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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很久了，MRright
作者：关就
内容简介
 冷面心热的姐姐宋曦遇到了vip病房的病人傅岩，他对她暗生情愫，她却一再视若无睹，只因他的表妹是当年抢走她男友的小三。直到孤儿桑桑的出现，将她再度推入他的生活，当她下定决心与他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出现阻挠 活泼的美术系学生宋念心系濒死的师兄，为了报复多年前的闺蜜，耍心机接近了季柏尧。两人在这场爱情游戏里双双不可自拔。宋念抗拒不了季柏尧的男性魅力，徘徊于旧爱新欢之间。而随着师兄的去世，她的心机被闺蜜拆穿，季柏尧愤怒离开。为了挽回真爱，宋念重新为爱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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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上交班迟到了五分钟，宋曦急匆匆换好衣服出来，护士长在门口叫住她：“小宋，过来一下。”
	宋曦与刚从护士长办公室出来的徐优优擦肩而过，小姑娘表情恹恹的，没什么生气的样子，抬了下眼皮嘴角朝她勉强动了动，就算打了个招呼，低着头擦肩而过。
	护士长冷凝着一张疲惫的脸，昨晚她值晚班，一夜的忙碌让她嘴边的法令纹更深，越发显得整张脸干枯缺水，给人头顶快冒烟的错觉。
	尽管内心感到些许莫名其妙，宋曦只是不动声色地朝护士长颔首，眸子沉静，没搞明白事情之前，她习惯于做一个安静的听者。
	护士长喝了口水，才开始道出正题：“小宋，从今天开始1209VIP病房的病人由你负责。”护士长脸色凝重了一分，“总归是VIP病房的病人，小心一点，注意分寸，出了一点岔子可都是直接告到院长那里去的。”
	宋曦点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脸上是永远不惊不慌的平静表情。
	人到中年阅人无数的护士长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星一点的激赏，在医院这种见惯生死离合的地方，对于医护工作者来说，面对死亡需要一种淡然，而如何处理与病人家属的关系，更是一门艺术，说到底最需要的还是像宋曦这样心理素质过硬的老资历护士。
	护士长不禁懊恼自己当初错误的安排。徐优优那小姑娘笑容亲和，私下里护士台也开玩笑说她是骨科里的“微笑天使”，小姑娘手脚麻利也不笨，这才让她负责VIP病房，哪知道年轻护士还是毛毛躁躁，护士长想起早上院长秘书打过来的那通委婉的电话，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VIP病房的那些求毛求疵的有钱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不是乖乖被针扎的命？偏还要出来挑三拣四，一大早在她快下班的时候给她找不愉快。
	宋曦心里掂量着护士长口中的那句“注意分寸”，出了办公室，就见方妙在护士台冲她挤眉弄眼，下巴朝徐优优的方向努了努，右嘴角勾起，露出一个不惹人注意却又幸灾乐祸的笑容。
	早晨的骨科护士台已经忙碌起来，有护工叫嚷着跑过来反映病人吃了点早饭吐了，当班护士急匆匆跟着跑了出去，其他护士也都忙着，宋曦悄然走到她身边，并不作声，只是翻阅着1209的那位尊贵病人的病历，倒是方妙先沉不住气，凑过来瞄了一眼病历，以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八卦兮兮地问：“1209让你负责啦？”
	宋曦一心二用，轻轻“嗯”了一下。
	方妙早了解自己这位护理学院师姐寡言少语的沉闷个性，就算心里藏着千山万水，也别妄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波澜来。
	不过依她对宋曦的了解，知道这位不苟言笑的姐姐也是拥有人类的好奇心的，笑弯了眉问：“师姐，想知道为什么吗？”
	宋曦好笑地瞥了一眼，知道个性活泼的小师妹急着想分享八卦，起了作弄的心思：“倒是不太想知道呢。”
	随即走到一边查看昨晚的护理单。
	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果然跟了上来，还撒起娇来，“哎呀师姐你好讨厌哦，你请假几天，我等着盼着跟你分享八卦呢，盼星星盼月亮地把你盼来了，可不是等你这句‘不太想知道’啊。”
	宋曦稍稍扬了扬嘴角，作势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说吧说吧，一大清早的，就你最吵。”
	方妙贼兮兮地朝身后看了眼，见没人注意这边，快人快语地小声说开了去：“师姐，知道为什么咱们的骨科小甜甜被换下来不？你请假不知道，1209前两天住进来一个斯文大帅哥，住单人病房的嘛，来头肯定不小，院长昨天还亲自下来看他，第一时间就给他组织专家会诊就更不用提了。”方妙声音凉凉的，“结果类，我们的小甜甜自然没有把持住啊，好像帅哥的陪护到的晚，一连两天没有及时吃上早餐，小甜甜心疼地要命了，一连两个早上很主动地帮人家买早餐，今天更是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一锅滋补煲汤哦，好心没好报啊，小姑娘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来呢，上头的电话就打到护士长这里了。”
	方妙眨巴眨巴的眼掠过明显的幸灾乐祸，声音怪声怪气的：“可怜的小姑娘，肯定是被她妈妈那句‘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给教坏了，师姐你说对不对？”
	宋曦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准备下班的徐优优，心头浮起小小的怜悯，脸上却维持惯常的淡漠：“她妈妈肯定没有告诉她，男人除了有一个很容易饿的胃以外，还有一副很不容易讨好的铁石心肠。”
	傅岩，男，32岁，车祸造成的右腿骨骨折、右第五掌骨骨折，在小地方出差受伤，因为未及时手术导致伤口感染，手术后转到本市医院，住院时发烧但意识清醒，目前主要进行消炎治疗。
	宋曦快速浏览了病历，心中有数，啪的合上了，放到抽屉里，忙开了去。
	陀螺般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结束完与助手的电话，傅岩动了动躺僵的身体，转头无意间瞥到桌上的红色保暖杯，银耳汤没有尝过滋味，想必味道应该不错，想起小护士殷勤害羞的笑脸，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是该庆幸还有小女孩垂青吗？
	可是已经过了与纯真小女孩玩暧昧的年纪，心老到自己都快听不到跳动的声音了，所以遇到这样的殷勤笑脸，以及那带着太多暗示的好心举动时，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不舒服。
	他可不想住院养伤的同时再多伤一颗芳心，麻烦能少一点就少一点，所以才有了早上这通令自己都啼笑皆非的电话。
	为一宗外地并购案劳心劳力了两个月，庆功宴那晚意外的车祸却并没有为这桩大CASE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傅岩感受着室内的静谧，失笑，倒是可以借着养伤的名义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个半年整个事务所高负荷运作，就连年轻下属私下里都叫苦不迭，听到他受伤住院，应该都在买香槟庆祝吧。
	门外走廊有些吵闹，百无聊赖中，他将身体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外，然后在病房门被开启的刹那，听见了一个低柔悦耳的女声。
	“护士台前面向右……清洁阿姨刚拖过地，滑，您小心点。”
	老人谢谢着远去了，傅岩只是眨了几下眼，就看见了嗓音的主人。
	很年轻。
	齐耳的短发，巴掌大白净的脸被白色医用口罩密密实实遮住，只露出一双漂亮的黑眼睛，然后这双黑眼睛在简单瞥了他一眼后就低下头去看盐水袋。
	宋曦略略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明白徐优优春心萌动并不奇怪。
	这样英俊儒雅的病人几年都不会有一个，更何况是VIP病房的病人。
	应该是处在这个社会金字塔上层的男人吧。
	即使此刻躺在病床上，脸色略微苍白，却不能抹去他是个成熟美男子的事实。没有身为病人的狼狈感，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躺在床上，用一双成熟世故的眼睛打量着她。
	想到徐优优的遭遇，宋曦下意识厌恶这样的打量，只是看了眼盐水袋上的名字，确认：“傅岩？”
	他噙着淡淡礼貌的笑：“是的。”
	“手伸出来，准备输液。”宋曦低头扯胶带忙碌，拿出输液器，一阵利落的动作后，仍没有看到那双手伸出来。
	面无表情等待着，却见他仍旧动作迟疑，宋曦暗忖，又一个怕打针的男人。
	“手伸出来，你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口气平淡却又透着一点威严，完全没有了跟路人说话时的耐心礼貌。
	这个新来的护士有点凶。
	傅严尴尬笑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之后手便被一只细嫩的手握住，一阵利落熟练的动作后，他还来不及害怕，皮肤被针戳破的痛楚让他稍稍皱起了眉头。
	昨天挂盐水的时候他接了好几个电话，结果针不小心滑了出去，手背整个肿了起来，他对那样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针扎过后他松了口气，见新护士正观察输液管，眼往下一偏，就看到她护士服上的工作牌。
	宋曦。
	真是个唯美的名字，只不过主人却有一双平静的眸，气质给人感觉也是偏冷的。
	输好液，宋曦直起腰时眼睛就飘到桌上原封不动的红色保暖杯，徐优优送来的汤。
	傅岩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玩味的眼神，意识到桌上的东西是个温柔的负担，头皮发麻地张口：“这个……”
	面对犀利对手眉都不抬一下的大律师倒是头一遭出现张口结舌的状况，平素温润自信的脸露出一丝窘态，明明自己只是用他的方式婉转拒绝了小护士的殷勤好意，却被眼前这位新来护士的眼神逼得不自在起来。
	宋曦却并不看他，只是低眉收拾手上的东西，语气象是晴天没有波纹的湖面，平静却富有震慑力，“汤是好汤，别浪费了。”
	说完，转头离去，留下一个柔弱却令人印象深刻的背影。
	这冷不丁的八个字让傅岩彻底僵住。
	等到宋曦离开关上门的声音响起，傅岩才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而后在无人的房间里朗朗地轻笑出来。
	送走了微笑天使，却来了一个更奇怪的说话犀利的女护士。
	他笑着揉着眉角，他可不好意思再打过去麻烦人家再换一个护士了。
	他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盐水，心想，这个冷冰冰的护士说起话来，真有点意思。

第2章
接下来两天，傅岩依旧没有看到口罩后的那张脸，宋曦故意似的每天戴着口罩进进出出，话更是少得可怜，除了惯常的问题，一句废话没有，就连想听到一句“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也成了奢望，相比原来小护士的过分热情，这位年纪稍大些的护士明显是过分冷淡。
整天躺在病床上的傅岩其实也是期待来自于别人的温暖笑容的，但他的期待落了空，同时也理解宋曦无形中流露出的距离感，也许因为那个电话，护士科特地开了一次会议，所有人都被教育着恪守职业本分，不可以与病人有过分亲密的接触。
就像他要求手下的年轻律师，与异性客户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荷尔蒙影响他们正常的思维判断。
傅岩只好一边等待着慢慢痊愈，一边忍受这样乏味的住院生活，以及冷淡不苟言笑的护士。
到了周末，不知道是谁漏出他受重伤住院的消息，来探望他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傅岩是真的累了，他还发着低烧，却每每在面对关心而来的亲朋好友甚至相熟的客户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笑脸迎接，一天下来不光要迎接好几拨探视的朋友，有时还要反复说上几遍受伤的来龙去脉，宽慰众人殷切的心情。
宽慰了众人，也就辛苦了自己，就这样连续了三四天，傅岩完全没有想到，最先发飙的是那个叫做宋曦的护士。
那天她休息，另一个叫吴涵的小护士倒是没多说什么，隔天宋曦进来发药量体温，看到病房里乌压压的人，傅岩低声对着众人寒暄，只是脸色是毫无掩饰的疲惫苍白，宋曦睨了他一眼，随即眼中的寒光扫向众人，也不管在场衣着光鲜的男女是什么社会地位，冷冷开口道：“来探视一下就请回去吧，病人很累了，为他好就让他多休息吧。”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原来安之若素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僵笑着点点头，然后各自恢复从容，与傅岩道别再见。
傅岩微笑朝众人道别，差遣陪护的助手送他们到电梯口，病房里只留下了他和宋曦。
傅岩掩着手打了个喷嚏，看向宋曦，说实在的，他是有些感激宋曦的，刚才那些朋友都是属于洋洋洒洒一张口就停不下去的律师精英，说起案子来是头头是道，他表面认真倾听，其实已经胸闷头疼，鼻子也不舒服，礼貌起见，却还是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没想到被她看出来了。
他笑着道歉：“对不起啊宋护士，给你们添麻烦了。”
宋曦口罩后的脸却是冷若冰霜的，黑眸定在傅岩脸上，对他含着笑意的眼睛无动于衷，不带感情地指出：“你的访客太多了，已经影响到其他病房的病人了。”
这种略带指责的语气令傅岩笑不下去，可来不及道歉，宋曦已经转过身，见到他的年轻助手匆匆进来，指着柜子上散发芳香的鲜花说：“把这些花都搬出去，没见他鲜花过敏吗？”
“啊？”年轻助手愕然了一下，瞧了一眼傅岩，见他的鼻头红红的，明显是过敏的反应，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老板的办公室从来不放鲜花，昨天别人送来的鲜花也让他带回自己家去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傅岩心里被轻微的震撼晃动个不停，他没有想到宋曦能那么灵敏地察觉到他的鲜花过敏症，他不得不佩服她的观察入微。
一边目送她离开病房，一边嘱咐助手把鲜花搬到事务所去，一种另眼相看的心情油然而生，傅岩想：一个护士的好坏，是不能简单用笑容来衡量的。
接下来两天，宋曦又板起面孔挥退了一些来探视的人，看着他笑微微的客套表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情更加不满，清秀的眉微微皱着。
面对那双责备的黑眼睛，傅岩只好笑得更加拘谨，也更加频繁。
这天上午，依然是输液时间，宋曦准时出现在1209病房，没有寒暄，也没有微笑，只有被口罩遮住的兢兢业业工作的认真表情，傅岩也习惯了与这位护士的相处方式，当针正要慢慢戳进傅岩的静脉里，推门声伴随着一道尖细娇媚的声音乍然响起。
“哥，我和旭明来看你了。”
同一时间，傅岩感到宋曦扎针的手颤抖了一下，也因此他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看了眼宋曦，大概接收到他的目光，那双扎针的手又恢复熟练平稳，接下来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来人进来的太招摇突然了，傅岩并不打算质疑宋曦的技术，只是唇畔浮起看不清真假的笑容，看向门边进来的光鲜男女，温和有礼地招呼：“思青，旭明，你们来了。”
活色生香一身名牌的美人蒋思青一进来就忙不迭地道歉：“表哥真是对不起，我陪着旭明到新加坡出差了，这么晚才来看你，都怪旭明啦，工作起来太拼命，开起会来没玩没了，害我都没及时过来看你。”
严旭明放下水果鲜花，赶紧附和：“是我不对，那边又脱不开身，还好岳母先来探过你，跟我们说你没事，我们这才放下心来。表哥，腿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傅岩浅笑应着，“还可以，医生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恐怕接下来这段日子都要在床上过了，我这个闲人倒是很羡慕你们这些大忙人了。”
“表哥你可真是，还嫌自己忙得不够啊，本城六成以上的大案子都让你揽了去，也给别的事务所留条活路嘛。”
傅岩避左右而言他，“都是看在朋友的情面，不知不觉就忙了。哦，你们站着干什么，坐吧。”
傅岩对着表妹夫妇客套寒暄着，也在悄然注意宋曦的反应，却见她眸光沉静，背对着身后的两人，低头慢条斯理收拾盘里的东西，动作也比平时僵硬一些。
她认真的神色，仿佛在对待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一阵花香洋洋洒洒袭向鼻间，傅岩又开始头痛，以为宋曦多少会说些什么，不料她只是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而刚坐下的严旭明刚想抬眸与傅岩说话，却在看到宋曦的那一霎那惊得嘴巴张大，但也只是怔愣了几秒，很快又恢复镇定，只是目光一直追逐着走向门口的白色背影，心神不宁起来。
只不过这几秒轻微的表情变化，同样没有逃过傅岩的火眼金睛。
“哎，看门口干什么呢？”蒋思青正低头对付手上突然响起的短信，抬头发现严旭明正盯着空落落的门口，用手肘捅了捅失魂的严旭明，他这才回过神来。
“哦，没什么，想去趟卫生间。”严旭明硬挤了抹笑，“早上牛奶喝多了。”
他站起来，朝傅岩笑了笑：“表哥，卫生间借我用用。”
“这男人家就是事多。”蒋思青状似嫌弃地撇了撇红唇，“真不知道当初怎么看上的。”
傅岩依旧笑得不温不火：“你这丫头现在倒是健忘了，我可记得你当年为爱扑火的模样。”
蒋思青用手掩饰唇角上扬的笑，柳眉一挑，一脸骄傲，“那是，表哥你知道的，我这人从小品味就好，挑的男人自然也差不到哪去。你看旭明这两年多能干，为集团可真算是鞍前马后了，可是外公连句夸奖都吝啬给，真是的。”傅思青身体向前倾了倾，泄露出内心的迫切，“哥，董事会上，你一定要支持旭明啊，他这个副经理做的比总经理还多，学历阅历都摆在那，就差一个机会了，哥，总经理这个位置理应是他的。”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推波助澜的女人，傅岩心知肚明这一对小夫妻的来意，公式化的笑容再度浮起，打起擅长的太极拳来：“旭明这两年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的，爷爷也是惜才爱才的人，旭明的表现，他肯定是看在眼里的。”
傅岩这短短几句，既不过早表明立场，又把船桨推到了家里的大家长手上，乐得隔岸观火。
蒋思青没有得到公司大股东傅岩的明确回复，千金小姐精致的脸划过一丝烦躁，却还是按捺下心头的情绪，巧舌如簧当说客：“表哥，外公也年纪一大把了，他啊，就听你的，我们家旭明就靠表哥你提携了呢。”
傅岩不疾不徐道：“旭明不努力，再多人提携也是没有用的。他是靠自己。”
又把球给踢了回去。
蒋思青倒是淡定下来，自家老公要过关斩将坐上总经理的位置，可不会那么容易，今天这么简单一趟探视也不可能就让傅岩举手支持，不过已经把来意挑明，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也不枉她放弃度假专门从马尔代夫飞回来。
就算傅岩不卖她这个表妹的面子，她妈妈的面子他不可能不给，要知道傅岩五岁之前，几乎都是她妈妈带大的。
她精明的脸倏然一笑，巧妙转移话题：“啊对了，哥，还记得我那个找你咨询案子的女朋友吗？她听说你受伤了，很牵挂你呢，非要来看你不可，她叫周蔚然，哥，到时可别说自己不记得人家哦。”
宋曦行尸走肉般走在医院的回廊上，回廊的轻风呼呼擦过她光洁的耳朵，让她感到丝丝的凉，那种凉意传达到四肢百骸，她冷得差点挪不开步子。
三年了，她又见到严旭明，还有站在他身边的蒋思青。
宋曦慢慢踱步在时间的回廊里，一深一浅踏入回忆的泥沼，掩在口罩后巴掌大的脸露出深深的惶恐，她在怕，怕自己又跌进往事出不来。
“对，昨晚我跟旭明在一起了，事实上他出差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陪着他，旭明抱着我一直说自己开不了分手的口，宋曦，我知道你跟旭明在一起四年了，他念旧情，所以我这个坏女人索性坏事做到底……你跟旭明分手吧。”
“……不是我话说得难听，你跟旭明在一起，对旭明的前途完全没有帮助。而我呢，我能给他他拼搏二十年都得不到的东西，你能吗？”
“跟你宋曦在一起的严旭明，这辈子只能是碌碌无名的严旭明，可是跟我蒋思青在一起的严旭明，是能站在这个社会塔尖上完全脱胎换骨的严旭明，我能给他爱情财富荣耀尊严，所有男人想要的一切。”
“……我输给你宋曦的只有时间，只因为你遇上的比我早，但不要天真了，光会给男人洗衣服做饭是不够的，旭明需要的伴侣是像我这样能扶持他站上事业最顶端的女人。”
“宋曦，他早不爱你了，放手吧。”
多年前的往事在脑海里翻涌，清晰如昨天，曾经能令人窒息的痛楚已经被时间冲淡，只是再想起时，仍会同情当初那个痛不欲生的自己。
三年前的那个宋曦死了，她被自己的爱情杀死了。
现在，她扼杀了所有的期待，活在冷硬的现实里，再也没有什么人能令她心痛欲死。
宋曦嘴边扯开一个冷冽的笑，走回到护士台，扯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第3章
宋念跌跌撞撞走出电梯，踩着虚飘的步子走向十二层护士台处，她无神的眼睛下意识在护士台左右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正在低头写东西的姐姐宋曦。
就像落入海里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宋念站在姐姐宋曦所在的柜台前，悲戚地唤了一声：“……姐。”
一声姐喊出口，豆大的一滴泪从脸上滑了下来。
宋曦抬起头，看到妹妹失魂落魄站在她面前，苍白的脸上有泪掉下，大惊，嗖一下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宋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缓缓掏出包里的检查报告，声音已经接近哽咽：“我师兄……肝癌晚期。”
这最后几个字，真是用最大的力气吐出，宋念再也撑不住，眼泪止也止不住：“姐，他快死了呜呜呜。”
宋念这一哭吸引了护士台其他人的目光，宋曦走出来，把泪流不止的妹妹拉到不远处无人的角落。
她拿过检查报告细细地看，在看到医生诊断里看几个刺眼的字眼后，抿着唇沉默着，姐妹俩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宋念擦着眼泪，表情接近崩溃，“我前天才把他送进医院，今天医生……就……就告诉我他快死了，没多少日子了，怎么能这样……”
宋念伤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哭泣。
宋曦心底也在唏嘘，她见过妹妹口中的这个师兄厉北，才华横溢的美院年轻副教授，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宋念暗恋了他整整四年，明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却为了他大学毕业后继续攻读美术学硕士，只为能留在校园一次次与他在校园里偶遇。
做不了他的爱人，只求退一步做他的知音，没想到这一次阻拦他们的，是无情的死神。
饶是见惯生死的宋曦也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妹妹，问：“你师兄知道吗？”
宋念用袖子擦着眼泪，点头：“都晚期了，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痛得快晕过去了也不让我们送医院，无非是不想我们知道罢了。”她又抽噎起来，“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他……终究没当我是自己人。”
宋曦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宽慰道：“好了，别说这些了，好好去陪陪他吧，他不会喜欢听到你说这样的话的。”
宋念听话地点点头，忽然忧伤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姐姐：“姐，你还记得妈妈走的时候吗？”
宋曦的背脊僵了一下，嘴巴紧抿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我永远记得，但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
仿佛看见姐姐宋曦冷清面具后千疮百孔的脸，宋念一滴泪又滑下脸颊，对姐姐轻声道了声“我走了”，擦着泪快步走掉了。
宋念推门之前擦干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对着镜子努力挤了一抹虚弱的笑，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推开门轻轻走进去。
少女时期就深深爱慕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用空洞苍凉的目光望着窗外，他的灵魂仿佛飘远了去，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温柔的日光丝丝柔柔洒在他身上，宋念有种他即将消失在日光里的错觉。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这才压制住内心汹涌而上的悲伤。
厉北听到推门的声响，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姑娘，绽开一个苍白的微笑：“小念，跑哪去了？”
“去找我姐姐了，”宋念食指往下戳了戳，“我姐在十二楼骨科做护士。”
厉北笑了一下，笑微微的目光定格在宋念脸上，“去找姐姐哭鼻子了？嗯？”
宋念下意识低头抗拒这样一个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目光，坐下来假装翻着报纸，声音也是闷闷的：“怎么可能？哭鼻子是只有小女孩才会干的事。”
厉北在她头顶的嗓音透着淡淡的愉悦：“那就好……真高兴你已经是大女孩了。”
手上的报纸被手抓得微微皱起来，宋念低着头好一会说不出一个字来，然后听见头顶那道低沉的声音说：“接下来的时间，让师兄多看看你的笑脸吧。”
“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笑有让人忘却一切的力量。”
宋念的鼻子再度酸涩起来，怒力了很久，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晚上宋念陪夜的要求被厉北严词拒绝，她只好无精打采地背着包走出医院，刚出了医院好友夏婉侬打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急哄哄的：“我刚听说厉师兄住院了，他怎么了啊？”
晚风吹起宋念的裙角，她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迷失了方向，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来静静说：“你在哪？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飘着咖啡香的星巴克里。
“什么？”坐在对面的夏婉依惊得喊了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肝癌晚期？”
“嗯。”宋念往窗外望去，深沉的目光似要穿透夜色，“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血液，医生说，最多半年。”
夏婉依被宋念嘴里的残酷数字震住，好半天不能接受，只是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他只是身体不好。”
宋念失神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半年……半年前我就发现他瘦的厉害，我问他，他骗我说他在健身。”她虚弱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还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两个小时，他……他想躲起来，他一定疼得厉害。”
湿润的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宋念静静地用全部力气呢喃：“他想一个人孤独死去，他就是这样想的。”
咖啡已经凉透，两个女孩在喧闹的星巴克里相顾无言，夏婉侬仿佛想起什么来，蓦地抬眸看向宋念：“半年前……半年前师兄不是刚和初晴分手？”
“范初晴。”宋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令她酸涩的名字，那一刻，目光也变得阴狠。
夏婉侬欲言又止地瞥了好友一眼，最后才犹犹豫豫道：“那个女人最近过得很不错，尹泉说，她已经升做策划部副经理了，还……”
她张了张口没有说下去，宋念擦掉眼泪，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目光在追问：“还什么？”
“……她被人看到好几次与季柏尧吃饭。哼，她那种人，野心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季柏尧是谁？”
“尹亮的表哥，也是范初晴的老板。”
宋念眸光黯淡，低眉冷哼：“她就是因为那个男人要跟师兄分手的了？想攀高枝？”
夏婉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宋念无奈一笑，一口咖啡下去，满嘴的苦。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姐姐上夜班没有回家，弟弟宋卓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玩着游戏。
宋念脱去外套，走过墙上妈妈照片时停了下来，忧伤的眼睛望着照片里的美丽妇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被爸爸的手紧紧牵着，爸爸背着她爬上山顶等待日出，晚上陪她数星星，做所有年轻时想做而未来得及做的浪漫的事，以致生命最后的时光，妈妈清醒时对所有人说：“牵挂太多，但终归可以没有遗憾地走。”
宋念想起厉北，想起他曾经望着范初晴时温柔缱绻的目光，她知道守在他床前的不该是她，他想看的微笑也不是来自于她。
他想要的幸福她给不了，四年前，她就深深明白这一点，四年后，这个事实依然无法改变。
人的生命中总有许多次需要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因为这样那样不得已的原因。
宋念站在母亲照片许久，而后握着手机走向阳台，在春寒料峭的夜里，调出那个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
宋念深吸了一口气：“初晴，是我，宋念。”
听她自报家门，那头原本明媚的女声明显心不在焉起来，冷淡地应着：“哦，你啊，有事吗？”
宋念再度吸了一口气，春夜清凉的空气浇凉了一些她心头的怒气，她平心静气地说：“师兄他生病了，病得很重，你能来看看他吗？”
几句下来几乎费尽全部心力，末了她还是添了一句：“他很想见你。”
电话那头的范初晴静了一会，突然刺耳地笑出声来：“宋念啊宋念，我真怀疑是我耳朵坏了，现在低声下气跟我说话的人是你吗？哈，半年前那个扇我巴掌的你呢？这么快就忘了吗？可是我脸还在疼呢。”
电话那边的范初晴不依不饶冷嘲热讽，宋念默默忍耐着：“对不起，半年前是我不对，不过师兄是真的很想见你，你能不能来看看他？算我求你。”
“对不起，我最近很忙，根本抽不出时间。”范初晴的声音冷冷淡淡，“既然分手了，就连朋友也是做不了的，我不像你，人家不要，也能无怨无悔守在他边上这么多年。”
“你……”宋念被范初晴呛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错了吗？那看起来我要道歉了，不过宋念，同学一场，还是送你一句话，别犯傻了，不趁着厉北生病把他搞定，以后你可就没机会了，毕竟，呵，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的同学情谊就到这吧，也别再跟我提厉北，我早不爱他了，他还惦记我是他的事，反正死不了不是吗？反正有你宋念在陪着，我是一点都不担心，就这样，拜拜。”
电话那头凉薄的女声被嘟嘟盲音取代，宋念才后知后觉地放下电话，她遥望城市苍茫的夜色，夜风吹起她柔软的卷发，她像站在冉冉火焰里的女神，在夜色里默默喃喃。
“他要死了。范初晴，你会后悔的。”

第4章
宋念天天去医院陪伴厉北，端茶送水温言细语，就连隔壁床的病人都已将她视作厉北的女朋友，尔后用一种看蓝色生死恋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对于这样的眼神，宋念一律低头不予回应。
厉北一天比一天虚弱，话说得也越来越少，大多数的时候沉默地看向窗外天空，一动不动雕塑一般发呆个半天。
宋念眼睁睁地看着病魔夺走他的生命力，她想起她已经在天上的母亲，人生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这天夏婉侬来探望厉北，厉北刚痛过一阵，吃了点止痛药，灰白着脸躺在床上，强打精神和夏婉侬说话。
很多事情心照不宣，是怎么也无法开心谈话的，聊到后来就没什么话讲了。邻床正在看新闻，大咧咧的夏婉侬接过宋念递过来的香蕉，专心看电视。
新闻正在播放本市最大shopping mall的奠基仪式，红地毯上站满西装笔挺的精英人士，夏婉侬指着其中一个人叫道：“咦，这不是我家尹亮吗？”
被她一叫，其余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宋念“嗯”了一下，下一秒，摄影师变换了角度，范初晴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精致的妆容搭配笑盈盈的脸，在一群男人中间格外显眼。
她穿着一身得体裙装走上台，将一张白纸递给红地毯最中间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外表出色的男人回过头，朝她点头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她随即露出更加灿烂娇媚的笑容，扬着嘴角走下红地毯。
电视里鲜艳的红色刺痛了在场三人的眼睛，新闻很快切到下一条，三个人却维持着缄默。
夏婉侬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她不叫出声，师兄不一定会见到电视里的范初晴，范初晴是他心口上流血不止的伤疤，平时大家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今天她无意中做了回放大镜，把厉北的伤疤赤裸裸地袒露在人前。
宋念咬着唇，偷偷瞥了一眼师兄，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假寐，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其他。
宋念知道，范初晴脸上明媚的笑，化成了一把刀，已让厉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除了安静等死，他别无他选了。
有些人要死了，有些人那么快意地活着，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令人窒息。宋念抓着床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的怒火再也不能让她冷静。
她倏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阴霾的天，然后，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依旧年轻，依旧甜美，人生依然无限可能。
她冷笑了一下。
周末，季柏尧被一位相熟的艺术圈好友盛情邀请，参加他新开画廊的画展。
其实他兴致缺缺，他一个散发着铜臭味的生意人又哪来的艺术品位？可是他还是去了，自古金钱和艺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金钱需要艺术来掩饰铜臭味，艺术则需要金钱来维系创造力。
邀他参加画展，然后开张支票买下昂贵的画，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约定，季柏尧已经见惯不惯，只是想到连日来的阴雨天气，实在觉得没有什么好心情应付这样的应酬。
他去得有点晚了，到画廊的时候画廊主人孙约翰正忙于为几位来宾解说一副抽象派油画，季柏尧与他颔首打了个招呼，拒绝了孙约翰要找助手接待他的提议，表示想自己走一走。
相比于墙上主题隐晦不明的油画，季柏尧倒是更愿意欣赏画廊后现代的装修风格，逛了一圈，碰到几个相熟的生意场上的朋友，停下来寒暄了一会，对方一聊起他最近的动作，忍不住对他在经济低迷时拍下商业地皮如今赚得盆满钵满的事交口称赞，这种话听多了就开始厌烦，他找了个借口走开，打算随便挑两幅画买下，然后打道回府。
他站在一幅还算顺眼的油画前，接了一通电话，刚挂了电话，就感觉边上站了一个人，娇娇柔柔又有点懒洋洋地说：“你的品味不太好呢。”
这个“你”自然就是指他了，季柏尧偏头朝她望去，发现是个漂亮女孩，卷卷的长发随意扎起来，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架在娃娃脸上，看着他的狡黠眼睛露出星星点点的调皮。
她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牛仔裤上甚至沾了一些油彩，手上拿着一个空的画框，看起来是画廊的工作人员。
这样一个散发英伦气质的女孩让季柏尧放松了防备，他“哦”了一下啊，尾音往上挑，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虚心模样。
女孩笑了一下，环顾一圈后目光放回他脸上：“你像这里很多人一样，都喜欢花哨的颜色。”
季柏尧又“哦”了一下：“何以见得？”
女孩镜框后黑白分明的眼睛再度闪过一抹调皮，指了指不远处的三幅画：“那儿，那儿，这儿，你站的时候都超过20秒。”
季柏尧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在观察我？”
女孩有些害羞，却依然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这里你最帅啊。”而后有些不服输地扬着下巴添了一句：“可惜看起来，男士的英俊程度和品味是成反比的。”
季柏尧笑了：“不要对男士要求太过苛刻。”他转过身来观赏墙上的油画，自言自语着，“花哨……”
他转过头来对女孩浅笑：“可是你不觉得这样的颜色富有生命力吗？没有人会排斥旺盛的生命力。”
“看到这样的颜色，人都会本能靠近。”他得出结论。
女孩认真地“嗯”了一下，却一脸不以为然：“你为自己不怎么样的品味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弯起嘴角，“就像其他品味不怎么样的客人一样。”
季柏尧对于女孩的冒犯没有太大的抵触，此刻他的心情轻松愉悦，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有过这样一个轻松又闪烁着火花的交谈。
他说：“看起来我注定只能做大多数了。”他手托着下巴想了想，“或许你能为我推荐几幅画？”
“乐意效劳。”女孩扛起画框，偏头对他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我是搬运工的话。”
A市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雨，所以当季柏尧看到这样一个明媚如阳光的笑容时，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女孩走走转转，在画廊角落的一副水蓝色油画前停下，食指点了点：“这幅如何？”
见她眼里跳跃着光，季柏尧也来了兴趣，站在画前仔细观赏。
春的河流绵延到天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河流一角，脚边是接水的陶罐，一只白色呆头鹅正在偷偷低头啄水喝，小女孩自然没有注意，双手托着脏兮兮的小脸，褐色头发下是天使般的纯真笑靥，黑色眼瞳里跳出春日光芒，让人隐隐感觉到有种鲜活的东西在血液里流淌。
季柏尧被这种纯净笑容感染，然后听到身边女孩轻轻的喟叹：“看，这才是生命力。”

第5章
这一次季柏尧没有反驳她，不同于画廊里其他抽象难懂的画作，这幅画，他想他看懂了。
年轻的生命就像初升的太阳令人神往，他好奇问：“这幅画的名字是什么？”
“童年。”
季柏尧点头，似懂非懂的模样，然后女孩朝他绽开花一般的笑：“先生，上天给了你一个买回童年的机会，你还在等什么呢？”
季柏尧被这种谈话取悦，优雅牵起嘴角：“我的支票已经等不及了。”
“谢谢推荐，搬运工小姐。”
女孩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眼睛往前方一飘，似乎见到了工作同伴的召唤，忙说：“不用谢……啊，我要走了。”
说完她抬脚就要离开，季柏尧忙叫住她：“真的很谢谢你。”
女孩很不好意思地摆手：“先生，你真的说太多谢谢了。”她眨眨眼：“事实上，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哦？为什么？”
女孩似乎不打算解释，挥挥手：“我走啦。”
“哎……”季柏尧忙叫住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想早早结束这愉快的谈话，他想了想，浅浅笑意从眸子里漏了出来：“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你，你刚才夸我是全场最帅的男士。”
“我要谢你又给我童年，又赠我赞美。”
女孩忍俊不禁，表情因此更加生动，玩笑道：“看起来你欠我顿饭了。”
季柏尧刚要说话，不远处的大男孩朝这边不耐烦地喊：“喂，宋念，你在磨蹭什么呢！还有好几副画没搬。”
“啊，我真要走了。再见。”叫宋念的女孩没了谈笑的心情，朝他挥了挥手，小鹿一样拔腿就跑开了，奔跑间长长的卷发荡开了漂亮的弧度，整个人洋溢着一种青春气息。
季柏尧见她调皮地朝那男孩举了个军礼，男孩瞪了她一下，两人快步相携着离开。
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转角，又回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油画，嘴角依然愉悦扬起，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生命力”这个字眼。
星期一很快来临，春雨依旧没有休止的打算，下午三点结束一个亢长的会议，他回到办公室继续翻看各部门递上来的档，秘书的电话响起：“季先生，孙约翰画廊里的工作人员来送画，她一定要你签收才肯离开，让她进来吗？”
季柏尧有些莫名其妙，以前也在孙约翰那边买过画，都是直接由秘书签收，并不像这次一样非要见他本人，但他还是说：“让他进来吧。”
门打开，他抬头，见来人双手吃力地把画拿在胸前，因此也挡住了脸，然后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突然一颗小脑袋从画框边钻了出来，掉出来几缕调皮的卷发，朝他灿烂地笑：“嗨！”
是昨天画廊里的女孩，似乎叫做“宋念”。
季柏尧愣了一下，随即眉角就笑开了：“是你？”
见到是她，不知道怎得，季柏尧有些高兴，忙站起来帮她拿下画：“孙约翰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大雨天送过来。”
宋念不说话，费力地把油画递给他，然后朝他神秘笑了笑：“自然是我亲自送来了。”
她昂着下巴笑得更加灿烂：“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画手，自己的画自己推销，再自己亲自送上门，一条龙服务。”
“这是你画的？”季柏尧再度诧异。
“我看起来不像画画的吗？”宋念笑眯眯的，“你以为画画的人都是胡子拉碴，留着长发，或是像梵高一样少一个耳朵？”
“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不过我没想到站在我面前是这么年轻的画家。”季柏尧嘴上彬彬有礼地应着，笑容却有些收敛起来，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昨天那场谈话的愉悦感也被打了个折，他感到失望，这个女孩用看似烂漫的微笑和轻松的调侃掩饰自己的心计，她盯上了他，花言巧语让他买她的画，今天又亲自上门送画，态度殷勤到让他怀疑她还有一些其他的目的。
年轻女孩耍的小聪明让季柏尧很不悦，但他是季柏尧，见识过女人各种各样的手段，他的态度依然和善亲切，只是心里已经起了防备。
他用一双洞悉世事的目光笑微微看着她，等着她的蹩脚把戏。
宋念自然没有察觉到季柏尧的心理变化，即使她分分钟都在不经意地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说：“您过奖了，我哪是什么画家，只不过是一个在画廊打工混饭吃的小画手，偶尔有冤大头看上自己的画，就能好好出去吃一顿改善伙食啦。”
她的眸子闪闪的，仰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季柏尧，语气也很忐忑：“你不会生气吧？”
季柏尧挑了挑眉：“你是指我被人喊成冤大头的事？”
宋念大概意识到自己嘴快，孩子气地挠了挠头，显得更加不好意思：“啊，很抱歉，我这张嘴巴没有经过艺术熏陶，总是说错话，”她蓦地昂首挺胸，“我想说的是，您是好人，甚至我想厚颜无耻地说，您还是个伯乐，我这匹油画界默默无闻的千里马将来一定会成名报答你的。”
在季柏尧灼灼的眼神逼视下，宋念眼神闪躲起来：“那个，虽然是我这匹马自己撞上你家的门的，但请你相信我，在跟你搭讪之前我足足犹豫了十分钟，身为一个画手，骗人买自己的画真的是很丢人的事，”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所以将来我红了以后，请千万替我保守秘密啊。”
虽然承认面前的女孩子心眼很多，但季柏尧还是忍不住被她逗乐了，却还是内敛地应道：“我考虑考虑。”
宋念见他这样简单回应，笑容也没有昨天那么温熙，心里一沉，心想他确实生气了，鞠躬道：“谢谢你，季先生，今天我就是特地来感谢你的。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念，A艺大美术系硕士二年级学生，很高兴认识你。”
她伸出右手来，季柏尧却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与她握手的打算，只是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深深审视她，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宋小姐。”
宋念终究不如眼前的人世故，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两人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吞吞吐吐道：“那个我还带了自己的另外一幅画。当然你别误会，我不收钱，昨天很不好意思，所以我买一送一，权当赔罪。”
“你要看看吗？也是我很满意的作品。”说话间，她作势要蹲下拆画。
“哦，不了，宋小姐，我没有时间看。”季柏尧的脸上泛着绅士微笑，说出来的话却锐利如刀：“通常我只给我的访客三分钟时间，我想你已经超过了。”
“当然你无需道歉，昨天你只是带着我走到你的画前，最后买下的决定是我自己做下的，你画得很美，我想，这是我买下你的画的唯一原因。”
他款款一笑，“虽然我算不上有品味，但也有自己的审美，这点，我也不会被别人轻易左右。相信我，我只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宋念的脸红了红，但还是小声应道：“我很荣幸。”
“至于这幅画，请你带回去吧，对于自己满意的作品，我想你需要另一位伯乐的出现，来应证你是匹千里马的事实，祝你好运。”
自始自终季柏尧的笑都挂在脸上不曾褪去，大春天身上出了一身薄汗的宋念灰溜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想：商人的微笑是锋利的刀，你从他身上榨了多少钱，他就会从你身上割回多少肉。
可怕的商人。
走出和润集团大楼的时候，宋念觉得自己已经体无完肤。
春风吹干了身上的薄汗，镇定心神过后，她坐在和润所在的海德广场一角，托腮望着远处气势磅礴的和润大楼，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人生充满挑战不是吗？

第6章
1209病房的门半掩着，嬉笑声炸开来一样从里面传到了走廊，有经过的病人家属好奇地循声望去，见满屋的人，不赞同地走开了。
宋曦推开门，入眼的就是一屋的年轻男孩女孩，十五六个人，看上去都才二十出头，青涩的脸庞上是没有被社会侵蚀过的肆无忌惮的笑。
四五个女孩子手里抱着大捧的鲜花，叽叽喳喳争辩自己的花才是最美的，一定要把自己的那捧放在傅岩空荡荡毫无鲜花点缀的床头柜上。
“我的郁金香才漂亮吧，你那个康乃馨最普通了，郁金香比较衬傅老师的气质啊。”
“鲜花都是美的啊，可是现在傅老师生病住院，康乃馨里有个‘康’字，寓意多好啊，傅老师一定会马上就康复出院的对吧？”
这一说出口，附和者众多。
之后众人打趣其中一个矮小不起眼的女孩子：“喂，袁美琛，你可真好意思，竟然把学校里的花采来送给傅老师，你也太拿得出手吧？”
“对啊，还被园丁追着跑类。”
“美琛，邓丽君小姐没有教过你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吗？哈哈哈。”
女孩子们嬉笑成一团，“你看你看，野花她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别藏后面，拿出来给傅老师看看啊，快点啊！”
听到女孩子们这么一说，捂着鼻子打了个几不可闻的喷嚏的傅岩插嘴进来，脸上的笑意更深：“哦？真的吗？拿出来我看看。”
叫袁美琛的女孩子终于不再遮遮掩掩，红着脸把身后的花展现在众人面前，女孩子心思巧妙，几簇无名小花栽在精致的小花盆里，被风吹日打惯的小花亭亭玉立在人前，美丽却不逊于那些温室里的华丽花朵，蓬勃的生命力让人眼前一亮。
“很漂亮。”傅岩并不吝啬赞美，“花都是好花，可柜子只有那么大，那就老师来拿主意可以吗？”
他招招手，“来，袁美琛，把你的花放上来吧。”
“嗯，老师。”袁美琛兴高采烈把花放了上去，其他女孩子则瘪了气的球一般垂头丧气的，捧着自己的花束，眼巴巴看着小野花占据了老师的床头柜，都有些不服气。
“老师，为什么嘛？明明我们的也很漂亮啊。”
傅岩笑：“老师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
他打了个喷嚏，样子有些微的尴尬，“希望它能活到老师出院的时候。”
房间里太热闹以致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宋曦默不作声地在门内站了一阵，意识到是该自己出场了，随即“咳”了一声，顺利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到病床边，也不看傅岩一眼，利落地把小野花挪到窗台处搁着，抬起头对着年轻人说：“都把花拿回去吧，他花粉过敏。”
“啊？”稚嫩的年轻人这一次异口同声，然后齐刷刷看向傅岩。
傅岩也是一脸抱歉：“老师选择野花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它看起来花粉比较少……”
“哈鳅。”他忍不住又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年轻人都手足无措愣在那里，宋曦不耐烦道：“还不把花拿出去，一屋子花粉味。”
随即动作迅速地开窗通风，只不过一会，傅岩的过敏症就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控制不住地打喷嚏。
见尊敬的傅老师被他们害成这样，一屋子的年轻人都很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了三两句以后就打算离开了。
自始自终傅岩都保持着谦谦君子笑容，临走时嘱咐学生好好学习他教授的那门公司法，学生们都乖巧地应了，有几个女孩子最后恋恋不舍地再三请他好好养病快点回来给他们上课，傅岩都耐心极好地点头答应。
宋曦给他拔了输液针，明知傅岩正在双目炯炯地看着她，想跟她说话，期待她回应，她还是拔完针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真是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傅岩心里琢磨着这个面冷心热始终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很想当面郑重道声“谢谢”，却苦于人家不给机会，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心情复杂地望着那道门，然后耳朵模模糊糊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学生们似乎没有马上离去。
然后他听到护士小姐柔了许多的声音：“你们要把花扔了？……那能送给隔壁的一个小病人吗？……他是个孤儿，也没什么人看他，能把花送给他吗？”
热心的年轻人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温情请求，“好啊好啊”众口一致地离开了。
心里有陌生的情绪在慢慢滋生，傅岩无奈一笑，这个护士小姐总是令他刮目相看。
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只是可惜的是，面对他时，她喜欢拿出自己冰冷的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下午吹了点风的缘故，傅岩那天晚上又发起了高烧，也惊动了值班医生，联系了主治医生，最后决定先退烧，观察一夜再说。
宋曦听说1209病房的病人又突然发烧，想起白天时自己开窗了一会，这个初春的天气，春风依然冻人，他发烧多半是吹了风的缘故。
虽然他是蒋思青的表哥，但说到底他是自己负责的病人，宋曦在心里惯自己的一时大意。
心里内疚，晚上她跑1209自然就更勤了一些，隔几个小时就过去看看他的情形。
从她的几次值班经验来看，他喜欢晚睡，有时十一点钟还在看书，或是眯着眼和人打电话，聊的都是一些艰涩的法律问题，毕竟是有事业的男人，躺在床上也是抛不开凡尘琐事的。
每次他看到她进来，第一反应都会先朝她礼貌笑一笑，温文尔雅的样子，会让人误会是好相处的男人。
年轻女孩子往往不知道，总有些人是惯用微笑来掩饰城府的，笑里藏刀说的就是这种人，伤人最深也是这种人。
很多年她就是因为严旭明的阳光笑容，而对他一见倾心的。
今晚1209的病人，那个叫做傅岩的男人因为退烧药的缘故，早早就睡了。
深夜两点，宋曦轻手轻脚推开1209房门，傅岩闭着眼睛熟睡着，病房内微弱流转的灯光划过他微皱的眉、高挺的鼻、紧抿的唇，没有了惯常的笑容，病榻上沉睡的男人现出一丝威严。
还有脆弱。
不好扰他睡眠，她轻轻拿手在他额上探了探，长舒一口气，烧退下来一点了，至少额头没有那么滚烫了。
手刚挪开，浅眠中的男人就蓦地惊醒睁开了眼睛，有一秒的时间，黑亮的眸子透着犀利，之后，慢慢转为柔和。
见他醒了，宋曦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
傅岩盯着她有两三秒，似乎有点疑惑，然后用略为懒洋洋的低沉嗓音说：“你今天没带口罩。”
尽管光线暗沉，傅岩还是看清了这张一直藏在口罩后的脸，像他猜测的一样清秀年轻，只有沉静通透的眸光在无声告诉别人，她早已不是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而已是有独立思想的成熟女人。
宋曦面无表情地“嗯”了一下：“吵到你了。”
“量个体温吧。”说话间已经掏出体温计。
“先帮我翻个身，我的背很酸。”傅岩五官都扭在一起，露出痛苦的表情，撑着手想翻身，宋曦赶紧搭了把手帮忙。
小小一个翻身动作，傅岩却花了好大一通力气，等侧躺以后，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无可奈何地自嘲着：“我这是怎么了？都提前过上七老八十的日子了。”
宋曦把温度计给他，低声宽慰：“你只是白天吹了风。”
然后她停了停，低头并不看傅岩，几不可闻的“很抱歉”溢出了口。
傅岩愕然了一下，终于想明白她为什么道歉，眉目因为笑容都舒展开：“道什么歉，我要谢你都来不及，我可被花粉整的够呛。”
“塞腋下可以吗？闷了半天了，想跟人说说话。”
不等宋曦回答，他已经把温度计塞进腋下，然后浅笑地看着沉闷站着的宋曦，问：“要不要坐下？我看你们护士一天到晚站着。”
宋曦仍然站着，并没有深入话题的打算：“习惯了。”
严丝合缝的冰河已经出现一丝裂缝，傅岩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状似疲累地揉着眉眼中间的穴道，假装随意地问：“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
宋曦对于和傅岩这样家常的谈话感到非常不适应，她本能抗拒想走，又觉得这样走掉太过不礼貌，也许会招来投诉，只好假装看表敷衍道：“习惯了。”
“那给隔壁小病人打针你也戴着口罩吗？”
宋曦惊得抬头瞥了傅岩一眼，见他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不情不愿地应：“不会，会吓着他。”

第7章
盯着宋喜僵硬没什么表情的脸，傅岩脸上的笑意扩大，在她快受不了想走人的时候，他又及时开口：“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有点口渴。”
病人如此低声请求，宋曦只好照办，倒水时嘱咐：“等量好体温再喝。”
一边又多嘴了一句：“你应该请个护工。”
“助手今天有事走开了，单身男人嘛，生病的时候最麻烦。”说归说，傅严倒是一副恬淡怡然的口气，丝毫听不出半分生病之人该有的抱怨烦恼。
宋曦不答话，床上的男人却好像打开了话匣一样话多了起来：“这把年纪了，也不能让家里的老人担心，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了。”
“你现在没有自理能力。”
遇上宋曦不赞同的目光，傅岩也不以为意：“是啊，所以只好麻烦我那个能干的助手了。”
宋曦再不接话，又恢复了原来寡言少语，装作看表明显不想再与他聊下去。
毕竟，护士长那句“注意分寸”还深深刻在她脑子里，前车之鉴在前，宋曦可不想给护士长留下“痴心妄想”的印象。
相对于宋曦的寡言，傅岩却深谙聊天艺术，只要起了个开头，他就会挑出话题不让气氛冷淡下来，然后以润物细无声的耐心，找出一些他需要的信息。
他问：“隔壁的小朋友喜欢我学生送的花吗？”
宋曦愣了愣，明白他今天听到了门外的话，只好点了点，照旧寥寥几个字应着：“挺喜欢的。”
自觉自己的行为有些逾越，僵着脸许诺：“下次不会了。”
傅岩却并不在意，语气也和善非常：“好事当然要继续，”他温文地笑，“鲜花只有送给需要的人才能体现价值。”
宋曦头一次在深夜和病人聊那么久，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自己答，但还是觉得很不自在，一见量体温的时间到，赶忙说：“温度计给我吧。”
38度。
她松了口气，说了声“你休息吧”，准备要走。
“等下，能帮我把拿一下沙发上的那个黄色档吗？”
回答傅岩的是“啪”的关灯声，还有门边铿锵有力不容人质疑的女声。
“睡觉！”
经过几天折腾，傅岩终于退烧，病情也稳定下来，宋曦注意到，一个气质高贵的老妇人在他发烧第二天就急匆匆到了病房，之后半步也不离开，每天为他端茶送饭递水果，从两人肖像的五官气质，还有傅岩对老太太恭敬的态度，宋曦肯定，那是他妈。
这天她进去输液，老太太就在他床边一边为他掖着被角，一边唠叨：“就算你三十二了，你在爸妈眼里还是十八岁的小伙子，我们从小教育你独立，并不是让你生病了还自己一个人死撑，这不是独立，这是逞强。”
“是，环游世界确实是我和你爸一直想做的事，但你要知道，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你在国内平平安安的我们才能放心出去玩。你和你姑姑合起伙来瞒我们还有你爷爷，这是非常不对的。”
“老年人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你不要不听，不要以为你长大了就不会做错事，这样想你就错了，你住院你就得听老人家的话，让老人家照顾你，这才是孝顺，你听见了吗？”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是怕打针，我记得你十岁的时候发高烧但又怕打针，自己偷偷摸摸跳进游泳池里给自己降温，结果发高烧到41度，我和你爸两天两夜没合眼，你爷爷就你一个孙子，老人家吓得差点也生病……你别怪妈妈唠叨，实在是这次被你吓到了，你年纪再大，在我们眼里还是孩子，你不能自作主张，瞧你现在这个样子……”
傅岩最是受不了他妈这种连绵不绝的柔情炸弹，何况现场还有第三人在场，他妈还絮絮叨叨把他那些陈年糗事给挖出来数落，他听得头皮发麻，状似痛苦地转头瞥了一眼戴着口罩的宋曦，宋曦接收到他的目光，更觉好笑，一个大男人流露出这样惨兮兮的眼神，更别提还是个成熟独立有自己事业的男人。
傅岩见到一贯冷冰冰的护士小姐眼神流露出笑意，口罩后面的脸上肯定也是带着笑着的，更加难堪，诺诺地应着：“妈，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什么？还有下次？你还让不让我老太太活了。”老太太捂着胸口大呼小叫。
病床上的男人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连连讨饶：“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想照顾就照顾吧，不过我有个条件，再找个护工，你年纪大了，跑腿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干吧。”
“嗯，这还差不多，不过……”
宋曦转身离开，身后那对母子还在讨价还价，她情不自禁笑了笑。
再成熟世故的男人，在母亲眼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回到护士台，1207病房小朋友所在孤儿院的老师跑了过来，询问着：“宋护士，这两天总有个好心年轻人给我们桑锐送东西，问他也不说是谁，只说是他老板让送的，东西放下就走，你帮我打听下，究竟是哪个好心人，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贵了，甚至还想为他付医药费，我们真的很不好意思，也很想感激人家。”
宋曦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测，问：“什么样的年轻人？”
“个子高高的，戴着一副眼镜，过来三次，每次都是西装领带的。”
宋曦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一刻的感觉很微妙，嘴上还是客气地应着：“我们会帮您留意一下的，既然是人家送过来的，肯定也是关心桑锐，也别不好意思，说不定是他们用不上的东西，桑锐开心就好。”
老师又说了许多要感谢人家的话，朴实的普通人，收了别人的恩惠，就没办法睡好觉似的天天挂在心上，非要见到人道声“谢谢”才肯安心。
宋曦忙碌时分若有所思地向1209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释然地笑了笑，再不纠结。
就像他所说的，鲜花只有送给需要的人才能提现价值，鲜花如此，礼物也如此。
她在心里替小孩向他道了声谢谢。

第8章
中午休息时间，宋曦趁着吃饭休息时间跑到了十五楼肿瘤病房，在某个病房外逮到了自己那早出晚归萎靡不振的妹妹宋念。
她板着脸，把自己那憔悴得不像话的妹妹拉扯到走廊尽头，劈头就问：“你疯了吗？为了你师兄家也不回学也不上了？”
宋念低着头倔强地不吭声，宋曦脸色更坏，扯了妹妹一下：“你这什么态度？他生了病，你就不打算过自己的日子了？你头脑清楚一点，你只是他的师妹，你什么也不是，你这样衣不解带地陪着他，别人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宋念缓缓抬起头，眼里是不羁的光，“姐，你说的对，我对他来说，除了是师妹，确实什么也不是。但他对我来说，是喜欢了四年的人，是朋友也是老师，”她低垂着脑袋哽咽着，“我也不想这样天天陪着他，不是怕累，是怕一天一天目睹他走向死亡。那太残忍了。我每天都在回忆妈妈走的那一年，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擦了一把眼泪，伤心地看着宋曦，脸上布满泪水：“但是姐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不是吗？”
宋曦一脸心疼地望着妹妹，抿着嘴再也责备不了她什么，静了好一会才问：“你师兄的家人呢？怎么都不在？”
“他父母离异，而且都在国外，他似乎不想让他父母知道，昨天我找了我导师，我导师马上通知他们了。这两天应该就会到。”
宋念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心疼的语气：“他是我导师最中意的学生，拿来当儿子看的，老爷子昨天一听说，差点心脏病犯，吃了药才缓过来。”
事情已经如此，宋曦明白心软是他们家的通病，宋念也已经25岁，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这个姐姐也只能干涉到这了。
安慰的话这种也是多余，那是外人说的，她也不必要，只是瞥了眼妹妹嘱咐着：“待会再进去，生病的人最不愿意看见别人的眼泪。”
她在医院这些年，这样的人间惨事真是见的太多了，以致心底那把火焰慢慢熄灭，她都怀疑连火星子都没有了。
宋念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回了厉北的病房，对着病房里的男人强颜欢笑。
她并不知道厉北在她刚才走开的时间里拒绝了医生提出的化疗方案，放弃了延长生命的最后机会。
厉北精神不错，他似乎想通了些什么，不再经常失神看着窗外，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开始断断续续给宋念讲一些他心底的绘画理念。
一个艺术疯子，到死的时候，脑子里塞满的还是他未能完成的艺术事业。
宋念哀伤地听着，人死了以后，他的那些疯狂想法也会灰飞烟灭，她知道，他说给她听，与她分享，是希望那些想法能活着，传递下去，哪怕他有一天成了灰烬。
“小念，你知道的，一个伟大的画家首先有一颗爱美的心，我记得大学第一堂课，老师跟我们说，不要急着拿画笔，要画画，先有一颗感恩自然的心，发现美的眼睛，最后才是拿起画笔。”
厉北聊起绘画时神采飞扬，嘴唇含笑，令人差点忘了他正在被病魔折磨，他的视线向窗外飘远了去，春雨已经落了半个月，整个城市都浸泡在雨水里，萦绕着袅袅湿气。
“本来，我现在应该在喀纳斯的山里，这个时间，阿尔泰山脉的雪一定还没有融化，喀纳斯湖畔安静地就像天外瑶池，我这个凡人一定是心怀内疚，脚下的每一步，都在怕扰了神仙的清净。”
“秋天还未落叶的时候，我一定是坐在鸣沙山上俯瞰夕阳里的月牙泉，想象历代的能工巧匠，是带着怎样一颗朝圣的心，踏上这满是风沙的旅程，一笔一勾地描摹出他们心目中的极乐世界。”
厉北朝宋念温润地笑着：“知道吗？我去了十几次敦煌，每一次都有新的收获，易经里说，世事万物无非三个字，理象数，每次我看到的象都是不同，我本来想用下半生悟其中的理……”
他停下，看了宋念好一会，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托付：“我未完成的，你替我继续吧。”
宋念的眼眶湿润，但还是忍耐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闪避着他追逐的目光，轻声说：“我天资那么差，师兄你还是自己悟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连倒水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只听见他笑了一下，说：“小念，你去过的地方还太少。听师兄的话，多走走看看，每一次旅行都会有收获。你啊，灵气是有的，就是太懒！”
背对着厉北，宋念一颗眼泪再也忍不住仓皇掉下来，她匆匆说了声“我去倒水”，便快步离开了病房。
晚上厉北父母先后风尘仆仆赶到，宋念怕自己受不了这相逢的画面，拿起包就走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在下雨的街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社区，范初晴住的地方。
这个地方宋念只来过一次，半年前她看不过师兄失恋沉沦的邋遢样，一个人跑到范初晴的楼下堵她，到了最后被范初晴激得出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辈子唯一一次像个泼妇一样动手，打另一个泼妇。
骄傲了半年，到了最后，还是要来低头求她，哪怕她想把那个巴掌打回来也好。
宋念觉得很讽刺，一个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回忆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斑驳的树影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她把自己藏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把宋念从回忆里拉出来，抬头一看，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从副座下车，打开后车座的门，扶着明显喝醉的范初晴步出轿车，范初晴的脚步虚浮，勉强还能站稳，挣脱开年轻人扶着她的手，弯腰朝车内的人娇滴滴说话。
“季总，麻烦你了呢，都怪我酒量不好……实在是案子被季总夸，心里太高兴了呢……”
车里的男人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哄得她媚眼生花，咯咯掩着嘴笑，最后年轻人上了车，她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里，隔得很远还能看见她脸上的红晕。
“初晴。”
宋念步出树影，在范初晴欲转身走进楼时叫住她。
范初晴惊讶地转身看宋念，一时怔怔的，明白过来眼前站着的谁，脸就沉了下来，只有那些脸上的红晕证明她刚才确实心情很好。
“是你？”范初晴捋了捋耳边的发，“你来刚什么？”
她冷哼一下，冷笑着：“怎么？又想来扇我一巴掌？为了你那亲亲师兄。”
宋念走到她面前，眼睛扫过范初晴脸上的每一部分，毕竟是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打滚爬了两年，最好的粉也遮不住悄悄爬上眼角的细纹，好在她有一双学画的手，懂得如何把自己描摹地楚楚动人眼角含春。
宋念静静地看着她，央求：“去看看他吧，他的身体不太好。”
“他最近心情不好，看到你，心情会好起来的。”
她停了几秒，再度开口：“初晴，你是他最爱的人。”
酒醉的女人表情蓦地僵了僵，现出一丝迷茫，下一秒，眼神变得极为狠厉，象是要把宋念吞下去似的说：“宋念，你少给我来这套！”
酒精让她咄咄逼人，范初晴一身酒气地靠近宋念：“你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天下就你最痴情最无辜最体贴的模样，我看了恶心，恶心！”
“宋念你这个可怜虫，厉北不爱你，又是替他出气又是替他挽回我，啧啧啧，你是情圣啊，”她仰天一笑，表情张狂，“倒显得我范初晴是个黑心肠的坏女人了。”
宋念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用平静的语气应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范初晴“嗤”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直起腰看着宋念，眼神嚣张：“宋念你这个人，同学做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变了，你却还和当初一样天真透着傻气。”
“我啊，真的是个坏女人呢，”范初晴轻佻地看了一眼宋念，嘴角沾着得意的笑，“还记得厉北的妹妹死了，他关在房里不吃不喝通宵画画三天三夜被你发现，最后送到医院的事吗？”
宋念怔了怔，不知道范初晴要说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当年厉北心爱的妹妹车祸去世，厉北整个人几乎垮掉，葬礼之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疯狂地画画，每张画的主题都是他的小妹妹，她耍赖、她和他躲猫猫、她不肯吃东西、她睡得像个天使，厉北疯了一样画着妹妹的音容笑貌，直到他的身体提出抗议晕倒在画室里。
而她，当时怕他想不开，守在画室外三天三夜只睡几个小时，直到发现他晕过去，而在把他送到医院后，她也体力不支躺在医院输液，那天，还被她姐姐臭骂了一顿，骂她真是为爱情昏了头脑。
她那时跟范初晴还是好友，范初晴虽然有时爱在班上出风头，不顾及她的感受，但在她看来，她本性奔放热情，还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那一年厉北已经在学校任教，范初晴也经常拿自己的画作向厉北请教，两人还算熟稔，宋念怕自己不在，师兄又要干什么傻事，忙把自己的好朋友叫过来，希望能帮着照应厉北。
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以后，厉北突然和范初晴走在了一起，当宋念看到厉北吃着范初晴递过来的苹果，一脸柔情蜜意地看着她时，她整个人都傻掉了。
事后她试探着问厉北，厉北神秘地笑笑，直谢她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分，能为他带来这样一个微笑天使。
问范初晴，她也是甜蜜地笑，说，厉北睁开眼来看到我，说她是他妹妹为他带来的天使。
宋念当时捶足顿胸，只恨自己不是他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想起当初那不堪的往事，宋念突然警觉起来，这中间，也许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范初晴飞扬着嘴角，一副胜利者的嚣张姿态：“你是不是很好奇你把厉北送到医院三天不吃不喝守着他他出院以后反而没怎么感激你？”
她扑哧一笑：“我啊，告诉厉北，我怕他想不开，在门外守着他三天三夜不敢合眼，为他流了不知道多少眼泪。”她哈哈大笑，“宋念你知道吗？正巧呢，那几天我都在和人通宵唱歌庆祝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我的黑眼圈很重很重，厉北他根本没有怀疑，他还说，他做了个梦，他的妹妹派了个天使给他，见到我，他马上就信了。哈哈哈。”
她食指戳了戳呆若木鸡的宋念：“我骗他的时候，你这个小可怜虫，还在同一幢楼里挂盐水呢，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好笑。”
宋念直愣愣地盯着范初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清醒过来，火山爆发一样猛地推开了面前的范初晴，颤抖地怒吼着：“你卑鄙！你怎么可以这样！”
宋念完全说不出话来，她的吼声里有满满的不甘和不解，却半个字蹦不出，下一秒委屈的泪流了下来，死死瞪着被推后趔趄着退了好几步的范初晴。
范初晴终于站稳，眼神发狠地回头瞪着宋念，酒精让她浑身沸腾，她腾地冲了上来，以更大的劲把猝不及防的宋念推倒在地。
一时间，木了的宋念终于找到一丝活着的感觉，她感到了疼，手疼，屁股疼，心疼，她整个人坐在水洼地上，眼睁睁看着范初晴踉跄地走向她，凉薄的唇开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她心底的狂妄。
“怎么？想跟我打架？呵，你还嫩点。”
“我现在把那个穷光蛋还给你，你一片痴心，那笨男人会回到你手里的。”她拍拍胸口，抬着眉恣傲一笑，“至于我呢，求你们别来烦我了，OK？我快要做和润的总裁夫人了，所以我拜托你，下次见到我就当不认识，我们以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记住了！”
范初晴扭着腰走进楼里，留下宋念一个人坐在雨后的水洼地上一动不动，等电梯的时候，她偏头远远朝宋念轻蔑地瞥了一眼，然后一脸胜利者姿态地走进电梯里。
宋念坐了一会，感到脚凉手凉，慢慢地撑着手站了起来，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机器，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会支零破碎。
她抬起头，仰头看着前方大楼里明亮的灯光，薄唇轻启：“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是陌生人了。”
她嘴边是一抹残酷的笑，如夜色里正在盛开的冷艳花朵，“对于一个陌生人，我还内疚什么呢。这是你欠我的。”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第9章
周五的晚上，季柏尧把车开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表弟尹亮投资的酒吧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张营业，这家伙心思活络又爱玩，只不过快结婚了，未婚妻管得严，也亏他想得出开酒吧的念头，以后去酒吧也就名正言顺了。
尹亮似乎对自己的这次投资格外重视，天天在他耳边吵，夸自己的酒吧装修有多么的别具一格，在A市更是独一无二，一定邀他过来看看。
他不信，这家伙倒急了，硬是要他过来，梗着脑袋要证明他的酒吧就和他自己一样，品味都是绝对一流的。
周五加了一会班，下班后季柏尧就去了，他跨进这家叫做“乱来”的酒吧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站在门外了一会，注意到除了门以外的整面墙都被眼花缭乱的涂鸦占据，网络用语透着年轻人才有的俏皮，相比于十几米外装修地华丽复古的一家酒吧，这家“乱来”可真算是标新立异。
季柏尧双手抱壁在门外看了一会，哑然失笑，原来尹亮所说的别具一格是这样的，与他想象的富丽堂皇甚至透着后现代感的酒吧风格相去甚远。
对里面的设计更加好奇，会是怎样的乱来呢？
季柏尧颇有兴趣地推门走进去。
占地不小的酒吧还在装修中，灯光大开，季柏尧跨进门内就大开眼界，环视了一周后心里叹了三个字：真乱来。
基本装修完毕，酒吧里面根本没有装修工人，正在认真工作的是一群正坐在八字梯上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手上拿着涂鸦喷头，正对着面前的墙天马行空地乱涂鸦。
基本上是两个人负责一面墙，一个负责上面，一个负责下面，年轻人戴着鸭舌帽，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油彩污染地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年轻专注的脸上溢满创作热情。
环视了一周，季柏尧的目光停驻在左边这面墙上。
这面墙完全不同于其他几面满是涂鸦的墙，相反，这面墙是散发着强烈的庄严的美。
那面墙上，画满了飘逸的飞天。
彩云深处，身姿优美、面带雍容笑容的飞天跃然于墙上，飞舞的长带飘散于彩云之间，飞天迎风而飞翔，变化无穷的飞动之美使整面墙活了起来，令人惊叹之余又心生敬畏。
这面墙完全由一个女孩子单独负责，不同于别人的随性创作，她坐在梯子上，左手是调色盘，右手拿着画笔，非常缓慢地勾勒着飞天多情慵懒的姿态，专注于笔下的每一笔每一画。
季柏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面与众不同的墙上，这时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尹亮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招呼道：“表哥你来了啊！”
他指了指所有正安静创作的年轻人，把声音再度压低：“他们这帮人最烦吵了，一吵整面墙就毁了。”他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那面画着飞天的墙和安静的小姑娘，“特别是那边，错了一笔这墙就毁了。”
他又指了指右边正在画涂鸦的短发女孩：“喏，婉侬在那呢，一画起画来就六亲不认了。”
季柏尧笑微微的，也觉得自己开了眼界，指了指那面飞天低声问：“其他三面墙都是涂鸦，怎么那一面是敦煌飞天，很奇怪啊。”
尹亮颇为得意地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炫耀道：“表哥，觉得有意思吧？”
“挺有意思。”
“乱来吧？”
“乱来。”
尹亮乐得猛一拍大腿，小小的“啪”声，在鸦雀无声的室内越发显得突出，所有正在醉心于工作的年轻人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回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夏婉侬暴跳如雷，河东狮吼道：“尹亮！”
被她一吼，尹亮立时成了软脚虾，战战兢兢地双手合十，求饶着：“侬儿我错了错了，”他只好把季柏尧推了出来，“这不我表哥来了吗？他很好奇咱们酒吧的设计，”他指了指那面飞天，“特别是那一面。”
夏婉侬也看清他身边站着的季柏尧，马上收起恶婆娘的嘴脸，抱歉地笑：“啊，表哥对不起啊。”
她马上指了指对面，“设计的事你们问宋念，画飞天是她的想法。”
季柏尧早就在这群人回头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宋念，虽然两人隔得有些远，但视线胶在一起的那一刻，各自都很诧异。
夏婉侬放下手中的活计，撂下句“大家休息会吧”，引着季柏尧走向飞天那面墙。
她热情招呼：“表哥，这是宋念，我大学同学。”
她朝梯子上的宋念招招手，活泼小袋鼠一样跳了跳：“宋念宋念，看见这帅哥没？我们尹亮表哥。”
宋念坐在梯子上朝季柏尧腼腆地笑，笑容里有不易察觉的尴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您好。”
在场其他两人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芥蒂，尹亮跳出来嚷嚷：“宋念，你快给我表哥讲讲你这面墙的创意，我表哥好奇呢，你也再给我说遍，你上次说的我给忘了，哎，你们艺术圈的人说起话来不容易让人懂，我真是太烦恼了。”
宋念噗嗤捂着嘴笑，坐在高高的梯子上，穿着宽大沾了油彩的牛仔吊带裤，头发随意地捆在脑后，随性地像个自得其乐的孩子。
聊起她正在创作的这面墙，她的眼睛倏地就亮了，滔滔不绝起来：“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你这间酒吧不是叫乱来吗？你瞧瞧其他三面墙，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这是一种发源于纽约的西方艺术，是无拘无束高度代表自我的艺术，墙上艺术。”
她又拿画笔指了指自己的这面墙，问尹亮：“看，这面墙上是什么？”
“飞天啊。”尹亮有些莫名其妙地答。
“对，飞天，一想到飞天呢，大多数人会联想到敦煌莫高窟，古代画匠在壁画上描绘各式各样的飞天，说到底，飞天也是一种壁上艺术，并且代表着东方美学的最高境界。”
季柏尧认真地用耳朵听、用眼睛看，此时坐在高高梯子上的小姑娘侃侃而谈，白皙的脸上甚至沾了一点油彩，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专注生动，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尽管是个颇有心机的姑娘，但并不妨碍此刻他对她的欣赏。
宋念还在说。
“酒吧的主题是乱来，所以我想体现乱来的艺术，那就是矛盾与美。让东西方的壁上艺术在一个小空间里冲撞，让进来的每一位客人感到视觉上和精神上的冲撞，我为什么说是精神上的冲撞呢？你看涂鸦艺术，它是极致随性推崇自由散漫的艺术，有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行为艺术。但你看飞天，画匠们最开始受印度和西域飞天的影响，在形神色上都受到严格的限制，从西魏开始，画匠们开始尝试创新融合，飞天的形象才开始有所改变，可以说，整个飞天的绘画史是在原有理念上的逐步创新，每个改变都是小心翼翼的，相对于涂鸦，它是一种极为严肃的壁上艺术。”
她微昂下巴露齿一笑：“把这两样截然不同的艺术放在一起，你们不觉得很乱来吗？”
宋念就像台上的嘉宾，正在给底下的观众讲述自己的疯狂念头，她话音刚落，在场三人，还有室内其他年轻人一起鼓掌，有男孩子甚至吹了一声口哨助兴。
掌声中，宋念嘴角牵起，回头朝墙上的画面凝重地看了一眼，拿满东西的手作势也作势鼓掌，轻轻感慨：“向前辈致敬！”
她把调色盘和画笔递给夏婉侬，爬了下来，满脸期待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季柏尧避开她灼热的眼神，佯装认同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点点头：“给我上了一堂很精彩的美术课。”
他朝身边的表弟自嘲道：“不过我这一身西装领带，似乎和这个环境有点格格不入。”
夏婉侬在中间大声插了一句：“对对，表哥，我们的目标就是让上班族把西装领带脱掉脱掉。”
“最好只剩下一条内裤出去。”
后边的年轻人有人大声接了一句，随即引起哄堂大笑，有人还附和，“走进来的是人，出去的是禽兽，这就是……”
“乱来！”
在场除了季柏尧之外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大喊，年轻人闹哄哄的声音简直炸开了锅，引得三十一岁的季柏尧无可奈何地想：自己这个“老人”，才是真正的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这样微笑想着的时候，与宋念含笑的目光撞上，他下意识低头，再抬头时，见她已经移开目光，正笑盈盈地仰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飞天像下，她的眼里满是崇敬的光芒。

