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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遇见终将遗忘
作者：铁头
内容简介
 遇见你之前，失去你之后，命运让我选择了遇见你，然后遗忘你。 性格截然不同的杨墅和管鹿鹿他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人生之路，遇到不同的人 而他们会因为自己的选择，慢慢成长成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人吗？ 与其说这是爱情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关于爱情、友情、亲情的成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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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风用过的海水
	  杨墅接到民警小刘打来的电话，冷汗像雨后泥地上不断钻出的蚯蚓。当时他正独自在天堂鸟KTV的包间里面忘情歌唱，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友鹿鹿的号码，便不以为意，直到这曲终了，鹿鹿的号码第三次呼叫，方才懒散地接听。
	  民警小刘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问：“你是管鹿鹿的男朋友？”
	  杨墅愣怔一下，回答：“我是。”
	  小刘说：“马上来一趟重工街派出所，管鹿鹿企图自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自杀？为什么自杀？杨墅蒙了。
	 
	  杨墅慌慌张张打车来到重工街派出所，年轻的民警小刘让他坐在自己办公桌的侧面，用很严肃的语气简单询问一些他的个人信息。
	  “她在哪儿？她怎么样？她发生什么事了？”杨墅忍不住急切地问。
	  小刘严肃的态度有所缓和，简单讲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不久前，管鹿鹿独自爬到兴隆超市的楼顶，坐在楼顶边沿准备往下跳，被楼下街对面卖冰激凌的女孩看见，那女孩报警后，管鹿鹿被民警带下超市的楼顶，但民警发现她精神恍惚，便将她送到铜城二院。
	  小刘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打量杨墅，问：“她性格怎么样？”
	  杨墅在讶异地琢磨鹿鹿跳楼的原因，听见小刘的问话，脸上难掩困惑之色。
	  “她属于内向的性格。”杨墅回答。
	  小刘又问：“内向得厉害吗？是不是有些抑郁？”
	  杨墅仔细想，回答：“抑郁症吗？没检查过，但是感觉起来，应该多少是有些的吧。”
	  小刘点点头，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杨墅，说：“这是在兴隆超市的楼顶上找到的，管鹿鹿悬着双腿坐到楼顶的边沿上，这封信就压在她身边的半截砖头下面。这封信我们已经看过，是她写给你的遗书。”
	  遗书！这个震撼的词让杨墅打了个冷战。
	  杨墅打开信，字迹潦草，但字数并不多，里面写道——
	  亲爱的，我有多么全心全意地爱你，你心里当然清楚。
	  但其实，有两件事我一直在对你隐瞒着。
	  第一件事，我并非孤儿，我还有一个姥姥。你知道，我情绪低落，行事诡异，动不动失踪几日，动不动夜不能寐，精神肯定是出了一些问题的，为此我生活在你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之中。
	  而我努力工作，承受那么大的生活压力，就是为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姥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当然，也为了你的音乐梦想。
	  可是前几天，我的姥姥病故了，前段时间我失踪的那几日，便是在料理她的丧葬事宜。
	  此时此刻，我觉得我的精神马上就要崩溃了，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痛苦的生活，我对这个糟糕的世界已经彻底绝望，我唯一能说的，只是希望你幸福。
	  杨墅读毕，感到心脏被“幸福”两个字狠狠地刺痛。
	  小刘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向你隐瞒她的姥姥？”
	  杨墅不解地摇头，回答说：“不知道。”
	  小刘又问：“她向你隐瞒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杨墅依然在不解地摇头，回答说：“不知道。”
	 
	  夜色笼罩住这个北方小城，滚烫的街道在拼命喷吐白日里积攒的热量，没有风的夏夜，城市变成一间结构复杂的巨大桑拿房。
	  杨墅拎着从附近家乐福超市里买的菜，汗流浃背地和杜宇并肩朝前走，边走边问杜宇：“你知道鹿鹿今天为什么没有真的从楼顶上跳下去吗？”
	  “为什么？”
	  “她忘了。”
	  “忘了？”杜宇迷惑地扭过头看杨墅。
	  杨墅看着脚前的地面，说：“她把写好的遗书压在砖头下面，坐到楼顶的边沿准备往下跳，忽然忘了来这里是要干吗的，于是，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试图想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若非如此，她早就摔死了。”
	  “你是说她突然失忆了？”杜宇难以置信，“可她认识我啊！”
	  杨墅说：“记忆确实出了点问题，这也是民警在把她劝离楼顶后把她送到医院的原因。医生说她出现了短暂的失忆，只是暂时性地忘记了当时那一刻的事情。医生说这是预兆，如果她的精神状态继续坏下去，有可能会变成心因性失忆症，记忆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恐怕是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杨墅认同地颔首，说：“医生分析说，她的心理有问题，可能在独自痛苦地承受着什么，也就是说，有解不开的心结。她的失眠等表现都与这个有关。这个心结如果解不开，当她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精神也就崩溃了，最终导致失忆或者发疯。”
	  “心结？那一定有的，不然为什么要隐瞒她的姥姥呢？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杨墅悲哀地摇头：“她对自己的身世，向来讳莫如深。所以，我想背着她去查一查，尽快解开她的心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鹿鹿就住在你那里，你和彤彤帮我照看她。”
	  杜宇点头：“彤彤现在不上班，正好方便陪她。”
	 
	  彤彤和杜宇在厨房里做菜，鹿鹿要去帮忙，被彤彤给坚决地推出来。
	  “我和杜宇足够了，不缺人手，咱家面积小，人多了转不开身。”彤彤声音响亮。
	  鹿鹿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神情疲惫。
	  杨墅坐在鹿鹿身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忽然说：
	  “跟你说件事儿，我得离开几天。”
	  “去哪儿？”鹿鹿扭过头看杨墅。
	  “北京，北京有个选秀节目，感觉挺靠谱的，我想去试试。”
	  “噢，那你去吧，机会难得，来了一定要抓住。”鹿鹿的眼睛里流淌出柔和的、鼓励的光芒，“要不我请几天假陪你去吧，给你现场加油。”
	  “不，你别去。”杨墅赶忙摆手，“你去了我反而会更紧张，压力太大，容易发挥失常。”
	  鹿鹿表示理解地点头。
	  “还有，”杨墅说，“我给你们经理打过电话，给你请了半个月的假。”
	  “什么？”鹿鹿吃一惊，瞪圆眼睛，“你给我请假？”
	  “是啊，你特别需要休息。”
	  “谁说我特别需要休息了？再说，就算要请假，也是我去跟我们经理请啊，你私下里联系我们经理算是怎么回事啊。”鹿鹿的情绪恶劣起来。
	  “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危险吗？你差点没命！”杨墅大声说道。
	  “那你也要事先跟我商量！”鹿鹿的调门陡然拔高。
	  杜宇从厨房里探出头，笑说：“我说你们俩怎么总是说不上三句话就吵起来？都控制点自己的情绪啊，彤彤可怀孕了，这时候最怕吓，是不是，彤彤？”
	  “你给我滚进来，给我拿个盘子。”是彤彤的声音。
	  鹿鹿埋怨地瞪杨墅，交抱双臂，忽然颓然叹息，没有再说话。
	  杨墅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保持沉默。
	  鹿鹿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因为看到宣传单对楼盘感兴趣的人打来的，询问房子的价格。鹿鹿强颜欢笑，走到客厅门口，与客户柔声交谈。
	  杜宇开始往餐桌上端菜，让杨墅和鹿鹿坐过去吃饭。杨墅站起身，等着鹿鹿结束通话。
	  鹿鹿热情地回答来电者的种种提问，一再让对方去售楼处，说她将会给他详细介绍。通话结束，她惨白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杨墅一起走向餐厅。
	  “让给别人吧。”杨墅抄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鹿鹿没吭声。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杨墅不耐烦地把目光移向鹿鹿。
	  “啊，听见了。”鹿鹿忍气吞声地夹着菜。
	  “听我的，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杨墅降低音调，像哄小孩一样。
	  鹿鹿不理杨墅，跟彤彤说话。因为彤彤怀了孕，所以话题都是关于怀孕的种种。杨墅则与杜宇不咸不淡地聊了聊一些大学同学的近况。
	  杨墅和杜宇都没喝酒，很快便离开餐桌，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对正在播放的古装剧进行各种吐槽。彤彤与鹿鹿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夜深了，快到十点钟。鹿鹿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叫杨墅回家。
	  “回什么家？”杨墅看她。
	  “废话，你说回什么家，回我们住的地方呗。”
	  “你去西屋看看。”
	  鹿鹿狐疑地走到西卧室门口，推开门，随即快步走回客厅，大声冲杨墅说：“你怎么把我们的行李包带到这里来了？”
	  “有人说那房子的风水不好，让我给退了，等我回来后，我们再重新租。你的衣服和平时用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放假休息这半个月你就住在这里。”
	  “什么？你疯啦！”鹿鹿难以置信，情绪变得相当激动。
	  “你喊什么！那不明摆着吗，你自己住，我不放心。”
	  鹿鹿气愤地嚷嚷：“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事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有那个必要吗？”
	  “有那个必要！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你给我请假竟然不先跟我说一声，连一起住的房子退租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你吵吵什么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杨墅站起，抓住鹿鹿的胳膊往西卧室里拽，“你要吵架进屋吵，别把人家彤彤吓着。”
	  鹿鹿用愤怒的泪眼恶狠狠地看着杨墅，甩开杨墅的手，大步走进西屋。
	  杨墅极力平静下来，走进西屋，轻轻把门关好，看见鹿鹿背对自己蜷曲在床上。走到她的身后，跪在床上，把头探过去，见她满脸都是泪水。
	  “你真的把我吓着了，接到警察的电话时，我的腿都软了。”杨墅坐在床上平静地说。
	  鹿鹿的身体歉疚地动了动，似乎在对杨墅的心情表示理解。她的身体慢慢地转过来，用一双凄楚的泪眼看向杨墅，抓住杨墅的手，目光灼灼，充满爱意，瓮声瓮气地说：“我在医院里听你和医生的对话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真的，那种疯狂太可怕了。幸好，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状态，天哪，我竟然还给你写了一封遗书。唉，那是一种很特殊的状态，并不是真实的自己，相信我，这种事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听我的，在我去北京的这段日子，你就住在彤彤这里，这样我才能放心，好吗？”杨墅俯身，用另一只手拭去鹿鹿脸上的泪水。
	  鹿鹿点头。
	  “给我讲讲你的姥姥好吗？”
	  鹿鹿愣怔一下，把脸转向窗户，冷冷地说：“不。”
	  杨墅是通过管鹿鹿的身份证知道她家乡的住址的，在甫阳市羊角镇的白沙村。那是一个凋敝的小山村，有限的起伏不平的山间耕地已经无法满足人们对金钱的需求，青年人与中年人纷纷外出打工，留守的自然都是老人和孩子。
	  一个老妇人大概是因为无聊，跟杨墅说了很多，连管鹿鹿的爷爷都提到了。
	  管鹿鹿的爷爷叫管业明，年轻时是白沙村生产队的会计。因为脾气不好，导致他的人缘不好，村里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所以当他和同样大龄未嫁的于蓝结婚时，已经都三十多岁，于蓝那年也已有二十七八。
	  儿子管金山出生时，两口子的年纪已经很大，对儿子自然更多一分老来得子的溺爱。
	  管金山一岁半时，一场暴风雨般的革命席卷祖国各地，革命斗争如火如荼。那天，管业明到镇上去办事，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惹火烧身，被羊角镇上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一顿群殴，打倒在地。这群凶狠的少年踢坏了管业明的下体，从此管业明的下面再不能拥有男性的雄风，也直接导致他再不能有孩子，因此管金山便成了他的独子。
	  那年代别人家都是四五个孩子以上，独独管业明只有一个孩子，所以两口子对关金山的溺爱渐渐达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把管金山惯得不像样子。
	  管金山十五六岁时开始天天往镇上跑，打架，搞对象，偷鸡摸狗，干尽恶劣之事。他有恃无恐，因为背后有他脾气火暴的爸爸管业明撑腰。与此同时，管业明的脾气也越来越糟糕，这当然与他下边不行的痛苦和自卑有直接关系。
	  改革开放，羊角镇上繁荣的表象下潜行着鱼龙争斗的混乱，无业青年米龙拉帮结伙，很快成为羊角镇上数一数二的流氓。目中无人的少年管金山因为琐事得罪了米龙的大儿子米宝，被恶棍公子哥米宝带着几个朋友给打了个头破血流。
	  管业明听说后，火冒三丈，揣着一把匕首到镇上找米龙，要为儿子无辜挨打讨个说法。米龙哪会把农民管业明放在眼里，在自家楼下的麻将馆门口与管业明动手厮打起来，并在冲动之下抢夺了管业明的匕首，连刺管业明五刀。
	  管业明被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气绝身亡。
	  米龙因为杀人被逮捕，正赶上当时全国进行严打，很快就被押到刑场枪毙。
	  管业明死后，管金山开始无拘无束地为非作歹，为了在羊角镇上混出名堂，竟然主动向米宝示好，并很快与米宝成为朋友。米宝同管金山正是所谓的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不但形影不离，还焚香结拜。几年后，他们已是二十多岁的社会青年，不但保持着友谊，还抓住时机，合伙开了一家当年特别流行的游戏厅，挣了不少钱。
	  跟家里关系不和的女孩张丹阳离开铜城，到姨妈家所在的甫阳市打工，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到市里玩耍的米宝看中了她，接连几天到那家饭店喝酒，终于和她成为朋友。她不爱干服务员，跟米宝抱怨当服务员的辛苦。米宝就提出让她跟他去羊角镇，去他的游戏厅卖游戏币，那是极为清闲的工作。她欣然前往，就此成为米宝的女朋友。
	  那时，朱宏是镇上的有钱人，经营着一家浴池和一家歌厅，平时开着轿车在镇上来回转悠，偶尔也到游戏厅里玩拍扑克机，一来二去和张丹阳有了暧昧。张丹阳向往朱宏为她描述的跟着他可以过穿金戴银的生活，偷偷摸摸与朱宏搞在一起。
	  不久后，偷情的朱宏和张丹阳被米宝抓了个现形。于是，米宝与朱宏两伙势力在羊角镇上打了一仗。那场群殴，两败俱伤，还死了一个人。所有参与群殴的人都被警察给带走了，只有管金山因为去外省联系购买游戏机而躲过那场群殴，算是躲过一劫。
	  羊角镇上最强硬的两个人物米宝和朱宏被抓后，管金山自然而然地崛起，经营着游戏城，有钱有势。没过多久，管金山就与张丹阳搞在一起，并且发展到登记结婚。
	  两年后，张丹阳为管金山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管鹿鹿。
	  五年后，人们的娱乐活动渐渐多了，电视与电脑走入每个家庭，游戏厅不再火爆，羊角镇上的十几家游戏厅纷纷关闭，其中便有管金山的游戏厅。
	  那个年代，人们都忙着挣钱，不再是打架斗殴的年代，挣不到钱便没有地位。管金山的游戏厅关闭后，和张丹阳开始过成天游手好闲的日子，日子越来越艰难。而在此时，羊角镇流传着米宝和朱宏即将出狱的消息，伴随这个消息的还有另一个消息，便是米宝和朱宏准备找管金山算账。
	  管金山和张丹阳一方面是为了躲避出狱的米宝和朱宏，一方面是为了去经济发展好的地方实现发财的大梦，很快做出去广东闯荡的决定。他们俩把管鹿鹿扔给孤老太太于蓝，一起从羊角镇消失，从此竟再没有任何消息，更不知死活。
	  两年后，生活困苦的于蓝身体每况愈下，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急于在撒手人寰之前把管鹿鹿交还给儿子和儿媳，不然她一死，幼小的管鹿鹿将会无家可归。
	  枯如朽木的于蓝，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几乎每天都要拉着管鹿鹿的手，步行从白沙村到羊角镇，来到公交车站，挨个向那些准备乘车出门的人打听，他们是不是要去广东。
	  她常会用她那鸡爪子一样的手，抓住等公交车的人，唠唠叨叨地重复同样的话：“你去不去广东？你的亲戚朋友有去广东的吗？你知道谁去广东吗？如果你去广东，麻烦你帮我告诉我的儿子管金山和我的儿媳张丹阳，让他们赶紧回来，他们的妈马上就要死了，他们的孩子快要没人管了。”
	  久而久之，那些等车的人都认为于蓝的精神出了问题，是个疯子。
	  十月的时候，村民们纷纷到田地里收割庄稼。一天午后，他们站在田地里，看见于蓝戴着一顶夸张的大帽子，拉着管鹿鹿的手，颤巍巍地走在通往白沙村的那条土路上，突然她摔倒了。村民们跑过去，将管鹿鹿拉到一边，发现于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于蓝死后，村长联系到管鹿鹿的姥姥，将七岁的管鹿鹿送到了她姥姥家。那是在铜城的一九一镇，一个同白沙村差不多的村庄，村名叫香村。
	  香村。铜城人杨墅对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陌生。
	 
	  杨墅回到铜城，赶去香村，经由一个戴草帽的驼背老头的指引，找到村里一个叫单忠平的男人。此人以前是小学老师，带过管鹿鹿的班级，对管鹿鹿的成长情况比较了解。他已经不教书好几年，依然戴着近视眼镜，他开了一个养鸡场，脸上那个很大的枫叶形状的胎记，看上去仿佛一把深褐色的鸡毛黏在脸上。
	  单忠平抽着烟，回忆起曾经那个比较特别的女孩。
	  管鹿鹿的父母去南方打工，多年没有音信，无依无靠的她被接到香村，与她的姥姥徐莲凤相依为命。徐莲凤为了多挣点钱供管鹿鹿读书，春末夏初那段日子每天都拎着小铲、挎着篮子到野外去挖野菜。镇上人爱吃野菜，爽口，健康。那天她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有回家。做好了饭的管鹿鹿等得焦急，担心她摔倒或者出什么意外，便到野外去寻她。而当管鹿鹿出了村庄，往北一路找到瓦河边的野树林里时，徐莲凤却从村南的蛇骨山方向往回走，进了家门。她们错过了彼此。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那是个阴天，夜来得较早，且因为没有星月，黑得可怕。
	  徐莲凤和村民到处寻找管鹿鹿，最后循着哭声在野树林里发现管鹿鹿坐在树林里哭得一塌糊涂，小小年纪的她被吓坏了。
	  受到惊吓的管鹿鹿被徐莲凤背回家后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到胡言乱语的地步。村里人遇见个灾啊病的爱往鬼神那里想，觉得管鹿鹿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徐莲凤请“大仙”来与附体的“鬼”沟通过，又到野树林里烧黄纸，最后决定到蛇骨山后面的清风寺上香为管鹿鹿祈福。
	  徐莲凤上香结束，翻山往村庄走，下山时扭了脚，最后是被放牛的一个年轻小伙给背回家的。也许徐莲凤的祈福有了作用，病得甚至可谓奄奄一息的管鹿鹿很快便好了起来。管鹿鹿非常感激徐莲凤对她的照顾，与姥姥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可是徐莲凤的脚却再没能彻底转好，从此成了一个走路困难的人。她的脚总是会肿，脚一肿，连带着还会发烧，尽管只是轻微的发烧，但也足够伤害身体，她的身体一天天变得虚弱。
	  管鹿鹿每天都给徐莲凤洗脚，还跟在镇上浴池里做足疗工作的单忠婷（单忠平妹妹）学了几手足底按摩，每晚给徐莲凤的脚按摩。管鹿鹿承担起更多的家务，洗衣、做饭、学习、干农活，在村里人的眼里，她是个十足的勤劳懂事的小女孩。
	  徐莲凤的脚受伤导致身体不好后，已经干不动农田里的活了，便把自家的地承包给了村里当时的民办教师单忠平。地不算多，承包出去一年也没有多少钱，家里除了农田的承包金外再没有别的收入，日子过得更加困难。
	  尽管管鹿鹿品学兼优，是班里的班长，但当她把小学读完，便没再继续读书了。瘦小的身板夹在村里的大人中间，跟着大人们每天到田里干农活。因为单忠平家承包的地最多，所以主要是给他家干活。
	  管鹿鹿十五岁那年秋天，她为单忠平家摘棉花，出工是按照摘的棉花的重量算工钱的，为了多挣点钱，小小年纪的她，在中午别人都回家吃午饭休息时，独自拖着麻袋在烈日下的棉花地里摘棉花。所谓的秋老虎，便是虽然早晚间冷，但晌午时太阳猛得都能晒死人，为了多挣几块钱，身体单薄的她，咬牙坚持在空寂的郊外田地里摘棉花。
	  秋收结束后，管鹿鹿无事可做，有一天，去了一趟镇上，然后在暑假结束后，竟然去上学了。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单忠平至今搞不懂她是从哪里弄到学费的，猜测她可能秘密与她的父母联系上了，不然，她是绝对无法读高中的。因为高中三年要住校，学杂费、书费、住宿费、吃喝拉撒等，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村里家庭条件稍好的孩子都辍学了，管鹿鹿却在读书，并且参加了高考，一路读到大学毕业。
	  杨墅也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据他所知，大学期间，管鹿鹿并没有做兼职打工一类的事。
	  “那孩子孝敬、善良、勤劳。”单忠平欣慰地总结道，“平时总来乡下看她姥姥，还说等挣够了钱在铜城买下房子，就把姥姥接到城里去享福……”
	  三十分钟后，杨墅忽然从单忠平的回忆里猜想到了管鹿鹿得到钱的可能。这个猜想的结果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简直要敲碎他的胸口，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临离开香村时，杨墅问了单忠平一个问题：“当年你家的棉花地是不是挨着村北的野树林？”
	  单忠平很惊讶：“对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鹿鹿见到杨墅回来，当然十分高兴，急切地追问他比赛时的状态好不好。
	  杨墅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坐在杜宇家的客厅里，疲惫的身体深陷沙发，他拿起一个苹果吃。
	  窗外的夜色竟然被各种人造的光芒营造出一种妩媚而哀戚的感觉，这很容易让人感到精神恍惚。
	  杜宇和彤彤走入厨房，准备做晚饭。
	  聪明的鹿鹿察言观色，心想，杨墅的这次参赛恐怕发挥很差。她坐在杨墅身边，用一种刻意的、满不在乎的口气安慰他说：“别放在心上，机会多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错过小机会是为了迎接大机会。”
	  杨墅没有反应。
	  鹿鹿用手轻拍杨墅的肩膀：“干吗垂头丧气的，这么点挫折就把你打败了？”
	  杨墅将苹果核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选台。
	  “我问你话呢。”鹿鹿撒娇地责备，“别拉着驴脸不理人。”
	  杨墅咧嘴冷笑了一下。
	  “老公，我跟你说啊。”鹿鹿的身体没骨头似的往杨墅的肩膀上靠，“你去参加比赛的这段时间，你知道我又卖出去几套房子吗？”
	  杨墅不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三套哎，我太强了是不是？连我都崇拜我自己。”
	  “谁有你的忽悠本事大，谁有你的撒谎能力强，谁又有你的心理素质好啊。”杨墅突然阴阳怪气地说。
	  鹿鹿的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吗？”
	  “佩服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真厉害，你绝了。”
	  鹿鹿的脸色变得很可怕，目光强硬锐利得像两个钻头，逼视杨墅：“杨墅，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得罪你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杨墅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跟你吵。”杨墅霍地站起身，瘸着腿往厨房走。
	  鹿鹿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直到彤彤喊她，她才起身走过来。
	  四人依旧围桌而坐，准备说说笑笑地吃饭。鹿鹿忽然抽了一声鼻子，大家看过去，见泪水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下巴上。
	  “呀，鹿鹿，你怎么哭啦？”彤彤放下筷子，吃惊地说。
	  鹿鹿放下饭碗，不再压抑，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为什么哭啊？说说，别自己憋着呀。”彤彤着急地问。
	  鹿鹿先是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后来经不住彤彤的关心和一再追问，抽泣着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老杨，你刚才说鹿鹿什么了？”彤彤问我。
	  杨墅脸色铁青，重重地把碗放下，烦躁地大声说道：“哭什么呀，哭给谁看啊？你不是挺坚强的吗？怎么越大越软弱了？别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
	  彤彤很不高兴地看着杨墅：“本来好好的，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我都不知道怎么得罪着他了，一回来就对我冷嘲热讽的。”鹿鹿非常委屈。
	  杜宇为难地对杨墅说：“不要吵，有话好好说。”
	  杨墅站起身，让鹿鹿跟他出去一趟，说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
	  彤彤很担心，怕鹿鹿跟杨墅出去会发生什么事，拉住鹿鹿不让动，让他们有话进到房间里去说，她和杜宇保证不会听。
	  杨墅站住不动，情绪起伏很大，呼吸粗重。
	  鹿鹿抹着眼泪站起身，安慰彤彤不要担心，然后走到门口穿鞋，和杨墅一前一后走出门去，留下忧心忡忡又满腹狐疑的杜宇和彤彤。
	 
	  两个人保持一前一后，都不说话，杨墅在前，鹿鹿在后，沿着傍晚的街道慢慢朝前走。
	  沉重的夜色笼罩着这个北方的小城，街道显得有点空寂，转过街角，便是另一番景象：护城河的桥头聚集着很多卖各种小吃的小贩，而马路对面的劳动湖公园里人声嘈杂，喧闹非常。
	  杨墅还是不说话，鹿鹿也还是不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他们继续朝前走，走进劳动湖公园，走到人工湖边，方才停下脚步。
	  夜色早已经把湖水染黑，黑黢黢的湖面上回荡着热闹的音乐声，不远处的老年人正伴着这热闹的音乐翩翩起舞。
	  杨墅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出神地盯着湖面上寂寞的喧嚣，缓缓开口：“十二年前，一个没有父母与姥姥相依为命的女孩过着困苦的生活，她渴望用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残酷的现实是，小小年纪的她为了挣几个买粮食的钱只能每日顶着烈日在棉花地里摘棉花。”
	  鹿鹿神情萧索地站立湖边，听了杨墅的话，惊异地抬起头，把惶恐不安的目光投射过去。
	  杨墅继续说：“烈日当空，村外的棉花地没有其他人，很安静。她的胸前吊着暂时用来装棉花的布袋，孤零零地穿行在大片大片的棉花地里。紧邻棉花地的野树林里出现异常的响动，她因为好奇，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然后，目睹了一场凶杀案。”
	  鹿鹿打了个冷战，几乎就要惊叫出声。为了抑制发作的情绪，她拼命咬住牙齿。
	  “杀人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大概是下不去手吧，并没有杀掉女孩灭口，而是与女孩做了一笔交易。如果女孩说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将给她一笔钱。女孩渴望钱，渴望读书，渴望唯一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答应了这笔交易，姑且把这勾当称为一笔交易吧。
	  “作为最先发现被害者尸体的女孩，多次受到警方的询问和调查，但她坚持说自己没有看到凶手。法医推测出被害人死亡的时间，并参考案发现场的一些痕迹，认为女孩发现尸体的时间很可能就是被害人遇害的时间。村外空旷，女孩就算没有目睹案发过程，也很可能看到凶手。最重要的是，一个乡下小女孩会有多高明的演技呢，面对警方的一次次询问，女孩表现出的种种慌张与刻意，足以引起警方的高度怀疑。但这个女孩的立场异常坚定，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看到凶手。因为这个女孩的隐瞒，这件凶杀案至今没能侦破。”
	  鹿鹿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就要摔倒。她张开嘴，哆哆嗦嗦地问：“你……你为什么会说这个？你……你是怎么知道这……谁告诉你的？”
	  杨墅还是不看鹿鹿，黑暗的湖面开始在他的眼里变得模糊起来。
	  “凶手信守承诺，给了女孩一大笔钱，或者分期给她也说不定。女孩有了钱，能够读书了。但她毕竟只是个比同龄女孩稍稍成熟一点、冷静一点的普通女孩，在她看来，惨死者的冤魂始终缠绕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未曾有过一时一刻的轻松。强烈的罪恶感，巨大的恐惧感，像蘸了盐水的鞭子一样，每天抽打着她。她内心痛苦，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最后终于走到精神崩溃的边缘。她一直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双手让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姥姥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她的姥姥死了，她的努力生存也没有了方向，空有这每天生活在噩梦里的日子，于是她想到了死亡。”
	  鹿鹿终于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目光呆滞，不能言语。
	  “警方这么猜测过，香村的村民这么猜测过，现在我也这么猜测，怎么样？这个猜测对不对？”杨墅偏过头，逼视着鹿鹿，极力克制自己的激动，但声音还是不免有点哽咽。
	  鹿鹿不说话。杨墅看着她，长久地看着她，用极强的侵略的目光，非要等到她的回答。
	  不远处的音乐声渐渐把他们的相向沉默淹没，这极为漫长的沉默，使他们像沉在河底的沙子般冰冷坚硬，固执坚定。
	  鹿鹿抿紧的嘴唇终于张开，一声叹息。
	  “没错，你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就是这样的。”
	  这次轮到杨墅的双腿发软了。他站立不住，摇摇晃晃险些跌倒，他努力平衡住身体，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气喘吁吁，眼前有一阵阵急促而猛烈的黑暗袭来。喘息好一会儿，他才能说出话来。
	  “你知道吗？我对香村的棉花地与野树林一点都不陌生，所以在听了单忠平的回忆后，立即就能把这些没有证据支持的信息片段，可谓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流畅的、看似励志实则卑鄙罪恶的推测。”
	  “我知道。”鹿鹿垂着头，面孔被夜色溶解，“你应该已经想到了。”
	  “是的，我想到了，我几乎被震惊击昏，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请你亲口告诉我，告诉我那个真相。”杨墅的声音哽咽，眼含热泪。
	  鹿鹿怜悯地看着杨墅，说：“那个被杀死在棉花地里的女人，是你的妈妈。”

第二章 里边有潜水的妻
	  眼泪瞬间从杨墅的眼睛里迸溅出来。
	  “你看到凶手了？”
	  鹿鹿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正如你的推测，他与我做了这笔交易。”
	  杨墅再不能顺畅言语，呜咽充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又过了好半天，情绪才渐渐平缓。
	  “学校里，你是光鲜亮丽的系花，而我是毫不起眼的瘸子，你万众瞩目，而我躲在黑暗的角落，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可你当年主动接近我，并且爱上我，这我至今仍感到奇怪，只能用缘分二字来自我安慰，现在才终于知道了答案。你是出于内疚，是吗？是想减轻内心的罪恶感，是吗？”杨墅愤怒起来，质问道。
	  隔着诡异的夜色，鹿鹿平静地看着杨墅，近在咫尺，目光真诚。
	  “还记得我们的那次雨中见面吗？我们的爱情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你在雨中喝酒，哭得那么凄凉，我很难受，你说得没错，面对你，我有很强烈的罪恶感，接近你时确实带有刻意的赎罪的心理。可当我爱上你时，那爱已是真的。因为我能接触到的男性里面，我不知道谁会比你更善良，更可爱，更有责任感，比你更有一颗追求梦想的鲜活纯粹的心，谁会比你更能宽容神经病一样的我。你说，除了你，我能去爱谁？”
	  杨墅的内心无比痛苦，痛哭喊道：“可你知道我妈是因为你而死不瞑目的吗？你知道十二年前那个像你当时一样小的男孩，因为他的妈妈被杀死，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多少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吗？你想象得到一个快被这个世界逼疯，每天在书包里藏一把尖刀的少年的内心世界吗？你知道他为了寻找到杀人凶手历尽艰辛还瘸了一条腿的种种经历吗？”
	  泪水像雨季骤然降落的雨水一样，从鹿鹿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掉落。
	  “我对不起你，我会用我的死来向你赎罪的。”鹿鹿哭着说。
	  “死之前，请先把杀人凶手告诉我。”杨墅冷酷刻薄地说。
	  “我……会的。”鹿鹿艰难地站起身，朝向马路伤心地走远。
	 
	  鹿鹿回去彤彤家，杨墅自然不好跟着再去。想了想，决定回家，一晃好久都没有回家了。
	  他爸杨东海在一家工厂当门卫，今晚应该是值夜班，不在家。
	  夜深人静，因为情绪激动而毫无睡意的杨墅颓然沉思，满脑子都是管鹿鹿。他恨她，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恨渐渐变成一种概念上的恨，实际上，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不大恨得起来她。反而一想到她，满心都是温暖与感激。
	  他追忆起他的大学时光，他与鹿鹿的相识。
	  起初他是极度悲观的，认为校园里那些青春飞扬的女孩们难有爱上他这个瘸子的。所以在读大学的时候，并未期望过会有爱情降临到他的头上，至于管鹿鹿这种只可远观的女孩，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天他从图书馆里夹着新借的两本书出来，往寝室楼走。天空阴霾，距离寝室楼太远，走到一半时，秋天的雨忽然掉落，来势汹汹。他笨拙地跑了几步，很快便放弃。让雨浇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校园里本就很空，雨一下，更是没几个人，空荡荡的，只有急促的雨点声。一把伞从后面遮过来。他吓了一跳，转头，见是管鹿鹿。
	  不，不是这样的。这个版本不是真实的，是他讲给别人听时使用的。
	  真实的情况是，他是个自卑而敏感的瘸子，妈妈死不瞑目，得了肝病的爸爸无法在车间从事高工资的工作，只能到门卫处当低工资的保安，用微薄的工资痛苦地供他读大学。那是个阴霾的日子，内心苦闷的他握着低廉白酒的白酒瓶，坐在校园的小树林里，独自喝酒。天上很快洒下无情的雨滴，他坐在雨中发泄似的痛哭，不肯离去，然后有一把伞悄悄来到他的身后，转回头，泪眼蒙眬里，管鹿鹿像个天使在俯视着他。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交往。
	  那天，在五号楼的阶梯教室里上四个班级的大课。下课后，他夹着课本，独自往教室外面走。一楼大厅里在办一个展览，他停下来，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作品。最近学校在对外征集校徽，大厅四面挂满了投稿者设计的校徽，有的设计在他看来真的很棒。
	  “杨墅，有你的作品？”
	  他扭头，见是笑容恬静的管鹿鹿，吃了一惊。昨天她在他喝醉的雨中不可思议地出现，让他今天想来犹精神恍惚，以为是个梦，或者是幻觉。他寝室的杜宇和女朋友彤彤坐在校门口的米线店里避雨，恰巧目睹管鹿鹿撑伞送他回寝室这一幕，大为惊异。杜宇一回寝室就跟见了鬼似的，大呼小叫地到处宣扬这件事。
	  “我有那才华可就好了。”他拘谨地笑说。
	  “怎么没有？校园十大歌手比赛时，你唱的张国荣版的《当爱已成往事》，说真的，唱得真好，当时我在下面坐着，非常感动。”
	  他惊异地看着她，很是受宠若惊。
	  管鹿鹿粲然一笑，说：“昨天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尽力帮你。”
	  他尴尬地装傻：“什么？昨天？没怎么啊？”
	  “你忘了，还是当时喝醉了？你独自坐树林里，淋着雨哭来着。”管鹿鹿执着追问。
	  他越发尴尬，死不承认，说：“哭？怎么可能，我一男的怎么可能哭呢。”
	  “噢，那可能是雨水，我给看成泪水了。”管鹿鹿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对，那是雨水，雨也太大了，浇得我睁不开眼睛。”
	  管鹿鹿与他并肩朝前走，出了五号楼。五号楼的正前面是四号楼，两楼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不少学生，还有许多学生举着手机仰头拍照。抬眼向上看，原来有几个气球飘在空中，气球下面吊着一条精美的绸布长条，上面写有五个大字：我爱管鹿鹿。
	  管鹿鹿愣在台阶上，前面围观的人纷纷扭头看她，她的脸上立时浮现不屑的微笑，视而不见地从那些人身边经过。
	  他不知道管鹿鹿此时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所以不敢跟她说话，走在她的后面，不惹人注意地与她保持两米的距离，绕过四号楼。四号楼前面是学校的南大门，校门外也有不少学生，好像在兴奋地等待着什么。走到校门口，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丰田轿车，一个大四的男生穿得跟要拍杂志封面似的，靠车而立，摆出做作的耍帅姿势，还相当让人倒牙地戴着副太阳镜，手里握着一束鲜花。
	  那男生见了管鹿鹿，面带陈冠希似的微笑，优雅地走上前，递过鲜花，咬着舌头，铁了心要用普通话代替他的东北口音。
	  “你好，管鹿鹿，我叫孟浩，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管鹿鹿没有接话，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你啊，我还有事。”说完径直穿过马路。
	  虽然现在知道管鹿鹿当初接近自己是有着一定的刻意，但他们的恋爱过程真的很美好，很值得回忆。可这个时候去追忆，显然不合时宜，只会让自己更加伤心。
	  于是杨墅想到了惨死多年的妈妈。
	  妈妈的容貌在他的印象里已经模糊，他只好翻出老照片追忆记忆中遥远的她。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目光停留在一张妈妈初中毕业时的照片上。由于这个班级的学生很少，所以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脸上有枫叶形状胎记的男生，很快就引起杨墅的注意，好像是不久前在香村见过的单忠平。
	  他和我妈竟然是同学？杨墅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是杜宇打来电话，问杨墅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鹿鹿回去后泣不成声地收拾行李要走，他和彤彤无论怎么劝都留不住她。
	  “不用管她。”杨墅一声叹息，“随她去吧。”
	 
	  翌日晚上，杨东海下班回家，打开防盗门忽然见到杨墅，他憔悴沧桑的脸上涟漪一样漾开了惊讶。他胡子拉碴地走进来，问杨墅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墅已经颇费心思地准备好了晚饭，告诉他说，是昨晚回来的，而且已经搬回家住了。
	  杨东海愣住了，以为鹿鹿也要搬过来住。杨墅赶忙解释，说与鹿鹿已经分手了。杨东海好像有些失落，他对鹿鹿的印象很好，虽然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因为什么？”杨东海坐下来。
	  “喝酒吗？”
	  杨东海摇了摇头：“我戒酒很长时间了。”
	  杨墅盛了一碗饭，递给杨东海：“觉得彼此不合适就分了呗。”
	  “她肯定是嫌弃你没有工作。”杨东海难受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地上班生活吗？我们老杨家的祖坟上没冒那缕青烟，你不是当明星的材料。”
	  “不是因为这个。”
	  “什么借口还不是因为钱，现实世界里面，感情啊性格啊各种各样的分手理由，可你要是身价过亿，哪个女的恐怕也不会轻易提出跟你分手的，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钱。”冷漠寡语的人说出话来难免句句如刀，“你有残疾，单亲家庭，家庭穷，你还不上班，鹿鹿那么好的女孩能看上你，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不知道感激，不能有奋斗的动力呢？你成天脑子里面都在想什么？”
	  米饭噎在喉咙，再难下咽。杨墅当然理解杨东海对他的刻薄，他又能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跟父辈们说什么理想，说什么人生观价值观，有用吗？只有在痛苦中沉默。
	  “爸，我跟你说件事。”晚饭即将结束时，杨墅打破冰冷的沉默，“你知道一个叫单忠平的人吗？住在香村，以前是我妈的同学。”
	  “知道，怎么了？”
	  “我怀疑我妈的死跟他有关。”
	  “你怎么突然琢磨起这个了？”
	  “你想，那天我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显然她是要去香村，她去香村干什么？认识谁呢？只有单忠平是她的同学。”
	  杨东海依然面无表情，并没有表现出杨墅所期待的那种在乎和感兴趣，只深深地叹息一声。他无奈地看着杨墅，缓缓开口：“你觉得你想到的这些会有多难想到？你以为这些事情，当年的办案警察会想不到？你以为你比当年的警察更聪明？掌握更多的线索？更有办案经验？警察当然看过那些照片，当然知道单忠平和你妈的关系，当然调查过单忠平。有好几个证人能够证明他当时不可能在场，他当时正在镇上打麻将。警察还调查过你想象不到的很多人呢。”
	  杨墅不安地看着杨东海。
	  “你不要再成天胡思乱想了，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熬过来，我看明白了很多事情，你找到凶手，你妈活不过来，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能不能找到凶手，那是天意。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比找到一个没有用的死了的真相，更紧迫，也更有意义。”
	  杨东海摔上卧室房间的门，从杨墅的视线里消失。
	 
