，正迎上凌明敏审视的目光，她把手里的纸条直接递给她：“秦昭昭，你看看这张纸条。”
	　　秦昭昭接过来一看，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冲上头来了，整张脸涨得血红。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秦昭昭偷了凌明敏一百块钱，藏在黑板报后面。”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箭一般朝秦昭昭射过来，她站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中，有一种乱箭穿心感。全身不可抑止地颤抖着，手更是抖得连纸条都拿不稳。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森，虽然纸条没有署名，但她心知肚明是他干的，只能是他。他果真不肯放过她。虽然没有去老师那里告她的状，却更加可恶地用一张纸条昭告全班同学她是一个“小偷”。虽然看似无凭无据的一句话，但看过的人总会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而对于爱惜名声颜面的女学生来说，又是何等奇耻大辱。
	　　林森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一种“惹我你就死定了”的嚣张表情，唇角更是挂着一抹得意的笑。他好得意呀，他的得意让秦昭昭前所未有地愤怒。此时此刻，她所有的脑细胞都被怒火占据了。想也不想地用颤抖的双手去书包里摸索那把水果刀。书包里的东西很多，她的手又很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那把刀在哪。气急之下，她哗的一声把书包倒了个底朝天，水果刀当啷有声地落在地上。她一把抓起刀子拔掉刀鞘，扭头咬牙切齿地朝着林森冲过去……
	　　班主任闻讯赶来的时候，教室里是一派劫后余生的场面。原本摆得井然有序的课椅像被龙卷风卷过似的歪七扭八。学生们分成两批，男生基本上都在教室外面围着惊魂未定的林森，女生基本上都在教室里面围着痛哭不已的秦昭昭。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深深插一把锃亮锋利的水果刀。
	　　班长心有余悸地向班主任汇报。简单地带过了自习课上传纸条的前半段，着重描述后半段：“……秦昭昭突然就跟疯了似的，拿着那把水果刀朝着林森扑过去。一刀接一刀地要朝他身上扎，最后一刀您看，扎在黑板上入木三分，只差那么一点点林森就险些没躲过去。这要真扎在他身上肯定没命了。她本来还想拔出刀子继续扎，我和乔穆、周子聪赶紧一起上去拦她，总算把她给拦住了。然后她就一直哭，哭个不停，谁劝也没用。”
	　　这是当年实验中学最为轰动的一起学生打架事件。说是打架有点勉强，因为自始至终是秦昭昭在“持刀行凶”，而一惯强横的林森被她愤怒得丧失理智的行为逼得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这桩事件中校方以“恶意中伤欺负同学”的罪名严厉处分了林森，勒令他写三千字的检讨书，并且在校广播里当着全校同学作深刻检讨。除此外还把他的家长叫到学校来谈话。
	　　林爸爸从政教处出来朝儿子脑袋上就是一巴掌，没好声气地数落：“你这小子，学习差也就算了，我从没要求过你学习成绩一定要好。但人品你可不能不好，人品差你就完蛋了。你说你在学校欺负人家女同学算什么能耐？有能耐你欺负比你高比你壮的男同学去呀！”
	　　林森被训得灰头土脸，却半句都反驳不得。
	　　秦昭昭——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女生是很好欺负的，毕竟之前她一直表现得那么胆小懦弱。而那天傍晚他无意中发现她偷藏着凌明敏丢的钞票后，她害怕得像只小羊羔，瑟瑟发抖着直哭，反复哀求他千万不要告诉老师。
	　　看她被吓成那样，一付任他宰割的样子，他突然触动了心里一个隐秘的念头。
	　　上个星期天林森去二叔家里玩，和刚上初中的堂弟一起看碟片。二叔家有很多碟片，他挑了半天挑出一张赌片，因为周星驰的《赌圣》他非常喜欢看赌片。不过那张赌片一放出来他和堂弟都傻了。片头就是香艳无比的床上镜头，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一边亲吻一边脱衣服，而且脱着脱着竟然全部脱光了。他们全是头一次看这么刺激的画面，四只眼睛都瞪得老大。
	　　二婶这时恰巧进来，一看到电视机里的内容立刻大呼小叫：“我的天，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看什么？不准再看，赶紧关掉。”
	　　他和堂弟一起面红耳赤地溜了。走出老远还听到二婶在骂二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片子也不收好，当心小孩子看了学坏。”
	　　从二叔家出来，林森念念不忘刚刚看到的那张碟片，记住片名上租碟店找。但那部不是什么有名的片子，几家租碟店都找不到。找来找去找不到，他于是另找了几张封面火辣的碟片，希望会有类似的镜头出现。
	　　几张碟片背着父母躲起来一一看完，林森大失所望，空有那么香艳火爆的三点式女郎在封面上搔首弄姿，却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搂搂抱抱亲吻抚摸都只是点到即止，刚让他激动起来就没了。没劲，真是没劲。
	　　他把几张看完的碟片带在书包里准备放学后去还，想不到会被秦昭昭看见。一开始他还有些慌，不过看她那付知趣的样子他知道她不敢告诉别人的。临走前，他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古怪，留了一个心眼去而复返，结果也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害怕极了，怕得全身都在发抖，拼命求他不要告诉老师。她的害怕与懦弱，让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我不告诉老师也可以呀，不过有个条件。”
	　　那天在二叔家看过那部碟片后，片中女性□的胴体前所未有地震撼着十五岁的林森。他很想见识一下真实的异性身体，如果能看一看，摸一摸，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此时此刻，秦昭昭是自动送上门来的羊羔。满脸是泪瑟瑟发抖地傻站在他面前，对他提出的条件似乎丝毫没有反对的勇气。
	　　心跳乱蹦一气，激动、紧张、刺激、期待……他深呼吸一下，大着胆子朝她走过去，伸出掌心汗涔涔的手想去摸她的胸。女生鼓鼓涨涨的胸脯，一向是男生眼中最富吸引力的部分。
	　　手还没触上衣襟，一直呆呆站着的秦昭昭突然尖叫着用力推开他。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锐利刀锋毫不客气地划破了他的右胳膊。利刃割破肌肤的痛楚痛得他赶紧低头察看伤势，而她，就趁机跑掉了。
	　　到嘴的“羊肉”没吃到，胳膊上还添了一道伤，林森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秦昭昭，你——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而现在……林森才知道当初其实应该就那样算了。秦昭昭虽然一向表现得忍气吞声很好欺负，但是——兔子急了咬起人来原来可以这么厉害。她拿着一把水果刀朝他扑过来时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他虽然耻于承认、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当时都被她吓坏了。尤其是在他惊险万状避过她全力以赴的那一刀后，看着那把深深□黑板上的刀子，他后背全是冷汗。疯了，这个女生真他妈疯了。

6
	　　事后回想发生的一切，秦昭昭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抓紧那把刀朝林森扑过去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欺人太甚，一定要跟他拼了。那一刻她完全不计后果不管代价，如果不是乔穆和几个班干部一起来拦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疯狂多久。
	　　是乔穆让她冷静下来的，他和班长一起分别抓住她的左右手，努力安抚她：“秦昭昭，别这么冲动，我相信你没有偷钱，是林森又在整你。”
	　　她顿时就哭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乔穆相信她，他相信她，这就足够了。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当她是小偷，只要他不信，所有的冷言冷语她都可以视若等闲。
	　　事实上不只乔穆一个人相信她，班主任也相信她。因为她平时一直表现得老实本分，林森却是典型的捣蛋分子，老师认定林森又在恶作剧欺负女同学。这件事以林森被校方严厉处分完结，她没有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谭晓燕事后得知当日发生过的一切后，十分欣赏：“昭昭，你早就该这样厉害一下了。这一架可以说是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志气，我想以后你们班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打架事件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班上的同学们看待秦昭昭的目光很特别，显然他们都对平素沉默寡言的她另眼相待。杨菁更是告诉她：“男生们给你起了一个外号——小宇宙。”
	　　小宇宙，什么意思？秦昭昭迷惑不解。杨菁抿唇一笑：“看过《圣斗士星矢》吗？里面有句经典台词——小宇宙爆发吧，这个外号是形容你的爆发力强。”
	　　有了“小宇宙”的外号，秦昭昭的确再没被班上的男生欺负过。林森如今等闲不近她身旁三尺范围内，出入教室都绕着她的课桌走，如避麻风病人。有男生取笑他是不是被她吓破了胆，他一脸认栽的表情：“那个秦昭昭发起疯来简直吓死人，作为一个正常人我不想和疯子打交道，能躲多远是多远。”
	　　“你敢说她是疯子，当心她又对准你小宇宙爆发，看你往哪躲。”
	　　后排男生们的打趣玩笑传到秦昭昭耳中，她只当没听见。她并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更不是一个容易发脾气的人，她的性格一向沉默隐忍，只要不逼得她太狠，她不想和任何人起冲突。这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怪话，他们爱说多少就由着他们说好了，她可以全当耳边风，听若未闻。
	　　高一上学期不知不觉中将至尾声。元旦节来临时，学校搞了迎新年文艺汇演，乔穆有钢琴独奏的节日。从小学到高中，他已经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类似的演出；从市里到省里，他也已经不知参加过多少次正式的比赛，捧回许多大大小小的奖杯。校文艺汇演的舞台上，他穿一套黑色西服登场，一束雪白的追光斜映在他身上，当仁不让的全场瞩目之焦点。
	　　那是秦昭昭第一次看到同龄男生穿正式的西服。学校的男生们平时不是穿校服就是穿休闲装，十几岁的男孩子基本上不会买西服穿，即使买，也多半是买休闲西装外套配牛仔裤。而乔穆穿的那套西服完全是出席正式场合的正式装束，黑西装、黑马夹、白衬衫、黑领结。他穿起来十足十像一个西方电影里才有的少年绅士，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舞台上的乔穆英俊得无与伦比，舞台下的秦昭昭心跳得无以复加。优美的琴声源源不绝从他指下流出，在她耳畔低吟如诗。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叩动心弦，震荡不已。
	　　乔穆的钢琴独奏结束后，台下掌声如雷。秦昭昭几乎把手掌都拍红了，她牢牢记住了那支钢琴曲的名字——《秋日的私语》。
	　　一开始她还弄错了，因为汉字同音不同字的缘故，光听报幕员的节目报幕，她以为是《秋日的丝雨》。文艺汇演后班上的女同学扎堆儿讨论乔穆的钢琴独奏时，她也忍不住发表了一句议论：“真的弹得很好。听着那支曲子，就好像置身在秋天无边的丝雨中，整颗心都清清凉凉。”
	　　凌明敏敏锐地听出来了她的外行，扑哧一笑：“秦昭昭，怎么让你听出无边丝雨来了？这支曲子可不是描写秋天下雨的情景。你弄错了，《秋日的私语》是‘窃窃私语’的‘私语’，而不是‘无边丝雨’的‘丝雨’。”
	　　一群女生们都哄笑开了，秦昭昭整张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涨出泪潮。在教室里她强忍着没有哭，晚上回家后才偷偷躲在被子里落泪——为自己的外行和无知，也为凌明敏的内行和取笑。
	　　寒假来临前，贺年卡满校园飞。学生们最喜欢互赠卡片，学校门口那排小店，每到逢年过节漂亮别致的贺卡总是格外抢手。贺卡的花样很多，有音乐型的；有立体型的；有干花型的……形形□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很多学生往往一买就是十几二十张。
	　　秦昭昭最怕这个时候，因为她没有多少钱买贺卡送同学。尤其是实验中学的同学，他们几乎都挑好的贵的买来送人，以她的经济状况如何做得到“投桃报李”？
	　　她正发愁时，谭晓燕特意来给她送贺卡。不是一张，而是一摞别致的心型贺卡。
	　　“昭昭，这些贺卡给你拿去送同学。”
	　　“你哪来那么多贺卡？”
	　　“我们班一个男生家开了一间文具店。前两天刚刚从广州进了一批贺卡，我让他拿些给我，结果他拿了好多，我就来分你一半喽。不要钱的，你就不用发愁买贺卡的事了。”
	　　谭晓燕说到最后朝秦昭昭眨眼一笑，她便明白她是特意为她解燃眉之急来的。心中大是感动。初中同窗三年，没有谁比谭晓燕更明白她每年此时的为难。如今虽然已经不在一起了，她还是想到了她的为难，并用她的方式帮助她解决这个难题。教她如何不感激？
	　　谭晓燕送来的那摞贺年卡真是解了秦昭昭的燃眉之急。她一一回赠了那些送过她贺卡的女生后，开始为如何送贺卡给乔穆而再三思量。
	　　班上男女生之间互赠贺片的人其实很多。这个年龄的男生女生都对异性有着朦朦胧胧的好感，几乎每个人都有比较要好的异性同学。一般情况下，都是和坐在前面或后面的男生或女生关系更加密切。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在一起密切接触的人更容易彼此亲近。
	　　秦昭昭和坐在她身后的那桌男生关系却很普通，鲜少交流。而班上其他男生就关系更淡了，基本上没有交流。也就是说，没有男生可以让她送贺卡——除了乔穆。
	　　但是，她不能只给乔穆一个人送贺卡，那样未必显得太对他另眼相待。想了又想，她决定给班干部每人送一张贺卡。乔穆是班干之一，这样就不会显得特殊了。
	　　这天晚上，秦昭昭为送给乔穆的那张贺卡究竟要写些什么想了好久好久。最终落在纸上的还是一句最简单的祝福：乔穆，祝你新年快乐！
	　　太多太多的话，不敢说，不能说，只能道一句最简单的祝福。蕴含在字里行间的隐秘情意，那个被她偷偷爱慕着的少年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第二天去学校，秦昭昭意外地发现乔穆的座位是空的。凌明敏正在对班长说，乔穆的外公突发心肌梗塞，他们一家接到通知后立即星夜兼程地赶回上海去了，这个学期的期终考试他也不能参加了。
	　　看着手里没来得及送出的贺卡，秦昭昭好失望。如果可以寄给他就好了，可惜，她没有他在上海的联系地址。凌明敏可能会有，但是她以什么理由去向她要呢？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寒假才刚刚开始，秦昭昭就盼着它快快过完，她渴望开学，渴望开学的时候见到乔穆。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回来了。
	　　高一下学期开学时，始料未及地，秦昭昭听到一个令她伤心无比的消息——乔穆留在上海读高中了。
	　　这个消息是从凌明敏口中传出来的，她是全班唯一和乔穆保持联系的人。
	　　据凌明敏说，乔穆的户口其实早在初中毕业后就根据上海知青子女回沪入户政策迁回了上海的外婆家。他原本一开始就可以去上海读高中，但是他妈妈一方面舍不得儿子；另一方面也考虑到小孩离开父母寄人篱下对身心成长方面的不良影响。外公外婆虽然疼爱外孙，但同住的舅舅舅妈有自己的女儿要照顾，又怎么会愿意额外多出一个责任呢？小城各方面条件虽然比不上大上海，但在这乔家是一户受人尊重的人家，儿子也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优秀。回到上海，重新适应新环境新生活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很难独自应付下来。所以乔穆的户口虽然回了上海，但穆兰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让他继续留在小城求学，到时候再回上海参加高考好了。
	　　她的同桌叶青听得不解：“那乔穆为什么又留在上海读书了呢？”
	　　“因为乔穆寒假时在上海喜欢上了双排键电子琴，他留在上海主要是为了学琴。他妈妈为他特意办了内退手续，也留在上海陪他了。”
	　　她们的谈话，秦昭昭一直耳朵竖得高高地在一旁凝神细听。双排键电子琴，她头一回听到这种乐器名字，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感觉上电子琴应该比钢琴要普通，怎么乔穆学过钢琴后又倒回去学什么双排键电子琴呢？
	　　上课铃响了，邻桌的谈话告一段落。秦昭昭却为此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满脑子都在想着乔穆。他留在上海是为了学习双排键电子琴，那是一种什么琴？为什么要留在上海学？小城难道不可以学吗？
	　　放学后，秦昭昭找去市里几家专卖乐器的商店，一家家挨个询问双排键电子琴。她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琴，让乔穆为了它留在上海。可是问遍所有店铺都没有这种琴卖。有位店主告诉她，双排键电子琴又名电子管风琴，是一种体积庞大的键盘乐器，结构非常复杂，一架琴可以演奏出一个管弦乐队的效果。它的价格昂贵，只有大城市的乐器行才会有现货提供。小城太小，这么昂贵的乐器没有哪家乐器行会进货，可能三五七年都卖不出去，白白积压一笔巨额资金。
	　　秦昭昭失望而归。难怪乔穆会留在上海学琴，这么昂贵的一种电子琴，小城都根本没得卖，更不用说会有名师指导了。上海，只有上海才能满足他的梦想与心愿。小城如何留得住他？
	　　乔穆走了，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时，秦昭昭的目光却依然习惯性地留意他的座位。座位是空的，她的心也相应地空空落落。脑子里却是满的，满满当当全是他的影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他，念着他——他在上海还好吗？那里的方言他听得懂吗？那里的饭菜他吃得惯吗？那里的气候他适应吗……
	　　乔穆去了上海，上海因此成为秦昭昭高度关注的一个地方。
	　　报纸上凡是与上海有关的报道她都会多看两遍；买东西时看到上海制造的标签总有无端端的亲切感，倘若是负荷得了的价格一定毫不犹豫买下；每天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她都会注意上海的晴雨气象……
	　　最最令她关注的，却是凌明敏——因为唯独她有乔穆切切实实的消息。他时常会从上海寄信给她，她看过后经常会和叶青谈上几句他的近况。每逢此时，秦昭昭的耳朵都灵敏得如同雷达般捕捉着旁边那桌轻言细语的交谈。
	　　从她们的交谈中，秦昭昭得知乔穆的外公已经病故了。他外婆遭此打击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他舅舅舅妈既要照料小的又要照顾老的，所以乔穆留在上海后没有住进外婆家，穆兰另外租了一套两居室和儿子一起住。除了做一位尽职尽责的陪读妈妈照顾儿子的生活与学习外，也时常回娘家探望母亲。他爸爸有时间就会去上海看望他们母子俩。等等等等。
	　　秦昭昭用心听着、用心记着。只要事关乔穆，无论巨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牢记在心，不想忘，不能忘。

7
	　　春光明媚的日子，学校照例组织了一年一度的春游，要求每个学生交十五元的春游费。
	　　如果乔穆还在实验中学，秦昭昭会很乐意参加春游。能和他一起在同样的时间，走过同样的路，去到同样的地方——春花烂漫的林野。纵然不能并肩偕行，只能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但他却不在这里，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所以她都不想参加，不如省下十五块钱好了。
	　　秦妈妈却坚持要她去：“去，同学们都去就你不去怎么行，家里就差这十五块钱嘛，别让人家瞧不起。”
	　　秦昭昭家这段时间来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国营的长机厂虽然半死不活，侥幸没有下岗留在岗位上的职工们连续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但市里大大小小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私营企业却大都经营得风生水起。有家私企机械厂的老板特意来长机挖技术娴熟的下岗工人，秦爸爸和他那帮老工友们求之不得地一起投奔去了。虽说是私营厂，却比国营厂还更能每月准时开工资。尽管医保社保这些方面不管，秦爸爸也知足了：“每个月能有固定收入就很好了，总比打零工有一天没一天要强。”
	　　秦爸爸也意见一致地要女儿去。如此，便还是去了。虽然经济条件方面她和班上很多同学相去甚远，但也要尽力做到随大流。
	　　春游其实对秦昭昭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大巴车上的热热闹闹，落在她耳中全是嘈杂吵闹。上车没多久，同学们就开始了零食大交换，什么话梅饼干糖果薯片海苔巧克力牛肉干鱿鱼丝等满车飞。吃得差不多后，男生们开始凑在一起打扑克牌玩游戏机；女孩子们就在一块听随身听或聊天。秦昭昭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在满车喧嚣中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目的地抵达后，精力旺盛的一帮学生们争先恐后冲下车。秦昭昭顺着人流走，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随大流。
	　　这次的春游是去郊外爬山。爬山过程中，不少男生向他们中意的女生献殷勤。每个女生的魅力指数在此时有着再鲜明不过的体现，谁是白天鹅谁是丑小鸭一目了然。
	　　作为班花的凌明敏，魅力指数居高不下无人能敌。好几个男生目标一致地走在她身前身后，道路稍稍崎岖一点的地方，七八双手争先恐后伸出来：“我拉你吧！我拉你吧！”
	　　她微微一笑，礼貌中蕴含着一丝高傲：“谢谢，不用。”
	　　林森也跟在她身旁嬉皮笑脸：“班花，乔穆去了上海你会不会很寂寞？今晚我请你看电影吧，《泰坦尼克号》，去不去？”
	　　他边说边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在凌明敏眼前一招。
	　　这一年的春天，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登陆中国市场，迅速在整个神州大地掀起了一股影像热潮。电视广播杂志报纸，几乎所有媒体都对这部电影进行连篇累版的醒目报道。巨幅海报不只悬挂在电影院前，连校门口的商店都进了不少海报呀画册呀男女主角照片之类的商品，每天都有学生三五成群地来挑选购买。商场里，很多大大小小的商品都印着男女主角的照片。像凌明敏今天背的那个小背包，正面就是杰克和露丝在船头展开双臂作飞翔状的经典剧照。《My heart will go on》更是唱彻大街小巷。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部电影如此声势浩大的宣传造势。自然是未映先红，而上映后更红，红得发紫。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这部电影，一时间人们都以看过《泰坦尼克号》为荣，没有看过的人简直就是跟不上时代了。
	　　凌明敏头一扭不理他，和她走在一起的叶青笑：“木木，明敏已经看过《泰坦尼克号》了。”
	　　“看过也可以再看啊，听说在上海这部电影上映时有人连看十四场呢。像班花你这样通身文艺细胞的女生起码也要看个两场吧？”
	　　“明敏就算要看两场，也不会跟你去看的。木木，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林森无所谓地转移目标：“叶青，那我找你一起去看好了，赏不赏脸？”
	　　林森如今已不再是刚开学时那个只知道对女生恶作剧的捣蛋鬼了。他开始喜欢和女生套近乎，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生。没有很明确的目标，就如同蝴蝶喜欢追逐每一朵鲜艳的花。
	　　“如果我不赏脸，我的课桌里会不会也爬出一条四脚蛇？”
	　　“当然不会，像你这么美丽可爱的女生，我怎么会舍得用四脚蛇吓唬你呢。”
	　　叶青的脸微微泛红：“我……我也看过了。”
	　　“看过了就再看一遍嘛，那个子曰什么来着，对了，温故而知新。”
	　　林森只顾缠着叶青说话，没注意看脚下的石径。石板路缝里有青苔，一个没留神滑了一下，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幸好人没摔着，夹在指间的两张电影票却飞走了，被一阵山风吹到石径旁斜坡下的密林中。
	　　“哇，不是吧，我的票啊！”
	　　站在石径旁，林森伸长脖子朝着坡下的密林看，考虑要不要下去捡票。这时已经爬到了山势陡峭的地方，如果离开石径去斜坡下捡票有难度。一来地势比较陡；二来石径外的荆棘灌木丛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没有空隙的绿色海洋，根本没有林间小路，又有藏蛇的可能性；而且票也不知具体落在何处，下去找很麻烦。
	　　叶青和几个在场的同学都异口同声劝他不要去找，倘若运气不好被蛇咬了或是不慎滚下陡坡就得不偿失。林森也决定放弃，不就是两张电影票嘛，反正是老爸从单位拿回来的，又没花钱。丢了就丢了，何必披荆斩棘地去荆棘丛冒险。
	　　林森叶青他们一群人继续往山顶爬。在他们身后，秦昭昭定住脚步，随便找一块山石坐下来，推说休息一下再爬。等落在后面的同学们都陆续超过她，身影消失在前方的山道拐角处后，她一个人悄悄朝着陡坡下的丛林去了。她想去捡林森不要了的那两张电影票。
	　　《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秦昭昭一直很想看，但票价实在太贵了，一张要卖三十块。小城的电影票平时也就是五块十块，这个三十块的票价简直堪比天价。如果让她在校食堂吃荤菜，可以吃十几二十份。既然林森丢了这两张票不愿意下去捡，那她捡了去看好了。
	　　秦昭昭大着胆子走进丛林深处，眼前是一片眼花缭乱的绿，恣肆横生的茂盛植物如墙一般四面八方围住她。明晃晃的大阳当空照耀，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她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被无数深绿间浅绿的枝与叶淹没。看似温柔的绿，却蕴含着隐秘的暴烈。荆棘的刺细如针尖，在□的肌肤上一擦一道细细血痕；灌木丛的枝芒一簇簇掠过前进的双腿，有些锋芒能透过牛仔裤刺痛她；最需要小心裸出泥土的山石，上面覆着一层厚厚青苔，一不留神踩下去，在这样的陡坡上摔倒，人会摔成滚地葫芦，搞不好就顺着山坡滚进山峡去了，不死也要送掉半条命。
	　　在这片绿色海洋中，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细心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如花朵般分别挂在两簇相近的绿叶枝头。抬手拈下时她心里高兴极了，这场春游，它们可谓是最意外的收获。
	　　有了两张意外收获的电影票，春游结束后，秦昭昭家都顾不上回就兴冲冲地跑去找谭晓燕，准备约她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她却不在家，谭爸爸说她上同学家玩去了，要吃了晚饭才会回来。彼时的学生不像现在大都有手机，谭晓燕不在家就联系不上。电影票是六点半的，等她吃了晚饭回来是肯定赶不上了。
	　　就这样浪费一张电影票太可惜，秦昭昭想了想：“谭叔叔，你告诉晓燕明天早晨七点在南丰桥等我，我找她有事。”
	　　傍晚秦昭昭提前去了电影院。电影院门口热闹非凡，卖票的窗口摆着票已售完的牌子，却还有很多人怀着希望在等退票。她把那张多余的票拿出来退，好几个人围着她要买，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地往上加，最终五十块卖给了一个戴眼睛的青年。她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准备明天拿给谭晓燕，让她自己来买票看。
	　　电影还有五分钟就要开演了，秦昭昭卖了票后先去了一下厕所，再抓紧时间进场。场内已经熄了大灯，只有银幕格外雪白耀眼地挂在前方，满场唯见密密麻麻的人头，过道上的加位都坐满了，真正是座无虚席。这个市电影院她从没来过，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找座位。没头苍蝇般地乱转了半天，最后是检票员看过她的票后打着手电筒帮她找到了座位。那已经是整排座位中的唯一一个空位了。
	　　秦昭昭坐下时，看到座位右边就坐着买她票的那个眼镜青年。左边她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一看顿时呆住——坐在她左边的人竟然是林森，他正满眼惊讶意外地瞪着她。
	　　始料未及的遇见，秦昭昭呆了，林森也愣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后，他先回过神来：“你……怎么坐在这？”
	　　秦昭昭的脸顿时红了，她万万没想到林森还有一张跟这两个座位连号的票。原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捡的票，现在却在电影院和他遇上了。他不是笨人，应该很快就会猜到是她捡了他的票。
	　　秦昭昭不知道，林森的爸爸从单位拿回了三张票。原本打算一家人一起去看的，但这天领导临时要用车他来不了，他不去林森的妈妈也就不想去了，这样林森就独享三张票。他原想趁着春游在全班女生中特色一个能一块看电影的目标，偏偏不巧失手丢了两张票。没法子，只能一个人来看了。
	　　两个座位紧密相连，秦昭昭面红耳赤窘迫无语的样子被林森尽收眼底。他顿时恍然大悟——显然她是去捡了他丢的那两张票。那片陡坡她竟然也敢独自下去？这个“小宇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老天，秦昭昭你胆子还真大，我对你的景仰之心真是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秦昭昭当然听得出他并不是真的在“景仰”她，涨红着脸没有回应。这样一种类似捉贼拿赃的场面她又能说什么呢？只是一张脸不可抑止地红上去，耳朵根都是火辣辣的感觉。本能地想走，却又舍不得。为了看这部电影她也不容易呀！就这样走了多可惜。想留，又很尴尬。
	　　正在去与留之间犹豫不决时，电影恰到好处地开始了，解了她的围。全场观众都安静下来，林森也不再说话，扭过头去看电影。她也就在椅子上坐定不动了。

8
	　　《泰坦尼克号》带给秦昭昭一种无比震撼的感觉。那种震撼感，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也从未有过。那是唯一一次，她全身心投入地观看一部电影，深深地被打动。
	　　那的确是一部值得铭记的电影，它至今仍被称为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影片中华丽壮观的宏大场面；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深刻悲悯的人文情怀；巨大灾难下人性的善与恶体现；都刻画得尽善尽美，而电影的配乐、主题曲、服装、道具、场景、台词等也都极具水准。电影公司金额庞大的制作投资和导演精益求精的制作手法一起成就了它的颠峰荣耀。
	　　在这部电影中，让观众感动的不仅仅是男女主角刻骨铭心的生死绝恋，还有那些小人物在大灾难面前展现的平凡却不平庸的伟大人性。
	　　当汹涌而至的海水带着死亡寸寸逼近时，船长和船员们本可以第一时间逃离危险的，却令人惊叹地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人性的闪光点，譬如救生艇优先让妇孺先上；巨轮设计师放弃逃难在耶稣像前与船共存亡；船员把钱扔回给贿赂他的贵族；鸳鸯般相拥在一起静静等待最后一刻的老夫妇；自知逃生无望的年轻妈妈，以罕见的平静和与温柔哄着年幼的孩子入睡；乱成一团的甲板上始终坚持演奏音乐的乐手们……这些细节都令人不能不看得热泪盈眶。大西洋冰冷的海水虽然淹没了当时的世界第一巨轮，但人类的美德、人性的伟大、人道主义的高尚情操永不沉没。
	　　除去种种令人感动的细节外，这部长达三个小时的电影中，最令秦昭昭震动的是出现了□镜头。杰克为露丝写生那一幕，她脱去身上的衣服□出丰满圆润的胴体。那一瞬，全场观众都不约而同地低低惊叹。一阵小小的骚动如风过树梢般迅速传遍整个电影院。在此之前，电影院公开放映的电影从未有过此类镜头，电影总局把关严格，引进的国外影片中凡有暴露镜头的一律“杀无赦”，也不知《泰坦尼克号》是怎么侥幸逃过这一关的。
	　　银幕上美妙的女性裸体让底下坐着的观众们反应各异。男观众当然是激动了，有人窃笑有人低低吹起了口哨；女观众则感到尴尬；至于那些带孩子一起看电影的年轻父母们就手忙脚乱了。比如坐在秦昭昭前排的一位年轻妈妈赶紧用手去捂儿子的眼睛：“这里不准看。”
	　　秦昭昭也很尴尬，非常的尴尬，因为她身边坐着一个同班男生。和男生并肩坐在一起看露丝的□镜头，她有一种仿佛自己赤身裸体没穿衣服般的尴尬感。身旁的林森也显得不太自然，他应该是很想看的，但和她坐在一起似乎又不好意思直盯着看。眼神做贼似的这里飘一下那里飘一下，最后可能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把目光落定在银幕上，口中似是自言自语：“好好欣赏吧，这是艺术。”
	　　真有他的，居然想到扯起艺术这面神圣的旗帜来理直气壮地欣赏银幕上的女性裸体。
	　　林森盯着银幕目不转睛地“欣赏艺术”时，秦昭昭如坐针毡，只希望这一幕快快结束。可人体绘画的镜头演完没多久又是男女主角在马车里亲热的画面，窘得她眼光都不敢往银幕上瞄了。
	　　男观众们聚精会神欣赏的片段结束后，影片气势恢宏的下半场开始了。悲壮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女观众们陆陆续续地呜咽落泪，泪水最最泛滥的时候自然是露丝松开杰克的手看着他沉入大西洋海底的悲情一幕。秦昭昭那时已经不可抑止的泪流满面，耳中却听到林森不以为然的声音：“切，怎么可能沉下去呢？人在静止不动时应该是可以飘浮在海面上的。那么多遇难的人都飘浮在海面了，这才符合物理学嘛。”
	　　最感人的一刻，他却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秦昭昭哭笑不得。
	　　精彩的电影散场了，银幕上开始响起了片尾曲，电影院里恢复灯火通明。秦昭昭发现右边买她票的那个青年正摘下眼镜在拭眼睛，显然他也非常感动。哪像那个林森，那家伙来看这场电影真是糟蹋了一张票，除了“欣赏艺术”外他还知道欣赏什么？
	　　眼镜青年注意到秦昭昭打量他的目光，扭过头朝她点头一笑：“这部电影很感人。”
	　　“是啊。”
	　　他们不过是简短的对话，却让林森有所误会，在她耳边嗤声一笑：“秦昭昭，这是你男朋友吗？会不会太老了一点，而且还要你想办法弄电影票，真没劲。”
	　　对于才十五六岁青春无敌的高中生来说，二十岁以上的青年在他们眼中都已经显得老了点。
	　　林森的话被眼镜青年听到了，他立即声明：“我可不认识这位学生妹妹，我只是花五十块钱买了她的一张退票来看电影。”
	　　秦昭昭待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脸顿时又红到耳朵根。赶紧站起来挤进退场的人群中匆匆忙忙朝外走，嘈杂人声中，她听到林森响亮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地从后面追上来：“秦昭昭，一张票卖五十块，你可真有经济头脑啊！”
	　　秦昭昭逃一般离开了电影院，脸一直火辣辣地烧着。不无懊恼地想，这个晚上如果没有林森的出现该多好。
	　　第二天上学，秦昭昭提前出门，在南丰桥上等到谭晓燕，把退票的那五十块钱给了她，让她自己买票去看那场电影。
	　　“本来昨晚想找你一起去看的，可是你偏偏不在家。浪费一张电影票太可惜了，于是我就把它卖掉换成钱。有了钱你就可以随便哪一天自己买票去了。”
	　　谭晓燕高兴极了：“昭昭你真是太好了，我正好也很想看这部电影呢。早知道我昨天不去同学家玩了，就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电影，能一边看一边交流心得体会，”
	　　秦昭昭叹口气，是呀，谭晓燕昨天在家就好了。如果有她这个伴，她在林森面前也不会那么尴尬。
	　　“你尴尬什么？有什么好尴尬的。那两张票是他不要了你才去捡的，又不是偷他的抢他的。你捡的票想看就看想卖钱就卖钱，关他什么事？别把他当一回事。”
	　　因为谭晓燕一如既往地替她打气，秦昭昭在走进高一（2）班教室时表情比较镇定，只是心里还是有那么几丝不自在。尤其是看到林森时更不自在。不过他倒丝毫没有注意她，正眉飞色舞地和后排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林森眉飞色舞和几个男生们一起热烈讨论的是《泰坦尼克呈》，讨论的重点当然是“艺术”。其实他倒并不是只知道“欣赏艺术”，影片中恢宏悲壮的灾难重现画面也很撼动年轻的高一男生。不过，在正值性意识萌动的年龄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当数那些限制级画面。而看过这部电影的男生们也都和他“臭味相投”，异口同声地感慨露丝的身材实在太有料了，凹是凹来凸是凸，真他妈性感。
	　　男生们坐在一起讨论什么事情时，大都喜欢用脏话来加强自己的观点。真他妈性感、真他妈漂亮、真他妈厉害等等，一种狠狠地肯定，肯定得无以复加。
	　　他们甚至还把班上几个身材有料的女生拿来跟露丝作对比，对比的结果一致认定一个名叫冯琪的女生身材与之最相近。
	　　在他们班上，冯琪确实是身体发育得最成熟的一个女生，也不过才十六岁，身材却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S型曲线，简直当得起“丰乳肥臀”四个字。男生们为此没少在背后议论她，一提到她就挤眉弄眼。只可惜她长相很一般，而且皮肤还不好，脸上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长痘痘，据说是内分泌的什么问题，搽药打针都无济于事。男生们不免都有美中不足的叹息：“好一付魔鬼身材，偏偏没有天使面孔。”
	　　电影《泰坦尼克号》贡献给青春期精力过剩的男生们的不仅仅只是露丝这个的性感话题。除此以外，男生们还因为电影中杰克吐口水的镜头而热衷起了吐口水比赛。
	　　他们经常下了课就一窝蜂地涌出教室，在走廊上扶着阳台一字排开，憋足了劲朝着外面吐口水，看谁吐得远。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恶心的比赛，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为此每天都是一滩滩黏糊口水的痕迹，也每天都有倒霉的人在走出教学楼时不幸成为楼上吐下来的口水着陆点。骂骂咧咧又无可奈何，上面一排脑袋谁知道哪个脑袋是肇事者的？
	　　直到有一天，有一滩口水“吻”上了一位年级组长的秃顶，他怒不可遏：“谁——谁干的？”
	　　当然不可能知道谁干的，阳台上一排脑袋嗖一下全部缩得无影无踪，没有谁会傻得站出来承认。年级组长气急败坏，强烈要求各班班主任好好管束学生们的不文明行为。秦昭昭他们班的班主任使出了杀手锏，谁再吐口水罚去打扫厕所一星期。学校的公共厕所多脏啊！一帮捣蛋鬼们权衡利弊后当然是选择不再吐口水比赛了。

9
	　　吐口水比赛被禁止了，男生们转而模仿起杰克抽烟。其实这一点更是被校方严令禁止的，但因为他们都是背着老师躲起来抽，一般情况下不容易被发现。
	　　一帮十五六岁的男生们初学抽烟很搞笑。都还不太会抽，却又都故作老成，极力在脸上堆出沧桑的表情，以配合嘴角不熟练叼着的那根香烟。可惜总有咳嗽声拆穿他们“老成”的假象，特别是学习从鼻孔里喷烟雾时，几乎个个都是咳嗽连连，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集体感冒呢。
	　　尤其林森总也掌握不好一口香烟吸进去再闭上嘴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方法，老是呛得咳了又咳。崔远志取笑他：“你一吸起烟来就咳得活像肺病三期。”
	　　林森不服输，逮着时间就叼根香烟苦练“吞云吐雾功”，为此三天两头在校门口的商店买烟。有天早晨正好秦昭昭也在同一家商店买作业簿，他要了一盒烟后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没掏出钱来，见她在一旁付帐，就嬉皮笑脸凑过去：“秦昭昭，上回你用我的电影票卖了五十块钱，现在帮我付包烟钱行不行？”
	　　电影票的事都过去了，林森也一直不曾提过，显然早已扔到了脑后头。不意这一刻他竟旧事重提，秦昭昭警惕地看他一眼，那一眼戒备森严，她担心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可不敢再招惹你。这不买烟正好没钱嘛，早上出门明明揣了十块钱的也不知半路上掉哪了？你好歹也用我的电影票赚过钱，现在替我付包烟钱总可以吧？”
	　　他既然无心生事，秦昭昭也就胆壮三分，就事论事地跟他讲道理：“我为什么要替你付烟钱？那是你不要了的电影票，我捡来看或是退票卖钱都跟你没关系，我根本就不欠你的。”
	　　“好好好，你不欠我的，那你借我八块钱行不行？我明天就还你。”说完也不待她答复，他就抄起那包香烟转身就跑。“老板，烟钱她一起付啊。”
	　　秦昭昭还来不及叫住他，他已经一溜烟跑掉了。无可奈何，她只好把手里那张十块钱的钞票给店老板。这十块钱原本是她买完作业簿后准备买饭票的。
	　　林森得了那包烟，一进教室就叫上哥们几个躲去走廊尽头吞云吐雾。他很大方，每次买了香烟来都会实施共产主义。他依然学不会从鼻孔里喷烟，不由发了狠，吸完一支又叼上一支：“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上课时间快到了，那几个男生都吸完烟陆续进了教室。林森指间的香烟还有大半，他决定多“练吸”几口再进去。结果，十分倒霉地被政教处主任逮了个正着。
	　　学生被抓到在校内吸烟是件要严办的事。幸好那包香烟不在林森身上，已经被崔远志带回了教室。主任把他揪到政教处严厉盘问，问香烟哪来的？是不是自己买的？他抵死不认，否则就是罪加一等。
	　　“不是你买的，那是谁给你的？”主任的语气带有明显的诱导性，他打算顺藤摸瓜揪出几个不守校规的坏学生杀一儆百。
	　　林森装痴扮傻：“没谁给我，我在地上捡的。”
	　　主任怎么可能被他轻易糊弄过去，脸一板：“香烟是捡的？那你又是怎么点着它的？”
	　　香烟打火机这类息息相关的东西在实验中学一律被视作违禁品，学生不允许私下携带。
	　　林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捡的时候它就是点着的。”
	　　好比在国民党狱卒严刑拷打下也毫不变节的□员，林森咬死了就是这几句话。假得不能再假，却被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气得主任猛拍桌子：“好，我算你说的是实话。现在马上把你父母叫来，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是怎样在学校满地捡烟头抽的。”
	　　林森的爸爸又一次被召来学校。他在政教处呆了大半天，出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怒冲冲地宣布即日起冻结儿子的零用钱一个月，以示惩戒。
	　　“我看你没钱还怎么买烟抽。”
	　　林森这下惨了，手里没钱真是万事不便，不但不能再买烟抽，课余时连喝可乐吃烧烤打游戏机等也统统进行不了。虽然颇有几个哥们愿意替他出钱，但他很要面子，总花人家的钱他不好意思，不得不咬紧牙关准备捱过这为时一个月的“贫贱”生活。
	　　秦昭昭不知道林森被他爸爸禁了零用钱一个月，她还一直眼巴巴地等他还钱呢。当时说了第二天就还的，可是等了好几天还没动静，她沉不住气了。八块钱在他只是一包香烟，在她可不是小数目，一个月的饭票钱呢。所以，纵然十分难为情，她还是红着脸去找他“讨债”：“林森，你那天……借我八块钱……还没还我呢。”
	　　一提到钱林森就头大，他唉声叹气：“不是我不还你，是我现在没钱还你，过段时间再说吧。”
	　　“啊，要过多久呀？”
	　　“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就还你。”
	　　一个月这么久？秦昭昭还等着钱买饭票呢，等上一个月饿都饿死了。林森又不是家里没钱的穷学生，还个八块钱有必要拖上一个月吗？她怀疑他又是故意在整她。这么一想，她的声音隐隐带出了怒气：“林森，你是不是又故意跟我过不去呀？”
	　　“没有，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再跟你过不去的意思。实在是最近很倒霉呀！”
	　　把父亲冻结了他零用钱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森双手一摊：“本来八块钱真是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我实在没钱还你。”
	　　秦昭昭不死心：“那你之前就没存下一点零用钱吗？”
	　　“我哪有钱存，我妈说我是有一个花两个的主。你就放心吧，一个月后我保证还你，我绝对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那……你能不能先跟别人借了还我。”
	　　“我从没跟人家借过钱，我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不就八块钱嘛，你至于这么急着要钱用吗？”
	　　“我的钱是要用来买饭票的，等上你一个月，我都饿死了。”
	　　林森愣了愣，一时无话，秦昭昭也不说话，胸脯气鼓鼓地一起一伏。他突然有主意了：“既然这样，那我直接给你饭菜票行了吧？”
	　　秦昭昭眼睛一亮，对呀，反正她等钱买饭票，他还不了钱直接还她八块钱饭票也一样啊。林森拿出饭菜票来数给她，她不要菜票只要饭票：“我不在学校买菜吃，菜票对我没用。”
	　　秦昭昭几乎拿走了林森一半的饭票，这下他就不够饭票用了，平时他一顿饭最少吃四两，有时候六七两都不在话下。饭票锐减他自然不够吃，回家理直气壮地找父亲要钱买饭票，理由是吃不饱。
	　　林爸爸却一付识破他的精明口气：“你少糊弄我，这个月的饭菜票一早就给你钱买足了。你现在又来要钱买饭票，你爸在你眼里就那么好蒙吗？”
	　　“爸，我是真不够饭菜票吃。您要不信您别给我钱，您亲自上学校替我买好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我替你买好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实验中学的饭菜票在学校门口那些小商店里都可以当现金用，反正学校食堂会回收。你还不是变着法子要钱花。你的小聪明就只会用在这些地方，几时老子要狠狠捶你一顿，把你捶得老实点。”
	　　林爸爸训完儿子告诫老婆：“我再说一次啊，你绝对不准给他钱花。除非你想纵容他学坏，要知道慈母多败儿。”
	　　林爸爸是地道的大男人主义，林妈妈在他面前一向唯命是从。加上她也不希望儿子学坏，于是严格执行丈夫的命令。林森没能要到钱还挨了一顿训，无比垂头丧气。
	　　每天中午在学校吃得半饥半饱，下午三四点林森就开始肚子饿了。遂又打着“恶作剧”的旗帜偷鸡摸狗，专掏那些喜欢带零食来学校吃的女生的课桌。掏着什么吃什么，哪怕是他平时不甚爱吃的糖果话梅之类，整个儿一饥不择食。有回他在一个女生抽屉里意外掏到两个熟鸡蛋，这个才对胃口嘛，马上狼吞虎咽吃掉了。
	　　当那个女生发现课桌里的两个熟鸡蛋不翼而飞时，非常惊讶：“咦，我的鸡蛋呢？”
	　　教室里不是没有学生看见林森偷吃了蛋，却没有人吭声，只是这里那里嗤嗤窃笑。秦昭昭也看见了，但她选择性失明地只当看不见。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实在顾不了别人。
	　　那厢林森得了便宜还卖乖，崔远志轻声笑问他偷吃的鸡蛋可香时，他一撇嘴：“她那两个鸡蛋不太好吃，也不知用什么煮的，一股子药味。”
	　　崔远志听了好笑，朝着那个女生扬声说：“曾婕，你那两个鸡蛋坏了，所以好心人替你处理了。”
	　　曾婕脱口而出：“坏了？不可能，我妈一大早特意给我煮的当归鸡蛋。”
	　　当归鸡蛋——教室里那些窃笑顿时都变成了哄堂大笑，而林森在一阵阵笑声中面红耳赤。
	　　当归鸡蛋这种东西在小城一般都是妈妈煮给月经前后的女儿吃的，据说益气补血又调经。林森偷吃了曾婕的两个当归鸡蛋，差点被全班同学活活笑死。尤其崔远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指着他问：“木木同学，每个月是不是总有那么几天让你觉得很不舒服？否则怎么会去偷吃人家女生的当归鸡蛋。哈哈哈哈！”
	　　林森丢脸丢大了，恼羞成怒地宣布他以后再也不吃鸡蛋了。秦昭昭想起他曾经白吃过她那么多个煎鸡蛋，暗中惋惜他这个决定下得晚了一点。

10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了六月。
	　　六月的江西大雨滂沱，雨水的过于充沛造成了长江流域的洪水肆虐。江西省有好多县市受灾，尤其九江市是洪水侵害最严重、持续时间最久的重灾区。进入六月后，九江境内的长江大堤就频频告急，险情不断。这道长江堤岸保护着上百万人、上百万亩耕地及京九、合九、武九铁路和10、316国道，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政府一边紧急转移附近居民一边不惜一切代价力保大堤。驻地解放军官兵和武警战士们和当地群众一起投入长江大堤保卫战，誓与大堤共存亡。
	　　每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都会报道抗洪救灾的事。长机地区的街道办事处和厂管理处先后贴出了捐款倡仪书。实验中学也号召学生们向灾区人民捐款。
	　　学校的捐款号召让秦昭昭很头痛。因为说是说自愿捐款，但学校却会搞排名，捐款得多的班级届时会表扬和颁发集体荣誉证书。学校这么一搞，班主任就马上在各自的班级里动员开了，谁也不想自己带的班落在后面。于是自愿捐款就变了味，变成了人为摊派。
	　　秦昭昭他们班上，班主任的“建议”是每人最少捐五块。而一些家境优越的学生，她更是点着名让他们多捐一点。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们不能丢了这个美德。同学们一定要用最大的爱心去帮助灾区人民。”
	　　秦昭昭以前上小学和初中时，学校有什么捐款活动学生们大都是五毛一块地捐，捐多捐少反正都是一番心意。现在班主任定出的最低标准却是五块，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不捐这五块钱简直就是没有美德缺乏爱心。没办法，她只能回家找父母要钱。
	　　学校这种几乎等同硬性摊派的捐款，让秦妈妈听了摇头叹气，秦爸爸则气呼呼地骂上了：“放他妈的屁！有爱心就是肯捐钱，捐得越多爱心也就越多？照这么说只捐一块两块钱的人都是冷血无情了！人家只要捐了，哪怕捐一分也是爱心。”
	　　的确如此，爱心难道只能通过金钱来证明吗？捐款的多少也不见得就能证明一个人道德的多寡呀！
	　　可是骂归骂，骂完秦爸爸还是要拿钱给女儿。让她“自愿”地去学校“献爱心”捐款。横竖是不能为了五块钱把班主任给得罪了吧？
	　　六月底，除了迎接即将来到的期末考试外，高一学生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面对，就是高二的文理分科。因为高考时文科和理科的考试科目是不同的，所以选文科还是选理科是每个高中生必须面临的一次重要选择，与前途未来紧密相关。学校为此特意召开了家长会，会议主题就是高二文理分科。与会的家长们也大都很重视这件事，很多人与班主任、甚至与各位授课老师反复讨论，好为自己的孩子在文理分科的方向上掌舵导航。
	　　秦昭昭的妈妈开了家长会回来后对女儿说：“这些事情我也不太懂，不能替你拿主意。学是你自己在上，你自己想学哪一科就自己做主吧。妈相信你。”
	　　秦昭昭决定学文科，虽然她的理科成绩也不错，但是她还是更喜欢文科。谭晓燕特别支持她学文科：“文科好，理科太枯燥了。如果不是被理科拖了我的后腿，我就不会读中专，而是和你一起读高中了。所以你好好学文科，顺便把我那一份也学了啊！”
	　　班上倾向文科的女生很多，尤其那些有艺术特长的学生如凌明敏龚心洁等都是目标明确地学文科，文化艺术原本一家嘛。把各班学生分科打算的小道消息一汇总，林森在后排哇哇大叫：“哇，几乎全年级的才子佳人都汇集到文科去了。那我一定也要报文科班，否则整天和理科班那群歪瓜裂枣混在一起多没劲啊！”
	　　后排那批无心向学的男生们一致认同他的“高见”。
	　　文理分科的事，基本上就这样尘埃落定。只等高二一开学，学校正式安排学生们分科分班。
	　　这天自习课上，秦昭昭听到邻桌的叶青在问凌明敏暑假有什么安排，她答得简单明确：“打算去上海玩一趟。”
	　　“咦，上海你不是都去玩过两次嘛，怎么还去上海玩，你老实说是不是去找乔穆？”
	　　叶青戏谑的问话凌明敏没有回答，亦是一种无声的默认了。
	　　秦昭昭心里突然酸得难受。上海，有乔穆的上海，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也好想去上海，去看一看乔穆。半年不见，他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是不是又长高了，如乔木般高大挺拔？
	　　可是她去不了上海。她不是凌明敏，每年寒暑假都能外出旅行，想去哪就去哪，有经济实力的父母自会无条件支持。她长这么大，足迹还没有出过江西省呢。如果不是小时候父亲的车间组织过一次庐山游，年幼的她兴高采烈地跟着父母去爬过一次庐山，她的足迹甚至还不曾走出过这座小城。
	　　所以，上海对秦昭昭而言，简直遥远如海市蜃楼，那么的充满吸引力，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不论她此时是多么渴望走近它，但最快的走近也还要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的高考，上海将是她唯一的目标。如同中考时，实验中学是她唯一的目标。
	　　旁边那桌，叶青还在不依不饶地打趣凌明敏，她无奈地轻笑：“你别闹了，对了，你还有空信封吗？先给我一个。”
	　　“又给乔穆寄信啊，行，我贡献一个给你。”
	　　秦昭昭下意识地一瞥，看见凌明敏接过叶青递给她的信封埋头填写地址，心顿时一动。
	　　她一直很想知道乔穆的通信地址，却始终不可得。她曾为此特意积极地帮生活委员跑去校传达室拿班上的信件，目的只为寻找乔穆寄给凌明敏的信，好从中获知地址。可是他每次寄来的信都不写寄信地址的，只写“内详”两个字。看着没有来信地址的信，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看着“内详”那两个字，她心里又说不出的难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现在凌明敏要给乔穆寄信，信封上当然要写他的地址。如果，她能把那个信封拿过来看一眼就好了。可是，她以什么理由去找凌明敏拿信封看呢？
	　　一堂课秦昭昭都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留意凌明敏。她看见她写好信封后，夹在语文书里一起塞进课桌肚。下课铃响了，叶青叫她去上厕所。看着她们结伴走出了教室后，她的视线瞟向旁边的空座位，要怎样去她的课桌里把那个信封找出来看上一眼呢？教室里还有那么多同学在，而她平时和凌明敏又没啥来往，冒冒然过去翻她的课桌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一筹莫展时，几个男生在课桌行间打打闹闹的行为突然启发了她。她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站后又马上走进去，走到凌明敏课桌前时假装脚底一绊，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向前跌。顺势扑在凌明敏的课桌上并暗中使劲把课桌往前一推，课桌肚里的东西马上就稀里哗啦地掉出来了。
	　　让人家课桌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自然要蹲下去一一捡起来。秦昭昭首先就是弯腰去捡那本夹着信封的语文书，那个信封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般自动从书本里滑落出来。只一眼，眼睛就如同摄像机般把那一排汉字摄进了脑子里，清晰分明。
	　　眼睛看到了信封，手却还来不及拾起就被人抢在她前头捡了那封信。抬头一看，是同样捣蛋成性的崔远志，他拿着那封信大呼小叫：“乔穆收，内详。这一定是班花写给乔穆的情书！咦，居然还没封口呢。”
	　　后排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一下就全围过来了，半真半假地起哄：“快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秦昭昭急了，冲着他们大声嚷道：“你们要知道，私自拆阅人家的信件是犯法的。”
	　　崔远志扬着那封信嬉皮笑脸地偷换概念：“我们没有私自拆阅，她都根本没封口，我们不用拆，直接拿出来阅就可以了。”
	　　秦昭昭毫不含糊：“这不是拆不拆的问题，你们偷看别人的信件就是犯法，你快把信交回来。”
	　　“关你什么事呀？又不是你的信。”
	　　“是我不小心把凌明敏课桌里的东西碰到地上的，我当然要负责把它们全部捡回课桌去。所以我不能让你偷看她的信件，快交回来。”
	　　秦昭昭说到最后，把手直伸到崔远志面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目光锐利得简直有棱有角，扎得崔远志不禁一愣。本来兴致勃勃围在他身旁的林森突然扭头便走，边走边嘀咕：“小宇宙好像又要爆发了，危险勿近。”
	　　他的话提醒了崔远志，他十分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把信交还给秦昭昭。这个女生“发起疯来”他也是见识过的，还是不要惹得她小宇宙爆发为妙。一群男生也都颇为扫兴地作鸟兽散。
	　　林森和崔远志一前一后溜回座位，两个人窃窃私语：
	　　“刚才还好你提醒我，否则那个小宇宙爆发起来真是吃不消她。”
	　　“我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喷火了，这种情况还不见好就收恐怕就收不了啦。”
	　　“是呀，刚才她的眼睛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咦，话说，班上的女生好像数她的眼睛最大呢。”
	　　崔远志说着说着转移了话题，再把班上女生论“姿”排辈了一下后，他有了新发现：“以前没注意，其实秦昭昭大眼睛浓眉毛长得也不错，可惜就是皮肤黑了点。”
	　　说到黑，林森突然想起头天晚上在电视机里看到的一段相声《卖布头》，里面有一段词是形容黑布的。他脖子一缩眼睛一眯，坏笑起来：“你说她怎么就那么黑？她怎么就那么黑？她赛过李逵气死张飞。像在东山送过炭，像在西山挖过煤，唉呀妈呀瞅瞅那个黑。”
	　　他直接套用段子的话来取笑秦昭昭的皮肤黑，听得崔远志哈哈大笑：“她哪里就至于那么黑了，你也太损了点，这要让她听见一定又要气得拿刀子扎你。”
	　　秦昭昭丝毫没有注意后排的嘀咕。把凌明敏的东西都捡回课桌肚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纸笔一笔一划仔细记下刚才偷偷看来的地址。
	　　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她终于有了乔穆的通信地址。可是有了又怎么样，她能写信给他吗？当然不能。他一定会讶异地问她哪来的地址？而她怎么弄到的地址，她羞于启齿。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如蛇之鬼祟，但秦昭昭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想要得知他的消息，想要有他的联系方式，即使不能跟他通信，看着那个地址也是件令她心满意足的事，至少她知道了他在上海哪所学校上学。她是那么那么地希望与他还有关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连也好，所以她在意和他有关的任何人与物。她甚至悄悄收起了一支他当初离开时遗忘在课桌里的圆珠笔芯。那样普通的一件旧物对她而言却意义深长，感觉仿佛犹带他的手泽，时常在独自一人的夜晚拿出来爱惜地摩娑。

11
	　　暑假开始了，秦昭昭打算邀谭晓燕一起去找暑期工做。她想做暑期工的念头源于从乡下进城打工的永新表哥。
	　　永新表哥是秦昭昭乡下四姨家的大儿子，他也是一个很会念书的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开学就要上高三了。本该争分夺秒抓紧时间学习，但他却一放假就跑来城里打工。因为他要想办法赚学费，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那点收入根本不够供三个孩子上学。所以来城里找到一家洗车铺打工，吃住全包，一个月两百块，每天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没有休息天。
	　　永新进了城打工，四姨特意托人带口信让秦妈妈照应一下这个外甥，毕竟城里只有她这一户亲威。秦妈妈帮人看店也是一份走不开的活，就让秦昭昭专程过去看看永新的情况怎么样，顺便送去二十块钱。虽然乡下老家兄弟姐妹中就出了她一个城里人，但她这个城里人的能力也极其有限。
	　　那家洗车铺开在一个加油站里面。秦昭昭去的时候，永新正捏着水管冲去一辆小车身上的泡沫。因为是露天洗车，烈日炎炎酷热难当，所以他光着脊梁只穿了一条中裤。手脚部分的皮肤都明显发白发皴，显然已经和水“亲密接触”很久了。
	　　秦昭昭走过去叫了一声表哥，永新见到她表情又意外又羞窘，赶紧关了水管拿件汗衫套上。乡下孩子进城来总是显得特别腼腆特别拘谨。他几乎就不主动开口说话，她问一句才答一句，还总是答相同的两个字。
	　　问他住得好吗？——“挺好”；
	　　问他吃得好吗？——“挺好”；
	　　问他工作累吗？——“挺好”；
	　　统统都是挺好。
	　　而他住的地方其实就是洗车铺里一张折起来的钢丝床，简陋得不能再简陋，跟“挺好”二字完全不搭边；虽然过了午餐时间看不到他吃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有大鱼大肉；至于工作累不累，其实都不用他说，看他被水泡得发白发皴的皮肤就知道了——细节比语言更真实。
	　　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老板就过来吆喝了：“别只顾着闲聊，快点干活呀。”
	　　秦昭昭不得不告辞，临走前把二十块钱给永新。他起初红着脸不肯接，她硬塞给他：“这是我妈给你的，有什么不好意思接的，她是你姨。”
	　　离开加油站时，秦昭昭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永新已经脱掉汗衫继续捏着水管洗车去了，一个瘦削黝黑的光脊梁对着她。白花花的太阳这一瞬似乎显得特别刺眼，她的眼睛里如同落了针芒般有一种酸痛感。
	　　永新在这里打工其实一点都不好，但他却满口的挺好挺好挺好。穷人家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早熟与懂事，要不怎么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从洗车铺离开后，秦昭昭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边走边留心看街道两旁店铺里那些贴在橱窗上的招聘启事。她想，她其实也可以为自己的学费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地从父母手里拿。
	　　谭晓燕没有和秦昭昭一起去找暑期工，她说：“我还要找什么暑期工，我就是我妈的暑期工。”
	　　暑假因为学生们都放假了，谭妈妈的麻辣摊自然不能再摆在学校附近，就每天晚上推到市中心广场去做生意。夏日夜晚出来纳凉散步的人很多，夜宵小吃之类的摊子生意也大都挺红火。谭妈妈每天晚上都能卖出好多麻辣串，边卖边串边串边卖，有时要做到凌晨时分才收摊。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叫上放假的女儿帮忙打下手。
	　　谭晓燕每天傍晚和妈妈一起出摊，忙到夜深才收摊回家。因为晚上干得晚，上午基本用来睡觉。下午则为晚上的出摊做准备。那些用来做麻辣串的青菜海带萝卜藕片蘑菇等等等等，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全部弄好后再用细竹签串成一串串。这是一项很麻烦琐碎的活，母女俩经常一做就是一下午。日复一日。
	　　如果有得选，谭晓燕当然不愿意天天做这些洗洗切切琐碎麻烦的事。和秦昭昭一起去找暑期工做感觉上要新鲜有趣得多。可是她没得选，她妈妈辛苦操劳也是为了这个家，她能袖手旁观吗？
	　　“昭昭，我是很想和你一起去打暑期工的。但没办法，我只能帮妈妈打工了。”
	　　秦昭昭没有邀到伴，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大街上东奔西顾地找事做。虽然很多店铺门口都贴着招聘启事，但一一问去却都不要学生。店铺找店员都希望找相对稳定的，干两个月就要走人还得重新招多麻烦呀！
	　　秦昭昭不甘心，顶着大太阳在街上跑了半天，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一家肯接受暑期学生工的酒楼当服务生。开给她的薪水也是每个月两百块，但每天的工作时间只有八个小时，两班轮流制，每周可以休息一天。这些条件比永新表哥打工的那家洗车铺要人道多了。
	　　酒楼那个胖胖的中年经理很和气，说话时笑容可掬：“你是学生，只来做两个月的暑期工。两个月在一些地方连试用期都不够，所以只能开两百块一个月给你，正式员工我们才给底薪三百。你能接受吗？”
	　　秦昭昭已经很满足了，拼命点头：“能，能接受。”
	　　办就职手续时有点小小的麻烦，按规定新员工需要先交两百块服装押金然后领取两套工作服，离职前归还工作服后再退还押金。但秦昭昭身无分文，也不想回去找父母要钱。就怯怯地问经理，没有钱可不可以用学生证做抵押？她把学生证掏出来递过去：“我保证到时候一定会把工作服还回来的，我要是不还你可以去学校找我。”
	　　经理接过学生证一看：“哟，实验中学，好学校呢，看来你一定是个好学生。好吧，破例一次，就用你的学生证做抵押。”
	　　经理让楼面主管带秦昭昭去领了两套工作服。工作服在她眼中好漂亮啊！是仿民国时期的斜襟盘钮单衫配百褶裙，斜襟衫子是青底白花，百褶裙是纯黑色，古典的款式和素雅的颜色搭配得非常协调。这种款式的服装以前只有电视电影中的演员们穿，现在渐渐成为一些中餐厅的员工服装。
	　　秦昭昭很喜欢这套工作服，领回家后就换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仿佛摇身一变成了民国少女，如此新鲜不同的感觉。
	　　照着照着，她突然想起来，把规规矩矩在脑后束成一束的长发解开，梳成两个对称的麻花辫子。上高中后她基本不梳辫子了，虽然她个人觉得这个发型最适合自己，但有一次梳到学校去被班上几个时髦的女生取笑像村姑，她从此就再也不梳辫子了。
	　　这套服装特别适合梳两根对称的麻花辫，镜中的影像更像一个活脱脱的民国少女了。揽镜自照，秦昭昭觉得自己今天的模样很好看。情不自禁想，如果乔穆见到这样的她会不会多看两眼呢？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好哇！
	　　第二天秦昭昭正式去酒楼上班。她被安排上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的晚班。她梳着两根辫子去的，到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出来后，正好是两班交接班的例会时间。所有员工，三分之二是女的，三分之一是男的，都排成一排站在餐厅里待主管开会。
	　　作为新进员工，主管先把秦昭昭介绍给全体同事：“这是新来的员工秦昭昭。她是实验中学的学生，暑期两个月来勤工俭学的，大家要多多关照她哦。”
	　　同事们欢迎的掌声十分热烈，尤其男同事那边还夹杂着欢呼声和口哨声。秦昭昭头回被人如此热烈的欢迎，心里暖暖的，脸上红红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深深地对着大家鞠了一个躬。
	　　新来的员工按惯例先从传菜间开始实习，传菜间领班阿秀先带她进传菜间看看。传菜间和厨房是紧密相连的，有穿着白制服的厨师正好走出来，一眼看到秦昭昭：“好靓女呀！”
	　　这家酒楼专营粤菜，厨师全是广东人。他的广东话秦昭昭听不懂，不解地睁大眼睛。阿秀笑着帮她翻译：“他说你很漂亮。”
	　　漂亮！说她吗？秦昭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与这两个字是无缘的。但是现在，有人说她漂亮——好靓女呀！真的假的，他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秦昭昭没有这个自信，她不知道其实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她梳麻花双辫时最好看，很衬她的脸型，而这个发型配上这套斜襟青衫百褶黑裙，再加上初涉尘世的少女满脸怯怯的腼腆的表情，那一付小家碧玉我见犹怜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因为年纪小，心思单纯，模样又惹人怜爱，秦昭昭在酒楼很受关照。酒楼的服务员很年轻，都才十八九岁的年纪，楼面主管也才只二十四岁。年轻人就没什么心机城府，他们都对秦昭昭很友好很照顾。同事们亲昵地叫她“长辫子妹妹”，每个人待她如自家小妹一般的好。
	　　秦昭昭是幸运的，第一次接触社会就遇上了这么好的一群同事。无论经理主管领班服务员，都对她关照有加。他们的友善热情让她很快就适合了在酒楼的工作，半个月后她就正式看台了。

12
	　　看台，是指餐厅楼面服务员负责照看顾客用餐的台子。从顾客在餐桌旁坐下开始，替他们斟茶、除筷套、点菜、上菜、倒酒或饮料、更换干净的骨碟等；以及顾客用餐完毕结帐离开后，收拾干净杯盘狼藉的桌面，重新铺台布摆碗筷等；这些全都是看台服务员的工作。
	　　工作细致且琐碎，而且一个服务员往往要同时看几个台，容易顾此失彼。秦昭昭却做得很好，工作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动作敏捷，顾此而不失彼。服务态度又好，总是笑微微的。顾客们都很满意她的服务。
	　　主管和经理也都对她的工作很满意。月底发工资时所有人都发完了才发她的。主管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塞给她三张百元大钞。轻声细语：“经理说你在这里干得很好，工作起来丝毫不比老员工差，所以你的薪水我们给你按三百发。这是破例的事，就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啊！”
	　　意料之外的一百块，让秦昭昭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激动。因为这不仅仅是多发一百块钱，还是一种来自上级的肯定——肯定她的劳动价值与能力。她激动地反复道谢：“谢谢经理，谢谢主管，谢谢你们。”
	　　第二个月，秦昭昭被调到二楼负责包厢和宴会厅的看台。工作量比在楼下大厅服务散客要轻松多了，一个人一般只需服务一个包厢。服务员们几乎都想在二楼看包厢，但这不是随便谁想去就能去的。选人有两个标准，除了能干还要漂亮，而且漂亮还在能干之上。任何一家酒楼餐厅都是如此，负责包厢的服务员总是相貌相对姣好的。
	　　在二楼看包厢时，秦昭昭跟着几个服务员姐姐学会了偷菜吃。
	　　二楼的用餐环境和一楼大厅不一样。一楼大厅里是二三十张桌子井字型排开，顾客们服务员领班主管经理彼此相见相闻。二楼却是一条走廊两旁各自排开五个包厢，顾客坐在包厢里吃饭，服务员需要服务时才敲门进去，一般都是掩了门候在门外，不打扰他们的用餐。经理主管也大多数时间都在楼下巡视，偶尔才会上二楼来看看。也就是说，二楼走廊上一般只有几个服务员站着，这就十分有机可趁。
	　　有时传菜间的人送一道好菜上楼，包厢服务员会先放在门外的服务台上。理由是客人说了，菜不要上那么快。等那头传菜间的人下楼了，这头赶紧拿筷子夹上一筷子塞进嘴里——这就是偷菜吃。
	　　秦昭昭在来到这家酒楼工作前，除去偶尔跟父母一起去吃亲戚朋友家的酒席外，从不曾下过馆子。而那些亲戚朋友家的酒席也基本上都在自家摆酒请客。偶尔也有人会在长机地区的小餐馆摆上几桌，做的菜也都大同小异。扣一碗扣肉焖一只土鸡烧一条活鱼等等。辣椒是必不可少的佐料，红辣椒青辣几乎铺满每道菜。放眼望去每碗都是辣椒，小城地方菜就是这样不怕辣的重口味。
	　　来到酒楼工作，秦昭昭头一回见识以清淡见长的粤菜。白灼虾清蒸蟹龙虾刺身这些海鲜，她以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过了。每次为顾客上菜时她都在想这些东西也不知是啥味道，卖得那么贵还有那么多人吃。据说很鲜很鲜，到底怎么个鲜法呢？
	　　上二楼看包厢后，她终于有机会知道这些海鲜是怎么个鲜法了。二楼的服务员都偷菜吃，她刚去时对此感到惊讶，不敢效仿，唯恐被经理主管知道了要对她失望。可是渐渐发现，他们其实并非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只是装聋扮哑罢了。
	　　有一次四号包厢的客人点了一只龙虾刺生，头尾煮粥。煮好的粥端上来后，服务员田霞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放在服务台的抽屉里，再把那盆粥端进了包厢。她刚进去，主管就正好上来了，无意中抽开抽屉看到了那碗粥。三号包厢门口站着的秦昭昭当时紧张死了，心想田霞这回肯定要挨骂。谁知主管却只是笑了笑，啥也没说就转身下楼了。
	　　田霞从包厢出来后，秦昭昭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也笑了笑：“这有什么呀！只有你这个学生妹妹大惊小怪。哪个服务员没偷吃过菜？我告诉你，主管以前也是看包厢的，她那时也和我们一样偷菜吃，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龙虾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秦昭昭也就这样跟着学会了偷菜吃。尤其是偷吃那些她从没吃过的菜。她终于知道了海鲜的鲜味究竟是什么滋味，果真清鲜之极；广式烧腊也很合她的口味，尤其是叉烧，想不到猪肉可以做得这么好吃；即使如寻常的青菜冬瓜等时蔬，也可以变成香菇菜心、冬瓜盅那样的清素美味。好吃啊！真是好吃啊！从此以后，山珍海味这个词对她而言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
	　　在二楼负责看包厢，秦昭昭吃到了她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虽然大都只是浅尝辄止，但营养比起她家的粗茶淡饭要好多了。她眼看着长胖了，不是那种肥硕的胖，只是脸上身上的线条变得圆润起来——一种婴儿肥般的浑圆，饱满而年轻的身体像刚刚抽穗的新鲜玉米。而且人胖一点后，皮肤显得更白一些，焕发着一种青春少女独有的天然柔润光泽，更衬出了楚楚的眉眼。
	　　在长机，那些从小看着秦昭昭长大的邻家婶婶婆婆们，都开始对秦妈妈说：“你家昭昭小时候是个不起眼的黑皮丫头，现在倒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十六岁的花季里，秦昭昭终于像一朵春风中的花蕾般悄然绽放。仿佛一朵小小的野百合，在三春花事中或许不是占尽风光的那一朵。却依然是一朵美的、好的、明媚鲜妍的花。
	　　这一天，酒楼的宴会厅被人包了，要摆几桌寿宴酒。二楼的服务员有三分之二被抽到宴会厅负责看台，秦昭昭也在其中。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宴会厅里热闹非凡。七十岁的寿星公生养了好几个儿女，儿女再拖儿带女地来祝寿，光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就能坐上两桌。
	　　秦昭昭被主管安排专门负责孩子们坐的那两桌，她端着一托盘饮料挨个地耐心问他们想喝什么。
	　　“请问你想喝什么饮料？”
	　　“雪碧，好的。”
	　　“请问你想喝什么饮料？”
	　　“可乐，好的。”
	　　“请问……”
	　　一个接一个问过去，问到一半时秦昭昭突然一呆，因为她看到坐在面前的那个人是林森。宴会厅里的客人那么多，熙熙攘攘热闹喧哗，她都没有留意到他也在其中。他却应该是早就看见她了，脸上的表情并不惊讶，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唇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呆了片刻，秦昭昭很快回过神来，继续礼貌地询问：“请问你想喝点什么饮料？”
	　　他拉长声音：“我……想想啊！”
	　　他慢吞吞地看着托盘上的几大瓶饮料作思考状，秦昭昭只能托着托盘耐心等。托盘很重，她托得很吃力，而他却迟迟没有“想好”，这个家伙喜欢捉弄人的毛病真是积习难改。
	　　在酒楼上了这么久的班，秦昭昭也算见了一些世面。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要么只会忍气吞声地任人捉弄，要么就用很激烈的行为去拼个鱼死网破。她客客气气：“那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喝什么再叫我。”
	　　然后绕过他直接去问下一位客人，那是林森二伯家的海生哥，他笑嘻嘻：“随便，小妹你倒什么我喝什么。”
	　　为整桌客人分别倒过饮料后，秦昭昭转身去为另一桌服务。直接把林森撇到一边去了，他叫了她两声说想喝可乐她只佯装没听见。毕竟宴会厅里很吵，一声两声听不见也很正常，她存心晾一晾他。
	　　这天是林森爷爷的七十大寿，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坐在一起。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谈论女生，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生。坐着喝杯茶的功夫，他们的眼睛已经自然而然地把整个宴会厅的女服务员都“审核”了一遍，“审核”结果因各人的审美眼光而异。有觉得短头发的那个标致，有觉得鹅蛋脸的那个漂亮。坐在林森左边的海生哥，则认定那个梳麻花辫子的女孩子最好看。说她看起来显得特别清纯，纯净水般的既清且纯。
	　　在“美”这一方面，几个男生的观点或者不一致，但对于“清纯”这一点，他们倒是意见一致地都认同了秦昭昭。十六岁的年龄，稚气的面孔，纯净的眼眸，让她的清纯无可否认。
	　　林森告诉他们：“其实她是我同班同学。”
	　　海生哥兴致勃勃：“是你同学呀，实验中学的学生怎么会在这当服务员啊？”
	　　“我怎么知道，我跟她并不太熟。”
	　　“不是吧，长得好看的女同学你都不熟，真没用啊你。”
	　　“不是我没用，她在我们班女生中是很普通的，属于中不溜丢可有可无的那一种，我们班哪个男生也没注意过她。而且，她是半个疯子。”
	　　几个堂兄弟齐齐吃了一惊：“什么？她是疯子！”
	　　林森添油加醋地把上次那场“秦昭昭发疯记”说给他们听，只是略去了一些关键地方以及主角之一是自己不提。
	　　“总之她突然间就发起疯来，拿把刀子没命地朝人身上扎。简直就是一间歇性精神病发作，真是吓死人了。”
	　　把秦昭昭归到“半疯”状态后，林森想想也不再叫她倒饮料了，何苦来的去招惹她。干脆自己跑去服务台拿一瓶可乐回来“自斟自饮”。而秦昭昭接下来不知怎么回事也不管他们这一摊了，宴会厅里再看不见她的人影。
	　　宴席过半，林森出去上厕所，方见她在外面走廊上的一间包厢门口站着。她正和另一位服务员低声说着什么，眉眼笑盈盈的，全然不是平时在学校那付沉默寡言得几近木讷的表情。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承认她是比以前要好看多了，仿佛一朵塑料花突然变成了鲜花，有声有色地芳菲起来。
	　　不过比起凌明敏来还差得远呢——林森自觉是见识过漂亮女生的，不以为然地收回目光进了厕所。

13
	　　高二一开学就正式文理分班了，秦昭昭分去了文科（3）班。以前同班的同学也有好几个分在这班的，比如龚心洁、比如叶青、比如林森。
	　　刚分班的那一天，学生们都很起劲地在教室里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林森看见叶青时最是兴奋，赶紧凑过去套近乎：“叶青，你也分在这班啊，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叶青抿唇一笑：“去去去，谁跟你有缘了。”
	　　只有秦昭昭的眼光不在教室里四处棱巡。她毫不关心跟谁分在一班，乔穆不在，分在哪一班对她都没有区别。原先高一（2）班她也没有交情亲厚的同学，跟谁都只是淡淡的。倒是不再和凌明敏同班让她心里有丝失落，因为这样就很难再听到关于乔穆的消息了。
	　　新的班级里男生们又评出了新的班花。没有了凌明敏，这项荣誉就让叶青得了。她是一个白净窈窕的女生，眉目姣好，笑起来唇角有两个圆圆的酒窝。为此很多男生喜欢逗她笑。尤其是林森，经常有事没事凑在她跟前讲笑话给她听，博她嫣然一笑。时间一久，他对叶青有意思就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高二了，青春期变本加厉的骚动让男生女生之间的早恋呈星火燎原之势。校方虽然一百个不想让学生们玩这把早恋的火，千方百计想“救火”，但是如何救得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所有的班级都有早恋的学生，几乎每个男生或女生都有自己暗中喜欢的人，只是说出来或不说出来的区别。
	　　而彼时的喜欢，基本上都与“色”字挂钩——此“色”指姿色。一般而言，长得好看的男生或女生最容易招来异性的喜欢。没办法，“好色”之心人皆有之，长相漂亮就是更受欢迎。相比之下男生又比女生要“好色”，他们基本上只会追逐漂亮的女生，不漂亮的很难博得他们的青睐。而女生，除了爱慕帅气的男生外，长相平平但学习成绩好的才子，或是算不上英俊却在运动场上叱咤风云的健儿，也是能够博得她们嫣然一顾的。
	　　男生女生们一齐春心荡漾，班上就热闹开了。这个跟那个好了，那个跟这个谈了，很快就多出不少二人组合。要知道谁和谁是二人组合，只要趁校食堂开饭时或晚自习上课时去看，一看一个准。成双成对坐在一起吃饭或自习的，准跑不了是对小情侣。
	　　学生们早恋的风气愈演愈烈是家长们的一块心病。替秦昭昭准备铺盖去住校时，秦妈妈就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了半天早恋的弊端，千叮咛万嘱咐：“你现在还是学生，学习是首要任务，一定不能跟人早恋啊！会影响学习的。”
	　　秦昭昭红着脸让妈妈放心：“我不会跟别人早恋的。”
	　　她是绝对不会跟别人早恋的，她只会单恋、暗恋、恋着远在上海的乔穆。这份不为人知的爱恋不会影响她的学习，反而是她最大的动力所在——她一定要考去上海，去上海见她心心念念的乔穆。
	　　学校要求高二学生一律要上晚自习，开学不久后秦昭昭就申请了住校。一开始她还不想住校，因为住校的食宿费又是一笔额外开支。本想每天晚上自己骑单车回家，但是长机地处东郊，一路上不但偏僻，而且连盏路灯都没有，一个女孩子自己骑车摸夜路回来太危险。起初秦爸爸天天去接她，但厂里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加夜班，他没办法再去接女儿下夜课。想来想去安全至上，还是多花几个钱买平安吧。
	　　秦昭昭打暑期工赚的六百块钱，妈妈再给她两百块，一起交了学费和住宿费。
	　　学校宿舍的条件很一般，八个人一间，四张上下铺，天花板上一前一后两把吊扇。每层楼共用一个公共厕所和水房，洗澡则要花一块钱上学校澡堂，吃饭则一日三餐都只能光顾学校食堂。秦妈妈按十块钱一天的标准，每周给秦昭昭五十块生活费。她觉得住校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很心疼，于是每天与青菜白饭为伍，一天用的饭菜票尽量控制在五块钱左右，尽可能地节约钱。
	　　因为经常吃青菜白饭，每次去食堂吃饭时秦昭昭总是刻意去得晚一点，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去。那时好菜基本都卖光了，她再打些素菜颜面上也比较过得去。而且人家都吃完要走了，也就避免了让熟悉的同学看到她顿顿净吃便宜的素菜。
	　　其实班上总吃素菜的学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叶青也经常打素菜，她就喜欢吃小白菜豆芽之类的蔬菜，有时候买份花菜烧肉或是排骨炖土豆什么的，她还会把肉片或排骨挑出来扔掉：“我不爱吃肉。”
	　　同样是吃素菜，叶青可以坦然地跟同学们坐在一起吃，可秦昭昭却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吃。要知道，吃得起荤菜的人吃素菜和吃不起荤菜的人吃素菜，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
	　　在酒楼尝过山珍海味的滋味后，再来吃校食堂缺盐少油寡淡无味的饭菜，真是很难吃。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秦昭昭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胃调整回什么都能吃什么都不挑剔的容纳状态。有时候它实在不肯配合很犯馋很犯馋，她就买份荤菜中最便宜的红烧肉，红着脸请师傅多给她舀一点肉汤，用来拌饭吃就是无上美味了。
	　　洗澡秦昭昭也不去校澡堂洗，初入秋的天气还比较热，就打瓶开水兑进一桶冷水里再拎到厕所去洗。厕所每个蹲位前有块半人高的隔板，勉强算是遮挡视线了。
	　　女生宿舍楼不只她一个人在厕所洗澡，还有其他几个节约的女生也同样不去学校澡堂，就在厕所里因陋就简地洗一洗。因为去澡堂洗一次澡要一块钱，天天都洗的话积少成多也挺贵的。
	　　相比女生宿舍的女生在厕所洗澡，男生宿舍的男生直接在水房洗。而且原因多半不是为了节约，而是图省事方便懒得跑澡堂。他们从不打热水，大都拎个脸盆进水房洗冷水，脱得光溜溜地往身上泼几盆水搓一搓再冲一冲就算完事。有时候赶上几个男生在一起洗澡，那就是过泼水节了。一个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地在水房里闹着，有时候还会忘乎所以地跑到走廊上去。
	　　实验中学的男女生宿舍都严禁异性出入，男生宿舍女生去不得，女生宿舍男生也去不得，所以他们放心大胆地裸奔。有次被宿管科老师遇上后一个个指着鼻子训，训完后还十分认真地出了一条新规定：男生在水房洗澡必须要穿内裤。
	　　住校后，秦昭昭每个周末回家一次。星期五下午回去，星期天下午就要返校上晚自习。和谭晓燕见面的机会少了，她们开始通信，照样保持着无话不说的友谊。
	　　她给谭晓燕写信不过是写一些住校生活的琐碎事，她的回信则要精彩得多，告诉她最近有个外校男生如何如何在猛追她。那是一个很高很酷很会打架的男孩子，在市里几所中学职高的学生圈里威名远播。她虽然端着架子爱理不理，那个男生依然热情不改，说是如果当不成女朋友认个妹妹也可以。她在信里写道：“我就认了高扬做干哥哥，昭昭，如果以后你们学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他替你出气。”
	　　秦昭昭孤寡陋闻，没听说过高扬这个名字。不过每个学校都有一帮令校方头痛的问题学生，年轻气盛，动不动就打架滋事。有时候一句“老子看你不顺眼”就能成为他们打人的理由。实验中学这方面相对来说要好一点。其他学校，尤其是职高那类学校，不良学生们打起群架来甚至会挥刀舞棒，暴行场面足以媲美香港古惑仔系列电影。这个高扬既然能在“校园江湖”上威名远播，想必是个狠角色。
	　　有这么一个狠角色可以撑腰，确实是不用再担心受欺负。不过现在没人欺负秦昭昭，在新的文科班中她依然是一个中不溜丢毫不起眼的学生。衣着朴素性格沉静，总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对什么都很淡然。引不来多少注意力，也就没有人会当成一回事地或捧或踩。
	　　班上很多叽叽喳喳自我感觉良好的女生，秦昭昭跟她们很难谈到一块去。她们讨论的时装发型护肤用品明星八卦流行金曲之类的话题她基本是插不上嘴的，只能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的新同桌于倩是班上最紧随潮流的女生，疯狂迷恋眼下最当红的谢霆锋。也不知怎么神通广大搞到一张他的签名照片，当成稀世珍宝在教室里显摆。
	　　于倩可以显摆的东西很多。她爸爸以前是市百货公司的经理，后来自己承包了二楼的服装柜台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她穿的戴的用的东西总是领全班女生潮流之先。秦昭昭跟她坐在一起，就好像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对比鲜明。
	　　不过于倩这人虽然喜欢显摆，心地倒不坏，也颇大方。彼时班上同学几乎人手一个随身听，区别只在乎品牌的不同和价格的高低，自习课经常互换磁带或CD听歌。用原装品牌货的自然是最牛的，幼稚的学生们往往比成年人更具攀比心理。于倩见秦昭昭没有这时髦玩意，经常主动把随身听借给她听。起初她还不敢用，生怕一个不小心给用坏了，那可赔不起。于倩满不在乎：“没那么容易坏的，真用坏了也不让你赔，我正好让家里给我买新的。”
	　　她既然满不在乎，秦昭昭也就不客气了。对于那些家境良好的同学她的心理一向是很复杂的。很明白自己不能跟她们比，出身是没办法选择的，各有各的命。但有时却难免羡慕或嫉妒。于倩那个CD机是花六百多块钱买的，她都如此无所谓。秦昭昭莫名地就有些生闷气，拿来听时不管不顾地乱按一气，想怎么按就怎么按，反正弄坏了也不用赔。不过这东西质量还真是好，随便她折腾也还是能唱能听。
	　　乱按一通后，胸中那口闷气也泄了，秦昭昭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么做挺对不住于倩的，她是一片好心，她却报之以恶意。她暗中告诫自己：秦昭昭，你这样子很不好。

14
	　　于倩经常大方地借随身听给秦昭昭听，她便尽量多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作为报答。比如她喜欢上课时偷看小说，她就帮她放哨；比如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就小声报正确答案给她；比如一起值日时，她总是抢着把原本两个人做的活一个人都做了。
	　　每周五下午都有大扫除，班上四个组轮流当值。这天轮到了秦昭昭这个组，卫生委员安排四个女生负责擦玻璃，秦昭昭、于倩、叶青和龚心洁。叶青和龚心洁就坐在她们前面。
	　　每次大扫除擦玻璃都是学生们最不愿意干的活，因为这个活挺费事。教室很大，左右墙一共六个窗户，每块窗玻璃都要擦干净。玻璃这个东西擦没擦干净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周末大扫除学校一惯抓得严，有值班老师负责检查。卫生搞得好的班级会表扬，反之则要批评。要是挨了批，班主任老师会让当值的组继续当值，一直到获得表扬为止。所以擦玻璃这个工作，卫生委员总是派比较细心的女生去干。
	　　于倩是擦不干净窗玻璃的。她平时在家碗都没洗过，来学校参加大扫除基本上都是做做样子。秦昭昭让她帮忙打打下手拧拧毛巾就行了，她爬上窗台仔细擦窗玻璃。她擦过的窗玻璃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叶青看了直说干净得就像没有玻璃一样。
	　　“叶青，她擦得那么干净叫过来跟你们一起擦好了，能者多劳嘛。”
	　　说这话的人是林森。他并不是秦昭昭这一组的人，本来放了学就可以走的。但他却不走，拿只乒乓球拍在教室后面对着墙壁拍个不停。边拍边没话找话地和叶青嘻嘻哈哈，谁都知道他是想等她一起走。
	　　四个女生擦教室的窗户是分了责任区的，秦昭昭和于倩负责右边三扇窗，叶青和龚心洁负责左边三扇窗。她们俩也不是会干活的人，听了林森的话，叶青当真笑吟吟地跑来搬救兵：“秦昭昭，你擦的玻璃真干净。帮我们那边也擦一擦吧，这也是为了班级的荣誉嘛！”
	　　秦昭昭也没说什么，擦完了这边就过去帮她们擦那边。不说为班级荣誉的话了，她们擦不干净的话检查肯定不过关，那下个星期还得她们组当值。大家是一条绳的蚂蚱，总归没办法独善其身。她爬到窗台上擦最上端的几块玻璃时，叶青也拿块抹布站在窗边抹窗台以示配合。左一抹右一抹，抹了没几下突然叫起来：“唉呀，我的手表掉下去了。”
	　　叶青腕上戴着一块很漂亮的手表，银白金属质地，表盘琢成一朵玫瑰的形状，表带则是手镯般的两弯细环，中间用一截细细心形的银白链子缀着，可以调节长短。这块表谁见了都夸好看，却中看不中用，她擦窗台时只在窗户的支架上勾了一下，细细的链子就被勾断了。
	　　实验中学教室楼的设计，在不靠走廊那排窗户的窗台下，约一米多高的位置留了一尺长的窄窄水泥板。也不知道设计师在教学楼后墙墙体上留这么一块水泥板是做何用途的。叶青的手表断后就掉在这块水泥板上，要怎么去捡回这块手表呢？从三楼窗台上翻出去，站在外墙上仅有一尺来宽的容身之处，女生是不敢的。只有找男生来充当蝙蝠侠。
	　　叶青掉了手表不愁找不到男生帮忙捡，林森头一个蹿过来，自告奋勇：“别急别急，我这就下去帮你捡。”
	　　林森麻利地翻过窗，动作敏捷中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卖弄，要在女生面前显示一下自己身姿的矫健与潇洒。稳稳地落定在那块水泥板上后，他弯腰捡起那块手表，再立直身子递给窗内的叶青，她笑靥如花地接过去：“谢谢你了，木木，一会我请你喝可乐。”
	　　“好哇。你先让开，我要翻过来了。”
	　　叶青闪到一边，林森开始第二次翻窗。从教室里翻出去容易，有桌有椅帮助他上窗台。从外头要翻进来就比较难，水泥板上可供腾跃的空间小，且又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借助物。不过他一向爱好运动身手敏捷，双手扣紧窗台，只需用力纵身一跳就能翻回教室。但这一刻，他爱捣蛋爱捉弄人的性子又来了。作势一跃后他假装失去平衡，刚搭上窗台的一条腿滑下去，像是整个人陡然向下跌。嘴里发出惨叫：“啊——”
	　　“啊——”
	　　窗内一干不知底细的女生们也被骇得齐齐失声尖叫，叶青还猛地捂住眼睛不敢看。正蹲在窗台上擦玻璃的秦昭昭反应迅速地伸出左手一把扣紧林森的手腕。与此同时，她的右手牢牢勾住了窗架。
	　　教室一面窗有六扇窗户。两扇窗是可以对开的，另一扇窗是单开的，这就决定了在窗户的三分之一处有一根窗架。秦昭昭就是勾了这根窗架后伸手去拉“不慎跌落”的林森。
	　　林森只是假装跌落，腿滑下了刚刚攀上的窗台，双手却一直牢牢扣在窗台上。教室里齐齐爆出的惊叫声让他正想哈哈大笑，左手腕处突然一紧，带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地看过去，看见一只纤细的手，顺着手看上去是秦昭昭的脸。她的脸涨得通红，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很明显她正在使尽全身力气抓住他。
	　　秦昭昭伸手抓住林森完全是一种不假思索的下意识行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时，她真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毕竟一个女生想要拉住一个下跌的男生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楼外还有一块窄水泥板供他落脚，只要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倾，就可以保证不会摔下三楼去。
	　　可是她的手扣上林森的手腕后，发现他整个人没有丝毫下坠的势头。腿虽然爬一下又掉下去了，但身体尤其是双手还是牢牢地攀在窗台上。她不知道林森其实是在恶作剧地“假摔”吓唬人，还以为他是关键时刻自救成功。一时还不敢松手，仍然紧紧抓着他不放：“你站稳了吗？”
	　　林森看看她，又看看她抓住他的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一个字。她也下意识地看了看，夏末秋初，无论男生女生都还在穿短袖，她的掌心直接紧贴在他的手腕——蓦地松了手，她的脸迅速飞红，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触摸过男生的肌肤呢……
	　　女生们的尖叫声把教室里其他男生都引来了，他们一起七手八脚地把林森从窗外拉上来。他似乎也受了惊吓，回到安全地带后人显得有点呆呆的，一句话都不说。
	　　几个男生一起嘻嘻哈哈地打趣他。
	　　“木木，木木，咦，这回像是被吓得不轻呢？瞧这呆头呆脑的样子。”
	　　“可怜的娃，吓傻了。也是，差一点就摔了个英年早逝，幸好关键时刻有人出手相救。”
	　　“嘻嘻，人家是英雄救美人，咱们班出了个美人救英雄。”
	　　“美人——秦昭昭算不上美人吧，叶青出手那才叫美人相救。不过木木，尽管人家不是美人好歹也救了你一命。兄弟们啊，那个救命之恩是要怎么报来着？”
	　　几个男生一起哄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回过神的林森听了他们这些话，顿时就脸红脖子粗地嚷起来：“谁也没有救我好不好？其实我根本就啥事都没有，我只是假装摔了跟她们闹着玩的，秦昭昭不用来拉我也摔不下去。”
	　　没人信林森的话，在场所有人都看见是秦昭昭关键时刻伸手抓住了他。而林森平时一向表现得很爱面子，大家都认定他不愿承认被女生救了是因为面子上抹不开的缘故，越发嘻嘻哈哈地取笑他。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秦昭昭是唯一一个相信林森的人。听说他其实只是在假装摔了闹着玩时，她心里不知多懊悔。为什么要伸手去拽他呢？根本就是一个恶作剧，她却傻傻地信以为真。难怪那一刻她拽住他时感觉到他没有丝毫下坠的势头。
	　　不声不响地，她拎着水桶离开教室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满整整一桶水埋头搓抹布，左一搓右一搓搓得十分专心。看似是在搓洗抹布，其实是在搓自己的左手掌心——希望可以搓去几分钟前触过男生手腕的那种感觉。

15
	　　“美人救英雄”的事件发生后，班上几个调皮男生经常拿这件事跟林森开玩笑。有时候一帮男生在走廊上扎堆儿闲聊，看见秦昭昭来了，他们就笑林森：“木木，你的救命恩人来了。”
	　　林森每每涨红着脸否认：“都说了我是假摔，你们要我说多少次啊！”
	　　越是否认就越是招来笑声四起，他的新同桌周明宇笑得最大声：“木木，如果当时是叶青伸的手，你现在肯定不会否认。你不能这样啊，嫌人家秦昭昭不够漂亮就抹煞她救你的功劳。小心被雷劈！”
	　　林森嘴都说干了也没人信他，又羞又恼，几乎要恼羞成怒了。这怒气却没处撒，朝谁撒呢？秦昭昭可是一片好心才会伸手来拽他的，当时的情况几个女生都吓得只会尖叫，只有她当机立断地施以援手——那么纤细、那么柔软、那么温暖的一只手紧紧地、牢牢地扣在他手腕时，那一瞬如遭电击，他整个人都呆了。
	　　一连好几天，他那只被她扣过的左手腕都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特别热，一种像被什么烙过似的灼热感。他总是下意识地去摸它，自己的右手摸左手，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秦昭昭的手紧紧握上来时的特别感受。女生的手触摸怎么就跟自己的手差别那么大呢？不都是手吗？他没来由地愤愤然。
	　　林森不喜欢这种异样的感觉，极力想让自己尽快忘记这种感觉，因为他觉得让那个有着近乎疯子般爆发力的“小宇宙”扰得自己心神不宁很丢人。于是他更加卖力地向叶青献殷勤，借此驱逐秦昭昭那只手带来的异样感觉。甚至还学别人也写起了情书，想尽快打动叶青跟他好。
	　　这天语文课上班主任布置写作文。林森把作文写得潦草了事，倒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写了一封情书，还借来一本情书金句摘抄了好几段。情书的底稿他顺手就写在作文簿上，准备写完后撕下来，到时再弄张漂亮信纸抄一遍送出去。结果下课后他光顾着冲去食堂吃午饭，把这事给忘了。吃完午饭后又跟周明宇一起翻墙偷溜到外面的游戏机房打游戏，打得兴起干脆逃了半天课。那头组长收作文簿不见他俩人影，语文书作文簿反正都一古脑塞在课桌肚里，就直接拿了替他们交上去。他也是一片好心，班主任的作业都不交那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嘛。
	　　这一交，当天的晚自习就成林森的批斗会了。
	　　班主任拿着他那本作文簿一脸的又好气又好笑：“林森啊林森，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哇？我布置的作文你写得乱七八糟，这封情书倒是写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尤其是这几句，显得多有才华呀！”
	　　班主任举着作文簿念起来：“我想将对你的感情，化作暖暖的朝阳，希望那洒落的光辉能温暖你的心房；我想将对你的思念，寄予满天的星辰，但愿那明亮的星光能照进你的心窗。”
	　　“多好的句子啊，不过林森，这是你写的吗？”
	　　林森涨红着脸不说话，全班同学们大都捂着嘴偷乐。
	　　班主任也无需他回答，又继续接着念：“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我的爱，时时刻刻在澎湃。每天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却无法不爱你……”
	　　这下教室里的学生们不再是捂着嘴偷乐，而是轰地一下集体放声大笑，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说句老实话，当初抄的时候林森就觉得这几句有点肉麻了，但周明宇极力撺掇他摘抄，说是女生们公认这一段超感人，于是他就照抄了。此刻被老师当众念出来，自己听了都觉得肉麻之极，在满室一浪接一浪的笑声中窘了个无地自容。
	　　班主任的头摇成拨浪鼓：“你们这些学生啊，满口爱呀爱的，你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吗？”
	　　什么是真正的爱？彼时的林森真的不懂。学校一对对要好的小情侣们也大都不懂，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青春期的骚动而情愫萌动。
	　　班主任当时也没有详细跟他们讲解何谓真正的爱，这不是教材范围内的讲授内容。她只是针对他东拼西凑抄来的那封情书说：“真正的爱，绝对不是你们这种能酸掉人大牙的所谓情书能表达的。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大爱无言。有时候越是满嘴爱呀爱的，越是没有爱。”
	　　情书风波让林森糗大了，他因此成为年级里有名的“早恋”典型，在校园里经常有人指着他窃笑声声：“这就是那个把情书误交到班主任那里去的倒霉蛋。”
	　　林森也觉得自己确实倒霉，倒霉透顶。写那封情书他费了多大劲了，结果一到吃午饭时间就把它给忘了，一打起游戏来更是忘得一干二净。结果……结果现在丢脸不说，叶青还不理他了。
	　　林森那封情书是写给叶青的，虽然班主任没有念出收信者的名字，但班上的同学都心知肚明。如此可乐的肉麻情书不但让林森被人笑话，叶青也同样被人笑话。班上那几个捣蛋鬼男生一连好几天见了她就嘻皮笑脸地大声念：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我的爱，时时刻刻在澎湃。”
	　　“每天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却无法不爱你。”
	　　叶青一张俏脸被他们念得红红白白，又羞又气又没辙，只能一个接一个朝林森翻白眼。弄得本来就很郁闷的他更加一肚子没好气，心中愤然之极：我他妈的喜欢你才给你写情书，你倒一付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神气什么呀！学校的漂亮女生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我他妈的以后还不喜欢你了呢！
	　　本来林森给叶青写情书是想要快一点拉近跟她的距离，却没料到这封情书反而让他们彻底决裂。叶青不理林森后，林森也同样不理她了，两个人进进出出彼此都当看不见，视对方如无物。
	　　在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很容易，讨厌一个人也很容易，两者之间有时也就是一张纸般薄之又薄的距离。
	　　林森不光是跟叶青弄成一付“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来往”的场面，他和班上的女生也基本不太说话了。周明宇问他最近怎么在女生面前变得像个哑巴似的？他一脸酷酷的表情：“我嫌她们叽叽喳喳的很烦人！”
	　　“女生叽叽喳喳的才可爱嘛。要是整天整天地闷声不响像个没嘴葫芦，可就闷死人了。对了，你不喜欢叽叽喳喳的，那你的救命恩人秦昭昭够安静啊，我敢说全班最安静最沉默的女生就数她了。开学这么久，她好像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听到秦昭昭的名字，林森脸上的表情更加人为的酷起来，几乎是在吼：“我说过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吼归吼，但林森心里很明白，他再说一百次也没用，这个“冤案”他注定是翻不了了。都怪秦昭昭多事——他纵容自己这样恨恨地想，可是每次这么一想，左手腕处就会莫名的发热，似是无声地在提醒他什么……

16
	　　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秦昭昭的总分成绩在班上排名升到第十五位，进步很明显。新班主任老师在课堂上表扬几个有进步的学生时，头一个就点了她的名。
	　　得到班主任的喜欢后，秦昭昭开始渐渐在班上露脸了。
	　　和初中时一样，班主任上语文课时常叫她偏爱的学生起来回答问题或朗诵课文。有一天她点名点到了秦昭昭，秦昭昭朗诵时的表现让全班人大吃一惊。之前她在班上一惯表现得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偶尔跟人交谈也是三言两语且细声细气，不专心点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没想到朗诵起课文来简直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更兼音色纯净清澈如泉水，十分悦耳动听。
	　　班主任听得‘龙颜大悦’：“好，秦昭昭朗读得非常好。”
	　　这堂语文课后，秦昭昭几乎就成了班主任语文课上的“御用”朗读者。没多久学校正好又搞了一个诗歌朗诵比赛，班主任更是“钦点”她代表文科（3）班去参加比赛。
	　　作为鲜少被人肯定被人赏识的中游学生，秦昭昭十分感激班主任对她的看重，很认真地为这次朗诵比赛做准备。参赛的诗歌她反复斟选，最终选定了林徽因那首最广为人知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首诗据说林才女彼时是为她刚出生不久的长子梁从诫而作。但因为诗歌蕴涵的含蓄情感可以作多元化之解，所以也有不少读者认为这是一代才女写给徐志摩的情诗。
	　　秦昭昭更愿意相信后者，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她时常在读着这首诗时，眼前会浮现乔穆的面孔。他在她眼中，在她心中，又何尝不是人间的四月天？
	　　谭晓燕知道她要参加学校的诗歌朗诵比赛后很是为她高兴。星期六她特意跑来找她，要替她量身做件新衣裳。读了一年的服装设计专业，心灵手巧的她已经学会做漂亮衣裳了。
	　　“去商城扯了几尺布回来，我替你做新衣裳，绝对比买的便宜又好看。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去参加比赛。”
	　　秦妈妈也支持地掏钱给女儿去商城买布：“难得参加一回比赛，是要穿得漂亮一点。”
	　　把商城二楼的布料市场逛了一个遍，太贵的不要太花俏的不要太素净的也不要，最后谭晓燕替秦昭昭挑中一块淡粉色带白色小圆点的棉布，用星期天一天时间就为她做好了一件很洋气很漂亮的连衣裙。修身裁剪，裙长及膝，甜美的小圆领，A字型裙摆，裙子做好后，她还用边角余料裁了一根半寸宽的发带，可以绑在头上像发箍那样箍住披肩长发。
	　　这条新裙子秦昭昭喜欢极了：“做得这么漂亮啊！晓燕，你真是太棒了！”
	　　谭晓燕得意地一扬头：“那当然。昭昭，以后你不用愁没有漂亮衣服穿了。我们或许买不起贵的衣服，但我们绝对穿得上漂亮的衣服。包在我身上。”
	　　谭晓燕和秦昭昭同是寒门素户人家的女儿，蓬门未识绮罗香，她们都没有穿过什么好衣服。小时候由父母领着去裁缝店做衣服穿，几块钱就能做一件，但款式手工都乏善可陈。上中学后开始知道爱漂亮，不愿再去裁缝店做衣服而坚持要买成衣，成衣更贵款式却相应的更好看。但成衣中所谓的品牌货是她们从来不敢问津的，虽然面料讲究款式漂亮，可价格……现在谭晓燕自己学会了做衣服，虽然买不起那些昂贵美丽的品牌服装，但是没关系，她可以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款式做出来，还做得很有样子。就是那块便宜的棉布质地不够垂，否则效果还会更好。
	　　秦昭昭平时在学校总是两套校服轮流换着穿，很少穿自己的衣服。因为她的衣服不够时髦不够漂亮，不想穿出去让那些时髦漂亮的女生笑话她像个乡下人。现在终于有了一件时髦漂亮的裙子，她像得了宝贝似的开心不已，却舍不得穿。试穿过后就妥妥当当地收起来，要留到比赛那天再正式穿它。
	　　朗诵比赛那天下午，秦昭昭穿着漂亮的粉色新裙，同色发带箍着一头披肩长发，亭亭玉立地站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仿佛一枝初绽的粉荷。带几分紧张与羞涩，她朗诵起那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清晰标准的吐字，清澈明亮的声音：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继小学四年级的那次领唱后，秦昭昭第二次站在众目睽睽的焦点位置。起初她很紧张，心扑通扑通跳得像擂鼓。为了让自己放松，她刻意地不去看台下人群，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正朗诵着的诗歌上。一边朗诵，她一边下意识地想起乔穆，他亦是她的人间四月天，念出的字字句句由此更加蕴情含意：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後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中期待的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朗诵是一门传情的艺术，要求朗诵者通过有声语言来传达原作品的主要精神和艺术美感。不仅要让听众领会朗诵的内容，而且要使他们在感情上受到感染。而一位朗诵者要把原作品的思想感情准确地表现出来，就需要对原作品有深入的理解和真挚的感受——秦昭昭近乎完美地做到了这一切，她动情的朗诵结束后，台下的听众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文科（3）班的学生鼓掌鼓得最响亮最持久，周明宇边鼓掌边对身边的林森说：“哇，秦昭昭今天完全是超水平发挥，比以往在课堂上的朗诵还要好。而且她今天还挺漂亮呢，平时看着不起眼，没想到打扮一下倒是红粉佳人一个。”
	　　林森活像吵架似的反驳他：“有什么漂亮的，还不就那样。”
	　　尽管林森满口否认秦昭昭这天“红粉佳人”的漂亮，但自有其他男生承认。
	　　这场诗歌朗诵比赛，秦昭昭不负班主任厚望地拿到高中部第一名。比赛结果用大红纸醒目地贴在学校公告栏里，让她很是出了一点小风头。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到实验中学读高中后，她的自信心一直很低落，这一刻才开始高涨起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开始会和同学们有说有笑。有些男生也开始有事没事找她闲聊，半真半假地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云云。
	　　这一类的话，让秦昭昭有些赧然，不过心里却是欢喜的。欢喜的同时忍不住想起乔穆，她之所以能说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都是因为他。可惜他人在上海，看不到她这次在朗诵比赛上赢得的成绩与风光，也看不到她“红粉佳人”的美丽一刻。
	　　朗诵比赛的风光一幕和红粉佳人的美丽一刻，还让隔壁文科（2）班一位男生喜欢上了秦昭昭。他经常有事没事走来文科（3）班隔着窗户朝教室里张望。有回好几个男生陪他一起来，在窗外探头探脑地问：“哪个哪个，哪个女生？”
	　　“就是穿粉红裙子那个，朗诵比赛那天她不是站在主席台上嘛。”
	　　“当时我站在操场最后面，隔得太远没看清楚。是长得不错哦，眼睛好大，像小燕子。”
	　　“是呀，我也说她那双大眼睛很像小燕子。不过性格不像，听说她很斯文很安静。”
	　　“平时是斯文安静，可是她发起威来也很厉害的。去年学校有个女生因为被男生欺负，拿把刀子差点捅了人。你们还记得吧，就是她。”
	　　“啊，就是她呀，那这个脾气爆起来也跟小燕子有一拼呢。”
	　　中学时代，如果某一个班的学生喜欢上了其他班的学生，往往都有他或她的同班同学好奇地跑过去相看，把那个男生或女生评头品足一番。彼时《还珠格格》正开始热播，秦昭昭的大眼睛被顺理成章地拿来和小燕子对比。
	　　窗外那些好奇的打量和恣意的评论让秦昭昭又羞又窘，一张脸涨得通红，两颊红晕蔓延到了耳朵根。
	　　“你们瞧她害羞了，脸红得不行。”
	　　女生的羞窘让那帮男生更来劲，有个男生还捏着嗓子唱起了歌：“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笑声歌声嘈嘈杂杂响在窗外，直到被一声暴喝打断：“吵死了，你们发情啊！”
	　　林森完全忍无可忍了，因为——因为那帮男生跑过来没完没了地饶舌影响他睡觉。一怒斥之：“吵死了，你们发情啊！”
	　　窗外那几个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愣之后马上还击：“我们就发情怎么了，碍你什么事了？”
	　　“要发情回你们自己班上去发，别在这里吵我睡觉。”
	　　“那你要睡觉不会回你自己家去睡，在教室睡什么觉呀！活该被人吵。”
	　　周明宇声援林森：“喂喂喂，这是谁的地盘啊！这可是我们（3）班的教室，木木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你们几个外班的跑过来吵个屁呀！还骚扰我们班上的女生。去，要发情回去找你们班的女生发。”
	　　两边的口气都那冲，若不是上课铃正好响了，那几个男生一起悻悻然离去了，只怕要从口头对骂升级到肢体肉搏。
	　　这场吵架偃旗息鼓后，于倩拍了拍坐在前排的叶青，悄声说：“我发现自从你不理木木以后，他的脾气坏了很多呢。”
	　　“关我什么事啊。”叶青一派与已无关的语气，不过声音中却含着一丝自得。

17
	　　一个星期六，下班回来的秦妈妈给了秦昭昭一台步步高复读机。那是她老板娘的儿子淘汰下来的，她想女儿学英语用得上便跟老板娘买。老板娘很大方，不但半卖半送地处理给了她，还附送了她一整套学习英语的磁带。
	　　虽然是个旧东西，秦昭昭却高兴极了。借用于倩的随身听听歌后，她越来越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台随身听，可以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不用等于倩不想听时才能见缝插针地听上一听。复读机也能用来听歌，以后她就可以不用再借别人的随身听了。
	　　这台处理价的二手复读机，是秦昭昭拥有的第一件“奢侈品”。虽然于倩说用复读机听歌声音效果不太好，但秦昭昭无所谓。有得听她就很满足了，纵然效果不好，也聊胜于无。
	　　那时候，校园中几乎没有不喜欢听歌的学生。尤其是晚自习，教室里很多学生都是戴着耳机温书或做功课。仿佛音乐是空气，没有了它就不能呼吸，不能正常地学习。而学生们互相交换磁带或CD听，也是晚自习最常见的一幕。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国最广为人知的歌星莫过于四大天王。香港曾有乐评总结说四大天王雄霸了香港乐坛整个九十年代。其实何止香港乐坛，在内地他们四人的影响力亦是无与伦比。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下至四五岁的孩童都能叫得出四大天王的名字。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全民偶像。那些青春年少热血沸腾的学生们，更是他们庞大歌迷群中的中坚力量。
	　　到了九十年代末，在四大天王的耀眼光芒下，还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力争上游的新生代偶像当数谢霆锋最红。他的帅他的酷他的叛逆，让他迅速成为新一代的青春偶像。
	　　秦昭昭借于倩的随身听听歌时，听得最多的就是谢霆锋的歌。因为于倩喜欢他，爱买他的CD。老实说她并不喜欢谢霆锋的歌，听上多少遍都没感觉，过耳即忘。她独爱张学友，有着歌神之称的张学友是四大天王中公认的歌喉最好的一位，有不少经典金曲悠悠传唱于众人之口。而她最喜欢的是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一首歌如果能够打动人心，不外乎是因为旋律与歌词有动人心弦的地方，能契合听众的心境和情感。秦昭昭喜欢这首歌，就是觉得这首歌简直如同为她而写，为她而唱，直唱到她心底去了——乔穆，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还是觉得你最好。
	　　秦昭昭喜欢听张学友的歌，班上哪位同学有张学友的磁带她都借去听过。但借别人的磁带终究不方便。而且磁带这玩意比较娇气，放的次数多了容易卡带。磁带卡带是最令她头疼的事，好好的歌被卡得断断续续不说，还要担心这盒磁带会不会弄坏了，借人家的弄坏了多不好。现在自己有了复读机，遂决定也自己买一盒张学友的磁带回来放心大胆地听。
	　　学校附近有卖磁带和CD的小摊，清一色盗版货便宜卖。磁带只要两三块钱一盒，最贵的也才五块钱，不过质量很差很容易坏。而且磁带坏了都罢了，问题是会损耗机芯什么的。秦昭昭尽管喜欢它的便宜也不敢买。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复读机当然不能随便就给弄坏了。于是狠狠心去新华书店的音像部买正版。整整一排货架都是张学友的专辑或精选，如果有能力她真想全部买回家。挑选了好半天，最后她花十块钱买了一盒《爱火花》。
	　　十块钱买盒磁带，对于当时的秦昭昭来说实在是奢侈。她在学校食堂打饭每顿二两米饭才三毛钱，如果让她吃饭可以吃好多天了。
	　　正版专辑磁带买到手，她小心翼翼撕开外包装透明纸。随盒赠送的歌词本犹带一股油墨的清香，歌词一行行印得整整齐齐，作词作曲歌曲长度都有注明。她迫不及待地拿回教室听起来。
	　　距七点钟晚自习的时间还很早。住校生多半还在宿舍呆着，走读生也一时没那么快来，教室正处在一天当中最真空的一个时间段，除了秦昭昭外没有别人。她听歌时就没戴耳机，而是放到了最大音量。在空旷的教室里放音乐，动听的音符在四壁间激荡回旋，有着撼人心神的效果。反反复复把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听上几遍后，她拧小一点声音，自己跟着音乐旋律轻轻唱起来。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花不再盛开，爱渐如大海，假使你怀念我，为何独自感慨？
	　　才唱了两段，就有人大呼小叫地闯进来：“哇哇哇，秦昭昭你唱歌原来这么好听啊！”
	　　是周明宇来了，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林森。秦昭昭马上红了脸，闭口不再唱了。周明宇还一个劲地叫她继续唱下去，她怎么可能还会唱，随便找个借口匆匆离开教室，落荒而逃般的脚步。
	　　周明宇摇头不已：“这个秦昭昭，叫她唱首歌来听活像要杀她似的，跑得那么快。”
	　　林森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随身听戴上耳机自顾自地听起歌来。听了半天才冷不丁问上一句：“刚才她唱的那首歌什么名字啊？好熟悉的旋律。”
	　　“是张学友的……什么歌来着，”周明宇想了又想，还没想起来林森已经自己想到了答案。“我知道了，张学友的《还是觉得你最好》。”
	　　张学友的这盒专辑成了秦昭昭的宝贝。有时同学们跟她交换磁带听歌她都有些舍不得，但又不能拒绝。毕竟之前她可没少借别人的磁带听，怎么可以不投桃报李呢？再者她只有一盒张学友的磁带，最多收录十首歌，还有很多他的好歌没有收录在内，想要听，只能跟别人交换着听。
	　　彼时班上听张学友的学生开始少了。四大天王虽然在娱乐江湖可谓宝刀未老，但毕竟已经红了那么久，多少有点审美疲劳。谢霆锋陈奕迅任贤齐张信哲这些当红新偶像带来了新鲜感，很多学生顺应潮流地追星听起他们的歌来。却也有人反其道而行，像林森就说听了那么多人的歌，听来听去还是张学友的歌最好听。一口气买回他全套的专辑精选盒带，且很大方地跟班上为数不多的张迷们共享，谁来借都可以。
	　　秦昭昭是不折不扣的张学友迷，喜欢他的歌，百听不厌。但她却从不向林森借磁带听，对这个男生她习惯性地避而远之。她想自己再买几盒张学友的专辑收藏，为此拼命省钱。星期天回家让妈妈炒肉末咸菜或辣椒小鱼干，用瓶子装了带回学校下饭吃，买菜票的钱就可以省下来。牙膏香皂洗衣粉这些日用消耗品也是尽可能用得省一点再省一点。
	　　秦昭昭喜欢听张学友的歌不知怎么还被文科（2）班那个男生知道了。有天晚自习的课间休息时间，她下楼上厕所，回来时在教学楼前的林荫道被他拦住，非要送给她一盒张学友的精选金曲集。
	　　老实说磁带秦昭昭很喜欢，但是这个男生她不喜欢。那天他带着一帮人在窗户外面肆无忌惮地对她评头品足，让她心里很反感。她觉得他这种行为是对她的不尊重。所以他的磁带她无论如何不会要，再三再四地拒绝掉了。
	　　不过，有男生喜欢自己并且送礼物的事，还是让她心底有着小小的自得与欢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终于也有人“逑”了。
	　　天气渐渐凉了，秋风的凉爽中带着丝丝寒意。有一天突然就变了天，冷空气的来袭让气温猛地下降了近十度。走读生们来上学时几乎都穿上了毛衣和外套。住校生中还没来得及带厚衣服的冻得不行，中午纷纷请假回家拿衣服。秦昭昭也请假回家拿衣服，一来一去吹了风受了寒的缘故吧，晚上就有点咳嗽了。她也不在意，她平时很少生病，只要没发烧，一点咳嗽总是咳上两天就会自己好了。
	　　但是这一次的咳嗽却十分多情，好几天了还一直缠着她不肯离去。她还想继续坚持，心想都咳了这么久了应该就快好了吧？她实在不想为此去看病，看病很贵的，去医院随便拿点药吃也要十几块钱。
	　　晚自习的时候，她一直在不停咳嗽。为了不影响别的同学，她尽量捂住嘴闷咳，同时反复喝水滋润喉咙，也能短暂止咳。因为喝了很多水，等不到下课她就想上厕所，跟班长说一声就从后门出了教室。门外的寒风一吹顿时又咳起来，因为不在教室里不用怕影响大家，她弯下腰大声地干咳了一阵。
	　　正咳着，教室后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看出来，咋咋唬唬的声音：“哇，秦昭昭你怎么咳成这样？你好像咳了很多天了，有没有去看病打针吃药哇？你这样子——你这样子可不要传染给我们。”
	　　是林森，他正好坐在教室后门处的座位，听见了她的咳嗽。他怕她传染吗？她赶紧捂住嘴不咳了，加快脚步走掉。再回教室里特意多走一段路走前门进教室，免得他担心被传染。
	　　周末回家，秦妈妈听到女儿一直咳嗽，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她说没有，既不发烧也不头痛就是喉咙里很痒，所以一直想咳，咳嗽其实是为了止痒。既然没有别的大毛病，秦妈妈便去买了一点川贝和几个梨，用川贝炖梨子给女儿吃，希望用这个偏方润喉止咳。一般情况下，小病小痛秦家人都不会去看医生的，都是这样用点偏方治病。
	　　秦昭昭在家里吃了两天川贝炖梨，似乎是感觉好了一些。可是回到学校后，她又咳起来了，而且还越咳越凶。尤其是晚上咳得整个人都睡不好觉。喉咙里痒得不行，要拼命咳拼命咳才有所缓解。剧咳开始让她喘不过气来，甚至咳得趴在床边连连干呕。
	　　她的咳嗽让同宿舍的女生听了害怕，说是觉得她像随时会咳出血来。而她也终于被咳嗽打垮了，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夜后第二天整个人软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班主任接到宿舍长的报告来宿舍看她，问她家的电话，想通知她父母来接她去看病。她虚弱地摇头：“我家没有装电话。”
	　　秦家那排平房的住户，只有两户人家装了电话。最早是小丹姐姐家花上三千多块钱安装电话，因为小丹和她两个哥哥从厂里下岗后都先后南下打工去了，为了方便和父母保持联系，他们兄妹三人打工第二年一起凑钱给家里装了电话。继小丹姐姐家后，李伯伯家去年也装了电话，初装费价格有所下降，只花了两千多。他也是为了和北京的大儿子通讯方便特意装的电话。彼时在长机，凡是会花几千块钱初装费安装电话的平头百姓几乎都是这个原因。
	　　秦昭昭家没有出门在外的亲人，平时也没有需要用电话的地方。她家的亲戚都在乡下，那地方电话更是尚未普及，自家装了也没办法打回去。所以不会花上那么多钱装一个毫无用处的电话。
	　　而且就算装了也没用，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秦爸爸工作的工厂车间没有联系电话，秦妈妈工作的睡衣店也没有联系电话，她病倒在学校，要找到父母除非等到晚上。晚上他们都下班回家后，可以打到小丹姐姐或李伯伯家让他们帮忙通知一下。可是，秦昭昭都还不知道这两家邻居的电话号码呢。平时秦家人不爱麻烦别人，从不借邻居家的电话打或接，也没有打或接的需要。
	　　联系不上父母，秦昭昭又咳得喘不过气来，班主任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先带她去看病。

18
	　　实验中学的校医务室基本上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一个。小伤小病搽点红药水开点板蓝根可以，病情稍稍麻烦一点校医就建议去医院。
	　　班主任准备带秦昭昭去医院。她虚弱得下不了床，更别提走路了，于是班主任让生活委员刘佳慧去叫几个男生来抬她。刘佳慧在教室里一说，林森马上拉着周明宇一起去。理由是坐在教室里上课没意思，不如出去遛遛，说起来还是学雷锋做好事。
	　　学校没有担架，就借用了宿管科老师的一张藤椅抬人。让秦昭昭坐在藤椅上，两个男生一起抬起藤椅把她送到校门口打出租车。班主任叫刘佳慧和她同去医院帮忙照应，林森又主动请缨：“老师我也去吧，我小婶婶在市医院当护士，我去更能帮得上忙。”
	　　这倒是，在中国干什么都是有熟人就好办事。医院要是有熟人看起病来不但事半功倍，而且还可以少花冤枉钱。班主任当即让林森也上了车。
	　　事实证明让林森去确实是帮了大忙。虽然当天他小婶婶上夜班，白天并不在医院，但是他在医生值班室给小叔家打个电话，小婶婶接了电话后再让他把话筒转给医生，照样事事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医生很仔细地给秦昭昭看了病，诊断结果是支气管炎。他说这个病很明显是拖出来的，咽喉部位的红肿绝非一朝一夕。
	　　“你这小姑娘还真能拖，咳成这样才来看病。结果小病拖成大病，搞不好拖成一个慢性支气管炎。以后不能这样了，有病就要赶紧看医生，拖下去会越拖越糟。”
	　　原来是支气管发炎，难怪怎么都不好，有炎症的话不吃消炎药是肯定好不了的。医生开了很多药，有吃的药片有注射的药剂。另外还替她开了一针营养针，说是她有些营养不良，所以造成抵抗力下降。在注射室里臀部注射完后是静脉注射，静脉注射完营养针后是静脉点滴。两大瓶药水高高挂在支架上，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缓缓滴落。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显著，秦昭昭觉得喉咙不那么痒了，整个人舒服多了。昨晚咳了一夜，现在一缓过来她眼皮就开始打架，很想睡觉。班主任让她好好睡，打完了针再叫她。
	　　一觉睡醒时，已经时近中午。班主任先回学校去了，留下刘佳慧和林森在这里照应她，等她打完针再送她回家。秦昭昭不想让他们俩送，打了针吃了药睡了一上午后，她已经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回去。刘佳慧也没有太坚持，她家就在市医院附近，不用送她就可以直接回家吃午饭，乐得省事。林森却一付责任感很强的样子：“你自己回家，那怎么行？这可是班头交给我的任务，我不能不完成的。”
	　　他的责任感此刻却是秦昭昭无论如何也不需要的东西。不管他怎么说，她就是不肯让他送，他要送她就坐在医院不走了。最后他耸耸肩：“好吧，你不要人送就算了，我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回家吃饭去。喏，这里有十块钱，是班头让我们打的送你回去的路费，你自己打的回家吧。”
	　　刘佳慧和林森都走后，秦昭昭才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医院。她没有打的，而是招手叫停了一辆载客的三轮车，回长机只要三块钱。
	　　她不知道，她坐上三轮车离开医院大门后，林森在街对面也拦了一辆三轮车跟上来。
	　　两辆三轮车一前一后，慢悠悠地穿过大街小巷。出东门，照直走，马路开始婉蜒曲折于山丘与田野之间。大概走了一刻多钟后，林森看见前面的三轮车离开大马路拐进一条陈旧狭窄的柏油路，进入一个居民区。这个居民区里的房子多是平房，且又破又旧。
	　　在一条碎砖铺成的长台阶前，秦昭昭下了车。林森也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下车，遥遥跟在她身后。上完长台阶后，是同样碎砖铺就凹凸不平的小路，如丝线般左绕右绕，两边是前一排后一排左一排右一排的低矮平房。走得林森都快晕了头，如入迷宫。且一个不小心就把秦昭昭跟丢了，他在一排排的平房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一气，差点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这里每一排房子看起来几乎都一样。清一色的砖墙瓦顶，油漆剥落的木门，每家门口都砌放着一摞摞煤球，用旧杂物稍事掩盖着以防风吹雨打。正是午饭时间，不少人端着饭碗或站或坐在门口吃饭，一边吃一边跟左右邻居闲聊着。林森从他们当中走过时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窃窃私语从他身后传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像没见过。”
	　　“是没见过，应该不是咱们长机的。”
	　　“可能是哪家孩子的同学来玩。”
	　　林森觉得不可思议，他只是在这里走上一遭，这些人就能看出他不是这个居民区的人。那他们得对这个地方多熟悉才能办得到呀！看来住在这的人起码都有一二十年的历史，所以才会看熟看惯了这一带每家每户常住人口的脸。来一个外客，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这天林森费了点劲才从那一排排迷宫般的平房中转出来，而且转到最后总算被他找到了秦昭昭的家在哪。从一排平房这头绕过来时，他远远看见平房那端有秦昭昭的身影一闪。原来她家就住在这排平房那头的第一户。他没有走过去，被她看见就不好了，只是左右看看，用心记下了这儿的地理环境。
	　　下午林森回学校去上课，周明宇挤眉弄眼地问他上午怎么表现那么好。不但积极响应生活委员的号召去帮忙抬生病的秦昭昭，还那么主动地一路护送到医院去了？他的理由还是那句话：“呆在学校上课没意思，我就找机会出去遛遛呗。”
	　　“原来你是趁机出去放风去了，我还以为你是借此机会报答秦昭昭对你的‘救命之恩’呢。”
	　　和以往每次一样，听到这类话林森就摆出一脸酷相：“我可从没承认过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才不用报答她什么。”
	　　秦昭昭在家养了三天病。
	　　其实那天打过针吃过药后，到晚上她就已经基本不咳了。平时很少打针吃药的人一打针吃药总是见效特别快。第二天她都不想再去医院打针，只想把三天疗程的药吃完就是了。但父母不同意，这次本来只是轻微的咳嗽最后却拖成了支气管炎，让他们觉得有病还是应该尽快看病吃药，拖得越久越麻烦。本来想省钱的，结果医药费反而花得更多。营养针就花了三十块钱一针，药费加起来近百块，都由班主任先垫付了。
	　　秦妈妈很心疼：“你怎么就营养不良了呢？在学校是不是舍不得吃啊？”
	　　秦爸爸也说：“你在学校都吃些什么呀！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要苛刻自己，一定要吃好一点营养才能跟得上去。别老想着省钱，家里也不至于就困难到这种地步。”
	　　秦氏夫妇决定给女儿每周加二十块钱生活费，并千叮咛万嘱咐她在学校不能太省吃俭用了。
	　　有过这次生病的经历，秦昭昭也不敢太苛刻自己了。如父母所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什么都舍不得吃营养就跟不上，营养跟不上就容易生病。一生起病来，牙缝里省下的那点钱还不够打针吃药。这样算来实在得不偿失。
	　　病好后回到学校，秦昭昭在学校食堂吃饭时至少会买一荤一素两个菜，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买素菜或是根本不买菜，就靠自家带的咸菜或小鱼干下饭。
	　　而秦妈妈也不会再为女儿炒这类小菜装瓶带去学校吃了，她要做就做好菜，比如红烧排骨酱焖猪蹄等等。逐渐入冬的天气变得寒冷，不用怕带菜会变质坏掉。周日晚饭时就烧好一碗排骨或猪蹄，用广口大玻璃瓶装上一瓶。
	　　妈妈做的好菜秦昭昭带去学校吃，如果能省着点吃的话可以让她吃上好几顿。问题却是要省着吃不容易。宿舍与教学楼、食堂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天气冷下来后又经常是寒风冷雨的，秦昭昭不想用餐时还要顶风冒雨跑那么远回宿舍拿菜，所以直接把装菜的瓶子锁在课桌里，午餐时间再带去食堂吃。林森自从上回误食了女生的当归鸡蛋后喜欢偷吃的毛病彻底改掉了，她可以不用担心她的菜会被人偷吃掉。
	　　但她却疏忽了一点，学生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谁若是从家里带了菜、尤其是带了好菜，相熟的同学都要尝上一尝，尝了好吃再拔拉一点去。以前她在班上沉默寡言，跟同学们大都保持着距离，所以没什么人来吃她的菜。现在不一样了，她在班上也算是小名人一个，也有了一些经常一起说说笑笑的同学。大家都跑来分享她带的好菜，你一筷子我一勺，一瓶菜也就所剩无几了。
	　　老实说，秦昭昭很舍不得一瓶好菜就这样被人分而食之了。可是再舍不得也要给，否则就是小气鬼一个。而且她妈妈做的菜好吃，很快就在班上出了名。到后来，有同学习惯性地每周一找她讨菜吃：“这次又带了什么好菜来呀？”
	　　每次带的菜都这样被别人吃去了至少一半，秦昭昭很心疼，却又没有办法。班上谁带了菜都是如此成为公共资源。只有一个同学带的菜没有人会吃，因为她有乙肝，她的东西请人吃人家都不吃。
	　　这天秦昭昭带了一瓶红烧肉焖梅干菜。只因她妈妈实在做得太好吃了，午餐带去食堂时，不但同桌用餐的几个女生吃了又要，邻桌坐着的两个同班男生都闻香而至，嘻嘻哈哈地欲分一杯羹。她眼睁睁地看着一瓶菜渐渐空掉，真是恨不得自己也有乙肝才好。
	　　林森来得晚，周明宇这天请了假，他趴在课桌上睡觉没人叫醒他，以至睡过了头。打好饭后再去打菜时，他发现几个好菜都卖得差不多了，盛菜的大盆里只余一点残羹剩汤。他是标准的肉食动物，每顿饭无肉不欢，没捞到肉吃他很不满：“有没搞错，肉菜都没了，不吃了。”
	　　他准备翻墙去校外的饭馆吃小炒，拿着那盒饭正要去倒掉，一扭头看见秦昭昭和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有两个男生正厚着脸皮围着她讨菜吃。他想也不想地立马跑过去：“抢什么好吃的，见者有份啊。”
	　　秦昭昭瓶里的菜已经不多了，肯定不够他们三个男生分。林森一看所剩无几立刻先下手为强，麻利地把他手里那盒白饭倒进广口玻璃瓶里：“都归我了都归我了，我正好没有买到肉菜，就吃秦昭昭一顿红烧肉。你们俩吃自己打的菜去吧。”
	　　被林森后者居上，那两个男生自然是有意见的。于倩笑吟吟地说：“让木木吃也很应该。那天秦昭昭病了，是木木帮忙送她去医院看病。你们两个有出力吗？没有就别在这里抱怨他吃独食了。”
	　　那两个男生方才无话地回了他们的座位。而林森就势在女生这桌坐下来，拿着他的不锈钢调羹搅匀玻璃瓶里的菜和饭。菜是冷的，饭是热的，要搅匀后吃才好吃。但玻璃瓶比较深，短调羹搅不到玻璃瓶底部，搅了半天还没搅匀。
	　　几个女生已经差不多都吃完了，陆续离座。秦昭昭也想走，但是她带菜的玻璃瓶还在林森手里。她找他要：“你把饭菜倒在饭盒里吃吧，我要拿瓶子去洗了。”
	　　“哦，好，等我倒出来啊。”
	　　林森想把瓶里的饭菜倒在自己的饭盒里，但红烧肉焖梅干菜很多肉汁，冷却后凝成油脂紧紧粘在瓶底倒上半天都倒不出来。他的调羹因为平时要放饭盒里所以买得比较短，班上的同学几乎都是买短调羹好装进饭盒，这样方便。可是此刻这把短调羹用起来很不得力。
	　　秦昭昭带的筷子，因为带筷子只要从家里拿一双就好了，不必另外去买调羹。可花可不花的钱，她一律不花。现在看林森用调羹挖瓶底的肉菜挖不到，自然而然地一伸手接过来，用她手中那双长筷子把粘在瓶底的肉菜全部扒拉到了他的饭盒里。
	　　那是秦昭昭刚刚吃完饭的筷子。她经常拿筷子去挖凝结在瓶底的肉菜，已经是习惯成自然的事。全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次用她吃过的筷子挖出的菜是给另一个男生吃。一种无意识的带些亲密色彩的行为。
	　　林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蓦地一动，有莫名的开心与喜悦。这天的饭菜，他吃起来觉得格外香甜。

