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步天下
作者：李歆
内容简介
 步悠然在一次古墓探险中意外跨越了四百年时空，穿越到了女真第一美女东哥身上。被兄长作为政治手段送给努尔哈赤。她开始面对褚英掠夺式的感情，代善温润的感情，皇太极无可替代的爱，多尔衮的不羁 当一个四百年前的神秘女性拥有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的生命和爱情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一个现代女子突然介入已是定局的历史，直面宿命的安排，她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吗？她会如何对待趋之若鹜的感情攻势？她在短暂的余生里会引发何等别样传奇？ 请看穿越经典写手李歆用最细腻的笔触为您讲述一段四百年前的浪漫经典。 

==========================================================
第1章 古墓
“阿步，快点……”
又催？！他们这帮野蛮人，是不是一个个都开了外挂了，怎么连续熬夜那么多天都不知道累的？有点绅士风度不行吗？我就算不是人见人爱的绝代美女，好歹也是台里外派摄制小组里唯一的女性，难道偶尔照顾一下女同事会死啊？
更何况，我身上还背着三架不同型号的“重量级”相机呢，跑得当然不可能有他们的狗腿快。
真是一票没人性、没血性的男人！
“阿步？”前头sam突然停顿下，转过头瞪我。
好冷的眼神！即使是在光线不明的黑夜里，我还是能感觉出那种杀人的目光犹如刀锋般的犀利。
可是……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脚步已经开始虚浮，跑起来感觉就像踩在棉花地里，全身都在晃悠，快散架了一样。
昨晚上捧着笔记本电脑遴选照片，熬到了凌晨一点多，好不容易忙完，爬上床刚闭上眼睛，居然又被他们从被窝里残暴的挖了起来，说是得到最新内幕消息，在喀尔喀草原的某处地下挖到了一座古墓。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挖掘和考察古墓跟我们这次来蒙古草原搜寻探访古迹遗风的采访目的好像也没什么重合点，可是sam这家伙却说，这座刚被发现的神秘古墓是蒙古国迄今为止保存得最完整的，也是最豪华的一座古代地宫。
反正他之前在解说的时候我都在打瞌睡，也没怎么听明白，只有一点听进去了，那就是草原上很少有发现类似这种地下宫殿的。一来是因为在这片区域生存的少数民族实行的不是天葬就是火葬，土葬的很少；二来即使真有古代土葬墓穴遗留，不是已被盗墓贼洗劫一空，就是早被当地的气候腐蚀得差不多。
现在sam言词凿凿的说这座地宫里面干净得半点灰尘也没有，不仅地宫结构完整，没有发生塌陷、腐蚀，甚至连里面安放的每一件陪葬品都崭新得吓人。如果这话不是出自一向死板严谨的sam之口，我真怀疑自己是在听山海经。
就因为这个诸多不可能存在却真实存在了的“奇迹”，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非去一探不可。为了拿到第一手的资料，sam他们不惜下血本砸钱买通了关系，准备趁夜偷偷潜入古墓——我怎么听着我们更像是去盗墓的，而非是去偷拍资料的？
“阿步，很困吗？”不知什么时候，有宏与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我点点头，有气无力。
从上海飞到外蒙古大草原三天，我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不仅是时差问题，还有宾馆简陋的住宿条件，气候环境的不适应，搞得我是吃什么吐什么，就连平时很爱喝的牛奶，现在嗅起来也是觉得一股子膻腥味，闻到就吐。就我这副平时壮硕如铁板一样的身子骨，这么折腾了三天，竟也一下子掉了七八斤肉，真比吃任何减肥药都有效。
“今天下午我们就能回去了，你再撑撑……”有宏靠近我，小声的说，“别看sam对你好像漠不关心似的，其实他已经订好了明天回上海的飞机票，还是头等舱哦。”
我对他虚弱的笑了笑。也许是我的脸色太过惨淡，草原上的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犹如茅草般披盖在了脸上，手上的探照灯光线晃过，有宏看我的眼神竟如同见到鬼一般吓了一大跳。
“到了。”走在队伍最前的sam停了下来，压低着声音，在黑暗中与对面凑上来的一个人影商谈了几句，然后那个人就领着我们拐了个弯，钻进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帐篷里。
帐篷挡住了疯狂叫嚣的风，蓬顶上挂着一盏微微晃动的煤油灯，阴暗的灯光下，翻掘起的青草泥地上露出一块沾满青苔的石板。
那人掀抬起石板，地上露出一个仅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的坑洞：“沿着这里下去……小心点，因为怕被空气腐蚀，底下还没通过风，你们最好点了蜡烛下去……一有什么不对劲，就赶紧上来……”
洞口垂直往下大约十来米，泥土的痕迹便逐渐少了，脚下露出阶梯状的青石，沿着狭窄且陡峭的阶梯往下，约莫走了十来分钟，终于踩到了平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像是发霉的味道，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可是对于胃里空荡的我来说，这种气味简直要我的命——从踩下最后一级石阶起，我便开始不停的干呕。
Sam依旧丢给我一个冷冽的白眼。
三四盏电量充足的探照灯在空旷的墓坑内上下扫射，最后光源一起聚在了一堵墙上。
弯腰蹲在一边的我，突然听到他们四个人同时发出的抽气声。
“怎么了？”我抬头，遽然愣住，狠狠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跳了一步。
被光线照亮的并非是一堵真正的墙壁，而是一座硕大无比的石碑。碑体四周雕刻着繁杂的花纹，碑底是一头面目狰狞的赑屃。赑屃通体漆黑，碑面通身却用汉白玉雕刻而成，黑白交相辉映，显得出奇诡异。凑近看，雪白的碑面刻满了熟悉的歪扭字体。
有宏的脸恨不能贴到了碑面上，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你看得懂蒙文？”不是我调侃他，这几天在外头奔波，不通当地文字语言的有宏不知道闹出了多少笑话来。
“不是蒙文！”sam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冒出一句。
我知道他是懂蒙语的，虽然说得不是太流利，但平时瞧他看菜单点菜的架势就知道他的水平了，比起我们这样的睁眼瞎而言，他就是我们这批人当中的绝对权威。
正当我崇拜心极速膨胀之时，他又淡淡的补了句：“我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砰！有宏一不小心脑门磕在了石碑上。
Sam推开他，小心翼翼的戴上白手套，轻轻抚摸碑面：“虽然看着有些字是可以辨认出来，但是串在一起却又读不通，意思完全连贯不起来，应该不是蒙文。”
“不用费劲了，看这里！”有宏突然兴奋的低叫，手中的探照灯光束打在石碑左侧，“有字！是中文！繁体汉字啊！”
“在哪里？在哪里？”四个大男人一窝蜂的围过去，把我生生的挤到了外围。我扛起照相机怎么都取不到好的角度，镜头里始终是那四个黑糊糊的脑袋。
“闪开啦！”我不满的低叫，可惜没一个人理会我。
“看这里……这里！虽然比刚才那些扭啊扭的字小很多，不过还是刻得很清楚——”有宏摸索着低下头看，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大家把所有的灯光全打到他所指的角落。
这么一来，我所站立的位置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身处一座埋着死人的墓室里，被阴冷的黑暗渐渐笼罩包围住时，忍不住心里直发毛，身上一阵阵的泛起鸡皮疙瘩。
“喂，我说你们……”
刚想捋起袖子冲过去准备赶人，却听见有宏兴奋的高声嚷嚷：“布、喜……布喜娅玛拉，写的是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
他喊得实在太大声，以至于空旷的墓室里震起回音，反复的回荡起那五个字：“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玛拉——拉——”
咚！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突然狠狠的敲了一下。
然后，毛骨悚然！
“下面还有……咦，阿拉伯数字？不会吧？”
“写什么了？”
“1582－1616？布喜娅玛拉（1582－1616）？……”有宏的声音猛地顿住，诡异的气流在我们五个人中间流淌。
“哈、哈……”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缓解一下这种压抑的氛围，便打趣推了有宏一把，“少来了，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那会儿哪会用阿拉伯数字来计算公元纪年？四百年前，那时候还是明神宗万历年……”
我停顿住，脚底有股冷气直冲上头顶。
对面他们一副见鬼般的惧骇表情。
“嘿，这座……这座墓是假的吧？”有宏尴尬的哂笑。
好半天也没人接口。
“是真的……”sam冷冷开口，“这古墓外侧的陪葬坑里挖出的两件陪葬品，已经经过行家鉴定，的确是明末清初时的古董。”他说这话时无比冷静，果然不愧是全公司排名第一的面瘫哥。
我皱皱鼻子，刻意忽略去心头异样的阴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频频摁下快门。
咔嚓嚓……
眯起眼，从相机的摄像镜头看出去，我忽然觉得有些眼晕。刚开始并没怎么在意，还以为是没吃东西给饿晕的，这种头昏眼花，手脚无力，心跳加快的感觉在这三天我也不是头一次领略了。
然而等到耳边突然幽幽的传来一声叹息时，我顿时觉得汗毛倒竖，全身血液似乎倒流，手足冰凉，吓得险些失声尖叫。
“怎么了？”有宏他们这时候已经绕到墓碑后面去了，只有sam还停在旁边等我。
“你……”我迟疑了下，“刚才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Sam挑眉，摆出一种很不耐烦的表情。
我松了口气，脸上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急忙跟上他的脚步，从墓碑边绕了过去。
后面是间更大的墓室，足有二三十平米大小，略呈长方形。墓室正中摆了副镶嵌着耀眼宝石的黄金棺。
有那么一霎，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古埃及金字塔里面的木乃伊人型金棺。
这座古墓到底葬的是什么人啊？那位造墓者的鉴赏品味真是牛逼得一腿，风格多元化到集古今中外精华于一体啊。
地宫、考究的墓室、赑屃碑、黄金棺……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令人大开眼界的东西？
正在我感慨今晚果然不虚此行的时候，有宏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围住那副黄金棺椁，然后不停啧啧称奇的赞叹。很显然，sam在看到金棺的刹那也有种不敢置信的震颤。
打量墓室四角摆放的随葬物品，因为是主墓室而不是陪葬区，所以摆放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件件是精品，而且材质非金即银，样式是我们熟悉的明代汉人常用的器物，只是制作的手工艺并不算精良，不太像是中国中原地区原产的东西。
我越发感到好奇，究竟这墓室的主人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太不可思议了！这座古墓如果被完整的挖掘出来，肯定会震惊世界。难怪sam会如此紧张了，他的职业嗅觉果然比任何人都要灵敏。
我不停的摁着快门，闪光灯嚓嚓的闪。
咻——咻——
墓室内的空气在快速流动，一股充斥着檀香味的冷气从我的颈后直吹了过来。
好冷。
我一个哆嗦，手里的相机险些失手滑落。
心里毛毛的，刚才勉强压下的怪异感猛地又窜了上来。
我猝然回头。
手中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的霎那，我分明看到一双清澈冷冽的眼眸，毫无波澜的凝视着我……
“啊——”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我连退三四步，直到后背撞上那副黄金棺。
“搞什么……”sam薄怒。
我指着对面，哆嗦着连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纷纷看了过去。
“啊！”同样不可避免的惊呼。
谁也不曾想到那块石碑背面居然另有乾坤——在那碑后，竟然绘制了一副真人大小的彩色画像。
一个蹲在海子边戏水的女子，身上穿着鲜红的长袍，头顶盘着乌黑的辫子髻，髻上簪花，又有许多形似蒙古族女子喜爱佩戴的玛瑙、玳瑁制成的珠串缠绕垂鬓。一阵冷风吹来，那画像中的女子活灵活现得似欲从碑上走下来，风中恍若隐隐传来那步伐踏动时珠串碰撞的清澈叮呤。
娥眉淡扫入鬓，眼眸明若秋水，红唇微微撅起……一个恍惚，我仿佛听见她唇齿间逸出的惆怅叹息。
“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一声又一声，像缠绵的喘息，像痛彻的低吟，更像是一声声绝望而又悲凉的呼唤，“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掐住了脖子，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心脏的跳动比我想像中还要疯狂，那一声声叹息似的呼唤仍在耳边疯狂肆虐不去。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离开……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回来……回来……布喜娅玛拉……”
脑子里因为缺氧，我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可是那幽怨的声音，冷冽的眼眸，却像是一道又一道密密匝匝捆在我身上的绳索，紧紧的勒住了我。
终于，眼前彻底一黑，在我无力的倒向棺椁上时，风中飘来一阵空灵的乐声，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在乐声中歇斯底里的歌唱：
“……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第2章 似梦
舒服，真是舒服啊。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虽然身体因为疲乏过头透出了难以忍受的酸软，但是……
对了，现在是几点了？有宏说下午就要乘车赶到机场去的，我要是还贪睡赖在床上不起，会不会错过时间？
一想到错过飞机，会被那帮没良心没道德的家伙抛弃在茫茫大草原上，我在睡梦中打一个激灵，大叫着从床上弹跳起来。
“咣——”先是听到一个细细的女声惊呼，等我睁开眼时，竟看到一个穿着类似蒙古长袍的女孩子手里抓着一只红木托盘噔噔噔连退了三四步，最后竟一跤跌坐在了地上。她的面前一只青花瓷碗正滴溜溜在地上打着转，暗红色的汤汁泼得满地都是。
我瞪着那只碗惊骇莫名，那女孩却是看着我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紧接着她突然扑了过来，扑嗵在我床跟前跪下：“格格，你醒了？天哪！格格醒了——格格醒了——”
“你……”没等我想明白，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那女孩已像阵旋风般刮出了我的视线。
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手尚停留在半空，可是指尖传来的阵阵颤抖却泄露了我此刻内心的不安惶恐。
土炕，炕上架着的木架六柱床，柱内悬挂红绫幔帐，从撩开的床幔望出去，小小的房间内围了一圈的炕，对面炕上摆着炕桌、坐垫……窗格是木制的，门扉也是木制的，整个房间的陈设看起来非常古朴。都说这几天住的宾馆条件很差，可这里看起来，设施比宾馆还不如。
需不需要这么夸张啊？有宏他们到底把我拖到什么地方来了？难道这里离机场很近？
还是……我睡迷糊了？
“嘎吱！”好像是外屋的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群穿着古怪长袍的人一股脑的涌进了这间屋子，可我见过的蒙古人穿民族服饰时是有束腰带的，这些人身上穿的长袍不如蒙古袍宽大，但不论男女的穿着却都是从脖子盖到膝盖，衣着样式反倒更类似清朝电视剧里的剧服，只是他们的袍身没有收腰，也没有腰带束腰。
这些人进门后，一个个瞪大了关切的眼睛盯着我。
凑得那么近，压迫感那么强烈，我想无视他们的诡异扮相都不行。这些人年纪都不大，十岁左右的小毛孩子，脑前脑后剃得一个溜光，只后颅顶心留了一束发，编成了小细辫子拖在肩膀左侧，辫梢束着黑色的穗子。
这算什么打扮？蒙古人再怎么爱穿民族服饰，也不会梳小辫，这副样子倒有点像是元朝时蒙古人的打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民风返璞归真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噌地跳起，心虚的直往床角缩退。可还没等我退到头，手臂上骤然一紧，倏地被人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那人无论是声音，还是环抱住我的胳膊都在轻微的颤抖。
我僵住，直觉的便要拿手去推，可是这个人的手劲好大，我那点力气仿若蜻蜓撼柱，丝毫起不到半点作用。
Faint！我忍不住朝床顶翻了个大白眼，却意外的接触到一双温润清澈的眸子。
我愣了下，那双眸子似乎洞察了些什么，淡淡的透出一层笑意，越过床前的人堆，而后看清楚了那个眸子的主人，竟是一个穿蓝锻袍子的小男孩，脸上真真切切的摆着关切之情，以及松了口气后的欢愉。
那是什么意思？我一惊，我和他很熟吗？怎么瞅着他的表情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呃……”我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发出的嘶哑难听的嗓音却把自己给唬了一跳。
“大哥！你快放开东哥吧，要是被阿玛[1]看到你抱着她不放，一定又会生气了！”说这话的是一个挤在人堆前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虎头虎脑的，脑袋光溜溜，只囟门处留了一块黑发，整得倒像是《西游记》里的红孩儿一般可爱。别看他年纪不大，讲话倒是中气十足，活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刚想笑，忽然察觉站在那小娃娃身后，之前还深深望着我的那双眼眸光泽黯淡了下，然后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闪到人群后。
我有些讶异，抱着我的人却突然放开了我，转身一把将小娃娃腾空拎了起来：“你说什么？莽古尔泰，你这是在威胁我？”
那个小娃儿哇哇大叫，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个……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我心里寒丝丝的，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冷得不行，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咯咯咯的打起架来。
“大哥。”碍于周围的人全都默不作声，之前的那个蓝袍男孩终于开口，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听后却冷哼一声，将小娃娃从半空掷回地上。
那家伙，一副横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
我抱着膝盖，从床上拖来厚厚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冷眼旁观。
“东哥！”他却突然毫无预警的转过身来。
呃……好大的一张脸啊！干嘛靠得我这么近？
“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阿玛！”从地上狼狈爬起的小娃娃大叫了声，旋即冲出房间。
面前的那张脸骤然一寒，眼眸中透出的磅礴怒气将我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眼神啊？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狠戾的眼神？还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将我身上的棉被扯走，一把拦腰抱起我——
等等！
他抱起我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抱得动我吗？难道是他天赋异禀？这也太玄幻了吧？
“大哥！”蓦地腕上一紧，好冰的手啊，我打了个哆嗦。居然是那个有着温润眼眸的男孩，“冷静些！阿玛一会儿就会来了……”
“来了正好！我豁出去了，不会把东哥让给任何人！包括你……代善！”
嗞——有火花在两人的视线中间爆起。
难道……我其实是在做梦？
闭上眼，也许我是在做梦！对，一定是的，我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东哥……”带着热气的呼吸在我发顶压下，他吻着我的发，轻声说，“一会儿阿玛来，我便向他求了你来，东哥……东哥，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一震，身子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上帝啊！这梦做得也太离谱了吧？不行！不行！即使是做梦！我也绝对没道理让一个小不点的毛孩子吃豆腐。
我睁开眼，对着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鬼，回去等牙长齐了再来。”
满屋子的吸气声，换来他满脸的阴鸷，原本还柔情万丈的脸色唰地变暗，他咬牙：“难道，你真的喜欢我阿玛？”
听不懂他说什么，我冷哼，摆手：“劳驾先放我下来！”这个梦做得太离谱了，我得快些醒来，回到现实中去。
环住我的胳膊一紧，我闷哼一声，感觉骨骼快被他捏碎了，好疼。
一直站在对面没吭声的那个孩子，哦，他叫代善是吧？管他叫什么呢，反正是做梦，真有名字也只是个虚假的代号——我这辈子还真没做过如此清晰的梦，梦里的人物居然还有各自不同的名字。通常不都是甲乙丙的有个概念不就好了？
代善默默的把我从他手中解救出来，他先是还硬挣扎着不放，可是在代善柔软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还是放手。
我吁了口气，总算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矮小？我甚至比他们两个都要矮上半个头！这算什么鬼梦境？怎么一下子把我缩成那么小？
我哭笑不得的跳了跳脚，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个爽朗的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东哥格格醒了么？快让我瞧瞧！”
门帘掀起的同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口里呼道：“恭请淑勒贝勒圣安！”
我眼前一亮，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精神抖擞的走了进来。只见他头戴貂皮帽，脖围貂皮巾，身着貂皮的五彩龙纹身，腰系金丝带，佩悦巾、刀妇、砺石、獐角，脚登鹿皮靰鞡靴，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难言的贵气。
跟着他一块进来的，除了一堆看着像是打酱油的路人甲外，其中有个女子，眉目如画，端庄秀丽，堪称美女的典范，只是她看似娇柔的身子，在重重华丽的衣饰下却也难掩其高高隆起的腹部。
保养得真不错啊，这位孕妈韵味十足，难得的是那张脸居然看起来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看我惊讶的说不出话，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条件反射的一缩，但没能逃开，被他温热的手心贴了个正着。
“嗯，烧退了。格格若是再不醒，我就把那些不中用的汉医统统给砍了！”他音量并不高，但我听着却莫名的感到一股心寒。
妈妈咪啊，砍人啊，为什么他说得就跟砍萝卜一样轻松？
这时那小美女含笑走过来拉了我的手，低声的对我说：“东哥，记得以后别再耍小性子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这个做姑姑的如何跟你阿玛交待？”我的手一抖，情不自禁的甩开她。
她错愕而惊讶的望着我。
只见淑勒贝勒爷朗目一扫，不怒而威，气势迫人的质问：“褚英，你方才可是欺负莽古尔泰了？”
站我身边的大男孩抿唇不发一句，一张脸透出苍白，低垂的眸子却透出倔强。
“阿玛！”代善忽然上前一步，慢腾腾的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大哥只是和五弟闹着玩罢了。”
贝勒爷冷哼一声，那个口称是我姑姑的女子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轻声笑言：“只是孩子们嬉闹而已，爷不必当真。”
我低下头，看见褚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凸起的指节泛出白色。
我的一颗心扑嗵扑嗵跳得飞快，感觉屋子里塞满了人，竟压抑得一丝氧气都没有了，有种快被窒息的痛苦感觉重重围困住了我。
我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惶恐和慌乱。
无意间，我扭过头，瞥到身侧衣箱柜上搁着的一面菱花镜，平滑的古铜镜面将一张惨白陌生却又完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孔，清晰的映照出来。
我一震，飞快的扑过去把镜子抢在手里，再看——那张脸，绝美处透着稚嫩，然而那眉，那眼，那唇……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感觉。
是她！
我心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影子。
是她！
虽然年龄有偏差，但是，这张脸——镜子里倒映出的这张脸，绝对是她的没错——
是她——布喜娅玛拉！
那座古墓的主人！
“东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那么紧，那么冰，传递出那人内心的焦急、紧张。
我的视线凄惶茫然的从镜面上挪开，扫过那张温润儒雅的脸孔，而后，张口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狠狠咬下。
“东哥——”代善惊呼，攥紧我的手剧颤。
好疼！人都说十指连心，原来竟是这般的痛！疼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这不是梦——昏倒时，我的脑子里惧怕的浮现出这样的一个念头。
但愿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1]阿玛：满语发音ama，爸爸的意思。

第3章 非梦
我现在已经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因为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眸并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真实空间去。
现在唯一也是必须要弄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到底在哪？我又是谁？为什么我明明二十三岁了，现在却突然变回十岁大小的孩子？还有这张脸……
“别再捏你的脸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声后，我的手指被人轻轻拢住，包入一双略显冰冷的手里。
代善，一个据说比“我”小一岁的阿哥——是那位气势很威猛的淑勒贝勒的次子，另一个叫褚英的男孩子是他的长子，而被褚英欺负的莽古尔泰是第五子——看那男的年纪也不大啊，居然已经有五个儿子了……啊，说不定还远远不止。
这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就环境而言，不要说和繁华的上海比较，就是和以前待过的外蒙比起来，这里的气温冻得人都不敢随便走到屋外去。住的房子像是农村的自建房，家具摆设古色古香，非常古董化，但也透着陈旧和简陋。这里没电没手机没自来水，煮饭用的是大灶，还是通地炕的那种。这让我这个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人可怎么活？还有，吃的也差……据说他们这最拿手也是当地人最喜爱的一道菜就是猪肉白菜大火锅，说是火锅，其实就是一锅子大杂烩。一开始吃着还算新鲜，但顿顿都这么吃，终于把我给吃反胃了。
我从代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三天了，食指上的牙印宛然如初，虽然一直有涂那些止痛清凉的药膏，但在不经意的扯动间，仍会感到丝丝钻心的疼。
像我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就是狗血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穿越呢？只是我还不清楚自己是穿到了哪里，这地界真的存在于地球吗？还有，那个出现在古墓里的“布喜娅玛拉”，为什么和我现在的身体长得那么相像？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别看这里生活条件不咋地，可人跟人之间还特别不平等，什么阿哥格格，什么奴才贝勒爷，听这称呼倒让我觉得自己是和一帮子满清贵胄在打交道，可事实是，眼前自己所见的，和我从电视上看到的清朝完全两样。
有整天啃大白菜，晚上睡土炕，白天得去捕鱼打猎为生的贝勒阿哥吗？打死我都不信啊！清宫戏不都那么演的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了在家泡妞，乏了出门遛鸟，顶个锃亮的月亮门，脑后拖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锦衣华服，那才像是八旗亲贵的做派啊！
“还是想不起来吗？”
我摇头。除了装失忆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对这个小女孩，呃，也就是我现在的肉身，十岁的东哥格格可说是一无所知。
“不要紧……”代善轻轻的说，“记不起来也不要紧，只要……你还在，只要，你没事就好。”莫名的，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丝颤意。
他在害怕和紧张些什么？
“那个……代善。”我舔舔唇，尽量对他展开一种善意的亲和微笑，“现在是什么朝代？”见他目光古怪的望过来，我心头一跳，赶忙重新寻找别的词汇来表达我的意思，“我是说……现在是哪个皇帝坐朝？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啊？”
怦！我又说错了吗？为什么他的眼神看上去是如此的吓人？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
“如果你问的是皇帝，那么就是大明天朝，坐朝的是朱翊钧……今儿个是壬辰龙年九月廿一……”他看我的目光中掺杂了些许怜惜与悲悯。
明朝朱翊钧！我直接从炕上跳了起来。明朝！居然是明朝！好家伙，我一觉睡醒居然穿到了明朝！但朱翊钧是哪个皇帝？壬辰龙年是哪一年？谁能告诉我壬辰龙年究竟是哪一年啊？
我内心在咆哮，脚踩在地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直到被代善一把抱住。
“别恼，不记得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今年十岁，是扈伦女真叶赫部首领布斋贝勒的女儿，我阿玛娶的那位叶赫那拉福晋[1]正是你的姑姑……”
“我姑姑？谁？”我抬起头，脑海里一片凌乱，好半天才想起来，“你是说前几天来的那个小……美女？”我差点脱口喊她小妹妹。
“嗯。”他顿了顿，低头对我深深的凝望一眼，“你比她更美。”
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个九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美吗？说这样肉麻的话以为自己是琼瑶戏的男主角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而又认真？他的眼底闪动着一些我看不懂，却又令我心悸的东西。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低下头，假装害羞的挣脱他的怀抱。
他也没勉强，只是仍是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轻轻的问：“东哥，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喜欢我阿玛吗？”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隐藏了一丝紧绷。
我在脑海里重新勾勒出那个淑勒贝勒的长相，英明神武，威风霸气，长得很精神，称不上是极品帅哥，可也勉强属于那种运动型肌肉俊男，还算入得了眼。关键是那衣裳遮蔽下的身材，着实令人遐想，应该不错吧？搁现代要塑造那样的体魄，应该没少去健身房吧？好吧……我承认我的思绪早已跑火车跑到不知何处去了。
“你喜欢我阿玛！”见我长久不吭声，代善倏地站了起来。
我抬头，奇怪的问道：“干什么？”
他一脸的紧绷，眉宇间是淡淡的忧伤，眼眸像被一层雾气笼罩，朦胧得不见底：“你心里果然是……”
“胡扯什么呢！”我不耐烦的挥挥手。那种老婆儿子一大堆的“老”男人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他都不是我的那杯茶啊。
“东哥……”
“好了，别尽说些小孩子不该讲的话，装大人也不是这么个装法。”我拿手指弹他的额头，笑，“我们还是说些别的……比如说，这里究竟是在哪个省市啊？朱翊钧有没有年号什么的？他的上一任皇帝是谁啊？还有，你阿玛是做什么的？对了，这个你一定知道的，你得老实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失忆？我失忆前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话语就好比机关枪膛里的子弹一般，突突的直往外冒。
代善的双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见他那张紧绷的脸孔松弛下来，重新在我身边坐下。
他的语调很慢，虽然还带着男孩变声期独有的沙哑，但是别有韵味：“东哥，我已经开始蓄发了，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啊？”
“所以……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
“哦……噗——”看他一本正经的死样，原来刚才就是为了这个在生闷气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连闹别扭都透着孩子气。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和莽古尔泰与褚英不同，这个处在变声期的男孩子脑袋上剃得干干净净，跟个小和尚似的。我忍笑说：“代善，你真可爱。”
要不是这具肉身是东哥小姑娘的，我还真想抱住他狠狠亲他一口。九岁的小男孩，换在现代也不过才上小学两三年级的样子吧？他头型还生得极好，圆滚滚的毫无一点棱角歪斜，非常适合光头，摸起来手感更是非常不错，实在……实在是太可爱了！
代善白嫩的小脸蛋涨得通红，我正要借机继续揩油，突然敞开的大门被人用力踹了一脚，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又是那个不讲理的小恶魔加小色狼！我在心里骂了句，反正这里是你家，你别说踢门了，就是要把门板全卸了也跟我无关。
我的手还停留在代善的头上，褚英脸色铁青，站在门口手指着代善怒吼：“你，给我出来！”
代善缓缓站起身。
我看不惯褚英以大欺小的跋扈样，在代善跨步的同时一把拖住他。
代善愣了愣。
褚英看看我，又瞅瞅代善，脸色愈发的难看：“出来！咱们比射箭去！大姐作见证，谁输了谁便放弃东哥！”
代善不答，默默的低下头来看我，眼色复杂。
“胡闹！”一声娇脆的呵叱穿堂而过，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今儿个褚英并非是独自一个人前来，身后还跟了位十四五岁的少女，鹅蛋脸，白净的脸孔，圆圆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利落和干练。
“姐……”代善低低的喊了句，似乎对这位少女颇为敬重。
既然有贵客到，我也不好意思再回在暖炕上窝着了，原地站好，发现袍子被压褶了，袍角皱巴巴的翻翘着，很不像样子，我连忙伸手抚平。
少女右手扶着侍女，脚下踩着高高的寸子底迈进房门。我见她年岁虽小，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凛然的贵气，不由多瞄了她两眼。
“东哥格格。”她冷清清的开口，因为年岁比“我”大，脚下又踩了“高跟鞋”，看上去足足要高出我大半个头，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让我顿觉气势大泄。
“这是我大姐，东果格格，你叫她东果姐姐好了。”代善体贴的在我耳边提醒。
东果格格？好吧，又是一位的主子格格。这地界还真是盛产格格阿哥啊，犹如这里的名产大白菜一般。
“东果姐姐……”我很小声的说，心里却在为喊一个明明比自己年龄小的女孩作姐姐而怄得要死。
“嗯。”东果格格脱了鞋，蹭上我原先窝着的暖炕，盘踞而坐，抬手指了指炕桌对面，“坐着吧，你才受了风寒好些，别累着才好。”
我状似乖巧的挨着炕沿侧身坐下，并没有上炕，背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了代善的手——这小子的手冰冰凉，真比任何的止疼药膏还要管用。
“你还杵在那做什么？”东果格格柳眉一扫，眸光冰冷的落在门口的褚英身上。
褚英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挪步过来。
“还不快给东哥格格赔个不是？那天要不是你胡搅蛮缠，她哪会跌到海子里去？”
褚英面色一白，垂睑飞快的瞥了我一眼，我不明白那算是什么眼神。愧疚？难堪？委屈？还是悲痛？
“这个……不用了。”开玩笑，我看要他道歉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他那狠倔的脾气要是真被逼着当众向我道歉，还指不定会在背地里怎么算计我呢。
我在这个时代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少得罪人为好。
褚英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当未见，装出一副无知纯真的样子，冲他嫣然一笑。
他似乎料不到我竟是这种反应，表情一呆，傻傻的愣住了。
“姐姐，东哥格格她……不记得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了。”代善惋惜的瞥了我一眼，轻声说。
我正为戏耍褚英而乐不可支，却不料褚英在听完这句话后，面色大变。
东果格格也“哦”了声，很惊讶的问道：“是真的么？那大夫怎么说？可有什么法子能治？”
“大夫说这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怕是治不好了，这次格格命大能活过来，已是万幸。”
褚英脸上刹那间闪过一种痛苦和愧疚混杂的怪异表情，他突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合臂抱起我就往门外跑。
和代善相握的手指被硬生生拽开的同时，伤口上一阵钻心的疼，我“啊”地大叫起来：“做什么？放我下来！”
我就像沙包一样被他扛在肩上飞快的跑出屋子。
这几天我被严令蹲在屋里养病不准出去，看守我的丫头奴才一大堆，即使我嚷着要出去走走，也没人敢违令让我迈出过大门。
这下倒好，托褚英的福，我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古代生活。虽然被他颠晃着的扛出门，硌得我胸口肋骨一阵阵的疼，但是眼见马厩里那一匹匹货真价实的骏马离我越来越近时，我那兴奋劲一下就把应该具备的那点警觉性给轻易的丢在了脑后。
虽然在蒙古大草原待的那三天里也见过不少马，可是sam那个工作狂只顾着催我工作，根本不给我时间和机会去和这些可爱的马儿们做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果不其然，褚英把我扔上了马背。
我在心底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激动得手脚都在颤抖。
天哪！我终于有机会可以骑马了！虽然这马身上的味道真的不太好闻……
褚英翻身坐在我身后，双手从我腋下穿过，握住缰绳。许是感觉到我的颤抖，他前胸贴紧我的后背，在我耳边沉声说道：“不用怕！有我在，不会像上次那样了……再也不会了。”
上次？上次是哪样？
“嗬！”他一夹马肚，那马嘶鸣一声，咻地冲了出去。
先是上身一个趔趄的前后猛晃，紧接着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是翻天覆地的头晕目眩，我这才意识到骑马其实并非是件好玩的事，与我想像当中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啊——”我失声尖叫，揪住鬃毛死死不敢放手，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吹，四周的景物嗖嗖的往后急速倒退。
“东哥——”
是代善的声音。可是被颠得晕头转向的我根本不清楚这声音来自何方，我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意识拼命尖叫：“代善！救我——救命哪——”
“代善救不了你！没人能救得了你！”背后的小恶魔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
[1]福晋：也写作福金，满语发音fujin，妻子的意思。

第4章 历史
“呕……”早起吃的那点大白菜全部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我一边呛得眼泪直流，一边还要忍受着无止尽的反胃。
一只手悄悄拍上我的背，我怒从心起，火大的推开他。
褚英皱着眉看我：“就那么讨厌我？”
我不吭声，事实上我除了忙着继续吐酸水外，根本腾不出嘴巴来答理他。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他好像比我还窝火似的，竟然一把抓过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在这里，就在这里，你跟我说过的话，你怎么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让我死了吧！或者彻底晕过去也行！无论如何总比被他摇得全身散架强。
“放开……”我哑着声喊。
“你说你喜欢费阿拉，喜欢这里的族人，就跟自己的家人一样，你向往着能够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死小鬼！姑奶奶不发威，你真把我当病猫？！
我是真的生气了，虽然跟一个只有自己年龄一半大的孩子生气实在有失长辈风范，但是现代哪有这样讨人厌的小魔头？
“放开我！小鬼！”毫不客气的，我一拳捣中他的下颌。只可惜“东哥”的力气实在有限，褚英的头只是略略偏了偏，等他重新转过头来时，脸上又惊又怒的神情却把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的撒开两腿就想逃，却被他揪住我脑后的小辫硬拉了回来。
“啊！”头皮险些被掀掉，我踉跄着往后倒，后腰上却被他揽臂托住，只能错愕的望着他骤然压下的脸，感到唇上一凉，竟被他牢牢吻住。
“咝……”我倒抽一口凉气，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第一反应就是拿手背去擦嘴唇上沾的口水。上帝啊！佛祖啊！这都什么世道啊！这里的小孩子怎么一个个活似急色鬼一样啊！
他脸色一暗，眼底卷起一阵暴风般的怒意。
“你恶不恶心啊？”没见我刚才吐得稀里哗啦的？嘴里到现在还是一股子酸味。这小色鬼是不是青春期萌动，逮谁就想尝试啊？
我斜着眼瞅他，却见他气得脸色铁青，身子微颤，看那样似乎是真想立刻扑上来一把掐死我。
我不寒而栗。
“呵呵。”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背后笑出声。
猛回头，却见一个年青人牵着马慢慢的溜过来，走到我跟前时，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啊，女真族的第一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褚英一把将我拖到身后，紧张的瞪着那人。
我有些好奇，偷偷从褚英身后张望——国字脸，黝黑的皮肤，看起来并不像是奸佞之人，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实在让我难以心生好感。
“拜音达礼！你今天应该带着你的族人回辉发去了才对！”
“是啊，今天下午动身，努尔哈赤留我吃过饭再走。”拜音达礼嘴上和褚英说话，可那双眼却死死的盯在我身上。见我也在打量他，忽然咧嘴冲我一笑，伸手在我下巴上轻轻一拂，虽然立即被褚英挡了回去，他却浑然不当回事的哈哈一笑：“布喜娅玛拉，跟我回辉发去吧，你在建州待长了难道不会腻吗？我保证扈尔奇城绝对会比费阿拉城要有趣得多。”
我一震，在他喊出“布喜娅玛拉”这五个字的时候，如遭电击。
“她不会跟你走的！布喜娅玛拉说过，她要永远留在费阿拉城！”
“哦？”拜音达礼阴沉沉的笑，“这么说，布斋那老家伙已经决定要把第一美女许给努尔哈赤了？叶赫部和建州部……呵呵，再次联姻啊……”
“布喜娅玛拉要留在费阿拉城，并非一定得嫁给我阿玛！”褚英气势汹汹的辩驳。
“哦，是么？”拜音达礼将眼光从我身上挪开，别有用意的瞥了褚英一眼，忽然仰天大笑。他也不管褚英拿敌视的目光瞪他，自顾自的牵着马往海子的另一边绕了回去，边走边听他用粗犷的嗓音高声歌唱：“我美丽的姑娘啊——快到我的身边来……”
他歌儿唱得欢畅，但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却已然掀起了滔天大浪。
“呕……”我痛苦的蹲下身子，继续吐酸水。
恶心啊，胃里一阵阵的抽搐，心在隐隐作痛。
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时空？
努尔哈赤……建州……我抑制不住全身都在哆嗦，怎么也停不下来。
“东哥！”褚英大叫一声，蹲下来紧张的看着我，“怎么又吐了？”
“布喜娅玛拉是谁？”虽然隐隐已觉得不妙，但我仍是很害怕知道这个事实。
褚英古怪的看着我：“布喜娅玛拉……就是你啊！东哥，你不要吓唬我，你这样子看起来好陌生……”
“呵……”我用手背抹唇，虚弱的笑，“那么东哥呢？东哥又是谁？为什么你们大家又都这么叫我？”
“东哥——这是你的小名啊！因为你姑姑这么叫你，所以大家才都这么称呼你的啊，难道你不喜欢？”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的掐进他的肉里，惨然一笑：“告诉我！那我又是谁？我到底是谁？”
许是被我惨淡绝望的冷笑吓住了，褚英颤抖的呼喊：“你是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啊！我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总之，我绝不会让你嫁给我阿玛！”他用力一拽，我被他拖进怀抱。
“你阿玛……努尔哈赤……”我悲哀得想哭，可是偏偏眼眶里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的阿玛是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是。”
我自嘲的冷笑。名人啊，世上有几个像我这样的现代人能够一睹名人风采的？
看着他那张虽然还略带稚气的脸，再想到他的阿玛，我不停的打冷颤，怎么一开始没注意到呢？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壬辰龙年……努尔哈赤……明神宗万历年……
我发疯般的推开他，凭我仅有的浅薄历史，我所能粗通的仅仅是满清入关后的康乾盛世而已。那再往前……再往前是什么？
明神宗万历年间……原来那个明神宗的名字叫朱翊钧！明神宗时期发生过什么？刹那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隐记得北京紫禁城里的明神宗是个敛财成癖，连续二十五年没上过早朝，见过朝臣一面的混蛋皇帝！
忽然间，一道灵光闪过，不由想起古墓墓碑上刻着的汉字，布喜娅玛拉（1582－1616）——有了，十岁的我，那不就是公元1592年？！
1592年发生了什么事是我所能知道的？我呼呼的喘气，可恶啊，为什么小说里的女主角一般都会穿越到康乾盛世，然后凭借着丰厚的历史知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我却倒霉的多穿了个一百多年？
这是个什么样的历史时段？努尔哈赤……三十出头的努尔哈赤……明末时候的努尔哈赤……我拼命思索，拼命挖掘脑子里微薄的历史知识，可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最大的问题，便是这个身体！
啊——我真想抱头尖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我如果算是借尸还魂，那难道要等这具肉身作古的时候，我的灵魂才能得以解脱吗？
1582－1616，布喜娅玛拉香消玉殒要等到她34岁，那是不是代表着我还要在这个时空里熬上二十几年？
天哪！这里没有电，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更没有我最最挚爱的数码相机！
这一刻，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第5章 宴席
懒洋洋的靠在软垫子上，身边的美女时不时的向我展露和蔼怜惜的笑容。
叶赫那拉孟古姐姐，这是我身边这位“姑姑”的名字。天可怜见，我对叶赫那拉的熟知程度仅限于慈禧太后！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有机会和慈禧的老祖宗坐在一块儿共进午餐。
唉，再次叹气。
其实我这个肉身不也姓叶赫那拉？叶赫那拉家族尽出美女了，怪不得慈禧太后能稳坐后宫，以至垂帘听政。唉，我就是附身在慈禧身上也比现在的情势强上百倍啊！
这里有什么？在大明朝而言，无论建州女真部落也好，海西扈伦女真部落也罢，都还只是属于蛮荒的少数民族部落而已。此时的努尔哈赤不过才三十三岁，仍是世袭着受封于大明天朝的建州都督爵位。
那么，二十年后会如何呢？我茫然的想，等到我脱离这个肉体回去现代的那一刻，努尔哈赤的势力会发展到多大？唉，反正他是有名的马背上的皇帝，又不是真的皇帝，他穷其一生好像也没有称帝吧？称帝的是谁？他儿子——皇太极？！
对了！皇太极！
我一懔，那个东果格格是努尔哈赤的长女，褚英是长子，接下来次子代善，据说这三人乃是一母所生，可惜他们的生母佟佳哈哈纳扎青早些年已经撒手人寰，目前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乃是萨济富察衮代，也就是莽古尔泰的生母。
我眼珠滴溜的转到对面坐着女子身上，不算很美，但沉稳内敛，是个颇有气质的妇人。平时衮代的话就不多，此时摆宴虽然这一桌以她为尊，但她仍是少言寡语，就连笑容也不多见，任由边上伺立的婢女布菜。
衮代不说话，其他人也就不好多言，是以这桌酒席吃得是冷冷清清，一点乐趣也无。倒是边上男人们的席面上热闹非凡，飞扬爽朗的努尔哈赤，任性桀傲的褚英，温和含蓄的代善，外加阴沉内敛的拜音达礼。
是了，这是给拜音达礼的饯行宴。吃过饭他就该收拾包袱滚蛋了。说句实话，我不喜欢这个人，他盯着我的眼光总是阴沉沉的，不知道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让我浑身不舒服。
此刻让我觉着奇怪的是东果格格，她居然没在女眷席面上用餐，而是堂而皇之的坐到了努尔哈赤的身边，难道是她这个长女身份特殊？还是努尔哈赤对她特别宠爱？
拜我的职业习惯所赐，我特别爱偷瞄人，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变化，猜测他们的内心活动，是我的一项恶趣味。
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男人，除了努尔哈赤的兄弟舒尔哈齐外，还有些是他的部下，年纪都太大，我自动将他们摒除在外，那么席面上剩下的那些小男孩哪个又会是皇太极？
“那个……姑姑。”
“什么事？东哥。”沉闷太久的筵席，终于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打破僵局。看到一桌人齐刷刷的将目光转向我，我不禁一阵心虚。
“呵呵，我只是想问问，那边……哪个是皇太极？”
孟古姐姐表情古怪的看着我：“东哥你说什么？”我第一直觉就是我又说错话了。看到努尔哈赤的那些福晋们一个个困惑的眼神，我真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咳。”衮代轻轻咳嗽了声，边上的小丫头赶紧替她端过一盘羊肉。
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我尴尬得坐立难安。
孟古姐姐看出我的窘迫，在桌底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轻声问：“你要找的皇太极可是爷的部下？你若是有什么急事，等宴席散了我便着人去找好不好？”
我心突地一跳：“不……不是。他……”扭头再次去瞧那些阿哥们，偏巧褚英和代善也正望这边看过来，匆匆一瞥，代善已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倒是褚英，冲我咧嘴一笑，甚是自得。
“皇太极……”我艰涩的苦笑，怎么会没有皇太极呢？难道历史还会有错不成？
“唔……”身边的孟古姐姐突然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楚。我侧目看她，却见她捂着肚子，皱紧了眉头在微微喘气。
“怎么了？”
孟古姐姐尚未回答，那头衮代倒先开口问了：“算算日子也快了吧？”
“应该还有一个月呢……”孟古姐姐勉强坐直身子，脸上淡淡的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
我恍然，原来是说分娩的事。这事我可没经验，所以也就没有发言权。只是，为什么会没有皇太极这个人？这个困惑就像根尖锐的刺一般深深的扎在我的心里。
难道……因为我的介入，历史开始转变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这个人，还会不会在三十四岁时，顺应天命的亡故？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时空中去呢？
正心慌意乱间，忽听堂上发出热烈的哄笑声。扭头看去，只见那边褚英突然噌地起身，一张脸涨得赤红。东果格格见状，放下手中的酒盅，打了个眼色，坐在她身侧的一个三十岁左右，长相白净的青年男子立即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酒碗递了过去，不着痕迹的笑道：“大阿哥真给我何和礼面子，来！我敬你……”
我心里一惊，满满一碗酒让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一口气喝干，这岂不是要活活把人灌醉么？
褚英愣了愣，狠狠地瞪了拜音达礼一眼，手递出去顺势接过何和礼的酒碗，仰头一口喝尽。一碗酒下肚，就见他脸上先是一白，转瞬双颊逼出一抹绯红。
拜音达礼却哈哈一笑，也端着一碗酒站了起来：“大阿哥海量，小小年纪就已有乃父之风，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来！我拜音达礼也敬你！”
褚英盯着那碗酒有些发怔，他刚才既然接了何和礼的酒，此刻就没道理反驳了辉发部首领的面子。我见他犹豫了下，便伸手要去接那酒碗，不禁暗自替他着急。
“大哥。”边上有只白净的手悄悄挡回褚英的手，抢先从拜音达礼手中接过酒碗。他抢酒的意图如此明显，偏生动作却又如此的优雅，毫不惊慌，仅这种沉稳的气度便已教人刮目相看。
果然拜音达礼的脸色微变。
代善将酒碗凑近嘴，咕咚咕咚不紧不慢的一口口喝尽，比起褚英之前喝酒时的爽利和猛劲，代善给人的感觉却要温吞得许多。
酒尽碗干，代善轻轻把碗放下，白净温和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变化，我却从他一贯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醉意。
这小家伙……还真是乱来！
“好！”一直未吭声的努尔哈赤突然大笑，拍了拍代善的肩膀，颇为赞许的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努尔哈赤如此一说，拜音达礼反倒不好再说些什么了，黝黑的面皮微微抽了两下，哂笑道：“二阿哥好酒量。”
于是众人回复原状，继续热闹而又不过分的吃喝玩笑。我有点担心代善，所以边吃东西边不时拿眼不住的瞟他。大概是我的表情和动作都太过明显了，一直和拜音达礼有说有笑的努尔哈赤突然侧过头来，深深的睃了我一眼。
那眼眸黑得好似深不见底的海子，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有种即将要被人算计似的毛骨悚然。我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丝毫不敢再斜眼乱扫。
“咳。”对面大福晋衮代轻咳了声，我悄悄抬眼，却见她脸上阴沉着，嘴角微微下垂，似笑非笑，倒像是比哭还不痛快似的。
一时外头又添歌舞助兴，餍足后的男人们开始欢声笑语的相互说着调侃吹捧的话，我不敢回头看，却可瞧见衮代的脸色愈发阴暗，一旁的其他福晋们也是一脸的别扭和生硬。我不知道究竟为何，却发现身侧的孟古姐姐突然身子微微发颤，脸色苍白无色。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回我一个安慰鼓励的笑容，但落在我眼中，这笑容却是那么的无奈和艰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语的伸出手去，悄悄握住孟古姐姐冰冷的左手。她指尖轻颤，过了好一会，才见她低头对我一笑，这一次的笑容却是温暖多了。
宴席散罢，努尔哈赤率领亲信部下自去送拜音达礼的一班人马回辉发部落，他那群大大小小的福晋们自然全都各回各屋歇息去了。
剩下的只有我、东果格格和一帮小阿哥们。
褚英自那以后又被拜音达礼灌了好些酒，虽然代善默不作声的替他挡了不少，但两人毕竟年岁还太小，酒劲上来后，褚英第一个就醉趴下了。
东果格格似乎很气忿，吩咐奴才将烂醉如泥的褚英扶回房，再想叫人护送代善时，他却煞白着一张小脸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东果格格瞥了他一眼，叹口气，嘱咐道：“那你回去好生歇着，我过会儿命人给你送醒酒汤去。”相对于这个半醉不醉，走路踉跄，至少神智还算清醒的二弟，她显然更担心那个喝得神智不清，在下人的扶持下乱吼乱叫的大兄弟。
代善淡然的点点头。东果格格深深瞥了一眼站立一旁的我后，终于风风火火的带着一帮随从架起褚英走了。
我叹了口气，问代善：“还清醒着吗？想不想吐？还是困乏欲睡？”
他摇头，面色虽白，可那双眼眸却出奇的清澈黑亮。
“我送你回去吧！”走了两步，我心里想着的却是东果格格临去时的那别有深意的一瞥。
虽说有一帮子奴才服侍，不用我操半分心，可代善听到这话，仍是难掩欣喜的露出了柔柔的笑容。
回到代善的住所，张罗着把他弄到炕上歪着，这个孩子始终淡淡的保持微笑，却一直未吭半句。我见他并未有睡意，也就坐在他床头有一茬没一茬的找话题跟他闲聊。
“那个拜音达礼贝勒到建州做什么来了？”
“提亲。”
“提亲？”
“嗯。”简简单单一个字，没了下文。
我对拜音达礼反正也没多少兴趣，这个话题就此打住。随后我眼珠一转，继续问其他八卦：“你阿玛是不是很喜欢你姐姐？”
“嗯。”
“那他为什么特别喜欢你姐姐呢？只因为她是长女么？”
代善挑了挑眉，给了我一个疑问的表情。我凑过去，小声的问：“为什么她能和你们坐在一起？下次我也和你坐一块吃饭好不好？”和衮代她们那帮福晋一起吃饭实在是太闷了。
他先是一怔，而后苍白的小脸竟然浮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咳。大姐她……随她丈夫一块坐，所以……”
“什么？她已经嫁人了？”我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她才多大，居然已经嫁人了？”
代善含笑看着我，身子稍稍动了动：“我姐今年已经十四了，她嫁给何和礼的时候是十一岁。”
轰！我眼前一暗，险些从炕头上摔下去。这是什么世界？十一岁！恐怕那女娃子都还没发育成熟吧，怎么可以这么早就嫁人？难道这个时代的男人都有恋童癖？
虽然我也知道古时女子多数都很早就嫁作他人妇，可是书上不是说一般都要过了十五及笄才论婚嫁的吗？十一岁，即便是按周岁算，那虚龄也不过只是才十二三岁，和及笄成年仍是差了两三年啊。
“怎么了？”
我猛然清醒，脸上不自在的发烫，如果按这种逻辑推断，是不是不久的将来我也会被这样胡乱的找个人早早嫁掉？！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代善微凉的手指轻柔的拂过我的刘海。
我苦笑着脱口而出：“我不想那么早嫁人……我才不要嫁给那些老得都可以做我阿玛的男人。”
代善双眼陡然绽放奇彩光芒，亮晶晶的瞳孔此刻看上去分外的漂亮迷人——这小子，再长大些肯定是个大帅哥。我心里模糊的想着，却不料被他突然用力一拉，猛地腾身坐到了他的腿上。他紧紧的抱住呆愣的我，低喃：“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东哥……我好高兴。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和你围坐在一起吃饭……我保证！”
这是说什么呢？
我强忍着酥麻的痒痒，无奈的任由他薄凉的双唇在我耳后游走，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一天之内，我居然被两个未成年的小鬼轻薄了两次，说出去大概都没人信——看来不只是古代的老男人有恋童癖，幼/齿男孩同样有严重问题。

第6章 分娩
壬辰年十月廿五，丑初。
当我还窝在被窝里重温我那点现代的旧梦时，却被屋里嘈嘈嚷嚷的声音给吵醒了。带着点窝火的情绪，我从被窝里蹭出脑袋。
辽东地寒，可这屋子里的火炕到现在都还没烧起来，仅靠屋子的两只炭炉取暖，稍不注意炉火熄了，半夜就会被活活冻醒。
不知道以前的东哥是如何糙皮厚骨地顽强抗寒的，我只知道我一到晚上就会冻得难以入眠，挨了一个多月，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困得不行，可也是挨着枕头时时冻醒。我睡的地方是孟古姐姐寝室外的明间，因这屋没有单独的厨房，所以烧炕成了格外的奢侈。孟古姐姐知道我怕冷，格外催了几次，可每次都没有回应。昨晚上我迷糊糊的睡下，服侍我的丫头阿济娜和孟古姐姐的大丫头一边看炉子烧水绣花样，一边闲聊，听她俩的口气，似乎大福晋衮代的屋里早已烧上了地炕了。
“格格……”
“咝……”我用厚厚的被子里蒙着半边脑袋，眼皮涩涩地睁开一条线。
阿济娜挨着炕头，低下头看着我，满脸焦急：“格格，醒醒。”
“什……什么事？”这屋里即使烧着炉子，热量还是远远不够。我听见里屋似乎有人在呻吟，猛地打了个激灵，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谁？发生什么事了？”
阿济娜动作迅速地将外套把我裹起来：“我的小主子，您这是做什么，起那么急……赶紧把衣裳穿好，小心受了冻。”
我已经听出那声音是孟古姐姐发出的了，急忙穿好衣裳下地：“姑姑她怎么了？”
“应该是发动了……”
我懵懵懂懂，看阿济娜一脸喜色，忽然醒悟过来，哦哦的叫了两声，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要生了吗？”看看天色，屋外一片漆黑。
“海真去叫人了，福晋吩咐说让格格到西屋去睡——这炕上得收拾起来，得把福晋挪这通炕上来……”阿济娜碎碎念地说着话，看得出来，其实她很紧张，孟古姐姐半夜肚子疼要生孩子，熟悉的海真不在跟前伺候，我和阿济娜两个客居在此的人，显得非常的多余。
没多会儿，一脸苍白的孟古姐姐被挪出了房间，她精神不是太好，却仍是不忘对我挥手：“去……去里面睡会儿……”
我摇头，这样子还能睡得着我上辈子就是天篷元帅投胎。
偏孟古姐姐虚弱又温柔的笑，笑得人没法开口拒绝：“乖……嗯！”她痛得皱了下眉，额头上挂着冷汗，缓过一口气后，继续冲着我笑，“你还小……不便待这里，去西屋睡会儿。阿济娜，照顾好东哥格格。”
炕上新铺了谷草和席子，几个嬷嬷丫头伺候着将孟古姐姐扶上炕。阿济娜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西屋，西屋空间小，却烧着三个炭炉，我想了想，对阿济娜说：“把两个炉子搬到外头去。”
海真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内栅其实并不大，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耗那么久才回来。好在终于把两个接生嬷嬷给带了来，只是这时候孟古姐姐的惨叫声已经听得我毛骨悚然了。
但后来听得多了，好像就有点精神疲劳了，包括屋外那些接生嬷嬷重复说的什么“不要使劲……”“福晋歇歇，省点力……”我迷迷瞪瞪地歪在床上，看着窗户纸上的颜色一点点的变得透亮。
早点是海真给送进来的，只是她眼睛鼻子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送早点过来时人也有点心不在焉，只是叮嘱阿济娜，守着我在屋里别乱跑出去。
结果这一守便是一天，午饭也是在西屋吃的，等到快到晚饭点时，外头接生嬷嬷喊的台词已经换成：“用力！使劲啊！”“福晋……您醒醒……再使点劲啊！”
相对而言，孟古姐姐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我侧耳听了半天，听那明间里像是突然炸了锅了一般，接生嬷嬷慌乱的尖叫声叫得人心直颤！
“怎么回事？”我噌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想掀帘子出去，却被阿济娜挡在了门口。
“格格！格格！您……”她想拦我，眼神却又闪闪烁烁地不住打量我的脸色，生怕惹我生气。
我毕竟不是真的是个不懂轻重的孩子，心里虽然焦躁，却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去重新坐下。明间的叫声依然此起彼伏，但与此同时，屋外头却一阵当啷当啷的铃响，随着鼓作铃响，念咒般的唱词也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我心头一颤，只觉得浑身莫名的发抖，颤声道：“那……外头有什么人？”
阿济娜却是面带喜色，一脸虔诚地跪伏下来：“萨满神啊！”一边说一边不住的磕头。
我越发焦躁不耐起来，外头热闹非凡，隐隐隔着窗户似乎还能听见有人在给努尔哈赤道喜，努尔哈赤那爽朗到叫人闻之厌恶的笑声时不时的盖过萨满求福的声音，但和外头笑语晏晏的场面截然相反，屋里却是凄厉如鬼域。我冷得浑身发抖，终于忍受不住冲了出去。
阿济娜还跪在地上，没提防我掀了帘子蹿了出去。
“福晋！福晋……您醒醒……再使点劲啊！”
明间里一片混乱，一脸苍白的孟古姐姐毫无知觉的闭着眼躺在冰冷的炕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巾上，愈发衬得她毫无生气。满屋子的嬷嬷，两位上了年纪的接生嬷嬷跪在炕角，一人撑着孟古姐姐的双腿，一人使劲压她的肚子。
我打了个寒颤。这哪里是在生孩子，分明就是在虐杀产妇嘛！接生嬷嬷见孟古姐姐晕厥不醒，便指使着一旁的小丫头去掐她人中。那丫头也不知道是年纪太小力道不够，还是被这阵仗吓傻了，抖抖瑟瑟地掐了半天，孟古姐姐半点反应都没有。
海真恰好端着盥洗的热水进来，见这情景，急得泪流满面，嘶声大喊：“格格！格格您要撑住啊——格格啊——”
被她那么几声格格一叫，我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忌讳，捋起袖管，动作利索的爬上炕。接生嬷嬷错愕的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这个小丫头是打哪冒出来的，我也顾不上解释，照着孟古姐姐的人中掐了下去。我指甲够长，使力也够狠，被我这么一掐，孟古姐姐居然幽幽转醒，只是表情异常的痛苦，双眼紧闭，全身哆嗦。
“把福晋扶坐起来！”接生嬷嬷也不管我是谁了，尖厉着嗓子吩咐我，“撑住——”
我扶起孟古姐姐，让她的后背靠在我身上，她仰躺半坐，接生嬷嬷又喊：“福晋，能见到小主子的头了，您再使点劲……”
孟古姐姐浑身发颤，呢喃摇头：“额涅[1]……额涅！救救我……额涅，额涅……”
接生嬷嬷大汗淋漓，那汗水倒有一半儿是吓出来的，两位老太太互相对望了一眼，我看她俩面有惊惧之色，忍不住心头一跳，一股不祥之感油然升起，忍不住喝道：“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我姑姑若有个好歹，我定要你们抵命！”
来这里一个月有余，我再不适应，也懂得在这个主仆等级观念格外强烈的社会，奴才们的生死不过是主子一念之间的抉择。那两位接生嬷嬷也许不是我的奴才，不用受我挟制，但我如今的身份是叶赫的格格，是孟古姐姐的娘家人，身后代表的是整个叶赫部落。
两接生嬷嬷终于警醒过来，赶紧慌慌张张的施救。
我愈发厉声恫吓：“今儿个我就在这里，你们若敢有半点懈怠，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这样发狠话吓唬人，但显然只有此时此地面对着满屋子的奴才，我的话才真正起到了骇人的作用。我扬声对着屋子所有的大小丫头，厉声道：“福晋母子平安则罢，若不然，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一位接生嬷嬷哆嗦着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过来，婉言劝孟古姐姐服药，我怒道：“她人都这样了，听得见你说什么吗？”我托起孟古姐姐的头，捏住她的下颌，接生嬷嬷顺势将药灌了下去。
“额……涅……咳咳……”她仍是昏昏沉沉，意识不清醒。
接生嬷嬷眼眶蓄泪，无奈地在炕头上冲我俩磕头：“格格，福晋不醒过来使力，即便是萨满神降临也是无能为力啊。奴才……奴才们真的尽力了啊！实在是……”
我也慌了起来，生孩子这事电视剧里看得多了，可真要面对现实，即便是有着丰富生育经验的老嬷嬷都束手无策，何况我这个没生过孩子的？
“海……海真！”我招呼海真过来顶替我的位置，然后慌乱地爬到孟古姐姐面前，见她昏沉呓语的惨淡模样，狠下心甩手啪啪照着她的脸就是两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将满屋子的人吓得全僵住了。我揪着孟古姐姐的衣襟，在她耳边大声嚷：“不想你的孩子跟你一块死，就给我醒过来！”
这两巴掌还真是管用，孟古姐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竟呻吟着缓缓睁开了眼。
“你就要做额涅了！为了孩子，你要坚强点！拜托了，请你千万千万挺住啊！”我随手用袖管胡乱的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心里却是充满了酸涩。可怜的女人，她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以现代的标准来看还是个未成年少女，然而此刻却已经要为升格做妈妈而痛得死去活来。
第一次，我是如此真痛恨古代的落后，要是……要是能剖宫产该有多好！要是有麻醉药该有多好！
“啊——”孟古姐姐咬着牙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的攥紧绑在腕上的白绫。
“用力！用力！”接生嬷嬷们大声呼喊。
我的心焦急的揪在一块，我还能做些什么吗？还能再做些什么可以帮到她？
“啊——啊——”
“用力——再用点力，头出来了，再……”
接生嬷嬷的喊叫声似乎也变得强而有力起来。忽然，我感觉脚下一片湿濡，低头一看，却是一汪鲜红的血水顺着席子漫延过来。看着那犹如在黑夜中盛放的殷红，我的脑子嗡地一闷，顿时头晕目眩起来。
神智再次清醒过来，却是被一阵脆亮的婴儿啼哭声给唤醒。
接生嬷嬷欣喜万分，将红彤彤、浑身皱皮的婴儿简单的擦洗了下，利索的包好。
“是阿哥还是格格？”孟古姐姐虽然虚弱，但眼睛却还勉强睁着。
“恭喜福晋，是位阿哥！”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在床头屈膝行礼，满脸堆笑。
我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和那些电视里放的白嫩嫩的小婴儿不一样，襁褓里嚅动着小嘴的小东西看起来又红又瘦，像只小猴子，一点都不好看，头上乌黑的毛发湿漉漉的黏糊在一起，两眼眯成一道缝，小鼻头塌塌的，鼻头和鼻翼布满白色的粟粒疹。
好丑！
我皱了皱鼻子，可转头却见孟古姐姐激动难抑地抽泣起来。
“恭喜你……”我轻声说，鼻子一酸，眼泪竟也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
“东哥……”孟古姐姐抓住我的手，哑声叹息，“多亏有你……”
“姑姑，您别说话，赶紧休息一会儿。”
我俩正说话，屋外陡然响起一阵欢呼声，一片嘈杂的呼声里格外响亮的掺杂着努尔哈赤的兴奋：“好啊！这就是我的八阿哥……”
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充满了苦涩，将之前为孟古姐姐产子的欣喜冲淡。
明间里人来人往，一会儿海真脚步踉跄地跑了来，微喘：“贝勒爷……爷说要看小阿哥。”
产房里是不适合爷们以及外人随意进出的，所以努尔哈赤要看孩子必然是要把孩子抱到外头去看。孟古姐姐满脸忧色，攥着我的手一紧：“东哥，姑姑求你件事……”
屋外还在热闹着，想来叶赫那拉福晋生下小阿哥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费阿拉城，所以赶来祝贺的亲友女眷已经挤满了整个内栅。我很庆幸可以不用再见到那些萨满法师，那些鬼鬼的面具让我心里实在发毛。
努尔哈赤正待在衮代的屋子里，我抱着裹得密不透风的小阿哥走进门时，努尔哈赤明显一愣，眼神诧异的闪了下，然后慢慢地从暖炕上跨下地来。
衮代的屋子很热，和孟古姐姐的那间冷冰冰的屋子实在有着天壤之别。被这屋子里干燥的暖气一烤，不知为何，我的眼睛涩痛起来。
“怎么是你？”
自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清太祖后，我有意无意的便开始避开他，好在努尔哈赤公务繁忙，白天基本不在栅内，因为孟古姐姐有孕在身，晚上他也都是留宿在其他福晋房里，很少来孟古姐姐那里逗留。也正是因为如此，衮代才敢暗里这样给孟古姐姐使绊子，明知她是个快临盆的孕妇，仍是放任她和小福晋[2]一样屋里迟迟不通火炕。
我越想越恼火，女真人和汉人不一样，他们是一夫多妻多妾，有权有势的男人身边多的就是女人，女人的地位别说没法跟男人比，就是妻妾之间也有明显的贵贱之分。孟古姐姐作为扈伦叶赫部落的格格，虽不是努尔哈赤内宅中掌权管家的大福晋，到底还是他的福晋，而不是小福晋，他们怎能如此怠慢一个怀了孩子的福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一旁的衮代一眼，衮代愣怔了下，见努尔哈赤看向她，忙笑着打圆场，明知故问的说：“这就是咱们的八阿哥吗？快抱来我看看！”
她伸手过来接，我偏往边上跨了一步，错开她的同时，却不小心撞到了努尔哈赤。
“东哥！”头顶有个声音轻声喊。
我硬着头皮抬头。
他不看我怀里的八阿哥，却是一瞬不瞬的盯住我了。那眼神太过复杂，我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和他对视，气馁地低下头。
“真想不到……呵，居然是你……东哥，我该如何赏你？”他撩开遮盖住襁褓的小棉被和毡毯，包裹在襁褓中的小阿哥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许是乍然遇光，那一直紧阖成一道细缝的眼睛微微眨了眨，臃肿的上下眼睑分裂开来，露出乌溜溜的眼珠。
我一愣，看着怀里的婴儿发起呆来，他看得见我吗？
“啧啧啧……这里。”情不自禁的，我嘴里不停的发出啧啧声，试图逗他笑。
努尔哈赤哈地大笑，吓了我一大跳：“真是够傻气的！他又不是小猫小狗，怎能这样逗弄？”
一旁的衮代陪笑说：“小阿哥才出生，还看不清人呢。”
我不置可否的撇嘴，继续逗小婴儿玩，看他小嘴像金鱼一样嚅动个不停，忍不住咯咯笑起。
努尔哈赤突然说道：“这么喜欢他，给他起个名如何？”
“起名字？”我困惑地抬头。
“是啊，你既是他的采生人，为他取个名字也是天经地义。”
我并不太清楚他说的采生人是什么意思，但是说到起名字……如果是让我起汉名我会，可是女真人的名字，我却是一点基本概念也没有。万一起错了，岂不是又要闹大笑话？
“那个……”有道灵光在我脑海里飞快闪过，在我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已然脱口而出：“皇太极——”
努尔哈赤顿了顿，朗声大笑：“好名字！就叫皇太极！”他一把托住我的腰，高高举起我，我拼命压住舌尖下的尖叫，搂紧襁褓，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孩子给摔了。努尔哈赤却只是兴奋的大喊，“八阿哥——爱新觉罗皇太极！”
轰隆！犹如一道天雷劈在我耳边！
天旋地转！
刹那间，满屋子嗡嗡嗡地只回荡着一个意义深远的名字——爱新觉罗皇太极！
[1]额涅：满语发音eniye，妈妈的意思。
[2]小福晋：满语原文发音ajige fujin，音译阿济格福晋，汉语翻写为小福晋，妾的意思。

第7章 叶赫
女真族分为建州、扈伦、野人三大部，属于奴儿干都司。
建州又分建州和长白山两部。建州有哲陈、浑河、苏克素护河、董鄂、完颜五部。长白山有珠舍哩、讷殷、鸭绿江三部。哲陈在安东柳和县东，浑河在安东新宾县西北，苏克素护河在柳河县境，董鄂在通化县北佟家江流域，完颜在吉林敦化县西。珠舍哩在安东临江县北，讷殷在安东长白县内，鸭绿江在鸭绿江上游。
扈伦分哈达、叶赫、乌拉、辉发四部。辉发在安东辉南县内，哈达在辉南县西北，叶赫在吉林四平县东北，乌拉在吉林省城。
野人分为渥集、库尔喀和瓦尔喀三部。渥集在松花江穆棱市东北，库尔喀在松花江宁安县与黑龙江下游，瓦尔喀在松花江延吉县北与乌苏里江上游。
目光沿着羊皮纸上描绘的黑色线条来回穿梭了两三遍，我开始觉得头昏脑胀——其实代善绘制的这张地图甚为精妙，一点也看不出是出自一个九岁孩童之手，想来已经不难看出他今后在行军打仗方面会是个天生的将才。
问题出在我身上，我是个对地理概念完全白痴的人！
自打从费阿拉城出来，马车已经一路晃悠了四五天，颠得我屁股发麻，全身僵硬，却仍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到底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在哪里？
好在小丫头阿济娜倒是十分乖巧懂事，怕我坐车气闷，不时指点着沿途的江山风景逗我说笑。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我是极怕冷的主，辽东的气候本来就差，这又是将近年关，大雪纷飞，滴水成冰，自然更是冻得人浑身直哆嗦。
我可是打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何时曾挨过这样冰天雪地的冬天？
“呼……”我缩在厚厚的软衾内，手里捧着暖炉，瑟瑟发抖。
“格格，喝碗奶/子暖暖身子。”
我浅浅的尝了口，觉得味道怪怪的，不是很喜欢，于是摇了摇头。
旅途寂寞无聊，我只能拿温习地图来打发时间。如果没必要，我甚至连话都懒得开口说，尽量保持体内的温度。
继续回来研究地理环境。
话说此时的建州已经基本被努尔哈赤统一，现如今在辽东，除了不成多大气候的野人女真外，目前能与建州女真势均力敌的只有扈伦女真四部，外加蒙古察哈尔等部。
我低头沉吟，蒙古离得稍远，扈伦四部却是近在咫尺，如果史实无误，努尔哈赤是必定会统一整个女真部落的，甚至在未来的二十年里，逐步建国称汗。接着他的儿子皇太极会称帝，然后多尔衮会打进北京紫禁城，顺治帝最终会登上金銮殿的宝座……
嘘，是我扯远了，那些都将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就目前而言，皇太极还在他额涅怀里幸福无忧的啜着奶水呢。
想到小皇太极，我不禁露出愉悦的微笑。
“格格，最近难得看见您笑呢。”阿济娜欢喜的说，“自打跟淑勒贝勒的阿哥分手后，奴才就没见您真心笑过。”
我知道这鬼丫头指的是并非是皇太极，而是褚英和代善。这两小家伙在得知我们一行人决定赶在年前返回叶赫时便闷闷不乐。代善还好，喜怒不曾摆到脸上，虽然抑郁寡言，但到底不失一个阿哥应有的身份和体面。反倒是那个褚英，一听说我要走，急得哇哇大叫，还险些跟孟古姐姐顶起来。他可真是仗着自己大阿哥的身份，一点没把他阿玛的福晋放在眼里。
我揉揉眉心，眼睛有点酸涩，于是索性歪在软衾上假寐，回想起当日出发时的情景，不免叹息。代善隐忍不发的一直保持沉默，褚英却骑马追出了费阿拉，一直护送到了建州边界，最后还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嫌他碍事，板下脸才硬赶了他回去。
唉，他们虽然调皮，性子还都带了点色味，但到底是我在这个时代交到的第一批朋友，说以后不会想念他们，那是假话。
“格格！格格！”阿济娜挨着我轻声呼唤，“格格睡着了？”
“嗯，睡着了。”我闷闷的回答。
阿济娜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娇笑：“格格你真逗。”她歪着脑袋，仔仔细细的瞅了我两眼，我觉着古怪，便问：“怎么了？”
她笑说：“格格的性子变得开朗多了，奴才以前可从未见您跟谁开过玩笑呢。”
“哦，是吗？”我一下来了兴致，拍拍身边的熊皮褥子，“过来坐，跟我多讲讲以前的事……你知道的，我烧坏了脑子，以前的事统统都不记得了。”
阿济娜谦卑的微笑：“格格要听什么，奴才便说什么……”
“嗯……”我见她不愿过来，知道她谨守主仆的本分，也不为难她，于是只问：“我阿玛和额涅是什么人？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对了，我一直没弄清我和叶赫那拉福晋的关系，他们总说她是我姑姑，可我有次听东果格格的口气，好像又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济娜想了想，约莫是觉着我这些问题问得实在古怪，我也不敢催她，更不敢与她目光对视，只得闷头看着那张熊皮，心里却在暗自打鼓——听说这丫头打五岁起便跟在东哥格格身边做贴身侍女，我这些问题问得这么白，会不会被她看出些许端倪？
“格格……”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这叫奴才从何讲起好呢？叶赫是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奴才只拣些要紧的说吧。格格的玛法[1]清佳砮贝勒和叶赫那拉福晋的阿玛杨吉砮贝勒是对亲兄弟……”
我在心里飞快的推算，恍然——这么说我和孟古姐姐的关系算是堂姑侄？！
“咱们叶赫与别处不同，沿着叶赫河东西两岸各建了两座城池，当时清佳砮贝勒居西城，杨吉砮贝勒居东城，东西二城首尾呼应……”乖乖，果然是大家族，照此推算，我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肯定少不了。“……现如今西城的首领是格格的阿玛布斋贝勒，东城的首领是那林布禄贝勒。孟古姐姐福晋便是那林布禄贝勒的亲妹，想当年这门亲事还是杨吉砮贝勒爷慧眼识英雄，亲自定下的呢。”阿济娜已然一副深深迷醉的小女儿痴态，看样子自古美人还是爱英雄，只可惜这世上的美人却多半没有眼力劲，没能看透英雄的背面其实不过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会有男人的劣根性，特别还是在连封建制标准都还没达到的满洲奴隶制社会里，男人更是嚣张得一塌糊涂。
在这里，女人算什么？不过是男人屋里摆放的家具，圈里豢养的牲畜，炕上暖被窝的玩意罢了！
我冷然的注视着她，她却仍是一副深深陶醉其中的模样，不由叫我更加心灰意冷。看来这里的女性同胞们一个个还都挺认命知足的。连当人家的众多小老婆之中的一个，也会被其他人羡慕得要死！
“阿济娜！”我终于忍无可忍，伸指在她额头敲了个暴栗，“不要中毒太深了！”人若不自救，那便真的是没救了！
“哇！”阿济娜闷闷的揉着发红的额头，一脸的茫然，显然不知道我这个主子为什么突然打她。她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的挪动身子，退到车厢的角落里去。
我看着她唯唯诺诺，卑卑怯怯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1]玛法：满语发音mafa，祖父的意思。

第8章 往事
叶赫部地近北方，大明称之为北关。在海西扈伦四部中，叶赫部东临辉发，南接哈达，西靠蒙古，西南方向距开原较近，北与乌拉相通。叶赫先世姓土默特氏，后灭扈伦那拉部，遂姓那拉氏。叶赫属下管辖十五部，其部民素以勇猛、善骑射著称。
叶赫部所在的叶赫城，又分为东、西二城。
西城依山面水，它位于叶赫河北岸三百米处的山坡上。城是依山建筑，城墙宽厚高峻，由土石混杂一块筑成，分为内外二城。外城周长五里左右，全依地势围筑；内城修在外城中东南部的平顶山丘上，随地势围筑呈不规则形状，周长约二里有余。
在西城以东为叶赫东城，它北临叶赫河，南依岭岗，依山岗筑成，城墙高大耸阔，石城外用木栅围成一周，谓之栅城；在石城内又有木城。在三城之间均有护城壕沟相隔，并在壕沟之间建有桥梁，可以互通往来，便利异常。
木城中建有偌大的一座八角的明楼，此刻我便正坐在这八角明楼的一间房内，暖暖的捧着茶碗发呆。
阿济娜忙忙碌碌的指挥着一干下人，将我的一些随身衣物一件件的取出，归置。
我有些困惑，为什么我明明是布斋的女儿，却不回西城，反而住在东城？
“那个……”
“格格有何吩咐？”阿济娜刚巧出门了，吩咐在外屋当差的一个小丫头在我跟前伺候着。我眨巴下眼，心想问你也是白问，就是从阿济娜嘴里，也不定能问出什么事来。每回只要一问起我阿玛的事，她言辞总是躲躲闪闪的，也不知道在藏掖些什么。
我挥挥手说：“没事。”
小丫头木讷的行了个跪安礼后退下。
打量这个透着浓浓陌生感的房间，压抑在我内心许久的寂寥情绪突然全部涌了出来。到古代这么久，这还是我头一次如此强烈的想念现代，也许……是因为换了个陌生环境吧。
手指慢慢抚过床榻上雕刻的繁杂花样，我心里一阵泛酸，以后恐怕要在这个陌生地方长期生活下去了，因为这里是我在这个时代的家。
家啊……家的概念是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回过头，只见一身穿玫瑰紫褂面，拥着黑色貂皮斗篷的中年男子手扶着门框，气喘如牛的望着我，眼里满是又惊又喜的神情。
我才一怔，他就从门槛外跨了进来，顾不及去解了斗篷，疾走两步，一把搂住了我：“我的东哥！我的小东哥……你终于回来了。可把阿玛想死了！”
斗篷上落了白色的雪，衣襟挟带着一股凛冽寒气，我被他抱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间的用手挡开他的身子。他错愕的看了我一眼，痛心的说：“还不能原谅阿玛吗？阿玛已经知错了……你这次任性离家去建州，阿玛也不曾拦你，只是想你欢喜便好。”
虽然已经认知到眼前这个男人便是东哥的阿玛布斋，但是突如其来的亲情还是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只得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阿济娜。
阿济娜果然机灵，见我向她求援，忙上前行礼说：“回贝勒爷，格格在建州生了场大病，大好后便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布斋一愣，扶着我的肩膀细细打量：“难道是真的？我上月才接到努尔哈赤的书信，只是不信。”他上下摸索，怜惜而又心疼的说，“如今你可大好了？身上还有什么不适吗？要不要命大夫过来瞧瞧。”
我见他爱女心切，心里也觉暖暖的，有这样的父亲疼爱着，东哥应该是个很幸福的女孩子吧？
“不必了。阿玛……”我低低的喊他。这辈子我还从没喊过爸爸，在现代我只是个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亲生父母打从生下我就抛弃了我。没想到如今做了东哥，居然平白无故的多了个阿玛，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对我的一种补偿？
“阿玛，我除了不记得事之外，一切都好，身子也比以前结实了许多，您不必担心。”叫了几次，这阿玛竟是喊得越来越顺口。
布斋又仔仔细细的看了我两眼，终于笑道：“果然是长高了些，人也觉着精神多了。这次去建州，可瞧见你姑姑没？她可安好？”
“姑姑她才生了位小阿哥，取名皇太极！”
“哦？有这等喜事？”布斋喜上眉梢，回头对身后一人说，“孟古姐姐得子，咱们可不能不送礼，这份面子叶赫得给她撑足了。”
“是。”那人微笑作答。他是跟着布斋一块进来的中年男子，瘦长脸，八字须，颧骨高高突起，给人的感觉不是很爽利，就像他身上穿的夹袄一个颜色，灰灰的。
“这是你额其克[1]。”布斋见我愣神，忙解释说，“唉，好好的，怎么……”话说一半，那林布禄把手搭在他肩上，笑着说：“这也没什么，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他虽然笑着，可我觉着那笑容阴沉得诡异。
一时又说了些别的话题，布斋和那林布禄显然还有重要事情要商谈，于是匆匆忙忙的又走了。临走，他还关照我一句说：“若是还不想回去，便仍住在这里。什么时候你想回去了，便告诉阿玛一声……你哥哥也挺想你的。”
我满心欢喜的送他出了八角明楼，随后回屋打算去好好补个美容觉，以养这么些天在马车上所受的苦。可谁知走到门口，无意中听见外屋伺侯茶水的小丫头正在和阿济娜说话，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欢快雀跃，一点也不像在我跟前时那么木讷。
这可真是奇怪了，难道我是老虎，在我面前说笑半句，我就会吃了她不成？
“阿济娜姐姐，格格这趟出门，回来可真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和大爷一见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有时二爷在边上劝解两句，她连二爷的话都会顶回去。今儿个倒真是新鲜，别说没拌上半句嘴，父女两个还有说有笑的……”
“格格性子是有些变化，不过，还是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吧？”
“真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吗？那也就是说……她把歹商贝勒的事也给……”
“嘘。”阿济娜突然捂住她的嘴，“小声些，格格回来听到了怎么办？”
我一懔，这里头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大秘密？虽然我不是很八卦的人，但是有秘密听，自然也会好奇。
“我瞅见格格送爷出门了，一时半会哪里还会回来？她原先就不爱在这屋待，三天两头跑出去遛马。她在这里住着那是客，二爷不好约束她，二福晋更是不敢管她……阿济娜姐姐，你说这次格格气消了，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搬回西城住了？”
阿济娜轻笑：“我看是你这小蹄子想见大阿哥想疯了吧？”屋内传出两人嬉戏打闹的声音，好一会，阿济娜才又说，“你也别急，格格忘了歹商贝勒，自然也就不会再和大爷怄气，搬回去那是早晚的事。所以今儿个我吩咐他们把好些东西直接拉回西城去了，都没拿过来……”
“唉，只可怜了歹商贝勒，死得真有些不值了！咱们家格格虽说不是顶喜欢他，可也没说讨厌不嫁他。去年我还以为格格嫁去哈达，姐姐你必定会跟了去，少不得日后我要一个人寂寞了……谁曾想这不过是大爷和二爷拿格格作饵，订下的计策。歹商贝勒还满心欢喜的从哈达亲自过来迎娶，结果……”
“行了，别再说了。要是被爷知道咱俩嚼这舌根，非揭了咱俩的皮不可。”
阿济娜毕竟老成，那丫头却混不在乎的说：“怕什么，又没旁人。我只是替歹商贝勒可惜了，好好的为一个女人白白搭送了一条性命！偏咱们格格还把他给忘了……”
“这话我听着可别扭，难道你的意思还是怪格格的不是了？”阿济娜毕竟是我的贴身丫头，这话一听就知道她心里向着我。
“我哪敢啊……”小丫头轻笑，“咱们的布喜娅玛拉格格，可是打才出生，便被族里最有威望的萨满预言，她将来可是……”
声音越说越低，我悄悄扒着窗棂往里偷看，却见她俩走进里屋替我收拾床褥去了，虽还在交谈，却因为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我又不能冲进房去继续听壁脚，只能悻悻作罢。
不过……就刚才听来的八卦，可真有点叫人消受不了。
居然有个人，因为“我”死掉了！
真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1]额其克：满语发音ecike，叔叔的意思。

第9章 惨败
转眼便是农历除夕，按明朝皇帝朱翊钧的在位年号计算，明年正是万历二十一年，只是关外百姓很少以明朝皇帝的年号计年，像阿济娜这样的小丫头甚至搞不清明朝皇帝是谁，多大的年纪……所以一般说起纪年来，都以干支计算。
来年，是人们口中的癸巳年，也正是我心里掐算的公元1593年。
小时候我都是在福利院过的年，虽没什么亲人，但至少图个人多还不算太孤单，后来就读中专，在校寄宿，寒暑假忙着打工挣学费，连福利院都很少有空回。等毕业后参加工作，年节时忙着加班加点，调到sam那个部门后，经常出差到外地跑专访，更是忙得大年夜晚上都回不了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过年的冷清和忙碌。
相比而言，在古代的第一个新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悠闲也是最热闹的。不仅是因为年味比现代的要强上数倍，还多亏了这叶赫那拉家族人丁兴旺。
布斋所出的女儿并不只我一个，我也不可能指望着古代的男人只生一个女儿。事实上，在多妻多子的时代，我之所以能够在众姐妹们中脱颖而出，关键在于我这张与众不同的脸蛋。
布喜娅玛拉，长得极美！美到我每次照镜梳妆的时候，都会看得呆愣出神，久而久之阿济娜那丫头几乎以为我这个主子得了自恋情结。
这样的一副花容月貌，随着年岁的增长，或许会变得更加妩媚动人吧？清纯中透着跳脱的妖娆，这是我从镜子里的那张脸上看到的真实形容词。
虽然因为年幼身量未足，但是仅凭着这张脸，她已是当之无愧于“女真族第一美人”的称号。
而在现代，以我的长相，不过是中上之姿，说不上难看，却也绝对不属于明星脸孔那一类人，所以走在大街上绝对不用担心会产生那种回头率300％的超强恐怖感。可是……东哥不同！大大的不同！
初来古代的那会儿我还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同的感受，可是自打听说曾经有个男人轻易就为了“我”而赔上一条性命后，我开始真正注意到东哥的美貌所能带来影响力是多么的巨大和可怕。我开始留意那些平时并不曾仔细体察的追逐目光，骇然发现但凡是男人，不论老少，只要见我第一面，眼神就会立即走样。
打那以后，那些个惊艳赞赏乃至贪婪猥亵的目光，我真是一个不落的统统体会了个遍。
做了二十三年的平凡人，今儿才算真实的过了回美女的瘾。然后我猛然发觉，我讨厌做美女！真的很讨厌！
在这样频繁的目光追逐中，我发觉我正在慢慢的失去自我，失去那个原先的我——那个平凡而又真实的步悠然！
终于，在繁华和热闹的新春过后，我最害怕的面对的，长久深埋在我心底的那个隐忧悄然浮出水面。
癸巳年六月，乌拉部首领满泰贝勒因慕我美名，亲自替其弟布占泰到叶赫来求亲。其时正值努尔哈赤的建州势力日益壮大，对扈伦女真四部均造成极大的威胁。那林布禄和布斋为了横向笼络乌拉，当即应允了这门亲事。
等我知晓之时，满泰早已带着他的部下欢欢喜喜的返回了乌拉，而我只能望着大厅内满当当的聘礼，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还是……逃不掉。
无论我心里有多么的不愿意，这个身体所处的时代却由不得我这个弱小的女子来反驳半句。无论布斋多么宠爱我，在他眼里我也不过就是一个迟早要嫁作他人妇的女儿罢了，与其他女子毫无半点分别。
从没有这一刻，我是如此痛恨拥有这张脸孔，美丽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道要命的枷锁，牢牢束缚住我，将我硬生生的推入万丈深渊。
同年九月。
叶赫贝勒布斋、那林布禄，与哈达贝勒孟格布禄、乌拉贝勒满泰之弟布占泰、辉发贝勒拜音达礼，联合长白山珠舍哩、讷殷二部，以及蒙古科尔沁、锡伯、卦勒察三部，结成以叶赫部为首的九部联军，号称三万人，分兵三路，浩浩荡荡，直奔费阿拉城而去。
途中，九部之师攻扎喀、黑济格两城，均不得手，两军最后迎战古勒山。努尔哈赤兵力未及一半，据险而阵，命部下额亦都带领百人挑战。叶赫布斋策马迎战，马触木跌倒，被额亦都部将吴谈杀死。科尔沁贝勒明安马陷泥淖，换了个骣头后仓皇逃走。九部之师大败，乌拉部布占泰被俘，其余兵马俘获更是不计其数。努尔哈赤更是乘机灭了讷殷、珠舍里，建州女真至此全部归于努尔哈赤。
消息传到叶赫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早已知道历史上的努尔哈赤骁勇善战，一生之中打仗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九部之败早在我预料之中，然而当听到布斋身亡的噩耗时，在情感上我仍是接受不了。
虽然与他相处仅仅半年，虽然他曾经把我当作筹码以换取政治联姻，但是他毕竟是我阿玛，是我人生里真真切切第一次喊出口的父亲。面对他的死，我不能不心痛悲伤。
数日后，侥幸从战场上逃脱的那林布禄带着布斋的尸首回到叶赫。
当时的我被阿济娜扶到前厅，只觉得两腿如灌了铅水一般难以拖动。只见满身狼狈的那林布禄老泪纵横的扶着棺木，而布斋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哥哥布扬古，从我身后飞快的蹿了过去。
棺木并未合盖，几乎在他扑到棺木上的同时，一声悲鸣哀嚎从他嗓子里迸发出来：“阿玛——”
我感同身受，内心隐隐作痛。布扬古在大叫一声后，一口气没缓过来，竟闭着眼昏死过去，脑门重重的磕在了棺木的尖顶上。
那林布禄抱住他失声痛哭：“布扬古啊！你阿玛死得太惨了……努尔哈赤那个卑鄙的家伙，竟然将你阿玛的尸首砍成两截，只肯归还一半给我们！他将你阿玛另一半尸身挑在城头上当作战利品来炫耀……”
布扬古脸色煞白，咬紧牙关身子微颤，我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可怕的表情，但是只要一想到努尔哈赤的嚣张与得意，我便浑身战栗。
痛哭中的那林布禄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我，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不禁一寒，一缕不祥之感油然从心底升起。
“努尔哈赤声称，若想要回另一半尸身，除非……”
不要说，不要说……我在心底呐喊，身子微微打颤。
“献上……东哥……”
我一冷，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彻骨透心的冷。
布扬古缓缓仰起头来，眸瞳深深的睨着我，那样期待而又喜悦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难道真的想按照努尔哈赤所说的那样，把我……
不！我退后一步，骨子里的倔强和反抗意识噌地冒起，我才不要被人当作玩物一般送来送去：“休想把我送给努尔哈赤！”
布扬古的目光骤然一寒，那林布禄也是一脸责难的望着我，仿佛我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咽了口干沫，随即摆出一副气愤填膺的样子，斥责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怎么可能委身下嫁给一个害死我阿玛的魔鬼？我——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今日在此指天发誓，他日谁若是能杀死努尔哈赤替我阿玛报仇，我便立即下嫁于他，绝不反悔！如若有违此誓，当如此木！”我拔出随身佩带的匕首，用力狠狠剁下面前案几的一只几脚。
女真人信重誓言，他们平时说话随意，但轻易绝不起誓，一旦向上天赌咒发誓，都会被看成是一种不可轻易违背的承诺和信仰。果不其然，我这份大义凛然之气当场就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布扬古和那林布禄。
见厅内的一些亲族开始窃窃私语，频频点头赞许我所说的话，我手指紧抓着阿济娜的胳膊，紧张得手心里全是黏黏的汗水。天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多害怕。
幸好我清楚的知道努尔哈赤最终是寿终正寝，正常亡故，他没被任何人杀死，所以尽管我发的誓言如此恶毒，却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真的要去履行诺言。在这一点上，我毕竟还是耍了点先知的小聪明。
悄悄吁了口气，我知道暂时我可以不必担心会再受到叔兄的逼迫而去嫁给努尔哈赤。甚至托九部之战的福，我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布占泰被俘，至今是生是死还是个未知数，这门亲事就某种意义而言，可以说已然告吹。我如今又回复了自由之身，才不会白痴得再次跳进政治婚姻的火坑中去。
从今以后，我要更加小心的维系住我的自由生活，不能再被人任意摆布。
“东哥！”布扬古感性的走过来望着我，显然也被我的那些话深深打动，“我不会再逼你嫁给努尔哈赤，但是……你仍需亲自到费阿拉走一趟，”他目光悠长深远的瞅着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去求姑姑帮忙，还是……总之，你一定要把阿玛的尸首给我带回来！”

第10章 婚礼
仅仅时隔一年，我便又重新沿着去年那条来叶赫的老路，默默的回到了费阿拉城。
城中的景物并未有多大的改变，然而我的心境，却已比那时苍凉了许多。
阿济娜先一步跳下马车，车帘打起，我弯着身子准备下车时，才猛然发觉，那双白皙修长的，替我撩起帘子的手并非属于阿济娜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仍旧温润如玉般的清澈眼眸，一如记忆中那般，我不由笑了，一扫漫漫旅途中的不快与郁闷。
虽不过一年时间，代善却明显长高了许多，眉宇间已有种大男孩的神气。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手将我从车内带出来，在我预备踩着事先搁好的脚凳下地的时候，他却突然合臂抱住了我的腰。
“欢迎回家，东哥！”他的呼吸热烈的喷到我的耳后，惹得我瘙痒难忍的大笑起来。这个孩子，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我突然有种乍见亲人般的感动，只为了他这一句“欢迎回家”。
下车后，任由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指仍是带着股凉意，好似从来就不会暖的。我拿眼角偷偷瞄他，发觉他虽然一言不发，眉梢却是温柔的带着笑意。
“姑姑好么？”
“好。”
“八阿哥好么？”
“好。”
“东果姐姐好么？”
“好。”
“褚英……”
他突然停下来，面向着我站定，我没抬头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
“都好。”他轻轻叹息。
我缓缓抬起头，看定他。变声期过后，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柔和的磁性，就像春日里和煦的暖风，给人以温凉的惬意。我望着他笑：“你好么？”
他眨眨眼，手抚上我的眉眼鬓角，终于他吁了口气，轻柔的笑说：“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我哈哈一笑，多日来的阴霾情绪在他的笑容里融化殆尽，我挽起他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那你以后可要多陪陪我，我一个人呆久了会无聊，无聊久了就会想回叶赫……”
衣袖下的肌肉一紧，他缓缓说：“我不会让你无聊的。”
孟古姐姐搬了间屋子，比原先住的大，是座三开间的屋子，东首进门便是小厨房，屋里的万字炕早早通了暖。我坐在炕上，看着正在悠车里安眠的小皇太极，孟古姐姐见我一脸倦意，不及和我细聊，便劝我躺下补眠。
努尔哈赤至今未曾露面，褚英和东果格格也未见人影，只是屋里多了两个使唤丫头，孟古姐姐说是努尔哈赤特意吩咐指给我的，怕阿济娜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掌灯时分我才醒了，其实是肚子空空给饿醒的。原想随便找点点心填了肚子继续倒头睡的，可阿济娜告诉我，说今天晚上内城里办喜宴，孟古姐姐和小皇太极都已不在屋里，炕桌上留了一套新做的衣裳。
看着那身颜色鲜亮的大红长袍，绸缎面料的，领子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暗纹，摸上去手感柔滑如水。我先是一惊，心里寒碜碜的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我还真怕这场喜宴有什么大陷阱，就专等着我傻不拉几地往里跳。
趁阿济娜替我梳头的那会儿工夫，我定了定神，问她：“可知道是谁办喜事？”
“听说是舒尔哈齐贝勒家的格格，新郎却不知是谁。”我一听立马松了口气，紧绷的脸皮舒缓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来我还真赶巧了，一来便有热闹可瞧。”我还真对满人的婚礼充满好奇，平时只是在电视里演的清宫戏里见过，只觉得热闹非凡。
“好了！格格。”对镜细瞧，阿济娜把我的辫子打散了，头发全部梳拢上去，在脑后梳了个把子头，顶上簪了一对小小的金镶玉的缠丝牡丹花，我不由眉心一皱，“我不记得有这首饰。”
“这是晌午淑勒贝勒爷赏的。”
“俗！”我没来由的心生厌恶，抬手摘下那两朵金牡丹，摔在地上。
阿济娜低呼一声，急忙抢上前去捡起来，吓得脸都白了。
我不去管那玩意摔坏与否，回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云堆翠髻，靥若春桃，蛾眉颦蹙，通身贵气，不禁怒气直冲脑门，双手毫不犹豫的将梳好的把子头拆乱。
阿济娜被我疯狂的举动吓呆，等我散了满肩的长发后才恍然大悟，叫道：“格格，你这是做什么？”
我站起走到一边，就着铜盆里已经慢慢冷却的的水低头泼到脸上，将上好的妆容洗了个干净。
“不用整那麻烦，你只管把我的头发绑两股小辫就成。”斜眼瞟见脚踏上还搁着一双崭新的花盆底新鞋，不由冷笑，一脚将它们踢飞，“我也不用穿这劳什子的东西，一来我穿了走不了路，二来我年岁尚幼，不必穿这妇人的东西。”
“格格！”阿济娜被我吓得不轻，“那哪成？这些都是淑勒贝勒特意吩咐奴才这么做的……”
“你是他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横眉冷对她。
好啊，努尔哈赤的人我还没见着，我的丫头倒已被他胁持了去。果然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如今情势已是逼得我连口大气也喘不过来，改日他若是要算计我些什么，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格格……”
“梳头！”我忿恨的坐下，“照我说的做，有什么事我替你顶着就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可惜我这条鱼是带着剧毒的河豚，就算注定要被人宰，我绝不会让吃我的人有好下场。
早知道这一趟来，就是孤身来闯龙潭虎穴，不过就是一个“拼”字罢了。
费阿拉城分套城、外城和内城三部分，内城中又设木栅，亲属一般住在内城，努尔哈赤和他的福晋们则住在栅内。
夜里的婚宴办在栅外，内城中居住的一些亲属以及部下约莫有百来号人参加了婚宴，我本想溜出去瞧热闹，可是孟古姐姐怕我太过抛头露脸失了体面，竟拉着我跟一帮女眷挤在一处唠嗑。一个时辰下来，差点没把我给闷死。
幸好后来乳母嬷嬷把皇太极给抱了来，说是八阿哥吵着要见额涅，这才及时解了我的乏闷。一岁多的小皇太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脸长得白白胖胖，五官混杂了努尔哈赤的刚毅和孟古姐姐的柔和，真是个奇特的小子。
我一晚上就靠逗他打发时间，他先还见我有些怕生，玩到后来，竟用小手巴着我的小辫，凑过红红的小嘴来亲我，惹来一群女人们的哄堂大笑。
“东哥格格果然是国色天香，那勾魂的魅力连我们八阿哥也抵挡不住。”说这话的是努尔哈赤的小福晋钮祜禄氏，她虽面带微笑，但那话中的凉薄之意却是连白痴都听得出来。
我原本心里就窝着火，正像个刺猬一般张着刺随时随地等着反击，她这话恰恰撞在我枪口上。我笑容一收，正待开火，孟古姐姐却突然走到我面前，借着将皇太极抱回去的同时，伸手在我腕上捏了下。
只见她眉心若蹙，目光中隐隐透出无奈和凄凉，我刚提到嗓子口的一句话顿时又咽了回去，挫败的耷下肩膀。
钮祜禄氏甚是得意，坐在她对面的衮代明明看到了一切，却没吭声，只是低垂着眼睑，默默的磕着瓜子。我知道她们这是听到风声，知道努尔哈赤向叶赫施压索要了我来，一个个心里嫉恨我年轻貌美，在丈夫面前不好发作，这会子故意刁难我来了。
女真人与汉人不同，汉人婚配奉行的是一夫一妻，而女真人的婚配却是名副其实的一夫多妻。若单论地位而言，无论是大福晋，还是福晋，都是妻子，同样享受着主子待遇。而小福晋则类似于汉人所谓的妾侍，在家中的地位也只比寻常奴才略高而已。
钮祜禄氏作为小福晋，以她的身份，按理便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和我对作。我目光一掠，在衮代无动于衷的脸上打了个转，顿时了然省悟。
就凭这点水平也想打击我？
我不禁暗自冷笑，真是一群无聊至极的愚蠢女人！再次侧目看了眼孟古姐姐，我只是替她可怜，前阵子的九部联战，因为叶赫的关系，势必造成她在努尔哈赤跟前的一时失宠，好在她已经给努尔哈赤生下一子，否则境遇更加不敢想象。
深吸了口气，我缓缓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眯眸浅笑：“姑姑，这屋子里一股大蒜味，我还是到外头透会气吧，没得被熏死。”也不等看她们是何反应，我三步并作两步的绕出屋子，趁着夜色闪到了一处回廊下。
“哈、哈、哈！”对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我大声冷笑三声，借此发泄我一肚子的愤怒。
好在我向来是个乐天派，要不然在儿童福利院这么些年，连这些磕磕绊绊都看不开的话，早成了个有问题的自闭儿了。哼，想打击我，门都没有！
“呵……”夜里有个含糊的嗓音嗤笑了声。
我一愣，这会子会是谁跟我一样猫在回廊里？转头看看灯火通明处，喜房那边正闹得人声鼎沸，也不会有人往这里来。
“是谁在那儿？”
“呵。”又是淡淡的一声轻笑。我并不怕鬼，事实上我自己不就是个鬼？正待沉下脸呵叱，那头假山后却晃晃悠悠的转出个人影来。
“谁？”天太黑，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从高大的轮廓上猜测这是个男的，手里还提拉着一个酒坛子，八成是喝醉了，糊里糊涂才闯到这里来。
“你又是谁？”我看不清他，他同样也看不清我，更何况他的话音明显已带了七分醉意。
我想了想，不愿说破自己的身份，于是故意只报内眷才知道的小名：“我是东哥。”
“东哥？”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长长叹口气，一个踉跄坐在了回廊的石凳上，仰头又是灌了一口酒。
酒坛子晃悠的水声在夜里听来是那么的清晰：“你是哪房的丫头？嗯？”他突然伸出手来，在我还没来得及躲避时，遽然攥住了我，用力将我拉到怀里，强行按坐到了他的右腿上。
可恶！一身的酒气！我毫不犹豫抬腿，膝盖蹬到了他的裆下。
“唔！”他闷哼一声，身子震颤，痛得弯下腰去，手里的酒坛啪地跌到地上摔个粉碎。我趁机从他身边跳开，却没跑远，站在七八米开外冷冷的盯着他：“想借酒发疯，你可找错了人。”
“你……”他倒抽着气，躬着身指着我。
我退后两步，冷冷的说：“你最好不要乱动，这里离新房不远，我若是大声尖叫，肯定会引来一大帮人。”
“你……不是奴才？”他沉声吸气，缓缓直起身，我也不避讳，有持无恐的看着他。“你是努尔哈赤的侄女？女儿？福晋？”他一个个猜下去，显然已经意识到我并非是个普通的小丫头。
“都不是。”我挥挥手，“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要喝酒的话去大厅喝吧！”
他漠然，死寂沉沉的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蛰伏如一只冬眠沉睡的黑熊。
“呵，呵呵……”他忽然低沉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放越大，到后来竟笑得犹如发疯一般，“果然……这里的确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我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我本来就他娘的不该待在这里！”
他猝然发力，气势惊人的向我直冲过来，我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便被他捂住了嘴，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发觉竟被他压倒在地上，他冷笑：“连努尔哈赤家的一个小丫头也敢出言讥讽我，哼哼，看来我真是英雄末路，穷困潦倒……”
“唔唔……”我拼命扭动，无奈双腿被他膝盖压得死死的。可恶啊，以我才十一岁的身体来说，根本无法和他的力道抗衡！该死的，他这股子蛮力，别说十一岁，就是我长到二十岁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你最好乖乖的别叫，否则……在你喊出声之前，我就能轻而易举的拧断你的脖子。”听出他口气已有松动，我忙不迭的点头。他冷冷一笑，缓缓放开捂住我嘴的那只手，将我从地上轻松拖起，可是他的右手却始终卡在我的脖子上，僵硬如铁的手指箍得我的脖子生疼。
“好，很听话……”他含糊的笑，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让我一阵恶心，“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装出顺从的样子，不敢再拂逆他：“我是东哥格格……”
“格格……很好啊，是个主子呢。你是努尔哈赤的女儿还是舒尔哈齐的女儿？哼，没关系，是谁的女儿都没关系……”他用左手轻轻拂开我凌乱的碎发，猛然愣住，醉意朦胧的眼眸射出一抹惊艳之色。“呵，没想到……爱新觉罗家族里竟然会有如此绝色……东哥！东哥……早知有你，我何必被迫强娶额实泰？不过……没关系，反正娶一个也是娶，两个、三个也都一样……”
我心里一惊，舒尔哈齐的女儿额实泰，正是今天晚上的新娘……难道说，这个人竟是……
“男人真是贪得无厌的动物！”我鄙夷的冷哼，虽然明知道此刻得罪了他，恐怕会招来更疯狂的暴力，但是一想到他刚才说的话，我就怒气直冲头顶，什么也顾不得了。“碗里的还没咽下去呢，就已经惦记着锅里的了，小心噎不死你也撑死你！”
脖子上的手劲加重，我险些透不过气来。果然是现世报啊！都是这张嘴害的。
“谁？谁在那里？”假山后有微弱的灯光一晃而过，我才张嘴，就被他用力捂住。这回他在陡然受惊之下，慌乱间竟一手将我的鼻子也给捂死了。我用力踢腾扭动，憋得两靥通红，只觉得胸腔里的那点浊气倒流回脑子里，整个人昏沉沉的，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叠影。
“什么人……”
“咦……”
“放开她……”
一连串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压在我嘴上的重力终于消失，我得以吸进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这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东哥！东哥！你醒醒！醒醒！”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轻轻拍打着我的脸颊。
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熟悉的脸孔，星目剑眉，英气勃勃。我眨眨眼，终于确认是他没错。
“咳，好久不见。”想了好多话，可没想到最后冲出口的竟会是这么一句。
褚英显然也是一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忽然长长的松了口气，把我拥进怀里：“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我的鼻子被他压在胸口，感觉都快给压平了，不由闷闷的说：“喂，快透不过气了。”他真怕我再被闷过气去，赶紧松开手。
我活动了下四肢，除了脖子上有点疼外，一切都还好。那个刚才对我动粗的家伙已经被侍卫反绑了胳膊，正沉默无声的站在回廊边上，凑着灯笼微弱的烛光，我瞧他不过三十多岁，容长脸，丹凤眼，鼻端口正，长得倒有几分俊气。
褚英见我打量他，哼哼两声，冷道：“布占泰，你以为你成了我额其克的女婿，我便拿你没辙了吗？你今日欺辱了东哥，我看就连我额其克也保不了你。”他顿了顿，挥手，“把他带下去，一会儿交由阿玛处置！”
“等等！”我急忙大叫。押解的侍卫顿住脚步，我蹒跚着走了过去，问他：“你是布占泰？”
从我醒来，他就一直紧抿着唇，低头不语，这时听我问他，才又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炯炯的望着我。
“你是乌拉满泰贝勒的弟弟布占泰？”
“是又怎样？我虽是败军之将，却也无须受你侮辱，是英雄豪杰的便给个痛快的吧！”他脸上带着一抹刚毅的倔强，嘴角下垂，露出一种蔑然。
“布占泰……”我喃喃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原来他长得这样一副尊容。如果没有九部古勒山之战，恐怕此刻我已被逼嫁他为妻了吧？一想到方才他说的那番“娶一个也是娶，两个三个也都一样”的言论，我不禁暗自庆幸。
幸好……幸好……
手抚上心口，我不免有侥幸之感，他见我望着他若有所思，原本还威武不屈一脸傲气的神情开始有了些许动摇，他突然挣了挣，叫道：“东哥格格！请你嫁给我吧，我布占泰发誓一辈子待你……”
“啪”地声脆响，竟是褚英手持马鞭，狠狠的在他脸上抽了一鞭。
血红的印子立即浮现在他下颌。
“做你的春秋大梦！”褚英恶狠狠的说，眼底闪动着我所不熟悉的狠戾。“就凭你，也想得到东哥？”说着又是刷刷两鞭。
我看不下去了，飞快的说：“那又怎样？他原就是与我有过婚约的……”褚英僵呆。我不理他，想到他阿玛这次召我来的目的，我成心不给努尔哈赤面子，索性对布占泰坦言，“我姓叶赫那拉，我的名字叫布喜娅玛拉。”
布占泰表情迅速变幻，先是震惊，而后喜悦，最后眼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紧绷的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他是已然猜到我作为叶赫的格格，此刻居然会出现在费阿拉城内，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他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有多么的无理和强烈！就如同他刚才的言行一样！
我冷笑，全身被一种淡淡的，酸涩的悲哀包拢住——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里，作为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柔弱女子，我难道终将无法畅快自由的呼吸么？

第11章 对峙
“嘎吱——”
拖着满身的疲惫，我蹑手蹑脚的推开了房门。此时临界丑时，按现代的算法，也就是快接近凌晨一点了。已经折腾了一晚上，早已身心疲惫的我却被褚英强扣在他的屋里，一直等到大夫来瞧过后确诊无碍，他才终于肯放我回来休息。
这小子，执拗外加霸道的脾性，可是一点都没有得到良好改善。
轻轻阖上门，阿济娜应该已经睡下了，我怕吵醒她，所以经过外屋的时候格外放轻脚步。可谁知跨进明间的时候，因为腿软无力，竟不小心绊到了门槛，我几乎是趴着跌进了门。
万字炕上那张唯一的木架床上有个身影翻身而起，我趴在地上忍着疼痛，心里却打了个咯噔，阿济娜怎么会不睡暖炕上，睡到我的床上去？
“你回来了？”正疑惑，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懒懒中透着魅惑，却离奇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吓得我才从地上撑起的身子砰地下又摔了回去。
“嗤。”那人轻笑，起身走到桌边打着火石，点亮了油灯。“我等你很久了，怎么这么晚？”
明暗跳跃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倒抽一口冷气，悬空的心猛地坠落——努尔哈赤！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见着了鬼似的。我有那么可怕吗？”他站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睨视，橘红色的烛火倒映在他眼瞳中，此时的他看起来多像是一匹饥饿难耐的豺狼。
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的撑住炕沿站直身子，并且试图稳住自己早已发软的双腿，尽量不让它打哆嗦。
“姑父怎么来了？”我强作镇定，背靠在墙柱上，深呼吸。
“姑父？！”努尔哈赤又气又笑的瞪着我，“谁让你这么叫的？”
“哪里不对了么？您可不就是我的姑父……”我假装天真烂漫的微笑，却被他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好疼！他仿佛当真打算捏断我的下颌骨，下手一点余地都没留。
“姑父？哼！”他凑近我，眼神像要吃人，“咱们女真人可不比汉人，会去注重那些个没用的礼数和辈分。所以，东哥，你若想用这个称呼来压制我，根本就是打错了主意……”
我痛得咬牙忍住。我自然知道他说的句句在理，女真人之间的通婚在现代人的道德观念中根本就属于乱伦，有时候那些个辈分乱得让我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在这个男人的概念里，姑侄同嫁一人，那根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知道他如今的大福晋衮代原本还是他堂兄的妻子，并且已经生有一子——衮代是在丈夫死了之后才改嫁给努尔哈赤的。
“咝……”我疼得吸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硬是咬牙挺着。
比倔是吧？好！那就比比看，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不妥协认输。只因为我再清楚不过，今夜我若是在他面前泄了底气和傲气，我将会输得一无所有！
在僵持了三分钟后，努尔哈赤的手劲终于稍稍放松，手指沿着我的下颌往下，滑过我的颈。那种肌肤相触产生的异感，让我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的疙瘩。他的手指指腹反复在我的脖子上轻柔抚摸，令我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正待出言讥讽，他突然在我耳边沉声问道：“今儿个碰见布占泰了？”
我一怔。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我原以为他还不知道……这么说来，他是听说这件事后才赶来找我的？那么，布占泰……现在又如何了？会遭到怎样严厉苛刻的处罚呢？
“咝——”我吸气，湿濡的唇片竟在我迷瞪之时覆上了我的脖子，尖利的牙齿深入我的肌肤。
他在干什么？难道想吸我血？我可从不知道男人还有这种方式亲热的怪癖！早先被布占泰掐出的淤痕在他的辗转吮吸啃噬下痛得我只想大声尖叫。
“专心点……我不喜欢有人在听我讲话的时候走神……”他哑着声，一手勒住我的后腰，一手扯开我的领口，唇片下滑，落在我的锁骨上。
“咳……”我身子猛颤。
“等了你整整一年，终于等到你年满十一了。”他压抑着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低声叹息，“不用怕，你早晚都会是我的人……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青涩的小丫头……”他轻笑着抚上我的脸，“我来教你怎么取悦男人。”
恶心猥琐的变态大叔！我在心底咒骂了句。
早知道逃不过这一劫，早在布扬古要我来费阿拉城我就知道，他对我说的那句话至今还清晰的在我耳边环绕——“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去求姑姑帮忙，还是……”
这个“还是”，指的就是现在这个方法吧？布扬古只是含蓄的没有直接说出来罢了。
我并不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事情，只是痛心于东哥幼小的身子——这个身体才不过十一岁，撑死了虚岁也不过十二三岁，搁现代小学还没毕业，却要被迫去忍受非人的肆虐。努尔哈赤对这个稚嫩的身体产生出非分之想，让我心里就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他也许可以不在意东哥的年龄，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在他的时代而言最为普通寻常的快乐，我却不能！
我没办法接受对未成年女童的性侵犯！
“走开！”终于，在努尔哈赤动手撕裂我胸前的衣襟时，我厉声尖叫起来，“恶心死了！”我发疯般用手去抓他，用脚去踢他，完全就像个泼皮无赖一般毫无形象可言。努尔哈赤没想到我会突然如此激烈的反抗他，伸手欲抓住我挥舞的双手，却被我一口狠狠的咬在手腕上。
“该死！”他怒吼一声。
我死死的咬住不松口，咬得牙根发酸，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可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武夫比力气，就如同我没法抗衡布占泰一样，我更加没法和努尔哈赤角力。
努尔哈赤只是那么用力一甩手，我便临空飞了出去，脊梁骨重重的撞在了炕桌的桌角上，发出砰地声巨响，桌子被撞翻，我打了个滚，又从炕上滚跌到了地上。
痛，已是无法形容！
肉体痛到极至后，仿佛已感受不到这种痛意！我想哭，可是居然哭不出来，只能蜷缩着身子，手撑着后背脊椎，扭曲着脸，嘿嘿的笑。
我其实是想哭想大声喊痛的，可是声音最后从嘴里逸出来，竟变成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努尔哈赤显然被我诡异的模样吓住了，在他愣了三秒钟后，猛然一个箭步奔过来，弯腰抱起了我。
“哈哈……哈……”我痛得肌肉抽搐，眼眶里泪花在打转，我仰着头就是倔强的不让它落下。
“来人——来人——”他抱着我飞快的冲出房间，一脚踢开虚掩的大门，冲院落外厉声怒吼，“给我传大夫！速传——”

第12章 探病
这一次受伤，我足足昏迷了三天，昏昏沉沉间似乎有听到孟古姐姐悲伤的哭泣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醒来后才知道我撞伤了腰椎，今后好长一段时间将只能趴在软褥上养伤。因怕小皇太极哭闹玩耍吵到我休息，我被挪出了孟古姐姐的屋子，住到了东侧一处小单间养伤。孟古姐姐担心我老趴着不动，时间久了胸口会捂住暗疮来，便让一个老妈子专门伺候我翻身，另外又遣了她的贴身丫头海真来服侍我日常饮食。
我觉得蹊跷，等没旁人的时候，便问海真，阿济娜去哪了？她先是吱吱唔唔不肯说，后来我连猜带蒙，终于隐约得知，事发后衮代斥责阿济娜服侍不周，将她责打了二十鞭，然后关进了柴房。
我暗自叹息，知道这明里虽然打的是阿济娜，其实却是给我立的一个下马威——她这是怨恨阿济娜那天晚上被努尔哈赤支走，才让努尔哈赤有机可趁。其实这哪能怪阿济娜？她一个小丫头，又有什么能力能够反抗努尔哈赤的？即使是衮代自己，在这个男性为尊的体制下，也丝毫不敢违抗自己的丈夫。
我自那晚过后便再没见到努尔哈赤，倒是褚英，在我清醒后隔天曾来看过我一次，却只是站在门口望着我发呆。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我，眸底深处交织了极端复杂的眼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阴沉最可怕，也是最难读懂的。
他杵门口一站就是一下午，没说一句话，也始终没跨过那道低浅的门槛。而后，在我实在看不下去，打发海真去请他时，他却扭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随努尔哈赤出去了明国，向天朝进奉贡品。
代善是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人。
他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海真正打算安顿我歇息，他却悄没声息的走了进来。
我见他身上只穿了件青灰色的皮褂子，肩上落着雪花，却没披斗篷，脸色冻得雪白，不禁有些心疼，嗔怪道：“外头下雪了？怎么也不多穿点，你不上心这个，难道连跟着你的人也都是些没心的么？”
“好些了没？”他没回答我的话，只是远远的拣了张圆杌坐了，静静的看着我。屋里虽然烧着火地，暖意融融，可是他的脸色却始终透着苍白，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还真不习惯他忽然生疏的样子，以前没人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客套的。我拍了拍身侧，招呼他，“过来这边坐，炕上暖和……”
他幽幽的望着我，嘴角动了动。我不说话，只是执拗的直视他，毫不避讳，也绝不躲闪。他微微动了动肩膀，终于在我的注视下站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臭小子！”我没好气的捶他胸口，“明知道我不能动弹，难道还非要我下地请你，你才肯过来？”他身上带着股冰冷的寒气，才靠近，我便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冷吗？”他轻声问我。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他淡淡的扯出一丝笑容：“还疼吗？”
我含笑摇头。突然间他的瞳孔骤缩，带着一丝痛惜的看定我。顺着他的目光，我低下头，看到自己些许敞开的领口下淤青的痕迹——那是……努尔哈赤弄出来的吻痕。
我知道他也许是误会了什么，忙尴尬的拉上领口，遮住淤痕，却不想被他冰冷而又颤抖的手一把挡开。
“疼吗？”
“咝。”他的手指冰凉如雪，被他指尖碰到的温热肌肤被冻得一麻。我见他慌张的缩手，忙咧着嘴笑，“不疼！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东哥……”他悲凉的喊我的名字，眼神里有着浓烈的绝望。
我一惊，竟脱口说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他受伤无助的神情，仿佛是在指责我一般，便不由的慌张起来，“我……”
他静静的看着我，似乎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咽了口唾沫，竖着两根手指故作夸张的笑说：“我保证，我绝不会做你的继母占你便宜。”
他瞪大了眼看我，眼珠黝黑。
在他无声的抗议下，我终于放弃逗他玩笑的心思，一本正经的说：“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果真的有事发生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凄惨的躺在这里了。”
他沉默，许久之后喊了声：“东哥……”便再没了声音，只是轻轻的，用手细心的替我拿捏腰上的肌肉。
他拿捏的手劲恰到好处，既缓解了我长期卧床造成的肌肉紧绷，又不会弄痛我的旧伤，我舒服得眼皮直往下耷拉。
朦朦胧胧间，却听见海真的声音在耳边轻声问道：“格格要不要再用些燕窝粥，这是二阿哥临走特意吩咐奴才煮的……”
我睁开眼，四处瞅：“代善走了么？”
“是。走了好一会了。”
我扭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是黑沉沉的，原来我竟已睡过去好久了。打了个哈欠，我勉强撑起身子，燕窝粥在苦哈哈的辽东可是不多见的好东西，也就现在，受伤后的我有福拿燕窝当小米一样炖来随便吃。
海真端了粥碗一边喂我，一边笑说：“二阿哥对格格可真是上心，自打你受伤到现在，他每晚这个时辰都会过来探病……”
“你说什么？代善每晚都来？”我惊呆，“我怎么从没见着他？”
“那会子格格身子还没好得这么利落，天没黑便早早歇下了。二阿哥每次来都站在格格窗外，等格格睡着了才进屋。格格前阵子正喝那养气补身的药丸，这一睡下去自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奴才可是瞧得真真的，二阿哥每回来都会替格格揉背，有时候还一个人自言自语，总要待到戌时末才回去的。”
细细的品味海真的每句话，想着他每晚孤独执著的守在窗下，想着他对着昏睡的我喃喃细语，想着他细心呵护的替我推拿，想着那张苍白而又温柔的脸……我不由痴了。
腊月末。
努尔哈赤率部返回费阿拉。
除夕夜里，与众人吃罢年饭，我陪孟古姐姐回房守岁，两人闲闲的聊了一些关于叶赫，关于小皇太极的趣闻。
自从搬到单间去住后，因怕撞见努尔哈赤来孟古姐姐屋子探望她们母子俩，我就刻意没提要再搬回来。这日聊兴大发忘了时间，孟古姐姐看我困顿得眼皮都撑不开了，便开口留我过夜。想到今夜是个特殊日子，努尔哈赤按例都会在大福晋房内安寝，我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阿济娜替我在明间里铺好床褥，我怜她体弱辛苦，便放她到隔壁与海真作伴守岁，不用她值夜伺候了。
因为趴着睡了一个多月，我现如今竟养成了习惯，往往睡到半夜会因为胸闷难当而憋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伤已痊愈，不必再保持趴睡姿势为难自己。但是一个习惯一旦潜移默化后，好像短期内便很难纠正得过来。
这晚睡到四更，我照样惊醒，然后痛苦的翻身，胸口麻痹得要揉好久才能舒缓闷气。
我闭着眼嘟哝，轻声抱怨，忽听床头一声叹息，我倏地睁开眼，却意外的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我惊骇的张大嘴，瞪着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嘘……别嚷。让我好好看看你……”他轻声说，语音里透着温柔，身上散发出微醺的酒气，想来除夕夜宴上一定灌了不少酒。
“贝勒爷。”我拉高棉被，一脸警惕的瞪着他。孟古姐姐就在里屋，我不信他会如此乱来，所以我宁可相信他此刻并没有喝醉，神智还是清醒的。
努尔哈赤轻笑：“好久不见……”他轻柔的伸手抚摸我散在肩上的长发，脸上展露出心满意足的欢喜，“总算今儿个见着了。”
我没说话，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他见我拿防备的姿态敌对着他，忍不住嗤笑：“就这么厌恶我？听说你曾在族人面前起誓，何人若能杀得了我，你便嫁他！东哥，你可真看得起我努尔哈赤……”他攥紧我的发梢用力一拽，我疼得将头偏过，却被他飞快用唇封住了我的嘴。
“唔。”我不客气的咬他，他一触即退，冷笑：“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啊。”
“哼。”我故意当着他的面，扯起被面使劲擦嘴，摆出一副恶心讨厌到极点的表情。我就是成心气他。
“真的不愿意嫁给我？”他再次问。我听出这句话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仿佛是他想竭力说服我，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把布斋的尸骨还给叶赫呢？”
我挺直脊背，冷笑：“人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尸骨又算得了什么？你爱怎么处置随你！”
“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
“那你还来费阿拉做什么？”他陡然严厉起来，喉咙深处压着愤怒。
“你以为我喜欢来么？”要不是布扬古逼我，就算费阿拉派出八抬大轿来请我，我也不会来。他这真是明知故问！
“你——”他被我气得不轻，红润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神情反复多变，“好！好！你不在乎……你不在乎的东西我留着又有何用？我会把布斋的尸骨还给叶赫，可是你——东哥，你既然已经踏入我的费阿拉城，今后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再也没有随意离开的自由！我要你留在这里……一辈子！”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狠戾与残酷，那双眼酷似怒火中烧时坏脾气的褚英，他们果然不愧是父子，连凶狠的眼神都如此相似。
“你会后悔你所说过的那些话！”
看他最后近乎赌气般的诅咒，我非但毫无惧怕之意，反而抑制不住轻笑起来：“后悔什么？后悔拒绝嫁给你？不！永远不！”
他噌地腾身站起，愤怒的摔门而出。在离开的霎那，他却顿在原地，抛下一句冰冷而僵硬的话语：“从明天起，你搬去木兰集沟！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出木兰集沟一步！”说完，他扬长而去。
我淡淡的冷笑，心里涌出无奈凄凉的酸涩。回过头，我毫无意外的看见扶着门框的孟古姐姐。她仅着一身雪白中衣，散着乌黑的披肩长发，赤脚踩在灰蒙蒙的青砖地面上，脸色惨白如雪的呆望着我，眼眸空洞的透出悲凉的哀伤。
【布喜娅玛拉】第三章