	  杨墅与杜宇在一家小串吧店里喝酒，几杯冰凉的啤酒喝下去，杨墅伤感无措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偶尔会出神地看看窗外的黑夜与街道。
	  “难以想象，这真像电影。”杜宇在听杨墅讲完后震惊而感慨，“在我看来，管鹿鹿简直是个传奇，这也算是一个励志的故事吧。”
	  “可站在我的角度呢？”
	  “站在你的角度，她也许应该算罪犯的同谋。”
	  “所以我恨她，甚至把她当成仇人，这很正常吧？”
	  “这个嘛……唉，鹿鹿是个可怜的人，她用她超人的毅力和执着，只是想像我们一样能够坐在教室里面学习。你们都是可怜人，都是好人，可就是命运不同。”杜宇的脸上有点为难的神色，不想承受这种夹在杨墅和鹿鹿之间的尴尬，说起别的，“有一些地方想不明白，比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女孩，在面对杀人凶手时，吓也吓傻了，再有胆子和理性也不可能对凶手有那样的镇定和信任，除非她认识凶手，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单忠平是她的班主任，她也总给单忠平家干活，对他再信任不过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杜宇吃惊地看着杨墅，“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杨墅的耳边忽然又出现杨东海不久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便把杨东海的反应，以及说的话，一句不落地给杜宇重复了一遍。
	  杜宇很认真地听，听后很认真地思考，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变得深沉许多。
	  “我觉得你爸说得有道理，多年压抑的生活，让你爸把人生和生活给彻底看透了。”
	  杨墅同意地点着头：“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吧。我认真想过了，就算单忠平真是凶手，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确实，我不会比警察更高明，更会办案，更能找到证据。”
	  “是这样。”
	  “杜宇，帮我留意点儿，有什么适合我做的工作，及时告诉我。”
	  “怎么？你不唱歌了？”
	  “唱歌不耽误工作，工作也不耽误唱歌啊。”杨墅自嘲地笑了，拍了拍残疾的那条腿，“不能再用梦想来作为逃避现实的借口了。”
	  “鹿鹿呢？”
	  杨墅摇了摇头，绝情地说：“她已经跟我无关了。”
	 
	  杨墅连找了将近一个月的工作，眼见盛夏就要结束了，可工作还是没有着落。这并不出乎他的预料，腿上的残疾一直让他非常敏感和自卑，他没有别人难以替代的技能，人家当然更愿意找个身体健康的。以前是他特别害怕被别人拒绝，往往先拒绝别人，干脆躲避他们。现在他鼓起勇气主动迎上去，人家便真的拒绝他了，现实里确实是难有童话的。
	  铜城的人才市场很小，只有每周的周一和周三有人才招聘，平时没有。每周的周一和周三杨墅都会一次不落地出现在人才市场，可往往会发现，招聘的几家单位还是以前的那几家。这一度让他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招人，为何他们总在这里招聘。好些家单位他都和他们接触过，被他们拒绝过，再在人才市场看到他们，难免感到难堪。到了后来，去人才市场就像是专门去拜访那几位招聘的男女似的，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心在跟身体里的其他脏器说：你瞧他，又来了，一瘸一拐的，老远就能认出他来，可怜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这真是太痛苦了。
	  杨墅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为了不在面试时影响形象，他决定染发。
	  天空中飘动着大块的阴云，却没有什么要下雨的迹象。
	  杨墅沿街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发廊。小工把他的头发全部染黑后，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无聊地朝玻璃窗外看，等待染剂能够牢固地附着在头发上。一个女孩站在街边发传单，背影很好看，很像鹿鹿。他想：一个女孩，这辈子如果能被孟浩那种公子哥追求一回，也真是一次值得骄傲的经历了，不知这个女孩有没有过那种经历，如果有，也不枉她有那么好看的背影了。
	  那天他独自在五号楼上晚自习，一边听MP3里后摇乐队七英里的旅程的专辑，一边翻看从图书馆借的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突然接到管鹿鹿发来的短信，问他在干吗。他的心里暖暖的，微笑不自觉地浮现在嘴角。最近几天，他们俩偶尔会发发短信，晚上也会在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天。他回复她说在上晚自习，她很快就打电话过来。
	  “这么好学啊。”她用的已然是老朋友会用的调侃语气。
	  “没有，看小说呢，你在干吗？”
	  “我也在上晚自习，你说话方便吗？我找你有事。”
	  “我这自习室里没几个人，不影响谁。”
	  “算了，我还是找你去吧，你在哪间教室？”
	  “五号楼的305。”
	  “好的，我马上就来，你数一百个数。”她挂断电话。
	  没有两分钟，管鹿鹿背着包，拎着笔记本电脑走进305教室，笑容满面，踩着阶梯，朝坐在最后面的他走来：“我就在你的下面来着，205教室。”
	  “怪不得呢。”
	  “我的电脑总是蓝屏，你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运行大程序的时候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吗？”
	  “差不多。”管鹿鹿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书闲翻，“你真够文艺的，竟然看什么米兰?昆德拉，这书感人吗？我从小到大只完整地看过一本书。”
	  “我也就是瞎看，哪本？”
	  “什么？”
	  “你完整地看过那本书。”他用管鹿鹿的电脑播放一个电影，进行测试。
	  “哦，名字忘了，是一本青春小说，主角是个女孩，很叛逆，命运特别凄惨，各种不幸的事都让她遇见了，虽然情节安排很刻意，但我还是觉得很感动。”
	  “是CPU过热造成的，这款笔记本散热不好，应该是风扇上的灰多了，而且CPU和散热片之间的硅胶可能没有了，需要上点儿硅胶。”
	  他和管鹿鹿你一句我一句地坐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聊天，兴致都很好，直到快要熄灯锁门，两人才不慌不忙地走出五号楼，走在夜色深沉的校园里。
	  管鹿鹿说她平时是个话比较少的人，和人并没有什么交流，总是放不开，很拘谨，而且也对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感到一种疲惫和慵懒。他忙说：“我看出来了，其实我们俩很像。”
	  走出校门，再走到学生公寓门口，两个戴棒球帽、看年纪应该是高中生的女孩拦住他们。她们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里面有许多看起来像糖的东西。她们从盒子里抓出那东西，在他和管鹿鹿的手里各塞一个，告诉他们说是免费赠送的巧克力糖。他们俩狐疑地打开糖纸，发现白色的糖纸上赫然印着“孟浩爱管鹿鹿”六个大字。
	  管鹿鹿气愤而又尴尬地看了杨墅一眼，把糖塞在他的手里：“帮我扔了。”
	  这时他们听见了孟浩的声音，循声看去，在女生寝室楼下，正有几个黑色的人影在忙忙碌碌，有个黑影在用孟浩的口音指挥他们：“快，快，抓紧时间，别摆歪了啊，要心形的，别摆得像萝卜似的，如果成功了，每人多给五百块。”
	  他们俩走过去，站在不远处瞧，那伙人正弓着腰在地上摆蜡烛。因为是夜里，他们看不清像工地工头一样指挥大家干活的孟浩的五官，孟浩自然也看不清楚他们。
	  地上很快用蜡烛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心形，然后在孟浩的命令声里，一支支蜡烛被点燃。当所有蜡烛都被点燃，一个闪耀的心也便出现在黑暗的寝室楼下。寝室楼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探出了好奇兴奋的脑袋，还有不少男生在吹口哨叫好。
	  “大家准备好，预备——喊！”孟浩让那些摆蜡烛的人站成一排，然后一声令下。
	  那些人仰着脸，冲着女生寝室楼，整齐地大喊起来：“管鹿鹿，我爱你，管鹿鹿……”
	  楼上有男生大声冲下面喊：“得让人家知道你是谁呀！”
	  孟浩赶忙制止住那些人，说：“这回咱们这么喊——管鹿鹿，接受孟浩的爱吧！喊这句，重复喊，听懂没有？预备——喊！”
	  男生们整齐嘹亮地喊起来：“管鹿鹿！接受孟浩的爱吧……”
	  管鹿鹿走到孟浩的身后，冷冷地说：“你是在喊我吗？”
	  孟浩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吓了一大跳，扭头见是管鹿鹿。
	  “管鹿鹿，我……”
	  “你再这么喊，我就报警说你扰民了啊。”
	  “你等等，你等等啊。”孟浩转身往停在门口的他的车跑，打开车门，拿出一大束花，跑进校门的时候，看见管鹿鹿已经消失在寝室楼里。
	  楼上的许多窗户里发出幸灾乐祸的嘘声，不知是谁带的头，那写着孟浩对管鹿鹿爱意的巧克力包装纸被揉成纸团，纷纷扔出窗口，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
	  孟浩显然已经知道杨墅和管鹿鹿的关系不一般，他抱着花，失落地朝杨墅走来。杨墅见情况不妙，赶忙扭头往男生寝室楼里走。孟浩跑过来，从后面一把抓住杨墅的胳膊。
	  “我知道你不是管鹿鹿的男朋友。”孟浩说。
	  “我们只是同学。”杨墅不安地说。
	  “我想请你帮我追求管鹿鹿。”
	  “这个……我恐怕爱莫能助吧。”
	  孟浩把那束花塞在杨墅怀里，失落地转身而去。
	  两个月后，孟浩终于彻底放弃了，不再纠缠管鹿鹿。有一回杨墅陪杜宇买电脑，在电脑城里到处逛的时候遇见了孟浩，当时他正在一家品牌电脑专卖店里，与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孩亲密地打情骂俏，想来是找到了新女友。
	  想到这里，杨墅的追忆赶紧打住，脑中忽然跳出了灵感。有一份工作肯定适合他，便是卖电脑，或者电脑与网络维护。后者对他来说，活好干，但工资不高，前者对他来说，活稍难干，但干好了工资会高一些。多卖多得，这是管鹿鹿毕业后非做销售工作的原因。何必总往人才市场跑，跑电脑城不是更合适吗？
	  他出了发廊后，直奔电脑城。
	  电脑城里，从各家品牌电脑专卖店门口走过，做导购员的大多是年轻女孩，热情地问杨墅是不是要买电脑。杨墅的回答却是：“这里招导购员吗？”
	  没多久，一个女孩在店门口听了杨墅的话后，给了让他激动的回答：“招，你稍等。”
	  杨墅顿时觉得，这个女孩真好看啊。
	  女孩扭头冲里面喊：“魏姐，有求职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微胖女子，穿着同门口女孩一样的制服，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跟杨墅打招呼，让他进去说话。杨墅往里走时，魏姐和门口女孩一齐把目光敏锐地投向他的腿。一滴汗忽然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
	  “你是什么学历？”魏姐语调和蔼。
	  “本科。”
	  “哦，读什么大学？”
	  “铜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哦，那挺好的，挺好的。”魏姐微笑着打量杨墅，没有提他腿的事，扭头冲那门口的女孩说，“柏蓝，去叫老板回来看看，告诉他有个求职的，各方面都挺好。”
	  魏姐的话让杨墅心里一热，有些感动。
	  柏蓝看样子性格也不错，活泼开朗那种类型，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她起，她便是一副美滋滋的高兴样，听了魏姐的话，赶忙快步离开。三分钟后，她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回来。杨墅一见那个男子，脑子里立即跳出一个词：狗血。
	  老板竟然是孟浩。
	  后来杨墅跟杜宇说起这件事时，杜宇的反应却是一点都不狗血。杜宇说整个电脑城里有许多家店都是孟浩家的，要在电脑城里找工作，与孟浩狭路相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哥，就是他。”柏蓝指着杨墅对身边的孟浩说。
	  “这不杨墅嘛。”孟浩高声大气，一脸意外的笑容，“我记得你。”
	  就这样，杨墅留了下来，成了这家店里的两个导购员中的一个（他和柏蓝负责销售，魏姐负责财务等其他方面）。
	  孟浩依然像当年那样，爱说说笑笑，甚至举手投足间还有一分幼稚，看起来社会并没有让这位公子哥变得太过稳重世故。他天生便有保护他的房子，那些磨砺人心的风雨难以吹到他。他并不知道管鹿鹿后来和杨墅恋爱，并且在毕业后同居。杨墅的出现，再次点燃了他对管鹿鹿爱的幻想。
	 
	  天终于开始明显变凉了，主要体现在早晚时间，如果依然穿半袖出门，胳膊上必定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杨墅每天尽量早地来店里，到了后脱掉外套，穿着还算得体的衬衫制服，简单地打扫一下卫生。通常这时候商场里没有顾客，甚至有些店还没有开门。他打开电脑，点开音乐播放器，听上几首自己喜欢的音乐。
	  他坐在椅子里，认真地背着各种型号电脑的配置，希望在为顾客介绍时能够轻松自如。柏蓝靠着他身边的展台边沿，低着头用手机上网聊天，估计是跟她的男友艾峥聊天，不然为何时而哧哧傻笑，时而愤愤蹙眉的。
	  “杨哥你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艾艾的头发就不行，像枯草似的，你是不是总吃芝麻、黑豆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秘诀啊？”柏蓝收起手机，无聊地弯腰看杨墅的脑袋。
	  杨墅对着电脑配置表，一本正经地说：“嗯，有，我平时用鞋油梳头。”
	  “真的吗？这我可头回听说。”柏蓝惊讶道，“什么牌子的鞋油？”
	  站在一旁翻记录本查找什么的魏姐忍不住说：“柏蓝你能不能不这么傻傻的。”
	  “怎么啦？干吗这么说我？”
	  “你杨哥逗你玩呢，用鞋油梳头，你还真信。”
	  “骗我？”柏蓝凑过来，用鼻子在杨墅的头发上嗅了嗅，猛在他的肩膀上来了一拳，“你真的骗我，头发上根本没有鞋油的味道，是飘柔洗发水的味道，对不对？”
	  杨墅和魏姐一起笑。
	  魏姐说：“真服了你啦，那还需要闻吗？”
	  柏蓝说：“不闻怎么知道？”
	  魏姐说：“用生活常识就能轻易判断啊。”
	  柏蓝说：“我没学过生活常识嘛，不像你们读过大学。”
	  魏姐说：“小心艾峥哪天把你给卖了。”
	  柏蓝骄傲地说：“我这么好，他可舍不得卖我，他卖肾也不会卖我。”
	  魏姐撇嘴：“你当你的小艾峥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柏蓝不高兴地说：“魏姐，你不要对我家艾艾有偏见嘛，艾艾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其实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单纯的人，对我特别好，我发誓，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的。”
	  柏蓝敷衍地说：“好，好，我期待。”
	  孟浩走进来，把杨墅叫到存放电脑的那间小黑屋。他前几天跟杨墅要管鹿鹿的电话号码，杨墅没有给他，谎称与管鹿鹿没有联系。他不信杨墅弄不到管鹿鹿的电话号码，毕竟是一个系的，通过同学打听也肯定能要到，除非是不想帮他的忙。没办法，杨墅只好答应他。
	  “要到了，你记一下。”
	  孟浩很高兴，用手机记了管鹿鹿的电话，然后一手握手机，一手搓下巴，翻着眼睛想，问杨墅：“你说这次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杨墅为难地说：“我不懂爱情，没你经验丰富啊。”
	  孟浩说：“那你说，当年管鹿鹿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别说你不知道啊，当年你们总在一起，她一定或多或少地跟你说些对我的看法和态度。”
	  杨墅说：“可能觉得你们的性格不适合吧，就是说，你们不是一路人。”
	  孟浩说：“怎么不是一路人？啊，是的，她性格偏内向，而我外向，可性格有差异才能互补，才能更融洽地在一起，不是吗？”
	  杨墅想想说：“三观不同，那不就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当时你追她的那些行为，让她觉得你太幼稚，或者说，你太高调了。”
	  孟浩颔首认同，说：“是这样，那时我确实很嘚瑟，这么说，她还是喜欢那种偏沉稳型的男人是吧？是不是梁朝伟那种的？”
	  杨墅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孟浩郁闷地嘟囔：“偏偏我长得有点像吴奇隆。”
	  杨墅看了一眼大言不惭的孟浩，忍不住提醒道：“她现在的工作是卖房子，我看过她做的宣传单，上面留了她的电话和假名字，名字叫李冰。你要是联系她，别直接给她打电话，你要假装买房子，按照宣传单上的号码打过去，把她当成李冰。通过这种巧合的方式与她接近，不要直接给她打电话说你是谁。”
	  “你说得有道理。”孟浩思索着往外走。
	  “孟哥。”杨墅叫住孟浩，在他转过脸时，很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对鹿鹿是特别认真的那种吗？她的命不好，你可别伤害她。我和她是同学，她有个好歹，我就成了把她推到火坑里的人了。如果她真能和你成，我会很高兴的，她需要过富足幸福的生活。”
	  孟浩有些愣怔地看着杨墅，郑重地说道：“当然，我都三十多岁了，是奔着结婚去的。”
	  孟浩走后，杨墅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像当年辉煌而晚景潦倒的英雄。他慢慢地走出黑屋，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空中虚无的一个点，长久出神。

第三章 不能剥开的果仁
	  这家店最出名的菜是铁锅炖大鱼，这是杜宇和同事出去吃饭时发现的，吃过一次觉得还不错，菜美汤鲜，铁锅看来也很地道。他和彤彤分别给杨墅和鹿鹿打电话，叫他们俩一起去吃，其实吃什么不重要，把杨墅和鹿鹿叫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杨墅不大敢想象面对鹿鹿时的情景，一定特别别扭，特别尴尬，如果是在前段时间，他刚得知那个耸人听闻的真相时，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跟鹿鹿见面的。
	  他坐在店里，忽然回想起那个寒冬的圣诞节。
	  寝室里的人都走了，都去与女朋友吃饭逛街看电影开房去了。寝室里四个人，杨墅是唯一一个被剩下的。因为他们专业住的是校外的学生公寓，而不是校内的寝室楼，所以管理相对宽松。女生可以随便进到男生寝室，没人管，但男生不能随便进到女生寝室，绝对有人管。彤彤来寝室找杜宇，要上厕所，打开厕所门吓得惊叫起来，杨墅正在厕所里洗袜子。
	  “我以为厕所里没人呢。”彤彤捂着胸口，“大过节的洗什么衣服啊。”
	  “他呀，闲得没事干。”杜宇说。
	  “要不你跟我和杜宇混去得了。”彤彤好心地提议。
	  “我怎么那么爱当电灯泡。”杨墅拧干袜子上的水，走出厕所，走到阳台上挂好袜子，然后爬到上铺，躺下来无聊地翻书看。
	  杜宇正把脑袋埋衣柜里翻衣服，嘟囔说要找他那条最合体的裤子。
	  彤彤从卫生间里出来，不耐烦地站在杜宇的身后催，催了几句，走过来，一把抢走杨墅手上的书：“怎么又是《生活在别处》？一本书看一年啊？”
	  “这书我一看就犯困，用来催眠的。”杨墅说，“还给我，我要睡觉了。”
	  “你和鹿鹿不是挺投缘的吗，约她啊。”彤彤把书扔给杨墅。
	  “他的小心灵非常脆弱，怕被人家拒绝，怕尴尬，所以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杜宇拎着一条裤子走过来，坐在下铺穿裤子。
	  “杨墅，我得说说你，你别拿书挡着脸，你看着我，认真听。”彤彤扒拉开杨墅举在面前的书，“你该不会在等人家鹿鹿主动向你表白吧？一个大男人，连向心爱的姑娘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抱怨这个世界。这是一年一次的绝妙机会，还不好好利用，在等什么呢？”
	  杨墅厌烦地闭上眼睛，转身以背冲向彤彤，懒得吭声。
	  杜宇和彤彤走后，杨墅猛然翻身坐起，拿起手机便给鹿鹿打电话。
	  听到鹿鹿那声“喂”，杨墅脸红心跳：“你干什么呢？”
	  “跟雨婷看电视剧呢，你干什么呢？”
	  “一个人在寝室待着呢，电视剧好看吗？”
	  “凑合着看呗。”
	  “要不你别看电视剧了，我们俩出去走走吧。”
	  “这样啊，你不嫌冷吗？”
	  “闷得慌，透透气。”
	  “那行，我收拾一下就下楼，我们楼下见。”
	  这真是个躁动的夜，穿着羽绒服的男生和围着大围脖的女生，挎着胳膊走来走去，连堆在楼根处的积雪都好像一只只隐伏于黑暗中的猛兽，蠢蠢欲动。
	  杨墅站在女生楼下，冷得直打哆嗦，东北的寒冬实在难以让人浪漫起来。
	  鹿鹿很快出现，轻盈地迈下台阶，一条围脖把她的脑袋缠得像个木乃伊，声音清脆爽朗地问杨墅：“咱们去哪儿？”
	  杨墅没和女生一起过过圣诞节，不知道怎么安排才合适，本想给杜宇打个电话取取经，可没好意思。天这么冷，还是先找个饭店吃点热乎的东西再说吧。
	  两人沿着学校对面的街往前走，连进五六家吃饭的地方，都是满员。
	  “今天估计哪哪都是人，最好别往远走，要不回来打车都费劲。”鹿鹿说。
	  “那怎么办？看电影和唱歌估计也都会满场吧？”
	  “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附近有家超市，要不到超市里转转吧。”
	  两人于是走进超市，里面全是人，摩肩接踵。他们买了些吃的，还买了一瓶红酒和几灌啤酒，然后直接回公寓，来到杨墅的寝室。
	  杨墅打开电脑，找到周星驰的老电影《食神》播放，气氛渐渐轻松下来。他们俩坐在电脑对面杜宇的床上，边吃东西，边喝酒，边看电影，边说笑。当电影快结束，当周星驰遇见出院后的莫文蔚时，杨墅忽然搂住了鹿鹿的肩膀，那时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有点醉，在鼓起勇气搂住鹿鹿的肩膀时，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醉。
	  “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鹿鹿喝酒后，脸很红。
	  “假如莫文蔚最后没有变好看，而你是周星驰，你会接受她的爱吗？”
	  鹿鹿扭头，认真地说：“我会。”
	  “这么肯定？”
	  鹿鹿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么肯定。”
	  “好，我再问你，假如现实生活里，有个像我这种各方面都不出众却对待感情特别认真的男的，不自量力地追求你，有可能成功吗？”
	  鹿鹿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微微一笑：“当然，当然有可能。”
	  “那如果是我呢？”
	  “你什么？”
	  杨墅的另一只手抓住鹿鹿的右手：“你太优秀，是系花，让我这种人自惭形秽，以前根本连走近你的勇气都没有。但自从我们有了交流，并有了这半年来的频繁接触，如今每过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对你的爱要多出一分。我晚上会幻想明天太阳出来后与你可能会有的各种对话，碰面时的各种场景，就像个导演一样，在脑中导演关于我们俩的种种故事。白天如果没能见到你，没能与你有上一点点交流，那么整整一天都会心不在焉，六神无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觉得这一天过得毫无意义，完全被浪费掉了。现在，我对你的爱在心里已经积攒到了一百分，我……我爱你，鹿鹿，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鹿鹿的右手反握住杨墅的手，加大力量，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一种温暖的踏实感，美妙到让杨墅心碎。
	  杨墅把鹿鹿搂在怀里，开始胡乱地吻她。
	  ……
	 
	  回到当下，杜宇和彤彤坐在杨墅的对面，铁锅炖鱼已经就位，大家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不等鹿鹿了吗？”杨墅问。
	  “她不来了。”彤彤说，“她说有事，和一个以前的校友吃饭，老杨你快尝尝鱼，看味道怎么样？”
	  杨墅的紧张与不安顷刻间瓦解，烟消云散，散去之后却是巨大的失落。他夹起锅中的肉放在嘴里咀嚼，如同嚼蜡，没有任何味道。也许鹿鹿与孟浩已经成为恋人，他心痛地想。
	  “杜宇，假如彤彤是鹿鹿，而你是我，你会怎么样？”杨墅忽然问。
	  杜宇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一脸纠结：“我还真想不出来，这情况太复杂了，说是仇人吧，还不是仇人，不是仇人吧，也可以算是帮凶，毕竟是因为她，凶手才逍遥法外的。继续相爱吧，还绕不开这个巨大的坑，不继续吧，又明明互相深爱，有那么多年的感情。”
	  “算什么帮凶啊。”彤彤不屑地说，“老杨我问你，当时假如鹿鹿没有在场，你觉得我姨会是别的结局吗？凶手现在会被抓吗？”
	  杨墅摇了摇头：“不会。”
	  “这不就得了，鹿鹿在场不在场，事情都是一样的，那关她什么事呢？”
	  “假如鹿鹿现在报案，说出凶手是谁，你能面对她吗？”杜宇说。
	  “鹿鹿不可能说的，那是公平的交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背信弃义，毕竟凶手信守诺言供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她如果真举报了凶手，我想她会承受更多心灵上的痛苦，她一定会承受不住的，她很可能会死的啊。”杨墅双手痛苦地搓着脸，“我爱她，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女孩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可是，我们没法一起生活，你们试想，一个躺在我身边的爱人，竟然知道杀死我妈的凶手是谁却不能告诉我，那感觉实在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无法接受，就好像我身边躺着的，是我死不瞑目的妈妈一样。”
	  杜宇和彤彤也一起陷入纠结的痛苦之中。
	  这天晚上，杨墅喝了不少酒，被杜宇送回家后，躺在床上给鹿鹿发了条短信。
	  你在干什么？
	  鹿鹿很快回复：放心，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告诉你凶手是谁的。
	  杨墅感觉心里很难受，又发：你想多了，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好吗。
	  鹿鹿回复了一条空白的短信。
	 
	  网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为此杨墅出门时特地带了一把伞。
	  来到电脑店，孟浩竟然在里面，他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像这么早出现在这里，杨墅还是第一次看见。孟浩坐在给客人坐的高脚椅上，手指夹着烟，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滞。
	  “你怎么来这么早？”
	  孟浩抽了一口烟，张开嘴，让烟雾在口腔里缭绕，把烟头捻灭，自言自语道：“好像没戏。”
	  “什么好像没戏？”
	  “管鹿鹿。”孟浩没看杨墅，始终一副陷于思考里的深沉模样，“我给她打电话，说要买楼，然后在售楼处见面，聊天，叙旧。晚上，我借口打听房子的事给她打电话，又闲聊一气。第二天，她带我去施工现场转了转。她看起来对我没有特别的热情，但很有礼貌，这跟在学校时不大一样，在学校时，她对我总是冷着脸。”
	  “走向社会了嘛，哪还能那么幼稚。”杨墅倒有点惊心动魄的感觉。
	  孟浩继续说：“她比那时憔悴了，但成熟了，也世故了。我发现自己再也想不到什么借口跟她交流，只好买了一套房子。买房子办手续这段日子，跟她又有了一些接触，可每次我都想把话题往深入聊，她却总是及时把我拽回来，明显不愿意跟我交心。签完合同后，我提出晚上请她吃顿饭，没想到她答应了。可那天却是她结的账，说是作为对我的感谢。”
	  “你没往她的感情上面聊吗？”杨墅说。
	  “没等我问，她首先就主动说了，说已经有男朋友了。”
	  “有吗？”杨墅惊异地蹙眉，“据我所知，她是单身。”
	  “据我多日的观察，她也是单身，但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男朋友多高，长什么样，是做什么工作的，感觉跟你挺像的。更厉害的是，她竟然告诉我说，她男朋友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说是在一家工厂当门卫。她说，她和她男朋友最近闹矛盾，暂时分居，但他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她正在等她的男朋友找她和好呢。我问她，要是她的男朋友不找她和好呢？你猜她怎么回答，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那她就等他一辈子。”孟浩笑，“她到底还是很天真。”
	  杨墅感觉心里一阵尖利的刺痛。
	  孟浩见杨墅表情怪异，问：“你怎么了？”
	  杨墅紧张回答：“昨天和朋友去吃铁锅炖大鱼，喝了不少酒，现在浑身乏力，头也晕，胃也恶心。”
	  “噢，那你回去休息一天吧。”孟浩起身。
	  孟浩走后，杨墅一屁股坐在高脚椅上，竟真的有了一种乏力头晕的感觉。柏蓝和魏姐来后，他跟他们说了一声要回家休息，便拎着伞，精神有些恍惚地走出电脑城。
	 
	  不知道开发商找谁给自己楼盘起的名字，叫月光倾城，楼盘竟然可以用这么文艺的名字。鹿鹿上班的那个开发公司，开发的正是这个楼盘。
	  杨墅来到售楼中心门口，天上压着一片极为黑暗厚重的阴云。隔着售楼中心的大玻璃，杨墅一眼便看见站在玻璃后面的鹿鹿。鹿鹿隔着玻璃也看见了他，就往售楼中心的外面走。他的心忽然开始温暖地跳动，这是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一时间倒有些百感交集。
	  鹿鹿穿过马路，走到杨墅身旁，虽然面无表情，却是一种无须刻意的自然，仿佛一对见面后说什么都多余的心有灵犀的老友。他们当然是。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鹿鹿不再说话，而是在杨墅身边沉默地站着。她一定懂他的心思，除了她还能有谁这么了解他呢。而他似乎也懂她的心思，懂她的沉默，懂她的陪伴。
	  雨滴从天而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杨墅撑开伞，鹿鹿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马路对面，月光倾城售楼中心门口，一个红毛青年在与一个售楼小姐争吵。他们争吵的声音被急促的雨声掩盖，像是在马路边上演一出哑剧。
	  “那个女的叫李小雅，是我的同事，那个男的是她男友，叫艾峥。”
	  杨墅吃惊地看了鹿鹿一眼：“他们为什么吵？”
	  “李小雅总说艾峥不老实，背着她跟别的女孩勾勾搭搭。”
	  雨还在哗哗地下，马路对面，李小雅站在门里，身体是干的，而艾峥一直站在雨中，已经成了落汤鸡。经理好像在跟李小雅说什么，大概是不想让他们的爱情影响正常的售楼工作。艾峥一动不动地在雨中站着，似乎在乞求李小雅的原谅。李小雅别无选择，就算她能忍受一个男人用自虐给予她的威胁，可售楼中心里的所有人施加给她的压力，是她难以承受的。
	  他们在交流。
	  然后艾峥接过李小雅递出来的一把伞，满身是水地走了。
	  杨墅和管鹿鹿继续长时间的沉默，并肩站在雨中，看雨，看雨中的街道。
	  雷阵雨后劲不足，渐渐小了，渐渐停了。
	  “你觉得我们还可能吗？”杨墅忽然问。
	  “我觉得可以，但需要时间。”
	  “你……你遇见合适的就……找个有钱的，挺好的。”
	  鹿鹿偏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心虚的杨墅：“我走了。”
	  她走了，穿过潮湿的街道，杨墅望着熟悉的背影远去到另一个世界。
	 
	  今天柏蓝迟迟未来，魏姐说她爱熬夜，容易睡过头，来晚的情况以前常有。
	  杨墅有些犹豫，不知道与魏姐讨论艾峥合不合适，但他觉得还是有责任跟她说说的，让她帮自己出出主意，柏蓝这么单纯的女孩，又跟他们关系这么好，他不忍心眼睁睁看她受骗。于是他走到魏姐身边，小声跟她说起那天因为身体不舒服回家，在路上看见艾峥和一个叫小雅的女孩的事。
	  “我一个大学同学在月光倾城售楼中心上班，小雅正好是她的同事。”
	  “你看，我就说那个艾峥不靠谱嘛，这个柏蓝，傻得让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魏姐听了很气愤，“我跟你说，那个艾峥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相由心生，这话是有道理的，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知道这人轻浮、贪婪、卑鄙、龌龊。你确定没认错人吗？”
	  “我以前没见过艾峥啊，是听说那人叫艾峥，一头红毛。”
	  “对，是一头红毛，细高的身材，长得像野鸡。”
	  “那没错，就是他。”
	  柏蓝快步走进店门，随口问一句：“谁？谁像野鸡？你们两个不是在说我吧？”
	  “哪能呢，你能像野鸡吗，你是孔雀。”杨墅给魏姐递眼色，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到底要不要跟柏蓝说他目睹的事情。魏姐却扭头忙别的事了，没看到他的眼色。
	  柏蓝满意地笑。
	  杨墅惊异地打量柏蓝的脸：“你的脸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柏蓝慌张地低下头，扭转身体背对杨墅：“没有啊。”
	  “不对，你让人打了，快告诉我，谁打你了？”杨墅伸手扳柏蓝的肩膀。
	  柏蓝甩开杨墅的手快步离开。
	  魏姐闻声走过来：“怎么了？让人打了？”
	  “没有，别大惊小怪的，谁敢打我呀，我什么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吗，是昨晚上睡觉被蚊子给咬的，好几个蚊子咬我，这一宿都没睡好觉。”柏蓝始终不敢抬起脸。
	  魏姐走上去，捧着柏蓝的下巴看她的脸：“嘴角都破了，肯定是打的，谁打的？是不是艾峥那小子？这个浑蛋，还敢打人！走，报警去。”她拉柏蓝的胳膊。
	  “你们烦不烦啊！都说不是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柏蓝一把推开魏姐，音量陡然提高，把杨墅和魏姐吓得一怔。
	  柏蓝气呼呼地扭过身体，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杨墅和魏姐面面相觑，只好不再理睬柏蓝，各做各的事。
	  九点到十一点钟，店里来了十几位顾客，柏蓝始终像座雕像似的坐着不动，杨墅只好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多亏有对电脑略懂一二的魏姐帮忙，不然真的忙不过来。
	  汗珠从头发里流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掉，忙得杨墅后来真是愤怒了，走到柏蓝背后，想说她几句，让她赶紧干活。嘴巴刚要张开，却发现她正在流泪，赶忙离开她，继续回去干活。
	  魏姐出去买饭，问柏蓝要不要给她带，柏蓝没有说话，只摇头，魏姐便没有给她带。
	  杨墅可算是在中午十二点四十送走最后一位顾客，赶紧吃早已不烫的麻辣烫和有点凉了的馅饼。吃完午饭，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见店里没有顾客，便跟魏姐打了招呼，走出电脑城，站在台阶旁边的阴影里看着马路抽烟。
	  杨墅抽完烟，正要往回走，发现柏蓝哭丧着脸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杨哥，抱歉。”
	  “抱什么歉？”
	  “我不该对你和魏姐那种态度，你们是关心我。”
	  “哦，没什么。”
	  “你和魏姐是不是特别伤心？以后是不是不理我了？”
	  “怎么可能呢，不至于，我们只是担心你而已。”
	  “那你们还生气吗？”
	  “魏姐生不生不知道，我倒是有点生。”杨墅抬脚往电脑城里走。
	  “魏姐说她不生我的气，你也别生了吧。”柏蓝跟在杨墅的身后，哀求道，“求你了，你就原谅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我都这么可怜了，你真的忍心看我哭吗？”
	  “是不是艾峥那小子打的你？”杨墅站住脚，扭头问。
	  柏蓝的神色变得很哀伤：“杨哥，你还是别问了。”
	  杨墅看着柏蓝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喊柏蓝的名字，循声一看，是红毛的艾峥。柏蓝小声对杨墅说：“杨哥你先走吧。”杨墅本想留下来跟艾峥理论一番的，转念一想，怕自己瞎搅和坏事，就走上电梯。
	  来到二楼，胳膊肘支在栏杆扶手上，不放心地往下看。杨墅想起前几天从网上看到的那个男孩因为情感问题用匕首刺死女孩的新闻，感到脊背发凉。
	  艾峥在和柏蓝说话，并且他的脸上好像也有伤，看来他们算是互殴。柏蓝神情冷漠，对艾峥几乎不予理睬。艾峥讨好地勾着脖子，一脸乞求地不停跟柏蓝解释什么。柏蓝要走，艾峥从后面拉住柏蓝的胳膊不让走。柏蓝回头呵斥艾峥，挣扎着要走，可艾峥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就这样，他们在一楼拉扯起来。
	  杨墅见状赶紧跑下楼梯，出现在柏蓝面前，刚要指着艾峥呵斥，忽然看见艾峥扑通一声跪下了。
	  “杨哥，你回去忙吧，没事。”柏蓝瓮声瓮气地说。
	  杨墅和艾峥对视一眼，扭身走上楼梯。
	  杨墅回到楼上，跟魏姐说起楼下发生的事，说艾峥竟然给柏蓝下跪，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想必一定做了特别伤害柏蓝的事。
	  魏姐鄙夷地嘁了一声，说：“你当那小子的下跪有多值钱呢？贱骨头，动不动就下跪，我都亲眼见过他给柏蓝下跪三回了。”
	  “那小子到底是干吗的？”
	  “他的工作不是挣钱，是骗钱。”
	  “骗钱？骗谁的钱？”
	  “骗咱们傻姑娘柏蓝的钱呗，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柏蓝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被那小子给拿走了，害得柏蓝省吃俭用得裙子都舍不得买。”
	  柏蓝走进来，看起来轻松了不少，脸上还隐隐约约有了一丝笑容。她走到杨墅身后，问他在干吗。杨墅收起手机，上下打量她。柏蓝被杨墅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背着手，转身朝魏姐走去，问魏姐在干吗。魏姐什么也没干，就在椅子上坐着，看着柏蓝回答：“我在瞅你。”
	  “瞅我干吗？”
	  “瞅你为什么那么好看。”
	  柏蓝得意地抿嘴一笑：“魏姐，杨哥，艾艾说要请你们吃饭，今天晚上，都要赏脸啊。”
	  “你知道我去不了的呀，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然后得在家带孩子。”魏姐说。
	  “那好吧，杨哥一定得去。”
	  “我也去不了，我得找一个老同学说点事。”杨墅忙说。
	  “你别骗人了，找哪门子同学说事啊，什么大事电话里说不明白？”
	  “我同学最近感情上遇到挫折，她叫李小雅，在重工街的月光倾城售楼中心上班，最近她的男朋友背叛她的事，被她知道了，正闹分手呢，很痛苦。”杨墅不说出实情不痛快，“柏蓝，你知道李小雅的男友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同学。”柏蓝不感兴趣。
	  “是艾峥。”
	  “艾峥？什么艾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柏蓝惊讶地叫起来。
	  “你的艾艾至少脚踏两只船，至少同时和你与李小雅在谈恋爱。”
	  “你胡说八道！”柏蓝恐惧地冲杨墅吼。
	  “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骗你？”
	  “你胡说八道，艾艾不是那种人。”柏蓝哭了，抹着脸快步离开。
	  杨墅担心地问魏姐：“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魏姐摇头说：“没事。”
	 
	  杨墅早上依然来得很早，下了公交车，一阵冷风生硬地迎面刮来，野蛮地从衣领灌进胸口，他赶忙把外套的拉链拉高。
	  冬天实在不远了。
	  杨墅走到电脑城的侧门口，找个背风之处，打算抽完一根烟再进去。红毛艾峥突然从一个角落里冲出来，猝不及防地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杨墅趔趄一下，站稳身体，烟掉在了地上。艾峥应该等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此时瞪着愤怒的通红的双眼，脸色铁青地看着杨墅。
	  “你算干吗的？”艾峥指着杨墅嚷嚷道。
	  “怎么了？”杨墅装傻充愣。
	  “怎么了？你跟柏蓝胡说什么！全世界只有你的嘴会说话是不是？”
	  杨墅假装一脸茫然地看着艾峥。
	  “我和李小雅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柏蓝的？”
	  “没有啊。”
	  “别演戏了。。”
	  “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还想拿我当猴耍呢，我让你好好误会误会。”艾峥冲上来，用力推杨墅。
	  杨墅因为腿不好，站不稳，不断地往后趔趄。
	  这时孟浩突然出现，严厉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艾峥你干什么？”
	  “孟哥，你们家新招的这个人是个贱货，多管闲事。”
	  “我看你才像贱货，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
	  艾峥用阴鸷的目光瞪杨墅。
	  “你瞪什么瞪？我让你在我眼前消失你听见没有？”孟浩指着艾峥的鼻子。
	  艾峥气鼓鼓地走了。
	  杨墅和孟浩一起往电脑城里走，不禁好奇地问：“他看起来很怕你似的。”
	  “这种货色，欺软怕硬呗。”孟浩迈着修长的双腿，价格不菲的休闲皮鞋让他走路如同踏云，格外轻盈。他看着杨墅，郑重地说道，“我说，柏蓝的事你以后别管，别觉得平时一起说说笑笑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就多管闲事。跟他们那种人，你弄不明白的。柏蓝那人的智商和情商都低，未必领你的情，没准会觉得她的幸福是你给搅和没的呢。”
	  “至于吗。”杨墅笑。
	  “我认识她都多久了，当然至于。”
	  “今天怎么又来这么早？”
	  “当然是跟你说说管鹿鹿的事了。”
	  孟浩追求鹿鹿可谓费尽心机，像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里，很难想象他在某一件事上会有如此巨大的热情和执着。也许人往往都是这样，越是近在咫尺难以得到的，就越是着了魔一样非要得到。
	  孟浩接下来说的话在杨墅听起来有点像拍电影，让他觉得瘆得慌。孟浩说他准备在管鹿鹿所住的小区租一套房子，这样便能经常和她碰面。重头戏是，他将策划一次流氓骚扰事件，雇佣几个社会上的小混混故意骚扰下班后走进小区的管鹿鹿，然后他恰巧遇到，冲上去奋力解救，最后身负重伤，住进医院。住院期间，管鹿鹿一定会经常去看他，同时还会感激他，被他感动，对他另眼相看。
	  杨墅及时阻止孟浩继续说下去：“这桥段是不是太幼稚了？万一谁失手给你打残了呢？”
	  “没事，要是挨顿打就能得到管鹿鹿，值了，挨十顿都值。”
	  “算了吧，弄巧成拙，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说得也对。”
	  这天一整天柏蓝都没有出现，各种方式都联系不到她。
	  第二天还是同样的情况，连孟浩也着急起来，担心柏蓝受到艾峥的打击太大想不开。孟浩认为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加上她情商和智商低，容易钻牛角尖，所以很可能自杀。
	  于是在第二天下午，由魏姐看守店铺，杨墅被派去柏蓝的住处找她。
	 