第10章
短暂的休息过后，众人又开始继续忙碌，尹亮被夏婉侬差遣买夜宵啤酒，临走前拉住季柏尧悄声说：“表哥你先别急着走，那帮艺术分子待会喝酒了以后兴致很高的，最近还排了个舞要参加比赛，一直藏头藏脑，今晚总算打算跳一回让我开开眼了。”
尹亮挤眉弄眼：“别走别走，这伙人绝对只干惊世骇俗的事，肯定开眼。”
听尹亮这么一说，季柏尧瞥了一眼远处梯子上慢工细活描摹的女孩，还真不打算走了。
他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的工作，只好站在门口，懒懒地东看西看，不过目光大多数都黏在那面散发东方美的墙上。
看天外飞仙，还有心无旁骛的姑娘，都是一种享受。
宋念画完流云般飘曳的衣裙，看了一会，突然意外地站了起来，季柏尧本来以为她要下来，没想到她反而再攀上了两阶，整个人几乎已经站在了梯子的最顶端，稍稍抬手就能够到天花板。
她完全没有做什么安全措施，季柏尧不由替她冒冷汗，见她完全忘我，只是用笔不停蘸色，想也没想就快步走到她的梯子边。
宋念完全没有注意到季柏尧就在下边，抬手刚想上色，却又觉得不对，回头正想找别人帮个忙，却在回头之际，看到了底下梯子旁站着的季柏尧。
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季柏尧站在下面是为了她安全着想，反而让他走开：“你走远一些，要是我掉下来，当肉垫的可是你。”
季柏尧也不打算显露自己心里那一星半点英雄救美的意思，半开玩笑着：“站那么高，你不怕吗？还是以为自己会轻功？”
“碌碌无名的画手嘛，为了钱都能自己跑到你面前推销自己的画，这点高度算得了什么。”
宋念落落大方地揭自己的糗事，口气自然平常，还顽劣地笑：“而且你猜得没错，我跟这些飞天一样，都会点轻功呢。”她指了指地上摊成一堆的画画工具，差使季柏尧：“帮我拿下，那最小号的毛笔……不是那支，里头还有支更小的……对，就那个。”
季柏尧瞅着手上细细的毛笔，不禁好奇：“这么小支？”
宋念接过他手里的笔解答：“接下来画肉体部分了，只有细腻的线条才能勾勒出天外来仙的美感，相对于西方涂鸦的速成，东方艺术可是耗费时间精力的大工程啊。”
她端详面前的祥云美人，想了想，突然转头问季柏尧：“聊斋里有个故事，你知道吗？”
季柏尧不知所谓：“什么故事？”
“画壁。有个叫朱生的书生，有一天晚上夜宿寺庙，见到了一个壁画。这个壁画上有个貌比天仙的少女，据说是眼波流转，摄人心魂。这个朱生看痴了，结果就跌进了画壁里，看见了画上活生生的少女。”
季柏尧兴致盎然地听着：“似乎有这么个故事，但结局也不过是如梦如幻一场空。”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笑容本来明媚的宋念愕然了一下，而后才回过神来，依旧一脸阳光明媚：“所以说到底，过程美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回过头来满心欢喜地欣赏自己只完成一半的画作，噗嗤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历朝历代那些在敦煌里的画匠，天天面对这些壁画上美轮美奂的仙子，回到家，会怎么看待自己家里的胭脂俗粉？”
季柏尧不以为然地摇头笑：“这个问题，我作为男人最有发言权。”
“嗯？”宋念一脸好奇地居高临下望着他，表情纯真，“你说说看。”
“不过在我发言之前，你先坐下来，请照顾我这个容易头晕眼花的老人家。”
听他这么揶揄的口气，宋念很受不得了的向上翻了翻白眼，然后还是乖乖坐在梯子上洗耳恭听。
“说吧。”
“我的想法是……”季柏尧笑着停了一下，卖个关子：“对于男人来说，能够抚摸到的鲜活肉体，远比大漠里那些冷冰冰的壁画，来得更有诱惑力。”
这么坦陈赤裸的回答让宋念的脸明显红了，撇了撇嘴角，举手做投降状：“好吧，我错了，我找错聊天对象了。”
季柏尧脸上的笑容扩大，挑了挑好看的眉：“你是该找个同样天真的小姑娘，然后听她说‘是啊，我也觉得那些画匠会爱上画壁上的美人’。天真到天荒掉老也挺好的。”
他的口气满是揶揄，宋念挺直坐正，高高地斜看他，不服气地强调：“我才不天真呢。”
季柏尧佯装恍然大悟，逗小姑娘：“哦，我怎么忘了，你还会自己画画自己推销呢！”
季柏尧坏笑的表情就像年少时隔壁那个老是惹女孩子哭的坏小子，宋念又翻了翻白眼，佯装气呼呼地说：“啊，太气人了，你等着，我还会骗你再买我的画的。”
“小骗子。”季柏尧轻轻动了动嘴巴，声音完全被背后的欢呼声盖过。
是尹亮买夜宵回来了。
宋念没有听到季柏尧说什么，她只见到梯子旁的恶劣商人动了动嘴巴，说了几个字，心想必定是什么“我才不会再上当”之类的话。
她也饿了，兴高采烈地爬下梯子，冲入抢食的队伍。
年轻人都饿狼一样争先恐后抢着肉串，尹亮也完全没有老板样子，猴急地冲进去抢开了，竖着眉毛嚷嚷着：“哎哎，给老子留点羊肉串。”
叫阿熏的年轻人嘴里已经塞了一堆肉，喷着口水说：“羊肉串全在你手上好不好？”
“啊，错了，错了，给我留点鸡排鸡排！老婆，快上，这些兔崽子把鸡排全抢光了！”
宋念抢了好几串烤串过来，拿了一串给季柏尧，眼睛亮晶晶的：“喏，给你，谢谢你买了我的画。算我请客感谢。”
季柏尧哭笑不得：“你请客，花的还是别人的钱？而且……”他拿着烤鸡串看个半天，“我几万块就换来一个肉串？可真是大方的姑娘。”
“我很穷啊，你想吃饭找孙约翰啊，你们奸商对奸商，一定有很多话讲。”宋念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抬手分了一串给季柏尧：“喏，再给你一串好了。我真的很大方了。”
季柏尧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优雅地坐在宋念旁边，刚想接，宋念手倏地缩了回来，把鸡排换成了羊肉串，嘴里嘟囔着：“不行，我爱吃鸡排，喏，给你羊肉串吧。”
季柏尧看着身边大块朵硕的小姑娘，嘴边是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
众人啃肉啃得热火朝天，间歇喝一口啤酒，可真是人间美事。宋念又冲上去抢最后的肉食，脸上长满青春痘绰号山猫的男孩儿也作势上来要枪，宋念使了诡计，突然指着前方叫：“啊，好大一只猫。”
山猫下意识分心抬头往前看，就在这间歇，宋念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剩下的几串肉，山猫上当，扑上来就要追她。
“啊啊，宋念还我肉。”
“救命啊，有只馋猫在追我啊。”宋念边跑边把肉塞进自己的嘴巴，跑到季柏尧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没吃到肉的山猫气急败坏，使劲啃肉的尹亮又被夏婉侬踢出去继续买肉喂狼了。
宋念坐在季柏尧边上啃肉，油腻腻的手又递了一串给他，“喏。”
“这么大方？”季柏尧笑眯眯接过，这种油炸食品他一年也吃不上几回，今晚却兴致极好的吃了好几串，也许因为放松的周末即将来临，也许因为烤肉确实很香。
他不愿意相信是因为身旁这张飞扬的笑脸。
他偏头看她津津有味地吃肉，文雅地咬了一口嚼着，淡淡指出：“女孩子不会在男人面前这样吃肉。”
宋念夸张地咬下一大口肉：“那是因为她们不用画画。”她朝他挤眉弄眼了一下，“相信我，肚子很饿很饿的时候她们就会发现，肉食远比男人美味。”
季柏尧悠闲地环视四周，“是啊，男人的骨头太硬，很难啃。”
这一次宋念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对对牙齿会坏掉”，她嘴边沾满了油，季柏尧从西装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嘴吧。”
宋念怔怔地盯着那手帕，再抬头看看季柏尧，迟迟不敢接。
季柏尧揣度了一下她的想法，忙解释：“新的，没有用过。”
宋念脱口而出：“你居然随身带手帕！”
季柏尧莞尔一笑：“绅士都有手帕。”
宋念抬着下巴很不服气地反驳：“绅士才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说，对不起小姐，一般我只给我的访客三分钟时间，我想你已经超过了。”
“口水不要乱喷，喷出来的都是油。”
宋念狠狠瞪着他，季柏尧笑容更深，很享受这种与人玩嘴仗的感觉，这才正经道：“伪绅士才更需要装啊不是吗？”作势把手帕缩了回去，“不要就算了。”
宋念一把把手帕抢到手上，恶狠狠的表情：“爱马仕的手帕呢。”
她把昂贵的手帕凑近到鼻尖，享受般地眯起眼睛闻了闻：“好香。”
“嗯，那是我身上的味道。”身边的男人一脸恶劣的笑，“谢谢夸奖。”
宋念恼羞成怒，撇了撇嘴又发现拿他无可奈何，只好自说自话：“爱马仕啊，这条手帕能值千把大洋呢。”
她小心翼翼地拿手帕在嘴边擦了擦，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偏头看着季柏尧，餍足的表情：“我能感觉到十几张百元大钞在亲吻我。”
深吸一口气：“初恋般的感觉。”
季柏尧眼睛带笑，但还是不予置评似的看着尹亮又买了一堆夜宵过来然后又被一抢而空，嘴上不客气地说：“洗干净了记得还给我。”
“喂，有钱人听到女孩子这么说，不是该直接说，送给你好了吗？”
季柏尧嘲讽地瞥了宋念一眼，做了个夸张啃肉的动作：“你都那样子啃肉了，还指望我把你当女孩子吗？”
宋念呲牙咧嘴了一下，气急败坏地使劲用手帕擦嘴，把手帕揉地皱巴巴：“我诅咒你老了就像这手帕一样长满皱纹。”
“我老了不用你诅咒都会长满皱纹。”
身旁是男人愉悦的声音，宋念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觉得实在说不过他，把手帕塞进裤兜里，甩下句“开工去了”，就蹬蹬蹬踩着梯子继续画画去了。
季柏尧瞥了一眼梯子上十分不爽的背影，嘴角上扬着，显得心情很好。
而那边尹亮正努力地央求几个小伙子：“哎，你们那舞跳跳嘛，怎么不跳了？让哥开开眼啊。快啊快啊。”
酷酷的阿熏被他聒噪的声音烦得受不了，终于吼道：“我们那舞是每人身上穿一件白T恤，边跳边在别人身上涂鸦，我说，我们要真他妈跳了，你这几面墙也就完蛋了，你真愿意我们跳吗？”
世界终于彻底宁静了。
季柏尧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他那沮丧的表弟的肩膀：“我走了。谢谢你的夜宵。”
尹亮满脸失望：“表哥你客气什么啊，也没让你开开眼。那帮搞艺术的就是爱搞悬乎，气死老子了。”
这一说出口，耳尖的夏婉侬凶巴巴转过身来：“找死呢你，敢说我们艺术圈的坏话。”
立时尹亮又软成一滩水，跑到未来老婆边上又是卖笑又是揉肩膀的，直把婉侬逗笑了为止。
季柏尧慢慢踱步到梯子边，抬头扔下一句：“手帕记得洗干净还我。”
“小气吧啦的财主。一块手帕都要小气半天。”
“是啊，能给人初恋感觉的手帕我怎么能给你。”
宋念气得又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表情生气又有些生动，季柏尧嘴角带笑：“放心，顶多过五分钟我再赶你走。”
宋念一听，深吸一口气，越加一副气到不行的表情，以牙还牙地指了指门：“你可以走啦，吵死了。”
“我们扯平了。”季柏尧微笑地转身离开，尹亮赶紧冲过来送他出去，两人终于消失在门口。
站在高高梯子上的宋念若有所思了一会，与对面的好友夏婉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再度看着大门的方向。
她刚才还气闷的脸颊慢慢地浮上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转瞬即逝。

第11章
宋曦刚从病房出来，远远就看到在护士台前面站着的严旭明，穿着做工考究价值不菲的深色呢外套，强烈的社会精英气质，令人陌生而熟悉。
脚步只是略微慢了一步，宋曦还是迎面走了上去，早就料到迟早有一天他会来找她，小说里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抛弃了女人的男人出人头地后，总会时不时想知道女人的近况，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好不好，他只是想晚上睡得安稳些。
严旭明也看见了她，迟疑了一会才步向她所在的护士台，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其他人也没有注意，才问：“中午休息吗？一起吃个饭吧。”
宋曦抬起头看他，眸子清亮：“不方便。”
被这样拒绝，严旭明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好几秒才问：“什么时候转到中心医院的？”
“前年。”
接下来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宋曦顾自做事，见严旭明还杵在前面不走，眉皱了皱：“还有事吗？”
严旭明巴巴望着她，乞求着：“小曦，跟我吃个饭吧，就一会儿。”
护士台另一边已经明显注意到宋曦这边有点不对劲，严旭明那神色也不象是病房家属来咨询，方妙的眼睛时不时飘过来，眼里满是好奇泡泡，宋曦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屈服：“到医院外面的稻香村等我吧，半个小时后到。”
宋曦到稻香园门外的时候，她让严旭明等了她一个小时。
脱下了单调的护士服，紫色毛衣加牛仔裤，如此素净的宋曦与坐在窗边的严旭明视线相撞，一扇玻璃窗，隔着四年的距离，一时让人有些惘然。
严旭明的眼里满是留恋，视线死死锁在她的身上不挪开，宋曦墨黑的眼里却只有一团冰，她移开眼，走进门。
有些喧闹的饭馆里，过去的恋人面对面静静坐着，宋曦喝了一口茶水，终于受不了严旭明的目光，抬头：“我只有半个小时。”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严旭明愣了愣，拿过菜单殷勤问：“哦哦，想吃些什么？”
“我吃好过来的。”
这一句出口，对面的男人小声“哦”了一下，慢慢地把菜单放回了桌上，看着她笑了一下：“小曦，你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宋曦低眉啜了口茶，放下：“你倒是变了很多。”
严旭明被她的话堵地没了声响，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因为长期喝惯了好茶，在喝到小饭馆那有股霉味的劣质茶水时，眉毛下意识皱了一下。
他这一点微小的表情变化被宋曦看在眼里，她冷笑一下：“你看，你已经喝不惯小饭馆的茶水了。”
严旭明被她那冷冷戳中事实，点着头不敢直视她，讪笑着：“是啊，人总是要变的。”
这一次，宋曦并不应话，她看着窗外，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睛中透出几分落寞。
那种落寞，也许来自于四年前他对爱情的背叛，也许来自于这中间许多年的物是人非。
严旭明望着这样安静到陌生的宋曦，无声中透出一股淡如墨的哀伤，心里泛起苦涩的滋味，那眉眼还是过去自己万分喜爱的眉眼，却再也找不回过去的天真气息。
是他毁了曾经那份纯真的爱恋，还有眼前这个人。
他羞愧地喝了一口茶。
“那天……那天在病房看到你，挺意外的。”
宋曦还是沉默着。
“你家的老房子也拆了吧？搬到哪去了？”
宋曦说话淡淡的：“城南。”
“伯父……我是说你爸，面馆生意还好吧？上次看到电视台还介绍你家的面馆，我看到你爸上电视了。”
“嗯。”
之后就再也无话，饭馆的服务员见这边桌的两人一直只喝免费茶水，看起来也没有点菜的打算，还安静地诡异，只好过来催促：“先生，可以开始点菜了吗”。
宋曦喝了一肚子水，也打算走了，对着严旭明说：“你点吧，我先走了。”
见她站起来，严旭明慌忙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料到四年后的再度见面会是这样的无言以对，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拿这样的局面没有办法，他已经是局外人，四年之前是他背弃宋曦在先，残忍地割断了一切联系，这是他咎由自取。
他本来以为做得到忘记的，但是四年后再见到这个年轻时深爱的女人时，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哪怕能坐在她面前只看着她，他也觉得满足。
宋曦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虽然这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让现在的妻子蒋思青知道。
他还想跟她再待一会：“我送你。”
宋曦却是一脸拒绝：“不用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方便。”
严旭明只好站住，目送她走下台阶，慢慢走远，就像四年前一样，她心灰意冷彻底走出他的生活，只留给他一个受伤的背影，一阵风吹来，万千愁绪此刻涌上心头，严旭明冲动地喊出了印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小曦！”
宋曦停下，背影僵住，慢慢回头。
轻风撩动发丝，两人隔着几步彼此相望，只是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谁也走不过去了。
热恋的时候，谁都没有预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严旭明望着这样的宋曦，想起记忆中那个眼神柔软为了他可以不眠不休照顾他两夜的姑娘，心底的怅然盘旋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他说：“小曦，对不起。”
宋曦回眸冲他淡淡笑了一下，是严旭明记忆中的美好容颜，四年过去，时光并没有带走她的温婉美丽，她说：“四年了，我已经不需要这三个字了。”
“再见。”
宋曦刚从电梯出来，经过1209房间的时候，遇到了从房间里匆匆走出来的傅岩的助手小田，那年轻人见到她，忙说：“啊护士，你快去看看，我们老板的手肿起来了。”
宋曦忙跟着进去瞧了瞧，见傅岩神色不好地盯着肿起的手背，见到她来，马上赔笑：“好像针又滑出来了。”
宋曦观察了一下肿包，见扎果然滑出血管，果断地拔掉针头，直起腰看到傅岩床头柜上沙发上甚至枕头边都散落着档，脸立马就板起来：“这已经是你住院以来针第三次滑出来了，上一次原因是打电话忘了，那么这一次呢？”
见她发怒，傅岩好脾气地笑，却说：“你穿紫色很好看。”
被男人这样夸奖，而且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宋曦更怒，觉得这个时候傅岩有点无赖：“你不要转移话题。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年轻助手小田被宋曦吓住了，见老板很尴尬的样子，忙上前替他解围：“护士小姐，我们老板不小心的，就是……”
“你让他自己说！”宋曦一个凌厉的眼神甩出去，年轻人立时就呛口不敢再发出声响来，心里寻思着怎么会有那么凶的护士。
傅岩动了动因为打针而酸胀的胳膊，好脾气的笑一直没有散去：“太无聊了，看了会文件，忘记了。”
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真是很好的兵器，杀人于无形，他用它来对付所有的麻烦，当然也包括面前这个很难捉摸的冰山护士。
不过今天的宋曦显然不吃这一套，她冷冷睨了他一眼：“下一针我会打得重一点，只有痛的狠了，你才不会那么健忘。”
说完，她转身离开，在见到凳子上摆着的热腾腾的午餐时，口气稍微和缓一些：“给你三十分钟吃饭。”
她恶狠狠瞪了傅岩一眼：“吃饱才有力气喊疼。”

第12章
小田瞠目结舌，等宋曦走掉以后，还踮手踮脚地跑到门边，等她走远，才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惊愕地看向傅岩：“老大，这护士也太凶了吧。”
傅岩揉着肿胀的手，并不应话，仍就笑得一脸神秘叵测。
小田把午餐端了上来，递给傅岩，嘴里愤愤地嘟囔：“还是之前的护士好，这个护士都没什么笑脸，搞什么啊，我们可是VIP病房，服务不也应该是vip吗？”
“老大，要不我去投诉她吧？让医院换个护士，她态度太恶劣了。你看她都威胁你了，胆子也太大了吧？”
傅岩嘴边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为老板的绝对威严：“你要给我投诉，你也不用来上班了。少给我找麻烦。”
“啊？”
小年轻的脸顿时扭在了一起，哀嚎着：“老大，你可是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傅大律师啊，你怎么能这么放过这样一个态度恶劣的女护士？”
“我觉得她挺好的，”傅岩喝了一口助手递过来的热咖啡，“就像咖啡一样。”
大咧咧的年轻人自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铺好饭菜，突然想起什么事抬头说：“啊，差点忘记了老大，有件事很奇怪。”
“嗯？”
“我刚出去买饭，在稻香园看到这个护士和姑爷了，嗯，就是蒋小姐的老公严旭明，两个人面对面坐一桌，也不说话，特别奇怪。我偷偷在边上看了好几眼，两人在说话，虽然说得不多，但肯定是认识的。”
小田细细回忆了一下：“而且严旭明，嗯，就是姑爷，怎么说呢，那表情有点怪，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傅岩终于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你没看错？”
“那怎么能看错？那护士小姐就穿着这一身衣服跟姑爷吃饭的，您看她这不刚从外面回来吗？是她没错。”
“反正他俩怪怪的。”小田回头看了眼门口，“老大，你说会不会咱们姑爷出轨了？”
没等傅岩说话，年轻人随即又皱着眉否定了：“不过，看起来也不象是在谈恋爱，那样子，旧情人还差不多。”
傅岩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若有所思着，过了一会才对助手严肃嘱咐道：“这件事除了我以外，不要随便对外人讲，特别是蒋小姐那里，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多少知道她的脾气。”
小田愣了愣，赶紧点头：“知道知道，我哪敢啊。这女人凶起来太可怕了老大你说是不是？我以后得找个温柔点的。”
傅岩高深地看了他一眼：“温柔的女人也是有的，问题是你要有一双发现她的眼睛。”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听得莫名其妙：“我当然有啊，我四只眼睛呢。”
傅岩不说话，只是摇头不赞同地笑。
过了三十分钟，宋曦准时进1209病房给傅岩重新输液，在收拾碗筷的小田见到她进来，一副见了母老虎的受惊样子，给了傅岩一个“老板你保重”的眼神，赶快端着碗跑出去了。
宋曦心里好笑，但还是没表现在脸上，沉着脸走到傅岩的右手边：“伸手吧。”
傅岩顺从地伸出手来，笑着问：“怎么没戴口罩？”
宋曦懒得跟他废话，随便“嗯”了一下。
“可惜。”
这下轮到宋曦好奇，没好气地问：“可惜什么？”
傅岩眼里有笑意：“看你快喷火了，本来口罩还能帮我挡挡。”
“我又不是喷火龙。”宋曦见不得他嘴边那谦谦君子痞笑，扭开头去：“而且你这样三番五次的重新扎针，不光你自己皮肉痛，更是间接否定了我的打针技术。”
“下次不会了。你看我这手都被扎成马蜂窝了，我得节省每个能扎针的地方。”
“你是该节省节省了。”宋曦拿皮管故意用力地扎紧傅岩的手腕，傅岩一脸忐忑。
宋曦板着脸，拿起银白的针在傅岩面前晃了晃，冷清的声音透着几分威胁：“你会一辈子记得这针的。”
这下子，唬得傅岩缩了缩手，不敢伸出来了。
“伸手。”
“我给你三秒时间。3……”
傅岩终于不情不愿伸出手，脸上是一副即将壮烈赴死的悲壮表情，宋曦暗自好笑，握住他的手，迅速把针扎进血管。
本来傅岩已经闭眼做好会很痛的心理准备，可是等了一会，也只感觉到手背上像被蚊子咬了一口，疼痛感并没有加大，反而比平时减轻了，他马上睁开了眼睛，见宋曦已经在为他贴胶带，大概为了防止他动作太大又滑针，她特地多贴了一点胶带。
她低头认真的表情，象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专注的侧脸温婉美好，就算不太爱笑，也自有一股宁静味道。
“这一针……好像也没有特别的记忆犹新。”
“怎么？想我拔了让你记忆犹新一次？”
“哦，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傅岩抱歉地笑笑，“我想说的是，你打针技术很好，打针都没有太痛，除了那次……”
“哪次？”
“除了有次我表妹夫妻过来，可能比较突然，感觉你扎地……”傅岩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曦脸上的表情，“比较痛”三个字迟迟不敢说出口。
宋曦又“嗯”了一下，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收拾了一下自己盘里的东西，扔下句“不要再乱动了”，掉头就走。
傅岩目送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收起，冷凝的脸还原了他的真实面目，眸光犀利，那眸子里有太多内容，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身为一个优秀律师，对于真相的本能追寻。
尽管宋曦警告过，不过显然傅岩没有放在心上，隔天宋曦进去给他换盐水的时候，见他的病房站满了人，表情严肃的男男女女一看穿着，就知道都是一些精英人士，而这些精英都在用心听床上的傅岩讲话。
傅岩见到她进来，与她眼神交汇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继续说话。
“泽琪，你去翻一翻他们公司历年与小公司的法律纠纷案件，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证明他们存在恶意收购前科的证据。”
“小林，找银行了解他们的债务情况，低调一些，银行并不见得都站在美亚这边，不过反过来说，银行最在乎的就是风控，银行内部也不乏反对这项激进收购方案的，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另外，他们公司最近股价虽然大涨，但每天都有大单陆陆续续抛售出来，很快又被买盘接回。虽然他们极力粉饰财务情况，也买通了媒体，但显然公司内部分歧很大，董事会内部已经有董事听到消息坐不住了，你去找找看，是哪个董事在抛手里的股份，也许他手上有我们想要的证据。”
“当然，你们记住了，我们的委托人美亚，老底也不会干净，对方能够这么胜券在握，显然有把柄在手，又请了我们的老对手东升，他们自然不会放过里面的文章大作特作。小玲，这个事交给你，一旦他们针对美亚大作文章，准备好对策，东升上一次输给我们，这一次一定会全力以赴。”
“叶枫，你和小玲一起，找美亚当家私下出来吃顿饭，那个年轻人刚接了他老子的班，还太嫩，连哄带骗，说不定能套出什么来。”
“还有，江凌，你是东升出来的，最近，如果那些老同事邀你喝啤酒，也不要拒绝，他们想要玩间谍战，那就陪他们玩玩……”
宋曦轻轻带上门走出病房，里面的男人还在用不急不缓的语调发号施令，面面俱到，运筹帷幄。
她摇了摇头，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心细如针”了。
可怕的黑心律师。

第13章
事务所的年轻律师们走后，晚上宋曦值班送药，进1209房间的时候，见傅岩一个人在病房里，床边堆满了各种档，他靠在枕上看着档，眉头紧蹙。
见她进来，他的眉目舒展开，又见熟悉的笑容，问：“今天你值班吗？”
“嗯。”宋曦把药丸放下，见他一个人，问，“你的陪护呢？”
“我让他们回去了，我勉强自己也能处理。这段时间，都把他们折腾累了。”
宋曦不吭声，见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摆在桌上，芳香四溢，看起来已经被喝了大半，傅岩也一直在注意她的目光，赶忙笑着解释：“我喝习惯了。有点瘾。”
他不敢告诉她，床边这些手下拿过来的档要尽快看完，喝了一些咖啡，再加上白天也睡了几个小时，今晚熬个夜应该没什么问题。
何况明天白天还能补眠，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听他这么说，宋曦没有异议地“嗯”了一声，傅岩见她神色正常，心里松了口气，满以为逃过这一关。
下一秒，就见宋曦二话不说拿起他那杯咖啡，在他还不能反应之际，将咖啡倒进了床底下的便盆，眼都不眨一下，抬起头直视他：“咖啡因不利于药物吸收。”
“你要做工作狂，没有人拦着你，但既然你现在在医院，就先明白自己是个病人。”
训完，宋曦也不理会傅岩尴尬的表情，转身走向房门，就在傅岩苦笑连连的时候，她无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十一点准时过来关灯。”
傅岩的笑容顿时垮在脸上。
因为有个铁面无私不好贿赂的护士，傅岩总算不敢乱来，十一点准时睡觉，第二天醒来精神到是格外好，关于事务所最近最大的一宗CASE，心里也有了一个清晰的方案，只等手下们收集各方面资料汇总了。
成足在胸，他也就乐得闭目眼神，沐浴着春天的金色晨光，医生查完房后，就等着面冷心热的那位给他来打针，看她每次都对待艺术品一样，在他的手背上贴上好几层胶布。
不过转念一想，昨晚她值班，早上她应该下班了。
心里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过一会，一脸和气的护士小姑娘吴涵就端着盘子进来给他输液了，小姑娘明显不同于那一位，讲话还有些孩子气，笑容也很灿烂。
小姑娘很好说话，傅岩就跟她聊起天来：“今天你值班？宋护士休息回家了吧？”
“是啊，宋姐刚下班呢，隔壁那个小孩子很怕疼，只肯让宋姐给他打，害得宋姐每次值班以后要留到十点给他打完针才能回去。小孩子真麻烦呢。”
傅岩眼里的光闪了闪：“宋护士真的很负责，不过这样，就委屈了自己的孩子了。”
小姑娘瞬间诧异，赶紧摇头：“我们宋姐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小孩啊。男朋友也没呢，我们护士长上次介绍了个医院心血管科的医生，不知道成了没？”
傅岩笑容更深了些：“医生和护士，倒是挺配的。”
“哪有啊，我们护士都不愿意找医生做老公呢，自己已经很忙了，找个更忙的成家，以后有孩子了，谁顾得上啊。”
“这倒也是。”
小护士手脚麻利地扎完针，又撕了一些胶布贴在傅岩手背上，傅岩明知故问：“贴那么多？”
“是啊，宋姐临走嘱咐我的，说你有多……”
没心机的小姑娘嘴太快，幸好还有脑子，及时刹车闭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心打量了一眼傅岩的神色。
傅岩笑微微问：“她说我什么？”
“哎呀，没什么啦。”
吴涵知道自己差点说错话，赶紧拿着盘子走人，留下傅岩，笑得一脸神秘叵测。
“居然说我有多动症……”傅岩自言自语，脸上的笑过了很久，都没有消退的迹象。
宋曦休息了一天，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到爸爸宋海的面馆帮忙到晚上十点才回家，答应了病房小朋友要给他带甜甜的煲汤喝，她在厨房炖起冰糖银耳汤。
他爸闻到香味，到厨房里看了看，笑弯了眼：“给谁煲汤呢？”
他家养的狗宋江也循着香味凑了过来，狗眼巴巴地抬头望着宋曦。
宋曦最见不得她家宋江的馋嘴样，不愧是跟着他们姓宋的，饮食几乎跟他们没两样，他爸喝啥它喝啥，他爸午睡前爱喝点黄酒，它也喝，喝完摇摇晃晃往阳台一躺，醒的比他爸还晚，还得他爸叫醒它一起去面馆准备晚上的生意。
谁都知道“宋老头面馆”有条爱喝酒的懒狗，活着就是叫人嫉妒的。
宋曦看见他家狗的谗样，夹了块晚饭剩下来的肉扔进狗嘴，对他爸说：“一个小朋友，爸，我熬得多，你跟小卓记得喝，下火，小卓天天熬夜，容易上火。”
她添了一句：“爸，你最近酒喝得有点多，对肝不好。喝汤吧。”
他爸笑呵呵地看着大女儿，一脸怜爱：“行，我少喝点。”
他踢了踢宋江，宋江呜咽了一声：“这不，把它都给带成酒鬼了。”
老头揭开锅盖瞅了一眼：“够多吗？多的话我明天给小念送点，她在学校忙，又吃不好……”
“爸……”宋曦打断他爸的唠叨，“她那份我带去，你别跑了。”
“你明天不是上班吗？给她拿去不方便。爸反正闲。”
“她一个师兄病了，我刚才打电话给她，她说明天去医院看看人家。”
“哦哦，是这样。”
“还有，她明天回家，让你做她最爱吃的水煮鱼。”
“行，爸明天一早就去菜场买，我去问问小卓想吃什么？”
老头说话间就风风火火冲出厨房了，宋江赶紧甩着尾巴跟出去了，宋曦乐，探出脑袋冲她爸喊：“爸，你就不问我想吃什么啊？”
“知道了知道了，油爆虾！”
隔天一早宋曦就拎着一锅汤去上班了，昨晚值班的吴涵在更衣室见到她，紧张兮兮的模样，问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宋姐，我好像闯祸了。”
“怎么了？”
小姑娘作势扇了扇自己的脸，表情更加紧张：“我昨天……昨天去1209病房给那个帅哥挂盐水，聊了几句，我……差点把你那天说他的话给说出来了。”
宋曦莫名其妙：“我说他什么了？”
小姑娘睫毛眨巴眨巴的：“你不是说他有多动症吗？让我给他胶带贴多点。”
宋曦恍然大悟，立马瞪大了，敲了小姑娘的脑袋瓜一下：“笨啊你，这种话都跟病人讲。”
吴涵窘得不行，只好微嘟着嘴为自己辩护：“那个病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嘛，聊着聊着就忘了啊。”
宋曦瞪了她一眼笑：“说你笨还不承认，人家是律师，跟这种人最不能聊天了，一不小心把你以前干的坏事都给挖出来。”
“啊，不敢了不敢了啊，话说，宋姐，他会不会……会不会投诉你啊？你看徐优优？”
小姑娘欲言又止，一脸担心，宋曦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投诉就投诉吧，病人投诉很正常，咱们不要跟生了病的人计较。”

第14章
把汤给桑锐捧去，小男孩欢天喜地让自己的老师打开给他喝，宋曦看着他苍白却溢满快乐的脸，虽然胃口不济，但还是很开心地喝下去，嘴巴砸吧砸吧很享受的样子：“护士阿姨真好。”
宋曦看着这孩子有些发黑的右腿，心底一揪。
他很快将失去自己的这条右腿，小小年纪便要开始接受肢体残缺的人生。
嘴上还是泛着亲切的笑：“桑锐以后打针要勇敢了，像个小男子汉，不能像隔壁的那个叔叔一样，都是大人了还害怕打针，会被人笑的。”
小家伙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啊？叔叔还会怕打针吗？”
“是啊，我们桑锐要努力打败他，好吗？”
小家伙眼里一下子蹦出光彩，高喊着：“好！”
给孩子输完液，照旧是去1209病房，宋曦走在走廊上思索吴涵的那些话，虽然嘴上说没什么，但被病人投诉，究竟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可能不在意。
心里琢磨着这事，就慢慢走进病房，傅岩正坐在床上凝神看档，助手小田在他边上一边啃包子，一边对他小声说话，傅岩并不答话。
他抬起头来，脸上前一刻仿佛还染着冰霜，见到她，那些冰霜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泛起的浅淡微笑：“你来了。”
仿佛是在清晨，与一个相熟的朋友打招呼。
宋曦照样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准备输液吧。”
眼睛还是在悄无声息地观察，心里想：看这态度，应该不会投诉她诽谤吧？
傅岩笑盈盈地伸出手来，心情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医生说我可以适当下床了。”
宋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我是说，可以坐着轮椅出去走动走动。再这样躺下去，人都闷坏了。”
他的眼光飘向明媚的窗外：“很久没晒太阳了，人都发霉了。”
宋曦用棉签在他手背上消毒，然后把针迅速利落地扎进他还算粗的血管，说：“外面风大，容易感冒。”
给了他警告的一眼：“你还是病人。”
傅岩微笑望着她，明明那双平静的眼看着他时，没有什么其他内容，但是他就是喜欢极了这看过来的不赞同的目光，口罩上的那双眼睛真是漆黑明亮，莫名地能让人陷进去。
在枯燥的住院生活里，唯一能令他有所期待的，是每天能与这双眼睛相遇。
他笑：“你拦不住我的，我的多动症还没好。”
宋曦正在贴胶布，有些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迅速低眉逃避他揶揄的目光，傅岩隔着口罩都能猜到，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一定有些慌乱。
此刻，再没有什么事，能比让这张脸起波澜更有趣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曦的眸恢复冷静，“出去衣服穿多点。”
“好，那我还是安分一些，这层楼哪个地方能看风景？”
“你这个病房左拐，就到了休息区，那里景致最好，下午还能有太阳透进来，要去去那吧。”
下午输完液，傅岩离开躺了好几个礼拜的病床，适应了一会晕眩的感觉，艰难万分地坐上了轮椅，由小田推着，打算到宋曦说的休息区呆了一会。
他也很听话地穿上了厚外套，因为内心也实在不喜欢着凉发烧的滋味。
在路上，很不巧地遇上了刚住院时热情的小护士徐优优。
徐优优刚从其他病房出来，乍看到傅岩，脸上惊讶不小，而后朝他勉强笑了笑。
傅岩也朝她淡淡地笑，心照不宣的往事也就被脸上礼貌的笑容掩盖掉，当事人都愿意埋进心底，各自不想提起。
“你好徐护士。”
“你好傅先生。”
然后同时低头敛笑擦肩而过，都在心底希望不要再遇到。
宋曦说得没错，休息区是个很适合走动的地方，低头是忙碌的城市风景线，抬头就是碧蓝天空，落日余晖洒在身上，忙碌的生命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停驻的意义。
傅岩什么也不干，把打了石膏的脚平搁着，静静坐着享受这一刻的珍贵自由。
他坐了一会，助理小田催他回去，也就答应。
快到自己的病房门口，傅岩说了声“停下”，而后看着几步外，小田讶异地望过去，见一个白衣护士正推着一个七八岁穿着病号服的孩子，那孩子坐在轮椅上，她指着墙上橱窗的宣传画，柔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她平时总是冷硬的声音，原来也是可以这样柔软的，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未见其人只听其声，也是这样轻软悦耳的。
“这是什么字？”
“嗯……春天的春。”
“下面那个字呢？”
“寒，寒号鸟的寒。”
“这三个字呢？”
“呜……第一个字好像忘记了，后面两个字是洗手。”
“再想想，平时老师有没有让你们做个什么样的学生……嗯？想出来了明天给你炖鸡汤喝。”
“啊，勤！勤劳的勤！我想起来了。”
“小馋猫，听到有汤喝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小家伙垂下头来，声音开始闷闷的：“护士阿姨，我想回学校上学，我想小朋友们了。闫侃说，我再不回去学习，就会拖我们班后腿了。”
“你现在生病了，等病养好了，马上就能回学校了。”
“可是他们语文都上到第三单元了。他们都认识很多字了。”
“平时躺床上，你也可以认字啊，老师啊护士阿姨啊边上的叔叔阿姨啊，他们都会教你……”
“老板，走廊风大……”
小田迟疑的声音打断了走廊上几步外的温暖谈话，一大一小偏头看过来，见到了病房门口的傅岩和小田。
桑锐见到轮椅上的傅岩，眼睛一亮，小嫩手指着傅岩，略带激动地问宋曦：“护士阿姨，你说的隔壁害怕打针的叔叔就是这个叔叔吗？”
被孩子这么天真揭穿，宋曦这天第二次感到深深的尴尬，而且是在同一个人面前被抓到现形，她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活该被投诉。
傅岩脸上的笑意加深，自己用手推着轮椅来到一大一小面前，小桑锐睁大眼睛好奇地观察他。
宋曦则微低头闪避着他带笑的目光。
傅岩对着孩子友好地笑：“你说对了，叔叔就是那个怕打针的叔叔，不过护士打针技术很好，叔叔现在不怕了。你呢？”
“怕打针的叔叔好，我也不怕了，护士阿姨教我，每次打针的时候就在心里唱我最喜欢的歌，唱着唱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了，只不过叔叔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首歌都不会唱，所以每次还是非常怕打针。你比叔叔勇敢，也比叔叔聪明，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锐，桑叶的桑，敏锐的锐。叔叔你呢？”
“叔叔叫傅岩，师傅的傅，岩石的岩。”
“师傅的傅？叔叔我还不认识这两个字，不过岩石我学过。”
“叔叔就在你的隔壁，欢迎你经常过来，叔叔很可怜，没有人和叔叔讲话，也没有人给叔叔炖汤喝，每天都在怕打针。”
“啊，叔叔，我可以教你我最喜欢的卖报歌。这样你就不怕打针了。”
“好，你教叔叔唱歌，叔叔教你写字，男人之间就要公平交易。”
宋曦实在听不下去，冷冷的眼风扫了过去，坐在轮椅上款款微笑的男人立时就注意到了，嘴边的笑怎么看怎么刺眼。
她不赞同道：“他才八岁，懂什么公平交易，少教坏他。”
傅岩还没应话，桑锐已经站在了他这边，小孩正儿八经地学大人口气：“护士阿姨，叔叔教我写字，他没有教坏我。”
宋曦忍俊不禁，把桑锐的轮椅交到了小田手上，小声嘱咐：“他就住在隔壁，麻烦等下送他回去”对桑锐柔声说；“阿姨要工作去了，你跟这两个叔叔玩会，我会跟你叶老师说你在隔壁，玩半个小时就请这个叔叔送你回去，记得要乖，嗯？”
“嗯，护士阿姨我答应你。”
她这才放心，低头对轮椅上的男人柔声说：“回去吧，走廊风大。”
她转身离开，傅岩深沉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断回味那轻轻柔柔的声音，总觉得，那声音，有甘泉般治愈人心的力量。
那是所有受伤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第15章
宋念把姐姐宋曦特地送来的汤水留给了厉北，陪他说了会话，见厉北的妈妈带了换洗衣服从家里回来，站起来道别离开。
住院以后，厉北的精神好了一些，她心里稍微感到安慰。
尽管已经预见到最后的结局，但还是想努力逃避那痛苦的过程，厉北从没有选择她作为他生死与共的伴侣，因此她总将这个视为逃避的借口。
宋念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厉北疼到咬破嘴唇蜷缩成一团的画面。
宋念回家洗了个澡，还美美睡了一个午觉，醒来以后伸着懒腰，打开音响，听着Eric Clapton的Oh my darling you are wonderful tonight，在镜子前试穿自己的春装。
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条ZARA的粉色毛衣，毛衣里套件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裙，露出纤细的小腿，卷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镜子前略施粉黛的女孩，年轻俏皮，是青春的最佳代言人。
Eric Clapton正在唱And I say,"Yes,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宋念的嘴角慢慢扬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哼唱着：“yes,you look wonderful.”
打车到和润大楼楼下已是下午四点多，闻了闻手上爱马仕手帕的味道，象是受到鼓舞一般大步迈了进去。
说明来意，季柏尧的秘书照旧公式化的告诉她没有预约不可以见到他，宋念淡淡一笑，破釜沉舟决定赌一把，将放了手帕的小袋子搁在她的桌上：“那我不打扰了，请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季先生问起，就说我姓宋，我先走了。”
那位秘书推了推眼镜，神色一下子就狐疑起来，宋念却只是友好笑了笑，转身就走。
慢慢吞吞走到电梯口，按向下键，然后双手抱肩欣赏起地上的茂密盆摘，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着混乱的拍子。
1，2，3，4……
我的鱼儿你是否会来？可别让等待的渔夫失望。
电梯门打开，她刚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身后戏谑却好听的男声响起。
“不喝杯茶再走吗？”
鱼儿终究没有让渔夫失望。
宋曦的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光芒，然后收敛光芒，一脸诧异地转身，看到是他，脸上瞬间漾起甜甜的微笑：“我怕你还没泡好茶，五分钟就到了。”
季柏尧也是一脸笑容，扬了扬手里的手帕：“我还没验货，你就要溜走，心虚了？”
“我哪有心虚。”宋念自然容不得诽谤，跨了两步走到季柏尧面前辩解：“，手帕我可是用洗衣服上上下下泡了两遍，完全手洗的，而且你闻闻，我还借了别人的ARMANI香水呢，你闻闻你闻闻，你们男人不是都爱ARMANI的东西吗？”
见季柏尧但笑不语，宋念举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没有借到爱马仕香水是我的错，不过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让一个穷苦的女士赔你一条新的手帕，那是不对的。”
季柏尧还真把手帕凑近鼻尖闻了闻，蹙了一下眉，促狭地看着宋念：“ARMANI？”
宋念眼中的星光闪了闪，很肯定地“嗯”了一下。
季柏尧的笑更深：“女士香水？”
被戳穿的宋念有些窘，但还是理直气壮道：“你可以假装它是男士的。”
季柏尧笑了一下：“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手帕上有香水味。有味道我就会扔掉。”
他作势走向垃圾桶，还真的放手就要扔掉，宋念急忙“喂”了一声，一个箭步从季柏尧手上抢过手帕，牢牢握在手里，嘴上不满道：“你这个人真是……”
“你在扔钞票知不知道？”高举手里的手帕，不认同道，“买这条手帕的钱，我要不眠不休画好几天画才能赚回来，就算你有钱，你也不可以在穷人面前显摆啊，真是为富不仁。”
“你不要，就给我这个穷人好了。”她气鼓鼓地把手帕放进自己的包包里，不理会季柏尧，转身按了电梯向下键，对身后泛着笑的男人不满地嘟囔：“我是不会赔你一条新的，顶多下次买画，给你打个九折好了……算了，九五折好了。”
说完就气鼓鼓地等电梯，再不理睬身后的男人。
季柏尧淡笑，插着兜站到她身边，心情颇好地说：“讹了我一条手帕，还要骂我为富不仁，好像是我比较吃亏吧。”
宋念睨了他一眼，转过头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要扔掉的……”
她掏出手帕，闻了闻手帕上刺鼻香味，狡黠地看着季柏尧，忍不住露齿一笑：“不过20块的香水真的很香呢。”
季柏尧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手帕，很受不了的表情：“熏得我都快晕过去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宋念作势要跨进门，突然出人意料地转身，故意把香得刺鼻的手帕在季柏尧面前甩啊甩，“你快晕快晕，会有公主来救你这只狗熊的。”
动作虽然看起来轻佻，却透着一股淘气，让人又气又笑。
做完坏事，她赶紧脚底一溜，在跨进电梯里的那一瞬间，又被身后的蛮力给拖了出来。
季柏尧的铁掌牢牢钳住她的手臂，笑容有些狰狞，又有些邪气，宋念受惊似的瞪着他，明显有些后怕。
季柏尧把脸凑近宋念一些，她下意识往后躲，却已经无处可躲，因为她的脑后勺正抵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宋念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擂鼓。
“别急着走，我请你喝茶，咱们好好讨论我是狗熊的事。”
宋念于是被拖到了季柏尧的办公室，一路引来无数好奇目光，想必很快就能成为今天的和润八卦头条。
季柏尧的秘书更是惊得推了推眼镜，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一路追随着，直到季柏尧办公室的门“砰”一声巨响关上。
办公室里。
“喂！”宋念有些恼怒地挣脱开季柏尧的手，揉着手，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好不好？”
“你是女孩子吗？”季柏尧又学了那晚宋念啃肉的模样，玩味看她，“女孩子会那样啃肉吗？”
“我当然是啊。”宋念指了指自己的牛仔裙，抬着下巴挑衅，“男人会穿裙子吗？”
季柏尧淡淡一笑，并不打算和小女孩纠结于这种无聊的问题，电话响起，接起来后马上收敛笑容，变了个人似的，从刚才谈笑风声的男人，变成了严肃的生意人。
“好，接进来。”
季柏尧嘴上说着，一边下巴朝宋念点了点，示意她自己找个地方坐。
宋念点点头，百无聊赖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眼睛飘到门右边墙上的画时，眼前一亮，跑了过去，站在画前一脸欣喜地抬头看。
是她的画，季柏尧把她挂在这里。
她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正遇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没有嘲笑，没有戏谑，竟让人错以为其中含着脉脉的情，宋念心中一颤，下意识回头。
果然商人滥情。
心跳不太稳，她深吸了一口气。
季柏尧挂了电话，宋念也调整好心情转过身，笑嘻嘻地蹦到了季柏尧的办公桌前，脸上的笑容因为太过灿烂，引起了季柏尧的警觉。
他笑：“你是在对我笑，还是在对我的钱包笑？”
宋念不请自坐：“都有都有。”
她笑得掩不上嘴了：“你这个人太够意思了，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挂到厕所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呢。你真的很有品味呢。”
季柏尧对着电话说了声：“倒杯茶进来。”
抬起头对宋念笑道：“买了你的画了我就是有品味的人了？”
宋念点头不迭：“是啊，放心吧，你的品味问题就包在我身上了。以后我会多画一些让你买的，你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没品位了。”
季柏尧舒服地往后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嘴角带笑：“看来我要捂紧钱包了。”
“钱包太厚会很咯人的，你觉得呢？分一些给我们穷人，大家共同致富，多好呀。”
“共同致富是不错，不过想到要分给你，我怕我晚上睡不好。”
“小气吧啦的财主。”
宋念不满地调转目光，这时季柏尧的秘书推门进来，季柏尧示意她拿过来放在桌上，宋念朝她腼腆地笑了笑。
等门再度被关上，宋念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左看右看，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季柏尧笑微微地盯着对面的女孩，耐心等待她的下一个花招。
宋念指着季柏尧办公室空荡荡的左面墙壁，说：“哎，你觉不觉得这边墙太空了？”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故作玄虚地眯眼研究了一下，一副学究模样：“这里再放一副油画比较好，比如蓝天啊白云啊。嗯，总之再挂上一幅画呢，整个空间会变得更加充实，不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她边说边巴巴地盯着季柏尧看，小心观察他的脸，最后略带试探地问：“你觉得呢？”
季柏尧嘴角扬起一个性感弧度：“我也有同感，那你说我挂哪个画家的画好呢？”
他明知故问着，宋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嘴角灿烂地咧着：“你的面前不是正坐着一位吗？”
季柏尧笑：“挂一个人的画，总有些无趣。”
“没有关系，我的画风很多变。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人画的。”
季柏尧淡笑不语，宋念再接再厉：“我的画，真的性价比很高，我能模仿各种风格的作家，你考虑一下吧，我给你一个友情价？怎样？”
季柏尧玩味地看着她谄媚的笑脸，嘴角勾起：“你最近很缺钱吗？”
宋念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移开眼睛，声音也低了好几度：“钱这东西……好像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很缺吧……”
家里三个小孩，老爸只是一个开面汤店的小老板，所以他们姐弟三个从小就学会了节约，也不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
季柏尧微点头表示明白，而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面空白的墙，转过头来有些犀利地看着宋念，虽然嘴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却总觉得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上一次，你用画说服了我买下，这一次，我没有看到你的画，那么你会用什么理由呢？”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冷冽的角度：“慈善吗？”

第16章
被季柏尧这么一问，宋念愕然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虽然确实想卖画没错，可是被他这样高人一等的目光看着，这样不友善的口气问着，有种自己是个穷困潦倒只好到处骗人买画的画家的错觉，艺术家骨子里的孤傲让她无名火起，尽管心里已经气疯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偏着脸朝他释一个会意的笑容：“慈善就像有钱人身上的奢侈品一样，不可或缺的。”
她目光探寻地看着季柏尧，很一本正经的表情：“季先生，对现在一文不值的穷画家做慈善，也是不错的投资啊，搞不好四十年后我的画在苏富比拍出天价，而那个时候，说不定你季先生因为金融海啸，落得身无分文，就因为我的画，又从穷人翻身成了富翁。”
季柏尧嘴角微微勾起：“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一想到四十年后我这个穷光蛋要靠你的画咸鱼翻身，我觉得我又要睡不好了。”
“四十年时间，我必须好好安置你这个女毕加索的画，防摔防水防火还要防盗，最重要的，还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四十年后，”季柏尧把手一摊，英俊的脸上是揶揄的笑：“不如不要翻身，就让我到死时做个穷人，把这个人世的酸甜苦辣都尝个遍如何？”
宋念露出苦恼的表情，久久地盯着面前笑容温润其实一肚子坏心肠的男人，终于泄了气般地瞪了他一眼：“好吧，如果四十年后你和我都还活着，我会带上我的画，去你的破房子炫耀的。”
“很有趣，我一定努力活到那一天，拄着拐杖为你宋小姐开门。”季柏尧嘴边是一缕迷人的微笑，“只是为了能进苏富比，你还有四十年时间努力，这可不容易。”
他把派克笔往桌上一扔，背靠在皮椅上，看了眼手表，“时间真是宝贵的东西，宋小姐，你还等什么呢？你的四十年时间又少了六分钟，耗在我这个为富不仁的男人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宋念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笑容刺眼的男人，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再不主动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就要赶人了。
“好吧。”愤愤地站了起来，挤了一个难看的笑，“季先生，真高兴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为富不仁，而且，我很欣赏你的坦诚，现在承认自己为富不仁的有钱人真是不多。”
季柏尧笑容款款：“被美丽的小姐发现我的优点，真是我的荣幸。”
宋念嘴角抽了抽，真是一秒都受不了面前男人的嘴脸，道了声“再见”，转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茶凉了，不喝一口再走吗？”季柏尧虚情假意地叫住她。
“不了，我怕会忍不住把茶泼到你脸上。”
走出和润大楼门口的时候，宋念磨着牙仰望和润巍峨的大楼，眼里的怒火依然没有消散，她瞪了大楼某处一会，这才扭头离去。
万恶的捉摸不定的商人。
真让人泄气。
宋念在季柏尧那里受了一肚子气，本想眼不见为净忘掉那不愉快的回忆，很快又在家看本市新闻里看到他的身影，他公司与本市基金会开展慈善活动，资助偏远山区的失学儿童，基金会负责人接过他递过来的巨额支票，夸赞道：“和润的慈善举动为本市企业带了一个好头，今天是A市慈善事业光明的一天，我要替孩子们谢谢和润还有季总。”
这段讽刺画面深深刻入宋念脑海，那晚她辗转反侧，在黑夜里回忆季柏尧的嘴脸，气得嘴巴都要歪了。
想起范初晴那个女人，又觉得坏男人和坏女人真是天生一对，自己犯不着淌那浑水。
他那样游走花丛的男人，是不会上她的钩的，她倒有种他很享受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错觉，一时又有些气馁。
接下来几天，一下子变得非常忙碌。学校里的老师开始陆陆续续布置一些绘画任务，导师甚至打来电话让她创作一幅油画，只因为学校的五十年校庆在即，美术系有意办一个学生画展，向母校校庆献礼。
尹亮和夏婉侬的婚礼在即，尹亮那家伙，又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主，婚礼之前，他希望在酒吧办一个盛大的单身Party，因此催着宋念他们把酒吧的画壁工作收尾，宋念收了他的钱，只好推了其他的事，没日没夜地耗在酒吧里赶工。
其他人的涂鸦早就赶工完，只是飘逸的飞天实在是需要细致的画功，还有极大的耐心的，在单身Party举办的两天里，宋念除了抽两个小时探望厉北外，每天把自己关在酒吧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疯狂而专注地画画。
累了躺在沙发上睡一会，饿了就吃外卖盒饭，偶尔也会觉得赚尹亮的钱太过辛苦，可一抬头，看到墙上自己一笔一画勾勒出的美丽画面，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一生，又有几个画手，能够有幸在一面墙上描绘飞天，以一颗虔诚的后辈的心，用行动向历代的杰出画匠致敬。
这么一想，就觉得累死也值了。
Party开始前，宋念画了一天一夜，最后一笔下去时，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回头，身后是涌动的掌声。
夏婉侬一脸感动地冲到宋念面前，伸手抱住全身沾满油彩的宋念：“太完美了宋念，所有人都会记住乱来酒吧里的飞天的！”
两个相拥的女孩子身后炫目到夺去人呼吸的飞天，彩带飞舞轻弹琵琶，一双美目穿透人世浮华，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宋念久久地望着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眼里跳跃着一团火星子，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厉北能看到她的作品，然后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像往常一般夸她：“干得真不错，小姑娘。”
他是她喜欢的人，是她的师兄，更是她艺术道路上的老师，她不能失去的人。
想起那个人，她只能一声叹息，而后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准备拿到医院给厉北看。
尽管会责备她不务正业，但他心底一定会高兴的，她猜。

第17章
Party很快开始，虽然严重缺眠，但宋念想到这是自己最好朋友告别单身的Party，自己这个好朋友兼伴娘是不能走的，也就放弃回家补眠的打算，干脆留下来，等Party结束时再走。
料想尹亮一定邀请了季柏尧，宋念又觉得头痛不已，一连几天每天只睡几小时，她完全没有精力面对那个智商在普通人之上的男人。
于是和几个熟人寒暄了一会，趁大多数人还没到，宋念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顶着黑眼圈披散着头发躲到了酒吧最角落的沙发上，打着哈欠观察了一会众人对飞天的反应，见围观飞天的人最多，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渐渐合上眼睛，歪头陷入昏睡中。
杯觥交错嬉笑不断的酒吧里，宋念却睡得香甜无比，再大的吵闹声也没有把她从梦中拉回，季柏尧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观察了一会，见她一动不动完全没有醒过来与他打嘴仗的意思，不禁失望。
受到尹亮邀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再次见到她，内心隐约就有了一种期待，想见到那张能够照亮夜空的笑脸，微笑、嗔怒、甚至严肃，任何一种表情都让他不想错过。
他在想，这个女孩一定会魔法。
他拿着酒杯，啜了一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对面酣睡的邋遢女孩。
尹亮刚才悄悄告诉他，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终于赶在Party开始之前的几个小时完工，是酒吧装修的最大功臣。
季柏尧深深看着那张憔悴的睡颜，想起他刚才站在飞天下，心中一闪而逝的莫名悸动。
他想，他被打动了，就像他曾站在圣彼得大教堂里，被雍容饱满的西方美打动一样，眼前极致细腻的东方美，让他忘了呼吸。
而那美，出自她的手。
总是给人意外的小姑娘。
他不可思议地笑了笑，又饮了一口酒。
酒吧那头发出热烈的鼓掌声，尹亮正和人一杯接一杯拼酒，年轻人吹着口哨起哄个不停。
季柏尧只是随意地一瞥，再回头时，就看到对面的宋念睁开了眼睛，一双黑玉般的清澈眼睛懵懵懂懂，似乎还没搞明白状况。
就在她睁眼迷惘的瞬间，季柏尧一直稳健跳动的心，无来由砰砰了两下，乱了拍子。
深邃的眼，与迷茫的眼撞上，他屏息默默等待，但等到的却是她再度合上漂亮的眼睛，象是没看到他一样，懒懒地换了个躺姿，脑勺朝着他，继续呼呼大睡。
季柏尧突然哭笑不得，不知道刚才心头的那种紧张感从何而来。
盯了她一会，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莫名其妙，于是端着酒杯站起来，长腿迈向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Party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尹亮拉着季柏尧灌他酒，小孩子一样一口一个“表哥你不喝就是嫉妒我比你早结婚”，结果还没把他灌醉，自己已经喝得南北分不清，和几个同样喝醉的哥们在舞池上大跳酒鬼舞，把夏婉侬气得脸都青了。
季柏尧面带微笑看了一会，想起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决定还是跟婉侬告辞。
顺带地眼睛往那个角落飘去，却发现睡美人已经不知被哪个王子唤醒，人早已经不在了。
环视一圈四周也没见到人影，猜想可能是先走了。
步出酒吧，晚风马上迎了过来，微醺的脑子完全清醒过来，季柏尧本想让司机来接他，又一想时间已经太晚，也不能这么折腾年轻手下，于是笑了笑收起手机，决定打车回去。
深夜的繁华街道终于显出一丝冷清，季柏尧左看右看了一会，没有发现出租车，却发现了斜对面公交站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宋念正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背后是闪亮的手机广告屏，她目视前方，双手环着肩膀，微风吹拂长发，象是迷途在人生路上的姑娘，在璀璨的星空下，等待着她命中的那个引路人。
这深夜的画面，本来就像一幅画。
季柏尧悄然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刚买的两罐啤酒，噙着笑走到宋念身边，绅士般地问：“我能坐下吗？”
宋念吓了一跳，愕然地抬头，见是他，更加错愕，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点了点头：“好……好啊。”
季柏尧坦然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把酒递了一罐给宋念，见宋念迟疑着不接，只是一脸困惑地盯着他看，笑了起来：“拿着啊。”
宋念还是不接，季柏尧笑着强调：“是拿来喝的，可不是泼的。”
宋念经他一提醒，马上瞪了他一眼，一把把啤酒夺了过来，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大口，喝完用袖子豪迈地擦了擦嘴巴，很舒爽的样子。
季柏尧一脸柔笑望着她，也跟着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享受深夜马路难得的静谧。
宋念突然偏头看着他，表情怪怪的：“我刚才好像梦到你了。”
她补了一句：“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季柏尧一听有些乐，兴致颇好地问：“梦见我在干什么？”
宋念瞪大了眼睛，气鼓鼓的模样：“你在瞪我！”
季柏尧“哦”了一下，眼含戏谑：“就像你现在瞪我这样？”
宋念眼睛倏地瞪得更大：“我哪有瞪你？”
她偏过头去嘟囔：“我本来眼睛就大。”
季柏尧点点头，闲适地喝了一口啤酒，转头上上下下打量宋念，目光扫过她那沾满各种五颜六色油彩的外套，膝盖上破了个洞的宽大牛仔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说：“我有些好奇。”
“嗯？”
季柏尧下巴朝她点了点：“艺术家都是像你这样勇敢的吗？穿得这么犀利就出了门？”
宋念随着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低头上下打量自己，表情马上变得不自然，却还是硬撑着高抬下巴，凶巴巴反驳：“你这个资本家懂什么艺术？这是行为艺术好不好？”
季柏尧也不恼，笑道：“你看你，一不买你的画，说话就不客气起来，好歹我也是你的第一个买家。”
宋念斜了季柏尧一眼，气呼呼地喝了一口啤酒，转头看着季柏尧说：“你买了我的画又怎样？为了卖画，我把我的自尊也卖掉了，既然你不会再买我的画，好啊，我要把我的自尊赎回来，锁在柜子里，这辈子都要小心放好，省的你来践踏。”
季柏尧望着面前这张飞扬的俏脸，惬意一笑：“那如果我再买你的画呢？自尊心能不能拿出来再卖一次？”
宋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咧着一口白白的牙应道：“那要看你出什么价了。”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抬头寻找星空里月亮的踪影，悠悠说道：“我的自尊心受重伤了，再也不能把它贱卖了。”
季柏尧看着她柔美的侧脸，不禁想起酒吧里的飞天，心想那都是生命中苦苦追寻的美好的东西，只愿这些美好，不要被时间侵蚀掉原来的模样。
不禁淡淡一笑，也抬头，目光追月。
“代我告诉你的自尊心，在这个世上，所有人的自尊心都要受一遍伤，才能变得更强。这就是命运。”
宋念愕然地望着季柏尧，眸中星光点点，而他看着她眼中的星光说：“感谢命运吧，它正让你走在变强的路上。”
是什么乱了心里的节拍，宋念眼里的惊慌一闪而逝，匆忙别开眼，喝了一口酒，却还是无法安抚心底最深处的慌乱。
悄悄深吸好几次才稳住呼吸，她低头转着手里的啤酒罐，闷闷问：“你……你的自尊心也受过伤吗？”
她再不敢莽撞地直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深夜里散发着魔力，她怕迷失自己。
季柏尧在她身旁朗朗微笑，嗓音也好听：“我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当然也会受伤，只不过受伤多了，心也就成了铜墙铁壁。”
“我说过了，受伤，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当你够强，能伤到你的东西也就越少，人生从某种方式上，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差别在于，你如何看待它。”
季柏尧在深夜公交站上的这些话，堪称金玉良言，宋念领悟力不够，还在慢慢消化，却因为逞强的个性，佯装不屑道：“真好笑了，伤我自尊心的人反倒劝我好好珍惜这自尊心受伤的机会，就好比你明明绊了我一脚，却又跑过来扶我告诉我跌倒也好将来你会走得更稳，你知道吗？这种行为很阴险。”
心底的话不吐不快，宋念这回有心和季柏尧辩驳到底，也就无所顾忌地全说了出来，说出口以后，又明显有些心虚，悄悄观察身边男人的脸色。
她不会忘记他是季柏尧，在A城商界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的季柏尧，他应该不会喜欢有人当面冒犯他。
季柏尧似乎忍耐力极好，很有风度地耸了耸肩：“所以阴险的资本家只能我来做不是吗？”
宋念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心里一松，决定无视身旁的男人。
深夜的公交车总是晚点，宋念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发觉一罐啤酒已经喝去大半，皱着眉问季柏尧：“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
宋念睁大了眼睛：“烤肉啊，喝酒怎么能没有下酒肉。”
她笑微微地推了推季柏尧，理直气壮的口气：“喂，资本家，去买一点吧！”
她指着不远处生意兴隆的烤肉店：“喏，那里。”
“要求还真多。”季柏尧无奈笑，“不知道女孩子吃多了这个容易变丑吗？”
宋念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勾引出来，摆摆手不在意道：“不，你错了，我首先是个艺术家，其次才是个女孩子，艺术家是需要喝酒吃烤肉的，所以不要小气，快去买吧。”
季柏尧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还真站起来走向烤肉店。
宋念望着他走向烤肉店的挺拔身影，脸上晴朗的笑一点点地收起，目光也变得深沉起来。
而她的身后，闪亮的广告屏无声换成了一个新电影上映广告。
那电影的宣传语是：不管我们用什么方式遇到，感谢上苍，终于让我们遇到。
季柏尧还没到烤肉店，就见一辆公交车与他擦肩而过，他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回头看向公交站的方向，见一个窈窕身影一个箭步跳上了车，蓬松的头发被风吹散出美好的弧度。
他大喊“喂”，这时，一颗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长发在风中乱舞，飞扬的笑脸仿佛聚集了全世界的光芒。
宋念朝他大喊：“比起烤肉，我更喜欢放你鸽子！季柏尧你这个大奸商，你一个人吃吧你！”
她咯咯的爽朗笑声随风远去，消散在空气中，回荡在脑海里。
被留在深夜马路旁的季柏尧望着远去的公交车，摇头无奈地笑，嘴角的肌肉神经一旦牵动，就一发不可控制，抚着额角笑了又笑，完全控制不住。
嘴巴动了动，三个字从嘴里溢了出来，在深夜里泛着春絮般的柔意。
“小骗子。”

第18章
宋曦端着输液盘推开1211病房，见桑锐没在床上，正纳闷着，他的陪护叶老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见她找不到人，笑着指了指隔壁：“跑到傅先生那去了，查完房就一定要我推他过去，这几天在傅先生那玩开心了，就躺不住了。”
“傅先生也真是好，教他认字下棋不说，见我们吃医院的饭，二话不说让田助手也给我们准备一份，我们桑桑真是遇到大好人了。”
叶老师感激地念叨着，一辈子投身孤儿事业的普通女人，骨子里的善良让她对所有的善举都感恩戴德，宋曦有些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您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她笑了一下：“我去隔壁看看，待会说不好医生要过来检查，他不能总在那呆着。”
宋曦还未走到1209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桑锐欢快稚气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欢欣的生命力。
“叔叔，为什么我会生病可同学们都很健康？”
“为什么生病呢？让叔叔想想。”男人用好听的声音耐心解释：“因为老天爷是个老顽童，他的生活也很无聊啊，就在那么多人里随便选几个人生病，陪着他无聊，但他也很公平，所有人都会被他选中，只不过时间不同而已。”
“这样哦……那叔叔，你喜欢生病吗？”
“那叔叔问你，你喜欢生病吗？”
“嗯……前天还不喜欢，不过现在和叔叔认识了，我开始觉得生病有点意思了。叔叔你呢？”
“是啊，认识桑锐以后叔叔也觉得生病有点意思起来了。生病可以遇见很多很有意思的人，那些你健康的时候不会遇到的人，有一些也许会成为你未来的朋友，是不是很有意思？”
“嗯，叔叔，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朋友！”
宋曦嘴角牵起，推开了门，看着病床边的一大一小，往常故作冷漠的脸也柔和了下来，知道大的那个在看她，她故作不知，只是对小的那个说：“来，桑锐小逃兵，要回去挂盐水了。”
桑锐的嘴巴瘪了一下，黑眼睛乞求地望着宋曦，缩着手往傅岩身上靠：“呜呜宋阿姨……”
宋曦无奈地笑了一下，放柔声音哄着：“阿姨保证轻轻的，只让你痛一下下，生病不挂盐水可不行。”
她伸出双手，温言暖语：“来，阿姨带你回去，要不然医生可要找不到你了。”
小家伙又是摇摇头。
“乖，听话！”
宋曦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小家伙，见小家伙还是怯弱不起来，随即看向一直浅笑着的傅岩，她黑色的眸子水灵好似会说话：喂，愣着干什么，你也帮着哄哄啊。
傅岩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终于重磅开腔：“桑锐，乖乖听宋阿姨的话，叔叔每天送一件礼物给你。”
小家伙真的上钩了，眼里露出喜悦，很认真地问：“叔叔，真的吗？”
“那当然。”
“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真的拉起钩来，宋曦颇不赞同地看了傅岩一眼，不想正好遇上他含笑的目光，她脸上一热，别开脸去。
安抚好折腾不休的小家伙，给他输好液，宋曦就拿着盘子再次推开了1209的房门。
傅岩正在接电话，表情有些严肃，见她进来，马上结束这通电话，对她很自然地笑了起来：“给桑锐挂上了？”
宋曦微点头，不打算理他的冷淡样子，顾自弯腰忙碌着：“该你了。”
傅岩把她的冷淡看在眼里，也不尴尬，伸出手后突然脸色一凝，抬眼看着宋曦：“一直想问你，桑锐得了什么病？”
宋曦一怔，终于肯正视傅岩有些犀利的眼睛，下一秒，又避开了，只是公式化的应道：“病人的信息不方便透露。”
傅岩明白她的意思，也正色道：“如果我不是以一个病友的身份问，而是以一个关心他的叔叔的立场来问呢。”
他真挚地看着她：“告诉我吧，桑桑是什么病？”
宋曦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弯腰麻利地在傅岩手背上涂酒精，眼神黯然：“坏疽。车祸以后没有及时接受正规治疗，右小腿坏死了。”
她的语气无限惋惜：“被耽误了。”
把针对准静脉血管，扎了进去：“要截肢。”
傅岩愣住，只觉得手上微微的疼痛传达到了心里，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痛感慢慢加剧，他看着宋曦，第一次失去言语的能力。
花儿一般的生命，也许不久的一天，就这样消散在风里，人间再也听不到那稚嫩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叔叔，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傅岩想起那张天真笑颜，嘴里发苦，声音也暗哑下来：“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宋曦的眼神一直没有与傅岩交汇，她敛眉的侧脸有着百合般的宁静美丽：“你对他没什么义务。”
她抬起眼睑直直看着他：“但……对他好一点总是没错的。”
说完，她就低下头收拾离开，傅岩深深凝望她恬静的背影，眼眸也沉重起来。
中午依旧忙碌，病人太多，中午急诊室转来一个重症病人，车祸造成好几处粉碎性骨折，刚从手术室出来整个人还未清醒，宋曦接手，她不敢怠慢，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去忙了。
一天之中，她也有很累的时候，但却无意跟别人讲述自己的疲惫，在病患满员的医院里，疲惫是小到不值得一提的事，没有人会真正在乎。
下午的骨科病区依旧人来人往，年轻医生正脚步如飞地奔向某个病房，半路却被表情焦急的中年妇女截住，她语无伦次地询问自己丈夫的手术情况，宋曦偏头看了一眼，不由感叹：有人在乎究竟是幸福的事。
她很不吉利地想：如果有一天她有不测，床边却空空如也，那么她这一生，也就白来这一遭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见病房灯亮起，一看是1209病房，这钟点，他的盐水多半是挂完了。
推开房门，不期然地撞见一个外表靓丽的女人坐在傅岩床边的沙发上，俏丽干练的短发，五官甚至依稀有些混血儿的轮廓，她正巧笑倩兮地对傅岩说话。
一对璧人。
宋曦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评价，就没什么表情地快步走近看盐水袋，见袋子里空空如也，低头为傅岩拔掉针头。
身后的美女还在很热情寒暄，就连声音也悦耳：“医院找个车位真难呢，还好找到一个角落的，思青可就没那么运气了，她让我先过来了，这会说不定还在马路上找车位呢！”
宋曦抿唇快速拔下针，傅岩看了她一眼，而后笑着对美女寒暄：“周小姐太客气了，我本来就是小病，劳你跑一趟看我真是很过意不去。”
“傅先生你才客气了，要不是你帮我，我现在还得为那场官司烦心，反倒是我，现在才来看你，之前一直在国外出差，很晚才听思青说你住院了，你可别见怪呢！对了，现在恢复地如何？”
“挺好，已经没有大碍了，只不过这一通折腾，卧床休息是难免的了。”
“是呢，傅先生就当休了个长假，找点乐子日子也就过去了。”
“在医院找乐子可有点难，但是绞尽脑汁的话，也是有的。”
傅岩嘴上客套地与周蔚然说着，只不过锋利的眼时不时地飘向宋曦，就连人精周蔚然也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终于注意到这个第三者，不禁把目光挪向这个戴着口罩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士身上。
宋曦无视身后两人迥异的目光，转身走向门口，却撞见了风风火火走进来的蒋思青。
蒋思青推门瞧见宋曦，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宋曦看也不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蒋思青对着门口一看再看，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回头见到病房里的两个人正齐齐看着她，明媚笑容浮上，不动声色地把脸上那点失态掩饰了过去，大方地打招呼：“表哥，气色不错啊，看来姑妈新请的厨子有点本事。”
傅岩温润一笑：“是太有本事了，胖了不少。”
“这倒看不出来。”蒋思青坐到傅岩身边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削起来，对着沙发上的周蔚然打趣道：“mina你看出来了吗？”
周蔚然仔细端详了一下傅岩，摇头：“没有，傅先生还是老样子，”她嫣然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就算躺在病床上，还是潇洒迷人！”
蒋思青噗嗤一笑，转头看傅岩的反应，傅岩神色不变，只是泛起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笑：“要谢谢周小姐了，这样的赞美对生病的人最受用。”
周蔚然脸上露出一点喜色，蒋思青把话接了下去，对傅岩说：“表哥，mina可是昨晚才下飞机呢，时差都还没调过来就过来看你了，表哥你看，我给你介绍的客户确实不错吧？哪个客户能这样周到！”
傅岩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果，笑着咬了一口：“那你以后要多关照事务所生意，我们很欢迎周小姐这样能良好沟通的客户。”
处事老到的男人，就算别人在边上再旁敲侧击，都能气定神闲地把话题带离，绝不泄露一星半点内心情绪。
他不想让你知道，就绝不让你知道。
蒋思青非常了解自己的老狐狸表哥，与周蔚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娇笑道：“表哥你可就贪心了，mina这样又漂亮又能干的客户，至少在A市，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你还想再找第二个？”
周蔚然反应如此迅速，马上意会接话道：“思青瞧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场官司虽然结束了，不过我们私下里开会讨论，公司对于法律这一块还不够重视，才会让人钻了空子。”
她把漂亮的眼睛移向傅岩，专注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他：“公司想聘请一名法律顾问，我知道傅先生很忙，还身兼数职，可A市论资历，傅先生说第二，就没人说第一了，所以……还是很想请你来做我们的法律顾问。”
人精蒋思青左右逢源：“mina，我表哥的身价可是很高的啊，支票先准备好哦。”
她这边还刚说完，又对着傅岩做说客：“表哥，mina可是我最好的女朋友，给个友情价就可以了啊。”
两个女人一台戏，一唱一和唱的好不欢快，傅岩姿势优雅地吃着苹果，淡淡应着：“这是自然。”
他看向周蔚然，眼里有浅淡笑意：“要感谢周小姐照顾我生意了。”
蒋思青趁势插了一句：“就是啊，表哥你出院以后得请人家吃饭。”
周蔚然浮上一抹羞色，睁大眼睛假装惊呼：“那怎么好意思。”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倒真的有不少法律问题要咨询傅先生。”
佳人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傅岩淡淡一笑：“周小姐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真正的意思在下面，“我事务所里其他小伙子业务能力都很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了，我不在的话，周小姐也可以找他们，我会嘱咐他们全力以赴。”