19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元旦，又是贺卡满天飞的日子。
	　　秦昭昭把去年写给乔穆的那张新年贺卡找出来。时隔一年，精心收藏的卡片依然洁白如新。她想把这份迟到的祝福寄给乔穆，只是署名要精心涂掉。否则，他会奇怪她怎么会有他的通信地址。
	　　周日傍晚回学校，她先去邮局以挂号信的方式寄出那张贺卡。这样就不用担心他收不到。他一定会很纳闷这张来自小城没有署名的贺卡是谁寄来的，猜上一百个人，他也猜不到她头上吧？
	　　一念至此，秦昭昭心中既有安全感又有失落感。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地喜欢他。她深藏的心意，如一朵开在心底的兰花，无人知晓的芬芳。
	　　回校时，于倩从校门口的小商店探出头来叫住她。她正在买贺卡，让她过去帮忙挑选几张，她顺便也买了十来张准备送人。
	　　两个人各自捏着一叠贺卡进教室时，林森正火烧屁股似的往外冲，差点和走在前面的秦昭昭撞个满怀。幸好她避得快，手中的贺卡却被撞落一地。其中一张还被他踩了一脚，半个清晰分明的乌黑鞋印印在上面。
	　　秦昭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倩先哇哇大叫：“木木你怎么搞的？人家秦昭昭才刚买的贺卡就被你给踩脏了。这么大个黑脚印她还怎么送人啊！”
	　　林森嬉皮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人有三急。秦昭昭，要不这张踩脏的你就送给我得了，我不嫌弃。”
	　　于倩忍不住好笑：“你还真不客气，人家本来没准备要送你的，这下倒被你讨了一张去。你踩脏贺卡还占便宜了。”
	　　“我占便宜了？那我保证回赠一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贺卡给秦昭昭，不算占便宜了吧？
	　　“这还差不多。”
	　　秦昭昭俯身去捡那散落一地的贺卡：“算了，没事。”
	　　秦昭昭没打算送林森贺卡，他根本不在她的赠送名单范围内。至于卡片上踩脏的地方，试着用橡皮擦一擦看能不能擦干净吧。她十分耐心地用橡皮把那张贺卡上的鞋印擦了又擦，但就是没办法完全擦干净。没辙，这张贺片是不好再拿去送人了，只能作废。
	　　晚自习的时候，秦昭昭意外得到一个好消息。叶青从凌明敏那里听说乔穆寒假会回小城过年。
	　　乍听之下，她真是又惊又喜。乔穆会回来过年，那就有机会看见他了。惊喜过后，她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乔穆家住哪呢。最初听长机的人说搬在城北新城区，来到实验中学读高中后，才知道他家住在新城区的北门菜市场附近。北门菜市场附近的区域可就大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住宅楼多得是，天知道他住在一幢哪一层哪一户。
	　　好在她虽然不知道，班上却还是有知道的人。比如叶青，她曾经和凌明敏一起去过乔穆家玩。这次乔穆回来过年，她亦准备春节期间去他家拜年。班上有几个原属高一（2）班的女生表示想跟她一起去，看看这位久别近一年的老同学。秦昭昭赶紧也加入了这个拜年团。
	　　晚自习写贺卡送人时，她刻意选了一张最漂亮的送给叶青。原高一（2）班的老同学她也人人送了一张，包括男生。以示有缘两度同班的情谊，强化一下“自己人”的概念。如此让她自我感觉去乔穆家拜年更加“师出有名”，显得她念旧惦记老同学。自然，那张原本打算作废的贺卡她便顺水人情地送给了林森。
	　　林森收到她送的贺卡后，次日果然回赠了一张贺卡给她。那张贺卡打开一看，立体图案、音乐悠扬、香气袭人，这可是她收过的贺卡中最高级的一款。贺卡非常漂亮，遗憾的是林森的字写得不太漂亮，未能相得益彰。
	　　自从得知乔穆会回小城过年的消息后，秦昭昭开始天天盼着过年。像小时候那样热切无比的期盼，只不过期盼的目标不一样。
	　　小时候她盼望过年是因为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过年是小孩子眼中一年里最幸福最奢华的时光，因为平时吃不到的东西穿不上的新衣都能在这个时候得到充分满足。那时候，一进腊月就家家户户都忙开了。能干的主妇们或扯新布做新衣或揉面团制点心，奏响了新年的前奏。让一个个孩子们因新年的临近而快活无比。
	　　时代的脚步迈进九十年代后，尽管贫富的悬殊在迅速拉大，但不可否认，老百姓们的整体生活水平提高了。生活水平的提高让人们平时吃好穿好的愿望不用再等到新年才能奢侈地自我满足一回，想吃好的就吃想穿好的就穿，随时可以满足自己。这样子，是好，亦是不好。因为随时可以满足的愿望就等于没有愿望，而没有愿望就没有期盼，没有热切无比的期盼，又怎么会有期盼良久后终于盼到心愿得偿时那一刻巨大的喜悦与开心？逐渐开始享受丰富物质的同时，人们也在逐渐失去一种简单质朴的快乐。
	　　年味无可奈何地一年淡似一年。现在在长机，已经几乎没有哪户人家的主妇还会再为过年而忙忙碌碌地自制新衣或小点心。衣服可以去商场买成衣，妈妈们不会再在缝纫机前轧轧轧地踩机子，就算做了儿女们也会嫌土气不穿。而像冻米糖豆角酥这类食品更不会有小孩子稀罕。因为冻米糖不如旺旺雪饼好吃；豆角酥亦不如好又佳的膨化食品来得香脆；曾经在小城零食中唱主角的冻米糖和豆角酥悄然退出了新年这个舞台，退到被人遗忘的角落。
	　　有一年，秦昭昭还因为怀念童年时曾让她恨不得天天都过年天天都能吃的豆角酥，缠着妈妈做了一次。可是做出来的豆角酥她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种好滋味了。她想，是不是她已经长大的缘故，所以不像小时候那么嘴馋？
	　　渐渐地，过年在秦昭昭眼中也不再具备小时候那种让她热烈期盼的力量。除了每年过年时能拿到压岁钱这一点还能让她有点小小的激动外，其他的都没什么了。
	　　但对于她家那排房子的两户邻居们来说，过年却还是一件很重视的大事。小丹姐姐家和李伯伯家，都有儿女长年在外工作，只有春节时才能回来一次。这一年当中唯一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让终年孤守家中的老人们怎么能不重视？
	　　小丹姐姐的妈妈周大妈因三个儿女都在南方打工，时常跟人念叨着他们在外的衣食住行，千般万般地不放心。秦妈妈常替她宽心：“你们家小锋小钢和小丹都是稳重的孩子，他们会懂得照顾自己的。而且小锋现在已经升了车间主管，一个月底薪就能拿两千五，倒比在长机厂上班时要强得多。厂子不行了，其实反而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了更好的出路。”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们毕竟是离乡背井独自在外讨生活，我怎么能放心啊！唉，要是就在长机上班一个月能拿两千五该多好。现在虽然钱赚得多，可是一家人长期分离。老实说，有时候我想想还是宁可过以前的生活。毛主席在时让我们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些，但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在一起。邓小平上台后搞什么改革开放，弄得厂子垮了家也散了。现在我们一家分成四处，小锋在中山，小钢在珠海，小丹在广州，一年只能团聚一次，真是家不成家。都是改革开放闹的。”
	　　“周师母，其实改革开放也有改革开放的好处。像吃的用的东西再不用凭票证才能买。以前想买台电视机得托关系求人帮忙，还要自己负责扛回去。现在你家那台新彩电可是去商店掏了现金后人家就马上服务周到地送货上门，这样不好吗？”
	　　周大妈是个电视迷，这排平房中最早买电视机的就是她家。那时还是1981年，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劲才总算抱回了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轰动了整排房子的邻居们。入夜后家家户户都挤到她家去看电视，屋里根本挤不下，最后搬到屋外来像放露天电影般放电视。秦昭昭当时还没有出生，不过这一幕后来在她跟屁虫似的跟着小丹姐姐一起玩时，经常听她反复提起，无比骄傲：“那时只有我们家才有电视机，每天晚上都有好多人搬着小凳子来我家门口守着看电视。”
	　　这点好处周大妈否认不了：“这……倒也是有它的好处，唉，如果只有这些好处没有那些坏处就好了。”
	　　关于毛泽东的“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和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两项政策究竟敦优敦劣？在两位普通家庭妇女的家常闲话中自然是得不出什么论证结果的，闲闲一说也就略过不提了。周大妈只一心一意忙碌起过年要准备的东西。主要是吃的，孩子们长年在外生活，每次回家过年时，游子的肠胃最渴望家乡菜的慰藉。小锋爱吃的，小钢爱吃的，小丹爱吃的，她尽可能都一一买齐买足。在十天八天的春节假期里，让久别重逢的儿女们吃得好吃得满足就是她生活最重要的事。
	　　在秦昭昭的日盼夜盼中，期末考试先渐渐走近了。期末考试在即，学校却发生了一起轰动事件。事件的女主角是凌明敏，事件的起因是有所职业高中的男生看上了她。
	　　在职业高中就读的学生人生路基本定型，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前程。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大多数人都是在学校混日子，会专心学业的人很少。旷课逃学打架玩赌博机是家常便饭，很多人混得没有学生样了，像社会上的小混混。很不幸，喜欢上凌明敏的那个男生，就是这样一个小混混。他前两天来实验中学找人，偶尔看到凌明敏，觉得这个女生实在漂亮。于是一连好几天每天下午放学时都会带几个男生守在校门口，看到凌明敏出来就大声喊她的名字，朝她吹口哨，涎着脸地缠住她说话，一路纠缠不休。
	　　这种苍蝇一样逐之不去的男生实在很讨厌，凌明敏很烦他们却难以摆脱，深感苦恼。她们班上几个高大孔武的男生于是自发组织护花队，昨天下午放学后一帮人护送她放学回家。结果出了校门没多远就跟职高那些家伙杠上了，双方由争吵推搡直至大打出手。
	　　这场群殴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附近派出所来出面处理。那帮职高生打起架来“久经沙场”，一看警察来了立马就溜得飞快，实验中学几个参与打架的学生则全被逮去派出所盘问了，他们都因打架事件被校方记大过，而凌明敏作为“红颜祸水”的最新例子当然免不了被学生们众口相接地议论纷纷。
	　　秦昭昭听完整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还好乔穆已经不在实验中学上学了。不然放学后他总是和凌明敏一起走，那样肯定也逃不出这场打架事情。即使他从不跟别人打架，难保那个职高生眼红他和凌明敏出双入对，心怀妒嫉地来打他。幸亏他不在，幸亏他走了——她反反复复地为他感到庆幸。

20
	　　期末考试结束了，寒假开始，春节来临。秦昭昭几乎是数着时钟一格格地前进，直到迎来大年初四那一天——这天是叶青她们和秦昭昭约好一起去乔穆家拜年的日子。
	　　约好上午九点在十字路口会合，她八点不到就起来了，在镜子面前左照右照地打扮自己。年前她和谭晓燕一起去扯了两块同样的黑白格子呢，照着时尚杂志款做了两件同样的双排扣外套，穿出来像一对姐妹花。有这件格子外套，她不用再为穿什么衣服出门而发愁，却为梳什么发型考虑了很久。一头长发梳成这样也不对，梳成那样也不对，总觉得有哪里不够好。而她要去见乔穆，经年未见的乔穆，怎么能不让自己尽善尽美地出现在他面前呢？
	　　长头时而绑成马尾，时而梳成半头，时而织成双辫，时而盘成高髻——刚盘好就忙不迭地拆了。她盘髻不好看，凌明敏盘髻才漂亮，好像学芭蕾舞的女孩盘高髻才有那股优雅的味道。
	　　发型换来换去，虽然梳双辫让她自我感觉最好，可是她怕会被人讥笑为老土。对着镜子折腾半天，最后她决定就披肩发好了，用一个红色发箍箍住一头长发，看起来自然又文雅。再穿上格子外套，围上一条红色毛线围巾，戴上同样的红色毛线手套，揽镜自照后她对自己很满意。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依约赶去十字路口等待会合大部队。
	　　天气很冷，天空阴灰色，似是酝酿着雨意，但秦昭昭的心情却阳光明媚着。十字路口尚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她来得太早了，距九点钟还有差不多半小时呢。一边等着同学她一边听着歌。步步高复读机装在小背包里，耳机塞在耳中，张学友深情的歌声在耳畔轻轻吟唱：
	　　……但我不懂说将来，但我静静待你归来。在这心灰的冷冬，共你热烈再相逢，全是我的美梦……
	　　多好的歌呀，字字句句，仿佛是一根根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她心深处那根最细腻敏感的情弦。哪怕听了无数遍，也依然听得入神与痴迷。
	　　时间在歌声中静静流过。九点已经到了，犹不见其他同学的踪影，秦昭昭有些奇怪，亦有些不安，为什么会没有人来？还是她来迟了，她们没有等到她就先去了？她赶紧去附近的店铺询问时间，确定与自己手表的时间无误，她没有迟到，她已经早到了。可现在约定时间的都超过了，为什么还没有一个同学来？难道，是她们不想让她一起去吗？没道理呀，既然已经约了她，不可能会中途撇下她吧？昨天上午她和谭晓燕一块去钟娜家拜年时，还借用她家的电话打去叶青家，再一次跟她确定了今天上午九点在十字路口会合无误呀。
	　　秦昭昭等得心神不宁，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想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睛正在人群搜索时，不意一辆突突驶近的摩托车在她身边猛地刹住，车后座的女生掀起头盔叫她：“秦昭昭。”
	　　叶青终于来了，等得心焦的秦昭昭转不安为喜悦：“叶青你可来了，我等了半天还只有我一个人，怎么龚心洁她们都还没有来呢？”
	　　叶青一开口却如同冰水浇头，让秦昭昭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龚心洁她们不会来了，我们昨天下午已经去乔穆家拜过年了。”
	　　时近中午，秦昭昭哭丧着脸地回到家。
	　　秦妈妈见女儿的神态有异，不由问了一句：“怎么跟同学出去玩了半天一付愁眉苦脸的样子回来？”
	　　突然就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秦昭昭强忍了好久的郁闷伤心难过全部朝着母亲爆发出来了：“我根本就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去玩。原本约好的是今天，可是她们临时改成昨天了。因为我们家没装电话她们没办法联系上我，所以她们就自己去了。”
	　　一边说，她的眼泪一边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哭得哽咽难当。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她心里难受极了。
	　　这该怪谁呢？她不能去怪叶青她们。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想打电话通知你呢你家没有电话，想去找你又不知道你家住哪。最后没办法，我们就自己去了。”
	　　人家想过要通知她，不是故意撇下她，可谁让她家没有可以随时保持联系的电话呢？别的同学都能打电话通知改期，唯独她这儿不行，千怪万怪她只能怪自家没装电话。所以她朝着母亲大发脾气：“别的同学家里都装了电话，就我们家没有。所以她们都能电话通知改期，唯独我没办法联系。结果人家昨天都已经去玩过了，今天我还在十头街头傻傻地等了半天。”
	　　像小时候一样，秦昭昭在妈妈面前肆意地使性子发脾气，自从她长大后，已经很少这样任性了。秦爸爸从老同事家拜完年回来，听到女儿在哭，愕然地进里屋问：“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秦妈妈把事情缘由讲给丈夫听，他听后老实不客气地把女儿训了一顿：“我还以为你越大越懂事了呢，却为这么一件小事大过年的闹成这样。你同学临时改期没办法打电话通知你，可她们如果真有心可以来家里找你呀。为什么不来呢？”
	　　满脸是泪的秦昭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既然她们邀了你一起去玩，就应该会尽量想办法通知你改期的事。电话打不了可以来家里找嘛，她们没来找你，是不想找你？还是不知道上哪找你？昭昭，你在实验中学读高中也有一年多了，却从没带过一个同学回来玩，为什么？是不是嫌家里太寒酸，会丢你的脸？”
	　　秦昭昭垂下头，哭声也不知不觉止住了。父亲的话一针见血，她辩无可辩。
	　　“你平时不带同学回家玩，所以有什么事人家要找你都没处找去。这次的事根本不是装没装电话的问题，你自己好好想想究竟是什么问题吧。”
	　　虽然秦爸爸一番话句句是理，但秦昭昭终究年轻，轻易不肯服气。心愿未偿的难受，再加上被父亲训得又羞又恼，她梗着脖子想也不想地顶回去：“如果我爸爸是厂长，我妈妈是上海人，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家里就不会装不起电话，也不会寒酸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带同学回来玩。”
	　　这天的午饭秦家人谁也没心思吃，秦爸爸皱着眉，秦妈妈苦着脸，秦昭昭一声不吭地躲在小房间。父母都没来叫她出去吃饭，她也不好意思出去。
	　　事实上，刚才不假思索说出那番话后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说那样的话去伤父母的心，爸爸虽然不是厂长，妈妈虽然不是上海人，家里的条件虽然不太好，但父母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家再寒酸也还是她的家。狗还不嫌家贫呢，她难道连狗还不如吗？何况父母为了她为了这个家是多么的不容易，她又不是不知道。印象中最深最难忘的就是父亲在建材市场卸过的那两万斤瓷砖。虽然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了，至令她只要一想起还会忍不住恻恻心酸。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后悔，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收拾自己弄成的烂摊子。在小房间闷了半天，秦昭昭决定去找谭晓燕说说话。她会理解她的心情，也会帮她想办法缓和僵局的。
	　　刚刚出门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秦昭昭。”
	　　回头一看，从平房那端走过来的两个男生是林森和周明宇。周明宇一脸意想不到地走上前：“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你家住这吗？”
	　　秦昭昭点点头：“你们怎么在这？”
	　　“木木说来找个初中的老同学，结果都记不清人家住哪了。转来转去找不到，倒遇上了你，真巧。”
	　　“哦，”秦昭昭下意识地看了林森一眼：“你那个老同学叫什么名字，看我认不认识，如果认识能帮你找找。”
	　　他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算了，找不到拉倒，反正也就是没事出来到处走走。你家住这？”
	　　周明宇已经问过的问题，他又再问上一遍，秦昭昭再一次点头。先是本能地想带过这个话题，转念一想：“是呀，我家住这。既然都到了家门口，你们进去坐一坐吧。”
	　　“好哇。”林森马上点头，“那顺便上你家拜个年好了。”
	　　秦昭昭把两个男生带进自己家，一进门就扬声唤道：“爸，妈，我有同学来拜年了。”
	　　秦氏夫妇一起从大房间出来，仿佛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和颜悦色地招待女儿初次带回家的同学。两个登门拜年的男生起初让他们脸上有丝惊讶，直到听他们说是无意中路过，发现秦昭昭家住在这所以顺路进来拜个年时，才抹去了那丝惊讶。
	　　秦昭昭家可以招待客人坐的地方很小，一个七平方米的小屋充当客厅，只能摆一张三人座的人造革沙发，再随便搁两张竹椅。让两位小客人坐下后，秦妈妈端上一盘糖果饼干招待他们，满口道：“家里地方小，让你们见笑了。”
	　　两个男生平时在学校捣蛋生事都没个正形的，这会到了女生家做客，当着大人的面却都显得倍儿懂事。一个说房子虽然小是小点，但小得挺温馨；一个说房子小有房子小的好处，像这么大冬天呆在小房子里感觉很暖和。
	　　“我家的大房子就不行，空间一大老感觉冷嗖嗖的，抱着电暖炉都暖和不起来。我还宁可住小房子。”林森如是说。
	　　两个男生这么会说话，说得秦氏夫妇都满脸笑意。秦爸爸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她明白，不由红着脸低下头。

21
	　　一连好几天，秦昭昭天天跑去北门菜市场附近转悠。她希望可以像林森和周明宇无意中在长机遇上她一样，她也能无意中在菜市场附近遇上乔穆，就能顺理成章地提出去他家拜年。既然到了家门口，总要顺便去拜个年吧，这也是人之常情的礼数。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但这句话在秦昭昭身上却不灵验。她明明已经很有心了，功夫却一再地负她，怎么都遇不上乔穆。过年期间，北门菜市场很热闹，川流不息的人河车海在她身边涌过来又涌过去。她徒劳地在人群中寻找，想找到记忆中那张清秀干净的面孔。来来往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是她心心念念间的那个——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
	　　这天下午，秦昭昭在北门菜市场附近几条马路走了又走。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趟，只知道整个下午的时间在越来越沉重的脚步中走完了。
	　　回家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她没有带伞。公共汽车只开到长机地区的路口处，下车后她飞快地朝家奔去，雨挟风势，劈头盖脸打向她，很快就披满一头一脸的雨水。跑回家后，妈妈数落她出门时伞也不带结果淋着雨回来，小心又感冒了咳嗽。一边数落，一边赶紧拿了干毛巾让她快擦擦。
	　　她没精打采地接过妈妈递给她的干毛巾，正准备擦时，突然听到“中南海”方向传来一缕优美的琴声。
	　　那有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美妙的琴声，明明是虚的声音，却仿佛如有形，撞得她心头猛地一颤，颤动迅速扩散到身体每一处神经末梢。这——应该是乔穆在弹琴，圆圆是万万弹不了这么好的。他是不是回长机来了？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伴着琴声一起遥遥传来的，是圆圆拍着小手欢呼的声音：“小舅舅真棒。”
	　　果然是乔穆回来了。满头满脸的雨水顺着双颊往下滑时，秦昭昭眼中更有激动与喜悦的泪水，在雨水的掩护下，安全滑落。
	　　这天的晚饭秦昭昭吃得格外匆忙，饭碗一扔就撑把伞出了门。说是去买点东西，其实她压根就没往商店那边去，脚步一直在“中南海”门口兜兜转转着。
	　　“中南海”门口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是乔副厂长——不、如今应该说乔局长的专车。乔伟雄调任机械局任副局长已经有几年了。工作关系和新家都进城后，他很少会回长机，除非是来女儿乔叶家坐一坐吃顿饭，但穆兰和乔穆几乎从不同行。因为乔叶对继母一直很冷淡，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热情，所以穆兰母子基本不上她这儿来。但这一次他们居然都来了，对秦昭昭真可谓意外之喜。她猜是春节期间乔局长想着一家人怎么也该聚一聚，所以才说服老婆儿子一家三口一起来乔叶家吃饭吧？
	　　寒冷的冬日，夜幕已垂，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着银丝般的细雨，千丝万丝密密如织。天气很冷，秦昭昭走得急又忘了戴手套，握着伞柄的手冻得冰冷，她不停朝着冰冷的手指呵热气，宁愿就这样冻着，也不愿折回家去拿手套。她要等乔穆他们出来，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她离开的片刻功夫里他们搞不好就走了。
	　　秦昭昭估摸着他们吃过晚饭后不会再在乔叶家逗留太久，稍坐一会应该就会告辞离开。但他们呆的时间却比她想像中要久，等了又等，两只手轮流撑伞，冻得都快没知觉了，才终于等到乔家三口人从“中南海”出来。乔局长和穆兰撑把大伞走在前面，乔穆没有打伞，他把外套的风帽翻过来戴在头上，双手擦在裤袋里，潇潇洒洒地迈着两条长腿走在朦胧细雨中。
	　　夜色太黑，路灯太暗，一点若有若无的昏黄光芒稀释不了沉沉夜色。隔着遥遥数丈远的距离，秦昭昭看不清楚乔穆的脸，但那一道高高的挺拔的身影也足以令她激动不已，整个心如擂鼓般怦怦直跳。目光如被胶着了一般，紧紧地胶在他身上。可惜胶不了多久，她原本还想壮起胆子跑过去，假装无意中的偶遇，借故与他攀谈几句。可是他们一出院门就上了门口停着的小车，车子轰轰发动起来，两盏尾灯如流星般划过黑夜中的马路，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在冬季寒冷的雨夜中等了那么久，冻得几乎快僵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遥遥的一眼，甚至未曾看清他的眉目，但秦昭昭已经满足了。因为这比起之前她在北门菜市场附近徒劳无功地反复寻找，已经要好太多太多。她终于还是又见到了乔穆，他和她想像中一样，又长高了好多，高大挺拔如乔木。
	　　寒假很短，短如冬日的黄昏转瞬即逝。很快又开学了。
	　　新学期学校启用了新建的宿舍楼。新宿舍楼每间宿舍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比老式宿舍楼要排着队在水房或厕所外等着刷牙洗脸上厕所强多了。虽然住宿费相应地提高了一半，但很多学生还是愿意出钱住得好一点。僧多粥少，学校优先照顾女生搬进了新宿舍。
	　　秦昭昭一开始还有点不想搬新宿舍，因为住新宿舍得多交住宿费。但是跑去新宿舍楼一看，又大又宽敞的房间才住四个人，而且还有独立卫生间，不冲别的就冲那个卫生间她马上动心了。且不提刷牙洗脸上厕所的方便，有了这个卫生间她以后就不用拎桶水去公共厕所洗澡，多出一半住宿费也值呀！
	　　秦氏夫妇听女儿说住新宿舍楼虽然要多交一半的住宿费，但住的是带卫生间的套间后，二话不说就掏钱。做父母的只要力所能及，谁不愿意让儿女住得舒服住得好呢？
	　　女生们搬宿舍那天，各班主任都派遣了班上的男生们来帮忙。他们表面上纷纷作不情愿状，嘴里还叨叨着什么“这是把我们当免费劳力使唤”之类的话，但往女生宿舍跑得却一个更比一个快，干起活来也一个更比一个卖力。平时不准男生进入的女生宿舍楼在这一天全面解封，楼道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的，几乎都是拎着扛着抬着抱着各式大小行李物件的男生们。干得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在替自己搬宿舍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当真是替他们自己搬，搞不好又没这劲头了。
	　　秦昭昭她们宿舍八个女生，由林森和周明宇率着几个男生在领头大干。女生们都已经把自己的铺盖行李收拾好了，由他们轮流搬去新宿舍就行。
	　　秦昭昭的行李最简单，一床被窝铺盖，一个装满衣服的行李袋，一只盛着脸盆漱口杯牙刷香皂等零七八碎日用品的水桶。这么简单的行李她准备自己搬了就是，并不想让男生帮她搬。
	　　在实验中学，男生女生之间的来往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对方帮了你的忙得请人家喝饮料或吃东西。同宿舍的沈萍就买好了几罐可乐准备给帮她抬行李的男生喝。全宿舍数她的行李最多，各类辅导书籍和衣服鞋子就装了好几大袋。她也是该好好犒劳犒劳替她下了大力的男生们。
	　　秦昭昭觉得自己这么简单的行李铺盖无须劳动哪位男生的大驾，自己走上两趟就能搬完，何必欠那个人情破那个费。可是那个林森一进门就把她的三件行李拎走了两件。因为她就住在宿舍门口那张床的缘故吧，三大件全堆在床头边，他就近又顺手地一手拎一样把被窝铺盖和行李袋全拎上了。她张了张嘴，终究不好意思说出不要他帮忙的话来。人家终归是一番好心，总不能为了省一罐饮料钱给糟踏了吧？只能啥也不说了，赶紧自己拎上那只水桶别别扭扭地跟在他身后走。
	　　林森帮她把铺盖行李送到新宿舍，她按“规矩”表示谢意：“谢谢你了林森，放学后我请你喝饮料。”
	　　他也一付理所应当的不客气：“好，放学后我等你的饮料。”
	　　下午放学后，严丝合缝关了一整天的校门终于打开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雀鸟般成群飞奔出来。秦昭昭准备履约请林森喝饮料，他却好像忘记了这回事似的，一下课就背起书包跟着周明宇一块走了。
	　　她看着他走出教室，想了想也没有叫他，一来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去叫住一个男生；二来，他忘记了更好，她原本也不是心甘情愿要请他喝饮料的。
	　　秦昭昭巴不得林森忘记喝饮料的事，可是在食堂吃过晚饭出来，迎面却见林森跑来，他嘴角还沾着一粒饭呢，显然是刚吃完饭扔下碗就奔学校来了。他敢情是想起了她欠他的饮料，专程跑来“要债”：“秦昭昭，你还没请我喝饮料呢。”
	　　没辙，她只能和他一起去光顾校门口的商店，摆出一付大方的样子让他想喝什么饮料随便拿。她估摸着有罐可乐或是雪碧也足够打发他了，谁知他的要求还真特别，残冬还没完呢，他居然要喝冰可乐，校门口这排商店有哪家会傻得大冬天的用冰柜去冷冻饮料，白费了电还卖不出去。
	　　“这里没有冰可乐，超市有。我们去超市买好了，反正七点的晚自习还早着呢。”
	　　秦昭昭眼睛都瞪圆了，为了一罐饮料还要特意跑趟超市，犯得着嘛。她不想去，小小声地跟他商量：“要不，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吧。”
	　　林森的眼睛也瞪圆了：“你是不是不想请我喝饮料？不想你就直说嘛，我难道就缺这罐饮料的钱嘛！”
	　　秦昭昭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可就等于是在打人脸了，也确实显得自己没诚意。只能啥也不说了跟着他走两条街去超市，心里越发觉得这两件行李搬得亏了本。尤其是跟个男生一起走在马路上让她觉得很别扭，加上她和他又没什么话可说，更加尴尬。
	　　好在林森会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说，从学校新盖的宿舍楼扯到校食堂的饭菜质量，再扯到班主任布置的作文题目，有的没有的说了好几箩筐。最后还说到她的头发上来了：“秦昭昭你的头发怎么剪了一截？”
	　　开学后不久，秦昭昭因为功课越来越紧，实在缺乏时间打理那一头长发，就去把原本齐腰的头发剪短了一半。林森此刻问起来，她随口答道：“剪短一点，洗头梳头都更方便。”
	　　“挺可惜的，你长头发梳两根辫子很好看。”
	　　秦昭昭一怔，这还是头一回有学校男生说她梳辫子好看。下意识地她看了林森一眼，他却又改口了：“不过梳辫子土气了一点，还是叶青那种圆圆的童花头更好看。”
	　　他会改口秦昭昭不奇怪，他眼中当然是叶青最漂亮了，他不改口她才奇怪呢。当下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也不接他的话茬。前方，超市已经在望了。
	　　秦昭昭平时很少会去超市购物，因为超市卖的东西要比西桥批发市场更贵，也因为当时小城的超市都是中小型的，没有监视器和防盗条形码，故此在防盗方面缺乏力度，只能靠人去监视。每排货架前至少会站一到两个售货员，但凡有在货架前浏览的顾客都得被她们像防贼似的紧盯着。这让秦昭昭感觉特别不舒服，基本上就不会进去。
	　　林森显然是超市的常客，进去后熟门熟路找到冷藏保鲜的冰柜拿了一罐冰可乐，然后问秦昭昭：“我就喝这个，你喝什么？”
	　　她摇头：“我不喝，我不渴。”
	　　接过那罐饮料她转身朝收银台走去准备付帐，途经糖果货架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大白兔奶糖，顿时顿住脚步，毫不犹豫拿了一袋。
	　　林森在一旁建议：“你喜欢吃奶糖吗？阿尔卑斯的奶糖更好吃。”
	　　“我就喜欢大白兔奶糖。”
	　　把可乐和奶糖一起拿到收银台付帐，秦昭昭还没来得及掏钱，林森已经麻利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了收银员。
	　　“哎，你怎么付钱了，说好我请你的。”
	　　“我突然觉得让你请很没面子，不就是替你拎了两件行李嘛，也没出啥大力。算了，我是男生，还是我请你吧。”
	　　秦昭昭不肯，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来搡去了半天，她想把钱塞还给他，他的手却一个劲挡回来。都是年轻的男生女生，肢体动作不好意思太大，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拉扯扯也不好看，最后她只得算了。

22
	　　林森主动付钱的举动让秦昭昭始料未及，原本是说好她请他喝饮料的，结果倒过来他却替她付了奶糖的钱。来时路上她还满脑子想着亏了亏了，结果却是她赚了。
	　　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可乐是他自己喝的，他付钱也罢了，却还替她出了一袋大白兔奶糖的钱。还钱他又不要，于是她一出超市就赶紧把那袋糖拆开，抓了一大把要塞给他。他买的糖不给他吃上一半她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林森摆手不要，他不怎么爱吃糖，尤其这种甜腻腻的奶糖。他觉得那是女生吃的东西，男生也吃这个未免太没男子气概。
	　　他不要秦昭昭就有些急了，怎么着也要让他吃上几颗心里才过意得去。“你不喜欢吃这种糖啊，其实，大白兔奶糖挺好吃的。不信你尝一颗试试。”
	　　她非要塞一颗糖给林森尝一尝，他没再推辞，再怎么不爱吃糖，这颗糖他也还是乖乖地接过吃了。不仅吃了，还又接了她抓给他的一大把奶糖，全部塞进外套口袋里，涨得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想：好吧，反正今天晚饭没吃饱，一会肚子饿了就吃糖。
	　　林森这天傍晚来学校来得太匆忙了。放学后他本想等秦昭昭“请”他喝饮料，但周明宇习惯性地叫他一起回家。他想了想，如果他不跟他一块走那他肯定也要跟着他去喝饮料的，他可不想被他跟着，于是另做打算。先跟周明宇一起离校回家，一进家门就急着要吃饭。偏他妈妈才炒了一碗菜上桌，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还在锅里焖着呢。等不及肉出锅装盘了，他盛上一碗饭就着桌上那碗菜扒拉几口落肚，饭碗一扔就急不可耐地出了门。
	　　“妈我去学校了。”
	　　“你怎么就吃完饭了？红烧肉就快好了，你再等等……”
	　　林妈妈拿着锅铲从厨房直追到大门口，也没来及叫住儿子，他早已骑上单车一骑绝尘而去。只能没奈何地跺脚：“这孩子，进门才几分钟啊又跑去学校，丢了魂在学校吗？”
	　　林森在食堂门口堵住了秦昭昭，找借口要喝冰冻可乐拉她上超市，这样可以单独和她多走一程。一路上她几乎不说话，他挖空心思跟她攀谈。东拉西扯把话题引到他最想问的问题上：“秦昭昭你的头发怎么剪了一截？”
	　　那天他一进教室就发现她剪了头发，好惋惜被剪掉的长发。记得那次爷爷过生日在酒楼遇见她，一身民国装束配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特别清纯特别可爱。当时他一帮堂兄弟都说这个小妹清纯可爱，他偏还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越想就越觉得她那付模样惹人怜爱。可是她在学校却不梳辫子，一头长发总是中规中矩地绑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当然他还是觉得好看的，但还是想再看看她梳辫子的模样。谁知她却把头发剪了，理由是洗头梳头更方便。
	　　惋惜之极，他脱口而出：“挺可惜的，你长头发梳两根辫子很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太突兀了，一个男生夸一个女生好看十有八九会惹人猜疑。而秦昭昭看过来的眼神也有些愕然，唯恐被她察觉出什么，他慌忙改口：“不过梳辫子土气了一点，还是叶青那种圆圆的童花头更好看。”
	　　把叶青拉出来做挡箭牌，秦昭昭的眼神由愕然转为释然。他也松了一口气。
	　　从超市赶回学校上晚自习，林森才在座位上坐下，周明宇就鼻子灵敏如犬地嗅到了他嘴里有股香甜的奶香味。取笑道：“咦，你晚饭吃得啥？一股子奶味，木木娃你该不是还在喝奶吧？”
	　　“你才还在喝奶呢，我是吃了颗奶糖。这儿还有，要不要吃？”
	　　林森把口袋里的奶糖掏出几颗给周明宇，他觉得奇怪：“你不是不爱吃糖嘛，怎么今天装了一口袋奶糖来了？”
	　　林森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以前不爱吃，现在爱吃了，我换换口味不行吗？”
	　　那端秦昭昭落座后也掏出奶糖来给同桌于倩吃，还请坐在前排的叶青和龚心洁吃。她很愿意跟叶青搞好关系，今年春节没跟她们一块去成乔穆家拜年，但还有明年春节可以指望，先未雨绸缪着吧。
	　　秦昭昭就坐在林森他们隔壁组的前几排，她发糖时被周明宇无意中瞥见了。他原本就在纳闷林森新换的口味，一见秦昭昭也这么巧在吃大白兔奶糖，顿时若有所悟：“木木，你坦白交代，大白兔奶糖是不是秦昭昭给你的？”
	　　林森努力做出一派不以为然的口气：“是啊，我中午不是帮她搬宿舍了嘛，她就请我吃糖。”
	　　“就这么简单？”
	　　“当然。”
	　　周明宇才不信呢，如果真这么简单林森刚才干吗不明说，还遮遮掩掩的，这可不是他平时的作派。再一想，今天中午去女生宿舍帮忙搬东西，他进门后直接就拎了秦昭昭的行李走。当时不觉异样，现在一想，有可疑。沿着这可疑方向再仔细寻思，一寻思就把上学期的事都想起来了。
	　　秦昭昭那次生病林森积极响应号召陪班主任送她去医院；踩脏了她的贺卡他在小商店挑上半天挑中一张最漂亮最高级的卡片回赠她；春节时说是去长机地区找什么初中老同学，结果转悠半天转到她家门口去了……种种行径，当时周明宇不以为然，现在看来都有疑点，大大地有疑点。
	　　“木木，你到底是什么方面换了口味呀？是对糖，还是对人？你就坦白交代了吧，你是不是看上秦昭昭了？”
	　　周明宇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话，让林森蓦地一下就涨红了脸。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还犯嘀咕呢，他干吗老是注意秦昭昭呀？不光在学校老不由自主地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放了寒假他还想跑去长机看看她。看不到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天赶上她在家，他心里那个高兴啊，真像是有朵鲜艳艳的花在心里灿然绽放——心花怒放原来是一个如此确切的形容词。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她凭什么就成了他的情绪风向标？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他自己也不是不明白，却就是不好意思捅破那层纸，无论是对秦昭昭还是对自己。所以他在周明宇面前死撑着不承认，脸已经红得赛过煮熟的螃蟹了，嘴却硬得像蟹壳：“你瞎说什么呀！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八道。”
	　　林森虽然不肯承认，但周明宇心里已经十拿九稳。喜欢却不承认，这在年纪轻脸皮薄的中学生们中也是常事。校园里不乏胆大开放的学生情侣，也同样不乏羞涩保守的男生女生，青春期恋爱的高调或低调因人而异。只不过林森的否认还是让周明宇颇有些奇怪：“你害什么臊哇？还不好意思承认。当初你对叶青有意思时可是大胆得很，没完没了地跟她套近乎，一点都不怕被人知道呀。”
	　　林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对秦昭昭有意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就是不承认。脸红脖子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乱说话啊！”
	　　周明宇看着他满脸红透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忍不住还要故意逗他：“你真没看上她？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她了呢，还在想你们俩倒挺合适，光听名字就是一对儿。”
	　　一边说，周明宇一边留意看林森的反应，只见他眼睛一亮嘴一张立马就问：“我和秦昭昭的名字怎么就是一对了？”
	　　周明宇笑得嘻嘻哈哈：“她是昭昭，你是木木，合在一起念就是昭昭木木——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意思呀！你说是不是一对儿？”
	　　林森听得眉梢眼角都是喜色，却极力压抑住，尽量做出事不关已的淡然表情：“切，谁跟她一对儿呀！”
	　　周明宇憋笑快要憋死了，心想这哥们还真能扛啊，明明对人家有意思嘴里却就是死活不承认。为什么呢？他脑子马达似的运转起来，突然想起林森和秦昭昭高一时曾经打过架，那场架打得轰动全校，让他栽了跟头丢了面子。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吧，他现在不好意思承认喜欢上了一个“昔日为仇”的女生，所以抵死不认。
	　　住进新宿舍，秦昭昭真是觉得样样都好。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住带卫生间的套间，说句大实话，比在家里住着还舒服方便。
	　　因为秦家那套老式平房没有厕所这个配置，上厕所要去公厕，寒冬腊月起夜的话特别不方便。后来秦爸爸弄来些砖头毡布在房子对面盖了一间小棚屋，放个马桶充当简易厕所，乍一看是方便了，但倒马桶的活又成了秦昭昭的一桩苦差。现在住上有卫生间的屋子，她觉得好方便啊，试过这样的方便后，她周末回家还有些住不惯，上厕所太麻烦。
	　　于是她忍不住旧话重提：“爸，咱们家的房子还是改造装修一下吧。至少自家挖个厕所也能住得舒服一点。”
	　　秦氏夫妇同意了女儿的提议，以前就有过这个打算，但一直因为钱的问题拖延着。其实也不是拿不出这笔改造装修的钱来，他们半辈子紧巴巴的日子里，也还是千方百计节衣缩食存下了几万块钱。但正因节俭惯了，凡事能因陋就简的地方就情愿因陋就简着，总也下不了决心拿出钱来装修房子。不过现在住平房的左邻右舍中已经有好几家都在改造旧屋装修房子，秦家终于决定也跟风翻新一下老屋，让一家人住得舒服点。
	　　秦家的房屋翻新没用多长时间，半个多月老屋就被粉刷装潢得焕然一新。这期间秦昭昭被父母叮嘱住在学校别回家，回来家里也没地方住，房子要刷墙要铺地板砖，家具全挪堆到一处，连她父母都得借宿在邻家。
	　　秦昭昭忍了一个星期没回去，第二个星期还是忍不住跑回了家。这时老屋的翻新已经接近尾声，她几乎快不认识自己的家了。虽然只是简单的装修，地板铺了瓷砖，墙壁刷了仿瓷，屋里却变得宽敞明亮多了。所有旧家俱都重新漆成了同样的深栗色，俨然成了一套崭新的系列家俱，又新买了一套木沙发和一张席梦思床。秦妈妈说：“咱也享享福，不睡绷子床了，睡睡席梦思。”
	　　秦昭昭最喜欢新建的卫生间。这是在原来那个小棚屋的基础上，用水泥砖头重新砌起来的一间平顶砖屋。差不多八九个平方，洁白的瓷砖铺满一地，向阳的窗前是一个很漂亮的蓝色洗脸池，和蓝色的蹲式便池是一套，白色蓝色搭配得赏心悦目。墙面上装了一个电热水器，莲蓬头一开洒落无数晶莹水线，以后洗澡总算可以告别拎桶热水兑凉水蹲在地上洗的方式了。
	　　秦昭昭对这个卫生间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在卫生间留连忘返时，秦妈妈过来问：“怎么样，房子这样装修着还可以吧？”
	　　“太可以了，妈妈，这下咱们以后就能住得舒服多了。”
	　　“你爸今天还去电信局申请了电话安装，以后你和同学们有什么活动，可以让她们给你打电话，或是来家里找都行了。”
	　　秦昭昭的脸顿时红了。原来父母最终决定翻修老屋还有这方面的原因。还因此特意申请电话安装，都是因为她的虚荣心。一张脸火辣辣地烧起来，直烧红到耳朵根。
	　　这次老屋翻新秦爸爸专程记了一笔帐，帐目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总金额支出为八千九百四十六块七毛钱。是迄今为止，他近五十年的人生中一笔支出最大的钱。

23
	　　秦昭昭家的老屋翻新后，她头一个邀请来玩的朋友当然是谭晓燕。谭晓燕也很喜欢她的“新家”，这里那里到处看，看完啧啧称叹样样都好。
	　　“你就别老夸我家好了，你家的新房到时候装修出来肯定比我家好上十倍都不止。”
	　　谭晓燕家去年参加了红机厂的集资建房，准备住新楼房了。是她坚持要父母参与集资建房的，因为筒子楼实在是住腻了，拥护狭窄吵闹都罢了，最是那口棺材为眼中钉。她说再跟这口棺材继续朝夕为邻她都要疯了。
	　　谭妈妈简直是割肉般拿出四万块钱交去了厂里的集资建房处。整日的风里来雨里去起早摸黑摆小摊赚到的辛苦钱，她老担心有个什么闪失。而集建处的那帮家伙在选择建筑商材料商等方面也确实有些不干不净，从中捞取了不少回扣好处。社会上这种现象已经屡见不鲜，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捞得到算本事，不捞白不捞，谁会把送上门的钱推出去呢？于是钱虽然花了好几万，房子却有这方面那方面的种种问题。就说整幢楼统一安装的门窗吧，价格一点不便宜质量却只能算是一般，一目了然的有猫腻。帐目又迟迟公布不出来，集资户们群情激愤地嚷嚷着要去市里告。
	　　集建办的头头们却处乱不惊，安之若素：“欢迎群众监督举报，但举报请一定要在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进行，否则也会不受理的。”
	　　上哪找真凭实据呀，他们这帮家伙都是老江湖了，捞一点油水会傻得让人捏住把柄吗？集资户们再怎么骂骂咧咧也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拿了钥匙各自入户准备搞装修。
	　　不过谭晓燕家不打算那么快搞装修，一来是买房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暂时没有搞装修的钱；二来新楼房据说晒过一个三伏天晒透了再搞装修更好。所以先缓一缓，等下半年再装修新屋，年前搬进去，也能赶上住新房过新年。
	　　谭晓燕虽然很想快点住新房子，但目前只能这样安排着。总体来说她还是满意了：“明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了，能住在新房迎接新世纪的到来，挺好。”
	　　是呀，二十世纪已经走到了1999年的尾声，二十一世纪逐渐临近的脚步声几乎能听得见。秦昭昭想起上小学时，老师曾绘声绘色地对她们讲述二十一世纪将会是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新世纪，人们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会吗？她满怀憧憬与期待……
	　　家里装了电话后，秦昭昭和班上好几个同学交换了电话号码。像于倩叶青龚心洁她们是第一时间告知。周末在家也常会接到她们的电话，或问功课或聊天或相约去哪玩什么的。
	　　偶尔接过一次男生打来的电话，明亮的男中音在电话那端问龚心洁在家吗？她有些好笑地告诉他打错了。
	　　“错了吗？我从班长那里看来的号码，怎么会错了。这不是龚心洁家，你的声音很耳熟，是哪位同学呀？”
	　　“我是秦昭昭，你是……林森吧？”
	　　话筒那端的人说了那么多话，秦昭昭已经听出了是林森的声音。班上同学的电话号码班长那儿都有记录，以备不时之需。他是记在一张座位表的名字上方，龚心洁坐在她前面，名字也就排在她前面，可能是林森一时不留神看岔了。
	　　“是呀是我，是这样，我忘记英语老师周末布置了什么作业，想打电话问问龚心洁这个英语课代表，没想到打到你家去了。算了，问你也一样，你知道的吧？”
	　　秦昭昭自然是知道的，把要做的英语作业一一报给他听，她说一句，他在那边复述一句，不清楚的地方又反问一遍，说了好几分钟才算说清楚明白了。真难得他这么仔细认真。
	　　“就是这样了，没别的问题了吧？”
	　　“没有了，谢谢你埃”
	　　“一点小事，不用谢。”
	　　挂了电话，秦昭昭就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一个打错的电话，一次顺便的告知，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春暖花渐开，又是一年一度春游的日子。
	　　对于这场春游，高二的学生特别上心。因为这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次春游，明年高三就别指望还能有踏青游玩的机会。所以玩得开心玩得好，是大家共同的心愿和目标。而学校这次也安排得不错，总算不是去郊区爬山了，而是去邻市一处风光优美的湖泊风景区。出发那天早晨，虽然天公不作美地飘起了丝丝小雨，学生们还是热情高涨地准时来到学校操场集合，没有一个不来的。
	　　早晨七点整，几辆大巴车满载着兴奋的学生们开始了春游之行。一路上欢声笑语始终不断，一串串风铃般清脆响亮地飘出车厢。
	　　秦昭昭这回没有落落寡欢地独坐车尾，她已经和同学们相处得很不错了，虽然没有很知心的朋友，但坐在一起随便闲聊不成问题。就是这趟去的地方比较远，坐车的时间就比较久，路上足足走了两个多钟头，她坐到后面晕车了。车厢里混合着汽油与皮革味的空气让她越来越恶心，尽管拼命地吃姜吃话梅，却依然止不住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最后忍不住趴在窗口吐了。一路上晕车呕吐的女生不只她一个，但她是吐得最惨的一个，陆陆续续吐了三四次。有好心的同学传了止吐药来给她吃，可是吃下去不到一刻钟那颗小药丸又几乎是整须整尾地吐出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目的地，吐得脸色苍白的秦昭昭逃难般下了车，大口大口呼吸湖畔的新鲜空气才觉得舒服多了。
	　　带队老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秦昭昭跟着于倩叶青龚心洁她们一起走，随意地欣赏着湖光山色。
	　　湖上风光春来似画图。一湖春水碧如天，湖畔草木新绿溅溅，千花百卉开得烂漫如醉，醉成一片娇艳的春之酡红。虽然天气靡靡有雨，但雨丝风片，却衬得一湖碧水更有烟波浩淼的迷朦美。
	　　春雨如丝，沾衣欲湿，细心的女生都带了伞撑伞前行。大大咧咧的男生则多半不耐烦为了一点毛毛雨而撑伞，反正下得不大就淋一淋好了。不过有些女生带的伞，却是举在男生的手里，伞下自然是并肩偕行的人儿一双。
	　　春天是一个万物萌发的季节，更是一个春心与花共争发的时节。在古代，游春踏青一直都是无数才子佳人佳话的发源地。在现代也依然如此。每年学校的春游或秋游过后，总会多出那么几对学生情侣。年轻的男生女生一起同游青山绿水，各自的眉山眼水比美景更惹人陶醉，似醉非关酒……
	　　龚心洁突然有所发现：“叶青，你看木木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呢。”
	　　她这么一说，几个女生都下意识回头张望。果然看见林森和周明宇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在后头。他们都没打伞，细碎如丁香末般的雨丝笼满一身。周明宇把随身背的单肩包顶在头上挡雨，而林森身上穿的那件墨绿色外套有风帽，他把帽子翻过来戴在头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悠闲慢步，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
	　　于倩笑吟吟：“木木今天看起来挺帅，这件绿色外套以前没见他穿过，穿着还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味道呢。”
	　　叶青轻哼一声：“他也能算玉树临风，顶多竹竿一根。我们走快点，别理后面的跟屁虫。”
	　　其实林森今天确实如于倩所说有那么一点“玉树临风”的味道。他不是那种五官精致俊美的男生，但一张有棱有角的国字脸上，眉目也还是挺端正。个头又高，高得笔直挺拔，那件崭新的墨绿色外套穿在身上更显得整个人像株小白杨似的，朝气蓬勃。叶青嘴里虽然说他是竹竿一根，但眼神飘向他时，眼眸深处却藏着隐约的欢喜。
	　　同行的女伴都加快了脚步，秦昭昭却没有。回头一顾后，她忍不住又回头一顾，一顾再顾的眼神透着若有所思，脚下的步伐就没来得及跟上三位同伴。直到于倩扭头叫她：“秦昭昭，走快点啊。”
	　　她这才如梦初醒：“哦，来了。”
	　　一边小步跑过去，一边犹自又回头张望了一眼。那个戴着风帽走在细雨中的挺拔身影，如同有吸引力的磁石般一再吸走她的视线。
	　　“木木，你看秦昭昭老回头看你。”
	　　无须周明宇的提醒林森也知道秦昭昭频频回头看他。她一共回了三次头，看了他三眼，那三道眼神像三枚石子一枚接一枚砸进他的心湖，水花四溅。表面上他却极力做出一付心如止水不为所动的样子：“她老看我干吗？我脸上有花啊！”
	　　周明宇越发觉得这小子真能装啊！刚才在车上秦昭昭吐得一塌糊涂时，他的脖子像落了枕似的老歪着——歪向身后秦昭昭坐的那个方向，他敢赌一百块钱他是在暗中关注她的情况。
	　　目的地到达后，林森由衷地长长松口气。这口气为谁松的，别人不知道，周明宇心里可清楚得很。而且下了车林森又有意无意一直跟在秦昭昭她们几个女生身后走。他遮遮掩掩的心思在他眼中其实一目了然，偏就是死活不承认。
	　　周明宇存心逗他，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觉得她没准是对你有意思，所以老是看你。”
	　　林森的眼睛顿时亮如钻石，激动得话都有点说不利落了：“你说她……对我……有意思？”
	　　“很有可能，否则她干吗老是看你。你看你看，她又回头看你了。”
	　　林森抬眸一看，准确地迎上不远处秦昭昭遥遥望来的目光。之前她看了他三眼他都佯装毫无知觉，不与她直接对上视线。周明宇在身边呢，他可不想再招来他说那些他对秦昭昭有意思之类的话，尽量做出一派毫不在意她的样子。
	　　这一次，四目对视，他大胆迎视着她的眼睛。秦昭昭明显有些赧然，脸颊迅速泛起桃花般的绯红，红着脸朝他羞窘地笑了笑。她的眼神，她的微笑，让他心里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高耸之物塌陷了——温柔地塌陷。
	　　周明宇逮住机会添油加醋：“你看你看，她还冲你笑呢，笑得羞答答的，这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否则她干吗不冲我这么笑。”
	　　这么中听的一番话，再回味一番秦昭昭刚才一顾再顾的眼神和羞怯赧然的微笑，林森满心的欢喜顿时像海上风帆般鼓得足足的。是啊！她这次不但又回头看他，还含羞脉脉地对他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她怎么就笑得那么好看呢？还有，她好像真的也对他有意思啦！至少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呢。不过单凭猜测不是那么十拿九稳，他还是极力稳住自己：“她对我有意思关我什么事啊！”
	　　周明宇真是彻底服了他了：“木木，算你狠。”

24
	　　林森戴着风帽走在雨中的样子，触动了秦昭昭的记忆，让她一下就联想起那天晚上她等在“中南海”外面看见乔穆走出来时的情景。
	　　她下意识地一再回顾，没想到林森的眼光这回恰好撞上来。他直直地看着她，应该是在奇怪她为什么总看他吧？她顿时涨红了脸，羞窘地牵扯一下唇角，扯出一个仓促的微笑。在她，这只是一个礼貌地示意，对于不是很熟络的同班同学她平时总是如此，路上偶遇视线相交时就点头微笑一下。她丝毫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满脸红晕的赧然笑容，给不远处那个男生心里带来怎样的震荡。
	　　在湖畔漫步一阵后，来到了水上娱乐场所。
	　　湖里有很多水上娱乐设施，像水上快艇，水上碰碰船，水上竹筏等等。快艇和碰碰船在小城公园里都有，小时候跟着父母上公园谁没有吵着玩过？玩得都没新鲜感了，倒不如古朴原始的竹筏更吸引人，所以很多学生排队等着坐竹筏绕湖一游。
	　　一条竹筏最多坐八个人，八只小竹椅两只一排地排在长长竹筏上。秦昭昭她们四个女生跟着排在前头的人依次轮流上筏后，还剩一个空座位。紧排在她们后面的是林森和周明宇，还以为他们肯定会一起坐到另一只竹筏上去，但林森却撇下周明宇不管，抬腿上了她们这只竹筏。
	　　“木木，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周明宇的抱怨惹来于倩含义十足的笑：“秦昭昭，你跟叶青换个座位吧。”
	　　秦昭昭是倒数第二个上筏的，自然是坐在最后一排两个空位的其中一个，林森上来后就坐了另一个，和她并肩而坐。
	　　叶青一付不想配合的嗔怪口气：“好端端的干吗要换？不换！”
	　　撑竿一点，小竹筏荡悠悠地离开了湖堤。清碧的湖水在脚下溶溶漾漾，远处有黛紫青山朦胧烟雨中。竹筏在镜子般的湖面轻盈滑行，滑近湖心时雨势渐大，青天碧湖间仿佛扯散了无数珍珠串，一颗颗银白雨珠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弹落入湖。
	　　秦昭昭撑着一把小花伞，伞面被雨珠弹出一片清脆的丁丁咚咚声。而她身旁的林森无伞遮雨，只能极力拉紧风帽，垂在前额的头发已经被雨濡得湿透。竹筏很窄，他们俩的座位挨得很近，天空下着雨，她带了伞他没带，近在咫尺的距离怎么能不给同班同学遮遮雨呢？自然而然地，她手中的伞就朝着他那端的方向斜了斜。
	　　头顶多出半边雨伞遮雨，林森唇角的笑意是从心里蔓延出来的：“秦昭昭，谢谢你啊！”
	　　秦昭昭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举手之劳，雨下得大了，换了任何一个同学坐在旁边她都会斜过半边雨伞。
	　　但林森不这么想，他想起之前秦昭昭对他的再三回顾和赧然微笑，现在又主动替他遮雨，感觉她对他应该是另眼相待。胸口有簇火苗烈烈燃烧起来，纵然凉丝丝的雨点漫天飘，也浇不熄他心中的火热。
	　　坐着竹筏游完湖后，雨依然是一派“白雨跳珠”之势。上了湖堤，秦昭昭可就不方便再跟林森共撑一把伞了。因为男生女生共伞多半都是一对儿，她不想招来这样的误会。于是好心地把伞借给林森，她自己跑去和于倩共伞。于倩却批评她不该把伞借给林森，说应该就那样让他淋着雨一路跟在她们后面走。等他淋得浑身湿透，没准叶青就心软了，会跟他和好如初，不再是这付对他不理不睬的样子。
	　　“这本来是林森表现的最好机会。你一好心，他又意志不坚定，完了，辜负了老天爷一场雨的大好机会。”
	　　秦昭昭听得想笑，觉得于倩真是有点电视剧看多了。剧中那些男主角想得到女主角的原谅时，几乎没有一个不淋雨的。总要在风雨中执著地长久守候，才能换来女主角前嫌尽释地紧紧拥抱。老实说这种场面头一回看还是比较感人，看得多了就腻歪。记得有一回她在谭晓燕家和她一起看电视时又看到类似的桥段，不过男主角不淋雨了，改为冒雪守在女主角家门口，从雪花初起一直站到雪深积膝。谭晓燕当时就笑：“哟，改程门立雪了。雨啊雪啊都派过用场了，下回编剧要想创新只能安排男主角下冰雹的时候上了。”
	　　这场春游天公不作美，雨一直时大时小地没有停过。很多同学感到扫兴，唯独林森恨不得打赏老天爷一番。下得好，下得越大越好，如果雨下得不够大，秦昭昭的伞又怎么会握在他手里呢？
	　　下午的返程车上，秦昭昭又是一路吐回去的，对于晕车的人来说坐长途汽车真是受罪。
	　　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住，学生们下车后自行回家。秦昭昭吐得全身乏力，不想回长机了，打算直接回宿舍休息。收拾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时没找到她的伞，这才想起雨伞还在林森那儿呢。
	　　抬头找人，林森正好拿着伞朝她走来：“秦昭昭，你现在回家吗？”
	　　“我不回家，我回宿舍。”
	　　“那我先打伞送你回宿舍，然后你的伞借我回家好不好？”
	　　秦昭昭愣了愣，看看车窗外的雨流如注，他没伞回家确实不方便。雨天的公车和的士都很难等，淋着雨等上半天很容易感冒。
	　　“那……好吧。”
	　　林森撑着伞送秦昭昭回女生宿舍。雨千丝万线挂在小花伞四周，唯有伞下一方小小空间清凉无雨，他们不可避免地挨得比较近。
	　　秦昭昭还是头一回跟一个男生这么近距离地走在一起，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到宿舍。林森却走得比较慢，还叫她别走快了，地面上水洼处处，走快了突然弄脏鞋子溅湿裤子。
	　　他几乎高出她一头，撑着伞站在她左边，扭头跟她说话时，有微热的气息一下下落在耳畔。仿佛被烫灼着似的，她整只左耳不由自主地烧起来，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脚步，想挪开距离。
	　　林森却跟着挪过来，手里的雨伞朝她这边侧了侧：“秦昭昭，你晕车晕得很厉害呀！去的路上吐了四次，回来时又吐了四次。”
	　　秦昭昭没有心思听他说话，她越来越觉得这样跟一个男生共撑一把伞走在一起好尴尬好别扭。还不如一个人淋着雨跑回宿舍呢。心里一懊恼，看见前面有打着伞独自回女生宿舍楼的身影，虽然是并不太熟悉的别班同学，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用送我了，我跟前面那个女生一起回宿舍。”
	　　话音未落，秦昭昭就从小花伞下冲出去了，冲到前面那个女生伞下。都是一个女生宿舍楼的，平日虽然不太相熟，却也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当然不会拒她于伞外。
	　　和秦昭昭共撑一把雨伞走在校园里，林森觉得今天的雨格外温柔淋漓。春雨绵绵如细密的花瓣，一小瓣一小瓣晶莹撒落。林□两旁的绿荫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一树树的碧玉妆。原本他最讨厌下雨天，但是这一天却让他初次意识到雨的诗意与浪漫。
	　　秦昭昭低着头走在他身边，娇小的身子高度仅到他的下巴。眼帘一垂，入目即是她的一头秀发。她的头发不够黑，发色有一点微微泛黄，像秋天熟透的栗子般的深褐色。满头长发顺滑服帖地束在脑后，只有额前鬓角的几绺碎发在风中微微飘拂。发丝轻拂时他嗅到了一缕清淡发香，如春日薰风般的怡人芬芳。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林森想不明白女生的头发怎么会这么香？香得让他有些心荡神移，甚至还有种想要把脸埋进发丝里深呼吸的冲动。
	　　但他无论如何不敢造次，他在秦昭昭面前已经造次过一次了。现在想起高一那次发现秦昭昭“拾金有昧”后一时鬼迷心窍般开出的那个条件，他就恨不得可以时光倒流一次，让他跑回过去重新修正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不对，时光倒流一次还不够，还得再倒流一次让他回到放映《泰坦尼克号》时的电影院。那晚他身边就坐着一个同班女生，可他竟当着她的面津津有味地“欣赏艺术”。那时他不把她当成一回事，无所谓她对他印象好不好，结果……现在想要扳回印象分，不知是否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呢？应该会吧，虽然之前她对他一直是保持距离敬而远之，但这一天她的态度却大有转变。
	　　林森决定亡羊补牢，先从表示关怀开始：“秦昭昭，你晕车晕得很厉害呀！去的路上吐了四次，回来时又吐了四次。”
	　　他的话却没有得到秦昭昭的回应，她突然就撇下他跑去和前头的女生共伞回宿舍了。一个人撑着雨伞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他有些懊恼地重重一跺脚。
	　　转过身林森独自怏怏离开，校园还是那个校园，雨还是那场雨，他却一点都不再觉得诗意与浪漫了。伞下少了一个人，眼前的世界仿佛由七彩顿时变为黑白，单调得令人只觉索然无味。

25
	　　春游过后，秦昭昭有了一件烦恼的事。
	　　班上的同学不知怎么竟传开了她喜欢林森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春游那天她如何老是偷偷回头看他，又朝他羞答答地笑，又主动替他遮雨借他雨伞等等等等。流言传得如此有事实有根据，倘若秦昭昭不是秦昭昭，只怕听了也要确信流言属实。那个叫秦昭昭的女生是千真万确喜欢上了那个叫林森的男生。
	　　——但是，秦昭昭怎么可能会喜欢林森呢？她的心之所属她自己最清楚。
	　　秦昭昭很头痛这个流言，却百口莫辩。虽然她涨红着脸一再否认，但越是否认越是令人觉得她在欲盖弥彰。连于倩都信以为真，说难怪那天春游她主动借伞给林森，原来是舍不得他淋雨，心疼他，怕他会淋病了感冒。还说难怪她喜欢听张学友，因为林森爱听嘛。他是班上最铁杆的张学友歌迷，张学友所有的歌带他都买齐了，她敢情是在爱屋及乌。
	　　秦昭昭真是哭笑不得，她爱听张学友应该在林森之前吧？只不过林森作为拥有全套张学友歌带的超级歌迷，让人产生了他才是地道张迷而她只是追随者的错觉。
	　　于倩还说秦昭昭喜欢林森是自讨苦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喜欢叶青，你喜欢他是没有结果的。”
	　　秦昭昭恨不得把心剖开来给她看：“我真的没有喜欢林森了。”
	　　她还傻傻地去跟叶青解释，叶青无所谓地一笑：“你喜不喜欢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怎么会没关系？关系大着呢。秦昭昭极力跟叶青搞好关系，实为指望着年底春节还能跟她一起去乔穆家拜年。她可不想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流言把她给得罪了。现在看来还好，她并没有为此不高兴。
	　　作为班上最新出炉的一对“话题人物”，同学们拿他俩来打趣取笑正是兴致最浓时。这天课间操后回教室，不知谁在黑板上篡写了宋代词人秦观最著名的那一句词：
	　　两情若是长久时，尽只在昭昭木木。
	　　“昭昭木木”四个字下还特别画了一道加强横线，让每一个看了的学生都忍不住笑，同音不同字的汉字转换实在转换得妙。秦昭昭做完操后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出来差不多是上课时间了，她匆匆忙忙跑进教室时根本没有留意黑板上的字。在座位上坐定后才觉出异样，前后左右的同学在看着她笑，她有些莫名其妙。还是于倩提醒她看黑板，这一看，她整张脸哗的一下就红成红布一张。
	　　上课铃刚好响起，值日生飞快地跑去擦干净黑板。老师进来上课了。秦昭昭整堂课都在走神，回想着黑板上刚刚写的那四个谐音字，脸红红的，心跳跳的，不由自主在心里反复默念：昭昭——穆穆，昭昭——穆穆，昭昭——穆穆……
	　　以前她怎么从没发现，她的名字和乔穆的名字原来可以组合得如此动听。她完全无视那个“昭昭木木”，林森的外号跟她有什么关系？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在心头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晚上睡觉时秦昭昭不知不觉把它当梦话说出来。第二天起床后，同宿舍的女生都笑她：“秦昭昭，你昨晚一直在念着昭昭木木昭昭木木，你还敢说你根本不喜欢木木？”
	　　居然说了梦话，秦昭昭马上红透了脸。幸好翻来覆去只是在说那四个字，没说别的。不过她喜欢林森这一点却由此更加被“证实”——被她自己亲口说出的梦话证实，根本欲辩无从辩。
	　　秦昭昭梦里反复念着“昭昭木木”的事由她同宿舍的女生传开后，林森不可抑止地喜上眉梢。
	　　“怎么样，我就说她对你有意思吧。让我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这个秦昭昭也太能撑了，明明做梦都在叫你，却还死活不肯承认。”
	　　那个“秦昭昭喜欢林森”的流言始作俑者是周明宇。也不能算他无事生非，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对于异性同学之间的来往特别喜欢捕风捉影，经常会根据一些蛛丝马迹猜测谁谁谁好像喜欢上了谁谁谁，然后言行之间就爱拿他们来取笑。有时笑着笑着，还真能把原本没那方面意思的两个人笑成真正的一对儿。
	　　周明宇看出林森已经喜欢上了秦昭昭。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听到他猜测秦昭昭可能喜欢他时，那一双眼睛瞬间亮得比钻石更有光彩。想想秦昭昭那天春游时对林森好像也有一点那方面的意思，他决定利用这点来大做文章，助他兄弟一臂之力——林森既然不好意思承认他喜欢秦昭昭，那么就让秦昭昭喜欢他，这样他够面子了吧？
	　　他的流言传播和“昭昭木木”的暗喻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现在班上的同学一说起秦昭昭和林森都笑着并称为“昭昭木木”，把他们当成最有发展前景的一对准情侣。但是周明宇没想到，秦昭昭在这方面竟跟林森一样能撑，明明都梦中吐真言了，醒来后却抵死不认。她还因此不跟林森说话了，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若是在教学楼里猝不及防迎面遇上，就头一低装没看见快步走过，眼角都不瞥他一下。
	　　周明宇暗中觉得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呀，都这样死不认帐。看到林森因此喜忧参半的样子，他不禁又笑嘻嘻地用话敲打他：“木木，她不承认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她。”
	　　林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昭昭平息流言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冷处理。大家都说她喜欢林森，那么为了证明她确实不喜欢他，她决定不再跟他说话，也尽量不再跟他有任何来往。如果她可以做到对他不闻不问不理不睬，那么日子一久，同学们自然不会再觉得她喜欢他了。
	　　与林森不相来往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以前她跟他也接触不多，高一的关系就不用说了，起初是忍气吞声地被他欺负，继而忍无可忍地跟他拼命，然后就处在一种长期僵着状态。上高二后关系略有改善，却也只是普通同学的一般交往。现在为了证心迹，她干脆连基本的见面点个头都省略了，迎面遇见都当不认识似的走过去。
	　　秦昭昭躲的还不仅仅是林森，连带他的相关物品也同样避开。晚自习借歌带听时她总问清楚了物主是谁才会借，以免一不小心把林森的歌带借了来听，又要被人捕风捉影。她实在不想再招来闲话了。
	　　她是如此小心，林森似乎不想也跟她扯上什么关系。他每次看见她一张脸总是酷酷的，同样一付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她想她能理解，老实说这个流言对她都还没什么，但是对林森却影响很大。他一直想与叶青言归于好，现在同学们却在传他和她“昭昭木木”，那么叶青一定更会生他的气更不愿理他了。他心里一定非常郁闷非常恼火吧？
	　　秦昭昭心头油然生出一种歉疚感，觉得都是自己不好，春游那天没事老回头看林森干吗呢？更不应该借伞给他。结果如于倩所说破坏了他与叶青和好的机会，还把自己也弄到这等尴尬的地步，真是越想越悔不当初。
	　　秦昭昭决定以后一定要行为谨慎，不能再随便朝男生行注目礼，更不能再随便朝男生点头微笑，以免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但误会已经产生了，要消除却不那么容易。
	　　之前那个喜欢她的文科（2）班男生肖剑虽然被她拒绝了，但依然对她很有意思。去文科（3）的教室需要经过他们班的教室，肖剑正好坐在靠窗位置，总会在秦昭昭经过时朝她行注目礼，两道热烈的目光如一路繁花相送。久而久之，他们班上几个爱捣蛋的男生只要一看到秦昭昭从走廊那端过来了，就会赶紧叫他的名字：“肖剑——”然后挤眉弄眼地一起吼唱：“隔壁班的那个女孩她就要经过你的窗前……”
	　　秦昭昭喜欢林森的消息在本班传遍后，也传到隔壁班肖剑耳中。自有人添油加醋地去告诉他，他喜欢的女生是如何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
	　　肖剑心里就不痛快了。虽然秦昭昭之前拒绝了他，但好歹她并没有跟别的男生走在一起，这让他觉得安慰。现在听说她喜欢上了林森，还做梦都叫着他，醋坛子怎么可能不打翻呢？
	　　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男生们大都像听到冲锋号似的迅速地食堂方向一路狂奔。因为去晚了就要排队，而且是一队队长龙般的队伍，冲在最前面就可以省略排队之苦，轻松打到饭菜。缺乏耐心的男生自然是争先恐先当急先锋。
	　　这天中午，班上的男生们照样是一听到老师宣布下课就急不可耐地冲出去了。林森和周明宇仗着地利之便，直接从后门率先蹿出教室。
	　　秦昭昭不喜欢这么饿死鬼投胎似的冲食堂，来不及就干脆慢慢来，细致地收拾好桌面上的课本文具，才和于倩一起捧着饭盒去食堂。走到二楼时看见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押着两个鼻青脸肿的男生上楼去教导处，一个是林森，一个是肖剑。楼道里一上一下地交错而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定定看了她一眼。
	　　两个男生的四道视线让秦昭昭有些心里发慌，直觉告诉她他们这个样子跟她有关系。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明宇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林森在楼道疾奔时不小心撞落了前头两个男生的饭盒，其中一个就是肖剑。他马上就道歉了，另一个男生都没说什么，肖剑却黑着脸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端着的饭盒，一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架式。林森哪受得这个呀，当即就跟他吵起来，很快由吵架变成打架。两个人正扭打成一团时，正好被教导主任遇上。厉声喝斥后，把他们一起提溜到教导处去挨训。这个中午他们是别想吃上热饭热菜了，教导主任的“政治课”不上足一个钟头绝对不会收场。
	　　周明宇在食堂为林森先打好一份饭菜，临走前特意绕到秦昭昭面前说：“秦昭昭，木木这回可是为你受苦受难啊！”
	　　同时撞落了两个男生的饭盒，另一个可以谅解，肖剑却借题发挥地动了手，傻子才看不出原因呢。肖剑他们班上的几个男生也在秦昭昭旁边的饭桌上故意大声道：“唉，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秦昭昭觉得很对不起林森，肖剑会为着这么一点小事而朝他发难，皆因她而起。都是因为她才让他无端端地遭此“横祸”。
	　　而这桩“横祸”并没有因为被教导主任打断就此终止。因为打架时肖剑没占到上风，虽然他朝着林森下巴上砸了一拳，却被林森反应迅速动作敏捷地回敬了两耳光。有道是打人不打脸，被人掌掴了两下在血气方刚的男生看来是奇耻大辱，肖剑发誓要连本带利打回来，
	　　因为高二的文理分科，肖剑所在的班级也有原高一（2）班的学生，所以他不甘就此罢休的消息很快被人传到文科（3）来了。据说他有个年纪相仿的堂哥是七中一霸，打遍七中无敌手。他准备去找堂哥带上几个人来替他出这口气，放学后要在校外堵住林森把他好好收拾一顿。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周明宇叫林森提前放学避其锋芒。林森不干，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把脸面看得大过一切，这样落荒而逃他觉得太丢人。不但不走，还不知从哪弄来一柄弹簧刀用力扎在课桌上，血气十足地发着狠：“想收拾我，老子跟他们拼了，看最后谁收拾谁。”
	　　秦昭昭心惊肉跳，窗外的晴空丽日在眼中也成了风雨欲来的气象。她也曾失去理智地拼命过，知道气头上手里的刀子是不长眼睛的，若是林森果真一时意气用事把谁给捅了，那她造成的后果可就太惨重了。不行，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弄出什么大乱子来。
	　　秦昭昭先是跑去隔壁班找肖剑，想说服他不要找人来打林森。但是肖剑不在，他已经去七中找他堂哥了。这头没办法制止，她只能倒回去找林森，和周明宇一起劝他先离开学校回家去。可是林森无论如何都不肯临阵退缩，她越是劝，他越是一付宁死不当缩头乌龟的样子。
	　　秦昭昭不知道，她的任何劝告在林森那里都只会起到反作用。他怎么能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胆怯呢？宁可以一敌十拼个头破血流也绝不落荒而逃。

26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秦昭昭想起了谭晓燕以及她认的那个干哥哥高扬。
	　　秦昭昭已经见过高扬几次了。有时星期天她和谭晓燕一起出去玩，高扬也会同行。这个男生有一张非常硬朗的面孔，硬朗到脸部每根线条几乎都有钢铁般的质感，身体也是铁塔似的高大强健。他对谭晓燕很好，以干哥哥的名义处处关爱。谭晓燕对他的态度却始终只是一般般，私下里她对秦昭昭说，她不喜欢高扬这类粗犷型的男生。
	　　秦昭昭了解地微笑，她知道谭晓燕喜欢哪一种类型的男生。小学时代那个白净俊秀的体校小男生，早在懵懂不觉的年龄里就决定了日后谭晓燕对异性的审美观与选择权。
	　　下午秦昭昭也没上课了，她请假跑去谭晓燕的学校找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说上一遍，让她帮忙找高扬出面平息此事。
	　　秦昭昭找谭晓燕就找对人了，她一打高扬的呼机，高扬一复机，二话不说就答应出面解决问题：“七中一霸，肖斌是吧？晓燕你放心，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朋友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让肖斌动那个男生一根手指头。”
	　　高扬答应了帮忙，秦昭昭一颗悬着的心就放回肚子里去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林森憋足了劲要跟人恶战一场。周明宇和几个平时与他私交不错的男生也本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思想表示恶战来时绝不袖手旁观。他们都准备好了打架的，可回家的路上却一路太平无事，肖剑和他那个号称“七中一霸”的堂哥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森觉得好奇怪，肖剑既然放出了狠话没理由会不声不响就没下文了，难道是今天他没有找到他的堂哥，改为明天再动手？
	　　周明宇则另有想法，他说没准肖剑他们是准备晚自习放学后再动手。到时月黑风高，他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还不用担心被人看见阻拦。
	　　这一点确实很有可能，林森咬牙切齿。晚饭后准备出门去学校上晚自习前，他悄悄溜去厨房拎了一把菜刀藏进书包。他横下一条心，如果肖剑不让他好过，他也绝对不会让他舒服。
	　　经过文科（2）班的教室时，林森特意朝里面看了看，正好看见肖剑满脸郁闷地和几个男生在说着什么，那付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一只落败的小公鸡。见他经过，他愤然之极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愤怒中却透着无可奈何。
	　　林森敏感地察觉出情况似乎有了些什么变化，却又不明就里。好在走廊那头，周明宇喜气洋洋地迎过来向他报告喜讯：“木木，天下太平了，万事大吉了，没人再敢找你的麻烦了。”
	　　他的声音特别大，大得让一窗之隔的肖剑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肖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神气什么呀，有本事别靠一个女生护着。”
	　　林森听得莫名其妙，周明宇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你有本事也别找你堂哥来帮忙啊！单打独斗才算好汉。而且你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了，你想要人家秦昭昭护着你她还不干呢。她就是护着我们木木，气死你。”
	　　他们俩隔着窗子吵架似的对话让林森听出了一点眉目，秦昭昭护着他——她怎么护着他了？顾不上再理会又气又恨酸不溜丢的肖剑，他拽着周明宇回教室细问究竟。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肖剑下午回到学校后就气呼呼的，逢人就说你没本事要靠女生护着。本来他都叫上他堂哥准备来收拾你了，但是高扬——就是那个出了名会打架的职高生高扬，居然在七中门口拦住他们。说你是他干妹妹秦昭昭的朋友，让肖斌卖他个面子不要为难你，所以你小子才逃过了这一劫。真没想到秦昭昭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有个这么威风的干哥哥。”
	　　林森也意外之极，秦昭昭居然有高扬这样的干哥哥。平时从不张扬，关键时刻为了他才把这个干哥哥抬出来救急解围，难怪她下午请假跑出去了。虽然肖剑鄙夷他靠女生护着没本事，但一向要强要面子的林森也毫不计较了。正如周明宇所说，他肖剑想让秦昭昭护着她还不干呢，她就是一心护着他——林森心里那个美呀！
	　　因为肖剑要开脱自己的“言而无信”——明明放过狠话要收拾林森的，到头来却像个屁一样放了空，便逢人大说特说“狐假虎威”的新版本。他说林森之所以照样神气活现地在校园里，全靠了秦昭昭护着他的缘故。要不是秦昭昭让干哥哥高扬出面摆平此事，他早就被他揍扁了。
	　　秦昭昭下午虽然去找高扬出面解决了这件棘手事，但她回到学校后守口如瓶，不做任何声张，以免再惹来不必要的闲话。但没想到肖剑却如此大肆宣扬，让她整个晚自习都在面对班上同学形形□的目光。
	　　龚心洁满脸意外：“秦昭昭你居然会认识高扬那种人。”
	　　高扬那类无心向学好勇斗狠的问题学生，与龚心洁这类品学兼优的优秀生简直可谓云泥之别。她理解不了那类学生，如同云雀理解不了生活在泥土中的蚯蚓。
	　　叶青则是一脸似笑非笑：“秦昭昭看来你真是很喜欢林森啊！”
	　　秦昭昭脸涨得通红，吃力地解释：“其实……我只是不想……他因为我而被人打。”
	　　而于倩整个晚自习都在兴致勃勃地问她怎么认识高扬的，又怎么认了他为干哥哥等等。她解释高扬的干妹妹其实另有其人，是她初中时最要好的同桌女生，这次的事情她亦是通过初中好友出面请高扬解决的，她和高扬其实并不熟悉。
	　　她的解释传到林森耳中时，他心里更美啦！如果她跟高扬很熟还可以说是顺水人情，可是她跟高扬并不熟悉，却也肯为了他跑去找他帮忙。她对他真是——好！尽管之前她怎么也不肯承认喜欢他，还处处躲着他不理他，以致他也不得不端出一付比她更加不想搭理她的样子来维护面子。但这一刻，他决定放弃面子了。
	　　晚自习第一节课后，秦昭昭下楼去上厕所，回来时在教学楼前那条林阴路口被林森迎面拦住：“秦昭昭，我有事找你。”
	　　秦昭昭本来一直在躲着林森，但今天的事情她想有必要解释一下，便点点头。看她点了头，林森掉头就朝操场的方向走，她想了想也跟上去。这个路口有一条通往厕所的小路，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又要招来闲话了。
	　　偌大的操场没有装路灯，只有星月投下薄薄的银白光华，如牛奶倒进咖啡般把浓黑夜色冲淡了几分。四周景物皆是朦胧的影子，树影幢幢、人影双双——秦昭昭陡然收住脚步，晚自习的二十分钟课间休息，会跑到黑漆漆的操场来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学生情侣。
	　　她不肯再往前走了：“林森，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我和肖剑打架的事——谢谢你找高扬来帮我。”
	　　“不用谢，这件事说起来是因我而起，我当然不能看着他找人来打你而不管。”
	　　“秦昭昭，你对我真好。”
	　　林森这句话说得很温柔，一种如他这般大大咧咧争强好胜的男生平时从未有过的温柔。秦昭昭吃了一惊，因为她敏感地听出他显然也相信了那个流言，相信她喜欢他，所以才会这样维护他。但事实并非如此啊！她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其实……”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森打断了，“不用说了，我知道，秦昭昭——”他顿了顿，似是有所迟疑，最终下定决心般一瞬不瞬地看定她，眼眸闪亮，声音轻细，语速飞快：“——其实我也喜欢你。”
	　　秦昭昭完完全全愣住了。
	　　次日早自习前，秦昭昭在座位上坐下，愕然地发现自己课桌里不知谁悄悄放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是谁放的？她不由自主朝教室后面瞥了一眼，看见林森正朝她眨眼一笑，顿时满脸飞红。
	　　昨晚在操场上和林森的谈话让秦昭昭始料未及。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他不是喜欢叶青吗？几时改变心意又喜欢上她了呢？如果这句话不是林森当面亲口告诉她，而是由旁人代为传达，她一定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只会当是误传。
	　　却偏偏是林森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亲口说出来的。他有那么几分不好意思，但迟疑再三还是说出了口：“秦昭昭，其实我也喜欢你。”
	　　那么轻那么细的一句话，却仿佛掷地有金石音，顿时就把她给震懵了。
	　　她懵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直到一束手电筒的光柱突然照来，伴着窃笑声声。因为学校操场总在晚自习课间休息时成为学生情侣的常驻地，所以经常有捣蛋成性的学生拿着手电筒来搞恶作剧。先是摸着黑在操场上走，看见成双成对的人影便突如其来地按亮电筒照过去，让人家尴尬他们就开心得直笑。
	　　这束光线唤回了秦昭昭的心神。慌乱之下，她不假思索地掉头跑开，仓促地丢给身后的林森一句话：“你别开玩笑了。”
	　　她只能如此理解，她愿意相信他此刻只是在跟她开玩笑。但内心深处，她其实隐隐感觉他像是认真的。她是敏感而早熟的少女，同龄男生带着赧然之色表白的心思她绝不会分辨不出真或假。只是，她不愿正视。
	　　从操场跑掉后，秦昭昭都没有回教室继续上晚自习了。她在教学楼下随便抓住一个同班同学帮忙请了假，跑回宿舍独自呆着。一张脸红得经久不散，心里乱得杂草丛生。想起刚才操场上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误会了林森的意思。
	　　但此刻，课桌里静静躺着的这包大白兔奶糖，在无声地证明她没有听错没有误会。林森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他悄悄放进她课桌里的这包大白兔奶糖，就如同她曾悄悄放进乔穆课桌里的那个苹果一样，都代表着同样的心思——喜欢。
	　　在他们的高中时代，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给他或她送东西。或好吃的、或好玩的，都是小玩意儿。心如鹿撞地送出去，如果对方愿意接受，就说明他或她也喜欢你。
	　　所以这包大白兔奶糖秦昭昭无论如何不能收，收下就等于彼此暗证心意了。课间操的时候，她故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趁教室里没人把那包糖又放回林森的课桌。
	　　“你干吗不要哇？”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秦昭昭一大跳，一抬头，就见林森大步流星地走回教室来了。她结结巴巴：“我……我不能要。”
	　　“为什么？你还怕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我发誓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认真的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秦昭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可是……你不是喜欢叶青吗？”
	　　林森想也不想：“那是以前，现在我喜欢的人是你。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的糖？”
	　　他那派笃定的语气，让秦昭昭知道误会越闹越大了。再一次重申：“林森，其实我……我没有……喜欢你，别人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当真。”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我一开始也一样。记得那一次你在窗台上拉住我吗？当时我就对你……对你……我不说你也明白的是吧？可我一直没有表露，因为我们之前的关系不太好，你对我的印象也不太好，我怕让你看出来我喜欢你你会嘲笑我，那我可就太没面子了。可是我没想到你其实也悄悄喜欢上我了，还对我那么好。秦昭昭，我以后也会对你一样好。”
	　　秦昭昭头都大了，这个该死的误会要如何才能说得清啊！林森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她的任何解释在他那都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的表现。他不由分说地又把那袋奶糖要塞回给她，她不要，两个人推推搡搡在一起。

27
	　　秦昭昭正为着那包奶糖与林森推推搡搡时，教室前门突然被人用力敲了两下，伴着几个男生的嬉笑声。为首的周明宇一边笑一边说：“唉呀，这么甜蜜呀！木木，你不能只给秦昭昭一个人吃糖。你们俩既然好上了，怎么也得请我们吃几颗喜糖吧。”
	　　所谓“喜糖”，在彼时的实验中学风行一时。某个班上如果有一对男生女生好上了，就会有和他们要好的同学们起哄要吃“喜糖”。
	　　没想到周明宇还带了一帮人躲在外面偷听，秦昭昭一张脸瞬间红透。慌乱地把奶糖扔给林森，她一转身就从教室后门跑掉了。林森在几个好哥们的善意取笑声中，脸色也微微发红，表情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喜气洋洋。他大方地一挥手：“行，我请你们吃糖。”
	　　他这一请可真是豪气呀！中午时间翻墙出去，买上五斤大白兔奶糖拎回教室。从第一组到第四组，每桌抓上一大把，全班同学都有份。香甜的奶糖吃得人人眉开眼笑，唯独叶青板着一张脸没有吃。
	　　于倩一边吃着糖一边满脸意想不到的表情对秦昭昭说：“我还以为你在单相思，真没想到林森原来也早就喜欢上你了。我现在才算明白了，春游那天他为什么会跟在我们后面走。一开始我还当他是因为叶青，原来他其实是因为你。”
	　　她话音未落，前排的叶青重重合上书中的课本。她的不愉不悦十分明显，让秦昭昭整颗心都悬起来。
	　　之前流言传秦昭昭喜欢林森时，叶青一脸无所谓，可是现在林森明确表态也喜欢秦昭昭，她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秦昭昭喜欢林森是一回事，但林森喜欢她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个原本喜欢自己的男生突然改弦易张跟别的女生好了，叶青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秦昭昭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这喜糖一请简直就是“昭告天下”她和林森正式牵手。她简直要哭了，跟班上同学已经再三解释过，跟林森也再三解释过，但他们都认定她是不好意思承认。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知道她实实在在是对林森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呢？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喜孜孜地吃着糖，一帮男生围着林森打趣，他满脸的喜笑颜开。而作为“女主角”的秦昭昭却脸红筋涨地跑出教室，跑去了教研室。
	　　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很多同学都不曾留意，尤其是教室后排围着林森的一帮男生们，还在大声开玩笑。
	　　“木木，祝你和你的昭昭从此朝朝暮暮，恩恩爱爱。”
	　　“比翼双飞，郎才女貌。”
	　　“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成语接力般地起哄中，周明宇笑得最起劲说得最大声：“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这八个字引来满堂哄笑，这时班主任沉着脸大喝一声：“林森，你出来一下。”
	　　如同沸水锅里加了一瓢凉水下去，满室喧闹瞬间化为鸦雀无声。所有学生的目光一起看着林森被班主任带去了教研室。有人小小声：“完了，木木这个倒霉蛋又被老班逮了个正着。老班怎么消息这么灵通啊！”
	　　秦昭昭完全是病急乱投医般去找的班主任。眼泪汪汪的，说了那个流言，说了林森的误会，说了刚才发生的“喜糖”一幕。
	　　“老师，我真得没有那个意思。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将来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可是林森误会了，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还在班上发‘喜糖’，让同学们都以为我跟他好了。您帮我跟他解释一下吧。”
	　　秦昭昭信赖一向欣赏她的班主任，而班主任起初也算是处理得还不错。她把林森叫到教研室去谈话，先讲早恋的坏处，强调身为学生在校学习期间不应该分心去谈恋爱。
	　　林森起初只是敷衍地听着。班主任找他谈话的内容他一听就明白她一定是知道他和秦昭昭好上了。可能是他这顿喜糖的动静折腾得比较大，所以让她听到风声来教训他。学校对学生的早恋问题恨不得斩草除根，却偏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无论如何，只要这株“草”让老师知道“长”出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拔一拔”的。他觉得自己作为男生一定要有担当，不能让秦昭昭也卷进来挨老师批，于是一力承担：“老师，这不关秦昭昭的事，是我追她的。”
	　　班主任顺势把话题导过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如果他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子，更加要为她着想，不要给对方造成困挠等等。
	　　林森听得莫名其妙：“老师，您说什么，我给谁造成困挠了？”
	　　班主任开门见山了：“秦昭昭啊，人家不喜欢你，你却这样穷追猛打的，你知不知道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挠。她刚刚哭着来找我，说你对她产生了一些不该产生的误会，希望我出面跟你说清楚。”
	　　如同当头挨上一棒子，林森整个人傻了，半天才吃吃道：“什么……什么误会？”
	　　班主任把秦昭昭的话捡重点对他说了，他还没听完就反应激烈地嚷起来：“她竟然这样说，她的意思是我在骚扰她了？”
	　　他的激烈态度让班主任有几分不悦：“难道不是吗？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了你在追她。就是你的追求方式让她非常烦恼。林森，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却老想着谈恋爱，还爱了这个爱那个。以前给叶青写情书满纸爱呀爱的，现在又追起秦昭昭来了。你才多大呀就……”
	　　“够了，你他妈有完没完？”林森怒声打断了她的话，他额头上青筋直爆，理智已被怒火迅速吞噬。别说眼前是班主任，眼前是天王老子他也照骂不误。
	　　班主任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学生如此吼斥，气得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事情闹大了，怒气冲天的班主任一个电话急召林森的父亲来学校，痛陈他儿子的罪状。无心向学，课堂上几乎总是在睡觉；好勇斗狠，前两天还跟邻班男生打架；目无尊长，老师苦心婆心地教育他反倒要挨他的骂；尤其是一而再地早恋，给班上的两个女生都造成一定困挠。叶青是早就已经不理他了，秦昭昭现在也躲着他。最后的结论，班主任下得斩钉截铁：“要管啊！你们家长一定要协助学校好好管教孩子。林森再这样下去，将来还得了！”
	　　班主任陈述的关于儿子的一堆毛病，林爸爸在心里用自己的价值观逐一判断。不爱学习这点他清楚，这个儿子就不是块读书的料，他也不指望他将来学业有成。好勇斗狠这一项他也觉得没什么，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像个鞭炮似的一点就爆挺正常，没跟人打过架倒显得缺乏血性了。目无尊长这个就不行，学生尊重老师天经地义，这臭小子怎么能倒吼起班主任来了？不像话！至于早恋也不好，小小年纪就搞对象，还搞了一个又一个，他着什么急呀？
	　　林爸爸把儿子拎回家教训，着重训斥他的目无尊长及早恋。他不讲大道理，净讲大白话。
	　　“你咋能吼老师呢？老师是你能吼的吗？老师辛辛苦苦教你们学知识学文化，还要被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吼，实在太不像话了。还有你才多大就忙着搞对象？你也太着急了吧？退一万步说吧，就算你实在忍不住想搞，你也找个肯配合的女生呀！现在好了，人家女生都不愿意你却一厢情愿地派什么喜糖，结果让她跑去老师那告你一状。你说你这干的什么事——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上哪去？”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林森把自己关进卧室不出来了。气得林爸爸朝着房门猛踹一脚：“臭小子，你人不大脾气倒挺大。”
	　　当天的晚自习又一次成为林森的批斗会。虽然当时他没有来上课，但这并不妨碍班主任铁青着脸在全班同学们面前把他狠狠批评一通。
	　　同学们都听得发愣，谁也没想到林森和秦昭昭的“喜糖”吃到最后竟是这么一个结果。秦昭昭为了不跟林森扯上关系，竟跑去搬动班主任出面澄清。
	　　于倩满脸不解加埋怨：“秦昭昭，你怎么能跟老师说这件事呀？就算你真不喜欢木木你也不该跟老师说，你要害死他吗？”
	　　秦昭昭当时跑去找班主任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班主任能替她澄清误会。没想到愤怒的林森会在班主任面前失态骂人。事情弄成这个地步她也后悔莫及，可事已至此，她再怎么后悔也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这件事让班上很多学生为林森抱不平，众口一词地谴责秦昭昭不该把事情闹到班主任那儿去。学生时代凡是有不该告诉老师的事情却被人告诉了，这个人一定会被同学们唾弃。何况还是校方最敏感的早恋问题。尤其是周明宇他们几个和林森关系要好的男生，班主任一走，就老实不客气地跑过来指着她骂。
	　　“秦昭昭你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先朝我们木木大送特送秋波，还梦里都喊着他。结果他一告诉你他其实也喜欢你，你却摆起架子来了。还去老师那里告状，你太过份了你！”
	　　“就是嘛，全班同学都知道是你先暗恋他的，现在倒成他给你制造困挠了。到底谁困挠谁呀？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秦昭昭被骂得泪眼汪汪，却无从辩解，只有垂头挨骂的份。
	　　次日的早自习，林森板着一张脸来上课。秦昭昭一见他在教室门口出现就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却笔直地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弯下腰直盯着她的眼睛问：“秦昭昭，我骚扰你了吗？”
	　　秦昭昭往后缩了缩身子，心头又慌乱又歉疚又惶恐不安：“对……对不起啊！其实……我不是那个意……”
	　　林森气冲冲地打断她：“我骚扰了你这个罪名班主任已经安在我头上了，我不会白白背着它的——秦昭昭，你等着，以后我会经常骚扰你。”
	　　秦昭昭在文科（3）班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她的东西经常会不翼而飞，课本啊文具啊饭盒啊等动不动就不见了，没多久又会神奇地自动出现，但已经面目全非。课本像在墨水里泡过；圆珠笔折成了两截；铅制饭盒被摔得沆沆洼洼，有一回居然被装了一坨狗屎，恶心得她扔了饭盒另买了一个。新买的塑料饭盒只用了一次就又不见了，再见时盒盖被小刀划得伤痕累累。
	　　她知道是谁干的，只能是林森。她让他被班主任扣上一个“骚扰罪”，他不报复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她就是怎么也想不通，她的课桌明明上了锁，这些东西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呢？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她那把锁上面。她那块几块钱的小挂锁便宜没好货，用差不多大小的钥匙捅两下锁眼就能捅开了。只要林森愿意，打开她的课桌如入无人之境。
	　　谭晓燕得知了这一切后，毫不含糊：“他又欺负上你了。这家伙真是找不自在呢，我让高扬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秦昭昭慌忙拦住：“别，千万别，这事说到底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不怪他，就让他出出气吧。”
	　　谁让她当时一时糊涂，把这么敏感的事情捅到老师那儿去，现在他憋着一肚子气要朝她发泄她也无话可说。
	　　因为自觉对林森有愧，所以秦昭昭处处忍让，任他怎么欺负也全部咬紧牙关忍下来。她希望忍上一阵，待他气消了就能重新换回风平浪静。

28
	　　这天上午，秦昭昭发现自己的步步高复读机不见了。
	　　本来这个复读机她是轻易不离身的，下了课总会戴上耳机听听音乐，回宿舍上食堂都带着。但这天的语文课后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关心地问起她最近林森有没有再“骚扰”她。她拼命摇头，什么都不敢再跟班主任说了。
	　　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后，她就发现原本放在课桌肚里的复读机不见了。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森的方向，他正在摆弄着他的随身听，音乐放得很大声，张学友充满磁性的声音正伤感地唱着：
	　　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应该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也抬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眉一挑，嘴一撇，似笑非笑。
	　　默默地回过头避开他的对视，她知道那个步步高复读机肯定是他拿了，但她没办法去找他要，因为无凭无据。她也不能再去找老师，如果再对老师指证林森“偷”她的东西，那她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林森不会要她那个二手货的复读机，用不了多久会再度放回她的课桌，但那个时候她的复读机应该已经是废铁一块了吧？
	　　中午在宿舍午休后，下午秦昭昭来到教室准备上课，发现失踪的复读机果然又在课桌肚里了，且完好无损。她不敢相信地拿起来细细察看，机身上没有摔过的痕迹，也没有小刀划过的痕迹。但是她按下播放键时却怎么都运作不了，指示灯也不亮，整台机子像瘫痪了似的没有丝毫反应。
	　　于倩比较内行，拿过去看了看说：“掉在水里了吧？”
	　　她这话，让秦昭昭整个人也如同掉在水里，而且是寒彻身心的冰水，从头冷到脚。这是她唯一的一件奢侈品，尽管是二手货，却也是她眼中的宝贝。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源源不绝。她擦了又擦，擦得两手背都湿漉漉的，依然擦不干净脸颊的泪。
	　　上课铃响了，老师一进来就发现秦昭昭在不出声地哭，问她怎么了？她哽咽了半天：“我……我不舒服。”
	　　秦昭昭以身体不舒服的理由请假离开了学校，她实在太伤心太难过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首选当然是回家，任何人在遭受打击心情低落时都会想到回家——家是永远的庇护所永久的避风港。回家途中她特意把复读机拿去维修店，想看看还能不能修。师傅稍一检查就摇头，说这个复读机也值不了多少钱，没有维修的必要，与其花钱修还不如买个新的。
	　　把等同废铁一块的复读机拿回家，秦昭昭独自趴在床上哭了半天，泪水把枕头濡湿了一大片。秦妈妈下班回来发现女儿眼睛肿肿地在家，惊讶万分：“怎么了？”
	　　得知是复读机坏了，她安慰女儿：“一个二手的坏了就坏了，别难过了，妈一会给你钱，咱干脆买台新的。”
	　　做妈妈的以为自己这句话一定能让伤心的女儿破涕为笑，但秦昭昭却笑不起来。她哪里还敢买新的，买多少新的也会在林森手里变成废品。
	　　“妈，我想换一个班，您帮我跟老师说行不行？”
	　　“好好的干吗要换一个班，你们班主任不是很喜欢你吗？”
	　　秦昭昭没办法跟满面惊愕的母亲详细解释，只能不讲理了，脚一跺身子一扭放声大哭：“我就是想换一个班，不换的话我就不去上学了。”
	　　秦昭昭说到做到，当晚没回学校上晚自习，第二天也依然不肯去学校。秦妈妈没办法，上午只得请上半天假，专程赶去学校找班主任谈女儿执意要换班的事。她还死活不跟妈妈一起去，只反复强调：“反正我就是要换班，换了班我才去上课。”
	　　秦妈妈从学校回来后，问女儿她执意要换班是不是因为班上有个男生向她示爱不成就处处欺负她的缘故？她把嘴抿成铁板一块，什么都不肯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你们班主任都跟我说了。你也真是，他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嘛。”
	　　秦昭昭不语，她妈妈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还是小学生吗，同学之间有什么纠纷动不动就告诉老师。有时候不告诉老师还更好。
	　　“你们班主任已经把那个男生叫去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他也保证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还说会买一个新的复读机赔给你，你就安心回班上上课吧。”
	　　秦昭昭一听就急了，她是指望妈妈去学校帮她换一个班，可她却和班主任一起又把林森给批评了，还用他的保证来让她安心回去原班级上课。她能安心吗？林森这下只怕更不知会如何修理她了。当即就眼泪汪汪地大发脾气：“你们干吗呀，我有说是林森欺负我吗？你们干吗要去批评他！我不会回去上课的，我说过了，如果不换一个班，我就不上学了。”
	　　秦昭昭拗上了，无论母亲如何劝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死也不肯回学校上学。下午没去，晚自习也没去，结果晚上七点多钟，班主任和林森一起找到她家来了。
	　　是林森带路找来的，他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不是因为他记不清地方了，而是因为秦家的房子改造装修过。原本油漆脱落得斑斑驳驳的门窗全换了新的，红砖外墙也砌上一层水泥后再刷得粉白。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总不敢确定，实在和他印象中的那间房子不符合嘛。最后找来找去还是觉得应该是这间，敲门一问，果然没错。
	　　当着班主任和秦氏夫妇的面，林森老实得像根木头桩子，让他赔礼就赔礼让他道歉就道歉。还果真拿了一个崭新的步步高复读机要赔给秦昭昭，比她原来那个高级多了。她不敢要，总觉得他像是披上羊皮的狼在装温驯。
	　　班主任要她只管收下：“是他弄坏的就该他赔，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我原来那个没他这个这么好。”
	　　秦妈妈接过去看了看也说：“哟，这个可贵多了，用不了赔这么好的。”
	　　林森一脸诚恳：“阿姨，我以前总是欺负秦昭昭，弄坏了她很多东西，现在决心赔礼道歉就买个好的赔给她。你们就收下吧，我都已经买了。”
	　　班主任也帮腔：“是呀，买都买了就收下吧，也是该他赔的。”
	　　秦氏夫妇代女儿收下了这台复读机，歉道过了，东西赔过了，事情似乎是完美解决了。班主任和林森告辞离开，临走前她一再叮嘱秦昭昭明天一定要如常回学校上课。
	　　秦昭昭陷入两难境地。她其实还是想换班，因为她担心林森今晚的表现只不过是演戏给班主任和她父母看的。也许明天回到学校，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变本加厉报复呢？她总不能一而再地罢课闹着要换班吧，那样影响很不好。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秦昭昭在窗前的小书桌坐下，看着手里那个步步高复读机发呆，感觉像颗烫手的山芋。越想越觉得根本不应该收下它，而是应该将换班的要求坚持到底。当时她的主见上哪去了？
	　　正后悔不迭时，她突然听见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秦家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窗户，分两层，上面一层是两扇长窗，每扇窗三格玻璃，下面则是只有一格玻璃的小窗。平时长窗总是开着透气，小窗总是关着，窗框上镶着一排铁栅栏起到防盗作用，长窗开着小偷也爬不进来。长窗因为长期敞开，长窗架上就加装了一层纱窗防蚊蝇。小窗长期关着，就没有多此一举加装纱窗了。
	　　此刻两扇小窗其中一块玻璃被人叩响了，像是用指尖轮流在敲，敲出一连串如马蹄达达般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屋里的秦昭昭才能听见。她愣了愣，她家屋后一步开外是一道两米多高的土坡，土坡上是菜地，菜地那头又是一排平房。所以她们窗外只是一条窄窄的狭道，除了一条排水沟和丛生的杂草外没有人家。谁会在外面敲她的窗？
	　　窗玻璃是不透明的那种，秦昭昭看不到窗外的人究竟是谁。纳闷地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隔着纱窗朝外看。窗外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立着，月光极好，明明地映在他脸上，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林森。
	　　——他怎么还没走？
	　　——他怎么会在她窗外？
	　　——他想干什么？
	　　秦昭昭瞬间瞪圆了双目，差一点惊骇得叫起来。林森赶紧坚起一根食指在嘴边，示意她安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她总算把那声惊叫堵回去了。目光一溜，瞥见桌上搁着的步步高复读机，她顿有所悟，他一定是来拿这个的吧？
	　　赶紧一把抓起复读机打开一扇小窗往窗外送，同时她怯怯地小声解释：“还给你，我本来就没有想要让你赔的，那不是我的意思，你拿回去吧。”
	　　林森却不接，他弯下腰凑在小窗前，隔着根根铁栅栏，同样小小的声音：“你收下吧，我是自愿赔给你的，不是班主任逼的。”
	　　顿了顿，他又说：“秦昭昭，我发誓我不会再欺负你，如果我再欺负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我说到做到。你就别换班了，明天回来上课吧。”
	　　秦昭昭完全没想到他是倒回来强调这一点的，一时愣住。而他认真又诚恳的赌誓之词，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之前告诉她他喜欢她时的话：我发誓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认真的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林森这段时间憋足了劲在跟秦昭昭过不去。因为他觉得她让他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与欺骗。她居然跑去班主任那里告他的状，说她不喜欢他他却一厢情愿地认定她喜欢他，从而造成了她莫大的困挠。
	　　他简直要气疯了，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吗？她真的没有喜欢过他吗？那春游那天发生的种种如何解释？那她梦里反复念着“昭昭木木”又怎么解释？那她为了不让他挨打跑去托朋友找高扬出面摆平又怎么解释？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误会，有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误会吗？
	　　但她坚称是误会，还搬动班主任出面澄清。她是真的不喜欢他吗？那为什么要让他产生这样的错觉？他在这种错觉下，傻呼呼地甜蜜着；傻呼呼地对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傻呼呼地下了晚自习特意跑去超市买她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第二天起个绝早放进她的课桌；还特傻呼呼地张扬着请全班同学们吃“喜糖”。结果——他的种种行为都成了她“莫大的困挠”，班主任更是直接暗示他在骚扰她。
	　　他不能不恨秦昭昭：我骚扰你了吗？好，以后我会天天骚扰你。
	　　心里的怨气与愤恨，必须要有一个可以发泄的途径。他开始整她，用尽他所能用的最恶劣的手段，她的所有东西只要经了他的手就绝对不会“完璧归秦”。
	　　他蓄意弄坏了她很多东西，她从不声张，只是默默地忍耐。他知道她的忍耐是有底限的，好比高一时她曾经忍无可忍地爆发过，拿一把刀子要扎他。就算她那样的爆发力不复，但她也有高扬这样的靠山。周明宇都提醒他不要玩得太过分了，虽然这个女生可恶，可她认识高扬不愁没人撑腰，真惹急了她，只怕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却无所畏惧，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豁出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心态。因为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那样摆了他一道，他一定要狠狠出口气。如果因为顾忌这顾忌那而选择忍气吞声算了，他觉得简直耻为七尺男儿身。
	　　那台复读机被他拿去扔在教室后面洗拖把的水桶里，桶里有半桶污水，上午泡进去的，中午在食堂慢悠悠地吃过饭后他才捞起来。擦干水又放回她的课桌，然后等待一场精彩大戏般等着看她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宝贝。
	　　她马上就哭了，虽然弄坏了她那么多东西，但这个复读机显然让她心疼到极点。她呜呜咽咽地哭了很久，直到上课了还在哭。老师一进门就发现了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周明宇当时还有点紧张，生怕她这次会把他供出来，那他又要被拎去挨训了。但她哽咽半天只说是不舒服的缘故。
	　　她收拾东西请假离开了学校，边走边抹眼泪。他这次的报复空前成功，却没有解气感，反而心里乱七八糟的。他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知道她家境不太好，她曾因为他迟迟没还她的八块钱而窘红着脸来催；他也去过她家，那套小平房只能用寒酸简陋来形容；她这台复读机是买的二手货，却被她视如珍宝。同班同学杨宏志一台一千多的CD机不小心摔坏了也只是懊恼了一下，隔天又让他妈妈给他买了更好的。但她这台旧复读机被弄坏了却让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
	　　“木木，秦昭昭被你气哭了，你小心她请假离开是去找高扬来教训你。”
	　　周明宇的假设，林森倒不太担心。秦昭昭虽然气哭了，却依然是忍下来了，她没有在老师面前揭发他，应该也不会去找高扬。但周明宇让他不要这么乐观。
	　　“女生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令人捉摸不透，尤其是这个秦昭昭，之前她的表现让全班同学都相信她暗恋你，可是结果呢，她却和班主任面前说是你在一厢情愿地喜欢她。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说林森也有些吃不准了。但他想她实在要找高扬来揍他他也没办法，大不了被他揍一顿吧。他这次做得确实也有点过了。
	　　但是秦昭昭却没有搬来任何“救兵”，无论是老师还是高扬。她另有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回家后哭着要求母亲出面来学校替她申请换班，离开文科（3）班换到其他班去，否则她就不上学了。
	　　从班主任口中得知秦昭昭坚决要求换班的消息，林森一下就懵了——她想换班。她看来真是怕了他了，不想再跟他同一个班，只想离得远远的以求安宁。
	　　可是，他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希望她换班。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但就是不希望。于是班主任的所有批评他照单全收，再不犯拧劲儿，承认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欺负她；承认是他弄坏了她的复读机；自我检讨后反复保证，他以后再不会欺负她了，还会赔她一个最新最好的复读机。
	　　他的检讨和保证让班主任和秦妈妈都很满意，秦妈妈说回家后就让女儿下午来学校上课。但是秦昭昭却没有来，秦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说女儿还是坚持要换班。
	　　林森猜到秦昭昭一定是不相信他的保证，又主动对班主任说他愿意亲自去秦家向秦昭昭道歉。登门道歉后，他看出她眼光中依然有着疑虑，有班主任和她爸妈都在，他的道歉她可能并不相信，可能担心他是心不甘情不愿被老师抓来的。所以他又借故倒回来，绕到平房后面找到她房间的窗户。他去她家拜过年，知道她家屋子的格局和她的房间是哪一间。在窗帘深垂的窗外侧耳静听了半晌，确定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他轻轻叩响窗玻璃，再给她吃颗定心丸。
	　　“我保证不会再欺负你，再欺负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29
	　　秦昭昭重新回到文科（3）班继续上课。
	　　她和林森之间的这个结似乎是解开了，又似乎是没解开。她轻易不肯和他说话，尽可能绕着他走。那天他为什么会走了又倒回来，专程绕到后窗单独向她做保证，她嘴里不说心里却是明白的。尽管之前他因为她在班主任面前告他的状而恨她，报复她，但他显然还是喜欢她，所以他不希望她换班。
	　　谭晓燕听她说了这件事后也如是说：“看来这个林森很喜欢你呢。虽然之前做得那么嚣张可恶，但一听你要换班他就急了，愿意放下面子来向你道歉，请你留下。”
	　　秦昭昭愁眉苦脸：“晓燕你别说了，我都快愁死了。他再喜欢我也没有用，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乔穆。他在上海有什么消息吗？”
	　　一说到这个秦昭昭就气馁，乔穆的消息她几乎没有，只能偶尔在叶青嘴里听到一星半点。她也是偶尔从凌明敏那里听来的，自然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的双排键学得很辛苦，高二这一年他向学校申请了保留学籍自修一年，把主要的时间与精力都放在学琴方面。因为双排键他学得比较晚，不这样下苦功专攻一年赶不上别人的进度。
	　　“昭昭，你喜欢的人远在上海，想见却见不到，不喜欢的人倒天天可以见面。如果林森能和乔穆对换一下就好了。”
	　　是呀，他们俩若能像谭晓燕说的对换一下该多好。可惜这只是痴人说梦。好在这个学期将近尾声了，秦昭昭希望快点放假，放假后就可以避免这种老是要躲着林森的尴尬局面。
	　　高二的暑假随着天气的升温到来了。暑假一过，就是开始向高考发起冲刺的高三。因为即将来临的高三，秦氏夫妇一致反对秦昭昭这个暑假再去打工，让她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在家里好好温书复习。
	　　秦昭昭自己也不敢掉以轻心，一年后的高考她唯一的目标是上海，而上海的大学可不是那么好考的。因为高考地方保护政策总是优先录取上海本地生源，外省学生的成绩要远远高出录取线才会有机会。所以暑假期间她每天几乎不出门，自觉地呆在小屋刻苦学习。
	　　8月里的一天，秦昭昭乡下的四姨带着大儿子永新进城来了秦家，背了一袋自家种的板栗和两只自家养的土鸡。秦昭昭不知道四姨为啥突然带着礼物来了，她也不跟她说，只有要紧事要找她妈妈，于是她赶紧骑单车进城去地下商场叫妈妈请假回家。
	　　秦妈妈回了家，四姨才不好意思地说了此番登门造访的原因，她是来借钱的。
	　　永新很争气地考上了武汉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了家，一起寄来的还有学校的收费单。大一第一学期的学费书费军训费住宿费住宿用品费电视机电话话使用管理费及押金等等等等，加起来一共五千出头。
	　　录取通知书和收费单永新都带来了，秦昭昭拿着看了又看。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让她很羡慕，而那张收费单让她很吃惊。一个学期就要五千多，那四年下来八个学期要花上四万多块。供一个大学生上学真是不容易呀！
	　　四姨苦着一张脸：“家里哪有这么多钱，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大哥二哥和三姐的条件也不好，还是每人给了永新两百块，他伯伯姑姑过得更艰难，也每人给了他一百块，我再跟村委会借了五百，可是只凑到三千。五妹，四姐只有来找你了。我知道你和妹夫都下了岗，日子也过得艰难。但你们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公家人，手里的活钱总是比我们乡下人多。你就借两千块给姐姐吧，我只要一有钱了马上就还。”
	　　母亲说话时，永新垂着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等她说话他才抬起头，面孔赤红，声音嗫嚅：“五姨……”
	　　那一声低唤中充满了哀求，秦昭昭听得满心恻然，秦妈妈忙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放心吧，永新你这么争气考上了大学，五姨不会让你读不成书的。”
	　　秦妈妈毫不犹豫地答应借给她四姐两千块钱，额外还给了永新三百块，算是奖励他考上了大学。
	　　秦昭昭站在一旁，嘴里不说，心里由衷地觉得妈妈真好。
	　　秦爸爸傍晚下班回家后，晚餐桌上，秦妈妈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事。秦昭昭怕爸爸会不高兴，因为妈妈毕竟是没有跟他商量就自作主张借了这么大一笔钱，两千块对于秦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事先征求丈夫的意见就私自借钱给了自己的姐姐，秦妈妈心里也过意不去。毕竟这个家的主要经济来源都靠秦爸爸，家庭存折上的钱大都是他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但这种情况她又不可能不借，哪怕是多说一句“等老秦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的话，也会让四姐觉得她在推搪，而永新眼圈红红的样子也确实可怜。她尽可能轻声细语地对丈夫解释，请他谅解：“永新说他以后会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尽快把钱还给我们。”
	　　秦爸爸听完妻子的话倒没有什么不悦：“应该借的，都是自家亲戚，穷不帮穷谁照应。”
	　　这一刻，秦昭昭由衷地也觉得爸爸真好。
	　　永新的大学收费单让秦氏夫妇零距离地认识到了大学学费之昂贵。而且这个费用还呈年年上涨之势。不知明年女儿考上大学后每个学期得缴多少钱？而目前他们存折上的数目才三万块，不行，还得想办法多赚钱。
	　　秦爸爸白天在厂里工作，另外还接些组装机子的活夜里在家干。秦妈妈则辞去了睡衣店的差事，跟着以前车间里的一位姐妹一起干起了家政服务，比单纯看店的死工资要高些，而且时间上也灵活。
	　　她每周七天天天去不同的家庭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另外还接替新装修的房子搞卫生的活。这种活比较琐碎麻烦，尤其是刮过仿瓷乳胶漆后的房门和衣柜上都会留下白色的斑斑点点，得用指甲一点一点去刮干净。一桩这样的活差不多要干上一整天，但报酬也比较高。视面积大小一般可以拿到三十到五十块钱一套。所以如果接到这样的活秦妈妈都会很开心地去干，但干了回来却长吁短叹。因为会花钱请人来搞卫生的新房一般都面积挺大装修又好，跟自家的房子一比那真是天上地下。她想不通那些户主怎么就有本事赚那么多钱住那么好的房子，她辛苦操劳了半辈子还没住过一套新房呢。
	　　这种贫富不均的现象在长机也开始日渐明显。厂管理处今年夏天张罗第三批集资建房的通知刚出来，为数不多的三十几套大户就马上被抢光了，经济型的小户反而还没那么吃香。大户户型有一百多个平方，面积大价格就贵装修也更费钱，但还是抢手。这证明腰包硬挺的人家多了，不然也买不起大户，
	　　新建楼房的地址就选在“中南海”旁边的位置。到时候新房一建起来，“中南海”必定会被比得黯然失色。当年它曾那么辉煌地矗立在一片低矮平房中，有如鹤立鸡群。转眼间也成了快二十年的老房子，在岁月里势不可挡地陈旧。而当年住在“中南海”的厂领导干部们也几乎都搬走了，要么搬进了新的集资楼，要么搬去了城里住。
	　　长机那些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人家几乎都在城里买新房搬走了，不会继续留在这个近郊的城乡结合部。小城一直在不停地开发新楼盘，名字一个塞一个的好听。什么XX花园XX山庄XX名城XX锦苑，价格当然都不便宜。彼时长机厂的集资建房一套大户约四万块。在市里同样面积的房子则最少要八九万，路段好的话还不止，买套新房连装修家俱家电一起下来没有十几万是搞不定的。这笔钱对于长机绝大部分靠卖劳力换饭吃的普通工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富起来的人家中就没有打工的。有道是“工字不出头”，靠一般打工的薪水想短短几年内在市区买套新房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们有的是做生意致富；有的是炒股票发财；都算正当行当。有的则是靠捞偏门发起来的，个中最著名的例子当数一个名叫付文莉的女孩。
	　　秦昭昭记得付文莉是小丹姐姐的同学，小时候她常来周小丹家一起玩扮黄蓉的游戏。她很会打扮，无论是打扮自己还是打扮别人，所以扮黄蓉时梳头妆扮涂脂抹粉的活总由她负责。
	　　付文莉的父亲早逝，母亲以前在翻砂车间工作。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寡妇独自抚养三个孩子不容易，她们家的家境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但这一切在付文莉外出打工后开始改善，并且是非常明显的改善。她和周小丹是同一年外出打工的，不到两年功夫就回家在市文化广场附近买了套新房，让她辛苦了半辈子的母亲搬进城享福。长机一时人人哗然。
	　　至于付文莉哪来那么多钱，自有好事者不怕招人厌地去问，她轻描淡写：“我老公给的。”
	　　付妈妈在一旁补充：“文莉在外面找了一个对象，年底就准备结婚。”
	　　当年年底付家果然大派喜帖，在市中心喜相逢大酒店设宴款待宾客。长机很多人还是头一回去这样的大酒店吃酒席，回来后几乎都众口一词地说酒店的筵席就是跟乡间酒席不一样，那叫一个气派呀！穿着婚纱的付文莉像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漂亮，可是那个新郎就太逊色了。那是一个黑瘦短小操一口蹩脚南方普通话的中年男人，头发秃了大半，看上去不像她老公倒像她老爸。有人惋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另外有人驳他：“牛粪，就算是牛粪人家也是有钱的牛粪。”
	　　后来听说这场婚礼虽然大摆宴席，但新郎新娘并不曾正式注册登记，因为那个“有钱的牛粪”实际上有老婆孩子，付文莉其实是在给他做二奶。她挺有手段的，先让他在花都替她买了一套公寓，又说服他在家乡再为她买了一套房，还零零碎碎从他手里拿了二十几万。长机很多人说起她时都意味深长：“付文莉这个妹子有能耐呀！”
	　　能耐这个词，在长机人的口语中同时具有褒贬两种意义。有时候夸人有能耐是肯定与钦佩，有时却只是挖苦与不屑，对付文莉这个“能耐”的定义，人们的口气中似是肯定又似是挖苦，似是钦佩又似是不屑……
	　　不管是怎么致富的，一部分人到底是先富起来了。同时不可否认，长机地区居民的整体生活水平亦在相应提高。像秦昭昭家也装修了房子安装了电话，这在八十年代是不敢想像的事。那时候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装修房子的概念，电话更是领导家里才能有的东西，如今也飞进了寻常百姓家，只要你有钱交初装费就行。而以前即使是有钱都装不上，不够资格。现在有钱就有资格。
	　　秦妈妈的长吁短叹，秦爸爸听后有点不高兴：“你怎么也跟人家比起来了？过日子不能跟人家比，那样比下去根本没法过了。昭昭现在都不跟人比了，你这个当妈的别又把孩子的虚荣心勾起来。”
	　　秦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以后再不说了。”
	　　秦昭昭在里屋一字不漏听完外面父母的对话后，暗暗下了一个决心。等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一定努力赚钱努力存钱，买套又大又漂亮的新房给爸爸妈妈住，让他们好好地养老享福。