	  拿着魏姐给的写有柏蓝住处的小字条，杨墅找到柏蓝住处的门口，那是一个普通小区里数百个防盗门中的普通一张。他按门铃，没有反应，门铃可能是坏的，拍门，喊柏蓝的名字，拍了几下，侧耳倾听，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对面的防盗门开了，一个老妇告诉杨墅，住处可能没有人，因为从昨晚到现在，对面的门已经好几次被拍响，但哪次都没有被拍开。杨墅解释说自己是柏蓝的同事，见她两天不上班来找她，之前已经试过各种方式联系她，都联系不上，怀疑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老妇感到不安，给了杨墅一个电话号码，让他联系房东。
	  杨墅给房东打电话，详细说明了情况，并说柏蓝这孩子性格单纯，受刺激容易走极端，担心她把自己锁在住处做出什么傻事。
	  房东害怕自己的房子变凶宅，二话不说，挂断电话就蹬着车子往这边赶。
	  杨墅和房东打开房门，一股馊味儿扑鼻而来。他们俩互看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击中两人的心。他们俩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视线先是在客厅，脏乱差的客厅，食品包装袋与衣服什么的扔得到处都是。
	  杨墅的第一感觉便是，这里不是进过贼，便是遭遇过打劫。
	  馊味儿更加强烈，凭借灵敏的鼻子立即嗅到馊味儿的根源，来自茶几上的泡面碗，方便面的面汤上好像已经长了一层白毛。
	  继续往前走，东屋房间的门开着，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床，双人大床，床上像摆地摊一样摆满各种东西，除了衣物与零食外，还有一个脸被画笔涂成骷髅的大娃娃。

第四章 里边有风
	  视线扩大，墙角的电脑桌前正端坐一个穿大背心大裤头、盘腿坐在椅子上玩电脑的女孩，这个女孩披头散发，脑袋上扣着一个把耳朵包得严严实实的大耳机。
	  视线往前推移，离女孩越来越近，发现电脑屏幕上在播放一场五月天的演唱会，气氛相当火爆热烈。女孩突然抬起右手，攥拳。杨墅和房东吓得一哆嗦，停下脚步。然后见那拳头火箭升空一样升高，火箭坠落一样降低，升高，降低，升高，降低。拳头挥舞的同时，女孩的嘴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歌唱：“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杨墅和房东松了口气。
	  “她没事，听完你的话没把我吓死。”将近六十岁的房东摸了摸秃脑瓢。
	  “麻烦你了啊，白跑一趟，这孩子就是这么没心没肺。”
	  女孩大概是感觉到身后有动静，转头看了一眼，看到竟然有两个男人站在身后聊天，当即惊得尖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下去。
	  “知道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房东走后杨墅数落柏蓝。
	  “我受到了伤害，想平静一下自己。”柏蓝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抱怨说，“可算有了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放松放松，你一来就说我，不知道我刚失恋啊。”
	  “可你得让我们知道你没事，好歹还有我们关心你不是吗？”
	  “是，是，我非常欣慰。”柏蓝嘻嘻笑，“杨哥，我去月光倾城打听李小雅，认识了你的前女友管鹿鹿，她看起来多好啊，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小孩子瞎打听什么。”
	  “你给我讲讲呗，好杨哥。”柏蓝朝杨墅走过来，摇着杨墅的肩膀哀求。
	  杨墅给柏蓝讲的，自然不是他与鹿鹿分手的真相。但它是事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发生在她数次突然神秘失踪里的其中一次。
	  杨墅之前过着对音乐充满幻想、同时又苦闷不堪的生活，郁郁不得志是会让一个自卑的人变成炸药桶的，他和鹿鹿那时总是因为生活上的小事发生争吵。
	  白天的时候，鹿鹿去月光倾城上班，他独自在家，一边练习唱歌，一边惨淡地经营着他的生意。他的生意便是给人家修理电脑，在网上到处发布他的联系信息，如果住在铜城的人谁家的电脑出现问题，他可以上门修理，有一定的收费标准。他在铜城的大学校园里贴了不少小广告，所以找他的多是学生。
	  这活适合他干，他白天有的是时间，铜城不大，乘着公交车便去了，又可当成一次百无聊赖中的出门散心。难度也不大，软件上的常见问题他都能轻松处理，最多重做一遍系统。硬件出问题就更好了，电脑由那几大块组成，哪块出问题了他负责给检测出来，如果客户愿意自己买件解决便只给出工费，如果由他解决，他还能在买件上得点利润，肯定绝大多数人都是要他帮忙买件更换的。
	  这份工作唯一的不足便是收入问题，首先不稳定，电脑是奇怪的，如果出问题，好像都是同时出问题，如果不出问题，又约好了似的都很健康，这常常造成他忙的时候忙到脚打后脑勺，闲的时候频繁怀疑自己的手机停机了。其次是收入低，平均下来，一个月的收入大概只有一千多块，勉强够他去KTV练歌和零花，支付房租什么的还是要靠鹿鹿。
	  鹿鹿又失踪了，已经一天一夜联系不到，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因为有了几次这种经验，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失踪，所以没有报警，也不会太过担心，但愤怒是必然的。
	  那天他正在一个女孩家给她的电脑重装系统。这个女孩年轻漂亮，独自居住，没有工作，总是因为一些很小的问题把他叫来，对他很热情，算是他的老顾客，让他一度怀疑她是被包养的寂寞难耐的小三。装系统的等待过程中，他用手机无聊地给鹿鹿打电话，突然就把电话给打通了。他腾地站起来，冲着话筒大声道：“你去哪儿了？你在哪儿？”
	  “我在月光倾城，晚上回去再说好吗？”鹿鹿嗓音沙哑，声音虚弱，听起来整个人很疲惫。
	  “哪次你告诉我了？哪次你说了？这次必须说，别想蒙混过关，我可不是好骗的，你肯定给我戴了绿帽子，跟谁？瞧不上我就说啊，嫌弃我穷就明说，咱们俩好聚好散，跟我弄这些神神秘秘的事，骗我，羞辱我，你良心过得去吗？”他听见电话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怀疑她挂了电话，更加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你在听吗？”
	  “在。”
	  “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呢？”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无奈和辛酸。
	  “说你该说的。”
	  “我真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亲爱的。”
	  “亲爱的”三个字多好听啊，多有魔力啊，像一粒神奇的药丸投入他深黑的枯井，瞬间让他感到温暖，感到安心，就像一个迷失丛林的孤独士兵，历经孤独与绝望后找到战友。
	  他深呼一口气，缓和了语气，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跟我说的吗？”
	  “我不可能背叛你的，你该了解我的呀。”
	  “我当然信任你，当然，可我知道你的每次失踪都是去经历一件痛苦的事，因为你每次回来都会异常疲惫，我很心疼，这种疯狂猜疑中的心疼，实在太难受了。”
	  “我能体会到，这种事过段时间应该不会出现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求你在这件事情上不要过度苛责我。”
	  “那好吧。”他挂断电话。
	  “看好你的女朋友哟，恐怕没那么简单。”一直坐在杨墅身边静静听他打电话的女孩，在他结束通话后，带着好似幸灾乐祸的表情，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你懂什么。”他一腔怨气，白她一眼。
	  “哎哟，脾气不小啊。”她起身走开。
	  他退出光碟，开始给她安装一些电脑常用软件，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她可是老客户，都从她身上轻松赚走好几百了，跟她说话要客气点才好。她看起来笑吟吟的，似乎非但不以为意，还觉得他很有趣似的。
	  她再次出现在这间卧室里时，手里捧着托盘，盘里是几块切好的西瓜。她让他吃西瓜，他绷着脸说不吃，她极热情地劝他吃，甚至抓着西瓜往他的嘴里塞，他拗不过，只好接过一块吃起来。
	  “你干吗总梗着脖子？跟谁怄气似的。”
	  他闷头啃西瓜，瓮声瓮气回应：“脖子难受。”
	  “我给你按摩，我会按摩。”她的屁股离开对面的床沿，站起身，站到他旁边，用手指捏他的脖子，身体往他的肩膀上贴，胸口直往他的脸上蹭。
	  “你往后点儿，西瓜汁都沾你衣服上了。”他的脑袋往另一边歪。
	  “这破衣服，我穿一次扔一件。”她满嘴奢侈的口气，蛇精似的扭着腰，前胸继续往他的脸上蹭，让他明显感觉到她的衣服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一激动咳嗽起来，西瓜汁与西瓜籽儿从嘴里喷了出来，赶忙捂住嘴，可咳嗽停不住，西瓜汁水顺着手指缝往外流，很是狼狈窝囊。
	  她哈哈大笑起来，从纸抽盒里抽出纸巾递给他。
	  他站起身：“电脑搞定了，我走了。”
	  “别走嘛，再坐一会儿，我再给你按按，真的，我会按摩。”
	  “谢了，不敢劳驾。”他瘸着腿落荒而逃。
	  吃过晚饭后，他在卫生间里洗澡，出来后看见鹿鹿正歪着腿坐在床上，用一双可怕的眼睛逼视他。
	  “今天白天，你按摩去了？”她冷冷地问。
	  “没有啊？”
	  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扔过来。
	  他接住手机，心在不安地往下坠。
	  她说：“有人刚给你发过短信，你在洗澡，我看了，好像是个女的，问今天给你按摩感觉怎么样，如果感觉不错，让你明天还去她家。我翻了翻通话记录，你们俩这段日子有过好几次通话，所以你别跟我扯谎说这是条无聊的垃圾短信啊。”
	  “她找我给她修电脑，是个客户。”
	  “按摩又是怎么回事？”
	  “我做系统时，她给我按了几下脖子。”
	  “是我傻，还是你们疯了？”鹿鹿恨恨地叫了起来。
	  “她脑残、精神病，你不会信不过我吧？”
	  “我信你个大头鬼，你这个浑蛋。”她抓起枕头朝他砸过来，“趁我不在，看你在外面干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哪个女的会给上门修电脑的人按摩，你真拿我当白痴啊。”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都信任你，你怎么不信任我？”
	  “信任？我懂了，你在存心报复我！”她喊叫着，哭了。
	  争吵往往就是一场两个人情绪激动的辩论，谁能让对方觉得没理，谁就是胜利者。这很难，因为两个愤怒的人是失去理智的，这便需要他们不断地辩论，不断地重复自己的态度和道理。最后发现道理不大管用，只好依靠气势，依靠哭喊，依靠激烈的表达，依靠歇斯底里，依靠胡搅蛮缠，甚至依靠自残。
	  那天晚上杨墅和鹿鹿吵了大半夜，没完没了，一个比一个情绪激动，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杨墅不断重复着鹿鹿经常突然失踪的可恶与过分，以及他因此受到的精神折磨。鹿鹿则不断重复因为杨墅的不理解所带给她的辛苦与刺激，以及他的报复所带给她的伤害与恶心。下半夜的时候，他们才消停下来。
	  翌日早上，他睡醒后，发现鹿鹿已经不在。不是上班，上班她不会走那么早，上班她也不会把装了许多她衣物的行李箱带走。她走了，与他分居了，另外租了房子。不久后他接到她的电话，提出跟他分手，她平静地说了他们性格上的不和，冷静地分析了他们不可能一起走远的未来。他认真地想了想，同意了。就此，他们的爱情成为过去。
	  结尾是杨墅编造的。真实的情况是，第二天早上，他们和好了，前一晚的争吵仿佛未曾发生。他们照常生活，这种波澜似乎早已被他们习以为常。他们在这上面的认识达成默契，过分在意它是愚蠢的，只会让本就难过的他们更加难过，毫无意义。
	  柏蓝听完杨墅的讲述后，最关心的是：“她突然失踪，到底去了哪里呢？”
	  杨墅神秘地笑笑：“至今也不知道，不过我信任她。”
	  “那可未必。”她抱着胳膊坐在沙发里，有点不服气，“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就像我无比信任艾艾，可他竟然是那种人。”
	  “怎么能拿艾峥那个浑蛋跟鹿鹿比。”他感到被冒犯了。
	  “怎么就不能比了？”她站起来，像要跟他辩论似的。
	  “懒得跟你费口水，快去收拾收拾，我们吃饭去。”
	  柏蓝冲进卫生间，一边兴奋地捯饬自己，一边问他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想到什么都没有胃口。你说吧，你决定。”
	  “这样吧，我给你做好吃的，祖传的手艺，我们先去买菜。”
	  “哇噻，你可不简单啊。”
	  杨墅打开防盗门，看到艾峥正站在门口，瞪大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柏蓝。
	  “你……你们……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你乱管闲事呢，原来你在打柏蓝的主意。”艾峥一把揪住杨墅的衣领，“你个死瘸子，岁数不小了，还琢磨着要老牛吃嫩草。”
	  “你胡说什么！”杨墅抓住艾峥的手，往一边拉。
	  艾峥紧紧地揪着杨墅的衣领：“被我堵个正着，还有什么好说的？”
	  “艾峥，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柏蓝在杨墅身后焦急地解释，“他是我哥，担心我出事，来找我的。”
	  “别搭理他，用不着跟他解释，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杨墅轻蔑地看着艾峥。
	  艾峥突然扇了杨墅一耳光。
	  柏蓝惊叫一声，要冲出来阻拦，但杨墅用身体把她死死地阻挡在门里面。
	  艾峥破口大骂，用手指点着杨墅的脸，威胁说要废了杨墅。
	  杨墅突然伸出左手卡住艾峥的脖子，在把他推开一些距离后，右膝盖猛提上去，撞击在艾峥的胃部。这下又快又狠，重要的是非常精准，准确地撞击在艾峥的胃部。
	  艾峥当即叫唤一声，双手捂在胃部，身体收缩，弯曲，蜷成一团，然后扑通跪在地上。他痛苦极了，身体歪倒，蜷曲在楼道里，龇牙咧嘴地呻吟起来。
	  杨墅转身抓柏蓝的胳膊把她拉出来，关好房门，带着她朝楼梯下面走。
	  柏蓝频繁扭头朝艾峥看，很害怕，很不安，走出楼道时问杨墅，艾峥会不会死？
	  “心疼他是吗？”
	  柏蓝摇头否定：“不是，恨他还恨不过来呢，怎么还会心疼他。是为你担心，怕你为这种人犯下人命案，那就太不值得了。”
	  “放心吧，死不了，而且等我们回去时，保证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阳台外面是难得能见到几颗星星的夜空，不错的夜色点燃起杨墅不错的情绪。他挥舞炒勺，连炒三道菜，动作之熟练，用料之讲究，把站在身后观看的柏蓝惊得目瞪口呆。
	  三盘热气滚滚的菜摆上餐桌，杨墅摘下围裙，潇洒地往沙发上一扔，豪气地说道：“准备开饭。”
	  柏蓝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清澈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杨哥，好吃到哭啊，我都惊得失神了，你是食神啊，酷得一塌糊涂。”
	  “少拍马屁，快吃吧。”杨墅笑着坐下身体。
	  “杨哥，你跟谁学的？能教教我吗？我最喜欢烹饪了，从小就梦想着开餐馆。”
	  “跟我爷爷，我爷爷是名厨，小时候喜欢跟爷爷学做菜。可惜的是，没能系统地学，所以只会这么几手而已。后来爷爷去世了，再想学也没有机会了。不过还好，爷爷的本事都传给了我叔叔，我要是想学，可以去问我叔叔。”
	  杨墅忽然想到了他的爸爸杨东海。
	  如果当年他听爷爷的话，可能他的命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这便是人生，到处都是一念之间，到处都是阴错阳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像蝴蝶效应。
	  爷爷有两个儿子，杨东海是大儿子，杨东阳是二儿子。
	  爷爷是个有名的厨师，而且还会几手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人会的绝活。他年轻时在铜城特别有名的八骏香酒楼学厨，拿手绝活是八样北方菜。多少达官贵人点名吃他烧的菜，或请到家里一展身手，但他从来只做八样菜里的四样，最多时候做过六样，唯有八骏香酒楼的掌柜，也就是他的至交泰八骏（当时铜城小有名气的画家）吃全过八样菜。
	  据爷爷自己说，他是众多徒弟里唯一一个学全了八样菜的人，为此他很得意。后来铜城解放，八骏香酒楼归了公家，他三十来岁的年纪，正准备大显身手之时，社会风气变了，所学会的那些绝活菜在当时看来过于奢华，不好随便做。他后来在国营饭店里上班，最多让他做道红烧肉一类的菜。再后来，运动开始了，他的师父因为年轻时给侵略者汉奸流氓敌军做过菜，被批斗，老人家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上吊自杀了。八骏香酒楼（归公后更名为南门饭店）的老板泰八骏，当年交出家产后已经成了普通老百姓，运动时还是没能躲过人生的劫难，被一群批斗他的少年给打死了。
	  从此爷爷再不敢随便烧菜。
	  改革开放后，社会风气大变，打着老字号的饭店如雨后春笋。泰八骏的后人急切地找到爷爷，说要让八骏香酒楼重新开张。爷爷当时虽然有点担心社会风气又转回去，但还是答应了。他当时年纪已经有点大了，想在烧不动菜前把手里的那些绝活都教出去，首先要教的自然是自己的两个儿子。
	  二儿子杨东阳小小年纪跟着爷爷在八骏香酒楼工作，学全了八样菜，最后走上了厨师的道路，现如今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厨。而大儿子杨东海当年完全没把厨师这门手艺看在眼里，当然，即使现在，他也对烧菜完全不感兴趣。
	  挣人生的饭哪能全凭兴趣，假如杨东海当年听爷爷的话，学了烧菜的手艺，现在也不至于当个让他感到落寞无奈的保安。不过话又说过来，他当年是光荣的，是风光的，又何尝能料到他准备稳稳当当干一辈子的工人，别人托人找关系也难以当上的工人，后来竟然会下岗回家。那时爷爷已死，不然一定会对杨东海说：你看吧，就说学一门手艺才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你非不信，世界一天一个样，几年东风，几年西风，连泰八骏那样牛的人都有那样的结局呢，可不管什么样的世界，大家总得吃饭吧。
	  杨东海这辈子逃脱不掉当工厂工人的命运，下岗后又到一些私人的小工厂上班，大概是感到自己的一生都郁郁不得志吧，沉迷喝酒。后来妻子惨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更加沉迷喝酒，经常喝醉，渐渐地把肝给喝坏了，体力活都干不了了，便只能给工厂看大门。
	  ……
	  夜深了，该走了。
	  杨墅吃饱喝足，临出门时，认真叮嘱柏蓝：“好好睡一觉，明天高高兴兴去上班，经验教训是好东西，祝贺你往智慧的道路上多迈了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见没有？”
	  “嗯。”柏蓝用力点了点头。
	  杨墅无奈地笑着打开防盗门，正准备迈腿而出，艾峥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凶狠扭曲，无比狰狞。伴随一声凶狠的咒骂，一把尖刀冷冰冰地刺穿杨墅的衣服，刺穿杨墅的肚皮，刺进杨墅的肚子。杨墅推了艾峥一把，双手捂着肚子朝后跌倒，摔倒在客厅里。
	  艾峥手持尖刀，在柏蓝惊恐的尖叫声里，转身逃走。
	  杨墅躺在地上，双手打开，没有把拉链拉上的夹克衫堆在身体两侧。衬衫上已经洇开了一片灼烫的暗红色，像他当年断腿时的恐惧，蔓延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恐惧。
	 
	  电视里正在播放最近较热的都市情感剧，电视的后面，从病房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一棵树叶掉光许久的银杏树。
	  手术之后，杨墅身体虚弱，终日躺在这间只有两张床一个病人的病房里，时而睡，时而醒，忽然感觉时间变得慢了，慢到像停，慢到让人极有安全感。不像以前，眨眼之间一天便匆匆过去，年龄飞涨，不免让人慌乱不堪。
	  艾峥刺伤杨墅后逃跑，翌日黄昏主动联系到孟浩，商量要解决这件事。孟浩当时很愤怒，说他没有报警的原因，便是为了亲自找到艾峥教训他。艾峥吓坏了，苦苦哀求孟浩，又让父母陪着他来医院看杨墅，求杨墅原谅他。
	  毕竟被伤的人是杨墅，主意需要杨墅来拿，手术结束，整个人状态渐渐稳定下来后，孟浩跟他商量这件事，问他有什么意见。他已经见过艾峥和他的父母，想了想，还是算了，让他们拿医药费和解吧。
	  “我说，就这么饶了这个小兔崽子？”
	  此时，趁午休来看望杨墅的杜宇坐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要不还能怎么样？无非也就是刑拘十五天呗。”
	  “只拿医药费不公平，身体遭的罪，精神遭的罪，耽误的时间和精力，这都怎么算？这又不是一个五十块钱的瓶子打碎了赔五十块钱的事。”
	  “算啦，算我倒霉吧。”
	  “这会儿你又胸襟开阔了，该刻薄的不刻薄，不该刻薄的倒是眼里不容沙子。”杜宇声调怪异，站起身，“我得回单位了，有事喊护士，晚上我让彤彤来看你。”
	  “不要让她来，她怀着孕呢，折腾什么，看我的人太多了，很累，我想清静清静。”
	  杜宇走到门口，停住脚转头：“对了，鹿鹿现在对你什么态度？”
	  “噢，住院以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
	  “那个成天忙活的孟浩，还不知道你和鹿鹿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知道还了得。柏蓝知道，但应该没有告诉他。”
	 
	  “恢复得挺好的，我估计很快就能出院了。”杨墅闭着眼睛，“我爸身体不好，又没时间，这些天多亏有你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把你累坏了，多吃点好的。”
	  鹿鹿弓着腰站在床边，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针织衫，衣袖高高捋起，用湿毛巾给杨墅擦脸，露出清冷的微笑：“竟然变得会体贴人了。”
	  “以前就这样，以前只是爱在心口难开。”
	  “这种调侃的话，最好还是留着跟柏蓝说。”
	  “跟她说什么，我跟她说得着吗。”杨墅不快地睁开眼睛。
	  “那小女孩不错的，不枉你为她挨一刀。”
	  “你这阴阳怪气，说话夹枪带棒的，不好。”
	  “那是，我什么时候好过啊，我是精神病嘛。”
	  “越说越没劲了，本来咱们俩之间这气氛挺好的，你看你，这不莫名其妙嘛。”
	  鹿鹿不吭声，给杨墅擦完了双手要往门口走。杨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动情地说：“鹿鹿，那件事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我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心里特别空，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生活，那滋味……”
	  “那滋味好着呢。”鹿鹿冷冷地打断道。
	  “你非得跟我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怎么样呢？”鹿鹿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杨墅。
	  “我们和好吧。”
	  “我早说过，像你这么适合我的人再不可能遇到，除了你，我喜欢不上别人，所以你想和我和好，那我们就和好，我无所谓的，关键在你。”
	  鹿鹿的直率让杨墅胸中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炭丢在他的肺里，吱吱地鸣响。
	  “这样吧，你告诉我杀害我妈的凶手到底是谁，然后你还是我的鹿鹿，我还是你的老杨，我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替那个凶手隐瞒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了，轮也轮到该对得起我妈了。”
	  “我是肯定不会说的。”鹿鹿甩开杨墅的手，态度坚决地摇头。
	  “其实就是单忠平！对不对？”杨墅忽然情绪失控，嚷嚷起来。
	  伤口处立即炸开一团疼，疼是蛛网状的，丝丝缕缕，弯弯曲曲，以伤口为中心，朝四下蔓延。疼痛使杨墅的情绪更加失控，手用力拍打着床沿，躺在床上大喊起来：“单忠平！单忠平！我要杀了他！我一出院就去杀了他，我……”
	  “你发什么疯！”鹿鹿扑过来，按住杨墅剧烈起伏的身体。
	  杨墅发狂地抓住鹿鹿的胳膊，手指使劲往鹿鹿的皮肉里面抠，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都是你，都怪你，你包庇杀人凶手，你见死不救，你窝藏罪犯，你……”
	  鹿鹿挣脱杨墅的手，退到另一张床前，脸色极为难看，手足无措。
	  杨墅喊了一会儿，粗重的喘息开始渐渐平静，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裤。他空白的大脑，一片洒满耀眼阳光的雪地般的大脑，逐渐从失去理智的迷狂中清醒，大脑上的褶皱，雪地上的颜色，渐渐回归，深刻归于沟壑，斑驳归于苍白，这一切的一切，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对不起。”杨墅吃力地转头看向鹿鹿，“对不起。”
	  鹿鹿没有说话，目光有点呆滞。
	  “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控制自己，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冲昏了我的头脑。”杨墅哭起来，特窝囊，特无助，抽抽噎噎地任泪水在脸上四溢。
	  鹿鹿拎着毛巾，快步朝房门走去。
	  房门突然被打开，柏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因为吓了鹿鹿一跳，她抱歉地退后两步。
	  “姐，你在啊。”
	  鹿鹿的脸色已经像鬼脸般难看，但还是努力笑着应声。
	  柏蓝与鹿鹿擦身而过，又提高了音量，像只麻雀似的走到杨墅身边。
	  “怎么样，杨哥？”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来干吗？”
	  “我来照顾你呗。”
	  “不用你照顾，有鹿鹿每天照顾我。”
	  柏蓝朝门口看了一眼，俯下身，小声说：“你们俩和好啦？”
	  “没有。”杨墅痛苦地摇头。
	  “那她干吗总来照顾你，跟你媳妇似的，我想表现表现都没有机会。”柏蓝郁闷地撇嘴。
	  “你打算表现什么啊？”
	  “表现什么？肯定不比鹿鹿姐照顾人差就是了，我最拿手的绝活知道是什么吗？是做各种糕点，糕点懂不懂？回头我得空了给你做糕点吃。”
	  “好，我对你的糕点很期待。”
	  “咦？你怎么了？你的脸上怎么湿漉漉的？”粗心大意的柏蓝这才注意到杨墅脸上的泪水，“你哭了？怎么哭了？鹿鹿姐刚才把你怎么了？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有。”杨墅小声说，怕鹿鹿听见他们的对话。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柏蓝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要说对人温柔，那还得是我。她呀肯定是照顾你次数太多，不耐烦了，我一瞧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道是没有耐性的人。没事，杨哥，从今天开始我照顾你，吃喝拉撒什么的，该懂的我都懂，真的，不用害羞。”
	  “哎呀，你就消停消停吧，太闹了。”
	  “把你害成这样，我已经痛苦得不行，再让你受罪，我肯定不能答应。”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落泪是因为别的。好了，你快回去上班吧，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说，你为什么流泪？”
	  “你走吧。”
	  “不，你说完我就走。”
	  “走走走。”
	  “不走不走就不走。”
	  “你走行不行？”杨墅不耐烦地提高音量。
	  柏蓝愣怔地看着杨墅，撇着嘴，呜的一声就哭了。
	  鹿鹿恰巧进来，见柏蓝站在床边咧着大嘴哭，吃了一惊：“怎么了？怎么哭了？”
	  “好好的你哭什么呀。”杨墅虽然更加不耐烦，可也只好耐着性子。
	  “他让我滚。”柏蓝委屈地指着杨墅对鹿鹿说。
	  “你怎么可以让人家滚呢，你疯了你！”
	  杨墅比柏蓝更加委屈地冲鹿鹿说：“我发誓我真没让她滚。”
	  “你让了，你让了，你让我滚，你吼我。我怎么你了？我就来看看你，我看你你还吼我？你怎么那么狗咬吕洞宾啊。”
	  “我说的是走，不是滚，我让她走，没让她滚。”
	  “你让我滚。”柏蓝可怜巴巴，双手交替在脸上抹，哗哗流淌的泪水怎么也抹不干。
	  “人家来看你，你赶人家干吗？”鹿鹿搂着柏蓝肩膀安慰，“他就那样，精神病。”
	  杨墅气得拉起被子，把整张脸藏在被子下面，不能再辩解，因为怕一激动把伤口裂开。鹿鹿安慰柏蓝的声音渐渐模糊，不知这是被子对声音的阻隔作用，还是因为追忆之船的桨声能把现实里周遭的声音敲打破碎。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夏天，杨墅坐在劳动湖公园里，他那时是一个孤僻冷漠、满脑子复仇与杀人想法的少年。书包里有一把匕首，那段日子他是危险动物，刀不离身。对面的马扎上坐着一个穿道袍的老头，道袍很脏，给人一种闷热的感觉。
	  热，蝉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拼命叫，树荫已经被烈日点燃，树荫的边缘正在卷曲，发出焦煳的味道。
	  “凶手在东方。”穿道袍的算命老头在一阵推算后对杨墅说道。
	  一只苍蝇先是努力往老头的白胡子上落，后来又试图落在老头束起的头发上。
	  老头闭着眼睛，仿佛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对杨墅缓缓说道：“凶手矮个，四十五岁，小眼睛，黑眉，驼背，左脸上有颗痣。”
	  神了。难怪班里的肖杨跟杨墅介绍老头时，一脸敬畏地说他是神仙。杨墅佩服得五体投地，忙将所有压岁钱掏出留下，背着书包，杀气腾腾地往东方而去。
	  凶手到底在什么地方，除了凶手没人能够确定，因此，他只能沿着马路往东走，留意街边的一家家店铺，车里的一个个司机，路边的一个个行人。那个暑假，杨墅一路向东，一次次出发，一次次回到家里，反反复复，一度出了铜城市，最远的地方到达蒲城市的太原街。
	  蒲城市的太原街是商业街，走在有无数时尚男女摩肩接踵的步行街上，杨墅突然停下住脚步，凶手找到了。
	  凶手站在步行街旁的一条小街的街口，是一个用三轮车卖核桃的小贩。他瘦小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脊背微微弯曲，他小小的三角眼上面是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他的皮肤黝黑，左脸颊上有一个看不清是痣还是血痂的圆点，他完全符合凶手的特征，不是他还能是谁？
	  杨墅的心怦怦乱跳，狠吞几口唾沫，左手拎书包，右手插入书包并握紧匕首。走到小贩面前，努力镇定地问小贩是哪里人，听回答说是本地人后，又问他是否去过铜城。
	  小贩对杨墅的行为很不解，问杨墅干吗问这个。
	  杨墅扯谎说看小贩像自家的一个亲戚，家住铜城，几年前因为干了一件犯法的事，离家出走，至今没有音信，今年已经有四十五岁了。
	  小贩笑了，咧开牙齿黑黄的嘴，说杨墅认错人了。他目光躲闪，笑得很不自然。杨墅越发肯定他是凶手，追问他是不是四十五岁，追问他是不是去过铜城。小贩忽然板起面孔，开始甩手轰赶杨墅，说要是不卖核桃就走远点，不要影响他做生意。
	  杨墅突然掏出匕首，准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小贩承认，可很快，十几岁还很瘦小的他便被附近的几个商贩给抢下匕首并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报警后，民警赶到太原街，问杨墅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带刀伤人。
	  杨墅说卖核桃的是个杀人凶手，杀害了我妈，把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后来杨墅被带到派出所，民警辗转联系到杨东海。
	  杨东海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夜里，脸色像墓碑，气得浑身发抖。他用深表歉意的语气跟民警说话，说孩子年纪小，因为妈妈被杀，凶手一直没有落网而精神受到刺激，行为变得有点失常。
	  警察在了解了情况后，对杨墅投来同情怜悯的目光，让杨东海把杨墅给带走了。
	  杨墅则固执地认定那个小贩就是凶手。
	  雨季很快到来，那天他带上刀出了家门，打算再去蒲城市找那个小贩。他站在公交车站等开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结果突然下起大暴雨。为了避雨，他跑向不远处正在装修的德惠商场。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在暴雨的抽打下坠落，从他的头顶砸下来。有人发出恐怖的喊声，让他躲开，快跑。他一着急被地上的雨水滑倒，然后那块广告牌瞬间砸在他的腿上。他的小腿骨断了好几截，当即疼得昏迷在暴雨之中。

第五章 不能破坏的房顶
	  寂静的午后，鹿鹿推门而入，把包扔到对面的床上，厚厚的外套上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杨墅歪过脑袋看她，见她神色平静，只是依然不怎么主动跟自己说话，不是恨，也不是厌恶，只好像是一种怪异的尴尬。
	  “下雪之后，天突然就冷下来了是不是？”杨墅问。
	  “废话，都快过年了，能不冷吗？”鹿鹿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双手握着水杯，坐在另一张床上，双腿伸直，眼睛凝视着鞋子似乎有点出神。
	  “唉，又一年匆匆结束了。”杨墅感慨，“跟你商量件事，春节在我家过。”
	  “在你家过年？”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也很希望你能在我家过年。”
	  “不。”鹿鹿抬起的眼睛又垂下了，继续看鞋。
	  “干吗不？你已经没有至亲了，难道除夕夜一个人过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现在我每天都一个人在家，挺好的，自在惬意。”
	  “可除夕夜毕竟不是平常的日子呀，在那种团圆欢闹的气氛里，一想到你的孤独和凄凉，我的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鹿鹿抬起脸，感激地看着杨墅：“你用不着同情我，真的，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去你家和你们一起过年，会很不方便的。我会有压力，心里会有负担，本该是轻松的除夕夜，反而因为拘谨和尴尬让自己很累。”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你提前几天去我家，尽早融入我们家里。”
	  “那叫什么？我又是你的什么人呢？”鹿鹿凄楚地笑了笑。
	  “你过来一下，让你看样东西。”杨墅伸直手臂，手指张开抓向鹿鹿。
	  “看什么啊？神神秘秘的。”鹿鹿不情愿地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
	  杨墅双手抓住鹿鹿的双手，猛一用力，将鹿鹿拉倒在自己的身体上。鹿鹿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手忙脚乱地试图站起来。
	  “你发什么疯，压到伤口啦。”
	  “没事，伤口早好了。”杨墅紧紧地搂抱着鹿鹿。
	  鹿鹿姿势古怪，难受地趴在杨墅的身上：“你让我起来，到底要看什么？”
	  “看我对你的爱。”杨墅抬头亲鹿鹿的嘴。
	  “你别这样，怎么这么不正经呢，这儿是医院。”鹿鹿挣扎着要摆脱杨墅。
	  杨墅只是热烈地亲吻鹿鹿。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杨墅和鹿鹿惊得同时把目光投过去，见孟浩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们。
	  鹿鹿赶忙站起来，退到另一张病床边。
	  “孟哥，你来啦。”因为紧张，鹿鹿的声音是颤抖的。
	  空气又清冷又黏稠，走在外面，像有一把蘸了一种叫冰冻的物质的刷子，快速全面地刷着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刷上一层，立即变硬，冷的滋味像无数钉子似的往每一个毛孔钻。杨墅穿着短款羽绒服，呼出由无数细小冰块结成的白雾，走进电脑城。
	  杨墅走进久违的熟悉的店铺，两个女孩还以为他是顾客，问他想看什么样的电脑，她们可以帮忙介绍。魏姐叫了杨墅一声，快步走过来，用中年女性特有的那种亲切的口吻，问他什么时候出的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杨墅笑说恢复得跟没住过院似的，然后把魏姐拉到一边，小声问她孟浩最近如何。
	  “小孟都要快被你给气疯了，回来后说你在玩弄他，把他当成傻子耍。”魏姐说，“当时他情绪相当激动，还说要找人收拾你呢，不过被我给劝住了。小杨啊，孟哥人不错的，你怎么能这么对他呢？我感觉你是挺靠谱的人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我来找他，就是要跟他解释一下的，当时他转身就走，根本就不听我的解释。”
	  “人家是公子哥，从小到大没受过欺负，你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羞辱啊。”
	  “魏姐，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估计他肯定是不会听我解释的，如果有机会，你帮我跟他解释一下。这事吧，不能说我一点责任没有，从某种角度来讲，我确实是欺骗了他，我不对的地方我认错，我道歉。
	  “是这样的，我和鹿鹿是在大学后期间谈的恋爱，那时孟浩已经毕业走入社会了，当然是不知道的。后来我和鹿鹿之间出现了异常激烈和尖锐的矛盾，就分手了。鹿鹿这个人如果你了解她，你会知道，她很好，命却很差，活得非常艰难，也非常辛苦。她没有父母，奶奶和姥姥这样的至亲也都死了，是个孤儿。她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工作压力又大……还有一些其他的不幸。我想说的就是，她很可怜。我们分手是分手了，可我依然是同情她的，希望她能找个有钱的、对她好的男朋友，以后能有个好的归宿。
	  “孟哥适时地出现了，我真心希望他们俩能结婚，所以还帮孟哥出了不少主意。我没有妈，我爸的身体又不好，还得上班，亲戚少又都不大指望得上，所以住院期间，没人照顾我，只有依靠鹿鹿了。卧病在床的人情感脆弱，敏感又容易陷入回忆。她每天照顾我，特别辛苦。我们这么朝夕相处，也就难免重拾旧情。魏姐，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魏姐点了点头：“当然，对于你们，这没什么。可对于孟浩来说，这样的解释，恐怕还是显得很勉强。”
	  杨墅叹息一声：“你帮我转告孟哥，我只能跟他说一声抱歉了。”
	  “他出远门了，最近不在铜城。”
	  “柏蓝呢？”
	  “你不知道吗？柏蓝受到你的牵连被孟哥给赶走了。”
	  “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个傻孩子在劝孟哥时，不小心说出她之前知道鹿鹿是你女朋友的事，孟哥怪她知道了还故意替你隐瞒，是与你合伙玩弄他，气得把她给赶走了。”
	  “是我害了柏蓝。”杨墅感到难过，心乱如麻地离开店铺。
	  走出电脑城，寒风扑面，难以呼吸，杨墅转身以背对风，戴起背上的帽子。
	  杨墅给柏蓝打去电话，好一会儿她才接听，问她在干吗，为何接听得这么迟，她笑嘻嘻地解释说刚才在接待一个顾客。杨墅很好奇，问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接待顾客。她说她在德惠商场一楼的红豆糕点店上班，昨天找到的这份工作，今天第一天上班。
	  杨墅挂断电话，打车去了德惠商场。一走进商场大门，便能看见红豆糕点店。小小的一家店，在进门左手边的一个狭长地带。他自然是知道这家店的，以前每次来德惠商场，都会在进门后先把目光投向那里，因为扑鼻而来的香气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
	  红豆糕点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三个女孩，都穿着精致的制服，还戴着在杨墅看来有些卡通风格的帽子。她们像柜台里的那些样式繁多、精巧漂亮的糕点，甜美得似乎散发着和糕点一样温暖甜腻的香气。柏蓝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笑着冲他挥手。
	  看着柏蓝的形象，杨墅忽然愣住了。与她共事那么多天，没有一刻能像当下这一刻，被她的甜美形象瞬间打动。糕点散发的似乎是醉人的香气，这香气是一只攫人理智的手，轻轻把理智的弦一抓，人便恍恍惚惚入了幻境。这很像梦幻的童话世界，非常美妙，很容易让人为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怦然心动。
	  杨墅走到柏蓝面前，看着她的微笑，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抱歉啊，把你给连累了，出了那种事，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嘛，再说，我心里美着呢，你知道我最喜欢糕点的，喜欢做，也喜欢吃，我最近准备攒钱买烤箱呢，等买了烤箱我就能做糕点给你吃了，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糕点的是不是？我跟你说过要做糕点给你吃的是不是？”
	  “是的，你说过。”
	  “这工作对我来说，比卖电脑可强多了。”
	  “看出来了，卖电脑的时候你没这么乐呵。”
	  “那可不，你看这些，多好啊，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最近胃口不好，吃甜腻的东西恶心。”杨墅很觉温暖地笑笑，说，“什么时候下班？我请你吃饭，不能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牵连。”
	  “杨哥，你怎么还过意不去了？该过意不去的人是我呀，你是因为我才住院的，多亏老天爷保佑你，不然多危险啊。”
	  “你到底去不去？请你吃好吃的，不想去吗？”
	  “不不，想去，嘿嘿。”柏蓝翻着眼睛想了想，“不过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菜，又酷又好吃，关键是平时想吃也吃不到啊。”
	  “没问题。”杨墅自然慷慨地说道，“晚上下班后你直接回家，我买了菜去你家找你。”
	 