第13章 圈禁
甲午年正月，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喀尔喀贝勒老萨遣使求和通好，自此恢复往来。
乙未年，因保塞有功，明朝天子敕封努尔哈赤为龙虎将军。
丙申年正月，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在费阿拉城分别接待朝鲜主簿申忠一；同年，建州大将费英东征伐野人女真瓦尔喀部……努尔哈赤向周边不断扩大建州势力的脚步一刻也未曾停止过。
转眼到了丁酉年春，这一年是1597年，按大明历也就是万历二十五年。
这已是我在木兰集沟迎来的第四个春天。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被圈禁在这个一百多平米小院内，只有阿济娜早晚相伴。
木兰集沟是费阿拉城外的一处狩鹿猎狍的小狭沟，这里地处野林，寻常人轻易不会单独到这里来，只有到了动物繁殖哺乳的季节，女真人才组织人手结伴入山狩猎。
用来圈禁我的房子是原本建造在沟里方便猎人歇脚以及暂存猎物用的，看着面积大，其实屋里空荡荡的没几样像样的家具。
努尔哈赤这招的确够狠够毒！
木兰集沟比起现代监狱有过之而无不及，撇开物质条件上的简陋，时常被饥寒困顿之外，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蹲监狱至少会有一群牢友和狱警相伴，而我现在却要年年月月面对清冷寂寞，过着小龙女般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当看到东边日出，西边日落一次，我的心里就增添一份抑郁，相信再过不久，我准会被逼出精神分裂来。
不过据说像这样被圈禁起来受折磨的并不止我一个，在费阿拉外城的某处宅子里，关着乌拉的贝勒布占泰，只不过他比我幸运，虽然同是圈禁生活，他却日夜有美人相伴——去年底，努尔哈赤又把舒尔哈齐的另一个女儿娥恩哲也嫁了给他，让他在做阶下囚的同时还享受了齐人之福。
每回听到木兰集沟密林深处隐隐传来的幼鹿哞哞声，以及围猎时人群发出欢笑声，我都咂嘴眼馋不已。这个常年被积雪覆盖的小院太静了，静得一年里头连耗子夜半找食的吱吱声也听不见几回。
“格格！”
“嗯？什么事？”
“您又发呆！这一天到晚您究竟要发几次呆啊？每回跟您说话，您总是两眼发直的在走神。”她手里拎着食盒，不满的冲我发牢骚。
好丫头！跟了我三四年，别的没学会，原有的奴性却淡化了许多，如今跟我讲话，也敢当着我的面给我甩脸子看了。
我笑呵呵的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一碗尚温的小米粥，一碟子玉米面饽饽。我拿起一只硬邦邦的饽饽叹气：“又是吃这个，早知道前儿的沙其玛真该留点……”我吧唧嘴，怀念着沙其玛酥软香甜的味道。
“前儿个是东果大格格做生日，奴才回城里领月例，恰巧撞见了大格格和几位阿哥格格，大格格还记得奴才，这才赏了一盘子萨其马让我带了回来。大格格还说……”
我啃了口饽饽，轻笑：“哦，东果格格还说什么了？”这丫头也学会耍心眼了，明明故意提点给我听的，却偏假装不经意的带起话题后又及时住了嘴。
阿济娜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大格格说，去年大阿哥娶福晋，格格您没能赶上喝杯喜酒，这会子大夫才诊出大阿哥福晋有了三个月的身子，希望格格能早日得到贝勒爷的宽恕，届时回费阿拉一同喝杯大阿哥嫡长子的满月酒。”
我愣住，一时忘了咀嚼不小心将满嘴的饽饽咽下，顿时噎得我满脸煞白，忙不迭的取杯子喝水。
“格格！”阿济娜红着眼替我轻轻拍背顺气，“大阿哥以前跟您感情那么好，可到底也说放下就放下了，贝勒爷给他指的福晋是郭络罗常舒之女，论身份的尊贵自然及不上格格，但是……格格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心里可有什么打算？”见我迟迟不吭声，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过了半晌才展开笑颜，轻快地笑言：“对了，格格。方才我去河边洗衣裳，听看护院子的侍卫们议论纷纷，说是咱们叶赫来人了。”
阿济娜双目陡然放光，那股子兴奋劲真是前所未见。
“叶赫？谁来了？”我抹了抹嘴，把沾在唇角的碎末掸掉。这饽饽太干太硬，刚才差点没噎死我。
我端起小米粥，慢慢的啜。阿济娜却仍是站在那儿一脸的痴迷：“听说是金台石贝勒！”
小米粥配饽饽，我吃得不慢，眨眼间消灭了大半碗，总算肚子没那么饿了，这才漫不经心的问：“金台石是谁？”
“格格！”阿济娜气得直跺脚，“金台石贝勒爷可不就是你的额其克？”
“我的额其克？”我的额其克多了去了，我知道谁跟谁啊？
“就是叶赫那拉福晋的亲哥哥，那林布禄贝勒的亲弟弟……”
“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那个身材胖胖很多肉，脸圆圆的，一笑起来眼就找不到的……额其克。”看阿济娜脸色灰灰的，我忙扯皮，笑嘻嘻的瞅着她。
“金台石贝勒人很好的，我刚才在河边一直在想……要不要偷偷去找他，让他想想办法把咱们救出去！”
“没有用的，阿济娜。”我放下碗筷，正色道，“这种念头你趁早打消，金台石贝勒即使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又能怎样？这三年多我在建州音讯全无，你可曾见叶赫那边有谁来问过一声？”
阿济娜咬着唇，脸色黯淡。我也知道我的话又一次残忍的浇熄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种，不禁有些歉然——她已经十八岁了，以她这样的年纪，在这个时代怕早该为人母了吧？
“阿济娜。”我轻声唤她，带着一股无奈。三年了，不只她急，我也急。三年的孤寂生活彻底磨平了我原有的锋芒，存在于我心底曾经强烈抵抗努尔哈赤的决心和坚强，已经由一把削金断玉的锋利尖刃，变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钝菜刀。
我悲哀的默想，假如此刻努尔哈赤出现在我面前，冲我不屑的招招手，我会不会立即毫不犹豫的扑向他？
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却不得不默认那一幕情景出现的几率非常大，虽然从一开始我选择了负隅顽抗，但最后的结果显然还是我输了。
意志力的角逐，我输得毫无招架之力。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再继续面对着这逼仄的四面土墙发呆下去，我迟早会疯掉！我身上最后的那点骨气已经随着时间被无声的摧残，最后全部消磨殆尽了。
“布喜娅玛拉格格在吗？”一道尖锐的嗓音在院门口陡然响起，是那个驻扎在木兰集沟岗哨的哨兵。其实问的真是废话，我不在这还能上哪儿？
我不悦的朝阿济娜呶呶嘴，打发她出去应付。
阿济娜出去后没多久，外头便安静下来。我继续坐在桌前啃我的窝头就着白开水，忽听阿济娜用颤颤的声音隔着窗户喊我：“格格……”
“怎么了？”我奇怪的回应，却听窗外响起一把陌生的男声，恭敬而又不失温和的说：“东哥格格！劳烦请出来一下！”
是谁？这个小院已经三年多没来过一个人了！
莫名的，我内心一阵激动，手指慌张的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蹦跳着跑出小屋。
门外院子里，朗朗晴空下，一位面色清俊的男子牵着一匹马，长身而立。我愣了愣，回忆起他的长相，迟疑的揣测：“何和礼？”
“东哥格格还记得我啊。”他微微一笑，从马匹背囊中抽出一封黄皮信封，递给我，“这是淑勒贝勒要我交给格格的，请过目。”
我惴惴不安的接过，指甲挑开封印完整的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张。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头，见何和礼正目光炯炯的朝我直射过来，不由脸上一红，窘道：“我看不懂这信上写的字……”这些字既不是汉字，也不像是满文。当然，就算它是满文，我也仍旧看不懂。
何和礼先是一愣，而后泰然一笑，并无嘲笑之意：“这是蒙古文。”其时女真文字早已失传，女真族人之间互通书信，往往用蒙古文书写。我瞪着那些古古怪怪的文字，忽然心头溜过一缕奇异的感觉，可还没等我抓住那一瞬间的恍惚，何和礼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我完全震呆：“贝勒爷尚有口谕，请格格看完信后，到内城议事厅……”
什么？！什么？！
我没有听错吧？！努尔哈赤让我出去？他肯让我走出木兰集沟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仰天长笑三声，倒是阿济娜，已经激动得完全失控，蹲在我脚下抱头失声痛哭起来。何和礼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我，虽然我未曾在他脸上搜寻到一丝半点的轻视或不屑，但我仍是有股子难言的心虚。
唉，谁让我自己心里有鬼呢。
“格格！”阿济娜伏在我脚边哽声抽咽。我低头瞄了她一眼，突然抓着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她措手不及的尖叫。
我拽着她的胳膊，将她硬拖回屋里，然后砰地关上门。
“格格！”她错愕的望着我，骇然失色。“难道您……都这个时候了，您还……”
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深吸一口气，哑声说：“难道你想让我就现在这副模样出去见人？”
她捂住嘴，惊讶的瞪了我老半天，恍然惊醒，“哎呀”叫了一声，然后慌里慌张的跑到内屋去翻橱柜。
成败，在此一举！
我的后半辈子是否会继续留在这个荒凉冷清的院子里，虚度青春年华，真的就只在这渺小的一线生机。
要不要抓住它？要不要抓住它？到底要不要抓住它？
在阿济娜替我扑粉描眉的时候，我心里一个劲的问自己：究竟……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第14章 重逢
骑马回到费阿拉城，进入内城时，何和礼下了马，将盛装的我从马上扶了下来。沿着熟悉却又明显感到生疏的碎石小路往里走，我一路甩着手中的锦帕子，正经八百的踩着花盆底，不敢随意四处张望。
何和礼在前头领路，到中门时，他出示了腰牌，守门的侍卫验看后点头，却将阿济娜给拦了下来。我一怔，曾几何时费阿拉城内的守卫竟如此严苛了？努尔哈赤真是越来越有帝王的派头了！
临分手，阿济娜使劲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她没说什么话，只是含着眼泪，不住的喊着：“格格！格格……”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怕了，怕再回去过那永无止境的幽闭生活。
我也怕！
所以，当何和礼小声催促时，我飞快的摔开她手，转身，毅然决然地骑上了马背。
捏紧拳头，我甩开脑中的杂念，默默地思忖，见到努尔哈赤，第一句话我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浑浑噩噩间，忽听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何和礼在身边轻声说：“格格稍等，容我进去通禀！”
我茫然的点点头，原来已经到了议事厅的门口，厅堂里传出的阵阵哄笑声张狂得叫人心悸，不知道此人是谁？竟敢在努尔哈赤面前如此的毫无尊卑？正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忽然，紧闭的两扇大门呼啦啦被打开，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闹懵了。
只听努尔哈赤的声音从里面直咧咧的传了出来：“来！来！来！把东哥带进来，让天朝老爷也瞧瞧我们女真族的第一美人。”
我呆愣当场——满堂黑压压的一群人。不仅努尔哈赤的几位阿哥、重要部将都在，还有许多我所不认识的陌生脸孔。
不同的，却又如此眼熟的打扮！像是汉人的服饰……
我眼睛一亮，是明朝使臣？！对，那一身官服绝对错不了，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虽然我分不清官服上补子的等级，但那个高坐堂上的人一定是明朝的使臣。这些年见惯了周围充斥女真人，乍然见到汉人，我仿佛一下子见到了娘家人，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比看见边上正乐呵呵坐着的金台石还要兴奋。
惊讶的赞叹声响起，那位看上去不知是几品大员的汉官老爷眯起了眼，脸上滑过一丝震惊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样。坐在他边上的另一位尖瘦小眼的官员眼神闪烁游离地一边瞄我，一边凑近上司耳边，飞快的细声说了句话。
汉官老爷眯起的眼陡然睁大，须臾，他皱着眉头用力“嗯哼”一声。
努尔哈赤陪坐下首，此刻全身上下都是一副小心陪笑的样子，叫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一脸谄媚表情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我之前认识的霸气外露的努尔哈赤吗？
“东哥，过来见过天朝老爷余大人！”努尔哈赤示意我上前。
我哪敢不从，勉强扯出一丝温顺的笑容，我极力保持优雅姿态的慢慢跨入殿中，对着高座上的余大人双脚平行而立，双手扶膝，一丝不苟弓下腰，膝盖略弯曲如半蹲状。
这个请安礼我跟阿济娜学了老半天，才勉强凑合过关，要不是怕何和礼等得不耐烦走人，我想我会再努力点把别的礼仪也学上一些。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些烦人的礼节规矩也是一样啊。可恨那些编得不尽不实的清宫戏，我原还以为要在肩上甩帕子呢，没想这一举动差点没把阿济娜当场吓昏过去。
回想起当时阿济娜那张惨白惊愕的脸孔，我不禁有些发窘，“身”为一个女真人好久了，可是骨子里却还是没能很好的融入这个社会。不过，这是不是也正说明，我还是步悠然，并没有被东哥给同化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头顶上却一直没给回音，我蹲得双腿发麻，小腿肚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快要抽筋前的征兆。
“喔嚯——”又一声清咳，却带着叱责的严厉。
我心里不禁一抬，抬头却见那尖脸小眼的官吏一脸的不赞同。
“果然是蛮夷之地，不通礼数啊。”上首的余大人面露微笑，可嘴里说出的话却犹如利箭刀刃，字字见血。
我站直了身，愕然不已。
“李大人……”努尔哈赤面带疑惑的微笑看向那名小眼官吏，得到的回复却让我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呵呵，将军大人客气了，您是大明晋封的正二品龙虎将军，直呼下官名讳即可。”嘴上说得客气，可脸上摆出的神气却一点都没有谦逊之态，相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令人莫名地产生反感。
不等努尔哈赤有什么反应，那个李大人一道眼风扫过来，瞪着我。我不明所以，他一啧声，我浑身一哆嗦，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冲入大脑。
中专毕业正式开始工作那会儿，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先是什么杂活都干，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像是被办公室主任慧眼捡到了，有客户来时主任一定带着我作陪，不论是吃饭喝酒，还是唱KTV泡酒吧……一开始我还特别傻气特别积极，工作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开窍般弄懂了这种陪客户的潜规则，突然看懂了主任频递暗示的眼神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嘴角抽搐地在笑，我茫然地转向努尔哈赤，投出隐隐求助的目光。可是……努尔哈赤下颌微抬，眼中隐藏杀伐般的警告，一个那么细小的动作便让我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全部粉碎。
是啊，他凭什么帮我？
当年办公室那么多男同事，哪一个又是肯帮我这个新人的？为了混口饭吃，不过就是陪客户吃顿饭，不过就是被灌两口酒，不过就是……不过就是这样。
我挺了挺胸，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终于没有一丝犹疑地走到那位天朝上使身边，随侍的丫头搬了张方杌过来，我挨着半边侧身坐下，浑身笑得骨头没一两重似的。
余大人眼望堂下，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我，但是和努尔哈赤欢颜谈笑间，藏在桌子底下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落到了我的膝腿上。
我咬了咬唇，继续傻笑，逼着自己只当那只手不存在。
厅上欢声笑语，我一句话都没说，却也渐渐听出些门道。努尔哈赤这几年统辖了建州各部落，前年更是因保塞有功被大明晋封为正二品的龙虎将军，虽是散阶，相当于现代的名誉官员，只是个虚衔，但在辽东女真这块，这个殊荣还是非常让人得意和羡慕的。
而这一次来建州的天朝使团共有两百人之多，带团的正是坐我边上的余希元余大人。因努尔哈赤向大明乞赏，所以余希元带来了万历帝加赐的蟒缎以及五百两银子。因余希元不通女真话，所以又带了两名朝鲜官吏随同，而现在坐在余希元另一边的正是朝鲜翻译官李亿礼。
努尔哈赤等人与余希元之间对话都需通过李亿礼来翻译，但是在我看来，这种场景就变得异常搞笑。努尔哈赤说的话我听得懂，余希元的话我也听得懂，甚至有时候李亿礼翻译时一时卡壳用词不到位，情急时冒出的一两句朝鲜话，我居然也能听懂——这当然不可能是我原来就是个语言天才，精通各国语种，要知道穿越前我出差去韩国，听那些男男女女一句又一句的“思密达”，和这会儿努尔哈赤脸上空茫的表情真是如出一辙。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穿越后，我的语言听说能力变得毫无障碍？但显然，女真人使用的蒙古文字我仍是看不懂的。
正困惑不解时，那只搁在我腿上的手突然动了下，我的心跟着它颤了下，打断了我的思绪。随着那只手不断上移，我肌肉绷紧，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那只手辗转滑到大腿根时，手指还轻佻的用力捏了两下，我甚至能听见男人喉咙里发出的愉悦的轻笑声。这让我不由想起从办公室调职去跑专访的那会儿，也是这样被业务单位的一个老总在昏暗的KTV包厢里色眯眯的上下猛吃豆腐，结果呢……我凝着眉头苦苦思索，对了，我最后忍无可忍地跳起来甩了他一耳刮子！然后那老总暴跳，红着脸指着我痛骂，结果他那些难听话还没骂上两三句就被sam一声怒斥给吓了回去。平时很少看见sam发火的，但那张冰山扑克脸一旦火山爆发，场面还真是相当惊人，再加上有宏他们在边上冷眼助威，那个老总最后只能嘟嘟囔囔灰溜溜的走人……
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没有sam，也没有有宏……道貌岸然的色狼倒的确是有一个。不过……我斜着眼瞄了瞄不远处，努尔哈赤应该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而轻易开罪他的领导——虽然他骨子里也许根本瞧不大起这位天朝老爷。
手腕突然一紧，我诧异的低下头，看见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咧着嘴望着我傻笑。
这个……谁家的小孩啊？好漂亮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宝蓝色绸衣绸裤，脑袋剃得跟红孩儿似的，皮肤粉嫩，笑起时双颊圆滚滚肥嘟嘟的鼓起两团肉，红润的小嘴撅着，扭着身子使劲摇晃我的手，娇声娇气的喊：“抱！姐姐抱！”
见我没反应，一嘟嘴，索性手脚并用的爬上我的膝腿，在他奋力攀爬的同时，那只原本搁在我腿上的手飞速消失了。
“姐姐抱我！”他一手压在我的肩膀上，一手吊住我的脖子，居然像只无尾熊般扑进我怀里，力气大得直接撞倒我面前桌上放的一碗酒，刹那间碗翻酒溢，滴滴答答的淋在我和他的衣襟上。
“皇太极！”努尔哈赤拍着桌子，站起厉喝一声，“没规矩！在天朝老爷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胡闹？”吼完又赶紧给余希元赔罪，“小儿无礼……”
余希元又是一阵嗯哼、喔嚯的卖力轻咳。李亿礼将努尔哈赤的话翻译出来，余希元面上没怎样，嘴上却加了句：“都说小儿三岁见大，七岁见老，这些蛮夷未曾开化，真如野人一般，毫无教养。”
李亿礼翻译的时候自然不会把这句话说给在场的人听，只是含蓄的对努尔哈赤说：“将军莫太苛责令郎……”
不等努尔哈赤发飙，我抱着皇太极腾身站了起来：“我先去擦干衣裳再来。”也不管努尔哈赤是什么表情，低头匆匆退下。跑到隔壁暖阁，奴才们捧着手巾、手炉等物紧张地准备伺候，我准备把他放下地，却发现那孩子一直紧紧的吊着我的脖子，两条腿像青蛙似的盘挂在我腰上。
我只好柔声安慰说：“下来好不好？衣裳湿了，得赶紧烘干了，不然会受凉的哦。”
“不要！”没想到他居然一口拒绝，继续牢牢的巴住我。
我一愣，前一刻还挺感激他的任性胡闹无意间替我解了围，没想到这会儿就要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下来。”我的语气已经称不上是温柔了。他趴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细微的呼吸以及说话时泄露出的欢乐笑意。
这小鬼！一别三年多不见，怎么变得如此顽劣了？小时候看他多么天真无邪啊，如今怎么淘气得直让我手心痒痒呢？
“再不下去，小心我揍你。”我恶狠狠的板起脸恫吓。
他从我肩上抬起头，小脸离我一尺，愣愣的望定我，眼珠黑白分明，看样子是被我的凶样吓住了。
“东哥！”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
“你是叫东哥吧？我额涅说，你是我的采生人！”
我挑了挑眉，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小孩子讲话表达含义不清时，是不是经常这样鸡同鸭讲？
他忽然大大的舒了口气，煞有大人模样的说了句：“很好！我很高兴你是我的采生人！”他突然凑过小嘴，在我脸颊上叭地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松开我顺溜着滑下地跑出了暖阁。
他的乳母慌乱地跟了上去，口里犹自唤着：“八阿哥，我的小祖宗哦，您慢点啊，小心摔着……”
我呆呆地看着那小人终于跑没了影才醒过神来，那老话怎么说来着？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果然……这爱新觉罗家的孩子从大到小，统统都有继承到努尔哈赤色/色的恶劣基因。
冷不防的，我被身边的某个人大力的推了把，踉跄着险些仆倒。我狼狈的扭过头去，没瞧见伺候的丫头，却是一个壮硕的青年侍卫，正冲我憨厚的傻笑：“格格，爷唤你。”
我急忙应了，匆匆收拾了一下，跟着那侍卫走出了暖阁。
堂上依旧高朋满座，宾主皆欢。我离开这会儿工夫，余希元身旁的方杌上已经又坐了个女人，舒尔哈齐正替代努尔哈赤的主人角色在给明使团一一敬酒。我一看这状况好像没我什么事了，刚松了口气，那侍卫却领着我走到了努尔哈赤身边。
努尔哈赤眉宇间已透出明显的不悦，我慌了神，别开眼不敢看他，垂着头低低的喊了声：“贝勒爷。”
“一会儿献舞，你去准备准备。”
什么？献舞？这是从何说起的事？要我跳舞，这……这不是逼我找根绳子勒脖子吗？
许是见我脸色难看，他扫了我两眼，忽然向我招招手——这个招牌动作，这些年我梦里不知梦见过几回，这时陡然真实再现，不由地心里一紧。他又是不悦的皱起了眉，我赶紧凑了上去，不敢再有半丝犹豫。
他伸手探进我的衣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脸上一红，想抽开可偏又不敢。他面朝众人，并未看我一眼，只嘴角微微嚅动：“不要再考量我的耐性。”
不紧不慢，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就如同当胸一剑，准确无误的刺中了我的要害。我缓缓垂下眼睑，身子抑制不住的微颤，紧咬着牙关不吭声。
“坐下陪我看歌舞。”他不着痕迹的一拉，我便跌坐在了他身边。
刚才坐在主席上首时被那只色狼手骚扰，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人，这会儿放眼望去，入目的都是一些熟人，不由羞得我面红耳赤。正狼狈地欲收回目光，视线在人堆里对上一双熟悉的清泠眼眸，一脸淡漠的代善静静的望着我。我心头怦地一跳，心慌意乱的别开眼，却发现代善上首的位置，竟然坐着褚英，他阴鸷着脸，一双眼恶狠狠的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不禁一个哆嗦，却被努尔哈赤用力搂在腰侧：“怕我？”
是的，我怕他！他将我圈禁了三年之久，我怎能不怕他？然而我更怕见到他们——褚英和代善，甚至还有东果格格，莽古尔泰……曾经，我和他们是最最亲密的玩伴，可现在我却注定要背叛他们，选择走上一条我不得不遵从的道路。
我曾经还那样笃定而又自信的告诉代善，绝不会做他的继母占他的便宜……往事历历在目，我心里一阵酸痛，犹如利刃剜心，忍不住泪意涌起，一滴眼泪寂然无声的落到衣襟上。
丝竹乐器之声缓缓响起，努尔哈赤叫了声好，我趁他不注意，悄悄侧身举起衣袖将眼角的泪痕擦去，瞥眼间却见蹲在一角的皇太极紧蹙着眉头，正若有所思的瞅着我。
堂上一片轰然喝彩，我转过头，看见一群身着齐胸襦裙的女子穿梭如蝶，翩翩起舞。我这时哪还有心思欣赏歌舞，只是低头无语，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犹如在熬粥。
“不好看？”努尔哈赤突然沉声开口，“我倒觉着有些新鲜，汉人女子柔媚娇小，和咱们女真女子大不一样……”
我呆呆的望着他，这还是我打从进殿第一次正视他。看他对明使卑躬屈膝，看他对金台石得意自满，看他对臣子严明重情，看他对我威逼恫吓……这样一个多变多面的男人，真的就是努尔哈赤吗？那个开创历史的一代伟人！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的正视过他背后的赫赫功绩，只因我认识的努尔哈赤完全和后世传说中的那个不一样，我一直错觉的以为后世过于夸大了他的能力，夸大了满清的能力，只因为我面对的这个建州，超乎想象的贫瘠落后。
但是……
他在强大！
在我不曾留意到时，他正在一步步的强大起来。这样的强大在平时还不足够凸显，直到我被封闭圈禁了三年，再次面对这个男人，我终于心寒的意识到这股强大的积累。努尔哈赤之所以能成为一代伟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这绝不仅仅止于很会打仗而已。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就醒悟呢？跟这么厉害的人较劲，渺小又平凡的我怎么可能会有半分赢面？
“怎么了？”见我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他有所察觉的收回视线，扭头瞥了我一眼，而后轻笑，“吃味了？呵，原来你也有吃味的时候……放心，你依旧是女真族的第一美人，无人能够及得上你。”
我悲哀的叹息，他所想的和我所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真能心甘情愿的和这种男人一起生活二十年？为什么不让我早点死了呢？为什么还要让我继续无望而又痛苦的熬上二十年？
一时歌舞演毕，满堂将士个个红着眼蠢蠢欲动，正在此时，对面余希元忽然含笑拍了拍手，只见门外款款走进两位盛装打扮的绝丽女子，莲步姗姗，一并走到堂前，冲努尔哈赤敛衽道福。我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真是人间绝色啊，这位天朝老爷可谓是太有心了。
“这欣月、霁月两姐妹出自大明江南绅衿之户……”李亿礼抚掌轻笑解释，“皇帝厚爱，将军艳福不浅。”
我没再留心听下去，只是拿眼不住的打量着她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穿粉，一个着绿。粉色罗裙的那位欣月脸若满月，杏眼桃腮，长相十分喜人，行礼时语笑嫣然，娇媚处透着一股叫人怜惜的清纯；绿衣的霁月则恰恰相反，削肩细腰，凤眼秀眉，举止端庄间凛然透着一股神圣不可欺的冷傲。
我正寻思着努尔哈赤会如何喜出望外的接纳这份大礼，却听他爽朗一笑：“既是明国大家闺秀，绅衿千金，下臣自不敢怠慢轻辱。”指着那欣月高声喊道，“褚英！”我一怔，还没回过神来，他手指已往左一移，指着霁月又喊了声，“代善！”
我震得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地去！褚英十七岁，已成家立户，给他赐个美女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可是代善才多大啊？居然就……我咋舌，这个世界果然是不可用常人眼光来衡量的。
李亿礼显然也是一愣，呐呐的说：“怎么……将军你……”
“我的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相信将两位姑娘指给他们，也不至于辱没了她们的出身。”他说话声音洪亮，话语里满是骄傲自豪。
余希元先是一愣，过后嗤的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诡谲：“蛮夷娶这等贱人为妻，真是天作之合。”
努尔哈赤听不懂他说什么，李亿礼笑着翻译：“余大人的意思是说……两位姑娘给将军做儿媳，也正好与将军的身份相得益彰，天作之合啊。”
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真恨自己耳朵太好使了，听了一些不该听的。我怕被人看出来我神色有异，忙把视线调开，看向别处。
不一会儿，褚英和代善一齐上前谢恩，跟他们靠得那么近，我直感坐立难安，真想掩面钻到杌子下去算了。
等到两位美女被两位阿哥分别领着退下，这场宾主欢宴终于到了尾声，舒尔哈齐发出邀请，请使臣赏光驾临他住的地方，由他也做一回东。努尔哈赤最后都没有提要我献舞的事，我才要松口气，他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被动的被他拉起身。
“都散了吧。”对属下留下这句话后，他不由分说地将我一把拦腰横抱在怀里，在我惊骇的噫呼声中，毫不在意众人眼光的大步走向门外，“褚英，去你三叔那里，替阿玛好生款待这些明国来的使节，不可怠慢。”
我惶恐的左右观望，翻天覆地的眩晕感将我重重包围，目光所及，仅仅是褚英深沉的脸色。下意识的，我把左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伸了出去，无声的张了张口型：“救我——”
救我！我害怕的战栗，就像溺水的人惊惶失措的想要抓住任何一样可以救命的东西，哪怕……那只是根轻浮的稻草。
褚英紧绷着脸，在我被带离厅堂的瞬间，我看到他终于向前迈开脚步……我欣喜万分，可是紧接着何和礼的手已飞快的按上了他的肩……
黯然……唯一的往生门被紧紧关上，最后剩下的唯有无边无际的绝望，痛彻心扉。

第15章 孤注
“啊！”
我被天旋地转的抛进一张软榻里，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头顶盘着的两把头散了下来，长发凌乱的垂挂到肩上。
急急忙忙的回头，却看见努尔哈赤单膝跪在床沿上，身子前倾，似乎想要爬上床。我尖叫一声，心里长久绷着的那根弦砰然断裂，抬脚踹他：“走开！走开！走开——”
我怕他！我真的怕他！怕死了这个翻手就能整得我不死不活的男人！极度的恐惧让我陷入疯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抵死不从！
“又想胡闹些什么？”他狂吼，怒气上升，抓住我踢腾的双脚，牢牢摁住，“这种把戏你还要玩几次才死心？难道还想回木兰集沟？你可自己掂量清楚了！”
我怔怔的喘气，胸口起伏不定，他冷冷一笑，挥手撩下帐子。我眼眸瞳孔收缩，身子像虾米一样抽搐的往后弹跳，背撞上床柱的同时，翻手抓过刚才掉落在褥子上的一根发簪。我昂起头，将尖锐的簪尾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尖叫：“不要过来！”
努尔哈赤顿住，原本已充满情/欲的脸上忽然一白：“你……”
“不要逼我！”我呼呼的喘气，声大如牛，心脏紧张得抽搐，“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你听懂了没有？努尔哈赤，我不喜欢你！你今天就算是强要了我，我也还是不喜欢你！”
他目光一凝，眉心拧在一处，眼眸微微眯成一道细缝：“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布占泰？不，那种无能之辈，你怎会瞧得上他……你心里头到底藏了谁？”声音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从他唇齿间阴森森的磨出，在他凌厉的目光下，我仿佛已被万箭穿心，虚汗涔涔沁湿了我的衣衫。“你心里头有了谁……是褚英，还是代善？”
“你……你在胡说什么？”褚英和代善？他还真会胡乱给人扣帽子，他们两个当我小弟还差不多。
“是么？我胡说？”他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根簪子的簪花。他的手劲如此之大，以致那簪子上尖锐的装饰深深的扎进他掌心，鲜血丝丝缕缕的从他指缝间渗出，滴入我的衣领。
我呼吸一窒，感觉全身的气力被猝然抽空，举簪的手颓然落下，吧嗒摔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一片万念俱灰，只觉得今后当真是生不如死，于是再也忍不住的伏在膝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盘腿坐在我对面，也不吭声，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哭。我想着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种鬼地方，想着莫名其妙因为这张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脸，竟惹来无止尽的羞辱，想着自己的懦弱无能，虽然真的有刹那间想过不愿苟活，可当真下手自尽却偏又没那股子狠劲……我越想越伤心，四年多的委屈和伤心一股脑发泄出来，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就只为了今日这一哭。
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我哭花，我用手背胡乱的在脸上抹眼泪，泪眼婆娑间就听努尔哈赤低低的叹了口气，转而软声安慰：“好了，别哭了……我不碰你总行了吧？”
我愣了愣，哽咽着停住了嚎啕，然而转念一想，今后总有一天还是会在劫难逃，无论我怎么逃也逃不出他的魔掌，前途黑暗。我伤心欲绝，眼泪继续哗哗直流。
“真是……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怜惜的揽过我，轻轻的拍打我的背，“没想到过了三年，你仍旧没有长大……东哥，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难得见他流露出温柔的一面，加上他方才已允诺不会再碰我，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哽咽着哀求：“你就放了我吧。”
他眸光一寒：“那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果然……逃避不了！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我不想死，我怕没到命数，我就是空有想死的决心到头来偏偏死不成，只是白白受苦而已。
好吧！既然已是骑虎难下，那就别无他法了！我握紧拳头，缓缓松开的时候，舒气说：“我不喜欢你，所以……不要逼我嫁给你。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这身子，那么我给你。现在就给你……”他眼眸幽暗，毫无波澜的锁紧我，我昂起头，再无所惧。既然逃不掉，那就勇敢面对吧。尽量保持住冷静，我双手微颤的解开自己的衣襟盘扣，当着他的面将长袍缓缓脱去。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蓦地一把抓住我的长袍丢到床角，犹如一头猛兽般扑上来狠狠的将我推倒。眩目间我的双唇已被他炙热的吻住，我紧紧咬着牙关，麻木的睁着眼瞅着他。他微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清晰可数，我苍凉的冷笑，跟一个毫无感觉的人亲热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滋味？
认命的闭上眼，我松懈的让神智渐渐飘浮远游，他却突然停止索吻，放开我猛地跳下床。我诧异的张开眼，看见床头的帐子轻动，不远处传来门枢转动的响声。砰地声，门被砸上，房内恢复了一片沉静。
我茫然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任何动静。窗外天色渐暗，我突然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方才鼓起的勇气顷刻间已荡然无存，我好怕他再回来，不知道再次面对他时，我还有没有勇气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豪言壮举。
慌慌张张的披上外套，来不及整理妆容，我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悄悄走出这间房。外屋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下人，昏暗的光线笼在屋内，透着阴森森的气息。花盆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咯咯的响声，我心里愈发毛毛的，心虚的将鞋子脱了拎在手里，作贼似的偷偷溜出大门。
幸好天色已暗，这院落里似乎也没什么人住，要不然以我此刻这副样貌走出去，多半会被人当成女鬼。
我蹲在墙根探头探脑，正思量着接下来该往那边走，猛地从身后兜头罩下个大斗篷，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都青了。
“跟我来。”
居然是皇太极。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副严肃冷漠的表情。
人小鬼大，的确有够臭屁！
“你来不来？不来算了！”他没回头，鼻子里冷哼。
我立马换了张笑脸，咧大了嘴哄他：“来！马上来！我就知道八阿哥人最好了！”
他又是一声冷哼，没理我，自顾自的在前面七拐八拐的走得飞快。
我这人最没方向感，一会儿就被他带晕了。沿途虽有下人四处走动，但见八阿哥一副凛然的神气，也就不敢多过问我这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的怪人。
“进去。”推开一扇门，他回头瞥了我一眼。我瞧里头黑咕隆咚的连盏灯都没有，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这是哪里？”
他仍是不理我，横了我一眼，自己先走了进去。
怎么会有如此臭屁的小孩？褚英当年也没他横，莽古尔泰更是比都没得比。想当年，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差不多大的时候，还只是个被褚英欺负了就只会找阿玛哭鼻子的可怜虫。
皇太极熟门熟路的摸黑穿过外廊，跨进暖阁点了油灯，然后回头怔怔的盯着我。几乎是屋里的火烛亮起的一瞬间，我马上记起了周围摆设布置正是孟古姐姐的屋子，只是在我原先住过的明间里又隔了间小小的暖阁出来——显然，这处暖阁正是皇太极的寝室。
我被他看得发毛，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小鬼，年纪小小，怎么眼神跟X光似的像是具有超强的穿透力？不过，想到他今后将会是满清的开国皇帝，心里倒是稍稍平衡了些——能成大器者，必非凡夫俗子啊！那个余希元说什么三岁见大，七岁见老，他见得能有我久远吗？我可是从他出生起就知道这家伙不是凡人。
嗯，以后记得一定要多拍拍这小子的马屁。
想到做到，我立即腆着一脸亲和的微笑，弯下腰看他：“八阿哥有何吩咐？”
他默然的看着我，忽然伸出食指戳在我脸颊上，闷闷的说：“你这样子……丑死了。”
我愕然，内心抓狂。这小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
“我是女真第一美女！”我尖叫抗议，猛地摘掉他的帽子，露出一头红孩儿式的可爱脑袋，我用手指弹他脑门两边弯翘的小辫，“敢说我丑？没大没小的……”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宠的，就算他将来是开国皇帝也是一样。
“丑女才对！”他哼哼，“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你又不愿做我阿玛的福晋，不过是跟我平辈而已。”
他……居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会明白我的心意？我吸了吸鼻子，感觉有些心酸，真想不到最懂我的人，居然会是个五岁大的娃娃。我忘情的一把搂住他，下巴支在他稚嫩的肩上抽泣。
“喂，丑女人，别把鼻涕蹭我身上，这件褂子是昨儿个额涅才给我缝好的……”
“小气……”我不管，仍是巴着他让眼泪流个够。他抱怨归抱怨，却没有当真把我推开。一直到等我哭够了，抽抽噎噎抹眼泪的时候，才没好气的说：“完了没？完了就赶紧松开手！脏死了！”
我依言放开他，却见他原先还故作冷漠老成的小脸竟然泛起了一丝扭捏的红晕。我忽然觉得他这个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亲了亲他微红的脸颊：“我最喜欢八阿哥了！八阿哥果然是个好人！”
以前有空常回儿童福利院做义工，对于哄小孩我实在是个高手中的高手，通常这种又大又漂亮的高帽子戴下去，没人不会飘飘然忘乎所以。果不其然，皇太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难掩的得色，指着对面炕上的一张小几说：“肚子饿的话，那边有吃的。”
一听吃的，我顿时双目放光，飞一样的扑了过去——天哪，有沙其玛，还有油酥饽饽……我简直太激动了，我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些奢侈的点心了？此刻不仅仅是馋虫作祟，早上喝的粥，中午倒是有吃有喝有舞看，可我当时慌得哪有心思去顾那些？现在我胃里空空，肚子相当不雅的咕咕响起。
我嘴里咬了半口饽饽尴尬的愣在当场，身后猛地爆出皇太极的一阵捧腹狂笑。我老脸一红，当时就感觉以后在这个小鬼面前再不会有半分颜面可言，不禁叹口气，索性也不再强装淑女矜持的小样，左右双手齐下，将那些精致的小点流水似的直往嘴里塞入。
三分饱时我缓过劲来，终于感觉哪里不对劲：“你额涅人呢？这屋里怎么一个伺候的奴才都没有？”
“金台石来了，阿玛白天忙着招呼天朝使臣，晚上腾出时间在栅内另外设宴给他接风。额涅自然是要陪阿玛一起的……至于这屋里人，是我让他们今晚不许踏进这屋子半步的。”
“为什么？”正奇怪，冷不防头皮被扯得一痛。皇太极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替我将头顶乱了的发髻拆下。他的手法显然极为生涩，时不时的扯痛我的头皮，我哇哇大叫：“够了！够了！别玩了……”我作势欲抢下他手里的梳子，他甩手藏到身后，闷声不理，只是拿眼瞪我。
我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要把人都赶出去了，毕竟吃人家的嘴软，更何况刚才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还帮了我。撇撇嘴，我可怜兮兮的低下头：“要玩也不是不可以啦……”咬了口沙其玛，嘴里含糊不清的提醒他，“拜托小八爷你手下留点情……我这头发可不是假的……”
“啰嗦！”他不满的嘟哝一句。

第16章 主仆
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姿很不雅的把被子给蹬落到地上，一旁睡得正香的皇太极蜷缩了小小的身子，粉嫩的小脸冻得微白，鼻子不大通气的呼哧呼哧打着鼾。
我愧疚感大增，急忙手忙脚乱的把被子从地上捞起来，紧紧裹住了他。他被我这么一压，痛苦的闷哼一声，涩涩的掀开眼皮。
“呵呵，再睡会儿……”我讨好的安抚他。
他迷糊的睁开眼，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我抬头望望窗外，窗户纸上一片透亮，却无法得知时间，正不知如何回答，门外有个声音小心翼翼的问：“八阿哥您起了没？可要唤奴才们进来伺候？”
这可倒真是稀奇了，难道皇太极还特意吩咐过下人，不叫便不准入内？一般不是到点奴才就会叫主子起了么？
“今儿个不用学骑射……”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小手把玩我身后的长发，“阿玛会在外城的伊尔哈库接待扈伦四部来的使者，额涅一早先去了，咱们在巳时三刻前赶过去就成。”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诧异不已。这三年多窝着没怎么动过，昨天累了一天，又惊又怕，晚上完全放松下来，竟睡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三更过后回的……”他似乎嗓子干涩，才说这一句，便卡着喉咙咳了两声。我意识到他许是夜里被我冻着了，偏又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心虚的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他挥挥手，满不在乎的朝外头说：“都进来吧。”
“是。”门外应了声。没多久皇太极的乳母嬷嬷便领着四个小丫头捧着漱洗脸盆之类的东西鱼贯而入。其中一个走上前，低眉顺眼的跪在脚踏上，拿着皇太极的衣服准备替他更衣。我不习惯像个废物似的被人这么伺候，早先一步利落的跳下床，光脚踩到地上。
皇太极眉头一蹙，劈手打掉那丫头的手，那小丫头才七八岁的样子，哪见过这等阵状，竟吓得脸色发白的跪下不住颤抖。
我正拿手掬水打湿了脸，忙抬头问：“怎么了？”
“八阿哥别生气！这原是院子里洒扫上的粗使丫头，还没学会近身伺候……”乳母嬷嬷边说边踹了一脚那丫头，“回头定叫精奇调/教好了再放到屋里来……”
皇太极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昨日叫你预备的东西都置办好了没？”
“是。都按八阿哥的吩咐办妥了。”口里一边应着，一边从屋外喊进来两大丫头，手里都捧着一红木盘子，上头搁着好些女子的衣物和首饰。我瞧着正纳闷，皇太极脸上已展笑意，从盘子上拿了双绣花鞋子远远的扔了给我，然后孩子气的呶了呶嘴。
真看不出他小小年纪，倒也心细如发，居然还能留意到我并不习惯穿花盆底的高跟鞋。我弯腰拾起鞋子，冲他咧嘴大笑，他却收敛了笑容，转过头去咳了两声。
乳母嬷嬷有些担心的问：“八阿哥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啰嗦。”他被人穿戴妥当，从床榻上扶下地，自有丫头拿了青盐来给他漱口。这时我已换上了那件才拿来的黄色镶边素锦长袍，那大丫头原想帮忙，我没让她添手，自己麻利的披上一件大红色斗篷。
皇太极斜斜的睇了我一眼，凉凉的说：“怎么看你都像个丫头，不像是个格格，难道是这几年被我阿玛给拘傻了？”我气结。要不是看满屋子都是奴才，需得给他这当主子的留三分颜面，我定然已上去照他脑瓜敲上一暴栗。
不过说实话，我的确没什么格格样子。先不论这三年圈禁在木兰集沟失去了原该有的贵族待遇，只说早先的那一年里，我东奔西跑，住处不断搬来搬去，没个定性，倒还真没像他这样奴才一堆的被人服侍过。我这人又向来马虎随性，连阿济娜那样本分的丫头都会被我带的没上没下，更何况是其他丫头？她们一般都不怕我，在我屋里也没多大拘束和规矩，见面时都笑嘻嘻乐呵呵的。哪有像现在这样，一屋子大小奴才，见了皇太极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战战兢兢的就怕做错事挨小主子责难。
小阿哥的尊卑气派已是如此了得，那褚英和代善他们岂不是更加厉害？那努尔哈赤……一想起努尔哈赤，我心寒不已，原先的愉悦心情跟着一扫而光。
“格格，今儿个您想梳个什么发式？”那大丫头安顿我坐下，极力讨好的冲我笑。
我没了兴致，只懒懒的说：“随便吧。”
“那奴才给您绾个小巧些的两把头吧，配上这玳瑁镶金的扁方，一定很美……”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皇太极稚嫩沙哑的声音爆出一声怒斥：“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她像是已经出阁的格格？”
那大丫头一颤，手里捏着的梳子啪地落地，慌忙跪下磕头：“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在满人的风俗里，只有出嫁的妇人以及未出嫁的超龄女子才会把头发全部都拢起来，若是寻常百姓的女子把原先脑后编的辫子盘梳在头顶，和男人一样打渔狩猎，耕种干活，在野地里累了困了，直接就着盘起的发辫当枕头睡觉；若是贵人家的女子，则会将这发式弄得讲究许多，用扁方这样的花哨的饰物将头发梳拢成两把头式样，再缀起各色发钗首饰。
以往我一直都是在脑后简简单单梳条辫子就好，在发式上并没有多大讲究，而且大多数的小姑娘不论贫富都是这样的发式。可是昨天阿济娜却花费了好长时间慎重的替我梳了个繁杂的两把头，我当时只是觉得发式既漂亮又高贵，却并没有往深里多想。这时见皇太极为这事动怒，才猛然提醒了我——阿济娜在三年前也曾替我梳过一回这样的把子头，那次是刚回费阿拉城的当晚，为了参加布占泰和额实泰的婚礼，她遵照努尔哈赤的命令替我盛妆打扮……
我心里一痛，当时我只顾着生闷气，根本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阿济娜……阿济娜也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受到努尔哈赤的指示……半夜努尔哈赤出现在我房内并非偶然，即使那晚没有受到布占泰的醉酒骚扰，努尔哈赤也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我了。而阿济娜，她分明是知道的……她事先分明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然而却一句话也没对我说……
我抓紧胸口的衣襟，茫然的看向那面那方铜镜中的自己。
连萨济富察衮代都比我更能看透我身边这个贴身丫头，我却像个傻瓜一样茫然无知。阿济娜的二十鞭责果然不是白挨的！她虽是我的丫头，但在关键时候，却出卖了自己的主子。
能怪她吗？我一向体谅做丫头的命苦，身不由己。但是我从没把她当个丫头，我把她当作和自己一样平等的人，她却出卖了我……这三年，还不知道有多少关于我的点点滴滴，正是经她的口汇报到了努尔哈赤的耳朵里！
这样的阿济娜，好陌生！好可怕！今后在这个世上，我还能相信谁？我还应该相信谁？
“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那么难看。”皇太极已经戴上圆顶帽，帽沿一圈白色兔毛，衬得小脸粉雕玉琢般，乌黑的眸瞳正亮晶晶的望着我，身体站在门前停顿不前，静静地等我一起出去用早点。
那大丫头仍直挺挺的跪在我脚边，害怕得如筛糠般颤栗。
“饶了她吧……”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怅然凄婉的叹了口气。从此以后，我要睁大眼睛，愈发变得坚强才行，这个时空并没有因为我的加入而变成一场梦幻般的游戏，它是如此的真实而且残酷！

第17章 求亲
伊尔哈库早先是处水泡子，后来积水越来越多，水边上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一到春天便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努尔哈赤自然也是看中了这处的景色，便将其圈进了费阿拉城，又在伊尔哈库周围搭建不少房舍，在水泡子里放养了不少锦鲤。
今天天气正好，风和日丽，水面碧波粼粼，两位小格格正趴在水滩边往水中投着鱼饵，不时飘来的欢声笑语令我心头痒痒的，差点按捺不住离开座位跑去和她们一块玩。
临时搭在水中央的戏台子上，明朝使团带来的一班戏子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这对我来说，简直比六指琴魔弹奏的催命魔音更叫人忍受不了。我听着不耐，相信那班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昆曲的福晋们会更加觉得无聊乏味。
“东哥格格……”
来了！我心里打了个咯噔，知道等待已久的发难终于来临。眯眼一瞅，发话的居然是老相识，努尔哈赤的小福晋钮祜禄氏。这个钮祜禄氏虽是个小福晋，论身份品貌地位皆不及孟古姐姐万一，但是她在万历十二年就嫁给了努尔哈赤，甚至比如今的大福晋衮代都还要早一年进门，再加上她替努尔哈赤接连生了四阿哥汤古代和六阿哥塔拜两个儿子，所以常常会自觉高人一等。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女人，明明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妾，偏还趾高气扬太把自己当回事。相对而言，我对坐在她边上的那位小福晋兆佳氏反倒要看得顺眼得多，兆佳氏与钮祜禄氏在同一年嫁给努尔哈赤，现今育有一子，乃是三阿哥阿拜。
“东哥格格在木兰集沟住了三年多，想是吸多了那山里的地气，人竟愈发出落得水灵了。”
吸地气？亏她想得出来！我又不是妖精！
“小福晋谬赞了。”我勉强挤出些许笑容敷衍她。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真是撞了邪运，大过年的也没见过努尔哈赤的老婆儿女来得这么齐全的。
此刻在这座八角凉亭内，大福晋萨济富察氏衮代端坐于正中首位，下首左右两边分别坐了伊尔根觉罗福晋和哈达那拉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是二格格嫩哲和七阿哥阿巴泰的生母，而哈达那拉氏则是扈伦女真的哈达部贝勒扈尔干之女阿敏，与叶赫部的孟古姐姐同一年嫁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在万历十六年五月娶了她，跟着九月费阿拉城便迎来了孟古姐姐，随即努尔哈赤将阿敏彻底抛诸脑后，前后不过四个月的夫妻恩爱，她至今膝下无子。看着阿敏平庸的长相以及木然的表情，连我都不禁替她感到悲哀，不知道如今在努尔哈赤的脑子里究竟还记不记得曾有过她这么一位妻子。
哈达那拉阿敏右手边坐着的是叶赫那拉孟古姐姐，此刻皇太极正伏在她膝头絮絮的缠着额涅撒娇，见我目光投来，他似有所觉，回眸瞥了我一眼，小脸上微微泛红，想是因为被我撞见他放下故作老成后孩子气的纯真一面，所以有点尴尬和害羞。
我不觉会心一笑。
再往下首处打量，一溜的站着小福晋钮祜禄氏、兆佳氏、嘉穆瑚觉罗氏。说起这个嘉穆瑚觉罗氏，我倒是对她印象颇为深刻，因为在我见过她有限的次数中，每次她都是一副大腹腆腆的准妈妈形象，包括……现在。
这可真让我犯晕，这些个古代的女子啊，难道除了争风吃醋，生孩子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看看这个嘉穆瑚觉罗氏，虽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阿敏身后，但整个亭子内就属她那里最热闹。嬷嬷奶妈子站了一堆不说，一会儿两岁不到的穆库什格格尿湿了裤子哇哇大哭，一会儿九阿哥巴布泰又身背小弓箭，手提大木刀，学着野地打仗骑马的架势喊打喊杀的疯跑进亭子绕上一圈，他身后自然更是少不了一群追得气喘如牛、狼狈不堪的奴才。
按理说巴布泰只比皇太极小了一个月，可两个同龄大的男孩怎么会差那么多？我眼看着满头大汗的巴布泰从我身边刮起一阵尘土，忍不住又瞄了眼皇太极，后者此刻正安安静静的挨坐在母亲的脚踏上认真看戏。
原先在桥栏边喂鱼的两位小格格这会子也玩腻了，由各自的嬷嬷领着，回到亭子里来休息。十岁大的嫩哲格格看上去很文静，长得跟她额涅伊尔根觉罗氏很像，是属于话不多的冷感美人。嫩哲格格虽是努尔哈赤第二个女儿，可是她却要比东果格格小了将近十岁。这也真难怪东果格格会格外受到阿玛宠爱，毕竟在长达十年之久，她始终保持一枝独秀于一群阿哥当中，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身为长女和独女的她，想不受人特别关注也难。
“额涅！额涅！”莽古济格格一头扎进衮代的怀抱，扭着身子撒娇，“额涅，你现在是不是只喜欢德格类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疼莽古济了？”
衮代一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如天山融雪般渐渐滑开，展露出独有的母性光辉，她摸摸莽古济的头，笑说：“怎么会？”
边上莽古济的乳母也忙解释说：“就是，三格格真是多心了，十阿哥还不满周岁，福晋多关注他一些也是应该的。”莽古济今年七岁，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以及很中性化的五官，她眼睛长得十分酷似努尔哈赤，小脑袋瓜打鬼主意的时候，那双乌黑的眼睛闪烁着骄横的气息，这不由让我想起褚英，他们虽不是同母兄妹，却都有一双遗传自父亲的凌厉眼眸。
目前的我对这样一双眼睛正处在极度敏感期，所以当莽古济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时，我很自然的别开脸去。她却似乎不愿就此放过我，忽然大叫：“额涅！她是谁？她长得好好看！是阿玛新娶回家的福晋吗？”
“不是。”衮代没吱声，话题却被站在她身后的钮祜禄氏接了过去，“三格格，你只说对了一半。爷还没娶她过门，不过那也只剩下个形式而已……”
我怒火噌地燃烧起来，这个八婆臭嘴巴，看来不给她点教训尝尝，她还真当我是只软柿子任她拿捏啊。
莽古济冲到我面前，凑近我仔仔细细的看个清楚，小脸上竟露出了一种叫人难以置信的妒意。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落的人？”口气很不驯。
我假装和善的摸摸她的头，却被她挥手挡开，身后不远处钮祜禄氏和其他的福晋都在冷眼看我的笑话。
“我问你话呢，难道你是个聋子哑巴？”莽古济虽然只是个格格，但她是正室嫡出，在身份和地位上可一点都不比巴布泰这些庶出的阿哥差。况且她打小恃宠而骄惯了，已经被环境养成了一股恶劣的公主脾气。
我心想今儿个便先从这丫头身上开刀，也教努尔哈赤这些大小老婆们拎拎清，我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别有事没事的总来找我茬。正琢磨着如何扮演恶婆娘的角色，忽听头顶炸开一惊人响雷，啪地一声，一道乌黑的鞭梢砸在莽古济的脚下，竟将她吓得惊跳起来，血色全无。
“谁准你这般对东哥说话的？”马鞭缓缓缠绕回褚英的手里，他昂然桀骜的站在亭外，着了一件大红金莽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鲜亮的衬托出他一身的贵气。跟他一比，莽古济相形见绌的就像只丑小鸭。
褚英这位大阿哥的暴烈脾气，这些年可是有增无减，一来他是长子，二来他原是正室佟佳氏所出，比莽古济这位继室所生的格格又是不同。褚英年幼时，便早早的在马上弯弓射猎，骁勇无敌。成年后更是跟着努尔哈赤的那些得力部将东征西讨，在战场上颇有建树，是以努尔哈赤对这个长子愈发倚重，常常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由他去处理。
正得势的褚英，哪里是她小小的莽古济敢招惹得起的？我冷眼旁观，见小丫头站在风中怕得瑟瑟发抖，偏又不敢挪动半步，就连亭子里的衮代也只是担忧的站起身，却不敢轻易说些什么。
在这种男尊女卑，男权至上的时代里，妇人讲究三从四德，别说衮代没资格去管束褚英什么，便是给她这个权力借她个天大的胆子，她此刻也仍是不敢站出来维护女儿，斥责褚英的嚣张狂妄。
我眼瞅着莽古济那小丫头连嘴唇都吓白了，一双原先还骄蛮任性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只消再轻轻刺激她一下，保准能让她泪流成河。她这回可真是吓得不轻，任她怎么想破脑袋也绝料不到褚英会为了我如此动怒。
我慢慢靠过去，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回她没闪开，用牙紧紧咬着下唇，受辱似的强忍泪意。
“东哥！别理她了，我带你到别处去找乐子。”褚英稍稍缓和了下怒容，伸手来拉我。
我巧妙的躲开。当着这么多福晋嬷嬷的面，我可不想再被扣上狐媚子的骂名：“是贝勒爷叫你来的？”
褚英脸色一沉，阴阴的说：“你就记得我阿玛？难道一会子不见他，你就想他了？”
我瞪圆了眼，冷哼：“我倒是希望他别老惦记着我……”想想褚英归褚英，我不该把对他老子的气撒他身上，于是话音一转，不由笑了，“好吧，去哪玩？我可是憋了三年都快发霉了，你若是不能让我玩得尽兴，那我可不依。”
褚英见我笑了，英气勃勃的俊脸上也露出一抹阳光般的笑容：“我带你去打猎如何？”说着，手递过来拉起我。
这真是个好提议啊，在木兰集沟住了那么多年，尽是听人谈论围猎了，却根本没法尝试。我对木兰围猎充满了无限好奇，正要答应他走人，却见从桥头匆匆忙忙奔来一名包衣奴才。
我还没认出人来，就见褚英面色微变，身后衮代带着一群福晋嬷嬷哗啦全都涌出了亭子。
那奴才一溜小跑到褚英跟前，打个千儿，大声道：“请大阿哥安！”再转向衮代她们，“请各位福晋们安！”
褚英僵直了身子不说话，衮代却是微颤着声音，手里捏紧了帕子，问：“可是爷有什么吩咐？”
“回大福晋话，爷让奴才转告叶赫部的布喜娅玛拉格格，请她速往伊尔哈园子里去。”
我心里一紧，莫名的就是一阵恐惧。
“爷还怎么说？你说细致点。”衮代不耐的催促。
“是。方才前边扈伦四部的贝勒爷们和爷在园子里喝酒，一会子说起结盟联姻，叶赫的金台石贝勒愿将女儿许给咱们的二阿哥，以示两部重结友好……后来正说着热闹，爷突然向金台石贝勒讨要布喜娅玛拉格格，还说……还说……”那奴才连说了两遍，吞吞吐吐的始终没能把话完整的说出来。
“说！”衮代怒喝，“爷到底还说什么了？”打我认识衮代以来，她一向冷冷淡淡的少有表情，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如此激动。
努尔哈赤会向金台石要我，这早就是我意料中事，所以虽然心中悲哀，却已没了该有的惊惶失措。
褚英握着我的手越收越紧，一开始我没留意，光顾着听那奴才回话，可是到后来却发觉我的五根手指就快被他捏断了。正要斥责他几句，抬头却惊然发现，褚英的脸上乌云密布，低头牢牢的望定我，眼底满是痛楚怨恨。
“说——”
随着衮代竭嘶底里的发出最后一声怒斥，那包衣奴才吓得一哆嗦，扑嗵跪地回道：“爷他宰牛马告天，设卮酒、块土、肉血骨三器，众人一起指天盟誓，称‘既盟之后，苟弃婚媾，背盟约，如此土，如此骨，如此血，永坠厥命！若始终不渝，饮此酒，食此肉，福禄永昌。’”他抖抖索索，复述得也格外磕巴起来，“爷说……还说……只要叶赫的布扬古贝勒肯应允把妹子下嫁建州，东哥格格打进门那天起便会是名正言顺的大福晋，绝不至辱没了她，让她受半分委屈……建州从此与叶赫永世交好，若有违背，天理不容！”
吧嗒！褚英手中的马鞭跌落地面，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颤抖着……终于，猛地用力甩开，埋头狂奔离去。
我有苦难言。但听莽古济突然尖叫一声，竟是衮代仰天昏厥过去。一时凉亭内外乱成一团，钮祜禄氏顶着一张煞白的脸走到我面前，怔怔的看了我老半天，咬牙颤声道：“算你狠……”
我瞥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很可悲，她也不过就是这个奴性制度下的一个政治牺牲品而已。她嫁了个丈夫，绝非因为爱情，只是由一个人的手里被交到另外一个人手里，默认的完成了一件私有财产的转移，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
这就是作为女人的悲哀命运！不仅仅只是钮姑禄氏一人而已，此刻站在她身后的那些女人，全部都是……
难道我，最终也得沦为她们中的一员？

第18章 定亲
和煦的阳光无遮无拦的洒在我脸上，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半点的温暖。
在那名包衣奴才的带领下，我漠然的走在石板路上，园子内花团锦簇，此刻正是百花齐放的好时节，只可惜空气飘来的阵阵烧烤味却将此间的美景破坏殆尽。
果然是一群俗人！一群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他们居然在花园子里点了篝火，把整只牛犊用木棍穿起放在火上烧烤，牛油兹兹的渗出滴下，落到柴火上泛起缕缕青烟。一群男人席地围坐在篝火边，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大口喝着酒。
我原本很欣赏这样的男子气，男人嘛，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样的男人才有男人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这群大块朵颐的男人，胃里就直泛酸水，感觉除了粗鄙二字就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描述他们了。
“回诸位爷，布喜娅玛拉格格到了。”包衣奴才刻意提高的嗓门一下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群人里头顿时有一大半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那头放在火上烤着的牛犊子，正等着被他们下刀子宰割下嫩肉来下酒。
目光在人堆里打了个转，我立马认出个熟人来——拜音达礼！没想到四年没见，他竟没怎么见老，仍是黝黑着皮肤，眼睛跟贼似的盯得人忒腻歪。
“原来这就是布喜娅玛拉格格！”
“女真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我在一片称赞声中款款走了过去，努尔哈赤笑吟吟的上前迎我，我只当没看见，径直穿过他，走到金台石面前，行礼：“东哥给额其克请安！”
金台石笑眯了眼，将手上正抓着一块油腻腻的牛肉啪地往地上一扔，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险些被他肥胖的身躯给压扁，正想翻白眼，努尔哈赤却把我从他怀里拽了出来，强行搂进自己怀里。
“东哥可已经是我的人了啊！”
他这话说得可真是暧昧不清，我脸上顿时烧了起来，那些贝勒和部将随从见了，无不轰然大笑。
金台石笑说：“这事还得布扬古说了算。我嘛，倒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可东哥偏不是我的女儿！”
努尔哈赤拍他的肩：“你放心，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我保准你吃不了亏……”
他是在说代善吗？十四岁的代善……结婚娶妻？再次联想到昨儿个他当众赏给代善的霁月，我胃里真的天翻地覆的绞痛起来。
“唔……”我慌忙捂住嘴，难受得躬起了身子。
“怎么了？”努尔哈赤弯下腰，凑在我耳边问我。
我拼命的摇头，可胃酸恶心的感觉却一点也不由得我掌控。
“呃……”又一次。
我开始觉得周围的人就连看我的眼神都在起着轻佻暧昧的变化。
“原来是这样啊。”金台石喃喃自语的声音回响在我耳边。
“不是的……呕——不是……”
努尔哈赤哈哈一笑，打断我的话，将我拦腰抱了起来。
“努尔哈赤，你老小子可真是抢了大便宜啊！”戏虐的语气中夹杂了浓浓的醋味，仓惶间我看到一张尖瘦的脸孔，一字眉，眍目高鼻，长得竟有几分英国贵族的气质。努尔哈赤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那双深沉沉的眼睛，简直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下肚去似的。
“得了吧，孟格布禄！别说我没警告你，你可少打我女人的主意！”
“我拿三个女儿跟你换如何？”
“三十个也不换！”
听他俩对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在做牛羊猪狗甚至奴隶的交换买卖似的？我憋着气忍住恶心的胃胀气，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又吐酸水。
努尔哈赤将我抱到一块地毡上放下：“先歇会……吃不吃东西？我叫人给你弄点牛肉和奶/子来！”
“不要！”我恶心的皱起眉头，一想到那牛肉滋油的情景，脸色直泛白，“腻味死了。”
“腻味？难道你还真有喜了，我可不记得曾经……”他纯粹就是想捉弄我，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个人是谁？”
“谁？”
“就是跟你换三个女儿的那个！”
“哦，你是说孟格布禄？你不知道么？他是你们扈伦哈达部落的贝勒……你应该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才对。”努尔哈赤奇怪的望着我，我心虚的低下头，给自己找了个烂藉口。
“你们男人的事情，我哪有心思理会这许多啊，以前即使听过也不会往心里去就是了。”
“那我真该倍感荣幸了，毕竟你心里一直都有记住我的名字！”
“嘁——其实刚才那笔买卖很划得来啊，以一换三，你还赚俩，何乐而不为呢？”一想到他们的等价交换，我就窝火。
“你真的想跟孟格布禄？”他瞳孔的颜色加深，眩惑得像潭深水。
得，当我没说吧！我识相的闭嘴。
气氛一度呈现尴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展臂像哄小孩似的将我抱了抱，松开后说：“等过了春天，我就把布占泰放回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圈禁他，我派人送他回乌拉，让额实泰和娥恩哲也跟了他去……”
他会如此好心？我狐疑的瞄他，今天的努尔哈赤有点怪，简直太好说话了！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布占泰这人并不坏，况且如今扈伦女真和我建州女真联姻交好，盟誓不再如以前那般互相争斗，我放他回去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他轻轻的笑出声，不再轻易动怒的努尔哈赤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原本刚毅的线条看起来也柔和了许多。“不过布占泰说想再要娶一个我的女儿，以表我结盟的诚意，而他愿意将他的侄女嫁给我……”
这……这是什么跟什么？我简直恶心到了极点，用力拍开他的手，叱道：“见鬼了！你们到底把女人当成什么东西啊？送过来换过去的……”
“呵呵，终于生气了呀？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沉默下去呢。放心，即使我以后再娶，你仍是我所有女人中最与众不同的，你的地位没人可以动摇……东哥，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特别的。”
听着他充满深情的话语，再看看他无比认真的神情，我心绪起伏，不知道该大受感动，还是该当面给他一拳。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因为我是东哥！是女真族无人能及的第一美女！
可是美女也会老！会丑！当我由一个美女变成老女时，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记得我，也许我会成为第二个衮代或者第二个阿敏。
半个月后，叶赫方面传来消息，布扬古应允了这门亲事——对于这样的一个必然结果，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听到时，却仍是觉得眼前暗了一下。
幸而订下婚约后的一个月，努尔哈赤忙于将布占泰送回乌拉，对于婚礼之事一时无暇顾及，我自然乐得装聋作哑。但在木栅内，情势却悄然发生着戏剧性的变化，我虽未正式过门，但我已经有了一座自己可以单独使用的屋子，不需要再和孟古姐姐同挤一个屋子，而且吃住用度上也已明显换成大福晋才有的待遇，另一边，衮代则明显失宠失势，那群势利的奴才见风使舵的本事立竿见影。
阿济娜仍是我的贴身丫头，水涨船高，她如今也早已不是当初在木兰集沟时的那个整天苦着脸的卑贱丫头。才短短一个月，托人找上我，有意想要了她去做小的部将倒不下十来个，其实我琢磨着这些人大多还是冲着她是我的人才来求亲的。我倒也无意留她，只是毕竟这几年主仆一场，总也想着要替她找个好人才是，虽然我并不觉得在这个时代里真找得到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阿济娜似乎也知道有人跟我提亲的事，是以这几天见了我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她已满十八岁，早过了这个时代标准的最佳适婚年龄。每回见她春心萌动的样子，我唯有叹气，罢罢罢，早嫁早了，再留下去怕真要与我结怨了。
五月，努尔哈赤前往明国，这是他向大明朝第三次朝贡。
我巴不得他最好一去就别回来。当然，我不敢明说，他来辞行时只说去去就回，问我可需捎带些汉人的小玩意回来玩耍，我只是充愣傻笑，他爱带不带，我既管不着也不稀罕。
不过，蒙他提醒，说起汉人，我倒是记起了那两位来自大明国的大家闺秀。毕竟大家都是同胞，难得在这异族群居之地有机会凑在一起，怎能不多加联络感情？
我一向是个行动派，想到便要做到，所以等努尔哈赤前脚刚走，我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决定先去代善那里找霁月。褚英那里我不大敢去，那小子的脾气越来越坏，稍一不注意，便会像个炮仗一样炸开，而且他成家后已经搬出木栅在内城安置了房子，要去找他还不太容易。
代善现在住的院落原是先前褚英住过的，屋子够大够宽敞，建筑材料也格外考究，是栅内数一数二的好院落。我才到院门口，守门的哈哈珠子[1]一见了我，啪地就给我行了个跪叩礼，慌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连话都说不齐全。
阿济娜抱怨了两句，我只听出代善不在府里，霁月正在西下屋。我不愿惊动其他人，抓了把钱赏了那哈哈珠子，又打发阿济娜在西下屋门口守着，便自己推门进去了。
才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我最不喜欢闻这股子药味，那会子撞伤了脊椎，连喝了一月的苦水，真是把我给整怕了，现在是闻药变色。
“你在捣鼓什么呢？你病了？”霁月正背对着我在闷热的厨房扇扇子熬药，冷不防被我突然冒出的问话给惊着了，啪地声扇子跌落地面，她满脸惊恐的扭过身。
“吓着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替她拣起扇子，笑嘻嘻的递还给她，“还认得我么？”
她定了定神，脸上表情淡淡的，那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孤傲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认得，你是女真族第一美女……那天听余大人一直这么叫你。”她顿了顿，忽然扬起漂亮的眸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会说我们大明的话？真想不到……你话居然说得如此流利，竟有几分我老家的口音。”
“你老家哪里？”
“苏州。”
我眨眨眼，上海和苏州同属吴语系，口音上自然有些相近。
“你们的蛮语我一句都听不懂，在这家里只有二爷偶尔来了兴致会跟我学说几句汉话，可他是大忙人，平时都难得见他回家来。唉，我都快闷死了……”霁月清澈的声音里有丝淡淡哀伤。
闷？我很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这个世间的女子很少有觉得闷的，不是她们真的不闷，而是她们基本都不得闲。特别是像关外这样生活条件艰苦，差不多和男子一样都要做体力活挣口粮的女子而言，她们还要承担起抚育子女，操持家务的责任。家里若有闲钱尚可雇人干些女红活计，但对大部分男人而言，娶妻娶的还是能让男人饿时有热饭吃，冷时有新衣裳穿的那种实用性妻子。
也许美貌与实用性是成反比的，也许老天爷是公平的，当它赋予了你一部分天赋后，总要剥夺另一部分才能作为补偿。我不知道以前的东哥是否是美貌与才能并重，但至少于我，我是个不事生产的米虫典型。
也许这就是美人特有的权利。
霁月见我神情有异，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噌地烧了起来：“我……让格格见笑了，实在是原来从未练过针黹上的手艺，所以……所以……”
“这没什么，煮饭裁衣什么的，我也一样都不会。”其实我说偏了一点，煮饭炒菜什么的我原是会的，只是前提得是用燃气灶，而不是那种烧柴火的大土灶。
比起东果、莽古济那样正经贵族出身的格格，我这个穿越格格真的很废材，我不会裁衣缝补，不会煮饭烧菜，我四肢不勤，我甚至连五谷都不分，更不识得弯弓狩猎，撒网捕鱼……
这么深入的做了一番自我检讨后，我发现除了这张脸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唯一的资本好像就是这张脸……
四年前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我一直在反复的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我？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无牵挂，上天看我这个孤女遭的罪还不够虐天虐地虐心虐肺，所以，又把我送到这个苦不堪言的地方来继续磨炼？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努力的活着。亲生父母不要我，把才刚出生几天的我扔在了派出所门口，襁褓里塞张字条说是家里女儿多了，养不起。因为我没病没痛四肢健全，所以很快就从当地的儿童福利院被一对在国企事业单位工作的夫妇领走。但是五年后，据说不会生养的妻子突然意外怀孕，但那时六岁的我占了他们的生育名额，所以在一次旅行后，我“意外走失”在了离家几千公里远的上海。我没哭没闹，在失去父母踪影后我自己找上了在路口执勤的交警，然后很多人都接二连三来试图和年幼的我沟通，因为我的寡言少语，加上方言难懂，他们无法从我这个小孩子身上寻访到太多有用的信息，所以我最后的去处仍是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大多数都是先天疾病或身有残疾的孩子，从刚出生到十多岁不等，像我这样身体健康的孩子很容易就被符合收养条件的人家看中，上海这样的大都市甚至还有跨国外籍人士来福利院挑选孩子，但当收养意愿方出现在福利院时，都被我蛮横地打跑了。我成了福利院的老大难，由于我的不配合，每次我都是从领养优选者到最后被收养意愿方无奈放弃。从六岁长到十四岁，跨入初一的那年我找院长长谈了一次，认真明确表示我不愿意被收养，于是最后三年初中生涯我过得异常平静，每天放学回福利院就是帮院里照顾小孩子……
院长说我是个奇怪的孩子，别的小朋友都会亲切地喊她院长妈妈，只有我，从来都是“院长”“院长”这样礼貌却又生疏的喊她，包括福利院的义工阿姨们，她们都很疼我，但她们也都在私下里说我其实是个凉薄冷情的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有情有义，小时候的一些记忆虽已模糊成了不完整的碎片，但并不等于就会完全遗忘。从小到大，我努力活着，慢慢长大，靠自己活着。内心里我其实也渴望有个家庭，渴望有个真正爱我的人，但是……好像，不论是我步悠然，还是布喜娅玛拉格格，亲情这种东西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只要坚持，就一定有希望！
这么多年来，我都对自己这样说，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希望。那么多苦我都熬过来了，现在，也要继续坚持，努力活着，然后……摆脱这场噩梦，回到现实中去，回到上海，回到我所努力生存的那个世界，属于我的地方……
“格格太过谦逊了，格格怎能和我们比……格格！格格？格格你怎么了？”霁月拔高的呼唤声终于将我迷乱的神志重新唤醒。
“啊，刚才说到哪了……你在屋子里熬药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了？”她见我突然不说话，一开口却又突然转了话题，先还一愣，后来听我问起药的事，脸上竟红了起来。
这不禁让我更加奇怪，转念一想，瞠目道：“难不成……你是在喝保胎药？”
霁月一把捂住我的嘴，俏脸愈发红透：“胡说些什么……我、我仍是……唉，二爷到现在仍未碰过我一根手指，你别胡说……”
“什么？”我惊讶不已，以我目前对这个时代所有雄性动物的认知，那可真是没一个男人不是好色之徒，特别是爱新觉罗家的几个阿哥，他们可是打小就在对我毛手毛脚中成长起来的。
以这个时代未成年和成年人之间的性早熟年龄段划分来看，代善这个年纪，虽订了亲还没有正式娶妻，但他屋里肯定已经放了不少通房丫头才对，努尔哈赤把霁月指给代善的时候，不就是已经有了他娶妻成家的意思吗？
代善居然会……不好色？我上上下下将霁月打量了遍。美啊！标准的江南古典美人，柔弱娇媚，冰肌玉骨，代善这小子怎么可能会在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大美女面前，硬装出一副柳下惠来的？
见我眼珠子骨碌碌的乱转，霁月羞得红到了耳根子，低下头喃喃道：“许是爷嫌弃我，根本就看不上我吧。”
“他嫌弃你什么？你一个大家闺秀长得又是人比花娇，他有哪点不满意了？”
霁月苦涩道：“格格你还真信我是出身名门？”我见她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猛地想起余希元的那句“贱人”来。
“你……”
“也就和格格交代句真心话，我和欣月两个原是立身于苏州半塘的清倌人，不过是被当地绅衿买了送到京里给人作消遣的，没想到最后辗转竟会沦落至此。”
这话即使说给真懂汉语的女真人听，他们也许都未必懂什么是清倌，但我却懂得这句话透露出来的真正意思。心里莫名的一寒，余希元他们搞了两贱籍出身的妓/女给努尔哈赤做妻，这算什么意思？女真人再怎么不受开化，主仆尊卑、上下等级还是异常讲究的啊！努尔哈赤那么多妻子里，哪一个不是出身贵族的格格？即便是收纳的小妾，其父辈也都是女真族里能征善战的贵族。
一时间我们两个都各揣心思，没再讲话。药罐子咕嘟咕嘟的掀起了盖子，沉默中的霁月跳了起来，慌手慌脚的将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然后缓缓的往一个小茶缸里面倒药汁。
“不是你喝，那是要给谁送去的？”想起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根本没有可送药的人，“难道……是欣月病了？”
霁月脸色一白，没吭声。我想我是猜对了：“她怎么就病了？大阿哥府里的人不给她弄汤药么？怎么还要你巴巴儿的熬好了药给她送过去？”
霁月忽然眼圈一红，扑嗵朝我跪下了：“格格，你若是当真好心肠，我求你救救欣月吧！”
[1]哈哈珠子：满语音译，幼仆的意思。

第19章 告白
大阿哥的府邸好不气派！
以前，我只是隐约知道这几年褚英随着战功的不断累积，在建州女真内逐渐有了自己的奴隶和私产，却断然想像不到他竟会有如此风光。
长久以来，我对于褚英的印象，仍然还停留在那个最初见面时，有点骄横有点任性的小男孩阶段。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小男孩终也有长大的一天。
坐在正房四开间的明间内，四面矗立着一大群低眉顺眼的奴才，静悄悄的却连喘气声也听不到一丝一毫，这让唯一坐着的我当真是如坐针毡。我反复的挪动屁股，扭来扭去偏就是找不着一个舒服的位置。手边搁着上好的茶，我不懂茶叶，只是略闻这是从大明通商市口用大量上等人参换来的，价值不菲。
正当我坐得全身开始冒热汗时，屋外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立即如释重负的站起身转向门口。
褚英在门口刹住了脚步，听得出来他原是一路飞奔而来，可偏在看到我的一霎间停住了脚，沉着脸站在门口，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鼓起腮帮子回瞪他。敢让我等上半个时辰才出现，这就已经够让我窝火的了，姗姗来迟的他现在居然还给我脸色看，他还真以为自己地位上去了，就可以不把任何人给放眼里了？“见我来了，不乐意？”
他冷哼一声，跨进门来。满屋子的奴才顿时呼啦啦一齐行礼：“请大阿哥大安！”
“你们全都下去！”
见他遣散了奴才，我松了口气，这一屋子的木头人真让我感到憋闷，散了正好，我有事找他，有奴才在反而不好说话。
“坐。”他大大咧咧的上了炕，盘腿坐了，眼睛也不看我，只顾低头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玩？该不会是阿玛走了，你觉着无聊了？”
这都说的什么话？每一句都夹枪带棒的，让人好不自在。我听着忒不是滋味，褚英原先可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有时会无礼率性/爱耍小脾气，可是从不会阴沉沉的说些含沙射影的话，这样的褚英让我觉着好陌生。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说错了？”又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
我心里泛酸，枉我拿他当朋友，他居然跟这城里的所有人毫无分别，都以为我要嫁给努尔哈赤，即将取代衮代的地位会如何的满心欢喜。
我吸口气，定了定神，脱鞋上了炕，搁着一张炕几坐到他对面，然后冲他扯出一丝狰狞笑容：“是挺无聊的……不过也没想你居然在家，原是想来找你家大福晋的闲磕牙打发点无聊……”
褚英面色一变，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咬牙一字一顿的说：“她不在家。”
“她大着肚子不在家能去哪？”
“谁说孕妇就不能出门了！”褚英暴怒，“她回娘家不行吗？”
“行……”我暗自偷笑。果然是个炮筒子，一点就着，这么些年秉性还是没改。
“哼！让东哥格格白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
又是那样冷嘲热讽的语气。
我有点受不了了，宁可他像个炮仗似的大吼大叫，也好过听他阴阳怪气的拿话损我。
我一挑眉，蹭到炕沿边，弯腰找鞋。
“你做什么？”他拔高声。
我一边套鞋子，一边闷闷的回答：“既然福晋不在家，那我就回去了，改天……”
“东哥——”身后怒吼一声，震耳欲聋。我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待我扭过头，只看得见炕几飞起撞到了对面墙上，原本坐在炕垫上的褚英已经笔直冲到我身后，胳膊紧紧勒住了我的腰。
“呃……”我才吐出一个音，整个人便被像是拔萝卜一样提拎起来，双脚悬空。
腰上剧痛传来，我终于缓过气大叫：“放开！你个猪……”
“不许走！”他气急败坏的吼，热辣辣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后，“你敢就这么走了，你敢……你试试看……”
被他横臂拎在空中，脚尖点不着地，我才骇然意识到身后这个孩子……不，已经不能说是孩子了，身后这个男人已经成长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虽然我内心里还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但事实是，他已经完全成年了，而且有着十倍于我的勇猛力气。
我在他手上好比一只可怜的小羊羔，摔来甩去非常容易。
我还真怕他把我像那只炕几一样踢到撞散架，我不敢挣扎激怒他，只得拼命大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你还走不走？嗯？还走不走……”
“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放我下来……”
身后噗嗤一声轻笑，他的呼吸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在我耳廓上。
然后……
我终于踩到了实地。
我瘫软的一屁股坐在炕垫上，呼呼的喘气，因为太过紧张而面色潮红，而对面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的坐着，手里继续把玩着玉扳指。
“仗势欺人……”
他眉头一挑，嘴角居然缓缓翘了起来。
“你……”
“是啊，仗势欺人。”他直言不讳，目光直直的射向我，坦白地毫无愧疚，“我就是仗势欺你了，又如何？”
“好……好男不跟女斗！是男人就该有风度，你知不知道……”我胡言乱语，其实嘴巴里到底在说些什么，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了。
“男人就该有风度？嗯？这话倒听着新鲜了。”他突然伸手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扳动，像是在视察牲口的毛色牙口，“你该知道以我的性子……刚才若是换作别的女人，早被我拧断脖子了。”
我脖子仰后，甩开他的钳制。
这小子仗打多了，果然做事风格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狠毒。小屁孩子的时候就敢蛮不讲理的把东哥丢海子里去戏耍，结果倒霉的我就这么李代桃僵了。现在大了，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估计臭脾气发作起来，谁都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现在费阿拉城哪个敢惹大阿哥？努尔哈赤不在建州，他这个嫡长子更是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我忽然觉得自己上门找他说理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这种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老老实实坦白讲，到我门上，到底是所为何事？”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因为是在家里，便只穿了身便服，天青色锦缎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底金线的蝙蝠图案，衬得他面如冠玉，添了几分高贵儒雅，少了几分戾气。
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小男孩也终于长成少年。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变化，就连心智上，此时的褚英也远非当年可比。我舔舔唇，对他如今心思的细密锐利感到一阵敬畏，认真酝酿了下，才终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缓缓问道：“你家的欣月福晋……可好？”
“欣月……”他似乎想不明白我怎么会问及这么个人，抬眼沉默半晌，“欣月是谁？”
我一颤，险些从炕上摔下来，脸色不禁也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欣月是……”我激动得站了起来，“她是天朝老爷带来的……你阿玛把她赏给你的，你……你……”我再也难以自制，大步走到他面前，涨红了脸指着他，“你弄得她生不生，死不死的，居然这会子装傻充愣反问我‘欣月是谁？’，别告诉我说你根本就不记得她这号人……”
“我是不记得……”
“你！”
“我女人是不少……”他淡淡的瞄了我一眼，“也许是有这么个人吧，但绝对称不上福晋……”
吸气，我气得眼都红了，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她不是你的福晋？你把她搞得小产，险些丢了一条性命，你居然还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她不是你的福晋？”
“那又如何了呢，那女人又不是我想要的！我褚英的福晋岂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当得的？还有，她小产你来指责我有什么用，家里的事我从来不管，噶禄代也没告诉我她怀孕了。反正，这要怪只怪她不好，若是安分点真能生下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或许会给她个名分，纳她当小福晋。现在是她自己没那福气，就这点子破烂事，你怪得着我吗？”
“你……”我还能说什么？我除了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
跟这种白痴说话，说了也是白说。
我一甩袖子，气呼呼的跳下炕。
“站住！”他突然从身后追了出来，在我跨出门槛前一把拖住我，我一个趔趄，撞在他胸口，他压着怒气说，“你答应过不走的！又跑？你这女人总是出尔反尔！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跟我发脾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我把你当成什么人？”我冷笑，“你不就快成我儿子了么？我这个做继母的来儿子家串门子，看看儿子儿媳，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给我闭嘴！不许你这么说！”他怒吼，抓着我胳膊的手剧烈颤抖着。
“我哪里说错了，等我和你阿玛成亲后，你不就是……”
他一把将我扯进怀里，冰冷的唇狂野的吻住我，吞噬了我唇齿间逸出的惊呼。
我握紧拳头捶他，他毫不在意，勒住我的腰更加用力，我感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浑身不可抑制的哆嗦。褚英灼热的呼吸不停的喷在我的脸上，意识在那瞬间仿佛变成空白。
“不许你这么说……不许……”他抱紧我，喃喃的念着。
我颤抖着，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偏他仍是抱着不放，只是固执的说：“东哥！不要嫁给阿玛！不要嫁给阿玛……”
“怎么不要……”我心里酸痛，又羞又气，“这是我能决定得了的吗？是我说不嫁就能不嫁的吗？你们……你们一个个……何曾问过我的意思……”
“东哥！东哥！”他反反复复喊我的名字，焦急中透着深刻的痛楚，他的唇像雨点般落在我的额头、眼皮、鼻梁、双颊……我心里一惊，意识到他的疯狂举动后开始拼命挣扎，他却突然哑声说：“东哥！嫁给我！你只属于我……”
我惊缩，头顶撞到他的下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他低头牢牢的看着我，眼神灼热且带着股疯狂，这让我不由的感到害怕，手掌撑着他胸口往后退，“我很清醒，我是认真的……”
我害怕听到他嘴里再吐出一些更加让我不安与惊恐的话语。
“不要说了！”
“东哥……”
我从他怀里使劲挣脱出来，呼吸紊乱，脸色煞白：“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都没听过！”
“东哥！”
“难道你想找死不成？”心慌意乱间，我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他被我打得怔住，“你救得了我吗？就像上次在议事厅，你可曾救得了我？”我冷笑，“仅凭你一个阿哥，又能和努尔哈赤争什么？最好还是赶紧将你那点可笑的妄想从心里连根拔掉，否则，你我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褚英眼眸中原本热烈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我撇下他离开。
“东哥！”他突然喊，“你并不喜欢我阿玛，是不是？”
我顿住，吸了口气，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那你……”
“可那也并不代表我会喜欢你！”我快速丢下这句话，狼狈的从他身边逃开。
暖风吹在我脸上，感觉脸颊烫烫的。
褚英他……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我从没认真考虑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许我心里隐约是有些知道的，但却一直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种事情实在太过荒谬，潜意识里，我只想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小弟弟，他最好永远都不会长大！
无奈的被牵扯进这个乱世中的我，不愿去涉及过多的男女私情，姑且不论这里的男人对于爱情的价值观与我大相悖离，仅仅只要想到我在这个时空里不过是个过客，我为之坚持的信念是期待回到我原本存在的世界中去。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我只是个陌生的过客……匆匆而来，而后，也会匆匆而去。

第20章 差错
欣月小产后下红不止，因为她没名没分，加上褚英对她的态度决定了当家主母郭络罗噶禄代对其的重视程度，结果可想而知，大阿哥府里的奴才个个都惯于见风使舵，所以全府上下都对她的存在非常漠视。这种情况自从我上回怒斥褚英后得到很大改善，他总算还有点良心，第二天让福晋请了大夫给欣月瞧病。
这之后我偶然听一个老嬷嬷说起小产体虚的人需要大补，也不知道真不真，反正改善伙食吃些好的总是没错，于是私下里便将自己攒下的月钱叫阿济娜去买了些补品炖了，时不时的给她送去。
这一日，我才打发阿济娜去厨房看着炖盅，忽听廊上有人报，说是八阿哥来了。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着皇太极，差点都快把他给忘了——之前和孟古姐姐同住时，这孩子特别黏我，有时候晚上还不肯回孟古姐姐房里睡，非跟我一起挤在明间的炕上，但是自打我与努尔哈赤订下婚约后搬了出来，他反倒不来找我玩了。
正纳闷着，皇太极的身影已一脚跨进门来。
因为天热，我仅着一件中衣，懒洋洋的在软榻上歪着，手里轻轻摇扇纳凉。他前脚进门，目光在我身上掠了一眼，倏地脸色一黑，脸拉得老长。
我奇道：“怎么了？”
他站着不动，面无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胸前，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把衣襟扣上。”
我低头一看，因为贪凉，我把前襟扣子解了，领口的肌肤袒露出来，这搁现代也不过就是裸了个V领低胸的程度。
我忍不住大笑：“小鬼头！之前还和我挤一头睡，这会儿倒又矫情起来了……”边笑边把衣襟系好，从软榻上翻身下来。“今儿个不用去练箭么？”
“早练完了……扈尔汉夸我射得不赖。”漂亮的小脸上发出骄傲的光芒，我赞许的拍了拍他的额头，脑门上凝着冰冷的珠子，一摸一手的汗。
“怎么个不赖法？”
“我今天射到了一只狐。”他眼睛有意无意的瞄了瞄我，我一怔，倒有些吃惊了。五岁大的小孩儿居然能射到奔跑迅疾的狐狸，这可真不简单。
“你到我这儿来，可是为了让我也夸夸你？”
“我本来是想把那狐的毛皮送你的——那可是只火狐狸！”他微微蹙起眉头，“不过……你大概不会稀罕，我还是把它送给额涅好了。”
“我不稀罕？你都没跟我提，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会稀罕了？”这孩子到底是什么逻辑思维？
“你喜欢？”他斜睨着眼瞅我，“那我改天有空再给你带过来吧……”
“格格。”阿济娜这时候小心翼翼的踱了进来，手里端着那只青花瓷的炖盅。
皇太极嗅了嗅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我轻笑：“是女人吃的好东西……小孩子是不能吃的。”见他不悦的拉下脸，我拿扇子拍他的头，笑，“回去歇着吧，我这会子要换衣裳出门了。”才轻移脚步，忽然脑后头皮一紧，竟是被皇太极揪住了小辫，“你还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又要去大哥家？”
我一怔，这事他怎么会知道？
皇太极不吭声，突然伸手一挥，只听“啪”地声，那只炖盅竟被他一掌扫落地上，摔成七八片，滚烫的汤汁溢满一室的香甜。阿济娜措手不及的张着手傻傻的站在碎瓷面前，呐呐的说：“这……这……”
“皇太极——”我勃然大怒，他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许去！”稚嫩的嗓音里居然有种迫人的强硬，虽然个子只到我的腹部，但是他仰着头，却无比坚定的威胁我，“不许再去那里！”
“小鬼……”
“你出去！”他毫不犹豫的回手一指，阿济娜竟被他惊人的气势吓住，呆呆的瞟了我一眼后，当真依着他的话走了出去。
我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我一个大人居然被五岁的小娃娃颐指气使，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连我的丫头居然也惧于他的“淫威”，识时务的抛下我跑路了。
“皇太极！八阿哥……”我喘了口气，差点没气晕了，“闹够没？耍小性也得有个限度！”最讨厌这种胡搅蛮缠又淘气骄横的小孩子。
“耍小性的人是你！”他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迈过残羹汤汁，冷然道，“你接连七天都往大阿哥府里跑，自以为做得私密，谁知偏更让人觉着你行径鬼祟……阿玛去了明国不假，但阿玛不在家，不等于你和大哥就能眉来眼去没个体统！”
“你……你胡说什么？”
“看来你笨得超出我的想象。现如今连我这个啥事都不管的人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旁人？你自个儿已经一脚踩在悬崖边了，却还蒙着眼继续往前走。大福晋不过是被暂时夺了权，你该庆幸这个家现如今她管不着了，所以才没法抓着这件事来趁机治你的罪，但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当没事了，你真当木栅内的上下人等都是瞎子，看不到你进进出出？”
我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许多小虫子在飞，皇太极的声音稚嫩娇气，但每一句话背后都透着犀利，令我震骇。我偏还嘴倔，慌张的自我辩解道：“我……我只是去送补药给……”
“谁会知道你只是去送补品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真正有心的人，谁又会管你到底是将补品送到哪个人的手上了？你和大哥来往频繁是事实！等阿玛回来，你是想找死不成？死你一个笨蛋不要紧，但是拖累死了别人，你心里就爽快了么？”他冷笑，脸上有着一种陌生得令我心悸的残酷。
他才多大？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竟有如此的深沉心机？我恐怖至极的惶然后退，撞上身后的软榻，竟无力的跌坐在榻上，一股森冷的寒意从我的脚趾一路漫延到手指。
可是……偏偏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真正有心的人，哪里又会管我到底是把补品送去给谁？只要……我进的那个门，是通往大阿哥的府邸就行！
有心人……其他的有心人会怎么想我是不知道，可是同住在费阿拉城木栅内的那些“有心人”，却无时无刻不瞪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背后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每天都在等着看我的行差踏错……
我打了个寒颤。
“唉。”皇太极轻轻叹了口气，“笨女人，目光竟然如此短浅，说的好听点是叫天真无邪，难听点就叫愚不可及。你这样的女人竟然会是我的采生人，真不知是我这辈子的幸亦或是不幸了。”他自嘲的摇了摇头，“我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还有，扈尔汉人不错，你那丫头也该嫁人了。”
他意有所指的留下这句话后自行离开，剩下我一个人，默然的在这满室浓香的屋子里陷入前所未有的沉思。
十天后，我把阿济娜许给了扈尔汉。
在建州，努尔哈赤手下有五位极受重用的部下，分别是额驸何和礼、巴图鲁额亦都、扎尔固齐费英东，硕翁科罗巴图鲁安费扬古、侍卫扈尔汉。
扈尔汉就是那天在接见明朝使臣的议事厅内，努尔哈赤打发他到暖阁来叫我的侍卫，他给我的印象是憨憨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今年才二十一岁，因为骁勇善战，屡建奇功，是以努尔哈赤收了他做义子，格外器重。
扈尔汉无论人品年龄、身份地位都无可挑剔，皇太极的眼光果然不差。
虽然阿济娜嫁过去只是做小福晋，但因为是我的人，扈尔汉便给足了颜面，成亲当日竟是吹吹打打按着娶福晋的排场将阿济娜接了去。
临上花轿，阿济娜含着眼泪，只对我说了五个字：“对不起……谢谢。”
我当然知道她真正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并不点破，仍是装作无知的只是笑着祝她幸福。
那晚婚礼，不只众多部将出席酒宴，就连许久不见的代善竟也被邀了来，我找了个空档想找他说说霁月的事情——他虽然把她留在了府里，却没名没分的把个大美人空置在那儿，不仅可惜了，也可怜了霁月对他的一片痴心。
然而整场婚宴我都觉得他像是故意在躲着我，最后还不顾我跟他频频打眼色，竟是借不胜酒力的烂借口提前离开了。
六月底，当盛夏终于来临时，努尔哈赤从大明回到建州。
他来送那些汉人小玩意给我时，我借着闲聊的话题，若有若无的将欣月小产，我去送补药的事淡淡然的带了出来。
当时，我虽然故作轻松，却能真切的感受到努尔哈赤凝望着我的灼热目光，他嘴角噙着慵懒的微笑，更加让我确信，这其实已经是他听过的不知道第几个版本的故事了。
也好！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是这事毕竟是我挑起的，那便得由我来结束它！
那一日努尔哈赤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也没跟我提成亲的事，在亲昵程度上也只是亲了亲我的手背和额头。我突然发觉这样的努尔哈赤多少带了点突兀的陌生感，仿佛一个流氓突然不知怎么的，就一下子变成了个绅士！
这种几乎是不可能的变化却当真发生在了努尔哈赤的身上！
无法解释，我只能把这种罕见的现象归纳为——见鬼了！
七月初秋，舒尔哈齐刚刚动身带着人参、貂皮、海东青、马匹、珍珠等贡品前往开原，努尔哈赤便突然病倒了，经大夫诊治，得的竟是会传染的疠疫。消息一经确实，木栅内的女眷都慌了神，有人悄悄的溜出去到舒尔哈齐的栅内去借住或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也有人提议把努尔哈赤迁出栅内到城外去养病，总之人心惶惶，偏这个时候衮代也没有个交代，就这么看着各屋的人乱成一团。我倒也是有心离开栅内的，可惜在这个城里我一没娘家可以投奔，二来除了栅内住着的孟古姐姐之外，我的人缘也实在好不到哪去。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我知道按照历史进程，在努尔哈赤没成为袁崇焕手下败将前，他不会那么早死。
正当大夫说努尔哈赤病得快死的时候，正当我开始对我所知晓的历史结果产生怀疑时，叶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金台石悔婚了，居然把聘给代善的女儿嫁给了蒙古喀尔喀的介赛贝勒。
我无从知晓代善得知这消息后会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努尔哈赤听到后会不会真的气得直接两脚一蹬。但是很明显，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的女眷们终于找到了愤怒的发泄口，不论是我还是孟古姐姐，沦为了努尔哈赤疠疫背后的炮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被悔婚的代善站了出来，带着满脸恐惧的霁月，两个人就这么住进了努尔哈赤养病的屋子里，一日三餐伺候，甚至连晚上也不出来。
就这样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照顾了努尔哈赤七天七夜，第八天，面色苍白的代善从屋里走了出来，可是霁月却没能跟他一起走出来。又过了三天，我得知努尔哈赤病情好转，正在迅速恢复健康，而霁月却被抬出了木栅，不知去向。
七月中，为庆贺努尔哈赤病愈，栅内举办了一次家宴。宴会上，我再次看到了褚英和代善。
褚英仍是老样子，自视甚高，只有在努尔哈赤询问他时，他才会显出恭顺的模样，但那也仅限于表面，我总觉得他眼眸深处悄然隐藏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晦涩光泽。
那日宴罢，散去的人群中，代善无声无息的走到了我身边。
“霁月去哪了？你之前为什么躲开我？”我直白的问他，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你到底在想什么？是害怕跟我走得太近，会连累到你？还是……连你也讨厌我了？”我想释怀的大笑，可偏生凝在嘴角的笑容是如此的苦涩。
他静静的望着我，脸色苍白，容颜憔悴，眼眸一如温润的白玉，温柔和哀伤的气息在他眼底无声的流淌。
“对不起……东哥。”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黯然离开。
我的心莫名的揪结起来，似乎心口上裂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的从伤口处灌了进去，撕扯般的痛。
那天他孤独而又无奈的背影，将会永远刻在我的心上，就犹如那道裂开的口子，永远永远无法磨平。
因为，自那天起，代表着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真正的画下了一个休止符。
从此，再也无法回到以前。
纯真的童年记忆，在那一年的夏天正式被残忍的抹去！
【布喜娅玛拉】第四章

第21章 习字
戊戌年正月，努尔哈赤派其五弟巴雅喇、长子褚英和将领噶盖、费英东等，领兵马一千人，征讨安褚拉库路。此役大捷，获人畜万余，努尔哈赤遂赐巴雅喇为卓扎克图，赐褚英为洪巴图鲁，噶盖、费英东等均有赏赐。
“洪”字在满语中是“大”的意思，“巴图鲁”是“勇士”的意思，合起来即为大勇士之意，褚英以年仅十八岁之龄获此殊荣，在建州的地位由此拔上一个更高层台阶。
之后努尔哈赤赐大阿哥府中设庆功宴，邀函也曾送到我的手上，我却未曾赴宴，说不上是为什么，倒也不是因为惧怕流言而刻意去避嫌，只是觉得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所以宁可窝在炕上蒙头睡觉。
代善也在年后完了婚，新娘是达褚祜巴晏的女儿李佳氏。成亲后代善搬出了木栅，在内城安置了房子。
转眼便到十月，努尔哈赤第四次赴京朝贡。这一年他东奔西走顾着掠并扩充地盘，倒也没来烦过我几次，有时稍有亲昵之举，我便退缩暗加回绝，他倒也不用强，只是淡淡的望着我笑，每次都笑得我头皮发麻才会收回目光。
日子过得实在无聊兼乏闷，好在皇太极时常过来黏我，只是我自从上次见识过他不同凡响的心智后，早不敢再把他当成普通小孩那般小觑，他有时朝我天真无邪的粲然微笑，我却觉得那笑容像极了努尔哈赤，阳光背后总像是隐藏了阴暗的一角。
“东哥，今天你仍是教我写汉字吧。”
皇太极的个子已长到我胸口，骑马弯弓的本事也愈发的娴熟，时常会在围猎时打回一些体型庞大的獐子野猪之类的动物。
我有时常常想他在人前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会不会觉得很累，可是我却又是想错了，他收敛起他的睿智，他的城府，他的早熟，却并没有刻意的把自己装扮成巴布泰、德格类、巴布海那些年龄相仿的阿哥们一样无知无能。在努尔哈赤这个建州统治者面前，皇太极将自己的文韬武略，聪颖机灵表现得恰到好处，以致努尔哈赤常常在众人面前夸赞这个儿子，甚至还大胆的让这个年幼的儿子参与管理内栅家政。
然而……一切也仅限于此，精明如努尔哈赤这样的大人物也没有察觉出，其实他的这个八阿哥，远远不止他看到的那样敷浅。
就连我，这个早就料知到未来皇太极终会继承努尔哈赤大统，开创满清皇朝的穿越先知，也无法摸清眼前这个稚龄的孩童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嗒！”额头上被弹了一下，我捂着痛处哇地叫出声。
“又走神了！你怎么老爱这样？明明刚才还说着话，一会儿就两眼发直，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了。”皇太极挨着我坐在边上，将手里的毛笔硬塞到我手里，“教我写字。”
“你都说我写的字很丑了，干嘛还来烦我？”天一冷，我身上就开始发懒，虽然在北方也住了好些年了，可还是住不惯啊。
一时间不由又神魂出窍，怀念起江南水乡的和煦冬日……
“刷！”脸上一凉，我愣了下，却发现皇太极的脸贴得我很近，正不怀好意的笑着。
“你做什么……”瞥眼见到他手里的毛笔，我心里一惊，伸手往脸颊上一摸，果然湿了手，手指上冰凉一片，全是乌黑的墨汁。
“哈哈！”他放声笑倒。我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毫无遮拦的大笑，不禁心里一动，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到了。我端正起身子，小丫头葛戴拧了帕子来给我拭脸，我左手轻摆，她愣了愣，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皇太极见我紧绷着脸，不苟言笑，也倒诧异了：“当真生气啦？”他推了推我的手肘，我正专心在纸上写字，被他一推，一个“一”字收尾处拉出老长一条尾巴。
我瞪了他一眼：“坐好！”
他眨了下眼，果真不敢再动，乖乖的在杌子上坐端正了。
我指着白纸黑字命令他：“念出来听听。”
他漫不经心的只扫了一眼，嘀咕：“字可真丑……”我举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他脸扑到桌面上，险些啃到砚台。
葛戴在一旁见了，竟克制不住“噗嗤”笑出来。
这小丫头才不过九岁，在我眼里仍是个孩子，虽然我如今已不大敢瞧不起这个时代的稚龄儿童，但我宁可相信小孩子毕竟都是纯真的。于是平庸笨拙的葛戴被我从一群小丫头里挑到了身边服侍，说是服侍，其实也不过就是作个伴而已，我哪能真的要一个才九岁的小孩子来伺候我这个有手有脚的大人？良心上可实在过意不去，我会感觉自己像是个非法雇佣童工的黑心老板。
我对葛戴放心，更主要的一个原因，还在于皇太极对待葛戴的态度上。天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我的一举一动竟然会以这个人小鬼大的八阿哥为衡量标准了，基本上他默认的人或物，我才敢放胆去接近——我可真是越活越没自信，越活越没出息了！
葛戴也知自己失态了，忙捂着嘴傻愣的退后一步，脸上怯怯的，似乎接下来只要皇太极一个眼神杀过去，她马上就会放声哭出来。
我正怜惜不已，皇太极已低声吩咐：“下去端两碗莲子羹来，记得一碗要多加糖。”他没抬眼看任何人，只是专注的看着我写的字。
葛戴仍是傻站着，眼睛只是盯着我，询问着我的示下。我轻轻点头后，她方才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恭身退下了。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待葛戴出去后，皇太极忽然指着纸上的字问我，“满汉一家——我知道这个‘汉’字指的是大明国住在关内的那些百姓，这个‘满’字又是什么意思？‘一家’……是一家人的意思吗？”
我万万想不到他四个汉字居然都会认识，我原以为还要像以前那样从头教起的。
“你汉文识字大有进步啊，是谁教你的？”
“我找巴克什额尔德尼教我的。”“巴克什”这个称号在女真语中是称那些读书识文有学问的人，就好像勇士称“巴图鲁”一样。
“额尔德尼是谁？”在这个时代，舞刀弄枪，善于上马弯弓，行军打仗的人我见多了，可是精通文墨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额尔德尼会蒙古文，汉文，学识渊博，阿玛很是器重他。不过他并非像汉人的读书人那般软弱无用，他打起仗来也很厉害。”
乖乖！还是个文武全才！这种人可真是稀有品种，我惊喜得两眼放光。
“其实东哥你也很厉害……”皇太极忽然沉沉的笑，眼底深邃，黑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一个叶赫部的格格，不仅会说大明的话，还能流畅的写出一手汉字……这不是让人觉得很奇怪吗？”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眼神又开始像X光线那样恐怖了。
“那个……”我低下头，绞尽脑汁的想给自己编个合理的谎言。
皇太极嘴角上扬，上身前倾，用笔在砚方上蘸足了墨，提笔在我写的四个字边上，依样画葫的也写了“满汉一家”四个大字。只不过他写的是字体骨架有力，字正气挺，即便我这个外行人也一眼就看出，他写的要比我鬼画的实在强出十倍不止。
“幸好没跟你学。”他收笔，轻轻吹气，将湿润的墨迹吹干，拿起纸来细细的品味。
我不屑的扭头哼哼。
“东哥。”他忽然喊我的名字。我大感有山雨欲来前的紧张，皇太极一般都不会以这种口吻叫我的名字，他跟我讲话随便的就像我是阿猫阿狗一样。果然，他顿了顿，又道，“以后记得别在其他人面前显露出你会汉字，汉人的话以后也少说，还有，尽量和那些汉人保持距离……阿玛不喜欢汉人！”
阿玛不喜欢汉人！
虽然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可是我却马上听出隐藏在这七个字背后的分量。
换作别人也许不明白，但是我却是深知努尔哈赤日后必将反明，自立为王，这件事情虽然还没有发生，但是必然已深刻在努尔哈赤的心里。每年规规矩矩的依例向朝廷纳贡，这一切不过是维持的表面臣服，努尔哈赤是必然会反的，只是我这个历史超烂的人无法预知到底是在哪一年。
再次惊惧的望向皇太极——我是依靠已知的讯息推断出这一切，那么他又是靠的什么？小小年纪的他凭借了什么，竟然能够如此敏锐的洞察到努尔哈赤刻意隐藏的内心？
他……真是太可怕了！
“东哥其实也很厉害，真的……”他望着我笑，笑容里透着纯真烂漫，而我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
以后，绝对不能与他为敌！做谁的敌人都不能做他的敌人！我微微喘息，试图让自己紊乱的心跳平静下来。
“去洗把脸，一会儿吃莲子羹。”他笑着收起桌上的纸砚，方才老成的模样在霎那间消褪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转眼，我看见葛戴已小心翼翼的端着两碗羹汤跨进门来。
将脸浸在温热的水里，我渐渐恢复冷静。看多了这样的皇太极，早已见怪不怪，我应该能够适应了，可为什么每次听他说出这些话来，仍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思维混乱？
葛戴将干净的帕子递到我手上，我随手抹了脸，便坐下喝莲子羹。
皇太极用调羹舀了两勺，便皱着眉头放下了：“不是让你多放糖了吗？”
“啊。是，回八阿哥话，奴才确实这样吩咐的，许是厨房里的人没听清楚……”葛戴见皇太极面色不佳，吓得话越说越低。
我扬了扬眉，调羹伸到皇太极的碗里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尝了下，味道甜得竟是发腻了，忍不住叫道：“你还嫌不够甜啊？小孩子吃太多糖没好处，你正在换牙对不对？小心得蛀牙哦……还有糖多吃了，体型会发胖，将来容易得三高……”
倏地闭嘴，我脸色刷地白了！皇太极若有所思的瞅着我。
要死了！我心底抽筋的哀嚎——怎么一时嘴快，竟然会口不择言的蹦出一连串的现代专有名词。
我噌地站起身，拔腿就想往外跑，屋内的炭炉薰坏了我的脑子，我要到外头雪地里挖个坑，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冷静冷静。
皇太极伸手阻拦我，却只抓住了我的一只袖子，我一个趔趄，险些撞在门柱上。
葛戴惊呼：“格格！”赶紧跑过来扶住我。
身后，皇太极仍是执拗的扯着我袖子，我一瞥眼，看见袖管处已被他扯开了线，他却浑然不顾，只是盯着我瞧。
我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天哪！怎么又是那种恐怖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的问。
咕咚，我表情痛苦的吞了口唾沫。
他却眼神一变，几乎是带着自嘲的意味哂笑道：“我昨晚上一定没睡好……借你的床躺一会儿可好？”
我松了口气，只要他不以那种凌厉的眼神咄咄逼人就什么都好。
“葛戴，替八阿哥铺被褥去，记得熏笼上不要点香，八阿哥不爱闻那味……”
皇太极微微一笑：“睡之前还想问你件事呢，那个‘满’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若是存了疑惑，怕睡不着觉呢。”
“不就是满清的意思呗！”我随口答他。见葛戴忙着铺床褥，又不愿找外屋的嬷嬷进来添手脚，便亲自动手替他解衣扣，脱去鞋袜。他先还有些避让，但只肩膀略为一缩，便仍是坐着没动，任由我替他宽衣。
“满清是什么意思？”
我正脱下他的袄裤，听他这么一问，也猛地僵住了。好半天才哈地一笑，将他抱起放到床上。
“睡吧，睡吧……没啥意思，我胡乱写的，哪里就有特别的意思了。”我打诨胡说，只是将他塞进被窝，强迫他把眼睛闭上。
今天真是状态不佳，居然频频失误，要知道“满清”这个称号现在除了我，可是谁都没听过的。就连满州现在也不叫满州，只是建州的女真部落而已。
我今天可真是犯浑了！
失笑的轻拍皇太极的背，我低声哼哼曲子，哄他睡觉。可谁知过了半个小时后我低头一瞧，他却涨红着脸，睁着一双黑如点墨般的眸子定定的瞅着我。
“怎么还不睡？睁着眼睛能睡得着吗？赶紧把眼闭上。”我小声恫吓，这个时候的皇太极看起来和寻常的小孩无甚分别。
“嗤——”他轻蔑的嗤笑，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别把我当小孩子，你明明也知道我不像个小孩子。”
我一怔。这话听着好耳熟啊，好像在很久之前，有个人也曾对我说过——
“……东哥，我会长大的……所以，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
心口剧痛，我缓缓闭上眼，往事历历在目，代善的话清晰得犹如仍在耳边。
他终于还是长大了！只是物是人非，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若干年后，此刻窝在我怀里说着同样话语的孩子，也会长大，也会……离我而去。
我的手不禁一抖，随后紧紧的搂住了皇太极。
“怎么了？”他支起身子问我，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困意，可是在看到我脸上挂着的泪水后，猛然惊醒，“好好的干嘛哭啊？”
我摇头，再摇头，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般止不住的落下。
“好了，别哭了！”他开始慌了手脚，笨拙的拿袖子替我擦眼泪，“丑死了，越哭越丑……你这个样子等我长大了，岂不是要变成丑陋的嫲嫲[1]了？”
我抽泣：“我是女真……第一美女……”
“好，好，美女，你是美女……美女是永远不会老的……”他惶惶不安的安慰我。
然而我的心憋得实在是太苦太苦了，这一旦哭出来后竟然怎么也收不住，在这一刻，我只想抱紧他，哭个痛快。
为什么要我活在这个时代里，痛苦的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呢？
为什么老天非要选中我，却连选择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想回去……好想回去……
[1]嫲嫲：也写作妈妈，满语发音mama，祖母、父之母辈、老妪的意思。

第22章 省亲
己亥，明万历二十七年初。
因去年年底布扬古托人来说叶赫的额涅思念成疾，想让女儿回去小住几日。我正愁在费阿拉住得快发霉了，便放下身段好言相求于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倒也应允了，只是时间往后拖了许久，到我正式动身时已是正月末。
那日终于坐上马车缓缓驶离了费阿拉，我再次踏上回叶赫的那条老路，突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慨。
正悠然神思，忽然马车晃悠了下，竟停了下来，没等我作出反应，帘子已然撩起，一个细嫩的声音叫道：“骑马乏了，我到车上歇歇！”
我翻了翻白眼，很不情愿的往后挪了挪，给他腾出空来。
皇太极大咧咧的一笑，葛戴忙上前替他打着帘子，嘴里喊道：“我的爷，瞧您满身雨水的，早在出门时奴才便劝您上车的，您还偏要去骑马……”
皇太极眼波一掠，戏虐的哂笑：“好丫头，你主子调/教得好啊，居然管起爷们的事来了。”
葛戴脸色一白，颤颤的跪下：“奴才不敢……”
“得了！”我歪坐着身子，手里握了卷书，不耐的说，“要打情骂俏别在我眼前显摆，出去玩去。”
葛戴苍白的脸色噌地烧了起来，低低的叫：“格格……”
皇太极心情大好，一扫平日里沉稳乖僻的形象，居然伸手摸了一把葛戴的小脸：“好丫头，去给爷沏壶茶去，回头爷有重赏。”
“啊——”我大叫一声，抬手将手中的书卷掷了出去，不偏不倚的砸中皇太极的脑袋。葛戴缩了缩肩膀，哧溜钻出了车厢。
他笑嘻嘻的将书卷拣起：“怎么乱发脾气？这可不像平时的你。”
“你恶不恶心？前阵子老是出门，都跟着谁胡混去了？怎么别的没学会，倒是那满身的纨绔流气学了个十成十，你若是再这样，看我以后还睬不睬你。”
皇太极哈哈一笑：“我才七岁而已，要学坏还早了些，不过四哥五哥他们几个倒是真被阿玛的包衣奴才领了出去开荤，听说那滋味不错，我倒有几分好奇了。”
我仰头倒下，脸闷在软褥上，手足发颤。这……这算什么？古代男生的早期性教育启蒙？我抬头飞快的瞥了眼皇太极，见他眼眸亮晶晶的，黑得犹如乌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忙坐直身子，板着脸：“既然知道自己岁数还小，就给我放老实点，别当我的丫头不是人，你若真喜欢她，等你大了，我便将她指给你。不过有一条，你可得好生待她……”
他忽然不吭声，我以为他是害羞了，窃笑不已，重新翻了书页看起书来。
连看了十来页，他仍是半句话也没再哼上一句，不禁觉得奇怪，忍不住拿脚踹他：“做什么呢？要睡的话先把那湿衣裳脱了，小心着凉。你若病了，回到叶赫我可不管。”
“没人要你管，知道你心狠，也懒得管。”他闷闷的别开脸，“你本就不喜欢我跟了你回去……你心里必然认定我是阿玛派来监视你的人，你把我当仇人还来不及，怎么还会管我死活？”
他这是在干什么？真是难得看到他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我忍笑移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他身上冰凉，抱他跟抱个雪人已没啥区别。我感觉他身子微微一颤，于是强忍着冰冷的寒意，将他又用力抱了抱：“傻瓜，我怎么会这样想呢？我知道这次让你跟了我回去，其实是你额涅的意思。她出嫁十年，想念家乡的亲人却无法得以相见，所以才会希望你能代替她回叶赫看看……你额涅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海真告诉我，这些年她经常因为想家半夜里偷偷掉眼泪，可却从不在外人面前多提一字半句。皇太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额涅的心意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不信你是努尔哈赤派来监视我的人，我也不怕你是监视我的人。”
他一动不动，好半天僵硬的身体才缓缓放松，竟像只小猫般柔软乖巧的窝进我的怀里。
“东哥……有你在，真的很好……”
车队抵达叶赫西城时已近黄昏，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布扬古竟然亲自出城相迎，印象中的他可并非是个热心之人。
夜晚设宴，皇太极紧挨着我坐，脸上居然挂着一丝怕生似的怯懦，我知道他这又是在装疯卖傻。果不其然，布扬古和那林布禄等人见皇太极一脸的孬样，根本就没再把他放在眼里，把他从眼前完全忽略掉。就连与皇太极年龄相仿的一些所谓的堂弟堂侄们，竟也是带着鄙夷不屑的眼光不断藐视他。
整晚，皇太极都只是闷头吃饭，连一句话也没说，完美的扮演了一个隐形人的角色。一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不知还背负了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深沉，不禁对他又惧又怜，既害怕他的城府，又怜惜他的弱小。
于是意兴阑珊，推脱长途跋涉身体困乏，早早的带着他离开喧闹的酒宴。
葛戴早在房内弄妥一切，等着我们回来。我见她手脚越发的比之前麻利了，不觉大感欣慰。
“布扬古贝勒爷在西厢备了八阿哥的房间，随行的人已经全打发过去了，奴才想问问爷的意思，您是现下就要歇了，还是等消了食再过去？”
皇太极闷着头不说话，我坐在凳子上对镜卸妆，从镜子里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不困的话就再陪我说会儿子话吧。这里不比费阿拉，你若是睡不习惯那也只得将就着了。”其实我也有认床的毛病，不过还行，不是很严重。
“爷？”葛戴巴巴儿的等着答复。
皇太极却一直没吭声。
“怎么了？”我诧异的转过身来，“今儿个怎么不高兴了？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突然抬起头来，眉心紧凝，“什么思女心切，悒郁成疾，可我一晚上都没听他们提起一点你额涅的事情。”
我正在摘耳环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好半天才艰涩的说：“也许，那也不过就是个托词。”
“是啊，托词……那用这个托词诓你回来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他语音一转，我发现他表情肃然，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意，心中一懔，未待开口，他已冷笑，“今晚我睡在这里，也不用在北炕上铺褥子，我只和你一床睡。”
见他说得如此慎重，我竟心跳加快，胸口有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他见我脸色难看，面色稍缓，轻声说：“也许只是我多虑。”
我摇摇头，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影笼罩下来，皇太极的话不无一定的道理。布扬古不会无缘无故的把我叫回来，单单只是为了省亲如此单纯。
躺下就没敢让自己睡实，眼睛虽然闭着，可耳朵里却格外清晰的听到廊下的水滴声，外屋葛戴的磨牙声，以及时不时的窗外有只野猫喵喵凄厉的嘶叫。
这样一直撑到四更天，听到屋外悠远的响过打梆的声响，意识才朦胧模糊睡去，只觉得梦里众生颠倒，凌乱的出现许多张狰狞的脸孔。那些脸孔渐渐放大，清晰，最后汇成三张脸孔，一张是sam，一张是有宏，还有一张竟是我平日里看得最熟的脸——东哥。
Sam仍是一如既往的冷着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轻蔑，我见他嘴角嚅动，似在对我说些什么，偏又听不清楚。正要追上去问他，眼前一晃，有宏冲了过来，惊惶失色的抓住我，厉声问：“你怎么还不回来？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想回去的！一直都想！我焦急的点头，想拉住他解释我的苦楚，可是眼前又是一花，竟是东哥从边上凄厉的伸出手来掐住了我：“这就是你能取代我的原因？你有什么理由能取代我？你自诩清高，把自己当成是个看客，这样自私冷漠的人，凭什么老天要让你来取代我？”
我想尖叫，被她卡着的喉咙咯咯有声，却连一个音也吐不出来。
这个时候，sam突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将东哥的十指一根根的掰开，东哥尖叫一声，像个石膏像一样在我眼前突然裂成了齑粉，飘散得无影无踪。
“阿步！”sam冷冷的看着我，目光中仍是充满了不屑与讥讽，“这还是你吗？你以为你随波逐流，独善其身，最后你就能回来了吗？”
“不要刺激她了，你会害死她的！”有宏在边上惊恐的大叫，“你明知道她只有努力熬过这二十年才能平安回来……她万一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总比她现在这样毫无主见，毫无生气的强！她已经不是阿步了，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不是阿步了……”
我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sam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我了？我……只是想回去而已，想回到他们身边而已。我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待我？
“阿步，记得要回来！要回来……”有宏仍是不断的告诫我，“不要管太多，只要顺其自然，只要熬过去……”
Sam突然挥手将有宏推开，有宏的影子渐渐变淡，最后竟化作了一缕清烟，在我眼前消失了。
“怎么做由你！”sam冷言，“只是失去自我后的步悠然，回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Sam！sam！sam！
他缓缓退后，消失……
然后场景倏然转变，出现了许多张照片，就如同洒花一样，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一张又一张。我伸手去抓，它们却又遂然飘远。我认得那照片中的一幕幕场景，那些都是我亲手用相机精心摄下，那些是代表着我作为步悠然存在过的最重要的东西……
轰！一把火烧了起来，霎那间将这些照片化为灰烬！
我绝望的尖叫，心里明知这一切不过都是梦境，拼命安慰自己不用害怕，不用担心……可是我的心仍是抽痛难当，那些照片……代表着我曾经是步悠然的照片……
我醒不过来，只能痛苦惶恐的徘徊在这一副副的残像之中，怎么也挣扎不出。
“……东哥！东哥！”
身旁有人推我，昏沉间感觉被人在胳膊上使劲的掐了一把，我猛地睁开眼来。
一切虚像终于消失，望着床顶绯色的幔帐，垂挂的香囊流苏在轻轻的摇晃，我长长的嘘了口气，心痛的感觉仍是消失不去。
“东哥！起来！”身边那人仍是焦急万分的推我。
我侧过头，慢慢看清皇太极的脸，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却被浑身的酸麻疼得又倒了回去：“可是出什么事了？”
“格格！”葛戴仅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光脚趿着鞋皮，一脸紧张的站在床下，“可醒了，您方才被梦魇住了。咬牙切齿的蹬着被子，却怎么叫也叫不醒，真真吓死奴才了。”
我稍稍动了动，忍住酸麻的感觉坐了起来，皇太极随手拿了垫子塞在我背后。
“几时了？”
“卯时初刻，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葛戴倒了碗茶，扶着我喂我喝下，我润了润喉咙，感觉气顺了些，只是心悸的感觉仍是挥散不去，紧紧揪结在心头。
“天亮就好……”我吁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是汗，就连身上的衬衣也给汗水捂湿了。
皇太极取了帕子在我额鬓间仔细的擦拭汗水，我打了个哆嗦，只觉得热汗被冷空气一逼，身上冷得不行，于是便对葛戴叫道：“受不了，冻死我了，你让外头守夜的人替我烧些热水，我需泡个澡去去寒气。”
葛戴应了，胡乱的披了件衣服便出去叫人。皇太极将自己的棉被也一块裹在了我身上，关切的问：“还觉着冷吗？”
我摇头：“只是汗黏在身上难受。”话说完，便觉得眼前一眩，看东西竟有摇晃的感觉，我闭了闭眼，痛苦的说，“晚上没睡好，这会子头有些晕。”
话才说完，两边太阳穴上一凉，竟是皇太极将大拇指按在上面轻轻挤压。
“好些了没？”
“嗯。”
一会儿葛戴呵手跺脚的回来了，小脸冻得煞白，我心疼的斥责她说：“怎么也不穿好了再出去……”
“格格！”葛戴哆嗦着，话也说不清了，“西厢……走水了，服侍八阿哥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跑出来……”她两腿发软，蓬地跌坐在脚踏上，肩膀剧烈颤抖。
皇太极从床上一跃而起，跳下床却最终在跑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我捂着嘴，只觉得浑身越发的冷，像是全部的血液都结成了冰块，再也没有一丝的热气。
“呵……原来他们的目的是冲我来的啊。”皇太极在冷笑，他一个旋身，从墙上取了弓箭。
我吓了一跳，叫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他们放火烧不死你，难道你却要特意跑去送死不成？”我掀了被子，气急败坏的跳下床冲过去拖住他，“你给我回来！说什么我都不许你出去！当务之急只能先静观其变，我想他们还不至于撕破脸明目张胆的来害你。等天一亮，我们去找那林布禄，先听听他如何解释，好歹你是他亲外甥……”我的声音越说越低，浸在冷空气里的身子冻得牙齿咯咯直响，心里的恐惧感陡然放大。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里，亲情又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
皇太极目光冷如寒冰，握紧弓箭，一字一顿的说：“必然是叶赫和建州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布扬古已生异心！”他倏地回过头来，目光凝在我身上，变化不定，“会是谁？叶赫势单力孤，绝不肯轻易违约背盟，它身后一定有其他同谋者！乌拉？哈达？辉发？是哪一个？”
我见他脸色惊疑不定，虽然强作镇定，但到底是个弱质的孩子，即使天性聪颖，智谋无双，说到底却仍是个七岁大的小孩子！他也会感到无助和害怕，特别是这个地方原是他母亲的族系，要他幼嫩的心灵立时三刻接受亲人的背叛和欺骗，他哪里能承受得住？
见他已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神智似乎已濒临崩溃边缘，我使劲咬住自己的下唇，冻成冰坨的身子居然也不再打颤了，只是直直的挺起了腰杆，缥缈的笑出声：“没关系，不用怕……他们把我诓回来，总有用处的。皇太极，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
皇太极不说话，葛戴被我咬牙冷笑的模样吓住，竟哇地掩面大哭起来：“格格……”
“……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除非，我死！”
啪嗒，弓箭落在地上。
我轻轻笑出声，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以再值得我恐惧害怕的了。
什么随波逐流，什么独善其身，统统让它见鬼去吧！如果我连一个孩子都不能保护住，那我真就不是我步悠然了！
失去了自我的阿步，即使回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第23章 悔婚
布扬古显然早有准备，料定我会去找他，才见我面，便苦着脸向我解释：“上房的一个狗奴才昨晚偷着点灯，一不小心给碰翻了。火借着灯油烧得极快，西厢里头的人睡得又熟，这才弄成如此惨状！好在小阿哥没事，要不然我们可真不知该如何向姑姑交待了。”
我冷眼看着他唱作俱佳的把戏演完，拣了张椅子坐下，葛戴战战兢兢的站我身后，她手指紧贴裤腿，些微发颤。
布扬古的目光在我身后转了一圈，没见着皇太极，忍不住问：“皇太极呢？可是受惊吓坏了，要不我让人给他送些压惊茶去。”
“不必！”我打量四周，打从我进门，窗外走廊便人影憧憧，似乎多了许多守卫。“这会子他才睡下……”
我尽量维持笑容，一时有丫鬟过来上茶，布扬古突然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委屈妹妹了。”
“不委屈。”我笑得无比粲烂，笑容猛然撞进他的眼中，他脸上竟也出现了一瞬的恍惚，我当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笑带来的效应究竟多具杀伤力，于是加倍婉约温柔的说，“为了叶赫，为了哥哥，这是应该的。”
“东哥你真是长大了！”好久他才终于发出一声感慨，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了一丝的犹疑，但转瞬即逝，等他目光再投过来时，又罩上了一层假情假意，“妹妹许了努尔哈赤后，我原以为这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妹妹从此有了依靠，可谁知这都过去两年了，努尔哈赤那厮竟出尔反尔，迟迟未曾兑现当初的承诺，不仅未将你立为大福晋，甚至到如今仍是没个名分。”他脸上渐渐露出一种深恶痛绝的恨意。我估摸着他不是真的恨我没能嫁给努尔哈赤做大福晋，多半是因为建州这些年在大明朝廷中的地位节节上升，努尔哈赤甚至讨封到了龙虎大将军一职，这对于长期受到朝廷器重的叶赫来说，不外乎于是个重大打击。
哼！不过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只想到在辽东一隅争夺明朝的施恩，以求苟安而已。努尔哈赤的野心可是他们这些人可比？
我端起茶碗，轻轻吹凉茶水，听他接下来会如何进入正题。
“……妹妹可还记得布占泰？”
“可是以前曾与我订下婚约的乌拉满泰贝勒之弟布占泰么？”
“正是。”布扬古在厅内来回踱步，“自打古勒山一役布占泰被掳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努尔哈赤没有杀他，甚至还先后把两个侄女嫁他为妻，他堕入美人温柔乡后全无往日的英雄豪气，已成努尔哈赤的傀儡。前年更因满泰暴毙，其叔父企图夺权，努尔哈赤却借机将布占泰放回乌拉，助他袭位……东哥，现如今乌拉和建州已成一丘之貉，布占泰完全听命于努尔哈赤。眼下扈伦和建州局势紧张，一触即发，努尔哈赤若要对叶赫不利，我们孤掌难鸣，如何抗衡？”
我的手一颤，碗盖咯地撞在茶盅上。
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当初努尔哈赤会答允将布占泰放回乌拉，原来竟还有这么一出内幕掺杂在里头。
我不由一阵心寒，自己以前果然是太天真了，只顾着缩起头来做鸵鸟，以为这样子便可安安稳稳的过完我应过的岁月。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无论我躲到哪去，我不去招惹是是非非，是是非非却总会找上我。
“依兄长所见，又当如何扭转乾坤？”我一字一顿的问出口。
布扬古被我犀利的目光盯得好不自在，尴尬的别过头去：“今儿个哈达首领贝勒来访，聊起妹子时才知与你曾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要与他见上一面？”
“孟格布禄？！”脑海里飞快闪过那张尖瘦的面容，我震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手中的茶盏咣地跌落地面，摔了个粉碎。
“格格！”葛戴惊呼，从身后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布扬古不动声色的望着我。
我呵地冷笑：“既然是孟格布禄贝勒亲自点名要见我，我若是不见，岂不驳了他的面子？好歹人家也是一部之首啊！”
“妹妹能这么想，做哥哥的深感欣慰……”
“哈哈——”一阵长笑盖住了布扬古底下的话语，里屋的门扉推开，一个穿着蓝色漳绒团八宝大襟马褂的男子居然昂首阔步的从里屋跨步走了出来。
眍目隆鼻，具有英国贵族气质的男人！
孟格布禄！
我瞳孔骤缩，不用他开口，已从他赤/裸裸的目光中读出他所有的心思。
“布喜娅玛拉格格！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屏退开屋内所有的下人，布扬古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葛戴犹豫不决，紧张兮兮的回望我，我朝她笑笑，朗声说：“葛戴，去瞧瞧八阿哥醒了没，嘱咐他一定要把药喝了……”
葛戴双眼一红，眼泪涌上眼眶，我怕她漏出马脚，随即推了她一把，将她赶出门外，顺手将门重重的关上。
“东哥……”没等我回身，背后贴耳传来一声柔情呼唤，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猛地回过身，孟格布禄的脸离我仅余一寸距离，我头皮猝然发紧，他双手撑住门框，将我圈固在他双臂之间，啧啧的笑：“我的第一美女……”他低下头想要吻我，我看着他厚厚的嘴唇如同一座山般压下，顿感恶心反胃。
“呵。”我逸出一声笑，低下头从包围圈中哧溜钻了出去，喘吁吁的跑到桌子后面。
孟格布禄吻了个空，阴鸷的回过头来，见我满脸堆笑，登时又将怒气压下，笑道：“调皮的小东西……看我怎么惩罚你。”
他大步朝我追来，我脚下发软，知道这种小游戏可一不可二，再逃下去他铁定要翻脸，于是索性站着不动，让他一把抱住。当他的唇再次压下时，我抬手挡住了他，双眼媚笑：“贝勒爷好不知羞，也不怕人笑话。”
“哪个笑话了？这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么？”他搂紧我，勒得我连气都快透不出了，才说，“东哥，我想死你了！我可想死你了……你这小妖女！怪不得歹商为了你轻易便将小命给丢掉了，东哥，你真是个迷死人的妖女。”他咬着牙喘粗气，脸上情/欲暗涌，看得我心惊肉跳。
“歹……商？”这个名字好熟，可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不起在哪听过。
“歹商啊！你还记得他吗？”孟格布禄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真想狠狠的咬他一口，好不容易强压下心底的恶心，他已淫/笑着将我压倒在南炕上，“歹商那小子，的确有眼光……若不是当年和你阿玛联手搞死他，想必如今不止你最终会落在他的手上，就连哈达也是……”
眨眨眼，我想起来了，歹商，哈达部贝勒，早在我九岁那一年就被布斋和那林布禄的一招“美人计”给害死了。原来……这里面还关孟格布禄的事情，虽然详细的内幕我不清楚，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多半是为了夺位。
我正愁找不到话题乱扯，便笑嘻嘻的说：“歹商可比爷你温柔多了……”
孟格布禄目光凝紧，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冷道：“难道你那时候就已经……呵、呵呵……这么说来努尔哈赤不过和我一样。歹商那王八羔子，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啊。”
“这有什么的……难道你还介意这个？”
他目光放柔，轻声说：“谁会介意这个？又不是朝鲜那些风吹就能倒，说话爱瞪眼咳嗽的酸腐两班。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孟格布禄了！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比他还好……”
我原以为他会发狂，最起码会把对我的“性”趣减少到最低，可谁曾想他竟会说不介意？shit！女真男人对女子贞操的大度宽容居然比现代人还强悍。他难道一点处女情结都没有吗？
眼看这招又以无效告终，我却失策的被他摁倒在了炕上，他充满情/欲的双眼就停在我的上方不过五厘米，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体味，照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真要吐了。
“我……我可是努尔哈赤的女人啊。”我软弱无力的开口，将脸偏向一边，他的嘴唇开始沿着我的颈线一路往下。
“哼……”他却只是轻蔑的冷哼一声，丝毫没放在心上。
我心中警铃大作，可没等我再开口，只听“刺啦”一声，胸前的衣襟竟被他的狼爪撕裂——我终于再难维持虚假的笑容，面色大变。
这家伙，绝对比努尔哈赤更像一头饥饿的豺狼！
“爷！等等……爷！”我慌乱的用手挡开他的脸，喘气，“这个……今儿个不方便，我……那个……”
他眼睛都红了，闷闷看着我，吐气：“我不介意！”继续埋头侵掠。
妈的，没人性的畜生！你不介意！我很介意行不行？
挣扎了几次都摆脱不了他，我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爷！”
趴在我身上的身体终于一顿，停了下来，可接下来我却看到一双要吃人一般的狠戾眼眸。我心一慌，知道要糟，忙眉开眼笑的拿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娇嗔：“瞧你急得那样……”见他迟疑不定的模样，我把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下最后一帖猛药。我双手一搭，勾上他的脖子，主动将红唇送上。
嘴唇触碰的一刹那，我闭着眼睛不停的在心里默想，就当自己是在猪圈里亲一头发情的公猪好了。恶心归恶心，尽量把它想象成小香猪就可以了……
他先是僵硬，而后热情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不可收拾，舌尖橇开我的牙齿，湿滑的长舌卷了进来，我喉咙口一阵发痒，胃里绞痛到几乎抽筋。
“唔。”他猛然推开我，一脸惊惧，手指抠进自己的嘴里，“你……你刚才喂我吃了什么东西？”
我拢着凌乱的碎发，用手背抹着唇，咯咯的笑：“好吃吗？味道不错吧？”
“是什么？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他暴怒，冲上来用手掐住我的脖子，但终于却没敢用力，只是将我晃了两晃。
“听说过大明国有种秘药么？专门用来惩治那些不听话的宫女太监的……吃下第一颗作为引子，以后每过一段日子便要再服上一颗，否则就会浑身像被蚂蚁咬一般麻痒难当，时间拖得久了就会毒发，最后肠穿肚烂而死。”我开始瞎编，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武侠小说里面写烂的情节，不知道用来对付这个死猪头会不会奏效。横竖我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死活就这么一招了。
孟格布禄似乎有些不信，将舌头长长的伸出来，连吐了两口口水。
我忙问：“你是不是觉得嘴里又苦又辣？身上也有些发痒？”
心理战！胜败在此一举！
他果然开始有些动摇，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慌：“你哪里弄来的东西？”
“两年前天朝使臣余希元到访费阿拉，送了两名江南歌舞妓给努尔哈赤。因怕她们逃跑或是生出异心，所以那两个女子是服过秘药的，使臣临走把药方子给了努尔哈赤，叮嘱以后每过一段时日便给一颗药，等二女日后真心顺服后，才可给予解药。努尔哈赤把二女分赐给了两个儿子，可是去年秋天，二阿哥代善家里的那一位不听话，想逃跑，后来毒发死了，死后尸首面目全非，为了杜绝传染，当天就拖到城外山岗上焚烧火化了……”
掐着我脖子的手劲略微松了下。以他对建州的重视程度，余希元到访时代表大明送给努尔哈赤些什么东西，他应该了解得很清楚。霁月、欣月的真实身份没有瞒过褚英，想必对外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把谎话细节说得越详细，真假混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可是……可是阿芙蓉？”
我猛然想起阿芙蓉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鸦片，不记得曾在哪本史料书上看到过，上面叙述说明朝末年，阿芙蓉乃是暹罗国的贡品，因为稀有，价比黄金，是京城有钱人才吸食的奢侈品。
我哈哈一笑，掩唇不语，真是才打瞌睡就立马给送个枕头来。我给他吃的不过是我香囊里的一小片香片，有毒没毒我是不清楚，兴许吃过后肠子会拉得细一点，不过这味道倒真是又涩又辣，难吃得要死。
他看我的目光充满恨意，我想如果可能，他一定会扑上来咬死我。
“果然是阿芙蓉！你这黑心肠的恶毒女人！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努尔哈赤派你来对付我的？”他终于恼羞成怒，“他待你究竟有什么好，居然能让你如此死心踏地的跟着他？你难道不知道终有一日他会联合了乌拉一起来对付叶赫？”
“努尔哈赤是个天才！是女真的巴图鲁！”这句话我倒是一点也没说错，清太祖自然是个天才！况且，我这点小伎俩若是同样用在努尔哈赤身上，肯定被他一眼就识破了。也只有孟格布禄这样的笨猪才会轻易上当！
猪就是猪！即使牵到北京去，还是一头无用的笨猪！不难想像，他当初若非用阴险卑鄙的下流手段，必定争不过歹商。
“不过……”我语音一转，当务之急还是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万一惹恼了他，他一巴掌拍下来来个玉石俱焚，岂非完蛋？“我并非是站在努尔哈赤那边的人。你别忘了，努尔哈赤可是与我有不共戴天的杀父深仇的！”
“那你……”
“很简单，你若想得到我，必先明媒正娶，否则我宁死不愿与你苟合！”
他逐渐恢复冷静，听我如此一说，倒收起小觑之心，露出几分敬意：“这个简单，我早已向布扬古提亲下聘，他亦应允，即刻我便带你启程回哈达，你我夫妇一体一心，从此不分彼此……”
我听着如此恶心的话汗毛直竖，忙截口说：“先别忙，既然我哥已应允亲事，我亦没理由反对。只不过，我当初发的毒誓天神可鉴，不敢轻易违背——你若想我嫁你，需得提了努尔哈赤的人头来！”
孟格布禄似乎万万料不到我竟是如此刚性有气节的女子，呆呆的看了我老半天，我被他盯得虚汗直冒，只得故作嘲讽的说：“怎么，怕了？”
“哼，努尔哈赤又有何惧？”他捏住我的下巴，牢牢的瞪住我，“你是我的，你终将是我的……”
“我期待那天的到来。”我凉凉的说，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想杀努尔哈赤？怕是凭他孟格布禄还不够格！
“那个阿芙蓉……”
“这你大可放心，我必会初一、十五定期奉上，以保你不受麻痒之苦，至于解药，等你我成亲那日，我定然会双手奉上，绝不反悔。”鬼才知道阿芙蓉到底有没有解药可解，以现代那些个吸毒成瘾者的角度来说，根本无解——不过，反正我下的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阿芙蓉啦，所以管它真假，能唬人就行。
孟格布禄果然孤陋寡闻，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放开我，佞笑着点点头。
一桩政治婚姻买卖契约正式在我手中敲定——我宁可是我自己卖了自己，也好过让布扬古卖了我！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门口的葛戴正跪坐在门口，泪流满面。见我衣衫不整的出来，她先是一愣，而后竟哇地放声恸哭，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我。
“傻丫头，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我轻声安慰她，远远的看见廊房尽头的拱门下站了一个人影，正是布扬古。
我冲他扬起下巴，不冷不热的一笑，他目光歉然一瞥，身影匆匆闪入拱门之后。
“格格！您受委屈了……八阿哥若是知道……”
“嘘——”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哽咽着脖子伸得老长。“我问你，八阿哥的事可安置妥了？”
她含泪点点头。
我放开她，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已经按照格格的吩咐，把爷扮成哈哈珠子的模样，混出城去了，不消三四天，日夜兼程便可赶回费阿拉。”
我满意的点点头，只要皇太极能平安逃离叶赫，就好比卸下了我一个后顾之忧，接下来我倒要看看，努尔哈赤知道我被孟格布禄绑去做新娘后，他会作何反应。
是真心爱我，还是只是虚情假意，就看他这次会怎么做了。