第19章
周蔚然脸色一滞，蒋思青却反应飞快地把话接了下去：“表哥，你事务所里的那些年轻律师资历也太浅了些，mina的公司可是大公司，mina从她爸手上接过棒，那些股东看她年纪轻，都盯着她呢，不能出差错的，这个忙你一定要帮。”
傅岩推脱不过，点点头。
蒋思青心里松了一口气，活跃场面本就是她擅长的，作势教育起周蔚然：“mina，趁我表哥现在在医院没事干，该问的赶紧问了。”
“他啊，”她瞟了傅岩一眼，眉角飞扬：“我这个妹妹还不知道吗？到时出了院就迫不及待做空中飞人了，说不定连电话都没空接，我就说嘛表哥，分点钱给其他人赚嘛。”
接收到蒋思青促狭的目光，傅岩无奈一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人在江湖身不在而已，钱这种事，倒是其次了。”
有八面玲珑的蒋思青在，三人的谈话至少没有冷场，周蔚然接了个电话后就站起来告辞，蒋思青也准备一起走，突然想起什么，让周蔚然先走，留了下来。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表哥，刚才进来的护士有点面熟，她姓什么？”
都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世故男女，傅岩颇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眼眸里有光闪了闪，说：“没怎么注意，似乎姓宋。”
“宋……”蒋思青有几秒的失神，若有所思地喃喃，随即收起情绪，虚假一笑：“那应该不是我的熟人了，我认错了。”
她的所有表情都被傅岩看在眼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蒋思青离开傅岩病房后，特别绕道去护士台转了转，尽管心里已经确定，但她还是想亲眼看一看，她知道自己刚才进门的刹那看到的人并不是错觉。
宋曦这个女人是她这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却不得不承认，世界太小了，这个沉默的女人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恨得咬牙切齿起来。
在蒋思青这样目空一切的娇娇女眼里，就算从头至尾她才是应该被人恨的那个，她还是要把这个世界的价值观颠倒一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蒋思青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所有阻止她得到一切的人都是敌人，值得仇恨，值得滚出她骄傲的世界。
所以宋曦是她的肉中钉眼中刺，只因为她仍旧牢牢占据严旭明的记忆，让他会在夜半做梦时情不自禁地喊出“小曦”这个名字。
蒋思青某一天在路上开车时听到电台在播放一首歌，那首歌非常悦耳抒情，其中一句歌词是：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当时她的思绪全被这句话占据，有如被雷劈中，她的脑海里蹦出的是那个女人，宋曦，她存在在严旭明的脑海里、占据着他的梦，还有心。
这一刻，蒋思青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就算她占有了严旭明的身体、他的下半生，但有个地方她永远进不去，她可以笑容满面欺骗全世界，却骗不了自己。
人的潜意识往往会揭穿所有的伪装，蒋思青知道，她虽然赢了，但也输了。
她在角落张望了一会，没有见到宋曦，只能拳头捏紧，沉着脸离去。
蒋思青在踏入电梯的刹那，宋曦正从电梯里出来，蒋思青本在思量，抬头之际，就看到宋曦从门外走过，岁月没有改变她恬静的侧脸，她还是四年前干干净净一层不染的样子，就那样翩翩从她面前走过。
蒋思青心一惊，眼见电梯门缓缓阖上，她失魂了几秒，等回神时，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狠毒。
宋曦经过1209病房的时候停留了一下，怕蒋思青突然推门而出，这个女人在她的人生里，总是措手不及地出现，如龙卷风一般把她拥有的全部掠夺走，以高高在上的姿态。
1209病房门依然安安静静，宋曦苦笑一下，想起里面的男人，还有他那睿智的眼神，头一次如此强烈地巴望一个病人快快出院。
桑锐的手术定在这个周五，这四天对年幼的他来说太过普通无奇，他还太小，看不懂大人们复杂心疼的眼神，并不知道几天后的自己，人生就不再完整。
相反的，这四天他过得很开心。
周一晚上，他来傅岩病房串门，在傅岩的循循善诱下报出了所有他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傅岩本来还听得笑眯眯的，谁知道小家伙最后托着下巴颇有些伤感地说：“要是我可以有爸爸妈妈，这些东西我都可以不要。”
傅岩又笑不出来了。
周二的下午，桑锐梦想成真，收到了所有以前他只有眼馋的份的东西，变形金刚、奥特曼、玩具小火车、遥控直升机等等。
年轻的小田担当着“圣诞老人”角色，他穿着圣诞老人的宽大衣服，粘着胡子戴着红色帽子，扛着红色布袋踏进了桑锐病房，变戏法似的一件一件取出礼物，最后递给桑锐一个小红袋子，用假装苍老的声音说：“桑桑，把你的心愿放进这个袋子里，下次圣诞老爷爷会为你实现愿望。”
“圣诞老人”在桑桑的兴奋欢叫中悄悄退场。
门外走廊上，傅岩静静坐在轮椅上，自始自终都用复杂的眼神望着病房内的那个小小身影，看他雀跃地拆着礼物，左看右看，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
他嘴边似乎有笑意，似乎又没有。
周五很快到来。懵懵懂懂的桑桑被推见手术室，宋曦本来休息，但是她还是早早来到医院陪伴桑桑，安抚着有些胆小的小孩，脱下了白色护士服的她少了古板的感觉，穿着素净的裙子，外面套一件浅色的毛衣开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淡雅的味道。
傅岩推着轮椅进桑桑病房的时候，背对着他的宋曦转过身来，两人冷静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傅岩觉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里浮起笑意。
宋曦并不讶异他的出现，只是眼也不眨地说：“现在是查房时间，待会医生会找不到你。”
傅岩推着轮椅靠近，脾气很好地解释：“医生来了小田会过来叫我。”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床上脸色略微苍白的小男孩，笑着：“当然是桑桑比较重要。”
“叔叔，”桑锐怯怯地看着他，稚嫩的声音弱弱的：“我害怕……”
傅岩宽大的手伸向桑锐，小家伙会意，缓缓伸出小手贴着他的，默契地做了一个击掌姿势。
这场面再温馨不过，不知情的人，会错以为这是一对父子。
傅岩像过去的四天一样重复地对孩子说着一句话：“男人可以害怕，但不能退缩。告诉叔叔，你是男人吗？”
桑锐怔怔地看着傅岩，眼中的泪光闪闪的，仿佛傅岩问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问题，艰难地点头：“嗯，我是的叔叔。”
“咣！”大男人和小男人在空中击掌，无声交换彼此的约定。
见此情景，站在床尾的叶老师眼圈红红的，偏过身悄悄擦着眼角的泪。
敏锐的桑锐注意到了，好奇地仰头问宋曦：“阿姨，老师为什么会哭？”
宋曦心里一酸，用笑容掩盖苦涩的心情：“桑桑是男子汉了，叶老师高兴地哭了。”
桑锐似懂非懂地望着宋曦，微低下头，声音很低：“阿姨我也想哭。”
宋曦与傅岩对视一眼，随即弯下腰，把桑锐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给他最真切的温暖，她在他头顶上说话：“桑桑想哭就哭吧，只是不要忘了，桑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么多大人会在外面等你。”
她顿了顿，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如水：“我们都爱你。”
“阿姨……”桑桑的胸腔起伏，紧紧抱着宋曦哭了，嗓音在发颤：“可是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不爱我！他们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他的哭诉令在场大人心揪，就连邻床的病友们也沉默不语，萦绕着孩子哭声的病房，简直令人无法呼吸。
宋曦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头发，低眉思索了片刻，低头暖暖地轻语：“桑桑愿意的话，就把阿姨当做妈妈吧。”
等把话真正说出了口，纷繁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只辨认出其中一种：不安，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愿意吗？”
小家伙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怔怔的，随即破涕为笑，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宋曦很肯定地“嗯”一声，那些情绪被孩子亮晶晶的眼神冲刷的一干二净，她把小孩抱在怀里，她虽然还没在生理上成为母亲，却在这一刻，从心理上迅速进入母亲这个角色，这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桑桑还是有些犹豫，转过脸去，黑眼睛无声地询问着叶老师，直到叶老师也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终于雀跃起来，紧紧拥住宋曦，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两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从具有语言功能开始，他就渴望喊出这两个字，却屡次失望，而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人，他可以喊她一声“妈妈”，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生命中有一个能喊“妈妈”的人，给他爱，给他温暖的怀抱。
宋曦的眼眶也已湿润，她知道她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她紧紧拥住怀里弱小的生命，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看着隔壁床的母子，用很伤心绝望的眼神问她：“护士阿姨，为什么我没有妈妈？我打针不哭的话，我妈妈是不是就会来找我？”
宋曦相信，有时候一场缘分，只缘于一句问话，或是一个悲伤的眼神。
她轻拍小孩的头：“乖，你以后就是我的孩子了。”
“桑桑，那让叔叔做你爸爸吧！”
男人低沉有厚度的声音突然打破这温馨的宁静，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泛着浅浅笑容的傅岩。

第20章
宋曦也有些震惊，看着傅岩的眼睛带着考量，或者说是全新的审视，叶老师则有些失态地惊呼：“傅先生……”
她万万没想到桑桑今天能收获两份温情，本以为桑桑能够遇到宋曦和傅岩这样的好心人已经是幸运，没想到这奇异的缘分还将继续下去，或许将为桑桑带来不一样的人生。
叶老师感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在桑桑最不幸的时候发生了，虽然是他们是出于同情，但她已替孩子开始感激了。
几个大人目送桑桑进手术室，等手术室的门合上，宋曦回头，正巧遇上傅岩温润如水的眼，她刻意忽视自己稍稍加快的心跳道：“回去吧，值班护士找不到你，该急了。”
傅岩点头，只是认真看着她：“麻烦你送送我。”
宋曦在傅岩身后，很安静地推着他的轮椅，两个不算熟悉的男女在医院行色匆匆的人流里穿梭，颇有默契地陷入缄默。
沉默，或许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电梯里人挤人，自然不是好的聊天场所，等宋曦把轮椅推到病房幽静的休息区，傅岩终于开口：“在这停一停吧。”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宋曦一眼，眼里有几分央求：“就呆一会，病房太闷了。”
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洋洋洒洒的阳光，表情也变得惬意无比，“人只有被禁锢之后才会明白，自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对于他抒发的这番感想，宋曦没有接话的打算，她很好地谨守着护士长当初的“保持距离”的要求。
她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那一片阳光灿烂，在她心里，人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被禁锢才是人生常态，但至少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窗外的阳光令人留恋。
晨光美好，她想了想，终于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对不起，你也是病人，却为桑桑做了太多。我很抱歉。”
宋曦承认，当傅岩说自己要做桑桑爸爸时，她的心里并不震惊，她的直觉告诉她，就算他是个黑心律师，至少对着孩子时，他的心依旧柔软。
但宋曦还是内疚，桑桑不是他的义务，至少没有病人像他这样，为另一个病人，付出那么多。是因为她，才让傅岩知道有桑桑这样一个小孩，她还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对他好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宋曦总觉得是自己牵引着傅岩，让他的付出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傅岩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他做任何事。
傅岩把宋曦沉闷的声音听在耳里，只觉得悦耳无比，嘴边的笑意也就更深了些：“你抱歉什么？我要谢你还来不及。”
宋曦诧异：“谢我？”
“自然要谢你，还有桑桑，假如不认识他，我会错过生活中很多美好的东西。”傅岩回头朝宋曦孩子气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桑桑给我的，远比我给他的多。”
他的眼神飘远了去，声音也是悠悠带着感慨：“在我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纠纷尔虞我诈填满的时候，在我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孩子的时候，桑桑出现了。”
傅岩抬头直直看着宋曦，眼神真诚：“所以宋小姐，该说感谢的是我。”
宋曦沉默不语，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本来就不想和病人保持太近的距离，护士和病人，本来就是服务和被服务的关系，但这种疏离的关系今天被傅岩打破了，也许是因为他病了太久有很多话想找人述说，也许是因为她今天没有穿护士服，他在她眼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名护士。
可宋曦还是觉得不习惯。
她自问，自从这个男人住院以来，自己就没法适应他这个人、他的微笑，这样的微笑对女人来说杀伤力太强了，铁石心肠也会融化在这一片溺死人的温柔中。
她以前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病人，因此避之唯恐不及，偏偏他就要找她聊。
“我和我的前妻……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很多年前的事了，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没了，”说到这里，傅岩下意识抚了抚额头，很有些伤心感怀的样子，“如果……活下来的话，现在应该会叫爸爸了。”
“所以今天我说要当桑桑的爸爸，那是很自然的决定，这个世界上，有些决定是不需要思考的。”
他托着腮，有些幸福地眯起双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很多年前，我就做好了当父亲的准备，甚至想过，假如孩子出世，我愿意和前妻磨合着继续过下去。”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回过神来对宋曦抱歉地笑笑：“让你笑话了，提到旧事就刹不住车。”
宋曦虽然没有和他深聊的想法，却是个很好的听众，事实上，傅岩的一席话也把她拉回了往事的漩涡里，她想曾经那个身心疲倦的自己，低眉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这没什么好笑话的。”
傅岩并不看她，只是用惯常的沉静语气问：“你呢？你的过去呢？”
宋曦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反问道：“我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我不是你的当事人吧。”
“嗯，确实，你不一定非要回答我的问题。”傅岩笑着喃喃，偏头看向宋曦，嘴角的弧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猾：“但作为律师，我总喜欢表达我的好奇心。”
他的手轻轻地敲打轮椅上的扶手，“嘟嘟”的轻快声音，表明他现在的好心情，他说：“好奇心害死猫，但假如一个律师失去追问的欲望，他的职业生涯随时会终结。”
宋曦倒是第一回与黑心律师打交道，而且听人说，还是本城最厉害的律师，觉得长了见识，漂亮的眼睛冷静地瞥了一眼傅岩：“所有的律师都是像你这样的吗？打听别人的隐私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傅岩忍俊不禁，眼睛里分明有几分得意：“不，并不是每一个律师都像我这样厚脸皮。”
宋曦噗嗤一笑，脸上的冰冻悄无声息地破碎融化，心里感叹这个男人真是有点痞，下意识想结束这样太过轻松愉悦的谈话，于是快速看了眼手表，推着他的轮椅走向病房：“好奇是种病，你现在该去打针接受治疗了。”
傅岩还在心情颇好地耍嘴皮子：“那可怎么办？把我的好奇心治没了，我还怎么当律师。”
宋曦的声音依然冷冷淡淡，脚步却是轻快的：“你赚的钱够多了，给脸皮薄的律师一条活路吧。”
坐在轮椅上的傅岩开怀大笑。
这天桑桑经过四个小时漫长的手术，终于回到病房，孩子的麻药还未醒，陷入沉沉的睡眠里。
他已经失去右小腿，宋曦摸着小孩空荡荡的右小腿处，抬眼望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睡颜，心里像堵了很多层岩石，悲伤的潮水无处释放。
她看着孩子的容颜，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还想起了她过世的母亲，那时她也是这样，非常无助地守在她的床头，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她将会长睡不再醒来，她就觉得很崩溃。
那种被死亡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今天又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听到门边有动静，她循声看去，与门口的傅岩关心的视线相遇，就这样对视几秒，宋曦感动心里一松，至少她的身边有人。
很多话也就不再憋在心里，她的声音干涩，望着桑桑的眼睛蕴着怜惜：“命运待他真是不好，从来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她用棉花蘸了点开水，湿润桑桑干裂的嘴唇，他还是睡得很沉，像个断了翅膀的天使。
“他的父母，并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把他给抛弃了。而我们这些大人，也并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让他失去了翅膀，他这辈子都不能像其他孩子，享受奔跑的感觉。”
傅岩坐在桑桑床尾处，低沉的嗓音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别伤心。这一次，是为他好。他的人生路还很长，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这句话仿佛沾着魔力，宋曦回头直勾勾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样子，突然情绪失控掩面轻轻啜泣，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如果人生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时……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见同病房熟睡的病人似乎要醒过来，急急站起来越过傅岩，低着头擦眼泪快步走出病房。
留下傅岩一人，对着她离去的背影，皱眉沉思。
隔天，宋曦脸色憔悴，一早去上班，还未走到护士台，就被疾步走出的方秒拉到了电梯一角。
“师姐，你可做好心理准备啊，护士长待会要找你，不是好事。”
宋曦想了想，觉得自己工作上没有犯什么错，有些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方妙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坦白：“又是1209病房的那个帅哥啦，昨天院长办公室电话打过来的，点名……点名不要你负责那个病房。”
宋曦一听，面色蓦地沉了下来，咬碎了牙一般不开口。
方秒仔细观察宋曦的脸色，迟疑了一会大着胆子问：“师姐，你……你又怎么把他给……得罪了啊？”
小姑娘虽然心里笃定宋曦不是徐优优那样见了帅哥就失了魂的人，但毕竟别人不像她这般了解宋曦清冷的个性，刚才她早到，已经有好几个嚼舌头的同事在背后议论，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大致意思是，像宋曦这样到了这年纪却还没对象的女人，就算平时看上去多孤傲冷淡，见了条件好的男人，还是把持不住的，护士长当初看中她个性稳重，想来是看错人了。
想到这里，方妙不禁为宋曦叫屈，直觉一定是宋曦冷淡不苟言笑的态度，让挑剔的病人厌烦了。
宋曦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云淡风轻道：“没什么，病人投诉很正常，下次注意就行了。”
她这样说着，和方妙一起走向护士台，只是脸色终究不是太好。
而徐优优正巧从护士台那边看过来，见到宋曦，甜甜绽开笑颜打招呼：“宋姐早。”
她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分明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第21章
夏婉侬和尹亮的婚礼即将举行，作为夏婉侬的闺蜜，宋念自然毫无悬念成了她的伴娘，只是对于最好朋友的婚礼，宋念是既高兴又有些烦恼。
烦恼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婚礼当天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人，首当其冲就是范初晴，她不仅和夏婉侬也是大学同学，还是新郎尹亮的同事，两人办公地点在同一楼层，低头不见抬头见，邀请她也是情理之中。季柏尧就更不用说了，宋念也不太愿意在这种场合见到他，她不太确定，当自己看到他和范初晴一起出现时会有怎样的反应，现阶段，她不想让范初晴察觉到什么，这个女人现在春风得意，宋念只想在她最得意的时候给她以致命痛击，而不是现在，她根本没有扰乱季柏尧的生活，也没有让他对她意乱情迷，壮士未酬身先死，她还不想打草惊蛇，被范初晴早早发现。
这一回，宋念可不想再重蹈覆辙，什么也没做就被范初晴踩在脚下从头笑到尾，这一次，她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除了这两个人，另一个让宋念大为头痛的就是金东旭，尹亮的伴郎。
金东旭是中韩混血，人高马大，典型的韩国单眼皮帅哥，跟尹亮还有那么点远亲的关系，高中的时候就被她妈踢回中国学中文，就住在尹亮家，跟尹亮做了十几年的哥们。
大三那年，尹亮和夏婉侬谈恋爱，他回国也就顺带认识了宋念，从此惊为天人，对宋念那是狂追烂打，什么招都用尽了。
宋念那会对厉北正是最花痴的时候，怎么可能理会这个连莫奈高更都不认识的韩国小子，她本来就喜欢有内涵的男人，对于肌肉男的追求，真是不感冒。
并且后来听尹亮漏出来一句“他在韩国有女朋友”后，宋念对金东旭就彻底反感了，哪怕他后来冒雨在她楼下大喊“宋念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单身了，真的单身了”，她还是铁石心肠地对他说了一个“NO”。
后来听尹亮说金东旭回韩国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了，开始游戏花丛中，听尹亮的口气，这分明就是宋念造的孽，因为这个，宋念还郁闷了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被厉北拒绝了一次又一次，郁闷的程度不比金东旭低，她还不是好好的依然乐观向上，也没像他那样因为爱情而自甘堕落啊？
在她看来，金东旭根本就是个还不成熟的大男孩，他对自己的热烈追求只是一把突然燃烧的火，燃的快熄的也快。
两人都两年多没见了，宋念想起他临走时斩钉截铁对她说的那句“小念，你让我太伤心了，愿上帝保佑我们不再相见”，她就心里犯堵。
上帝真是不保佑她，听尹亮说，这小子这次把他绝顶漂亮的韩国女友也带回来了，宋念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女孩子的虚荣心，她因为画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邋里邋遢的，漂亮衣服也没怎么买，也没有去整过容，五官完全纯天然，这金东旭八成是带漂亮女友在她面前示威呢，保不定心里还在想：当初怎么就眼瞎看上了她？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宋念心里就更不想见到这个过去的裙下之臣了。
婚礼举行的日子很快到来。
夏婉侬家境不错，婚纱是找了知名设计师专门量身打造的，因此宋念的伴娘装也是价值不菲，她本来就长相清新，皮肤也白皙，一袭白纱轻薄短裙更衬出她精灵般的气质，站在美艳新娘旁边，也博得了一些回头率，。
酷姑娘夏婉侬倒是一点都不在意风头被抢，这一天是女孩子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天，她自信的笑容由内而外焕发，况且，她是有心好好打扮宋念这个伴娘，范初晴那个狐狸精欺人太甚，走到哪都是艳光四射一副走红地毯的架势，就算是别人结婚，她势必也要盛装打扮，恨不得抢了所有女人的风头。
更何况，季柏尧也会出席婚礼。
范初晴爱走艳丽路线，夏婉侬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挑了这套清纯中透着少女诱惑的白色小礼服，再配上宋念蓬松微卷的长发，婉侬笃定，她一尘不染的气质绝对能让范初晴这个俗艳女郎食不下咽。
“喂，宋念，我这新娘子牺牲可大了啊，你看看你抢走了我多少风头。”化完妆的夏婉侬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瞅了一眼正在神游太虚的宋念，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想什么呢你？”
趁着还没到迎宾的时间，新娘子粗鲁地把化妆室的门一踢，把酸痛的大腿搁在化妆台上，开始跟宋念碎碎念起来。
“哎，我说宋念，今天姑奶奶我大喜的日子，你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夏婉侬指了指门外，“外面有一场恶战等着咱俩你知道吗？”
宋念起身把她不雅的长腿从化妆台上推了下来，教育起来：“好好坐，今天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你呢，这万一谁进来看到，多难看。”
婉侬想想也是，只好调整好坐姿，一脸不耐烦地瞪着宋念。
宋念坐在她旁边，颇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再说哪个新娘子像你这样啊，结婚跟打仗似的，哪来什么恶战啊，你是新娘子，可不是女战士。”
“怎么不是恶战啊？”夏婉侬回头淡淡扫了一眼安静的门口，凑近宋念小声嘀咕，“今天尹亮的前女友也来，还有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小狐狸精，个个可都是虎视眈眈的狠角色，你说，怎么不是恶战了？”
妆容精致的新娘子，眉角上挑，朝宋念飞了一个性感之至的眼神，宋念失笑，只这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就够一辈子把尹亮吃的死死的。
“可别以为我上了岸，剩下的路就是桃花源了。告诉你，路还长呢。”
“也别以为结婚证就是那孙猴子的紧箍咒，女人一念就能让男人插翅难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男人啊，还是得采取大棒加蜜糖政策，有的放矢着来，对那些狐狸精严防死守太费精力，关键还是在男人身上。”
夏婉侬掰了几小块面包进嘴填肚子，眼见宋念又陷入迷茫状态，正想开口再点醒她，没想到宋念元神归位先张口了：“你的话，也对也不对。你看我姐，当年她跟严旭明感情多好，我姐简直是五好女友，两人三年的感情，到最后还是被高富美的狐狸精破坏了，男人是不是都是这么贪心？”
夏婉侬漫不经心地嚼咽，道出了不同的看法：“男人虽然有通病，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严旭明出身一般，偏偏野心勃勃，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往往说的就是这种男人，你姐能给他的只有家庭，时间长了，他这种男人不可能满足于现状，出轨是迟早的事。”
宋念托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由有些困惑地感慨：“这么说来，我对男人真是不够了解，我应该一辈子躲在画室里画男人的线条，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还要跟男人玩些心理战术，”她迷惘地看着好友，“婉侬，你说我是不是在作茧自缚？”
身为她最亲密的好友，夏婉侬当然明白宋念指的是什么，她倒是非常乐观：“这就是人生啊，你既然不甘心一辈子都被范初晴踩在头顶上，就要走出画室，不能明着斗，那就躲在暗处绊她一脚。”
提到“范初晴”的名字，她就有些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气焰太嚣张了，扰乱她的生活也好，我可不想她真成了和润总裁夫人，到时我和尹亮可有的受了。”
“不过……”她欲言又止，还从上到下打量宋念，看着她的目光也透出几分思量。
宋念莫名其妙地瞪着好友：“干嘛这么看我？”
婉侬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又是诡异地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幽幽道出心里话：“你当初跟我说起的时候，老实说，我心里很震惊。我认识你那么多年，想来你除了画画的时候会发疯以外，干的最出格的事，就是一根筋地喜欢师兄那么多年，真是超乎我想象的简单执着。”
宋念自己品味好友的话，并不吭声，婉侬莞尔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意味深长：“我们都是学艺术的，本来就比一般人离经叛道些，你想替师兄讨回些公道，我理解你，也支持你，我也不想那贱人过得太好。只是……”
宋念呼吸一紧，她知道接下来才是婉侬真正想说的话。
“只是这终究是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就一定要遵守游戏规则，gameover的时候及时离场，不能有留恋。”
她缓缓偏过头来望着宋念单纯的侧脸，眼睛里夹杂着一丝认真的警告：“我们为玩火找了许多正当的理由，但不要忘了，这还是玩火，那个成语我就不提了，今天毕竟是我的好日子……我只怕你付出代价，尹亮表哥……季柏尧，他不是简单的男人。”
宋念嘴角是一抹冷淡无所谓的笑：“他确实不是简单的男人，”她笑着偏头看婉侬，云淡风轻的表情，“可整件事，说到底与他无关，那是我和范初晴的事，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只是不想范初晴那女人过上舒服日子。”
“现在是文明社会，我不能把她怎么样，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也只有这个了不是吗？”宋念潋滟一笑，“男人和男人带给她的虚荣感，不正是她最想要的吗？”
夏婉侬见宋念已经走火入魔，早就没有理智可言，刚才她的忠告多半没有听在耳里，还是斟酌着语句，不死心地提醒：“我说……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尹亮表哥真的爱上了你，或者……”她吞吞吐吐起来，“你爱上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婉侬就有些哆嗦，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要是擦出火花，显然不是她乐见的，她直觉，季柏尧那种心思复杂的男人，不适合宋念。
宋念听了也是反应很大，瞪圆了眼睛，想来她也觉得太荒诞了，大呼小叫道：“拜托，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不是什么愚人节。”
她鬼马地摸了摸婉侬平坦的小腹，神经兮兮地问：“我说，你是不是有了？听说孕妇就爱想些天马行空的。”
“你才有了呢。”婉侬“啪”的拍掉她的毛手，这时化妆室的门被推开，来人大喊，“新娘子准备迎宾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婉侬明明才是比较紧张地那个，却对着宋念打气：“抬头，挺胸，深呼吸，微笑。”
她妩媚一笑，那笑容足以令她身上的所有珠宝黯然失色，“走吧，姑娘，让我们美美地招呼那些贱人去！”

第22章
宋念在为夏婉侬拿平底鞋的路上，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金东旭，两年不见，这个肌肉男越发的帅气俊朗，笔挺的西装包裹着他媲美模特的身材，想来过去的两年，他还是没有改掉爱去健身房的好习惯。
金东旭也见到了她，两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男女两年后再度见面，较劲似的，谁的脸上都找不到一丝激动的痕迹，彼此眼神碰撞后，怕多看一眼就会得传染病似的快速别开眼，十足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宋念想起两年前骂过他“人渣”，这一刻腹诽，人渣还是没长大。
两个人就这样神情冷漠地站在电梯前面，诡异的安静过后，金东旭盯着电梯顶上跳动的数字，终于开腔：“你还是这样，我不先开口，你连一个‘好久不见’都不愿意给我。”
“好久不见。”宋念也盯着楼层数字，没好气地蹦出这四个字。
金东旭一副要呕血的表情，似乎还磨了磨牙，气得说起中文也不太利索了：“我有女朋友了，比你漂亮。”
宋念依旧面无表情：“你们国家的整容技术一直不错。”
金东旭气得呲牙咧嘴起来，一脸愤然地盯着宋念，发现拿她又无可奈何，只好气急败坏地转过头：“两年不见了，你就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说点好听的吗？”
宋念嘲讽一笑，看着金东旭：“好听的？叫你偶巴吗？”
“想听好听的你回国啊，我只会说不好听的。”跨进电梯前，她似嗔又怒地瞪了一眼金东旭，却不想这一眼实在是眼波流转，配合她一身白色清纯造型，足以让人想到天使与恶魔的混合体。
金东旭没有跟着进电梯，只是由着电梯门合上，慢慢地手抚上额头，头疼不已的样子。
宋念也觉得对不起好友，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可她这个伴娘却不尽职，跟一旁的伴郎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她承认自己就是小气，谁让他刚才说自己女朋友比她漂亮。
她一边微笑着收下尹亮递过来的来宾红包，抬头之际，就看到范初晴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是作为男方宾客的身份过来，今天穿着一身裙底镶着珠片的紧身短裙，波浪长发也是男人们喜欢的狂野弧度，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宋念眯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总觉得她的胸比读书的时候丰满了很多，她不太信雪蛤炖木瓜这种东西能让胸围有如此大的升级，更宁愿相信这是高科技的功劳。
范初晴也应该看到她了，陌生人一般连个眼神也不愿意给她，只是热情地和尹亮婉侬寒暄。
“婉侬你这身婚纱好漂亮啊，我刚才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简直是梦幻婚纱呢。”
宋念心里失笑，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就算是场面上的赞扬，也只愿意给婚纱而不给新娘子，真心夸一句“新娘你好美”对她来说有那么难吗？
婉侬更狠，甜丝丝地挽着尹亮的手应道：“我也觉得很美，设计师说了，这套婚纱不是什么人都能穿出效果的，还赞我眼光好呢。”
尹亮乖顺地拍马屁：“哈哈，我老婆的眼光不好谁好？”
范初晴含笑不语，只听婉侬柔情蜜意地望着尹亮，嘟着红唇上演肉麻情感戏：“不过我跟设计师说了，我挑老公的眼光最好了。”
尹亮这个男主角也十分配合，两人目光如胶似漆，已经把在场的人视作隐形：“你挑老公的眼光哪有我挑老婆的眼光好。”
这新娘只在范初晴面前上演了恩爱大戏，范初晴脸上的媚笑僵硬，一旁观战的宋念觉得自己脸上的冰渣快裂了，眼见范初晴又客套了几句就扭着腰走了，心里大爽。
尹亮知道一些女人金枝欲孽的事，见她走远，摩肩擦掌在夏婉侬面前讨赏：“老婆，我的表现怎么样？”
夏婉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凑合，回家不用跪搓衣板了。”
尹亮大惊，面带微笑地对前来的一对朋友寒暄，等人走了马上委屈地问：“为什么啊？我明明表现很好。”
夏婉侬柔情似水地望着他，背地里手伸到他屁股上拧了一把：“你刚才在她的胸上多停留了两秒。”
尹亮的眼睛里都要渗出委屈的眼泪了：“我只是觉得她的胸大了一点啊。”
“大了也不许看。”
宋念适时出来拯救新郎官，凑到婉侬身边耳语：“我也看到了。升CUP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夏婉侬冷哼一声；“从A到C了。”
过不多久，来宾扎堆到来，宋念见到了携父母一起过来的季柏尧。
乍见到他优雅的父母，宋念愣了一下，不由越加忿恨不平，这什么世道？季柏尧竟然还是个混血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保养极好的母亲，那张美丽的混血儿的脸，除了眼角的鱼尾纹还有皮肤有些松弛外，精致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衰老的痕迹。
宋念心里惊呼，年轻时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混血大美人！
她是个热爱一切美好事物的画手，一时看美人看得有些痴了，红唇半张，就连尹亮递过来的红包也忘了收，直到夏婉侬碰了碰她的手，她才仓皇回过神，狼狈地装着红包。
再抬头时，就遇到了季柏尧含笑的眼睛。
她的脸一热，高抬下巴，镇定地扭转视线。
趁着很多人蜂拥过来与新郎新娘握手合影，季柏尧让到了一边，离宋念也就更近了，见他靠近，宋念浑身不自在，别扭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痞子一般手插兜，趁没人注意时回头朝她张了张嘴，听不到声音，只有一个嘴型。
然后他就扔下一脸困惑的她，随着父母，悠然地走了。
宋念想起他嘴边顽劣的笑，气得想跺脚，随后尽管面前人流如织，她却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空闲下来就琢磨季柏尧的口型，想不明白他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等到新郎新娘迎宾快结束了，她突然醍醐灌顶，他说“英国”！
他在告诉她，他妈是中英混血，他身上有英国血统。
幼稚的男人，宋念在心里飞了个白眼，送给季柏尧这五个字。
盛大的婚宴很快开始，尹亮在台上，当着所有来宾的面单膝下跪，许她一生一世的承诺，浪漫温馨的画面催人泪下，宋念在台下静静看着，觉得自己又相信爱情了。
婚宴司仪开始活跃场面，她随着新娘回去换装，跟着新人一桌桌地敬酒，尹亮和夏婉侬虽然思想前卫，可两家都是传统家庭，走的还是固定婚宴模式。
夏婉侬望着那四五十桌宾客，脸上的僵笑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真要哭了。
宋念心里也是累得哭爹喊娘了，不过面上是一点都不敢泄露半点疲惫，尽心尽力地跟在新娘子后面，走到了尹亮的亲友桌。
在夏婉侬的小声提醒下，她终于看到了金东旭的锥子脸女友。
宋念承认，确实比她漂亮，锥子脸、高挺小巧的鼻梁、无辜的大眼睛，还有波涛汹涌的胸，宋念心里嘀咕，漂亮是漂亮，就是感觉没一样是真的。
她这样不厚道地想着的时候，偏头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几步外的金东旭，这肌肉男立即感应到她的目光，两人隔着一些距离无声交流，宋念的眼睛分明在说：你们国家的某些技术真的很好啊。
金东旭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是气急败坏地转过头去不理她。
宋念心里舒爽，给婉侬倒好酒之后就大眼乱飘，隔着人群，看到不远处的范初晴风姿袅袅地端酒走向隔壁桌，定晴一看，季柏尧跟他父母就坐在那里，那一桌坐着的，应该都是尹亮的亲戚。
宋念远远冷眼旁观，见范初晴端着酒杯走到季柏尧身边，巧笑倩兮地弯腰对他说着什么，季柏尧背对着她，自然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宋念冷哼，酒桌上那一套，倒是范初晴的拿手好戏。
她只是觉得范初晴胆子够大，今天可不是什么酒会，他的父母就在附近呢，宋念揣测着，她是想在他父母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还是她和季柏尧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见父母的程度了？
想到这里，她就更加心不在焉了，根本没有察觉到范初晴走了过来，等到她察觉时，一个眼花，范初晴已经一个趔趄，将杯里的红酒都倾倒在她的裙子上，立时她原来洁白无瑕的裙子布满红色酒渍，狼狈不堪。
范初晴一个惊呼，到底是演技派天后选手，当着众人面流露出特别抱歉的表情，捂着烈焰红唇手足无措地望着宋念：“哎呀，宋念，真对不起啊，你突然转身，我反应不及……”
众目睽睽之下，宋念自然不好发作，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花了一大块的裙子，挤了个非常难看的笑：“没什么，小事。”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宋念都能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

第23章
范初晴当着众人面一个劲地对宋念道歉，只有眼睛背叛了她，流露出一副“看你怎么办”的嘲弄，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尹亮机灵，笑嘻嘻地出来解围，说是小事一桩，三言两语就打发范初晴回到了自己座位。
这一婚宴小插曲自然没有被人放在心上，喜宴上杯酒交错，宋念被清脆的酒杯碰撞声给搅得郁闷不堪，尹亮关切地瞄了她一眼，还有她被毁的裙子，好心建议：“你要不去换一条？”
一旁的婉侬声音瓮声瓮气的：“哪来的裙子换。”
宋念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伴娘，笑道：“没事，我去洗一下。”
经过季柏尧那一桌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看过来的目光，视线更是在她花掉的裙子上多停留了一会，一脸看好戏的恶劣表情。
宋念冰着脸走过，厌恶地想，要不是你这尊大佛杵在这里，范初晴那女人也不会趁机过来找她麻烦。
宋念刚走到门口，皱着眉想这么一条裙子，在水里搓洗，只会越洗越糟糕，又没有备用的裙子可以换，接下来这伴娘怎么做？正这样苦恼着，眼睛蓦地定格在华丽走廊墙上的油画，她灵光一现，刚才还紧抿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她转身就从服务员手里拿了个杯子，又倒了一大杯红酒，在别人以为她要借酒消愁时，飘出了婚宴厅。
回来时，宋念的裙子惊艳了不少人。
原来胸口上一大块的红色酒渍被她妙笔生花，画成了含苞待放的红玫瑰，红酒碰上布料以后淡淡晕开，渲染出一种朦胧美感。腰上那散乱分布大小不一的酒渍，也被她描绘成了一片片飘落而下的玫瑰花瓣，在风中姿态各异地慵懒飘舞，整条裙子看上去虽然有些怪异，但拜宋念高超的画功，看上去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另类的美感。
回去的时候，宋念特地原路返回，几乎是挑衅地经过季柏尧这一桌，模特一样在他面前扭腰走过，一脸傲然。
她又回到了新郎新娘中间，接收到了无数惊艳的目光，尹亮回头大咧咧赞美：“行啊宋念！”
金东旭更是转头富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宋念含笑不语，夏婉侬趁人没注意跟她抛媚眼咬耳朵：“不错，扳回一局！”
宋念撇了撇嘴角：“有种再来泼我第二次。”
范初晴的把戏自然不会再耍第二次，敬酒到她这一桌时，范初晴的表情可谓精彩，明明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却还要勉强对所有人微笑，用眼线吊高的眼角妩媚不近人情，宋念觉得眼前这个认识多年的女人，此刻陌生无比。
范初晴在社会大染缸里摸打滚爬这几年，自然是不甘于落了下风，她逢场作戏惯了，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笑着看向宋念，假惺惺的口气：“宋念，刚才实在是对不住了，清洗费我出啊，你别跟我客气。”
尹亮眼见又要上演女人的金枝欲孽戏码，不等宋念反应，就快手快脚地挡在宋念前面，把范初晴递过来的钱又硬推回去，嘴上说着：“这钱我出我出，大家都老同学，客气什么啊。”
范初晴刚想张口刁难，尹亮已经把头一扭，干脆不理她，对着在座的几个同学朋友大声吆喝起来：“你们都慢慢喝啊，不尽兴不许走啊。”
范初晴只好冷着脸悻悻坐下。
亢长的婚宴终于结束，等送完所有宾客已近晚上十点，新娘累得吃饭都没力气，新郎殷勤地喂食，宋念在一旁看着，隐隐有些羡慕。
她没有留下来一起吃饭，饭桌上的菜色虽然丰盛美味，不过都凉了，宋念累了一天，中午就吃了一个汉堡填肚子，到了这个钟点，胃有些疼，她渴望吃些热乎乎的东西，比如老爸做的汤面。
打定主意，见新娘这边也不需要她再帮些什么，她就先走了，临走前金东旭在酒店走廊叫住了她，口气很生硬：“哎，明天吃顿饭吧。”
宋念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望着几步外俊帅的男人，不悦地应道：“我不叫‘哎’。”
之后，她就无视他有些倨傲的表情，回头继续等电梯。
“宋念你这个女人……”身后的金东旭明显抓狂，声音扬高了八度，却透出几分低三下气，“赏脸让我请你吃顿饭行不行？”
宋念盯着电梯门上华丽繁复的花纹，一抽一抽疼起来的胃让她有些心不在焉：“给个理由。”
金东旭愣了一下，花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只好扭捏蹦出两个字：“叙旧。”
“我不跟旧人吃饭。”
“你！”
宋念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捅金东旭心窝，他被气得脑门冒烟，宋念嘴唇一勾刚想窃笑，却透过镜子一般的电梯门，看到季柏尧走了过来，此时电梯门打开，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她穿着短裙，外面裹着运动外套大喇喇站在酒店外的马路上打车，发丝随风飘扬，本以为这个时间很好打车，哪知酒店前面就是一个很大的百货商店，很多出租车都被前面的人截走，宋念穿了一天高跟鞋，脚底痛得实在不想多走路，干脆脱了高跟鞋，赤着脚等车。
她发了个短信问她老爸关店了没有，发完抬起头，一阵风吹起她的裙角，就见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季柏尧探出头来：“上来吧，我送你。”
宋念已经累个够呛，二话不说就上了他的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冲他眨眨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的身上居然也开始携带‘绅士风度’这种东西了。”
季柏尧趁着红灯松了松领带，加上他嘴角的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很有几分雅痞的味道：“让你失望了，太阳还是在东边升起，新郎新娘特地嘱咐我送你回去。”
宋念也不讶异，挑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摇头嘟囔：“无趣的太阳。”
她的手机响起，清亮悦耳的乡村歌手不急不缓地唱着“starry starry night,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具有沉静力量的歌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更显悠扬。
季柏尧握着方向盘的手打着拍子，他听出来了，这首是歌者为纪念梵高而作。
爱画画的小姑娘才会听的歌。
季柏尧嘴角勾起，路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念接了起来，是他爸打过来的。
“爸，你收店了吗？我想吃面呢……高汤还有吗？……好，你等我下，我来关店好了。”
她挂了电话，报给季柏尧一个旧城窄巷地址，之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那地方你知道吗？”
季柏尧想了一下：“知道……没去过。”
“果然……”宋念状似头疼地抚了下额头，眼睛里的光芒骤然灼亮，“走吧骑士，今天带你开开眼！”

第24章
这个城市最繁华的部分犹如不夜城，充满喧嚣和欲望，但在旧城，夜的女神仿佛也进入睡眠，窄路的商铺早早就关门，只有沿路偶尔的昏黄灯光，提醒着人，夜色其实还未深。
车在宋念家有些破旧的面店前停下，车刚停下，她就小鸟一样开门飞了出去，朝着门口坐着的一人一狗扑了过去：“爸，我来了。”
宋海见到女儿，憨憨一笑，站了起来，表情也是关切：“饿了吧？爸去给你下面。”
他随即看到了下车走过来的季柏尧，愣了一下，见他的举止打扮，还有身边那辆豪车，又不太确定这人的身份，只好用眼神询问女儿：“”这是……”。
宋念咧嘴一笑，并不打算深入解释；“一朋友，打不到车，送我一下。”
她小孩子似的巴巴伸出手来，腆着笑脸：“爸，钥匙给我吧，林叔他们不是三缺一吗？不过话说在前头啊，一点前就得回来。”
她指了指在地上围着她摇尾打转的宋江：“你看，宋江都被你带成熬夜族了，你去找找看，A市还有比宋江睡得更晚的狗吗？”
她爸哪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女儿，只是憨厚地笑，季柏尧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叫了一声：“宋叔叔好。”
“哎哎，你好你好。”宋念她爸有些不知所措，掏出钥匙递给女儿，还是不放心地对季柏尧嘱咐道：“回去小心些，这里的路灯经常坏。”
说完，他就领着宋江，慢悠悠消失在老巷的夜幕里。
宋念熟门熟路地进了自家店门，回头故意对身后兴致盎然观察周围的男人说：“那我不送了啊，你小心点开，这附近的路灯不是经常坏，是根本没怎么好过。”
她赌他不想走。
很快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因为季柏尧跟着她进了面馆后面的小厨房，他双手插兜悠闲地东张西望，西装笔挺贵气逼人的男人身处不起眼的小面馆里，脸上倒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反问她：“你不是打算带我开眼吗？”
宋念打开炉子架起锅，回头赠他一个白眼：“你还以为你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吗？我可不是那只耐心的兔子，我现在很饿，很需要填饱肚子。”
她见季柏尧的手工西装与这破旧小面馆十分格格不入，他的脸上也是一副晦暗不明的高深表情，不由在心里嗤笑。
他这种每天出入金碧辉煌的场所的男人，一定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还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被生活逼得苟延残喘。
他一定在心里鄙夷贫穷。
她正这样思索着，就听他在背后说：“我也饿了。”
宋念正弯腰拿面条，以为自己听错，回头郑重地看着季柏尧：“你说什么？”
季柏尧笑着解释，“我说我也饿了，而你手上只拿了一人份的面条。”
宋念故作难为情地张望了一下自己家简陋的面汤店，很不确定地问：“你应该没有来过像我家这样的小面馆吧？”她颇有些犹豫地望着他，鬼马地眨眨眼，“你高贵的肠胃要是吃坏了，我可是赔不起的呀。”
“谢谢抬举，我高贵的肠胃吃得最多也只是盒饭而已。”他态度自若地指挥宋念起来，“多拿一点面，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你这资本家还不是半斤八两……”宋念嘴里小声嗫嚅着，灯光下气呼呼的娇憨模样，她快手快脚地捞起她爸早就准备好的面条下锅，动作熟练，俨然一个浸淫厨房多年的好手。
一时之间，小厨房里只有锅里沸水的哧哧声。季柏尧看着宋念专注煮面的侧脸，嘴边高深的笑意一直挥之不去，突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玫瑰很美。”
宋念“啊”了一下，呐呐地回头望着他英俊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憨憨的表情透着一股羞意，眨眨眼小声说：“都跟你说了，我是很不错的画家。”
她掀开锅盖，捞出面条，将热腾腾的高汤浇入碗中，一时之间，小厨房里香气四溢。
宋念捧着婉颇为享受地低头闻了闻，唇边满足的笑让季柏尧移不开眼睛。
“把阿基米德的一句话换一换，”她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隔着袅袅的热气，用一双灵气逼人的澄澈大眼睛看着他，如巫婆念出蛊惑咒语：“给我一只画笔，我能画出全世界。”
她眼里调皮的光芒足以照亮这个平常的深夜，季柏尧沉默了几秒，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接过碗，转身淡淡扔下一句：“狂妄的无名画家。”
宋念瞪着他的背影直跺脚，在后面喊：“喂，这面没你份了！我一个人吃两碗！”
两人挑了个小桌子面对面吃面，宋念皱着鼻子颇不乐意地把一双筷子递给季柏尧：“喏，拿着吧，这碗筷都是我家里人用的，干净。”
季柏尧尝了下汤面的味道，嘴里溢出赞美：“很不错，汤的味道很特别。”
宋念的嘴角得意上扬：“废话，别看我家的面馆小，市电视台的美食节目都来采访过，这高汤秘方祖传不外泄的，我爷爷那一辈是传男不传女，不过到我爸这代，早不管这规矩了，我跟我姐进厨房的第一天，我爸就告诉我们高汤秘方了，我爸说，这是长辈留给我们无形的财富，每个宋家子孙后代都有权知道，但前提是我们懂得珍惜。”
季柏尧赞许：“你爸是很开明的家长。”
宋念也点头，随即想到什么来，眼里闪过一抹光：“你妈妈年轻时一定是个绝世美人。”
季柏尧表情淡然：“绝世谈不上，但年轻的时候，裙下之臣没有三千，三百也是有的。年轻时，她是个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
宋念嘴里塞满了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的声音：“难怪……气质也特别好。”
季柏尧停下筷子，英俊迷人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高深的笑，深黑如海的眸子跳跃着星光，宋念手一抖，一根面条滑回到碗里。
嘴边的问题也情不自禁滑出口：“怎么？”
猎物已经跳进了自己的陷阱，季柏尧微笑解惑：“我可不可以把你对我妈的赞美，看成是对我的。”
他嘴边的笑实在是恶劣：“要知道，我可是绝世美人的儿子。”
宋念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之后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搅面很不情愿地闷声说：“你长得……是还不错。”
她那艳羡又嫉妒的眼神抛了过来，在灯光下分明又含着几分娇嗔：“你是走的什么狗屎运啊，挑了个这么美的娘胎。”
季柏尧笑而不语，窗外有狗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偏头看了一眼，不算明亮的灯光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高挺的鼻、薄而性感的唇、男人味十足的硬朗线条，宋念愣愣看着，突然技痒，很想手上有只画笔，把夜色下男人的阳刚侧脸描摹出来。
所以季柏尧回过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的宋念，而对美丽的事物从来都是坦诚以对的宋念，也不打算遮掩演眼底的渴望，她说：“你有一张每个美术系学生都想画一画的脸，所以我想……”
她停下来卖了个关子，成功地在季柏尧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期待的光亮，悠然开口：“所以我想……我能不能邀请你妈做我的模特，为她画一幅自画像。”
她笑着补充：“别误会，我愿意为绝世美人分文不取。”
季柏尧知道又被她小小耍了一回，也不恼，噙着笑开腔：“你要知道，想为她画画并且不要报酬的知名画家，不在少数。”
“这样啊……”宋念一下子如蔫了的球，表情很有些灰心丧气，想了一下又小声试探问：“那你问问她，能不能……让不知名的小画家插个队？”
季柏尧被她小猫般挠爪讨好的表情取悦，放声大笑，这一刻的心情如轻风般自在。
他收起笑故作玄虚：“她很喜欢你裙子上的玫瑰，也许你还有一线机会。”
宋念展颜一笑，她想她已经插队成功，客气道：“你真是个好人，这面你不用付钱了。”
季柏尧立刻递给她一个“你真倒胃口”的无奈眼神。
宋念很快知道季柏尧是个行动派，三天后，她在厉北病房接到他的电话，她急匆匆跑出去，他似乎在忙，说的话也是言简意赅：“明天下午三点，地址我秘书会传短信给你，运气好的话，也许你能尝到她自制的美颜茶。”
然后就这样挂了电话，一句“再见”都吝啬给，宋念不爽了两秒，就豁然开朗了。都打进大资本阶级内部了，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第二天就早早拎着她的作画工具到了季柏尧家，不早不晚指针刚好指向三点的时候按下了门铃按钮，等高高的铁门缓缓打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季柏尧的父母正在自家偌大的花园里摆弄花草，季柏尧的父亲一副菜农模样，卷起裤脚拿着锄头松土，花园一角已经辟成菜地，想来是精心照料的，绿油油的菜地里蔬菜长势良好，“我记得你。在裙子上画玫瑰的小姑娘。”季柏尧美丽的母亲蹲在鲜花中间，她笑盈盈地递给宋念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眼角的皱纹美如花开：“来，送你一朵真正的玫瑰。”
宋念本有些忐忑，瞬间因为递过来的鲜艳玫瑰，而对她的印象大好，忙嘴甜谢道：“谢谢您，您是一朵长在中国的英伦玫瑰。”
“可惜凋谢了。”季母对她调皮眨眼，神情却看不出一丝不愉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引着宋念朝花园一隅走去。
宋念幸运地喝到了秘制的花茶，花茶芳香扑鼻，飘在茶上的各色花瓣颜色各异，季母似乎对她和季柏尧的关系并不好奇，也许之前他早已在电话里解释过，宋念觉得这样更好，省却了解释的烦恼。
季柏尧的父亲看起来正要播种，季母很快告辞，跑到丈夫边上，夫妻分工合作，一个刨土挖坑，一个撒种，这夫妻耕作的场景是如此和谐温暖，宋念急忙放下手中的花茶，支起画架，手上挥笔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
夕阳日落的时候，新鲜的画作出炉，季母因为太过喜欢这幅画，热情地邀她留下来吃晚饭，宋念只好留下。
餐桌上没有什么令人乍舌的稀罕菜色，反而是一些家常小菜，季母幸福地说：“这都是他爸爸亲手种的蔬菜，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更欢喜这些。”
说得宋念更加诚惶诚恐，带着对种植人的敬意，每一筷都落得严肃无比。
这顿晚餐吃得非常尽兴，宋念甚至邀请季柏尧父母去尝尝自家的面汤，季母甚至打听她家面馆具体方位，宋念本是随口一说，现在听老太太真有一尝究竟的意思，立刻又诚惶诚恐起来。
这个相谈甚欢的夜晚也就过去了。
过不多久，宋念回校，系里要求每个人交一副自己的画作参加全国大赛，宋念站在自己的几十幅画作前犯了难，这一年，她最满意的作品其实是乱来酒吧里的那副“飞天”壁画，可是哪能把一整面墙交上去，想来想去，只好打电话给季柏尧，问能不能把那副搁在他父母家的油画借给她拿去比赛。
除了那副飞天，宋念最满意的画作，就是那副命名为“爱情种植”的油画。
宋念又想起了那副画，夕阳下的老夫妻在菜地里辛勤劳作，面目慈祥的美妇人在播种的间隙抬起头来，与锄土的丈夫微笑相视，这含情脉脉又默契十足的一眼就这样被宋念捕捉到，用画笔定格在了纸上。
静态的纸上流动着动态的爱情，于是宋念把它命名为“爱情种植”。
一贯小气的季柏尧这回倒是没有找她麻烦，爽快答应了，同样的，没有给“再见”，就挂了电话，好像多给她一秒时间就会损失多少钱的样子。
隔几天宋念跟婉侬尹亮吃饭，才知道他最近经常飞国外出差，更不好的消息是，范初晴也跟着他出国，宋念顿时胃口全无，心里腹诽，这下可被范初晴那女人逮着机会能跟他好好培养感情了。
看了眼手表，纽约正是深夜，宋念托着腮想，搞不好两人此刻正在同一张床上做着什么呢？
无来由地气闷。
全国大赛很快出了结果，宋念的“爱情种植”得了油画组的一等奖，这个奖美术系已经好几年没有拿到，今年被宋念拔得头筹，自然受到了学院里的嘉奖，就连病床上的厉北也摸着她的脑袋瓜夸赞：“小姑娘能耐了。”
宋念心里喜滋滋的。
婉侬也打电话来道贺，聊到最后，突然把八卦兮兮地把话题一转，扯到范初晴身上去了：“哎，我跟你说啊，秀色知道不，一挺出名的私房菜馆，老板娘是我姐们，她刚打电话给我，范初晴那贱人带着个男人在那吃饭呢。你想她一脚能踏好几只船呢，这指不定就是其中一只。”
“是季柏尧？”
“不是，我也以为是他，不过我姐妹见过季柏尧，很肯定地说不是。”
婉侬蜻蜓点水点到即止，宋念挂了电话就陷入思索，手叩着桌子，发出嘟嘟的声音。
她眼眸深沉，过一会，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泛着胜券在握的意味。
机会来了。
她拿起电话，电话很快拨通，传来男人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喂。”
她嘴边的笑比烟花还灿烂，声音更是甜蜜美妙：“那幅画我拿了全国油画组第一名，学校发奖金了，喝水不忘挖井人，能赏脸让我请你吃顿饭吗？”

第25章
宋曦被护士长训斥后的第二天，傅岩才得知，她已不再负责自己这个病房，新来的护士姓廖，是个戴眼镜的精干姑娘。
新来的小姑娘更加不苟言笑，傅岩见是个陌生小姑娘，下意识问：“咦？怎么是你？宋护士呢？”
小护士瞥了他一眼，顾自忙活，低垂眼角冷冰冰答：“下次如果您觉得我工作有什么问题，请直接当面告诉我，我会马上改正的。”
傅岩一愣，被这样的口气呛住，大律师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连连说道：“那是当然的。”见小姑娘的脸上还是沾满冬霜，只好又再次强调，“我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感谢你们的照顾了。”
这一套溢美之词对泼辣的小姑娘显然也没什么效果，她只是古怪地瞥了一眼傅岩，输液完轻飘飘来了一句“感谢倒不用”，就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从头至尾没给傅岩一个好脸色，更别说笑脸了。
傅岩很是莫名其妙，揣测了一下小护士刚才那句话，觉很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宋曦。
她没有出现，昨天她在他面前失态哭泣，傅岩猜想，宋曦脸薄，也许今天还没有办法面对他，所以找了另一个小姑娘来替她。
傅岩对着窗外扯了一个极其柔的笑，揉着眉颇有些苦恼地想：躲一天他还能忍受，总躲着他可就麻烦了。
宋曦这天都没有出现，傅岩见姓廖的小护士不是个好说话的人，生生把嘴边的问题给咽回肚子里，眼睁睁看小姑娘寒气逼人地进来，又寒气逼人地离开，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他让小田推着轮椅，去了好几次桑桑的病房，小家伙麻醉药药效过去后，脾气变得特别暴躁，他尚未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小腿，老是冲大人喊“腿疼腿疼”，傅岩之前在网上查过，截肢病人在术后都会出现肢幻觉，总觉得自己的患肢还在，还隐隐作痛，这段日子很不好过。
傅岩很有些担心，让他略感欣慰的是，本来还在哭闹的桑桑见到他，立刻停止了哭泣，蕴满泪水的眼睛委屈地凝望着他，静了几秒后，干涸的嘴巴动了动，轻轻地喊了他一声“爸爸。”
傅岩心一颤，被孩子这轻微的一声揪住了心，这一刻大脑几乎不能思考，只知道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哪怕要他掏心掏肺。
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大律师曾经冷硬的心肠柔成了一团棉絮，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小声安抚着：“桑桑乖，爸爸在。”
他把桑桑柔软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大手上，包住，希望给予他一点微弱的温暖，烧得迷迷糊糊的桑桑在这种安全感中，渐渐阖上眼睛，坠入睡眠。
此时，站在门口的宋曦，望着正坐在床边凝望桑桑的傅岩，终于不发一言地转身，轻着脚步离开。
第二天上午傅岩带着期盼的心等待，盼来的还是不苟言笑的小姑娘，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再不能不问了，趁小姑娘低头做输液准备工作的间隙，和颜悦色问道：“怎么今天又是你？宋护士请假了吗？”
姓廖的小护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一眼，反问他：“你自己不知道吗？”
傅岩又是一愣，嗅出几分蹊跷，细细琢磨了一番，正色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宋护士，你能告诉我吗？”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似乎难以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见他态度坦然，只好如实相告，态度依然冷冰冰：“宋姐不负责你这个病房了。”
傅岩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笑意，问，“是她自己要求的吗？”
小护士一听，脸上满是吃惊的表情：“我们护士哪有选择病人的权利，还不是你们这些病人……”
她到嘴的话没有说下去，言语中那隐隐的抱怨却是任谁都听得出来，小护士自知话说得有些过了，到底还是忌惮得罪病人扣奖金，收了收盘子就匆匆走了。
傅岩对整件事还是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一向头脑清醒，平时惯于根据当事人的只字片语揣测他的意图，小护士这短短一句话已经提供为他太多信息。
不是宋曦主动的，那么问题就在他这边了，而他对整件事一无所知，那么还有谁有能量为他“体贴”地换护士呢？
傅岩眼眸深沉地望着窗外，心里顿时有了人选，剩下的，就是去印证自己的猜测了。
过了一会儿，得力助手小田打听到的消息印证了他的想法，昨天院长电话直接打到骨科，点名要求护士长换了宋曦，跟小田抱怨的小护士透露说，院长大发雷霆，对于骨科护士的工作相当不满意，护士长直接成了靶子，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把宋曦叫进办公室训了半个小时，声音大到外面的护士台都听得到，小护士们个个战战兢兢，个个恨不得绕开1209病房走。
傅岩静静听完小田的转述，表情难得凝重，小田小心翼翼地观察老板的脸色，跟了傅言三年，他就算还没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也大略知道老板此刻的情绪非常不好，少惹为妙。
温文尔雅的“笑面虎”情绪不佳时，就是这样安静到可怕的表情。
“还有……”他犹犹豫豫地开口。
傅岩的脖子动了动，锐利的眼光射了过来，小田全身的细胞立刻都紧张起来，在老板的逼视下慢吞吞说：“那个……宋护士私下里关心桑桑，护士长好像挺有意见，不许宋护士对病人有私人感情，听说宋护士跟护士长拌了两句。”
过了良久，傅岩才“嗯”了一声，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枕边的文件看起来，让小田心里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彻底地熄灭了。
小田挠挠头不解，原本觉得老板对那护士有一点太过热情，看来是他想多了。
隔天主治医生来查房，告知傅岩他受伤的右腿恢复良好，他可以选择出院回家静养。
傅岩笑着对骨科主任说：“主任，我胆子比较小，我还想在医院住段时间。”
病人自己要求，主任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站在旁边的小田看了一眼病床上表情淡然的老板，心里嘀咕着：这还是他认识的工作狂老板吗？
待医生离开，傅岩听完几个助手的工作报告，下了几个指示，就坐着轮椅去看隔壁看桑桑，推开门之际，他看到了宋曦。
她刚为桑桑输好液，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眼眸沉静如水，傅岩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一些距离静静相望了两秒，下一秒，宋曦偏头，拒绝看傅岩那令人难以招架的眼睛。
傅岩推着轮椅靠近，对病床上噙满泪水的桑桑宠溺地笑：“小家伙，又哭鼻子了。”
桑桑见到他，仿佛孤零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大陆，嘤嘤喃喃着：“爸爸，脚疼，脚疼。”
见孩子这种反应，傅岩朝一旁的林老师看去，林老师心领神会，暗中摇了摇头，意思是桑桑还没有发现。
“来，让护士妈妈亲一口，桑桑会很快好起来的。”宋曦俯身在桑桑额头上点了点，桑桑终于停止了哭闹，用小狗一样依赖胆怯的眼神望着宋曦，宋曦的心揪了揪，轻柔的呓语也就出了口：“乖，一切都会好的，妈妈保证。”
这温馨一幕令人动容，傅岩上前，笑微微说：“来，桑桑也让爸爸亲一口，让爸爸把男子汉的力量传递给你。”
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宋曦见状，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宋曦抿着唇别开眼。
傅岩也在桑桑的额头亲了一口，声音里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乖，爸爸爱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拉钩！”桑桑怔怔地望着傅岩，终于破涕为笑。
“拉钩！”傅岩笑着伸出了手。
大手钩小手，是一生陪伴的承诺。
桑桑的病房外，紧随宋曦出来的傅岩急急叫住了她：“宋曦！”
这是傅岩第一次开口喊她的名字，因这一声，似乎两人之间护士和病人的关系也在瞬间土崩瓦解，此时此刻的两个人，是彼此之间存在特殊磁场的成年男女。
宋曦下意识皱了下秀眉，平板疏离的声音：“19号床，现在是输液时间，回你病房去。”
一声“19号床”，又把两人的关系拉回原地，她是护士，他是病人，狭路相逢后是相忘江湖。
傅岩懂她心里的抗拒，不愿意让她心里不适竟而躲得更远，好脾气地开口：“宋护士，让我说完几句话，我就马上回去。”
宋曦端着盘子沉默，算是默许，傅岩说：“你被调离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我想……”他儒雅的笑里有一丝无奈：“有人很关心我，做了令我不愉快的决定。”
他话中带话，宋曦却没有心情再听下去，她打心眼里不想跟傅岩这样的人打交道，想离他远远的，所以对于被调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解脱，不用见到他，她在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不过傅岩并不知道她的这点小心思。
她对他的极力解释没什么反应，一本正经道：“下次对我们护士的工作有意见，请直接跟护士站反映，我们会加以改正。你们这样一有问题就向院长要求换护士的行为，已经影响了护士的正常工作，对其它病人也不公平。”
她公事化的回答让傅岩缄默。
宋曦轻飘飘扔下一句“回去吧”，就端着盘子匆忙离去，只给傅岩留下一个白色的倔强背影。

第26章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蒋思青又来了，傅岩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镜片闪了闪，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这通电话打得有点久，似乎是他法学院的学生打过来询问论文怎么写，傅岩耐心教导，甚至简略地帮他分析了一个个案，直到把他那骄傲的表妹晾了20多分钟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被晾了那么久，有那么几秒，蒋思青那张精致的脸是僵着的，不过很快恢复笑容，故作轻松的口气：“表哥，哪有你这样的，都自顾不暇了还管那些学生。”
傅岩不以为然地笑：“我伤的是脚，也不是脑子，还是可以给他们一些意见的。”
蒋思青垂眸一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从桌上随手拿了个苹果给傅岩削起来，低眉婉转的安静样子，反而不是她蒋思青的风格，傅岩嘴角勾了勾，并不主动开口，又打了个电话给助理，简单吩咐了几句，终于挂了电话。
蒋思青把苹果递给傅岩，瞄了一眼他屏幕暗下来的手机，语气轻飘飘透着一股酸味：“表哥，总算是肯把时间留给我了啊。”
傅岩用温和的笑容掩饰眼神里的锐利：“剩下的时间都是你的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总归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彼此之间的默契让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并不轻松。
蒋思青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贯沉着冷静的兄长，有一瞬的恍惚，她心里是害怕的，曾几何时，当她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公主梦时，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不知不觉蜕变成如此狠厉的角色。
她心里哀怨，谁叫她不姓傅，而傅家大家长傅德颂，傅岩的爷爷，她的外公，重男轻女的思想极其严重。这也注定了，就算她蒋思青是A城上流社会人尽皆知的名媛小姐，可说到底，她一个女人，人微言轻，插手不了公司董事会的事，自己老公的升迁，还得依仗她这个心机深沉的表哥。
一想到老头以后会把公司大部分股份留给了傅岩，而自己将来只能分到那么一点股份，她闹也闹过哭也哭过，老头却不为所动，蒋思青的心里就极不痛快。
但这些不痛快，蒋思青是不能表现在脸上的，性别决定了她的弱势，她要做的，只能是争，明着争，暗着争。
开门见山自然是不行的，重要的话题还是要搁在后面，蒋思青风姿妖娆地撩拨了一下自己刚烫过的秀发，试探地问：“表哥，你觉得mina怎么样？”
傅岩皱了皱浓眉，故作困惑状：“mina？哪个mina？”
这样的反应已经间接回答了蒋思青的问题，但她还是不死心：“就是我那闺蜜，周蔚然啊，又漂亮又能干，关键是，她对表哥你一见钟情呢。”
傅岩并没有太多反应，一脸肃然地看向她，淡淡却是不容人置疑的口气：“思青，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什么？”蒋思青大惊，还有些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追问：“谁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她的吃惊程度不可谓不小，傅岩离婚已经三年多，离婚以后他就一心扑在工作上，虽然他的事务所这几年风生水起，但他的个人生活一直没有动静，尽管外公还有家里那些长辈张罗安排了许多相亲饭局，但傅岩能推就推，就算实在推脱不过，也只是草草出现一下，明显敷衍了事的态度。蒋思青原以为这个笑面虎表哥金屋藏娇，或是有什么办公室恋情，可几番观察下来，发现还是自己多想了，傅岩是真的没有花心思在找女人身上。
蒋思青屏息等待，傅岩却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是一句带过：“缘分是很奇妙的事，就这样遇见了而已。”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蒋思青，清淡地笑了笑，“我还只是单相思而已，有人好心帮倒忙，再加上我在床上，这事就只能先搁着了。”
蒋思青带着打量的眼神看着傅岩，半信半疑地笑着问：“表哥，没道理啊，就你这条件，还用得着单相思吗？”在心里罗列了几个可能的女主角人选，她凑近，一究到底的神情，“是本城的哪个名媛吗？”
傅岩摇摇头：“就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而已。”
蒋思青怔了怔，脱口而出：“那外公那……”她随即一笑，“表哥，你可想好了啊，普通出身的女孩子未必入得了外公的眼，不过也好，这样啊，也让外公知道，咱们家不听话的不止我一个。”
她看似埋怨实则是幸福的语气：“我当时为了我家严旭明，可没少看外公脸色，偏偏他那会除了点学历能力还真的什么都没有，我除了在外公面前死扛打包票，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
说到这，蒋思青话锋一转，终于把话题转到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她嫣然一笑，眉眼间颇有些自得骄傲，“幸好啊，我没看走眼，旭明这几年在公司的表现可圈可点，能力也是有目共睹，外公也就无话可说了。”
话到这，蒋思青瞅了一眼傅岩，见他仔细再听，还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几分笃定，说：“哥，你大概人在医院没听说吧？旭明牵头帮公司弄了个十几亿的大订单，我上次酒会碰到刘董，他老人家对旭明赞不绝口呢，直夸我选老公有眼光。哥，离董事会也就两个月时间了，自家妹婿你一定要帮衬着点啊。”
傅岩点头：“这是自然。”
这简单四个字与蒋思青预想的有些差距，她费了那么多唇舌，却只得了这四个字，但转念一想，也就想通了，自己这次来访，说到底只是要傅岩的一个明确的态度，如果他表态站在严旭明这边，那么在那些董事看来，傅岩背后的外公的立场也就明确了，那么严旭明执掌公司帅印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这四个字，已经再明确不过地表明了傅岩的态度。
蒋思青已觉胜利曙光向她这边招手，但她生性多疑，深知傅家的男人个个都是深不可测，追问道：“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外公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大伯那？”
目前为止，傅德颂对于总经理人选一直保持缄默，任凭她旁敲侧击，就是不表明自己的态度，边上人都在雾里看花。
总经理人选除了严旭明外，还有老爷子多年的得力爱将范海生，蒋思青几次三番往傅岩这边做工作，实在是因为太过忌惮范海生，这个人在她记事起就在他们傅家，对爷爷忠心耿耿，能力更是卓绝，跟老爷子的关系其实有时候更像是父子，傅德颂在他们记事起就要他们小辈尊称他为“大伯”，后来就算他结婚生子，外公也不答应他搬出去，在老别墅边上又盖了个新别墅供他一家住，甚至他的孩子，也唤外公“爷爷”。
他们私下都在猜测，范海生是外公的私生子。
而实际上，三年之前，总经理的位置就是范海生的，只不过当时不知道外公出于何种考量，突然替换了人选。而在公司内部，所有员工都知道，范海生这个董事长助理，有时候比总经理更能说得上话。
蒋思青只寄希望于，谣言都是假的，外公不会把公司帅印交给一个外人，毕竟范海生姓范，不姓傅。
外公这边休想套出话来，蒋思青就把主意打在了傅岩身上，毕竟外公最看重这个孙子，虽然失望于他目前不会回来接班，但公司的重大决策，不可能不同他商量。
傅岩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傅岩沉吟一会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外公的心思也不好猜。”他看了她一眼，“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
他话里的意思，多少是在警告自己这个精明的表妹，暗地里算计老爷子，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儿孙们想要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老爷子一生都在跟人玩勾心斗角，临老了只希望家庭和睦儿女孝顺，他见多了儿女为争家产闹到不可开交颜面尽失的例子，特别反感这点，因此也委婉地向儿孙们表达了自己的底线，他是家里绝对的家长，不要给他玩心眼。
傅岩的暗示，多半是希望表妹明白，不要触犯老爷子的禁区，但蒋思青是个不安分的主，她做不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碍于立场，也就不便点破。
蒋思青自然没听出傅岩的意思，心里还有些沾沾自喜，忍不住调笑道：“我知道，外公啊，真是孙子兵法看多了，虚虚实实看不清，谁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傅岩笑笑，并不接话。
蒋思青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活跃气氛，傅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腰一挺说：“对了，哥，馨怡姐回国了，我前几天刚碰到过她，听她的意思，似乎是想回国定居了。”
傅岩的神情终于流露出一丝认真，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淡淡地“哦”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
蒋思青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神情平静，想来已经把过去放下，察言观色小心道：“馨怡姐问起你了，我也就告诉她你受伤住院了，她挺吃惊的，好像……还挺担心你，一直问我你有没有事，还说要过来看你，”她又拿捏了一下自己的话，语速放慢，“想来……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傅岩淡淡一笑，颇不以为然的样子，“毕竟是做过两年夫妻，如果换作是我，这点关心也是有的。”
他看向她，是不容人质疑的表情，“我跟她是和平分手，虽然这段婚姻的结尾不怎么好看，但彼此之间，也没有恨到巴不得对方去死，她这点关心，我也是能理解的。”
蒋思青点点头，表示明白，她又和傅岩寒暄了几句，就站起来道别走了。
临走到门口，她刚想打开门，只听背后低沉的一声“思青”。
蒋思青诧异回过头去，见坐在床头的傅岩一脸深沉地看着她，她心一紧，总觉得有一瞬，傅岩的眼睛里藏着一把利刃，眼神锐利之极。