	  月光倾城售楼中心对面，一碗城面馆。
	  鹿鹿的筷子斜插在面汤中岛屿般的面条间，闭着眼睛，胳膊肘支在桌沿，手在慢慢地揉着太阳穴的位置。店铺朝北，阳光不怎么照得进来，所以窗外那个小雪人并不担心会很快融化消失，她的神情可谓悠然自得。
	  “头疼吗？”杨墅知道她经常头疼。
	  鹿鹿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疼，只是有点儿涨。”
	  杨墅伸手握住鹿鹿的手：“最近的睡眠好吗？”
	  鹿鹿幅度稍大地摇着脑袋：“不好，差不多每天都得后半夜快两点才能睡得着。”
	  “要不今晚我去陪陪你吧，像以前那样，给你讲故事，你不是说我的故事催眠效果不错吗？”
	  “你能接受我了吗？还是算了，我怕你会做噩梦，我算是你的仇人吧？”鹿鹿抬起眼睛，将有点酸麻的胳膊收到桌子下面，略歪着脑袋，定定地看杨墅。
	  杨墅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忽然丧失了表达能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到有点焦急：“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我们之间却有一道无法回避的深渊横在我们之间，我想努力尝试飞跃深渊，可能成功，也可能坠落，但我想努力尝试一下。”
	  鹿鹿的手已经反握住杨墅的手，目光变得明亮有力，说：“也许有一天，你不会爱我，我也可能不会爱你，但至少我们现在还爱着对方，这是好事，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当然有。”
	  “已经是第N次对你说，只要我还爱着你，那扇门就会一直为你开着，你想走进来就走进来，如果有一天当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我会坚决关上那扇门。”
	  “我怎么可能欺骗你。”杨墅深情地注视着鹿鹿，“就算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情，我也不会去伤害你，因为我们之间不只有爱情，还有别的。比如感激，我清楚你为我做的，已经超出了爱情的范围，现实生活里，不计较我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工作，没有健康，还义无反顾地养我的生活，养我的尊严，养我的梦想的女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所以你知道吗？我和你在一起时，虽然会争吵，但我从来都清楚，我对你是需要充满感激的。”
	  “也许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吧，没有家庭的压力，没有世俗的监视，所以很轻松。也许并非每个女孩都那么物质，那么世俗，那么现实，她们往往是因为一种结构组成复杂的压力。我是一片没有后顾之忧的树叶，被风吹到哪儿就算哪儿，哪里都是我的归宿，不需要退路。”
	  两个人说了许多，都很动情，未来的希望也被重新点燃。
	  走到店外，午后的冷风挑衅地吹着他们发热的面颊。
	  “晚上一起吃饭吗？”鹿鹿站在马路边问杨墅。
	  “不了，我晚上在家和我爸一起吃。”杨墅脑子里出现的，是柏蓝的脸。
	  “好。”鹿鹿横穿马路，朝月光倾城快步走去。
	 
	  杨墅来到菜市场，买了些菜，于天黑后敲响柏蓝住处的房门。
	  “我刚到家，你的速度可真快。”柏蓝弯着眉毛笑。
	  屋子里很暖和，这个小区的供暖相当好。
	  “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吧。”杨墅捋起衣袖，开始到厨房里忙碌。
	  “杨哥，你指挥我，不然我不知道干什么，怕碍事。”
	  “不用了，你别在厨房里捣乱就行。”
	  “那怎么行，那我不成大爷啦。”
	  “那你就当一回大爷吧，我给你当回奴才，你只管瞧热闹。”杨墅站在水池前，用盆洗菜，“对了，你为什么一个人住？一个小女孩，多危险啊，又不方便。”
	  “我不爱在家里住，一看到家里人就烦得不行。”柏蓝靠着卫生间的墙壁，嘟着嘴。
	  “为什么呢？”
	  “他们对我不好，我总和他们争吵。”
	  “这又是为什么呢？”
	  柏蓝叹口气，说：“不为什么，我的出生就是一个悲剧。魏姐没和你说过我家的情况吗？我爷爷、我奶奶、我爸爸都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所以我妈把我生下来后，我和我妈都不大受待见。我妈生下我没几年就病死了，剩下我一个人，自然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杨墅说：“那个年代的通病，现在不一样了。”
	  柏蓝说：“我爸他们家着急要儿子，很快又娶了一个老婆。这个老婆用我奶奶的话讲，也真够争气，一生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全家乐的哟，唉，多么悲哀无情的一家子啊。一年又一年，我弟弟长大了，特别乖，连我都喜欢，更别说那些大人了。就这样，我弟弟更加被视为家庭的珍宝。而我的性格，杨哥你也知道，用奶奶的话讲，就是咋咋呼呼的一个傻丫头，自然越来越不被家庭所重视。”
	  杨墅说：“你只是年纪问题，随着年龄增长，社会阅历增多，自然会变得聪明稳重。”
	  柏蓝说：“可我就知道，随着我的年纪长大，脾气也在长大，我越来越不能跟他们在一起生活，除了争吵还是争吵。家里是待不下去了，就只好搬出来住。可搬出来住我那后妈才不会给我支付租房子的钱呢，所以只能靠我自己挣。我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孩要怎么挣钱呢？只能辍学打工。我知道家里人对我上学的态度，家庭不算富裕，供两个孩子读书吃力，要是做出选择，想都不想用，肯定是保证让我弟弟上大学。我一想，唉，我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吧，于是在高中毕业后，连高考也没有参加，拿到毕业证就到社会上打工去了。”
	  杨墅同情地说：“不难理解你的心情。”
	  柏蓝无聊地去给她养的鱼换水。
	  杨墅站在阳台上，看着眼前呼呼响的锅，眼前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情景。
	  曾有多少个这样的晚上，阳台四面都是黑夜，像一副透明的棺材悬浮在宇宙之中。杨墅挥舞炒勺，听着抽油烟机的噪音，感受日复一日的“拔剑四顾心茫然”。
	  孤寂之中，工作勤勉的鹿鹿回到家中，防盗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是那么生动好听，给人以喜悦和希望。“回来啦？”“亲爱的，你猜今晚我给你做了什么？”“今天是不是特冷？”无论鹿鹿这一天有多么疲惫，当她嗅见杨墅亲手做的饭菜的香气，听到杨墅关怀的问候，必定身心瞬间被一种幸福的感觉笼罩住，脸上绽开笑容，高高兴兴地积极回应。
	  冬天，同样是冬天。寒冷，同样的寒冷。杨墅和鹿鹿在吃饭时争吵起来。杨墅那时当然对鹿鹿有时会突然失踪而耿耿于怀，即使坚信鹿鹿的品性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我终于知道上周三你去哪儿了？”上周三是鹿鹿失踪的日子。
	  “你什么都知道。”鹿鹿面有不快，这是他们之间的敏感地带，最好别碰。
	  杨墅用一种得意的语气，扯谎说：“我跟踪你了。”
	  “是吗，怎么没冻死你？”鹿鹿面无表情，夹了口菜吃，试图转移话题，“说真的，这里的供暖可真不怎么样，穿毛衣在屋子里如果静止不动，时间久了都会感到凉飕飕的。”
	  “我独自在家，冷就冷点儿吧，你和那个男的暖和不就行了。”
	  鹿鹿强忍怒气，把筷子放在碗上：“杨墅，饭吃得好好的，你最好别没事找事。”
	  “我不是没事找事，是有事找我，找我和你，找你和那个男的。”
	  “有完没完？”鹿鹿的语气很冲。
	  “你有完，我就有完。”
	  “你说吧，杨墅，看到什么你说，别阴阳怪气的，敞开了说。”鹿鹿抱住胳膊。
	  “没必要说，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俩，你知我知，我们心知肚明，说出来就没劲了。”
	  “你知道，我可不知道，你最好还是说。”
	  “你和那个男的，打车到了一个地方。”
	  “到哪儿了？继续？”
	  “到哪儿了你自己知道。”
	  “到一家酒店开房了，对不对？”鹿鹿气鼓鼓地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鹿鹿的呼吸粗重起来：“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临死前对张无忌说过，永远别信漂亮的女人，你这么漂亮，什么事干不出来。”
	  鹿鹿噌地站起来，激动地用手指着杨墅：“杨墅，今天你必须给我说个明白，我都能干出来什么事？我怎么对不起你了？你凭什么编造谎言污蔑我？”
	  杨墅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有些过分，本来好好的，何必唱这么一出呢，和谐已经来之不易，自己却在随手挥霍。
	  “你心虚了？”如果杨墅不说话，这被他莫名其妙挑起的矛盾也就过去了，可他偏偏嘴巴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么一句，终于彻底把鹿鹿给惹火了。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冷吗？你知道路有多滑吗？你知道你的话有多让人灰心吗？我辛辛苦苦经营我们的生活，换来的却是你这样的猜忌和鄙夷？我还努力个什么劲儿啊，我们都别活了，都饿死算了，日子不过了……”鹿鹿哭喊起来，用手砸一旁卫生间的墙壁，越砸越用力，单薄的墙壁发出擂鼓一样的声音。
	  “你发什么神经！”杨墅站起来大声说。
	  鹿鹿的情绪越发激动，双手扶着卫生间的墙壁，把额头朝墙壁上撞去。
	  咚，咚，咚……
	  “你这是干吗啊！”杨墅冲上去抱住鹿鹿。
	  鹿鹿伤心地大哭，嘴里乱七八糟地嚷嚷着什么她受不了了之类的话。
	  “你别这样，我道歉，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胡说八道。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人嘴不好，就爱顺嘴瞎扯淡，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有多累，我知道外面有多冷，我知道你有多伤心……”杨墅抱着鹿鹿，语速飞快地劝道。
	  鹿鹿泪流满面，一把将杨墅推开。
	  杨墅跌坐在客厅里的沙发前，身体差点碰到茶几的桌角。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鹿鹿打开门，疯子一样呜哇乱叫着跑出去。
	  杨墅慌忙爬起来奔向门口，踩着鞋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跑，下楼梯时因为鞋子不跟脚差点滚下去。又站稳身体，把鞋子穿好，才继续艰难地往楼梯下面追。跑出楼道，看到鹿鹿正迈着只穿了一双棉袜子的脚，连跑带颠地朝小区门口而去，背影黑得像滴在纸上的墨汁。
	  “鹿鹿！鹿鹿！”杨墅大声呼喊。
	  冬夜寒气逼人，冷酷异常，因为没穿外套，凛冽的北风似瞬间把杨墅的身体穿透。他的视线里全都是黑点与黑影，移动着的只有鹿鹿的背影。鹿鹿在小区门口滑倒了，这使得他能很快追上她。
	  “你冷静冷静，我错了，鹿鹿，我嘴贱，我嘴真的很贱，我说的话你别在意，都是我瞎编的，我能不信任你吗？”杨墅把身体冰凉的鹿鹿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鹿鹿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跟我回去吧，我以后再不跟你瞎说八道了。”
	  鹿鹿只管抽噎，不说话。
	  杨墅把鹿鹿背起来，往回走，发现自己更瘸了。
	  鹿鹿趴在杨墅的背上，听着杨墅粗重的喘息，已经平静下来，偶尔会抽抽鼻子。在杨墅走进楼道时，她终于开口说：“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你不告诉也行，我信得过你。”杨墅说。
	  经过晚饭时的一阵闹腾，到夜里十点多钟时，杨墅困倦得厉害，躺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后半夜时迷迷糊糊醒了，看见鹿鹿正靠着床头搂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疲惫不堪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后半夜两点。
	  “又失眠了？”
	  “没事，想点儿事，你接着睡吧。”鹿鹿的声音有点沙哑。
	  杨墅努力睁了睁眼睛，坐起来，把鹿鹿搂到自己的怀里：“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心思太重，很多事情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也没有用。”
	  “是啊，可就算不想事情，也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什么样的噩梦？说给我听听。”
	  “算了，乱七八糟的。”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好啊。”
	  于是杨墅打着哈欠，悠悠讲道：“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有一只乌鸦在空中飞行，因为口渴难耐，到处找水喝，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它终于发现一个瓶子里有半瓶水，把嘴伸进去喝，够不到呀，急得它什么似的。它想啊想，突然，想出一个办法，地上有很多小石头，把小石头投到瓶子里是不是……”
	  ……
	 
	  柏蓝走进厨房，为了使声音大过煮菜的噪音，不得不提高音量：“韩哥，你喝啤酒还是白酒？”
	  “我不喝酒。”
	  柏蓝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杨墅的手机。她走过去见屏幕上是鹿鹿的来电显示，见不是外人，就想也没多想地接听了。
	  杨墅端着炒勺走进厨房，往盘子里盛菜，见柏蓝拿着他的手机往茶几上放，奇怪地问她：“你拿我的手机干什么？”
	  “鹿鹿姐刚才给你打过电话。”
	  杨墅的心骤然一紧：“她找我干什么？”
	  “她没说干什么，我接电话说你在我家做菜呢，她突然就挂了电话。”柏蓝一副感到古怪的神情，“她好像不大高兴，你们是不是又闹矛盾啦？”
	  “哎哟，这下完了。”杨墅急得差点把炒勺扔到地上。
	  “怎么了？”
	  杨墅放下炒勺，跑到客厅，穿上外套，揣起手机，急急忙忙跑到门口穿鞋。
	  柏蓝摸不着头脑，在杨墅身后催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墅羞愧慌张地说：“别问了，不关你的事，我办了一件荒唐事，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年是越来越短了，杨墅记得小时候，要到正月十五，满大街的商铺才会正常营业，现在却是恨不能过了除夕就开张。他坐在一碗城面馆里，靠着窗，看窗外匆匆的车辆与行人，看破烂的积雪与垂死残存于空气中的年味，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心慌得厉害。
	  年前，他在这家面馆里见了鹿鹿最后一面，从此再没有她的音信。当时他从柏蓝家跑出来，打鹿鹿的手机，打不通；跑去鹿鹿的住处，她不在；跑去月光倾城，她也不在。从此，他每天都深陷在这种循环之中，打鹿鹿的电话，去鹿鹿的住处，去月光倾城，可直到除夕夜，也没能联系上鹿鹿。
	  他来到杜宇家，让杜宇帮忙寻找鹿鹿。彤彤却说不用找，肯定找不到的。他提出报警。彤彤最后说，不必报警，鹿鹿之前给她打过电话，特地叮嘱不用找她。他问彤彤是否知道鹿鹿的所在，彤彤说不知道，但他觉得彤彤有可能是在骗他。
	  杜宇的车终于出现在面馆门外，见到杨墅的第一句话便是：“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
	  杨墅看杜宇的神情是有点兴奋的，便说：“给我介绍工作吗？”
	  “不是工作，不过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你有什么打算？”杜宇在杨墅对面坐下来。
	  “没什么打算。”杨墅无精打采的，实际上在杜宇看来，用萎靡不振形容更为恰当。他的手无聊地摆弄着打火机，有点不耐烦，“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电话里又不说，神神秘秘的，还说是好事，彤彤生了吗？”
	  “没生呢，不过快了。”杜宇的嘴角一斜，果然浮现诡秘的笑容，“看来鹿鹿的失踪没给你带来多大的打击嘛，我要是你，问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有鹿鹿的消息了？”
	  “有鹿鹿的消息了？”杨墅的身体瞬间向前倾斜，急切地注视着杜宇。
	  “有消息了，鹿鹿失踪的那段日子是去大学时的同学雨婷家了，现在已经回铜城了。”
	  “真的？”
	  “我骗你干吗啊。听彤彤说，鹿鹿回来后打算自己创业，不再去上班，要用自己的积蓄开一家化妆品店，雨婷在外省就干这个，鹿鹿特地跟雨婷学的。”
	  “那现在她在哪儿？”杨墅站起身体。
	  “具体在哪儿我可不知道，应该在对开店进行着各种前期的准备吧。”
	  杨墅快步朝店外走，哪里还坐得住。
	  “你干吗啊？你去哪儿啊？我刚坐下还没吃东西呢。”杜宇吵吵嚷嚷地追出去。
	 
	  杨墅和杜宇先来到鹿鹿的住处，敲了半天门没有反应，应该不在，然后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找她。总觉得当车拐过某个街角时，就会一眼看见鹿鹿那熟悉的背影。
	  找了好长时间，再不好让杜宇开车继续陪着找下去，杨墅就让他回家了，自己则来到鹿鹿的住处，在门口等她。
	  在门外等人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尤其在寒冬的东北，时而坐，时而蹲，时而站，时而走动地等待在楼道里，一直等到快半夜，还是没有等回鹿鹿。对门的住户一定非常不安，不时有脚步声移动到门后，应该在通过猫眼看杨墅，一定是把他当成了不速之客。
	  感觉糟糕透了，杨墅实在等不下去，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就准备走。走之前，注意到防盗门旁的楼道墙壁是刷过白色涂料的，于是掏出钥匙，在墙壁上给鹿鹿留言。心中有千言万语，表达时却发现有的只是感觉，并没有真正的千言万语，实际上想想也是，有什么可说的呢？但他还是打算写些东西，想让鹿鹿知道他对她的想念。
	  金属的钥匙，能轻易地在白墙上留下痕迹。斟词酌句，慢慢写起来，写的无非就是对那个误会的解释，以及对她始终未变的心。
	  他写希望她能面对他，共同解决眼前的困境，因为躲避或者说逃避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他写希望她能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爱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这么艰难，所幸他们心中的爱都没有改变过，何必要去浪费彼此的情感。
	  诸如此类，虽然矫情肉麻，可有时唯有肉麻才能更为直接地表达心中的情感。
	  就在杨墅写了一大片字准备结束的时候，鹿鹿住处的防盗门突然开了。鹿鹿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正小心翼翼地往楼道下面看，却一眼看到了杨墅，惊得愣住。
	  “你……你没走啊，你在干吗？”
	  “原来你一直在家啊。”
	  “你在我家门口守了大半天到底要干吗？”
	  “我找你，我要解释，我……”
	  鹿鹿厌烦地打断杨墅：“你别跟我废话，我不想听，你张嘴就是谎言，包括以前去北京参加比赛什么的，满嘴胡扯，再信你的话简直就是侮辱我自己。我问你，你在墙壁上写的是什么玩意？我告诉你，你少乱写乱画，对我的名声不好。”
	  “鹿鹿，你听我解释。”杨墅走过去。
	  鹿鹿要关门。杨墅迅速把手伸进去，结果门就像一只大嘴，立即把杨墅的手给咬住了。
	  “哎哟！手，我的手。”杨墅疼得叫起来。
	  鹿鹿赶忙把门打开：“你有病啊！”
	  “你是要夹死我吗？我有话说。”杨墅的左手捂着右手，疼痛使他脸部的肌肉扭曲，说话便没什么好气，“听我说几句话会死啊。”
	  鹿鹿听了杨墅的语气，登时恼火起来，猛把门拉合，可这时为了防止她将自己拒之门外，杨墅的脚已经快速地伸了进去，门关闭的时候，正好把那只脚给夹在门里。
	  “哎哟，脚，脚，我的脚啊。”杨墅的手抓住门边，哀声连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鹿鹿气愤地嚷嚷起来。
	  杨墅像一张油滑的宣传单，顺着门缝往门里面溜。鹿鹿一边用手往外推，一边警告说自己要报警。杨墅死皮赖脸地往里挤，终于挤到门里，反手把门关上。
	  “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你这叫私闯民宅。”
	  “鹿鹿，你只听我说一句话，只说一句，说完我就走。”
	  鹿鹿对杨墅怒目而视，抱着胳膊，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快说。”
	  “第一，我一直爱着你，只有你，没有爱过别人；第二，没有一次撒谎是因为背叛你和伤害你，至于上次，是因为柏蓝因为我丢了工作，我为了表达歉意，要请她吃饭。正好我厨艺好，就上门给她做菜，可怕你误会，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第三，如果我们重新开始，我想过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跃过那件事的鸿沟，一定会跃过去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战胜不了的东西，真爱无敌。”
	  杨墅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
	  “这是一句吗？”鹿鹿冷冷地说，“你的解释我听懂了，你的话我也都当真心话听的，但这些对现在的我已经毫无意义，因为，这些话起作用的前提是，我还爱着你。记得在面馆里我说的话吗？因为爱你，那扇门为你开着，可事实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你胡说！你不可能不爱我！”杨墅紧张地大声说道。
	  鹿鹿嘲讽地动了动嘴：“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我非得爱你？”
	  杨墅忽然感到浑身上下冰冷刺骨：“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鹿鹿慢慢走到杨墅面前，目光坚冷如冰地盯着他的眼睛：“杨墅，这不是一个谁离开谁就活不了的世界，请你回去吧。”
	  “你别这样，鹿鹿，你别这样，你……”杨墅整个人虚弱无力，摇摇晃晃地被鹿鹿推到了门外。他双腿发软，扶着楼道的墙壁，喋喋不休地跟鹿鹿念叨，向鹿鹿乞求，可鹿鹿猛地把门给摔上了，也把他摔到了万丈深渊。

第六章 里边有一副纸牌
	  一条小街的街口，因为春寒料峭，杨墅站在背风的地方，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腋下取暖，眼睛密切留意着马路斜对面的小区门口。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既不容易被走出小区的鹿鹿发现，也不易使自己错过她。
	  上次见过鹿鹿，回家后，杨墅想了好些天，怎么都不能接受鹿鹿不再爱自己的现实。他觉得她最多对他们爱情的未来感到绝望，或者因为疲惫打算忍痛放弃，要说几年风雨的感情说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鹿鹿终于出现了，长款的呢外套，大围巾，深色皮靴，这样的打扮风格让她显得比以前精神许多，有点恢复到大学时代的风采。
	  看来鹿鹿大学后的灰暗与落寞的形象，跟我有着直接的关系。杨墅愧疚地想，同时急切地冲出小街，刚要扬起手臂喊鹿鹿，却把一个在马路边行走的女孩给撞倒了。他因为突然从一旁冲出来，速度很快，而那女孩因为边走边捧着小上网本在看，注意力不在周遭，所以他们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女孩当即跌坐在地，电脑啪的一声摔在身边，同时嘴里发出惊叫。
	  空气干冷，有助于声音的传播，一时间路人都朝他们俩看。杨墅这才发现，本以为是鹿鹿的女孩，正循声往马路对面的他们看，他看清了她的脸，并不是鹿鹿。
	  “你没事吧？”杨墅跑过去拉女孩的胳膊搀扶她。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女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站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抱歉，我刚才一时着急。”杨墅扶起女孩，捡起电脑交给她。
	  女孩接过电脑，嘴里还在重复：“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杨墅嘴不停地道歉，拼命讨好地冲女孩笑。
	  “以后注意点儿，这是撞了我，你要撞了岁数大的看你怎么办。”
	  “那是，那是，那我就完了。”
	  女孩左臂擎着电脑，右手敲击键盘，可屏幕始终是黑的。杨墅见状忙按开机键，嘴里说可能是断电了，可怎么按开机键都没有反应，感觉额头上有点冒汗。
	  “天哪，不会是摔坏了吧？我这电脑里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呢。”女孩焦急地说，恢复原位的五官又开始渐渐扭曲起来。
	  “没事，真的，我的专业是计算机，只要硬盘不摔坏你的东西就丢不了。”可杨墅还是有些没底，因为暂时并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硬盘没有摔坏，实际上硬盘是很容易摔坏的。
	  “今天必须得修理好，这里有今天单位要用的资料。”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要不这样吧，你着急上班的话你先去上班，电脑留下，你给我你的电话号码，我修理好了联系你。”
	  “那怎么行，我又不傻。”
	  “有什么关系，我对电脑还算有了解，你这款上网本原价应该不超过三千，这个国产品牌的上网本都很便宜的，我说的没错吧？你这个算是二手的，你看键盘上的字母都有磨掉的，卖的话，一千块钱是肯定卖不到的，我留给你一千块钱保证金，怎么样？”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杨墅：“电脑是不怎么值钱，可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我不在旁边看着不放心，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的硬盘里乱翻乱看。这样吧，你现在就给我修，动作要快，我等你。”
	  “站在大街上怎么修啊？再说也冻手啊？”
	  “那我不管。”
	  “这样吧，一会儿我们找个快餐店，我在店里修。你陪我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现在在等一个住在对面小区里的女孩，她出来了我跟她说几句话就完事。”
	  “那好吧，今天真倒霉。”女孩把电脑塞在包里，嘴里嘟嘟囔囔。
	  杨墅看见鹿鹿从小区里走出来，喊了她一声，就一瘸一拐地横穿马路。偏巧这时经过的车特别多，一辆接一辆，好半天过不去马路，眼见鹿鹿伸手拦住出租车，要甩掉自己，他就什么也不管了，直接往前冲，把经过的车给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正准备坐进出租车里的鹿鹿。
	  “你干吗？放开我！”鹿鹿严厉地说。
	  “我要和你好好谈谈。”杨墅有些低声下气。
	  “没什么好谈的。”鹿鹿一把将杨墅推开，坐进出租车，并摔上车门。
	  杨墅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你出去！”鹿鹿扭头愤怒地吼。
	  “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好说的。”
	  “去哪儿啊？”司机问。
	  修电脑的女孩这时也坐进出租车，气喘吁吁地往里面拱了拱杨墅，关上车门。
	  “她是谁？”鹿鹿狐疑地打量她。
	  “我不认识她。”杨墅说。
	  “不认识我？那怎么行，你想赖账吗？”女孩冲杨墅说。
	  鹿鹿更气了：“你果然张嘴就是谎言。”
	  “我没撒谎，我真的不认识她。”
	  “怎么不认识？竟然想赖账，你还是不是男的？”女孩也挺气愤。
	  “你捣什么乱啊。”杨墅气急败坏地冲女孩嚷，“没你的事，闭嘴！”
	  “闭嘴行，你别想赖账。”女孩抱着电脑包。
	  司机不耐烦地再次问：“去哪儿？”
	  “你下车不下车？”鹿鹿指着杨墅的脸。
	  “不下。”杨墅态度坚定地摇头。
	  鹿鹿推开另一边的车门下车离开。
	  “鹿鹿，鹿鹿，快，你快下去，别碍事。”杨墅着急下车，可修电脑的女孩挡着他，他用力一推，差点把女孩推得跟他急了眼。
	  杨墅跟在鹿鹿身后疾走，尽量让她感到诚恳地向她表达着自己对她的情感。
	  鹿鹿走得很快，沿着马路，始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杨墅的身后跟着修电脑的女孩，因为跟着他们俩走需要不时地小跑，大概走得累，或者脚疼，直在后面哎哟哎哟地发出抱怨声。
	  鹿鹿突然定住身体，转过身，双眼喷射着愤怒的火光。火光灼烧着杨墅的脸，从杨墅的耳畔滑过，投在后面女孩的脸上。
	  杨墅扭头看了女孩一眼，见女孩抱着电脑锲而不舍地跟随，累得小脸煞白，他担心鹿鹿误会，再次解释道：“我不认识她。”
	  “杨墅，只有软弱的人才会永远活在过去，沉湎于记忆里不能自拔，我们的过去已经成为过去，我承认那几年有苦有甜，但苦与甜都是美好的，甚至余生都可能不会再有那么纯洁的美好。”鹿鹿面无表情，让杨墅觉得她格外冰冷遥远。
	  “但是杨墅，我们应该冷静客观地来看问题，我选择离开你，并不是说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有多恶劣，也不会只因为你上次对我的欺骗，而是我冷静思考了好些天后才做出的选择。你说得没错，是的，我无法突然之间就彻底不爱你，但我知道我必须努力去不爱你。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你是知道的，我们谁都无法跃过那道鸿沟，这是事实，无论你多努力你也做不到，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躺在你身边，你会觉得躺在你身边的是你死不瞑目的妈妈，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鹿鹿似乎有些哽咽：“如果我们硬要往一起凑，那我们的余生都将在无尽的痛苦与纠结中度过，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最后选择。”
	  “可是……”杨墅痛苦万分。
	  “不要再说了。”鹿鹿阻止杨墅继续说下去，“做个有尊严的男人吧，让我一生都对你有个好的回忆，不要晚节不保，做那种让我瞧不起的窝囊脆弱的男人。”
	  杨墅痛彻心扉地看着鹿鹿，与她久久对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鹿鹿欣慰地笑了笑，转身继续朝前走，泪水被风吹着滑过脸颊，打湿耳朵。
	  杨墅失魂落魄地站在马路边，北风割脸，心如刀绞。
	  女孩走过来，把一张名片塞在杨墅手里，怜悯地小声说：“我叫关悦，在铜城铜正律师事务所的人力资源部上班，等你心情好点儿了再给我打电话联系修电脑的事吧。”
	 
	  三个月后。
	  德惠商场一楼，小广场处人头攒动。
	  杨墅站在红豆糕点店的柜台边，东张西望做无聊等待状。柜台前的横幅上用美术体的大字写着“五一节日各种糕点五折，特制糕点另有礼品赠送”，横幅前挤满了选购糕点的顾客。柏蓝忙得满头大汗，直到广场处的舞台上有了比赛的选手，方才轻松下来，此时购买糕点的顾客都围去广场看选秀节目。
	  “你是专门来参加《明日星光：大众歌手选秀比赛》的？”柏蓝用举起杯子喝水，凑到杨墅身边。
	  “算是专门吧，主要是陪我的领导。”
	  “谁？就刚才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孩？”
	  “对呀。”
	  “你的新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啊，人家都快结婚了，看见没有？”杨墅指着站在观众台后面的关悦，又指着与关悦说话的瘦高个儿男子，“那位是她男朋友，地税局的。”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杨墅给关悦打电话，说要为她修理电脑。关悦说因为实在等不及了，已经找别人修理了，幸好硬盘没有损坏。杨墅向关悦表达歉意。关悦说没有关系，并很有交谈欲望地说，知道他当时那种失恋的状态需要缓上一段时间，又说自己也失过恋，大学时的男友跟她处了三年，最后以分手收场，是知道那种滋味的。
	  杨墅和关悦随便说了几句，关悦问了他一些事情，当得知他正处于无业状态时，像是很惊喜地对他说，她的工作单位正需要一名计算机维护人员。
	  杨墅向关悦表示感谢，可是对这份工作不大感兴趣，说：“一家律师事务所能有几个人呢，还至于专门雇个维护电脑的吗？”
	  关悦说：“不是只有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是整栋楼里的律师事务所都归他们负责，所以是负责整栋楼里好多家律师事务所的电脑以及网络维护。”
	  关悦急切地说：“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的学历和能力足以胜任，要不你先抽空来我这里看看吧。”
	  杨墅有些动心，按照关悦给的地址，当天便来到铜正律师事务所，很快就决定留下。
	  人力资源这块由关悦负责，而计算机与网络维护这块没有专门的部门，所以杨墅直接对关悦负责。就这样，关悦成了杨墅的小领导。
	  杨墅的工作很单纯，也很简单，对他来说轻松胜任。很多时候，他都是无所事事地在自己的电脑前发呆。关悦说她每天都在认真学习，要参加司法考试，她说如果过了司法考试，便可以往法院里面考，或者当律师，劝杨墅也试一试，反正每天多数时间都闲着没事干。杨墅动了心思，打算接触一下，但当看到关悦展示给他的那些法律教材后，立即退缩了。因为内容委实太多，对于他这种不是法律专业的人来说，那么多书堆在面前，有点恐怖。
	  这栋楼里有一些年龄相当的年轻人，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出去吃个饭，或者唱歌，或者去周边的一些旅游景点游玩。在一次K歌时，杨墅发现关悦唱歌相当好听，便提议让她去参加选秀节目。想不到关悦笑呵呵地把白眼一翻，说：“还用你建议吗，今年的《明日星光》我是一定要参加的。”
	  “你一定能行。”杨墅由衷地说。
	  “还用你说吗，那是必须的，我跟高人专门学过呢。”关悦得意地拍拍杨墅的肩膀，“我看你唱歌也不错，《明日星光》铜城赛区的海选马上就要开始了，一起参加吧。”
	  本来杨墅就打算要试试的，于是便和关悦一起报了名。
	  因此，此时此刻，杨墅会和关悦一同出现在德惠商场一楼。关悦的男朋友来给关悦加油助威，杨墅不好当电灯泡，便站在红豆糕点店里跟柏蓝聊天。
	  “杨哥，去年的春节我都没过好，你说我怎么这么讨厌啊，我特别恨自己，要不是我笨手笨脚的，你和鹿鹿姐就不会……”
	  “别提了，跟你没有关系。”杨墅抬了一下手，阻止柏蓝继续说，“我和鹿鹿分手是我们爱不到一起去，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你扯不上关系的。”
	  “鹿鹿姐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
	  “她的化妆品店我还去过几次呢，你去过吗？在兴实路。”
	  “没去过。”
	  “顾客很多呢，生意看起来非常好。”
	  杨墅“嗯”了一声，对于鹿鹿这种既漂亮又能吃苦还有很强销售能力的人来说，经营不好这家化妆品店才是难事。但他显然不希望有人提起鹿鹿，鹿鹿是他心头钝刀割损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可柏蓝毫不识趣，看不出杨墅嗯嗯啊啊的冷淡反应是何用意，傻傻地不提鹿鹿不罢休。
	  “是上个月的事，我看见过一个男的去她的化妆品店找她，她下楼后还跟我打了招呼呢，然后上了那个男人的车。还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看见她和那个男的一起走进德惠商场，逛了好久才离开，那个男的一定就是她的男朋友喽。”
	  “你忙吧。”杨墅没好气地离开柜台，朝舞台那边走去。
	  杨墅想，看来我真的应该好好发展一下自己了，起码有车有房，不然就算鹿鹿回到我的身边，她也不会幸福。另外，也该让我爸轻松轻松了。他停在关悦的身后，想起自己悠闲的工作，饿不死的工资，心里感到一阵悲哀和难过。他这个只会修电脑的瘸子到底能干什么呢？真的能唱出一片天地吗？
	  关悦扭头看见了杨墅，兴奋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怎么这么萎靡？打起精神来，快到我们上场了，走，去那边排队去，成名在即了。”
	 
	  关悦的演唱水平比杨墅高很多，她会技巧，不像杨墅，杨墅完全是自学自练，什么音准啊拍子啊这些都不怎么懂。就像关悦自己说的，她在铜城赛区晋级是十拿九稳的事。果然，她的演唱得到了三位评委很高的评价，毫无争议地暂时取得了场上的最高分。报名时，杨墅和关悦是一起报的，所以编排的顺序是一前一后，关悦演唱结束就轮到杨墅。
	  杨墅瘸着腿走到台上，看着台下拥挤在一起的层层观众，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紧张。他演唱了他喜欢的张国荣版的《当爱已成往事》，发挥得一般，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失误。三个评委给出的评价是还可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那个年轻的女评委（铜城音乐学院的老师）多说了一句，说他的歌声里情感充沛，仅此而已。
	  不过杨墅晋级了，至于成绩，自然是不如关悦优秀的。
	 
	  又一个月后。
	  天彻底热起来，当人们感叹夏季的急切时才意识到，这一年似乎是没有春天的，年后的积雪一化，天立即热得人们迫不及待地脱掉厚重的衣裤。
	  六一儿童节那天，彤彤做了剖腹产手术，生了一个儿子。
	  手术那天，杨墅被杜宇叫去帮忙，做一些找医生和买东西之类的跑腿的活。手术结束，杨墅和杜宇一起把彤彤抬上病床，所有在场的杜宇家与彤彤家的亲人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和杜宇站在楼道里抽了一根烟，然后下去给大家买水。
	  从医院门口的超市出来，杨墅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鹿鹿从车里下来。
	  鹿鹿冲车里的男子挥了挥手，然后关上车门往医院里走。走进大门，才注意到站在超市门前的杨墅。她微微一怔，尴尬地冲杨墅一笑，问彤彤有没有生。
	  “生了，生了个儿子。”杨墅拎着两大桶饮料，夹着一袋纸杯，往前走。
	  鹿鹿抽走杨墅腋下的纸杯，有点感动：“真好。”
	  “你也快了吧？”杨墅目视前方，脚步匆匆。
	  “快什么？早呢。”
	  “那还不快吗，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男朋友呢，结什么婚。”
	  “你真逗。”杨墅冷笑一声。
	  “我逗？那是我朋友。”
	  “对，你的闺密，给你当司机，陪你吃饭，陪你逛商场的闺密，心灵纯洁得一塌糊涂，这世界上甘心做女孩之友的人还确实挺多的。”
	  “你怎么总是酸腔酸调的。”
	  “我不是特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喜欢玩暧昧喜欢自欺欺人，就有多少人像我这样爱酸腔酸调的。”
	  杨墅踩着楼梯往上走，又说：“听彤彤说，你发了，成了富婆了，每个月能挣好几万。”
	  “跟你比差远了，听彤彤说北京的大娱乐公司什么的马上要跟你签约了，到时候你被包装成大明星，随便去哪儿演出，唱首歌就能挣多少万，那个《中国好声音》的吉克隽逸，听说出场费都有三十万了，你才是要发了呢。”
	  杨墅猛转过脸看鹿鹿，有点脸红脖子粗：“你在讥讽我？”
	  “讥讽你？没有啊，我是发自内心的。”鹿鹿无辜地看着杨墅。
	  “你在讥讽我。”杨墅继续往楼梯上走。
	  “没有，真没有。”
	  杨墅心痛地感觉，他的心与鹿鹿的心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杨墅来到彤彤的病房，给大家倒水，自己喝了一杯后给鹿鹿倒了一杯。鹿鹿一直在跟彤彤说话，接过杨墅的水，直接放在一边。站在病房里，听脸上带着激动与兴奋的每一个人说话都像唱歌，特别卖力，而且特别悦耳，但杨墅感到的却是一种落寞。他悄然离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一个人沿着马路慢腾腾地朝前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汗水打湿。硕大的夕阳被京都大厦给劈了一刀，一分为二，鲜血淋漓。不知不觉走到护城河的桥头，步行街的方向，柏蓝的身影在迅疾地朝杨墅飘来，边喊杨墅的名字。杨墅停下脚步，双手插兜，无力地弯着脊背，等待这个单纯天真的女孩渐渐逼近。
	  “杨哥，听说你要去北京啦？”柏蓝走过来时脸色有红晕。
	  “嗯，后天走。”
	  “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给你践行。”
	  此时的杨墅心情烦闷，特别想喝酒，正愁孤单落寞没有伙伴，柏蓝的出现真如及时雨一般。他和她找到一家川菜馆，要了水煮鱼和辣子鸡块等。这家店有个好处，就是有扎啤，夏季喝扎啤，那才真叫沁人心脾呢。
	  “杨哥，自从那天你在德惠商场参加《明日星光》后，就不怎么爱搭理我了，在微信上跟你说话，你也不回复，是不是那天我总提鹿鹿姐，你心里不是滋味，生气了？”
	  事实固然是事实，可总不能坦然承认吧，那也显得自己太心胸狭隘了，杨墅说：“怎么可能，我能生你的气吗？那我干吗还和你一起吃饭，我就是平时不怎么上微信。”
	  “哦，杨哥，你现在还爱鹿鹿姐吗？”
	  “你和我在一起时不提她就不知道说什么是吗？”
	  “你瞧你，表情别那么吓人嘛，我是想告诉你一件关于她的事，但不知道你的态度，不知道你对她的态度，所以我不知道说了合适不合适。”
	  “什么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见过鹿鹿姐和那个男的来德惠商场闲逛吗？”
	  “怎么了？”
	  “跟我一起在红豆上班的珍珍说，她认识那个男的，对那个男的评价不高。”
	  “她怎么评价的？”杨墅来了兴趣，咽下嘴里的啤酒，把大玻璃杯放下。
	  “珍珍说她有个朋友以前是那个男的的女朋友，处过一段，后来被那个男的给甩了。珍珍说那个男的特别花心，处过好多女朋友，但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处一段时间就给甩了。那个男的以前总来德惠商场，向各个店铺里的女店员下手，主动搭讪，给买水果，带出去吃饭，或者从网上联系，后来是利用微信联系。德惠商场里的很多女店员都被他伤害过，渐渐就传开了，商场里就没有人再联系他了。”
	  “这是真的吗？”杨墅相当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柏蓝点了点头：“总之，是珍珍跟我说的，真假我也不敢确定。珍珍说那个男的还主动搭讪过她呢，但她没有理睬她。那个男的三十几岁，四十不到，正是男人的好年纪。平时穿着名牌，还开着好车，看起来事业很成功的样子，又幽默，又有品位，很会讨女孩的欢心，所以很多女孩都被他迷住了。”
	  “我们俩说的会是一个人吗？”杨墅终究不敢相信鹿鹿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云华设计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好像是云华设计，名字叫万宗河。”
	  一个男的突然从后面出现，用力拍打杨墅的肩膀。
	  杨墅惊吓之中扭头，见是一个脑袋特别大的男子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尽管那个男子已经胖得与十几年前差别很大，而且杨墅也多年没有见过他，但还是立即就认出了他，杨墅的小学同学肖杨。
	  肖杨和他妻子带着孩子来这里吃饭，吃完饭离开时注意到杨墅。
	  “好些年没见过了，我还以为你不在铜城了呢。”杨墅站起来，握着肖杨的大手，热情地说。
	  “你可没怎么变，你们这些后来读了大学的，估计也不大愿意接触我们了。”
	  “这叫什么话，孩子都这么大啦。”
	  “是啊，这是你媳妇吗？有孩子了吗？”肖杨指指柏蓝。
	  “他是我朋友，我还没结婚呢。”
	  “也是，你们读过大学的结婚晚，哪能一毕业就结婚呢，正常。”
	  肖杨说他现在在四道街开了家童装店，问杨墅在哪里工作，听说他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后，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说自己当时就知道玩，特别后悔没有读大学，不然现在也不会生活得这么艰难。
	  杨墅赶忙说：“你都自己当老板了，哪是咱们小小打工仔能比的。”
	  肖杨问杨墅的工作是不是工资特别高，在听杨墅说了每月的工资后，露出不大相信的讶异表情，问杨墅工资怎么这么少。
	  杨墅苦笑着摇头，说遍地都是大学生，大部分大学生都是白菜价，也很正常。
	  “你这么有才华，挣那点钱太可惜了，不如自己干，给他们打工挣那点小钱不值得。”
	  “我倒想自己干，可一来没有本钱，二来什么都不懂，没人带。”
	  “没什么难的，你看满大街那么多自己做买卖的，他们能干，你为啥不能干，难道你自认为比他们笨比他们傻吗？”
	  “回头你一定指点指点我。”杨墅笑说。
	  “我？我就算了。”肖杨和妻子相视一笑，笑容中有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是有胆子，但是没有本事。你别看我开了家服装店，可没什么顾客，几乎算是赔本经营，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对了，遇见你正好，我还想找你帮忙呢。现在不是都流行网上购物嘛，咱也不懂那些高科技的东西，我也想在网上开个网店，配合我的童装店，多条路，要不实在是卖不动。”
	  “不会啊，现在儿童的钱好挣。”柏蓝说。
	  “是啊。”杨墅同意地附和，“父母都特别舍得给自己的孩子花钱。”
	  “主要是我那个商铺的位置不好，我脑子又不活，不懂搞点儿促销什么的，总之，唉，艰难啊，快维持不下去了。算了，不打搅你们吃饭了，我们回头聊。”
	  肖杨和杨墅互留了电话。
	  肖杨走后，杜宇给杨墅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责怪他走了为何也不说一声。
	  杨墅再没有兴致喝酒，结账后打车把柏蓝送回住处，然后就回家了。
	 