30
	　　暑假结束，高三正式开始。虽然距一年后的高考还有一年时间，但高三各班的教室里，各科老师都已经带领学生们进入全面备战状态。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答不完的习题，终日被题山题海包围着。老师要求学生多做试卷多答题，掌握各式各样的题型及解答技巧，做到熟能生巧为止。
	　　相对高三学生一开学就投入埋头苦学中，高一高二的学生过得就滋润多了。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五十周年国庆，新学期刚开始学校就筹办开了庆国庆文艺汇演。不过这个活动高三学生没份参加，因为要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学习上。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学弟学妹们每天欢快地练歌、练舞、练乐器，而自己除了做卷子还是做卷子。
	　　好在十一那天校方还是慈悲为怀地放了高三学生们一天假，可当天晚上还得回校上晚自习。这天的晚自习前，学生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白天看国庆阅兵式的心得。
	　　五十周年的国庆庆典让一帮正青春年少的学生们看得热血沸腾。尤其是作为典礼最大主题的阅兵式，昂首挺胸接受检阅的海陆空三军将士，凭借精良的装备与高昂的士气，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扬我军威、显我国威”的雄壮气魄，令人不能不为之震撼与赞叹。
	　　男生们说起那些战车导弹飞机大炮时激动万分：“咱们的军队武器装备越来越先进了，拉出来亮相好威风啊！太威风了！”
	　　那些现代化武器装备对女生们来说却远不如英气勃勃的解放军战士来得有吸引力。尤其是三军仪仗队中一个个仪表堂堂英姿勃勃的仪仗兵们，惹得好多女生都在叽叽喳喳议论着。
	　　因为国庆典礼阅兵式上人民解放军的表现太出色太抢眼，让一干年轻的男生女生都对军人的好感空前高涨。男生们摩拳擦掌，半开玩笑半认真：“考不上大学咱就当兵去。”
	　　女生中有个胆子大不怕臊的则直接宣布：“我以后找男朋友就找个兵哥哥。”
	　　有人跟她开玩笑：“曹毓宁，木木高中毕业后就会去当兵，你要不要先预定了这位未来的兵哥哥？”
	　　曹毓宁马尾辫一甩，笑嘻嘻：“木木有他喜欢的人，还轮得到我来预定吗？”
	　　秦昭昭可能是班上唯一一个没看国庆庆典的人。她一向不太关心国事，因为父母都不关心她也就潜移默化地跟着不关心。对于国事秦氏夫妇只关心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的东西，比如物价、医保、社保、下岗工人的福利政策等等。五十周年庆典相比之下在他们眼中是花架子，没兴趣去关注。
	　　十一这天她压根就没想过要看电视，而是在家美美地睡了一上午。在学校每天都早起晚睡，睡眠总是不够，正好趁这天放假好好补了一觉。因为没看国庆大典，所以班上同学们的讨论她插不上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想到他们说着说着，话题竟蓦地一转，她生怕他们又会扯到“昭昭木木”这一点来。好在林森像没听见似的跟男生们讨论起飞过□的各式战斗机，话题又被带回了国庆阅兵式，让她松了一口气。
	　　新学期开学后，秦昭昭还没有跟林森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他也不曾主动找她说话，有时候迎面遇见，他都像没看见她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开。两个月的暑假看来对于淡化感情拉开距离很有帮助，他对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如同当初和叶青的绝交一样，他也跟她绝交了。虽然在同一个班级学习和生活，他们却像两个互不认识的陌生人般彼此不相来往。
	　　秦昭昭觉得这样很好，这样最好。
	　　上高三后，秦昭昭和谭晓燕见面的机会更少了，通信也开始减少。以前每周最少会写一封信，现在两周都写不到一封，她实在是没有时间。但谭晓燕依然每周给她写封信，信中特别叮嘱她如果没时间不必特意回信。10月底秦昭昭过生日时，谭晓燕还专程跑过来送她一个漂亮可爱的毛绒玩具狗。
	　　这份生日礼物让秦昭昭惊喜又意外。这些年来，她和谭晓燕因为彼此谙知对方的家境，在互赠生日礼物时从不铺张浪费，都只是用一张生日贺卡传送祝福心意，礼轻情义重。暑假谭晓燕的生日她像往年那样送了一张生日贺卡，没想到现在她过生日谭晓燕却送来这么漂亮的一只玩具狗。一身雪白蓬松的绒毛，一双乌黑浑圆的玻璃眼珠，还穿着一条背带裙，可爱极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晓燕，这只玩具狗一定很贵吧？”
	　　谭晓燕说她也不知道价钱，是高扬送给她的。原本是一对，另外一只玩具狗穿着一件小西装。她把这对模样超级可爱的玩具狗情侣“拆散”了，小狗先生自己留着，小狗女士拿来送给秦昭昭。笑吟吟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谭晓燕总会和秦昭昭分享。她们俩的感情，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秦昭昭的确很喜欢。她把小狗摆在床头，舍友们也都夸漂亮可爱，这个来摸摸那个来抱抱，她都有点舍不得。周末专程带回家，精心地收在三门柜里，不让它沾灰惹尘。
	　　高三生活日复一日内容雷同地过着。秦昭昭每天在教室、食堂、宿舍三个地方穿梭来去，终日与课本试卷为伍。作为重点中学的学生，班上很多同学进入高三后都和她一样深知时间与学习的重要性，为了自己的目标与前途一心一意踏踏实实地扑在学业上。只有极少数学习成绩不好自知与大学无缘的“差生”还是吊儿郎当。老师对他们也不抱以希望，有的放矢地把精力放在有希望的学生身上，由着差生们混日子。
	　　秦昭昭是老师眼中肯用功能吃苦的好学生，中上的学习成绩还有上升空间。她对自己目前的成绩也还不够满意，加倍地刻苦努力。
	　　而林森则是老师眼中典型的混日子的差生，功课几乎门门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上课时呼呼大睡已经算是好的，说闲话开小差也不算什么，有回他干脆跟周明宇在后排打起了扑克牌，气得数学老师要轰他们出去：“你们俩要是不想上课可以不上，别呆在教室里影响其他同学。”
	　　周明宇还想干脆出去玩个痛快，林森却不肯走，理直气壮地说他交了学费就有权利留在教室里享受教育等等。数学老师那天也是心情不好，被他一顶撞，气急之下抓起黑板擦就朝他狠狠甩过去。可手里准头不够，飞出去的黑板擦提前“着陆”降落在林森前排那个女生额头上，砸得她额头青紫一块，还沁了几颗血珠出来。周明宇立马起哄：“唉呀，老师您错手伤人了。”
	　　搞得数学老师很尴尬，本来想要教训不良学生的，结果误伤良生，只得先把林森暂且撇下，带着那个女生上医务室搽药去了。
	　　这件事之后，各科老师达成了一致默契。像林森和周明宇这样没有求学目标只求混到高中毕业的差生，老师们都知道是最难管的。与其白费力气不讨好，倒不如干脆省下力气不管他们。所以只要他们在课堂上不是太过分，基本上都采取不闻不问的对策。除非闹得比较厉害，才会婉转地说他们几句，让他们安静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他们这样的学生还没有坏到要开除的地步，不能扫地出门。也不能动辄赶他们出教室，他们交了学费就有坐在教室里的权利，听不听课那是另一回事，权利不能剥夺。
	　　一天下午放学后，秦昭昭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拿起热水瓶准备往水杯里倒水。谁知那个热水瓶可能是“年纪老朽”的缘故吧，内胆突然嘭的一声爆了。一瓶热水倾泄而出溅在她的双脚上，刹那间她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痛得失声惨叫。
	　　秦昭昭的脚被烫得挺厉害，从脚腕到脚面的皮肤迅速红肿，冒出一个个透明的水泡。她的舍友们闻声围过来，一边用冷水泼她烫伤的脚帮助减轻灼痛感，一边七嘴八舌出主意擦点什么东西起治疗作用。有说涂牙膏的；有说搽肥皂的；宿舍长则坚决否决这些办法，建议秦昭昭赶紧上医院找医生治疗。
	　　秦昭昭起初还想忍一忍，寄希望于烫伤自己慢慢好起来。但她很快就不能忍受了，因为实在太痛了。那种疼痛非常强烈，难以形容，烫伤的肌肤火燎火烧般似的灼痛无比。痛得她直掉眼泪，决定不再硬撑去医院。
	　　她托宿舍长下楼给她家打个电话，通知她爸爸或是妈妈赶来学校送她去医院。宿舍长本来打算送她去的，但高三的学习时间很紧张，宿舍长也是一个相当用功分秒必争的好学生，她不好意思耽误她的宝贵时间。
	　　秦爸爸还在厂里加班，秦妈妈接到电话后，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学校带女儿去了市医院。急诊室门口排了好几个人，她只能眼泪汪汪地强忍着疼痛等。好不容易轮到了她，医生处理一下烫伤的部位，然后开了一张药方，有吃的药、搽的药、注射的药。再千叮万嘱伤口千万不要沾水，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否则感染的话就麻烦了，不仅痊愈得慢还会留疤痕。
	　　秦妈妈去交钱拿药，秦昭昭独自坐在医院一楼的候诊大厅等她。包扎着的双脚还是很痛，医生刚才给她搽的药膏只是刚搽上去时有清凉止痛的感觉，没一会又火辣辣的灼痛无比，好像在被无形烙热烙着似的，痛得她眼睛里的泪水始终没有干过。还好那瓶热水是中午灌的开水，如果是傍晚现打的开水，还不知会被烫成什么样子。
	　　傍晚时分候诊大厅的人不多，来来往往穿梭的几乎都是白衣白帽的护士。突然一抹蓝色的运动装划过眼角——是实验中学的校服呢，秦昭昭下意识地瞥一眼，看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林森。他没有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她，目不斜视地朝着急诊室方向匆匆跑去了。
	　　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他怎么会急急忙忙跑到医院来了？这个疑惑在秦昭昭心头一闪后，很快若有所悟。
	　　——他该不是听说她被烫伤了特意跑来的吧？
	　　——不不不，不会的，他已经和她绝交了。他会来医院，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事。可能他来找他小婶婶；又可能他自己不舒服来看医生；还可能……
	　　秦昭昭拼命设想各种可能来抵消自己最初的想法。心跳得急促而慌乱，莫名就觉得紧张。她想马上离开医院，不想跟林森再遇上。这时秦妈妈拿了药回来准备扶她去注射室打针，她想去注射室也好，免得他从急诊室返回时发现她坐在候诊大厅。
	　　从注射室里打完针出来，准备下楼时，秦昭昭还是又遇上了林森。这回是面对面地照面相见，欲避无从避。
	　　林森已经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急诊室、药房、缴费处转了一圈了，急诊室医生说之前是有个看烫伤的女学生来过，已经打发她去交钱拿药打针了。他找上一圈最后终于在注射室外面遇上了秦昭昭。找不着人时他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到处找，找着了人后却又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秦妈妈先说话：“咦，林森，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我……我有事来找我小婶婶，她在这儿上班。”
	　　林森随便找了个借口。为了配合这个借口，以示他来医院与秦昭昭全然无关，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楼上走，刻意问都不问一句她怎么也在医院。三步两步迈到上一层楼梯后，他才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几阶，伏在楼梯扶手往下窥望。秦昭昭扶着她妈妈正慢慢地下楼，一步步走得很艰难。看着她两只被白绷带包得像粽子似的双脚和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他的心顿时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心疼，疼到心坎里去了。
	　　秦昭昭下了两步梯阶，鬼使神差般一抬头，看见上层楼梯口那儿，林森正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她们这端张望。两道视线笔直撞上，两个人一起愣了愣，旋即又一起涨红了脸。
	　　林森满脸通红地缩回身子，一溜烟地跑了。秦昭昭听得头顶楼梯上的脚步声嘭嘭嘭，又急又乱。她的心跳也跟着又急又乱起来。刚才他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她都心安几分了——他不是特意为她赶来医院的，他只是来找他小婶婶。太好了，否则她可担不起他这样心心念念的关怀。可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乱如风中柳絮，纷扬不定。

31
	　　因为双脚被烫伤行动不便不能去上课，秦昭昭当晚回家后就打电话向班主任请了一星期的病假。班主任同意她在家自修，还说会安排同学把她的书包送到她家来。
	　　第二天中午，来给秦昭昭送书包的人是于倩。她不仅给她送来了书包，还送了一瓶上好的烫伤膏。说是她妈妈以前炒菜时被热油锅烫伤过，用这个药搽了后好得很快，而且没留下疤痕，让她也试一试。她再三道谢地收下，于倩无所谓地笑着挥手：“不用谢我了，小事一桩，举手之劳。”
	　　于倩略坐了坐就走了，想着她还要赶回学校上课，秦昭昭也就没多留她。于倩走后她才想起来，她是怎么找到她家来的呢？以前她从没来过，而且长机家属区左一排右一排的平房根本没有路线规律可言，要找来不容易呢，估计她应该在迷宫般的住宅区里兜了大半天圈子吧。
	　　于倩送来的那瓶药确实挺有效，一搽上去疼痛感就有所缓解。连搽几天后伤口渐渐愈合，她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疼痛了，只是走路时还会牵扯着受伤部位一阵阵的痛感。暂时还不能回学校上校，便又打电话续了两天假。
	　　这天一大早，秦妈妈特意把家里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说是屋后土坡上那排平房中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昨晚看完电视剧上菜园拔几棵小葱想煮碗面吃时，无意中发现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她们这排平房后面走动。察觉到有人，那人影拔腿就跑了。今早他赶紧来给住这排平房的人提个醒，小心被小偷惦记上了。于是整排房子家家户户都以防万一地检查窗户，收拾好钱物。
	　　在此之前，长机已经闹过几起的偷窃事件了。长机这一带平房的窗户是铁栅栏防盗，玻璃窗基本不关，只关纱窗。而纱窗这个东西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有小偷就半夜里趁人熟睡之际用手指把纱窗抠个洞，从这个洞里伸手进来拔开窗户上的插销。打开窗后再从铁栅栏里伸个带钩的长竿进来把屋里人睡觉时脱下的衣服裤子钩出去，然后掏空口袋里的钱财。
	　　长机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一觉醒来愕然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不翼而飞了。个中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失窃案发生在孙婆婆家。因为孙婆婆要过六十大寿，她的大女儿大女婿头天就特意从邻市赶回家准备替她贺寿。结果安排在里屋睡一宿后，第二天大女婿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裤子了，裤兜里还有三千块钱呢。钱丢了自是心疼不必说，可裤子丢了更麻烦，丈母娘家没有他能穿的裤子，他没裤子穿只得缩在被子里不出来，由老婆赶紧搭车进城买条裤子回来解他的急。
	　　这件事很快传得长机地区人人皆知，听者又好气又好笑之余，夜里入睡前都不敢再乱放衣服裤子。一定要放在与窗户相反的位置，这样才能确保不会被小偷钩走。
	　　土坡上好心邻居的传话让整排平房的人家都在忙着防盗，秦昭昭听了却另有触动。她想，昨晚悄悄在屋后窄道里走动的影子真是小偷吗？如果是小偷应该要深夜或凌晨时才会出来吧？怎么会家家户户都还在看电视他就来了呢？
	　　她觉得那个人影可能不是小偷，如果不是小偷，那么会是谁？不由自主地她就想到了林森。他曾经在屋后敲过一次她的窗，现在她请假一直没去上课，他是不是……虽然她的窗没有再次被敲响，但她却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影有可能是林森。
	　　暑假过后，新学期里他看似和她绝交了，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那天她烫伤脚进了医院，他却满头大汗地匆忙赶来，当着她的面只说是来找他小婶婶的，一句问候都没有就跑开了。却在楼梯上方又悄悄转身窥望，满脸藏也藏不住的关切。
	　　秦昭昭于是再不想明白也还是明白了，林森其实还在喜欢她，他的心意其实一直没有改变。只是他不愿再在她面前表露。因为他表露过一次，结果却被她伤了脸面也伤了心。她想，如果窗外的人真是林森，她可不能再让他因她又背上一个小偷的嫌疑了。
	　　这天晚上，秦昭昭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复习功课时，一心两用。一边做着一张物理试卷，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浅蓝窗帘静静掩着纱窗，窗外寂静无声。偶尔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簌簌作响，衬得夜更加幽寂。
	　　一张卷子快做完时，她依稀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咯吱一声响，仿佛是鞋底踩到枯叶的声音。忙停住笔侧耳细听，外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依然是静悄悄的，连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都静止了。她拉开一线窗帘往外望，夜空中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一片，唯有隔壁父母房里开着的日光灯倒出一格银白灯光，把屋后一丛芦苇般纤细的金黄秋草映得仿佛一幅静物画。一切如此的静，静得她都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正想放下窗帘时，她突然瞥见那格银白灯光不是那么规矩完整的斜长格形了，边缘处多出一抹黑影。那抹黑影，依稀仿佛是一个人从头到肩背的轮廓，一闪即逝。她愣了愣，那真是一个人影吗？如果是，那这个人现在一定躲在靠近她父母窗户的地方。所以身子一晃时，半道身影就被灯光明明白白映出来。仿佛白纸黑字般确凿分明。
	　　是谁躲在后面，是小偷？还是——林森？
	　　刷的一下拉拢窗帘，秦昭昭的心扑通急跳，她不知该怎么去求证屋外躲着的人究竟是谁。首先肯定是不能声张的，被大人们听见兴师动众地去屋后抓贼就糟了。真若是贼抓了也罢，可要是把林森抓了她可就又害惨他了。可是，外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呢？
	　　迟疑半晌，她突然灵机一动，也用指尖在小窗的玻璃上轻叩，很轻很轻地叩出一连串如马蹄达达般的声音。片刻后，如同交换暗号般，窗外有人在玻璃另一面轻叩出同样的声响，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是林森，真的是林森——尽管事先有猜想，但猜想得到确切的证实，秦昭昭的心还是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果然又跑到她窗外来了，她的窗帘每晚都拉着，他守在外面干什么呢？白白赶那么远的夜路过来，又看不到屋里的人，还要冒被人当成小偷抓的风险。
	　　起初她想打开窗劝他回去，转念一想不行。万一上面菜园里又有人来拔小葱什么的，被他们看见这黑漆漆的夜晚她和一个猫在她窗外的男生窃窃私语，明天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谨慎行事，扯了一纸作业簿简单写上两句话：“你快回去吧，我们这儿最近闹贼，别让人把你当贼误抓了。”
	　　撩起窗帘下摆，她从纱窗底下的缝隙里把对折的字条塞出一半，很快被外面的人抽走了。半晌后，窗外塞回一张字条，她打开一看，上面是同样简单的两句话：“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祝你早日康复。”
	　　窗外归于寂静，除了偶尔响起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林森已经悄悄走了。自始至终，秦昭昭没有开窗，甚至没有拉开窗帘。他一直隐在窗外的黑暗中，彼此不曾照面。没有眼见为实，若非书桌上还摊着他留下的那张字条证实刚才他的确守在她窗外，她几乎都要疑心他是不是真的来过？
	　　林森的字写得不好，纸条上一行像螃蟹横行似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笨笨的，拙拙的。却笨拙得不难看，还挺可爱的。秦昭昭想了想，没有揉成一团扔掉，而是夹进了他那次送给她的那张贺年卡里。
	　　秦昭昭休息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才回学校上课。在校门口刚好遇见于倩，再次感谢她送来的烫伤膏，因为真得很管用。她却笑着说：“你别谢我，其实那瓶药膏不是我送的，我妈妈也没被热油锅烫伤过。是木木的妈妈以前烫伤手用过这种药膏效果很好，所以他特意买了让我去带给你。他怕他送的话你不会要，才找我出面。我不过举手之劳，你要谢就去谢木木吧。”
	　　秦昭昭没想到是这样，原本还想问于倩那天是怎么找到她家的，这下不用问了，自然是林森带路领着她去的，只不过他没有进门罢了。
	　　于倩一说就全说开了：“那天晚自习才好玩呢。木木发现你没来就拐弯抹角地跟班长打听：‘班长怎么回事啊，备战高考的非常时期怎么还有好学生旷课’？班上就你一个人没来上课，傻子才不知道他其实是在问你，真是掩耳盗铃。于是我故意吓唬他，说你被开水烫得非常严重，正在医院抢救呢。他马上就白了脸，再顾不上装模作样，一推桌子就冲出教室去了。惹得我们都笑弯了腰。”
	　　秦昭昭恍然大悟，难怪林森那天跑来医院时一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一目了然路上赶得很急，原来于倩骗他她在医院抢救。她不由埋怨：“你怎么这么说呀！”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那么当真，真正是块呆木头了。第二天他来上课时大家都笑他：‘木木，你的昭昭抢救回来了吧’？他憋得满脸通红。我还等着他冲我发脾气，结果他半点脾气都没发，还特和气地请我喝可乐，因为想让我帮他带烫伤膏给你。”
	　　林森努力的伪装被一个谎意轻而易举地戳穿了，他喜欢秦昭昭的心意不变再一次成为全班公开的秘密。在秦昭昭回校上课的这一天，班上同学见了她都笑得大有深意。有人更是说得露骨：“秦昭昭，你可回来了，有人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秦昭昭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在座位上坐下，心像一湖涟漪圈圈的春水，一圈又一圈的羞赧与感动，难止荡漾。
	　　秦昭昭的烫伤事件后，林森的表现让班上不少女生对他印象分大涨，都说他对秦昭昭很好很真。于倩更是直接对秦昭昭说：“其实木木真得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呢？”
	　　她结结巴巴找借口：“我……现在……只想着怎么努力考大学，其他事情不想考虑。”
	　　“那做朋友总可以吧？你没必要老躲着他呀！如果你很喜欢一个男生，他却像躲麻风病人似的老躲着你，你心里舒服吗？”
	　　于倩随口的一句话却让秦昭昭心中一震。暗恋的卑微滋味她其实深深懂得。像她偷偷喜欢乔穆那么久，一直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努力接近他。高一上学期有幸和他分在同一班时她激动得几近狂喜，但他却从不曾留意过她。纵然如此，每当在校园中与他迎面相遇，他一个随意的点头，或一弧漫不经心的微笑，都足以令她一整天为之欣欣然。
	　　推已及人，秦昭昭意识到她以前对林森“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真是很伤人。设想一下，如果乔穆知道她喜欢他也这样“唯恐避之不及”，那她心里该多难受哇。已所不欲，勿施予人。

32
	　　秦昭昭不再刻意躲避林森，开始像和班上其他同学相处那样与他自然相处。她的态度转变，让林森按捺不住的满心欢喜。于倩又私下告诉他，秦昭昭不接受他的原因是因为要考理想中的大学所以不想分心影响学习。这个原因周明宇一听就说：“木木，看来秦昭昭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作为一个好学生她听老师的话以学习为首要任务，不想涉及到老师家长都谈虎色变的早恋。所以之前她明显对你有意思也怎么都不肯承认，就是怕被老师知道她‘学坏’。好学生都特别紧张老师的看法。”
	　　于倩告知的原因，和周明宇对这个原因的剖析，都让林森倍感舒心。他也觉得秦昭昭对他应该还是有那种意思的，否则那天晚上她怎么会感应到他在她的窗外。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不是跟谁都能通的吧？
	　　秦昭昭因烫伤请假一星期，那一星期的日子对林森而言像没有放盐的菜，索然无味。好不容易捱到她该回校上课的时候，却听闻她又打电话来续假。他再也忍耐不住，晚自习后没有回家，骑着单车径直奔东郊去了。
	　　摸着黑，轻手轻脚，他偷偷潜到她房间的窗户外头。窗帘上没有映出她的影子，小屋里只亮着台灯的一点橘黄光芒，连浅蓝色窗帘都透不过，更勿论投射人影。
	　　但在寂静的夜晚，隔着一层窗帘，他能听到她在屋里制造的种种动静。拿书包的声音；开文具盒的声音；甚至课本翻得急时的沙沙声；间或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缕清澈的泉水流过青草地；偶尔高声应答一下她父母在外屋的问话，轻柔的声音转为响亮，仿佛一朵半开的花粲然绽满。
	　　纵使见不到她的人与影，能够隔窗谛听，听听她的声音他也感到十分地心满意足。
	　　可是他没能听多久，因为身后的土坡上有人走动，一道手电筒的光芒偶尔在他身上闪过后又很快又闪回来。可能上面的人发现下面有人。他赶紧身子一缩，贴着土坡避开手电筒的扫射往外撤，不敢多作逗留。毕竟这个杂草丛生的窄道不是供人闲逛的街道，谁没事会黑夜里钻到这么个地方来呢？还猫在人家窗下不走。真要把他当坏人抓了他该怎么辩解？可不能说是为了秦昭昭，大人们会误会的，有的没有的瞎想一气，那她可要难堪了。为免生事，还是省省事走吧。
	　　道理很明白，但第二天晚自习后，大脑的意志敌不过双腿顽强的坚持，一下下蹬着单车又把他带去了东郊的长机地区。他对自己说，再去一次，就一次，昨晚没呆多久就走了，今晚他想多呆一会。
	　　踩着满地枯草落叶，他踮手踮脚走向目标的那扇窗。还没来得及完全靠近，浅蓝窗帘突然被掀开一角，一线橘黄灯光如阳光般跳出来，让他眼前的黑暗世界多出一道明媚光芒。
	　　下意识顿住脚步，他看着那线灯光愣了愣，她掀开一角窗帘应该是在往外看吧？她在看什么？难道她知道他在外面吗？不可能啊，她又不知道他会来。
	　　片刻后，那面玻璃窗却响起指尖轻叩的声音，听得他心头一颤。她果真是知道他在外面的，所以用当初他提示她的方式同样提示他。
	　　又惊又喜地，他伸手轻叩玻璃作为回应。指尖微颤，掌心微湿，因为太兴奋也太激动。她不但知道他在窗外，还主动叩窗“叫”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唯恐避之不及，他如何能不兴奋、不激动？。
	　　虽然她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打开窗户，更没有跟他说话，但她从窗隙里塞了一张纸条给他。提醒他尽快离开，小心别被人当贼给抓了。他觉得这是毋须置疑的关心。她关心他，才会担心他，否则才不用管他那么多呢。把纸条爱惜地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他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回复她一张纸条。这一刻他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感到懊恼，努力又努力地想把字体写得端正些、再端正些。
	　　当晚林森离开秦昭昭的窗外后，是一路唱着歌回去的。道路两旁株株树木在夜风中摇得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是幕后的乐队在为他奏响和弦。欢快的歌声，响彻那条暗寂的山间公路。
	　　……我的爱一天比一天更热烈，要给你多些再多些不停歇。让你的生命只有甜和美，遗忘该怎么流泪……
	　　秦昭昭终于不再躲着林森了，他开心之余认识到自己以前的做法很傻。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就大张旗鼓地在全班“派喜糖”。其实那时她一再地否认喜欢他，明显就是不想挑明这件事，不想弄得尽人皆知。好学生要顾及影响嘛，何况她又是那么脸皮薄的一个女生，害臊更是在所难免。他当初怎么就不多想一想再行动呢？还好现在明白也不迟，他决定以后凡事先考虑她的感受。她觉得张扬不好，他就不张扬；她认为学习要紧，那就先顾学习吧；他都愿意无条件配合。只要她高兴就行。
	　　天渐渐冷起来了，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当夜间的露水开始凝结成清晨的白霜时，冬日的寒冷也开始崭露头角。
	　　一年四季中，秦昭昭最喜欢过夏天，最讨厌过冬天。因为她很怕冷，寒冷的冬天总是冻得她双手双脚都长满冻疮，又红又肿又痛又痒，难受极了。为了治好她的冻疮，秦爸爸想过很多办法，什么用辣椒水洗用大蒜茸敷用烂香蕉擦等等，统统百无一用。买个热水袋让她天天抱着也没用，冻疮依然年年冬日如期拜访，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最后没办法了，只能听之任之。
	　　今年冬天刚刚开始，冻疮就一个接一个在秦昭昭的双手冒出来，长满冻疮的手指根根红肿如胡萝卜，碰一下会很痛，让她写字做作业都不方便。于是她学班上一位男生买上一盒风湿膏药，剪成大小不同的形状分别贴在冻疮患处。十根手指几乎贴满了，手背上还贴了两大块。一双手都被贴得不像手倒像膏药展示柜。于倩看了说：“哇，你这双手可‘真好看’啊！”
	　　她看着自己的手也觉得很丑，乱七八糟贴满膏药，赶紧把毛线手套戴上，把一双丑陋的手藏起来。不过贴膏药的方法还是挺有效的，冻疮患处贴了膏药不再碰一下就胀痛难耐，手指活动就不必太小心翼翼，就是一双贴满膏药的手丑了点。
	　　长满冻疮贴满膏药的手是那么的丑，丑得她都羞于示人，但林森却偏偏注意到了她的手。这天课间她拿着暖手的小热水袋去开水房准备灌热水时，他悄悄地跟过来说：“你的手长了这么多冻疮啊！”
	　　为了灌热水袋方便她脱了手套，此刻见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顿时窘极了，把手里的热水袋随处一搁，赶紧掏出手套戴上。戴好手套抬头一看，林森已经拿着她的热水袋替她灌满了一袋热水。
	　　她脸红红地接过他递来的热水袋：“谢谢。”
	　　“没事，你觉得手上的冻疮贴这些膏药管用吗？”
	　　“挺好的。”
	　　她答得简单，他却听得认真：“如果管用，我家有几盒上好的膏药，是我爸前阵腰痛时我小婶婶从医院开出来的。我拿来给你用。”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买的够贴了。”
	　　“这个不是贴一次两次就能好的，我问过黄洋了，他说贴几天后撕下来冻疮虽然会好，但过几天又会继续长，就得继续贴，治标不治本的。只是贴着膏药活动起来方便一点，所以贴它总比不贴要强。”
	　　秦昭昭就是跟黄洋学的买膏药来贴冻疮，她没想到林森找他问得那么清楚了。看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她这双入冬后变得丑丑的手。抱着暖烘烘的热水袋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怀里的热水袋格外热，有着超乎往日的热量，能透过重重叠叠的衣裳一直热到心坎里。
	　　当天晚自习前，秦昭昭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两盒膏药。她知道一定是林森悄悄放的，要不要退回去给他？她想了半天。她明白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所代表着的那一份心意，如同她曾经带给乔穆的苹果。她那样做时并不奢望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单方面的暗恋不会有结果，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当时她是多么希望乔穆会吃那只苹果，可他却把苹果“还”给了许丽媛。她很难过，难过归难过，却还是愿意继续对他好。
	　　愿意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即使他或她并不领这份情，也还是不改初衷——这样的心意，秦昭昭深深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于是她没有退回这两盒膏药，而是默默地收下了。
	　　秦昭昭不声不响地收了两盒膏药，让林森大受鼓舞。更加认定她其实对他有意思，只是不愿张扬。不张扬就不张扬，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自己心里美就行了。

33
	　　时间一天天地走，1999年转眼就走到了尾声。这个年底异常热闹，因为澳门回归；因为世纪之交。
	　　像两年前的香港回归一样，澳门回归秦昭昭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向不关心国事的中学女生对国土回归的意义没啥特别感触。班上同学倒有不少在发牢骚，因为97香港回归时正赶上他们迎接中考，没能看到回归交接仪式见证历史时刻。现在99澳门回归又赶上备战高考，看交接仪式又没戏了。一个个怨言满腹。
	　　但是托澳门的福，学校在12月20日放了一天假。让全校师生都能回家看回归盛况的电视直播，高三学生也不例外。这个意想不到的假日让一些高三生们激动得大喊校长万岁。
	　　澳门回归的直播盛况秦昭昭依然没看。复习到深夜时，她想起班上几个同学谈回归的激动与期待也曾想要打开电视机瞧上一瞧。但电视机摆在父母那间大房里，他们已经睡下了，她去开电视会吵醒他们，便收起一时心血来潮也睡觉去了。第二天看电视里的后续报道，起初只是随便瞄两眼，直到那首回归主题曲——《七子之歌—澳门》的歌声响起：
	　　你可知Macao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呀母亲，我要归来，归来，母亲！
	　　当那个满脸稚气的澳门小女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着这首歌时，一种莫名的感动在秦昭昭心里油然而生。收复国土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年少单纯的中学生而言有些太大大广，很难有什么到位的理解。但如果比拟为被掳多年的孩子重新回到生母的怀抱，就很好理解了。听着这首歌，再看重播的回归场面，当国歌在澳门交接仪式现场上空响起时，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激动澎湃……
	　　澳门回归没多久，元旦就紧跟着来了。
	　　2000年的元旦因为是世纪之交的千禧年而独具意义。全世界都在庆祝千禧年，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迎接千禧年的庆典活动。12月31日晚自习后，秦昭昭她们班自发搞元旦晚会。这是高中阶段最后一个元旦，又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晚会的气氛格外热烈。全班同学聚在一起笑着闹着，等待迎接十二点的新年钟声。
	　　因为是临时起意办的晚会，自然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节目。班主任很慷慨地叫上几个男生去校园一角的教师宿舍楼把她家那套音响搬来让同学们唱卡拉OK。一开始是谁想唱就让谁唱，可整班学生中放得开不怯场肯当众演唱的人没几个，来来去去总听他们唱，大部分人都干坐着气氛就活跃不起来。几个班干部一商量决定用击鼓传花的方式随机挑人表演，挑中谁谁就得出来“献艺”。
	　　击鼓传花的确是一个活跃气氛的好办法，班长以桌面为“鼓”，一个女生把她的蓝丝巾打成花结充当“花”，“鼓”声一响，“花”伴着嘻嘻哈哈的笑声在一双双手中飞快传递，“鼓”声停时“花”落在谁手里，谁就要到讲台上去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说笑话都可以。落落大方的同学固然能表演得令众人喝采，窘迫难当的同学却一上场就是一台戏了，那种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尴尬相让人忍不住笑声阵阵。例如一个名叫李国胜的男生，他既不能唱也不能跳，一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在讲台上干站了半天才总算憋出一句：“我，我真的啥也不会。”
	　　“赦免”他是不行的，这个例子一开那后面的同学都可以不表演。于是班长引导他表演节目：“这样吧，我说个成语，你用表情或动作把它表现出来。就算你表演成功了。”
	　　班长说的成语是“喜笑颜开”，这个表演的难度不大，李国胜只要会笑就行了。但当着全班同学几十双饶有兴趣的眼睛，他咧开嘴笑得很别扭，表情僵硬的笑容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丝巾花结传了一轮又一轮，教室里的笑声卷起一浪又一浪。有一次花结落在了秦昭昭手里，她脸红红地走上讲台。起初本想朗诵一首唐诗也就罢了，周明宇却在下面嚷道：“秦昭昭，我们不要听你朗诵了。你唱首歌吧。你唱歌很好听的。就唱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
	　　他的提议获得了同学们的支持，大家一起齐声嚷着要秦昭昭唱歌，她红着脸推却了几句，终是接过话筒唱了：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花不再盛开，爱渐如大海，假使你怀念我，为何独自感慨……
	　　这是秦昭昭第一次唱卡拉OK，拿着麦克风在CD碟的音乐伴奏下歌唱。但她唱得完全不像第一次，歌声与旋律十分合拍，不像有些同学唱得要么比节拍快要么比节拍慢。只因这首歌她已经不知听过多少遍，又悄悄地唱过多少遍，整首歌已经熟极而流。一听到熟悉的旋律就自动从心底流出来，一句句，一声声，蕴情含意。
	　　***
	　　元旦前不久，秦昭昭又给乔穆寄了贺卡。隔天还写了一封信寄给他，因为听说了今年春节他不会回来过年。乔局长准备带上女儿一家三口去上海和妻儿团聚过这个千禧年春节。乔叶在长机跟熟人说起今年打算去上海过年时，人家半真半假地问：“你不是跟继母合不来吗？这回怎么会想到去上海和她一起过年？”
	　　“为啥不去，我跟她合不来是一回事，但再合不来我去了上海她也得好好招呼我。在上海那种大城市能白吃白住玩上十天半个月，傻子才不去。”
	　　乔叶对继母和异母弟弟的毫无感情在长机尽人皆知。但没感情归没感情，有好处却不占白不占，这点未免惹人非议。长机这种熟人扎堆的地方东家长李家短从来都瞒不过人的，话传话传得只要有耳朵的人就能听见。秦昭昭周末回家听闻此事，知道乔穆今年不会回来过年了，盼了一年盼成空，心里好失望好失望。
	　　虽然因为林森的关系，叶青现在对她很冷淡，几乎都不跟她说话了，即使乔穆回家过年她会叫上她一起去他家拜年的机会也微乎其微。但倘若他能回来，总归会有见面的机会。去年他回长机的姐姐家时，她就幸运地见了他一面。他不回来，就一丁点儿机会也没有。她实在是失望到极点。
	　　因为这极点的失望，当晚她鼓起勇气给他写了一封信。涂涂改改，改改涂涂，写废了好多张纸。台灯的一圈橘黄光芒像个耐心的朋友静静陪伴她，看着她几经涂改写完那封简短的信。
	　　乔穆你好，听说你今年不会回来过年，真得好遗憾。你的双排键电子琴一定学得很好了吧？你们艺术生的专业考试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开始了，我预祝你考出优异的好成绩，考上你心目中的理想学院。
	　　信同样没有落款，同样是用挂号方式寄走的。她不需要他知道信是谁写的，只要确保他能收到就行。她只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某一处角落里，有一个人一直还在牵挂他惦记他关心他，无论他是否知道她是谁。
	　　**
	　　一首《还是觉得你最好》唱完，不待掌声响起。周明宇先促狭地高声说：“秦昭昭，你到底还是觉得谁最好呀？”
	　　班上同学个个都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起看着林森哄笑。他的脸有点发红，表面上极力做若无其事的坦然状，心里却已经美得快要轻飘飘飞上天了。
	　　接下来的击鼓传花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使了暗号，丝巾花结好巧不巧地正停在林森手里。周明宇立时三刻把他推上讲台，叫得比谁都大声：“木木来一个，木木来一个。”
	　　林森倒也爽快，拿起话筒就唱了一首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
	　　……我的爱一天比一天更热烈，要给你多些再多些不停歇。让你的生命只有甜和美，遗忘该怎么流泪……
	　　虽然他的演唱谈不上唱得多么动听，却因为很投入而充满感染力。很多同学为他鼓掌喝彩之余，还不忘冲着秦昭昭挤眉弄眼地笑，笑得她脸红红地窘迫难当。
	　　林森唱完后周明宇故技重施：“木木，你每天爱谁多一些？”
	　　林森下意识地就瞥了秦昭昭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眼眸却格外亮晶晶。于是大家又一起看着秦昭昭哄笑开了。她很窘，窘得脸颊发烧似的滚烫通红。忙捧起茶杯假装喝茶，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杯中，以掩羞窘。
	　　月亮越升越高，薄薄的一弯鹅黄。天蓝得十分纯净，像一匹新染的蓝绸缎，明月疏星仿佛是点缀在绸缎上的花纹。距午夜十二点近了，更近了，当十二点的钟声悠扬荡响时，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声和着烟花阵阵，一起响彻在新千年的零点时分。文科（3）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明亮的笑声与欢呼声也像烟花般一阵阵粲然绽放。
	　　满室喧哗中，秦昭昭听到耳畔有人大声对她说：“秦昭昭，新年快乐！”
	　　一转头，是林森闪亮的眸，含笑的脸。在新千年的世纪之初，他是第一个为她送上新年祝福的人。
	　　***
	　　寒假来了。
	　　对于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来说寒假放与不放几乎没有差别。放了假也还是要补课，还得额外交补课费。原本为期一个月的寒假，到头来只能休息一个星期，也算是喘了一口气。
	　　秦昭昭大年二十八傍晚才从学校回家，冬日的白昼短暂，到家时天都黑透了。邻居周大妈家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一派热闹景象，往常这对老人独守家中是不会有这等热闹的，不用说她也知道一定是小丹姐姐她们兄妹仨已经回来了。一问妈妈，何止是他们三个回来了，小钢和小丹还各自带着对象回来了。
	　　小钢的对象是个湖南妹子。苗条的身段，白皙的皮肤，说话时声音爽利干脆，一目了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小丹的对象是个四川小伙，模样敦厚，见人就憨憨地笑，看起来也是个好性子。周大妈挑不出这两个年轻人的不是，背地里却对秦妈妈诉苦：“这可怎么办，除了小锋，他们兄妹俩都找了外地人。湖南的妹子都还罢了，终究跟江西相距不远。可是四川就隔得太远了，小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以后我想去看她都不方便。再说没个娘家人在身边，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撑腰照应啊。”
	　　周大妈的担心，四川小伙戴军似乎是知道的，他在未来丈人家表现得格外好，努力争取二老的欢心。最终周大爷松了口：“孩子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周大妈也只能依了，只是还免不了叹气：“小伙是好小伙，就是四川那地方实在太远了。”
	　　周小丹和戴军的事就算定了，他们计划这年的五一劳动节结婚。
	　　听说周小丹的婚讯后，秦昭昭心里无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她还清晰记得童年时的她像个小跟屁虫般跟着小丹姐姐编花环、跳橡皮筋、玩过家家……一切一切，仿佛犹在昨日。可是，那个曾经耐心带着她一起玩的邻家小姐姐，却即将要嫁为人妇。
	　　日子如水滴般日复一日地滴落，悄然不觉中，滴走了多少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秦妈妈也对周大妈说：“时间过得真快呀！记得我们刚搬来时，小丹才五岁，转眼间长成大姑娘，就要嫁人了。”
	　　“是呀，还记得刚怀上她时我们俩口子都盼着能生个女儿，因为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特别想要个女儿。生出来真是个女儿可把我和她爸高兴坏了。她出生时足有八斤重呢，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现在居然就长这么大要嫁人了，唉，时间过得真快呀！”
	　　时间过得真快——两个母亲的闲话絮叨中，少女秦昭昭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句话。而周小丹提上议程的婚事，就是她理解这句话的最好例子。

34
	　　2000年的春节，秦昭昭家第一次有她的高中同学成群结队来拜年。高三毕业在即，这是三年同窗生涯中大家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连平常不太爱走动的学生也乐意跟着大部队一家家去串门。
	　　事先电话联系，每到一家拜过年后再叫上这名同学一起继续朝下一家出发。大家都骑着单车在马路上欢快奔驰，阳光打在脸上，笑声飘在风中，一群青春无敌的追风少年。
	　　秦昭昭也跟着去了好几户同学家，周明宇，李国胜，龚心洁、常莉……还有林森。
	　　林森家的两层小洋楼盖得很漂亮。房间宽敞明亮，客厅足有四十平方，一套气派十足的皮沙发摆在中间，茶几上大碟小碟摆满了各式零食水果。林森的爸妈不在家，这天他们一家原本是在大伯家吃饭的。他事先接到电话得知同学们下午要来他家拜年，午饭一吃就赶紧跑回来了。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他一罐一罐往人手里塞饮料：“大家只管吃、只管喝、只管玩。吃好喝好玩好，三好政策。”
	　　因为他家没有大人在，所以同学们决定在他家“长驻”下来好好玩上半天。他家屋子大房间多，这间屋里摆开了一桌麻将；那间房里打起了扑克牌；有的在客厅唱开了卡拉OK；有的在卧室看上了录相；各得其所，不亦乐乎。玩到黄昏都还不想走，周明宇提议不如在林家做晚饭吃，会炒菜的同学负责炒菜，不会炒菜的同学负责洗菜涮碗。这个提议有点过家家的味道，一帮学生们都兴致高涨地拥护。
	　　过年期间，小城家家户户都有腊肉熏鱼腌鸡酱鸭。荤菜不用愁，蔬菜就得上菜市场去买一点。林森作为主人当然负责买菜，他有些为难：“我不知道买什么菜呢，你们要吃什么呀？”
	　　叫他一个男生去买菜的确有点为难他，于倩于是笑道：“那给你配个买菜助理好了。秦昭昭，你跟木木去买菜吧。”
	　　“对对对，昭昭木木一起去买菜。”
	　　她的派遣赢得同学们一致赞同，他们不由分说地把秦昭昭和林森双双推出门去买菜。
	　　菜市场离林家挺近，这在往日被林森视为大方便。有时林妈妈炒菜临时缺根葱少把蒜的，叫他赶紧跑去买，来回不用五分钟。现在他和秦昭昭一块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时，却恨这条路太短了。真是的，菜市场怎么就不离他家远点呢？
	　　秦昭昭却很高兴菜市场这么近。因为一路走来他们都鲜少交谈，她是一向不善跟人攀谈的，林森平时表现得挺会跟人拉呱，但跟她走在一起却有些笨嘴笨舌。刚从屋里走出来时迎面寒风一吹，他竟问她热不热？应该是冷不冷才对吧？她忍不住掩嘴一笑，他察觉出自己的口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之后他似乎生怕再说傻话，轻易不再开口。他不说话她更不会说，于是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菜市场。路再长一点，这沉默就会显得尴尬了。
	　　沉默到了菜市场后才被打破，秦昭昭在一个卖大蒜的摊位前停下来准备买把大蒜回去炒腊肉。林森看见大蒜突然想起一件事，绘声绘色地说给她听。
	　　那次他妈妈正在炒菜发现没有大蒜，让他赶紧去菜市场买半斤。他去了一家相熟的摊位买蒜，人家问他要大蒜苗还是大蒜头，问得他傻眼了，只得又跑回家一趟：“妈，你要买的到底是大蒜头还是大蒜苗？”
	　　他妈妈哭笑不得：“傻儿子，没吃过猪肉你也见过猪走路吧。我准备炒腊肉的你说要买大蒜苗还是大蒜头？”
	　　小城地方菜，腊肉总是搭配大蒜苗一起烧出来才让人觉得够味。林森连这还要回来问，可想而知平时是如何的“君子远疱厨”。
	　　秦昭昭听了忍不住发笑，一说一笑间，僵局打破，接下来买菜的过程他们有商有量。
	　　“小白菜要不要买一把？”
	　　“这么多人，一把不够，最少也要两把。”
	　　“再买点什么菜呢？这有西红柿，要不要买几个回去炒鸡蛋？”
	　　“西红柿可以买，不过这些西红柿不好，上别处看看吧。”
	　　在同龄人中，秦昭昭绝对可谓是一个买菜的行家里手。菜的好坏新鲜她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不像林森，愣看不出那些西红柿哪里不好了。看起来个个又红又大卖相上佳呀！可秦昭昭却不要，跑去另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个头不大颜色青红相间还带麻纹的西红柿。
	　　“这些西红柿会比刚才那些好？”
	　　“你不知道，那些样子漂亮的西红柿其实都是靠打催红素催出来的。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并不好吃。像这种小西红柿看起来虽然不好看，但吃起来比那种要好吃，吃着也更放心。”
	　　林森这才恍然大悟：“这样啊！看来‘菜’也不可貌相了。”
	　　精挑细选买好菜后，他们拎着大袋小袋往回走。和自己喜欢的女生一起从菜市场结伴而归，手中塑料袋里装着嫩绿的莴苣、翠生生的小白菜、青红相间的西红柿……有家常气息伴着新鲜菜蔬的清香一起幽然绽放。林森觉得这个傍晚好温馨、好美好，温馨美得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张罗晚餐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个女生轮流下厨鼓捣出了一桌菜肴。男生们起初兴奋不已：“看来你们个个都是贤妻良母的材料呀！”
	　　夸完伸筷一尝味道，表情顿时有异。女生们先声夺人：“不准说不好吃，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晚这桌菜我们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你们无论如何要全部吃完。谁不吃完谁就是文科（3）班的女生公敌。”
	　　男生们谁也不想成为女生公敌，一起做视死如归状：“好，我们吃，大不了就是牺牲嘛！”
	　　老实说这桌菜的整体水平实在不高，几个女生的手艺大都不精，只是勉强把菜做好了。味道有的咸有的淡有的还半生不熟，就数秦昭昭那碗大蒜炒腊肉炒得最具水准，公认为最好吃的一道菜。男生们都朝着林森挤眉弄眼地笑：“木木，秦昭昭炒的菜好吃吧？”
	　　林森当然觉得好吃，感觉上比他妈做的还要好吃。他就着那碗大蒜炒腊肉吃了三碗饭，吃得肚皮实在撑不下为止。
	　　一顿晚饭说说笑笑吃到八点多才散场。林森的父母也回来了，学生们一起告辞，男生负责送女生回家。林森当然要送秦昭昭，她家住得最远，郊区公路还没路灯，夜里行人稀少，不把她送到家他怎么能放心呢？尽管她一再红着脸摆手说不用，他也还是听若罔闻地推出自己的单车陪着她出发了。
	　　郊外的马路一带寂静幽暗，天上一弯皎白月亮投不下太多光芒，四周的远山近树皆是深深浅浅的黑，山间人家的一窗窗灯火便亮得格外璀璨。时而有汽车穿梭来去，带着两柱白光倏地闪过，宛若流星。
	　　没有路灯，光线昏暗，路面状况又不好——东郊这条公路几乎都是跑大货车，柏油马路被压得沆沆洼洼，却经年失修。市政府只知道做门面功夫，光顾着把市区内的主街道扩展翻新，修得又宽敞又平坦，市区外就不管了。
	　　林森已经在这条马路上骑过几次夜车了，比较了解路面状况之烂。一边骑一边提醒秦昭昭小心，慢点，留神看路。他光顾着提醒他，结果自己的单车“马失前蹄”，被一处大的沆洼绊倒，稀里哗啦啦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秦昭昭赶紧停车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林森其实有事。他这跤摔了个“狗□”，嘴在地上磕了一下，上嘴唇被磕破了，舌尖一舔火辣辣地痛，满嘴蔓延开了鲜血的咸腥。但他怎么能对秦昭昭说有事呢，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狼狈地摔一跤已经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了。如果再告诉她受了伤，好痛，那就更他妈的丢脸。
	　　他尽量把流血的嘴唇吮干净，不想被秦昭昭发现。没有路灯的郊区公路帮了他的大忙，她在黑暗中没有注意到他磕伤了嘴。继续骑上车前行，他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房门一打开，明亮的光线一跃而出，他赶紧后退两步站在阴影处。
	　　“林森，谢谢你送我回家，进来坐一会吧。”
	　　“不了，也不早了，你休息吧。”
	　　如果没受伤，秦昭昭的邀请林森求之不得。可是现在他嘴里还一直有血咸咸腥腥的味道，显然血还在流。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狼狈相，只能忍痛谢绝。
	　　回到家林森立马对着镜子察看自己受伤的嘴，一看吃了一惊。整张嘴都肿了，而且上嘴唇靠近人中的位置裂开一道很深的血口子，那道口子几乎把一瓣唇分成了两瓣，看起来简直像兔子的豁嘴。他马上叫起来：“妈——”
	　　只喊了半声声音就断掉了，因为受伤的嘴唇配合不了声带的扩充。
	　　即将步入十八岁成年的男生，平时好逞强、好面子、好摆一付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势。可是一到方寸大乱之际，依然像个小男孩那样本能地第一时间就叫妈妈。
	　　因为儿子的叫声有点异样，林氏夫妇一起跑来了，他们都被儿子的模样吓了一跳，好好的嘴怎么豁成兔唇似的？立刻带他上医院。他小婶婶这天刚好值夜班，带着他们去急诊室看医生。
	　　“冯医生，我侄子骑车摔伤了嘴。你看看，上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这可要怎么处理好哇？缝针的话会留疤的，那样就破相了。”
	　　小婶婶说出了林森心中暗藏的隐忧。虽然男生不像女生那么注重容貌，却也爱惜自己的脸，谁愿意嘴上多道疤？谁愿意破相？他只是不好意思流露出来而已。现在小婶婶替他说了，他很紧张地看着医生，几乎是竖起耳朵等他的回答。
	　　那位冯医生把林森嘴上的伤口仔细察看半晌，说先不要缝针好，用一块伤口贴把裂开的嘴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试试让它自己长合。这样不会留疤痕。
	　　一块伤口贴担负起了十八岁少年的“面子”问题，未来的容貌是美是丑，就全指望它了。
	　　这一晚林森是怀着忧心入睡的。他时不时轻摸一下贴在上嘴唇处的伤口贴，暗暗祈祷它可以快点长好，痊愈得没有任何疤痕留下。而那块伤口贴实在很体谅他的心情，第二天上午当他忍不住小心撕开一角察看伤口情况时，裂开的上嘴唇果然已经紧贴在一起了。虽然伤口处还有血痂，嘴还是肿肿的，但想来消肿掉痂后不会有疤痕留下。
	　　林森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放下了。人一放松，他回想起昨晚的担心紧张甚至祈祷又觉得难为情。自己啐自己：真没出息，一点小伤就表现得女里女气的，不像个男子汉。
	　　午饭后周明宇打电话叫他一块去玩电玩，他因为“形象不佳”没有答应。听说了他“形象不佳”的原因后，周明宇哇哇大叫：“你送秦昭昭回家受的伤，应该让她来慰问你呀，怎么瞒着不让她知道呢。你不好意思叫是吧？那兄弟我替你打电话叫去。”
	　　他顿时就急了：“不要不要，你千万别叫她来。”他可不想被喜欢的女生看见他这付嘴肿得像猪头的丑样子。
	　　“哦，我知道了，你现在形象不佳，不想被她看见。那这样吧，我就让她打个电话来慰问你好了。”
	　　林森迟疑了一下，要让秦昭昭知道他摔得这么惨吗？会不会太丢脸了？迟疑间，周明宇已经挂断电话了。他想一想没有回拨过去，他还是很想听听秦昭昭的声音。她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呢，他很期待接她的电话。
	　　和周明宇通过电话后，林森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心神不宁地等着秦昭昭打来电话。偏一响再响的电话都不是她的声音，不是找他爸就是找他妈。其中二婶打过来请教一种毛衣针的织法，他妈拿着话筒说了半天。急得他不行，唯恐这个时候秦昭昭会打过来，被她们占了线。
	　　“妈，您快点，我在等电话。”
	　　好不容易他妈讲完电话，他爸又拿着一个电话本过来轮流给熟人打电话拜年。一般情况下，他对父亲不敢对母亲那么呼呼喝喝，只能轻声细语跟他商量：“爸，您待会再打行不行，我在等电话。”
	　　林爸爸觉得奇怪：“你等谁的电话，这么上心？”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避开父亲的注视：“同学。”
	　　林爸爸作为市委小车司机伺候各类领导多年，察颜观色的本事怎么都有几分。一看就有点咂出味来了：“什么同学，女同学？你小子该不会又搞上对象了吧？”
	　　林森一张脸不可抑止地红了。当老子的还是头回见到儿子会害臊，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臭小子，你老子我是送你去学校学知识的，你倒好，就学会了搞对象。又跟哪个女同学搞上了？”
	　　林爸爸是粗人，话就精致不起来。“搞上了”这个词让林森听了别扭，感觉自己的感情被亵渎了。头一拧，他起身回房，没好气地摔上门：“我才没有跟谁搞上，您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电话给您打好了，爱打多久随便您。”
	　　好在没多久林氏夫妇都双双出了门，林妈妈去隔壁搓麻将，林爸爸去同事家拜年。林森打开房门再次守在客厅的电话机旁，度“秒”如年地等着电话响。邪了，这一下午电话就再没响过。他几乎要疑心它是不是坏了？可是拿起话筒一听，正常的待机音啊！白白等上半天，秦昭昭怎么就没有打电话来呢？难道周明宇没跟她说？他之前的话是不是跟他开玩笑的？
	　　他忍不住给周明宇家打电话，他得旁敲侧击问问他，总不能不明不白等了这半天啊！打过去他却不在家，他妈妈说他下午出去玩还没回来呢。真是的，他怎么还不回家？那他上哪找人问去呀？
	　　林森真是郁闷极了。好在晚饭后周明宇又打来电话，开口就陪不是：“木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午我给秦昭昭家打两次电话都没人听，我想可能是没人在家就想过会再打。可我一进游戏机房就把这事给忘了。回家听我妈说你打电话找过我，这才想起来。我刚已经给秦昭昭打电话了，她听说你昨晚受了伤很担心呢，说等下就会给你打电话……”
	　　林森听得精神一振，截住他的话头求证一遍：“她说等下就会打？”
	　　“是啊，你就安心等她的电话吧。”
	　　“那好，那我先挂了。”
	　　不再跟周明宇多言，林森匆忙挂断电话，“等下”秦昭昭就会打来电话，可不能让电话占了线。可是这个“等下”却等了好久，等得他心如火焚。
	　　秦昭昭的电话终于打来了，林森抓起话筒听到那个期待已久的清脆声音时，心里顿时像灌满了蜜，甜得要溢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很细，似乎不方便说话，捡重点问了他伤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痛、现在好点没有？没说几句话她就匆忙要挂：“我妈叫我，不跟你说了，早日康复。”
	　　等待许久的电话只通话了短短两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林森意犹未尽。话筒捏在手里他迟迟舍不得放下，脑子里像影碟机自动倒带般把刚才的对话重新回味一遍。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与语气，他都在心头反复咂摸，从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说话声音那么轻，是不是怕被父母听见她在给男生打电话？
	　　她说她妈叫她，是不是暗示她妈妈在所以她不方便跟他说太多？
	　　看来她爸妈平时对她管得挺严，要不然她和男同学通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但她还是偷偷背着父母给他打电话，妈妈一来就赶紧挂。她这样子，也算是在为他冒险吧？
	　　林森越想越美，抱着话筒美滋滋地乐。突然有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来：“我说儿子，你傻笑半天了傻笑什么呀？”
	　　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父母都站在沙发旁看着他。顿时红了脸，结结巴巴：“没……没什么，我回房去了。”
	　　看着儿子逃也似躲进屋去，林爸爸对妻子说：“这臭小子还敢说他没有搞对象。刚才那没事偷着乐的表情，只有正在搞对象的小青年才会有。”

35
	　　2000年春节过后没多久，秦昭昭在火车站送别了谭晓燕。她们学校安排这届即将毕业的学生最后一学期去广东东莞某服装公司实习。
	　　在此之前，秦昭昭孤陋寡闻得未曾听说过东莞这座城市。广东这个沿海省份最广为人知的是广州深圳珠海等知名城市，东莞是什么地方？她完全没有概念。谭晓燕起初也不知道，听学校详细介绍一番后，兴奋不已地告诉她东莞被誉为广东“四小龙”之一，她们要去的具体地点是东莞市虎门镇。
	　　“就是林则徐虎门销烟的那个虎门。虎门靠海的，昭昭，我要去虎门看海了。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呢。”
	　　谭晓燕对这趟远行充满憧憬。和秦昭昭一样，她长这么大足迹也还不曾迈出过江西省。在内陆小城生于斯长于斯十几年，远方的蔚蓝海洋对年轻的少女充满了吸引与诱惑。唯一遗憾的就是家里刚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只住了一个多月就要离开了。
	　　怀着对大海的向往和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谭晓燕在老师的带领下与很多同学一起说说笑笑着准备登上南下的列车。一帮十六七岁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头回出远门，事事倍感新鲜新奇。这场实习眼下对他们而言如同一场旅行。
	　　送别的家长们却多半都是一脸的不放心，反复叮嘱自己的孩子种种注意事项。像谭妈妈起码交代女儿十来遍了：“在外面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要小心，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
	　　“对了，妈用塑料袋装了一小包泥土在你皮箱的夹层里。到了那边要是水土不服，就用家乡土冲杯水，等泥砂沉淀后再喝上一口。就没事了。”
	　　小城风俗，要出远门的人最好随身携带一把家乡土。据说在外地如果水土不服用它冲水喝了就会好。这个民间盛行的说法没有任何科学根据，但老百姓却很愿意相信它。尤其是父母送别即将远行的儿女时，多半都会为他们装上一小包家乡土。
	　　谭晓燕不以为然：“什么呀！泥土泡的水也能喝吗？太不卫生了。”
	　　“你懂什么，老辈人都这么说的。带上一把家乡土，出门在外保平安。”
	　　谭晓燕做个鬼脸，小声嘀咕：“迷信！”
	　　秦昭昭特意请假来为谭晓燕送行。实验中学高三班的学生大年初六就开始上课了，面对越逼越近的高考学校强调分秒必争。但再如何分秒必争，她也还是要挤出时间专程来送别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一认识到现在，她们之间的友情已经六年了。六年来，她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说，所有的心事与秘密都彼此分享。现在她要离开，她从心底觉得难舍难分。
	　　谭晓燕脸上也有一丝伤感，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憧憬。她拉着她的手许诺：“昭昭，你高考完了来虎门玩吧，我带你去看海。”
	　　这是一个美好的许诺，秦昭昭笑着点头：“好哇，那今年暑假我去虎门找你玩。”
	　　让秦昭昭有些意外的是不见高扬来为谭晓燕送行，她说没有告诉他今天要走的事。他前两天在一家游戏机房跟人发生冲突，抡起一把椅子砸得对方头破血流不省人事。因为把人打成重伤事态严重，他马上躲到乡下避风头去了。既然他人不在城里，她也就没有联系他。
	　　对新世界新生活的好奇与期盼淡化了年轻学生们对离别的感伤，月台上眼圈发红的几乎都是中年父母们。孩子们大都在兴奋地交谈，憧憬着他们即将开始的前程与未来，想像中一片灿烂锦绣。
	　　列车即将启动，学生们全部上了车，在汽笛声声中朝着车窗外的父母与朋友挥手道别。离别的氛围在这一刻转浓，好几位母亲开始低头拭泪。这批学生们几乎都是独生子女，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他们都是被父母当成宝贝疙瘩带大的。这一刻要离开父母的庇护独自去到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做爹妈的如何能舍得？如何能放心？
	　　母亲们的眼泪让不少孩子也红了眼圈，有的女生已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一刻她们开始明白，她们即将离开温暖的家、慈详的父母、熟悉的故乡，而千里之外的虎门是多么陌生的地方。一时间，车上车下泪水涟涟。
	　　谭妈妈手扶车窗跟着缓缓启动的列车小步慢跑，大声地再一次叮嘱：“晓燕，你到了那边就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啊！”
	　　谭晓燕的表情有点想哭了：“妈，我知道，我一到虎门就会给家里打电话。”
	　　秦昭昭和谭妈妈一起追着列车走。看着趴在车窗边的谭晓燕，无比清晰分明地知道离别在即，眼中一阵酸涩：“晓燕，你记得给我写信啊！”
	　　“放心吧，一定会给你写信的。”
	　　列车长长的鸣笛一声更比一声急促，车轮由慢至快地飞速旋转，谭妈妈跟着加速的列车在月台上跑起来，声音突然哽咽难当：“晓燕，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呀！”
	　　“妈——”谭晓燕从车窗里传出的唤声带着长长的哭腔。
	　　离别的车站，别离的一幕，让秦昭昭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满一脸。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高三班每个教室里都挂起了高考倒计时牌。7月的高考像一柄达摩斯克剑高悬在高三学生的头上，带来沉重而巨大的心理压力。
	　　小考大考周考月考模拟考，考试几乎不间断。老师说百“考”成钢，考得越多进高考考场时的心理素质才会越好，不容易慌乱。这说法或许也有它的道理吧，但密集的考试让学生们疲于应付，考出来的成绩不稳定，时高时低。个别学生因为排名下降而产生焦虑恐慌，反倒令心理素质越来越差。
	　　文科（4）班一位女生的成绩排名一降再降，回家后被父母批评：“你怎么回事呀！一直在退步。你看你表妹这回考得多好，人家比你小两个月，成绩却超出你一大截。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呀！”
	　　那女生本来就因为成绩下降而沮丧焦虑，再被父母这么一数落，自卑、难过、伤心、绝望……她躲在房间里痛哭一场后，拿把铅笔刀割开了静脉。若非家长及时发现送往医院抢救，小命休矣。
	　　这件事学校一边对学生封锁消息，一边紧急召开家长会。校方和家长共同商讨要如何减少与舒缓高三学生们巨大的精神负荷与心理压力。很多惯常厉声厉色批评孩子的家长听闻此事都吓了一大跳，回家后对自己的孩子和颜悦色了许多。那些“不争气、没出息”之类的话再不敢挂在嘴边，唯恐激得自家孩子也像那女生一样想不开寻死。
	　　秦妈妈开完家长会后就特意找女儿谈心，告诉她只要尽力了，即使没考上大学也没关系，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等等。
	　　秦昭昭这段时间也倍感压力，因为她的排名也下降了几位。在这最后冲刺的关键时刻，同学们都在拼命般的学习，竞争非常激烈。她不算天资特别聪颖的学生，只能将勤补拙，加倍地用功努力。天天晚睡早起，折腾得眼睛两个老大的黑眼圈。但最近一次考试中，名次还是又掉了一位。她也不由得焦虑起来：怎么这么努力还赶不上人家，我是不是真得很笨啊？！
	　　而她的焦虑还无处倾诉，谭晓燕走后她再没有适合吐露心事的朋友。当然她和她还保持着通信来往，但她的信中充满对实习的失望。学校安排给她们的所谓实习，其实就是在虎门镇工业区的一家制衣厂当车衣女工。车间的工作单调枯燥又辛苦，每天从早晨八点工作到傍晚六点，中间只休息一个钟头，晚上还几乎天天加班，生产出大批大批的成衣销往全国各地，为老板赚回丰厚利润。她们的工资却因为是“实习生”而低得可怜，加班费一个小时才两块钱。
	　　一群才十来岁的学生几曾何时吃过这种苦头，没干几天就都哭哭啼啼地想家、想回去。带队老师说，这是由校方统一安排的实习，学校为学生们挑选的这家实习单位已经算不错了。虽然实习工资低点加班费少点，但毕竟有得发。作为刚出校门手艺不精的服装设计专业学生，还想怎么样？总不可能一毕业就有间办公室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坐进去画设计图吧？
	　　“凡事都得慢慢来，你们要学会从头做起，不要好高骛远。实习一定要参加，不参加者扣发毕业证。”
	　　扣发毕业证的杀手锏，让大部分学生们委委屈屈地留下继续实习，小部分人则不管不顾地走了。她们实在吃不了苦，打电话回家哭诉，哭得电话那端的父母心疼万分：“不好就回来吧，千万不要硬撑，把身子骨熬坏了。”
	　　谭晓燕留下了，她给家里打电话时只字不提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辛苦。报喜不报忧，免得父母担心。给秦昭昭写信时才会说一说。
	　　“昭昭，打工真得很辛苦！我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来虎门这么多天我还不知道大海在哪边呢。每天都在上班，每天都要加班，工余时间最多就在工业区里转转，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去看海呀？”
	　　谭晓燕自己都满腹苦水，秦昭昭不好再拿她的问题去烦她。只是写信告诉了她有关高扬的事。
	　　高扬之前在游戏机房打伤的那个人，送往医院救治了几天后终是宣告不治。这下事情就闹大了，从伤人罪直接变成杀人罪，而他又是在派出所挂了号的不良少年。犯了这种案子，警察撒出天罗地网把他抓回来，据说起码也要判个死缓。
	　　高扬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锒铛入狱，这件事作为青少年犯罪的典型案例刊登在小城晚报上。在治安尚可的小城，杀人这种大案是不可多见的，而犯罪的又是一个还不足十九周岁的男生，当然值得大书特书地报道一番。
	　　秦昭昭听说这件事后半天回不过神来，实在太震惊了。杀人——这个血腥恐怖的词，在她的概念里只存在于电视电影中。与她生活的世界、与她熟悉的人事、风牛马不相及。可是现在高扬却成了杀人犯。她竭力回忆那个粗犷硬朗的男生，他其实不是坏人，怎么就成了杀人犯？据说那晚的游戏机房，最初他与那人只是寻常口角，后来演为斗殴，他想也不想就抡起一张椅子朝着对方劈头盖脸砸下去。就是那一砸，让他从此万劫不复。
	　　谭晓燕收到这封信后很快回了信，满纸的震惊与感慨。信终她写道：
	　　“昭昭，我万万没想到高扬会弄成这样。原本他爸妈已经在托人介绍他去一家车行上班，他也说过参加工作后就不会再动不动跟人打架生事了。可是现在……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呀！”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十八岁这年的早春，秦昭昭和谭晓燕一起初次认识到“世事难料”。高扬由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变为锒铛入狱的阶下囚，就是这四个字的最好注释。
	　　因为谭晓燕的离开，因为高扬的入狱，更因为学业的压力，秦昭昭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人也显得没精打采的。
	　　这天晚自习时停了电，教室里一片欢呼声。没日没夜地学习学习再学习，意外停电让学习不得不中止，超负荷运作中的学生们都像过节似的开心。值班老师让学生们先在教室里等着，他去看下是什么缘故导致的停电，再决定是否提前结束晚自习。
	　　老师走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溜出教室透口气。秦昭昭也到走廊拐角的阳台处站一站，晚风带着早春的寒意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秦昭昭，你别在这里站着，这里风大，冷，很容易着凉的。”
	　　是林森的声音。

36
	　　因为谭晓燕的离开，因为高扬的入狱，更因为学业的压力，秦昭昭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人也显得没精打采的。
	　　这天晚自习时停了电，教室里一片欢呼声。没日没夜地学习学习再学习，意外停电让学习不得不中止，超负荷运作中的学生们都像过节似的开心。值班老师让学生们先在教室里等着，他去看下是什么缘故导致的停电，再决定是否提前结束晚自习。
	　　老师走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溜出教室透口气。秦昭昭也到走廊拐角的阳台处站一站，晚风带着早春的寒意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秦昭昭，你别在这里站着，这里风大，冷，很容易着凉的。”
	　　是林森的声音。
	　　大年初六高三年级提前上课那天，班上好几个同学没来，其中有林森。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是朝着高考全力冲刺的时段，一些自知考不上大学的学生不想参加高考，便不愿再来学校浪费时间，另谋出路去了，过几个月再回校来拿毕业证。老师们也巴不得这些滥竽充数的学生离开，免得他们还要多操心。
	　　林森没来，起初班上的同学还以为他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学校念书了。但前几天去他家拜年都没听他提起过呀！后来班主任说他只是请假，晚几天再来上课。
	　　秦昭昭听说林森请假，不由想起那晚他送她回家摔倒的事。当时他说没事，但第二天周明宇却打电话来说他的嘴唇豁出一道大口子，破相了。她将信将疑，有于倩以“抢救”捉弄林森在先，她觉得周明宇的话里可能也掺了水分。但还是答应打电话去林家表示一下关心，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因她而受的伤。
	　　周明宇打来电话时是她妈妈接的，然后再叫她来听。她接过话筒后妈妈一直在旁边，看似整理东西，但她知道其实是在注意听她讲电话。在这非常时期，任何一位母亲都会紧张女儿的异性同学来电吧？谁也不希望自家女儿临近高考了还陷进早恋的漩涡。
	　　果然，她刚挂断电话，她妈妈就马上问：“哪个同学摔伤了，要你打电话去关心？”
	　　“林森昨晚送我回来时摔伤了，当时我问他有没有事他还说没事，原来嘴唇其实磕了一道口子，差一点破相。妈，您说我要不要打个电话去关心一下？”
	　　秦昭昭的反问原本并非征求之意，而是一种类似将军式的反问：您说我要不要打——肯定要打。
	　　但秦妈妈当女儿在征求她的意见。她想起这个林森以前是喜欢过秦昭昭的，现在没准还对她有意思，要不昨晚怎么是他送女儿回家呢。那么多男生谁送不行？现在他因为送她回家受了伤，女儿打电话去关心一下原本也是应该的，可她却不能不多想一层：这电话来电话去的两个孩子可别因此黏乎上了。这个年龄的男生女生很容易因为大人看来不过如此的小事而萌发感情，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她想还是防微杜渐为上策，千万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弄出什么乱子。虽然当着女儿的面她说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那只是为了不给她增加压力。事实上，她很希望女儿能考上大学。像他们这种普通的工人家庭，孩子想有个好前程只能靠自己努力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将来好找份好工作，父母这方面帮不上任何忙。而女儿也一直很努力，她不希望她的努力都拼到最后一刻还前功尽弃。
	　　“不用打了，昨晚摔了跤后他还能没事人似的送你回家，一定没什么事。而且他昨晚都没跟你说，怎么今天又会叫人来跟你说呢？可能是刚才那个男同学跟你开玩笑。好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去吧。”
	　　秦妈妈这么一说，秦昭昭也觉得有可能，周明宇或许是在捉弄她吧。于是听话地进屋复习，但心里却时不时地想着这件事。林森昨晚摔跤时她听得一声轰响，应该是摔得挺重，他却说没事。天黑，她也没看清他是不是真的没事。到家后，他又站在阴影处跟她告别，谢绝了她请他进屋坐的邀请。是不是因为嘴磕伤了的缘故？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还是应该打个电话给林森。不过妈妈不赞成，她也能猜出几分她不赞成的原因，决定瞒着她悄悄打。
	　　电话机在客厅，父母为免影响到她关着门在大房里看电视，她踮手踮脚从房里出来给林森打电话，仿佛一个在敌人眼皮下过关防的游击队员。电话接通后，她轻声细语地还没说上几句话，突然听到妈妈在隔壁扬声叫她，惊得她赶紧挂电话。
	　　秦妈妈叫女儿过去看电视中一则补脑口服液的广告：“说考生吃这个最好，你们同学有没有吃过的，感觉怎么样？如果有效那我们也买几盒给你吃。”
	　　她摇头：“妈，别浪费这个钱了。我们班有同学吃了啥效果都没有，他说纯属骗钱的。”
	　　那晚的电话打得很潦草，没说几句话。当时她问起他的伤势他依然满口的没事、小伤、不痛。但正式上课了他却请假没来，她猜应该是伤还没痊愈他不想出来见人。他可是很要面子的一个男生，摔个狗□把嘴唇磕出一道血口子这种糗事当然不愿被人知道了。
	　　几天后林森回校上课了，她暗中留意他的脸，嘴唇已经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心里由衷松口气，无论如何，她不希望他因为她而脸上多道疤。
	　　秦昭昭刚在阳台上站定，林森就来了，显然是跟着她前后脚一同出的教室。他的关心，她报以赧然的微笑：“没事，不是太冷。”
	　　“秦昭昭，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烦啊？”
	　　他看出她在烦恼吗？秦昭昭微微一怔，含糊道：“没什么了。”
	　　“是不是最近考试的排名下降让你烦了？其实一次两次的失利不能代表什么，你学习那么刻苦，功夫不会辜负有心人的。”
	　　秦昭昭万万没有想到林森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一个学习成绩只能用糟糕来形容的差生，却为好学生加油打气上了。他的目光那么真诚，语气那么恳切，她不由自主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对他吐露一二：“你不知道，我虽然一直在努力，但成绩却没有进步多少。我都有点灰心了，觉得自己是不是真得很笨呢？”
	　　“你怎么会笨呢，如果你都算笨，那我这样的差生岂非笨得没治了。其实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一次两次没考好就患得患失。你千万不能这样，否则……”
	　　他突然顿住不再继续往下说，让秦昭昭觉得奇怪：“否则怎么样？怎么不说了？”
	　　迟疑半晌他才小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林森告诉秦昭昭的是文科（4）班那个女生因成绩下滑而割脉自杀的事。校方为避免给高三学生带来负面影响，此事在学校秘而不宣。但他小婶婶当日在医院参与了抢救该名女生，他从她那得知此事后立刻就联想到了秦昭昭。这段时间她在班上的排名也下降了几位，她会不会也一时糊涂想不开呀？
	　　这个念头让林森很紧张，再留意观察一下秦昭昭，发觉她情绪低落郁郁寡欢，他更加紧张。特意找机会跑来开导她。
	　　秦昭昭听完他的话后惊骇万分：“真的？她真的自杀了？”
	　　“骗你我是乌龟王八蛋，医生说她就是压力太大无法负荷才一时走极端了。你可千万别像她一样。”
	　　秦昭昭这才明白学校之前怎么突然叫开家长会，而她妈妈会后又会怎么显得有些紧张兮兮的，还一再对她强调就算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但她绝对不会像那个女生一样做傻事的，她要好好地活着考大学，要实现她的上海之梦。
	　　“你怕我会像她一样吗？我才不会呢。”
	　　“不会就好。秦昭昭，你只要放松自己不给自己太多压力，你的排名一定会再升上去的。对了，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紧张或是压力大，试着深呼吸，我听说深呼吸是缓解压力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这样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林森一边说一边做深呼吸示意秦昭昭也学着做，她也就试着深深地吸气呼气。似乎果真有点效果，胸腔内原本全是郁郁的烦闷，此刻一点点吐出来，感觉舒服多了。
	　　“还真有点用呢，谢谢你。”她微笑着道谢。
	　　她能觉得有效果，他也就由衷笑了：“有用就好。不用谢。”
	　　这时刚好来电了，黑漆漆的教学楼顷刻灯火齐明。阳台上一盏顶灯照耀着两个十八岁的少男少女，明亮的灯光在他们年轻的笑脸上镀上一层橘黄，让两张笑脸如同金秋果园飘着馥郁清香的新鲜橘子，那么生动自然的美。
	　　林森的提醒让秦昭昭意识到过度焦虑更容易导致精神紧张，对滑坡的学习成绩没有任何帮助。她开始尽量放松自己，不再早起晚睡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拼命学习，感觉疲惫时会适当休息一下听听音乐。采取劳逸结合的学习方法和维持放松的心态后，她的成绩终于又渐渐赶上去了。
	　　时间进入5月后，高考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火药味越来越浓。
	　　先是高中会考，然后是校模拟考，接着又是市模拟考——大考一场接一场，皆是高考前的演习战。秦昭昭在这几场考试中的排名相差不大，名次最高时排在全班第八，最低时是第十一名。这个成绩已是她尽最大努力的结果。
	　　6月份所有模拟考试都统统告一段落，学校不想再用考试和排名加重学生的心理负担。填报高考志愿成为当下最重要的事情。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要如何填报最有希望最合理，这让家长与学生们都费尽思量，考虑又考虑。小小一支笔，薄薄一张纸，左右着一个人的前途与命运，谁敢轻易去填写它？
	　　秦昭昭知道，以她目前的成绩想要考进上海复旦交大那种一本名校很难。填写志愿第一关键就是要正确估计自己的实力，然后有的放矢选择更有希望被录取的学校。于是她侧重了解咨询了上海以及毗邻上海的南京杭州等地一本二本院校在江西的招生计划。再与父母商量一番，慎重地拟定了自己的志愿。次日她在学校正式填写了志愿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是为自己的未来描绘蓝图。
	　　填志愿的事尘埃落定后，跑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6月的气温节节攀高，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电风扇整日整夜地转个不休，为备战高考的学子们提供一点凉爽。入夏后第一个最高气温超过30度的一天下午，秦昭昭他们班拍了毕业照。
	　　全班同学顶着炎炎烈日去操场上拍照，那些这学期因放弃高考没来上课的学生都特意赶来了。排站序时折腾了老半天，一个个热得汗流浃背却毫无怨言。女生们站了前两排，男生们站了后两排，老师们都坐在最前面。秦昭昭站在女生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她平时很少照相，对着相机有些拘谨。拍第一遍时还不小心闭了眼睛，拍第二遍她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只顾保证眼睛大睁又忘了笑。好在报影师又拍了第三遍：“最后再来一张，大家想不想照好自己的毕业照？想就拿出你最好的表情来。”
	　　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了这一刻实验中学高三文科（3）班全体师生的笑脸。在以后的流年去去中，这张曾经新鲜出炉的毕业照渐渐成为一帧陈旧泛黄的老照片，用它静止的画面无言地诉说着昔日的青春与年华的流逝。
	　　一个星期后，冲洗好的毕业照发下来了。全班同学人手一张，塑封的照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体：实验中学2000届高三文科（3）班毕业留念。这张毕业照正式拉开了高中生涯结束的帷幕，三载同窗一朝离别已然在即。照片拿在手中，每一个同学脸上都浮出或多或少的伤感——很快，大家就要彼此说再见了！
	　　6月30号，是实验中学高三年级最后一天上课。高三至此，将要划上最终的句号。
	　　这天很多学生都到得特别早，上课的纪律也特别好。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动情地说了很多话。有抚今思昔的临别感慨；有迎接高考的鼓励加油；更有给全班同学的美好祝福，祝每个人都将有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很多女生听得眼圈红了，包括秦昭昭。
	　　下午各班集体大扫除，这是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同学们最后一次集体劳动。大家都很卖力地打扫教室，扫地的扫地，抹桌子的抹桌子，擦地板的擦地板等等。
	　　秦昭昭负责擦窗玻璃，一开始于倩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后来林森跑来抢着替她拧抹布，于倩便笑吟吟地走开了。他拧了抹布递给她后，突然问一句：“你还记得那次擦窗户的事吧？”
	　　这话问得很没头没脑，那次是哪次呀？秦昭昭在学校参加大扫除时不知擦过多少次玻璃。但她却一听就懂，因为林森爬上窗台时，她也触景生情地联想起那次她擦玻璃正好赶上他“不慎坠落”，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脸上顿时一红，当时她为自己触摸了男生的手腕而赧然，而今想起赧然依旧。
	　　她的赧然，让林森知道她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马上咧开嘴笑了。她记得，他就知道她会记得——和他一样铭记，和他一样不会忘记。心喜悦地跳动着，原本还想说更多，转念一想，高考只剩几天时间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分她的心。便咽回涌到嘴边的话，转过话题：“我看了你的志愿表，你想去上海读大学吗？”
	　　他之前的问题让秦昭昭胀好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题则好答得多，一点头：“嗯。”
	　　“上海的学校很难考呢，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行。还有最后一星期的时间，加油哇。我预祝你高考成功。”
	　　秦昭昭笑了：“谢谢你。”
	　　她现在特别喜欢听这样的话，“一定行”“成功”，她需要这样良好的心理暗示来肯定自己的信心。
	　　高考前三天，秦妈妈特意停了工，每天在家为女儿变着法子做饭，保证她的营养。有天突然包起粽子来了，还非要叫秦昭昭也来亲自动手包一个。
	　　她十分不解：“妈，端午节都过了怎么还包粽子啊？”
	　　“昭昭，包粽是‘包中’的意思，快点洗手来包一个，讨个好彩头。”
	　　她忍不住笑：“妈您平时没这么迷信啊！”
	　　“迷信又怎么样，有个好彩头沾一沾总不是坏事。乖了，快点来包粽子。”
	　　她听话地洗手包粽子，的确，有个好彩头沾一沾总不是坏事。就算是迷信，如果迷一迷信一信能让人觉得信心满满把握十足，那么迷信一下又何妨？
	　　7月7日，为期三天的高考终于来了。这天秦昭昭起得格外早，早餐后，收拾检查带好一切要进考场的东西，她在父母的陪同下前往考点学校。
	　　考点学校前已经被众多学生和家长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有类似的紧张不安。一个女生临进校门前突然转过身抱着妈妈哭了：“妈，我好紧张啊！”
	　　秦昭昭也不可自抑地感到紧张。尽管秦氏夫妇反复叮嘱女儿不要紧张，越说她却越紧张。这是她人生第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她能不能交出完美的答卷，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实现父母的愿望？信心似乎长了翅膀，扑棱着欲飞，不能让它飞走哇！
	　　刚进校门她就被人叫住了：“秦昭昭。”
	　　是林森，他也在这个考点学校参加高考。和其他考生相比他显得轻松很多，因为这场考试成败与否他都无所谓，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本来这个过场他都可以不必走，反正未来的人生路他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大学以外的途径。但是知道自己和秦昭昭同一个考点后，他很愿意来和她一起参加高考。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紧张：“你又紧张了。来，深呼吸，放松一点。”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做起了深呼吸，一下又一下，慌乱的心略觉安稳：“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是正式的高考了就特别紧张。”
	　　“嗨，紧张什么呀！你就当是平时在学校考试那样去考好了，只要你别因为太紧张影响临场发挥，以你的实力考上大学一定没问题。”
	　　他的话既松驰她的紧张心态，又肯定她的学习实力，让她恢复了几分信心。是呀，只要她不因过度紧张而影响临场发挥，那以她的成绩考上大学是极有希望的。她千万不能自乱阵脚。深呼吸，冷静，镇定，别紧张，一定不能紧张。
	　　该进考场了。林森抓紧时间最后叮嘱她一遍：“秦昭昭，别紧张，你一定行的。”
	　　她感激地朝他一笑：“我知道，谢谢你。”
	　　努力地镇定自己，秦昭昭一下又一下深呼吸着，走进了考场……

37
	　　高考结束一个多月了，高考成绩也早已公布。秦昭昭成功考上第一志愿的上海一所大学，只等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8月份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发，很多家庭开始为高考成功的儿女摆谢师宴或升学宴庆祝。秦爸爸也高兴地在长机餐馆订了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们来热闹一番。
	　　席间，秦昭昭无意中听到邻桌一位阿姨说这个月她已经是吃第三顿升学宴了。过两天还要去米兰大酒店吃一顿。
	　　“米兰大酒店，那的酒席很贵呢，谁家这么阔气在那摆酒？”
	　　“以前的乔厂长啊，他儿子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
	　　一桌人全是长机的老职工，对当年那个小上海人都还记忆犹新。一起啧啧称赞，说从小就看得出那是个音乐神童，才几岁大的孩子就弹琴弹得那么好。这不，果然考进重点音乐学府去了。也有人说，这也是他家有经济条件让他学琴。如果生在普通工人家庭，没钱交学费，就算再是块好音乐苗子也只能废了。
	　　乔穆家过几天会在米兰大酒店为他摆升学宴，这个消息让秦昭昭惊喜万分。很明显乔穆回小城了，否则宴会上岂不是没有主角。看来不必等到去上海，她很快就能再见到他。
	　　很巧，后天于倩家为女儿考上大学摆酒席也是定的米兰大酒店。她昨天就打电话叫秦昭昭到时候来吃饭。秦昭昭原本也想叫她今天来她家吃饭，但想一想还是算了。长机餐馆跟米兰大酒店的档次相去甚远，何苦让她大老远从城里跑到乡下地方来吃这顿饭。
	　　于倩请客那天秦昭昭早早就去了。在米兰大酒店中餐厅的吧台打听接下来的几天内是不是有户姓乔的人家在此为儿子摆升学酒，得到肯定的回复。“有，明天中午就是乔先生订的升学宴。”
	　　秦昭昭好高兴，那么明天中午来米兰大酒店就能看见乔穆了。
	　　于倩叫了八九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来吃饭，正好团团坐满一桌。叶青和龚心洁一起来的，她们一坐下也笑吟吟地说起明天还要来这里吃乔穆家的酒席。
	　　秦昭昭听后心里怅怅然一阵失落感。叶青和龚心洁显然是接到了邀请，她却没有。乔穆可能已经不记得有她这么一个同学了吧？而她还在千方百计打听他的情况。
	　　林森来得最迟。他赶到时，坐在秦昭昭身边的一个同学立马起来，满脸笑嘻嘻：“木木，我的位子让给你。”
	　　同学们这样有意无意地为林森制造机会，秦昭昭有点脸红。他却很受用地坐下，笑颜逐开：“谢了。”
	　　于倩问：“木木，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别提了，临出门又被我老爸叫住，非要我往爷爷家送趟东西。这不，就迟了。”
	　　把迟到一事应付过去，林森就一门心思只和秦昭昭说话，问她的录取通知单是不是到了？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上海？路上有没有人送等等。他还自告奋勇：“要不到时我送你去上海吧。我爸说他有个老战友在上海，以前关系很铁的。我带你上他家认个门，那你以后在上海也有个照应。”
	　　秦昭昭拼命摆手。怎么能让他送呢，还去认识他家在上海的熟人，拜托人家照应。凭什么呀？她又不是他什么人。林森似乎又有点误会了。
	　　高考过后，他三天两头打电话给她，想叫她一起去桂林玩：“很多同学都去，散散心。免得在家里苦等成绩那么煎熬，你也来吧。”
	　　等待公布高考成绩的日子确实很难熬。但秦昭昭没有答应和他去桂林，她去了虎门，和谭晓燕一早就说好的，暑假去虎门看海。
	　　那是秦昭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既新奇又害怕。路上看什么都新鲜有趣，但谁跟她说话都怯怯地低头不答。爸妈送她上火车前反复交代：“没事别跟陌生人搭话，小心被花言巧语的人贩子骗去卖了。火车上有什么事就问乘务员，不要随便轻信别人。”
	　　其实她这趟旅程并没什么风险，父母把她送上火车，谭晓燕等在广州火车站接她。上车下车都有人接送，她被照顾得很妥当。终点站下车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月台上的谭晓燕。久别重逢，两个人兴高采烈地抱在一起。
	　　谭晓燕已经不在那家制衣厂工作了，跳槽去了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因为宿舍环境不好，就和几个同事分租一套两居室，秦昭昭过来不用愁没地方住。
	　　秦昭昭对此感到惋惜，毕竟谭晓燕学了三年的服装设计，现在干服务员不就把这专业给丢了嘛。
	　　谭晓燕却无所谓。她说丢就丢了，反正再学下去也就那样。那家制衣厂的设计师都是本科毕业，她们这种中专毕业只有当车衣工的份。她实在不想再天天呆在车间跟缝纫机打交道了，所以跳槽去酒店。酒店的工作环境要比工厂好太多，工作也轻松得多，工资奖金也更高。
	　　到虎门的第二天，谭晓燕就带秦昭昭去看海、看虎门大桥、看威远炮台。秦昭昭第一次见到海，一种令她震撼的美。面对大海，眼前的世界只有一片纯净的蓝。海是深深的蓝，天是浅浅的蓝，两种深深浅浅的蓝在天尽头交织为一体。让她联想起“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丽句子。留连忘返。
	　　在虎门住了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了，分数比秦昭昭预估的更理想。父母打来电话报喜，她很开心，谭晓燕也替她高兴：“昭昭，你这个大学生是当定了。好好再用四年功，将来如果混得好一定要记得提携我这个老朋友啊！”
	　　在虎门玩够了回家，谭晓燕又特意调休一天把她送到广州火车站。来时不知道，归时却很明白，谭晓燕专程接送她要费多少时间功夫。要先从虎门乘车赶往东莞，再从莞城乘长途车前往广州，路上要三四个小时。她十分感激：“晓燕，我这趟来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嗨，这有什么。你是头回独自出门，搞不懂怎么转车，我不接送你准得抓瞎。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你在上海读大学我有时间过来找你玩，也好好麻烦麻烦你。”
	　　“行啊，那到时候你来上海找我玩吧。”
	　　秦昭昭之前推掉了林森去桂林玩的邀请，现在又推掉他送她去上海的提议，他的表情便有些郁闷：“秦昭昭，你该不是考上大学就看不起我这个落榜生了吧？”
	　　林森不能不这么想。以前在学校，她作为好学生要顾及影响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他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作为一个准大学生她已经不需要再顾虑什么了吧，为什么还是一付要跟他保持距离的作派呢？难道因为她考上了大学就看不上他这个考不上大学的人了？可他的学习成绩不好她早就知道呀！
	　　秦昭昭赶紧解释：“没有哇，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大学之外也有其他道路，不是非要上大学不可的。”
	　　“你没看不起我就好，去了上海记得给我写信。对了，我家的地址写给你。”
	　　林森写了一个地址给她，她不好推辞地收了。但她知道这个地址用不上，因为她是不会给他写信的。有些误会此刻不好解释，就让时空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淡化一切吧。
	　　乔穆家请客这天，秦昭昭早早地就去了米兰大酒店。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酒店对面踮足张望。她怎么进去呢？她又不是被邀请的客人。这天中午米兰大酒店中餐厅的大厅全被乔家包了，足有三四十桌，她想冒充散客都不行。反正她也只是想见见一别经年的乔穆，就等在酒店外守候着他的出现好了。
	　　十一点后，她等的人终于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乔穆和凌明敏一起骑着单车来的。
	　　凌明敏这次高考作为艺术特长生考进了上海一所一本名校。国内不少高校每年都会录取一些文化成绩较好且又有艺术专长的考生，艺术特长生报考这些学校时只要通过了招生院校的艺术水准测试，符合艺术特长生的招生要求，那么文化课成绩只需过得去就能轻松进名校。凌明敏从小学习芭蕾舞，却并不打算拿舞蹈当毕生事业，因为舞蹈这一行很难出头，黄金时代也很容易过去，老了就跳不动了，跳得动观众也不爱看半老徐娘的表演。像杨丽萍那样一舞几十年仍然被视为舞坛常青树的能有几个？凌家当初让女儿学芭蕾舞也只是为了练习形体培养气质陶冶情操的。所以高考她没有报考专业的舞蹈学校，而是有的放矢地瞄准上海名校先参加艺术考试，以她的实力一考即中。
	　　看到乔穆和凌明敏一起出现，秦昭昭并不感到意外。在几个月前得知凌明敏只报考上海名校的艺术特长生起，她就知道她和她一样，也是因为一个人执著于一座城——“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只不过凌明敏的执著在明处，她却在暗处。
	　　隔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街道，秦昭昭努力捕捉对面酒店门口乔穆的身影。还是在前年春节时的那个雨夜匆忙见了他一面，当时夜黑灯暗，根本不曾看清他的模样。现在阳光湛亮，他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映入眼帘，她的心跳顿时急如小鹿疾奔。
	　　经年不见，除去长高外他的变化不大。依然是老样子，白衣蓝裤，眉目清朗。他一边停单车一边和凌明敏交谈着什么，说着说着展颜一笑——像阳光照耀在云层，那么灿烂又纯粹的笑容。
	　　秦昭昭的目光无法移开，只恨不能把他的笑容镂在心版，哪怕是一刀一血痕。
	　　“秦昭昭，你在看什么？”
	　　突然间有个声音打断了她全神贯注地凝视，扭头一看，叶青和龚心洁双双站在一侧，两个人脸上都是意外惊讶之色。她们什么时候来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我……我没看什么。我在……等公交车。”
	　　秦昭昭结结巴巴地答话，庆幸这边正好有个公交车站台，可以帮她圆谎。叶青却嗤声一笑：“你在等公交车，我和龚心洁刚从公交车上下来你都没有注意到。你的眼睛根本没看公交车来的方向，光盯着马路对面看。你——是在这偷偷地看乔穆吧？”
	　　叶青从公交车上一下来就看到了秦昭昭，她专注认真盯着马路对面看的神态让她也的视线好奇地跟着看过去。一看，就看见了酒店门前青春得耀眼的两个人——乔穆和凌明敏。秦昭昭专注凝视的对象是谁，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直截了当的问话让秦昭昭又羞又窘。低下头她懊恼之极，之前光想着站在酒店门口被熟人看见不好，所以刻意避到马路对面来。却没想到叶青和龚心洁乘公交车来酒店正好在这一站下车。高中三年，一直没有人知道她在偷偷喜欢着乔穆。毕业了，反倒被人看穿了。
	　　她的羞赧窘迫，更加证实了叶青的猜测。她不是笨人，很快由此及彼地想起了一桩旧事：“秦昭昭，你以前梦里都念着的‘昭昭木木’，根本就不是林森那个‘木木’，而是乔穆那个‘穆穆’吧？”
	　　秦昭昭更加窘迫难当，整张脸连腮带耳红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叶青忿然之极：“看来真是被我说中了。你根本不喜欢林森，你喜欢的人是乔穆。没想到你居然一直偷偷喜欢着乔穆，可木木那块傻木头还以为你做梦都在念着他，他真是被你耍惨了！”
	　　秦昭昭不能不辩解：“我没有耍林森，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他，是班上的同学乱讲，他就误会了。”
	　　“就算是他误会了，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清楚？如果你坦白说你喜欢的是‘穆穆’不是‘木木’，他不会傻到现在还以为你对他是有意思的。嘴里虽然不明说，心里却拿你当女朋友对待。龚心洁，你说，昨天林森找你打听什么了？”
	　　龚心洁已经在一旁愣了半天了，叶青一推她，她才回过神来：“昨天，秦昭昭你不是说我背的那个小狗背包很好看吗？后来林森就悄悄问我在哪里买的，他想买一个送给你。我说背包是我爸前几天出差从深圳带回来的，这里没有卖，他就一直磨着我转让给他。”
	　　龚心洁昨天背了一个很别致的小狗背包，秦昭昭看了直夸好看。她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夸林森就那么上心地想买来送给她。他的深情厚意，她实在受之有愧。
	　　“你呀，不喜欢人家就赶紧去跟人家说清楚，别让那块木头继续犯呆犯傻了！”
	　　气冲冲地丢下这句话，叶青就拉着龚心洁走掉了。秦昭昭独自留在原地，心乱得如细丝纠结成团，理不出清晰脉络。

38
	　　踏着正午的炽烈阳光，秦昭昭脚步迟缓地回了家。隔壁周大妈告诉她，她家的电话上午响了好多遍。“电话都快被打烂了，也不知道是谁找。”
	　　话音未落，屋里电话铃声又响了。秦昭昭开门进屋接电话，耳畔响起林森明亮的声音：“秦昭昭，我打了一上午都没人接，你现在终于在家了。”
	　　是他一直在打电话，她不觉心慌意乱：“哦……我……有事出去了，你……找我有事吗？”
	　　“你下午没事了吧，出来一趟好不好？我在你家附近那个铁路道口等你。”
	　　她本能地推脱：“什么事啊？天这么热，太阳晒死人了，我不想出来。”
	　　“那……我来你家找你行不行？你爸妈应该上班去了吧？”
	　　“不行不行，被邻居看到了也不好。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礼物——她顿时明白他想要送什么礼物给她。深深吸口气，她下定决心：“那好吧，我们铁路道口见。”
	　　电话那端，他兴奋喜悦溢于言表：“太好了，那两点钟，我们不见不散。”
	　　小城东郊有条货运铁路线，两排长长的铁轨安静地卧在田野上，朝着不知名的远方曲折延伸。铁路旁有小河，树林，大片春来碧绿秋来金黄的稻田，远远近近还有几座小山四季常青。入夏后这一带绿色最是深浓，稻田绿油油；山野绿沉沉；树木绿幽幽。夏日黄昏，附近的人们都喜欢来这条绿意盎然的铁路乘乘凉散散步。
	　　但在8月烈日如焚的午后，铁路一带几乎不见人影。秦昭昭撑着一把伞漫步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了林森。他戴着白色太阳帽穿着白色T恤站在道口附近的铁轨上，身前身后是一亩亩的成熟稻田，无数稻穗在微风中涌动着金色波浪。在金色稻田背景的衬托下，白衣白帽伫立着的他是一个耀眼的银点。
	　　看见她，他脸上的笑容像睡莲在日出后的苏醒。扬起右手朝她挥舞，左手却藏在身后——藏着他准备送给她的礼物吧？
	　　“秦昭昭，你猜我要送你什么？”
	　　她才刚刚走近，他就迫不及待地问。看着他兴高采烈的笑容，还有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她极其困难地挤出声音：“林森……不管你要送我什么……我都不能要。”
	　　她的表情和语气显然让他始终未及，脸上的笑容一僵：“你怎么了？干吗不要？”
	　　避开他不解不安的眼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下定决心把要说的语一古脑全说出来：“林森，你是不是……还在以为我喜欢你？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以前同学们乱开玩笑说什么‘昭昭木木’，我做梦也念过这四个字，所以就让你误会了，以为我喜欢你。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名字里有‘穆’字的男生，我做梦念的‘昭昭穆穆’不是你以为的‘昭昭木木’。是我让你误会了，现在我跟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秦昭昭的话，林森每一个字都能听懂，都是他熟悉的汉字。但组合在一起他却仿佛听不明白了，老半天脸上的表情都是傻愣愣的。良久良久，他才声音轻颤地开口：“你……你说什么？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我误会了？你在开玩笑吧？”
	　　他的反问一问接一问，问到最后那句时，他看着秦昭昭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渴盼——他无比希望她能回答一句“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但秦昭昭不能，她必须在今天把话说清楚，她不能再任由他这样继续误会下去。硬起心肠，她再次口齿清晰地重复一遍：“林森，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我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名字里有‘穆’字的男生。我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真得很对不起。”
	　　林森还是拼命摇头：“你喜欢的是另一个名字里有‘木’字的男生？不会的，全班男生除了我，没有谁名字里有‘木’字了。你一定是在跟我闹着玩的是吧？”
	　　秦昭昭迟疑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其实……我一直在偷偷喜欢乔穆。”
	　　乔穆——这个名字仿佛一枚炸弹落入林森心中。轰然一声，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被炸得粉碎的声音。
	　　秦昭昭居然一直在偷偷喜欢乔穆，原来她梦中念着的是“昭昭穆穆”非“昭昭木木”，他却还傻傻地以为她魂牵梦萦的“穆穆”是他这个“木木”。原来他真的误会了，多么可笑的误会，可笑到难堪。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很快又褪成雪白——一种仿佛秋霜冬雪般没有丝毫温度的白。他白着一张脸，眼睛里盛满伤心、绝望、痛苦、羞愤……变了调的声音像撕裂般地响起：
	　　“你居然喜欢乔穆！高一时班上喜欢乔穆的女生很多，真没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你们喜欢他什么呀？他不就是会弹钢琴嘛！小白脸一个，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这些女生真他妈没劲！肤浅！幼稚！会弹两下琴就被他迷得不知东南西北，一群花痴！”
	　　他看起来快要气疯了，说的话当然不可能中听。所以秦昭昭也不去跟他争辩，任他怎么骂只默默听着。她知道自己刚才一番话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她愿意让他骂，骂多久都行。
	　　但林森吼完一通话后，就狠狠掼下手里那只小狗背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他在铁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步急促慌乱得像猎人枪口下逃亡的小兽。
	　　秦昭昭弯腰拾起那只小狗背包，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白色身影，心中有深深的歉疚。她很明白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他，但她不后悔那番直言相告。有些话说出来可能很伤人，却还是要说，因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含含糊糊地拖下去结果只会更糟。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次的痛，她希望林森可以快点捱过去。
	　　仿佛不知疲倦般，林森在铁路上拔足飞奔。双脚踏过一根又一根枕木，把它们抛在身后，眼前却还有无数根枕木，无休止地伸向远方……跑着跑着，他一个踉跄摔倒了，枕木与枕木之间的碎石一起承接住他踉跄倒地的身体。枕木的硬，碎石的尖锐棱角，隔着一层薄薄T恤烙在他身上，痛楚的感受，格外鲜明清晰。
	　　——但心里的痛楚，更加鲜明清晰。他的整颗心仿佛像搁在粉碎机里，被不停地旋转着切割着，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像一个活死人般在铁路上趴了半晌后，他蓦地跳起来，胡乱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路一旁潺潺流过的小河砸去，砸得平静的河面水花四溅。一边砸，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吼：“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秦昭昭……乔穆……你们他妈的统统去死……去死……”
	　　仿佛一个被设置了程度的机器人，他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语。一把又一把碎石从他手里飞掷入河，无辜的小河默默充当着他渲泻痛苦与愤怒的渠道。
	　　午后炽烈的阳光下，东郊铁路一带不见人影，唯有两道铁轨悠长安静地趴在田野间，任他怎么歇斯底里地发作也不会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就那样一直掷着碎石一直吼，直吼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才再一次无力地跌坐下去。
	　　一阵带着稻穗清香的微风拂过，两颊感觉格外的凉。他无意识地用手一拭，手背上潮湿一片……
	　　这天晚上，秦昭昭趴在书桌上给林森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却也让她反复思量斟词酌句地写了好久。
	　　林森：
	　　我知道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你很难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把误会澄清。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乔穆，不是你以为的高一时才发生的事。你不知道，我和乔穆是在同一个厂家属区长大的，我很小就认识他，但他一直不认识我。他是厂长的儿子，我爸只是一个车间工人，我们两家虽然住得很近，关系却隔得很远。所以，我再怎么喜欢他也从没表露过，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我还是很希望能和他近点再近点，所以中考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实验中学，最终如愿以偿成为他的同班同学。
	　　林森，你误会我喜欢的人是你，并且对我那么好，我真得很过意不去。但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清楚，有些话实在很难开口。原本我是想等我去了上海念大学后自然而然地跟你断了联系。但这一次，你只因为我随口夸了一句龚心洁的小狗背包漂亮就马上找她买来想送给我，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我无法坦然地接受这只背包，无法坦然地消受你对我的好，因为我无以为报。
	　　林森，这只小狗背包还给你。很感谢你对我那么的好，很抱歉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好。对不起，林森。
	　　秦昭昭
	　　把写好的信放进小狗背包里，次日一早，秦昭昭特意趁着夏日清晨的几分凉爽去邮局寄包裹。她不能收这件礼物，又不方便去他家归还，只有通过邮局寄还。林森留给她的地址，到底还是用上了一回。
	　　离开邮局回到家，整排平房的邻居们正聚在一块议论着什么。秦妈妈也在其中，满脸于心不忍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啊！真是太惨了！”
	　　“的确太惨了！好好的两口子，白天还兴高采烈地摆酒庆祝儿子考上大学，晚上却出了车祸一死一伤，真是乐极生悲。”
	　　“乔叶还怪乔穆呢，说要不是因为他乔厂长就不会酒后驾车送了命。”
	　　“怎么能怪乔穆呢，要我说这都是命。说是那天司机正好生病请了假，所以乔厂长就自己开车。结果一开就……唉！都是各人的命。”
	　　最初听到母亲那句“太惨了”，秦昭昭就不难判断出他们在议论什么，一定是谁家出了什么事。长机这个地方传这些突发事故传得最快了。正想过去细听是哪家出事了，蓦地听到乔穆的名字，她先是一愣，继而一震，把刚刚听到的话在脑子再过上一遍，整个人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车祸、一死一伤、乐极生悲、酒后驾车送了命——乔穆，他的爸爸妈妈昨晚出车祸，一死一伤了？！
	　　8月的阳光仿佛突然间逃遁而去，秦昭昭觉得眼前倏地就黑了暗了。

39
	　　意外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在乔家人最开心最高兴的一天，厄运如此阴险地潜近。如一柄偷袭的利刃，蓦然挥出，以锐利的刀锋和彻骨的痛楚终结了他们的幸福与快乐。
	　　小城风俗，请客摆酒除了中午的正宴外，晚上也还要摆上几桌。因为一些相熟的亲戚朋友下午会留下玩一玩，搓搓麻将打打扑克牌什么的，吃完晚饭再回家。所以乔家晚上在米兰大酒店还有几桌宾客，吃吃喝喝到快九点才结束。因为太高兴的缘故，席间乔伟雄多喝了几杯酒。结果开车回家途中出了事，车子失控撞上护栏，在马路上翻成了滚地葫芦。乔伟雄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宣告不治，穆兰则重伤昏迷，尚未脱离危险期。
	　　乔穆当晚侥幸没有和父母同车回家。他骑着单车送凌明敏去了，把她送到家后在她家坐了很久，快十点了才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响，他还以为是凌明敏打来关心他是否安全到家，鞋顾不上换灯也顾不上开就满心甜蜜地扑过去接听。电话里却是他姐夫方正军气急败坏的声音：“乔穆，你上哪去了？打这么多个电话也没有人接。马上到市医院来，爸和你妈出车祸了。”
	　　仿佛晴好天空中蓦地炸响一声轰雷，毫无思想准备的乔穆一下就懵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啪的一下扔掉电话就往门外冲。下楼梯时因为太过急切慌乱，一脚踏空，剩下的几阶是滚下去的。他也不觉得痛，爬起来继续冲，一路不停地冲进市医院。他赶到的时候，乔伟雄的遗体正好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乔叶掀开白布一看就满脸是泪地瘫在丈夫怀中。
	　　眼前的一幕让乔穆如遭雷击。他十八岁的单纯年纪以及十八年来的顺利人生，让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个猝然降临的噩耗。痛苦像强大的电流瞬间袭来，灼伤他的五肺六腑。梦游般地睁大眼睛，他看着父亲的遗体脚步踉跄地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眸中盛满恐惧与痛楚，嘴里喃喃念道：“不……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一开始声音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完全是在声嘶力竭地吼：“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极力的否认，他希望自己是在一个噩梦中，希望能有人来告诉他只是在做梦。他的姐姐乔叶却冲过来指着他厉声大喝：“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你摆什么升学酒，爸就不会酒后驾车出了车祸。现在他死了，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乔穆在姐姐的指责声中浑身颤抖，泪水奔涌。十八年来他一直光明无比的人生，在这个夏日的夜晚陷入了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
	　　乔伟雄的遗体在医院太平间停放一夜后，次日清晨被乔叶夫妇送往殡仪馆火化，丧事将也在殡仪馆举行。乔穆没有和姐姐一起护送父亲的灵柩，因为他的母亲还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穆兰的伤势尚未脱离危险期，随时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不能不守着。倘若有什么万一，总不能让母亲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就孤零零地走了。
	　　他抽不开身，乔叶一脸漠然的无所谓：“你就守着你妈吧，我爸的后事我自会料理。”
	　　护送父亲的遗体离开后，乔叶再没有回过医院。甚至电话也没有一个。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继母她完全漠不关心。乔穆独自守在医院，医生想找家属谈谈病人的情况和治疗方案，看着一脸稚气满面泪痕的少年犹豫半晌：“你家没有其他大人了吗？”
	　　天亮后乔穆给上海的外婆家打了电话。差不多哭了一整夜的他在听到外婆慈祥的声音时忍不住再次失声痛哭。边哭边说，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端突然咚的一声，外婆受不了刺激晕过去了。舅妈接过电话好一通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爸妈出车祸的事怎么能直接对外婆说呢，她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样的刺激！糟了，现在得赶紧送她上医院。”
	　　乔穆整颗心都灰了。爸爸死了，妈妈的情况也很危险，现在连外婆都要送医院抢救。都是他不好，他怎么那么傻，直接就对外婆说这样的坏消息。的确，老人家的身体如何能经受这样强烈的刺激？应该要先找舅舅或舅妈听电话。可是他独自守在医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仗的亲人，电话接通后一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崩溃了，哭着把所有一切都毫无遮挡地全说了。
	　　乔穆一个电话让上海的外婆家也乱成一团。外婆因为受到强烈刺激突发脑溢血，舅舅舅妈都守在医院，要等外婆的情况稳定了舅舅才能抽空赶来小城。在舅舅没来之前，再怎么痛苦无助，乔穆也只能自己咬牙挺住。医生的问询，他含着泪摇头：“没有，我舅舅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
	　　乔伟雄是孤儿出身，父系一族乔穆没有任何亲戚可以依靠。同父异母的姐姐乔叶在这一刻名存实亡，他知道指望不上她，只能等着舅舅过来支撑大局。
	　　“那你父母平时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吗？”
	　　乔穆还是摇头。他和母亲这几年都在上海生活，父亲在小城中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他完全不了解。别看昨日米兰大酒店宾客如云，此时要他找出一位可以依仗的叔叔伯伯来他根本毫无头绪。
	　　医生摇头叹气之余，最后建议他去找穆兰的工作单位，让单位先出面来顶一把。
	　　乔穆的眼睛有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单位求助。他以前的生活被父母庇护得太好了，像孕在蛋壳里的鸡雏，猝然失去保护壳后他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秦昭昭正好骑着单车气喘吁吁赶到了医院。听见医生和他的对话，她立刻上前自告奋勇：“乔穆，我去长机厂找管理处的人来医院，你就留在这里守着你妈妈吧。”
	　　乔穆循声望去，在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后，这是第一个主动对他施以援手的人。泪眼朦胧中，眼前的女生似曾相识，有几分眼熟但更多的是陌生。她是谁呀？他认识她吗？
	　　“你是……”
	　　“我是秦昭昭。我爸妈都是长机厂的职工，以前我家就住在你家附近的那排平房。我高一时还和你一个班。我这就回厂去找管理处的人，你安心在医院等着吧。”
	　　就这样，刚赶到医院秦昭昭又骑着单车返回长机，急匆匆去管理处找人。虽然穆兰从长机厂内部退养已经两年多了，但依旧还是厂里的职工。
	　　长机厂已经正式宣布破产倒闭，只留下一个管理处几个管理人员在管着厂房厂设备等一堆国有资产。厂都倒闭了，工会也不存在了，管理处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医院管一个重伤住院的内退职工。幸好秦昭昭反复强调是以前的乔厂长夫人时，管理处的头头还是颇念旧情，亲自跟着她去了医院。
	　　他们赶到医院时，凌明敏正陪在乔穆身边，她是接到他的电话后匆忙赶来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掉眼泪。医院方面见单位来了人，赶紧跟他商量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与费用问题。那位头头一听治疗费用就头疼万分：“这个……厂里现在没有钱垫付医疗费，还是等孩子他舅舅来了再说吧。”
	　　虽然穆兰是长机厂的职工，医疗费用可以找厂里报销百分比数额。但厂子现在发不出钱来，还欠着全厂职工一笔偌大的工资数目，更加没钱报销医疗费。拖欠的钱据说等到破产的长机厂拍卖成功后才会有钱还，不过具体是猴年还是马月就不可得知了。
	　　秦昭昭好不容易找来的厂管理处头头就这样被医疗费用吓跑了。他只在医院呆了不到半小时，说目前这种情况他留在这也没用。他不是家属，治疗方案他没资格下定夺，治疗费用他也垫不出来。还说乔穆也不是孤儿，他还有姐姐姐夫呢，有啥事完全可以让姐姐姐夫出面料理，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来主事。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想管。
	　　无可奈何之下，医生只能对乔穆交底了。他说穆兰的伤势很严重，虽然暂时通过抢救保住了一口气，但能否脱离生命危险还不容乐观。这期间的治疗费用将是庞大的。昨晚他姐姐接到通知赶来医院时只交了一万块钱，这点钱撑不了多久，得赶紧再交钱医院才好继续抢救。他让乔穆至少也要先准备三五万块钱。
	　　乔穆怔了半天，不知道上哪里去弄这三五万块钱。穆兰那只鲜血斑斑的小挎包里头有张存折倒是有将近两万块。其中一万五还是昨天下午刚存进去的，应该是摆酒收的礼金再扣除宴席费酒水费后的剩余。可是他不知道密码，有钱也取不出来。
	　　医生叹口气：“那就再拖一天，等你舅舅来了再说吧。”
	　　医生说完话摇头叹气地走了，乔穆倚着墙壁默默流泪，凌明敏在一旁陪着他掉眼泪。昨日此时，他们俩在米兰大酒店门前笑得那么灿烂明媚。时隔不过短短一日，泪水就彻底覆盖了两张青春的面孔。
	　　看着乔穆伤心无助的样子，秦昭昭也忍不住湿了眼睛。但她没有陪在他身边哭泣，而是想了想又一次跑出医院。这回她骑车去了机械局。已经倒闭的长机厂既然派不上用场，机械局总可以吧。虽然穆兰不是机械局的人，但她丈夫是。乔副局长因车祸去世，机械局应该可以派人来帮忙处理他家这个乱摊子吧？
	　　秦昭昭不管不顾地跑到机械局，几番询问后找到了有关部门。她把来意一说，对方听后回答道：“乔副局长的女儿之前来过电话了，我们也已经派人去协助她办理后事了。他爱人还在住院抢救的事我们也知道，下午会派人去医院探望的。”
	　　秦昭昭一听只是探望就急了，她可不是跑来找人探望穆兰的，而是医院那边需要有人支撑场面。可是她把这层意思一说破，人家有些奇怪：“乔副局长的爱人有她自己的工作单位，应该让她们单位出面才对。单位管不了，她也还有女儿女婿可以管嘛。乔副局长的女儿之前可是闭口没提这个难处呀！你是他家什么人啊？”
	　　“我……”秦昭昭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看她的样子也不刨根问底，且虚应着：“好吧，既然你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这事我会向领导汇报一下。看具体怎么处理。”
	　　秦昭昭无功而返。颓然地推着单车走出机械局的大门，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却从心底觉得孤单无助。这个地球的人数以亿计，但在一个少年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愿意施以援手的人。乔伟雄在世时可不是这样子的，昨日米兰大酒客还宾客满堂，今天他刚过世，他的妻儿就没人愿意管了。现实比铜墙铁壁更加冰冷无情。
	　　最后，秦昭昭又顶着正午的烈烈阳光跑回家，同她妈妈商量：“乔穆爸妈出了事，刚才我……我和同学去医院探望了。他好可怜，他舅舅一时赶不过来，他只能独自在医院陪着他妈。没有大人在场，很多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妈，要不今天下午您去趟医院吧。记得初中那次我被摩托车撞伤了，还是乔穆的爸爸来医院替我付的医药费。”
	　　秦妈妈刚刚干完活回来，准备吃过午饭后下午再去两位老主顾家里搞卫生。听女儿说完刚才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她十分怜悯乔穆。再者她也还记得女儿初中时出的那次小车祸就是当时的乔厂长去医院处理的。滴水之恩她虽然做不到涌泉相报，至少还一直在心里念着乔厂长的好。现在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又没个合适的人愿意出面支撑，她能尽几分力就尽几分力吧。
	　　于是秦妈妈打电话请人代她去上工，她跟着秦昭昭去了医院。一路上叹气不已：“乔叶也真是做得出来，穆兰虽然不是她妈，乔穆也好歹是她有血脉关系的亲弟弟。怎么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孤零零守在医院担惊受怕。另外乔厂长也该有些朋友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上医院去看看呢？”
	　　“乔穆都不知道他爸爸有什么朋友，毕竟这几年他一直和他妈妈生活在上海。所以他爸妈一出事，他都不知道要找谁求助。”
	　　秦妈妈来到医院后能帮的忙也有限，她一不是家属二不是单位负责人，也不能拍板决定治疗方案或解决医疗费用等问题。但无论如何，有个成年人在场总比乔穆一个人孤立无援的要强几分。她温言软语地安抚乔穆，让他别太担心，否则急出病来就更是乱上添乱了。
	　　秦妈妈慈母般的话语让乔穆哽咽难当：“谢谢阿姨。”顿一顿，他又看着秦昭昭补充一句：“谢谢你，秦昭昭。”
	　　他的感谢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他不能不由衷感谢这对平时没有来往却在关键时刻主动来医院陪伴他安慰他的母女。但他一时间却丝毫没有细想秦昭昭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此刻他一颗心都挂在重伤昏迷的母亲身上。
	　　凌明敏则比他要敏感得多，她深深地看了秦昭昭一眼，那一眼颇多揣测。同时她的模样有几分尴尬，她没想到秦昭昭找来找去最后会把她妈妈找来了，而有个大人在场乔穆明显更镇定几分。她怎么没有想到找她爸爸妈妈过来呢？抽个空子她跑去打电话，让她爸妈随便谁也赶紧到医院来。宝贝女儿一下命令，她爸爸很快赶来了。陆陆续续地，也开始有得到消息的乔伟雄昔日的熟人和朋友来医院看望穆兰，安慰乔穆。
	　　来了那么多体面人，秦妈妈自觉这里不需要自己继续留下撑场面了。拉一拉女儿，示意她一起离开。
	　　秦昭昭看了看乔穆，凌明敏的爸爸正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他身边还围着很多宽慰他的人。他现在已经不缺人陪伴了。默默转身，她和母亲一起悄然离开了医院，没有跟乔穆道别。

40
	　　乔叶把父亲乔伟雄的后事办得很体面。在殡仪馆租了一个最大的吊唁厅。长机厂和机械局都有不少人前往吊唁，秦妈妈也抽空去了一趟。
	　　秦昭昭也和妈妈一起去了。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殡仪馆这种笼罩着死亡气息的地方。乔穆的舅舅穆松已经从上海赶来了，有他守在医院，乔穆这天总算可以抽出身来灵堂为父亲守灵。他和乔叶一左一右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前，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无比，苍白的脸庞几乎比头上戴着的白麻布还要白。
	　　他红肿的眼，苍白的脸，让秦昭昭的心像被人重重揪了一把，疼痛难当。他的模样非常憔悴，才几天功夫就憔悴成这样子了。数日前，他还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比。谁知顷刻间，那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骤然结束，生活从云端跌到谷底。
	　　秦妈妈也摇头叹息，说这桩飞来横祸中乔穆最可怜。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生命垂危地躺在医院，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要怎么去承受这样巨大沉重的打击呀！即使是一个成年人，面对这样的沉重打击也难以负荷。
	　　可这打击仅仅只是开始，对于乔穆来说，父母意外出车祸的噩耗仿佛晴空中蓦然炸响的惊雷，而惊雷过后是大雨如注。他的世界从此告别晴空丽日，进入连绵不绝的漫长雨季。
	　　乔穆的舅舅穆松赶来后，首要任务就是解决医疗费用。除去乔穆手中原有的穆兰那本存折外，他还在乔家找到两本存折，都锁在主卧室的床头柜里。一本活期折子上有两万七千多块钱，另一本定期存折上有五万块。两本存折都是乔伟雄的名字，他已经去世，密码不可得知。穆兰入院后又一直昏迷未醒，也没办法问她。三本存折乔穆都不知道密码，有钱也取不出来。
	　　如何取出这两本存折上的钱，穆松特意跑去银行咨询。银行方面一听他说的情况直摇头，说这种情况很麻烦。
	　　因为存款人已经意外死亡，需要亲属先到公证处公证存款人已死亡和遗产继承等情况，然后再由亲属携带各类身份证明和公证书到银行办理帐户的密码挂失手续。密码挂失期结束后再在银行办理取款。但是遗产继承这一关比较麻烦，乔伟雄的妻儿女三位遗产继承人需要一起去公证处办理一份公证书，公证书上指定一位领取这笔遗产的合法继承人，其他继承人则要在公证书上签名认可，以表示对于这笔存款的如此处理没有异议。办妥这份公证书后，指定继承人才可以带着继承权公证书以及个人身份证明去银行办理挂失密码手续。但乔伟雄这份遗产继承公证书根本办不了，穆兰一直在昏迷中，她没办法参加公证。这钱怎么取得出来呀？
	　　存折没法取出钱来，穆松只好让上海的妻子先汇三万块到医院帐上先解燃眉之急。也反复启发乔穆的记忆，让他好好想想父母的存折可能会用哪些数字做密码。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是茫然地摇头。做舅舅的看着外甥一声长叹：“你呀，平时真是被你妈养得太娇了。”
	　　乔伟雄的丧事办完后，穆松听说丧礼办得十分排场，来吊唁的人很多，礼金应该收了不少，而且机械局发的两万多块钱抚恤金也全让乔叶领了。便叫乔穆出面去找他姐姐要一部分：“这笔钱你也有份的，拿了正好给你妈救命。”
	　　乔穆面有难色，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他还从来没有找人要过钱。但为了母亲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他嗫嗫嚅嚅地才开了个头，就被乔叶打断了：“抚恤金已经全花在爸爸的后事上了。你也看到了，爸的丧礼我办得多排场。这排场是靠钱撑的。还有为爸爸买的那块墓地也是最好的，这笔抚恤金根本就不够用。收的礼金正好平了丧礼的开支，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了。你还是爸爸唯一的儿子呢，爸爸的后事你没有出一分钱，倒还想着要分礼金。”
	　　乔穆一分钱没要到，还被乔叶抢白了一番，眼圈顿时就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夺眶而出。一言不发地他扭身就走，发誓再也不会来找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了。
	　　他不去找乔叶，没两天乔叶倒主动来找他。开门见山就问乔伟雄那两本存折的事，她不知怎么那么神通广大知道了两本存折一直没办法取到钱，说她爸平时设密码的几组数字她有点印象，没准可以一试。如果试成功了，取出来的钱她得分走一部分。因为这是乔伟雄的遗产，她是有遗产继承权的女儿，理所当然要得她应得的钱。
	　　乔穆气得发抖，他妈妈还等这笔钱救命，同父异母的姐姐却闹着要分遗产。穆松也沉着一张脸：“你给你爸办丧事收礼金已经收得不少了，还这么惦记着这笔救命的钱啊！”
	　　乔叶理直气壮：“是我的钱我为什么不要？我也不会多要，但该是我的一分也不能少。我听说这种情况下，我爸的遗产首先是分一半给你妈，另一半由我们姐弟平分。也就是说我可以分到存款的四分之一。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跟我去银行试着取钱？我是无所谓，钱早取晚取都少不了我那一份，不过你们可就等着钱用呢。”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穆松只得跟着乔叶去银行取钱。跟银行职员说明情况后，乔叶试着输了几组密码，终于有一组对上了，顺利地取出七万多块钱后，乔叶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她应得的数目。
	　　从银行出来，穆松揣着一包钱准备打车去医院时，乔叶在他身边慢悠悠开口：“我问过医生了，都说她这种情况纵然保住了性命也会瘫痪，搞不好就是一植物人。你们还有必要继续抢救吗？不如放弃治疗算了。”
	　　穆松身子一僵，穆兰的情况医生已经如实对他交过底，伤势非常沉重，即使抢救过来了，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在床，最坏的结果是成为植物人。他听得心乱如麻，再三央求医生尽一切力量争取最好的治疗结果。虽然明知希望微乎其微。
	　　“可能我这话你会觉得不中听，但我说的是大实话。老实说，她撞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当晚跟我爸一起撞死算了，这样不死不活地拖下去，她受罪你们也受罪。”
	　　穆松霍然扭过头瞪着乔叶，他有心想要狠狠地骂她几句，但不知为何又骂不出来。或许因为她的话虽是很不中听，却又是血淋淋的现实，现实就是如此不堪。
	　　乔叶坦然冷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索性把想说的话统统倒出来：
	　　“这些年来乔穆学电子琴钢琴双排键，学费呀，在上海生活的开支呀，加起来只怕也有几十万了。我爸挣的钱基本都花在他身上了，还不够用。我知道还有不少是你们穆家出的钱。听我爸说，你们家文革期被抄家时有一小匣子金条没有抄走，所以还保住了一点家底。不过这些年来应该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吧？你姐现在的情况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如果花了钱能抢救过来也罢，最怕的就是人财两空。更何况她这种情况救活了又怎么样？要么是植物人要么是瘫子一个，更耗你们的时间精力金钱。而且在医院长期治疗下去可还要花不少钱，她的医疗费目前在长机厂又报销不了，由你来垫又能垫得了多久？要我说就干脆不治了，放弃治疗，免得人财两空。”
	　　“你们是她的亲人，可能会觉得做这样的决定太残酷，但在我看来放弃治疗是最理智的行为。我爸那五万块定期存折我知道他是为乔穆上大学留的。别看他当了那么多年厂长，他当厂长的时候可是捞不到什么油水的。后来虽然调任了副局长，但机械局也只是清水衙门，他赚不到什么大钱。况且还要供一个学艺术的儿子，艺术这玩意最烧钱不过了。这五万还是他为宝贝儿子好不容易存下的大学学费，如果你拿去给穆兰治疗估计花不了多久就全花光了。那乔穆还要不要上大学？或者由你这个舅舅资助他上大学？我之前可听我爸说过，你老婆在上海也下岗了，你家的情况也不好。穆兰若是救不过来还好些，若是救过来了，这个瘫痪的姐姐还有求学的外甥都只能依靠你了。你负担得起吗？”
	　　这些问题穆松自己私下里不是没有想过，但都不敢深想下去，如鸵鸟般自欺欺人地拒绝面对那些难以解决的难题。这一刻，乔叶却在他面前把种种糟糕的可能性结果统统说穿了。下意识地捏紧手里装钱的提包，他心脏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捏着，闷闷的，沉沉的。
	　　从银行回来，穆松直接去见了主治医生，和他一番长谈。最后医生说：“病人的情况的确很棘手。一来不能保证能救活，二来即使救活她这种情况也多半是植物人一个。所以你们家属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们想放弃治疗那就签字出院吧。”
	　　但是穆松不知道怎么跟乔穆开口。他还没想好，乔穆先来找他了。他听护士说舅舅已经回来了，正在医生办公室，赶紧跑过来找。一见到穆松他便急切地说：“舅舅，你把钱分给乔叶了吗？刚刚凌明敏的爸爸来了，他听说了乔叶要分钱的事后说这种情况财产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分。我爸存折上的钱首先有一半是属于我妈的，剩下的一半才是我们三个平分。她刚才是欺负我什么不懂骗我。舅舅，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法律方面有关遗产分配的细节穆松也不太懂，听这么一说方知被乔叶多拿了钱。不过目前他要和乔穆详谈的不是这个，而是……
	　　“乔穆，来，我们到那边去慢慢说。”
	　　把乔穆叫到走廊一角，穆松先绕着圈子慢慢说。什么某某人也是这种情况花了好多钱也没抢救过来，最后落得人财两空等等。他的话虽然遮遮掩掩，但乔穆敏感地听出来弦外之音。十八岁的少年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舅舅，您……到底想说什么？”
	　　明明已经猜出了几分，但他却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他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是自己多心想错了。舅舅是妈妈一母同胞的弟弟，不比他和乔叶是隔层肚皮隔座山。舅舅一定不会冷酷无情到弃他妈妈的性命于不顾。
	　　穆松重重叹口气，干脆开门见山：“乔穆呀，你妈这种情况很难救了，即使救活了也可能是植物人一个。与其花那么多钱到头来落个人财两空，不如放弃治疗算了。免得你妈她也受罪。”
	　　“不——”
	　　乔穆简直是在咆哮。他长到十八岁，还是头一回如此失控地咆哮。那一声撕心裂肺，尖锐无比地响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不要说走廊中的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几间病房的人都各自打开门察看究竟。
	　　“我要救我妈，我一定要救我妈。我绝对不会放弃治疗的，无论如何也不放弃。”
	　　乔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但字字句句还是吐得颇清晰。旁人不难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有窃窃议论声四起，大都在谴责穆松舍不得花钱救人。
	　　穆松的脸一阵红又一阵白，尴尬过后有几分恼羞成怒：“你这孩子，你吼我干什么？如果有办法我愿意这样做吗？你知道你妈的抢救费用还要花多少钱吗？现在你爸留下的钱肯定不够用，而这些钱你爸是准备给你上大学的。你都扔进医院，以后还要不要上大学了？”
	　　乔穆想也不想：“我宁可不上大学也要救我妈。”
	　　“如果你妈能救过来依旧好好的人一个，那你不上大学也值。可是不能啊！她下半辈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瘫在床上一辈子，何必让她那样受罪的活着呢？你妈现在是昏迷中，如果她能清醒过来，我相信她一定也会自愿放弃治疗，把钱留着让你上大学。”
	　　“舅舅，您说那么多都是为了一个钱字，妈妈是您的亲姐姐呀！您居然因为钱而要放弃治疗，我要打电话告诉外婆。”
	　　“乔穆，你就别提你外婆了。我还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你外婆脑溢血在医院抢救后，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已经瘫了，神志还不太清楚。现在你舅妈还在医院照顾她。都是你惹出来的。你妈妈这种情况救过来了也是瘫在床上等人照顾。你爸已经去世了，以后你们母子俩肯定要回上海跟我一起生活。你替舅舅想一想，到时家里两个瘫痪的病人，你又还要上大学，你舅妈下了岗，你表妹婷婷还在念书，舅舅一个人挣工资怎么负担得起呀？”
	　　穆松一番话说破了现实的难堪与艰辛，不谙世事的乔穆听得发愣，眼泪一串串断线珠子似地往下掉。尖锐的指责低成软弱的哀求：“舅舅，我知道您的难处，但我真的不能没有妈妈。哪怕她瘫在床上，我也还是有妈妈的孩子。如果她死了，我就永远没有妈妈了。舅舅我求求您，不要放弃妈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救妈妈要紧。我爸还留了几万块钱，我们家的房子也还可以卖钱，我砸锅卖铁也要救我妈。”
	　　穆松看着满脸泪水哀哀恳求的外甥，心一阵发软，长长叹口气：“好吧，我去交钱。”
	　　穆兰已经入院一星期了，重症监护室每天要几千块的抢救费用。三万块钱像掌心里掬不住的水般三下两下就漏光了。护士已经一再催着要交赶紧交钱。
	　　乔穆还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着舅舅去交了钱。穆松苦笑，知道刚才的谈话已经让他失去外甥的信任。干脆把钱全部交给了医院收费处，届时多退少补，免得乔穆猜疑他会私自扣下钱不治他妈妈。
	　　离开收费处后，乔穆对穆松说他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请他一定要守着穆兰。穆松有点奇怪，这些天来乔穆一直轻易不肯离开医院半步，一定要守在他妈妈身边。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说要出去一趟。但有过刚才不愉快的争执，他也没问他要去哪。
	　　穆松不知道，乔穆离开医院后，一个人跑去了长机，去找他的姐姐乔叶。他想舅舅之前都好好的，但和乔叶一起取了钱回来就说要放弃治疗，他猜一定是她跟他说了什么。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说起来和他是血脉之亲，但对他们母子何其凉薄，还挑唆他舅舅放弃治疗。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怀着仇恨，怀着愤怒，失控火车头般冲到长机要找她算帐。