第27章
她突然觉得他有话要说，狐疑问：“哥，还有事？”
似乎刚才锐利的眼神只是一秒钟的错觉，傅岩笑如春风，指了指桌上的水果说：“没事，下次不要带东西来了，吃不掉反而浪费。”
蒋思青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下来，出了病房。
走廊上她特地玩味了一下刚才傅岩奇怪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下意识觉得傅岩想说的是何馨怡的事，毕竟是前妻，他想知道对方近况却不方便提起。
自以为想明白了，蒋思青也就没有过多地花时间揣测这个很难让人看懂的表哥。
她没有直接搭电梯离开，而是特地绕到了护士前台，频频往那个方向张望，却连宋曦的影子也没见到，脸色一板，走了。
心里庆幸自己那通电话打得早，严旭明应该还没有跟她遇到，但她掌控欲太强，还是不放心，为了以防后患，她决定让严旭明少去医院看望傅岩。
回头向傅岩的病房望了一眼，她皱了皱眉。
都住了那么久了，他怎么还不出院？
蒋思青走后的当晚，傅家的大家长傅德颂就来了，老爷子脾气古怪，就让司机陪着，晚上七点的时候，一个人进了傅岩的病房。
傅岩正在跟助手打电话，见爷爷进来，赶紧挂了电话。
看到老爷子常年不苟言笑的老脸，他也不紧张，笑道：“爷爷，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之前老爷子也来过几次，不过都是他父母一起跟着来的，除了当着众人训他不小心不爱惜外，祖孙二人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聊过天了。
傅老爷子把拐杖放在床边，坐下，声音老迈却洪亮：“小刘在外面。”
傅岩心里有数，猜爷爷今晚独自来访必定有话要说，或许是向他告知他最终的决定也不一定，毕竟公司一有重大决策，爷爷至少都会告知他。傅岩明白，相比他爸，他老人家更看重他这个孙子，他爸性子像奶奶，过于温厚中庸，经商的能力一般，反而更喜欢舞文弄墨，要不是当年爷爷逼着，怕是早在大学当他的文学教授了。
他奶奶倒是提起过，他的个性颇有些像年轻时的爷爷，内敛沉着，性子也坚毅，奈何他对法律的兴趣远胜于经商，在美国的时候一直坚持攻读管理法学双专业，在他看来，年纪轻的时候，实在是应该远离家里的大树，自己干一番事业。
可傅家家大业大又不能没人掌舵，所以双方各退一步，老爷子允许他40岁之前发展自己的事业，40岁后必须回来执掌公司。
白天的时候他没有告诉蒋思青，其实他已经猜到，爷爷心里的人选是大伯。
于公于私，这个位子都应该是大伯的，傅岩只是好奇，这个私，究竟是怎么个“私”法。
大伯的身份，爷爷从未提起过，他父母对他的身份也是讳莫如深，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过，大伯跟他爸是一起长大的，亲热地唤他“大哥”，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会先跟大伯商量。
似乎大伯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姓范，不姓傅，并且坚持叫爷爷“傅叔”。
傅岩一直很好奇，却从来都忍着不问出口。
傅德颂没有问傅岩伤势的康复情况，想必医院已经跟他定期汇报，他知道的，怕比傅岩自己都多。
老人家抬了下眉，一开口就语出惊人：“思青那丫头今天又来你这了？说什么了？”
傅岩温文一笑：“爷爷，你知道又何必问。”
他知道老爷子今晚过来，多少是带着试探和警告来的，敲打他不要为了所谓的“自家人”，站错方向。
果然老爷子冷哼：“那丫头就是不安分。拉拢董事，还放出风声，当我是瞎了聋了不成？”
“爷爷你一天不说你属意的是大伯，她就一天也不会消停。”傅岩笑，“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有韧性，这是自然法则。”
傅德颂再度冷哼一声，看向傅岩的眼神却带了两分激赏，想来这一趟是自己多心了，这小子是明白人，分寸也掌握地很好。
傅岩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开诚布公说一说的。
他故作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爷爷你喜欢清静，我年纪轻，那些烦人的声音我来受着就好，只是……”他那黑眸看向傅德颂，目光肃然，“爷爷你还欠我一个明白。”
傅德颂自然知道孙子指的是什么，臭小子趁着这次机会向他逼宫讨说法，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陈年往事还是应该由他自己跟孩子说。
也许是时候了。
老人家拧眉沉默半响，凝重的神情显得格外苍老，几乎在傅岩后悔时，他慢慢开口：“爷爷这一生，最爱的人，不是你奶奶。”
傅岩眼皮一跳，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一定是私人之极，点点头，脸上是认真倾听的恭敬表情。
傅德颂拄着拐杖慢悠悠站起，傅岩忙去搀，他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踱步窗边，背对着孙子，在月色中陷入漫长的回忆里。
“我跟她15岁相识，18岁私定终生，25岁我离开她去大城市讨生活，30岁的时候，我在事业最低谷，遇到了你奶奶……”
傅岩静默，他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这个故事果然就像爷爷身处的那个萧索的时代一样，并不美好，对爱人的背叛也许让老人家背上了一辈子的十字架，无力解脱。
他从来不知道与奶奶相敬如宾结婚四十余载的爷爷，曾经有一段这样不堪回首的故事。
多么可笑的事，这个当初要求他商业联姻并口口声声“不相爱也能过一辈子”的老头子，原来他自己真的做到了。
他在年轻时抛弃了爱人，跟一个他不爱的女人，过了一辈子。
他问：“后来呢？”
傅德颂对着窗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如夜色下的老树皮一般，在月色下透出沙沙声。
“后来，她死了。”
“她一直留在那个村，那间房子等我。一生未嫁，隔壁的二流子想糟蹋她，她拿纳鞋底的锥子，刺死了他，还有自己。那个时候，她35岁。”
“我知道，她是不想活了。”
惨烈不堪的往事就这样在平静的语调中被缓缓道出，傅岩没法体会当时爷爷的心境，老人家的背影屹立如松，他却怕他随时会倒地不起，制止道：“爷爷，不要说了，是我错了。”
傅德颂却好像没听到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大伯，是她的养子。她走了以后，我把他带回家，那时他六岁，已经比一般孩子懂事了。”
傅岩问：“大伯自己知道吗？”
“知道，他气我，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肯改口叫我声‘爸’。你大伯的性子，跟她很像，都太刚烈。”
“爷爷，你把大伯当成你和她共同的孩子了吧？”
傅岩问题一出，老爷子再度陷入沉默，好半响才沉重地“嗯”了一声，“这是我的私心。”
“那三年前的董事会，为什么你又临时换人选？”
“是你大伯不愿意，这位置本来就是他的，他还是把自己当外人。”说到这里，老爷子转过身来，慢慢坐回到傅岩床边，“这次他已经答应了。这个位置，我没有考虑过第二个人。”
傅岩锁眉略一沉吟，马上明白了症结所在，“大伯应该是顾虑到了奶奶的想法。”
在他这个小辈看来，比起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爷爷，其实大伯跟奶奶的关系反而更近些，两人情同母子，有次奶奶摔伤，是大伯先发现的，等他们一干人跑到医院，看到大伯大汗淋漓地背着奶奶做各种检查，俨然母子。
想来，大伯是个情深意重的人，而奶奶，也是非常伟大的女性。
傅岩跟大伯的关系不错，但在这一刻，才觉得自己从不曾真正用心了解他，立时觉得自己非常汗颜。
傅德颂点头，“等我走了，公司的股份会留一份给你大伯。你奶奶也知道。”
傅岩毫无异议：“这是你们长辈的事，不需要跟我们小辈报备。”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思青那边……不说清楚，恐怕她……大伯会不好过。”
他点到即止，但已经把话挑明得十分清楚，傅德颂沉思，“她那边，我会去说。”
说到这，傅德颂的脸上现出几分不满，嗓子也大了几分：“有时间你也劝劝你这个妹妹，胃口太大了，严旭明那小子才几年资历，做个副经理都让我觉得勉强，再跟着你大伯锻炼个十年还差不多。”
“而且，就他做过的那些事，我能放心把公司交到他手上吗？”
傅岩眼眸一暗，沉声问：“爷爷，严旭明这个人，你应该调查过他吧？”
见孙子突然问起，傅德颂一愣，老牛般闷哼一声，“跟年轻时的我，如出一辙。”
老人鄙视严旭明就像鄙视年轻时的自己，脸色实在是不算光彩。
傅岩默然，而后问：“被他抛弃的女人，是什么情况？”
“忘了，只记得是个护士，父亲是个开小面馆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正说到这里，门那边有了些动静，只见门打开，素面朝天却一脸清秀的宋曦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盘子。
傅岩惊讶过后就是窃喜，眼里的笑意瞬时就流泻了出来：“怎么是你？你重新调回这个病房了？”
“只是帮人替班。”宋曦将药放到他桌上，“这个不要忘了吃。”
“哦好。”
宋曦朝坐在床边的傅德颂微微礼貌颔首，眼睛瞄到他旁边的龙须拐杖，轻声道：“走廊有些滑，您回去的时候走慢点。”
之后就端着盘子，清风一般安静离开。
傅德颂一脸赞赏：“这孩子挺懂礼貌。”洞悉的目光滑向孙子，“你跟她挺熟？”
“还好。”傅岩敷衍。
一时也就没什么话，老人家站了起来，“我走了。”
“好，我就不送爷爷了。我打个电话给小刘。”
“不用，他就在门口。”
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刚走到门口，傅岩突然叫住他，“爷爷。”
“嗯？”
傅岩真挚地看向自己一向敬重的老人家，“感谢您今晚教会我一个道理。”
傅德颂诧异，“什么道理？”
傅岩的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不要在年轻的时候，做让自己老了后悔的决定。”……

第28章
宋念打扮妥当，在寝室磨蹭了一番，估摸着季柏尧已经到达那家叫做“秀色”的私房餐馆，她联系了夏婉侬，让她找老板娘盯着，务必让他与范初晴碰见。
八卦的老板娘很快反馈信息，她特地让服务员领了季柏尧坐在范初晴那桌附近，两人已经打过照面，范初晴起初惊讶，却很快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的男伴，脸上一点被抓奸在场的尴尬扭捏也没有，现在季柏尧正一个人在窗边等待，范初晴和她的男伴也没有丝毫马上离开的念头，各自为界，倒是让想看好戏的人失望了。
这对准备出门的宋念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太好的消息，她太低估范初晴了，本以为被季柏尧撞见，她会和她的男伴马上离开，但人家硬是在季柏尧面前摆出一番光明磊落的姿态，倒让人觉得她清白无辜只是与友人单纯吃饭了。
她安然吃饭，也不知道要吃到几点，倒是让宋念陷入“去还是不去”的两难境地。
去，自然会让范初晴撞见，凭她的精明，自然马上猜到她心里那点小伎俩，那么季柏尧也会马上知道她动机不纯，她出师未捷身先死，从此沦为范初晴那狐狸精的笑柄。
不去，季柏尧被放鸽子，恼怒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这样身份的男人，本来就要费尽心机去取悦，他肯屈尊纡贵地答应过来吃饭，已是给她面子了。
宋念转念一想，豁然开朗，她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这么背后阴范初晴，已经成功地在两人中间添堵，范初晴哪怕表面再淡定，心里必定是感到挫败，说不定现在正如坐针毡，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向季柏尧解释呢。
至于她，和季柏尧的这顿饭自然是要吃的，这样的男人她可得罪不起，大不了打电话撒个娇，说自己不想去那家餐馆，想换地方吃饭，他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打定主意，宋念就跳上了出租车，期间金东旭打了好几个电话，宋念都掐掉了。他这几天时不时打电话给她，约她出去吃饭，宋念到最初的客气拒绝，到现在已经干脆懒得接他的电话了。她最近太烦，没空理会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肌肉男。到了这家餐馆门外，婉侬帮她打听到的消息有些让人沮丧，范初晴还没走，季柏尧还坐着等待。
宋念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他一个催促她的电话也没有，想必是生气了。
她刚想打个电话给季柏尧，找个钱包被偷的借口另约地方吃饭，不料有电话进来，是下一届的学妹，宋念接起，却听电话那头传来学妹急促的声音：“学姐你快来医院啊，厉老师刚才进抢救室了，现在还没出来。”
宋念的心紧紧一揪，手机几乎拿不住：“师兄他怎么了？怎么会进抢救室？”
“不知道，我和金灿本来想看看师兄的，结果还没进病房，就看到好多医生护士冲进来，吓死我们了……现在还在抢救……”
那头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说着说着就有了哭腔，宋念也是吓得嘴唇发白，赶紧对出租车师傅说：“师傅，麻烦你，去市中心医院！”
宋念的手心不知不觉攥紧，此时，她早就把与季柏尧的约会抛在脑后，心烦意乱地想了五分钟，才猛然想起季柏尧还在秀色等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忙打开他，电话很快接通，想必对方一直在等她的电话，却并不主动来催。
听到季柏尧“喂”了一声，宋念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我来不了了，我师兄车祸，情况很紧急，我必须去医院看一看……”想到现在正生死不明的厉北，宋念战栗不止，眼泪线一般流了下来，声音也哽咽了，“他还在……手术室。”
那边的男人沉默了几秒，低沉的声音让出租车里的气压也低了几分：“有需要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
之后就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到了医院，宋念冲到了厉北所在的肿瘤科，厉北已经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昏睡不醒的样子。宋念听学妹说没什么生命危险，揪成一团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赶紧去找主治医生问个究竟。
主治医生正忙得焦头烂额，只停下来对宋念说了几句，表情凝重：“情况不是太好，决裂出血，肝癌比较普遍的并发症，没有办法，肿瘤大得太快了。现在是抢救过来了，还要观察几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宋念怔怔的：“不能做手术吗？”
“治疗地太晚，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征求了患者的意见，也没有手术的意向。”
医生拍了一下宋念的肩膀，他以为她是厉北的女友，然后留下失了魂的宋念，匆匆走了。
人潮穿梭的医院走廊，宋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满脸麻木的人们与她擦肩而过，宋念哭着哭着，终于低下头，长发遮住她沾满泪水的脸，她抬手，默默擦掉了眼泪。
这天晚上，季柏尧在尹亮的酒吧喝酒。他坐在飞天墙边，灯光阴暗，他偏头看着飞天墙上自己孤寂的影子，喝了一口酒。
他有些想不明白。
只为了一个人的邀请，他就推迟了一个重要的临时会议，然后在夕阳黄昏中枯坐半个小时，结果只等来了她那句“对不起，我来不了了。”
这样的年纪，他自认为已经自私到不愿意为女人付出太多心力，可不期然的，还是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想靠近，想了解，想逗弄，直至现在发现，他的情绪已经被她深深影响。
被她的一颦一笑吸引，每一个笑容都觉得生动，纵使知道是个有心机的姑娘，却还是乐意见到她，直至那点孩子似的心机，在他眼里也蜕变为可爱的优点。
今天被宋念放鸽子，犹如一盆冷水浇醒了季柏尧，他知道自己整个晚上在烦闷什么，并不是因为她放了他鸽子，而是她为另一个男人着急哽咽，他在电话中听得出，那是她真实的情绪流露，毫不做作。
她也许急哭了，而他体会到了一种微妙的嫉妒的滋味。
师兄，这又是个多么暧昧的名词。
他摇晃着酒杯，在低靡的萨克斯音乐中，苦笑了一下。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季柏尧抬头，见是表弟尹亮。
尹亮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表哥，不错啊，放手下加班自己溜出来享受人生，”他舒服地往沙发上靠去，“这才是好老板嘛。”
季柏尧笑了笑：“我好像也是你的老板吧。”
“表哥，别啊。”尹亮没皮没脸地笑：“下班以后我就是你表弟了。”
季柏尧也不恼，往吧台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婉侬不在，这两人结婚后简直是爱到如胶似漆犹如连体婴儿，随口问：“怎么没看到婉侬？”
尹亮脸色稍霁，说道：“去医院看她那个同系师兄了，下午差点人就去了，给抢救回来了，不过听医生意思，也没多少日子了。”
季柏尧眉头一皱，想起来宋念和婉侬是同学，那看起来她们有个共同的师兄了，有些扼腕地问：“这么严重的车祸？”
尹亮一愣，否认，“哪是什么车祸啊。是肝癌，晚期了，这半年听说喝酒喝得特别厉害，直接把肝给喝坏了。表哥你别看婉侬天天在乱来盯我盯得紧，别人都以为她防我勾搭女人呢，只有我懂她，她师兄得了这病，她就怕我喝多了酒伤肝。”
“你懂她的心意就好。”季柏尧喝了一口酒，在昏暗的灯光下款款微笑，“女人心海底针，难得你懂她。”
他嘴边的笑容，与背后美艳的飞天女神脸上的那丝笑一样，都有些飘渺神秘。
这晚宋念留下来陪夜，手术后厉北昏睡了好几个小时才醒过来，意识清楚，见到围在床边的亲友，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没事”，就再度沉沉睡去。
他虚弱的样子令人不忍，病魔正撕裂他的身体，病床上的他已经完全没有当年校园里那风流倜傥的谦谦君子模样。
眼睁睁看着这个藏在心中很多年的俊美男子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宋念心如刀割，那种失去的心情再度如潮水般袭来，她整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忍见到半夜厉北麻药过后被疼痛肆虐的模样。
她的心除了对厉北的心疼，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惧怕。
她失去了最爱的母亲，还要失去喜欢的男人、可敬的兄长，她除了哭泣，似乎无能为力。
最后她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临睡前想起季柏尧的那句话。
人总会受伤，到最后只变得更强。
她模模糊糊地想：为什么她受了那么多次伤，仍然控制不住眼泪，仍然学不会坚强。
宋念再度见到季柏尧，是在几天后的周末，她把那副《爱情种植》送回给季柏尧父母，因此去了一趟大宅。
没想到季柏尧居然在家，宋念听尹亮说过，季柏尧不跟父母住在一起，只是偶尔回家小住。
所以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在季家大花园一角看到正悠闲看父母摆弄花草的季柏尧时，她顿时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当然不可能真的走，阳光下，她很有礼貌地与他打招呼：“季先生好，真巧。”
她演技不够好，只知道自己的笑容僵硬，因为笑得太过灿烂无害，腮帮子酸疼，季柏尧懒懒回过头来看着她，表情不冷不淡：“是很巧，季小姐。你遇车祸的师兄怎么样了？”
宋念一愣，赶紧摇头应道：“没事，人没事了。谢谢季先生关心。”
季柏尧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把她晾在一边，顾自拿出手机打电话，看那凉薄的神情，真是半分跟她搭话的兴致都没有。
宋念心里一凉，心想放了这位爷的鸽子，可把他得罪惨了，说不定还在气头上，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得赶紧走，回去再好好想想对策。
见季柏尧不知道跟谁在通电话，他转过身，经过她时，还偏头目光富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就闪进屋了。宋念脑门上两颗冷汗，跟他妈寒暄了没几句，就借口还有急事要赶回学校，连连后退，死都不愿意留下来吃晚饭。
季柏尧本想借这个电话晾宋念一会，让那小骗子心里不安扑腾，谁知他打完电话走出大门，就看到她已经脚底抹油转弯消失在大门口，他捏着手机瞪着那个方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宋念在公交车站坐了很久，低着头看似在数蚂蚁，其实全在想怎么讨好季柏尧。她简单地认为季柏尧是气她放他鸽子，想了半天，似乎唯一能讨好他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他，郑重地再次邀请他吃饭，然后边吃边道歉，她幽幽地想，他就算再气，也不至于这样刁难低三下四的她吧。
尽管想好了对策，宋念还是没有勇气打电话给那个男人，隐隐觉得他对她，不会像上次那般客气，甚至都能猜出他会用怎样冷冰冰的语气拒绝她：我最近很忙，没有私人时间，你可以先跟我秘书预约。
宋念撇了撇嘴角，到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包里，暂时搁下打电话给他的念头。
她跑到了乱来酒吧，准备找婉侬说说话，这几天她过得有点累，晚上总睡不好，夜里时常做噩梦，有一晚甚至梦到自己狂奔在路上，那条路似乎永无尽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追逐着什么，只在梦里感受着无穷无尽的疲惫。
到乱来的时间还早，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倒是早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小声耳语，婉侬不在，尹老板穿着调酒师的工作服，有模有样地做起了调酒。
听婉侬说，这是他最近业余时间的最大爱好，已经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好酒，乱来迟早会因为他的不知节制而关门倒闭。
宋念只当一个笑话听过就算了，谁不知道尹大公子从小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就算是价格昂贵的酒，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味道特别的白开水而已。
打过招呼，她在吧台前坐下，尹亮殷勤地递过来一杯色泽鲜艳的鸡尾酒：“来，尝尝我的手艺。”
宋念捏着杯子仔细端详，不太确定地问：“有生命危险吗？”
尹亮也不懊恼，手托腮忧愁地盯着杯里那恶魔一样鲜艳的液体，很认真地回答：“还真有。不过你们艺术家不是一直愿意为艺术献身吗？梵高不是割了耳朵才画得出画来吗？”
“少鬼扯，那是我偶像。”
尹亮嘻嘻扯开脸皮笑，又开始捣鼓起来他那堆瓶瓶罐罐，回头想起什么来，对着正研究不知名液体的宋念说：“哎，宋念，最近有空不？酒吧外面那道墙我想换主题了，这活啊，还是得找你还有山猫他们。”
宋念心不在焉的：“要什么效果啊？”
“唯美点的，最好是第一眼就能闪瞎人眼睛的。”
宋念盯着酒杯那火一样跳跃的橘色，脑中闪出一副画面，脱口而出：“那就画日出啊，这个城市，有几个人见过日出呢。”
尹亮愣神，瞬间反应过来，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窜到宋念面前：“哎哟，艺术家的点子就是与众不同啊，宋念你放手画，务必要让咱乱来酒吧的外墙闪瞎所有路人。”
宋念懒洋洋点头，抬起头来：“那我说，尹亮，这杯酒我不用喝了吧？你看我还得留着命给你打工。”
“那是那是。”尹亮识趣地挪走了杯子，见宋念无精打采若有所思的样子，神色也挺憔悴，以为她是担忧厉北的病，关切地问道：“哎你师兄怎么样了？”
见宋念没什么反应，眉宇间一抹淡淡哀愁，他忍不住就好心多嘴了一句：“我表哥说他认识这方面的权威医生，要不换个医生试试？”
宋念听了全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你表哥？哪个表哥？”
“我就一个表哥啊，就上次装修的时候介绍你认识的那个大帅哥。哎，你忘了，结婚那天，婉侬还让他送过你。”
尹亮八卦兮兮地凑过来：“怎么样？擦出火花了吗？”
宋念心烦意乱的，口气也就不耐烦：“火花？就你那爱泼人凉水的毒舌表哥？省省吧。”
尹亮挑着眉一副“这中间有猫腻”的探究表情，宋念懒得解释，拿了包站起就走：“走了，婉侬来了跟她说声我来过，哦还有，这次工钱得涨价啊，反正自己人了，也不跟你客气了。”
“哎，别啊，宋念，你看我这小本生意……”
尹亮又“哎哎”了两声，可人家宋念早就消失在酒吧门口，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宋念这一晚都是心事重重，那天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她鬼使神差地就对季柏尧撒谎说是去看望车祸的师兄，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当时撒下这个很容易就被戳穿的谎，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在逃避肝癌这个可怕的疾病，还是在向他隐瞒，她有个正被病魔一点点侵蚀生命力的师兄。
宋念咬着嘴唇想不明白，当时她撒下的这个谎，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或者，知道得太早。

第29章
回到家还早，宋曦还没睡下，正在床上翻杂志，宋念洗了澡出来，坐在自己的床沿擦干头发，鬼鬼祟祟有意无意地瞄了她姐好几眼，终于得到了她的注意。
宋曦放下杂志，一脸冷然：“怎么了？”
宋念扔了毛巾披头散发地就跑到了宋曦床上，腼着笑脸地看着她姐：“姐，我问你啊，你骗过人没有？”
宋曦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呢，听完就乐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睛：“谁从小到大没撒过几个谎。人不是就这样吗，一路长大，一路骗人。”
“也是……”宋念盘着腿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喃喃着，“就是这次对象有点特殊，”她软趴趴地床上一躺，“不好得罪啊。”
听她这么一说，宋曦紧张地踢了她一下：“得罪谁了？赶紧给人道歉去，你这没遮没敛的性子，我就怕你在外头到处得罪人。”
“知道啦知道啦，”宋念敷衍着，把自己脑袋埋在被子里，很想做一辈子的鸵鸟。
她自然没有找季柏尧道歉，想起他那天凉薄冷淡的表情，宋念就鼓不起勇气道歉，脑子里的声音在不停打架，情感说：“跟他又不熟，不就撒个小谎吗？刚认识的时候她还骗他买画呢。至于主动道歉找羞辱吗？”理智却说：“难道让你的计划进行到一半吗？难道让范初晴那女人某一天递过来刺眼的婚礼邀请函，上面写着新郎季柏尧，新娘范初晴，那么她算什么？谁来还她逝去的爱情？”
理智和情感的争辩让宋念左右为难，于是她决定暂时先做几天鸵鸟，而那几天，季柏尧自然也是音信全无，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她不找他，他是一定不会找她的，宋念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劣势太明显了，这根骨头不好啃，而且越来越有啃裂牙的趋势。
战局不明，她决定中场休息。
她这边偃旗息鼓了，没想到那边很快上门宣布开战。到了周末，季柏尧主动出现在宋念面前，身边站着的，是范初晴。
华灯闪烁的酒吧街上，宋念正穿着肮脏宽大的背带裤，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背对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手上一只画笔，对着乱来酒吧的外墙，非常投入地画着一个看日出的女孩的背影。
山猫他们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整面墙被他们喷出了另一个天地，浩瀚的蓝色海洋上，跳跃出海平面的初升太阳渲染了天地，橘色的温暖光芒，驱散了寒冷，也点燃了希望，一个戴帽子的女孩对海而立，修长美妙的身姿包裹在飘逸的裙子里，她的裙子也是橘色，如初升的太阳般透着火一样的热情。
宋念就这样怡然自得地盘腿坐在地上，正想给女孩的裙子涂色，就见到尹亮急匆匆开门出来，身后跟着一脸不快的婉侬。
婉侬接收到她询问的眼神，朝她努了努嘴，宋念莫名其妙，回头看去，轰了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脑子里。
身后，范初晴正站在身材高大的季柏尧边上，笑靥如花，乍看去，俊男美女的搭配，也是街上的一道靓丽风景。
她的视线很快与宋念对上，但马上装作陌生人一般别开眼，笑容也越加灿烂：“季总，原来你说的特别的地方就是这里，早就听说尹总的酒吧非常特别，可惜我是个不爱泡吧的人，本来应该早点来的。”
尹亮迎了上去：“初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早该来捧场啊，我这酒吧可不是一般的酒吧，格调很高的。”
范初晴掩嘴笑：“尹总，我这不来了吗？”
尹亮很会说话：“范大美人大驾光临，我这小酒吧可是蓬荜生辉了。”
范初晴笑得越发花枝乱颤：“尹总，瞧你说得……”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这场面话说得是无比动听，自始自终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宋念早就回头懒得看，本想继续绘画的工作，又觉得心浮气躁，只好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头捣弄调色盘。
今天这局她落了下风。
对比季柏尧身旁一身风情的范初晴，她简直邋遢到极点，谁是公主，谁是烧火丫头，在季柏尧眼里，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现在这个时刻，她是最不起眼的配角。
宋念心里一沉，看来这段时间，两个人进展迅速，范初晴真是好手段，这么一根难啃的骨头都给啃下来了。
只听季柏尧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漫不经心的腔调：“外墙怎么又换了？变来变去，顾客不会流失吗？”
“没事，”尹亮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我这酒吧就乱来，来我这的，也都是乱来的客人。就喜欢我这调调。”
宋念低头，只见一双漆黑铮亮的皮鞋站定在她旁边，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口气：“这副画倒是不错，初晴，你也是学艺术的，你觉得怎样？”
范初晴显然不想多谈：“挺耳目一新的。”
这对男女，倒是把装作不认识她的演技演到炉火纯青。
宋念气得瘪嘴，往左看去，鞋的主人已经往前一迈，进了酒吧大门，大概自始自终都没看她身上看一眼。
一直在边上不吭声的婉侬没有马上进去，站在宋念边上，无奈的语气：“这狐狸精，总归是把大鱼给钓到手了。”
宋念沉默，缓缓抬头，欣赏这墙上的旭日东升，嘴角冷冷一勾：“谁知道呢，太阳还没下山呢。”
这晚等季柏尧从乱来出来，门外已经空荡荡，那副巨大的日出已经完工，在夜色的掩映中，依然透出温暖光亮。
季柏尧回头看了一眼，失笑，这一次，倒没有乱来。
他本来没有打算在乱来待很久，只是中途接了个电话后，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也喝了一些酒，微微有些醉意，因此叫了司机送范初晴回去，自己留了下来，和尹亮又浅酌了几杯，才让司机载他回去。
他坐在车里，半眯着眼睛，不夜城的光影一次次从他身上掠过，他的表情忽明忽暗，像是黑暗中一头蛰伏的雄狮，虽然姿态慵懒，眼神却太过锐利，隐隐期待着什么。
窗外有道闪电划破夜空，不久，轰隆的雷鸣声震破天际，他冷着脸望着窗外，只希望这雷声没有吓走他觊觎许久的猎物。
宋念蹲在季柏尧家门外，百无聊赖地低头盯着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子，从树的这头，一步一步爬到树的那一头，她看着看着，再抬头看着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空，越发觉得脑子昏沉，心里祈求一场畅快的雨，浇醒她此刻混沌的脑子。
来之前她灌了半瓶红酒，借着酒意打了电话要了他的住址，然后在这高档小区门外守了整整两个小时，渐渐地怀疑，季柏尧是不是借机耍她。
暖香在怀，说不定他整个晚上都会与范初晴呆在一起，而他，也想让她尝尝被放鸽子的滋味。
宋念揉着自己酸疼的双腿，愤愤地想，自己肯定猜对了，季柏尧看起来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气男人。
本来有些担心下雨，现在倒希望雨快点来，最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雨中的她要好好来一场苦肉计，让那个男人无从拒绝。
等到那只不知名的小虫消失在树缝里，雷声也变得更大时，宋念终于听到了一些动静，抬起头望过去，就看到熟悉的黑色汽车驶了过来，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等再睁开眼时，就遇上一双冷清的黑眸。
季柏尧就这样坐在车里，偏头冷冷看着她。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或许是他眼神的压迫感太强，她就这样蹲在路边，怔怔地与他对视，可怜巴巴被遗弃的表情。
两人的视线胶在一起，很快季柏尧转过头，对司机说了什么，车子继续开动，绝尘而去。

第30章
宋念又在地上蹲了一会，慢慢地觉得自己已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她把自尊踩碎然后来到这里，却没想到，整晚的等待，等来的是这样无情的结局。她苦涩地笑，低头看着自己邋遢的背带裤，上面还沾染着油彩，自嘲：宋念，瞧你多像个小丑，偏偏你又爱赌，赌自己的那么一点魅力。
这下赌输了吧？闹笑话了吧？
她再度苦笑耸肩，插着兜慢慢地转身，迎着晚风朝前走，心里荒凉地如秋日戈壁。
宋念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
她走得很慢，耳朵听着身后，没有等到他惯常的戏谑声音，于是更加气愤，喝了酒的脑子更加混沌，泄气般地越走越快，直到被一双有力的手钳住肩膀，使劲往后拽。
宋念一个趔趄，撞进了那人的怀里，迷蒙的眼睛终于出现一丝清明，定定地抬头望着他，见季柏尧的眼里燃着愤怒的火星，乌黑大眼睛终于流露出一丝怯弱。
季柏尧的浓眉紧皱，怒气几乎要从眼里喷薄而出，宋念审时度势，绽开一个讨好的甜笑，朝他轻轻“嗨”了一声。
他的眉皱得更深：“你喝酒了？”
“不喝酒哪有胆跑到这里。”宋念眨着无辜的眼睛，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她踮起脚尖凑近季柏尧，在他的脖颈周围闻了闻，朝他呵呵傻笑，“你也喝酒了呢。”
她的脸颊白皙粉嫩，因为酒精的作用，更透出几分红润，她这幅样子，分明是深夜里送到雄狮嘴里的可口小绵羊。
季柏尧依然绷着俊脸，深邃的眼里有丝悸人的光，嗓音低沉：“你来干什么？”
两人的姿势暧昧，宋念依然在他怀里，只是她早已忘了这点，全神贯注于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主动上门。
季柏尧的举动让她燃起了希望，她下的赌注，依然有一丝胜算。虽然不知道他和范初晴已经进展到什么阶段，但她依然还有机会不是吗？
她下的饵已经太久了，鱼儿迟迟不上钩，她的耐心快用完了，她只能孤注一掷。
把自己当饵，递到他嘴边。
她状似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眼里星辰闪烁：“来之前，我准备了真话和假话，你想听哪一个？”
季柏尧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轻轻地如呢喃一般吐出三个字：“小骗子。”
头顶上震耳欲聋的雷声淹没了他的话，宋念没听清楚，嘟着红唇愣愣地问：“什么？”
季柏尧并不说话，神色复杂地望着宋念，犀利的眼神逼得宋念咽了咽口水，直到看到她被他逼得退无可退，他觉得心理威胁已经足够，这才语气幽幽道：“这样的天气，说假话会被天打雷劈吧。”
轰隆。
天空中的雷神像是听到他的话一般，在他说完以后颇有默契地又打了一声响雷，震天动地的雷声仿佛敲打到人的心坎上，本就心虚的宋念吓得魂不附体，“啊”一声惨叫，下一秒本能地抱住了季柏尧。
熊抱的姿势。
佳人在怀，季柏尧终于流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一边感受着小姑娘略微发抖的娇软身体，一边坏笑着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感谢天公作美。
他嘴边恶劣的笑，仿佛还是昨天那个揪了前桌女孩子辫子的坏小子。
他再接再厉，在她耳边喷出魔鬼的热气：“抖成这样，你在害怕什么呢？嗯？”
宋念一下子怔住，突然意识到此刻两人亲昵的姿势，以及自己无意间泄露了太多情绪，不禁咬唇自责，心里咒骂季柏尧这只老狐狸。
她定了定神，手像怕染了病毒似的快速松开他，小脸也绯红起来，低着头嘟囔着：“哪个……哪个女孩子不怕打雷啊。”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再加上季柏尧的气场实在诡异，她终于不敢再抬头看他，犯了错一样低垂着头，默默地退了一步，不料她刚退一步，季柏尧就前进一步，还伸手轻抬她的下巴，宋念顿时面红耳赤。
两人的眼睛终于再次相遇，她被迫看他那双黑如墨的眸，心跳如鼓敲，看他用性感的薄唇说：“打雷天你在这里等我，又是为什么呢？”
他脸上刺目俊朗的笑令宋念几乎不能直视，她讪讪地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暗暗吸了口气，破釜沉舟却又有些闷闷地开口：“你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我来问问你……”
说到这里，她鼓起勇气偏头直视着季柏尧，一脸怯怯的表情：“是不是……真的？”
季柏尧先是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只关心我的钱包，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私生活了？”
他戏谑的口气让宋念的脸烧起来，头一低，真想地上有个洞钻进去。
季柏尧却不愿意她逃开，他的手又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单纯的眉眼看着他，他一脸肃然，反问：“是真的如何？不是真的，又如何？”
宋念犹豫了，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扇动着，难以启齿的样子，她知道，当她说出下面的话，那她和季柏尧的关系就会发生质的变化，她隐隐地觉得，也许她的人生也会因此而不同，而就在这时，她眼前闪过厉北的脸，这刻她突然哀伤地想，是该与那份深藏多年的爱说再见了。
“我喜欢你”，这简单的四个字，这藏在心底多年一直不敢说的四个字，现在她要对着别的男人说了。
有些决定，也许需要很多年，也许只需要几秒，宋念抬头直视着季柏尧，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果是真的，我祝福你幸福。如果……如果不是真的，我想请你……考虑我。”
宋念忐忑地说着，小心观察季柏尧，却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把心一横：“我喜欢你。”
季柏尧简直被眼前女孩脸上的神采夺去了呼吸，此时大大小小的雨点终于从天而落，他承认，他烦闷的心正被雨水一点点冲刷着，渐渐走向明朗。
雨越下越大，两人的视线却在雨中胶着，谁也不说话，深夜的雨淋湿了他们的发、衣服，这雨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却似乎浇不冷火热的心。
季柏尧静静看着雨中的宋念，审视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然后明显看到她眼底涌出的失落，他嘴角一扬，走近她，两人的额头几乎亲昵地贴在一起，他轻轻呢喃：“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小骗子的话。”
这句话戳中了宋念的软肋，她无从招架，只能沉默，冰凉的雨水从她的脸上滑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离自己只有咫尺远的季柏尧，他的目光温柔到让她腿软，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他的唇就在她眼前，近了，更近了，她在雨中战栗起来，却并不抗拒这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不愿意承认，她其实在期待。
可就在这美好发生的前一秒，一声刺耳的“嘟”打破了一切，一辆汽车正准备驶进小区，在雨中的两人下意识拉开距离，目视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再回头时，两人的神色都闪过一丝不自然，眸底的火星子也依旧冉冉燃烧，宋念望着雨水悠闲地滑过季柏尧立体的五官、脖子，再流入胸口，竟觉得这一幕湿漉漉的画面透着狂野的雄性美，不禁脸红心跳。
两人都没有避雨的意思，季柏尧伸手抚摸宋念满是雨水的脸，笑了笑：“我只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离开，”他的额头再度贴着她的，眼底里有无尽的诱惑和克制，“想清楚了，错过这一分钟，你就走不掉了，我有一整夜的时间来让你说实话。”
“现在我开始倒数，60，59，58，57……”
等季柏尧数到55的时候，发懵的宋念终于回过神来，仓皇道：“我……我跟我爸说了我今晚会回家的，我……”
季柏尧并不失望，“乖女孩，看来你做了选择。”
宋念终于清醒了些，拿捏不好季柏尧的态度，犹犹豫豫又有些羞涩地问：“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季柏尧嘴边的笑容慢慢扩大，俯身在她耳边耳语，低沉的嗓音让人心酥：“记住了，不要在男人的家门口表白，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把你拐进家门。”
“有时候，做远比说来得有说服力，懂吗小女孩？”
宋念不得不承认，手段高段如季柏尧，可以把任何一句不正经的下流话都能说得如情话一般动听，她羞得低下头去，小鸵鸟一样点了点头，而他总算不再逗弄她，扬了扬手，待她再抬起头时，一辆车已经停在他们前面。
是季柏尧的司机，他一直没有离去。
车门打开，宋念被他塞进车后座，他跟司机报了她家的地址，他笑微微回过头来时，她羞得偏过头去，却被他钳住下巴，与他对视。
他眼里仍旧有笑意在跳动，却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笑，“你淋雨了，回去喝碗姜汤。”
宋念脸红心热，漫天的雨滴搅乱了平静的心湖，她嗫嚅着说：“你也是。”

第31章
桑桑终于知道了自己永远失去了右小腿。
这是所有大人最不愿见到的一天，但它还是让人绝望地来了，桑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撕心裂肺地哭闹着，根本躺不住，就算嗓子哭哑了，还是流着泪问身边的大人：“好疼，好疼，我的脚哪里去了，把它还给我！”
孩子的呻吟声和呜咽声回荡在病房里，撕扯大人的心，柔弱残缺的身体，让人不忍直视，命运何其残忍，让孩子经受了骨肉离别，还要遭受这身体分离的痛楚。
大人们只能温柔安抚极度暴躁的孩子。
傅岩陪桑桑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捱的时光。
看到桑桑这样，傅岩心揪不已，但此时此刻，他所有能做的，似乎只有陪伴。他哭的时候为他擦去眼泪，给他父亲的拥抱，等他情绪稍许平静一些，他就开始柔声细语为他讲述那些英雄故事。
他告诉他，在澳大利亚，有个叫做尼克胡哲的男人，他一生下来就没有四肢，但他学会了写字、游泳，还会打高尔夫，借助工具，他像正常人那样行走着，他环游世界，向成千上万的人传达正面的力量：瞧瞧，我这样不幸的人都活得无比快乐，你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沮丧？
傅岩还特地找来尼克胡哲的演讲视频给桑桑看，桑桑静静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里面无手无脚却面带微笑的男人用奇怪的方式站在讲台上，有女孩子为他哭了，有人用凝重的神情倾听他的演讲，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残缺的男人是生活的最强者，上帝都无法击垮他。
傅岩一字一句地为桑桑翻译尼克胡哲的演讲，像个父亲一样，用极度的耐心和爱，不厌其烦地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安抚孩子。
他也在焦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甚至还打电话给自己相熟的心理医生朋友，朋友建议他给孩子讲一些励志的故事，然后他想到了尼克胡哲，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孩子被触动了。
看完片子，桑桑沉默了很久，傅岩摸着他的额头给他思考的时间，桑桑原本空洞的眼睛渐渐变得清亮，愣愣地看着傅岩，而后用哭得嘶哑的嗓子唤了他一声：“爸爸。”
“嗯？”
傅岩温柔地望着桑桑，他已经从一开始听见桑桑叫自己“爸爸”的别扭，到现在无比享受这个称谓，他感受到了这个称谓带给他的重担，但同时，呵护一个小生命又让他体会到了无比的愉悦。
他猛然间觉得，自己的生命突然富有了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不再只是为了自己。
桑桑含含糊糊地说：“我比他多。”
傅岩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孩子的意思，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对，桑桑比他多。”
他耐下心等待孩子的感悟。
“他没手没脚，我还有一双手，一只脚。对吗？爸爸。”
“对，他能走能跳，还会很多运动，这一些，桑桑有一天都会。只要你肯努力，花比别人多一点的时间，就能像这位叔叔一样，笑着对所有人说：你看，你们能做的我也能，而且我很快乐，我比你们都强。”
桑桑“嗯“了一下，可又瘪瘪小嘴：“可是我为什么还是想哭呢？”
傅岩的笑容有些忧伤：“好孩子，那跟爸爸做个约定吧，桑桑要做个坚强的小孩，就先从‘学会不哭’开始。拉钩？嗯？”
“嗯！”孩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分生气。
站在门口的叶老师看着这感人场景悄悄抹眼泪，站在她身边的宋曦也是红了眼眶，今天她休息，还是来到医院陪伴桑桑，桑桑拼命挣扎抗拒打针的时候傅岩来了，说了一句“让我试试吧”。
她想，他做到了，用一个父亲的方式，教会孩子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宋曦重新审视病床边的傅岩，她从来都没有这样认真看他，而这一刻他对着孩子微笑的脸竟让她觉得无比英俊顺眼。
她这样悄然打量着他的时候，傅岩突然笑着抬起头来，这一次，视线相遇，她没有躲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感激，她想无声地对他说声“谢谢”，却不知道他能不能懂。
然后，在他略显灼热的目视中，她转身离开。
他那目光，实在是教她透不过气。
桑桑的情况开始好转，哭的次数也在减少，虽然仍旧情绪低迷，但不可否认，他开始接受现实，也变得更依赖大人一些。
傅岩依旧时不时出现在他的病房，他的治疗已经接近尾声，随时可以出院，但显然医院里的人让他没法离开。
遇见了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地对她动心，看到就欢喜，看不到就惦念，很喜欢她身上流转的流年静止的味道，那么朴素地打动他的心。
然后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孩子，唤醒了他身上沉睡的情感，他才知道，他早就盼有个家庭，有个孩子，让他能够呵护守候。
傅岩用一个晚上厘清了自己的感情，而一个决定也在心里悄悄成形。
他想收养桑桑。
虽然法律上收养桑桑毫无障碍，但他还是在担心，自己能否做一个好父亲，给桑桑无微不至大的照顾。
有些决定，注定不能草率做出，所以傅岩还在慎重考虑。
周末的中午，桑桑提出想吃KFC，这种东西以前在孤儿院只有在重大节日时孩子们才能吃到，他怯怯地向大人提出后，傅岩拍拍他的手道：“好，不过有个条件，下午医生给你换药时不能再哭，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忍住眼泪，好吗？”
“好！”馋嘴的小孩满口答应。
傅岩这些天呆在医院也有些闷，趁着午休时间，让小田推着轮椅，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买完了KFC，傅岩的咖啡瘾上来了，瞧见不远处的星巴克，让小田推着去那边。
结果意外地在星巴克里碰到了沉默对坐的宋曦和严旭明。
在窗边坐着的两人不像是热络叙旧的样子，尤其是严旭明，苦着脸面色痛苦，而他也在他们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他，脸上闪过震惊，再是一抹尴尬，到底是在社会上混久了，很快恢复了镇定，站起来朝他走去。
然后宋曦转过头看到他，淡淡的眼神飘过来，万年冰封的表情。
傅岩看着严旭明的眼神多少透着些犀利，面上却仍泛着笑：“旭明，怎么到医院边上了不进来坐一会。”
严旭明脸上的笑容差点因为这句话挂不住，忙道：“表哥，我正准备跟朋友聚完去看你呢，真巧，在这就碰上了。你过来买咖啡呢？”
傅岩正准备开口，谁料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谁允许你喝咖啡了？”
宋曦走了过来，面色凌厉地看向傅岩身后的小田：“他还在吃药不能沾咖啡因你不知道吗？”
她质问的气场太过强大，小田顿时手足无措地呆站在那里，歪着头很有些委屈地嘟囔：“老板的话我哪敢不听……”
年轻人的回话倒是缓解了在场三个人之间的暗涌，傅岩转头对助手笑笑：“今天运气不好，被护士给抓到了，那这咖啡就不喝了。”
严旭明忙附和：“是是，咖啡少喝点比较好。”
他正这样说着，一阵手机铃声急促响起，严旭明掏出手机一看，脸色一变，对众人抱歉地笑了笑：“我接个电话。”
他三两步走远了去接电话，只听见他唯唯诺诺地应着，模模糊糊地说“公司附近”，想必是蒋思青的查勤电话。
宋曦心里冷笑，看见傅岩腿上的肯德基袋子，问：“给桑桑买的？”
傅岩点头，“怕他肠胃不适应油腻，没敢买多。”
严旭明挂了电话走过来，笑容里多少藏着几分狼狈，看了眼宋曦后才对傅岩抱歉道：“表哥，我有点急事就不去你那坐了。”
傅岩笑：“没事，你办事要紧。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长聊。”
他这最后一句，真是说得别有意味，严旭明心虚，笑容也就有些不自然了，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宋曦，解释道：“我跟宋小姐认识，不过好几年没联络了，那天探你刚好碰到，真是很巧。”
傅岩“哦”了一下，“老朋友是该叙叙旧。”
严旭明离开，不过星巴克里面的暗涌依旧没有消失，宋曦正想也道别离开，不料傅岩已经先开腔，不过是却是对着身后的小田说话：“你不是说要去附近的银行吗？”
他说话的声音温文尔雅，对于小田来说，却如魔音穿脑，顿时汗流浃背。
傅岩是让他马上消失。

第32章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刚从光顾着看热闹，忘了揣测老板的心思，自己的死期大概不远了。
年轻人做戏的样子倒是十分逼真：“对对，我赶着去银行办点事，有点久，可是老板你……”小田瞥了一眼宋曦，“桑桑还等着吃肯德基呢。”
小田紧张万分，在听到宋曦说“我送他回去”时，心里一颗大石落地。
要是坏老板好事，他一定会死地很惨，这下安全了。
年轻人脚底抹油溜地很快，宋曦推着傅岩，慢慢走向远处的医院。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傅岩是有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开口，宋曦却是完全不想张口，她每每希望与他保持距离，却又彼此这样牵扯，就像此刻，她见严旭明，又被他碰到，心里早就懊恼不已。
让她更为不快的还有严旭明那男人，一而再的出现，喝醉了打她电话，一遍遍地叫她“小曦”，她窝火，本想见面和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出现，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开始忏悔，抱怨他的婚姻，述说自己这些年的痛苦，和思念。
她冷眼看着他作茧自缚，沉默，在心里冷笑，她已经过了容易被情话打动的年纪，当年他的冷漠薄情至今还历历在目，她已经重新活过来了，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再跳入“严旭明”这个火坑。
宋曦明白傅岩是故意支开小田，想必是要质问她，她敛眉，静心等待。
两人诡异的安静被一个莽撞的滑板男孩打破，大概是路面不平，男孩子脚下的滑板失控，飞速地往他们这边冲过来，场面有些吓人。
本来男孩子会直接撞到傅岩身上，就在关键时刻，眼疾手快的宋曦把轮椅的角度一偏，男孩子就顺势撞到了她身上，她一脱手，当场就被狠狠撞在了地上擦破了手。
这几秒真是够让人魂飞魄散，傅岩眼睁睁看着宋曦承受了所有冲力摔倒在地，第一次恨自己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
“有没有事？”他急忙手转着轮椅上前，一脸焦急。
“没事。”宋曦呲牙咧嘴地应着，手心磨破了皮，有刺眼的红色涌了出来，她捂着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男孩子眼见自己闯了祸，一时呐呐的，愣在那里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
心急中傅岩抓住了宋曦的手，“手我看看。”
猛然间自己的手被一双温热大手钳住，宋曦明显怔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赧然，而后手上使了些劲，悄无声息地挣脱开，她把手放在轮椅上，回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医院附近是你乱来的地方吗？他住了两个月院，你想让他再住两个月吗？”
一时说得男孩子面红耳赤。
她这番话在傅岩的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回去的路上，他频频回头看她放在轮椅把子上的手，关切问：“手上的伤严重吗？。”
“小伤而已，回去消下毒就没事了。”
难得能跟中意的姑娘独处，傅岩很是珍惜，眼里有笑意跳动：“刚才你气场很强大，那年轻人都脸红了。”
宋曦忍不住也扬起一个笑容，柳眉一挑：“你直接说我凶好了。”
“嗯，我第一次见你，心里就在想，这个护士真凶，”他回头对她笑：“现在倒好，来了一个更凶的。”
宋曦被他的坦率逗笑：“那赶紧出院吧，就不用看凶护士的脸色了。”
傅岩沉默了好一会，在宋曦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他偏了偏头开口，“你要是调回我的病房，我就想住得久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这有点吵闹的大街上，宋曦竟然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听出他的语气里毫无玩笑成分，透着股认真，她愣了几秒，而后抿着唇完全噤声。
她是女人，很多事情，其实是有些感觉的。
他看着她的眼神，总是让她无法直视。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病人看着护士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的眼神。
那些以为是错觉的可笑猜测，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被他一句话彻底否决。
这个男人对她有好感。
宋曦觉得很荒谬，他不仅是她的病人，还是她前男友妻子家的表哥，而他的那个不可一世的表妹，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想见到的女人。
她曾经带给她的伤害，一辈子也无法在记忆里抹去，而他，跟她流着近似血液的男人，他们是一家人，也许，更是一类人。
他们这类人，最擅长杀人于无形，这类人，她惹不起。
心里这句话说出口，傅岩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他说话做事一向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想今天却像是回到了青春萌动的少年时期，急哄哄地就对中意的女孩子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傅岩突然明白，也许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有计划可言的。
就比如他从没有想到过，会在受伤期间，遇见一个这样特别的女人，他毫无道理地对她感兴趣，很想见到她，很喜欢这样静静看着她，就算她总是冷若冰霜，他也想多看看，有时候更在想，她要是常对他笑，该有多好。
是不是心里那朵爱情的花开了？傅岩并不知道，但他并不想再压抑自己的心了。
到了这个年纪，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剩下的问题，并不是得不得的到，而是如何得到而已。
就在宋曦沉默的这一点点时间里，傅岩从最初的犹豫忐忑，到慢慢地想通，有些话既然已经憋不住出了口，那么就没必要后悔，之前在病床上无聊躺着，他就在琢磨自己对宋曦的感觉，怕是一时脑热，可就在刚才，她下意识替自己挡在前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看上去冷冷淡淡，却总是在微小的地方，给人以朴素的感动。
“我……”
“谢谢你对我工作能力的肯定。”宋曦抢断傅岩的话，她的眼神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身为一个护士，得到病人这样的评价，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谢谢你。”
也请你不要再说了。
傅岩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回应宋曦的感谢。他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拒绝，她三言两语，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在病人和护士上，不愿意再近一分，甚至听那口气，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山谷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百合，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采撷的。
两人越发沉默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天气真好。”傅岩抬头望着蓝天白云，眼也眯起来，“我是该出院了。”
他这一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真是别有深意，宋曦无端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男人也算识趣，要是逼急了让她坦白自己就是他表妹老公的前女友，那么到时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到这个时候，宋曦就彻底不想跟傅岩讲话了，说多了都是错，就怕这黑心律师又给引到什么尴尬的话题上，于是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到了医院，两人进了拥挤不堪的电梯，到了12楼，转了个弯，宋曦一眼就看到了1209病房门外的蒋思青，还有她边上的短发女人。
这女人看上去比蒋思青年纪大些，气质也更胜一筹，剪裁利落的裙子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更别说她肩膀上普通人工作好几个月也未必买得起的包了。
蒋思青本来正热络地与这个女人聊着，脸上挂着笑，偏头见到推着傅岩走过来的宋曦，明显一愣，这笑容也就再也挂不住了。
她飘过来的眼风带着一股犀利，还有猜疑。
她同行的女友人也顺着她的眼光看了过来，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探寻。
宋曦略微低头，等到了病房门口，眼神也不与人交汇，低着头匆匆对傅岩说了一句“进去吧”，就顾自疾风一样地飘走了。
傅岩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这才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门前的娇客，笑如春风：“馨怡，好久不见。”
他的前妻谭馨怡露齿一笑，眼底有欣喜溢出：“岩，真的很久了。”

第33章
时间似乎稀释了当初分手时的硝烟，傅岩微笑，低头看了眼自己膝上的肯德基袋子，说道：“你们先进去坐会，我去隔壁一下，马上回来。”
然后他就在两个女人好奇的目光中，表情淡然地推着轮椅，打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傅岩在桑桑病房呆了几分钟，亲眼见小家伙啃下了一个鸡腿，还喝了点他家里大厨熬的营养粥，这才慢悠悠回去见客。
回去的路上，他不由感叹，应付孩子远比应付女人来得容易。
蒋思青和何馨怡正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他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何馨怡说了声“岩，我来帮你”后走到他背后亲昵地推着轮椅，蒋思青则神情古怪地看着傅岩，眉目间阴云笼罩。
何馨怡在傅岩背后娇笑：“岩，我真享受此刻推着你走的感觉。”
傅岩讶异地“哦”了一声，表示愿闻其详。
“真没想到你这样坚强的男人，也会有需要女人推一把的时候。”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真是值得玩味，傅岩报之一笑，回头道：“馨怡，我也坦白告诉你，被女人推着走的感觉并不坏。”
他迅速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几天，还没完全倒好时差就听思青说你住院了。”何馨怡缓缓走到傅岩面前，蹲下，温情的目光仿佛化成手，在轻柔地抚摸傅岩的脸颊，“岩，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已经习惯了前妻的任性自我，傅岩对此刻明显释出善意的馨怡，有一瞬的不适应，他淡淡道：“馨怡，我很好，我只是运气不好遇上车祸而已。”
“哥，你跟馨怡姐好好聊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蒋思青突然插话进来打断了这边的叙旧，傅岩终于把目光转向这个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的表妹，见她面目阴沉，只是笑了笑说，“好，有事你先忙吧。”
等蒋思青一走，两人面面相觑，何馨怡怔怔地目视了傅岩好一会，精致的脸终于流露出一丝柔弱：“岩，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傅岩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离开她，他过得好吗？
看着眼前这张柔媚的脸，过去几年无休止的吵闹突然在回忆里复活再现，他醉心工作，她则流连于各种各样的夜场派对，他疲惫之极回到家，迎接他的只有冷冰冰没有灯光的房子，无言地述说一个人的寂寞。
这样的婚姻从来不是他想要的，因为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接受了爷爷的安排，相亲，觉得馨怡各方面都符合自己对于配偶的要求，于是走入婚姻。
他从没有想过，没有温情的婚姻，能让人如此寂寞，并且痛苦。
他们同床异梦，直到馨怡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掉了他们共同的孩子，他才幡然醒悟：这段婚姻已经走到尽头，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于是挥手斩断情缘。
有些回忆，是不堪回首的。
傅岩的眼滑过何馨怡的眉眼，两年不见，只觉陌生，梦里也不曾见过，他笑：“馨怡，我过得很好。很抱歉两年不见，你再次见我是在医院，不过这段时间，想必是我一生最悠闲惬意的时候，我很享受。”
听他言语里丝毫没有病人该有的抱怨，何馨怡略有些出乎意料，“那就好，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但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神色有些落寞，“岩，你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似乎每个女人都很执着地对旧爱提诸如此类的问题，是想要一分怜惜，还是骄傲炫耀，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女人的心思很难猜，不如不猜。
傅岩只好顺着她问：“这两年过得好吗？”
谭馨瘪了瘪红唇，手托着腮帮想了几秒，“到处走，遇见过一些人……”她迷惘的眼逐渐清晰，眸子里映出傅岩英俊的眉眼，“但岩，再没有男人像你那样，曾带给我安定的感觉。”
傅岩正在为何馨怡倒果汁，听她这么说，并没太多反应，只是专注手上的动作说：“馨怡，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安定的感觉，每个给你婚姻的男人都能给你。”
果汁“咕咕咕”倒在杯子里，他说出的话轻轻的，却敲打人的心尖，“但，人内心的平静，是不能依靠别人获得的。”
“很多感受，取决于你自己。”
他三言两语就对何馨怡的心绪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她只比傅岩小两岁，又被家人过度溺爱，从小被灌输的也是西方自由理念，就算已经三十岁，很多想法还是浪漫不成熟。
结婚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试图讲道理给她听，但她充耳不闻我行我素，而等她困惑彷徨需要他的帮助时，他已经疲于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想结束这段关系。
何馨怡低着头陷入沉思，她刚想说话，门那边却有了动静，是助手小田回来了。
见有第三者在场，何馨怡很快站起来告辞，傅岩推着轮椅送她到门口，她似乎揣着心事，脚步也沾着犹豫，到了电梯口时，她终于鼓足勇气回头望着傅岩：“岩，我想……”
同床共枕两年，傅岩又怎看不懂她眼里深深地留恋，不等她说完，沉声先开口，“馨怡，我们都要move on.”
一句“move on”简直让何馨怡落下泪来，她骄傲的人生何曾有过这样心如刀割的时刻，所有人告诉她，他还是孑然一人，他的心没有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于是她带着期待回来，不想等到的却是这两个残酷无情的字眼，这让她情何以堪。
但她是何曦怡，任何时候都高昂着下巴的女人，她拥有所有女人羡慕的一切，这个时候，唯有高抬下巴，绽开一丝灿烂的微笑，才能遮掩她心中的伤口。
她笑容有一丝僵硬，眼里带着询问，“所以刚才的女孩……”
傅岩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眸子里盘旋着浅淡笑意。
何馨怡目光哀伤地望着他，蓦然领悟过来他说的那句“这是我一生中最悠闲惬意的时光”，顿时心如死灰，原来他已经大步往前走，而她却傻傻地一再回头。
对于思念旧爱的女人来说，还有比“MOVE ON”更残酷的字眼吗？
何馨怡抿紧唇点头，转身迈进电梯里。
下午主治医生过来，建议出院疗养，傅岩也不再坚持，答应这几天出院。
离开也许是新的开始。
只是他纠结于该如何向桑桑解释自己的离开，他们的感情日益深厚，桑桑对他的依赖感也在加重，他要是在这时候开口离开，这孩子一定是接受不了的。
傅岩望着病床上正看着动画片咯咯笑的桑桑，想，也许亲情分离的痛楚，比肉体分离的痛楚，更让人难以接受。
于是更加为难。
晚上早早打发走助手，他坐在病床上静静看书等待。
料想会出现的人并未让他等太久，八点多的时候，蒋思青一脸阴沉地推开了他的病房门。
傅岩把书放在一边，笑道：“思青，你最近倒是来得勤。”
蒋思青并不接话，幽幽地在傅岩边上坐下，样子有些失魂落魄，连寒暄都免了，直接开门见山问，“哥，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傅岩面表妹，点头，神情里毫无半点开玩笑成分，很认真地回答“是。”
“那个人，不是mina，也不是馨怡姐是不是？”
“嗯，不是她们。”
蒋思青静默半响，才神色黯然地问：“那是今天我和馨怡姐看到的那个女人吗？”
傅岩也收敛起笑容，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笑起来颇有亲和力，可一旦不笑，整张脸严肃中透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震慑力，只递过来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忌惮。
他“嗯”了一下，不多言语，却隐隐散发一股威严。
蒋思青恍惚了一下，眸子突然凌厉起来，语气也发狠，“哥，你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跟她在一起。”
傅岩剑眉一挑，“哦”了一下，锐利的眼神强迫蒋思青继续说下去。
蒋思青当然会说，她今晚过来，本来就是要捅破这层窗纸的，从今天见到傅岩身后的宋曦开始，她就如身后跟着三两鬼魅，情绪濒临崩溃。
宋曦是她的噩梦，如今这个噩梦正以她难以想象的可怕方式，丝丝缕缕地缠绕她，要让她日夜不宁。
她到底哪里好？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她这样平凡无奇的女人，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表哥都会看上她，她何德何能？
蒋思青在心里发了狠，四年前她既然能把严旭明从她手上夺过来，那么四年后，她同样可以让她彻底滚出她蒋思青的世界。
有她蒋思青在，宋曦那低等女人就休想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蒋思青用眼神跟傅岩对峙了一会，沉着嗓子说：“哥，她是严旭明前女友，两人曾经在一起三年。”
见傅岩沉默不语，蒋思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靠近了点，扔下枚重磅炸弹：“哥，这样的女人不能要，她以前有过严旭明的孩子。”
她这话说出口，傅岩原本无动于衷的脸稍微出现了丝松动，刀一样的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蒋思青下意识缩了缩，心里却在窃喜，知道自己这剂猛药下对了，没有男人会不在意女人这样的过去，何况又是表哥这样骄傲的男人。
她在心里冷哼，她蒋思青根本不用抬脚，就能轻而易举碾死宋曦那样的小人物。
目的初步达到，蒋思青又开始利用自己的女性优势，当起苦情戏的女主角，泫然欲泣希望博得表哥的同情。
“哥，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他们俩是初恋，是初恋啊！旭明跟我这段时间老是吵，我又一直没要上孩子，他现在又碰到老情人了，心里不定在想什么呢。”
“人都说初恋是最难忘的，他们老情人再见面，谁知道会怎样？严旭名现在出门好歹人家要唤他一声严总，哪个女人不肖想啊。可我能有什么法子呀？我怀不上孩子，就只能希望在事业帮帮他，让他记得我的好，我……我做了这么多，却两头不讨好，外公也对我有意见，我的苦，呜呜，只有我自己知道。”
蒋思青擦着假惺惺的眼泪，她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了得，硬生生的把自己强势立场扳转成弱势，明明当年自己是拆散人家的小三，今天却含沙射影宋曦会破坏她的婚姻，表明上看向傅岩示弱哭诉，实际的意思只有一个：跟自己妹夫纠缠不清过的女人，你就是再喜欢，为了家族颜面，你也不能要！
她自认为分寸处理地很好，来之前，她把自己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自己这个厉害表哥离婚后一直单着，也没喜欢上什么女人，头一个喜欢上的女人居然是自己的昔日情敌，他既然敢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必定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这番给他泼凉水，保不定他会在董事会上不站在严旭明这边，绊自己一脚。
唯一的法子就是先硬后软，他们好歹流着同一家族的血液，那么多年的兄妹情分，想必她这表哥是会顾念她的感受的。
病房里都是蒋思青的抽泣声，傅岩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似乎在沉思，而后浓眉微微动了动，问：“那她被调离我这个病房，也是你做的了？”
他在用最平常的语气问最尖锐的问题。
蒋思青眉心一跳，擦着眼泪神色游移地盯着傅岩，拿捏不好此时他的态度，越见他神色平静，心里就越有些慌，但还是凄凄楚楚地承认：“嗯，是我打电话给的院长，哥你别气我，我也是怕旭明跟她碰到，动了歪心思。”
她一脸忐忑地看着傅岩，语气哀怨，“表哥，对不起！”
傅岩却倏然一笑，这一笑让他又成为那个亲和力十足的“傅岩”，也缓解了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伸出手拍拍蒋思青的手背，语气回复温和，“不过一个女人，怎么能让我的好妹妹说对不起。”
他语气里的轻视蒋思青听得是清清楚楚，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于是亲热地唤了一声，“哥，你不生气就好。”
她在心里庆幸傅岩对宋曦只是一时情热，他住院的时间也短，想必喜欢的程度也不深，今天听到宋曦的过去，想必已经打了退堂鼓。
说不定这所谓的喜欢，根本就是宋曦上门倒贴，给表哥吃了迷魂药也不一定。
贱人。
蒋思青心里一声冷哼。
她心里大石落下，还是冒着惹傅岩不悦的危险，不死心地添了一句：“对不起表哥，你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可是那个宋曦，真的不合适，”她观察傅岩神色，“而且她那样条件的，实在配不上你。”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腹诽：你一定是车祸把脑子也摔坏了，才会瞧上那样的货色。
傅岩脸色一变，终于露出一丝不快，阴沉地看了一眼蒋思青，她顿时噤声不敢再捻虎须。
他板着脸下逐客令，“我知道了，旭明还在家里等你，早点回去吧。”