	  夜里十点多钟，杨墅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上微信了看了看，见鹿鹿发了条微信，贴了张图片。图片是一家西餐厅的餐桌，有牛排，有红酒。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的微信下面点了一个赞。没过多久，鹿鹿用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祝他去北京比赛成功。
	  他问鹿鹿：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是不是叫万宗河？
	  鹿鹿回复：你怎么知道？是彤彤告诉你的？
	  他又问：他是不是在云华设计公司工作？
	  鹿鹿回复：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心中如有钢针刺入。
	  他忍不住给鹿鹿打去电话，鹿鹿竟然立即接听，追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叫万宗河的。
	  他说：“你最好背地里打听一下万宗河的为人，不要糊里糊涂和人家混在一起，容易被骗。”
	  鹿鹿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说：“关你什么事，背地里调查别人这种卑鄙的事，我可做不来。”
	  他干脆直接告诉鹿鹿：“那个万宗河不是什么好人。”
	  鹿鹿陡然提高音量，斥责说：“你别多管闲事，管好自己已经是万幸。”
	  他挂断鹿鹿的电话，心如刀绞。
	  之前杨墅每天独自在KTV里练歌时，都对自己充满信心，那是因为在现实里，在他有限的接触范围内，他难以遇见比他唱歌好听的。可是当他遇见关悦，当参加了铜城区的选拔赛后，方才意识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铜城，尚有好些个比他唱得好的，那么到了全国，他到底能拿到多好的名次呢。所以在晋级了铜城赛区的比赛后，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兴奋感，他知道，他的北京一行，极可能是去做炮灰的。
	  和关悦一起去北京，并肩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关悦看起来相当兴奋，在杨墅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跟她的男友打电话聊天，一再神气活现地保证说，如果自己将来成名了，绝对不会抛弃她的男友。还说如果有谁要潜规则她，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杨墅一路闷声不语，偶尔用手机看看新闻，大多数时间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
	  铜城赛区一共有十名选手，杨墅想着没准在我们这列火车上，就有同我们一样去参加《明日星光》比赛的青年人，也许没人像我这么悲观，没人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去做炮灰的。
	  从没有离憧憬了好几年的梦想如此近过，却又同时感到，从没有如此远过。
	  到达北京后，经过几天紧张的排演，立即开始首轮比赛，被称为四十强晋级赛。
	  四个评委里有香港的，有台湾的，还有两个是内地的，其中两男两女，台湾的是女评委，香港的是男评委，内地的两个自然是一男一女。
	  看别人排演的时候，杨墅和关悦就坐在下面对那些选手进行评头论足。
	  “没想到他们都这么强，我觉得我应该是成绩最差的那一个。”
	  “我说你怎么这么悲观啊。”关悦在杨墅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对自己有点儿信心。”
	  杨墅无声地笑了笑。
	  “想那么多干吗，你看那个皮肤黑得堪比非洲人的瘦子，就那个，看见没有？”关悦朝独自坐在角落里发短信的男子努嘴，“别人不说，首先你肯定比他强，我听过他的演唱了，那根本就是五音不全嘛，让他晋级，明显是为了对节目进行炒作，总得弄点儿奇葩选手制造话题，吸引注意力吧。”
	  那个又黑又小又土的小子，正好排在杨墅的后面。悲剧的是，恰恰杨墅演唱结束后被当场淘汰，而他却成功杀入四十强。
	  关悦排在第一天，不出杨墅所料，顺利进入四十强。
	  杨墅排在第三天，当天的选手里倒数第五个出场。出场的时候，能明显看出四个评委已经疲倦不堪。
	  四个评委对杨墅的一致评价是，整体实力较弱，演唱没有技巧，多处表达不准，没有什么亮点。只有台湾的那个曾经很火的女歌手给了他通过票，说他的那首窦唯的《艳阳天》是她曾经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她还提起自己多年来一直很喜欢窦唯，并且他质朴的演唱方式，让她想到自己没有出道时在街头自由歌唱的那种感觉。
	  香港的男评委问杨墅的腿是怎么回事，似乎想从这个地方挖掘出点儿故事，但杨墅没有积极回应，只说是小时候发生的一次交通事故造成的。他说杨墅的基础还可以，如果能找个老师指点一下，应该也还不错，鼓励杨墅继续努力。
	  内地的男评委总是笑嘻嘻的，对每个选手都爱进行调侃式的点评，似乎很想向其他几位评委证明自己的语言表达有多么机智和幽默。他说杨墅的演唱水平是典型的业余卡拉OK水平，不适合参加比赛，适合当业务员，在陪客户喝完酒后到歌厅包间里给大家暖场助兴。他问杨墅是做什么工作的。杨墅随口回答没有工作。他于是说杨墅还是别当业务员了，可以找个民间乐队，谁家有结婚或者死老人办红白事的，可以在用拖拉机车斗搭起的台子上表演，是条很好的出路。说完呵呵笑，觉得自己说了一个特别搞笑的段子。
	  杨墅说了声谢谢，给四位评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一瘸一拐十分黯然地走下台。
	  下台后，那个又黑又小的男子上台了，穿着土得过时不知多少年的衣服，说话故意用很浓的地方方言，而且表现得相当紧张，几乎是结结巴巴地演唱了一首迟志强的《铁窗泪》，演唱到一半时泣不成声，不停地给评委鞠躬道歉，说自己不该失态。当台湾的女评委让他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时，他哭着说自己年少时不懂事，不好好读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蹲了几年监狱。在监狱期间，他的妈妈因为思念他得病死了，过几天是他妈妈的生日，今天他站在这里要把这首歌唱给他在天堂的妈妈听。说完后，他重新把《铁窗泪》唱了一遍，一曲结束，得到观众的掌声，得到内地两位评委的通过票。那个爱调侃选手的内地男评委自作主张，替台湾的女评委给了一张通过票，于是这位选手成功进入了四十强。
	  内地男评委情绪激动，不停地用纸巾擦眼泪，说这是他听过的最感动的一次演唱，并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感动过了，说谢谢这位选手，让他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已经麻木冷漠的心重新融化，回到他纯洁的少年时光。
	  关悦因为晋级，要留在北京一段时间，杨墅便自己踏上回铜城的火车。
	  那天关悦送杨墅，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外，气愤地说那个内地的男评委就是个傻比。
	  “那个选手多假啊，都做作成什么样了，那个男评委竟然看不出来。他平时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吗？这个傻比，什么东西啊，被那个装神弄鬼的选手给玩了还不知道。”
	  “我们都是想法简单的人，谁玩谁倒还说不好。”杨墅无所谓地笑笑，“我没什么，一点儿也不失落，因为我来之前根本就没抱希望，你是知道的呀。”
	  关悦点头，但始终是那副愤愤不平的表情：“是节目主办方玩大众吧。”
	  “其实也是大众娱乐节目，这个时代，大家就是互相娱乐，谁也别较真。”
	  “唉，没意思，真的，我一点儿都不兴奋，这种狗屎比赛。”
	  “这样也好，节目的关注度高了，你们受到的关注自然就会增多。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呢，难道那个内地的男评委真有那么脑残吗？真脑残他也许就不会坐在那个评委的位子上了。你进了四十强，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觉得你离成功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千万抓住机会啊。”
	  杨墅坐上开往铜城的火车，呆呆凝视的，还是几天前凝视过的那片缓缓移动的田野。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澄澈的轻松，身体与精神轻得简直就像蒲公英一样可以随风飘起。他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彻底破碎了，他的负担也就没有了，他的束缚没有了，他的人生就可以不再被虚无缥缈的幻想摧毁，他终于可以在其他方向上全力奔跑了。
	  我要创业，踏踏实实地过好我接下来的人生。他终于坚定了目标，不再迷茫，不再郁郁不得志，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欢愉。

第七章 不能爱的人
	  杨墅做了几道杨东海比较爱吃的菜，炸黄花鱼和醋溜白菜是肯定有的。他和杨东海平时基本没有什么沟通，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关系。所以杨东海并不知道他已经从北京回来，回到家突然见到他时，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过多的吃惊，随口问他比赛怎么样。
	  “评委说我适合去人家的红白事上唱。”杨墅自嘲地苦笑。
	  “评委以为在红白事上表演是很简单的事吗？”杨东海轻蔑地哼了一声，“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并不是简简单单把歌唱好就可以的。把歌唱好很难吗？中国十三亿人，唱歌不跑调的多得是。可走江湖卖艺，在人家的嘴唇下面摘饭粒吃，那凭的是手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遇什么河搭什么桥，单单把形形色色的雇主哄高兴就已经是一门大学问了。”
	  “你喝点儿白的？”
	  “不喝，我早说我戒了。”杨东海从卫生间里出来，坐下。
	  “一年到头也不喝一回，偶尔喝喝没什么的。”
	  杨东海感慨地摇头：“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每个人这辈子能做的事都是有限的，比如喝酒，前半辈子喝得太猛了，把后半辈子的都给带出来了，那后半辈子就没得喝了。”
	  “爸，我这次去北京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肯定不是唱歌那块料，说白了，就不是吃那口饭的。”
	  杨东海克制地笑了一下，杨墅不知那蜻蜓点水般的一笑代表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杨东海始终不看杨墅，用筷子不停地夹着醋溜白菜片。
	  “自己干点儿什么，创业。”
	  杨东海抬起头，目光里有黄色的疲惫和红色的憔悴，像古董收藏家仔细打量一件新发现的古董。
	  “你想干点儿什么？”杨东海微微坐直身体，问得相当认真。
	  杨东海的创业想法是从北京回来的路上确定的，只是具体做什么项目还没有影子。回铜城的火车上，因为无聊，他用手机跟柏蓝通过微信一句一句地聊天。她让他回到铜城后立即去找她。当时是在夜里，火车将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到达铜城，第二天是柏蓝的休息日，她一个月只有三天休息，所以休息日很珍贵，非要和他一起度过。他虽然熬了一夜有些疲惫，可不忍浇灭她单纯的热情，只好同意。
	  柏蓝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他，他一走出通道，她便高高地挥起手臂。两人在附近的一家豆浆店简单地吃了早餐，然后就被拉去了她的住处。
	  “你给我做菜，为我展示你的厨艺，我今天也得好好表现表现，不能让你瞧扁了。”
	  “你要干什么啊？”杨墅进门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高兴一点儿嘛，杨哥我发现你最近半年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
	  “你以前还挺风趣的，现在总是阴沉着脸，特别严肃，我喜欢刚认识你时的那个你。”她给他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放在茶几上。
	  “谁不想轻松一点呢。”
	  “轻松是一天，沉重也是一天，一天还不就是那样的一天，你的沉重多一些，面对的那一天就能过得轻松多一点？你看我，总是高高兴兴的。”
	  “行了，我一男的跟你一个黄毛丫头比，还能有点儿出息不？再说了，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读者文摘》什么的看多了，跟我充什么心灵导师，什么这一天那一天的。你有什么才艺就赶紧展示，再跟我废话连篇的我可就睡着了。”
	  “你这人刚愎自用，瞧不起我。”柏蓝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
	  杨墅端着杯子，边喝咖啡边跟进厨房，发现厨房里多了一台家用型小烤箱。柏蓝总说喜欢吃糕点，喜欢做糕点，还总说要做糕点给他吃，现在终于买了烤箱，那么显然是要给他做糕点吃了。
	  “你会做吗？可别给我吃中毒了。”杨墅在一旁挤对她，“瞧这笨手笨脚的……”
	  “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彻底把你这个小老头震撼。”柏蓝噘着嘴，冲杨墅挥了挥拳头，雪白的小臂被射进阳台的阳光晃得像白玉一样耀眼。
	  杨墅觉得柏蓝好生动，好可爱，微笑地注视着她，靠在阳台的角落。朝阳是那么娇媚，厨房是那么干净，她系着带卡通图案的格子围裙，认真忙碌的模样，像是儿童眼睛里卡通片中的美少女那么美。
	  他完整地看了柏蓝做糕点的全过程，后来对这个过程也着迷起来。这个过程很美，而且很干净，很优雅，甚至很浪漫。同样是做食物，做糕点的感觉跟做中餐的感觉完全两样。中餐的是另一种气质，跟优雅和浪漫无关，是一种现实且俗世的油烟之气。
	  “好了，等着吧。”柏蓝把糕点放入烤箱，转过身冲杨墅轻松一笑。
	  杨墅却走过去一把将柏蓝熊抱在怀里，双臂紧紧环绕住她的腰腹，用力抱起。
	  柏蓝被杨墅如拔葱一般原地拔起，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咯咯大笑。
	  杨墅将脸埋在柏蓝柔软芳香的胸口，迷醉地抱着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朝她的卧室走去，搂抱着摔倒在她的诺亚方舟上。
	  柏蓝顺从地躺在床上，双手轻轻地搂着杨墅的脑袋。
	  杨墅的脸与双手，由下至上移动到柏蓝的颈部，然后拉高，俯视着柏蓝。
	  柏蓝用一双清澈而迷离的眼睛看着杨墅，双唇微启。
	  杨墅打了个寒战，慌乱地离开柏蓝的身体。他离开床，靠着床尾的墙壁，呼吸粗重急促地与柏蓝对视。
	  柏蓝慢慢坐起身体，头渐渐歪向一边，眼神中的迷离变为困惑。
	  “杨哥你怎么了？”
	  一阵长久的尴尬对视后，柏蓝终于打破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怪异的沉寂。
	  “没什么。”杨墅给了柏蓝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狼狈地朝门口走。
	  “你想太多了吧杨哥？”柏蓝冲杨墅的背影说，“我们只是好朋友。”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杨墅掩饰住心中的感动，眼睛有些湿润。
	  “杨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柏蓝善解人意地叫住杨墅。
	  杨墅转身走回来，心知刻意的逃避只会使他们的关系更加尴尬。
	  柏蓝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十年前流行的那种影集，丢过去。
	  杨墅坐在床沿，翻开影集，假装饶有兴致地翻看一张张柏蓝小时候的照片。
	  柏蓝歪着腿坐在床上，一边给杨墅讲每一张照片的故事，一边嘻嘻笑。他们俩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地淡了，散了，消失了。她忽然想起了烤箱里的糕点，砰的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让人担心她的脚后跟会把地板踩碎。
	  “你闻见没有？杨哥你闻见没有？香喷喷的味道。”柏蓝在厨房里喊。
	  “对不起，这几天我的鼻炎好像有点犯了。”
	  杨墅走出房间，看着眼前精美如工艺品般的糕点，同时嗅着香甜的味道，瞬间被这些糕点打动，瞬间理解了柏蓝对糕点的喜爱，也瞬间让自己爱上了糕点。
	  “好吃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柏蓝边吃边问杨墅，“很成功是不是？”
	  杨墅咀嚼着糕点连连点头，脑子在飞快地想着事情。
	  “你说这样的糕点，卖多少钱一个，或者说卖多少钱一斤，你才不会赔本？”
	  “这个嘛，不知道，我不会算账，也懒得算。”柏蓝翻着眼睛想了想回答。
	  “除了眼前这种糕点，你还会做其他的吗？”
	  “会呀，我本来就经常研究，自己琢磨着做，会做好多呢。后来我去了德惠商场的红豆，对做糕点有了更多的了解。现在就是让我自己开间糕点店，也完全没有问题。”
	  杨墅等的就是这句话，情绪有点激动地说：“开间红豆那样的小店你觉得怎么样？”
	  “你开吗？”
	  “当然。”
	  “哇。”柏蓝兴奋地站起来，“那岂不是相当完美吗？”
	  杨墅心潮澎湃，有点坐不住，便站起来，手拿着糕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因为下定决心要像鹿鹿那样开间店，所以开店是必然的前提，那么能做什么呢？他们家跟餐饮比较有渊源，如果开店，开饭店的可能性最大，况且又能得到叔叔家的帮助和指导。
	  开中餐馆，要雇佣厨师和服务员，好几个人才能运转得起来，要每天去买各种菜和配料，要每天接待大量就餐的各色顾客，要对用餐后的餐具进行清理，要面对各种各样无法预想的事情，很忙，很乱，很没有情调。而且小投资那就是小中型餐馆，干得好了也不至于好到哪里去。那么，相比之下开糕点店如何呢？原料相对简单一些，如果开间像红豆那样的，会没有接待顾客的种种烦扰，也不需要对用餐后的餐具进行清理，工作相对简单，相对干净，相对有情调。当然，两者杨墅都没有经营过，所以这些只是他想当然的想象。
	  杨墅把他想的先跟柏蓝说，柏蓝听了更加兴奋，不停地点头，都快把头给点下来了。
	  得到柏蓝的鼓励，杨墅有点等不及要大干一场，立即给肖杨打电话，向他打听关于租商铺的事情，问他是否有什么商铺出租的消息可以提供。
	  在得知杨墅有开店的打算后，肖杨首先对杨墅的选择表示赞同，然后提出如果愿意，可以用他的童装店，因为他的童装店不赚钱，商铺的租期也已经快到期，他打算不再续租。
	  “可你不是说地理位置不好吗？所以服装卖得不好。”
	  肖杨说：“位置嘛是相对的，位置是差了些，可它的好处是便宜，在铜城，比较好的百十来米的商铺，哪个一年不要十万以上。你知道我这个铺子一年的租金是多少吗？六万，适合你这种以前没开过店的人练手，起码生意不赚钱的话你能扛得住，不然每天打开店门看见的都是一大笔债，你资金少，经验少，抗压力弱，那种压力能扛得住吗？”
	  肖杨又说：“再说了，酒香不怕巷子深，你是做糕点，不同我是做服装，你要是有本事，糕点物美价廉，就是把店开到深山老林里，也有人摸索着找你去信不信？当然，一切还得你自己选择，你有什么打算是你的事，反正你租不租我现在的这家店，我半个月后都要搬走的。”
	  听肖杨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杨墅决定立即去他的店铺看一眼。
	  来到肖杨的童装店，感觉位置确实不好，很偏僻，在连通四道街的一条小街上。那条小街的名称叫熊家胡同，胡同很窄，车流量和人流量自然不多。
	  店铺的玻璃上贴着大红纸，大红纸上用毛笔潦草地写着清仓打折之类的话。杨墅走进店铺，还算宽敞，大约有六七十平方米的面积。有个小楼梯通到上面的阁楼，阁楼有大概三十平方米的面积，这个商铺一共有百多平方米。
	  “大小挺合适的。”杨墅察看一番后说。
	  肖杨到处指指点点地说：“我给你提点建议，你可以参考。看见没有？这个地方，横着弄一个柜台，里面当然就是各种糕点了。柜台后面是制作间，做糕点简单，那么大面积足够了。前面剩下的面积也不小，可以买些雅致的桌椅，给顾客休息。或者干脆弄点儿饮料卖，珍珠奶茶啊咖啡啊热奶啊什么的，让顾客可以在这里吃糕点喝饮料。你再放点儿好听的音乐，装修得有情调一些，小情侣来这里坐一坐，交流一下感情不挺好的吗？”
	  杨墅笑着点头：“是挺好。”
	  “不是挺好，是相当好，靠，我把自己都给说动心了，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可干了啊，就这么干，多好啊。”
	  杨墅确实被肖杨勾勒的景象给打动了，把视线移向柏蓝，柏蓝正小脸通红地睁着大眼睛看他，显然，她也被那景象给打动了。
	  “来，坐下，听我继续给你们分析。”肖杨拖过几把塑料椅子让杨墅和柏蓝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开这间店的成本不高，可行性很强，你看你都需要些什么，制作一个柜台，买一台专业的烤箱，几套简单便宜的桌椅，大件的就这几样，就算你的店不挣钱，这些东西也是都可以转卖的，所以即使赔钱你也赔不了多少。剩下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件，锅碗瓢盆什么的，用不了几个钱的，再就是面粉啊鸡蛋啊奶油啊一类的运营所需要的成本，那也用不了多少钱。员工不用多，甚至你们俩就足够了。”
	  看杨墅不住地点头，肖杨说得越发起劲：“我给你算算啊。如果你先试着干一年，首先店面的租金是六万。烤箱据我所知要上万，两万应该足够了吧。店面的装修先简单点儿，估计要个两三万左右。其他需要购置的以及运营成本一万块钱足够了，那么你只要有个十多万就可以了。而且，你们俩……你们俩什么关系？不管了，反正如果你们俩一起干，那还节省了雇人的钱。上面有个阁楼，你们俩可以住在这里，方便了来回跑，顶租房子住了。”
	  杨墅努力压制心里的激动，笑说：“你给我指了这么多招，我也给你指点儿招吧。”
	  “什么招？快说说。”肖杨眼巴巴地看着杨墅，很期待。
	  “你童装店不干了，想到干什么没有？”
	  “没有。”
	  “你去伊拉克驻华大使馆，跟他们说，你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们军火武器。”
	  “别拿你哥寻开心了。”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
	 
	  “这就是我想干的，你看行不行？”回到现在，杨墅把自己所想和一些肖杨所说详细地讲给杨东海听。
	  杨东海沉吟一气，一只手轻轻反复地搓着眉头，抬起眼睛看杨墅，却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智商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吗？”
	  杨墅想了想回答：“当然不可能，只是不比大多数人都傻罢了。”
	  “那么，这个看起来这么好的稳赚钱的买卖，为什么别人都没有抢着去干？”
	  杨墅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有点糊涂，说：“你是说，这主意不行？”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不大放心。”杨东海似乎很纠结，又是一番沉吟，抬头说道，“但是，问题又不能这么看，人可悲的不是摔跟头，而是没有目标，而是混吃等死。现在可算有了目标，我们却前怕狼后怕虎的，一个想法又一个想法，哪个想法都没有去尝试就早早地找出各种理由否定它，永远这样，一辈子也干不成什么事。”
	  杨墅轻轻颔首。
	  杨东海把筷子放在餐桌上：“我们这种人窝窝囊囊一辈子，就是这种畏畏缩缩、顾虑太多的性格决定的。我觉得我们以后想问题，应该换个角度。想的不再是，为什么这个好主意别人没想到而我想到了。想的应该是，那么多人都在做这件事，为什么他们中有能成功的，而我却不能。”
	  杨墅的心跳开始加速：“那这件事我干还是不干？”
	  “干。”杨东海肯定地回答，“不过，我们家没有什么钱，你妈死得早，我的身体又不好，所以我挣的那点儿工资扣除掉你的学费和我们俩的吃喝拉撒，实在没剩下什么。但我这些年一直在努力给你攒结婚用的钱，已经攒了六万多了。本来我是打算给你结婚时用的，虽然不多，聊胜于无吧。现在我把这六万块钱一起交给你，成败就看你的命运吧。”
	  杨墅点了点头，感到喉咙紧得厉害，眼睛热得像是要喷火。他不敢再说什么，怕一张嘴，声音是哽咽的，怕一张嘴，眼睛是湿润的，怕一张嘴，身体会颤抖得不能自已。
	  通过肖杨的介绍，杨墅与商铺的房东见了面，很顺利地签了一年的合同。
	  肖杨的东西下星期一撤走，杨墅便开始装修，可是应该先弄到装修的钱。
	  他首先想到的是杜宇，其次才是他家的亲戚，比如他的叔叔杨东阳。他不想麻烦亲戚，总觉得还是麻烦朋友心里会更舒服一点，甚至就连这件事本身被亲戚们关注，也会让他不安，因为他不知道他们会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看这件事。
	  这并非是他心胸狭隘，杨东阳总是说他很庆幸没有让自己的孩子读什么狗屁大学，而是跟他学了一门可以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手艺。他似乎为杨东海努力供杨墅读书感到不值，也因此对杨墅没有能力回报杨东海而感到鄙夷和气愤，跟杨墅说话，便不自觉有些尖锐。
	  杨墅站在杜宇家的楼下跟杜宇说这件事时，是在一个普通的夏季的晚上，夜幕上的星光几年前便被污浊的空气给扫光了，只有蚊虫在黑暗中盲目疯癫地到处飞舞。
	  “你给我出了个难题。”杜宇说。
	  “的确是个难题。”杨墅点头。
	  “我挣什么样的工资你是知道的，彤彤一年没上班，现在又有了孩子，同学们纷纷结婚都要随礼，我的工资有时候都不够当月的花销。”
	  “是，是，我能不知道嘛。”杨墅感到心酸，自己确实是在给杜宇出难题。
	  杜宇说：“不过你放心啦，你的忙我必须得帮，剩下那六万我肯定一口气拿不出来，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凑够装修的钱，两万三万的应该够了吧？先解你的燃眉之急。”
	  杨墅忙说：“你不用帮我凑，要是凑的话，我就找我家的那些亲戚去了，没什么的，你不用为难，就是觉得找你帮忙方便，所以先来问问你，真没什么。”
	  杜宇说：“别上火，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能往前多走一步就往前多走一步，别还一步没走呢净操心最后能不能走到终点的问题。我会尽快给你回信的。”
	  杨墅和杜宇走到小区里的石桌旁坐下来，刚才坐在这里的乘凉老太太已经上楼了。
	  夜一步一步迈入黑暗的深处，杨墅给杜宇点了一根烟，与他聊起经营这间糕点店的计划。
	  杜宇说：“计划听着都不错，但计划不如变化快，还要看实际情况，机灵点儿，别太死板了，不能一条路走到黑，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对了，鹿鹿手上应该很宽裕，你需要的这点钱，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杨墅说：“她肯借，我肯接吗？”
	  杜宇说：“你不要这么狭隘嘛，爱不成了，还做不成朋友了？”
	  杨墅摇头：“反正她的钱我是肯定不会用的。”
	  杜宇惋惜地抽着烟：“你说你打算和柏蓝一起经营，那柏蓝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杨墅问：“什么怎么回事？”
	  杜宇说：“我是说，她是什么身份。是你的恋人？还是单纯的合作伙伴？还是给你打工？你别多心，我可不管你感情上的事，你看你和鹿鹿分分合合的，里面我有参与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只是给你打工，那没什么可说的，可她要是你的恋人，或者她是你的合作伙伴，那么她是不是应该拿出另一半钱呢？别跟我说她负责出做糕点的技术，那点儿技术你自己花几千块钱培训一下完全可以掌握的。”
	  杨墅笑道：“没错，她就是负责出技术，她做出的糕点有培训不来的独特魔力。”
	  杜宇苦笑：“你跟我演电影呢？”
	  杨墅笑得响亮：“说实话，我和她的关系我自己都说不好。她是一个思想简单的女孩，很天真，对我的这件事有比我自己更大的热情，我没法拒绝她的参与，她是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认真对待的。但她同时也是个可怜的女孩，高中毕业后与家里断绝关系，靠自己打工的那点工资在外面租房子过日子，以前那个浑蛋男友还一直榨取她的工资，所以她的手上是没有什么钱的。而且她又无法从家里要到钱，她的后妈怎么可能给她呢。”
	  杜宇困惑地说：“那你们俩怎么办？你给她开工资？你不给她开工资，人家跟着你忙，你要她怎么生活呢？你们又不是恋人，没法合伙生活，要不干脆，你们俩成一对得了，虽然我始终觉得鹿鹿才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可看她现在的状态，跟你一起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杨墅道：“柏蓝跟我商量过这件事，她提出不要工资，因为她清楚我的窘迫，先帮我经营，暂时的目的是先把糕点店开起来，一切都等盈利再说。”
	  杜宇点头：“柏蓝是个好女孩，值得考虑，能幸福过一辈子的那种。”
	  杨墅认同地嗯了一声。
	  昨晚找完杜宇后杨墅的心冰凉冰凉的，是为前面的路感到失望。已经上路，路还要走，可他还能找谁呢？除了自家的亲戚，除了他那生活条件还算不错的叔叔，恐怕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决定今天下午便去找他的叔叔杨东阳商量这件事。
	  上午，他来到铜正律师事务所办理辞职，被告知需要等负责人力资源的关悦回来签字。一个同事让他尽管去忙自己的事，反正没辞职时在这里一天到晚也没他什么事，等关悦回来无非也就是签个字，然后结算一下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他走出单位的旧楼，边走边翻手机，走到铜城剧院门前的银杏树下停住脚步，给关悦打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同时也是关心一下她的比赛。
	  “应该快了，录完决出八强的那期节目会停一段时间，估计是要等节目播出后看大众的反应再来录制后面的比赛。当然啦，前提是我进了八强，如果被淘汰，就直接滚回来了。”关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欢愉轻松。
	  “听你的声音，你的心态挺好的。”
	  “那是，这种事，较真白费，就当出来玩乐，你怎么样？”
	  他跟关悦简单说了最近租店铺准备开糕点店的事。
	  “挺好，其实我是不想让你走的，哪个做人力资源的不想留住合适的人才，可我又特别希望你能去做点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事。看你成天无所事事地对着电脑，我心里也有一种你在浪费青春和才华的感觉，真是矛盾啊。”她哈哈笑，“一切都顺利吗？”
	  他不禁叹了口气：“还可以吧，刚签完租商铺的合同，其他的都还没开始呢。没有接触过这些，需要办理什么证件，走什么程序等等，都很茫然。”
	  “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再就是卫生许可和健康证什么的。我回头跟老吴（关悦的男朋友，吴俊禹）说一声，让老吴告诉你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那可好，正愁不知道问谁呢，回头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你要开间什么样的糕点店呢？”她很好奇。
	  杨墅便简单把他的初步想法跟她说了，其实这是肖杨的想法，便是除了外卖各种糕点之外，也准备几个位置供人在店内吃喝，搭配一些饮料什么的。
	  “很有趣的样子，我也想开一间。”关悦的语气里已经不无憧憬。
	  杨墅疲惫地干笑两声。
	  “这样的小店，投资不大吧？”
	  “我还没有做详细的预算，粗算是应该在十多万左右，一年的房租包含在内。”
	  “什么？投资怎么会那么少？你给我算算。”
	  杨墅简单地把花钱多的几块说给关悦听。
	  关悦听后立即说：“设备钱你好像估算得低了吧，不过我也不太了解。我觉得设备钱和运营成本你应该翻一番考虑进去，不然钱准备得不足，关键时刻可能会耽误事。”
	  杨墅苦笑说：“我只能是咬牙硬闯，多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瞒你说，我能拿出的所有钱只够一年的房租，其他的钱都要借，这不正借呢，还都没有眉目呢。”
	  “是吗，可你借不到怎么办？”
	  “本来是不想跟亲戚们借的，但跟同学朋友借不到只好问亲戚借，实在不行我就拿我家的房子抵押贷款。我想我活了将近三十年，没做过多少孽，老天总不至于把我逼到死胡同吧。”
	  “哦，还是跟同学借吧，亲情债，不好还。”
	  “我已经决定跟我家亲戚借了，同学不好指望，毕业后一直没什么联系，而且刚毕业没几年，谁手里能有多少钱呢，我的同学里没有富二代什么的，大家都在很艰难地生活。”
	  “明白，不过我很喜欢你说的那四个字，咬牙硬闯，你会闯出头的。”关悦鼓励。
	  “希望如此吧。”
	  “姐说话可是很灵的。”
	  “开过光是吗？”杨墅开玩笑。
	  “不信你等着瞧。”
	  杨墅挂断关悦的电话，感觉心情好了很多。情绪确实是能够感染的，多交开朗乐观的朋友肯定比多交阴郁悲观的朋友能多活几年。
	  刚把手机揣进裤兜，立即有电话打进来，是杜宇。
	  杜宇说他从彤彤的表哥那里借到三万块钱，问杨墅什么时候要，是转账到他的卡里，还是他去取现金。
	  “太好了。”杨墅喜出望外，“关悦的嘴还真的开过光。”
	  “你说什么？什么开光？”
	  “没什么，我还是去取现金吧，马上就要装修，还要办手续什么的，转到卡里也得立即取出来，怪麻烦的。”杨墅感到全身气血流通畅快，早晨时还沉重的心立时轻松许多。
	  “那好，我下班后联系你。”
	  刚结束了与杜宇的通话，吴俊禹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吴哥。”
	  “小杨，我刚才接到关司令的电话啦，关司令给我做出指示，让我帮你办理各种手续，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你说说。”
	  杨墅哈哈笑：“好，你想吃什么？”
	 
	  “结果吴俊禹什么也没有吃，中午他开车带我去火车站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开到半路时接了个电话，然后把我送回家后，就忙他的事去了。不过，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已经把开店办手续的那点儿事跟我详细讲了。听他讲完，觉得确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读大学时经常去的校友饺子馆没发生什么大的改变，还是那么拥挤逼仄。最明显的变化无非就是那台老彩电光荣退休，被一台32寸的液晶电视接班。这里坐了很多说笑的大学生，置身于他们中间，杨墅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美好轻松的大学时光。
	  “也可能是不想和你说话，怕尴尬，跟你说完该说的，就找个借口回去了。”杜宇说。
	  “有这可能。”杨墅往杯子里倒酒，目光越过杜宇的肩膀，看店外街道上三三两两欢快飘过的男生女生，“这个关悦真是让人没想到，你说她竟然这么信得过我，跟我通完电话立马给吴俊禹打电话，让他提出三万块钱带给我。当吴俊禹坐在车里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递给我时，我的感觉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万万没想到啊，这个关悦。”
	  “现在是什么感觉？”杜宇笑着看杨墅。
	  杨墅拍拍斜挎在肩上的小包，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有点像做梦，早上起来这买卖还八字没一撇呢，心情很沉重，可转眼之间，所有的缺口都给堵上了，你三万，关悦三万，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够了。这个关悦啊，她的嘴还真是开光了，跟她通完电话后好事连连的。”
	  “你少喝点儿，别喝多了，前面还有好些事要操心呢。”
	  “没事，今天我高兴，多喝几杯也算是庆祝庆祝。”
	  天黑下来没多久，杨墅就把自己给喝得有些醉了。杜宇劝他不要再喝了。他明显感到头晕，提醒自己不要失态，以免出什么意外，也便听了杜宇的话没有再喝。
	  “走吧。”杜宇要结账。
	  “不急。”杨墅抓住杜宇的胳膊，说话有点费劲，舌头发硬，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了，“我要给关悦打个电话，要好好感谢感谢她。”
	  杨墅掏出手机，身体坐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笨拙地给关悦打去电话。
	  “不用表示感谢。”关悦接听电话，没等杨墅说话，先笑呵呵地开了口。
	  “不是向你表示感谢。”
	  “哟，你喝多啦？”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这嘴里都拌蒜了，谁听不出来呀。”
	  “没有，我嚼了一天的口香糖，嘴肌劳损了。”
	  “别扯了，脑子的反应还够快的。”
	  “我不是向你表达感谢。”杨墅感觉自己晕得厉害，眼前发黑。
	  “行了，行了，喝多了就要承认，在哪儿呢？在家呢还是在外面呢？”
	  “我在哪儿，根本不重要，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一粒尘埃。”杨墅举着电话，说话高声大气，尤其那句“我是一粒尘埃”，很是惹人注意。
	  周围的学生纷纷转头，眉开眼笑地看杨墅，有人忍不住发出嗤笑声。
	  杜宇窘迫地喊来老板结账。
	  杨墅则沉浸在表达的愉快里，微闭着眼睛，仿佛飘浮于黑暗的宇宙。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尘埃，你真的喝醉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回家吧。”
	  “我不回家，家，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吗？家不重要，因为，我是一粒尘埃。”
	  “好啦，你和谁在一起？我想和他说两句，你把电话给他。”关悦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我和谁在一起也不重要，我是一粒……尘埃……”
	  关悦挂断电话。
	  “喂！喂！你怎么不说再见就挂电话？”杨墅举着手机喊。
	  “走吧，走吧。”杜宇拉杨墅的胳膊拽他起来，扶出饺子馆，把他塞进汽车里，嘴里说道，“越来越没出息了，真丢人，喝三瓶啤酒就这个熊德行。”
	  那天晚上，杨墅确实喝得醉了，记得后来柏蓝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可惜已经回忆不起来接她电话的时候是在杜宇的车里，还是在卧室的床上，他只记得自己曾反反复复地说自己是一粒尘埃，做梦时也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翌日上午九点钟左右，杨墅从梦中醒来，看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柏蓝的。口干得厉害，床头有半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干。然后靠在床头，打哈欠，揉眼睛，疲乏地给柏蓝回电话。
	  “你才醒吗？”柏蓝问。
	  “是啊，给我打电话啦？”
	  “啊，你昨天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啊？”杨墅猛然想起那些钱，可别是一场梦，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包，忙打开包，见里面的钱还好好地放着，舒了口气。
	  “说话驴唇不对马嘴的呢，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冲我嚷嚷说自己是一粒尘埃。”
	  “谁啊？你打错电话了吧。”杨墅窘迫地矢口否认。
	  “你可能是喝断片了，没吃早饭呢吧？我去你家找你，顺便给你带点儿。”
	  “好，我等你，随便带点儿就行。”
	  昨天我确实喝酒了，而且喝得有点晕，难道我做出什么失态的事了？想到此，杨墅忙给杜宇打了个电话。杜宇描述了他昨晚精神病般的表现后，他已羞愧到无地自容，忙又给关悦打电话，想向她表达一下歉意。可她没有接听，也许正在忙吧。他放下手机往卫生间里走，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斟词酌句地给关悦发了条道歉的短信过去。