第24章 救赎
哈达部先人本居呼兰河，后迁至哈达河，在首领王台贝勒的管治下，日益强盛。
在辽东管辖之内，除了现如今的努尔哈赤外，当时的王台是最早一个接受明朝龙虎将军封号的人，由此可见，王台统治时期的哈达部在整个女真人中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可这样的优越感只持续到到明国万历十年，那年王台亡故，立其子扈尔罕袭位，孰料扈尔罕竟在不久后暴亡。从此哈达内部分裂成三股力量：一为扈尔罕之子歹商继承哈达贝勒；二乃王台五子孟格布禄袭职龙虎将军；最后是王台另一子康古鲁。
这三股力量大打内战，万历十九年，歹商看中了东哥，下聘求婚，布斋和那林布禄要求他亲自迎娶，结果在途中遭到叶赫伏击被杀身亡。
这是我进入到东哥身体前一年发生的事，实在想像不出当时才九岁的小东哥，竟然已有如此强大的魅力，难道果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车辇抵达哈达河时，气温渐渐暖和起来，春风拂在人脸上已是了无寒意，我十分享受这难得的天气，整个人也终于像度过冬眠期一样清醒了。
因为毒誓再加上毒药，我连带威逼利诱的让孟格布禄每日里只敢看着我大吞口水，却不敢发狠吃了我。
我暗自好笑，如此孬样怕死的男人，如何能跟努尔哈赤匹敌？
然而我这种得意偷笑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很长，随着时间的推移，温暖宜人春日流逝，转眼迎来闷热的夏季，我却始终没有盼来我预想中的结果。
建州方面毫无动静，甚至没有一兵一卒进入哈达境内探查。
我的心随着日渐炎热的天气逐渐冰冷。
是我太过高估了努尔哈赤，还是我太过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眼看着孟格布禄的不耐情绪一日甚于一日，就连迟钝如葛戴那样的小丫头也在某天深夜害怕的告诉我，她觉得孟格布禄像头饿狼，就快忍耐不住饥饿冒险猎食了。
我焦急，我苦闷，我更恨……但是那又有什么用？换不来我要的一切，等孟格布禄的耐性撑到极点，谎言终将不攻自破，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当真归顺了他，认命的乖乖做他的福晋？
不要！一想到孟格布禄狰狞的脸孔，我连一丝丝勉强将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葛戴也急，每日神神道道的嘴里不停的在念着什么。我想随着时间越往后推移，我们主仆二人最终都将逼出精神分裂。
终于有一天，葛戴绝望的冲我喊：“格格！贝勒爷不会来了……贝勒爷永远不会来了！”
“不，他会来！”我执拗的说，不知道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
“难道您忘了吗？贝勒爷的阿敏福晋，可是孟格布禄的亲侄女！”
我一愣，居然还有这种事？
是了，我怎么忘了，阿敏姓的是哈达那拉氏，她原是扈尔罕的女儿，算下来可不就是孟格布禄的亲侄女？
虽然阿敏嫁到建州后并不受宠，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尔哈赤现在到底是如何想法？哈达与建州有着姻亲的一层政治关系在，努尔哈赤会为了我不惜打破这种平衡，发兵哈达吗？
会吗？会吗？
我心揪结，思绪百转千折。
“格格！”
“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我终于还是被迫要认真分析一下局势了。
这无关于爱情，无关于美貌……努尔哈赤，这位历史上的清太祖，我待在他身边太久了，久到已经麻痹了自己的眼睛，竟忘了他除了是个喜好美色的男人外，更是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这样的一个男人，岂会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儿女私情而乱来？
我手足冰冷，一股森冷的寒气窜上心头，在八月的高温下，冷汗竟涔涔浸湿了我的衣衫。
我真想狠狠给自己一耳光，痛骂自己的愚昧蠢笨——以努尔哈赤的为人，怎么可能没有更早一步就察觉到叶赫的易变之心？早在去年底布扬古邀我回家探亲，努尔哈赤便该早已明了……
可他还是应允了。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离开费阿拉，回去叶赫？他明知道我回去后布扬古要对我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阻止，反而还是放我走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掩面瘫倒在地上。
我不了解这个世界，更不了解这样的努尔哈赤，在他们尔虞我诈的诡谲风云里，我不过是枚可悲的棋子——这真的无关于爱情，无关于美貌啊！
九月的一天，我的噩梦终于惊醒。
当孟格布禄疯狂的冲进我的房间，将试图上前阻挡他的葛戴一巴掌打到嘴角流血时，我知道我的末日终于来临了。
担忧与恐惧焦灼了这许多的日日夜夜，真到了这一刻，我反倒镇定下来。
“贝勒爷有事吗？”
“跟我走！”他怒吼着拖我，攥得我手腕就快脱皮。
“格格——”葛戴尖叫，扑过来一把抱住孟格布禄的右腿，“格格——”
“滚开，贱人！”孟格布禄一脚踹中她心窝，葛戴闷哼一声，人滑出一米远，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葛戴！”我惊叫，看她的样子像是已失去知觉，只不过小小的身子却在不停的抽搐。
我想跑过去察看她的伤势，可是失去理智的孟格布禄已经将我扛到了肩上，在我的尖叫和踢打中往门外跑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天旋地转过后，我发觉自己被扔进了一辆黑咕隆咚的马车内，孟格布禄死死的掐着我的胳膊，充血的眼睛可怕的瞪着我。
“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他咬牙，“臭婊/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吧？”
马车颠簸的狂奔起来，我被抛上抛下，颠得头晕眼花。
他却仍是不肯放过我，抓着我的衣襟，恶狠狠的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
他突然发疯般扑向我，双手拼命撕扯我的衣服。
我尖叫，跟他肉搏战，虽然明知打不过他，却仍是不甘如此受辱。
“臭婊/子！”他劈手给了我一巴掌，我耳朵里嗡地声，在那霎间耳朵失聪，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得有双手在我胸前乱摸乱揉……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力陡轻，迷迷糊糊中有双手把我抱了起来。
我还是听不到声音，只是感觉有团温暖的气息包裹住我，脸颊上滚烫肿痛的感觉猛然消失，一种冰凉的触感滑过，沁入肌肤。我一颤，眼睛慢慢睁开，模糊的视线渐渐对上一双柔软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深如海水，蕴含了难言的怜惜、自责、哀伤……
“咳！”我咳了声，嗓子暗哑，但总算还能说话。
我应该激动的，因为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被淡淡的心痛包围着，让我有点恨他。
“东哥……”代善身披重甲，单膝跪在马车上，将我轻轻的搂住，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感觉他是在抱一个稚嫩的婴儿。
“咳……”我推开他，有些疲惫，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他在，无论如何已能使我提起的心稳稳的落下。我低头检查了下衣物，除了有些凌乱褶皱外，穿得还算齐整，看样子在我昏厥过去的时候，孟格布禄那头猪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
“东哥……”
“走开！”我哑着声没好气的打断他。
他及时出现救了我，我应该心存感激，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心底一直隐藏着一种淡淡的恨意，我恨他，恨他这两年对我的不闻不问，恨他为了自保而彻底撇清我们的关系……恨他！就是恨他！
代善无言的望着我，眼底缓缓流淌着悲哀的气息，他伸出手来想抚摸我脸上的伤痛，却被我一把抓过，狠狠的在他手指上咬了下去。
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手，纹丝不动的继续让我咬，直到我的舌尖尝到了一丝甜腥味。
我猝然松口，望着他左手食指上的一排带着血迹的牙印，失声惊呼，迷惘疯狂的神智猛然被震醒。
“代善……你、你……”不是我傻，就是他傻，亦或是我们两个碰在一块就会变成了一对大傻瓜。
他竟然没有一句怨言，反而轻轻的冲我一笑，温柔的说：“还记得吗？那年你发高烧，醒来后谁都不认识，也是这般惶惶不安，失魂落魄的神情，最后竟还发狠咬了自己的手指……我当时就只一个念头，宁可你咬的是我的……”
我张口结舌，心里酸酸的，眼里也是酸酸的，似乎有什么强烈难抑的情感要从我心脏里喷薄而出。
他叹息一声，将我紧紧拥进怀里：“对不起……”
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缓缓滑落。

第25章 破灭
代善抱我下车后，我才发现马车正停在一座原始荒僻的森林内，虽是夜晚，但马车边围满侍卫兵卒，人手一支火把，竟将黑漆漆的森林照得宛如白昼。
火光在代善白净的脸上跳耀，我目光匆匆转了一圈，入目尸横遍野，尽是哈达的士兵。到古代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目睹如此真实的血腥场面，心头突突乱跳，忙将脸埋在代善胸口，不忍再看。
“回二阿哥！”一名亲兵跪到在地，“前方有消息来报，淑勒贝勒已带兵攻入哈达城……”
我脊背僵硬。
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东哥——东哥——”
远处传来焦急的叫喊声，马蹄阵阵，顷刻间来到我的面前，长长的马脸对着我，鼻子里哧哧的喷着热气。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相当娴熟历练。
“东哥——”眼前一花，一个身穿轻型缂丝棉甲的矮个小兵已冲到我面前，双手牢牢的扳过我的肩膀，“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我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太极？”
这个身背朱木巨弓，腰挎金桃皮鞘宝腾腰刀，满身血污的小兵竟然是皇太极！我怔了怔，挣扎着从代善怀里下地，呆呆的摸着皇太极的小脸，从头打量到脚。
他满面欢颜的望着我，两眼晶亮，绽放出无比喜悦的光芒。
“你——做了什么？”我厉声怒斥，声线无法自控的在颤抖，“你疯啦，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回过头凌厉的瞪住代善，凶神恶煞，如果眼神当真能杀人，他已被我目光钉得死死的，“谁允许他上战场的？谁允许的……谁允许的……”
代善柔柔的看着我，不说话。
“谁允许的……你们居然让一个七岁的孩子上阵杀敌……真是疯了……”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气息倒转回胸腔撞得心口生疼。
赫然发现，原来代善胸前的甲胄裂了一道二三十公分长的血口子，镶嵌在内的铁叶片散裂破损，内里则皮肉外翻，伤口上凝着黑褐色的血块——这么重的伤势，他居然仍能不动声色的将我从车里抱出来，不动声色的任由我责骂而拈笑不语。
我眼前金星乱撞，只觉得代善温和的眼眸像是一支利箭，咻地声穿透了我的心。
我张了张嘴，转身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泪水止不住的滂沱而下。
“疼不疼？疼不疼……”哽咽着，我颤抖的伸手抚上他的胸，却不敢去触碰他凝血的伤口，只是一连迭声的追问，“疼不疼……”
“不疼。”他轻声回答，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快慰，他握住我的手，低头在我五根手指上逐一落下一吻，“有你为我流泪，死也值得。”
怦！我的心猝然炸裂，震撼间仿佛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袅袅飘起，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一股暖暖的、细细的温情与甜蜜从指尖传来，颤栗传遍全身。
我所能想的，所能听的，所能见的……
在这个刹那，只有他——
温润如玉般的少年！
拂晓，当第一缕阳光射入大厅时，青灰色的地砖上空飞舞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就像是无数飞虫在孟格布禄凌乱的发辫后萦绕。
我被领到厅堂门前，门内已伫满了威风凛凛的建州将士，侍卫扈尔汉、额驸何和礼、巴图鲁额亦都、扎尔固齐费英东，硕翁科罗巴图鲁安费扬古……
凡是我所熟知的人，基本上都已一个不落的挺立在偌大的厅里，面上风尘仆仆，身上的铠甲沾染着不同程度的血污。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踏进门去。
努尔哈赤穿了一套黄色织金缂丝彩云团纹铁叶甲，犹如神人般坐在大堂的楠木宽椅上，见我进来，目光漫不经心的瞥了我一眼，随即重新回到孟格布禄身上。
我缓缓走过孟格布禄，他突然激动的挣扎起来，双手反绑却仍企图站起来冲向我，可惜此举立即被两旁的侍卫阻止，将他的头牢牢摁在地上。
“贱人！臭婊/子！”他扯着喉咙，竭嘶底里的喊。
成王败寇！对这种失败小人的辱骂，我只当没听见。
“……臭女人，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不得好死……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孟格布禄的咒骂越来越难听，我心底一寒，虽然明知他不过是在胡说八道而已，但是如果墓碑上的铭文记载无误，历史上的东哥，也就是我，应该在三十四岁那年就香消玉殒了——以前我一直把东哥的歿逝当成是回去现代的年限，却从没正视过死亡背后透露的其他信息——譬如说……我将来到底是怎么死的？
目光不经意的转向努尔哈赤，只见他清俊的脸庞上正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我一个哆嗦，感觉寒气从脚下直蹿上心头，森冷得叫人心颤。
“你不得好死……你和努尔哈赤……统统不得好死……”
“掌嘴！”努尔哈赤一声冷喝，那些侍卫立即齐声应了。有人站到孟格布禄身边，拉着他的发根将他的头硬拉得仰了起来，另一人却持了根巴掌宽的竹板子，对准孟格布禄的左右脸颊啪啪啪啪的猛烈甩下。
我见孟格布禄虽然被揍得惨不忍睹，却仍是硬气的挺着单膝跪地，没有吭上半句，不禁生出一种敬佩之意。
一直以来我都瞧不起他，没想到他竟也有股傲气和骨气。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出言制止。
努尔哈赤等人皆是一愣。
孟格布禄的嘴里已经沁出血沫来，可是没有努尔哈赤的口谕，那些侍卫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听进去，竹板子依旧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
“够了！”我怒斥一声，瞪向努尔哈赤，“你还不如杀了他，总好过用这等残忍的手段来羞辱他！”
厅里响起一下轻微的抽气声，我瞥眼扫去，只见扈尔汉正神情紧张的朝我猛打眼色。我假装没看到，侧过头去，直直的望进努尔哈赤眼中。
视线毫无畏惧的与他对了个正着。
他眉心轻轻一蹙，眼底有一丝惊奇闪过，但转瞬即逝。
他唇角抿拢，唇线微微下垂，俊朗的脸上直白的透出一种肃杀之气。
杀意在他眼中骤然升起，我心里一惊，未等开口，他已冷笑着说：“如此，就依东哥格格所愿——把孟格布禄拖出去，砍了！”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他大手一挥，一切已成定局。
我惶恐的瞪着他，孟格布禄嘶吼的怒骂声在我身后渐渐远去，他被人叉着胳膊拖出门外。过了没多久，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我身子一颤，与努尔哈赤胶着的目光终于断开。
“把武尔古岱带进来！”
大势已去……一切恍若梦幻，却又绝对的真实！
孟格布禄死了……因为我的一句话，死了……
迷迷糊糊的看到孟格布禄的长子武尔古岱惨白着脸，踉踉跄跄的被人押着走了进来，我内心一阵激动，发狂般的呐喊：“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了——他有什么错？你已经杀了他的阿玛，难道连他你也不打算放过？”
努尔哈赤站了起来，我从他冰冷的眼眸中读出了残酷的四个字：斩草除根！
这个男人，他是想要彻底灭了哈达啊！
其实他现在已经做到了，掌控住了哈达城内外所有，但是为了免除后患，他即将选择一种一劳永逸的法子——斩、草、除、根！
“不要——”一阵天旋地转，身心已经疲惫到极至的我终于受不住这样的刺激，虚脱无力的昏厥。

第26章 契约
残灯如豆。
晕黄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恨我吗？”
我淡淡的摇头：“不值得。”
说完这三个字，我撇开头，目光悠悠转向窗外。半开的轩窗外，树影婆娑，雨点打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分外扰人。
我没有资格去批判努尔哈赤，无法怨恨他在对待敌人时的心狠手辣。历史学家都难以定论的问题，我又有什么资格可以过于片面的指责于他？
“难道一点点怨责也没有吗？”他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重新扳了回来，逼迫我正对上他的眼睛。
从容自得的笑意中透出一丝的戏虐，就像一只明明已抓到老鼠的猫，爪子轻松的摁住了对手，却偏不一口将它咬死。
他这是摆明了想看我哭着低声求他。
我冷笑：“有用吗？”
他愣了愣，对我说的话有些捉摸不透。
我索性挑明话题，不愿再当他爪下的那只小老鼠：“如果有闲暇怪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不如先问问你当初为什么愿意把我送回叶赫！”
他面色微变。
“明明是你把我推到这里来的，如今偏还要来问我恨不恨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我推开他擒住我下巴的手，他挑了挑眉，眼底蕴出不耐的怒气。
他忽然抓住我的两只手，将我推倒在床榻上的同时，两只手被他拉高，牢牢固定在两侧。
“又在考验我的耐性了是不是？”
我紧抿着唇，手腕上传来炙热的疼痛。
他眯着眼，眸瞳中充满了危险的信号：“告诉我，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以一个女人纯粹看待男人的眼光……”
“我很鄙视你，非常纯粹的……”打断他的问题，我直接给予他答案，“我不会爱上你……无论你怎么做，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眼底闪过疯狂的狠戾，我闭上眼不去看他，只是头顶清晰的传来他不断变得粗重的呼吸，然后唇上一痛，竟是被他狠狠的咬了一口。
“这个世上，除了我没人能要得起你！”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冷如冰霜般的口吻，已足够让我心底冒出一股寒气。我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代善那双温润如海的眼眸，心口犹如破了个大洞，努尔哈赤的话卷着狂风暴雪直往那洞里呼呼的钻入。
“东哥……你心里只能有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哭着来求我……”
感觉手腕上的剧痛骤消，我睁开了眼，发觉床榻对面，努尔哈赤正阴沉着脸，怨恨的瞪视着我。他见我忽然望过来，神情闪过一丝狼狈，连忙扭过头，站起身走到窗下。
我缓缓坐了起来：“这对你很重要吗？我是否喜欢你，真的对你很重要吗？”抚摸着手腕上红肿的痛处，我轻声问，“那么……江山与美人，在你而言哪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背对着我的身影明显一颤。
我忽然笑出声来：“其实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了，两者相冲的时候，你选择的永远都只会是前者。所以我被你顺理成章的送回了叶赫，顺理成章的送进孟格布禄的怀抱。虽然……你只是想借此找一个发兵的借口，找一个连大明皇帝都无法责怪你的借口。相信再没有比未婚妻子被抢，由此倍感侮辱，愤而讨之的理由更叫人信服了……”我粲然一笑，他恰好回转的眼眸在对上我明了的笑容时，大大的为之一震。
“你……”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不喜欢你，所以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会伤心难过！以你的立场，你的选择非常明智而且正确。”
他倒抽一口冷气，俊朗的脸孔逼出赤红的颜色，他犹自不信，恶狠狠的问：“你什么都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有些事情只要不一味的去逃避，其实是很容易就能想通的……当然也包括你还想再给我一个小小的惩戒——就如同当初你把我拘在木兰集沟，圈禁三年的目的是相同的，你在为我这两年任性妄为的不断拒绝你而借机教训我！你想让我害怕，从而更听你的话……”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大步迈向我，一把抓住我的双臂，目光定定的流连在我脸上，“你还是原来那个东哥吗？”
“是……也不尽然是……”我一语双关的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总之，我必须得为了我未来的命运去奋力搏上一搏。
“努尔哈赤，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我舔了舔唇，露出一个职业化的亲切笑容，“这几年，明国忙着帮朝鲜国对抗日本倭寇，先是壬辰年，倭寇跨海攻打朝鲜，前年更是集结了十万余兵力。如今眼见得辽东大乱，天时地利，朝鲜自顾不暇，大明关注朝鲜胜过北关女真各部，建州没理由不趁现在这样的好时机往外围拓展。你在渴望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隶，更多的市口商道……所以，今后如果你还想用这招‘美人计’如法炮制其他人，我这个女真第一美人绝对会完美的配合好你……”
顿了顿，我喘了口气，他咬牙接口：“条件呢？”
很好，果然不愧是努尔哈赤。
“条件是——你今后再不能任意约束我的自由，永远都不许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也包括要让你喜欢上我？”他眼底有痛，揪心的痛，深沉的痛，那么明显直白，一点都不似作伪，就在这一刻如此清晰的赤/裸裸的呈现在我面前。
我强迫自己忽视他的痛心疾首，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他就这么死死的，目光毫不转移的盯了我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当我几乎觉得没可能再等到我想要的答复时，他忽然冷冷一笑：“好！一言为定！”
这几个字才脱口，他猛然推开我，转身，毫不犹豫的向门外走去。
在一脚跨过门槛后，他宽阔的背影微微颤了下，像是无力再抬起另一只脚，他扶在门框上缓了口气，动作僵硬的笔直走了出去。
秋风，夹着细雨从门外吹了进来，溅得我脸上湿湿的，我伸手抹去雨水，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正要走过去关门，窗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努尔哈赤一走，方才被屏退出房的奴才们便动作迅速的赶回来伺候。
然而此刻我心里正堵得慌，不愿见人，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会儿。
正要开口打发她们回去，忽听门口一个老嬷嬷发出一声惊惶凄厉的尖叫：“这里怎么有血？难道是格格刚才咯血了？”
我一怔，身子冰冷的僵直。
己亥年二月，在我离开建州的那段时间，努尔哈赤听从八阿哥皇太极的建议，命巴克什额尔德尼和扎尔固齐噶盖，用蒙古字母拼写满语，创制满文，从此满文替代蒙古文成为女真族书信往来的流通文字。
十一月，努尔哈赤在致朝鲜国王书函中，自称“建州等处地方国王”。他意图称霸一方的野心由此昭然若揭。
而自九月建州铁骑攻破扈伦哈达部后，首领贝勒孟格布禄被杀，此事惊动明廷。为了维持辽东势力平衡，明朝下令努尔哈赤退出哈达，并立长子武尔古岱为贝勒。
彼时，哈达发生饥荒，武尔古岱走投无路，向努尔哈赤借粮赈饥，努尔哈赤趁机提出条件，要求哈达归顺建州。
两年后，万历二十九年，哈达取消族名，归顺建州。哈达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宣告灭亡。同年，为安抚归降的哈达部众，努尔哈赤将大福晋衮代之女，年方十一岁的三格格莽古济下嫁武尔古岱。
【布喜娅玛拉】第五章

第27章 初遇
午后气温居高不下，伊尔哈库的水中重重开出荷莲，在微风的吹送下，莲叶叠浪起伏。
我慵懒的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星眸微眯，吹拂在脸上的风带着点湿润的水气，知了呱噪的叫声离我时远时近……
“格格……”身边有个声音小小的说，“困的话便回木栅歇着吧，这里风大……”
“不碍事。”我弹开眼，困乏的伸了个懒腰。
葛戴乖觉的站在我身边，双手交错搁在身前，纤长的手指间拈了柄玉色丝织团扇，扇面上精巧的绣着三只翩然绕牡丹的蝴蝶——一看就知是明国的东西。
开原、广宁马市除了官市交易马匹之外，还有私市，每月月初开市，如今月中又增开一次。贩客商胡互相淘换物品，女真人以各种野兽毛皮和人参、木耳、蘑菇、松子、蜂蜜等山货，去换取明国铁制的生产工具和米、盐、布匹、绢绸、铁锅、衣服等生活物品。随着私市的兴盛，越来越多精巧稀罕的东西流入女真，对于我而言，最直接的体会便是周围的穿用之物开始出现了奢侈品。
享受最高端的物质生活，自然是贵族的权利，而我更是时尚跟风族中的一员，追求流行本就是我的一项喜好，还在现代生活时，每个周末我都会逛商场血拼，把辛苦赚来的人民币大把大把的砸在这些华丽的奢侈品上。我喜欢那种淋漓畅快的感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我能开心得感觉自己没枉活一场的也只有在那个时候。
而在这个时代，比起女真人眼里所谓华贵雍容的服装和首饰，汉家女子那种轻盈婉约，飘然若仙的霓裳罗裙……那才是我梦寐以求的美感啊。
“格格！”葛戴嗔怪的瞥了我一眼，已逐渐透出少女娇媚气息的小脸，虽浓淡适宜的搽着一层薄薄的胭脂，却无法掩盖住她原本肤色的苍白。
自从那年挨了孟格布禄踹心窝子的一脚，她身子虽然养得大好了，却落下个时常心绞痛的病根，脸色也不复从前那般红苹果般的健康色泽，总是面无血色的，吃再多的名贵补药也总调养不好。
就因为这，我对她平添了几分歉疚之意，在不知不觉中已无法将她视同一个寻常的丫头看待。
“真是越大越罗嗦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啊！”我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先前吃饱了饭，我原就想爬上床去睡午觉，偏她多事，怕我吃完就睡胃里会积食不消化，死活要硬拖我出来散步。
散步？！
那可真是件超级恐怖的事情。
六月的酷暑高温，人坐在搁着冰块的屋里，即使不动都觉得热汗渗得慌，更别说出门直接到大太阳底下烤晒了。
我怕晒成黑炭，又怕听葛戴继续啰嗦，只得跑到伊尔哈库来吹风。至少在水中亭，有凉亭遮日。
风虽然不大，还黏黏糊糊的，不过还能勉强凑合。待久了，也觉得在屋外看风景好过在屋内对墙发呆，真怀念以前那种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日子。
于是在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又赖着不肯走。葛戴自然拿我没辙，只是苦了那些随侍的奴才，一个个顶着大太阳，站得笔直，怎么赶也赶不走。
“格格！”葛戴跺脚，神情憨态中带着一抹娇羞。
我嘻嘻一笑，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虽然没直接站在太阳底下曝晒，但夏季里的热风吹多后，到底还是将我的皮肤灼伤了。正考虑要不要回去做个牛奶蜂蜜面膜来调理一下晒伤的皮肤，忽听对岸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很少听到有女子如此肆无忌惮的大笑，以衮代为首一班福晋们自恃身份，平时连讲话都很小声，更别说是笑了。剩下的女眷中，东果格格心高气傲，气质脱俗，她会大声斥责人，却绝不会大声说笑；嫩哲格格是个水晶美人，长得就跟她额涅似的，说话做事都冷冷淡淡的，我极少见她咧嘴笑；莽古济格格……
我眼珠转了下，也只有她了，小性子，骄横，就跟一头脱缰难驯的小野马似的，打从小就仗着自己是嫡出的身份，自视高人一等。整个费阿拉，除了她还有谁会如此招摇夸张的大笑，绝对非她莫属。
只是……听说前阵子努尔哈赤把她下嫁给武尔古岱，她很不乐意，还当众扯烂了嫁衣，结果被她老子甩了一个耳刮子，这才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上了花轿。
怎么才不过一两个月就全变了？难道是武尔古岱滋润功夫了得，把这位难缠的小娇妻侍弄得笑逐颜开？
我伸长了脖子，好奇的往对岸看。
逶迤得老长的一条队伍，除却清一色缀在后面的奴才，约莫有四五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夹在人堆里，分外鲜艳夺目。
我踮起脚尖，好奇的问：“葛戴，你瞧那对面可是有个穿襦裙的姑娘？难道是欣月来了？”
“不是的，格格，奴才瞧着那身段不像是欣月。”
我正兴高采烈的冲出凉亭，准备迎上去，听了这话，转头又看了看，果然觉着不像。那女子身高偏矮了些，倒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格格，他们往这边来了……”
能通往凉亭的只有九曲桥这一条道，眼瞅着他们那帮人浩浩荡荡的已经上了桥面，我知道避是避不了了，只得整了整妆容，在原地静候着等他们过来。
那群人里头果然有莽古济格格，只见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缎绣云鹤纹袷便袍，外罩同色系对襟背心，原先脑后的长辫子已改梳成了把子头，发髻上插着万字双蝠金扁方，一侧别着金灿灿的事事如意簪，欢声笑语间双靥泛着红润润的光泽。
我啧啧称奇，果然女人是要男人来滋润的，瞧她男人把她滋润得多好。
莽古济终于看到了我，笑容僵在唇边，目光只在我身上逗留了三秒钟，随即匆匆瞥开。
我知道她跟我不对盘，自从第一次见面闹得不愉快后，她都避着我不见面，是以她的婚礼我也未去参加，只是托代善替我送了一份厚礼。
莽古济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她身后有人走近她，低声说了几句。
我只瞧见莽古济回头也讲了几句话，然后两个凑在一块的脑袋分开，我分明感受到一道烁烁闪耀的目光直剌剌的朝我射来。
下意识的搜寻到这道目光的主人，才触到那如水般柔情熠熠的明眸，我心里便先打了个咯噔。
脸若银月，眉若远黛，靥笑春桃，唇锭樱颗，好一个天生的美人胚子！一袭素白月华襦裙，勒出她腴润阿娜的身姿，更兼在茫茫荷叶连碧，波光粼粼之映衬下，越发显得仙袂飘然，宛若九天玄女顷刻间便将迎空飞去。
我吃惊的张了张嘴，不自觉的展露一抹惊艳。这样的绝世美女，果然养眼得紧！我猛盯着她又仔仔细细的瞧了两眼，只觉美色当前，似乎永远也瞧不腻一般。
“咳。”也不知是谁闷咳了声，率先打破了这股静腻的氛围。
我轻轻吁口气，有点不舍的收回目光。
“布喜娅玛拉格格！”莽古济经过我时，略为颔首，表情冷冷的，算是打了招呼。
我亦浅笑回应。
那着裙女子却没有跟上莽古济的脚步，反而在离我一米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半侧着身凝视着我，忽问：“你可就是女真族第一美女东哥？”
她的声音清脆利落，与她柔媚婉约的长相一点都不吻合，我眨眨眼，竟没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
她忽然莞尔一笑，笑容如花般绽放：“我很小的时候便听过你的名字，你果然很美。”她虽然是在赞美我，可我却一点也听不出她话里有称赞的味道，相反，她目光咄咄逼人，纤细的腰杆在说话时更是倨傲的挺了挺。
从外型看，她身体发育得已是极好，酥胸高耸，臀圆紧翘，但是眼眉间仍旧透着稚嫩，身高也只及我视平线，看年岁应该不会比莽古济大多少。
我稍稍偏转头，余光扫了眼莽古济，这才发觉与方才第一眼的印象相比，她已被这位美艳少女贬得变成一片灰暗的底色。
我不由暗想，傻妞一个啊，跟这种超级美女比肩而行，也真亏了她有这个勇气，这种绿叶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上天保佑，希望这位三格格还没有脑袋豆腐渣到把小美女朋友领回家去……
“阿巴亥格格是乌拉满泰贝勒的女儿……”莽古济忽然折了回来，攀住小美女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微微噘起的嘴角略带出讥讽的兴味。
再看她身前的阿巴亥格格，熠熠生辉的目光无时无刻不紧锁在我脸上，似乎正在打量我，评估我的实力。这是一种大胆的挑衅目光，只有在给对手打分时才会出现。
我兴奋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这种目光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了，那是只有在二十一世纪，女性白领竞争压力超大的情况下，才会在办公室里频频出现的慑人目光。
于是，我别有用意的给予她肯定的答案，极尽所能的露出一抹我最有自信，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超级无敌媚笑。
果然，阿巴亥脸色微沉，嘴角挂着的笑容微微出现颤抖。但随即，她已含笑说道：“唉，我不知道该喊你姐姐，还是喊你姑姑……我很小的时候便听过你的美名了，如今想来，你年岁应该比我大了许多……更何况你还曾经一度许了我额其克……”
“你……”葛戴性子急，竟忍不住冲上前。
我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后，无视于阿巴亥格格带刺的话语，轻笑说：“也是呢，要是早知道布占泰有你这么一位漂亮可爱的侄女，我一定……”
目光无心一掠，意外发现九曲桥头一抹熟悉的身影，心情忽然大好，底下的刻薄话随即收回，嘴角不自禁的勾起一脉温馨的笑意。
“阿巴亥方才给我阿玛献舞去了，阿玛看了不知有多欢喜……”莽古济存心想气我，只可惜她却不知那些话根本就刺激不到我。
我微微哂笑，脚下错动，已飞快的向桥头迎了上去。
“怎么来这了？”
“去栅内给阿玛、大福晋请安，去找你时，值房的小丫头说你出来散步消食。”代善含笑望着我，“等了你一炷香，仍是不见你回来，可不就找来了么？”
我脸上热辣辣的，也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脸红烧的。总之，我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抓过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咝——”冰凉的感觉沁入肌肤，我舒服的闭上了眼，享受着他手指带来的凉爽感觉。
“瞧你，都晒伤了。”淡淡的语气中有责怪也有宠溺。
“莽古济给二哥请安！”不知什么时候，莽古济走到了我身后，怯生生的开口。
好奇怪，若说她怕褚英那还说得过去，可是为什么她面对代善竟也会如此拘束害怕？
我不由转过身去，好奇的打量她。莽古济始终把头垂得低低的，手里的真丝帕子迎风飘动。
“嗯。”代善轻轻应了声，对待莽古济的态度算不上冷漠，却也谈不上热情。
抬起头时，莽古济的脸色已是苍白一片，手指绞着帕子，脸上明显带着紧张。
自莽古济后，那群人里头又跳出个小人来，脆生生的喊道：“穆库什给二哥哥请安！”
我这才留意到，原来穆库什格格也在，只见她红扑扑的圆脸上充满崇敬之色，代善略微弯下腰，冲她微微一笑，说：“四妹妹也在啊，昨儿个阿玛还夸你新学的字写得不错呢。”
穆库什小脸涨得通红，除了一双大眼闪闪发光外，竟是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代善随手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玉坠子，递给她：“二哥哥没啥好东西给你，这个你且当奖励拿去玩吧。”
穆库什欣喜万分，两只小手齐捧着接过。
我明显看到一旁的莽古济脸色一黑，竟露出又嫉又恨的神色。
“阿巴亥请二阿哥安！”一道清丽的嗓音就这么突兀的横插/进来。
之前还不怎么在意阿巴亥的我，此刻在代善面前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知道，代善见了阿巴亥会是何种反应。
我悄悄抬起头，只见阿巴亥先行了个女真的蹲礼，跟着身子稍低，又学着汉女的样子福了福身子，眉目娇柔，低垂的眼睑缓缓掀起，一时眸若秋水……
我心里一跳，急急的去观测代善的表情。果然看到他在见到阿巴亥第一眼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讶。我突然感觉像是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呼吸不畅，胸口闷热得难受。
阿巴亥直直的盯着代善，随后竟飞快的垂下眼睑，颊靥上飞起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红晕。虽然转瞬即逝，但到底已让我的心猛烈的被撞击了下。
我紧捏着代善的手指，用大拇指的指甲狠狠的掐他。代善终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眸底却有一丝迷惘，我心里一痛，像是被人拿针狠狠的刺了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瞟了阿巴亥一眼，忽然紧蹙的剑眉舒展开，眸子也恢复了原有的清澈明亮：“怪道呢，我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他嘴角浅浅勾出一道迷人的弧线，目光凝注在我脸上，极尽温柔，“方才乍一看，原来竟是与你眉目间有三分的神似。”
我一怔，飞快扭过头去，这时阿巴亥也正注目看过来，四目相对，我分明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这不由让我心里一惊，一种不祥之感油然升起。我使劲捏紧代善的手，直到他的手指被我手心滚烫的温度给彻底捂暖。
我和阿巴亥四目胶着，但她已然隐去一切失态之色，轻快的笑起：“布喜娅玛拉可是咱们女真第一美人，能和她长得相似，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哪。”
“咱们回去吧。”代善似乎根本没去留心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说，“瞧你晒的……回去还是我帮你上药吧，否则你又会像去年那样晒脱皮了。”
我嘻嘻一笑，满不在乎的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然后任由他拖着我的手，将我领回家去。
可是，即使已经离开很远的一段距离，我却似乎仍能感应到身后那道分外清冷的目光，正如影随形般锁定在我背上。
这让我安定许久的心再次翻腾起来。

第28章 哭诉
“讨厌！”
隔着纱窗，远远就听见葛戴的声音在院子里忿忿的嚷。
我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走到窗前打起纱帘字往外瞅。只见墙角大树下的水井旁蹲着一个消瘦的人影，正背对着我，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用手不知在揉搓着什么。
“讨厌……讨厌……”她翻来覆去也只是叨咕着这一句，但语音哽咽，渐渐的似有了哭意。
我微微吃惊，这丫头跟了我这么些年，禀性憨厚，一根肠子通到底，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最是藏不住事。她性格豁达温顺，除了跟着我在哈达吃了不少苦之外，倒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能惹得她哭。
心里纳闷着，便绕过厅堂，打起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嗦嗦声惊动了她，她站起回头，一张小脸通红，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她一见我，慌了，手足无措的退后半步：“格格……您怎么在屋？您不是……”
她手上尴尬的提着袍角，打湿的水正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滴啦，配上她那张哭花的猫脸，真是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我眉心一皱：“怎么了？”
“没事。”她嗫嚅着说，眼神闪烁，“奴才的衣裳脏了，打点水洗洗。”
“脏了？”我瞄了眼她的衣服，她这身月牙白的夏袍是昨儿个皇太极打发人送来的，一箱子给我的夏季衣物中，单单只这身偏小了些，我见没法穿便取来赏了她，今儿个一大早便见她欢天喜地的穿上身。
栅内公中每年都会给每个主子做四季衣裳，按等级分不同的数量。皇太极自打六岁上协助努尔哈赤管家起始，不论其他人的份例是多少，我的吃穿用度总是超过衮代的，甚至有时是翻倍的。但皇太极给孟古姐姐分派的东西却都是循例而行，从来没有一样破格逾例，而对于把大把公中金银撒在我身上，努尔哈赤也从来没对这样的账目挑过错漏，时间久了，这个先例便开成了惯例。
月牙白是最不宜沾色的，这夏季的衣料又薄，我仔细一瞅，便瞧见她身上从右肩起一溜往下甩了一连串乌黑的污渍。
“是什么东西给弄上去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这身衣裳，“快别哭了，不过就是一件衣裳嘛，洗不掉的话明儿个我叫人再给你做一件……”
她拼命摇头，哽咽着说：“不……不一样的……”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轻笑，这丫头还真认死理，歪着头想一想，不禁憋笑，“那好吧，明儿我跟八阿哥说，让他照原样儿再给你做一件，这总成了吧？”
葛戴小脸更红，羞得连连跺脚，可过了没多会儿，眼圈更红了，竟哇地放声哭了出来：“格格！格格……”
“这又怎么了？”
“格格！”她突然放开手，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更加大声，“打从奴才九岁起跟了格格，格格待奴才亲如姐妹，别说打骂，就连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奴才、奴才……”她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身子直颤。
我被她冰凉的湿衣服激得打了个寒颤，又见她只是一味的哭泣，却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由火起，吼道：“哭个什么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葛戴被我的吼声吓得直发愣，好容易缓过劲了，我等着她开口，谁知她又抽抽噎噎的哭上了。
我只得耐住性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等她哭完。因为靠得近，鼻端淡淡的嗅到一股臭味，我轻轻推开她，惊讶的察觉原来她袍子上沾的不是别的，竟是黑墨。
女真人尚武，虽说努尔哈赤创制了满文，但毕竟会写字的人还是极少，普通人家更是不能，笔墨纸砚在城里简直就是件稀罕物。
“到底怎么回事？”我沉声问，“谁欺负你了？”
“格格……”
“放胆了说，有我替你作主呢。”在城里哪个不知葛戴是我的丫头，敢公然欺负她，这不就是明摆着给我这个主子难堪吗？
葛戴低着头，抽噎着渐渐止住哭声。
“是木栅里的人？”
她迟疑的瞥开目光，不敢直视我，苍白的小脸上泪痕宛然。
我知道她不吭声即是代表着默认了，心里略一琢磨，已有了考量，不禁冷笑道：“可是阿巴亥？”
葛戴一惊，小脸煞白，怯懦的瞥了我一眼。
“她怎么着你了？”我把葛戴带着太阳底下，怕她身子湿了在树荫底下冻出病来。“说说，不用怕……”
“可是……格格，阿巴亥最近很得贝勒爷欢喜。”她低着头，鼻音很重的说，“前几日栅内设家宴，不只把她给请了去，贝勒爷还因为她说的话开怀大笑不已，当场把一串价值三百两的碧玺手串赏了给她……格格你还不知道，那手串打从前年贝勒爷买来后一直挂在衣襟扣上未曾离过身，诸位福晋们哪个不眼馋，只是这两年也没见有人讨得到手，可谁想就单单凭了阿巴亥几句话，就赏她了。格格，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
我细细思量，果然美人就是美人，就凭阿巴亥的姿色，除了孟古姐姐稍可比得七分外，努尔哈赤其他的大小老婆们根本就没法和她放一块去相提并论。况且，阿巴亥绝非空有绝美外表之人，她的聪颖灵巧绝对更在她美貌之上。
这样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可人儿，努尔哈赤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我拍拍葛戴的手背，温和的说：“没事，说说，咱们不一定要拿她怎样，只是你受了委屈，难道也不许向我诉诉苦么？”
葛戴眼圈又红了起来，咬着唇，呐呐的说：“也没什么……其实，那个……阿巴亥是奴才的堂侄女。”
“什么？！”我大吃一惊。
“乌拉首领贝勒布占泰其实是奴才的堂兄，奴才的阿玛是布占泰的额其克——博克多贝勒……”
什么？我震惊得退后一步。不起眼的葛戴居然有这么显贵的身世？可她为什么居然会屈尊做了我的丫头？
“奴才是被掳来的……”她唇角略弯，眼泪蓄在眼眶中，盈盈打转。
战乱时代，杀戮打劫，争夺地盘、奴隶、牲口等等一切财势，这一点也不稀奇。我忽然发觉葛戴其实也是个可怜可悲之人，她的亲人、族人都在乌拉，思而不得见，却只能孤零零的在建州沦为奴役。
她明明是个格格，却不得不委屈的做了我的丫头！
然而，当格格主子的命运，就一定会比现在幸福了吗？看看阿巴亥，如今不也成为又一政治交易下的牺牲品了么？
“上次在伊尔哈库，她没认出你来？”
葛戴咬着唇，眼泪瑟地坠下：“没……是今儿又遇着了，我一时动情，主动和她相认……原还跟她回了她的住处，絮叨了些话。可是后来她听说奴才做了格格的丫头，便恼了……她怨恨奴才自降身份，丢了乌拉的脸面，也丢了她的脸面……”
我黯然，想像得出骄傲的阿巴亥会是如何的愤怒，说到底葛戴总是她的堂姑姑，可她却在我屋里做贱役。
“这墨汁也是她的杰作了？”
葛戴脸色惨白，语音颤栗：“我和她争辩说格格为人极好，阿巴亥却更加恼了，说既然我愿意当下人奴才，与其伺候别人，不如伺候她。于是她当即铺纸写字，叫我过去伺候研磨……我咬牙回说并非是她的奴才，她突然劈手就将桌上的砚台砸了过来。我慌慌张张一躲，那方砚砸倒了一只青花瓷瓶，可墨汁却淋了我一身……”
我缩在袖管下的手越握越紧，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她怎么对待奴才都没关系……”葛戴低垂着头，声音浑浊，眼泪一滴滴的落在青砖上，“可是……她居然说格格你是老得没人要的贱……贱女人……格格！格格！她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你！”葛戴颤抖着哑声哭喊，“即使贝勒爷现在不再专宠你了，可好歹……好歹……她怎么可以这样啊……”
“傻丫头……”我拍着她的肩背，感觉心里涩涩的。
她又如何能知道我的心呢？努尔哈赤的不再受宠，完全是我费尽心机求来的啊。
“格格！您好委屈……您好委屈啊！我的格格……”葛戴抱住我，哭得惊天动地，“格格，为什么您要忍受这样的屈辱啊——”
乌拉那拉阿巴亥！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虽说女人争胜爱美是天性，但是，如此折辱自己的亲人，针对一个对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威胁力的对手，真可谓心胸狭窄。
换而言之，她在自己的脚跟还没牢牢站稳时，便已经急不可待的想要打垮我，以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女孩而言，她的心智还稍嫌不够成熟了点。但毕竟已露峥角，依照她的才智和性情，将来必定不会是个默默无闻、甘心屈居人下的女子。

第29章 夜访
安抚罢葛戴，天色已是垂暮，早有嬷嬷端了饭菜到明间炕桌上摆好，依旧是满当当的一桌子。
“格格，这八盘菜是大阿哥府上新买的天朝厨子做的，大阿哥还派人带话来问，看合不合格格的口味，若是不喜，明儿个再换过。”
“嗯。”这大概已是褚英府上今年新换的第九个厨子了吧？
桌上的八道菜色荤素搭配齐全，可见这位新厨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点点头：“依旧撤了吧，回头各拣一半给葛戴送去，其余的仍照老样。”
嬷嬷不动声色的应了，命人悄没声息的撤去。一会儿三菜一羹配着粘豆包一起端了上来，我用勺子舀了一口羹，刚入口在舌尖上一滚，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味怎么不对？不是平日里惯常吃的，难不成二阿哥府里也新换厨子了？”
“回格格的话，今儿个的晚膳是栅内大厨房烧的……二阿哥府上，未曾送饭菜来。”
我一怔。
出什么事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惯的事，怎么今天偏就例外了呢？
突然之间，我食欲全无，啪地将汤勺掷在桌上，起身。
“格格……”
“都撤了吧，晚上不用再守着摆宵夜，你们先下去用饭。”众人一齐应了，恭身退下。
我在屋内心烦气燥的转了两圈，突然一头冲出门去。槛外守着的小丫头着慌的追上我，直叫：“格格哪去？”
“你回去吧！我出去走走，记得别告诉葛戴……”
那小丫头的两条小细腿哪能跟我比，三两下就被我甩了。
代善的府邸位置比较偏，我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出门时气鼓鼓的竟忘了叫人备车，这下倒好，等走到他家大门口，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扣响门环，等了好半天，里头才有人应声，门被拉开一道缝。
我不冷不热的冲那开门的哈哈珠子一笑，没想竟将他笑傻了眼，喉咙里咕咕的发出古怪的声音。
他显然并不认得我，不过我说要进去找人时，他却答非所问的说：“您是那位格格的姐姐吧……奴才这去告诉福晋。”不等说完，门开着就跑了，一路兴奋地叫，“福晋，福晋……”
听他一路喊去正屋，我反倒不好直剌剌的进门去了，这两年虽然我和代善时常在一块玩，但我宁可要他带着我出城去，也不敢跟他从正门出入二阿哥府，一来是怕努尔哈赤发现我来往二阿哥府太过频繁，二来其实我也害怕面对他家中的那些妻妾。
十分钟后，从正屋出来的不是李佳氏，也不是代善，居然是哈达那拉氏。她是孟格布禄的女儿，在哈达时我曾见过她，孟格布禄死时她才十岁，之后武尔古岱做了首领，哈达闹饥荒，武尔古岱就把她送到了建州，嫁与代善为妻。
以她哈达部格格的身份原可盖过李佳氏，取而代之成为家中掌权的大福晋，可偏偏她嫁过来没多久哈达就灭族了，所以虽同是福晋，在家里到底低了李佳氏一头。
因为孟格布禄之死，哈达那拉氏平素看到我都没什么好脸色，但这一次却是不同，她从正屋里出来，竟是亲自提着灯笼一溜小跑地跑到了我面前。
“你来得正好！”没等我说话，她已一把拖了我进院门，“爷在后院有个小屋子你可是知道的？”
我面上一红，后院的小屋子我当然知道，那是以往我俩私会的地方，院墙角另外开了个角门，为的就是方便我偷偷进出。
“爷在那里……”哈达那拉氏用力抓着我的胳膊，神情焦急，浑然不知自己使了多大力，捏得我骨头都疼了。
“我……我……”我吱吱唔唔。
“求你了，布喜娅玛拉格格！求你快去！”她言辞恳切，说话间急得满头大汗，无奈却又惶然，“求你了……”
我心里一惊，不会是代善出什么事了吧？
念及此，我也顾不得了，一跺脚便往后院跑。哈达那拉氏原跟在我身后一起的，但不知为何，跑了一段路后又停住了脚。等我跑到小屋跟前时，早不见了她的身影。
小屋的灯是亮着的，我正犹豫是现在就拍门进去，还是等哈达那拉氏来了一起进去，忽听房内传来一声哀婉的叹息，接着有什么东西啪嗒落到地上。
我心里一跳，晚风吹到身上，我瑟瑟发抖，心里如同吃了黄连一般苦涩不堪。这屋里……这屋里居然有女人。是李佳氏吗？不……不对，如果是李佳氏，哈达那拉氏不会那样的表情。
“这字怎么这么难写？”那里头的女声娇嗔着抱怨了句。
我眼皮狂跳，那声音……那声音……分明就是阿巴亥！
脑子里那一刻轰地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一时冲动，根本没顾得上考虑后果，抬脚就踹门。
那门竟然没从里面闩死，嘎吱一声开了。
门内只听“哎呀”一声尖叫：“有鬼啊——”
紧接着代善沉闷的声音跟着响起：“格格请自重！格格……”
我一脸铁青的站在门口，因为几案上点着灯，所以房内的陈设一目了然。
代善正贴墙站着，阿巴亥像条八爪章鱼般贴在他胸前。
“哪里有鬼？恐怕是你心里有鬼吧！”我冷笑，双手微微发颤。
阿巴亥定睛看清是我，一张脸忽然比见了鬼更加惊惶，不过她倒也真不简单，只短短数秒瞬息，便已神情自若。
“原来是东哥姑姑……”她用小手按着胸口，楚楚可怜的说，“害我吓了一跳，把墨都打翻了呢。”
我视线往下移动，看清楚地上翻了一方墨砚，满地溅得都是黑黢黢的墨汁——我的瞳孔如针一般紧缩。
好个丫头片子！故意提到墨砚，是在提醒我，下午正是由她替我教训了丫头吗？
我冷冷一笑，目光凌厉的射向代善。
代善面无表情，只是眼眸执著的望定我，薄薄的唇角紧抿成一道俊美的弧线。
“做你的姑姑可真不敢当！若要真按辈分来称呼的话，我和代善可是平辈儿，而你……”我吃吃的笑，“兴许再过不久，我们都该尊称你一声福晋呢！”走过去挽住代善的胳膊，我轻轻的拍他，“你说是不是呢？”
薄衫下紧绷的肌肉明显一松，代善翻掌牢牢握住我的手，毫不避讳阿巴亥的注目，只是紧握着不肯松手。
阿巴亥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屋内的气氛一度尴尬到只听见我们三人的呼吸声。
一分钟过后，阿巴亥面带微笑的行了个跪安礼：“不打扰了！二阿哥，改明儿阿巴亥再向你讨教书法。”
她的气度如此从容优雅，以至于我有个错觉，她似乎和代善之间真的没什么，一切都只是我看到的幻象。
等到门上嘎吱轻轻阖上，我才清醒过来。
代善从身后一把搂住我，喃喃的说：“谢天谢地，幸好你来了！”
我冷哼一声，在他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手肘撞在他胸口，挣开他双臂的同时听到他闷哼一声。
“什么叫幸好来了？我要是幸好没来又该如何？”
“你怎么可能不来？”
“我干嘛一定要来？”
他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让我看了心里越发的来气，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竟不受控制的冲上眼眶。
“东哥……”他低柔的叹息，不顾我的张牙舞爪硬将我拖进怀里，下颌顶在我的头顶上，“你怎么可能不来？那么在乎我的你，怎么可能不来？”
我脸上一红，伸手捶他：“臭美！谁在乎你了？”
“不在乎我吗？”他低笑，胸膛随之震颤，“不在乎我，会为了一顿饭菜就巴巴儿的跑了来？”
“你、你是故意的？”
“我刚才甚至一度以为你不会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心想这回真是弄巧成拙了。”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我心中默想，那是因为我气疯了，撒着两条腿就跑来了，自然快不了。
“她来好久了吗？”
“嗯。”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
“干嘛不赶她回去？”
“她赖着不肯走。”
我横了他一眼。也就他这个烂好人会任人在自家地盘上撒野，要是换作褚英，早一鞭子将阿巴亥抽出去了。
“所以，就想出这种烂招，把我诓了来？”我气呼呼的瞪他，可恨我还真就那么小心眼，为了一顿饭菜巴巴儿的跑来兴师问罪。
“没办法啊。”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阿玛那么喜欢她，怎么说都快成为一家人了。”
“为什么也不叫奴才陪着？孤男寡女的若是被你阿玛知道……”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更不能让人陪着……”他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却猛然一懔，想起方才踹门后看到的一幕，顿时叫道：“她霸王硬上弓强吃你豆腐？”
代善剑眉一挑，露出个困惑的表情，我呵呵一笑，伸手摸摸他俊秀的脸颊，故意抛了个媚眼过去，腻声说：“方才，是不是也被她这般调戏了去？唉，我的二阿哥啊，真真是秀色可餐哪……”
话未说完，只见代善瞳孔颜色加深，变成如墨一般乌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突然一手绕到我脑后，捧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托住我的腰，稍一使劲，我唇上一凉，竟是被他吻了个正着。
他的唇，和他的手指一样，略带冰冷，可是呼吸却又那么灼热……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只觉得再被他如此亲昵下去，我一定会失去理智。
“东哥……”
“嗯……”唇上传递着暧昧的气息，稍一离开，我便感到一阵失落，忙凑上去，主动吻住他。
舌尖灵巧的挑开他的牙齿，卷住他的……
代善身子猛地一颤，我听他闷哼一声，忽然狂吻住我。
接吻居然会有这样令人窒息的美妙，我在心里长叹口气，终于认命的想，自己这回真的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小好多的小鬼。
但愿上天不要指责我老牛吃嫩草——其实它也没权力来指责我，本来就是它开我玩笑，把我丢到这里来的。
迷迷糊糊的，我脑子里像在煮粥。
代善忽然松开我，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到了南炕的软褥上。
“可以吗？”他哑着声问我，琉璃色的眼眸里充斥着强忍的情/欲，“可以吗？东哥……可以……”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继续吻他。
我想我是疯了！
一定是这么多年的老姑婆生活造成我内分泌失调，心理严重失衡，所以……我真的在失去自控能力下对这株嫩草出手了。
薄薄的夏袍轻易的就被脱下，滚烫的肌肤触到凉凉的空气，我情不自禁的逸出一声呻吟。
代善冰凉的唇沿着我的锁骨一路往下，我只觉得灵魂出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用手把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身躯。
他的身体滚烫！
我偷偷眯开一道缝，顿时大窘，不知什么时候，不仅我上身的衣服全被脱光光了，就连代善也打起了赤膊。
我脸红得发胀，但是他胸前那道刺眼的疤痕却将我的目光牢牢锁住，我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道疤。
代善的身子一颤。
我连忙缩手：“还疼吗？”
他声音极其沙哑：“傻丫头，快两年了，怎么还可能会疼？”他抓住我的手，低下头将我的每根手指一一吻遍，手指麻麻的，酥/痒难忍，一直痒到了我的心里。我忍不住咯咯笑起。
“我比你大……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喊我丫头……嗯——”天哪，他的手什么时候移到我的胸口去的？
手指的力道犹如天鹅绒毛般轻轻刷过我的肌肤，在他熟练的爱抚下，我身体不受控制的有了变化，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他轻笑：“比我大，嗯？”他慢慢加重手劲，掌心包揉，手指轻捻。
我心口发痒，忍不住逸出声娇哦，那声音听得我自己都脸臊得不行。代善轻笑，手慢慢往下滑，我又是一颤，魂儿差点没飘出窍去。
这……啊……这小子的技巧实在是太好了！
这个念头无意间闪入我的脑海，我猛然想起，他虽然年纪比我小，可是做/爱经验绝对的比我这个半吊子要高得多……
霎那间，激昂的热情像被人从高空猛地掼下地来，明知道这其实并不能怪他，可是……想到这屋子兴许有人来过，这炕上兴许也有人躺过，兴许他也曾在这里，与人耳鬓厮磨的欢爱过……
我激灵灵的打了个颤，之前所有的激情全化作了酸楚，如同一块看不见的磐石，沉重的压在了我的心上。
“咕……咕……”肚子很不争气的赶来凑热闹，趴在我身上正热情如火的忙碌的代善不禁顿住了动作。
我“哎呀”低叫一声，脸红得翻身跳下地，将地上的衣物捧起一堆挡在胸前。
“哧——”寂静了好久，代善忽然笑出声，我红着脸悄悄回过头，却见他歪在炕跟我招手。
“我没吃饭……”我可怜兮兮的蹭过去。
真是糗大了，有哪个人会像我这样煞风景的？！
“嗯，我去叫人帮你准备晚饭……”他搂住我，声音喑哑，“让我再抱会儿，别动……别动。”他极力平缓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从我捧着的衣物中拣出我的肚兜来，温柔的替我系上。
我羞得全身都红了。
“快把衣裳穿上吧，不然你娇媚害羞的样子太容易引人遐想……”他笑吟吟的望着我，眸光温柔如水，笑容竟带着点儿蔫坏，“再这么下去，我不保证我还能不能坚持做个君子……也许我会顾不得喂饱你的胃，而先吃了你。”
天哪！这是我认识的代善吗？是我认识的那个既腼腆又纯洁的孩子吗？我晕了，只觉得他那既暧昧又亲昵的话语已经如坛陈年老酒，将我灌醉。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穿上衣服的，等我回过神来时，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已然收起，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摆了四样干粮点心，外加一碗红豆粥。
我真是饿昏头了，当下连筷子都不及拿，抓了只饽饽便拼命往嘴里塞。
“小心些，慢点……”
我点点头，没空说话。
“还记得吗？我以前曾向你允诺过，终有一天会和你同桌吃饭……”
我愣了愣，回想，好像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于是我又点点头。
“既然那么爱吃我家的饭菜……不如，你嫁给我。”他一把握住我的左手。
嚼动的嘴停了下来，我含着满嘴的食物，僵硬的回过头看他。
“好不好……嫁给我？”他眼眸中透出真挚的情义，让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怎么能好呢？别说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就算我命长长久久，会脱离命运的安排在这里待上四十年，五十年，那也不可能。
努尔哈赤肯放我自由，但这个自由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自由，那是建立在我是在他视线范围内活动的自由，一旦我逾越了这道底线，他肯定会暴怒发飙。
而代善是他的儿子！所以……成亲之事更是不能！
“我们……像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嚼着米粒，我含糊的说，眼睛撇开，没敢去看他的表情。
“我们会在一起的！”代善轻轻的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可以等，你愿不愿意等待那一天？”
我知道他指的是等待摆脱掉努尔哈赤的那一天，可是他却不知道，在摆脱努尔哈赤之前，我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咬咬唇，不忍心说出过于残忍的话来伤他的心，于是点点头，冲他婉然一笑：
“好！”

第30章 双美
对镜细细观测了半天，发觉果然岁月无情摧人老，前几年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如今竟已长成鲜花般娇艳成熟。
捏了捏脸颊上的皮肤，手感依然弹性十足，嫩滑细腻，我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葛戴。”
“是，格格有什么吩咐？”她在我身后用梳子细细的梳理我一头及臀的长发。
“你会不会梳把子头？”
她持梳的手顿了顿，困惑的问：“会，以前在家给额涅梳过……格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冲镜子里的她盈盈一笑：“那你今日便替我梳个两把头吧！”
“格格！这把子头是……”她急了。
“我知道，我没想嫁人。”我随手从果盘里捞了只苹果，一口咬下，“不过，你家格格我不已经是老姑娘了嘛，反正虚岁我也满二十了，不打紧，你且替我盘髻吧！”
“格格……”葛戴眼圈红了。
“怎么了？”
她哀怨的看着我：“格格若不是被贝勒爷所累，早该儿女承欢膝下了……”
“噗——”满嘴苹果喷了出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葛戴随手替我拍背，幽幽的说：“贝勒爷也真是，拖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把格格正式娶进门，现如今眼看着格格一年大似一年，却仍是不闻不问的撂在这里。若是当真恩宠已薄，便该让你回娘家，重新许一门亲才是，好歹……”
“咳！咳咳！”我满脸通红。
这丫头的想像力可真是丰富！我转身扑向桌上的茶壶。
“格格！其实这还是得怨你，你若是能像阿巴亥那样，在贝勒爷跟前多使些力，不像现在这样无所谓的……”
“停！”灌水顺了口气，我对她摆手，“姑太太，我算怕了你了……”我在她跟前一屁股坐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赶紧弄好是正经……”我顿了顿，狡黠一笑，“今晚我要去赴宴——内栅的家宴！”
葛戴茫然的愣了三秒，忽然噫呼一声，惊讶的捂住了嘴。
趁奴才进去报讯的罅隙，我扒着窗棂，透过细缝往内瞧。满屋子暖气融融，歌舞升平。
一瞄眼，便清楚的看到一群身着锦袍的阿哥们端坐其中——三阿哥阿拜、四阿哥汤古代、五阿哥莽古尔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八阿哥皇太极、九阿哥巴布泰，五岁多的十阿哥德格类坐在最末。
怎么居然没有看到女眷？
努尔哈赤的福晋和格格们居然一个都没在？
我不禁有些犹豫了，怪只怪自己来之前也没打听得真切，今晚这场宴会若需女眷回避，我这样冒冒失失的闯了来，岂不尴尬？
正踌躇着要不要退回去时，忽听里面砰地声响，竟似什么东西被踢倒了。我连忙睁大眼睛好奇的使劲往里瞅，却见原本坐着的努尔哈赤站了起来，他的座椅正倒在他身后。
那名替我报讯的奴才正恭身站在他身边瑟瑟发抖。
我吓得连忙缩头，正打算赶紧闪人，里面已是一阵脚步声奔出。面前的光线陡然一暗，头顶有团阴影罩下，我缩着肩膀抬头，正对上努尔哈赤一双深邃的眼眸。
看来是我情报有误，今晚果真并非是寻常家宴，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上，已是别无他法。
“东哥给爷请安。”
“你怎么来了？”
我凉凉的一笑，故意装傻：“原来这里是我不能来的。”低下头，平静的行了个礼，“那么东哥告退就是了……”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要走？”他沉着声，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将我拖进门。
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我心里窃窃的笑，这可是你硬拖我进来的，不是我非要来的。
沿途经过皇太极身侧时，我匆匆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眸深沉幽暗，隐晦莫测，俊秀无比的脸上犹如覆着三尺厚的冰层。
“东哥！”一个陌生的声音吃惊的喊出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往声源处望去。
竟然是他！
布占泰！
一别经年，再见他时，发现他也已非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男人，俊朗的脸上多了一分沉稳内敛。
他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忽而唇角扬起：“呵，果然是你啊！”随后转向努尔哈赤，笑意更浓，“几年不见，东哥真是愈发有女人味了。”
努尔哈赤搂着我的肩哈哈一笑。
我眉心一蹙，正想将他的狼爪拍掉，忽觉侧面有道凌厉的目光朝我射来。
我抬头。
然后，咧嘴大笑。
果然在这——乌拉那拉阿巴亥！
她就坐在主位边上，穿了身绯红色百蝶花卉纹妆花缎丝袍，许是方才喝了些酒，小脸由内向外透出一种水灵灵的嫣红，一双大眼睛明亮得犹如黑夜里的星星。
“原来阿巴亥格格也在……”我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瞟了努尔哈赤一眼。努尔哈赤忽然敛起笑意，搁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下。
“东哥……姐姐好。阿巴亥给姐姐请安。”她弱不禁风似的站起身，微微一晃，似乎已是不胜酒力。
好丫头！前几天还口口声声喊我“姑姑”来着，这会子突然就改了口，还一脸的骗死人不偿命的忱挚友爱……
要不是我跟她关系早就搞僵，差点就被她骗过去了。
我眼珠一转，已笑着说：“妹妹客气了。”伸手扶她，她原本正趔趄着要往努尔哈赤怀里倒，被我这么一拦，顿时僵在原地。
我的手在她右手腕上一搭，指尖触到一件冰凉的硬物，低头一看，却是一串翠绿的碧玺手串，一共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玺翠珠，底下一颗碧玺佛头相连，穿了三颗小东珠，再往下缀了个结牌，上嵌一圈钻石，中间镶了枚红宝石。结牌底下又缀了缨络，绥子上仍是串了两颗东珠，与碧玺同样一般大小。
我暗自冷笑，扶着她将她往努尔哈赤怀里带：“爷！阿巴亥妹妹醉了，您可得多多怜香惜玉才是。”
努尔哈赤抿着唇不说话，阿巴亥被我推向他怀里的同时，他竟往斜边上跨了一步，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摁着坐上了他的座位。
“你饭还没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掩唇吃吃的笑。方才余光瞥及，阿巴亥险些摔趴到地上，若非她身边的一个端菜的杂役见机快扶了她一把，她哪还能站在那里，冲我横鼻子竖眉毛的？
“啪！”
我惊讶得眼睛瞪得老大！阿巴亥竟然不思感恩，反手给了那杂役一巴掌，怒目而斥：“不长眼的东西！”
呵！什么叫指和尚骂贼秃，我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她分别是骂给我的嘛。
“阿巴亥，怎么了？”布占泰沉声问。
打骂奴才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如此动静，若非歌舞声乐之音掩盖住了她的叫声，必将引来众人瞩目。
“额其克！这奴才……这奴才……”她那莲花指颤颤的指着那杂役，眼眶里竟已委屈得饱含热泪，“他刚才对我……”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布占泰沉着脸不说话，回过头去看主人家。
努尔哈赤面不改色，不徐不缓的说：“来人！把这没规矩的东西拖下去，砍去双手！”
那杂役惨白着脸，待两名侍卫过来拖起他，他吓得浑身颤抖，凄厉的嗥叫：“格格……格格！饶命——爷饶命——主子——”
努尔哈赤无动于衷，满屋子的阿哥们没一个吭声的，我只能求助的瞥向皇太极，却发现他正低头悠然的吃着菜，好似根本没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名杂役就像头待宰的牛犊般嚎叫着被拖走，我心里一颤，直觉得便要站起来，可是肩上一股大力压下。
努尔哈赤站在我身后，他的手仍搭在我肩上，冷峻的脸上一无表情。
“你……”
我肩膀一动，他俯下身子，漫不经心的在我耳边低声吐出两个字：“求我！”
我一怔。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忍心眼睁睁看着那狗奴才死……想我饶他，你便求我。”他的眼中闪动着残忍的笑意。
眼看杂役已被拖出门槛，正歇斯底里的用双手扒着门框做垂死挣扎，侍卫们将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他脸色惨白，表情惊恐凄厉。
“好！”我想也不想，立马答应。
如果我的自尊能换回一条人命，我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和顾惜，毕竟，那是一条真真实实的性命，无关贵贱等级。
努尔哈赤嗤地一笑，大声说：“慢着！”
侍卫们停下动作，那杂役瘫软在地上，惊魂不定：“主子饶命！主子……”
“今儿个是我建州与乌拉再定姻亲之好的日子，不能叫这狗奴才搅了喜气。罢了，先拖下去杖责二十，拘起来容后发落！”
“是！”一干侍卫应了，将哭得已然脱力的小厮拖出门去。
我脸色稍和，转眼看阿巴亥，那张绝丽的小脸上竟透出一层怨气，见我望来，随即收起，仍是嘤嘤的拿帕子不住的拭着眼角。
真没见过有哪个女孩子似她这般工于心计的！她与莽古济同龄，可是幼稚的莽古济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不由自主的，我回过头来搜寻到皇太极的身影，远远的隔着人群望着他，模糊的记起，以前也曾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低龄儿童的可怕和不简单。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
皇太极似乎觉察出我正在注视他，忽然仰起头，从座位上缓缓起身，离开阿哥们的席面径直向我走来。
他先给父亲行了礼，没等努尔哈赤开口问他，他竟已带着一脸疑惑的看向我：“表姐，你喊我过来做什么？”
我一愣，这是什么话？我几时喊他过来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磨蹭着在我身边坐下，天真又孩子气的说：“表姐，你是想让我陪你一块用膳是不是？不如你去我那一桌好了，兄长和弟弟他们也很想和你一块玩呢。”
“既是如此……皇太极，你便留下陪东哥说话吧。”努尔哈赤一副了然的神情，他一定是以为我经过方才那件事后心情郁闷，所以喊皇太极过来解闷。
我却清楚的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皇太极的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了。
一时捉摸不透，不过一场风波就此告一段落，之后宾主重新落座，我这才惊讶的察觉原来自己坐了努尔哈赤的主位——这个位置是他强按着我坐的，不关我事，如今他倒是在我右边重新坐了，神情自若，没见有半分不悦。
而皇太极……他坐在我左边，这个位置原先是阿巴亥坐的！此刻站在身后的丫头正是阿巴亥的婢女！他心里明明也清楚的很，偏一个劲的使唤那丫头不停的给我布菜。
看皇太极的样子，只是在恪尽一个表弟的职责，非常的细心温柔，就连布占泰见了也连连夸赞八阿哥如何如何，听得努尔哈赤满面红光，得意非凡。
我却在看到阿巴亥眼中隐隐的恨意中约莫猜到了什么！皇太极这小子……真是太可爱了！
我脸上藏不住欢喜，心里高兴，脸上自然也就笑了起来，阿巴亥的脸色愈发难看。
又过了片刻，皇太极猛地推了我一把，站起大声说道：“表姐，今天是阿玛和阿巴亥德赫么[1]定亲的日子，咱们做小辈的，理应敬上一杯的。”他说得如此认真，就连表情也是一丝不苟，满脸挚诚。
我一口汤没来得及咽下，呛在喉咙里，只觉得又痒又痛，差点没笑趴在桌上！
皇太极向来的习惯是直呼我东哥之名，这次却故意喊我表姐，称呼阿巴亥为德赫么，用意真是相当刻薄。可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我自然得配合他把戏做足了，于是笑吟吟的站起身，端起酒盅对着努尔哈赤举了举，又对阿巴亥举了举：“东哥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实在不敢再看阿巴亥那张臭到家的扭曲脸孔，怕自己会忍不住笑爆，忙举杯就唇。正欲一口饮尽，忽然手上一空，耳畔努尔哈赤谙哑着声说：“你不会喝酒。”
那盅酒杯被他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他脸色不佳，似乎隐含怒气。
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他了，难道和皇太极一起戏弄他未来的小妻子，被他识破，所以不高兴了？
我耸耸肩：“那好吧，我以茶代酒也是一样。”
“喝茶就不必了……”他讥诮的望着我，“喝茶不显得太没诚意了么？”
我眉头一竖，喝酒不许，喝茶又不行！那他想干什么？怎么所有话都由他一人说去了？
“姐姐！”娇柔的声音响起，是阿巴亥。
才回头，就见自己面前轻轻搁下两只深口海碗，接着一只白如皓玉的纤纤玉手提着酒壶，徐徐的注满酒水。
“多谢东哥姐姐吉言，阿巴亥先干为尽！”端起其中一只，毫不含糊的仰头喝下。
我惊愕的望着她高高抬起的下巴，那一道柔美中透着坚毅的弧线实在好看得叫人叹息。
“好酒量！”不知何时，努尔哈赤的那群儿子竟然全部围拢过来，方才那声喝彩正是由阿拜嘴里喊出。
我微微一笑，伸手端起海碗的刹那，忽然从三个方向同时伸出三只手，一齐阻止了我——皇太极的手虚悬在上空，努尔哈赤抓住了我的手腕，布占泰按在了碗沿上。
“怎么了？”我笑问。
皇太极最先缩手，接着布占泰深深瞅了我一眼，也将手撤回。只有努尔哈赤，满脸怒意的瞪着我：“你不会喝酒！”
“可是……”我瞟了眼阿巴亥，“阿巴亥格格的美意怎能拒绝？”
努尔哈赤腾出另一只手，端起海碗，仰头喝尽。
我不禁有些动容，其实我并不如他所想，当真滴酒不沾。只是我的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喝多了会变得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有宏曾嘲笑我是一瓶疯，意思是说我喝一瓶啤酒下去，就会疯言疯语，形如痴癫。
今天我倒真是想让自己喝点酒，然后借酒壮胆，大闹一番，可惜竟不能如愿。
努尔哈赤喝完酒后竟然面不改色，这次连布占泰也喝了声彩。
“阿玛！”阿拜和汤古代等阿哥一齐上前，“儿子们也恭祝阿玛大喜……”
[1]德赫么：满语发音deheme，阿姨、姨母、姨娘的意思。

第31章 代酒
轮番祝酒，努尔哈赤皆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趁着人多混乱，我推了推皇太极，小声说：“我想要那阿巴亥腕上的那条手串。”
皇太极猛地瞪大了眼，见鬼似的看了我老半天：“你魔症了！”
我噘嘴：“又不是真的稀罕，只是气不过……”
“所以今儿个故意跑来找茬？”他冷冷一笑，“你也未免太过幼稚了！”一句话气得差点没把我噎死。
许是见我脸色难看，他稍稍缓和了些：“喜欢那种东西，等我日后攒够了银子买给你……”
“我不是……”
“今儿个已经逾越了。”他打断我的话，轻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碰上你准没好事，阿玛保不准已对我起疑……”他目光放柔，“算了吧，能忍则忍，今日你的声势已经全然压在她之上。自打听到你的名字起，阿玛的整个心思便只扑在你一人身上了。”
我脸颊微微一烫。
“难道……你是想勾起阿玛的心思，和阿巴亥争宠到底不成？”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今晚之举，的确是太过冲动鲁莽！
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嫉妒心果然会让人失去理智——诸般凌/辱我都能咽下，唯独她对代善做的那件事让我忍无可忍……
看来我真是魔症了。
“呵——”皇太极突然冷冽一笑，笑声古怪，“今儿可真热闹，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
我困惑的顺着他的目光转向门口，只见门前有奴才打起了帘子，一抹石青色的影子轻轻一晃，一道挺拔的身形随之踏了进来。
门口的奴才们恭身打千，他摆摆手，神情有点不耐。平时飞扬桀骜的脸孔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人也清瘦了许多。没走两步，便闷闷的咳了好几声，面颊上逼出一层异样的绯红。
我正纳闷，皇太极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的攥紧了。
“喂，很痛诶。”我连连甩手。
“他过来了……”
废话！不用他提醒，我也看得到褚英正往这边走。
“阿玛。”褚英哑着嗓子，恭身给努尔哈赤请安。
“罢了。你有病不好生歇养，怎的又擅自起来了呢？”
“才发了汗，已经觉着好些了……”褚英顿了顿，偏过头咳了两声，“今儿个是阿玛的好日子，儿子该来道贺才是。”
“嗯。”努尔哈赤点点头，露出一抹赞许之色，随手递了杯酒给他，“你是大哥，该当给兄弟做个表率，很好！”
褚英恭顺的接过酒盅，仰头喝尽，随即又连咳数声，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了，叫人听了心里怪难受的。
明明病了却还逞强喝酒，真是不知死活！
“来人！给大阿哥置张椅子，就坐这边……皇太极，替你大哥照应着，若有人敬酒，你替他领了。”
“是。”
没多会儿，努尔哈赤便被布占泰拖着已满场敬酒去了，偌大的席面上只剩下阿巴亥、褚英、皇太极和我四个人。
我已吃了八成饱，咂吧着嘴环顾四周，觉得无聊又无趣。
“阿巴亥敬洪巴图鲁一杯！”
清脆的嗓音柔柔的响起，我一懔，整个人自动进入戒备状态。
这丫头，又想搞什么鬼？
褚英目光只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阿巴亥伸直了胳膊，脸上挂着亲切自然的微笑。褚英别开眼，未置可否，阿巴亥顿时陷入尴尬和难堪的境地。
足足过了一分钟，褚英才沙哑的喊了声：“老八！”
皇太极低低的应了，起身接酒。
我霍地站了起来：“不可以！”
褚英漠然的掀起眼睑看我。
“皇太极这么小，怎么能喝酒？”
“小？咳咳……”褚英往皇太极身上扫了一眼，“原来他还小……”话音一转，冷冷的道，“这是阿玛的意思，可不是我让他代酒的。”
“少动不动就抬你阿玛出来压人！”我火冒三丈，憋了一晚上的怒气全撒他身上，“你阿玛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他面色大变，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狠戾。
我懒得再理会他，从阿巴亥手中抢过酒杯，闭眼一口灌了下去。
酒味又辣又呛，根本与“甘醇香甜”什么的形容词沾不上边。酒精不纯，度数比我想像中要高出好几倍，加上这一口又喝得太急太猛。所以下肚没几秒钟，便立刻觉得心跳飞速加快，像是怎么也按捺不住似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东哥！”皇太极急忙扶住我。
“没事。”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除了心脏狂跳外，手足渐感无力，神智倒是极为清醒。
眼波横过，褚英正微蹙着眉头，满脸担忧的望着我，我微微一笑，就知道这小子嘴硬心软，偏还老爱跟我耍横。
“东哥姐姐好酒量，令人敬佩！姐姐天仙般的人物，胆色气度过人，教阿巴亥好生仰慕，谨以此酒，再敬姐姐！”
我冷冷一笑，伸手去接，四目相对，敌意无可避免的漫溢在我俩四周。
“闹够没？”褚英突然站起，扬手打掉阿巴亥的手，那酒杯飞出去老远，啪地摔在地上。
阿巴亥捂着手又羞又怒。
我左右观望，因为酒酣闹场，人声加歌舞声早乱成一团，幸好没人注意到刚才这一幕。我的心略略放下，忽听阿巴亥颤抖着说：“大阿哥何意？我不过是好意敬酒罢了……”
“在我面前趁早收起你那套小把戏……咳咳，咳咳……”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显得虚弱至极，可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狠意来，让人不敢小觑，“留着你的那点小聪明，哄着阿玛高兴也就算尽了你的本分。其他的你想都别想……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想骑到东哥头上去？”他冷冷的伸手一指阿巴亥的丫头，那丫头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说白了给你听，你的丫头她骂得打得甚至杀得，可她屋里的哪怕一只蟑螂老鼠，也容不得你来踩踏！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了！”
“你……”阿巴亥脸色煞白，娇躯直颤。
“褚英……”我咬着唇，觉得怪没意思的，他怎么就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了呢？别说面子，就连里子也没给阿巴亥留下一丝一毫。
若是将我换成阿巴亥，不给气晕过去，也会当场抓狂。
“德赫么……”皇太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阿巴亥身边，扶着她缓缓坐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阿巴亥突然眼眸惊怖的瞪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瑟瑟发抖，皇太极微笑着走开。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困惑的问，眼见阿巴亥用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颤巍巍的连连灌酒，不禁有点可怜起她。
“没什么。我送你回去吧，你不适合喝酒，以后还是别再喝了。”
“慢着！”褚英伸手拦住我们，眼神冷峻的瞪着皇太极，“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你留下等会替我和阿玛知会一声。”说着，伸手抓过我的手，“走了！”
我本能的便想摔开他，可是掌心触及，他犹如火烧般烫手的体温却将我吓了一大跳。
我愣了愣，伸手贴他额头，讶然：“你在发烧！”
“死不了！”他紧紧攥住我，嘶声，“跟我走！”
“可是……”
“若要我死，你就留下！”他眼底有抹凄厉的哀伤，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骄傲和自信，只是恳求般的凝望着我。
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任性呢？
我犹豫了会，终于无可奈何的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在得到我的回答后，他竟然像个孩子般满足的笑了。苍白消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可那温柔的笑容却让我一阵恍惚……
果然是同母的兄弟，其实褚英温柔的笑容与代善十分相似，只是褚英的笑容犹如海市蜃楼般给人以不真切感，永远不及代善那般真实温暖，触手可及。

第32章 屈辱
廊下站了一溜的奴才，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会，讪讪的说：“你歇着吧，我先回……”
他站在门里，不由分说的将我拉进屋，帘子哗地垂下，撞在门框上发出吧嗒一声响。我的脸撞在他胸口，虽然隔着一层衣衫，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回去？回哪去？”他嘶哑的声音从我头顶洒下，带了分讥诮，带了分自嘲，“回我阿玛的木栅，还是回老二那里？”
嗡，耳朵里一阵乱鸣，我心跳不由加快，慌乱的抬头看他。
我和代善的事，为什么他会知道？
“今儿个他为何没陪你赴宴？”他的目光烁烁，并没有因为发烧而有半分的浑浊恍惚，“是因为怕见到你和阿玛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哼，他不是最会装蒜的吗？”
他怎么能够如此不堪的说自己的弟弟？今天代善之所以称病不去，其实是为了避开阿巴亥。
我心里不爽，将他用力往暖阁里推，斥道：“睡你的觉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褚英却反手拉住我：“为什么是他？”声音低得仿若自言自语，好像长久深埋在他心里一般，突然间被我无意中窥听到了一般。
我心烦难耐，摔开他手：“不关你的事！”
他无语的望着我，脸上那种绝望凄凉的神情再度出现，我突然不敢再看，慌慌张张的说：“你累了，还是传大夫过来瞧瞧吧！”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该多好……”他慢慢坐上明间的炕沿，呼吸粗重压抑，双手抱头支在膝盖上，“早知道你会因此而选择他，我就算拼了命也会跑去……”他抬起头，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水的东西，紫红色的嘴唇在黑夜里微微发颤，“阿玛让我留守建州，我没想到会因此失去赢得你的最佳机会……你在哈达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那个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人自然也就……我怎么就那么笨呢，连老八那小子都不顾一切的背弓挎刀，冲到哈达去救你了，我却还傻傻的留在这里……你一定很恨我吧，所以回来后，总也躲着不见我，我不可能到栅内去找你，只能每天想着如何找机会见你，想跟你解释……可总也见不着你……东哥……你一定很恨我吧……”
他喃喃的低声述说，揽臂抱住我，我身子一颤，直觉得就想往后缩。
他却不依不饶的抱紧我，将头埋在我怀里，喘息：“别动！别动……一会儿就好……只一会儿……这样抱着你，才让我有了一种真实感。我不是在做梦！我今天终于见到你了，你就在这里……不是被代善拥在怀里，是在这里……”
他越说越低，我感觉他的体温滚烫得犹如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快要将我也给烧着了。
“褚英……你病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好好躺着，等把病养好了……”
“我不是在说胡话！我很清醒！”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眸烁烁，虽然脸颊、耳根甚至脖子上的皮肤都透出一层不正常的绯红色，他却很有力的抱着我，告诉我，“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爱你，东哥，世上再没人比我更爱你！”
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爱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爱我！
这个时代的男人，喜欢我有之，迷恋我有之……可这都与爱情无关！他们并非当真爱我，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权力或者美色的象征，所以他们个个趋之若鹜般的想要得到我，无非是满足他们大男人的虚荣与自尊，如同歹商、孟格布禄……他们甚至为了我而丢了性命，可是他们并不爱我！
就连努尔哈赤，甚至于代善……也从没说过爱我，连喜欢的话也不曾有过一句！
我的心颤抖了下，手指冰凉，眼眶慢慢被水气湿润。
褚英啊！你怎么那么傻？
你爱我什么呢？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如同我不了解你一般，你如何能爱我？爱上一个心里完全没有你的人？
我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像对待小孩子般软声哄他：“你躺会儿，我去找大夫……”
“东哥！”他紧紧抱住我，固执的皱眉，嘶哑的低叫，“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心里除了阿玛，除了代善，可有一点点我的影子？”
望着那张悲哀恳求着的憔悴脸孔，我张了张嘴，不忍心再伤他，可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如果不跟他说清楚，他以后只会更痛苦。
“褚英，我不……”我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他正欲起身相追，门上突然叩了两下响，有个声音隔着窗户廊上怯怯的回禀：“爷，大福晋请了大夫来，进屋给您瞧瞧可好……”
“谁要瞧大夫？！”他突然暴怒，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滚！统统给我滚——”
候在门外的奴才吓得飞快散开，大福晋噶禄代面无人色，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门口。褚英暴怒，从门内屏风架上取下马鞭，一鞭子抽了过去：“滚！听到没？你耳朵聋了啊！”
鞭梢擦着噶禄代的鞋边抽在青砖地上，啪的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噶禄代面色惨白的跌坐在地，身后的奴才见状急忙七手八脚的将她搀扶起来，快速往后退。
“滚——”褚英将门重重的砸上。回过身，手起鞭落，发狂般将明间内的家具摆设抽了个稀巴烂。室内一片狼藉，我避无可避，只得退到西屋寝室，站在门槛里看着他发疯。
记忆中那个任性跋扈的大阿哥又回来了，刚才那个抱着我自责难过，痛不欲生的人仿佛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鞭子呼呼声不断，伴随着乒乓的动静，我看着那张绯红的脸颊，那个痛恨的眼神……他到底在发泄些什么？身为长子且又是嫡出的的他，在众多阿哥中地位卓越，功勋杰出。这几年，分了私宅，置了不菲的私产，虽然只得一妻一妾，但他身边真的不缺女人，只要他想要，夜夜当新郎都可以……目前最得努尔哈赤宠爱和器重的人不也是他么？像他这种含着金匙出生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啊——啊——啊——”砸到无物可砸时，他突然仰天吼叫起来，我被他吓得猛一哆嗦，回过神时发现他硕大的个子竟然砰地栽倒在地。地上好多摔碎的破瓷片，那个瞬间，我眼睁睁地看他倒在了地上，压在了一堆碎片上。
“褚英！”我大叫一声，冲过去扶他。他趴在地上，即使在刚刚晕倒的瞬间，他的本能也使得他的双臂自然而然的抱住了头。
他的胳膊枕在头下，脸朝下，我小心翼翼的踩在碎片堆上，蹲下身查探他。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清醒了，我松了口气，安抚道：“褚英，起来好不好？”我的力气有限，根本拉不动他。
他却突然长长的吸了口气，那一声明显的抽泣声让我全身一僵。
他是……在哭吗？
“褚……褚英？”
又一声抽泣。
他把脸埋在胳膊下，肩膀不住的颤栗，声音轻微而飘渺，这个时候的他彻底放低了姿态，低得放下了所有骄傲。他伸手摸上我的鞋子，手指颤巍巍的从鞋面往上移，最后扯住了我的裤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求，泣声说：“我知道我不该招惹你，你赢了……在你面前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爱着你。没办法……无可救药，没办法不去爱你……没办法停止，没办法……我没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说得太感伤，竟引得我鼻头发酸，眼泪簌簌的滚了下来：“起来好不好？起来看看伤口……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一亮，你就会觉得自己现在好傻……”
“是很傻。我如果能一直傻下去该多好！我骗自己说你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他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撑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满身的狼狈，甚至脸上都被割伤了一道细口子。他双眼血红，脸上还挂着泪痕，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激昂，表情狰狞，似要吃人般，他用手指着我的脸，“你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蛊惑了阿玛，又去蛊惑代善！不！我不管你爱去蛊惑谁！但是！”他突然用力戳我的心口，我被他戳痛，踉跄着往后退。
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上来戳，我捂着胸口疾退。
王八蛋，他到底是想干什么？一会儿整一出戏，这是借酒卖疯，还是烧坏了脑子？
“但是！但是！但是……”他似乎戳上瘾了，我被逼得退到了墙根，他突然变戳为抓，抓着我胸前的衣襟把我拽了过去。“你成天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你和那么多人在一起，独独远离我！我哪里不够好？啊？你说啊！”
“褚英！你胡说什么？给我清醒点！”我抬脚踢他的腿，没想到反被他抓住我的右腿，他的手穿过我的大腿内侧，我的一条腿就这么被他轻易抬了起来。我没站稳，单脚跳了两下，后背撞在墙上。
这个姿势尴尬极了，我用力捶打他的胸：“放手！听到没！放手！”
他突然诡异的一笑，说不出的绝望。我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念头，没等想清楚，他说：“放手？你想都别想！”
他右手突然伸入我的袍子里，用力一扯，我觉得腰上一松，腰带居然被他扯断了，紧接着下身一凉，长裤连同底裤一起被扒了下来。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裤子，但是一条裤腿却嗖的从右脚踝里褪了出来，紧接着右腿反被他架得更高，下身凉凉的，我全身的血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冲到了脸上，然后又哗啦全部被抽空。我惶然无措的伸手想去抓些东西来阻止些什么，但是他压着右腿，逼迫我左脚只能绷得笔直，踮起脚尖勉强站立。左腿肌肉绷得太紧，抽起筋来。
我疼得发不出声，也正在这个时候，他右手将我的袍子往上撩起，整个身体欺压了上来，我只觉得有只手在我腿股间一通胡乱摸索，下一秒有个滚烫的硬物像根楔子一样顶了进来。
“啊——”我失声尖叫，头往后仰，他把我又抬高了些，我的左脚终于也离了地，在我的尖叫声中，那个让我恐惧到剧痛的东西一插到底。我眼前一黑，刹那间痛得意识全无，脑中一片空白。
“咝……”是褚英粗重的抽气声，然后他便顿住不动了。
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腿股直打哆嗦，形同抽搐。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他的胳膊，冷汗涔涔透出，沁湿全身。
褚英！
褚英！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怎么可以！
我视作为友的人，居然对我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你……”那双眼困惑的望着我，里面夹杂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慢慢的往后退，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不争气的流了满脸：“疼……”
他突然凑上嘴狠狠吻住我，我厌恶地撇开头，他欣喜地又追着吻我的脸，把我的眼泪一一舔了个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喋喋不休的说，“我也疼的，那个……是我不好，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他伸手脱我的衣服，衣领扣子解开，他喘着气沿着我的脖子往胸口吻下去。我被他架着腿贴墙站着非常痛苦，伸手虚软的推他。
“走……走开。”
他双手托住我的臀，抱着我离开墙根，大步走进西屋。他站着不动尚可，这么一走，下身又是感觉到一阵刀割般的锉痛，疼得我啪的甩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他却毫不在意，仍是喜形于色的将我小心的放到床上。
“畜生！”我吐口水啐他。
他也不生气，埋头在我胸前，一边扒着我身上的衣裳，一边陪笑脸：“这次是我不对，你要怎样打骂都好。东哥……东哥，你是我的！”他双手卡在我的腰侧，忽然大动起来。
我咬牙忍着，眼睛瞪着头顶的床帏，床头雕刻着并蒂莲花，朱红色的红帐，帐上的流苏随着床板的剧烈晃动而煞是好看的摇曳着。
强忍住肉体带来的痛楚，我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来。
闭上眼，眼眶中的泪水无声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愉悦的喘息声不时传进我的耳朵。
我不想听！
他此刻的欢愉正是我最大的屈辱证明！
嘴唇终于被咬破出血，甜腥的味道倒流进我的嘴里。
脑子里混沌的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坚强？或是上天见不得我有一丁点的好，所以我活该就要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极限挑战。
可是……这样的人生，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趴在我身上的身子突然一颤，满足似的长叹口气。我再也忍受不住，满腔的恨意裹着痛意，我攀住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下。
褚英动也不动，任由我撕咬。
我用尽全身力气，咬到牙根发酸，满嘴血腥才松了口。
他怔怔的望着我，伸手替我拨开脸上的乱发。
我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在他怜爱的目光注视下，我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放声嚎啕大哭。
“东哥！东哥！”褚英一遍遍的喊着我的名字，抓着我的双手手腕，掰开我的手。
我泪眼模糊的抽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盘膝坐在床上，将我搂在身前：“是不是很疼？对不起，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你是处子。”
我不想听他说话，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看到他。我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胸前，长发披散开来。他却用手指撩开我披肩的长发，在我肩背上印下一吻。
我一颤，全身恶心得像是有虫爬过。
“我错了，东哥，我之前不该说那一堆的混账话中伤你……”他一遍遍的吻着我脖颈肩背，最后甚至含住了我的耳垂。
胃里不由感到一阵恶心，我再也难以忍受下去，慌慌张张的睁开眼，掀起床帏一角，扒着床沿，朝床下痛苦的呕吐起来。
胃其实是空的，再吐也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有的只是呛喉咙的酸水。
“不舒服？”褚英轻轻拍着我的背，“难道是我的风寒传染给你了？啊……我真该死！”
他伸手撩开半边帷帐，看那架势似乎要喊人，我急忙跳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叫人进来，我死给你看！”
他眼睛弯弯的带着宠溺的笑意，噘唇在我手心亲了一下，我一颤，连忙缩手，恶心得想把整个胃给彻底吐出来。
“东哥！我好高兴，因为我知道，这辈子你再也不会忘记我了！”
我心神剧震。
“你心里终于有我了……无论将来如何，你都不可能像以前那般无视我了！”他笑容灿烂得一如得到糖果的孩子，俊朗的面容洋溢着渴求与期翼，“我们有个很好的开始……以后会更好！我会让你得到最大的幸福……”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他亲昵的吻中。
冰冷的唇上感受到他的温度，我猛然惊醒过来，一仰头避开他：“你恶不恶心啊？”我拼命拿手背擦嘴，“没见我才吐过？”
他愣了半天，猛地爆出一声大笑，我恨恨的瞪他，却被他强行拥进怀里：“东哥……东哥！还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鼓足勇气亲你吗？当时你厌恶的眼神有多伤我的心啊！今儿个我才算明白了，你并非是讨厌我亲你，你……”
不可理喻的男人！想到他对我的侮辱，再看看他现在的满面欢喜，我气得恨不能杀了他。一把抄起床角的靠枕砸向那张可恶的笑脸，我颤声道：“清醒点吧你！不过就是破处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活不下去了！还说什么忘不了你，你以为你是谁？我只当自己是被一只疯狗咬了，谁他妈的会去惦记这条疯狗最后是怎么个死法啊！”
靠枕掉落在地，褚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转而是暴风来袭前的阴暗。我不理他，自顾自的拣了床上零散的衣物一一穿上，忽然肩膀上一痛，竟是被他掀翻在床上。
“什么叫被疯狗咬？”他阴森森的瞪着我。
我撇开头，淡漠的说：“你最好现在放我回去，如果二更前我没回木栅的话……”
“怕什么？是怕我阿玛知道，还是担心代善会知道？”愤怒的声音在我头顶咆哮，“我就如此令你讨厌吗？为什么你宁可对代善百般温存，却不肯对我笑一下？”
“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先喜欢你的……”他当真如疯狗一般开始啃咬我的肌肤，我疼得直抽气，“是我先爱上你的……你不能不爱我……”
可恨，却又可怜可悲的褚英！
我瞪大眼顶着床帷微微摇晃，麻木的任由他在我身上发泄蹂躏。身体的痛怎可能比得上我内心的痛？！
谁规定爱我的人，我就非得爱他？谁规定我不爱他，就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谁规定的？
是谁？
羞愤和痛恨随着他再次进入的那一刻充斥全身，我咬牙吸气：
“我——不要你的爱！”

第33章 伤情
“格格，您多少吃点吧……”小丫头怯生生的站在我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
我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觉味口全无，虽然全身无力，自己也很想尽量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可是胃里一阵阵的发闷发胀，只消一看到吃食，便有想吐的感觉。
于是我摇摇头。
小丫头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您不吃东西，爷回来可不得扒了奴才的皮……格格您只当可怜可怜奴才吧……”
我空洞的望着她，不过才七八岁的小女孩，苍白的圆脸上挂着楚楚的泪水，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实在吃不下……一会儿他来，我跟他说，你不用怕。”
“格格！”
“你们爷出去了？”我琢磨着若能趁这个机会逃出去，倒也不错。
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转过，那丫头却朝我扑嗵跪下，哭道：“格格可别想不开……爷疼惜格格，格格若是有半点差池，不只是奴才，怕是满府上下的奴才都难逃一死！格格……求求格格……”
我最受不住别人对我三跪九叩的磕头，忙说：“你们爷呢，叫他来。”
“爷这会子在前院，正和人发脾气呢……”这话才说了一半，小丫头面色大变，忙捂住了嘴，低头，“奴才该死！”
我冷冷一笑，褚英可真够精神啊！昨儿个还发烧咳嗽病得像是快翘辫子了，今天不仅烧完全退了，居然还有力气跟人发脾气了，很不错啊，只不知这倒霉的对象是谁。
一会儿小丫头又苦苦哀求我用膳，我只是不理，连话也懒得多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听屋外一阵喧闹，府里的丫鬟纷纷惊恐呼叫。
我不禁诧异起来，有谁敢在大阿哥府里放肆喧哗？
“哎唷！”把门的奴才惨叫一声，臃肿的身子扯着门上的竹帘子一块狼狈的滚了进来。
我定了定神，等到看清门外走进的身影后，心里狠狠一悸，眼泪止不住的淌下。
“东哥！”满脸紧张的代善疾步向我奔来。
“不要过来！”我滚到床内侧，用丝被裹住头，尖叫。
我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如何见他？如何能见他？
“东哥！”随着一声大喊，我赖以遮羞的被子被腾空卷走。我只能低着头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东哥……”声音转为低柔的叹息，一股熟悉的，犹如淡淡薄荷的清凉气味将我紧紧包围住。代善搂着我，轻声安抚，“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
“呜……”我心里刺痛，哪里还能忍得住，转身扑进他怀里，哭得就像个迷途的孩子。
“别哭，没事了……”
“呜……”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手指不停的替我抹眼泪，见我只是哭得伤心欲绝，凄然的脸上不由露出心痛和自责：“咱们回家好不好？”
我边哭边点头，手臂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他将我拦腰横抱起来。边上的小丫头见状，惶恐万分的拦住我们：“二爷！您不能带走格格……”
“滚开！”一向温文尔雅的代善突然厉声怒喝，一脚将那小丫头踢翻个跟斗。
我从没见代善发过火，打从认识他那天起，他都是那么的和善温润，从来没有半分脾气似的。我隐约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因为伤害我的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哥哥！
心中犹如被一根尖锐的刺扎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褚英对我的伤害，在代善心里留下的烙印，远比我更甚！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可以做到忘怀，可是代善呢？
褚英，毕竟是他的亲哥哥啊！这种血浓于水的血缘亲情，是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跨过门槛时，有道厚重的阴影挡住了我们，我只瞥了一眼，便慌张的把脸转了过来，羞愤、委屈、伤心、难过……百感交集。
“让开！”代善冷冷的说。
褚英杵在门口没说话，隔了好半晌，才咳了两声，哑声：“真的不行吗……”
我身子微微一颤，知道他这是在问我，可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也不愿再跟他说话，特别是在代善的面前，面对他，只会让我倍感羞辱。
“别再伤害她了……”代善侧过身，小心翼翼的抱我出门。
“代善——”沙哑的嗓音爆出一声怒吼，“你凭什么跟我争？你凭什么——”
代善停住脚步，我紧张的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你凭什么得到她的心？你保护得了她吗？你除了信奉明哲保身那一套虚伪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作为？”
隔着单薄的衣衫，我能听到代善的心跳声在不断的加快，虽然他自始至终面对褚英咄咄逼人的质问，没有一句反驳之语，可是我仍然觉着害怕。
“代善！你不要老是那副滥好人的表情！你有什么？论战功声望，你不及我，论在阿玛面前得宠，你还抵不过一个老五，甚至就连三叔家的阿敏都比你强！你凭什么能拥有东哥！咳咳……咳咳咳……”
代善！代善！代善！
心里一遍遍的念着他的名字！温润如玉的代善！与世无争的代善！善解人意的代善……这样的代善正是我所喜爱的，我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把他逼上一条不适合他的路上去。
“大哥……”终于，胸腔轻微的震动着，一如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我死死的抓紧他的衣襟，惧怕的仰头，长出青色须茬的下颌淤了一大块，嘴角破了，血丝凝在伤口上。
我惶然回头，发现褚英右眼角同样肿起老高。
虽是急匆匆的一瞥，但到底让褚英抓到了我的视线，他扑了过来：“东哥——”
我吓得尖叫。
代善一个错身，安然避开褚英。
“今后……东哥由我来保护！”轻松的口吻，坚定的语气。
我心乱如麻！
“代善——你小子好大的口气！”
“我绝对会做得比你更好！”
从褚英家回来，我倒头就睡，也不知过了几时，只闻得耳旁嘤嘤的有人抽泣，极是悲伤。我只想再睡，可那细细的哭泣声就像困在我脑子里扰人的蚊蝇声，挥之不去。
终于，我涩涩的抬起眼皮，眼前的景象模糊的重叠在一起，看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站了位少女，是她在哭。
喉咙里咕地一声，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难当。
“格格！格格您醒了？！”葛戴浓重的鼻音中透出兴奋和欢喜，她将我扶了起来。
我指指桌上的水壶，她随即明白，在我身后垫好靠枕，急急忙忙转身替我倒茶。
茶盏递到我嘴边时，我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盏中的水晃得厉害，我只够喝到半盏，另有一半竟全被她泼在了我的衣襟上。
“格格……格格……”她眼泪又下来了，边哭边拿手慌乱的替我抹襟上的水渍。
“代善呢？”环顾四周，静悄悄的，并未见着代善的身影，我心里没来由的一空。
“格格，已经酉时正了，二爷不便留在栅内，早回了……他让格格放宽心，好好休息，明儿一准来看您。”
我点点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没想到自己一睡竟睡了足足十一个小时。
“格格，您饿不饿？奴才给您炖了人参乌鸡汤，嬷嬷说这东西女人吃最补身子……”说着，她眼泪吧嗒落在我手背上。
我见她眼圈淤黑，眼眶子都眍了，想来昨晚我没有回来，她竟也是一夜未睡，足足担心了整晚。
我摇摇头，身上出了虚汗，黏湿了衣裳，很不舒服：“你叫人给我准备汤水，我想洗澡。”
葛戴愣了愣，随即应了，抹了眼泪低头走了出去。
一会进来三四个嬷嬷和丫头，在近门处架起了屏风，沐浴用的高木桶搁在床前，冒着滚滚热气的开水哗哗倒进桶内。
葛戴卷起袖子试了下水温，点点头。
我洗澡的规矩向来是不喜欢有人伺候，于是那些嬷嬷丫头自发的退出门外。我掀了被子下床，可脚尖刚踩到地上，便觉得两条腿不听使唤的直打哆嗦。脚一软，我双手撑地的坐在了脚踏上。
“格格！”葛戴低叫一声。
我虚弱的笑：“我可真没用……”不过才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就把我饿得四肢无力，两眼发昏，看来这次无论如何都得拜托葛戴替我洗了。
她小心翼翼的扶着我靠近木桶。我喘息着扶住桶沿站定，葛戴替我将中衣解下，过了好半晌却没见她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
“格格——”她忽然颤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
扭头看见她泪流满面，捂着嘴呜呜的哭得气都快喘不过来，我不禁低头，恍然的看见自己胸口一块块的斑斓淤痕——这些都是褚英发狠时掐咬出来的，想来背上一定也有不少。
“别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只是看着吓人，过几天自然就消了。”我让她扶着颤巍巍的踩上踏凳。
身体泡入暖融融的热水中，我舒服的逸出一声呻吟。
“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不是，很好。”我含笑拍拍她的手，“我先泡一会儿……你也别出去，替我守着。”我怕自己体乏，搞不好泡太久会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葛戴点点头：“那奴才就守在格格身后，格格若是要什么，吩咐奴才一声就是。”
“嗯。”
热气蒸腾，熏得我微微昏沉，脑子却像走马灯似的不停闪现出两张脸孔，一个温文儒雅，一个不羁跋扈……
我痛苦的将头埋进水里，长发犹如水藻般在水底散开，织成了一道密密的网，似乎就此将我网住，我无处可逃，就快要窒息。
东果、褚英、代善，他们姐弟三个从小就失去母爱，感情向来笃厚。东果姐代母职，褚英脾气不好，代善恭顺友爱，兄弟之间年龄虽只差三岁，却从没像今天这样动过拳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今后代善会怎么做？褚英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亲弟弟？
哗啦！我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
我的心好痛，与代善的感情到底应不应该再继续让它发展下去？我很怕，怕自己带给他的将不是幸福，而是不幸！
水温渐渐冷却，在我身体随着水温变冷之前，一桶热水自我身后缓缓倾倒而下。我随即抹去脸上的水珠，勉强一笑：“葛戴，麻烦你帮我擦擦背，我手太酸，举不起来。”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要麻烦人帮我洗澡，不由脸上一红，特别不好意思。
葛戴未吭声，从桶沿上拿了澡巾，轻柔的将我披泻在身后的长发掠到一旁，然后我听到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已经跟你说过不用那么大惊小怪的……”我心里酸痛，面上却强笑着安慰她。
澡巾触到我的背，手劲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出什么力道。我又是一笑，这丫头在跟我之前一定也从没伺候过别人洗澡。
“葛戴——”我身子缓缓动了动，一股酸痛感从骨子里渗了出来，我闷哼一声，险些滑入桶底。
一双手就此从我身后探出，插入我腋下，把我从水里拖起扶正。
那双手，虽然不大，可是指节粗阔，掌心结满茧子——这绝对不可能会是葛戴的手！
我惊愕的猛然回头，却看见一张凛然冰冷的俊秀脸孔，眉心紧蹙，双唇紧闭，见我回头看他，他只是略略抬起眼眸飞快的瞥了我一眼，便立即垂下眼睑。
虽只是匆匆一瞥，可我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一股触目惊心的寒气。
“皇……皇太极……”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何会有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眸？他想做什么？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第二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冰冷的声音从唇齿间一字字僵硬的迸出，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皇太极……”
他不再说话，脸上带着股倔强和狠劲，手上却仍是毫不着力的替我继续擦背。
我不由脸上一烫，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是毕竟是个男孩子，如此赤身相对于他，我仍不免感到紧张和害羞。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一般，无视的继续，擦完后背擦胳膊，擦完胳膊擦前胸……
我抗议的低呼，他只是冷漠的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看得我心寒，我竟然不敢再吭声拂逆他，乖乖的任他伺候着。
这个……就是日后的大清太宗皇帝将有的威摄力吗？
我不禁瞠目结舌，好厉害！就算面对努尔哈赤，我也没如此的窝囊！
我将半张脸埋在水里，只留出鼻孔来透气，默默的想，一定是我潜移默化中，对日后的清太宗存了太多的遐想。
“皇太极……”我浮出水面，闷闷的开口。
他不吭声。
我继续问：“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最终会改变很多事情？”
“……例如呢？”
“例如……褚英和代善……”低声说完这句，我又沉了下去。
空气里死寂，屋外啾啾虫鸣。
水流声哗地重新响起，皇太极沉默的将手探下水，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也许吧。大哥是嫡长子，又能征善战，是阿玛跟前最得力最信任的强有力帮手，因是惯常要风得风的，从小便有些目中无人，这原也不奇怪……二哥，又是他同母兄弟，自小相亲，若不是个禀性太过温纯淡泊，从无争胜之心，以他的年纪，早该也成为阿玛的帮手才是。建州能有今日，全是阿玛拿性命拼搏回来的，建州没有无用的阿哥，无用的贝勒！”
“什……什么意思？”
“女真人向来是长子析居，幼子守户，阿玛正当盛年，新纳福晋又多，儿子一年年生，撇开庶出的那些，嫡出的幼子最终也不知道会落到谁身上。但是你也看到了，随着建州日益繁盛，土地、奴隶、牛羊、权势……阿玛有心称国，既是国，有些东西就似乎不是以家族利益就能分得清的。等阿玛年老时，身边的幼子届时能不能服众，能不能让那些将士继续追随？这些将来都会是叫人头疼的问题。旁的不说，只说那些已经成家分出栅内的成年兄长们，岂肯将自己打拼回来的利益轻易拱手让给幼弟？大哥二哥是同母兄弟，本该同心协力才对，如果互相先生分了心思，各自为利，倒也正合了阿玛的心思……”
我在水里瑟瑟发抖，这些事实不分析不知道，一被剖析出来顿时血淋淋的叫人不忍再听。什么继承人，什么家族利益，什么兄弟阋墙……我从来不去考虑这些东西，是因为我笃定那个结果。
我倏地仰起头来，盯着这张年轻的，略带稚嫩青涩的脸孔。
难道皇太极不是名正言顺的成为清太宗的吗？听他这样分析，那他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幼子，虽是嫡出，但他排行第八，在嫡出的几个阿哥里，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些年来，——孟古姐姐始终没有给他再添任何的弟弟妹妹加以援手，他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以这样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他是如何击败其他兄弟的优势，在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最终得到阿玛青睐的？
难道历史有错？难道……难道……
历史？！我所了解的历史知识里有什么呢？努尔哈赤的儿子们，除了一个皇太极，我还知道将来应该会有个摄政王多尔衮……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许……因为我的介入，这个历史结果其实已经被彻底改变？
“他俩……可是亲兄弟……”我颤声，胸口郁闷得难以呼吸，“这是我的错吗？对！是我的错！我原本不属于这里，如果我没有、没有……”
如果我没有喜欢代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和你没关系……”皇太极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错，我早该看透阿玛的心思才对，却……一时大意了。你不用自责，这真的和你没关系，反而是因为……让你受到了这样大的伤害……”
“水冷了……”我突然感觉很疲惫。
“还用换水吗？”他机敏的换了话题。
“不了。”
于是他扶我起来，我冻得全身发抖，他用一块大毛毯将我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可是我仍然觉得冷气逼人。
“要不要唤葛戴进来伺候？”
“不用，我想躺会……”
他把我扶上床，盖好被子，拿着那块毛毯细细的替我搓揉湿漉漉的长发。
“皇太极！”
“嗯，我在。”
“你……将来也会这样吗？”
“什么？”
“你将来会为了争夺这份权势，而不惜兄弟相争吗？”
他沉默。
“不必瞒我，我知道你不甘屈于人下……我想听真话。告诉我，你会吗？”
他叹了口气，终于回答了一个字：“会。”
“为什么？权势很重要吗？”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有时候……那东西的确很重要。”
我别过头去，虽然明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和答案，但是这样的皇太极太让我感觉陌生，仿佛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将离我远去。这让我的心好痛，痛得只能眼泪潸然而下，却无法出声。
我本不该介入他们之中！
他们有他们的命运应该运行的特定轨道！每个人都是……
褚英，代善，皇太极……不管是谁，我都不应该去介入他们命定的轨道中去！
代善……以后，我该拿你怎么办？
黯然伤心中，皇太极从脚踏上缓缓站起，小声的喊着我的名字。我闭上眼调匀呼吸装睡，悉悉窣窣声中感觉他俯下身，轻手轻脚的替我掖好被子。
房间里寂静了好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吸声，一个柔软的声音轻轻的抚过我内心的疮痍。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不小心爱错了人。”
脚步声渐渐离去。
我咬着被角无声的流泪。
爱吗？不！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我，从来不信世上会真有一份感情会像小说里写得那样，令我爱得痴迷沉醉，盲目得可以失去理智。
我不信那样的爱情！
但我喜欢代善！
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的温柔，喜欢和他在一起……
睁开眼，瞪着漆黑一片的虚空，我终于逼迫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34章 打击
睡至中夜，忽然从骨子里透出一阵阵的寒意，身体冷得不行。我蜷缩起身子，裹紧被褥，头脑昏沉沉的，直觉得四周静得可怕。
之后迷迷糊糊的又听到很多的嘈闹声，我想命令他们闭嘴，让我安静会儿，可是嘴巴根本出不了声。好容易撑了会儿，又似有什么东西橇开了我的嘴，把苦涩难吃的茶水倒灌进我嘴里，我下意识的抗拒，可结果那些水却呛进了气管，害我边咳边喷，苦不堪言。
再一恍惚，眼皮微微睁开一线，却发觉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不禁思忖，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头脑里凌乱的梦境而已。
再次阖眼，昏昏睡去。
浑浑噩噩间，意识陡然间被一个怒气冲天的声音吼醒：“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好霸道的声音！
好霸道的男人！
我暗自冷笑，他这是在威胁别人呢，还是又想以别人的性命来威胁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我又沉沉睡去。
当再次睁开眼时，总算见到了满室光亮。我轻轻吁了口气，真是一夜乱梦，好在天已大亮，我也总算从梦魇中醒来。
正想挺身起床，忽听床边有人紧张的说：“别动。要什么我拿给你，是不是要水？”
我眼珠转了两下，眼前突兀的现出一张憔悴的脸孔，满脸须茬，神情萎顿，眼眸中满是疲惫……
这是谁？这是我认识的努尔哈赤吗？
“爷怎么……在这？”我的声音居然出奇的沙哑。
他怔怔的瞅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奇珍异宝，眼底是赤/裸裸的喜悦：“五天了……你终于醒了。”
“五天？”
“你发高烧。”他简略的说了这四个字，扶起我喂我喝水。
我困惑不已，难道我真的不是在做梦？我发高烧足足昏迷了五天？他之所以会这么憔悴不堪，是因为担心我？
“你十岁那年也是这般的发高烧，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小心的扶我重新躺下，宽大的手包裹住我的双手，搁在他唇边轻轻摩挲，“我还真怕你这次又会和那时一样呢。”
我不由轻笑，笑声扯动身上的肌肉，全身像是散了架般的酸痛。
“我若能再次失去所有记忆，岂非更好？”
他的瞳孔骤缩，神情冷峻：“若是想趁机忘了我，那永远也不可能！”
“忘了你的我，也许才有可能喜欢上你。否则……”
他忽然用唇堵住我的嘴，但随即松开，喘着气决然的说：“没有否则！”
他很霸道！
我模模糊糊的想，也许褚英就是这点很像他——同样的蛮不讲理。
“对了，爷的婚礼……”我依稀记得这几日栅内正在筹办他和阿巴亥的婚礼。
“婚礼延期。”他哑着声说，“布占泰那小子，一听说你病了，本来还想赖着不走，被我一脚踢回乌拉去了。你瞧瞧，你的魅力有多大。”
我些许有些吃惊，但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是抿嘴浅笑：“那是，谁让我是女真第一美女呢。爷不也正是看中我这一点么？”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我一眼：“果然是第一美女！”说完，沉下脸站起身，在房内背着手转了一圈，忽道，“褚英和代善为了你，大打出手！你是何想法？”
我心里一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没什么想法。”
“是么？”他冷冷一笑，重新坐到床沿，嘴角弯弯上扬，露出一抹很诡异的笑容，“褚英有些脾气像我，诸事争强好胜，想要的东西必定会不择手段的弄到手；代善则不然，他性子像极了他的额涅，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生性淡泊，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适合出生在爱新觉罗家……”
我凝起眉，捉摸不透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只有巴图鲁才配驰骋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做这片天地的英雄和主人！代善不行！他太软弱！我一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丁酉年秋天我得疠疫，生死一线，适逢金台石悔婚，代善居然跑来床前尽孝，我突然觉得这孩子其实很有孝心，也很有担当，可我万万想不到当我病情好转时，问他要何赏赐，他居然恳求我把你许给他做大福晋。呵……敢当面索要阿玛的女人，他这小子比褚英还要任性狂妄！之后我留意了他两年，结果发现他还是个能征善战的勇士。带兵攻打哈达时他的那股狠劲，是我前所未见的！我的二阿哥，有勇有谋，竟是比大阿哥更深得将士们的信任与拥戴……”
我瞪圆了眼睛，渐渐有点领悟到他的意图，不禁感到一阵心寒无力。
“我竟不知道，我一直忽略掉的这个老二，武功谋略，竟是无所不能。常人马上开弓，能射几何？他却能三箭齐发，百发百中。啧……我真是看走了眼。”他连连摇头，“建州正是创业之期，我求才若渴，如何放着大好的可用臂膀而弃置不用？可那孩子死心眼，打从哈达回来后，又在人前摆出一副懦懦无为的蠢样来！我知道，要让他真心实意的站出来，再次燃起斗志，需得给他下一剂猛药！”
我牙齿咯咯打颤。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猜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不会如此阴暗残酷！绝对，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而你……就是那一道最不可缺的药引！”
轰地声，我的头脑一阵天旋地转！
耳蜗嗡嗡作响，脑海里竟是不断的浮现出皇太极那句话：“……大哥二哥是同母兄弟，本该同心协力才对，如果互相先生分了心思，各自为利，倒也正合了阿玛的心思……”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一石二鸟！
真是好毒的算计！
努尔哈赤……好狠……好狠的人！
原来，我竟又一次沦为悲哀的棋子，被他算计了去。
“你以为你和代善每日里偷偷摸摸的行径我会一无所知？这建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在我的土地上发生的哪一件事又是我所不知道的？”他倏地捏住我的下巴，冷笑着凑近我，那双冰冷的眼眸闪着可怕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东哥！你自负聪明，其实还是很天真……你再如何折腾，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我说过的，这个世上，除了我没人能要得起你！”
心口剧痛，喉咙里似有一股腥气上涌，我憋着气，强压了下去，
我涩哑的开口，声音抖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要……如何对付代善？他……可是你的儿子……”
“怕了？当真喜欢上那小子了？你放心，如你所说，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以后还要重用他呢。”冷意更浓，“我的两个最受器重最能干的儿子既然都那么喜欢叶赫女子，那我就替他们做主求娶叶赫的美女……至于代善，他既想要我的女人，我也成全他，等我百年之后，我的妻妾全部归他所有……但是，这并不包括你在内！”他咬牙切齿的望着我，“这辈子我若是得不到你，即便是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两眼一阵发黑，那股腥甜的气息终于从咽喉直冲而上，“咯”地声，我咳出一口血痰来，还没等视力恢复，便觉努尔哈赤已慌乱的抓住我的胳膊，怒吼：“来人——”
金星乱舞，我模糊的看着他的脸，蔑然冷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你敢！你敢死！你若敢死我立即杀了代善！”他抱紧我，我能感觉出颤抖的不只是他的声音，还有他的身体。
他在害怕什么？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努尔哈赤吗？
努尔哈赤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意识逐渐消沉，灵魂却像是被某种东西禁锢住，我使劲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
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再看见你！
既然已经无法选择生的方式，我至少还有选择死的权力！
我要死！
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布喜娅玛拉】第六章