41
	　　长机“中南海”，当乔穆用力捶开他曾经生活多年的那扇房门时，正好是乔叶来开的门。她十分吃惊：“你——怎么跑这来了？”
	　　乔穆看着她，脸色冰寒：“我来要我应得的钱。”
	　　他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既然乔叶做得出来，他也做得出来。她能在他妈妈躺在医院生死未卜时嚷着分遗产，那他也要一分一厘清清楚楚地跟她算。他豁出去不管不顾了，让面子和修养见鬼去吧。
	　　乔叶奇了：“你有什么应得的钱来找我要？”
	　　“爸的抚恤金，我妈有份我也有份。还有，遗产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分。爸的遗产首先要分一半给我妈，其余的才是我们三个平均分配。你马上把我和我妈应得的钱全部给我。”
	　　乔叶不甘示弱，双手叉腰眼睛一瞪：“抚恤金的事我跟你说得很清楚，都已经拿来办爸的后事了，一分也没剩。至于爸的钱我虽然多拿了一点，不过你作为儿子，没在爸的丧事上尽任何力，这笔钱就算是你为爸办丧礼出的钱吧。”
	　　“我不管，你花了多少钱办爸的后事那是你的事，我该得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别再拿我是爸的儿子却没为他的后事出钱的说法来搪塞我。我还没满十八周岁，还没成年，你无权要求我为爸的后事掏钱。抚恤金你必须分给我，刚才你多拿的钱也得一分不少全部还给我。否则我今天就不走了。”
	　　乔穆如此强硬的态度出乎乔叶的意料，他以前的性格温文尔雅，从不会跟人起争执。今天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殊不知，一个人如果经历过巨大的打击与痛苦，他的性格绝不可能不变，有时候甚至是判若两人的转变。
	　　乔叶不肯落下风：“爱走不走随你的便，反正我一个子也不会给。”
	　　她说完重重甩上门，把乔穆关在门外。他不像上回那样忍气吞声地离开，而是一脚又一脚地用力踹门，一声又一声地大声嚷嚷：“乔叶，你别想独吞爸的抚恤金。你把我和我妈的那份给我们，你不要那么无耻。”
	　　楼上楼下的人家都被惊动了，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围过来。长机这个地方熟人扎堆，张家长李家短都彼此知晓。尤其乔家最近出了事，原本就是“新闻中心”，这会姐弟俩还干脆撕破脸皮闹起来了，怎么能不惹来观者如堵？
	　　若是换成从前，乔穆一定会不好意思继续。可是现在围来的人越多越好，他要让大家都知道他这个姐姐的所作所为。更加用力地踹门：“乔叶，你也算是我姐姐。你太无情了，我妈躺在医院你不管也就算了，还闹着要分遗产。既然要分就分得清楚一点，你凭什么欺负我年纪小多拿多占。我爸的抚恤金我和我妈也是有份的，你没有权利独吞？你还挑唆我舅舅别再继续抢救我妈，放弃治疗。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还是不是人啊！”
	　　说到最后，乔穆忍不住哭了，泪水源源不绝地淌下脸颊。伤心欲绝的少年让很多软心肠的大妈大婶面露不忍，有的替他擦眼泪，有的柔声安慰他。乔穆的声讨，赢得众人一面倒地支持。很多人啧啧摇头，都说这个乔叶也真是做得出来，穆兰就算不是她亲妈，乔穆好歹是她半个亲弟弟，何必这么落井下石等等。
	　　任外面如何果闹成一团，乔叶只紧闭房门不出来。乔穆也横上一条心，无论如何就是不走，那扇房门也不知被他踹了多少脚。门里门外地僵持半晌，房门终于打开了，他姐夫方正军一脸尴尬地拿着一沓钱给他：“乔穆，你姐姐其实也不是坏人，就是有些事她转不过弯来。这些是你要的钱，都在里头了，你点点吧。”
	　　乔穆冷着一张脸接过钱，颤着手点上一遍后，抬头看定方正军：“你告诉乔叶，我跟她两清了。以后我再没她这个姐姐。”
	　　攥着一摞厚厚的钞票分开众人冲下楼，乔穆目不斜视地出了“中南海”院门。出门后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女孩子细细的声音唤他：“乔穆，等一下。”
	　　乔穆扭过泪痕未干的一张脸，视线内是秦昭昭的纤细身影。
	　　围墙那端，“中南海”方向传来的喧闹声，秦昭昭很快就捕捉到了。那几幢楼房的楼道间每层都有窗户，并非密封的水泥墙。乔穆在乔叶门前用力踹门与尖锐的叫嚷，声声入耳。原本她正在剥毛豆择青菜准备做午饭，当下菜也顾不上了，立马跑去“中南海”。
	　　夹在一大帮闻风而至看热闹的人当中，她忧心仲仲地看着乔穆愤怒无比激烈无比的失常行为。他完全不是以往那个温文尔雅的乔穆了，在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姐姐无情舅舅无义地一连串打击下，他变得几乎判若两人。这样的转变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深深为他担忧。
	　　乔穆最终捍卫了他和母亲的权利，拿回了属于他们的钱。看着他就那样攥着一沓钞票走出去，她赶紧追出“中南海”叫住他：“乔穆，等一下。”
	　　回头看见秦昭昭，乔穆猛然想起父母双双出事后，他在医院最痛苦最无助的那一天。那天如果不是秦昭昭和她的妈妈，他的痛苦与无助还将成倍放大。后来父亲昔日的朋友同事纷纷赶来，她们就悄悄走了。
	　　“秦昭昭，那天你和你妈妈走时我都不知道，也没有送一下，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你别放在心上。乔穆，你就这样子把钱抓在手里走可不行，小心招人抢劫。”
	　　秦昭昭一提醒，乔穆才惊觉厚厚一摞钱就这样攥在手里的确不安全。但他一身单薄夏装，长裤的口袋还只是装饰性质的，根本放不了那么多钱。
	　　“要不我回家拿个袋子给你吧？”
	　　乔穆点头同意，秦昭昭转身就朝家里跑，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迟疑一下：“乔穆，你渴不渴？要不要去我家喝杯水？”
	　　她这么一说，乔穆才发觉自己确实渴了，刚才在乔叶家门口那阵大吵大闹已经让他喉咙发干。便没有拒绝地跟着去了秦家。一口气喝了满满一杯水，放下水杯，他一扭头无意中看见那堆才剥了一半的毛豆，脸色无端端一黯。
	　　秦昭昭正好找了一个袋子过来，敏感地察觉到了他那一眼。轻声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吃毛豆？”
	　　乔穆摇摇头，眼睛里浮出深切的哀伤：“不是，其实我很喜欢吃毛豆。我妈以前经常买毛豆炒给我吃，而且她从来不买剥好的，说别人剥的不卫生也不新鲜，总买回来自己剥。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看到她为我剥毛豆。”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浸透了悲哀。因为他知道这个心愿的实现很难很难。医生说过，他妈妈的情况即使能抢救过来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在床，什么也干不了。
	　　他难过的样子让秦昭昭也跟着难过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这些天来，命运降临在他身上的种种残酷，让任何安慰之辞都显得那么轻飘。她最终只是对他说：“乔穆，要不你在我家吃了午饭再走吧。正好有你喜欢吃的菜，省得你回医院去吃快餐，你都吃不惯。”
	　　那日她和母亲在医院陪了他大半天，中午就近在医院附近打来的快餐他勉强吃了几口就不要了。既有心情糟糕的缘故，也有食物粗糙的关系。他这几天瘦了好多，瘦得下巴都尖了，像锥子似着扎她的眼，也扎她的心，很心疼很心疼。现在知道他很喜欢吃毛豆，她便想留下他吃顿饭，让他吃得舒服一点。
	　　乔穆却摇头谢绝：“不行，我得回医院去，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我不放心我妈。谢谢你了。”
	　　目送乔穆匆匆离开，秦昭昭一阵怅怅然的失望。
	　　回到医院时，乔穆惊骇地发现重症监护室里已经空了。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有护士迎向他：“你妈妈的情况突然恶化，刚刚送去急救了。”
	　　急救室外，穆松独自坐着，弓着腰，垂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乔穆面无人色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妈妈怎么会突然情况恶化了？上午她还好好的，舅舅，您有没有……有没有……”
	　　他颤着身子说不下去了，穆松霍然立起，脸色紫涨，瞪着他大怒：“我有没有什么？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是，我之前是想过要放弃治疗，但后来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你也看到我把钱全交给医院了。难道我还会做些什么小动作去害死我亲姐姐吗？那可是杀人罪。乔穆，如果不是看你年纪小不懂事，我现在就立刻回上海不管你家这摊子事了。真是费力不讨好！”
	　　看见舅舅发了怒，乔穆才咬住下唇不再说什么。甥舅俩一人一端坐在急救室外面，谁也不说话，气氛僵僵的。
	　　穆松起初一肚子气，因为外甥竟然怀疑他趁他不在时对穆兰做过什么手脚。但后来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也不能怪他，才跟他提了放弃治疗的事，这么巧他一离开他妈妈就病情恶化，他怎么能不猜疑他呢？唉，这回真是地道的费力不讨好。
	　　他们在急救室外没等多久门就打开了，两个人同时像脚底安了弹簧似的猛然立起，四只眼睛一起看定走出来的医生。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病人抢救无效，刚刚在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
	　　见惯生死的医生声音刻板而不带任何感□彩。可对乔穆而言，他的话简直无异于原子弹爆发，让他的世界天塌地陷，山崩海啸，整个毁于一旦……
	　　穆兰去世这天，正好是乔伟雄的头七。她比他多捱了一周的时间，或许在她的潜意识中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吧？她始终坚持着。却终究没能挺过去，最终在深度昏迷中离开了人世，甚至不曾睁开眼睛最后看一眼她至爱的儿子与亲人。
	　　乔穆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扑在去世的穆兰身上放声大哭，十八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小小孩童，泣不成声：“妈……我是乔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睁开眼睛呀妈……”
	　　穆兰的眼睛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睁开了。但或许灵魂尚未走远吧，在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两行清泪。这两行泪水，是她无可奈何地告别这个世界时无声的难舍与眷恋吗？
	　　和乔叶为乔伟雄张罗后事的大张旗鼓不同，穆松和乔穆在办穆兰的丧事时一切从简。
	　　穆松征得乔穆的同意，穆兰的遗体送往火葬场火化后将落叶归根地葬回上海。不在当地入葬就省了葬礼的一切程序，所以没有设灵堂供人吊唁。就算搞这种仪式，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来。穆兰虽然在小城生活多年，但她骨子里那种大城市人的优越感，让她跟小城人来往时总保持着客气疏远的距离。她在当地几乎没有什么亲密朋友。尤其是近几年她又一直生活在上海，更加没有朋友了。倘若乔伟雄没死，可能还有那些不看僧面看佛面来的人。可她逝世在乔伟雄之后，人一走茶就凉，可来可不来的人大都不会来了。纵然是那些论理该来的人都没有来，譬如乔叶夫妇。
	　　遗体送往殡仪馆等待安排火化时，除了乔家甥舅二人和凌明敏外，就只有秦昭昭、叶青、龚心洁等几个高中老同学来了。整个场面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乔穆自始至终不说话，他呆呆地坐着，整个人仿佛聋了哑了，对身旁的一切都不闻不问不言不语。不过一周时间，父母先后离世，他遭受的打击即使是成年人也难以负荷，何况他还没满十八周岁，几乎还是一个孩子。
	　　凌明敏陪在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眼中的泪水泫然欲滴。这些天来，乔家发生的事情让她也陪着掉了不少眼泪，眼圈都是红红的。
	　　在场的几个女生眼圈都有不同程度的泛红。少年人要比成年人来得感性，同龄人的不幸让她们尤其感同身受，忍不住陪着落泪。而“座中泣下谁最多”？毫无疑问是秦昭昭。
	　　穆兰去世的消息在长机传开时，秦昭昭一听就躲回房间哭了一场。她是为乔穆而哭，因为她能想像他的悲伤与绝望。他爸爸才刚刚去世几天，妈妈也紧跟着撒手人寰，家破人亡，他的世界毁殆一空。
	　　在乔穆最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他在小城唯一的亲人，同父异母的姐姐乔叶却只当啥事也没有，照样去麻将馆搓麻将。有好事者有意无意地问她穆兰的后事怎么操办？她想也不想：“怎么操办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妈，我犯不着操那份心。”
	　　她甚至还说：“她也真是折腾人，要死早死嘛，还硬生生拖上一星期，白白贴进去几万块钱抢救费。”
	　　秦昭昭想不通，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他们到底也是一家人。就算穆兰跟乔叶没关系，乔穆总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可她这个亲人却比毫不相干的外人更冷漠无情。
	　　当日在殡仪馆的几个同学，秦昭昭是唯一一个不请自到的人。她是得到消息赶往医院后，从医院又找去的殡仪馆。叶青龚心洁她们则是得到了凌明敏的通知。她们一直友情甚笃，乔穆家出事后凌明敏就打电话让她们来医院探望过。乔伟雄的葬礼上她们也去鞠过躬。现在又一次赶来，是送他妈妈最后一程。
	　　短短几天时间来了殡仪馆两次，几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年轻的脸庞上都多了一些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重与忧伤。世事的无常，生命的脆弱，她们以往都只有一个抽象的概念。但现在，这种抽象化的概念变成了形象化的实例。生活以最残酷的一幕加深了她们的认知。
	　　当遗体将要送往焚尸炉时，乔穆像疯了似的扑过去，泪如泉涌，声嘶力竭，无论如何不肯让人推走他妈妈。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处理这种事情已经很有经验，在这种地方工作，情绪激动失常的死者家属他们实在见得太多太多。两个人把乔穆硬生生架开，另一个人就麻利地推着遗体走了。
	　　“不……不要……妈……妈……”
	　　乔穆悲痛无比的声音，唤了又唤，却永远唤不回他的妈妈了。死亡，是世界上最坚固的铜墙铁壁，冷冷隔绝阳世与阴间。至亲骨肉，从此幽明相隔、阴阳有别。
	　　冰冷的遗体推走后，再送回来的是一个温热的骨灰坛。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化成一捧灰，归于尘埃。乔穆泪流满面地接过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这即是、他与母亲最后一次的温暖拥抱。

42
	　　那天从东郊铁路回来后，林森的心情一直很糟。8月阳光如碎钻般撒得到处亮闪闪，他的眼前却像浮着大团大团的乌云，遮得他整颗心都是灰的、暗的、阴冷潮湿的。
	　　林氏夫妇发现儿子情绪反常已经有几天了，林爸爸纳闷：“臭小子整天挂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
	　　做儿子活像吃了枪药般火气十足：“您不爱看就别看，我反正没求您看。”
	　　“哟嗬，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是欠捶了是吧？”
	　　林妈妈赶紧过来劝和：“好了好了，你们是父子不是仇人，怎么三言两语就杠上了。森森，你跟爸爸说话不能这么没礼貌，老林你也是，看见他一脸烦样就别再数落了他嘛！”
	　　正说着话，有邮递员给林森送包裹单来。他一看包裹单上的字迹落款以及填写的邮寄内容，脸色更加难看。
	　　林妈妈忍不住问：“谁寄包裹给你？”
	　　林森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重重甩上门。客厅里的林氏夫妇面面相觑。
	　　林森一进门就把包裹单撕了，用力地，狠狠地。手里撕着包裹单，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着，撕心裂肺的痛。
	　　这只小狗背包当初是他再三央求龚心洁转让给他的，只因为秦昭昭喜欢。可当他雀跃欣喜地去送她礼物时，她却满脸歉意地给了他当头一击。她还把这只背包寄还给他干吗？他根本就不想再看到它，更不想再由此及彼地回忆起那天午后阳光下东郊铁路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下午，秦昭昭坦白地告诉林森她喜欢的人其实是乔穆，这让林森深深地被伤害了，伤了心，伤了感情，也伤了尊严。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她根本从未喜欢过他，他却像傻瓜似的沾沾自喜着，实在太傻了。
	　　林森恨自己的傻，也恨秦昭昭的坦白，还恨起了乔穆，因为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而他竭尽全力却不能。他恨极了，恨得一再咒骂他们去死，统统去死。
	　　乔穆和秦昭昭当然没有因为他的咒骂而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乔穆的父母会在为他摆酒庆祝的当天晚上双双遭遇车祸。这个消息是他小婶婶和他妈妈打电话闲谈时说起来，说是医院最近收了一对伤者，儿子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父母高高兴兴地在米兰大酒店摆酒请客。谁知道乐极生悲，酒后驶车导致一死一伤。考上大学本是喜事，到头来竟以丧事收场。
	　　上海音乐学院，米兰大酒店，这些关键字落入林森耳中，他顿时一震。于倩请客那天，叶青曾说过乔穆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他爸妈也定了次日的米兰大酒店为他摆酒，难道——是他？
	　　林森的猜测在小婶婶那里得到了证实：“对，是姓乔。”
	　　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的驱使，林森悄悄地去了一趟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乔穆正在跟医生低声交谈着，声音哽咽，泪流满面。有一种彻骨的悲伤在空气中无形传递，让走廊那端的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法不同情，无法不怜悯，更无法再憎恨——那恨本来也就站不住脚。他凭什么恨乔穆，就因为秦昭昭喜欢他？他又不是从他手里抢走的她。他恨他没有道理，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事实的迁怒泄愤罢了。
	　　林森没有过去跟乔穆打招呼，他默然转身去找他小婶婶，说乔穆是他的高中同学，现在他妈妈在这里住院，请她尽可能地多照应一下。
	　　“那个孩子是你的高中同学呀！他真是太可怜了，爸爸妈妈同时出车祸，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够悬。他妈妈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要是也救不过来的话，这孩子就更可怜了。”
	　　林森当时觉得乔穆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妈妈既然车祸当晚没跟他爸爸一起“走”，一定就不会死了吧？所以小婶婶的话他没放在心里，倒是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秦昭昭。他以为秦昭昭肯定还不知道此事，一来她住在郊区，消息相对闭塞；二来她喜欢乔穆的事情没人知道，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特意向她通报消息。
	　　到底要不要告诉秦昭昭这件事呢？林森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他不恨乔穆了，但还是对秦昭昭心怀怨恨。她喜欢乔穆，就偏不让她知道乔穆家出了事——他怀着一种赌气心理如是想。
	　　林森没有想到，过两天他再打电话去问小婶婶乔穆妈妈的情况时，她却告诉他：“你那个同学的妈妈昨天中午去世了。他哭得好惨，我们当班的护士们都被他哭得心里酸极了。可怜的孩子！”
	　　林森难以置信。几天前，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可是相对他的失恋而言，父母陆续离世的乔穆才是全世界最最不幸的那一个人，不幸得无以复加。
	　　电话已经挂断了，林森却还拿着话筒发呆。呆了很久后，他下定决心拨通了秦昭昭家的电话。她家的电话号码，原本那天从东郊铁路回来后，他就伤心愤然地从电话簿里一把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可是此刻欲拨，根本无需电话簿，脑子里自有一串数字熟极而流地流出来。
	　　当初他为了弄到秦昭昭家的电话号码，找借口问班长要看班上同学的电话簿。只说是要抄龚心洁的电话号码问功课，实际上他牢牢记在心里的是秦昭昭名字旁边的那串阿拉伯数字。那一眼记下的数字，像刻在了他心里，一直铭记在心。
	　　听到电话铃响时，秦昭昭刚从殡仪馆回到家，眼圈都还是红红的。接起电话时，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听到林森的声音。而他一口气说出来的话也让她很意外。意外的不是他话里的内容，而是他专程打电话来告诉她这件事的举动。
	　　那天下午在东郊铁路，他们的会面只能用不欢而散来形容。当时他愤怒得像老虎，咆哮得像狮子，把她、甚至还把乔穆都大骂了一通。他应该是恨透了她和乔穆吧？现在却会打电话来告诉她乔穆家出了大事，让她去看看他。
	　　意外之余，秦昭昭从心底浮出感动，也对林森有了另一层新的认识。这个爱捣蛋爱逞强爱面子爱记仇有时小心眼有时又大男子主义的男生，一颗心还是善良柔软的。
	　　“乔穆家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特意打电话来告诉我。”
	　　这下换林森意外了：“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爸爸妈妈一出车祸长机就马上传遍了。出事第二天我就去了医院，现在也是刚刚从殡仪馆回来，他妈妈今天火化。”
	　　林森不解：“为什么他爸妈出事你们长机那边会传遍了？”
	　　“我不是写信告诉过你嘛，他爸爸以前是我们长机厂的厂长，他家以前就住在我家附近的楼房。”
	　　“你什么时候写过信给我？”林森越听越不明白了。
	　　秦昭昭也同样不明白：“我把那只小狗背包寄还给你时夹了一封信在里面，怎么你还没有收到吗？”
	　　包裹里面还有信，林森全然没有料到：“包裹里还有信吗？我不知道，我……我还没有去取呢。我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林森就直奔邮局去了，单车的两个车轮踩得飞快，快得恨不能飞起来。可他已经把那张包裹单撕成粉碎，这会满心急切地想要领出包裹来看信，邮局的人却死活不同意。理由是没有包裹单就不能领包裹。
	　　他又急又气，口不择言：“你们怎么能这样，没有包裹单就不能领包裹，那谁要是不小心丢了包裹单的话，那些包裹岂不全归你们邮局了？”
	　　工作人员毫不含糊：“邮局才不要，实在无人认领的包裹我们会退回给寄件人。”
	　　他顿时哑了。无计可施地在邮局站了半天后，他想到去找老爸求助。他爸爸熟人多，经常这里那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熟人走后门。他满怀希望地打电话给父亲，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我想想，老李爱人的姐姐好像是说在邮局上班。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打电话一问果然没错，虽然这位熟人的熟人并不在林森要取包裹的那家邮政分所，但没关系，反正都是邮政系统的一分子。而且人家还是个小头头，给那家分所打个电话就搞定了。这是中国独有的社会特色，有熟人就好办事。林森再次跑去后就顺顺利利地领出了包裹，终于看到了秦昭昭写给他的信。
	　　林森：
	　　我知道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你很难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把误会澄清。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乔穆，不是你以为的高一时才发生的事。你不知道，我和乔穆是在同一个厂家属区长大的，我很小就认识他，但他一直不认识我。他是厂长的儿子，我爸只是一个车间工人，我们两家虽然住得很近，关系却隔得很远。所以，我再怎么喜欢他也从没表露过，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我还是很希望能和他近点再近点，所以中考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实验中学，最终如愿以偿成为他的同班同学。
	　　林森，你误会我喜欢的人是你，并且对我那么好，我真得很过意不去。但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清楚，有些话实在很难开口。原本我是想等我去了上海念大学后自然而然地跟你断了联系。但这一次，你只因为我随口夸了一句龚心洁的小狗背包漂亮就马上找她买来想送给我，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我无法坦然地接受这只背包，无法坦然地消受你对我的好，因为我无以为报。
	　　林森，这只小狗背包还给你。很感谢你对我那么的好，很抱歉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好。对不起，林森。
	　　秦昭昭
	　　一个人躲在房间，林森把那封信反复地看了又看，心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原来秦昭昭和乔穆从小住在同一个厂家属区，她很小就认识他，也很早就喜欢他，而不是他以为的高一时才发生的事。她喜欢他多久了？算来从初中时代开始的话也有五六年时间了。悄悄地喜欢一个人那么久，却自始至终没有让他知道，也没有让别人看出来。她的心事一直隐秘地藏在心灵深处，如同睡在地壳下的炽烈岩浆。
	　　看完这封信，林森比那天在东郊铁路还要沮丧难过。因为当日秦昭昭的话他尚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她只是一时被乔穆迷得不知东南西北，可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秦昭昭喜欢乔穆绝非出于一时迷恋，而是经年不变的心意，历久而弥新。她是因为他才努力考到实验中学来的。而高考志愿表上，她填写的为什么都是上海及上海附近如南京杭州等城市的学校，答案也不言而喻。
	　　初恋若如棋，林森是无可奈何地惨败了这一局。
	　　开学的日子临近，秦昭昭将要启程前往上海读大学。该带的东西该做的准备，父母事无巨细地全为她办好了。临行前一夜，秦妈妈在女儿房里跟她说了很久的话。交代这个，嘱咐那个，说了又说反复强调，好像她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千般万般地不放心。
	　　秦妈妈说到很晚才回房睡觉，秦昭昭关上房门，正准备也熄灯睡觉时，突然听到窗户那端传来轻叩玻璃的声音——一连串轻轻的宛如马蹄达达般的声音。
	　　秦昭昭蓦然一怔，这个声音她并不陌生，曾经在她的窗外响起过两次。是林森又来了吗？一定是他，只能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呢？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她明天将要出发去上海，所以今晚特意来告别？
	　　走近窗前，她轻轻掀起一角窗帘。窗外月色清明，月光下林森的脸，清楚分明地映入她的眼帘。他来多久了？呆呆地看着帘外人影，她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隔着薄薄纱窗，林森对她悄声轻语：“秦昭昭，你开一下窗户好吗？”
	　　略略迟疑一下，秦昭昭动作轻悄地开了小窗。他俯下身凑在窗前，从那一排细铁栅栏里塞进一样东西。她定睛一看，是那只别致的小狗背包。
	　　“这个背包还是送给你吧，我留着也没有用，你去上海读大学背这种背包比较时髦。”
	　　曾经寄走的小狗背包又被林森送回来，秦昭昭本能地谢绝：“不用了……”
	　　他打断她的话：“你就收下吧，我已经没有其他意思了。作为同班同学送一份升学礼物给你而已，收下吧。除非，你实在是很讨厌我，不想要我的东西，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没有没有，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了。”
	　　秦昭昭发自内心地声明，不可否认，最初她是很讨厌林森的，那时他老爱欺负人，老是偷吃她带的菜。但是日久见人心，虽然他有不少缺点，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好男孩。她很感谢他在乔穆家出事后给她打来报信电话。他原本完全有理由不打这个电话的，但他却打了。那个电话让她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没有再拒绝，她接过那只小狗背包。背包暖暖的，显然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很久了。
	　　看着秦昭昭收下了背包，林森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地一声叹息。
	　　那是一种秦昭昭从未听过的真正的叹息。轻缓而悠长，幽幽响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仿佛深秋黄昏时最后一片瑟瑟凋落的树叶，又仿佛隆冬黎明时最初一朵绵绵飘落的雪花。带着落寞，透着伤感，怀着一份深深的怅惘。莫名地，她就被催红了眼圈：“谢谢你，林森。对不起，林森。”
	　　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没什么，不用说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你了，也就是好玩罢了。就像……就像以前对叶青一样。”
	　　林森一边悄声说话一边微笑。看得出他竭力想要笑得洒脱和满不在乎，但脸上的肌肉却不肯听从指挥，笑得僵僵的苦苦的。秦昭昭的眼圈更红，无比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林森，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
	　　林森脸上的笑容还在维持，两行泪水却顷刻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仿佛秦昭昭这句话是一双无形的手，猛然推开了他泪水的闸门。少年脆弱的自持瞬间崩溃，他再也无力伪装，慌乱地扭头跑开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当着秦昭昭的面哭，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男人的眼泪只能于无人处悄然落下。
	　　林森离开后，秦昭昭也无声地哭了。红红的眼圈里，蓄了许久的泪静静流下，一颗又一颗，打在她怀里抱着的那只小狗背包上。
	　　秦昭昭离开小城前往上海的那天晚上，林森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枕头一侧的随身听里反反复复放着同一首歌，张学友的《心如刀割》。
	　　……其实我不想对你恋恋不舍，但什么让我辗转反侧？不觉我说着说着天就亮了，我的唇角尝到一种苦涩。我是真的为你哭了，你是真的随他走了。就在这一刻，全世界伤心角色又多了我一个……

【第四卷 锦瑟年华谁与度】 1
	　　2000年的夏末秋初，秦昭昭来到上海开始她的四年大学时光。
	　　上海是一座她童年时就向往的城市。小时候乔穆声音悦耳的电子琴、漂亮别致的小童装、奶香四溢的大白兔奶糖等等都源自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大都市，让她幼小的心灵里早早就印下了“上海”两个字。现在，她终于来到了向往多年的上海。一出火车站，劈面而来的就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真正是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从火车站乘车前往大学的途中，沿途的繁华景象令她目不暇接。
	　　大学新生入学报到，很多大二大三的师兄师姐们来帮忙。秦昭昭就遇上一位热心的师兄带着她办各种手续，又帮她搬行李送她去宿舍，还要带她去参观熟悉一下校园。她倒不急着熟悉校园，还有四年的时间足够她去慢慢熟悉。她只详细地向师兄打听，从这儿去上海音乐学院要怎么坐车？她想去乔穆的学校看一看。他跟舅舅回上海后过得怎么样？她心里一直牵挂不已。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学校遇上他，哪怕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就这样，来到上海的第一天，秦昭昭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上海音乐学院。当日她没有见到乔穆，这是她事先就能预料的结果。都还在新生报到呢，哪那么容易遇上他。虽然扑了一个空，但她并不懊恼。无论如何，她已经知道去上海音乐学院要怎么走，这次不行下次再去。
	　　大一新生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军训。这可是件苦差事，尤其她念的这所大学又以军训严格著称。早晨五点半就开始集合，跑完步后是晒“日光浴”。9月的阳光还很猛烈，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滋味可不好受，第一天很多学生站得摇摇欲坠。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训练课程，接下来的课程还有走正步、站队列、扎马步、弓步、拳操等等，各种军事化训练项目在校园中逐一展开，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是一所军事学校。 甚至刮台风下雨也不能休息，依然要被教官拉出去继续训练。一帮学生冒着雨在操场上走正步，个个一脸怨念。有个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后，小声地唱了起：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这句歌词太应情应景了，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吃吃地笑。教官耳目灵敏地扭过头来：“笑什么，严肃点。”
	　　军训结束后，学生们个个都是一脸逃出生天的表情。秦昭昭同宿舍的女生谢娅更是直接把军训服扔进了垃圾桶。“万岁，总算是解放了！”
	　　秦昭昭赶紧替她捡回来：“你怎么给扔了，太可惜了。”
	　　谢娅满不在乎：“留着也没用啊，我反正不会再穿它了。”
	　　一间宿舍住的六个女生有四个是上海人，常可欣和方清颖是上海市区的，徐瑛和章红梅是上海郊区的，只有秦昭昭和来自湖南长沙的谢娅两个外地学生。自然而然地就分成了两派，上海人一派，外地人一派。因为上海人素有排外之称，外地学生初来乍到，本能地跟本地学生保持距离，免得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
	　　所以同宿舍的几个女生中，秦昭昭和谢娅很快混熟了，进进出出形影不离。学校的社团招新时，谢娅拉着秦昭昭一起兴致勃勃地跑去参加。
	　　大学社团在每年新生入校开始大规模的招兵买马，五花八门的学生社团涵盖面非常广，人文、科技、体育、艺术等等。各式各样的宣传海报与展板让新生们看得眼花缭乱。她们俩几乎把招新社团都转了一个遍，什么文学社、读书社、爱心社、英语协会、吉他协会、金融协会，旅游协会、象棋协会……多得让秦昭昭数不过来。选择的余地太多以致于都不会选了，最后是谢娅拿主意报了两个社团，缴纳会费后各自换回两张会卡。
	　　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时她们满怀新鲜感，但这种新鲜感在听了社团负责人一小时滔滔不绝的发言后就没了。接下来还陆续去了一两次，一次更比一次觉得乏味，感觉很乱，鱼龙混杂，最后她们再不去了。谢娅说：“一点意思都没有，简直浪费时间。”
	　　对社团活动的兴趣从有到无的不止她们俩，班上好多同学都莫不如此。有个男生交十块钱进了武术协会，第一次参加协会组织的强身健体活动时被会长领着去操场跑十圈。他跑得差点断气，回来直骂娘：“他娘的，老子是参加的武术协会还是田径队？”从此再也不去了。
	　　另一个参加演讲辩论协会的男生比他更郁闷：“我当初是看在拉我入会的师姐够漂亮的份上才交了十块钱报名费，谁知美女师姐根本就不是这个鸟会的。他妈的骗我。”
	　　有人哈哈大笑：“没关系，学校的美女多得是，你慢慢挑吧。”
	　　学校的美女确实多，这里百分之八十的学生是上海人，上海的女孩子皮肤好身材好又会打扮，几乎个个时尚靓丽。在这座美女如云的校园里，男生们都心花怒放。
	　　相比之下，女生们就显得有些郁闷了。因为学校阴盛阳衰，女生的比例要比男生多出一大截。男生的数量不够多，质量也不够好，想在学校里挑个满意的男朋友就不那么容易。好在上海的大学多，可以互通有无，经常还会有外校的男生慕名而来“君子好逑”。女生们不用担心“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壁颓垣”了。
	　　熬过非人的高考，成功进入大学，大一新生们都似“翻身农奴把歌唱”——唱的是情歌。谈恋爱是大一的主旋律，开学不过一两个月，秦昭昭她们班上不少女生就已经谈了或本校或外校的男朋友。谢娅也有一个同系的大二师兄在追她，和她一样来自湖南，每天小老乡小老乡地叫，她却总是爱搭不理的。
	　　秦昭昭没有人追求。初到上海读大学，如同当年刚进实验中学一样，身边那么多好家境的同学把她给淹没了，在人群里完全显不出来。在上海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本地学生们穿的戴的用的都很讲究品牌，几乎人人一身名牌。不少学生还有手机，这点最令秦昭昭讶异。彼时在她家乡的小城，手机这个东西一般人是没有的，大多数人还在用呼机。但时尚新潮的上海大学生们几乎普及到了人手一个，还都是用的洋品牌手机，如摩托罗拉诺基亚等，刚刚推出的国产品牌手机如波导科健等都不屑一顾的。
	　　在这种大环境下，江西小城来的秦昭昭是地道的土包子一个。林森送给她的那个小狗背包在小城看起来很时髦，在大上海她背出去却被同学笑。尤其章红梅笑得最没遮没挡：“你背的什么包呀，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其实严格说来章红梅才算是乡下来的。她家在上海崇明岛，虽然与大上海仅一江之隔，但上海市区的高速发展却带动不了交通不便的崇明岛，它多年来还一直停留在“农耕文明时代”。
	　　章红梅虽然来自上海远郊的农户家庭，却最喜欢在外地学生面前端出一付上海人的优越感。尤其是在同宿舍的秦昭昭面前。谢娅好歹来自湖南的省会长沙，家境也不错，父母据说都是做生意的，她在穿着打扮方面跟上海学生没太大区别。不像秦昭昭，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是小地方来的学生，总是被同学或明或暗地取笑。
	　　其实家境不太好的学生来上海读大学绝非一个好选择。虽然学费方面各地的大学相差无几，生活费的差距却比较大。一来上海的生活成本比较高；二来上海本地生的比例大，他们在吃穿用度方面的讲究与攀比现象会让外地学生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如果一个班的学生绝大部分人都穿戴上了名牌，那些家境不好穿戴不起的学生夹在中间有如鸡立鹤群。在众目睽睽之下展览着自己的贫穷，心里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种从物质到精神的双重自卑。
	　　秦昭昭被章红梅一取笑顿时面红耳赤，谢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秦昭昭才不是乡下来的呢，她有城镇户口。对了，崇明岛的户口好像是农村的吧？”
	　　谢娅倒过来把章红梅给奚落了一句，她气呼呼地嘀咕了一句上海话转身走了。她们没听懂她说的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她一走，谢娅就“教导”秦昭昭：“你不要那么软弱，让人觉得你是一只软柿子的话你会被欺负死的。”
	　　和秦昭昭不同，谢娅对于上海学生们有意无意间流露的优越感总是第一时间予以还击。才不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她对那些优越感十足的上海女生很没好感，尤其讨厌同宿舍的上海女生方清颖。
	　　方清颖是她们班家境最好的学生。开学那天她爸亲自开着一辆气派的宝马车送她来学校，搬进宿舍时还有保姆跟来铺床，边铺边说什么宿舍的环境太差，囡囡恐怕住不惯等等之类的话。
	　　宿舍的条件确实不太好，一间屋子六个人住，床铺是上下铺，书桌两人共用一张。没有卫生间和阳台，没有空调，甚至电风扇都没有，还得学生自己带，夏天别提多热了。
	　　当时方爸爸就皱起了眉头，方清颖也撅起了嘴。她当然适应不了这样的宿舍生活，勉强住了一夜就逃回家去了。虽然学校要求学生一律住宿不准走读，但她的住宿生身份根本名存实亡。她天天回家住，宿舍不过是她用来午休及存放一部分书籍杂物的地方。
	　　凭心而论，秦昭昭不觉得方清颖讨厌。虽然她是班上家境最好的学生，但她却不像章红梅那么乐衷在外地学生面前显摆上海人的优越感。她谈吐文雅，举止优雅，一派出身良好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风范，再有任何言语的炫耀都是画蛇添足。她也学过舞蹈，形体非常优美，气质格外出众。她就是太过娇气了一点，有轻微洁癖，厌恶一切不洁的东西，看见蟑螂或老鼠就会吓得花容失色。穿衣服一定要纯棉纯麻纯丝等等纯正的布料质地，否则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秦昭昭的生活圈子里，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女生，她让她联想起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那个豌豆公主。
	　　谢娅特别看不惯方清颖那付娇滴滴的样子，动不动就说她装腔作势，嗲声嗲气，还因为她一个人把所有上海女生都批评为“特做作”。她对上海女生的印象如此坏，却热衷结识上海男生。军训时她曾经主动找本学院一个上海男生要电话号码，可那个男生对她的热情却缺乏同样的回应。她打几次电话给他都说不在，留话请他回电话也不回，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别人忘记转告他，次数一多就能看出很明显的回避。而且还有闲话传过来，说那个男生嫌她是外地人……别的话不多，单是“外地人”三个字就言有尽而意无穷。
	　　谢娅从此不再给那男生打电话了，愤愤然撕了号码：“呸，他是上海人就了不起嘛，我还懒得再理他呢。”
	　　秦昭昭在上海开始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她是她们班最土最穷的学生，穿不起名牌，买不起手机，在食堂打菜也总打便宜的素菜。和她的上海同学在一起有着一目了然的距离。好在这种对比，她曾经在实验中学时经历过，如今再处在同样环境下算是有起码的面对与接受能力。
	　　当然，心里的难受还是难免的。父母打电话来关心她的异地求学生活时，她闭口不提这种难受感。满口都是如何如何的好，上海好学校好老师好同学也好，一切都千好万好。只有谭晓燕给她打电话时，她才会一五一十对她倾诉烦恼：上海本地生与外地生的差别；他们令人咋舌的名牌衣服和手机；他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她所受到的取笑和“土包子”的外号……
	　　这些话她只对谭晓燕说，因为她才能真正理解。相似的家庭出身，相似的成长环境，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无话不说的亲密友情，她们像一对异卵双胞胎般彼此心灵感应，会懂得对方的所有感受。
	　　“昭昭，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去到大城市被人瞧不起是难免的，我在虎门还不是总被人叫做打工妹。最初听说要去广东实习时我多激动啊，以为只要出去了就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就会有一份锦绣前程等着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多天真多幼稚，不过就是一个打工妹而已。”
	　　谭晓燕的感慨比秦昭昭只多不少，让她心里更难受了，不仅为自己，还为她最好的朋友。
	　　歧视在任何国家任何地区都在所难免。本地人看不起外地人；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上等人看不起下等人；白种人看不起黑种人……无论社会怎么宣扬人人平等论，但事实上根本就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2
	　　大一上学期，秦昭昭还像高中时那样按时上课，认真听课，从不逃课。班上同学们起初也大都还是乖学生，渐渐地有人开始学着逃课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后来发展到一般情况下教室里至少有几成学生会逃课。逃课的理由因人而异，有的学生觉得课程太无聊；有的学生觉得老师的讲课缺乏吸引力；还有的学生觉得教材容易掌握，完全可以自学。于是逃课成为大学最屡见不鲜的现象。
	　　秦昭昭一直没有加入逃课的队伍，于是她被同宿舍的女生们封为“答应”——课堂上如果老师点名就替逃课的舍友们帮助答应一声。她帮常可欣做“答应”做得最多，因为她经常不去上课。要么睡懒觉；要么逛街；要么和形形□的追求者约会，约会前淋浴更衣梳妆打扮至少要准备两个小时。每天的时间不够用，就把上课的时间省出来用了。
	　　常可欣是她们班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最会打扮的女生。她和方清颖合用的那张书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她的化妆品，粉饼胭脂口红眉笔眼影睫毛膏指甲油等等等等。在家乡小城时，女中学生们基本上都不会化妆，偶尔薄薄地涂层口红就很提心吊胆了，生怕会被家长或老师批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就知道臭美。秦昭昭还是头一回看到一个女生拥有如此多的化妆品，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看得她眼花缭乱，
	　　常可欣每次化妆至少要一个小时，如同一个画者以脸为布以胭脂水粉为笔细细涂抹精心描绘。把本来就漂亮的一张脸蛋画得更加漂亮。看过她化妆，秦昭昭才知道原来化妆品可以如此为女性增光添彩。
	　　宿舍里化妆的女生不只是常可欣，徐瑛章红梅谢娅也各自有几样基本的化妆品“装饰门面”，只有秦昭昭没有任何化妆品。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不化妆的女生，每天素面朝天。
	　　秦昭昭经常帮常可欣做“答应”，时间一久，她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方便以后继续找她帮忙，就送了她半盒粉饼。那天有人送了一盒新粉饼给她，所以之前用剩的半盒就拿来做人情。反复强调别看是她用剩的，这可是欧莱雅的品牌货，搽在脸上效果如何如何好。
	　　秦昭昭看着常可欣递来的半盒粉饼有所迟疑，不知该接不该接。
	　　女性天生的爱美心理让妆扮类物品对她们极富吸引力。童年时的扮家家游戏中，用红色水彩笔涂口红点美人痣就令小小的秦昭昭非常喜爱了。而常可欣那些货真价实的化妆品，更令十八岁的少女秦昭昭更加向往。尤其是有一回谢娅兴致高涨地非要替她化个妆，用她自己的化妆品替她扑粉搽胭脂涂口红描眉毛。镜子里的一张素脸仿佛从素描到工笔画的渐变，清淡的眉眼颊唇一一变得鲜明动人起来。化妆品之于女子，有如蝴蝶之于花，天生两相宜。而少女上妆更是一个锦上添花的过程，无需浓妆艳抹，淡妆轻匀就可以令容颜鲜明动人。
	　　秦昭昭喜欢这样美丽的自己，但是她没有令自己变美的工具。那些化妆品都很贵，尤其是想置上一整套更贵。她舍不得花那个钱去买。现在常可欣主动给她半盒粉饼，她想收，又迟疑。一来她不太好意思要别人的东西，二来她也不愿意这样被人施舍般的对待。
	　　常可欣一付十分大方的派头硬塞给她，还说：“以后你去找你的老同学玩时记得搽点粉再去。你的皮肤其实挺细腻的，就是不够白，搽点粉会漂亮很多。”
	　　宿舍里的女生们都知道秦昭昭平时没啥娱乐消遣，就是一有空经常跑去外校找她的一位高中老同学。那个老同学的具体情况她从来不提，只含糊说也在上海读大学。这样遮遮掩掩，反而很容易让她们猜出她一定喜欢他。但只见她去找他，从不见他来找她，也同样很容易让她们猜出她一定在单相思。男生们多半都喜欢花朵般漂亮娇艳的女生，像秦昭昭这样平凡如草的女生，她们都觉得她的单相思很正常。
	　　秦昭昭的迟疑被常可欣这句话瓦解了，厚颜也罢，施舍也罢，她给她就要吧。她何尝不愿意让自己变得更漂亮一点呢。
	　　再一次出发去上海音乐学院前，秦昭昭躲在自己的上铺垂下蚊帐对着镜子往脸上细致地搽粉。搽过粉后的脸庞白净许多。她想，如果今天能见到乔穆，或许她会鼓起勇气过去跟他打招呼。
	　　上海音乐学院秦昭昭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已经去过很多次。不止一回远远看见了乔穆，却从没过去跟他打过招呼，总是遥望过后就悄悄避开。在这个大上海她是那么土里土气的女生，如果让他同学看到她来找他一定会笑话他的，她可不想让他丢脸。有一回她还看见凌明敏跟他手牵手走在一起，凌明敏来到上海后变得更漂亮了，让她自惭形秽得躲到了树后面。
	　　秦昭昭不一定非要和乔穆说话的，她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好不好？远远地见了他几次，他眉目间依然笼着浓浓忧伤。时令已经深秋，但他显然还活在之前那个酷烈无比的夏天，迟迟不能从父母离世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乔穆忧伤的面容总让秦昭昭感到难过，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帮不了他，她甚至连过去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这天，秦昭昭认真地把自己打扮了一下。搽好粉后宿舍里的人正好都出去了，没人打扰，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尽量配出一套最满意的衣服换上出门。
	　　打扮一下到底是不一样，往日她走在路上没人会看她，今天一路上却有不少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感到窃窃的欢喜。
	　　从学校去上海音乐学院，要转两趟车还要步行。半路上飘起了毛毛雨，秦昭昭没带伞，好在雨也不大，下车后冒雨跑上一程也就到了。在校门口意外地遇见了凌明敏，她白衣蓝裙，撑着一把蓝色雨伞，走在蒙蒙细雨中仿佛诗人笔下的丁香姑娘。
	　　看见她，凌明敏微微一怔后主动打招呼：“秦昭昭，你好。”
	　　她有些局促地回应：“你好。”
	　　“我早听叶青说过你也考来上海念大学了，不过因为高中时我们并不熟，所以我也没有想过要去找你玩，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你。真巧。”
	　　秦昭昭更加局促了，叶青怎么会跟凌明敏说起她，她还说了什么？会不会把她喜欢乔穆的事也告诉了凌明敏呢？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凌明敏突然轻声问：“你——是来找乔穆的吧？”
	　　那样了然的语气让秦昭昭顿时涨红了脸：“我……”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知道他在哪，他现在应该在琴房练琴。”
	　　或许是同在异乡的缘故吧，当老乡见到老乡总会觉得有亲近感。凌明敏对秦昭昭比以前在实验中学要可亲得多，主动把伞伸过来罩在她头上：“一起走吧。”
	　　这天在凌明敏的带领下，秦昭昭终于和乔穆面对面地见了面。他果然在琴房，正准备开始练琴。她们一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看着她表情怔仲，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凌明敏在一旁介绍后他才恍然大悟：“秦昭昭是你呀！你怎么……”他迟疑了一下才说下去，“怎么你也在上海吗？”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秦昭昭没听出停顿前与停顿后微妙的语气转折。能和他交谈她高兴极了，拼命点头，告诉他她也考来上海读大学了。
	　　“你也在上海读大学，我都不知道，不然该去看看你的。我爸妈出事的时候你帮了我不少忙。”
	　　提起父母时乔穆的声音又苦又涩，秦昭昭为避免勾起他难过的往事赶紧岔开话题，把话头往琴房的双排键电子琴上引。
	　　在乔穆练习的琴房里，秦昭昭头一回看见她曾经跑遍小城也没找到的双排键电子琴。好大好漂亮的一台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敲了几个键，发出的声音音色很美很动人。
	　　“真好听，随便敲几下就这么好听，那弹起曲子来更好听了。”
	　　乔穆在琴前坐下：“那我弹支曲子给你听吧。”
	　　他要弹曲给她听？秦昭昭睁大眼睛惊喜无比：“真的？”
	　　“当然，你喜欢听什么曲子？”乔穆还清楚地记得父母双双出车祸后他独自守在医院里求助无门时，秦昭昭和她妈妈主动赶来给予的帮助。如冰天雪地中一块炭火的温暖，让人无法轻易忘记。
	　　秦昭昭不假思索：“我很喜欢张学友的歌，你能不能弹他那首……”
	　　她话还没说完，凌明敏突然扑哧一笑，她的笑声让秦昭昭顿时有所警醒。学琴练琴的人一般弹奏的都是高雅乐曲，是谓艺术，相比之下流行乐曲何等庸俗。她马上改口：“随便你弹什么都行。”
	　　乔穆也没有坚持，可能自幼学琴，早早地就受到了高雅音乐的艺术薰陶，他对流行音乐一向没感觉。他像往常练琴那样弹了一支练习曲，一曲弹毕，秦昭昭发自内心地鼓掌：“乔穆，你弹得真好。”
	　　秦昭昭这天过得很开心，来到上海那么久她总算和乔穆面对面地说了话，他还特意为她弹了一首曲子。回校的路上她忍不住轻轻哼起了歌，一颗心难禁欣喜雀跃——她喜悦的心情在进入宿舍后全面瓦解。
	　　她进门时章红梅正好出来，两人劈面相见，她指着她的脸又惊讶又好笑：“秦昭昭……你脸上搽了多少粉啊？瞧瞧一张脸成啥样子了！”
	　　她这一笑一说，宿舍里的人都朝秦昭昭看过来，人人看得一脸忍俊不禁的笑。秦昭昭赶紧拿镜子一照，镜中的脸让她整个人都傻了。
	　　秦昭昭以前没有化过妆，她不懂得化妆的技巧。搽粉时她又躲在上铺的蚊帐里，殊不知在昏暗的光线下敷粉是大忌，每每令人将脸搽得太厚太白而不自知。她就犯了这个错误。顶着一脸厚白不自然的粉妆出了门，怪不得一路很多人老盯着她看呢。
	　　秦昭昭伤心得大哭一场。她还以为她是以最美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乔穆面前，却原来像个小丑。难怪他一开始没认出她，难怪他那么讶异地说“你怎么……”他一定是想说“你怎么涂那么厚的粉”吧？但他的性格让他不好意思这样去说一个女生，所以他没说完就改了口。
	　　而凌明敏为什么那么热心地带她去见乔穆，她突然也有所明了。她是想让她在乔穆面前出丑吧？而她也傻傻地跟去出了这么大的洋相，她再也没脸去找乔穆了。
	　　从那以后，秦昭昭不再每周跑去上海音乐学院了。也不再用那盒粉饼，又还给了常可欣。她依然每天素面朝天地走在校园里，衣着简朴，表情沉默。
	　　谢娅说她整天死气沉沉的，有几次拉她一起去这里那里玩，她勉为其难地去过一两次后就再不想去了。出去玩是要打扮要消费的，她不会打扮又没钱消费，也找不到愿意替她消费的男生。不像常可欣，和追求者出去玩永远可以不用带一分钱，回来还拎着大袋小袋。每次和谢娅一起去玩时她总是当壁花，与其枯坐一旁看着别人开开心心地玩，她还不如去图书馆和成千上万册书籍相伴。
	　　整天与书为伍的日子让秦昭昭的成绩保持得很好。考上大学后，从高三的高压状态来到大一的放松状态，很多大一新生在学习方面都开始变得懒散，还会用功读书的学生比较罕见了。其实学知识这一项最能印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人，你投入多少它总能回报多少。

3
	　　大一寒假回家，秦昭昭惊见父亲头上裹着一圈白纱布。“爸，您这是怎么了？”
	　　秦爸爸搪塞道：“没事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
	　　女儿在上海读大学，学费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秦氏夫妇都尽一切可能多赚钱。秦爸爸经常在工厂加班到深夜，计件活做得多就赚得多。那天他正埋首干活，有位在高处维修设备的工友不慎掉落一把钳子，不偏不倚地正砸在他头上。当时整个人就天旋地转晕过去了。再醒来时人已经在急救车上，医生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伸出两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他的头还有点晕乎乎的，定定地把医生晃在眼前的手看了半天，吐出一个字：“二。”
	　　医生又详细问他的姓名年龄家庭成员居住地址等基本资料，他都一一回答正确。医生对跟车来的车间主任说：“初步估计应该没啥大问题，不过还是要在医院详细检查一下才能做最终诊断。”
	　　在医院详细检查一番，诊断结果是轻微脑震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说好在掉下来的只是一把钳子，如果是扳手榔头之类那就问题大了。饶是如此，秦妈妈得到通知赶来医院时也吓得脸色煞白。
	　　事隔数日，秦妈妈对女儿说起当时的情况还心有余悸：“突然接到电话说你爸出了事，被半空中掉下来的钳子砸中头，正送去医院急救中，让我马上赶去。吓得我呀！去医院的路上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秦昭昭抱怨：“妈，爸受伤的事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呀？”
	　　“只是轻微脑震荡，不要紧的，干吗还一惊一乍对你说，让你在千里之外白白担心。现在都已经没事了，你爸头上的伤都结疤了。”
	　　“是啊，只是一点小伤不要紧的。老板很不错，算我工伤报销了全部医药费，还让我在家里带薪休息一周。算起来我这次受伤还很划算呢。”
	　　受伤这么糟糕的事，父母却都挑好的一面大力渲染，秦昭昭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睛一点点泅湿了。去上海读大学后，她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因为不想让父母为她担心。没想到，父母也是同样地对她报喜不报忧，也唯恐让她为他们担心。
	　　欺骗本是一种罪，用虚伪的言行隐瞒真相使人上当受骗。但来自亲人之间的善意欺骗，却是一种至爱的体现。
	　　这年春节谭晓燕没有回家，第一次，她独自一人在异乡过年。
	　　因为酒店是服务行业，春节期间照样营业，员工们不能一起统一放假，请假也是非常困难的事。她一来请不到假，二也来买不到火车票。春运期间的火车票一票难求，来回程的车票都很难买，即使买得到她一个女孩子还未必挤得上车，春运火车人满为患是众所周知的事。而坐汽车又不安全，每年春运长途客车或出车祸或遭抢劫的新闻比比皆是。权衡利弊，谭氏夫妇让女儿不要凑春运的热闹挤火车回家过年。
	　　“你这样挤回来又挤过去太辛苦，我们也不放心。算了，你就留在那边自己买点好吃的过年吧。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钱，不够的话妈给你寄。”
	　　2001年春节，谭晓燕和几个同样因种种原因没法回家过年的中专同学一起在虎门度过。这是他们这批刚出校门初涉尘世的学生们在异乡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一群人聚在谭晓燕的出租屋里，起初还说说笑笑地吃着自己动手做的年夜饭，后来有个女生吃鱼时说起她妈妈烧的红烧鱼如何如何好吃，说着说着就泪盈于睫：“我好想吃我妈烧的红烧鱼呀！”
	　　她的眼泪似乎会传染，一群十八九岁的女生都纷纷跟着哭了，都想妈妈想爸爸想家——在这异地他乡的大年三十夜，本该合家团聚的时刻，好想好想。
	　　大年初一，谭晓燕打电话到秦家拜年，和秦昭昭说起头晚的事声音还哑哑的：“昭昭，一个人在外面过年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以后我怎么也要争取回家和爸爸妈妈一起过。”
	　　寒假期间，秦昭昭参加了一次高中老同学的聚会。是于倩打电话来通知她的，大家AA制一起出去吃顿饭。
	　　那天来了不少同学，足有二三十个，团团地挤满了两张大桌。大家在一起边吃边聊，聊高中旧时光，也聊大学新鲜事。聊着聊着有人提起林森，说他已经参军去了福建，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也不知当兵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有人说就有人笑：“你想知道林森现在过得怎么样就问秦昭昭哇，昭昭木木他俩肯定有联系的。”
	　　秦昭昭尴尬地一笑，同学们还在误会她和林森，殊不知他们已经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了。他去福建当兵的消息她还是这一刻才得知。他现在到底过得好不好？她想，像他那种性格的男生在部队刻板机械的生活里一定很难适应的吧？但进了纪律严明的军营，再难适应也必须适应。如同她在上海的大学生活，谭晓燕在虎门的打工生活，都不是那么好适应的，但她们也只能努力去适应。因为只有人适应环境，没有环境适应人的。无论愿不愿意，每个人都要接受环境的打磨。
	  寒假结束返校后，秦昭昭去学校的勤工俭学中心报了名。父母赚钱不容易，一分一厘全是血汗钱。赚了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爸爸脚上的袜子穿破了缝一缝仍然继续接着穿，妈妈也几年都没买过新衣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都拿来供她读书。她已经十八岁了，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学费尽点力，而不是一味地依赖父母。
	　　家教、促销、派传单、市场调查……她不挑剔，什么活都愿意干。很快勤工俭学中心就通知她去为一家商场派送宣传单。早春的上海很冷，寒风锐利如锥，从衣缝里扎进来冷得让人发抖。她冒着寒风捧着一摞厚厚的宣传单在大街上四处发放，发了整整一下午，感觉自己都快冻僵了。
	　　那天秦昭昭发传单赚了五十块钱。回到宿舍后她有点咳嗽，应该是受了寒的缘故。起初她又指望咳一咳后病会自己好，结果咳了一夜次日喉咙疼得厉害。想起高中时那次拖成支气管炎的咳嗽，她不敢再拖了，跑去校医院看病拿药花了五十多块钱。派传单的收入还不够看病的支出。
	　　兼职不好做，但秦昭昭还是坚持做下去了。陆陆续续地，她在学校的勤工俭学中心接过多份兼职。做家教替小学生补习；去商场当促销员；站在街心做市场调查……她的时间变得紧张起来，每天要掐着时间赶场似的赶工，于是她也开始逃课。专业课不敢逃，辅修课就经常不去了，买一辆旧单车骑着整天校内校外地穿梭忙碌。
	　　秦昭昭不再是舍友们的“小答应”，常可欣似笑非笑地夸她变成了独立自主的女强人一个。她苦笑，她算什么女强人，不过是环境逼出来的自力更生罢了。谁让她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幸运儿呢。
	　　谢娅背地里问她：“你为什么要打几份工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秦昭昭否认：“不是，我只是想锻炼一下自己。”
	　　会经常跑勤工俭学中心的学生几乎都是家境不太好的学生。如果不是为生活所迫，在一生韶华最盛的年龄，谁会不想和同龄人一样无忧无虑地过着象牙塔内的单纯生活？但他们是象牙塔里的穷人，穷人是没办法无忧无虑的。为了能够继续留在象牙塔，他们不得不为学费生活费等费用开销四处奔波。但是，如果同学好奇地问起他们打工的原因时，几乎人人都是大同小异的回答。
	　　“勤工俭学是想锻炼一下自己。”
	　　“我是想增加一点社会实践经验。”
	　　没有一个人会说“因为我家很穷”之类的话。物质社会经济基础决定一切，时代开始“笑贫不笑娼”。贫穷就算不是可耻的，至少也是一块必须遮着藏着的疥癣，轻易不能拿出来示人。
	　　当然，个别一些当真是怀着锻炼自己的想法来勤工俭学的学生也有，但他们基本上都坚持不了多久。因为打工不仅仅是吃苦，还得要受气。年轻轻的学生能吃苦的人少，能受气的更加没几个。锐气十足的年龄里，听不得一句重话受不了一点轻慢，芝麻小的委屈也可以放成西瓜大。既然是可做可不做的“锻炼”，谁会那么辛苦又那么忍气吞声地去坚持？。
	　　秦昭昭做兼职做得最受气的一次是搞市场调查。那次有家连锁超市打算在市内某区开新的连锁店，前期先做一次附近居民的消费情况调查。秦昭昭领了任务出发，在居民区里频频碰壁。她还是头一回做这种逐家逐户挨个敲门调查的工作，加上又不会说上海话，很多人家打开门听她说了半句“你好，我是某某公司的……”就粗暴地打断她：“去去去，你推销什么我们都不要。”
	　　他们以为她是推销员，不耐烦地轰她走，就算是能耐心听完的也没耐心配合。
	　　“我没空做什么调查，你快走吧，真是烦死了。”
	　　“那……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秦昭昭一脸僵僵的笑，话没说完门已经啪的关上，厚实的门板冷冷拒她于门外。那种毫不掩饰的厌弃轻视，让她的眼泪差一点就夺眶而出。。
	　　那一天秦昭昭腿都快跑断了，嘴皮子也快磨破了，眼圈红了又红，但包里一摞调查表却只填了寥寥可数的几份。没能完成任务，她难过又沮丧地回到学校勤工俭学中心。同样回来交差的大三学姐邓洁交出的却是满满一摞填好的调查表。
	　　秦昭昭厚着脸皮去问邓洁是怎么完成任务的？因为她辛苦一天毫无成绩，她却如此成绩上佳，想来其中一定有什么决窍。
	　　邓洁是个小巧的上海女生，最初秦昭昭得知她是上海人时很吃惊：上海本地生不是都很有钱嘛，怎么她还需要打工呢？后来才知道邓洁家住在上海闸北的棚户区，那是城市的贫民窟，解放前谓之“下只角”的地方。大上海的地段和人一样都有三六九等之分，上只角下只角分得一清二楚。出身下只角的邓洁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大一就开始打工赚钱。她不像一般上海人那么高傲，对人很和气，秦昭昭的请教她半点不藏私，一五一十把窍门技巧都告诉她。。
	　　“首先你最好学会说上海话，如果一时学不会至少也要先学会几句打招呼问好之类的话。因为上海人听到说外地话的人基本上都不爱搭理的，如果你会说上海话就更容易跟他们攀谈上。”
	　　“你上门做调查时带上校徽和学生证，敲开门后千万别先说你是某某公司的，要先说你是勤工俭学的学生，让他们看你的证件。学生兼职打工比较容易博得人们的同情，会觉得咱们也挺不容易的，一般来说就不怎么会拒绝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秦昭昭当晚就在宿舍和常可欣学了几句上海话。第二天重整旗鼓再次出征，果然比头天的情况要好多了。每敲开一扇房后，她立马递上自己的学生证，先笑靥甜甜地自我介绍是兼职学生，尽可能博取对方的好感，不拒她于之门外。然后抓紧时间拿出调查表问几个关键问题，譬如姓名住址联系方式等，这些公司是会打电话抽查的，不能自己乱填一气。如果对方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就表现得楚楚可怜一点，说自己是头一回出来打工，请叔叔或阿姨帮帮忙之类的话。叔叔阿姨们一般也就心软了。都是有孩子的父母，虽然做不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抽一点时间配合别家勤工俭学的孩子做个调查还是可以为之的。
	　　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秦昭昭干这活越来越很有经验。不再总是被人拒绝，只要能敲开一扇房门，她完成任务的机会就是百分之九十。这项市场调查工作做了一星期，她敲了不知道多少户人家的门。最后赚回了五百块钱，算是差可告慰她这几天为之吃的苦和受的气。
	　　学习和打工，成为秦昭昭当下生活中的两大重心。功课之余，她每天骑着单车在外面奔波。天气逐渐升温，夏天伴随着越来越浓密的绿荫和越来越热烈的阳光走近，一天比一天更热了，她却经常顶着炎炎烈日在街头干活。
	　　比如隔三差五地散发宣传单：
	　　“阿婆，某某超市本周大酬宾，有很多商品都在搞特价。给您一份看看吧！”
	　　“先生，某某手机经销店有优惠活动，您如果需要换手机的话可以去看看。”
	　　“小姐，某某化妆品有免费试用装派送，凭此宣传单购买还可以抵二十块现金。我多给您几张拿去送朋友吧。”
	　　也经常站在各个商场门口做促销员，促销过牙膏、汽水、化妆品、洗发露等形形□的商品。太阳当头照，花儿在烈日下没办法微笑，花瓣都蔫蔫地耷拉着。秦昭昭却对所有出入商场的人保持着不变的笑容。她笑着，说着，尽量让他们能停下来看看她面前摆放的商品。每销出去一盒或一瓶都有提成可拿，每一个停下的人都可能是她的潜在顾客，她怎么能不笑脸迎人呢？笑不出来也要笑。
	　　何谓“强颜欢笑”，秦昭昭藉由课余打工的经历一点点深刻认知。

4
	　　有次在一家大商场门口促销一种洗发露时，秦昭昭遇上结伴逛街的章红梅和徐瑛。她们好奇地走过来左看右看，她没像对待其他行人那样对她们热情推销。因为她知道她们不会买，这种洗发露不属于品牌货，而这两位上海同学是颇讲究品牌的。
	　　不过，正式出售的洗发露她们虽然不打算买，但看到有试用装的赠品时，徐瑛却缠着秦昭昭送她几包。
	　　“如果觉得好洗的话，到时我跟你买一瓶。”
	　　秦昭昭浅浅一笑，不置可否。她知道徐瑛是不会当真跟她买的，只不过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罢了。
	　　徐瑛是秦昭昭认识的人中最喜欢占小便宜的一个。在宿舍，她的个人日用消耗品用的时间总是最长，像牙膏香皂洗衣粉这些东西别人如果最多能用一个月，她往往能用上两个月甚至三个月。为什么？因为她总是偷偷用别人的，自己的就能省下来不用频频花钱去买。
	　　起初秦昭昭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后来有次她回宿舍见谢娅在跟徐瑛吵架。起因是徐瑛洗衣服时倒了谢娅的洗衣粉被她发现，她当场就发作起来：“我说我的洗衣粉怎么用得这么快，原来你在‘帮’我用啊！”。
	　　徐瑛不承认偷用，说她原本是想倒自己的洗衣粉，不留神拿错了谢娅的。谢娅朝着她狠狠“呸”了一口：“拿错了？我的洗衣粉放在我床头这边，你的洗衣粉放在你床头那边，你怎么会跑到我这边来拿错了？”。
	　　确实是不太可能拿错，但徐瑛就是死不认帐。甭管说得通说不通，一口咬定就是拿错了。但旁观者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
	　　当时秦昭昭就觉得徐瑛眼皮子浅了点，她就缺那一点洗衣粉吗？何必做得这么姿态难看。后来渐渐发现，她何止是偷用谢娅的洗衣粉，宿舍里诸人的牙膏香皂洗发露她可都没少用过，有时去隔壁宿舍坐一坐，还会顺手揣一包人家的纸巾回来。很快徐瑛爱贪小便宜这一点就尽人皆知。谢娅有好几次发狠要把私人用品统统锁起来，这当然不可能，抽屉锁不了那么多东西。何况日用品又是天天要用的，老开锁去拿也不方便。只得任由眼皮子太浅脸皮又太厚的徐瑛频频“拿错”。
	　　老实说，秦昭昭并不想给徐瑛试用装的洗发露，但她一直纠缠不休妨碍她招呼客人，最终还是给了她两袋好速速打发她走人。两袋她还嫌不够，还想多要两袋。她不依了：“这赠品原本是顾客购买一瓶洗发露就加送五袋的，你还要的话就得买一瓶洗发露了。”。
	　　徐瑛这才罢休，和章红梅双双离去。
	　　回到宿舍后，秦昭昭对谢娅说起这件事，她老实不客气：“你给她干吗？要是我，扔进垃圾筒也不给她。都说上海人小气，她简直就是小气中的标本。我们那儿的乡下人都没她这么小家子气。”
	　　谢娅对徐瑛“小家子气”的评价秦昭昭深以为然，她也很看不上徐瑛那付贪小便宜的做派。但徐瑛还有更让她受不了的事在后头呢。
	　　一个星期六下午，秦昭昭打完工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徐瑛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周末常可欣和章红梅都回家了，谢娅也去杭州找她的高中同学玩去了，要周一才会回来。整个宿舍就只剩她们俩。
	　　秦昭昭开门进屋时不免有些声响，徐瑛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抱怨她吵醒了她，她只得轻声道歉。
	　　一身汗涔涔的，秦昭昭准备先去洗个澡。顺手拿了出门前换下扔在床上的睡衣，打算洗完澡后和脏衣服一起洗了。抓着睡衣她去拎水桶，一拎水桶里有一小层水在晃晃荡荡。她一愣，因为她的水桶从来不蓄水，每次洗完澡洗完衣服就倒干净水放在墙角。现在怎么会有水呢？而且水的颜色还有些浑浊。。
	　　本来秦昭昭的惯性动作是会把要洗的衣服直接扔进水桶的，这下顿了顿。正迟疑着，那头躺在床上的徐瑛突然直起半边身子急急对她说：“那是我倒的茶水，干净的，没关系。”
	　　言外之意，是让她只管把脏衣服扔进桶里不要紧。可秦昭昭本能地觉得不妥，水的颜色可疑，徐瑛的急切说明也可疑。下意识地她端起水桶仔细看，因为手里的动作水桶里的水又晃荡起来，这一次的晃荡，荡出一股难闻的臊气。。
	　　——是尿臊气。
	　　——有人在她的水桶里小便了。
	　　是谁？宿舍里整天都只有一个人在，除了徐瑛，还会有谁？。
	　　宿舍楼老旧，整层楼共用一个卫生间。上厕所不那么方便，得到走廊那头去。秦昭昭夜里入睡前从来不敢多喝水，因为不想半夜爬起来走那么远去上厕所。徐瑛可能是午睡到一半时想解手，又懒得跑，于是就用水桶充当尿桶先解决一下问题。
	　　可是，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水桶呢？她为什么偏偏要用秦昭昭的水桶呢？常可欣章红梅谢娅她们都不在，“征用”她们的水桶不是更安全吗？但她却偏偏用了秦昭昭的。是不是因为她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极度的愤怒让秦昭昭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瞪着徐瑛，脸色发白，眼睛冒火。她的样子可能让徐瑛有些害怕，赶紧小小声解释：“我……也是一时尿急了，就……先在你桶里方便了一下。我本来打算睡完觉就帮你把桶洗干净的，没想到……你今天就回来了。对不起啊！”。
	　　徐瑛如果在秦昭昭刚发现桶里有“水”时就解释，她或许不会那么生气。但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还想哄她把睡衣扔进桶里，好让尿液被衣物遮掩掉，简直可恶之极。所以秦昭昭听而不闻她的解释与道歉，气愤无比地把整个水桶朝她扔过去。
	　　在徐瑛的惊叫声中，盛了尿的水桶在她床铺上着陆了，桶里的尿液泼了她一身，这也是算是一种“完壁归赵”。然后秦昭昭重重地摔门而去，另买了一只新桶去洗澡。
	　　这是秦昭昭第一次在宿舍里大发脾气，一反往日面团般任人搓揉的绵软脾性。不错，她一直都是好性儿，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她也基本上都是忍让。但这忍让是有底限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是一个人。
	　　谢娅从杭州回来听闻此事后，比秦昭昭还要气愤：“这死三八，你应该再扇她两耳光。要是我，至少还要踹上她几脚。她倒不傻，拿别人的水桶当尿桶使，简直岂有此理！不行，我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下。”。
	　　谢娅这个湖南辣妹子说到做到，某天趁宿舍里没人，她也在徐瑛的水桶小便了。尿完故意不倒，就那样盛在桶里等徐瑛回来发现。她应该是心知肚明的，拎着水桶什么也没说，不声不响地扔掉另买了一个新的。
	　　夏天来了，太阳像金色的火轮在天空滚动，天地间都充满了它的无形热焰。因为经常顶着大太阳在外面奔波，秦昭昭晒得更黑了，而且还有脱皮现象。谢娅让她去买点防晒霜搽一搽。
	　　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秦昭昭也不愿把自己晒成黑人一个。虽然她一向用钱用得节省，可买可不卖的东西一律不买，但这瓶防晒霜她决定不省。这天在商场完成促销工作后，她在玉兰油专柜买了一瓶玉兰油三重美白防晒露。玉兰油这个品牌是她最早得知的护肤品品牌，在实验高中时听凌明敏说过后就一直根深蒂固地记在心里。小小的一瓶要五十多块钱，她还是头一回买这么贵的东西搽脸，不是不心疼的。
	　　谢娅说：“你呀！才买一瓶五十多块钱的玉兰油就心疼。你知道方清颖用的碧欧泉要多少钱吗？小小一瓶就好几百块，这若换成你还不得心疼死了！”。
	　　怎么能跟方清颖比呢，她一瓶面霜好几百，一条裙子好几千，一块手表好几万。都是秦昭昭想都不敢想更勿论买的东西。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为什么不能跟她比？大家都是人，都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只鼻子，难道她就比我们多长了眼睛鼻子不成？”。
	　　每次一说到方清颖，谢娅就总是没好声气，她实在很不喜欢她。。
	　　学校喜欢方清颖的男生却很多。她虽然不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之一，但绝对是全校最受男生欢迎的女生之一。很多男生追求她，因为她长得不错家境又好，谁要是能把她追到手，不说少奋斗二十年吧，起码可以少奋斗三五七年。上海男生这方面很精明务实的，所以她的追求者多如过河之鲫。
	　　像谢娅以前主动要过电话号码的那个上海男生，也曾经跑来她们班给方清颖递过一封情书。当时谢娅也在场，脸色难看极了。从那以后她更讨厌方清颖了。
	　　秦昭昭不讨厌方清颖，但也不喜欢她。家庭环境太过悬殊的两个同龄女生，很难培养出友情。同窗快一年，她们还只是点头之交，基本上都不太说话。
	　　在学校里，秦昭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谢娅。但更多的心事还是只能写信向虎门的谭晓燕倾诉：课余打工很辛苦，经常骑着旧单车掐着时间赶工，顾不上吃饭就随便买个馒头包子什么的填饱肚子；冬天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冷得发颤；夏天又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苦水全部倒给她，因为只有她能分担她的所有烦恼。
	　　同样，谭晓燕的烦恼她也一起分担。5月的一天中午，她刚从食堂回到宿舍就接到谭晓燕打来的电话，说她已经不在那家酒店干了。
	　　之前谭晓燕就有对秦昭昭说过她在酒店干得越来越不开心，因为她工作的西餐厅换了一位新主管。或许是新官上任急着树立威信，新主管特别喜欢批评员工的不足。一点芝麻小的过错也可以夸张成西瓜那么大。谭晓燕年轻气盛，忍不住顶撞过她几句，她就怀恨在心公报私仇，动不动就以各种理由扣她的工资。
	　　谭晓燕受不了新主管时时给她穿小鞋，决定不干了。但她不忿被无理扣掉的工资，而且提出辞职的话还得继续工作一个月才能领回工资和当初交的服装押金。她一来不想再受主管的气，二来也想报复一下她，于是发了一回狠，趁上夜班之际偷拿了两瓶洋酒离开，就此和这家酒店彻底拜拜。那两瓶洋酒她转手卖了两千块钱，她的扣发工资欠发工资和押金全部收回还有节余，算是没有任何损失。
	　　秦昭昭又是惊愕又是后怕：“晓燕，酒店的洋酒怎么会被你偷出来？”。
	　　谭晓燕说酒店员工进出虽然一律被要求走员工通道，帽保安检查是否有携带酒店的财物，但她找朋友帮忙直接拎了那两瓶酒大摇大摆从大堂出去了，哪个保安会拦住客人检查呀？丢了两瓶洋酒，那位主管的责任不小，这个月她的工资估计也要扣上一大笔了。想想她就解气。
	　　秦昭昭很为她担心：“晓燕，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偷拿了两瓶洋酒他们会不会报警啊？如果让警察来抓你那就麻烦了。”。
	　　“让他们报警去吧，有什么用啊！我只是一个打工妹，拎起行李就走人了，他们上哪找我去？几千块钱的小案子当地派出所也不可能派人跑去江西抓我吧。”。
	　　“晓燕，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最好先离开虎门避一段时间。”。
	　　“我知道，昭昭，我不打算继续呆在虎门了，我准备去深圳。我爸以前有个徒弟现在在深圳混得不错，要我到深圳后就去找她，她还能帮我介绍工作。我这会正背着行李在汽车站等候上车呢。”
	　　谭晓燕要去深圳了，秦昭昭记得初中毕业时她就曾向往过能够去到那座美丽的特区城市，现在她终将满足当年的心愿。
	　　秦昭昭衷心地为好友送祝福：“晓燕，你要去深圳开始新生活了，我预祝你在深圳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5
	　　通过学校的勤工俭学部，秦昭昭又接了一桩派送牙膏新品试用装的活。和她一起搭档干活的又是邓洁。勤工俭学部的人说兼职打工的学生中她们是最有耐心也最能吃苦的两个，所以像这种辛苦又麻烦的差事一般都首先考虑她们俩。
	　　的确很辛苦，要背着沉甸甸的牙膏挨家挨户地逐一派送，派送的同时还要做一份调查表。缺乏耐心不能吃苦的人是做不了的。秦昭昭最初一看到那摞调查表就头都大了，这意味着又得一家家地去敲门、陪笑、扮楚楚可怜状。有经验的邓洁却让她放心，说这次有牙膏送，会比上次的市场调查要好做得多。白送的东西谁会不要？要了就不好意思不配合填调查表了。
	　　果然这次的试用品派送很顺利。每敲开一扇房门后，秦昭昭依然是先自报家门，某某大学的学生在勤工俭学，然后微笑着送上牙膏试用装。有些人家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上门做调查或派送试用品的事，很顺溜地配合她完成了基本调查。有些人家，尤其是老人家来开门时，就会满脸狐疑：“真的是白送，不要钱？”
	　　秦昭昭再三强调的确是白送的不要钱，老人家高高兴兴地接了牙膏后还想多要几支。可以呀，反正送一支牙膏得填一份调查表，填几张就送几支，而调查表中最重要的资料就是被调查人的姓名地址电话。于是阿婆们往往把儿子女儿的资料统统报出来让她填表，走一户就相当于走了好几户，无形中省了不少力气。。
	　　一扇又一扇的房门，敲开，微笑，问候，赠送样品，填调查表。仿佛在进行话剧排练般，秦昭昭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台词动作。又一扇房门应声而开，一个扎着围裙蓬着头发身材如水桶般肥硕的中年女人当门而立，满脸不耐烦：“找谁呀？”
	　　脾气不好的中年妇女在秦昭昭的经验中是最难应付的人，她笑得有点怯，声音也有点怯，怯怯地介绍了自己，双手奉上牙膏：“阿姨，请您抽空试用一下吧，谢谢。”
	　　好在中年女人接了那支牙膏，她肯接事情就好办。秦昭昭赶紧掏出调查表：“请您留个姓名和联系电话好吗？公司可能会打电话向您核查。否则就不能证明我们确实把样品派送给了您。”
	　　中年女人嘴一张正想说话，突然屋里有人叫唤，含糊不清的苍老声音，她眉头一皱：“等一下。”
	　　她在门背后消失了，房门虚掩着，秦昭昭耐心等在门外，清晰地听到门内不耐烦的女声：“不是他，他还没回来，他回来了我会不让他进门吗？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我让你亲眼看看。”
	　　门又被拉开了，中年女人对秦昭昭说：“你进来一下。”
	　　秦昭昭有点受宠若惊，虽然她在上海敲开过无数人家的房门，但还没有哪户人家曾打开门让她进去过。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戒备森严的城市。。
	　　这户人家的屋子面积不大，装修也有点旧了。秦昭昭局促地站在客厅，看见一扇卧室门开着，屋里有张老式木床，床上半倚半躺着一个老太太，正一边朝外面张望一边口齿不清地咿咿呀呀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看见了吧，是一个勤工俭学的女学生在敲门，不是你的宝贝外孙。”。
	　　老太太这才安静了，嘴里不再咿咿呀呀。秦昭昭摸不着头脑，尴尬地站在客厅不知如何是好。中年女人走过来说：“没事，老人家有些糊涂了，以为是她外孙来了我不让进。你刚才说要留什么给你？”。
	　　秦昭昭把心思放回她的正事上来：“哦，请您留个姓名和联系电话。”。
	　　中年妇女报出她的姓名联系电话时，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与此同时，里屋的老太太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唉呀姆妈您别叫了，我这就去开门。”中年妇女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开房门，门一开，她夸张地哈了一声：“乔穆你总算来了，你外婆可盼了你半天了。”。
	　　乔穆——秦昭昭霍然扭头，看着门口修长挺拔如乔木的身影呆住了。
	　　乔穆也看见了她，意外之极地睁大眼睛：“秦昭昭，你怎么在这？
	　　是偶然还是必然，秦昭昭背着一大包牙膏试用装在这个居民小区挨家挨户地敲门派送时，无意中敲开了乔穆外婆家的门，又见到了已经许久不见的乔穆。。
	　　去年相见，是黄叶落索的深秋，她顶着一脸厚白浓妆在他面前出丑而不自知；今年再见，是绿荫深浓的仲夏，她背着沉甸甸的一包牙膏在烈日下奔波良久。满身大汗，连鬓发都被汗湿了，一绺一绺地粘在额角。她十分窘迫尴尬，都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
	　　乔穆很热情地留秦昭昭做客，还带她进里屋介绍她认识他外婆。外婆对她视若无睹，只是很开心地抓着乔穆的手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乔穆解释：“我外婆去年中风后一直瘫痪在床，脑子也有些糊涂了，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她的话只有我最听得懂。”
	　　那个中年女人是乔穆的舅妈，她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插嘴：“姆妈最疼你，她的话要是你都听不懂那可就白疼你一场了。”
	　　乔穆默然不语，舅妈却还有话说：“对了，怎么又是你一个人回来，你女朋友呢？”
	　　“她学校有事。”
	　　“又有事啊！”
	　　舅妈拉长声调，很明显话里有话。乔穆只当没听见，撇开她只跟秦昭昭说话。他说有回路过她们学校时曾特意进去找过她，但是问来问去都说没有秦昭昭这个学生，他奇怪极了。
	　　秦昭昭没想到乔穆居然也来学校找过她，可怎么会说没有她这个学生呢？详细问了几句，才弄明白乔穆找去的学校并不是她就读的那所，他记错校名找错地方了。
	　　“原来是我记错了，难怪找不到人。我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弄错学校了，还问明敏记不记得你的学校和专业，她也说记不清了。没想到今天回来却看见你在客厅里站着，真是意想不到。”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是你外婆家，还在这里遇见你。你经常回外婆家吗？”
	　　“嗯，我每个周末都会回来陪外婆。”。
	　　舅妈在一旁听了半晌可能觉得无趣，起身出屋了。她一出去，乔穆就无声地一下长吁，仿佛胸口移开一块石头般地松一口气。他外婆又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哝着。秦昭昭听不懂，只是乔穆柔声安慰她：“外婆，您放心，舅妈对我挺好的。”。
	　　他话音未落，外头舅妈的声音响起来：“乔穆哇，我要做饭了，卫生间还有一盆你外婆的尿布没洗呢。你赶紧洗了晾出去，不然晚上就没得用了。”。
	　　瘫痪在床的病人因为大小便失禁，都“返老还童”地用起了尿布，以防尿屎横流弄脏床单被褥。
	　　她叫乔穆洗尿布？！秦昭昭听得有些发愣，乔穆的双手从小就只和琴键打交道，标准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是现在他舅妈却叫他洗尿布。如果他妈妈还活着，他回外婆家无论如何不会被人吆喝着去洗尿布吧？
	　　乔穆却面无愠色，很温顺地应道：“好，我就来洗。对了舅妈，我想留这位老同学在家吃顿饭，您多炒两个菜好吗？”。
	　　“唉呀，家里没买什么菜呢，只能上几碟小菜待客了。好在是你老同学，不要紧吧？”
	　　乔穆要留秦昭昭吃饭她很高兴，但是他舅妈的表情却是不怎么乐意，而她也不好意思当真留下打扰。于是抢着回答：“不用了，我该走了，我还有很多牙膏要派送呢。就不麻烦阿姨您了。”
	　　“你有事啊，有事那就先忙去吧，改天有空再来做客啊！”。
	　　舅妈一句虚留的客气话都没有，乔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不再挽留秦昭昭：“那我送你下楼。”。
	　　他一直把她送到楼下，终是年轻，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乔穆，你舅妈经常叫你洗尿布吗？”。
	　　“嗯，其实她叫我洗也没什么不对。照顾外婆的事我也该干。就是她这个人有时……”
	　　乔穆没有说下去，毕竟身为晚辈他毕竟不好批评长辈的不是，只是无声地叹口气。秦昭昭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回到宿舍后，秦昭昭眼前一直晃动着乔穆的脸——一张笼罩着忧伤、无奈与忍耐的脸。
	　　他显然跟他舅妈不太亲，而他舅妈对他也不太好。但他还是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回外婆家，虽然他不想看到舅妈，但一定要来看望外婆，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已经只剩外婆了。即使瘫在床上的外婆半身不遂意识不清，也依然是他愿意亲近的对象，哪怕为她洗尿布也毫无怨言。
	　　她却为他感到心疼，心疼他在琴键上灵巧飞舞的双手与一盆盆臭烘烘的尿布打交道。如果可以，她愿意替他洗，洗多少都心甘情愿。
	　　牙膏试用装派送了半个月后，得再次逐家逐户地回访，询问并记录顾客试用后的意见。秦昭昭刻意把小区所有的人家都访遍后，再去敲响乔穆外婆家的门，依然是他舅妈来开门。摊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她正在洗刚拆下来的脏床单。
	　　“是你呀！什么回访？牙膏用了感觉怎么样？我现在没空跟你做回访记录，老太太刚拉了一床单屎，我正洗着呢。”。
	　　“阿姨那等您忙完我再做记录吧。你在洗床单，要不要我帮忙？”。
	　　秦昭昭主动请缨，舅妈也毫不客气：“那行啊，我求之不得。”。
	　　秦昭昭帮乔穆的舅妈洗了脏床单后，她对她客气多了。跟她闲话了几句家常，又诉起自家这本难念的经。说她的命如何不好，少女时期赶上插队去了农村刨地球，好不容易回到上海求爷爷告奶奶安排了正式工作，人近中年时又赶上下岗潮。一把年纪了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想再找份工作多艰难啊！偏偏婆婆还中风瘫痪在床要她照顾，接屎接尿全都是她的事，谁让她在家里闲着。
	　　“我愿意在家闲着吗？我倒想找份差事干呢，干什么不比在家洗尿布屎布强？可这不没办法嘛！我要出去上班了老太太谁管？”。
	　　“有没有想过请保姆呢？”。
	　　“请保姆哪那么容易，尤其是这种照顾瘫痪病人的活，天天要跟屎尿打交道，非得加倍出钱才有人勉强肯干。与其掏那么多钱请保姆，就不如我自己干了，谁让我命不好。”
	　　舅妈的牢骚很多，一说起来像开闸放水似的源源不绝。说她在这个家做牛做马还费力不讨好。老太太病后脑子有些糊涂，老怀疑她对乔穆不好，就因为她不肯给乔穆一把家里的房门钥匙。她觉得根本没有给钥匙的必要，反正家里天天有人，他一周回来一次敲门就好了，干吗非要给把钥匙？男孩子又比较粗心大意，要是不小心弄丢了以防万一招贼入室还得张罗着换锁，那多麻烦啊！
	　　“你说是不是没必要给他钥匙？”。
	　　舅妈看似道理充足的一番话，秦昭昭表面点头称是，心里却默默反问：如果乔穆是你的儿子，你会不给他一把房门钥匙让他随时可以回家吗？外婆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连钥匙都不愿意给一把，很明显是把乔穆当外人。
	　　舅妈还抱怨外婆重男轻女，不喜欢她女儿婷婷，就知道偏疼外孙。拿他当宝贝，有什么好东西的都要给他留一份。说着说着，她还说起凌明敏来了。说那个漂亮女孩一看就知道是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娇小姐一个，每次跟着乔穆回来纯粹是做客。一回两回她当她是客人，来得次数多了她就不客气了，有什么活忙不过来也叫她搭把手一起干。却回回都是乔穆抢着干掉了，还护着她，说什么她只是他女朋友，没有替他外婆家做家务的义务。
	　　“是，她还没有这个义务，但乔穆有这个义务，她既然跟着乔穆回了家怎么就不能帮他分担一下呢？你说是不是？”。
	　　这回秦昭昭的点头称是不再违心，凌明敏怎么就不帮乔穆干点活呢？如果是她，一定会抢着替乔穆干活，她舍不得让他那双演奏家的双手去洗屎布，想一想都要心疼，心疼万分。

6
	  乔穆在教室外面出现时，秦昭昭没有发现，她正专心致志地听老师划考试范围。月底就是期末考试了，她不能掉以轻心。兼职打工后，她在学业方面不可避免地有所松懈。毕竟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过好在她基础够好，又从来不逃专业课，虽然不像以前学得那么细致，但只要考前临阵磨枪地下点功夫，各门功课顺利过关应该问题不大。
	　　还是谢娅碰碰她的胳膊：“秦昭昭，窗外那个帅哥好像在朝你招手，是不是找你的？”
	　　秦昭昭一扭头，一排长窗外，乔穆的脸和夏日明亮的阳光一起映入她的眼。心蓦地像被什么撞动了，悠悠地荡过来、又荡过去。
	　　下课还早着呢，老师依然在讲台上埋首说着考试需要复习的范围与重点，秦昭昭却从专心致志变得心不在焉。乔穆在外面，他主动来找她了。他有什么事吗？会不会很重要？是不是需要她帮忙？她越想越无法在教室里继续呆下去，生平第一次，她效仿那些胆大包天的男生，趁老师不注意偷偷猫着身子从后门偷溜出去。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愕然又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昭昭，看着这个往日最老实最用功从不逃专业课的女生，居然也像那些顽劣男生一样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越狱”。当她成功从后门溜掉后，身后的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地哄笑。
	　　讲台上的老师不明就里地抬头：“你们笑什么？”。
	　　底下的学生笑得更欢了。
	　　秦昭昭一出教室乔穆就迎上来：“你怎么偷跑出来了？”。
	　　“你来了嘛——我怕你有什么事急着找我。”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好经过所以顺路进来看看你。对了，听我舅妈说，你前些天去我外婆家回访时还帮她洗了床单，谢谢你啊！”。
	　　“不用谢，一点小事罢了，我在家做惯家务的。你今天怎么有空路过这边？没课吗？不需要练琴吗？”
	　　“我向你学习，也打课余工了。”
	　　乔穆告诉秦昭昭，他刚刚在邻街一户人家见工成功，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弹钢琴。每周去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报酬五十块。
	　　秦昭昭为他高兴：“那可真好，既教了学生也锻炼了自己还能赚钱。”
	　　乔穆头一回来秦昭昭的学校，她带着他在校园里四处走走看看。这是一所古色古香的学校，校园不算大，景致却很美。花草树木，水池假山，小桥流水，一幢幢建筑物掩映在绿荫中，透着宁静雅致。秦昭昭最爱学校那条梧桐遮蔽的林阴路，枝繁叶茂，光影摇曳，很有浪漫唯美的诗意气氛。现在能和乔穆一起走在这美丽的林阴路上，纵然没有手牵手，只是作为平常朋友的随意漫步，她的心也难禁喜悦。
	　　阳光下并肩偕行，侧过脸是她眼中全世界最好看的面孔。幸福的感觉，像头顶浓密的绿荫般温柔地笼罩着秦昭昭。她深藏的爱意，一如阳光透过枝叶时筛下的疏影，默然寂静。
	　　乔穆来找过秦昭昭后，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除了当天请假没来的方清颖，其他人全都好奇地向她打听这个男生是谁？毕竟以前从未有过男生来找她，而这回乔穆的出现像窗外6月的阳光般耀眼，又让她史无前例地当堂跷课。由不得她们不好奇。
	　　谢娅问得最直截了当：“秦昭昭，那个帅哥是谁呀？长得真帅。”。
	　　常可欣猜测：“秦昭昭，他是不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高中老同学？你经常跑去看望的人就是他吧？”
	　　章红梅一脸不可思议：“他就是你的老同学，那也就是你们那个小地方的人？看起来不像啊！”
	　　徐瑛则道：“他学什么专业？整个人看上去很有气质，是不是搞艺术的？”
	　　秦昭昭点点头，告诉她们乔穆在上海音乐学院读书。她们集体惊叹：“哇，音乐才子呀！”
	　　对于这位音乐才子，她们的谈兴更浓了，围着秦昭昭你一言我一语地刨根问底。问她怎么跟他相熟的，又问起他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她大都三言两语地草草带过，只着重回答一点：“他有女朋友，也是我们高中的，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期末考试的临近，让秦昭昭开始减少课余打工。复习功课之余，她又抽空去了乔穆外婆家一趟。仍是假市场调查名义去的，进门后就没闲着，主动帮忙洗洗涮涮。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很单纯地觉得她多干一点乔穆就能少干一点，她很愿意为他分担。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经常抽空过来帮忙。但她却不能跑得那么勤快，因为师出无名，老跑过去人家会奇怪的，非亲非故的你干吗这么热心帮忙照顾一瘫痪老太太呢？
	　　秦昭昭主动帮忙干过两次家务后，乔穆的舅妈变得和气多了，临走前还叫她有空常来玩。或许是假客气，也或许是她乐得有个进门就抢着干活的帮手。无论哪种原因，有这句客套话秦昭昭都高兴。
	　　期末考试秦昭昭顺利过关，暑假她不打算回家，计划留在上海打份暑期工。既能节约一来一往的路费，又能为自己赚学费，最重要的是还能时不时去乔穆外婆家走动一下。秦氏夫妇也没有异议，只是反复叮嘱她别太辛苦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对于大一的学生来说，暑期工可供选择的范围不大。无非还是促销礼仪派单等零碎活计，要么就是去餐厅商场做服务员或售货员。大公司大集团是进不去的，他们招暑期工至少也要大三大四的学生。秦昭昭的暑期工已经有着落了，在一家超级市场当售货员。
	　　在超市报到后，经理安排秦昭昭负责照看零食类的货架。营业员的工作不累，只要站在货架旁时不时地理货或补货。顺带监督一下顾客有没有不文明的偷食或偷窃行为。工作时间按早晚班轮值，每周换一次班。
	　　7月13日这天，秦昭昭本该上晚班，谢娅却一定要她跟同事换班。因为当晚北京竞争2008年奥运会主办权的结果将会揭晓，上海多所高校都组织师生们收看电视直播，复旦大学就举办了“复旦学子盼奥运”的活动。谢娅要秦昭昭陪她一起去复旦：“去了去了，一定很热闹，如果申奥成功那就更热闹了。我放假不回家就是想留在上海等着看这场热闹的。”。
	　　秦昭昭对凑热闹一向不感兴趣，也从未关注过北京申奥动态。但谢娅一定要拉她作伴，她也还是陪她去了。活动原定晚上八点半开始，她们五点多过去时报告厅里就已经座无虚席，年轻学生们对这桩盛事的关注尤其强烈。当远在莫斯科的萨马兰奇读出2008年奥运会主办地———“Beijing”时，整个报告厅骤然炸响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所有的师生都为之欣喜若狂，复旦大学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一刻，整个上海也沸腾了！大街小巷、酒楼茶馆、广场公园、居民小区……无数中国人齐齐爆发出了最热烈的欢呼———为北京申奥成功的胜利欢呼！。
	　　当晚的上海像过年一样热闹。时近子夜，依然处处灯火通明，鞭炮声不断，深蓝夜空中一阵又一阵绽开七彩烟火，街头上欢乐的人群久久不散。。
	　　秦昭昭和谢娅跟着一大群激情难捺的学生们走上街头，开始欢乐的游行庆祝。一路上队伍不断扩大，因为沿途中有不少人也主动加入游行队伍。所有人都在忘乎所有地笑着，跳着，欢呼着。街道两旁很多店铺挂出了鲜红的国旗，附近高楼中也有不少看完电视直播的人趴在窗口，附和着游行的人群高呼口号：
	　　“北京万岁！”
	　　“中国万岁！”。
	　　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上海烟花璀璨的夜空。。
	　　这样热闹非凡的场面；这样激动狂喜的一幕；这样全城沸腾的时刻；秦昭昭前所未见。她被震撼了，因为头回目睹一座大城市的倾城狂欢。谢娅也激动无比：“太热闹了，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热闹一百倍。”
	　　次日的《新民晚报》首页整版报道了申奥成功的相关新闻，谢娅把那份报纸收藏了，她说这是历史性时刻的见证，值得珍藏。
	　　申奥成功让上海沉浸在一派欢乐气氛中。一连好几天，秦昭昭工作的超市啤酒都卖得供不应求，人们一高兴都喝酒庆祝。经理乐得眉开眼笑，在店门前拉开一条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北京申奥成功。
	　　暑假在超市工作的两个月，秦昭昭起初过得很煎熬。。
	　　因为一开始她负责零食类的货架，每天都与饼干糖果蜜饯等作伴。琳琅满目的可口食品看得她小嘴很馋，很想吃，却又舍不得买。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哪有钱都一一买来品尝？除了实在犯馋的时候会花钱买一点解馋，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咽口水忍了。只能看不能吃，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工作岗位后来调动了，没多久她就被经理调去美容护肤品柜台，总算是可以眼不见为净。在这个柜台她跟着同事阿芬受益良多，她教了她很多美容护肤的基本常知，譬如皮肤分几种类型，不同类型的皮肤要如何区别保养及上妆等等。她还用彩妆试用装教她如何化淡妆，她虽然学会了，但是还是没有实践的可能，因为看着那些彩妆的价格咋舌不已。小小一盒粉饼就要七八十块，而化个妆起码还需具备口红胭脂睫毛膏眼线笔等，买齐这些东西至少也要好几百块钱。她可舍不得花那这么多钱用于“面子工程”。
	　　阿芬建议她至少买支口红：“女人如果不化妆，至少也要搽一点口红。嘴唇红润的话人看起来就会显得精神漂亮很多。”
	　　秦昭昭听她的话花二十九元买了一支美宝莲唇膏，是美宝莲几款唇膏中最便宜的一款。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件化妆品。
	　　在超市上班比较轻松，但是也比较无聊，每天站在柜台旁看着川流不息的顾客来去匆匆，工作单调又枯燥。上夜班会比较有趣些，因为超市附近有家夜总会，晚上经常有坐台小姐三五成群来光顾生意。她们浓妆艳抹的妆容，她们袒胸露背的服饰，每每能令秦昭昭“眼界大开”。
	　　尤其有一次，一位丰满肉弹型的小姐一身黑色低胸装走进超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拉过去了。那低胸装实在低得，那胸脯又实在大得——用阿芬的话来说：“这胸也隆得太过了，那还是□吗？简直像扣了两个皮球。”
	　　秦昭昭看着那位小姐足有四分之三裸在低胸装外的丰满胸脯，瞠目结舌。这衣服穿与不穿还有区别吗？
	　　阿芬见惯不怪：“夜总会的小姐这样穿很正常了！露得越多越能吸引客人，否则怎么赚钱呢。”
	　　秦昭昭倒抽一口冷气，下班后连夜给谭晓燕写了一封长信。
	　　离开虎门后，谭晓燕拎起行李去深圳投奔她爸的徒弟吴帼英。二十五岁的吴帼英以前在红机厂跟谭爸爸学过电焊，下岗后就南下去了深圳。据说在那混得不错，还答应替她介绍工作。
	　　谭晓燕满怀憧憬地去了深圳，没两天打来的电话却一派沮丧：“昭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吴帼英是在深圳当坐台小姐，她替我介绍的工作是在夜总会上班。”
	　　秦昭昭大吃一惊：“晓燕，那种地方你可千万别去呀！”。
	　　谭晓燕也不愿意去，虽然吴帼英说坐台不比出台，只需要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歌也能赚钱，但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吴帼英也不勉强，只叮嘱她别告诉别人她是在当小姐，然后留她在出租屋里住下慢慢找工作。
	　　一个中专毕业的年轻女孩，没学历又没资历，想找一份像样点的工作不容易。谭晓燕往人才市场跑了好几趟，来来去去可供选择的范围无非还是工厂女工或酒店服务员，她都已经干得不想干了。最后她应聘了一家文具超市的仓管员，包食宿一个月八百块。两天后打来电话通知她去上班，她马上收拾行李告别了吴帼英。
	　　谭晓燕在这家文具超市上了差不多两个月的班后，老板娘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跑来深圳打工。有了自己人要安排，她这个仓管员的位置就保不住了。超市其他岗位又不缺人手，老板娘自然不愿多养一个闲人，于是客客气气地请她另谋高就。虽然是他们无故炒人却也没有什么补偿金的，因为这类几百块月薪的工作都不签劳动合同，员工的留去与否全在他们一念间。多亏老板还有几分过意不去，说可以让她在宿舍多住几天，给她时间找到工作再搬走。
	　　时值盛夏7月，天气炎热无比。热辣辣的阳光是金沙金粉，将人深埋。那如火如荼的热，就带了某种窒息般的压力。这样酷热的暑日，谭晓燕每天顶着炎炎烈日奔波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不停地应聘面试找工作。
	　　一份合适的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尤其是上赶着找时更难。找了几天没找着，老板娘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宿舍的铺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谭晓燕不搬走，亲戚的女儿就得一直在她家住下去，她当然不乐意，于是言语间不免带些敲敲打打。谭晓燕年轻气盛，听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赌气之下拎起行李就走人，发誓宁可露宿街头也不留下看她的脸色受她的气。
	　　气急时顾不上考虑那么多，真拎着行李踯蹰在深圳街头，谭晓燕头脑慢慢冷静，才渐渐懊恼。何必去赌那口气呢？老板既然答应了让她住到找到工作再搬，老板娘再摆脸色她也应该只当看不见，就死乞白赖地继续住着。可她却太急躁，被人话里带刺地说了几句就气冲冲收拾行李走人。她这一走老板娘正中下怀，自己却落得流离失所。这样的行为真是愚不可及。
	　　踯蹰良久后，满心委屈与郁闷的谭晓燕干脆拎着行李上了一辆巴士。巴士将经过深圳著名的深南大道。
	　　宽敞笔直的深南大道是深圳最繁华的道路。它横贯深圳市区中心地段，深圳大学、科技园、华侨城、中心公园、世界之窗、东门商圈、地王大厦等一幢幢现代化的漂亮建筑物如珍珠般点缀在深南路两旁。夜幕低垂时，无数流光溢的霓虹灯比天上星辰更好，映得整条道路璀璨辉煌。深南大道被誉为深圳的一张名片，不仅只是一条具备交通功能的马路，更是这座城市一个浓缩经典的景观窗口。
	　　谭晓燕很喜欢深南大道。来到深圳后，第一次坐车浏览这条马路她就为之深深折服。她觉得深南大道美极了，一种现代化的充满时尚活力的美。有时休息天没事干她会乘巴士在深南大道转上一圈权当观光。现在被炒了鱿鱼无处可去时，她又一次登上这辆平时乘惯的巴士，想借游览美景来排遣自己的低落情绪。
	　　深南大道的美丽一如既往，可是她看着看着，心情却越来越低落。美景不但没能遣散郁闷，反而令她更加难过。在某一站她下了车，找到最近的电话亭给秦昭昭打电话。
	　　秦昭昭刚回宿舍，一接就听出好友的声音有些异样。担心地问怎么了，谭晓燕把遭遇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最后说：“昭昭，我现在一个人拎着行李走在深南大道上。我以前跟你说过深南大道很美，绿化非常好，漂亮的建筑物又多，没事时我很喜欢跑来游览这条马路。今晚的深南大道还是那么美，可是我心里却很难受。因为它再美也跟我没关系，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只是一个异乡来的打工妹，深圳虽大，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的打工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十九岁的少女伤心得哽咽难当。。
	　　美丽的深南大道，它会记得这个仲夏夜里，一位来自异乡的年轻女孩独自踯蹰街头时委屈无助的伤心哭泣吗？秦昭昭却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夜谭晓燕在电话那端的声声呜咽，让她整颗心变得无比酸楚苦涩。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每一个怀着梦想走出去寻找未来的年轻人，在风风雨雨经历过外面的世界后，都会深深懂得这两句话的意思吧？
	　　谭晓燕在深圳举目无亲，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吴帼英，她只能再次投奔她。她又收留她住下，还劝她跟她去夜总会看一看：“坐台其实没什么的，你只要陪那些老板唱唱歌喝喝酒，不出台就行了。”
	　　谭晓燕到底借住在她这里，不好太过拒绝，就勉为其难地跟着她去了一次。也没怎么打扮，就那样素面朝天白衣蓝裙地进了一间包厢。里面坐着吴帼英的一位熟客，她把谭晓燕介绍给他认识：“这位妹妹是我家乡人，请郝老板您多多关照，别吓坏了小妹妹。”
	　　不知是否她的关照起了作用，郝老板表现得很斯文，果真只是让谭晓燕陪着唱了几首歌，临走时给了她两百块钱。她意外之极地瞪大眼睛，这是头一次，她赚钱赚得这么容易。
	　　那一刹那，她真想答应吴帼英正式来夜总会坐台。钱来得多轻松啊！人的天性都是好逸恶劳的，如果能够轻松赚得，谁会愿意去吃苦受累？。
	　　谭晓燕再次打电话给秦昭昭告诉她那次的夜总会经历，她敏感地听出了她的动摇。当即就劝了她好久。这晚见识了那位夜总会小姐袒胸露背的装束后，她又连夜写长信给好朋友。谭晓燕没有固定联系的电话，她要找她只能写信。她在信中告诫她千万千万不要去夜总会上班。那种地方像个大染缸，人若掉进去，想不被染得光怪陆离都难。

7
	  秦昭昭第三次借故跑去乔穆外婆家，敲门时心扑通扑通地跳。已经放暑假了，乔穆应该也在家吧？下意识地，她理了理头发，又抿了抿搽着薄薄唇膏的嘴唇，希望自己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模样会比较漂亮。但乔穆却不在家，她由衷感到失望。把失望小心地掩藏在笑容背后，她照样主动帮乔穆的舅妈干起了家务活。
	　　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忙干了活，舅妈终于主动开金口留秦昭昭吃了晚饭再走。她一开始不想麻烦人家，但转念一想，说不定乔穆会回来吃饭呢？遂留下了。。
	　　可是乔穆晚饭没回来吃，舅妈含糊地说他忙不用管他，秦昭昭也不好详细打听。穆松加班未归，饭桌上就秦昭昭、舅妈和她女儿婷婷三个人。外婆已经提前喂过了。
	　　舅妈这天对她格外热情，一个劲给她挟菜：“都是一些家常菜，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勿要见怪啊。”
	　　秦昭昭受宠若惊，她几时不是外人的？。
	　　秦昭昭头回见乔穆的表妹婷婷。她的人和她的名字截然相反，胖乎乎的脸蛋胖嘟嘟的身材，没有半点亭亭玉立感。她的基因显然随她妈比较多，几乎看不到和乔穆有相似的地方。
	　　舅妈说婷婷下半年念高二了，高二来了，高三还会远吗？得抓紧时间努力学习了。可是她的学习成绩却不太稳定，想替她报个暑期辅导班巩固一下，学费又贵得吓死人。家里的经济困难啊！老人病着小囡还在上学，她又是全职主妇没个开工资的地方，全家就靠穆松一个人赚钱糊口，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诉了半天苦后她把话绕上了正题：“秦昭昭，你和乔穆是认识那么久的朋友，他的表妹也就相当你的表妹，你暑假有空时能不能来帮忙辅导一下我家婷婷的学习呀？”
	　　秦昭昭恍然大悟，何以舅妈的态度突然有了大转圜，原来她想找她替她女儿义务辅导功课，也就是免费家教。这算盘打得够精的，但她愿意被她算计：“好的，阿姨。”
	　　舅妈眉开眼笑：“谢谢你了啊！”
	　　当晚秦昭昭就留下来辅导婷婷的功课。这女孩在学习方面缺乏灵气，挺简单的题目有时也会弄错，复杂一点的更要反复提点才会明白。每每让她说得口干舌燥。
	　　她的“义务劳动”如此尽职尽责让舅妈非常满意：“你真是有耐性，以前我叫凌明敏替婷婷补习，多说几遍她就不耐烦。后来干脆不来了，说是学校的功课忙没时间，我知道她其实就是不想来。”
	　　秦昭昭微微一笑不发表意见，凌明敏不愿意来很正常，来了要替笨笨的表妹辅导，还要替瘫痪的外婆洗尿布，谁会愿意来？做人女朋友并没有要充当免费家教或保姆的责任。
	　　而她会同意是有私心的，明知被人利用也心甘情愿。因为她暗恋乔穆多年，暗恋是那么卑微的事，有如开在尘埃里的花，渺小不起眼，却依然是一朵情意无限的花。她很乐意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经常去他外婆家，感觉上和他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和舅妈说好每周至少来辅导婷婷三次，秦昭昭严格按约定准时前往。第二次去就遇上了乔穆在家，他正准备把外婆抱下楼用轮椅推着去散步。得知她在做婷婷的免费家教他很惊愕，虽然当着舅舅一家人的面他没有说什么，却深深蹙了一下眉。
	　　秦昭昭替婷婷辅导完后，乔穆也正好陪外婆散完步回来。他主动送她下楼，一出门就叹气：“秦昭昭，让你义务替婷婷辅导真不好意思。我舅妈也真是的，怎么就开得了口？”
	　　“没事的，反正我有时间，帮忙辅导一下功课又不累。”。
	　　“可是大热的天让你来回跑，一分钱的报酬都没有，贴时间贴精力，舅妈她也过意得去。”
	　　“不要紧的，我骑车跑来跑去就当锻炼身体了。”。
	　　乔穆认真地看着她说：“秦昭昭，我知道你的心地好，愿意帮助人，但我舅妈这么做根本是在利用你的好心占便宜，我很过意不去。”
	　　“乔穆，真的没关系。你舅妈也确实是有难处，辅导班的学费都不便宜，我就帮帮她了。”说着秦昭昭岔开话题：“对了，你最近很忙吧？”。
	　　“嗯，是挺忙的，暑假我在一家少儿艺术学校兼职教钢琴。”
	　　“难怪我上次来都没见你在家。”
	　　乔穆有些怔仲：“你说这儿啊！我没住在我外婆家。”。
	　　秦昭昭一怔，自以为了解：“哦，你暑假也还在住校吗？”。
	　　他默然片刻才回答：“我租房住。还是以前我妈在时租的一套房子，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我一直没有退掉。”
	　　当年穆兰为了方便照顾儿子当了陪读妈妈，在上海音乐学院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作为她们母子在上海的家。租赁合同一年一年地续签着，在她因车祸去世后房子还有半年的租期未满。如果她还活着，这套房子她还会继续租住，因为她还会继续留在上海陪儿子读大学。乔穆舍不得退掉这套和母亲一起住了几年的家，他决定继续租下去，尽可能把这个“家”保留得久一点。
	　　秦昭昭没想到是这样，她想当然地以为乔穆父母双亡后再回上海一定住在外婆家，却原来他还继续租住以前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房子。难怪上次她来看不到他，而舅妈当时的含糊其词此刻想来明显是不想在提要求前被她知道乔穆其实不住这里，怕她会因此不答应帮婷婷免费辅导功课。其实她真是多虑了，就算乔穆不住这她也还是会答应，毕竟这是他的外婆家，他时常会回来。能够隔三差五见到他她就很满足了，况且她也不可能跑去他独居的地方找他，她不好意思的。。
	　　这个暑假，秦昭昭在超市打工之余的时间几乎全在乔穆外婆家当“义工”了。外人看来她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但对她而言却是有报酬的，那报酬就是可以经常见到乔穆。
	　　乔穆暑假虽然也在打工，但时间比上学时还是宽松些，回外婆家的次数也多些。他很依恋他外婆，经常一回来就陪她说话，跟舅舅一家人反而没什么话可说。他们祖孙俩对话都用上海话进行，秦昭昭本就不太听得懂，更何况老人家还吐字含糊不清，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秦昭昭听不懂，婷婷却基本都懂，她撇着嘴说：“奶奶脑筋不灵光了，翻来覆去总是说些车辘轳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也就是表哥有耐心听她罗嗦。”。
	　　乔穆对他外婆真得很有耐心，他不仅陪他外婆说话，还经常替她洗头洗脸或洗脚，为她按摩身体，傍晚时总会推她出门散步。穆松工作起来经常要加班，在家时间少，而舅妈是不愿费那么大劲分别把轮椅和老太太都搬下楼去散步的，只有乔穆回来了才会陪外婆散步。老太太只要一见他进门，满是皱纹的脸就笑成一朵菊花。
	　　秦昭昭因此由衷地对他说：“乔穆，你照顾你外婆真用心。”。
	　　乔穆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那时我妈的情况你都知道的，医生说即使她能活下来也会瘫痪，还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舅舅想过要放弃治疗，但我无论如何不肯。因为只要妈妈还活着，不管她是瘫痪的病人还是植物人，我都还是有妈妈的孩子。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抢救，但她还是……我没有妈妈了，可我妈妈的妈妈还活着，外婆也一直非常疼我。照顾她既是我代妈妈尽孝，也是弥补我不曾照顾过妈妈的遗憾。”
	　　一席长长的话让秦昭昭感动不已，原来乔穆对外婆的悉心照顾，还有着怀念逝世母亲的因素在内。 　
	　　乔穆经常回外婆家看望和照顾外婆，凌明敏却很少陪他回来。秦昭昭在他外婆家只遇见凌明敏一次，她看见她笑得礼貌而疏远：“秦昭昭，你好。”。
	　　舅妈见她来了撇一嘴：“唉呀，大忙人来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啊？”
	　　乔穆眉头一皱，岔开话题：“舅妈，今晚我们带外婆出去吃饭，您不用做我们的饭。”
	　　乔穆和凌明敏俩人一个背着外婆一个端着轮椅下楼去了。舅妈有些奇怪地嘀咕，好好地他们怎么就想着要带个瘫痪老太太一起出去吃饭呢？。
	　　婷婷突然想起来：“妈，今天该不是表哥生日吧？我记得以前吃他的生日蛋糕总在暑假，姑姑每次都去红宝石蛋糕店买蛋糕。奶奶最喜欢吃那家的鲜奶小方，其他蛋糕店的鲜奶蛋糕都说不地道。”
	　　舅妈这才恍然大悟：“对呀，他是农历6月出生的，这个月正是6月呢，具体哪天我就记不清了。搞不好今天真是他生日，我都给忘了，这孩子怎么也不吱一声啊！”
	　　秦昭昭听得怔了，原来今天是乔穆的生日，可是他舅舅一家却都不记得，忘了个一干二净。
	　　穆松这天难得不用加班准时回家了，听闻此事后他赶紧去翻日历：“今天真是乔穆生日呢。唉呀，姐姐姐夫过世后这是他第一个生日，我们居然都给忘了。我这些天天天加班忙晕了头，你每天闲在家里怎么也不记得？”
	　　他的埋怨，换来妻子陡然高八度的声音：“什么？你妈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靠我伺候，你敢说我天天闲在家里？我这个全职主妇并不比你这个上班族轻松多少，你能忘记我为什么不能？何况乔穆是你的亲外甥，跟我还隔着一层呢，你都不记得就别埋怨我。”。
	　　他们夫妻俩拌起嘴来了，秦昭昭自觉不便在场，赶紧借故离开。一路上她都在想着乔穆，今天是他生日，父母离世后他的十九岁生日被上海仅有的亲人舅舅一家全然忘却。但他来接外婆时却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悦不满，只是平静地接了人就走。是否在他心里，舅舅一家记得与否都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只把外婆视为唯一的亲人？
	　　大二开学后，秦昭昭有暑假两个月在超市打工的工资垫底，不像上学期那样什么兼职都接了。她只固定为一个小学生做家教，每周去三次，以小时计费，每个月也有几百块钱的收入。有空她依然会去乔穆外婆家为婷婷免费辅导，大都在时间比较宽裕的周末。
	　　而周末，乔穆如果没事也都会回外婆家。虽然他回来后只和外婆耐心交谈，对舅舅一家人都言语不多，但对她的态度却很友好温和。每次她离开时如果他还没走总会送她下楼。她也常常在他准备带外婆出门散步时，先替他把轮椅搬下楼去，免得他跑几趟。
	　　她只是举手之劳，他却很感激：“秦昭昭，谢谢你。婷婷搬了几次都有意见，嫌五楼上上下下搬来搬去太累了。你是非亲非故的人，却愿意帮忙，你是我见过心地最好最乐于助人的女生。”
	　　秦昭昭和乔穆的关系越来越熟，她想她应该算是他的好朋友了吧？做不成女朋友，能做好朋友也是一种安慰。她原本也从没希冀过能和他有感情方面的发展，能够和他走得近一点，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二开学没多久，学校商学院有个上海男生主动跑来递纸条给谢娅，说想和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谢娅很开心地把纸条给秦昭昭看：“你说他是不是想追我？”。
	　　秦昭昭微笑，这还用说嘛，大学里一个男生主动想要认识一个女生，当然是对她有意思。谢娅一直想找个上海男生谈恋爱，这下可是合了她的心意了。虽然那男生长得不太帅，个头虽高也高得不挺拔，微微有些驼背的感觉。但看在他是上海人的份上，谢娅还是答应他的约会，她说先接触一下看看。
	　　结果接触下来的情况却不佳，那个男生喜欢动手动脚，第一次约会摸她的手，第二次要搂腰，第三次就想打KISS。第四次谢娅铁青着脸回来了，那家伙居然异想天开地叫她和他去开房。
	　　谢娅气得当即甩了他一巴掌：“才见几次面就想开房，你当我什么人？你去死吧！”
	　　秦昭昭听得匪夷所思，生于小城的她于两性关系方面非常保守，长这么大还没跟男生拉过手，更勿论这种刚开始交往就目的不纯地要摸手搂腰接吻甚至上床。她觉得那个轻薄男生实在该打。在他眼中外地女生就这么好上手吗？谢娅扇他一巴掌实在很应该。
	　　谢娅这回气得不轻，在宿舍里愤愤然骂了那个混蛋男生半天，最后还把所有上海男性公民都骂了：“上海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不是势利眼，就是大色狼。”。
	　　这话秦昭昭就不爱听了，乔穆也是上海人，他可不是坏东西。好在谢娅说完自己反应过来：“秦昭昭，当然不包括你的乔穆。他绝对是好东西——啊不，好孩子一个。”
	　　秦昭昭脸一红：“什么我的乔穆呀，你不要乱说。”

8
	  没过多久，秦昭昭却意外得知乔穆也不是“好孩子”了。。
	　　那个周末她如常去乔穆外婆家给婷婷辅导，穆松夫妇俩正在客厅里说着什么，见她来了就缄口不语。她也没在意，直接进婷婷房间陪她温书。
	　　隔着一扇房门，客厅里的声音隐约可闻，听不太清晰。直到舅妈陡然拔高了声音：“我才没有瞎说，有人亲眼看见他俩在药店买那个东西。你要不信就等着当舅公吧。”
	　　“你小声点。”
	　　舅妈的声音降下来，一时还降不回低声调，细辩之下依然能够听清楚：“我早就说了，他一个人独住，又有个女朋友谈着，会出这种乱子是迟早的事。”
	　　虽然没点名道姓，但秦昭昭却不难听出他们在说乔穆。他就是一个人独住，谈着凌明敏这个女朋友，是他们出什么乱子了吗？又在药店买了什么东西呢？正满心疑惑不解，蓦地想起舅妈之前蹦出的“舅公”那个词，整个人陡然一震。
	　　穆松若要从舅舅晋升为舅公，前提是外甥有后。难道乔穆和凌明敏他们……秦昭昭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乔穆敲门进屋时，全然没有注意到舅舅舅妈的脸色有异，像往常那样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扭头要进外婆的房间。却被他舅舅叫住：“乔穆，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舅舅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乔穆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进了里屋。
	　　穆松看着眼前高他半头的外甥半响没说话。真是长大了，最初见他时还是包在襁褓里的小毛头，现在却已经是十九岁的大男孩。清秀的眉目长得多像他妈妈呀！想起早逝的姐姐，他不由长长叹口气。
	　　见舅舅一直不说话，乔穆不由发问：“舅舅，您有什么事？”。
	　　“乔穆，”穆松斟词酌句，“你……和明敏……最近怎么样？”。
	　　乔穆明显一怔，随即脸色有些不自然：“挺好。”。
	　　他答得简单，不留任何话头，穆松接不下去，闷了片刻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昨天你舅妈有熟人看见你俩在药店买验孕棒，是不是真的？”
	　　乔穆的脸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朵根。他低下头没有回答舅舅的问话，但他的窘态已是无声的回答。
	　　舅甥俩一时都无话，屋里静得出奇。半晌穆松才再次开口：“乔穆，你十九岁了，有些事舅舅是过来人，可以理解。年轻人嘛，哪有不冲动的。不过，你和明敏到底都还小，还在上学，那个……有些措施还是应该要做。你懂我的意思吧？”
	　　乔穆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前，不言也不语。他不吱声，穆松只得继续唱独角戏：“有些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又不能不跟你说，你爸妈都不在了，舅舅再不说你就没人说了。对了，明敏她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真有了？如果是，你别瞒着舅舅。你们俩都还是孩子，什么也不懂自己私下处理很容易出大问题。告诉舅舅让舅舅来想办法。”
	　　乔穆这才声音很轻地答：“没有，只是虚惊一场。”。
	　　穆松由衷松口气，没有最好，这种麻烦托人解决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继续叮嘱乔穆关于措施方面的问题，虽然不好启齿也还是要说，乔穆始终低着头，像个没嘴葫芦似的闷声不响听着。
	　　穆松知道外甥跟自己不亲，他说这些话没准就是费力不讨好。以前乔穆是很喜欢他这个舅舅的，但因为在姐姐穆兰的抢救问题上他曾起意放弃治疗，让外甥从此对他疏远了。想来挺不值的，无论是继续抢救还是放弃治疗姐姐都还是去世了，就在他提出放弃的当天。早知如此，他何必枉作小人，结果搞得外甥一直对他耿耿于怀。都是被那个乔叶一席话搅得乱了心神。
	　　这天，秦昭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辅导完婷婷的功课的。她从婷婷房间出来时，正好看见乔穆也从他舅舅房里出来。一个照面，他红到耳根的一张脸清晰无比落入她眼底。他有些不自然地朝她微一点头，就脚步飞快地进了他外婆的房间，随即紧紧关上了门，看来他要跟他外婆说悄悄话。
	　　这是第一次，乔穆明知秦昭昭要走却没有送她下楼。他显然无暇顾及她。而他涨红的脸和不自然的表情，都在无形中印证秦昭昭刚才的猜测。
	　　怀着一颗倍受震荡的心，秦昭昭独自离开，脚步轻飘，心神恍惚。
	　　这天晚上秦昭昭久久不能入睡，满脑子都是乔穆和凌明敏的事，他们居然“那个”了！她真是万万想不到。
	　　“那个”还是秦昭昭刚上高一学来的说法。那时学校高三年级有对女生男生要好，好得如漆似胶，是著名的校对。很多人传说他们已经“那个”了。“那个”所包含的意思年轻学生们基本上都心知肚明。青涩的年纪里，男生女生们是不好意思说太过直白如“□”之类的词，就用语焉不详的“那个”代指。
	　　秦昭昭当时对“那个”的意思还不太明白，后来才知道是指男生和女生亲热了。亲热就很好理解了，电影电视上的亲热镜头随处可见，拥抱、亲吻、抚摸、宽衣解带……镜头总会在此打住，最多露个裸肩或裸背来表明已经衣裳褪尽。这些镜头很是启蒙了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的性意识，却又半遮半露，让人似懂非懂。
	　　秦昭昭那时最搞不懂的就是为什么电视上的叔叔阿姨们那样搂搂抱抱接吻抚摸后就会有小宝宝？这个问题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即使生理卫生课本上也没说出所以然来，只说什么精子卵子结合就能缔造出一个新生命。既然精子和卵子分别存在于男人女人的身体内部，那它们怎么突破身体障碍结合呢？难怪是抱在一起嘴对嘴亲吻时偷偷跑过去的？
	　　别笑年少的秦昭昭，在对性懵懂无知的年龄，这个假设已经是她想像力的极限了。
	　　上大学后，在上海这个风气开放的大城市，作风大胆的男生女生比比皆是。秦昭昭经常在校园里看到旁若无人搂在一起接吻的学生情侣。第一次遇见时她还红着脸绕道而行，后来实在见得多了才开始见惯不怪。有次一对学生恋人就在图书馆的楼梯间抱着啃，她正好要下楼，被他们挡住走不了，就停住脚步等了他们一会。可他们啃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最后她走过去客客气气道：“麻烦让一让。”
	　　回来当笑话说给谢娅听，她却道：“这算什么，晚上你去校园的偏僻角落转一转，还有比这更旁若无人更大胆豪放的。清洁工已经不止一次扫出了安全套，很明显‘偷渡入港’的人不少。”
	　　秦昭昭瞪大眼睛：“什么‘偷渡入港’，怎么跟香港扯上关系了？”。
	　　“你不知道什么是‘偷渡入港’？”
	　　秦昭昭十分不解地摇摇头，谢娅就简单解释了一句：“就是躲在偏僻角落里偷偷□了。”
	　　如此说来，“偷渡”是偷偷摸摸的意思了，但“入港”二字又作何解？秦昭昭还是不明白。而且既然说起了这个话题，她干脆把她一直以来的疑惑也顺便跟谢娅一起探讨，男人体内的精子和女人体内的卵子，到底是怎么结合在一起变成胎儿的呢？
	　　结果谢娅差点笑死了：“我的天，秦昭昭，原来你还什么都不懂。你真是一个纯洁的傻妹子！好吧，今天我给你扫扫盲。”
	　　谢娅扫盲的一番话让秦昭昭听得面红耳赤又难以置信：“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的，你也不想想，生殖器官顾名思义就是起生殖作用的。只有男女的生殖器官结合，精子和卵子才会有机会在一起，才能有小宝宝。”
	　　秦昭昭性知识方面的一个重要盲点终于被看清了。。
	　　乔穆和凌明敏，他们现在也已经“偷渡入港”。这相爱男女关系中至为彻底重要的一环，在秦昭昭的概念中，是要等到结婚后才可以发生的。但他们却将它提前完成。这让她一颗心纷纭如乱丝……
	　　乔穆是十九岁生日那晚和凌明敏一起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变，从男孩变成男人。
	　　之前，他们心跳如鹿地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所有的第一次，他们都给了对方，一直到这场最彻底的彼此拥有。
	　　是凌明敏主动的，乔穆不是主动进攻型的男生，他一直是斯文守礼的好孩子，绝不会对他喜欢的女孩提这种“占便宜”的要求。再者父母双双因车祸离世后，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始终还活在那场意外的阴影中，脸上罕有笑容。根本从未起意过要和凌明敏“那个”。
	　　但是他生日那天晚上，和凌明敏在一起吃过晚餐再把外婆送回舅舅家后，她说有神秘的生日礼物要送给他，和他一起回了租来的“家”。
	　　乔穆的家凌明敏已经来过很多次，周末时她经常住在这，两间睡房一人一间。穆兰在世时住的那间睡房现在乔穆住着，家俱摆设一切如旧，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母亲睡过的被褥都舍不得洗，只为留住母亲犹存的气息。凌明敏就住在他原来住的房里，那间房现在已经几乎全是她的东西了。
	　　凌明敏的神秘礼物亮相前一定让乔穆先闭上眼睛，他听话地闭了。等到她说可以睁开时，他一睁眼，整个人顿时呆住。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只余一盏粉色的壁灯柔柔映着。凌明敏站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脸颊泛着桃花红，眼睫半羞半怯地低垂着。因为她原本穿着的连衣裙已经没有了，少女曲线玲珑动人的身躯上只余一套鲜艳的朱红内衣，衬得那雪白的皮肤更加洁白细腻。她粉雕玉琢地站在他眼前，活像一个白磁娃娃，美得纯真，也美得诱惑。
	　　呆了半响后，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去，伸出双手搂她入怀。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令人陶醉的馨香和温暖的热量，肌肤光滑如绸，掌心贴上去根本舍不得移开。
	　　身体与身体紧紧拥抱在一起时，他们的嘴唇也自然而然地胶合在一起。乔穆不是第一次和凌明敏接吻，但这一次的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那样的热吻简直令人眩晕。一边吻着，一边感觉着她柔软的身体，他浑身的血液如遭遇火苗的酒精，腾的一下就被点燃了，难以自禁……
	　　这一夜，在他们双方的感觉中都是美好与神奇。虽然作为初次品尝禁果的少男少女，乔穆的表现紧张青涩，凌明敏也不懂得如何配合，但他们年轻，年轻的爱所独具的那种纯真与火热，已经足够让他们攀上快乐的顶峰。
	　　有了第一次，自然很快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年轻人最是难以抗拒这种极致的欢愉，全然忘记这样的快乐是会有副产品的。直到那天凌明敏告诉乔穆，她这个月的“老朋友”迟了一个星期还没有来，该不会是有了吧？
	　　乔穆一下子就紧张了。他们都才十九岁，刚升大二，凌明敏无论如何不能大肚子，否则会被学校开除的。如果真怀孕了，就只能去做人流手术。。
	　　凌明敏很害怕：“听说那个手术很痛。”。
	　　他懊悔不已：“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到底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他们不好意思去医院检查，于是商量一番后跑去药店买验孕棒来求证。求证的结果让他们如蒙大赦，幸好幸好，幸好没有中招，一起双双松了一口气。但乔穆却没想到他们去买验孕棒时会被舅妈的熟人看到。结果由舅舅出面婉转地把他“教育”了一番。
	　　凌明敏得知乔穆的舅舅舅妈已经知道她和乔穆的事，更加不愿意陪他回外婆家了。
	　　“真是倒霉，被谁看见不好偏偏被你舅妈的熟人看见。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在等着我呢。我不管，我以后再不去你外婆家了。”