第八章 里边有夜晚
	  晌午，杨墅正和柏蓝忙开店的事情，关悦打电话过来，他刚一接听，她便在电话里怪声怪气地称呼他为一粒尘埃先生。
	  “我说一粒尘埃先生，忙着呢？”
	  “你就别讥讽我啦，谢谢你啊。”杨墅窘迫地笑起来。
	  “不客气，不过我想要点儿回报呢。”
	  “好，什么回报？”
	  “那就是，无聊了可以去你的店里随便白吃白喝啊。”
	  杨墅为难地说：“你这不是非把我赔得关门不可吗？谁不知道你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无聊。”
	  关悦笑道：“好你个一粒尘埃，你是白眼狼。”
	  杨墅哈哈笑：“那你好歹歇个大礼拜吧。”
	  “那好吧。”关悦说，“对了，店名起了吗？。”
	  “没呢，你给起一个吧。”
	  “我可没那种才华，好好起一个，让人一听就感兴趣的。”
	  “是，是该这样。”
	  关悦说她还有事情要忙，没说几句，就挂断电话。
	  “跟谁说话呢？没完没了的。”柏蓝似乎没什么好气。
	  “跟关悦。”
	  杨墅站在马路边的树荫里和柏蓝吃雪糕。一会儿吃过午饭后，他们准备研究一下糕点店的装修，研究去哪里联系装修的人。所幸地面和棚顶都不用动，肖杨的服装店为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基础，这大大节省了他们的开销。
	  “你说咱们的小店起个什么名字好？”杨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柏蓝又来了兴致，积极运转她的头脑，接连说出几个名字供杨墅参考，也不知她中了什么毒，起的每个名字都带个“小”字，比如小企鹅、小王子、小草莓什么的。杨墅觉得这些名字不大像一个糕点店应有的名字，除了草莓那个还算有点贴切外，其他都很幼稚。
	  不过名字很快便确定了，其实也没多高明，用了一个现成的。他们俩下午到家具城里转了转，家具城的顶楼以前开过小影院，一楼的电梯口附近配合楼上影院以前开过一家卖DVD影碟的音像店，音像店门口贴了很多已经有些老的电影的海报。那些海报大多已经破烂不堪，被扯得只剩下一半，或者被涂画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张还算完好，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香草的天空》。等电梯时，杨墅手指汤姆?克鲁斯的脸，对柏蓝说：“就叫香草天空，怎么样？”
	  柏蓝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定了，名字有了，香草天空蛋糕坊。”杨墅和柏蓝往电梯里走，“俗是俗了点儿，不过也还好，太另类了不一定吉利，你说是不是？你累了吗？”
	  “挺好的，你说得对。”柏蓝凑过来，双手环住杨墅的胳膊，把头贴在他的胳膊上。
	  杨墅感觉自己有点心跳加速，脸红了。但很快，这种麻酥酥、让人陶醉的幸福感，立即变成一团压在头顶的乌云。他要克制再克制，要谨慎再谨慎。柏蓝与鹿鹿都是这么好的女孩，他不能伤了一个又伤另一个，他不能在没逃出一片让自己越陷越深的沼泽时，却着急地把手伸入另一片沼泽。那样他会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电梯门打开，万万没想到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人竟会是鹿鹿。
	  鹿鹿拎着一个手提包，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以前从未见她穿过的那种很时尚甚至是华丽的高跟鞋，简直与半年前的那个鹿鹿在气质上判若两人。
	  与鹿鹿并肩站立的是万宗河，万宗河的衬衫掖在西裤的裤腰里，微腆着肚子，手里拿着一个钱包，打扮与气质倒是符合他经理的身份。
	  他们俩都一愣，尤其是鹿鹿，这带着些诡异的不期而遇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杨墅也慌乱到一时间手足无措。
	  杨墅张口要打招呼，见到鹿鹿的嘴唇动了似要说话，忙闭住自己的嘴等她说。而鹿鹿的反应同他是一样的，见他同时也在张嘴，自己便缄口不语，等待地注视着他。这就造成了一种尴尬难堪的局面，他和鹿鹿给人一种张口结舌的感觉。
	  “鹿鹿姐啊。”柏蓝笑着打招呼，爽朗的声音里让杨墅怀疑有刻意的成分。
	  鹿鹿终于回过神来，恢复常态，笑着为万宗河介绍杨墅和柏蓝。介绍的同时，杨墅注意到她的目光敏感地在柏蓝与自己挽在一起的手臂处停留了一下。
	  “听说你正准备开店？”
	  杨墅看着鹿鹿，看着万宗河，又看着鹿鹿，忽然难过起来，勉强微笑着说：“是啊，以你为榜样，希望也能像你一样把店开成功。”
	  “当然，以你的才华当然是可以的。”鹿鹿对身边的万宗河说：“我和杨墅大学四年同学，他特别有才华，全校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唱歌也非常厉害。”
	  “哪有，知道我也不是因为我唱歌好，而是因为我是一个唱歌好的瘸子吧。”杨墅苦涩地自嘲，说，“你们这是干吗？选购家具吗？准备……结婚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给店里选的，给顾客坐的。”鹿鹿慌忙摆手，见杨墅身后的电梯在下到一楼可算又返上来，忙招呼万宗河上电梯：“电梯来了，我们走了。”
	  电梯门关闭，数字显示，电梯已经下降到一楼，可杨墅还是站在电梯门口一动不动，出神地看着电梯。
	  “杨哥，杨哥。”
	  杨墅回过神，抱歉地看了柏蓝一眼。
	  柏蓝撇撇嘴：“瞧那个男的，俗气得很呢，鹿鹿姐怎么会看上他呢。”
	  “你不要乱说。”杨墅大步向前走。
	 
	  由于昨天晚上用电脑搜索各种装修风格，直到后半夜才上床睡觉，这就使得杨墅早上七点钟时还在梦中重演与鹿鹿的曾经。是的，他又梦见了鹿鹿，那个曾经永远穿着休闲鞋和牛仔裤的鹿鹿，梦见他们快乐拮据的大学时光。
	  杨东海下夜班回到家中，把杨墅从梦中推醒。
	  杨墅一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你昨晚睡觉没关门吗？”杨东海问。
	  “我每天睡觉都不关门，关了不通风。”
	  “我是说防盗门。”
	  “防盗门当然关了啊。”杨墅坐起来。
	  “可我回来怎么发现防盗门是开着的？你早上开过门？”
	  “没有啊？”杨墅赶忙下床，快步走到客厅，一眼看见阳台上的纱窗是开着的。
	  纱窗永远不可能也不需要打开，不然它便没有存在的意义，它存在的意义是遮挡蚊虫。由于夏季天热，为了空气流通，每晚窗户都是打开的。走到阳台，看着洞开的窗口，杨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朝客厅里跑。衣挂上的裤子不见了，每晚脱掉它必然会挂在衣挂上。
	  一楼的康大姨这时拎着一条裤子出现在门口，由于门大开着，她直接喊了一声。
	  “小杨，这是你的裤子吗？”
	  “我看看。”杨墅跑过去，接过裤子，仔细端详，“是我的裤子。”
	  “你看，我就说是你的吧，我印象里你是有这么一条白色的牛仔裤，因为我没见咱们小区里别人有穿过这种白色的牛仔裤。”
	  “这裤子我昨晚睡觉时挂在客厅的衣挂上了，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杨墅翻裤兜，裤兜是空的，裤兜里有几百块钱，一毛不剩。
	  “我要去早市买菜，顺便扔垃圾，这条裤子扔在垃圾箱的旁边，我一眼看出可能是你的裤子，还以为你扔掉不要了呢，捡起来看看，哪儿都没坏，好好的。再一想，谁扔裤子也不能把挺好的一条裤子连着这么好的裤带一起给扔掉啊，这不就捡回来了。”
	  “糟糕，爸，咱们家进贼了。”
	  杨墅的心一沉，立即想起包里的六万块钱，忙跑进杨东海的房间，打开壁橱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冷汗瞬间从头发里流出来。壁橱里叠放整齐的衣裤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个被挂在最里面铁钩上的包，此时扔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上。打开包，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转回身，看着房间里处处被翻动过的景象，那被掀起的床垫，那被打开的抽屉……
	  “爸，完了，完了。”
	  杨墅看着杨东海惨白的面孔，仿佛在看自己的脸。他踉跄地朝杨东海走去，却眼前一黑，立时身体软成一摊泥巴，摔倒在地上。
	 
	  杨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站在敞开的房门口说话的邻居，感到一种如坠深渊的绝望和悲伤。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最近小偷盗窃猖獗，这才知道，原来最近被盗的不止他一家。小区里的几栋楼，甚至附近小区的住户，都有在后半夜遭到入室盗窃的。
	  两个警察来到家中，其中一个警察进来说的第一句便是：“又一家。”
	  另一个警察背着一个皮包，手里拿着相机，走到阳台拍照，嘴里说：“都一样，也是从一楼和二楼的防护窗爬上来的。”
	  一楼为了安全必然要安装防护窗，一楼安装，那么二楼必须也得安装，因为一楼的防护窗对于二楼来说，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爬梯的作用。杨墅家是三楼，被偷的危险性因为高度降低了，但并不说明就没有危险性，所以最好也该安装。可小区里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偷盗，因此他家便没有在意，一直也没想到要安装。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对于杨墅家来说，晚得再无丢失的机会。
	  警察在各处拍了照片，简单地问了杨墅几句，然后把他带上他们的车，要拉他去派出所做笔录。杨墅坐在车里，感到虚弱，虚弱得身体好像随时要化为一股烟雾。
	  “真丢了六万多？”警察不大相信，因为一般家庭好像平时不会留六万块在家。
	  “真的，这几天要装修房子用，都是借的。”说出“都是借的”这四个字时，杨墅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委屈的，是哽咽的。
	  “你家是被盗窃人家里损失最多的，前天有个女的丢了一件貂皮大衣和一条金链，但好像也不值六万吧。”开车的警察说。
	  “这钱找回来的希望大吗？”杨墅问。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这应该是个团伙作案，很有可能是一伙外地来的盗窃团伙，他们在各省市流窜作案，已经引起了我们的高度重视，我们正准备蹲点打埋伏呢。”
	  “希望他们还会作案，但这个希望估计很小了。”开车的警察接着说道。
	  “为什么？”
	  “他们贼着呢，他们清楚他们得手了一笔大数目的，势必会引起附近居民的高度警惕以及我们的高度关注，那样他们再作案自然难度就会加大许多，重要的是危险性高了许多，所以这时他们应该会考虑离开，继续前往别的城市流窜，或者铜城的别的区。”
	  “难道非得等他们再次作案才能抓到他们吗？”
	  开车的司机无奈地笑了一下：“听过捉贼捉赃这句话吗？没有证据的话你说谁是小偷谁会承认？钱都是一样的，你的钱上有能证明那钱是你的记号吗？所以就算知道谁是小偷，可你没有当场抓住，你怎么证明他是小偷呢？被偷盗的小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都是老小区，老小区没有门卫，没有物业，更不会有监控头。他们都是惯犯，作案不会留下什么证据，来得快，走得快，打一枪换个地方，现在说不定就已经不在铜城了。所以不在现场抓住他们，你说我们得怎么抓住他们？”
	  杨墅的心彻底凉了，找回钱的希望看来彻底灭了。
	  杨墅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心里又气又恨，特别委屈，觉得老太爷对他为什么这么吝啬，真的是非要把他逼到绝境里吗？
	  天空像是在回应杨墅，特别应景，布满了阴云。
	  手机响了，接听电话，是柏蓝的声音：“在家吗？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杨墅突然很想哭，可他忍着没让自己那么窝囊，平静地说：“妹子，我今天不吃饭了，你也别过来找我了。我……我们的香草天空蛋糕坊不开了，你再也不用每天跟着我到处跑到处忙碌了。你找个班上吧，红豆要是还缺人手，你就回到那里继续卖蛋糕吧。”
	  “怎么啦？杨哥你受什么刺激啦？”
	  “开不成了，开不成了……”杨墅沿着马路往前走，摇摇摆摆，趔趔趄趄，精神恍惚地嘟嘟囔囔说，“开不成了，开不成了……”
	  “杨哥你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杨墅握着手机，垂下手臂，视线一片空白。
	  “你在哪儿啊？”声音源源不断地顺着手臂传上来。
	  “开不成了……”
	  杨墅握着手机茫然无助地朝前走，走着走着，把天给走得更加阴暗了。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的铜城大学，站在门口，看着校园里熟悉的景象，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他像个游魂在暑假期间空荡荡的校园里游荡，走遍每一个角落，勾起每一点关于校园的回忆。
	  他坐在图书馆斜对面的小树林里，想起那些因为内心苦闷常常在这里独坐的日子。
	  天空中的阴云终于变成雨，大雨密集地从天而降，冲击着树林，打得树叶哗啦啦地疯响。很快杨墅便被雨水给打得浑身湿透，手机在接过杨东海的一个电话后，已经被他关了机，所以没有声音会来打搅他，没有人会来看见他。他将一直在雨中枯坐下去，像是化成石头，像是在痴痴地等待什么。
	  等待的是一把伞，一把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的伞，打着伞的是天使的化身，是当年质朴却圣洁的系花管鹿鹿。
	  杨墅不在乎鹿鹿把他从雨中拯救只是一种刻意的对他的接近。
	  他只在乎她的拯救本身。
	  他渴望那个瞬间能重来一次，极度渴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飘雨的日子。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能再一次经历那天，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再因为好奇探究鹿鹿的身世。他爱的是她，跟她的身世没有任何关系。
	  竟然真的有一把伞突然从后面伸过来。
	  杨墅猛地转头，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看见鹿鹿撑着伞站在面前。
	  “幻觉，我出现了幻觉。”杨墅陶醉地说。
	  却是鹿鹿真实的声音：“你是不是受了刺激后嗑药了？”
	  杨墅打了一个激灵，清醒地回到现实，鹿鹿竟然真的站在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讶异不已地跳起来。
	  鹿鹿拉了杨墅的胳膊一把：“你跑这儿发什么疯啊，赶紧回家，大家都在到处找你呢。”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杨墅湿漉漉的，很是狼狈。
	  鹿鹿扶着杨墅在雨中走：“柏蓝给我打电话说你好像受了刺激，可能要出事，联系不上你，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我和柏蓝去你家找你，听叔说了你家发生的事，然后我们俩又给杜宇他们打电话，开始分头找你。去了派出所打听，警察说你走了。出了派出所开始沿着马路一边寻找你一边向人打听有谁见过你，一路打听到校门口。听门卫说你进了校园，这不就找到校园里了。”
	 
	  杨墅回到家，站在门口，婉拒鹿鹿他们进门，诚恳地向他们表示了感谢，然后关上了门。
	  杨东海坐在客厅里抽烟，用一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语气对杨墅说：“你这么大了，能不能成熟点儿？不知道的瞧了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不就是丢了几万块钱吗，至于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遭遇过比这可怕得多的刺激，不也都挺过来了。”
	  “可那店开不成了。”杨墅伤心地说。
	  “怎么就开不成了？你不用管了，我去给你借钱。”
	  杨墅知道杨东海肯定是去找叔叔借，看来还是没能绕过去这一步。
	  杨墅到卫生间里冲了个澡。冲澡的时候感觉自己疲惫得站立不住，勉强坚持着擦干身体走出来。他把自己沉重地摔在床上，蒙上被子，眼睛一闭便坠入了梦乡，睡得昏天暗地。
	  他做了很多痛苦的梦，这些噩梦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他冲击过来，将他瞬间淹没。
	  他梦见他几岁的时候，他的妈妈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坐在她的腿上，看她打麻将。
	  牌桌上坐着四个人，其实只有两个人，因为那三个人是同一个人，就是单忠平。他看见妈妈跟三个单忠平打麻将，从早晨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早晨，日复一日，不停地打。同时他们在聊天，在对话，说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在很热烈地交谈，无休无止地交谈，从早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早晨，日复一日。
	  他感到一种危险，想告诉妈妈，你要小心单忠平，不要再经常和你的这些老同学打麻将，几年后的一天，你将被他杀死在棉花地里。可是他才几岁，没有力气说出这些话，无论怎么努力地大声呼喊，妈妈都注意不到他，他不停地喊，不停地喊，太累了，从早晨喊到黄昏，从黄昏喊到早晨，不停地喊。
	  他又梦见他在睡觉，看见自家窗户外面有个人影。人影打开纱窗，轻手轻脚地钻进来。他想动，可是一动也不能动，想发出声音，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跟鬼压床的感觉一模一样。小偷在偷窃，到处翻，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东西，不停地拿。他努力让自己动，努力让自己喊出声音，不断努力，却在努力的深渊中越坠越深。
	  类似的梦一个接一个，没有喘息的机会，这痛苦的睡眠像电影《雪国列车》里的那列火车，在冰天雪地里永远绕着地球循环前进下去。
	  当他终于在梦中的号叫里醒过来，回到现实，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鹿鹿。
	  鹿鹿坐在离他不远的床尾，低着头玩手机。
	  “我在哪儿？”杨墅的身体极度虚弱，几乎没有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
	  鹿鹿惊讶地转过头，双眼炯炯有神：“哎哟，醒啦。”
	  “我在哪儿？”
	  “你想在哪儿？”
	  “我睡了多久？”杨墅发现嘴唇在说话时很疼，而且嘴里干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水，我要喝水。”
	  “你发高烧了，烧得神志不清，已经这种状态两天了。”鹿鹿起身走过来，把床头柜上的一瓶水递给杨墅。
	  杨墅被鹿鹿扶着坐起来，靠着床头，大口喝水，喝饱水，喘息着，打量鹿鹿，说：“原来是这样啊，感觉自己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一醒过来就看到你，真好啊。”
	  鹿鹿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说：“给你拿吃的去。”
	  鹿鹿很快回来，端着一个碗，碗里搁着一把勺子，杨墅要自己吃，她不让，一定要一勺一勺喂杨墅吃。
	  杨墅被鹿鹿喂着吃了一碗瘦肉粥，躺倒身体，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那些可怕的梦，而是很平静，像躺在密封的地窖里，甚至还很孤寂。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晚上，房间里没有鹿鹿的身影，但厨房里有碗筷相碰的响动。他用力喊鹿鹿的名字，喊了好多声也不能使自己的音量变大，很快就喊得自己浑身是汗。不过厨房里的人终于听到了他的喊声，闻声走进房间的，却是杨东海。
	  “鹿鹿呢？”
	  “回家了。”杨东海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杨墅想下床，可感觉身体没有一点力气，站在床边身体发抖，很快又坐回床上，气喘吁吁。这时杨东海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让杨墅吃东西。
	  “爸，我睡了多久了？”
	  “你发高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醒了睡，睡了醒，已经好些天了。”杨东海坐在杨墅身边，把手里的碗递给杨墅，“我照常上班，这些日子都是人家鹿鹿在照顾你。她本想把你送去医院来着，是我没让送，我不认为感冒发烧这种小病需要去医院，咱们穷人没那么矫情。”
	  杨墅握着勺子点头：“柏蓝呢？”
	  “她一个人在忙开店的事，所以没能来照顾你，你和柏蓝是不是在处朋友？”
	  “没有。”杨墅赶忙摇头，“警察找到咱们家丢的钱了吗？”
	  “没有，你就别指望了，我跟你叔叔家借了钱，现在柏蓝每天都在店里忙装修的事。”杨东海站起身，“你坚强点儿，振作起来，别窝窝囊囊让人家笑话。我马上就得去接班，今晚我是夜班，一会儿鹿鹿可能会过来，她有咱家的钥匙。”
	  “不用她来，我不需要她照顾。”
	  “我跟她说过了，我说一个大小伙子发个烧而已，没那么娇贵，可她却坚持每天来陪你。这些天把人家鹿鹿给累着了，每天都来照顾你。还有柏蓝，大热天的为了装修那个店这跑一趟那跑一趟的，小姑娘，难为她了，我看都给累瘦了。”
	  杨墅很感动，但更感到羞耻，他真希望自己的身体能立即好起来。他拿起手机，拨打柏蓝的电话，当听到她亲切清脆的声音，心已经像雪糕那样开始融化。
	 
	  两个月后，杨墅站在香草天空蛋糕坊的门前，背冲街道，仰视“香草天空”四个大字，身边是祝贺的花篮，像站在开满鲜花的田野上。
	  秋高气爽，真是个好日子。穿着校服、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们打打闹闹地从杨墅身后跑过，枯卷的树叶被他们有力的双脚踩得噼里啪啦响。
	  这是属于杨墅的日子，像一个崭新的自己从希望里诞生。
	  转过身，看着满面笑容的亲朋好友，看着鹿鹿，看着柏蓝，看着杜宇，看着彤彤，看着关悦，看着吴俊禹，看着肖杨，看着欣慰的爸爸，看着叔叔，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杨墅一时间百感交集。
	  叔叔杨东阳用一只握了几十年炒勺的大手拍在杨墅的肩膀上，声音爽朗地说：“对嘛，这才是正事，唱什么狗屁烂歌，读什么狗屁大学，瞎耽误工夫。好好干，你爸供你读大学不容易，赶紧把学费给挣回来。”
	  杨东阳一向这么说话，杨墅只好无奈地笑：“多亏你，没有你的帮助，可能这间店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开起来。我一定能干好，早点儿把钱挣出来还给你，这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说什么呢？”杨东阳迷惑地看着杨墅，抬手拿下嘴里叼着的烟，在一边弹弹烟灰，“还我钱？干吗还我钱？”
	  “开这间店，我爸不是跟你借了六万块钱嘛。”
	  “你爸跟我借六万块钱？我怎么不知道？跟你老婶借的？不知道啊？你家丢钱后，我确实打过电话给你爸，我知道你在准备开店，问你爸缺不缺钱来着，可你爸说不缺钱。”
	  杨墅愣住了，马上扭头找杨东海，看见杨东海站在马路边跟杨墅的老婶说话。他跑过去，把杨东海拽到一边，问他是怎么回事，怎么杨东阳说没有借过钱给他们家。
	  杨东海笑着哦了一声，说：“我没跟他借，想跟他借来着，没等开口呢，就有人主动提出要借钱给我，不，是借钱给你。”
	  “谁？谁啊？”杨墅吃惊不已。
	  “还能有谁，管鹿鹿呗。”
	  杨墅有点气恼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跟谁借也不能跟她借啊，你怎么骗我呢？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东海还是笑呵呵的，说：“鹿鹿是真的很了解你，当时借我钱时跟我说，一定别让你知道她借的是你的钱，说你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的，搞不好病还会加重。”
	  杨墅羞惭地摇了摇头。
	  杨东海语重心长地说：“你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你这样不是白瞎了鹿鹿的一片心意吗？你在自己跟自己结仇。”
	  杨墅猛一转头，看见鹿鹿正站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反正你的店也开张了，我的钱你想不用也用了，你想怎么办吧？”鹿鹿说。
	  杨墅涨红着脸，憨厚地呵呵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郑重地说：“谢谢你。”
	  “一粒尘埃先生，恭喜你啊。”关悦和吴俊禹走过来。
	  “这不是娱乐圈的大明星吗？”杨墅说。
	  “别提这事了，连八强都没进，说它有什么意思。”关悦以手做刀，横在杨墅面前，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手势，“对了，你知道我的嘴说话有多灵了吧？”
	  “当然，难道我又有好事？”
	  关悦得意地把脸一扬：“真有好事，大大的好事。”
	  “快说说。”杨墅催促。
	  关悦冲一旁的吴俊禹努嘴：“让老吴告诉你。”
	  吴俊禹笑着告诉杨墅，原来他从公安局的朋友那里听说，昨天警方在东城区将最近猖狂进行入室盗窃的小偷团伙给抓了。团伙并非外地人，都是本地的，一共有四个，年龄都不大，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五岁。
	  吴俊禹说警方现在正在对这个小偷团伙进行审讯，以及盗窃财物的登记与核实，用不了多久，警方应该就会通知杨墅，那六万块钱全部返还回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所以更能给人以喜悦的刺激。由于急切，当天下午杨墅便赶去派出所询问这件事。
	  警察说被偷的财物暂时还不能归还，要等法院判决后再返还。杨墅担心地问他的钱是否已经被小偷花掉了，如果被他们花掉还有无可能全部拿回。
	  警察告诉杨墅，他们肯定是花了一些钱的，至于能否全部拿回他也说不好，不过可能性很大。这些小偷的家长们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被轻判一点，可能会积极拿出钱进行偿还的。
	  杨墅只须等待。
	  杨墅起初的想象是，糕点店每个月能为他和柏蓝带来几万元的收入。显然他是想得过于美好了。生意的平淡，一天天地消磨着他的美好希望，常常会让他有些灰心，甚至是失望的情绪。不过既然选择做这件事，就一定要努力把它做好，正如杨东海以前所说，自己又不比别人聪明，如果是发大财的机会为什么别人想不到？如果能轻易靠糕点店发大财，为什么铜城有那么多家糕点店而少有真正挣到大钱的？
	 
	  为了推销他们的糕点，杨墅和柏蓝一人替一天到外面去搞宣传。
	  杨墅花了很大的心思设计了宣传单。宣传单很精致，上面有各种似乎别处难以买到的柏蓝创造出来的糕点，每一款看起来都美味诱人。
	  他还设计了一种小巧的包装盒。盒上印有他们店的地址和联系电话，盒子里装了一款他们店里柏蓝创造的最得意的一款小糕点，有点像蛋挞。
	  如果轮到柏蓝出去宣传，她就负责在附近区域发放免费的糕点和宣传单，比如六中的校门口，百合街上的菜市场等。轮到杨墅出去宣传，他会走得远一些，去人流量更大更密集的地方，比如德惠商场，比如电脑街。
	  那天杨墅在德惠商场外面发放免费糕点，遇到了从商场出来和万宗河去选购东西的鹿鹿。万宗河说他去取车，在前面等她。鹿鹿停下来跟他说话，还尝了免费的糕点。
	  “不错啊。”鹿鹿咀嚼着点头，“好吃，这款应该卖得挺好吧？”
	  “还好。”看到鹿鹿和万宗河在一起，杨墅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他已经能尽量让自己变得成熟大度一点，“我和柏蓝每天都要出去宣传，经过这一个来月的不懈努力，现在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效果，每天的销售额都在提升。因为每天只有一个人留在店里，当顾客多的时候，已经忙不过来了，正准备招人呢。你遇到合适的机会，别忘了给我推荐啊。”
	  “真好，看到自己的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是不是有种看到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高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感？”
	  “这个嘛，我没有过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杨墅笑说。
	  鹿鹿笑了笑，是真心为杨墅感到高兴，嘴里不停地说：“真好，真好。”
	  杨墅小心地问：“你和万宗河快结婚了吗？”
	  “没有，没有。”鹿鹿不想杨墅问关于她和万宗河的事，忙把话题转移到杨墅的店上，“你那里不是可以在店里喝冷饮吃东西吗？怎么样？人多不多？”
	  “还可以吧，但是消费不怎么高，聊胜于无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鹿鹿短暂地想了想，说，“你这样，把饮料的价格提高一倍。”
	  “不是吧？也太贵了，比如现在一杯可乐我卖六元，如果卖十二的话就太高了，会把顾客全都给吓跑的。我这刚开业不久，好不容易顾客才多起来的。”
	  “怕什么，你这叫排除小顾客，腾出地方给大顾客。要是我啊，一杯可乐我非卖到二十元不可。而且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卖可乐这种东西，这种饮料满大街都是，谁都知道是什么价格。你卖那种超市里买不到的饮料，自制的，或者比较少见的，再买点儿看着高档的玻璃杯，让这一杯饮料看着有档次，看着价格不菲。”
	  “真有商业头脑啊。”
	  鹿鹿得意地牵着嘴角：“这有什么，其实我的化妆品店和你的糕点店也没多大差别，我的化妆品就是你的糕点，怎么让更多的人来，让更多的人买，套路大同小异。”
	  杨墅认真想了想鹿鹿刚才关于饮料的建议，觉得倒是可以试试。
	  “另外，我们可以合作。”
	  “我们合作？怎么合作？”
	  “比如在你的店里消费超过多少，可以到我的店里免费做一次面膜。在我的店里消费达到多少，可以到你的店里免费领取一个蛋糕，就是类似的活动。”
	  杨墅立即兴奋起来：“这个不错啊，回头可以仔细研究研究。”
	  鹿鹿更得意了：“那就先这样，回头你得空了给我打电话，或者到我店里来找我。”
	  “好的。”
	  鹿鹿笑眯眯地走了。
	  望着鹿鹿的背影，杨墅感到一丝愉悦。

第九章 不能推的枞树柔软的台阶
	  香草天空打烊后，杨墅和柏蓝在百合街上的面馆里吃面。
	  “你觉得怎么样？”杨墅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把饮料提价。”
	  柏蓝坐在对面，看着像是比杨墅刚认识她时成熟了好几岁，皮肤也晒黑了，圆下巴也瘦成了尖下巴，以往无忧无虑幼稚的眼神，现在也变得似乎有点深刻了。
	  “要不我们一点一点地提价吧？突然间把饮料价格定那么高，会不会给那些顾客造成一种愤怒的情绪，以后彻底不再来了，没准还会在外面到处说我们的坏话呢。”
	  柏蓝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杨墅点头，认真地琢磨。
	  “杨哥，有件事不知道我说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什么事？”
	  “你平时能不能收拾收拾自己？让自己看着帅点儿？”
	  “为什么呢？我又不是明星。”
	  “你的头发经常乱蓬蓬的，还总不刮胡子，胡子拉碴的，走到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店里，跟整个店的格调显得特别不和谐。”
	  杨墅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下巴：“这是我的老毛病，我是得注意点儿形象，这不是每天太忙了嘛，把精力都用在琢磨香草天空上了。别光说我，你也是，风吹日晒的，没事敷点儿面膜什么的。对了，我准备和鹿鹿搞合作呢，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说。你快吃，吃完我们一起去超市，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杯子，我准备把店里的饮料杯都更换了。”
	  杨墅和柏蓝把铜城几家最大的超市都逛了逛，可却没有选到什么让他感到满意的。柏蓝很奇怪地问他到底要买什么样的，因为在她看来，有几款杯子是非常好看的。
	  “我还是到网上再找找吧。”他们俩并肩站在电梯里，缓缓向下移动。
	  “今天这么晚了，我就不回住处了，麻烦，我在店里住。”柏蓝说。
	  “那也好，那你在店里住，今晚我回家住。”
	  柏蓝又说：“那还是我回家住吧，想想我一个人在店里住还怪害怕的。”
	  杨墅快速看了柏蓝一眼，在她眼里看到一种异样的目光，这目光让他感到恐惧和不安。他知道自己依然对鹿鹿无法忘怀，所以他明白，他依然不能随便和柏蓝把感情往别处发展。他们俩一起创业，一起投入极大的热情给香草天空，千万不能因为感情的事闹得不欢而散，他们要珍惜每天在一起努力的时光。
	  杨墅把柏蓝送回家后，回到香草天空，来到二楼。
	  现在他每天都在这里过夜。
	  他把窗户拉开一点，呼吸着秋夜清凉的空气，他感到神清气爽。这时接到鹿鹿打来的电话。鹿鹿兴冲冲地说，她已经把那个以化妆品换蛋糕的方案想好了。
	  “我把价格定在三百和五百，在我的店里一次性消费超过三百和五百的，可以拿到一张兑换券，去你那里领取一个蛋糕。也就是说，是我为顾客买你的蛋糕。我要在你的店里买两种蛋糕，确切地说应该是糕点吧。三百的兑换券买你店里价值二十五元左右的糕点，五百的兑换券买你店里价值四十元左右的糕点。”
	  “好的，没问题，不过我还没考虑这个事呢，等我算算再告诉你我这边的情况。”
	  “如果能特制就更好啦，就是说，只有通过买我家的化妆品，才能吃到那款蛋糕，而且那款蛋糕还特别好吃，或者说特别……浪漫吧，这样就更有助于刺激我们店的销售了。”
	  “那绝对没问题，柏蓝是个发明家，最近每天都能琢磨出新款糕点。”
	  “柏蓝……不错的，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啊？”鹿鹿问。
	  “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至少暂时是。”杨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你和那个万宗河结婚的话，希望你要慎重，你到底有没有去打听他的背景和为人？”
	  “好了，不说了，回头再聊。”鹿鹿急忙挂断电话。
	  杨墅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把身体探入黑夜，双肘支撑在窗台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夹着香烟，看着外面一天比一天萧瑟的景色。
	  冬天近在咫尺，过了冬天就又是一年啦。
	 
	  香草天空新招了两个服务员，都是年轻女孩，人手虽然多了，可杨墅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从忙碌中解脱出来。
	  三个女孩负责店里的一切事物，她们的分工不算太明确，但因为两个服务员都是柏蓝找的，性格跟她比较对路，所以她们相处和谐，没有出现谁因为计较自己干活多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增加了饮料的种类，比如一些鲜榨果汁什么的。同时也提升了价格，大多数饮料都在十二元到十八元之间。也更换了杯子，这杯子难得一见，几乎每个顾客刚来时都会被奇特的杯子所吸引，甚至有好些顾客打听杯子是在哪里买的，或者问能不能买走几个。
	  与鹿鹿的合作也全面开始了。杨墅忽然发现，这个合作真的不错，效果很好，大多数来这里凭兑换券领取蛋糕的，都会被这里的装修和各式好看的糕点吸引，然后选择不把领取的蛋糕带走，而是直接坐在这里吃，这样就会喝这里的饮料，点一些其他的糕点尝尝。
	  与此同时，杨墅还在琢磨着各种能够刺激香草天空销售，扩大它在铜城影响的办法。这些就是他每天都在忙的事情。
	  与鹿鹿的合作开始一个月后的一天，那天的天气很冷，鹿鹿穿着厚厚的外套推门而入，见到店里的火爆情景吓了一跳。当时店里的所有位子都坐满了人，柜台前还挤着十几个挑选糕点的顾客。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与坐在收银台前的柏蓝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杨墅叫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傻啊。”
	  “怎么我就傻了？”杨墅站在店外，从烟盒里抽出烟来叼在嘴里。
	  鹿鹿想找杨墅说的事，绝对不是她现在开口说的：“你有必要收拾一下自己了，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怎么不理呢？你的胡子里都能养蚂蚱了怎么不刮呢？这些怎么总要提醒呢，现在我管不着你了，谁提醒你？柏蓝不提醒的吗？”
	  “她总提醒，我晚上就去收拾自己。”杨墅吐着烟圈说。
	  鹿鹿这才说她急着要说的：“你知道你的店有多火吗？这个时间可是顾客量偏少的时候，你店里的顾客都多到这种程度，你的店有多火你的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概念啊？”
	  “有的，确实很火，对了，我哪天抽空把你的钱给你送去。”
	  “送个什么啊！我不要你还我钱。再说你急什么啊，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还钱，而是扩大经营。你没见你的店里都挤成那样了，再这么挤下去会破坏你店里的气氛和品质的。”
	  杨墅深以为意地点头，说：“你说得对，是需要扩大，最近隔壁的自助麻辣烫要关张，我正联系盘下那家店呢，到时候就能把香草太空扩大到两百多平方米了。”
	  “还有，你店里的饮料还是有点便宜。”
	  “还提价啊？”杨墅心里没底地看着鹿鹿。
	  “当然，你的店这么火爆，你有资格提价，大家这么喜欢你的店，没人会在乎一杯饮料再贵上几块钱的。主要是那些鲜榨果汁什么的，那个是好东西，就是要贵。”
	  “那糕点呢？”
	  “我建议你把糕点也提点价，你会提吗？”
	  杨墅仰着脸咧嘴笑起来：“当然不会，糕点才是核心，又便宜又美味的糕点才是我成功的根本，我哪天高兴了还可能把糕点降价呢。”
	  鹿鹿哼了一声，笑着说：“别人不了解你难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可是一点儿都不笨，心里清楚着呢。”
	 