第35章 生辰
最终，我仍是没能如愿。
虽然我抗拒就医，但在努尔哈赤“救得活赏，救不活死”的威胁下，那些大夫们无一不战战兢兢，玩命似的二十四小时守在我的床前。
不仅如此，隔了两重门，萨满丁零当啷的念咒声，时不时的在我脆弱的神经线上扎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些萨满在心理上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他们每念一次咒，我刻意想昏迷的意识便清醒一分。
如此，挨过了七八天，那些大夫终于喜极而泣的告诉前来探病的努尔哈赤，东哥格格的性命已然无忧。
看来宿命果然无法违背！
注定我无力在东哥命定离世之前做出逆天之举！我注定要乖乖的在这个身体里继续留下来，饱受痛苦的煎熬折磨！
时年中，努尔哈赤始建旗制，设黄、红、蓝、白四旗。
每三百女真壮丁编为一牛录，首领为牛录额真；五牛录为一甲喇，首领为甲喇额真，统领一千五百人；五甲喇为一固山，首领为固山额真，一固山即为一旗，共七千五百人。
各旗以不同旗色为标志。
四旗中，正黄旗由努尔哈赤亲领，余下三旗任命舒尔哈齐为正蓝旗旗主，长子褚英为正白旗旗主，次子代善为正红旗旗主。
四旗旗主的任命同时也意味着，代善由此开始踏入建州统治高层，参与时政，而他与褚英兄弟二人的角逐业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正是我最最不愿见到的！
转眼秋去冬来，我的精神却始终提不起来，葛戴每日都会扶我到院子里晒太阳，给我说笑话儿逗乐，我却很少再开口说话。
努尔哈赤打那以后便没来过，褚英来不来我不清楚，代善却每日必至，只是我从没让他进过屋。
我知道我是狠心！但唯有对他狠心才是为了他好！我们都还太稚嫩，太天真，和老谋深算的努尔哈赤玩心计，我们玩不起！
我们注定……有缘无份。
这期间皇太极偶尔也会过来探望。他的气势愈发冷峻逼人，孩童稚嫩的气息正从他脸上缓缓褪去，逐渐露出少年特有的青涩俊朗。我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孩子终于也将和褚英、代善一般渐行渐远，最后被永远留在原地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十一月中旬，努尔哈赤和乌拉那拉阿巴亥的婚礼办得异常热闹和隆重。葛戴因是阿巴亥的堂姑姑，竟被临时硬拉去充当了新娘的娘家人——这个无理的要求实在做得有点过份，葛戴被侍卫带走的时候，惊讶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只有我心里隐隐有些猜悟到，这个不是阿巴亥的主意便是努尔哈赤的主意，无非是想借此向我炫耀示威。
隔天葛戴回来后便摇着头对我说，太过奢侈了，只怕阿巴亥无福消受。
我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她有福无福那是她自己的事！各人只管活各人的，毕竟能在这个世上按自己意愿随性而活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完婚后半月，传闻努尔哈赤竟再没迈过其他福晋的房门，一味专宠于阿巴亥一人——这下子栅内又像是被捅了蜂窝，我这平时门可罗雀的小地竟被那些女人轮番踩了个遍。原我还以为她们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谁想那些失宠的女人们在新的目标出现后，竟又自动将我视作了她们的同盟军。
真真可笑至极！
我受不了她们频繁的来骚扰我，勉强忍了数日，终于在某日晨起后，思量再三，唤葛戴替我递了个口讯给努尔哈赤，让他约束好自己的大小老婆，别再来烦我。
可谁曾想，方过三日，便听说努尔哈赤竟撇下百般恩宠的乌拉那拉氏，带着贡品往北京去了。
这是建州向明廷第五次纳贡，原本已定好由舒尔哈齐带人赴京，可没想到最后成行的竟是努尔哈赤自己。
壬寅年，明万历三十年。
我二十岁生辰当日，送礼的奴才络绎不绝的登门而至。
葛戴每次捧礼盒子进门，便会说，这是某某送的，先站在一旁观我的脸色，再做处理。我对这些没多少兴趣，便随手打赏了屋里的丫头老妈子，把她们高兴得跟过节似的。
少时，葛戴一脸谨慎的走了进来，我见她手上捧了三只颜色样式不同的匣子，不觉一怔。
“这又是谁送的？”仅看这些外包装的匣子便已可感觉出里头装的东西价值不菲。
葛戴小心翼翼的将一只镶金边红木匣递给我：“这是大……大阿哥……”
未等她嗫嚅着把话说完，我一把夺过那只红木匣子，高高举起毫不留情的掼下，“啪”地声，匣盒砸得个四分五裂。
一屋子的奴才顿时被吓了一跳，她们大概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葛戴倒是略为镇定，重新拿起一锦盒：“这是叶赫布扬古贝勒送的，底下的是那林布禄贝勒送的……”她眼眉扬起，听我示下。
我略略点点头：“先搁着吧。”
叶赫于我，何曾有亲情可言？我冷冷一笑，继续从桌上的一堆礼物里挑东西送人。
一会儿乏了，便回屋去躺了会儿，等再出来，桌子上的东西竟然多了三倍不止，这回倒是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虽然往年过生日也有礼物收，却从不曾有如此丰厚过。
“这些都是谁送的？”
“回格格的话，奴才不知。”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站在角落的回答，头压得很低。
“葛戴呢？”
“回格格的话，葛戴姐姐在门口和人说话。”
目光穿过窗格，我淡淡一掠，却见院门口葛戴身上那件背心独有的弹墨色，在半敞的门扉间轻微晃动，门隙里我分明还看到另一抹熟悉的修长身影，心头一慌，忙低下头，假装未见，可捧着茶盏的手却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葛戴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我仰起头，目光与她对触。她没料到我已经起身，些微一愣，脸上大窘，悄悄将手往袖子里拢。
“拿出来罢。”我幽幽叹息。
“格格……”葛戴跨步走到我面前，收拢的拳头缓缓展开，一枚剔透盈绿的翡翠戒指静静的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我眼神一黯，心口像是被挨了一记重锤。
好半天，我才伸手将那枚翡翠戒指拿起，缓缓套入自己左手食指，大小合适得令人叹息。
满人喜爱佩带戒指，也盛行将戒指送人，但是会将戒指量指定做成这般大小的人，唯有他……
“格格，要不要出去见见二爷？他……还在门外呢。”
我涩然一笑，将戒指从指间取下，放在桌面上，忽然抄起旁边一块缅玉镇纸。
“格格——”
“啪！”镇纸击在戒指上，犹如砸在我的食指上，痛彻心肺。
戒指被砸成三断，若非翡翠质地坚硬，这一击怕是已成齑粉。我将那三截碎片收了放回葛戴手中，冷道：“把这个还给他。”
“格格……”葛戴痛呼。
我别过头，狠起心肠。
如此最好！我和他，如此结局……最好！

第36章 长谈
大清早的空气颇为凉爽宜人，我却懒得动弹，仍是歪在靠南窗的那面炕上看葛戴比样子在裁布。
瞧她那样，倒还真有一副裁缝的架势，若是搁在现代，怕也不失为一块服装设计师的好料。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又是描线，又是裁剪，一通忙活，竟是累得额上微微有了汗意。
我噙着笑，忍不住说：“这会儿忙忙的赶做嫁衣，难道你这小妮子已经倦怠再陪我这老姑娘，想早早脱离苦海了？”
葛戴先是一愣，之后霞飞满面：“格格又拿奴才玩笑。”
“并非玩笑……前两天管事嬷嬷特地来找你，事后你虽吱吱唔唔的拿话瞒我，但到底我对你还是知根知底的……我就想听听你的意思如何？”
葛戴咬着唇，闷闷的不说话。
“葛戴……”我轻轻唤她。
她纤细的脖子僵硬的拧着，忽然丢开手中的剪子，朝我跪下：“格格！奴才情愿一辈子跟着您，只求格格千万别赶奴才走。”
我瞅了她好半天，她背脊倔强的挺着，头只是低着，看不到她此刻脸上是何表情，我叹了口气：“也罢！我也不赞成女孩子这么早便嫁人，且由我出面和管事嬷嬷说说，再留你两年吧……不过，等你年纪大些迟早也要嫁人的，只是你身份特殊，我不愿他们随便在外头配个人，委屈了你。”
葛戴沉默半晌，生硬的说：“奴才既然服侍了格格，这一辈子便只是格格的奴才。”
我知道她说的是孩子话，也清楚她是真的不想被人强迫了嫁人，于是伸手扶她起来，说：“我饿了，去给我拿点点心来。”
“啊，早起嬷嬷做了奶饽饽……”她咋咋呼呼的跳了起来，像是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她一走，屋子里就静了下来，我瞪着自己袖口的花纹发呆。胡思乱想了一会，忽然感觉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不觉抬起头来。
门口无声无息的站着个人，我后脑勺上的神经突突抽了两下，疼得咝咝吸气。
“福晋怎么来了？”我坐起身，不紧不慢，“进门也不让丫头知会一声，冷不丁的往我屋门口一站，倒怪吓人的。幸好是大白天，若是晚上点了蜡烛，怕还不得又要让人猜疑着莫是闹鬼了。”
阿巴亥往前跨了一步，随性的往南炕边的杌子上坐了，只一言不发的瞅着我。
半年多未见，她倒是越发出落得清丽动人，小两把头上簪了翡翠点金的扁方，脑后梳起燕尾髻，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颈子。
她那双眼眸黑黝黝的望不到底，她面无表情，我也猜度不出她是何用意，只是觉得她似乎想要看透我，看穿我……很好笑的念头，其实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根本就是自个儿在瞎猜。
“爷让我来看看你。”仿佛过了许久，就在我快要忘记房间里还有她这号人的存在时，她突然开口了。随着这一句话，她的眼眉，神情，动作都舒展开来，人也似乎鲜活起来，之前的她真是跟个木头人没啥分别。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这时恰巧葛戴端了点心果盘进门，见阿巴亥在屋，竟唬得傻了，愣在门口半天不知进退。
“葛戴，给福晋看茶。”
“哦……是、是……奴才遵命。”她竟忘了放下点心，茫然的仍是端着盘子转身去了。
我不禁暗叫可惜，我可真是有点饿了。
“东哥……”阿巴亥犹犹豫豫的喊了我一声，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眸中透出浓浓的困惑，“我该叫你姑姑？姐姐？还是……”
“什么都不是。福晋与东哥非亲非故，你只管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不敢有任何的松懈，只是皮笑肉不笑的跟她周旋。
她秀气的凝起眉毛，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探究的神色：“我来，并不只是因为他叫我来我才来的。”
“哦？”
“我……有些事想不通，想来请教你。”
我眉稍一挑：“请教我？”忍不住虚假的掩唇轻笑，“我有什么能耐能替福晋解惑？福晋怕是找错人了吧？”
她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了一种轻松的笑容：“东哥，你很防备我。”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和婉转。
这回，我也笑了，直接回答道：“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阿巴亥的笑容愈加粲烂，这时恰逢葛戴重新捧了茶盏进来，阿巴亥瞥眼瞧见，却突然把笑容收了，端端正正的从她手里接过茶来。
她喝茶时的气度雍容，分明就是一副贵妇人的架子，完完全全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小女孩的气息，我些微有些吃惊，又有些替她心痛惋惜。她再如何受宠，如何能耐，也不过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若搁在现代，恐怕也就才上初中，正该是和一大帮同学嘻嘻哈哈玩闹的纯美花季。我转眼又瞄了瞄一旁恭身垂立的葛戴，不禁一阵恍惚，这丫头也同样如是啊。
“你先下去吧。”搁下茶，阿巴亥冷冷的对葛戴说。
葛戴抬起头来，固执的将脸转向我，我冲她略一颔首，她才一步三回头的退了下去。
“东哥！”阿巴亥放松下来，脸上再次露出困惑般的神情。
我不吱声，很有耐心的等她开口继续问我，她支起头，迟疑了会，最后很小声的问：“你为什么不肯嫁给爷？”
我冷冷一笑，原来是当说客来的。
“不喜欢。”
她怔住，两眼发直。
“我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婚姻是建立在两情相悦之上的，没有感情的婚姻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悲剧。”
“两……情……相悦？”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忽然醒悟，在她的观念里，这种思想前卫得几近叛逆。可以预见到她接下来肯定会以为我在发疯说疯话，可谁知，一转眼，她竟呆呆的望着我笑了起来。
笑容先是淡淡的，软软的，但慢慢的她脸上的颜色变了，她双肩微颤，嘴角垮下，眼睛里渐渐笑出了泪水，最后，那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越落越多。
“阿巴亥……”
“值得吗？东哥，难道你一点也不曾后悔吗？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你瞧瞧你现在都弄成这么样子了？”她激动的从杌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我，边说边哭，“什么女真第一美女？你已经蹉跎掉了女人最宝贵的光阴，现在的布喜娅玛拉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嫁不出去的叶赫老女！”
“啪”地声，她将桌上的茶盏一股脑的扫到地上，然后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葛戴听到动静，早紧张的跑到门口东张西望，我悄悄向她打个眼色，仍是让她走开。
阿巴亥哭了一阵，忽然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抹了个干净。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敷的胭脂水粉也被哭花，但她仍像是只骄傲的雀鸟般高昂着头颅：“我嫉妒你！我打小就嫉妒你！从我三岁懂事起，阿玛就告诉我，我有个额其克被建州的淑勒贝勒抓去了，他是为了你而被抓的。可是阿玛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讨厌你，他甚至还不只一次的用充满感性的言语来赞美你，说你是如何惊人的美丽，教人一见之下连性命都可以为你轻易舍弃……我打心底里不服气，这种愚蠢的话也只有我的阿玛才会编得出来。可就是这个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我，只会对我说这些蠢话的阿玛，却在我七岁那年被我的族人杀死了，叔祖父兴尼牙要夺位，不仅杀了我阿玛，还杀了我的哥哥……我额涅被他们抢了去，我因为才七岁，渺小又不起眼，因而得以侥幸逃过一劫，可终日惶惶不安，度日如年，直到额其克布占泰返回乌拉……他和我阿玛一样，不，甚至比我阿玛更痴狂，他虽然已经有很多妻子了，可是他每日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你：布喜娅玛拉！”
面对她近乎是发泄的指责，我唯有默然。
每个人都有隐藏在背后不为人所知的一面，阿巴亥之所以有如今这般要强的性格，多半跟她的境遇有关。
“……额其克回来后没多久，便说要把我许人，他说建州的淑勒贝勒是个有作为的大英雄。我不管英雄不英雄，我无论嫁给谁，都好过在乌拉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活着。我受够那种低人一等的生活了，我要靠我自己去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是用我的年轻，我的美貌，我的身体……而且，我知道在费阿拉城里有个女真第一美女，我想见识一下你到底是如何的美丽！”
见她说得咬牙切齿的，我淡淡一笑：“这不就见到了么？很失望吧，我并不如你预想的那么风光，美貌带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为什么你要拒绝可以轻易到手的幸福，而宁愿……”
“那是你的幸福，不是我的。”我打断她，“那是你给自己定义的幸福……却也不见得就是真正的幸福。女人，并不是非得仰息着男人而活，这是我意识里根深蒂固的信念，无法妥协，因为我并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里？”她脸色惨白，喃喃的念着，“是了，你不稀罕待在费阿拉，你也不稀罕做费阿拉的女主人。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我轻轻的叹息，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真正听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只是任由自己发泄压抑许久的惆怅，“我想要自由……”
窗外的蓝天如此的明媚，空气清新的令人迷醉，可这么广袤的空际，却容纳不了我一颗脆弱的心。
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沉寂，静得无声无息，窗外偶尔有小鸟飞过，羽翅扑闪的响声让我倍感无限向往。
“东哥……”
“嗯？”
“你知不知道，爷昨儿个在殿上当众宣布，等他归老之后，将所有的妻妾都归二阿哥所有。”
“啪”地声，飞翔的鸟儿不知何故，竟一头撞在窗棂上，摔落地去。
我倏地转身，愣愣的望定她。
阿巴亥的脸色苍白间透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嫣红，眼眸闪亮。
眩晕感随之袭来。
女真人婚配盛行“转房”之俗，即所谓的父死则妻其母，兄死则妻其嫂，叔伯死则径亦如之。所以，努尔哈赤指明今后百年身故，由代善接收妻妾本无可厚非，这原也是我一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可是……为何阿巴亥会有如此柔和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我心惊肉跳！
“你……你……”我喃喃的吐出两个音，竟觉如鲠在喉，艰涩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少顷，她脸上神色收起，又恢复成雍容华贵的福晋模样，冲我含蓄一笑：“我回去了。爷交待的事，我也做完了……”她顿了顿，又加了句，“你放心，他问起时，该说的我便说，不该说的绝不会多嘴。”
我嗤地一笑：“福晋也请放宽心，东哥亦是如此。”
她含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她走后，葛戴灵巧的蹭进屋来。我看看她，又抬头看看窗外的天，忽叹：“恐怕要变天了……”
“不会啊。”她困惑的说，“今天天气很好啊，不可能会下雨的。”
“只怕现在无妨，却难免今后……”
“格格在说什么呀？奴才都听不懂了。”
“听不懂才是有福之人……你傻愣着干嘛，我要的点心呢？”
她空着两只手，呆了呆，才叫：“呀！我给忘厨房了……”

第37章 迁都
癸卯年，明万历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昨日除夕夜的晚宴，我照例推辞不去，可是没想到天方蒙蒙亮，竟被人吵醒。一道身披绛红色羽缎斗篷的影子，掀了厚厚的棉帘子直闯了进来，在我跟前一晃：
“还窝在床上做什么？快起来跟了我去。”
我懒懒的只是不动，连眼也懒得睁：“别处玩去吧，我再睡会儿……”
“呵。”他笑，“敢情是把我当成老八那小子了么？快起来看看我是谁？”
“管你是谁。”一股冰凉冰凉的寒气往我捂紧的被角里直钻，嗖地抓住了我的一只脚，我嘶地抽气，拼命蹬腿，尖叫，“搞什么……”
双眼睁开，话却只喊出了一半，床头上坐着眼眉带笑、英姿飒爽的男人竟然是努尔哈赤。
我缩回脚，磨蹭着坐起身，仍是用棉被将身子裹得紧紧的。
“爷怎么来了？”
“快些起来，带你去瞧好东西。”
“狩猎么？没意思，我不想去。”
他今天兴致颇高，竟不在意，扭头对一旁的葛戴吩咐：“去！伺候你主子穿衣。”
葛戴不敢不从，磨磨蹭蹭的过来替我穿衣，我边打哈欠边推被子，瞥眼见他仍是大马金刀的坐在房内，不禁来气：“麻烦爷先回避！”
“架子越发大了。”他站了起来，却没出门，反近身凑了过来，“要不爷替你穿吧。”
这下子倒让我警觉起来，今儿个努尔哈赤实在是反常得太奇怪了。
一会儿穿戴妥当，我自让葛戴替我梳头，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抚着我领子上的一团火红色的裘皮，问：“这火狐狸皮子倒是件稀罕物。老大送的还是老二送的？嗯，老大送的你不会穿身上，多半是老二……”
我使劲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这是八阿哥孝敬我的。”
打从皇太极五岁起送了我第一张火狐皮毛，以后每年他都会送一张来，都说没有杂色的火狐狸难找，可要活捉而不损及皮毛更是难得。于是我格外珍惜，藏了这些年，凑了五张整皮子，去年冬见葛戴会裁衣，便让她给我制了件短皮上衣，但衣样子却按着我的意思做得极具现代感，竟有些类似于男人穿的马褂子，幸而是在家穿，外人想瞧也瞧不着，也免去不少麻烦。
“皇太极这小子也算是真有孝心了。”努尔哈赤站在我身后，惊羡的打量着我，随口道，“这几日孟古姐姐病了，他日夜守在榻前，不眠不休，端茶奉水……我的儿子里，也就属他最有孝心，心最诚。”
“姑姑病了么？”我诧异的回头。
“不是什么大病，女人家动不动就爱头疼腰酸的，她身子又弱，往年一到冬天总也容易得病。”他没在意的随口回答，一把将我从凳子上拖起，“走！走！带你出去透透气！”
我百般不愿：“我要去瞧姑姑。”
“一会儿去，一会儿回来后再去……”不由分说，将我生拉硬拽的拖出门。
只精略的带了正黄旗下的十余名小兵随扈，努尔哈赤便带着我离开费阿拉城，纵马驰骋。我因骑术不佳，平时就很少独骑，现如今更是只能坐在努尔哈赤身前，抓着马鬃闭气。
刺骨寒风刮在我脸上，痛得犹如刀割，甚至眼睛也只能眯成一道缝，完全无法领略到骑乘的乐趣，这种滋味真好比大冬天骑摩托车不戴头盔，岂是一个“冷”字可以说得。
努尔哈赤却是兴奋得不住大笑，时不时还吼上一嗓子。
到最后我只能弯腰低头，双臂紧紧搂住马脖子，任它颠得我头晕眼花，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约莫熬了两个多时辰，只听身后“吁”地声勒马，然后我身子猛地腾空，稳稳的被人抱下马背。脚踩在实地上好一会，我只是捧着头茫然的找不着北。
“看——”忽听身旁努尔哈赤带着万分骄傲的对我喊了声。
我踉踉跄跄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身，然后……惊呆。
碧波蓝天下，一座巍巍古城坦承在我脚下，灰瓦白墙，依山傍水，风景独美。百余万平米的占地面积，着实令人咋舌……
“紫……紫禁城？”明知道不可能，但我仍是颤颤的问了个白痴问题。
“哈！你见过紫禁城么？那是大明皇帝住的宫殿，不过……我努尔哈赤住的也不赖！”他俯首指着远处山脚下的城堡，细细述说，“这是给你的礼物，从你去年生日那天起，我命人在这里垒下第一块砖……这是给你，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的生日礼物——赫图阿拉城！”
“砰噔！”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刚才骑马的眩晕感没有消退，还是被他的豪言壮语给吓的，总之，我彻底傻眼了。
“东哥！东哥！”他赶忙抱我起来，“怎么了？”
“这份礼……”我脸孔抽搐，尴尬的笑，“未免太大了，我能不能不要？”
“东哥！”他警告的瞪了我一眼。
于是，我只得起身行了个礼：“谢爷的赏。”
名义上说是送我的，总不可能真让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座城池吧？我凉凉的在心底冷笑，不过是借花献佛，他倒当真会顺水送人情。
“过完年，我便让所有人从费阿拉城搬过来……”
果然吧，我可一点都没猜错，之前真是被他吓坏脑子了。
我转身找马。
“哪去？”
“回去，看姑姑。”
“你……”
“我这人特没情趣，倒叫爷失望了。”我不冷不热的回答，仍是规规矩矩的行礼，“爷明儿个还可以带福晋们来，我想她们会很乐意听爷这么说。”
“你……”他气得脸都青了，方才的欢喜和兴奋一扫而空，“你是真的就一点也不稀罕我对你的好？”
“爷爱对谁好，那是爷的权力。”
他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可是你说的……你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当真我的宠爱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可怕。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他手指微颤，倏地放开我，将我一把抱上马背，然后他也跨了上来。
“回去！”他厉喝一声，勒转马首。
马蹄得得响起，身后的小兵们不敢懈怠的紧随其后。
赫图阿拉城分内外两城，城垣由土、石、木杂筑而成。
内城四四方方，东西南北长宽各为五百多米，占地二十几万平米，外城同样是四方型， 边长约为一千三百多米，占地一百五十几万平米。
以女真生活的习俗和建筑的风格，建州的财力，赫图阿拉城虽然在细节上的奢华和奇技淫巧没法和紫禁城相媲美，但在关外已属罕见。
癸卯年正月末，建州两万余户人丁由费阿拉城迁入赫图阿拉。
自此，我结束了在费阿拉近十年的生活，由一座枯燥乏味的牢笼搬到了另外一座更大、更新，却也更重楼深锁的豪华大监狱。

第38章 共眠
孟古姐姐的病并没有像努尔哈赤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开春过后，她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加重了许多。大夫们开出的方子上无非也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应付着，不过来去总是什么心情郁结，痼疾沉疴……最后总结来总结去，说是因为年初搬动了住处，环境不适所致，需加倍安心调养。
搬来赫图阿拉的时候，努尔哈赤给我安置了间屋子，仅是外头负责洒扫的仆妇丫头便塞了四五个，可是我觉得给我的那间屋子太过招人恨了，布置得简直不像是给人住的。偏巧孟古姐姐病了，为防过了病气，不仅努尔哈赤不会在她那里留宿，平时更是很少人会主动往她那去走动。我琢磨了下，索性拿了点简单的行李，搬到了她屋里去住。
孟古姐姐住的屋子离衮代和阿巴亥的屋子并不远，和她们的屋子一样格局都是四开间，大门开在东首第二间，进去门口便砌了灶，搁了口铁锅，右拐第一间东暖阁是主人的起卧寝室，中间两间做了明间，明间有南北通炕，北炕上摆了张床，皇太极住在最后那间西屋。
我搬过去后原是打算睡在北炕的那张床上，结果皇太极说我太爱睡懒觉，在明间这样的地方睡着不方便。我一想也是，便听了他的话搬到他的西屋同住，结果之后我发现原来海真晚上没睡在东暖阁值夜，而是歇在了明间的床上。
“海真怎么睡在外头？大夫也没说姑姑的病就会传染人，怎么晚上房里能不放人伺候？”
葛戴替我在西屋的南炕铺褥子，听了我的话，便说道：“不如让奴才晚上睡东暖阁去伺候福晋。”
皇太极慢腾腾地走到葛戴身后，插嘴道：“额涅房里有丫头上夜。”
葛戴没留意皇太极在她身后，吓了一跳，脸腾的烧了起来。
我坐在皇太极的床上嗑松子：“海真不是大丫头吗？怎么让小的陪夜，这活以前不都是她做的？”
“现在不让她做了……我额涅的意思，她虽未开脸，到底是和其他奴才不一样的，而且，睡在外头也方便些。”
喀！我手一歪，没咬开松子壳，反而咬在了食指上，顿时疼得钻心也似的，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啊。”皇太极直咂嘴，“笨得要死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走过来爬上床，从果盘里抓了把松子，慢条斯理的嗑了起来。
我甩了甩手，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凑了过去，压低声：“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他白了我一眼，光顾嗑松子，就是不答话。
“哎呀，你倒是说啊。”我拿手指捅他，一捅便捅在腰眼里，他咯的一笑，身子一扭，歪倒在床上。我眼睛一亮，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作势欲呵他的痒。
“你敢！”他拿腔作调的恫吓，其实早怕得脸都笑扭曲了。
臭小子，看你嘴硬。
“说不说？”
他抿着唇，缩到床角，然后朝我勾勾手指，我凑过身子，他贴着我耳朵说：“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我愣住。
虽然早知道有通房丫头这一说，但没想到孟古姐姐会将自己的陪嫁丫头给……她难道一点都不会介意的吗？那皇太极呢，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对这一切又是什么想法？
想到这，我扭头去瞧他，没想到他还凑在我的耳边没离开，我头一扭，我的脸擦着他的唇滑过。
“咿——”我把头迅速往后仰，他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你嘴擦干净了没？”我用袖子擦脸，故作嫌弃状，“满嘴口水。”
他撇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爬下床，走到一边杌子上坐下闷声嗑松子。葛戴捂嘴偷笑，不小心被他瞧见，他突然邪邪的一笑：“你那么欢喜，不如晚上你去睡外头床上。”
葛戴一脸天真：“是让我和海真姑姑一起睡吗？如果海真姑姑不介意的话……其实我可以睡在外头通炕上的，和那些个小丫头们一起挤挤就行。”
“葛戴，别听他满口胡吣！八阿哥逗你玩儿呢。”
葛戴面上一红，大辫子一甩，背过身不说话了。
皇太极哈哈一笑：“生气了呀！要不我给你赔个礼？”
葛戴瑟瑟缩缩，欲哭无泪：“八阿哥您就别逗奴才了。”
“还真不是逗你。这大热的天，你和那些贱役的小丫头们挤一炕头，你主子舍得，爷我还舍不得呢。我给你出个主意当赔礼，我的床够大，晚上开着窗又透气，我分一半床给你主子睡，你呢，就在这南炕上睡，如何？”
葛戴眨了眨眼，没敢应声。我打量着他这张床，的确是够大，睡上两个人不是问题，北面墙上又通着窗户，窗明几净。这一琢磨，我顿时有了主意，笑逐颜开道：“那怎么好意思呢？无端端的抢了八阿哥的床……”
“不客气。”他摆出一副“爷大方”的姿态。
“但是！”我一顿，扬了扬眉，“万一你睡觉踢被子，磨牙打屁，吵到我怎么办？”
“你才磨牙打屁呢！”小孩子受不得激，他脸涨得通红，气鼓鼓的跳了起来，“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警告你，晚上你要敢再抢我被子，我一定把你扔床下去！”
“噗——”葛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完立马知道自己失了规矩，用手紧紧的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一双秀目尴尬的望了望皇太极，又看了看我，最后低着头往门外逃也似的跑了。
“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规矩也是我的丫头，轮不到你说教。”
“说得好像我特稀罕你丫头似的。”他走过来，拉过我的一只手，掰开五指。
“做什么？”我奇怪的问，结果发现他在我手心里放下一大把松子仁。我不觉笑了起来，“唉哟，唉哟，我们八阿哥真是好人啊，真是可爱死了。”我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他脸颊肉乎乎的，捏起来手感真好。
他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
我仰头，抓着手里的大把松子仁一起倒进嘴里，还没细嚼，他冷不丁甩出一句话：“嗑的时候不小心舔到了，沾了口水。”
“噗——”
按我的意思是要敞着帷帐睡觉的，偏皇太极说不习惯，跟他划分床铺面积又磨叽了半天，等好容易熄了灯，迷迷糊糊的才刚有了一点睡意，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抓痛，我刚要叫起来，嘴上又被一只手牢牢压住。
我一哆嗦，彻底醒了。睁眼刚要挣扎，就听头顶“嘘”的声，皇太极压着声音在我耳边说：“阿玛来了。”
我呆住。
我以为努尔哈赤晚上不会来孟古姐姐这里，没想到我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来了。
我想爬起来，却被皇太极压住肩膀动弹不得，帐子里光线昏暗，我适应了大半天才模糊的看清了他身形的一个轮廓。
“别出声，装睡。”话音刚落，果然努尔哈赤的声音出现在西屋的门口。
“东哥睡了？”声音不高，但隔着道门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耳听得房里靠近门口的南炕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葛戴也被惊醒了，正吓得六神无主，不知进退。
“是。”是海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谦卑，“今儿个整理箱笼，格格忙了一整天，用晚膳时便满脸倦意了。”
门口没了动静，我真怕努尔哈赤会不管不顾的拍门进来，但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孟古姐姐今儿好些没？我去瞧瞧她……”
声音渐渐远去，等终于彻底安静后，我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皇太极松开手，翻了个身，躺在了我的身边。我用手肘撞了下他：“你阿玛对你额涅还算有心，听说他这阵子宠着阿巴亥，可是连大福晋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
皇太极嗤的声：“大福晋失宠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恼他句句都要跟我顶嘴，下力气拧他大腿：“大福晋屋里的几个大丫头姿色都不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中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出他正在看着我。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轻轻打了下嘴：“我说错了。”
他久久没说话，隔了好久好久，正当我以为他闭目睡去了，他突然开口道：“是我求海真做了阿玛的通房丫头。”
我愣了老半天，一时间五味陈杂，各种感觉涌上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睡在我边上的还只是个十岁多点的孩子，可他的有些想法却比我这个经历了两世坎坷的大人还要豁达和洞察一切。
孟古姐姐嫁到建州十多年，作为叶赫的格格，父族的地位不低，她又是个性子格外温婉，容貌出众的，比起大多数妻妾而言，她不可谓不得宠。和她同一年嫁过来的阿敏福晋，至今仍然无宠……但她在努尔哈赤面前再有体面，也不过只得了皇太极这样一个儿子，而且随着岁月的摧磨，正当壮年事业却蒸蒸日上的努尔哈赤，新进门的妻子一个比一个年轻。如今专宠的阿巴亥不是第一个，以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这个家里，皇太极除了自己额涅，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倚靠，一旦孟古姐姐失了宠，他的下场可能就会和七阿哥阿巴泰一样，即使都是嫡出的儿子，阿巴泰在几位嫡出阿哥中的地位就像是个隐身人，稍不留意，甚至都会让人错以为他的额涅伊尔根觉罗氏在家中只是个妾，而不是妻子。
“皇太极……”我心酸得心里胀得抽疼，伸手过去一把搂住他，“对不起，是我没有帮到你和姑姑。”
伊尔根觉罗福晋趁着搬来赫图阿拉，把自己娘家的一位远房堂侄女邀请在了家里和她同住，她们的目的，其实也是一目了然的。
皇太极不说话，鼻子里抽了两声，脑袋直往我怀里钻，我听他像是哭了，忙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部：“睡吧，睡吧。要不然，我唱歌哄你睡。”
他含糊的“嗯”了声，我叹口气，轻声唱道：
“悠悠扎[1]，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桦树皮啊，做摇篮，巴布扎[2]。
狼来了，虎来了，马虎子[3]来了都不怕。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1]悠悠扎：满语，摇动悠车时哄小孩子的一种口语，悠车即婴儿摇篮；
[2]巴布扎：满语，对小孩子的爱称；
[3]马虎子：满语，鬼脸，一种传说中专门吃小孩的妖怪，大人以此来吓唬小孩子。
<bgsound src="http://61.174.68.141/music/%E9%97%B5%E6%83%A0%E8%8A%AC4/%E4%B8%AD%E5%9B%BD%E7%AB%A5%E5%A3%B0%E5%85%B8%E8%8C%83%E7%A2%9F/%E5%A4%A9%E4%BD%BF%E4%B9%8B%E5%A3%B01/03.%e6%82%a0%e6%82%a0%e6%89%8e.mp3" loop="-1">

第39章 成人
一贯晚起的我居然被热醒了，窗户纸还没透大亮，帐子外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葛戴那丫头起了没。我稍稍侧身，发现皇太极脸朝墙侧躺，睡得正香。昨晚唱到最后我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看他上身裸着，下身穿了条白色的真丝底裤，可是腰腹上却压着整条薄被。我看了看自己，意识到是自己睡得太热，把被子都蹬到他身上去了。
心念一动，伸手在他肩背上一触，果然沾手冰凉，指尖满是汗水，不禁又是感到一阵心疼，忙拾起床头搁着的一柄蒲扇，拿在手上轻轻替他扇风，
扇了十来分钟，我手酸了，便索性坐起来，换手继续。右手换到左手，左手又换到右手，也不知换了几回，只觉得两条胳膊酸得都快举不起来了。忽听“咯”地一声，皇太极的背脊突然像虾米一般弓起，而后弹跳起来。
“怎么了？！”我被他吓了一大跳。
他拥着凉被，怔怔的坐在床上，两眼瞪得老大，视线却木然的发直，毫无焦距。我心里发怵，吓得不轻，抓着他肩膀摇了两摇：“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
我连问了三四遍，他才眨巴了下眼，眼珠呆滞的转动着慢慢向我瞧来。目光才触到我的脸，忽然俊逸的脸庞上窘迫的迅速染红，他捂紧被子，把头紧紧压在胸前。
“喂，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别管！”他突然闷闷的吐出三个字。
我抽了口气，这小子哪根筋搭错线了？
“你出去！”口气愈加恶劣。
我气不打一处来，恼火的从他怀里一把抽走薄被，叱道：“你睡迷糊了吧？！”
他呲牙咧嘴的爬起来抢夺被子，神情狼狈到极至。
掌心触及被面，是一片暖融融的湿濡感，我皱起了眉头，被子被他一把夺过。
“你……”我渐渐恍然，见他脸上窘迫的表情更甚，便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大笑，“你多大了，居然还尿床！”
他吸气，瞪眼怒视我，眸光如刀。
我笑得直打跌，葛戴闻声在帷帐外问了句：“主子醒了？”
正准备掀帐子伺候，换来皇太极的一声怒吼：“滚出去——”咻地声，一只瓷枕被他用力丢了出去，要不是有帐子挡了下，指不定就砸葛戴头上了。葛戴低呼一声，房里便没了声音。
我渐渐敛住笑声，看来这次皇太极是当真动了肝火，以前可从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的。
我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葛戴，你先去预备洗脸水吧。”
把葛戴打发了出去，我怕皇太极太难堪，不好下台，便憋着气小心翼翼地安慰：“其实……那个也没什么……可能是你临睡前喝太多茶水，也可能只是你一时做梦梦见……”
“闭嘴！”他呼呼喘气，胸膛急促的起伏。
我发现他虽然年幼，骨架纤细，但身子却并不如我想像中那般单薄，胸腹肌肉结实健壮，以一个少年而言，还算满有料可看的。
“咳……”我被口水呛了下，脸不禁有些泛红。
真是色女啊，我怎么对个小毛头品头论足起来了呢？
“东哥！”
“啊？什么？”
“我在跟你说话，你又走什么神了？”他嘶吼。
“是……是吗？你刚才说什么了？”
他的眼神似乎要吃人，脸红得跟只西红柿一般，我却越看越觉可爱。
少年人啊！可爱的少年人……
“你故意的是不是？”他咬牙切齿，“我让你到那边柜子里给我拿条裤子……”
“哦，哦……裤子！裤子！”我忙点头，“是了，你裤子也尿湿了。”
“东哥——”他突然扑了过来，表情狰狞，我哇地声大叫，转身撩开帐子就逃，脚才刚刚踩到实地，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被他从正面扑倒在地上。
虽然他年纪比我小许多，可身高却已与我比肩，力气更是比我要强悍得多，而他又是含忿冲过来的，这一仰面跌倒，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以为后脑勺与地砖亲密接吻，非得撞出一个大包来，可没想他竟及时伸手绕到我脑后。
着地时屁股和后背一阵剧痛，可头却稳稳的被他用手托住，完全无害。
这小子……我呲着牙想，毕竟还是有点良心的呀！
“不是……”
他赤/裸的上身滚烫，我模模糊糊的想，怎么那么烫啊，难道是发烧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哑着声解释。
我憋住笑，点头：“是，是，八爷，我保证不会说出去……连你额涅那儿也……唔！”
身子猛然一颤，我脑袋里轰然作响。
他……他……他居然吻了我！
虽然只是短暂的触碰，但是唇上还留着他暖暖的、青涩的味道，这个……可不可以单纯的理解为他是恼羞成怒，所以情急之下只想尽快堵住我的嘴，防止我再胡说下去？
“你……”我望着他，距离太近了，我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卷翘的睫毛。
乌黑的瞳孔熠熠生光，他的眼眸在笑，虽然脸上面无表情，可是眸中已露出一抹调皮的笑意。
只是，在捉弄我吗？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在那一刻，我的脑子被他搅成一团浆糊。
“东哥……你很香。”
我错愕的望着他。
然后他突然冲我笑了笑，低下头在我唇上又轻轻啄了下：“真的很香。”
“你小子……”我双掌使劲一推，将他从我身上掀翻下去，怒气冲冲的坐了起来，他也正慢慢从地上坐直，“色胆包天啊，居然敢耍起我来了！看我不把你的糗事对外大肆宣扬……”
“要说尽管说去。”他轻松的回答，侧着半边身子，修长的双腿弯曲，右手手肘支在左膝膝盖上，回眸冲我冷蔑的一笑，“全天下也只有你这傻瓜才会把这个当成笑话……嗤，尿床……我在你眼里真就那么幼稚吗？”
我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他。
难道……难道……是男孩子发育期特有的那个？
这个念头骤然间突兀至极的闯进了我的脑海，我耳朵里嗡地声，脸上被灼灼的烫了下。
他却优哉的绕过我，站起身径自走到衣柜面前，取出了一条干净的底裤：“我要换裤子了，你若有兴趣留下看个仔细，我倒也不介意……”说着，竟是毫不避讳的当着我的面把裤子把下一扒。
我“呀”地声低呼，惊慌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夺门而逃。
门外正和海真小声说话的葛戴，惊奇的回头看我：“格格，你怎么不穿好衣裳就跑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身上可不就还穿着衬衣吗？
“格格，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急忙捂着脸：“有吗？是……天太热了。我……我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谎扯得太离谱，我的心扑嗵扑嗵跳得极为猛烈。
“那也要先把衣裳穿好呀，天才刚亮，外头可是凉得很。”海真轻笑。
葛戴问道：“日头起了，温度就上来了。难得格格起得早，要不奴才先给您梳头，然后您出去透气儿？”
海真朝西屋门口望了两眼：“八阿哥醒了没？可别起晚了，一会儿可要去练骑射的……”
想到房里的皇太极，我又是一阵抓狂，这小子，居然连我都敢作弄……等会儿看我不揍得他屁股开花。不过真想不到他的身体已经进入发育期了，我之前怎么一点都没意识到啊。
这算不算是吾家有儿初长成啊！嘴一咧，我忍不住笑了。

第40章 夙愿
短短几个月，孟古姐姐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她每天进食甚少，基本上只能喝点流质性的东西，如果稍微吃些肉类荤食便会呕吐。
她并不咳嗽，也不发烧，只是全身无力，就连说话也不得不放缓了速度，慢声细语，全无底气。
盛夏时节，她骨瘦的双手却如井水般冰凉。
“药吃过了？”我柔声问。
“才吃下去，却又吐了一半……”海真在一旁无奈的回答，“这大夫开的药也实在太难吃了，格格现在每日里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孟古姐姐躺在床上楚楚一笑，虽说脸色苍白，颧骨因为面颊消瘦而略显凸起，眼眶则相对凹眍，可那对乌黑的眼瞳却也因此显得分外深幽，独有的清柔婉约淡淡的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姑姑，前几天荷花全开了，我命人采了几朵来……”我示意让葛戴将插了荷花的花瓶捧到床前，“搁在房里，也看个新鲜。”
孟古姐姐看了两眼，微微一笑：“真是……有劳东哥费心了。”
“姑姑这是说的哪里话。”听她气若游丝，我心里不由一酸。
孟古姐姐算是东哥的亲人中唯一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了，给我的感觉很像以前的福利院院长，见她这么一直有气无力的病着，我当真不是滋味。
“皇太极呢？”孟古姐姐轻声询问。
我脸上微微一热，没有吭声。还是一旁的葛戴立马机灵的回道：“回福晋话，八爷才起身，这会子正在用早膳……”
孟古姐姐含笑对我说：“你调/教的丫头果然个个透着伶俐，只是……皇太极还小，我怕他福薄，担不起这个爷名，以后记得还是喊他八阿哥吧……”
小？不小了！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想起方才被他捉弄的糗态，心里又是一阵别扭。正想说话反驳两句，忽听门口嬷嬷高声喊：“八阿哥来了！”
随着身后门帘子嗒啦一响，我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儿子给额涅请安！”皇太极精神抖擞的行了礼。
孟古姐姐满面欢颜，从床上勉强撑着抬起手来：“快些起来吧。”瞥眼见我傻傻的站在床边，便奇怪的问，“东哥有什么事吗？”
“啊……不，没、没什么……”我慌慌张张的又赶紧坐下了，却听身后有个声音嗤地一笑。
皇太极从我身后紧贴上来，在我耳边凑过嘴：“表姐，你为什么不帮我换裤子就走掉了？”
我微微吸气，这种话他竟然也好意思拿到这里来说？
忍不住回头恶狠狠的瞪他！
他痞赖的微微噘嘴，然后摆出一副难过不满的纯真表情：“那些丫头笨手笨脚的……”他从背后伸手紧紧抱住我，“我还是最喜欢表姐给我穿衣裳……”
呀！呀！呀！
我险些从圆杌上一头栽下地去！他还真会装傻！在他额涅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摆我一道。
我回过身，伸出两只手猛地捏他的脸，将他嘴角的两团肉使劲拉向两边。他用漏风的嘴哇哇大叫，手舞足蹈：“额涅！额涅！表姐欺负我……”
海真噗嗤一笑，掩着唇低下头偷笑，葛戴也不好意思的别开了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孟古姐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和悦的笑意：“看你姐弟俩感情如此亲厚，叫我好生欣慰。”她伸手颤巍巍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愣，放下皇太极，俯下身去。
“姑姑？”
“以后……八阿哥也要拜托你了……”
我内心震撼，她赢弱无光的脸庞缥缈的蒙着一层颓败之色，幽暗的眼眸浓郁的透着殷殷期待。
“额涅。”皇太极握住了她的右手。
孟古姐姐勉强挣了挣，强行支起身子，将左手颤抖的伸向我，我一懔，忙递出手主动握住了她。
“东哥！东哥……”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竟自眼角无声无息的淌下，“我的亲人……我的亲人……”她念了两声，身子急遽颤抖，忽然喉咙里“咯”地一声，竟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血星子溅到我的脸上，温温的……
孟古姐姐的手松开了，那张惨白的脸离我仅有半尺距离，可是我却只能茫然无措的看着她双眼一翻，脖子僵硬得向后倒去。
“喀！”皇太极闷哼一声，他的右手抓着孟古姐姐的右手，左臂却飞快的塞到她的脑下。孟古姐姐的头最终稳稳的倒在他的肘弯里，可他的手肘却重重的砸在坚硬的瓷枕上。
“姑……姑姑——”我尖叫，看着她雪白的衣襟上点点猩红，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额涅！额涅……”皇太极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传大夫——传大夫——”
海真哆嗦着脚下一软，竟轰地瘫倒，昏死过去，最后还是葛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一会儿两名医士急匆匆的赶来，场面一度混乱。
问诊，察看，针灸……一番紧张慌乱的作为后，孟古姐姐逸出一声呻吟，呼吸渐渐趋向平稳。
我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起死死的攥紧了皇太极的手。十指交错相握，我与他的手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没事了！”我搂着他僵硬紧绷的身体，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了……她不会有事的……”说到后来，竟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安慰自己。
“额……额涅……额涅……”孟古姐姐双目仍是紧闭，眼睫颤抖，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反复轻声念叨。
我心里酸痛至极，一把抓过她枯瘦的手，跪倒在她床前：“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额涅……额涅……”眼泪默默的顺着她的眼角不住的滑落，“我想……回家……额涅……带我……回家……”
皇太极偎在她头前，哀声呼唤：“额涅！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儿子！”
我心阵阵抽痛，无语凝噎，好半天，我一咬牙，坚定的说：“我带你回家！我带你找额涅！”
一旁的大夫慌了神：“格格切勿造次！福晋身子虚弱，绝不适宜搬动，更不可能远行！”
我咬着唇，看着昏迷中不断痛苦呓语的孟古姐姐，心乱如麻。
“好！我去想办法！”我狠下心，猛一跺脚，转身就走。
才冲出门，身后有人冲上来一把拖住我的胳膊，蓦然回头，竟是皇太极。
“你要去哪？”
我定定的望住他：“我还能去哪？”
“不要去……”他眼里有痛，一种受伤的、无助的哀痛。
我强咽苦痛，涩然：“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东哥……”
“这是你额涅的心愿，也有可能……是她最后的心愿。”
抓紧我胳膊的那只手在颤抖，我轻轻推落他的手，他垂下头，黯然神伤：“你可知，你要为此付出何等代价？你可知……阿玛等你开口求他已经等了多少年？你可知……”
“我知道。”悲痛到极至，我竟能坦然笑出来，我最后用力抱了抱他纤瘦单薄的身子，然后放开，“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不在乎，为了姑姑，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孟古姐姐待我亲如家人，我无法坐视不理，不能看着她含恨而终。
她太想家了！这个离家十五年，再也没有见过亲人的可怜女人，她是如此思念她的额涅！她的亲人！
她的思乡之情我懂！那种想念着故乡的刻骨之痛，我何尝没有？
也许我的心愿无望达成，但至少……至少我能帮到她！
我能帮到她！
即使，那个代价高昂得将令我终身痛苦！
但我在所不惜！

第41章 薨逝
雷声隆隆，雨点粗暴的砸在湖面上。
荷叶被打得噼啪作响，微卷的残边在狂风暴雨中瑟缩颤抖。
已是夏末……
已是一塘残荷……
恍惚间似乎还能清晰的回忆起那碧绿新嫩的荷叶，那鲜明夺目的花骨朵，娇艳明媚的花枝在湖心开得是那般的绚烂。
然而时过境迁，盛夏的怒放早已变成此刻的满目凋零，暗墨色的残叶犹自顶着狂风暴雨苦苦支撑。
此情此景，让人见之眼涩，一如……在鬼门关前饱受煎熬的孟古姐姐。
她也在撑！
撑着等待能见到从叶赫来人的那一刻……
有多久了？
三十天？四十天？还是五十天？
努尔哈赤打发人到叶赫去通知孟古姐姐病危，请求她的额涅来赫图阿拉见女儿最后一面，离现今到底已经过去多久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一日，努尔哈赤冰冷的话语，冷漠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
“知道。”
“你这是在求我？”他讥诮的扬起唇角，我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残忍的笑意。
身后不远处，阿巴亥正在对镜梳妆，事实上，由于我来得匆忙急促，竟是冲破了精奇嬷嬷的阻扰，直闯寝室。当时我一心想找努尔哈赤，竟忘了这里其实是阿巴亥的房间。
好端端的一场夫妇同床鸳梦，竟被我硬生生的打断。
当努尔哈赤赤/裸着身体，仅在腰围上简易的裹了一床被单，下床缓步走到我面前时，我能感觉到他凌厉而探索的兴味，以及床帷内阿巴亥深恶痛绝的目光。
可是我管不了那许多，为了孟古姐姐，我管不了那些应有的避讳和顾忌。
“我求你……”我颤抖着软声，同时身子缓缓矮下，倍感屈辱却又无奈的跪倒在他脚下。
我原以为下一刻定会换来他得意的狂笑，又或者他会直接扛起来将我丢上床。然而，当我惴惴不安得浑身冒冷汗时，他却什么都没有做。我盯着他光溜溜的脚背，心头一片空洞和茫然。
过了好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与我平视：“你知不知道叶赫现在与建州关系紧张？”
我茫然的摇头。
“自打布扬古悔婚，将你另许孟格布禄后，建州和叶赫之间的关系一度恶化，这几年两部交界周边小摩擦不断，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出大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有可能满足得了孟古姐姐的心愿吗？”
我的眼泪不听使唤，唰地流了下来。
“乖，别哭……”他柔声哄我。
“可是……无论如何，她是你的妻子……她嫁了你整整十五年，尽心服侍，为你生了个儿子，从无半句怨言，她只是……只是思念叶赫的亲人，想见见她的额涅而已。难道就这一个要求也无法满足她吗？她、她有可能会死啊！”我忍不住痛哭流涕，抓着他的肩膀，十指颤抖，真想一把掐死这个无情的男人。“她会死！她会死啊——难道连她最后的一点心愿也帮不了她吗？你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哑着声用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捶他，打他，“你们男人干嘛老要争来争去，打来打去！她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这关她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她有什么错……”
我发疯般恸哭，胸口发闷，一口气没换上来，险些厥过去。泪水濛住了我的双眼，我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猛地拉了我一把，然后我倒在他怀里，他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柔声说：“她没有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是我第一次在努尔哈赤面前哭得如此懦弱，毫无骨气。
“格格！格格……”远远的，重重雨幕里有个撑伞的细小身影跑了过来。
我回过神，幽幽的叹了口气。
“格格！”葛戴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衣衫已被雨水打湿，发丝凌乱的黏贴在她脸上，她焦急的望着我，“格格！雨下这么大，你跑出来做什么？而且身边连个人也不带，万一……”
“我只是想看看荷花……”我凄然一笑，“可惜，好像来得不是时候，花都败了，连叶子也……”
“格格！”葛戴顾不得听我惆怅，飞快的说，“叶赫来人了！”
我一懔。叶赫来人了？我没有听错吧？真的是叶赫来人了？！
“可是福晋的额涅来了？”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
来了！终于盼来了！
“这个奴才不知，只听说贝勒爷从大衙门里差人传话叫了八阿哥去。这会子恐怕已经带了叶赫的人往福晋屋里去了！”
我一时兴奋得忘乎所以，连伞也顾不得撑了，抱头冲进雨里。
大雨滂沱，雨点子打在脸上，疼得有些发麻，可是我却满心愉悦。
来了！终于来了！孟古姐姐的心愿……终于可以小小的得到一点满足。
一路坐车跑到了内栅门前，我径直跳下马车，劈头问：“人呢？叶赫的人到了没有？”
守门的奴才见我满头滴水的狼狈样，惊慌的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喜形于色，发足往孟古姐姐屋里奔。
葛戴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踉踉跄跄的从身后追了上来：“格格！淋湿了身子，万一冻病了可如何了得？”
我没空理会她的唠叨，一脚跨进门，明间里空荡荡的没人，我兴冲冲的往东暖阁里冲。
暖阁内点着薰香，可是却完全掩盖不住浓烈刺鼻的药味，四名大夫在房里团团乱转，神色焦惶。海真守在床前，嘤嘤抽泣，哭得无比凄恻伤心。
没见着一个叶赫的人，更没有见着孟古姐姐的额涅！
孟古姐姐面色蜡黄的躺在床上，气息奄奄，枕边血迹宛然——她又吐血了！我的心急遽下沉。
“叶赫来的人呢？不是到了吗？”我旋身逮住一位端热水的老嬷嬷追问，“皇太极呢？他现在在哪里？”
许是我声色皆厉，她被吓坏了，战战兢兢的憋了老半天才说清楚：“回……回格格的话，贝勒爷和八阿哥在……在西屋，叶赫来的人也在……”
我当即撇开她，往西屋跑。
未到门口，便听里头哗啦一阵巨响，像是某种瓷器被砸在地上的声音。随后，努尔哈赤低沉的嗓音徐徐传出：“皇太极，稍安毋躁！”
吱嘎一声，我推开门扉，萧索的站在门口。
西屋的面积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外，对面还站了一名长相猥琐的矮个男子。
微微吸进口凉气，我感觉身上雨水带着股强烈的寒气，在下一秒迅速渗进我的体内，冻得我全身冰冷。
“东哥！”门被打开的瞬间，努尔哈赤飞奔出来，皱着眉头将我拉进房，“怎么全淋湿了？那些奴才都是怎么当的差？”
“叶赫……”我木然的伸手指着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子，“叶赫来的人就是他？”我倏地拧过头，憎恨的看着他，尖叫，“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通知叶赫！害姑姑白白空等一场……你根本就是蓄意欺骗我们每个人！”
“东哥——”努尔哈赤一声厉喝，“我为何要骗你？是那林布禄不肯让他额涅到建州来看女儿，他担心我是假借孟古姐姐的病情，企图要挟他额涅做人质！你若不信，你去问他——”他伸指一瞪眼，“你过来！你过来告诉她，你是谁！”
那男子早被他吓破了胆，尖叫一声，面无人色的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一旁的皇太极恨极，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胸口，将他踩在脚下：“那林布禄！那林布禄——”他咬着牙，目露凶光，满脸杀气，这样的皇太极当真叫人看了神魂俱碎，“我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他……”
“格格救命！布喜娅玛拉格格救命！”那男子惨叫连连，哀嚎着向我爬了过来，“奴才是南太啊！奴才……奴才是孟古姐姐格格乳母的丈夫……是贝勒爷叫奴才来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格格您救救我……念在是同族的份上，求求您向淑勒贝勒爷求求情！啊——奴才这条命要死在他们父子手上了……呜……格格……小爷，您饶过奴才吧……”
皇太极不依不饶的追着南太暴打，发疯般边打边骂那林布禄，双眼布满血色，神情几近癫狂。
“皇太极！”我害怕得内心直颤，扑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别打了……冷静下来！皇太极……你不要这个样子！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
我双手牢牢圈紧他，无论他如何咆哮怒吼，我只是不放。皇太极挣扎了一会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却发现他双眼泛红，竟是伤心欲绝的流下泪来。
心里因为他的眼泪狠狠的被刺得一阵悸痛。
皇太极……可怜的皇太极！
“砰”地声，葛戴突然面无人色的撞在房门门框上，身子倚着门框软软滑下：“不……不好了……福晋……她……”
怀里的身体猝然僵硬如铁，没等我反应过来，努尔哈赤已冲出门去，紧接着皇太极挣开我，跌跌撞撞的也跑了出去。
剩下我浑身打着冷颤，竟是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我茫然的看着葛戴，葛戴也看着我，她眼泪汪汪，鼻头通红，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去。
孟古姐姐……孟古姐姐……难道你真的忍心撇下你年幼无依的儿子，撒手而去吗？
我乏力的瘫坐在地，霎那间，心里面像是被人掏尽了，空空荡荡的。
“格格救命……格格救命……”南太连滚带爬的匍匐到我脚边，神情凄烈惶恐到了极至，“格格一定要救奴才，待会儿他们父子回来……奴才生受不起……”
“那林布禄叫你来做什么呢？”我呆呆的看着他，心里酸痛，“他叫你来做什么呢？你来与不来又有什么用？”
“真不是奴才的错！贝勒爷打发奴才来时就只吩咐了一句话，奴才到现在还没闹明白呢。爷只说：‘你去瞧瞧，孟古姐姐死了没？’……”
轰隆——
一道闪电劈在屋脊上，南太竟吓得惊跳起来。
雷声方过，忽然东暖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一片震天的哭声响彻整栋屋子。
我眼前一暗，昏昏沉沉间听见葛戴在我身边嚎啕大哭。
勉强定了定神，我撑起两条不断哆嗦的腿，摇摇晃晃的站起，悲哀的冷笑：“你……可以回去告诉那林布禄了——孟古姐姐死了！他以后可以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利用他的妹妹来算计他了！”
心痛得快无法呼吸了！
可怜的、可悲的孟古姐姐啊！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亲人哪，你牵挂了整整十五年的亲人……
“格格！”
“扶我到姑姑那里去……我要送送她……”

第42章 葬礼
癸卯年九月，年仅二十八岁的叶赫那拉孟古姐姐，在风雨飘摇中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
当晚守灵，努尔哈赤原是要求我回自己原先的屋里去歇息，我挂念皇太极，自然不愿。他派人催了两三次未果，到得寅时二刻，竟带了两名妇人亲自来了。
昏暗的灵堂后，孟古姐姐安安静静的盛装躺在木榻上，头朝西，脚朝东，头前摆了一盏灯油，屋内唯一的光亮就来自于此。海真跪在灵前，呜呜的悲泣，皇太极全身缟素，跪在一侧，表情木讷。
努尔哈赤的脚步声沙沙靠近：“跟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摇头，侧目怜惜的看了皇太极一眼，他从白天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里阴气太重，你身子不大好，不宜守夜，跟我回去，明儿一早我再叫人送你过来。”
我仍是摇头。
“不要固执……”说了一半，见我不说话，便对身后二女说道：“你们两个就只会傻站着吗？”
身后二女躬身上前，在灵前跪下磕了头，而后才有一人对我说：“东哥还是听贝勒爷的话，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照应。”
我这才懵懂回转，认出了她俩。
放眼建州，叶赫部嫁过来联姻的女子倒也不少，但再也找不到比她俩和我血脉最近的人了。
说话的人年纪和我差不多，她叫叶赫那拉哈宜呼，是我阿玛布斋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孟古姐姐与我的关系上还只是堂姑侄，但哈宜呼与我却是亲姑侄，血缘上更近了一层。跪在她边上是叶赫那拉济兰，是布斋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
前年努尔哈赤和布扬古定了亲，把寡居在家的哈宜呼嫁给了褚英，去年又把刚满十二岁的济兰嫁给了代善。我对哈宜呼印象不深，壬辰年我回叶赫时，哈宜呼刚好出嫁，之后过年才见过一回。倒是济兰那会儿才两岁，正是粉雕玉琢般好玩的年纪，真想不到一转眼，那个在乳娘怀里奶声奶气喊我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而且……
木木的心上滑过一阵伤痛，眼泪不觉怔怔落下。
努尔哈赤见我哭了，眉头皱得更深，伸手一边替我抹泪，一边叹了口气，自嘲的说，“小心哭伤了身子……算了，你就是性子倔，我又如何叫你不要固执。”头顶衣衫嗦嗦声响，我抬起头时，他的一件斗篷已披落我身，“夜里凉，你自己小心。”扭头吩咐葛戴，“好生照看你家主子，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葛戴低声应了。
我见他起身要走，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住，回头：“怎么了？”
“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涩涩的问，眼睛一酸，泪水禁不住掉得更凶。
“东哥……”他眸光闪亮。
“她是你的妻子，你若稍念夫妻之情，便该留下送她最后一程。”
他缓缓蹲下的身子蓦地一僵，重新直起腰，最后漠然的将衣角从我手里扯走：“小辈守夜即可。”说完，转身离开。
“格格。”葛戴轻声唤我。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酸涩道：“没事。早知如此结果，我不过是奢求一问罢了。”
这句话才说完，忽见对面的皇太极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了地上。
我见他肩头颤动，虽然听不见哭声，但也明白他此刻定是在哭，摇摇晃晃的跪爬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想哭就大声哭出来！”
他浑身剧颤，偶有哽咽之声，却硬是强撑着没有放声哭号。我反而担心他郁结于心，会更加伤身，忙不迭的嚷：“你哭出来！你哭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求求你哭出来——”
他未见得有听见我的话，我却再也掌不住的放声嚎啕。
哭得喉咙最后哑了声，泪眼朦胧，神思恍惚间忽然听见一个透着愤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要灭了他们！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我心神一懔，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对面跪着的哈宜呼和济兰二人面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坏了。但怀里的少年已然挺直了背脊，冷峻苍白的脸孔上燃烧着强烈的恨意，“我要他们……把欠我的统统还回来！”
“皇……太极……”
“东哥！东哥！东哥……”他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冰冷僵硬的瘦弱身体在微微颤抖，“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了额涅，我再不能没有你……”
我搂紧他，心如刀绞，只想搂紧他，用我的体温暖起他那颗受伤的心。
“不要离开我！不要……”
“我不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我会永远永远守着你，绝不离开你！”
“啊……东哥！”他伸手抱住了我，终于呜咽着哭出声来，眼泪落在我身上，慢慢的打湿了我的肩膀。
第二日准备入殓。
一夜未阖眼，皇太极明显憔悴了许多，海真和葛戴亦是，我想我绝对也好不到哪去，但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我和皇太极都没了精力管事，所以屋里的一应调配都由哈宜呼主持，济兰原也给哈宜呼做副手，但是熬了一宿后，大早上刷牙漱口时突然吐了，灌了不少水后缓过了劲，结果用早膳又是吐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这下哪里还是帮手，简直就是添乱了，哈宜呼回明努尔哈赤后，找人将她送了回去。
时辰到后，孟古姐姐的尸身被人从窗户口慢慢抬了出去，海真追在身后凄厉的哭号，声嘶力竭，催人泪下。
女真人的棺木与汉人不同，汉人的棺材是平顶的，女真人的棺材是起脊的，上尖下宽，跟起脊的房屋一样。红土色的棺木，帮子两侧画着山水花纹，云子卷儿，棺头画着云子卷儿和一对仙鹤，棺尾画着莲花祥云。
瞧这排场，倒也没省钱，该花的银子都花到位了，虽称不上奢靡，却也足够隆而重之了，努尔哈赤对孟古姐姐总算还是念着夫妻情分的。
孟古姐姐终于被安置进了棺木，入殓合盖的时候，忽听海真厉声哭喊，竟摔开扶着她的两名嬷嬷，冲过来一头撞在棺木上。
随着那一声沉重的“砰”响，她身子软软滑倒，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汩汩冒出。
我直愣愣的看着，竟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晃动的尽是海真那张惨白如雪的脸孔和一地殷红如砂的鲜血。
最后，神智混沌，我终于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的光线阴沉沉的，窗外的云层压得很厚。我呻吟一声，翻动身子。
“格格，您可吓死奴才了。”
葛戴守在床边，面无血色的脸上挂着泪痕。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我撑起身子，“我昏了多久？现在几时了？皇太极在哪？”
“格格，您昏睡一天了，今儿已是第三日，那边正准备出殡呢。”
我呆了呆，然后急急忙忙下床找鞋。
“格格！”
顾不得梳妆，我身上仍旧穿着昨日的素服，于是忙忙的跑出门去，只见呜咽声，乐器声不断从孟古姐姐的屋门前传来。
我急匆匆的一路小跑，或许是使力太猛，没跑几步，心脏竟有种莫名的窒息感，叫人几乎透不过气来。但一想到此刻正孤独无依的皇太极，我咬了咬牙，顶着头昏目眩的不适，摇摇晃晃的赶过去。
渐渐的能看见那熟悉的屋脊，高高的墙头上挑着一幅尺宽丈长的红色幡旗，在阴凉的秋风中呼啦啦的四处飞舞。
将到屋前时，忽见拐角拖拖拉拉跑出一群人来。
未等我看个清楚，便听一片竭嘶底里的哭声传来：“布喜娅玛拉格格！格格——格格救救奴才啊——”
定睛细看，却是四个孟古姐姐屋里的小丫头，被一帮侍卫生拉硬拽的强行拖着走。
我一急，忙喊：“站住！”
那些侍卫似乎倒也认得我是谁，竟齐刷刷的暂停了脚步，纷纷朝我打千行礼。
“她们犯了什么过错？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回格格的话，奴才们只是奉命办事，要将这四个丫头抓回去。”
“奉命？奉谁的命？”
恰好葛戴这时从身后追了上来，只朝那四个小丫头看了一眼，便立即白了脸色，拉着我着急的说：“格格，这事你千万别管。”
我一怔，那些侍卫转身拖着那四个哭哭啼啼的丫头走了，我想拦也赶不及，不由气道：“葛戴！”
葛戴扑嗵跪在地上，哭道：“格格！这事你真的管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看这光景便明白这丫头肯定知道，只是瞒着我不说。
“格格……”
“说！”
“是昨儿个贝勒爷亲自下的口令，命平日在福晋屋里服侍过的一干奴才全部随主殉葬……”
我头顶似有旋风刮过：“殉葬？”
“是。一会儿出殡，这四个小丫头是从中挑选出来的，只等萨满法师祭完天地，便要她们当场生焚……”
这就是殉葬？！
野蛮的，粗陋的习俗——殉葬？！
竟然要活活烧死她们！
“不——”我逼出一个字，摇摇晃晃的往孟古姐姐那屋跑。
“格格！”葛戴从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腿，“你不能插手干涉……这是萨满法师的指示，这是天神的降谕，你不能拂逆天神……你若是冲撞了法师和天神，就连贝勒爷也救不了你……”
愚昧的人类！
都说古代人聪明，真不敢相信他们同时竟也会愚昧无知到如此无可救药！
什么法师！什么天神！不要开玩笑了！
人命关天！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使劲挣开葛戴的束缚，没想力气使得太过竟将她踢倒在地，我稍一犹豫，仍是狠狠心撇下她，拔腿往人堆里冲。
孟古姐姐屋前已站满了人，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孟古姐姐的灵柩摆在正中，边上竖了根通天高的索伦木杆。
三名脸罩面具的萨满法师，用神帽上的彩穗遮脸，身穿萨满服，腰系腰铃，左手抓鼓，右手执鼓鞭，在抬鼓和其他响器的配合下，边敲神鼓，边唱神歌，绕着一堆干柴堆跳耀着。
柴堆中央是四个已经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的小丫头。
“住手！”我脑袋一热，直冲了过去，“住手！住手——”
萨满的舞步被我打断，齐刷刷的扭头向我看来，我目光一触到那些个画得五颜六色的鬼脸面具，心里没来由的一抽，脚下一软，趔趄着向前倒下。
斜刺里忽然蹿出个人来，在我倒地前稳稳的扶住了我。
“不能……烧死她们！”我颤抖着说，“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不能……”
皇太极眉心攒紧：“这是上天的指示……”
“去他的鬼指示！”眼见跟他讲大道理是说不通了，我不由急火攻心，再也顾不得许多，斥责道，“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我叫嚷得很大声，只见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接着眼前一花，一个大萨满在我面前陡然冒了出来，手中的抓鼓在我鼻端咚地敲响，然后跳后两步，左右双臂张开，模拟鹰击长空的姿态，扑腾扑腾地上下跳蹿。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静止，人人屏息观望。
大萨满围着我跳神舞，另两名萨满法师则在左右敲打神器，鼓点声、摇铃声、念咒声，扰得我脑袋发胀，忍不住怒叱一声：“够了！”
天色陡然暗下，围观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噫呼。抬头观天，厚厚云层压得很低，雷雨转瞬将至，我不由心里一宽。
太好了！要下雨了，我看你们还如何放火！
这时大萨满击响抓鼓，身后两名萨满随即将事先预备好的火把点燃，我刚刚才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你们……”我挣扎，无奈皇太极将我搂得死死的。
“请金花火神——”大萨满呜呜的低咽一句，煞有其事的跳了起来，身后两名法师将火把投向柴堆。
轰地声，事先泼上油汁的干柴一点即燃，熊熊大火中四名少女惨然尖叫。
我急疯了，大叫：“住手！住手——”可是无济于事，云层压得天空一片漆黑，宛若黑夜，然而雨点仍是未下，眼见时机已晚，那四个小丫头衣服上都滚着了火苗，她们凄厉的叫喊声越来越低……
我颓然的垮下，若非皇太极抱紧了我，我想我连一丁点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
紧接着，我看到萨满仍在围着火堆念念有词的跳着，心中的怒火不由燃烧起来，直窜脑门，我愤怒的指向他们：“你们——装神弄鬼，不得好死！”
噼嚓——随着我的一声厉喝，云层里劈下一道惊人的白光，雷电首当其冲的击中那根祭祀中用来所谓能够抵达天界的索伦杆。
索伦杆被雷电劈得粉碎，两名萨满靠得太近，一人被一条细长的木屑碎片当胸穿过，抽搐了两下便倒地不起，另一人被雷火烧着了神帽上装饰用的雉羽飘带，惶恐大叫着四处乱蹿，将周围的人群也冲散了。
“额涅——”皇太极大叫一声，放开我激动的冲向灵柩。
方才的闪电劈柱溅落的火星将停放在旁的棺木也给烧着了，皇太极冲过去时，被横里冲出的努尔哈赤抱了个正着，他使劲挣扎怒吼，努尔哈赤只是不放。
“额涅——额涅——”
“天神降谕——”大萨满颤抖着朝天上跪拜。
啪地声，云层摩擦着白亮亮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在四周劈下，这里没有避雷针，但凡堆砌得越高的东西便越是先遭了殃，霎那间人群做鸟兽散去，人们抱头尖叫着四处逃命。
我失神的看着孟古姐姐的棺木慢慢燃起，化作一团熊熊大火。
皇太极仍在疯狂的哭喊，努尔哈赤甩手给了他一巴掌：“皇太极！你冷静点！你额涅染病而亡，本就该遵循祭礼火葬，如今天神降谕，正是合乎天理！此乃你额涅之福！你原该替她高兴才是。”
皇太极倏地停止挣扎，呆呆的收住哭声。
抬头看天，乌云蔽日的天空中仍是霹雳雷光闪个不停，我不由茫然的喃喃自语：“为何还不落雨？”
话音未落，啪地声，一颗斗大的水珠砸在我眼睑上，我痛呼了声，忙低下头揉眼睛。虽然看不清四周的情况如何，但耳朵里却清晰的听到雨点声不断噼啪作响的砸落地面。
“下雨了！”大萨满跪在地上，虽然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瞧不见他的表情如何，却能清楚的听到他言语间的惊惧和害怕之意。
蓦地，他一个旋身梗着脖子看定我，那张诡异的面具让我心里直发毛，惊悸的感觉到心脏怦怦怦怦的加速狂跳。
“你是……你是……”大萨满忽然狂叫一声，连连后退，手指着我颤抖不已，“你是……”
我不明所以，大雨滂沱而下，淋湿了我的衣衫。
“啪！”大萨满的面具掉落在泥泞不堪的地上，面具下是张骇然失色，五官扭曲的脸孔，他回过身手脚并用的爬到努尔哈赤脚下，大叫：“贝勒爷！是她！就是她——此女非此间凡人，顺应天命，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这八个字一经脱口，我脑子轰地声响起一阵雷鸣般的轰响，心头犹如被那滚滚惊雷重重压过。
为何这般熟悉？我曾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是在哪里……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浑浑噩噩间，努尔哈赤带着满身的雨水大步走到我面前，双目炯炯的望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的目光如同天空中发光发亮的闪电，要将我硬生生的劈开。
“哈！”他突然傲然大笑，双手托住我的腰，将我腾空抱起打了个旋儿，朗声高喊，“东哥！你是我的——天下亦是我的——”
【布喜娅玛拉】第七章

第43章 温存
因天降雷火焚葬孟古姐姐，是以据萨满最后决断，先将孟古姐姐的骨灰坛安置在原先住的屋内，三年后才宜迁葬别处。
自此孟古姐姐生前所居的屋子被封存，我搬回原来的那大屋时，把皇太极也领了回去。自此我和皇太极姐弟两个同寝同食。我比以前更加倍用心去照料皇太极的日常起居，只希望他能早日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继续面对新的生活。
努尔哈赤有时会来，但我对他都是冷言冷语，两人难得能沟通上十句话。一直到年末，他来探望我的次数日渐频繁，我始觉怪异，出言相询，他看了我足足三分钟，最后说道：“我正在筹备婚礼。”
我不明所以。
“我要娶你做我的大福晋！”
正在往花瓶里插梅的右手不禁一颤，而后，我冷冷一笑：“贝勒爷这么急着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靠近我，从身后环抱住我，将梅枝从我手中抽走，五指牢牢的与我纠缠在一起。他的手掌很大，掌心也很粗糙，我想缩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急么？我等了你多少年？十年！这样子也叫急？”他嗤笑。
“如果没有萨满的预言，您或许会愿意再等个十年。”
他突然用力将我往后一拉，使我的后背重重的撞上他的胸口：“萨满的预言？你难道真不记得了？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可是打从一出生，便被族内最具权威的萨满法师烙下这八字箴言了！”他的左手悄悄抚摸着我的脸颊，刺刺的令我的皮肤感觉有些痛，“我承认一开始想要你，是因为你的名气，你的美貌，甚至为了那个预言，我不惜狠心用你做棋子……可是……”
“爷！既然如此，为何不照着你当初所想的那样继续坚持下去？”我打断他的话，害怕听到他接下去准备要挑明的深意，“贝勒爷！江山……你不想要了？”
他遽然将我的身子扳过，直直的面对他。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过了好半晌，他嘴角抽动，古怪的扯出一丝冷笑来：“这就是你的选择？过了这么多年，你仍旧不肯接受我？”他咬牙，“你还在等什么？等代善？你妹妹济兰怀孕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撇开头，忽略心上滑过的一道酸意，漠然的望着瓶中的红梅，花开得正鲜正艳，芳香四溢，可谁曾想过，当花叶凋零，红颜老去时，又会是何等凄凉的光景呢？
“往事不可追……”我轻轻的叹了口气，将他与我紧紧缠绕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东哥已经不年轻了，自然不如济兰妹妹那等鲜亮有活力，只盼贝勒爷也学学二阿哥，早日放下执念才好。爷已经有了阿巴亥福晋，若是阿巴亥不如你意，你也大可再往叶赫求一位福晋。”
手分开，垂下……他僵直的站在我面前，沉默片刻，终于转身。
门扉轻轻阖上，远远的听到葛戴低声说：“恭送爷！”
甲辰明万历三十二年初，赫图阿拉的最高女主易位。
萨济富察衮代被降，不仅交出了大福晋的位置，还被遣送至五阿哥莽古尔泰府邸颐养，栅内当家女主人换成了乌拉那拉阿巴亥。
是年，阿巴亥十四岁。
举族震惊！
阿巴亥荣升大福晋之后第二月，努尔哈赤又纳了伊尔根觉罗氏的同族侄女为小福晋，不免床笫欢爱缠绵，冷落下新立的大福晋。这不禁又叫那些局外之人，愈发不懂这位淑勒贝勒爷的心思，到底阿巴亥是得宠还是失宠？
然而转眼，众人的困惑得以消除。
第二年，阿巴亥诞下麟儿——排行为十二阿哥的阿济格。
丙午，明万历三十四年，扈伦辉发部族民遭叶赫掳掠招诱，人丁流失严重。辉发部贝勒拜音达礼将其子送至建州为质，请求换取努尔哈赤的信任，助兵攻打叶赫。
皇太极恨极叶赫，此机正中下怀，力主发兵，然而他人微言轻，尚不能独立于大衙门殿堂之上，又如何教人采纳他的建议。于是搁置交由四旗旗主公议，舒尔哈齐老谋深算，未置一词，褚英年轻气盛，但求有仗可打，求得功绩，便力主发兵。
代善似乎偏与褚英作对，但凡褚英的抉择，他总会慢条斯理的推出一番言辞驳却，这让褚英恼火万分。
一时四旗衙门庭议无果，争论不休……
而我每当看到皇太极脸上越发阴沉，笑意全无的冷峻表情，总不免心生一种不祥之感。
九月底，三年期满，孟古姐姐迁葬至尼雅满山，墓园由包衣奴才觉尔察氏一户看守。因为实在厌烦再在赫图阿拉待下去，我恳请守墓三月，努尔哈赤勉强首肯。
于是，十月初我带着葛戴一行在皇太极的护送下前往尼雅满山岗。
入夜，葛戴替我铺好被褥，我正散了发髻，预备上床歇息，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门，葛戴开门一看，竟是皇太极，不由诧异道：“爷，您还不歇……”
“你下去！”不容她把话说完，皇太极已沉声吩咐。
葛戴些微愣了下，随即低头默默行了跪安礼，退下。
“怎么了？还在为那件事不痛快？”我知道叶赫是他的痛，但也觉得此刻就他的能力而言未免太过急进了些。
见他沉闷悒郁的站在门口不说话，不由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乖，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你留在这里陪我几天，瞧瞧你教我的骑术可有长进了……”
此时的皇太极虽然已经高出我半个头，但我总不免把他仍是看做当年的奶娃娃般疼惜，特别是在孟古姐姐故世之后，我发觉这个原本便沉闷不多话的少年愈加变得冷若冰霜，活脱脱成了一座了千年不化的大冰山。
他任由我抱着，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轻笑：“好！我叫葛戴给你铺褥子……”
“不！我和你一床睡。”
“唉，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抚摸上他棱角分明的脸，早些年的稚气已完全找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听说贝勒爷正打算让你搬出内城，另赐府邸，你是否也该考虑娶房媳妇安置了？”
他目光一凝，挥手将我的手打掉，厌恶的说：“不用你来操心这个。”自顾自的脱了外褂长袍，利落的爬上床，他将丢在床角的一个绣枕与我的枕头并排放好，然后伸手拍了拍床板，“过来！”
我嘻嘻一笑，少年家的脸皮子果然薄，说不得……随即感慨，我毕竟取代不了孟古姐姐的位置，无法在私生活上干涉他太多。
慢腾腾的走到床沿，缓缓放下幔帐，忽然腰上一紧，竟被他横臂一勒，一个跟斗掀翻，滚到了床里。
我低呼一声，等到眩晕感消失，才发现自己已仰面躺在床的里侧，皇太极正抓着我的一绺头发在把玩。
“我睡外侧。”我爬起来想越过他，却被他按了回去。
“你睡里面！”
我瞪他：“小孩子睡里面……”
“我长大了！”他跟我诡辩。
“长大了就不该再赖着跟我睡，下去！”我不客气的抬脚踹他，没想竟被他敏捷的探手抓了个正着。
他的手很大，竟将我的一只脚牢牢包裹住。
这下子，我的老脸可就再也挂不住了，面上噌地烧了起来，连带耳根子都火辣辣的烫：“臭小子！没大没小，快放开！”
他啧啧发出怪声，松手放开我的脚，我抬手在他光溜溜的前额上打了个暴栗，然后爬到外侧：“睡觉！”
身子陡轻，竟是又被他拦腰跟摔麻袋似的给摔到了床里。
“你……”
“我睡外面，以后都这么睡！”不容置疑的口吻，幽邃深沉的瞳仁，在那一霎竟使得我有瞬间的恍惚。
然后他躺下，拉着我的胳膊让我也躺了下来。耳畔清晰的传来他时而急促，时而无声的呼吸。
“以后再不能这样了！”我闭上眼，轻轻叹息，“你大了，以后……”
唇上一阵温软，我蓦地睁开眼，皇太极那张英挺俊美的脸孔在我眼前放大。他眼底高深莫测，瞧不出是喜是怒，陡然间我发现自己对他完全的不熟悉，不了解。
他的亲吻犹若蜻蜓点水，似乎并没有任何深意，之后他撑起上身，将靠墙叠整齐的锦被抖开，盖住我俩。
被子上带着股微薄的凉气，我缩了缩肩膀，他的胳膊从被下缠绕上我的腰，将我轻轻抱住。
“皇……皇太极……”
“睡了。”他轻声吐气，“以后都这么睡。”
霎那间，因为他的话，心里升起一股暖暖的，酸酸的情愫，情感在这一刻竟像是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眼泪夺眶而出。
“丑女！越哭会越丑！”他在我身侧如此说。
“我不是……丑女。”
“我知道。”他突然笑了，笑容沉甸甸的，这竟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由痴了，几乎忘了自己正情绪化的在他面前流泪，“可我不在乎，你美也好，丑也好，对我来说没任何不同。”他拍了拍我的手，声音涩涩的，“睡了，好困。”
说完阖上眼，翻了个身，背向我，沉沉睡去。
我却瞪大了眼，眼泪鼻涕流了个稀里哗啦，当真毫无半点形象和美感可言。
这是第一次，来古代后的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不在乎我的美丑，不在乎我的皮囊，不在乎我外在的这身东哥式的“第一美女”……也许皇太极并不知道自己无心说出的一句话，竟已能让我缕孤独寂寞的灵魂感动个半死。
“呜……”我压抑着哭声，翻过身，脸朝里侧任由自己哭了个尽兴。
也不知到底哭了多久，朦朦胧胧间无知无觉的睡了过去，然后便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梦里懵懂恍惚的听见有人用一种异常低柔的语气在我耳边说：“……此生，你是我的唯一……”

第44章 劫持
接下来的两月，皇太极每日陪我遛马游玩，只字不提回赫图阿拉一事。虽然他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已对攻打叶赫之事忘怀的模样，我却清楚的知道他暗地里仍在密切关注着赫图阿拉大衙门里的一切动向。
十二月，当大雪纷飞，茫茫笼住整座尼雅满山岗时，皇太极终于对我提出要回赫图阿拉。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回身嘱咐葛戴替他收拾行囊。
他在我枕边安心了两个月，终于仍要回到那个纷争不断的漩涡中去了。
“到年底我来接你回去。”他瞅着我，轻轻的说。
我淡淡一笑：“其实这里清清静静的，住着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他的眼眸幽黑，“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赫图阿拉……有你在，我会觉得安心。”
正给他系斗篷带子的手不禁微微颤了一下，我心里酸酸的，忙吸了吸鼻子：“嗯，年底我等你来接我。”
临出门时，他忽然又转过身来，用力抱了抱我，然后一语未发，放开我迳直出门。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容易多愁善感。我赶紧甩开悲伤的情绪，准备找些别的事情来填充一下自己失落惆怅的心绪。
这时葛戴磨磨蹭蹭的走了进来，我一见她，忙说：“快，把去年咱们腌的那坛狍肉脯子拿出来，今儿个天太冷，咱俩喝点酒暖和暖和。”
“格格！”她苦着脸说，“这里又不是赫图阿拉，哪里来的狍肉脯子？现成的狍子倒有一只，是昨儿个八爷才打的，撂在厨房还未拾掇干净呢。”
“呵……”我傻傻一笑，“是吗？我竟一时忘了。”
见她仍是垮着脸，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禁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抬头瞅了我一眼，仍是低下头去，须臾猛然又抬起头来：“昨晚给爷送信的侍卫，奴才认得……”
她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把我说懵。
“格格，那侍卫说蒙古喀尔喀巴约特部贝勒恩格德尔，和其他四部贝勒一齐到了赫图阿拉。”
“等……等等，什么跟什么？”一长串生僻的名词将我弄晕了，我慢慢的消化，却只听明白了五个字。“蒙古喀尔喀……”
“格格，你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不可能明白！我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啊！这么些年，耳朵里尽是充斥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词，我好容易搞懂了女真扈伦、野人、建州之间的复杂关系，现在居然又出现了奇怪的蒙古部落？这真是要人命！
蒙古现在又是什么局面？就目前而言我只听说那里有个和皇太极一般大小，名叫林丹的少年，两年前登位做了大元蒙古帝国的大汗。
蒙古各部此刻应该是在这位林丹汗的统治之下吧？虽然各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贝勒，但也就好比君主和诸侯的关系。
算了，我头大，蒙古内部问题比女真更难搞。
“格格——”葛戴一声高喊将我飘远的神智重新拉了回来，她一脸焦急的抓紧我的手臂，摇晃着我，“格格！难道您一点都不着急吗？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八爷吗？格格——”
“什么呀……”
葛戴脸色渐白，失望至极的放开我，扑嗵跪下：“奴才死罪！”
“葛戴，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不要动不动的就说死啊活的，你明知道我不爱听这些……”
“格格果然是没心的……格格……”她肩膀耸动，忽然委屈伤心的哭了起来，“八爷待格格那么好，格格却无动于衷，半分也没将爷放在心上……奴才替八爷悲哀……”
“葛戴……”我咋舌，满头雾水。
“八爷这回被召回城，定会被贝勒爷指婚娶一位蒙古格格，难道这样子您都不会介意吗？八爷的心……”
蒙古格格？皇太极？
要皇太极娶蒙古女子？
我脑子一下懵了！怎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历史上的清太宗，他的妻子不就是蒙古人？那个康熙朝赫赫有名的孝庄太皇太后……
心一下就揪结起来！原来……这么快！两个月前我还满不在乎拿皇太极的婚姻大事开着玩笑，可是当发现这个玩笑即将成为现实时，我不禁觉得气闷郁结，胸口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葛戴仍在哭诉着什么，可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得茫然的找了张椅子坐下，呆呆的望着那张古拙的床榻。
皇太极……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他……果然已经长大了！
以后……当真再不可能并枕共眠……
尼雅满山地处荒僻，我远不如皇太极那般有渠道可以互通消息，是以在他走后三天，耐不住葛戴苦苦相求，便让她回赫图阿拉打探消息。
这之后我又等了三天，仍是音讯全无，这不由叫我愈发担心起葛戴的安危来，想到之前实在不应该放一个小姑娘单身回城，若是路上有何闪失，这可怎么得了。
越想越难安，于是在床上辗转翻覆，一宿未眠，只等窗纸上蒙蒙透出一层光亮，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声呼道：“音吉雅！塞岳！”
叫了好几遍，却也没见那两丫头进来，忙不迭的穿衣下床，冲到门口才把门拉开一道缝，突然门板由外向里被人大力推开，我猝不及防的竟被撞倒在地，正要埋怨几句，忽然眼前一暗。
一只大布口袋竟兜头罩下，将我捆了个结结实实。
“谁？干……”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鼻端闻到一股极重的羊骚味。
紧接着隔着一层布袋子，一条又宽又厚的布带绑住了我的嘴，虽然还能哼哼两声，却已经无法大嚷大叫。在这之后手脚也被飞快的捆上，我被打包成了一只大肉粽，动弹不得。
我惶恐的挣扎，喉咙里呜呜的发出哀鸣。
什么人？！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我被颠颠的扛出了门，七拐八拐，上上下下的颠簸了好长一段路后，忽听有个刺耳的声音问道：“得手了？”
扛着我的人没吱声，兴许有点头，然后刚才那个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这就是那个第一美女么？”
隔了布袋，我感觉悉悉窣窣的有只手摸到我脸上。
“唔唔……”
“别乱来！她不是你我碰得的……不要命了？”
“啧啧……可惜了。”
“其他人呢？”
“都已经撤下山了……”
“那咱们也快走，贝勒爷该等急了。”
“好！”
一路飞奔，看得出这帮掳劫我的人很急，我被颠得七荤八素，脑子却谨记着刚才对话中提到的“贝勒爷”。
贝勒爷？！
哪个贝勒爷？
这个世界里啥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贝勒爷！在我熟知的人里头，好像个个都是贝勒爷！
到底会是谁？
惴惴不安的想了一路，当我最后确知自己被扔进一辆马车后，我索性将心一横，强压下内心的恐惧。
不管了！反正不管是哪个贝勒爷派人抓我去，最终目的不外就是为了劫美劫色，外加劫名劫利，他总不至于会杀了我——若真要杀我，方才在山上他的狗腿子早就可以一刀将我宰了。
静——
我知道这屋子里有人。
但他不说话，就连呼吸也似乎刻意屏住了，无声无息。
隔着厚厚的布袋子，长时间得不到充足氧气换气的我，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视线有些模糊，手脚被绑的时间太长，血脉不和造成肌肉刺麻僵硬。
可是……那个明明就存在于这房间内的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到底打算绑我到几时？
心里暗暗生出一股恨意，如果可能，我真想揪住他狠狠扇他两耳光！
可惜，这只能是妄想！因为此刻被按在刀板上待宰的那个人，是我！而握刀的，是他！
这场耐力比拼赛，当真非比寻常的折磨人。
无论如何，我在明，他在暗，吃亏的人总是我。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忽然身子缓缓软倒，砰地声从椅子上摔在了地上。
晕厥是假，可是这一摔却是货真价实，没敢让自己掺半点水——半边身子重重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我咬牙忍住，眼睛里差点没迸出泪来。
果然过了不久，脚步声匆匆接近，然后我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布喜娅玛拉！”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他连喊了三四遍我的名字，终于在确信我的确昏迷之后，开始动手解开缚住我手脚的绳索。
悉悉窣窣……随着布袋被拿开，明亮的光线耀上我的脸，我紧张得心跳怦怦加快，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
“布喜娅玛拉……”那人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将我紧紧的搂在怀里，我能感觉到他下巴上坚硬的胡茬子扎上我的额头，划拉得我的皮肤又痒又痛。
是谁？他到底是谁？
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有团阴影向我罩下……我倏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冷不防地被我吓了一跳，神色慌乱间混杂着无尽的狼狈与尴尬，在他黝黑的脸上一闪而过。
“呵……”然后，他咧着嘴笑出了声，“好聪明的女子。”
比起他来，我的惊讶只多不少。肺里呛进一口冷气，我骇然失声：“拜音达礼！”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扈伦辉发部贝勒拜音达礼。
“这么多年不见，你真是越长越美了……”他的眼神盯得我浑身不舒服，我戒备的向后挪移，以便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可知我是努尔哈赤的女人？”我厉声喝问。
“哈！”他冷冷一笑，“这件事，整个辽东不知道的恐怕没几人。只是……那又如何？”他用两根手指戏虐的挑起我的下巴，目光阴沉沉的怪腻，“别说他没给你定下名份，即使已将你收了房那又如何？你此刻在我手上，便是我的人！”
我打了个寒噤，拜音达礼看似相貌忠厚，实则骨子里自有一股阴鸷，就连说话也显得阴阳怪气，将人捉摸不透他的喜怒。
我不敢冒险揣度他的心思，只得虚与委蛇，假装惊恐无状的尖叫：“你怎敢如此放肆无礼？你莫忘了，如今你辉发正有求于建州，你却将我掳劫至此，你意欲为何？”
“哼。”他轻轻一笑，“此一时彼一时，我的确曾向努尔哈赤求援，要他助我攻打叶赫，夺回我的奴隶和财产，甚至不惜将我的儿子遣作人质，可那又如何？现如今我已没必要再做这等傻事……”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被我厌恶的躲开，他也不以为意，仍是笑吟吟的瞅着我，眼底深处似有一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烧。
“你想以我为人质要挟努尔哈赤？你少做梦了！努尔哈赤岂会为了一个女人而……”
“他会不会那又另当别论了。”拜音达礼凑近我，笑容暧昧而透着古怪，“你可知道，你哥哥布扬古惧怕我会联合建州攻打叶赫，许诺只要我肯撤兵，不仅愿把叛离的奴隶原样给送还辉发，还愿把你——布喜娅玛拉嫁我为妻！”
咚！心脏漏跳了一拍！
布扬古！又是布扬古！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张攥在手心里的王牌筹码，随时随地的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诱饵抛出去？
我冷笑：“布扬古凭什么替我作主？他将我扔在建州不闻不问多少年？如今他凭什么又来对我指手画脚？”
拜音达礼神色诧异而又古怪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他凭什么？凭他是你的兄长，凭努尔哈赤毁约未曾娶你过门，现如今更是让乌拉那拉氏做了大福晋，彻底抬高了乌拉的地位，而蔑视了叶赫的尊严。你难道忘了，你一日未嫁，你便仍得听从于布扬古……”
我错愕的呆了呆，而后了然。是了，我如何就忘了呢，这里的女子地位低下，打从出生就不是自由之身，作为附属于男人的私有财产，不是属于这个，就必定属于另一个，反正自主权绝不会属于自己。
就像现在的我，在没有被贴上努尔哈赤的标签时，所有权必然仍属于兄长布扬古。
我悲哀的冷笑，不只为自己，也为古代所有的女子而感到可怜可悲！
“布喜娅玛拉，我想不通的是，凭你的美貌和智慧，无论如何都会使努尔哈赤待你如珠如宝，可为什么偏偏让乌拉的一个小丫头后来居上，抢了你的地位和名份？难道你一点都不恨努尔哈赤吗？他如此看轻于你，看轻于叶赫，难道你一点都不恨他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如今是叶赫老女，乌拉那拉氏年轻貌美，会比我受宠那是理所当然！更何况，以叶赫和建州这几年的关系，我姑姑侍奉多年尚且失宠，以致落得含恨而终的悲惨下场，我又能如何？乌拉与建州姻盟不断，关系非比寻常，乌拉那拉氏能后者居上，谁又能说这不是必然时局导致？”
我一面胡诌应对，一面不断的思忖，布扬古把我另许拜音达礼，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叶赫未必当真会怕了辉发，如果惧怕，当初就不会抢夺部民和奴隶，可为何一转眼就完全变了呢？
难道……
“哈哈……”拜音达礼突然发出一阵大笑，“努尔哈赤那老小子，当真以为布占泰会是个心甘情愿受他控制摆布一辈子的主么？布占泰装傻充愣了这么多年，对建州百般讨好，为的什么？还不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乌拉成熟强大的时机……嘿嘿，如今乌拉羽翼渐丰，恐怕努尔哈赤再难掌控住布占泰那头豺狼。乌拉反噬之期已近，努尔哈赤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他离灭族之日也必将不远矣。”
我凛然！
好复杂的局势！
没想到赫图阿拉内一片平静繁华，而城外却已成山雨欲来之势。
恍然之间，我领悟到布扬古的用意。
是了！他是想趁着这个混乱诡谲的时局，将我抛进这场混水之中，搅得原本一触即发的事态更加敏感而复杂，而他却可趁机混水摸鱼。
建州若因为我跟辉发起冲突，能够打起来最好，若是无效，这背后还有个乌拉垫底。搞不好布扬古又会故计重施，再度将我抛给布占泰，使得三个原本就有嫌隙的部落，打着争夺我的借口，然后三方拼得个你死我活……
最不济的结果，建州、辉发、乌拉也会因此而元气大伤，而置身于局外的叶赫将重新成为女真族最强的一部，在战乱过后，大兴风雨。
而我——这个冠有“女真第一美女”之名的王牌，则将在这场战乱里起到最佳导火索的作用。
这个恐怖的推测在脑海里渐渐成型之后，我已觉毛骨悚然。
“布喜娅玛拉，跟我回扈尔奇城吧……”拜音达礼柔声低喃。
我往后一退，后背抵住了墙壁。
扈尔奇城？！若是真到了那里，恐怕很难再得以保全，我势必会被拜音达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惶然心悸，耳畔似隐隐飘过皇太极轻柔的话语：
“……到年底……我来接你回去……”
“嗯，年底……我等你来接我……”

第45章 逃亡
这一路走得甚是艰辛。
听说整个建州已然严防布控，四旗兵丁遍布每个角落严密搜寻，边界盘查更是严苛。
为了避开耳目，拜音达礼一行人扮作普通百姓企图蒙混出境，我被打扮成寻常妇人，弄成一副灰头土脸的蠢蠹样，被逼着跟随他们一路往辉发行去。
到古代十余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遭这种罪，虽说这里的生活物质条件不如现代，但平日里也是一大堆奴才围着，我不事生产，连简单的针线缝补都不会，努尔哈赤将我养得活似个大米虫。我素来养尊处优惯了，现如今猛地让我体会底层平民生活，还真是一下子适应不来。
骑马赶了几天路，长途跋涉不说，碰上穷山恶水，沟沟坎坎，便不得不下马步行。我一双娇气的脚底板很快就磨出了水泡，之后水泡破皮溃烂，痛楚难当，两只脚一落地便针扎般疼。
拜音达礼想必也了解我不适应吃这种苦，于是每次总会是安抚我说，到了扈尔奇城后会如何如何的补偿于我。
我只能默然无语，不知该表现出万分高兴还是极度憎恨。
拜音达礼喜怒不形于外色，我很难猜度到他的真正心意，于是只得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继续跟着他们埋头赶路。
到得后来，脚底水泡终于发炎变成脓疮，开始大面积溃烂化脓，拜音达礼见我这回实在无法走路了，便亲自背了我走，时而停下休息时也不再派人严密监视我。
想来他认定以我现在这样的状态，连路也无法走了，哪里还能逃跑？况且我一路表现良好，十分配合，完全没有半点拂逆的样子。
他对我的戒心大减，我内心窃喜，不敢流于面上，暗地筹划该如何寻隙逃走。
脚烂了算什么？我若是当真被他带回扈尔奇城才是生不如死，所以哪怕我的双脚俱废，即便用爬的，我也要逃走。
这天日落歇脚，拜音达礼照例打发手下支帐篷，打野味，烧雪水，好一通忙活。我冷眼坐在一处干净的石头上，呵着冻僵的手指，眼珠四处打量。
这里四周密林环抱，皑皑白雪覆盖之下，一眼望不到几点翠色，更加看不出有丝毫的人烟。我暗暗摇头，不是个很理想的逃生之地。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林子深处“嗷——”地传出一声浑厚的怪吼，没等我明白过来，拜音达礼和两名烧水的手下神情紧张的站立起来，其中一人因为心慌竟然碰翻了铁锅，锅内的烧开雪水哗地翻出，全浇在他自己的腿上。
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捧着烫伤的膝盖痛得直打颤。
“蠢东西！”拜音达礼毫不留情的扬起马鞭，照着那人脸上就是一鞭子。
“啊——”惨叫声陡起，不过不是那名挨抽的手下发出的，而是传自于密林深处。
拜音达礼悚然失色，他边上另一名手下大声叫道：“糟了！爷，怕是咱们的人碰上黑瞎子了！”话音未落，就听得远处“嗷嗷”又是两声长吼，这次连我都听出来了，那是黑熊在咆啸，而且数目还不止一头。
拜音达礼从马鞍上飞快的解下挎刀和弓箭，箭囊负上肩背，锵地声腰刀出鞘：“走，去看看！若能打到两头黑瞎子，那今日的收获倒也不错。”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头，对我笑说：“你且等着，今晚给你烤熊掌吃。”
天色将暗，他连同手下一共只有十三人，去掉我和那个被烫伤的倒霉鬼，他仅凭这么几个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能和两只黑熊搏斗？
我暗自摇头，不知道到最后谁将成为谁的晚餐！
虽然我巴不得拜音达礼被熊一口吞掉，但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不由少了几分把握，看样子他经常狩猎，打个把只熊跟吃顿饭一样简单。
目送他和手下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我立即回头瞪向那名倒霉鬼：“喂，给我倒碗水喝！”
他瘸着腿，正呲牙咧嘴忍痛重新起锅融雪烧水。听我吩咐，忙哈腰说：“格格请稍待片刻……”
我冷哼：“我口渴了，你把那马鞍上的水囊递给我吧。”
他有些为难：“格格，那水太冰……”
“没关系，你取来便是。”
他无话可说，只能一瘸一拐的转身替我拿水，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腾身站了起来，忍着足下钻心似的刺痛，搬起视线瞄准的一块五六斤重的石头，没有半分犹豫，对准他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身子沉重的倒在雪地里，脸朝下，背朝上。
我捧着石块，心脏怦怦地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吞了口唾沫，慌慌张张的扔掉手里的凶器。也不敢去看那人是死是活，只是心惊胆战的勉强撑着身子从他背上踩过，飞快的攀住一匹白马，翻身骑了上去。
正欲策马狂奔，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连忙勒转马首，从马鞍一侧的背囊里摸出一把匕首，咬咬牙拔出，一刀刺向身旁一匹黑马的马臀。
那黑马吃痛受惊，咴地嘶叫一声，高高扬起前蹄，蹶腾了两下，嗖得蹿了出去。
我如法炮制，一连扎伤了七八匹坐骑，将马儿赶得四下逃窜，这才一勒马缰，“嗬”了声，双腿一夹马肚，纵马疾驰奔出。
我的骑术一向不佳，这几年还是皇太极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抓刀恶补，才勉强算是过关。不过持久力仍是不好，在马背上坐得时间太长，我就容易产生屁股发麻，全身骨架被颠散等一系列骑马后遗症，需得用好长时间才能休复，所以，我轻易不纵马狂奔。
但这次是逃命，逃命的时候哪会去管后果如何？
这一刻，我心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快……
绝对不能被拜音达礼抓回去！抓回去的话，我就算是不死九命猫妖化身，也非得被恼羞成怒的他给活活扒下一层皮来。
天色很快就彻底暗了下来，我原本就完全没方向感的乱跑一气，这会子深山老林的，眼前一抹黑，更加不知哪边是生路，哪边是山崖，只得勒了马缰，无奈的放任马儿自行溜达。
约莫在山里绕了一个多时辰，忽觉脸上一冰，抬头望去，微薄的月光下，扯絮撕棉般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心里不由一凉。
果真是天要亡我！身处如此恶劣的地理环境下，现在居然连老天爷也来捉弄我！
没过多久，我全身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手脚僵硬发麻，胯/下白马也是一个劲的喷鼻、哆嗦。我又饿又冷，只得弯下腰伸手搂着马脖子借点暖气。
马蹄得得轻响，在空旷寂静时而野兽发出一声嘶吼的山林里默默回响。
饥寒交迫，我悲哀的想，恐怕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不知道皇太极能不能找得到我的尸首？但愿别教野兽给啃得尸骨无存……
好暖……温暖的感觉一点一点渗进我的体内。
眼皮吃力的撑开一线，黑暗中有一点光亮在不远处跳耀，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光亮处朦胧模糊的来回晃动，令我心头一暖：“皇……太极……”眼睑沉沉阖上，我呻吟一声，安心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个压低的男声问：“她醒了没？”
我心头一惊，想起拜音达礼，竟一个骨碌翻身坐起，直愣愣的睁大了眼。
一只手停在我鼻端前，一个陌生的少年满脸惊讶的看着我。
“咦，她醒了。”身旁有团墨绿色的影子一晃，一张皎洁如花般美丽的脸庞凑近了我，大大的杏元眼中盛满笑意，“哥哥，你一来她就醒了呢。”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长相甜美可亲，与站在我面前的那位少年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少年见我醒了，微微一笑：“醒来就好，阿丹珠，叫你的丫头把熬好的肉糜粥端来，这位姑娘想必饿了。”
我的确是饿得狠了，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哑声问：“你们是谁？”
这时少女已然掀了帐篷出去，剩下那位少年含笑盘膝坐到毯子上，随手往炭盆里添加木料：“我叫乌克亚，方才出去的是我妹妹阿丹珠，我们昨儿个路经此地，阿丹珠执意要到山上来打猎，是猎犬发现了被雪掩埋大半的你……”他边说边回眸冲我一笑，我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一表人才，俊雅秀气，身上穿了一袭貂狐裘皮，就连背上拖着的长辫上也坠了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这通身的气派绝非一般山野猎户所能拥有。
“你们……到底是谁？”
我问的有些突兀，乌克亚却没生气，只是些微愣了愣，转而又柔声笑说：“忘记介绍了，我们是东海瓦尔喀部族人，姑娘你是哪人？为何会孤身一人迷失在山里？”
几句话便轻描淡写的把局势整个扭转，这下子轮到我瞠目结舌，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叫步悠然，我是汉人，我原打算上长白山挖野山参的……”
乌克亚瞅了瞅我，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原来你是汉人……汉人参客冬天一般不敢进山，你是新手吧？在大雪封山的冬天独自进山，太危险了。”
我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喃喃说：“是。”
正觉气氛尴尬，帐帘一掀，寒风卷着雪花将蹦蹦跳跳的阿丹珠送了进来：“姐姐，你喝碗粥吧，这粥是用哥哥昨天打的新鲜鹿腿肉搅成肉糜熬的，味道很不错呢。”
我连声称谢，将粥碗接过，狼吞虎咽的将一碗粥喝得一干二净——我真是饿极了，哪里还顾忌什么吃相。
阿丹珠噗嗤一笑，我有些尴尬的放下碗，讪笑。
“不够还有……”她笑着在我脚边坐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一双脚上被白布裹得个严严实实，脚趾和脚后跟麻酥酥的有阵钻心痒痒，我曲起腿，正想伸手去挠，却被阿丹珠一把按住，“别动！哥哥才帮你上好药，你的脚全被冻烂了，若不是哥哥懂点草药，及时帮你敷药，恐怕你这双脚真就烂没了。”
我吃惊的扬起头，乌克亚正笑吟吟的往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我来不及说出感激的话语，他已然笑说：“以后每天换药，过上一个月也就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我不敢保证会否落下什么病根，我毕竟不是大夫，回头还是找个大夫瞧瞧的好。”
我无语，这双脚没有废掉，能够成功的逃离拜音达礼的魔爪，我已是感恩戴德，喜出望外，哪还顾得上管这以后的事？
“姐姐……你好美啊！”阿丹珠忽然挨近我，笑嘻嘻的搂紧我的胳膊，“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姐姐这么美的美人呢。姐姐……你是哪里人啊？不如你跟我们回斐优城去好不好？我阿玛和额涅见了你，肯定欢喜……好不好？好不好嘛？你跟我们回斐优城过年好不好？哥哥——”她拖长了音，回头瞥向乌克亚。
乌克亚只是淡淡的一笑：“那得看步姑娘的意思。”
我现在根本就是无处可去，想着与其回赫图阿拉继续过囚禁生活，不如跟他们兄妹到斐优城去一试？也许那里的生活会更适合我，也许在那里我可以彻底抛弃东哥的身份，以我步悠然的名义真正的活上一回……
“那就叨扰了。”我轻轻吐气，莞尔一笑。
皇太极……对不起！我爽约了，我不能回赫图阿拉！我不愿再背负着布喜娅玛拉之名，痛苦压抑的活下去！
“哇！姐姐答应了！哥哥……我们回斐优城！我们马上动身回斐优城！”阿丹珠欢快的笑声感染了我，我忍俊不已。乌克亚宠溺的看着妹妹，然后瞥了我一眼，也笑了起来。

第46章 斐优
瓦尔喀部乃隶属野人女真的一支，首城斐优座落在风景秀丽的图们江左畔，隔江相望便是朝鲜国的地界。
斐优城周长两千多米，墙高丈余，基宽三丈，东西南北各设一门，门前立有角楼。斐优城历史悠久，虽然在规模上远不及赫图阿拉，但因地处深远偏僻，当建州和扈伦等女真部落受明国的影响，已经开始出现垦地播种这样的生活方式时，野人女真的部民仍然停留在最原始的渔猎文明。
瓦尔喀部的生活条件比起建州贫瘠艰苦许多，但也正是如此，使得这里的民风更加淳朴，我十分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瓦尔喀部首领贝勒策穆特赫，即是我的救命恩人乌克亚兄妹的父亲。对于这一点我并无多大惊讶与意外，毕竟最初见面时，乌克亚一身不俗的装扮和谈吐，已让我约莫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简单。乌克亚在众多兄弟中排行老幺，阿丹珠是他的同母妹妹，因是嫡出幼子，又聪颖能干，是以极受老父亲的喜爱，策穆特赫已经年老，如无意外，乌克亚便是瓦尔喀部将来的继承人。
对于我的身份来历，我谎称自己乃是一名孤儿，父母双亡，家就住在明国边境的卫所附近，为了生计，想学着邻居入山采参，谁曾想在山间迷了路……
这种谎言，其实仔细一推敲便满是漏洞。莫说这里离大明北关卫所已经远得不是普通汉人能孤身抵达的地界，只说从这里到赫图阿拉也不是轻易走到的。但不管乌克亚兄妹还是策穆特赫，都没有对我多加盘问，他们待客人热情，坦诚直爽，和他们相处久了，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太过虚假。
什么都是假的，以前的我生活在一个又一个谎言里……直到现在，虽然我苦苦挣扎，希望得到自由，但这种虚假，使得我永远没法完全摆脱。
正月十五那夜，乌克亚提了盏纸扎的莲花灯来找我，阿丹珠在他身后笑嘻嘻的提了盏玉兔灯，隔了老远就听见她喊：“步姐姐！步姐姐！你看这灯好不好看？”
我笑颜逐开：“是啊。这灯扎的很漂亮，哪儿买的？”
“哪里也买不到！”阿丹珠一昂头，骄傲的说，“是哥哥亲手扎的，有钱也买不来。”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真想不到堂堂一位娇生惯养的阿哥，居然会做这等手工活。
“给你。”乌克亚将莲花灯递给我，眸瞳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给我的？啊……谢谢！”我满心欢喜，兴奋的将莲花灯接在手里，荷心一点橘红色烛火，正跳耀着发出暖融融的微光。
“如此月色映衬，步姐姐美得真像是天上的仙女。”阿丹珠将玉兔灯提到我的面前，无限感慨的说，“和姐姐一比起来，我显得多么平庸……”
“鬼丫头！”我用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子，哂笑，“那么在意美丑作甚，长相太美未必是件幸事，何况再美的人也会老去，一副皮囊算得了什么？”说这话时，我瞥见乌克亚在一旁微微颔首，眼中颇有赞许之色。
“步姐姐，明天哥哥要去和扈伦乌拉的那帮野蛮人谈判，我好担心……”
扈伦乌拉？！
我扭过头，乌克亚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为什么要和乌拉的人谈判？”
“没什么。”他淡淡的回答。
“什么没什么？”阿丹珠不满的大叫，“乌拉人蛮横霸道，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多次欺压我们族人。那个胡达利最最可恨了，掠夺咱们部民妇人，还……还……”她猛地扭腰一躲脚，月光下那张涨红的小脸布满怒气，回头冲着乌亚克嚷，“阿玛和哥哥就知道一味的忍让，上回他强要了哥哥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居然也能忍得下这口气。这回他若是开口要我，或是要步姐姐，你们也由他么？”
乌克亚剑眉一轩，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微微起了变化，他极快的扫了我一眼，清脆的吐出两个字：“不能。”
“就是嘛！”阿丹珠犹自忿忿不平，“所以，明天你一定不能示弱，胡达利若要再强横无礼，你就好好教训教训他，叫他晓得你的厉害——哥哥的身手那么棒，又岂会怕了他？”
我见乌克亚凝眉欲言又止，便哄着阿丹珠说：“姐姐觉得有些冷，你帮姐姐到屋里拿只手炉来好么？”
阿丹珠愣了愣，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打断她的话，想打发丫头去拿，却发现自己孤身和哥哥出门，并没有随身带丫头出来。她不好意思拂了我的意，只得讪讪的说：“好吧。”
等她走开，我凝目望向乌克亚：“乌拉如今很厉害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避开目光，抬头看着月色：“嗯，很厉害。”
“整个瓦尔喀的兵力加起来，抵得住乌拉几分？”
他似乎想不到我会把话问得这般直白，愣怔了下，才道：“十分之一也不及。”
我心里怦地一跳！真想不到短短几年之内，乌拉的实力能增长到如此地步。
“那么……整个奴儿干都司，已无人能与之匹敌了么？”
“有！”
“谁？”
“扈伦的叶赫，以及……建州。”他背负着手，缓缓将视线从月亮上拉了下来，侧过头看向我，“我……今早建议阿玛，弃城迁族。”
弃城迁族！
短短的四个字蕴含的却是石破天惊的份量！
“你们打算投靠谁？”我失声惊呼。
“叶赫不足取！现今掌权的首领贝勒那林布禄和布扬古都非等闲之辈，然而容人之度有限，终非成大器者。我看好建州的努尔哈赤！”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柔和了许多，“阿玛答应考虑我的建议了。步……你放心……”
我放心？我放什么心呢？瓦尔喀若是举族投奔努尔哈赤，我这不是兜了一个大圈子后，又得重新回到赫图阿拉去继续坐牢？
可是……我能说些什么呢？乌克亚的决策眼光犀利得没有半点瑕疵和错误。的确，再在斐优城守下去，最后瓦尔喀铁定会被乌拉吞掉，与其做亡国奴，还不如趁早替自己找个可靠的主家。叶赫的确不足取，因为不久后的历史将证明，由努尔哈赤率领的建州才是真命所归。
我幽幽的叹口气，心底一片茫然。
这个世界太乱！乱得我真是一点容身之处也没有！
天大地大，我究竟还能去向何方？
翌日，阿丹珠竟穿了一身男装来找我，令我惊讶不已。
“步姐姐，你也换了衣裳，跟我出城去！快快！”她催促着，“哥哥他们已经出城了，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教训那个胡达利！”她眼珠一转，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他骄傲自大的很，这次身边带的随从肯定不会多过十人……”
“你不要胡闹了！”我惊讶得瞪大眼，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白痴。她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拖兄长的后腿，乌克亚早晚会被她害死。
“我没胡闹！”她从腰上拔出一柄精致小巧的弯刀，凭空霍霍挥了两下，刀刃薄而锐，闪闪发出银光，“步姐姐，我的刀法是哥哥亲手教的，我可是曾经独自一人猎杀了一头豺狼呢。”她自信满满的噘起红润润的小嘴，“哥哥就是不肯动手教训胡达利，其实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一刀宰了他。哼……一想起被那畜生欺辱的妲砮姐姐，我就恨不能……”
我的表情开始僵硬扭曲，应对无措。天哪！我从没见过像阿丹珠这样大胆出格的格格，爱新觉罗家的格格可没一个是这样子的。
“走吧！”
愣怔间发现自己竟已被丫头换上了长袍马褂，把子头也拆了梳成长辫，头顶戴了貂狐冬帽，完全一副男儿打扮。
阿丹珠拖着我的走往外走，我缩手：“不行！你会坏了乌克亚的大事！”
“大事？他有何大事？不过就是求和罢了。”阿丹珠翻身利落上马，马鞍旁挂满搭链，仅是箭壶便挂了三副。
我倒抽一口冷气，阿丹珠是认真的！她并非是在说笑而已！
“步姐姐，你不愿跟我去那就算了，反正今天我一定要让胡达利知道，我们瓦尔喀人不是好欺负的！”
她一勒马缰便要纵马奔出，我急忙冲过去抓住马辔，叫道：“等等！我随你去！”
当务之急，也只能先跟了她去，必要时想办法再阻止她的任性冲动。
唉，唉，这个阿丹珠，还真是个麻烦的丫头。
“好姐姐！”她在马上飞扬一笑，笑容在阳光下如一株灿烂盛放的鲜花。
我只得上了另外一匹马，夹了夹马腹，紧跟在她身后，一路飞奔出东门。
由于是两人双骑，赶得又急，所以才出城没多久，便隐隐约约的看到前方逶迤而行的队伍。
“是哥哥他们……”阿丹珠勒马原地踏了两步，“咱们绕过去，相信胡达利的队伍就在前边不远了。”
“阿丹珠，等等……”我试图喊住她，可她像是根本就没听见我的叫声，骑着马飞快的绕过小山丘。
我的骑术明显不如她，她纵马奔得奇快无比，一转眼，竟甩开我四五百米。我急得满头大汗，马蹄溅起地上的冰霜雪沫，得得得的马蹄声响犹如丧钟般敲响在我心底。
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当我绕过山丘，便听一阵短兵交击声铿锵传出，我心里一惊，手中马鞭狠狠抽了下，马儿吃痛，唏呖呖的长嘶一声，飞驰跃出。
只见一片空旷雪地里，四五个人缠斗在一块，阿丹珠挥舞着弯刀，手脚慌乱的与围困住她的人相抗，她的坐骑倒在一边，马腹上插了三支羽箭，鲜红的血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地上，红白相映间是那么的刺目惊心。
“阿丹珠！”我厉声尖叫，纵马飞跃过去时，只觉得视线一阵模糊，被雪色倒映反射的阳光刺晃了眼。
“还有一个！”
“抓住他——”
一柄长刀劈了过来，我伏在马背上略一低头，冬帽被削飞。
“是个女的！”有人惊呼。
心慌意乱间，一个响亮的声音朗声喝出：“我要活的！谁也不许伤了她！”
“是！爷……”
我被马带着兜了几圈，有三四个过来抢夺我的马辔，我慌得没了主张，随手抄起马鞍旁配置的一柄长刀，抓在手里当木棍使，用尽全力往这些人的胳膊上敲去。
顿时有人惨呼退开，但转眼涌上的人更多。
“步姐姐——”耳听阿丹珠一声凄厉的长叫，我抬头慌乱扫视，却见她竟被一个青年强搂上马。
容长脸，丹凤眼……在那个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布占泰！但此人绝非布占泰，他比布占泰年轻许多。
会是什么人？
“步姐姐救我——”阿丹珠凄厉的挣扎。
青年把她横放在马前，嘴角噙着冷冷的一抹笑意，目光冷冽的逼向我。我心里一寒，抖抖瑟瑟的将长刀从刀鞘中抽出，尖叫：“走开！再不走开，休怪我下手无情！”
也许是我的音量太小，竟然完全没有起到恫吓的作用，那几个人开始拉我的腿脚，企图把我拉下马来。我闭了闭眼，手中挥舞长刀，毫无招式的乱砍一气：“滚开——”
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慌乱间我感觉到手心里湿濡的一片，红红的……是血！
手一颤！长刀脱手坠落，铎地声插/进了雪泥里。
“抓住她！”那容长脸的青年暴喝，手指指向我，“不许伤了她一根头发！”
惊骇中身子一歪，竟被人扒拉下马，身子跌落到雪里的同时，听到那青年的怒骂声：“蠢猪！怎么让她摔了？！”
我被拽出雪堆，脸上冰凉，嘴里呵出的暖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胸口剧烈的震动着，那是我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的心跳。
咻——破空之声尖锐的划过耳际。
身旁有个男的惨叫一声，眼珠凸起，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四肢抽搐着扑嗵仆倒在我身上，我吓得往后疾退。
“什么人？！”
咻咻！箭矢破空声不断。围困住我的那些人接二连三的倒下，我瞪着一地的尸首，震骇得无法动弹。
“步姑娘！”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有人搂起我的腰，将我从湿冷的地上拉了起来，“可有受伤？”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眼前晃动的五官渐渐变得清晰。
“乌克亚！”我一把攥紧他的胳膊，“阿丹珠……”
“我知道。”他沉声，双眼死死的盯住对面，忽尔高声喊道，“胡达利！我瓦尔喀诚心求和，你为何出尔反尔，咄咄相逼？”
“我咄咄相逼？明明是你小妹子半道伏击偷袭，若非我机警，怕是这颗脑袋早不架在脖子上了。乌克亚，你倒挺会恶人先告状！”
“胡达利！这件事也别忙着先计较谁对谁错。我妹妹性子鲁莽，确实有错，回去后我自当严加管教。你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暂且放了她？”
胡达利狭长的眼眸冷冷一挑：“不计较？你杀了我这么些个奴才，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这丫头现在在我手里，按着咱们女真人交战的规矩，她此刻已是我的俘虏。你若想要回她，便该拿等价之物来换。”
“好！”乌克亚直起身，“你先放了她，我回斐优城后，自当奉上牛羊各百头！”
牛羊各百头，这在瓦尔喀可已不是个小数目。乌克亚心疼这个小妹子，所以开出的价格也远远数倍高出实价。
胡达利哈哈一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睥睨，右手食指伸出来回晃了晃：“不够！”
“不够？”
“不要你的牛羊！我要——她！”他食指一点，笔直的指向我，“我只要她！你拿她来换！”
“不可能！”乌克亚搂紧我，咬牙，“这姑娘不是我瓦尔喀族人，也非我瓦尔喀奴隶，她是自由之身，岂容你侮辱？”
“换不换随你，要不然你妹子就得跟了我回去！”
“我不要！我不要……”阿丹珠伏在马背上痛哭，双脚悬空踢腾，“你杀了我！你有种杀了我！胡达利——我宁可死，也不要跟你……”
“闭嘴！臭丫头！”胡达利毫不手软的在她背上抽了一鞭，虽然冬袄厚实，却仍可清楚的看到阿丹珠身子颤慄得抖了下。
“可恨！”乌克亚忽然放开我，挽弓搭箭。
咻得声，那枝箭笔直的朝胡达利喉头射去。
胡达利也非等闲，那箭离他只有一尺距离时，他竟将头快速往左侧一偏，箭落了空。
“乌克亚！反了你……”
他那句话未完，这边乌克亚已翻身上马，一声喝令之下，随从的十余名手下顿时杀了过去。
我被留在了原地，眼看着瓦尔喀人在乌克亚的率领下包围住了胡达利的手下，在人数比例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很快乌拉人被砍杀殆尽。
胡达利一看情势不对，竟调转马首企图逃跑，乌克亚紧追不放。我远远的瞧见他们在马上拿着大刀互斫，只几个回合，乌克亚的随从已纷纷追至，胡达利突然将阿丹珠推落马背，混战中，阿丹珠险些被马蹄踏到。
我惊骇得捂住了嘴，连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看胡达利借着阿丹珠成功制造了混乱，随即骑马逃遁。乌克亚记挂妹妹的生死安危，无心恋战，于是喝阻手下追击。
我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乌克亚已经将面无血色，陷入昏迷的阿丹珠抱在了怀里。我颤声问：“怎么样？她……”
“她没事。”乌克亚的脸色略些苍白，但面对我时，仍勉强扯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倒是让你受惊了，真是抱歉。”
我摇摇头，饱受惊吓的心脏得到稍许安定，可双腿却不停的哆嗦，险些瘫到地上。
幸而是有惊无险！但是……但是，瓦尔喀和乌拉的关系……
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我不安的看向乌克亚，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然。