9
	  乔穆和凌明敏突飞猛进的关系，秦昭昭给谭晓燕写信时重点提及了。她读完信就给她打电话：“乔穆已经和凌明敏这么好了，你就别再想着他了。大学那么多男生，找个合适的正正经经谈次恋爱吧。听我们公司那个大学生设计师说，在大学，恋爱也是一门必修课，你怎么就不好好修一修呢？”
	　　谭晓燕现在在深圳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工作岗位是办公室文员。这是她从报纸上看来的招聘信息，当时整版招聘启事中就是这一则没有注明学历要求，事后老板说是一时疏忽了。这个疏忽让她眼前一亮，马上就打电话问明公司地址跑去应聘。
	　　那晚和吴帼英去夜总会“客串”过一次，谭晓燕后来还跟着她去了两次。多去几次才知道这行不是那么好做的，因为陪客人可不只是陪着唱唱歌跳跳舞那么简单，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客人们的搂搂抱抱亲亲摸摸小姐们是不能拒绝的，这是她们必须要提供的服务。这种服务她无论如何提供不了，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去找工作。
	　　这家广告公司只是一家三流小公司，租着一套三室两厅充当写字楼，但对于谭晓燕来说已经是理想单位了。老板曾先生亲自面试，对她的印象挺好，只是查看她的各类证件时呀了一声：“你是中专毕业呀！我们要求至少也要大专呢？”
	　　“没有呀，你们的招聘启事上没有要求学历呀！曾先生，我虽然只是中专毕业，但我一定会很努力地工作。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曾先生答应会考虑一下，让她回去等通知。谭晓燕几乎是度日如年地等了三天，几乎快要绝望了，终于等到录取电话。
	　　秦昭昭接到她的报喜电话时，她高兴得几近狂喜：“昭昭，我明天要去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了。坐办公室，当文员，食宿全包月薪还有一千五。居然让我找到这么好的工作，真是开心死了。”
	　　秦昭昭也替她开心：“真的呀！那可太好了，祝贺你晓燕。你现在也算是小白领一个了。”
	　　谭晓燕的父母得知女儿找到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也很高兴，女孩子能坐在办公室里工作，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活计又不累，这多好呀！都反复叮嘱她要好好干。她用力点头：“你们放心吧，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曾总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别提多感激他了！我会以公司为家，一心扑在工作上。”
	　　谭晓燕在广告公司的工作努力有目共睹。她刚去时，办公室的设备如传真机打印机扫描仪这些东西都不会用。电脑打字和制表她是当仓管员时学会的，在文具超市工作的两个月她还是有收获的。如果不是那两个月强化了她的电脑使用技能，这份工作她也就没有机会获得。在广告公司上班后，她用最短的时间学会了使用那些她以前未曾见过的办公设备。打字和制表速度也与日俱增，和同事的关系也处得很好。公司上上下下十余名员工，都说这个新来的文员阿燕很不错。
	　　谭晓燕的话秦昭昭只能叹气，如果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乔穆就好了，但她的大脑却总是不听话地一次次自动滑入想他的轨道。至于恋爱这门必修课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修的，这是必须两个人合力研修的功课。但她找不到合作者。
	　　大学男生们找女朋友，漂亮永远是第一要素。秦昭昭衣饰普通素面朝天，在姹紫嫣红的校园女生中像株蒲公英般不起眼。加上又是外地人，家境也不太好，各方面条件综合起来都不算佳，难以吸引男生们爱慕的目光。
	　　她们班的焦点女生是常可欣和方清颖两个，一个长得漂亮，一个气质出众。男生们把她俩一个比作玫瑰，一个比作兰花，俗是俗了点，但也挺贴切。
	　　秦昭昭上了一年多的大学，还没被一个男生追求过。常可欣却不知有着多少追求者，隔三差五宿舍楼下就有男生痴痴地等着她。个中有位冯姓男生追得尤其热烈，狂热起来简直就是免费上演爱情大戏以飨一干学生观众。有次他在宿舍楼下大声朗诵写给常可欣的情书。最后“我爱你”三个字反复呤诵，诵至呐喊：“可欣，我爱你——”
	　　那一声呐喊，简直可以媲美武林绝学狮子吼。
	　　谢娅为此曾笑道：“我觉得小冯同学不该姓冯，应该去掉那两点水改姓马。马景涛都没他这么能咆哮。”
	　　为此小冯同学落下了一个“咆哮冯”的外号。
	　　常可欣对于她的追求者态度都挺不错，除非那个男生的长相实在有碍观瞻。基本上，她会接受他们每个人的单独邀请，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公园、蹦迪、泡吧等，却又滑不溜手地和他们只保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这个平衡把握的功力不容小觑，用谢娅的话来说：“这么多碗水她都能同时端平，真是不服不行。”
	　　和常可欣刚好相反，方清颖从不跟任何男生单独约会。她家教好，别人的热情邀请总是微笑应允，不会直接拒绝，免得让人家没面子。但每次应邀而去她都会带几个交好的女生。如此这般几番后，那些追求者们也就都知趣地撤了。不知趣不行啊，佳人每次都带好多人来，买单时费用严重超支，他们赔不起这个本。
	　　曾经校体育学院学生会的主席，一个高大健硕的男生放出豪言说一个月内要追到方清颖，否则他就在校园里裸奔一圈。当时大家也觉得他很有希望，因为在这个阴盛阳衰的校园里，男生的质量与数量一样弱，这个男生却可谓是个中为数不多的精品之一，专业成绩优秀，长得也挺帅，体育学院的院草非他莫属。这样的男生方清颖应该会高看一眼吧？
	　　这个男生是搞田径的，短跑速度相当快。可惜再怎么跑得快也还是没能追上方清颖。一个月期限后，他只能守约裸奔。当然没真得全脱光了裸奔，还是穿了一条内裤。却也惹来很多人哄笑着围观。
	　　而方清颖的难以追求也因此更加尽人皆知。男生们再说起她时，都叹道美人如花隔云端，看得到摘不到。
	　　有常可欣和方清颖的多姿多彩映衬着，秦昭昭的学校生活是那般乏善可陈。她除了学习就是打工，课余兼着两个家教，一个按劳支酬，一个义务劳动。
	　　按劳支酬的那家是典型的上海人家，住着曲曲折折的弄堂，有着曲曲折折的小鸡肚肠，很会打小算盘。说好每次辅导两小时，却总是在快要结束前，那位妈妈会想起来小囡还有这里那里的问题需要老师多留一会指点她。一句话就是尽可能延长辅导时间。两小时内是她付钱买的，两小时外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她白赚的。月底结钱时，她又总是拿一大堆零碎票面在那里七拼八凑，凑到最后总会少个三块五块。
	　　“唉呀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多余的零钱了。这还差了几块，你先拿着吧。改天有了我再给你啊。”
	　　这个改天可就遥遥无期了，过后她压根就不提，秦昭昭也不好意思为三五块钱去找她讨要。
	　　小说中，出生贫苦家庭的年轻女孩为了生计去打工，总会遇上贵人帮助她脱离苦海，真心爱上她并给她优越舒适的生活。但在现实生活中，会有这样的幸运儿吗？貌不惊人却能凭一颗真诚的心获得贵族庄园主爱情的简爱只活在书页里。
	　　时间一天天滑过去，秦昭昭的生活一直按既定轨道进行，学习，打工，打工，学习。周末去乔穆外婆家为婷婷义务辅导时常能见到他，她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点头，心里的酸涩在脸上不会流露丝毫。
	　　期中考试后不久，秦昭昭平淡的生活起了一点涟漪。她意外地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不知谁不声不响夹进去的。折开一看竟是一纸情书，信中写了长长一大通如何如何爱慕她的话，还约她当天傍晚在校园的湖畔见面。信尾的署名是“一个暗恋你很久的人”。
	　　秦昭昭看完信后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可能，她有什么资本让男生暗恋？还是如此火热的真情告白。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本能反应非常正确。事后证明这是班上几个男生搞的恶作剧。全班女生中，哪些受欢迎哪些不受欢迎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天几个坏家伙闲来无事寻开心，拿班上几个乏人追求的女生开涮。一人负责写一纸情书约她们出来，然后躲在湖边看着一个个应约而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丑小鸭”们按住肚皮狂笑。
	　　只有秦昭昭一个人没去，这让几个男生离“大获全胜”仅一线之差。负责写信给她的那个男生卢小鹏因此被批评为笔杆子功夫不过关，居然没把她哄来。他也挺不服气的，这个全班公认的土包子是壁花中的壁花，本来他还以为他的任务最好完成，像她那样处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突然有束光照进，她还不得屁颠屁颠就跑来了。谁知到头来竟被她给闪了一下腰。
	　　不服气的卢小鹏因此在几个哥们面前立下军令状，他保证再次出手时一定把她拿下。
	　　卢小鹏又给秦昭昭写了一封情书，写得哀切之极，说什么那晚在湖边等她等到花儿也谢了，回到宿舍还有点伤风感冒症状。今晚他会继续带病在湖畔等她，希望她这次能够前来，不要让他的心再受伤云云。
	　　收到第二封情书后，秦昭昭开始有些犹疑了，到底要不要去她找谢娅商量。结果谢娅一看就说不能去，绝对不能去，百分百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如果这人真喜欢你，干吗连个名字都不留，就冲这一点，可见没有任何诚意。秦昭昭，把信给我，我来替你处理。”
	　　谢娅拿了那两封情书直接贴在系公告栏。信纸上她批道：隐名埋姓展开行动那是地下党员的活，追求女生请光明正大地追，名字都不敢留你是哪棵葱？活该伤风感冒。
	　　围观者无不掩嘴而笑。
	　　卢小鹏一而再地吃败仗，急于挽回颜面。这天他干脆直接拦住秦昭昭，请她务必赏脸晚上去趟湖边。
	　　“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几个哥们打了赌，只要我把你约出来了，他们仨输我六百块。你当帮帮我行吗？到时候赢的钱我分你一半。”
	　　秦昭昭想也不想地摇头。卢小鹏急了：“那六百全给你，行吗？”。
	　　秦昭昭没有再回应，直接绕开他走了。有些钱来得再容易她也不要。卢小鹏他们纯粹是拿她找乐子寻开心，她的尊严可不能只六百块钱就贱卖了。。
	　　壁花女生秦昭昭，竟然也像方清颖一样难以搞定，班上的男生为此没少笑话卢小鹏。在原本最不该跌跟头的地方跌了跟头，卢小鹏悻悻然：“都是因为她太自卑了，自卑得像只乌龟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
	　　谢娅听了没好气：“秦昭昭不答应跟你约会是自卑？你的自我感觉会不会太好了一点？她是看不上你，因为她心里住着一个音乐才子，比你强上一百倍！”
	　　“切，我心里还住着孙燕姿呢，比她更强上一百倍。问题是够得着吗？她不就是一单相思嘛！”
	　　“单相思怎么了？单相思音乐才子也比跟你这种货色混要强。除了一上海人的身份你有什么呀？要才没才要貌没貌，家里也就住在一破弄堂，你还当自己是王子呢？连青蛙你都不够格，顶多一癞蛤蟆！”
	　　谢娅帮秦昭昭出头，打下了卢小鹏的气焰，回到宿舍后她还对她说：“真受不了班上那些上海男生，一个个也太自以为是。好像他们只要勾勾手指，我们这些外地女生就会扑过去任他们挑选。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谢娅此时对上海男生的态度已经不同于刚开学时的青目有加，现在她对上海本地生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一概印象不佳。同时她对于那位追求她的湖南老乡杨奇态度好转很多，用上海话来说吧，两人开始有轧朋友的苗头了。
	　　章红梅也开始谈恋爱了，还是很时髦的网恋。她的恋爱开始之初全靠两条线，一根网线一根电话线，不是泡在网上聊天，就是拿着电话煲电话粥。据说她在网上认识的这位男朋友是复旦高材生，也不知真的假的，毕竟关于网络有句名言是“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但她深信不疑，并举例若干证明他是如何如何才思敏捷谈吐高雅。
	　　网恋一段时间后，两人正式约在南京路的世纪广场见面。毕竟是头回见网友，她一个人赴约有点胆怯，就带上要好的徐瑛去壮胆。那位复旦男生也叫了一个哥们作伴，四个年轻人认识后，彼此印象都不错，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两对。
	　　从此章红梅和徐瑛更是好得须臾不离，上课一起学习，下课一起约会。。
	　　同一间宿舍住着的五个女生，除了秦昭昭外，都在恋爱或准恋爱，唯有她还形单影只着。一个典型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10
	  时光如梭，转眼一年又是尾声。
	　　寒假回到家，秦昭昭发现隔壁周大妈家房门紧锁，居然没有人在家。奇怪，每年春节不是周家最热闹的时候吗？
	　　秦妈妈告诉她，周大妈老两口今年春节去广州过年。他们三个儿女都在广东打工，年年春节回家车费又贵又挤得半死，今年小锋他们仨一合计，干脆让父母过去广州过年，因为年节期间南下的火车一点都不挤。小丹和戴军结婚后在广州跟同事合租了一套房，同事是要回家过年的，他们的房间就可以先借住着，爸妈兄弟反正都是自己人，挤一挤也没关系。广州那样的大城市，周大妈和周伯伯都还没去过，也乐得去开开眼界，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大妈大爷会在广州住多久哇？”
	　　“过完年就会接了小丹一起回来，你小丹姐姐已经怀了六个月的小毛毛，要回家待产。”
	　　秦昭昭瞪圆眼睛：“小丹姐姐就有小毛毛了？”
	　　“前年五一就结婚了，现在也该有小毛毛了。你李伯伯的大儿子李剑一家今年从北京回来过春节，他们的女儿妞妞都会说话了。时间真是快呀，当年一个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伢子小妹子现在都开始做爸爸妈妈了，我们这些人不服老都不行啊！”秦妈妈很有感慨。
	　　老——秦昭昭忙仔细打量母亲。的确，不知不觉间，母亲的头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黑亮，岁月的风霜已染白了她的丝丝鬓发，眼角的皱纹也密如菊花复瓣。
	　　垂垂老矣——她不由自主就想起这个词。垂垂，是渐渐的意思。分钟秒钟每天一格格地走，走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从红颜如玉走到白发如霜。
	　　邻里间见面，李剑让女儿妞妞管秦昭昭叫阿姨。“阿姨”这个称呼让秦昭昭怔仲了一下。小时候，她是李剑周小丹这些大哥哥大姐姐眼中的昭昭妹妹；上学后，她成了小弟弟小妹妹嘴里的昭昭姐姐；而现在，她升级成了昭昭阿姨。童年时曾觉得长大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可不知不觉间，她就悄悄长大了。
	　　月亮出来了，一弯银白的月牙儿站在树梢。月亮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月亮，但月亮下的人事已然代谢。一代人无可奈何地老去，一代人风华正茂地成长，一代人呱呱落地地诞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生命就是如此周而复始的轮回。
	　　李伯伯的大儿子李剑当初作为长机厂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很替李家扬眉吐气。他毕业时大学生的工作还由国家分配，进了北京一家大型国企，让他爸妈乐得合不拢嘴。虽然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开始不景气，他工作的单位也受到影响，好在他年轻又有学历，转投去了一家外资企业，拿的薪水倒比在国企还高些。饶是如此，在北京整整打拼了十年他却一直还是租房住。买房的念头不是没有，但工资上涨的幅度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李剑去了北京读书工作后就难得再回家过一次年。工作忙、路太远、火车票不好卖，孩子太小……各方面的因素都有。今年一家三口都回来过年可是大事，李伯伯两口子简直把大儿子一家当成贵宾接待，弄得跟公婆同住的小儿媳脸色很不好看。
	　　年一过，大年初三李剑一家就回北京了，早些走票好买车也不那么挤。他们走了没几天，李家就爆发一阵大吵。起因是李氏夫妇偷偷给大儿子五万块回北京买房的事被小儿媳知道了，怒冲冲地指责公婆偏心。她吵闹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引得前后左右的邻人都探头探脑来看。
	　　李伯伯的小儿子李兵是个老实人，低声下气劝他媳妇别闹了，却被她一把推出老远。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哥一家在北京小日子过得多舒坦啊！两个老的扔在家里让我们管，他们一年到头就是过年寄一两千块回来，现在一两千块能管什么用啊，他们也好意思。”
	　　“玉兰，你别这样，我哥他在北京过活也不容易。那大城市的消费水准可比咱们小地方要高得多。爸妈都有退休工资，也不靠我和哥养活，寄钱也就是一个心意。”
	　　“我呸！就算你爸妈有退休工资，不指望他们寄钱养活，但作为儿女他们尽过什么职责呀！这些年你爸妈可都是我们在照应，他们从没管过倒还有脸皮回来刮地皮。偏你那老糊涂的爸妈，我们一起住着照应了他们那么久没给过我们一分钱，到头来却给了老大一家五万。”
	　　“这不是我哥要买房嘛！他说北京的房价越来越高，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不只是哥跟爸妈张了嘴，嫂子还找她娘家要了三万呢。否则他们的积蓄不够首付款。”
	　　“哈，哈哈，”玉兰冷笑，“买不起房就别买呀。我说今年他们一家怎么不远万里巴巴地跑回家过年，敢情是要钱来了。你哥他们两口子以前在我面前多傲气呀，摆一付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谱，嫌我书读得少没文化，跟我说话都不带正眼瞧人的。他们倒是有文化，怎么文化得回来榨父母的棺材本？有本事自己挣去。对了，那时你哥考上大学后不是说他会在北京努力发展，将来混好了就接父母过去享福嘛！父母享着他啥福了？到头来供他读完书不算还得掏钱帮他买房，他也好意思开这个口，我要是他我早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这场吵闹终结了李家春节期的喜庆气氛，玉兰大闹一场后收拾东西气咻咻回了娘家。并甩下话说年后她也准备去市里买套房子，长机这个乡下地方她早受够了。希望公婆一碗水端平，既然能为大儿子的房子问题贡献五万块，那么她这儿也不能少一分。否则就你不仁我不义，往后别怨她不管他们。
	　　李伯伯两口子为此愁眉深锁，他们哪里还拿得出五万块钱呀！当了半辈子工人才从牙缝里省下了那么一点积蓄，想着大儿子有急用就义不容辞地给了。其中确实也有偏心的成分，毕竟大儿子一直是他们李家的骄傲。对小儿子是考虑得不多，小儿媳一发作，他们也实在无言以对。
	　　一家子骨肉至亲，原本是难得聚了一个团圆年，谁知年后竟会闹得家不成家。到底是谁的错呢？秦昭昭起初觉得玉兰太不应该了，李伯伯他们自己的钱他们拥有全部支配权，想给谁就给谁，她有什么可闹的？闹得这个家都要散了。
	　　女儿单纯的想法秦妈妈不由好笑：“你不懂事，知道什么呀！玉兰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两个老的一碗水没端平，就知道偏向北京的大儿子。换了你也得生气。”
	　　“我才不生气呢，不给我就算了。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痛，如果你还有一个姐姐或妹妹，我和你爸都更喜欢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她不给你，你心里头能舒坦？”
	　　这么换位思考一下，秦昭昭倒也有些理解玉兰的感受了，于是又开始觉得李剑两口子不对。
	　　“李剑哥哥也在北京工作那么久了，怎么连买套房的首付都没存下来？还要回家找爸妈要钱，他们俩口子过日子一定很大手大脚。”
	　　“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呀！李剑在北京也就一个工薪族，过日子还能大手大脚。他女儿今年准备送幼儿园，听说一个月的托儿费最少也得七八百，我们这的托儿所最便宜的才一百块。你说这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多高。”
	　　虽然在上海读大学的秦昭昭课余也常去打工赚钱，但她吃住都在学校，花钱的地方很少，所以对于大城市的生活成本了解并不多。听妈妈这么一说才知道北京居大不易。纵然李剑俩口子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在家乡人眼中都是有出息的孩子，却只光鲜在表面，他们混在北京其实很不容易。
	　　如此说来，只能怪李伯伯两口子一碗水没端平了。但李伯伯他们又何其无辜？家里好不容易飞出一只金凤凰，飞去天子脚下的北京城落了地，却迟迟生不了根。在那座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有了根。他们做父母的都送了儿子九十九程了，总不能最后一程不送了吧？
	　　说来说去，这件事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错。秦昭昭觉得李家的人都有他们的难处，没有谁是存了心想让这个家散掉的坏人。如果实在要怪，只能怪一个“钱”字，都是钱闹的。
	　　谭晓燕今年好不容易买到了火车票回家过年，是买的黄牛票。所谓的“手续费”竟比票价还贵二十块，翻了一倍都不止，让人哭笑不得。但她还是咬牙买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春节前夕的广州火车站一派兵荒马乱，仿佛战争时期的难民营。谭晓燕事先估计到了车站人山人海的场面，担心到时挤不上车，特意请了公司的两个男同事帮忙送她。果然，火车每节车厢进口处都挤得水泼不进，人人都想抢先上车，也不知抢这个先干吗？她好不容易才被两个同事推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后，过道上有个年轻姑娘焦急之极地挤过来找乘务员，说她的钱包刚才挤上车后不见了，里面有两千块钱还有身份证，能不能帮忙找找？。
	　　乘务员一脸好笑：“这上哪找去？你自己也不小心一点。”
	　　年轻姑娘嘤嘤地哭了。谭晓燕不胜同情地看着她。后来和秦昭昭说起这件事时，她也说那姑娘太不小心了，像她随身带的钱收得多小心啊。才不用钱包那样扎眼的东西，揣在身上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她穿一条背带牛仔裤，胸前有个大口袋，钱就全部塞在里面。胸前的口袋小偷是不好下手的，比放在裤兜里要安全得多。
	　　谭晓燕买的是一趟加班车的票，开得慢极了，停停开开，开开停停，总要给正式班车让路。晚点晚了好几个钟头，到小城都已经后半夜了。一出站就有出租车司机来揽生意。离开故乡整整两年，她听到熟悉的乡音只觉亲切不已，刚要点头答应一位司机坐他的车。却听到更加熟悉的乡音在唤她：“晓燕，晓燕。”
	　　一扭头，她就看见了她爸爸妈妈，又惊又喜。她明明叫他们别来接站的，因为一早就知道加班车肯定晚点，到站时间没个准点何苦让他们过来白等。
	　　但她叮嘱归叮嘱，谭氏夫妇还是忍不住跑来了火车站。火车晚点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天寒地冻里等了几个钟头。女儿一走就是两年，做父母的心里不知多挂念。今年终于能回家过年，他们都希望早一点见到女儿。毕竟她在家的时间也不久，春节一过就得回深圳上班。早一分钟见到，就多一分钟相聚的时间。
	　　“爸，妈——”
	　　扔下行李箱，谭晓燕张开双臂朝着父母跑过去，一家三口兴高采烈地抱成一团。冬天的寒冷仿佛也悄悄褪去了。
	　　谭晓燕在家里只住了几天，初六就得走。春节期间绝大多数单位放假都是初一到初七，初八恢复正常上班。所以初五初六的火车最是客流量高峰期，买票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她人还没到家时，谭妈妈就已经四处找人帮忙买火车票了，但春运的车票实在太紧俏，关系不硬根本买不到。最后找一个在火车站当保安的熟人领她进了站台，有去广州的火车靠站后，教她跑去卧铺车厢门前朝把守车门的乘务员手里塞一百块钱：“师傅您帮帮忙，让我上车再补票。”。
	　　乘务员飞快地把那一百块揣进口袋，让她上了车。
	　　2002年春节，谭晓燕来回双程的火车票都多花了冤枉钱。黄牛票贩是明宰，乘务员是暗收。这是为了回家过上团圆年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2002年春运结束后，3月份谭晓燕看到《人民日报》的报道：今年春运期间铁路部门共发送旅客1.28亿人次，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高的一年。

11
	  新学期开学没多久，徐瑛就和秦昭昭大闹了一场。起因是她认定秦昭昭对她男朋友说了她的坏话。
	　　秦昭昭莫名其妙：“你男朋友我都不认识，我怎么去对他说你的坏话？”
	　　“你别假装清白，昨天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打不通就打电话来宿舍找我。被你接到了，你就趁机大说特说我的坏话。秦昭昭，你太阴险了。”
	　　“哪有哇，我从来没接过你男朋友打来的电话，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接了？”
	　　“不是你是谁，那个尿桶的事只有你我知道。你后来不是也在我的水桶里撒尿了嘛！咱们也算扯平了，干吗还对我男朋友说。秦昭昭，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徐瑛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秦昭昭立即想起了谢娅，尿桶事件她可只对她说过。找到谢娅私下求证，她很爽快地承认：“没错，昨天是我接的电话。那个男生说话礼貌又斯文，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孩子。徐瑛那种人哪配有这样的男朋友啊！我就给他提了个醒，让他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谢娅，你干吗多这个嘴呀！”
	　　“这有啥，我实话实说又没瞎编排她。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敢做就要敢当。”
	　　“可她还以为是我说的，跟我大吵了一架。”。
	　　“那一会我告诉她是我说的，我可不是她，我敢做就敢当。”
	　　谢娅觉得自己没错，是徐瑛敢做不敢当，但很快，她自己也敢做不敢当了。
	　　傍晚秦昭昭和谢娅一起在食堂吃饭时，徐瑛带着一个黑胖男子冲过来。那男子先是一巴掌打落了秦昭昭手里的碗筷，再一巴掌重重扇上她的脸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居然敢欺负我妹妹，信不信老子扁死你。”
	　　秦昭昭完全懵了，她几曾何时被人这般粗鲁地对待。她父母都不曾打过她的脸，小时候挨打都是打屁股。现在却被人用力掌掴，打得半张脸颊又麻又痛。
	　　谢娅也吓坏了，这个野蛮的黑胖男人让她之前掷地有声的“敢做就敢当”此刻荡然无存。她可不想也挨巴掌，嘴像被胶住了似的不发一言，人也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昭昭原本还指望谢娅出来担当，但一看到她胆怯后退的样子就知道不可能了。虽然她是个牙尖嘴利的辣妹子，但仅限于口头不饶人，对于这个动手又动口的粗鲁男人，她怎么敢出面和他较劲，吃这个眼前亏呢？罢了，反正她打也挨了，何苦再拖她下水一起挨打。
	　　秦昭昭眼泪汪汪地被那个黑胖男人指着鼻子骂，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大帮，却没有一个过来制止，都像在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是一位老师闻讯赶来喝退了他。他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秦昭昭再敢欺负徐瑛他就扁死她。
	　　回到宿舍后，秦昭昭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很久。章红梅是帮徐瑛的，在一旁冷言冷语说些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类的话。还说什么她没准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男朋友所以看到别人有男朋友就心理不平衡，就想搞破坏。只差没说她心理变态了。
	　　往常章红梅要是说些不好听的话，谢娅都会跟她针锋相对地顶回去。但是今晚的谢娅也失了锐气，只是软绵绵地说了句：“人家够难过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挨了那个重重的巴掌后，次日的周末秦昭昭都没办法出去见人。因为脸颊上的几道指痕未消。
	　　上午她给乔穆外婆家打电话，想告诉他舅妈今天有事来不了。接电话的人却是乔穆，她昨晚哭了太久，声音有些沙哑。他听出来了，关切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病了的话要赶紧去看医生。”
	　　一句话让她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谢谢你，我没有病，只是……”她忍了忍没有忍住，带着哭腔说：“我被同学的哥哥打了一巴掌。”
	　　她的委屈憋在心里憋得难受，独在异乡又没个倾诉处。乔穆是她在上海最熟悉的人，在她心底也一直拿他当最亲近的人。他关切的话让她忍不住掉眼泪，一边哭，一边不由自主地就把昨晚发生的事全对他说了。
	　　“你同学怎么这样啊！事情都不搞清楚就动手打人。还有，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呢？根本就不是你对她男朋友说了什么，是那个谢娅。”。
	　　“都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已经叫她哥来打人了。我都挨了打，谢娅又那么害怕，我就想算了，何必让她也挨打呢。”
	　　“秦昭昭，你心地好是优点。但你不能太好了，那样只会委屈你自己。”
	　　在乔穆眼中，秦昭昭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地好，乐于助人。但同时他也觉得她不该心地太好，以致于要多吃很多亏。像她答应他舅妈义务替婷婷补习的事，他一直觉得舅妈太厚颜了。明知道她课余要打工补贴开支，还好意思开这个口占用她宝贵的时间。对于她来说时间真正是等于金钱的，因为在这里义务帮忙就没办法去别处打工赚钱。但舅妈却那么心安理得，他无可奈何。
	　　乔穆挂了电话后告诉舅妈秦昭昭今天不能来，她问什么原因他只说她病了。
	　　“唉呀，婷婷下周一英语测验，还想着双休日这两天让秦昭昭好好替她复习一下，谁知她竟病了，真是病得不是时候。”
	　　舅妈脱口而出的一席话让乔穆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舅妈，秦昭昭义务替婷婷辅导了那么久，一毛钱都没收过。现在她有病不能来，你好歹也要说几句表示关心的话吧？”
	　　他舅妈脸一红：“啊……她……病得怎么样？还好吗？”
	　　“不好，恐怕她这段时间都不能来了。”乔穆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外婆房间。
	　　下午乔穆离开时，他舅妈讪讪地拿了一袋水果让他送去给秦昭昭，她到底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了，叮嘱他代为“探病”：“本来我该亲自去的，但她们学校我没去过，去了也不知道上哪找人，何况家里事情一大堆，我也走不开。所以乔穆你替舅妈去一趟啊。”
	　　舅妈会破费买水果送人是极难得的事，乔穆也没推辞，一把接了走人。他想这也是秦昭昭该得的。
	　　秦昭昭起初听说宿舍楼下有男生找她时还有些纳闷，哪个男生会来找她呀？探头一望，眼睛倏地亮如闪钻——是乔穆来了。修长身形立在一株梧桐树下，头顶茂盛清新的梧桐绿叶温柔地披他一身绿影。
	　　转身奔下楼，她的脚步声急促如快节奏的踢踏舞。心亦如舞，欢快喜悦地跳动着。
	　　乔穆给她拎来了一袋水果，说是他舅妈让他送来的。“我跟她说你病了不能来，她就让我带点东西来看看你。”
	　　“这怎么好意思啊，我根本没病，倒让她破费了。”
	　　“这有什么，你应得的。如果你给婷婷的补习收费的话，即使是按半价也足够你吃上好多水果了。”。
	　　乔穆把一袋水果塞给秦昭昭，然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一侧脸颊明显还有红肿指痕。被他的目光一扫，秦昭昭赶紧抬手捂住那半边脸，挨打后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她不愿意让他看清楚。
	　　“脸还这么肿啊，用冷毛巾敷一敷，消肿会快一些。”。
	　　乔穆温和关切的话，让秦昭昭心里一阵暖流洋溢。之前让她委屈万分的挨打此刻也觉得没关系了，因为有他特意跑来看她安慰她。
	　　随意聊了几句后，乔穆就要告辞。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间了，秦昭昭想留他吃了饭再走。“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挺好吃的，我请你吃晚饭吧。”
	　　“谢谢你不用了。明敏在我家，我……”。
	　　正说着，有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乔穆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手机按了几下，显然是来了短信。他一边看，一边微笑，唇角弯成一弯好看的弧度。是谁发来的短信，很容易由他的笑容中猜到。
	　　“咦，你几时买手机了？”
	　　“去年年前就买了，明敏回家过年，方便联系嘛！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明敏已经做好了晚饭等我回去吃，再见。”
	　　秦昭昭真想不到凌明敏居然也会做饭了，以前她可是地道娇娇小姐一个，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呀！对了，他俩已经“那个”了，现在搞不好已经住在一起了。她是不是天天为他洗衣做饭，像个温柔体贴的小妻子？
	　　——秦昭昭好羡慕凌明敏，这个世界上，她是她最羡慕的人，发自内心的羡慕。
	　　平静的生活每天内容都大同小异，日复一日过得飞快，转眼五一长假到了。
	　　长假期间只有秦昭昭一个人留守宿舍。其他的舍友都有活动安排。常可欣和父母去了新疆玩；章红梅徐瑛和她们的男朋友结伴去游峨眉山；谢娅也和杨奇一起随他们系里一帮学生跑去洛阳赏花。临行前，谢娅还再三邀请秦昭昭也去：“这么多人一起去会很好玩的。”
	　　电话事件后因为心怀歉意的缘故，谢娅对秦昭昭百般示好。也曾为此事再三再四地对她道歉，但相比她挨的那个巴掌，口头的道歉实在太轻飘了。她或许可以原谅她，但无法再和她像以前那样交好。所以洛阳行她怎么也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去。别说她和谢娅关系淡了不想同行，即使还是好朋友她也不会去。去趟洛阳得花多少钱啊，她可没有这个闲钱去玩。
	　　长假期间秦昭昭的家教也停了，无论收费的还是免费的学生都要趁这个时间出去玩。那个小学生一家趁着黄金周出门旅游去了，婷婷也和班上同学一起结伴去了苏州。起初她妈妈不同意，说眼看就高三了还净想着玩，不要玩野了心。
	　　“妈，你到底是怕我玩野了心还是舍不得花钱？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我都答应同学了。我们只是去苏州，那么近的地方能花几个钱啊！你不要太小气。乔穆哥还要和明敏姐坐飞机去厦门呢，听说至少要去半个月。那个花费更大，你怎么不管他。”
	　　“他花的是他爸妈留给他的钱，我有什么权利去管他。哦哟，这两个小年轻也太大手大脚了，居然烧包到坐飞机去玩，我活了四十几年还没坐过飞机呢。”
	　　穆松也在家，他听不下去了：“乔穆不是去玩，他说有什么音乐奖和钢琴节5月在厦门鼓浪屿举行。他学音乐的当然要去长长见识。”。
	　　“我不管，爸妈，反正苏州我是去定了。我学习很辛苦的，也需要放松。”
	　　做母亲的拿女儿没辙，只能对一旁的秦昭昭苦笑：“你看看这个孩子，已经够享福了，还要说自己辛苦。学习有什么辛苦的，我们那时候下乡才叫辛苦……”
	　　婷婷不耐烦地打断她：“唉呀妈，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你别总说那些老黄历的话了行不行？”
	　　秦昭昭也没心思听他们一家人继续磨牙，她的心思全被穆松的话缠绕了。乔穆要和凌明敏一起去厦门，5月的鼓浪屿有什么奖和什么节要举行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被誉为鹭岛的海滨城市很美。碧海蓝天金沙银浪，他们这趟5月之旅一定会很美好吧？
	　　回去后，秦昭昭特意上网查了一下。5月的厦门，将举行第二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暨首届鼓浪屿（国际）钢琴艺术节。

12
	  七天长假期间，无处可去的秦昭昭干脆骑着旧单车把上海市内的著名景点转上一圈。外滩、城隍庙、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等等，权当她的上海七日游。收费的地方就不进去了，她可舍不得花几十块甚至上百块钱买张门票。
	　　七天长假后，游玩归来的同学个个都神情愉快，唯独谢娅闷闷不乐。而且回校的第二天，她也去校勤工俭学中心报了名，准备开始课余兼职打工。
	　　事先她问了秦昭昭一些相关事宜，她听说她也想打工感到惊讶。谢娅家境挺好，父母都在做生意，她平时穿的戴的也都是叫得出牌子的东西。不像秦昭昭买衣服价廉第一物美第二品牌不品牌是不讲的，她没有经济实力去讲究那个。
	　　“你干吗突然想到要去打工，很辛苦的，我怕你做不来。”
	　　“我不怕，你能做我也能做，你也不比我多两个头四只臂呀！”。
	　　秦昭昭当然没有三头六臂，但她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谢娅不能跟她比吃苦的。她把这层意思一说，谁知谢娅眼中突然就噙了泪：“其实，我家的条件并不好，只是我虚荣，打肿脸来充胖子。”
	　　薰风午后，阳光融融，秦昭昭和谢娅一起坐在宿舍楼前的树荫下，听她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真实的家境。
	　　谢娅的父亲最早在一家煤矿企业上班，是个卸煤工，母亲没有正式工作，是位小裁缝。他父亲的工种又脏又累，干起活来一张脸总被黑兮兮的煤尘覆盖着。她记得小时候有次母亲抱着她去父亲上班的地方找他，看到那张布满黑色煤尘的脸时她都被吓哭了，死活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熟悉的父亲。
	　　后来企业破产倒闭，她父亲下了岗。工作没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思来想去他卖起了煤球，依然是跟煤炭讨生活。每天去煤球厂批一板车煤球，辛苦地拉去大街小巷叫卖。寒风里，烈日下，刮风下雨都得干。那时谢娅刚上初中，经常在马路上遇见拖着一车煤球的父亲。有时赶上上坡路她会跑过去帮忙推一把，虽然她的力量是那么微不足道，但父亲总是很高兴，为女儿的如此懂事与贴心。
	　　但谢娅越长大却越不懂事了。高中她考进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学校家境好的学生很多，相对之下让她的心理很不平衡。为什么别人的爸爸是局长是经理，她的父亲却只是一个卖煤球的？长年累月跟煤打交道，脸上手上的煤灰洗都洗不干净，永远是黑兮兮的脸和手。她开始觉得丢人，再在马路上遇见父亲时都躲着走。虽然不愿意再和父亲亲近，但她找父亲要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因为她想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动辄就是“同学们都有，就我没有”之类怨气冲天的话，父亲总是尽量满足她。
	　　谢娅来上海读大学是父亲送她来的。她起初不愿意，坚持说她一个人可以，父亲却无论如何不放心头回出远门的女儿：“我就把你送到火车站，顶多送到校门口，你们学校我就不进去了。”
	　　女儿为什么不愿让他送，做父亲的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她是怕他去她的新学校会丢她的人，因为他不是一个很体面的父亲。
	　　父女俩千里迢迢来到上海，谢娅真的连校门都没让父亲进就打发他回去了。在这个同学之间彼此不知根底的校园里，她虚荣地说自己的家境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老板。她还想结识上海男生，谈一个体面的男朋友，从此彻底摆脱那个让她觉得不体面的家庭。但她却一再失望，上海男生根本看不上外地女生，要么就直接拒绝你，要么就只想跟你玩玩。她很气愤，也很无奈。
	　　学校的上海本地生无论男生与女生，谢娅都开始讨厌了，讨厌他们身上那种上海人的优越感。有什么可神气的，他们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嘛！尤其那个方清颖会投胎，如果是她生在那种好家境，锦衣玉食的生活过下来她难道会比她气质差吗？并不是谁的胚子好，而是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人。
	　　谢娅和杨奇的走近是无可奈何，他并不是她满意的男友人选，他只是湖南株洲一个普通教师家庭的儿子，家境不好不坏。但她失意的心需要慰藉，也就渐渐和他走近了。
	　　这趟去洛阳玩，谢娅打电话回家要钱是母亲接的。意有迟疑，她便不耐烦：“长假同学们都出去玩，如果就我一个人呆在宿舍既无聊又没面子。人家会觉得我怎么就穷成这样，连偶尔去一次玩的钱都没有。”
	　　母亲做不了主：“那……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商量的结果是钱很快就打到了她帐上，她高高兴兴地去了洛阳。在洛阳玩了几天钱不够用了，她又打电话回家想再要一点。接电话的人是她舅舅，毫不客气地把她数落了一顿：“小娅，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该懂事了。你爸爸还躺在医院呢，你倒在外头游山玩水地快活。”
	　　她听懵了：“我爸怎么了？”
	　　谢娅的爸爸五一前几天拉煤走在马路上不慎被一辆出租车给撞了，好在伤势不太严重，只断了一条腿。而且出租车也没肇事后逃逸，反正买了保险一切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只是人得受罪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得在病床上躺几个月。
	　　出事后谢爸爸反复叮嘱妻子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女儿，免得她担心。谢娅打电话回家要钱去玩的事谢妈妈对丈夫一说，他马上让她汇钱：“她想玩就让她去玩吧，长这么大我们也没带她去哪玩过，女儿跟着我们这样没能耐的父母也挺委屈的。”
	　　从舅舅口中得知父亲出车祸的消息后，谢娅临时改变行程，从洛阳赶回了长沙。在医院一看到父亲黑瘦的脸和打着石膏的腿她就哭了。父亲倒过来一个劲地安抚她：“没事没事，骨折不严重，休息几个月就好了。这几个月保险公司还会赔偿我的误工费。你看这多好，休在家里还有钱拿，爸正好享享福。”
	　　他越说，谢娅就越心酸难过，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孝了，应该被天打雷劈。
	　　在这一刻，谢娅发誓以后不再那么虚荣、那么不懂事。更不再向父亲讨债似的要钱，回校后她也去打工赚钱自己养活自己。
	　　听完谢娅声音哽咽的一席话，秦昭昭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握住她的手。她的心情她懂，因为她们是相似背景下长大的两个人，她所有的虚荣与自卑她都深深明了。
	　　“对不起秦昭昭，那次徐瑛的事是我的错，却让你替我挨打。章红梅后来还说你心理不正常，其实心理不正常的人是我。我看到那些上海同学一个个都活得比我快乐比我舒坦我心里就特别不平衡，我就想破坏她们的好日子。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呀？”
	　　“都过去了，谢娅，以后别再跟人比了。人比人有时真会气死人，何必让自己过得那么郁闷呢。”
	　　两个女生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达着丝丝温暖。
	　　长假后秦昭昭的两份家教如常进行，她发现从苏州游玩归来的婷婷学习明显不在状态了。总是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动不动就发呆出神。而且还嚷着减肥，容易发胖的食物如牛肉干巧克力之类统统不吃了，以前她可是很喜欢吃这些东西的。
	　　秦昭昭不难猜出她转变的原因，只是不好去问。好在她妈妈也不是笨人一个，看出了苗头：“你不是小小年纪也开始轧朋友了吧？”
	　　她不承认：“根本没有的事，瞎说什么呀！”
	　　“不是就好，我可提醒你啊，马上就高三了，你好好守住心思给我扑在学习上，别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我已经够忙了，你少添乱啊！”
	　　乔穆的舅妈最近很忙，小区有一对年轻夫妻请她周一到周五帮忙带一岁多的孩子，她也乐得多一笔收入。只是这么一来，老的小的吃喝拉撒都得她管着，有时这头小的才刚尿湿了，那头老人又拉在床上，烦得她只想摔东西。
	　　烦不胜烦后，她跟丈夫商量，想把老人送去养老院。穆松不乐意，说她实在要受不了这个累就辞了带小孩的活好了，怎么能把自家老人送进养老院不管，反倒替别人照顾孩子呢？她一口拒绝：“我替别人带孩子能挣钱，照顾你妈却一分钱都没有，我当然挑有钱赚的活干。”
	　　“可是送妈去养老院也要花钱的，你赚的托儿费只怕得全搭进养老院，这钱赚与不赚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去那么好的养老院不就行了。我打听过了，郊区的养老院收费要便宜得多。”
	　　他舅妈显然打这个念头已非一朝一夕了，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穆松还待反对，她已经拉下脸来：“你要不同意以后你妈你自己伺候，既然要当孝子你就别把照顾的事都推给我。”
	　　穆松被她一堵就哑了，他每天要上班，哪有照顾老母亲的时间。妻子要撂担子不干，他可就没辙了。半响方道：“这事……乔穆一定不肯的。”
	　　“他不肯，笑话，这需要征求他的同意吗？你是舅舅还是他是舅舅？对了，其实妈送养老院的钱他也该掏一份，他妈虽然不在了还有他这个儿子呀，赡养老人的责任他理应代为尽一尽的。”
	　　“你说什么呀，乔穆还在上学呢，没有收入的学生怎么能叫他掏钱。”
	　　“他没收入倒有钱坐飞机去青岛玩，我估计他们俩这次怎么也得花上好几千块。他爸妈留给他的钱与其让他这些乱花，还不如拿来让妈住个好一点的养老院。”
	　　穆松断然否决：“不行，你别惦记着乔穆手里那几个钱，那可是姐姐姐夫留给他的遗产。妈就算要送养老院，怎么也轮不上还在上学的外孙掏钱。”
	　　他妻子嘴一撇，不再说话。
	　　如穆松所料，乔穆坚决反对他舅妈想将外婆送去养老院的想法。两个人为此发生争执，争执到最后，他眼里闪着泪光：“舅妈，我请您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如果将来您老了病了，婷婷也不想管您，也这样把您往郊区养老院一送了事。您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舅妈顿时哑口无言。
	　　只是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现实的生活却轻易就能让大道理变得苍白无力。舅妈日日与老人小孩的屎布尿布与伍，脾气越来越暴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最烦躁时，她甚至还在丈夫面前气咻咻地说：“真不如你妈当初脑溢血时也和你爸一样‘走’了，活下来实在太折腾人了。”
	　　穆松当时差点给了她一巴掌，但手没抬起来就顿住了。因为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在姐姐生死未卜的抢救期。人性中的自私与残忍一面他亦有之，又拿什么去谴责妻子呢？那还是他的亲姐姐，他尚且不想背这个包袱，妻子不愿照顾他病瘫在床的母亲，他也能够理解。
	　　因为怀着满腹怨气，舅妈在照顾老人时越来越没耐心。婷婷在时还好一点，毕竟她也不想在女儿面前做个坏榜样，免得将来她有样学样地慢怠年迈的自己。婷婷若上学去了，她性子急躁起来时对老人总没个好脸色。有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孝媳就更加打着灯笼难找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舅妈再次旧事重提了送老人去养老院的事。原因是小区里又有一对年轻夫妇也想请她帮忙照看女儿。小姑娘两岁多一点，以前是请保姆带，但保姆最近因故请辞。下半年孩子就该上幼儿园，她爸妈也不想再费那么大劲去特色一个可靠的保姆了，于是就近找小区里的阿姨对付到9月份幼儿园开学。
	　　舅妈要带两个孩子的话，老人这一摊她真是顾不上了。她掏心掏肺对丈夫说：“我们也得过日子，你赚的那几个钱养家只够糊口的，婷婷以后上大学还得不少钱，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的工作我不想推，能赚一点是一点。你说是不是？至于你妈还是送养老院吧，不是我们不孝顺，而是心有余力不足，要上班要工作哪有时间照顾她呀！”
	　　穆松闷了半响：“真把妈送进养老院不管了，我怕走在马路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什么叫不管了？我们又没把她扔在大街上让她自生自灭，我们可是花钱送她进养老院。你要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就在市区挑家条件好点的养老院，这样你能心安一点吧？”
	　　穆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叹口气。
	　　乔穆得知舅妈再次起意要送外婆去养老院，并且舅舅也点头同意后，气愤不已：“舅舅，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把外婆送去养老院？那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才去的地方。”
	　　穆松斟词酌句想好好跟他说：“乔穆，舅舅也有难处……”
	　　乔穆听也不听地打断他，语气冰冷：“你有什么难处，你就是不想管了。你觉得外婆是你的负担和拖累。舅舅——”他顿了顿，再吐出来的话尖锐无比，“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觉得当初外婆脑溢血时就不该送医院抢救。当初你要是放弃抢救，现在就不用拖着……”
	　　啪——穆松扬手一个巴掌结束了乔穆尚未说完的话，他脸色铁青：“你……你说的什么混帐话！”
	　　乔穆冷静地迎视着他，目光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否认吗？当初我妈妈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时，你迟迟不愿意去交医药费想放弃治疗，不就是担心她抢救过来后一辈子瘫在床上会拖累你吗？你能嫌弃一母同胞的姐姐，当然也能嫌弃生你养你的妈妈。”
	　　穆松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外甥半响方道：“好，既然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人，那我也不能枉担着这个虚名。妈的事我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就去联系养老院送她走。这件事不需要你再发表任何意见。”
	　　乔穆冷冷一笑，笑得讥诮：“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把外婆扫地出门。好，既然你这个儿子不愿管她，那就让我这个外孙来管吧。外婆我接走，以后她的事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舅舅，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舅。从此往后，我再没有舅舅了，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外婆这个唯一的亲人。”

13
	  周末秦昭昭如常去乔穆外婆家，一进门就发现外婆的房间变了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活动室。原来的老式木床不见了，屋子宽敞许多，两个小孩在房间里玩，一个小点的男孩站在学步车里，一个大点的女孩骑在一匹小木马上。
	　　她意外极了：乔穆的外婆呢？为什么她的房间会成了小孩子的活动室。
	　　乔穆的舅妈对她的疑问含糊其词，倒是婷婷嘴快：“乔穆哥把奶奶接到他那儿住去了。”
	　　秦昭昭一怔，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妥，乔穆怎么会突然就接走外婆呢？他舅妈对此又含糊其词，其中肯定有问题。
	　　秦昭昭不知道乔穆租的房子在哪，也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只能趁周一去学校找他。他告诉了她那天与舅舅发生的争执与决裂。尽管他的陈述简单，表情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家事一般。但她一颗心却听得紧缩起来，因为她很清楚这又一次来自亲人的伤害对他的打击。
	　　果然，乔穆说到最后声音沉痛：“对于亲情我已经差不多绝望了。说什么血浓于水，有时候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不如毫无关系的外人。比如你，秦昭昭，我们只高一同学了一个学期，你对我的帮助却比我的亲姐姐亲舅舅还要多。”
	　　乔穆对她的肯定秦昭昭顾不上高兴，她满脑子都在担心他目前的生活。他还只是一个大二学生，除了打打课余工外并没有其他收入，却带着外婆一起租房住。无论是经济上和精力上都不宽裕，他要怎么照顾病瘫的老人呢？
	　　乔穆说已经在一家职业介绍所登记了，准备请个保姆来住家照顾外婆。保姆没找到前暂时由他和凌明敏轮流照应。至于钱方面，他爸妈去世后留了几万块给他，暂时还不缺钱。
	　　钱暂时不缺，燃眉之急的是缺人，因为找个合适的保姆不容易。乔穆要上课要练琴还要教学生弹钢琴。凌明敏也不空闲，她是她们学校最活跃的文艺明星，官拜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学校有什么文艺活动都少不了她撑场面。她能有多少时间留在家里照顾老太太的吃喝拉撒？何况这活她又没干过。
	　　秦昭昭主动请缨，把宿舍的电话号码留给乔穆：“你和凌明敏都忙，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吧，我可以过来帮你照看一下外婆。
	　　乔穆过意不去：“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你也是又要上课又要打工，还在义务替婷婷补习。其实这事你应该找我舅妈要工资，她没理由一直这样白占便宜。”
	　　“算了，婷婷那儿下学期我打算不去了。她最近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再怎么辅导也是白费劲。而且老实说，你舅舅舅妈这么对你外婆我也觉得很不好，不想再去他们家了。”
	　　期末考试前半个月，秦昭昭正式向乔穆的舅妈提出请辞。她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没拿你一分钱随时随地可以走人。秦昭昭最后一次替婷婷补习，离开前他舅妈倒表现得比较客气，给了她五百块钱。是她这一年多的义务辅导的唯一报酬。
	　　暑假来了，秦昭昭依然留在上海没回家，和谢娅一起找暑期工干。买一份招聘的报纸从头到尾翻一遍，谢娅注意到一则招聘信息。某高级会所诚聘服务员，要求十八至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年轻貌美，中英文流利，底薪三千元起，有意者请致电联系朱小姐。
	　　“三千块的底薪，也就是可能还不止。哇，昭昭，要是做上两个月我们岂不是可以赚七八千块钱了。”
	　　“理论上是有可能，但这么高的工资有点悬乎，我怀疑工作可能不会很正派。”
	　　“人家能光明正大登在报纸上应该也不会是太离谱的地方吧，高级会所呢。要不咱们去看看吧，怕什么，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谢娅打电话联系了朱小姐，她简单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报出一个地址叫过去面试。秦昭昭被她拉去作伴，一起寻寻觅觅找到那家高级会所。她们都还是头一回来这种豪华场所，走在名贵的实木地板上脚步都格外轻起轻放，唯恐一个不小心踩坏了赔不起。
	　　面试她们的朱小姐风情万种，除了在电视电影上外，现实生活中秦昭昭还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可以如此风情，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有味道，别具一种成熟女子的美。她闲闲地告诉她们，会所招聘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是做包房服务员，主要为会员们提供唱歌、喝酒、聊天等服务。每做一个包房就有一百块钱，客人的小费另算。一个晚上下来如果做得好，包房费加小费说不定能拿好几百块。不过要上交三成给会所，自己只能留七成。
	　　“七成也不错了，我们会所做得好的女服务生，一个月扣去上交的三成还能纯赚上万块。你俩都是清纯学生妹的模样，客人们最喜欢的类型，好好做，未必会比她差的。”
	　　秦昭昭听得掌心沁汗，这个高级会所的服务员居然这么好赚钱，真得只是陪着唱歌喝酒聊天这么简单吗？
	　　朱小姐宛尔一笑：“我们这是正当的高级会所，不提供性服务，你们所需要提供的服务就是这么简单。当然，如果出了会所后，你们私下愿意跟客人有更进一步的发展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秦昭昭联想起谭晓燕在深圳曾被吴帼英带去坐台的夜总会。也是在包厢里陪客人喝酒唱歌拿小费，如果出台的话就另外算钱。这个所谓高级会所的包房服务员跟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着朱小姐的面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后才对谢娅说：“什么包房服务员啊，不就是坐台小姐嘛。”
	　　“真没想到坐台小姐的收入这么高，一个月能赚上万块钱。而且只要坐在包房里陪客人唱唱歌喝喝酒就行了，比我们派传单搞促销要轻松得多。我都想去做了。”
	　　谢娅半真半假的话听得秦昭昭一怔：“你开玩笑吧？你想去做小姐？”。
	　　谢娅红了红脸，最终直言不讳：“昭昭，如果收入真有那么高我真想去做。做上两个月说不定未来一年的学费都有着落了。我有底限的，只在包房陪客人唱唱歌喝喝酒聊聊天，出了会所我绝对不会跟他们去开房。”
	　　“可是你做这个……你不怕杨奇知道跟你闹翻？”
	　　“我已经明确对杨奇说过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跟他还是维持着普通同学的关系。他管不了我，我想干什么自己全权作主。”
	　　秦昭昭听出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劝，毕竟她不是谭晓燕，劝告的话轻了没用重了伤人，沉默半晌：“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谢娅第二天就去会所报到参加培训，培训一周后正式进包厢服务。她在会所上班的事在学校是保密的，除了秦昭昭外没有其他同学知道。毕竟当坐台小姐不是什么光彩体面的事情。
	　　秦昭昭在学校附近一家复印打字店找到一份店员的工作。负责打字复印文件，工资不高，但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用上夜班。老板娘比较懂得享受生活，说白天在店里干了一天足够了，夜晚就关门回家与老公孩子共聚天伦之乐。
	　　秦昭昭喜欢这样的老板，一天到晚守在店里赚钱有什么意思呢？人不能只为钱活着，有时间还是应该多陪陪家人。
	　　秦昭昭在店里工作得很愉快。老板娘很好相处，不像一般上海人那么难缠。偶尔迟到一次两次她从来不说什么，到时间下班了如果还有客人进门，她会让秦昭昭先走，她留下，绝不会借故拖延她的下班时间。这样的雇主实在少有，秦昭昭心存感激，工作起来更是尽心尽力。
	　　在打字店上班后，秦昭昭打乔穆的手机把店里的联系电话又给了他，方便他有事时联系自己。尽管上次留了宿舍的电话号码给乔穆后，他一次也没有打来过。她想可能是他不好意思麻烦她的缘故吧？
	　　“谢谢你秦昭昭，我们已经找到保姆了，所以我可以不用麻烦你了。”
	　　这么快就找到了保姆，如此顺利，秦昭昭知道自己应该要替乔穆高兴，有了保姆他们就可以轻松很多。但她却有些怅然若失，因为她没能为他帮上忙。
	　　夏天的清晨，天光总是亮得特别早。圆圆的一轮太阳像金色车轮滚出来，用一天的时间从东方滚到西边，犹迟迟不肯落下，让黄昏显得格外悠长。
	　　黄昏，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分。日落之后，天黑之前，光与影都有着恰到好处的朦胧美。秦昭昭最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凝视着橙色的天空想心事。
	　　这一个橙色的黄昏，她凝视天空的时间格外久。因为这天是乔穆的生日，二十岁的大生日。她很想送他一份生日礼物，很想打电话对他道一声生日快乐，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一个人静静看着天空，在心底默默祝福：乔穆，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她不知道她美好的祝福却事与愿违，乔穆在他二十岁生日这天过得很不快乐。 　　
	　把外婆从舅舅家接来后，短短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乔穆已经换过三个保姆了。
	　　伺候瘫痪的病人是件苦差事，吃喝拉撒全得靠人服侍，保姆们都嫌这活又脏又累不爱干。多出钱才有人勉强答应干，来了后却总是干不长，有了更好的地方就闹着要走。走了两个保姆后，第三个保姆是在职业介绍所门外主动找上乔穆的。那个中年妇女一脸的老实巴交，说她刚从苏州乡下上来，身上没什么钱交不起介绍所要的介绍费，就干脆在门外等着，见有人要找保姆就赶紧过来自荐。她表示只要包吃包住，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工钱少点也没关系。乔穆问她愿意照顾瘫痪病人吗，她马上点头：“行，怎么也比我在农村种地要轻松。”
	　　新保姆带回家，干起活来确实一不怕脏二不怕累，乔穆心想这回总算是找到一个好保姆了。谁知她才来了不到一星期就瞅个空子卷上家里值钱的东西跑了。乔穆锁着的卧室门被撬开，抽屉里的几百块现金；一台数码相机；凌明敏新买不久的笔记本电脑；甚至连她的几套漂亮衣服和几瓶用了一小半的高级护肤品都被拿走了。气得她跺足不已：“这女人穷疯了吧。”
	　　保姆席卷财物跑了，乔穆去派出所报案，警察一问就摇头：“年轻人，找保姆怎么能随便从街上带个人回来就行了，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就不能用，现在她偷了东西跑了上哪找人去？下回找保姆还是去正规的职业介绍所找吧，吃一堑要长一智。”
	　　这一天，正好是乔穆的二十岁生日。因为这个该死的保姆，或者应该说是骗子兼小偷，让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但他还得打起精神回家收拾残局。
	　　家里依然一付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零乱，凌明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生闷气。外婆的房间里有含糊不清的咿呀声传来。这声音乔穆很熟悉，那是她大小便失禁后觉得不舒服后发出的声音。
	　　乔穆把外婆接过来后，凌明敏把她平时的尿布都换成了成人型纸尿裤，这样可以省去洗尿布的腌脏与麻烦。但这种纸尿裤终究不如柔软的棉质尿布舒服，所以外婆经常在屎尿后觉得不舒服，本能地咿咿呀呀着叫人来替她换。
	　　顾不上安慰闷闷不乐的凌明敏，乔穆先去清理外婆的身体。虽然他是男生外婆是女性，但已经没办法避讳这些了。重新让外婆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后，她拉着他的手咧开缺牙的嘴笑，含糊道：“穆穆，你乖，一会让你妈买糖给你吃！”
	　　外婆的脑子不灵光了，思维严重混乱，老当他妈妈还活在人世。在这心情格外低落的时刻，乔穆一听到“妈”这个字，眼眶忍不住发红。
	　　像哄小孩般陪外婆说了一会话后，乔穆才到隔壁房间去安慰凌明敏。这次的事她损失很大，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是暑假初她找她爸要了八千块钱买的，才用了一个多月就被偷了。她不生气才怪。他劝她别气了：“丢了就丢了，再生气也找不回来，反而还气坏了自己。好了，别生气了，明天我买一台新的电脑送给你。现在笑一个好不好？”
	　　凌明敏一个翻身坐起来，笑得牵强：“不用，你的钱还是省着花吧。你还有两年大学要上，现在又带着你外婆生活。乔穆，你的钱已经不多了吧？”
	　　乔穆默然。的确，他手头上的钱已经不多了。父母去世后他得到了近十万块钱现金的遗产，还了舅舅当初垫付的三万块钱的抢救费后还剩六万多。这六万多块钱就是他大学四年的全部费用。要交学费要租房子要用于衣食住行的各种开支，现在带着外婆一起生活还得花钱请保姆。虽然他也课余打工赚钱，但毕竟出得多进得少，银行卡里的钱一天天少下去，现在帐目上已经只剩两万多一点了。
	　　“乔穆，”凌明敏放柔声音，“我觉得，你还是把你外婆送回你舅舅那去吧。现在你根本还没有能力照顾她，反而把自己的生活也弄得一团糟。”
	　　一团糟——这是凌明敏对她和乔穆目前生活的最大感受。
	　　自从乔穆和舅舅闹翻把外婆接过来同住后，他们曾经浪漫甜蜜的二人世界成了“三人行”。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的外婆吃喝拉撒全要人照应，凌明敏得帮着他一起伺候老人。喂水喂饭，穿衣穿裤，洗头洗澡，这些都还罢了，她尤其受不了的是外婆大小便失禁。即使用纸尿裤可以避免洗尿布之苦，但更换尿裤时还是得为外婆清洗下身，那些臭烘烘的排泄物每次都洗得她想吐。
	　　凌明敏不能不感到厌烦。她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从小娇生惯养，在家碗都没洗过一个，和乔穆恋爱同居后才开始为心爱的人学着洗手做羹汤。一个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小姐，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下厨，笨手笨脚地和锅碗瓢盆打交道，毫无疑问她是爱乔穆的。可是她的爱，尚不曾到爱屋及乌的地步。她没办法像乔穆一样爱他的外婆，毕竟那不是她的外婆。
	　　乔穆当天把外婆接回来时，凌明敏心里就不大高兴，只是不好说他。一来他已经和舅舅闹得很不愉快，如果她再说什么只会火上加油；二来她也知道他对他外婆的感情。只能先按捺住性子，想着让外婆住上一段时间后，再慢慢说服他把外婆送回舅舅那儿去。
	　　凌明敏是很不愿意外婆跟他们一起住的。不光因为她是个病人，即使她是正常人，她也不愿意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中多出一个人。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的病人，这么一来，她和乔穆的生活重心都得围着外婆转了。
	　　凌明敏怎么能够适应生活重心围绕着一个病老太婆转呢？她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幸运，在家是父母眼中的小公主；在学校是风头十足的明星人物；在感情上又有着乔穆这样情投意合的男朋友。她的世界从未有过风雨飘摇的日子，每一天都那么阳光灿烂。生活在她面前是五光十色七彩缤纷的，她和乔穆理应趁着大好青春尽情享受生活——可是外婆突然掺合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现在别说享受生活了，生活简直就在折磨他们。
	　　保姆来来去去走马灯似的，这一次干脆就请来了一个骗子，真是引狼入室。凌明敏的气恼烦躁不光是因为损失巨大，更因为这个保姆一跑掉，至少几天内伺候外婆的活她又得兼顾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开口劝乔穆送外婆回舅舅家。

14
	  凌明敏的建议，乔穆想也不想地摇头：“我已经没有舅舅了，我绝不会再去找他。”
	　　“乔穆，你别说这些怄气话。其实当初你就不该跟你舅舅翻脸。他也没怎么样啊，只是想把你外婆送去养老院而已，又不是要把她扔在大街上不管。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需要时间精力，你舅舅舅妈都要工作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照顾老人，那么把她送去养老院由专人看护又有什么不好呢？”
	　　乔穆听得一怔，眉头紧紧蹙起来：“这么说，你也赞成他们送外婆去养老院的决定？”
	　　“乔穆，你冷静地想一想，其实这个决定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糟。起码外婆在养老院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你觉得把一个老人送进养老院会得到更好的照顾。难道毫无关系的护工会比亲人照顾的还要好吗？”
	　　“乔穆，那不一样，人家护工是领工资的，他们的工作就是照顾老人，他们没准会比亲人做得更好。”
	　　“可是他们永远也代替不了亲人。我绝不送外婆去养老院，我会照顾她，我不会丢下她不管。”
	　　乔穆斩钉截铁的话让凌明敏有些急了：“乔穆，你能不能理智一点？现在你还只是一个学生，你拿什么去照顾你外婆。前几天我偷偷看了你的存折，你只剩两万多块钱了。这点钱还不够你交未来两年的学费，钱用光了你怎么办？难道你不上学了！”
	　　“实在不行，我回去卖房子。”
	　　在小城的城北新城区还有乔家的一套房子，乔穆暂时还不想回去处理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卖房，那毕竟是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凌明敏最了解他：“你舍得吗？连这幢你妈曾经租过几年的房子你都舍不得退租，你会舍得把那套房子卖掉。”
	　　乔穆用力咬了一下唇：“我只有外婆一个亲人，无论如何我不会像舅舅那样嫌弃她当她是包袱。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会卖。因为活人比房子更重要。”
	　　“乔穆，你只有外婆一个亲人了？那我是你什么人？你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我们都才二十岁，还没开始上大三，难道生活就要以你外婆为中心过下去吗？”凌明敏实在忍不住从自己的角度发言了。
	　　乔穆的声音有点颤抖：“明敏，外婆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爱人。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帮忙照顾外婆很辛苦，我也不舍得让你这么辛苦。所以我一直想找个好保姆，有了保姆照顾外婆的事我就不会让你干。明敏，我不要求你像我一样对外婆无微不至，毕竟她只是我外婆不是你外婆。我只希望你可以接受外婆要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事实，我不会丢下她的，无论如何做不到。”
	　　凌明敏长长叹口气不再说话，乔穆也静默着不发一言。窗外暮色四合，一丝丝灰暗的光线游入屋内，模糊着他们眸中的彼此。
	　　暑假一转眼就过去了
	　　两个月的暑期工结束后，谢娅兴奋地告诉秦昭昭，在只坐台不出台的情况下她赚了差不多八千块，算来平均日收入有三四百。她在会所上三天班就能抵得上秦昭昭在打字店工作一个月的收入。
	　　“昭昭，如果我肯出台，还能赚得更多。但是我不贪心，我觉得这个坐台的收入就很不错了。”
	　　坐台的钱这么好赚，难怪上海的坐台小姐据说是全国之冠。谢娅只坐台不出台也能赚几千块一个月，那些肯出台的小姐一个月赚上万块钱想来是只多不少的。身体果然是女人最原始的资本。
	　　而且谢娅在会所工作除去实质的金钱收入外，还有不少大方的客人会送东西给她。比如化妆品、香水、衣服等等，有位客人还送了她一款最新的摩托罗拉V70手机。
	　　这款炫到极点的时尚手机谢娅拿回来给秦昭昭看时，她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好几千块钱啊！要是一个不小心摔坏了，跟丢钱包没什么两样了。
	　　谢娅赚了钱后买了礼物寄回家给父母，给她爸爸买了两大盒洋参含片，给她妈妈买了一件高档羊毛衫。这吃的穿的对她父母来说都太高级，她怕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特意打电话回家叮嘱：“爸，这洋参含片您一定要自己吃啊，不准拿去送亲戚朋友做人情。妈，羊毛衫天一冷您就正好穿。别舍不得一直压箱底，放上几年再穿没那么软和了。”
	　　秦昭昭在一旁听了会意微笑，谢娅的父母和她的父母何其相似。逢年过节若有什么亲友拎了好酒好烟好礼品来，都舍不得自己吃用，总是留着将来自家要送礼的时再转手做人情。
	　　谢娅有了新款摩托罗拉，她以前那款波导的旧手机就送给秦昭昭用。秦昭昭起初不要，因为她觉得自己拿个手机没用，除了她父母和谭晓燕外基本上没人打电话找她。而且他们打电话来都是打宿舍的座机，如果打手机那得双向收费，太不划算了。
	　　谢娅说：“真是榆木疙瘩，谁规定你拿手机一定要讲电话了。你可以发短信啊！短信费便宜，一毛钱一条。你有手机就能经常给乔穆发短信了。有些话你不好当面说的，在短信里说多好呀！”
	　　这么一说秦昭昭就心动了，收下谢娅送的手机她反复道谢。继高中时的那个步步高复读机后，这是她所拥有的第二件“奢侈品”——一部波导手机，依然是别人淘汰的旧物，但对她而言却是宝贝。
	　　有了手机后，秦昭昭用最短的时间学会发短信，给乔穆发了第一条短信。告诉他她有手机了，以后就用这个手机号保持联系。他久久才回复：好。
	　　如此简单的回复，让她再没有继续给他发短信的勇气。他是很忙，没空回应她？还是很烦，不想搭理人呢？
	　　乔穆的确是烦，这天他的心情很烦很烦。。
	　　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新保姆在闹着要加工资，刚来时看着挺淳朴的一安徽小姑娘，来了大上海没几天就自学成材变身时髦女郎了。好吃懒做还嫌钱少，不加钱就要撂担子走人。
	　　乔穆起初还想试着说服小保姆，凌明敏却没好声气：“你要走就走，谁会留你不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不在家时偷偷试穿我的衣服，你身上有狐臭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臭了。”
	　　凌明敏当初就没看上这个安徽小保姆。但没办法，出来干过几年有经验的保姆都太抢手，人家可挑选的余地大，根本不会来干照顾病人的活。只有新入行没经验的小保姆才肯屈就。而乔穆被上回那个中年妇女骗过后觉得上了岁数的人有城府，不好应付，也宁愿找个小保姆，感觉上容易拿得住，所以就请了这位安徽小保姆。
	　　凌明敏的话让小保姆恼羞成怒：“你以为你香啊！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就和男人睡在一起，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臭破鞋。”
	　　这种只有乡下人才骂得出来的老式谩骂，让乔穆和凌明敏齐齐一愣。他俩几曾何时听过这么难听的话。凌明敏愣过之后气得快疯了：“你——你马上给我滚。”
	　　乔穆也不再做任何挽留，这个小保姆真是看走眼了。都说乡下姑娘淳朴，怎么这个姑娘却偏偏是个例外？她收拾东西走人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粗俗不堪的词汇一个个流利无比从她嘴里蹦出来，绝大部分都与生殖器官有关。听得人面红耳赤，她却面不改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乔穆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能骂脏话骂得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保姆走了，凌明敏还越想越气。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舍不得骂上她一句半句。谁知今天竟被一个小保姆骂，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乔穆安慰了她半天也无济于事。而他没有再多的时间安慰她了，他到时候要去替一个小学生上钢琴课。他得尽可能多赚钱来贴补开支。
	　　“好了明敏，别生气了。我现在要出门上课去了，一下课我就马上回来。保姆走了，今天的晚饭你要不想做就别做了，等我回来带好吃的给你。不过，外婆那儿你先替我随便弄点东西喂她吃。好吗？”
	　　乔穆的话说得小心翼翼，凌明敏却还是忍无可忍地发作起来：“不好，我现在很生气，我被一个乡下小保姆指着鼻子骂是破鞋，我气得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做饭更不想喂饭。乔穆，我求求你，你把你外婆送走行不行？你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成什么样子了。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还要受保姆的气。”
	　　乔穆知道凌明敏现在火头上，说什么都会变成争吵，而他也没时间跟她争吵：“明敏，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好，你什么也别干，就躺在床上休息。等我上完课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乔穆上完课后打包了三份生煎小馒头回家，凌明敏却不在房间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很烦，先搬回宿舍住段时间。
	　　简短的一句话，简单的十来个字，乔穆却拿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突然间不认识方块字了。
	　　秦昭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乔穆了。她正盘算着用什么借口去他学校看看他时，他却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抽空过来替他照顾一下他外婆。她连忙点头：“有，我有空。”
	　　其实下午她原本是有课的，但乔穆有求，她想也不想地就逃课了。她是头一回去乔穆的家，他等在路口接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模样也比较憔悴。他最近显然过得不太好，她的心针扎似的一痛。
	　　乔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凌明敏赌气之下搬回宿舍，而他除了上课练琴外还带了好几个学生要上琴课。新保姆一时半会找不到，不得不先找个人暂时帮他照应一下外婆。找谁呢？他记得以前有本书上曾经说过：你帮助过的人未必会愿意帮助你，但帮助过你的人一定会愿意再帮助你。所以，他考虑再三后打通了秦昭昭的电话。
	　　乔穆赶着出门，把秦昭昭领进屋交代了几句就匆忙走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上一圈，到处乱糟糟的，马上动手收拾起来。他家的客厅里也摆着一台双排键电子琴。琴盖琴键部分很干净，但琴身部分却蒙着薄薄灰尘。显然除了练琴外，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擦过琴了。她爱惜地把这台琴反复擦拭，擦得干净无比。
	　　晚上乔穆回来后，发现家里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秦昭昭不单是帮他照应外婆，连带把家务活都干了。他很不好意思地反复道谢：“真是麻烦你了，秦昭昭。”
	　　“没事，我反正干惯了家务活的。你没找到保姆前，我可以抽空过来帮你，从我们学校骑单车到你这也不远。”
	　　提到找保姆乔穆就叹气不已，跟保姆打过几回交道后，他开始明白这年头想找个任劳任怨的好保姆有多难。秦昭昭听他简单说了几个保姆的来来去去后，也愕然之极：“保姆这么难找哇，难怪以前你舅妈说找保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提到舅妈乔穆沉默了一下，她反应过来赶紧岔开话题：“对了，怎么不见凌明敏？她最近是不是很忙？”
	　　乔穆更沉默了，扭过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她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不是吵架了吧？”
	　　乔穆沉默良久才开口，且答非所问：“秦昭昭，你会不会觉得我把外婆接过来一起住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秦昭昭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乔穆，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明敏说我这么做很不理智，说我根本还不具备照顾外婆的能力。她想让我把外婆送回舅舅那儿去，我不同意，她就生气了。”
	　　秦昭昭明白了，原来凌明敏和乔穆之间因为外婆的事而闹了不愉快。这很好理解，像舅妈都尚且不愿照顾病瘫的婆婆，何况凌明敏一个年轻又娇气的女孩子。人都是自私的，谁愿意原本轻轻松松的生活扛上一个包袱。况且凌明敏虽然想法自私，但有一点她说对了，乔穆现在还不具备照顾外婆的能力，时间上精力上经济上都很吃力。看这几个月下来他瘦了多少哇！
	　　仔细考虑一下，秦昭昭如实直言：“乔穆，我知道你很爱你外婆，你想让她的晚年有亲人陪在身边悉心照应，所以不肯让你舅舅送她去养老院，赌气之下自己把她接过来照顾。这件事，从感性角度来说你做得很好，重情重义。但如果纯粹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你是做得不太理智。因为你还是个学生，带着外婆一起生活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好好照顾她，而请保姆又是那么麻烦的事。凌明敏这一点没有说错，你还不具备照顾外婆的能力。或许，你考虑一下她的建议，把外婆送回舅舅那去吧。”
	　　乔穆的眼眶蓦地红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不理智，但是理智是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理智就是冷酷的粉饰词。当初我妈妈躺在重症监护室等着钱救命，舅舅却犹豫着不去交钱。因为他既怕人财两空，也怕救过来还得背着照顾瘫痪姐姐的包袱，所以他觉得放弃治疗是一了百了的办法。这——就是所谓的理智。我不愿意也这么理智地对待我外婆，这太残酷了！人老了，病了，瘫了，就被嫌弃了，就没有儿孙愿意管了，这实在太残酷了！把外婆往养老院送，好的养老院我们送不起，不好的送过去有意义吗？我宁可把外婆留在身边，请个保姆来帮忙照顾，至少我每天放学回来外婆看见我会很开心地笑。我相信我舅舅舅妈将来老了也不愿意婷婷送他们去养老院，而是更希望她请个保姆把他们留在家里照顾，至少一家人还是可以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秦昭昭沉默了，乔穆的话有他的道理。所谓理智，大都是从利已的角度出发，凡事先为自己考虑。有时理智一词，的确可以与残酷划等号。

15
	  从乔穆家出来后，秦昭昭直接去找了他的舅舅穆松。她知道，让乔穆把外婆送回舅舅那去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穆松肯主动来接呢？
	　　穆松正好在家，秦昭昭大致把乔穆的现状说上一遍后，斟词酌句地流露出希望他能把外婆接回家的意思。他听了后还未表态，舅妈先在一旁不冷不热道：“是不是乔穆让你来的？当初他非要逞强把他外婆接走，还说什么以后再没有舅舅了。现在知道伺候老太太不容易，想把她送回来却又没脸送，就让你来替他出面是吧？”
	　　她急忙解释：“不是的，乔穆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冒昧跑来的。”
	　　舅妈似笑非笑：“你可真够热心的。”
	　　秦昭昭看定穆松，满眼恳求：“乔穆真的还不具备照顾他外婆的能力，他又要上学又要练琴又要打工又要照顾外婆，他不是铁打的，这样硬撑下去对他没有好处。我和凌明敏都劝过他把外婆送回来，但他很倔犟，我们怎么劝都不肯听。穆叔叔，您就乔穆一个外甥，请您看在他妈妈的面上，别把他的气话当真。他怎么可能不认您这个舅舅呢？不过是一时怄气罢了。”
	　　穆松叹口气：“好了，你别说了，明天我就去把姆妈接回来。原本我也没打算真丢给他不管，我这个儿子还在，哪能把老母亲扔给还在上学的外孙负责。只是乔穆那天说话实在太可气，就由着他接走，他要逞强就让他吃吃苦头。”
	　　舅妈也道：“秦昭昭，今天就算你不来，我们也打算这几天去接姆妈了，不可能真把她长期丢给乔穆一个人照顾。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人接回来后，我们还是要联系合适的养老院送她去。这一点上你也帮我们去劝劝乔穆理智接受。不是我们做子女的没良心不管她，我觉得送养老院也是对老人负责任的体现啊！起码我们没把她扔在大街上不管不顾是吧？”
	　　秦昭昭为难了，如果乔穆肯同意送外婆去养老院，当初就不会负气从舅舅家接走她。这件事上他们双方各执已见，很难说谁对谁错，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没有谁是坏人，但事态却偏偏弄得这么僵，关系也弄得那么坏。
	　　“其实这件事情，我和凌明敏都说过乔穆做得不够理智。但是他说外婆辛苦了半辈子，现在老了病了瘫了，却没有亲人愿意照顾，想往养老院一送了事。他觉得这么样的理智太残酷了！穆叔叔，请您试着理解一下乔穆的心情好吗？乔穆是一个很重情的人，他无论如何不愿把外婆送去养老院，他希望她的晚年有亲人陪在身边照顾。如果你们实在没空照顾外婆，不如用送养老院的钱请个保姆回家帮忙照应。这样一家人就不用再闹矛盾了，岂不两全其美？”
	　　舅妈想也不想地否决：“保姆不是那么好请的。照顾病人的活根本没人愿意干，三天两头换保姆的话更是烦人。养老院自有专门的护工负责管这些，岂不省心得多。你劝乔穆不要那么死心眼，送他外婆去养老院又不是送去火坑，他就别再固执己见了。”
	　　保姆的问题上秦昭昭反驳不了，的确如此，乔穆这几个月已经被走马灯似的保姆折腾得不行。
	　　这一趟，秦昭昭无功而返。
	　　送外婆去养老院一事乔穆依然跟他舅舅舅妈达不成统一意见，他断然拒绝了他们找上门来要接走外婆的提议：“我说过外婆我会照顾，不用你们操心。”
	　　穆松黑着一张脸：“好，你就任□，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秦昭昭也担心乔穆这样硬撑不好。含蓄地劝过他一回，他却让她看一份报纸，上面有篇报道介绍了一个大学生带着高位截瘫的父亲上大学的感人事迹。
	　　“人家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保姆我就自己照顾外婆。反正房子离学校近，上课练琴之余，我可以回家做饭给她吃。”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不容易。秦昭昭深知乔穆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是生活的苦，以前的他被父母照顾得太好。一个从没吃过苦的人，现在却倔强地非要带着病瘫的外婆过日子。除了上学打工还要事无巨细地照顾老人，整个人眼看着瘦下去，她真怕长此以往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结果还没等到长此以往，没过几天乔穆就病倒了。
	　　那天白天他还像往常一样在学校正常上课，晚上却出现了高烧，呕吐等症状。他特别难受，就打电话给了凌明敏。
	　　凌明敏负气搬回宿舍后，乔穆陆续给她打了几次电话，也抽空去找了她。他希望她能理解他，她也希望他能理解她，在两个人的彼此理解都不够到位前，凌明敏还不愿意搬回去。乔穆也不勉强：“明敏，你现在还在生气，过几天等你气消了我再来找你。”
	　　凌明敏接了乔穆的电话后，马上跑回来照顾他，整整一夜过去后还是高烧持续不退。天一亮她就送他去医院检查，结果被确诊为急性肾炎。医生说可能是因为他最近过度疲劳加上压力太大而引发的急性肾炎，至少需要住院治疗一周才能恢复健康。
	　　凌明敏打电话告诉穆松乔穆生病住院的事，他马上赶来了医院。得知外甥是累病的，他看着被单上那张昏迷中格外苍白消瘦的脸什么也没说，闷闷地抽完一支烟才开口：“告诉乔穆，姆妈我接回家去照顾了，不会再送养老院，让他好好养病。”
	　　乔穆弄成这个样子，穆松于情于理都不能再任由外甥继续逞强下去了。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真有个什么好歹，他实在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姐姐穆兰。
	　　凌明敏眼睛瞬间晶亮。
	　　秦昭昭拨通乔穆的手机时，是想告诉他今天下午她没课，打算过来他家帮忙照看外婆。让他中午等她来了再走，免得她进不了门。没想到却是凌明敏接的电话，她很客气地告诉她因为乔穆生病了，他舅舅已经把他外婆接走了，不用麻烦她过来帮忙了。
	　　她大吃一惊：“乔穆病了，什么病了，严重吗？”
	　　“急性肾炎，没什么事，医生说住院治疗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虽然凌明敏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昭昭听得心惊肉跳。在她的概念中，凡是要住院治疗的病都属于大病。她不放心，挂了电话后就奔医院去了。她去的时候乔穆还没醒，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却均匀，这些天他的日子像在打战，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凌明敏客客气气地招呼她坐，又要剥桔子给她吃，礼貌周全无可挑剔，但她却能察觉出她藏在客气礼貌下的冷淡生疏。略坐片刻，她就知趣地告辞了。她很明白，乔穆的病房有凌明敏就足够了，她的存在是多余的。
	　　谭晓燕打电话到宿舍找秦昭昭时，接起电话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就知道好朋友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对她说。如果只是普通的聊天她会给她发短信。
	　　自从秦昭昭有了手机后，没多久谭晓燕也买了一部波导手机。她们平常的联系就改为互发短信了。打电话聊天一般不用手机，因为通话费可比座机要贵多了。
	　　果然，谭晓燕在电话里告诉秦昭昭，她的老板曾先生对她有意思了，暗示她跟他。
	　　曾先生的情况秦昭昭以前听她说过，当下头就摇成了拔浪鼓：“晓燕，他都四十多岁了，比你大好多，而且又有老婆孩子。千万不能答应。”
	　　谭晓燕当然也不想跟曾先生。她才刚满二十岁，青春少年样样红，怎会甘意就把下半生轻易托出去，还是托给一个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她理想中的爱人从来都是年轻矫健的男孩子，大把青春、无限活力的那种类型。
	　　但是该如何拒绝曾先生呢？他是她的老板，她能以中专学历进公司当文员都是因为他的破格录用。如果拒绝了他，他一生气会不会炒她的鱿鱼呀？谭晓燕知道，以她的中专学历和尚不足一年的文员经验，出了这家公司再想去别的公司找坐办公室的工作，是非常困难的。
	　　“昭昭，你说我怎么办啊？”
	　　的确是让人为难，得罪了老板就保不住工作，但保住工作的代价如果是以身相许的话还是宁可不干了。秦昭昭如实说出自己的意见后，谭晓燕却说曾先生目前还只是在暗示她，并没有把话挑明。要不她装糊涂混过去好了，又或者，委婉地找借口拒绝他。
	　　“昭昭，我舍不得这份工作。我在公司干得挺开心的，现在如果又要我去找工厂或酒店的活我是无论如何不想干了。工资又低活又累。”
	　　也是，人都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拿惯一千，谁会愿意倒回去拿八百？谭晓燕想尽可能保住这份工作的心情秦昭昭也能理解：“那你再看着办吧，见机行事。能够继续做下去固然好，如果不行也就算了。别处未必就没有更好的机会。”
	　　“我知道，放心吧昭昭，我可不会为了一份月份薪一千五的工作就把自己给卖了。”
	　　谭晓燕对于老板的一再暗示总是装糊涂，好在曾先生几番试探没有得到回应后，似是也有所明白。倒也没有像两个年轻女孩想像中的那样恼羞成怒，要炒谭晓燕的鱿鱼。他一如既往地对她和颜悦色，工作上的事也如常安排。中年人到底有中年人的肚量和城府。
	　　十一国庆长假，谭晓燕打算来上海玩几天。同行的还有她们公司的出纳阿娟。秦昭昭当然满心欢迎，就是住的地方得想想办法才行。谭晓燕如果是一个人还可以跟她挤一张床，来两个人就无论如何挤不三。好在长假七天上海本地生都会回家。秦昭昭想跟常可欣商量一下，到时候借她的床铺住一住。
	　　但是还不等她开口，常可欣听说她有朋友会过来玩时，丑话就先说在前头了：“你别让你朋友睡我的床啊，前几天降温时我刚换上的全套干净被褥，可不想被别人睡脏了。”
	　　常可欣的床铺不愿借，章红梅和徐瑛就更不用提了。那次的电话事件后，徐瑛跟秦昭昭几乎就不说话，怎么也不可能去找她俩借床铺。宿舍里还有方清颖的一张床，她虽然不住宿舍，但中午如果不回家而是在校食堂吃午饭，饭后她多半会回宿舍午休。所以她的床铺还是铺起来了，雪白的蚊帐，雪白的床单，被子是蚕丝被，枕套是丝绸枕套，据说睡这样的枕套脸上不易长皱纹。只是方清颖的床铺秦昭昭更开不了口去借，众所周知她有轻微洁癖，最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同宿舍比较熟悉的舍友尚且不愿借出空床位，去其他宿舍借自然更加难办。秦昭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谢娅说：“算了，实在不行你跟我挤，你两个朋友就挤在你床上对付着住几天吧。”
	　　秦昭昭很感谢谢娅，小小一张单人床两个人挤着睡很不舒服，如果谢娅不主动开口她是不好意思提出来要跟她挤的。
	　　谭晓燕和阿娟如期而至，秦昭昭去火车站把她们接回来。安排她们睡她的床铺，她自己去和谢娅挤。
	　　谭晓燕和阿娟不明白，宿舍明明有四张空床，为什么她们四个人却要分别挤在两张单人床上呢？得知是人家不愿借床铺给陌生人睡后，阿娟口直心快：“秦昭昭，你的这些上海同学真是小气没人情味。我有同学在北京读大学，去年我和两个老同学一起去北京找她玩时，她们宿舍几个本地女生都主动腾出床铺给我们住，自己回家去睡。这南方人和北方人就是不一样。”
	　　谭晓燕挺生气的，直接撩起常可欣的床帘就躺下去：“小气鬼，不让睡我也要躺一躺。”
	　　谢娅笑道：“你要躺应该躺这个上铺，那是我们班上最有钱的女生的床铺。她的床上用品都是高档货，蚕丝被、真丝枕套，你试试看是不是躺着特别舒服。”
	　　谭晓燕一听马上又扯开上铺的蚊帐爬进去：“真的呀，那我试试看。”
	　　秦昭昭赶紧去拽她：“晓燕你快下来，方清颖最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了。”
	　　“怕什么，我就躺一下不信她就能发现。呀，确实很舒服呢，这真丝枕套滑滑的，蚕丝被特别轻。”谭晓燕一躺上去就直接把被子扯开来盖上了。“晚上要是能睡这张床不用跟阿娟挤就好了。”
	　　“不行，晓燕你快下来。这是方清颖的床，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不能随便睡。否则被她知道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好，下来了。”
	　　谭晓燕跳下床，秦昭昭再爬上去把被子叠好床单掸平，尽可能一切恢复原样。

16
	  七天长假过去了，谭晓燕和阿娟回了深圳。秦昭昭的舍友们也陆续从家里回来了。方清颖正式上课那天才回宿舍，她如常来午休的。
	　　方清颖爬上她的上铺后，刚抖开被子，忽然就咚的一下跳下来了。她跳得很急，好像床上有什么咬人的东西似的。吓了她下铺的常可欣一跳：“你怎么了？”
	　　“我的床铺好像被人睡过，我的被子不是这样叠的。”
	　　“你的床铺被人睡过？”常可欣的眼睛马上看向秦昭昭，虽然她嘴里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却等于什么都说了。
	　　方清颖也不禁顺着常可欣的目光看过去，落定在秦昭昭身上。徐瑛则直截了当地说：“方清颖，十一长假秦昭昭有朋友来上海玩，就住在咱们宿舍。你的床铺到底被谁睡过，问她准知道。”
	　　秦昭昭的脸已经涨红了。她以为那天她已经把方清颖的床铺恢复了原状，却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被子叠法这样的细节。慌忙解释：“方清颖，我朋友没有睡过你的床，这几天她都是挤在我的床铺上睡。只是刚来那天她好奇地爬到你床上看了一下你的蚕丝被。”
	　　徐瑛毫不客气地抢白她：“真的只是看了一下吗？被子不是方清颖以前的叠法了，谁知道你们是看过还是睡过。你朋友就算在这张床上睡了几天别人也不知道。反正放假我们都不在，自然是随便你怎么说了。”
	　　章红梅也帮腔：“就是了，床又不会说话，你怎么说都行了。”
	　　“没有，方清颖，我真的没有让我朋友睡你的床，她就是爬上去躺了一下而已。”
	　　徐瑛抓到漏洞了：“你们听，刚刚她还说只是看了一下蚕丝被，现在又变成只是躺了一下。秦昭昭，你的话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朋友肯定是睡过方清颖的床了。”
	　　“真的没有，我知道方清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我朋友当时也只是一时好奇爬上去，我马上就叫她下来了。”
	　　秦昭昭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时谢娅推门而入，她如遇救星：“谢娅可以做证，我朋友真的没睡过方清颖的床。”
	　　谢娅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没好声气：“你们哪只眼睛看见秦昭昭的朋友睡过方清颖的床了？没看见的话就不要乱说话。”
	　　徐瑛不甘示弱：“我们是没看见，但我们有证据，方清颖的被子就是证据，她以前不是这么叠的。回家过一个长假再回来，被子重新叠过了，明显是被人睡过了嘛！而且秦昭昭刚才自己也承认，她朋友爬上方清颖的床躺了一下。”
	　　“躺了一下跟睡觉是一码事吗？秦昭昭的朋友的确只是爬上去躺了一下，你们别上纲上线的。”
	　　常可欣慢吞吞道：“即使真的没有睡，只是爬上去躺了一下也不应该呀！秦昭昭你很清楚方清颖的生活习惯，她有洁癖，东西都不喜欢别人碰的。你那朋友又是千里迢迢挤火车来到上海，应该是一身的风尘仆仆。居然也爬到方清颖床上去了，你怎么就不拦着呢？”
	　　问题不再是争论睡过或躺过与否了，秦昭昭不能再辩解，只能道歉：“对不起，方清颖。要不我帮你把被子洗干净吧。”
	　　她们争论时，方清颖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不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不用了，我一会让我家阿姨过来替我拆了回去洗就行了。秦昭昭，我这人有洁癖，特别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尤其被子又是贴身盖的，如果被人家盖过我会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刚才我一发现被子有问题马上就跳下床铺。可能在你眼中我太大惊小怪了一点，我也知道这毛病不好，但是没办法，改不了了。秦昭昭，我绝对没有嫌弃你朋友的意思，而是就这么一个怪癖。不好意思，请你谅解。”
	　　方清颖一番话很客气，没有任何指责之词，只是在反复强调自己“坏毛病”。秦昭昭一张脸更红了：“不，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我朋友躺到你床上。你的被子还是我来洗吧，我保证洗干净。”
	　　“真的不用。我让阿姨拿回家去洗。我的东西在家里有专门的洗衣机，从不跟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洗。而且我的衣裳被褥也不用洗衣粉洗，我不喜欢那股味道。”
	　　秦昭昭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清颖家的保姆兰姨下午过来了，带来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把这套换下。这在平时也是常见的情形，虽然她只是中午会在宿舍午休一下，但被套枕套床单却洗得很勤，隔三差五兰姨就过来替她换洗。只是这次连被子都换掉了。而且换下的那套东西说是拿回家去洗，以后却再也没在方清颖的床铺上出现，阿姨再来换洗时又另铺了一套全新的。很明显，那一套被人躺过的床上用品方清颖没有要了。
	　　10月底的时候，秦昭昭二十岁的生日要到了。中国人的习惯，整数生日是大生日，她爸妈特意给她寄了两百块钱，让她喜欢什么自己买。
	　　她生日前一天，是方清颖的二十岁生日。她俩的生日只差一天，一个农历二十一，一个农历二十二，刚巧是周六和周日。陈家为爱女的二十周岁生日特意在某五星级酒店搞了一个生日PARTY，她一视同仁地邀请全班同学参加。
	　　秦昭昭不打算去。因为要去的话一来不能空手，起码也得送份生日礼物；二来去五星级酒店参加PARTY怎么也得有套像样的衣服，她的衣橱里却没有能撑场面的华衣美服；三来这种高级场所她从没去过，还是不要去上演“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谢娅也不打算去，她一直都不喜欢方清颖，自然不会想参加她的生日PARTY。
	　　常可欣章红梅徐瑛三个倒是很起劲地为参加PARTY张罗着，都分别买了新衣裳新鞋子预备焕然一新地亮相。见秦昭昭和谢娅都不打算去，章红梅有意无意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难得一个见世面的大好机会居然都不去。”
	　　徐瑛一声嗤笑：“去了不能空手的，人家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秦昭昭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响说不出话来。谢娅则冷笑一声：“没错，乡下人到底是乡下人。在上海郊区呆久了，一进市区有什么机会都赶紧削尖脑袋钻。不就是一个五星级酒店嘛，看看都激动成啥样了。”
	　　章红梅和徐瑛是上海郊区的，却格外强调自己是上海人，从不提郊区两个字。此刻被谢娅一刺，两人一起气白了脸。不用说，她们仨又吵了一架。
	　　吵过以后，谢娅对秦昭昭说：“看来方清颖的生日PARTY咱们不去还不行了，否则人家还当我们是舍不得钱的缘故。笑话，我现在可不缺这个钱。”
	　　秦昭昭现在也知道不去不好，但她很为难。那要买多少钱的生日礼物送方清颖才得体呢？太便宜不行，太贵了她又舍不得。而且她也没有出席PARTY的衣服，这方面还得花钱。大致一算为参加这场生日PARTY至少要破费四五百块，她想想都心疼。
	　　好在谢娅施以援手：“昭昭，礼物的事不用你管，我会买份好一点的礼物算咱俩一起送的。你不用跟我客气，你的钱就去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吧。”
	　　当天下午，谢娅和秦昭昭就一起去逛了徐家汇。谢娅在太平洋百货商场花五百块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水晶花瓶。礼物的问题解决了，秦昭昭衣服的问题却迟迟解决不了。大商场里看得上眼的都太贵，动辄标价上千，她连试穿的勇气都没有。就拉着谢娅出来逛平民化的学生街。
	　　逛了老半天，无意中逛到一家专卖旗袍的服装店，形形□的漂亮旗袍如乱花迷人眼。秦昭昭顿住脚步，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价格，倒也不太贵，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谢娅看出她喜欢：“就挑件旗袍吧，除了运动场外，它可以穿到任何场合去。”
	　　两个人在店里看上一圈，一致选中了一件青绸滚边的白缎旗袍。款式是改良型的短款中袖，颜色很素雅，青是杨柳青，白是梨蕊白。胸襟处用淡金丝线绣着几茎细长的兰花，恍眼一看仿佛是落了几缕明媚春光，愈发衬出了杨柳初青、梨花乍雪。这袭旗袍穿在身上，有着一种江南春好的袅袅韵致。
	　　她们跟店主讨价还价了大半天，最后一百八十块钱成交买下了这件旗袍。这是秦昭昭目前为止最贵的一件衣服，实在太喜欢的缘故她才咬咬牙买了。也算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方清颖生日那天，秦昭昭穿着新旗袍去参加她的生日PARTY。为了配合服饰，长发依然梳成两根麻花对辫，脸上也用谢娅的化妆品薄施粉黛化了淡妆。谢娅上上下下把她端详一遍后微笑：“秦昭昭，你这样子很像三十年代上海弄堂的小家碧玉呢。”。
	　　到酒店后，很多同学都快不认识秦昭昭了。卢小鹏更是夸张地作刮目相看状：“哇，这是谁呀！我都不认识了。秦昭昭你可真是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秦昭昭有些窘迫的微笑，脸颊泛出了三月桃花的颜色。。
	　　其实也谈不上丑小鸭变白天鹅，打扮了一番后的秦昭昭顶多只能算是变成了一只云雀，让素日看惯她丑小鸭模样的同学们意外罢了。而这个生日PARTY来了很多人，不只是方清颖邀请了同学，方家还邀请了很多亲戚朋友。处处衣香鬓影，不知多少漂亮女孩在争奇斗艳。她夹在其中，像一株小小的兰花草处在姹紫嫣红的牡丹园，万万抢不走风头的。
	　　生活不是偶像剧，平凡如草的普通女孩在这种场合永远成不了焦点。一身雪白蕾丝公主裙的方清颖才是一只耀眼的白天鹅，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所在。
	　　生日PARTY是西式自助餐形式，另外有舞池，吃吃东西跳跳舞，随大家HAPPY。以往这种宴会形式秦昭昭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在能在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身临其境一番，也算是开眼界。长长的餐桌上有很多看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她很容易就犯馋了。拉着谢娅一块去拿东西吃，她笑道：“秦昭昭，你就知道吃，你看看别的女生都干吗？她们都在忙着四处认识人。常可欣最厉害，也不知道收了多少张名片了。”
	　　的确，有机会参加这种富人家的PARTY，多认识几个新朋友是最大收获。尤其对于女生来说更是如此。任何一个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参加舞会时几乎都怀着同样的憧憬吧？希望能如灰姑娘般邂逅一位白马王子。《格林童话》那篇《灰姑娘》的美好故事，让全世界所有平凡的少女心里都有了灰姑娘情结。
	　　“谢娅，你只知道说我，你怎么不去认识人啊？”
	　　“我才不去呢，方清颖的亲戚朋友有什么好认识的。”谢娅是典型的“厌”屋及乌。不喜欢方清颖，连带她的所有亲戚朋友一笔抹煞了。
	　　她们俩不凑热闹，就一门心思地拿东西吃。用谢娅的话来说：“我花了五百块钱买礼物，得拼命吃，把这笔钱吃回来。”
	　　于是整个晚上她们都在吃吃喝喝，几乎尝遍自助餐台上所有精致的食品饮料。秦昭昭吃到最后都吃撑了。
	　　PARTY结束后，方清颖招手叫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送同宿舍几个女生。“这是我表哥孙良材，他开车送你们回去。”
	　　孙良材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头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在人群里很难再找出来的那种。但他既是方清颖的表哥，而且又开着一辆宝马车，有了这辆车助阵，他个头相貌方面的不足都可以略过不提。开好车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开好车的一定是有钱人。这位“宝马王子”送他们回去的途中，常可欣章红梅还有徐瑛都抢着跟他攀谈。
	　　秦昭昭一路无话，她觉得胃不太舒服，可能是刚才吃得太多又太杂的缘故。回到宿舍后，胃更难受了，有点涨又有点疼，还有点恶心想吐。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后终究跑到厕所去吐了，吐完后整个人就舒服多了。谢娅哭笑不得：“秦昭昭，你这个人还真不是享福的命。难得吃一顿好的你还全给吐了。”

17
	  次日秦昭昭的生日也准备请客。
	　　她请客的规模自然不能与方清颖比，学校的同学她只请谢娅，校外就只请乔穆和凌明敏。平心而论，凌明敏并不是她真心邀请的对象。只是请了乔穆，就不能不顺带邀请他的女朋友。但乔穆却在电话里说，凌明敏未必有空，恐怕不能来。
	　　她小心翼翼：“那……你能来吗？”
	　　“我能。”
	　　乔穆肯定的答复让秦昭昭整颗心都喜悦起来。上次去医院时探望过他后，她就一直没有再见过他。他跟凌明敏和好了，她自知不方便再去找他。平时的短信联系都很少。因为他住院那几天她发过短信去询问他的身体好点没有，结果回复的人却是凌明敏。措词极客气：我是凌明敏，他的病已经好多了，非常感谢你的关心。
	　　于是秦昭昭轻易不再给乔穆发短信了。但她实在很挂念他，这次生日打算请客也是因为想借这个理由正大光明地约他出来见个面。这次见面，她有两点私心。第一，她要穿上新旗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看到她也有美丽的时刻。第二，因为按惯例参加生日宴是不能空手的，乔穆怎么都要带份生日礼物。她很希望能拥有一份他送的礼物。
	　　打电话时她很担心乔穆会有事来不了，幸好，他肯定地说他能来，倒是她原本就不是真心邀请的凌明敏可能因故不能来。挂了电话后，她一脸止不住的笑意蔓延。
	　　秦昭昭选在一家麦当劳庆祝生日。她和谢娅拎着蛋糕先到，没多久乔穆也准时到了，凌明敏果然没有来。她开心地站起来朝他招手示意，他朝她走过来时一脸惊讶的微笑：“秦昭昭，你今天真漂亮。”
	　　秦昭昭整张脸瞬间红透了，羞涩，喜悦又甜蜜。终于，她以最美的样子出现在乔穆面前，并赢得了他的一句赞美。无论这声赞美是真心还是客套，她都很高兴很开心。
	　　乔穆送了一份包装得很漂亮的生日礼物给她：“生日快乐，希望你会喜欢。”
	　　虽然还没拆开包装看礼物，但秦昭昭已经满心欢喜：“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无论是什么我都喜欢，只要……”她原本想说“只要是你送的”，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只要有人送，不要我掏钱。”
	　　拆开包装一看，乔穆送的礼物是一个原木制的钢琴音乐盒，上紧发条后，“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悠扬响起，秦昭昭喜欢极了，简直爱不释手。谢娅在一旁笑：“乔穆你到底是学琴的，送的礼物也是袖珍小钢琴。”
	　　乔穆说这台小钢琴还是他五一假期去厦门时在鼓浪屿买的。鼓浪屿号称琴岛，精美的小钢琴工艺品不少。今天临时得知是秦昭昭的生日，他一时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就把它拿来当生日礼物了。
	　　秦昭昭一听更加喜欢，乔穆千里迢迢从鼓浪屿带回来的小钢琴，自然是他比较偏爱的东西，但他却能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多好啊！
	　　切蛋糕时，秦昭昭给乔穆切了很大一块。她特意去红宝石买的鲜奶蛋糕，只因为他喜欢吃。
	　　吃完一块蛋糕后谢娅就借故先走了，临走前朝秦昭昭挤了挤眼睛。她知道她是特意给她一个与乔穆单独相处的机会。脸有点红，心有点跳，她都不知道跟乔穆说什么好，只能一再地让他吃东西：“蛋糕好吃吗？我再给你切一块吧。”
	　　“不用了，这一块我都吃不完。”乔穆似乎胃口欠佳，小叉子在他面前那碟蛋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拔弄着一颗樱桃。
	　　秦昭昭一怔，有所察觉：“凌明敏今天怎么没空来，她最近在忙什么吗？”
	　　“她在忙着强化英语。她被学校推荐去香港作交换生，听说那边是全英文授课，不强化不行，所以最近她学英语学得废寝忘食。”
	　　乔穆的话让秦昭昭意外之极：“凌明敏要去香港作交换生，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明年开春去，去那边修读半年的课程。”。
	　　秦昭昭脱口而出：“要去半年，那你舍得她走吗？”。
	　　乔穆沉默半晌，勉强一笑：“她想去，我再舍不得也不能阻拦。毕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的确，能去香港作为交换生学习半年，是一个极难得的开阔眼界的好机会。看着乔穆强颜欢笑的样子，秦昭昭知道他一定舍不得凌明敏去，但他没有理由不让她去。
	　　秦昭昭回到宿舍时闷闷不乐，谢娅有些奇怪：“怎么了，单独和乔穆在一起还不开心吗？”
	　　秦昭昭一声长叹，把事情经过对谢娅一说，她想也不想：“有去香港作交换生的机会当然要去，换了我我也去。乔穆其实没必要难过，不就是去半年嘛，很快就过去了。”
	　　谢娅的话让秦昭昭继续叹气。她不能理解谢娅和凌明敏为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如果她是乔穆的女朋友，就万万舍不得离开他。香港再好，没有他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呢？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开半年，那“一种相思两处愁”的滋味该多难熬呀！
	　　秦昭昭的想法谢娅摇头不已：“你实在太爱情至上了。为了爱情，万事皆可抛。将来谁娶得到你真是有福气，你一定能做到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但上帝保佑你千万不要遇人不淑，否则你这辈子可就要被爱情连累惨了。”
	　　方清颖来找秦昭昭，说想她表哥孙良材想跟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年头所谓的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是什么意思地球人都知道，就是想跟你试着交往拍拖。孙良材居然会看上她，难道灰姑娘的童话故事在现实中上演了吗？那天晚上他送她们几个女生回宿舍时，她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呀！既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活泼的，他看上她什么了？
	　　方清颖说，孙良材看上她的朴实无华了，他就喜欢这样老实本分的女孩子。
	　　“我这个表哥是远房表哥，老家在宁波乡下。他高中毕业后参军在汽车连当了几年兵，复员回来就一直在我爸公司开车。他人挺好的，吃苦耐劳，踏实肯干，从不乱花一分钱，已经在上海供了一套小户型的二手房。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三个姐姐都嫁人了，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也算是没什么负担。你看怎么样？要不你们先认识一下接触接触？”
	　　秦昭昭恍然大悟，难怪孙良材会在几个花枝招展的女生中独独看中她。原来他并非常可欣章红梅徐瑛心目的“钻石王老五”，他只是方清颖的一个远房表哥，一表三千里，她家的富有与他毫无关系，他不过是有着亲戚名分的打工仔罢了。他要找女朋友，自然是首选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女孩子。
	　　还以为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真在现实生活中上演了呢，却原来，不过是宁波来的农村青年想找一位勤劳朴实的田螺姑娘。
	　　秦昭昭以大学期间不想谈恋爱为由婉言谢绝了此事。方清颖也不勉强：“原本我也不想管这个闲事，是我妈说表哥既然开了口，就一定要我来找你说说。你不想就算了，可能是你们没缘份吧。”
	　　谢娅听秦昭昭说了方清颖来做介绍的事后，忍俊不禁：“原来宝马王子只是宝马车夫，看来开好车的也不一定都是有钱人。常可欣章红梅徐瑛她们那天真是白献殷勤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寒假又渐渐近了。
	　　2003年的元旦，秦昭昭给乔穆发短信祝他节日快乐。他一直没有回复，她有些落寞地拿出那个钢琴音乐盒，一遍遍上紧发条，重复听着《友谊天长地久》的悠扬旋律。
	　　过了很久乔穆才打来电话：“不好意思，刚才没听到短信的声音，火车站太吵了。”
	　　“你在火车站干吗？”
	　　“路过，顺便去看看放假那几天的票好不好买，我过年要回去一趟。”
	　　秦昭昭一愣：“你今年过年打算回去吗？”
	　　“嗯，和明敏一起回去过年，顺便也给我爸扫一下墓。”
	　　秦昭昭知道，春节一过凌明敏就要启程去香港，如果假期不在一起过，乔穆等于年前就要跟她分别了，他当然舍不得放弃这最后的相聚时刻。
	　　乔穆要回小城过年，秦昭昭很希望放假时能和他坐同一趟火车走。想问他打算买哪一天哪一趟车的票，张了张嘴却终是没说出口。一来因为她知道凌明敏一定会反感她的同行；二来，他俩即将分离，乔穆也一定想跟她尽享二人世界。她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寒假越来越近，秦妈妈特意打长途电话来问女儿回家的火车票买好了没有？秦昭昭说：“放心吧，已经买好了，不过我不会告诉您是哪一天哪一趟车。免得您挂念着我晚上又睡不好觉。”
	　　秦昭昭每次从上海返回家乡小城，十几个钟头的火车总免不了要在车上过一夜。这一夜，对于秦妈妈来说永远是心神不宁的一夜。夜里总睡不踏实，动不动就醒了，醒了就按亮手电筒看表。几点了？现在女儿乘的火车该到哪里了？一晚上可以折腾好几回，有时候醒了就睡不着了，牵肠挂肚地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儿行千里母担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秦昭昭得知后，再买车票回家就不肯告诉妈妈具体的日期车次了，免得她又因为她而悬着一颗心睡不安稳。
	　　“你这孩子，你不说的话我不知道你到底哪天回来，岂不是好几天都别想睡踏实。快说吧。”
	　　这倒也是，秦昭昭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了日期车次，反复强调：“您不用担心，我在火车上很安全，您就好好睡觉啊！”
	　　话虽如此，秦昭昭回家那天，秦妈妈依然是挂着两个黑眼圈迎她进门的。虽然头晚没睡好，但她精神却很好，喜笑颜开：“回来了，饿了吧？快放下行李去吃东西，妈给你煮了饺子。”
	　　饺子是秦妈妈自己动手包的。虽然超市里各类速食饺子品种齐全，但她嫌那些机器制造的饺子料不足不好吃，宁可自己不怕麻烦地和面擀皮剁馅，包出来的猪肉饺子货真价实，吃一口香喷喷满嘴流油。秦昭昭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妈，太好吃了。”
	　　因为秦昭昭这两年都是春节才回家，一年在家满打满算也呆不上一个月，所以被秦妈妈秦爸爸当成贵客般招待。每天都做她爱吃的菜，虽然也只是一些家常小菜。比如她喜欢吃苋菜，尤其是小城本地的冬苋菜。那种冬苋菜她从小吃到大都吃不腻，回家后秦爸爸就天天买来给她吃。冬苋菜要菜梗很肥又很嫩的炒了才好吃，附近的菜农们如果挑了这样肥嫩的冬苋菜来卖，很快就会被人抢光。所以想买把好冬苋菜一定要起得很早才行。秦爸爸为此天天早起去菜市场转悠，就为买上一把好菜。
	　　有天秦昭昭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听到外屋爸爸在跟妈妈说话，喜孜孜的声音：“你看我今天买的这个冬苋菜好吧，这菜梗都快有小指那么粗了，又嫩得一掐就出水。我买了两把。”
	　　“这两把冬苋菜是好，我中午炒一把，晚上再炒一把，让昭昭吃个够。”
	　　秦昭昭蜷在热被窝里听着，一颗心暖暖的，说不出的幸福感觉——有爸妈在，真好。
	　　和妈妈一起在厂家属区的马路上散步，遇到圆圆时秦昭昭都快不认识她了。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经长开了，杨柳抽条似的亭亭玉立起来。她和几个同龄的女生走在一起，别人都欢声欢色的，她却不说也不笑，眉眼间有一层明显的忧伤。
	　　秦妈妈叹着气告诉秦昭昭，圆圆的妈妈乔叶去年年底检查出患了子宫颈癌，现在他们那个家已经完全被愁云惨雾笼罩了。
	　　“当年乔叶的妈妈也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据说这病会遗传，看来是真的。乔叶真是命苦，她妈妈就是在她十一岁那年检查出有病的，现在她女儿十一岁这年又查出她有同样的病。太可怜啊！”
	　　秦昭昭听得呆了。乔叶其人，虽然她一直以来并不是很喜欢，但她还那么年轻，女儿还在读小学，就患上绝症将不久于人世。这——真是太可怜了。
	　　而乔穆，他是否知道这件事呢？就算他知道，应该也无动于衷吧。一直以来他和乔叶就几乎没有感情，而在父母去世后，他们姐弟更是反目成仇。仇人之间，是绝不会有关心担忧的。

18
	  大年初一上午，秦昭昭给乔穆发了拜年短信。他很快打了电话过来，同样祝秦昭昭新年快乐后，还特意请她代为向她父母拜年。
	　　“本来我应该亲自登门来你家拜年的。那年我爸妈出车祸，我一个人守在医院，又慌又乱六神不宁，多亏你和你妈赶来医院陪了我半天。现在我难得回家一趟，理应来拜个年。但是因为有些事情让我不方便回长机，所以只有请你代我给叔叔阿姨拜年了！”
	　　乔穆为什么不方便回长机呢？秦昭昭忖了忖，忍不住问道：“你不来长机，是不是因为乔叶呀？”
	　　乔穆顿了顿：“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是吧？对，因为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不想让她来烦我。”
	　　“她为什么会来烦你呀？”秦昭昭不明白了。
	　　“她想要我卖房子给她治病，我偏不卖。”
	　　乔叶查出患有子宫颈癌后不久，方正军就打电话去了上海的穆松家，想找乔穆商量卖房换钱给她治病一事。
	　　乔家在城北新城区那套房子当年才花三万多买的，如今已经一再升值，如果出售至少能卖到十万以上的价格。乔伟雄去世后这套房子按例是属于姐弟俩的遗产，以前乔叶没提出要卖房分钱，因为知道乔穆肯定不会同意卖，两个人的产权一方要卖一方不肯的话就很难办成。再者房产留着有升值空间，比卖了分钱更赚钱。但现在情况不同，乔叶希望用卖房后分得的几万块现金加上家里的存款争取延长自己的生命。她舍不得女儿，丢不下这个家，想尽一切可能多活几天。所以详细咨询过律师后，她让丈夫出面和上海那边联系，要乔穆回来卖房。
	　　穆松把消息转告给乔穆后，他一脸冰冷：“我为什么要卖房子给她治病，她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穆，方正军可是说了，法律上这套房子是你和乔叶共享的遗房。她毕竟是你姐姐，这房子她有份。如果她一定要卖，你又拒不签字的话，他们就要去法院解决这件事了。到时候，要么就是你同意签字卖房，要么就是你出钱把她那部分产权买下来。”
	　　乔穆一张脸更冷，冷若冰霜：“我就是不卖，他们要去法院就去好了。”
	　　乔穆与乔叶，名义是姐弟，实际上关系却比陌生人还不如。他恨透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生死他毫不挂心，甚至暗中还有着一报还一报的解恨感：你也有今天，既然是身患绝症必死无疑，又何必再倾家荡产地去治病呢？用你自己的话来说吧，到头来还不是人财两空。
	　　“秦昭昭，我回来过年的事长机只有你知道。不要让长机的人知道我回来了，否则她一知道肯定要来烦我，我实在不想被人打扰这个假期。”
	　　“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挂了电话后秦昭昭一直在怔怔地出神。乔穆原来早就知道乔叶的事，但如她所料，他毫不在意她的病。
	　　秦昭昭能理解乔穆，毕竟乔叶当初对他们母子的无情她都看在眼里。从那以后，他们空有姐弟之名，毫无姐弟之情，甚至像仇人一样彼此憎恨与仇视。这样恶劣的关系，乔穆如何会轻易点头同意卖房给乔叶治病呢？哪怕人命关天，他也冷眼旁观。
	　　她不能说乔穆的做法是错，毕竟乔叶错在先，只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乔穆回来过年的事到底还是被乔叶夫妇知道了。因为他们频频打电话去上海的穆松家，想要把乔穆找出来当面谈。还说已经找好了律师，如果他再避而不见，他们就去法院打官司等等。他舅妈终于不耐烦了，脱口而出：“他今年都回去过年了，你们还总打电话来这纠缠什么呀！”
	　　乔叶夫妇找上门时，乔穆已经事先接到舅舅穆松的电话，告知他舅妈说漏嘴一事：“乔穆，看来你如果不点头卖房的话乔叶他们两口子会动真格的闹去法院。你何苦非打这个赢不了的官司呢，还是私下协商解决问题吧。”
	　　乔穆还是那五个字：“我就是不卖。”
	　　乔叶显然很明白乔穆的不配合态度，她是带着律师一起登门造访的。律师一进门就有理有据地说开了，什么这处房产是他父亲乔伟雄遗留下来的财产，论理是他们姐弟共享云云。乔穆打断他的话：“谁说这是我爸留下的遗产？这房子是我的，一开始产权证就是办的我的名字。”
	　　一语惊人，不只乔叶夫妇，连律师都愣住了。
	　　乔伟雄当年买下新房从长机搬走后，旧房就留给了女儿乔叶。那套旧房子他已经花钱买下了，由没产权的家属房变成了有产权的私房。给了女儿后就产权过户改成了乔叶的名字。新房办理产权证时，穆兰因此提出直接办成儿子乔穆的名字：“你给了女儿一套房，也得给儿子一套。不然将来这套房子做姐姐的还有权利来跟弟弟争。”
	　　乔伟雄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房产证办成乔穆的名字，儿子有保障，老婆才高兴。不过他知道女儿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不高兴，毕竟城里的房子比长机的房子要值钱得多。为免生事端，这事他一直瞒着乔叶，让她以为房产证是顺理成章办的他的户头。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乔穆拿出了一套产权证的复印件给律师看，律师仔细看过后，给了乔叶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如果这些复印件是真的，这套房子就是他的个人财产，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乔叶不肯相信，嘴唇哆嗦着：“不，我不相信。复印件可以造假，你把产权证原件拿出来给我看。”
	　　乔穆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的产权证为什么要拿给你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房管局查呀！”
	　　说完要说的话，他直接拉开大门，一脸霜雪般的冰冷：“这是我的家，我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立刻离开。”
	　　寒假快要结束时，准备返校的秦昭昭听说了乔叶一家准备卖房的消息。他们打算把“中南海”那套房子卖了换成现金，然后去北京求医。这事让整排平房的邻居们又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秦妈妈叹气：“那么旧的房子能卖几个钱啊！最多卖个两三万块。现在急着卖的话，还卖不到这个价。”
	　　周大妈也叹气：“其实得了这种病真是没必要治了。卖了房子的钱又能治多久呢？何必落得人财两空，而且卖了房以后一家人住在哪呀！”
	　　“说是打算在家属区随便租一套空房先住着。”。
	　　长机家属区现在有很多闲置的平房，基本上都是搬去市区住的人家留下的空房子。因为平房不像楼房可以买下产权，依然是属于厂里的家属房，所以不能转手卖掉。但那些人也舍不得就这样归还给厂管理处，依然是占着这个户头，哪怕白白锁上好几年。方正军就打算卖掉房子后先找一户合适的空房租下来住。
	　　有人说：“我要是乔叶我就不治了，宁可留着钱和房子给老公孩子。”。
	　　又有人说：“乔叶也是想多陪陪女儿。那天我去看她时她一个劲哭，说她就是小小年纪没了妈，深知那种滋味不好受。所以想尽可能和圆圆生活得久一点。”
	　　“唉，大人有病都罢了，最可怜的是孩子啊！”
	　　这一句话赢得众人的一致点头认可：“对，最可怜的是孩子！”
	　　秦昭昭听得满心恻恻然，的确，最可怜的是圆圆。如同当初穆兰躺在医院的生死不明，到最后的撒手人寰，最可怜的人是乔穆一样。
	　　没过两天，又听说乔叶改变主意不卖房了。延长生命需要付出巨额医疗费，她最终还是不想让这个家因为她这治不好的绝症而倾家荡产。如果把房子卖了，以后圆圆跟着她爸连个安身栖所都没有了。她注定是要“走”的，何必把他们拖累得一无所有人财两空。
	　　虽然一直对乔叶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听到她这个决定时，秦昭昭一颗心满是酸楚。乔叶起初尽一切努力想要活下去，是因为女儿；而她最终放弃求医等死，还是因为女儿。尽管她在做姐姐这方面一无是处，但作为母亲，她实在无可挑剔。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不希望孩子过早失去母爱。如果当初穆兰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时，乔叶能做到将心比心去考虑一下乔穆的感受，不那么冷酷无情落井下石地对待他们母子。以乔穆重感情的天性，瘫痪的外婆都不肯放弃，对患病的姐姐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切都有因有果，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所以，秦昭昭也能够理解乔穆在这件事情上的冷漠与无动于衷。
	　　离家的前一晚，秦昭昭一定要跟妈妈挤在一起睡。以往都是妈妈对她千叮嘱万嘱咐，这回换成她“要求多多”：“妈，你和我爸在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不准生病！不准出事！不准让我担心！”
	　　秦昭昭希望父母都保重身体，好好的别出事，不要令她担心。却不知她过完寒假返回上海后，父母却为她担足了一颗心。
	　　2003年春天，一种被命名为非典性肺炎的传染病在全国各地蔓延开了。3月份的时候，非典还只存在于众说纷纭的传说。到3月底4月初，传说越来越有根有据，官方也终于正式承认了新型传染病的肆虐横行。
	　　4月4日，上海正式确诊首例非典性肺炎。抗击非典成为上海滩最当务之急的大事件。
	　　早期的非典只在南方一带传播，譬如广州深圳等地。但因为现代化都市的交通太过方便很快在全国甚至全球传开了。国内一些大城市因流动人口频繁，很快一再地确诊非典患者。尤其北京是首当其冲的重灾区，患者每天以一百余例的速度递增。上海的疫情相比之下不算严重，只陆续确诊了四例。
	　　秦氏夫妇听说上海有了确诊病例后，一颗心就悬起来了，打电话来对女儿千叮万嘱要小心。秦昭昭让他们不用担心，说学校在非典防治方面的工作做得特别扎实，扎实得都有不少同学嫌烦。
	　　那时校方确实把防治工作做得很到位。学校建立了“晨检”制度，班干们每天上午负责统计全班学生的体温数据，按时向主管部门报告。学校的宿舍、教室、图书馆、影剧院、会场等人群聚集的场所每天都进行消毒。每个学生都发体温计，每个宿舍都发消毒水，走到哪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学校一开始处于半封闭状态，出入要佩戴校徽，学生证更是要随身携带。4月下旬学校有一女生因发烧感冒入院，立刻因疑似非典被隔离观察。紧接着校方以上决定对她所住的宿舍楼进行隔离，连夜完成封楼措施，全宿舍楼两百多名女生开始了隔离生活。好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她被确诊为是扁桃体发炎而引发的感冒发烧，排除了非典嫌疑出院，当天下午宿舍楼解封。
	　　学校全面停课封校了，学生们一律不准出入。本地生们跑得快的赶在封校前回了家，没来得及跑回去的则被“关”在学校了。家长们闻讯赶来看望孩子都不准进学校大门，只能隔着栅栏跟自己的孩子对话、把带来的东西递进去给他们。好多女生哭得稀里哗啦——那场景，都跟探监差不多了！
	　　原本每年的3、4月份正是毕业生求职的高峰期，但这年因为发生了非典疫情，让毕生生的求职都没法进行。自4月中下旬以来，全国各地基本已停办了各类大型招聘会。各高校也纷纷取消或暂停了用人单位到校内举办招聘活动，同时严格控制学生出校跨地区流动求职。上海也不例外，全市暂停举办各类招聘会。即使有些学生已经和用人单位有了初步意向，但是因为非典，学生没法外出面试，公司的招聘、面试计划也都更改了。这场灾难实在是给毕业生的求职就业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秦昭昭的表哥永新这年大四即将毕业，3月份毕业实习时他们一批学生去了广东，结果实习结束后学校都不让回来，因为那儿是疫区。后来他们还是坚决回来了，一回来就直接送校医院隔离半个月。然后就是等待，一直等到非典解禁后才开始找工作。
	　　疫情虽然开始于南方，却在北方蔓延得更快。最初广东一带谈“非典”变色，后来却是内陆城市更严重。所以秦昭昭打电话给谭晓燕关心她时，她倒过来说她：“我们这边已经乱到头，倒是你们上海才刚开始乱，你自己小心一点。”
	　　非典已经基本从广东转移开了，谭晓燕说起当初深圳市民们的种种恐慌之举时只觉好笑：“街上到处都戴口罩的人；公交车几乎没人坐；白醋因为据说是对抗传染病有效卖到几十块钱一瓶，贵得忒不像话了；最好笑的是有天我去银行取钱，前面排了好几个人，正好我那天有点咳嗽，结果咳了一通后发现一个排队的人都没了，全吓跑了。就这样我省了排队的时间直接取钱走人。”
	　　谭晓燕说得好笑，秦昭昭听得也好笑，两个人笑了半天。非典疫情虽然严峻，但还是可以苦中作乐。
	　　除了谭晓燕之外，秦昭昭还关心牵挂的人自然是乔穆。2月初凌明敏就去了香港，现在乔穆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她担心他会照顾不好自己。于是隔三差五地给他发短信，询问他的情况。他说他们学校也停课了，同时他自己教的几个学生也因安全起见暂时停了课。现在他基本上都在自己家里呆着，偶尔外出也是去舅舅家看外婆。这让她比较宽心，因为这样被感染的机会就小得多。