	  接下来的一切都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生活每天都让人充满激情。杨墅的香草天空一天比一天成长壮大，一天比一天有进步，一天比一天趋近他心中的完美。
	  隔壁的商铺盘给杨墅后，他将中间的隔墙打通，使得香草天空扩大了一倍还有多。虽然与两个房东协商这件事时颇费了一些周折，不过最终在他的努力下到底是成功了。当隔壁商铺最终装修完成，投入使用时，真正的冬天已经来临。
	  香草天空骤然变大，无论是设备还是人员也都需要相应地增加。
	  整个过程一直有鹿鹿的积极参与，这时的鹿鹿与杨墅是一种亲密好朋友的状态，她几乎每天都和他保持联系，频繁地往他这里跑，帮他经营他的糕点店。她知道他挣到的那点钱在盘下隔壁的店铺与完成装修后，已经全部耗尽，于是及时地提出再借给他钱。
	  杨墅犹豫了，觉得欠鹿鹿太多，很是过意不去。
	  鹿鹿则以一种毫不见外的态度面对杨墅，根本不管杨墅是否愿意用她的钱，直接为他购置新的烤箱等设备，又买了多套桌椅与空调等，仿佛在给自己投资，仿佛在经营自己的事。
	  有一天晚上，杨墅和柏蓝请鹿鹿和杜宇两口子吃饭，特地选择了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
	  夜已经深了，外面飘扬着鹅毛大雪，鹿鹿迟迟不到，打电话说有事要办，要晚些，让他们不必等她。
	  杨墅把手机放在桌上，抱怨鹿鹿的迟到，咕哝着说不解她这么晚了还有什么重要事要忙。
	  “你没有觉得她最近不对劲吗？”杜宇问。
	  “没有啊？”杨墅不解地看着杜宇。
	  “我也看出来了。”柏蓝用手撑着脸，像是有点不安地看着杨墅。
	  “你看出什么了？”
	  “她好像有点不高兴，像是最近一段日子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可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她总是跟我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兴致很高，似乎比当年和我在一起时要开朗许多。”杨墅看着柏蓝，面有不解，又转向杜宇和彤彤说：“事业有成毕竟不一样，这大概就是自信的重要所在吧。”
	  “亏你还是最熟悉她的人呢。”彤彤说，“强颜欢笑懂不懂？你看人不能只看脸，得看眼睛，眼睛里的疲惫和痛苦是很难掩饰的。”
	  “我一天忙得连跑带颠的，哪有心思仔细观察她的眼睛，这不能说明我不了解她，而是我比较粗心没有留意她身上的细节。”杨墅着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和万宗河的感情出现问题了吧，据我所知，她最近在和万宗河吵架。”杜宇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杨墅，“好像跟你有关，万宗河大概觉得鹿鹿跟你走得太近，不高兴了。你该知道，万宗河不是傻子，他当然清楚你对他是有很严重的偏见的。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从鹿鹿店里的店员中流传出来的，不大方便说。”
	  “说，快说，我们几个之间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杨墅催促。
	  杜宇看了柏蓝一眼，说：“店员们说听过万宗河在化妆品店的二楼与鹿鹿吵架，说什么与鹿鹿恋爱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是那样，简直是荒谬。那样的意思你们懂吧，应该是鹿鹿始终拒绝和万宗河发生关系吧。”
	  “还有，”彤彤接话补充，“鹿鹿虽然跟我说她并不想和万宗河结婚，但她还是比较在意万宗河对她的态度，也就是说，对她是不是认真的。她曾几次暗示过万宗河他们结婚的事，但万宗河好像一直在回避，表现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当然，我说了，鹿鹿说她是不想跟万宗河结婚的，她之所以要这么暗示，只是想测试万宗河是不是在玩弄她。杜宇刚才说的，也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鹿鹿对万宗河的态度。”
	  “对了，杨哥。”柏蓝说，“你说我们那时在家具城看见他们，是不是鹿鹿姐在用选购新婚家具这种方式给万宗河施加压力呢？”
	  “这个嘛，”杨墅困扰地挠了挠头，“不会吧？”
	  “反正她的心情很差，就像彤彤姐说的，是强颜欢笑，真的，我能感觉到。”柏蓝刚才说话时是直起身体的，现在又把身体松弛下去，再次以手托腮。
	  “你们要是这么说，”杨墅晃了晃脑袋，仔细回想起来，“她的有些行为确实很奇怪，比如我在扩大店面后，她那么主动地给我花钱，又买贵的烤箱，又买好的空调，仿佛要把自己化妆品店挣的那点儿钱全都花在我的糕点店里似的。”
	  “这个可怜的鹿鹿，真心希望她能幸福啊。”彤彤说。
	  杨墅看着一脸担忧的彤彤，见大家都不再说话，便打破沉默说：“我们先吃吧，边吃边等。”
	  大家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餐厅高档了，食物看起来也高档了，可却没有了亲切可口的滋味，也许是心情的缘故吧。杨墅拿起手机，再次给鹿鹿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已经关机。
	  “又快过年了，真快啊。”杜宇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烟说。
	  “可不是吗，所幸这一年对我而言是充满收获的一年，是我人生中我觉得比高考还有意义的一年。”杨墅欣慰地放下手机。
	  “高考，成就了多少废人，毁灭了多少有才华的人。”杜宇不屑。
	  “别愤青了，多大岁数了都。”彤彤转向杨墅：“你的店又招了几个人？”
	  “扩大店面后又招了四个，两男两女，人手其实还是有点紧张，但只能先这样了。”杨墅看向柏蓝，拿起酒杯：“这才是最辛苦的人，没有她，我玩不转的。来，好妹子，敬你一杯。”
	  “人家柏蓝跟你可吃了不少苦，你瞧给累的，又黑又瘦，你可不能亏待人家。”杜宇隔着杨墅冲柏蓝说：“别只知道干活，让你杨哥给你加工资。”
	  “还加？”柏蓝端起酒杯，羞涩地笑，“够高啦。”
	  “有多高啊？”
	  “每个月五千，是其他服务员的两倍还多呢。”
	  “是嘛，你的工资可比你杜哥的高多了。”彤彤惊讶地说。
	  “就是嘛，我就说不用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跟其他人的一样多就好，现在又是缺钱的时候，而且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可杨哥非给我开这么多，说我是店长，不能跟其他人一样多，还说我的工资比铜城市市长的工资标准还高出一点呢。”
	  “你杨哥确实是发了财了。”杜宇也举起酒杯，“来，我们敬工资比市长还高的香草天空的首席店长柏蓝大小姐一杯。”
	  大家都笑起来。
	  这天晚上他们没能等到鹿鹿。
	  等到的，却是鹿鹿的不幸。
	  年底，杨墅打电话给鹿鹿，因为她是孤儿，又听她那个化妆品店的店长小多（由于杨墅和鹿鹿的联系变多，女孩小多经常为鹿鹿和杨墅之间的事跑腿，所以和杨墅的接触较多，慢慢也就熟悉起来。杨墅和鹿鹿很信任她）说，鹿鹿最近和万宗河的关系很糟糕，所以杨墅再次邀请鹿鹿春节时去自己家过年。
	  但鹿鹿说她已经跟雨婷商量好了，要去雨婷那里和雨婷一起过年。雨婷离婚后一个人生活，孤寂烦闷，希望鹿鹿能去陪她。
	  新年后好多天也没有鹿鹿的消息，打她电话也一直关机。转眼过了正月十五，杨墅突然接到她的电话，说她已经回到铜城，正在化妆品店，心情不好，想让他过去跟她说说话。
	  杨墅赶忙来到化妆品店，先在楼下找到小多，向她打听鹿鹿发生了什么事。小多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好直接来到楼上鹿鹿的办公室。
	  鹿鹿让杨墅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给他一个倒了红酒的酒杯。她神情悒郁，表情里有千言万语，眼神里却是什么也不想说的感慨万分。
	  她坐在杨墅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杨墅的问话，看起来很是心不在焉。
	  喝了一会儿酒，她的脸和眼睛都红了，这时她的神态和眼神方才渐渐活泛起来。
	  “我们当年那些事情还记得吗？”
	  “什么事情？”杨墅看她。
	  “什么都好，你随便说说吧，我最近特别怀念我们大学时候的事，人与人之间是那么纯粹，生活是那么简单没有压力。”
	  于是杨墅边喝酒，便滔滔不绝说起他们俩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鹿鹿听了二十分钟杨墅的回忆后，不禁被他们当年做的种种糗事逗笑，可眼睛里分明闪动着泪花。
	  “迷惘和孤独，真能要了人的命啊。”说到这里，她感叹一声，伤心地垂下目光，缄口不语，陷入沉默。
	  “遇到什么事了？告诉我吧。”杨墅轻声问。
	  鹿鹿神情呆滞，没有反应。
	  “是万宗河对吗？你们的感情出现问题了是吗？”
	  鹿鹿缓缓点了点头：“如你所说，万宗河是个浑蛋，是个卑鄙的骗子。”
	  杨墅紧张地把身体凑向鹿鹿：“他怎么你了？”
	  鹿鹿说：“他有一次说要用我的卡买点儿便宜东西，我就把卡给了他，还告诉了他密码。卡一直放在他的手里，我要过两次，他都说忘在家里了。后来我就没好意思再问他要，怕他疑心我怀疑他，那样怪尴尬的。
	  “那张卡里是我经营化妆品店挣下的钱，后来你扩大店面的时候，我不是准备要借你钱吗，就要回了银行卡。可这才发现，卡里的钱全都被他取走了，只剩下几百块钱。多亏我的钱分别存在两张卡里，当年卖楼挣的钱没有存在这张卡里，不然我可就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了。”
	  鹿鹿又说：“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给他发短信，他不回，怎么都联系不到他。我去他的住处，发现他不在住处，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后来发现他好像已经离开了铜城，消失了。再打他的手机，已经是关机状态。很快我就打听到，他在与我一起的同时，还和一个正读职专的女生搞在一起，所以很有可能情况就是，他给那个女生花的是我的钱，现在又带着那个女生跑路了。”
	  杨墅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那么大岁数的男的，他就不知道羞耻吗！”
	  “怪我自作自受，你一直在提醒我，可我蠢到家了。算了，认倒霉吧。”
	  “认倒霉？不能这么便宜他，你报警没有？”
	  “报警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我认倒霉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我觉得应该报警。”
	  鹿鹿坚决地摇头：“太丢人了，如果报警，警察来调查，满世界就都知道了。”
	  杨墅揪心地看着颓丧的鹿鹿，不停地叹气。
	  小多跑上楼梯，敲门进来，急切不安地说：“鹿鹿姐，楼下来了一个女的，还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说是万宗河的老婆和孩子，要找你。”
	  杨墅和鹿鹿吓得同时跳起来，面面相觑，惊愕得作不出任何反应。
	  这时楼下的争吵声已经传了上来，大概是万宗河的老婆要往上冲，但被下面的几个店员给拦住了。
	  “你们怎么说的？”杨墅问小多。
	  “说鹿鹿姐不在，可她不信，吵吵嚷嚷着要上来。”
	  楼下那个女人的声音越发清晰刺耳：“不要脸的，你给我下来。这时候当起缩头乌龟了，勾引别人男人的时候不是挺骚的吗？你给我下来，你个死妖精，烂狐狸精，你把我们家老万给藏哪儿了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我们好好的一家子，硬是让这个狐狸精给毁了，勾引得万宗河这个王八蛋过年都不回家，好几个月都联系不上。这是不要我们娘儿俩了，我们娘儿俩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你给我下来……”
	  鹿鹿站立不稳，身体摇晃着要跌倒。杨墅赶忙扶住她。她捂着眼睛，虚弱地挣开杨墅，要往楼下走。杨墅把她拉到椅子处，让她坐下。
	  “我下去把她劝走，你别出面，你要是出面事情更容易乱。”
	  杨墅快步跑下楼梯，气势汹汹的，一见那个穿着打扮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立即指着她大步上前，扯开嗓门，彻底把她带有外地口音的嚷嚷声给盖过去。
	  “你是万宗河的老婆吗？”
	  “你是谁？我们家老万呢？”她手里拉的男孩害怕地躲到她矮胖的身体后面。
	  “万宗河在哪儿？你赶紧让他出来，别躲着了。”
	  “你问谁？”妇女冲杨墅嚷嚷，“我来这里找万宗河，你还问我？”
	  “你不是他老婆吗？”
	  “他不要我们啦。”女人哇地大哭起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哟，我们家老万被管鹿鹿那个狐狸精给拐跑了。”
	  “你别演戏了，是万宗河让你来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她用一双奇怪的泪眼看杨墅。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万宗河在哪儿？你来得正好，跟我去公安局。”杨墅上前一步，作势要拉她，“他是结了婚的人，假装没结婚，说要和管鹿鹿结婚，把她的钱全给卷走了，就剩下几百块，我们正要报案呢。”
	  “你瞎说什么？你是谁？”女人慌乱地往后退，显然出乎她的预料。
	  “我瞎说？走，跟我去公安局。你们两口子涉嫌诈骗，好几十万呢，你们缺德不缺德？我告诉你，赶紧让万宗河把钱还回来，不然判你们刑，给你们一家子全抓了，最少关五年。你们别想耍无赖，我们不拿回钱不会罢休的，到时候法院把你们的房子家产什么的都给卖了还债。”杨墅上钱抓住女人的胳膊，往店外拉拽，“你来得正好，跟我去公安局。”
	  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女人也吓呆了：“我们没有，我不知道啊？”
	  “别跟我说，跟警察说，万宗河肯定经常给你们往家里汇钱。”杨墅扭头冲小多挤眼睛：“你快报警，我到处找都找不到，这下主动送上门了。”
	  女人一把推开杨墅，抱起孩子就往店外跑。
	  外面的街边结着冰，她们俩跑出店后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
	  杨墅追到店外，扶起女人。
	  “你没事吧？跑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跟警察说清楚不就完了。”
	  女人坐在地上哭，孩子也哭，娘儿俩抱头痛哭。
	  杨墅缓和了语气，把娘儿俩扶起来，拉到一边的角落里，耐心地询问起来。
	  娘儿俩拒绝去公安局，一再解释说她们真的不知道万宗河把鹿鹿给骗了，并乞求杨墅不要报警，说她家的房子不想因为万宗河这个浑蛋被法院给拍卖了。
	  杨墅这行为也算是连唬带吓吧，只是唬的成分比较少而已。他又柔声安慰了她们一番，终于把她们给劝走了。为了鹿鹿的名声，他本不想闹得这么高调的，但这娘儿俩找上门来，事情已然发展到如此地步，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了。
	  鹿鹿的情绪受到很大的影响，当杨墅走进她的办公室时，她的目光更加呆滞了。
	  “我的脸算是丢出了几条街了。”
	  “你瞎想什么呢？”杨墅走过去说，“你是被害者，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只会同情你，怎么可能嘲笑你呢。”
	  “同情与嘲笑还不是一回事吗？”鹿鹿抬起眼睛，眼神忽然变得软弱无助，“我想离开这里，去雨婷那里住一段时间，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谁都不要联系我，我真的特别想平静一下。我的店就麻烦你帮我照看了，没事，一切有小多，不会牵扯你太多精力的。我回头会跟小多说，由她负责日常经营，一切照旧，但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让她去找你，由你负责。你把这店当成你的，关于店里的所有事都你说了算，所有属于我的盈利，你都拿去投资你的糕点店。”
	  “你别瞎琢磨了，这个店是你的一切，是你的生命，我一定会为你守护好你的生命的。”杨墅想了想，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以她目前的状况，确实需要逃离这里，躲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平静地生活一段日子，“那你去吧，要不我陪你去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玩几天？”
	  鹿鹿大幅度地摇头。
	  鹿鹿是这天晚上离开铜城的，之后一连数月没有她的消息，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杨墅辗转要到了雨婷的电话，给雨婷打电话。雨婷说鹿鹿在她那里挺好的，让他不要担心，只是她现在不想和他通电话。
	  杨墅想他应该把铜城这边关于他的与关于她的一切都弄好，等她回来后，与她重新开始他们的爱情，他要娶她，让她真真正正地幸福起来。
	 
	  礼堂（铜城大学大学生活动中心）久未使用，在这个春末的傍晚，说不清是潮湿的味道，还是发霉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走进礼堂，扑面而来，让人窒息，仿佛置身酿酒厂的发酵车间。
	  学校社团的几个学生正在舞台上忙碌，架着梯子，把一条巨大的横幅往背景墙上面挂。横幅上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香草天空”杯第一届铜城大学校园歌手大赛。
	  “你纯属闲得无聊。”杜宇对杨墅说。
	  “不，是变态。”彤彤拿一个硬纸板，拼命在扇风，“唱歌参加比赛，总拿不到名次，总被评委虐，就自己掏钱组织唱歌比赛，还要自己当评委。”
	  “右边有点儿低，再高些，对，对，这样正好。”杨墅站在舞台下面，大汗淋漓地指挥台上的学生，扭头对彤彤和杜宇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是发展文艺事业，为铜城的文化事业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
	  “我们都是小人，就你高大高尚行不行？看你这架势再过两年就得举办运动会了。”彤彤不满地用眼睛斜杨墅，“对了，你到底跟柏蓝定好没有？今晚的相亲她到底去不去啊？我表弟为了这次相亲，特地请假从蒲城回来的，人家这是给我面子。”
	  “去啊，怎么不去。”
	  “她不是说不相亲吗？看她那意思，对相亲这事特别抵触，特别反感，而且对你总给她介绍对象这事好像特别不满。”杜宇说，“我看你也管得太多了，人家真想谈恋爱还用你操心吗？喜欢她的人肯定多，她要有那恋爱的心思，男朋友还不早就一打一打的，我看这次相亲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要白忙活了。”
	  “该谈恋爱不谈，她想干吗？真不懂事。”杨墅道。
	  “你别装傻了。”彤彤用带有鄙夷的目光看杨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清楚什么？我这都是为她好。”杨墅心虚地说。
	  “嘁，人家为什么拒绝找男朋友？还不是因为喜欢你。你又为什么非急着给她找男朋友？还不是为了甩开她。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不谈恋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给安排相亲。你们彼此那点儿心思都心知肚明，何必表现得像你多关心人家的恋爱大事似的。”
	  “瞎说什么啊，我这是关心她，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杨墅掏出手机给柏蓝打，柏蓝却挂断杨墅的电话，拒绝接听。
	  杜宇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怎么样？不搭理你吧？”
	  “我就不信了，这样吧，我稳住柏蓝，彤彤你让你表弟直接去香草天空，你表弟叫什么来着？叫王什么香蕉的？”杨墅编辑短信发给柏蓝，编辑的内容是：下班后别走，在店里等我，帮我整理明天歌手比赛的宣传手册。
	  “叫王襄骁。”
	  “对，王襄骁，我们这就去香草天空。”
	  他们回到香草天空，店已经打烊，服务员都已经下班了，只有柏蓝独自坐在店里用电脑浏览购物网站。柏蓝见杨墅和杜宇两口子一起进店，察言观色，似乎觉察出了他们的意图，催着问杨墅怎么整理明天用的宣传手册。
	  杨墅连说不急，给大家接饮料，用手抖着衣服，龇牙咧嘴地说这夏天还没到呢，怎么天就热成这样了，实在是奇怪的一年。
	  杨墅坐下来，跟杜宇他们说起这一年的不同寻常，还引用了几则新闻：比如山西有农民在池塘里发现了一种上亿年前的堪称活化石的鱼；比如黑龙江一个农村妇女半夜到院子里上厕所看见三个飞碟悬在头顶的夜空等等，用来证明这一年很可能会是地球多灾多难的一年，甚至还有可能是世界末日呢。
	  柏蓝见杨墅说话东拉西扯，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拎起包就要走。
	  “别走，你急什么。”杨墅把柏蓝拽回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杨哥，你别演了，我都看出你一脸的不怀好意了。”柏蓝起身要走。
	  杨墅把柏蓝推坐在椅子上，按着她的肩膀：“你怎么这么跟你杨哥说话？竟然说我一脸的不怀好意？真让我寒心啊。”
	  柏蓝噘着嘴，不吭声。
	  彤彤忍不住在一边笑。
	  “彤彤你笑什么？你那位叫什么香蕉的大表弟到底在哪儿呢？午夜十二点前还能不能赶到？”杨墅不耐烦地说。
	  “真是的，我那一表人才的大表弟怎么还没到啊。”彤彤拿起手机打电话。
	  “王香蕉可是人才，你彤彤姐总夸他，是你彤彤姐的骄傲，宅心仁厚，而且专业技能强。”杨墅死死地抓着柏蓝的胳膊，不让她动，“人家都过司法考试了。”
	  柏蓝抱着胳膊，翻着白眼，干脆视杨墅为空气。
	  “别乱叫，他叫王襄骁。”彤彤放下电话说，“马上到，马上到。”
	  看到王香蕉走进店门，杨墅不禁咽了口唾沫，那颗在期待中越发炽热的心脏忽地凉下去五十多度。这是个只要不是疯子都能看出来有学识有礼貌的男青年，除了品学兼优，杨墅想不到更适合的用来概括他的词语。
	  杨墅给王香蕉接了杯饮料，又殷勤地拿各种糕点给他吃：“你尝尝，这都是我们柏蓝亲手做的，不但亲手做，而且还亲手设计，我们柏蓝相当有才华。”
	  王香蕉蠕动着大嘴巴，吃了几块蛋糕，不住地对糕点的美味发出赞叹。
	  “有的时候，吃一个人做的东西，是能吃出这个人的品质的。”杨墅用手指夹起一块蛋糕，举在王香蕉眼前，忽地把头转向柏蓝：“柏蓝你干吗去？”
	  柏蓝拎着包往门口走，扭头冲王香蕉等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
	  “往哪儿走？你给我回来。”
	  柏蓝推开门撒腿就跑。
	  “你给我回来！”杨墅追出门，沿着夜色里的街道瘸着腿猛追。
	  最终柏蓝被他一把抓住。
	  “你要累死我啊。”杨墅呼哧呼哧喘着气。
	  “杨哥，你要再这样，我可生气了，我都说过好几次了，不用你给我介绍对象。”
	  “时间不等人，女孩耽误不得，一眨眼就奔三了，越大年龄以后找男朋友越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听杨哥的话，这个王香蕉，不对，叫王襄骁，虽然长得不是太帅，但人家要知识有知识，要品性有品性，要前途有前途，这是人家彤彤的大表弟，一般人还不给介绍呢，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听话，跟我回去。”
	  “我不。”
	  “你这熊孩子，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呢。”
	  “就不省心。”
	  “那你跟我说，你到底看不上人家什么？”
	  “我嫌他丑。”
	  “低俗！”杨墅声色俱厉，“在乎人家外表是一种素质极为低下的表现。”
	  “我就低俗。”
	  “结婚过日子，你当买毛衫呢？多华丽的外表也会在岁月的侵蚀下褪色，多平凡的表象也会在品质的优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我求你了，杨哥，你就别再跟我文采飞扬了。我确实素质低，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的未来我心里有数，你就别为我操心了行不行？”柏蓝拎着包跑了。

第十章 里边有一只脚，一个钟，一片第二次世界大战
	  杨墅在店外的阴影里接听鹿鹿的电话。天气转热了，鹿鹿在杨墅的世界也转眼消失了整整一个春天。听声音感觉她的状态好了很多，有点像野外长满嫩绿叶子的树林和远处翡翠颜色一般的山坡，有鲜活的生命力，有碧海蓝天的明朗。
	  “没给我的店弄黄吧？”鹿鹿笑呵呵地说。
	  “怎么会呢。”杨墅感到特别高兴，“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的店怎么样？”
	  “我这边非常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回去也没什么事，你把我的店弄得那么好，我一点都不急着回去，以后就交给你管理了吧。”
	  “不，你还是快回来吧，我的精力其实也很有限，因为打算开香草天空的二部。”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现在流行搞加盟店，只是别太急进，稳扎稳打，再完善一下现在的香草天空也好，一定要让你的店的特色更加突出。”
	  “我每天都在琢磨呢，想点儿好的创意确实不容易。”
	  鹿鹿呵呵笑了几声：“那你慢慢琢磨吧，先不跟你说了，我和雨婷正逛街呢。”
	  杨墅把手机揣进裤兜，面对被夏日阳光晒得刺眼的街道，却神清气爽。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步子也轻盈起来，嘴里还哼起了歌，迈步走入糕点店。
	  “杨哥买刮刮乐中大奖啦？”一个店员笑问杨墅。
	  “快了，快了啊。”杨墅经过柜台要往楼梯上走，又退了回来。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青年正站在柜台前面选购糕点，他足有一米八五的身材相当挺拔，人看起来很干净，从平静的表情和有礼的眼神不难看出，他是个温和的人。他眉头微蹙，含着下巴，在很认真地挑选着柜台里的那些让任何人看了都会眼花缭乱的各式糕点。他的对面，穿着格子衬衫的柏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他却毫无觉察。
	  杨墅从楼梯上退下来，盯着柏蓝看。柏蓝似乎被男青年的英俊给迷住了，眼睛始终不离男青年的脸，只有在男青年隔着玻璃指着糕点说话时，她才赶忙把目光移到柜台里。
	  柏蓝很快觉察到杨墅那双好事的眼睛，立即窘迫地把目光躲避开，躲避开几秒后又忽然看向杨墅，挑衅地冲杨墅瞪眼睛，咧嘴，做鬼脸。
	  杨墅微笑着走过去，站在男青年身边，上下打量，嘴里问：“请问是大学生吗？”
	  男青年抬起脸，看着杨墅笑了一下：“曾经是，已经大学毕业一年了。”
	  “你长得像个明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杨墅好奇地问。
	  “我只是个会计。”男青年笑容温暖，语调温柔。
	  “什么公司的会计？”
	  “铜城的铜兴集团。”
	  “那可是铜城前几名的大企业啊。”杨墅忙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男青年，听他说不抽烟，又说道，“不抽烟好，好男人都不抽烟，请问你结婚了吗？”
	  男青年没有表现出厌烦，始终有礼貌地微笑：“没有结婚，我还是单身。”
	  “你干吗啊？你是查户口的吗？”柏蓝不满地说道。
	  杨墅不理睬柏蓝，认真地问男青年：“我想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的条件是什么呢？”
	  “这个……这个嘛……”男青年意外地看着杨墅，一时间有些局促不安，“谢谢你的好意，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哦，没关系，那我们先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名字？”杨墅并不失望。
	  “我叫詹聪。”
	  “詹聪，好名字，对了，我们店最近在搞一个抽奖活动，但凡在我们店里消费的，都会有一次抽奖的机会，当然不是你自己抽，是我们每周一抽，请你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好吗？”杨墅随手扯过一张柜台上的宣传单，“写在这里，柏蓝，柏经理，麻烦你拿一支笔来好吗？”
	  柏蓝识破了杨墅的计谋，噘起嘴，拿过一支笔，没好气地塞到杨墅手里。
	 
	  休息大厅的电视里在播放一个演员穿现代衣服的古装戏，有点吵闹。
	  给杨墅做足疗的女人不停地跟旁边一个负责收银工作的女孩抱怨她的男朋友，如何自私，如何多疑，也很吵闹。
	  杨墅旁边的杜宇在跟给他做足底按摩的女人聊天，他们认识，以前住一个小区，更是吵闹。
	  杨墅用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总有冲突发生，这个世界就没有哪一刻是完全彻底安静的。他给詹聪打了个电话：“请问是詹聪吗？你好，我是香草天空蛋糕坊的，恭喜你被我们的抽奖活动抽中，请你联系我们的柏经理跟她约定取奖品的时间。”
	  “是嘛，我的奖品是什么呢？”声音里是意外的喜悦。
	  “你放心，我们的奖品还算高档，不像别处就弄点儿锅碗瓢盆水杯洋娃娃什么的，我们的是电动按摩棒，家乐福超市里明码标价两百多元呢。”
	  “太好了，我正想给我爸妈买一个呢，我什么时候给柏经理打电话方便？”
	  “什么时候都行，她是单身，连男朋友都没有，所以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方便。”
	  杜宇转过头，笑道：“你真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啊，柏蓝那么好的女孩，也真舍得往外推她，我看你就跟她在一起得了。”
	  杨墅握着手机，正色道：“你千万不要乱说，鹿鹿最近精神状态不错，马上就要回来了。我跟你说，没准她一回来我们俩就去登记，没准年前就把婚礼给办了。”
	  “你就那么肯定鹿鹿离开万宗河就一定会跟你？”
	  “不跟我跟谁？我落魄的时候她都对我不离不弃，现在我可算有点人样了，也更知道珍惜她了，她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我不想再错过她，那样我会后悔一辈子。她只有和我在一起，才会最幸福。”
	  “你的状态真好，还依然相信爱情呢。”杜宇似乎很感慨。
	  见足疗师起身离开，杨墅坐起来：“一会儿陪我去趟超市，买电动按摩棒去。”
	  杜宇先是陪杨墅去超市买了一个电动按摩棒，然后和他来到香草天空。店里非常凉快，窗帘与灯光异常完美地打造出幽静清亮的光线，舒缓平静的音乐像溪水般在空气中流淌，店里有很多在眉目传情的男女顾客，沉浸在他们的小小世界里。
	  杨墅把电动按摩棒放在柜台上：“柏经理，回头詹聪会给你打电话，你和他约定一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把这个按摩棒交给他，说是我们店抽奖的礼品。”
	  “你无聊不无聊啊！”柏蓝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瞪杨墅。
	  杨墅一脸的严肃：“你可给我上点心，这小子不错，相貌英俊，身材高大挺拔，有素质，品性好，在大公司里有体面的工作，没有不良嗜好，我能害你吗？”
	  柏蓝把电动按摩棒收在后面，给杨墅和杜宇盛了最近引进的水果冰激凌。
	  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个詹聪竟然在这时推门走进来。
	  “我恰巧路过这里，就顺便进来看看，现在领取我的奖品方便吗？”
	  “方便，方便。”杨墅笑容可掬地说，“这大中午的你要去哪儿？怎么会路过这里？”
	  柏蓝转身拿起后面的电动按摩棒，放在柜台上。
	  “哦，我去附近的中心医院看一个朋友。”
	  杨墅把电动按摩棒放在詹聪的手上：“以后一定要常来，多给我们提意见。”
	  詹聪抱着礼品，冲杨墅点头，笑容很柔美，转身离开，脚步本是很快的，忽而变慢，像是要站住，但最终步子没停，又加快起来。直到走到门口，才迅疾地定住自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经过好一阵犹豫后做出决定的谨慎的神情。
	  “怎么了？”杨墅问。
	  詹聪朝杨墅走过来，走到面前，说：“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是吗？”
	  “嗯，是的。”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呢？”杨墅好奇地看着詹聪。
	  “是这样，我最近在追求一个女孩，上次在店里买的糕点就是买给她吃的。她吃了后觉得非常好吃，说如果我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糕点就好了，所以我想让你们教我怎么做糕点。只教我其中的一种就好，然后再允许我使用你们的设备做那种糕点，最后再帮我把整个制作过程都给拍摄下来，这样我就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糕点是我亲手做的了。”詹聪说完脸红红的，盯着杨墅的眼神里交织着胆怯与乞求。
	  这个要求实在出乎杨墅的想象，让杨墅一时间没有主意地愣在那里。
	  “这个嘛，这个嘛。”杨墅捏着下巴，左思右想，渐渐理清了头绪，“这个对我们有点难度，你知道这需要很大的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
	  “钱不是问题，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拿出一千块钱。”詹聪很急切。
	  杨墅先想的是这件事的可行性，想了想，觉得只要价钱合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行。至于一千块钱，那是足够的，还用不了那么多。然后想的是这件事的意义，不是对詹聪的意义，而是对他的意义。假如是别人说要花大钱用这样的方式买蛋糕，他应该会同意的。可是詹聪例外，因为他说这样做是为了追一个女孩，那柏蓝怎么办？必须不能让他追成那个女孩。
	  “这个嘛，是这样的，不行。”杨墅想编个理由，可没编出来，只好直接拒绝。
	  “行，随便哪天过来都行，要在下午，下午烤箱闲着，我教你。”柏蓝突然说。
	  大家吃惊地看向柏蓝。
	  “行什么行！不行！”杨墅道。
	  “就行，我非要行，要不你就开了我。”柏蓝针锋相对地冲杨墅扬着下巴。
	  “你……”杨墅干瞪眼，气得说不出话。
	  詹聪见此情景，忙把手抬起来在胸前快速摇晃：“算了，算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不行，不可以随便，这事就这么定了。”柏蓝不容推辞地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下午，你过来找我，或者来之前打我手机。”
	  “不用，真的不用。”詹聪涨红着脸，窘迫慌张地往店外走。
	  杨墅追上去抓住詹聪：“柏经理让你来你就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詹聪一脸为难，看看杨墅，看看柏蓝，又看杨墅。
	  “你还没看出来吗？”杜宇坐在一旁说，“真的老板是老板他妹。”
	  詹聪开窍地看着柏蓝，有点傻兮兮地笑：“那我现在就学，可以吗？”
	  “可以呀，但需要时间，你下午上不成班了。”柏蓝像个做读书节目的女主持人一样，脸上带着有点做作的知性典雅的笑容。
	  “没事的。”詹聪高兴地走向柜台。
	  柏蓝带着詹聪走进后面的糕点制作间，给詹聪详细讲怎么做糕点，讲了一遍后，开始让詹聪自己动手做，她在一旁在关键时刻进行指导。
	  杨墅被喊进去，负责用詹聪的手机进行录像，手机的内存有限，像素又未必有多高，想了想，干脆出去到附近开彩票站的李哥那里借了台DV回来。
	  詹聪特别聪明，或者说悟性极高，或者说是心灵手巧的那种人，那款糕点的整个制作过程只听柏蓝讲过一遍，便能有条不紊、一步一步正确地执行下去。
	  杨墅录了一会儿觉得胳膊酸，就招手把杜宇喊过来，让他帮自己接着录。
	  杜宇录的时候，杨墅往店外走，打算抽根烟，依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岂有此理，明明费尽心机是为把柏蓝和詹聪撮合到一起的，现在却要帮这小子追别人，什么事啊。
	  几个顾客拦住杨墅，好奇地问里面在干什么。其实刚才詹聪和杨墅的对话，离柜台近的这几位顾客都听亲耳听见了，也亲眼看见了。杨墅还是耐心地给他的上帝们进行了解释。想不到其中一位年轻的女性顾客，立即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希望能像詹聪那样，亲手做一次糕点，因为她很想把她亲手做的糕点，以及做糕点的全过程的视频，给她在隔壁城市读书的男朋友快递过去，那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倒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而且对于年轻的恋人或者处在暧昧阶段的人来说，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杨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立时从中发现了一线商机。
	  “这样吧，你留下电话，等我们这边方便时会联系你，再跟你确定时间。”
	  这个女顾客见杨墅答应了，非常高兴地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准备在我们香草天空的官方微博和微信上推出这项服务。”杨墅拿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打出的纸，走到柏蓝身后，“你听我给你念啊。本店最新推出‘种下心中爱’活动，顾客可以在本店著名糕点师的指导下，亲手为心爱的人做出美味可口的糕点，我们将把全过程拍摄下来进行精心的后期剪辑，并刻制成光盘。当你心爱的人吃着你亲手做的糕点，看着视频里你亲手做出这美味糕点的每一个动作，难道这不是一种美妙的幸福吗？难道在若干年后，当你重温这段视频的时候，你的心中不会再次泛起这甜蜜的美好吗？这段文字怎么样？有没有病句？我的表达能不能勾起人们积极参与的欲望？”
	  上午十一点，柏蓝正用笔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各种原料的使用情况。
	  “我说话你有在认真听吗？”杨墅追问。
	  柏蓝始终不语，最近两天她因为杨墅频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在跟杨墅冷战。
	  “我跟你说话呢，别的话你不接茬也就算了，这是关于我们店发展的大事。”
	  柏蓝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回事啊？”杨墅烦躁起来，“有完没完了？有意思吗？”
	  “没完！”柏蓝突然扭头，让这两个字像泥点子一样甩在杨墅的脸上。
	  “这人，最近吃枪药了。”杨墅见其他员工都在看他，皱眉耷眼地嘟囔。
	  杨墅拿着打印纸跟着柏蓝走到店前，嘴里又开始说：“反正每天午后两点到四点这两个小时设备都是闲着的状态，不利用白不利用，而且就算需要用设备，我们有两台专业的设备呢，也是够用的。其实呢，个人做糕点不应该使用专业的设备，我们应该花几千块钱另买一个家庭适用型的。对，应该买一个。你觉得怎么样？柏经理？我跟你说话呢。”
	  “不知道。”柏蓝用恶劣的语气。
	  “你看我们的‘种下心中爱’的这个主题是不是有点儿窄？应该把亲情和友情也包含进去才好，是不是？”
	  “不知道。”柏蓝往后面的工作间走去。
	  一个戴近视眼镜的男青年探头探脑地推门走进：“请问谁是柏蓝？”
	  “你是谁？”杨墅正要往后面走，扭头问。
	  “哦，我的网名叫逍遥的蚂蚁。”
	  “啊，你就是逍遥的蚂蚁呀，你好你好，快请坐。”杨墅赶忙上前，热情地让来者坐下。
	  “帅君，快喊你柏姐出来，说有人找他，再给客人接一杯木瓜汁。”他冲柜台后面的店员帅君大声喊。
	  柏蓝很快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抹布，不解地看着杨墅和逍遥的蚂蚁。
	  “快来认识一下，这位叫逍遥的蚂蚁。”杨墅介绍。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柏蓝走过来，云里雾里。
	  “我们在网上聊过天的呀，你忘啦？”
	  “我什么时候和你在网上聊过天？”柏蓝困惑得五官都要扭曲出包子褶。
	  杨墅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刻意，很大声。
	  “是这样的啊，我妹子柏蓝太忙，所以呢我就替她在网站上注册了账号，所以呢，蚂蚁老弟，你别介意，最近两天跟你交流的人其实是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别生气，我是真心觉得你不错，真心希望自己的妹妹能认识你，所以才这么做的，因为我妹妹她实在太忙啦。”
	  柏蓝气得冲杨墅喊起来：“你太过分了！”
	  “你冷静点！我这是为你好。”
	  “你太过分了。”两行泪水唰地流出柏蓝的眼睛，她猛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杨墅的胸口，转身朝门口跑去，拉开门跑进盛夏灼目的阳光中。
	  “你去哪儿啊？上班时间呢，快回来呀！”杨墅瘸着腿跑出店门，可外面竟然已没有柏蓝的影子，跑得也太快了。
	  杨墅转回身刚想满含歉意地跟逍遥的蚂蚁道歉，而逍遥的蚂蚁已经气呼呼地冲他嚷嚷起来：“你这不是拿我当金箍棒耍呢吗！”
	  “抱歉，抱歉，我也有我的苦衷。”杨墅双手抱拳，连连鞠躬，“你说我那妹子，你刚才也看见了，长得多好看，可就是不搞对象。我心里非常着急，这一年又一年的时间过得多快啊，眼见着要变剩女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你的心情是可以理解，可你不能这样啊，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你看看想吃什么糕点，我给你装两斤。”
	  “神经病。”逍遥的蚂蚁恨恨地瞪了杨墅一眼，迈步走出店门。
	  杨墅回到店里给柏蓝打电话，可是她没有接，连打三个，都没有接，打第四个的时候她拒绝了接听。几分钟后，她给杨墅发回一条短信，意思是跟他请几天假，说心情不好，要休息几天，并让他在此期间千万不要找她。
	  女的怎么都爱来这套？其实杨墅已经深深感觉到自己的讨厌，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和后悔，所以给柏蓝回复的短信是这样编辑的——
	  杨哥真心道歉，以后再不给你找对象了，快点回来吧。
	  柏蓝没有回。
	  杨墅等了十来分钟，又给柏蓝打去电话，发现她已经关机了。
	 
	  三天后，柏蓝还是没有回香草天空，杨墅实在等不住了，在一个马路都要被烧焦的午后，直接去了她的住处。拍了一气门，喊了一气柏蓝的名字，就像拍一座墓碑，像喊一棵树。身后的防盗门开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妇告诉他，柏蓝好像这几天都没有回来过。
	  “没有回来？”杨墅感到奇怪，“不可能啊，那她能去哪儿？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回来？”
	  老妇指着柏蓝住处门缝上插着的一张电器商店的广告单，说那张广告单是两天前插上去的，所以这扇门至少有两天没有开过了。
	  杨墅失落地离开这个小区，心想柏蓝必定是极度厌恶他了，他感到很苦恼。
	  回到店里，帅君说早上在上班路上看见了柏蓝，并和柏蓝有过短暂的交谈。
	  “是吗。”杨墅赶忙凑向帅君，“她干吗呢最近？”
	  帅君说柏蓝最近一直住在家里，跟她的爸爸和后妈生活在一起。她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当时正陪她的后妈去早市买菜。她把帅君拉到一边，欣慰地说现在父母对自己都特别好，而且好像特别欣赏的样子，总说没想到她能成为每个月挣五千多的店长。
	  “她没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问啦。”帅君说，“她说现在在家住，感觉特别好，要好好享受一段家庭生活，所以最近几天应该都不会回店里。”
	  杨墅有些气愤：“就算不来上班，出于礼貌，也该跟我说一声不是吗。”
	  帅君他们笑：“杨哥，你应该感到高兴啊，柏蓝姐常年独自租房子住在外面，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那种孤独和辛酸你可以想象吗？她最缺少的就是家庭的温暖，现在终于有了，那对她来说是比什么都珍贵的。”
	  “那倒是。”杨墅闷闷不乐地朝楼上走去。
	 
	  一晃半个月过去，柏蓝依然没有回到香草天空上班，杨墅真的是等得抓狂了，让魏姐帮忙打听到柏蓝家的住址，直接找上她家的门。
	  柏蓝的后妈在听说杨墅是柏蓝的老板后，很热情地往门里拉拽。杨墅用手撑住门框，抵挡住她的拉拽，解释说柏蓝半个月没上班，没有请假，又联系不上，所以亲自过来看看，是不是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或者另有打算。
	  “啥？她没跟你请假吗？这个死丫头，她跟我们说是跟你请了假的呀，说请了半个月的年假。我还想呢，什么单位的福利会那么好，竟然可以休半个月的年假。”
	  “她是不是不打算在香草天空上班了？您知道她是不是另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绝对没有，在铜城这种四线小城市，就她那学历，去哪儿上班人家给她开五千的月薪啊。这个死丫头，这种工作态度怎么行，这太不像话啦。你放心，她一回来我就说她，狠狠地说她……”
	  “不，您不必这样，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现在她挣钱多，我也不敢多管呀。最近她每天出去也不知道整什么幺蛾子去了，经常很晚才回来。而且经常回来时拎着新买的衣服，这个死丫头，挣点儿钱就开始嘚瑟。我估计她每天出去可能都是去逛街了，铜城这种地方，值得一逛的也就德惠商场，她可能是成天在那附近转悠呢。”
	  杨墅来到德惠商场，先去了红豆糕点店，问一个认识柏蓝的店员，最近是否看见柏蓝来过德惠商场。那人张口就答说看见过，还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和一个男的，来商场经常一逛就是一天，而且今天晌午柏蓝来的时候还和她打了招呼呢。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是不是挺高，皮肤很白，看着很干净，还算英俊？”
	  “对，确实是你形容的那样。”
	  “那一定是詹聪。”杨墅转身看商场的楼梯，目光顺着楼梯往顶层移动，抬起手到处乱比画着说，“他们通常会在哪个地方？”
	  杨墅像个特务一样目光犀利地在人群里穿行，到处寻找着柏蓝和詹聪这对男女。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被他发现了他们的踪影。他们俩面对面坐在一家快餐店里吃东西，盘中的食物已经只剩残渣，他们在咬着吸管喝饮料聊天。
	  杨墅无法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态，很奇怪的一种情绪在他的心中风暴似的旋转。本该是欣慰的，因为他们俩约会谈情，不正是他希望并努力撮合的吗？也该是兴奋的，发现秘密与使人陷于尴尬对于眼下烦躁的他来说，无疑是良好的解药。可是他却感觉心里难受，不是滋味，像个被搞外遇的妻子抓了个正着的丈夫。
	  接下来他的行为就更难以理解了，竟然掏出手机偷拍他们。他这么做到底要干吗？实在不知道。他把手机隔着玻璃对向他们，不停地在店外移动脚步，尝试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他们。
	  詹聪很快就发现了杨墅，脸上现出惊愕，忙让对面的柏蓝看。
	  柏蓝扭过头，看到杨墅后惊得张大了嘴巴，站起身就往店外跑。
	  杨墅握着手机一瘸一拐地逃跑，企图隐入人群，但在差点把一个身高足够一米八五的女孩撞倒后，后脖领被柏蓝一把抓住了。
	  “你干什么啊杨哥？”
	  “怎么了？”杨墅茫然地转身。
	  “你干什么？”
	  “什么我干什么？”杨墅站稳身体，看见詹聪随后也追了过来，严厉地对柏蓝说，“你不上班，成天在商场里瞎转悠什么？”
	  “我明天就去上班，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偷拍我们？被发现了还企图逃跑？”
	  “我没有偷拍你们，我为什么要偷拍你们？要拍……我光明正大地拍好不好。”
	  “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抵赖。”
	  “我在拍那家快餐店，想回去研究那家店的装修风格。”杨墅总算想出一个解释，松了口气，质问詹聪：“老弟你不是有心上人吗？你还成天勾搭我们柏经理，是什么意思？”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柏蓝生气地瞪着杨墅。
	  詹聪大概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尴尬，忙说自己有事，以最快的速度溜了。
	  詹聪走后，杨墅追问柏蓝：“你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谈不谈恋爱，跟谁谈，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原先还不乐意呢，现在这么废寝忘食的，你们年轻小姑娘就是这样，觉得男人的外表就是一切，看人家帅就和人家交往，都是这么肤浅。”
	  柏蓝冷哼一声，有点嘲弄地斜眼看杨墅：“你怎么说话酸溜溜的？”
	  “谁酸溜溜的？瞎说什么。”杨墅心虚脸红，有点急地扯白脸，“我是怕你被伤害，人家前些天还做蛋糕送心上人呢，这么快就接受你，这正常吗？你可想清楚了，你也许只是他情感的替代品，也许你的意义只是填补他感情的空虚，这样的交往极易成为一场悲剧。”
	  柏蓝扑哧一声怪笑，迈着后宫娘娘般的优雅小步，转身离开。
	  “你给我回来，你干吗去？跟我回去上班。”杨墅追上去。
	  “都说了，我明天上班。”柏蓝一屁股坐在过道边的休息长椅上。
	  杨墅没有说话，在柏蓝的身边坐下来，看着各种逛商场的人在面前来回经过，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和鹿鹿在这里闲逛时的情景，他们很少买东西，只是闲逛。
	  “你不知道吧？”柏蓝沉默一会儿说。
	  “不知道什么？”杨墅回过神。
	  “詹聪追求的那个女孩。”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个女孩大约半个月前死了。”
	  “死了？”杨墅吓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柏蓝。
	  柏蓝一脸哀伤：“那个女孩是詹聪的高中同学，高中时詹聪就暗恋她，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詹聪站在围墙边的树下跟那个女孩表白，但是被拒绝了。女孩说高考之前她不会考虑这些事，并表示对詹聪很有好感，如果有缘分，希望能高考后在一起。詹聪其实当时很高兴，因为这等同于那个女孩接受了他的表白，只是想把谈情说爱留在高考后。高考终于结束，可那个女孩还没等走进考场，就病重住院了。”
	  “什么病？”
	  “詹聪说是一种血液病。”
	  “哦，你继续。”杨墅垂着脸认真听。
	  “那个女孩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上学，出院后一直在家。詹聪上了大学，平时总联系女孩。但女孩把他们本该很近的距离拉得很远，在刻意躲避他，那意思很明显，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不想害了詹聪，不想耽误他。
	  “大学毕业后，詹聪没有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而是回到铜城，为了能经常探望女孩。此时的詹聪也成熟了，变得所谓的现实了一些，清楚自己不可能和女孩坠入爱河，更不可能结婚，于是把自己定位成女孩的好友，经常去女孩家看她。
	  “前段时间，女孩的病变得很重，住进医院。詹聪午休时经常去医院看她，路过我们的香草天空，买糕点给女孩吃。女孩开玩笑说如果这糕点是詹聪亲手做的，会更好吃。于是詹聪来到我们店，跟你提出要亲手做糕点，因为女孩不能离开病床，所以他要录下来给她看。
	  “我被你气走后，偶然在他的下班路上遇见他，跟他一起吃了晚饭，聊了很多，才知道他的这些事情。我很感动，提出要去医院看看女孩。可第二天当我和他赶到医院时，看见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詹聪很伤心，请了一个月的假。这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陪在他的身边，安慰他，陪伴他。”
	  杨墅听了柏蓝的讲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很感动是吗？”柏蓝问杨墅。
	  “感动是感动。”杨墅抬起头，“可你确定这故事不是从《知音》上看来的吗？”
	  “当然不是。通过这段时间我的陪伴，詹聪看起来已经开朗很多了。”
	  杨墅热心地说：“可以让他白天来店里嘛，跟帅君他们说说笑笑的，不是更好？”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还有半个月的假，我明天回去上班，让他白天无聊时来我们店里待着，还可以在忙的时候帮帮我们。”
	  “就这么定了。”杨墅笑着站起来，“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傻坐着了。”
	  柏蓝的脸上绽开笑容，像小兔子那样跳起来。