第47章 援军
与乌拉的和谈破裂，时机紧迫，策穆特赫贝勒不得不痛下决心，发出书函向建州努尔哈赤求援，表明瓦尔喀部落愿举族迁至建州，投效于淑勒昆都仑汗，只请求建州发兵支援，接取家眷。
说起这个昆都仑汗，还是之后听乌亚克无意中谈论努尔哈赤生平时，我才知晓原来去年年底，以巴约特部首领贝勒恩格德尔为首的蒙古喀尔喀五部贝勒会见努尔哈赤，竟共尊努尔哈赤为昆都仑汗。
汗之称谓，在蒙古族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尊称，没想到努尔哈赤在蒙古的威望竟有如此之高。
书函送出后三日，乌拉大军攻占瑚叶路诸部。一时间，朝鲜国境内的会宁、稳城、钟城、庆源、庆兴和茂山，这东略六镇周围以及东北各部女真无不听从乌拉首领贝勒布占泰号令。
其后，由乌拉博克多贝勒率领的乌拉骑兵开始不断骚扰瓦尔喀部，大肆掠夺人、畜、谷物、铁器，甚至大军一度进逼至斐优城城外一里范围。
二月，乌拉大军步步紧逼，斐优城虽在乌克亚的率领下，瓦尔喀部族士气未曾受到太大的影响。然而敌众我寡，势力悬殊巨大，这是不争的事实，再如此拖耗下去，斐优城早晚得沦陷。
眼看着乌克亚劳心劳力，一天天的憔悴消瘦，我原先还对于向建州求援之事惴惴不安，到如今却也万分期待着援兵快些赶来，要不然满城妇孺老幼都将不可幸免。
“阿步！”乌克亚跨上楼头的第一件事便问，“可有异状？”
我含笑摇头。
因为是非常时期，乌克亚规定举城男女老幼，但凡拎得动刀剑棍棒的都得整装备战。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于是索性穿起男装，腰上配置了把短剑，像个男儿般守卫起斐优城。
可惜我一没学过箭术，二没练过刀枪，所以只能守在角楼上当个哨兵。
乌克亚神容憔悴，但笑容仍像往日般挂在脸上，看得人不由精神振奋——他是个极好的统帅，有他在一日，军心便永不会消失。
“阿步，累不累？累的话我让阿丹珠替你……”
“不用！”这点苦算得什么，至少我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危机四伏，但是此刻我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我步悠然真心。
乌克亚看着我的笑容有些失神恍惚，他已经很多天没阖过眼了，我觉得他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倒下，就比如现在，他眼睛虽然睁着，但给我的感觉，似乎神智已然睡过去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一晃，他惊了下，猛然道：“什么事？”
我噗嗤一笑：“没什么……”然后拍拍他的肩，柔声说，“困得话，就在这里打个盹吧，我替你守着，有什么情况马上叫醒你。”
他愣了愣，一把握住我的手，神情有些激动：“谢谢……谢谢你，阿步。”
“没什么好谢的，应该的。”
乌克亚也是真累了，身披厚重的甲胄，拣了处干净的墙角倚着坐下，也不敢解下身上的箭囊腰刀，便直接将头歪着闭上了眼。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城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城南门的角楼燃起了袅袅狼烟，我心中一懔，随即往左看去，只见隐约可见南门城外有一股骑兵冲进了屯寨。
“乌克亚！乌克亚！”我急忙唤醒他。
乌克亚从地上惊跳而起：“什么事？”
“乌拉兵！是乌拉的铁骑！”
“有多少人？”
“不是很清楚，估摸着至少上千。”
屯寨内的屋舍很快被人放火烧了起来，大人小孩的呼叫哭喊声顺着风吹进了我的耳朵，我心中揪痛。瓦尔喀主要兵力都集中在外围屯寨，内城中仅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以及首领贝勒家的内眷亲属。
“速将东门和北门的士兵调至南门接应！”
我连忙将牛角制成的号子拿起凑到嘴边，鼓足劲呜呜的吹了起来。吹这号角挺费力，我只吹了一分钟便感觉胸闷气喘，趴在栏杆上呼呼的喘气。
“我出城去！”乌克亚转身就走。
我一把抓住他：“不行！你是主帅，你不能轻易涉险！”
乌克亚痛心疾首的瞥了我一眼，我心里颤一下，竟不由自主的松了手。
望着他倔强坚毅的背影慢慢从楼道口消失，我黯然，胸口憋闷得直想大声吼上一嗓子。
我只能默默的守在角楼里，看着远处屯寨内的熊熊烈焰映红一片，与夕阳橘红色的落霞交辉在一起，绚烂的色彩刺激得我眼睛酸痛。
泪无声无息的滴落。
战争的严苛和残酷再一次赤/裸而真实的展现在眼前。
我无法逃避！
厮杀声从风中传送过来，我知道一定是乌克亚带了瓦尔喀残存不多的兵力赶去支援，可是杯水车薪，却又能救得了几何？
“步姐姐！步姐姐……”阿丹珠仓惶的呼声从楼下一连迭声的传来，她慌慌张张的爬了上来，“你瞧见我哥哥没？”
我看了眼她，将头慢慢转向火光处。
“他……他果然去了。”阿丹珠颓然的坐倒在地，“他怎么那么傻……”她忽然掩面呜呜的哭了起来。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我斩钉截铁的说，安慰她的同时也在鼓励自己。
阿丹珠爬起来，趴上栏杆远眺，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噫呼惊叫：“那是……常柱和胡里布……”她抓紧我的胳膊，拼命跳脚，“是常柱和胡里布——”
“是什么人？”
她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是乌拉的大将！他们很厉害的……哥哥……哥哥……”她颤声抽噎，肩膀耸动。
屯寨内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厮杀声却越来越弱……我攀住栏杆的手抖得厉害，几乎快支撑不起自己身体的重量。
乌克亚！乌克亚……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泪水渐渐漫上眼眶，这时眼前突然一花，一团红艳夺目的光芒冲入我的眼帘。我揉揉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花眼，阿丹珠却已然叫道：“那是什么？”
红色的旗幡！红色的……在那个刹那，我脑海里竟荒谬的浮现出抗战片中飘扬在硝烟滚滚的战场上空，屹立不倒的五星红旗，那种陡然间涌出的得救的狂喜让我兴奋得血液倒流。
“正红旗的旗幡！是建州的正红旗——”我激动得大叫大嚷，转身抱住阿丹珠泪流满面，“是他们来了！是建州的援兵来了！我们有救了！瓦尔喀有救了！斐优城有救了！乌克亚……乌克亚……”
“正红旗……真的是建州的援兵来了吗？”阿丹珠不敢置信的望着我，喜极而泣，“是真的吗？我们有救了？”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我转身冲下楼，步子迈得急了些，在最后几级台阶竟踩了个空，一个骨碌栽到了楼底。
“步姐姐！”
我脑袋有点发晕，忍痛爬了起来：“没事！没事！不打紧！阿丹珠，你快去告诉你阿玛，让他召集全城老少全部人力，打出城去！快……”
阿丹珠满口答应着去了，我揉着摔痛的右膝，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蓦地，脑子里灵光一闪，我不由僵住了。
正红旗！那不就是……心脏怦怦怦怦剧烈跳动起来，我压抑的张嘴呼气，心乱如麻。
是他吗？是他来了吗？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周围凌乱的脚步不断，然后是一阵阵欢呼声。我猛然回过神，发现这时城门已然大开，斐优城内的百姓夹道欢迎，建州将士正雄赳气昂的进入内城。
迎风飘动的一幅幅白色旗幡，让我的心再次受到无比的震撼！
怎么还有正白旗？！
目光一掠，我随即在骑兵中找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浓眉大眼，憨态可掬的笑容，正骑在马上向周边的瓦尔喀族民挥手致意——我的眼眶一下就湿润起来，笨扈尔汉，那种傻傻挂在脸上的招牌笑容真是常年不变，明明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还是一副傻憨可笑的模样？
视线往他边上一扫，我又看到了费英东，这下子眼泪可当真藏不住了，唰地滚落下来。幸好周围的人都在激动的尖叫，有的喜极而泣，泪流满面，我夹在其中也算不得举止突兀古怪。
我默默的低头，不着痕迹的溜回自己的小屋呆着，只觉得内心一阵紧张，一阵忧虑，当真百感交集。
入夜时分，阿丹珠果然找来了，人尚未进门便已嚷嚷开：“步姐姐！步姐姐！晚上阿玛替建州勇士们接风洗尘，要开庆功宴，哥哥让我叫你一同去。”
我急忙抹去泪痕：“庆功宴？啊……你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哥哥说，幸亏建州的洪巴图鲁及时出现，替他挡开背后偷袭的一刀，要不然哥哥现在早没命了。”阿丹珠兴奋得两眼放光，“步姐姐，你听说过洪巴图鲁吗？我刚才来时远远的见着他跟哥哥在园子里说话来着。哇！他好年轻，好神气……”
我头顶一阵眩晕，呼吸急促。
洪巴图鲁……我如何不认得？！
“哥哥所料果然不差，建州的淑勒贝勒待人宽厚，有容人之度，你可知道这次他派了什么人来接我们？”
我茫然摇头，其实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不敢把那些个熟捻的名字喊出来。
“淑勒贝勒派了他最得力的弟弟舒尔哈齐贝勒，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啊……洪巴图鲁便是他的长子。”阿丹珠忽然红颊生晕，扭捏的小声说，“姐姐，你说如果在庆功宴上我给洪巴图鲁献舞倒酒，他会不会注意到我？”
我猝然回眸，古怪的盯紧她：“你说什么？”
“讨厌啦！”她娇羞的跺脚，“你明知道我说的什么。”
“你……”
“是啦！是啦！”阿丹珠把胸一挺，率直的说，“我是有点喜欢他啦！他长得年轻帅气，又那么英勇能干，是女孩子都会喜欢啊。我喜欢他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我瞠目，阿丹珠果然不是一般的格格！我揉着眉心，苦恼的说：“我不是说你……唉，他……他在赫图阿拉是有妻室的……”
“我知道啊！像他这般的勇士，怎么可能还没有妻室？”她笑嘻嘻的往我肩上一拍，“这个我早就知道啦！我可没指望还可能做他的大福晋。我都打听过了，他现在的大福晋是叶赫的格格，他的元妻郭络罗氏又与他有十年的夫妻感情。论身份我或许比不得叶赫那拉氏尊贵，论年数比不得郭络罗氏长久。不过至少……论感情我有自信不会输给她们！我喜欢他，所以如果能让他也喜欢我……以后我要成为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什么古怪逻辑？我无语！阿丹珠是我见过的最洒脱不羁的少女！可是……她毕竟也仍旧是个古代人！她不拘小节，敢爱敢恨，却也不可能脱离这个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框子去。
真正喜欢一个人，又怎能会不介意和他人分享自己的爱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大方，心无芥蒂？
“步姐姐你在想什么？对了！哥哥让你快些准备，我让我的丫头留下帮你梳头，你还是不会梳我们女真人的把子头哦。”她咯咯娇笑，“不过不会也没关系，你以后……呵呵，你若肯做了我的嫂嫂，自然有的是奴才服侍，什么都不用你动手。”
“臭丫头！”我又惊又气，站起来作势打她，“居然拿我来寻开心，小心你哥哥知道，撕了你的嘴。”
“是是是……”她逃出门去，站在屋门前大笑，“谁不知哥哥现在疼你多过疼我？”
“还胡说？我先撕烂你这张嘴！”我才迈步，她早哧溜逃得个无影无踪。
她留下的那个小丫头怯怯的走了进来，行礼：“奴才伺候姑娘更衣梳妆。”
我收敛起笑容，茫然的转身，任由她摆弄。脱下男儿装，换上长袍、坎肩，然后被动的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望着镜中的人儿换上熟悉的装束，高高梳起把子头，我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捏紧。
终于……还是逃不掉！
有些事即使刻意去回避，也总不能真正的躲开。既然无论如何都躲避不了，那便直颜面对吧！至少这一次就某种程度而言，努尔哈赤确实是做了件好事。
我叹了口气，从首饰匣内拿出一根最普通的铜质镂花扁方，说：“就用这个绾发吧，其余的除了耳坠，什么首饰都不必再戴。”

第48章 重逢
忐忑不安的在栅门前徘徊不定，我摇摇摆摆的在原地踱了将近半个小时，仍在犹豫该用何种方式进场才更合时宜。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我恰好转身，冷不防的撞上一个人，高高的花盆底子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脚背上。
“唉哟！”一声痛呼，我被吓得跳后一步，忙不迭的打招呼：“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边说边退，尴尬得脸如火烧。
“等等！”忽然有个声音叫出了口，“你是……”
我抬头，惊愕的发现站在面前，对着我呲牙咧嘴的人竟然是扈尔汉，而刚才发话之人，是站在他身后一尺距离的建州将领杨古利。
杨古利，我对他不是很熟，在建州十余载，只见过寥寥数面。但之所以在众人中对他印象格外深刻，是因为当年攻打哈达部时，撇下我最后仓促逃亡的孟格布禄便是由此人亲手擒获。
据闻杨古利乃是野人女真珲春库尔喀部首领贝勒郎柱之子，自打投效努尔哈赤后，屡建奇功，他亦算得建州的一员虎将，骁勇善战，颇受努尔哈赤器重。
愣忡间，扈尔汉眨巴着眼，似乎也认出我来，伸手指着我：“哦……哦……”结结巴巴的“哦”了半天，却没哦出半句整话来。
我噗嗤一笑，歪着头睨他：“哦什么？我记得阿济娜年初就该生了，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是个女孩……”他憨憨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腼腆。
“布喜娅玛拉格格！”还是杨古利头脑清醒，一步跨前，打千道，“果然是格格！格格如何会在这里？你可知贝勒爷得知格格被人掳劫失踪后，心急如焚，几乎焦虑成疾？”
真夸张！我看他满脸一本正经，可是为什么说出的话却那么夸张可笑？忠于主子也不是这般做作的吧？
“如今得见格格平安，真乃万幸……”杨古利缓了口气，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嘿嘿，托你的福啊，我们可是又有大仗可打了。”扈尔汉笑得极为畅快，“你可知你叶赫的老哥又把你许给辉发的拜音达礼了？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啦！总之，他拜音达礼这回铁定要倒霉了，居然敢跟咱们贝勒爷抢女人……”
许是杨古利嫌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把他往后一拽，追问我：“格格这回会跟我们一起回赫图阿拉吧？”
“我不想回去。”我半真半假的玩笑，“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总不能跟了乌拉兵到乌拉城去见布占泰吧？贝勒爷要对付辉发，讲究‘远交近攻’，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到乌拉城去接我呢。我不回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干嘛要跟乌拉兵到乌拉城去？他布占泰算个鸟？走走！不说他，我上了趟茅厕肚子又空了，再回去干他个几斤也没问题……”说罢，催促着杨古利快些走。
“格格是否要去赴宴？”杨古利眼底眸光微微闪了下，若有若无的在探索着什么，表情有些怪异。他不像扈尔汉莽莽撞撞，毫无心机，我想方才的一番玩笑话多少让他对我的印象有些改观——其实我也知道，在许多建州将领眼中，我多半被人冠上狐媚妖女之名，是属于专门蛊惑他们主子的坏胚女人。
“要去赴宴？那同去！同去！”扈尔汉喜出望外，竟一手挽住杨古利，一手拖住我的胳膊，“快点！我肚里的馋虫犯了，再不喝酒，就要我的命了。”
我哈哈大笑，毫无矜持可言：“扈尔汉，我今天跟你干一杯如何？”
隔了一道门，可以感受得到屋内的腾腾热气，我拍了拍冻冰的脸颊，吁了口气，正要摆个优雅的姿态跨进门槛，却没想扈尔汉在我身后推了一把，我竟踉跄着跌进门去。
“喂！大阿哥！二阿哥！快来瞧瞧我找着谁了！”他那超级无敌大嗓门一下子把满场的欢声笑语全给镇住。
我局促不安的挂着别扭的微笑站在原地，寂静无声的厅堂，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我有些想笑，偏心里涩涩的，怎么也笑不出来。
“阿步……”乌克亚诧异的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可没等他挺直腰板，他左右两边噌地蹿出两道身影，飞快的向我冲来。
“东哥！”
“东哥！”
两个人，两只手，同时抓住了我的左右臂膀。
我唇边的笑容终于僵硬的消失，褚英毫不客气的挥起另一只手打在代善手腕上，啪地声脆响，我的心跟着一跳。
代善没吱声，甚至连眉头也没动一下，他只是沉沉的望着我，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透着惊喜、痛楚以及更多的怜惜……他的手仍是执著有力的抓紧了我的胳膊。
“阿步！”就在兄弟二人僵持不下时，乌克亚离开座位走了过来，惊讶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滚了一圈，“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事！”我打哈哈，暗地里双手用力一甩，试图挣开他二人的束缚，可是使的力对他们似乎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火气升腾上涌，刚要发飙，忽然右臂上一松，竟是代善不动声色的将手拿开了。我匆匆一瞥，不敢再去接触他的眼眸，头稍稍往左一偏，对上了褚英幽暗深邃的瞳眸。
“撒手！”我呲牙低吼，摆出一副他再不放手我就立马咬人的恶毒姿态。
他眸光一暗，心有不甘似的缩回了手。
于是，我重新回过头来，换上一张无比开心的大笑脸迎上乌克亚：“没事！两位爷跟我闹着玩呢。乌克亚，我们喝酒去。”
我正想上前挽他，忽然斜刺里人影一晃，褚英有意无意的竟插到了我俩之间的空档里，慢慢跟着我们走回座位。
我只得假装不知他的用意，在酒席上也尽量不去接触他们兄弟二人慑人的目光，只是和乌克亚谈笑风生。然而一切欢笑的背后负担了太多沉重的郁闷，我忍不住开始喝酒，那种辛辣刺激的酒精经由喉咙下滑入腹，渗透进五脏六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一杯接着一杯，我下意识的想将自己灌醉，醉了便可以不用再面对这种既尴尬又别扭的场面。
我从没试着喝这么多酒，脸颊烫得如火燃烧，视力有些飘忽，心跳忽悠着时快时慢，胃里翻腾胀气，难受得有些恶心，可我偏偏就是不醉——我大笑着，说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轻佻浮躁的话语，时不时的腻着乌克亚让他讲一些有趣的笑话逗乐。我行为癫狂，然而偏偏理智告诉我，我仍是清醒着的，我知道我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包括对面褚英几欲杀人的目光，以及代善悒郁忧心的眼神。
“阿步，你醉了……”终于，乌克亚按捺不住夺下我手中的酒盅。
我嘻嘻一笑，摇头：“我没醉。”
“从来没有喝醉酒的人会承认自己醉了。”褚英磨牙，眼眸凌厉的一瞪。
“嘁！”我自然没好脸色给他看。我喝我的，要你多管？无视于他警告似的目光，我扭头，却无意间撞入了代善温柔的视线中。
心跳霎时停顿。
“够了，东哥……别再折磨自己了……”他的声音分明很低，嘴角只是轻轻的嚅动了下，我却出奇的听得如此清晰明白。
心里原有的那道裂痕终于又被生生撕开，我能听到伤口滴血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我随即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悄然拭去眼泪，闷闷的说：“我醉了……”
“我叫阿丹珠陪你回去休息，可好？”乌克亚轻声询问。
我点点头，身子酸软得不想动弹。
一会儿乌克亚找人去把阿丹珠唤了来，我被两小丫头扶着，脚步虚浮的正要离开，忽然背后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痛得我险些大叫出来。
“东哥格格！你还欠我一杯酒咧！”
我回头，扈尔汉正咧着嘴对我笑，手里高举着一只硕大的青瓷海碗。
“扈尔汉！”褚英暴跳如雷。
“干什么？”扈尔汉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微醺的脸上竟也有股与生俱来的倔强。
费英东和杨古利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拉住了已有七分醉意的扈尔汉。
“做什么？做什么……我哪里醉了？我不过想要和东哥格格干一杯罢了……她答应过的……”
我的头有些胀痛，眼波瞄到桌面上的一碗酒，顺手端起：“扈尔汉！我答应了你的，自然说到做到！”作势敬他，然后在众人惊呼声中仰头灌下。
冰冷的酒水顺着我的下颌滑进我的衣领，我感觉体内像是要炸裂开。呵出口气，我扬了扬空碗，扈尔汉瞪大了眼，翘起大拇指大叫了声：“好！”也将手里的海碗凑到嘴边，仰头干尽。
一片轰然叫好声中，我脚下一软，若非两丫头机灵，我倒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东哥……”
“东哥……”
“阿步……”
视线开始模糊，瞧不清谁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我伸手胡乱的摸了一把，手感不错，胡渣子刮得很干净，没有扎手的感觉。
会是谁呢？我喉咙里咯咯逸出一声轻笑。管他是谁呢！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见阿丹珠用困惑的声音在问：“你们……叫谁东哥？东哥是谁……她？她明明是步姐姐嘛……步姐姐便是步姐姐！还有哪个步姐姐？步悠然姐姐啊……”
我黯然苦笑，谁会关心步悠然的存在与否？他们一个个争着抢着要的不过是东哥而已！

第49章 伏击
翌日从床上爬起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身旁服侍的小丫头眼神怪异，似乎强忍着想笑，偏又不敢放肆。我困惑不解的纳闷到晌午，阿丹珠终于姗姗而来，一进门看到我在喝茶，竟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步姐姐——”她的声音异常尖锐恐怖，竟吓得我一口茶水噗地喷了满桌子。
她急匆匆的进门，一把抢过我的杯子，怔了怔，尴尬的笑说：“呵……我以为你在喝酒……”
我狐疑的瞥了她一眼，她突然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只差没直接趴到地上打滚。
好不容易等她笑够了，在我不停的催问下，她才闷闷的憋住笑，搂住我的肩，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听完后，我顿时糗红了脸。
原来……我昨晚灌下那碗酒后没多久竟大哭大闹，逮人就骂，将好好的一场庆功宴搅了个一团糟。
一瓶疯！我昨晚上灌下肚的可远不止一瓶啤酒的量啊！悲叹一声，果然酒能误我！现在光瞧阿丹珠打量我的眼神，就可知昨天我疯得有多离谱，可怜我竟是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之后的两日，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见人，好在大伙都忙着收拾箱笼行囊准备搬迁，倒也没人顾得上再来取笑于我。
据说舒尔哈齐等人在乌克亚的协助下，用了三天的时间，将斐优城周边五百户居民先行收纳，同时致书朝鲜国边镇官员，说明这次出兵没有侵犯朝鲜之意，以示邻邦友好。
到得二月十九，斐优城内家眷收归妥当，瓦尔喀全部族人整装待发。舒尔哈齐命扈尔汉、费英东二人领兵三百人，护送外城五百户族民先行。
我随策穆特赫一家内眷同行，于第二日离开斐优城。
想到终于还是要回赫图阿拉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慨。阿丹珠和我坐同一辆马车，一路上她唧唧咯咯嘴里讲个不停，我却忧心忡忡，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时而掀帘探视窗外风景，总能引来两道灼热的目光，害我心神不宁的赶忙缩头。
乌克亚骑马紧随在马车一侧，若有需要可随时唤他，阿丹珠时不时的掀帘与他讲话，我却窝在车厢内不敢再探头。
自那晚以后，我作为“布喜娅玛拉”的身份彻底曝光，阿丹珠头脑简单，想法单纯，知道与不知道没啥两样，她仍是喜欢喊我“步姐姐”。但是乌克亚……乌克亚虽未明说，但言谈举止间却已与我客套生疏了许多。我虽然清楚这是必然的结果，却仍是免不了感怀难过。
这一日走得甚是顺利，正白、正红两旗分左右两翼随车队扈从，舒尔哈齐则率正蓝旗压后。时近晌午，途经钟城地界，褚英下令全军原地休息，堆灶烧饭。
我没什么胃口，只啃了一块干粮，便草草结束了午餐，正想趁着车队休息，随意走动一下，忽听左翼正白旗中一阵骚动，褚英突然翻身上马，喝道：“整军备战！”
我吃了一惊！
身旁的阿丹珠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叫道：“好啊！终于还是来啦！”
我一把拽住她，惊呼：“你可别再添乱了！”
内眷们惊慌失措的纷纷爬上马车，我一个没留神，阿丹珠竟甩开我的手跑了，我连声惊叫，她只是笑着冲我喊：“你放心！我只想在他身边看他如何杀退乌拉人……有他在，没人能伤得了我！”
我一震，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他”是指褚英！可褚英早带着五百正白旗士兵冲到前面去了。我脑子一阵犯浑，心里一急，目光自然而然的在人群里搜索起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他居然也不在！
“乌克亚！乌克亚！”情急之下，我只能一路小跑的去找乌克亚，可是乌克亚为了安抚随行族民亲属，早不知闪到哪里去了，“乌克亚——”
一人骑马踱到我身旁，弯腰：“格格不必惊慌，请回到车上去吧。”
我抬头，见是杨古利，脱口问道：“代善呢？他在哪？”
“二阿哥？”他愣了下，“他和大阿哥带兵一起去了乌碣岩。”
“发生了何事？”
他没吱声。
我火起：“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跳下马，犹豫了会儿，才压低声音，据实相告：“昨儿个夜里，先行的五百户瓦尔喀族民在乌碣岩遭到乌拉兵袭击，扈尔汉连夜将人迁往山巅困守，费英东带了二百兵力守住要隘与乌拉兵对峙……方才接到飞报，大阿哥和二阿哥不敢轻忽懈怠，各自领了旗下五百士兵前往乌碣岩救援。”
“乌拉……来了多少人？情况危急么？”
杨古利蹙起眉头，面呈忧色：“据报这次乌拉为了阻碍瓦尔喀投诚建州，由布占泰的额其克——博克多亲率一万兵卒拦截我们！”
“什么……”一万兵卒？我打了个冷颤，建州统共只来了三千人，即使再加上瓦尔喀的老弱残兵，也不及对方一半人力。“乌拉出动那么多人，为何褚英和代善只带了一千人去？还有……三贝勒爷呢？”
“三爷的正蓝旗殿后，已派人去通知，相信不久之后便会赶去乌碣岩支援。”
我正要开口再问，忽听身后车队起了一阵惊慌的骚乱，无数声喝斥勒马声四下响起，山道上陡然间冲下一支军队来。
“是乌拉骑兵！”
“乌拉强盗来啦——”
“救命啊……”
也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一片惊叫声中，竟有无数的内眷福晋格格从马车内花容失色的跳下，像群没头苍蝇般的乱跑一气。
人影晃动间我仿佛看到乌克亚的身影在人堆里一晃而过，我想唤住他，可眨眼又已不见。
“格格！请上马！”杨古利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我跟前，催促我上马。
我犹豫不决，如今这情势到底该怎么办？场面太混乱了，乌拉人尚未攻到近侧，瓦尔喀人就已经自已炸成一锅粥了。
“格格，请……”
欧——
一片呐喊助威声响彻山道，忽然两面夹道竖起一面面乌拉的旗幡，迎风招展，分外撼动人心。
杨古利身手敏捷的跨步跃上一辆马车，立在车辕之上，指着对面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对面果不其然响起一阵肆意的长笑，过得片刻，笑声一顿，一个浑厚响亮的声音朗声道：“爷是乌拉大将雅可夫！你小子何人？换你们统领出来讲话！”
我眼光匆匆一掠，竟瞧见山坡间密密麻麻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为首叫阵的那位雅可夫此刻就骑马站在山坡上，手里持握一柄红缨长枪，看上去虎虎生威。
我胆怯的退后一步：“杨古利，你打仗很厉害吧？”
他不明其意的用余光扫了我一眼，轻声却肯定的回答：“那是自然。”顿了顿，口气强硬的道，“格格，请上马……”叮嘱声中，只听四面厮杀声骤然逼近，惨呼声不绝于耳。
我飞快的转身，踩了脚蹬上马，坐稳后用力在马臀上拍了下，马儿往前嗖地蹿了出去。隔得好远，就听身后杨古利的声音在厉吼：“爷是建州舒穆禄杨古利！”紧接着锵地声，似有什么兵刃起了剧烈碰撞。
我仓促回头瞥了一眼，却只看到血雾漫天蓬飞，雅可夫的身子仍是笔挺的坐在马鞍上，可一颗头颅竟像颗足球般咻得划过长空，带着血滴滚落到了我的马前。
马儿受惊，险些失蹄，我心有余悸的抓紧马辔，牙齿咯咯打颤：“嗬——驾——”
杨古利只是让我上马，却并没有说明让我去哪，此刻我满脑子晃动的尽是雅可夫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竟一个劲的催着马拼命往前跑。等我彻底清醒的回过神来时，这匹马竟已载着我奔出了两三里地，驰入一片荒林山岗。
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抽缩。歇了片刻，我正打算勒转马首回去，忽听头顶山巅之上隐隐传来厮杀声，我刚刚才稍许落下的心顿时有被提了上来，未等想明白，忽见山头一路流水似的冲下一群乌拉兵来，竟是一个个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往山下狂奔。
我急忙勒马转到一块大岩石旁藏身，这时山上大批乌拉兵疾速往下退，山上厮杀震天，穿着正红、正白两旗不同颜色甲胄的建州士兵，分别从左右两侧包抄夹击，山顶原先固守的士兵从正面冲了下来，领头之人隐约可辨，正是扈尔汉与费英东。
我看得血脉贲张，这一刻完全忘记了害怕，竟兴奋得手足微微发颤。
兵败如山倒，从山上退下来的乌拉兵形如潮水般涌向平地，眼看向我这边冲来，我无处容身，只得狠狠心催马往后狂奔。
“啊！是个女的……”
“有个女的……”
“抓住她！有马骑的，肯定是瓦尔喀的贵人……”
我慌了神，平时就不怎么娴熟的骑术此时愈发连三分水平都发挥不出来，没跑多远，便被乌拉兵团团围住。
我惊愕的低头，却听见底下一片低咽的惊呼，每一张面带血污的脸孔都是同一种惊骇震撼的表情。我趁机使劲一勒缰绳，马嘴险些被我拉裂口子，马儿吃痛，抬起前蹄，暴躁的胡乱踢腾。站在我跟前拦路的四五个乌拉小兵，被马蹄踢了个正着，惨叫着口吐鲜血跌出老远。
我纵马闯出包围圈，只听身后一片呼叫，我吓得全身僵硬，拖拖拉拉的跑了十几米后，竟被吃痛失了常性的马蹶腾得撂下背去。
捧着头狼狈的在地上滚了三个圈，我全身似乎都快散架了，正想着这回真是死定了，忽然边上有个耳熟的声音大叫：“把手给我！”
我下意识的把右手高举，只觉手腕上一紧，整个人已腾空。一阵眩晕，然后腰腹处收紧，有只胳膊牢牢的环住了我，我茫然的瞪着前方晃动的人物景色，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侧坐着又骑上了马背。
头顶呼哧的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没等我抬头，那人已颤声说：“幸好来得及……我差点以为就要失去你了……”
我心神一震，猝然仰头看去，褚英苍白惊惶的神情毫无遮拦的呈现在我眼前。我身子一软，险些滑下马去，他左手紧紧搂住我，右手提了一柄长刀，不断砍杀进逼的敌人。
点点血沫溅上我的脸颊、我的外袍，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的血……
“抱紧我！”褚英突然狂喝一声。我不敢不从，当即合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厮杀声，惨叫声，短兵相交声……似乎一切激烈的声响都抵不上他此刻强烈的怦怦心跳声。
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视作至亲朋友，却又伤害我最深的男人！
这一次，他却救了我的命，在生死一发间，他如天神般闯入敌阵，出现在我面前，救了我！
心，矛盾的揪结在一起！以后我该如何答谢他的救命大恩？还能像以前那般理直气壮的怨恨他吗？
我无法得知……
“大哥——”一道醇厚的嗓音打破那桎梏住我的怦怦声，我倏地睁开眼，侧目望去，代善就在前方三米远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缓缓的，一点点的往这边靠近。
眼睫抖了下，泪水倏然而下，我上身竟不受控制，着了魔般的往前倾去，喃喃：“代善……”
腰上一紧，勒得几欲窒息，褚英的瞳仁中似要烧出火来：“休想！不许去……我不许你去……我不会把你让给他！除非我死！”
我愕然……眼泪哗哗直流，他望着我无声的落泪，竟似看痴了。略一分神间有人围了过来，刀光闪动，褚英闷哼一声，身子急遽一颤，我感觉手上暖融融的湿了，缩回一看，竟是满手鲜血。
“啊！”我失声惊呼。褚英的左侧肩后胛被划破了一道伤口，血正汩汩的往外直冒。
“洪巴图鲁！哈哈……建州的洪巴图鲁也不过如此……简直不堪一击！”
这个笑声好熟！我回头，看见一脸狰狞狂笑之人竟是乌拉的胡达利——博克多之子，布占泰之堂弟！
举目环顾，不禁骇然失色，代善迟迟未至，竟是被一人纠缠住，两人斗得异常凶狠。代善手持阔指长刀，眼眸犀利，仿佛一柄利剑直透人心扉！我微微抽气，那样浑身充满霸气的代善，我竟是平生头一次见到。
记忆中那个淡泊儒雅，有着一双温润眼眸的少年，与眼前这个骁勇果决，浑身透着力道和霸气的男子，渐渐合二为一。
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思维已经无法正常运转……
“嗯……”身侧的褚英又是一声闷哼，我幡然觉醒，这才注意到因为我的存在，马匹负重，莫说腾跃，便是前行后退也已显得动作迟缓。褚英为了保护我，更是处处受制，竟被胡达利压打得险象环生。
“放我下去！”我尖叫。
“不要乱动！”他闷声低斥，左臂微抬，竟是硬生生的替我挡下一刀。
胡达利！好个卑鄙的胡达利！他为了能战胜褚英，竟是频频将攻势集中到我一人身上。褚英为了维护我，已是伤痕累累，虽说都不是致命的伤口，但是看到浑身浴血的他，我心直抖。
“褚英！让我下去！”我痛声哭喊，早知自己是累赘，还不如让胡达利一刀砍了我。
胡达利的刀尖又向我挑了过来，我想也不想，上身往前一冲，直接抢在褚英动作之前扑向钢刀。我等着领略刀尖扎入体内时的那份刺痛感，可是没有……胡达利在刀尖触到我袄褂的一刹那，缩回了手，刀尖只在我厚厚的棉褂上割破了一道小口子。
我愣住。
“东哥——”蓦地，代善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竟似发狂般向我冲来，浑然不理他身后之人正用刀斫向他的后背！
“不……不要——”
“当！”火花四溅。
我的喊声噎在了喉咙里，那柄钢刀并没有砍在代善的背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一柄长刀拦截住。
“嘿嘿！我扈尔汉来会会你！”刀身一绞，三匹马错身而过。扈尔汉接替下代善的位置，代善乘隙纵马向我奔来。
“东哥！东哥……”他焦急的喊着我的名字，“你受伤了？！重不重？”
“代善！滚开！”褚英咆啸，“东哥的事不用你管！”
“不要吵了——”我尖叫，“现在在打仗！拜托你们团结一点！我不想死在这里……”
两人互瞪了一眼，亲兄弟之间的火药味竟似比对待仇敌更加凶猛。
我内心一寒，忽听身侧传来一声冷笑：“东哥……莫非你便是女真第一美女布喜娅玛拉？”我回头一看，胡达利正寒着一张脸瞪着我，“布占泰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夺回的女人，原来就是你！”他狭长的眼线微微眯了起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瞄我的眼神太阴鸷诡异了。
这时乌拉兵卒已被建州追兵逼得疾退，与扈尔汉缠斗的大将勒马后退，叫道：“胡达利，赶紧撤！”
身后扈尔汉心有不甘的挥舞长刀，奋起直追，不停嚷嚷：“常柱，有种你小子别跑，咱们再行打过！”
胡达利冷冷一笑，勒转马首，随常柱之后退走。
我大大松了口气，乌拉人终于大军撤退。建州以一千人对抗数倍于己的兵力，能不败而胜，实在侥幸。
猛然清醒回神，忽然在代善脸上看到一抹阴冷的残笑，他缓缓张起巨弓，修长的指尖拈起三枝羽箭……
褚英在我头顶冷哼一声，随着那一声轻哼，代善的手指遽然松开。弓弦嗡地一声，三枝羽箭疾追胡达利后背。
“胆敢伤东哥，岂容你如此轻松遁逸？”代善冷笑。
褚英又是一声冷哼。
三枝羽箭笔直的射向胡达利，他回身用长刀挡开一枝，常柱又替他挡开一枝，可第三枝箭矢却是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了，他背影一颤，左侧后肩上已然中招。
仓惶奔走间，扈尔汉仰天大笑：“厉害吧？我们二阿哥还没使全力呢，不过是给你小子一个教训——胡达利，回去告诉你老子，叫他趁早带着一万人滚回乌拉去，少他妈的出来丢人现眼！再敢胡来，我扈尔汉见一个杀一个！”胡达利的身影跑得早没影了，他却仍是意犹未尽的啧啧有声，“二阿哥，什么时候把你这手绝活也教教我，听说你能将三枝箭的力道控制得轻重缓急各不相同，从而令对手防不胜防？下回可得让我开开眼界！”
代善轻轻一笑，敛眉耸肩，眸底凌厉的波光褪去，剩下的仍是一脉温润儒雅。
我的心怦怦狂跳，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哀伤。只是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已将我全部的心力耗尽，待到精神放松下来后，我随即感到四肢无力，微微颤抖着瘫倒在褚英的怀里。
褚英胸口一震，突然将另外一只胳膊也揽了过来，紧紧环抱住我，朗声：“暂且收兵！下令全军戒备！乌拉人随时可能会再来偷袭！”

第50章 决战
乌拉兵马退至图们江对岸，犹如一头蛰伏中的猛虎，随时随地可能扑过来撕咬。
两军隔江扎营对峙，傍晚时分，舒尔哈齐才率领正蓝旗逶迤而至，问起情由，他语焉不详，推脱因路况不熟，队伍被困守在山后云云。
褚英面上已有怒意，代善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不妥。
其实舒尔哈齐解释未加援手的理由甚为牵强，连我这个旁观者也瞧出了某种猫腻，而他身旁的两员部将常书和纳各部，态度格外蛮横高傲，竟似一点也没将褚英、代善两位阿哥放在眼里。
入夜，我在帐篷内正欲歇下，忽然听到帐外有人声低语。
“格格已经歇了。”
“是么……”停顿许久，那声音才叹息道，“那便算了……”
我急忙掀帘而出，唤道：“等等！乌克亚……你找我什么事？”
那人果然是乌克亚，漆黑夜空下,他消瘦的身影让人感觉有种恍惚的孤寂和伤感。
“阿步……”他轻声嗫嚅，然后转瞬目光凝聚，表情严肃起来，“布喜娅玛拉格格，请问你可曾见到阿丹珠？”
阿丹珠？！对了！阿丹珠白天的时候……
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怎么把阿丹珠给忘了？
“她没回来？”
“我找不到她……”
我心里冰凉：“你……等等，我去找个人！”顾不得披上斗篷，高一脚低一脚的摸黑往褚英的营帐那边赶。
“谁？！”门口的侍卫突然出声喝阻。我一震，这才感觉后怕起来。
孤身一人，我如何胆敢贸然进去见褚英？
正犹豫不决，帐帘忽然一动，褚英赤裸着上身，低头走了出来：“去把医官给我找来……这些奴才笨得连换药也……”含含糊糊的讲了一半，抬头惊愕的与我四目相交，然后僵呆。
“那个……我……”
“进来！”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的将我拖入帐内。
帐内温暖的空气刺激得我鼻头发痒，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身子抖成一团。
“笨蛋！怎么只穿夹袄就敢跑外头乱晃？冻病了怎么办？”他冲我吼。
“你还说我？你不先瞧瞧你自己。”我指着他的光膀子，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
“我这是在包扎伤口……况且，我是男人，体质比你强百倍！”他抱来一条毛毯子，兜头将我裹住，动作粗鲁得差点将我推倒。
我目光转了一圈，他这帐篷里烧着暖炉子，倒也不觉多冷，于是便想把毯子拿掉，可转念一想，却反将毯子拉住，把自己裹得愈发严密。
“下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匍匐在褚英脚下，颤颤发抖的两个小奴才顿时如获大赦般站了起来，逃也似的出去了。我冷眼旁观，见他自己扭着头，反手绕到肩背后去绑纱布，却笨手笨脚的怎么也弄不好，满脸的狼狈，我不由心里一软，开口说：“我来吧。”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将纱布绕到他胳肢窝底下，他微微一颤，肌肉绷紧。
“我碰到你伤口了？”我觉得没用什么力啊？只不过……他全身上下遍布的大小伤口，确实教人不忍目睹，看多了有种心惊肉跳的寒碜感。
“没……”他咝咝的吸气。
于是我只得更加放柔了动作，小心翼翼的替他裹伤，眼光无意间落在他左侧肩头一个清晰的齿状疤痕上……我心里顿时像是被人用力捅了一刀！
手里动作变得甚为僵硬，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把衣裳赶紧穿上吧，小心当真着凉，明儿个能不能闯过乌拉兵的围堵，带领大伙度过危机，还得靠你呢。”
“东哥……”他回过身，眼眸中的浓情炙热让我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嗯。”我轻轻应了声，眼下这种情况当真很不乐观。建州带来的兵力原就不多，可舒尔哈齐那支正蓝旗却显得有点靠不大住的样子……
“……东哥！”
“嗯？什么事？”
“你还是老喜欢走神！”
我发呆那会儿，他竟已穿好衣衫，大大咧咧的坐在毯子上，随手从边上取了一葫芦，塞子拔出，我就闻道了一股酒味。
“受了伤还喝酒？”
“不妨事！喝了暖暖身子，驱驱寒……”他笑容扩大，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东哥你在关心我？”没等我回答，他已自己接口，“啊，真好！你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我无语，他爱自我幻想且随他去吧，当务之急是追问阿丹珠的下落。
“今天在乌碣岩你可见着一位小姑娘？”
他眉头一挑，露出一抹困惑的表情。
“她大概这么高。”我比划给他看，“脸圆圆的，很可爱很漂亮，一讲话就喜欢笑……”
“为什么找我问？”他闷闷的，显得颇为不悦。
“你见过的，她叫阿丹珠，是瓦尔喀的格格。”
“没印象。”他相当不耐起来，语气不善，“瓦尔喀那么多女眷，即便我见过，但不代表每一个我都会有印象吧？”
“我只是……只是问问。白天的时候，她说要去找你的……”
“找我？”他嗤之以鼻，“为何找我？白天忙乱成那样，你认为我有空去留意一个女人的去向？”
我住了嘴，心虚的低下头。
他喝了口酒，喷着酒气挨近我，我不自觉的身子向后仰，他的大手罩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东哥，除了你，我实在没闲工夫再去管他人死活。”
我甩开他的手：“阿丹珠正当妙龄，以瓦尔喀和建州现在的关系，她很可能嫁与建州的……”
“那又如何？”
“她喜欢你。”
他怔怔的注视着我，半晌，讥冷的笑起：“那又如何？我喜欢你，你会嫁给我吗？”
“阿丹珠她……她不介意你家中的妻妾……”
他噌地站起，额头青筋暴起：“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你以为塞个女人我就一定要接受吗？阿玛塞了一个哈宜呼给我还不够，现在你还要塞个叫什么阿丹珠的给我？怎么？看我可怜？爷是缺女人的人吗？爷要的是你！你别给我装傻，你给我听仔细了，说多少遍我还是那句话，我要的是你！你若是肯嫁我，也用不着你来介意不介意，我把家中妻妾尽散都行！”
我气结：“你说的混账话，我一句都不要听的。”见他面目狰狞，我心中惧意大增，“阿丹珠真是瞎眼了，居然还想嫁与你这样的男人，你待家人怎可如此绝情，旁的不说，你莫忘了，你的大福晋可是我的姑姑。”
他深吸一口气：“她长得就算再像你，她也还是不是你！这么多年我没碰过她，你信我，我要的是你，只是你……”
他的眼神灼热起来，我愈发害怕起来，不愿跟他多费唇舌，转头就走：“我走了！只当我没来过。
“东哥，你别忘了，你才是我的女人！”临出门前，他突然吼出这么一句。
我又羞又怒，血气上涌，再也忍耐不住压抑的冲动，转身一个巴掌抡在他脸上：“我不是你的女人！”
我愤恨的怒视他，他脸上闪动着复杂莫名的神情，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口气一软，悲伤的喊了一声：“东哥……”
“你死心吧！这辈子我们之间绝无可能！”我头也不回的冲出帐篷。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很冷，我冻得缩手缩脚，心里窝着的火气倒是被冻得消了一大半。
没走几步，忽听身后隐隐有脚步声追来，吓得我赶紧猫腰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待到仓促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我才吁叹口气，慢慢直起腰。
转身欲走，却出其不意砰地撞上一堵厚实的墙，再仔细一看，那哪是堵墙？分明是个黑乎乎的人影。我吓得失声尖叫，可没等叫出声来，唇上已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捂住。
“嘘……别怕，是我。”熟悉的，醇厚的声线……
我惊呆，一颗心小鹿乱撞。
“吓着你了？”代善放开手，有些局促不安的望着我，虽然光线昏暗，可是我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东哥……”一阵窣窣声后，带着他独有温暖气味的毛毡斗篷裹住了我。
寒意欺人的夜里，月辉清冷，眼前的男子令我心绪紊乱。我有满腹的话想要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无语。
沙沙的脚步声突然靠近：“是阿步么？”
我惊跳起来，慌乱应答：“是我。”匆匆忙忙的撇下代善，从岩石后跑了出来。
乌克亚独立在雪地里：“我等了你好久，总不见你回来……”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毛毡斗篷，话语一顿。
我立即醒悟，脸上微微一热：“走吧，先回去再说。”
走了十余步，脚步稍缓，忍不住回眸搜寻那道熟悉的影子，可是夜色漆黑，迭影憧憧，却哪里分得清哪是人影，哪是树影？
若非肩上的斗篷体温犹存，我几乎以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我一时的幻觉。
天方破晓，安逸的军营中忽然起了骚动，原来竟是对岸的乌拉兵拉开了阵势，放眼望去，乌压压的看不到头。
己方将士看到对岸敌军人多势众，不免露出怯意，如此紧要关头，若是军心动摇，岂非未战先败？
我远远的站在军营后，正暗自焦急，忽听三千将士齐刷刷的爆出一声呼喝，然后欢声雷动，振臂高呼，竟是分外振奋人心。
我又是激动又是好奇，忍不住爬上一驾马车，高高的站立远观。
只见正红主旗飒飒迎风飘动，代善站在高处，挥手致意，朗声高呼：“……阿玛素善征讨，今虽未至，然我兄弟二人领兵到此，尔众毋得愁惧……乌拉贝勒布占泰早年被我建州擒捉，铁锁系颈，收而养之，免死而后助其遣归主位。年时未久，布占泰其人依旧，此人性命乃从我等手中释出，何足为惧？尔勿以此兵为多，天助我建州之威，淑勒贝勒英名夙著，此战必胜……”
随着他高昂的话语，群起鼓舞欢呼。转眼语毕，即有扈尔汉、费英东、杨古利等大将越众而出，在代善面前单膝点地，誓约：“吾等誓死效忠！”这无疑是在烧滚的油锅中加了一瓢水，油锅顷刻间炸了！
建州和瓦尔喀的兵卒将士一个个精神振奋，激动莫名。就连我这个局外之人，远远的见了，也不禁热泪盈眶，激动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在这种情绪高涨，军心大振的推动下，建州兵卒竟然开始主动出击，奋勇渡江。我眼瞅着前方杀声震天，在满目皑皑冰雪的天地里，那样的场景，仿若梦幻虚影……
紧紧抓握双拳，我神魂激荡。
这便是战争！古代冷兵器时代的战场，马革裹尸，血卧疆场……
钟城乌碣岩之战，由午前开战，拼至日暮，建州将士越战越勇，战况惨烈，乌拉兵虽有一万之众，却被追杀得溃不成军，节节败退。到得夜晚，忽而天降大雪，风雪交加，天气异常恶劣。
我焦急万分的苦熬了一夜，到得天明时分，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偷偷溜出帐外，骑马沿着江边一路巡视。
但见厚厚的雪地里一片狼藉，乌拉兵的尸体随处可见，殷红的血和着泥泞白雪，情景何等的惨烈！
我心有恻悸，虽不忍睹，但所到之处，无不尸横遍野，满目苍夷。
少顷，建州班师回营，虽然士卒狼狈，神情间难掩疲乏之态，但人人兴致勃发，满面欢笑。
最后清点战场，因昨夜天寒，乌拉伤兵冻毙甚多，连同战死之人，仅亡死于朝鲜国境内的就有近三千人，而在图们江这一侧的，竟有五六千人，合计约七八千人。建州俘获战马五千匹，盔甲三千副，战果丰硕得惊人。
然而此战始料未及的是，褚英身负重伤，最后竟是被费英东等人勉强抬了回来，侥幸活得一命。
当我听到消息，找到褚英营帐掀帘进入时，里头已经聚满了人。每个人都是寡言少语，气氛凝重得有些窒息。褚英面色惨白，只是默不作声的躺在毯子上，任由医官疗伤。
我站在他们一大群人身后，正感进退为难，忽听有女子嘤嘤的哭泣声逸出。扈尔汉大嗓门不耐的吼道：“大阿哥，不是我说你，这次险些坏事……你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么？若非二阿哥见机快，一刀砍了博克多的脑袋，你早被他们父子两个联手……”
“够了，扈尔汉。”代善不温不火的简单一句话，竟神奇的压住了扈尔汉的火爆脾气。
那女子的抽泣声越哭越响，终于褚英不耐的发出一声低吼：“烦不烦哪！滚出去！”
许是喊的时候使力太过，竟迸裂了伤口，医官吓得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处，连连低呼：“爷……稍安……”
于是代善淡然吩咐：“你先出去吧。”
那女子低低的嗯了声，闷闷的说：“那……那我走了，你……你别再骂人了，小心伤口……”
褚英厌烦的扭过头。
那女子的身影终于慢慢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惊愕的瞪大了眼：“阿丹珠？！”
“步姐姐！”满脸憔悴的阿丹珠一见我面，飞身扑进我怀里，委屈的放声大哭。我连忙搂住她随口说些安抚的话语，可是脑子里却浑浑噩噩的，目光触及褚英火辣辣的眼神，心里一紧，顿时恍然。
“这位是瓦尔喀策穆特赫贝勒家的小格格吧？”舒尔哈齐沉沉的开口，老成锐利的眸光从我脸上慢慢滑过，“若是大阿哥当真喜欢，便由我来保个媒，想来策穆特赫不至于不给我这份面子……”
阿丹珠停止了哭泣，一张梨花带雨般纯美的小脸上羞得通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传递出难掩的喜悦。
“我不要！”褚英断然拒绝，一点也不卖额其克的面子，“哪个说我要她了？”
他的目光仍是死死的盯在我的身上，我心里一寒，打了个颤，忙说：“阿丹珠，我们回去吧。”边说边伸手去牵她的小手。
谁知阿丹珠听了褚英的话后，咬着下唇，气得娇躯直颤。但随即，她高高的昂起头：“我就要嫁你！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何又要冒死赶来救我？总之，无论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这辈子除了你，我阿丹珠谁都不嫁！”
全场呆若木鸡，好半天扈尔汉咂吧着嘴说：“这小姑娘够爽快，倒有些蒙古妞儿的味道。”
“得，这下子回赫图阿拉可有得热闹了。”费英东呵呵一笑，伸手搭在杨古利肩上。
“是啊，回城办场喜事，顺带喝庆功酒……”
扈尔汉一听酒便来了劲：“哎，哎……要说庆功酒啊……”
“那个胡达利真孬，他老子倒还算是条汉子，可惜不及二阿哥……”
“……胡达利死得太便宜了，费英东，你那一刀未免太便宜了这小子……”
“……我说那个常柱和胡里布倒是把好手，只可惜跟错了主子，这回活捉了他俩，不知……”
七嘴八舌的嘈闹成一团，我早已无心理会，一心只是拖着满脸通红的阿丹珠往外走。
“步姐姐……他是喜欢我的吧？”出了门口，阿丹珠紧张的问我。
望着她那双充满热情和期待的眼眸，我顿时茫然无语。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一章

第51章 归来
车队辗转抵达赫图阿拉城时，外城居民举道欢迎。
乌碣岩一战，以少胜多，溃败乌拉一万大军，致使乌拉军力大大削弱，当真可谓意义重大。
“格格……格格……”车辇缓缓经过外城街道时，我隐隐听到一缕熟悉的呼声，原还以为自己幻听，可是转眼间车窗外传来侍卫的喝斥声，以及女子伤心的哭声。
我撩起窗帘，只是略略一瞥，忽然有个绯色的人影扑了上来，纤长的手指攀住了窗沿：“格格——”我吃了一惊，手不觉一缩，帘子垂下。
“格格……格格您看看奴才……格格……”车外的呼喊声更加凄厉，侍卫们显然已由动口喝斥改为动手施暴。
我一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穿帘而出：“停车！”
驾车的车夫赶忙勒住马，因为今儿个入城，是以早起特意盛装打扮，脚下竟是穿了双高跟木底鞋子。我摇摇晃晃的踩上车架子，犹豫片刻，咬咬牙纵身跳下。
“噢……”落地时左脚脚踝上一阵钻心的疼，我估摸着是崴到了，然而心里挂念着刚才那个声音，顾不得多想，只是硬撑着往车后走。
街上满是围观的百姓，见我下车，不禁发出一片噫呼之声，窃窃私语不断响起。
“啊……第一美女……”
“原来她就是那个有名的叶赫老女……”
我只当未曾听闻，没走几步，便听身后马蹄阵阵，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我略一扭头，只见一匹乌黑发亮的高头骏马鼻子里哧哧的喷着热气，挺拔的立定在我身后。
马鞍上的锦衣少年，俊美的脸上挂着冰冷漠然的神情，眼眸居高临下的傲然睥睨，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气质。
我微微愣了下，方才涌起的喜悦和激动被他那如薄冰般冷冽的目光打得粉碎，我只能抬头僵硬的仰望着他。
“怎么回事？”皇太极静静的坐在马上，淡泊的语气一如他此刻的表情。
“那个……”他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难道见到我回来，他一点都不高兴么？我不禁有些失落，“我好像听到了葛戴的声音……”
“所以就随随便便的跳下车了？你以为这是在什么地方？”他目光冷冷一掠，驾车的车夫和随行的奴才刹那间跪了一地，神情惊慌不已。
他们这一跪，边上围观的百姓顿时吓退两丈，空出老大一块地来。
我茫然的望着他。
这个少年……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皇太极吗？
“上来。”他弯腰伸手给我，我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的右手，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慢慢的将手递了出去，他一把抓住，稍一用力，另一手在我腰背上一托一抬，我便腾空侧坐到了他的身前。
才坐稳，忽然腰身被他揽臂重重一勒，左侧肩膀猛地撞进他的胸膛，他用力深吸口气，呼出的鼻息热辣辣的钻入我的衣领：“你以后……再敢……”勉强吐出这五个字，便匿声无语。他光滑的下颌紧贴住我的颈侧，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我微微一颤，忍不住扭身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皇太极……我回来了。”
他更加用力的搂紧我，手劲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腰肢勒断，我忍住痛没吱声，放任他发泄情绪。
“要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在我耳边呢喃，“你答应过我的。”
我点头：“是，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我仰头冲他微微一笑，他一手搂紧我，一手握住马缰，慢悠悠的驾马调头。
“等等！”恍然想起下车的目的，我急忙拍他的手，“葛戴……”
“那小丫头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再说……方才你贸然跳下车，可知会造成多大的骚乱？现在，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他的语气淡然中透着一份犀利，我忍不住又抬头瞄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呢？
虽然看上去样貌一点都没有改变，可是……为什么他和我之间，像是多出了一层凛然不可玩笑的隔膜，他距离我虽不远，可是却显得那般高高在上。
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直低头看顾的孩子，如今居然需要仰望于他了？
“东哥……”
“嗯？”
“你准备好了么？”
“什么？”我狐疑的眨眼。
皇太极目光平视，不动声色的缓缓开口：“他来了……”
一阵砸响在青石板上的马蹄踏踏声，渐渐由远及近，在纷扰的人声鼎沸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声都是砸在了我的心里——耀眼夺目的逆光处，努尔哈赤纵马英姿飒爽的冲了过来。
那马疾速逼近，终于到得身侧，两马相对交错而过之时，努尔哈赤突然放声大笑，倾斜上身，揽臂一探，将我瞬间拖了过去。
我惊呼一声，眼睁睁的看着天地倒转，下一刻已稳稳的落在努尔哈赤身前。我的一颗心扑嗵扑嗵跳得飞快，双手微微发颤的抓着他的胳膊。
“东哥！东哥……”他张狂的大笑，马蹄踏处，周围的百姓纷纷闪避。
我耳边充斥着倒灌的呼呼风声，皇太极孤傲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没来由的心里一痛，忍不住大叫道：“玩够了没有？放我下来！我不是你的猎物，可以任由你抢来抛去的！”
马儿咴嘶一声，硬生生的原地勒停脚步。
努尔哈赤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半天，皱眉：“不过出去了两月，不止心野了，连胆子居然也练大发了。嗯？”
我毫不避视他的目光，冷笑：“爷真是说笑了，东哥出去转了这一趟，不正好称了爷您的心意么？”
他脸上怒意乍现，一把卡住我的脖子，我的头被迫仰高，他手劲只是略略一紧，倏尔松开。
“为什么总要挑衅我的耐性？你是想考证我对你的底线？为什么你就不能像阿巴亥那样，乖乖的待在我身边？”
“因为……我就是我！我不是阿巴亥，也永远做不了阿巴亥。”我喘了口气，颈上的疼痛真实的存在，我果然已经撩拨出了他的怒气，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必须清楚明白的说出来，“爷，这是约定——你我的约定。我没忘，爷可曾忘了？”
他猛地一颤，面色微变。
“不管我当日有否从拜音达礼手中逃脱出来，他掳劫你的未婚妻子已成事实，你大可……”一句话未说完，他突然勃然大怒，一把将我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我痛呼一声，跌坐在坚硬的地上，左脚一阵剧痛，之前崴到的脚踝被全身重量压了下，疼得我额头冷汗直冒。
“你……”他脸上有怒有痛，有爱有恨……种种复杂的眼神在他眼底交汇，“我今日算是彻底明白了，你的那颗心原是铁石做的……好！好！很好！”他唇角抽动，颤颤的冷笑，忽然一夹马肚，嗬地声驾马扬尘而去。
望着他决然含愤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只是左脚疼得实在厉害，稍稍一动，便痛彻骨髓。
这时城外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只是方才的情形太过惊骇，每个人都目睹他们英明神武的淑勒贝勒将我这个女人抛弃至此，这些平头百姓自然不敢多事过来理会我一声。
我不禁苦笑，难道说要在这里坐到天黑不成？
得得得……马蹄清脆的停在了我身前！
难道是努尔哈赤又回过来了？我愕然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匹通体黑亮的乌骓。
“上来吧。”声音冷冷的，然而皇太极的眼中却已有暖意，“笨女人。”
我咧了咧嘴，嘀咕：“我哪里笨了？”身子稍稍一动，咝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他这才注意到我的不对劲，随即腾身跃下马来。
“可能崴到脚了。”
他蹲下身子，食指和大拇指在我左脚踝轻轻一捏，我疼得左脚一抽，他“嗯”了声：“未曾伤及骨头，不妨事。”
我恼怒的将脚上的鞋子脱下，扔出老远：“这东西真是害人非浅。”
“是你自己不好，却拿鞋子撒气。啧……你还真是孩子气。”
我气结。他以为他多大个人啊？居然……说我孩子气？我气呼呼的正要抢白他一顿，忽然身子悬空，竟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这……这种感觉超级怪异！长久以来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我经常抱他哄他，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反过来被他抱。
“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他将我放上马背，把缰绳塞到我手里，然后翻身坐到我身后。
两人共乘一骑，缓缓向赫图阿拉城踱去：“东哥，你还真是个会不断惹出麻烦的笨女人。”

第52章 暗涛
丁未，明万历三十五年春，因乌碣岩立下赫赫战功，舒尔哈齐被赐封号为达尔汉巴图鲁，长子褚英，奋勇作战，赐称号为阿尔哈图土门，次子代善与其兄并力杀敌，擒斩乌拉主将博克多有功，赐称号为古英巴图鲁。
据说当日政殿之上论功行赏，众将对舒尔哈齐得赐达尔汉巴图鲁颇有微词，褚英甚至当面指责舒尔哈齐的正蓝旗在乌碣岩大战中故意延缓支援，不配合攻击。
褚英的指责极具杀伤力——舒尔哈齐在建州的势力和威望仅次于努尔哈赤，而且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显露出想与努尔哈赤平分建州之心。作为努尔哈赤的长子和次子，随着褚英和代善的年长，他二人的军功越来越多，如今建州分了四旗，努尔哈赤与两个儿子却占了四分之三的牛录。舒尔哈齐若有二心，首先对付的自然就是褚英和代善这两块绊脚石。
当日局面闹得相当僵硬，我虽未曾亲见，但是事后整个内城都渲染得沸沸扬扬。
努尔哈赤未曾责难于舒尔哈齐，而是将过错全部转嫁到了常书、纳各部二人身上，这手杀招虽未伤及舒尔哈齐，却也等于着着实实的扇了舒尔哈齐一个耳光。
于是，任凭舒尔哈齐再老成有城府，也不免情绪激动起来，竟当场扬言：“若要杀了他二人，不如先杀了我。”最后常书和纳各部因为他的这句话没有被斩杀，却被判罚白银百两，没收全部所管的牛录，这无异是变相的削夺了舒尔哈齐的兵权。
当我听着这些蜚言蜚语，经由一个守门奴才口中传述而出时，不禁惋叹。此时的赫图阿拉城分明已是暗涛汹涌，巨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打来。
回城后，我仍回原先的屋子去住，只是房里换了丫头伺候，不曾见到葛戴。我追问皇太极原由，他却讳莫如深，逼得急了，他索性卷了铺盖跑东暖阁去睡，留我一个人待在西屋抓狂。
这样约莫过了七八天，葛戴才终于回来，进屋后挨着西屋门框，怯怯的似笑非笑的瞅着我。我喜出望外的扑过去抱住她，她却像是受到百般惊吓似的弹跳起来。我这才发觉原来在她厚厚的棉衣之下，掩盖的竟是累累伤痕。
“谁打的？”我飞快捋高她的袖子。
“不疼。”她轻笑着说，眼里渐渐落下泪来，“能再见着格格，奴才……死都甘心。”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急急忙忙的吩咐小丫头拿药酒，又强逼着葛戴解了衣衫。她身上淤痕实在吓人，竟似是新伤盖住了旧痕，体表虚肿，淤血深入内，而浮出肌肤之上的竟还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
“这是什么？”我到底忍不住惊叫了。这丫头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下手之人怎的如此狠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板下脸，“你给我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的讲个清楚，不许瞒我。”
“格格……是奴才的错。”她在唇上咬出了牙印，惨白的脸上却挂着虚弱的微笑，“格格不必担心……”说完这句，竟是身子一跄，倒头栽进我怀里。
葛戴这一病足足躺了大半个月，大夫说她外伤倒还是其次，体弱虚寒才是病因。一时写了药方，内调理外敷药，养了三四天，她神智稍稍清醒便挣扎着想要起来，被我一痛呵叱。我知道她是担心屋里其他奴才，特别是一些老嬷嬷的闲言碎语，于是索性放下话去，即刻起认下葛戴作我的妹妹，以后在屋里只当是半个主子。又当众在小丫头里挑了两乖巧伶俐的，放在葛戴身边贴身服侍。
葛戴先是被我的举动吓懵了，待到反应过来，木已成舟，她竟是大哭了一场。
慢慢的，等她病好些了，我再问及此事，她才在言谈中稍稍透露出一星半点。我连猜带想，渐渐的寻到了一些线索。
一日皇太极骑射归来，正在东暖阁内吃着点心，我假装闲来无事逛到他房里，然后劈面问了句：“为什么非要把葛戴往死路上逼？”
语出突然，皇太极先是一愣，惯常冷峻的神情微变。过了一会儿，他将手里的茶盅轻轻往桌子上一搁：“死路？那哪条又是生路？”抬起头来，直剌剌的望着我，“如果放她出去嫁人也是死路，我倒真不知这条生路在哪里了。”
“嫁人也算生路？”我讥讽的冷笑，“女子除了嫁人就没别的出路了么？”
他有些讶异的瞥了我一眼：“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出路？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像你这般特立独行的，即便她想……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无名火起，怒道：“什么叫没有选择？”
他不语，只是望着我，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种磅礴的压迫感。我的气势在触到那样的眼神时，土崩瓦解，只得颓然的垮下肩膀。
我必须得面对现实，来古代这么些年了，早该麻痹了才对。再为这种话题争议，真是无味无趣透了，我有什么能力足以扭转葛戴的命运？即使我今天保住了她这一刻，那下一刻呢？她并不能当真跟我一辈子。我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东哥，过来。”皇太极冲我招手，我站在房门口梗着脖子朝他瞪眼，“别赌气，过来，听我好好跟你讲。”
难得见他和颜悦色，回来后总是见他绷着个脸，装酷似的，我不情不愿的磨蹭过去，到得跟前时，被他一把抓住，一个踉跄，拉坐到了他的膝盖上。
我顿时涨得满脸通红，这个姿势……未免也太暧昧了些，急忙想摆脱他站起来，却又硬被他摁了回去。
“听我说……”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葛戴那丫头先前若不是我叫人逐她出去，她待在栅内，早死了千百回了。你可明白？”
我忘了挣扎，沉寂下来。难道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葛戴回赫图阿拉是在皇太极之后，而那时皇太极回来是因为……对了！满蒙联姻！难道……是和联姻有关？
“我不明白。”算了，反正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当白痴了，再当一次又如何？
他搂着我，想了想，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偷偷拿余光瞄他，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五官混杂了孟古姐姐的柔美和努尔哈赤的刚毅，明明是两种极不和谐的感觉，却十分养眼的完美展现在他的脸上。我的目光从他宽阔的额头，沿着笔挺的鼻梁，一路下滑到他棱角分明的唇上。
“咕。”喉咙里轻轻咽了口唾沫。
色女啊！我果然色心难改……耳根子微微一烫，极力保持住自己完美矜持的淑女形象。心里不断的默念，不过是棵嫩得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草，没啥大不了，不过就是长得不算太难看而已。
“在想什么？”额头上一痛，他屈指弹了下，我捂住额头低呼，“又走神……看来，我是不用再继续讲下去了。”
“别……你倒是说呀，我等着听呢。”
他忽然一笑，笑容虽浅浅一闪而逝，却仍将我看傻了眼。
“看吧，又心不在焉了。唉……”他叹气，“总之，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害了你的小丫头，我是在救她。只是她的脾气倒也倔强，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她执意不肯嫁人，弄得连我也险些保她不住……”
什么？这就算完了？我根本就没听明白！
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故作凶狠的瞪他：“从头再说一遍，直到我完全听懂为止。”
他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竟将我震住，捏住他下巴的手下意识的缩了回去。
等到发觉自己在那一刻自然生出的怯弱之心，我不禁悒郁。那个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终于逐渐长成了吗？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当真是越来越难以亲近了。
我怅然若失的看着他，试图从他此刻的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虽然精明，却不失纯真一面的八阿哥，可惜我要的答案模糊不清。
“谁让她是博克多的女儿呢？”他并没有发觉我的失态，只是很平静的说，“原本乌竭岩的战事压根不会扯到她一个小丫头的头上。只是有时候你越发待一个人好，对她而言并不见得会带来多大的好处。揪住这件事想借题发挥的人大有所在……”
博克多……胡达利……
我竟忘了还有这层原由！难怪之前觉得这俩名字耳熟，葛戴原是乌拉的格格，博克多正是她的阿玛，胡达利是她的哥哥。
“难道……葛戴之所以弄得这么惨，是因为我待她太好了？”我吃惊不已，这是什么逻辑？我待她好，竟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她在赫图阿拉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奴才，博克多一出事，那些平日里嫉恨你的人趁机落井下石，她们动不了你，难道还不能动你的一个奴才么？在打击你的同时，也许还能把大福晋阿巴亥一块儿拖下水，这岂非一箭双雕？”他淡淡的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醒悟，“东哥，阿玛可以纵容你做一些过火的事，但不等于说他会纵容旁人……你可以不必担心受惩罚，但，别人未必有你这样幸运……所以，学学阿巴亥的机警和聪明，平日只需顾得自己便好，别再添乱去操心旁人如何。”
这……这是在说我没有能力吗？是在说我无能？连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都保护不了？所以，为了避免伤害，只能放手？
是这个意思吗？就如同当初对待代善一般，我无法帮到他什么，为了不让自己拖累他，所以只能无奈的选择放弃？难道竟是不止一个代善，就连葛戴，我也没办法守护吗？为什么要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的都……
心里酸痛，我咬着唇，胸口闷闷的，堵得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再等等……东哥，再等等，耐心一点。”皇太极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笃定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让我那颗破碎冰冷的心一点点的逐渐回暖。
“皇太极。”我搂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闷闷的说，“我很累……而且，我怕自己撑不到你们期待的那一天……”大家都在等，我清楚的知道，褚英在等，代善在等，甚至皇太极也在等……但是这个煎熬等待的过程实在是太痛苦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可能了解我内心的悲哀——这个过程太过漫长，而我，注定是等不来那一天的。
“别胡说。”他紧紧的拥着我，“东哥，你信我么？”
我用力点头。
我信！虽然舒尔哈齐、褚英、代善，甚至莽古尔泰……他们随便哪个人的优势看似都要比皇太极强出许多，然而，我是坚信皇太极的。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坚信他会最终成为那匹夺冠的黑马！因为，历史早有断论，结局也早已载入史册！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噌了噌，鼻子里痒痒的，酸酸的，泪意上涌，一想到我最终会离他而去，无法亲眼看到他允诺和期待的那一天，我的心竟然痛得揪结起来。

第53章 破城
随着气温逐渐回暖，女真各部族的关系越发微妙紧张，扈伦辉发与建州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已然弥漫整个辽东。拜音达礼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大兴土木，在扈尔奇山城外又加盖两层，使得扈尔奇城变成一座内、中、外三层的城池，以备战时之需。
这种郁闷就像天阴光打雷却不见下雨，明知道会有一场大战在即，可努尔哈赤偏偏能按捺住性子慢慢的磨。我不得不感到万分的佩服，玩心理战，努尔哈赤绝对是个高手，此时身在扈尔奇城内惶惶不安的拜音达礼肯定已被磨得抓狂了。
丁未年秋，必然的一场大仗终于拉开帷幕。
努尔哈赤用那些事先冒充成商户，秘密混进城内的探子，轻而易举的就将貌似固若金汤的扈尔奇城，里应外合的给拿下了。这个结果真是让人大跌眼镜，那么有气势的一场暴风雷闪，没想到最后竟是只飘了几滴小雨——攻打辉发与当年哈达陷入苦战时的情景相比，扈尔奇城简直形同虚设。
九月，扈伦女真辉发部被灭，首领贝勒拜音达礼父子被杀身亡。
消息传到赫图阿拉，我心下恻然，虽然我对拜音达礼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听到他被杀，仍不免替他感到悲哀。
戊申，明万历三十六年。
三月，努尔哈赤命长子褚英、侄儿阿敏等率部讨伐乌拉边界，攻克宜罕阿林城。自乌碣岩一役后，乌拉元气大伤，不得已贝勒布占泰放下身段，主动向建州提亲求和，请求努尔哈赤许聘亲女，他将永世忠诚于建州。
努尔哈赤欣然应允，将四格格穆库什送至乌拉与布占泰完婚，同住在赫图阿拉栅内的女人至此又少了一个——其实布占泰与努尔哈赤的不和已成必然趋势，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此时穆库什嫁过去，不过是做了个缓和紧张局势的牺牲品罢了。等到时机成熟，双方必将再度斗得你死我活。
穆库什出嫁后没多久，十一岁的五格格下嫁额亦都的次子党奇为妻，亦搬离出木栅。小福晋嘉穆瑚觉罗氏接连嫁别二女，不免终日以泪洗面，伤情难抒。
我时而在栅内走动，经常能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花园角落哭泣，身边竟是连个丫头也没带。我明白她是不愿让人看见她流泪，若是她哭哭啼啼的蜚言，被人传到努尔哈赤耳中，后果当真不可想象。
见多了嘉穆瑚觉罗氏的眼泪，我不免想起过世的孟古姐姐来，同样是努尔哈赤的女人，活着的兴许还不如死了的洒脱。于是格外思念起孟古姐姐来，去尼雅满山岗扫墓祭奠那是不可能了，自从前年年底被劫后，皇太极盯得我极严，如非必要，他都按时按点回家，我若要外出，走得稍远些，都需得他安排心腹跟着。
想来想去，唯有去孟古姐姐生前住的屋子凭吊哀思了。
翌日，我让葛戴准备了香烛纸钱，便悄悄的去了那处屋子。屋子荒置了年余，原以为屋门前早该长满了杂草。没想到那屋子门前洒扫得干干净净，庭院整洁素净，廊下甚至摆着两盆兰草。
“这里如今住着谁了？”
葛戴摇头，同样是一脸的困惑。
我见屋前左右并无奴才走动的迹象，那屋子门窗紧闭，四周空空荡荡，幽深冷清，便跨步走了进去。
靠得近了，忽听主屋内朗朗传来读书声，这个声音温柔甜美，细细一听，那口音说的竟不是女真语，似是北方方言，但又似是而非。我听了半晌，猛地灵光一闪，终于辨听出来那声音念着诗经上的一首《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我正发怔，不料那里头突然有个熟悉的浑厚嗓音打断道：“不对，这话说得太生硬了，声音再放软些。”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赫然是努尔哈赤。
我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赶紧走人，可是偏又对方才那会说汉语、甜美嗓音的主人感到无比的好奇，虽说建州如今也有不少汉人，但在赫图阿拉城内，甚至是木栅内会说汉语的可是绝无仅有的稀奇事。
“哎呀，好难学啊，我不要讲了，舌头都要打结了。”那女声娇嗔的抱怨。
我站在窗外，越发吃惊。
到底是什么人？面对努尔哈赤的不满及怒气，居然敢当面捋拔虎须？
“孙带！”努尔哈赤叹了口气，言语中的怒气竟已消失不见，换成百般无奈似的宠溺。过了好久，才听他接口，“过两年你便年满二十，你可是不想嫁人了？”
“嫁人？”那名唤作“孙带”的女子嗤声蔑笑，“我急个什么？栅内不还有个叶赫老女么？她至今仍待字闺中，跟她相比，我又算得什么？”
“砰”地声，像是努尔哈赤怒气冲天的拍了桌子，“哪个让你提她了？你还让不让人清净？”
“哼。”孙带冷冷一哼，“那您让我学说明话又是为的什么？”
我不敢再逗留听下去，忙按着原路悄声退了出来，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葛戴正守在拐角处焦急的探望，见我出来，忙说：“格格！你可总算回来了，真担心你又惹上什么祸端，咱们还是赶紧回吧。”
我稍稍平复心境：“是。赶紧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似的仍是不断想起刚才那段古怪的对话。
于是，一边往回走，一边胡思乱想，猜不透这个孙带到底是什么人？可没听说努尔哈赤最近纳了什么女人在栅内啊。
“格格。”身后的葛戴忽然扯动我的衣袖。
我一顿：“怎么了？”
葛戴呶呶嘴，我这才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扎堆走过来一群华服锦衣的男子。
内城中甚少有成年男子走动，除了那些个成家分府单住，不时回来给父母请安的阿哥们。但像这样不分长幼扎堆，人数凑那么齐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还真是少见。
一眼扫去，已见着领先走在前头的五阿哥莽古尔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以及九阿哥巴布泰和十阿哥德格类。
我不愿跟他们多打交道，于是抢在他们还没留意到我之前，飞快拉着葛戴闪到了砖砌的大烟囱后。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慢慢靠近，只听阿巴泰大笑着说：“此事可当真？那可真是好笑了。”
“可不当真？”莽古尔泰笑得有些阴沉，“昨儿个老十头遭开荤，大哥特意从正白旗牛录里挑了几个长相不错的送到我家里，原想邀他一块去的，他一口回绝，那样子倒像是心虚怕被人吃了似的。”
“得了，这事若是当真，咱们做兄弟的可不该跟着笑话他，好歹替他想想法子。”塔拜讲话稳重了些，听着也觉厚道，“九弟和他年岁相仿，就由九弟你去同老八说说……”
巴布泰听后在边上跳了起来，摆手笑道：“嗳，可别这么说，我年纪和八哥虽差不多，到底论资排辈是弟弟不是？可不同哥哥们似的都娶了妻……”
“你得了吧。”边上的德格类跳起来，差点一口啐在巴布泰脸上，“当我们都是瞎子呢，你那点子事别说瞒不过外头的哥哥们，就是住在这栅里的我们，哪个不知道你偷偷在外头养了个姓姜的汉女。”
巴布泰脸膛通红，讪讪的笑。他是庶出，比不得阿巴泰、德格类这样的嫡出阿哥。德格类当场削他面子，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得冷道：“哥哥们也别笑话我，好歹我比八哥正常些，是个爷们。”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在他臀上踢了一脚：“半大小子，大言不惭。”顿了顿，又道，“你小子也是个知趣的，五哥送个准信给你，你的亲事已是有了，不出今年，便可吃你小子的喜酒。”
指婚便意味着可分到一定数目的奴隶财产，然后离开木栅独立成户，若是亲事指得对紧，岳丈家的身份不低，那陪嫁自然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莽古尔泰说完，巴布泰眼睛便亮了，连忙追问：“是哪家？”
“便宜你小子了，是达褚祜巴晏的女儿啊。达褚祜巴晏先前有个闺女原是嫁与二哥做的元妻，前几年没了，原本阿玛说好还要与达褚祜巴晏再做亲家的，只等家里这一个女儿大些就再行聘娶。达褚祜巴晏的意思是想把这个女儿再嫁给二哥，顺便能照顾岳托和硕托那两个没了额涅的哥儿。但是二哥家里这些年都是叶赫那拉氏当家，那小姑娘一打听得知二哥宠叶赫那拉氏宠得没边没谱，死活都不肯嫁了。”莽古尔泰眨眨眼，拍了拍巴布泰，“这不，这等好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巴布泰喜出望外，但还没乐起来，一张脸便又垮了下来：“长幼有序，八哥若是不给指了亲事，我哪敢僭越了去。”
德格类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谁人不知八哥不好女色！不过我听说前年年底，蒙古的那个恩格德尔有意联姻，阿玛原还打算给他聘个蒙古女人的……哈哈，听说那些蒙古女人人高马大，力气比男人还大，也不知是真是假。说到底，还是那些汉女有意思，不但肤白腰细，摁在身下颇得趣味，哼哼起来的声音也是绵软得叫人骨头都发酥……”
巴布泰附和道：“朝鲜女人也不错的。”
塔拜直摇头：“这等女人摆在家里又干不得活，又有什么用？蒙古女人兴许是好的，但言语不通，娶来做妻倒也罢了，若是做了元妻，又需托付身家，打理内事，却是大大的不妥。老八不要那蒙古喀尔喀巴约特的格格也没错，毕竟做夫妻的还是知根知底些的好。”
“老六你个没出息的，和老七一样，家里连小福晋都不纳一个，守着一个女人能有多意思？”莽古尔泰阴阴的一笑，“那个老八，阿玛因为他不要蒙古女人，怪他挑三拣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抻着他，到现在都没给他再聘亲事。他倒也硬气，真个做出一副热心公中，不徇私情的模样。我就不信他当真一点那个心思都没有，除非……他真的不好女色。”
他在“女”字上加重了音，笑得特别猥琐。
莽古尔泰笑道：“他好女色也罢，男色也罢，总之与咱们无关，咱们乐咱们的，等着看好戏吧……若是真有问题，他年岁大了，想瞒也瞒不住，到时候……哈哈！”
眼瞅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终于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葛戴忽然咽声说：“他们这些做爷的怎么这般无聊，竟然在背后如此诽议八爷。”
“嗯……皇太极打小受命接管栅内大小事务，年俸月例，奴隶仆从，牛羊牲口、土地私产等等公中财物，无一不经他手，若要秉公处理这些琐事，自然难免会得罪他们……”我心里烦乱，嘴上虽轻描淡写的解释着理由，可心里却已被他们方才谈及的话题所扰，满腹担忧。
皇太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历史上的顺治帝不就是他的儿子么？嗯，他会娶妻生子，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蹙着眉，仍是觉得心烦意乱，难以有一刻的安宁。
脑子里忽然纷乱的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记忆中好像曾有野史称述，顺治帝乃是摄政王多尔衮与孝庄大玉儿私生之子……
“啪！”我手掌猛地打在自己脑门上。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这种荒谬的事情只有那种不入流的狗血电视剧才瞎编得出来。
“啪啪！”我又连续打了额头两下，强迫自己剔除掉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可是转眼，我稍稍定下的心便又打成一团乱麻。
“格格……”葛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格格若是生气，您打奴才出气好了，千万别……”
我翻了个白眼，终于跳了起来：“走！走！回去！你给我把敦达里和安达里两个找来，我有话问他们。”

第54章 迷失
刚到屋门前，便见廊下栓着的两条猎犬。那两条立直了甚至比我还高的大狗，见到我时兴奋得扑在我身上不停的吐舌头，换作平时我早笑翻了，可是今儿心里正堵着呢，不禁厉声叱道：“滚一边去！”
那狗兴许没听懂人话，呜呜的摇着尾巴，倒是洒扫上的仆妇给吓坏了，赶忙上前打笑脸陪不是，忙忙的把狗牵走。我撇了撇嘴，悻悻的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这是做什么呢？竟然憋了那么大火气，莫名其妙的就使起小性子来。
看到那两条猎犬，我便知道皇太极这会儿已经回来了，这时候他若不在明间，便是窝在自己的房里看账本。踏入明间时，我朝东暖阁的帘子上扫了两眼，示意屋里的奴才不许做声，悄悄回了西屋。
过得盏茶工夫，西屋外头葛戴小声的容禀：“格格，敦达里来了。”
我应了声，门外才躬着身走进来一个十岁出头的青衣少年，脸上堆着笑，跨进门槛后先打了个千儿：“敦达里给格格请安。”
敦达里和安达里两个是皇太极的哈哈珠子，孟古姐姐过世后，努尔哈赤从一堆家生奴才里挑出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放到皇太极身边伺候。打小陪读陪练陪玩陪挨打挨罚，到如今皇太极的大小事都由他俩张罗伺候。
我看着皇太极长大的，外头都传言说我“表姐如母”，其实皇太极起居一应都由这两个哈哈珠子负责，我的看顾和爱护云云，反而成了一个幌子。凭皇太极打小的那股子机敏劲，他不给我捣蛋就已经不错了。
而现在，我这个挂名的监护人便摆出了一副关爱的姿态，敦达里也是个聪明人，我才一开口，他便立马接话，不但主动交代最近皇太极的日常生活以及工作动向，甚至还把他最近结交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的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听得面皮直抽，这孩子好生会来事，不但有眼力见，一点就透，还非常伶牙俐齿，叙事条理清晰。难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教出什么样的奴才？
我清了清嗓子，终于绕到了主题上：“八阿哥在外头可曾……见过什么……女眷……”
敦达里本是经我允许站着回话，一听这个，又跪下了，诚惶诚恐的说：“回格格的话，八爷每日忙着勤练武艺，不但学了满文，还学了汉文，日日温习，未曾懈怠！八爷绝对没有沾染女色，奴才们也绝不敢带爷做那不好的事。若奴才撒谎，或是带坏了主子，甘愿受罚。”
我一听急了。
真是一群笨蛋！我是怕他学坏吗？我怕的就是他学不坏！
“你们……现在东暖阁除了你俩在八阿哥跟前伺候，那房里可有丫头……”
“没有！格格尽可放心……”
“放心？”我真怒了，气愤愤的拍桌而起，“都这样了，你们让我的心放哪去了？”
整日和两个哈哈珠子厮混，别说结交同龄单身女子了，就是连个丫头都没有，这还像话吗？难道皇太极真是有什么不良嗜好？
想到这里，我不禁眯眼细细打量了眼敦达里，因岁数还小，和皇太极比起来，他的身量不高，瘦细的肩膀耷拉着，一张脸倒是显得眉清目秀的。
“你抬起头来。”
他闻言抬头，满脸困惑。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孩子……真是男生女相。
我哪里还按捺得住，心里憋得快炸了，挥挥手，不再搭理他，急匆匆的跨出门槛往东暖阁奔去。
自打皇太极住进东暖阁，为了便于办公和休息，便又将东暖阁隔成了南北两间，南间炕上办公，里面那间的北炕安寝。
我走过去时，东暖阁的门是些微敞开着的，房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动静。南炕上摆着炕桌，然而皇太极却并未照常理那般端坐在炕桌后。
我探头探脑的又到北间踱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正主儿，东暖阁里空荡荡的，别说皇太极，连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不见，我喊了两声，一个在明间打扫的丫头在门外应了声，却不进来。
“人呢？都野哪玩去了？这东暖阁的屋子就那么不值得上心了？一个个都偷懒……”我平时对奴才并不苛求，但今儿是心里压着一股邪火，总觉得发散不出来，憋得心慌不安。
那丫头跪在门槛外磕头，我也听不清她说什么，倒是说着说着哭起来了，然后帘子一动，葛戴进了暖阁：“格格莫难为她们了，消消气吧。不怪那些小丫头，是八爷放了狠话的，这东暖阁除了敦达里和安达里两个，谁也不许踏脚进来，说是哪个敢胡乱看了这房里的东西，就要挖了眼珠，若是听了房里的话，更要拔了舌头。”
我低头看了眼炕桌上堆的如小山般的账目文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葛戴人是进来了，可也不敢近前，只是缩在门边上。我嘴角抽搐，最后颓然的说：“你把门口那丫头领出去吧，她这样哭得我脑壳疼。”
葛戴临走又不放心：“格格今天累了一天，脸上倦色都掩不住了，可要回房歇一会儿？”
我摇头：“我在这等皇太极，这小子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嫣然一笑，提醒我说：“那格格可别弄乱了这房里的东西，不然八爷定要生气的。”
我摆摆手：“这些账本就是让我看，我也看不懂。”
葛戴走后，我一个人呆坐炕头，等了一炷香后便有些意兴阑珊。看着炕桌上堆着的成叠书册，我从一旁的炕几抽上本册子，舒舒服服的在软枕上歪了，然后翻看册子。
满满一本歪歪扭扭的蝌蚪文，我翻白眼，又重新从炕几上抽了几本，终于找到一本写的不是满文，而是汉字。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仍是如天书一般，没有记录什么事，只是写了一些日期。我掐指算了算，基本上每个日期都是相差一个月上下。
我也不去管这到底写的什么意思，瞧这字迹是皇太极亲笔，我便顺着每个字的笔画端详他的字迹。一直翻到字迹的最后，记录的是：戊申年三月二十八日始，四月初二日终。
我一愣，四月初二不就是前天？这两个日期我怎么觉得特别眼熟呢？心中一动，便又匆匆往前翻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确定这本册子上记得满当当的日期不是别的，正是我每月月信。
只一瞬间我脸上便噌的烧了起来，皇太极这小子也太可恶了吧，居然连这种事也拿来记，这算是在练笔吗？我忿忿的将书册阖在脸上遮羞，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同于普通的墨香，似乎墨里另外掺了其他的香料。
蒙着脸，我脑子里想象着等一会儿见着皇太极，是要先质问他这书册的事呢，还是先盘问他关于女色的事？左思右想，浮想联翩，到最后意识朦胧，渐渐的瞌睡虫一只两只的爬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脖子一侧瘙痒难耐，似乎有虫子在叮我，我懒懒的挥了挥手，呢喃：“烦人！”
一声低沉的嗤笑响起：“就这么兴师动众的跑来我房里睡觉，居然还敢嫌我烦人？”
我意识模糊，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翻个身继续睡：“嗯，一边玩去……”
“玩？”
一只大手从身后绕过来，环住我的腰，我怕痒，扭动着嗔道：“痒啊……”
他的手劲忽然加大，竟从我长袍右衽襟口处伸了进来，摸索着说：“那这样呢？”
我闷哼一声，瞌睡虫顿时跑得一个不剩，脸上的书册被震落了下来，无可闪避的正对上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
“……好玩么？”皇太极沙哑着声，“不可以一个人睡觉，要睡也得等我陪你一起……”
他的右手此时正探入我的衣襟，隔了一件单薄的中衣，紧贴在我的左胸口。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只觉手足无力，肢体发软，嗓子口又干又涩，嘴角抽动着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醒了？”
我呆滞的点了点头。
“找我有事？”他面不改色的扶我坐直了身子，右手很自然的拿开。
他突然恢复正常，收起嬉戏之态，我原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
“哦……”随口答了声，我低下头，心脏的跳动有些紊乱，似乎还没能从方才的悸动中调整过来。
我想，我可能是睡魇了，所以胸口才会有这种沉闷难受的感觉。
“什么事？”他盘腿上炕，在炕桌前坐了，一手取了毛笔蘸墨，一手翻册子。
“那个……”我定了定神。忽然心头一惊，看他方才的表现，莫不是这个孩子当真有问题？“这个……”我尴尬的举起左手食指挠着鬓角，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启口。问得白了，怕伤他自尊，问的浅了，怕他听不明白……而且，我的身份也挺尴尬，即使亲如姐弟，这种事情好像也不大适合由我来问吧？
“什么这个那个的？”他纳闷的抬起头来，“有什么事尽管说，是不是最近又闯祸了？”
“没……”我回过神来，瞪眼，“胡说八道，我能闯什么祸？”
“那是短缺了什么？”
“没有！我不缺东西！什么都不缺！”我移近了点，手抚在桌沿上来回磨蹭，“我倒觉得你缺了点什么……”
“我？”
“是啊。”我倏地把脸凑近他，“你不觉得你应该娶个妻子吗？”
他一瞬不瞬的盯住了我，幽黑的眸光闪动，那张俊朗的脸上竟如同罩上一层千年寒冰。我打了个哆嗦，不觉自责起来，好似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个……就当我没说……”
“你想要我娶妻？”他不冷不热的搁下笔管。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该死的，他那什么眼神啊，跟束冷冻激光一样，能活活把人给冻死。我舔舔唇，相当艰难的解释，“而是，你年纪大了，至今却还是……那个……”我把心一横，索性把话挑明，这等支支吾吾的不爽利真叫人难受，“皇太极，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你到底是真的清心寡欲呢？还是能让你那个的，其实……不是女人？”
他愣住，直直的看着我。
我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小声嘀咕：“是你逼我说的那么直白的……我也是担心你……啊——”
上身猛地被人往后一推，跟着一阵晕眩，竟是瞬间被他推倒在炕褥上。他压在我身上，头靠在我脸颊边。我大受刺激，正欲张口尖叫，忽然他身子微微颤了颤，搂着我语带哽咽：“怎么办？东哥……”
“什……什么怎么办？”我用力推他，无奈他将我抱得死紧。
“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啊？”百转千折，我被搅得糊里糊涂的脑子终于有了一分清醒，难道……这是真的？“你……你真的……不行么？”
要命了！怎么当真会有这种事情？难怪这小子从小就是古古怪怪的，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那……现在要怎么办？
“皇太极！”我用力推他，他只是不理，肩膀微耸，似乎在颤抖。“皇太极……”
“东哥，你要帮我……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好，我帮你，你不要担心，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我吸了口气，“但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到底哪里不行了？”说完这句，我脸上又是烫了一下。
“我对女人有莫名的恐惧感……只有你例外。”
我倒吸一口冷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工夫费心思量，只是焦急的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脖子上一热，他的头稍稍侧过，湿濡的唇瓣竟然贴着我耳后肌肤轻柔滑过，我抑制不住的微微一颤，他左手探过来捧住我的脸，唇片继续游移，舌尖轻轻舔舐我的耳垂。
一阵酥麻的异样感觉在心底迅速散开，我“啊”地逸出一声低呼，呼吸不由沉重起来：“皇……皇太极……”
“东哥……你会帮我吧？”他的声音谙哑，我才浮起的理智又被他压了回去，昏昏的乱成一团。
“嗯……嗯……”我不受控制的哼了两声，思维一度呈现混乱。他拨开我挡在胸前的手，悉悉窣窣中我似乎感觉到他竟已解开了我的衣襟扣子。
我心里一惊，神智稍稍拉回，忙摁住他的手，叫道：“皇……”才吐了一个音，唇上一热，竟被他湿润温软的双唇牢牢封住，舌尖轻挑，灵巧的滑入我的嘴里，与我唇舌交缠在一起。
轰地声，我大脑里变成一片空白！所有思维理智统统被抛得一干二净，一切感官能闻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只有一个他。
迷失间感觉身子腾空，皇太极抱了我大步往北间寝室走，我无力的攀住他的肩膀，眼神迷散朦胧，只能羞怯的看着那张年轻而又俊逸的脸孔。
“东哥……”他在北炕床榻上放下我，脸凑近，我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那弯翘的眼睫，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狂热的深情，那张脸是那么的年轻……
倏地，我身子一震，神情微变，奋力撑起身子低呼：“你骗我！”此时的我已是云鬓散乱，衣衫半敞，我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哪里骗你？”他仍是一本正经。
“还装？你分明就是在耍我……唔！”他低下头吻我，先是细细的，柔柔的，慢慢力道加重，变得犹如狂风海啸般，像是要顷刻间吞噬了我。
我全身发颤，无力的瘫倒在床榻上，他伸手抓紧我的手，五指交错握着：“你难道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我亲你么？”
我羞得全身发烫，理智告诉我，这样子是不对的，眼前的这个人充其量只能做我的弟弟，他还那么小……
可是……
我垂下眼，无语。
“看着我。”
他用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硬逼着我与他对视，我羞得连连蹬脚：“你这是要做什么？”
“要你面对你的真心，要你说实话……”他低下头在我唇上轻啄，“你喜欢么？说你喜欢……”
那种无力的眩晕感再度袭来，我喘息着，终于忍受不住的叫道：“是！是！是！我喜欢……我承认我喜欢你吻我，可是……”他低下头再度封住我的声音。
我眩晕，在他的温存间迷失自我……
衣衫尽解，他的手游走不定，不停的在我身上点燃一簇簇欲望的火焰。我扭动着身躯低声娇喘，内心抑制不住狂烈汹涌的欢愉和颤慄，伸出胳膊搂紧他。
“东哥……”他温柔的吻我。
我眼神迷离，只能在他身下虚弱的喘息，身心皆已被他俘虏，再不能挣扎逃脱。
“我爱你！”他轻叹一声，微微一挺身，我“啊”地张口低呼，双眼迷惘的瞪大，红潮遍布全身，四肢紧张得微微战栗。
感觉到他在我体内缓缓律动，由慢及快……我喘息着逸出一声声呻吟，疯狂得再也不能自已。
里侧的乌木漆柱上有个蝙蝠灵芝的图案，我愣愣的盯着它眼皮一眨不眨，直到眼珠开始发酸。
激情退去，我蜷着身子不敢动，皇太极就在我背后，只是不知他此刻在干什么，想什么……他是睡了，还是醒着？
苍天啊……我咬了咬唇，脸颊滚烫。我真是造孽啊！这要放在现代，是否够格给我扣上个诱/奸未成年少年的罪名，判刑入狱？
我是怎么了我？难道当真是欲求不满？所以一时冲昏头脑，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就和这小鬼……噢！我心里懊恼的哀号。我以后要如何面对皇太极？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床幔嗦嗦一动，我立即全身僵硬，紧张的把眼闭上。
有细微的呼吸声渐渐贴近我，我似乎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穿梭。许久后，一声温柔的吁叹在耳畔轻轻响起，声虽低，却如同一粒细小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波澜不惊的湖面顿时被击起层层涟漪。
我心一暖，几乎便要转身抱住他，然而只在一瞬之间，身后之人已轻轻翻身下床。我反倒又不好意思吭声了，只得继续装睡。
过了好一会儿，房内寂静无声，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侧身扭头——果然床上已没了皇太极的人影。我松了口气，一个骨碌翻身坐起，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全身赤/裸时，不觉脸又红了，目光匆匆一扫，却发现地上衣物凌乱，东一件西一条的扔得满地都是。
我红着脸，裹着被子掀开幔帐跳下床，蹑手蹑脚像做贼似的拣一件穿一件。好容易套上中衣长裤，溜眼一看，外袍居然丢在靠门处——啊，啊……之前到底是怎么扔到这儿的呀？
鞋子还脱在南炕下，所以我只能踮着光脚丫踩着冰冷的地面跑了过去，四月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也不热……
方在门口拣了外袍，正欲转身，忽听外头南间内有人在说话，细细一辨，竟是皇太极低沉的嗓音。我心跳突然加快，尴尬的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进退。
“……如有人问起，你懂得如何说话了？”
“是。”
“那好，先说一遍来听。“
“是……”尴尬中透着紧张的颤意，竟是葛戴略为谙哑的声音，“东哥格格怜惜八爷幼年失母照拂，婚事迟迟未定，年岁渐长，身边没个贴心人服侍，故此特将奴才赠与八爷收房。爷主子垂怜，奴才今日方才得蒙宠幸……日后自当谨遵格格往日教诲，一心一意服侍八爷，如侍前主，恪守本分……”
“嗯，倒还算是个机灵的丫头。起身吧，回头叫敦达里在起居注上记档。”
“是。”
“你先出去，吩咐厨房备点点心，一会儿送来。”
葛戴低声应后，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茫然的僵直在门后，无力挪移半步，忽听“嗒”地一响，猛抬头，皇太极已然直立在我面前。
四目相对，目光交凝，我无语，只是觉得身子微微发颤，心中有难言的酸楚。他先是愣了下，转而弯腰抱起我。
“地上凉。”
我低呼一声，被他重新抱回床内，他静静的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底交汇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东哥。”他轻声喊我。
我垂下眼睑，一颗心微微发颤。他伸臂抱住我，下颌支着我的额头：“我很贪心，我要你的一辈子……你肯不肯给？”我一震，他突然加大拥抱的力度，将我的脸颊紧贴上他的胸口，我能清晰的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辈子，不离不弃……东哥，你就是我的一生。”

第55章 娶妻
木栅内没什么秘密可言，八阿哥皇太极收了个通房丫头的事，便成了个大新闻，很快传播得全栅内的人都知道了。为了这事，努尔哈赤还专门把我叫了去问话。
因皇太极不在身边，我扯谎扯得倒也顺溜，把葛戴的身份来历交代清楚后，我又说：“皇太极是姑姑留下的唯一血脉，如今他到了适婚的年龄，本该由父母做主聘一门好亲事。可你这个做阿玛的儿子太多，早忘了过问，有好的人也不替他留着，都偏心给了别的儿子。我答应过姑姑，要照顾好皇太极，没道理看着他不管不顾。葛戴是我的大丫头，打小在我跟前服侍，与八阿哥也是相熟的。虽说是奴才，却也是贵族出身，她是大福晋的近亲，如今我又认了她作姐妹，莫说是做妾，便是做妻也是够的。”
努尔哈赤看了我一眼，淡笑：“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幸好有你事无巨细都替他打点得极妥，他早早没了额涅，有你在倒确是省了我一份心。”
我冲他行了个礼：“既是这样，不如我就替我妹子求个恩典，求贝勒爷指个婚，让皇太极把葛戴明媒正娶了吧。”
他微笑不语，看了我老半天才不徐不疾的说：“出身再好，也总归是个奴才。她阿玛博克多已经不在了，老八若要娶元妻，便是布占泰的女儿都能聘得。这样吧，额亦都有个女儿正当适龄，我将她指给老八做福晋，也不至于辱没了老八。至于你送的丫头，呵呵，既是有你开了这口，这亲事也不是没得商量。她现在在老八屋里，若是能替老八开枝散叶，生下一男半女，就让老八娶了她也未尝不可。”
我心里猛然一痛，就好比被人硬生生的捅了一刀，却不得不借着脸皮抽动时咧嘴一笑，打混笑道：“如此也好。”
“转眼老八也要娶亲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当年他出生，你给他取名字的事儿……恍如昨日。”
“嗯。”明明心里苦涩得像是吞了苦胆，然而在努尔哈赤面前，我却不敢有半点差池，只得强颜欢笑。
“东哥，建州……我欲与明国边疆立碑划界，从此，建州称国。你看如何？”
我一懔，知道历史还是按照既定的轨道开始缓缓前行了，努尔哈赤先是向朝鲜称了国，又得了蒙古喀尔喀五部的认同称了汗，在逐步尝到了甜头后，如今他终于野心再度膨胀，想脱离明朝的掌控，不再隶属奴儿干都司，独立称国。
努尔哈赤最后会和大明彻底撕破脸，甚至最后动用武力，打得你死我活，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结局，但这个结果是如何发展发生的，我正在慢慢体会。
我以为我一直会作为一个旁观者，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个结果缓慢发展，但，没想到事与愿违，每一次我都被卷入了风暴的漩涡中心。
“我一介妇人，见识短浅，这样的事贝勒爷不该在家里说起，还是留在大衙门和诸位旗主大将商议吧。”
四月里努尔哈赤与明边疆立碑划界，自称为国。我无暇去关注建州和明国之间的纠葛，只因这个月初皇太极搬出了木栅，另立府邸，同时月底迎娶额亦都的女儿钮祜禄娥尔赫。
婚礼我本想不去，可努尔哈赤偏拖了我去，说是皇太极额涅早亡，让我替代孟古姐姐的位置去做了主婚人。我百般不愿最终却只能与众人忙里忙外的虚以委蛇，彼时新娘花轿进门，新郎射轿门，我站得远远的，不敢走近前去看那大红喜色披挂的皇太极……
院子里众人里里外外欢笑一堂，我明明心内郁结到几欲吐血，却一丝一毫不能摆在脸上，我心痛得再难控制，怕在人前失仪，便借口如厕，避了开去。
小丫头音吉雅提着灯笼追上了我：“格格，您可是饿了，厨房里有才出锅的苏叶饽饽，奴才给您讨点来？”
我摇头，夜晚的风有些凉，刮在脸上有种刺痛感：“不是。你不用跟着我，我随便走走……”
她腼腆一笑。
葛戴走时，向我荐了音吉雅这个丫头。她原是在我屋里负责烧水针线的小丫头，如今升作我的贴身大丫头后，人干活虽麻利，却显得有点儿过于木讷。
“奴才还是……”
“难道我还能在八阿哥府里走丢了不成？那不如这样，我打发你去做件事。”我使劲从手腕上拔下一只玉镯，“你去你葛戴姐姐那里，把这镯子送给她……”
音吉雅应了，却几番回头，犹豫着不敢离开。我抬手轰她，她最后说：“那……格格您稍待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嗯。”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最后隔了十来米远后，孩子气的撒丫子转身跑了，我不由低声一叹。
在回廊里吹了一个小时的风，只觉得浑身发冷，我跺了跺脚，听见厅里传来阵阵哄笑声，揣摩着兴许是宾客们拉着皇太极在灌酒。
想起皇太极，鼻子又是一阵发酸，于是没头没脑的离开回廊，在府邸里黑灯瞎火的瞎转悠，走着走着，忽听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喘吁吁的喊：“格格！格格！格格等等……”
我一愣，才停下脚步，没等我转身，一个人冲了过来，差点没撞到我身上。那人影冲到了我的前面，结果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格格……”葛戴缓缓伏下身子，双臂抱住我的腿。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大吃一惊，赶忙冲过去扶她，“你怎么跑来了？”
这会子她本该在新房里帮手的，新娘子的陪嫁妆奁一早抬了进来，这会儿家里里里外外都需要打点，她不在那里看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格格！格格……”葛戴的面容隐在昏暗的夜色中，瞧不出喜怒哀乐，然而她的声音却出奇的颤抖。我拉她起来，她死活不肯，争执间我手背上一凉，凝目一看，竟是葛戴嗦嗦的滴下一串泪珠来。
我心里着了慌，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费力的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将她拉到边上的一处檐角廊下，凑着灯火一看，那丫头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缎长袍，上身是米色镶边绣花坎肩，原来的长辫子梳成了妇人的两把头，发髻上簪着珠花。
看她穿戴也知皇太极并没有苛待她，可是她现在泪流满面，啜泣不止又是为的什么？
“格格……格格……”她抽噎，反反复复的只是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伤心欲绝。
“你哭什么？”我彻底没了主张，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脱口道：“你受了什么委屈？难道……是钮祜禄氏给你脸色看了？”
她抽了口气，摇头，头顶上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急遽颤动：“没有，不是的……”
“那你哭什么？”
“格格！奴才该死……奴才对不起格格……”她身子一矮，又在我面前跪了，泣不成声。
我心神恍惚，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葛戴你胡说什么呀？”
“奴才没有胡说！奴才原是格格的丫头，如今却背弃了主子……奴才对不起格格……”
我心上一疼，却仍是笑着安抚她说：“葛戴！别浑说，皇太极是我的表弟，你服侍他同服侍我没什么区别。况且，我打小看你长大，你的心思我还猜得几分，你对八阿哥有情。”
葛戴含泪咬着唇，神情闪烁，一抹羞涩逼上脸颊，望着她涩然带羞的模样，我心里又是一抽。
“格格！奴才不否认对八爷有情……但是，格格……这么些年跟着格格，奴才看得很真，八爷心里从头至尾都只有格格你一个……”
“胡……胡说……”我结结巴巴，心乱如麻，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晃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奴才晓得分寸！奴才不会在外人面前提半个字。奴才……”
“葛戴，没有的事，皇太极他……我和他……”一句原本简单明了的话却被我讲得支离破碎，别说葛戴听得糊涂，就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正恍神迷离，葛戴颤巍巍的拉了我的手：“葛戴生是格格的奴才，即便是以后死了，也还是格格的奴才。格格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必然誓死替格格办到。”她紧紧拽着我的手，用力过猛，以至于我手指剧痛，人也为之一醒。
“葛戴，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回过神时，发觉葛戴拉着我的手，正带我拐进一间小屋，看屋里的陈设相当简陋，只一张炕收拾得倒还算整洁。我正困惑，葛戴已松开了手。
“葛戴？”
“嘘……”屋里只点了豆大的一盏油灯，她也不点大灯，只是回眸冲我一笑，然后把我留在房里自个儿走了。
我刚想追出去喊住她回来，大门嘎吱推开，昏暗中随着脚步声缓缓接近，我的心突然越跳越快。然后，脚步声突然断了，我瞪大了眼睛，赫然发现皇太极正双靥通红的瞪着我。
他喝酒了！
是的，他喝酒了！而且肯定喝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此刻他还保持着几分的清醒。
“你……你怎么来这了？你……”话没说完，手腕上一紧，被他攥住，稍稍一用力，我便踉跄着跌入他怀里。
他身上浓烈的散发出一股酒香，闻者欲醉，我有那么一刻的失神，但在目光瞥及他身上的大红礼服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蹙着眉头想把手抽回来，眼光恶狠狠的瞪他。
他眼波清澈明亮，虽然喝了酒，可眼睛瞧人时却一点都不含糊，仍像是会放电一般，三两下就把我触得麻麻的。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钮祜禄氏正在院子里坐帐，这会子没我什么事了。”
“那……宾客呢？”
“喜筵明晚才开，爱留在这吃酒闹腾的自去闹去，我可没空作陪。” 他俯下头，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吹气：“陪他们不如陪你……”
我脸上一红，那说话的语气实在暧昧，入耳叫人心悸得快难以呼吸，不由恼恨的抬脚踩他的脚背，那厚厚的花盆底绣花鞋，若是被一脚踩实了，可有他受的。可是，我的动作却远不及他快，他往后一缩脚，顺势带着我往炕上倒去。
“做什么？”我压低声音，拿手推他的肩，“别胡闹！这可是你的婚礼……”
“别动，让我抱会儿。”他固执的抱着我，身子压在我身上，“抱着你，我才能感觉到你是真实的。”
我眨了眨眼，今晚喝酒后的皇太极与平时有些不一样，我抿着唇偷笑：“醉了？”
他不吭声，就这样抱着不动，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带着酒气的吐出两个字：“没醉！”
“嘁！”我揶揄大笑，他明明已有醉意，偏还死撑。
笑声中，皇太极忽然从炕上溜下，蹲下身，将我的鞋子脱下，拿在手里，我正觉得奇怪，他忽然扬手将鞋子丢出老远：“不是讨厌穿这种鞋子么？”
“是啊。可是……”怎么说今天也算是正式场合，不着正装怎么行呢？
他除去我的筒袜，盯着我的脚看了又看。我窘迫的抽动双脚：“做什么呢？”
“别动，我看看。”他抓住我的脚，手指轻轻抚上脚背。
“咝……”我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忍不住笑趴在炕褥上，“别闹了，好痒。”
“脚上的这些疤……”
“哦，前年年底被拜音达礼逼着赶路，脚长时间捂在雪地里冻烂了，幸亏遇到乌……”他忽然站起扑了过来，再次将我压在身底，手撑在我的头侧，眸光熠熠的望着我，乌黑的眸瞳深邃，望不到底。那里面像是个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要把我生生的拉进去。
“东哥……”他吻上我的额头，吻上我的眼睛，吻上我的鼻尖，最后吻上我的唇。浅浅的，却充满柔情蜜意的一吻。
我一时失了神，呆呆的冲他羞涩一笑，真要命啊！在他面前，我这个大人反像个青涩的小孩子！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离开我。”
我无言以对。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依偎在我身边撒娇闹气的小孩子了，就像是轮回重复一般，现在的皇太极就如同当年的代善，他还不曾明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端，我可以陪得了他一时，却永远陪不了他一世。
能够陪伴他一生的，唯有他的妻子。
“皇太极。”
“嗯。”
“你……喜欢我吗？”
他愣了愣，看着我不吱声。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是这种冷淡的反应，心里一痛，眼泪差点滚了下来，“你那天……那天可是说爱我的？”
“知道你还问。”他白了我一眼，将我的衣襟扣子慢慢解开。
我全身火辣辣的烧了起来，低呼一声，下意识的想去制止他，可他只是掀起眼睑很不满的瞪了我一眼，我竟然哑然缩手。
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为什么见他发狠，就没辙了呢？难道当真从小到大注定一辈子被他吃得死死的？那随着他年岁逐年增长，我以后还有可能再扳回败局么？
“皇太极……”趁着他解衣的间隙，我红着脸微微喘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一床大棉被兜头罩下，我痛呼一声，被压了个彻底。随后悉悉窣窣声响，他利落钻入了被子，光洁的肌肤敏感的触到了他的，我吸了口气，全身都在发烫。
软被内，他揽臂抱住我，心满意足似的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哪来的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又或者……”我咬咬牙，索性抛开顾虑，死活也得求个明白，要不然我心中难安，“皇太极，你看中我什么，我大你那么多，我现在可是别人眼中的老女……”他忽然收臂用力一勒，我顿时透不过气，痛得低呼一声。
“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不满的斥责，低下头，嘴唇开始不规矩的在我胸前探索。
我身体一下绷紧起来，“喔”地低叫一声，颤慄不止：“你……你还没回答我！”
“真是……笨女人！”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渐渐变得粗重，可每一字每一句回答却显得那般掷地有声，“你就是你！喜欢你跟你长得美丑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你这个麻烦的笨女人！”
“哦……”他充满激情的抚触加上方才那些感人肺腑的话，竟让我内心狂颤，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开始眩晕，开始迷失，开始语无伦次：“皇……太极！喊我的名字，你喊我的……”
“东哥！”他挺身进入，喘气声愈烈。
“不是……不是……”我呻吟，呢喃，“叫我悠然……悠然……你记住，我叫步悠然——”
“悠然！悠然！悠然……”他疯狂的低呼。
他多半已不知自己到底在喊些什么，但是那一声声真实而又熟悉的呼声，却让我浑身颤慄，泪如泉涌。内心既有酸楚亦有甜蜜，悸动得我直想放声尖叫出来。
我是步悠然！
皇太极！你能记住么？
此刻和你在一起的，是我步悠然！不是东哥！
你记住……
请你……
记住我……

第56章 惘然
翌日婚礼进入高/潮部分，新人入新房合卺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宾客欢声笑语，济济一堂。
隔着新房窗户，萨满一遍遍的念唱阿査布密[1]，那歌声传入我耳朵里却变成无数扰人的嗡嗡声，涨得我脑袋头痛欲裂。
我浑身冰冷的站在院里，从来没有一刻是那么希望自己能够凭空消失的。合卺喜筵摆了二十几桌，我不停的冲人笑，酒盅一杯杯的喝，末了，也不知从何时起，竟由酒盅换成了大碗。
葛戴未曾见我喝酒的样子，先还由着我，后来见我喝得面红耳赤，话也越来越多，便忙忙的将我拉到了她的屋里。我心里憋得难受，叫嚷着还要继续喝，她拦不住，只得任由我抱着酒坛子猛灌，直到喝到后来，我眼泪开始抑制不住的拼命往外涌，她这才吓坏了。
我和她为了一只酒坛子，你争我夺，结果竟然一起滚到了炕下。我哈哈一笑，又哭又闹的指着她质问：“干嘛不让我喝？”
“格格，你醉了……”她柔声哄我。
我坐在地上双手捶地，叫道：“我难受！难受你知道吗？我心里……心里憋得慌！”
“我知道的，格格……”
“你哪里知道？”我迷朦着眼，指着她，她脸上挂着淡淡的担忧，“他昨晚上还跟我说什么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
“爷能跟格格这般坦白心事，您该高兴才对。”
我胃里难受得犹如翻江倒海，只觉得这酒就像是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放屁！放他娘的臭狗屁！”我从地上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扶着炕桌，双腿软得在打颤，“他喜欢我？然后还喜欢别个？这就是喜欢？他们……他们……哪个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每个人都说喜欢我，可最后呢？最后他们……他们都会抛弃我，嘴上说着爱我，转身就会弃我如履。亲生父母都如此，养父养母也是如此……什么生恩养恩都是骗人的……最后谁都会扔下我，谁是心口如一的真心喜欢我的？谁又是真正将我当个人的？我是人啊！我是个人啊！我也有心的，会心疼的啊……”
我拍着胸脯痛哭流涕，腿上没劲，脚一软，我身子摇晃了下，软绵绵的往下瘫去。可没等我一屁股墩在地上，有股力道便轻松的提住了我。
我抽抽噎噎的回头，迷迷糊糊的看到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并排在我眼前晃动。
“爷！”葛戴低声惊呼。
“怎么回事？”皇太极皱起了眉头。
我搞不清他这句话是在问葛戴，还是问我，只是一味笨拙的用两只手去抓他的脸，却总也抓不住：“我的心好疼，你知不知道？这里……这里……”我戳着自己胸口，“很疼。你那么聪明的，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它不要那么疼。皇太极……皇太极，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疼？我不要这样子，不要……我、我可不可以不爱你？可不可以不喜欢你？”
搂着我的胳膊一紧，隔着单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不可以！”
“皇太极！皇太极！皇太极……”我失控的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泪如雨下，“我好恨，好恨，为什么我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会抛弃我，我都那么努力的活下去，我总以为我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我可以让自己彻底忘记那些讨厌的人和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到这里来走一遭？你知道我有多憎恨这个叫人恶心的世界，多讨厌做东哥吗？在这里，我就像回到自己小时候一样，毫无挣扎抵抗的能力，你们说要我就要我，说不要我就不要我，想要就要，想丢就丢……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你们一个个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他遽然低下头，用温软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抱怨。
意识开始模糊，终于耳朵里“嗡”地一声轻响，我失去一切知觉。
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葛戴微笑着站在床边看着我，我莫名其妙的瞥了她一眼，总觉得她的笑容古古怪怪的，很是别扭。
“哧！”她侧过身掩唇嗤笑。
“怎么了？”头有些刺痛，我拍拍了脑门，渐渐的想起了什么，但却不是很肯定，“我昨晚喝醉了？”我心虚的问。
葛戴憋着笑点点头。
我懊恼的捂起脸，闷声说：“那我不是在做梦？昨晚皇太极是真的来了？”
“是啊。爷趁着给客人敬酒时来过……”她又是一阵轻笑，“格格闹了大半夜，后来还吐了爷一身……”
“啊——”我拖长声音惨叫。
酒品不好的人果然不宜喝酒。
“后半夜爷才回去了。卯时我去福晋屋里请安……”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放低了。
我放开手，睁大眼睛看她，半晌才犹豫着问：“她……她没为难你吧？”
“没……没有。奴才是格格的人，福晋新妇，还未当家，好歹看在爷的面上，即使再不好相处，也不会不给奴才这个体面的。”
“葛戴……”我踌躇着，内心烦乱如麻，好歹勉强理出思绪，“你觉得……八阿哥和福晋相处如何？”
葛戴怪怪的看了我一眼，掩唇：“格格是在吃味？”
“胡说。”我大糗，别扭的垂下眼睑，“我为什么要吃味？”
“还说不是？格格最会口不对心。”她忽然语气认真起来，执起我的双手紧紧握住，“格格对爷是有心的，这个世上也唯有格格对爷的心，才是爷要的，才能带给爷一生的幸福。”她温柔诚恳的话语，让我心头微颤。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他可是你……你的……”
葛戴嫣然一笑：“奴才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爷幸福——这是我自九岁起便在心里发过的誓言，无论要我怎样都好，我只希望爷能得到幸福……我会以我的方式来喜欢他。”
我神魂一震，眼眶渐渐湿润，忙别开眼去：“你不明白的，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此刻我对皇太极的感情算什么？这么些年走过来，他一直都是我守护的孩子。”
“当真只是对待孩子的感情么？格格，您还是没看清自己的心，伺候格格和爷这么些年，连奴才都看明白了，您怎么就还没明白呢？”她焦急起来，“长久以来，到底是格格在守护爷，还是爷在守护格格？”
我怔住。
到底是……我在守护他，还是……他在守护我？
“格格昨晚酒后真言，可还记得？”
我咋舌，茫然摇头。
她惋惜的唏嘘：“唉，罢了，反正也不争这一时。这么些年爷都等了，还在乎再等个一年两年的么？”
我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但是她的话却清清楚楚的烙在了我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皇太极……皇太极……
对他的感情，到底源自于什么？我到底对他动了何等样的情愫？是亲情？友情？怜惜之情？亦或是……爱情？！
转眼到年底，依旧大雪漫漫，这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寒峭，外城的一些水泡子竟是结结实实的冻了三尺厚，偶尔坐车路过，总能看到一群宗亲的小阿哥们在冰面上玩耍，令人眼热。
这日挨坐在暖龛旁，我拢着手炉望着窗外飞舞的雪絮，茫然出神。皇太极已经端坐于案前一个多时辰，面上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偷瞄了他不下数十次，每次都是相同的冷锐神色，毫无一丝变化。
眉宇间竟是那样的冷……一如窗外的雪。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身旁的暖炉已不能带来足够的温暖，忍不住逸出一声低吟。
“怎么了？”皇太极从案上抬起了头，目光探询似的望过来。
“很无聊。”我耸肩，是真的很无聊。一个月难得寻到机会见他几次面，可他每次却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缠身，我甚至开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找借口搪塞我？
“再等一刻钟，完了我带你去冰上玩爬犁。”
我眼睛一亮。呵，他如何就知我瞄上那冰河已经很久了呢？只是一来碍于身份，二来碍于年纪，我一直犹豫不决，结果始终没能去成……我咂吧了下嘴，笑嘻嘻的咧嘴。
“我想去堆雪人。”来这里十多年了，其实最想做的，是能够堆个雪人——原先住在上海，一个冬天都未必能够看见几片雪花的影子。
他看了看我，漠然无语，我不满的撇嘴：“不行么？你若想笑我幼稚，便尽管笑去。”
“啪”地声，是笔管重重砸在书案上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然后看到他面色不豫的起身向我走来，我惊疑不定的望着他。他脸色铁青，走到我跟前停下，看那眼神似乎要吃人似的。
“你还真是个麻烦！”他忽然伸手托住我的后脑，用力往他身前一压，顺势低头吻住我。
我红着脸喘气，这小子的接吻技巧真是越来越娴熟，令人难以招架。
“你成心让我分心。”他将我抱起，只一个旋身，他便坐到了软榻上，而我则坐到了他的腿上。“明儿个阿玛就要过目的账册，偏我花了一个时辰却连一笔最简单的账目也没算清楚，你说，你该如何赔我？”
我手摁着怦怦跳的心，嗔道：“你又耍我？”
他轻声一笑，将略显冰冷的脸颊紧贴住我，喃喃的道：“最近恐有变端，今天回去后，我若不来找你，你便不要再随意出城。”
我心倏地往下一沉，刹那间说不清是种何等样的滋味绕上心头。虽然明知道不该胡思乱想，可是却总挥散不去一股淡淡的疑虑。
难道真的是厌倦了？是不是一样东西得手后，便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珍惜了？
“好。”我哑声回答。
他抱着我，下颌支在我的肩膀上，半眯着眼。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为了扫开那团灰色的阴影，便寻找话题，问道：“听说最近葛戴身子不大舒服，可有找大夫诊治？”
他轻轻嗯了声，暖融融的鼻息喷在我脸上，懒散的神情间渐渐有了丝迷离：“东哥，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家里的事……中馈乏人，长久拖下去也不是个事，我想先扶葛戴出来顶一下。由她来操持打理，于你我往来亦无碍。”
我睁大眼：“娥尔赫岂肯让葛戴出头？”
皇太极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我察觉有异，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东哥，你先答应我，别恼……”
我心中的不安扩散，刚想问个明白，屋外廊下守门的敦达里一声厉喝：“没头没脑瞎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急忙从皇太极怀里跳了起来，整了整凌乱的鬓角，低头捋平衣襟上的褶皱，正心惶惶的欲找铜镜出来看看自己的嘴有没有肿时，皇太极阻住了我：“别慌，没事儿。”
我颓然的回望着他。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真叫人觉得悲哀。
“奴才……奴才是伺候葛戴格格的丫头，有要事回禀爷……”
因至今无人主持中馈，所以家中大小琐事最后都会归拢到皇太极这里回禀。听清楚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后，我推了推皇太极的手：“是葛戴的丫头，去瞧瞧吧，若不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她的丫头也不会贸然找来。”
他甚为不耐的皱了皱眉头，将我放开。
我随即掩入内室，只听门吱嘎拉开，皇太极极为不悦的斥责道：“跑这里大呼小叫的，你可还有个规矩没有？”
那丫头显然吓着了，竟半天没再吱声。
我无奈的摇头，如今的皇太极已非昔日可比，小时候那股子阿哥的架势已然端得十足，此时随着年纪越大，气势内敛，不用开口已隐隐透着主子爷的贵气。私底下我也曾听闻府里那些个奴才窃窃议论，都说近年八爷喜性脾气越发难以捉摸，甚难伺候。
“不是有事回禀吗？还不快说。”敦达里在边上小声催促。
小丫头这才结结巴巴的回道：“回……回爷的话，奴才……格格那个……方才请来的大夫给格格问诊，说是……说是有……有喜……”
我头顶一阵眩晕，脚下一个踉跄，人向后跌倒，慌乱中急忙伸手抓住一旁的花盆架子。人是没事，可那架子上的花盆却“啪”地声摔落到地上，瓦盆碎片和泥土在我脚边散开一大片。
哒！有道影子疾速冲进门。
我失魂落魄的望向那张俊朗的脸孔，突然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莫名悲哀。
“可有伤到哪里了？”他着急的伸手扶住我，从头打量到脚。
“没有……我很好……”我吸着发酸的鼻子，眼眶里热热的，湿气上涌，忙别过头去，“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东哥！”他从身后抓住我的手，我没回头，只是使劲一甩，挣脱开。
“东哥……东哥——”他沉声连喊，我只是不理，狠下心埋头飞快穿至外间，然后拉开门，不顾一切的冲进茫茫风雪中。
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的滚滚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不过就是再理所应当的事罢了。他会娶妻，自然就会生子，以后还会再娶，再生……他将来是一代帝王，后宫佳丽无数，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
我早该有所认知的，三妻四妾，这是这个时代男子共具的劣根性，获得的权利越高代表着身份地位的妻妾就会越多，皇太极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
这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脚下一绊，我身子失控的向前仆倒，跌进厚厚的雪堆里。眼泪仍是不停的涌出来，我趴在雪地里，失声痛哭。身侧不远便是外城长街，因为风雪交迫，街上并不见人，我想过若是待在雪里不动，过个盏茶工夫，我也就当真会被积雪活埋了吧。
算了，索性让雪把我埋了吧！埋了，一了百了。
什么爱恨情仇统统一笔勾销……
一阵沉闷的车辘声缓缓滑过，过了许久，当我感觉浑身冰凉，就快冻得失去知觉时，有什么东西触及我的后背，然后一双手抓着我的臂膀将我从雪堆里拖了起来。
吸气声随即响起：“东哥！怎会是你？！”
我虚弱的睁眼，迷朦中看到一张儒雅清俊的脸孔，我思维有一瞬间的恍惚，迟疑的开口：“代……善？”
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打从钟城乌碣岩回来，除了年节下，最近的一次也是半年前在皇太极的婚宴上匆匆擦肩一瞥。
“你怎么摔雪地里？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吗？”他焦急的拍干净我身上的积雪，又忙着把身上的水獭皮避雪斗篷解下，替我围上。我些许暖和了点，手脚反而比之前更加哆嗦得颤抖起来。
“嘴唇都冻紫了。赶紧上车！”他催促，见我没动，看了我两眼，于是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我牙齿咯咯打颤，冻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软软的任由他抱回马车内。
车厢内暖融融的，才钻进去，便刺激得我鼻头发痒，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里有才烫好的酒，你……”他将一壶酒递过来，可不待我伸手去接，却又忙忙的撤回，“算了，你还是不要喝的好。”
我随即明白过来，尴尬的扯出一丝笑容。
代善盘膝坐在我对面，不甚宽敞的空间内清晰的听到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我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心虚的低下头。
“最近……过得好么？”
我点点头，不吭声。
气氛一度冷场，随着马车不停的左右摇晃，我的思绪又渐渐飘远，无意间又想起葛戴有喜之事，心里又是一痛，一时激动，抬头冲口问道：“代善，听说济兰今年又给你添了位五阿哥？”
他错愕的愣住，好半天没任何反应。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善，竟隐有质问的咄咄之气，忙讪讪一笑，改口道：“先前忙着给皇太极办婚事，忘了恭喜你……”
代善面上的笑容渐渐敛起，眸中隐有哀色。
我承受不了他那副受伤的神情，慌乱的撇开目光，口不择言道：“听说你宠着济兰在家里胡作非为，岳托和硕托虽不是济兰所出，到底也是你的儿子，她这样做主母，偏宠自己的儿子，苛待长子次子，闹将出去，对你正红旗旗主名声脸面也极是不好。”
“东哥！”他忽然伸出手来，触摸到我的脸颊，我心里一慌，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竟重重的撞在车板上，痛得我低呼一声。
“唉，你……”代善连连叹息，目光柔情似水，怜惜中带着郁郁哀伤，痴痴的望着我，“疼不疼？我瞧瞧！”
那种目光原是最能令我在彷徨中倍感宽慰的，可是此时看来却像一柄致命的利剑般，让我心神难安：“不！不用！没事！不疼！”我一连迭声的回绝。
兴许是我的生疏太过明显，以致他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许久也未曾放下。隔得良久，他哑着声，低低的说：“她是你妹妹，有些东西我暂且给不了你，所以……对不起，我不会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你若不喜欢，我……我……”
我一震，以往与他在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痛苦的闭上眼，心乱如麻。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让我遇到他？
“对不起，代善！”我抢在他之前飞快的说，“我不该过问和指责你的家事，我给你道歉，收回前言。”
他被我打断说话，怔怔的看着我：“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的承诺了？我们……说好会一起等的，只要……”
“代善！”我厉声尖叫，“你再说这等的痴话，我即刻跳下车去！”
他张口结舌，望着我的眼神一点点的黯然下来，最后，他垮着肩膀，无声的呆坐。我心神激荡，正欲跳车时，他突然扬起脸来，笑容满面：“我才从三叔家出来，和阿尔通阿、阿敏、扎萨克图三兄弟喝酒来着，真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能遇着你。”
他换话题换得生硬，脸上虽然笑着，我却觉得比哭还要叫我难过，但他似乎真的已经忘记了我们之间刚才发生的不愉快，神情自若的讲了一些近日所遇所见趣闻给我听，我却没几句认真听进心里，时而目光瞥及，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如水的淡淡笑容，恰如冬日阴霾下的一缕阳光。
我暗自叹气，转瞬又想起皇太极，不禁神思恍惚，心痛得难以呼吸——为何我会如此介意？当年即便是代善娶妻生子，我不也能顺其自然的接受了么？
为什么如今换成皇太极就不行了？
我对他……是否要求过高？
还是……
这一次，我已陷入太深？！
[1]阿査布密：满语发音acabumbi，合卺的意思。满族婚礼风俗，新人行合卺礼时，由萨满在窗外念合卺的祝词。