19
	  人人谈虎色变的非典，谢娅却觉得很刺激。她自嘲道：“看来我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秦昭昭则说：“你是还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如果有，你一定不会觉得非典刺激了。你会担心他被传染，尽管那概率只是万分之一，你也还是会一颗心牵肠挂肚放不下来。”
	　　“你对乔穆就是这样牵扬挂肚吗？”
	　　秦昭昭脸一红不肯回答，亦是无声的默认。宿舍里只有她们俩，常可欣她们几个都回家去了。谢娅索性过来揪住她刨根问底。对于乔穆她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是秦昭昭一直暗恋的对象。闲来无事，好奇心让她想多知道一些具体细节。
	　　秦昭昭正躺在床上听歌。这是她唯一的消遣，闲时不逛街不泡吧不蹦迪不看电影……一切要花钱的娱乐行为都基本不去，就呆在宿舍听歌。陪伴她的还是高中时那台步步高复读机，和张学友的磁带。
	　　新世纪的校园里，四大天王已经彻底过时了。歌坛新势力周杰伦横空出世，被媒体誉为新一代“亚洲流行天王”。他的歌迅速风靡全国，但秦昭昭却不感兴趣，她依然对张学友的老歌情有独钟。章红梅为此不止一嘲笑过她土包子跟不上潮流，只会听那些老掉牙的歌曲。
	　　秦昭昭就偏爱老歌，尤其张学友几乎曲曲经典的老情歌。那一首首深情款款的歌曲几乎伴随了她整个高中时代。在熟悉的旋律中，思绪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怀旧之门。她反复回想起曾经的年少时光，反复回味着曾经的青涩情怀……昔日仿佛重来，皆因那歌声中蕴藉着岁月的一抹青翠底色。
	　　刚戴上耳机听歌，谢娅就爬到床上来闹她，挠她的痒痒：“你快说，你快说，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乔穆的？”
	　　“好痒，别闹，别闹了。”
	　　秦昭昭一边笑，一边左闪右躲着她挠痒的双手，不意塞在耳中的耳机突然一松。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啪的一声，那台步步高复读机已经从上铺摔到地板上去了。
	　　一愣之后，秦昭昭立马跳下床去捡，光着脚鞋都顾不上穿。捡起来的复读机却像哑巴似的再没有声音发出，看来是摔坏了。顿时心疼极了。
	　　这台复读机还是当年林森赔给秦昭昭的，她一直很精心地爱护使用。一来是因为本性就爱惜东西；二来则是因为林森。他是一个很好的男生，对她也是掏心掏肺地好。她回报不了他同样的好，却因此格外爱惜他留给她的东西。像这台复读机，用了这么几年外壳基本上还光鲜如初。而他送的那只小狗背包虽然她早就不背了，也还是洗得干干净净地带回家妥善收藏。这些负载着深情厚意的小玩意，在别人眼中不值几个钱，却是她人生旅途中所收获的宝贵财富。她懂得该如何去珍惜。
	　　不小心摔坏了秦昭昭的复读机让谢娅过意不去，尤其是看到她那么心疼的样子。她不知这台复读机的来历，只当她单纯地心疼摔坏了机子。“好了别难过了，这台复读机够落伍了，坏了就坏了。我赔你一个MP3，保证比这个好上一百倍。”
	　　秦昭昭不要谢娅赔什么MP3，她就一门心思地想去找人修好复读机。可是封校了出不去，只能等到解封以后再修了。
	　　时间进入5月后，非典最猖厥的时刻过去了，新发病例渐渐呈下降趋势。学校的封校措施也不那么严格了，秦昭昭趁机溜出去修复读机。可是修理师傅说这个机型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已经不再生产相应的配件，所以没办法修了。
	　　“另外买过一个吧，现在谁还用这种听磁带的玩意呀，要么用CD机，要么用MP3了。”
	　看着修不好的复读机，秦昭昭很难过。心仿佛缺失了一块，空空洞洞的隐痛。 
	　　在非典病魔的横行中，2003年的高考步步临近了。
	　　往年的高考定在7月，因为考虑到高温天气等因素的影响，2003年的高考日期由7月提前至6月。原定的高考日期越来越近，非典却还在肆虐横行。有关“非典疫情可能导致我国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第一次推迟考试时间”的消息开始在民众中传开了。
	　　各种版本的报道、推测和传言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全国几百万考生和他们的家长们都悬起了一颗心。到底是推迟考试，还是如期进行？到底该依据哪种版本的说法来安排复习计划，敲定备考方案？
	　　高考日期的风波未定，让秦昭昭想起了婷婷。她今年正好参加高考，于是特意打个电话过去关心一下。是乔穆的舅妈接的电话，很意外也很高兴：“昭昭呀！谢谢你还惦记着我们婷婷。今年这个高考真是烦死人了！”
	　　婷婷也在家，也接过电话和秦昭昭说了说话。她说高三的日子真是难过死了，天天补课天天复习，一天到晚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最可恶的还是非典，学校定时喷消毒水，要求学生天天量体温上报。每次模拟考后，都有没考好的学生摔体温表发泄。
	　　“我是不希望延期，越早考完越好，再拖下去人都要疯了。”
	　　婷婷不希望高考延期，她妈却希望推迟才好，那样可以多一点复习时间。她们母女俩截然不同的心思，应该代表着彼时绝大部分考生与家长的意见吧？
	　　幸好纷纷扰扰的传言没有维持多久，5月8日，国务院办公厅就正式发出了高考“如期举行”的通知。尘埃落定，总算让全国几百万的考生和他们的家长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2003年的高考，因为非典的缘故成为一场特殊的高考。有着十分严格的进场检测与严密的疫病防范。
	　　上海规定考生从考试前三天起每天测量两次体温，每次间隔不得小于六小时，按时如实填入《考生健康状况记录表》，由考生本人签字。考生每天进入试区时必须向工作人员提交这份《考生健康状况记录表》方能进入考场。然后再主动配合工作人员接受必要的检查。此外，允许考生戴口罩参加考试。
	　　婷婷戴着口罩参加了为期三天的考试。这场弥漫着消毒水味道、与体温表如影相伴的特殊高考，她说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6月后，非典基本上被控制住了。生活开始渐渐回归正常的轨道。秦昭昭已经很久没见过乔穆了，很想见见他。试着打去一个电话却占线，等一会，再打，还是占线。足足半小时内，他的电话一直占线。他跟谁通话讲那么久，不用猜，秦昭昭心里就有答案。一定是凌明敏的电话。
	　　把手机放下，秦昭昭没有再打电话了，捧出那个钢琴音乐盒，她一次又一次地上紧发条，一遍又一遍地聆听《友谊天长地久》。心在悠扬旋律里浮浮沉沉……
	　　几天后，乔穆却给她打来电话，语气很焦急：“秦昭昭，婷婷有没有来找过你？”
	　　她莫名其妙：“没有哇，她怎么会跑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乔穆重重叹口气：“她——被我舅妈扇了两个耳光后离家出走了。我们现在到处找她。”
	　　“为什么打她？是不是高考没考好？不对呀，高考成绩还要过几天才能出来吧？”
	　　乔穆似乎有难言之隐，岔开话题说：“如果她来找你，或者你看到她，告诉她她妈病了，让她赶紧回家。”
	　　语焉不详的几句话，让秦昭昭不自觉地揪起一颗心。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婷婷挨了妈妈的打并且离家出走。而她妈妈又怎么病了呢？
	　　挂了电话后，秦昭昭也加入寻找婷婷的队伍。漫无目的地在上海街头转悠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天擦黑时，她不知不觉转到了乔穆家附近时，于是过去看看他在不在家，想更详细地问问这件事。
	　　乔穆在家，不只他一个，还有他外婆，他正在给外婆喂饭。秦昭昭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他舅舅家出了事，舅妈病倒，表妹离家出走，家里乱了套。他不先把外婆接过来照顾怎么行呢？
	　　秦昭昭实在忍不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穆稍稍迟疑，终究还是没有瞒她：“婷婷她……怀孕了。舅妈气得扇了她两个耳光，她就跑掉了。舅妈也气病了。”
	　　婷婷怀孕了——秦昭昭大吃一惊：“什么，这——”
	　　婷婷这些天一直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老是恶心，想吐。她以前曾经犯过胃病，所以她妈妈不觉有异地带她去医院看病。医生在她腹部按上一番后，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开张单子让她去验尿，检验结果一出来，医生摇头叹气：“小囡不是胃不好，是怀孕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母女俩一起震懵了。半晌后做母亲的先回过神，气得全身发抖，两个巴掌狠狠朝女儿扇过去，声嘶力竭：“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挨了打的婷婷哭着跑了，她妈妈追了两步，一口气没缓过来晕了过去。还好就在医院，医生赶紧抢救。穆松接到通知赶来医院，听医生把来龙去脉一说，顿时焦头烂额。
	　　婷婷是三天后被找到的，穆松几乎挨个把她的同学家都找遍了。最后终于在一位女同学家找到了她。几天功夫她就瘦了一圈，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白菜。听说妈妈因此气病了，她眼泪汪汪地跟着爸爸回了家。
	　　医生诊断婷婷怀孕将近四十天，她竟是怀着孕参加的高考。在父母的盘问下，她吞吞吐吐地承认是和同班一位男生在高考前偷食了禁果。那天正好是他生日，晚自习他们一起借故没去。在他家庆祝时，她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贞操当成礼物送出去了。她没想到会怀孕，完全没有想到。
	　　起初婷婷还无论如何不肯说出那个男生是谁，最终在父母软硬兼施的盘问下松了口。穆松找上门去，那对父母也大吃一惊。把自家儿子叫出来一审，他又羞又愧地承认了，气得他爸妈双双脸色煞白。
	　　双方家长坐下来详谈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堕胎是一致认同的最好选择。两个孩子都才十八九岁，总不能就生个小毛头出来养着。男方家长愿意承担手术费营养费等相关费用，并且再额外补偿一万块，让婷婷尽快进行人流手术。
	　　穆松同意这个解决方案，但是他老婆却不肯：“我女儿被你儿子弄大了肚子，一万块钱你就想把事情摆平。这不可能。至少赔偿五万。”
	　　五万和一万的区别可就大了，男方家长不同意。那位妈妈脸色也很难看：“这事恐怕不能只怪我儿子吧？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女儿要是个品行好的，也不会出这种事。”
	　　婷婷她妈一听气坏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真要较真的话，这事其实是你家女儿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小年纪就跟着男生钻被窝，我还想骂她带坏我儿子呢。”
	　　婷婷妈气得冲上去就朝男生妈妈扇了一巴掌，她也不甘示弱，反手抡回去。两个中年妇女骂骂咧咧地打成一团，两个丈夫赶紧七手八脚地来拦。不待他们拉开二人，婷婷妈突然间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了。她之前因为女儿意外怀孕一事气得晕倒，这会气急交加之下，又一次晕过去了。
	　　穆松顿时慌了，那两口子也慌了，赶紧打120送她去医院。短短几天功夫晕了两次，醒来后胸口发闷手脚发麻气也喘不均匀。医生初步诊断是高血压加心律不齐，让留院观察几天。
	　　婷婷妈这一病让男方家长多了几分顾虑。毕竟儿子搞大了人家女生的肚子是事实，不要再闹下去让女生妈妈也出了事，到时候想解决问题就更麻烦了。于是由男生爸爸出面找到穆松，表现愿意再多赔偿两万块，尽快把这件事情了结。穆松也无心再纠缠下去，双方拟了协议书，当场签字当场付款，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妻子还没出院，穆松就赶紧安排女儿进院做人流手术。这种手术不宜拖，拖得越久越麻烦。手术次日高考成绩揭晓，她的分数欠佳，估计顶多也只能读一个三本学校了。

20
	  秦昭昭这段时间跑乔穆家跑得很勤。因为她在帮着照顾他外婆。7月暑假来临后，她几乎天天都去了。
	　　乔穆把外婆接过来照顾后，一时半会就没办法送她回去。婷婷出了这么大的事，舅妈气得高血压，医生吩咐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而婷婷人流手术后也至少要休养一个月。舅舅又要照顾妻女又要上班忙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哪里还有照顾外婆的时间。至少这个暑假他是要带着外婆过了。
	　　秦昭昭自告奋勇帮他，因为非典的缘故让用人单位都不敢随便招暑期工。她反正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干脆来帮乔穆照顾外婆好了。
	　　乔穆不好意思：“打不了暑期工，你可以回家过暑假呀。听说小城没有这种病，你回家玩两个月多好。”
	　　“回家过暑假来回车费不便宜，而且火车上人流量高也很容易被传染。我妈都叫我别回来了，就在上海呆着。乔穆，老同学了你别跟我客气。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帮帮你吧。”
	　　乔穆还在迟疑，秦昭昭想了想：“要不，你雇我吧。反正我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不如来给你外婆当兼职看护。怎么样？”
	　　这么一说，乔穆这才没有再推托。他很认真地跟秦昭昭商量请她“工作”的时间与报酬。她微笑：“工资嘛，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打折。”
	　　乔穆每周一三五和双休日的下午在一所艺术学校兼职教琴。而每周二四六的晚上他还有一对一的学生要授课。有的是他上门去教，有的是来他家学琴。所以他不在家的下午，就请秦昭昭过去照顾外婆。
	　　课程排得很密，秦昭昭提醒他不要太辛苦，他说没事，他有分寸：“我可不能再病了，我要是也病了，我外婆可就没人管了。”
	　　之前因为非典的缘故，乔穆停了所有的兼职授课，现在想趁着暑假努力多赚一点钱。房东上个月来收房租时露出要涨房租的意思，如果他还想继续租下去，不多赚钱是不行的。
	　　每天上午乔穆自己在家练琴，下午去艺术学校给别人上课。秦昭昭上午就不去打扰他，午饭后再骑着自行车过去。一开始乔穆要等她来了才能走，后来觉得不方便。就把一个备用钥匙放在门框上方，用眼睛看看不到，用手一摸才能摸到。这样秦昭昭随时来随时可以进门。
	　　秦昭昭帮乔穆照顾外婆时很尽心尽力，像对自己的外婆一样。
	　　瘫老太太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照顾她特别不容易，得定时给她翻身、按摩、换洗尿布。原本乔穆特意买了一包纸尿裤回来，他不在家里就提前给外婆换上，免得到时麻烦她换洗尿布。那包纸尿裤用完后她就让乔穆不要再买了。一来她觉得用这个太浪费，用一块扔一块简直无异于是在扔钱；二来嘛，纸尿裤的透气效果也不如尿布好，盛夏暑日天气很容易捂出皮肤病。
	　　“还是用尿布好，用旧床单做的尿布又软又吸水，湿了就换，比捂着纸尿布要舒服得多。”
	　　乔穆有些犹豫：“可是让你洗尿布……”
	　　她笑着打断他：“没事，我可是拿工资的，洗尿布也是份内活。”
	　　她的份内活很多，每次下午过去，除了照顾外婆外还顺便帮乔穆把晚饭也做了。让他忙碌一天后回到家有口热饭菜可吃。一开始乔穆还不想麻烦她，她依然以“拿工资”的理由替他做饭：“大家老同学，我赚你的钱不多做一点都过意不去。”
	　　几次三番后，乔穆也习惯了回来就有饭吃，干脆把买菜的钱给她，由她负责张罗晚饭。她买得最多的是毛豆，因为他爱吃。且从不买别人剥好的毛豆，而是买回来自己剥，干净又新鲜。就是比较麻烦。
	　　但她却一点也不嫌烦，内心反而有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她愿意待他好，愿意默默地做他的“田螺姑娘”，照顾他关心他，把爱深深隐藏在心底。
	　　秦昭昭暑假帮乔穆“打工”，每周有五个下午去照顾他外婆的吃喝拉撒以及张罗他的晚餐，这让谢娅摇头叹气。
	　　“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哇。我让你跟我一起去公司上班你不去，倒天天跑去帮乔穆照顾外婆。他要是你男朋友也就罢了，算你责无旁贷。可他是人家的男朋友，你傻不傻啊你！”
	　　这个暑假，谢娅神通广大地进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集团公司暑期实践。去年暑假在那家会所当了两个月的包厢服务员后，她的交际圈不再只限于学校这个小圈子，而是扩充为社会那个大圈子。她认识了不少所谓的成功人士，其中不乏对她有意者，愿意给她种种好处。这个暑期实践的公司职位就是好处之一。她说是一位老总把她介绍过去的，她的上司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她非常热情客气。
	　　一有机会她就要把秦昭昭也介绍进去：“在这种大公司实践两个月，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做得好，大四这一年反正也没什么课了，争取继续兼职下去，那可就算是提前锁定就业单位了。”
	　　秦昭昭也知道机会难得，谢娅找到这么好的单位还能想着她，她也非常感激。但是乔穆需要帮助，她丢不下他。工作以后还有机会再找，乔穆的事，在她心里是片刻拖延不得的。
	　　谢娅只能干生气：“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我跟那些老总啊董事啊什么的周旋也不容易。过了这个村，以后也许就没这个店了。”
	　　谢娅在会所工作时如何应付客人，以后离开会所后又如何和二三熟客保持来往，秦昭昭都不太清楚。她一般不提，只偶尔一次提及过。说因为她从不答应和任何一个客人私下出台，反而让不少客人都对她大感兴趣。而他们越是感兴趣，她就越是端着出污泥而不染的架子。用她的话来说“男人都是贱的，得不到的往往才是好的”。有几个客人因此一直对她挺迷恋。而她充分考虑斟酌后，也择其一二在离开会所后还和他们保持着类似朋友般的来往。时不时地通通电话发发短信，有时也在一起吃吃饭什么的。
	　　“我这是在学常可欣呢。会接受那些男人的邀请一起吃饭唱歌看电影等等，却只限于朋友的关系，不会让他们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
	　　谢娅也学得这么滑不留手，秦昭昭真是意想不到。她原本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口里说什么的。但现在……或许社会这所大学教了她太多太多。
	　　盛夏8月，上海热得像个火炉。太阳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让城市的炎热一直居高不下。
	　　乔穆怕外婆吃不消这种高温天气，把她房里的空调全天候开着。可是有天因为电路维修，这一带居民区停了一天电。外婆习惯了冷气房乍一停电特别难以适应，下午秦昭昭喂外婆喝解暑的绿豆汤，她吃下去不久就全吐出来了，吐得满床都是，嘴里一直含糊地呻吟着。
	　　秦昭昭有些紧张，打电话给乔穆却打不通，他上课时都关要机。要不要打120？她迟疑了一下，听说120急救车出动一次至少要收费一两百块钱。她不想浪费乔穆的钱，看看外婆的情况好像不是太严重，决定还是自己背着外婆下去打出租车去医院好了。顶多十几二十块。
	　　外婆瘫在床上经年，一直被当成婴儿般照顾，吃喝拉撒都不费力气，所以体重只增不减。秦昭昭背起她时感觉背上像压了一座山，没走两步，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很吃力、很吃力地，她把外婆背到了楼下的马路旁，想拦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可是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却没有一辆停住，反而还加快速度从她身边驶过去了。毕竟非典还未完全偃旗息鼓，司机们都不愿意载病人，生怕一个不好自己招上瘟神了。她背着外婆站在烈日炎炎下拦了半天车，渐渐气力不支，汗如雨下，双腿开始打颤。
	　　这时，终于有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住。不是出租车，是一辆看起来很高级的小车。司机位上跳出一个年轻男人，依稀有几分面熟。他过来一抬手就把外婆从她背上接过去：“秦昭昭，这是谁病了？是不是要去医院？上车我送你们。”
	　　秦昭昭都不知道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救星是何许人也？她认识的人中还没有一个是开得起小车的。但管他是谁呢，这一刻她是有车就上。扶着外婆一起坐在后座上，她满口道谢：“谢谢你啊！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小事一桩。这位阿婆是你什么人啊？”
	　　“她是我同学的外婆，我帮忙照顾。对了，请问你是……”秦昭昭只觉得这年轻男人有几分面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方清颖的表哥孙良材。”
	　　秦昭昭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孙良材。方清颖生日宴会那晚他送她们回家，她都没怎么正眼看他，所以根本都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就算是多看了几眼估计也记不住，他的长相实在太过平凡，没有任何特征，很难让人印象深刻地记住。
	　　“是你呀……真是不好意思。”
	　　秦昭昭觉得很尴尬。孙良材还记得并主动施以援手，她却不认识他，这是尴尬之一；而她曾经拒绝了方清颖介绍表哥给她，现在与他狭路相逢，不能不尴尬，是尴尬之二。
	　　孙良材也笑得有些尴尬，自嘲道：“我这么普通的一个人，你不记得也很正常。”
	　　秦昭昭更尴尬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能说什么？她确实是不记得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如果用一些虚假的话语来做圆滑的解释，她会觉得更对不住这个主动送她们去医院的热心人。距方清颖的“介绍”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他什么也不图她了，却还是愿意帮她。
	　　孙良材也不再说什么，加快速度把她们送到医院。他帮她背起外婆去急诊室，医生诊断老人是耐不过高温的中暑症状。脱水比较严重，开了几大瓶盐水加药剂要给病人挂上。秦昭昭身上带的钱不够付医药费，他又主动替她垫上。她很不好意思：“今天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留个联系电话给我吧，我也好还钱给你。”
	　　孙良材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如果还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你也可以打给我。大家有缘相识，不做别的做个朋友也好呀！”
	　　等到外婆挂上盐水瓶安定下来后，孙良材才走。他说还要去接方清颖的爸爸。秦昭昭送他离开时千谢万谢，他只微笑：“你太客气了！”
	　　乔穆接到电话气喘吁吁赶来医院时，外婆的点滴已经快打完了。他对亦秦昭昭千谢万谢：“秦昭昭，还好有你在，否则……”
	　　秦昭昭满口没事，说扶着外婆下楼后正好遇上同学的表哥开车经过，顺路送她们来了医院。至于背着外婆在马路拦车的遭遇，她只字不提。
	　　因为外婆年纪大了，以前又有过脑溢血，老人中暑最容易导致脑溢血心肌梗塞之类的并发症。严重的话抢救不及很容易猝死。医院方面就让她住院观察两天再走。
	　　外婆要住院，得从家里取一些东西过来才行。秦昭昭守在医院，乔穆回家取东西。她怕他记不清要拿哪些东西，到时候会丢三拉四，就借了纸笔开一张清单给他：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毛巾尿布、保温杯、卫生纸、风油精等等等等。
	　　乔穆接过那张详细的清单看时怔了一下，尔后抬头看着秦昭昭发愣，似乎没想到会要带这么多东西。她解释：“这些东西是必须的，外婆都用得着。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秦昭昭不知道，乔穆回到家后没有马上着手收拾要带去医院的东西。而是在房间的壁橱里找了半天，最后从旧物堆中翻出两样东西。
	　　——一张贺卡。
	　　贺卡上只写着一句简单的祝福：“乔穆，祝你新年快乐！”
	　　——一封信。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乔穆你好，听说你今年不会回来过年，真得好遗憾。你的双排键电子琴一定学得很好了吧？你们艺术生的专业考试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开始了，我预祝你考出优异的好成绩，考上你心目中的理想学院。”
	　　贺卡和信纸上流利娟秀的字迹，和他手里那纸清单的字迹是如此相似。不同处仅在于，贺卡以及信纸上的字体笔划上还有几分稚气，而清单上的字迹更为成熟。

21
	  外婆住了两天院，秦昭昭和乔穆轮流陪护。这几天他异样的沉默，她猜想是因为担心外婆的缘故。便劝他宽心：“乔穆，医生都说了外婆问题不大，只是留院观察罢了。你就放心吧。”
	　　他深深看她一眼，突然问道：“秦昭昭，我们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秦昭昭想都不用想：“很久很久了，我第一次见你时才五岁。你有没有印象？”
	　　乔穆摇摇头，他对此没有丝毫印象。她五岁时就认识他了？那是十六年前。而他对她最早的印象，只能追溯到初中时代的那次车祸。当时他送她去医院，事情过后就很快淡忘了，毕竟平时从无来往。高中她也考到实验中学时，他还要想一想才能记起她是谁。
	　　秦昭昭就知道乔穆一定不记得了。童年时代的初相见，只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鲜明印象，乔穆的记忆却是空白。再试着跟他聊聊上初中后骑车进城读书的往事，他也没什么印象：“那时你经常在马路遇见我吗？”
	　　“当然了，长机进城只有一条马路。我经常看见你，不过你从来没有留意过我。”
	　　乔穆在脑子里仔细搜索，没有，确实搜不到什么印象。对于秦昭昭的印象，到高一时他才开始有了比较清晰的轮廓。记忆里最深刻的是那次她和林森打架动了刀子。
	　　秦昭昭有些不好意思：“那次我是气疯了！不然我平时连杀鸡都不敢，哪里敢拿刀朝着人扑过去。”
	　　“那次也是林森太过分了，谁让他总欺负你。”
	　　提到林森，乔穆以为秦昭昭搞不好还要恨恨有声地骂上他几句呢。谁知她却替他说话：“其实林森他人并不坏，就是喜欢恶作剧。后来——他变得挺好的。”
	　　乔穆有些意外：“是吗？”
	　　“是啊！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男生，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人品还是好的。他现在听说在福建当兵，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看来你后来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啊！”
	　　秦昭昭承认：“有一句诗是‘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需待七年期’。想要真正认识一个人，有时候是需要时间的。”
	　　乔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从旧物堆里翻出那张贺卡和那封信后，乔穆的心就一直不能平静。
	　　当年离开小城去上海后，乔穆只和凌明敏保持通信来往，那是他和旧日同学的唯一联系。可是在上海的第二年元旦，他意外地收到一张寄自小城的贺卡。贺卡上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没有落款，只是娟秀稚气的字迹一目了然是出自女生之手。他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除了凌明敏，还有谁会有他在上海的地址呢？而凌明敏又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联系方式。这张贺卡的由来，就更加令人奇怪了。
	　　第三年的元旦，他再次收到寄自小城的一封信。同样娟秀稚气的字迹。信写得很简短，却很容易咀嚼出字里行间饱含的感情。他能敏感地判断出这是一个偷偷喜欢他的女生写的。但她究竟是谁呢？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可以对号入座的人。以前同校的女生，他原本熟悉的就不多。
	　　凌明敏猜测是叶青，因为只有叶青才有机会看到她写好尚未寄出的信上的地址。当然这只是他们的私下猜测，也不好当面求证。
	　　直到今时今日，乔穆才终于明白是谁寄给他的贺卡和信，解开了他心头一直不解的谜。原来秦昭昭一直在偷偷地喜欢他。而她与他，竟然已经认识那么久，久到有着十六年的厚重光阴。从小住在同一个厂家属区，他们算得上是“同居长干里”，却不曾“两小无嫌猜”。他甚至从不曾注意过她，但她的心、却不知几时开始住进了一个他，一住经年。
	　　而在此之前，她给予他的种种关怀与帮助：在小城，父母出车祸后她急切地赶来医院，又帮他跑回长机找管理处的领导，还叫她妈妈来医院一起陪着他……在上海，她主动帮他舅妈干家务活，又义务为婷婷辅导功课，还一再地替他照顾外婆……这一切一切，他曾以为是她心地好乐于助人的缘故。如今才知道，她这般单方面地默默付出，都只为一个原因——她、喜、欢、他。
	　　因为外婆住院，秦昭昭忙得一直没空去找孙良材还钱。他倒打了电话过来，当然不是来要讨债，而是表示关心：“阿婆后来怎么样了？”
	　　“谢谢你，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
	　　“明天什么时候出院？如果时间上方便我过来接你们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呀！不用了，我们可以打车回去。”
	　　“我怕你又像昨天一样，半天都拦不到一辆出租车呀！”
	　　这倒也是，现在非常时期，出租车载客都不愿意载病人。再一想反正还要还钱给孙良材，如果他方便过来一趟也好。于是秦昭昭就告诉了他明天上午出院的时间，他说到时抽空来接他们应该没问题。
	　　秦昭昭告诉乔穆她那位同学的表哥明天又会来接他们出院时，他眼神中有微微讶异：“你同学的表哥怎么这么热心？”
	　　这年头，尤其又是在这样的大城市，热心人已经稀少有如大熊猫。现代都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如夜空繁星，看似近在咫尺，其实彼此间的距离要以光年计算。
	　　秦昭昭微微脸红：“他……就是挺热心的一人。”。
	　　孙良材次日准时赶到，看到秦昭昭和乔穆一起守着外婆，他怔了怔：“这——就是你同学？”
	　　“嗯，这是乔穆，他是我高中时的老同学。乔穆，这是我舍友的表哥孙良材。”
	　　秦昭昭介绍他们认识，孙良材笑得有几分勉强。他是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很容易揣测出秦昭昭和这位老同学的关系不仅仅只是普通同学。普通同学她会帮他照顾瘫痪的外婆？普通同学她会吃力地背着患病的老人在马路上拼命拦车？普通同学她会守在医院精心陪护？这一刻，孙良材才明白秦昭昭当日为何会婉言拒绝与他来往，原来她根本心有所属。
	　　外婆出院后没多久，凌明敏从香港回来了。
	　　乔穆去机场接她。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满口嚷热。待到进门后一看外婆在屋里躺着，脸上的表情立即就冷了。
	　　乔穆之前没有告诉凌明敏他又把外婆接来同住了。他是想反正暑假结束前他会送外婆回舅舅家，就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事。他知道她会不高兴的，这间房子她只愿意与他二人世界，再多出一个人都不高兴。这会他才告诉她之前舅舅家发生的事情，说明他只是照顾外婆这个暑假，过几天开学前就会送外婆回舅舅家。
	　　凌明敏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乔穆，现在你舅妈的身体也不好，再让她照顾你外婆肯定有难度。如果他们又一次旧话重提送外婆去养老院你怎么办？”
	　　乔穆怔了怔，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还一直想着等舅妈休息一段时间恢复好身体就没事了。
	　　被凌明敏说中了。开学前，乔穆打算送外婆回去时，舅舅第三次对他提出了安排外婆去养老院的事。
	　　“乔穆，舅舅也是没有办法呀！婷婷出了这么大的事，高考也没考好，你舅妈打算让她复读一年重新考个好大学。这一年她要用全部精神事无巨细盯着她。这不，学还没开就先报了三个补习班，现在婷婷上课放学全部由她接送，盯得可紧呢。她根本没时间照顾姆妈了，就算她肯兼顾，我也不敢让她这么辛苦。你舅妈现在血压和心脏都不好，要是万一累出一个好歹来，婷婷搞不好就要像你一样没有妈了。”
	　　舅舅一番话入情入理，乔穆也无从反驳。舅妈不是为了自己闲着舒服不肯照顾外婆，而是为了女儿婷婷。当她的精力只能二者择其一时，她当然首选自己的亲生女儿，舅舅也不例外。亲人之间爱的奉献，原来是这般地往下不往上。年迈的父母，很难再得到成年子女倾尽所有的关爱；但已经同样为人父母的成年子女，却会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毫无保留地付出。
	　　“乔穆，你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这几天如果有时间和舅舅一起去看看几家养老院，咱们挑一家比较好的让你外婆住进去。好不好？”
	　　乔穆沉默半晌：“我再考虑一下吧。”
	　　穆松松了一口气，乔穆不像以前那样断然否决，而是答应考虑，这已经是他有所动摇的表现了。他想这一次送外婆去养老院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乔穆也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原本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他的动摇，是因为凌明敏。他知道她不愿意他把外婆接来同住，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产生过矛盾。他不想因此一再地跟她吵架闹别扭。送外婆回舅舅家是最好的办法，他经常抽空回去看她好了。但是舅舅现在又要送外婆去养老院，理由如此充分。而他也没办法把外婆留在自己家，凌明敏一定会生气。无可奈何之下，他开始有些动摇了。
	　　或许，像舅舅说的，送外婆去养老院也挺好。那里有专人照顾，他们只需交钱就行了，有时间也可以经常去探望。大家都轻松省事。
	　　这份动摇的念头让乔穆心头不可抑止地浮起羞愧。为什么外婆有儿孙却像没儿孙，没有人愿意照顾她，非要把她送去养老院？舅舅是因为女儿，而他却是因为女朋友。凌明敏觉得外婆应该由舅舅那个亲生儿子照顾，而不是他这个外孙。但是外婆以前那么疼他，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就不能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呢？如果当初他妈妈抢救有效活下来了，现在的情况也就和外婆差不多。那样的话，他会因为女朋友的不高兴把瘫痪的母亲送去养老院吗？当然不会。那为什么外婆他就可以丢开不管呢？他以前不是想过，没有妈妈了，就要好好孝敬照顾妈妈的妈妈，替母尽孝。可是现在，他居然动摇了……
	　　乔穆一颗心乱糟糟的。
	　　凌明敏让乔穆不用再考虑了，就按他舅舅的主意办。
	　　“就送外婆去养老院吧。大四最后一年，是我们关键性的一年，我都为我们的未来做好计划了。你带着外婆肯定不行的。”
	　　乔穆不明白：“你有什么计划？”
	　　“乔穆，我们一起申请去法国留学吧。”
	　　“去法国留学？”
	　　“嗯，我在香港认识了一位法国外教，他愿意担保我去法国留学。乔穆，你也申请去吧。法国是多么浪漫的城市呀，如果我们可以一起在巴黎生活，那可就太幸福了。”
	　　乔穆怔了片刻：“巴黎——上海也是东方巴黎呀！”
	　　“那怎么一样，上海怎么能跟巴黎比呢？比香港都比不上。”
	　　从香港回来的凌明敏眼界开阔了许多，大上海在她眼中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她现在热烈向往着法国那座举世闻名的浪漫之都。
	　　乔穆重重叹息了一声。他不像凌明敏那么向往巴黎，法国诱惑不了他，他是学音乐的，如果真有机会出国深造他会首选德国这个世界古典音乐之乡、无数音乐人向往的圣殿。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出国留学的可能。首先经济上就没人能够支持他，留学国外至少要几十万，没有钱怎么出国？
	　　凌明敏觉得这个不是问题：“你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也有十几万吧？再跟你舅舅舅妈借几万，剩下的我让我爸妈想办法。他们最疼我，我想和你一起出国留学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满足我的。”
	　　乔穆苦笑，凌明敏想得太简单了，他怎么好意思开口找舅舅舅妈借钱呢？而她父母又能帮他想什么办法？自家女儿都要去法国留学，这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凌家哪还有多余的钱负担他的留学费用。
	　　再者，他也离不开上海。他丢不下外婆。舅舅舅妈现在一心只顾自己的女儿，如果他再不管外婆就没人管了。他曾经想过等自己毕业后有了经济能力就把外婆接来照顾。他怎么能扔下外婆去法国呢？异国他乡，万里迢迢，如果真去了没几年时间是回不来的。外婆年迈体衰，生命有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她能够等上他几年吗？也许这一去，即是永别。
	　　乔穆最终摇头，明确表态：“明敏，我不想去法国留学。我也不想送外婆去养老院。”
	　　说出这句话时，乔穆能够预知它所带来的后果。但他没有办法，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去不了法国，也丢不下外婆。而凌明敏也不可能因为他放弃她的法国梦，和他一起任劳任怨地照顾外婆。他们不是不相爱，但爱太无力，现实太残酷，生活制造的矛盾不可调和。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他和她之间很难再有共同的未来了。

22
	  大四开学后，班上同学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求职。虽然毕业犹在一年后，但未雨绸缪，几乎人人都开始为来年的就业做准备了。
	　　有些人的未雨绸缪“剑走偏锋”。比如常可欣就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不但四处递求职简历，还在知名婚介网上发布征婚信息。个人艺术照拍得美不胜收，要求未来夫婿是位成熟稳重的成功人士。“成功人士”这个词用得比较含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想钓个金龟婿。
	　　毕业前征婚的女大学生不只常可欣一个。学校有不少漂亮女生都无心找工作，跑婚介所要比跑人才市场更勤快。大学扩招后，大学生越来越不值钱，找工作也越来越不容易。在日益沉重的就业压力下，婚姻成为很多女生“曲线救国”的道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丰厚收入的“成功人士”成为她们择偶的不二首选。嫁个有钱人当全职太太，就不用为了生活四处奔波辛苦操劳了。
	　　秦昭昭觉得这种做法太功利。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如果纯粹为了逃避就业压力就随便找个“成功人士”嫁了，能过得幸福吗？把经济条件放在首要位置，那感情还要不要了？爱情和金钱能划等号吗？ 
	　　常可欣不以为然：“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两个穷光蛋在一起又能谈什么爱情？没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嘛。”
	　　秦昭昭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但她这个年龄、这种心性，更愿意相信那句“有情饮水饱”。如果有一个成功人士，不，不要说一个，哪怕有一百个成功人士和乔穆一起站在她面前让她选，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乔穆。她不需要有车有房有存款，只要两个人感情好，日子清贫一些又何妨？快乐与否，有时候更在于心境，而不在于金钱。
	　　谢娅也支持秦昭昭：“没错，只要两个人感情好，日子也过得下去，就足够了。非要那么多钱干吗呀！”
	　　秦昭昭会心一笑：“看来你和欧阳的感情进展很快呢。”。
	　　谢娅暑期实践时认识了一个名叫欧阳浩的年轻人，他是南京人，刚在上海读完研究生加入这家集团公司工作。他对她很有好感，认识没多久就鼓起勇气来约她。内线电话里，他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谢娅，那个……我有两张电影票……如果……如果你晚上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欧阳浩显然是那类不擅于追求女生的书呆子，但他的紧张腼腆却很对谢娅的胃口。在会所兼职两个月她见多了风月场上的老手，物极必反，因此很反感那类随便跟哪个女人都能调情、见面就自来熟的男人。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约。
	　　第一次约会双方的感觉都很好。他们很谈得来，许多兴趣爱好都一致，彼此都觉得相见恨晚。这般郎有情妾有意，两个人很快就好得有如蜜里调油。
	　　谢娅和欧阳浩的恋情在公司一直处于地下情状态。她不想被人知道她和他在谈恋爱，以免风声传入介绍她进这家公司的那位章总耳中。章总一直对她有意，她怕他知道了会有什么麻烦。而对欧阳浩她只说是搞办公室恋情不好，她不想成为被人议论的对象。
	　　和欧阳浩正式拍拖后，谢娅决定不再跟以往的几个“熟客”来往。当初和他们保持来往，也为着将来可能有所需求。现在她什么也不求了，有了相爱的男友后她不再是一个物质化的小女人。她喜欢欧阳浩，虽然他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在上海没车也没房。但他们年轻，他们相爱，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本钱。她愿意跟着他，如燕子衔巢般一点一滴地建造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而不再要从别人指缝中漏下来的好处。
	　　找了一个借口，谢娅提前结束了在这家公司的暑期实践。并换了一个手机号码，从此再不跟那些二三熟客联系了。
	　　秦昭昭非常赞同谢娅的做法，也为她终于遇上了真命天子而高兴。因为她知道，人这一生中，想要遇上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真的太不容易。像她，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喜欢她的人，她不喜欢；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
	　　——为何偏偏喜欢你？
	　　——为何偏偏不喜欢？
	　　这个“偏偏”，毫无道理可讲，毫无规律可循，毫无根据可依。
	　　暑假结束前，乔穆结清工资给秦昭昭时全额付足。她一开始还微笑道：“不要这么多，我说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打折。”
	　　他却面色凝重：“不行，少一分都不行。”
	　　他那么正容正色，她倒不好再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收了钱，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凌明敏该回来了吧？”
	　　“她前几天就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怎么不见她的人呀？”秦昭昭觉得奇怪，因为她知道他们早就同居了，没理由凌明敏回来了却不在家的。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秦昭昭耳中却像重锤砸下。她浑身一震，整个人石化般愣住了。
	　　乔穆和凌明敏分手了——他们怎么会分手了？他们一直都感情很好呀！个中的缘故秦昭昭无从得知，乔穆不肯详说，只一句“她有她的追求，我有我的选择”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只能猜测其中应该有外婆的原因。原本暑假结束前外婆就该送回乔穆舅舅家去，却一直没有送走，她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乔穆什么都不说。她婉转表示如果还有需要她可以继续帮他照顾外婆，反正大四的课程也不多，只有寥寥可数的几门功课。他却断然否决：“不用了，我麻烦你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开学后你就不必过来了，我已经请好保姆了。”
	　　原本这个暑假的“雇佣关系”已经让秦昭昭和乔穆熟络许多，但现在他又变得这么客气起来，她不能不感到难过。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想要拉近距离是那么的难，而生疏却又可以来得那么容易？
	　　乔穆和凌明敏分手的消息谢娅得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好事啊！他们分手了昭昭你不就有机会了。”
	　　秦昭昭苦笑：“你瞎说什么呀！”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了凌明敏乔穆也不会喜欢她。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女生，他喜欢和他一样搞艺术的女孩子，这类女孩在艺术的良好熏陶下大都美丽优雅、气质出众。而她不是被缪斯女神亲吻过的幸运儿，她与艺术无缘。
	　　她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做乔穆的女朋友，能够站在好朋友的位置，她就非常心满意足了。本来这个目标眼看着在一点一点地接近，但是乔穆又突然和她拉开了距离。她不明白为什么，猜测或许是因为他刚和凌明敏分手的缘故，所以不太愿意理人。她打算过几天再去他家探望一下，看看他的情绪是否好一点？新来的保姆又是否把外婆照顾得好？
	　　大四的课不多了，一星期就那么几节，学生们还经常不去。像方清颖就基本不在学校露面了。听说她明年准备去美国留学，大学最后一年的时间就为出国留学开始做准备工作。很多同学对此羡慕不已，作为世界超级大国，美国一直是不少人心目中的天堂。但911事件后，美国加强了外国人入境的限制，想要去美国留学难度大了很多。方清颖却还有这样的机会，怎能让人不心生艳羡？
	　　这天方清颖倒是来了宿舍一趟，来拿她放在宿舍的一些东西。很多她都不要了，只把一些有用的书籍拿走，其他的都慷慨送人。她那套床上用品被徐瑛和章红梅联合要走了，几样护肤品就让常可欣得了。谢娅不在，秦昭昭没要她的任何东西，倒是帮她抱着一摞书下楼。宿舍楼下就停着她家的小车。
	　　她微笑着道歉：“谢谢你，秦昭昭。”
	　　“没关系，我正好也要下楼，举手之劳。”
	　　到了楼下孙良材迎上来，是他送方清颖回校拿东西，因为女生宿舍楼不准异性进入所以等在下面。看到秦昭昭时他先是一怔，尔后点头微笑：“秦昭昭，又见面了。来，我来拿。”
	　　一边说，他一边接过了秦昭昭怀里抱着的那摞书。方清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宛尔一笑：“怎么你们俩好像很熟的样子！”
	　　秦昭昭有些不好意思：“有一次在路上遇见过，他帮我送一个病人去医院。”
	　　方清颖眼睛立刻瞪大了：“表哥，你什么时候开车载过病人？”
	　　孙良材立刻解释：“你放心吧清颖，那天送完病人后我马上洗车了。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
	　　他们的对话顿时让秦昭昭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方清颖有轻微洁癖，如果有个病人坐过她的车，恐怕在她的眼中那辆车就成了病菌大本营。
	　　听说洗过车，方清颖才没再多说什么。孙良材见秦昭昭背着背包一付打算出门的样子，就问她去哪，他可以顺便载她一程。方清颖也很配合地邀请：“秦昭昭，你既然也要出去就和我们一起走吧。你要去哪只管跟表哥说，他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她显然是为替孙良材制造机会。两个人一起热情相邀，秦昭昭也不好太过推辞，否则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她想了想，大大方方坐上车，告诉孙良材她要去上回他送外婆出院时去的地方——乔穆家。
	　　孙良材一点都不意外秦昭昭的去处。他由此更加肯定，这个女孩子心里一定是装着那个英俊男生。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车子还没开到乔穆家楼下，秦昭昭就在路口那个公交车站看见了他。他穿着简洁的白衬衫蓝牛仔裤，塑出挺拔修长的身形。清爽的短发刚刚洗过，半干半湿地甩动在9月纯金般的阳光下，整个人也如纯金般耀眼醒目。虽然满街人潮人海，但他在人群中仿佛闪着金光，让人一眼就能挑出来。
	　　“孙良材，麻烦你就在这停车吧。”
	　　孙良材也发现了在路旁等车的乔穆，所以毫不惊讶秦昭昭要提前下车。他把小车开到乔穆身边停住，秦昭昭下车时他也降下车窗和乔穆打了个招呼。
	　　小车在乔穆身边停住后，他起初有些讶异，但很快就认出了这是那天接他外婆出院的那辆车。孙良材和他打招呼时，他微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嘴唇的角度是上弧形，眉宇间却隐着淡淡的忧郁。
	　　秦昭昭知道他最近心情很不好，脸上难得有笑容。这次完全是因为孙良材曾经接送过外婆入院出院，他才会勉强自己笑脸迎人。
	　　方清颖坐在副驾驶位上。她凑近车窗，好奇地看定乔穆，微笑着发问：“秦昭昭，这位是……”
	　　乔穆只去学校找过秦昭昭两次，一次在教室外，一次在宿舍楼下。两次方清颖都恰巧不在，所以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秦昭昭为他俩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乔穆。乔穆，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方清颖，她就是孙良材的表妹。”
	　　乔穆礼貌地朝方清颖一颔首，就算打过招呼了。有公交车要进站，小车不能再停着不走，孙良材驾车离去。秦昭昭这才得空问乔穆：“怎么你要出去吗？”
	　　“嗯，有点事。”
	　　“我今天有空过来看看你和外婆，对了，新来的保姆怎么样？”
	　　“还行吧。”
	　　乔穆答得异常简洁，让秦昭昭的话无从继续。不是不尴尬的，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你有事出去那就去吧。嗯，我一会想上你家去看看外婆，可以吗？”
	　　乔穆沉默着，他的沉默似乎就是不欢迎的代名词。秦昭昭的尴尬加倍滋生，结结巴巴：“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察觉到她的窘迫尴尬，乔穆轻轻叹口气：“秦昭昭，我不是不欢迎你，我是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你帮了我太多太多，我有时候都觉得无以为报。”
	　　“不用回报，大家都是认识那么多年的老朋友，能帮一把是一把。乔穆，你就别跟我客气。我其实也没帮到你多少，能做的也很有限。我只不过出了几分力罢了。你要是因此反倒跟我生分起来，我……我……”
	　　秦昭昭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了，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乔穆于心不忍：“好了，有保姆在家，你直接敲门就行了。”

23
	  秦昭昭去乔穆家敲门时，开门的却不是保姆，而是凌明敏。她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凌明敏冷着一张脸：“我来拿一些东西。”
	　　她只是回来拿东西的，秦昭昭想起乔穆最近的郁郁寡欢，忍不住跟在她身后扮演“调解员”的角色：“其实你和乔穆这么多年都一直感情很好，怎么突然间说分手就分手呢？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没必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的确是不理智的决定。不过不是我不理智，是乔穆不理智。我要他和我一起申请去法国留学他不去，说不想出国，不想把外婆丢给养老院管。我让他选，到底是要我还是要他外婆？他最后的选择居然是放弃我。”
	　　凌明敏气鼓鼓的一番话，让秦昭昭怔住了。果然如她所料，他们分手的原因与外婆有关。凌明敏为他们的未来设计好的蓝图中没有乔穆外婆的位置，她的存在只会妨碍他们美好计划的实现。但乔穆无论如何不愿丢下外婆不管，如同当年哪怕不上大学他也要把所有的钱拿去跟死神争夺母亲的生命。这的确可以被旁人定义为不理智的行为，但如果人人都是如此利已主义的理智，世界将会何其冷漠？
	　　“去法国留学是好事，但是乔穆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他爸妈去世后，外婆就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怎么舍得扔下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其实上海也挺好的，也是国际化大都市。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地在一起，在哪里生活都一样，去不去法国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不，很重要，法国是我的梦想，如果乔穆不能为我而放弃其他，我为什么又要因他而牺牲梦想？既然在他心里，我的地位还排在他外婆之后，那没什么好说的，分手是必然的结局。”
	　　凌明敏收拾好要拿的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昭昭：“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偷偷暗恋着乔穆。现在我和他分手了，正好是你的一个机会。虽然你很多方面都不如我，但有一点你绝对比我强，那就是能任劳任怨地照顾他外婆。别说，乔穆现在还就是需要一个这种保姆型的女朋友。秦昭昭，你大有希望哦。”
	　　凌明敏说完要说的话转身离去，迈着学舞蹈的女生独有的韵律感十足的步伐，奔向属于她的光明未来。在她身后，秦昭昭一张脸涨得通红。新来的保姆在外婆的房间门口探头探脑，一脸八卦兮兮的好奇。
	　　像暑假时一样，秦昭昭又开始经常往乔穆家跑。那时她跑去帮忙心无杂念，只是单纯地不放心。因乔穆带着外婆一起生活，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她想替他分担。而现在，她开始心怀希冀。因为凌明敏的话让她心底的希望探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芽头。
	　　或许她不够优秀，不够美貌，不够艺术气息，但是乔穆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优秀美貌艺术气息浓厚的女朋友。如凌明敏所说，他现在需要一个任劳任怨保姆型的女朋友。这一点她自认非常合格。如果他能接受她，哪怕这种接受与爱无关，她也心甘情愿照顾他和他外婆一辈子。
	　　带着这种隐秘的希冀，秦昭昭更加把乔穆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般事事上心。去了几次后，她发现那位保姆阿姨很懒。干起活来总是敷衍了事。来了没多久外婆的尿布就一块块都快辨不出颜色了，皆为没洗干净的缘故；做饭时只管把饭菜弄熟了就好，也不会擦擦灶台什么的，厨房里到处油腻得让人下不了手；乔穆有些衣服是不能放洗衣机洗的，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扔进去，洗得衣服又褪色又变形。她很心疼被洗坏的衣服，婉转地批评了她几句，她还不高兴了：“我拿的是乔穆的工资，你凭什么来数落我？你是他什么人啊！”
	　　一句话就把秦昭昭顶到墙上去了。这年头的保姆……她算知道凌明敏当初为什么会因为保姆的事跟乔穆闹意气了。她还不能发脾气，师出无名，只能忍气吞声。只因她深知找保姆不容易。这个阿姨虽然懒，好歹还肯继续留下来做。要是她甩手不干了，乔穆又要头痛万分地四处找保姆了。
	　　保姆阿姨四十来岁，久历世事混成人精一个，很快就忖出了在这个家连主人都不敢慢怠她，就怕她撂担子不干。家务活更加干得漫不经心，反正只要做了就行。做到六七十分就能过关的话，她何必非要做到一百分。在乔穆面前她还会有几分顾忌，在秦昭昭面前可就毫无顾忌。甚至还在她面前倚老卖老地说些貌似关心的话：“小秦啊，你是不是喜欢乔穆呀？”
	　　秦昭昭红了脸，忙岔开话题：“阿姨，都说过乔穆的衬衫不要放进洗衣机洗，你放着一会我来手洗。”
	　　她却不依不饶：“你就别不好意思了。那天你和那个来拿东西的漂亮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说她和乔穆分手，就是你的机会来了，”
	　　秦昭昭有些恼这种听了壁角还要嚼舌根的行为，脸一挂：“阿姨，这是我的私事，不关你的事。”
	　　“小秦啊，我是好心才想着提醒你，你还给我脸色看。告诉你，你其实没机会了。最近有一个女大学生经常来跟乔穆学琴。她长得又漂亮，穿戴又阔气，每次来还有小车接送。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乔穆，每次见了他都笑得花朵似的。你说你还有什么机会呀！”
	　　秦昭昭一怔，乔穆几时收了一个女大学生？一直以来，他的琴艺授课都是只教小学生。他说学琴必须要从小开始才能学好，年纪大了就很难再学得好，只能作为业余的爱好消遣。那他怎么又会收个女大学生教她弹琴呢？
	　　乔穆回来后，很平淡地回答秦昭昭婉转的疑问：“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方清颖。她说小时候曾经学过钢琴，当时没能坚持下来，现在想重新学。不需要学得多好，能弹上几首完整的曲子就行了。她听孙良材说我是上音学生课余兼职教琴，就找上门来拜师。我反正还能排得上课，就收下喽。” 　　
	　　乔穆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秦昭昭却听得心头风起云涌。乔穆不认识方清颖，所以不觉得她主动找上门来学琴有什么异样。但她却认识方清颖三年多了，比较了解她。之前在学校，方清颖从不曾主动接近过任何一个男生，一向只有男生追着她跑的份。这回她只不过见了乔穆一次，就主动找上门要和他学琴。她不难猜到，她的心思绝对不在于琴，就如同醉翁之意不在酒——方清颖，她应该是对乔穆一见钟情吧？
	　　这天秦昭昭回到宿舍后，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心情特别低落特别难过。虽然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毕竟这一回她曾那么近地看到了希望。可这希望如同美丽的泡沫花朵，色彩斑斓地诱惑她，却又那么轻易地破碎了，幻灭了。
	　　谢娅替她抱不平：“怎么弄成这样？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凌明敏，又来了一个方清颖，真是前门去虎后门进狼。早知道这样，那天你真不该坐方家的车！”
	　　早知道——世事若有早知道就好了。秦昭昭想，早知道，当初她就不该坐方家的车，方清颖就不会有机会见到乔穆；早知道，当初她就不该参加方清颖的生日宴会，那样就不会认识孙良材；早知道，当初她就不该报这所学校，那样就不会和方清颖同学；早知道……如同生物链，一个个“早知道”链到最后——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该生在长机，就不会从小就偷偷喜欢上和当地男孩子们完全不一样的乔穆。
	　　千怪万怪，秦昭昭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怪自己管束不了那颗不听话的心。明知没有希望，还要抱以希望。结果那一点绿芽般的希望不但没能为她带来感情世界的春天，反而让她整个人如堕冰窖。
	　　没有希望了，没有任何机会了。方清颖既然喜欢上了乔穆，乔穆的一切困难她想必都有办法解决。他外婆需要人照顾，她虽然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又有轻微洁癖，不可能替老人端屎端尿，但她可以请人照顾。方家家境那么好，请上十个八个人伺候外婆恐怕都不在话下。她这个任劳任怨的田螺姑娘，在高贵富有的天鹅公主面前，连最后一点优势也一败涂地。
	　　不出秦昭昭所料，当她又一次去乔穆家时发现那个饶舌懒惰的保姆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方家的保姆。这位保姆兰姨以前经常来宿舍帮方清颖换洗床具，她们宿舍的女生都认识。
	　　乔穆说这是方清颖介绍给他的新保姆。原来那个保姆越来越不像话了，那天他无意发现她居然偷吃他买给外婆的补品。那些补品都不便宜，他自己处处节俭，省下钱买补品给外婆补身子。可现在看来，也不知到底是补了外婆的身子还是保姆的身子？他很生气地说了她几句，她倒比他的声音还大：“不就是吃了一点东西嘛，上海人真是小气巴拉的。每天照顾你家老太的屎啊尿的我多辛苦呀！吃点东西补一补也很应该吧。”
	　　乔穆忍无可忍地要她收拾东西走人，再继续留她就更是助长她的气焰了。到时候，这个家真不知道谁是主谁是仆。
	　　保姆走了，乔穆又得继续寻找新保姆。方清颖正好过来学琴，听闻此事，马上说：“我推荐一个保姆给你吧。她以前在我家做的，非常好的一位保姆。”
	　　乔穆很满意方清颖介绍来的新保姆。兰姨爱干净，做事勤快。照顾人时又很细心。她是上海人，烧得一手地道的上海小菜，外婆吃得很高兴。而且她还能带猜带蒙地和外婆交流。她来了不过几天功夫，外婆就喜欢上她了。虽然脑部萎缩让外婆说话含糊不清，表达上有困难，但她只要一看到兰姨就会朝她一直笑一直笑。
	　　乔穆对兰姨是十足十地满意：“前前后后换过那么多位保姆，现在总算找到了一位好保姆了。秦昭昭，这次真是要多谢你的同学方清颖。”
	　　秦昭昭勉强一笑，机械地附和：“是啊，真是多亏她介绍了一个好保姆。”
	　　方清颖的保姆兰姨据说年轻时嫁过一个男人，结婚好几年后都没有生养，后来查出是她的问题就被丈夫赶回了娘家。那时娘家父母已经不在了，哥嫂容不下她一个吃白食的，她就离开那个家做保姆养活自己。她的第一家雇主就是方家，替方氏夫妇带他们的独生女儿方清颖。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家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来到方家后，完全把方家当成自己的家事事上心，把方清颖当成自己的孩子处处疼爱，疼爱之心甚至比她的亲生母亲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久而久之，方家也不拿她当外人了。方清颖曾经在宿舍说过：“我爸说了，兰姨就像亲妈一样把我带大，以后她就是我们方家的人。养老送终都是我们方家的事。”
	　　兰姨在方家早已不被当成保姆看待了。方家另外还请了两位保姆，一位负责打扫卫生，一位负责洗衣做饭，她只管事无巨细打理方清颖的生活起居。现在方清颖把她安排到乔穆家来照顾外婆，根本就是把一个体己人放在乔穆身边。秦昭昭更加板上钉钉地确定她喜欢上乔穆了，否则兰姨不会过来帮忙。
	　　这天秦昭昭在乔穆家是一个典型的客人，什么都不要她管，什么都不用她做，兰姨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枯坐了一会，她就告辞离开了。
	　　时令正入秋，满街绿荫开始泛黄或转红。一阵风过，有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秦昭昭的眼眶里也有泪珠想要挣落，她竭力把它忍回去，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不要难过，乔穆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这不算失去，有什么可难过的？
	　　的确，这不算失去，因为她从来也不曾得到。但为什么，她的心却还是一阵又一阵不可自抑的难过？

24
	　　再一次在学校见到方清颖时，秦昭昭无端端心存回避之意。头一低，正想佯装没看见径直走开。却被她扬声叫住：“秦昭昭。”
	　　方清颖走过来大大方方地看着她微笑：“为什么看见我掉头就走，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呀？”
	　　她顿时一脸不自然，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没有啊……我……干吗生你的气。”
	　　“因为我主动接近乔穆呀！秦昭昭，听说你暗恋他很久了，现在我也喜欢他，你一定很不高兴吧？”
	　　方清颖如此直率秦昭昭反倒有些尴尬：“你喜欢他，我……我有什么权利不高兴呀！”
	　　“那就再好不过了，秦昭昭，我很喜欢乔穆。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是他了，他就是我心中幻想过无数次的那个人。在他之前，我从没对哪个男生心动过，唯独他给我这种感觉。我非常希望——能和他有共同的、长久的未来。”
	　　方清颖的话说得凝重庄严，不是她往常那般什么事都轻描淡写的口吻。显然，这个出身良好心高气傲的女孩这一次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
	　　“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的。我又不是乔穆什么人。”
	　　“因为你认识乔穆在先，喜欢他也在先，按一般人的看法会觉得我是在跟你抢。恐怕你自己也会这么觉得，所以我才想跟你说清楚。秦昭昭，喜欢一个人没有先来后到之分。你喜欢他，不代表我就不能喜欢了。我也无意跟谁抢，只是因为喜欢，就情不自禁地想接近他了解他。我主动找他学琴，又让兰姨去他家帮忙照顾他外婆，想更多地了解他了解他的家庭。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在你眼里是不是耍手段，但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你相信吗？”
	　　秦昭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没必要对我耍手段，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对于爱情，方清颖是十分不屑于用手段的。她对自己非常自信，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配得起任何一个好男孩。秦昭昭不是她的对手，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在哪里。
	　　“听说乔穆以前有个女朋友，也是你的高中同学？他们为什么分手？”
	　　秦昭昭没有隐瞒，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她给方清颖添乱乔穆就能选择她吗？与希望擦肩而过后，她在难过中挣扎良久，终于又让自己恢复到往日那种不奢望的心境。她和乔穆是不可能的，做不成情人能够做好朋友也就足够了。而站在一个好朋友的角度，她不能不承认方清颖是一个很适合乔穆的对象。
	　　听到凌明敏是因为要去法国留学而乔穆不肯同行，一定要留下照顾他外婆所以她才与他愤而分手时，方清颖微微摇头：“原来是这样，她是因为要去法国而放弃了乔穆。”
	　　秦昭昭联想起来：“对了，你不是也打算明年去美国留学吗？”
	　　“不去了。”
	　　方清颖云淡风轻的语气，如同在说不去逛街了一般。秦昭脱口而出：“不去了？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乔穆。虽然很多人都说美国是天堂，但是在我心中，哪里有心爱的人，哪里就是天堂。何必非要漂洋过海去美国？”
	　　方清颖的话，让秦昭昭连最后一丝想要妒恨她的心都没有了。她是一个懂得爱也懂得取舍的女孩，她爱上乔穆，她实在应该为乔穆感到高兴。尽管在她心底，还反复盘旋着一股青葡萄般的酸涩。
	　　谢娅的甜蜜，与秦昭昭的酸涩恰好形成鲜明对比。她这段时间经常不在学校，因为欧阳浩租了房子，她总是在他那一待就是一整天。国庆长假七天干脆就看不到她的人影。秦昭昭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宿舍——谁伴明窗独坐，她共影儿两个。
	　　去年谭晓燕趁着国庆假期来上海玩时，曾说过今年国庆让她去深圳玩。但是谭晓燕最近的情况不太好，她不方便过去玩了。
	　　谭晓燕工作的那家广告公司年初以来效益明显滑坡，光景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到五月份时都发不出工资了。曾先生起初只说暂时周转不灵，工资延后再发。后来不单是发不了员工的工资，做大型户外广告时外请的工程队的钱也没办法结清，弄得公司门口三天两头总有民工来围着讨工钱。这对公司形象很不好，以至于有人想来谈生意一看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都掉头走人。没有生意就更加发不出钱，发不出钱又更加没有生意，恶性循环几个月，公司眼看着要撑不下去了。有点能耐的人不愿意吊死在这棵树上，都另谋出路去了。
	　　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谭晓燕一直没走，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学历想去别家公司谋一份办公室的差事很难，还是希望公司能够挺过难关好起来，让她可以继续留下来工作。但事与愿违，七月底的时候曾先生突然不再露面，公司账面上的钱也一分不剩，他不声不响丢下公司这个烂摊子和一屁股的债跑了。
	　　公司几乎被一帮愤怒的民工给拆了，谭晓燕和几个一直在坚待的员工原本还想搬点值钱的东西权当自己被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哪里还轮得到她们呀！民工们早哄抢一光了，连桌子椅子都扛走了。
	　　谭晓燕就这样失了业，又开始奔波于人才市场。她希望自己还能有上回误打误撞的好运气，可以又一次被一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老板看中。所以壮起胆子决定无视招聘单位上关于学历的要衣，依然勇敢地投去自己的简历。她复印了无数简历投了无数公司，可谓遍地撒网，却一直没有网到任何机会，面试的电话都没有等到一个。找工作找了足足一个月，这一个月她坐吃山空，心越来越慌。最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修改自己的求职目标。
	　　原本她只想找深圳市内的公司落脚，不拘规模大小。但一再碰壁后，她不得不把目标放向深圳关外的工业区。那边的工厂找办公室文员一般对学历的要求不会太高，中专职高都可以，反正能做事就行。修改目标后，谭晓燕终于在关外一家港资厂找到了一份总务文员的工作。包吃包住月薪一千，工资待遇和工作环境都不能与之前的广告公司相比，但也没办法，她想先做着再说吧。
	　　谭晓燕由深圳市内“沦落”去了关外，秦昭昭还怎么过去玩？一来没有住的地方，她们厂宿舍不准员工带人进去住宿。二来就算让住，住在关外也没啥好玩的，每天从关外进市区去玩的话就得在公车上摇晃一两个小时。又费钱又费时间。算了，她还是不过去给她添乱了。
	　　谭晓燕的工作找得这么困难，秦昭昭不由也为自己明年毕业后的就业担起心来。在上海找工作的难度比起深圳会只多不少，她的大学生身份虽然说起来比谭晓燕的中专生要好听一些，却也占不了多少优势。大学扩招后，曾有人不无揶揄地说过：“现在的大学生就像大白菜一样不值钱了。”
	　　秦昭昭读初中的时候，大学生还是公认的天之骄子。可是不过几年光阴，大学生就迅速贬值到与大白菜相提并论了。她没能赶上大学生风光无限的黄金时代。如今除非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还有点竞争力，普通一本大学的学生都不能算什么了。
	　　徐瑛和章红梅的男友据说都是复旦高才生，都将百分百被保研。她俩“夫唱妇随”地决定也考研。到了大四，准毕业生们的前途无非是三条路：要么考研；要么出国；要么就业。她们选择考研，既能和男友一起继续校园爱情，又能暂缓就业压力，而读个几年研究生后也能在人才市场更具竞争力。实在可谓一举三得。
	　　秦昭昭没有想过考研，父母供她在上海读这四年大学已经相当吃力，如果还要继续读下去，岂不是增加他们的负担吗？毕业后还是早点参加工作赚钱，让操劳半辈子的父母也享享她的福。
	　　谢娅和秦昭昭同样没有考研的打算，原因也和她一样。她说父母供她读书供了十几年，不想再让他们那么辛苦。
	　　国庆长假后，谢娅容光焕发地回到宿舍，恋爱中的女孩就是显得格外漂亮。秦昭昭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她几句“重色轻友”之类的话，她只是笑：“你就抓紧时间骂我吧，等我搬走了你可就骂不着了。”
	　　谢娅是回宿舍收拾东西的，她准备搬去和欧阳浩一起住了。秦昭昭不难猜出七天未归的她一定是和欧阳浩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你们……那个了？”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必问，但秦昭昭还是忍不住问了。谢娅脸颊晕红地点点头，并悄声说：“那个……真的很美好。”
	　　谢娅没有详细告诉秦昭昭“那个”究竟怎么个美好法。她只说当初在会所兼职时她之所以坚持不陪客人出台，就是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留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由那些皮肤松弛眼角打褶的大叔在她最美最好的青春一页上打上烙印。现在她和欧阳浩一起完成了这重要一页的书写，她的满足和快乐洋溢在眼角眉梢。让秦昭昭无端端地生出满怀怅惘……
	　　谢娅搬走了；方清颖早就不住宿舍了；常可欣忙征婚忙翻了天，几乎每天都要和不同的征婚对象见面，也鲜少来宿舍露面；章红梅和徐瑛两个也一起租房住到校外去了，说是考研复习更安静。原本住着六个人的宿舍，如今只剩下秦昭昭孤家寡人一个，怪寂寞冷清的。
	　　深秋时节，露愈重，霜愈浓，冬天一步步走近了。
	　　立冬那天，秦昭昭得知了乔穆的姐姐乔叶去世的消息。那天是周末，她像往常一样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说话，结果她妈妈告诉了她这个噩耗。她说乔叶前几天就因为病情加重住了院。拖到今天实在不行了，上午十点多钟时间咽的气。当时圆圆还在学校上课，她爸赶紧打发人去接她来见她妈最后一面。可怜的孩子哭得死去活来。
	　　“听说乔叶临死前求方正平以后不要再娶，她不希望圆圆有后妈，怕孩子会受委屈。可是方正平还不到四十，还有大半辈子要活呢，怎么可能不另娶一位呢？我想这事他恐怕很难做到。”
	　　的确很难，三四十岁的男人没个老婆则家不成家，方正平的丧妻之痛早晚会过去，日后若能遇上合心意的女人再娶一个也不为过。圆圆的命运，就全在这个后妈好或不好了。话又说回来，即使是好又怎样？穆兰当年也不算是个恶毒的后妈，但乔叶就是怨恨她，觉得她和她的儿子抢走了她父亲对她的爱。后母也难当啊！
	　　乔叶的死虽然是早能预料到的事，但死讯真的传来，秦昭昭还是难以抑制的震动和难过。虽然她与乔叶并不熟悉，更无私交，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难过。尤其是想到可怜的圆圆时，那种难过加倍滋生。因为圆圆让她想起了当年同样遭受丧母打击的乔穆……
	　　用颤抖的手指，她给乔穆发了一则短信，简洁的七个字：乔叶今天去世了。
	　　看完短信，把手机塞回裤袋时，乔穆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乔叶去世了——这个他曾经十分仇视与憎恨的异母姐姐终于死了，他就算不感到解气或高兴，起码也该无动于衷吧？可是为什么，那条短信落入他眼中时，心会蓦地一震，双手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乔穆不承认自己是因为难过。他怎么会难过呢？乔叶与他虽然名为姐弟，但根本没有姐弟的情分。父亲在世时，他们的关系就很淡漠。父亲一死，更是撕破脸皮翻目为仇。他对这个姐姐没有爱，所以她的死不会让他难过，他只是——心陡然间觉得很乱。
	　　乔叶死了，她这么快就死了。爸爸死了，妈妈死了，现在连这个他已经发誓不认的异母姐姐也死了。乔家曾经的一家四口先后死去三个，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乔家只剩他一个人了，这个认知让乔穆感到一神彻骨的悲哀与伤感。
	　　这天晚上，乔穆坐在琴前反复弹奏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惊涛骇浪般的琴声响彻整间屋子。弹着弹着，他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 　

25
	　　寒假前，乔穆给秦昭昭打电话，问她打算买几号的火车票回家过年？
	　　“我也要买票回家，方清颖说她能帮忙买到卧铺票。我想你这时候买车票也很费劲的，让她顺便买两张，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你看行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行！当然行！”
	　　自从方清颖认识了乔穆以后，秦昭昭就很识趣地不再老往他家跑了，也很少和他联系。她是田螺姑娘，他需要她的时候就会从壳里跑出来；他不需要了，她就静静地缩回壳中。
	　　只有很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才会这样全心全意、无怨无悔地付出。爱就是这样的无悔付出，无法评价是对还是错？情之一字、毫无道理可言。
	　　的确，每年寒假回家过年，买年票是秦昭昭最头痛的事情。春节前后的火年票一票难求哇！好不容易买到一张无坐票就要烧香拜佛了，坐票根本不敢奢望，更遑论卧铺票。而她也不会买卧铺，要几百块一张实在太贵了。十几个小时也不算太久，咬咬牙也就站到家了。就是车厢里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一节节人满为患的火年厢好比一罐罐人体罐头，胖子能挤成瘦子，瘦子能挤成排骨。她怵的还是这个挤，有一回硬是挤得她想上厕所都去不了，拥挤的人群直堵到厕所门口了。
	　　现在乔穆打来电话说能帮她买一张卧铺票，虽说她有点心疼钱，但是他能想着她买火车票的不易，还能和他一起回家，这双重的欣喜让她把钱的事撇在了一边，卧铺票贵一点就贵一点吧。
	　　欣喜过后她有些疑惑，乔穆今年怎么又要回小城过年。在小城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对此他答得很简单：“有些事要回去处理一下。”
	　　拎着行李在火车站会合时，乔穆坚决不要秦昭昭给的票钱。说她以前帮过他不少忙，这张车票就算他请她了。她还想推辞，他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当不当我是朋友？当的话就别再提钱的事。”
	　　秦昭昭马上乖乖闭嘴，她怎么能不当乔穆是朋友呢？做他的朋友，已经是她的最后立足之地。
	　　秦昭昭还是头一回坐卧铺车厢，真是比硬座车厢舒服多了。一张中铺一张下铺，乔穆把下铺让给她，他爬上中铺睡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都在睡觉。白天秦昭昭睡不着，半倚半躺在铺位上和谭晓燕短信聊天。她知道她正和乔穆一起乘火车回家，性急地打来电话，未语先笑：“你是不是特享受这次回家的过程啊？”
	　　乔穆就睡在上头呢，秦昭昭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以前回家我总嫌火车开得不够快，现在我却希望它能开得慢点再慢点。”
	　　“昭昭，你还那么喜欢他，那你和他到底有没有机会呀！”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他身边一直有比我要优秀的多的女孩子。”
	　　“那你就实际一点，正正经经找个男朋友吧。昭昭，过了年你就二十二了。是时候找男朋友谈恋爱了。”
	　　“晓燕，你不要一有了男朋友就在我面前摆一副大人样啊！你也不过才谈了几个月的恋爱罢了。”
	　　谭晓燕笑嘻嘻：“我有，你没有，我就有资格说你。”
	　　谭晓燕去了深圳关外那家港资厂后红鸾星动。厂里大大小小几个部门的主管，凡是未婚的都动了她的念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最早发动攻势的是财务部主管，他是广东佛山人，算半个本地人，工资也高，原本应该最具优势。可是他却败在年龄上。因为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原来比谭晓燕大了十四岁，她当然看不上这位大叔，哪怕他薪水再高也无济于事。她可不是那种偏爱成熟男士的女孩，她就喜欢年轻、活力十足的大男孩。
	　　所以厂里一干年纪老大不小的主管们统统被她闪了腰，她不理会他们的献殷勤，喜欢上了装配车间的一位组长成杰。成杰是四川南充人，比她大五岁。长得高高大大，一张白净的国字脸，一头茂盛的短发，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走起路来脚步轻捷，倍儿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厂宿舍楼前有个篮球场，他经常下班后和一帮工友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地打着球，总有不少女工来捧场，替他们喝彩鼓掌。在这家工厂，成杰也算是一位公认的帅哥，很受女工们的欢迎。
	　　而谭晓燕亦是这家工厂男工们公认的美女。她平时在办公室上班，很少会下到车间。偶尔下来走一趟，穿过车间去到生产部送什么资料或文件时，背后总会有男工扯开嗓门叫她：“阿燕——”
	　　广东人的习俗，喜欢在别人名字最后一个字前加一个“阿”字来称呼，呼起来省事又亲昵。
	　　起初听到有人叫她，谭晓燕会站定回头，以为谁有事要找她。左顾右盼，却发现没人对刚才的呼声负责，目光所至处，每一个男工人都在窃笑。后来她渐渐明白，他们叫她，并不是有什么事要找她。只是看见漂亮的文员小姐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忍不住想叫一叫她。她一回头，就又多看了她一眼。
	　　说真的，谭晓燕不反感他们的注目礼和他们的呼声。而且每回路过车间，她都有一种公主般的感觉，因为那一双双欣赏与爱慕的眼睛。
	　　她和成杰恋爱后，很多男工人都羡慕死他了，而她也是不少女工们羡慕的对象。在大家眼中，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
	　　谭晓燕和成杰的恋爱，秦昭昭得知后又替她高兴又替她不放心，因为她由此及彼地联想到小丹姐姐。小丹姐姐找的对象也是四川人，周大妈曾表示担忧，因为女儿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没有娘家人在身边怕到时候会被人欺负。
	　　秦昭昭的这个担心一说出来，谭晓燕笑得不行：“不是吧，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她听说我找了一个四川男孩也这么说。”
	　　谭妈妈也有着和周大妈相同的担忧，看来在女儿的婚事方面天下母亲的心都是一般无异的。
	　　“她希望我回家找一个对象，可是我在外面打工，怎么回家找啊！在厂里认识个合适的，难道就因为地域问题拉倒吗？”
	　　谭晓燕认准成杰了，谭妈妈也没办法，就让她过年把小伙子带回家让大人过个目。今年春节，谭晓燕要和男朋友一起双双把家还了。对此秦昭昭挺期待的。
	　　以往度日如年的十几个小时车程仿佛一眨眼就结束了。秦昭昭听到广播中告知的下一站就是家乡的小城时，都不禁心生惆怅：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乔穆翻身下床，洗了一把脸回来和秦昭昭一起坐在下铺。两个人看着窗外不断飞掠而过的崇山峻岭，有一塔没一塔地聊着天。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清颖的印象，他淡然道：“她以前有基础，学琴上手挺快的。”
	　　他这是纯粹只从老师的角度看待她了，显然凌明敏之后，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那么快接受别的女孩子。
	　　秦昭昭无端端心里一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对了，你这趟回家过年如果有时间来我家吃顿饭吧。反正长机你也好久没回去了，正好回去看看。”
	　　话说完后她突然觉得不妥，让乔穆回长机看什么呢？长机于他，虽然曾是故居所在，是童年生活过的地方。但是他以前住的老屋现在是方正平的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且那间老屋还有着他与乔叶撕破脸皮姐弟反目成仇的不愉快记忆，回长机绝不会是一件能令他愉快的事。
	　　乔穆倒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到时候再说吧。”
	　　火车鸣笛进站了，中途站靠站停车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抓紧时间下车。乔穆背上自己的旅行背包后再替秦昭昭拎着她的行李箱，她只要背着小背包跟着他走就行了。在上海读了几年书，来来回回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拎着行李挤火车。这是第一次，有个男生可以让她依靠，让她不必再吃力地拎着行李箱上车下车。如果他是她男朋友该多好呀！可惜不是。
	　　出站时，很意外地他们在检票口清见了凌明敏。她原来也同坐这班车回小城。在上海火车站进站时没发现她，在小城出站时却遇上了。因为上海起点站进站的人实在太多，而中途车站下站的人却不多，所以更容易发现熟悉的人。
	　　凌明敏也看见了他们，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故作大方地打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坐这趟车。”
	　　乔穆看着她，眸中神色复杂：“是呀，真巧。对了，你出国留学的事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就管你外婆去吧。反正这世界上谁也没有你外婆重要。”
	　　年轻女孩终究还是沉不往气，没办法将大方姿态坚持到底，说上几句就动了气。扭头看着秦昭昭她面带讥笑，“秦昭昭，看来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偷偷暗恋了乔穆那么多年，现在总算有了一个结果，你是不是很开心啊？”
	　　对乔穆的玫瑰色心思，秦昭昭多年来一直隐秘地藏在心底，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有丝毫流露。不意凌明敏这下当着他的面挑明说破，她整张面孔一下就红到耳朵根，窘得结结巴巴：“我……没有……”
	　　她想解释她并没有和乔穆有什么结果，但凌明敏已经不想听了。这时都出站了，有人开车过来接她，她上车自行离去。乔穆沉默地站在一旁，因为凌明敏刚才的话她都不敢抬眼看他，一张脸火辣辣地烧着。被他知道她一直在暗恋他，她又羞又窘。
	　　好在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围过来拉客，打破了这难堪的局面，乔穆和一位司机谈好价钱，让他把行李拎到后备箱，然后过来轻轻一拉一直在罚站般低着头站在原地的秦昭昭：“走吧，上车回家。”
	　　一路上乔穆闭口不提出站时发生的事，秦昭昭更加不提，只是一张脸红得经久不散。
	　　寒假在家，秦昭昭老是被妈妈嘀咕她的个人问题，“昭昭，学校如果有合适对象可以谈一个了。你过完年虚岁就二十三了，也不小了。还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怎么行。”
	　　在长机这种半城半乡的地方，女孩子到了二十二三岁就该有个可以谈婚论嫁的对象了，如果这个年纪还没找到合适的男朋友，会有人说闲话的：“二十几岁了还没找男朋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所以秦妈妈提醒女儿要找男朋友了。以前她唯恐女儿早恋，现在又唯恐女儿晚恋。谁让在中国女孩子谈恋爱早不得也晚不得，非得掐在那个点上，否则就会被人说三道四。尤其在长机，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嫁人，那就是“女大没当嫁”。这样算来，秦昭昭只剩下两三年的时间。这两三年里认识合适的男孩子并谈上一两年恋爱互相加深了解与感情，一切顺利的话就正好赶在二十五岁前结婚。也就是时间不等人了，再不赶紧谈个男朋友没准就会被拖成大龄女青年一个。这让秦妈妈不能不为女儿着急。
	　　秦昭昭敷衍了事，“知道了。”
	　　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秦昭昭还没有认真想过呢，她觉得结婚生子还是很遥远的事。毕竟她才过二十一岁生日不久，还是鲜花绽放的年龄，又没有两情相悦的男朋友，哪里就会去考虑结婚的事，更不用说为了结婚而赶紧找对象了。更何况她心里还始终装着一个人。
	　　秦妈妈意犹未尽地还想多说就句，秦昭昭赶紧脚底抹油往外溜：“妈，我去谭晓燕家了。”
	　　谭晓燕趁着春节假期把成杰带回家见父母了，谭氏夫妇都对小伙子比较满意。不过因为他们都还年轻，结婚一事暂且不提。谭妈妈私下里要女儿好好“考核”一下未来女婿，同时也反复叮嘱：“没结婚前千万不要乱来啊，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
	　　长机地区红机地区这类城乡结合部，风气还比较保守。虽然新世纪里未婚同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做父母的教女儿还是一如既往，告诫她们不要和男人发生不该发生的关系。当然听不听就全在各人了。谭晓燕还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严格恪守妈妈的教诲。同时成杰也是个老实人，从没提过什么逾矩的要求。
	　　在谭晓燕家，秦昭昭听她说了很多她和成杰谈恋爱的事情。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日久生情的；重点说到了第一次的亲吻。当时成杰对她表白了他喜欢她，然后俯身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一下，她像触电一样全身都麻了。
	　　秦昭昭还没有过被异性亲吻的经历，听着谭晓燕绘声绘色地描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向往。什么时候她也能得到这样一个情意绵绵的吻？何年？保月？何日？来自何人？她不知道，只能在深深的怅惘中等待命运的揭晓……

26
	　　回到小城后，乔穆一直没有再和秦昭昭联系。凌明敏说穿了她喑恋他多年的事，他可能想跟她保持距离吧？所以刻意不再联系她。她也鼓不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直到大年初一，她才收到乔穆打来的拜年电话。他还打算来她家拜年，问方不方便。大年初一在小城一般都是走亲戚拜年的日子。所以乔穆会事先问一下方便与否，怕她家没人在。但是秦氏夫妇的亲戚都在乡下，路途遥远，春节基本上很少举家下乡。
	　　乔穆特意来秦家拜年，秦氏夫妇像接待贵宾似的接待他。他们都几年不见他，异口同声地说他长高了，长成了大小伙子一个。秦妈妈还一时嘴快：“越长越像你妈妈了。”
	　　乔穆眼睛一黯，唇角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
	　　乔穆没在秦家待多欠，虽然秦昭昭和她父母都一再留他多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他还是谢绝了：“我今天傍晚的火车回上海，实在没办法留下吃饭了。”
	　　秦昭昭大吃一惊：“今天才大年初一，你就回上海？”
	　　“嗯，我回来办事的，事情办完了就走。上海虽然有兰姨在，但外婆一直看不到我也会闹的。”
	　　秦昭昭还曾经想过寒假结束后或许又能和乔穆一起返回上海，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提前离开。一时好失望，却还要强捺着失望的心情微笑：“那——一路顺风。”
	　　秦昭昭送乔穆出门，一直送到厂家属区的大马路上。马路一侧就是“中南海”的院门，乔穆经过时脚步放得很慢。他还抬头张望了一下三楼那个熟悉的阳台，眼神中有着难以形容的悲哀与伤感。
	　　秦昭昭在一旁轻声说：“圆圆和她爸爸不在家，他们今年去了县里她爷爷家过年。”
	　　乔穆没说什么，闷闷地低下头继续前行，一直沉默着走到公交车站，才深深叹口气：“我家的房子我已经卖掉了，以后恐怕很难得才会回来一趟。长机……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来。”
	　　乔穆这趟回乡是专程来卖房子的。他的户口在上海，将来的发展也在上海。小城的房子留着没什么用，一直白白空着不住人对房子也不好。舅舅、舅妈早就劝他卖掉，他之前总也舍不得，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
	　　一回小城他就联系房产中介公司发布售房信息，因为他那套房子地段不错，面积适中，家电家俱一应俱全，价钱又合理，很快就有人想买，年底很多在外地打工的人腰包鼓鼓地回乡解决住房问题，他的房子就被一对三十来岁的打工夫妇看中了。他要求办理房产证过户手续时十五万购房款一次性全部付清，他没时司一笔一笔来收分项款项。他们爽快地一口答应。
	　　办完手续付清款项交出房子，乔穆离开原本属于自己的家时心里有一神刀割般的痛楚，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模糊。这套老房子曾经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啊！在他身后，是那对夫妇满足的声音：
	　　“老婆，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年工，现在终于有咱们自己的家了。”
	　　“是啊，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明天我就去妈家把牛牛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在自己家里好好过个年。”
	　　他们的对话，让乔穆心里的痛楚更甚。为什么别人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好好过年，他却再也不能与父母过上团圆年？想见父母，他只能去墓地。
	　　大年三十这天，在小城有给先辈上坟祭祖的风俗。公墓里，来扫墓的人络绎不绝，大都是拖儿带女一大家子，锄草的锄革，上供的上供，烧纸的烧纸，求祖先保佑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唯独乔穆独自一人。他带了很多纸钱在父亲的坟前焚化，一摞摞黄色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白的烬，风一吹，漫天化雪飞。灰烬飘入他的眼，满眶蓄了良久的热泪终于纵横交错地淌满一脸。
	　　乔穆走后，秦昭昭一直心情很低落，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大年初五那天高中老同学聚会，于倩打电话来叫参加，还兴致勃勃地问起她和乔穆的事情：“刚听叶青说你在上海跟乔穆谈上了，真的假的？赶紧过来跟我们坦白交代。”
	　　叶青的消息显然是来自凌明敏，而且这么快就传给了于倩。就冲这句话，原来就没心思参加聚会的秦昭昭更加下定决心不去了。她可不愿意过去被人围着“三堂会审”。不但聚会她没去，还特别交代父母如果再有老同学打电话来找她都只说不在。她实在不想去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就这样，秦昭昭寒假期间刻意避开了高中老同学见面。直到假期即将结束，她准备出发去上海前进城采购一些物品时，意外在马路上偶遇了周明宇。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由家里安排花钱上了市里一家专科学校，混上几年换张文凭。他正挎着一个时髦女生一起压马路，看见她大呼小叫走过来：“秦昭昭，居然遇上你了。你现在可不得了。在上海读了几年书也像上海人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同学聚会请你都请不到。”
	　　这误会——秦昭昭涨红着脸：“没有，真的没有。那天……我不大舒服，所以就没去。”
	　　“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呀！难得木木今年回来过年，也抽空来参加了同学聚会。可你居然没来，让他挺失望的。”
	　　林森回来了，秦昭昭怔了怔：“林森他复员了？”
	　　“木木没有复员，他小子考上军校了。至少还得在部队干上十年八年呢。”
	　　林森考上军校了，这个消息真是令秦昭昭意外。她还记得高中时他对读书的毫无兴趣，没想到去了部队居然会复习功课考军校。
	　　周明宇说林森参军到了福建后被分配去守海岛，岛是荒岛，没有居民，只有一个连的人马在此驻守。在海岛当兵的日子他因为表现良好被领导推荐考军校。这样难得的机会，他当然知道要好好把握。虽然中学时期他对书本没兴趣，只知道钻游戏机房网吧等地方玩得乐不思蜀。但守岛军人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岛上什么娱乐场所都没有，他有玩的心都没有玩的地方，便静下心认真复习预备考试。他就这样考上了军校。
	　　“这小子在海岛当了几年兵晒得活像非洲黑人，那天聚会大家都差点儿认不出他了。不过叶青夸他现在很有军人范儿。”
	　　秦昭昭想像不出来林森现在的“军人范儿”是什么样子，毕竟学生时代他是那样一个没正形的捣蛋鬼。倒有几丝后悔没去参加那个同学聚会。她还是很愿意见见他的，可惜却错过了这次重逢的机会。周明宇说，林森已经在前几天离开小城返回军校去了。不过他有他的联系电话，可以给她。
	　　“他们军校管理很严，学员不准用手机。所以他只留了他宿舍的座机号码，说晚上和周末打比较好。”
	　　秦昭昭虽然把周明宇报给她的号码存进了手机，但她知道自己会打电话给林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经年未见，打过去跟他说什么好呢？何况她与他原来关系就尴尬。如果同学聚会上见个面，一大堆人在一起嘻嘻哈哈，还可以从容几分。私下里单独地与他通电话，她一定会紧张，会说不出一句顺溜的话。
	　　林森的电话号码，因此一直只是安静的睡在秦昭昭的手机中，宛如冬眠。
	　　大四下学期开学了。
	　　这个学期基本没有课了，大四学生们都在各忙各的，宿舍已经十室九空。有准备考研的，有计划出国的，更多的人还是奋力奔走在求职就业这条路上。秦昭昭也开始四处参加招聘会投简历，希望能在毕业前锁定一个有意向的签约单位。
	　　第一次去参加大型招聘会时她的感受只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招聘会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恐怖的程度。只有春运期间人潮汹涌的火年站方能与之比拟。她根本没办法一家家招聘单位去细看去了解，只是身不由己地被人潮推着走。竭尽全力在无数森林般高高举着简历表的手臂缝隙中塞进去一份自己的个人简历。这样塞进去的简历有没有用处，她全然不可得知。
	　　好不容易从招聘场内挤出来后，她头发散了，衣服乱了，原来擦得锃亮的鞋面上全是重重叠叠的鞋印。刚才那种拥挤不堪的场面她都不知道被别人踩了多少脚，而自己又踩了别人多少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乱。乱极了，有不少小偷趁着这股乱劲浑水摸鱼，时不时就有哭丧着脸的求职者来找保安求助，不是钱包被偷了就是证件不见了。钱丢了都是小事，证件丢了就很麻烦。保安很内行地让他们去门口垃圾筒里找找看。
	　　这一次招聘会秦昭昭白白挤了一场，到头来没有一份简历得到招聘单位的回音。她投出的简历应该全部进了废纸篓吧？又打起精神先后参加了几次类似的招聘会，但屡战屡败。她屡屡败北之际，班上却有不少上海学生顺利地签妥了工作单位。本地生自有本地生的优势，生于斯长于斯几十年，关系门路当然比外地生多，找工作也自然比外地生容易。便何况很多企业招聘时都优先考虑有上海户口的学生，不服气的外地学生再怎么嚷嚷不公平也没用。
	　　同是外地生，谢娅比秦昭昭幸运，男朋友欧阳浩给她联系了一家有业务来往的公司做秘书，不用去挤人才市场活受罪。她说会帮她留意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她很感敷，却也不敢寄予什么希望。想找份合适的工作有多难，她已经深有体会了。
	　　人才市场人才网站人才报刊，秦昭昭每天花费大量时间留意这些地方的招聘信息。简历雪花般飞出去，得到的回音却寥寥无几。她不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专业也不热门，加上应届毕业生又没什么工作经验，这样的求职简历往往在人事部门初筛时便淘汰了。即使偶尔得到了几次面试通知，她也很倒霉地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拒。
	　　秦昭昭印象中最深的两次面试发生在同一天。那天上午她在某电子公司应聘经理助理，下午去某台资企业应聘文秘。这两家公司不约而同地问到了她对薪酬的预期要求，在电子公司，她按平时在人才报上看到的经理助理招聘薪资报了一个数字。结果那位人事经理皮笑肉不笑：“你才刚刚毕业就想拿这个薪水，这薪水起码要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才差不多。年轻人，心不要太大了，谦虚一点比较好。”
	　　经理的态度，让秦昭昭知道这次面试十有八九没戏了。吸取教训，下午在那家台资公司再次被招聘的考官们问及薪酬要求时，她表现得很谦虚，报了一个比较低的数字。结果考官的脸色照样不好看：“你们大陆的人就是没底气，对薪水的要求这么低，很明显对自己的信心不高。”
	　　两次面试铩羽而归，秦昭昭郁闷极了。这薪酬要求怎么这么难报哇！报高了人家说你不谦虚，报低了人家又说你不自信，这也太让人为难了。
	　　一而再地求职受挫，秦昭昭的自信心几乎降到零。找工作就是一个自信心不断遭受打击的过程，一次又一次的面试失利，招聘官们不屑一顾的眼神与口吻，会让人产生一种“我难道这么差嘛”的感觉。秦昭昭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废物了！不然何以面试的几家公司都拒她于门外？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十二年，还自以为满腹学识，到头来人家根本不用正眼瞅你。
	　　工作找的这么不顺利，周末打电话回家时，父母问起这方面的事她都不想回答。免得他们担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几次三番后，父母想必也猜到了几分。这天她爸爸接电话就直截了当地问她工作是不是不好找？还很自责地说：“都怪爸没本事没能耐，不能帮你找个好工作，让你一个人在上海找工作找的那么辛苦。”
	　　因为找工作的事秦昭昭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气，但都从没掉过眼泪。这会儿爸爸充满自责的声音和话语，却让她的眼睛突然发酸。不懂事的年纪里，她曾经抱怨过父亲的无权无势，嫌弃过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但是父亲再怎么没用，作为女儿的她都一直在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关爱与付出。
	　　秦爸爸叮嘱女儿，找不到工作别着急，慢慢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在慈爱流露无遗的父亲面前她不由得像小女孩似地撒了一个娇：“爸，那我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没关系，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回家，爸还养得起你，家里怎么都少不了你一口饭吃的。”
	　　眼泪瞬间如大雨滂沱，不受控制地沿着秦昭昭的脸颊往下掉。
	　　虽然，她的爸爸不像别人的爸爸那么有钱或有权；但无论他是穷爸爸还是富爸爸，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一个无人能够取代，百分百的好爸爸。

27
	　　秦昭昭找工作找的焦头烂额时，乔穆打来电话说有份工作要介绍给她。他有位学生的爸爸开了家建材公司，前两天办公室刚走了一位文员小姐，正要找人补上。
	　　“我已经把你的情况跟他详细说过了，他让你明天去面试，应该问题不大。虽然他的公司不是什么大公司，不过现在工作不好找，有差不多的就先做着吧，以后慢慢找好的。你觉得呢？”
	　　秦昭昭当然觉得好，乔穆给她介绍工作她怎么会拒绝呢？他会开口向学生的爸爸推荐她去面试，她开心极了。她知道他不是爱管别人闲事的人，却把她的事放在心上，他这算是关心她吧？一念至此，心怦怦跳动。
	　　面试非常顺利，建材公司的人事部经理可能是被老总叮嘱过的缘放吧，只简单地问了秦昭昭一些基本情况后就当场拍板录用了她。公司的待遇还行，一天八小时工作制，有双休，交三金，包工作餐，两个月试用期内一千二，试用期满后可以拿一千五。基本条件算是不错了，就是不包住宿这点比较麻烦。在上海租房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呀！不过总体来说，秦昭昭还是比较满意了。
	　　面试出来后秦昭昭马上打电话给乔穆感谢他。他很客气：“没什么，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多，现在有机会我能帮到你当然要帮。”
	　　这话听起来有点“还人情”的味道，秦昭昭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以前她为乔穆所做的一切，并非是指望他日后能知恩图极。她不能不感到难过。
	　　面试成功的喜悦悄然散尽，秦昭昭突然觉得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好，还得自己想办法找住处。人事部让她次日就去上班，她都不想去了。她当然不承认是在赌气，给自己找理由：反正毕业还有几个月，工作还有时间慢慢找，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单位呢。
	　　就这样，秦昭昭放弃了一份唾手可得的工作，继续奔波在求职大道上。乔穆得知她没去建材公司上班又打了电话来问怎么回事。她竭力若无其事，“没什么，他们不包住我觉得不方便，所以就不去了。不好意思，让你替我费心了。”
	　　电话里乔穆没有多说什么，过几天方清颖却意外地来学校找秦昭昭，说她爸的贸易公司正好招人，待遇好，包食宿，年底还有年终奖。同学一场，她想把这个机会留给她。
	　　秦昭昭和方清颖在大学期间并非私交甚笃的朋友，这样一个大馅饼怎么会那么好掉在她头上呢？她大可以把这份工作给其他有交情的同学。但她偏偏来找她，不用说一定是乔穆从中起的作用。乔穆这么一而再地想解决她的工作难题，是不是觉得这是他报答她的最好机会？
	　　方清颖倒也坦白，“乔穆最近一直在帮你留意招聘信息，他说你以前帮过他很多，所以他现在也想帮帮你。他想帮你，而我想帮他，所以就在我爸公司替你找了一个职位。我不需要你领我的情，你能领乔穆的情就好了。希望你不会拒绝。”
	　　秦昭昭勉强一笑：“乔穆他……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以前帮他也不是想要他回报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他不为你做点什么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秦昭昭，这也是乔穆关心你的一种方式。你何必那么见外，非要想到回报不回报的问题上去呢？”
	　　秦昭昭沉默不语，方清颖也不要求她当即表态：“要不你先考虑一下吧，过几天再答复我。”
	　　谈完工作的事，她还有事情要问她：“听说你和乔穆从小就认识，他家的情况你一定非常了解。他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外婆住？他父母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秦昭昭一愣：“乔穆没告诉你吗？”
	　　方清颖摇头，模样有几分气馁：“乔穆现在还只把我当他的学生，几乎从不和我谈他的私事。很多事情还是兰姨闷他外婆才问来的。但是他外婆已经脑筋糊涂了，话说的颠三倒四不清楚。时而说他妈妈还在江西插队，时而又说他妈妈出车祸死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呀？”
	　　“乔穆的父母已经在他考上大学那一年双双车祸离世。这桩伤心事他不愿意提，你也千万不要去问，免得让他难过。”
	　　秦昭昭没有具体回答方清颖的问题，乔穆不愿意说的事，她也会为他守口如瓶。乔穆对方清颖的持保留态度让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欢喜。同时，她还为自己与乔穆的经年相识而喑生欢喜。多好，她从小就认识他，他的身世，他的家庭，他的性情，他的人生际遇……她都再了解不过了，熟悉他就如同熟悉她自己。哪怕是凌明敏，也不如她对他的了解之全面之彻底吧？毕竟她与他中学时才认识。
	　　秦昭昭终究还是婉拒了方清颖的“美意”，没有去她爸爸的公司上班。继续网上网下地四处求职。
	　　谭晓燕打电话来关心她的工作找得怎么样，得知在上海找工作还有“本地户口优先”这一条时，十分愤愤不平：“上海这地方就是这么排外，什么都优先照顾本地人。昭昭，你不如来深圳找工作好了。深圳才不在乎什么本地人不本地人，严格算起来，这儿几乎就没有多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深圳就是全靠外地人才发展起来的城市。而且深圳的收入不比上海低，消费却不像上海那么高，还有深圳的气候也比上海好。你不是老说上海的冬天多冷多冷嘛，就别在上海待了，来深圳找工作吧。有我在你只管来，我管吃管住一直到你找到工作为止。”
	　　有谭晓燕这样的朋友，秦昭昭知道是自己的幸运，她真是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上心。而她对上海深圳两地做的比较分析也都颇为中肯。深圳其实并不比上海差，虽然它不如上海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但这座年轻的现代化都市自有它朝气蓬勃活力焕发的一面。加上南方海滨城市得天独厚的气候，深圳四季如春风景如画，以她这样畏寒畏冷的体质，去深圳生活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来到上海四年了，但对于这座城市秦昭昭至今还有些无从适应。上海的生活节奏太快，上班族们一个个走在马路上脚步都快得像要飞起来似的；上海的物价也太高，随便买点东西钱就哗哗如流水般流走了；上海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但那是属于有钱人的天堂。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很难在上海拥有一平方米属于自己的天地。上海虽然比她家乡的小城要繁华很多，但生活在上海的压力也同样很多。
	　　如果上海没有乔穆，秦昭昭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南下深圳。那儿有谭晓燕在，能和多年好友在一起彼此照应难道不比她独自留在一个陌生城市打拼更好吗？可是有乔穆的上海，让她舍不得离去。
	　　谢娅也认同谭晓燕的建议：“昭昭，其实你真应该考虑去深圳发展。上海这个地方，其实不适合我们这种没有任何家庭背景也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欧阳浩都打算回南京，我毕业后也会跟他一起走。”
	　　秦昭昭一怔：“你们打算去南京，为什么？欧阳浩在那家公司做得不是挺好嘛？”
	　　“也不算特别好。加上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很希望他能回到身边，已经在南京为他找好一家很有发展前景的企业，他就打算回去，我当然跟他一起走，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娅还没有“嫁鸡”就要“随鸡”了。她曾经无比向往的大上海，现在比不上她心爱男人的一句话。他说想回南京，她就义无反顾地追随，不再贪恋这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常可欣毕业后也要离开上海，她征婚征到了一个原籍无锡丧偶再婚的台湾医生，四十出头的年纪，医学硕士的学历，据说在台北有两家自己的私人诊所，绝对称得上“成功人士”的标准。她要去台湾当过埠新娘了。系里的一干男生都酸溜溜的，说海峡两岸尚未统一，她倒先找个台湾老公统一上了。
	　　章红梅和徐瑛求仁得仁，都考上了研究生。他们可以继续相对单纯的求学生涯。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除了秦昭昭外，未来的道路都已经明确了各自的方向。她不由有几分迷茫，她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呢？
	　　迷茫中，乔穆来学校找她了，在宿舍楼下给她发信息，让她下来一下。夕阳正好，染他一身橙红的光彩，让她眼中再看不见别的颜色。
	　　乔穆开门见山地问她的工作找得怎么样？她说：“还在找呢，没关系，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没有上海户口，想在上海找一份好工作不容易的。”
	　　秦昭昭刻意一派轻松：“上海如果不好找大不了就不在上海找了，我有朋友在深圳，她叫我过去深圳发展。”
	　　“深圳好哇！那你的确可以考虑去深圳发展。那里的机会一定比上海要多，而且海滨城市的气候也比上海要好。”
	　　乔穆如此赞同她去深圳找工作，秦昭昭心里不由有些敏感地猜想，他是不是不愿意她留在上海呀？勉强一笑，“可是来了上海四年都习惯这儿了，还是想争取一下留在上海的机会。”
	　　“秦昭昭，你在上海四年真正融入了这座城市吗？我来六年了都始终不曾融入它。虽然我的根在上海，但我毕竟是在外省长大的孩子，回到上海后我其实很不适应，尤其是我妈过世后……我在上海根本就没有归属感。上海太大，城市生活的节奏也太快，物价太高，人情太薄，我在上海待得越久就越不喜欢上海。如果不是因为外婆，我也会在毕业后选择离开。”
	　　秦昭昭怔住，乔穆回到上海六年，却原来一直不曾真正融入上海这座城市。而她在上海四年，又何曾融入了上海？上海这座浮华都市其实根本就不适合她。
	　　“你也不想留在上海，那如果可以选择你会去哪里？”
	　　“我想去厦门，去鼓浪屿当一名音乐老师。我很喜欢那座不大的海滨城市。风景优美，生活节奏悠闲，是我理想中的桃源。”
	　　音乐专业的学生就业面比较狭窄。能成为职业演奏家的只是风毛麟角；能进大型乐团担任专业演奏师的也只有极少数；绝大多数都在相关的艺术学校做了音乐教师，或是自己开班带学生。乔穆算是不错了，毕业后他有机会进入一家音乐台担任音乐编辑，很多同学羡慕他。秦昭昭也为他感到高兴，却没想到，他其实更愿意去鼓浪屿当音乐老师。真是人各有志。
	　　“秦昭昭，你还是考虑一下去深圳吧。我觉得深圳应该比上海更适合你。”
	　　秦昭昭心乱成一团，是走还是留？全然没了头绪：“我再想想吧。”
	　　乔穆默然片刻，迟迟疑疑地开口：“你舍不得离开上海……是因为……我的缘放吗？”
	　　秦昭昭浑身一震。当日凌明敏在火车站说破了她喑恋乔穆经年的心事，他当时没做任何反应，事后也绝口不提，仿佛不曾听见一般。但她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听若未闻的处理态度，是避免双方尴尬的最好办法。现在他终于把话挑明了说，她的窘迫羞赧比起在火车站来只多不少。
	　　她的脸迅速涨红，心乱跳一气，慌乱无措得像鸟窝里一只受了惊动的雏鸟：“我……我……”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上海这座城市，那么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留下；如果不是，那么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去寻找更适合你的地方。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决定，那样会让我感到愧疚的。”
	　　秦昭昭一怔，一直以来，她都把对乔穆的暗恋以及单方面的付出当成是自己私人的事，那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并不指望通过付出获取回报。
	　　但乔穆却因此而感到愧疚，她对他如此诸般的好，都变成了他觉得难以回报的亏欠和难以承受的压力。为什么会这样？
	　　一时间，两人俱沉默无语。唯有头顶的满树新绿枝叶在微风拂过时发出籁籁轻响，仿佛声声叹息。
	　　秦昭昭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执着的情意会演变为乔穆的压力。她只想对他好，毫无企图、无须回报地对他好，但他却产生了深深的愧疚。为什么？

28
	　　晚上她还在反复思索着这件事，直到无意中拉开抽屉找东西，看见那台已经报废的步步高复读机时，她才蓦然间有所明了。
	　　那台复读机让她想起了林森。当年林森对她也很好，但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觉得内疚，因为她无法回报他同样的好，深深觉得对不起他。乔穆对她，显然也是怀着一样的心情。他们都是善良的人，都不会把别人真挚无私的付出当成自己理所应得的权益。在确定自己没办法回报同等的爱后，他们都希望能让对方快点死心、早点醒语，放弃毫无希望的单相思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幸福。
	　　她对林森如是，乔穆对她亦如是。如果因为乔穆继续留在上海，就等于是继续钻死胡同。他不希望她这样傻气的执着，所以建议她离开上海去深圳，去新天地开始新生活。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突然叮叮响了，秦昭昭打开一看是乔穆发来的，很简单的一句话：我刚往你的邮箱发了一封信，有空查看。
	　　乔穆给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他在邮件中写了一些什么呢？她马上跑出校园找网吧上网，从邮箱里找到那封信，打开细细地看。
	　　秦昭昭：
	　　有很多话当面不好跟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选择用邮件的方式来告诉你。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还记得那次外婆中暑住院吗？你写了一张物品清单让我回家拿东西。我认出了你的笔迹，和我曾经收到过的一张贺卡一封信上的笔迹是相同的。
	　　当时，我真的很意外很吃惊。我曾经猜测过贺卡和信是谁寄的，却无论如何没有猜到是你。虽然我们同是长机地区长大的孩子，你说很小就认识了我，但我却一直对你没有什么印象。高一同班了一个学期，你在班上是沉默寡言的容易被人忽略的女生。我丝毫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意，完全没有想到你一直在默默喜欢着我。
	　　贺卡和信件的主人原来是你，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帮助我、甚至我的家人。我还以为都是因为你心肠好而乐于助人的缘故。不得不说我真是太傻了，太不了解女孩子的心了。
	　　秦昭昭，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很感动。如果感动可以转换为心动，我很愿意回报你同样的情意。但是偏偏不能，我为此很愧疚。既然回报不了你的感情，我就不希望你再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不希望你把最好的年华蹉跎在一份毫无可能的感情里；不希望你将来为自己当初的执迷不悟而后悔。所以，我希望你离开上海，离开我，去新的城市认识新的朋友开始新的生活。
	　　另外，虽然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但我很珍惜和你之间的友情。你是我认识最久的一位老朋友，又伴我度过了人生中最低潮的几年，在我心目中有一份无人可以取代的位置。虽然这位置与爱无关。请相信，我说这些话绝对是为你着想为你好，希望你能理解，不会误会我是想赶你走。
	　　秦昭昭，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应该得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我衷心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幸福。
	　　秦昭昭把整封信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视线被泪水模糊，再也看不清楚。
	　　阳光点石成金的六月底，校园里弥漫开了浓浓的离别气息。即将各奔前程的大四学生们戴上学士帽拍了毕业照，要和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大学校园说再见了。
	　　四年的时间仿佛弹指即逝。秦昭昭还清晰记得初到上海的情形，现在居然就要毕业了。她好舍不得生活了四年的母校。离别在即，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时，心就不由自主地酸起来。一朝离别后，何日才有机会再重来？
	　　谢娅安慰她：“没事，深圳来上海很方便，得空了你就可以过来故地重游，来了记得顺便来南京看我啊！”
	　　“好，来了一定去看你，对了，你明天就要和欧阳去南京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全部搞定。你呢？后天要出发去深圳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已经提前寄了两大箱衣服过去，否则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乔穆会去送你吧？”
	　　“嗯，车票也是他帮忙买的，还不肯收钱，我硬要塞他就说我不把他当朋友。”
	　　“这样不是很好，做不成情人能做好朋友也是一种缘分。”
	　　是呀，就如同刘若英那首《很爱很爱你》中所唱的：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
	　　最后一夜住在宿舍里，秦昭昭久久不能入睡。也不知附近哪间宿舍在放音乐，有熟悉的旋律遥遥传来，是张学友的《祝福》。毕业前夕，这首歌的确很适合分别在即的大四学生们。
	　　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
	　　一唱三叹的告别，让秦昭昭心中有着惘然伤感的情绪蔓延。
	　　大学四年，秦昭昭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如同由蓓蕾含苞到花朵绽放，是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代。这美好的青春，被诗人妙笔形容为锦瑟年华。
	　　锦瑟年华谁与度——秦昭昭辗转反侧时，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词。
	　　锦瑟年华谁与度？这是北宋词人贺铸妙用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意写下的一句词。揣测横塘前路遇的美人在韶华最盛时不知是谁相伴左右？
	　　而秦昭昭的锦瑟年华又是与谁共度呢？在上海的四年她似乎一无所获。当日形单影只的来，明日依然是形单影只的走。一来一去间，最好的光阴、最美的青春都将成为过往。如风逝、花凋、雪融、月落，风花雪月一场空，无人与共——这锦瑟般的美好年华，看来似是空虚度！
	　　但秦昭昭不觉得自己虚度年华，或许她执着经年的单相思在别人眼中是痴是傻是无可救药的笨。但无论如何，她曾经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去爱过一个人，即使结果不能尽如意，她也没有遗憾了。他日白头时再回首前尘旧事，有这样一段经历也是幸福。
	　　爱——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夜晚，秦昭昭把自己对乔穆多年的感情从最初的“喜欢”定性为如今的“爱”。喜欢是单纯的中学生怀着的一份纯洁的心思，爱却是理性的成年人轻易不会说出口的一个沉沉的字眼。闭上眼睛，她假想着乔穆就在眼前，轻轻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乔穆，我爱了你那么多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那么执着地、她爱了他那么多年。绵绵密密的情意，几乎织满她全部的青春岁月。却——心事终虚话！但——一点不后悔。
	　　为付出与收获的不成正比而后悔懊恼，那是经济学家的事。真正纯粹的爱情，无论得与失，都爱得无怨无悔。
	　　次日的上海火车站，乔穆拎着秦昭昭的行李一直把她送进月台送上车。叮嘱她一到深圳就给他发短信，让他知道她已经平安抵达。
	　　她迟疑再三，终究还是提示他“乔穆，你觉不觉得我同学方清颖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他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虽然得不到乔穆的爱，但秦昭昭很想为他的感情寻找一个光明的出口。她觉得方清颖就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乔穆微微一怔，很快会过意，微笑中带着由衷的感动：“你不用替我考虑得那么周详，我的事自己有分寸的。”
	　　“但方清颖她真的很不错。”
	　　秦昭昭还想努力，说了一大堆方清颖的优点。乔穆沉吟片刻，终于直言相告：“明敏下个月去法国留学，计划要去三年。这三年内，我不会另找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要等她三年？”
	　　乔穆点点头，“你不会笑我傻吧？”
	　　秦昭昭当然不会笑他傻，因为她自己在感情方面也不是一个“聪明人”。起初还有那么一点意外，但细细一想，却也是情理之中。
	　　乔穆和凌明敏是中学时开始的朦胧恋情，一直持续到大学，也有好几年的感情基础。他们在感情方面其实一直挺好，分歧与争端主要来自现实生活的种种困难。凌明敏是没有吃过生活苦头的女孩子，年纪轻心气高，不甘心毕业后过起柴米油盐的凡俗日子。而乔穆却遭受过巨大的人生变故，由此知道生命的脆弱和亲情的可贵。只要能和最爱最爱的人一起平安度日，就是他想要的幸福。两个人的追求目标南辕北辙，从而导致恋情画上句号。或许远渡重洋留学三年，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凌明敏对人生、对世事有一定认识与了解后，会渐渐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自己去追求的。这——就是乔穆想要等待的原因吧？
	　　“你和凌明敏说好了，你会等她三年？”
	　　“没有，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告诉她。我愿意等她是我自己的事，如果让她知道会有压力的。可能她在法国三年内会遇上比我更合适的人呢？真的遇上了，她不用顾虑我；要是遇不上，依然还是觉得我最好，那么她回头时，会看到我还在原地等她。”
	　　秦昭昭再一次从心底羡慕着凌明敏，她是多么幸福，拥有乔穆这样的爱。
	　　“乔穆，我祝你能等到你想要的幸福。”
	　　“秦昭昭，我也祝你能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上海火车站最后的话别，秦昭昭与乔穆彼此都祝愿对方幸福。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男女之爱，却有朋友之情。这淡淡的情分或许缺乏如火般的热烈，但在以后的日子里必将如一泓清泉经得起岁月的细水长流。

【第五卷 共谁朝朝与暮暮（2004-2010）】
　　曾经她全心全意喜欢过的男孩，如果已为人夫君；曾经全心全意喜欢过她的男孩，如今也已经另有女友，无论是乔穆还是林森，他们都找到另一半成双成对了，她却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这凄凉对谁说？ 　

1
	　　日月如梭，不知不觉秦昭昭来到深圳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她换过四家单位，现在就职于罗湖区一家合资企业。工作不好不坏，薪水不高不低。
	　　谭晓燕说她算不错了，“我和成杰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奖金加起来也才四千左右，你一个人就能过四千的底薪。我都有点眼红了。”
	　　但她同时亦承认：“不过在深圳关内，一个月四五千的收入只能算是比穷人略好一点。”
	　　的确，在深圳市区月收入数千元根本不算高薪。秦昭昭月薪四千就暂且不提了，她有位资深同事月薪近万元都还称自己过的是悲惨生活。因为他在深圳买房又买车，每月要负担五千多块钱的车房按揭；还要支付基本的生活开支，譬如水电煤气、日用消耗品、服饰鞋袜、医疗费用等等。这还得运气好鲜少生病或是只生小病，才不至于搞得月底入不敷出。所以他经常在办公室喊穷，说自己是穷人一族。
	　　像同事这般有车有房还自称“穷人”一族，秦昭昭觉得自己可以被归到赤贫线上去了。她虽然不在深圳供房供车，但生活费、房租费、交通费、电话费、人情往来等开销也让她的月支出一直居高不下。她算是过日子很节俭的人，可再怎么精打细算，每个月能存的钱也很有限。工作三年了她才存了三万块钱。
	　　相比之下，谭晓燕和成杰小两口比她存得多。一来他们毕竟是两个人一起赚钱存钱；二来他们在关外工厂上班，食宿全包，开销就省了很大一笔；三来关外的消费比关内要低，他俩也不乱花钱。所以这两口子现在存析上有六万块钱。
	　　秦昭昭大学毕业的第二年，谭晓燕和成杰就结婚了。他们结婚摆了三次喜酒，一次在四川成杰家宴请男方的亲戚朋友；一次在小城谭晓燕家宴请女方的亲戚朋友；一次在深圳关外宴请厂里的同事们。谭晓燕为此戏言一个月的婚假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得“结婚再结婚”。
	　　秦昭昭特意请假回小城参加好友的婚礼，做了她的伴娘。
	　　昔日的光阴里，她们曾是天真单纯的女中学生，一起上学放学做功课玩游戏。现在的她们都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已不再是学生，也不再是少女。谭晓燕正式嫁为人妇，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成为一个婴儿的母亲。这世间所有的女子大抵都是如此，从为人女儿、到为人妻、再到为人母——一生中注定要依次扮演的角色。
	　　谭晓燕出嫁时，夫家虽然不在本地，却也还是依照嫁女儿的规矩出阁。女子出嫁谓之“出阁”——出阁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即是出嫁女子离开娘家的闺阁去夫家。新郎倌成杰带了几车人马声势浩大地来谭家接新娘，接去临时包下的宾馆房间。
	　　结婚是喜事，本该是一派喜笑颜开的场面，但是谭晓燕的父母都高兴中带看感伤。尤其是送女儿出门上花车时，谭妈妈情不自禁就眼泪汪汪起来。相比之下，谭爸爸作为一个男人显得更稳重，他拉起女儿的手说：“晓燕，结婚后就是大人了，以后和成杰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啊！”
	　　牵着女儿的手交给女婿时，谭爸爸郑重其事地对成杰说：“晓燕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父亲的话，让谭晓燕一双眼睛迅速就泪水弥漫。作为伴娘的秦昭昭也不由得眼圈通红。以前年纪小的时候，看电视电影上那些出嫁时会落泪的女子她都觉得很奇怪，结婚是那么喜庆高兴的事为什么要哭呢？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嫁了人也还是可以随时回娘家的。直到这一刻，谭爸爸谭妈妈对着即将出嫁的女儿，两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那种孩子般的依恋时，她才真正的明白与懂得。
	　　当着父母的面谭晓燕没有哭出来，因为知道自己若是哭了他们会更难受。强忍到上了花车谭晓燕才让眼泪痛决地流下，哭得妆都花了。而当晚闹洞房时她又哭了，因为表弟告诉她，白天她被成杰接上了花车走后，她爸爸竟然当着一干亲友们的面前痛哭了一场，片刻前的稳重自持荡然无存。
	　　秦昭昭回家跟父母说起这事时，一向不多话的秦爸爸很有感触地点头：“可以理解。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宝贝女儿，一出嫁就成别人家的人了，做父母的怎么舍得呀！”
	　　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奏爸爸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昭昭，我们家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以后你也要出嫁，也要离开我们……”
	　　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只是又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叹气声，却叫秦昭昭的心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几乎溅出泪来。她走过去偎依着爸爸坐，像个孩子似的撒娇：“爸，那我以后不嫁人就是了，留在家里陪你和妈。”
	　　秦妈妈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都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说这种傻话，姑娘大了哪有不嫁人的？只是你找对象千万别像晓燕那样找个外地人，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想见一面都难，最好就找咱们小城本地的男孩子，将来回娘家也方便。”
	　　婚后的谭晓燕和成杰依然在关外那家工厂打工，工厂算是挺有人情味的，在厂宿舍分了一间夫妻房给他们，他们的计划是趁年轻再干上几年多存点钱，然后回家想做点小生意，原本他们曾想过在关外买房，但是深圳关外的房价如今也不便宜了，价格涨得令人咋舌。
	　　二零零三年谭晓燕刚去深圳关外工作时，关外某楼盘的均价才三千五百块钱一平方米，时隔四年，同样是该楼盘推出的第五期已经高达一万二至一万三千块钱一平方米了，并且这还只是预计，等到它十月底正式发售还未必就是这个价，关外的房价涨疯了，随便一个楼盘开价都是万字头，即使是买个六十平方米的小户两房型也得六七十万。再加上装修家居家电什么的，没有一百万拿不下来，普通打工者的收入怎么可能买得起呢？
	　　谭晓燕便说：“深圳买房买不起，还是在这里赚个钱存起来将来回家买吧，在深圳买套房在家乡都能买三四套了。”
	　　她却希望秦昭昭有机会留在深圳，半开玩笑半认真：“昭昭，看你能不能在关内找到一个有车有房的钻石王老五嫁了，或者找一个能和你一起供房的男人也行，深圳还是很不错得，有机会留在大城市就别回我们那个小地方了，你若是留在深圳了，以后我回来深圳玩还有地方白吃白住。”
	　　秦昭昭笑而不语，有车有房的钻石王老五哪那么容易找，条件稍好一点的男人在深圳都相当抢手。有句话是“天上有多少颗星，深圳就有多少恨嫁的心”。深圳男少女多比例失调是众所周知的现象，相当多的公司里女性员工都占了绝对多数。
	　　比如秦昭昭所在的公司有百分之八十是女的，而百分之二十的男员工中，刨去结了婚的，有女友的，剩下的人也未必就那么合适。缺乏选择的机会，再加上生活圈子相对有限，很多女子就这样让大好青春年复一年地蹉跎掉了。
	　　秦昭昭她们公司的财务主管雷小姐就至今未婚，她身材高挑相貌端庄气质也挺好，各方面的条件都算优越，却拖到三十二岁了依然小姑独处，她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后一直专注事业发展。等到事业发展顺利了，开始考虑个人问题时才发现可以选择的对象已经很少了，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大都已经结婚，而未结婚的则更倾向于找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不少适婚男子都直接言明：“如果帮我介绍对象最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
	　　二十五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比较尴尬的年龄，这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是女孩不够嫩，说是女人又有点老，二十五岁的女子如一朵鲜花开得正好，但花朵的极致绽放偏偏是凋零的前奏，青春如花，花期却已寥寥无几。
	　　二零零七年，秦昭昭正好二十五岁，这个尴尬的年龄让她身边的亲人开始替她的婚事着急：“该找对象了，再不找的话就成老姑娘了！”
	　　以前，谭晓燕要把她介绍给他们厂的一位主管，有位公司同事也想替她介绍一位老同学；过年回家长机地区还有热心人上门做过媒。她都一一婉言谢绝了，一来不喜欢这种介绍相亲的方式；二来也没有谈恋爱的欲望，心静如水，此外，她觉得自己尚算年轻，还有时间慢慢来，没必要急着四处相亲找对象，一切顺其自然吧！
	　　年华似水，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二十四岁转眼就流过去了，步入二十五岁的年头，对自己的个人问题，秦昭昭依然坚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态度。
	　　没有谈恋爱，没有男朋友，秦昭昭在深圳的生活很简单，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家里，很少会有什么娱乐活动，她一个人租着一间套房，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配了一个小卫生间，住得自在又舒服，房租在她的月支出中占了最大一笔费用，她在吃穿方面可以将就，唯独住一定要住得好一点，因为就算是她在深圳的家，拥有自己独立的小天地，上班以外的时间，她不是抱着笔记本在家呆着，就是在图书馆里泡着，典型的宅女一个。
	　　来到深圳三年，她一直没有交到什么知心的朋友，进入社会参加工作后，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利益之争，很难会像学生时代那样有真正的纯粹的友情，她在公司认识的同事都只有普通交情，喝喝茶逛逛街什么的可以，能说心事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的知心朋友头一个还数谭晓燕，其次就算谢娅了，虽然和谢娅不在同一个城市，好在网络时代真正实现了“天涯若比邻”，有空时他们常在网上聊天，谢娅两年前和欧阳浩突然分手又回到上海，分手的具体原因她没详说秦昭昭也不好细问，只是觉得挺费解，他俩原本感情很好的，怎么一下子说分手就分手呢？难道真如报纸上所说，在浮躁的社会里，现代人的爱情观太善变，感情基础也太薄弱，经不起时间的考量？
	　　此外，秦昭昭还和乔穆一直保持着邮件联系，离开上海后，他们的关系倒比以前更亲近了几分，虽然很少通电话也很少在线聊天，但邮件却写得挺勤。因为他俩的性格都比较内向，直接的语言沟通双方都会感到不知说什么才好，将语言转换为文字就行云流水般顺畅了。
	　　在乔穆写来的邮件中，可以知道他的生活基本还是老样子。音乐台编辑的工作比较清闲，他业余还在教学生弹琴，也依然带着外婆一起生活在那套租的两居室。那套房的租金已经涨了又涨，他舅舅劝他不如自己供套房子，他想也不想就摇头。他没有在上海买房的打算，上海的房价太高，供楼很吃力，他不想做房奴。何况他将来也不打算留在上海，外婆百年以后，他会按自己的理想去厦门生活。
	　　她曾经回信建议他：“其实你可以现在就带外婆去厦门生活的。”
	　　他回复道：“外婆在上海生活了一辈子，她的根在这座城市。我不能让她离开熟悉的环境，在异乡终老。”
	　　乔穆对他外婆的细心体贴与爱护，令秦昭昭由衷地叹服。 　

2
	　　二〇〇七年七月，深圳各大媒体的娱乐新闻几乎都在重点报道月底即将在深圳体育馆举办的歌神张学友的个人演唱会。
	　　“张学友好久不见二〇〇七亚洲巡回演唱会”三月份在广州唱响第一站时，秦昭昭就想过要去看。但是当时因为工作原因走不开，加上媒体报道张学友在广东的演唱会还将在佛山与深圳增加两场，她便决定届时深圳这场演唱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等到深圳演唱会的门票开始接受预定，她早早地就订好一张票。
	　　有同事感到奇怪：“小秦你平时从来不追星，也一向很节俭，这回怎么会这么狂热地花上几百元去听一场演唱会？”
	　　眼眸中浮起一抹悠远的回亿，秦昭昭声音轻柔又充满感情：“因为我很喜欢张学友的歌，喜欢了很多年。”
	　　她永远不会忘记，是张学友的歌声陪伴她度过了一生中最纯净的年少时光。尤其他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每一个音符都浸透了她少女初萌的朦胧情愫。去听他的演唱会，不是追星而是追忆似水年华。
	　　“张学友好久不见深圳演唱会”七月二十七日晚上在深圳体育馆如期上演。偌大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张学友一登台亮相，几万名观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歌神”宝刀未老，整场演唱会由他一人唱足三小时。他唱每一首歌全场观众都跟着大合唱，还有很多人齐声大喊“张学友，我爱你”！火暴异常的气氛与情景令人心潮澎湃到极点。
	　　在演唱会上，张学友公开了他的真实年龄，说他今年四十六岁，唱歌已经唱了二十三年。
	　　秦昭昭情不自禁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二十三年——那都是她的青春啊！她是听着他的歌渐渐成长的，那一曲又一曲熟悉的旋律响彻了她的青涩年华。
	　　舞台上的张学友唱着一首首经典老歌，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秦昭昭对中学时代的种种回忆。
	　　记得以前最喜欢他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现在她还把这首歌设为自己的手机铃声。记得曾经为了买他的专辑而百般省吃俭用；记得晚自习经常一边听他的歌一边温书；记得隔壁班有个男生曾经想要送她一盒他的专辑；还记得——还记得林森收集了他所有的专辑，是全班同学眼中最铁杆的张学友歌迷；还记得千禧年的元旦，林森唱过那首《每天爱你多一些》
	　　很巧，当秦昭昭想起林森当年在元旦晚会唱过这首歌时，舞台上的张学友也开始演唱《每天爱你多一些》的粤语版。熟悉的旋律一响起，她满眶的泪水忍也忍不住地滑落，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岁月流逝，很多往事已经斑驳在记忆深处，模糊难辨。一首首与往事密切相关的老歌却让它们在心底又重新清晰起来。
	　　音乐是最具有还原记忆的能力。一首曾经扣动过我们心弦、伴随过我们成长的歌曲，如同一把永不生绣的钥匙，可以随时开启尘封的记忆之门，让我们想起曾经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懵懂青涩的感情。聆听老歌，如同聆听光阴的故事。
	　　在张学友的个人演唱会上，秦昭昭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与年少时的自己重逢。少年时代已经永远离她而去，然而老歌却像时光机，让时间与空间的距离陡然消失。熟悉的旋律把她带回从前，重温白衣飘飘的年代。
	　　在歌声中追忆，在歌声中缅怀，在歌声中祭奠。
	　　追忆似水年华，缅怀无暇岁月，祭奠被流逝的时光带走的纯真年代。那时风雨那时晴，那时春光明媚，那时夏雨清凉，那时秋叶金红，那时冬雪翩跹……那时的一切一切，都值得追比、缅怀与祭奠。
	　　秦昭昭在泪光中听完了整场演出。演唱会非常成功，让她觉得遗憾的是，张学友没有唱那首她最喜欢的《还是觉得你最好》。她是多么想听他现场演唱这首一直流淌在她心弦里的歌，却没能实现心愿，如同她对乔穆多年来的爱一样。
	　　他却演唱了《每天爱你多一些》，记忆中有个少年曾动情地唱过这首歌。事隔多年，她犹记得当时林森唱完后同学们起哄问他到底每天爱谁多一些？他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眼眸亮晶晶的。
	　　高中毕业后，秦昭昭一直没再见过林森。偶尔想起他，脑海里依然是他少年时的模样。可是屈指算来，他们分别已经整整七年。七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流光果然容易把人抛，红樱桃绿芭蕉能年复一年的纷红乱绿，青春却在流逝的光阴中像小鸟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间，他们就长大了，都是成年人了。
	　　秦昭昭已经很久没有林森的消息了。大学毕业后来到深圳，第一年她没有回家过年。因为公司需要安排人值班，新进职工不表现谁表现？她责无旁贷地留下值班。第二年稍稍站稳了脚跟，趁同租一室的同事回家过年，她也像当年小丹姐姐那样接父母来深圳过年，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父母也见识了一下大城市的繁华。连续两年没回家过年，和高中老同学们的联系就中断了。尤其是这几年手机普及到几乎人手一部后，她家的电话座机办理了停机。秦爸爸有手机，秦妈妈有小灵通，座机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曾经花几千块初装费安装的电话就这样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她家的电话号码已经失效，老同学们无法再用这个号码找到她了。
	　　而秦昭昭也没有刻意去联系高中老同学。毕竟毕业已经很久，岁月拉开的距离也很长，在年轮的跑道上，他们注定只是某一段路程并肩飞奔的伙伴。遇见过，然后在时光里走散，再渐渐地遗忘，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有的人，虽然已经在时光里走散，却永远不会被秦昭昭遗忘——譬如林森。这种牵挂与惦念与爱无关，是另一种清淡而绵长的情意。
	　　最后一次得知林森的近况，秦昭昭记得还是大四那年的寒假。周明宇说他考上了军校，给了她一个他宿舍的电话号码。那号码她却从来没有拨打过。一年又一年过去，他早已从军校毕业，电话号码早已联系不到他了。有几次她清理手机电话薄中失效的电话号码时，看到这个注明“林森”的号码想过要删，但最终还是默默地继续保留。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继续保留，或许，是想借此保留渐行渐远的高中时代吧。林森——这个名字绝对是那一季时光里最闪亮的青春注脚。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她衷心希望他能过得好，过得幸福。他值得拥有幸福的人生。
	　　演唱会后不久，秦昭昭从乔穆的邮件中得知了凌明敏不会回国的消息。
	　　大学毕业已经三年，秦昭昭一直记着乔穆当初单方面决定的等待。三年为期的等待已经到期，凌明敏到底会不会回来？写给乔穆的邮件中她含蓄地问及此事，他回复说凌明敏毕业后想留在法国工作，不打算回国了。
	　　乔穆的等待落空了，秦昭昭替他难过的同时，心里却有簇小火花一闪一闪的。
	　　凌明敏不回来，乔穆的感情世界依然荒芜一片。情不自禁地，秦昭昭的心湖又起涟漪。没有比她更熟悉乔穆的人了，也没有比她更了解乔穆的人了，也没有比她更爱乔穆的人了，只是乔穆还没有认清这一点。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蓦然回首，发现灯火阑珊处的她才是最合适他的人呢？
	　　或者，她也应该像乔穆等待凌明敏那样，给他几年世界去弄清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和爱人。她才二十五岁，还等得起吧？
	　　谭晓燕恨铁不成钢：“难怪我们给你介绍对象你都不肯去看，原来还想着那个乔穆。你别傻了，他要喜欢你早就喜欢了，还用得着你痴痴地等上一年又一年。”
	　　秦昭昭不承认自己傻：“我也的确是一直没有遇到有感觉的人，所以还是觉得他最好。”
	　　“我们给你介绍的人你都不肯去见，怎么能遇上？如果你肯去见面，没准就能遇上一个你有感觉的人了。”
	　　无论谭晓燕怎么说，秦昭昭还是觉得相亲太别扭。素不相识的一男一女，为着结婚的目的被撮合在一起，僵硬的微笑、握手、寒喧、再拼命搜肠刮肚找话题。她想一想那种尴尬场面就不由得退避三舍。
	　　谭晓燕拿她没辙：“昭昭，你就守株待兔吧。看你能不能等到那只兔子。”
	　　守株待兔，这的确是秦昭昭在感情方面的最好写照。一直以来她都在默默地坚守，会不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呢？
	　　金秋十月，一个收获的季节，谭晓燕收获了她和成杰的爱情结晶。医生确认她已经怀孕六周。明年的二〇〇八年奥运年，她将会诞下一位奥运宝宝。
	　　原本他们结婚后是不打算这么早要孩子的，想趁年轻好好干几年再说，但小宝宝既然钻空子来了，年轻的准父母也还是很欢迎。从医院出来，小两就赶紧分头向亲人朋友汇报好消息。
	　　秦昭昭接到电话时由衷地替好朋友开心，满口道恭喜。她挂了电话后却有一丝感触浮上心头：谭晓燕要当妈妈了，岁月多像高明的魔术师，昔日稚气的小女孩即将被它变成一个年轻的小母亲。
	　　怀孕后，谭晓燕和成杰商量好，她在工厂的这份工作干到春节前就不干了，辞职回家待产。婆家娘家究竟回哪个家坐月子，她想也不想就首选娘家。婆家她只去过一次，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饮食方面的口味也不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不如在娘家方便。成杰也没反对，他父母的年纪都六十好几了，身体也不算强健，确实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好怀孕的儿媳妇。相比之下岳父岳母才五十出头，回娘家由他们悉心照顾他也更放心。
	　　秦昭昭可以想象谭晓燕回娘家待产她父母会何等高兴。他们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她嫁了四川小伙后会难得再见一面，现在好了，她要回家生孩子坐月子，他们不但又可以天天看见女儿，还能看到未来的外孙出世，不高兴才怪呢。
	　　三了月后，谭晓燕渐渐显怀了，肚皮隆出一个明显的半圆。她老公很疼她，尽可能让她吃得好。厂食堂的饭菜质量不敢恭维，就每周带她下两次馆子。鸡鸭鱼肉换着点，确保她营养跟得上。此外每天的水果不间断，新奇士橙、红提葡萄、猕猴桃等等，都是谭晓燕平时想吃却舍不得买的，因为这类水果虽然好吃却价格昂贵，现在她升级为孕妇了自然另当别论，总不能亏待了肚子里的小宝宝。
	　　秦昭昭也隔三差五地就会跑去看谭晓燕，去时从不空手，不是拎上一保温桶自己下厨做的好菜，如糖醋排骨红烧鸡翅等，就是带上一袋营养丰富的新鲜水果，她笑嘻嘻地说要为孕妇的营养均衡做贡献。
	　　谭晓燕也不跟她客气，送什么来都大吃特吃，不提一个谢字。她们俩之间那种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感情，已经让彼此无需再假模假样地客气或道谢，她只是假装叹气：“不得了，吃了你这么多东西，将来你结婚时我不送份厚礼是还不清这个人情了！”