第34章
那个令人心跳不止的雨夜过后，那一个星期，宋念都是迷迷糊糊的，做事也难以专注，总是时不时就跳出那个场景，那个人的脸，然后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总觉得那是场梦，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绘这个梦，只知道它已刻在她的脑海里，难以抹去。
她花了很长时间揣测季柏尧对自己的态度，却最终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他那晚的态度暧昧，宋念甚至肯定，如果没有那个突然出现的车喇叭声，他会吻她，而她也不会拒绝，身边有太多的朋友跟她描述过初吻的各种感觉，她很好奇，而如果对象是季柏尧，宋念自己肯定，她一点都不会排斥这个吻的来临。
相反，假如那个对象是厉北，宋念觉得，她会一千一万个不适应，因为那是厉北，她已经习惯以他的朋友、他的学妹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假如有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那么她会难以接受。
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渐渐将她的那份喜欢消蚀成平淡，因为知道不可能，心也就慢慢地不再剧烈跳动了。
如果说厉北是一副线条简单的素描风景画，那么季柏尧就是色彩复杂的抽象画，后者的复杂程度远超前者。
猜不透季柏尧模棱两可的态度，宋念也就放弃，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范初晴还没有完全得逞，她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只知道，她不能把季柏尧这个人让给范初晴，死都不能。
但尽管她表白地那么清楚肯定了，季柏尧没有来找她，短信和电话都没有，宋念的心摇摇欲坠，好在盛大的校庆终于来临，系里一下子忙了起来，她终于可以做些事来分散自己对这个男人过多的注意力。
和同学热火朝天忙了几天，终于在校庆前一天把系里的展览作品布置好，因为爱情种植已经还给季柏尧父母，系里又给学生选择个人作品的自由，所以宋念把自己画的还算满意的一幅“指尖上的舞者”作为庆祝母校校庆的献礼作品。
校庆的前一天晚上宋念又去医院看望厉北，本想与他分享校庆的一些趣事，还带了许多照片，谁知道去的时间晚了点，厉北刚注射完吗啡，体力不支陷入昏睡。
宋念看到的，就是他形销骨立消瘦不堪的样子。
她望着他深陷下去的颧骨，想到这无可挽回的一切，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而厉北的妈妈沉默地送她走出病房，沾满风霜的脸平静中透着无尽的哀伤。
她瘦削的手拍拍宋念的肩膀，反而在安慰宋念：“好孩子，不哭了，我们都要坚强一些。”
说话间，老人的眼圈也红了。
宋念忍了再忍，她明白她不能哭下去，眼泪会让厉北的妈妈受不了奔溃，如果厉北离开，那么她才是这个世界最悲伤的人。
宋念马上就不哭了，安抚了老人一会，这才沮丧离开。
那一晚，宋念失眠了，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年她和厉北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坐过的咖啡馆，一起看过的画展，还有一起讨论过的绘画理念，记忆里的笑容太多，越发觉得眼泪止不住，抱着被子无声痛哭。
她知道，这一场哭到肝颤的痛哭，是她对这场暗恋的提前祭奠。
季柏尧到A艺大是下午，校友回校高峰已经过去，他慢悠悠地走在校园里，看着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忍不住有些微的感慨。
他不是校友，但还是收到了邀请函，孙约翰在这所大学美术系的客座教授，跟他私交又好，重要的是，他是出手阔绰的金主，所以这张邀请函，别人都可以没有，倒是跟A艺大没什么关系的他，是必然会收到的。
这个无关紧要的校庆，季柏尧本来是完全可以推掉不来的，但他还是来了，孙约翰大概也没料到季大老板真的会赴约而来，吃惊不小，赶紧迎了上去。
季柏尧脸上是一贯的淡定从容，在孙约翰的陪同下参观了几个展区，听孙约翰对他的学生滔滔不绝地褒奖，也不厌烦，仔仔细细地听着，耐性十足的样子。
孙约翰见他每幅画都仔仔细细看，甚至画者的名字也不放过，更加受宠若惊，也许季大老板今年想买一些新手画家的画收藏也不一定，正想趁热打铁推荐几个学生，却见他在一副油画前面停了下来。
指尖上的舞者。
孙约翰一看画手名字，忙介绍：“这个学生很有潜力，最近刚拿了全国油画组第一，那幅画得到评委会一致好评，”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快，“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获奖作品都没拿出来展览。”
对于孙约翰的溢美之词，季柏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应了句，“看来新人辈出啊。”
就走开了。
他逛了一会，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对校庆展没有更大的兴趣，孙约翰也就不再勉强，站在美术系大楼外与季柏尧寒暄了几句。
季柏尧环视了一圈艺术气息浓厚的校园，随口问了句：“学生们一般都在哪里作画？”
孙约翰忙指了指远处橙色的一栋楼：“那幢。”
季柏尧点点头，说了句“我随便转转，你忙”，间接婉拒了孙邀约的陪同，悠然自得地走了。
朝橙色大楼走去的时候，季柏尧也没有把握一定会见到宋念，这丫头挺疯，来去如风，这个时候，多半在这个学校的哪个角落里蹦跶。
他只是很好奇，想看看疯丫头的作画环境，想知道她那举手投足间的灵气，到底是从何得来。
他走到大楼喷泉处，一个穿着时尚的小伙子正背对着他打电话，从他凌乱的脚步来看，显然与电话那头的人在进行不怎么愉快的谈话。
非礼勿听的道理季柏尧还是懂得，不过他走得太慢，无奈对方的声音也太大，断断续续进了他这路人的耳中。
“……你下来啊，我就在楼下……我都快回韩国了，吃一顿饭不可以吗？”
“……什么？我有女朋友又怎样？谁规定有女朋友的男人就不能跟女性朋友吃饭了？喂……喂……”
电话那头的女孩显然提前掐了电话，年轻男孩捏着电话暴跳如雷，季柏尧已经越过他跨向大门，却在背后男孩的怒吼声中停住了脚步。
“宋念！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你这个女人，TMD！韩国一堆女人喊我‘欧巴’！”
帅气男孩的高声嘶吼引来三两路人的侧目，吼完，见楼上没有什么动静，他怒气腾腾地转身快步走了。
季柏尧站了一会，又抬头往楼上看了看，表情很有些玩味。
这招人的小骗子。
开始对这意料之外的邂逅有了期待，季柏尧耐性颇好地在大楼里一间一间地找，甚至打断了一对在画室中热情接吻的男女，他道了声“抱歉”就哭笑不得地退了出来，大老板颇有些狼狈地望着那一排没有推开的门，甚至开始赌气地想：今天不把你这小骗子找出来，我就不回去了。
在推开七扇门以后，第八扇门里，当季柏尧见到了屋内有着一头蓬松卷发的姑娘时，他松了一口气。
听到推门声，正拿着铅笔专注画画的宋念下意识转身，在见到门口不速之客的霎那，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你……”
季柏尧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般嘴角扬了扬，不理会僵住的宋念，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看清她的画作后，脸色蓦地一沉。
就在这男人脸色变天的几秒间，宋念终于元神归位，慌慌忙忙地站了起来挡在自己的画板前，结结巴巴地抬头望着季柏尧：“你……你怎么来了？”
季柏尧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看她那睫毛微颤的样子，分明是心虚使然，顿时又多了几分狐疑。
他深沉的眸看向她身后的画，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高挺的鼻梁上驾着一副眼镜，儒雅清俊，是一张大多数女孩子看了就会喜欢上的脸。
就连他这外行人都看得出，作画的人非常用心。
她在空荡荡的楼里面，独自在纸上描摹一个男人的脸，而这个男人，不是他。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诡异。
宋念见他一直盯着身后的画板，顿时头皮发麻，她完全没有想到，当她倾注全部爱意创作这张画时，季柏尧闯了进来，用这样令人窒息的目光逼视着她，他的突然出现彷佛撕开了她的保护膜，直接走进了她真实的内心，让一直在他面前刻意伪装的她无所遁形。
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这几秒时间，足以让她在说谎和不说谎之间左右徘徊好几次，因为没有找到合理的说辞，于是只好选择沉默。
季柏尧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一贯的让人看不清城府的表情：“这种日子还在勤奋呢，这画的又是谁呢？”
宋念瞥了眼画板上浅笑的厉北，想张口骗季柏尧说只是个普通的美术模特，却没办法做到，心一横，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师兄。”
季柏尧有些讶异地微微挑了挑浓眉，他本不奢望从小骗子的嘴里得到什么实话，现在她话一出口，他却本能地觉得，她说了实话。
这一刻，季柏尧才发现，原来谎话比实话好听悦耳地多，他来时的好心情因为她的实话一落千丈，他有些后悔自己今天难得的主动接近。
他违反了游戏规则，主动向他的猎物靠近示好，也许到最后，会被假装乖顺柔弱的猎物反扑在地，咬断自己的颈动脉。
他脸上的笑容极冷，温和的嗓音使人松懈防御，他假装不经意地说：“倒是不知道你的人物素描也画得这么好。”
此时宋念倒是镇定下来，刚才情急之下说出真话也许并不是坏事，这种情况下编造的假话反而不具有说服力，季柏尧是什么人？他阅人无数，兴许已经练就火眼金睛，光凭一个眼神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她又何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终于抬起头来，怯弱的表情已经从她美好的脸上褪去，她出乎意料地坦陈相告：“我……在替我师兄画遗像。”
她这句话引得季柏尧侧目，见他看她，她扭捏地侧过脸去，只是眼神专注地盯着画纸上泛着温暖微笑的男人。
“我上次骗了你，我师兄不是车祸，其实是……得了癌症。”她的眉头皱紧，歪着头一脸困惑，“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骗你，也许……也许是因为我讨厌这个病。”
她飞速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轻如蚊蝇：“我妈妈就是因为胃癌走的。”
知道季柏尧在认真听，宋念静静地背对着他坐了下来，拿起笔继续在画上修修补补，她的心里一片荒凉，她把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摆在他面前，也许换回的是他的厌恶疏远，但这一刻无所谓了，刚才她一个人呆在画室里，凭借记忆描摹厉北脸上的每个细微线条，就好像在做最后一次诀别，精神已经过处于奔溃边缘。
她想如果季柏尧不出现的话，她会躲在画室里痛哭，哭到发抖，但庆幸他突然闯了进来，把她从回忆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怎么想，她已经无所谓了，她再也没有力气扮演那个快乐无忧无虑的宋念。
“我前段时间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竟然在挑遗照……你能想象吗？他已经笑对生死了，只是作为我们旁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苦苦压抑自己即将奔涌而出的悲伤，娓娓道来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他自己选了一张以前的证件照，却还是不喜欢，说样子太正经刻板，然后他对我说，师妹啊，替师兄画一张吧，笑容多一点，把师兄画得帅气一些……”
宋念拿着笔的手终于无力垂下，静了一会，她红着眼眶凄楚地回头望着身后的男人，孩子气地倾吐：“季柏尧，我一点都不喜欢死亡。”
季柏尧一贯没有温度的眼瞳里溢出星星点点的温柔，他像个慈祥的家长摸摸宋念毛茸茸的头，说：“没有人会喜欢。”
“生老病死，万物轮回，这样的自然规则我们谁都无法抗拒。”
积聚许久的悲伤化作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宋念抬头巴巴地望着季柏尧，声音哽咽：“季柏尧，我抗拒。我妈妈没了，我常常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无助地摇摇头，垂下脑袋，喃喃自语，“永远失去一个人的滋味……你不懂的，你一定不懂的。”
宋念任由悲观的情绪正在全身蔓延，却听脑袋上方一声叹息，下一秒自己被一双铁臂牢牢圈住，季柏尧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低沉的嗓音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傻姑娘，我比你大好几岁，怎么会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宋念本来还在为这个不期而至的暧昧拥抱而失神，季柏尧的这句话让她暂时忘却两人之间的亲密，鹌鹑一样的脑袋抬起来，探究地看着他：“真的？你……”
季柏尧微点头，言简意赅：“最好的兄弟，和曾经最爱的姑娘。”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不可捉摸，半晌才莫名其妙地说：“他们在同一辆车上。”
宋念愣了一下，迷蒙的眼睛突然掠过一丝清明，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满脸阴霾的男人，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想。
她欲言又止：“难道？”
而他嘴边扬起的一抹苦涩笑容显然印证了她的猜测：“没错，背叛和死亡的双重打击，”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我都尝过。”
无意中看到了别人藏得很深的伤疤，宋念惶然不知所措，在自己的大脑还没意识到时，她已经抬手圈住了男人的腰，不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温暖分给他一些，两个人抱团取暖，总好过各自瑟瑟发抖。
她的声音破碎干涩：“为什么？”
“嗯？”
“你可以不说的。”
两人维持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姿势，季柏尧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卷发，开口：“安慰一个受伤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伤口也暴露出来，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是一个人。”宋念喃喃着，用尽所有力气紧紧圈住他，他隐晦的温柔让她难以呼吸，而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做，只想闭上眼睛，溺死在这一片温柔的海洋里。
隔着衣料的两颗心，从来没有跳得频率如此接近。
春日画室里，静谧，只有心跳的声音。

第35章
“starry starry night……”
悠扬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这片静谧，宋念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放开手，羞赧地瞥了一眼季柏尧，脸色绯红地站起来跑去接电话。
打电话的是学生会的小师妹，学生会在校庆策划了不少好活动，人手不够，小师妹焦急万分地打过来求宋念支援。
季柏尧在，宋念自然是一口回绝，小师妹不知原因，开始死缠烂打，撒娇什么的都用上了，宋念头痛万分地看了一眼几步外的男人，只好屈服。
挂了电话，两人一起出门，气氛终于变得有些正常，宋念总觉得身上还留着季柏尧的体温，那体温让她的血液沸腾，于是深吸一口气，用轻快的声调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想活跃气氛，季柏尧却显然不配合，侧脸阴测测的，“刚才楼下有个小伙子好像在叫你的名字。”
宋念的脚猛一煞车，眼睛惊恐睁大：“你……你都听到了？”
尹亮婚礼以后，金东旭这不安分的家伙又开始小动作频频，短信电话轮番轰炸，而且缠功比前几年更加精进，口气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哭诉自己这三年的相思蚀骨，再三强调自己已经准备跟女友分手，见她还是不理不睬，干脆跑到学校里堵她。
没想到好巧不巧的，被季柏尧给撞上。
宋念不知道季柏尧会拿怎么样的眼光审视她，只好先开口撇清：“我跟他没什么。”她不满地撇撇嘴，“那是个疯子。”
“为你疯了？”季柏尧略显嘲讽的声音凉凉地传到耳边。
“为我？”宋念对天翻了个白眼，“太抬举人了，他是偏执症发作，男人不是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吗？叫什么来着？”
她歪头想了想，颇有些眉飞色舞地说：“征服……对，征服欲！”
“依你的说法，我也有这毛病了？”
男人这一冷森森的问话，彻底让宋念笑不出来了，小心翼翼地偏头打量了一眼他一眼，也许是心虚作祟，总觉得俊脸上罩了一层寒霜，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我……胡说呢，你别在意啊。”
季柏尧心里计较的显然是别的事，冷不丁地问，“你不喜欢他？”
“啊？”宋念显然被他的逻辑绕地有点晕，好半响才明白过了他问什么，有些愕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那家伙一点也不真诚，他认为他喜欢我是对我的一种恩典，就一定强迫我对他有所回报，这不是强盗逻辑吗？这高高在上的喜欢，我还不稀罕呢。”
季柏尧听罢，并没有发表什么评论，只是手插兜，脸上扬起一抹神秘叵测的笑容，宋念一偏头就被这笑容弄得全身汗毛竖了起来，差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忘了？以他俩现在这暧昧的关系，实在是不适宜说这样的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前不久刚委婉地向他表示了喜欢，现在倒好，她本来等着他回应呢，自己这一通高谈阔论，倒把自己埋进坑里了。
季柏尧完全可以拿她说过的话堵死她：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有所回报吗？爱情里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这一刻宋念的大脑被争强好胜的性格主宰，她还没厘清自己的心，只知道她不想听到季柏尧的拒绝，也不想看到范初晴赢到最后，与世无争，势必只是个被人讥笑的LOSER罢了。
范初晴教会她一个道理：男人，是要靠自己争的！
可是今天说了一句错话，她又怎么扳回被动的局面呢？
她正苦着一张脸一筹莫展，就听到小花园那边有学弟叫了她一声，“宋学姐！”
那学弟气喘吁吁小跑过来说：“学姐，可算找到你了！十万火急，我们那个场子来了几个特牛逼的校友，我们几个压不住场，学姐你帮帮忙啊！”
宋念为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哦，这就来！”
“学姐你快啊！”那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一溜烟就跑开了，留下宋念和季柏尧两人再度面面相觑。
季柏尧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欠扁姿态，宋念先张口，指了指她身后，“你看，我……要去忙了。待客不周，对不起啊。”
季柏尧笑了笑，莫名其妙地向她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她靠近一些说话。
他的BOSS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宋念迟疑了一下，就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乖乖听话的样子让季柏尧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话，特意压低的嗓音透着男人独有的性感和蛊惑：“忘了告诉你，我一直很热衷于当强盗头子。并且……男人的那个毛病，我也有。”
“我觉得，我最近又犯病了。”
季柏尧就如非法入境的春风，把一池春水彻底搅乱了。
他走后，宋念有好几天都过得恍恍惚惚，那低沉的男人味十足的嗓音犹如魔音穿脑，时不时就在她耳边回响起来，他的气息仿佛仍然萦绕在耳边，让她无处可逃。
宋念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困惑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占据了全部思想，以致魂不守舍到没法好好画画。
要知道，她画画的时候一向心无旁骛的，这是她多年形成的作画习惯。
“我觉得，我最近又犯病了。”
夜半时分她总是在黑夜中咀嚼他的这句话，猜测他征服的对象，是范初晴？还是……她？
他用那么暧昧的方式对她说出这句话，是不是间接地回应了那晚她的表白呢，那个雨夜面对他似乎对她的表白无动于衷，一副风流花花公子的姿态，那么他的突然出现，又说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在向她隐晦地表示：他也喜欢上她了呢？
宋念莞尔，喜欢似乎只是青春少年专属的词汇，那个比她年纪大好几岁的男人，他还有“喜欢”人的能力吗？
等等，他那天说什么了？他说他最爱的姑娘死了，让他爱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认识季柏尧以来，宋念头一次对他产生了如此强的好奇心，许许多多的问题堆积在心头，让她在失眠的同时不得不承认，她头一次玩花招耍心眼，过招的对象是季柏尧，为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些。
宋念纠结了几天，终于想通了，甩一甩头发，把季柏尧这个人的影像挤出大脑，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不去想，也不主动去找他。
走到半路，也许成功的曙光就在眼前，但她好像突然失去了一开始的勇气。
她想到了厉北，想到了自己隐藏多年的那份感情，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她害怕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所幸接下来宋念忙了起来，大猫他们又开始满城的找墙壁涂鸦，号称要让整个城市经历一场视觉革命，要洗涤城市人污浊的视线，要让涂鸦艺术唤醒人们沉睡的幽默细胞。
宋念正处在心烦意乱的时期，导师又没安排什么任务，大猫他们一邀请，她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一帮艺术青年打了鸡血一般，顶着春日的太阳热火朝天地画了两天，还跟城管玩起了游击战，实行“见了城管就跑，被抓到就笑”战略。
就这样打一枪换一炮地画了两天，中间被城管抓到两次，一个男生在逃跑途中还扭伤了脚，众人一合计，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比较偏僻的城郊。
那地方虽然冷僻，但好就好在有火车经过，火车隔离带外就是一大排破旧的围墙，因这面围墙以前是战争时期的军工厂，所以建的特别高耸牢固，虽然现在已经被遗弃，但非常适合他们发挥，如果他们能喷上一排涂鸦的话，从飞驰的火车里看出去，会有非常意想不到的恢弘的视觉效果。
几个人说干就干，撩了袖子各司其职干起来，到了下午，宋念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掏出来一看，惊了一下。
是季柏尧。
“在哪呢？”
他的声音懒懒的，似乎刚睡醒，宋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已经好几天没有交集，初听到他那漫不经心却慵懒的声音，宋念的心就跳得有些急了，理不清的情绪又在全身蔓延，也不知道他打来的意图是什么，只好老实说：“在郊区呢。”
还是不相信他是会赖床的人，小心地问，“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昨晚看球到四点，才起床。”
他们说话时，正有一列火车风一般呼啸而过，季柏尧在电话那头追问：“怎么有火车的声音？”
宋念看着自己墙上刚涂好的作品，一种满足感充盈在胸间，飞扬着笑脸说道：“我跟朋友在西郊的火车段涂鸦呢。”

第36章
季柏尧开了很久的车才找到宋念所说的火车段，那一片是废弃的棚户区，政府的整体规划还没有出来，所以暂时搁置着，只有一些外来人员暂时住着。
听说她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画什么涂鸦，兴致勃勃的口气，季柏尧就有些来火，自己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气她不顾安全地跑去搞什么涂鸦艺术，还是气她刚在自己面前玩了一把火，就飞快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了。
难道年轻人真的只有三分钟热度吗？
不被重视的阴霾感觉很快在见到那张认真工作的小脸时，而瞬间烟消云散。
他靠在几十米外的围墙边，悠闲地打量她。
还是那身作画时必穿的衬衫背带裤，已经旧得不太辨得清原来的颜色，她的脸上是一贯的作画时专注忘我的表情，哪怕身后有火车轰隆碾过，风吹起了她耳边调皮的发丝，也分不去她一丝注意力。
让人想气也气不起来的玩艺术的女孩。
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这样的女孩子有交集，在他印象里，这类女孩子多半是有些离经叛道的，谈不上印象差，也绝算不上好，这个圈子似乎一向提倡思想人性乃至身体的解放，让人总想敬而远之。
却不想，还是遇见了，然后上瘾一般想靠近，想知道她会给他多少惊喜。
料到他不出声，她是绝对不会注意到他的，季柏尧无奈一笑，掏出手机，很快几十米外，“starry starry night”的歌声响起，她手忙脚乱地低头接了起来，急切地问：“喂，你到哪了？”
“往左看。”
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宋念见到他，明显有一瞬的害羞，很快用不满掩饰过去，站起来迎了过去：“喂，你这人真是，喊一声不就行了，打什么电话啊，多浪费钱。”
季柏尧的笑容坏坏的，说话不急不缓的：“谁让你急着接了？我只是想听你那首歌而已。”
“你……”难得伶牙俐齿的宋念也被呛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低头在手机上一阵乱按，很快悠扬的音符飘荡在乡间的空气里。
“喏，让你听个够，我要忙去了。”她一把把季柏尧的手拽过来，把手机放在他手心上，气鼓鼓地转身走了，刚转身又停下来，回头表情生动地瞪他，“可别怪我待客不周啊，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
季柏尧倒也没有和小姑娘斗嘴的意思，笑了笑，自己悠然自得地打量起四周来，在享受了一会乡间的清风和空阔的视野后，把视线定格在宋念正在工作的围墙上。
他不得不承认，真正夺人眼球的风景在右边这面墙上。
年轻人在这面巨大的墙上描绘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希腊神话世界，奥林匹斯山上十二诸神各据一方，太阳神阿波罗骑着太阳战车冲向战火缭绕的人类世界；战神雅典娜双手紧握权杖，依旧一脸圣洁；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右手拿弓，左手拿箭，冷酷孤傲地瞄准自己的猎物；海神波塞冬手执三叉戟，三叉戟一挥，狂风巨浪掀翻海上的孤舟。
显然这是个大工程，十二诸神也只完成了一小半，但这气势恢宏的一小半已经彻底征服了季柏尧，他的眼里满是激赏，这些年轻人真的在用一双手阐释一句话：给他们一支笔，他们就能创造整个世界。
含笑的眼神看向宋念认真的背影，看风吹乱她的黑发，笑意褪去，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缓缓踱步到她身边，她正踩在石头上，踮着脚，用漆笔画雅典娜随风飘扬的裙摆，下笔毫不拖泥带水，娴熟的技巧想必是长期刻苦习画的结果。
靠得近了些，闻到喷漆刺鼻的味道时，他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宋念已经回过头来说：“你走远点，这味道很重，你受不了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自己呢？”
宋念听出他话里微微的不悦，回头嫣然一笑：“我自然也是受不了的，不过比你好点。我是熏不死的小强。”
说完，她从石头上利落地跳了下来，走到他们放装备的地方，取了两罐啤酒出来，扔给季柏尧一罐，自己拉开一罐，然后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喝了一口啤酒，半眯着眼睛望着自己辛苦好几天的作品，幸福地像只阳光下的猫咪。
季柏尧捏着啤酒，有些失神地看着这样率性不羁的宋念，他看她，她看画，这也正应了那句著名的诗句。
你在桥上看人，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宋念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季柏尧眼里亮丽的风景，回头纳闷地问他：“你不喝吗？最后两罐了，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喝的，那两个小子回来看到空了，会出人命的。”
季柏尧嘴角一扬，拉开，喝了一口，居然也不嫌脏地盘腿坐在了宋念的旁边，让宋念有些大跌眼镜，看怪物似的盯着他。
她实在不能把散发贵族气质的男人和随便席地而坐的男人对上号，小声提醒：“地上脏。”
季柏尧悠然地又喝了一口啤酒，目光始终望向正前方的围墙，淡然道：“我知道。”
宋念撇了撇嘴表示随便吧，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静静欣赏着围墙上象征力量与美的诸神，季柏尧饶有兴致地转头说：“我看你东西方女神都画过了，似乎很厚此薄彼。”
宋念对他的说法来了兴趣，问：“怎么个厚此薄彼？”
季柏尧指了指前面：“你画飞天的时候，可不像刚才那样一笔带过。”
宋念听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解释：“其实也不是厚此薄彼的问题。我是学习西方油画出身的，艺术在我眼里，是没有国度之分的。所以厚此薄彼的说法，我并不同意。”
她喝了一口酒，侃侃而谈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睛。
“东西方绘画虽然渊源不同，但其实在很多方面的理念是趋同的，比如对细节对神韵的把握，西方人个性外放，将生命比喻成太阳，因此在色彩上，更加大胆。东方人就不同，色彩太过浓重就会被指责为太过俗艳，色彩也就更加趋近于婉约优雅。”
她朝他灿然一笑，解惑道，“上次你看到的飞天，是室内艺术，观赏的人免不了凑近看，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可不想被人挑毛病。至于这里嘛，”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铁轨，“那是给火车上的人看的，细节反而是其次了，要求的是整体的效果，我们都很期待。”
她喝了一口酒，眼睛又幸福地眯了起来，开始畅想：“试想你是个非常疲惫的旅客，已经厌倦了这一路的平淡风景，到这里的时候往窗外一看，会不会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呢？”
季柏尧沉默了几秒，反问：“你们做这么多，意义又是什么呢？”
“意义？”宋念捧着脸认真想了想：“路人十秒钟的惊艳，就不枉费我们学画那么多年了。”
她冲他大咧咧笑：“很理想主义对吗？这就对了，这个世界太多你这样做事计较利害得失的人，就让我们这些少数人来阐释疯狂的意义吧。”
“好了，我开工了，还有好多没画呢，你觉得无聊就先走吧。”她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拿起工具准备继续。
季柏尧见四周没什么人，狐疑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他下意识觉得这里不安全。
“有一个烟瘾上来去买烟了，另一个去买烤肉吃了，画画的人就是这样，吃好喝好才能干好活。”
她话刚说完，只听前头拐弯处一个怒喝传来：“喂，你，乱画什么？”
宋念心一跳，下意识转头，见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想必是这一带的管理人员。
这种事她遇到太多了，被抓到的话后果会很严重，二话不说就扔掉手里的东西，转身拽着呆站着的季柏尧，喊了声“快跑”，拉着他疯了一样跑起来。
“喂，你们两个，别跑！”
中年男人还在后面拼命追，前头的两个年轻男女更加卖命逃跑，季柏尧腿长，渐渐超过了宋念，拉着她如末日骑士一般，狂奔着。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望着远去的年轻人，终于放弃追逐，认命地停下来喘粗气。
那两个人却浑然自我地继续跑着，完全听不到后面已经没了声音，此时正有一辆奔驰的火车轰隆隆地从后方追上了他们，转眼间，两人在风中跟火车一起赛跑，这一刻，竟有一种要一切携手跑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那是一种筋疲力尽却极尽疯狂的感觉。
这种心手相牵追云逐日的感觉，也许这一生只能体会一次。
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两人才停了下来，宋念弯腰手撑膝盖，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她抬眸看着同样喘粗气的季柏尧，眼里万千星辉。
狼狈的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非常刺激。
宋念还是警觉地往后面看去，虽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还是不放心地拽着季柏尧，身子一闪，两人躲到了暗巷。
她渐渐不再喘气，扒着墙角频频往外张望，确定后面没人，松了口气，却在转身之际遇到季柏尧一双幽深的眼眸时，心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眼睛仿佛带着魔力，让她全身僵硬麻痹，她的视线与他的胶在一起，她应该躲开的，却忘了躲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瞳中呆愣的自己。
陌生的情愫在这紧缠的视线中滋生，她的心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会发生些什么，脑子却已经无从思考，而她也被逼到墙根，无处可逃。
这一刻不苟言笑却性感之极的季柏尧，慢慢地倾近她，脸靠近，再靠近，在她耳边喷洒属于他的雄性气息：“让我们把那天晚上被打断的事，做完。”
然后，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极尽缠绵地，吻了她。

第37章
度过了一个不眠夜，隔天宋曦精神萎靡地到了医院，跟小廖还有方妙聊起，才知道1209那个病人明天要出院，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如释重负，只不过一想到刚有些好转的桑桑，心里又沉重起来。
还未走到桑桑的病房，果然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间歇伴随着傅岩轻柔的抚慰声，桑桑却哭得越发歇斯底里，情绪比当初发现自己失去右腿还要激动。
“我不要爸爸走，不要不要……”
“桑桑乖，不哭了，爸爸出院以后隔两天就会过来看你，爸爸保证！”
“你们都骗我！你们都不要我了！走开走开！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们了呜呜呜呜！”
桑桑赌气地背对着傅岩，小脸哭得皱巴巴，泪水糊了一脸，他背后的傅岩手搭在孩子肩膀上，微微皱眉，凝视着他的表情十分无奈，完全拿伤心的小孩没办法。
一旁的叶老师苦口婆心地在旁帮着劝说，桑桑干脆捂住耳朵，小脸因为哭泣涨得通红。
宋曦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她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傅岩抬头见到她，眼里有抹喜色，巴巴地望着她，颇有些见到救星的意味。
两人的眼神颇有默契地在空中交流了几秒，傅岩的眼睛分明在哀求：帮帮我吧，我没有法子了。
宋曦把目光转向桑桑，弯腰，手使了几分劲，掰开了桑桑捂着耳朵的手，桑桑怔怔地凝视她如水的眼，哀戚地喊了一声：“妈妈，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
宋曦俯身在他额头吻了一下，用手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水，说：“我们既然已经是你的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开你，除非是桑桑不要我们了。”
小家伙安静下来，睁着懵懂晶莹的眼睛望着她，她的心立时软成了一滩水，亲昵地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桑桑会不会不要我们？”
桑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带着哭腔小声倾吐：“我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有爸爸还有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
插话的是傅岩，他笑着拉过桑桑的小嫩手，大手包小手握住，然后与沉默的宋曦对视一眼，下一秒，温热的大手牵过她的，包住，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无奈他的力气大到不给她一丝挣脱的机会。
宋曦看懂了他眼里的鼓励，慢慢地伸手，也拉起桑桑的另一只手，三个人的手就这样紧紧拉成了圈，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有些承诺被刻上了永远的印记，一生也因为此刻而有所改变。
傅岩体会着手中一大一小的体温，感受着他们鲜活的心跳，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睛来回地扫视宋曦和桑桑，眼底蕴满深情。
“爸爸是男子汉，男子汉从不说谎，爸爸答应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爸爸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牵着你，直到有一天你可以自由地走路跑步，再也不需要我的手。”
他笑了一下：“以后等爸爸老了，走不动了，桑桑愿意牵着爸爸的手，当爸爸的拐杖吗？”
桑桑的眼睛亮晶晶，稚气地回答：“我愿意。”他乖巧地瞥了一眼宋曦，补充道，“我也要做妈妈的拐杖。”
此时此刻，宋曦已经懒得计较傅岩口中的“永远”，她只是单纯地被孩子打动了，她眼眶一热，摸摸桑桑毛茸茸的脑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她的视线与傅岩相触，她的眼里不再是冰封的天地，而是有温情涌动，也许这一刻他们都在感激，感激自己当初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这一天，傅岩都呆在桑桑病房里陪着他，趁他睡着，他和叶老师在阳台好好谈了一次。
如果说之前他对心里那个决定还略有犹豫，那么今天桑桑的反应促使他最终做下决定。
他坦然地告诉叶老师，桑桑的所有医疗费用都将由他担负，并且等时机成熟，他要收养桑桑。
“叶老师请您不要惊讶，这件事情我思来想去已经很久，并不是今天的一时冲动。刚才跟桑桑说的那些话，也不只是为了暂时能安抚住他，然后一走了之。”他笑了一下，脸上是极温柔的表情，“您可能觉得奇怪，本来我与桑桑只是萍水相逢，出点钱让桑桑过得好一些，我应该就能心安地出院了。但……我没法心安，我没有孩子，桑桑是第一个喊我‘爸爸’的孩子，这样的一个好孩子，我舍不得他以后以孤儿的身份长大，一个人独自面对残疾和社会的冰冷。”
他偏头，目眺远方，“这样孤独的人生，想想就心酸。”
叶老师擦着眼泪，“是的，想想就心酸，院里太多这样的孩子了。”
傅岩点头，望着叶老师的表情真挚凝重，“我想，桑桑需要的还是完整的家庭，来自父母的关爱，我希望他是成长在一个普通家庭的环境里，而不是孤儿院那样的集体环境。目前我还是单身，暂时不能给他很完整的家庭，但让他像普通小孩子那样回归小家庭，是我能做到的。”
“我没有做过父亲，这过程一开始也许也会有点困难，但我想，这些都不算是问题。目前我自己也是行动不便，所以，我想等伤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个手续问题。您放心，我经济能力不错，出院以后我会时不时来探望桑桑，毕竟收养程序办好之前，亲子间的关系也要培养，您看这样可好？”
他考虑周全，一番话情真意切，已经完全打消了叶老师的疑虑，叶老师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傅先生能做到这样，真是桑桑的福分啊，我真是太替这孩子高兴了。”
傅岩笑而不语，转头看着窗内熟睡的小孩子，脑海里闪过一清秀怡人的眉眼，他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都是缘分。”
推着轮椅从桑桑病房出来，傅岩望着走廊那头的护士站，突然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仿佛那个方向有个声音在召唤他，他突然调转方向，慢慢地向那个方向行进。
他想看看她每天工作的地方。
他一靠近护士台，就有眼尖的护士发现了他，护士长本正在和一个小护士说话，见到他，忙殷勤走过来，神情还有些紧张：“您有什么问题吗？”
傅岩笑道：“没事没事，我在病房呆腻了，出来转转。您忙您的吧。”
他嘴上这样说着，含笑的眼睛却在护士台那边不动声色地寻找，终于在护士台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那个安静的背影。
宋曦本来在专心工作，被旁边的方妙推了把，顺着小姑娘的眼色，转过身就撞进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她抿唇沉默，刚想转身装作视而不见，却见傅岩好像远远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因为太过真诚，带着两分示好，就这样悄无声息印进她心里。
她没有马上转过头去，反而被他吸引，只因为他朝她扬了扬手上的手机，然后低头在键盘上打字，过了一会，就见他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灼热的眼里满是期待。
宋曦正莫名其妙，下一秒就感到兜里有手机在震动，她迟疑了一下，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分明在那人眼里看到了忐忑还有鼓励，终于还是投降，掏出手机。
今晚九点，天台。不来，我就吹一夜的风。
这样的胁迫又透着无赖气息的短信真是让她哭笑不得，她磨着牙抬头，那个人早就不在原地，悠然地转着轮椅走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似乎嘴角还泛着笑意。
她再看了眼短信，顿时恨得牙痒痒。
时针很快走到晚上的九点半，从病房回来的宋曦瞄了一眼墙上时针，踱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今晚的风真的有点大，吹得人不得安宁。
无奈地抬头，嘴角有些无奈地紧抿，眉也是颇为困扰地皱着。
这个人，还真的会挑时候。
罢罢，躲什么呢？心虚什么呢？他明天就要出院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没有以后了。
难道真要他吹上一晚的风，然后再生病多住几天吗？再让她多心烦意乱几天？
想都不要想！
想到这里，宋曦再也坐不下去，嘱咐了另一个值班小护士几句，快步走向电梯。
傅岩抬头，望着满目苍凉的夜色，凉风吹袭，这一刻的停驻，才恍然大悟原来城市的夜色竟也可以如此静谧，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彷佛这个时刻，他站在世界中心，只有他一个人。
头发乱了，每个毛孔都在经历风的洗礼，冷，有点冷。
可是心却是热的。
他在夜色里淡淡地笑，风，还不够大，他只愿风再大一些，猛烈地吹，带来他中意的姑娘。
他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昨晚蒋思青走后，他没怎么睡好，他已经不是因为爱而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了，蒋思青说的那番话，不可能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她曾经有过严旭明的孩子，他承认，刚听到时，他心里不舒服。该是爱到多深，才愿意为他生个孩子，又是恨得多深，才会痛下决心舍弃自己的骨肉。他想起她那天在他面前恍惚自语，忍着呼之欲出的眼泪与他擦肩而过，深沉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有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是她心中一块不能揭开的伤疤。
他的到来，无疑揭开了她深藏的伤口，所以她排斥他，避着他。
一夜的辗转过后，他想通了。他不介意她的过去，她的过去？那又怎么样，他也有过去，谁没有过去，只因为介意过去，他就要忽视内心的心动，放弃未来的幸福吗？
傻瓜才会因为过去固步自封，他已经双目蒙蔽错过一次，这一次，他只想跟着心走。
他在担忧的是，曾经为爱疯狂也被爱刺得伤痕累累的姑娘怕是不会再相信男人了。
更何况他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就算他不在乎，可她会在乎。
他无言地笑了一下，既然她一直在后退，那么，就让他做那个一直前进的人吧。
身后有吱嘎的开门声，随后是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傅岩没有回头，眼睛望向前方无尽浓厚的夜，嘴角一勾，开口：“你来了。”
宋曦站在他身后，风瞬间吹乱她原本整齐的头发，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目光沉静：“回去吧。”
他淡淡一笑，对他，她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讲。
收起笑容，脸上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不顾身后人的反应，他对着夜色自说自话起来：“我以前从不知道城市夜色可以这么美。”
“以前这个时间，大多数时候我都坐在车里，喝醉，或者干脆睡着了。”
宋曦不知所谓，隐隐又觉得他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其实都是逻辑缜密的，他这样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说废话的人。
她被风吹得有些头痛，却还是按捺情绪，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太习惯这样忙碌的生活，直到现在停下来，我才发现，似乎错过了很多东西。”
轮椅慢慢转了过来，星空下两人面对面，他目光熠熠地看着面前安静的女孩子，英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以后的日子，我最不想再错过的，就是这样宁静的夜色，还有陪我看夜色的人。我……已经孤单太久，也等待太久，”他顿了顿，就这样端坐在轮椅上，静静凝望着她，“我想，以后的夜，请你陪着我一起看。”
他这一席话说完，尽管宋曦面上平静，但对她的内心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冲击。风温柔地拂起她额头上的发，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动听的情话了。
男人比风还温柔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那么动听的话是对她讲的吗？是幻觉吧？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他一定是被病太久了，脑子魔障了，等他出院回到他的花花世界，他会清醒的。
他只是糊涂了。
她面容冷静，声音更是平板无情：“我只是个护士，工作内容不包括陪你看风景。”
傅岩对她的这番说辞无动于衷，自顾自说话：“我知道我是心急了些，我给你时间。但请你理解，一个想谈恋爱的老男人急切的心。”
他的强势让宋曦沉默下来，她躲避他灼灼的眼神，偏着头望着远处的大楼，眼神飘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幽幽开口：“那天回来的路上，你一直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和你的妹夫，”她转过头来凝望他，“严旭明在一起。”
傅岩静静看她，看她在夜色里如女神般坚毅却隐隐脆弱的神情，声音轻柔：“我不问，是因为我一直知道。”
夜太冷了，冷进了心里，宋曦瑟瑟发抖，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原来他一直知道，却总是那么温柔无言地看着她，他心里是怎么想她的？一个轻浮的女人？还含着同情？她糊涂了，他是在说他喜欢她吗？可他都知道她不堪的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喜欢她？她又有什么勇气，来接受他的这份沉甸甸的喜欢呢？
他是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的表哥，他想过这点吗？这让她情何以堪？
他如果为她着想，静静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她说出不合适的话，把她推入难堪的境地。
这真是太讽刺了，宋曦对着夜空绽开一个苦笑，声音也暗哑下来，透着丝丝痛苦：“那么你妹妹也应该告诉过你，我有过他的孩子吧？”
傅岩沉默。

第38章
见他默认，宋曦勾起一个苦涩地笑容，这一次，轮到她背对他，目光穿透无边无际的夜，细弱的身影仿佛一朵美人花飘摇在风中，随时摇摇欲坠。
“看来你真的知道很多。”她悲凉一笑，“可你一定不知道，我当时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选择杀死这个孩子，绞碎她也绞碎我的平凡家庭梦时，我的心也跟着绞碎了。”
面对这样血淋淋剖白自己的宋曦，傅岩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她在自残，她抓着自己的过去不肯放过自己，也不给自己未来，这样的她让他心疼。
他推着轮椅靠近她，与她并肩，几乎是央求：“别再说了，我也离婚过，失去孩子的痛苦我也经历过，但我们还活着，死去的心也会复活不是吗？”
“小曦，我能这样叫你吗？我第一次这样叫你，却很喜欢，给我个机会好吗？”
骄傲的傅大律师平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四地将姿态放到尘埃里，连他自己也震惊，却因为身边的这个女人，而甘之如饴。
他急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听在宋曦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只听她用破碎的声音呢喃：“你还不懂吗？”
“我的心总有一天会活过来，但，不会是因为你。”她转身望着傅岩，目光决绝，“总有一天，我会选择一个男人共同组成家庭，但那个男人，不会是你，傅岩。”
“看到你，我就会想到你的亲人，就会时时想起那个让我心死的瞬间，对不起，我的话对你太残忍了，但这就是现实。”
“我只想跟过去说再见，而你，只会让我时时回想起我的过去。”
“同样，我于你，也是最不合适的人选。这样背负着过去的两个人，又何苦在一起让身边所有人难受，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相遇以来，傅岩第一次见宋曦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的眸子冷静，知道她也被他逼急了，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的表白会遭到她的强烈抵触，但真正听到这番锥心刺骨的话时，他心里还是百感交集，心疼、失落、不甘心，却不知道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他久久无语，深夜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他在风里点头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确实很残忍，但却是现实。”
听到他这样回答，宋曦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是聪明人，看来已经完全理解，放弃也是自然的事。
但只听他接下来幽幽地说：“但这样美丽的夜色，我希望身边站着的人，自始自终还是那一个。”
“谁叫我傅某人是个死心眼呢。”
“不想骗自己的心，那就只能让我努力些，做点超越现实的事了。你说是吗？小曦。”
他那声“小曦”叫得亲热，却听得宋曦头皮发麻，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分明见到他眼底戏谑的光芒，辨不清他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算是认清“自己遇到无赖”这个现实了，她气急败坏地盯着他，很有些恼火。
“你……”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在我眼里只是病人，没有护士会对病人动心，撇开你的身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男人，所以，省省吧。”
她那一贯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因为激动的情绪，出现了波动，清秀的脸看在傅岩眼里，竟有难得的光彩。
她撂下狠话，“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回去工作了，你想吹风，吹多久的风，随便你。”
她转身就走，没想到一双玉手被略显冰凉的大手抓住，慌忙低头，遇上傅岩没有笑意的眼，谁又会想到，这双让人无法忽视的迷人的眼眸，此刻满满的全是她。
她呼吸一紧，僵在原地，心也砰砰跳得快起来。
傅岩低沉的嗓音犹如魔音，萦绕在她耳边。
“小曦，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说到做到。”
人生头一次，宋曦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宋曦一下班就马上离开医院，火烧眉毛的样子，很有些逃跑的意味。
身心疲惫了一个晚上，她抚着额头坐在清晨的公交车上连连苦笑，以前就听有些资历的老护士说过，在医院呆的日子久了，总会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病人，提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也别放在心上，他们只是病久了，情绪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
她背靠在椅背上，把自己浸在春日的晨光里，眯上酸涩的眼睛对自己说：他真的只是病得太久了。
真的结束了。
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家里两个小的照旧跑得没影，宋曦无奈，明白那两个玩艺术是闲不住的，她有时觉得自己墨守陈规，是这个家里最无趣的人，但倘若她也玩艺术，估计她爸会疯，这个家，还是需要她这样没趣的人才守的住。
她要代替她妈，守好这个家。
上午睡了会，醒来把家里上上下下好好拾掇了一下，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她赶去店里帮忙。
这个时间段，照旧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客人都坐满了，外面的桌子也没几个空位，她爸在厨房后面熬汤下面，店外面只有小陈一个人奔前跑后忙碌，点单端面算账都是他一个人，忙得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她赶紧跑到厨房里帮忙，见她爸满头大汗，也是忙得不轻，宋江站在他几步外，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干着急的滑稽样子。
她走上前给他爸擦了擦额上的汗，旧话重提：“爸，还是再招个人吧，你看这忙的，小陈一个人忙不过来。”
前两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的存款几乎被医院搬空，这两年日子也就拙荆见肘起来，另外两个小的也懂事，从不伸手问家里要钱，好在面馆的生意一直挺好，店里的生意稳定，但他爸一直舍不得再花钱找个服务员，宁可一个人多干点，小陈也颇有些微词。
他爸宋海回头瞥了眼外面，为难的神色：“再等段时间，也就这会人多，待会就少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老爹还是舍不得钱，只好端起他煮好的面条走了出去。
进进出出忙了一阵，就见到多年的老邻居方阿姨走进门口，手上拿着个不锈钢饭盒，她中风卧床的丈夫胃口不佳，顶喜欢吃他爸煮的面条，所以她经常三不五时地过来买汤面。
“方阿姨你来了。”
她迎了上去，把她的饭盒接了过来，刚准备转身进厨房，就被老阿姨拉住走到了角落。
上了年纪的妇女总是有些神神叨叨，一看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宋曦就猜到她要说什么，顿时心里就有些不耐烦。
但脸上自然是不能表现出来。
“小曦，有对象了吗？”
她只好微笑摇摇头，也懒得多说：“没有，工作太忙了。”
听她这么一说，老阿姨脸上就满是不认同的神色，“年轻人别太投入工作啊，女孩子说到底，婚姻才是头等大事。”
她点点头，不吭声。
老阿姨见她默不作声，当她是急了，盯着她迟疑了一会才说：“小曦，阿姨有个远方亲戚，年纪比你稍微大点，三十四了，刚离婚一年，但人家有房有车也没孩子，性格也好，离婚呢主要是对方有外遇，他没错的，你要不看看？阿姨觉得你俩很般配，要不抽个时间你俩见见？”
宋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背后有客人喊她：“服务员，结账！”
“哎哎，马上来！”她只好抱歉地对老阿姨笑笑，“阿姨，我这正忙着呢，这事咱们回头再说吧！”
“哎哎，不急不急，回头说。”
宋曦这一晚上睡得不怎么好，隔壁床妹妹宋念睡得很沉，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呓语，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老阿姨给她介绍对象，她打心里是感谢的。
毕竟四年前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快结婚的节骨眼被男方甩，还不得不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坏事传千里，她在别人眼里，早就是不纯洁的姑娘了，所以这四年，同情她的人不少，但真正给她介绍对象的邻居，还真的不太多。
名声到底是坏了。
四年过去了，她死气腾腾地过她的日子，好像对什么都没了念想，只希望他爸身体健康，家里的两个弟妹能有出息，感情上别像她那样受一身伤，这样的生活，她似乎就满足了。
她总觉得一个人过，也行的。
但今天看着方阿姨对他爸耳语时，他爸老迈的脸上乍然出现的欣喜笑容，宋曦为难了。
或许为了辛苦的老人家，她也该找个可靠的男人，一起帮着撑起这个家，让他爸像别的老头那样逛逛公园喝喝茶，享享清福。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心想，那就去见见吧，只要不是严旭明那样的人都行。
脑子却不听话地浮现了那个人温柔专注的脸，躺在病床上，眼里盈着淡淡的笑意，眼里的暖光，春风般吹走了她心里的寒意。
但有怎样呢，他只是一阵风，谁又愿意为了一片贫瘠的土地，永远停驻呢？

第39章
过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周末，周一宋曦捧着一早起来熬的补汤早早赶到医院，桑桑前天晚上在电话里跟她撒娇：“妈妈，我要喝营养汤。”
趁还没交接班，护士长也没来，她先在桑桑病房里停留了一会，和还没睡醒的小孩脸贴脸聊了会天，时间相处久了，桑桑跟无尾熊一样越发地爱黏着她，喜欢“妈妈妈妈”地叫，仿佛要把出生以后没叫的“妈妈”都补回来，她特别理解小孩子的心情，到现在他一叫她“妈妈”，她就能自然地亲昵回应：“什么？儿子。”
这中间的过程没有任何勉强的成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到了后来，宋曦心里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很久以前桑桑就是她的孩子，他们只是在人海中失散，如今事过境迁，她的孩子又重新回到她的怀里，受伤的黑眼睛望着她，让她心疼，让她只想抱紧。
她喂了桑桑几口家里带过来的热粥，桑桑似乎没什么胃口，怔怔的，闷声嘟囔：“好想爸爸。”
这下轮到宋曦呆滞沉默，拿着勺子的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有一点点粥撒在了桑桑的床单上，她手忙脚乱拿纸巾去擦，心里却在犹豫怎么劝慰桑桑。
他走了，1209病房已经空了，她想回到过去，当这个男人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偏偏他不让她如愿，那句“小曦，这只是开始”总是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魔音重现，她心里有些害怕，毕竟她和他之间，还有桑桑。
他走了，可不知怎的，宋曦觉得他对桑桑说的很多话都是真心的，包括那句令人心颤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听桑桑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我打个电话给爸爸。”
她回过神来，“嗯？”
桑桑从枕头底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崭新的手机，开心地在她面前晃了晃：“妈妈你看，爸爸给我的，他让我每天拿这个叫他起床！”
她牵强地笑了笑，她还能说什么呢？这样细密的心思，人走了，存在感依旧那么强烈，他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那你会用吗？”
“会！爸爸教我了，教了我好多遍！”
小孩子灵巧的手在键盘上三两下，电话就拨了出去，宋曦顿时心弦拨紧，急忙站了起来：“哦，妈妈要上班去了，待会再过来，包子在桌上，饿了自己拿。听话啊。”
“嗯嗯。”小孩子一心二用地应着，紧接着眉开眼笑，声音也洪亮了许多：“喂，爸爸，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嗯嗯，刚吃了早饭，妈妈喂我的，我今天有鸡汤喝哦！”
“妈妈去上班了……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宋曦抚着额头快步走出病房，发愁的神色。还要来？有完没完？
事实证明，还真没完。
隔天的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傅岩来了。
傍晚的时候有两个病人情况不是太好，医生走进走出忙得脚不沾地，护士站也乱成了一锅粥，宋曦也不知道他是几点过来的，照旧还是方妙在背后戳了戳她，还朝她挤眉弄眼，神情古怪地很，她纳闷回头，就见他在护士台不远处，坐在轮椅上朝她这边微笑。
笑什么笑，真是冤家！
护士站那么多小姑娘都在，护士长也还没下班，宋曦见他这含情脉脉看过来的流氓样，心里实在是又气又急，在心里不知道飞了傅岩多少个眼刀，只能无奈地回过头来，视若无睹。
反正别人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她。
气质精贵的大帅哥往护士台旁边一杵，还莫名其妙地朝这边友善地笑，也不知道在看谁，护士台的小姑娘们自然不能淡定了，表面上平静各忙各的，其实心里都在嘀咕：他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回来了？
大家都悄无声息地顺着傅岩的眼色四下巡视，方妙这个人精，狗鼻子早就嗅出了宋曦和傅岩之间那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见师姐冷着一张俏脸，笑嘻嘻凑上前明知故问：“师姐，你说这大帅哥在看谁呢？”
“不知道。”宋曦没好气地应了一句，顾自写自己的护理单。
她那别扭的样子实在是像极了闹脾气的猫，明明脾气好得很，却总是端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会使熟悉她的人更变本加厉逗她。
知道她不愿意看，方妙干脆在她身后做起了现场直播。
“哎哟，掏出手机了，打给哪位佳人呢？”
“真帅啊，边打手机还边往咱们这边看，就是不知道谁的手机会响。”
还有谁的手机会响？自然是宋曦的。
听到兜里手机在嗡嗡震动时，宋曦脑瓜子都疼了起来，这冤家，今天上门来就是找茬的！幸好听到的只有方妙，不过这家伙也是好事的主，她嘴边那笑，仿佛她已经窥到天机似的，格外灿烂，还带着那么点促狭，下巴朝她的口袋点了点：“师姐，你的手机响了呢。”
宋曦镇静地把手伸进口袋掐掉电话，站了起来，轻飘飘扔下一句：“垃圾短信。”
而后她风一样穿过护士台，转弯步向病房区，心里已经把身后的那个男人骂个狗血淋头。
她的抗拒傅岩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但他似乎不以为然，之后开始频繁出现在宋曦的视线里，用宋曦自己的话说：简直是阴魂不散的无赖。
千万不能小看一个无赖的认真，他们跟沼泽里安静的捕手——鳄鱼有相同的捕猎习性，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心和毅力，不动声色，慢慢靠近，一击即中。
傅岩三两天就会出现在桑桑的病房里，每次来都会带些新的儿童读物，嘱咐他每天读书，等一个故事看完，他就会再来看他。
桑桑因此读书很有积极性，慢慢地把游戏瘾给戒了。
说到桑桑的游戏瘾，其实也是傅岩惯出来的，桑桑每次创口换药都是他的噩梦，小孩子受不了痛，哭得昏天暗地，傅岩也没办法，让小田下了不少手机游戏给他玩，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没几天，桑桑就成了游戏迷，抱着傅岩给他的手机没日没夜玩。
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出院以后宋曦头一次主动找傅岩说话，提的事情就是这个。
两人在病房里碰到，傅岩面露喜色，宋曦却是面带不快：“你出来一下。”
外面走廊上，她也懒得寒暄，皱着眉直奔话题：“你怎么回事？他才几岁，你就给他这么好的手机，现在天天玩游戏，吃饭都没工夫，见谁都说‘等会我这局玩完’，医生建议让他稍微动动，倒好，光动手不动脚了。”
对他抱怨了一堆，自己态度也不怎么好，宋曦本以为他会多少有些懊恼，哪知傅岩安安静静地听完，托着腮很苦恼地想了想说，“这样啊，没收掉手机会哭鼻子的吧？”
他笑着看宋曦，眼里是柔曦的光：“我小时候也很爱玩游戏机的，我妈把游戏机藏起来，我把整个后花园翻了一遍，才在狗屋里找到了我的游戏机。”
宋曦别扭地转过头去，脸上也是讪讪地，他们俩说话的口气，分明像是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各执己见的夫妻，严母慈父，分工明确。
气氛正要冷场，傅岩却是自自然然地把话接下了下去：“那我想想办法吧。”
“早点下手，”他嘴边是一抹算计人的坏笑：“等他能蹦蹦跳跳藏东西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看着面前自来熟的男人，宋曦在心里恨不得把牙都要咬裂了：一口一个“我们”的，我跟你很熟吗？
反正不管宋曦怎么想，傅岩是铁了心跟宋曦周遭的人熟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护士台对于他的频频出现，已经没有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得司空见惯。
宋曦连解释的力气也省了，因为在傅岩有意无意的暗示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宋曦被1209病房的帅哥看上了，就算是出了院，还坐着轮椅，还是隔几天来看看她，哪怕宋曦一眼也不愿意看他，他还是痴痴地远远望着，痴心守候的形象深入人心。
多么聪明的男人，他只消故意在宋曦不上班的时间过来，然后面带失望地来一句：“宋曦今天不上班吗？”
仅这么短短一句，他就左右了舆论导向，顿时让几乎所有人成为说客，劝宋曦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一个条件优秀的男人放弃休养隔三差五坐轮椅过来，真心真是天地可鉴。
就连护士长都为难了，因为她前不久刚张罗着为宋曦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对象，年近三十，是医科大学的病理学副教授，本来已经和宋曦约好，周末见面，结果却杀出来这么个强有力的追求者，还是过去的病人。
护士长也挺纳闷，之前这傅岩不是把电话都打到院长那，一定要换掉宋曦的吗？怎么一转眼，又看上了宋曦了？
这情节峰回路转变化幅度也太大了些，护士长真有些雾里看花，又搞不明白宋曦的态度，只好悄悄试探着问：“小宋，周末你有时间去的吧？”
宋曦正烦呢，也巴不得赶紧出现个男人可以把傅岩回拒了，见护士长的神色颇有深意，也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有的，我不会迟到的。”
她心里满怀希望，执拗地抗拒着一种叫做“傅岩”的病菌对她生活的侵袭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孤军奋战。
当她周末踏进这家飘着咖啡香的杜尚咖啡吧，在那个叫做秦富川的男人面前微笑坐下，寒暄了两句刚要点单时，她身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好听嗓音让她浑身一震，僵在当场。
男人说：“谢谢，拿铁。哦，突然想起来我在吃药，那就换成热巧克力吧。”
“咖啡因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啊。”
宋曦拳头都捏紧了，想起方妙之前数次问她这次相亲的细节，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那好事的小师妹也被他收买了，搞不好当初她的手机号码，也是她捅出去的。
她顿时觉得脑袋丝丝拉拉地疼。
她简单的生活简直被“傅岩”这道龙卷风给吹得狼藉不堪。
正这样困挠着，就听对面好听的陌生男声关切地问：“宋小姐，你不点些什么吗？这里的蓝山很不错。”
她抬起头来，就见对面秦富川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虽然长相一般，却胜在儒雅温敦，也没有让人望而却步的凌厉气势。
同样都是笑，背后的男人却是危险多了。
宋曦想，这样的男人，才是比较适合她，可以踏踏实实走入婚姻的。
她随即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合上了手上的MENU：“我这人挺土的，不太喝的惯咖啡，这辈子应该也喜欢不上，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你吃冰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哈根达斯。”

第40章
宋念渐渐习惯了走路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而且那个牵着她的人是季柏尧。
曾经她也谈过恋爱，跟初恋男友走在秋叶飘落的校园里，相视一笑，都在互相的眼里看到了傻傻的自己。
现在她的手却被一个成熟世故的男人握着，他的手宽大温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热让她心悸，她跟他相视一笑，却在他的瞳孔里，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自己。
季柏尧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吻以后，宋念想，他们应该是在一起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用尽心机制造与他见面的机会，只要没有应酬，季柏尧下班以后都会出现在她面前，她有时盛装打扮，像骄傲的公主用俏丽的容颜迎接她的王子；有时候就会穿得很邋遢，披散着头发，全身油墨，脏兮兮的手拉着华丽的男人穿行于闹市中，全然不顾路人的目光。
“是什么给了你目空一切的勇气？”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一幢大楼的天台上，背后巨型的广告牌只完成一半，季柏尧吹着风喝着啤酒，城市的夜色斑斓壮丽，他却无心看风景，深邃的眼里只有对面低头在纸上描描画画的姑娘。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眼里已经闪动着爱意。
“对自由的向往。”她抬起头来，眼里调皮的光芒让夜空失色，然后她举起自己的即兴画作摆在季柏要面前，献宝一样，“还有月亮给的勇气！”
季柏尧扫了眼她画的东西，嘴角慢慢勾起，笑了出来。
她画了一张漫画。
月夜楼顶天台上的两只小猪，一公一母，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贪婪地仰望月色，而他们的脚下，表情麻木的城市人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头顶的月光指引他们前行的路，他们却早就失去了欣赏的心情。
这个城市，仿佛只有两只小猪才懂得月亮的脉脉温情。
宋念把画纸往季柏尧身上一推：“喏，送给你了，免费的。”
季柏尧喝了口酒，细细端详，指着月亮笑道：“这个形状不对。”
“嗯？”宋念凑了过来，两人头碰头贴在一起，她莫名其妙：“哪不对了？月亮就是月牙形的啊？”
季柏尧勾了勾手，“耳朵过来。”
宋念脸红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凑到了大灰狼的嘴边，表情忐忑而又虔诚。
季柏尧对她耳语了几个字，引得宋念娇羞地瞪了他一眼，嘟囔了句“就你最闷骚”，但还是十分听话地拿过画笔，在纸上“沙沙”画了几下。
纸上，弯弯的月亮被人施了魔法，变成了心形。
宋念对着那心形月亮脸红心热，晚风微凉，她的身体里却好像燃起了一把火，她在冷热之间反复挣扎，耳边传来熟悉的迷人嗓音：“这张画，我愿意拿千金来换。”
她本能转头，撞进了一双墨黑的眼，她觉得自己被吸了进去，理智也已经被淹没。
季柏尧将唇贴上她的，与她交颈缠绵：“可惜几分钟之前，你已经免费送我了。”
“你来不及后悔了，小姑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宋念沉溺在这骗来的爱情里，荡秋千一般的复杂心情，既享受飞翔的虚幻感，又害怕下一秒坠入现实粉身碎骨。
她还未察觉到，这危险的爱情，已让她上瘾。
而当厉北打来电话告之他已出院回家疗养时，宋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探望他，她顿时陷入巨大的内疚中。
厉北的精神似乎不错，在电话里温柔问她：“小念，我出院回家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我……师兄，我在外面挣钱呢，不过你放心，学校的功课我也没拉下，我真没拉下！”
她着急解释，急得冒汗，厉北在电话那边却沉默了下来，然后是一声无力的叹息，他的声音终于现出一丝绵软无力：“小念，再最后一次听师兄的好吗？赚钱没错，但不要把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你有天分，师兄希望你的艺术道路能走得更远些，趁你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好吗？”
厉北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让宋念无言以对，厉北太了解她了，也许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他知道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对未来要走的路也没有太多深远的想法，太年轻，阅历也少，对于绘画的理解也流于表层，长此以往下去，她也许会淹没在芸芸画手中，最多成为一个不入流的普通画匠。
宋念挂了电话就一阵恍惚，师兄的口气让她非常难受，仿佛是临别遗言一般反复叮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担忧。
他都病成这样了，她怎么能让他为自己担心呢？
“啊！”
她尖叫了一下，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使劲垂打自己的脑袋，似乎只有让自己痛一些，她的内疚感才会少一点。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想起多年来亦师亦友的厉北，想起自己说不出口的暗恋，最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星空下季柏尧深邃的眼睛，无言地述说他对她的爱意。
她闭上了眼睛，手轻碰嘴唇，彷佛他昨晚的温度还在，滚烫滚烫，烫到了她的心。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呆望着天花板，问自己：跟季柏尧在一起的那个宋念，还是原来的宋念吗？
她找不到答案。
隔天早早把活扔给大猫他们，宋念赶去厉北家看望他。
结果在他家楼下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范初晴。
范初晴显然是还没有上去，宋念远远站在拐角处观察她，见这个女人收敛了平时的嚣张跋扈，来回不安地踱步，此刻的神情颇有些茫然，看起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见厉北。
看来她都知道了。
“你不上去吗？”宋念走出阴影，走上前。
范初晴诧异抬头，见是她，刚才眉宇间的愁绪迅速藏起，又成了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眉梢一挑，冷哼，“是你。”
她像下了决心，抬脚就想走，却被宋念一把拉住：“来都来了，上去看看他吧，他……病得很重了。”
听宋念这么说，范初晴立刻就变脸了，态度恶劣地推开了宋念，她不得不退开了一大步，有些莫名地瞪着范初晴。
“宋念，你少装了你，你存的什么心眼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恶心！”
“我做什么让你恶心了？”
“你不知道？哈，这天下就你宋念是好人是吧？每次都说什么他生病了，病了很重，求我来看看他。”范初晴瞪圆眼，口气凶恶，“你怎么不干脆说他得了肝癌要死了？你话说一半什么意思？明摆着想让我做坏人，让所有人都笑我范初晴无情无义？”
宋念冷静地看着眼前面目丑陋的女人，无情戳穿，“你本来就无情无义。”
“你！”
范初晴被她激得说不出话来，意识到自己落了下风，调整了下呼吸，随即撩拨着秀发嫣然一笑：“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无情无义怎么了？我本来还念着一点旧情想上去看看他，宋念是你逼我的，我今天就无情无义做到底！”
说完，她扭头转身就走。
宋念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她逞了口舌之快，却也让师兄留下了遗憾，听着范初晴嘟嘟嘟决绝离去的高跟鞋声，她轻声问：“真不上去吗？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高跟鞋声戛然而止，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身后的范初晴骄傲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她苦笑了一下，眼角有泪意若隐若现：“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我这个人只会朝前走。”
“怜悯之心，只会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
“就让他怀念最初的那个我吧。”
范初晴远去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灯光下的宋念落寞喃喃：“其实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需要的，只是你的一个微笑而已。”

第41章
宋念到厉北家的时候他已经躺下睡着，昏暗的灯光照出一张极度瘦削的侧脸，宋念立时酸楚难当，厉北妈妈悄悄拉她出来，低着声音说他刚吃了止疼药睡下，现在几个小时的睡眠对他已经太过难得，还是不要吵醒他为好。
与厉北妈妈寒暄了一会，宋念才知道是厉北坚持要求回家，回家以后，趁还有力气下床走路，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整理东西，她明白，这最后的时光，他想和他的画作呆在一起。
也许看到他留下来的那些画作，他会走得潇洒些，至少那些美的存在，证明他曾经来过。
宋念带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厉北家，在街角的路灯下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季柏尧。
看着手机上那个男人的名字，她冰凉的心，感受到片刻的温暖。
春夏交织的夜，空气里已经有一股夜来香的味道，等电话接通，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哪里？”
“我……想抱抱你。”
半个多小时后，季柏尧真的来了，像拯救世界的王子，带着满身的夜来香味出现在她面前。
蹲在路灯下的宋念慢慢抬起头来，孩子一样迷惘茫然的表情，季柏尧把她拉起来，笑容宠溺，“艺术家都像你这样爱在路灯下思考人……”
他的话还没说话，就猝不及防地被宋念抱了满怀，他有些惊讶，察觉到她此刻的脆弱，他没有拉开她环抱的双手，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卷发，给她以沉默的安慰。
宋念怕冷似的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小动物一样蹭着，用细小的动作向他传达她全身心的依赖，她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你不问问我怎么了吗？”
季柏尧摸着她的头发，眼里有温柔的光束，反问：“你现在想说吗？”
宋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问了。”
路灯下两人无声对望，宋念眼里泪光闪闪，忽然一下子再度抱住了季柏尧，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他的外套上留下了泪渍。
“我……总是会犯错，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做很多错事让你生气，但你生气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此刻对你的感觉，是真的。”
“你此刻，对我是什么感觉？”
“……赖在你的怀抱，希望这一刻是永远。”
季柏尧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地上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这寂静无人的小巷，只有头顶上的月光成为他们关于“永远”话题的见证。
过了几天，完成大楼广告牌的工作后，大猫他们接了票大活，替海润广场的新青年运动角刷上个性涂鸦。
这自然是沾了宋念的光，因为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工程是季大总裁亲自打电话过来邀请他们来做的，他的意思是，要让这面巨型墙壁成为海润广场的独特一景，独特到能让脚步匆匆的城市人愿意在这个地方驻足哪怕几秒。
他开出的报酬自然丰厚，做好了，能让大猫他们几个屌丝青年两年吃喝不愁。
撇开报酬，这本身就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挑战，几个年轻人包括宋念，都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工程实在也算浩大，大猫他们人手不够，又从学校里招了几个好手，年轻人够有行动力，针对运动这个创意，构思了几个颇为大胆的创意，经过季柏尧敲定，就挑选了其中一个，热火朝天地开工了。
按照季柏尧的要求，墙面涂鸦要定时撤旧换新，以保持新鲜感，而这一期的主题颇有意思，叫做：外星人准备健身侵略地球了，地球人你怎么还不运动？
图纸上，长相各异的星际邻居们正在进行各类丰富的运动，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肥胖的地球人在旁吃薯条看肥皂剧，外星人异口同声：看那些肥胖的地球人，哦，地球是我们的了！
这点子够新也够奇怪，但如果效果好，非常吸引年轻人眼球，大猫这个星际爱好者已经激动地口水乱喷，说要在墙上画出一个星际帝国。
因为顾及师兄之前的那些叮嘱，所以宋念打算做完这个活就退出，专心自己的画画事业，给季柏尧季大老板干活，报酬确实让人心动，她觉得完成后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打工赚钱了。
彼时她还没有已经成为季大老板女朋友这个自觉性，单纯地坚持，女孩子一定要自食其力。
因为墙面够高够大，为了方便画画，在墙面上搭了好几层脚手架，季柏尧起先不知，他去外地出差好几天，等他回来，下班后慢悠悠晃到广场那头，眯着眼找宋念找了一分钟，才在脚手架最高处的有两层楼高的位置找到她时，立马变了脸色。
她不仅站在那最高的地方，因为个子不够，她甚至脚踩在栏杆上，整个人近似悬空地大动作画画，根本是画起画来不要命的架势。
季柏尧在底下阴沉地盯着她看，怒火窜起，却又不敢大声呵斥她下来，生怕她一个闪失，就站不稳跌下来。
他只好悄悄把大猫，跟他耳语了几句，大猫点点头，猴一样地爬上了宋念所在的那一层，走到她身边才敢说话，宋念一听季柏尧就在下面，赶紧回头，在乍见到他的那一刻，绽开了花一般灿烂的笑颜。
这样的笑脸，仿佛能让这世界所有的花都黯然失色。
一直绷着脸悬着心的季柏尧只好认命地勉强一笑，谁让他的心已经被这张笑脸的主人收买。
等天黑收工，两人去了广场附近的泰式餐厅吃了饭，途中碰到了好几个和润的女职工，见到老板带着一个年轻却穿着邋遢的女孩子亲密出现，大跌眼镜，想看又不敢太过放肆地看，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嘀咕。
宋念已经饿得不行，眼巴巴等着食物，等菜一上来，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途中有咖喱粘在她的嘴角，季柏尧看到，拿起纸巾，顺手替她擦去。
两人柔情蜜意地眼神交流了一下，继续吃饭。
隔天，季柏尧有了新欢的绯闻就以蝗虫过境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和润。
而公司内部小论坛上，季柏尧替宋念擦去污渍的亲密照片大范围传播，关心老板私生活的八卦人士几乎人手一张，由于是远距离偷拍，宋念的长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辨识度不清，但远远看去，依然青春逼人，公司上上下下都在猜测她的身份。
偷拍的几个女生下了权威定论：女主角穿着实在太过寒酸，这极有可能，又是一个灰姑娘逆袭上位的故事，只是不知道，这上位时间是以天计，还是以月计了。
范初晴却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眼皮一跳，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照片上的一切。
那是宋念，化成土挫成灰她都认得出的宋念，她居然和季柏尧在一起，而且两人显然已经认识很久！
范初晴坐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全身发冷。
她甚至没有和季柏尧这样对坐着吃饭过，他对她永远是彬彬有礼，看着她的目光也没有一丝暧昧情意，他在她眼里，只是个能干下属，多少次她试着想走近，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却被他委婉却无情拒绝。
宋念，那个宋念，她居然坐到了季柏尧的对面！享受到了他的体贴！
她噌地站了起来，眼睛阴狠一眯，立即明白了一切，气得拿起桌上的大堆文件，泄气一般扔在了地上，满溢而出的怒火几乎刺激地她想大声尖叫。
范初晴咬牙切齿，“宋念！你有种！”
而就在范初晴认出宋念的没几天，和润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照片女主角是那个墙壁工程的绘画人员，而季柏尧为了她，手臂受伤了。
事情是这样的。
季柏尧每天下班以后都会去广场那头等宋念收工，有时看他们忙碌，还会给他们送去夜宵，而那一晚，也是照旧如此，大约九点时，他在办公室和宋念通了个电话，她告诉他还有十分钟就可以收工，他于是下了楼，走过去的途中还在想，是不是不该让她这么辛苦？他过去的女友，大多数都是养尊处优，一点苦都吃不得。
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这般为钱折腰受苦，可同时，他又无比欣赏她独立的灵魂，和对绘画的无上热情。
季柏尧想，他应该找时间跟她好好谈谈。
而他刚走到那面墙壁下，无意间抬头寻找那个专注身影时，他惊悚地看到她的脚一滑，整个人一歪，眼看就要倒在地上，而那地上，摆着一些没清理完的脚手架管子！
千钧一发之际，离她最近的季柏尧想都没想，冲了上去！
当他看到她安然无恙躺在他怀中时，他心里一松，随即剧痛袭来，痛得浓眉狠狠地皱了起来。
他的手压在一根钢管上，他听到了自己骨裂的声音。