第57章 变端
戊申年注定是发生巨大变端的一年，先是大明辽东镇守总兵官李成梁和巡抚赵楫弃守宽甸等六堡八百里疆土，将边民六万户徙于内地，然后以召回逃人有功为名，向朝廷邀赏。努尔哈赤趁机占了这些地方，与明立碑划界。
李成梁此人镇守辽东这些年，对关外的女真人向来主张以夷制夷，拉拢了一个，打压了另一个，不停的在女真各部落之间制造矛盾。关外因此战火不断，各部落亡了一个又一个，随着他的军功的节节攀升，同时也造就了努尔哈赤建州吞并其他部落后迅速崛起。
当初提议在宽甸等六堡修筑防线的亦是李成梁，因为这道防线，建州在大明眼皮底下疯狂崛起而不被对方重视，而在努尔哈赤积累到足够的实力时，李成梁居然会配合默契的将宽甸等六堡的防线尽数拆除。当时有百姓不愿弃家迁徙，被李成梁尽数杀死，这事在辽东闹得动静太大，李成梁向朝廷邀功的同时，明朝万历帝委任熊廷弼为正七品巡按辽东御史。
熊廷弼一到辽东，便禁绝了对建州女真的马市贸易，这一下，别的特产还暂且好说，只是人参实在没法储存，即使努尔哈赤想出了煮参晒干的法子，也没法阻挡住大批人参腐烂的结果。
也正是在明国和建州关系尴尬的时刻，这一年十二月，舒尔哈齐率众一百四十人，私自入京向明国朝贡。归后即逢新年，年后未几，两兄弟竟而闹翻，舒尔哈齐率部离开赫图阿拉，移居浑河上游的黑扯木，公开与其兄努尔哈赤决裂，拥兵自立。
努尔哈赤勃然动怒，当即下令抄没舒尔哈齐所有家产，杀死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又将参与帮助舒尔哈齐叛离的部将武尔坤吊在树上，处以火焚之刑。舒尔哈齐的次子阿敏原本亦要被杀，幸而因代善、皇太极等诸位阿哥极力谏止，才使阿敏免遭一死，但却受到被剥夺所属人口一半的惩戒。
舒尔哈齐逃至黑扯木后，原指望能得到明朝辽东官吏支持，却不料明朝有意坐山观虎，对建州内乱竟是置若罔闻。
己酉年二月，舒尔哈齐孤立无援，只得返回赫图阿拉请求兄长宽恕谅解。努尔哈赤并没有杀了这个昔日帮他打下江山的兄弟，但也没有轻饶于他。舒尔哈齐归城第二日，便被关入暗无天日的牢房受到幽禁。
皇太极的洞察力果然非同一般，年前那句轻淡的所谓“变端”果然将赫图阿拉搅得个天翻地覆，好容易待到正蓝旗整顿完毕，该杀的杀了，该拘的拘了，看似一切都恢复风平浪静时，已是春末夏初。
随着淡淡的干燥的热风吹入深宫内苑，内城终于回归平静，然而我却隐隐感觉这一切似乎并未结束，反而只是一个开端……
“格格，茶。”音吉雅随手将茶盏替了给我，等我接过，尚未置可否她便已转过头去，津津有味的伸着脖子看向台架子。
这个丫头……有点没心没肺，粗枝大叶。
我蹙眉摇头，说实在的，这样的小丫头实在不适宜跟在我身边，像她这样的，没准哪天被人咔嚓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正琢磨着一屋子的小丫头里面有哪些是机灵而又可靠值得扶植的，忽然对面起了骚动，没等我回神，便听一个凄厉的声音怒叱道：“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我要找阿牟其[1]！阿牟其——阿牟其——”
我才觉着这声音耳熟，忽然拥挤的人群一分，一道秋香色的纤细身影直冲而入。那头看歌舞的爷们正好奇的扭过头来，努尔哈赤已然站起，虽然隔得远了，不是很清楚他此刻的表情，但是看那架势，被人莫名其妙的搅了雅兴，必然不会高兴到哪去。
“阿牟其！”那道秋香色的影儿转眼到得他跟前，激动的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阿玛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谁告诉你了？”努尔哈赤极为不耐。
我偏着脑袋凝目细瞧，不禁“咦”了声，这个身穿秋香色春衫的女子身量侧影都极为眼熟，可我偏记不起哪里见过。
“阿牟其！为什么将阿玛关起来，我、我刚才去见过他了，他……被关在一间逼仄无光的小牢房里，只铁门上留了两个小孔进出饮食便溺，你……你为何如此狠心待他？他好歹是你兄弟，替你出生入死……”
“你……放肆！”努尔哈赤暴怒，扬起手。
那女子却浑然不惧，竟然高傲的扬起头来，与他直颜而视：“你除了会施暴还会怎样？要打便打！哥哥们已经被你杀了，我是舒尔哈齐的女儿，有本事的便将我也杀了吧！”
努尔哈赤气得浑身发抖，可他高举的手最后没有落到那女子的身上，一旋身，只听“哗啦”一阵响，竟是狂怒之下将边上的桌子给掀了，桌上的茶色果盘险些砸到一旁的大福晋阿巴亥。
阿巴亥在丫头们的搀扶下连连后退，花容失色，却不敢吱声。
“孙带！你莫要仗着我对你的宠爱便猖狂得没了礼数！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清楚，如今你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到底是拜谁恩赐！”
“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她大叫，“你把我关在那屋子里，整天让那些丫头嬷嬷看着我，不准我踏出屋门半步，这比杀了我还残忍！”
我心里突地一跳，蓦地想起她是谁来。
孙带——那个住在孟古姐姐旧宅中的神秘女子。没想到……她竟然是舒尔哈齐的女儿。
“来人！拖她下去！把跟她的丫头奴才统统鞭笞二十，以后没有我允许，哪个敢再放她出房门半步的，剥皮拆骨！”努尔哈赤恶狠狠的瞪她，“既然你一心想做你阿玛的孝顺女儿，我便成全你，让你尝尝真正禁足的滋味。”
听到这句话，我莫名的感到心里一寒，果不其然，努尔哈赤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孙带愤怒的尖叫着被侍卫强行拖下，阿巴亥随即打发奴才收拾残局，然而努尔哈赤难得的好兴致早已一去不返，最后冷哼一声，竟是拂袖而去。
一家之主走后，陪侍的阿哥们也随即寻隙一个个离开，剩下一大群福晋女眷凑在一块，说着家长里短，颇为无趣。
我正也打算要走，忽然阿巴亥带着丫头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我只能欠身打招呼：“大福晋。”
阿巴亥忽尔笑起，脸色变得太快，让我有种傻眼的恍惚：“这些年，东哥格格真是一点未见老，反而是我，每每试镜，总觉得年华流逝，红颜易老……”
“怎么会呢，大福晋天生丽质……”她一个十九岁的妙龄女郎在我面前说老，这不是成心刺激我？我没多少心情在这里跟她打哈哈磨叽时间，其实阿巴亥心里亦是清楚我的立场。她故意过来找我说话，自然不会单单只为了说上两句话来挖苦我。
于是两人并肩而走，不着痕迹的与身后的丫头们拉开一段距离。
“格格过完年很少出栅子呢。”
我微微动容，只是揣摩不透她话里的深意，只得淡然笑说：“天冷，我不愿走动，还是屋里暖和。”
“是么？”她似笑非笑，脸上的表情怪怪的，过了许久，她忽然冷哼一声，停下脚步，仰天叹道，“我真不知爷是如何想的，竟会容忍你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宁可迁怒他人，却不对你发作，或许……他倒是宁可自己是个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四周围的声音忽然沉寂下来，只有阿巴亥不冷不热的话在我脑海里不断的盘旋，我背脊发冷，感觉有股森冷的寒气从脚底升起，一直冲到头顶。
“东哥，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将这么多男人的心收得服服帖帖，我以前真是小觑了你，原以为你随着姿色淡去，终将恩宠不再，可没曾想你埋在他们心里的蛊竟会有如此之深。不过……”她嘴角凝着冷冽的笑意，眼眸如冰，“说起来我还真该谢你，是你让我有了今时今日……但是，还有一些人恐怕未必会如此想了，她们应该恨透了你，正因为有你，她们才会落得如此凄惨。”
我口干舌燥，虽然一时无法明白阿巴亥话里的意思，但是她眼中强烈的恨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她沉下脸：“听不懂么？何必装糊涂？年前可是你在二阿哥面前挑拨，你妹妹本得专宠，这些年连续生了三个儿子，没想到你只一句话便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你姑姑因为你，在家没少受气，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眼瞅着过几月便要临盆了，你勾搭八阿哥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下作事，事一揭出来，可知她这几日在家又多受了多少罪？还有刚才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昂着头，表情冷冷的，“如果每个人都要把不顺心不如意的委屈都算在我头上，那我的委屈又该找谁算去？”
“你……你这女人不单自私，简直是冷血！”
我不理她，径自掉头走开。
但她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的叫了出来：“你将自己的丫头给八阿哥时，可曾想过有天算计过多，最终却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葛戴当家做了主母不说，马上还要替八阿哥诞下嫡长子，哈哈，我替葛戴谢谢你了，她得了体面，如今谁还敢提她是你的丫头？她是八阿哥大福晋，是我乌拉那拉的格格，是我阿巴亥的姑姑……”
一步三踉，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心里悲凉莫名。
好容易耳边终于消失了阿巴亥如魔般的声音，这时小丫头音吉雅和塞岳正嘟嘟囔囔的走了过来，两个人不停的争辩，见我迎面过来，忙一溜小跑。
“格格！”音吉雅叫道，“塞岳瞎诌呢，她偏说那个孙带格格长得像格格您！这怎么可能啊，那个孙带格格样貌是不丑，可是如何跟格格您比……”
“奴才才不是说孙带格格和格格长得像！奴才只是说，孙带格格背影身材乍一看和格格您颇为神似罢了！若单论长相，满城除了大福晋，恐怕还真就找不出能及得上格格三分姿色的女子来呢。”
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心慌意乱，叱道：“行了！唧唧歪歪的嚼什么舌根，在背后议论主子是非，你们难道当真不懂一点规矩了么？回去叫管事嬷嬷好好收拾你们。”
两小丫头平时在我跟前没上没下惯了，这时突然见我动怒，都吓傻了眼。
我心情烦闷，也懒得再管她们，转身急急忙忙走了。回去的路上，只觉得气悒难解，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我撒腿疯跑起来，顾不得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
[1]阿牟其：满语发音amji，伯父的意思。

第58章 满月
己酉，明万历三十七年。
冬十月，努尔哈赤命扈尔汉征渥集呼野路，尽取之。
葛戴一朝分娩，替皇太极生下长子，取名豪格。满月那日，宴请亲友，在子孙绳上系上小弓小箭挂在屋前柳梢枝头。
前厅宾客满堂，喜气洋洋，葛戴房内亦是如此。小阿哥被奶娘抱在怀里，粉嘟嘟的噘着小嘴，我将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若干年前，我也曾如此这般看着襁褓中的皇太极……
老嬷嬷将两只馒头合在一起，凑到葛戴嘴边，让她咬了一口，这在满族风俗里谓之“满口”，意思是打从这一天起，产妇将可不必再有禁忌。
我见她们那边全挤在一块忙着侍弄葛戴，一时兴起，便从奶娘手里抱过婴儿，托在臂弯里轻轻摇着。
豪格醒了过来，眼睛拉开一条缝，小嘴一瘪，慢慢向两边拉开。我怕他哭，大急，忙拍着他的背，随口乱唱：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桦树皮啊，做摇篮，巴布扎。
狼来了，虎来了，马虎子来了都不怕。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小豪格果然没再哭，只是也没再闭眼睡，反而眼睛睁得溜圆，我发现他有一双和皇太极同样乌黑的眼眸，不由看痴了。
忽听边上乳娘噗嗤笑道：“格格虽没当过额涅，这哄孩子倒是比奴才还要强个百倍。”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深深的扎了一下，然而面上却只淡淡一笑，将小阿哥重新交还到她手里：“哪呀，我乱哼的。”
边上另有一老嬷嬷笑说：“奴才听格格那悠悠调倒是唱的极好……”
我余光有些眷恋的瞥了眼怀里的豪格，正痴痴的出神，忽听边上的下人嬷嬷全都高声喊道：“给八爷请安！”我扭过头，看见门口站了皇太极，小丫头正替他解下落满雪花的斗篷，他略略瞥了满屋子的人后，便大步朝我走来。
才要到我跟前，我身后闪出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皇太极停住脚步，隔着老远，无言的望着我。
娥尔赫在床边抓着葛戴的胳膊，尖酸的发话：“爷整日歇在家里忙活，大福晋怀胎十月，给您生了嫡长子也没见您有空暇踏进这间屋子，今儿倒是吹了什么风了……”
皇太极冷冰冰地睨视过去，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没动怒，也没开口，但这一眼却硬生生的令娥尔赫情不自禁的住了嘴，紧挨着葛戴打了个寒噤。
葛戴慢慢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淡淡的说：“娥尔赫姐姐，多谢你来看我，但我身子虚，受不得吵，大家要热闹还是去姐姐屋里好了。”
葛戴这话一出，屋里的人立即识趣的鱼贯而出。我身前的两位老嬷嬷客客气气的给皇太极行了礼，然后重新分站到我身后。
皇太极站在原地没动，远远的望着我，好半天才终于艰涩的说：“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
“嗯。我给小阿哥送长命锁来，恭……喜你。”我低头嗫嚅。
皇太极身体微微晃了晃，想抬步最终还是没动。
气氛陷入尴尬。
我深吸口气，叹道：“我……回去了，改日……改日……”侧身欲将豪格递给奶娘，没想到换手时，豪格哇的哭了起来，哭声嘹亮，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格格。”葛戴坐在床上喊我，“格格请再留一会儿吧。小阿哥喜欢格格，求格格抱着哄一会儿。”一面哀求，一面双目扫视我身后的两位嬷嬷。
我将哭闹不止的孩子交到奶娘怀里，狠心摇了摇头：“你们两夫妻以后为人父为人母，望互相扶携……皇太极，只当给孩子积福，以后需心怀仁慈，勿再枉造杀孽。”
大半年前，怀着身子的葛戴在掌权后做的第一件雷霆之事，便是将家中奴才尽数清洗，家中原有的奴才全部逐到外头庄子上，屋里的丫头年纪大的拉出去配了人，年纪小的或卖或送人，一个不留，而钮祜禄娥尔赫屋里的丫头更是尽数被活活打死。
以葛戴的性子自然做不来这等狠辣之事，难得的是她肯替皇太极背了这身骂名。
我不忍去看皇太极的脸，只是低着头急匆匆的走向门口，与皇太极擦肩而过，他身子剧晃，突然转身伸手抓我的手，我一惊，慌忙缩手。
他的手落了空，我含泪狂奔出门，任由我身后的两个老嬷嬷像两座门神般堵住了屋门。
到得门外，石阶下候着的音吉雅打起纸伞，我摇头，裹紧身上的鼠貂斗篷，直接踏入雪里。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离开这里。
院子里停着软轿，我回眸又望了一眼，发现皇太极正发狠一脚踹在嬷嬷身上，我心里一惊，泪流不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快速钻入轿中。音吉雅帮我放下厚厚的轿帘，我哽声催促：“走！快走！”
出大门后没多久，忽听隔着窗帘子，音吉雅小声的说：“格格，八爷追出了屋子，可是……就在刚才，被阿敦侍卫带来的人摁倒在了雪地里……”
我哪里还能再忍耐得住，抓着胸口的衣襟，弯下腰，嚎啕大哭。
皇太极……皇太极……心里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潸然泪下时，已觉肝肠寸断。
翌年，庚戌，明万历三十八年春。
很意外的收到一封署名布喜娅玛拉的书函。
当这封未曾启封过的书函由努尔哈赤递交到我手里时，我满腹疑惑。努尔哈赤平淡无痕的面色下隐忍着一丝令我心惊肉跳的惧意。
“什么东西？”我明知故问，却并不急于撕开信封。
“信，一封截自叶赫细作身上的书信。”
“谁的？”
“你哥哥——布扬古！据说是写给你的……”
我眉头略略一蹙，想也不想便将书函扔回他手里：“爷拆看即是，给我做什么？”
努尔哈赤眉稍一挑，冷冷的露出一抹笑意：“他是写给你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识字。”我毫无犹疑的断然否决。
不清楚布扬古到底搞的什么鬼把戏，难道是故布疑阵，弄得我跟间谍似的，想借努尔哈赤的手杀死我这个亲妹？
混球！不知道他又想到什么馊主意要来摆弄我了。
努尔哈赤呵呵笑了两声，随手将书函搁置手边：“你不用那么紧张，信里无非也就是一些问候的话……”
老狐狸，原来他明明已经看过了。那还来问个什么，想试探我？
我冷笑。
“布扬古问你，可愿回叶赫定居，如若愿意，他可派人来接。”
我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回叶赫？！
抬头看了眼努尔哈赤，他脸上虽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可是眼底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眼神。我略一思量，已然明白，双手紧紧握拳，身子僵硬的呆站了三十秒后，终于放开手，膝盖微微弯曲，行了个礼：“如此……谢爷成全。”
他陡然面色大变，砰地一拳击在案桌上，身子弹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气汹汹的高声喝道：“你怎知我就一定会放你回去！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从我这里逃开么？”
这一次，面对他的怒吼，我反倒不再感到有丝毫的害怕了，含笑迎上他的怒火，直颜面对：“爷说笑了。爷将东哥收留至今，照拂有加，不就为了等这一天么？”
“你……”
“爷纵容东哥为所欲为，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我不徐不疾的笑说，可眼角却酸涩的泛起了泪花，我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东哥已是色衰老女，若是再任由岁月蹉跎下去，怕是要教爷失望了，如今这大好机会平白送上门来，爷如何能使之……”
一句话未讲完，忽然臂上一紧，我竟踉跄着被他拖入怀里。
“你可以反悔的！你可以……你从一开始就可以反悔的，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
“不……”
“不许说不！”他猛地低下头，噙住我的嘴唇，疯狂而霸道的吻住了我。
我感到一阵惊慌，身子使劲挣扎，可他只是圈住我牢牢不放。我想也不想，牙齿用力一咬，只听他闷哼一声，用手压住我的脑后，仍是毫无放弃之意。
口中除了他抵死纠缠的舌尖外，还有满嘴的浓浓血腥味。我满面通红，只觉得这一口气憋得太久，耗尽胸腔内的所有空气，即将令我窒息。
就在我大脑缺氧开始眼冒金星时，他突然放开我，喘着粗气，哑声说：“最后一次！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清楚自己的选择。”
我用力大口吸气，脚下退开两步，急促的试图平复下方才的激动，抬头看向他。
老了！
这是我心底蓦然冒出的惊叹！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也老了！与初遇时相比，此时的他威严之中已夹杂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沧桑，他的发辫垂在胸前，我竟惊异的从辫梢中看到了点点银丝。
“谢爷……成全！”
“东哥——”他怒吼，浑身颤抖，边上的奴才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我咬牙，硬生生将苦涩咽下肚。
不能回头！箭已发，又如何回头？
一年前努尔哈赤罢了皇太极的职务，任由他赋闲在家里。我若选择留下，以努尔哈赤的心性，必会继续容不得皇太极！皇太极在建州无母可依，亦无同母手足可扶持，孤零零一个人凭着他的早慧精明，苦熬至今，若非因我，想必早和褚英、代善一般手握兵权。
绝对不能因为我，而毁了皇太极的梦想和抱负！他打小的努力，我一一看在眼里，怎么能够因为我而功亏一篑？
“与爷的约定，这一次怕是最后一回了。”我缓缓的展开笑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东哥老矣，当年若是早早嫁作人妇，只怕儿女都可各自成家。所以……爷也不必抱太大希望，东哥唯有倾力一试，以报贝勒爷十八年的眷顾之恩。”说完，我再次行礼，不卑不亢的转身退下。
我不清楚身后的努尔哈赤到底是何表情，事实上我也毋须再知道。他是悔、是恨、是悲、是喜、是怒、是狂都已与我无关。
从这一刻起，我将撇开这十数年的牵牵绊绊，走上一条未知过程，却已知结局的不归之路。
1582－1616，明万历十年至四十四年，短暂的三十四年生命，我已走过大半。
握了握拳，屋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长叹口气，将胸口郁闷的浊气全部排除，随手擦干眼泪。
还有……六年……

第59章 珍重
离去之时乃是毫无预兆的，我甚至连个小丫头都没有带在身边，只随意的捡了几件换洗衣物，卷成一只小包袱，然后在某日子正，顶着满天星光，悄然坐上马车出了赫图阿拉。
之所以如此神秘，非得弄得偷偷摸摸的赶在半夜里走，这个原因努尔哈赤没说，我也心知肚明的没问。
一路马车颠簸，摇摇晃晃的出了木栅门，内城门，外城门，然后直通城外山道。我掀开帘子望着宸天繁星，已然麻木得连心都不会痛了。
马车驶出赫图阿拉后，并没有直奔叶赫方向，反而转往十里外的费阿拉旧城。
我想在临走前最后看一眼费阿拉——这个要求提出时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当时甚至怀疑努尔哈赤根本就没有听见，不过就此刻的路程安排来看，他到底还是留心到了。
从费阿拉绕回，已是丑时末，赶车的车夫将马赶得很急，我在车里颠得七荤八素，先前满腹悲伤之情全被颠飞，只觉得火气上涌，突然有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我用尽全身力气利用四肢紧紧撑住车厢，这才避免自己被颠得在车内滚来滚去。这种疯狂的飙车行为，简直比杀人还恐怖，就在我再也忍受不了，三字经冲口而出前，马儿嘶叫一声，车轮奇迹般定住了。随着惯性，我却一头栽到了车厢门口。
车外有脚步声接近，我撑着身子狼狈的爬起，正纳闷犯嘀咕，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恭声问道：“请问车内的可是布喜娅玛拉格格？”
我微微一惊，弯腰掀开帘子直接探出头去。
只见黑沉沉的山道前一簇簇的尽是明亮的松脂火把，我顿时吓傻了眼，视线缓缓收回，最后落在眼前这个穿湖色团花事事如意织锦马褂的男子身上。
年轻秀雅的脸孔，神清气爽的含蓄笑容……我哇地一声大叫，兴奋的笑道：“乌克亚！怎么会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奉淑勒贝勒爷之命，寅时正在此恭候布喜娅玛拉格格，护送格格回叶赫。”
我愣了下，高涨的情绪陡然跌落：“你非得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么？”他对我刻意疏离的恭谨有礼，让我心情重回郁闷。“唰”地声，我放下帘子，缩回车内。
车子慢悠悠的开始重新上路，我无聊的发闷。天色渐渐转亮，亮光一点一点透过帘隙洒进车厢，我终还是忍耐不住，撩起了窗帘子。
乌克亚悠然骑在马上，神情淡泊自如，目不斜视。
“阿丹珠好么？”我不管他到底听不听得见，只是细声询问。
过了许久，他才沉缓开口：“好。”顿了顿声，叹道，“她嫁人了。”
“嫁人？嫁了谁？是褚英么？”我坐直了身子，脑袋几乎探出窗外。
“不是。”侧面看去，乌克亚的脸色有些忧郁，“阿尔哈图土门……不要她！阿丹珠心心念念想嫁他，可他执意不肯娶。如此拖了几年，阿丹珠年纪大了，最后只得服从阿玛的意思，嫁了族内的一员部将……”
原来……那般率性而为的阿丹珠竟也不能得偿心愿。父兄的亲情宠爱集于一身的阿丹珠，从没受过委屈和挫折的阿丹珠，自信烂漫的阿丹珠……阿丹珠尚且如此，我又将如何呢？跟她比起来，我缺失的更多——布扬古……唉，布扬古！叶赫的亲人于我而言，简直比仇人更可怕。
“格格在想什么？”
我抬头，没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反沉下脸恨恨的说：“乌克亚，你若再如此跟我讲话，从今往后，我只当不认得你。”
说罢，作势欲甩帘子，他忽然扭头，动容叹息：“罢了。阿步，算你赢了。”
我嘻嘻一笑，正要揶揄他两句，忽然车后一阵马蹄声声踏响，由远及近的急促传来。乌克亚面色微变，扬声高呼：“全队戒备！”
乌克亚带来的兵卒约莫二三十人，此时在他的带动下已全部收马靠拢，团团围住马车。
我好奇心起，正欲探头看个仔细，乌克亚斥道：“阿步，回去坐好！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他既然发了话，我也不好意思再探究，毕竟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如今时局混乱，各族流民强匪哪个都不是吃素的，真打了起来，万一有个什么好歹的，就不知道我这个过气的老美人还能不能再发挥一把一笑倾敌的魅力。
马蹄声渐渐靠近，我感觉有点怪异，怎么听起来好像这马只有一匹似的……难道是探哨的？还是这强人果然强到忘形，居然单枪匹马的也敢来打劫？
“站住！”
“什么人！”
一群呵叱轰然响后，只听锵地声，像是兵刃的金属交击声。随即有个熟悉的怒吼声盖住了一切叫嚣：“狗胆的奴才！睁大眼睛仔细瞧瞧爷是谁！”
哗啦一声，兵刃落地接连响起，然后是拍袖子打千的声响：“给爷请安……”
我窝在车厢内，焦急的啃着手指，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没几秒钟，有只大手撩起了帘子，但没等完全掀开，便听乌克亚的声音阻止道：“大……”
“滚开！”暴躁的脾气尽显他此刻的愤怒与不耐。
帘子终于被掀开，我呆呆的望着那张剑眉星目，英气俊朗的脸孔，微微蹙了蹙眉。
“下来！”褚英瞪着我，眼里充满血丝。
我别过头。
“下来！”他伸出手，递到我面前时，声音出奇的放柔了，竟似在恳求我，“下来好不好？跟我回去……”
我心里一酸。回去？回哪去？哪里又该是我去的？我原本便不属于这里，当真要回去的地方也绝非是赫图阿拉。
“褚英……”我转过头，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你不该来。”
“为何我不该来？”他哀痛莫名，那只手往下滑落，却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若不该来，那谁才该来？我不管他们是如何想的，但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开，我办不到！”他怒吼，一把将我拖过去。
我半边胳膊发麻，疼得咝咝抽气，他全然不顾，将我生拉硬拽的拖进怀里，强行抱离马车。
“褚英！”我惊呼，腾空落在他怀里的感觉令我有些眼晕。
“阿尔哈图土门！”乌克亚拦到了他面前。
“挡我者死！”褚英咬牙，脸色铁青。
我心里一悸，愕然的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眼眸如火，嘴角勾起愤怒的杀气——他是认真的！若是乌克亚当真奉行职责，坚持到底，那么今日的褚英怕是当真要大开杀戒！
他想造反吗？居然敢如此违逆努尔哈赤的命令！
我撑在他胸口的手微微发颤。之所以半夜离城，为的就是封锁消息，然而……此刻褚英却已奋然赶至，那么……代善呢？皇太极呢？他们是否也都已知晓？
“褚英！褚英——”我憋足一口气大叫，“拜托你回去！”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去！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我宁可相信此时在赫图阿拉城内，谁都还未曾得知我已离开！没有人知道……
“东哥——”他一把搂紧我，嘴唇滚烫的印落我的额头，颤慄，“不行！我不能……我不能……”
“阿尔哈图土门！我是奉了贝勒爷的指令，护送格格回叶赫，请阿尔哈图土门莫要令我等难做。”
“奉谁的指令也不行！”褚英激动的大叫。
我一把捂上他的嘴。
他疯了——我却不能陪他一起疯！
“褚英！你听好了！”我用力吸了口气，斩钉截铁的告诉他，“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回叶赫是我自愿的，没人强逼于我，你听明白了没有？我想要回家……难道这也不行吗？”眼泪抑制不住的滑落，“我被你们建州强留了这么多年，难道人老珠黄，想回家安享余生也不行吗？”
“不是……”
“你回去！不要……逼我恨你。”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浓郁的伤痛：“东哥！东哥！东哥……”他发狂似的念着我的名字，然后仰天长啸一声，蓦地将我放下地来。
他原地站着，双手垂在两侧，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你等着……不出三年，我一定接你回来！三年……就三年……好不好？”
默默的垂下泪来，我不喜欢褚英，甚至一度曾经憎恨过他，但说到底，他对我的这份情却是忱挚可见。
“好。”我哑声回答。
明知这一声“好”，无非是骗人骗己的一个谎言，然而在看到他悲凉的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后，我不禁再次心颤落泪。
谎言，也分善恶吧？就让他带着这个善意的美丽谎言回去吧。
“那么……再见！”我吸着鼻子，在自己眼泪成河之前，踉踉跄跄的跑上马车。
帘子放下时，耳边清清楚楚听到乌克亚的一声无奈叹息，以及褚英颤抖的语音：“珍重！”
我躲在车厢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呜咽痛哭。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影响了我，我说不清，只是觉得悲哀，只是……觉得想哭。
马蹄声哒哒响起，渐行渐远，我的泪模糊了我的双眼……身子微微一晃，马车已然重新启动，继续踏上迈向叶赫的归途。
内心悲痛之中又似乎透出了零星的期翼，也许……也许……
不，没有也许！
他们即使来了又能如何？我能面对褚英说出的话，未必能对他们说出口。他们若是来了，反而增添彼此间的伤痕。
还是……不来的好！
可，为什么……我的心，竟会感觉如此之痛？！

第60章 乌拉
回到叶赫后，布扬古要比想像中待我亲热，我揣测或许是他看我还不至于老得掐不动，指不定还能派上些用场，所以才分外的讨好我。
我欣然接受一切，转身却将布扬古和那林布禄送我的首饰锦缎全都赏了屋里的奴才，直把她们乐得跟什么似的。我倒也并非是刻意要去收买人心，然而我这个老格格想长期在家好生待着不受气，上下还是得多加打点才行。
自我回转，叶赫为表感谢之意，同时能更好的缓解与建州的关系，于是将孟古姐姐的妹妹择日送至赫图阿拉。
是年中，努尔哈赤娶了这位年纪比我足足小一半的堂姑叶赫那拉氏为福晋；后又娶了一位西林觉罗氏，纳为小福晋。
冬十一月，据闻努尔哈赤命额亦都率师招渥集部那木都鲁诸路路长来归。还击雅揽路，为其不附，又劫属人，是以取之。
辛亥，明万历三十九年。
转眼在叶赫已经待足一年。超级乏味的一年，每日浑浑噩噩，除了吃喝拉撒睡，感觉无所事事的像是在等死。布扬古虽然不怎么为难于我，但是看似松懈的管治下却是盯得极严，生怕我跑了或者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
七月，建州派出七阿哥阿巴泰及费英东、安费扬古攻取渥集部乌尔古宸、木伦二路——没想到七阿哥已经披甲上了战场，皇太极他……是否仍不受重用的留置家中呢？
八月，一则惊人的消息传到叶赫——建州贝勒舒尔哈齐亡故。在幽禁了两年半后，于十九日猝死于暗无天地的牢狱之中，终年四十八岁。
冬十月，建州大将额亦都、何和礼、扈尔汉率师征渥集部虎尔哈，俘虏二千人，并招抚旁近各路，得五百户。
建州势力节节扩张，布扬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然而偏生在此紧要关头，那林布禄却因心力交瘁而病倒。
壬子，明万历四十年，正月。
新年方过，便有消息传来，建州与蒙古科尔沁部族联姻，努尔哈赤娶科尔沁亲王明安之女博尔济吉特氏——满蒙联姻，努尔哈赤终于跨出了尝试性的第一步。
布扬古终于震惊发怒，我看着他在家宴上听闻消息后遽然变色，硬生生的将手中的酒盅给捏碎了。然后，他铁青着脸孔慢慢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木然的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怦地一跳，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好日子……恐怕终于要到头了。
这一年，我年满三十。这个岁数，以现代眼光来看，根本没啥大不了的，可是放在古代，却已是祖母级别的老姑娘。
而现在，我这个曾经的“女真第一美女”，如今的“叶赫老女”，却不得不再次放下自尊，被自己的兄长遣送至一个我早知会去，却延迟了两年的地方——乌拉城。
马儿懒洋洋的踢踏着细碎的脚步，以踩蚂蚁的龟速前进，间或的它还不时发发拗脾气，进一退二。
我优哉优哉任由它原地打转，反正我不急，急的是前面两位大爷。
穿紫色漳绒福寿三多纹袷坎肩，下巴有些尖瘦，肤色略白，面容秀气的那位是我的小哥，布扬古的弟弟布尔杭古；另一位着绛色缂金水仙纹袷马褂，容长脸，肤色偏黑，宽额窄鼻的男子是布占泰的弟弟喀尔玛。
他们两个，一个是奉命来送我的，一个是奉命来接我，同样是两个部族首领的弟弟，身份相似，偏生长相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性子也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东哥你能不能快一点？错过了时辰，让贝勒爷等久了，岂不是……”
“不妨不妨！”喀尔玛在布尔杭古的抱怨声中再次充当了和事佬，“兄长在出门前便关照了，诸事且随布喜娅玛拉格格心意便好……”
我一扬下巴，给了布尔杭古一个“你多管闲事”的眼色，在看见他吃鳖的糗样后，又忍不住笑趴在马背上——反正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了，再坏也不过是个死字，我既已抱定了这份决断之心，反而不再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
“布喜娅玛拉格格，前头便是乌拉河了，能否请格格弃马乘船渡河呢？”
这个喀尔玛，别看人长得不怎么样，可脾气还真是没话说。一路上我百般刁难，甚至执意不肯乘坐马车而要求单独骑马，他都没说一个“不”字。
“东哥！下来！”布尔杭古已然下马走到我跟前，口气恶劣的用手抓住我坐骑的辔头。
我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从马背上跳下。
眼前是一条滚滚大江，此刻岸边正泊了一艘乌木大船，喀尔玛指挥着奴才将我的随嫁用品一一搬上船。布尔杭古抓着我的手腕，将我往船那边拽，我不满的甩手。
他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以为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如此惺惺作态，也不知丑。”
我嗤地声蔑笑：“我倒是想在家惺惺作态给自己瞧来着，偏生你们爱把我丢来丢去给别人看出丑，我又有什么法子？”
“你……”他气得扬起手来。
我不买账的瞋视，冷笑：“你敢！你可仔细掂量了这一巴掌的后果。”他果然还是惧了，悻悻的收回了手，将我死命往船上推。
我也懒得再跟他计较，懒洋洋的踩着舢板跳上船。不一会儿，喀尔玛命令手下撑船渡河，我站在船头举目远眺，只见临江之畔的平原上拔地而起一座巍然古城。
喀尔玛见我观望，便饶有兴致的给我讲解。原来乌拉城分中城和内城，内城正南开门，略呈梯形状布局，周长近八百米，四角设角楼，偏北有一处嘹望台；中城呈不规则四边形，周长三千五百多米，中城共开城门三处，即东门、南门和北门，同内城一样，中城城墙四角也设有角楼。
我随听随点头，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往脑子里去记，望着脚下的滚滚浑水有点心不在焉。
布占泰……不知他见了我，会是如何想法？
唉，脑子里真是一团乱，虽说早已抱定既来之则安之的毅然信念，但我有时难免仍会油然生出一种彷徨孤独的无措感。
船身猛地一晃，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过神，发现原来船已靠岸。喀尔玛仍旧指挥着奴才搬东西，不厌其烦。布尔杭古却在一旁瞪着我示意我下船，我不屑与他啰唣，不等丫头来扶，直接踩着舢板麻利的从船头飞快的溜下平地。
“你……像什么样子，没个规矩……”他追在我身后，压低声音抗议，我只当他在狗吠。
平坦的江岸平原上，蜿蜒飘来一串五彩的长龙，翻飞舞动的旌旗让我心神一懔，没等我想明白，喀尔玛已然笑道：“兄长真是性急难耐了啊……”边说边意味深长的瞟了我一眼。
我的心怦怦狂跳，勉强按捺住紧张的心绪，只见那队伍飞速靠近，布占泰一马当先，飞驰而来。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背后却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人墙。
布尔杭古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吧！”顺势在我腰间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趔趄，站步不稳的向前冲了两冲，可是并没有因此摔倒，因为布占泰已抢先一步将我揽在怀里。
“东哥！”他喊了一声，然后扳正我的身子，眼神热烈而惊喜的打量着我，“东哥！果然是你——你到底还是来了……”
我很想下狠劲推开他，或者像当年初见时那般狠狠的踹他一脚，可惜身不由已。且不说布尔杭古就在身后虎视眈眈的盯着我，就是满场的侍卫也绝不会让我讨到半分好去。于是，我只得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用那种所谓娇柔的声音说道：“是。东哥给贝勒爷请安！”
布占泰一阵狂笑，当真意气风发，得意非凡。
随后我便被他直接抱上马背，在众人簇拥下浩浩荡荡的转向乌拉城。

第61章 鸣镝
婚礼紧锣密鼓的在筹备，随着婚期的接近，我不免开始有些心浮气燥起来。估算着日子，建州方面也早该收到消息才对，可是……为何迟迟按兵不动？
夏始，当蝉声鸣响在耳边时，布尔杭古忽然收到叶赫递来的书信——那林布禄病逝。布尔杭古原为送婚使者，这时接了噩耗，竟是匆匆忙忙的弃我而去，将我一个人丢在了乌拉城。好在布占泰倒也并不性急，每日至房中探望，颇为循规蹈矩，并无过分的逾礼之举。大概他是想给我留个好印象，毕竟我已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早晚都会被他吞下肚，也不争在这一时。
于是，我索性以婚使不在为借口，提出暂延婚期。布占泰倒也是个爽快人，立马答应等布尔杭古处理完族内丧事，再行婚礼。
我总算得以稍微舒了口气。
六月，天气转热，这一日布占泰未曾莅临，直到傍晚也未见他来例行报到，我不由感到有些奇怪，但这个念头一会儿也就丢开了。他不来也好，最好是永远都不要来。
草草用罢晚膳，我躲在葫芦藤架底下纳凉，连小丫头嬷嬷一并遣开，不许她们跟着，免得看着心烦。竹藤躺椅上极为凉爽，吹了会儿晚风，凉凉的，身上已不见汗意，眼皮困倦的打着架。
这时门外急匆匆的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倏然睁眼，恰好瞅见门口走马灯似的闯进一大帮人来。
“就是她！”为首的一名贵妇伸出莲花指愤慨一点，长长的指尖毫无分差的指中了我。
我依稀觉得她有点面善，可惜没工夫让我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贵妇身后如恶狼般扑出三四名体型彪悍的嬷嬷。我才惊呼一声，嘴里便被塞进了一颗圆滚滚的硬物，然后一长条布将我的嘴给封了起来，手脚被她们粗暴的强按在地上，反绑于身后，照样是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的落在我右侧脸颊上。
事出突然，惊骇之余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强睁着酸涩的眼睛，奋力挣扎，然而在意识到一切不过是自己徒劳，白白的消耗体力后，我由最初的惊慌惧怕逐渐冷静下来。
目光一一掠过这些人。
那位出手打我的贵妇人，年纪在二三十岁之间，眉宇间透着熟捻的味道，像是在哪里见过……一瞥眼，我又瞧见在她身后另外还站了两位同样是主子打扮的女子，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相貌与之前的那位极为相象，貌似是姐妹；另一个却只十七八岁，模样秀气斯文，脸上挂着紧张怯然的表情，正举足无措的绞着手帕子……
身子猛地一震，陡然明白过来！
“唔！”我挣扎，眼睛死死的盯住那名躲在最后的女子。
“姐姐……”许是被我盯得发怵，她脸色雪白，闭着眼往后退缩。
贵妇人略略弯下腰，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我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三个人啊……兴许我一时猜不出她们两姐妹的身份，但是，她……四格格穆库什，我如何能不记得？
出嫁时不过十一岁，转眼过了六年，她已脱去身上的稚气，但是骨子里渗透的文秀之气却是没办法全然改变的。
既然认出了穆库什，那么她们两位也就不难猜了——舒尔哈齐的女儿，额实泰和娥恩哲姐妹——动手打我的正是娥恩哲。
“你倒也是聪明人，只可惜长了这么一张狐媚子的脸孔……”她叫嬷嬷们拖我起来，我扭着肩膀，很配合的跳着站直身子。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腕子上很痛，这绳结打得太紧，这副细皮嫩肉消受不起，怕不是已经磨破皮，勒进肉里出血了。
额实泰脸上淡淡的，瞧不出喜怒来，却任由着妹妹胡闹，想必她心里其实也是赞同的。倒是穆库什，小脸惨白，浑身发颤，好似此刻正在受难吃苦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我冷冷一笑，都说女人善妒，但是妒火烧到这份上了，怕是最终难免会引火烧身，自身难逃。我很想劝慰她几句，可惜嘴里塞着东西，舌尖都没处着落，更何谈开口？
于是只得冷眼看着她们几个摆弄，众嬷嬷们将我高高抬起，无不留情的扔到一张长条案几上朝天平躺。我因为身子底下硌着手，又疼又不舒服，才稍稍动了动，娥恩哲张口就是一句：“掌嘴！”
啪啪两声，我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感觉耳根子烫得像是肿了起来。嬷嬷们板着脸，肃然退开，紧接着一阵丁零当啷的铃响，我稍稍抬头一瞄，头皮猛地一阵发麻，
三四个脸罩面具的萨满围住我不住的念念有词，我整个脑袋像是要炸开般疼。萨满……又是萨满！我最反感和厌恶的就是这些个诈诈唬唬、神神道道的巫师！
哗啦——一盆不知道是何物的液体泼在我身上，我恶心的想吐，这股味又骚又臭。天哪，她们该不会拿屎尿来泼我吧？我就算是个借尸还魂的二十一世纪女鬼，也不必如此待我啊！
心里憋火，我愤怒的挣扎，如果眼神当真能够变成利剑，杀死人的话，那么这些个女萨满已然被我秒杀。
“噗——”女萨满拿嘴凑近我的脸，喷了一口水雾，我闭了闭眼，液体渗进了眼睛，火辣辣的疼，眨了眨眼，眼泪便痛楚的流了下来。
“姐姐……我怕！”穆库什害怕的低叫，“别……别再折磨她了……她好可怜。姐姐……咱们饶过她吧……”
“如何能饶？”娥恩哲冷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狰狞恐怖，“非得逼她现出原形不可。”
“不错！”一直未曾开口的额实泰忽然说道，“妹妹不可被她装可怜的外表给再骗了去。要知道为了她，已经死了多少爷们？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建州，当年可是你亲眼所见的，你大哥二哥为了她手足相残，险些争得头破血流……如今你大哥领命辅佐政务，想必阿牟其已是决心要将建州交到他手里了。所以，单单为了你大哥今后的前途着想，也该趁早灭了此妖女才是。”
她根本就是顶了个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可笑至极的烂理由在煽动蛊惑人心，也只有像穆库什那样毫无心机的的小女生才会上她的当。
看着穆库什由原先的犹疑逐步转变为坚定，脸上慢慢的露出壮士断腕般的决然神情，我心里一寒，幡然醒悟，今日她们三个只怕不单单是想借着萨满来驱除妖邪，她们怕是要将我这个妖女彻底驱除干净才肯安心罢手了。
我并非怕死啊，只是自知时机不对，就怕自己死不了，却被她们摧残得缺胳膊少腿，最后落得个半死不活的凄惨下场。
“唔——”我拼命挣扎，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侧翻了个身，从案几上跌了下来，直撞得胸口生疼。
“妖女！”娥恩哲怒叱一声，玉手挥处，那三名铁塔似的嬷嬷又冲了上来，强行按住我的手脚。
我当真是欲哭无泪，只听额实泰阴鸷的冷笑：“还是直截了当送她走罢，也免了她痛苦。”
“也好。”娥恩哲沉声，“去取柴火来！”
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难道……她们想放火烧了我？
该死的！这个院子里的奴才都死哪去了？不敢吱声，好歹也出去个人通报一声，找个救兵来啊。
正在绝望的当口，忽听门口喘吁吁的有人大叫：“不得了，福晋……大阿哥来了……”
大阿哥！大阿哥……哪个大阿哥？我求生心切，哪管得什么大阿哥小阿哥，只需看到娥恩哲她们三个面色大变就知道这个谁谁谁的必定会是我的救星。
趁着嬷嬷们失神的空隙，我翻身在地上顺着门口打起滚来，不管了！逃得一点是一点……
果然没滚几圈，便听额实泰一声尖叫：“抓住她！”
我已然精疲力竭，湿答答的衣裳滚了一身的泥灰，好不狼狈。头昏脑胀间只觉得有只手触到了我的身上，我想也不想，躬身低头直接拿脑袋撞了过去。
只听“哎”地一声低呼，有只手撑住了我的脑袋，然后一个戏虐的声音笑说：“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我狼狈的抬起头来，然而被那古古怪怪的水雾喷过之后，眼睛疼得实在厉害，只觉得眼前有个男人的影子在模糊的晃动。我使劲眨了眨眼，眼里水汪汪的滑下一串泪珠，被泪水一冲，眼前陡然一亮。我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竟是个面貌清俊的公子哥儿。
他嘴角略弯，先还带着三分戏虐，三分玩笑，然而在看到我流泪的霎那，脸色慢慢变了，笑容收起，神情凛然的侧过头去：“内帏之中岂容你等放肆？即使是奴才犯了过错，打罚即可。为何偏要施以此等肆虐施暴行径？你们这些福晋平日讲究的体面和慈悲都到哪去了？”
额实泰等顿时哑口无声，满院子的奴才跪了一地。
瞧这光景，不由令我想起褚英来。果然不愧是大阿哥！威严总是不一般，即便是父辈的妻子，在大阿哥面前总也矮上一截。
“你没事吧？”他蹲下身，大概是嫌我身上太脏，略略皱了皱眉，强忍着将我嘴上的布条解开。
我呸地吐出硬物，那东西圆溜溜的在地上打着转，原来竟是颗硕大的胡桃。他又替我解了手脚的束缚，我揉着手腕脚踝，活动着酸疼发麻的牙关，摇晃着从地上爬起。
“你是……”
“多谢大阿哥。”
“你莫非是……”
我回眸瞥了他一眼，这个大阿哥有点呆。他既然能到这小院来，难道不知这里头住的是谁么？
“我是叶赫那拉氏……”
“你是布喜娅玛拉！”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惊讶的脱口而出。
我点了点头，不堪疲惫，回头再打量娥恩哲，竟是一脸咬牙切齿的恨意，额实泰仍是面无表情，倒是穆库什像是吓坏了，捂着脸嘤嘤啜泣，伤心不已。
“布喜娅玛拉格格，为何你……”
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径自说：“没什么，福晋们只是跟我闹着玩而已……”
“不用你这妖女假惺惺的来滥充好人！”娥恩哲恼羞成怒，一张脸扭曲得可怕，眸底尽是仇恨。若有可能，她是当真想扑过来，生生咬下我一块肉，以泄私愤吧？
“大阿哥不必介意。”我淡淡的冲他点点头，揉着酸疼的胳膊，准备回房。
好好的一个凉夏夜晚，竟被搅得如此乌烟瘴气，我惋叹。
“布喜娅玛拉格格，请留步。”大阿哥在身后追了过来。我满身狼狈，哪里还有心思跟他多啰嗦，若非念在他方才及时出现救了我，我早已撵人。
“大阿哥请回吧，顺便……麻烦把她们几位也带出去。”回眸最后瞅了眼她们三个，心里忽然一软，竟鬼使神差的转了回来，走到她们面前说道：“莫忘了你们都是姓的什么，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里，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三个！”
她们三人具是面色大变，都像是活生生被我扇了记耳光似的。过得片刻，穆库什耸动着肩膀，跌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一晚上洗了三遍澡，却仍是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异味没有祛除，心里硌得慌，就连最后躺床上，辗转反侧也总是半梦半醒的感觉自己一直泡在水里在洗个不停。
好容易挨到天亮，我被小丫头轻声唤醒，直觉得身体酸乏，懒懒的不想多动弹。可是小丫头却说布占泰卯时已派人来唤了三次，于是匆匆用了点早膳，不情不愿的往正屋赶了去。
才到得院门口，忽听“呜”地一道尖锐呼哨声破空拉响，哨声谙哑嘶厉，乍一听像是鬼在哭狼在嚎，十分刺耳。
随着那历经几秒钟的哨声停顿，一声低噎的惨呼随即响起。
我心里倏地一抖，急急的跨进门槛，却因视觉冲击太过猛烈而僵住。手扶在门框上，慢慢惊愕的滑坐在门槛之上。
院内，布占泰脸色凝重阴冷，左手掌心握着一张巨型铁弓，弓上搭了一枝去掉铁制箭镞的苍头箭。只见他扣箭的右手双指略为一松，咻地声，苍头箭夹起一股呜咽的尖哨凌厉的射了出去。
我心一颤，一个“不”字噎在喉咙里未及喊出，便听惨叫声已然响起。对面两根木桩中间，娥恩哲赤/裸着雪白的肩背，上身仅着了一件肚兜，双手凄凄惨惨的被吊在木桩上。
布占泰再次搭箭拉弓，一旁面色惨白的穆库什再也忍受不住，身子微微抽搐，眼一翻竟仰天倒在额实泰怀里。额实泰仍是一语不发，然而面容憔悴，与昨日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呜——”带响的苍头箭再次射出。
光秃秃的箭头戳中娥恩哲白嫩的肌肤，在她背上留下一点鲜红的印记，然后啪嗒落在地上。
满地的苍头箭羽，娥恩哲的背上已是伤痕累累，圆点的红印带着一丝的血痕遍布肩背。布占泰的箭法使得极有技巧，每次都射她不同的部位，让她痛楚难当，却又绝不至于折磨死去。
我捂住嘴唇，哆嗦着。
这算什么？巴巴儿的特意找人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就算是在替我报仇了么？他在做什么？以如此残忍的手法去折磨一个弱质女流，而这个女人却是他的妻子——虐妻！他到底……算得上是哪门子的男人？！
“咻——啪！”箭羽跌落，可娥恩哲已然不会吭声，她耷拉着脑袋，手腕处被绳索勒得血红，纤细的身子在炎热的夏风中如蒲草般轻微漂荡。
“够了……够了……”好半天，我才找回我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大叫：“够了！”
布占泰停下手，将铁弓换到右手，轻轻朝左手掌心里吹了口气：“东哥，这是家事。家有家规……你莫插手。”
额实泰终于动容变色，猛地从斜刺里冲出，跪在布占泰跟前，抱住他的双腿，悲痛欲绝的叫道：“爷！您还不如拿弓弦直接绞死妹妹，爷的右手箭妹妹已然受不了，您若是换成左手，还不如直接赐她一死，免了她的活罪吧！”
“滚开——”布占泰愤怒的抬脚将额实泰踢出老远，“就是你这贱人平时教唆的，你以为我就不会收拾你了么？”左手将弓弦拉满，苍头箭直接瞄准她的脑门。
我吓得全身直冒冷汗。素闻布占泰箭法如神，有个别号称之为“何叱耳”，意思乃是左弓。也就是说他不仅能和正常人一般右手挽弓射箭，还能左右开弓，而左手比右手更加灵活有力。
如果换个现代点的说法，那布占泰九成九是个左撇子。
“贝勒爷！”穆库什不知何时竟然醒了，醒来却恰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忍不住尖叫，连滚带爬的匍匐过来，“爷！求求您！我们知错了！求您饶了姐姐们这一回吧！爷，您要罚便罚我吧！”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布占泰满腔愠怒。
我忽然发觉他这不只是单纯的在为了我而发泄怒火，就某种程度而言，他其实是在借着这爱新觉罗家的三个女儿在发泄对努尔哈赤，以及建州的强烈不满和愤慨。一如……当年被圈禁于费阿拉城梅园之内，这在他心中必然留下深刻阴影，成为伴随他终身最隐晦的伤痛和侮辱。
他不过是伺机寻了这个古怪的理由得以发泄私愤罢了！
弓箭从额实泰的额头撤开，忽然箭头一转，竟是“嗖”地下朝昏迷中的娥恩哲射去。当时我已离得娥恩哲很近，事发突然，我连想都没想清楚，就任由动作先行于大脑一步，转身抢扑在娥恩哲的背上。
“啊！”我低低的喊了声，疼得呲牙咧嘴，嗷嗷直叫。
“东哥——”身后的布占泰激动的大叫一声，哗地扔掉弓箭，飞步向我奔来，“东哥！为何如此冲动，要替这贱人挡箭？方才有多危险，你可知道？真真吓死我了！”
有多危险我是不清楚，然而我却清楚方才那枝苍头箭已然射中了我的肩胛骨，伤处此刻正一阵一阵的隐隐抽痛，痛彻心肺。我也只剩下张着嘴吸气的份儿，根本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了。

第62章 退兵
布占泰的那记左弓苍头箭，硬生生的撞裂了我的肩胛骨，大夫给开了药方，虽不至于大热天的要上夹板，却严密叮嘱不可乱动，以免骨头难以长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正好以此为借口，将婚礼一压再压，最后日期只得拖延至九月末。
然而九月初，听说娥恩哲因不堪丈夫羞辱，居然从乌拉城里逃跑了，布占泰因此大发雷霆，将额实泰和穆库什关进了牢里。
局势开始紧张起来，不用多问，整个乌拉城已弥漫出一种压抑的气氛。九月中，布尔杭古忽然到了，我不清楚他们这些男人搅在一起到底商议了些什么计策，只是清楚的知道乌拉的太平日子挨不长了。如果我被许嫁乌拉是个媒子，那么娥恩哲受了鸣镝之辱后逃回建州，将成为努尔哈赤攻打乌拉的导火索。
于是，我躲在房里每天数着日子开始倒计时……
壬子年九月廿二，努尔哈赤亲率三万大军，借口布占泰屡背盟约和以鸣镝射侄女娥恩哲，急速向乌拉进兵。七天后大军抵达乌拉境内，沿着乌拉河而下，直逼乌拉城，隔河列阵。
布尔杭古原想回叶赫搬救兵，可是没等他走成，建州大军已然压境。乌拉城内慌成一团，布占泰占据有利地形，避而昼出夜伏，安养兵力，欲借疲劳战来拖垮建州兵卒。然而未出三日，建州改变战术，竟而突袭攻占了乌拉城周围各个小城，又将沿河六城的房屋、谷物、粮草尽数放火焚毁。
乌拉城自此被彻底孤立无援。
布占泰心急如焚，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已将他弄得形容憔悴，疲惫不堪。
“东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我跟前，悲凉的望着我，“我该怎么办？”
很突兀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的太大，答案也太重，我无语，只是将手放在膝盖上默默的垂下头。
寂静的房间内，我坐着，他站着，两人彼此间都不说话。
“东哥。”他忽然颤声喊我，“可否让我抱抱你？”
我茫然抬头，他表情悲痛，眼底闪烁着无奈的光芒，于是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沉了沉，不怒反笑：“怎么办……爷早有定夺，何必再来问我？”
“东哥……”
“我累了，想歇会儿。爷若有召唤，东哥也好打起精神来……”
“东哥！”他忽然冲过来，单膝跪地，强劲有力的臂膀牢牢的搂住了我，我挣了挣，无奈下也只得任他抱了，“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似乎这声“对不起”已然有很多很多人跟我一再的提起，可是他们到底哪里对不起我了？为何明知会“对不起”我，却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伤害我？
我是真的累了……心太累！已然承载不起太重的东西。
翌日，布占泰派遣部将英巴海乘船至对岸建州军营，请求和解。努尔哈赤未予理睬，竟将英巴海轰了出来。之后连续三日，乌拉派了三次使者求和，均被拒。
第四日，布占泰出现在我房门口，身后跟了一队全副铠甲的侍卫。满屋子的丫头吓得噤若寒蝉，我平静的将怀里逗弄玩耍的一只小猫赶了下去，掸了掸长袍光滑而又冰冷的绸缎面料，仰头对布占泰一笑：“这便要去了么？好！”顿了顿，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讥诮的问道，“爷希望东哥如何妆容呢？是惨不忍睹，还是凄楚可怜？”
布占泰绷紧了面皮，一声不吭。
我哈哈大笑，笑声里鼻子微微一酸，我刻意忽视这份悲痛，大咧咧的朗声说：“那好……就这么着，咱们走吧！”
布占泰转身疾走，脚步快得出奇。他带来的那队侍卫里有个叫拉布泰的人跨了出来，恭身向我打千：“格格……得罪了。”说罢，右手轻轻一挥，身后有人拿了条指粗的绳索出来，利落的将我双手反绑于身后。
我疼得咧嘴吸气，拉布泰斥道：“笨蛋，动作轻点！”那人吓得手一哆嗦，反将绳结抽得愈发紧了。
跟着他们一路绕出城，然后乘了一叶扁舟，船身不大，统共只能装个七八个人，除了我和艄公以外，布占泰一共只带了喀尔玛、拉布泰等六名亲随。
哗哗的水流声自船侧湍急而过，我忽然冒出个傻念头，如果就此一头栽下河去，不知道那滋味又是如何？应该不会太难受吧……
倾过身子，我望着浑浊的河水痴痴发怔。
“爷，快到了。”拉布泰小声提醒。
“嗯。”布占泰点头。然后拉布泰稍一示意，立即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拉起了我，将两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小心些，可别当真伤了她……”布占泰有些犹豫，但眼神始终躲躲闪闪的不敢正视我。
“奴才们自有分寸，爷放心。”
“什么人——”冷不防河对岸传来一声厉喝，十多名小兵手持长枪，沿着河堤奔走。
拉布泰急忙朗声说道：“扈伦乌拉部首领贝勒求见建州淑勒贝勒！”
这句话刚说完，那头已有人朗声大笑：“是布占泰那老小子来了？我来瞧瞧可真……”这声音耳熟得让人热泪盈眶，我扭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甲胄的大将骑马奔至岸边，虽然隔得远了些，却仍可从体型上清楚的辨认出来。
“扈尔汉！”我脱口高呼。
滔滔江水未能完全掩盖住我的声音，岸边的扈尔汉顿住了马步，错愕的嚷道：“是……东哥格格？是东哥格格么？当真是你——他娘的！布占泰，你小子想做什么？捆个娘们当人质，你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布占泰脸色铁青，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鼻翼翕张，情绪有点不稳但终于没有吭声。
得得得……一阵马蹄骤响，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下竟有一匹乌骓宝马负着主人，连人带马一块跃下河来。湍急的河流中，水深至马腹……
眸瞳渐渐湿润、模糊，眼前的人影在不断晃动，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刹那间渗入我的五脏六腑，痛得我快无法呼吸，心底隐埋至深的伤疤犹如重新被活生生的揭开，咝咝的抽搐疼痛。
“东哥……”马背上的人影渐渐回复清晰，隔了七八米远，那声叹息似的呼唤里饱含了太浓的情感，传到我耳里，竟让我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皇太极！”布占泰冷冷的话语在我耳边炸响。他这一声喊，也终于将我给震醒。
“布占泰！”皇太极脸色微白，乌黑冰冷的眼眸与他微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黑白分明间，那抹极具气势的慑人煞气静静的在他身上弥散开来。
这一刻的皇太极，冰冷得叫人心里发怵！
“布占泰——”一片混乱的马蹄声在对岸响起，正黄旗的旗幡迎风飞扬，努尔哈赤一马当先立在岸边，握着马鞭的手笔直有力的指了过来，“布占泰，先时擒你在阵上，我赦你不杀，宽释出来，厚养款待，扶为乌拉领主，又以我爱新觉罗氏三女配你为妻。今日你欺骗蔑视我建州，七次违背盟誓，掠夺我属部虎尔哈……”一连串的指责如重锤般砸来，布占泰只是面不改色，昂然挺直的站在船头。
努尔哈赤语音一转，虽然距离遥远，我却似能感觉到他火热的目光在我脸上滚了一圈，而后继续大声怒斥：“而今……你竟意欲强娶我所聘之叶赫女子，且以苍头箭辱射我侄女。俗语有云，‘宁削其骨，莫毁其名。’你已辱我至此境地，我如何还能容你猖狂无礼？”
我目光缓缓从努尔哈赤身上移开，略为往边上偏过，身子猛地一颤，下颌凉嗖嗖的触到了冰冷的刀面。
代善！二阿哥……古英巴图鲁……他，竟也来了！
心里一阵恍惚，再回神看时，发现皇太极犹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挺立在河里。此时已是九月末，河水虽未结冰，却也刺骨寒冷。那乌骓马连打了两个响鼻，哧哧喷着热气。
我心疼不已，千言万语凝在喉间，百转千折却终是无法吐出一个字。他纹丝不动，薄薄的双唇坚毅的紧抿成一线，脸色愈发转白，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瞅着我。
不过仅仅几米远的间隔，我与他之间似乎伸手便能够到，却又仿佛隔得甚为遥远……
不知道布占泰和努尔哈赤隔河相对，到底交谈的什么，在这一刻我能感应到的，只有他……只有一个他！
“老八！回来！”努尔哈赤的一声催促，唤醒了我。
皇太极拧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复杂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勒缰绳，强硬的将马首拧拉回转。乌骓马在滚滚河流中蹚了回去，望着他孤寂如山的背影，我心里抽搐，眼泪无声的落下。
“布占泰！你记住了！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努尔哈赤骑马立在岸边，周围的建州将士开始向后退去，“两个月后，你若不能兑现诺言，我照样会率兵打来——别以为我当真攻破不了你的乌拉城。你莫忘了，这乌拉河迟早是要结冰的！”
沿河的大队人马开始往后撤，我眼瞅着逐渐消失的那个身影，终于化作了视野里的一个小黑点，心里好比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憋屈难受。
“真想不到……”喀尔玛大大的松了口气，感慨，“果然不愧是第一美女，就连努尔哈赤那般骄傲无惧的人物，居然也会为了一个女人放下身段，应允退兵。”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布占泰的神情淡淡的，有些冷，又有些萧索，“回去吧。赶着这两个月，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抓紧筹措呢。”

第63章 心殇
“格格，为何不同去？”绰启鼐问我话时，我正趴在窗前用力掰着窗檐下冻结的冰柱玩，两只手冻得通红，而我呼着满口的白雾，却是乐此不疲。
他见我不大理会，便又跨前一步，焦急的说：“我并非是说格格留下不好，只是乌拉城一旦打起仗来，阿玛未必能顾得了你。这里……太危险。”
我嗤声轻笑，他含含糊糊的讲了半天，难不成还以为我对布占泰情深意重，所以才决意留下与之共患难、同生死？
真是笑话！我倒是想走，可是他老子肯么？
两月前的那次短暂会面后，努尔哈赤将大军留驻乌拉五天，在乌拉河边鄂勒珲通呼玛山下做木城屯兵千人。之后建州与乌拉两方首领贝勒在此五天内谈妥和解退兵的条件，布占泰拒不承认鸣镝一事，努尔哈赤表示可以不加追究，但却要乌拉拿出诚意，除了必须开放道路，以供貂皮、人参、东珠等物销往抚顺汉区外，还要布占泰将长子绰启鼐以及十七大臣之子一齐送至建州为质。
被逼无奈下，布占泰只得暂时应允了这一苛刻要求，以作缓兵之需。待得建州撤兵，布占泰随即与布尔杭古谈妥，欲将绰启鼐与十七大臣子女一干人等送往叶赫暂避，乌拉境内厉兵秣马，全城内外一副严正备战之态。
在此紧要关头，我与布占泰的婚事自然暂且搁置，而他似乎也因为上次退兵一事，对我感怀愧疚，因而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借故常到我屋里逗留，这倒更加称了我的心意，乐得轻松度日。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天寒地冻，乌拉河水面已然冻结成厚厚的冰层，布占泰感到时机紧迫，不容再等，便决定三日后将子女全部送走。
“大阿哥的好意，东哥心领了！”我莞尔一笑，终于将一根足有两尺多长，手腕粗细的冰柱掰下，心满意足的握在手里，欣喜不已。
看着冰柱因为我手上的体温一点点的融化成水，滴落于覆满窗棂的积雪之中，那种感觉好似在看自己的心在滴泪。我傻呵呵的一笑，心里好不凄恻，痴迷得注视了好久，却突然被一声低呼打断思绪：“快丢开！小心皮肤给冻黏住了！”
我受惊，手里一松，“吧嗒”下，冰柱子落在窗棂上，被碰成了三四截。冰晶剔透的光泽，在阳光的反射下耀痛了我的眼睛。
我暗自着恼，猛然回头：“你怎么还没走？”
绰启鼐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不太明白我怎么就突然语气变得恶劣起来。我甩了甩湿答答的手，接过小丫头递来的手巾抹干净，随后不冷不热的问：“大阿哥还有别的事么？”
这么一个大钉子碰下去，换谁都不定受得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养尊处优，做惯人上人的大阿哥。
绰启鼐面色不佳，沉着脸说：“那……格格保重。”
我随口“嗯”了声，用手巾包着手，继续趴窗棂上点着脚尖去掰另一根凌柱。隔了一会儿，忽听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急速靠近，我眉头紧蹙，愠道：“你到底还有何事？”倏地回头，恶狠狠的一瞪，却没曾想反被一张困惑诧异的脸孔给吓住了。
“这又是在跟谁发脾气呢？”
“贝勒爷……”我退开行礼，敛眉，“爷来了，怎么也不叫丫头通禀一声，这么悄没声息的靠过来，我若是手里握了把刀，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兴许就会伤着爷了。”
布占泰的神情有些萎顿，一张原本略显富态饱满的脸颊此刻已明显凹陷下去，脸色蜡黄，眼圈灰黑。他瞟了眼我手里的冰柱，冷淡的说：“格格手里拿的可不就是刀子么？”
我一怔，突然他左手一探，已凌厉的抓住我的手腕，右手将我手中的冰柱劈手夺过。他动作快得出奇，等我反应过来，便只听到耳边伺候我的小丫头一声惨呼——那支冰柱尖锐的插/进了她的腹部。
小丫头扑嗵跪倒在地，捂着肚子抽搐颤抖，她脸色发白，殷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那双白皙娇嫩的小手，也染红了剔透晶莹的冰凌……
“你……你……”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四肢无力，脑袋发晕。
“冰柱看似锋利，其实若不灌注全力，其杀伤力远不及一柄小匕首。”布占泰漠然的看着那丫头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呻吟，然后眼睑扬起，似笑非笑的瞧着我。
我全身颤抖，脊梁骨上嗖嗖发冷。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他以为我掰弄冰柱，是想寻机自尽？所以他才彻底给我敲个警钟？！
早知布占泰心狠，但是……亲眼目睹和道听途说的区别在于，这种真实感实在太过残忍！人命在他而言，竟可如此轻贱。前有娥恩哲，后有这个……可怜的小丫头。
“呵……”我凄然一笑，笑声比哭声更难听。原来……他竟是如此怕我寻死。“你怕什么？布占泰，你是怕我死了，还是怕努尔哈赤打来，没了护身符？”
布占泰嘴角抽动了下，面色阴鸷冷厉。
“啊……啊……”小丫头痛楚难当的惨叫，腹部的伤口重不致死，却折磨得她躺在地上全身抽搐，生不如死。
“不用怕……你不用怕，我不死……我不会死！”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迸出泪花，身躯乱颤，“我舍不得死——我要活着等到你死的那一天！”笑声一收，我指着他的鼻尖，厉声尖叫，“我要看你最后是如何的死法！”
绰启鼐一行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两日后，正月十七清晨，建州三万铁骑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钢刀般，毫无预兆的直插乌拉腹地。乌拉兵力无法挡其精锐，一天之内，连续丢失孙扎泰城、郭多城、鄂膜城三座城池。是夜，建州大军屯兵郭、鄂二城。
正月十八，布占泰统兵三万，出富尔哈城迎战。然而建州铁骑士气如虹，乌拉兵抵抗不住建州大军潮水般的冲击，阵脚顷刻大乱，兵溃如山倒，纷纷弃甲丢戈，四散奔逃。布占泰全军崩溃，散于战场中不知生死。建州兵越过富尔哈城，乘胜进逼乌拉城门。
城内乱成一团，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麻木的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满城凄厉的哭喊，竟突然有种很想放声大笑的冲动。
奴才们跑得一个不剩，此时的我，孤伶伶的一个……不知是该跟着那些逃难的百姓一起找机会混出城去，还是该静静的留在这里，等着布占泰或者努尔哈赤冲进来……
心在流泪……一如那屋檐上融滴下的冰凌水滴。
天是灰的，心亦是灰的。
雪漫漫飘落，耳畔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我站在院中央，看着满地狼藉，好不凄凉。伸出手，掌心悠悠接住飞舞的雪花。
美……这般洁白无暇的雪絮，凄美得令人屏息，令人欷歔。
“东哥！”
我不由一颤。
是谁？谁在那里喊我？
茫然转身，迷朦的大雪漫飞中，有个明蓝色的影子冲向我，一把抓起我的手。手心是滚烫的，包容住我毫无体温的手，我全身战栗。
“快跟我走！建州兵就要攻进城，我二弟达穆拉守在城头，可是对方正红旗旗主太厉害，恐怕不消一时三刻，便将面临城破……”
我被动的被他拖到门口，迈出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下，额头重重的撞上门框，疼得我眼冒金星。
不是他……不是他……
来的人为何是绰启鼐？为何……不是他？
我木然僵硬的抽开手，绰启鼐错愕的回头：“东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我不走……”低低的三个字吐散在冰冷的风雪中。
绰启鼐没有听见，只是继续着急的说：“建州兵凶残无性，你若被他们抓到……不！不行！我得带你走……”
“我、不走！”我再次重复，用尽全部力气大喊，“我不走——”
绰启鼐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东哥，阿玛……已经不知下落，也许……”
我不想听，转身拔腿飞奔。
我所期盼的人，不是绰启鼐，不是布占泰，不是努尔哈赤……统统不是。我想他……想见他！这种思念刻骨的啃噬着我的内心，让我肝肠寸断，痛彻心肺。
只是……想见他，哪怕是远远的……偷偷看上一眼。
“东哥——”绰启鼐的喊声凄厉的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
我不听！我不想听！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的脚步，没有人能阻挡我想去见他的那颗心。
怦！怦！怦！
心跳如雷！
近了！近了！城门近在眼前，雪幕中，那些杀声震天的嘶喊声在我听来已然不再可怕。
轰——
厚重的城门被攻破，红色！一片如血一般殷红的颜色涌进城门！
我呼吸急促，不停的喘气，胸口压抑得疼痛难忍。
建州的正红旗杀了进来，刀光剑影中血溅白雪……坚甲利剑，铁骑驰突，厮杀是何等的凄厉壮观。
我呆呆的站在街道中央，忘记了一切，脑子空空的，心里除了不停的喊着同一个名字外，再无任何感觉……
“东哥！”
“东哥——”
无法再辨明自己身处何地，混乱中只是感觉有人扑倒了我，有人接住了摔倒的我……脖子僵硬的扭回头，我吓得大声尖叫。
绰启鼐匍匐在我脚下，背上颤巍巍的插了五六枝羽箭，箭没其身，他侧着脸躺在冰冷雪地里，面色青白，眼睑紧闭，血慢慢的从他身下溢出。
“啊——”我惨然尖叫，捧住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哥！东哥——”喊声焦急慌乱，有人抓着我的肩膀轻轻摇晃，“镇定些！没事——没事的……有我！我在……东哥……”随着低柔的叹息，我被拥进一具温暖有力的胸膛。
神智渐渐回复清醒，我猛地推开那具胸膛，惊愕的对上那双隐埋于记忆深处许久的温润眸瞳。
代……善！
我张着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是……嗓子堵着，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厚厚的棉絮，憋屈得我眼睛酸痛，却没有半分泪意。
“东哥，不要怕！是我……我不会伤害你……”
哒——哒——哒——
脚下地皮微微震动，白朦朦的雪幕仿佛被一团黑亮如墨的颜色硬生生的撕开。
“东哥！”颤抖的一声呼喊，焦急喜悦混成一体。即使那声音不够十分响亮，却仍像是在我心里炸起一道惊雷。我一颤，从地上踉跄挣扎着站起，脚步情不自禁的往前挪动。
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东哥——”乌骓转眼逼至眼前，马上的人儿是那般的英姿飒爽，无与伦比。
眼眶渐渐模糊，我挣开代善的怀抱，奔走着伸出手，痴迷的展开一抹欣喜的笑容。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咻——破空声急促响起，擦着我的耳鬓凌厉飞过，未等我笑容收起，一蓬如雨般密集的乱箭扫在我与他之间。
七八米的间距……又是如此渺小的距离，竟是硬生生的阻住了我奔向他的脚步，将我俩再次隔断。
身子腾空，我被人拦腰抱上了马背，泪眼婆娑的望着那抹黑色明亮的影子渐渐拉远，那一刻，真是心如死灰……
“皇——太——极——”撕心裂肺的痛也不过如此，我宁可……宁可被方才那丛乱箭射死，那样子起码可以死在他的怀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一脸狞笑的布占泰紧紧按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难道……当真连最后的一点心愿也不能够满足我吗？
只是想好好的看他一眼，难道这也不行吗？
不行吗……

第64章 三年
布扬古进门的时候，我正趴在案着上用毛笔蘸墨胡乱涂鸦，他脚步放得很轻，我虽目不斜视，然而余光瞥处，却早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手中的笔未停，继续在宣纸上划了一撇一捺。布扬古靠近我，挨着桌案边上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困惑的问道：“这可是明国和朝鲜用的汉字？”
我一扬眉，淡笑道：“不错。”
“妹妹居然会写汉字？”
我小心翼翼的吹干墨迹，信口胡诌：“在建州的时候跟巴克什学的，大哥瞧着如何？”
布扬古一脸的尴尬：“我可不识得……这写的是什么？”
我将纸轻轻推到一边，纸上三个不算太端正的大字，写的正是“皇太极”。我当然不可能告知他是何意思，于是装傻岔开话题：“大哥找我何事？”
这家伙摆明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躲我还来不及，如何会亲自登门找我？
“布占泰病了……”
我点点头，早知如此。布占泰带着我从乌拉城突围出来时，满身是伤，能够侥幸被他活着逃到叶赫，已是奇迹。回来后，布扬古将他单独留在别院，我虽未再见过他，却也听闻他因为伤口污浊，感染炎症，在床榻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也未见好转。
“他病得很重……”布扬古的语气好似忧心忡忡，可脸上却一点悲哀怜悯的感情也没有，相反，他略略勾起的嘴角让我感觉竟有那么一丝的幸灾乐祸。“他想见见你。”
研磨的手停顿住，我咬牙道：“让他去死！”回过身，带起满腔恨意，“你告诉他，等他要死的那天，我自然会去看他——我说过的，一定会看他是如何的死法。”
布扬古似笑非笑的瞅着我，也没见他神色有丝毫的变幻，只是盯着我看了许久，忽道：“这样会任性发狠的东哥才与我记忆中的小东哥有几分相象了，你还记不记得，小时你跟阿玛赌气，竟然一声不吭的跑到建州去找姑姑……”
我微微一怔。他怎么突然想到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呢？十岁的东哥……那年赌气去了费阿拉的东哥，失足跌落海子的东哥，与爱新觉罗家从此纠葛不断的东哥……
我不由心烦意乱，“啪”地声将墨丢得老远。
“东哥……建州的阿尔哈图土门犯事了。”他不徐不疾的语调让我心头没来由的一颤。
“谁？”
“阿尔哈图土门——努尔哈赤的大阿哥褚英。”
我错愕的抬起头，对他四目对视，他平静的勾起一抹冷笑：“那个有勇无谋的傻子！去年六月努尔哈赤才有意立他为储，授命他辅佐政事，甚至在努尔哈赤亲征乌拉时期把偌大的建州全权交托到他手里。如此尊崇的地位，褚英竟不知好好珍惜，不过只过去半年多，他竟已迫不及待想要把副交椅变成正的，趁努尔哈赤率兵出征时，要挟幼弟和大臣必须听命于他，不得违背，又妄称如若父亲弟弟败归，便拒开城门……哼，真是个傻气的笨蛋。努尔哈赤岂是眼里能容得沙砾之人？”
我脚下一软，砰的跌坐到椅子上，只觉口干舌燥，全身无力：“那……他，如今……”
“拘了！怕是……难逃舒尔哈齐的下场！”
心头轰隆隆的似有一阵闷雷打过，耳朵里嗡嗡的响成一片。
“……你等着……不出三年，我一定接你回来！三年……就三年……好不好？”
“……三年……就三年……”
“……我一定接你回来……”
三年之约……三年之约啊！果真……是……一语成谶！
我握紧双拳，任由指甲深深的掐进手心，木钝的心上仿佛又被残忍的加上一刀。
褚英……回忆一点点的涌入脑海里，任性的褚英，跋扈的褚英，骄傲的褚英，伤我至深，却也同样爱我至深的褚英……他不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舒尔哈齐！他是……长子，是他的大阿哥啊！
面对一个从小呵护长大的亲子，努尔哈赤，你如何狠心下得去毒手？难道权力和地位当真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令人利欲熏心，可以抛却一切情感，甚至……包括至亲至爱？
浑身发寒，我搂紧自己的胳膊，弓起身子。
皇太极，未来的清太宗，满清历史上真正的开国帝王，他将来是否也要变得如此残酷无情？
一个无情、无性、无爱的寡冷皇帝……
心里大痛，眼泪滴滴答答的坠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无数悲哀。
布占泰的病情始终没见好转，他身上的伤口随着天气转热，开始流脓溃烂，他行动不变，只得整天躺在床榻上，辗转翻侧，痛苦呻吟。每每听身边的小丫头议论，我在得到深恶痛绝的快感后，也不禁会生出一丝对他的怜悯，但这种感觉转念便会被我压下，丢弃。
布占泰已是亡国败寇，扈伦乌拉已灭，穷其一生恐怕也再难复起，他原是个打仗的奇才，神勇过人，可如今却是病入膏肓，药石难救。直白的说句不中听的话，他的利用价值，在布扬古等人的眼中已等于零。
然而，这样一个价值等于零的人，却成为努尔哈赤攻打叶赫的最佳理由。
癸丑年，明万历四十一年九月初六，努尔哈赤借叶赫悔婚，藏匿布占泰为由，率兵四万人，向扈伦女真的最后一族部落叶赫发动攻击。建州没有在年初灭了乌拉后攻打叶赫，反在拖了半年之久才发动突袭，叶赫毫无防范，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璋城、吉当阿城、乌苏城、雅哈城、赫尔苏城和敦城、喀布齐赉城、鄂吉岱城等大小共十九座城寨先后陷落。建州四旗铁骑所到之处，尽数焚毁房屋，掠夺谷物，掳劫人口，仅是乌苏城，就有三百余户人丁遭掠。
叶赫部损失惨重，逢此危急时刻，蒙古喀尔喀部竟也发兵掠夺叶赫部，使得叶赫部雪上加霜，部民普遍无粮下锅，纷纷逃奔建州而去。叶赫面临土崩瓦解的严重势态，叶赫东城贝勒金台石无奈之下，只得抱着一线生机向明廷求援。
在等待援兵到来的日子里，布扬古的脾气愈发焦燥难测，有时我会发现他红着一双布满血色的眼睛，像恶狼一般阴鸷的瞪视着我，仿佛我就招来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
在这段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岁月里，病痛缠身的布占泰终于悒郁而终，面对他的死亡，我发现自己原来对他早已不带半分感情，无爱亦无恨……
“嗄……”缥缈游离的灵魂被急遽的疼痛拉了回来，我退了两步，后背重重的撞在墙上。
布扬古双目尽赤，恶狠狠的瞪着我，他的两只手卡在我细长的脖子上，令我呼吸不顺。
“你……做什么？放开！”我怒叱，却未作丝毫的挣扎。
“你——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打从你一出生，族内的女萨满便给了你八字谶言，你可知道？”
他的声音恶狠狠的透着阴冷，我闭了下眼，困难的调整呼吸：“知……道。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他冷笑，“阿玛当年为了这句话，欣喜若狂，打那以后，待你自不同其他姐妹。果然你也确实与众不同，艳名冠绝天下，女真族内再无女子能出你之右……可是……”他磨牙，白亮的牙齿在我看来犹如恶魔，我头发一阵阵的发麻，“我现在忍不住要问你一句，你生于这世间，到底是为了兴谁家的天下，亡谁家的天下？”
他的手劲忽然加大，我仰高头颅，直觉得呼吸憋闷，两眼发黑。
“你到底是为谁而生？到底是……”他颤慄的怒吼，“扈伦三部先后为你而亡，难道……最后还要亡了我叶赫不成？东哥！你莫忘了你姓的是叶赫那拉，你不是姓爱新觉罗！”
我本已昏昏沉沉，任由意识渐渐散失，可是在断断续续的听完他的这番话后，忽觉怒火中烧，忍不住抬脚踹向他胸腹，跟着挥拳砸他的脑袋。
我的手劲不大，但是突然含愤给予的一击却也不容小觑，布扬古头上挨了我一拳，错愕的跳后，手终于从我脖子上拿开。
“咳……”我抚着疼痛难当的脖子，怒道，“这种话也亏得你说出口！这难道还是我的错了么？你且扪心自问，我可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这么些年你将我丢在建州，置之不理，每次有难，都是因你将我像牲口般送来送去。若说我不恨你，不恨叶赫，那是天大的笑话！今天我不妨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叶赫会亡！它早晚要亡在你手里！”
“啪！”一耳光狠狠的扇在我脸上，将我的头打得偏向一侧，嘴里有股腥甜的味道。我呵呵冷笑，很好！很好！这才像是真正的布扬古，之前的那种惺惺作态的兄长慈爱模样，全部都是套上了虚假的面具而已。
“东哥……你也是叶赫的一分子。”他的声音剧颤。
我别开头不去看他，舔了舔嘴角咬破的伤口，哈地一笑：“是啊，我是姓叶赫那拉，可是亲人待我还不如敌人……很感激贝勒爷的这一巴掌，让我清醒了许多……”我推开他，冷笑着从他身边走开。
随他如何处置吧！
与布扬古彻底闹翻，代表了我今后的日子不会再过得如此轻松。这种情形虽然并非是我所愿，但要我承担那莫须有的罪名，却也实难忍受。
大明国最终出面干涉了这场战乱，明抚顺游击李永芳派出游击官马时楠、周大岐等带领枪炮手一千人，分别驻守叶赫的东西两城。同时又借予叶赫豆、谷等各一千石，供给大锅六百口，暂缓了叶赫的饥荒问题，叶赫内部人心渐稳。
努尔哈赤见明军驻守叶赫部，形势对自己不利，不得已放弃攻取叶赫，退兵之时却不忘修书于李永芳，与之解释曰：“与明无嫌也。”

第65章 允婚
漠南蒙古喀尔喀部，主要驻牧于西喇木伦河和老哈河一带，东临叶赫部，西接蒙古察哈尔部，北靠蒙古科尔沁部，南连明朝的广宁。
喀尔喀部原为达延汗第五子阿尔楚博罗特之后，因其子虎喇哈有子五人，故称喀尔喀五部，分别为巴约特、巴林、扎鲁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特，其中扎鲁特部驻牧于开原西北新安关外，在喀尔喀五部中最为强大，拥有骑兵五千余众。
第一次听说介赛这个名字，还是在十六年前，那时候金台石把本该许给代善为妻的女儿悔婚改嫁给了介赛。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印象竟会是如此之差，实在难以想象当初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把代善的未婚妻子给抢了去。
这倒并不是他长得有多讨人嫌，而是他那种逞强好胜，自恃过高的性格实在叫人难以对他留下更好的印象——特别是……在得知布扬古有意将我许给介赛，替代已经亡故的金台石之女，以继续慕邻邦友好，边界太平之后。
甲寅，明万历四十二年。四月十五日，建州二阿哥代善在沃赫渡口迎娶蒙古扎鲁特部钟嫩贝勒之女；同月二十日，五阿哥莽古尔泰在沃赫渡口迎娶了扎鲁特内齐汗贝勒之妹。
满蒙联姻越加密切，努尔哈赤的野心在逐步伸向蒙古境内。
其后……有消息传来，建州八阿哥皇太极六月初十在扈尔奇城，迎娶了科尔沁莽古思贝勒之女博尔济吉特哲哲。
陡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得大脑眩晕，竟是在院子里望着天上满天的宸星痴痴的立了一宿。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烧，持续病了大半月才渐渐好转。自那以后，我开始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不仅月事紊乱，肤色黯淡，日夕起坐时更是常喉咙发痒，剧咳难止。
布扬古对我竟是不闻不问，我也懒得自己找大夫，这病症拖了大半年，不见其好，也不见进一步恶化，慢慢的这咳嗽咳着咳着就成了一种习惯，我也没再有闲情去多加理会。
甲寅年冬十一月，建州遣兵征渥集部雅揽、西临二路，得千人。
己卯，明万历四十三年。正月，努尔哈赤迎娶蒙古孔果尔亲王之女博尔济吉特氏。
三月，建州遣使入京第七次朝贡……
我虽然身在叶赫，却总是有意无意的打探着有关建州的一切消息，说来也是可笑，有时对于这份执著的痴念竟连自己都忍不住鄙视一把，然而我管得住自己，却管不住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没过多久，忽又听闻努尔哈赤在建州釐定兵制，在原先的黄、红、白、蓝四旗之外，又增添四镶旗，置理政听讼大臣五人，以扎尔固齐十人副之。从如今八旗旗主的分置上，已可大抵猜出如今建州最高层势力的最新变化——正黄、镶黄两旗，尽归努尔哈赤亲领；正红、镶红两旗旗主由二阿哥代善统领；原先属于舒尔哈齐的蓝旗一分为二，正蓝旗，旗主由五阿哥莽古尔泰统领；镶蓝旗，旗主由舒尔哈齐次子阿敏统领；原先属于褚英的正白旗，旗主转由八阿哥皇太极统领；镶白旗，旗主由十二阿哥阿济格统领。
这些旗主里面最让我感到吃惊，不可思议的是镶白旗旗主阿济格，一个年仅十岁，毫无战功可言的小孩子，居然统领了一个旗的兵力，这是何道理？难道……只是单纯的因为努尔哈赤太过偏心这个儿子，亦或是格外宠爱这个儿子的额涅——大福晋乌拉那拉氏阿巴亥？还是……因为褚英忤逆的关系，努尔哈赤又存起了立幼子守户的心思？
正当我处处留心于建州事宜时，却忽略了身边的一些诡异动向。于是乎，到得六月的某一天，屋里的丫头嬷嬷突然笑嘻嘻向我道喜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布扬古最终还是将我许给了介赛，那个长相不恶，但人品粗鲁，会在吃饭的时候挖鼻屎，抠脚趾的恶心男人。
“我不嫁！咳咳……”因为一时激动，喉咙口痒得要命，咳嗽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布扬古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将手边冰镇的酸梅茶递至唇边，优雅自如的啜了一口，而后吐出的气息也仿佛被冰镇的液体冻过，冷得叫人发颤：“下个月，我让布尔杭古送你去扎鲁特。”
“我不嫁……除非我死！”我握紧拳头。再不会了！再不会被他像牲口一般送来送去！不过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就是赖也要赖在这里。
“去不去由不得你。”茶盏轻轻搁下，布扬古扬起头冷淡的瞟我一眼，“介赛这人脾气燥，你嫁去蒙古后性子还是收敛些为好。”
“你这是……硬要逼着我去送死了？”我吸气，太阳穴上涨得生疼。
“哪里是去送死？你年岁大了，总是要嫁人生子的，若是将你强留在家的话便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了。”
我冷然大笑，多么可耻却又冠冕堂皇的说词。
“我不会嫁的。”面对那张可恶的脸孔，我真想扑过去一把撕烂他伪善的面具，“就让喀尔喀蒙古打过来好了！”我凉凉的，刻薄的说，“你信不信，即使你把我捆绑住硬塞上车轿，我也有法子让介赛后悔娶了我，然后将一腔怒气转嫁到叶赫头上……”
布扬古一成不变的脸色终于有些动摇了，他微蹙眉心，给了我一个凌厉的警告眼色：“东哥，你若想活得长长久久，最好……”
“我就是不想活了！”我痞赖的打断他的话，“你能威胁得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么？不能吧！你毕竟也有左右不了我的时候。”
他气得面色大变，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我面前，怒道：“你当真不识好歹！莫要逼得我罔顾亲情……我有很多法子可以弄得你生不如死！”他摊开手掌，五指在我面前缓缓收拢，“要死要活，由不得你……”
我冷笑，对他的强势威胁置之不理，傲然扬起下颌，仍是三个字：“我——不——嫁！”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我成心气疯他。
他扬了扬手，最终没甩到我脸上，狠狠的拂袖。隔了好一会儿，气色渐渐平静，在原来的座位上重新坐下：“说吧，让我听听你的价码。”
我大大的一怔。
“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要求如果不是太过分的话，我可以考虑满足你。”
我暗自吃惊。难道他以为……我这是在趁机要挟他？脑子在那一刻晕晕的有点找不着北，对于他的问题我琢磨着不知该用何种措辞来给予辩驳，于是呆呆的僵立在他面前足有三四分钟，布扬古开始露出一副不耐的神情。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话，竟然就此脱口而出：“我要去趟建州！”
“咣！”布扬古手里的茶盖滑落至脚下，摔裂成两爿。
话一出口，我先还心跳如擂，但见他一脸吓到的表情，反而觉得好笑起来，故意恶意嘲讽：“怎么不行么？你若能让我回趟赫图阿拉，我便在下个月乖乖的坐上迎亲的轿子。”
他眉头轩扬，露出一种审度的眼神，困惑的望着我，低声：“你出了个很刁的题……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你看着办，可以不答应的。”
他盯着我足足看了五六分钟，然后在屋子里慢悠悠的踱起步子。过得许久，他忽然在我跟前一站，森冷的劈面厉声喝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在那里受辱作质，忍气吞声的待了十多年，为何还要回去？”
我心里一痛，迎着他的目光，咬了咬牙，幽然叹道：“我要回去……因为我在那里落下了一些很重要东西，我要……把它找回来！”
我的心，遗失在了赫图阿拉，在最后离开之前，我得把它找回来！否则……我会因为心口的破洞，疼痛上一辈子！
“好！我会和额其克商量，回头给你答复。”布扬古闪烁的目光直愣愣的盯住我，“不过……下不为例。”
我呵呵一笑，知道他虽未最后表态，但建州之行怕是已八九不离的允了，和金台石商议云云，不过是托辞罢了。于是忍不住感伤的长叹：“没有下次了！再不会有……”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三章

第66章 诀别
我缓缓抬起手来，右手食指轻轻的勾起他的食指。指尖的温度仍是比常人要低，在夏季里格外的沁凉。
我微微一笑，注视着他错愕得完全惊呆的脸，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代善吃惊的上下打量我，过了许久，忽然“啊”地低呼一声，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东哥……真的……”
我闷闷的轻笑，甩掉心底悲伤的阴影，只是笑说：“不是我还会是谁呢？”
“对不起，对不起，你被带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等我明白时……”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提了。”
“你怎么回来的？阿玛……不，没人提起过，你会回来。你在叶赫过得好不好？好不好？”
“嘘！”我食指放在唇上，“我偷着来的，不能久留，等天黑就回去……”
“回去？”他不解。
“是啊，回叶赫……”我淡淡的笑，尽量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我下个月成亲，嫁去喀尔喀。”
“什么？！”他惊呼，抓着我肩膀的手一抖，不敢置信的望着我。
我无法向代善解释更多，我之所以要到建州，只是想跟他道个别。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他和褚英是我到古代认识的第一人，所以，就由他开始……
“东哥，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神思恍惚的看着他，遥想当年最初见到他时，那个稚嫩纯洁的孩子，如今竟已长得这么大了……果真是沧海桑田，风云瞬息，年华易过。我情不自禁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样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五官轮廓，一时感慨万千，险些堕泪。忙撤手别开头，闷声道：“啊……我想见见褚英……”
“大哥他……”代善眼神蓦然黯下。
“我知道，他被拘了，轻易不能得见，所以，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见他一见，只当……道个别。”
他犹疑不决，我静静的等待着他的答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启口说道：“大哥隶属正白旗，负责看管他的全都是正白旗的人……如今正白旗归老八管，若是没有阿玛的手谕，想进入地牢探视大哥，首先得过老八那一关。”
我心里一颤，揪紧了：“皇太极授命外出，此时并不在赫图阿拉。”若是皇太极在家，我哪敢轻易踏足赫图阿拉？
代善突然抓住我的肩，追问道：“刚才你说的嫁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咧嘴一笑，尽量隐住心酸：“就是嫁人啊，你看我都三十多岁了，你不过比我小一岁，都已经做了玛法了。”
肩上一紧，我被他捏痛，身子往后缩，他却突然用力把我摁入怀里，死死不松手。
“代善，求求你……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求你，让我见见褚英。”
虽然知道这是在为难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又要不让努尔哈赤发现我的存在，又要违令去地牢见褚英。
但是……但是，他现在不是两红旗的旗主吗？不管怎样，他在建州也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过问的二阿哥了。
我知道这些年他都很努力，他的性子原不是这样爱拼爱争的，只是被努尔哈赤推到了这样的时势面前。
代善……
“东哥，我……”
我猛地退后两步，怔怔的看了他两眼，扭身便走。他在我身后大叫，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东哥！你……要去哪？”
“去求淑勒贝勒爷，换取他的手谕。”
“东哥！”他颤声，“不可冲动……”
“拿我一条命去换，总应该换得回来吧？”我吸气，狠下心肠以死相逼。
“东哥！”他拖我回来，紧紧的抱住我，“我想办法，我想办法……我带你去见大哥……”
我的脸压在他的胸口，欷歔着反手抱住他的腰，低声说：“代善，对不起。”
“不是，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他声音颤抖，竟似要哭出来一般。
“代善，你怎会对不起我？你一直……一直都是那么温柔的人，代善，这辈子能认识你，我不后悔。但愿，以后你能过上你向往的生活，不要……不要为形势所逼，权势所累。”
代善身子微微战栗，这一刻我所拥抱着的他，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少年……
对不起……代善。
以后再见无期！
请你忘了我！以后……请按你自己的意愿生活吧！
甬道内有些昏暗，脚下虽然踩着实地，可总觉得有点飘飘忽忽的不踏实，代善送我至狱门便不再前进，不知道他是想守在门外观测动静呢，还是不敢面对牢狱之中的亲哥哥。
老狱卒引着蜡烛在前边带路，边走边絮絮叨叨的抱怨着，说什么囚犯最近脾气愈发捉摸不定，难以伺候……正说着，忽听甬道尽头，传来一声厉吼，我猝不及防，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那老狱卒却是见怪不怪，显然已是习以为常，哈着腰笑道：“小福晋莫怕，犯人拿铁链锁着呢！”
我身上一阵阵发寒，强打着精神走到底，一道铁门将内外阻隔。门上仅留了上下两个小孔，上面的案板上搁了一只饭盆子，里头是一些剩菜残羹，老狱卒顺手将盆收走，然后在底下开口处踢了踢，喝问：“屎尿盆子呢？敢情你只吃不拉？还是把屎尿拉裤裆里了？”
我双手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呆，才哑声说：“开门！”
“啊？什么？”老狱卒困惑的回头瞥我一眼。
“我说——开门！”
“那不行！”他断然否决，“他是重犯……”
“开门！”我不待他说完，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右手举着刚从发髻上拔下的簪子，顶住他的咽喉， “我说……开门，你聋了吗？”手抖得太厉害，竟当真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发疯般厉声尖叱，“你不是说他被铁链锁着么？你怕什么，一个铁索披颈的犯人，你还怕他跑了不成！开门——我要进去！”
老狱卒吓得双腿发软，抖抖缩缩的求饶：“小福晋息怒……奴才尚有家室，死在小福晋手里不打紧，若是让犯人逃了，奴才一家子都会遭殃。小福晋……”
我呼呼的喘气，当啷一声，发簪落地。
疯了！我真是……
“多谢小福晋……多谢小福晋……”
“开开门……求你……”我黯然神伤，“我只是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小福晋……你，是他家中内眷吧？唉……这两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家人来探他。”他忽然压下声，怜悯似的说，“也罢，我成全你这一回。只是你出去可千万莫对人讲，就是带你来的那个……”
“我知道，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出了这里，我便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老狱卒“唉”“唉”的连叹两声，从腰间摸索出铜匙，边对锁孔边悄声说：“你自个儿把握机会吧……我悄悄跟你说，这个人活不长了……听说上头已透了口风，早晚拖不过年去……不过，他即使不被人杀掉，恐怕也活不久了，像他这么作贱自己的，我还是……”
“嘎——”铁门缓缓拉开一道缝。
我还没从刚才那番惊骇的言论里回过神，便听老狱卒叹道：“去吧，只略略说上几句贴己话就好……”
黑咕隆咚的一间不到十个平方的逼仄牢房，我茫然的走了进去，牢门在我身后飞快的闭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刺鼻味道，墙角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见我靠近，突然当啷扯着链子跳了起来：“滚——滚出去——不用假惺惺的月月来问我，我就只那句话，我没错！我没做错——”
我捂着嘴，喉咙里堵得慌，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怎么都透不过气来。眼前的褚英……衣衫褴褛，披着一头散乱的长发，五官隐在黑色的阴影下，无法瞧得更为清晰，然而那样瘦骨嶙峋的感觉却着实让我震撼了。
呛啷……
铁链微微一响，巨大的抽气声响起，他忽然疾速转身，照着夯土墙壁猛地捶了一拳，泥糊的墙灰簌簌直掉。
“褚英……”我哽咽，“是我……”
“出去！出去——”他嘶吼，摇头喘息，“我不认得你……不认得……你……”
“褚英——”我飞扑过去，张开双臂从身后抱住他，臂弯间那种嶙嶙骨感差点逼疯了我，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滚滚落下。
他在我怀里瑟地一抖，直觉便要挣脱开去，我固执的用力抱紧，脸贴着他的骨瘦的背脊，细细啜泣。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许久……褚英忽然从身前颤抖着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手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喑哑哽咽：“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是我。”我流泪，为他的不幸，为他的凄楚，为他短暂的未来……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怎么可以……
“你在为我流泪吗？”他慢慢转过身来，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面颊，将泪痕一一抹去。昏暗中瞧不清他的神情，然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却像是黑暗中的一团火焰，炙热的点燃了我，“何其幸也，东哥……”他稍稍一带，我已投入他的怀里，他抱着我满足的叹了口气。
“褚英，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欠他的，注定这辈子欠他的！他欠我的，已用救命之恩来还，可是我欠他的呢？我欠他的一条性命，又该用什么来赎还？
“不需要……不需要说对不起。”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他用额头抵住我的前额，“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无悔！”
“褚英！”我再也压抑不住，“哇”地放声嚎啕。
“不要哭……不要哭！”他开始有些着慌，手忙脚乱的替我擦拭眼泪，故意假装轻松的笑说，“没什么的……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
“什么叫不过就是一条命！”我气他自暴自弃，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记，却不敢使太大力，他身板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褚英顺势抓住我的手，紧紧的包在掌心里，过了会儿，才执起我的手在他长满杂乱胡须的脸上摩挲，喃喃低语：“这条命早在二十三年前就交给你了，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心里一颤，痛苦的闭上了眼。
何苦……褚英！这是何苦……
静静的靠在他怀里，默默的数着滴答的秒数，心境竟慢慢的恢复了平静祥和。牢门这个时候“吱嘎”声响了，老狱卒的声音低低唤起：“小福晋……”
身前的褚英明显一僵，作势欲起时，我急忙按住了他，缓缓摇头。他焦急的看着我，双手紧紧的攥紧了我的胳膊。我安抚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我跟他交待几句。”
褚英迟疑的放开我，我走到老狱卒跟前，低声吩咐几句，他先是摇头，我摘下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塞到他手里，他这才犹犹豫豫的点了下头。
随后我重新回到褚英身边挨着他席地而坐，他顿时欣喜若狂。少顷，老狱卒又回来了，给了我一盏油灯，又递了桶水和一只妆匣给我，随口关照：“外头的那位爷叮嘱小福晋，最多还可待半个时辰，切勿任性拖延……”
我漠然点头，随手接过东西。老牢狱咂吧着嘴，缩回头去。
我把灯芯拨到最亮，褚英下意识的往后缩，我扯住了他的袖子，含笑嗔睨着他。他的脸色蜡黄，眼眶子深深眍了进去，只是那眉宇间依然是一抹桀骜不羁。未等我开口，他忽然低低的叹了一声：“你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我手一抖，才从妆匣内拿起的木梳竟然“啪嗒”滑落。我忙掩饰心中的悲伤和悸痛，重新拣起梳子，蘸了桶里的清水，细细的给他打理乱发。
他只是不动，任由我摆弄，满脸洋溢着幸福，那样简单而且容易满足的欲望让我心里痛楚难当，眼泪滴落在他发上，我随手一梳而过。
和着那一滴滴的眼泪，我替他梳通乱发，拿出剃刀替他剃头。我手艺不精，加上手一直抖个不停，最后还是他握住了我的手背，坚定的冲我一笑：“没事，就是被你刮下层皮来，爷也乐意。”
我被他带动着手，慢慢将他额发鬓角还有胡子剃了个干净。最后我将他顶心的长发打成一根辫子，又将自己随身的手帕子拧湿了，慢慢替他擦脸。他先还躲避，想接过帕子自己来，我无声的看着他。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无奈放弃，居然羞涩的笑了起来，任由我继续侍弄。
擦完脸和脖子，我只略略停顿了下，右手继续下滑，搭上他单褂的盘扣。他倏地出手摁住我，我默默摇头，将他的手拿开，固执的扒下他的上衣。他削瘦的骨架上满是累累伤痕，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颤抖着用手帕一一拭过这些伤疤。
这是……替他那狠心的阿玛打江山时，所留下的最残酷有力的见证啊！
手指最后停留在他的左侧肩头上，那样清晰宛然的齿印，让我的心剧烈的颤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再次失声恸哭。
“东哥……”他扶着我的肩，痴痴的问我，“如果有来生……你会嫁给我吗？”
我瞪大眼睛愣怔住，忘了哭泣。
“会吗？来生……”他着急的追问。
倏然俯身低头，我在他右侧肩头狠狠的咬下一口，他身子一颤，肩上的肌肉下意识的收紧，可是身子却并没有移动半分，默默的任由我咬出血来。我松开嘴，右肩上的齿痕带着鲜红的血珠子，深印肌理。
我缓缓咧嘴一笑，语音哽咽：“看！这是……我给你的信物。来生……你来找我……记得……”
他猝然迎了上来，滚烫的双唇颤抖着印上我的唇瓣。我闭上眼，悲痛欲绝，含泪接受他最后的痴恋。
褚英！对不起……这一生，注定我已负了你……

第67章 再见
浑浑噩噩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如何跨出地牢，如何走到门口的……
天色暗沉，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我无力的扶着墙，喉咙一阵发痒，难以抑制的咳了起来，先是一声两声，到最后竟是撕心裂肺般无法停止，只得弓着背，捂着刺痛的胸口，眼泪迸发。
“小福晋……你不打紧吧？”老狱卒有些担忧的绕到我面前。
我憋住气，克制住喉头的瘙痒，一时无法开口出声，只得缓缓摇头。
“你脸色很不好……”
“他……咳咳……人……”
“哦，你是指二爷？”老狱卒压低声，“才有人来报，十二阿哥往这边过来，二爷怕他进地牢，便赶去前面绊住他了……小福晋若无其他事，还是快点离开吧！”
我痛苦的点头。十二阿哥……阿济格，那个虽只十岁，却已拥有了一个镶白旗的阿哥！果然不能小觑他，代善会如此紧张，肯定不无道理。
扶着墙，我挪步，老狱卒在身后低声道别：“小福晋好走……”
雨下得朦胧缥缈，灰蒙蒙的透着一种凄凉的无奈和悲伤。
好走……我自然是要走的！只是……无法达成最后的一点奢望，我真是心有不甘。
明明不敢见他，怕相见之后再难抽身离去，可内心深处却又是那么渴望再见他一面。
赫图阿拉内城城门离此很近，我不敢靠太近，于是刻意绕了远路，赶往城外与叶赫的内应事先约好的地点碰面。才走了没多远，忽听身后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喊道：“喂，下雨为什么不打伞？”
我惊讶回头，身后两丈开外，站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刻意的板着，我见他虽然单薄羸弱，但锦衣玉袍，仅是他脖子上挂着那块黄澄澄的长命锁已是价值不菲。
这个娃娃非富即贵，保不准是哪位亲贵家的小阿哥。我不愿与这种孩子多打交道，免得他家人尾随而至，多生事端，于是扭头便走。
“喂！你还走得动吗？你那张脸难看得像死人一样……”
好个勾人心火的臭屁娃娃！我顿了顿，记忆中像是有某根弦被悄然拨动，脑后的神经猛烈抽搐着，咝咝的疼。
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啊！一个恍神看花了眼，记忆仿佛一下子倒退回到二十年前。我摇头，甩去眼前的幻觉，自嘲的冷笑。
“喂——”
“喂你个头啊！烦人的小鬼，吃撑了管闲事啊？赶紧回家找你额涅去。”我胸口郁结难舒，忍不住口气生硬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干嘛要跟一个小不点的孩子这么较真。
那张小脸皱了起来，露出很不满的神气，冲我嗷嗷叫嚷：“你这女人……你以为我喜欢搭理你的死活？不过是瞧你长得与我额涅有几分相似，一时心软才……”
心里一动，刹那间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偏又没能及时抓住。正在困惑的当口，忽然拐角闪过一个矮小的人影，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发现那不过也就是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忙定了定神，丢下一句：“没空跟你扯淡。”仓惶欲走。
可没等步子跨出三四步，身后衣角便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扯住。我慌张的回头观望，却见另一个孩子已然走近，也不过六七岁，同样是通身华贵，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看到我后，先是微微一愣，但随即朝着那个娃娃恭谨的打了个千：“十四叔让我好找！快回吧，省得嫲嫲一会儿着急。”
我被口水猛地呛到，憋着嗓子咳了两声。
诡异啊！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管一个三岁大奶娃娃叫叔叔！虽然这种情况在多子多孙的大家族里极为普遍，但是……我眼神怪怪的对着他俩瞄来瞄去，还是觉得这种辈分十分诡异。
奶娃娃年纪虽小，可摆出的架子却一点不比大人差，似模似样的说道：“豪格！怎么就你一个？那些奴才呢……”
这一声“豪格”唤得虽轻，却仿如一道闪电在我眼前猛然劈过，我跄了跄步子，身子陡然失去了支撑力。
“喂！喂……”小十四大叫，“你别压着我啊——”
我收势不住的倒下，无辜的他被我推倒在了脏兮兮的水坑里。
“你……你这狗胆的奴才怎么回事？！”豪格脸色大变，怒冲冲的上前，左手一把揪住我头顶的发髻，强行拧过我的脸，右手同时挥起一道弧。
“不可……”小十四即刻出声阻止。
可是，豪格的手已然快速的击了过来！我悲哀的紧闭上眼，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无心再作任何反抗挣扎。
然而，巴掌最终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落在我的脸上，只听得耳边小十四惊讶的“欸”了声，然后豪格杀猪般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我倏地睁开眼睑，却惊异的看见豪格小小的身子呈抛物线般往后飞了出去，砰地摔在了雨地里。
我惊呆了，第一直觉反应就想冲过去看他有没有摔伤，可是没等我从地上爬起身，小十四的稚嫩童音已颤巍巍的在我耳边喊了声：“八哥……”
哗啦！雨点子忽然下大了，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像是在炒黄豆，水花四溅，我感觉脸上刺辣辣的疼，勉强睁大眼睛，却哆嗦着嘴唇无法说出话来。
泼天雨幕中，一脸睿静冷隽的皇太极站立在小十四身侧，任是瞎子也能感应到他此刻正在往外迸发的冲天怒火。小十四像是吓坏了，也许自打他出生，还未曾见过这位素来冷静的八哥也有这么疯狂的一面。
我凄苦的笑了笑，感觉心里的破洞被打开了，凛冽的冷风正夹着雨水往里呼呼倒灌。
皇太极大步走了过来，默不作声的瞅着我，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难言的心痛，他弯腰将我抱起，我疲软无力的缩入他怀里。
“八哥，她……”
“她是我的女人！”皇太极冷声回答，语气像是腊月里冻结得冰。
豪格这时候已狼狈的从泥泞的地上爬了起来，被雨水完全打湿的小脸上带着屈辱的倔强，踉踉跄跄的靠近：“阿玛！她……”
皇太极面无表情，抱着我走过，完全无视豪格的存在。
“阿玛！”豪格不甘心的跑到他面前，拦住，“阿玛为何要打儿子？为了这样一个老东西……”一句话未喊完，皇太极抬脚踹中他的胸口，将他踢飞两米。
“你身为长子，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却不知你额涅当年也不过是替人端茶奉水的奴才！少在她面前端你那可怜的大阿哥架子，你还不配，滚——”一声厉斥将豪格吓得脸色都白了，悻悻的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再不敢吱唔半声。
我倒抽一口冷气，抓着他胸前衣襟的手缓缓收紧。皇太极怒叱豪格的气势，让我又惊又怕，不由联想起努尔哈赤对待褚英的薄情来……“啊”地声低呼，我身子阵阵发寒，这才发觉原来被雨水淋湿的身子已没了半分暖意。
皇太极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手臂加力，小心翼翼的将我抱着急赶。眼瞅拐过一个弯，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披了蓑衣的敦达里正欲跳下车来，皇太极却已身手敏捷的抱住我，腾身踩着车辕蹿进车内。
“去城外！”
马车嘚嘚跑了起来，我窝在他怀里不吭声，头枕着他的胸口，隔着单薄黏湿的衣料，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头顶有重力压下，他把下颌支在我发顶，呼吸时快时慢。
仰头凝视，那双明亮如星的深邃眼眸，犹如一对明镜将我的影子尽收眼底。我直愣愣的看着他，直觉得分开的漫长五年，将他所有年少气息统统抹尽，眼前的他既成熟又睿智，已完完全全与我记忆中的少年脱离。
鼻头一酸，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好想他！这五年来，每日每夜就靠着对他的思念支撑到现在！可是……可是，今日一别，恐相聚再无期……
眼泪滚落得更凶，我抱住他的脖子咬住唇抽颤。
我突感喉咙发痒，连忙憋气克制，以免自己咳出声来，一时涨得满脸通红。过得许久，我才痛苦的缓过一口气，哑声开口打破沉闷：“送我去尼雅满山岗吧，叶赫使者在那里接我……”
圈住我的臂膀猝然加重力道，勒得我骨骼吱吱咯咯，险些散架，头顶的呼吸声逐渐急促粗重起来，耳畔的心跳声加剧，震得我耳膜刺痛。
“皇太极……”我仰起头，伸出双手颤巍巍的捧住他的脸，贪婪的想将他看个仔细，将这一瞬的记忆永远刻入心底。
再没有机会了……以后，时空交替，我再不会与他同处一个时代，我将做回我的步悠然，而他将会成为历史里的清太宗！
眼泪潸然落下，我咬住唇痛苦的抽颤。
他眼神悒郁，薄薄的嘴唇紧抿，透着痛楚和怜惜。我嘴唇咬出血，轻轻环抱住他，下颌搁在他的肩头，贪恋的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薰香。
他娶妻，他生子，他称帝……他日后的一切一切都将再与我无关，毫无纠葛！他有他的生活！他终有一天会彻底遗忘幼时对我的那份依恋之情……
“忘了我吧……”我幽声吁叹，眼泪滚滚落下。
“你答应过要陪我一生一世……”他咬牙，声音里逼出一丝嘶哑。
“你也答应过我很多。”这句话才逸出唇瓣，就见他面上血色尽失，唇上微一哆嗦，我懊悔不已，明白这话太重太直，已然伤了他。眼前一阵眩晕，金星乱撞，我抓紧他的衣袖，忙闭了闭眼定神。
“我原以为……你该明白我……”他痛苦的低语响彻在我耳边，幽静得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送过来。
我泪流不止，睁开眼，眼前的那张面容有些模糊不清，我微微喘气，难过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原以为……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误会我，你总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他有些绝望，悲凉的叹息。
我身子发颤，就快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然而想到他的将来，我与他再无交集可待，不由得狠下心肠来，吸气：“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实，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会妒会恨……你其实也并非当真是爱我，不过就是念着从小在一块的情分，如孩童依恋母亲般……”
“你明知道不是！”他突然爆出一声怒吼，眼神凌厉，寒芒毕露的瞪视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赫图阿拉来，为的又是什么？”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来，轻声说：“我要嫁人了！这次是真的……不用再被当作一枚棋子送来送去，这一次……我可以真真正正的成为新娘。”
他不说话，眼里有怒、有恨、有惊、有颤……那样的眼神极端癫狂恐怖，我几乎就要在这种目光的扼杀下窒息而亡。
“要嫁人？”
“是……”无法呼吸，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你心甘情愿？”
“是。”
“你……”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然而手才触及我的肌肤，那看似强硬霸道的力道却转瞬消失，化作温柔的抚触，“你就这么绝情绝义的抛下了我！那我这么些年，委曲求全做的这一切，又都为了什么？被你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完全抹杀掉了么？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绝情？”他喃喃，语音颤慄，倏地低下头，滚烫的唇轻轻贴在我的唇角，“这不是你！这不是那个我认识的你……你在骗我。”
我难以抑制得浑身打颤，猛地凑上唇去，用力的吻住了他。
他低哼一声，情难自禁的吸吮，抵死缠绵……
就在他沉醉于这个热吻之际，我忽然狠狠咬了他的唇，他吃痛的吸气，我顺手用力推开他。看着他嘴角滑下一缕血丝，满脸错愕的望向我，我强忍下心疼之情，大笑着往后退：“皇太极，我们扯平了！”
他惊愕得瞪大迷惘的双目。
“皇太极！你伤我有多深你能明白吗？”我半真半假的指责，“我的心啊，早被你伤得千疮百孔，任由你说再多的甜言蜜语也弥补不回来。”
“东……”
“我恨你！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情爱，可是你……却是娶了一个又一个……简直没完没了。这样的你，我如何还会爱？”我转过身，佯装笑得浑身颤抖，而内心里我怕极了自己演得不够好，不够真，被精明的他一眼看穿。
“你在骗我！”他很肯定的说，双手用力扳正我的肩膀。
我用力一挣，转身冲他歇斯底里的尖叫：“皇太极！你瞧清楚，睁大眼睛瞧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什么人！我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美艳无双的第一美女！如今的我，只是个你儿子口中的老东西罢了！”
“不许你这般轻贱自己！”
“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比你大十岁！整整十岁啊！你所拥有的年轻时光，在我这里已经统统老去……”
“我不在乎！”他咬牙，“我从来没在乎过这些！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在乎！我在乎行了吧？你们一个个都拿我的青春我的岁月当成什么？五年了！五年的时光能让我淡忘代善爱上你，五年的时光也能让我淡忘你爱上别人！”大叫大嚷使得嗓子发痒，头晕目眩中，我赶紧憋住气，强忍痛苦的弯下腰。“我要回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皇太极！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早就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会彻底忘了你，会开始新的生活，也请你忘了我……你也会有更好的……你、你……”凝噎哽住，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无法一一尽述，只得颤抖着说，“你会得到你最想要的！”
他凄凉讽刺的望着我，冷笑：“我最想要的？我最想要的……”
他的表情太过刺痛于我的心，我不忍再看，怕自己克制不住情绪，强撑的坚强会在下一秒钟在他面前全盘崩溃，于是狠下心的将头拧过，大声叫道：“停车！”
马车在颠簸中终于停下，我掀开锦帘，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冲动反悔。牙关紧咬至发麻，我越过车夫，纵身跳下车架。
雨下得极大，气势磅礴，雨点子砸在我脸上，疼得钻心。我任由雨水冲刷尽我的泪痕，昂起胸背离马车大步朝前走。
约莫走了百余步，忽听远远的传来“嗬！”地一声，车辘隆隆之声透过哗哗的雨声沉闷的传至耳边。我心里一凉，猛地转身，只见茫茫天地间，那辆灰色的马车在雨里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一个小点。
我颓然跌倒，摔坐在了泥水里，感觉一颗心被人用刀子活生生的剜去了，鲜血淋漓……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闷咳，几乎耗尽我所有残存的气力，我疲软的趴在泥泞的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沙哑疼痛的嗓子里突然有种腥甜的气味直往上冲。我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听自己“咳——”地一声，竟是喷出一口鲜红的颜色。
那抹触目惊心的血色随即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在眨眼的瞬间。若非我此刻舌尖仍残留那股腥涩，定会以为方才一幕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心突突狂跳，我又惊又惧，抚着疼痛的胸口愣愣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马车隆隆之声飞速传来，视线朦胧间看见方才乘坐的那辆马车竟又返转，转眼驰至我面前。
敦达里从车架上跳下，奔走间高呼：“格格！您没事吧？”我惊疑不定，无法说清此刻的心情，懵懵懂懂的任由他搀我起身，“主子方才半道冒雨下了车……吩咐奴才来，先送格格去尼雅满山岗……”
心……痛如刀绞！
皇太极！皇太极……我终于再难自制，趴在车架上放声恸哭。