3
	　　二〇〇八年元旦过后不久，秦昭昭开始着手打听火车票预订事宜。元月下旬她打算和谭晓燕成杰两口子一块回家过年，三张火车票自然是眼下最当务之急的事情。春运的火车票向来是“一票难求”，得早点下工夫做准备。经过一番周折，她终于成功地买到了一月三十日的三张火车卧铺票，兴冲冲地给谭晓燕打电话报喜：“车票已经搞定，我们月底可以回家过年了。”
	　　那时秦昭昭不知道，她高兴得太早了。
	　　往年春运是“一票难求”，只要买到票就能安心。但是二〇〇八年的春运，却是有票也走不了。一场罕见的雨雪冻灾天气让这一年的春运惊心动魄。
	　　一月中旬以来，神州大地的东南方和西南方，尤其是湖南、湖北、江苏、江西、安徽等省份遭遇五十年一遇的大雪和冰冻。京广、京九、湘赣、湘黔等铁路干线大量列车延误或停驶。从一月二十五日开始，京广铁路因严重自然灾害导致电力火车不能正常运行，广州站根本没有几趟火车可以发车，致使大量旅客滞留在广州火车站广场内。而一月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两日内，来自珠三角地区以及广州市区或郊区的旅客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入广州火车站。足球场大小的火车站广场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二十七日这一天媒体报道说火车站的旅客滞留人数超过十七万。
	　　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再上网查看相关新闻，秦昭昭心里开始打鼓。不止是广州火车站发不了车，雨雪冰冻天气还造成广州白云机场众多航班被取消或延误，广东各地的车站、机场和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是滞留的返乡旅客。她知道照这形势发展下去，三十号他们一行也上不了火车回不了家，却还抱以侥幸心理，希望届时火年站的运行能恢复正常。但是冰冻雪封哪能那么决解冻解封，二十九日的新闻极道，广州火车站滞留的旅客已经超过五十万。
	　　明天就是三十号了，到底还要不要去广州火车站？秦昭昭左右为难。好不容易才订到的卧铺票，她不甘心就这么退掉，加上又很想回家过年，便琢磨着要不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乔穆在邮件中建议她不要去。他说火车站那么一个弹丸之地居然挤了几十万人，密度实在太恐怖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很容易出事故，虽然广州政府已经出动了几十名警察去维持秩序疏通拥挤局面，但相对密集的人群而言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昭昭，你最好是别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不好办了。”
	　　公司的同事也都七嘴八舌地劝她不要去。
	　　“你看看新闻吧，都已经困了五十万人了，你还跑去不是添乱嘛！”
	　　“是啊！如果你不知道形势如此之糟去火车站还情有可原，明明知道这个样子还跑去那可真是自讨苦吃了。到时候上不了车还要被困在车站里出不来，有你好受的。”
	　　“就算是能上得了火车，谁能保证火车就能准时到站。暴风雪天气已经不知堵了多少火车汽车在路上，困在冰天雪地里更惨。”
	　　“对，那些上了车却堵在半路上的人最惨。今年这个天气状况还是别回家过年了，真出发上路反倒会让家人担心，晚几天回去也比让他们担惊受怕要强啊。现在晚上都不知有多少人在发帖寻亲。”
	　　“那你去看看吧，这两天的天涯论坛和百度贴吧到处都是寻找被围在火车上或公路上的亲人的帖子，看得人都难受。这么冷的大冬天被困上几天几夜还没有吃的喝的，实在太惨了！大人还好一点，那些老人和孩子怎么吃得消啊！”
	　　同事们当中也有原本打算回家过年的，不过都陆续退票或打消此念了。一位来自安徽的同事小刘前几天有位同乡乘长途客车回合肥，结果安徽境内全线高速公路因大雪都封闭了，无数车辆想出的出不去想进的进不来，就这样全困在路上，长长的公路成了停车场。一车又一车饥寒交迫的旅客们再怎么骂娘也没用，天知道几时才可以重新发车。而且恶劣天气还让手机失去信号，他的家人现在都联络不到他，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有此前车之鉴，大家都恐步其后尘。安全第一，回家过年的事还是暂且搁下吧。
	　　秦昭昭的父母也打来电话让她退票，千万别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挤火车；还说小城今年的天气糟透了，一月份几乎没晴过，尤其是后半个月每天不是下雪砂就是下冻雨，又湿又冷。
	　　秦妈妈说，她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冻雨这个词、见到冻雨这种现象。这种雨很特别，落下来是水却凝结成冰。落在哪儿哪儿就结了一层薄冰。打把伞出去走一趟，进屋一收伞，伞上没有水，全是一层白花花的冰。伞上的冰抖一抖就掉了，可是室外如树木、电缆、水管、地面上结的冰却没法抖。冻雨天天下，冰越结越厚。到后来，路面的冰厚得简直可以当天然溜冰场。时有树木都因为枝叶上凝结了厚厚的冰块而一簇簇被压弯甚至压断。粗粗的电缆也被积冰压断了，甚至电线杆子都压倒了。水管也被积冰冻裂了。现在长机地区已经全面停电停水，也不知道几时可以恢复正常。因为水电供应中断的不只是长机地区，几乎整座城市的水电设施都在严寒冰冻的天气面前败下阵来。水电部门二十四小时出动人马抢修都应付不过来。市里还有不少小区是停电停水停煤气，因为煤气管道也扛不住这种冻法。小区居民连饭都没法做，日常生活可想而知受到多大影响。
	　　“我活到五十几岁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冷的冬天。现在长机停电停水都三天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水来电。所以昭昭你不回来也好，回来想洗个热水澡都洗不了。夜里还黑灯瞎火的，你就留在深圳过年吧。”
	　　秦昭昭找谭晓燕成杰两口商量，他们也被家人反复告诫不要冒险挤火车回家。尤其谭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女儿：“你现在是大肚子了，可不能跑去广州火车站挤。我看新闻了，那火车站里头密密麻麻挤了几十万人。你千万别去冒这个险，等过几天情况好了再回来也一样，不一定非要年前赶到家的。”
	　　原本谭晓燕和秦昭昭一样，既舍不得好不容易买到的卧铺票，又归心似箭，也想明日先去广州火车站看看情况再说。成杰坚决反对，再加上亲人朋友同事们异口同声的劝告，她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三人一致决定退票。
	　　晚上聊天时，谢娅也和秦昭昭谈到过年回不了家的事。她家在湖南，湖南可谓这次雪灾中的重灾区。从上海回湖南的火车票飞机票全都买不到。她很担心长沙的父母，几乎每天都给他们打电话。
	　　长沙的低温天气开始于一月中旬，到二十四号后情况渐渐不妙。先是自来水管的水结冰冻住，没有水用。接着发生停电现象，一开始还只是白天停电晚上来电，随着雪灾冰冻现象的越来越严重，停电停水的现象也越来越频繁。有些小区干脆就零供水零供电了。
	　　谢娅家的那个小区已经连续停电三四天了，她爸妈在家连取暖器都用不了，只能抱着热水袋取暖。恶劣的雪灾天气还造成物价飞涨，原来两毛钱一根的小蜡烛涨成五元一根；原本六元一桶的桶装矿泉水涨到二十五元一桶；去超市买东西的人比往日多了好几倍，大家都像不要钱似的抢购食物和水。五十年不遇的冰雪灾害让日常生活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影响，人们本能地开始囤积生活用品。
	　　谢娅的父母也跑去超市买东西——或者说，抢东西。抢了两桶食用油、三袋大米、十斤挂面等，不抢购怕有个万一没东西吃。超市蔬菜区的蔬菜全部涨价了，两块九毛一斤的青菜还都是特价。去菜市场一瞅也便宜不了多少，大白菜两块五一斤，白萝卜六块一斤，青辣椒七块一斤，葱十块钱一斤，大蒜十五块一斤……可把她爸妈气坏了：“可恶，这是在发国难财呀！”
	　　他们更生气的事还在后头呢。因为停水让人没法在家洗澡，只能去附近的澡堂洗澡，简陋的澡堂居然要价五十块，五十块洗个澡真是天价呀！
	　　可是老板自有他的道理：“现在全城都在停水，我得派车去乡下井里买水拖回来，拖回来了还得烧热才能给你们洗澡，我的水钱油钱煤炭钱也不便宜呀！五十块钱不算贵了！”
	　　这么一说，大家倒也比较心服一点，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洗澡。但谢氏夫妇舍不得，还是决定不洗了，五十块不如留着买米买面。
	　　家里的情况谢娅每天都要了解。她回不去，父母也过不来只能通过手机保持热线联系。如果仅仅只是冰雪天气都罢了，可关键是还没水没电，冰雪封路。她看报纸说南方这场雪灾造成骨折病人增加，都是因为路面结冰导致摔跤的缘故，就交代父母没事别出门，小心路滑摔跤。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三十一号那天谢娅的妈妈还是摔了一跤，就摔在居民楼前的小马路上。那路面跟镜子一样滑，她走了不到十米远就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当时左手下意识地撑了一把，就那一把，手腕就骨折了。
	　　谢爸爸赶紧带妻子去医院看骨科。骨科门口已经有不少满脸痛苦之色的老头老太太在排队等待看病，都是让结冰的路面害得摔跤断了手或脚，可把医生给忙坏了。
	　　谢妈妈摔断手的事原本不想告诉女儿，但他们在医院排队等候看病时，她正好打了电话过来。谢爸爸的手机是女儿给他买的品牌货，传音效果太好。她在电话里听到了一旁护士的叫号声：“XXX，你可以进诊室了。”
	　　谢娅一听自然就明白父母这会儿是在医院。在她的一再追问下，谢爸爸瞒不住，就告诉她她妈不小心滑倒摔断了手，她很担心：“左手骨折了？严不严重？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你不要骗我哦。”
	　　妈妈摔得骨折，谢娅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家，却无论如何回不去，飞机火车汽车全部开不到湖南。湖南这一年的雪大得呀！真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和秦昭昭聊起这些事时，谢娅都还很不放心：“我妈五十多岁了摔断手，老年人的骨质原本就疏松，痊愈效果不会像年轻人那么好。我担心以后一到阴雨天气她会手疼。”
	　　秦昭昭安慰她：“现在医疗水平先进，骨质疏松不是问题，可以多吃一些钙片，帮助断骨尽决愈合。你放心吧，阿姨一定会恢复得很好的。”
	　　和谢娅聊过后，秦昭昭马上打电话回家，交代父母尽量避免在冰雪天气外出，就是在家门口走动也要小心再小心。
	　　二〇〇八年二月一日，这个距农历春节只剩五天的日子，人山人海的广州火车站终是发生了一起踩死人的悲剧事件。来自湖北农村的一位打工妹被拥挤汹涌的人群踩在脚下，结束了年仅十七岁的生命。
	　　广州火车站踩死人的消息很快上了网页新闻，办公室同事小邹第一个看到，马上把新闻网址发在公司的同事群里。同事们纷纷发言：
	　　“一个年轻轻的小姑娘就这样死了，真可惜呀！”
	　　“才十七岁，花一样的年龄，真是悲哀！”
	　　“可怜啊，都还没成年就跑出来打工，结果还回不去了。”
	　　“愿她一路走好，天堂里没有拥挤的春运。”
	　　“希望这种悲剧永远不会再发生。”
	　　看完报道，秦昭昭眼睛里噙着泪珠，心情既难过又沉重。
	　　一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子，离开家乡和父母跑来异乡来打工已经很可怜了。这个年龄她本该在学校接受教育，却跑出来打工，可想而知是因为家境困难的缘故。在一年的辛勤劳动后，她揣上所得不多的劳动报酬热切地准备回家和亲人们过一个团圆年。当她挤进广州火车站时，是否以为等待她的是一趟幸福之旅？殊不知却是一趟死亡之旅。年轻的生命就那样仓促地在人潮汹涌的广州火车站画上了句号，这对她以及她的亲人，都是莫大的悲哀与不幸。
	　　为她难过的同时，秦昭昭也为自己庆幸、为谭晓燕庆幸。如果当初她们也去了广州火车站，真是难保不会有这样的遭遇。因为彼时那种人潮汹涌的场面，只要一个不留神，摔倒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4
	　　二〇〇八年的春节，秦昭昭又没有回家，和谭晓燕成杰小两口一起留在深圳过了年。
	　　春节过后，火车站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发车，谭晓燕打算买车票回家了。成杰原想亲自把她送回娘家，但工厂春节只放七天假，假期已经将近尾声了。他想请假根本请不到，工厂的订单多人手紧张；加上春节前因为冰雪灾害导致厂里很多外来务工人员没法回家过年，现在都想趁着年后回一趟，批了一个人就很难不批其他人。所以主管干脆一个都不批：“谁请假都不批，批了一个就得批两个三个四个……那活谁来干啊？”
	　　秦昭昭让成杰放心，由她请假陪谭晓燕回家。他自是感激不尽：“那我可就把我老婆儿子托付给你了。”
	　　她笑着训他：“嗬，你就是那么肯定谭晓燕肚子里装着的是儿子呀？我警告你，不许重男轻女，是女儿你也要喜欢。”
	　　在深圳三年，秦昭昭大学毕业后从上海来深圳，是他陪着谭晓燕来火车站接站，他和谭晓燕一样热情地欢迎她。
	　　因为他们工人宿舍不准外人借住，他们特意为她在厂附近的民房租了一间小屋，每天下午下了班谭晓燕就来出租屋陪她，怕她一个人住会害怕。成杰也每晚都到出租屋来，来时从不空手，不是拎着两个菠萝就是拎几截甘蔗。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水果，但昭昭心满意足。他每次来都不会逗留太久，基本上是小坐一会儿，削好水果让她们吃完了他就走：“你们休息吧。”
	　　走之前，他会认真地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然后掏出打火机替她们点好蚊香，再细心地把蚊香摆在离床头较远的地方。之所以这么做他解释是为避免床单不小心滑落后覆盖在蚊香上引起火灾。秦昭昭当时颇为吃惊于一个男人这般的细致小心。
	　　而她在深圳找工作的日子里，成杰是她的活地图。深圳很大，路线很复杂，有时候出去面试可能要转三四趟车。每次接到面试通知时，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这时成杰就拿出一张地图详细地对她讲解并写明路线图。几乎每一次去面试，她的口袋里都揣着成杰写给她的路线指南。她最终成功地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成杰功不可没。
	　　她在深圳的第一年并不太顺，先后找了两份工作都没干得长久。
	　　第一家的台湾某企业的深圳办事处。办事处不大，不过十来个人，但经理和同事都很好，大家相处得非常和睦愉快。可惜好景不长，她只干了不到三个月办事处就改朝换代了。原来经理被召回台湾，另外委派了一名新经理上任。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经理带着他自己的几个心腹人马到任后，办公室最要紧的几个职务全换成了他的自己人。秦昭昭经理秘书的位置不保，还要被发配去守仓库，也就是变相地撵人。她没法再继续待下去，只能主动辞职走人。
	　　她辞职的消息打电话告诉谭晓燕，她马上派成杰过来接她，因为知道她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行李。成杰请了半天假，风尘仆仆得从关外赶到关内，把她、还有她那两大包行李都接回去了。
	　　真不容易呀！一卷被窝铺盖，一通脸盆口杯毛巾衣架，还有一行李箱的衣服。要是没有个男人来帮忙，秦昭昭只有哭的份。
	　　第二次找到工作后，又是成杰负责把她和她的行李一起送去新单位的宿含。那是一家新加坡独资企业，所有经理级别的职员都是由新加坡总公司委派过来的。她一开始在这家公司的人事部做文员。工作半年后，公司销售部新来了一位刘经理，他想招聘一位能干的主管。可是人事部门左招一个他不满意，右招一个他还是不满意。人事经理干脆让他一块去人才市场选，但他自己选回来的人也是试用了没多久就以表现不佳炒了人家，然后继续朝人事部门要人。
	　　人事部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突出的主管人选。刘经理一开始也认同，可是一个月试用期眼看都快到了，他老人家不知哪根筋不对，又说不行，还得让人家走人。
	　　秦昭昭想不通销售部的主管怎么就这么难招呢？那天她在茶水间正好碰到销售部的文员阿珠，顺口就说起这件事：“怎么这个新主管又不要了？究竟是刘经理脾气不好，还是他能力不行？”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阿珠赶紧竖起食指在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她拾眼一看，刘经理的身影在茶水间门前一晃，进了斜对面的男厕所。啪——那一下关门声特别刺耳，震得她心头一惊。
	　　“秦昭昭，刘经理就跟在我后面出来的，你居然说他脾气不好能力不行。完了完了，他肯定听见了，你这下要惨了。”
	　　她急得直跺脚：“我刚才不是说刘经理能力不行。我的意思是，是刘经理脾气不好，还是那位新主管能力不行。”
	　　可是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她到底是把刘经理给得罪了。没多久，刘经理以销售部人手不够为理由，把秦昭昭要到他的部门去了。在他的手底下干活还能有她的好吗？她老是被他刁难斥责，这位经理心眼真小。
	　　秦昭昭忍气吞声地挨了一个月，趁着这个月的时间骑驴找马，一找到更合适的地方马上就辞职走人。刘经理也批得格外利落，立即签字让她去财务部结算工资。
	　　成杰又一次从关外跑来替她扛行李送她去新公司报到。他做这些毫无怨言，女朋友的好朋友，他也一并当成责无旁贷的事。秦昭昭很感谢他，在深圳多亏有他呀！要不然按她这种丢工作的速度，来来回回搬行李就要搬得累死了。
	　　很多原本交情亲密的一对密友，在其中一方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后，关系往往会变得疏远甚至生分。但秦昭昭和谭晓燕的友情却没有变，而且她和成杰也逐渐相熟。她和他相处也像和谭晓燕相处一样，不用客套，不必顾忌，一种类似兄弟姐妹般的关系与感情。
	　　请了一星期的假，秦昭昭陪谭晓燕坐火车回家乡，火车抵达小城的车站，一下车听到熟悉的乡音，亲切感顿时油然而生。
	　　谭晓燕的父母特意叫了出租车来接她，秦昭昭因为和他们不同路，独自另外打一辆车回家。一年多没回来，小城又多了很多变化。街头很多漂亮的建筑是去年归来时所没有的，这真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
	　　长机却还是老样子，她小时候就是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街道那些人。如今依然是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街道——只是人事已改。小时候她叫爷爷奶奶的那些长者多半已经不在世了，而马路上很多新鲜稚嫩更多孩子面孔，她基本都不认识。最熟悉的是那些中年的伯伯婶婶叔叔阿姨们，他们见了她大都热情地过来打招呼：“昭昭回来了。”
	　　秦昭昭回家的头两天，就有一个父母昔日的同事上门来要替她介绍对象。秦妈妈很希望女儿去见一见面，她就是不愿意：“妈，我回来休假你就让我好好清静几天吧，你再逼我我提前回深圳了。”
	　　秦爸爸护着女儿：“好了好了，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小时候，都是秦妈妈护着女儿，大了却倒过来，变成秦爸爸护着女儿了。
	　　秦昭昭打算上街去买回广州的火车票时，秦爸爸问她准备买几号的？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她那么快就走，就笑：“爸，您说买几号我就买几号的，您拿主意。”
	　　秦爸爸脱口而出：“你不买票不走最好。”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掩饰地打哈哈：“呵呵，爸只是随口说说，你快去买票吧。”
	　　秦昭昭也没在意，进城买了票回来，远远就听到爸爸在家门口跟一位熟人聊天。她认得那人是爸爸以前车间的老同事何伯伯。何伯伯的独生女儿何清大她七岁，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特别好，学士硕士博士一路读上去，在美国读完博士后就留在美国工作了。现在已经嫁了一个美国人并拿了绿卡。
	　　在长机，何伯伯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备受人羡慕，但是此刻秦昭昭听他和她爸爸聊天，却并不开心。因为女儿在美国几年才回来过一次，现在小外孙都快两岁了，他们夫妇俩还没见过，提起来就伤心：“老秦啊，有时候我倒希望女儿不要那么有出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学习一般的女孩子。大学毕业后回家乡找了稳定的工作，留在我和她妈身边，我们想几时见她就能几时见到她，比什么出息都要强。现在跑到隔山隔海的美国去了，几年都不能见上一面。过年时，家家户户都团聚，我家却总是只有我们老两口，那个冷清啊！唉！”
	　　何伯伯的话结束在长长的叹息声中。秦昭昭听到她爸爸说：“老何，我能理解你。我女儿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深圳工作，我们一年也只有过年时才能见她一次。今年过年因为雪灾她回不来，家里也只有我和她妈两个，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好在她现在又请假回来住几天，我跟你说，我都含不得她走。”
	　　最后那句，秦爸爸把声音压低了，似乎怕被不能理解的闲人听见了会笑话他。
	　　拐角处，秦昭昭的眼圈一下就红透了。
	　　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如果可以选择，秦昭昭也很愿意留在父母身边陪伴他们。他们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儿，含辛茹苦地养她那么大，她理应尽孝膝前。但是她所生活的这个年代，儿女远游已经成一种大趋势。
	　　早在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打工潮就兴起于神州大地。在很多经济不发达的内陆城镇，无数人为了生存、或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背井离乡前往沿海城市打工。时间的脚步迈入二十一世纪后，打工潮依然长盛不衰。以往的打工者以农民居多，但大学扩招、大学生不再由国家分配工作后，昔日的天之骄子也不得不迈入打工的队伍，捧着一摞证书四处找工作。大学生们找工作基本上都首选大城市，希望能在大城市得到最多的机会，实现最高的理想，过上最好的生活。
	　　孩子既能趁着年轻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父母再怎么舍不得，为着他们的前途着想，也只能把他们送上人生的征途。羽翼丰满的小鸟，终是要开始自己的单飞之旅。
	　　秦昭昭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工作，和大多数人的憧憬一样，她希望自己在深圳能有好的机遇、好的发展，因为机遇好发展好收入也会同样好。很久以前她曾许下心愿，将来参加工作后一定努力赚钱努力存钱，买套又大又漂亮的新房给爸妈住。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还从来没有住过新房子，她想让他们享享女儿的福。
	　　几十年了，她父母还一直住着厂家属区的老式平房。房子在她高二那年翻新装修了一下，一转眼也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曾经翻新的老房子又在时光中渐渐变得陈旧破败，屋顶又开始漏雨了。一到雨季，屋子里就四处摆放着大桶小桶脸盆，接瓦缝里淅沥漏下的雨水，活像住在水帘洞。她每趟回家遇上雨天，想要买新房给父母住的愿望就特别强烈。
	　　主观愿望很美好，客观现实却很难堪。在深圳工作三年多，她的存钱速度远远跟不上房价飞涨的速度。哪怕是在深圳关外买套小户型的房子，以她目前的薪水也得起码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行。她知道深圳的房子她是买不起了，遂也和谭晓燕一样，打算趁年轻在深圳多干几年多赚点钱，再落叶归根回家乡小城去买套新房和父母一起住，他们一定很高兴。只是小城的房价如今也不便宜，也涨到均价两千多一平方米，若买个九十平方米以内的经济小户型，她算一算连普通装修带家具家电至少也得要三十万左右。而她的存折上才三万块，只有十分之一，她还得继续努力赚钱努力存钱，希望上帝保佑她存钱的这几年内，，小城的房价不要也跟和深圳一样疯涨得不像话。
	　　想要赚钱买房，秦昭昭就没办法留在小城、留在父母身边。小城的房价物价和大城市接轨得特别快，但工资收入却远远比不上大城市。在小城一份月薪两千的工作已经算是高薪了，而秦昭昭在深圳至少也得拿四五千，最高一次连底薪带奖金提成她拿过七千多。所以虽然父母舍不得她她亦舍不得父母，但还是要回深圳去。为了将来，不得不牺牲现在。

5
	　　秦昭昭在家住了一星期。除了陪谭晓燕去逛过一次街买未来小宝宝的小衣服小鞋子外，基本上都留在家里陪父母，一年到头她也就是这么一点时间陪他们。
	　　一天上午，她在厨房给妈妈择青菜，听到“中南海”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子琴音。曲子不连贯，但那几个音符却异常熟悉，是那首家喻户晓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秦妈妈叹气：“圆圆又在弹这首歌，一定是又想她妈了。”
	　　秦昭昭这才知道圆圆的爸爸方正平去年十一国庆节和一个年纪相当的离异女子结了婚。圆圆十分抵触父亲的再婚，跟继母的关系很不好，这支断断续续不成调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就是她的心声写照。
	　　“对了，圆圆今年高考呢。这孩子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前几年她妈的病把家里拖垮了，她爸去年再婚又花了一笔钱，现在的情况是考得上也未必读得起。她爸私下跟人说起这件事只说到时候会想办法去借，但要是万一借不到呢？这小姑娘搞不好就没书念了，也是命苦哇！”
	　　秦昭昭也十分同情圆圆。如果她不会读书无所谓能否继续读下去也罢了，但她却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女生，倘若因为经济原因被迫中断学业她一定很难过。而辍学后她亦只有打工一条路，从年轻单纯的女中学生变成漂泊异乡的打工妹。高中毕业的学历让她不可能找到什么好的工作，无非是去工厂做流水线女工或酒楼餐厅当女服务生。那她的未来基本上可以说是前途暗淡，希望她父亲能想方设法尽量为她争取到继续求学的机会。虽然现在大学生已经越来越不算什么，但如果没有那张大学毕业证，想在社会上谋得一个立足之地将更加困难。
	　　当晚，秦昭昭抱着笔记本电脑给乔穆写邮件时写到了这件事。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乔穆就上了线。他平时很少上线的，她忙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给他：“你今天怎么有空？”
	　　“刚看了你的邮件，圆圆的事我知道了。你正好在长机，明天你帮我找下方正平吧，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告诉他圆圆要是考上大学他可以来找我借学费。”
	　　乔穆愿意出面解决圆圆的难题，秦昭昭毫不意外。她在邮件里写到这件事时就是想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也果然如她所料愿意施以援手。虽然他与姐姐乔叶的关系一直不好，直到她去世前也没有缓解，但她揣测他不会对圆圆的事袖手旁观。因为他不像当初的乔叶那么狠心薄情，能够做到对一个没娘孩子的苦楚可以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次日，秦昭昭特意去找了方正平，把乔穆的话和联系电话都告诉了他。他一脸明显的意外与惊喜：“乔穆真的愿意借钱给圆圆读书，那可太好了。”
	　　他的新任妻子也在一旁很高兴的样子：“想不到圆圆的小舅舅这么关心这个外甥女，以前还听说他们姐弟的关系不好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正平用力拉了一下衣角，赶紧改口：“无论如何，他小舅舅肯借钱就是好事。听说他在上海教学生弹琴，一个小时就能赚两百块，那可真是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很不得体，秦昭昭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
	　　这天是星期天，圆圆也在家，她自始至终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言不发。但秦昭昭离开方家回到自己家后不久，圆圆却意外地找上门来，迟疑着，犹豫着，踌躇着，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地一咬牙：“昭昭阿姨，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我小舅舅，让他直接借钱给我，而不是我爸爸。”
	　　秦昭昭不明白了，“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如果钱给了我爸，我怕他那个女人会唆使他别把钱用到我读书上面。事实上，她最近一直在我爸耳边吹风，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必要，又说读大学也不是唯一的人生道路，还说高中毕业了去学一门手艺比读死书强一百倍……说那么多，她其实就是不想让我继续花钱读书。她和我爸结婚后，我上学花的钱她觉得也是在花她的，她心痛、舍不得，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一定不会……”
	　　圆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大颗大颗浑圆的泪珠掉下来。秦昭昭的眼睛也是一阵发酸发涩。
	　　圆圆的要求，秦昭昭打电话如实转告给了乔穆，他沉吟片刻：“他们可是亲生父女，圆圆猜测她爸爸虽然是因为后妈的缘故，但这样的猜疑毕竟是很伤人的。如果他爸没有这样的意思，知道女儿却如此猜疑他，那他们的父女之情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而且直接把钱给她也不行，她才十八岁，年纪轻阅历浅，万一让坏人把钱哄了骗了去，钱财损失是小，只怕她会自责一辈子。这样吧，干脆钱不经她的手也不经她爸的手，她将来要是考上了大学，我就直接替她汇学费到那所大学的缴费账户。这样既能让她放心，也不会伤了他们父女的和气。”
	　　乔穆考虑的真周到，尤其是他维护圆圆与方正平父女之情的那片苦心，让秦昭昭最是感动。
	　　从小城返回深圳后，秦昭昭每月的收入与支出开始记明细账。她要严格控制自己的花销，尽管她平时的花销并不算多，也还是要尽量节约能省就省。谁让她的愿望是多存点钱回小城买房。
	　　她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思想基本支出里，耗费最多的是租房费用。但这笔钱没办法省，因为她不能住到那种租金便宜却不安全的地方去，所以只能在衣食住行方面尽量节省了。
	　　衣服是每个女子都买不够的。有那么一句话“每个女人的衣橱里总是缺少一件漂亮的衣服”，所以女人逛街时，选购漂亮的衣服永远是第一目标。
	　　秦昭昭也爱买衣服，但很多时候她都控制自己不买，尤其不买新品上架的衣服，因为当季新款价格最贵。一般情况下，她喜欢在街头小店淘那些价格比较实惠质量也还过得去的衣服。大商场的品牌服装专柜则总是到两三折，要经济实惠的多。她衣橱里那些品牌衣服都是趁着打折买回来的。鞋子她也这样买，冬天过完了去买打折的皮靴，夏天的尾声去买打折的凉鞋。
	　　因为总是反季购物，她买的衣服鞋子经常要到下一季才有机会亮相，因此她曾被一位紧随潮流的时髦女同YOYO取笑：“秦昭昭，你身上的衣服鞋子一看就是上一季的，今年都已经不流行了，你怎么还穿呀！”
	　　如果还是十六七岁时的秦昭昭，一定会窘得满脸通红。不过二十六岁的秦昭昭已经可以做到坦然一笑：“我还有上上一季的，上上上一季的，只要还没穿坏我还喜欢穿它，就继续穿呗。管它哪一季的，又管它流行不流行，我自己喜欢就行了。”
	　　当时办公室一位已经结婚生子深知持家不易的女同事刘姐也声援她：“就是，只要没穿坏为什么不能继续穿？又不是香港电视剧里的豪门千金，穿戴了过气货就会被人耻笑。咱们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不趁着打折买那些名牌哪里买得起？就算打折也要花好几百，如果穿了一季就不穿了那不是浪费是什么？”
	　　YOYO没有继续和她们争辩，耸耸肩一摊手出了办公室。她人走了，刘姐的话还没停，说这个女孩子实在太会花钱了，每个月的工资拿来买衣服买鞋子买手袋买得成了“月光公主”。有一次她还看见她在大商场里买文胸，那种高档文胸几百块钱一个，她眼睛不眨就买了两个。
	　　“你说她穿在里面的内衣裤买那么好的干嘛呀？人家又看不到，要是我，宁可把这几百块钱买件裙子或衣服。”
	　　秦昭昭笑笑不说话。自从在那家新加坡公司发生了刘经理那件事后，她牢记教训，凡事少说多听，避免发生无谓的误会或争执。一个从不多嘴多舌的人或许不容易交到朋友，却也同样不容易得罪别人。
	　　不过YOYO花几百块钱买文胸在秦昭昭看来也是不值的。她自己买文胸价格从未超过三十块一个，内裤一般是买十块钱三条那种的。而且她的内衣裤总是穿得很旧才会换新的，因为她也觉得反正是穿在里面别人又看不见，新一点旧一点、好一点差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后来有一次，公司组织员工去小梅沙玩。到了海边当然要下水游泳，她在更衣室里换泳衣时，看见脱掉连衣裙的YOYO身上穿着一套纯白蕾丝的内衣，上面绣满了银蝶，漂亮极了。美丽的内衣与青春的身体相得益彰，纵然更衣室里都是女性，也不由得都纷纷朝她行注目礼。
	　　看看她，再看看自己身上已经褪色变形的内衣裤，秦昭昭都有些不好意思，遮遮掩掩地躲在角落里换了泳衣。
	　　那次以后，秦昭昭不会再把内衣裤穿得旧得不能再旧了才换新的。她怕再发生这种更衣室里的尴尬。有时候她也想试试买个好一点的文胸来戴，去此类专卖店逛了逛，最便宜的也要一两百块，终是含不得，还是算了。
	　　衣方面尽量花最少的钱买最合心意的衣服，食方面秦昭昭则就完全以节省为主了。公司上班中午管一顿工作餐，晚上吃自己的那顿她就随便应付过去，不是煮面就煮米粉。家里长期备着挂面和米粉，加上一个鸡蛋或是一根火腿肠，再撒一小把青菜，煮熟后倒也香气扑鼻，一顿晚饭就有了。简单却不失营养，算来成本不过两三块钱。
	　　吃如果仅仅是单纯的吃饭，那么花销其实很有限，但是吃水果吃零食的支出却远胜于一日三餐的费用。如今的水果很贵，零食也不便宜，有时候逛超市，随便拿点吃的喝的结账时就得掏张百元大钞才行。为了按制自己，秦昭昭尽量少逛超市，实在嘴很馋了才去买点零食回来吃。至于水果，什么最当季最便宜就买什么。像那种袋装苹果，一个长网兜里装了差不多二三十个苹果，卖五块或七块钱一袋，她经常买。拎上一袋回家，把烂的不好的先挑出来吃了，好的留着一天一个慢慢吃。她每天有水果吃就行了，不一定非要吃好水果。
	　　行这一方面，她舍弃了公交和地铁，买了一辆二手单车每天骑着去上班。单车比较旧，她要的就是这个旧，太新了容易招贼惦记，旧一点更安全更放心。每天骑车上下班，既锻炼身体又节省路费，何乐而不为？
	　　秦昭昭的节俭生活进行了一个月，效果显著。当月的月支出明显降低，存折上的数字则相应增高。她兴冲冲地在QQ上和谢娅聊起她压缩生活成本取得明显成效的事，她却给她泼盆冷水：“人活一世，该吃就吃，该穿就穿，该享受就享受。昭昭你这样苛刻自己，将来要是有个什么万一，这辈子岂不是很不值！”
	　　秦昭昭不以为然：“呸呸呸，你这个乌鸦嘴，好的不说。”
	　　“我当你是老朋友说话才这么直接的。真的昭昭，做人有时候要学会今朝有酒今朝醉，别跟自己过不去。”
	　　“可是我自己一个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我爸我妈怎么办？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还没住过一套新房子，我想多存一点钱将来回家乡买新房让他们养老。不用再住那个一下雨就漏得到处湿漉漉的小平房。”
	　　“你家乡小城的房价很贵吗？需要你这么苛刻自己的存钱？”
	　　“现在有哪座城市的房价不贵呀！我又不是什么高薪阶层，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的小白领罢了，不靠节俭省钱我还能靠什么？有同事鼓捣我去炒股，可那玩意儿我一点都不懂，不敢炒。不过，说出来你不要笑我，我倒是隔三差五地会去买张彩票。两块钱一张的彩票，权当是买份希望吧，或者有一天运气会突然跑来光顾我呢。呵呵。”
	　　秦昭昭买彩票的事，从来不跟公司的同事说，不好意思说，怕他们笑话。以前她一直觉得买彩票是一件很傻的事，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犯这个傻？现在她自己也跟着犯傻了，只因为她开始明白，现代人的生存压力非常大，而在沉重的生存压力下，如果仅凭两块钱就能为生活买到一份希望、对未来怀上一份憧憬，那这两块钱就花得不算冤枉。

6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秦昭昭午饭后就离开公司外出办事，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奔波。傍晚六点多才回到出租屋，面都懒得煮了，直接买了两个面包回家当晚饭。
	　　吃完面包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她习惯性地先登录QQ。QQ群有对话记录在一闪一闪，她随手点开一看，几段不知来龙去脉的发言，也不知群里的人下午在聊什么。第一段话是：“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家里人没事。”
	　　第二段话是：“我也是，而且我家的电话现在还打不通，急死人。”
	　　第三段话是：“不要急，现在那边的电话线路一定很忙。过一会儿你再打吧，没准就通了。”
	　　因为不明就里，这几段对话秦昭昭没看明白，她也不甚留意，关了对话框就去查邮件。网页还没打开，她的手机就滴滴作响。是成杰打来的，声音火急火燎：“昭昭，刚走食堂吃饭看新闻报道说下午四川发生了大地震，你赶紧上网给我查查南充怎么样了？受灾严重不严重？我家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也不知道我爸我妈我哥嫂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她听得一震：“什么？四川下午发生了大地震？几级呀？”
	　　唐山大地震当年是7.6级，造成几十万人死亡，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伤亡最惨重的地震灾害。没想到这一天，四川居然也发生了这种震级的大地震。有唐山大地震的先例，这场地震也会造成的巨大伤亡无需多说听者也能有所预料了。
	　　秦昭昭立刻上网搜索这场地震的消息，相关的网络资讯已经由很多了，几大门户网站都迅速推出了大地震的专题报道。震中已经确定是四川汶川，这个地名以前她都不曾听说过，不过现在已经举世皆知。
	　　她在网上搜索到的四川受灾城市及伤亡人数汇总中，南充目前为止只有几人死亡十几人受伤，显然南充受这场地震的影响不是很大。而成杰随后不久也终于打通了家里的电话，得知家人都安然无恙，总算可以放下一颗心。
	　　这天晚上，秦昭昭一直不断刷新网页关注地震的即时后续报道。当晚网上报道最详细最全面的是都江堰救灾的新闻，可能因为从成都出发前往受灾的四川各城镇，都江堰是最快到达的地方吧。
	　　都江堰市聚源中学是当晚媒体重点报道的对象。这座中学一栋六层高的教学楼几乎全部垮塌，由于地震时学生正在上课，楼震塌后学生们大都被埋在废墟下面。截止到当晚八点时，记者报道聚源中学的死亡人数已经有六十多人了，学校操场上排放着许多具师生的遗体。
	　　图文并茂的新闻报道让秦昭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为那么多年轻的生命猝然间被一场大地震永远的定格。
	　　5.12大地震震惊了全中国、全世界，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许多爱心组织或机构纷纷展开了募捐行动。秦昭昭所在的公司也号召员工捐款，老总说了，不会搞强行摊派从工资里扣，大家没有像以前那样心不甘情不愿，都捐得挺多的。
	　　因为这场巨大的灾难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同情心。网络时代快速全面展开的救灾报道，让每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那片受伤的土地和那些受难的同胞是何等的需要帮助与救援，人人都愿意为此尽一点力所能及的力量。所以，捐钱与鲜血，是地震后神州大地上任何一座城市都随处可见的现象。
	　　秦昭昭平时节衣缩食，这回也捐了三百块，还去献了四百CC血。个人捐助的这点钱和这点血可能看起来微不足道，但终归能起到聚沙成塔的作用。
	　　地震次日，她突然想起来小丹姐姐也嫁了一个四川小伙，并在几年前就随丈夫戴军回了四川老家生活。他们一家现在怎么样？她赶紧打电话回家询问。秦妈妈说周小丹和戴军回四川后带着孩子在成都做小生意，没有回家乡绵阳。成都在这场地震中受到的影响不大，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幸免于难。而在绵阳戴军的老家，那幢前前后后住过三代人的老房子被震塌了，幸好家人当时都在外面，逃过了这一劫。
	　　“地震发生后，小丹她爸妈一开始怎么都打不通女儿女婿的电话，差点急疯了，还好，他们一家三口都没事。不过现在那边余震不断，很不安全，他们想让女儿女婿带着孩子先回这边来。但是戴军走不开，小生意要照应，加上父母那边他也得照应，说先会把老婆孩子送回岳母家。”
	　　小丹姐姐一家人也能在这场大地震中保全性命，秦昭昭为他们感到庆幸。因为地震的伤亡人数这几天一直在以千位数不断上升，无数人在这场地震中失去了生命。人的生命原来这般脆弱，脆弱有如风中烛火，一个不小心就熄灭了。
	　　5.12大地震，除了让秦昭昭认识到生命的脆弱外，她还深深懂得何谓人生无常。人这一辈子，有时还以为很漫长，却不知命运会在何处来个急转弯，而那一个急转弯，这一生或许就戛然而止。
	　　意识到这一点，当初谢娅提醒过她的话情不自禁地浮上心头：“人活一世，该吃就吃，该穿就穿，该享受就享受。昭昭你这样苛刻自己，将来要是有了什么万一，这辈子岂不是很不值！”
	　　是呀，如果地震发生在深圳，如果她的生命就猝不及防地葬送在这块南国的异乡土地，那她这匆匆结束的半生岂不是很不值？她处处节衣缩食，既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一直有想去旅游的打算却因为要花太多钱而一再作罢。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但是，如果不节俭，想花就花，她就能过得舒坦吗？且不提存钱买房的事，手头上的钱若是有多少花多少成“月光公主”也不行啊！一个女人一定要存一笔傍身的钱，将来有什么病呀灾呀也能应付得从容一点。她没有爸妈的福气，曾经是国营单位的职工，长机厂后来虽然不行了，但爸妈作为在厂里工作了超过二十年的老职工，退休后的养老保障和基本医疗费用还是有的。而她将来的养老和医保只能靠自己，不存钱行吗？
	　　综合自己的实际情况，秦昭昭认真考虑后决定钱还是要存，但该花的也要花。
	　　她当下先满足了自己的一个心愿，跑去买了一套非常精致漂亮的品牌内衣。几百块钱一套的内衣在用料和剪裁上比几十块一套的要讲究得多，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后，秦昭昭又想到她的爸爸妈妈。
	　　她妈妈以前很想有套金三件首饰——戒指、耳环和顶链，但一直舍不得买。因为家里的日子一向过得紧巴，尤其是爸妈双双下岗后，为了供她读书他们恨不能扎起喉咙不吃饭地省钱。她大学毕业后他们总算可以轻松一点了，可节俭成性的妈妈还是舍不得花几千块钱去买金三件：“算了，都半老太婆了，还戴什么金首饰呀！”
	　　而她爸爸曾经很想拥有一块好手表。他年轻时在部队当兵，军营有位领导手上戴了一块崭新的上海牌自动机械表，让一群山里来的兵都羡慕得眼红，从部队复员参加工作后，一块手表卖一百多块，还得凭票供应，，有钱没票或是有票没钱都不行。而他那时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五，还得给乡下的父母寄生活费，根本买不起。后来工资虽然一年年加起来了，可随着结婚生子，三口之家的开销也越来越多，经济压力只增不减。再后来，他就买了那种只要十来块一只的便宜电子表，还自我开解：“反正都是表，能凑合着看时间就行了，何必非要买那么贵的表呢。”
	　　父母多年来的心愿，秦昭昭决定一一为他们实现。她在金店为妈妈精心挑选了三件金首饰。上海牌手表她不知道深圳哪里有卖，就在网上搜索到了一家官方授权专卖店。网络交谈中，售货员门姐听说她是想买了送给爸爸的，就推荐了一款经典怀旧款给她。这一款A-581型的机械手表据说是上海手表厂的第一代产品，早已停产，目前只余为数不多的库存表上市销售。虽然是老款手表，但因为具备收藏价值，价格反倒还涨上去了，当年才卖一百来块的手表现在要卖八百多。
	　　秦昭昭毫不迟疑地买了，花上几百块能替爸爸圆了他年轻时的梦，值！
	　　金三件首饰和上海牌手表一共花了秦昭昭好几千块钱。她不敢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用快递或邮寄的方式给父母。好在谭晓燕预产期在即，成杰请了假回去要陪老婆一起迎接小宝宝的出世，她就托他把礼物带回家交给她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收到这份意想不到的礼物时将是怎样的表情？秦昭昭看不到，只能想象。想象中他们一定会很开心，但妈妈打来的电话却一开口就是责备：“你这个孩子，你给我买什么金首饰呀！多浪费钱。都说了我老太婆一个，这些东西都已经戴不出去了。”
	　　妈妈的责备她并不意外，只是笑：“妈，深圳的金价很便宜，没花我多少钱。而且您也还不老，才五十出头，还年轻着呢，深圳很多老太太七老八十还戴着金首饰，您有什么不能戴的？戴吧戴吧。”
	　　秦妈妈终是撑不住喜滋滋地笑了：“我刚才戴了给邻居们看，说是女儿买给我的，他们都夸我好福气，养了一个好女儿。”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你给你爸买的那块表可把他乐疯了。说是当年他们部队领导戴的就是这一块这种款式的手表，他想了几十年没舍得买，没想到现在闺女买给他了，立马戴在手上四处跟人显摆去了。”
	　　秦妈妈的声音透着心满意足，浓浓的幸福感仿佛能从话筒里涌出来。
	　　爸爸妈妈收到礼物后比秦昭昭想象中还要开心，她也打心底绽出微笑。
	　　有人曾以偏概全地说，金钱买不到幸福和快乐。这话是不对的，钱并不是坏东西，全看拥有它的人如何运用，譬如秦昭昭这次就用钱为一家人买到了幸福和决乐。
	　　不只是秦昭昭，5.12地震还让很多人重新规划了自己的生活。比如她那位自称过着“悲惨生活”的资深同事，决定把汽车卖了以后也骑单车上班，既能减轻还贷压力又能锻炼身体。卖车的钱一到手他立马申请休年假带老婆参如欧洲七日游：“从现在开始享受生活，而不是被生活奴役，否则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可就太对不住自己了。”
	　　很多同事都有类似的想法。像刘姐以前和秦昭昭一样节俭，过日子一贯精打细算，衣服鞋子从不买当季新品，总要等到换季打折才会买。可是这天她居然穿着一条某品牌当季新款的连衣裙来上班。她告诉秦昭昭这条裙子标价六百多，一折都不打，但她实在喜欢，就狠狠心买了。
	　　“以前我在一家专卖店看中过一件很满意的衣服，因为太贵了舍不得，就想等到换季打折时去买。可是换季时那件衣服已经没货了。我想如果又等到换季才来买可能也会没货。算了，既然自己很喜欢，贵一点就贵一点吧。人活一辈子，也不要太委屈自己了，偶尔也该奢侈一两次满足一下自己。你说是吧？”
	　　秦昭昭微笑点头：“是，以后我要是看到自己实在喜欢的衣服，也不会等到它换季打折时再去买了。”
	　　她也要学会享受人生，也要偶尔奢侈一下满足自己。买房的目标一时半会难以实现，且慢慢来吧，不要为了一套房子把自己的生活压榨得不成样子。
	　　六月初的一天，买房的事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那天秦妈妈打电话来告诉女儿长机厂管理处又准备搞集资建房，解决一批住房困难户。郊区厂矿家属区的集资房可就比市区的商品房要便宜多了，预计只要四五百块钱一个平方米。一听这个价格，秦昭昭立马一叠声地让她妈赶紧去报名，这么便宜的房子一定要买，再不买的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现在小城的经济适用房都卖到一千二三一平方米了，没有十万八万块根本拿不下来。四五万就能买套房，哪怕再怎么没有钱，借钱都要买。
	　　“你爸也说要报名买一套，我原本觉得我们两个老的有旧房子住着就行了，你将来反正是要嫁人的，买不买房无所谓。但你爸说钱存在银行利息不高贬值又快，倒不如买套房子留给你实惠。我一想也是，现在的钱越来越不值钱了，房子倒更保值。刚才我和你爸已经去管理处报名了。”
	　　秦昭昭心头一颤，她早早地许过心愿，等自己参加工作赚钱后买新房给父母住，让他们享享女儿的福。可是到头来，却是父母要用他们的辛苦存下的钱准备买套新房将来留给她。她没能让父母享到她的福，却一直在享受父母对她丰盛的爱。
	　　即使将来的将来，她有能力让父母享她的福，住进她买的大房子，也依然回报不了父母给她的爱。终其一生，她都永远亏欠他们的——多么幸福的亏欠啊！

7
	　　六月下旬，一个阳光分外明媚的早晨，秦昭昭收到好消息，谭晓燕的儿子诞生了，她和成杰正式晋级成为爸爸妈妈。
	　　秦昭昭让她妈妈替她去医院看望谭晓燕，再替她给刚出生的小宝宝五百块钱。她妈从医院回来就给她打电话，反复说那个小婴儿如何如何粉嫩可爱，说着说着就说到她头上了：“晓燕和你同年的，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找到。你快点找一个吧，是时候结婚生子了，趁着我和你爸还硬朗，还能给你带带孩子……”
	　　秦妈妈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秦昭昭赶紧打断她：“妈，我还上班呢，让经理看见我接了电话就老半天会挨批的。好了，先这样了。”
	　　虽然妈妈的话秦昭昭不愿多听，但心里还是有所触动。是呀，同龄的好友都已经结婚生子了，二十六岁的她却还没有谈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甚至从未与异性正儿八经地牵过手，更别提拥抱或接吻，这些方面全是一片空白。而这空白，还将空白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用她为数不多的青春继续等待，但上苍会不会让她等到那一个她等了多年的人呢？
	　　等待中，光阴静静地滑过。
	　　日历掀到八月份，随着二〇〇八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分秒临近。全国各地掀起了迎奥运的热潮。奥运会开幕在即，深圳虽然远隔北京数千公里。但是市民们迎接奥运的热情依然相当高涨。
	　　深圳市内几乎所有的店铺和商场都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奥运标志或国旗会旗；网上很多论坛有深圳的网友发出同城共看奥运开幕式的活动召集帖，约定八月八日晚一起齐聚中信广场看开幕式，为中国奥运加油喝彩同庆；还有人发帖组织同好者一起过埠去香港看马术比赛。从深圳去香港看比赛，可谓是地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能有机会去沙田的马术比赛现场感受一下奥运会的气氛，何乐而不为？
	　　秦昭昭虽然对于体育比赛一向兴致不高，但是这场世界级的体育盛事还是让她颇为关注。七年前，北京申奥成功的那个夜晚，上海的倾城狂欢至今还令她印象深刻。现在北京奥运要正式拉开帷幕了，她怎么能错过它将惊艳亮相于全世界的开幕式呢？
	　　八月八日晚，秦昭昭和公司里几个年轻的同事约定一起去中信广场观看奥运会开幕式。原本他们都是可以回家看电视的，但是在家看没气氛，中信广场有大屏幕直播，现场观众特别多，气氛肯定也就特别热烈。独乐乐就不如众乐乐了。
	　　他们一行人七点多来到中信广场时，那里已经人群熙攘。广场周围的露天酒吧门口都插满了国旗和五环旗。广场上还有不少卖小国旗和小五环旗的小贩，生意好的供不应求，几乎人人都会买上一两面小旗子持在手中。各个酒吧也都是一派宾客满座的场面，生意相当火暴。他们还好提前两天就订好了酒吧位置，得以安坐一席。不用像很多没有订到座位的人那样席地而坐。广场的空地上全坐满了人。
	　　那一晚，中信广场真是热闹非凡。数千名市民把偌大的广场挤了一个满满当当，共同观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每当大屏幕上出现精彩画面时，所有人都一起热烈地鼓掌与呐喊：“北京加油、中国加油！”开幕式非常精彩，令人惊艳的视觉效果令现场市民们的欢呼声、喝彩声和掌声不绝于耳。
	　　时隔七年，秦昭昭又一次目睹了一场倾城狂欢。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的夜晚和二〇〇一年七月十三日的那个晚上一样，让无数中国人为之激动不已、难以忘怀。上海与深圳，申奥成功的狂欢欣喜与奥运会开幕式的精彩纷呈，两个历史性的光辉时刻，都以两次倾城狂欢的热烈场景在秦昭昭的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阳光熔金的八月，奥运会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为时半个月的比赛中，秦昭昭公司的同事们上班几乎都在开小差。尤其是有重要比赛时，各办公桌上的电脑画面全切换到比赛的网络直播去了，好在经理善解人意，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你们手头上的工作给我按时完成了，抽空看看比赛也无妨。”
	　　几个体育迷的男同事为此激动得三呼经理万岁。
	　　重头戏的奥运开幕式看过了，各顶体育比赛秦昭昭就不甚关注了。但是泳坛神话“八金王”菲尔普斯，“黑色闪电飞人”博尔特，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字还是传进了她耳中。没办法，谁让这一年的奥运会上他们表现得那么抢眼出色，赛场简直成了他们的个人秀舞台，各大报纸的体育版头条都少不了这两位的名字，想看不到都难。
	　　两位外国运动员的独领风骚，让中国观众欣赏叹服的同时，也期待着自己国家的运动员中也能出现这样的传奇人物。田径运动员刘翔当然是被寄予厚望的人选。他的110米跨栏比赛门票是所有比赛中最抢手的，无数观众想在鸟巢里现场看到这位中国飞人的追风速度。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八月十八日的男子110米栏第一轮预赛中，刘翔却意外地因伤退出。当现场播音员宣布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时，整个鸟巢都寂静下来，几万名观众黯然神伤。
	　　秦昭昭他们办公室里，一干守在电脑前看比赛的同事们集体震惊。那天的午饭时间，所有同事都在讨论刘翔退赛的事情。
	　　刘翔退赛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同情者有之，辱骂者有之，支持者有之，责难者有之……辱骂责难的声音中，很多人抨击他是懦夫是缩头乌龟，还说他根本不是因为脚伤退出比赛，而是在找借口不敢参加比赛，怕输，输不起。尤其在网络上，这类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抨击之辞比比皆是。
	　　秦昭昭记得四年前刘翔在雅典奥运会上夺冠时，无数荣誉与赞扬如排山倒海般涌向他。而现在，他因为伤痛不得已选择了退赛，却要听那么多的辱骂责难，他只是一个运动员，却肩负着为国争光的重任。比赛前，他身上扛着十几亿中国人的希望；他曾在雅典奥运会为国家争取到了一枚田径赛场上的金牌。作为黄种人首次夺得这块含金量十足的田径金牌，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所以这一次的北京奥运会，无论他是否参赛，也无论他是成是败，她认为他依然是一位值得人们尊敬的运动员！而不是对他诋毁与指责。
	　　为时半个月的奥运会比赛结束了，网络上很多狂热的体育爱好者都感到意犹未尽，恨不得伦敦奥运即时举行，让他们接着参与：“到伦敦去，到伦敦去，简直一刻都不能等了。”
	　　在许多人还沉浸于北京奥运会的余味中，并急不可耐地期待伦敦奥运时，秦昭昭满怀憧憬地准备前往厦门。八月尾，美丽的鹭岛将在鼓浪屿音乐厅举办全国首届“吟飞”双排键电子琴比赛。乔穆有一位学生是儿童组的参赛选手，他会陪他一起去厦门参加比赛。
	　　从电邮中得知乔穆要去厦门的消息，秦昭昭心念一动。试探着在回信里写道：“我正好要休年假，正打算上哪儿去玩一玩。早就听你说厦门很美，这回你又要去了，那我也过去找你，你给当当导游行不行？”
	　　乔穆回信表示欢迎：“没问题，你既然有假期就过来吧。厦门真的很美，我特别喜欢这座城市的慢生活方式，相信你来过后也会喜欢的。”
	　　盯着电脑屏幕把回信反复看上好几遍，秦昭昭满心无法言说的激动与狂喜。她可以在厦门和乔穆见面了。上海一别后，他们已经四年没见，只是偶尔在邮件中互相发发生活照，可是照片上平面的人，又如何比得上现实中立体的活生生的音容笑貌？她恨不得时钟可以快点转快点转，让她可以快点与乔穆重逢，在厦门纯净清透的蓝色天空下。
	　　按照约定，秦昭昭八月三十日到达厦门。那时电子琴比赛已经结束，乔穆的学生会和父母一起回去，他就留下陪她多玩几天。
	　　乔穆来火车站接她。四年前他们在上海火车站离别，四年后在厦门火车站重逢。车站，就是这样一个不断上演离别与重逢的舞台。
	　　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斯斯文文干干净净的大男孩模样。他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看着她微笑，“秦昭昭，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老样子。”
	　　他在她眼中没有变化，她在他眼中也还是老样子。多好，四年时光并没有改变他们彼此熟悉的容颜，他依然是她心版上的那个他，而她，有没有机会被他镂进心版呢？
	　　乔穆陪着秦昭昭在厦门玩了五天。第一天当然是带她去最著名的鼓浪屿。鼓浪屿是一个很美丽也很特别的岛屿，它不仅风景如画，而且还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音乐氛围。
	　　鼓浪屿被称为海上花园，岛上树木苍绿繁花似锦，空气格外清新干净。和上海一样，鼓浪屿昔年也曾是租界区，岛上曾驻有十三个国家的驻华领事馆，留下不少风情各异的各国建筑物。那些漂亮别致的建筑群，在绿树红花的掩映下，在碧海蓝天的衬托下，有如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鼓浪屿也是举国闻名的钢琴之岛，音乐家摇篮。岛上有许多钢琴世家，还有音乐学校、音乐厅、交响乐团、钢琴博物馆等，音乐已经成为鼓浪屿的灵魂。漫步在这座美丽的岛屿上，优美悦耳的钢琴声，悠扬动人的小提琴声，轻快明朗的古他声……音乐声声，不绝于耳。
	　　秦昭昭和乔穆乘渡轮上了鼓浪屿，信步走进幽静的小巷。小巷蜿蜒曲折地往前延伸，道路两旁，一幢幢异国情调的漂亮建筑物半隐半现于浓密树荫。很多围墙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全部绿油油得可爱。有的藤蔓开着花，花朵的颜色或鹅黄或玫红或绛紫，童话般的色彩斑斓。风轻轻荡过时，荡来几许清浅的花草香。
	　　她由衷道，“真美呀！”
	　　“鼓浪屿很美吧！它的美和上海的繁华旖旎正好相反，是一种宁静典雅的美，一种诗意浪漫的美。”
	　　是呀，鼓浪屿独有一份宁静典雅、诗意浪漫的美好。和乔穆一起漫步在这座美丽如图画般的小岛，阳光如蜜，清风似酒，美妙的音乐时时轻拂耳畔。有一种沉醉感，将秦昭昭整个人整颗心丝丝缠绕……
	　　在鼓浪屿住了两天返回厦门市区后，乔穆又带秦昭昭去了植物园、南普陀寺、厦门大学等几个地方游玩。依山傍水的厦门大学是全国最美的大学之一，校园里遍植花草树木，处处绿荫相迎繁华相送。乔穆有些遗憾地叹口气：“圆圆高考填志愿时我希望她选择厦门大学，可惜她理想的学校在北京。”
	　　“人各有志，她在北京过得开心就行了。”
	　　这一天从植物园逛到厦门大学，马不停蹄地走了三个景点。走了整整一天，秦昭昭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只因有乔穆并肩偕行。

8
	　　厦门是海岛城市，吃海鲜是必不可少的节目。
	　　这天乔穆说要带秦昭昭去吃最地道最正宗的海鲜。他带着她去的那个地方挺远，名字也很特别，叫小嶝岛。要去小嶝岛，先要坐一个小时的车到大嶝岛，再从大嶝岛乘船出发，差不多半小时后才抵达小嶝岛。大小嶝岛据说都是著名的渔村，四周海域广阔，盛产各色野生海鲜，厦门市区很多海鲜酒家都来这里进货。小嶝岛的渔民们借助地理优势，也近水楼台地开起了海鲜餐馆。与市区相比，这儿的海鲜便宜又新鲜，上岛尝过鲜的客人们都赞不绝口，回头客越来越多，小嶝岛的海鲜好吃就渐渐出了名。
	　　在深圳呆了几年，秦昭昭也算是吃过不少海鲜了。但是小嶝岛的海鲜却实在令她的味蕾惊艳。那些野生野长的小鲍鱼、小海虾等，烹饪后味道之鲜美简直无法形容，她真是吃得嘴巴都不想停。
	　　她怀疑老板在烹饪方面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烹饪秘方，否则怎么会这么好吃呢？老板操着一口闽南口音的普通话，笑呵呵地说：“哪有什么秘方啊！只是海鲜足够新鲜罢了。我们的海鲜出名就在这个‘鲜’，原汁原味的‘鲜’。”小嶝岛不单海鲜好吃，风景也不错。这里还保留着古老渔村的原生态风貌，岛上的房子多是石屋，一派古朴天然，很多妇女在家门口晒紫菜和海蛎子等。另外，宋末理学名贤邱葵曾长期隐居小嶝岛，岛上留下的许多与他有关的文物和古迹，也值得细细欣赏。
	　　因为距台湾金门岛非常近，战争期间的小嶝岛曾是前沿阵地。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时，大小嶝岛屿和角屿的驻岛部队坚守海岛，战绩辉煌，被中央军委授予“英雄三岛”的光荣称号。现在漫步岛上，打仗时修建的碉堡、人防地道、战地对台广播塔都还保存完好。岛上有常驻军队，一处处驻军房掩映在绿树从中，时时可见解放军官兵列队经过，井然有序的队伍，整齐有力的步伐，响亮高亢的口号。
	　　秦昭昭蓦然有所触动，记起周明宇曾说过林森初来福建参军时就是被分配守海岛……
	　　“你看，前面就是金门岛。”
	　　乔穆的声音让秦昭昭散开的思绪迅速收回，兴致勃勃地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就是金门岛，不是说小嶝岛是距金门岛最近的地方吗？怎么看起来还很朦胧哦。”
	　　旁边有位路过的本地渔民笑道：“离金门最近的地方是那边的角屿岛。不过角屿岛上没有居民，是由部队派兵把守的驻军岛。游客们不能上岛观光，就只能在我们小嶝岛最近距离地望金门了。”
	　　角屿岛，秦昭昭觉得这些小岛的名字都好特别。隔海相望，那座小岛仅是蓝绿海面上的一线青黛色，看起来平淡无奇。
	　　小嶝岛的码头处，有当地人开船载游客出海兜风。秦昭昭拉着乔穆也上了船，船只是机动船，靠柴油动力并船，噪音非常大，他们要说话必须靠得很近。船开进小嶝与角屿之间的港湾时，她指着前方的海水几乎是贴着乔穆的耳畔告诉他：“你看，那边的海水更蓝。”
	　　来到厦门后，鼓浪屿、环岛路、厦门大学等地的景致都比秦昭昭想像中更好更美。唯一令她失望的就是厦门的海水没有她想像中那么蓝，和深圳的海一样，厦门的海已经成为被污染过的灰蓝色。小嶝岛因为远离市区，污染没那么严重，环岛的海水是稍稍亮一点的蓝。而只有驻军把守没有居民居住的角屿岛附近的海域，未曾被污染的海水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清澈的澄蓝色。那种久违的澄蓝，让秦昭昭激动无北：“乔穆你快看，那才是真正的蓝色海洋。”
	　　这时，秦昭昭开始遗憾角屿岛不能上岛。岛边的码头不仅有战士站岗，还有好几位军人站在一起交谈着什么，想偷偷溜上去都不行。她无法过去亲近那片蓝色海水，只能拿着相机拍了不少照片。
	　　小嶝岛一行结束后，假期也就差不多要结束了。秦昭昭巴不得还能多玩几天，她可以再申请续假一周。但是乔穆必须要回去了，他外婆好些天没见他，开始闹起来。兰姨打电话来求助，他拿着手机哄了老太太大半天才挂断。
	　　秦昭昭有些过意不去：“真不好意思，拖着你在这陪我玩，让你外婆闹脾气了。”
	　　“没事，你难得开口，我怎么也要奉陪的。反正家里有兰姨，清颖也会过来帮忙照看外婆，我也还抽得出几天时间陪你逛厦门。”
	　　“清颖……她也会过来帮忙吗？”秦昭昭有些意外，方清颖那样一个有洁癖的大小姐，她过来能帮什么忙啊？
	　　“嗯，她经常过来。她现在很会做菜，尤其会做外婆最喜欢吃的蟹黄豆腐。虽说是跟兰姨学的，却比兰姨做的还要地道。”
	　　秦昭昭没想到方清颖居然学会了做菜。昔日大学校园里，她是出了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现在一双纤纤玉手居然会和菜刀案板锅铲打交道了，她一定是为了乔穆才会这般甘心洗手做羹汤吧？
	　　秦昭昭心里忽然有点乱，乱成原野上疾风中起伏不定的从草。
	　　虽然这些年来，她知道方清颖和乔穆始终也保持着朋友关系，但是乔穆很少在邮件中提到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几乎从不对她提及他感情方面的事情。或许因为她曾经的心意让他不想谈到这些敏感的话题吧？她因此无从知晓他情感页面上的内容，旧爱凌明敏那一页掀过去后，新的一页是空白？还是已经填上新内容？
	　　她试探着发问：“看来你和方清颖越来越熟了？”
	　　乔穆没有否认，微笑着点头：“你曾经提醒过我，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我现在也开始越来越感觉到了。”
	　　很显然，乔穆开始认识到方清颖的好，开始有所动心了。这曾是秦昭昭想要看到的结果，但在她又一次心存希望的等待后，这个结果令她的心如同触礁的船，被绝望的海水一寸寸淹没。
	　　正值黄昏时分。天青云白，西边天际有晚霞成炫。深深浅浅的梅红、橘黄、橙紫、柚青交错泅染在一起，仿佛天孙当空绵，奇彩流光，令人沉醉。
	　　这是秦昭昭记忆中最美丽的黄昏，也是最悲伤的黄昏。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希望如落日般无可奈何地沉下去，沉入势不可挡的黑暗。
	　　厦门归来后，秦昭昭不像是外出旅游散心回来的人。同事们觉得她特别没精打采，问她是不是玩得太累了的缘故。她勉强笑了笑：“是呀，玩得太累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上班都没精神，同事刘姐好心地提醒她：“小秦，你上班得打起精神来。现在什么时候呀！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海啸都席卷全球了。深圳已经不知倒了多少家工厂，咱们公司听说也在计划裁员。你再这样子不是找裁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昭昭这才惊觉形势不妙。一再失败的单恋虽然令她难过之极，但生存却是凌驾于情感之上的东西。失恋了日子还能过下去，失业了生活就成问题了，当务之急，保住工作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次贷危机这个名词她早在报纸上看过，对财经报道鲜少关注的她对此似懂非懂。美国据说去年就开始闹这个危机了，闹来闹去问题越闹越大。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公司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并宣布申请破产保护，导致了更加严重的金融危机爆发。美国的次贷危机就这样把全球经济都拖下了浑水。
	　　这场金融危机中，珠三角地区的加工贸易行业是首当其中的受害者，一家又一家加工厂卷入了倒闭潮。深圳停产或关闭的工厂就有好几百家，导致无数人失业下岗。
	　　在如此恶劣的大环境下，各公司的裁员或减薪成为必然现象。秦昭昭所在的公司业务量明显减少，公司领导还算有人情味，一再商议后决定暂时先不裁员，但员工们集体降薪百分之二十，年底也不再发年终奖金。
	　　不裁员就是好事，薪水虽然降了，也好过在这个非常时期四处碰壁地求职。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里，同一楼层的几家公司都裁了员，很多眼圈红红的女职员收拾东西离开。裁员时，女性员工更容易被裁掉，因为相对于男性员工来说，女性员上的体力精力更有限，且结婚生小孩操持家务等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工作。领导从务实的角度出发，当然会首先考虑裁女员工。这很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真正的公平可言呢？
	　　秦昭昭庆幸自己保住了工作。但十分不幸，十一月中旬时成杰所在的工厂宣布倒闭了，但以目前的形势他想找份新工作很难。反正只剩两了多月就要过年了，谭晓燕干脆让他先回小城来陪她和儿子。小城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在娘家住着挺宽敞；回四川的话，成杰还有哥哥嫂嫂侄儿跟父母同住，家里住不下那么多人。
	　　“干了那么多年也没好好歇过，这回就当是放大假，等过了年再出去看看有什么机会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原本成杰的失业让秦昭昭替他们悬着一颗心。谭晓燕之前因为生孩子辞了职，现在在家带孩子做专职妈妈。三口之家全靠成杰一个人的收入支撑。现在他没了工作，以后可怎么办啊？他们的儿子还不到半岁呢。但谭晓燕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让秦昭昭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有这么乐观的生活态度，她想无论什么样的坎，她的好朋友一家都能齐心协力地迈过去。
	　　二〇〇八年末严重爆发的金融危机在二〇〇九年的春天依然令经济持续低迷。
	　　珠三角地区的加工业依然不景气。春节后成杰没有再南下找工作，谭爸爸托熟人把他介绍去了小城工业区的一家机械厂上班。虽然薪水比起以前深圳那家厂要少了至少三分之一，但好歹有活干有钱领且一家人还不用分隔两地。
	　　谭晓燕打电话和秦昭昭聊天时倒是很满意目前的生活状态：“他每天白天上班，傍晚回家。我经常没事抱着宝宝在楼下等他下班。宝宝已经会认人了，只要一看到他爸爸回来了就呀呀地笑着伸手要他抱。一家三口可以生活在一起，你说这样多好是吧？”
	　　秦昭昭微笑：“是呀，宝宝不用当留守儿童，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更有利于他的健康成长。”
	　　“那是，我家宝宝现在不知道多健康多可爱。”
	　　谭晓燕在电话里没完没了地说她的宝贝儿子，种种可爱神态说得活灵活现。她忍不住笑着打断她：“好了，我知道你儿子可爱了，不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幸福了。”
	　　“昭昭，你也是时候寻找幸福了吧？昨天我在街上遇见你妈妈，她可是抓着我诉了半天苦，说你转眼都二十七了，还是一个人单着身。过年回家又不肯听她的话去相亲，让我抽空劝劝你，该找对象了。”
	　　说到找对象的话题秦昭昭就沉默。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拖不起了，但合眼缘合心意的未来伴侣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呀！
	　　“你要是拿乔穆当标准去找当然不好找，你得试着接触其他类型的男人才行啊！昭昭，你说过乔穆已经有新女朋友了，那你现在也该完全把他放下了吧？”
	　　秦昭昭倦怠地揉揉眉心：“是，我已经把他放下了。”
	　　“既然放下了就好好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吧。昭昭，红颜弹指老，终身大事要抓紧了。”
	　　红颜弹指老——秦昭昭悚然心惊。老，这个字眼仿佛一把冰刃，带着锐利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晚，她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镜中的面孔看起来并不老，眼睛依然明亮，肌肤依然光洁。她有一张娃娃脸，二十七岁的年纪看起来像才二十二三，如果穿戴上再刻意低龄化一些，还能冒充一下二十左右的女大学生。
	　　看似青春依旧的容颜，但在微笑时，眼睛下方额骨上方已经有了几道细细的笑纹——那是时光走过后留下的痕迹。
	　　时光悄悄地走，人们看不见它的脚步，但人们看得到它行走时留下的痕迹。它走在每一个人的脸庞上，让曾经紧致的肌肤渐渐松弛；它走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让曾经乌黑的青丝慢慢变白；它走在每一个人的口腔中，让曾经坚固的牙齿逐一松动。此外，它还走在涨了又落的海潮声中；走在南飞北往的候鸟群里；走在年年岁岁相似的花丛中；走在岁岁年年不同的人群里……永不停留的脚步，匆匆，太匆匆。

9
	　　秦昭昭终于同意相亲了。
	　　第一次相亲，是由家乡的妈妈遥控指挥的。因为介绍的对象是她的老同事的侄子，大学毕业后和她一样去了深圳工作。
	　　“小许比你大三岁，他家就在城北的幸福小区。父母和他们一样都是工人，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现在家里就操心他的婚事。他爸妈跟我的想法一样，孩子要找对象最好找个家乡人，这样将来无论是你们一块留深圳还是一起回家乡都可以共进退。我已经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了，他会约你出来认识一下。你别觉得别扭了，自然一点，大方一点啊！”
	　　饶是秦妈妈事先百般叮嘱，秦昭昭跟这个陌生男人小许见面时还是自然大方不起来，窘迫拘谨得一如十七八岁的女中学生。
	　　小许看起来不像小许，像老许。他才三十岁，居然就开始谢顶了，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要靠“地方支援中央”。此外他腹部还挺着一个啤酒肚，更加增加了他的年龄感。不说像个四十好几的人吧，至少三十七八的感觉是有了。
	　　虽说以貌取人很不好，但秦昭昭一见小许的样子心就凉了大半。第一印象不佳，她心里的别扭更甚。相亲是一个以结婚为最终目的的行为过程，但小许这个人绝对不符合她心目中未来伴侣的人选，她有些懊恼自己答应和他相亲。
	　　秦妈妈打电话来问女儿相亲的感觉如何，她如实相告她对小许的印象不佳后被妈妈训了一顿：“找对象最重要是人品好，外貌不重要。小许虽然长相一般，听说脾气很好。你先不要那么快说不合适，合适不合适要处一处才知道，先和他接触一段时间再说吧。”
	　　秦昭昭一来拗不过妈妈，二来也觉得自己以貌取人有点不太好，于是硬着头皮继续和小许接触，星期天时常约出来见见面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
	　　一对相亲认识的男女，在最初的接触阶段最是难熬。至少秦昭昭是这么认为。两个半生不熟的人没什么话可聊，却又要拼命找话题聊，因为冷场更尴尬。她别提多难受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俩的兴趣爱好南辕北辙，总是说不到一块去。
	　　她说业余时间最喜欢阅读，他说他读书最多读三页就会睡着；她说有空闲时间最想出去旅游，他说旅游纯粹是花钱买罪受；她说不喜欢男人嗜烟酗酒，他说烟不抽酒不喝，在交际场上简直就不叫男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秦昭昭不想再坚持下去了，没想到小许倒抢先表态：“秦昭昭，我看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对不起啊！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秦昭昭求之不得：“好，我也觉得我们做朋友更好。”
	　　当然，所谓的做朋友只是此刻口头上随便一说的话，谁也不会当真继续做朋友。当日分手后，秦昭昭就直接删除了手机里小许的电话号码，相信他也是一样。从此他们再没有联系过。
	　　小许之后，秦昭昭又认识了小罗。
	　　小罗是单位同事介绍认识的，他是同事的男朋友的朋友的同学。这样七藤八蔓的关系其实最不靠谱，因为介绍人也不太了解对方。但秦昭昭没经验，加上办公室的同事们推波助澜，说什么去见了面当是认识一个新朋友好了。如此，便去了。
	　　小罗是江苏人，三十二岁，干着IT业一行。长相过得去，就是个头偏矮，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她穿着高跟鞋比他还要显高。
	　　同事从她男朋友的朋友那里打听了小罗的基本情况后来向秦昭昭汇报。说是这个男人学历高收入高，要不是个头矮了点，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找到满意的对象。
	　　女人多半都喜欢高大的男人，感觉那样更有安全感。个头太矮的男人因此在找对象方面要更困难，加上小罗虽然个子不高，要求却不低。他希望未来的妻子漂亮贤惠，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还要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以和他一起在深圳供房供车……有这样条件的女孩子也看不上一个矮个头男人是吧？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好条件去找条件更好的对象。
	　　可是秦昭昭和小罗见面时不知道他如此要求多多。初次见面，她虽然对他的身高有点芥蒂，但表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礼貌矜持地微笑。
	　　小罗对她还是比较满意，说现在像她这样斯文安静的女子不多了。认识后就一再约她，她又一次开始了最难挨的接触阶段。好在他比小许健谈，政治财经军事体育娱乐等等话题都能口若悬河地说上一大堆，省却了她绞尽脑汁找话题的艰难，而且也更聊得来一些。
	　　得知她和小罗在一起接触比和小许的感觉要好。秦妈妈趁热打铁，“早就跟你说过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好好和小罗培养感情啊！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干脆年底就把婚事办了吧。”
	　　秦昭昭哭笑不得，“妈，哪有你这么着急的，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你不说你都多大了，妈能不着急吗？”
	　　谭晓燕也打电话来打趣她：“听说你有男朋友了，啥时候请喝喜酒呀？”
	　　“哪有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刚认识的朋友，还在接触阶段呢。”
	　　“如果接触感觉好的话可以早点确定关系。你都二十七了，难道还想谈个几年再结婚吗？一切要从速从快。”
	　　“唉呀，你和我妈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认识了一个多月后，小罗突然态度冷下来了。电话越来越少，人也渐渐不再露面，十分明显地是想和秦昭昭拉开距离了。她不明就里，也不好去问。当初同事来牵线时并不是那么正式的相亲，只说是介绍她认识一个新朋友。和小罗的接触也是以交朋友的方式在进行，双方还在熟悉阶段谁也不曾说过“我爱你”，甚至逛街时也不曾手牵过手。一朝觉得彼此并不合适，可以抬脚就走了无需作任何交代。现在人家不再主动来找她，闻弦歌而知雅意，必然是觉得她这个“朋友”没有继续交下去的必要。她也不会不知趣地再联系他，手机电话薄中的号码如此便又删除了一个。
	　　小罗的态度由热至冷，秦昭昭并不难过。毕竟只是刚认识了一个多月的男人，感情还不曾深到能令她难过的程度。她只是想不通，最初他明显对她很有好感，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后来又决定不再跟她继续交往？
	　　得知小罗突然和秦昭昭疏远了，当初介绍他们认识的同事比秦昭昭还更奇怪：“他当时可是很满意你的。说你模样秀气性格文静，比较符合他理想中的妻子人选，怎么现在说散就散了？”
	　　最后同事找她男朋友的朋友打听到了原因，原来小罗另外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从事会计职业的江苏女子。他把秦昭昭的条件和这位会计小姐的条件比较一下，觉得会计小姐更合适他。他的比较是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的，首先同是家乡人，生活习惯和饮食口味方面更合拍；再者会计这一行收入比较丰厚稳定，婚后夫妻俩一起供房供车压力没那么大；最后，他将来打算自己开电脑公司，如果老婆就是会计师能帮很大的忙。
	　　她并不怪小罗，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本就是一个事事讲条件的现实社会，尤其是在大城市里，成年的男女要谈婚论娶，对方的容貌是否悦目，性情是否相投都不重要。他和她的家境、职业、收入、财产等与经济方面紧密挂钩的条件，才是更加重要的决定性因素。
	　　所以，小罗会放弃她而选择会计小姐。因为权衡比较之下，和会计小姐结合对他将来的生活更有益处。
	　　这个选择很不浪漫，但是很现实。没办法，成年人就是如此现实，因为早已过了花前月下的梦幻年龄，成为经验老到的江湖客，看待事物每每只从自身的利益角度出发去衡量考虑判断选择。
	　　可以理解小罗的选择，也不会为失去一个曾经的追求者而沮丧难过。但秦昭昭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感慨。成年人的世界里还会有那种真正纯粹的感情吗？那种不为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任何利益、而存在的温暖纯真的感情？那种与物质无关，仅凭心与心彼此吸引的感情？那样的感情，是否已经只存在于奢望的幻想？
	　　秦昭昭的相亲之路走得坎坎坷何，远在上海的乔穆和方清颖的恋爱却一帆风顺。这天的电邮里，她得知他们已经计划结婚，婚期订了九月九日。二〇〇九年九月九日，三九合一的好日子有着天长地久的好兆头。
	　　他们的婚讯并不意外，秦昭昭早就想到乔穆和方清颖只要正式拍拖了，结婚就是迟早的事。但婚讯真的传来时，她的心，还是陡然一空。
	　　虽然，对乔穆的感情她已经努力放下了。但无论如何，她曾经用一生最好的年华去爱过他。不是一见钟情式的爱恋，而是借着一点一滴的喜欢慢慢积累成的爱，这样的爱最经得起岁月河流的漫长冲刷。当他要结婚的消息传来，尽管是意料之中，她还是为之震动，为之难过——她终于失去了他，尽管从来也未曾得到。
	　　那封电邮她回得特别艰难，键盘上的十指笨拙如熊，仿佛一个初学打字的人般一再打错字。渐渐地，眼中的电脑屏幕摇摇晃晃起来，那是泪水在阻碍她的视线。
	　　终于打好了回信，简短的几句话：乔穆，恭喜你。方清颖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我祝你们永远幸福。
	　　电邮发出去后不久，谢娅上线，在QQ上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最近和乔穆有联系吗？”
	　　很明显，她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她是否知道乔穆要结婚的事。
	　　“有，我知道他要结婚了。”
	　　“你知道了，我刚刚在校友录上看到方清颖要结婚的消息，她和乔穆到底是走到一起了。昭昭，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秦昭昭强忍心酸，“还好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和他不会有结果，只是自己总要一厢情愿。”
	　　“现在他要结婚了，你也可以完全死心了。昭昭，这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谭晓燕得知乔穆要结婚的消息，也如是说：“他要结婚了，好事，这样可以让你彻底死心。”
	　　电脑上，酷狗音乐里正放着张学友的《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忧伤的歌声缓缓流满一室：
	　　……每个人都在说这种爱情没有结果，我也知道你永远都不能够爱我。其实我只是希望你有时想一想我，你却已经渐渐渐渐什么都不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秦昭昭的眼泪跟着歌声一起流，汹涌不绝。
	　　朋友们都认为乔穆的结婚对秦昭昭而言是好事，她亦因此完全彻底地对他死了心。对他的心虽然死了，但对他的那段旧情她依然珍藏，如同珍藏一件旧衣裳。她可能永远不会再穿，却舍不得扔，因为已经褪色泛白的旧衣裳，是曾经长久穿过的，遗留着自己当年的气息、汗水甚至眼泪。她怎么会舍得扔掉？乔穆依然是她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位值得珍惜的朋友。九月她将去上海参加他的婚礼，送上她真心真意的祝福。 　　

10
	　　盛夏八月，从妈妈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老房子要拆的消息，秦昭昭特意向上司请假回家：“家里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回去一趟。”
	　　家里买新房以及新房搞装修，她都不曾回去过，一切皆由父母操持，她只是汇了三万块钱回家。长机厂集资修建的新楼房去年年底竣工了，她回家过年时也只上楼去看了一次而已。
	　　她家买的房子是小户型，总面积不到九十平方米，使用面积才七十多一点，三室两厅的格局因此格外玲珑小巧。但是对于在厂家属平房住了几十年的秦氏夫妇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是新房每平方米的价格比预期中要高，原本长机厂的职工们估算着只要四五百块一平方米，谁知工程完成后把所有费用一均算，每平方米的成本造价达到七百块钱。这费用中明显有猫腻，但又能怎么办呢？人们骂骂咧咧一番后，还是得交钱拿钥匙。
	　　整套房的房价再加上水电安装等项目费用，秦家买这套新房子花了将近七万块。他们还是买的顶层六楼，单价最便宜的房子。
	　　买房的钱超支了，装修方面的钱就有点紧张。秦昭昭交代父母不用搞太好的装修，简单一点朴素一点就行了。秦爸爸说：“再简单也要几万块，光是买水泥沙子电线水管瓷砖地板砖起码一万多。另外厨房打套整体橱柜得好几千，三个卧室里打三组衣柜也得好几千，买家具至少要七八千，买家电还要七八千，这么一算就已经要三四万了。”
	　　秦妈妈补充：“还要买灯具，买窗帘，买床上用品，买锅碗瓢盆，买小摆设什么的。活了大半辈子才总算买了一套新房，我要全部买新东西。老屋子的旧东西就留在老屋子里，反正咱们还会继续在老屋住着。”
	　　对于新楼房，秦氏夫妇那时都没有要搬上去住的念头。平房住惯了，邻居们彼此有来有往有说有笑的，住在独门独户的楼房里就觉得太单调冷清。所以他们决定房子装修好后，顶多夜里上去睡觉。白天还是在老屋子里料理一日三餐。
	　　新房子的装修，秦昭昭远在深圳插不上手，只能听妈妈或爸爸打电话来告诉她具体进展。
	　　“今天灯具城把订好的灯送来了，你爸也帮着师傅装灯。餐厅那盏灯他嫌师傅装得有点歪，等人家走了他又自己爬上去重新安装了他遍。”
	　　“今天和你妈去看家具，足足在家具城里走了一上午，她才选中了一套沙发和一套餐具。昭昭，爸给你看中了一组家具，一张床，一张带书柜的电脑台，还有一个衣柜，全部蓝白二色，摆在你房间一定好看。”
	　　“昭昭，妈今天上街把窗帘订好了。客厅和房间全部买成同一种颜色的条纹窗帘，很洋气的。原本要二十块钱一米的，我跟老板讲了好久的价，最后讲到十八块钱一米……”
	　　父母像一对老燕子，不辞辛苦地“衔草筑巢”，用有限的金钱极力打造一个漂亮的新家。电话里，他们口中的新家越来越具骨肉感。但秦昭昭对那套新房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年回去时看到的四壁空空的毛胚房。一提到家，她首先想起的还是老房子。老老的，旧旧的，被厚重光阴压得残旧不堪的老房子。
	　　现在老房子要拆，她几乎想也不想就做出了请假回家的决定。她要回去，回去最后看一眼她生于斯长于斯几十年的老房子。如果这次不回去，以后她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它了。
	　　秦昭昭回到长机时，老房子那儿已经是一派兵荒马乱的场景。限期搬迁已经只剩最后几天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搬家。有很多收破烂的小贩闻讯而来，就地收购，生意热火得很。
	　　整整三天，秦昭昭都在帮父母收拾东西。哪些该留，哪些该弃，原本是很容易判断的：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就扔了或卖废品。但有些物件，虽然已是经年不用的旧玩意儿，早已没有任何用处，却让人舍不得扔。
	　　比如秦昭昭从杂物间里翻出一个她小时候玩过的不倒翁娃娃，那个红白条纹的不倒翁娃娃已经很脏很旧了。记得这是她童年时的第一个玩具，当时特别喜欢，睡觉也要抱在怀里。后来她渐渐长大不再稀罕它了，更热衷于跟着大姐姐们做游戏，都不知道随手扔哪儿了。没想到二十几年后，会意外地把它从杂物间里翻出来。不倒翁娃娃的塑胶外壳上满是刮痕，但娃娃天真的笑脸一如当年。几乎不用想，小时候抱着娃娃睡觉的画面就自动浮现在脑海中，如同有时光记录机在自动倒带播放。那时她还很小，刚学会走路不久，娃娃很新，才从商店里买回来。现在她长大了，娃娃变旧了，周身披满厚厚的灰尘，一层时间的毡。
	　　握着这只童年时曾经心爱的不倒翁娃娃，秦昭昭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潮湿。用清水把娃娃洗干净，她要好好地把它收藏起来，收藏一份童年时代的美好记忆。
	　　父母房间的三门柜顶上，搁着一只四四方方的老式木箱，存放着一些已经再也穿不了的旧衣服。秦妈妈也舍不得扔：“这还是我和你爸结婚时他自己动手打的木箱。这件红罩衣还是我结婚时穿的衣服，这套婴儿服还是你出生你奶奶给你做的，这双小鞋子也是。这件棉袄是你外婆生前穿过的，她已经不在了，妈特意留着当念想……”
	　　不用说，这只老式木箱，以及木箱里存放着的各种旧衣服都不能扔了。虽然从物质方面来说，它们已经毫无价值可言，但它们却负载着一个家庭浓浓的情感记忆。
	　　在自己房间清理物件时，秦昭昭从书柜里翻出很多学生时代的东西，书、歌词本、明信片与贺年卡等等，一大摞陈年旧物。
	　　歌词本还是她读小学时抄的手抄本，翻开一看，上面抄着好多当时最流行的小虎队的歌，还贴了不少他们三个人阳光帅气的不干胶合影，此外，她还用水彩笔画了很多图画来烘托，画技和笔迹都很稚拙。一瞬间，仿佛有童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里又是温暖，又是伤感。
	　　明信片也多半是中学时代的同学送的。她一张张细细地看，名字都还有印象，人却也有很多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一张贺卡刚拿起来，还来不及打开，卡里先飘下一张泛黄的小纸条。她拾起来一看，纸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祝你早日康复。”
	　　她怔了怔，再扭头去看那张贺卡。那是一张很漂亮很精致的贺卡，立体图案，音乐悠扬，香气袭人，赠送者那一栏，落款是林森的名字。
	　　这是林森以前送给她的贺卡，她想起来那张纸条也是他写的。她高三时不小心烫伤脚，请假在家休息。他不放心，偷偷跑到她窗外。她发觉后写了一张纸条让他离开，以免被人误当成贼，他就回了这张纸条给她。她是几时把纸条夹在贺卡里的？自己都不记得了。
	　　从衣柜里，秦昭昭还翻出了当年林森送给她的那只小狗背包，虽然很久以前她就不再背它了，但一直洗的干干净净收在衣柜里。拉开拉链，他送她的那台步步高复读机也还静静地躺在里面。这台复读机在她大三那年不慎摔坏后，再也修不好了。放假时她千里迢迢把它带回家，和这只小狗背包收藏在一起。
	　　还有一件与乔穆有关的东西。当年他转学去上海后，她曾偷偷收藏起了一支他遗忘在课桌肚里的圆珠笔芯，这支笔芯如今已经干涸，再也写不出字了。
	　　都是些已经无用的旧东西，但就是舍不得啊舍不得扔！岁月越远，怀念越深，这些看似毫无价值的旧物，因为蕴含着旧时光阴和旧时情感，从而一再被秦昭昭爱惜的保留和珍藏。
	　　老房子拆除的头一晚，秦昭昭还住在里面。那晚，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住在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百感交集在心头。
	　　半夜时分，她干脆爬起来打开台灯坐着。台灯还是当年那盏台灯，它也老了，原本可以调节灯光强弱的按钮已经失效了，原来用来开灯的按钮也已经没用了，现在要开灯关灯，只有直接插插头或拔插头。唯有台灯的光芒还一如当年，一片橘黄光芒暖暖地笼在她身上。
	　　怔怔地坐了片刻，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的客厅，倚在窗户往外望。夜色深浓中，依稀可见不远处的“中南海”，那里是乔穆曾经的家。少女时代，她曾多少次在窗边朝那端张望？又曾多少次倚窗聆听那端传来的悠扬琴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客厅的窗边伫立良久，回到自己的卧室，她的视线又落在书桌前的那扇窗上。午夜未央，万籁俱静，窗外偶尔响起风摇树叶时的簌簌声。一些往事也随风潜入心房，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十指轮流在小窗的玻璃上轻扣，指尖下流出一连串如马蹄哒哒般的声音，轻轻地响在寂静的深夜。
	　　咸涩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满秦昭昭一脸。
	　　假期还剩两天时，察昭昭特意抽空去了一趟实验中学。高中毕业后，她鲜少回母校。这一次因为老房子要拆，整理东西时看到很多学生时代的旧物，她突然间很想回去看一看，看一看她曾经度过少年时光的校园。
	　　实验中学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多了几栋新的教学楼，其他的都还是老样子。故地重游，风景依稀似旧年。阳光，云朵，扶疏的花木，绿荫下的小道，静静掩映着斑驳树影里的幢幢教学楼，都一如往昔。然而，往昔与今朝之间，却已经隔着近十年光阴。校园依旧是当年的校园，而当年那批在校园里求学的学生们早已各奔东西。今昔对比，物是人非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
	　　当年高一（2）班的教室在校园东面那幢教学楼。她熟门熟路地找去了，可惜教室上了锁进不去，只能隔窗张望。一排排整齐的课桌静静地陈列，哪一套课桌是自己当年曾经坐过的？
	　　进不了教室，她在走廊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那时候她偷偷地喜欢乔穆，经常假装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其实是在教学楼前的马路上搜索他的身影。每次看到他出现，那一刻的心情总是分外雀跃欢喜。而今重新站在这里，看着楼下寂静无人的马路，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惆然。
	　　离开教学楼后，她信步来到操场。高中三年，除去雨天，每天上午学生们都要在这里做课间操。一想到课间操，她就想起曾经老是趁着课间操偷菜吃的林森。他偷吃她好多个煎鸡蛋，那时她气得要命，可现在回想起来，唇角却微微噙着笑意。
	　　走在操场上，她还想起当年那个星月朦胧高的夜晚。那晚林森把她叫到操场，说有话跟她说。他说了什么？秦昭昭闭上眼睛，那句话依然轻轻地响在耳畔，仿佛荡破时空而来，“秦昭昭——其实我也喜欢你。”
	　　当时懵懂不觉，直至今时今日，在越来越懂得真情可贵后，她才知道，当年那个十七岁男生面带赧然的表白，或许就是她这一生能拥有的最初亦是最后的纯爱。
	　　这天秦昭昭独自在校园里徘徊又徘徊。暑假期间的实验中学很安静，正好供她追忆往昔。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朵花，一扇窗，一条小路，都曾是她青涩年华的背景。她握着怀念而来，熟悉的景物在她的心中纺起一缕缕绵长的思忆，良久良久，都舍不得离开。
	　　在校园一角的教职工宿舍前那条林荫路上，迎面而来的人中，秦昭昭看见一张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四目相视，双方都有几分怔忪。很快她认出了那是曾经欣赏过她的班主任老师，多年未见，她胖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添了很多。
	　　班主任也认出了她：“秦昭昭，是你呀！你好像都没怎么变呢，还是当年学生时的模样，不过更漂亮了。”
	　　她们交谈了大概一刻钟。班主任如今还在带班，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她自己的女儿明年也要大学毕业了，下半年准备去深圳一家公司实习。秦昭昭一听，赶紧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老师：“我就在深圳工作，如果她过来深圳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只要能帮得上我一定帮。”
	　　班主任当然很高兴：“秦昭昭，那我先谢谢你了。”

11
	　　假期结束，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火车站前，犹豫再三，秦昭昭终是又回了老房子那边一趟。
	　　原本她是不想亲眼去目睹老房子被拆的场面，但心里却有一丝细而长的牵挂，牵扯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还是去了。
	　　拆除工程进展得非常快，不过两天工夫，她曾经住了几十年的那排平房已经被拆掉大半了。青瓦覆盖的屋顶最先不存在，红砖垒就的墙壁已经变成高高低低的断壁残垣。一扇扇门窗被卸下后胡乱地扔在一旁，有居民就近拾了去，砍成劈柴，冬日里可以用来熏腊肉。
	　　瓦顶拆了，砖墙拆了，门窗拆了，一排排被拆得乱七八糟的老式平房像一条条被开膛剖腹了的鱼，一派荒凉又凄凉的景象。她不忍再看下去，噙着泪珠低头离开。头低得不能再低，因为不想被人看见她红红的眼圈。
	　　秦昭昭离开家乡返回深圳的次日，长机地区正在拆除的老式平房现场，出现了一位年轻英武的军人。他在几排平房的断壁残恒上来回走了几趟，脸上的表情异样复杂。几分迷茫，几分惆怅，几分感慨，几分怀念，几分忧伤……交织交错。
	　　从家乡返回深圳不久，九月份秦昭昭再次请假，准备去上海参加乔穆和方清颖的婚礼。上司起初不同意她又请假，她态度坚决：“最少要批我两天假，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辞职好了。”
	　　这趟回家，秦昭昭约谭晓燕一家三口出来吃了顿饭。谈到未来的打算，谭晓燕和成杰都决定不再出去打工了，就留在小城工作。原本他们以前的计划是想等宝宝长大一点后，就留给谭晓燕的父母帮忙照看，小夫妻继续南下深圳打工赚钱。现在他们改变主意了，因为实在舍不得离开宝贝儿子，不愿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缺席。成杰在那家工厂的工资还过得去，谭晓燕前不久也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虽然钱比在深圳赚得要少，但能和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触地共享天伦，这比什么都重要。
	　　秦昭昭理解他们的选择，但心里挺失望：“还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回深圳呢，你们居然都不来了，那我以后一个人留在深圳好没意思。”
	　　谭晓燕和成杰不会再来深圳打工了，这让秦昭昭觉得独自留在深圳很寂寞。这座城市再大再繁华，却没有一个贴心的朋友，只有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上司不同意她又一次请假时，她赌气就说了辞职二字。大不了不干了，只当给自己放了长假，好好放松一下身心，反正现在她不需要再那么努力地存钱了，存折上也尚有一笔足够她休息一年半载的数目。
	　　上司还是很好心：“小秦啊，你平时不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呀？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别动不动就说辞职。好，我就批你两天假，你放松一下再来上班吧。”
	　　秦昭昭很感激：“谢谢经理。”
	　　重返上海，是谢娅来接的秦昭昭。
	　　几年不见，谢娅已经从当初清纯的女大学生蜕变成风情妩媚的小女人，妆容发型和服饰都相当优雅得体。她驾着一辆漂亮的宝马，人从车上一下来，香车美人四字当之无愧。
	　　秦昭昭有点意外：“谢娅，你开这么好的车呀！怎么你都没告诉我你发达了？”
	　　她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角：“不敢告诉你，怕你找我借钱。”
	　　这自然是玩笑话，秦昭昭莞尔一笑：“你也太小气了一点，都阔气得开上宝马了，借我几个钱花花还能把你借穷了？”
	　　谢娅笑而不语，娴熟地发动了车子，把秦昭昭载到她居住的小区。那是一个高档社区，她那套小公寓装修得尽善尽美。
	　　“昭昭，两间客房你随便选，喜欢哪一间就住哪一间。”
	　　秦昭昭放下行李随便看了看：“哇，这房子可真漂亮。谢娅，租金一定很贵吧？”她想当然地认为这一定是租的房子而不是买的房。一来上海房价奇高，这种地段这类社区的房子没有几百万拿不下来；二来，谢娅从未对她说过她买了房。
	　　“不是租的，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秦昭昭不能不吃惊，“天啊，谢娅，几年不见你就奋斗成有车有房的款了。”
	　　谢娅笑得有几分自嘲：“什么大款，小蜜一个罢了。还记得我从前认识过一位章总吗？我这几年一直在跟他。”
	　　秦昭昭一下子愣了，半晌才吃吃问道：“你……当初……不是都跟他们断了联系和欧阳浩回南京去了吗？为什么又会跟了他？你那时和欧阳浩分手就是因为他吗？”
	　　“不是，我是和欧阳分手后，一个人回到上海又遇上了他，后来就跟了他。”
	　　“你当初怎么会和欧阳浩分手呢？那时你们感情很好，你很爱他呀！”
	　　谢娅勉强一笑，笑得苦涩而无奈：“没有办法，只能分手。”
	　　谢娅和欧阳浩一起回到南京后，起初他父母还是很喜欢她，想尽办法把她和欧阳浩安排进了同一家单位工作。每天同进同出，真正是朝朝共暮暮，感情越来越好。
	　　次并欧阳的父母就主张他们尽快结婚：“欧阳也快三十了，你们的感情也好，就早点把婚结了吧，我们也想早点抱孙子。”
	　　未来公婆主动催婚，谢娅别提心里多甜蜜了。可是婚礼刚刚提上议程，有一天欧阳的父母突然打电话叫她立刻过去一趟。她还以为要商谈婚事的细节，兴冲冲地跑过去，却见二位老人脸色非常难看。欧阳的妈妈问得直截了当：“谢娅，有人说你以前在上海做过小姐，有没有这回事？”
	　　一句话有如五雷轰顶，谢娅当时就懵了。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又会被翻出来，而且还是在她即将结婚时，传到了她未来公婆的耳中。她又急又气，眼泪汪汪地解释：“我不是做小姐，我只是在一家会所上过班，我的工作只是陪客人在包厢里唱歌聊天，最多喝喝酒。”
	　　不解释还罢，一解释更糟。欧阳妈妈顿时就面黑如锅底：“只是在包厢里陪客人唱歌聊天，最多喝喝酒——行了，你不用说了，你走吧，我们不想再看到你。”
	　　谢娅一出来就马上打电话给欧阳浩，放声大哭。当初和欧阳浩一起回南京后，她就主动对他坦白了一起曾在会所打过暑假工的经历。因为她问心无愧，只卖艺不卖身，所以觉得没必要继续隐瞒他。她的第一次是给了欧阳浩，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他便也不在意她的这段经历，表示可以接受和理解。
	　　欧阳语起初保证他会说服父母，让她放心，但是父母的固执与来自亲戚朋友的压力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父母坚决不同意他和谢娅的婚事：“她以前真的只是仅陪客人唱歌聊天喝酒那么简单吗？我们无论如何不相信。就算真的是，她总是在靠牺牲色相赚钱吧？能做出这种以色事人的勾当，她就不是一个适合做妻子的人选。”
	　　而他的亲戚朋友听闻此事后，更是一大堆难听的话。有的说“找个小姐做老婆。岂不是戴一堆绿帽子在头上。”还有的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在声色场合混过的还会有处女吗？这年头人造处女膜太容易了，兄弟你别那么傻。”
	　　他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从最现实的角度对他分析劝告：“欧阳，就算你女朋友真是出污泥而不染，又有什么用呢？她毕竟在那种地方做过，现在又传得众所皆知，人们免不了会戴有色眼镜看她。你要真跟她结了婚，以后人家说起来。你老婆曾经是个小姐，你还有面子吗？你能受得了吗？听大家的劝，你还是和她分手吧。现在分手彼此还能存一份情谊，等到将来结婚后再吵成冤家一起闹离婚，就更没意思了。”
	　　在这么多的劝告面前，欧阳终是犹豫了。结婚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很多人的祝福和支持才能成就一段美满婚姻。现在父母亲戚朋友都强烈反对，这段婚姻的前景实在不妙。他下不了决心去排除万难坚持和谢娅结婚。
	　　谢娅看出了他的犹豫，他的犹豫让她很失望。大哭一场后，她留下了一张分手的纸条离开了南京。她是要强的女子，既然没办法再在一起，她宁可自己提出分手，也好过被别人扫地出门。
	　　当时锥心刺骨的伤痛，几年后再说出来，谢娅只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已经毫不在意了，只是眼眸中偶尔一闪而过的，仿佛是来不及凝结的泪花。
	　　秦昭昭这才知道，为什么谢娅一直闭口不提她和欧阳浩分手的原因。因为那个原因是她心中一个深深的伤口，她轻易不敢触碰它。行年至此，那个伤口即使已经表面愈合，但轻轻按上去，胸口还是会有阵阵隐痛吧？
	　　“回到上海后，找工作时很巧又遇见了章总。他替我安排了工作，也替我安排了生活，我就那样跟了他。以前看亦舒的小说《喜宝》，喜宝说，‘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那么我要很多很多的钱。’我现在就是另一个喜宝，既然爱情没有了，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未尝不是一种补偿。”
	　　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钱的确也是一种补偿。至少生活不会再清贫，可以拥有物质方面的丰盛和享受。
	　　秦昭昭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跟着他……快乐吗？”
	　　她答得很笼统：“还行吧。”
	　　秦昭昭没有再问下去，谢娅自己选择的生活，必然有值得选择的理由。起码她现在的生活条件非常优越，一个成功人士是一棵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做他的情人，她能轻易地得以“大树底下好乘凉”。纵然从道德角度而言，她是千夫所指的第三者、小蜜或二奶，但现实利益方面，她所获良多。她不需要她的同情。
	　　次日乔穆的婚礼，秦昭昭和谢娅一起去参加了。
	　　婚礼非常气派，新郎新娘非常登对。穿着洁白婚纱的方清颖漂亮极了，一身黑色礼服的乔穆也英俊极了。很多客人都在啧啧称叹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乔穆的外婆坐在轮椅上被兰姨推着，一脸笑呵呵，几年不见，老人家富态多了。
	　　秦昭昭不辞辛苦远道而来，乔穆很是感激：“让你特意从深圳赶来，真是不好意思。”
	　　“当然要来，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不来呢？”
	　　方清颖也过来道谢：“秦昭昭，谢谢你特意来参如我们的婚礼。”
	　　她一脸幸福满足的笑容，让秦昭昭心底泛起浓浓的心酸。暗恋乔穆那么多年，最终却只能看着他和别的女子走进婚姻礼堂，她无法不心酸，然而再心酸也只能隐藏在心底，表面不能露出分毫。
	　　婚礼上，来了不少大学同学。毕业五年多，不少同学的变化很大，差点要让人认不出来了。当年秦昭昭她们宿含的六个女生，除了常可欣人在台湾，章红梅和徐瑛都来参如了方清颖的婚礼。章红梅已经胖得一塌糊涂，徐瑛则瘦得不像话，秦昭昭完全没办法把眼前的两个人和大学时代的那两位同窗划上等号。
	　　谢娅低声告诉秦昭昭，章红梅前年嫁了一个小公务员，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生产后体形一直没恢复过来。而徐瑛那么瘦，是因为患了糖尿病，吃多少东西也吸收不了营养，人迅速消瘦。
	　　秦昭昭愕然，她想不到徐瑛竟然会患上糖尿病，这种病不是中老年人更容易得吗？但转念一想，现在很多原本是中老年人才会得的疾病如高血压都有年轻人发病了，据说和现代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饮食不当有关系。没想到徐瑛竟然是个中一例，一时有些心中恻然。当年的如花少女，现在疾病缠身，命运真是无常。
	　　满堂宾客中，秦昭昭还看到了乔穆的舅舅舅妈和婷婷。婷婷如今苗条多了，胳膊上还挎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朋友，说是大学同班同学。两个人看起来感情很好，一杯橙汁你一口我一口，想来高中时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偷食过禁果的男生，应该已经被她淡忘了吧？
	　　婚礼上还有一张她算熟悉的面孔——孙良材。他带着老婆儿子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让他儿子叫她阿姨。那了小男孩虎头虎脑，非常活泼可爱。她不由得多夸了几句，让他们夫妇俩都笑逐颜开。
	　　谢娅起初没想起这个来打招呼的男人是谁，他们一家离开后方记起：“秦昭昭，以前他想过要追你是吧？”
	　　“都什么老皇历的事了你还提，他的儿子都那么大了。”
	　　谢娅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他对你有意思时还单身汉一个，现在，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是呀，时间过得真决。当年我们刚进大学时才十八岁，现在都二十七了。”
	　　谢娅感慨更甚：“真的呢，二〇〇〇年我们上的大学，现在二〇〇九年了，九年就这样过去了，它们是怎么过去的？”
	　　秦昭昭也感慨万千，为光阴的流逝，为岁月的变迁，为人生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近一半的路程。

12
	　　岁月如河，时光似水，年年月月日日分分秒秒无休无止地流逝。它们的流逝，看似无迹可寻，却总有一些时刻，能让人们蓦然惊觉：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决？倏然之间，已是经年。
	　　二〇〇九年的十月一日，国庆六十周年庆典在北京天安门举行。十年一次的阅兵式，不可避免地成为庆典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主题。
	　　由此及彼，秦昭昭想起了高三那年的五十周年国庆庆典。不想则已，一想又是感慨万千：光阴果然似箭，一眨眼的功夫，十年就过去了。
	　　十年前，她还是一名为备战高考而拼命学习的高三学生，因此她当时没有守着电视机看五十周年国庆庆典的直播。但那天的晚自习，班上的同学们都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国庆上的阅兵式，英气勃勃的解放军官兵们成为许多男生女生崇拜的对象。她还记得当时有了胆大的女生宣布将来找男朋友就找一个兵哥哥。时隔经年，那了女生叫什么名字她都记不清了，却一直记得她这句大胆的话。现在的她是否心愿得偿，果真找到了一位兵哥哥相守相爱呢？
	　　当时还有几个男生说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当兵去，把青春献给绿色军营。现在的他们，有没有人果真参军入伍了？别人不知道，只知道林森已经在部队服役多年。他迄今应该也还在部队服役，因为部队培养出来的年轻军官，一般而言是不会太早批准他们转业的。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是澳门回归十周年纪念日。又一个特别的日子，无声地提醒秦昭昭时光的匆匆流逝。
	　　十年前澳门回归的盛况在她的记忆中已经不甚清晰，她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首回归主题曲《七子之歌》。当年听主唱的澳门小女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着这首歌时，她的心底曾泛起一种由衷的感动。
	　　十年光阴转眼匆匆过，当年主唱《七子之歌》的小女孩容韵琳而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各大网站各大媒体在做澳门回归十周年的专题报道，几乎都图文并茂地提及了她。她现在是澳门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时隔十年，十九岁的容韵琳再次在回归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上唱响这首歌。
	　　同一首歌曲，同一位演唱者，十年前稚气的小女孩，十年后亭亭玉立的女大学生。秦昭昭听着听着，仿佛看见时光如风，从耳畔发梢呼啸而过……
	　　而最令秦昭昭动人感慨的却是二〇一〇年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小学时代她曾经很喜欢的青春组合“小虎队”，在解散近二十年后，又一次重聚在这个虎年的春晚舞台上。
	　　“小虎队”将上春晚舞台的消息一早就在网络上传开了。最初秦昭昭听到这个传闻时就有几分激动。如果说张学友的歌声伴随了她少年时代，小虎队的歌曲则伴随了她童年时代。单纯美好的童年时光，就如同他们的一首歌名《彩色天空彩色梦》。
	　　原本对春晚已经不甚感兴趣的她，大年三十那晚破例守在电视机前。当看到“小虎队”在舞台上中央升起亮相的那一刻，当听到曾经熟悉而今依然熟悉的歌声与旋律响起的那一刻，一种难以抑止的强烈激动，让她的眼睛顿时有了湿意。
	　　手机铃响，是谭晓燕打来的，同样激动的声音：“昭昭，你也在看春晚吧？小虎队现在出来唱歌了。他们还是当年那样的造型那样的舞蹈，一切好像还和当年一样。可是当年听他们的歌时我是小学生，现在却是孩子他妈了。”
	　　“孩子他妈，我们先挂了电话好好听歌吧。”
	　　“我没打算现在跟你聊，我只是提醒你看节目。好，先挂了。”
	　　挂断电话，静静地看着电视，看着看着，秦昭昭不知不觉就泪盈于睫。因为熟悉的歌声，唤醒了太多的回忆与感慨。童年虽然已经是岁月渐远的背影，歌声却为她插上了翅膀，把她带回了那了遥远的年代。
	　　犹记得，童年时的“小虎队”是那么风靡一时。同学们都特别喜欢他们，爱听他们的歌，爱买他们的明信片和不干胶。下了课经常围在一起讨论霹雳虎、乖乖虎和小帅虎，三只小老虎哪个是自己的最爱？她那时比较喜欢霹雳虎。家里没有录音机，她就借同学的磁带去邻居家放来听。她有一本手抄的歌本，抄了好多他们的歌，贴了好多他们的不干胶贴画。那本歌本至今依然保存完好，只是曾经洁白的纸张已经被漫长的岁月染黄。
	　　回忆里，不仅仅只是与小虎队有关的画面，还有她曾经天真单纯的童年时光。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春天的田野里开满大片大片的草紫花。邻居家的大姐姐带她一起去采野花，教她编花环。现在她还记得如何用草紫花编成别致的花环。
	　　那时候，她嘴很馋，有很多很多想吃的东西。还记得当当糖一咬一口丝，爆米花吃起来香喷喷，酸梅粉刚入口时酸得直倒牙，紫紫雪糕是她吃的第一支巧克力裹着奶油冰的雪糕，多好吃啊！吃完雪糕她还把冰棍舔到一丝甜味都无才意犹未尽地扔掉。长大后吃过很多形形色色的冰激凌，但哪怕是最高级的哈根达斯，她都再没吃出过如那根紫雪糕一般的好滋味。
	　　那时候，她上学不用父母接送，脖子上挂着一枚钥匙，蹦蹦跳跳地自己去自己回。上课时，小手端端正正地背在后面，跟着老师学拼音，学生字，学加减乘除；音乐课唱得最多的一首歌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思想品德课上，老师总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要向雷锋叔叔学习，向赖宁同学学习。
	　　那时候，一下课，男生们爱围在一起打弹珠、推铁环、拍画片、折飞机……女生们喜欢聚在一起跳橡皮筋、跳房子、扔沙包、踢毯子……她跳橡皮筋跳的最好，至今依然记得跳橡皮筋念的那些歌谣：嘀嘀燕子嘀嘀嘀，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守着电视机看动画片，《葫芦娃》《九色鹿》《神笔马良》《黑猫警长》《聪明的一休》《铁臂阿童木》《猫和老鼠》……最喜欢的是《圣年士星矢》。她也买过不少圣斗士的贴画，连爸爸都买过一张给她，让她以后要听话懂事。现在那张贴画还保存在她的“百宝箱”里。
	　　那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快乐最纯粹，烦恼最短暂，邻居家的大姐姐不肯带自己一起玩就是最大的伤心事。但再怎么伤心，只要妈妈拿着一颗糖来哄，马上又能破泣为笑了。
	　　时光匆匆，一晃十几二十年过去了。当年总烦恼自己老也长不大的她，现在实岁都二十八了。而当年“小虎队”三只青春无敌的小龙虎，如今已经是沧桑满面的老小虎，最年轻的苏有朋都年近四十。一个时代的偶像与歌迷都在同步老去。
	　　时间飞速前进，岁月马不停蹄，青春一骑绝尘。我们曾经纯真的年代，已在日光月影的流转中散为云烟。但是，记忆中，总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歌声、有些情感，永远不会在时光里湮灭。
	　　二〇一〇年春节回家，秦昭昭像往年一样基本都是宅在家里。她长年在深圳工作，过年时才回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和家乡的朋友同学久无来往，早就断了联系，只有谭晓燕一个硕果仅存的朋友。春节期间她可以走动拜访的人家很有限。
	　　上谭晓燕家去拜年，她一岁半的宝贝儿子实在招人喜欢。小宝宝长的白白胖胖，小胳膊小腿真如一节节的嫩藕，看得人恨不得咬上一口。他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但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如一只小企鹅，经常在大人一连串的“小心”声中摔跤。好在摔了他也不哭，总是自己爬起来，边爬边奶声奶气的对自己说：“小心。”
	　　小人儿自说自话的模样、神态真是可爱极了。秦昭昭原本不太喜欢小孩子，嫌他们吵闹，但这个宝宝她爱到心坎里，每每见了就要抱在怀中，对着那鲜润润的小脸蛋亲上老半天。小宝宝不肯配合，老是挣扎。谭晓燕为此笑道：“不许强吻我家宝宝。”
	　　小宝宝学得很快，秦昭昭再来抱他欲吻时，他拼命叫：“不要强吻，不要强吻。”逗得几个大人都忍俊不禁。
	　　见她那么喜欢小宝宝，谭晓燕说：“赶紧找了对象自己生一个吧，就不用来找我儿子解馋了。对了，这次回家不是又有人来介绍对象了嘛！有没见过，感觉如何？”
	　　秦昭昭苦笑：“介绍人来说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女儿八岁。我一听就不想去见了。”
	　　“啊，怎么离过婚的男人都介绍给你了，这个介绍人也太不像话了。”
	　　“介绍人说他的经济条件很好，自己开公司，有车有房，很抢手的一个男人呢，她还是一番好意才想着先介绍给我。我没有同意见面，她转而替一位音乐老师牵了线，那老师才二十四岁，很满意他。”
	　　“经济条件好有车有房，那离过婚确实也没啥关系。这样的男人你其实应该去看一看，没准见了面感觉好呢？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找个有钱的总不会是坏事。”
	　　“我倒不是在乎他离过婚，而是一想要给一个八岁女孩当后妈，我实在接受不了。”
	　　后妈不好做，尤其是给小女孩当后妈更难。当年乔叶与穆兰的格格不入，以及后来圆圆对她的后母的百般抵触，都让秦昭昭深知这一点。她是一个喜欢简单的人，后妈继女这种复杂的关系自问处理不了，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这种复杂的关系搅成一团糟。
	　　从谭晓燕家拜完年出来，秦昭昭想起来又绕道去了一趟班主任家拜年。班主任一见她就说：“你早来一步就好了，刚才你们班有几个同学一起来给我拜年，你早来十分钟就能和他们遇上。今年你们这届学生毕业整十年，他们商议着要搞同学聚会，到处联系老同学呢。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给领头的于倩了，没问题吧？”
	　　秦昭昭当然没问题，高中毕业不知不觉就十年了，当年同窗三载的老同学们都已经如流云般四散在天涯。能够有机会再聚首一次，她很乐意参加。
	　　“于倩现在在干什么？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刚才来的同学中还有谁呀？”
	　　“于倩现在和她爸一起做生意，连锁超市都开了好几家。这场同学聚会起初她说由她负责全部费用，但是一起来的几个男生都不同意。尤其是林森，他说女生部分的费用可以由于倩买单，但作为男人，他一定要掏自己那一份钱。”
	　　林森的名字，让秦昭昭有片刻的怔忡与恍惚：“林森……他也在？”
	　　“是呀，他变化很大，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对了，我记得以前他老欺负你，你还哭着向我告过他的状。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顽劣的男生了，部队到底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他如今是一名成熟稳重的军官，听周明宇说还谈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呢。”
	　　心微微一震，秦昭昭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当年她并没有喜欢过林森，只是由衷地被他感动过。事隔经年，回忆往昔时，她还清晰记得那年窗外月下，那个十八岁少年绵长的叹息、伪装的微笑、猝然掉下的眼泪，以及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落泪而仓促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最后一次相见。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十年可以很短暂，十年又可以很漫长，十年还可以从容地将一个人改变。从青涩的少年到稳重的军官，林森的变化之大可以想象。他已经忘记她了吧？忘记一个始终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女生应该不会太难。岁月已远，人事已改，人面桃花的惆怅只存在于古典的诗文。他忘记她她不会意外，他有了漂亮的女朋友，她亦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她一直希望他能过得幸福。
	　　但是为他感到幸福的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种酸楚凄凉的感觉在涌动。曾经她全心全意喜欢过的男孩，如今已经为人夫君；曾经全心全意喜欢过她的男孩，如今也已经另有女友。无论是乔穆还是林森，他们都找到另一半成双成对了，她却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这凄凉对谁说？ 　

13
	　　二〇〇〇届实验中学文科三班的同学聚会在于倩的大力操办下举行了。她搞得很成功，那天来了差不多当年班上四分之三的学生。很多像秦昭昭一样，已是多年未曾露面，再相逢时，大家都在大呼小叫：“XXX原来是你呀！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林森是大家公认的变化最大的男生。当年一个班的男生中数他最捣蛋，说话做事总没个正形，不是嬉皮笑脸就是吊儿郎当。现在，虽然他是一身便装来出席的同学会，但伟岸笔挺的身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言谈举止都透着严谨自律，一目了然就是部队出来的人。
	　　好多老同学见了他都哇哇大叫：“你是木木？真让人认不出来，这变化也太大了。”
	　　秦昭昭则是大家公认的变化最小的女生，许多与会的同学一眼就认出了她，说她基本上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更漂亮了。于倩凑过来问她用的什么护肤品，容貌还保养得这么好，看上去顶多二十二三，一点不像二十七八的女人。“你看看我眼角的鱼尾纹，居然有三四条了，抹什么都不管用，气死我了。”
	　　于倩的确是更显老相，可能是做生意让她殚精竭虑的缘故，也可能是婚变的原因。秦昭昭听说她去年离婚了，因为丈夫背着她另结新欢。好在她想得开，如今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正在积极相亲准备开始第二春。
	　　看见秦昭昭后，林森主动过来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微笑着回应：“是呀，好久不见。”
	　　离别经年后的重逢，除去这句“好久不见”没有更合适的开场白了。说完这四个字，他们一时俱沉默，彼此心头都涌上几分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后，又是林森主动开口：“听班主任说你现在在深圳，还好吗？”
	　　“还好。听周明宇说你以前在福建当兵，现在在哪儿服役？”
	　　“还是在福建。”顿了顿，他报出四了字，“福建厦门。”
	　　“厦门？”秦昭昭很吃惊，“你在厦门？我去年——不，应该说前年了，还去过厦门玩。”
	　　“我知道，我看见你了。”
	　　他的回答让他更加吃惊：“你看见我了，你在哪儿看见我了？”
	　　“角屿岛。”
	　　秦昭昭立刻想起了那座被蔚蓝海水簇拥着的小岛。那是她在厦门看到的最蓝的海水，但那座岛却因为是驻军岛无缘上岛参观。她依稀记得当时小岛长长的码头上站着几个军人，没想到，其中一个竟是林森。
	　　“你就在角屿岛服役呀？”
	　　“英雄三岛驻岛部队是整体管辖的。我平时的具体工作在小嶝岛，那天有事就过去了角屿岛一趟。”
	　　“这么巧，那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叫我？”
	　　“当时公务在身，不方便。”停顿了一下，他又多说了一句。“另外看到你和乔穆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你们比较好。”
	　　秦昭昭怔了怔，林森这话里有着很明显的知趣回避之意，他一定以为她当时正和乔穆一起浓情蜜意着吧？果然他又接着说下去：“二〇〇四年春节回家和老同学聚会时，我就听叶青说你和乔穆已经开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看起来感情也还是很好。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我也替你感到高兴。”
	　　他的话带着由衷的真诚，一如当年十八少年般的真诚，但真诚中也透着几分惆怅和惘然。她心里一酸，欲言又止。迟疑间，手机响了，铃音是张学友的深情动人的歌声：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这首曾经最喜欢的“还是觉得你最好”一直被秦昭昭设为铃音，可她低头去翻手袋时却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一抬头，对面的林森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原来是他的手机在响，不约而同地，他竟和她一样选用了这首歌作为手饥铃音，她不觉怔了。
	　　林森走开几步去接电话，短短的几句交谈却很容易听出是在和女朋友说话，她好象在哪里玩，让他一会儿过去接她。秦昭昭没有继续听下去，一转身，心情复杂神思恍惚地悄然走开了。
	　　当晚的同学聚会热闹极了。
	　　当年一群十七八岁的男生女生，如今都成了二十七八的男人女人，聚在一起话当年，说起高中时代的种种趣事都开怀大笑，聚会上谈的最多的就是同窗时期的青涩之恋，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说着说着林森和秦昭昭的“昭昭木木”事件免不了也被翻出来讲。
	　　秦昭昭有些尴尬地笑，“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周明宇也帮忙打圆场，“是呀，不要提了，现在昭昭有男朋友，木木也有女朋友，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传到他们的男女朋友耳中就不好了，不要真搞的开了一个同学会，会后拆散一对又一对。”
	　　“昭昭木木”的话题被略过不提了，于倩把秦昭昭拉到一旁审问，“听说你和乔穆现在还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考虑结婚呢？该不是他心里还有凌明敏吧？对了，叶青上了月在MSN上说凌明敏去年圣诞节已经结婚了，你去告诉他，好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叶青前两年也出国了，和凌明敏一样去的法国，她的消息自然是可靠可信的，秦昭昭苦笑着低声回复她，“其实，乔穆去年也结婚了，新娘子是我的大学同学。”
	　　“什么？乔穆和你大学同学结婚了？那周明宇还说林森看到你和他一起在厦门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地旅游？还以为你们是度蜜月呢！”
	　　周明宇也太滥用形容词了，秦昭昭相信这一定不是林森的原话，她解释，“我和乔穆其实没什么，一直以来都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而已，那次有机会和他在厦门见面，就一起玩了几天，去年他结婚，我还特意去上海参加了他的婚礼。”
	　　“你和他只是好朋友？我们还一直以为他是你男朋友！那天听班主任说你在深圳，我还以为他也在深圳呢！搞了半天，你在深圳，他在上海，他跟别人结婚你还跑去上海参加婚礼，你心里就不难受？”
	　　“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到，我不想变成被大家同情的对象啊！”
	　　于倩压低声音，“乔穆已经结婚了，那你呢？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这是最令秦昭昭头痛的话题，“我们换了话题好不好？”
	　　“就是没有了？”于倩下意识地就瞥了不远处正和几个男同学站在一起交谈的林森一眼，“可惜木木已经有女朋友了，不然你们没准倒可以试着发展……”
	　　秦昭昭急忙打断她，“于倩你瞎说什么呀！我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他。”
	　　“你以前是没有喜欢过他，可是他以前很喜欢你呀！我现在都还记得当年我骗他你被严重烫伤时，他马上就脸色煞白地冲出教室去了……”
	　　于倩絮絮叨叨间扯出了一些渐行渐远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让秦昭昭心头泛起了一丝青橄榄般的既涩且甜的滋味，不是不想听下去，却不得不再一次打段她，“别说了，现在他都有女朋友了，你还说这些以前的事干嘛？小心传到他女朋友耳朵里去就不好了！”
	　　“也是，他都有女朋友了，这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秦昭昭，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婚介所试试缘分吧？没准能遇上一个比乔穆更好的男人呢！”
	　　于倩异想天开的建议令秦昭昭哭笑不得，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今天可是在开同学会，你又是召起人，这些事咱们改天再聊吧，看那边有同学叫你！”
	　　分别多年的老同学重聚在一起都特别开心，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吃喝喝，晚餐吃到九点多才结束，接着又就近去了酒店的歌舞厅唱歌跳舞。
	　　于倩包了场，让大家玩到尽兴为止。秦昭昭想早点回去，不想去歌舞厅了，于倩无论如何不同意：“秦昭昭，你不准这么扫兴。大家都不走就你一个人要走，你要是走了我们以后就绝交。”
	　　她解释：“于倩，我家住得远，太晚回去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儿这么多男生，还怕没人送你吗？木木今天开车来的，一会儿他会负责送你们几个路远的女同学。你就放心玩吧。”
	　　歌舞厅里很热闹，大家抢着唱卡拉OK，唱的都是高中时喜欢的那些老歌，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秦昭昭起初只想静静坐在一旁听，却被老同学们硬拉过去要她唱歌。
	　　“秦昭昭过来唱一首，我还记得那时你唱歌唱得很好听。”
	　　“是呀，我也记得，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她唱了张学友的一首歌，满堂喝彩。”
	　　“秦昭昭那时特别喜欢张学友，所以他的歌她唱得特别好。”
	　　“木木也很喜欢张学友啊，我记得那时他买了张学友的全套专辑。”
	　　说起张学友，有位男同学眉飞色舞，说他看过张学友的现场演唱会：“二〇〇七年张学友开巡回演唱会时来到南昌，有位干媒体的朋友带我一起混进去了。现场观看太有震撼力了，歌神就是歌神，无论是音色还是唱功都一级捧。”
	　　秦昭昭说：“张学友在深圳开演唱会时我也去看了。我可是自己花钱买票去看的，没你那么有门路的朋友。”
	　　“自己花钱买票去看音乐会，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张学友。那没说的，作为超级粉丝你赶紧上去唱一首他的歌来听听。”
	　　秦昭昭实在推辞不了，便上去唱了一首张学友的《祝福》。她唱完后没一会儿大家又把林森推上去了：“你当年也是张学友的歌迷呢，去，也唱一首他的歌来听听。”
	　　林森唱了那首《想和你去吹吹风》，他唱得出乎意料的好，颇有几分张学友的神韵。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一颗心阴阴冷冷，感动愈来愈少。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笑眼泪光看自己，感觉有些寂寥。
	　　想起你爱恨早已不再萦绕，那情分还有些味道。喜怒哀乐依然围绕，能分享的人哪里去寻找……
	　　张学友这首《想和你去吹吹风》，秦昭昭已经听过多次。但印象最深的只是开始那几句高音部分，无论是歌词还是旋律都能随口哼出。这回听林森唱起，才注意到了其他部分的歌词，字字句句，都撞进心底。那些歌词中蕴含的沧桑伤感，在年少时是很难领会的，必须要有所经历后，才能深深懂得与明了。
	　　想起你爱恨早已不再萦绕，那情分还有些味道——令她再念起乔穆时，不正是这样一种心情吗？而已经有女友的林森，回首年少往事以及往事中的她时，亦是相似的心情吧？
	　　喜怒哀乐依然围绕，能分享的人哪里去寻找——而这一句话，又岂不正是她迄今依然小姑独处的心境写照吗？
	　　悄悄地，秦昭昭微红了眼圈。
	　　同学会一直闹到将近午夜十二点才散，林森开着一辆小车挨个送几位路远的女同学回家。有人笑问他：“你当兵是不是很赚钱啊，车都有了。”
	　　他解释是跟朋友借的，当兵怎么可能会赚钱呢？军人就是一个奉献与牺牲的职业。之所以借车，是因为于倩事先说了她家的车恐怕散会后送不了那么多人，所以由他借车负责送一部分。
	　　有道是一个女人抵得上五百只鸭子，林森一车载了四五个女同学，除了秦昭昭安静不语外，其他的都叽叽喳喳跟他说笑。她们不约而同地问起他女朋友的情况，七嘴八舌地乱哄哄。
	　　“木木，听说你女朋友很漂亮，几时带出来让老同学见一见吧？”
	　　“周明宇说你女朋友是他女朋友介绍的，是她一位同学的表妹，还是一位大二女生。据说她特别崇拜军人，一眼就看中你了，是不是真的？”
	　　“大二女生，这么说来她也就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木木，那你比她大了七八岁。这时代可是三年就能出代沟，你们合不合得来呀？”
	　　“唉呀，只要有感情，有什么合不来的。找对象就该男人比女人大几岁，那样更能照顾好老婆。”
	　　她们连珠炮似的发问几乎让林森无招架之力：“我说诸位同学，这方面的问题你们简直比我妈问得还多呀！”
	　　有人立马就笑骂开了：“该死的木木，你是不是在暗指我们比你妈还要老？”
	　　林森只有求饶的份：“不敢不敢，万万不敢。”一路笑语喧哗，直到乘客一个个陆续少下去，最后只剩下秦昭昭。不知是否有意还是无意，他把她留到最后送。