第42章
宋念是一路哭着跟季柏尧去医院的，可怜季柏尧都快痛晕过去了，还得安慰身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强撑着说：“没事没事，不过一点小伤。”
他自己知道，不是小伤。
医生一看拍出来的片子，就戳了戳片子某个地方：“这个地方轻度骨折。”
宋念眼睛通红，紧张地抓着医生急问：“很严重吗医生？要动手术吗？”
问着问着，眼泪又快要掉下来。
季柏尧用完好的手捏捏她的掌心，示意她放心，然后就听医生用平板的声音说：“手术倒不需要，需要石膏固定，这段时间，切忌剧烈运动。”
“那要打多久石膏呢？”
“每个人恢复的情况不同，一般来说，一两个月就能让骨头长好。耐心养伤，没什么大问题的。”
医生权威发话，宋念悬着的心也就落地，一个多小时前的惊魂经历仿佛还在眼前不断回放，她兴奋地等他来接她收工，回头见他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心里一高兴，完全忘了自己站在多危险的地方，脚下一不留神就滑了下来，她一声尖叫，以为自己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自己的厄运，结果却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接住，紧接着他们一起摔倒在地，而她自始自终都被他抱在怀里。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她当时大脑空白，只记得心里反复着一句话：这个人，原来是这个人。
在急诊室折腾到很晚，季柏尧因为疼痛脸色一直不好，吃了点止疼药，当晚留院观察，宋念自然二话不说主动留下照顾。
第二天季柏尧在剧痛中幽幽醒转，想起昨晚的种种，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微转头，见到乖顺地趴在他身边的小脑袋时，顿时觉得情有可原。
他抚摸她的卷发，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熟睡的她，在他还未来得及反省的时候，他已经为爱昏了头，过早就缴械投降，可是她呢？
她躲在无人的小房间里为她的师兄默默垂泪，只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吗？
季柏尧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宋念本就睡得不安稳，他这一番细小动作，自然把她弄醒。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清晨有些胡子拉碴的季柏尧，怔怔的，还有些分不清状况，随即清醒，看着他上了石膏的手急忙问：“怎么了？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季柏尧摇头笑，昨晚他确实睡得不好，却也不想让她内疚，只是敷衍：“还好，该醒了。”
宋念看他略显疲惫的表情，立刻也明白他在说谎，内疚凶猛袭来，心里酸酸的，像犯了错的小孩耷拉着脑袋：“我……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表情别扭，“还有……那个……谢谢你。”
季柏尧被她的孩子气给逗笑了，板着脸问，“就说声谢谢这么简单？”
这下轮到宋念吃惊，“啊”了一下，意会他的意思，忙殷勤道：“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榆木脑袋？
季柏尧在心里无奈叹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眸子里跳动着笑意：“我都英雄救美光荣负伤了，要个morning kiss总不过分吧？”
宋念一听脸上就红霞飞窜，扭扭捏捏又有些笨拙地说：“我……我还没刷过牙呢。”
“我也只能将就了。”
宋念生涩地瞪了一眼他，飞速地瞟了一眼病房门，像是壮士就义一般弯腰迅速在季柏尧的脸上蜻蜓点水了一下，刚想起来，谁知一双手已经钳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她被迫压在他的身上，两人紧紧贴着，彼此的呼吸也交缠在一起，就连胶着的目光也灼热起来。
宋念望着离他咫尺的男人，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她的心跳得厉害，然后听到季柏尧用低沉的嗓音说：“答应我，再也不爬那么高了。”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关心，宋念心一热，乖顺地趴在他的胸口，郑重承诺，“嗯，我答应你。”
当天季柏尧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好在和润管理体制完善，大BOSS的个人健康问题并没有影响整个公司的运转，他干脆在家办公，也方便休养。
在大溪地度蜜月的尹亮婉侬夫妇特地打电话给宋念，恭祝她顺利以屌丝身份攻下季柏尧这个高富帅，据尹亮的内部消息，和润上下已经到处流传着她的传奇。
宋念跟这对夫妇贫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心里还真有些得意。
得意完又在想，范初晴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没想到晚上回家，在她家的巷口，她就见到了这个女人。
范初晴面色不善，盯着她的眼眸阴沉阴沉，宋念累了一天一夜，实在是疲惫至极，暂时不想与她纠缠，很想无视擦肩走过，谁知范初晴手一伸，就挡在了她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回头，只见范初晴冷冷地盯着她，“你跟季柏尧在一起了？”
“不关你事。”
她说完又抬脚想走，范初晴干脆一个转身，堵在她前面，质问的声音又扬高一度；“你回答我！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宋念被她那趾高气扬的态度惹恼，怒火噌一下被点燃，几乎也是在吼，“是，在一起了，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范初晴蓦地瞪大眼睛，“我想这样！”
说话间，掌风袭来，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甩在宋念脸上。
范初晴用了十分手劲，宋念的右脸顿时火辣辣疼，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甩得愕然了几秒，等清醒过来，手已经挥了出去，也结结实实地回敬了范初晴一个耳光。
“你打我？”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范初晴，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宋念你这个贱人！”范初晴捂着自己的右脸，啐了一口，“你不是爱你的师兄爱到要死要活吗？现在跟季柏尧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
她做恍然大悟状，“你故意跟他接近的是不是？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宋念还从未见过范初晴这般狼狈过，笑了一下，“怎么？看到快到手的肥肉被我叼走了，你很不开心对吧？那我就太开心了，看到你这张丧气的脸，我做的所有都值得了。”
“说我是贱人，那你呢？你背弃师兄，他病得那么重，你都不去看看他。范初晴你拍拍你的胸口，你的良心还在吗？他不过是想看一眼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而已。一个快死的人，你连他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你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男人，你会后悔一辈子！”
范初晴突然鼓掌，嘴边讥讽的冷笑却尤为刺眼，“真是好让人感动啊宋念，得不到厉北的心，却还为他强出头，暗恋到你这份上，真是最最可怜了。”
“我这辈子良心不安，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你报复我，把无辜的人拖进来，看他一无所知被你耍，你良心能安？”
这下子轮到宋念语塞，范初晴一击即中她软肋，事实上，和季柏尧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也备受心灵煎熬，她不安地享受着他给予的爱情滋味，患得患失，她带着那么不单纯的目的与他接近，一旦被他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宋念根本不敢去设想那个可能性，因为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隐隐作痛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那么在乎他了？
宋念眼神里透出一丝慌乱，她责怪自己刚才太不成熟，为了刺激范初晴，一时心直口快，就向范初晴承认自己的动机不纯，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跑去季柏要面前揭发她。
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她的心开始忐忑不安。
范初晴此时也在仔细观察宋念的反应，见她闷声不语，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心事，心里暗喜，扬着下巴笑道：“我们走着瞧吧，宋念。我得不到他，你也休想得意太久。”
说完，她冷笑离开，留下背对她的宋念，长久地站在原地。
等范初晴消失在巷口，宋念一屁股坐在了路灯下面，抱着头抓着头发，心乱如麻。
当晚没有睡好的，还有季柏尧。
临睡前他收到了来自范初晴的一份音频文件，她只说了一句：季总，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怎么？看到快到手的肥肉被我叼走了，你很不开心对吧？那我就太开心了，看到你这张丧气的脸，我做的所有都值得了。”
静静听完，季柏尧啪的关掉了手机。
黑暗中他只说了三个字：“小骗子。”

第43章
这晚宋念没有睡好，范初晴的兴师问罪让她十分忐忑，黑幕里她死死瞪着自己的手机，看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枕边，心里在害怕，害怕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季柏尧带着冰冷残酷的声音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他，践踏他的心。
她正惴惴着，手机短信声突然刺耳响起，她吓了一大跳，好半天不敢碰手机，心乱如麻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看短信。
短信来自范初晴，五个字。
他都知道了。
这五个字顿时让宋念的眼睛酸涩个不停，她扔了手机躺在床上，心如死灰。最坏的情况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她接近他明明只是不想让范初晴好过，说好这只是一场游戏，可为什么结束的哨声已经响起，她却还留恋场内不肯接受game over这个事实呢？
为什么她感到一丝绵长的扯痛呢？
开始变坏的她，终于要接受命运的惩罚了吗？
果然第二天，宋念接到了季柏尧的电话，声音冷淡的男人只说了一句话：“晚上九点，青年广场壁画前，给我一个解释。”
凉到骨髓的声音让宋念瞬间手凉脚凉，她甚至忘了要怎么呼吸，她慌乱不堪，她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谎话，那么骄傲的季柏尧，是不会容许一丝一毫的欺骗的。
此刻宋念脑子里盘旋着的只有季柏尧的脸，他的眼偶尔闪动着嘲意，但她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情动，他在乎着她，而所有让她沉醉的一切都是她费尽心机骗来的！是她骗来的！
你伤害了他！
心里有个声音冷冷道出事实，宋念手足无措，她被这样龌龊的自己吓到了，是什么蒙蔽了她本来纯净的心？竟然驱使她去干这样一件伤害人的事！他说过，死亡和欺骗的滋味他都尝过，他说过他也有心，所以他一定也会感到疼。
宋念蜷缩在房间一角，等待着日落，慢慢地发现，落日已经带走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光明。
那道叫做季柏尧的阳光，终于要离她而去了。
晚上，约定的时间地点，宋念远远就看到了壁画前身材挺拔的男人，手上虽然绑着石膏，但并没有折煞他不凡的气质，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宋念就想转身逃跑，但她甚至还来不及转身，背对着她的男人就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彼此，宋念满嘴苦涩，脚下却生了根一般难以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脸色沉郁的男人山一般地朝她走过来。
山雨欲来，她的头顶阴云笼罩。
季柏尧站在她面前了，笑意难觅，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他前进了一步，宋念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见状，居然笑了一下：“吓成这样？”
宋念嘴唇都咬白了，她已经无暇忏悔，只想紧紧抓住自己想抓住的：“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掏出手机，点出其中的一个音频文件，“这个吗？”
听到他的手机无情地播放出她和范初晴的争吵声，宋念顿时脸色青白，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机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张狂女声是出自她吗？为什么那么陌生又丑陋！
“不，不要再放了，求你，求你！”她无地自容，双手捂脸，难堪地哭了出来。
她恨，恨范初晴偷偷录下她们的对话，她根本是有备而来，她更恨自己，报复的火焰烧毁了她的理智，她将无辜的人拖进了她的游戏里，曾经她以为为了厉北她愿意做一切事情，现在她后悔了，她做不到，她失去了自己。
季柏尧终于饶过她，手机恢复安静，宋念啜泣着，捂着双脸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来，她真的没脸见他。
“这都是真的吗？小骗子，你亲口告诉我。”他低沉的嗓音让宋念揪心，他分明很难过。
他掰下她捂着双脸的手，然后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宋念的视线模糊了，然后她看见季柏尧深沉的眼，隐约透着一股怒气，还有挫败。
他逼她说，可是她张了张口，却最终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说？那好，我替你说。”
“你喜欢着你那个重病的师兄，他却爱着范初晴，范初晴不珍惜他，你看不过，决定伸张正义夺她所爱，所以就故意在画廊接近我是吗？”
他说的每个残酷的字都如针扎在宋念心尖，她想摇头否认，可是偏偏却不能，因为他的每个字眼都是对的，甚至事实比他形容的还要糟糕。
她的愚蠢、嫉妒、自私已经让她万劫不复。
她瘪了瘪嘴，而季柏尧竟然鼓了一下掌，自嘲的笑容在俊朗的脸上浮起，“这真的是个好故事。精彩极了。”
他倾近她一步，与她紧闭相贴，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无处可逃，”看着我的眼睛，小骗子。“
一行泪从宋念的眼底无声滑下，只因为她看到他愤怒的眼里残留着对她最后的温存。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对他，她有多么的不舍。
她凄凄楚楚地凝视着她，拽着他的衣角哀求着，”季柏尧，原谅我好不好？“
他把她的哀求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而后略带伤感地笑了一下，用完好的右手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我当然原谅你，因为你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年轻总有犯错的权利。“
”只是我，已经老到不能再犯错了。“
”我说过，年轻的时候，我被骗过一次，被狠狠地骗过一次，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
“自私的年轻人，”他呢喃着，“你让一个老家伙又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这可真不好受。”
“可让我最无奈的是，你让我不知不觉做了一回男配角。”他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耳语，这残忍的温柔简直让宋念绝望，“记住了，骄傲的季柏尧从来都是只做男主角，他绝不容许自己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既然输了，那我只能远远走开，再不回头。”
“记住，我不会回头。”
他拍了拍硬邦邦的石膏，“谢谢你给我的分手礼物。”
“再见，小姑娘。”
宋念一阵恍惚，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而就在她怔愣之际，他与她擦肩而过，抬脚迈着大步离开。
她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转身看着他越走越远，失控大叫：“季柏尧！我错了，别走！”
她站在原地，没有勇气恬不知耻地上前拦住他，她已经失去站在他面前的资格。
高大的男人脚步沉稳，越走越远，没有一丝回头的迹象。
乌云统治了整个黑夜，月亮失去踪影，稀稀落落的广场上偶有人将目光投射过来，又马上司空见惯地挪开，又是一出男人无情女人犯贱的爱情戏码。
或许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爱情本身。

第44章
宋曦决定跟秦富川好好接触接触。她对他第一印象挺好，他举止绅士，也很健谈，懂得营造彼此共同的话题，比如他们都是学医的，他就聊一些自己过去在东大医学院留学时经历的趣事，她津津有味地听着，适时发问，聊了两个小时，中间竟然没有冷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在宋曦眼里，他最大的优点是，他和她的过去没有交集，她可以无所顾虑地面对眼前这个人。
四年来，她头一次迫切地渴望与一个陌生人开始一段新生活。
在秦富川跟她提出再见面而她也欣然答应后，傅岩也识趣地没有再出现在她之前，宋曦暗自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
跟秦富川道别离开后，她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他，约在一家甜品店见面。
自始自终，她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口气更是前所未有地咄咄逼人。
“你扰乱了我平静的生活……我不质疑你对我的认真，毕竟我们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但……你若尊重我，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出现了，这不浪漫，也不好玩。请你看清我吧，我只是个现实到无趣的普通女人，有一段算不上光彩的感情，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我不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机。”
“你这样的条件，就算是离婚了，想要找个好的结婚对象，怕也不难。我却不能再错一次了，我妈……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能不能找到个好人家，怕人家看不起我，怕我一辈子走不出过去的阴影，我跟她保证过，找个合适的人，一起照顾我爸，还有我弟弟妹妹。”
“对不起，你不是那个人，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当我求你。”
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再次拒绝了他，不肯给他一次机会，也不肯给自己一次机会。
撩下这番话以后她就匆忙离开了，步出店外，还是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去，入眼是玻璃窗内他宽厚却有些落寞的背影，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沉默如山。
但那个看不到星光的夜晚，落寞的又何止是他一人。
第二次见面，秦富川驾着新车带她去了景区兜风，春日草长莺飞，景区草地上到处都是携家带口游玩的，宋曦长期待在见不到太阳的医院里，闻惯了消毒水的味道，难得出来踏青闻着阳光的味道，心情也大好。到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秦富川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一大篮子的食物，在湖边的草地上铺上了塑料布，把食物摊开，一边忙一边笑：“咱们就不下馆子了，帮我这房奴省点钱，中午咱们就在这野餐了，天为顶，地为椅，涛声当提琴曲，也不比下馆子差。”
沐浴在阳光下，宋曦笑容浅浅，心里也是暖洋洋一片，“简直是好太多了，花钱买不来的惬意。”
她看出来了，虽然秦富川嘴上客气说省钱，其实看他准备的这些食物，品种丰富，有两样东西，还热腾腾冒着热气，外包装的袋子甚至印着本市某个高档餐厅的LOGO，花的不比下馆子少。
为了这次见面，他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对，现如今这高压社会，惬意就是奢侈品，不是我们买不起，而是已经习惯做契科夫笔下的那种装在套子里的人，一旦生活两点一线了，就再也不去改变自己生活的状态。”
秦富川动作有条不紊地张罗好食物，宋曦根本插不上手，他把香喷喷的牛肉装在碗里递到宋曦手上：“先吃这个，冷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面前男人殷勤却不做作的笑脸，宋曦的脸有些烫，她早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是靠自己，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尝了一口，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我就是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对，她就是那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已经忘了什么是快乐的套子里的人。
但她也是羡慕过的，她羡慕她的弟弟妹妹，看他们恣意挥洒青春，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就连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纯粹。
那样肆意畅快的人生，与她宋曦无关。
曾经她反抗过，她放纵过一次，结果换来的却是满身的伤痕，她从此再也不敢了，对一个男人心动到底可恶，但无视胸腔内的跳动，不去回应，是不是就能让自己安全一点？平静的生活是不是更可贵？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找到答案，但她已经在努力去做。
她承认自己的无趣，说完又有些忐忑，跟秦富川丰富的阅历相比，她的人生简直不值一提，她侧头看他，见他抬了抬眉：“我觉得我应该送你一样东西。”
她压抑地“嗯”了一下。
“剪刀，送你一把剪刀，剪掉装你的套子。”
她明显愣了一下，跟风趣的人在一起她常感到无所适从，过了好几秒才扭捏道：“那……那我会有点冷。”
秦富川听了哈哈大笑，宋曦红着脸也跟着嘴角上扬，笑容慢慢扩大，直到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要把这些年漏掉的微笑都一次性补上。
她望着远处湖面上的波光粼粼，想起男人温柔如波的眼，终于笑出了眼泪。
悄悄抬手低头抹去眼角的液体，她知道，她做了对的决定。
宋曦逼着自己与傅岩划清界限，重新开始，可隔天上班去桑桑病房，她再度被打回原形。
小家伙正靠在床上打电话，听那撒娇的口气，就知道正和傅岩通话。她来不及转身闪避就被小家伙发现，对着电话欢天喜地喊：“妈妈来了！我把电话给她！”
宋曦顿时左右为难，想找个借口拒绝，却又见不得小家伙眼巴巴乞求的眼神，眼看又要哭鼻子了，宋曦挫败，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压抑的沉默，她的心也跟着下沉，她急于结束这折磨，低低地“喂”了一声。
那边终于出声，只是隔着电波，她还是听出他的嗓音很暗哑，他说：“我在外地出差。”
她无声点头，知道他答应她了，说好的不要再见，于是他短暂地离开了。
她的心快沉到黑暗的海里去了，纵使她职业病犯，很想斥责他病没好就到处乱跑工作，但最终沉默两秒后，她只是道了声“你保重”，就决绝地挂了电话。
回过头，撞上小家伙懵懂迷茫的眼神，她嘴里一片苦涩，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乖，他很快就回来。”
但那时，我跟他已是相逢一笑的路人。
就这样三个星期过去，时间就在指尖流走，天逐渐热了起来，有天宋曦翻箱倒柜准备换季的衣服时候才真觉得夏天要来了，但为什么，总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慢。
很快，家里发生的事情打乱了生活的平静。
事情是这样的，风传很久的他们那片老街要被拆盖金融街的消息终于被证实，消息一公开，就在老街上炸开了锅，老街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们反应各异，有的守着自己家的老旧房子，等的就是拆迁这一天，有的则是心情复杂，特别是在这老街住了一辈子的老人，已经将这房子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心里更是当成自己最终生命的归宿，一听说守了一辈子的老房要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短时间里没法接受。
就比如宋曦老爸宋海。
也难怪宋海难接受，不仅自家房子要拆，就连面馆也要拆，一下子住的地方没了，就连维系生活的面馆也要没了，宋海一想到家里还有一些债务没有还，三个孩子都还没有成家立业，愁得几乎一夜没睡。
所以第二天，宋海就跟着一些不接受拆迁条件的老邻居们聚集在一起，结果勘测人员一来，老头子们把他们围了起来质问吵闹，结果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失了控，一群人推推搡搡的，荷尔蒙激素一上来，就演变成聚众打架了。
更要命的是，失去理智的宋海拿着砖头，争执中砸了赶来维护治安的警察，造成对方脑震荡，这下子事情就闹得大了。
等宋曦知道她老爸被抓进了派出所的时候，宋海已经鼻青脸肿在派出所待了好几个小时。宋曦本来在医院上班，她眼皮跳了半天，心神不宁一整天，深怕老爸因为拆迁的事想不开，结果她见到妹妹宋念急哄哄从医院电梯冲过来的时候，她不安的情绪蹭蹭往上窜。
“姐，快走，爸跟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了。”
等姐妹两人飞奔到派出所，得到消息的宋卓也几乎在同时到了派出所，此时宋海已经录完口供，涉嫌妨碍公共罪而被拘留。
宋家三个孩子不是学法律的，对这罪名也没什么概念，赶忙问其他赶来的邻居家属，对方也已经急得团团转，“听说这个罪要判刑的，起码三年！”
三个人一听，愣住，随后就是五雷轰顶的感觉。
宋海和其他几个参与打架的老邻居一起被拘留，但听警察的意思，其他几个人只是打架滋事，拘留几天就会释放，但因为宋海涉嫌袭警，那名受伤的警察现在还在急诊室观察，除了头破血流缝了几针外，脑震荡的情况还不明朗，很有可能要住院。
警察没有明说，只说还要与领导开会协商，确定最后是不是以妨碍公务罪处理，宋家姐弟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可不管怎么哀求，甚至都想给警察跪下了，表情冷硬的警察也只是挥一挥手，不再多话。
都到了这个时候，宋曦宋念也只有哭的份了，听别人说老爸也受伤了，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虽是春末，但到底还是夜深露重，怕老人家吃不了这个苦，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什么也干不了。
关键是还不知道关多久，一想到三年，头都要炸了。
真是想都不敢想，昨天还好好的一家人热闹吃饭呢，怎么到了今天，人就被关起来，还有坐牢的危险呢。
这个时候，到底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比较冷静，宋卓不停地找朋友找关系，可惜都是年轻人，没什么门路，这个时候倒是一个在A大学法律的同学提醒了他们：“找个律师问问吧，律师出面，这个事情兴许就有回转余地。”
而就在宋卓打电话找律师之际，宋家姐妹擦干了眼泪，各自诡异地沉默着，宋念低头看着手机，盯着一个号码，却始终没有按下“拨打”键。而宋曦，她皱着眉靠在墙边，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是律师，而且算得上本城最厉害的律师，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找他的，可一想到身处牢狱里上了年纪的老爸，她都应该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第45章
她刚在心里艰难地做下了决定，就见宋卓匆匆跑了进来，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欣喜之色：“姐，我同学认识一个律师，我们明天去找他。”
宋曦紧抿唇点点头，一想到不需要再见那个人，心里又微微松了口气。
姐弟三人一夜无眠，隔天早上，就赶到市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找宋卓同学介绍的那位陈律师。
陈律师所属律师事务所很大，从它坐拥市中心天价写字楼三个楼层就可以看出，这家事务所不仅规模大，收费自然也是不菲，但宋曦也顾不上钱的事了，砸锅卖铁也不能让老爸坐牢。
问了前台接待小姐，才知道那位陈律师上庭去了，十一点才能回来。
姐弟三个人只能心事重重地坐在接待室里，宋念哭丧着脸忧心忡忡地喃喃：“也不知道老爸在里面怎么样了？警察不会打他吧？”
宋曦嘴唇抖了一下，只能强装镇定道：“不会的，你电视剧看多了。”
宋念本想再多说什么，可见姐姐已经瘦成了巴掌脸，昨晚一夜没睡更是憔悴不堪，动了动嘴，最终沉默。
律师事务所里人来人往，电话声不断，宋曦麻木地看着玻璃窗外脚步匆匆的人，不想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本在与人交谈的小田也几乎在同时看到她，急乱的脚步蓦地停下，差点和后面低头翻阅文件疾走的女孩子相撞。
小田嘴巴张得很大，愣了几秒，宋曦本以为他会走进接待室，却见他掉头冲到前台那边，与前台小姐嘀咕了一会，人就转身不见了。
小田的出现又似在宋曦的心湖扔下了一颗重型炸弹，这下子轮到她怔忡了，她在这里见到小田，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就在这幢楼里，离她很近的地方？这家事务所就是他的了？小田去哪了，？是不是去找他？
本市肯定还有其他律师事务所，其他律师也能帮到她，她该不该走？该不该？
在宋曦陷入痛苦的漩涡时，门那边有了动静，笑容甜美的前台小姐走了进来，“律师在等你们了，请跟我来。”
宋曦手捏成了拳，感觉到指甲戳进了肉里，她感到一丝疼痛，她哑着嗓子问：“陈律师回来了吗？”
前台小姐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请跟我来。”
宋曦僵在原地没动，直到妹妹宋念拉着她，她这才抬起沉重的脚步。
三人被领着坐电梯到了楼上的楼层，这个楼层显然是管理层和大律师办公所在，每间办公室都经过精心的装修设计，全玻璃的风格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心理隔阂。
快一个月不见的男人就坐在其中最大的办公室里，上一次见面，隔着玻璃窗她只能看到他萧索的背影，而这一次，隔着玻璃窗，她看到城市的阳光正洒在他的肩膀上，他正在打电话，然后头一偏，目光粼粼地看着窗外的她。
这样的目光让她难以呼吸。
宋念瞥了眼门上“傅岩”的名字牌，有些迷茫地问前台小姐：“这是陈善章律师？”
前台小姐摇摇头，知道面前的几位衣着普通的男女必是老板的尊贵客人，对于他们的问题自然也不敢怠慢，“傅先生是我们事务所的老板，有他出面，相信你们的案子会很快解决。请进去吧。”
“居然是老板来见我们？这怎么回事啊？”宋卓和宋念面面相觑嘀咕了一下，两人也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就走进门去。
宋曦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傅岩挂了电话微笑迎接他们，他今天一身西装领带，宋曦从未见过他穿西装，今天见他这一身，精英气质逼人，心下不由有些震动，面对着这样还原为真实面貌的傅岩，又熟悉又陌生。
“你们好，我是傅岩，很抱歉，我腿脚暂时还有些不方便，就不能站起来欢迎你们了。请坐。”傅岩完全无架子，惹得两个生涩的年轻人受宠若惊地互换了一个眼神，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坐了下来。
宋曦犹豫了一下，也沉默着坐了下来，只是一直回避着傅岩的眼神。
傅岩却态度自然地微笑：“你们要喝什么？咖啡好吗？朋友刚从牙买加回来，送了我一些极品蓝山，我的秘书是个咖啡好手，如果你们是咖啡爱好者的话，十分值得期待。”
“不过你们的姐姐不喜欢咖啡，那我就做主绿茶了。”
他有如熟稔老朋友一般说下这些自然的话语，却给在座的宋家姐弟带来了不小的震惊，宋念眨了眨眼睛，和同样莫名其妙的弟弟对视了一眼，听这傅律师的口气，怎么和姐姐似乎是认识的？
姐姐居然认识这样一号厉害人物？可是没听她提起过啊。
两人集体看向面无表情的姐姐，这才发现她沉默的表情很有些耐人寻味，隐约还有一些别扭掺杂其中。
目光再回头看向儒雅英俊的律师，两人几乎在同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傅岩脸上是一贯的款款笑容，拨了内线电话：“珍珍，泡两杯极品蓝山一杯绿茶过来。”
交代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三人身上，笑容终于收起，双手交叠凝重地望向宋曦，“好了，小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声“小曦”叫得如此温柔，几乎在出口的同时，宋曦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微低着头，感受到了弟弟妹妹追寻的目光，她知道他也在看她，用滚烫的目光看着她，等待她开口，而她自己不能再扭捏下去，救爸爸要紧，晚一分钟，爸爸就多受一分钟罪。
而她笃定，他一定会尽全力帮助她。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着令人心酸的祈求，“我爸爸……你救救他。”
她无助而苍白的脸刺痛了傅岩的眼，他安抚她：“你别急，你先休息，让你弟弟妹妹跟我说。”
他看向宋卓，“你是宋？”
宋卓反应够快，“宋卓。”
傅岩紧接着看向宋念，宋念也心领神会，“宋念。”
看这两个年轻人颇为机灵，傅岩眼里露出赞赏，“我跟你们姐姐认识，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们小卓小念了，你们喊我傅大哥就好。”
“小卓你说吧，到底伯父怎么了？”
宋卓于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跟傅岩说了一遍，傅岩认真听完以后笑了一下，对在场的宋家姐弟说道：“小事情，交给我吧，下午就能让伯父出来。”
宋家姐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宋念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傅大哥，真的吗？”
“嗯，好在那位警员不是伤得太重，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伯父不会有事的。”
傅岩的眼神诚恳坚定，他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能说服别人相信他的魅力，有他在的地方，气场强烈，总是所有人的焦点所在。
他什么都还未做，但三两句就打消了年轻人心中的疑虑，他们眼底露出一抹喜色，几乎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傅岩尽数接收这些崇拜目光，温言笑道：“不用担心，回去准备下给伯父压压惊吧，哦，极品蓝山的制作过程堪称艺术，你们俩不妨出去观赏一下，让我和你们的姐姐聊一会好吗？”
两个年轻人自然知情识趣，不像来时那般脚步沉重，活蹦乱跳地出去了。
年轻人一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顿时空了一般，少了一些活力，多了一些沉重，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无人的甜品店，空气中飘着甜腻的味道，可每个人的齿间却泛着咖啡般的苦。
本想离别，无奈又再见。
傅岩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深重的夜里让他时常回想的人，用眼睛描摹她的眉，她的唇，他说：“小曦，相信我，你爸会没事的。”
宋曦慢慢抬起头，眼神有些哀伤，她也看着他，看他一脸情深地望着她，终于还是选择低头逃避，嗫嚅着：“谢谢你。”
“小曦，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谢谢。”
“你不会说我想听，可是我却要说我想说的，哪怕现在不合时宜。”
“小曦，我很想你。”

第46章
说出这番情深意切的话的傅岩简直让宋曦难以招架，她无法回应他的那句“想你”，他们之间的鸿沟太深了，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跨越，她都已经回头了，可他又在河岸的那一边拼命蛊惑她，要她勇敢一些，但是她做得到吗？也许她跨出去就是死路，她的害怕他哪会懂。
宋曦如坐针毡，慌乱地站了起来：“我爸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我先走了。”
她完全不敢去看傅岩的眼睛，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刚迈了两步，却因背后傅岩的声音太过寂寥，而再也挪不动步子。
“之前，我在朋友的乡间别墅住了一段时间，白天看渔民撒网打鱼，晚上就在阳台上吹风看星星。”
“桑桑问我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回答不出来，真的努力去数了，数到第五十颗星的时候，桑桑睡着了。”
“但那天晚上，我却失眠了。”
“我很想打电话给你，想对你说，小曦，能不能放下那些让你纠结的关系，忘掉我是谁的谁，只要记得我是傅岩，是一个每过一天就对你多一点喜欢的普通男人，你什么都不需要烦恼，把所有的麻烦都交给我，只要陪着我数星星就好。”
“我数累了，你就接下去数，然后我们一起告诉桑桑，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
“那天晚上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可对不起，我是个律师，就算你判我败诉，我还是要把想说的话说完，要不然我会输得不甘心。”
“小曦，生活确实很残忍，但这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愿意站在你前面替你挡住那些残忍，把生活仅剩的美好留给你的。”
“比如我。”
傅岩说完，一直僵硬背对他的宋曦背脊微微颤抖，她已经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四年了，最脆弱的时候躲在被窝里难过地哭，多希望有人愿意借她一个肩膀依靠，告诉她，他愿意替她挡风遮雨。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他终于出现了，却是那个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世事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让他们遇见？
生活将宋曦捏圆搓扁过，她从没有抱怨过，因为她觉得人生下来本就是受苦，她从没想过抱怨，但这一刻，她开始有一点点恨了。
一滴泪滑落在地，她挺起胸膛大步迈出。
傅岩眼睁睁目送宋曦离开，他的视线透过玻璃追随着她，她沾满泪水却佯装坚强的侧脸也刺痛了他的眼，他僵硬地坐着，目不转睛。
她哭着从玻璃前走过的样子真像一幅凄美油画，但这样美丽的画面，傅岩只求下辈子再也不要看见。
宋曦把自己关在洗手间很久，平复了下心情，脸上泪痕都已不见才敢出去找自己的弟弟妹妹。她不知道的是，她狼狈伤心地从傅岩办公室出来时就被宋卓宋念看到了，两人心里莫名大惊，她前脚走，两人后脚就冲进了傅岩办公室。
“傅大哥，你对我姐姐说什么了？她竟然哭了，我爸爸的事情是不是很难解决？”连珠炮一样追问的是宋念。
而小一点的宋卓则紧张兮兮地盯着傅岩，一副随时准备张牙舞爪的样子。
傅岩本来正落寞地看着落地窗外，见姐弟俩出现，勉强提起精神温文一笑，“伯父不会有事，我向你们保证过的事，我不会食言。”
他抬起头来，没有笑，眼底深处有清淡的忧伤：“相信我，我愿意为你们的姐姐做任何事。”
姐弟俩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不说话。
姐弟三人忐忑地等到下午，竟真的等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跑到派出所，之前口气冷硬的警察对他们也明显客气了许多，私下拉过他们，说领导开会过以后，鉴于那位受伤警员已经回家休养，拆迁工作本来就容易激发社会矛盾，以妨碍公务罪定性怕会在社会上有更大负面影响，所以决定酌情处理宋老爸的案，拘留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几个人喜极而泣，而就在这时，宋曦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那个号码，抖着手悄悄走到一边角落，接起电话。
“喂，是我，对不起，本来是想争取伯父今天就出来的，不过警察那边也很为难，毕竟是好几个人打架，按照规定，是都要拘留几天的。”
“好在接下来没什么麻烦了，就是要在里面多受几天苦，我已经拜托他们关照好伯父，他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处理了，所以你不要担心。”
说话温文尔雅的男人已经体贴地为她考虑了一切，宋曦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可这“谢谢”还堵在喉咙，那边已经提前开口，“不要再对我说谢谢，有事再找我，好吗？小曦。”
宋曦低头，握着电话过了好半响，一个轻轻的“好”溢出口。
而那边的男人也够有耐心，一直等到这个“好”，才挂了电话。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而就在数着日子等老爸出来的这些天，宋曦的日子不太好过。
弟弟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被傅岩收买，竟然轮番当起了他的说客。
因为宋念小蜜蜂一样在宋曦耳边嗡嗡追问为什么不接受傅岩这样一号钻石王老五，这天深夜姐妹俩睡不着，宋曦这才幽幽道出原因。
“他是蒋思青的表哥，真要在一起了，以后跟那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过日子啊，再说他家长辈要知道我跟严旭明有过一段，也未必答应。怎么想都是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巧，难怪……可是姐，你喜欢傅大哥吗？”
这个问题一出，换来宋曦长久的沉默。
宋念不死心，“姐？”
只听宋曦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床板嘎吱的声音里仿佛掺着一丝棉絮般的叹息，出口的话也是意味深长。
“早就过了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年纪了。”
“可是……”
“没可是，快睡觉！”
一旁的宋念只好闭了嘴，心里却想固执的姐姐算是间接承认了。
脑海里浮起那天见到稳重文雅的男人，说实在的，她对他印象很好，不禁悄悄叹了口气。
多登对的一对啊。
任凭宋曦怎么抗拒，但很快她又见到傅岩。
桑桑是他们之间无法逃避的纽带，而这天下午宋曦在桑桑病房见到傅岩时，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只有两天。
桑桑正伏在傅岩怀里哭，细弱的肩膀一颤一颤，傅岩完全是无力招架的状态。
小家伙现在最大的任务是康复锻炼，为了防止截止后身体心理上的并发症，也为了让残肢早点定型，医生为他制定了一系列功能恢复锻炼疗程，前几天他已经在医生要求下戴着有气囊的临时假肢练习下地行走，小家伙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就要受这样的苦，第一次下地就疼得哇哇大叫，眼泪成串掉，哪怕挪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桑桑很不配合，宋曦只好板起脸来，还让叶老师不要骄纵他。
看桑桑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她知道他们这些大人真的残忍，但作为骨科护士，她太知道心软造成的后果，不逼着他走，长期卧床就会肌肉萎缩，对将来装假肢有很大的影响，那时候只怕后悔也来不及。
她只好硬下心肠，哄不了就凶，沉着脸，结果桑桑根本不买帐。
他哭着捶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走，我不要走，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这样对我。呜呜呜。”
她当场愣在那里，看着怀里大声嚷着“你不是我妈妈”的小孩子，进退两难，她真的不是他妈妈，她也还没完全进入母亲这个角色，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该怎么让他体会到一点普通孩子的平凡幸福，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式对不对。
这一刻，宋曦很迷茫。
桑桑又是个多么敏感聪明的孩子。
自己这句话喊出口，见宋曦这般无措的反应，他马上就明白自己说错了，宋曦愣，他的小手也停止捶打，可怜兮兮地望着宋曦，好半天才嘴巴一瘪，糯糯地哭着问：“妈妈，我错了。妈妈，你不要生气，呜呜呜。”
这一哭，又生生地把宋曦惹哭了。
宋曦自问自己见过许多小孩子，却从没遇到过像桑桑这般，让这些年已经在医院磨练出铁石心肠的她，这么容易动不动就哭。
大概是因为她没了妈妈，尝到了没有妈妈的滋味，也就特别怜惜从小就没有妈妈的孩子。
如今她妈给她的那些母爱只存在在她记忆里，但好在，她终于能为小孩子带去母爱。
宋曦哭着把桑桑搂进怀里：“你乖，妈妈是为你好，桑桑要做妈妈一辈子的孩子，就现在乖乖听话好吗？”
这么闹了一次，桑桑也就听话起来，要他下地走路，虽然还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至少已经不哭鼻子了。
宋曦没想到傅岩一回来，小家伙又开始撒起娇来，也不知道脸上的泪有几滴是真的。
她听到傅岩哄着说：“好好，疼就不走了，明天再说好了。”
“不行。”
心软的人太多，她只好出声做那个坏人了，“昨天乔医生还说桑桑恢复地不错，康复锻炼一天也不能断。”
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纵容他是害他。”
她说完，又觉得这口气太像是老婆在孩子问题上数落老公，脸一烫，转开脸去。
傅岩面上已经带着喜色，不动声色地藏起心底的这份欢喜，低头拍拍小屁孩的背：“听到没，妈妈这个大BOSS发话了，一天都不能断，爸爸可不能帮你作弊。”
桑桑扬着一张懵懂的小脸，好奇地问：“爸爸，什么是大BOSS？”
傅岩笑容温和，语气也颇为耐心：“就是大老板，妈妈是我们的大老板，我们都要听她话，你滴明白？”
小家伙破涕为笑，学着电视剧里的口气：“报告长官，我滴明白。”
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搭起了戏台子，宋曦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冷着脸别开眼的时候，嘴角却破天荒地上扬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因为宋念最近常跑医院，她和方妙也熟稔，很快知道有那么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子，叫宋曦“妈妈”，叫“傅岩”爸爸，并且这事在骨科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宋念觉得很有趣，这一天就买了些小孩子喜欢的零食还有玩具，去看看姐姐这个秘密的儿子。
巧的是，她去的时候，傅岩也在，两人已经见过，宋念虽然心里已经恨不得唤傅岩“姐夫”，却碍于姐姐的别扭，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他“傅大哥”。
听说这姐姐是妈妈的妹妹，桑桑很快也放下戒心，加上宋念个性活泼，说话也声动，桑桑很喜欢她，还唤宋念“小姨”。
宋念正在教桑桑画画，傅岩正在在一边替桑桑削铅笔，宋曦端着盘子走了进来，见到妹妹有些惊讶：“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宋念抬起头灿烂一笑，“姐，我来看看我外甥啊，小卓也说晚上过来。”
说话间就不理会姐姐，低头对正用蜡笔涂色的桑桑说：“哇，头一次见到绿色的太阳呢。”
“我给太阳换衣裳呀。老穿黄色的太阳会不高兴的。”桑桑嘟着嘴巴认真回答。
宋曦抬手看了眼手表，康复的时间到了，待会她还要出去忙，只能趁现在的中午时间过来，于是硬下心肠打断这快乐时光：“来，桑桑，时间到了哦，乖，等会练完咱们再继续画画。”
桑桑一听，嘴又瘪了起来，求助的眼神望向傅岩。
傅岩却扔了一个“看爸爸也没用”的眼神给他，桑桑顿时像瘪了气的球。
宋念雷达般的眼来来回回地在傅岩和宋曦之间巡梭，见傅岩老是时不时地看着姐姐，眼底的情意藏也藏不住，姐姐却别扭极了，低头帮着桑桑轻柔带上假肢，刻意地回避他有些热情的视线。
她贼兮兮一笑，见桑桑下了地，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两个人鬼鬼祟祟，桑桑乖巧地听着，眼底精光闪闪，傅岩和宋曦都有些莫名其妙，视线情不自禁地就撞到了一起。
那一刹那的碰撞有火花跳跃，却自然是宋曦首先扭转视线。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来，桑桑，昨天很乖走了一步，来今天走两步试试。”
桑桑一听，回头看了眼蹲在他旁边的宋念，得到她的眼神鼓励，小家伙背一挺，手叉腰，“要我走两步可以，不过爸爸妈妈必须手牵手我才走，不牵，哼，我今天一步都不走了。”
他这大人口气十足的话一出口，旁边床的病友也噗嗤笑了出来，说道：“小鬼头都会讨价还价了。”
宋曦眼见乖巧的小孩子被那鬼精灵妹妹教唆成这样了，板着脸磨着牙，刚想训斥，就感到右手一热，很快被一双宽厚大手包住。
耳边是男人得意的嗓音：“好了，爸爸妈妈已经牵手了，你可以开始走了。”

第47章
季柏尧这个男人就如入境的春风，带给她爱的甘霖，滋润了她龟裂的双唇，然后在她还未来得回味那甜，就“呼”一声优雅出境。
只留下一片狼藉。
宋念过了好几天恍惚的日子。
似乎昨天他还拉着她在风中狂奔，她感受着他手上的温热，于是愿意全身心地依赖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突然心酸难抑。
这双手再不属于她，这双手很快就会属于另一个姑娘，那姑娘会全身心地爱着他，没有欺骗，没有三心二意，也没有一个“师兄”横亘其中，让所有的过程都变了质。
不像所有已经无望的恋情，分手后总有一方试图挽回，宋念没有那么做，她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挽回，她再没有勇气跑到他的家，蹲守半天只为能让他看她一眼。
这些天，她一直反反复复思索几个问题，被这几个问题折磨地夜不能眠，简直要精神分裂。
明明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她为何沉溺其中，直到游戏结束，她还不能抽离？
告诉自己不要认真，可为什么心在隐隐作痛，这排山倒海痛苦的感觉是什么？
什么时候他成了她所有的阳光？什么时候想到师兄不再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什么时候想到他只有浓浓的甜？什么时候想到师兄只有淡淡的苦？
谁在爱着她，她，又在爱着谁？
宋念简直要疯了，她开始陷入自我怀疑，她觉得自己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这样的她不值得得到任何人的爱。
她怎么可以抛弃暗恋四年的男人，只花了四个月就喜欢上了别人？
就在她几乎要自暴自弃时，婉侬的一通电话解救了她。
婉侬已经知道一切，然后静默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宋念，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记得我结婚那天怎么提醒你的吗？我就是怕你太入戏了。我电视剧看多了，你看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说好是来一场感情游戏，不知什么时候就较了真，感情这个东西，真的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更何况是尹亮表哥那样的情场老手，你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婉侬，别这样说他，是我对不起他，他对我很好，错的那个人是我。”
“你看，还这么护着他。宋念，你真的陷进去了知不知道？”
“我……婉侬，我非常非常乱，我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人。”
“嗯？”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喜欢厉北，并且是非常喜欢，你常常笑我在喜欢厉北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我自己也这么以为，这份喜欢我坚持了四年，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季柏尧只出现了四个月，就让我意乱情迷，跟他在一起时，我常常忘了厉北，想起他时，也只有内疚，我不该这样的，我对不起季柏尧，也对不起厉北。我……对他们很抱歉。”
“宋念你这个大傻妞，瞧你说的什么傻话，我真想用把锤子敲醒你，我要早狠心那么干了，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为什么你会觉得对不起厉北？拜托，你只是他的师妹，不是他老婆也不是他女朋友，你根本不是他的谁，凭什么就不能爱上其他人？”
“哪个女孩生命中没有一个只能偷偷暗恋却始终得不到的男人？感情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他不喜欢你，你就去找一个喜欢你的男人，谁都懂的简单道理，可只有宋念你这个傻瓜较了真，转不过弯。现在，我倒有些感激尹亮表哥了，至少他能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厉北一个男人，能让你心动。”
“我说句实在的。其实你心里早没厉北了，你潜意识早接受了跟他不可能这个事实，你呢，就是执念太深，魔障了！你早不爱他了，你要真爱他，季柏尧一点机会也没有，你根本不会为他心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要哭不哭蔫巴巴的样子。妹子，有个名词专门形容你这个状态，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失恋。恭喜你了啊宋念，二十四岁高龄了总算失恋了一回，总算这回失恋跟厉北是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还笑，我都要哭了……”
“真哭了？”
“没，我想我喜欢季柏尧没有那么深，我这几天很难受，但哭不出来。”
“幸好，中毒不深。”
“不过……”
“嗯？”
“我那天在他面前哭了，我见不得他那个样子，明明对我很生气，却又很无奈拿我没办法，很温柔地喊我‘小骗子’，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晓得哭，但他还是走了。”
宋念说着说着，想起那晚头也不回的季柏尧，只听电话那头的婉侬叹息道“原来中毒不浅”，她鼻子一酸，一滴泪从湿润的眼里滑了下来。
清凉的泪无声地提示她，婉侬说得对，她中了一种叫做“季柏尧”的情毒，短时间病入膏肓。
挂了电话，宋念望着窗外冰冷的月色，渴望那个人也站在窗外，跟她仰望同一个月。
我很难过。
我希望你快乐，但对不起，此刻，我希望你跟我一样难过。
如果你难过，那我便值得。
失恋的日子有些难熬，宋念只能让自己忙碌一些，很快家里发生的事情让她无暇伤春悲秋，老爸因为拆迁打架被抓进警察局，很有可能判刑。老爸被关，家里的天似乎也要塌下来，最困难无助的时候，宋念甚至想要不要去求季柏尧，他有钱有势，一定能帮到她。
她想他，想见他，只是差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可是当这个借口真的出现时，宋念又瑟缩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的差距，他是那个卓尔不凡的季柏尧，只会出现在本市新闻和财经报道，而她，是那个平凡默默无闻的宋念，他们不在一起才是正常，在一起才是不正常。
老天，原来这才是现实，她竟然忽略了。
那个当初在画廊里大胆搭讪的宋念已经消失不见，她终于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宋念最终没有去找季柏尧，也不知道姐姐在哪认识的一个大律师，帮焦头烂额的他们解决了麻烦，爸爸只是关了几天就出来了。
宋念不禁感叹上位者的神通广大，望着那个温文尔雅的傅岩，宋念想到的竟然是季柏尧，都是那种沉稳的能让人无条件臣服的精英气质，只是一个笑容，就能让人安心跟随。
她拖着腮想，喜欢季柏尧的女人一定很多。
她破天荒地开始督促宋卓别老把心思放在乐队上，希望有一天自己弟弟，也能成为这般出色到能让女人趋之若鹜的男人。
运动角画壁工程结束的那天晚上，宋念坐在画壁，痴痴望着那面墙许久。
两个小时前，她在跟大猫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见到季柏尧了。
他大概是在去宴客的路上，众星拥月般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和一个外国男人说话，他穿着三件式的西装，在人群里太过扎眼，范初晴笑盈盈跟在他身后，他大概想到了什么，亲昵地做了一个手势，范初晴就颇有默契地凑到他面前听他耳语，她的笑看起来是那么甜美，然后她点点头，跟他眼神交流了一下，快步离开。
这一幕刺痛了宋念的眼，她远远站着，真想当个瞎子聋子，看不到也听不到，谁也无法伤到她，她也不会伤到任何人。
她的嘴边是一抹讽刺的笑，半个月不见，他意气风发，她却还是一蹶不振，难怪总是有爱情专家说，男人和女人对于爱情的理解，总是存在时差。
夜已经很深了，大猫他们已经回去，广场上也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宋念的头顶是一片星空，她望着眼前废寝忘食画出来的画墙，还有没有拆除的脚手架，思绪蔓延。
那时，他就站在她此刻坐的位置上等着她完工，她常常会站在脚手架上回头娇嗔地瞪他一眼，手上动作加快，只想马上结束。
她对他说，“你看，我画出了一个宇宙，季柏尧，从现在开始崇拜我吧。”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个宇宙有点小，原谅我只能崇拜你三秒，”见她不悦瞪他，他只好笑着举手，“好吧好吧，五秒。”
再然后，他不顾一切地救了她，那一刻躺在他的怀里，她只是想，太好了，季柏尧来了，她安全了。
明明是燥热的夏，宋念却觉得夜凉如水，她有点冷，又有点想哭。
那个时候怎么会没有想到，遇到的是爱情呢。
总以为把爱情给了厉北，再不会给其他人了，偏偏等到失去后才明白，其实爱情早就给了别人，别人给的也是爱情，可当时糊涂，一味地逃避这个结论。
晚了，都晚了。
宋念抹了抹眼角湿润的液体，然后站了起来，拿了支细笔，蘸了点油彩，慢慢地爬上脚手架，直到站在了最高处。
她不知道，身后远处有道深邃的目光，从她坐下来对着墙发愣起，就一直看着她，她不走，他也没有离开。
季柏尧今天谈成了一个大合同，客户也热情，陪着喝了不少酒，竟把酒量颇好的他灌得有些醉了。
送完客户，竟觉得微醺的脑袋被风吹醒了，然后就慢悠悠地走到了广场上，也没让助手回去，晚上有人在边上说说话，也挺好。
然后目光就穿越了整个广场，定格在那个孤寂的背影上，微卷的长发，再熟悉不过的邋遢背带裤，这条背带裤只有一个人有，而他的身边，再没有一个女人可以理直气壮跟他说：“邋遢又怎样，梵高都可以割掉耳朵，我自然也有穿邋遢背带裤的勇气啊。”
她看着那面墙，而他在看着她。
他们的眼中是不同的风景，他却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情。
季柏尧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他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很久，然后突然站了起来，拿起笔，蘸了油彩，颇为艰难地爬上了脚手架，步子有点大，慢慢地爬到了最高处，他本来跟助手坐着，竟紧张地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锁住那个方向。
折磨人的小骗子。
知不知道我跟你已经离得太远，你再掉下来，我都不可能接住你。
见她终于爬到高处某个地方，站稳，然后举笔在画墙上一番动作，画完后，又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从脚手架上下来。
而就在她发呆的时间里，季柏尧已经迈着步子穿过广场，直到看到她下来，这才停住，站在一百米处的柱子旁，任由柱子的阴影将他隐藏。
见她脚终于落地，他悬起的心也终于落地，只是目光仍旧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旁聪明的助理一直在小心观察老板的神色，对于老板今晚的反应，也并不意外，只能说，大BOSS失恋，他们下头这些小喽啰会过得很惨。
就比如现在大晚上的，已经够累了，还要陪着失恋的男人吹风看风景。
他看着前方收拾画具的宋念，心想，画画的姑娘你可真能折腾啊，你俩一闹分手，苦的就是我们你知道吗？
只听一旁的季柏尧哑着嗓子开口，“这幅画完工了？”
助手赶紧回答，“完工了。”
“脚手架呢？”
“啊？哦，我明天叫人拆，放着也不安全。”
“不急。”
“啊？”
“她刚才爬到哪个位置画画你看清楚了吗？”
“嗯……大概看清了。”
“明天爬上去拍张照片给我，我想看看她画了什么。”

第48章
第二天季柏尧踏进办公室，一张打印好的清晰照片就已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会，表情一开始颇为凝重，慢慢嘴角勾起，眼里浮出淡淡笑意。
他打给助手：“辛苦了。脚手架今天拆掉，还有……告诉那些学生，这面画墙会永久保留，给他们双倍报酬。”
他放下电话，又欣赏了一会照片，将它随手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嘟嘟嘟”手敲着桌面，眼微微眯着思考着什么，深不可测算计人的表情。
而他的身旁，照片正静静躺在桌上，任由清晨的阳光照耀，照片上有一副简单生动的画，一男一女正与火车赛跑，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他们的神采飞扬，而画下面写着很小一行字。
再没有人会喊我小骗子，月光很美，可为什么我想的全是你？
宋念一听大猫打来电话说和润中断了画墙后期的合作，就听出了这多半是季柏尧的意思，他不想看到她整天在他的地盘出现，他想她消失呢，指不定是希望她有多远滚多远。
挂了电话后宋念郁卒了很久，季柏尧那个小气男人摆明了就是要跟她划清界限，连带着大猫他们也因为她遭了殃，宋念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刚接了那活那会，大猫他们很有些兴奋，甚至都规划起了拿到钱以后该怎么花，大猫女朋友甚至连旅行的攻略都提早做了，现在和润中断了合作计划，虽然他们拿到了双倍报酬，但离当初的预期收入，还是相差甚远。
宋念又恢复了学校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季柏尧这个男人真的在她生活里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再也没有所谓浪漫偶遇。
私下里和尹亮婉侬夫妇吃饭，尹亮说漏嘴，她才知道季柏尧最近和范初晴走得很近，范初晴还升了职，吃饭时间经常不避嫌地坐在一起，公司里已经流言满天飞。
这让之前宋念所做的一切成为一个彻彻尾尾的笑话。
宋念自嘲地想，多半此刻在季柏尧眼里，她连范初晴的脚趾都不如，她看似挥着正义声讨的旗帜，其实行径虚伪恶劣，明明动机不纯，却能对另一个男人卖弄纯真笑脸，如果换做她是季柏尧，她也会感到恶心。
宋念终于在心里认了错，她为自己幼稚的举动付出了代价，代价是爱上他却也失去了他，她想她活该。
她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可惜厉北的生命终于走到了终点。
宋念一般一星期会去探望一次厉北，只是陪他坐会，说说话，厉北有时昏迷有时清醒，好的时候能陪她说上几句话，不好时只能对她点点头，她眼见他的生命如油灯般慢慢耗尽最后的油，每每悲从中来。
最后去的一次，厉北已经被送到医院，他已连续昏迷两天。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的家人准备后事。
厉北的父母跌坐在椅子上，苍老的面容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宋念和其他几个一起去探望的同门师妹抱头痛哭。
等宋念浑浑噩噩走出医院，包里的铃声响了很久她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接起来，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听了半天，才听清是孙约翰画廊打来的。
“喂，宋念，下午画廊有个很重要的展出，讲解员不够，你过来救个场啊，十万火急！报酬是平时的三倍！”
“我……”
“就这么定了，下午2点，早点过来啊。”
不待宋念开口，那边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念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住院大楼，心里哀叹了一下，师兄总是要走的，她的生活也还要继续，不能让死亡的阴影阻止活着的人前进的步伐。
她想，这一点，范初晴比她想得通透明白。
结果下午在画廊，还真是冤家路窄，她又见到了范初晴，还有她身旁的季柏尧。
本来就是周末，打扮均休闲的两人成双出现在那里，宋念惊讶过后也不觉得太意外，想来两人是在画廊里约会，虽然季柏尧带着他的助理，不过并不妨碍范初晴笑如花开。
她的脸上泛着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光泽。
宋念的心里顿时死寂一片，她本就暗淡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范出晴脸上刺眼的笑夺去了她全部的阳光。她站在画廊入口，下意识就转身往后闪，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了冲上来的画廊员工小马。
小马猝不及防，一时脱手，手上的画框也应声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这边的动静顿时吸引了画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宋念，你怎么走路的！摔坏了我赔的起吗？”小马急得弯腰检查地上的画，见画没什么损伤，这才放心一点，脸上的责备褪下去几分，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嘟囔，“这幅画好几十万呢。”
画廊里鸦雀无声，宋念只觉得如芒在背。
她小声道歉，“对不起。”
“算了，下次小心。”
“哎，宋念你可来了，过来过来，我们的贵宾对你的新作很感兴趣，过来认识下。”聒噪的声音来自画廊主人孙约翰。
宋念僵硬地站了几秒，回头，就见孙约翰站在季柏尧旁边，范初晴森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变脸似的，又是那个笑容明媚的范初晴。
季柏尧修长玉立，站在人堆里也是焦点，他却自始自终都没有施舍她一眼，只是和范初晴有说有笑着。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的极度冷漠让宋念结冰的心碎了一地，她抬不动脚步，孙约翰有些不耐烦了，招手，“宋念，你快过来啊，贵宾等着呢。”
她只好慢吞吞挪过去，极不情愿地走到了孙约翰边上，而她对面站着的，就是季柏尧。
她的脸上火辣辣，微低着头，不用看，也知道范初晴正鄙夷地看着她，脸上泛着胜利者的冷笑。
她在看她笑话，还有他。
这么一想，宋念猛然心火窜起，就算她心里已经尴尬到想死掉，但死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落了下风，她一定要骄傲地抬起头正视对面的两个人，淡定地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难堪。
她抬眼看向孙约翰，落落大方地问：“需要我讲解什么？”
她的余光还是瞥到季柏尧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头去。
不知三人关系的孙约翰错愕了一下，笑着指了指她的后方：“我这边不需要你，我陪季总就可以了，你的画在那边，江女士很喜欢你的新作。”
原来是自己搞错了。
宋念又有一种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范初晴是故意让她难堪，像个刺猬一样全身戒备地站在他们面前，又闹了笑话。
而他，也许连报复她的念头都没有，更别提多看她一眼。
想到这，宋念心里落寞，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笑，转头走向后方。
悲伤成海，已经将她淹没。
上了年纪却气质华贵的江女士正站在她的新作前，笑盈盈问：“小姑娘，这是你画的？我很喜欢。
“人间最难是遇知音，很高兴您喜欢它。”
“这幅画非常另类，小姑娘的幻想球碎了一地，五彩斑斓又支零破碎，对比很强烈，这里的每幅画作都有名字，唯独这幅没有，偏偏我对你的立意那么好奇，所以大热天让孙先生把你叫过来，很想听听画家的理解，难道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无题？”
宋念沉吟片刻，说：“不，这幅画是有名字的。”
此时画廊里诡异地安静下来，就连小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宋念的眼里一片清明，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勇敢和迷惘，在一片安静声中说，“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无望的爱情。”
画廊出现了几秒钟的寂静，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然后在一片安静中，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约翰，初晴喜欢这幅，尽快送过来吧。还有事，先走了。”

第49章
宋念的心在狂跳，她转头看着相携离去的两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到了正躺在病床上将不久于人世的厉北，此刻他一定留恋着世界，却只能带着孤独的灵魂走上黄泉路。
这最后的离别时分，她还是想替他做点什么。
她颤抖着双唇，情不自禁地喊道，“初晴！”
一时之间，她又成为空荡荡的画廊里的焦点，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地向她看过来。
范初晴的背影僵了一下，略带不悦地回过头来，表情分明有些不耐烦。
宋念看到季柏尧也转身看过来，她却无暇顾及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范初晴，细弱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怕她不答应，她强调，“我只耽误你一分钟。”
众目睽睽下范初晴也不敢做出太放肆的举动，她脸色阴沉，勉强挤了丝笑容，朝季柏尧颔首，“季总我过去一下。”
季柏尧没说什么，和自己的助手悠闲离开。
范初晴脸色不善，精致的妆容透出浓浓的疏离，她也没拿正眼看过宋念，只是高傲地把视线挪开，口气也不耐烦：“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她以为宋念是为上次偷偷录音的事来向她兴师问罪，因此眼神戒备，随时准备张牙舞爪进行反击，没想到宋念却开口说，“初晴，师兄这几天就要去了。”
范初晴明显一愣，目视前方的眼瞬间空洞无神，过了好半天才稀疏平常地应了一句，“哦，是吗？”
对于她这样寡淡冷漠的反应，宋念失望地垂眸不语，她尽力了，为了替师兄伸张正义，她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混乱不堪，她无意再对范初晴再多费口舌，今天把话带到，她已经尽到职责。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去忙吧。”
说完，她转身对一旁的江女士道歉，“对不起江女士，怠慢您了，不知道您对新生代画家了不了解，我带您去那边看看，有好几位是我的师兄师姐呢。”
她与范初晴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假装没有看见她紧抿的唇，还有盈满水汽的眼角。
“已经……已经不行了吗？”背后颤抖的声音叫住了她。
宋念停住脚步，心里确定，范初晴对师兄还是有情意的，也许比她估计的，要多一些。
她的语气透着深重的无奈，和哀伤过后的平静，“已经昏迷两天了，医生说，熬不过一个礼拜。”
画廊的事情忙完，宋念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医院，到师兄病房前她去了找了趟楼下骨科，避开她姐，拐到病房给自己外甥桑桑带去了肯德基，这小滑头已经与她这个新任姨妈十分熟稔，听说她在外面，不客气地要她带烤鸡翅，姐姐宋曦似乎很不喜欢小家伙碰这些快餐食品，连带的傅岩也不敢忤逆，就怕她姐河东狮吼。
桑桑只好找她作弊解馋。
回到师兄所在的肿瘤病房，宋念和另一个师妹衣不解带地陪着他家人一晚，晚上仅睡了三个小时，隔天一早正歪倒身子睡得人事不知时，被小师妹摇醒，女孩子的眼神晶莹透亮，闪烁着喜悦，“宋师姐，你快醒醒，厉师兄醒了。”
宋念的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一下子跳起，动作过猛，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但她顾不得这些，直接奔向病房，却见师兄床前围满了医生护士，而他的老父老母相互扶持站在一旁，紧张又略带绝望地看着医生们给他检查。
厉北的身体已经被癌细胞吞噬地不成人形，他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微睁着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他还没被死神带走。
床上躺着的，是她曾经在树下对着她谦谦柔笑的男人吗？是同一个人吗？为什么他的面目那么陌生？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吗？
蓦然想起了妈妈临走时蚀骨的绝望，宋念感到窒息，悄悄地从病房退了出来。
这一天厉北的精神似乎好起来了，甚至喝了几勺清粥，意识也清醒，还能和父母亲人说上几句话，他的父母一刻不停地在床边守着他，小声与他说话。
宋念一直守在门外没有进去，神思恍惚，小师妹在边上捅捅她，面带犹豫，“师姐，师兄是不是回光返照。”
宋念不吭声。
她知道，是回光返照，厉北在走之前跟他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妈妈之前也是这样，弥留之际精神突然好转，那一天跟她们说了很多话，在他们以为她会好转时，隔天永远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她低头不语，病房门却打开了，走出来的是厉北的母亲，她擦拭着眼角的眼泪，对她说：“小宋，小北叫你进去，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宋念一下子红了眼眶，知道厉北也要与他这个多年的师妹告别，默默地站了起来，想了一会，才走进去。
病房内，已经形销骨立的厉北正平静地看着她，依稀还能看出往日清俊的脸庞，还有脸庞上的熟悉笑容，都在说明他还是他，那个她一直深深敬爱的兄长，她曾经喜欢了四年的男人。
厉北对宋念安详地笑，往常温润的声音已经暗哑，他真的没有什么力气说话。
“小念，来陪我坐一会。”
“师兄……”宋念哽咽，秋水般的眼眸慢慢地描摹厉北的眉眼，想把它记住一辈子，她慢慢地坐下，“我陪你，你想我陪你多久就多久。”
怕厉北怪她耽误学业，忙解释，“最近不忙，我有时间的。”
但她又何尝知道，此时的厉北已经无力责备她，他要把仅剩的力气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他要和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告别，向她坦白自己藏了多年的心里话。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无神地看着她，“小念，师兄累了。”
宋念忙站起来要走，“哦那我走，你睡……”
她的手却被一双枯瘦的大手紧紧抓住，她心一惊，见厉北喘着气开口，“你坐下，师兄说完再睡。”
他漆黑的眼慈爱地掠过她的眉眼，“小念，你有没有想对师兄说的话？”
宋念怔怔地与他对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有的，师兄我有的。”
多少年的心事了，在今天她要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为这段悠长的暗恋画上一段休止符。
虽然她知道，聪明如厉北，早就洞悉她的心事。
“师兄，我喜欢你很多年了，曾经很喜欢很喜欢。”
“师兄一直知道。”厉北的眼神闪动着丝绸般柔软的光芒，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仿佛在回想过去的那些年，“对不起小念，我不能给你爱情，你也许不知道，你与我死去的妹妹长得太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这个小姑娘笑起来真像我的小妹，那么纯真，那么阳光。”
“我喜欢你，却没办法像个情人一样爱上你。对不起。”
宋念的眼里泪意汹涌，她没有想到师兄对她是这样深沉的感情，他真的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
她哭了，厉北却笑了，他抬手，用略显粗糙的手擦去了宋念眼里湿润的泪水，“现在真好，我已经把你当成亲妹妹，而我很快就要与我的小妹妹团聚，小念，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师兄谢谢你，陪我那么多年。对不起，师兄要先离开了，师兄希望会有一个男人，真心地爱你，陪你看一路的风景。”
“师兄祝福你。”
宋念哭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像个失去玩具的孩子，并不在乎周遭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只是专注地哭着，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似水流年在她眼前划过，她想起初入校园的自己，爱意萌生的自己，伤心纠结的自己，以致最后麻木的自己。
那些年，她的青春爱情，一直与那个叫做“厉北”的男人有关，而过不多久，他就要死去，就像她呼啸的青春一样，在她指尖无声无息溜走。
她大声地哭，想问苍天你为什么带走了那么好的一个人，那是她的哥哥，她的老师，她的挚友，她的初恋。
她以为不能失去的人，终于要失去了，她几乎奔溃，她渴望有人救救她，抱抱她，她要躲到那人宽厚的肩膀里好好痛哭一场。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和润广场，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和润大楼下面，下巴抬得高高的，仰视巍峨的大楼，时间已近傍晚时分，形形色色的男女从大楼里出来，脚步匆匆，这些人已经一定也曾经被死亡的阴霾折磨过，但他们一定已经麻木，因为出生和死亡，永远是生命的主题，成熟的社会人必须接受这生命带来的喜悦与悲痛。
宋念抽泣，仰视了很久，她想起那个人的脸，冷漠亦或温柔，她都见过，她还怕什么呢，再坏的她已经尝过，她不会怕了。
她知道自己太自私了，但她愿意纵容自己一次，赖在那人的怀抱里喘息，然后如他所愿，远远走开，从此天涯是路人。
她慢慢掏出手机，电话通了，响了好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那个人沉默几秒，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喂”。
她顿时泪流满面。

第50章
宋曦对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渐渐感到无力。
越是不想与那个人牵扯，可到最后只会是牵扯不清，那个叫做傅岩的男人，以巨大的耐心，在她的身边慢慢织出了一张大网，她被困在网中央，挣扎只是徒劳。
他告诉她，他要领养桑桑。
他与她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坐在午后医院的小花园，身旁有蝴蝶翩翩飞过，他就那样淡然自若地告诉她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宋曦吃惊不小，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却在他眼里找不到一丝漫不经心。
看着看着，失了魂，从没有见过男人笑得那么好看，那么令人安心。
“小曦，你或许非常意外。我本以为，对我来说，收不收养桑桑，会是个艰难的决定。事实上，也确实艰难，但难的不是这个决定本身，我觉得艰难的，是如何对一个小生命负责。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给他足够的爱和关怀，桑桑是个特殊的孩子，要让他像个健全孩子一样长大，成家立业，需要大人付出更多的心血。”
“小曦，我……总怕做不好，”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温柔地望着宋曦，“没有你，我怕我做不好。”
宋曦沉默，事情太突然，她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身边的男人根本不给她消化的时间。
傅岩慢慢地敛笑，他不是不知道宋曦的为难，她还是个单身女孩子，虽然心思成熟，到底涉世不深，她一定没有想过，当初自己出于怜悯的那句“那就把阿姨当成妈妈吧”，会牵引出这些事情来。
她的心里顾忌太多，他理解。
他只能说服她接受事实，他认识的宋曦，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他不会看错。
“桑桑小小年纪，尝过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痛，也尝过真正的骨肉分离的痛，等他孤零零长大，他一定会认定，世界将他抛弃了，那么，他也将抛弃自己……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桑桑会喊我‘爸爸’，他无条件地信任我依赖我，小曦，我不忍心再抛下他。”
“做这个决定之前，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这次走开，假装桑桑只是我人生里一个可爱的小路人，我继续我的生活，然后等到十几年以后，我会遇到怎样一个桑桑。”
“十几年以后，他一定是个帅伙子了，但他残疾了，也不会有太好的受教育的机会，孤儿身份让他在这个现实社会无处安身，他也许会被政府安排进某个街道工厂，年复一年做着辛苦的工作，也许会成为一个小摊贩，除了怕警察以后，还会经常担心地痞流氓上门欺负，也许，他还会学坏，也许……”
傅岩说到这里，宋曦已经克制不住流下眼泪，哽咽道：“别说了，求你”。
他终于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大手终于伸了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小曦，你和我都必须承认，对于桑桑，我们都已经无法走开了。”
这一次，宋曦没有抽开自己的手，安安静静地任这双大手覆着，只是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想……既然我们无法走开，那就不要走了，命运让他失去了翅膀，我们就为他插上翅膀，等他有一天想飞了，也可以飞了，我们就让他飞，小曦，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这样卑微的带着乞求的话，像是三月的春风为饱受寒冬肆虐的人带来春的气息，宋曦的眼眶一下子又湿了。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双带着笑意的真诚眼睛，她听出他说的是“我们”，但这个时候，这个“我们”让她心头战栗。
他是这样善良的男人。
她不再躲着这双眼睛，微微点头，弱弱地吐出一个字。
“好。”
她不能说得更多，只怕自己越界，傅岩笑了，阳光下暖暖地望着她，他真想抱抱她，想要给她更多的勇气，但他到底是什么也没做，她肯与他安静地坐下来，听他说说心里话，已经是这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刻。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傅岩开始着手办理手续。
看着病房里正在给傅岩做猜谜游戏的桑桑，听桑桑叫着，“妈妈，你看爸爸多笨，这都猜不住来。”
宋曦只是愣愣地微笑着，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初只是想多关心关心这个小病人而已，竟无意间牵扯出了这么大的缘分。
而对于正在床边认真猜谜取悦小孩子的男人，宋曦的心情很复杂。
桑桑不是他的义务，他完全可以一笑而过继续自己的生活，但他没有，他甚至比她想得更多更远，因为桑桑的一声“爸爸”，他慎重地考量了这段缘分。
当她还没有为桑桑考虑未来，对桑桑的这声“妈妈”既窝心又迷茫时，他已经为桑桑筹划好未来，也为她的迷茫情绪画上了句号。
他的心，甚至比她还要柔软。
他要收养桑桑，让桑桑回归家庭，让他有父母可以依靠疼爱，享受一个正常孩子可以拥有的全部。
宋曦真替桑桑高兴，但同时，她又有些恍惚。
因为桑桑，她和他又要怎样结束？
傅岩办好领养手续的那天，正好是桑桑出院的日子，前一天晚上，叶老师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家伙，小家伙愣了很久，当知道自己不用回孤儿院，以后将跟着爸爸一起生活时，这消息并没有让小家伙兴奋，他的脸上反而怯怯的，想信又不敢信的表情，一再地确认：“是真的吗？叶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从桑桑的反应令在场大人心酸，他小小年纪已经经历太多坎坷，当别的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所给与的一切时，他却战战兢兢，生怕大人又在骗他，生怕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孩子太缺乏安全感了。
他渴望的大眼睛一直凝睇着傅岩，抬着头巴巴地小声问，“爸爸，是真的吗？”
傅岩在这一刻感谢自己做了个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感慨万千地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弯腰与他平视：“是真的，桑桑是爸爸的孩子了，爸爸也会是你永远的爸爸，爸爸还想给你改名字，跟着爸爸姓‘傅’，好吗？”
桑桑表情愣愣的，瘪着嘴随时要哭的样子，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喊，“爸爸。”
傅岩眼睛酸涩，快控制不住呼之欲出的眼泪。
桑桑终于嚎啕大哭，抱着傅岩的腰，一直哭着说，“我要做爸爸的孩子！我要做爸爸的孩子！桑桑会乖的……”
“桑桑不乖也没关系，爸爸不生气……”
父子俩相拥的激动一幕让宋曦又止不住眼泪，最近她真是太爱哭了。
她躲到阳台，眺望远处绵延的黑暗之光，她心底并不感到悲伤，知道这是喜悦的眼泪。
抬手想悄悄擦掉眼泪，却不想，一张纸巾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她回过头来，是刚哭完鼻子的一大一小，桑桑小脸上还沾满鼻涕眼泪，捏着纸巾对她说：“妈妈，不哭。”
傅岩微笑，只是眼里有朦胧的水汽，“给妈妈擦擦。”
“嗯。”
小家伙笨手笨脚地为宋曦擦掉眼泪，糊了她一脸，宋曦哭笑不得，拿过纸巾为小家伙擦干哭花的小脸。
这时候小家伙却懵懵懂懂地问，“爸爸，妈妈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宋曦一愣，目光与傅岩对上。
傅岩笑了笑，“妈妈不跟我们回去。”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凑到小家伙耳边，一大一小神神秘秘地嘀咕了一阵，也不知道又要玩什么把戏。
宋曦把脸一沉，“说什么呢？”
傅岩对着桑桑故作抱怨，“看妈妈多凶！”
桑桑把手往腰上一叉，马上站到宋曦阵营，“妈妈一点都不凶！”
傅岩一副吃瘪表情，宋曦瞪了他一眼，终于破涕为笑。
这时，傅岩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宋念打过来的。
宋家姐弟已经知道他收养桑桑的事，果然小姑娘在电话里语气很有些兴奋，“姐夫，你明天带桑桑过来我家吃饭啊，我跟我爸说了，我爸特别想见你跟桑桑呢，今天买了好多菜，明天特地不开门等你们来呢。”
“哦还有，别跟我姐说啊，咱们给她个惊喜。”
“好，知道了。”
“就这么说定了啊姐夫，明天不见不散。”
傅岩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却还未散去，不得不说，“姐夫”这个称谓，听上去真是悦耳。
他笑得宋曦毛骨悚然起来，见他一直盯着她看，只好凶巴巴地又瞪了他一眼，心想明天这爷俩出院了，自己也能有好一阵子清净了。
那个去日本开会的秦富川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她的心都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她把那个秦富川当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看待，却不知身边的男人嘴边是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抱着桑桑指着窗外的明月说，“明天跟着爸爸一起向前冲吧！”
孩子脆生生地握拳回答，“好！”