第68章 洞房
六月，布扬古将我许婚于蒙古喀尔喀扎鲁特部贝勒介赛，明抚顺游击李永芳以为不妥，认为既是努尔哈赤已聘之女，再许另嫁可能会再次引起与建州的冲突。然而布扬古为了拉拢介赛，学建州那般实行满蒙联姻政策，故而任意为之。
七月，在布尔杭古护送下，我换上一身簇新的大红嫁衣，坐上了去往喀尔喀草原的送嫁车辇。然而车队方行数里，便受阻停歇半道，据前方探哨回报，竟是发现建州努尔哈赤率兵三千人，屯驻南关旧地，阻挡住了去路，蓄势待发。
布尔杭古惶然失色，带着送亲队伍仓惶逃回叶赫西城。李永芳见形势危急，为防止建州吞下叶赫，势力坐大，便多方调兵，同时出面进行调解。
七月中，努尔哈赤为形势所迫，只得暂时息兵，退回建州。送亲队伍最后在明军的庇护下顺利成行。
在离扎鲁特尚有半日的行程时，车队停了下来，整装休息。我揣测这多半是在等迎亲队伍，果不其然，没过半个时辰，便听马蹄阵阵，吆喝欢呼声响彻一片。
我坐在车内捏紧了帕子，紧张得满手冷汗，身子僵硬得无法动弹。过没多久，便听一个粗犷的嗓音用蒙语高声唱了起来：
“黄金杯里斟满了清凉的奶酒，捧在洁白的哈达上敬献给你。
遵照兄辈商定的婚事，你把宠爱的妹子许给了我——
白银碗里盛满了圣洁的奶酒，放在长寿哈达上敬献给你。
遵照先前预定的婚约，你把美丽的姑娘许给了我——
骑上雪白的骏马并肩驰骋，亲爱的姑娘哟请体察我内心的隐情，
践守前约咱俩同返故乡吧，愿我们同甘共苦永远和睦——
骑上黄骆驼相依而行，亲爱的姑娘哟请接受我炽烈的爱情，
遵照前约咱俩回转家乡吧，愿我们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歌声嘹亮，我咬着唇忐忑难安，车帘子嗦嗦打起，送亲嬷嬷的声音靠了过来：“一会儿就到了，格格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黯然摇头，红色盖头随之轻摆。这是车外忽然马蹄阵阵，像是有人骑马在围在车辇绕圈子，我下意识的绞紧了手帕。
“格格莫担心，只是额附骑马绕车兜了三圈。”送亲嬷嬷心细，一边抚慰我，一边轻笑，“这是蒙古人迎亲的习俗……格格要没什么吩咐，那奴才就先退下了。”
我点了下头，帘子重新哗啦响了下。没过多久，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我郁闷难当的吐了口气，伸展开已经发麻的四肢。
就要到了！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车辇最终停下，车帘子完全掀起，我感觉有凉风呼呼的灌进车内，送亲嬷嬷在我耳边小心叮嘱：“格格，额驸家的四位福晋过来敬酒，您小心接着，别洒了……”嘻笑声中，我接过酒盅，却不敢真喝，将酒水含在嘴里，趁人不备，用宽袖掩着，尽数呕在了帕子上。
“格格，该下车了，奴才扶您……”
我心里一颤，身子紧绷着从车里慢慢腾挪出来，脚下完全没有着地的实在感，感觉像是踩在云端里，轻飘飘软绵绵的。
一会儿进了一团香气扑鼻的地儿，脸上盖头突然毫没预兆的被揭了去，我吃了一惊，只见满眼亮堂，刺得我眼眸一时难以视物。
面前站了个年纪五六十岁的老嬷嬷，慈眉善目，穿了身鲜亮的蒙古长袍，正笑吟吟的望着我。
我惊魂未定，那边送亲嬷嬷已小声对我说：“格格！这位是您的分头嬷嬷，以后您也该管她叫额吉……”蒙古人管母亲叫额吉，这我事前已听说过，但却不知这位分头嬷嬷又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正迟疑间，分头嬷嬷已然笑道：“新娘子，让额吉给你绾头。”说着将我的把子头拆下，熟练的梳成蒙古妇人的发髻，然后在我脸上罩了层半透明的鲜红头纱。一会儿上来两个嬷嬷，替我更衣，脱去我鲜红的女真嫁衣，换上件桃红色的蒙古袍，腰扎宽阔的绿绸带，脚上的寸子绣鞋也除去，改蹬长统马靴。
我被动的任由她们摆弄妥当，末了分头嬷嬷绕到我面前站定，打量了半天，满意的笑了：“我的闺女当真美若天仙！可以了——”
我正不明所以，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哄笑声，介赛那独特的嗓音又开始在门口唱道：“成吉思汗传下来的婚礼，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让我们在辽阔的草原上，纵情歌唱，幸福万年长——”
此刻我最怕的就是见到他，一听他的声音下意识的便往后退，分头嬷嬷笑嘻嘻的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拖到毡包门口。这时我才发现偌大的毡包内竟是挤了十七八个蒙古女子，正全部拥堵在门口笑得分外畅甜。
门外的歌声方歇，门内的姑娘们已然欢笑接口：“什么象征着洁白无暇？什么标志着幸福荣华？这样的礼物是什么？你可把它带到姑娘的家？”
我心烦意乱，分头嬷嬷的手劲却是大得惊人，攥着我胳膊不放，笑说：“别害羞，我的闺女，听听新郎官怎么应付。”
“清晨是纯洁白净的鲜奶，正午酿得更加甘甜，晚上变成醇香的酥油，这珍贵的礼品全都带来。”
姑娘们又是肆意的一阵大笑，接着唱：“千里草原上远近驰名，奔腾飞跃神速如鹰，为接娶美丽的姑娘，你们可曾带它来临？”
“成吉思汗圣主的马群里，挑选的白玉色宝马驹，驰骋蓝天云间的千里马，现已牵引到这里来——”
歌声方毕，分头嬷嬷已然笑出眼泪：“行了，姑娘们，让新人进来罢。”于是娇笑声中，女子们散开，由两名小丫头将毡包的门帘高高撩起，一道红色健硕的人影朗笑着跨门而入。
我直觉便要低头闪避，然而却在介赛兴奋的笑声中，被他圈住腰身举了起来。我吓得险些失声尖叫，他托着我的腰将我擎得老高，欢天喜地的大声嚷嚷：“我的新娘子哟！我最美丽的新娘子……哈哈——”
他红锻结冠，身着长袍，腰扎金黄宽带，垂挂一柄金色弯刀，脚登长靴，腰间松垮垮的系了一根白色的哈达。
介赛黑亮的面膛微微透出赤红朱色，眼眸炯炯有神，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这种赤/裸裸，充满情/欲的挑逗目光，我心寒得竟如同堕入了万丈冰窟。
毡包内的人自发的离开，刹那间走得一个不剩。介赛并不放我下来，直接将我扛上肩头，大笑着迈向毡包正中铺着精美羊毛织毯的软褥子。
我惊惶失措的踢腾，他只是大笑不理，陡然间天翻地覆般的眩晕，我被扔进了软褥，遮面的红纱一时闷住了我的口鼻，我憋着气慌张的爬了两步，忽然右脚踝上一紧，扭头看去竟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我又惊又怒，介赛脸上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在狞笑，原先瞅得还算顺眼的面目也变得狰狞恐怖起来。我失声尖叫，蹬腿踹他。
“布喜娅玛拉！”他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女真第一美人！哈哈，他们争来夺去那么多年，到头来谁也没得到的美人，不是还得归我所有么？”他放开我的脚，随手解下身上的腰带，脱去长袍，“虽然你老了点，不过……冲着你往日的声名以及这张还不算显老的脸蛋，我也不介意且将就了……来吧，我的美人，不管你听不听得懂蒙语，反正我们之间只要用到肢体沟通，不用嘴说也完全没关系……”他赤/裸着上身，张开双臂合身扑了过来。
我当即在褥子上翻了个身，闪过他的扑袭，瞥眼间瞧见身侧一对大红喜烛燃烧正旺。我将心一横，随地打了个滚，靠了过去。
只听“噌”地声，遮面的红纱一角带到烛火，鼓起一团火焰。脸上灼热的疼痛逼得我惨叫一声，身子蜷缩起来。
“布喜娅玛拉！”介赛冲了过来，抓起一旁散落的衣袍蒙上我的头，压熄了火苗。绕是他动作敏捷迅速，但经过如此一烧，我亦明白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孔怕是彻底毁了。忍着钻心般的疼痛，我一边假装呻吟哭泣，一边悄悄拿余光打量介赛的脸色。
他表情有些抽搐，瞪着我的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过了许久，他才气急败坏的跳起大叫：“找大夫来！来人——唤大夫来！”
好好的一场婚宴最终被我搅了，大夫很快被找了来，我的脸烫伤得十分厉害，左半边面颊几乎全被毁去了，听着周围的嘘叹吸气声，我心里反倒一片平静。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张伴随了我二十三年，也同样纠缠了我二十三年，带给我波折不断的绝世容颜，终于……不存在了。
我承认这是步烂棋，下下之策——我原也是想着顺从介赛，安安稳稳的过完最后为时不多的日子，可是……只要一想到方才他那种猥琐的笑容，淫秽的言语，我就万分恐惧，内心深处倍觉侮辱。
大夫替我细细的敷好了伤，又不厌其烦的关照了一些日常忌讳，我沉默点头，忽觉嗓子发痒，便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声嘶哑，空空声不断。大夫本已缓缓恭身退出，忽听这动静，猛地扭过头来，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抢了我的手脉号住。
我见他神情紧张也不觉得一愣。大夫眉头紧皱，忽然松开手，快步奔到介赛面前行礼，附于耳边嘀咕了几句。
介赛面色大变：“当真？”
大夫点点头，介赛快速的向我投来一瞥，我忽然发觉他看我的眼神起了变化，夹带了些许的厌恶之色。介赛在愣了一分钟后，突然一扬头，竟是转身离开了毡包。
一时奴才下人纷纷退去，毡包内就剩下替我梳头的分头嬷嬷和我的送亲嬷嬷。送亲嬷嬷是精通满蒙两种言语的通译，可他们没一个人留意到我其实听得懂蒙语。
分头嬷嬷蹙着头叹了口气，送亲嬷嬷不住的抹眼泪，哭道：“格格的命如何这般苦啊！好端端的竟会发生这等意外……”
分头嬷嬷忙安慰道：“不打紧，贝勒爷厚道，既然娶了你家格格，自然不会亏待她。福晋的例份是少不了她的……”
“那又有何用……”送亲嬷嬷伤心得口不择言起来，“贝勒爷总不会再宠幸我家格格了。她一个失宠的福晋，日后若是无子，这漫漫长日可要如何熬过去？”
“咳！”分头嬷嬷尴尬的低咳了声。
我忍着伤口的疼痛，歪在软垫上，对送亲嬷嬷说：“我累了，想歇一会儿……”送亲嬷嬷将话翻译给分头嬷嬷听，两位嬷嬷具是满脸苦笑，颓丧的跟我行了礼，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新人毡包内，顿时空荡荡的就剩下我一人。我从褥子上翻身爬起，走到梳妆案旁取了菱花铜镜，比照着细瞧。只见原本绝丽的白皙肌肤此刻满面焦黑红肿，两侧脸颊高高肿起，右边面颊上只是零星烫了三四个小指甲大小的水泡，可左边脸颊却是不容乐观——颧骨处因为火苗窜起时，遮面的纱巾并粘在了伤口处，是以方才大夫为了取下纱巾，竟是将黏连的溃烂肌肤也给一同揭了下来……如今看来，确实有点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轻轻抚摸镜面中的那张脸，幽幽的叹了口气。
真是对不住了，东哥。顶着你的这张脸过了这么久，临了却还是让它毁在了我的手里，希望不知此刻灵魂飘荡何处的你，不要怪我心狠。
我也……只是想自保而已。

第69章 灭幻
也许是我这张脸毁容后实在太吓人了，介赛自那以后竟没再进我的毡包来看过我一眼，这一点让我深感欣慰，总算从美女变成丑女的牺牲没有白费，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然而，我逐渐的开始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我所在毡包内随侍的丫头仆妇好像全部都在刻意的躲避着我，她们看我的眼神常常带着一种莫名的惧怕，甚至就连向来待我亲热的送亲嬷嬷也总找借口敷衍我。
这种诡异的情况真是令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如此平静的过了两个月，到得这年的闰八月，建州方面突然传来一则惊人消息——阿尔哈图土门，大阿哥广略贝勒褚英因谋逆之心屡教不改，被其父淑勒贝勒赐死狱中，结束了他年仅三十五岁的年轻生命。
当我听到这个噩耗的瞬间，突然两眼一黑，身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夜色昏沉，软褥边一个守夜的人都没有，我脑袋昏沉沉的举不起来，每每想到褚英可悲可怜的结局，心就痛得揪在一块了。
虽然早已猜到会是如此结局，却不曾想竟会有如此之快！
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你果然够狠够毒！
喉咙口一阵腥气涌上，我侧过身子，用帕子捂住嘴，猛地咳了一声，待到拿开时，我分明看见雪白的帕子上，濡湿了一滩触目惊心的嫣红。
我猛地捏紧了帕子，心里恍然有些醒悟过来——难道……我最终竟会是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老天待我何其不公啊？莫名其妙将我穿越到了这种鬼地方，遭遇了这些非人的经历，到最后竟还要如此折磨我，给了我这么个滑稽可笑的死法！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难道来古代二十四年，为的就是要做一个别人眼中彻头彻尾的“祸水”，然后借着这张祸水脸孔，襄助努尔哈赤吞并辽东？
禁不住的，我呵呵冷笑起来，悲凉的笑声里有我愤怒而无奈的眼泪。
老天——你不公！你待我不公！
随着咯血次数的逐月增加，终于在腊月岁末，我被移出了主毡包，改迁至最角落的一间极为简陋的小毡包内，身边除了自己从叶赫带过来的送亲嬷嬷以及三个小丫头外，介赛未再添派任何人手给我。
我心知肚明，每日起居，但凡能自己动手的，便不让嬷嬷丫头近身伺候，每日除非必要，我甚少再开口讲话。餐饮食具，茶碗杯盏等每次用过，均吩咐丫头用沸水煮过，且不可与他人混用。毡包内每日通风，即便是大雪风暴，我也不敢有丝毫轻忽懈怠。
介赛先还替我延医诊治，但为求速死，我每次都偷偷将熬好的药汁倒掉，终于撑至过年，这个日渐衰败的身体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不堪重负。日常照镜，发现自己脸上的伤疤已全部落痂，留了一层淡粉色的新肉，像是一大块胎记般落在脸上，好在虽不见得再有旧日容光，却也不似当日那般恐怖骇人。
相对于新肉的粉红，倒是原先的底色变得黯淡无光，甚而惨白吓人，我瘦了许多，眼眶内眍，两只眼睛更显大得出奇，颧骨高高凸起，经常呈现病态的潮红之色。最近夜间经常盗汗，身体疲软无力，明明畏风惧冷，却偏爱吃生冷的东西，似乎体内有团火常常烧得我口干舌燥，虚汗连连。
不用大夫来瞧，我也知道自己就快病入膏肓，再熬些时日，估计便可撒手人寰。只是这过程实在太痛苦，也太艰难了。若非要等待自然亡故，让灵魂可以回到我来时的地方，我真想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免得再受这份活罪。
这种被病痛折磨，日日等死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转眼又苦撑了一个多月，忽有一日送亲嬷嬷跌跌撞撞，像是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毡包，脸色极差。
我这时方才睡醒，胸口发痛，浑身汗湿，一点力也使不出，只得靠在枕上，睁着眼睛无声的询问她。
“格格！大事……了不得的大事！”她喘吁吁的擦额上的冷汗，“奴才才偷偷听爷们谈话，奴才也不是真的要偷听的……”
她结结巴巴，我甚为不耐，哑着声轻喘：“到底什么事？”
“格格！那个……建州的淑勒贝勒在年初一，自封为汗，建国大金……”
我猛地从枕上撑了起来，惊愕的僵持两秒，终是体力不支，颓然摔倒。
“据说……改元天命……”嬷嬷声音打颤，“建州通告天下的帖子已然发到扎鲁特，若是不尊，怕是要直接打过来吧？”她激动的一把抓过我的手，却在触到我手背时，幡然醒悟，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表情震撼惊惧比方才更甚。
我轻咳两声，长久以来静如止水的心慢慢又起了一阵波澜，胸口剧痛，似乎又有甜腥之气上涌，忙强忍下心头悸痛，叹道：“还有么？其他……咳咳……”
“格格！您在建州住了那么些年，那个大金汗王当真打过来，念着往日的情分，未必会为难您……您、您……倒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我冷冷一笑，到这份上，我哪里还能听不明白她真正用意？她是怕我死了，将来没好日子过——又是一个想拿我当护身符的！可惜了，我如今自身难保，已是油尽灯枯的命。
“八……八阿哥……他……咳咳！他……”
嬷嬷愣了半天，才陡然明白我的意思，忙吱唔道：“这个，奴才也听得不真，好像大金开国，设了什么四大贝勒、五大臣的……”
我瞪大眼睛，满怀期望的看着她，牢牢的盯着她嘴唇一开一合。
然后呢……拜托再多说一点，我还想多知道一些他的消息……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嬷嬷不停的在晃动，我颤抖着咳嗽，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剧咳将她吓得直接冲向门口。
我无力的伸出手。
回来——还有话没讲完呵……
一口血沫冲口喷出，我谙哑的低叫了一声，眼前急遽暗下，登时僵着身子仰面厥了过去。
……
“……要怎么办……”
“不能留……恐瘟源传染……”
“那……拖到无人的沟壑……”
“不可啊——贝勒爷……格格还没咽气……”
“狗奴才……”
“……去吧，留着也是祸害……”
“……真是晦气……”
“为何叫咱哥俩摊上这倒霉差事……”
……
身子轻飘飘的，时而感觉到阵阵痛楚，时而又感觉舒畅无比，像是溶进了海绵里，软软的，暖暖的……十分惬意。
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不管心头还有多少的依恋与不舍……总之，这一生是终于走到尽头了。
就这样吧……
只当梦一场……

第70章 死生
哇——佳能EOS 5D！
我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珠微动，继续往左边隔了一米远的柜台瞟了一眼。啊，佳能EF 24-105mm的红圈镜头！
这两样加起来是我的心头挚爱啊！可惜……
“阿步，看够了伐？走了呀！阿拉到四楼女装区淘新货去。”右臂被人猛力一拉，我痛得一个踉跄，眼睛仍是依依不舍的流连在佳能专柜。
白昼月顺着我的目光，斜斜的扫了一眼，哈哈大笑：“侬死心吧！侬那个抠门的要死咯头头，是弗可能花噶多钞票帮侬买噶奢侈的东西的。两万七！哈……一万三！哈！两样加起来要四万块啊！侬指望伊帮侬配置，还弗如指望照相机跌价呢。走了呀——”
“又弗是要伊钞票。”我不满的嘀咕，一边走，一边伸手掐白昼月的脸，“侬这张乌鸦嘴，也许伊肯替我上报呢。”
“弗可能！”她笑着闪避，“全台啥人弗晓得侬部门的sam，是个精简节约得来吓煞人的头头啊。哈哈……”
我垮了脸，撇嘴叹气：“格倒是……”
“好了，弗要惦记着侬咯数码相机了，想想等些哪能往死里杀价才是真。”
虽然是周日，但是六楼家电区仍是显得有些冷清。是中午的关系吧？我纳闷的走过彩电展示区，几十台不同型号的大小液晶屏幕上，清一色的闪动着同一组清宫剧，震天响的音箱内传出一声声热切的呼喊：
“大哥——”
“姐姐——”
余光不经意的瞥过，我立马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亲爱的马景涛同志正在屏幕上卖力的咆啸怒吼，我恶寒的哆嗦了下，赶紧加快脚步走人。
“东哥——”背后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喊，我浑身一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捶了一下，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哪能了？”白昼月奇怪的看着我，“侬也看《太祖秘史》啊？侬弗是弗欢喜看辫子戏咯嘛？”我随意的点点头，视线却没再离开电视屏幕。
白昼月见我感兴趣，忍不住兴奋起来：“不过，马景涛的三部戏拍了还是弗错咯，我屋里有碟片，全套咯，借侬看呀……真的弗错的，侬看那些旗袍头饰多漂亮啊，我做梦都想穿穿呀。”
“都是假的，哪有可能那么华丽花哨……清朝建国前关外可是穷得要死……”
“侬哪能晓得？”她奇怪的问。
我大大的一怔。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可说不上来，就好像脑子里语言系统自动生成。我答不上她的问题，于是只得讪讪的打岔，指着电视里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随口问道：“伊是啥人？”
“陈德容！”难得白昼月一口标准普通话出口，她这厮可是在办公室也照样无视公司纪律，总拿上海话装腔作势的。
我白了她一眼，她恍然，顿时笑咧了嘴：“不是，在戏里陈德容演的是美女东哥……另外一个是东哥的妹妹，叫孟古。孟古最后代替她姐姐嫁给了努尔哈赤，老作孽咯……”
我脚下一滑，险些摔个仰八叉，下一刻却已是再也忍俊不住，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天哪！太扯了吧！孟古姐姐是东哥的妹妹？这……哈哈……哈哈哈！人家根本就不是一个辈的好不好？要真这样扯，我还说皇太极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咧！”
蓬！心里像是有某种东西陡然间炸开了！
疼啊！我弯着腰继续笑得浑身发抖，然而，眼眶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滴滴答答的落到了地砖上。
“阿步！”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间白昼月的身影在渐渐离我远去，“阿步……阿步……”她的呼唤越来越低，相对的，电视机里播放的音响却是越来越大：“东哥——东哥——东哥——”一声接连一声，如海浪般顷刻吞没了我。
“东哥……你骗我！你骗了我——”
我胸口剧痛，身子微微一颤，模糊的视力一点一点的重回清晰——一张满是憔悴的脸孔离我只有半尺距离。我茫然失神，有些懵懂，有些迷糊……
“醒了——啊！上天保佑，主子可算醒了！”不知打哪里传来一声欢呼，然后我看到眼前的那双黝黑绝望的眼眸里，慢慢的有了激动和惊喜，像是死灰在刹那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种。
我心里微微抽痛，吃力的抬起手，手指轻轻抚摸过他坚毅削瘦的下颚，那里长出的青色胡茬扎痛了我的手。这种真实的触感，让我的心渐渐充满欢喜，终于忍不住嘶哑的喊了声：“皇太极……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将我的神智骤然震醒！我往后疾退，脊背咚地撞到了床柱上。
“东哥……”
“别过来——”我尖叫，低头推开他，“别看我……求你……”
“嘘，安静些！没事的……”他柔声哄我，左手固执而坚定的摁牢了我的双手，右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望着他怜惜的眼眸，我浑身战栗，眼泪无声的落下。
“还疼吗？”他心痛的抚摸着左侧脸颊上的那块伤疤，我抖缩了下，别开头，满心惶恐。我不要他看见我此刻狼狈丑陋的样子，如果可以，我宁愿这一生一世在他心里永远记住东哥二十六岁时的模样。
上身猛然被他往前一拉，落入他的怀里，他颤抖着说：“我以为……我以为永远失去你了……”
“主子……”边上一个哽咽的女声哭道，“贝勒爷接到主子病重的消息，连夜赶到喀尔喀……您都不知道，在深谷石堆下找到主子时，爷都疯了……您瞧瞧他的手，挖那些碎石，都把指甲给……”
皇太极冷眼朝边上横了一眼，床头边顿时没了声。
我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却见指甲龟裂，满是结了痂的创口。我情难自禁的伸出手去，可就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悬在半空僵住。
我没有死——是皇太极把这个残破的身体从死亡边缘又给拖了回来？那么……刚才我所经历的，难道只是我的梦境？我并没有回到现代去？
为什么？！
为什么没能回去？布喜娅玛拉的命运不是应该结束在1616年的吗？不是应该结束在喀尔喀草原的吗？
为什么……
头顶一阵嗖嗖冷风旋过，我剧咳连连，双眼一翻，身子无力的往后瘫了下去。
“东哥……”
“主子……
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真丝软帐，床侧摆了一张矮凳，对面靠窗下的炕上摆着一张方桌，累累书册堆了足有一尺多高。
门轻轻推开，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榻，我略略偏过头，却意外的触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姿色虽说不上貌美如花，但是衣着亮丽，头上又是梳着小两把头……我心里顿时打了个咯噔，警觉的瞪向她。
她先是一愣，而后如阳光般灿烂明亮的笑了起来：“福晋醒了？”她长相虽然普通，但是笑起时，唇边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甚为甜美，衬得那双乌黑的眸子分外吸引人。
我心中警铃大作，支撑起酸软无力的身子，直言嗔斥：“你是何人？”才脱口居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好似电锯伐木。
她显然也被我吓到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手里绞着帕子，局促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一把熟悉的声线从门口飘了进来，我即刻听出这正是我昏迷之前在皇太极身边回话的丫头。果然人影儿一闪，一个小丫头已快步走了过来，“萨尔玛，你怎么惹主子生气了？”
“不是……我没……”她委屈的低下头。
我眼前一亮，紫色绸面的上成衣料，裁剪得体，这丫头身材极好，脸盘略尖，眉毛长得特别秀气，衬得她整张脸透着斯文儒雅。她手里正端着铜盆，走过萨尔玛身边时，随手将盆递了给她，呶嘴示意她将盆放到架子上去。然后快步走到我跟前，笑吟吟的说：“主子，您别见怪！萨尔玛虽然手脚笨拙，但心眼却是不坏，她若是哪里惹着您生气了，奴才替她赔个不是。您要打要罚，等您身子好利落了，怎么着都行。”
我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却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再加上方才轻易间便不着痕迹的替萨尔玛解了尴尬，当真是心眼灵活的一个丫头。若换作以前，我或许不会将她放在心上，但现时不同往日，我身子虽然还是东哥的没错，可是这条命运线却已然脱离我的想像，变得异常诡谲起来。我的生死已经不再如墓志铭上书写的那样……一切，都已脱轨！
二十四年来无论我受多大的委屈，我都能坚强的挺过来，无非就是我在心底一直都认定，自己最终是可以回到现代去的。无论我多受伤，多悲惨，我终将会与这个时代说拜拜，所以，所有的痛，所有的苦都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也许从我来这里起，就已经注定我根本无法再回去。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断罢了，老天爷从来没向我保证过，我一定就能回去啊！
心底冒出阵阵寒意！如今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的残酷，我也许……要困守在这个残破的躯壳里，直至老死。
狐疑扫了眼一旁的萨尔玛，瞧她的年纪和妆扮不大像是普通的奴才，我心头突突一跳，哑然出声：“贝勒爷待你好么？”
萨尔玛一愣，满脸讶异，倒是那小丫头机灵，转瞬明白过来，噗嗤笑道：“主子误会了！萨尔玛不是贝勒爷的小福晋，她男人是爷跟前办事的侍卫，叫敦达里……”底下的话说的很小声，可萨尔玛到底还是听见了，顿时满脸涨得通红，尴尬难堪的站在原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脸上也是微微一烫，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好明讲，只能故作痴癫的说：“她为何一进来就叫我福晋？”
小丫头又是抿唇一笑：“主子昏睡了好些天怕是都睡糊涂了。您是爷从喀尔喀扎鲁特迎娶回来的福晋啊，不过爷说您身子不好，先不回城里住，且在城外庄子上静养着……您才来建州，这会子城里的众福晋们应该已得了消息，不过爷立了规矩，让她们都别来庄子扰了你养病……”
“什么？”我猛地吃了一惊，用帕子捂着嘴连连咳了两声，微喘，“娶……”
“是！”小丫头大概原本是指望着我会欢喜无限的，却没料到我竟是如此惊怒的反应，于是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旁乌溜溜的转动着眼珠，小心翼翼的揣摩着我的心思。
我呵呵冷笑，猛地一拍床板，厉声叱道：“叫皇太极来！”
声音原本就沙哑难听，这下子突然吼了起来，倒把这两丫头齐刷刷的吓了一大跳。
“爷……正在书房和两位汗宫医官在……”
“叫他来见我！”我怒目而视，身子微微发颤。
福晋！外庄……福晋！这几个刺耳的字眼，就好比一把刀子尖锐的捅进我心里，上下绞动。
小丫头使个眼色，萨尔玛立即会意，撒腿往外跑。没过多久，便听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我仍是用丝帕捂着嘴不停的咳，肺叶震得刺痛难当。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一见我面，皇太极勃然大怒，“都给我滚出去！”
小丫头和萨尔玛吓得噤若寒蝉，连辩驳也不敢吱语一声，讪讪的退出门去。我冷眼瞪他，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医官模样的中年男子，碍着有外人在场，我一时也不好发作，只是狠狠的瞪他。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他急了，亲自动手从茶壶里倒了杯水，走过来递给我。
“别过来！”我嘶声尖叫，可惜力气不够，这叫声没有胁迫感，皇太极只是略略一顿，竟又跨步挨近，侧身坐上了床沿。
我连连摆手：“出去——离我远点……咳咳……”右手捂着帕子一刻也不敢松懈，“这……这病会传染……咳咳……咳咳咳咳……”
皇太极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身后的两名医官中年纪稍长的那位忽然慢条斯理的开口：“福晋说的极是……想来福晋也是懂得几分医理之人，那么奴才也就不避讳的直接问诊了。”
我无力的将头倒回软枕上，只觉浑身疲惫，身子一阵阵的冒虚汗：“你有……什么……咳咳，尽管问。”
“福晋患这病多久了？”老医官对着皇太极行了个礼，然后挨着脚踏单膝跪着，作了个请脉的手势。
我伸出手腕给他，细细的回想了番：“甲寅年六月有次夜里受凉，起了高烧，过后身子便不爽利了，只是当时没想那么多……”说着我有意无意的拿眼瞄了瞄皇太极，他仍是一脸的冷峻，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甲寅年……”老医官默默心算，“那可是有两个年头了啊……福晋可有记错？”
我摇头，闷声：“不会记错！”顿了顿，又一次瞥了眼皇太极，他仍是无动于衷的表情，让我有些冒火，再想到方才纳娶福晋一事，更是难以消气，于是故意冷声说，“那夜乃是贝勒爷在扈尔奇城大婚之喜，我如何能记错了？”
皇太极的手终于微微一颤，茶盏内的水泼出少许，我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恶作剧般的快感。但转瞬，见他眼眸内有一丝悔恨的痛意闪过，我不禁愣了愣，又有些后悔的替他心疼起来。
“劳烦请福晋伸出舌苔一看。”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没什么好矜持的，照着他说的，把嘴张开，吐出长长的舌头。老医官看了先是点头，再回头看了眼身后另外一名医官，他却是缓缓摇头，作惋惜状。老医官对着他再略一颔首，继续回头面向我：“多谢福晋。”
我明白这就算是看完了，正打算缩回舌头，扭头时却看见皇太极绷着一脸严肃冷峻，千年不化的顽石表情，于是对他吐了吐舌尖，作了个鬼脸。
他大大的一愣，完全呆住了似的。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以前的东哥，那样的花容月貌早被毁去，如今扮鬼脸，不仅不会像当年那般娇俏可人，恐怕更多的只会是当真如鬼脸般吓人罢了。
正深感懊悔，忽听嗤地一声，皇太极居然笑了。虽然笑容短暂，但是他刚毅的棱角却因此而放柔了许多，眼角带出柔柔的笑意，伸手将水递给我，柔声说：“喝口水润润喉咙。”
瞅着医官凑在一块商议着开药方，我接过茶盏，捂着嘴轻声问：“你不怕么？”
他轻描淡写的“嗯”了声，然后回答：“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可怕的……了不起，我和你同甘共苦。”
我的手一抖，茶盏咯咯作响，茶水泼出大半，再抬头时，发现皇太极已然离开床侧，走向那两名医官：“可有方子了？”
那老医官面有难色，过了好半晌，才吱唔的开口：“福晋的病……”声音拖了老长。
皇太极点了下头：“外间开方子去。吃得好了，自然有赏。”
“不敢当！不敢当……”
“不用回避我！”我撑起身子，扬声高喊，“就在这说吧！我这身子到底还能拖几天，麻烦大夫跟我挑明了说，毋须瞒我。”
“这……”他言辞闪烁，额头开始隐隐冒汗。
“可是肺痨？”其实我心里已经百分百确定了，只是没见大夫首肯，总还有丝不死心。
老医官有些诧异，仿佛被我的无畏和大胆震撼住，好久才呐呐的说：“确是肺痨。”
我的心刹那间沉到谷底——肺痨，按西医的叫法也就是肺结核。在我小的时候，福利院也有收容过得了肺结核被抛弃的婴儿，后来感染并发症，还是抢救无效。而且这病会传染，即使能治好，也会留下不少后遗症——当年这说的是以现代的医疗条件，若是搁在四百年前物质格外稀缺，医疗条件落后的关外建州，肺痨比癌症还恐怖，至少癌症不会散播传染人。
我冷冷一笑，想不到我兜兜转转还是要死。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上次赴死时的凛然勇气，因为我知道也许我再也回不去了……死的话就真的是死了。
飞快的看了眼皇太极，他投来的目光中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眷恋之情，我心猛地颤慄——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可有……法子治愈？”哑哑的，我一字一顿的开口询问，当真是诚心诚意，再没有半分的虚与委蛇。
老医官朝我打了个千，给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奴才们定当竭尽全力。”

第71章 真心
窗外滴滴答答下着毛毛细雨，窗户是开着的，便于透气。我下床走了两步，发现肌肉酸痛。当靠近窗口时，鼻端闻着初夏日暮时分的凉薄气息，疲倦不断上涌。我的面上，已用一块白色纱巾将脸蒙了起来，一来是为了遮丑，二来也是为了挡避我咳嗽说话，甚至呼吸时吹出的唾沫。
记得当时我提出这个要求时，一旁的两名医官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其实在福利院看多了各种患病弃婴弃童的护理忌讳，让我对这种传染病也有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
“这药吃着好像还管点效用。刘军这老东西还是有点本事的……”皇太极在炕桌前转头看向我，微微一笑，“你最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软软的点头，不敢告诉他其实我月信不至，已然闭经两三月，今日才问过那位汉人老医官，知道这原是病症加重之故。
“……福晋的病疾外因乃是感染瘵虫，内因则是正气虚弱导致，病变主脏在肺脏，可累及脾肾，甚而传遍五脏。初起肺体受损，肺阴受耗，表现为肺阴亏损之候；继则肺肾同病，兼及心脏，而至阴虚火旺，或因肺脾同病，导致气阴两伤；后期肺脾肾三脏虚亏，阴损及阳，最终导致阴阳两虚的严重局面……如今福晋的病情症状是咳嗽气急、痰粘而少、颧红潮热、盗汗少寐、胸疼咯血、癸水不至、消瘦乏力、舌绛苔剥、脉沉细数。此种种迹象表明福晋的病情加重了，已属阴虚火旺，是以奴才大胆，请福晋换药方……”
日间老医官的话仿佛犹然在耳，我略略翻了个身，感觉胸闷难受，长长的叹了口气。
“今儿个那老东西又开了一方子，为何吃的好好的，突然又要换药？”
面对他狐疑的质问，我虚弱一笑：“病症轻了，自然要换方子的，汉医讲究的可不就是对症下药么？”
“嗯……”他低头看手里的药方，沉吟，“秦艽五钱，鳖甲一两，知母六钱六分，青蒿四钱，地骨皮五钱，银柴胡四钱，胡黄连三钱三分，乌梅七枚，麦冬五钱，沙参五钱，玄参五钱，生地黄五钱，甘草二钱。水煎服，每日一剂……这汉医果然博大精深，就是写出的方子也是严谨细致，丝毫没有半分马虎。”
看来皇太极的汉学水平这些年增进不少，回想当年手把手教他写汉字时的情景，恍若隔世，不禁黯然心伤，险些落下泪来。不过，这些惆怅的情绪也只在我心底打了个转，便立即被我刻意的摈弃脑后，我已着实不愿再去回想那些身为东哥时的往日。
昨日之心譬如昨日死，今时今日的我已完全脱离东哥的影子，我是……
“……为什么说我是你的福晋？”那一日，待医官离去后，我终于忍耐不住不满的情绪爆发怒火，“你把我养在庄上，另室所居，这根本就是布雅福晋[1]！”
他站在床前，只是默默的看着我，渐渐的眼里有了心疼，有了无奈，有了太多太多的情感：“我不想这样委屈你的……可是，现在唯一能保护你，能将你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个办法。原谅我自私……我知道这个名份让你觉得受辱，但是……求你，只当我求你，留下来……你是我的妻子！在我心里，谁都不可能逾过你去……”
神魂俱颤，从小到大，我从未见他求过人！哪怕是面对他那个喜怒无常、性情难以捉摸的阿玛，也从没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过。
“你……”终于，我无声的叹了口气。如今的我已然一无所有，有着不能透光的尴尬身份，以及随时随地可能病发的残躯，如果不是皇太极肯收留我，真不知道拖着这副老丑模样，无依无靠的我还能去哪？情势逼人强啊！
倏地抬头，我不冷不热的问他：“即便是布雅福晋也得有名有姓有宗源可查，你准备怎么编排我的来历？”
“这个……我只含糊说了你是喀尔喀扎鲁特部的女子，无父无母，孤儿……”他越说越小声，忐忑的不住拿眼瞄我，怕我动怒。见我沉默不语，便又说道：“‘东哥’这个名字只怕以后都不能再叫了，因为扎鲁特已经向叶赫报丧，叶赫那拉氏布喜娅玛拉病故……”
我笑了下，忽然为能够抛却东哥的身份而大感轻松，心情随之好转。
见我笑了，他不由放松了表情：“以后该叫你什么好呢？”
我眨了眨眼，透出无比的喜悦：“悠然……步悠然！”
皇太极愣了下，眼眸变得异常深邃，过了许久，才说：“这倒有点像是明国和朝鲜人的名儿。”说着，冲我和颜一笑。我才发觉他的笑容高深莫测，似乎透着些许我看不明白的眩惑，但转瞬，却已被他接下来的话语分离心神，“好吧，就叫步悠然，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步悠然！我爱新觉罗皇太极独一无二的步悠然……”
“又在发呆想什么了？”突如其来的戏虐声，将我唤醒，我回过神，发觉不知何时，皇太极已离开炕头走到我身边，痴痴的望着我。
若是以前我或许还能明白他眼眸中的惊艳和深情源于何处，但是如今的我，实在不敢妄自揣测他此刻看着我的眼神，算不算是我所以为的幸福和满足？我对自己……没了信心！
“累了吗？累的话我抱你到床上去歇歇……”见我摇头，于是又改口，“那一会儿让歌玲泽给你端碗燕窝粥来……”他亲昵的将我耳边的碎发抿拢，“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我知道你胃口不是很好，但那粥是我亲自煮的，你看着我的面子上好歹用一些……”
“那粥……你煮的？”我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会煮粥？”
他别扭的一笑：“不会……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笨拙，学了三天，才勉强有点样子……好了，你别笑了，到底吃还是不吃？”
我笑得双肩发颤，心里却是暖暖的升起一股甜蜜：“吃的。四贝勒爷亲自下厨煮的粥，我怎敢不吃？”顿了顿，看着他尴尬发糗的表情，正正经经的轻叹，“只要是你煮的，便是毒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这次轮到他震撼了，忽然一把攥紧了我的手，表情凝重起来，眉宇间却是淡淡的渗透着脉脉温情。他将我的手摊平，右手食指在我手心里认认真真的写了一个字，然后将我的五指包拢，轻轻握成拳：“给你了！你要收好，别再……打碎它了。”
我无语凝噎。
“乖乖的喝粥、吃药、然后躺下睡觉……我今夜要回趟城里，前几日扈尔汉巡边，执杀盗葠者五十余人，汗阿玛甚喜，故而今日木栅设宴……”
我别开头去，随意的“嗯”了声。
努尔哈赤……大金国的汗王！实在不愿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
“也许……今夜就赶不回来了。”
我轻轻一颤，避开他的目光紧紧咬了下唇，再回过头时，脸上已是挂起微笑：“知道了，啰嗦！城门到时候就关了，你在城内又不是没有家……”
手被他捏得生疼：“不一样！那虽是家……可我的心在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大了，哗啦啦的水声吵醒了我，我朦胧的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沉沉睡了去。
“主子醒了？”小丫头歌玲泽正踮着脚尖，将窗户阖上，侧着头望着我笑，“主子用点人参燕窝粥吧，爷临走特地关照奴才这个时候送过来的。”
“嗯……”我从床上坐起，微微舒展了下麻痹的四肢。歌玲泽乖巧的将一碗粥递到了我手上，我望着手里的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怔怔的发呆。
“主子没胃口么？”
我摇了摇头，眼眶湿润润的，泪水险些滴下，忙借着解下面纱之际，将眼眶里的泪水顺手抹去。
“要奴才伺候进膳么？”
“不用。”我微微吐了口气。我还没虚弱到吃饭要人喂的地步，将调羹舀了勺粥，也不敢吹，静静的等它凉。
“主子，粥不烫了，奴才方才已经尝过了，您放心尽管用就是。”
我一愣，侧头看她。这丫头，年纪轻轻，心思却是极为机敏，以前服侍过我的那些丫头根本没法和她比，葛戴不及，就连阿济娜也要逊色三分。若非她是皇太极特意挑选出来，安置在我身边服侍的丫头，我真是不敢对她掉以轻心，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于是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无意识的将粥舀进了嘴里。
“唔。”我眉头猝然一皱。
“怎么了？主子。”歌玲泽紧张的望着我。
我咂吧着嘴，勉强把那口粥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掌不住的笑了起来。这下歌玲泽被我彻底笑懵了，傻傻的连声追问：“主子……您怎么了？”
我笑出了眼泪，盯着手里的粥碗，轻轻的又舀了一口，然后蹙着眉头咽了下去。
“主子……那粥的确是有点忒甜了些……”
“嗯。”我又吃了一口。
“不过……那也是爷的一片心不是？”许是见我吃得太过痛苦，她不忍心的小声解释。
我点头，笑说：“我知道。”再次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咽下，“我自然知道……他从小就喜好甜食。呵呵……吃的东西即使放了比常人多一倍的糖，他也不会觉得甜腻……他就是这样的怪人……哈哈……”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心里是甜蜜的，手心是滚烫的，那里存放着皇太极给我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他还是心细的记得，知道我不懂满文，居然写了个汉文的“心”字。
“心”啊！皇太极的心……
他对我的心！
[1]布雅福晋：满语发音buya fujin，是比小福晋（ajige fujin）还要低一等的外室妾。

第72章 绝恋
刘军这位老医官也算得上是尽忠尽职了，开出新药方的第五日又来请脉问诊，询问我用药情况。歌玲泽和萨尔玛随侍在侧，萨尔玛忙着替老医官铺纸研磨，歌玲泽站在我身边，伶俐的替我回答刘军的一些问话。
过得片刻，刘军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在颔下微微抖动，缄默无语的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开了张方子。“这是一副川连白及丸的方子，四贝勒爷若要过目，便将这方子给他。”说着交到了萨尔玛手中，“至于这药丸，等奴才回去配置好了，便给福晋送来。”
“劳烦您多费心了。”不等我开口，歌玲泽已然甜甜的笑起，将一锭四五两重的银锞子塞到了刘军的袖子里。
他先还是一愣，老脸有些微红，但转瞬已神态恢复自然，恭身向我行礼：“多谢福晋。原先的汤药请福晋继续服用，切勿间断，奴才改日再来复诊。”
我微微颔首：“有劳了。萨尔玛，送送刘大夫。”
萨尔玛应了，领着刘军出了门。我从床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案桌前，拈起那张薄薄的药方轻声读了起来：“川黄连七两，蜈蚣一百二十条，全蝎三两，冬虫夏草一两，阿胶二两，鳖甲珠三两，玄参二两，何首乌一两。先将阿胶、鳖甲珠以各药共研成细粉末，待阿胶、鳖甲珠炖化，即将药粉倒入其内，均匀拌和成泥，视其软硬程度加入适量蜂蜜，揉搓成绿豆大小的丸子。每日分三次服用，每次十丸。”
字写的倒还算工整，不是很草，只是……目光倒回数行，落在那句“蜈蚣一百二十条”，手臂上顿时泛起点点鸡皮疙瘩。好恶心啊！这种东西真能吃吗？虽然是做成药丸服用的，可是……
正在犹豫刘军把药送来后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忽然半闭的门扉被砰地一声踹开。我吃惊的回头，却听歌玲泽怯怯的低喊了声：“给贝勒爷请安。”
门口皇太极满面怒容，一脚踩在门槛上，一手狠狠拍在门板上。是什么事情惹恼他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怎么回城几日，今天才来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
“你骗我！为何总是要骗我？”他低吼着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歌玲泽见势不对，忙叫道：“爷！主子她身子弱，您别……”
“滚出去！”皇太极咬牙，“滚——”
歌玲泽无奈的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虽然觉得皇太极的怒气毫没道理，心里却是丝毫没觉得害怕，只因为他看似暴跳如雷，实际上抓着我肩膀的那双手却是出奇的温柔，一点重力也未曾加诸我身。
“稍安毋躁。”等歌玲泽出去后，我轻声嗔言，“你已贵为大金国四贝勒，素以英明冷静被人称颂景仰，如何……”
“为什么要骗我？”他声音放柔了，突然把我拥进怀里，微颤，“你明明……明明病情加重了，却为何要瞒我？你瞒了我，我就会因此而开心快活了么？”
“可是……不瞒你，你会更不开心，更不快活。”
他怎么就知道了呢？我不禁有些情绪低落。难道是刘大夫跟他说的？不像啊，要说的话早就说了……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他忽然斩钉截铁的说了这几个字，放开我，眼睛直剌剌的盯住了我，“你以为我是说笑的么？”
我被他异常冷锐的眼神吓住，记得以前每当看到他出现这样的眼神时，总会有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这个怪异的念头还没等从我脑海里散去，突然面颊上一凉，遮面的纱巾竟是被他一把扯去。
我惊愕的瞪大了眼，未等做出任何反应，他滚烫的呼吸已飞快迫近，柔软的双唇压上我干裂的唇瓣。
我急促抽气，他的舌尖已探了进来，灼热而疯狂。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刹那间吞没了我，腿肚子颤慄的打着哆嗦，若非他用力托住了我的腰，只怕我早已瘫倒。
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混沌迷失的神智终于稍稍拉回了一点理智，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一股寒气从脚下直冲头顶。
猛地一把用力推开他，我战栗得想要拼命尖叫——疯了！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惊恐的望着他两秒种，他淡定的望着我笑，眸底闪动着一股毅然决然的疯狂！我手脚发颤，忽然瞥见对面桌上的茶壶，我踉跄的冲了过去，一把抓过来，然后回身。
左手捏住他下巴，右手毫不留情的将壶嘴塞进他的嘴里，他也不反抗，只是含笑望着我，笑容里有着太多令我心颤的绝望和凄凉。
“吐出来，不许喝下去，漱……口！你，赶紧漱口……”我语无伦次，颤抖的手无法控制自如，“你……你给我吐出来——”看着他喉结缓缓上下错动，竟是大口大口的将茶水吞进肚里，我发狂的尖叫，将茶壶使劲掼到地上。
“啪”地声，碎瓷砸了满地。
我呼呼的喘气，胸口压抑得痛楚难当。
“悠然……”他柔声唤我，托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仰望于他，我泪眼婆娑，眼泪像断线了珠子纷纷坠落。“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轻柔的用大拇指擦拭我的泪水，他的语气无比坚定却又显得格外平静，“所以，死也要跟着你——你就是我的一生！”
我抽泣着，颤慄着，终于再难抑制的放声大哭：“我不死！我不死……我陪着你！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沙哑的喉咙，撕裂的哭泣，终于将我隐藏多年的感情统统发泄出来……既然没了回去的期望，那就全心全意期许这一世吧！
我还不想死！不想就这么失去他……不想无奈悲哀的死去……上天啊！我从没有求过你，但这一次！求你……求你给我生的希望！给我一个生的……希望！
虽然刘军一再向我保证，四贝勒爷身体健壮，加上这段时间定期服用了预防药剂，绝不至于会被传染上瘵虫，但我却仍是惴惴难安。
直到眼瞅着一年里头最热的季节缓缓过去，皇太极身心康健，连喷嚏都没打一个，更别说什么头痛咳嗽一类的症状，我这才将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自年初努尔哈赤建国后，国事繁忙，皇太极受封大金四大贝勒之列，加之身兼正白旗旗主一职，是以每日批阅军务，时常见他通宵熬夜。我很是心疼他，只可惜这个身子太过不济，不能陪他分担，却还要他来经常分心照料于我。
转眼夏去秋至，秋去冬来，他每日骑马往返于城里城外，我隐隐感觉这样长期下去迟早会出事。且不说别的，仅城内四贝勒府内的那些家眷们，私下里只怕已要乱作一团。原先在汗宫木栅，这些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努尔哈赤的那些大小老婆们已是让我大长见识。不过，那时的我心态是平稳的，在那群女人里，我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身份在瞧着热闹。所以不管她们如何闹腾，如何倾轧，我都能无所谓的淡笑视之。
可如今……我身份已是不同，心态亦是不同。我如何还能天真的奢望自己可以置身度外？
“歌玲泽！”
“在！主子有何吩咐？”她脆生生的答应，跑进门来时，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我见她肩头落着雪，心里一动，喜道：“下雪了么？”
“是啊。”她笑吟吟的回答，“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早起才下的，还不是太大，估计过了今儿夜里，明儿个就可以堆雪玩了。”
“堆什么雪啊……”远远的就嗅到了苦涩刺鼻的中药味道，萨尔玛端着满满的药碗跨进门来，笑道，“歌玲泽，你多大了？还老记得玩？不如现在求了福晋趁早把你配出去吧。”
“撕烂你的嘴！”歌玲泽跳了起来，“你自己嫁了个称心如意的，却拿人家来打趣。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赶紧生个娃娃！”
“呸！”歌玲泽没怎么的，萨尔玛脸皮子薄，倒是先脸红起来，啐道，“你一个大姑娘，怎么说话……”
“生孩子怎么了？你嫁了人，迟早是要生孩子的。”
我心中一动，想到孩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如今爷有几个孩子了？”这话脱口时心里别扭得就像鲠了一根刺。
两人止住打闹，面面相觑，萨尔玛脸涨得通红，倒还是歌玲泽镇定些，站直了身，小声答道：“回主子，贝勒爷至今仍只得大阿哥一个……”
我模糊间没听明白，过后琢磨了半天，才猛然一震：“只一个？！那……府里有几位福晋？”
“府里除了早先娶的钮祜禄氏，乌拉那拉氏，还有一位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
“哦，那小福晋呢？”
“小福晋？爷屋里没小福晋啊。”
我“啊”地声低呼，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这么些年，皇太极除了努尔哈赤指给他的妻子，竟没有纳过妾室？
心房强有力的收缩，怦怦怦怦的越跳越快……八年了，从他十六岁初婚起始至今已有八年！为何他的子嗣竟是如此稀少？
两颊渐渐烧了起来，我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在煮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皇太极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怎么可能……
当年的一幕幕往事瞬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他费尽心机，为和我在一起，明里将葛戴收了房；为了压制努尔哈赤指的福晋钮祜禄娥尔赫，抬高了葛戴的身份，最后让葛戴管家，成为最可靠的中馈内助。
“……给你了！你要收好，别再……打碎它了……”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就是我的一生……”
耳边回荡着他真挚深情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我忽然含泪笑起，那颗受伤的心渐渐被暖意包融。
真是个傻瓜啊！
原来这么多年，痴迷犯傻的人，并不只我一人！他，同样固执的在做着傻事！
无可救药的……傻瓜！

第73章 隔阂
年末，我的病忽见起色，病症竟是轻了许多，于是刘军又替我重开了方子，对症下药。皇太极只是不信，适逢年底正忙得脱不开身，他便特意派人来把刘军所开药方取了去。我这时方知，原来自打我得病起，皇太极抽空便钻研汉文医书，半年多下来，已对中医病理颇有见地，就连刘军那样的老医官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点轻忽唬弄。
因着年下，即将过年，我身子也好得利落了些，虽然不免咳嗽，盗汗潮热，但总得来说，已比大半年前那种奄奄一息，随时会昏厥晕倒的情形强出数倍，于是便打发歌玲泽和萨尔玛整理屋子，我则第一次单独走出了院子，在雪地里稍稍踩下两个脚印，添了几分好心情。
大年三十，照例内城宫里是有家宴的，这又是大金国天命年的第一个新年，是以城内热火朝天，鞭炮声响彻不绝。即便这处别苑离得偏远，也难以抵挡住那份热情洋溢的新年气氛。
我料定皇太极今日必得在宫里赴宴，无法出城，是以戌时一过，便让萨尔玛通知门房锁门熄灯。
这边歌玲泽伺候我方躺下，我正打算等萨尔玛回来，便放她回去与丈夫守岁团聚，却猛然听见她在前窗廊下惊喜万分的嚷了起来：“奴才给贝勒爷请安！”
我大吃一惊，一挺身从被褥里坐起，直愣愣的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跨进了二门。“哦！”我捂住了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削瘦的脸颊冻得微红，星眸微眯，显出几分醉意，萨尔玛在他身后捧了他的斗篷，悄悄的向歌玲泽打手势，歌玲泽随即会意，笑嘻嘻的给皇太极和我行了跪安礼，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
房内薰着香炉子，我知道他素来不爱闻这种女儿香气，正想叫住歌玲泽，他却突然往床沿上一坐，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今晚不用处理公务，汗阿玛准了我的假，三天……”他扭过头，含笑看向我，“我有三天的时间可以陪你堆雪人。”
我这时才真切的感觉出他恐怕当真醉了，平时的皇太极绝不会露出这种顽皮的表情。这让我仿佛又回到了他少年之时，那段无拘无束的纯真时光。
“醉了？”我哧哧的掩唇轻笑，“不是说要闹一宿么？怎么这会子却又跑了来？”
“见着我不高兴？你不想我么？”他侧过身，目光灼热的投在我脸上，逼得我脸颊莫名一烫，“悠然……”
他忽然饱含深情的唤了我一声，我满心欢悦，柔柔的应了声。四目相对，他伸出右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颊，我下意识的往回缩。
整张脸经过这么久的调理敷药后，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已经不复原有的白皙细腻，皮肤没了以前的那种弹性，整张脸的肤色偏黄，看起来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左脸烫伤的痂虽然落了，却终究留下了疤痕，或许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疤痕能稍许再变淡些，但不论如何，现在它正以一种狰狞的方式叫嚣着它的存在，无法磨灭。
从极美艳到极丑陋，两个极致造成的巨大落差，让我无法不去在意皇太极心中的想法。
“最近你的精神越来越好了。”他忽然哧声一笑，缩回手去，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顺手将我滑落至胸口的棉被重新拉高，柔声哄着我的说，“睡吧，等明儿天亮，我陪你到院里堆雪人。”
“嗯。”我滑下身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他撩着我的长发轻轻放置在枕上，然后替我掖紧被子：“那我也去歇了……难得睡这么早，还真有点不大习惯呢。”说完起身，慢慢走出房间。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我忽然不忍再看，心酸的将脸偏过，深深的埋进被褥内——皇太极和我，注定无法有太多亲密的接触！我俩之间，如今纯粹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恋，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需要维持多久，如果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八年、十年……那对于皇太极而言，实在是太苦了。
何况，暂且撇开他在生理上是个正常男人不说，仅仅作为大金国的四大贝勒之一的皇太极，若是想顺利的取得汗位，子嗣后代必将成为一个重要的晋身条件。其实现今统观大金国内政，四大贝勒之中，皇太极不过位于最末。
虽然他以一个自幼丧母，无兄弟姐妹扶持的阿哥，能够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已是奇迹。但就大金国未来储君之位而言，仍是机会渺茫。只因在皇太极之上，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论身份地位军功，无论哪一个的条件都要比他优渥甚多！如果再在子嗣上落后于人，那他的储位之梦，要想在竞争对手中后来居上的机率几乎就成了零。
我揉着发疼的眉心，不由心烦意乱起来。出于私心，我绝对无法容忍自己心爱的男人与人分享，甚至每次想起他另有妻妾时，总会一阵别扭，往往宁愿自欺欺人的选择忽略遗忘这个事实。然而……于公，我又实在负累他太多。他是未来的太宗帝，是大清的开国皇帝，如果因为我这个应死却未亡，错落时空的灵魂，而搅乱了他原本的命数，令他最终无法实现他的伟大抱负，那我当真会愧疚自责一辈子……
这个恼人的问题困扰住了我，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只觉得心神倦乏，烦扰不堪，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法。
朦朦胧胧的听到远远传来更鼓梆响，竟已是四更，意识这才渐渐放松，只觉模糊间碎梦凌乱，一夜闷咳不断，汗湿衣襟。
天命二年正月，新春的味道尚未散尽，便又热热闹闹的迎来了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亲自带部众朝贺，大金汗努尔哈赤待之以隆礼，这下子赫图阿拉再次沸腾喜庆得重拾新年气氛。
明安来朝让我愈发看明白了一件事，其时蒙古势力太过庞大，努尔哈赤不可能像蚕食女真各部一般将蒙古各部侵吞下肚，既然打不下，他便转而求和。满蒙联姻便是一种求和的重要手段，然而科尔沁除了许婚努尔哈赤外，代善、莽古尔泰分别亦有许婚，这说明他们将未来的砝码压在了这三人身上。
阿敏是侄子，又是舒尔哈齐的一脉，所以除非他谋逆夺位，否则努尔哈赤绝不可能把汗位传给他！四贝勒中当可先把阿敏剔除在外——蒙古人考虑得可真是精明。
那接下来呢，还是要看子嗣吧？与蒙古人有血缘关系的子嗣，具有满蒙血统的后代，这个应该是关键吧？
我在矛盾的痛苦煎熬中度过了三个月，到得春末，病情大为好转，刘军诊脉后告知，如若再服用一个月药物后无加重反弹，则可停药，以后多注意保养即可。皇太极得悉后喜出望外，然而接下来刘军一句含蓄隐晦的话语却将我俩的刚刚燃起的那点喜悦之心冻结。
“福晋癸水至今未至，恐为阴气早衰之症……”
皇太极尚未反应过来，我却已听得个明明白白，刘军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指我内分泌紊乱，导致长期闭经，而此种现象导致的最终结果是，我有可能长期不孕。
我嘴角抽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之前每日还担心着皇太极的子嗣问题无着落，这回倒好，病才好些，却又无情的给改判成了无期徒刑！
皇太极失落的神情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是想要孩子的！想要自己的子嗣！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延续香火，开枝散叶的！即便皇太极现在很爱我，可是以后呢？在漫长的岁月里，他追逐帝王宝座的心只会越来越大……
不敢问，不敢……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这个我曾经面对努尔哈赤，冷言讥讽过的问题，此刻却不敢对皇太极轻易问出口。
不敢听那未知的答案！
“别老是闷在屋里发呆！来，有东西送你。”恍恍惚惚间，被皇太极兴致高昂的拖出房门，我心情有些沉闷，但在看到他喜滋滋的表情后，终是将自己的不快压到心底。
“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脚不停歇的一口气将我拉到马厩：“明安贝勒从科尔沁带来百匹上好的马驹，我用汗阿玛赏我五匹骏马换了阿敏手里的这一对白马，你瞧瞧可好？”
我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去，只见府里原先那三四匹色泽不同的马儿，此刻正瑟瑟的缩在马厩角落里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而霸占住整条食槽，正大嚼粮草的是两匹眼生的高头白马。
我骑术一般，对马匹的挑选更是毫无研究，不过看到这副情景，却不禁感到有趣起来。
“就是这两匹？”看上去骨骼健壮，体型彪悍高大，可是与一般的蒙古马也没什么区别。弄不懂为何皇太极偏偏就看中了它们，竟是愿意用五匹的份额去特意换了来。
他轻轻一笑，搂着我的肩，指着左边一头高些的：“这是公的！”手指略偏，“那一头是母的！”
“你要这一对来配种？”难道是想以后自己繁殖纯种的蒙古马？
“不是。”他走过去拍了拍两匹马的马脖子，抚着柔顺的鬃毛，看向我，“听明安说这母马性子温顺，脚力却绝不输于寻常公马，我当时便想它当你的坐骑正合适。只不过这母马很认这头公马，两匹马竟是人力无法分开，没办法只得一并要了来……阿敏那老小子见我要得心急，竟是趁机大大的刮了我一顿，以五换二，这笔买卖乐了他好些天。”
我细细打量那一对白马，见它们举止亲热，耳鬓厮磨，吃食时竟是频频回望，互有维护之意，不觉大为心喜，笑道：“真的挺有意思。”
“那你给取个名字吧？”
“我？”我大大的一愣，“我不会取名字。”
“我的名字，你取的不是极好？”他望着我，颇有深意的勾起嘴角。
我脸上微微一烫，心想这不过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我可没把握能再想出一个既响亮又好听的女真名来，但我又不甘心白白让他看笑话，于是盯着那两匹马，眼珠微微一转，笑说：“很简单啊。”指着那头公的，“这个叫大白！”又指向那头母的，“这个叫小白！”转头看向皇太极，咧大了嘴笑，“是不是再没比这贴切的好名字了？”
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竟会如此偷懒取巧，找了这么简单直白的两个名字。好一会他撇了撇嘴，一脸无奈的说：“我能说不好么？”
“以后大白归你，小白归我。我骑小白的时候，你自然也得骑大白……大白……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怎么听起来有种很白痴的味道呢？一代名人，天之骄子骑个“大白”马厮杀战场……
“很好笑么？”他咬牙，作势扑过来咯吱我。
我笑趴，瘫软的倒进他的怀里。他双臂圈住我，在我额头低啄一吻：“以后，我们也要像大白小白一样，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我心里轻微的一颤。谈何容易？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大白有小白，小白有大白，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唯一，而我和皇太极却不是！我们之间存在了许多难以横跨的隔阂，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唯一！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四章

第74章 放下
夏秋交替时节，赫图阿拉沸沸扬扬的办了一场送亲礼，仅是嫁妆便抬了一里多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挤满长街。
望着这喧嚣热闹的场景，我似乎又回到两年前布扬古将我送去扎鲁特那会儿，当时的叶赫城因为饱受建州、蒙古的双重打击，送亲礼并没有这般的隆重。
“是哪个出嫁？嫁去哪里？”隐在人群之后的我，随口问向身边的歌玲泽。
她也同样一脸茫然：“好像是汗宫里的哪位格格，送嫁蒙古喀尔喀……奴才也不是很清楚。”顿了顿，忽道，“奴才去找人问问。”没等我吱声，她已灵巧的闪入人群。
我将斗篷拢了拢，下意识的往人烟稀少处躲。已经半年了，我仍是无法在赫图阿拉城内放松心情自由活动。在这个明明很熟悉的地方，我竟会觉得分外压抑，就好像在暗处时刻有双眼睛在盯视着我似的。虽然皇太极让我不必担心，说“布喜娅玛拉”已经香消玉殒于喀尔喀草原，她已成为一段过去，我却始终不能完全放开。
“主子！”歌玲泽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兴奋的说，“奴才打听到了，是四格格成亲……远嫁喀尔喀巴约特部贝勒恩格德尔！”
“四格格？”四格格……穆库什？
“是二贝勒的妹妹，一直养在汗宫里的那个老四格格！听说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先听得一头雾水，过后猛地一懔，脑子里竟清晰的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背影来——孙带格格！那个原本是舒尔哈齐的四女，却被努尔哈赤收作养女，圈在木栅内的可怜女子！我原以为……努尔哈赤会关她一辈子，没想到居然还是把她嫁了。
二十八岁的老姑娘啊！
我顿觉一阵悲凉和失落！努尔哈赤寄托在孙带格格身上的情感我不是完全无知，在他心里，恐怕那就是东哥的其中一个影子。如今，缘何要把这个影子都从身边抹去呢？是因为东哥的消失，还是……他已放下？！
放下了吗？
我抬头望天，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滑翔，转眼而逝，天空仍是瓦蓝一片，丝毫没有一点改变。似乎那鸟……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放下了……终是放下了！
他是一代枭雄，创世之祖，心怀雄心，豪气干云，如何当真能为我这样一个渺小的女子，牵绊住不断向前迈进的脚步？
我呵呵一笑，心神激荡。他都放下了，为何我还不能真正放下？为何我还不能真正摆脱隐藏在我心底的那个“东哥”的影子？
铺开雪白的宣纸，我反复思量，手中紧握的笔管重若千斤。犹豫不决的耗了半个多时辰后，我终于草草落笔，寥寥数字竟像是耗尽我全部的心力：“金蒙关系重大，你当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切勿因小失大，望善待科尔沁福晋，勿念，悠然留字。”
手一松，毛笔滑落桌面，骨碌碌的滚落至地面。我呆呆的望着这一行白底黑色，只觉得眼睛酸疼的厉害，使劲一咬牙，我最终把心一横，毅然的离开房间。
萨尔玛回家去了，歌玲泽也被我找了个借口支走，此刻庄子上除了下田务农的奴隶和佃户，宅门里只有十几人老妈子和小丫头，她们不是近身服侍我的人，我的来去她们也都不会留心。于是我卷着装有细软银两的包袱，悄没声息的去了马厩。
大白早起被皇太极骑了出去，马厩里小白正悠闲的饮着水，见我来了，高兴得直踢腾。养了半年多，我与它之间早有感情，于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问道：“小白，我要走了，你可愿意跟了我去？”
它哧哧的喷了个响鼻，我涩然苦笑：“你舍不得大白是不是？算了……跟了我去，你也只是受苦。”于是绕过它，去牵其他马匹的缰绳，可是没等我牵了走两步，忽听小白一声长嘶，竟是尥起蹶子在那马的肚子上重重的踢了一脚，一脚将它蹬翻。
我惊讶不已，素来知道这个小白的脾气有些暴烈，却没想它竟神勇如斯，这样的骏马其实更应该驰骋征战于烽火战场上吧？作为我的专属坐骑，实在是大材小用，屈就了它。
就如同皇太极……他若一生困守在我身边，恐怕也将无法伸展他的理想抱负，他的宏图大志也终将成为泡影。
于是去意更坚，可是小白却不允许我靠近其他马，没奈何，我只得拉了小白出门：“这是你自找的，可怨不得我……”我碎碎念的唠叨，出了大门，翻身上马。
一番肆意纵缰奔驰，我根本没心思辨明方向，只是放任小白疯跑，沿着山水一路，踏上这毫无止尽的陌途。
苏密村位于五岭关下，这里离抚顺很近，属于大金国边境，可住在村里并非只限于女真族人。五岭关风景不错，当时我之所以决定留居此地，大半原因是因为这个，还有就是……小秋。
小秋姓黎，父亲是个汉人，母亲却是个地道的女真人，她家就住在苏密村东头。一家四口，除了五岁的小秋外，还有一个甫出生的小妹妹。
说起碰到小秋的经过真是让我又要汗颜一把，那日本打算去抚顺关的，经过五岭关时，就见小秋摔破了膝盖坐在路边草丛里哭得伤心欲绝。我下马探视，她张口就先问我是不是大夫。
我回答说：“不是！”结果她嚎啕大哭，我问了老半天，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听出她爹爹被人打伤了，娘亲一急结果肚子痛要生孩子了，她没了主张，只知道要出门找大夫，可是在外头转了老半天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于是，底下的事顺理成章的发生了，我被小秋带回了家，当时的情景别说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就是我见了都怵得慌。家里一团乱，小秋的父亲被人打得满身是血的靠坐在大门口，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屋里婴儿的哭啼声哇哇响，小秋母亲产后虚脱，已然昏死过去，婴儿脐带还绕在脖子上，小脸涨得发紫……
如今，小婴儿已经五个月大，粉嘟嘟的小脸甚是圆圆胖胖的，养得甚是喜人，可每每回想起当日情景来，仍是叫人手脚发软。
小秋母亲扎曦妲本着女真人的习俗，非让我这个采生人替婴儿取名字——采生人一词，我记得以前曾听幼时的皇太极提起，但却不是甚为了解其中的含义，之后我含糊其意，揣测所谓的采生人该是指帮忙接生之人吧？
现在看来这个理解，却是大错特错了。女真人其实是把第一个见到新生婴儿的外姓人称作为采生人，采生人对于婴儿意义重大，女真人认为婴儿将来的性格会跟采生人相似，所以采生人将影响婴儿一生。
这种近乎迷信的信仰和习俗让我实在汗颜，皇太极的性格若是像我这般，将来多半是做不成皇帝的。
“婶婶！婶婶今天还能教小秋认字吗？”小秋背着一篓猪草，经过墙角时忍不住蹭了过来，略显菜黄的小脸高仰，目光期许的看着我。
我抱着婴儿晒太阳，怜惜的摸了摸小秋的头：“干完活了么？”
她舔舔干涸的唇，小声：“一会儿还要去喂猪……”
我叹口气，左手将孩子抱在膝盖上坐好，右手捡了地上的一根细长的枯枝，在沙泥地上写了两字。“昨天教你写了自己的名字，可还记得？”
“记得！”小秋兴奋不已，“就是那个黎字难写了些，不过我爹爹说我写得没错，他说祖谱上‘黎’姓儿就是长的这样的。爹爹还夸婶婶是个有学问的人，一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娘让我跟着婶婶好好学。”
我随即一笑，枯枝指着地上的两个字说：“今儿个教你认妹妹的名字——安生！平安生下之意，另外也希望她能一生平安。”
小秋低头默看着这两个字，怀里的安生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伸出去够姐姐背后的竹篓。我将她的小手轻轻放下，对小秋说：“你先去帮你娘干活吧，一会儿回来我再教你如何写。”
小秋恋恋不舍的去了，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来找我，可没想到直到天黑，不只她没来，扎曦妲也没来把安生抱回去。我觉得奇怪，于是草草吃罢晚饭，将早已熟睡的小安生裹进羊毛皮褥里，摸黑去了相隔二十米远的小秋家。
刚到门口，便听小秋哽咽的哭泣声传出，我惊讶的推门而入，只见简陋的堂屋内，黎艮精神萎顿的坐在长凳上，满头是血，扎曦妲颤抖着手正替他擦洗伤口。
“怎么了？”
黎艮看了我一眼，带着愤怒和委屈的说道：“还不就为了那偷采之事！”
这些年明朝境内时有边民越境，采参、开矿、窃取果木等行径大大扰害了大金女真边民的利益。是以双方冲突时有发生，汉人瞧不起女真人，女真人不耻汉人，两国矛盾发展到后来演变成民族矛盾。黎艮虽然常年生活在大金，可是女真人同样视他为仇敌，外出渔猎谋生之际，时常对他诸多刁难。其实不只是黎艮，在苏密村共有汉人二十余户，每一家都过得甚是艰难。居于大金国的汉人就好比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们……下手忒狠了。”扎曦妲眼眶含泪，语音颤抖。
“行了！那还不都是你的族人？今天带头打我的人里头还有你的一个同宗堂弟呢！”黎艮突然暴怒，扎曦妲气得双手发颤，脸上阵青阵白，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爹！爹！你不要骂娘！娘没有错……”小秋大叫着扑进父亲怀里。
夫妻之间的家务事原不该我管，更何况这个家庭背景确实复杂，牵扯了太多的国家民族之间的恩怨。然而，当看到黎艮忿恨的将怒气撒到年幼稚嫩的小秋身上，竟将她一脚踹到地上时，我再也忍耐不住，发怒了。
从桌上端起那盆为清洁擦洗伤口而准备的冰水，我哗地一下泼到了他的头上：“虎毒尚知不食子，你居然拿孩子撒气，我看你首先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头脑！”黎艮气得暴跳而起，我随手抓住门边的一根门闩握在手心里，预备着他如果还冲过来，我就照他脑袋上的破口子再来那么一下。
“老爷！”扎曦妲突然冲到他背后一把勒住他的腰，“你要打打我吧！别吓着孩子！”
黎艮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目光往下落到我怀里的孩子。
我冷冷一笑：“出门受人气，回家拿老婆孩子撒气，你可真是大老爷们，好有男人气概！”
“你……”
“不是的，不是的……”扎曦妲连连大叫，“步嫂子，老爷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心里憋得慌，他并不是真的要打骂我们！老爷平时待我们母女极好……”
真是傻女人呵！这个社会乱得太不像话，地位高的有钱人三妻四妾，把老婆多寡看成一种财富的象征；地位不怎么的人竟还是如此，虽是贫贱夫妻，互相扶持，但那种男尊女卑的思想却已是根深蒂固的扎在他，甚至她的心里。
算了，人家老婆都不在意了！我还瞎搀和个什么劲？气闷的将门闩松开手，把熟睡无知的小安生塞到了黎艮的手里，也不管他现在吹胡子瞪眼，只是说道：“要生存就难免会受气，这是没法逃避的问题，但是想想和你同甘共苦的亲人，你求存的动力不是要为她们谋求幸福安定么？何苦让自己痛苦，又让妻儿遭罪？”
黎艮错愕的呆住，我不去管他到底能够听明白几分我说的话，只是突然觉得这种简朴的生活已被打乱，令我开始滋生厌烦之心。这世道哪都不太平，且让我在有限的生命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
因为这件事，我在居住了半年多后，第一次萌生了离开苏密村的念头。

第75章 抚顺
原本打算过完年便动身去抚顺，我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小白长期缺乏运动，膘肉已被我养得太厚。这个时候靠它代步，恐怕走不出十里便被它拖累死。可是我又不可能丢下它不管不顾，于是只得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对小白进行强化体能训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它瘦下去，恢复以前的彪悍体型。
小白的性子其实一点都不像明安所说的那样温顺，这我打从开始养它时就发现了。它心情不爽时，甚至会咬伤大白，端地强悍。倒是大白那个看上去凶猛无比的大块头，面对小白的无理挑衅，却常常是毫无反抗，默默忍受，脾气好得无法想像。
小白懒惰了半年之久，再让它奔跑跳跃，它或许会贪一时新鲜，可时间长了，它就宁可缩回简陋的草棚里呆着，任由打骂都不肯再出来。
于是，一个月的训练计划被拖延成了三个月……
四月十五，我终于准备动身，在得知我要走的前一天，小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使劲拉着我的袖子，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哭。扎曦妲给我准备了一斤鸡蛋，都是煮熟的了，让我带着路上吃。黎艮没任何表示，神情淡淡的，可是我知道其实他早把我当成自家人，心里有不舍，却偏死鸭子嘴硬。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实，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半睡半醒间似乎老觉得听见安生在耳边哭。
三更天方过，忽然门上嘭嘭有声，如若响雷，我被吓得从床上猛然惊厥跳起，双眼发直的呆愣半晌后才省悟过来，忙不迭的穿衣套鞋。
可敲门声甚急，似乎天要塌下来一般，我连声应道：“来了！来了……”不知为何，心上莫名发紧。
“阿步嫂！阿步嫂……”
隔着一扇木门，我听出是黎艮的声音，忙拔闩开门。门外，黎艮满头大汗的提着灯笼，他身后还跟了十来个男人：“阿步嫂，你是读过书，肚里有文墨有学问见识的人，你给我们拿个主意吧。”
我莫名其妙：“什么？”
黎艮抹汗，沉重的吐气：“出事了！抚顺被金兵鞑子拿下了！”
我骇然无语，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颤。抚顺……失守？难道，努尔哈赤彻底与大明撕破脸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目光一扫，微弱的火光下，那十几张脸焦急彷徨，神情复杂。
“范秀才，你来说。”黎艮推了推身后一人，我一看原来是村西替人书写家书信件的范秀才。此人虽然才二十出头，可是据说三年前曾中过秀才，满腹经纶，学识一流，颇受村里汉人们的尊敬。
我冲他微微颔首：“需要进屋说话么？”范秀才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我知道他避讳什么男女不同室，于是也不勉强，自己先在门槛上坐了，招呼众人，“那就散开说吧，围在一起堵得慌。”
众人怔住，齐刷刷的看向范秀才，见他点头示意后，才散开找了石墩之类的，或蹲或坐或站，各自不一。范秀才对我拱拱手，年轻的面庞上透着斯文儒雅，然而神情却是淡淡的，我知道他骨子里酸儒之气甚重，心里瞧不大起我这类女子，这无关于我究竟有没有学问，有没有见地。
“步……嫂子是个识文断字之人，我等有事想请教，深夜叨扰……”
“长话短说！”我抬起头，没好气的打断他，半夜被人吵醒已是不爽，再加上他们说的那档子烦人的事，是我现在最不想听的东西，所以我的耐心已至极至。
“咳！”范秀才被我一句话噎得够呛，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好歹最后忍住了，闷闷的说道，“前儿个十三，大金汗召集八旗誓师，以‘七大恨’告天，与明反目。”说着，悄悄瞄了我一眼，“十四那日就带了二万兵马兵压抚顺……”
“不应该啊，抚顺不是有李永芳守着么？再如何不济也不至于短短两日便破城失守啊！”李永芳此人在叶赫和建州发生矛盾时，时常以明廷官派身份出现，听起来像是个十分有气派的人物。
“呸！”人群里有个年青人忿恨的啐了一口，气愤道，“休再提那奸贼李永芳，他见鞑子兵临城下，吓破了狗胆，竟是未打先降，就这么打开城门将鞑子兵迎了进去！”
我见他们双目喷火，一个个表情痛恨得似要杀人，心里不由一凉，一股寒气直透脑门。果然，范秀才沙哑着声叹道：“军民死伤二万余人，掳掠一万余人……屠城之后，抚顺被鞑子兵尽数焚毁……其状惨不忍睹。”他哽咽了下，扭过头，黯然，“辽东巡抚派总兵张承胤支援抚顺，却不料半道遭伏，张总兵身亡……”
居然是……屠城啊！
我绷紧全身。努尔哈赤素来不喜汉人，虽然往时屈于臣下，不得不阿谀敷衍，每每奉朝进贡，但这些忍辱负重之事，只会让他憎恨汉人之心日益加剧。如今，正是他那股报复的火焰熊熊燃烧，一股脑的向明朝彻底的汹涌蔓延的时刻来临了。
“你们……找我，到底想要问什么呢？我一个粗鄙妇人能帮得了你们什么？”我拍了拍面颊，迫使自己头脑恢复冷静。
“步嫂子远见，我们只是想知道这鞑子兵此次攻击抚顺，可会扩大灾祸，这……”
看来这群人真的是病急乱投医，完全没了主张了。既担心鞑子兵一路进逼大明边境，又担心明军反击时，将战火烧到自家这块小地方来。想逃命，可是又舍不得背井离乡……果然是个很头疼棘手的问题。
我无法做出预测，无法给予他们肯定或否认的答复，其实我所谓的远见是，最好趁早大伙儿一块躲赫图阿拉去，在大金国的庇护下，那里绝对是安全无忧之所。可是……目光扫了一眼他们黝黑的脸庞——无论是明朝越境过来的汉人，还是在大金地面上土生土长的汉人，在女真人眼里，都不过是些没入贱籍的奴才而已。他们若想活命，需当放弃自尊，苟且为奴，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在此时此地跟他们挑明了说？
我撑着酸软的膝盖站了起来，摇头，我不可能理解得了他们的想法，国仇家恨外加排外的民族性，注定我无法和他们挑开讲这个敏感话题。我总不能告诉他们，说大明国会亡，大金国才是真命所归，想要日后吃得香混得开，还是趁早归降，勿作抵抗的好？
再次无奈的摇头，我自嘲的转身。
“嫂子……”范秀才喊住我。
“我无法作答，只能说……天将大乱，无处可为家。”我见他神情一震，竟是木然的定住了。待要叹息着回屋，忽然心中一动，停住脚步，问道，“范公子可知大金国的‘七大恨’所指为何么？”
范秀才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不过是借口而已——其文曰：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虽起衅，我尚欲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窬疆场，肆其攘村，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挟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陵侮，恨六也。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夫列国这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何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故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难为他记性如此之好，竟是全部默背出来，只是表情冷淡，似乎还沉陷在我方才那句“天将大乱”的谶语中，费心思量。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我呵呵一笑，看来东哥能够发挥的作用远远超乎我的想像！也罢！这些前尘往事，已与我步悠然再无瓜葛，努尔哈赤即便是打着“布喜娅玛拉”的借口一口气打到紫禁城去，也已碍不着我什么事。
“步嫂子，容我最后问一句，你是汉人还是金人？如果两国开战，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身子一僵，跨出去的脚步竟是再也挪移不动。
我算是汉人，还是金人？这个问题……委实难以回答清楚。我在现代的籍贯一栏里填写的是汉族，可是我现在这具身体，却是女真人……我缓缓转过身来，扶着门扉，轻轻掩上门，低语：“我但愿……不是这里的人！不曾来过这里……”语音细若蚊蝇，范秀才显然未曾听清，我只是抿嘴一笑，缓缓将门掩上。

第76章 逃难
天命三年四月十五，大金汗努尔哈赤在亲率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拿下抚顺的同时，又命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攻占东州、马跟单等地，大明辽东巡抚李维翰急遣总兵张承胤率兵一万赶赴支援，遭金兵伏击，全军覆没。
五月，再度攻克明国抚安堡、花包冲堡、三岔儿堡等大小堡十一个。
七月，大金八旗铁骑踏入雅鹘关，围攻清河城，明将邹储贤固守顽抗，最终城破被杀。在这之后，大金旗兵又占据一堵墙、碱场二城。至此明抚顺以东诸堡，大都为大金所占。
我被迫继续滞留于苏密村，然而五岭关毕竟离战火点太近，如今是大金一面倒的节节胜战，所以作为金国势力范围的五岭关还不至陷入危机。然而，大明并非是那种只挨打不反击的傻瓜，等到反击之时，首当其冲遭殃的只怕就是这五岭关。
我开始思措下一步该往哪去，可眼下兵荒马乱的，一走出去说不准就会碰到流窜官匪。这世道动荡不安，处处危机四伏，当务之急已非是解决温饱冷暖，而是要如何做才能使自己幸免于难。
己未，天命四年，明万历四十七年。
这一年的新春最为惨淡，苏密村内无论女真人还是汉人，皆是喜忧参半。大明已在加大力度筹聚兵力，不日内便可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围剿之战，进军辽东，一口气消灭大金。
如此提心吊胆的挨到正月初十傍晚，村里有人外出射猎而归，传递回又一惊人消息：“大金汗王发兵攻打扈伦叶赫了！”
叶赫部，扈伦女真最后所剩的一个部落，努尔哈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会让它独存于身畔。长久以来，叶赫与大明的关系最为紧密，叶赫仰赖着大明，以大明做靠山，所以这骨头向来是扈伦四部中最难啃的一块。
今日看来，努尔哈赤真的是再无任何顾忌了。偌大个大明国都敢挑衅，肆意攻打边城了，又何在乎一个小小的叶赫呢？
“婶婶……吃饭饭……”小安生快两岁了，生活的困顿使得她比我见过富贵人家的那些小孩要瘦小许多。“姑姑，吃吃……”她蹒跚着脚步，小手拉着我的衣袖，脸上露出馋色，“安生，饿饿……肚肚饿饿。”
我摸了摸她头顶稀疏枯黄的头发，将她抱上膝盖，腾出右手从桌上倒扣的一只青瓷碗里取了一块红皮番薯，正要递给她，忽见小秋咬着嘴唇，怯生生的依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了我手里的番薯。
我回头看了眼，碗里已空，只得叹口气，将手中的番薯一掰为二，将一半塞安生手里，一半递给小秋。
安生接过后狼吞虎咽，小嘴吧唧直响，可是小秋却并没有走过来，只是一个劲的咽着唾沫，羞涩的笑说：“姑姑，我不饿，我才在家吃过饭……”
这孩子在撒谎，黎艮前天出去挖人参，为了一支老山参的归属，和女真人起了冲突。他女真话说的不是很顺溜，结果才结结巴巴的争辩了几句，后脑勺就挨了一砖头，左膝盖也被他们用棍子打折了。
黎家就靠黎艮一个壮劳力讨生活，扎曦妲缝补换来的那些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们一家四口嚼用。
若不是怕招人眼红，我早把那些首饰拿出去换粮食了。只可惜，死物毕竟是死物，不能直接拿来填铇肚子。
“拿去！”我佯作生气，“你不吃婶婶可要生气了！”
小秋这才接了，腼腆的冲我一笑。这时候安生忽然噎得连连咳嗽，我赶紧又是拍背，又给她喝水：“慢的吃，慢点……”安生小脸涨得通红，我将她嘴角的残渣掸干净，心里微微发酸。
安生啊安生……如何才能在此乱世，安然度过一生？
己未年正月初二，努尔哈赤命大贝勒代善率领十六员大将，兵马五千人，驻守扎喀关，防止明军偷袭大金。正月初七，努尔哈赤亲率倾国之师，深入叶赫地界。大金铁骑攻克亦特城、粘罕寨，一路烧杀劫掠，直至叶赫城东十里。叶赫城十里外之大小屯寨二十余处被尽数焚毁，俘获大量部民、畜产、粮食和财物。叶赫被迫向明廷提出救援，明朝驻开原总兵马林率兵驰救。
我原以为这一次叶赫难逃噩运，势必要被努尔哈赤一口吞没，可谁知马林援兵未至，努尔哈赤已然退兵，这个变故多少让我有些错愕得摸不着头脑。
为何会将一块到嘴的肥肉又给吐了出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么？会是什么事，竟能如此紧迫……
我的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思忖再三，决定卷包袱走人。五岭关已然不再是个良好的栖身之所，我有种风雨欲来前的恐慌。我试图说服黎艮一家与我同行，可是黎艮腿伤不便行走，扎曦妲不愿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任我嘴皮子磨破，把情况说的如何危急，生死一线，他们也只是望着我无奈的苦笑。
二月初，一声惊雷炸响于辽边，我所料果然不差，明兵纠结各路兵马，相继抵达边关，浩瀚之师，兵力竟达四十七万之多。
我被震撼得心惊肉跳，大金八旗精兵倾力而出只怕连这个零头都没有，如此悬殊的差距，难怪努尔哈赤顾不得再打叶赫。
我再次去找黎艮，黎艮思虑再三，最后发了句话：“我走不了路，步嫂你若当真不嫌累赘，便请你带上安生吧。你是这孩子的采生人，把她交给你，我们放心。而且……家里日子太难熬了，说句不中听的，我们实在已养不起她……”
二月十一，就在我打算带着安生上路的之际，明军在辽阳誓师，一时间风云突变，天地为之色变。
苏密村的村民终于开始感到恐慌了，有一半以上的人开始举家迁移，最后决定留下的只剩下十余户汉人。黎艮原本不想走，可是顾忌到扎曦妲是女真人，明军打来时怕会迁怒女真人，于是他请求我带上扎曦妲母女三人一同上路。
扎曦妲哭哭啼啼，百般不舍，我被她婆婆妈妈、拖拖拉拉得终于丧失耐性，对着她破口大骂。她被我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啰嗦，于是收拾停当，又将行动不便的黎艮拜托留村的汉人同伴照料，如此这般竟然又已拖去了七八日。
十六那日天上开始飘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山峦银妆披拂，寒风凛冽，北风呼啸。山道变得愈发难行，我却大大松了口气。拖着扎曦妲母女本来就走得不快，所以也不差耽搁个把时辰，倒是这天气恶劣了，反倒可以拖延住明军出师发兵的日期。
我心下稍定，算计着如果要避开这场战乱，唯有往蒙古去。只是道路崎岖，不知道小秋和安生能不能撑得住。由于没有马匹，只能靠步行，我让小秋扶着安生乘坐在小白背上，自己和扎曦妲步行。扎曦妲从未出过远门，这次逃难出来，真乃人生里破天荒第一次遭这种罪，这一路最开心的恐怕只有两个天真无知的孩童了。
山路绕弯，大雪覆盖下，我竟开始犯起了迷糊，完全失去方向感。在山里转了十天左右才终于走了出去，踉踉跄跄，精疲力竭的赶到一处山寨。找了人略一打听，才知道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走出多远，这里乃是萨尔浒山谷。
听到“萨尔浒”三个字，我眼皮直跳，心脏痉挛的抽了一下。
萨尔浒！萨尔浒……好熟悉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萨尔浒……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祥感？
是夜，在山寨的一户人家借宿，我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真想连夜出山，可是看着身畔睡得正香，已被多日劳顿之苦累得够呛的两个孩子，心里又着实不忍。
子末丑初，我瞪大了眼毫无半点睡意，明明身子疲倦得要命，可偏偏神智却是异常清醒。不多会儿，忽听房外一阵细碎的隆隆之声，屋外小白咴嘶踢腾，我一个挺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叫道：“扎曦妲！扎曦妲——小秋！快起来——”一边喊一边将身侧的安生抱起跳下床。
才穿好鞋，感觉地皮微微发颤，隆隆声响越逼越近，转眼马鸣人斥，喧哗声传遍整个山谷。
扎曦妲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惶失措的抱住了小秋：“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她一个劲的尖叫，声音大得惊人。
我扬手劈面给了她一巴掌，止住她的厉声鬼叫：“闭嘴！若想活命！你最好一句女真话也别说！”顿了顿，我强压下内心的狂跳颤慄，“你索性就装哑巴……”
一句话未完，忽听门上砰地被人砸开，我眼前一花，十来名穿着明朝服饰的兵丁端着长矛冲了进来，惊喜万分的大声嚷嚷：“这里还有！这里——还有鞑子……”
“我们不是鞑子！”我霍地站前一步，抱着安生拦在扎曦妲身前，强烈抑制下惊惧，勉强保持镇定的说，“我们是汉人！我们不是鞑子！”
我吐字清晰，喊出的时候又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是以才说完，便听门外有个人“咦”了声，分开人群，走进门来。
“张大人！”门内的小兵纷纷行礼。
我抬头望去，见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气宇轩昂，虽然身着军装甲胄，眉宇间却淡淡的透出一层儒雅之气，不大像是武人。
他目光在我身前转了一圈，又扫了眼我身后，问道：“你是汉人？”
我听他说话和气，脸上也全无那些兵丁的暴戾之气，心里略略放宽，怀里抱着安生，依着汉礼略略福了福：“奴家夫家姓黎，祖籍苏州……”我吸了口气，脑中飞快转动，前一秒还心神不定，下一刻已是谎言连篇，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年前随夫君至关外谋生，暂居五岭关下，适逢兵荒灾乱，奴家与夫君走散，流落至此……”
“五岭关？”他蹙了眉头，“我军日前方从五岭关经过……”声音渐渐放低，底下的话我没能听清楚。他略略停了下，目光有些古怪的看了我两眼，“听你方才言谈举止，也像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如何就能为了避祸，竟而穿戴成鞑虏模样？”
我连声称是，态度谦恭得恨不得给他磕头。只因方才无意间朝门外瞄了一眼，竟是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我原还以为来的不过是伙结集出来打秋风的小股散兵，现在看来明显判断失误，这里头透着诡异，很不对劲。
“看着她们，不许放人乱跑！”
“是！”小兵齐声应了，然后留下两名看守，其余人重新退出。
我大大松了口气，这时才大感腿脚发软，回身望去，却见扎曦妲面色惨白，死死搂住小秋，母女两个抖若筛糠。只有我怀里的小安生，仍是瞪大了一双迷糊困涩的眼睛，懵懂无知的看着我们几个，不知恐惧为何物。
“他娘的，这次出来都没什么油水可捞……”
“可不是！杜将军忒认死理，其实上头交待咱们做什么，咱们便做什么好了。何苦……”
两小兵闲着没事干，开始靠着门唠嗑，我从他们稀里糊涂的话语中，断章取义，模糊的听出了一些讯息。比如说，这支队伍好像是明朝剿金大军之一，领兵的是个姓杜的老将军，是个能征善战的主儿，只是好像和这次的总兵官不大合拍。又比如，我还听出，方才那个年轻人姓张，是个文人出身，原为分巡兵备副使，现出任监军一职。
我弄不大懂这监军是多大的一个官职，也无心去弄懂，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可是偏又不能问，只得硬生生的憋着。那两小兵越聊越起劲，慢慢的话题从从军打仗偏离到赌钱吃花酒，我越听越来气，暗自摇头，这些人哪里像是当兵的？全无半分组织纪律性，与那些闲赋在家时还得耕作渔猎、自力更生的八旗子弟相比，这些大明士兵简直就是一群垃圾。
“张大人说让一位黎夫人去军帐。”门口突然探进一个人来，脸朝屋内张了张，“喂，你俩哪一个是黎氏？”
扎曦妲神情慌张，我一把摁住她的肩膀，站了起来：“我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冷漠的说：“那好吧，跟我走！”

第77章 渡河
那名亲兵把我领到一顶军帐外，嘱咐了句：“候着。”便自行离去，弄得我更加一头雾水。
青灰色的大帐子直接扎在冰天雪地里，四周有零散小兵来回巡逻，穿梭不息。出门的时候我没披斗篷，这时冻得手脚发麻，忍不住呵着暖气在原地直跺脚，试图抖落一身的寒气。
“滚——”帐内暴出一声厉喝，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哎唷”一声，有团毛茸茸的身影直接从营帐内跌了出来，撞到了我的身上。
“咝……”我疼得猛吸凉气，腰被扭了一下。
“黎夫人？”略微惊讶的口吻，我扬睑回眸，看见撞我的人正低着头满面愧色的溜走，而那个之前遇见的监军张大人，正站在军帐口，脸色温和的看着我。“夫人受惊了。”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怪我站的不是地。”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此刻我就算非常之希望能够破口大骂，也是有那心没那胆啊。
“黎夫人居于关外，可否会说鞑子的蛮语？”
我大大的一怔，难道他找我来问话，目的是想让我当通译？这倒是个不坏的消息，起码……我对他们有用处，他们就至于会杀我。
他见我迟疑着不应声，以为我不会，于是露出失望之色，又不死心的再问：“那你可听得懂？”
我舔了舔干裂翘皮的嘴唇，笑了笑：“我能和他们沟通，这个……语言上没问题。”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就好。你随我来。”说着，掀帘入帐，我缩了缩头，鼓足勇气紧跟在他后面。
帐内甚为宽绰，中间燃着木炭篝火，火上烧着雪水，一位大将模样的老者正端坐在火堆旁，对着一张羊皮卷左右翻看。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用一种沉若钟鼓的嗓音说道：“张铨，我打算留两万人驻守萨尔浒，带一万兵力趁夜渡河，奇袭界藩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杜将军，将士们连续昼夜行军，已是极为疲劳困顿，能否就地驻营，稍做休养？等到明日清晨再渡河东进……”
杜将军抬起头来，我见他虽然须眉半百，却是目光如电，浑身透着英武之气，不容小觑。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看着张铨似笑非笑，颇有深意。
张铨跨前一步：“师旗之日未到，将军又何必争在一时？况且，夜半渡河，倘若敌人来袭，将首尾难顾……”
“无需多言！”杜将军忽然一摆手，掷地有声的道，“天兵义旗东指，谁敢抗颜？当今之计，唯有乘胜前进，有何师期可谈！”一句话就把张铨弹了回来，这老头当真相当具有霸气。
张铨皱着眉头没再吱声，气氛尴尬。紧接着，杜将军唤来传令兵，下达军令，营帐内进进出出，甚是公务繁忙，竟是将我和张铨两人完全给当成空气忽视掉了。
我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就不知道张铨这位年轻监军会如何想。过会子见他神情低落，闷闷的走出营帐，我不愿一个人被留在这鬼地方，忙加紧脚步跟上他。
营帐外火炬通明，人声鼎沸，士兵们来往川流不息。
“黎夫人！”他背对着我突然喊了一声。
我吃了一惊，还以为他魂游天外，不知道我在他身后跟着呢。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夫人可否陪我去河边走走？”这是他跟我讲话以来，最客气的一回。之前虽然不失有礼，语气却是肯定而又不容反抗的，只有这次，才真切的听出他内心的彷徨。
我无声的跟在他身后，浑河水面显得平静无波，淡薄昏暗的星光下，第一批准备渡向南岸的士兵已经准备完毕，熙熙攘攘的你推我挤，热闹得像是在逛菜市场。我见识过大金国八旗兵的军纪严明，却从没见过还有这样当兵的，乱哄哄的像是小学生从学校放学，虽然有排队，然而约束力和自制力却是奇差无比。
我暗暗摇头，四十七万天兵又如何，就靠这些酒囊饭袋保家卫国，大明国不亡才怪。
“监军大人！”有士兵见了张铨，跑过来拜见，“水流不是很急，而且河水甚浅，即使不乘船，骑马也可过河！”
“知道了。”张铨点头，表情沉凝，待士兵去后，他忽然怅然叹气，“朝廷耗时一年，招兵买马，甚至拉上扈伦女真叶赫部以及属国朝鲜的兵力，其实也不过十万之数啊！”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将我说得完全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想找个无关紧要的人发泄一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兵分四路！好好的十万兵马却被拆成了四路军，杨镐身为辽东经略，自视甚高，把鞑子兵比作草木，他……未免太过轻敌了。朝中有不少人都视建州苦寒，财力不过充抵江南一富户，但我不认为那个叫努尔哈赤的蛮酋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只可惜无人信我所言。即便是杜松老将军……唉，他为了争得头功，竟而冒雪突进，试图抢在师期之前剿灭敌匪，攻占赫图阿拉，这谈何容易？”
他就站在岸边迎风絮絮嗫嚅，我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能。这些话无论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我倾倒苦水，这行为本身便是极为不智的。对他倒没什么，我就怕他等把牢骚发完了，爽快了，末了回头一刀杀了我灭口。
我心生惧意，手脚开始哆嗦。
“且看着吧，这一仗到底会鹿死谁手还很难断言！唉，真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这种各自为战的打法实在不够明智。”
我实在不敢再听下去了，正想撒腿逃跑，忽听前面隔了三四丈远的浑河水流哗啦发出一声巨响，滔天巨浪从上游驽马奔腾而至，顷刻间河水暴长，正在涉水渡河的士兵转瞬被淹，冲没得不见人影。
军营内乱作一团，张铨暴跳而起，高喊：“不可慌——”
我被混乱的人群挤得跌跌撞撞，险些摔到地上沦为众人踩踏，正无计可施，忽然臂上一紧，旋身回望，竟是张铨拉住了我，叫道：“跟我来！”边上有亲兵牵马过来，张铨将我托上马，对那亲兵喝道，“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我焦急万分，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如若当真是金兵打来了，得设法回去找到扎曦妲母女。那三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扎曦妲一紧张，更是张嘴就会满口的女真话，简直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正乱着，忽然杜松将军拍马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厉喝一声：“乱个什么？哪个再乱，老子一枪搠了他！”他手里舞了一杆长枪，红缨微颤，一名慌张倒退的小兵背上顿时吃了他一棍，吓得往地上一跪，连呼饶命。
场面终于慢慢被控制下来，事后查知，并无金兵来犯，只是敌人在浑河上游处事先筑好堤坝，抬高水位后，配合时机在明军过河之际，毁坝放水，不用一兵一卒，便攻得明军乱了阵脚。
杜松气得哇哇直叫，倒是张铨为人冷静，待到风波过后，恨声道：“定是此人！去岁也是他使计诱逼李永芳出城投降，不动声色的拿下了抚顺关……此人不除，必是我大明之祸！”
“凭他一人能做什么，不过是雕虫小技！”杜松不屑的冷哼。
“杜将军，此人乃是蛮酋之子，号称四贝勒，允文允武，他……”
“区区蛮夷，能兴起多大的风浪！”杜松根本不把张铨的话当回事，大喝着约束众将士重整三军，继续开拔渡河。
张铨脸色发青，双肩微颤。我忍不住唏嘘，他能慧眼识得未来清太宗之能，可见目光独到，只可惜跟错了上司。
正感慨间，忽听西北角上又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张铨正在气头上，勃然发作道：“这是做什么？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禀监军！”一名小兵气喘吁吁，满脸兴奋的跑了来，“适才逮着一鞑子，大伙抢功，就闹起来了！”
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一个凄厉的声音放声尖叫：“放开我——你们这帮杀千刀的……放开我的孩子——”
我浑身一震，身子软软的从马背上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待到狼狈的爬起站直，就见扎曦妲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被人反拧住双手，推搡过来。小秋紧贴在她身旁，害怕的直嚷：“娘——娘——”
我只觉得浑身力气从发顶到脚趾，全被剥离得一干二净，万念俱灰间我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射在我面上。我打了个激灵，背脊挺得笔直。
“黎夫人！”张铨走近我，眼神复杂，冷冷的问，“这该做何解释？”
“解释……”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憋在胸腔里的一股气，噎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目光一扫，在看到不远处被人踢翻在地，哇哇大哭的安生后，我猛然间涌起一股壮士断腕的勇气。
“我不认得她们！”话说出口时，镇定得连一丝颤音也没有，我冲过去，将地上嚎啕的安生抱起，紧紧的搂在怀里，“她们母女两个——是我白天才在半路上遇见的，我并不认得她们！一直以为她们也是逃难的汉人。这个女的，跟我讲话时一直用的是汉语，虽然吐字不清，词不达意，我也只当她是因为方言之故，哪里会晓得竟是蛮夷鞑虏……”
小秋仍是攥着母亲的衣角，泪流满面。
张铨“哦”了一声，似乎不太相信我的编词，冷冷的看了扎曦妲一眼。扎曦妲目光感激的向我投来飞快一瞥，转瞬梗起脖子，瞪向张铨，用生涩的汉语激昂的叫道：“我不认得她——你们大明的汉人……统统都是恶人！”
张铨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一扬手，那些围观的士兵顿时发出一声哄笑，争抢着扑向扎曦妲，她惨嗥着被他们摁倒在地。刀光霍霍，扎曦妲活生生被斫下首级。我捂住安生的眼睛，转过头去，心神剧颤。
轰乱声中，众人争抢首级，叫嚷着：
“是我的……你如何要跟我抢军功？”
“我的……这人头是我砍下来的……”
“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我闭上眼，搂紧安生。
“娘——娘——把娘还给我——”小秋凄厉的惨叫。
“那……只是个孩子……”我哽声开口。
张铨叹口气，转过脸：“那是鞑子的孩子……想我抚顺城破，那些蛮夷鞑子可曾饶过我大明百姓的孩子？”
一句话未完，就听小秋一声尖叫：“我爹爹是汉人呀，我——”稚嫩的嗓音嘎然而止。张铨的脸色突变，但也只是瞬间而已，随着众人开始继续争抢小秋的首级，他紧绷的神情迅速放松开来。
我颓然跌倒，心口揪痛，脑袋嗡嗡直响，胃里抽搐着，一阵阵恶心伴随着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根本就不是这孩子的母亲吧？”待人群散去，张铨面无表情的望着我，我坐在地上，心头突突直跳，“为了保护一个蛮夷的孩子，弄个不好就会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你认为值得吗？”
我倏然抬头，看他神情平和，不像是要举发我的样子。他若是有心要安生的小命，大可方才在人群激奋时揭穿我的谎言，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我的信心又一点点的聚了起来，抱着啼哭不止的安生，从地上踉跄爬起：“可她的父亲确实是汉人……而且，金人也好，汉人也好，在我眼中，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条性命！再冒死说句大不敬的话，恕我无法理解你们所谓的民族仇恨……”
他定定的看了我许久，目光愈发冷冽：“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我心有余悸的低头不语。我是什么人？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小小公民，却被身不由己的卷进这个历史的洪流。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蝼蚁，苟活于世的我渺小无力得只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身首异处。
这就是我，一缕来自未来，愤怒却又孤独的幽魂。

第78章 绝境
没有太多的时间容我去伤感，去哭泣，黎明破晓，杜松将军便带领一万兵马强行渡过浑河，疾速往东逼近。
我被张铨指派的两名小兵押着，一路跟随队伍东进。为了方便赶路，我只得把安生用包布裹了背在身后，骑着小白紧缀于部队后尾。大军行进速度相当快，看样子杜松当真是想趁夜黑之前出其不意的夺下界藩城。
傍晚时分，方赶到吉林崖下。长途跋涉，我被颠得上身骨架都快散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先头部队突然发出震天厮杀和惨叫声。
兵卒如潮水般向后方退来，我惊慌无措，忙伏低身子，趴在马上抓紧缰绳，可背后的安生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吓得哇哇大哭。我主张全无，只得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惶然四顾。幸而小白脚力甚好，又极具灵性，不用我勒缰，便早早随了退缩的队伍往后方疾退，奔腾行走在山涧碎石上，跳跃自如。
一时间杀声震天，我只觉得左边是人，右边是人……处处都有人影在眼前不停的晃动，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箭矢如蝗，耳边不时传来火铳炮击，轰轰有声。
“金兵在东边……”
“不是啊……西边也有——”
惨叫声，喝骂声，哭爹喊娘……什么声音都有！身旁不断有人倒下去，我失声尖叫，这样的可怕场景只会在噩梦里出现。
小白兴奋莫名，在硝烟四起的血腥战场上，左冲右突，有好几次它甚至带着我直接冲向最猛烈的炮火中心去，吓得我双手使劲勒绳，掌心因此破皮出血。
“轰——”泥屑翻飞，明军的火炮威力甚猛，记忆中从没见过八旗兵用过火炮，大多还是冷兵器面对面力的较量，在武器方面明军显然占了很大的便宜。于是在隆隆炮火声中，纷乱失控的场面渐渐稳定下来，明军开始原地调整队伍，摆开阵势。
身处战场，我已茫然不知哪里才是安全的，只得咬牙凭感觉没头没脑的胡乱冲撞，没给乱箭射死，串成刺猬，当真已是鸿运高照，其实有好多次那些冷飕飕的箭羽已经贴着我的面颊擦过，剐得我皮肤火烧般疼。
眼前一晃，我隐约看到了杜松的影子，这就像是人漂在茫茫大海上，陡然见到了一根浮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催马靠了过去，只见杜松正骑马站在一株松树后，脸色铁青的哇哇大叫：“给老子冲！冲出去——”
“将军——”有士兵喘着大气，满脸血污，狼狈的冲向他：“杜将军！不好了！萨尔浒大营遭到金兵突袭，咱们西路军留守的两万人全部……”
“什么？！”他急红了眼，一把揪住小兵衣领，“你再说一遍！”
“咱……们……西路军……萨尔浒，遭袭……”
“混帐！”杜松气得浑身发颤，一把推开那名报讯的士兵，嚷道，“张铨！张铨——”
连叫数声没人应，忽然边上有传令兵过来，跪地颤声禀道：“将军，属下已探明，东面乃是从界藩城涌出的伏兵，蛮夷打着红、白旗幡……西面是……从萨尔浒方向绕回的敌人，打了黄色旗幡……将军！咱们……已被夹击，腹背受敌……”
“滚！”杜松气急败坏的一脚踹上那人心口，将他踢翻个跟斗，夹马踱步，“我不信……那个鞑子会有此等本事！我不信——”他神情焦燥，暴怒叱骂，我远远的离他五米开外站定，勒马踌躇不前，他忽然顿住，锐利噬人的目光直剌剌的停在了我的脸上。
“你……”
此时的我按照张铨的吩咐，外头套上了一身普通兵卒的军服，暂作男儿打扮。杜松目光如电，刺得我心头慌乱，口干舌燥间，他已驾马冲了过来。啪地一甩马鞭，我头顶的军帽被打飞，脸颊被鞭梢带到，火辣辣的疼。
“女人——你竟然是女人！哪个允许女人随军的？真他妈的晦气——”他哇哇大叫，满面狰狞之色，我心惊胆寒，正欲驾马回逃，他一鞭子又挥了过来，啪地下打在我肩上，安生的小手无可幸免的也遭了殃。她哇哇大哭，声嘶力竭，杜松火气更盛，“还有孩子……他妈的，把老子的军队当成什么了……”
我纵马逃窜，背后不断传来杜松的厉吼。
“鞑子攻上来啦——”突然不知打哪吼出一声长嘶。远距离对峙终于变成短兵相接，八旗金兵蜂拥逼近阵地，大明的火药炮弹完全发挥不出所长，顷刻间，厮杀惨呼不绝于耳。
我心神俱裂，那一刻只愿自己倒地昏死，再不用去直颜面对这种惨烈情景。有金兵冲向我，刀斧盾剑，反射着地上的雪光，明晃晃的刺痛眼球。
我提着手里紧握的长枪，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胡乱的挡了两下，手指被震得发麻，枪杆落地。小白长声咴嘶，立起前蹄踹人，在它彪悍凶猛的踢腾下，围攻我的金兵一时三刻居然拿我没辙，混战中，顿时又有其他明兵随即涌至……
我趁机脱身，大叫：“小白！快跑！快跑——”叫到最后，声音抖得完全听不出是自己的。小白骤然发力，冲撞突围，刀光剑影中我只隐约听得身侧有人大叫：“兀那鞑子！有种跟老子决一生死……”
匆匆一瞥，那喊话之人果然便是杜松，只见他帽盔失落，鬓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杀得正是兴起，那些寻常八旗小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便被他刺中要害，倒地身亡。
“铮——”三枝颤巍巍的羽箭从我脑后擦肩而过，我瞠目结舌，吓出一身冷汗。那三枝箭两前一后，成品字型疾射向杜松。杜松冷哼一声，随手架起枪杆一挡一挥，满拟能将三枝箭都击落，可谁曾想，落在最后的那枝羽箭突然加速，竟擦着枪杆直逼其面门。
我“啊”地声呼叫，声音尚哽在喉咙里未来得及喊出，那枝羽箭的铁镞已生硬的钉入杜松眉心，穿颅而过。杜松翻身落马，尸首被马蹄肆意踩踏。
三箭……齐发……
我浑身震颤，急遽旋身回头，只见百步开外，一红衣甲胄披身的大将，正昂然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手持弓，一手搭箭……虽然瞧不大清他的脸，我却再也难以克制此时内心的激动和紧张——是他！是他！代善……
求生的本能促使我加紧催马奔向他，正张口欲呼，喊声未出之际，背上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冷飕飕的透过厚重的棉袄直钻入我的肉里，撕裂般绞痛……呼喊声最后化作一记闷哼低吟湮没在群起嘶杀声中。
我伏倒马背，全身肌肉抽搐，冷汗涔涔落下：“小白……”嘴唇被牙齿狠狠咬出血来，我强迫自己不能陷入昏迷，必须要保持清醒，然而意识却渐渐不再受我控制，开始断断续续的陷入失听状态。
四周的打杀声时近时远，我无力再作丝毫挣扎，懵然中我身子一侧，缓缓滑下马背，小白扭头咬我的衣袖……在我落地前，腰上一紧，一股力道重新将我提了起来，腾云驾雾般的眩晕感，我的头无力的靠在了一个结实胸膛上……眼前先是暗下，而后再度恢复亮光，我已经无力再撑下去，交替于黑与白的朦胧之中……
唏——身前的白马长嘶一声。
是小白吗？小白……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我勉强撑开眼睑，在看清那马的一刹那，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下。
不是小白！居然是……大白！
心头不自觉的一松，我顿时彻底陷入昏迷。

第79章 受伤
痛……
略微一动，背上就火辣辣的如同被火在烧。
“别动……”熟悉的声音谙哑在耳边响起，灼热的呼吸细细吹拂我的鬓发，我呻吟着睁开眼。
苍白的脸，深刻的棱角，清晰的五官……他的唇紧抿着，瞳眸黝黑如墨，有痛有怨，同时也有无尽的悲怜。我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可能包含那么多复杂的情愫……但他眉心攒出的皱痕，却着实令我的心脏狠狠的痉挛了下。
“爷您终于可以放心去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我眨了眨眼，有些吃惊却并不算太意外的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
“歌玲泽！”
“奴才在！”
“好生照看着……”简简单单五个字，底下却隐含了千斤重的分量。
歌玲泽不经意的抖了下，小脸低垂，僵硬的蹲了蹲身：“是。”
我嗓子干涩，嘴刚张了张，身披甲胄的皇太极已然旋身离去，头也不回的迳直出了房门。我的一颗心猛地往下跌落，呆呆的望着门口，眼睛酸涩得发胀。
“主子！医官说箭镞入肉不深，未及要害，只需按时敷药……”
“安生！”我猛地一懔，不觉打了个哆嗦，牵动背上的肌肉一阵阵紧缩抽搐，“安生呢？安生呢？”
“主子别乱动，伤口会迸裂的！”
“安生……孩子！那个孩子呢？”我着急的大喊。
“主子！您冷静些，奴才不知道您说的什么孩子……”
安生……安生……我伏在枕上，眼泪汹涌流出。安生……小安生！牙齿狠狠的咬上自己的手背，我悲痛欲绝。
那一箭，力达我背，小安生……只怕不能幸免！
“啊——”我哑然失声，嚎啕大哭。我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她！最终还是……我如何对得起黎艮，如何对得起扎曦妲临终的托付，如何……
“主子，出血了……天哪！”
一通忙乱，医官们进进出出，好容易消停了，我渐渐止住了哭泣，脑袋昏沉沉的发闷。歌玲泽表情怯怯的站在一边，小声说：“主子，福晋来了！”
我刚开始没听明白，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她低声再次重复：“是四贝勒爷的大福晋乌拉那拉氏来看您……”
一口气呛在了肺里，我险些没缓上来：“这里……究竟是哪里？”
歌玲泽愣了下：“这里是四贝勒府啊。”
眩晕感越来越重。皇太极把我从吉林崖救了回来，居然明目张胆的将我带到了赫图阿拉的家里！他这是……想做什么？！
“皇太极呢？”
“爷出征了！”
出征？！啊，是了，现在是大金国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大明十万兵马正在进逼赫图阿拉！
我轻轻吁了口气，有点理解为何皇太极会来去匆匆，先前还因为他的冷漠而生出的那点感伤，现在已然释怀。
“今儿初几了？我……受伤昏迷了几天？”
“回主子话，今儿初三。主子您是爷昨儿个晚上从城外带回来的……那时主子身上满是鲜血，吓得奴才……”
初三！原来已经初三了！我记得吉林崖杜松军队遇袭是在初一，想不到自己居然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主子！福晋她……还在门外等。”
我疲惫到全身泛酸，心里更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着：“你回说我还没醒……”
歌玲泽甚是机灵，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然明白，小声说：“是，奴才知道了。主子您先歇着。”说着，一溜小跑出门。
我趴在床上，只觉得背上脊梁骨那里又痛又麻，于是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慢慢借此整理混乱的思路。
皇太极出征，不知道这仗会打多久，虽然他把我丢在家里，可以避开城外纷乱的战祸，但是这个家，何尝又能让我得到平静了？
事情怎么就会发展成这样了呢？我刻意逃避的问题，在兜兜转转了两年后，命运竟然再次将我逼入两难的难堪境地！
己未年，大明国为镇压大金势力，从各地征调兵马，连同叶赫部、朝鲜李氏王朝士兵在内共计十一万余人。为扩大声势，对外宣称统兵四十七万，于春二月十一在辽阳誓师，兵分四路，企图合击大金都城赫图阿拉。
西路为主力，由山海关总兵杜松率兵三万人，由浑河两岸入苏子河谷，从西面进攻赫图阿拉；东路由辽东总兵李如柏率兵两万五人，由清河出鸦鹘关，从南面进攻赫图阿拉；北路由开原总兵马林率兵一万五千人，自开原出三岔口，从北面进攻赫图阿拉；南路由辽阳总兵刘铤率兵两万五千人,自宽奠，从东面进攻赫图阿拉。辽东经略杨镐坐镇沈阳指挥。
三月初一，明西路军突出冒进，通过萨尔浒山谷时，杜松分兵为二，留两万人在萨尔浒扎营，自率一万人突袭界藩城。傍晚，金国大贝勒代善、四贝勒皇太极等率两旗兵至界藩城阻击杜松，大金汗努尔哈赤则亲率六旗兵力，猛攻萨尔浒明军大营，将其歼灭。得胜后，努尔哈赤挥师转向吉林崖，与代善、皇太极等合击明军，杜松被射杀，明西路军覆没。
当晚，明北路军到达尚间崖和飞芬山，闻杜松败，惧怕之余乃就地扎营。初二清晨，金军未加休整，由吉林崖直扑尚间崖，北路军惨败，副将麻岩战死，总兵马林只身逃回开原。
夜晚八旗军退守赫图阿拉，皇太极正是趁此短暂时机，将受伤昏迷的我，匆忙送回家中。
初三，明南路军抵达阿布达里冈，北距赫图阿拉约五十里，努尔哈赤率四千人留守都城，命众贝勒率主力日夜兼程奔赴南线，迎战刘铤部。
初四，代善命士兵乔装明军，接近南路兵营，突然发动猛攻，同时，皇太极自山上驰下奋击。最终刘铤战死，部众被歼。
初五，朝鲜兵在富察战败，投降金军。杨镐惊悉三路丧师后，急令东路李如柏部火速撤退。该部在逃回途中，自相践踏死伤千余人。
城外战捷的谍报先是源源不断的送回汗王大衙门，八旗衙门，然后传至汗宫，最后由各贝勒府的管事奴才将平安的喜报带回府中。
虽然我每日故作镇定，毫不惊慌，专等着歌玲泽将打探回的最新动向转告于我，但是内心深处却仍是暗自为皇太极担忧着。
背上的伤口未曾伤筋动骨，养了两日我便已能从床上坐起，下床略略走动，也因此才弄明白为何那日葛戴前来探我，居然还要人通禀——只因此刻在我的房门之外，竟是一溜排开站了十多名正白旗侍卫。
托腮望着窗外来回晃动的人影，我大为气闷，无论我把伤养得多快、多好，都不可能赶在皇太极回来之前跑出四贝勒府去，我已被他禁足！这间屋子，葛戴固然是进不来，我也同样休想出得去！
初六，战事终结，大金国大获全胜，八旗将士班师回朝。想着不多会儿就可再见着他了，我不禁忐忑难安，一整日都过得心神恍惚。到得傍晚，仍不见有任何动静，我突然觉得心绪不定，眼皮突突直跳。
“主子！主子——”歌玲泽迭声惊呼，从走廊外一路飞奔而至，我原本就紧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贝勒爷回来了——他负了伤……”
脑子里嗡地一声轰鸣，我从椅子上弹跳而起，扯得背上伤口一阵剧痛：“他……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才……才回府，奴才不是很清楚……”
我顾不得了，脑子就只一个声音在叫嚣——见他！去见他！马上……
闯出门去，门口的侍卫拦住了我，我怒火中烧：“我不跑！你们不放心尽管跟了来。我现在要去见爷，哪个敢挡我，仔细先掂量你们脖子上扛的脑袋有多重！”
众侍卫被我喝斥得均是一愣，歌玲泽从旁叱道：“依主子的话做就是！”他们这才恍然，急忙恭身行礼。
歌玲泽扶着我一路跌跌撞撞的顺着回廊往前走，侍卫们不敢轻忽职责，呼啦啦的全跟了来。我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贝勒府里横冲直撞，直把沿途干活的奴才吓得连连闪避。
这个府邸比之十多年前已不知扩大了几倍，若非歌玲泽在前边带路，我多半会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乱转。这心里一急，更是完全忘了该有的顾忌和收敛，在走到离主屋没多远时，冷不丁远处竟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高声叱道：“这难道是要作反不成？还有一点半点的规矩没有？”我一愣，脚步不由收住，胸口上下起伏，扶着歌玲泽的胳膊，略略的喘气。
拱门口慢悠悠走出来三个人——一个主子模样的女人，身后跟了两小丫头。女主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脸盘略圆，面上打着薄薄的胭脂，一双细眉飞云入鬓，眉黛画痕很浓，显得与她的那张脸不大协调。
“主子！”歌玲泽面色大变，压低声在我耳边提醒，“这是钮祜禄氏……”
“我知道。”我冷冷一笑，当年皇太极娶娥尔赫过门后，她处处看我不顺眼，虽然我和皇太极之间的来往已经十分谨慎隐秘，到底还是没瞒过她一双嫉恨的眼睛，最后招来破天大祸。
这十多年下来，她样子变化不大，只是身材有些略略发福，福晋的架子端得也比当年更加像样。只是我……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你是哪来的奴才？”娥尔赫蹙着眉尖，面上带着狐疑与警惕，“居然敢带着侍卫在府里乱闯，你还有点规矩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做到心平气和，现在我整个心思都记挂着皇太极的伤势，没有闲情逸致来跟她扯淡。“歌玲泽！爷可在这屋？你去问问……”一路狂奔，牵动背上伤口咝咝的疼，我屁股一挪，往边上的石墩子上一坐，自顾自的平复紊乱气息。
“你——”娥尔赫气得脸孔扭曲，五官拧在一块，若非顾忌着我身后一票侍卫，绝非是摆来当花瓶看的，她多半会仗着主子的身份给我一巴掌。
“福晋息怒，这是我们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福晋，平素只住在庄子上，前几日因战乱才搬进府里来住……所以，还不太适应府里的规矩，您……”
“啪！”歌玲泽的话未讲完，娥尔赫蓄势已久的一巴掌终于落下。我心头一跳，怒火终于还是被她的盛气凌人给勾了出来。
“下贱奴才！”她冷言一扫，倨傲的看向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一个小小的布雅福晋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摆主子架子！今儿个我算是大开眼界了，还以为爷在庄子养了个三年的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小骚货！原来竟是这等姿色？哈，哈哈……”她笑得比哭还难看，面上的粉簌簌直落，满脸的不置信，“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滑稽最离谱的事了，前几日我听说庄子上的贱人进了家门，大福晋使人去屋里找你被侍卫挡了回来，之后亲自去见你，你居然摆起架子让她吃了闭门羹。哈，这家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看葛戴这个大福晋也当到头了，居然让你这么个货色骑到头上来。你是什么身份？”
“你又是什么身份？”我不冷不热的开口，歌玲泽垂着脑袋，咬着唇角满脸委屈，我扫了她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回娥尔赫的脸上。她被我反问一句，气噎得满脸通红，我冷眼打量她，轻笑，“请问，你什么身份？”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呵呵一笑，“大福晋都没来说我什么，你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还有，我今儿个既然进了这家里，就没打算做什么布雅福晋，你最好别惹到我，你……惹不起我！”
她气得只差没抓狂，一双眼似能喷出火来，恨恨的瞪着我。
我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歌玲泽的肩膀：“行了，别杵在这儿，去问问爷可在主屋？我和福晋还有些贴己话要讲……”
歌玲泽惊异的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一笑，她这才迟疑着走开。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娥尔赫咬牙。
“是，我在这，福晋还有何指教？”
“你莫猖狂得意！”娥尔赫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弯冷笑，“你早些年进门时，爷的确是专宠了你一阵，可这两年谁不知你早已失宠，爷甚至连你住的庄子都不曾再踏足一步，你们蒙古女人也敢妄想和我们女真人来抢男人？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副尊荣，别说你这样的，就是那个出身高贵的科尔沁格格，又能怎样？长得倒是不丑，可惜连句完整的女真话都不会说，待在家里整得像个哑巴木头人。我不妨告诉你实话，我们贝勒爷爱的可是美人，而且还得是女真第一美人！像你这样的货色，趁早给我识相点！小心总有一天，把你拉出去给送人！”
我微微一愣，她的话里蕴藏了太多令我惊叹的讯息。
面对娥尔赫恶毒的笑容，我忍不住想出言相讥，恰在这时对面屋里迈出来了人，细声细气的说：“爷问，方才是谁打了歌玲泽呢？”这熟悉的声音触动了我记忆深处的某根丝弦，我猛然一震。
娥尔赫笑颜迎了上去：“葛戴姐姐，原来你也来了，我就说么，爷那么宠你，回来如何能不召你来伺候呢？”
“唉！瞧你说的……”她浅浅的笑了下，视线不经意的往我这边投来。我心里一颤，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退，可是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般怎么也挪不开步。
“这是……”
娥尔赫得意洋洋的上前挽住葛戴的胳膊：“我打赌你猜不出来，这就是那个庄子上的布雅福晋。以你我的身份，她可是个请都请不动的大人物呢！”
葛戴先是一惊，一双妙目在我脸上转个不停，渐渐的眼中有了困惑。
避无可避，我无奈的笑了笑，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直接迎向她狐疑的目光。
“这……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么些年不见，葛戴成熟了许多，气度雍容，比之当年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妩媚动人。
我笑了笑，昂步上前：“爷在屋吧？”
我一张口，她猛地一哆嗦，目光颤颤的瞟过来。
我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在还是不在？”
她懵懂失神的点点头，不自觉的抬手替我打帘子：“是，爷在屋。”
“谢谢！”我昂首跨步进去，完全不理会娥尔赫那副眼珠都要掉下来的惊愕表情。
明间四角静静的站了七八名小丫头，眼波不自觉的往内屋掠去，里面沉寂得似乎连声呼吸都听不到，我正犹豫不决，歌玲泽已轻巧的跨了门槛出来：“主子，爷让您进去。”
房间内光线不是很好，窗户都闭上，没有通风，一进屋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鼻子抽了下，四下环顾，却见床榻上皇太极恹恹的平躺着……
一颗心顿时如雷鸣般怦跳起来，我惴惴不安的靠近，他脸色苍白的闭着眼，那副憔悴疲惫的样子让我的心揪痛起来。
“喂……”我轻轻喊他，鼻子涩涩的，眼眶微湿，“我来了……你伤哪了？”手指微抖的抚上他削瘦的脸颊，触感冰冷，“伤得重不重？你……”
那双紧阖的眼倏地一睁，直剌剌的盯住了我，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突然臂上一紧，竟被他伸手抓了个正着。
“啊——”他揽臂一收，我稳稳的趴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肩窝。他的左手有力的托在我的后腰上，很小心的避开我的伤口，我涨红了脸，低呼，“你……”
沉重的呼吸压下，冰凉的唇瓣封住我的双唇，我心魂俱醉，再也无力挣扎，手足微微发颤，不自觉的搂紧他的脖子。
“悠然……”他忘情的喊我。
我一懔，忙推开他：“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你到底……伤在哪了？”他含笑不语，眼眸晶亮，绽放睿芒。
一种被设计了的古怪感突然冒了出来，我转念一琢磨，已是恍然，指着他叫道：“你……你骗我！你没有受伤！”
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他和歌玲泽串通好来欺蒙我的！
他嗤地一笑：“变聪明了呵！跑了两年，果然在外头长见识了。”目光幽寒，左手抚上我的脸颊，粗糙的手感让我浑身酥颤，“似乎我对你的警告都没起到好的作用，让你不许再离开我，你偏一次次的离开我……”
淡漠阴冷的表情让我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这……真是我认识的皇太极吗？他真是那个我爱着的皇太极吗？为什么恍惚间有种陌生感？
“我该拿你怎么办好？”他忽然放柔了声音，低低的，无奈的，却又无比怜惜的叹了口气，“威胁你无用，哀求你也无用，你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舍弃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是我对你的付出不够令你感动，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
身子微微一颤，我眼眶发热。
“不要再跑了……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以一起携手渡过？你难道当真那么排斥我，不愿和我在一起吗？”他喃喃低语，柔情无限，我心里的那点执著在慢慢被他融化，“你明明知道，我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你，如何还能一次次无情的伤我？我把整颗心都给了你，你如何还能狠心把它丢了……”
“我没丢……”眼泪“嗦”地滴在他胸口，我搂紧他，鼻音浓重的说，“我没丢……即使丢了性命，也不会丢……我是爱你的，皇太极！只是求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妻妾之一，我自私，我小气，我固执……我就是无法忍受和别人一起分享你……”
“傻瓜……笨女人！”他动情的吻我，唇印不停的落在我的额头、鼻尖、双靥，“自私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自私的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想要你陪着我，悠然……你可否成全我的自私，把你的心给我，完完整整的交给我……”