14
	　　车厢里的乘客只有秦昭昭一个人了，她坐在后座的一角，正好是驾驶座的后面。她看不到前座上林森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秦昭昭，你家现在住哪儿？”
	　　“还是住在长机。”
	　　“还住长机？”他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惊讶，“你家那排老房子不是都已经拆了嘛！在长机还有地方住吗？”
	　　她也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家那排老房子拆了？”
	　　“哦——我听我爸说市政府在长机地区搞规划。长机很多老平房都已经被拆了，我想你们家的房子那么老旧，肯定在拆除行列吧。”
	　　“是啊，我们家原来住的房子已经拆了，但是我爸妈之前买了厂里的集资房。现在新家还在长机家属区内，就在长机地区的路口。”
	　　林森没再说什么，掉过车头朝着城外东郊驶去。一出城，车子明显就颠簸起来。没办法，东郊这条公路坑坑洼洼，破得都没法挑路走。有时晚上要从市里打的去长机，一些的士司机都拒载，嫌路太破了，也嫌那种乡下地方载不到回头客，得放空车回市区。
	　　秦昭昭出声提醒他：“你慢点开，这条马路的路面状况不好。”
	　　“我知道，我可是在这条马路摔过跤的，想不到这么多年了它还是这么破。”
	　　想起当年林森在这条马路上摔的那一跤，秦昭昭心头不由得浮起几分歉意。当时他摔破了嘴她都不知道，后来也没去看他，只打了个电话表示关心，还打得匆忙潦草。
	　　“那次也是你送我回家，结果弄得摔跤，真不好意思。所以今晚你一定要小心开车，不能出什么事，我可不想让你女朋友来怪我。”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林森头也不回：“放心吧，她不会的。”
	　　她顺着话说下去：“她不会——那她一定是很大方的女孩子。你们认识多久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那时记得请我喝喜酒。”
	　　“我去年八月回家探亲才认识她的，结婚一事还为时过早。你呢，和乔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这次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的一句反问把秦昭昭给问住了，迟疑片刻才避重就轻地回答：“乔穆的外婆中风后一直瘫痪在床，他要留下来照顾他外婆。”突又想起来：“啊——你去年八月回来过？我去年八月也回来过。”
	　　她这句话显然让林森很意外，他朝后侧了侧头：“是吗？”
	　　“是呀，那时候刚好老房子要拆，我就特意回来一趟。”
	　　“你回家待了多久？”
	　　“没待多久，就一个星期。那时是八月初，公司月初总是比较忙，得赶着回去。”
	　　林森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你也是八月初回来的，那八月九号……不对……应该是八号你还在长机吗？”
	　　秦昭昭认真回想，这个日子她还记得，因为正好是奥运一周年，好记。“不在。我记得那次本来要买七号的票走，但没买到就买了八号的，九号我已经回深圳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秦昭昭感觉林森不像随便问问，去年八月的事情，他还能说出一个准确的日期问她在不在长机，这像是随便问问吗？但他避而不答，她也就不再问，只是心里免不了几分疑惑与猜测。
	　　一路颠颠簸簸，车子终于开到了秦昭昭新家的楼房旁。新建不久的几幢大楼通体还是未染岁月风尘的洁白，在夜幕下盐柱般静静矗立。
	　　秦昭昭下了车，林森也下了车，一直把她送到单元楼的楼道门前。一大扇不锈钢防盗声控门严丝合缝地锁在楼门口，起到把关守门的作用。他抬头望着眼前的新楼问：“你家住在几楼？”
	　　她指给他看，“顶层六楼右边那一套。”
	　　说是说六楼，其实严格说来是七楼。因为最底层的一楼是储藏室。从储藏室那层再往上数就是第七层了。
	　　“那么高，爬楼梯岂不是很辛苦。”
	　　“习惯了就好。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太晚了不方便招待你上去坐，而且你还要赶着去接女朋友。快去吧，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不过路上记得要开慢一点。”
	　　他沉默片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点头：“再见。”
	　　“再见。”
	　　打开防盗门进了楼道，秦昭昭不急着上楼，而是先往一楼自家的储藏间去了。这几天天气阴阴的，临出门前怕下雨她特意带了一把伞，回家后习惯性地把伞放回储藏间。她们家的伞一律放储藏间，这样出门时方便。要是放在六楼，等下了楼才发现忘了带伞，还得倒回去重新爬楼，可就太麻烦了。
	　　进了储藏间，开了灯，她把伞撑开放好。正转身准备出屋，突然听到紧邻着马路的窗户玻璃被敲响了——一连串如马蹄哒哒般的声音。
	　　浑身一震，她难以置信地转身回首。储藏室的门窗都极其简单，一如当年老房子般的木板门铁栅栏窗，一左一右两扇窗户镶着四块四四方方的窗玻璃。窗外是黑沉沉浓墨般的夜色，让站在窗前的人只有一个隐约模糊的轮廓。五指轮流敲出在玻璃上的哒哒声，却那么清晰，一声声，撞在耳中，击在心里，感心动耳。
	　　这一刻，有些什么、有些什么在心头如潮水般惊涛拍岸，让记忆卷起千堆雪？秦昭昭突然间非常非常想哭。落泪前，她伸出颤抖的手，啪的一声关掉了电灯。在黑暗中，于无人知晓处，让泪水有如大雨倾盆。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在储藏室里无声地掉眼泪。储藏室外，林森一直静静地站着。窗前那个模糊的人影始终屹立不动，仿佛是一株已经扎根的树，可以永远站下去，永远不离开。
	　　万籁寂静的深夜，四周悄无人语，只有风摇树叶的簌簌轻响。她在窗内，他在窗外，彼此无言，只有指尖轻轻敲在玻璃上的声音，轻微又清脆。一切一切，都仿佛是当年——最是当年明月今犹在。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林森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静默，他接了电话后就离开了，想来是他女朋友催他去接她。临行前，他最后敲了敲玻璃，隔窗轻语，感慨万千的语气：“秦昭昭，今晚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晚安。”
	　　秦昭昭独自留在储藏室里哭了很久，哭到几乎浑身脱力。还是去年得知乔穆要结婚时这样痛苦过，这一次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难过。或许是因为她还以为林森早就把她忘了，却没想到，她显然还在他记忆里占据着宝贵的一角。他竟是如此长情的一个男人，这让她的眼泪瞬间急如泉涌。
	　　他对她，可能就如同她对乔穆一样吧？已经放下了那一段明知无望的感情，也已经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但情窦初开时曾经全心全意喜欢过的那个人，依然是珍藏在心底的朱砂痣，任时光如何流逝也淡化不了的鲜艳痕迹。
	　　把女朋友送回家后，林森驾车返回自己家。时针已经快指向凌晨两点了，他却了无睡意，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那些年深日久的往事，如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很晚才睡，却很早就醒了，跳下床铺，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东西。稀里哗啦的声音惹得他妈妈探头进来，“一大早的你翻什么呢？”
	　　“妈，您来得正好。我以前放在书柜下面的那些东西呢？怎么都不见了？”
	　　“那些东西，好像你爸都收到衣柜上边的壁橱里去了，那样不容易发潮发霉。”
	　　林森果然从壁橱里翻出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大摞旧物件有书册卡片明信片……还有一封信。那是当年秦昭昭写给他的信，他一直都好好地收着。每当想起她时，会找出来看。不知看过多少遍，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句“很感谢你对我那么好，很抱歉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好”。
	　　爱情是什么？一千个人恐怕有一千种解释。而林森看过无数次秦昭昭的这封信后，对于爱情有了一种最质朴的理解——所谓爱情，就是我愿意对你好，你也愿意接受并且回报我同样的好。
	　　对一个人好很简单，想要一个人对自己好也很容易。难就难在，你愿意对他（她）好的人，他（她）亦愿意对你好，所以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林森至今没有遇上这样两情相悦的爱情。
	　　林森参军入伍将近十年。十年来，在部队在军校都是清一色的男性世界，特殊的环境注定了他感情世界的大段空白。头几年他心里还一直在想着秦昭昭，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乔穆，多想无益，却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她。毕竟烈火青春的年纪里，他那么热烈那么投入地喜欢她。来到部队服役后，封闭的军营，单调的生活，他更加频繁地把她在心头念起想起。始终深刻记住，不需纸与笔。
	　　分别越久，他越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她。可是轮到他探亲假回家，她还在大学校园上课。考上军校后也有了寒暑假，二零零四年春节时他终于有机会参加同学聚会，但她却没有来，还传开了她和乔穆开始恋爱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同学会上没有见到她，他也鼓不起勇气去她家找她，哪怕是假老同学拜年之名。她和乔穆一起回家过年，二人世界正甜蜜，他贸贸然跑去似乎不太好。何况，她搞不好都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他不想站在她面前看她费力地想：“你是……”
	　　寒假结束他回了军校，有一次和周明宇通电话，周明宇告诉他曾经在街上偶遇她，她打听了他的近况，还存了他宿舍的电话号码在手机里。
	　　这让他有几分激动，她还记得他，还留了他的联系方式，那她一定会给他打电话吧？见不到她的人，可以听听她的声音也是好的。他至今还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尤其唱起歌来，仿佛银铃在耳畔轻轻地摇。
	　　很长一段时问，林森每天睁开眼睛都充满期待。总是尽可能地留在宿含，电话铃响就抢着接，一个又一个电话却都不是找他的。从春暖花开时节开始等待，等到花儿也谢了，也没有等到秦昭昭的电话。他渐渐明白，她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当初存他的号码可能只是因为周明宇要告诉她，所以随手就存了。她现在已经和乔穆恋爱了，再打电话给他，可能既怕乔穆误会，也怕他多想，自然是不如不打了。
	　　漫长的充满希望的等待，最终等来的是失望。林森不得不告诉自己：好了，你该死心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别再想她了。

15
	　　这以后，林森尽量让自己别再想起秦昭昭，偶一念起，就赶紧如灭火般浇灭了这个念头。时间一年年过去，年龄一年年增加，父母开始张罗开了他的婚事，每年回家探亲时都要他去相亲。他理解他们的心思，虽然自己并不起劲，也还是很配合。一个一个又一个，他也陆续见了不少女孩。
	　　起初他很挑剔，嫌甲不够秀丽，乙不够文静，丙不够温柔……做媒的阿姨笑吟吟，“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说，我替你去找。”
	　　他不假思索，“我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女孩子，长头发，大眼睛，声音温柔好听……”
	　　说着说着蓦然一凛，他突然顿住。他在说准呀？这不是在说秦昭昭嘛！山水迢迢，岁月遥遥，时间与空间的相阻相隔，让他和她早已成为天涯陌路人。他也早已对她淡了那份心思，可潜意识里，她竟还在悄悄地影响着他对未来伴侣的选择要求。
	　　阿姨催他，“还有什么要求，说啊！”
	　　他回过神来，矫枉过正，“没啥要求，是个女的就行了。”
	　　媒人还是很快为他介绍了几个条件不错的女孩子。但那些女孩子都和他处不长，接触一段时间后，结局都是同样的吹灯拔蜡。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所有兵哥哥们的共同问题。
	　　因为和军人谈恋爱不容易，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地方，分隔两地，一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能见面，平时只能靠书信和电话维系感情。可是两个人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点，打电话写信也渐渐成为例行公事般的近况汇报，很难有真正的沟通和交流。时空的距离决定了感情的日渐疏远，所以军人的恋爱成功率一向很低。
	　　林森相亲过的几个女孩子，和他保持联系最久的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一个接一个都知难而退了，婉转地表示分手。他能理解她们的选择，名义上他是在和她们在谈恋爱，可是他哪里像个男朋友？他没办法陪她们逛街吃饭看电影，她们生日或是生病他也没办法送上礼物或是陪护、照顾。逢年过节时人家都成双成对地起欢度佳节，他顶多是打个电话过来说说话。这样的寂寞孤独冷清有几个女孩受得了？何况这个色彩斑斓的繁华世界，诱惑无处不在。他既然没办法尽到身为男友的职责，自然有尽得到职责的人。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如果人家女孩子又认识了更好的男友人选，有什么理由非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呢？
	　　女朋友吹了一个又一个，林森并不伤心难过。相亲认识的原本也就没什么感情基础，而两地书信式的恋爱也培养不出多么深厚的感情。有一位和他电话来往了一个月的女孩子连分手的暗示都没有，就突然间不再接他的电话了。他打了两次她都不接，马上明白她“避而不见”的意思，于是毫不留恋地就把她的号码删了。有什么呀！还这样遮遮掩掩地不给个痛快话，难道怕他会纠缠不休吗？他不就是回家探亲时和她见了几次面，现在都想不起她的模样了，还不至于为她要死要活。
	　　年年相亲却年年和女朋友吹，那些女孩子来来往往都是过眼云烟，林森无所谓，他父母却着急了。尤其是林爸爸，“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啊！怎么谈一个吹一个？”
	　　“她们要吹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弄根绳子捆住双腿不让她们走吧？”林森觉得父亲这话很没道理，这关他什么事啊！
	　　“你得想想办法，在女孩子身上多花点心思呀！照你这样子吹下去，要几时才能交上一个正式的对象？”
	　　“爸，找对象这种事急不来的，您急也没用。再说了，我都不急您急什么呀？”
	　　这话林爸爸不爱听了，吹胡子瞪眼，“你小子，你现在倒不急了！读高中那会儿你搞对象比谁都积极，班上的女生追了这个追那个，还像模像样地请同学们吃喜糖。那个不该着急的年纪你对这事挺着急，这会子老大不小的岁数该你着急了你倒又不急了。我说，你倒是几时能请你老子我吃上真正的喜糖啊？”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秦昭昭了，但父亲的这番话又把林森的记忆之湖搅得涟漪圈圈，一圈又一圈荡开的都是她的影子。
	　　高中毕业后，她去了上海读大学，他来了福建当兵，从此再没有见过面。已经六七年过去了，她现在怎么样、他突然间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借助突如其来的冲动，他立刻躲进房间打电话，怕稍一迟疑就没有那份勇气了。她家的电话号码他至今还记得，虽然几年都不曾拨打过，但这一刻一想起要打电话了，那七个阿拉伯数字自动跳出脑海。
	　　他鼓足勇气打过去的电话，得到的回应却是刻板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时过境迁，她家的电话已经停机了，他再不能借由这个号码找到她。电话挂断时，他的心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与伤感……那他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再次见到她呢？
	　　机会在二〇〇八年九月的一天悄然降临。
	　　那天在角屿岛的码头，林森无意中望向海面上飘飘摇摇的那艘小船时，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船头的秦昭昭，眼前如同闪过一道亮光，耳中仿佛响起一声雷鸣，他像被什么击中了，浑身一震。
	　　经年未见，她的模样却并没有多少改变。依然文静秀丽的脸庞，长发斜斜地织成一根松软的麻花辩垂在胸前，更显得年龄小了，仿佛还是当年的那个高中女生。她轻而易举地就让他想起少年时对她的迷恋，那时，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发香……她的一切一切，无一不令他意动心跳。
	　　事隔经年，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努力地把她淡忘了。但这一刻，只是远远地望着她，那些陈年泛黄的记忆，又在心头风起云涌。
	　　时间可以淡忘一切——很多很多的人这样说。然而，有些人与事，是否如同一株沙漠玫瑰？无论在时间的风化中变得如何枯萎如干草，但只要给它一捧清水，它又会重新焕发出新鲜的绿意。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失声喊了她的名字。但很快，他良好的视力让他看清了她身旁还坐着乔穆。他们并肩偕坐，她亲昵地贴在他耳畔说话，一脸盈盈笑意，幸福感与满足感溢于言表。
	　　心顿时如灌满海水似的咸涩，他默默地转身，刻意让视线改变方向。再回头时，那艘小船已经朝着小嶝岛回航了。碧水蓝天下，渐行渐远的船变成一个黑点。他的心像海面般空空荡荡。
	　　那天晚上，他久久地坐在海边吹风，让思绪跟着海风飘飘荡荡。夜里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睡着，梦中他又回到了少年时，怀着一颗热烈激动的心，悄悄地踏着满地洁白的月光，走到心爱女孩的窗外，轻轻叩响她的窗……
	　　二〇〇九年八月，林森回家探亲时听父亲偶然提及市政府正在重新规划长机地区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他心头一动。
	　　“爸，长机那些老平房都要拆吗？”
	　　“暂时只拆几排，不过将来陆续都会拆掉。按市里的规划，长机地区将在五年内改造成长机社区，大批的经济适用房都将建在那里。”
	　　八月八日回来的他，八月九日就赶去了长机。他想知道秦昭昭家的房子是否在拆迁之列。他希望还没有被拆，他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少年时曾屡次守在窗外的那间老屋。那间老屋和他喜欢过的女孩，都已是烙在他心底不可磨灭的痕迹。
	　　去了之后，他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她家的老屋了。原来的地方，只剩几排被拆得乱七八糟的残垣断壁。林森茫然地来回走了几趟，无法判断哪一处残址是曾经属于她的家——他来迟了。
	　　在拆除的废墟旁怅怅然站了很久，林森才拖着脚步沉重地离开。丝丝缕缕的伤感与惆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长机地区的马路一旁是附近庄稼户的稻苗，稻谷将至丰收时节，满目金黄，扑鼻稻香。他突然有所触动，脚步自动转向，去了东郊处的铁路道。。
	　　东郊铁路道口，风景依稀似旧年。两排长长的铁轨依然安静地趴在田野间，铁路旁的小河也依然潺潺流着。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铺陈在铁轨两旁，仿佛遍地金沙。风拂过时，千重稻浪如潮水般起伏荡漾，稻香随风四处弥漫。
	　　故地重游，有一种与岁月重逢的亲切感。这个地方，曾经让年少的他痛彻心扉。如今重游旧地，念及前尘旧事，心里依然感慨万千。在悠长寂静的东郊铁路上独自徘徊，带着稻穗清香的微风反复拂过，林森眸中有两点潮湿缓缓洇开……
	　　为期一个月的探亲假，相亲是林森逃不掉的任务。每年回家探亲，父母都会提前做好准备，物色好几个条件相当的女孩等他回来逐一见面。这一次，不单父母安排他相亲，周明宇也客串了一回媒人，把他女朋友的同学的表妹佟彤介绍给了他。
	　　二十岁的佟彤也是小城本地人，在省城南昌念大学，当时刚刚读完大二。因为《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等一批热播军事题材剧，让她对军人的好感与日俱增，想找一位军人做男朋友，周明宇就顺势把林森隆重推了出来。一见面，英气勃勃的年轻军官十分合女大学生的心意。她背地里喜滋滋地告诉表姐，“我对他一见钟情。”
	　　佟彤是那种主动热情的女孩子，她中意林森的心思从不遮掩，认识后几乎每天都会找他一起去这里那里玩。她年轻活泼，爱玩爱笑，说话时声音很好听。有时林森会觉得她不够矜持太过活泼，但是却很喜欢听她说话，那种清脆又娇柔的声音特别悦耳，像清泉流过大小山石的叮叮咚咚。
	　　喜欢军人的佟彤热衷于向别人展示她新交的军人男友。有时候带林森去她的朋友圈露面，也一定要他穿军装。穿军装可以，但是穿了军装的林森非常注意形象——不是他的个人形象，而是那身军装所代表的军人形象。穿着军装的他不会跟她去蹦迪泡吧唱卡拉OK等：穿着军装走在大街上的他不会让她搂他的胳膊，哪怕是牵手也不行。她起初有些不悦，他反复解释这样子影响不好。
	　　她很快想通了，“我就喜欢你们军人身上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因为和佟彤的关系发展得挺好，很快林爸爸林妈妈都知道儿子这回认识的女孩子比以往的要有戏，都催着他赶紧把她带回家来看看。第一次上门的佟彤表现得又乖巧又伶俐，一张甜甜的小嘴，哄得林氏夫妇开心不已。他们都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媳妇人选，一起反复叮嘱儿子要好好把握，务必要把这个女朋友守住了。可不能又搞成吹灯拔蜡的结果。
	　　“爸，妈，我有什么办法守得住她？假期一结束我就得走，到时又是两地分隔的局面。她能不能成为你们的儿媳妇，得看她经不经得起长期离别的考验。”
	　　林森一番话都是经验之谈。他回家探亲时相亲认识的女孩子，百分百都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天各一方的长期分离而提出分手。本来嘛，人家找伴侣就是找相依相伴的人，整年整年地看不到人算是什么事呀？
	　　林妈妈叹气说：“也是，这个谈恋爱顾名思义就是靠谈。可你一年才回来一次，怎么跟人家谈啊？想让你早点转业回来部队上不肯放，而以你的军龄又还不够资格带家属随军，人家女孩子谁愿意结了婚还独自守着一个空家呢？唉！”
	　　林爸爸倒是持乐观态度，“不用唉声叹气的了，森森明年就服役整十年了，到时就可以申请家属随军。佟彤大学一毕业正好跟着他去厦门。”
	　　原本按照国家的军官家属随军条件规定，要服现役满十五年以上的副营职、副科级军官才能够带家属随军。但照顾到海岛和艰苦地区，副连职服役满十年兵龄就可以了。林森届时就能够申请家属随军，这对于婚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帮助。
	　　林森探亲假满回到部队后，佟彤的热情并未减少。她隔三差五给他打电话，唧唧喳喳地说很多话。事无巨细都向他汇报，她在学校的生活，今天上了什么课，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等等。她是林森相亲过的女孩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因为她的年轻热情吧，这种有情人分隔两地，全靠信件和电话来往的纯精神恋爱被她坚持下来了。这让林氏夫妇老怀大慰，林森自己也有几分感动。他想，后半生注定要并肩携手共度的那一个人，可能就是她了吧？ 　

16
	　　二〇一〇年春节前，林氏夫妇又让林森申请探亲假回家。理由是趁着寒假佟彤在家，正好和她巩固感清。
	　　春节期间的探亲假是僧多粥少，人人都希望可以能在这个时候回家过了团圆年，但总不能大家都走了让军营里空掉吧？这时就需要发扬风格了。入伍多年，林森一直在发扬风格。这次找领导开口提了要求，领导也很体贴地准了他的假，“小林啊，这个探亲假可是看在你女朋友的面子上批的。你加把劲，争取早日把她给俘虏了，再带到海岛来随军。这样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在部队多干几年。”
	　　林森回家时佟彤等在火车站接他。半年没见，乍一见面，他对眼前笑吟吟的漂亮女孩有几分陌生感。
	　　佟彤的长发变成了俏皮可爱的短鬈发。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短款呢子外套，配一条黑白百褶格子短裙，脖子上松松地缠着一条七彩围巾。她这身装束非常漂亮抢眼，他也承认好看。但是那头短鬈发他实在不怎么喜欢，他还是更喜欢女生留长发。
	　　佟彤还是一如既往的亲昵，搂住他的胳膊一起走，“你想不想我？我很想你呢。”
	　　新新人类是不讲矜持的，他们主张得是活得率性，活出真我。那种含而不露的、半遮半掩的、委婉曲折的情感流露，在他们看来是没意思的虚伪。
	　　林森被她的热情感染，微笑点头，“想。”
	　　佟彤这样年轻热情的女孩子，还是值得他想念的。象牙塔内带着书卷香的生活让她还没被现实的社会染上杂质，所以她不功利，保持着一颗单纯浪漫的心。
	　　寒假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虽然也有那么多不合拍的地方，比如佟彤喜欢逛街喜欢蹦迪喜欢吃甜食……这些林森统统不喜欢，但他还是会耐心地陪着她。她嗜爱甜食，尤其喜欢吃巧克力，她说吃巧克力会让人心情愉快。所以她身上常揣着一块德芙巧克力，巧克力她就只吃德芙这个牌子，其他牌子她不吃，嫌味道不够纯正。投其所好，林森便经常买德芙巧克力给她吃。
	　　有一次林森特意去超市给佟彤买巧克力，在糖果柜台把德芙各种口味的巧克力都拿上两块后，目光无意中一转，瞥见一排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已经换包装了，而且也推出了形形色色的口味。他在货架前站了半天，心绪万千……最后拿了一袋原味大白兔奶糖一起去收银台结账。
	　　佟彤很奇怪，“你怎么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回来了？”
	　　林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这袋奶糖，情不自禁地就拿了。或许是潜意识中对往事的一种缅怀吧？对佟彤，他的解释是，“我以前喜欢吃大白兔奶糖。挺好吃的，不信你尝尝？”
	　　佟彤不喜欢吃大白兔奶糖，她说这种糖还是她爸妈那一代人结婚时流行的糖，现在可是新世纪了，还吃它多老土呀？
	　　林森默然。佟彤出生在八十年代末期，与生于八十年代初期的她有时候就像两个世纪的人。很多他喜欢并怀念的事物在她眼中都是老土落伍。像他至今依然喜爱张学友的歌，在她看来不可思议：“那些老歌有那么好听吗？还有，张学友好老呀。”
	　　佟彤追的星都是偶像派，比如SHE、飞轮海等组合偶像团体。她最喜欢的明星是李宇春，一度是非常狂热的“玉米”。二〇〇五年李宇春参加湖南卫视“超级女声”比赛以三百多万投票获得年度总冠军，其中就有她四处拉票贡献的好几百票。那年她正上高中，和无数女中学生一样为舞台上那个帅男生般的女生疯狂。现在虽然没有当年的疯狂劲头了，但对李宇春还是很关注，李宇春的所有专辑她都买了。
	　　林森和她在一起时，她经常用MP3放李宇春的歌给他听，“好不好听？”
	　　老实说，好听与否还在其次，关键是那些歌全部是过耳烟云，唱完后他连旋律都不记得了，更遑论歌词。但是还是点头：“好听。”
	　　女朋友比自己小了整整七岁，林森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哄着她宠着她，让她高兴。虽然有时候也觉得累，但两个人在一起累一点，总比他一个人打光棍要强吧？
	　　那包大白兔奶糖佟彤不吃，林森也没吃。他原本就不喜欢吃糖，一时鬼迷心窍才买了回来。这袋糖又一次让他想起了秦昭昭。她现在在哪？过得好吗？
	　　高中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是于倩发起的，她说要尽量联系到更多的老同学，要让到场人数是历届同学聚会中最齐全的一次。林森听到消息，也十分热心地参加组织这次同学会。
	　　那天他和于倩等几个同学一起去班主任家拜年时，从班主任那儿意外得知了秦昭昭的手机号码。当时班主任是报给于倩的，但他也默记在心里了，过后悄悄地存进自己的手机里。为什么要存她的号码？他对自己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有些事不会再提。但到底和她是老同学一场，没事时也可以打打电话叙叙旧吧？
	　　话虽如此，林森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电话号码。有时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都按到第十个了，终于还是改按了挂断键。她是他感情的故乡，让他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复杂心情。
	　　同学会上，林森终于与秦昭昭面对面地再聚首。她依然眉眼秀丽，斯文安静，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很多昔日的女同学如今都因结婚生子臃肿了腰身、憔悴了面容，一幅十足的妇人模样。唯独她还是一幅纤细文雅的女孩模样，这让他欣慰。
	　　一别经年，他们像普通的同学般微笑寒暄，随便说着别后经年的状况。没说几句，佟彤打电话过来，原本她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玩，让他同学会散场后直接过去接她。但他们一群人临时又从酒吧改去酒店开了一间房打牌，她把酒店的地址报给他，“你一会儿来这接我啊。”
	　　挂了电话再回头，秦昭昭已经走开了。接下来的时间，林森没有更好的机会和她交谈，只能听她与别人交谈。说到张学友二〇〇七年的世界巡回演唱会时，她说她特意买票去看了深圳站的演唱会。他心中一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显然还是很喜欢张学友。否则节俭如她，是不会花几百块钱去买票看演唱会的。那一年，张学友的巡回演唱会也开到了厦门，他也曾起意去看。但是部队纪律严明，外出不是那么自由的。哪怕是周末都不能随便出营区，必须要向上级请假。何况演唱会那天还不是周末，他总不能为了看一场演唱会而巴巴地去找领导请假吧？
	　　那次张学友的演唱会他没看成，这会儿听到秦昭昭说她去看了，林森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虽然，她和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他却很愿意和她还有着相似的一面。
	　　聚会散后林森送几个女生回家，想也不想就把秦昭昭留到最后相送。一路上他心潮起伏，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已经被岁月深埋的往事，还有必要再翻出来说吗？现在她有乔穆，他也有了佟彤，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把秦昭昭送到她家楼下时，她指给他看她在六楼的新家。他有几分失落感伤。那么高，如今他再也不可能悄悄守在她的窗外，轻轻叩响窗玻璃引来她隔窗低声私语了。
	　　秦昭昭进了大楼，严丝合缝的不锈钢防盗门掩去了她的身影。林森却还怔怔地立着不想离开，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今晚与她的相见，与她的相谈，将重逢后的片段无限地拉长和回味。
	　　漆黑一片的大楼底层突然有一扇窗亮起了灯光。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过去。那是紧挨着楼道口的一间储物室，他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秦昭昭，正撑开一把伞放在地上。
	　　储物室是简陋的水泥地面石灰墙，一如当年的老房子。屋里的灯光也是那种旧旧的晕黄光芒，她站在柔和的灯影下，仿佛是站在久远得泛黄的时光里。
	　　林森的心，重重地震颤了一下。挪动脚步走到窗外，脑子里一片迷茫不知自己想干什么，微微颤抖的右手却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抬起来伸了出去，五指轮流敲在玻璃窗上，敲出一连串仿佛马蹄哒哒般的声音，重复少年时的稚气行为。他迷乱的心跳，亦一如少年。
	　　一窗之隔，他看到秦昭昭愕然地转身回首，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在泪水漫出眼眶前，她啪的一声抬手关了灯。满是漆黑，他再看不见她的面容与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哭，在无声地流泪。
	　　她哭了！因为他敲窗的举动哭了！那是不是表示，在她心中，也还依然清晰记得，当年月下，他几次三番守在她窗外的情景？
	　　林森的眼睛蓦然间也湿透了。作为一个有着十年军龄的军人，作为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军人，他在这个深夜里放纵了自己一次，让男子汉罕见的泪水于无人处悄然落下。
	　　时间再也回不去了，记忆之舟却可以在岁月长河里逆流溯源，追忆似水流年。这一刻，他们的记忆一起回到从前，回到十七八岁的年少青涩时。那些甜与酸、喜与忧、暖与凉的少年往事，当时只道是寻常。隔着漫长的岁月再回首，才发觉过去的一切都很美，美得那么纯净那么自然，美得让人情不自禁就泪流满面。
	　　梦一般的夜晚，梦一般的回忆，梦一般的迷惘和感伤直到佟彤打来电话，才让林森如同惊梦般回过神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多年来训练有素的军旅生活让他迅速恢复平静与镇定。佟彤催他去接她，他答应一刻钟之内就能到达。挂了电话，他最后敲了敲玻璃窗，“秦昭昭，今晚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晚安。”
	　　今晚与她久别重逢再相见，他真的很高兴。无论如何，他圆了自己心底的一个梦。他终又见到了她，井且和她一起，重温了少年时光中最难忘最深刻的一幕。

17
	　　同学聚会结束了，在老同学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因此中断。一连好几天都有老同学请吃饭。今天这个同学请大家上馆子撮一顿，明天被那个同学叫去她家吃饭。一时间，几乎天天都有饭局安排。
	　　秦昭昭也接到了很多邀请电话，却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了。她突然有些害怕和老同学聚在一起，更确切地说，她是害怕再和林森见面。那晚他在窗外轻敲玻璃的行为，让她惊觉他心底还是对她藏着一份绵绵旧情。她感动于他那样的长情，却也惊惶于他那样的长情。此外，她亦还有另一方面的顾虑。他毕竟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却还在心里为她保留一席之地，倘若被他女朋友知道就不好了。
	　　聚会次日秦昭昭特意给于倩打了电话，反复叮嘱她不要把她和乔穆的事告诉林森。于倩很机灵，“怎么了？昨晚木木送你回家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该不会是还对你旧情难忘吧？你是不是担心如果被他知道你和乔穆其实没什么，他搞不好会和女朋友分手来追你？你怕会破坏他们的关系是吧？”
	　　秦昭昭对她的一连串问题避而不答，只是澄清了一点，“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反正我就是不想被他知道了。”
	　　秦昭昭频频婉拒参加老同学的饭局，林森似乎有所察觉到了她的顾虑。这天她的手机上收到一条他发来的短信：秦昭昭，那天晚上隔窗看见你站在晕黄灯光里，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从前，我情不自禁就过去敲了玻璃窗。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感触才那么做。我们现在都有各自的生活，过去的事情我绝不会再提，更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请你放心。
	　　林森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毛躁的男生，而是一个非常有自制力的男人了。他借这条短信明确表示对她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困扰。这让秦昭昭庆幸之余，却又有几丝失落爬上心头。
	　　过两天于倩打来电话，“秦昭昭，今天林森叫大家上他家去吃午饭，你是不是又不去呀？”
	　　秦昭昭本能地拒绝，“我恐怕没空。”
	　　“得了吧，你有什么事啊？你还不就是想躲着他。那天周明宇请客林森把他女朋友也带去了，我看他俩感情挺好的，你就别担心会影响破坏他俩了。好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去他家吃饭吧，十一点我来接你。”于倩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中午十一点秦昭昭上了于倩的车，和她一起去了林森家。他家还是原来的两层楼房，只是又翻新了一次，依然是漂漂亮亮、气气派派的小洋楼。宽敞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笑语喧哗十分热闹。秦昭昭一进去，好几个老同学都对她有“意见”，“好你个秦昭昭，我们请吃饭你就推三阻四不肯来，木木一请客你倒肯赏脸。”
	　　秦昭昭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哪有呀？本来今天也来不了，可是于倩硬是把我拉来了。我原本准备去火车站排队买火车票，再过几天就要回深圳了。”
	　　于倩一听，说：“哟，你还真有事啊？我说你要买火车票还去排什么队呀？放心吧，票的事我会给你搞定。”
	　　这时林森在一旁开口了，“我过几天也要回厦门，正托人给我买火车票呢。于倩，秦昭昭的车票我给她一起买了好了，反正也是顺便的事。”
	　　“那更好，木木你一起买了就省得我再去找关系了。秦昭昭，还不谢谢木木？”
	　　秦昭昭有些犹疑，“你帮我买……太麻烦你了吧？”
	　　“没事，有什么麻烦的，都说了只是顺便的事。”
	　　这时于倩突然想起来说：“木木，不对呀？你回来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又要走了？部队有紧急任务要你提前归队吗？”
	　　林森笑了笑不说话，周明宇抢着替他回答：“木木提前回厦门，是因为女朋友有令，要他陪她去厦门玩几天。”
	　　原来林森提前返回不是因为部队要他提前归队，而是要陪女朋友去厦门玩。顿时大家都纷纷拿他开玩笑打趣起来。而秦昭昭那丝犹疑也被打消了，一时也暗怪自己太敏感，林森都已经在短信中说得很清楚了，让她放心，她却一见他要替自己买票又多心起来。
	　　快十二点钟时，林森的女朋友佟彤也来了。年轻活泼的漂亮女生让不少男同学都说林森艳福不浅，于倩也拉着秦昭昭窃窃私语，“看，木木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不用顾虑他还会对你有什么想法了。以后别刻意躲着他，就像普通的老同学那样相处吧。”
	　　秦昭昭有些窘迫地微笑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用小心思去揣测林森了。那晚他敲窗的行为或许只是一时忘形之举，并不能代表什么。她再顾虑多多，像于倩这样能理解她的人也就罢了，不能理解的，只怕要嘲笑她自作多情了。
	　　放下揣测猜疑之心，秦昭昭的态度就自然多了。只是看着林森和佟彤郎才女貌地站在一起，心里还是有那么几丝不好受。曾经喜欢她的少年，如今是另有所爱的男子，任何女人都不能对此无动于衷吧？
	　　丰盛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但还有一位女同学迟迟未至。于倩想打电话催一催她，手机却没电了。
	　　“秦昭昭你手机里也存了刘佳慧的号码吧？拿来借我打一下。”
	　　同学聚会那晚，秦昭昭存了不少老同学的电话号码，其中亦有刘佳慧。其实很多半生不熟的老同学会单独通话的可能性很小，但留着一个号码又不碍事，也能备不时之需。
	　　秦昭昭正给佟彤捡碗筷摆酒杯，头也不抬，“我存了，你上我包里拿手机打吧。”于倩拿了秦昭昭的手机翻查电话簿里分类保存的号码，同学那类中她一个个光名字看下去，发现有两了林森的名字。很明显，她保存了两个林森的号码。不觉感到奇怪，把打电话的正事办完后，她跑去悄声问秦昭昭，“你怎么会有两个林森的号码？我们都只有一个他的手机号。”
	　　秦昭昭一怔，很快想起来，“哦，有一个还是零四年春节周明宇给我的，那时林森在读军校，是他宿舍的电话号码。一直忘了删。”
	　　“还是他军校宿含的电话号码？那时候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没有，一直没打过。我不好意思给他打，打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直没打过居然也一直没删掉？”
	　　“我不是说了嘛，忘了删了。”秦昭昭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你看刘佳慧来了，可以开饭了，走，吃饭去吧。”
	　　一群老同学吃完饭都陆续离开了。人一走光，佟彤就神秘兮兮地拉着林森说：“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要坦白从宽，老实交代。”
	　　林森莫名其妙，“什么事啊？”
	　　“你那个叫秦昭昭的高中女同学，你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跟她谈过恋爱呀？”
	　　林森一怔，佟彤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不可能呀！今天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秦昭昭都言谈谨慎，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她能看出什么来呢？但她既然会这么问，必定是有原因的。可他确实没有跟秦昭昭谈过恋爱，只是他的单相思罢了。于是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我和她绝对没有谈过恋爱。信不信由你。”
	　　“那她以前是不是暗恋过你？”
	　　这个问题让林森更莫名其妙了，“也没有，她当时暗恋的是班上的另一个男生。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是你吗？那她为什么还一直保存着你上军校时的电话号码，到现在都还没有删除？”
	　　佟彤无意中听到于倩和秦昭昭在厨房里交谈，因为她们提到了林森的名字，所以她下意识地留了心。虽然只是简短的对话，但秦昭昭保存一个已经无效的电话号码长达六年之久，这让她觉得秦昭昭以前应该和林森有点什么，至少是暗恋过他。至于秦昭昭保存这个号码时那些复杂委婉的细腻心思，她根本无从知晓。
	　　听了佟彤复述的对话，林森心头一震，但表面上丝毫不露，“你误会了，她没有暗恋过我。她保存那个电话号码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忘记删了。”
	　　口头上虽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佟彤的疑问，但林森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当年周明宇把他的宿舍的电话号码给了秦昭昭后，他曾苦苦等待她的电话。她却一直没有打来，让他等了一场空，无比失望。原来她并不是不想给他打电话，而是不好意思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前他或许不能理解，但上次他得到她的手机号码后也几番迟疑没有勇气拨通，那种心情他深有体会。
	　　当年等不到她的电话，他还以为她一定早已经把那个号码遗忘了，却没想到她至今还保存着它。为什么？是不是代表在她心底，他也还占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虽然她从来不曾喜欢过他，但她显然还是很珍惜他曾经对她的那份情意。
	　　这一刻，林森有一种哪怕就此死去也再无遗憾的感觉，因为他曾经全心全意付出的感情原来秦昭昭都懂。虽然她不能接受，却也从来不曾轻忽，她是一个懂得珍惜真心的女子。
	　　手机铃响时，秦昭昭正在卫生间里洗头。她匆忙冲了冲手上的泡沫就跑去接听，手指依然滑溜溜的，手机一时没拿稳从指缝滑了出去。好在捡起来再听时能正常通话，她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急切的声音，“喂，喂，秦昭昭你怎么了？说话啊！”
	　　是林森的声音。她一怔，马上又恢复过来，说：“哦，没事，刚才手机没拿稳摔了一下。你找我有事吗？”
	　　听她说没事，电话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声调，“我是特意打电话告诉你，火车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你现在在家吗？我一会正好要来东郊一趟，可以顺便给你把票送来。”
	　　“这怎么好意思啊？让你帮忙买票已经很费心了，还让你特意替我送过来。”
	　　“没事，老同学嘛。客气啥，反正我也是顺便带来的。”
	　　“那……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秦昭昭赶紧回到卫生间把一头长发洗净吹干，然后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做完一切后，房门正好被人轻轻敲响。门一开，林森站在门外对她微笑，笑容中有几丝拘谨。她下意思回他一个笑容，表情也有几分不自然。
	　　把林森迎进屋里坐下，她张罗着给他泡茶，却发现她现在不知道茶叶在哪儿。秦氏夫妇都不在家，他们住惯了热闹的老式平房，住进楼房像关在笼中的鸟儿一样不自在，平时没事就下楼去附近的社区中心玩牌下棋打麻将消遣时间。爸妈不在跟前，秦昭昭就连茶叶都找不到。这个家她也才一年回一次，很多东西她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有时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好在林森说不用泡茶，他喝白开水就行。她红着脸倒了一杯水给他，“真是不好意思，你难得上门做客，却连杯茶都没有，真不是待客之道。”
	　　“十几年的老同学了，说着那么客气干吗？再说我也不喜欢喝茶。”说着，林森四周环视一下，“你……你们新家不错，感觉很温馨舒适。”
	　　秦昭昭引他四处参观一下，话题就围绕着新房展开。她告诉他餐厅的灯是她爸爸安装的；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副十字绣是她妈妈绣的；她卧室书柜里摆着的那对水晶天鹅是她妈妈在精品店看了好几次，最终咬牙下定决心买回家的。
	　　“这对水晶天鹅花了一百块钱，在我爸眼里是华而不实的摆设，可是他没有说我妈乱花钱，因为他知道我妈就喜欢这些好看的小摆设。”
	　　秦妈妈一直很喜欢那些用于陈列装饰的漂亮摆设品，只是家里的经济条件很一般，这类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平时舍不得买，多半只是在逛街时流连忘返地看一看。买了新房后，她决定要花钱买几样精致玩意儿好好装饰新居，在一家精品店一眼就看中了这对水晶天鹅。去了好几次，磨着老板慢慢欲价，最后一百块成交，欢天喜地地抱回了家。
	　　一百块钱买一对摆设用的水晶天鹅，这对秦氏夫妇而言是花了大价钱。秦昭昭知道这一百块的水晶天鹅根本就不会是水晶质地，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玻璃的。不过那两只玻璃天鹅好歹也一派玲珑剔透的样子，妈妈又喜欢，她也就满口赞好，“只要一百块，妈您买得好便宜呀！”
	　　林森听了微笑说：“也对，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多少钱买的并不重要，是不是真的也并不重要。”
	　　秦昭昭越说越兴致勃勃，“说起来，我妈买这些玩意儿买得最高兴的一次，还是客厅电视柜上摆的那匹陶瓷马。”
	　　她把他带到客厅去看那匹陶瓷马。那是一匹正在昂首扬蹄的黑马，瓷质细腻，形态十分逼真。
	　　“你仔细看看，这匹马是有破损的，你能看出来吗？”
	　　林森认真地把那匹陶瓷马上下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光洁的瓷质上根本连条缝都找不出来！再看一遍，还是没有看出破绽。他有些奇怪了，“真是有破损吗？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秦昭昭笑了，说：“就知道你看不出来，从来都没有人看出它的破绽在哪里。告诉你，这匹陶瓷马还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妈在百货商店买的。当时卖二十块钱一个，我妈那时的月工资才四五十块呢，她根本舍不得买，但又实在是很喜欢，每次上街都会特意去百货商店盯着它看上一阵儿。后来那儿的售货员都认识她了。有回她去了，那个售货员就对她说：‘看你那么喜欢这只马，仓库里有一只破损的次品，马尾巴的部分磕碎了，只要两块钱处理价，你要不要？’我妈高兴极了，赶紧点头说要。她掏了两块钱买下这只没有尾巴的陶瓷马，拿回家让我爸试着找东西替代一下那条尾巴。我爸试了很多方法，最后成功地为陶瓷马补上了一条新尾巴。怎么样，浑然一体吧啊？”
	　　秦昭昭说得眉眼笑吟吟，林森也听得有趣，“从二十块钱变成两块，这匹马又被你爸修复地完好如初，还真是买的非常划算。”
	　　“所以呀，我妈至今提到这件事都还乐呵呵的。这匹马也被她从老房子搬到了新房子。”
	　　他们谈的越融洽，林森刚来时的拘谨和秦昭昭刚见他时的不自然，不知不觉地就消失了。聊着聊着，房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他们一起循声望去，是秦妈妈回来了。

18
	　　秦妈妈一进门就发现屋里有客人，而且还是一个单独的陌生男客，一脸掩饰不住的意外，“昭昭，这位是？”
	　　林森也站起来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林森。以前高中时我去过你们家，不知您还有印象吗？”
	　　秦妈妈对于女儿十年前的高中老同学已经没啥印象，不过当林森提示说他那时和周宇明曾经来秦家拜访过一次时，她的记忆有所触动。林森这个名字她一度是很熟悉的，女儿高二那年有一次罢课闹着要转班就是因为他……顿时眉开眼笑，“哦，是你呀！记得记得。哎呦，一转眼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得知林森在福建当兵已经十年，是位连级军官时，秦妈妈笑得更开怀了，“你在部队当干部呀！真是年轻有为。今天这么难得来我家做客，中午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吧。”
	　　秦昭昭警觉妈妈的热情有异，却也不好拦着她不让她留林森吃饭。面对秦妈妈的盛情留客，林森不想拒绝，但口头上却不好马上一口答应，“阿姨，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吃顿便饭而已，有什么麻烦的？你要是不留下来，那就是嫌阿姨家的粗茶淡饭不好吃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林森自然不能再推辞，顺水推舟地应下来，“那就麻烦阿姨了。”
	　　说话间，秦爸爸也回来了。秦妈妈把丈夫打发到客厅里陪客人，自己招呼女儿进了厨房，“昭昭你来帮忙打打下手。”
	　　秦昭昭知道妈妈根本不是真的要她打下手，而是想从她口中探听他和林森的关系。果然，一进厨房妈妈就关上玻璃拉门迫不及待地问：“昭昭呀，妈记得这个林森当年喜欢过你，现在他特意来找你，是不是还对你……”
	　　她立即打断了，“妈，你瞎说什么呀？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过几天他就和女朋友一起去厦门，明年可能就会请老同学们喝喜酒了。”
	　　这盘冷水泼得真是彻底之极，秦妈妈满腹兴奋都打了水漂。不过既然留了客人吃饭，她还是打起精神做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
	　　餐桌上，林森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焖梅干菜和饭送下，有些感慨，“阿姨，您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秦妈妈有些意外，“哦，你几时吃过我做的菜吗？”
	　　“以前秦昭昭住校时经常带您炒的菜去学校吃，班上很多同学都吃过。包括我。有次就是吃的红烧肉焖梅干菜，让我吃了一大碗饭。”
	　　有人夸自己的厨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秦妈妈笑着给他夹上一筷子菜，“你这么爱吃，那今天多吃一点啊。”
	　　吃着吃着，秦妈妈终究不甘心，试探着问：“林森啊，听昭昭说你有女朋友了，她是干什么的？今天怎么没带她一起来做客呢？”
	　　“哦，她还在上大学呢，明年才毕业。今天她和她几个老朋友一块吃火锅去了。”
	　　怀着失望的情绪，秦妈妈不由得数落起自家女儿，“昭昭，你看看你这些同学们，大都已经结婚了或是已经找到合适的对象了，唯独你还在让父母操心。今年虚岁都二十九了……”
	　　秦昭昭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妈妈的话，“妈——”
	　　林森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半天都没咽下去，一双眼睛惊愣得无以复加地看着秦妈妈，又看看秦昭昭。
	　　泰爸爸打圆场，“好了，女儿不爱听的话你就少说几句吧。来，林森吃菜啊！”
	　　秦妈妈却话一说开就刹不住车了，接着道：“我说这些还不是为她好。人家晓燕和她一般大，儿子都快能打酱油了，昭昭却还连个可以谈婚论嫁的男朋友都没找到。她不急我急呀！对了林森，”她突发奇想，“你们部队有没有适合的未婚军官，你帮我家昭昭介绍一个吧？”
	　　啪的一声——秦昭昭重重顿下手里的碗筷，满脸又羞又恼，“妈，您说够了没有？”
	　　性格一贯温和文静的女儿发了脾气，秦妈妈愣了片刻后，伤心地说：“你还冲我发火啊？我是你妈，我说这些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
	　　眼看局面闹得不可收拾，秦爸爸当机立断先把妻子拉进房去，“不好意思，林森，我和你阿姨先去说几句话，你先慢慢吃着啊。”
	　　秦氐夫妇离开后，餐厅里安静下来。林森的声音迟疑地响起，“秦昭昭，你……和乔穆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答非所问，“刚才的事让你见笑了，我妈说得话你就当没听见啊。”
	　　林森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固执地重复他的问题，“秦昭昭，你和乔穆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上秦昭昭觉得一阵惊惶。她定定神，用最冷淡的口吻回答他，“林森，我和乔穆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关你的事。”
	　　这句冷淡决绝的话，像一柄锋利的刀子，把林森满腹尚未出口的话都削得支离破碎，再难成句。
	　　午餐草草收场。秦昭昭客客气气地送别林森，“你过几天就要和佟彤去厦门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林森也同样客气，“谢谢你，你过几天也要回深圳了，也祝你一路顺风了！”
	　　林森走了，秦妈妈从房间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刚刚秦爸爸跟她细说了半天，告诉她错在哪里，为什么会让女儿发脾气。
	　　“你也不想一想，当年那个林森喜欢过昭昭，但昭昭不喜欢他。现在他成了挺有出息的军官，又有了年轻漂亮的女朋友，昭昭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始终没遇上合适的对象。你在他面前说昭昭找不到男朋友，昭昭心里能舒服吗？若是他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搞不好还要看昭昭的笑话：当年你还看不上我，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连一个像样的男人都没找到。”
	　　秦爸爸的一番话让秦妈妈后悔莫迭，“真是的，我怎么能在林森面前说昭昭找不到对象呢？唉，也是一片欢喜落了空，说话时就没注意把握分寸。难怪昭昭那么生气。”
	　　秦妈妈向女儿道歉，秦昭昭也不想跟妈妈继续怄气，过两天就要回深圳了，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已经不多，没必要非要板着脸弄得大家都不开心。虽然她满心仍旧乱糟糟的，但脸上还是强绽出一个笑容，“妈，没事，我已经不生气了。刚才我也确实不应该对您吼，您也原谅我吧。”
	　　家庭风暴雨过天晴，秦爸爸最高兴。背地里还仍不忘叮嘱妻子，“以后呀，昭昭的婚事你不要再啰嗦她了。女儿再被你啰嗦下去会受不了的。咱们别给她压力，就让她慢慢找好了。要是胡乱找一个男人对付着嫁了还不如不嫁。”
	　　几天后，秦昭昭回了深圳。
	　　大学毕业来到深圳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六年了。上海四年，深圳六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女人一生最好的十年就这样过去了。青春渐逝，红颜渐老，她却还始终小姑独处，遇不上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父母着急，朋友着急，都说要赶紧找对象了，否则年龄越大越不好找。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对于未婚女性，年龄越大合适的对象就越难找。二十八岁的男人选择对象可以是从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女性，小几岁大几岁都没关系。但是二十八岁的女人，选择对象只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太年轻的男人不会要一个年长自己好几岁的女人，但三十出头的条件好的男人又多半更愿意和二十左右的年轻貌美的女郎谈情说爱。
	　　秦昭昭处在二十八岁这个“美人迟暮”的年龄，就如同站在暮夏的黄昏，微风中蕴含着丝丝寒意，预兆着秋之即临。三十岁已经迫在眉睫，有时候她真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要三十岁了。想起小时候，她那么努力地想要快快长大。现在终于长大了，却又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可以重回童年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时光不会倒流，秦昭昭必须接受现实。她是一个已经二十八岁的女人，她得认真为自己的后半生打算。对于感情，她已经没有太大期望，因为太过清楚想要再遇上一个令她心动让她有感觉的男人，这样的概率是多么的微乎其微。做人真是要讲运气的，她显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女子。这么多年里，她曾经深爱过，也曾经被人深爱过，但最终，他们都只是成为了她的老朋友。对于生活，她倒是做了新的计划，准备再在深圳干一年就回家乡小城，届时计划和谭晓燕一起开间花店。既能承欢于父母膝下，又能自己创业，一举两得。至于终身大事，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如果一直遇不上合适的人，她宁缺毋滥。
	　　就在秦昭昭对个人问题的解决几乎不抱希望，准备干完今年就离开深圳回家乡时，办公室的刘姐介绍她认识了项军。
	　　那个星期天刘姐拉秦昭昭一起去逛街，逛了半天后找了家咖啡厅坐下休息。这时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和刘姐打招呼，顺便也在她们这桌坐了一会儿，刘姐介绍说是她老公的堂兄项军。
	　　刘姐的老公已经三十六七了，那项军显然将近不惑之年，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几岁。他穿一身李宁牌休闲运动装，身形高大健硕，剪着短短的平头，肌肤晒得黝黑，腰板笔直，声音洪亮，一派神采奕奕。
	　　在陌生人面前，秦昭昭一向言语不多。但项军的言谈举止，让她不禁有点腼腆地发问：“项大哥，您以前是不是当过兵啊？”
	　　项军很高兴，“哦，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都还保留着一份军人的味道。”
	　　项军更高兴了，朗声大笑，“可不是嘛，一朝是军人，一生是军人，骨子里永远浸着一股军人味。告诉你，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当过兵，老爷子可以说是干了一辈子的革命工作，我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也都在部队干了几十年。”
	　　提起当兵时的事，项军说得眉飞色舞，秦昭昭也听得饶有兴致。不过项军下午还有一个会议要开，没法坐太久，临走前他说改天有时间再邀请两位女士喝茶或者吃饭。秦昭昭只当他随口说了一句客套话，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谁知没过两天刘姐就来找她，“昭昭，项军打电话来说今晚请我们吃饭，下了班一起去吧？”
	　　起初她都没反应过来项军是谁，后来想起来了，想也不想地摇头道：“我不去了，你去就行了，我跟他又不熟。”
	　　刘姐急了：“你不去怎么行，人家就是要请你，我只是陪客。”
	　　傻瓜才听不出这话里头的意思，秦昭昭怔了怔，难道那天在咖啡厅见了面后，项军对她有意思？可他那个年纪不可能还没有娶妻生子，还巴巴地来约一个才刚认识的女人，想玩婚外情吗？亏他还是军人出身，她可不会奉陪，刘姐居然还想从中拉拢，把她当成什么人了？这一想，她的脸顿时就板了起来。
	　　刘姐见她一脸愠意，赶紧解释说：“昭昭，你别误会啊！”
	　　刘姐把项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秦昭昭。项军的确是已经娶妻。但妻子背着他红杏出了墙。这顶绿帽子搁在任何男人头上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军人出身的项军。而项家又是一个军人家庭，项老爷子戎马一生威名远播，到头来却被儿媳妇抹了一脸黑，气得差点背过气了。事情闹出来后，无论项军的妻子如何痛哭流涕发誓改过，对于项军，对于项家，这桩婚姻也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下去了。离婚拉锯仗拉拉扯扯拖了近一年，终于在去年年底正式办了手续。他的前妻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十八岁的儿子跟了项军。
	　　“项军今年才四十岁，肯定还要再找一个，他父母还有他儿子都支持他再婚。他这次找妻子就想找一个斯文安静老实本分的女人。年纪不要太轻，相貌不要太美，因为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最是耐不住寂寞经不起诱惑的。那天在咖啡厅见到你，觉得你很不错。昭昭，反正你也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对象，项军这个人条件又好，军干子弟出身，转业后进了深圳政法系统工作，收入丰厚又稳定，他房子车子都有了，典型的中产阶级一个，这条件不知道多少年轻女孩子动心呢。怎么样？你考虑一下，不如先跟他接触接触？”
	　　听刘姐详细介绍了项军的情况，秦昭昭原本板着的一张脸舒缓多了。论条件，项军倒是真算得上是婚姻市场上比较抢手的香饽饽。只是他年纪大了她足足十二岁，而且又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这两点让她心怀顾虑。
	　　刘姐拼命给她做思想工作，“昭昭，找对象的话男人比女人大几岁是好事，更懂得心疼人照顾人。何况项军看起来根本不像四十岁的人，像才三十五六。至于他儿子那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他很支持他爸再婚。当初他妈红杏出墙还是他发现的呢，他对他妈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发誓不再认她。再者他儿子今年考大学，考上大学后男孩子基本上就是已经飞出去的鸟了，在家的时间只有越来越少，绝对不会给你制造任何困扰的。其实这些方面你先不用想那么多，先像普通朋友那样跟项军处一处吧，只当是多认识一个朋友。你迟早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的，现在有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想认识你，你干嘛推三阻四的呢？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好了，今晚一起去吃饭吧，就这么说定了啊！”

19
	　　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为了这句话，秦昭昭试着和项军开始交往。她毕竟已经二十八了，有差不多的合适对象就别太挑剔。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必须要将就着过。
	　　项军对她有着显而易见的好感，她对他的印象也不坏。但也仅仅只限于不怀。做普通朋友是毫无问题，但是做男朋友甚至终身伴侣，似乎还缺了点什么——缺了那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项军出身军人家庭，长在军营大院，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部当过兵。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与长期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性格豪爽处事雷厉风行的做派。和秦昭昭接触了两个月后，他对她很满意，就正式邀请她去他家做客。
	　　“我爸我妈正好都在深圳，他们想见见你。这个周末你如果有空就上我家吃顿饭吧。”
	　　秦昭昭一怔，这个邀请，等同于双方正式确定关系。她这一去，差不多是丑媳妇见公婆了。要不要去呢？她有点迟疑，“周末还不知道公司要不要加班，到时候再看吧。”
	　　秦昭昭一时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回家后打电话给几个知己吐露心事。
	　　谭晓燕的建议是去，“去吧，昭昭，我觉得这个项军对你还是很有诚意的。现在这么有诚意的男人不多了，尤其是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原本他大可以找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风花雪月，可是他不，可见他更注重女人的内在，关键还是他能对你好。就是他那个儿子不知道好不好相处，毕竟后妈不好做。你正好这趟上门见一见他的儿子跟他的父母，他们一家人的态度也能给你确定和项军的关系是否值得再进一步。如果都不去见一面就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了？好男人不好找，不要轻易放弃。”
	　　谢娅和谭晓燕一样主张秦昭昭去，“昭昭，我知道你在爱情方面是非常感性的一个人。你很注重感觉，希望能再遇上一个令自己心动的男人。但是昭昭，我得提醒你，无论男女，年纪越大就越不容易动心了，因为一颗心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老去渐渐麻木。你休想还会有十七八岁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项军或许不会让你有恋爱的激情，但是从最现实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个很适合结婚的人选。既然你对他印象不坏，不妨考虑和他进一步发展。爱情无法培养，感情却是可以慢慢培养的。项军这样的男人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你试着好好跟他培养一下感情吧。”
	　　两位亲密的女友都异口同声地建议秦昭昭去，她心里那份犹豫彷徨一点点缩了回去。再打电话回家和妈妈提及此事，妈妈的反应简直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了，“啊，你有男朋友了，他叫你回家见父母？好事啊！干吗不去？”
	　　听秦昭昭把项军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后，秦妈妈斟词酌句地说：“要说他的年纪确实是大了一点，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一过门就直接当上妈了。不过，他的工作单位和经济基础都很好，将来你跟他在一起生活有保障。昭昭，不是妈势利，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好，一生衣食无忧呢？你如果找个穷小子以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爸妈还不得为你操碎心啊！有这么一个成熟稳重经济条件好的男人来照顾你我们倒更放心。昭昭，妈觉得这个项军整体条件虽然不是十分好，却也有七八分了。要不，你再跟他多接触接触，周末就先和他一起回家去见见他父母吧？”
	　　如此，周末秦昭昭便和项军一起回了他家，见了他的父母和他的儿子。
	　　初次见面，她有些紧张，言语不多，轻声细气，脸上一直保持着浅浅的微笑。顶氏老夫妇都已经年过七十，但精神都不错。他们看起来都很喜欢她，顶母更是亲昵地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项军的儿子项晓东今年高三，六月即将参加高考，正在争分夺秒地学习。但是知道父亲的女友进门后，他特意从房间出来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阿姨您好。”
	　　项晓东只比秦昭昭小十岁，个头还比她高一截。十八岁的高三男生已经有着一米八的个头了，像他父亲一样高大健硕。项晓东管她叫阿姨时，她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你好，晓东。”
	　　午餐很丰盛，项母一再为秦昭昭布菜，还劝道：“多吃一点啊，看你挺瘦的。”
	　　看着饭碗里堆得高高的菜，秦昭昭只有苦笑的份，这如何吃得完啊？但总不能倒掉吧？好在项军为她解围，“妈，您就别再往昭昭碗里夹菜了。她的饭量小，吃不了那么多，你别把她给撑坏了。”
	　　说完，他还把他的饭碗伸到她跟前，“吃不了就拨一点给我，我帮你吃。”
	　　秦昭昭如遇救星，却又有些犹豫，毕竟饭碗里的饭菜被她吃过几口了，再倒给他似乎不太合适。一则他父母儿子都在场，她怎么能让他吃她吃“剩”的东西呢？二则虽然已经在他家登门做客了，但她和他的关系尚未亲密到此，可以任意分享彼此碗里的食物。认识的两个月来，他们始终相待以礼。她处处矜持自重，他和她在一起时也相当守礼，几乎不曾有过任何肢体接触。除了有次一起过马路时，一辆闯红灯的车疾驰过来，他伸手拉了她一把，然后牵着她的手过了马路。那一次的牵手让她脸红了好久。说来也真是可怜，长到二十八岁，她真是空白得不能再空白了。
	　　见她迟疑不动，项军干脆自己动手把她碗里堆得高高的菜拨了一半过来，“你吃不了的，还是我替你吃掉一些吧。”
	　　这样亲昵的毫不见外的行为，让秦昭昭又一次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偷眼打量了一下项氏夫妇的神情，好在他们都满脸笑眯眯的，没有丝毫不悦之色。
	　　秦昭昭不知道，她一再脸红一再窘迫的腼腆模样，让项氐夫妇都很满意她。在他们眼中，这个文静腼腆的女孩子比原来那个一双桃花眼性情不安分的儿媳妇要强上十倍。而项军也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他一直忘不了那次拉着她的手过马路时她整张脸都红透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还这么容易脸红，这让他意外与惊奇，也由此感觉出她还是一个十分纯洁的女孩子，很明显不曾和异性有过什么“亲密接触”。在她这个年纪，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对于他的惊奇意外，刘姐侧面证明了秦昭昭的纯洁保守，“昭昭在我们公司干了好几年了，真是非常难得的一个好女孩。性格安静工作踏实，从不说人是非，过日子也从不大手大脚铺张浪费。在感情方面，更是不会像其他小姑娘那样视感情如儿戏，今天和这个谈，明天和那个好，动不动就同居呀堕胎呀什么的。她相当洁身自好。项军，如果不是这样的好女孩我也不会介绍给你认识。”
	　　听了这番话，项军的意外惊奇全部变成了高兴。前妻给他戴了项绿帽子，现在却让他遇上一个如此纯洁的女子，这让他有一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感觉。
	　　秦昭昭去过项家后，项氐夫妇的热情和项晓东的礼貌也让她感觉良好。她觉得项家一家人都挺不错，项军虽然年长她十二岁，但的确是处处体贴照顾她，不得不承认，被人这样关心呵护的感觉很好。虽然他不能令她产生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是谢娅说得对，现在这个年纪她还想上哪儿找那种感觉呢？又不是少年十五二十时，远远地看见乔穆走来，心跳就激动得如急忙鼓点点。
	　　一想到乔穆，秦昭昭就不禁有几丝感触。他结婚后，她和他的联系就渐渐少了。但是每逢节假日他一定会发来问候邮件，她偶尔也会去信问候他们一家。最近的一封邮件是昨晚收到的，乔穆在信中告诉她，方清颖已经怀孕两了月了，他们即将升级做父母。
	　　这是一个好消息，秦昭昭马上回信向年轻的准爸爸妈妈道恭喜。但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同时，她心里却感到一阵酸楚。乔穆要做爸爸了。印象中，她还清晰记得他童年时的模样，干净漂亮的小上海人。他的孩子出生长大后，一定也是一个干净漂亮的小上海人吧？
	　　乔穆已经和方清颖结婚并预备生子了，林森和佟彤看来在明年也会敲定婚礼。他们一个个都有了感情归宿，秦昭昭心想，自己也应该有个归宿了。项军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归宿，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呢？一个普通的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自然是要结婚生子的，世人莫不如此，她也只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寻常女子，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不成？就这样了，找了男人嫁做伴吧！有没有爱情不重要，婚姻在某种程度上不过就是一男一女搭伙过日子，两个人可以彼此尊重彼此爱护彼此给予一份互相扶持的感情，也就足够了。
	　　秦昭昭决定向现实低头了。无论如何，项军对她还是很不错的。身为女子，倘若不能与自己心爱的男子执手偕老，那么能够被一个爱自己的男子呵护一生，也是一桩幸运幸福的事吧？
	　　见了家长，两个人的恋爱关系就等于是确定下来了。项军为此特意和秦昭昭一起打了长途电话给她父母，说了很多以后会好好照顾她之类的话。还说等到项晓东高考后，他们会抽时间和昭昭一起回去看望他们二老，并暗示届时他会正式向未来岳父岳母提亲以及商议具体结婚事宜。秦妈妈乐得眉开眼笑，“好呀好呀，我们欢迎你来。”
	　　秦昭昭和项军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刘姐这个大媒人是一定要谢的。这天晚上他们一起请刘姐一家吃饭，刘姐一高兴说话就大意了，“怎么样项军，我就说昭昭是个好女孩，很适合你的要求吧？你果然一眼就看中了。”
	　　秦昭昭听出破绽，“刘姐，那天在咖啡厅项军不是无意中遇上我们的，是你事先叫他过来的，对吧？”
	　　刘姐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啊！但是我故意制造成一场偶遇，而不是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这样你们彼此都可以很轻松，不会有什么压力嘛。”
	　　一番话说得很漂亮，秦昭昭却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出了真实原因。刘姐之所以不是正式介绍，是为了把项军放在可进可退的位置。那天在咖啡厅，可以肯定蒙在鼓里的只有一个她，项军很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相看了一回，自己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项军没有看中她，可以起身就走。如果看中她了，再来跟她谈进一步接触。自始至终，他占主动位置，她居被动位置。
	　　秦昭昭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刘姐和项军凭什么这样做？如果刘姐真觉得她适合他，大可以开诚布公把事情摊开来说，她老公的堂哥不错，想介绍给她认识一下。大家找了地方正式见了面，你挑选我，我也挑选你，相亲原本就是这样的双向选择。可是他们倒好，先私底下相看了她一番，她懵懂间成了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君挑选。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无非是认为凭项军的优越条件，只要他看中了她，她绝对不会拒绝他的追求。换而言之，这场“相亲”，只要项军满意就足够了，她的个人意愿并不重要。在项军满意之前，她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可悲的是，她还丝毫不知。
	　　这顿饭吃到最后，秦昭昭一直在强颜欢笑。项军许是看出来了，晚上送她回家时，试探着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秦昭昭蹙紧眉头不说话，他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她也不想把郁闷都憋在心里，委婉地开口，“那天在咖昨厅，是刘姐打电话叫你来的？你们为什么不事先跟我说清楚呢？”
	　　“就为这事啊？其实也没什么。小刘说她们公司有个不错的女孩想介绍我认识一下，之前有人介绍过几个女人给我认识，一个比一个会缠人，我都快被她们烦死了。小刘再来介绍你时我就不想直接见面了，就说先侧面认识一下吧。如果感觉好再继续，感觉不好就算了。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吧？你就为这个生气呀？”
	　　秦昭昭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也很不尊重吗？”
	　　项军愣了愣，“我……我没那个意思，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如果事情倒过来，是我让刘姐把你约出来先私下相看你，觉得满意后再让刘姐转告，说我已经看中你了，以后想和你进一步接触。你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换位思考的方式让项军想了想后面露尴尬之色，“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不高兴，对不起。”
	　　项军既然表示了歉意，秦昭昭也不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不放。有些事情其实不能以谁对谁错来具体区分，只能说是个人想法的不同。

20
	　　于倩打电话来时，秦昭昭正在项家的厨房里煲汤。
	　　随着高考的步步临近，项晓东成为全家人的重点呵护对象。可是这个孩子太紧张也太累了，一连几天都几乎整夜合不上眼，精神差到了极点，还发起了低烧。这让他爷爷奶奶爸爸都急得团团转。
	　　秦昭昭身为项军的女朋友，他家的事当然不能作壁上观。这两天她一下班就过去项家吸收做羹汤，给孩子增加营养，让他家的保姆乐得轻松几分。
	　　于倩在电话里开门见山，“昭昭，木木和他女朋友吹了。”
	　　秦昭昭闻言一震，手里拿着的一把瓷汤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清脆地碎成几片。“怎么会这样？春节在家时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还一起去了厦门玩。”
	　　“唉，别提了，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变起来真是比谁都快。”
	　　于倩告诉秦昭昭，据周明宇所说，林森就是带佟彤去厦门玩给带坏了。林森特意带佟彤上了小嶝岛，让她见一见他生活的军营，日后他们如果结婚了她随军时也将要生活的地方。岛上相对封闭单调的生活环境当然与大城市的繁华热闹相去甚远，佟彤只待了两天就嫌闷。从厦门回来后，她给林森打电话的次数渐渐缩减，最后减少到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再打来一次。而他打过去时她的话也越来越少，常常出现冷场。林森察觉出了他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我们的事，你是不是另有想法了？如果是，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清楚，我绝对不会缠着你不放的。”
	　　或许也是感到惭愧与内疚吧，佟彤哭了，“对不起，林森。我以前有点太过天真，觉得找了军人做男朋友很有安全感。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当军人的女朋友要做出多大的牺牲。你根本没有时间陪我，我们只能通过电话保持联系。我高兴时你不能在我身边替我高兴，我伤心时你也不能在我身边给我安慰，我有男朋友和没有男朋友根本没有区别。我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现在同学们就都开始为毕业后的出路想方设法。我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她男朋友是副校长的儿子，答应她毕业后会安排她留校。可我呢？我一点都指望不上你。你爸妈想让我毕业后就跟你结婚申请随军，可是小嶝岛那种地方简直就是与世隔绝，我没办法留在那里生活。林森，对不起，我们分手吧。都是我的错，我不敢请求你原谅我，你就狠狠地骂我一顿好了。”
	　　林森没有骂她，她有她自由选择的权利，他无权指责与谩骂。他只是突然间觉得很累，累极了，无比疲倦地结束了这次通话，“佟彤，既然你决定了分手，那我尊重你的决定。再见。”
	　　周明宇得知佟彤提出和林森分手的消息后，倒是气得把她臭骂了一顿，“当初是你自己非要找个兵哥哥，这会儿倒又闹着要吹。什么玩意儿嘛！敢情是尝鲜来了，尝过味道就撤了。”
	　　不管周明宇怎么骂也不管用，佟彤铁了心要断，林森又成了光棍王老五一个。林氏夫妇再度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上了心，林妈妈尤其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办啊？居然又吹了，咱们森森找个对象怎么就那么难找嘛！”
	　　周明宇替林妈妈宽心，“阿姨您放心，林森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是走了一个佟彤嘛，我会替他再找一个更好的。我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也一定要给他把个人问题解决了不可。”
	　　周明宇不是空口说白话，他当真说到做到，四处发动认识的人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可以介绍给他哥们儿认识。电话打到于倩这儿，她立即脱口而出，“秦昭昭呀！周明宇我告诉你，秦昭昭还一直单身呢，要不咱们试着替他们牵牵线好了。”
	　　听于倩积极呱啦说了一大通后，说到最后时她已经十分明显地听出于倩暗示想要替林森和自己牵红线。
	　　秦昭昭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让震荡惊愕的心绪尽快平复下来，才轻声答她：“于倩，我现在不方便讲电话，晚上回去后我再打给你吧。”
	　　现在到底是在项家，她没办法和于倩详谈。晚餐后从项家离开，她谢绝了项军开车送她，“不用了，晓东还在发烧，你留在家里陪着他吧。我打车回去也很方便。”
	　　事实上她也没有打车回去，初夏的深圳街头凉风习习，十分凉爽。反正住处也不远，她就慢慢地散着步走，边走边给于倩打电话。
	　　“于倩，我来深圳后和你联系少，我的近况你也不太清楚。其实，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于倩的惊呼声结结实实砸在她耳膜上，让她不得不把手机挪远一点。“你春节回家都还单身一人，怎么这么快就有男朋友了？他是什么人啊？条件怎么样？”
	　　秦昭昭说得简单，“是同事介绍认识的，处了快三个月了。他是军干子第出身，以前也在部队当兵，转业后分在深圳政法系统工作。”
	　　军干子弟，转业军人，政法系统工作，项军的基本条件让于倩无话可说，便直接问：“那你和他的感情怎么样？”
	　　“还行吧，我已经见过他父母了，下个月或者再下个月他就会和我一起回老家见我爸妈了。”
	　　于倩越听就越清楚没戏了，一声长叹，“你既然有男朋友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唉！可能是你和木木没缘分。你没男朋友时，他有女朋友；现在他没女朋友了，你又有男朋友了。时间总是不对。”
	　　秦昭昭叮嘱她，说：“这件事你们应该还没有和林森提吧？千万别跟他说啊！”
	　　于倩和周明宇想替他们牵红线用意是好的，但是她已经和项军确定了恋爱关系，何苦再让他空欢喜一场。
	　　“晚了，已经说过了。”于倩答得有气无力，“当时你说不方便接电话，要等到晚上再详谈。我一看你这么慎重就觉得很有戏，否则你要是不愿意，只要说一句不行就是了。所以我对周明宇说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又告诉他你春节在家时刻意对木木隐瞒你和乔穆的事情是不想影响他和女友的感情，还有你一直保留着木木那个失效的电话号码。他一听就乐坏了，说你这么关心木木就算是没有爱情成分至少对他也是另眼相看的，大有发展前景。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向木木报喜了，刚才还又打我的手机问我和你确定下来了没有？”
	　　秦昭昭没想到周明宇这个急性子居然就把事情捅到林森那儿去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于倩，这事别让周明宇掺和了，他简直是一个好心办坏事的典型。一会儿你直接给林森打电话，把事情委婉地跟他解释一下，顺便……替我问候他一句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候呀？你又不是没有他的电话号码，还让我代为问候未免太没诚意。昭昭，如果你真关心木木就自己问候他。我想现在他在那个什么荒岛上心情一定差到了极点，你打了电话去安慰一下他应该会好过一些。我有电话进来，好了，不跟你说了，先挂了。”
	　　于倩匆匆挂断电话，秦昭昭原本还想告诉她小嶝岛不是什么荒岛，而是一个保持着原生态天然古朴的美丽小岛。但是她来不及听了。
	　　于倩来不及听了，一阵清新的海风，却把秦昭昭的思绪带去了遥远的小嶝岛。蓝天碧海间，那座绿树葱茏的小岛，有着“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般的安宁静谧。能安心留在那样的岛屿上生活，得是在人世间历过风雨，心如止水懂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真谛的人。而佟彤的人生才初起步，满目繁花似锦，她怎么甘心就此偏安于一方小岛呢？她那么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无数选择。林森在满足了她对军人的幻想后，不过尔尔，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放弃。
	　　林森现在怎么样？和佟彤分手对他的打去是不是很大？而周明宇这个冒失鬼又乱上添乱。此时此刻的夜幕下，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心情是否阴郁得一如阴雨降临前的天空？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安慰一下？但是她的关心适不适宜表达呢？尤其是，周明宇还刚刚“添过乱”，她再打电话过去，他会不会误会？又会不会更难过？
	　　犹豫来犹豫去，秦昭昭终究还是没有打电话给林森。但这一晚，她心头一直盘旋着他的影子，又牵挂又隐隐心痛。
	　　次日一早，秦昭昭就打了电话给于倩，问她有没有和林森说清楚。
	　　“我昨晚已经特意打电话跟他说过了。唉，真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嗫嗫嚅嚅了大半天，他感觉很敏锐，马上就猜出了事情有变，让我有话直说。我就直说了，他听后半天没说话，不过再开口时声音倒很平静。说没关系，你找到了合适的男朋友他也替你高兴。”
	　　秦昭昭心中喟然。真不愧是当了十年兵，林森已经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记得以前高中时，他是典型的喜怒哀乐形于声色。高兴起来手舞足蹈，生气时横眉竖目，现在，他却把情绪隐藏得很好。像周明宇这场事先张扬的牵线到头来成为一场空，似乎对他没有造成多少情绪波动。
	　　踌躇再三，中午时秦昭昭还是给林森发了一条短信。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她的衷心祝愿：很久没有联系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片刻后收到他的回复：谢谢你，我一切都好。对了，听于倩说你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男朋友，祝你们幸福！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佟彤的事我也听于倩说了，你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一定还有机会遇上比她更好的女孩。
	　　她也知道这些话何其空洞苍白，但除此之外，她又能说什么呢？良好的祝愿总归是一种慰藉。
	　　他又回复：但愿吧，可事实上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他的话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苦涩。因为她也和他一样，对于感情方面的寻觅不再寄予什么希望。只因心里太清楚，再也不可能等到一个会令自己怦然心动的陌生人。那份纯粹的悸动，只属于少年时代最透明最纯净的水晶心。
	　　明知现实如此，但她还是要为他打气给他鼓励：别这么灰心丧气，千山万水，茫茫人海，据说每个人都会有缘遇见自己的真爱。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属于你的，如同你属于她。遇见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他久久才回复：有缘遇见，并不代表有份拥有。我想我已经遇见过自己的真爱了，但是她却并不属于我。
	　　秦昭昭握着手机的手轻颤，这条短信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她迟疑间，他又发来了长长的短信：昭昭，可能我们真的没有缘份吧。以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乔穆，或许你会喜欢我。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没能和乔穆在一起，我也还是没有机会拥有你。佟彤曾经告诉我，在韩国有个传说，错过缘份的两个人会在两千五百万年之后再次相遇。昭昭，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两千五百万年之后，希望我和你有缘又有份。
	　　一字一句读完整条短信，秦昭昭的视线有些模糊，心绪如丝起万端。

21
	　　秦昭昭迟迟没有再回复自己的短信，是林森意料中的事情。
	　　很多很多的话，他知道已经来不及对她说，也想过继续藏在心底。但用手机和她进行短信交谈时，一种难以抑止的强烈冲动，让藏在心底的那些话如同关在笼中的鸟雀般扑愣愣地想要往外飞，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吐露一二。
	　　秦昭昭，这个他少年时就喜欢的女孩，成年后依然念念不忘的女孩，最初对她的懵懂感情，后来被漫长岁月酿成了爱。这一生会有多少爱他现在还不能断言，毕竟人生际遇难断。但他却可以肯定，这一生，她绝对是他爱得最漫长、最深刻的女孩。
	　　这几年来，在秦昭昭之后，他通过走马灯似的相亲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一个接一个都只是偶尔投影在他感情世界的波纹。佟彤算是个中唯一一个曾让他有过几丝真感情的女孩，可是，照样是走得不带一丝云彩。
	　　佟彤提出分手时他倒不是太难过，因为他预感到了她的疏远和冷落，也认识到了两个人的思想观念有太多分歧。彼此的兴趣爱好都南辕北辙，老是要迁就她，他也很累。从这一方面来说，他觉得和她分手也不是什么坏事。但真的分手了，他却感觉更累了，从心里觉得累。因为这意味着他又将要在父母亲友的安排下开始新一轮的相亲、接触、熟悉，然后可能又是再度分手。这几年来，相亲就如同车轮战，年复一年地持续作战，却看不到胜利的曙光，他实实在在是感到厌倦与疲惫。
	　　情绪低落时，周明宇却打来电话“报喜”，“木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昭昭原来和乔穆一直都没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单身，而且她应该很怀念你的。你知道吗？于倩告诉我，她的手机里至今还保存着你上军校时的联系电话。虽然从来没给你打过，但也一直没有删掉。”
	　　秦昭昭保存着那个电话号码，是林森早就知道的事，亦是他一直埋在心中的一个温暖细节。但关于她和乔穆的事，他却是头回听说，惊愕万分，“什么？她和乔穆一直没有什么？他们不是恋爱过吗？”
	　　周明宇把从于倩处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林森：秦昭昭其实和乔穆只是好朋友的关系，大学毕业后她就离开上海去了深圳。二〇〇八年那次和乔穆一起同游厦门，是他们毕业四年后的头一回见面。二〇〇九年乔穆结婚了，新娘是秦昭昭的大学同学，据说这段姻缘还是她撮合成功的。
	　　“木木，你明白了吧？从头到尾秦昭昭和乔穆都没有谈过恋爱，他们就是好朋友的关系。”
	　　林森意外得无以复加，原来秦昭昭和乔穆只是好朋友，可是为什么，在他误会他们是恋人关系的时候，她并不否认还持模棱两可的含糊态度？
	　　“同学聚会那晚你送她回家时是不是表示过什么？于倩说她第二天就赶紧打电话给她，让她别告诉你她和乔穆其实只是朋友关系。她之所以要刻意隐瞒你，很明显是不想影响你和佟彤的关系。事实上她会这么做我很能理解。那次同学聚会上，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和她接触太多。这么多年兄弟我还不了解你吗？我一直知道你心里还有她，没有忘记她，唯恐你会对她旧情复燃，所以同学会我都拦着不让老同学们提昭昭木木的话题。”
	　　林森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在老家和秦昭昭的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在她家，起初他们都谈得很融洽很投机，可是后来气氛突转直下，当时他问秦昭昭究竟和乔穆发生了什么？她用最冷漠的口气回答他，“无论我和乔穆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当时让他觉得有如大锤砸落重重地砸在心脏上，整颗心疼得一哆嗦，又一哆嗦。是呀，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过问？在她眼中，她的一切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问那么多，简直是多管闲事吧？
	　　当日情形，今日方知具体缘由，她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么毫不客气毫无温度？这本不是她为人处事的态度，之所以做得如此决绝，原来是在防微杜渐。粗线条性格的周明宇尚且会粗中有细地引导众人避开昭昭木木的话题，何况细腻如她？她早就感觉到了他对她的情意结一直未解，所以一再刻意回避，并不惜用最冷漠的话语来拉开距离。
	　　想通了这些问题，林森原本低落的情绪一下就高涨起来，佟彤带给他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如果事情真如周明宇所说，于倩对撮合秦昭昭和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那可真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最称心如意的一件事了。
	　　虽然周明宇大包大揽地说肯定没问题，但林森心里却总有几丝惶恐不安。任何事情，尤其是自己最渴望最想实现的事情，在它未曾真正实现前，心情总是没办法安宁稳妥下来。越是在乎，就越是紧张：越是希望，就越是害怕，怕会空欢喜一场。
	　　林森心神不宁地等了大半个晚上，于倩终于给他打来了电话，一听到她那迟迟疑疑嗫嗫嚅嚅的声音，他就预感到了事情不妙。
	　　距过去的春节假期只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秦昭昭却已经有了可以谈婚论嫁的男朋友。这简直像一个玩笑，偏偏又是事实。那么多年她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人，却在他想要展开追求的时候，传来罗敷将有夫的消息。他的心如同掉进冰水里，冻得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命运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每每在人寄予强烈希望时，又将失望如泰山压项般压下。世界仿佛一瞬间陷入黑暗，光芒寸寸消失。
	　　林森没有想到秦昭昭还会发短信给他，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那句“希望你一切都好”，隐藏着她一份含而不露的关怀。他的心顿时湿湿润润，那是柔情之水在泛滥。
	　　他回复，她再回复，他又回复……电波载着文字来来往往，如鸟儿穿梭，把他原本藏在心底的话也引得振翅欲飞。终究没有忍住，他放飞了一些他一直想说的话：
	　　“昭昭，可能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吧。以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乔穆，或许你会喜欢我。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没能和乔穆在一起，我也还是没有机会拥有你。佟彤曾经告诉我，在韩国有一个传说，错过缘分的两个人会在两千五百万年后再次相遇。昭昭，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两千五百万年后，希望我和你有缘又有分。”
	　　秦昭昭这几天心里一直很乱。
	　　而这天晚上，于倩打来的一个电话让她一颗心更乱。因为她又一次旧话重提。
	　　“昭昭，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有些话想了又想还是想和你说一说。我觉得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你和你男朋友也只不过认识了两三个月吧？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相信你能和他建立多深的感情。如果你对他感情不深的话，你不妨考虑考虑木木。他可是从高中时就开始喜欢你，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也还一直装着你。你如果现在是和乔穆在一起我无话可说，毕竟他是你暗恋多年的人。可是现在你的男朋友只是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男人，如果你都能和他谈婚论嫁，为什么就不能和木木在一起呢？好歹认识的时间还久一点，了解的情况也多一些是吧？”
	　　秦昭昭心乱如麻，“于倩，好好的你怎么又来跟我说上这么一大通？”
	　　“因为我今天遇见周明宇，跟他坐下来聊了聊，我们都觉得木木太亏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是和乔穆在一起，我们不会多说什么。但一个才认识了你三个月的男人就把你给俘虏了，我们都替他不服。对了，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木木叫来做说客的。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在周明宇面前还强装成啥事都没有的样子。”
	　　林森的性格，秦昭昭又如何会不知道呢？那日他那条短信她没有回复后，他也不再发短信来了。如同当初她得知他与佟彤的关系后谨慎回避一样，他在得知了他和项军的关系后，也同样谨慎回避。他们都不想给对方的生活带来任何破坏，这才是成年人的理智态度。
	　　至于那种所谓的为爱不惜一切的争取，其实是一种自私的行为。真正爱一个人，不是不择手段的去拥有，而是尊重他或她的选择。既然他（她）没有选择你，必然有其原因。无法接受这一点，假爱之名去争去抢，去想方设法占为己有，只是一种狭隘的占有性心理，绝对不是爱。这晚于倩的电话至少打了一个钟头，反反复复话当年。当年文料（3）班林森对秦昭昭的心意曾是所有女生都为之感动过的，于倩再说起来时都还很有感触，“还是学生时代的感情最单纯，那时候的喜欢是最纯粹的喜欢。昭昭，我敢说你这一辈子不会再遇上比木木更爱你的人了。毕业后你们有十年没见，他居然还是忘不了你。在他的心里，还是觉得你最好。”
	　　还是觉得你最好——这几个字钻入耳里，落在心里，秦昭昭的眼圈顿时就红了。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漫长夜，谁人是你所爱？
	　　花不再盛开，爱渐入大海，假使你怀念我，为何独自感慨……
	　　当年乔穆离开实验中学转去上海读书后，这首《还是觉得你最好》曾陪伴她无数的日日夜夜。有时候她会觉得，这首歌仿佛就是为她而写，是她平生情缘中最缠绵的一首咏叹曲。可是春节期间的高中同学聚会，林森的手机铃声唱响熟悉的旋律时，她才知道这并不是一首只属于她的情歌。这么多年，林森的心底也一直藏着这首歌，藏着那一份“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的缠绵情怀。
	　　“于倩，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软弱的请求，让于倩沉默了片刻，“对不起，我可能是说的太多了一点。你既然已经选择了项军，我还说这么多只会让你为难。好了，我不说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过吧。”
	　　这天晚上秦昭昭失眠了，翻来覆去一整夜，怎么都睡不着。天亮后秦昭昭爬起来去上班，太阳穴隐隐作痛，精神倦怠。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十七八岁的时候，夜里再怎么睡不好清早爬起来洗把冷水脸照样神采奕奕。现在不行了，一上午在办公室里她都打不起精神来，头痛还越来越厉害。刘姐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假去看医生？她说不用看医生，只是昨晚没睡好所以有些头痛。
	　　“头很痛的话你就请假回家休息吧。对了，打电话给项军，让他来接你。”
	　　秦昭昭不想打这个电话。项军平时工作就挺忙，加上他儿子没几天工夫就要高考了。家有高考生，项军项父项母都在围着项晓东团团转。“不用了，只是小毛病，他最近特别忙恐怕没空过来。”
	　　“有没有时间也可以先打电话问一句呀！你不打我打。”
	　　刘姐不由分说地给项军打了电话，挂了电话后一脸笑盈盈，“这个项军，还是懂得吸取教训的，现在很知道要怎么关心未来老婆。一听我说你不舒服，他马上就表示要过来接你去看医生。”
	　　项军开车过来接了秦昭昭，但她坚持不用去医院，他就在药店门口停了车，进去买来了好几瓶药给她带回家吃。“我问过医生了，这瓶药缓解头疼很有效而且没有副作用，这几盒安神补脑液是可以促进你的睡眠，吃了能帮助你睡得好。”
	　　项军如此细心周到的关怀，秦昭昭十分感谢，“谢谢你。”
	　　“谢什么，关心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昭昭，最近因为单位事多晓东又要高考，我没什么时间陪你，希望你能谅解。等忙过了这一阵，我们一起去旅游，去张家界玩几天好不好？那儿离你家乡小城近，玩过后我们可以直接去你家。我都和你爸妈通过好几次电话了，也该尽快抽时间去见见他们。”
	　　秦昭昭避重就轻地回答：“你先忙你的吧，忙过了这阵子再说。”
	　　“昭昭，你不舒服，中午就去我家吃饭吧，保姆今天煲了人参鸡汤，刚才妈还让我带你一起回家吃饭呢。”
	　　“还是不要了，我不舒服也没胃口吃东西，就想回家睡一觉。帮我谢谢伯母。”
	　　虽然项家人都对秦昭昭很好，可是在别人家到底不比在自己家，终究是去做客的，要做足门面上的应酬功夫。现在她头疼、全身乏力，心情乱糟糟，实在不想强颜欢笑地去吃一顿饭。
	　　“那好吧，饭改天再吃，我先送你回家休息。”自从上次因为咖啡厅事件秦昭昭不悦地表示过项军的行为是对她的不尊重后，他真是事事以她的意愿为主。她不愿意去，他就绝对不勉强。

22
	　　回到家吃了药睡上一觉后，秦昭昭的头不疼了，但烦恼丝毫不减。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林森、项军，项军、林森——这两个名字反复交错在心底。一个是少年时代就对她情根深种的人，一个是她准备与之谈婚论嫁托付终身的人。他们都是好男人，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而就目前的状态，按照生活原有的轨道继续走下去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她毕竟没有和林森开始过，但和项军已经开始了。可是，一想起林森，她的心又千回百转纠结如丝网。
	　　人生最大的烦恼，往往就来源于必须面对的选择，有选择永远比没选择更令人痛苦。如果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没有其他的选择机会，每个人都会认命得一往直前走到底，是喜是忧是苦是乐都毫无怨尤。但如果眼前同时有几条路可供选择，每个人都会踌躇犹豫为难煎熬……该怎么选？该如何择？走这一条路将来是否会后悔？又抑或，不走这条路将来会否后悔？
	　　站在命运的三岔路口，秦昭昭彷徨复彷徨，不知何去何从。一个人拿不了主意，做不出决定，她又一次找朋友倾诉心事。
	　　当她只有项军一个选择的，谭晓燕毫不犹豫地给出建议。可是现在她面临着两个不同人选的选择时，她也迟疑了，“这个让人怎么说呢？我也不好说什么，无论我建议你和谁在一起，万一将来你生活得不幸福，岂不是我的责任？”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老朋友，谭晓燕深思熟虑后，还是真诚地给了意见，“昭昭，这件事你只能问自己的心了。你到底想和谁在一起，你的心最清楚。只是现在，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到底怎么想的，所以才会这么为难。你别着急，这不还有时间嘛！项军还要忙完了这一阵才有时间陪你回家见父母。在这期间你好好想一想，想清楚，没想清楚之前，你先别带他回家。”
	　　和谭晓燕聊了阵后，秦昭昭心中略感轻松。这次她没有给谢娅打电话，因为谢娅最近自己的烦心事一大堆。她跟的那个章总因为经济问题在受审查，而她妈妈这时候又查出患了乳腺癌，正在上海做手术。她不想拿自己的事再去烦她。
	　　这天晚上，乔穆很意外地在QQ上给她发送消息，“今天陪清颖去医院做产前检查时遇见谢娅，她告诉我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恭喜你！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通知我，我一定要来喝你的喜酒。”
	　　乔穆的关心与祝福让秦昭昭的心里如同流过一阵暖流，“乔穆，谢谢你。”
	　　“秦昭昭，你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你自己的人，我替你高兴。以前我从来不问你感情方面的事，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你的心结，所以敏感话题就总是刻意避开。现在你有男朋友了，我想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都放下了。我也终于可以正面和你谈论感情问题，可以大大方方地祝福你了。”
	　　乔穆真诚的话语让秦昭昭心中暖意更浓，“过去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今后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需要刻意回避的话题。”
	　　“你男朋友怎么样？一定是个好男人吧，不然你也不会选他。”
	　　“他的确是个好人，不过……”秦昭昭十指犹豫地停在键盘上，不知该不该对乔穆说下去。关于项军，关于林森，关于她心里纠结复杂的心事，这一切一切，说起来可不是三言两语的事，他是否有时间听她细细详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是，最近我心里一直挺乱的。”
	　　“愿意告诉我吗？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秦昭昭于是择其重点对乔穆说：“我男朋友是个好人，他打算下半年就和我结婚，可是我现在却下不了决心和他结婚。我很犹豫很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昭昭，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下不了决心和他结婚，但你必定有你的原因。结婚是一件大事，如果你有犹豫有踌躇，那说明你对这桩婚姻不是很满意。那么你最好是果断地取消它，至少你得延迟婚期，让自己考虑的时间久一点，以免将来后悔。”
	　　乔穆是局外人，这让他看问题时能够撇开一切旁枝末节直击重点。
	　　“如果对这桩婚姻不满意，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更加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结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寻找一个未来伴侣共度下半生，一定要慎重。”
	　　“乔穆，给我一点意见吧。你觉得一个理想的未来伴侣应该是怎么样的？”
	　　“这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标准。不过，我可以说一点个人意见。我一直觉得，理想的对象最好是彼此年纪相当，家境相仿，性格相近，兴趣相投。”
	　　乔穆详细地对秦昭昭解释了他的理想对象“四相论”。
	　　年纪相当，就是年龄方面不要差得太大。老夫少妻或是姐弟恋虽然也有其甜蜜时刻，但因其年龄断层造成的代沟与隔阂，很有可能会成为日后婚姻生活里的一大问题。
	　　家境相仿，就是俗称的门当户对。虽然门当户对如今被很多年轻人嗤之为老观念，但其实这句话有其合理性。因为差不多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两个人，在生活习惯与价值观念方面比较接近，更容易沟通。
	　　性格相近，就是彼此的性情不要差太远。虽然有人主张性格互补论，但前提是彼此能够互补得了。如果一个人喜欢安静一个却爱热闹，一个要静静地看书听音乐，一个却偏偏要叫一帮朋友回家打牌搓麻将。如此格格不入，那一个家就甭想太平。
	　　兴趣相投，就是两个人有共同的兴趣与爱好。兴趣爱好相同的人在生活中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乔穆的理想对象“四相论”，让秦昭昭有叹息。她和项军，第一条就不合格。他年长她十二岁，他的儿子只小她十岁。虽然项晓东每次见到她都很有礼貌地叫阿姨，但那一声阿姨总是令她尴尬。
	　　“当然，这些纯属我的个人观点，仅供参考。昭昭，你和你男朋友的事还是要自己多做慎重考虑的。好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我要陪清颖去吃饭了。”
	　　“谢谢你乔穆，我会慎重考虑的。替我问候清颖！”
	　　和乔穆在QQ上聊过后，秦昭昭原本乱糟糟的心变得清明多了。虽然她还不能明确的选择谁，但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不能那么快答应和项军结婚了，她要多给自己一点慎重考虑的时间。
	　　傍晚时，秦昭昭正在煮泡面当晚餐，项军来敲门了。一进门闻到泡面的味道就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身体不舒服怎么能吃泡面呢？走，我们出去吃。”
	　　他带她去了一家蒸菜馆，所有菜都是用蒸的烹饪方法制作，最大限度的保留了菜肴的原汁原味且营养韦富。她虽然胃口不太好，但这儿的蒸菜确实做得很有水准，也还是让她吃了一碗饭。
	　　一顿饭的时间，项军的手机几乎没停过。不断的电话打进来找他，她听出他今晚还要加班。于是，她心中顿觉不安，“你那么忙就不用专程过来陪我吃饭了，我在家吃面也没事的。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女朋友，我就要照顾好你。昭昭，我以前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好，疏忽了身边的家人，结果让生活变成一团糟。这样的错犯过一次就够了，我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工作再忙，只要有一点忙里偷闲的时间，我也会来见见你。”
	　　对于生命中的第二春，项军是显而易见的认真。秦昭昭心中柔柔移动，虽然当初决定与他确定恋爱关系是对现实的低头，但她不得不承认，现实并没有亏待她。接触时间越久，她就越觉得这是一个可靠可信的男人。除去年长十二岁和那一个十八岁的儿子外，项军其他方面都很不错。
	　　相比之下，项军的劣势正好是林森的优势。林森年轻，未婚青年军官，没有拖油瓶。此外，他对她多年情意未改。在这个爱情沦为速食面的时代，这样长情的男子实在罕见。如果这十年来，他不是身处在军营这种特殊环境，或许这份纯粹的情意保持不了那么久。但是他与她之间，终究已经隔着漫长的十年光阴。她所熟悉的还是少年时的他。十年后再见的林森，虽然也唤醒了她很多当年的美好感觉，但是短暂的相见和瞬间的感觉并不能代表什么，与长期的相守是两码事。如果真的选择和他在一起，是否会一如想象中那么好？她不知道。
	　　这天晚上，秦昭昭又辗转反侧难成眠。项军、林森，林森、项军，两个名字一直在脑海里打架。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她应该与之携手余生的那一个人？她很迷茫……

23
	　　时间在秦昭昭的煎熬中一天天前进，高考来了，高考又结束了。项晓东自我感觉考得挺不错，估分也很理想。紧张多日的情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他和一帮同学相约去了丽江玩。
	　　绿荫越来越浓，阳光越来越烈。最近项军每天上下班都会专程绕过来接秦昭昭，免得她遭受烈日如焚之苦。公司几个兼职女大学生都很羡慕，羡慕她有个条件好又对她好的男朋友。其中最年轻最漂亮的那个女生还拖她帮忙，看项军的朋友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也给她介绍一个。首要条件就是有车有房无贷款，只要这三条达标了，年龄婚否这些不重要。岁数大一点也没关系，离过婚、丧过偶或有孩子都没关系。只要经济基础扎实，感情可以培养。
	　　秦昭昭苦笑，“要不把我男朋友让给你吧，他很符合你要求。”
	　　那女生半真半假地笑道：“好呀，你是不是真让？你要是真让，我可就真要。说真的，你男朋友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这样的男人最吸引年轻女生了。”
	　　这个女生是一九九〇年出生的，今年刚满二十岁，岁数整整比项军小了一半，却毫不在意年龄方面的差距。口口声声地说就是喜欢成熟男人的魅力。当然，这个成熟男人的前提必须是经济基础良好。如果是那种穿一身蓝工衣在街头拖板车送货的中年大叔，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所谓少女倾心于成熟男士的魅力，那魅力中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比年轻小伙更为扎实的经济基础。年轻貌美的女孩愿意去爱的中年男人几乎不是有名就是有利，处于名利光环的笼罩下。没有哪个漂亮女孩会爱上一个既没名也没利的老男人。
	　　秦昭昭还在为项军的年龄偏大和继母问题犹豫不决，“90后”的女生却在这方面表现得如此百无禁忌，她只能苦笑。
	　　项军很讨厌这一类赤裸裸拜金主义的女孩子，“找对象是讲心、讲感情的，这些年轻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先讲钱讲条件。有钱人也不是傻瓜，明知道你只是冲着钱来的还会要你？至少我是不要。”
	　　项军那句“找对象是讲心讲感情”的话，让秦昭昭心中一动。这原本是很简单的道理，却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明白，最先考虑的是职业、收入、房子、车子、存折之类的外在因素。同时她也为自己感到惭愧，像她当初之所以会选项军，除去他是个好人，对她也好之外，他的职业稳定收入丰厚亦是一部分原因。她想她和那个小女生比起来，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如果真正要讲心讲感情，林森绝对比项军更能让她动心动情。虽然高中时代她并没有喜欢过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乔穆，但是他对她的情意之真之深，曾令她为之深深感动。
	　　然而这一刻，作为一个已经二十八岁青春迟暮的女子，在为自己的后半生选择伴侣时，该如何侧重？该讲感情还是该讲条件？最典型的选择方式，无非就是看两个男人谁能为自己将来的生活带来更多益处。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每个人做任何选择都会先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考虑，如何让自己获益更多。如果从利益方面衡量，林森明显不如项军。项军已经是深圳一位事业小成的成功人士，房子车子都有了。跟着他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女人都渴望的安稳小康生活是不成问题。而林森只是驻守在偏僻海岛上的一位现役军人，要什么没什么，跟着他随军只能在岛上过清贫日子。
	　　秦昭昭不是天使，她不可避免地要先为自己着想打算。项军是离过一次婚的人，再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的。他们在一起相处的几个月里他对她很好很有诚意，如果嫁给他婚后生活是可以预见的舒适稳定。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将来出了什么状况要以离婚收场，她在物质方面也不会吃太多的亏。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有补偿永远好过无补偿。
	　　如果选择林森，风险则要大得多。撇开物质利益方面的种种问题不谈，秦昭昭最顾虑的还是多年未见，他们都没有更深的接触与了解，一切都还停留在少年时代的印象里。如果她勇敢地抛开一切跑去厦门和他在一起，万一到时候彼此都感到失望怎么办？她已经二十八岁，她已经没有青春赌明天了——她、输、不、起。
	　　理智告诉秦昭昭不要再犹豫迟疑，就让生活在既定轨道上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一动不如一静，别去改变它。有了项军这棵树，她大可以放弃整片“森林”。但是感性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分来敲打她的心：你真的要放弃林森吗？放弃一个爱了你那么多年的人？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啊？
	　　秦昭昭无法否认自己在心里一直为林森保留着一个特殊的位置，也对他有着一份特别的感情。最初是因为感动，只因她也曾倾尽全力去爱过，所以深知他对她的情义无价，值得永远珍藏。十年后的再度重逢，当她察觉他依然对她旧情难忘时，感动更深，深到每每念及时心都会隐隐悸动。由心灵的感动到心灵的悸动，这是不是爱的进化？她有时候都不敢细想深究。
	　　心里不愿正视的问题，潜意识却不肯罢休。在街上偶遇穿军装的人，她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在网上看到有帖子召集驴友们一起去厦门玩，马上就会联想到小嶝岛；有次去银行办事，坐在等候区等待电脑叫号时，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年轻人闲闲地用五指在椅子扶手上轮流敲着，敲出一连串如马蹄哒哒般的声音。那声音乍一入耳，就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天秦昭昭从银行回到家，一路都是梦游般的脚步。整个晚上，她反复听着张学友的一首歌——《如果这就是爱》。
	　　每个人都想明白，谁是自己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特别在午夜醒来更是会感慨，心动埋怨还有不能释怀，都是因为你触碰了爱。
	　　如果这就是爱，再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就算受伤，就算流泪，都是生命里温柔的灌溉……
	　　一夜难眠，窗外月华清晰，星子朦胧。
	　　秦昭昭偎坐床头，拿出手机点开短信收件箱，再一次阅读林森最后发给她的那条短信。已经不知看过多少遍了，越看就越觉得凄凉。他曾经设想过如果没有乔穆她或许会喜欢他，可最终还是只能感叹今生无缘。深深的遗憾，让他满怀惆怅地相信一个飘渺的传说，错过缘分的两个人会在两千五百万年后再次相遇的传说。
	　　“昭昭，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两千五百万年后，希望我和你有缘又有分。”——这句话，她每次看到都会有恻然心酸的感觉。
	　　两千五百万年以后，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他和她的再生缘吗？那时地球还存在吗？宇宙是否都已经灰飞烟灭？——那实在是一个太过遥远的时代。
	　　看着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很想给他打电话的冲动。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费尽苦心地接近她靠近她，她却总是躲着他。虽然她的本意是为他好，不想让他越陷越深，但是那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痛并快乐着的感受，她也曾经有过。如何不明白那一种无力自拔也心甘情愿的沉沦，如含笑饮鸠酒，甘愿中爱情的毒？
	　　秦昭昭决定给林森打一次电话。不过不是这个深夜，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她不想打扰他休息，希望他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一轮红日在千道万道霞光的伴随下从东方冉冉升起后，秦昭昭打通了林森的手机。打之前，她先做了一个深呼吸平静自己。但是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她的平静全部擅自离岗，一颗心呈无政府状态地乱跳一气。这样强烈失控的心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她还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林森的声音也很不平静，带着一种做梦般的难以置信，语气更是有如梦呓：“秦昭昭，是你？”
	　　“是我……我……你……还好吗？”秦昭昭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嘴和心一起全乱了。
	　　好在林森比她镇定得快，他的声音在竭力恢复平静，有几丝感慨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了，“我还好，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今天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你要结婚了？”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的尾音一如蛛丝在风中的轻颤。之前她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给他，这一次的破例，他显然以为是她决定在婚前把所有话都和他说清楚，把该了结的全部了结了吧？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端半响无声，良久林森才低如叹息般地唤着她的名字：“昭昭……”
	　　那一声低叹轻柔又深情，是他头一回这样亲昵地唤她的名字。如撞钟，如击鼓，秦昭昭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全副身心都荡开那一声唤的回音。他的声音四面八方包围她：昭昭，昭昭，昭昭……
	　　“昭昭，你知不知道？那年周明宇告诉你我军校宿舍的电话号码后，我曾经等你的电话等了很久很久，但你一直没有打给我。今天看到来电显示是你的名字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虽然迟了那么多年。昭昭，谢谢你，谢谢你圆了我的一个心愿。”
	　　秦昭昭不觉就红了眼圈，“林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时一直在等我的电话，几次想打都又挂掉了，对不起！”
	　　“没关系昭昭，你今天会给我打电话，我也非常高兴。昭昭，我……”他迟疑片刻，似是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什么事？你说呀！”
	　　“昭昭，我有很多话一直想对你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因为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更不想让你为难。虽然周明宇一再告诉我，爱一个人就要努力去争取。但我觉得，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我就不应该再给你制造困扰。可是，今天接到你打来的电话，我突然……我突然很想很想把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话都告诉你。昭昭，你愿意听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继续把它埋藏下去。”
	　　泪水已经涨满了秦昭昭的眼眶，她想也不想，“我愿意听。”
	　　林森却不能继续说下去了，早操号即将响起，他只能匆匆交代，“昭昭，现在没有时间说了，我要带队出早操，待会儿我再联系你。”
	　　中午的时候，秦昭昭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昭昭，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怕自己说得太零乱，又怕有些话没有勇气说出口。给我一个你的通信地址吧，我想给你写一封信，把想说的都写在信里。好吗？
	　　把通信地址编辑成短信发给他，秦昭昭在地址后写了一句话：我等你的来信。

24
	　　一周后，一封厚厚的挂号信寄到了秦昭昭手里。阳光最盛的午后，就着满窗金色光线，她一字一句细细地读着林森的信。
	　　昭昭：
	　　给你写这封信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动笔。你知道，我的作文一直写得不好。高中时写作文全部靠抄的，那时给叶青写封情书都是东拼西凑抄来的，现在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抄来的情书算哪门子的情书啊？现在给你写的这封信，才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封情书。
	　　昭昭，我是要给你写情书的，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写。光是一个开头我就已经撕了好几张信纸了，你别笑我。算了，我也不绞尽脑汁地去想该怎么写最好了。我就当在和你说话，只是我们不是面对面，我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难以启齿了。
	　　昭昭，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吗？就是那次我在窗台假摔你一把拉住我后。原本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个很普通很一般很平常的女生，可是你的手拉过我的手之后，你在我眼里就完全不同了，怎么看你怎么觉得你最好。有时候我觉得，手——是不是人体上一个与爱情紧密相关的重要部位？要不然为什么古人眼中最美最好的爱情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喜欢上你了，你却偷偷地喜欢着乔穆。你做梦都念着的“昭昭木木”其实是“昭昭穆穆”。可我傻里傻气的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作为一个听老师话的好学生而不肯表露出来。那年八月的东郊铁路，你把一切都对我实话实说后，我当时……算了，伤心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那年八月后，我们就分开了。你去了上海读大学，我知道你是追随乔穆去的，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我更知道我应该忘记你。可是我参军来到部队后，却更加想念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想念，就好像，就好像你已经把思念的种子种在我心里。虽然我竭力让自己不要去为它浇水施肥，它却就是顽强地生根发芽，一寸寸长出来了。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它越长越大，越长越茂盛。那段时间，我也像你一样喜欢上了张学友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昭昭，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你深深懂得的，是不是？
	　　那年春节回家，同学会上从叶青口中得知了你和乔穆开始恋爱的消息。尽管是一早预知的事，我还是很难受。因为在我的心里，我一直暗暗希望你和他无法走到一起，那样的话，我或许还会有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微乎其微，却也毕竟是一线机会。可是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机会了！
	　　昭昭，我知道自己该死心了，我也努力这样去做。可是周明宇告诉我他给了你我的联系电话，你说你会给我打时，我的心又不能平静了。那时我已经不指望还能和你有什么发展，但我却很期待你的电话，很想听听你的声音。一连好几个月，除了上课训练外的时间我都待在宿舍哪儿也不去。我怕我一走开，就会错过你打来的电话。但是等了又等，都没有等到你的电话。我很失望地想，你大概早就已经不记得我这个人了。那天偶遇周明宇，你或许只不过是随手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根本没有想过要打给我。而我，却牵肠挂肚地等了又等，太傻气了！
	　　从那以后，我尽量不让自己再想起你。我也渐渐做到了。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可是父母托人为我介绍对象，媒人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时，我脱口说出的要求都那么接近你。我还以为已经把你忘记了，但是原来你的影子其实并没从我心里移去，它只是藏得更深，藏进了潜意识里了。
	　　昭昭，当我又一次记起你时，我忍不住打了你家的电话。我想知道你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想像一个普通的老同学那样和你聊一聊。你家的电话号码还是我当年偷偷从班长那儿看来的，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居然还清楚地记得那串阿拉伯数字。我鼓足勇气拨打它，可是你家的电话已经停机了。空记得这个号码，却无法再通过它联系上你。昭昭，我当时好失望。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在我们分别整整八年后，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你。意想不到的相见，在小嶝岛与角屿岛之间的海域上。昭昭，你的样子变化不大，这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看到你和乔穆在一起那么开心快乐，我知道自己也该替你感到高兴。但是我心里却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昭昭，你知道吗？去年八月我回家休探亲假，听说长机地区旧屋拆迁的消息后特意去了长机。我担心你家的老屋会不会也在拆除之列。可是我去的太晚，你家那排平房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拆得七零八碎的废墟。在废墟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我想判断出哪个地方是当年你住过的房间，还想找到当年我一再守候过的那扇窗。可是，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古人还说什么物是人非，可是那天的长机连物都不是了，人更是面目全非。
	　　离开长机后，我又去了一趟东郊铁路。相比拆得乱七八糟的长机，这个地方倒还是老样子，让我觉得很亲切。虽然，它曾经是一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愿意铭记它，连同你、连同那些痛苦过也快乐过的过往一起铭记。这时，我已经决定不再刻意遗忘你，因为我已经明白了这是徒劳无功的事。我不可能忘记你，就如同我不可能把少年时代从我的生命中剔除出去。而你，与我的少年时代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昭昭，春节的同学聚会是于倩组织的，她说要举办一次人数最齐全的同学会，尽可能找到全班同学都来参加。我大力支持她。因为我有私心，我希望她能把你找来出席同学会。算来我们分别已经十年，十年来，除了遥遥地见过你一面，我连句话都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希望能有机会与你面对面地说说话。
	　　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中更顺利，班主任有你的手机号码。她把号码报给于倩时，我也偷偷记下了。昭昭，我几次三番想打电话给你，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挂断。所以，当年你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打给我的心情，我完全懂得完全明白。
	　　我鼓不起勇气给你打电话，好在同学聚会上可以自然地和你见面。昭昭，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感慨。我的心情你都能理解的，是不是？
	　　那晚我送你回家时，心情更加复杂感慨。通往长机的这条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光，它曾经承载过我的笑、我的血和我的泪。你知道那次你烫伤后我守在你窗外，收到你从窗缝里塞出来的表示感谢的纸条时，我是多么高兴快活吗？那晚我是一路唱着歌回去的，还有那年春节我终于骑车送你回家，路上不小心摔跤磕破了嘴，我却硬装若无其事不想被你发现。最难忘的是你离开家乡去上海前的那一夜，我隔着窗户和你告别，还很没出息地掉了泪。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笑我的，对吧？
	　　昭昭，我没想到，十年后，当我再一次送你回家，我会如此心潮澎湃。虽然我能预料我再次见到你时心情不会平静，但它澎湃得出乎我的意料。一路上，我都很想对你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又怕说出来会成为你的负担。一直到送你进了楼道大门，我满心的话也还是没有出口。我想，或许就此保持缄默更好，无言的结局，也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美。
	　　可是昭昭，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一楼的储藏室。隔着一扇窗，看见你站在晕黄灯光里，时光仿佛一下就倒流回到从前。我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敲了窗户，像当年那样。你很震惊地转过头来看我，一双眼睛迅速涨满了眼泪。虽然你很快关了灯，但我知道你哭了。昭昭，你知道吗？我也哭了。那天晚上，你在窗内，我在窗外，我们都哭了。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但那一刻，无论是我还是你，却好像一起回到了十八岁，仿佛还是当年那两个简单纯粹的孩子。
	　　昭昭，那一晚你的泪水让我明白，你其实也没有忘记我。虽然高中时代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但你显然还一直把我藏在记忆里，不曾遗忘。而后来，我无意中得知你始终还保留着我读军校进的那个宿舍电话时，我更如可以确定这一点，这让我觉得今生无憾。虽然我爱的人不爱我，但她懂得并珍惜我付出过的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昭昭，你是一个心地善良又重感情的好女孩，我衷心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可是我没有料到，原来你的生活与我想象中的差得那么远，我一直以为你和乔穆在一起，却从你妈妈嘴里得知你其实一直是单身。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冷漠地告诉我，这不关我的事。
	　　昭昭，我当时不明白你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冷漠得近乎无情。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愿意被我知道你和乔穆其实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是因为你怕会影响到我和佟彤的感情。所以你谨慎地与我保持距离。可是我和佟彤的感情终究还是出了问题。她太年轻了，年轻得把一切喜欢的人与事都先用想像美化过。当她发觉找一个军人做男朋友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好时，她当然要离开。她提出分手时我并不意外，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一再被人甩。真的，你不要笑我，我相亲认识的那些女孩子，没有一个能和我一起“长期抗战”。昭昭，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你，我想如果是你，一定能坚持下来。因为你在感情上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当年乔穆去了上海，你在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下还是对他念念不忘，情深不移。可惜你的深情都给了他，而不是我。如果你爱的人是我，我该多么幸福啊！
	　　当周明宇打电话，说他和于倩要替我和你牵线时，我心里特别激动和高兴。昭昭，这曾经是我梦想过的机会，如果没有乔穆了，你或许会考虑接受我。但我没想到这个机会仅仅是昙花一现，于倩说你已经在深圳认识了一个条件很好的男朋友，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从希望到失望，距离原来这么短。短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坏消息砸懵了。
	　　失望，无以复加的失望，失望近乎绝望。昭昭，我当时很绝望地想，或许我和你，真是没有缘分的两个人。
	　　那几天，我一直在反复听张学友那首《一路上有你》：你相信吗？这一生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才又让你离我而去。也许轮回里早已注定，今生就该我还给你……
	　　昭昭，我想我可能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今生注定来还你。兜兜转转那么多年，你没能和乔穆在一起，我也还是不能拥有你。我很难过，但再难过也只能接受现实，尊重你的选择。你选他不选我必然有你的理由，我不想打着争取爱的幌子让你为难。而且我也没有争取的资格，因为他能给你的一定比我更多。昭昭，我也希望你能过上优裕舒适的生活，过得好过得幸福。
	　　我以为自己想开了，可以就这样算了，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你开始新生活。可是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我以为你是要告诉我你即将结婚的消息，顿时就心慌心乱心痛到了极点。昭昭，幸好你打电话的初衷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而你为什么会给我打来电话，我也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没办法完全放下我，心无牵挂地去和你男朋友结婚？或许你以前没有喜欢过我，但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忘记我。这种惦记可能在最初与爱无关，但渐渐地，它是否在你心里产生了变化？就好像藏在橡木的葡萄汁在漫长岁月里渐酿成酒。
	　　昭昭，现在的你，是否有那么一点点爱我？或者你自己也不能确定这种感觉，因此迷惘和彷徨，为难与犹豫，不知道如何处理。我明白，我们都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们都已经学会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学会面临选择时该如何慎重决定。昭昭，你今年二十八岁，这让你在选择时更加慎重。比较在你的世界里，我来得太迟，又离开得太早，还分别得太久。虽然你对我还有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是否太缥缈，是否太不现实？你不知道该跟着感觉走，还是该跟着现实走，是不是？这一点，我也能理解。我知道按现实的眼光去衡量，你男朋友的条件比我更好。但是昭昭，你不是一个注重物质的人。或许现在的你已经不可避免会考虑这方面的因素，但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还是更注重感觉与感情。否则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对吗，而是会理智地删掉我的号码从此不再和我联系。
	　　昭昭，既然你做不到，那你不如重新考虑选择吧。跟着感觉走，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或许给不了你太好的物质生活，但小嶝岛虽地处偏僻，风景却清幽美丽。你来过，你知道的。在岛上生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清贫日子也可以清平美好。你觉得呢？
	　　昭昭，两千五百万年以后的缘分实在太遥远。如果可能，我还是更希望今生今世了无遗憾。昭昭，你对我还有感觉的，是吗？那你不如爱我吧——趁我还年轻，趁我们还年轻。
	　　林森
	　　秦昭昭一边读信，一边落泪，整封信读完后，信纸上斑斑点点满是泪痕。泪在眼中流，心仿佛也被泪水洗涤了一遍，变得澄明无比……
	　　秦昭昭和项军开诚布公地详谈了一次，在他和她商量一起回小城去见她父母的时候。那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项军一脸苦笑地叹息，“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只能接受了。”
	　　她带着无比歉意，“对不起，项军。伯父伯母一直都对我很好，也请他们原谅。当然，尤其请你原谅，我浪费了你几个月的时间和感情。”
	　　“不算浪费，你值得。昭昭，你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林森虽然我不认识，但听你的讲诉，他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你和他在一起，实在比和我在一起更般配。而且，”项军顿了顿，“输给别的男人我可能不会服气，但输给我的军人兄弟，我无话可说。我祝你们以后的生活幸福美满。”
	　　“谢谢你，项军。你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相信你一定会遇见一个比我更合适你的女人。”
	　　“但愿吧。昭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厦门？”
	　　“我准备明天就递辞职信，一个月以后可以正式离职。这一个月的时间，正好让我处理杂事。八月份我应该就能动身了。”
	　　“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可以送你一程。你别跟我客气，做不成夫妻，我们也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秦昭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谢谢你。”
	　　对于女儿深思熟虑后的选择，秦氏夫妻都表示支持。项军虽然条件不错，但年纪毕竟大了那么多，嫁过去又是当后妈。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当然会接受这位女婿人选，但一旦有的选，当然是首选年纪相当的未婚青年。林森他们又都见过，他对自家女儿的心意经年未改，这个长情的优点在秦昭昭父母眼中是很有分量的一项。
	　　尤其秦爸爸很慎重对女儿说：“找丈夫就一定要找对自己好的男人。有钱、有势、有名利、有地位，这些在婚姻里都是虚的东西，只有感情是真的，丈夫对你好不好才能决定你的生活过的幸不幸福。我看林森那个孩子很重感情，他一定会对你好的。昭昭，爸相信你没有选错。”
	　　谭晓燕也替她感到高兴，“昭昭，你的心终于告诉了你该选择谁。说起来，你和林森认识也有十三年了吧？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走到一起，虽然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过程，但在普通人的生活中，也算是一个传奇了！昭昭，我看好你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而谢娅在得知秦昭昭即将去厦门与林森一起生活时，毫不意外，“昭昭，如果换作我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一个女人，首先都会选择要很多很多的爱，其次才是要很多很多的钱。要是欧阳浩会回过头来找我，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她黯然神伤的声音，让秦昭昭心中一阵恻然。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有让爱重来的幸运，她算是上天眷顾的一个幸运儿了。
	　　秦昭昭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谢娅，你妈妈的身体现在还好吧？”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全部切除，也没有发现扩散。不过乳腺癌在五年内是复发的高危期，还不能掉以轻心。昭昭，我打算近期离开上海回长沙和父母共同生活。我怕我再不陪陪他们，以后想陪都没有机会了。趁着一家人还有机会团团圆圆在一起，抓紧时间共享天伦。”
	　　“那……你和章总怎么办？”
	　　“已经断了，上次的审查让他有如惊弓之鸟，他打算尽快和家人移民去加拿大，关键时刻，他的老婆孩子还是更重要，我不过是野草闲花，不过总算他还有点良心，给了我一笔分手费，加上我自己平时的积蓄，只要不大手大脚的乱花，下半生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能够生活不成问题也是一桩好事，秦昭昭替好友松口气，“谢娅，那你是应该回长沙去，和你爸妈一起好好过几年。”
	　　“是啊！爱情没有了，我现在最应该重视的就是亲情。昭昭，今年春节回家的话来长沙玩吧，带上林森一起来，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回乔穆写电邮告诉他自己即将前往厦门时，秦昭昭设想过他的意外与惊讶。但乔穆的意外与惊讶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他看过邮件后直接给她打来电话，“秦昭昭，我完全不知道，原来林森一直爱着你，他爱了你那么多年。这真是一件令人震惊并且感动的事。”
	　　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在秦昭昭身心里徐徐漾开。她爱了乔穆那么多年，而林森也爱了她那么多年。她没能等到乔穆的爱，却幸而，蓦然回首时，灯火阑珊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为她伫留，而她也终于明白，谁是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有些东西原来无需费力追求，生活自会让人逐渐懂得，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秦昭昭，我一直想去厦门生活，没想到你却先去了，小嶝岛是个很清静很美丽的岛屿，你们在那里生活就像生活在世外桃源，以后有机会我和清颖来厦门，找你们一起吃海鲜啊！”
	　　“好，到时候由我们尽地主之谊。”
	　　虽然尚未踏上厦门的土地，但秦昭昭已经不自觉地以东道主自居了。
	　　八月盛夏，踩着满地金色阳光，秦昭昭踏上了前往厦门的旅程。先乘火车，再转汽车，再坐船，一路上真正是舟车劳顿。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身与心都一直欢欣愉快着。
	　　船行碧海，阳光碎成海面上千片万片的粼粼波光。波光闪烁，像许多美丽的繁花，绽满大海，大嶝岛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小嶝岛已经遥遥在望，码头上，一身绿军装的林森正如树一般矗立着。他因为公务在身没有办法去火车站接她，只能抽空跑来等在码头，他在电话里对此感到愧疚，她只是微笑，“没关系，嫁个军人这些困难我早有预料。放心吧，小嶝岛我又不是没来过，我知道怎么走。”
	　　船一寸寸朝着码头驶近，近了，更近了，近得她能够清晰地看见林森的面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微笑，英气勃勃的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柔情。一个硬朗军人所展出的柔情格外触人心弦，让她的心不自觉地颤动，船靠岸后，他朝他伸出一只手，体贴地扶她上岸。他的掌心粗糙却温暖，十指相扣时，仿佛有一股暖意从掌心流入心脏，让他的心田一片春暖花开。
	　　拉住她的手后，他没有再松开，用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行李箱，牵着她往前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她笃定地含笑跟着他走，无论去哪里——但愿这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昭昭木木，从此同共朝朝暮暮。

后记
	　　这是我的第八本出版小说，也是迄今为止，我在创造过程中投入精力心血最多的一部小说。《千山万水人海中》之后，《琥珀年华》是我认为个人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
	　　其实《琥珀年华》和《千山万水人海中》是差不多时候起的稿。我记得那是二零零八年的暮春，当时我还在写《乌鸦嘴女郎》，有位相熟的编辑来约稿，希望我写一篇青春写实类的小长篇，十万字就足矣。我先是起草了《千山》的雏形，写了短短一万余字，名字都尚未确定，就舍不得给了。因为我的想法有所改变，觉得这一个故事还可以表达更多更深的东西，于是就对编辑说我另写一篇给她好了。遂又起草了《琥珀年华》的雏形，初拟的书名是《我爱了你那么多年》。但写了三万多字后，我又一次舍不得给，同样是因为越写越觉得十万字那篇太短了，很多想表达的东西放不进去。只能抱歉地回绝了那位编辑，将两个初初起草的故事都作为好苗子自己留下，准备悉心笔耕。
	　　《琥珀年华》和《千山万水人海中》一样，都是怀旧类青春写实小说，只是主线定位不同。《千山》的主线是青春爱情往事，重点描写的是青春年华里最纯粹最美好的爱情。《琥珀》的主线则是怀念纯真年代，以一位“80后”女孩秦昭昭的成长岁月与经历为主线，铺展呈现了一段令人难忘的青春故事。整个故事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写到二零一零年。近三十年的岁月，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那些天真无邪的时光；那些纯粹干净的情愫；那些温暖美好的记忆……或许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景，也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情节，一切都有如生活本身在娓娓道来，却在非常贴近心灵的地方，给人以温暖与感动。
	　　撰写这部小说，我的初衷是为一个时代的青春立传，把最美丽的年华珍而重之地藏在记忆琥珀中留作纪念。写第一卷《小时候》时，回忆最多，怀念最深。上世纪八十年代，内陆小城的城乡结合部，聚居的厂家属区，筒子楼或低矮瓦房，公共厕所，单调的小卖部，几分钱的冰棍，一院子的小孩玩游戏，集糖纸、贴画、明信片……那些日子，绝大部分人家都过得差不多，生活清贫也快乐。在网上连载时，这一卷得到读者最多的共鸣，但同时也有少数读者产生质疑，认为这么清贫的生活不应该属于“80后”，因为，“80后”普遍被认定是享福的一代。对此我只想说，不是所有“80后”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大城市或沿海地区的“80后”可能是享福的一代人，但对于小城市小地方，绝大多数出生于八十年代初期的孩子，他们的家庭条件和生活环境与秦昭昭应该是相仿相佛。
	　　譬如下面的几则读者评论所言：
	　　“雪影很喜欢你，你的文字使人感动，非常的感动。看着你的文就像看见了自己的过往历历在目。我一九八四年出生在江西贵溪的一个小厂矿里，太多的回忆和故事，和你的小说里简直如出一辙。”
	　　“我是江苏一个小城市长大的孩子，成长的轨迹和作者笔下的秦昭昭很像。也是在企业的托儿所、子弟小学、子弟中学念书。住的房子也都是连在一起一排排的公房。一九八一年我父母结婚时买的电视是上海飞跃，十二寸的，住在一起的很多人家都来一起看，热闹非凡。一九九零年初才开始有水仙半自动洗衣机和二十一寸熊猫彩电。一九九五年装电话的时候我兴奋可很长时间。一九九六、一九九七年的时候单位改制，大家生活开始云泥有别。开始很难，后来慢慢走出来才越变越好。空调是二零零零年后才开始装的，二零零二年以后买房买车。像我们这种情况的都是比较正常的发展史。所以我跟这篇文跟得很有感情。真的，就像回顾我自己的前二十年。”
	　　“我想我跟作者应该同属一个年代的。简直快成我的回忆录了。昭昭小时候经历我几乎都有经历过，像渴望学电子琴，收集糖纸了，希望天天都有好吃的等等。作者的文章我还没有看完，可是看第一卷时我感觉特别的亲切，仿佛又回到儿时的时光，怀念那时简单、单纯的生活。虽然那是一个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但精神是快乐的。看到这篇文章感同身受，非常喜欢。那个纯真的年代……”
	　　已逝的纯真年代，永不再回，但回忆的香，永远芬芳。
	　　这是属于整整一代人的成长纪念读物，纪念那些闪亮的日子，纪念那段纯白的光阴，纪念青春岁月里所有曾令我们为之心动过，感动过与撼动过的人与事。
	　　《琥珀年华》——一部青春的编年史，一本年华的回忆录，一代人相似的记忆与怀念。
	　　雪影霜魂
	　　2010年11月17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