第51章
第二天中午，傅岩把桑桑接出院，宋曦继续上班。
小家伙出院，整个护士站的护士都过来与他道别，就连护士长也过来送了，一个个眼神暧昧地看着桑桑一口一个“爸爸”，一口一个“妈妈”，惹得宋曦颇有些不自在，只好用微笑掩饰，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自己这一番羞涩表现，又给旁人“好事近了”的错觉。
这爷俩走后，宋曦就有些怅然若失，再经过1207病房时，脚步也停了下来，偏头看去，里面已经没有那张太阳花似的笑脸，天真地朝她招手，“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都走了。
过去的几个月都发生了些什么啊，为什么觉得被填满的心，突然又空荡荡的。
整个下午宋曦都心神不宁，担心傅岩一个大老爷们照顾不了桑桑，虽然听他说已经雇了保姆，还请了专业的康复师，但没亲眼见到，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桑桑被傅岩收养了。
每每宋曦想到这件事，总还是有种做梦的感觉。
傅岩仿佛知晓她的不安，很快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是我，都安顿好了，桑桑很高兴，把新家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我让他睡觉，一直闹着不肯睡呢。我让他跟你说话。”
一会就传来了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声音。
“妈妈妈妈，爸爸家好大好大，有好多房间，我有自己的房间了！爸爸买了好多玩具给我！妈妈我好想你过来看看我的房间，妈妈你快来啊！”
听起来小家伙已经兴奋到手舞足蹈，宋曦心里空虚的一部分被这笑声稍稍填满，连什么时候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也不自知。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交回到傅岩手上，是让人心跳不已的好听嗓音，“你别担心，桑桑适应地很好，他特别喜欢他的小房间，想来应该是早就渴望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嗯。”
“那先挂了，晚上我要带他出席个很重要的饭局。”
“哦，好。”
挂了电话宋曦就有些不太痛快，刚出院就带着刚出院的小孩到处跑，男人的心，果然有麻绳那么粗。
等她马不停蹄赶回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早上出门前宋念一直提醒她早点回家，说老爸买了很多菜，家里最近烦心事不少，好在都能圆满收尾，要好好庆祝一番。拆迁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政府给的赔偿条件倒还不错，按照他们家的平方来算，能分到三套房子，他爸嘴上不说什么，其实宋曦看得出来，老爸心里挺满意的。
回到家，桌子上已经热气腾腾摆了不少菜，到厨房一看，果然已经忙开了，宋念跟宋卓难得进厨房，两个人正笨手笨脚洗菜，老爸炒菜炒得满头大汗，炉子上鱼汤正泛起乳白色的泡泡，光看这汤，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宋曦去洗了个手，挽起袖子：“你俩出来吧，厨房的事你们不行。”
宋卓笑嘻嘻，“姐，你可不能说男人不行。”
“臭小子！”
宋曦作势要打，这时家里门铃大响，宋念宋卓同时跳起，咋咋呼呼甩着手叫唤，“来了来了，爸，来了！”
“谁来了？”宋曦莫名其妙。
却没人理她，宋念只是朝她挤眉弄眼，猴一样窜在宋卓后面，然后院门吱嘎一开，院子里的温度就升到了沸点。
“桑桑！姐夫！”
“小姨！舅舅！”
“姐夫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太客气了吧。”
“桑桑，舅舅抱！”
“爸，出来啊，姐夫跟桑桑来了！”
“什么姐夫？”冷冰冰的女声顿时将院子里的温度降到冰点。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桑桑不怕死地叫了一声，“妈妈！”
宋曦的脸色稍霁，染了冰霜的脸也终于流露出一丝人情味，“桑桑！来，妈妈带你进去！”
冷滞的场面这才破冰！
宋海这时也解了围裙笑呵呵出来，宋江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宋曦转头见到他爸，羞色浮起，有些难以启齿，“爸，这……”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爸解释这里面的关系，天晓得她也是被某个男人赶鸭子上架，还没结婚就成了一个六岁奶娃的妈。
弟弟妹妹还胳膊肘往外拐，都成了那人的帮凶了，“姐夫姐夫”喊得那个顺口。
视线不由自主朝那人飘过去，见他怡然自得地站在门边，泛着谦谦君子笑容，顿时就有些咬牙切齿了。
“爸知道，爸都知道。”宋海拍拍大女儿肩膀，沧桑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是好事，老爸提前做外公了，高兴，今晚要多喝点。”
“来，桑桑，让外公瞧瞧，”宋海冲着桑桑爽朗大笑，笑声掷地有声，他摸摸桑桑的小脑袋，“小家伙，外公以后给你做好吃的。”
“外公好，”想必傅岩功课做得好，桑桑并不怕生，举止很得体，“我最爱吃的东西是烤鸡翅。”
“好家伙，已经开始跟爸点菜了。”
宋念捂着嘴大笑。
宋海也乐得直笑，“烤鸡翅算什么，外公做的每道菜都比烤鸡翅好吃。”他弯腰指了指摇头晃尾的宋江，“来，这是外公小跟班宋江，桑桑跟它好好认识认识。”
宋海直起腰，笑呵呵看向傅岩，打刚才第一眼，宋海心里就对这未来女婿打了一个很高的分数。
派出所回来以后，二女儿宋念私下里就跟他提起过，姐姐身边有这么一个男人，关系有点复杂，好像跟那人渣严旭明还有点亲戚关系，宋曦因为忌惮这层关系，一直拒绝人家，两个人都僵着。
他出了事能安然无事，也是这个男人帮的忙。
二女儿对这人满是溢美之词，宋海心里就挺想见见他的，如果好，他这做家长的一定乐见其成，那严旭明是什么东西，三年前是个伤害他宝贝女儿的人渣，他不能眼见着三年后他还成为女儿幸福路上的障碍。
今天见着了，宋海挺中意傅岩。
人稳重，相貌也好。
人中龙凤。
傅岩难得有些拘谨，先打的招呼，“伯父好，我是傅岩，今天登门真是打搅了。”
“说的什么见外话，多亏了你，我这老人家才免了牢狱之苦，来来，小傅，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快，进来进来，还缺两个菜就好了。”
说话间姐弟俩就牵着桑桑进了门，傅岩是最后一个进门的，经过宋曦时，他被她的目光冻住，停了下来。
宋曦看着屋子里的目光是暖的，回过头来又是那个冷美人宋曦，“这就是你说的重要饭局？什么时候收买我弟弟妹妹的？都合起伙来耍我了。”
“我哪敢耍你。”傅岩也目视前方，而后转头朝她悠然一笑，“我只是狭儿子以令诸候。”
宋曦恨得直磨牙。
她怎么给忘了，他可是最黑心的律师，她差点又被他温文尔雅的外表给骗了。
晚上这顿饭吃得尤为热闹，除了宋曦一直沉默以外，其他人都非常活跃，傅岩坐在宋海边上，有问必答，几杯黄汤落肚，面色也有些潮红了。
老爷子喝酒正酣，心里高兴，一杯也就接着另一杯，傅岩也够爽快，二话不说仰头就喝，老爷子兴奋地拍桌子：“好，年轻人爽快！”
宋曦给桑桑剥虾，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爸，别让他喝了，待会把孩子吓着了。”
男人撒酒疯她在急诊室实习的时候见多了，真是挺可怕的。
他爸一想也对，劝酒改为劝菜，开始絮絮叨叨跟傅岩聊起了老房子拆迁的故事，颇有些找到知心人的感觉。
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宋曦越加无奈无力，傅岩的强势是润物细无声的，她是困兽，而他是猎人，并不急于出手，只是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他已经近在眼前，除了束手就擒，似乎没有第二条出路。
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个人呢？他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呢？
宋曦隔着桌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看向那人，他仿佛和她有着心灵感应，第一时间就回应她，嘴上附和他爸的话，看着她的眼牢牢锁住她，不让她逃。
宋曦忙低头，脸微烫，直把心也烫出了一个窟窿。
饭吃到最后，小家伙玩闹一天明显困了，歪着脑袋靠在宋曦肩上，眼睛半眯半睁，“好困，妈妈我要回家。”
“妈妈我要回家……爸爸，我要睡我的小房间。”
傅岩站起来要把他抱过来，小家伙还有意识，使劲圈住宋曦的脖子，“不要，不要，我要跟妈妈一起回家。”
他打了个哈欠，一语惊人，“晚上我要跟妈妈一起睡我的小房间。”
这下又轮到宋曦为难，宋念嘴快，“姐那你跟傅大哥他们回去吧，晚上桑桑没人陪要哭的。”
宋曦狠狠瞪了一眼她这个没良心的妹妹，你个没良心的，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这么急着把你姐姐踹进狼窝？
宋念无辜地投来一个小眼神，好像在说：姐，其实也没收了多少。
一家之主宋老爹发话了，“小曦，那你过去陪桑桑一晚吧，桑桑刚住新家，难免不习惯，男人家照顾小孩总没有女人细心，去吧。”
宋曦就这么三言两语的被踢出了门。
她不情不愿地上了计程车，身旁抱着孩子的男人对着窗外她的家人招手再见，她头疼起来，等车启动，她的语气也就不加掩饰地尖酸，“所有人都被你收买了，这下你得意了？”
男人黑暗中竟笑得有几分痞味，却也越发觉得英俊迷人，喝过酒后懒懒的嗓音也令人着迷，“我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是陪桑桑睡，又不是陪我睡。”
“你……”
宋曦脑袋嗡嗡地响，这算什么呢？算调戏吧？对的，一定是了，她被调戏了。
想到晚上要回他家，她就开始心乱如麻。
她正这样烦乱着，一双大手伸了过来，触碰到她，她躲，他追，最后手被抓住，裹在他的手心里。
到了傅岩家，宋曦没有功夫细细欣赏他的大别墅，把桑桑哄醒洗了个澡，自己也囫囵冲了一下，两人挤在一张小床就睡了。
至于隔壁微醺的男人，她特意劝说自己不要理会，给他点阳光，他必会使尽心计想得到更多阳光，到最后，吃干抹尽的一定是她宋曦自己。
她听着隔壁的动静，他洗澡了，出来了，有脚步声，人出房间了，又进房了，她听得清清楚楚，心烦意乱，睡得也不安稳，这样过了半个小时，她脑袋迷糊也差点睡过去时，桑桑却把她闹醒了。
“妈妈，渴，我要喝水。”
“好，你先躺着，妈妈去给你拿。”
她开了手机灯光，摸索着在客厅里找了半天，却见饮水机里一滴水也没有，心里怨念着，男人家真是一点都不会过日子。无奈只好去厨房烧水。
好在厨房里设施齐备，她也找到了水壶，只是自来水动静太大，她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仿佛踩在了她的心尖上，她的嗓子眼渐渐提了上来，捏着水壶柄的手也紧了又紧。
她一个学医的护士，什么血淋淋的没见过，此刻却在害怕，在战栗。
她在怕一个男人，一个温柔又危险的男人。
脚步停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黑暗中的嗓音平淡又低沉，“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故作平常地回答他，“桑桑渴了，我给他烧点水。”
男人沉默。
“你这连开水都没有。”
身后，只有无边的寂静，还有令人心悸的黑暗。
她心慌了，水满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去关，刚把水壶盖盖好，身后一个阳刚味十足的温热身体贴了上来，在她大脑空白身体僵硬之际，双手缠上她的腰，霸道地将她圈在怀里。
两个人在黑暗里，气息交缠。
“傅岩你……”
依稀还能闻到他的酒气，迷迭香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她，宋曦呼吸急促，刚想要开口挣扎，身后男人却将她圈得更紧，紧到她不能呼吸。
“嘘，小曦，不要动，不要紧张，我不会做什么。”
“对，就这样静静就好，好乖。”
“让我抱你一会，就一会儿。”

第52章
宋曦不知是是什么时候她的身体被傅岩扳过来，总之等她有意识时，她的脸已经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体温暖，在这个夜里透着极尽的诱惑，她的脸滚烫，身体的温度也在上升，但她无处可逃，她被牢牢圈在他的世界里，感到晕眩、迷茫、慌乱，还有微妙的幸福。
宋曦的脑子也烧糊了，她挣扎过，下意识摇头，到最后安安静静地伏在那温热的胸膛上，惶惶然地哭了。
冷心冷脸了那么多年，她第一次卸下刚强伪装，在傅岩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逼我！你为什么要逼我！你看我好欺负对不对！你坏到骨子里去了混蛋！混蛋！”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眼泪横飞，在厨房里越喊越激动，甚至开始捶打他，却是以卵击石，她仍然无处可逃，牢牢地被困在他的世界里。
头顶上方是极尽温柔的低沉嗓音，在这个夜里让她心悸害怕。
“对，我逼你，我欺负你，我是混蛋。”他用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样哄着她，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灼热的字眼。
“可是……混蛋爱你。”
宋曦的灵魂在战栗，身体也在发抖，那个理智的宋曦已经溃败，而那个感性的宋曦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跟随她的，只有一个女人最真实的本能。
黑夜屏蔽了所有的色彩，她眼中，满满的，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致命的气息越来越近，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渴望，都在叫嚣，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傅岩。
他仿佛听到了她来自灵魂深处的盼望，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气息，他们之间再无间隙，当唇与唇相触的一刹那，像是寒冰遇到了烈火，天与地终于碰到了一起，一切都是狂风暴雨般的猛烈。
深夜的这个吻，试探中带着反抗，反抗最后无效，变成生涩地回应，然后这个炙热的吻变得烫人，也点燃了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
彼此的气息越来越急，越来越发迫切时，宋曦的理智回到身体里，她微喘着用手挡在他的胸膛前，眼睛灼亮，“不行。”
傅岩黑曜石般的迷人眼眸攫住她，她美丽的眸子也不服输地回视，两个人喘息对峙了几秒，他哑着嗓子道：“好。”
宋曦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他已经大手伸了过来再度挟持了她，在她额上蜻蜓点水一下，“今晚睡我房里，我把桑桑也抱过来。”
一切都不在宋曦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所以当隔天清晨，她在他那张大床上悠悠醒转，眼前是桑桑熟睡的小脸，小猪一样乖乖伏在她的旁边，安静如天使。
而她身后，恶魔正紧贴着她，与她四肢交缠。
宋曦咬着唇一动也不动，睫毛不安地微颤，只可惜她微妙的身体变化又怎么逃得过恶魔的眼睛。
“醒了？”
“啊？嗯。”宋曦回头，正对上傅岩含笑的眼，脸又一热，假装去看桑桑。
“昨晚睡得不太好。”傅岩泰然自若地半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一眼小猪桑桑，再促狭地看着宋曦，眼里盘旋着星点笑意，“昨晚你打呼了。”
宋曦一愣，瞬间瞪大眼睛，“我哪有？”
她跟宋念一个房间睡了那么多年，都没听妹妹提起过自己会打呼，登时觉得非常冤枉。
她气呼呼的模样取悦了傅岩，抬手亲昵地抹了抹她的脑袋瓜，又是标准哄孩子的口气，“乖，逗你玩呢。”
“喂！”宋曦气闷大声抗议。
“嘘，河东狮吼会把小孩吓醒。”
宋曦气得干瞪眼。
“我去做早餐。”某人下床准备溜走。
“我去吧。”宋曦也下了床，走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岩望着走出房门的身影，心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啊。
他嘴边挥之不去的笑，比窗外的清风，还要柔。
上午悄然过去，桑桑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就适应了新家的生活，小家伙一上午就跟小麻雀一样“爸爸妈妈”叫，大多数时候很听话，不乖的时候就在地毯上乱打滚，能赖掉的康复锻炼，他还是想方设法赖掉。
宋曦却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她特地跟方妙调班，今天休息，就是想陪着他做康复。
下午桑桑再也赖不掉，傅岩打了几个电话，交代了下属一下，干脆也不去事务所，下午三个人驱车去康复中心。
有爸爸妈妈陪着，桑桑表现很好，全程的表情是痛苦却交杂着快乐，小孩子由内而外的开心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他昂着脖子郑重地对康复老师说：“老师，我叫傅桑，我姓傅因为我爸爸也姓傅。”
“老师，我会好好练的，我再也不哭了，我要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路上。”
似乎能感知到桑桑微妙的心情，宋曦的心微酸，和傅岩对视一眼，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些微的鼓励。
然后手就被握住，在桑桑和康复老师说话之际，他附耳过来，以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小曦，你看，我们有一个多么勇敢的儿子。”
“我真自豪。”
桑桑练了两个小时，到底是有些吃不消了，应桑桑小朋友的要求，三个人去了披萨店大块朵硕，而后傅岩见时间还早，这里离景区也近，提议道，“先不急着回家了，咱们去附近兜兜风怎么样？”
“好啊好啊。”桑桑头一个赞成。
宋曦自然不想坏了小家伙的兴致，虽然满心满眼都是别扭，不过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好像再别扭也没什么意义，只好跟着大魔头小魔头走。
夏天的风轻轻暖暖，轻风拂面，就像母亲睡前的晚安吻，一种幸福的滋味油然而生。
上一次到这个景区来时，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彷徨无措，一心把另一个陌生人当救命稻草。
她那时以为尘埃落定，却不想到底是他更执着，逼得她只能妥协。
宋曦知道，尽管现在的她还在作势挣扎，但也许，她只是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已经被他虏获。
又一次来到上一次野餐的湖边，宋曦不免想到了秦富川，最近他只是礼貌地发来几个越洋问候短信，这几天更是没了消息，想来，在执着这件事上，他还是输人一截。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这么清晰一对比，就让人分出了高低。
宋曦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男人，如果那个秦富川也如他这般强势，她也就不会那么纠结痛苦了。
她心里到底还是忌讳他的身份的。
她这种被他赶鸭子上架的心情，他到底懂不懂？
夏天变脸太快，很快天空就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一会功夫，就狂风大作下起了大暴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这阵势有点吓人。
因为桑桑想去看小溪，傅岩冒险开到了一条小道上，这会功夫，大雨把泥土路冲得泥泞不堪，车顿时就走得十分艰难，这雨太大，雨刮器都有些使不上力，刚刮走了雨水，车窗又很快模糊。
宋曦不安地望向傅岩，“要不停一停吧，别开了，咱们等雨停了再走。”
傅岩看了眼疾风骤雨的窗外，沉吟了一下，“好，等会再走。”
这时突然从草堆里冲出来一只小动物，傅岩为了躲闪，方向盘打弯，车子冲出了路边，一个猛冲，随即陷入了旁边的泥潭，任凭傅岩怎么踩油门，车子还是纹丝不动。
大暴雨的天在荒郊野外遇到这样的倒霉事，真是流年不利。
外面还在下着滂沱大雨，乌云遮天好似世界末日，傅岩见娘俩不安地望着他，安慰道，“没事，不要紧张，我下去看看。”
他刚准备下车，手腕就被抓住，回头，宋曦紧张地盯着他，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小心点。”
桑桑乖巧地附和，“爸爸小心。”
他心里一暖，“放心，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傅岩马上回来了，打了电话找救援，却听说景区的主路有重大事故堵塞道路，车队排了好几公里，救援车子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他于是下了车，淋着雨呆在车外好一会，他也是学过紧急事故处理的，这会就想试着自己把车弄出来。
宋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睁睁看他全身湿透淋成落汤鸡，还在费力地搬动路边废弃的一块扁平木板，她渐渐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的腿才刚好，不能伤第二次了。
他一个人一定也做不了什么，这么一想，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让桑桑好好呆在座位上，宋曦也淋着雨下了车，傅岩见她出来淋雨受罪，在雨中朝她吼，“回去，你下来做什么！回车子里去。”
“我不走，我给你搭把手，我不能让你乱来！”
两人一个推，一个拼命不走，在路中央争执推搡。
“那你跟我回车里去，我们等车来。”
“好好，我什么也不干，我跟你回车里。”
傅岩点头答应，宋曦这才放心走回到车边，突然“嘟嘟”一声刺耳喇叭声，一束灯光跃进眼中，傅岩的眼危险一眯，模糊的视线外，一辆货车正往这边疾驰而来，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呼啸着朝这边疯了似的冲过来。
而宋曦此刻就站在路中央，眼看就要撞上来了。
宋曦也怔住了，竟然慌了神没了反应。
“小曦！”
傅岩见她没反应，这辈子从未这么紧张大吼过，车子横冲直撞地过来，看起来一点刹车的迹象也没有，他想也没想地扑了过去，紧抱着宋曦一个快速旋转，两人擦着车子退了好几步，这才安全无虞。
“吓死我了。”宋曦被雨水冲刷的脸，惊魂过后是一片惨白，她这才有些劫后余生的知觉，脸上的精明早就消失不见，失神地盯着傅岩看，头一次，破天荒地伸手紧紧环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怀里喘气。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车里去。”
宋曦却在雨中不动，她紧紧抱住傅岩，固执地靠在他怀里，只想着，安全了，有这个人在，她终于可以不怕了。
她曾经那么勇敢地要扛下一切，却在这个时刻认输，她扛不了，她其实很脆弱，她需要有个人在她头顶为她遮天蔽日。
小鸟依人地躲在这个人的怀里，感觉真好，真安心。
一场大雨似乎冲走了心中所有的负累，宋曦突然抬头，水一般莹润的眼睛凝望着傅岩，在雨中动情地张了张嘴巴，在雨中对他说了什么。
傅岩却没听清，“小曦，你说什么？”
“爸爸，妈妈！”
桑桑在车里都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打开门吃力要爬出来，雨水一下子就把他的小卷毛给打湿了。
傅岩怕再出意外，拉着宋曦赶紧坐进车里去。
这天晚上回到家已经非常晚，淋了场雨三人都有些狼狈，傅岩本以为宋曦会回去，没想到到家以后宋曦先是去给桑桑洗澡，她身上也已经几乎干透，顾不得收拾自己，就去厨房给他熬姜汤了。
傅岩洗完澡下楼，看着厨房里安静忙碌的背影，只觉得姜汤还没喝到，就已心里暖透。
总觉得一场大雨过后，他眼里的宋曦有些不同了，看着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拘泥别扭，双眸清亮，不再躲他，脱胎换骨的宋曦让他欣喜。
想到雨中宋曦竟主动抱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傅岩扬着嘴角笑。
“笑什么呢？”宋曦回头瞪他。
“有人为我煮汤的感觉真好。”傅岩说出了心底话。
宋曦回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瞥多少有些柔情蜜意的滋味，傅岩心猿意马，忍不住走上前她身后环住她。
这一回宋曦竟没有反抗，乖顺地任他圈着，只是瞧着耳根子又红了，故作冷静的样子让傅岩心痒痒。
“咸猪手放开，我身上脏呢。”
“这里交给我吧，你赶紧去冲个澡。”
“算了，没有换洗衣服，一会回家洗。”
“先穿我的。”
宋曦回头娇嗔地瞪了傅岩一眼，刚想张口，兜里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是个年轻女声，只是背景有些嘈杂，隐约有男人声大声喝止，只是听不大清楚。
“喂，是宋小姐吗？”
“是我，您哪位？”
说完，那边的女声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带着汹涌而来的哭腔，“宋小姐，你把秦老师还给我吧！我不能没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你别说了，把电话挂了！”
男人含着怒气的吼声，混杂着女人凌乱的哭声，传进了宋曦的耳里，她皱了皱眉，她认识的人里，是老师的，而且姓秦，只有秦富川，何况声音也极像。
电话随即被挂掉了，混乱就此停歇。
傅岩见她神色不对，投来关心的目光，“是谁？”
“哦，没什么，垃圾电话。”
傅岩刚想说什么，突然咳了一下，手捂着嘴，又剧烈地咳了好几下。
宋曦顾不得电话的事，言语里满是担心，“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好像是，洗澡的时候就有些咳，老了。”傅岩脸上满是无奈，“你会不会嫌弃我老？”
宋曦颇不认同地白了他一眼，“出院以后就看你到处蹦跶，身体不弱才怪。”
傅岩笑，上前自然地圈住她，“不蹦跶，你哪会理我。”
宋曦不吭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念电话打来的，“姐，你今天回家吗？”
身后的男人马上又咳嗽了好几声，只是听着有些假，宋曦的脸滚烫滚烫，犹豫会才说，“这儿有病号，我今晚不回来了。”

第53章
宋念站在和润楼下，心潮澎湃地听着季柏尧的声音，如鲠在喉，只是光流泪却说不出一个字。
无畏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可笑的胆怯。
那边的男人又“喂”了一声。
依然沉默。
那边的男人竟没有挂电话，心有灵犀地与她对峙，过了一会冷冷开口：“宋念，我的耐性只有一分钟。”
“季柏尧。”宋念止不住抽泣，彻底投降：“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就在楼下，求你……”
“宋念，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已经没有立场打来求我什么了。”
“是，我知道……”
“知道就好。”
季柏尧前所未有的冷淡冰冻了宋念的心，眼看就要挂了电话，她在暖风中抖个不停，对着大楼嚎啕大哭，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就想见……见你，见完……就走，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保证呜呜呜。”
那边还是决绝地挂了电话。
宋念还是不能接受这样冷漠的季柏尧，呆愣了好一会，这才泪眼朦胧。
她的反常举动，成功引来路人侧目，有两个从和润出来的女孩子甚至开始眼睛发亮，对她上下打量。
发疯以后理智回潮，宋念讪讪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见很多人对她指指点点，红着脸转身想走。
走了几步，又不死心，回头，没有那人。
终于彻底失望，哭着慢慢走。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被一双大手扳转身体，触目的是一张英俊却蕴着怒气的脸，季柏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又怎么了？”
宋念怔怔地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滚滚的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她这才知道自己多么在乎这个人，她接受不了他的眼里没有她，她接受不了他看着别人，但已经晚了不是吗？
她哽咽道：“我师兄要死了，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她刚说完，季柏尧的脸色一沉。
对于他的反应，宋念并不意外，她哭着上前主动投怀送抱：“不管你现在要说什么，先不要说，借个肩膀让我靠一靠。”
他虽然愤怒，却并没有推开她。
宋念用力呼吸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心竟有片刻的平静，她像猫一样用脸摩挲他的胸口，只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也就义无反顾地大胆。
“师兄说，他不能喜欢我，因为我长得太像他妹妹，他发自心底地把我当成自己的妹妹。”
“我很伤心，我不仅失去了我的初恋对象，更失去了一位哥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有这个世界最柔软的一颗心，可是很快，他就要化成了灰烬。”
“他要像我妈妈那样化成灰烬了，我妈妈临走的时候，要我们坚强。”宋念抬起她泪花涟涟的脸，无助的眼神，“可是季柏尧，坚强是多么难的事啊，我妈妈她没有教我，要怎么样才能坚强，我姐姐看上去很坚强，可是我知道，她其实也不会，她也会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她以为我睡熟了没听到，其实我都听到了。”
季柏尧面对这样孩子一般提问的宋念，无奈地认识到自己还是硬不下心肠甩开她的手，他无奈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坚强从来不需要学，等你哭累了，能吃得下饭，也能睡的着，自然也就懂得坚强。”
他无奈：“你还是个小孩子。”
宋念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轻声喃喃：“我不喜欢长大，长大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季柏尧摸着她的脑袋瓜，望着远方：“没有人会喜欢。”
宋念感受着他轻柔的抚摸，心里突然酸涩不堪，她难受地紧紧拥住他，汲取最后的温暖：“你是对的，我真是个自私的人，我讨厌我自己，我一定是不够喜欢他，才会……”
她欲言又止，突然双手放开，大步后退，像是对自己发誓般对他大声说道：“我走了，我哭完了，我要去吃饭睡觉，我要去做一切大人该做的事。”
她抹去眼泪，故作坚强的表情惹人怜惜。
季柏尧看着这样的宋念，有种被打败的滋味，他也不好受，看她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他叫住她。
“宋念！”
她背影一僵，脚步停住。
“你为什么来找我？”
纤细的背影在夕阳里散发着花一样的忧伤，她犹如慢动作回放一般慢慢转身，目光踟蹰地看着他，往常璀璨生光的眼里如今只有暗淡。
她却哭着对他笑了：“因为……我是自私的宋念。”
我贪恋你的温暖，以为你不会给，可你还是好心地给了。
宋念望着身后的男人，知道自己终究没有爱错。
“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姑娘。”季柏尧在夕阳下对她淡淡说。
宋念无言以对，很认真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如果能让他记住，就算是做个最自私的姑娘，那又怎样。
季柏尧，我记住你了，你也，一定不要忘记我。
厉北到底还是走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宋念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追悼会那天，学院里相熟的学生老师还有远道而来的同门师兄弟，甚至连他已近八十的导师也来了，老人家神情悲凉，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惋惜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徒弟走得如此的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只有老人自己能懂，宋念扶着导师，默默抹泪。
范初晴还是没有来，只是叫一个相熟的师妹带去了她的一束鲜花，宋念望着那束素白的鲜花，想起厉北和范初晴已经枯萎的爱情，她叹了口气，他们的爱情最美也就一瞬，最终的命运还是凋谢和枯萎。
宋念抬头望着墙上厉北的遗照，如斯笑容，已成回忆。
她为他心寒。
季柏尧也叫人送了花圈过来，人没有出现，宋念并不吃惊，他一直是个很有风度的男人，自始自终，都是她小人。
宋念和一些同学一起陪伴厉北家人料理厉北的后事，追悼会催人泪下，他们把厉北这些年的画作做成了PPT，在追悼会上播放，每个人的脸上凝重肃穆，为这样一个年轻富有才华的生命过早离开人世而惋惜。
追悼会过后，宋念回到了自己在学校的画室，整理出了这些年，自己少女怀春时，偷偷画的厉北的画像。
她一页一页翻着这些已经蒙了尘的画作，往事翻涌，清晰似在昨天。
他在树下喝着咖啡，对她说：“小念，人生就好比我手中的咖啡，因为原罪，所以生命是一个经历苦痛的过程，但正因为苦，所以要加些糖，所以生命的过程苦中带甜，充满余味。”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想我并不会太悲伤，小念，因为我快乐过。”
宋念慢慢地翻看这些旧时画作，她一张张地将这些画作扔进了火盆，燃烧的火苗吞噬着这些画，让画上英俊的脸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灰烬。
师兄，这些画都是送给你的，对不起，我送得晚了，愿它们陪伴天国的你。
你一定和你妹妹相遇了，愿你再不寂寞。
宋念烧掉了几乎所有的厉北画像，只留下了唯一一张画，那是他年轻时，她初见他后所作的画。
画上的厉北，穿着牛仔裤衬衫，俊美地犹如从画中走来的王子，英气逼人的眉一挑，抱着肩膀笑问：“听说你是我新来的小师妹？这么小只，满18了吗？”
那阳光下的一幕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宋念有些伤感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拂去画上的每一缕尘埃，然后卷好，珍宝一般地捧着，放入柜子珍藏。
那些旧时记忆已经被她封存在心底，如今，她要去吃饭，睡觉，她要好好听那个人的话，认真活着。
悲伤过后，宋念慢慢地又恢复了自己忙碌的生活。
姐姐宋曦终于名花有主，虽然她嘴上死不承认，但宋念认定，姐夫傅岩已经把姐姐搞定了。
一下子多了个帅气姐夫，一个活泼外甥，宋念打心眼里为姐姐感到高兴。
这天傍晚从学校回来，宋念去店里帮忙，这才发现服务员小陈不在店里，在外面忙活的是个朴实的中年妇女。
她心里纳闷，进了厨房问他老爸，他老爸忙得顾不上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囫囵道：“留不住人啊，小陈找了个更好的去处，工资高听说也不累，他不好意思，介绍了个人过来。”
他爸又补了一句：“小陈说她挺可怜的，我看也勤快，就让她留下了。”
新来的夏大姐确实很勤快，以前的服务员小陈是个男人，做起事来难免粗枝大叶，夏大姐来了以后，店里上上下下被她擦洗了一遍，多年的灰尘都给擦没了，面店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宋家两姐妹私下跟夏大姐聊天，才知道她命运坎坷，20多岁就死了丈夫成了寡妇，她一直没有改嫁，把儿子拉扯大成了家，儿媳妇却性格刁钻不好相处，她在家忍气吞声，又不忍儿子做夹心饼干，于是借口要回乡下种地搬了出来。
其实当年她为了儿子读书，早瞒着他把乡下的房子卖了，搬出来以后没地方住，刚好小陈跟她是老乡，介绍了她过来。
宋海看她实在可怜，又没地方住，让她晚上在店里搭个床铺睡，也算暂时收留了她。
老宋兴许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没有跟儿女们说，还是宋曦私下问了夏大姐才知道的。
姐妹俩都同时想到一块去了，宋念问她姐：“姐，老爸才55，以后的日子还长，宋江也陪不了爸到80岁吧，你支持爸再找个老伴吗？”
她耷拉着脑袋，声音瓮声瓮气的：“每次看到老爸深夜才回来，身边只有一只狗陪着，我就很心酸，我们工作的工作读书的读书，又不能整天陪着他……可是妈妈才走了几年，我又……唉！”
“我不反对。”说话的是宋曦。
宋念讶异地看着她姐，宋曦提起了一件事：“爸前段时间病了。”
“啊？”宋念睁大了眼睛，顿时紧张万分，“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宋曦拍拍妹妹的手让她宽心：“也不是什么大病，爸大概是呆派出所把身体弄坏了，那天打牌回来以后就发烧了，烧的挺厉害的，家里没人，他就在床上躺了一天，不吃不喝也没吃药，我下班回来才发现的，那时就宋江在床边陪着他。”
宋念又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前段时间她老在外面，为师兄的去世而难过，却忽略了自家老爸，宋念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她自责：“姐，我真不孝，连爸病了也不知道。”
宋曦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就孝顺了吗？等爸好了我就在想，爸年纪大了真需要身边有个人，咱们三个虽然都还没成家，但都会有不在爸身边的时候，你没见爸现在睡得晚了，烟也抽得凶了吗？没人管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了。”
“我看夏大姐人不错，老是笑眯眯的，挺好相处。但是现在接触时间太短，咱们还要继续观察观察，得找个对爸好的人才行。再说现在咱们也不知道爸的态度，毕竟跟妈是三十年夫妻，他没有那么快忘得了的，咱们先看看。”
给老宋找老伴这件事，姐妹俩也算达成了一致。
夏大姐来了以后，面馆原本就不错的生意也更火爆了，面店再过几个月就要拆掉了，老街要拆的消息经过电视纸媒的传播，全城都知道了，甚至有档美食节目盘点了老街几家有名的美食小店，其中就有老宋秘制面汤，这下可不得了，大家都觉得要趁着拆掉之前，多来老宋面店吃几次，指不定将来会搬到哪去，说不定老宋年纪大了，关店退休也是有可能的。
很多常来的老客因此来的也更勤了。
这天傍晚，店里来了两位稀客，季柏尧的爸妈。
碰巧这几天店里忙不过来，宋念甚至没有跟大猫他们一起出去旅行，留下来在家里帮忙，自然也就遇到了他们。
在自家的市井小店里，乍眼见到季柏尧美艳高贵的妈妈，宋念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阿，阿姨？呀，你们怎么来了？”

第54章
在简陋的小店里，季妈妈竟然没有露出一丝鄙夷神色，很亲切地对她微笑：“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你爸爸做的汤面那么有名，我们老俩口早就想过来尝一尝的。”
气质儒雅的季爸爸也跟着说：“是啊，前两天我们看到电视节目介绍你家的面馆了，拆了可惜啊。”
宋念赶紧找了空位让他们坐下，见季妈妈要坐，紧张地制止：“您等等等等，我先擦擦。”
她殷勤地拿过布把桌子椅子擦了又擦，这才让他们坐下，嘴上挂着甜笑：“拆是快要拆了，不过你们要是想吃，我给你们烧，”她鬼马地拍着自己胸口自夸，“我可是得我爸真传的哦。”
“又能画画又能烧饭做菜，真是好姑娘。”季妈妈笑呵呵，“这点你比我强。”
“阿姨您快别笑我了，您又会跳舞，又会种花草，简直是花仙子下凡了。”
“瞧这嘴甜的，我还没吃到面就给我灌蜂蜜了。”
三个人大笑，在一旁刚结完帐的宋曦见妹妹跟一对气质雍容的夫妇说话，看上去明显认识，好奇走了过来，宋念赶紧拉着姐姐介绍。
“叔叔阿姨，这是我姐姐。”
“姐，这是我朋友的父母，也是冲着老爸的手艺来的哦。”
宋曦手忙脚乱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真难为你们跑那么远，这里不好找。”
“没事没事，我跟他爸爸都是吃货，再远也要来。”季妈妈安之若素地笑，“姐妹俩长得真像，我怎么就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呢，你们的妈妈真幸福。”
听到她这么说，宋念和宋曦顿时黯然，宋念轻声说：“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季妈妈一愣，非常抱歉的神情：“哎呀真对不起。”
“阿姨没事，你们看看菜单吧，特别推荐招牌秘制牛肉面哦，来我家的客人，十个有八个是点这碗面的，保管你们吃了还想来！”
“好，来两碗吧。”
季柏尧爸妈的突然来访成了这普通一天里唯一的小插曲，在厨房里的宋海听说宋念朋友的爸妈也来了，特地端着两碗面出来，互相寒暄了一下，就又进去了，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就连宋念也没放在心上。
但这天晚上，她梦到季柏尧了。
她梦到自己坐在火车里，他在外面追着火车，但是火车开得太快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远方一个黑点。她看不到她，简直要崩溃了，她真的疯了，眼也不眨就跳了车，一路跑，一路喘，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在梦里急得哭了。
醒来的时候，有冰凉的液体从她眼角滑下，她翻了个身，睁大眼睛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季柏尧，我吃饭了也睡觉了，可是还是没办法坚强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很快小卓考完试放了暑假，店里添了人手，宋念攒了点钱，跟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去了西藏。
在西藏的日子让她流连忘返，似乎是饥渴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宋念在旅行中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去感受。
她多多少少明白了当初厉北让她多出去走走看看的原因，活着，就是一个感受的历程，交织着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不要拒绝，也不要回避，勇敢地去品尝体验，生命也就圆满醇厚。
有一晚她在八角街的酒吧泡到很晚，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聊天，她为很多人画画，报酬是得到他们的旅行故事，于是她画了很多画，也得到了很多精彩纷呈的故事。回到客栈后高原反应仍然让她无法入眠，她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季柏尧。
她知道他不会看到这封邮件，至少今年不会。
当初提起这个邮件地址，是因为他们刚在咖啡馆里看完一部电影，Tom Hanks演的《荒岛余生》。
于是便聊到了“流浪”这个话题。
她当时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要流浪，你会中断和世界的一切联系吗？”
季柏尧似乎早就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怎么思考就回答她：“不会，我会留下一个电邮地址，至少让亲人知道我还活着，流浪是最任性最自我的行为，哪怕不顾一切要走，也要站在亲人的角度想一想。”
“事实上，我就有一个电邮地址，我从来不用，每年也只打开一次。”
“为什么不用，每年还是会去看一次呢？这里有什么故事吗？”
“让你失望了，没有故事的故事。我在做学生的时候很随意地注册了它，没有用它发过任何邮件，但之所以要每年打开一次，只是我很无聊的举动，我想，也许某一年，我会遇到什么惊喜也不一定。”
“那么这些年你打开它，有过惊喜吗？”
“有过一次，收到过一个女人的邮件。但对方显然是输错地址了，看起来就差了一个字母，就发到我这来了。这个女人是给一个叫做leo的男人写信，她告诉他，她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她很喜欢他准备的红酒，她醉了，然后她说，尽管我已经48岁，而你只有35岁，但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哦，天哪！这个故事真让人意外！so romantic！你确定没有编故事唬我？”
“我想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真是神奇，这个女人一定是鼓足了勇气，借着酒精才提出交往的决定的，天啊天啊，可是这封表白信发到你这了，后来呢？你应该告诉她她发错了，他们很可能错过彼此的。”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我说过，那几乎是个废弃的邮箱，我一年只打开一次，等我看到这封邮件时，已经是九个月后，我想，我再回信的意义已经不大。九个月，其实已经可以让一件事情尘埃落定，如果双方够有勇气，爱情是可以超越年龄的，但如果那个女人的勇气只有醉酒的那一次，那么等她清醒时，她还是她，还是没勇气挑战世俗的约束，所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你难道就没有这个好奇心的吗？”
“如果是你，你会在九个月后回信告诉她发错人了吗？”
“唔……我想我不会，你说的很对，回信已经没有意义，如果他们最终没有在一起，我的回信只会勾起那个女人的伤心事。”
“所以，你的问题就有了答案，有些好奇心是不能得到答案的。别人并没有义务来满足你的好奇心，你说呢？”
“嗯，我懂了。可是季柏尧？”
“嗯？”
“你能告诉我你的那个邮箱地址吗？等我有一天出外流浪的时候，我喝醉的时候，我就写信给你。”
“嗯，怎么？你想对我表白吗？”
“喂……你到底给不给？”
耳边回响的都是那个人的声音，他们相隔几万公里，宋念知道，她和他的距离，已经比几万公里还要遥远。
但她却那么那么地想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打键盘。
我今天在八角街坐了一天，给很多人画画，我不收钱，我的报酬是得到他们的一个故事，很多人都坐下来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需要一张自己的画像，还是想找个人，叙说自己的故事。有个丹麦的女孩子告诉我，她在旅途中爱上了一个意大利男人，她说，北欧女孩是冰，而地中海男人则是火，都需要彼此的温度，但一夜过后，他们还是要踏上各自的旅途。她说，旅途中有爱情，也没有爱情。
我想，我有点懂她的意思了。
拉萨是个有故事的城市，每个来拉萨的人也有各自的故事。我坐了一天，就听了很多，你看，我到底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而拉萨，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但我开始明白，太多的好奇心并不是好事，很多故事的结尾并不圆满，就好像我和你，我们走过很多路，说过很多话，但我记得最深的，还是你那晚离我远去的背影。
人们都说拉萨是个自由的城市，能让人放下一切，但真正来了以后才知道，其实是没有办法放下的，因为悠闲的时间太多，反而会想起很多曾经被遗忘的事。
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来拉萨的只有两类人：想忘记过去的和不敢面对未来的。
我真的后悔来拉萨了，我没有办法忘记过去，也不能面对未来，我想，我大概是第三类人。

第55章
宋念喝了点红酒，然后发出了这封电邮，她笑了笑，真的很想知道季柏尧会在几个月后看到这封邮件的反应，但她已经无所谓了，那个时候，她心里的伤口，一定已经被时间治愈了。
半个月后宋念回到了家，她人间蒸发半个月，头一个与她联系的是婉侬。
“姑奶奶你终于肯回来了啊，你这到底是采风呢还是玩失踪呢！知不知道你快当干妈了啊？”
“啊？”
“啊什么啊，老娘已经怀孕一个月了，你烦不烦人啊，知不知道折腾一个孕妇是有罪的啊？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一声不吭跑出去，就发了封电邮，你带个手机难道就破坏你文艺女青年形象了？我真想不通你！气死我了哎哟！”
宋念知错，一个劲道歉：“别气别气，我错了不行吗？我干儿子这会正需要营养呢，姐姐你可千万别气了，给你跪了。”
“哼，姐姐我要当十个月的皇后，记着啊，可不能再这么犯抽了。哦对了宋念，后天我家尹亮要在乱来要办个PARTY，说说是庆祝他要当爹，其实我还不知道吗？他就是定期抽风，不花点钱不自在，你可过来啊，好久没见着你了。都一个月了，我儿子还没见着干妈的面这像话吗？”
宋念想推辞不去：“我在拉萨晒黑了，等我把脸养养，再去觐见行不行啊皇后陛下？”
婉侬在那边沉默了一下，才正色道：“宋念，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养情伤去了。不过，养伤最好的方法不是避而不见，是逼着自己去见，去习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喜欢。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宋念哪去了？以前你说要放下师兄，你不是也放下了吗？你现在也可以做到的，所以啊，后天晚上你必须来，姐姐等你到天亮。记住啊，我可是孕妇！”
婉侬“啪的”挂了电话，宋念只剩叹气。
她还是去了，简简单单扎了个马尾，穿了个素净不扎眼的裙子，在镜子前面照，高原的风把她原本白嫩的皮肤吹糙了，心里想着，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真没人爱了。
她到的时候，乱来里面已经群魔乱舞，大猫他们早已经起哄玩HIGH了，不折腾孕妇，净折腾尹亮，尹亮已经好几瓶啤酒下肚。
好在意识还清醒，跟宋念笑闹了几句，又被拉走喝酒了。
宋念小心地看了一圈，发现季柏尧不在，心里松了口气，坐在大猫那圈人中间，喝着小酒，也觉得快意。
才喝了没两口，只听尹亮冲着门口高亢地喊：“我靠表哥，你可来了。罚酒罚酒！”
宋念转头望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许久不见的男人依然俊朗逼人，身边挽着他的美女，长发如墨，高贵美丽。
真正是郎才女貌。
宋念在怔愣之际，在那头的季柏尧似乎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触，一个锐利直视，一个慌忙躲闪。
他手上的石膏已经去除，宋念心里的内疚感退却一些，但握着酒杯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她慌乱地喝了一口，却不小心呛到，咳了好几下，越咳越难受，觉得心都快被自己咳出来了。
真是的，都已经过了那么久，竟然还是不能镇定自若，以前那个潇洒的宋念哪里去了？
不由气闷。
婉侬早就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见她这样没出息的表现，自然咬牙切齿。
她一屁股坐在宋念边上，宋念吓了一跳，见是她，勉强笑了笑，明知故问着：“你来了啊？”
她的心思其实都在后面，因为季柏尧和同来的女伴就在他们身后几步外，正和尹亮说话，美女的声音有点襦，总之是很好听。
“瞧你那出息。”婉侬的眼睛也飘向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宋念耷拉着脑袋：“我是没出息。”
“他……”她抿了抿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跟范初晴分手了吗？这个是他的新女友？”
“分手什么呀，压根就没跟范初晴好过，这个女的，听说是尹亮表哥在常青藤时候的同班同学，嗯，天才型的那种，好像两人读书的时候竞争地很厉害，但私下里又有点暧昧。反正看起来就这回事呗，年纪大了在国外寂寞，所以回来找老相好了。”
“哦。”宋念灌了自己一大杯酒。
“哦对了，”婉侬捅了捅宋念，“一个师妹告诉我，师兄临走前那个晚上，范初晴去看过师兄了，那师妹说，哭着出来的，算她还有点良心。”
宋念的眼底一片死寂，喝了口酒：“坏人的心也是肉长的。”
婉侬走开了，宋念独自喝着闷酒，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低沉嗓音，温柔的腔调含着调笑：“想喝什么？奉劝你，千万别喝我表弟的调酒，有生命危险。”
轻柔的女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是柏尧，你难道忘了吗？我这人最有冒险精神。”
“看来你又要提那次峡谷之行了，肖晓，要让我认输几次你才甘心？”
“我很贪心的，柏尧，越多越好。”
酒吧换了火爆的摇滚乐，两人交谈的声音被渐渐盖住，宋念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她软软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脚步轻飘凌乱，撞到了人。
那人的胸膛硬邦邦的，甚至连声音也是透着一种熟悉：“你喝多了。”
宋念的脑袋昏沉，含糊地道歉：“对不起。”
就推开他走了。
她在街角恍惚地站了一会，见到一辆出租车过来，突然酒气上涌，她拦下车，报了个地址。
季柏尧在乱来待到晚上九点半，实在是意兴阑珊，把肖晓送回到她的住处，肖晓眼里的秋波他不是没看到，暗示也不是听不懂，可惜都晚了几年，在他对她感兴趣的时候，她那么傲然不可方物，头始终抬得比她高，爱情不是角力，这样要分出输赢的游戏，他不喜欢。
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聪明的女人也有不开窍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另外一些事，隐隐有种预感，等到了小区门口，他下意识往门口看，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到底是没有失望。
让司机停车，他冷冷地看着窗外的她，眼里的冷意让她缩了缩，上一次也是这样相似的情景，她委屈可怜地缩在那里，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好像随时会流下泪来。明明是不真诚的小姑娘，他却被这样可怜兮兮的眼神打败，心软下车。
心软的下场，就是他被蒙在骨子里，被她骗得团团转。
他是想过要放开的，但没有办法，这一回他遇到的是命中克星，他还没想好，只知道他不想再做那个主动的人了。
小骗子是不能太过放纵的，这一回，他要硬下心肠。
他对司机说：“开车吧。”
车子慢慢滑动，他烦乱地望着窗外，司机是认得宋念的，看了眼后视镜说：“季先生，那个女孩子跟在咱们车后面，一直哭呢。”
季柏尧并不回头：“开慢点，让她哭个够。”
宋念跟着车子哭了一路，心里又恨又委屈，一边骂着季柏尧你这个大混蛋，一边脚又不听话地向前走，像是得不到爱的小孩，乞求大人哪怕一丁点的关爱。
她伤心地想，他心里真的没有我了，一点一滴也没有了。
他的爱都给了别人了，他连一眼都不愿多看我。
于是哭得越发伤心，眼泪绝了堤，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
车子在季柏尧的别墅前停下，司机打了个弯扬长而去。
宋念哭着在站他身后，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地迈进家门，砰地关了门，彻彻底底地把她当成透明人。
她喝了酒，把自尊踩在地上来到他面前等了几个小时，等到的却是他彻底的无视，越想越委屈，肩膀抖动，哭成泪人。
酒精还在血液里流窜，宋念醉醺醺的脑子犯了二，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决定要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天亮，哭成女鬼，哭到他夜不能寐。
她认真地哭，认真地任性，没想到别墅的门怒气冲冲地被打开，里面的男人气急败坏地拉着她，把她拽进了别墅里。
然后门砰地一声，被他踹上了。
季柏尧怒到极致，眼里的火简直要喷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她抽泣着，心里又有点害怕，小绵羊一样不吭声。
“说！什么意思！”
换来的是更大分贝的质问声，房子似乎都在震动。
宋念瑟缩了一下，没想到季柏尧更怒，用没有受伤的手拎小鸡一样地把她拽上楼，宋念吓得大声尖叫，却又怕使劲挣扎会伤到他刚伤愈的手，只能脚步凌乱地被他拽着：“季柏尧你干什么？你放开！放开啊！痛！”
她被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扔到房间的墙角，宋念一下子慌了手脚，酒也全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她吓得忘了求救，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看。
面前处于盛怒中的季柏尧让她感到万分陌生，他暴躁地如同一头雄狮，而她则是他口中美味的猎物，他随时能让她一命呜呼。
他把她逼到无处可退，像个吸血鬼在她脖颈处流连，就连表情也多了几分邪魅：“喝酒了？”
宋念身体颤抖，仓皇地点了点头。
季柏尧笑了，像是对待珍宝一般，手轻轻滑过她的脸颊，然后突然猛地扣住她的下巴，恶狠狠的表情：“又想干什么？同一个把戏再玩第二次，就没什么意思了。”
宋念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我……”她抬起头来，目光盈盈，“我就是想来问你，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季柏尧显得有些不耐烦：“上次也是这样的借口，你就不能想个新鲜点的？”
宋念讪讪的，脸立刻就烫了，声音轻的像是蚊子叫：“我……我还想问你，你……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季柏尧不说话，突然残酷地笑了，扳正宋念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天真的小骗子，难道上次我没有告诉你吗？女人要想得到男人的心，首先要让男人得到她的身体。”
他倾近她，两人额头与额头危险相碰，季柏尧暗哑的嗓音在夜里泛着蛊惑的气息：“宋念，你睁大眼睛，我不是你的那个谦谦君子师兄，我是季柏尧，不是谁的替身，柏拉图式的爱情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我喜欢女人，也要女人的肉体，你懂吗？”
宋念愕然了一下，懵懂纯真的眼睛里装着这个人的所有表情，勇气回潮，她突然不再害怕，静静道：“我懂的，我也睁大眼睛了，我知道你是季柏尧，不是谁的替身。”
像是吃了能让人诚实的果实，她目光勇敢：“你……也是我宋念要努力挽回的男人。”
她的双目亮如星辰，坦露心声的宋念美丽地让人目不转睛。
“有一天，我会把我的身体交给你。但不是现在，不是此刻，我愿意为你把自尊踩在脚下，因为我犯过错，所以我愿意付出代价。但我不要做那个用身体挽回爱情的宋念，那样的宋念太可怜，季柏尧我告诉你，你休想甩掉我，我要长长久久地纠缠你，直到有一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原谅我的过错，答应再跟我在一起。”
季柏尧抿唇不语。
“我再不做小骗子了。”宋念深吸一口气，“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
“对师兄，我很早以前就放下，现在，我……爱的人，他的名字叫季柏尧。”

第56章
傅岩这晚真的生病了。
他之前重病一场过，元气大伤，出院以后也没有好好休息，事务所的运转决策也离不开他，所以这场雨这么一淋，他就发起了高烧了。
宋曦庆幸自己还好晚上没走，喂他吃了退烧药，她是专业护士，并没有慌了手脚，不眠不休照顾了一夜，到了早上，傅岩总算烧退了些。
等傅岩早上悠悠醒转，发现桑桑睡在他身旁，而宋曦疲惫地趴在床边沉睡，眼下一团乌青，他心疼，也心暖。
在他们关系最僵的时候，他也看不到希望过，他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就是对这个女人那么执着，她的顾忌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跟她在一起，那么他要面对很多现实问题，比如，他要怎么处理和表妹一家的关系，爷爷年纪大了，最在乎的就是家庭和睦，如果他选择了她，那么，他势必要面对来自一家人的压力。
但是，着了魔，就是喜欢这个女人。
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那么强烈的急欲拥有的感觉，觉得她像一个火团，他带着冰冷的心靠近，越靠近越温暖，直到离不开。
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个女人的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相信他的付出，会得到她的回报。
就比如此刻，她安静地蜷缩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个晚上，光是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就让他倍感幸福。
傅岩小心地确认自己没有压着桑桑，给他盖上了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虽然觉得脑袋还是昏沉，身体也虚飘，不过还是弯腰抱起了宋曦，把她放在了床上。
宋曦本来就睡得浅，动静这么大自然就醒过来了，刚醒过来，还茫茫然分不清状况，见自己躺在床上，傅岩正躺在她身边笑，她下意识就摸了摸他的额头，刚睡醒声音还是懒懒的：“烧退了点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再抬头撞上傅岩的眼光，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他那算得上深情款款的目光，让她多少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反感。
她逐渐地感到不自在，故作轻松想起来：“我去做早饭。”
“别动，我们聊会天。”傅岩把她按在床上，宋曦眨眨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傅岩手支撑着腮帮，侧躺面对着她，笑得高深莫测：“小曦，昨天你在雨里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再说遍好不好。”
看她昨天那动情的表情，傅岩直觉，宋曦对他说了很重要的话。
没想到傅岩还记得这出，宋曦一下子涨红了脸，昨天一时情热吐真言，事后也庆幸雨大他没听到，但现在这样面对面靠得那么近，他的气息萦绕着她，真的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只好低垂眼帘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我也忘了。”
她天生脸皮薄不擅说谎，怎么瞒得过阅人无数的大律师，他倾近她一些，循循善诱：“你再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个架势，今天她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是下不了床了。
都到这份上了，那么，索性都摊开说吧。
她抬头，脸上透着一股认真劲：“傅岩，你喜欢我什么？”
傅岩一愣，随即笑了，知道今天这场谈话必须推心置腹，也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后回答：“喜欢看你凶巴巴的小脸，但其实比谁都善良心软。”
“直说我凶好了。”
“我犯贱，我就是喜欢凶婆娘。”
“你其实可以找个更好的。”
“我谁也不找了，我就要我床上的这个。况且我儿子也只要你这个妈。”
宋念眼睛眨了好几下，犹犹豫豫地问出心里话：“我……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来着。”
“嗯？什么？”
“你是为了想给桑桑找个妈，还是……还是因为……喜欢我，才想跟我在一起？”
傅岩听了，露出古怪的神情，宋曦心都揪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郎朗大笑，笑得声音有点响，惹得一旁熟睡的桑桑“嗯嗯”哼了两声表示抗议。
她娇嗔瞪他：“小声点。”
傅岩眉眼带笑，一把抱住她：“我说宋曦同志，你那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呢？好像是我喜欢你先吧。”
宋曦被他说得有点窘，破天荒地红着脸回抱他：“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搞的定？”
“搞的定，当你老公当定了。”
“那好，我们试试吧。”
“要不先试用下？”
“去你的！”
这天宋曦没去上班，请了一天假留下照顾爷俩，她本来就是家居型的女人，烧菜做饭家务事样样拿得出手，花了一天时间，把爷俩的窝好好拾掇了下，晚上还烧了桌偏清淡的晚饭，连烧后没胃口的傅岩也食指大动。
吃完收拾好，宋曦就出来了，虽然身后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是被抛弃的表情，她还是硬着心肠走了，她晚上有事要做。
她约了秦富川。
既然已经决定跟傅岩走下去，那么她势必要跟秦富川说个清楚，何况，昨晚那通奇怪的电话，让她觉得有必要快刀斩乱麻，要是因为她，让他错过了真正的有缘人，那她会十分过意不去。
约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店，秦富川姗姗来迟，擦着汗坐下，脸上也没什么光彩，整个人早就没了当初见面时淡定儒雅的气质。
简单寒暄一番后，进入正题，宋曦说道：“秦老师，对不起，其实我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秦富川愣了愣，似乎有些如释重负，随即颔首道：“其实，我今天也是来说这件事的，宋小姐，我对你第一印象很好的，可是……”
他皱着眉无意说下去，一副饱受困扰的落魄表情，只是不停点头道：“这样最好，最好。”
宋曦喝了口咖啡，不喜欢咖啡的味道，随即释然，她不明白傅岩为什么那么爱咖啡，傅岩一定只能回答“就是喜欢”，喜欢这种事，说不出道理，相信对面的秦老师也是亦然，大家彼此心有所属，总比因为“彼此适合”就勉强凑合在一起要好。
她无意探寻别人的隐私，但这几天她自己的心路也经历了万水千山，此刻有些感慨，于是多嘴了几句：“秦老师，昨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啊？那个……”秦富川显然有些尴尬，额头上又有了薄汗，也不看宋曦，显然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过了会，他才长叹了口气无奈道：“她是我学生。师生恋……我也是一时糊涂。”
他一副抬不起头的表情。
宋曦点头表示了解，真挚地看着他，漂亮的眼里并没有任何歧视不认同：“秦老师，我想，我们都一样，都是不够勇敢的人。”
“但我们应该心存感激，我们能遇见比我们更有勇气的人，他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愿意破除万难与我们在一起，这样的人，我们要珍惜。”
“他们就是我们的剪刀，把我们从套子一样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了。”
她看了眼窗外脚步匆匆的行人，心想有几个人真正幸福呢，她发自内心地微笑，站了起来：“秦老师，我已经遇到我的剪刀了，祝你也能遇到。”
宋曦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以前是在家和医院里连轴转，现在呢，下班了要赶去给父子俩做顿饭，然后傅岩送她回来，不过有时她下班晚，三个人要么回她家，要么出去吃。
宋曦私下里问傅岩：“你爸妈知道桑桑的事吗？”
傅岩说：“知道，收养前就已经跟我父母爷爷报备过，嗯，我家里的事也有点复杂，但跟你说也没有关系，涉及到遗产的问题，老人家会想的多点。”
“那没关系吗？”
“爷爷很开明，没有异议，大伯就是爷爷收养的孩子，这点上，他比一般老人都开明。我父母也很开明，他们一开始不理解是肯定的，也找我谈过，但确定了我是认真的要做一个孩子的爹以后，他们再没有干涉什么，这点我很感激。我已经带桑桑去过大宅，桑桑很乖很讨人喜欢，我爸妈现在倒是怕我照顾不好他，已经好几次提出来愿意帮我一起照顾，你看，他们也是寂寞了，也很享受做爷爷奶奶。”
傅岩这一通细心解释，让宋曦完全放下心来，傅岩家里长辈这么包容，她倒是完全没有想到，但他是这般善良温厚的男人，想来，也是他的父母言传身教的结果。
领养桑桑满一个月，恰逢桑桑生日，本来宋曦打算在家过，不过那天临下班前从病房转入了好几个病人，下班晚了，于是决定去外面庆祝。
吃饭之前，傅岩特地载了他们去了趟宠物店，他想买条小狗送给桑桑作为生日礼物，桑桑尚在恢复，还不适合去学校，有条小狗陪陪他，兴许能让他不那么孤单。
桑桑在宠物店挑了一条小鹿犬，兴高采烈地一路自己捧着它出来了。
一路上他开始绞尽脑汁想名字，问了傅岩，傅岩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狗，想名字的事他们不能帮他，于是桑桑很认真地苦恼去了。
傅岩特地挑了一家环境高雅味道也不错的餐厅吃饭，桑桑一直惦记在车里的小狗，吃饭也心不在焉，傅岩笑着，与餐厅经理耳语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突然餐厅灯光骤暗，然后有袅袅烛光出现在门口，一个侍者捧着精致的大蛋糕出现，钢琴手适时弹起“生日快乐”的曲子，一时之间，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边的一家三口，见一个小男孩很幸福地在父母的陪同下许愿，他的爸爸妈妈轻轻唱着“祝你生日快乐”，几个年轻侍者也跟着一起唱，之后不知道哪个客人也开始张口，过了一会，整个餐厅的客人都被感染，放下餐具鼓掌祝福。
几乎所有人都在笑着桑桑吹蜡烛，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女人却睁大眼睛把他的父母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
周蔚然听着桑桑叫傅岩“爸爸“，叫边上的女人“妈妈”，震惊不已，悄然拨通了闺蜜蒋思青的电话。
“思青，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啊？别卖关子了，我做护理呢。”
“我跟朋友吃饭，看到你表哥傅律师了，你不是跟我说他离婚没小孩的吗？你干嘛骗我啊，他明明有儿子，边上还坐着儿子他妈，一家三口过生日呢。”
“Mina你胡说什么啊，我表哥有没有小孩我还不知道啊，我很肯定地告诉你，他没孩子，他跟他馨怡姐离婚还是因为馨怡姐一声不吭把孩子给打掉了把他给惹恼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表哥找了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也不一定，看你表哥这表情，分明就是恋爱中，你也真是，你表哥有对象了也不知道，让我讨个没趣。”
周蔚然这番责怪，电话那头说话从不饶人的蒋思青竟然没有反应，过了一会才道：“你把餐厅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来。”

第57章
蒋思青风风火火飙车到餐厅的时候，傅岩他们也差不多吃好要走，不过傅岩被一个电话绊住没有马上买单，蒋思青见到她们时，宋曦带着桑桑要去洗手间，傅岩边说电话边对她叮咛了几句，然后专心与对方说话。
见到宋曦，蒋思青整个人都懵了，她一路上都在好奇傅岩会找个什么样的女人，之前就听她妈妈提起表哥领养了一个残疾男孩，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自己不生偏偏去领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子，蒋思青心里不快，眼见家里的老人也不反对，那小男孩还颇得外公欢心，她背地里跟严旭明数落，生怕表哥领养来的野种要跟她抢家产。
蒋思青走这一趟，也是想亲眼见见傅岩找的女人，是谁都行，但惟独不能是那个女人。
她会疯。
所以听说周蔚然打电话过来，蒋思青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上这一趟，也好让自己心安。
这下子见到傅岩身边的宋曦，见到他们两个眼里毫不掩饰的默契，蒋思青整个人红了眼，她急火攻心，都快要被气晕厥。
她明明把这个女人的过去都告诉表哥了，他也答应她了，他那么聪明的男人，他怎么会置她的话而不顾？
她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啊！
不对，表哥是被灌了迷魂汤，他一定是被宋曦那个女人勾引了！
她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她表哥是顶端的云，她宋曦算什么？她一个小面店老板的女儿，她就是土里的稀泥，她也配跟他表哥坐在一起？
蒋思青铁青了脸，已经处于火山爆发的临界状态，见宋曦抱着那小野种走向洗手间，问了服务员后，气势汹汹地也冲了过去。
她的密友周蔚然从未见过蒋思青这般生气恼怒，也跟着去看热闹。
宋曦领着桑桑洗完手，拿过纸巾给桑桑擦干手，一边柔柔问小家伙：“今天我们桑桑开心吗？”
桑桑正仰着下巴把脸笑成了花：“开心！妈妈……”
孩子话没说完，洗手间的门被“砰”得一下子踢开了，门外，挎着限量版包包穿着新一季夏款短裙的蒋思青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外，目光阴冷地盯着宋曦。
她化了妆的眼，分明已经射出了万道飞刀，一副要把宋曦绞碎的狰狞模样。
她这架势，吓得桑桑瑟缩了一下，抱住宋曦的腿不放手。
宋曦见到这女人，眼眸也是一冷，当年这女人的手段她不是没有见识过，她是当之无愧的受害者，现在想来也是后怕，戒备地把桑桑拉到自己身后，做母鸡护崽状。
蒋思青早就顾不得挖苦讽刺，上前劈头就直奔正题：“你跟我表哥在一起了？是你勾引他的对不对？”
宋曦无意与她纠缠，冷冷道：“你自己去问他。”
说完，她低头就要抱起桑桑准备走人。
下一秒，一个掌风凶猛袭来，她右脸一疼，整个人措手不及被扇到了洗手台旁，腰撞在了大理石台子的棱角上，眼前一黑，疼得她完全直不起腰。
“妈妈！”
“你为什么的打我妈妈？我跟你拼了！”
桑桑见宋曦被打，大声叫了出来，哭着用自己还不灵便的腿走上前扑过去，可是此刻的蒋思青早已经失去理智，见难缠的小孩抓着她刚从巴黎买的新裙子，对她又捶又打的，嫌恶地皱了皱眉，用了点力，一把推开了。
刚装上假肢走路的桑桑其实还是蹒跚学步，哪经得起大人这一推搡，顿时像破碎的纸片一样被推倒在地，他“啊”了一下，受了惊吓，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宋曦眼皮一跳，撑起身体忙蹲下去抱起桑桑，见他为了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在心里咒骂自己没用，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不仅欺负她，还欺负她的孩子，她的眼圈也跟着泛红了。
她急着问：“告诉妈妈，哪里摔到了，哪里疼？”
桑桑还是径自哭个不停，连话也说不出，只是依恋地往她怀里钻。
宋曦的心都被这啼哭声给敲成了碎片，带着哭腔问：“到底碰到哪了？快说啊！”
她着急地拉起桑桑的裤子检查伤口，桑桑的假肢露了出来，蒋思青本就被桑桑的哭声给扰得乱了手脚，知道自己做错，现在乍眼见到假肢，一哆嗦，茫茫然不知所措。
宋曦仔仔细细查看伤口，见无碍，放宽了心，眼眸铮亮，眼里竟有滔天怒火：“蒋思青，你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她气得发抖，要不是桑桑在，她真想冲过去狠狠地回扇她一个巴掌。
可是她很清醒，她不能在孩子面前使用暴力。
“他刚动完大手术，要是出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她看着蒋思青的眼神，简直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
蒋思青输人不输阵，刚想嘴硬，却不想有人循声而来帮腔：“你这女人怎么回事，打小孩子，你是人吗？”
洗手间外的人越围越多，蒋思青成为众矢之的，周蔚然扯扯她的裙角，示意赶紧走人。
蒋思青讪讪地要走，可刚一转头，就见到傅岩阴沉着一张脸，寒气逼人地在门口看着她。
傅岩的这通电话挺重要，一个曾经的当事人又惹了官司找上他，他本来在专心讲电话，却不想洗手间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隐隐听到什么“打人”，他听着有些像桑桑的声音，放心不过，跟在餐厅经理后面过去看看。
还没靠近洗手间门口，他就听到了里头宋曦铿锵有力的声音，同时听到的，还有“蒋思青”这个名字。
他那自小就嚣张跋扈的表妹。
想来是自己的人受了欺负，傅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等看到洗手间里的场景，镜片闪了闪，他低到冰点的目光已经能令身边的人打个寒颤。
他的女人右脸红了，脸上一道鲜艳指痕，他的孩子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伤到。
傅岩不动如山，却是前所未有地愤怒。
蒋思青讪讪地看着他，瑟缩了一下：“表哥，我……”
“你站着。”
傅岩只吐出两个字，越过她，有力的臂膀一把抱起了在地上的桑桑，桑桑见到他，委屈地大哭，宋曦接收到了他焦急的目光，颇有默契地说道：“检查过了，脚没事，就是受了惊吓。”
刚才一番乱战，她的发丝凌乱，眼圈通红，傅岩近看，神情更是冷然，只是温柔的手牵过她，无声地安慰。
宋曦温顺地任由他牵着，并不拒绝。
傅岩一手抱着桑桑，一手牵着宋曦，回头对上蒋思青的眼睛，森冷到极致的表情：“思青，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打小曦的，就是你。倘若你还心存善良，就该对她客气一点，何况，她将来会是你的表嫂。”
“你推的这个孩子，法律上已经是我的孩子，他叫我爸爸，以后会叫你姑姑，你推他之前，应该想一想，再考虑要不要动手。”
“思青，”傅岩回头，冷冽的眼神，“我的小孩摔倒了，我的女人被打了，我会心疼。”
“爷爷对我们的教育里，没有打人这一项，所以，我不打女人。”
“但你要记住，没有第二次，如果下一次你再忘了他们都是你表哥的人，那么你也不要怪我，忘了你是我表妹。”
傅岩话寥寥几句话掷地有声，震得蒋思青不能动弹，完全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气焰，眼睁睁地看着傅岩亲昵地牵着宋曦走。
千金小姐哪受过这番委屈，眼泪说来就来，顾不得其他大声控诉道：“表哥，你怎么能这样？她跟严旭明好过，这样的破落货你都要，你疯了！你完全疯了！”
宋曦听到身后蒋思青的撒泼，手颤了一下，低着头有些无地自容。
那都是她的伤疤，蒋思青却把她硬生生扯开了，她疼。
傅岩怒不可遏，感受到宋曦的颤抖，手紧了紧，给她最真实的温度。
见连桑桑也听出了端倪，气呼呼对傅岩道：“爸爸，她欺负妈妈！”
“思青，够了。”傅岩呵斥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沉到人心里去：“我没有疯，倒是你，需要清醒。”
“你如果要撕破脸，回家我们关起门说。不要在这里丢爷爷的脸。”
蒋思青追在他身后不依不饶：“表哥，你答应我的啊，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思青，凡事不要总想着自己。”傅岩慢慢走着，并不回头，极其淡漠的语气，“何况，我什么也没答应你。”
蒋思青的意外出现破坏了这个美好的夜晚，幸好桑桑被小狗吸引，很快就不吵不闹。傅岩开着车，时不时偏头看看身旁的宋曦，见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有一个这样骄纵不讲道理的妹妹，傅岩也很无奈。他本打算过几天跟家里说这件事，不过现在被蒋思青撞见，依她的个性，一场轩然大波在所难免。
对于即将到来的一切，傅岩心里都有所准备，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宋曦。
回到家，桑桑迫不及待逗弄小狗去了，宋曦则去了卫生间洗爷俩的衣服，傅岩心不在焉地陪着桑桑玩了一会，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
宋曦正背对着他往洗衣机里倒洗衣粉，背影清瘦，却散发着淡淡的娴静美，傅岩叹了口气，悄然走上前，在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
“我食言了，我没有保护好你。”
“小曦，”纤细的腰肢被他紧紧环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要离开我。”
几秒钟的安静。
“傅岩。”
被抱住的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却直觉是重要的话。
“在我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我明白的，你坚持要与我一起，承受的必然要比我多得多，因为我而破坏你的家庭关系，这是我完全不愿意看到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但至少现在，在你还没后悔的时候，我能回报你的，是相同的勇气。”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喜欢坐你旁边看你开车，喜欢能给你和桑桑做饭洗衣服，喜欢下班以后看到你们的脸，我贪恋这种温暖，所以明明知道你很难，但……我还是不想离开你。”
宋曦难得的表白听得傅岩心潮澎湃，他情难自抑地喊了一声“小曦！”，一颗热烈跳动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腔，献给怀里的女人。
“太好了，你是喜欢我的，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没有看错，我的小曦，是天下最勇敢的女人。”
他欣喜地扳转她的身体，见她羞赧的小脸透着一丝难为情，就像春天里最甘甜的果实，莹润的光泽引人采撷，这一刻，一切语言似乎都成为多余，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满腔的爱意。
“你是我的，”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他只想与她融为一体，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他需要这样的仪式来交换彼此的灵魂和肉体，让两颗心靠得更近，一生不分离。
他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一丝焦灼的渴望：“今天晚上不要走好吗？”
怀里的人乖顺地伏在他的胸口，在蚀骨的温情里软成了一滩水，融化在他滚烫的体温里。
这晚宋曦没有走。