第十一章 用过的海浪
	  杨墅在楼上的房间里上网，在微博、微信、豆瓣等一些地方发布关于他们店的“种下心中爱”这个活动的消息，对一些影响他们店声誉的信息和疑问进行关注和解决，对给他们的留言进行及时的回复，对一些网络报名的人和电话报名的人进行登记和时间安排。
	  可以说，网络营销这一块由杨墅一手负责，而网络营销这一块，对香草天空的成功起到了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作用，这也是香草天空会比铜城其他的蛋糕店做得好很多的重要原因。
	  在这慢节奏的四线老工业城市里，其他蛋糕店还没有对网络的作用给予足够的重视，依然在死守店铺，苦等顾客。而杨墅，一开始就打算走一条结合网络、倚重网络的路，当年给人修理电脑时，便已经初尝过它便捷高效和低成本的好处。
	  彤彤给杨墅打来电话，惊叹他把“种下心中爱”这个活动的广告已经用免费的手段做到了铜城网民几乎无人不知的地步了，实在是一个网络营销的恐怖级别的高手。
	  “你觉得这活动怎么样？”杨墅站起身，活动身体。
	  “活动的创意不错，就是名字起得烂极了。”
	  “种下心中爱，这名字烂吗？”
	  “不是一般的烂，超级烂，你这是高中生作文的名字。”
	  杨墅想了想：“也是，不过没办法了，名字都宣传出去了，再改不划算。”
	  杨墅与彤彤闲聊了几句，心中有种充实感，这感觉让他很舒服。他愉悦地走下楼梯，看见詹聪在一楼的工作室，拿着录像设备，在拍着一个正在柏蓝的指导下紧张地做着蛋糕的女孩。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欣赏着女孩的每一个动作，这份格外谨慎用心同时又充满着期待的表情是多么让人心动。
	  直到将亲手做的糕点送入烤箱，女孩方才松了口气，开始洗手擦汗。
	  “杨哥。”詹聪见到杨墅，跟他打招呼。
	  “你觉得怎么样？刚才你录下的这些。”
	  “很好啊，我觉得很有意义。”詹聪说。
	  杨墅点头，笑说：“都是因为你，是你带给我们的灵感，没有你，可能就没有这个项目，为了感谢你……”说到这里，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耳朵里出现杨东海的同事魏叔的声音：“你爸不行了，快来中心医院。”
	  “怎么了？”杨墅身体一颤，惊恐地问。
	  “你赶紧过来吧，别忘了带钱，你爸肚子疼得昏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出来是肝癌。”
	  杨墅吓得浑身冒冷汗，路都几乎不会走了，在柏蓝和詹聪的陪同下，打车赶去中心医院。
	 
	  杨东海此时正在抢救。魏叔站在走廊里，向杨墅解释说杨东海先是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紫，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被送到了医院。
	  魏叔用责备的语气对杨墅说：“大侄子啊，你是成天只顾着忙你的蛋糕店了，总也不回家看看你爸，不知道你爸的身体有多差吗？你爸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可他谁都没告诉，后来脚也肿了，成天腹泻，还骗我们说是得了慢性肠炎。他大概是觉得治不好了，也就没怎么治疗，只是不再喝酒，现在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后来不喝酒了。他每天吃的各种药刚才我问大夫才知道，原来全是止痛的，没有一片药是能治病的。”
	  杨墅站立不住，像是脚下的地四分五裂了，像是被塞在麻袋里扔进深渊，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只觉得四肢没有任何力量。
	  柏蓝和詹聪及时搀扶住杨墅，将他扶到走廊边的椅子上。
	  杨墅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懊恼悔恨地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魏叔在杨墅的身边坐下来，搂着他的肩膀：“别自责，这是你爸的命，你爸可从来没有埋怨过你什么，总跟我们说对不起你，没能挣到什么钱，在如今这样一个拼爹的社会里帮不上你的忙。自从你开了蛋糕店，并且蛋糕卖得那么火爆，还上了电视，你爸整个人都变了，成天乐呵呵的，夸你有本事，很是为你感到骄傲啊。你爸虽然自己不怎么吃蛋糕，但经常带蛋糕给我们吃，你爸……”
	  杨墅哭得满脸泪水，已然泣不成声，不能自已。
	 
	  四天后的晌午，鹿鹿突然在彤彤的陪同下出现在杨东海的病房。当时杨东海刚经过剧烈的疼痛，在注射过杜冷丁后，渐渐安静下来，精疲力竭，虚弱地陷入昏睡之中。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墅憔悴不堪地站起身。
	  “今天，才到铜城，直接过来的。”鹿鹿走向杨东海，站在床边俯视着。
	  “好像是睡着了。”杨墅说。
	  “我们还是出去说话吧，我叔的身体成天成宿的疼，难得安静下来。”彤彤说。
	  他们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的楼梯拐角。
	  “我叔怎么样了？”鹿鹿焦急地注视着杨墅。
	  杨墅虚弱无力地叹了口气，咧了咧干裂的嘴唇：“肝癌晚期，还能活几个月吧。”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泪水流出鹿鹿的眼角。
	  “肝癌晚期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办法，现在连手术也做不了了，只能等死。我没告诉我爸他得的是肝癌晚期，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是肝癌晚期，还给我讲肝癌晚期都有些什么症状。他要回家等死，觉得住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家亲戚也劝我把我爸接回家，让他享受几天有品质的生活。可我不想，我想让他住院，尽量延长他的生命。”
	  “可我总听说这样的事，就是谁得了什么癌，然后放弃医院的治疗，改成中医治疗，最后竟然把病给治好了的。”鹿鹿说，“要不我们试试别的办法？”
	  杨墅摇了摇头：“肝癌晚期，不可能有那种奇迹的，还是别折腾我爸了，搞不好很快就咽气了。”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几天肯定没怎么睡觉，看你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鹿鹿怜悯地打量杨墅，“现在我回来了，你爸就是我爸，我来照顾他，我们一人替一天吧。”
	  “鹿鹿说得对，店那边不大需要她，她有时间。”彤彤对杨墅说，“再说，几个月的时间并不短，你总不能每天都在这里这么熬下去，那样很快你就会累倒的，要有长期的心理准备。”
	 
	  一个月后，萧瑟的秋天又到了。杨墅先去香草天空处理点事情，然后才赶去医院。柏蓝递给他一个保温饭盒，说是刚熬的鸡汤，让她妈给熬的，里面加了一些滋补身体的东西。他接过饭盒，道了声谢，匆忙去了医院。
	  推门走进病房，鹿鹿正坐在床边和杨东海说话。杨东海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你快回去休息吧。”杨墅对鹿鹿说。
	  “不急。”鹿鹿起身。
	  “喂你喝点儿鸡汤啊爸，柏蓝她妈给熬的。”杨墅给杨东海盛了一小碗。
	  杨东海摇头，瘦得已经像根树枝，真让人担心他那根细脖子会摇断：“刚刚才吐过，胃里很难受，恶心，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
	  “那不行啊爸，那样哪来的能量呢，你先尝尝吧。”杨墅坐在床边，用勺子喂杨东海。
	  杨东海勉强喝了几口，不肯再喝，闭上眼睛，说要休息。
	  杨墅和鹿鹿来到走廊里，在休息椅上坐下来。
	  “我叔的腹水越来越严重了，肚子已经那么大了。”鹿鹿忧心烦恼地说。
	  “喝碗鸡汤吧，这一个月也把你给累坏了，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杨墅给鹿鹿盛了一碗。
	  鹿鹿手握小碗，直叹气：“吃不下啊，一想起我叔的样子，心就像被无数的手用力揪着。”
	  “对了，前天下午听我爸说，你一个星期前给他买来的让他开始吃的那个药，是找人帮忙从德国买的，特别贵，说是两三天的药就得上万元，是真的吗？”
	  “没那么贵，听说是德国新研制出来的，效果不错。”
	  “你别骗我，我爸说他问过医生，这些都是医生说的。”
	  “我觉得很可能会好转。”鹿鹿低头喝鸡汤。
	  “回答我的问题，你跟我说实话，那药真像医生说的那么贵吗？你别骗我，没有用的，我拿着药盒到网上一搜就知道价格。”
	  鹿鹿把勺子放在碗里，看着杨墅说：“是的。”
	  “你疯了，肝癌晚期，全世界都没有办法，你给他吃那么贵的药没有用的，你以为我不想治好他的病吗？假如吃你那个药肯定能治好他的病，我立即就把蛋糕店给卖了。”
	  “好了，不要说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你爸已经知道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吃那药了。”鹿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知道吗？最近我正在联系卖我的化妆品店，如果那个药有效果，你爸的病情有了好转，我立即从德国买三十万的药回来。”
	  看着鹿鹿，杨墅感动不已，甚至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震撼。
	  鹿鹿靠着椅背，手捏着勺子，垂着脸，眼泪掉在汤碗里。她吸着鼻子说：“我叔他这辈子活得真不容易，想想他这几十年，真的没享过什么福，太让人难过了。”
	  看鹿鹿哭，杨墅的眼睛也热辣辣的：“我要是能早争气几年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啊，我叔跟我说了，他死前能看到你这样，已经感到非常欣慰和骄傲了，他说起码你这辈子不会像他的一生那么窝囊。”
	  “我多希望他能过上让亲戚同事羡慕的日子，我多希望他能看到我结婚有孩子，可这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可能了。”杨墅失声痛哭起来。
	  因为杨墅的失声哭泣，鹿鹿哭得也急促起来：“不晚，我们……我们要不马上去民政局登记吧。你要不嫌弃我，咱们趁我叔去世前就把婚结了，这样他会更加欣慰的。”
	  杨墅紧紧握住鹿鹿的手，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俩头靠着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哭。
	  二十分钟后，鹿鹿离开了。
	  杨墅走进病房，看见杨东海正睁着眼睛注视着他。
	  “爸，你想吃点儿什么？吃水果吧。”
	  “我什么也不想吃，你过来，别总哭哭啼啼的。”
	  杨墅走过去，坐在杨东海身边。
	  杨东海说：“咱们爷俩说说话吧，说说结婚过日子是怎么回事。你来之前，我和鹿鹿聊过。现在我才知道，这辈子她不大可能会离开你，而你也不会忘了她，你们如果好好经营你们的感情，是肯定会结婚的。这是你们俩的缘分，更是你们俩的命。结婚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就不是单单一个缘分能够决定的了，那需要你们付出努力。比如我和你妈……”
	  杨东海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他和妻子的往事。
	 
	  又一个月后，深秋季节，冷风呼啸，杨东海撒手人寰，终于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磨难的世界。
	  爸爸去世了，杨墅成了孤儿。
	  葬礼结束后，杨墅拖着沉重疲惫的身躯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此时此刻，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悲伤，所有的悲痛都在杨东海死前的那两个多月里被磨成粉末，内心就像这个家一样空荡荡的。
	  是杜宇把杨墅送回家的，最近两天，他帮杨墅处理了很多事，也累坏了。
	  他们俩躺在杨墅家的床上，一人一边，沉默不语地抽着烟。
	  “你不告诉鹿鹿这个消息好吗？”杜宇说。
	  “没关系，我不想让她参与葬礼这两天的各种事情，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杨东海死前两天，鹿鹿接到雨婷的电话，雨婷说她那边的生意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问鹿鹿能否过去帮她，她一个人实在顶不住了，没有信得过的人帮她。
	  杨墅很清楚鹿鹿和雨婷的亲密关系，让鹿鹿赶紧过去，说杨东海这边不用担心，无论是彤彤还是柏蓝，都可以帮忙照顾。而且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无论什么事都有医生帮忙，没有人照看，完全交给医院也是不成问题的。
	  鹿鹿便立即赶去雨婷那边，说那边的事一处理完就回来。
	  “可彤彤说她已经打电话告诉鹿鹿了。”
	  “是吗？告诉就告诉吧，反正葬礼也结束了。”
	  “是这样的，我叔刚离开那天，鹿鹿给你打电话，那时候你太忙，情绪也过于激动，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她就打给了彤彤。彤彤是后来才赶到医院的，还以为你已经打电话告诉了鹿鹿你爸的事，就没大在意地跟鹿鹿说了这边的情况，解释说你没有接到电话是因为太忙了。”
	  “哦，没关系。”
	  “老杨，跟你说件事。”杜宇坐起身子，“我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是彤彤告诉我的。”
	  “什么事啊？”杨墅见杜宇的神情异常严肃。
	  “你可要挺住啊。”
	  “怎么了？”杜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可怕，让杨墅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鹿鹿……鹿鹿她……”
	  “鹿鹿怎么了？啊？鹿鹿怎么了？”杨墅急切地追问。
	  “她在电话里听彤彤说了你爸去世的消息后，当时就晕倒了。今天雨婷给彤彤打来电话，说鹿鹿当时送到医院后很快就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
	  杨墅悬起的心回落下去，虚惊一场。
	  杜宇又说：“身体是没什么事，可精神上出了问题。这么说吧，她失忆了，已经不记得我们了，雨婷说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就连你，你在她眼里，也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人。医生说这是心因性失忆，原因是精神受到的刺激太大。”
	  杨墅震惊地从床上弹起来，惶恐万分地看着杜宇。
	  “老杨，你没事吧？不要太急，那么多电影和小说里都提到过失忆这回事，并且最后总能用各种办法唤回记忆，放心，她的记忆应该会回来的。”
	  杨墅愣愣地看着杜宇，足有二十多分钟说不出话来，然后跌坐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杜宇为难地看着杨墅，想安慰，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样开口。
	  又静默了十分钟后，杨墅起身走到杨东海的房间，打开他的抽屉，从一个塑料盒子里拿出一沓单据，回到房间扔给杜宇。
	  “这是汇款后拿回的汇款回执单，每次都汇给同一个人，你看看收款人的姓名是谁。”
	  杜宇狐疑地看看杨墅，低头看汇款的回执单，猛地把头抬起，震惊不已地看着杨墅。
	  “管鹿鹿！”
	  “是的，鹿鹿的大学是我爸靠工作之外的打工钱供的，多少年来，重度的体力劳动摧残着他，巨大的精神压力也在摧残着他，所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才有了这么一个结局。也许，这也算是一种报应吧，算是老天对我爸犯下罪恶的惩罚。”
	  “你爸……你妈……”杜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十二年前，我爸在棉花地里杀死了我妈，原因是我妈背叛了我爸。我妈和她曾经的同学一个叫单忠平的人有不正当关系，那天我爸尾随我妈到了野树林，那里是我妈与单忠平幽会的地方，然后……没等单忠平出现，悲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杜宇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杨墅：“这……这……太突然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爸临死前告诉我的。这就解释了鹿鹿为何会对我爸的感情那么特殊那么深，解释了她为何为了我爸的病可以毫不犹豫地卖了店子，解释了她为何听到我爸的死讯会受到那么大的刺激。”
	 
	  一个星期后，鹿鹿在雨婷的陪同下回了铜城。
	  杨墅和杜宇等人已经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候多时。
	  鹿鹿终于出现了，眼神茫然而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并未能如杨墅期待的那样聚焦在他的脸上。她那神情里的胆怯，就像一个古代人穿越到了一切都是陌生的离奇的现代似的。
	  雨婷领着鹿鹿走到杨墅面前。
	  杨墅看着眼前的鹿鹿，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更加不知所措的是鹿鹿，她不敢直视杨墅，几乎就要像个认生的小女孩那样，躲到雨婷的身后。
	  “别怕呀，他就是杨墅，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你的男朋友，你们的故事我可都给你详细讲过了，你不会又忘了吧？”雨婷用肩膀拱了鹿鹿一下。
	  “我……我记得，你……你好。”鹿鹿羞涩拘谨地跟杨墅打招呼。
	  杨墅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当鹿鹿茫然陌生地出现他面前时，他还是难以承受心中的悲伤，巨大的刺激让他心碎不已。
	  “你……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我了？”他温柔地笑着，含着泪问她，声音颤抖。
	  鹿鹿摇头，看起来很是惭愧：“对不起，杨墅，我……”
	  “没关系，没事儿。”杨墅掏出手机，把他和鹿鹿以前一起拍的照片给她看。
	  鹿鹿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脸上浮现出越来越多惊讶不已的表情。她的目光中露出恐惧，恐惧地看照片，恐惧地看杨墅，再恐惧地看照片，再恐惧地看杨墅，反反复复，似乎比杨墅更加痛苦，因为她更加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陌生的，是让她看起来并无好感的，可这个世界却在肯定地告诉她，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并且他们有着异常亲密的过去。这太荒诞，这太恐怖，她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杨墅忽然感到一种轻松，是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是躺在灿烂的阳光下洁白刺眼、蓬松柔软的棉花堆里。
	  “这样也挺好。”他忽然说。
	  “什……什么挺好？”鹿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个痛苦的你已经死了。”
	  “死了？”
	  杨墅情难自已，流着泪，心碎地说：“亲爱的，以后你每晚都能睡个好觉了。”
	  “睡觉？”鹿鹿把手机塞到杨墅手里。
	  杨墅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鹿鹿的手腕，激动地说道：“让我们重新开始，从零开始，开始另一段爱情之旅吧。”
	  鹿鹿受惊，“啊”了一声，猛地甩开杨墅的手，躲避到雨婷的身后。
	  彤彤见状说：“可以想象，鹿鹿突然之间难以接受，给她点时间，既然是从零开始，就不要情感太猛烈了。今天的见面就好像是你们生平真的第一次见到对方吧，今天的见面就好像是一次我们给你们安排的相亲，你们一点一滴地开始你们崭新的爱情吧。”
	  杨墅神情黯然，极度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
	  鹿鹿怯生生地躲在雨婷身后安慰杨墅：“对不起，请你别着急，我会尽最大努力想起以前的一切的，同时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来适应眼下的现实。”
	  听了鹿鹿的话，杨墅既感欣慰，又觉可怜，忙说：“不要太为难自己，顺其自然吧，身体最要紧。”
	  天还是黑的，深秋的清晨冷得清苦。杨墅打车来到鹿鹿租住的小区门口，坐在车后座给鹿鹿打电话。最近雨婷陪鹿鹿住在这里，有时会陪鹿鹿与杨墅一起吃饭，有时陪鹿鹿到她的化妆品店里待着。鹿鹿暂时还羞于独自面对杨墅，雨婷只好先无奈地当几天电灯泡。
	  为了增进他们俩的情感，杜宇提议让杨墅带鹿鹿去一些旅游景点转转，眼下能够一去的无疑是枫叶山，那里的枫叶正红成火焰，再不抓紧时间去看，可就烧成灰烬了。
	  接到杨墅的电话后，鹿鹿在雨婷的陪同下走出小区。这次雨婷不会陪同一起去，鹿鹿便显得惶惶不安，上车前频频无助地扭头看雨婷。
	  “冷吗？”杨墅问拘谨地坐在身边的鹿鹿。
	  “不冷。”鹿鹿僵硬地坐着，面无表情地回答。
	  杨墅忽然感到心里有气，鹿鹿未免也太封闭自己了，都已经接触过几次了，纵然他们真的是陌生人，也该变得熟络自然一些了。
	  “昨晚没睡好吗？”杨墅握住鹿鹿的手。
	  鹿鹿不安地抽回手，轻声回答：“还挺好的。”
	  出租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驰，杨墅缩回自己的手，悲哀地叹气。
	  鹿鹿忙说：“对不起。”
	  “不要总说对不起，你说得太多了，每次和你见面，你都在不停地说。”杨墅交抱双臂，冷冷地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鹿鹿抱歉地看着杨墅，真诚地说着。
	  杨墅眉头微蹙，没有再说话。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前的路口，那里已经有很多背着包、拎着装了食物的大口袋的人在三三两两地交谈，看起来心情不错。
	  杨墅背着包，与鹿鹿无声地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街道。
	  “鹿鹿！”有人惊讶地叫起来。
	  杨墅和鹿鹿闻声扭头，见孟浩与两个男性朋友正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好久不见，杨墅。”孟浩与杨墅打招呼，惊奇地打量着鹿鹿，“我前天在电脑城遇见去买路由器的杜宇，已经听说了鹿鹿的事，这真是……唉，难以置信啊。”
	  “你们也是去枫叶山吗？”杨墅当时与孟浩生出那样的不快，突然见面，不免尴尬。
	  “是啊，再不去，枫叶就落光了。”孟浩一遍遍打量着鹿鹿：“你记得我吗？你必然是不记得我了，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曾经也是认识的。”
	  “你是孟浩？”鹿鹿迟疑地说。
	  孟浩和杨墅都吓了一大跳，这附近的人谁也没有提到孟浩的名字，何以她会突然叫出来。不过两人很快醒悟，杨墅觉得是雨婷在帮鹿鹿回忆过去的时候提到过孟浩，而孟浩觉得杨墅必定跟鹿鹿追忆往事时提到过当年猛追求过鹿鹿的自己。
	  “我对你有印象。”鹿鹿自己也感到惊奇万分，“你……你送过我花。”
	  孟浩震惊地说道：“你回忆起我了吗？是吗？是回忆我还是他们跟你提起过我？”
	  “我记得我见过你，很模糊，应该是很久以前，你叫孟浩，大我几届。”
	  “对对，还有呢？你还能想起什么？”孟浩的震惊变为惊喜。
	  杨墅则惊得目瞪口呆。
	  鹿鹿努力回想，用不大敢确定的语气，慢慢地说：“你送我花，你站在一辆车前面，气球，有一个气球，气球飘在空中，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你的气球吗？”
	  “对对，是我的气球，你还记起什么？”孟浩激动起来。
	  鹿鹿继续回忆，继续说：“还有糖，糖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
	  “没错，没错，写的是我对你的爱。”
	  “还有蜡烛，摆成心形的蜡烛。”
	  “是的，是的，你记得我，你竟然记得我。”孟浩几乎要跳起来，竟然激动到热泪盈眶。
	  杨墅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见鹿鹿因为回忆起记忆中的事，眼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芒，他见鹿鹿因为回忆起孟浩曾经对她的追求，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他一把抓住鹿鹿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恐惧地问道：“我呢？你看到花的时候，你看到气球的时候，你看到糖纸的时候，你看到蜡烛的时候，那个每次都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是……是你吗？”鹿鹿想挣开杨墅的手，却挣不开。看着杨墅的表情，感到很害怕，所以并不敢用力挣，只怯怯地说。
	  “对呀，你想起来了吗？”杨墅用力摇鹿鹿的胳膊。
	  “没有，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你别急，我兴许很快就会想起来。你是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吗？”鹿鹿因为胳膊的疼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杨墅，你别把鹿鹿吓着了，你瞧你把她吓的，你别逼她，这不是能逼的事。”孟浩见状安慰杨墅，“你别急，她既然能想起我，那么说明她是能够回忆起以前的事情的，那么回忆起你，肯定是必然的，是意料之中的，你要淡定一些。”
	  杨墅气急败坏地冲孟浩大声说道：“我淡定不淡定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这是我们的事，你们走远点儿！”
	  孟浩的一个朋友见杨墅这样无礼，要上前与杨墅理论，被孟浩给挡在身后。孟浩和他的朋友识趣地走开了，他边走边回头，见鹿鹿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感到心中一股急促的温热迸发出来，仿佛听见奇迹的钟声在耳边响起。
	  这时大巴车驶过来，等待的人纷纷上车，按照座位号找到自己的座位，杨墅与鹿鹿自然是并肩坐在一起的。杨墅感觉自己的心冷得厉害，鹿鹿则感觉自己的心热得厉害，一个心中滋生出绝望，一个心中滋生出希望，他们像一块冰和一团火坐在一起，心与心的距离似乎更加遥远了。
	  车上很安静，自导游简单说了几句后，乘客们便开始纷纷打起盹来，大概都是平时不早起的人，突然起了个大早，有些不适。杨墅坐在外侧，看见里面的鹿鹿整个路上都在用手机打字，想来是在通过聊天工具或者短信与人聊天。他有些好奇，她已经失忆了，还能与谁聊天呢？曾试着把头歪过去偷看，但鹿鹿非常警觉，就往他那边扭身体，躲避着让他看到手机。
	  当车子快要到达目的地时，程野发现鹿鹿依然在兴致勃勃地用手机聊天，终于忍不住语带不满地问她：“你在跟谁聊天？”
	  “怎么了？”鹿鹿反问。
	  “让我看看，你在和谁聊天。”杨墅伸手抓向鹿鹿的手机。
	  鹿鹿把手机藏在身后：“你怎么不尊重我的隐私？”
	  杨墅恼羞成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问你在和谁没完没了地聊天，这很过分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鹿鹿平静地反问。
	  杨墅一时语塞。
	  鹿鹿异常严肃地说：“我们是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既然说好了重新开始，我就希望你尽量忘记过去，端正你的心态。我心里对你没有任何感觉，现在一点都不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感受，对我来说，都只是你的感受。你是我刚认识的陌生人，我没有义务为你做出怎样的牺牲，没有义务忍受你的侵犯和强势，我希望你能尊重我，不要总一副没好气的样子面对我，不要一副我天经地义应该抱愧于你的态度，不要让我讨厌你。因为在我看来，你真的没什么，虽然我经常费解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但我现在真的已经在很努力地接近你，你当年就是用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追求我的吗？你懂我说的吗？”
	  杨墅被吓住了，惶恐地看着鹿鹿冰冷的面容，后背开始冒冷汗。
	  导游在说话，乘客们开始往车下走。杨墅觉得自己很轻，没有灵魂，是恍恍惚惚随着人群走下车的。
	  沿着一条山路朝前走，身边的山坡被枫树覆盖，太阳已经出来，山坡渐渐红起来，像一块被撕去表皮的肉。杨墅被刚才的鹿鹿给吓到了，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无声无息地走在鹿鹿的身边。
	  鹿鹿频频偏过脸看杨墅，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对他造成了伤害，很是后悔，很是抱歉，很是怜悯，主动找话题与他说话。
	  “那个……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杨墅抬头看鹿鹿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了不起的人。”
	  “是吗？怎么了不起？”鹿鹿听了这话既高兴又好奇。
	  “有些事雨婷应该跟你讲过，还有些事我前几天也跟你讲过了。”杨墅没精打采地说，“你没有父母，只有家乡的一个姥姥，那时你和我同居，我却一直找不到工作，你为了我们的房租和生活，为了赚钱让姥姥过上幸福生活，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拼命卖楼，业绩很好，任何处在你这种年纪的女孩，都没有你能吃苦，都没有你热爱生活。”
	  鹿鹿听了，很感动，也为自己感到自豪：“雨婷说，只有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父母是谁，我为什么是孤儿，你能告诉吗？”
	  “当然，早该告诉你的，但之前你一直没问，之前每次和你见面，都是我和雨婷追忆过去，你大都沉默不语地坐在一旁听，像是在参与一项不情愿的任务，在熬时间。”
	  鹿鹿抱歉地笑了笑。
	  杨墅讲起了鹿鹿的父母，鹿鹿的爷爷和奶奶，鹿鹿的姥姥，鹿鹿不幸的童年和艰苦的成长。当然，她目睹凶杀案的事，他自然是不能说的。
	  鹿鹿听到杨墅讲自己的父母时，感到很自卑，没想父母竟是这样的人；当听到杨墅讲自己与姥姥相依为命的生活，爱学习，摘棉花，给姥姥按摩时，又很敬佩自己。
	  两人说着话走过长长的木板桥，来到湖的对面，那是一个山脚，游客们大都从这里进山。鹿鹿坐在长椅上休息，发现他们买了各种东西，却独独忘了买纸巾。杨墅让鹿鹿等他，独自一瘸一拐地通过长桥小跑回去，去买纸巾。
	  鹿鹿看着杨墅跑动的姿势，觉得有些心酸，但同时更加为当年的爱情感到费解。杨墅明明就是一个长相普通，身体有残疾，现在虽说有钱了，可以前是个找不到工作的穷小子，又不浪漫，又不会甜言蜜语，简直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而自己品学兼优，相貌出众，听说还是系花，如他所说又很“了不起”，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他呢？那个浪漫、热情、帅气、有礼貌、穿衣打扮有品位的富家公子哥孟浩，不是比他好过百倍吗？我当年难道是个脑残吗？竟然无视孟浩的追求，而一心一意跟着杨墅。
	  杨墅买了纸巾，满头大汗地跑过长桥，发现孟浩等人在和鹿鹿嘻嘻哈哈地聊天。
	  “回来啦？”孟浩热情地跟杨墅打招呼，“我们一起走吧。”
	  鹿鹿也笑着说：“是啊，我们一起走，这样多热闹，多有意思。”
	  杨墅厌恶地冲孟浩说：“谁要跟你们一起走，你们走你们的，别总来骚扰我们。”
	  “你怎么这么跟人家说话。”鹿鹿不悦地看着杨墅。
	  “没关系，没关系。”孟浩不以为意，招呼他的同伴先走了。
	  孟浩的“大度”和杨墅的“心胸狭隘”，更加给鹿鹿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鹿鹿开始跟杨墅怄气，整个登山的路程里，不再主动跟杨墅说话，甚至还故意加快步伐，似要追赶上孟浩。可杨墅的腿毕竟不灵活，登山有些吃力，她狠下心对他的瘸腿视而不见，一再加速。
	  杨墅瘸着腿努力跟随，汗水不停地从头发里流出来，没多久，已经满脸都是热汗。但他还是不敢有一刻放松，那样就再也跟不上鹿鹿了。他咬牙坚持，并不出声让鹿鹿慢些。
	  杨墅终于支持不住，停下脚步，已然汗流浃背。他仰望山路，见鹿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弯曲的、枝叶横生的山路上。他转身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气喘吁吁地给鹿鹿打电话，却发现她处于关机状态。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出租车里时，曾和鹿鹿有过两句关于她手机的对话。
	  那时鹿鹿说：“哎呀，我的手机昨晚忘了充电了，恐怕不久后就会自动关机。”
	  那时杨墅说：“没关系，我的手机有电。”
	  鹿鹿的手机一定是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毕竟她在路上还用手机聊了那么久的天。杨墅站起来，冲山上大喊：“鹿鹿！鹿鹿！你的手机没电了，别走太远！”
	  登山的游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山体结构复杂，山路曲折，山上又枫林茂密，加之他疲累口干，那嘶哑的声音喊出去后没有得到鹿鹿的回应。
	  杨墅担心鹿鹿出事，一刻不敢停地往山上跑。当他终于登到山顶，感到胸中的心脏和肺都要爆炸了。幸好在他向经过的游客描述鹿鹿的模样时，得到了回应，让他不至于那么紧张，起码游客见到鹿鹿时，她是好好的。
	  当山顶上一个卖水的人告诉杨墅，鹿鹿和三个男青年嘻嘻哈哈地一起朝山后面走去时，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台阶上。鹿鹿的安全是不用担心了，可他现在担心的，对于他来说，一点都不比她的安全弱。
	  杨墅踉踉跄跄地回到大巴车，看见鹿鹿正笑吟吟地坐在车里与孟浩等人聊天。
	  “回来啦。”鹿鹿冲走过来的杨墅说，“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可手机没电关机了。”
	  杨墅没有反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靠着座椅，疲惫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铜城落下第一场大雪那天，杨墅和鹿鹿在鹿鹿的化妆品店门口吵了一架。起因是杨墅约鹿鹿晚上吃饭，连约了好几天，鹿鹿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杨墅不是傻子，他知道她自从那天因为去枫叶山见到孟浩后，便开始有意回避他。他后来再给鹿鹿打电话，鹿鹿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他又急又气，几乎要发疯，直接来化妆品店找鹿鹿。因为双方心里都有气，几句话没说好，便激烈地争吵起来。
	  “杨哥，你还是看开些吧。”小多把杨墅拉到店外，站在飞舞的雪花里劝慰说，“鹿鹿姐已经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鹿鹿姐了，对我们来说，她是全新的，是陌生人，对你也是，所以你不能按照曾经的那种关系来要求她。”
	  杨墅何尝不知小多说的是实情，可他与鹿鹿经历了这么多，又如何能接受得了呢。那天他在风雪中一瘸一拐地疾走，沿着马路，没有目的地，疯狂地走，走得天昏地暗，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
	  “杨哥！”
	  杨墅猛地站住，循声转头，见一个女孩顶着风雪朝他跑来。
	  “你干什么去？”女孩喊着问他。
	  杨墅恍恍惚惚站着，身体有些摇晃，腿一软，坐在雪地上。
	  “你怎么啦？”跑过来的是柏蓝，她拉着杨墅的胳膊往起来拽，却怎么用力也拽不起，最后自己也滑倒在地上。
	  原来杨墅是走到了柏蓝家所住的那条街，当时是傍晚，天已经黑了，从香草天空下班回家的柏蓝刚走到小区门口，便看见了杨墅，追着跑过来。
	  柏蓝见杨墅脸色铁青，眼神发直，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两块冰。
	  杨墅虚弱无力地看着柏蓝，神志渐渐恢复正常，说：“我没事。”
	  柏蓝把杨墅拉起来：“你是来找我的吗？”
	  杨墅摇头：“我谁也不找。”
	  柏蓝担心杨墅的身体出什么问题，把他架到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又给杜宇打了个电话。
	  当杜宇来到那家小火锅店里时，杨墅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神情极为萧索。
	  杨墅喝起白酒，边喝边委屈地哭起来，向杜宇和柏蓝倾诉他心中的痛苦：“我失去了鹿鹿，我的好鹿鹿再也回不来了。鹿鹿没变，她只是病好了，她的病好了，她就不再需要医生了，她只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男朋友。我一点都不比孟浩强，大学时，我或许还比他多出一分个性和诚恳，可现在我的个性已经被世俗给磨平了，而孟浩因为成熟已经懂得诚恳与珍惜。我一点都不比孟浩好，无论哪一方面，鹿鹿为什么要选择我而不选择孟浩呢？鹿鹿没错，她是个正常人，在做正常的事情。”
	  “你不要这么说，你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呢，你一点都不比孟浩差。”柏蓝说，“你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你们的起点不一样，如果他也出生在你那样的家庭，有你那样的遭遇，现在的他也未必如你。”
	  杨墅摇头说：“人活在当下，假设过去没有意义。孟浩现在是很好的，鹿鹿跟他一定会幸福的，而且鹿鹿以后一定不会再爱上我了。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理解，可我就是心里难受，没法接受。因为我舍不得，鹿鹿那么好，我舍不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多好啊，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可我都记得，都完了，结束了，都没了。你们知道吗？我经常会躲在化妆品店附近观察鹿鹿，在那些个她拒绝和我吃饭的傍晚，我总能看见孟浩的车停在店门口。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鹿鹿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一点点的我。”
	  杜宇见杨墅频频举杯喝酒，哭得鼻涕都流出老长，流到了杯口，实在悲哀，于是说道：“你放心，交给我，我保证让鹿鹿回到你身边。我给鹿鹿打电话，我把你们以前的事一点不落地讲给她听，讲她对你的付出，讲你对她的付出，我就不信鹿鹿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也给鹿鹿姐打电话，我们让所有认识鹿鹿姐的人都去劝鹿鹿。”柏蓝说。
	  “没有用，没有用的。”杨墅说，“雨婷现在已经离开了铜城，她和鹿鹿住在一起时，都讲过，也都说过，她对我说，鹿鹿其实因为我没少落泪，她很痛苦，她的痛苦不比我轻多少，她很纠结，可是，她反复不断地想，她对雨婷说，她不能因为同情和怜悯和我在一起，那不是爱，那是对我的伤害。在以后漫长的生活里，我们彼此都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我理解，真的，我都懂，我只是……心里太难受，我舍不得她，我想要曾经的鹿鹿。”
	  杜宇激动地说：“那就把真相告诉她。”
	  “不，不能，不可以。”杨墅惊恐地抓住杜宇的手，“别再打击她，一定不能对她说，她好不容易才从噩梦里逃出来，她不能再跌回去。”
	  杨墅很快就喝醉了，酩酊大醉，在走出火锅店时，跑到马路边的路灯下面呕吐。哇哇呕吐之后，眼前一黑，跪倒在了雪地里。
	  杜宇把杨墅送回家，安置他躺上床睡觉。
	  杜宇回到家，跟彤彤说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彤彤连连悲叹，也哭了。
	  杜宇给鹿鹿打去电话，与鹿鹿沟通，彤彤抢过手机也跟鹿鹿说，两口子用一部手机跟鹿鹿说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果却徒劳无功。
	  柏蓝也给鹿鹿打了电话，自然也是没有效果。
	  从此，杨墅开始了他日日酗酒的生活。
	  转眼到了除夕夜。
	  杨墅在除夕那天傍晚，第五次接到杜宇的电话，让他去跟他们一起过年。年前好些天他便接到过杜宇和彤彤的邀请电话，但他坚持没有过去。
	  这是杨墅独自一人过的第一个年，他是在香草天空过的。香草天空是整条街上唯一在除夕夜的深夜还在营业的店铺。电脑里在同步转播春节联欢晚会，他坐在电脑前，一边喝酒，一边看晚会。他的手机不断接到新年的祝福短信，有柏蓝的，有詹聪的，有帅君的，甚至还有小多的。
	  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响，已经无法听见小品演员们的对白。杨墅走到店门外，在店门前铺开一挂一万响的鞭子，用嘴里的香烟点燃后，走进店里。他发现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鹿鹿发来的。点开来看，短信里简单地写道——
	  “老杨，新年快乐。”
	  杨墅平静地看着手机，回了条短信——
	  “鹿鹿，新年快乐。”
	  杨墅关了电视机，点开音乐播放器，调大音箱的音量，播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是罗大佑的《告别的年代》。
	  音乐声中，杨墅搬了一把椅子到门口，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微仰着脸，出神地凝视着万千爆竹纷纷爆炸的夜空。
	  他孤独地坐着，等待着新的一年里，第一个走进蛋糕店的顾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