第58章
沐浴爱河的女人，肌肤散发着蜜一般的光泽，与她一起工作的小护士们明显感觉到，谈了恋爱的宋曦完全像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酷酷的，但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往常的阴郁一扫而光，竟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味。
这边宋曦如沐春风，那边蒋思青却如临深渊。
餐厅闹剧后蒋思青没有马上去外公傅德颂那里告状，回到家以后她一夜未眠，也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还不是时候。
三天后就是公司最重要的董事会议，傅岩的一票至关重要，它关系到自家男人以后在公司的地位，因忌惮这层关系，蒋思青暂时还不敢有什么动作。
隔天，她打了个电话给傅岩，在电话里头皮笑肉不笑地轻飘飘道了个歉，假惺惺地请他别往心里去，声泪俱下，傅岩冷淡地应了，到最后蒋思青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董事会投票的事，无非还是自家老公最有能力的陈词滥调，傅岩在心里冷笑一声，只说了声“我心中有数”打发了她。
这对表兄妹面上功夫还是做得好，只是挂了电话，脸上的面具也就彻底粉碎，一个眼神滑过一抹阴狠：你要是不站在我老公这边，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别说让那贱人进自家门，到不了明天，外公就得逼着你分手。另一个则是冷笑了一下，眼底一团冷意，山雨欲来却毫不畏惧的神情。
董事会的结果自然没有悬念，董事们大概早就有所风闻，知道老爷子属意范海生，再加上傅岩的态度已经不言而喻，最终一致通过议案：选举范海生为公司总经理。
至于严旭明，位置没有升迁，还是做着公司副经理。
当天得到消息的蒋思青勃然大怒，本想打电话给傅岩责问，拿起电话之际蓦然想起了傅岩那晚餐厅里那句“我什么也没答应你”，顿时了悟。
外公还没死，她这个表哥就已经开始落井下石了，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正巧接到大宅的电话，外公傅德颂召她回去，想来又是安抚那一套。
公司大权不给自己的外孙女婿，反而给那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大伯，这明摆着就是不将她这个外孙女放在眼里，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连傅岩的脚趾也不如，等老家伙一死，自己什么也得不到，蒋思青越想越气，偏执的情绪积聚在火山口只等爆发，满心的怨恨如毒草般疯狂滋长，理智也被吞噬个一干二净。
冷笑一声，她蒋思青没好日子过，那么其他人，也休想过安生好日子。
她蓬头垢面地回了大宅，傅德颂已经在书房等她很久，老爷子心里有数，这个外孙女从小就被惯坏，做事没有定性，个性骄纵喜好出风头，成不了大器。
找的男人是个人才，只是人品也不大行。
傅德颂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把蒋思青的失落看在眼里，将茶杯里的茶叶吹了吹，不疾不徐地道明和范海生的关系，但没有提及多年以前那段往事。
“把公司交给你大伯，我才放心，让旭明再多跟你大伯学几年，公司里大把人资历都把旭明深，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让他好好干，副经理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做的。”
老爷子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严旭明就是坐这个副经理的位置都是厚待他了，他们这些小辈要知趣，不要觊觎更多的。
蒋思青低垂眼帘，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大伯真是外公的私生子，她心里冷哼，怪不得在儿子和外孙女婿之间，老头子自然毫不犹豫选择儿子。
傅岩一定也早就知道这层关系，却从不与她说破，任由她蒋思青跟个跳脚小丑似的，自作聪明地在这些人面前出尽洋相。
想到这里，她心里升起一团冷意，恨意深入骨髓。
自家老公的升迁已经无望，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她当着傅德颂的面，突然崩溃大哭。
“外公，我以后在这家里怎么过啊，表哥跟旭明的前女友在一起了，那个女人招惹旭明还不够，现在表哥也被她灌了迷魂汤，她一定是气我当年抢了旭明，现在来报复我了，外公我怎么办啊？”
傅德颂一怔，龙须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敲，书房的地板似乎抖了一抖，他怒道，“怎么回事？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这天下午正在开会的傅岩看着战战兢兢的秘书走进会议室，正要训斥，见到她手上的电话，皱了皱眉。
“你现在给我回家！”
“爷爷，我在开会。”
“马上回家！”
大宅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无声的硝烟在弥漫，爷孙俩各据一方，傅德颂盛怒之中，却还没有昏了头脑，他不能只听那丫头一面之词。
他还要听听这小子怎么说。
见傅岩气定神闲，老爷子有些来气，口气也就不善：“你最近和谁在一起？”
傅岩抬眼：“爷爷，思青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混账东西！”老爷子的拐杖怒不可遏地敲了地面一下：“我要听你自己说！”
傅岩望着老爷子怒气腾腾的脸，正色道：“爷爷，她是个好姑娘。喜欢一个好姑娘，没有错。”
“可是她跟严旭明好过！还有过他的孩子，你谁不能挑，偏偏挑这个女人！”
“爷爷，我也不想的，但碰上了，动心了，我实在没办法放开。”
“你没有放，怎么知道放不开？”
傅岩的嘴角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只是平静反问：“爷爷，你放开了吗？”
“你！”
傅德颂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横眉竖目地看着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孙子，生生被他一句话给噎住。
果然这小子翅膀硬了。
一老一小火药味十足地对峙，傅德颂的嗓门振聋发聩：“臭小子！我的情况跟你是一样的吗？你挑这样的女人进门，跟你表妹表妹夫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让思青怎么做人？你怎么知道她跟严旭明会不会有什么事？你们这些不省心的是嫌我还没死，想我早点进棺材是不是？”
双方都没沉住气，谈话发展到现在这地步，就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傅岩面色也不好看，站了起来，眸光坚毅：“爷爷，当年是思青介入，自始自终，她都是受害者。”
“任何对她的诽谤，都对她极不公平，她也不该为这一切买单。”
“我不知道思青对你说了什么，但整个过程，都是我先主动，她拒绝我很多次，但架不住我的坚持，才松口愿意跟我在一起。”
“爷爷，我心存感激。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不愿意进我们家的门了。可是她运气不好，偏偏遇到我这个泼皮。”
他走到门口：“爷爷，婚姻上我错过一次，所以我不容许自己再错，请相信我自己选人的眼光。”
“哦还有，”他回头，目光粼粼，“你见过小曦的。”
“还记得你单独来医院探我，谈起大伯的那晚吗？”
“小曦就是那个进来送药，叮嘱你路滑小心的护士。”

第59章
喝醉酒在季柏尧家门前撒泼大哭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己逞强出口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人生阅历简单的宋念遭遇了难题，她该怎么去挽回一个男人的心呢？
在网上翻阅了一些帖子，宋念付诸行动。
季柏尧每周会收到一份神秘的信件，里面是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副漫画。
第一周，画的背景是画廊，卷发姑娘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位置，背影萧索。
第二周，卷发姑娘独自坐在他们一起坐过的顶楼广告牌下，风扬起她寂寞的发，心形的月亮缺了一半，她只能在纸上画出完整的爱心。
第三周，卷发姑娘与火车赛跑，却被火车狠狠甩在后面，姑娘只能目送它远去，她的裙角被风吹开一个浪漫的弧度。
第四周，恼人的信没有来，季柏尧很焦躁。
第五周，一切很安静。
季柏尧觉得一团乱，他这个牛魔王的心里爬进了一只小蜘蛛，心情好时撩拨他几下，等他习惯了瘙痒，甚至没它晚上就睡不好觉时，它却突然收手，他掐死它的心都有。
第六周，信件又来了，女孩子躺在医院的床上，用没有扎针的手在纸上画画，窗外，月亮依旧不圆满。
季柏尧再也坐不住了，他本就受够了这每周一次的等待，开始还觉得这样的举动透着一股小孩子气，乐在其中并不排斥。
但这一周周的等待开始消磨掉他不多的耐心，既然口口声声要挽回他，就该站到他面前，风情妖娆也行，耍赖也行，撒娇也行，这样不痛不痒地寄画撩拨，把他当幼儿园的小孩哄吗？
还病了，苦肉计吗？
季柏尧拉不下脸去问，就让助手去找大猫他们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宋念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在哪吹风着凉发起了高烧，这几天躺医院挂盐水呢。
牛魔王不情不愿地，给小蜘蛛打了电话，口气也很不好：“最近怎么没来撩拨我了？”
“中场休息一下嘛。”小蜘蛛在电话里恹恹的，听着还有些委屈，“我哪敢撩拨你，这词多色情啊。”
最后一句话，她明显是嘀咕给自己听，却一字不落地进了季柏尧耳朵里去。
几个星期来的焦躁情绪烟消云散，季柏尧的心情好了：“我像个傻瓜一样要被你牵着鼻子走到什么时候呢？宋念，你得给我个时间表，好多姑娘等着我呢。”
好姑娘宋念一下子蔫了吧唧的，在病中更显得愁苦，心想怎么没用呢，他怎么一点都不被感动呢？
她的一个师弟可是夜夜在姑娘的窗下弹吉他擒获美人心的，她不会弹吉他，只能如法炮制画画给他看，是不是男人不吃小清新这套呢？
难道非要她爬上他那张大床，娇媚地说一声“come on,baby”，他才能再重新考虑她？
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宋念无奈发了狠：“季柏尧你给我听着，在本姑娘收服你期间，你不许跟其他姑娘眉来眼去，你要遵守游戏规则！”
“哦？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游戏规则？”
“反正……反正就是有！你乖一点，告诉你的小弟弟，也乖一点，等我！”
心虚的人啪得率先挂了电话，挂完电话脸上已满是番茄红，仔细回味了刚才那一番豪言壮语，突然“嗷”一声哀嚎，只想做鸵鸟把自己埋起来。
她真的烧糊涂了，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呢让他的小弟弟等她！
天哪，杀了她吧！
而那头挂了电话的季柏尧，促狭地看了眼自己的下面：“听到了没有，小骗子让你等等她呢。”
过了两天，季柏尧又收到一封快递，腹诽，中场休息结束了，是准备快马加鞭追他吗？
这一次里面没有画，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日期，8月23日，晚七点，地点是和润广场的青年画墙。
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呢？
于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年轻的秘书：“这个月23号是什么日子？”
年轻秘书脱口而出：“七夕啊。”
季柏尧稀疏平常地“哦”了一声，笑得有点贼。
23号这晚，星河璀璨，牛郎织女正跨过鹊桥相聚在一起，和润广场上情侣如织，单身的年轻人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饭后到广场上游荡。
季柏尧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晃到了画墙下面，扫视了一圈四周，并没有见到精灵般的姑娘。
低头瞄了眼时间，已经6点58，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个天真的老家伙又要被放鸽子了？
他在广场上转了转，见前方有一个地方乌压压围了很大一圈人，闲来无事凑过去看，就见好几个画画的年轻人各自为阵，摆着画架，为成双成对的情侣免费画像。
年轻画手画得飞快流畅，小情侣们一脸柔情蜜意，等画完，争先恐后跑过去看成果，马上就有新的情侣坐下来摆起POSE，有个女孩甚至向男友做河东狮吼状，配合的男友做惊恐蜷缩角落状，边上的人们被逗乐大笑，他们也不在意。
季柏尧饶有兴致地在旁围观，暂时忘了又被小骗子放鸽子这件事，只是眼睛在人群里来回巡梭，试图寻找那个身影。
一双调皮的手却在这时幽灵般出现，悄无声息地在背后环住他的腰，在他未来得及转身反应时，这双手迅速向上移动，蒙住了他的眼睛。
边上人声鼎沸，广场上有激昂音乐声传来，季柏尧黑暗的世界里却只感受到这双手的温度，在漫天卷地的音乐声里，将他的理智驱逐出境，留下情感，举手投降。
背后的声音故作粗声粗气：“猜猜我是谁？”
季柏尧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不用猜都知道是哪个坏家伙。”
“不，你肯定猜不到，我是织女，现在下凡找我的牛郎。”
“牛郎找到了？”
“嗯，这傻小子正被我蒙着眼睛耍着玩呢。”
“是吗？可别把傻小子惹恼了，把你拖进人堆里示众啊。”
半真半假的威胁下，这双幽灵之手放开：“好吧你赢了。”
季柏尧笑着回头，却愣了一下，小骗子还戴着一副歌剧魅影的面具呢，在星空下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他作势要揭开她的面具：“来，让爷见见庐山真面目。织女还是丑女，看了就知道。”
幽灵女孩灵巧一闪：“天仙哪能让你这凡人随便见。”
她转身逃跑，风一般溜走，季柏尧拨开人群紧跟在后，长腿到底占了优势，没一会就逮到了小泥鳅。
宋念微喘，娇小的身体被他禁锢在肩膀下，她看着那边闹哄哄的学生活动，说：“这是我们学校学生会组织的，我这个大师姐被拉过来助阵，是不是很有爱？”
季柏尧做恍然大悟状：“难怪要戴着面具，怕你的学妹学弟发现你这坨牛粪和一朵鲜花在一起了？”
“季柏尧你个不要脸的大牛粪，”宋念叉腰大怒，“我才是鲜花才对！”
“哇，牛粪生气了。”季柏尧禁不住言语调笑，惹得宋念的粉拳一顿捶打。
他左闪右躲，还把她的面具一手摘下，看她星眸璀璨卷发飞扬，心情很好地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这个我比较需要，我可是姑娘们都爱的冷面季总，形象可不能被你给毁了。”
“哈，等着，本姑娘今天就让你尝尝形象被毁的滋味。”
宋念像个小袋鼠，蹦蹦跳跳卯足了劲要摘掉季柏尧的面具，无奈身高差距，也没有得手，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走，两人幼稚地绕着圈子你追我赶。
成熟世故的季柏尧这会已经风度全无，因为戴了假面具，更加肆无忌惮，十足一个调戏女孩的老流氓。
两人追追赶赶，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那面画墙下，上一次，好像就是在这里说分手，不愉快的往事袭来，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那个，”宋念有些尴尬，只好扭扭捏捏转移话题，“你喜欢我寄你的那些画吗？”
“哦，那个啊。”季柏尧脸上没什么被感动到的表情，偏头朝她坏笑，“比起寄画，其实我比较喜欢你穿着情趣内衣在床上等我。”
“你！”宋念目眦俱裂，红霞满天，“季柏尧你这个大色狼！你的脑子里能不能塞点浪漫的东西啊？”
她也肆无忌惮地用食指戳他的胸：“不追求进步的你怎么配得上我这个艺术家啊！”
季柏尧朝她挤眼睛：“那艺术家，我们在床上玩行为艺术吧。”
“啊啊！你这个坏家伙，我不要再爱你呢！”
抓狂喋喋不休的宋念被季柏尧堵住了嘴唇。
两人在画墙下静静拥抱彼此，宋念被季柏尧圈在怀里，她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过去，师兄去世，她的心路走过万水千山，她想她成熟了一些。
想起了那个夜里孤寂画画的自己，她淡淡一笑：“这面墙上有一个秘密。”
“很好奇吧？”她回头，朝他狡黠笑，“可惜我不会告诉你。”
季柏尧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心，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知道啊。”
“啊？”轮到宋念呆若木鸡。
“你指这个吗？”某人掏出手机，得意洋洋地问，“是这个吗？你对我的深情表白？没想到你这么爱我！”
“啊！季柏尧你这只老狐狸！这你都知道，你这是要逆天了啊！”宋念的尖叫声划破天际，差点惊醒了天上正交颈缠绵的牛郎织女。
这夜过后，两人重归旧好。
和润的女同志们悲哀地发现她们的大众情人又开始春风满面，而在八卦人士捕捉到季柏尧和某个女孩子又在和润广场附近吃饭后，她们再次悲哀地发现，擒获他的还是那个玩艺术的女孩。
怪来怪去，只怪自己不玩艺术了。
两人感情愈来愈深，季柏尧甚至带宋念出席了他的兄弟聚会，过来人婉侬对宋念指点江山：当一个男人肯让你融入他的朋友圈，那么万里长征就成功了一半了，宋念你HOLD住啊！
婉侬这么说的时候，宋念在心里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谁会知道在外头风度翩翩偶尔不苟言笑的季柏尧私底下其实是个精虫上脑常开黄腔一有空就想拐她上床的老流氓，谁会明白她这个黄花大姑娘是用生命HOLD住自己不被他往床上带啊。
这老流氓还爱摆龙门阵，真真假假故弄玄虚，宋念有一次掐着他的脖子问他：“说，你跟范初晴是怎么回事？”
她想他这大色狼，一定没法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某人点头：“是有关系。”
“什么？”
“工作关系。”
“还有呢？”
“嗯，紧密的工作关系！”
老色狼被一顿暴打。
这边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如胶似漆，那边宋念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师兄的画展。
征询过厉北父母的同意，宋念和另外一个师妹去了厉北的私人画室整理他的遗作。
坐在厉北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宋念一阵恍惚，似乎那个温润的男子还在她的身边，他正坐在她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局促的她。
师兄，在天上的你是否可好？
宋念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副被精心包好的画，似乎是等待寄出，却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寄成功。
想必厉北在要把它寄出之前就突然病发入院。
等把它拆开，宋念怔住。
画作上穿着白裙的少女明眸皓齿，素净的脸上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坐在清风拂面的窗边，在夏日里浪漫遐想，彷佛不食人间烟火。
画画的人也十分用心，就连她脖子上一处并不明显的黑痣也画了上去，平添了一丝娇媚风味。
宋念从未见过如此恬静清新的范初晴，似乎已经习惯她如今的浓妆艳抹矫揉造作，却也忘了，就算是范初晴这样的女人，曾经也是纯真过的。
之前的她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范初晴是带了各种目的接近师兄，但现在想来，也许当初的她，曾经真的深爱过师兄。
试问她自己对当时俊美阳光的青年一见倾心，范初晴就不会吗？
越是在阴影里生活里的人，就越爱阳光的清爽味道，只是再多的阳光也驱走不了阴霾，她最后又走回到阴影里而已。
在这么寂寞如雪的世界，那时的他们，真的相爱过。
就算她假装不再想起，也不能抹去这个事实。
这是厉北送给范初晴的最后的礼物，宋念将它包装好，寄给了范初晴。

第60章
她不再关心她会有什么反应，感动亦或是悔恨，这都与她无关了，更何况范初晴那样的倔强个性，就算在角落里哭个昏天暗地，也只会在人前明媚地笑。
这个世上总有人，只爱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宋念在厉北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封蒙尘却未寄出的信。
收信人的名字叫宋念。
在微风拂动的窗边，宋念静静读这封迟到的信。
宋念：
我的小妹，能让师兄叫你一声“小妹”吗？对不起，你一定不知道你那么像我的小妹暖暖，你们都有个梨涡，脑子有坏主意的时候眼睛就会发亮，你们都是那么好的姑娘，可惜我只能陪你们那么短那么短的时间。
昨天晚上睡不着，便想起了许多往事。师兄想起了与你的第一次见面，还记得我请你吃的夜宵吗？我问你为什么学画画，你这个小姑娘居然嘻嘻哈哈说：其他成绩都不好啊，只能来画画喽。知道吗？你的回答把师兄气得半死，头一次有人那么诚实地回答我，不是因为喜欢不是热爱，只是成绩不好。
小妹，你是那么诚实的姑娘，那么我也诚实地告诉你，你在我眼里，是最有天分的姑娘。
相比其他刻苦学习却还是不得其道的师弟师妹，你对色彩还有线条的把握简直是浑然天成不费吹灰之力，这双手，真的是天生为了画画而存在的。
小姑娘，画画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容易的事吧？容易到不需费太多力气，也不需太多心思，不要狡辩，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现在再问你有什么理想，你一定会回答我：成为一个画家。
傻姑娘，师兄想跟你说：成为画家这条路很长很曲折，所有的一切，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的偶像是梵高，对于梵高的一生，我想你了解的比我多。
你读梵高画作的时候，在感动唏嘘的同时，有没有思考过呢？
我们的艺术大师人生经历异乎寻常地坎坷，他把自己放逐到法国乡村，让自己躺在向日葵丛中大口呼吸，他笔下的色彩比火还要热情奔放，傻姑娘，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什么？
师兄也想寻找答案，于是重读了《梵高画传》。
梵高说：“我借助人物或者风景，表达的不是伤感，而是庄严的悲哀。我要做到使人们看了我的作品后说：他是深深感受的，他是切身感受的——尽管它粗糙，或许正是由于这一点，才表现了真切的感受。”
他还说，“你要尽量到户外走走，要保持你对大自然的爱，因为这是步入深刻理解艺术的正确之路。画家们理解大自然，热爱大自然，并且引导我们去欣赏大自然。谁要是真心热爱大自然的话。谁就能够处处发现美。”
那画纸上一团团火一样在燃烧的色彩，是画家的心吧？
傻姑娘，你那颗画画的心燃烧了吗？
如果没有，那么听师兄的好吗？去看这个世界，去寻找那火一样的向日葵，并且，去爱。不要嘲笑，师兄已经不敢去爱了，而你，大胆去爱吧。就连梵高都说，一个人在恋爱之前与恋爱之后的区别，正好像一盏没有点着的灯与点燃的灯之间的区别。
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和初升的太阳，能点燃我们冰封的心。
我的小妹，原谅师兄不是那个点燃你爱情灯烛的那个人。但就像默默支持梵高一生的提奥，没有他，也就没有后来不朽的天才梵高。师兄想成为你的提奥，当你灰心丧气想要放弃时，永远不要忘了，你的提奥给你写过这样一封信，哪怕，他已化成了天上的白云，海里的浪花。
宋念泪流满面地读完了这封信，然后对着窗外落下的火红夕阳，站了许久。
厉北的画展顺利结束，除了厉北的作品，宋念还拿出那副唯一珍藏的厉北画像，许多人都来了，然后惋惜地走了。
那些画还在，但斯人已逝。
没有人不唏嘘。
画展结束的那一天，季柏尧在快结束时也来了，他看上去很安静，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副厉北画像上。
宋念不知何时靠了上来，然后手悄悄探出，与他十指相握。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静静地一起站在画像前。
宋念微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
“何止说过。”空气中已经有醋味浓浓地飘散开，“简直是说了又说，小姑娘，知不知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伤害另一个男人的心？”
宋念噗嗤一下，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了一下，见四周没什么人，唯一的一个女孩子正背对着他们凝神看一副画作。
她踮起脚尖快速地啄了季柏尧的脸颊一下，见他挑着眉一副“这么小儿科”的欠揍神情，只好脸色绯红地环住他的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他这才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笑容，算是放过了她。
宋念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画上温润的男子，轻轻地说：“师兄，我找到我的爱人了。你说得对，只有爱情和初升的太阳，才能点燃我的心。”
但正处于爱情蜜月期的两人，当天晚上却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原因是，宋念告诉季柏尧，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叫做喀纳斯的地方。
“去那里是为了师兄，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替师兄完成心愿，他也希望我出去走走看看，去感受自然，师兄希望我在绘画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我不想让他失望。”
“师兄师兄！你开口闭口师兄，宋念，你过分了！”
季柏尧勃然大怒，宋念很不解，相比上一次得知真相而发怒，这次季柏尧更加生气，根本无法沟通。
季柏尧本想跟宋念过个轻松的夜晚，他对他们的未来甚至有了一些计划，这是前所未有的，但她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回不过神来，这个决定没有他，他没有想到那个厉北对宋念的影响居然这么大，大到他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
小骗子说爱他，却为了她的亲爱师兄，要独自远行！
那个厉北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她在他离世后做了那么多事，筹办画展还不够，还要独自去那么偏远的北疆，替他走他未能走的路途。
这非同寻常的师兄妹感情让他不免胡思乱想，他皱着眉，整个人的气压很低。
“你为了办了画展还不够，居然还要为他去北疆，宋念，我要问问你，作为我的女朋友，你为别的男人，特别是曾经喜欢过的男人做那么多，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宋念一听，也急了：“不是，柏尧，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他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告诉你我怎么想的。我觉得在你心里，你的师兄比我重要，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唯一比你师兄好的地方，只是因为我活着。”
“季柏尧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宋念瞪大了眼睛，也开始不悦。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像你，从来都是言不由衷。”
“你……季柏尧，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男人！我看错你了！”
“哼，怎么？想起你那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师兄了？对不起，他已经死了，你没有机会了。”
“你够了！”
越相爱，也就越发地会伤害，宋念被季柏尧激得眼眶湿润，从未有过的委屈盘旋在心头，她想跟他好好解释，她知道他误解她了，但显然现在他完全听不进去，而她只想哭。
这顿饭除了火药味，就再也尝不出其他味道了，季柏尧放下餐具，招来侍者买单，把她的委屈看在眼里，冷冷道：“你该长大了，做决定之前，应该站在别人的角度来想想这是否能接受。”
“我愿意纵容你，但你要明白，我也有底线。”
“宋念，你再次触犯到我的底线了。”
“这次，我不打算轻易原谅你。”
两人不欢而散。
而这次吵架甚至比上一次分手还要严重，季柏尧说不轻易原谅她，也真的说到做到，两人恋爱之后的第一次冷战正式拉开。
宋念为此真的好好反思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表达方式不对，她也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单纯地以为他会支持她的决定。
她完全没想到他的侧重点完全不同，怪不得有人说，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差异，是地球和月亮的距离。
是她说的不清楚，而他也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于是他们只能口不择言地吵架，互相伤害，以此宣泄心中的不安。
裂缝已经形成，但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弥补彼此间的沟壑，难道再向上次一样，跑到他的家门口认错吗？
她宋念也是骄傲的，同样的傻事她不会再做第三次，毕竟她的自尊心也是肉做的，经不起一再地践踏。
因为早就订了飞机票，所以宋念还是照原计划出发了，只是临行前，给季柏尧寄去了一封信件。
她把厉北写给她的信放在信里，相信他看了就会理解她的决定。
同时放在里面的，还有一张喀纳斯湖的明信片，那是一个去过的朋友给她的，明信片上神秘的喀纳斯湖在苍翠如黛的巅峰的怀抱里静静流淌，两岸绿坡墨林，湖水从远方的森林里不急不缓地蜿蜒而来，旁边就是那些苍茫的远古伊甸，这样的风景令人沉醉，人的思绪也跟着舒缓起来。
明信片上她写着：
我的爱人，请允许我离开你一段时间，去听风，去看雨，去流浪！对不起，我自私地离开，等我回来，请允许我再自私地赖在你身边一辈子。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小心地保护自己，不着凉不冒险，因为我找到了那个人，我要活着，然后陪着他到老。
对不起亲爱的，我走了，去帮我的大哥走完他想走的路，然后像梵高那样，在路上，寻找我想画的向日葵。
喀纳斯，去过的人都说它是这人间最后的天堂，当我站在天堂的湖畔，我发誓，我一定会，也只会，想念你。

第61章
季柏尧将明信片放到桌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前两天和朋友一起聚会喝多了酒，宿醉的后遗症不轻，年纪大了身体已经经不起这番放纵，不像这些小年轻，有的是精力折腾，为了所谓的人生梦想，说上路就上路了。
被抛弃的感觉漫无边际袭来。
“听风，看雨，流浪……”他看着明信片上清秀的字迹自言自语：“你倒是痛快了！”
“哄我两句就可以了吗？”随手把明信片扔到抽屉里，脸上愤懑的神情仍未褪去，“天真。”
周末肖晓回美国，季柏尧亲自开车送她去机场，两人在高速公路上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次见面遥遥无期，命运如此变幻多端，很多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肖晓用笑容敛去眼睛里的伤感，“到美国的话，应该会找我喝一杯的吧？”
当年那个凡事不放在眼里的自信女郎，如今也变得迟疑起来，想来终于想通了，这世间很多事情都不能计算，比如爱情。
“这是自然，倒是怕你档期太多挪不出时间陪老朋友喝酒。”季柏尧对着她笑，三两句就把两人的关系定位在“老朋友”上。
肖晓在心里叹了口气，自此放弃，他一直是她欣赏的异性，合格的竞争对手，也是谈得来的朋友，两个个性如此相同的强势男女，也许，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才是最适合。
“工作哪有老朋友重要，”她有些唏嘘，“有哪个女人会希望最后陪着自己的，只有工作。”
“可是那个时候真的不懂，想要吸引你的方式也只是想尽办法比你优秀，和你抬杠，听说你有个女朋友，更不敢主动说出口……就这样，过去了好多年……”
过去了好多年，见过很多的男人，可最中意的，还是当初时时都要针锋相对的那个。
她的眼里隐隐有泪意，“爬的了雪山，下得了峡谷又怎样，我始终是个胆小的女人。”
“不是你胆小。”季柏尧伸手过来在她掌心握了握，手心温暖，“只是我们都太骄傲。”
他笑了笑，想起雨夜那个可怜巴巴望着他的眼睛，感同身受道，“爱情，大概是一门低头的学问，这么学问我们都没学好。”
她低头认错，他的一颗铁石心肠也就融化成水，愿意重新开始，给她，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那个小骗子，倒是深谙低头这门学问。
这一刻他在想，他是不是也该好好钻研这门学问。
他这样腹诽着，身边的好友爽朗一笑，“也是，骄傲的下场就是孑然一人。我想通了，下次遇到中意的人，山不过来，我就过去罢。”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他在心里琢磨这句话，嘴上也好心建议，“喝点酒上门比较好。”
“喂！”女郎一板正经地瞪圆眼，随即眼神闪过一丝羞赧，“倒是个好主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似乎又找回了读书时的默契。
喀纳斯终于在脚下了，宋念呼吸着世外仙境清新的空气，微眯眼睛伸展自己的身体，她觉得在这片蔚蓝天空下，她成了一只鸟，想自在地飞。
师兄是对的，她可以飞得更高更远，世界就在她脚下，她有太多的感受想抒发在画纸上，这种迫切的感觉令人疯狂。
她开始背着画架早出晚归，有时只坐在神仙湾的草甸边，画远方缭绕的云雾，还有在河边喝水的牛羊。大多数时候，她会跑到图瓦人的村落，给图瓦族的小朋友送去一些小礼物，然后与他们玩闹，直到手痒，对着他们画上半天。
天空，草地，伊甸，湖水，所有的一切她都想用画笔画下来，然后给那个人看。
看，我画下了天堂。
那个人没有跟她联系，这是她唯一的不安。
除了跟家里的日常通话，她还跟婉侬通了电话，婉侬在电话里对她的流浪行为表达了她的鄙视和不安，再三确认她住的酒店还算安全无虞后，她告诉宋念不少事情。
范初晴辞职了，听说打算去国外读书，季柏尧没有挽留她。
至于他，听说这半个月基本上以公司为家了，本来就是个工作狂，突然又加大了工作量大赶进度，惹得下面叫苦连天，就连尹亮都照顾不上酒吧的生意，比她这个孕妇还累。
宋念焉了一样挂了电话，望着窗外明净的月，她又想起自己在拉萨的时光，她也是这样，对着月亮思念一个人。
她起床，打开了电脑，写了三个字，给那个邮箱。
那三个字是：好想你。
可是那三个字怎么足以表达她心里已经泛滥的思念，不够，一点都不够。她在祖国的这一边想念那个人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一切。
那个人，是她的爱情。
她任性出走，却又害怕遗失掉自己的爱情。
在拉萨时，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思念，每晚沉醉八角街的喧嚣中，努力地不去想他。但是现在身在喀纳斯，也许是喀纳斯的月光太美，周围太安静，大脑唯一的冲动只有想念，她突然做不到不去想。
这一刻想听到他的声音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宋念灌了自己一瓶啤酒，然后拨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遥远又低沉的一声“喂”，拨动着宋念的心弦。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宋念的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发现酒精让她失去语言功能，鼻子一酸，她猛地挂断电话，扑到床上捶着被子嚎啕大哭。
季柏尧你这个老混蛋，我宋念也是很骄傲的好不好！
我想你了老混蛋，可是这样的你，教我怎么开口？
一连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宋念精神不济，但还是背着画架出去写生了。
有个图瓦人家的小马驹要出生了，小朋友们司空见惯，她却跟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在旁看，看小马驹血淋淋地从妈妈肚子里被拉出来，湿漉漉软绵绵，使劲地支撑前肢，想站起来但很快又倒下，一次又一次，然后产后疲倦的母马走了过来，用鼻子对着小马驹喷气，小马驹似乎是得到了母亲的鼓励，前肢用力，后肢也跟着使劲，竟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还试着走路，摔了又站，站了又摔，竟走了它人生中的第一步。
宋念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给小马驹鼓掌，为奇特的生命赞叹不已。
下午下了一场大雨，整个喀纳斯被雾气包围，走在其中，竟如梦般美幻。她带着一身水汽，还有满脚的泥泞回到酒店，酒店的门童早就认识她，走过来说：“宋小姐，有一位客人已经等你半天了。”
宋念“啊”了一下，还没回过神。
“他就在那边。”门童给她指了个方向，她顺着他的手茫然地望过去，而恰在那时，那个正站在落地窗边的高大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身后是烟雨蒙蒙如油画一般的浩渺林海。
那个人彷佛从海上来，千里跋涉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为什么来？”
“想跟你一起寻找你的那株向日葵啊。”
“我不一定会成为梵高。”
“你不会是梵高，你只是宋念。”
“其实我找到我的那株向日葵了。”
“哦？我来晚了吗？”
“我的那株向日葵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的太阳吗？”
“我……一定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吗？”
“好，我们换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说。”

第62章
宋曦刚给一个病人抽完血，出了病房就见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护士台不远处，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大多佝偻着腰，他站得挺直，整个人像是峻岭最高处的一棵老松，看上去威严无比。
虽然只见过这老人一次，但她还是印象深刻，只一眼就认出了他。
傅岩的爷爷，蒋思青的外公。
她的眸子沉了沉，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找她了。
昨晚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傅岩抱着她在她身后说：“我爷爷这两天可能会来找你。”
她一下子就醒了，转身过来睁大眼睛瞪着他：“他知道了？那他……”
傅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深情地摸着她的头发：“老人家上了年纪，一开始总是会有些想不通。”
见她眼神顿时黯然，他笑了一下：“爷爷来找你，跟他讲真话就好。他这辈子阅人无数，也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吓唬人很有一套，跟他玩心眼是一定要输的。”
“他年纪大了，看的也透了，最想听的，也最难听到的，就是真话。”
“上了年纪的人，看起来顽固不化，但有时候，也许哪一句话就打动他了。所以不要被他的那一套给吓住。”
“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放在被子里的手悄然握上她的，“那个时候，记得不要退缩。”
宋曦艰难地点了点头：“嗯。可……”
“没有可是。”唇被堵住，他不给她喘息思考甚至退缩的时间，“一切有我。”
见傅德颂鹰一般锐利的老眼扫了过来，不怒自威，宋曦朝他礼貌颔首一下，正值午饭时间，想来老爷子准备了鸿门宴。
她在心里苦笑，这顿饭不好吃啊。
老爷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个老司机跟在他左右，他也无意跟宋曦话家常，一直走在前面。离医院不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就是傅家产业，手下早准备好了一个包厢。
宋曦不动声色地观察老爷子，虽然面上冷静自制，但心里到底是七上八下的。
在宋曦观察老爷子的同时，老爷子也对她有了初步评价。
模样乖巧清秀，倒是讨人喜欢的长相，眸子沉静，也有礼貌，如果不是和严旭明有过那段关系，他应该是会喜欢这样的孙媳妇的。
可惜……
车开进酒店时，老爷子眯着的眼睛睁开，像是沉睡的老龙苏醒后开始张牙舞爪，指了指窗外说了一句：“这是傅家的酒店，外面人做的东西不合我口味。”
真是语带双关，一开口就给了宋曦一个下马威。
宋曦朝窗外看了眼，状似随意地应道：“酒店大厨手艺虽好，想来您也错过了不少市井美食。”
虽口气绵软，却是淡定自若地回了一掌给老爷子，倒没有自输阵脚。
只这一句话，傅德颂对身边的这个叫做宋曦的小护士，有些刮目相看了。
酒店经理早就在门口亲自迎接，身后跟着的是餐厅经理，老爷子只是来吃个午饭，就把一干管理层都惊动了。
他朝那些毕恭毕敬的手下摆摆手：“都去忙吧，我就吃个饭。找个人带路就行。”
带路的自然就是餐厅经理，见宋曦衣着虽然普通，背的包也不是名牌，却因为是老爷子带来的人，丝毫不敢怠慢。
宋曦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架势，虽然不习惯，眼睛却没有乱飘，倒是落落大方的做派。
她对傅家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也不算少，那个时候蒋思青插足她和严旭明之间，就有人背地里告诉她，蒋思青是本城的名门千金，外公家的资产在本城排不上前三，前五也是有的，千金大小姐看上穷小子严旭明，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坏了。
宋曦在心里笑了笑，就像当年的蒋思青，如今的傅岩脑子也是坏了，那么执着地想要和平凡的她在一起，而她，脑子也跟着坏了，坐在有些凶的老人旁边，竟然也不怕，还能有心情品茶，这茶清香扑鼻，茶水在唇舌间流走，就像那个人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吻，能占据她所有的心思。
傅德颂浅啜几口：“餐厅经理根据我的口味点的菜，都有些清淡，你自己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再叫就是。”
宋曦赶紧摇头：“不用了，爷爷，我不挑食。”
傅德颂须臾白眉动了动：“你叫我爷爷？”
宋曦怔了怔，不急不缓道：“上了年纪的老人，我都习惯这么叫，希望您不要介意。”
手心不由自主出了汗，傅德颂倒是没有再为难她，只是说“就这么叫吧”，就转到下一个话题。
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找你，想必你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宋曦恭敬地点点头：“我知道，您不同意我跟傅岩在一起。”
她出奇坦率：“我家里是开小面馆的，他家大业大甚至还有酒店，我只是个小护士，跟严旭明还有过一段过去，没有哪一点是配得上他的。爷爷，我说的对吗？”
傅德颂并不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棒打鸳鸯这种事，坦白说他也不喜欢做，却因为关乎自己的宝贝孙子，不得不做。
他说：“你明白就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对眼前这个表现镇定的女孩子，又有了一分好感。
宋曦笑了笑：“对不起爷爷，可惜我不能答应你。”
说出这句话的那刻她如释重负。
面对老人家满脸的讶异甚至隐约的怒气，她没有退缩：“爷爷，我答应过他不辜负他，除非他愿意放开我，那么我也放手。”
看着从容淡定的宋曦，傅德颂无来由有些生气，老牛出气般闷哼一声：“我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不要怪我老人家不开明，我这个年纪，不图什么，只图个儿孙满堂，也最见不得儿孙在我眼皮底下闹不愉快。”
宋曦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抖。
“小孩子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治他，该他的财产也可以一分不给他，这些……你知道吗？”
他双目炯炯地攫住她，企图迫她缴械投降，宋曦悄然深吸了口气，潜藏的宋家叛逆基因在这个时候冲破泥土的桎梏，发了芽，长成冲天大树。
她抬起头与他对峙，竟然笑了：“爷爷，如果你是我的病人，我一定会好好骂你的。”
她的反应大大在傅德颂意料之外，老爷子恼怒地瞪着她，难得的把心情都写在了脸上，凝神看这女孩子耍什么花招。
宋曦把笑容收敛，白净的脸上因为认真而光彩照人：“爷爷，这顿饭，你找错人了。你该找傅岩，把你刚才对我说的对他说，如果他在乎他的财产甚于我，我说过，他放我就放，他不够爱我，这点我认了。如果他在乎我甚于他的财产，那么爷爷，我得感谢您养育了这么好的孙子，那么好的男人我也更不会放开他，我本就是市井里长大的普通女孩子，粗菜淡饭的日子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他给我什么日子，那么我就把这什么日子过好，至少不让他操心回家没有一口热饭吃。”
她站了起来，“爷爷，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我……”
“坐下！”傅德颂一声严厉呵斥，“陪老人家吃顿饭的耐心都没有，以后怎么做的了大事！”
宋曦被这声呵斥吓住，讪讪地坐下。
侍者开始上菜，没有大鱼大肉，上的菜大多精巧玲珑，品相艺术，果然是五星大厨手艺。
“吃饭。”
“好。”
两人举筷，傅德颂间或介绍桌上的菜，指了某道菜说了说菜名的典故，想来真如他所说，常来这里吃饭。
但宋曦还是食不下咽，因为傅德颂突然问她：“四年前思青看上严旭明的时候，我调查过你。”
他富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们的事情，我大略知道。”
宋曦心里被针小小地扎了一下，不痛是不可能的，她淡淡一笑：“知道的人也不少，爷爷知道了也好，也省得我还要费心撒谎。”
这个女孩子倒是够沉稳大方，换做思青，早就露出爪子胡乱还击，失了风度。
怪不得会被那小子瞧上。
他又抛下一枚炸弹：“你有没想过，如果你跟傅岩在一起，你们以后要怎么和思青夫妇相处？”
老爷子抹了抹嘴唇，口气不善：“儿孙闹成这样，我老头子想想就不舒坦，你说是不是？”
在这个问题上，刚才还伶牙俐齿的宋曦缄默了，事实上，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有些时候她故意麻痹自己，让自己沉醉在和傅岩的感情里，而避免想这些现实头痛的问题。
很多难题，就算她想破头，也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这本身就是死局。
但今天，非有人逼她给个答案。
“是。”她低着头咬着筷子，“您不舒坦，我也不舒坦。”
“对不起爷爷，”她的声音轻如絮，闷闷的，“可是我太喜欢他了。”
一时间包厢里安静无声，然后老爷子老迈的嗓音适时传来：“那么严旭明呢？”
宋曦讶异地抬头看着傅德颂，见他凝眉犀利地回视她，目光里带着怀疑和猜测，她瞬间明白了，老爷子在确认她对傅岩的感情，他还是不信她。
而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难，她早就有了答案。
“爷爷，不知道你信不信，当年我被他抛弃，心里对他，还有您的外孙女，都怀着怨恨。”
“但今天，我感谢他们还来不及。”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没有他们，今天我就不会遇到他。”
脑中突然灵光闪现，一个死局不攻自破，那个难题，兜兜转转间她找到了答案。
她看着傅德颂，一字一句说：“想到这点，我就能笑着面对他们了。”
这场食不知味的鸿门宴算是结束了，下了傅德颂的车，宋曦都还是处于云里雾里，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搞不明白老爷子的态度。
等晚上把细节一五一十跟傅岩说，他笑得颇为玩味，当着儿子的面，在餐桌上凑过来啄了她一口：“表现的真好，要表扬！”
桑桑调皮糗他们俩：“爸爸亲妈妈，羞羞羞。”
她脸红地瞪了他一眼，作势在脸上嫌弃地擦了擦：“一股子鱼腥味。”

第63章
这边傅岩和宋曦两人把三口之家经营地红红火火，桑桑的康复进展很好，已经能自己走一点路，也不用宋曦在后面催，小家伙有了那只叫做“苹果”的小鹿犬后，走路明显比以前积极了。
苹果这个名字是桑桑自己取的，那时傅岩问他，想给小狗取什么名，桑桑正好接过宋曦给他削的苹果，脑袋一歪，就干脆取名为苹果了。
相较于傅岩这边的其乐融融，蒋思青和严旭明这边，则是吵架成了家常便饭，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家里的屋顶都不知道掀翻了好几回。
蒋思青年轻时放纵过很长一段时期，大麻滥交都玩过，背着家里老人打过几次胎，这些就连严旭明也是瞒着的，现在年纪大了想要小孩，却是不容易的事了。两年前好不容易怀上过，却很快就流产了，之后肚子就再也没有动静，医生委婉地告诉她怕是不容易有孩子了，她愁得夜不能眠，却不敢告诉家里老人，再加上宋曦和傅岩的事让她暴跳如雷，她那一通怨气就全撒在了严旭明身上，天天泼妇一样指桑骂槐不给他个好脸色。
宋曦和傅岩在一起的事，严旭明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也懵了，不知道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怎么凑一对了，后来仔细一想，傅岩住院的时候，宋曦就是他的护士，两人是那段日子好上的。
可怎么就能好上呢？大舅子和他的前女友好了，以后他们四个人在家里见面，这不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严旭明虽然在家里受了不少蒋思青的气，日子也过得越来越憋屈无奈，但多少也明白症结所在，所以也体谅她心情不好，能让着就让着。
他在公司加班得越来越晚，能不去的应酬居然也都去了，别人都说“严总是个热情周到的人”，其实谁都不知道他只是为了躲家里那只母老虎。
这天严旭明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一糊，就冲司机报了个老街的地址，昏天暗地地睡了过去。
等司机把他摇醒，他往外一看，才意识到自己让司机开到宋曦家门口来了。
一时之间前尘往事全涌上心头，幸福鸟也曾经停留在他肩上，结果他贪得无厌，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梦，严旭明觉得满嘴的苦，他挥手让司机走了，虽然醉酒，脑子却还是清醒，嘱咐司机若蒋思青打过来，别说载他来这。
然后他自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抽烟。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这个时候的严旭明不好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他严旭明在别人眼里依旧是个吃软饭的。
但四年前，他还没想得那么透彻，他满脑子都是要飞黄腾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跟宋曦分手的时候，他还是个急功近利的臭小子，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却因为年纪轻不被人重视，处处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对于未来更加迷惘。
这时蒋思青出现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和希望，同时，也看到了宋曦的渺小和平凡。
宋曦能给他什么呢？不过是家庭而已，可是一个男人真正需要的是事业，是成就感，这些宋曦不能给他。
天枰明显有了倾斜，所以那时蒋思青逼他，他灌了一肚子酒壮了胆，就腼着脸跑到宋曦面前求她打掉他们的孩子，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现在他求也求不来一个孩子，可在当年前，他亲口请求她杀掉自己的孩子。
往事化作凌厉的大掌，狠狠地扇了严旭明一巴掌。
报应啊，真是报应！
严旭明夹着半明半暗的香烟，在风里笑得像个傻子，仰天，竟笑出了眼泪。
他站了很久，看着这永远也踏不进去的老房子，感慨万千。
他该走了，可是他挪不动脚步，就算是谁都不稀罕了，可他还是想在这所老房子前忏悔，向房子里的女人，还有他们未能出世的孩子，深深忏悔。
老房子散发着温暖的灯光，就算是站在外面，也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也越加衬得严旭明的形单影只。
可谁让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过了一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大门吱嘎打开，一家人送傅岩和桑桑出来，父子俩最近都在宋家解决晚餐，傅岩事务所太忙，这段时间都是宋念和宋卓带桑桑去做康复的，他下班了就直接过来吃晚饭，生活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实。
一家人簇拥着把傅岩和桑桑送上车，宋曦没有跟着回去，桑桑不太高兴，其实傅岩也是，但也没表现在脸上，现在一个星期七天，宋曦有四天都在傅岩那里，好歹是没有结婚，老住他那边传出去要惹人笑话，她也怪难为情的，所以今天也没打算跟着回去。
家里其他人都识趣地早就回去，宋曦哄了桑桑一会，瞪了大的那个一眼，催促着赶紧开车走。
傅岩笑了笑：“明天我没会，下班来接你。”
宋曦“嗯”了一声，目送车消失在拐角，才笑着转身要回去。
身后那声苦涩沙哑的“小曦”，仿佛沾上了时间的尘埃，让她蓦然转过身。
严旭明慢慢走出黑暗，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脸复杂地深深凝望她。
多年前深爱的这张脸，在今天突然变得模糊陌生，再见到，内心无波无澜，甚至有些厌恶。
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个人，突然间爱了，然后突然间又不爱了，就算他眼里满是留恋，她却只是无动于衷。
她皱着眉脸色明显冷淡下来：“你怎么来了？”
严旭明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苦笑了一下：“就是经过这儿，过来看看。这儿要拆了是吗？”
“嗯。”宋曦敷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看过了就回家吧，你这种体面人不适合到这来。”
她转身就要走，却不想严旭明趁着酒醉情热，竟然一个箭步上来，就一手抓住了宋曦。
宋曦吓了一跳，距离近了，也闻到他满身的酒气，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回头凶悍地瞪着严旭明：“干什么？放开！”
“小曦。”严旭明央求，竟然抓紧不放，他只知道她不想放开她，四年梦醒，他才意识到这辈子他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放开她。
“严旭明你放不放？不放我喊人了！”
宋曦使劲挣扎了几下，严旭明也怕她真叫人，只好不情愿地放了手，见了宋曦那嫌恶恨不得他快点走的表情，再想到刚才她与傅岩柔情蜜意的对视，顿时颓废沮丧。
这些原本都是他的，是他的！
他反复喃喃：“小曦，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宋曦后退了一步，看他那老了好几岁满脸沧桑的样子，想他过得应该是不好，忍着不耐烦回答：“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严旭明不说话，古怪地盯着她，两人对峙了一小会，他才颓丧道：“我都知道了。思青表哥……挺好的，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他……”他的嘴微微颤着，喉结上下牵动，“比我更能给你幸福。”
宋曦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落魄的男人，深感跟他之间，真的已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再也不是四年前的穷小子了，可是她竟觉得他可怜。
她冷冷道：“你就是来说这些的？说完就走吧。”
“小曦！”严旭突然叫住她，“再让我多说几句好吗？就几句？”
宋曦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祈求的男人，想起了很多年的自己，求过哭过，却换来他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句“把孩子打掉吧。”
时间到底是替她讨回了公道，只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乎这所谓的公道了，她已经有了崭新的生活，也找到了想过一辈子的男人。
如今的严旭明，在宋曦眼里，只剩可怜可笑可悲。
严旭明说：“以后我们……免不了会碰到，我不会让你难做的，你只管好好生活，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你值得这样的幸福。”
宋曦在心里一声哀叹，此时转角那边灯光亮起，有汽车转弯开过来，宋曦扭头一看，不禁一愣，傅岩的车又开回来了。
傅岩也在车里看到了门口僵持的两个人，虽然没什么肢体接触，但在宋曦家门口看到严旭明这个人，他心里到底是不舒服。
一边是他表妹，一边是他未来老婆，严旭明想干什么？
他摇下车窗，宋曦跑到他车前，平常的语气：“怎么回来了？”
他面上也没有流露一丝异样：“有个作业本落下了，桑桑怕家教老师说他，一定要回来拿。”
“那我进去拿，”宋曦弯着腰，面上有些不自然，“他大概刚知道我和你的事，跑过来问我。”
他目光深沉地瞥了一眼几步外颇为尴尬的男人，莫名地笑了一下：“我这个妹夫，也不容易。”
他探出头，朝严旭明笑了一下：“旭明，怎么到这老街来了？”
严旭明到底这几年生意场上磨练出来了，把最初的尴尬快速掩饰了过去，故作自然地应道：“哦表哥，我听说这要拆了，过来看看。小……宋曦是我老朋友，顺道看看她。”
只有急眨了几下的眼睛泄露了他心底的心虚。
傅岩笑了一下，也没有下车与他寒暄的意思：“看老朋友是对的，不过小曦和你以后是亲戚了，大家见面的机会也会多一些，就不用特地过来看了。”
这话出口，呛得严旭明连连点头说“是”，幸好是昏暗的晚上，黑暗做了张面具让他不至于丢盔弃甲，人前冷静从容的严总也只有在蒋思青这个表哥面前，才会显出几分底气不足。
严旭明赶紧抬脚，借口太晚就赶紧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简直是用逃跑的速度在走路。
宋曦拿着本子出来，正好看到了严旭明远去的落寞背影，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刚才摔了很大一跤。
当年的他，在新欢旧爱之间选了新欢舍了旧爱，刚才，他应该多半也体会到了她当年的心情，大家扯平了，从此尘世间，关于她跟他之间，就两不相欠了。
不用想，嘴巴厉害的律师又给自己的这个表妹夫好果子吃了，她笑着上前用手戳戳他的脸：“你哦，又欺负人了吧？”
“心疼了？”傅岩拿过她的手作势咬了一口，抬眼灼灼地盯着她，“你说怎么罚你？”
“随夫君发落啊。”她难得耍起嘴皮子。
车门猛然打开，强有力的魔爪一下子伸出车外霸道地将她整个往车里捞，宋曦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两人的姿势顿时暧昧无比，不小的动静惹得后座的桑桑惺忪地睁了睁眼，很快又睡熟过去。
“孩子在看呢。”宋曦要打掉了他的手，却被他抱得更紧，她只好闭嘴不发出声音。
狭小的空间，灼热的对视，剧烈的心跳，傅岩并不多说，慢慢掏出手机拨通。
“小念，跟你爸说声，你姐姐被我劫持走了，把家里大门关了吧。”
“姐夫，你绑架我姐姐我可要报警哦！”
“报吧，姐夫是律师，会为自己申辩的。”
挂了电话，依旧炙热地对视，宋曦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夜必将要被撕碎身体燃烧灵魂，脸红心跳地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两人这边柔情蜜意，却不知道蒋思青已经按捺不住出手。严旭明这段时间躲着她，她心里怨气滔天，索性夫妻各过各的，和闺蜜泡吧喝酒，纾解心中怨气。这晚严旭明去了宋曦家回来，蒋思青喝得有些多，被一个男性友人送了回来，人喝得有些醉了，举止就有些轻浮了，竟然在自家楼下和那男友人搂搂抱抱起来，当场被深夜归家的严旭明逮个正着。
严旭明看到这场景，当时就气得目眦欲裂了，酒气上涌，上去就扯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劈头就给了那男人一拳，那男人被他揍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好你个蒋思青，你背着我在干什么？”严旭明大吼。
蒋思青看着自家老公充满戾气的眼神，一下子酒醒了，还有点缓不过来，“旭明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我都亲眼看见了，我要是晚点回来，是不是就抓奸在床了！”严旭明口不择言。
“严旭明你给我住嘴！”蒋思青一下子被激怒了，喝了酒更没了理智，上去就扇了他一个耳光，“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找老娘的碴了啊！你看看现在几点？啊？你去了哪里鬼混了？你要是天天早点回家，我能出去找人喝闷酒吗？”
严旭明今晚刚去过宋曦那里，就有些心虚了，刚才正盛的气焰就下去了，“我能去哪鬼混？我又不是第一天在外应酬，你不是买通了我的司机了吗，你去问他。”
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想要我做好男人，自己先做好良家妇女。”
他心力交瘁，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宋曦那温婉美好的脸，回来看到蒋思青那张浓妆艳抹张牙舞爪的脸，心里就有些厌烦，也懒得和她吵架争论到底是谁出轨，撂下这句话就独自上楼了。
“严旭明你站住，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不够良家妇女了？在你眼里就宋曦那女人是良家妇女是吧？严旭明你混蛋，你过河拆桥……”
严旭明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到身后的骂骂咧咧，心里只是一再叹气，这样的婚姻，真是让他累啊。
蒋思青憋足了气要闹一场，谁知严旭明进了客房锁了门倒头就睡，她只好作罢。打电话跟闺蜜哭诉，她咽不下去这口恶气，更不想让宋曦日子好过，两个女人一商量，就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蒋思青就电话打到医院办公室，点名要院长开除宋曦，态度不容置喙。院长夫人跟蒋思青私交甚好，院长又是个妻管严，心里想这个骨科宋曦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哪惹到了这个千金小姐，电话就打到了护士长那里。
护士长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马上把宋曦和傅岩的事跟院长说了，院长一听更是吓坏了，幸好没有莽撞地开了宋曦，这姑娘可是傅家未来的长媳。
问题棘手，院长也是个滑头，不想两边得罪，左思右想，电话打到了老爷子傅德颂那里。
老爷子一听也就有些火大，他也是讲道理的人，这外孙女欺人太甚，他就有些看不下去了，把蒋思青还有她妈又叫到了大宅训。
蒋思青本来就准备撕破脸了，傅岩这个做表哥的不顾及她的感受，那么她谁的感受都不要顾及了，所有人都必须让她蒋思青舒坦了，他们才有舒坦日子过。
鱼死网破的事，她也是干得出来的。
老爷子刚训了她两句，见外公竟然还站在宋曦这边，突然歇斯底里，戳着自己的心口口声声质问：“外公你为什么护着宋曦那个破烂货？你竟然不帮我帮着那贱人！我是你的亲外孙女啊！”
她在书房里破口大骂，正巧傅岩和他父母刚走到门口准备进去，傅岩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的父母刚被他说服，心里也渐渐接受了他和宋曦在一起，这时听到，两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那贱人搅合我和旭明，旭明昨晚摔了门走了，他一定是去找她了，外公，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告诉你啊，宋曦她是故意勾引表哥的，她想报复我！这个贱人想报复我，她想让我和旭明过不了好日子！”
“不让她做护士怎么了？我有的是法子让她过不了好日子，外公，妈，我告诉你们，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们自己看着办！”
蒋思青在书房里大放厥词，门外的人也是脸色阴沉到极点。
“思青，说谁呢？对姑姑和爷爷气成这样。”傅岩换了副微笑面孔无事人一般走进书房，一双俊目却锐利到令人无法直视。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蒋思青一见他，顿时脸色一变，戾气也收敛了一些，自从上次餐厅闹剧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表哥相处，所以现在也就有些无所适从。
傅岩却笑了：“正要对你说表哥的喜事呢，宋曦想必你也不会陌生吧？她很快就要成你的表嫂了，表哥正等着你的祝福呢。”
蒋思青眼角跳了一下，脸一板索性撕破脸：“表哥，你就别装了，刚才你也听到了，反正我就这句话，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们看着办。”
家里的老人都在场，还都在静观其变，傅岩并不打算如自己的这个骄横表妹般把狠话说尽谁都下不了台，他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恼怒的气氛，脸上的表情称得上从容淡定。
“思青，表哥还没说完，你别急。”
“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本来打算这辈子一个人过了，没想到这次遇到了小曦，我呢，是非她不可了。”
他把话撂下，换来蒋思青勉强的笑容：“表哥，什么非她不可呀，好的女人多得是，我以后给你介绍……”
傅岩的笑容褪下去，犀利森冷的目光看了过来：“那男人多得是，你当年怎么就非严旭明不可呢。”
“思青，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么能强求别人去做呢？”
考虑到姑姑的感受，他的话委婉了一些，但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蒋思青不能太自私，为了自己，当年破坏别人幸福，现在，还强拽着不让别人幸福。
这天下没有这样蛮横的道理。
他把视线一转，笑着问：“爷爷，姑姑，你们说是吧？”
傅德颂默不作声，蒋思青的妈妈当然站在自己女儿这边，可到底是自家女儿理亏输人也输了气势，侄子要结婚她这个姑姑难道要拦着吗？何况老爷子也不开口呢，她无话可说只能气得把头扭到一边。
蒋思青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反驳，她不是她这个笑面虎表哥的对手。
她大哭了起来，嘶吼着：“你们都欺负我，不管我死活！”
她哭着夺门而出。

第64章
蒋思青在大宅受了气，路上拷问司机昨晚严旭明到底去了哪，司机老实人，谎话扯不圆，蒋思青一番厉害逼问，最终招了昨晚载严旭明去了老街。
一听那地址，蒋思青整个人都气炸了。
严旭明果然是难忘旧情，难怪最近挑刺挑的厉害，敢情是不想过日子了。
蒋思青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了，回到家看到刚起床的严旭明就气势汹汹地质问，“你说，你昨晚去哪了？”
严旭明昨晚喝了不少，早上起床就有宿醉后的头疼，一见蒋思青泼妇一样大清早开门冲进来质问他，没好气道，“没去哪。”
蒋思青见他还不承认，嘴里一股腥甜，顺手就捞起手边的花瓶砸了出去，“我让你去找那贱人！”
严旭明躲闪不及，一下子被花瓶砸中，花瓶支离破碎，他也头破血流。
他眼前一黑，脑袋的钝痛让他大脑空白了一下，手下意识抬起一摸，全是鲜红的血。
手上全是血，他颤抖着抬头看面前的女人，低沉到可怕的声音：“你干什么？”
蒋思青见他满脸的血，一下子六神无主，也忘了要回答，呆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她的沉默换来了严旭明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蒋思青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回过神，惊慌失措地跑上来，捂着他伤口处汹涌而出的鲜血，“旭明，旭明！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去医院吧。”
说话间，眼泪就扑哧扑哧流下来了。
严旭明却一下子推开了她，她躲闪不及被推到了沙发上，蒋思青有种被推入深渊的错觉，仿佛再也爬不起来，那个人的脸也陌生了，她顿时心如刀割。
她也因此歇斯底里：“你推我！严旭明你什么东西，你竟敢推我！”
严旭明被砸得不轻，肾上腺素上涌让他也失去理智，红了眼，脑门上都是狰狞的血，这个时候好像换了个人，他苦苦压抑的憋屈终于如岩浆般破薄而出。
“是，在你蒋思青眼里我严旭明从来不是东西，我就是只狗，要守着你哄着你，你蒋思青开心的时候我还要摇尾巴，不开心的时候我连叫唤的权利都没有。”
“我们没有孩子，现在我觉得是再好不过，”他突然疯了一样笑了两下，“天意啊，老天爷也不想我严旭明有孩子，不想我的孩子生下来看到他老爸活得像狗一样，像狗一样！”
他咆哮着，愤怒的眼睛充着血：“蒋思青，四年前，我就应该问你，你到底是要一个老公，还是要一条狗！”
他慢慢转身，打开门，令人心碎的落寂嗓音：“我他妈的后悔了。”
蒋思青眼见着严旭明离开自己的视线，心里一颤，“严旭明你去哪里？你要是去找那个女人，我死给你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严旭明嘴里苦涩，他能去哪里？他早就是没有归宿的可怜虫了。他在这个压抑的房子里已经呆了三年，曾经不屑的嘘寒问暖在这所房子里却是最奢侈的东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味索取的婚姻早已令他厌倦。
这一刻他只想放弃。
身后的蒋思青以死相逼，他感到好笑，这个世界上有她最爱的奢侈品珠宝，她怎么舍得死，他冷笑，“随便你吧。”
这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蒋思青头上，她眼见着严旭明头也不回地离开，带着决绝的表情，她既愤怒又恐惧，她感到很多事情正脱离她的掌控，她费尽心机将他牢牢捏在手上，给他要的一切，金钱和名利，换回的竟是他如今的绝情吗？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一向顺遂的蒋思青缓不过神来，所有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宋曦，不考虑她蒋思青的感受，给她最致命打击的还是她的枕边人严旭明，他竟然还对老情人念念不忘，这让她蒋思青情何以堪！她为他上下奔走打通关系，她的付出还不够多吗？凭什么那个宋曦一出现就抹去了她全部的努力。
蒋思青走进了死胡同里出不来，越想越委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嘤嘤地屈膝哭个不停。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好，都欺负我，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当晚，蒋思青在家里吞了安眠药，打电话到大宅，石破天惊扔下一句“我这就死给你们看”就挂了电话。
家人心急火燎自然第一时间赶到，把她送到了医院，正巧就是宋曦所在的医院，而傅岩也接到了母亲电话，火烧眉毛赶到了医院。
蒋思青被送到医院时已经神思恍惚，可人还是有些清醒的，听说医生要给她洗胃，突然怕了，哆哆嗦嗦说自己吞药时后悔了，没敢多吃，就吃了十几颗安眠药，碰巧当夜的急诊室值班医生是个性格暴躁的主，一脸铁青地走出来见家属，大声训斥：“搞什么假自杀，简直胡闹，把生命当儿戏，怎么做家长的？”
当场训得蒋思青那贵妇妈妈抬不起头来。
蒋思青这场自杀闹剧被揭露地太快，药效还没发作，她在病房里不安地躺着，备受煎熬。
病房外的人也备受煎熬。
严旭明接到电话，胡子拉碴地从酒店跑过来，拖鞋都掉了一只，见到病房里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的蒋思青，到底是四年夫妻，腿一软，以为是自己离家出走她才想不开出事，男子汉眼泪没憋住，脑袋还绑着纱布呢，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哭，就把病房里的蒋思青给彻底哭清醒了，听着严旭明的哭声，心里像被剜了一刀，难受地要哭。
门外一行人安抚严旭明，他好半天没有回过神，知道没事了，脚底一软就瘫坐在一边，像是死寂的山，完全沉默下来。
老爷子在一旁看得七窍冒烟，他大发雷霆，外孙女干出这样的荒唐事，他面上无光，气得拐杖直敲地，把女儿女婿大骂了一顿，竟然把女儿宠成这样，一事无成也就算了，竟然还乱来到这地步。
转眼就站进了病房，怒气腾腾地望着蒋思青，她噤若寒蝉地躺着，身体难受，精神更是紧张至极。
她只是白天气疯了，严旭明又不在她身边，她想来想去，只有以死相逼，才能让宋曦不能得逞。
她就是死了也不能让她做她表嫂。
所以她心一横，就这么吞下了安眠药，可心里又怕死，心想着只要做做样子闹一下，没想到很快就被医生揭穿。
这个时候的傅德颂让蒋思青很害怕，她怯怯地喊了他一声：“外公，我……”。
“别叫我外公！”傅德颂横眉竖目。
蒋思青哭了，抹着眼泪：“外公您别生气，我也是被表哥逼急了！”
“口口声声逼你，这个家，到底谁在逼你！”傅德颂气得怒敲地板，“逼你的还不是你自己！”
“你逼自己算了，还要逼别人，自己过不好日子就都怪罪到别人身上，你还要拖着别人不好过，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传出去，我傅家有这样的子孙，你让我把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四年前干了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抢了人家的男朋友，逼人家把孩子堕了，今天呢，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对象了，只不过那对象是你表哥，你就不愿意了，你又以死相逼逼着人家不能进门，自私到这份上，让我这个做老人的怎么站在你这边？我要跟着你一起没良心被天打雷劈吗？”
蒋思青被老爷子训得抱着被子呜呜哭，她现在身体混沌，脑子却意外清醒，又委屈又难受，经过刚才这么一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泪眼汪汪抬起头，却见到严旭明正站在门口，冰冷的眼睛里没有怜惜同情，陌生得可怕，她诺诺地喊了一声，祈求找回他熟悉的丈夫：“旭明！旭明！你过来啊！外公骂我……”
严旭明冷眼看她：“思青，我们离婚吧。”
蒋思青愣住，突然失去语言能力，只是震惊地看着他。
一旁的傅德颂大怒““混账东西，你说什么混话？你老婆还在病床上呢！你居然给我提离婚？还嫌不够乱吗？”
“旭明，你别这样……”蒋思青的眼泪夺眶而出，慌乱地摇摇头，更加头昏脑胀，“我不想离婚……不想离婚。”
这一刻她明白了，她在心里是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因为深爱，她当年不计一切也要从别人手中把他夺过来，也更因此，才会患得患失那么多年，只因为这一场感情从来都是她主导，他们之间，她许诺他名利地位，他给她一生，可蒋思青也是个女人，她内心深处，也想要纯粹没有杂质的爱情。
就好像那时在校园里相爱的严旭明和宋曦，他们的感情让她无法企及。
她用獠牙遮盖自己的自卑，谁知却是将他越推越远，蒋思青在病床上哭得不能自己，“我是爱你的，我为了你学做菜，做家务，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妻子的。可我们没孩子，我心里太怕了……呜呜呜……旭明，不要离开我，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闹了，你别跟我离婚……”
严旭明见一贯骄傲的蒋思青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为他痛哭流涕，心下一软：“不离也可以。”
蒋思青马上露出了欣喜表情。
“但你必须跟我出国。”
蒋思青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严旭明却不管她，眼神坚定地看着傅德颂：“外公，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业、婚姻，我觉得我严旭明很失败。”
“如果可以重新活一次，外公，我不想走捷径了，一下子被人送到最高点的感觉其实不好，我想从高处下来，像别人一样，一步一步爬上去。”
“我正式请辞副经理的位置。”他认真地看着老人，“外公，我请求你把我派到我们才刚起步的海外公司，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不辜负外公信任。”
“至于你，思青，”他再次看向蒋思青，这次的眼神不再冰冷，却满是不会回头的坚定，“如果你还爱我严旭明，那跟我一起走。”
“我们把日子，重新过一过。”
宋曦站在蒋思青病房外走廊深处，今晚她值班，傅岩去边上打电话了，桑桑一个人在家，他叫宋念过去陪着。
宋曦擦着眼泪，眼泪却决堤了一般怎么也止不住，她心里只感到委屈，无边的排山倒海的委屈。
傅岩本来是瞒着她的，偏巧她值班就打了个电话给他，他骗她说已经睡了，可是她却听到了救护车的呜呜声，追问之下，他才告知她真相。
蒋思青闹自杀，虽然吃了没多少安眠药，但是她那架势，是摆明了不肯接受她和傅岩在一起的事实。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跟傅岩之间的阻力大到就算他是个有磐石般坚强意志的男人，他也不能阻止他的家人对她的拒之门外。
到了最后，他们之间，还是只有分手一条路。
到底是有缘无分。
她肩膀一颤一颤哭个不停，为自己，也为男人哭，心如刀绞。
一双手在她肩膀拍了拍，她以为是傅岩，赶紧擦眼泪，转身，却是傅德颂。
她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无言地面对老人家，低低叫了声“爷爷”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家的闹剧都与她有关，虽然她自认无辜，但到底一切波澜是因她而起。
老爷子对着深重的夜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树皮一般沙沙的嗓音：“委屈你了。”
宋曦愕然地看着他，感到非常意外。
老爷子又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孩子啊，不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爽快啊。”
他又拍拍她的肩膀，这次，带着些许鼓励：“里面的那对够不省心了了，你们俩给我安分些，赶紧生个曾孙子给我老头子抱。”
说完老人家步伐沉重地慢悠悠离开了。
宋曦目送老爷子坐上电梯离开，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窗外的夜晚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才回过神来。
傅岩这时打完电话朝她走过来，一脸担心，他也没想到事态如此变化，表妹竟然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他本来运筹帷幄，这下子却觉得自己的立场很困难。
他见宋曦愣愣的，泪痕未干，更加担忧，正想宽慰，不想，小护士在众目睽睽之下扑上来抱住了他。
他怔住，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住，然后听到小护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喷得他耳热心痒。
他在深夜医院的急诊室倏然笑了，大律师的表情有点傻，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在无人的病房里，笑得像个从没遇见过爱情的傻瓜。
“爷爷这样说的啊……那咱们就听话赶紧生喽！”

第65章
<b>尾声</b>
一年后。
仲夏夜，一场选秀节目决赛正在电视台如火如荼地进行。
舞台上即将被淘汰出四强的“酷妈”乐队四个年轻小伙子满脸悲伤，煽情的主持人问道，“即将告别这个舞台，你们有什么要对台下歌迷说的吗？”
叫做强子的小伙子默默地擦起眼泪，台下支持他们的歌迷就已经沸腾起来，捧着条幅齐声高喊，“酷妈不哭，酷妈最棒！”
有些小歌迷也跟着红了眼眶。
乐队主唱宋卓接过话筒，哽咽道，“感谢大家，感谢过去支持过我们的每一个人……真的很享受这个舞台，对于我们来说，不管多年后我们在哪里，我们都会记得，我们曾经来过，曾经为了梦想，嘶吼过！”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带着年轻飞扬的眼泪嘶吼出来，舞台上余音缭绕，紧随其后的，是观众如雷般的掌声。
亲友团的一角，宋卓的家人悉数到场，为他加油鼓劲。
观众席掌声如潮，桑桑小朋友凑到宋曦肚子前，抬起小脸问宋曦，“妈妈，弟弟会不会被吓到？”
宋曦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那你安慰安慰弟弟。”
桑桑听话照做，小心翼翼轻拍宋曦隆起的肚子，“宝宝乖，不要害怕，哥哥陪你。”
他对着肚子和小家伙隔空聊天，“舅舅被淘汰了，哭得好伤心呢，他怎么比我们小孩子还爱哭呢。”
宋曦和老公傅岩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傅岩把儿子抱过来坐好，“回头送你舅舅一条手绢，让他擦擦鼻涕虫。”
“嗯，爸爸。”小孩应得响亮清脆。
坐一旁的宋念看着舞台上和兄弟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弟弟，也有些嫌弃，对着新婚不久的老公季柏尧一脸鄙视道，“就是，宋卓怎么那么能哭啊，哎，酷妈这几个家伙怎么全是娘炮男啊！平时还真没看出来……”
季柏尧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记得，你的泪腺功能也挺发达的。”
宋念剜了他一眼，把姐夫身上的小家伙拉到自己腿上抱着，“桑桑来，坐小姨腿上。”
她指着前面的观众席循循善诱着，“桑桑，你舅舅带你出去玩的时候一起碰见的姐姐，你看看今天在吗？”
宋卓似乎交了个女朋友，但是这个女友一直被他藏着掖着，为此大家已经好奇很久，宋念怀疑今天那女孩也到场支持了。
桑桑乌溜溜的眼睛在全场来回转了一圈，老实道，“小姨，好多人，我看不清。”
宋念略失望。
季柏尧笑道，“年轻人谈恋爱你好奇个什么劲，你自己当初不还是死活不肯带我见你爸和你姐，你弟还不是学的你。”
“我那是一片苦心，姐夫已经这么耀眼了，我再带你见我爸，我怕我爸心脏接受不了。”
“直接夸我帅有那么难吗？”
两公婆在那斗嘴，乖乖坐在宋念腿上的桑桑回头出卖了她，“姨夫，小姨说你没有爸爸帅耶。”
小朋友一脸骄傲。
季柏尧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宋念，凑近咬耳朵道，“我没姐夫帅？欠收拾。”
“你最帅你最帅。”宋念脸上红霞满天，作势拍了拍桑桑小脑袋，“个小叛徒。”
灯光璀璨的台上，四个摇滚青年正在慷慨激昂地唱一首叫做《无法逃脱》的歌。
是不是你
真的是你
你我的一切是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