第80章 赌气
前几日偶然在书房翻到一册《三国演义》，虽然是竖排繁体版本，印刷装帧也极其粗糙，却仍是让我欣喜若狂。皇太极这几年对汉文化的研究嗜好越来越广，房内搁了好多汉文古典，但多半是涉及行军打仗的兵法书籍，我对这些缺乏兴趣，便只拣了自己看得下去的一股脑搜刮了回来。
“主子！爷今儿留在汗王大衙门议事，方才让敦达里回来传口讯说，晌午怕是回不来了，让主子不用等他进膳……”
我正忙着埋头啃书，于是含糊的应了声：“知道了，知道了。”
“主子……”歌玲泽踱步不走。
“还有事？”
“是……那个，大福晋来了！您见是不见？”
我一怔，把神智从书页上硬生生的拉回。这几日，葛戴每日都派人来问候，因听说我受了伤，又命厨房炖了补品送过来。
但是，这次她本人来了……我见还是不见呢？
早知道她最终还是会来找我，无论如何，我与她毕竟主仆一场，看在她以前服侍我的情分上，我也不该对她如此绝情。况且，有些事不做一个了断，是会更加容易让人胡乱产生好奇的。
“你让她进来吧，一会儿没我的吩咐，你和萨尔玛都不许进来，也不用上茶，都去廊下给我守着门。”
“是。”
合上书，我略略定了定神，从杌子上站起直接走到门口。葛戴进门时是低垂着头的，待到下颌缓缓扬起，看清近在咫尺却无声无息的我时，她果然被出其不意的吓了一大跳。
我不动声色的望着她，她呆呆的盯着我看了好几分钟，忽然双肩发颤，扑嗵一声跪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膝盖放声大哭。
“福晋这是做什么呢？你这不是要折煞我么？”
她抽抽噎噎，泪流满面，死死的抱住了我：“格格！格格……你毋须瞒我，如果连格格都认不出来，那我还不如瞎了双眼呢！”
我微微动容，心底涌起柔柔感动之情：“你起来！堂堂大金国四贝勒福晋，如何跪地哭泣，失了应有的仪态气度？”
“在格格面前，我哪里是什么贝勒福晋？我不过是格格的丫头……我这辈子都是格格的丫头……”
“好了……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儿子都已十岁，怎么还能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快起来吧！”
“格格……”她放开我，抽抽噎噎的从地上爬起。
我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着说话。”语气尽量保持淡定从容，不让太多的情感轻易外露。她略显局促的坐下，用帕子拭着眼泪。
“以后‘格格’‘主子’之类的称呼不必再提，我如今是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名叫步悠然。”
她明显一震，忙收了眼泪，肃容道：“是，我明白。”
我仍回杌子上坐了，将《三国演义》的书册重新打开，入目皆是团团墨点，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乱哄哄的整理不出一句完整词语。余光偷偷瞥去，发现葛戴亦是如此，神情紧张，透着尴尬与不适，未施脂粉的脸上挂满泪痕。
“那……那……”她嗫嚅两声，脸憋得通红，“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生疏感渐渐淡去，我似乎又重拾当初与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打趣的轻松感觉，于是轻笑：“你莫忘了，你早已认我为姐。”
“姐……姐姐！”她细声细气的喊了我一声，不好意思的笑了，但紧接着眼圈红起，又是一串泪珠滚下，“为何你的脸……”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很久之前……在我嫁到蒙古时，被火烧伤了。”
葛戴一抖，泪水又蓄满眼眶，盈盈欲坠：“格……姐姐你受苦了。”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若不是变成如此样貌，又怎能安然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她摇了摇头：“姐姐也没变得太多，五官轮廓都没怎么变化，我这不是……还是认出姐姐来了吗？姐姐还是……还是原先那般，是我女真最美的美人儿。”
“我倒没觉得做美人有什么好的。现在这样就好……”我从立柜上拿了面小铜镜，装样儿抚了抚鬓角，“左右是老女而已，也不求什么了。”
葛戴激动道：“姐姐的样子不过憔悴了些，我那有明国上等的胭脂，一会儿我叫人去取。我帮姐姐重新梳头上妆，先用脂粉敷上一层，左颊上的疤痕用厚粉遮盖住，再用胭脂薄薄的扫上一些，肌肤自然就能显得鲜亮，必然还和原先一样……”
我急忙摆摆手：“千万别……和以前的样貌越不像我才越安全。”
“姐姐你放心，不论姐姐是何等模样，爷都不会有半点介意的。我……我真该死，爷三年前在庄子上收了……我就该想到的，真是该死，除了姐姐还能有谁能让爷如此牵肠挂肚，我……我居然没想到。”
我见她不停的自责，忙打岔道：“好了，都过去了，不说那些……且说说你这几年过得可好？你儿子好么？”
她面上忽然一黯，眼泪竟然再次潸然坠落。
“又怎么了？我可不记得你以前是这般爱哭的！”
“姐姐原来还不知道……”她哽咽着捂着眼睛，“娥尔赫生的三阿哥洛博会年底夭折了，紧接着我的洛格也……唉，爷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添了两儿子，却接二连三都早夭了，都全怪我，没把家里照应好，出了这样的事，给爷添堵了……”
心里咯噔了下，虽然明知道皇太极会再有其他子嗣，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我也早有心理准备，可等到真切的听说此事，却仍是像吃饭嚼了沙子般，满嘴不是滋味。转念又想到皇太极的子嗣居然这般可怜，又见葛戴哭得伤心，不免也红了眼圈。
“那个科尔沁的福晋可有子嗣？”
“你说哲哲？她也是个可怜的，离家那么远嫁到异乡，刚来的时候，连一句女真话都不会说，只得整日待在屋里和陪嫁的几个丫头说话解闷……她嫁进贝勒府五年来，爷待她置若罔闻，恩幸全无。两年前爷突然又让我打发她住到后院的小屋去，冷落得连下人都不怎么待见她。我虽有心帮衬她一点，可爷是真不待见她，搞得我也实在捉摸不透，哲哲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爷。想当初娥尔赫那等刁钻，爷最后也没待她刻薄如此。哲哲若非出身蒙古科尔沁，大汗颇为倚重她的娘家族人，只怕爷早动了休妻的心思……”
“啊？”我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这皇太极在搞什么鬼？我明明让他善待这位来自科尔沁的福晋，他居然……将她打入冷宫？！若是科尔沁得知消息，这还得了？难怪上次娥尔赫说起哲哲时会如此不留情面了。
“我是真瞅着那哲哲也怪可怜的，她小小年纪孤身一人从蒙古嫁过来，在这里无亲无故，爷原该多怜惜她才是，可偏还……唉，前年因我和娥尔赫都有孕在身，我怕爷寂寞，便好心劝爷去哲哲那里，结果爷当场翻脸，一怒之下竟把我从房里给轰了出来！”葛戴皱着眉头，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我打小看爷的性情，虽然不是面热善于言笑之人，却也从没见他为家里的事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唉，我一时好心却做错事了。”
我苦笑，心里隐约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皇太极……他这是在跟我赌气呢！那日临走前给他留言，要他善待哲哲，只怕反而惹恼了他。我让他待哲哲好，他就偏将哲哲打入冷宫，抬举娥尔赫，宠幸葛戴，令二人得子……他这是在气我、恼我、报复我，进而迁怒于人！
这真是一笔糊涂帐啊！
我的“好心”只怕比葛戴的“好心”要糟糕十倍，竟连累得哲哲成了一个可怜又无辜的牺牲品。

第81章 礼物
歌玲泽动作麻利的替皇太极脱去外褂，他却不耐的挥挥手，打发她出去。
我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三国演义》，假装没看到他向我使的眼色。
“嗳！”他终于还是耐不住叫了起来，“过来替我解扣子！”
“自己解，你又不是没手。”我翻个身背向他，继续假装看书。
他靠了过来，左手环上我的腰，下颌在我脸上细细的磨蹭。胡茬子异常扎人，我回眸瞥去，见他满眼红丝，脸颊清瘦得愈发厉害。
“怎么回事？居然累成这样，又是熬了几宿未睡？”
“嗯。”他眯着眼，唇角漫不经心的勾起，懒懒的散着慵懒的气息。这个时候的皇太极是完全放松的，不是八阿哥，不是四贝勒，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令我心疼的男人。
“扣子……替我解扣子……”他低喃，唇印逐渐往下，吻在我的脖子上。
我怕痒的咯咯一笑，伸手推他：“叫小丫头服侍你，我可不会伺候人……”
“那我不管！”他霸道的抱住我，将我手里的书册抽走，扔在地上，忽然坏坏的一笑，“要不然……换我伺候你吧。”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忽然腾空将我从炕上抱了起来，大步往寝室走去。
面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我晕乎乎的忘却了一切。
床上铺着厚软的锦被，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尽数褪去，温暖的肌肤透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我打了个哆嗦，皇太极随即覆了上来，用滚烫的身子包住了我。
“嗯！”忘情的亲昵换来背上伤口的一丝剧痛，我咝咝的吸着冷气，拧紧了眉头。
“我瞧瞧！让我瞧瞧……”他紧张的翻过我的身子，略显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触上我的背，疼痛感随即被一种酥麻瘙痒所取代，令我全身颤慄，情难自禁的逸出一声暧昧的呻吟。
他吓了一跳，手指迅速离开皮肤：“可是又弄疼了你？”
我羞涩难当，脸蒙在被子里吃吃的笑。随他怎么去想，反正打死我也不会承认其实是他的触摸引起了我的生理反应。
“伤口结痂了……”他轻轻叹息，我侧过头，没见着他人，却突然感到背上一凉，湿濡柔软的唇片滑过我的背脊，落在我的伤疤上。
“嗯……”我一颤，全身血液如遭电击迅速流转，毛孔乍开，凉凉的酥麻感从背心渗透进四肢百骸。嘤咛一声，我大口大口的喘气，他的唇沿着裸/露的背肌一路往下，右手从我腋下插入，罩住我的胸口，那种掌心长满老茧摩挲产生的粗糙感，令我心跳加快，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快感。
“喜欢么？悠然……你可喜欢我这般亲你？”
我怪叫一声，转身扑向他，将他推倒在床铺上。他睁着熠熠生辉的双眸，眼底蕴满笑意：“怎么了？”
“那我也……问问你，可喜欢我这样吻你？”我红着脸哑声，低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下，探出舌尖沿着他的颈线一路往下舔，滑到锁骨处时，我清晰的听到他喉结一动，咕咚咽了一声。我暗自好笑，越发得意起来，舌尖轻挑，从他胸口一路滑向小腹。
“悠然——”他猛地低吼一声，按住我继续往下的脑袋，“你这笨女人……”他突然翻身跃起，将我反压于身下，“原本顾念你有伤在身，我还想再忍两天的……可现在你却反而来招惹我，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我脸烫如火。
他咬牙吸气，眼底交织着浓烈的情/欲：“你得负责到底……”
“嗯，我负责……”我揽臂勾下他的脖子，牙齿轻轻啃噬他的耳垂，咯咯轻笑，“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闷哼一声，终于被我挑逗得失去理智，发狂般吻住我……
睡意方浓，怀里原本充实的感觉却是骤然一空，凉凉的空气钻了进来，我迷迷糊糊的伸出胳膊，在身侧摸索，呢喃：“安生乖哦，不哭……”
手摸了个空，我心里随即跟着一空，半睡半醒间顿觉悲痛难忍，竟而失声哭了出来：“安生——安生——”
“悠然！悠然！醒醒……”有人推我，迫使我睁开惺松睡眼。泪水湿了眼角，微弱的烛光摇曳映照出皇太极担忧的脸色。我瞪大了眼，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倚坐床侧，轻柔的拍着我，“没事，只是做噩梦。”
我拥着被子撑起上身：“要去衙门了么？”
他点头。
窗外青灰一片，天尚未透亮，他却已要出门。
“你睡的太少了……”我怜惜的望着他，早知道昨晚上就不该缠他……转念回忆起昨夜的缠绵，脸上又是一热。
“你接着睡吧。”他轻轻的在我额上印了一吻，宠溺的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回来给你带礼物。”
礼物？我心里一甜，忍不住咧嘴笑了：“那你要早些回来，我等着收礼物。”
“好。”他放我重新躺好，掖紧被子，最后摸了摸我披散的长发。
身子是疲倦而又沉重的，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慢慢的飘出视线，意识渐渐再次朦胧起来。
等到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一上午便坐在炕上里发呆消磨时间，满脑子只想着皇太极所说的礼物，竟是隐隐生出一股兴奋莫名的心情。
到了午间用过膳，歌玲泽劝我出去走走以便消食，我瞥了眼身后拖拖拉拉跟随的四名小丫头，两名侍卫，感觉有些想笑，却又透了些许无奈。
皇太极至今还是没能对我放下戒心，平常他会和歌玲泽两个轮流替班，二十四小时贴身黏着我。除此之外，只要踏出门槛一步，大堆的丫头妈子、侍卫嬷嬷立刻会像跟屁虫一样紧迫盯人，一刻也不让人清净。
我加快脚步，故意拼命往旮旯里钻，可怜那一票人只得跟着我在狭窄的过道内蹿上跳下，歌玲泽急得额头冒汗，低低的喊：“慢点……主子！您小心别崴了脚！”
我忍俊不住放声大笑，喘吁着扶墙站定，面前豁然开朗，原来竟是跑到了一处小院。夯土搭建的屋子显得非常简陋，屋子很小，屋门上挂着成串的辣椒，玉米棒子，屋顶上甚至晒着大白菜。屋子没什么出奇的特色，但让人惊叹的是这里不大的屋前空地上竟是种了两株怒发绽放的白梅。
我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爱煞了这两株洁白无暇的梅树，正要跨步过去，忽然袖管一紧，竟是歌玲泽拉住了我：“主子，回吧……”
“我采一枝白梅回去。”
“主子，这白梅是……”
“你也喜欢这白梅么？”悠悠的，梅树后飘出一缕温婉轻柔的声音。我眼前一亮，一道白色的窈窕身影从花后转了出来，高长个头，容长脸儿，脸上白白净净的未搽一点胭脂，眉宇间透着温柔妩媚，她静静的站在梅花枝底，目光平定安详的投向我。
她唇角微翘，似乎在笑，但眨眼却又让我觉得这只是自己的一份错觉，那双眼清亮如水，瞧着我的时候眼睫一眨不眨，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
然后她冲我盈盈一笑，随即旋身，左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攀住一株白梅的枝干，右手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竟是用手里的一柄铁剪剪下一枝花蕊甚多的白梅。“喜欢便拿去吧，只是这花香不浓，怕不合你心意。”她回身将梅枝递给我，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股淡雅贵气。
歌玲泽不等我吩咐，主动上前接下那枝白梅：“奴才替主子谢过福晋。”
甫一见面我便猜到了这个白衣女子的身份，只是惊讶于那几句字正腔圆的女真话竟是出自她口。错愕的瞬间，她又向我跨近两步，再想靠近时，侍卫拦在了头里。我瞅了眼那枝白梅，眼睛眨了下，冲她报以一笑：“爷不爱闻太浓的香味，这白梅……正合我意。”停顿了下，目光毫不避讳的迎向她，“多谢福晋，恕我叨扰，告辞了。”
她朱唇微启，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我只当未见，赶在她开口之前扭头拔脚。歌玲泽尴尬的行了蹲安礼，这才匆匆忙忙的追上我。
这……就是哲哲了！博尔济吉特哲哲，科尔沁的格格，皇太极三娶的女人！
我心里悒郁得直想放声吼上两嗓子，回去的路上没再说话，甚至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一行人见我脸色不豫，半点声气都不敢吭，默默的跟了我回到住处。
才进院子，就听萨尔玛笑道：“福晋可回来了！”忙不迭的回身朝里头招呼，“嗳，赶紧把大格格抱来让福晋瞧瞧！”
我正憋气，忽听一串咯咯娇笑声一路洒了过来，稚嫩的童音拨散我的郁闷与不快。一身鲜亮崭新的大红棉袄裹着的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娃儿，由乳母嬷嬷抱着飞快走向我。
小脑袋两侧梳着小鬏，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皙嫩滑，似水蜜桃般粉粉的能掐出水来，眉心上点了一颗朱玉红钿，眉毛虽淡，可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眸瞳乌黑透亮，笑起时弯弯的眯成了一道缝。
只一眼，我便打心底涌起无限欢喜，这女孩儿长得实在太漂亮了，精致得就如同芭比娃娃般，我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小手。她也不怕生，眼睛乌溜溜的盯着我看，忽然咯咯笑了下，张开双臂，脆生生的喊：“嫲嫲，抱！嫲嫲抱抱……”
那一声声奶声奶气的“妈妈”飘入耳中，让我心头猛然一震，之后惊喜交集，还没来得及多想，她已从乳母嬷嬷的怀里向我直扑过来。“嗳”地声，我赶紧将她牢牢的搂定怀中。
“看来大格格和福晋真的有缘……”萨尔玛憨憨的笑着。
乳母嬷嬷恭恭敬敬的给我行了礼，我瞧着她挺眼生，竟不像是四贝勒府的奴才：“格格，不是嫲嫲，以后该叫额涅才对。”
女娃儿转动眼珠，噘着红红的小嘴撇头：“才不是，我有额涅的……”她将我脖子搂紧，“不是额涅，是嫲嫲！”
我心里打了咯噔，不禁迷惑起来，问道：“这是谁家的女孩儿？”
不待旁人回答，怀里的小人儿已乖巧的腻声喊：“兰豁尔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孩儿。”
众人哈哈大笑，我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脸，笑问：“你叫兰豁尔？几岁啦？你阿玛是哪个啊？”
兰豁尔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的掰着手指头说：“五岁！兰豁尔今年五岁了……我阿玛叫岳托……”
岳托！我呼吸一窒，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涌上心头，倏然失神无语。
“回福晋话。”一旁的乳母嬷嬷赶紧替小主子接过话题，谦恭的答道，“大格格原是大贝勒的长孙女……”
岳托长女，大贝勒……代善的孙女！原来是这个孩子啊！
强迫自己忽略掉隐隐泛起的酸楚，我温柔的摸着兰豁尔的额头、眉毛、鬓角。难怪方才第一眼觉得这孩子面善，看着教人亲近，她的眉眼可不就与代善有五六分的酷似么？
代善啊……神智不禁飘忽回到过去，我至今还能清晰的记起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温润如玉般的眼眸，淡定从容的笑意，以及深情不渝的话语……
眼睛有些干涩发疼，我眨了下，兰豁尔窝在我怀里，小手拨弄着我的耳坠子，一脸天真无邪，娇俏可爱。她是他的孙女，而我是皇太极的步悠然，一切回忆都已化作过往云烟，伴随着东哥的消逝，种种记忆都将灰飞湮灭。
这日皇太极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府，看他那疲惫不堪的模样，似乎恨不能倒头就睡，吃饭的时候亦是心不在焉。然而到了夜里侍寝，他躺卧床榻，却忽然显得精神亢奋起来。
“见到兰豁尔了？”他的手枕在我的头下，我舒服的调整角度，找了个最惬意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中午便见着了……听她们说，你收了兰豁尔作养女？”
“你不喜欢么？”
“不，我很喜欢……兰豁尔是个很乖巧机灵的孩子。”
“那以后你就是她的额涅了，好好教养她，让她会变得像你这般蕙质兰心……”
“嗯？”我略略抬头，下巴顶在他的肩窝上，他的肌肉硬邦邦的，却又极富弹性。我乜眼扬睫，“你不是经常嚷着说我笨么，为何现在又这般好心夸我？蕙质兰心这四个字我可担不起……”莫名的，我突然就想起哲哲来，那样一个宁静而又高贵的女子，她也许倒是与这四个字极为相衬。
“你是笨……”皇太极轻笑，胸腔为之震颤，将我的下巴震得麻麻的，“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简单真实却很温暖……”
心里迅速流淌过一道温热的暖流，将我今天遭遇的所有不快统统一扫而尽。
“悠然……”
“嗯。”
“那个叫安生的孩子，已由萨满作法火葬，骨灰派人送回了苏密村……你，可以安心了。”他的手揉着我的发顶，“以后让兰豁尔多陪陪你解闷儿，你也就不会觉得太无聊了。”
我心里一颤。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偶尔会在睡梦中大喊大叫的哭泣着醒来，我对小秋母女的无奈，对安生的自责，甚至于我对孩子的渴望，原来……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从没正面问过我，却细心的将我的点滴情绪一一收纳在心。
这样一个爱我疼我的男人呵！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忽然翻侧身，左手撑着头，似笑非笑的凝视着我：“怎么就满足了？我准备的礼物还没拿出来呢，现在谢我未免太早了些吧。”
我又惊又喜，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原来他的礼物竟然另有所指，我还以为兰豁尔就已经是了呢。
皇太极右手忽然在我眼前一晃，我先是听见玉石叮咚撞击声响，而后有件冰凉的东西从我左手套了进去，一迳滑至腕骨。
“啊！”在看清何物的同时，我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
那是一串翡翠手珠，由十八颗相同大小的翡翠玉珠穿成，颗颗莹润剔透，翠珠底下连了一颗白色的碧玺佛头，底下挂了镶钻的结牌、四颗米粒大的小东珠，最后绥子上缀了两颗白色碧玺佛珠。
“不是你要的那串，不过款式和翡翠的质地都已仿得极为相似，你且将就着戴来玩吧！”
“你……”我颤声，激动得险些眼泪冲出，“你还……记得？”
努尔哈赤送给乌拉那拉阿巴亥的那串碧玺翠玉手串——天哪，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若非他今日送我这条手串，我早已将当年自己的信口开河，任性的向他讨要手串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居然还记得？
“怎么了？你是想笑还是想哭？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哪个……哪个说我不喜欢了？”眼泪到底还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喜极而泣，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的右手摸上我的脸颊，指腹轻柔的替我擦去泪水，我扑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他。相依相偎，我渐渐放开心扉，絮絮的将我这两年漂泊在外的甘甜苦乐一一与他倾诉，皇太极一直未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我述说。
当我说到小秋母女惨死时，忍不住再次伤心落泪，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那份伤感，一经打开，竟是再也难以压抑，我泣不成声。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而后淡淡的说：“说到张铨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他是明西路军的监军，吉林崖战后被俘，汗阿玛顾惜他是个人才，有意招降，他……”
我神情一黯，像张铨那般的人物虽然带着股书生意气，但骨子里却对女真人极其痛恨，只怕宁为玉碎也难当瓦全！
果然他停下话语，沉默片刻，说道：“算了……不提这些了。”顿了顿，思忖良久，将视线调转向别处，“悠然，汗阿玛已决定要攻打喀尔喀扎鲁特部……”
我猛地一颤，竟是控制不住内心激动，从床上挺身坐起，惊愕的望着他。他仍是支着头，脸上挂着模糊的微笑，笑容在微弱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明暗不清。
努尔哈赤要攻打扎鲁特部！那……介赛他岂不是……
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想到要去攻打蒙古喀尔喀的呢？难不成，会是因为……东哥的缘故？
“汗阿玛意欲亲征，今日殿前点兵，二哥主动请缨，愿领兵打头阵……”皇太极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乎别有深意，虽未挑明，却已足以令我心惊胆寒。“悠然，又要放任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了，说实话，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那我跟了你去！”意识仿佛被人操控住般，我不由自主的脱口叫道，“我随你出征扎鲁特，那里的地形我比较熟，我可以……”
“胡闹！”皇太极面色微变，但转瞬即复原状，只是蹙紧了眉头，“打仗非是儿戏，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我不要！”我一口回绝，不容置疑的看着他，“以后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了你去。你休想把我撇在家里！我不愿沦为你的那些妻妾一般模样，整日里除了等你回来便什么企盼都没有，我不希望下半辈子就活在这样无趣的牢笼里，这就好比是用一种很残忍的手法在慢慢扼杀我的生命……皇太极，你若是不能满足我这个要求，便求你还是还我自由吧！”
这番话憋在我心里已有数日，本想找个机会，心平气和把我对现状的一些想法解释给他听，然而却没想最后竟会在这种情况之下，把话毫无遮拦的讲了出来。
原有的祥和温馨气氛顷刻间被破坏殆尽，皇太极微微震颤，突然欺身逼近我，右手一把握紧我左手手腕。五指收拢，他使力之大远远超过我的想像。翡翠手串被他勒得硌住了腕骨，疼痛难以形容。我咬牙强忍，却在看清他眼底闪过的受伤神情后，心也跟着如同针扎般疼痛起来。
“好！我答应你！”他哑然出声，伸手用力一拽，我被他拖进怀里，“无论你要怎样都好，只是不许你再离开我……不许……”他俯下头，炙热的吻如暴风骤雨般压下。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五章

第82章 随征
四月，大金汗命人修筑界藩城。
五月，因萨尔浒一役，大金国放回朝鲜俘虏，是以朝鲜遣使臣至赫图阿拉报谢。
六月，努尔哈赤先是派穆哈连收抚虎尔哈部遗民，得了上千户。其后率兵攻克开原，斩杀马林等明将，歼没其军，还兵驻扎界藩城。
这三个月，我除了每日啃读三国外，一得空闲便让敦达里教我练刀——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在战场上应急防身的法子——拉弓射箭以我现在这样的烂水平在短期内是根本不可能学得会的，而矛枪盾戟之类的又显得太长太累赘，我不可能将这些冷兵器舞得趁手自如。想来想去，防身之用，唯有用刀。
皇太极见我练刀，先是不以为然，后来见我当真卯足了劲，努力认真的在练刀法，虽不是虎虎生气，练了两月却也是学得似模似样，比起之前连拿刀的架势都滑稽可笑的情形来，真是进步神速。于是，一日回家后，他竟带了柄腰刀送我。
那把刀刀身连柄长约七十厘米，比寻常惯用的要短了些许，刀形朴拙无华，外鞘乃鲨鱼皮硝制，比起寻常的木质刀鞘份量轻得许多。刀身狭长，略带弯弧，为精钢所制，同样比普通腰刀要显得薄而轻巧，刀刃锋利，铸有双峰线，刀柄用皮带缠绕，手握的抓感甚好，即使手心蒙汗也不会因此滑手，柄首乃是铜质，雕镂出凤形花纹。
皇太极把刀交到我手上时，迟迟不肯松手，凝望我许久，才沉声关照了句：“不到万不得已，切勿用它，刀乃凶物，既可杀人，亦能伤己。”
我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将刀接过，不知为何，原本还略带沉重的心情竟出奇的感到轻松起来。
套上最外面那件量身定制的石青缂丝一字襟坎肩，歌玲泽替我扣上前胸的几粒扣子，我抬高胳膊，她正待伸手探至腋下，忽听边上有个声音喊了声：“等等！”
歌玲泽双手一顿，停下动作，我亦诧异的转过头去。墙角站着葛戴，正神情激动的看着我。
“你先下去！”她挥手示意歌玲泽退下，歌玲泽愣了下抬头瞄了我一眼，见我点头这才行礼退出房间。
“姐姐……”葛戴走近我，颤声，“让我再伺候姐姐一回！”我些微愣住，她却已伸手过来，颤巍巍的替我将剩下的扣子系了，然后取了帽子替我戴上。
退开两步，她痴痴的凝望我，含泪笑了起来：“姐姐穿男装也显得格外威武神气，也只有姐姐这般气节的人物才配得起爷……”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回身将桌上的腰刀取了，佩在腰间：“嗯，我走了，兰豁尔就麻烦你多照应了。”
“姐姐只管放心……”顿了顿，她忽然在我身后拔高声音激动的说道，“姐姐，其实……当年你离开赫图阿拉回叶赫，我偷偷给爷报讯，爷得知后心急如焚的冲出门，没想半道却被侍卫给挡了回来——阿敦奉了大汗之命将府内上下围得跟铁桶似的，拘了三日才撤去禁锢令，可是爷……可是爷却整整一个月没再迈出屋子半步……”
我猛然一震，手扶住门框只觉得心潮澎湃，眼眶慢慢的湿了，哽声道：“我……没怪过他……”话虽如此，但回想当年只身离城那般凄凉无奈，心里对皇太极毕竟仍是存了一丝期待，一丝怨念。
“……我原以为……你该明白我……”
“……我原以为……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误会我，你总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
热泪眼眶，我深吸口气，加快脚步匆匆穿出厅堂，不顾歌玲泽和萨尔玛她们诧异的惊呼，绕过门廊，喘息着飞奔起来。
心怦怦狂跳，我冲出大门，宽绰的街道上站满了正白旗士兵，皇太极立在门口，身姿挺拔，晨曦的阳光点点洒在他发梢上，大白和小白并排站在他身侧……
我呼呼的喘气，他慢慢转过身来，肃然冷峻的面上渐渐有了笑意：“准备好了？”
“是。”我使劲点了下头，冲他粲然一笑。
此生有他，足矣！
“好——传令下去，整军出发！”
天命四年七月廿五，大金汗亲率兵卒攻打铁岭城。城中守兵，连放枪炮，射箭投石，坚守不出。努尔哈赤遂命兵力聚集，专攻城北，树云梯拆城垛，最终登城突入，拿下铁岭。
我留守在正白旗后营，皇太极特意留下敦达里随身保护我的周全，饶是如此，亲眼目睹皇太极冲锋陷阵，在漫天炮灰和箭矢中突围攻城，我竟有种生死悬于一线的眩惑感，这当真比自己身陷战场那会儿，更让我紧张得手足冰冷。
是夜，各旗将士入铁岭城分部扎营，皇太极回营时一脸尘仆，我强拉着他将他从头到脚的摸了个遍，直到确信他当真是毫发无伤后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却被我弄得啼笑皆非：“要不然我把盔甲脱了，你再仔细摸摸？”
“嘁！”挥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拍了一记，我嗔道，“你想得美，就你那一身臭汗……”
“很臭么？”他故意搞怪的往我身上贴了过来，“你再仔细闻闻，不觉得这是很男人味的么？”
我大叫一声，笑着躲开。
翌日晨起，三军开拔，我明白这才是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奔去了。因皇太极需与大汗随扈同行，我不便跟在他左右，只能和敦达里一起混在小兵里，缀在队伍之后前进。
远远的见前头队伍正经过一片高粱地，秋风吹送，景色独美。呼吸着新鲜的气息，我才心情放松，蓦地四周杀声震天，竟是从高粱地里出其不意的蹿出大批蒙古士兵来。
敦达里护着我连连后退，蒙古兵虽众，却不是金兵的对手。须臾片刻，竟是被金兵杀得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的撤退。
蒙古兵方退，金兵重整，我正心有余悸的和敦达里讲着话，忽然马蹄阵响，竟是皇太极骑着大白从前头绕了回来，安达里心急火燎地拍马跟在后面。
皇太极一脸焦灼之色，等看清我后，明显松了口气，略一颔首，嘴里大声“嗬”了下，仍是驾马飞快驰开。
“爷这是不放心福晋您呢。”敦达里低下头小声说。
望着皇太极远去的背影，我愣忡了许久，不禁幽幽叹息：“我要随征是否错了？我并不是想……成为他的包袱。”
大军重整后继续率兵进击，一路追杀蒙古兵于辽河。其后攻打喀尔喀扎鲁特部，生擒扎鲁特贝勒介赛，其子色特奇尔、柯希克图二人，以及介赛亲信大臣岱噶尔塔布襄以及大臣十余人，共计一百五十余人。
金兵大获全胜，努尔哈赤擒获介赛后，竟未杀他，而是将他囚禁于木笼之内。大军在扎鲁特停驻三日，五千兵卒散遍方圆百里。
“可是逃了什么要紧的敌人？”瞧这兴师动众的样子，竟大有不把扎鲁特掘地三尺誓不罢休之势。
“不是。”皇太极眼神深邃，眸瞳如墨般黝黑，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刹那间我如亟电击，恍然顿悟。
“介赛讲不清将布喜娅玛拉到底埋骨何处，汗阿玛……犯了倔脾气，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黯然垂下头。
三年了！我若是在那时当真死了，只怕遗骸也早被鸟兽噬尽，尸骨无存，他即便是掘地三尺，又有何用？
“悠然！”皇太极紧紧拥住我，从他身上缓缓传来温暖的气息，“都忘了吧……”
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早忘了。”
他定定的看了我，眼神复杂难懂，但随即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好。一会儿我还要出去。虽然明知搜寻无果，不过……总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一时皇太极离开了营帐，我闷坐着发呆，心绪杂乱纷呈。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帐外起了一阵喧哗，正不明所以，敦达里和安达里两人掀帘进来，我一见他俩，忙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安达里抿了抿唇，有些为难的道：“贝勒爷方才把介赛从木笼里拖出来打了个半死！”
“啊？！”我又惊又急，怔怔的从椅墩上跳了起来。
敦达里微笑解释：“爷方才把介赛打得吐血，额亦都和安费扬古两位大人见到了，便过来劝解，结果刚把爷拖开了，一旁一言不发的大贝勒突然又发难，将介赛一拳揍歪了鼻梁，按在地上往死里打，这才闹腾了起来……若非旁人拖得快，介赛那厮的狗命只怕早丢了！大贝勒在军中素以宽厚仁慈著称，可刚才打人时，那气势竟是前所未见的叫人心寒，外头已有人传这是大贝勒在私报当年的夺妻之恨……不是什么大事，福晋请宽心。爷心里自有计较。”
我身子轻轻一晃，颓然无力的跌坐回椅墩上。
安达里摇头：“介赛虽是败寇，可是大汗下令将他囚禁，若无谕旨旁人是不得随意处置他的。贝勒爷虽有计较这回只怕少不得要……”
“有大贝勒挡在头里，贝勒爷左右不过是挨些责骂，罚些银两。”
手蒙住脸，混沌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晰，我长长的吁了口气：“没事！不会有事的……爷他自有分寸。”
做样子而已！该掌握何种火候，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代善！代善……
这是何苦？何苦啊……
五日后，努尔哈赤带着介赛等人从扎鲁特先行退兵，只留下皇太极正白旗一个牛录的兵力。
“东哥……”
我忍不住一颤。皇太极已有许久未再用这个名字喊过我了，这个称呼听起来陌生而又幽远。
“汗阿玛罚我留在此处，替布喜娅玛拉造一座衣冠冢。”他徐徐的开口，眼望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忽然扬手一指，“东哥！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埋葬掉你的过去了，我要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夕阳斜下，在地平线上拉出一缕橘色的神秘光辉，我眯起眼，将心里淡淡的悲哀扫开，大笑道：“衣冠冢吗？很好——很好！”心思一转，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座神秘的古墓来，心脏的跳动竟是猛地漏跳了一拍，我“呀”的低呼一声，叫道，“天哪！难道……”扭头望去，并肩骑在大白背上的皇太极正困惑的朝我望来。
我咯咯一笑，抓着小白的鬃毛笑趴在它背上，眼角湿润，我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悠然！”
“啊，没事……没事。”我连忙止住笑意，“皇太极，布喜娅玛拉的衣冠冢，能否由我说了算？”
他眉头一挑。
“我要给自己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墓穴！”张开双臂，迎着沁凉的微风，我淡淡的笑起，“皇太极！无论这墓穴造得如何稀奇古怪，不伦不类，你都不要问一个字，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自然会一五一十的全部解释给你听……你可否依我？”
他又宠又怜的望着我：“一切随你。”

第83章 消亡
衣冠冢造了十多天，因我画的图纸实在古怪，特别是仿制埃及人形金棺的棺椁，工匠们做了好几次都不太合我心意，结果使得墓穴的竣工时间越拖越久。
八月中，工期终于接近尾声，我原打算和皇太极二人在茫茫大草原上好好享受一个与众不同的中秋节，可谁曾想早起皇太极接到一纸密令，神色倏变，继而仰天大笑三声。
我惊疑不定，他将写了满文的羊皮纸一揉，冷笑道：“终于等到这一日了！”那张我惯常看熟的俊逸脸孔，竟一点点凝聚起森寒阴冷，让我不禁感到一阵害怕与不安。
“怎么了？”
“这一次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他目光炯炯的低头看着我，眼底有股幽暗的火焰在燃烧，“汗阿玛准备攻打叶赫，急召我回去。悠然，我不想你为难，这次你且留下，不要和我出征了。”
我张口欲言，他眼神放柔，轻声道：“布扬古待你再如何不好，总是你的亲哥哥……你心地太软，若是跟了我去，见了这些杀戮，不免又要伤心，还是不去为好。”
我顿时哑口无言，要待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好，唯有苦笑。
八月十七，据闻金国汗努尔哈赤率八旗精锐，发兵扈伦女真叶赫部。
我在喀尔喀待了三天，墓穴内整体构造已然完工，这几日是由画匠在内室墓志铭碑后画布喜娅玛拉的画像。望着那熟悉的绝色容颜渐渐的被一笔一画的勾勒出来，我心脏骤缩，没来由的感到一阵不安和烦躁。
自从金兵出赫图阿拉，安达里便再也探听不到任何消息，现下战况到底如何，竟是一点线索也无法得知。随着时间一点点的往后推移，我的情绪越来越浮躁，终于挨到那副画像完工之日，我瞪着那张嬉水盈笑的绝世容颜，毅然做出一个决定。
“安达里，你是叶赫人吧？”
被皇太极留下来负责保护我的安达里面对我的提问有些发怔：“……是。但我从小就跟了四贝勒，托爷的恩情我才能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才有了如今的我！”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作为心腹，皇太极对安达里和敦达里这两个从小跟随自己长大的哈哈珠子，有着绝对的信任度。我相信皇太极识人的眼光，就如同我相信葛戴一样，我也会相信安达里的忠心。
“我，要去叶赫！”
“可是福晋……”
“贝勒爷若是怪罪，我一人承担……”
小白脚程奇快，虽然我的骑术不是很好，但是有它在，与安达里这些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勇士相较，我也不至于成为拖累。这一路快马加鞭的连赶了三日，我累得全身骨骼都快散架了，然而一颗心却始终高高的提着，难以放下。
抵达叶赫境内已近傍晚，隔河相望的东西两座城池硝烟滚滚，满目苍夷，战死的士兵尸首漂浮在叶赫河面上，血水浸染。
“安达里！派两个人去打探一下，爷如今在何处？”
安达里随即应了，指派跟随的亲兵到前头打探战况，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天已擦黑，那两人才回来。
“回主子话！我八旗军同叶赫交战已有两日，大贝勒负责攻打西城，四贝勒此刻正带兵攻打东城……”
我猛然一懔，东城……金台石！
金台石可是皇太极的亲舅啊！当年孟古姐姐抱憾至死，皇太极对那林布禄深怀恨意，十六年的怨恨累积，只怕是啖其肉噬其骨方能解恨。只可惜那林布禄早死，如今继承东城贝勒的已换成金台石。只怕……只怕皇太极迁怒之下，未必肯轻饶了他！
“去东城！”
催马疾驰，接近东城时，却见外墙已倒，尸横遍野，有八旗将士在四处游蹿。我让安达里打起正白旗的旗幡，带着这十几名小兵堂而皇之的踏入城内。
虽然夜色昏暗，我却驾轻就熟。随着马蹄嘚嘚的踩在青石板上，似乎一声声砸在我的心上。瞧方才那光景，东城外围已破，叶赫已然亡了一半，只不知布扬古那里又当如何？代善骁勇，岂是布扬古之辈能挡？
思念间，已至八角明楼。只见楼下围满八旗兵卒，火把点点簇簇，竟将黑夜照得恍若白昼。
极目所视，八角明楼上，金台石扶栏而立，仗剑怒指：“我乃大丈夫！非明兵可比，岂会束手就降？我叶赫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屈服于你努尔哈赤！”
四周风声簌簌吹过，除了众人压抑的喘息声，只有火烛时而噼啪作响。我背上感到一阵凉意，才打了个哆嗦，忽听一个浑厚而熟悉的声音冷笑道：“战至一兵一卒？哈，金台石，难道你想要发妻幼子一起跟你陪葬么？”
我目光一凝，顺着那声音迅速在人群里找到了努尔哈赤的身影。他骑在马上，一身黄胄战袍，气度雍容。
这是我自乌拉河一役后第一次见他，这位赫赫威名的大金汗，此时已是两鬓微白，但那身英武霸气，却是一丝一毫未见折损。我下意识的将身子一矮，滑下马来。
“福晋……”安达里小声喊我。
我朝他摆摆手，悄没声息的混入诸多兵卒之中。
八角明楼上的金台石已是狼狈不堪，他身后尚有一男一女，女子在掩面低啜，男的虽还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却是一副凛然慷慨之气，小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惧意。
金台石恋恋不舍的瞥了眼妻儿，激情明显受挫，努尔哈赤简单一句话便击中了他的软肋。
“叫皇太极来！”蓦地，金台石拍了下栏杆，厉吼一声，“努尔哈赤，我不信你的话！皇太极是我外甥，我只听他一句。降与不降，待我见了他再说！”
努尔哈赤眉心攒紧，沉默片刻，倏地沉声喝道：“老八！”
“在！”随着一声清朗的回答，皇太极白胄白袍，英姿飒飒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不禁心潮澎湃。
“你去！”努尔哈赤抬手一指。
皇太极行完礼，转身走向八角明楼，我瞧他脸色阴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竟是与我平日所见的那个柔情调笑的四贝勒有着天渊之别。
我捂住心口，强压下心头的怦怦乱撞。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感觉会差那么多？
此刻的皇太极，浑身透出冰冷死寂，那种沉默寡言的气势让我感觉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
未言一语，他寒若冰山的眼神已足可教人心颤。
“站住！”金台石面色大变，怒道，“休要诓我！我从未见过皇太极，怎知此人是真是假？”
皇太极原地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的抬头睨了金台石一眼，我在人群里瞧得分明，那一眼看似无心，却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皇太极未置可否，努尔哈赤边上却跳出一个人来，指着金台石叫道：“你见常人之中有四贝勒这等绝然气质的么？你没见过，你儿子德尔格勒却是见过的，把他叫来你一问便知！”
我踮脚一看，那说话之人却是费英东。
“不用那逆子来！那个不争气的东西……”金台石怒容满面，神情暴躁至极，指着楼下的皇太极斥道，“我管你真假，瞧你方才神色，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你们不过是想诱我下楼，百般羞辱后再杀了我！我叶赫石城铁门既然已被你们攻破，纵再战，亦不能胜！我祖辈的坟墓皆葬于此，我生于斯，长于斯，死亦要死于斯！”说罢，横剑便要自刎。边上妻儿大叫一声，他妻子牢牢将他的胳膊抱住，失声痛哭。
皇太极冷冷的一笑：“那克出[1]何出此言？你我既是至亲，如何会害你性命？你莫曲解了甥儿的一番好意才是。”一番话说出时，语音温柔低迷，竟是充满挚热亲情。
他背对努尔哈赤等人而立，他们不知皇太极此刻脸上挂着的是何等森冷阴鸷的表情，我却瞧得分明，相信与他相距最近的金台石更是瞧得一清二楚。
果然金台石怪叫一声，竟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般大笑起来。对面努尔哈赤已然露出不耐的神情，其实此时敌寡我众，金台石已成困兽，只消努尔哈赤一声令下，八旗兵卒朝明楼内齐射火箭，顷刻间便可取了金台石一家三口的性命。
我心绪惶惶，呼吸不畅。
“叫德尔格勒来见我！叫他来见我——”金台石扯着沙哑的嗓门嘶喊。
皇太极仍是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不过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被人押着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一见金台石面，便跪在地上哭道：“阿玛！儿子不孝！城内百姓何辜，儿子不忍见百姓枉死，故而投诚，阿玛若要怪罪！儿子……儿子以死谢罪便是！”
“德尔格勒！”金台石厉喝，“抬起头来！”
德尔格勒泪流满面的抬起头，金台石气势稍顿，颓然叹气：“也罢！你弟弟年幼，望你以后善待。”回头指着发妻幼子，“你们下去！”
妻儿齐哭，执意不肯，金台石摸着小儿子的头，嘘叹：“你带你额涅先下去，阿玛一会儿就来。”
小儿子似乎极是懂事，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见母子二人相携下楼，努尔哈赤扬声道：“金台石，你若降我，我必厚待之，绝不让人辱你半分！”
金台石在楼上犹豫不决，微胖的身材在栏杆边上晃来晃去。
“金台石！你到底降是不降？如此磨磨蹭蹭，难道是想卖弄你的节气英烈么？”恰在这时，谁也料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皇太极突然暴怒而起，伸手将跪伏一侧的德尔格勒一把按倒在地，膝盖强硬的顶在他背上，拔出腰刀架上其后颈，“你若再不下来，我一刀砍了他！”
众人惊呼，我捂着嘴不敢发出声响，浑身颤慄。
“哈哈哈哈……”金台石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
德尔格勒高声叫道：“要杀便杀！我既已降你，何故又辱我？”
“我早知如此！我早知如此……”金台石发疯似的仰天大笑，忽然从明楼墙角抓过一柄火把，三两下便将八角明楼各处点着。
明楼全是木质结构，一经点燃火势借风大长，楼上那些叶赫士兵见状大惊失色，尖叫声从楼上逃窜下来。
“哈哈哈哈……”火势越烧越旺，金台石的身影在火光中已成模糊一片，再难辨清，但他那凄厉的惨呼和痛斥声却随着夜风四处扩散，生生的撞入人心，“我生不能存于叶赫，死后有知，定不使叶赫绝种！后世子孙者，哪怕仅剩一女，也必向你爱新觉罗子孙讨还这笔血债——”
我只觉得脑袋发胀，眼前重重叠叠的似有一团火向我直烧了过来。
热浪扑面，八角明楼顷刻间化作一团冲天烈焰。金台石的妻儿一片嚎啕，德尔格勒伏在地上，泪水纵横，悲愤莫名。皇太极仍是压在他身上，只是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刀刃已悄然拿开，他俊朗的面上冷若冰霜，唇角带着一抹残酷的冷笑。
“老八！放开！”努尔哈赤忽然朗声喝斥，“德尔格勒再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兄长，他既已降我大金，你理当善待于他！”
皇太极不动声色，松开德尔格勒，转身恭顺的说：“是。儿子谨遵汗谕！”
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手足发软。不知为何，我一看到皇太极那般绝情绝义似的阴冷表情，心底便直冒冷气。我好怕他一时情绪失控，真会把德尔格勒一刀斩毙。
“报——”一名传讯小兵飞奔而至，在努尔哈赤面前跪下，朗声说道，“上禀大汗，叶赫西城贝勒布扬古听闻东城击破，率同其弟布尔杭古打开城门，已向大贝勒乞降！”
我大大愣住，女真人善战，性烈如火，往往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轻易投降。我一生所遇之人，就连卑劣如同孟格布禄、拜音达礼、布占泰之流，都是战至最后一刻，宁可亡国，也绝无屈辱投敌之理。
没想到，布扬古竟然……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代善干得不赖！去，传令大贝勒，叫他带了布扬古兄弟来见我！”
传令兵磕头迅速领命离去。
我混在人群里，手心直冒冷汗。
没过多久，马蹄阵阵，却是一行打着正红旗旗幡的金兵簇拥着他们的旗主，士气高扬的奔近。
“汗阿玛！”未及到得努尔哈赤跟前，代善已从飞奔的马上腾身跳下，“儿子给汗阿玛请安！”
“好好好……你起来！”
“谢汗阿玛。”代善慢腾腾的站起身。
那一身红色甲胄披在他身上，却仍掩盖不住他的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脉脉流露出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我不由呼吸一窒。
努尔哈赤满脸兴色，这时左边走过来两个人，他目光瞥处忽然笑颜一收，骤然冷下。
“布扬古！”一字一顿，努尔哈赤慢慢走近布扬古。
布扬古平静的抬起头来，目光中并无半分惧意。却听身后“扑嗵”一声，布尔杭古竟然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努尔哈赤鄙夷的冷哼。
布扬古连头也不回，只是直颜面对努尔哈赤，无喜亦无悲。
“啪！”努尔哈赤忽然一扬手，劈面给了他一巴掌。
全场震惊。
“这是……替你妹子打的！”这一声虽低，却似一道响雷般凭地炸起。
“啐！”布扬古淡淡的吐了口唾沫，他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看起来惨白毫无生气，“努尔哈赤，你没资格替她打我这一巴掌！”
努尔哈赤目光一寒，我瞧他面色不豫，似乎起了杀心，布扬古今日恐怕难逃噩运。
“我没资格？！”他勃然大怒，伸手揪住布扬古的衣襟，将他抓到自己跟前，“你说我没资格？东哥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不是我，你如何能知我心中的恨？你如何能懂我心中的恨？你如何能这么轻描淡写的说我没资格替她打你？”
他猛地将布扬古推开，右手一抽，腰刀铿锵出鞘：“布扬古，你可知错？”
“我何错之有？东哥在你建州十余年，你聘而未娶，难道还是我的错了？更何况……努尔哈赤，她为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毋须旁人再多言！哼！人都说这贱人生来不凡，‘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可笑我扈伦四部，源出那拉氏一脉，竟是生生的被这贱人给祸害了去！果然一语成谶，亡了……哈哈，哈哈……”
“你——该死！”咬牙逼出这三个字，只见明晃晃的寒光在黑夜里一闪，布扬古大笑声猝然中断，停顿了三秒钟，他瞪大了眼，笑容犹自僵在唇边，高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下。
“啊——大汗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布尔杭古吓得抱头失声惊叫，颤若秋叶。
努尔哈赤手握长刀，慢慢的侧过头来，我分明看到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满是哀痛之色。但转瞬，这份颜色已从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将染血的钢刀奋然振臂高举，大吼一声：“兴金天下！一统女真！”
“欧——”底下一片欢呼，在场千余士兵伏地跪下，齐声欢呼，“兴金天下——一统女真——兴金天下——一统女真——”
我双腿发颤，不由自主的跟着众人跪拜下去，身子慢慢伏下地时，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冲出。
短短一月之内，介赛被掳，金台石自尽，布扬古被杀……叶赫消亡的这一刻，仿佛也正向世人在宣告着东哥的彻底消亡。
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与这个名字息息相关的人和物，都在一个个的消亡！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是否终将再无一人会记得在这个混沌乱世的时代夹缝之中，曾经有个顶着“女真第一美人”头衔的渺小女子，苦苦忍受煎熬，挣扎求存的活过。用她三十四岁的短暂生命，成全了一个未来大清帝国的梦想。
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东哥……
[1]那克出：满语发音nakcu，舅舅的意思。

第84章 变天
天命五年三月，左翼都统总兵官、一等大臣费英东卒于任上，终年五十八岁。大金汗扶灵痛哭，举国哀悼。
尚未除丧，沉寂久已的木栅突然传出福晋萨济富察氏因私窃宫中财物，触怒天颜，努尔哈赤盛怒之下，将其逐出木栅。
这件事好生蹊跷，我素知衮代也算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怎么会为了那点财物而做出如此愚笨之事？
这话一日闲聊时提起，葛戴听后却苦笑答道：“我的好姐姐，早年衮代还是大福晋，衣食自然无忧。可大汗当初立阿巴亥为大福晋后，便打发衮代回三贝勒府邸居住，三贝勒脾气不好，衮代与他老是为了一点琐事而起争执……当时十阿哥年幼，尚未分置私产，仍是住在木栅里，于是衮代便恳请大汗容她回栅内和十阿哥同住，等十阿哥成人后再一同迁出……唉，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姐姐以前对这些福晋们的闲碎琐事是最不上心的，所以才不清楚，其实她们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哪里又都能像大福晋那般风光无限呢？”
我细细琢磨，心里不禁浮起一缕浅浅的苦涩。
“在这之后十阿哥虽然搬了出去，可是大汗却没再提让衮代随子奉养之事，这事啊，自然也就搁下了……这么些年，衮代年老色衰，遭人不待见、冷眼挤兑那是不用多讲，只怕日子过得紧巴，拿些栅内的东西出去变卖也是有的……”葛戴越讲越低声，到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哀婉的低喃，“不说那木栅内宅，就是咱们这小小的四贝勒府……”
我背脊下意识的挺直，葛戴面色微变，已然住口，呆呆的看了我一眼，彼此缄默无语。
气氛正静匿得尴尬，忽然二门外跨进一道颀长的身影来，我尚未有何动作，葛戴已是战战兢兢的起身：“给贝勒爷请安。”
“罢了！”皇太极随手一挥，目不斜视，见我仍是盘腿坐在炕上，便也挨了过来坐下，随手将帽子摘了扔在炕几上。
拿眼偷偷觑他，他眉宇间洋溢着难掩的得意之色，我不禁好奇的笑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他眼睛冲我一眨，贼贼的吐了两个字：“秘密。”
我白了他一眼：“稀奇个什么，不说拉倒，我还不稀罕听呢。”一瞥眼，见葛戴缩在门口，正低垂着头，一副进退两难的表情。
我张嘴欲喊，可话到嘴边却又打住。我伸手推了推皇太极，呶嘴示意。皇太极先是一愣，而后眼底渐渐浮起了然笑意，回头说道：“葛戴，豪格今儿个会回来，你出去打点一下……”
葛戴惊喜的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哆嗦，喜上眉梢：“是。”行了礼，激动难抑的出去了。
“你让豪格常年待在军中，虽然磨练他本是出于好意，但是弄得他们母子分离……”我淡笑着摇头，“皇太极，你未免心狠了些。”
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搁在他唇上细细摩挲：“我不觉得……我从未有过一分为人父该有的感觉，只怕终其一生，也不会有此体会了。”
我心里一颤，鼻子酸涩得险些湿了眼。
终其一生！何等苛刻的字眼！
他说的话虽含蓄，我却听得明白。心里悲哀的微颤，这个身体已经三十八岁，无论是从现代还是古代的角度看，这个年龄都不再年轻，做高龄产妇的几率不说绝对没可能，但迄今为止即使我从不曾避孕，却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皇太极为避免我伤心，从不在我面前提此类话题，葛戴也曾替我找来大夫瞧过，隔三差五的炖着补药喝着，却全都无济于事。
在这里生活的这几十年，前二十四年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毫无追求，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现如今，生活安谧，与皇太极两厢厮守，日子过得美好而平静，然而每当看着他的长子一点点的长大，我的心里总会觉得很空。
总觉得心里隐隐有种嫉妒，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我想要个孩子，一个属于我的孩子，一个长得像皇太极的孩子，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里最深处，最后化成了最忌讳最触碰不得的痛。
我很怕终我一生，空得他无限眷恋，却无法替他生下一男半女！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担心越来越有可能转变成事实。将来……将来会是怎样？我没有孩子，可能是永远不可能有孩子，可是皇太极会甘心吗？
子嗣稀少，这在这个家族里意味什么？他自身已没有同母兄弟姐妹可以帮衬，将来，若是连……
“不许胡思乱想！”额头上一痛，竟是被他弹了一指。
压抑的情绪没等酝酿成形，便被他搅和得烟消云散，我呲牙咧嘴，作势扑过去：“敢打我，看我不掐死你！”
正嘻笑间，忽听门上砰地一声响，扭头看去，只见葛戴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我忙从皇太极身上跳开，窘得满脸通红，皇太极脸色沉了下来，喝斥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爷……”葛戴哆嗦着，神情有些木然，“福、福晋……萨济富察氏歿了，宫里派人来传话，让您速去。”
我大吃一惊。
衮代死了？怎么可能？难道她被逐出内宫，羞愤难当而选择了自尽？
“悠然！”皇太极喊我。
我回过神，忙取了帽子，替他戴上：“路上小心些。”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装，急匆匆的抬脚走了。
等皇太极一走，我忙抓住葛戴追问：“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呢？”
她呆呆的看了我一眼，忽然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她……被三贝勒杀了！”
我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能下得去手……”葛戴哇地哭了出来，紧紧的抱住了我，“那是他的额涅啊！十月怀胎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做儿子的怎能如此心狠？”
萨济富察衮代因获罪贬出汗宫，其子五阿哥莽古尔泰怒其不争，埋怨亲母做下丑事连累了他的声名，弄得他在众贝勒面前抬不起头来，甚至给镶蓝旗抹了黑……莽古尔泰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戾，母子二人当场起了争执，结果三贝勒恼羞成怒，竟失手将衮代杀了。
这件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努尔哈赤气得怒不可遏。
三月廿五，衮代的葬礼未曾办妥，更加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平时服侍衮代的两个小丫头阿济根和德因泽竟然告发大福晋，言道：“大福晋曾先后两次备办饭食送与大贝勒，大贝勒受而食之。又一次送饭食与四贝勒，四贝勒受而未食。且大福晋一日三次差人至大贝勒家，如此来往，谅有同谋！大福晋自身深夜出栅亦已两三次之多……”
如此种种言语震惊朝野，也亏得努尔哈赤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不曾偏听偏信，而是指派扈尔汉、额尔德尼、雅荪、蒙噶图四人彻查此事。
那日午后，我躲在房内，听得扈尔汉等人在明间询问皇太极事情的真伪，皇太极沉默许久，最后回答说：“送膳之事确然属实。大福晋赐膳，做子臣的不敢不受，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顿饭食我想不出一个能够享用它的理由，故而不敢食……”
他们在屋里嘀嘀咕咕的又交谈了好一会儿，四人这才告辞离开。
我从房里出来，只觉得手足冰冷，心里莫名的悲哀。少时皇太极送客回转，我扶着柱子痴傻的望着他，他身子一僵，跨进门槛后站在背光处，无言的回望我。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我心里一酸，眼泪竟黯然滴下，忙伸手抹去。
“悠然……”
“没事，我没事。”我吸着鼻子，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真的没事！前几日拿的两本书我依样放回了原处……我、我……肚子不舒服，去方便下，嗳，很急啦，你忙你的。”
“悠然——”他伸手欲拦我，我胳膊一缩，条件反射的躲开。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我逃也似的奔出了屋子。
上午的天气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已是乌云蔽日，耳边隐隐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沉闷雷鸣。我加快脚步，完全不理会歌玲泽在身后焦急的呼唤，只是埋头往前冲。
“姐姐？！唉哟……”
一个没留神，我竟然一头撞到迎面过来的葛戴，险些将她撞翻。
“姐姐！”她惊魂未定的瞅着我，“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心里隐隐作痛，我望着她凄然一笑：“变天了……终于还是……”

第85章 冷战
扈尔汉等人的调查结果，落实了阿巴亥与代善之间不寻常的暧昧往来，努尔哈赤盛怒之下，痛斥大福晋，竟而将之休离，对外却声称是因为大福晋打理汗宫后宅期间中饱私囊，窃藏绸缎、蟒缎、金银财物甚多为词。阿济根和德因泽两个丫头因举报有功，被努尔哈赤收纳为小福晋，并赐与汗同桌进膳的荣宠。
最终，阿巴亥带着儿子含愤离开木栅。她自十一岁嫁与努尔哈赤至今，生养三子，当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享尽二十年的富贵荣华，末了却是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感叹。幸而十二阿哥阿济格已然成人，又是镶白旗旗主，在宫外自有府邸私产，可保母亲弟弟不至于流离失所，困顿无依。
大贝勒代善因此绯闻声名大为受累，他原是四大贝勒之首，军功卓著，众望所归。如此一闹，眼看已然稳握在手的储位开始变得虚幻如梦。
四大贝勒之中，三贝勒莽古尔泰因为弑杀亲母已为努尔哈赤不喜，外界舆论也是对他颇多微词；二贝勒阿敏自打生父舒尔哈齐亡故后，努尔哈赤便将其交由衮代代为抚养，养母衮代私盗宫中财物，阿敏难逃其咎；大贝勒代善与大福晋往来过密，虽无查实有过分行为，然而却已在努尔哈赤心上扎了一根难以抚平的尖刺……
天气渐渐转热，近两月来皇太极深居简出，每日空闲下来，只是陪我静静的读书，偶尔兴致高昂，还会和我就三国里面人物之间的权谋争斗，拿出来调侃品评一番。
他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在讲到如何布控，如何撒线，如何设局时，深邃的眼眸中自有一股幽暗的漩涡在打转。一开始，我还会和他争辩几句，到得后来却多是他讲我听。
论起这种权谋之术，自小便心机难测，城府高深的皇太极自然要比我强出百倍！
我唯有藏起满心淡淡的悲哀，看着他在谈笑风生间，貌似韬光养晦，实则已悄然施展手腕，轻易的将整个局面翻转……
入夏，稍稍恢复平静的赫图阿拉城再次鼓起轩然大/波。
努尔哈赤的叔伯兄弟、贴身心腹侍卫阿敦，私底下秘告大贝勒，说皇太极联合莽古尔泰、阿济格准备伺机暗害于他。代善得知消息后惶然，无奈之下赶赴大汗处，恳求努尔哈赤主持公道。
努尔哈赤连夜将皇太极召进汗宫去，让这几个儿子当面与阿敦对质。
皇太极离开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呆呆的望着窗外凄凉黯淡的月色，心里绞痛得已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丑时三刻，院外脚步声窣窣响起，我茫然回头，只见皇太极一脸阴郁的走进门来，烛火跳动，投影在他脸上勾勒出强烈的明暗线条。我哑然失声，抄起桌上那册《三国演义》，愤怒的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掼向他。
“啪嗒！”书册被他举臂挡落，沉重的摔在地上，在这寂静深夜，发出的声响大得吓人。
胳膊缓缓放下，他脸色晦涩，凝结的眉心透出一缕愤慨之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已经赢了，为什么非要做得这样赶尽杀绝？”我尖叫，浑身颤慄。
他嘴角微微一撇：“你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我怅然悲凉的笑了下。
无稽之谈吗？他难道当真以为我傻傻的什么都不懂吗？
“此事汗阿玛已有公论，毋须再提！”他扭过头，迳直走向床头坐下，右手拍了拍床板，“天亮尚早，我乏了，过来陪我躺会儿……”
“不能放过他吗？真的不能放过他吗？”我痴痴的问，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他已经失去嗣子之位，你为什么还非要置他于死地？皇太极……你的心未免太狠了……”
“我狠？！”他噌地跳了起来，激愤莫名的低吼，“我本来不想杀他的，杀了他对我不见得有多大的好处，一个弄不好还会引火上身，得不偿失……但是！”他突然大步向我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痛心的瞪着我，“你看看你，你的眼泪是为什么流的？你能说你心里没有他？那日在屋里我见你落泪，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悠然……是你对我残忍，我说过要你把心完完整整交给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始终对他难以忘怀？他有什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我当真比不上他吗？”
我摇头，泣不成声：“不是……”
“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他一把抱住我，双臂环紧，勒得我胸骨生疼，“他存在一日，你便永远不能忘了他！我和代善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胜利者！我要你完完整整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够了！”我厉声尖叫，挣扎着推开他，“说什么完完整整，独一无二……你总是拿这些来苛求我，那么你呢？你自己还不是娶了一个又一个？我算什么？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什么？够了——够了！我受够了——”
“你……”
我蹲下，把脸埋在臂弯里，放声痛哭。
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任性的发泄着自己心底的不满！
“咣！”黑暗中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砸碎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晕黄昏暗的室内，青溜溜的地砖上散落了满地的瓷片，皇太极已杳然无踪。
大门洞开，夜风呼呼的吹了进来，满目凄冷。
那晚对质一事最终成了个讽刺的大笑话，皇太极、莽古尔泰、阿济格矢口否认，阿敦百口莫辩，最后只能背下这口黑锅。
努尔哈赤以恶意挑拨贝勒阿哥之间关系的罪名，将这位正黄旗的统领亲信缚以铁索，囚禁牢中。
一场风波就此压下，然而打从那天起，我和皇太极之间却开始陷入沉默的冷战。居然有一月之久，他未再踏进我的房门口前半步，夜里只睡在外间的床上。
歌玲泽几次劝我服软认错，我只是狠心咬牙，不肯低头俯就。直到最后几日他不见踪影了，晚上也没回来睡，我终于按捺不住，问歌玲泽四贝勒最近都忙什么去了？她先是面色尴尬的吱唔，后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道出实情。
“爷这几日晚上从衙门回来后便在大屋喝酒，醉了，便歇在了大福晋房里……”
我一颤，愣愣的说不出话来，随即心上一丝一丝的开始疼。那点疼慢慢扩散，最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心痛得无法形容。皇太极，你好狠，好狠，你明知我的软肋在哪，偏还要这样打击我！
六月，冷战持续，歌玲泽已不敢再奢求我主动去找皇太极，每次总会以怜悯的眼神偷觑我。她和萨尔玛揣摩不透我的喜怒，只得在我身边服侍得战战兢兢，格外用心。
七月初三这日早起，我习惯性的望着身侧的床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正准备唤歌玲泽进来，忽听门上轻叩：“主子……起了么？”
“嗯。”我随口应了声，翻身下床穿鞋。
门扉拉开一道缝，歌玲泽小心翼翼的探进头来：“主子……博尔济吉特福晋来了。”
我才穿好鞋站起，听到这话不由一怔。
哲哲……她来找我做什么？这一年多，除了过年祭祀时见过她一面，我和她之间再无交集。
茫然的穿戴妥当，歌玲泽和萨尔玛进来伺候我漱洗，完了又奉上早膳。
我早没了用餐的兴致，整颗心好奇的挂在哲哲身上。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突然来访，肯定不会是单纯的来找我闲话家常。
才一见面，哲哲与我四目相触，已然恬静的笑起：“正好经过，进来瞧瞧你，你最近气色似乎不太好……”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名份上她是福晋，我是小福晋，她是妻我是妾，按着尊卑礼数我原该向她行礼，可是面对着这个年岁只有二十出头的娴静女子，我这个家礼却做不出来。她若是非要认为我倨傲无礼，目无“尊长”，那我也只得苦笑了。
“不知道福晋这是要上哪？还劳烦你恰好经过来瞧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动声色的开口试探，我就不信她会当真无聊到恰好经过我的门口。
“嗯，我去大屋……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给大福晋贺喜呢？”
“贺喜？”
“是啊。”她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难道……你还不知道么？”搁下手里的茶盏，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尴尬，“那……如果你不方便，我一个人先过去吧。”
“等等！大福晋她……”我调转视线，猛地看向歌玲泽。
歌玲泽微微一颤，低声道：“回主子，大屋那边昨儿个连夜叫了大夫，那个……大福晋有喜……”随着最后两个字的音节嗫嚅的消失在她唇边，我猛地一震，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刹那间从头冷到脚。
不知道哲哲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贝勒府的，浑浑噩噩，只觉得眼前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不清的。等到意识渐渐的恢复清醒，才发现自己竟是走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正站在热火朝天的铁匠铺街对面。
这里位于赫图阿拉东门，是下等人居住的地方，铁匠铺街龙蛇混杂，多半住的是八旗的包衣奴才，以打铁为生，八旗精兵战时所需的铁器兵刃都是由此处造出。
环顾左右，敦达里和萨尔玛在身后丈许开外紧跟不舍，这夫妻俩满头大汗，却连擦一下也不敢，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我，生怕一个不留神被我跑掉似的。
我苦笑，烈日当头，七月的酷暑能把人给烤化了去。
汗浸得贴身的薄衫尽湿，我吁吁的喘气儿。
“让开——让——嚯……嚯……前头的人看着些，让一让……”
猛然回头，却见一群马匹簇拥着的挤向我，我赶紧避开，目送这百余匹马擦身而过——这些是养在内城马厩的官马，看这情形是要出东门到城外去放牧。
道路狭窄，加上有些马儿惧火，那些打铁叮叮声响也极易刺激它们，是以马群走得既慢且乱。
等我回过神，再巡视左右，竟是已找不到敦达里和萨尔玛的人影。留心寻了半天也没看见，想必方才走散了。于是只得一路往西街寻去，走走停停，不时张望。
约莫在街上逛了一个多时辰，我又累又饿，头顶阳光褪去，忽地风云变化。夏日里雷雨竟是说来就来，半点也不由人。
豆大的雨点噼啪砸下时，我狼狈的躲进一处角门下避雨。屋檐建得不是很大，并不足以让我容身，我正想着这下子可要遭罪了，忽然后背贴着的木门一松，我险些向后跌倒。
“咦？下雨天还来？爷不是嘱咐您了吗？说过往后不必再来……”
满脸是水，额前刘海遮蔽住了眼睛，碎发黏在左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一绺竟然跑进了我嘴里。我随口吐出发丝，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中等个头，人长得倒算魁梧，可是面生的很。我眯着眼连睨两眼，还是没能想起他是谁，可瞧他的样子分明是在和我说话。
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应答。
“唉，您还是先请进来吧……”见我还在雨里淋着，他忙将手里的油纸伞递过来。弓着腰身，眼睑低垂，态度恭谨得似乎不敢多瞄我一眼。
我茫然的将伞接了过来，捏住伞柄轻轻打了个转，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慢的在前头领路。
打角门进去，拐弯便是座小巧别致的园子，左右两旁稀稀疏疏的种着一排排果树，雨滴在枝叶上，悉窣发出声响，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雅的香气。
“今儿个是爷的寿辰，可爷不让下边奴才给大操大办，大清早起来就把自己关在东阁里……”我一愣，不由的停下脚步。
他似乎当真已把我错认成她人，竟是絮絮的说个不停，我原还想问他借个地方躲雨，这下子反倒不好意思启口了。正发窘为难，他忽然诧异的回过头来，飞快的瞥了我一眼后，又赶忙耷下脑袋，眼睛直直的盯着脚下鹅卵石子铺就的路面，瓮声瓮气的说：“那……奴才就不打扰了，奴才告退。”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转身就一溜小跑的走了。暴雨滂沱，我抬手欲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园子里早没了他的身影了。
尴尬的站在雨里，我大感莫名其妙。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多呆，忙急匆匆的顺着原路返回。没走几步，忽然一阵“吋吋”之声接连不断的从西北角传来，我好奇的侧目望去，透过稀疏的绿叶间隙，一个穿着月白色马褂的颀长身影飞快闪入我的眼帘。
呼吸猝然一窒，我踉跄的后退半步，擎着的雨伞脱手滑落。
吧嗒……伞摔在地上，滴溜溜的围着我脚边打了个转。
挽弓，搭箭……每一个动作都是那般的熟练流畅，宛若一副完美的图画。
雨幕如帘，哗哗的水声仿佛已经不存在，我的耳际只能听到那连续的吋吋声，声声清晰。三枝羽箭应声钉在对面的箭靶上，持弓的胳膊垂下，木胎巨弓的一头支在地上，他缄默无语，大雨浇灌，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的发梢、衣摆往下落，那个肩膀巍耸的背影在凄凉的雨中，显得孤独而又落寂。
我咬着唇，水滴从我脸颊滑落，我却已分不清，这到底是雨还是泪……
蓦地，他甩手一扬，那柄巨弓嗖得被他扔出老远，“啪”地声砸在树干上，竟被硬生生的撞断，弓弦高高的弹起，碎木飞扬。
然后……他突然扭头！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缩起身子，急急忙忙的将伞从地上拣了起来，双手颤抖的将伞面朝前倾斜，试图遮挡住他的视线。
无声无息，我却分明从伞下看到一双鹿皮靴子停在我的面前。心儿狂颤，这一刻我真想把伞一丢，转身逃跑。
衣衫已被雨水淋湿，我张大嘴，用尽全力痛苦的吐纳呼吸。
“不是说……再不用来这里了么？”声线醇厚低沉，略带沙哑，我突突狂跳的心却因为这句话倏地停住了。
愕然。
“回去吧！以后都别再来了……不管你如何做，你始终不是她。即便你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首饰，妆扮得再如何相似，你终究不是她……”
我悠悠一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我之间不必再计较谁对谁错，你的赐饭之恩，我铭感于心，多谢……你毕竟还是替她圆了我的一场梦。”他声音忽尔放低，柔柔的呢喃，语音幽然，充满无限柔情，“你知道么？我曾亲口允诺过她，终有一日要伴她一起同桌吃饭……只可惜……只可惜……”说到最后，已化哽咽之声。
我双手握紧伞柄，捏得十指发痛，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剜痛。
代善呵……为何这般痴傻执着，为何……
“她让我待岳托硕托好，我答应了，可她的妹妹却因为这些年我的冷落心生怨怼，真是报应，报应，济兰说这是报应。她和硕托通奸事发，硕托怕我杀他，竟是密谋叛逃明国，如今汗阿玛问起这事，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东哥，东哥，你若还在，求你告诉我……”
一道惊雷在我头顶劈响，昏暗的天空猛地闪亮了下。
我头晕目眩，代善后面絮絮的又说了些什么，再也没灌入我的耳中，直到一件冰冷滑腻的东西塞进我的手里：“这个，还你！”
手指触到他略带冰冷的指尖，我微微一颤。他的声音已然拔高，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以后，你我再无瓜葛！我也不可能再把你当作她！你走吧！”
我低下头，触目看到手里的那样东西，掌心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手指放松，伞柄滑落的同时，我的左手只来得及抓住那样冰冷。
硌手的冷。
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玺翠珠，底下一颗碧玺佛头相连，三颗小东珠缀了个镶嵌红宝石的结牌……
指尖抚触，如亟电击，那熟悉的光泽在我眼底璀璨依旧。
嗒！手腕上轻轻一动，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滑至腕骨，两串型似相仿的串珠交相辉映，在雨水的冲刷下淡淡的散发出柔润的珠玉之光。
一滴泪凝于眼睫，悄然滑落，泪滴溅在水洼里，转瞬消失不见。
我无语凝噎，缓缓抬起头来，却见代善背转了身子，双手负在身后，惆怅寂寥的望向远处。
我伸了伸手，可是手上的两串手串却是刺痛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我猝然收手，咬牙抽身。
趔趄的走了两步，眼泪汹涌而出，我再也忍受不住，发足狂奔，一口气冲出那扇角门。
雨，连绵……

第86章 搬家
雨势渐小，我从头湿到脚，彻底被浇成落汤鸡。
门房奴才给我开门时，脸上仿佛抽筋似的一阵痉挛，瞪着我看了老半天愣没说出一句话来。直到我捋着湿漉漉的头发，哑声问：“我能进去么？”他这才恍然大悟，哆嗦着倒退两步，猛地转身飞奔。
“回、回来了——小福晋回来了——”兴奋得颤抖的呼声瞬间传遍整个府邸。
我叹了口气，踩着灌满泥水的鞋子，一脚才堪堪跨过门槛，忽然迎面扑来一团黑影，不由分说，猛然将我带入怀里。
鼻梁撞在他的胸口，我痛得鼻子发酸，抬头望去，记忆中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此刻苍白得犹如一张白纸。没等我再仔细看个清楚，他突然用力一搂，我被他紧紧勒住，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在颤抖，虽然强烈的克制，然而薄衫下紧绷的肌肉依然在微微抽搐着。
我抽着鼻子，涩然：“我并不是想离开……”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倏然低头，冰冷颤抖的双唇抵死缠绵的吻住我。我闭上眼，泪水无声的自眼角滑落。
“歌玲泽！叫人准备热水……动作快点！”喝斥声中，我被皇太极腾身拦腰抱了起来。
疲乏困顿的缩在他的怀里，他紧张的抱着我快步往我住的屋跑。跑动带起的颠晃令我眩晕，穿过他臂弯的缝隙看出去，淅淅沥沥的雨里站着一排的人影。
满脸妒意，恨不能扑上来咬我一口的娥尔赫；极力保持镇定，但表情已显得有些僵硬的哲哲；以及……脸色苍白，悲喜交集，感怀拭泪的葛戴……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真丝长袍，我静静的坐在绣墩上，任由歌玲泽用巾帕替我揉搓头发。
皇太极进门的时候，屋外的亮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他站在门边不说话，我低着头只是看着他的影子，痴痴的发怔。
歌玲泽乖觉的退出门外，门扉被“吱嘎”一声带上时，我心里一跳，搁在膝盖上的十指慢慢收拢。
影子在动，一步步的靠近，我心揪紧。头顶响起细微的呼吸声，然后肩上的长发被轻柔的撩起，他拿了梳子轻轻的替我梳理。
我身子瑟缩的偏向一边，却被他伸手牢牢按住肩膀，随即他屈膝蹲下，四目陡然相望，我突然发现他的脸孔竟是如此憔悴削瘦，眼圈瘀黑，眼底布满血丝。
“不要斗了，好不好？”他无力的低语，“我们……何苦非得这样彼此折磨对方？”
我眼眶一热，无语凝噎。
他伸手细细的在我脸颊上摩挲，贪恋痴迷的看着我，目光迷朦如雾：“不要离开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深深吸气。
皇太极啊……内心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原以为他不会再愿意向我低头——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有些时候又觉得其实自己无法真正触摸到他的内心……他一步步的接近他的目标，一步步的迈向他的理想，这原是既定的事实，却也同时让我无奈的陷入极度的彷徨和不安。
都道是无情莫过帝王！
我怕……最后他真的会离我越来越远。
“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你说。”
我苦涩的笑了下，即便是现在这般的动情时刻，他也绝不会胡乱应承那种“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的言语。
“能否……放代善一马？”
他眸光一闪，虽是转瞬即逝，但那股冰冷彻骨的凌厉却仍是让我深深为之一寒。
沉默良久，他神情复杂难测，正当我的一颗心急遽沉下时，他忽然哑声开口：“好！”
简简单单一个“好”字，却让我如释重负，仿若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我忍不住含泪笑起，手指稍稍一动，手心里捂得发烫的硬物硌得指骨生疼。
我伸手将他的右手拉起，让它伸直平摊，然后慢慢将左手紧握的东西轻轻放落他的掌心。
他低头只是略一扫视，猛然一震，眼睑飞快抬起，露出一抹惊异之色。我微微一笑，双手十指扯住那串碧玺手串，用尽全力向两边一扯，只听“哗”地一声，串珠的丝线绷断，翠珠四溅，叮叮咚咚滚落一地。
他定定的凝望住我，目光深邃明亮，煞是好看，仿若漫天黑夜中的一点繁星落在了他的瞳孔之中，眩惑得叫人迷醉。
轻轻的抱住他，我靠上他肩头，低声细语：“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最后一个字终在他俯身狂热的亲吻下，化作一声呢喃。
七月，明万历帝驾崩，其长子朱常洛登基二十九天后，因服食红丸竟一命呜呼。两个月后，十五岁的天启帝朱由校坐上紫禁城金銮宝殿上的那把龙椅。
十月，大金国迁都界藩城。
从赫图阿拉城迁往新贝勒府的那几日，尽管府里上下有近百名的奴才听候使唤，却仍是折腾得合府人仰马翻。
我的箱笼是最多的，除了我自己的，皇太极日常穿用之物差不多都在我屋里，所以搬家的时候等于是连他的家当一起搬。
我在家忙着，可这位一家之主，却早在搬家之前便跟随努尔哈赤及众贝勒先行去了界藩城，不管不顾的撇下一屋子的女眷乱成一锅粥。
葛戴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自顾不暇，偏生娥尔赫是个除了会咋咋呼呼，就只会吃干饭不干活的主儿，整日就听见她在园子里扯着嗓门喝斥奴仆，大呼小叫。葛戴有心想托我管一管，可我在她开口前就借口说自己身份太低，无法服众，推诿得一干二净。
我懒得管她们怎么折腾，只顾打理自己这片兔子窝……在毫无秩序及管理制度的情况下，四贝勒府内的主子各自为战，乱得底下奴才鸡飞狗跳，做事混乱无章。
我抱着事不关已，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好戏。花了一天的工夫将自个屋里该拿的、该搬的全都整装完毕，余下的时间正打算好好练练已经有点生疏的刀法，忽然葛戴的大丫头跑了来，说是大福晋累得动了胎气，大夫要她休息，不可再操劳，家事已托了哲哲福晋打理一二，恳求我去大屋添把手。
这些年皇太极把家事委任于葛戴，葛戴不敢懈怠，事事都不假他人之手，亲力亲为。皇太极的家业越创越大，奴隶人口也越来越多，各处的土地庄子，进账款项也比从前多出了无数倍。葛戴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财政和内务上都搞得不错。这会子突然用上了哲哲，虽是事出有因，到底还是不大放心撒手放权的。
葛戴的心思我懂，我虽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但事关皇太极的家业，我就算向来性子懒散惯了，也不会真的忍心撒手不管不顾。她也并非是真要我帮什么忙，只是让我每日到大屋明间坐上一坐，盯着每日进出的款项银钱，其他的人手安顿则由哲哲去安排。
说白了，就是财务归我管，人事归哲哲管，而葛戴作为CEO隐在了幕后。
这几日我冷眼旁观，发现哲哲这个人其实极赋领导才能，而且头脑极好，在现代绝对是个白领高层管理——她清楚这个机会对她而言有多难得，她在家是最不得宠的一个，若是能借此机会展示出自己的工作能力，兴许会有一番转机。
我虽不喜欢她，却仍是不得不佩服她的睿智冷静，面对一家子上百号的的奴才，吩咐交待下去的事情有条不紊，一桩桩一件件都干得极是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我连坐了两天的凳子，亲眼目睹她打理混如乱麻的家事，竟是滴水不漏，条理清晰，思维敏捷得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佩服至极。
冷眼旁观了两日后，我开始重新审度她，这个外表端庄娴静，来自于蒙古科尔沁的年轻格格，到底还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潜力可挖？有时我甚至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如果哲哲不是皇太极的妻子，我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心怀芥蒂？也许……我和她能成为朋友。
搬家工程耗时颇费，到得正式出发那日，整个赫图阿拉人潮涌动。宗亲贵眷的车队先行，贩夫走卒缀在末尾。
排在最先的打着正黄旗的旗号，华盖金辇，旌旗飘扬，仅看随行的仪仗便已教人咋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汗王内宅女眷出行，果然创国之后排场和气势已与之前仍属建州部落时无法比拟。
我们这一行属于正白旗，两黄旗后是大贝勒的两红旗，再然后是二贝勒的镶蓝旗、三贝勒的正蓝旗……十二阿哥的镶白旗跟在我们队伍之后。
“乌吉黑额涅[1]，我们搬去新家，阿玛和额涅去不去呢？我以后还能见到他们吗？”兰豁尔双手巴住车窗窗框，回头小声问我。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一同去……你以后还会见到他们的。”
“那太好了！”她欢呼雀跃，笑嘻嘻的挨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可我还是最喜欢和乌吉黑额涅住在一起……”小丫头嘴儿特甜，直把我哄得笑不拢嘴。
这一路上有她伴着，倒也不寂寞。几日后抵达新居，发现新宅选址甚是不错，竟是比赫图阿拉原先的那栋老宅院强出一倍不止，这同时也从另一侧面可以看出，皇太极如今在努尔哈赤心目中的地位愈发拔高了。
等再次陪着哲哲打发完那些琐碎的家务事后，皇太极终于风尘仆仆的返回新家。
甫一见面，他便兴冲冲的拉着我直奔回屋。房里的藏书还未完全摆上书架，散乱的堆了一地。
“大明皇帝把熊廷弼罢职了……悠然，你说的一点没错，大明这个新帝昏庸无能。他居然罢了熊廷弼的辽东经略，让袁应泰接替其职，可见这个年轻皇帝实在没识人的眼光。”
啊，天启皇帝……
我沉默无语。
明熹宗朱由校，历史上有名的不爱江山，却癖好干木匠活的文盲皇帝，对于这样一个人用“昏庸无能”来形容他已属厚道，其实说他“祸国殃民”亦不为过。这个小皇帝宠信阉人魏忠贤，最终把一个大明朝搞得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直接导致最后李自成的农民起义……
“在想什么？”
“哦……没。”我猛然清醒，咬着下唇哂笑，“没想什么……”
对于关外大清创业开国史，我所知实在有限，除了还记得几个人名之外，基本等同于空白。倒是明末一些有名的历史事件，中学课本上却是有学过的，我这个记性不是很好的脑袋里总算还或多或少的记得一些。只是……记得归记得，这些历史还是不方便在皇太极面前多加提及。
他太聪明，也太机警，我若是不小心多嘴漏了丁点不该透露的口风，只怕他会将我从里到外盘问个彻底。
就好比上次一不小心提到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熊廷弼此人我只知道是个能打仗的人——可怜的我会知道这个名字，还要拜武侠小说《碧血剑》所赐。小说后记中作者金庸曾提及袁崇焕此人，虽然时间过去太久，我现在不是记得太清楚了，但是有两个人的名字却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一为熊廷弼，二乃袁崇焕。
倏地我想起一事，急忙抬起头盯住了他。
“怎么了？”他随手抽出的一张羊皮地图，一边摊开，一边漫不经心的问。
“咱们说好了的，你得带了我一同去！”
“什么？”
“不许装蒜！”我右手往羊皮地图上轻轻一按，睨着他意味深长的笑起，“熊廷弼不在了，你们如何会放弃这大好机会？你去哪我便也去哪，哪怕是去沈阳也不能例外。”
他惊讶的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眼里渐渐浮现笑意：“果然瞒不了你。”说着，揽臂将我搂在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两人久久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太极搂着我的胳膊紧了下：“还有件事，我反复思量，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听出他话里的慎重，我不禁敛起了笑容。
“你的妹妹……”
心里一惊，我虽足不出户，但济兰和硕托通奸这个秘密之前被我无意中窥探到了，我便留了心思，平时也曾多方打听过，外头只传硕托忍受不了阿玛和继母的虐待，准备叛逃投奔大明，结果事情败露。努尔哈赤得知后质问代善，代善维护妻子，指证儿子行为有失检点，努尔哈赤只是不信……
这段家务事闹得沸沸扬扬，倒是白惹了许多人看热闹。
“济兰她也有错，希望她受了这次的教训，以后能和大贝勒好好过日子……”
“没有以后了，她死了。”
我身体一僵，愕然抬头，看到皇太极一脸肃穆。
“怎么会？”
“你绝不会想到的，是二哥亲自动的手。汗阿玛坚信硕托无罪，要二哥给他个交代，所以……”他冷笑，“他还真是下得去手。”
我猛地一颤。
“你以后还会求我放他一马么？若是下次我死在他手里……”
“胡说！”
我挣扎起来，他箍着我不放，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不说他了。济兰是东哥的妹妹，你只是步悠然，叶赫早亡了，管他代善还是济兰，都与我们无关。悠然，我会对你好的。你受的委屈，以后我都会补给你。你会是我的妻子，我皇太极独一无二的妻子……”
[1]乌吉黑额涅：满语发音ujihe eniye，养母的意思。

第87章 辽沈
辛酉，天命六年，明天启元年。
二月十一，大金数万大军分八路进攻奉集堡，揭开了辽沈之战的序幕。
二月十四，继续进犯虎皮驿；二月十八侵至奉集所属的王大人屯。
三月初十，大金精锐铁骑在汗王努尔哈赤的亲自带领下，由诸贝勒各率其部，浩浩荡荡从东向西，顺浑河而下，向沈阳水陆并进。星夜兼程，于三月十二早晨抵至沈阳城外，而后在城东七里处的浑河北岸安营扎寨，就地驻守。
“悠然，一旦两军交战，我恐怕无法顾及到你……”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了。”从出门一直就在念叨，其实早在我选择跟他出征，就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你安心打你的仗，不用担心我……你只要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会在最接近你的地方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皇太极不由动容，定定的看着我，在我额上亲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我笑了下，不让他看出我心底的担忧。除了挂念他的安危之外，我还想着葛戴，她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不知道……
猛地一懔，我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眼下只能顾着皇太极一个人。
“镇守沈阳的辽东总兵贺世贤据说勇猛善战，你要小心，切莫轻敌。”
皇太极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贺世贤啊——打仗靠的不单单只勇猛便可，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贪杯好酒……悠然，你等着看吧……”话才说到这里，忽然帐外擂鼓齐鸣，他面色一收，忙道，“汗阿玛点兵，我去了！”说罢，心急火燎的冲出营帐。
这一日大金只派出少数精兵锐卒，掠夺浑河以南的地方，在返回北岸时明军派兵出城，双方未及交锋，金军便撤回到了木寨，这一夜双方在相安无事中平静度过。
第二日仍是如此，我渐渐看出门道来，金军这是在故弄玄虚，采用轻兵诱敌之计欲将贺世贤从城里引出来。
晌午过后，我正担心那个贺世贤会否中计，忽然听闻贺世贤出城了，而且竟是只带了一千兵卒。
甫一照面，金兵假装不敌，贺世贤果然轻敌大意，率兵追击到半道时，被早已埋伏左右的金兵团团围住。贺世贤抵挡不住，退到西门时被乱箭射死，坠马身亡。
与此同时，金兵大军全力出击，迅速逼至沈阳城下，楯车攻城，攀爬云梯……城上明兵连发火炮，隆隆声震得大地颤动。
我守在营帐外，直看得目眩神驰，顷刻间东门城破，金兵蜂拥入城，沈阳已成大金囊中之物。
当晚皇太极回营帐歇息，我见他一贯冷峻的面上竟是带着喜滋滋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让我等着看，我果然看到了……”顿了顿，又说，“不只看到了，还大长见识。”
他溺爱的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接了我递过去的湿巾，随意的抹了把脸：“还没完呢，奉集堡、武靖营近在咫尺，明军不可能不赶来支援……这个时候可不宜掉以轻心哪。”
我深深的瞅了他一眼，只觉得此时身披战甲的皇太极英武飒爽，器宇轩昂，和平日身着便服，慵懒中透出几分俊逸闲散的他完全不同。我不禁怦然心动，忍不住低叹：“你这个样子莫再让其他女子看见，否则真会后患无穷。”
他愣了愣，忽然哧声笑起：“没有一个女子会像你这般不要命的跟我来战场！且不说上阵厮杀，单单是这连日行军，不眠不休的苦累，除了你这个傻女人之外，也不会再有人甘愿为我受这份罪。”
我脸上微微一烫，正欲说话，忽然帐帘一掀，一个身穿黄色甲胄的身影闪了进来，高声嚷道：“雅荪那个孬种，我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皇太极笑容瞬间僵住，我心里吃了一惊，急切中身子一矮，猝然单膝点地。
这会子工夫那身影已然靠近，怒冲冲的直喊：“老八，你说的不错！奉集堡总兵李秉诚、武靖营总兵朱万良、姜弼果然带了三千兵马来援沈阳，可是雅荪那小子竟然被明军的那些鸟铳吓得逃了回来，真真气死我……”
“汗阿玛息怒！”皇太极恭身打千。
我跪在一侧，瑟瑟发抖，额头逼出一层冷汗。
天知道，努尔哈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闯了来？！
一颗心正怦怦乱跳，忽听皇太极朗声说道：“儿子愿领兵出战，狙杀这些援军！”
“哦？”努尔哈赤拉长声音，显得颇为高兴，“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不必太多，百骑足矣！”皇太极的音量不高，却毫不掩饰的透出满满自信。
努尔哈赤畅然大笑，欢喜道：“不愧是我的儿子！好！我等你得胜的消息！”说罢，扬长而去。
我脚下发软，待他出去后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歪坐到地上。
皇太极好气又好笑的望着我：“你就这般惧怕他么？”边说边伸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吁了口气，拍着身上的灰尘，正了正帽子：“幸好穿的是盔甲……”眼波一横，白了他一眼，“你就一点都不怕么？”
他捏了下我的脸，摇头：“你现在与以前大不一样了，若不仔细盯着你的样子看，应该没什么问题……”话音猛地一转，“你别多想，我不是那意思。”
“什么意思？”我斜眼乜视，嘴角含嗔，“是说我年纪大了，也是，我可比你大了十……”
他猛地一拉，我撞入他怀里，被他狠狠吻住。这一吻憋得我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故意恶狠狠的说：“与其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不如多想想我……军令如山，今晚我怕是回不来了。”
我“啊”了声，思维果然被他牵走了，急忙担忧的问：“百骑兵力真的够了么？对方有那么多人啊！”
他哈哈一笑，豪气干云：“人多又有何惧？你还信不过我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能轻易夸下这般海口么？”
我点点头。
这倒是，他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以他的机智勇猛，世间能敌得过他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当夜，皇太极率百骑兵卒将追来的明兵杀得东逃西散，一路击杀到白塔铺后才收兵回营。与此同时，努尔哈赤命令诸贝勒领精兵驻扎于沈阳东门外的教场，众将官率大军屯于城内。翌日，雅荪被定罪革职。
八旗军在沈阳城内住了五天，修整兵马器械，准备进一步攻打辽阳城。我原已做好随军征战辽阳的准备，谁知这时军中忽然收到书信，信上只寥寥数字：“大福晋病危！”
这信一经皇太极念出，我第一个念头便想到葛戴，所谓“病危”只怕是她难产，也不知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
皇太极见我心急如焚，便让敦达里护送我回去。恰巧从沈阳掳获的人丁也需一同遣返都城，于是我俩充作押解官，打着正白旗的番号连夜马不停蹄的赶回界藩。
小白的脚力虽好，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到家那日已是三月十九清晨，当我穿了一身戎装盔甲冲进门时，园子里打扫的丫头妈子见了我，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
我只当未见，一路往葛戴的屋子飞奔，才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抽泣之声。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推门而入，恰好看见哲哲从葛戴的房里出来，正低头抹泪，满脸哀戚。满屋子的药味凝聚不散，我茫然的跨进门。
哲哲闻声扬起头来，惊讶的瞥了我一眼，缓缓转身：“你回来了？难道……爷也……”
“不，我一个人回来的。”我僵硬的将目光调向房内，绵帘垂挂之下，未见缟素白幔。我心头一松，还好，看来情况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糟糕。“到底怎么回事？”
哲哲哀痛的说：“贝勒爷前脚刚走，大福晋便发作了，痛了两天两夜，连汗宫的医官都给请了来……十二那日总算把孩子生了下来，可是大人却……”
我瞪大了眼，感觉心里被抽空了：“她……”
“医官说她心脉不好，这一胎胎位不正，分娩时耗尽了她的元气。所以……撑不了几天了，她心心念念的只是喊着爷，喊得人心都要碎了……我瞧着不忍心，这才拼着不敬之罪写了书信……”
我踉跄了下，心脉啊……那是她十岁那年为了救我，心口挨了孟格布禄一脚，从而落下的病根。
没想到，这次竟会因此生生要了她的性命！
泪意再也忍耐不住的涌起：“我……去看看……她……”
哲哲点头，我脚步虚浮的走进房里。
满室凄冷，两个小丫头跪伏在床前，葛戴无声无息的平躺在床上，脸白如纸，紧闭双睑，一把青丝绕在枕边……
她虚弱得好似一缕幽魂，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喘息重了，她会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葛戴……葛……”眼泪瑟地滴落，我轻轻执起她柔若无骨的手掌，哽咽，“是我……你醒醒……”
眼睫微动，她痛苦的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来，眸光黯淡涣散：“啊……格格……”她痴痴的望着我，忽然眼眸睁大了，欣喜的低喊，“我的格格！你终于回来了……奴才、奴才等得你……等得你好苦……”
“葛戴……”眼泪成串的落下，我压抑不住悲伤，失声啜泣。
“格格！格格……”她一声声的低唤，颤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慌乱的替我擦拭泛滥成灾的泪水，“不要哭……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不该抢了你的八阿哥。他……嗯——”她身子一阵痉挛，手足抽搐，嘴里痛楚的逸出一声呻吟。
我吓得完全没了主张，慌乱的喊：“你哪里痛？葛戴……你……”
“格格……你为什么要偷偷离开？爷他……又要娶妻了，你可知道？若你在，是不是又要伤心得喝醉酒了？格格，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是不是不要奴才了？”
“葛戴……葛戴……”我失声痛哭。
她的神智根本没有清醒，听她说话颠颠倒倒的，似乎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我毅然离开赫图阿拉的时候。
“格格啊……爷他过得好苦，他又喝醉了，怎么办？格格，格格……奴才好痛啊！格格……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你为什么要伤爷的心？爷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喊声逐渐低了下去，我捧着她陷入昏迷的脸，惶恐的大叫：“葛戴！你醒醒！你不能有事！”
“嗯——”呻吟一声，她痛楚难当的重新睁开眼来，定定的望着我，眼神凄楚哀伤。
我心如刀割，泣不成声。
“姐姐……是你吗？”
“是，是！是我！葛戴……是我！”
“我……我求姐姐一件事……只当我最后，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应我！”
“好。”
“我的孩子……拜托你……”
不待她说完，我已含泪拼命点头：“我必当视如己出，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她莞尔一笑，苍白的脸庞漾出欣慰的笑容，然后婉转低叹一口，缓缓抬起胳膊，伸手探向我身后。我茫然回头，却见房里空空荡荡，她所指之处并无一物。
“啊……爷，你来看我了么？我好欢喜……真的好欢……”
蓦地，那只手在我眼前猝然坠落，腕上的玉镯敲击在床沿上，玉碎镯裂，吧嗒裂成两截摔落在地。
我脑子里嗡地声，像是断弦的琴发出最后凄厉的一声低吟。
“主子……”
“福晋……”
两个小丫头的哭声汇成一片，哲哲闻声冲进门，奔到床前时“啊”地声低呼，呆呆站住，掩面落泪。
我颤巍巍的弯腰拣起那两截断玉，紧紧的捏在掌心。
“你放心……你放心……”我低声呢喃。
床榻上的葛戴了无生息的阖上了双目，然而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淡淡的噙着一缕安祥而又满足的笑容。
我猛然一震，再难克制悲痛之情，伏倒床侧，放声恸哭。

第88章 灵堂
连日的无休无眠，彻夜奔驰，体力严重透支的我终于在葛戴去世的打击下累垮了。
贝勒府内挂起了白幡，丧事冷冷清清的由哲哲全权操办着。因为前方战事未结，葛戴的灵柩暂时停放在房里，吊唁出殡等事宜都还得等皇太极回来再议。
我在床上躺了三四天后，勉强撑下地，只觉眼晕目眩。歌玲泽和萨尔玛小心翼翼的在两侧扶着，我如踩棉絮般飘飘荡荡的挪到了灵堂。未曾进门，便听得里头有个尖锐的声音扯高了在喧闹，我头皮猛地一阵发麻抽紧，一口气噎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推门而入，只见灵堂前娥尔赫噙着冷笑，正对着自己的丫头不停打骂怒叱，小丫头跪伏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
哲哲面色铁青，连日操劳累得她人像是瘦了一圈，单薄的身子此刻站在彪悍的娥尔赫面前，越发显得轻微渺小。
娥尔赫一边打骂丫头，一边冷眼乜着一旁的哲哲，神情得意，姿态极度嚣张猖狂，骂得兴起一只左手甚至还时不时的在灵台供桌上猛拍。
我直气得身子狂颤，怒火直冲脑门，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竟是挣开两丫头的扶持，迳直冲了进去。
娥尔赫先是吃了一惊，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我已愤然抄起灵台上的一柄黄铜烛台，将底座狠狠的砸上她的手背。
娥尔赫杀猪般发出一声惨叫，右手捂着左手手背痛得弯下了腰。哲哲吓傻了眼，张嘴想喊，却是一个音也没能发出来。
“你试试……你试试敢再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喘气，将烛台上插着的蜡烛拔掉，将尖锐的铜叉子对准娥尔赫，怒目而视，“容忍你不等于就是怕了你！你不过就是仗着有个了不起的老子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你莫忘了大福晋还有个大阿哥在，你胆敢在他额涅灵前放肆，等将来大阿哥大了，看他到时候怎么揭你的皮！你那老子能护得了你一辈子么……”
娥尔赫原还发疯般想冲过来跟我拼命，见我拿烛台对抵，先是一愣，再听我把狠话一激，竟是吓懵了，愣愣的呆了老半天，才哇地声破口大叫：“臭不要脸的老女人！你一个小福晋居然敢大言不惭的欺负到我头上，你不过就是仗着爷宠你，你难道还能专宠一世不成？”伸手一指灵堂上供奉的葛戴牌位，“这女人死了，你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不过是想借机讨好大阿哥……以前她为了讨好爷，把你供得跟她的祖宗似的，我要让你给打根绦子她都不许，就连使唤你丫头做双鞋垫她都拦着。家里白养着你，成堆的活都派给我屋里日夜上赶着做，敢情你才是主子，我倒成了奴才？我堂堂一等大臣之女，岂容你们这等下作女人骑到我头上——”
她厉声大叫，扑上来掐我，我原想侧身避开，无奈体力跟不上，竟是当面被她抓了个正着，勒住我的脖子猛掐。
慌乱间我手里的烛台失落，哲哲喝斥声不断在我耳边响起，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娥尔赫已完全失了理智。
意识凌乱间只听有人厉声大吼一声，紧接着死死卡在我颈上的十指松开，我缓了口气，向后倒跌。
有人在身后扶了我一把，我这才没摔个屁股开花。定眼一看，娥尔赫正被白盔披甲的皇太极暴怒的伸臂卡住了脖子。她双脚已然离地，表情痛苦的翻着白眼，双手抓挠，双脚不停踢腾。
“爷！爷请息怒！”哲哲跪在皇太极身侧，膝行，“爷，娥尔赫姐姐纵有错，也只是一时冲动才会失控！求爷息怒，饶了她一条性命吧！爷要打要罚都使得……”
“这贱人该死！你给我滚一边去……这里不干你的事！”
哲哲一把抱住他的双腿，苦苦哀求：“大贝勒杀妻饱受众人诟病，前车之鉴，难道爷要步大贝勒后尘吗？”
我惊魂未定，一颗心噗噗乱跳，眼看娥尔赫脸色慢慢转紫，若是再不阻止，只怕今日难逃给葛戴陪葬的命运。
“皇太极——”这一急，竟是忘了人前该有的礼数，脱口直呼其名。
身后扶着我的那双手微微一震。
哲哲亦是面现讶色，但瞬间已恢复。
皇太极侧过头来瞥我一眼，我紧着眉头微微摇头。
“滚——”
娥尔赫被摔在地上，咳嗽着喘气，抽泣着抖若筛糠。哲哲忙打发小丫头搀了她，趁皇太极没有变卦之前将她扶出灵堂。
娥尔赫临出门时，怨恨的回眸瞥了我一眼，我尚未有何表示，她却突然面色大变，像是活见鬼般，怆惶夺门而逃。
我正纳闷不解，身后响起一声冷哼。扭头看去，恰恰触到一双愤恨的眼眸——大阿哥豪格！
难怪……娥尔赫会落荒而逃。
愣怔发呆之际，豪格已收回目光，脸色稍和，双手仍是扶着我的手肘，说了句：“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他彬彬有礼的态度让我一阵别扭。住在这个家里虽然已有好些年，我却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清这位皇太极的长子——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身高竟已长得跟我差不多，他的长相八分遗传自葛戴。
看着那熟悉的眼眉轮廓，我心里直发酸，忍不住难过的流下眼泪。
皇太极走过来怜惜的将我揽进怀里：“你脸色好差，病了？”
“我不碍事……”
“回去躺着。一会儿我让医官来瞧瞧。”他不容置疑的看着我。
我咬唇不语，倔强的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他忽然打横抱起我，“葛戴的身后事，不用你再操心，你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迟疑间，皇太极已将我抱出了门。
回到住处，在他的高压政策下，我只得脱了外褂乖乖的钻进被窝。
“辽阳……”
“拿下了。”他漫不经心的回答，脸上带着疲倦的微笑。
我清楚他说的虽轻描淡写，但辽阳之战必定打得惊心动魄，绝非轻而易举就能攻下的。想着他的劳顿困苦，不由心疼。
“葛戴她……替你生了个女儿。要不要让乳娘抱来给你瞧瞧？”
“不用了。中午汗阿玛赐宴，我得马上赶着进宫去。”见我面有责备之色，他顿了顿，又道，“我让豪格留下，就让他这个作儿子的最后尽些孝道吧。”
我张口欲言，然而见他脸上隐隐透出些许不耐之意，到嘴的话终于还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此时的皇太极，淡漠的态度令人不由想起孟古姐姐亡故时努尔哈赤的薄情……
我心里一寒，不敢再胡乱瞎想，忙闭了眼睛，窝进被褥里，闷闷的说：“嗯，我睡了，你去忙你的。”
皇太极亲了亲我的额头，怜惜的说：“晚上回来陪你。”
我点头，倦意侵袭而至，恍惚间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怅然叹气，沉沉睡去。
也许当真是应了我这张乌鸦嘴，六月里，努尔哈赤视同臂膀的左翼总兵官、一等大臣额亦都突然亡故。
努尔哈赤固然因痛失一员爱将，而临奠恸哭，却总也比不上我们四贝勒府里这位钮祜禄福晋来得悲痛欲绝。
娥尔赫之所以敢在府里肆意横行，一方面是仗着早年曾替皇太极生下三阿哥洛博会，虽说那孩子命薄早殇，但好歹与我和哲哲这两个无所出的人相比，已是要强出甚多；另一方面，自然还是仗着有额亦都这个军功赫赫，权倾朝野的阿玛。
可如今额亦都猝然身故，娥尔赫受得打击和刺激着实不小，没过几天她便病倒，据闻病势极险。
我忙着照顾嗷嗷待哺的格佛贺，外带那个蹦蹦跳跳、最爱调皮捣蛋的兰豁尔，根本无暇顾及娥尔赫那边的情况，只是略略听说哲哲每日必去探视，可娥尔赫的病情始终未见好转。
转眼到了月底，娥尔赫的病竟是一发不可收拾，在医官们唯唯诺诺的答复中，我们心里渐渐有了底。于是拖到七月初，娥尔赫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撒手人寰。
丧事尽量办得低调，可是吊唁的宾客却仍是来往不断，平素清净的四贝勒府顿时变得门庭若市。我原想窝在屋里当甩手掌柜，然而眼见哲哲累得眼眶瘀黑，形容憔悴，终还是于心不忍的站了出来，帮她搭了把手。
这头正忙乱的办着丧事，宫里却开始大摆宴席。努尔哈赤为全面夺取辽沈之地而特开庆功宴，席面摆了整整三天三夜，皇太极也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回家。
第四天下午皇太极终于从宫里回来了，去的时候是单骑去的，回来时却跟了一辆马车，车上毫无意外的载了两名十来岁的少女。
晚上皇太极到我房里时，我正挑灯写字。因嫌烛火不够亮，我便用剪子剪了烛花，顺手将剪子塞到他手里：“帮忙搁那边针线娄里。”
“悠然……”
我背转身，铺开宣纸：“替我磨墨，快点……”提笔在纸上悬空虚画，“你说我写些什么好呢？你说……”
“悠然！”他劈手夺走我手中的笔管。
我蹙起眉头，抬眼瞄了他一眼，他表情僵硬，神态冷峻，不经意的散发出一股凛然霸气。
我自嘲的一笑：“那好啊，我不写了总行了吧？”
“悠然！那两个女人不是我要的，是汗阿玛赏赐的……”
“我早就料到了……这是必然的。”我点头，刻意忽略掉内心的伤痛，淡然平静的说，“堂堂大金国四贝勒，府里只有一妻一妾，实在寒酸得不像话，更何况你子嗣单薄……”
他微微眯起眼，审度般的盯着我看，眸光闪烁，慑人的视线极具穿透力。这种好似X光线的眼神向来令我毫无招架能力，在心思细腻，思维敏锐的皇太极面前，我根本无处躲藏。
我不由泄气的将桌上的纸抓来揉搓，使劲的捏成一团，扔到地上，倏然抬头：“皇太极，江山和美人，对你而言孰轻孰重？”
他错愕得惊呆，足足愣了有一分钟，神情遽然冷凝，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此刻的他就如同高耸挺拔的擎天松柏，而我只是他脚下最最卑微的一株小草。
我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期待着他的回答，房间内静匿的空气压得我几乎想要夺路而逃，甩开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他哑然开口，音量虽然不高，却让我呼吸一窒，“无法给你答案……很抱歉！”
我心里一松，一时竟无法体会自己内心究竟是喜是悲，只得哈哈干笑两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悠然！”他忽然紧张的抓住了我的胳膊，急道，“你明白什么了？你什么都不明白！”
“不！我明白的，明白你想要什么，也同样明白你最终会得到什么……你的未来，你的人生……我比谁都明白。”我目光痴迷的锁定在他脸上，眼眶不禁湿润起来，“你会得到一切的！既然这是你选择的，那就不用再跟我说抱歉。请你……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你为什么……”他困惑的嗫嚅，因为我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而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因为你是皇太极！因为你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因为——你是大清开国之君皇太极！
皇太极……后人眼中的清太宗皇帝！他这一生早已注定无法专属我一人！因为他不单单是我深爱的男人，他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啊！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六章

第89章 奠基
是年八月，已被休离一年之久的乌拉那拉阿巴亥竟再次得蒙努尔哈赤召回，仍是立为大福晋。
八月廿八，新的都城在辽阳太子河北岸山岗举行奠基仪式，汗宫内栅诸福晋在努尔哈赤和乌拉那拉大福晋的带领下出席庆贺大典。与此同时，各贝勒、八旗亲贵、甚至众汉官的内眷都受到邀请。
如今这个四贝勒府由哲哲当家，加上后来努尔哈赤送的被安置在哲哲屋里的两个闲散妇人，家里统共也就是一妻一妾两侍。哲哲当家后，家里的规矩还是延用葛戴在时定下的那一套，基本没什么变动，人事上早在她之前接手管时，一些闻风倒向的奴才就早早的投其所好，表了忠心。如今她正式当家做了主母，又慢慢把一些活少油肥的差事放给了投靠她的奴才，借此笼络住了人心。不过即使如此，她仍是不敢给我的屋子派活，我屋里的吃穿都是公中出钱，因皇太极在我屋里吃用开销，所以我从未出过一两私钱。我平时拿的虽是小福晋的月例，但合府只我一个小福晋，月例应给多少，全由当初葛戴拟定，葛戴又说贝勒爷歇在我屋里，怕有格外开销，就又破例加上皇太极一笔，合起来我就拿了双份月例，这样七七八八一个月算下来竟比原先葛戴还要多出一两三钱。
哲哲以前只知我得宠，万万没想到葛戴会在内用开销上做出这样大方的让步，我把账册盘点给她时，她脸色明显变了数变。但哲哲倒也是个乖觉的，既知我在家里的地位不同，便不敢拿小福晋的身份来看待我，更不敢用福晋的身份压制我，见到我时竟是比以前更多了恭谨谦让。账册交给她后，也不知道皇太极说了什么，这之后每到月底她便会捧着账册到我屋里，名为叫我帮忙，实则是让我查账。
这一次阿巴亥重获恩宠，为了向众人炫耀她的身份地位，竟是要求合府福晋，无论尊卑长幼都需出席。这么大的场合自然会遇见许多熟人，我有心推诿，奈何哲哲不敢不叫我去，怕皇太极误会她轻忽怠慢了我，对我说家里姐妹少，我若不去，只她一人去，少不得要丢了四贝勒的面子。
我和皇太极提起自己不愿露面，没想到他全没当回事，我看他的态度，似乎完全不担心我会被认出，我对皇太极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既然他觉得没问题，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这一日便跟了皇太极和哲哲一起出席典礼。
大典隆重非凡，八旗旗主带领家眷入主场筵席，另宰杀八牛，在外围各设十桌席面。八旗一共是八十桌，再加上主场十余桌，铺天盖地的壮观场面令人叹为观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竟是将整个山岗都快填满了。
皇太极自去与努尔哈赤同席，我和哲哲坐了正白旗主桌，与大汗席面虽说隔了二三十米远，我却仍是紧张得手心捏汗。
哲哲处事冷静，喜怒从不轻易摆在脸上，举止落落大方有礼，有下属亲贵的女眷过来问安寒暄，她都能进退自如，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位四福晋高傲，同时又不会教人小觑了她。
我从典礼开始就一直压低了头，两耳不闻身边事，倒是站在哲哲身后伺候着的两个女人兴奋得一刻也没消停过。其实也难怪她们兴奋，就连我到古代这么久，也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壮观的场面——以前大小宴会算是参加过不少，却从没见有让女眷也一齐相携出席的先例。
阿巴亥……果然别出心裁！仅是这么一招，便让她在人前风光大现！相信以后再无人会对她失而复得的地位产生任何的置疑。
宴会上闪动着姹紫嫣红的窈窕身影，倒是为四周的景致增色不少。我渐渐放松心情，埋头不停往嘴里扒着吃食，断断续续间竟也填了八九分饱，正觉胃里撑得有点难受，忽然身侧有人笑言：“给窝克[1]请安了！”
我还没放下筷子，哲哲已笑着说道：“瞧你客气的……”
我扭头一瞧，那是个穿了一袭大红百蝶织锦缎袍的女子，看年纪与哲哲相仿，瓜子脸，丹凤眼，皮肤被阳光晒得微红，倒是比那些尽往脸上搽胭脂的俗气女子看起来更招人亲近。我打眼一瞧她这副装扮，便知是个有头有脸的主子，却不知是哪位亲贵家的内眷，一时无措，只得放下筷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别忙，快坐着吧。”哲哲笑着朝我摆手，“这是大贝勒的大阿哥福晋阿慕莎莉。”
阿慕莎莉微微一笑，一双眼睛盯着我猛瞧。我看她的眼神实在太怪异，想了想，发觉大概是因为自己坐着失了礼，忙又站了起来让座。
阿慕莎莉却是推辞不坐，谦让道：“兰豁尔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若有淘气的，你只管打骂便是。”
我顿时恍然，敢情她便是兰豁尔的额涅。据闻岳托二娶的福晋乃是三格格莽古济与武尔古岱的大女儿，想来应该也就是这一位了。
哲哲命人添上碗筷，让阿慕莎莉挨着自己身边坐下，两人家长里短的聊得十分热络。我忽然感觉这种情景怪异得让人别扭，岳托的大福晋和四贝勒的大福晋居然亲如一家，岳托把自己的嫡长女送给了皇太极做养女，皇太极和岳托的关系真的只是叔侄那么简单吗？
代善他……若是知晓自己的大阿哥与外人更亲近，胳膊肘向外拐，不知会是何等的无奈怅然。
其实何止岳托，就连代善的三阿哥萨哈廉，褚英长子杜度，舒尔哈齐六子济尔哈朗……乃至五大臣中的扈尔汉等人，全都或明或暗的站到了皇太极这边。
皇太极以他独有的人格魅力配合了政治手腕，笼络了一大批在大金举足轻重的亲贵朝臣，如今的金国政权，四贝勒与大贝勒已然成为两股并驾齐驱的势力，两股最最有望夺得努尔哈赤汗位继承人的势力。
“欧——”欢呼声突然响起，紧接着呼声雷动，如波浪般一波波的向四周不断扩散。
整个山岗都似乎震动了。
“怎么回事？”哲哲好奇的问。
阿慕莎莉赶忙叫了个奴才去打听，没片刻工夫，那奴才低眉顺目的回来了：“回各位主子，方才大汗让八旗的固山额真犒赏负责筑城的汉人，八位固山额真都许诺出牛十头……”
话还没回完，那头又喘吁吁的跑来一青衣太监，奔到跟前对着哲哲便是跪下磕头：“四福晋大安！奴才奉命传谕，大汗赏每位固山额真福晋八宝缠丝金簪一支，玉如意一柄……请四福晋赶紧过去领赏谢恩。”
哲哲又惊又喜，这赏赐的东西贵重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荣耀和体面。我想这是哲哲成为大福晋以来，第一次得到如此殊遇吧。
“福晋赶紧去吧！”身后侍婢兴奋的提醒，“一会儿回来给我等也开开眼，大汗都讲了些什么……”
我一笑置之，见努尔哈赤一面当真能令人如此兴奋么？
那个……豪气十足，骄傲霸道的男人！
因想得太过出神，不觉吃得一口噎住，胸闷得难受，我忙拿起边上的一碗水，仰头喝下。初时只惊讶这水怎么加了糖，甜甜的，带了股甜醩香味，待过个五六分钟，心跳突突加快。我即刻意识到不对劲了，这分明就是酒水，入口虽然平淡，口感和糖水似的，后劲却是非常厉害。
胸口隐隐发闷，我难受的扶着桌沿站起身，歌玲泽忙问：“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吃太急噎着了，不舒服，起来走走……”
我让歌玲泽扶着我，慢慢的绕开一桌桌的席面和人流往僻静处走。
“主子，要不您回车上歇歇？奴才瞧您面色都发白了……”
我茫然的环顾左右，发觉能看见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脑袋里就像是有个人拿锤子在不停的敲打。没走两步，我脚下一绊，软绵绵的身子不听使唤的像滩烂泥般滑到了草地上。
“主子！”歌玲泽惊呼，无奈的撑着我的胳膊，“您快些起来呀。”
我摇头：“不行了！我腿不听使唤，发软，走不动了……我略略坐一会儿吧。”
“哎呀，主子……”
胃部又酸又胀，酒气上涌，身子燥热，我烦躁的将歌玲泽推开：“只坐一会儿也不行吗？”话是这么说，身子却不听使唤的往下瘫，竟是倒在了草地上。
“主子，您……您喝醉了？”
“哈哈！好有趣哦！”冷不防的，一声带着稚气的笑声朗朗的在我跟前炸响。我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愣愣的瞅了老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站了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他身着锦衣蟒袍，箭袖上绣着卷云花纹，黄色腰带上系了一柄镶嵌宝石珠玉的匕首。
“你是哪家的女人？瞧你穿的不错，怎么举止这般粗鲁？喝酒的女人我见不少，喝醉撒泼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声音稍顿，忽然扬声喊道，“哥哥！这里——快来！瞧我今儿个又找着一个……你们瞧这个像是不像？”
歌玲泽紧张的将我从地上架了起来，我只觉得额角太阳穴涨得生疼，痛苦的哼了一声。
“欸，你别走啊！我还没准你走呢！”小手一拦，他傲气的朝我抬起下巴。
我伸出右手，掌心盖住他的头顶，五指用力一拨，将他拨弄得跄了两步。
“我今儿个就是要走，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
“嘴上还没见长毛呢，爷们架子倒是端起来了，还挺像那回事的……”见他气得哇哇叫，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本堵在心口的酒劲随着笑声的震动慢慢散开。
“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么？”他气得小脸通红，双手握拳在我眼前挥舞。
“嘁！”我蔑然冷笑，“你还会是谁？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个姓爱新觉罗的宗室皇亲。”酒气上涌，我胆气猛地一壮，伸手叉腰，睁大眼睛瞪他，“不就是个镶黄旗的么？镶黄旗很了不起么？”
“好个胆大无礼的奴才！”身后忽然冷冷的传来一声厉喝，“你可知道这是在跟谁说话么？尊卑之分在你眼里难道就一点没有了么？”
“哥，这女人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借酒撒泼么？”说话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飞快的走到我面前，没容我看清他的长相，已然扬手挥向我。
我眉头一皱，身子条件反射似的一缩，低头避开那一巴掌的同时，手肘往他胸口猛地用力一撞。他猝不及防，完全想不到我会以反击，惊骇失神间竟是被我撞得向后连退三四步，噔噔噔……最后砰地声跌坐到了草地上。
“哈哈哈……”远远的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我唇角抽了下，终于忍耐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对自己苦练了两年的身手颇感自得。
“多尔衮！你笑个屁！”少年回头怒叱，从地上爬起后，挥拳朝着身后冲了过去。
那小男孩急了，跳脚大叫：“哥啊，你们可别再打架了……”
“停！你若敢动我一指头，我立马告诉汗阿玛去……就说堂堂镶白旗固山额真欺负幼弟……”最后出现的这个男孩子不会超过十岁，才一触到他的脸，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努尔哈赤的身影——这孩子简直就是努尔哈赤的一个小翻版，长得实在太象了！
目光在这三个个头不等、年纪不等的男孩身上滚了一圈，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酒意顿时消了一半。
如果没猜错，他们应该就是努尔哈赤爱若心肝，目前最最得宠的三个儿子——十二阿哥阿济格、十四阿哥多尔衮、十五阿哥多铎——而他们的额涅正是乌拉那拉大福晋阿巴亥。
多尔衮虽然年幼，身材却只比阿济格差了半个头，面对着哥哥挥来的拳头他神情丝毫未变，只是略略抬高了下巴，脸上扬起一抹天不怕地不怕的嘻笑。
阿济格的拳头在贴近多尔衮面颊时，倏然一顿，右手变拳为爪，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衣襟：“你若不是我的亲弟弟，真想好好痛揍你的一顿！”
多尔衮哈哈一笑：“十二哥哥是讨厌我这张脸吧？没办法，它就是长得像汗阿玛，若是实在惹着哥哥你厌烦了，你尽管揍它就是，甭客气。”
“哥哥——你们别闹了！”多铎苦着脸，可怜兮兮的拉着两位兄长的胳膊，“你俩总是吵架，额涅见了又要说叨了。你们不嫌烦，可怜我却又要陪着挨训……”
我见势不妙，趁他们不注意，忙扯了歌玲泽，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身后阿济格的声音陡然响起。
歌玲泽吓得身形一顿，我咧了咧嘴，假装没听见，拖住她反而拼命加快脚步。
“站住——”斜刺里晃过一道白影，阿济格抢身拦在我俩跟前，我被迫收住脚步，目光流转，却见这兄弟三人不动声色间已然围成品字型。
我和歌玲泽已然成了笼中小鸟，无处可逃。
我呵呵一笑，借着酒劲装傻：“三位爷有什么事？”
“什么事？！”阿济格被我气得差点被噎死，耳听得身后多尔衮又是噗嗤一声闷笑，他脸上这下可当真再难挂得住了，面色一收，一抹凌厉之气油然升起。
这会子他身上才真正有了那股一旗旗主该有的锋芒锐利。
“哥哥，她是我先看到的……这个数该算我的吧……”多铎叫道。
“一边去！哪个跟你玩这无聊的把戏？”阿济格言词犀利，眼睛死死的瞪着我，那模样倒像是在算计着要如何炮制我。
我心里一寒，虽说未必当真怕了他，可这兄弟仨的来头太大，万一惊动了努尔哈赤和阿巴亥，我可真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正着急，却听多铎委屈的叫道：“无聊的把戏？这点子还是小时候你自个想出来的呢，凭什么大了，做了固山额真就嫌无聊了。”
多尔衮哈哈一笑：“十二哥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十五说的不错，你不记得了，我可也还清清楚楚的替你记得呢。以前每次外头掳了人来，无论是蒙古人、汉人或是朝鲜人，阿敦总会奉汗阿玛之命先行挑人。是你自己提议，说瞅着这些收进宫来的女人，都和额涅或多或少长得有些相象，咱们这才每每无聊就玩这寻人的把戏……”
“就是！就是！十二哥哥自打当了固山额真后，学着二哥哥他们的样子，把自己搞得死气沉沉的，一点都不好玩了。”多铎随即附和。
阿济格气得脸都青了，恨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兄长？好歹我也是一旗……”底下的话气得噎住了没说完。
多尔衮把眼光调向别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多铎无所谓的说：“固山额真很了不起么？汗阿玛分了镶黄旗十五个牛录给我，等我再大些，早晚我也是固山额真。”
阿济格勃然大怒，想是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被弟弟们驳斥得一丝颜面也不存，恼羞得难以下台。
刹那间，他眼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恶狠狠的向我投来一瞥，我惊得浑身一颤。
他对我竟是起了杀意！
“歌玲泽！快走——”我突然大叫一声，抢在阿济格还未抽刀之前，错身扑向左边的多铎。
要对付一个孔武有力的少年，我尚力所不及，然而要对付一个才七岁的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多铎怪叫一声，被我像小鸡仔一般抓在手里，我顺手从他腰侧拔出那柄匕首，匕尖对准他胸口。
“你这个疯女人想干什么？”阿济格厉吼，作势欲扑，但马上又投鼠忌器的未敢妄动。多尔衮站在一边，面上微微动容，瞅了瞅多铎，又抬头飞快的瞄了我一眼。
我冷笑，这会子酒早醒了八九分，虽为刚才自己的大胆之举捏了把冷汗，却也暗暗道声侥幸：“你说我想干什么？即便十二爷是一旗之主，却也不能不明是非，草菅人命。虽然在你们亲贵爷们手里死个个把人实在不算什么，只可惜，我对我这条小命却还爱惜得紧。说不得，就只能先委屈十五爷了！”
阿济格五官扭曲，多尔衮眉头一蹙，喝道：“你可知这是犯的死罪？”
“死不死的那是以后的事，不先犯了这条死罪，只怕我早已人头落地……十二爷的刀子可不是挂在腰上摆着好看的。”
多铎吓得哇哇大叫，过得片刻，已是语带哭声，然而却也颇为倔强，始终不见他开口求饶半句。
我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冷汗涔涔的将背上衣衫浸湿，如今已是势成骑虎，进退两难。正想索性撕破脸再放两句狠话，突然身边的歌玲泽扑嗵跪倒在地，磕头颤声：“三位爷饶命吧！我们主子其实是……”
“歌玲泽！”我厉声喝阻，然而为时已晚。
歌玲泽已然哆哆嗦嗦的往下说道：“……四贝勒的小福晋！望三位爷瞧在四贝勒的份上，消消气……”
“八哥的女人？！”多尔衮竦然动容，沉思着重新打量起我。
“是皇太极的女人又怎样？”阿济格呸地啐了一口，口气虽仍是恶劣，但脸上阴狠之色已然卸去大半。
我苦涩一笑，看来这下子已无可避免的把皇太极给拖下水了。
我松开手，将多铎放下地，顺便拿手帕替他擦了把眼泪鼻涕，可右手上抓着的那把匕首却没敢一并还他，只是柔声说道：“对不住啊！奴才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吓着你是我不好，可那也是你哥哥先吓着我了……”
“你这等贱奴……”阿济格狂怒。
我知道阿济格生下来时努尔哈赤便十分喜欢，从取的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当时是把他当做傍老的小儿子养的，那时努尔哈赤心里只怕还存着幼子守户的传统，所以从小对阿济格宠爱有加。后来阿巴亥又生了多尔衮和多铎，都是努尔哈赤的老来子，又加上有个得宠的额涅，所以这兄弟三个真是在家族里备受宠爱关注，几个哥哥也都偏让着他们，使得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的调皮捣蛋。
歌玲泽拦住阿济格，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冲过来。我怕歌玲泽吃亏，一时情急又把多铎抓了回来。
多铎气得哇哇大叫，手脚胡乱挣扎。
多尔衮左右看了几眼，居然出面当了和事老：“十二哥哥你赶紧松手，不然这女人发起狠来多铎要吃亏。他要是有什么损伤，汗阿玛和额涅饶不了你！”
我不等阿济格有反应，急忙先撒了手，连声对多铎道歉。阿济格想反悔，却被多尔衮一句：“哥哥，你要觉得不解气，大可去跟八哥讨了这女人和丫头来，到时候随你处置。”
我眼一瞪。
这兄弟三个真没把我当成是个人啊，当是奴隶牲口吗？
阿济格哼了声，放开了歌玲泽：“要不是多尔衮你求情，我今天非弄死她们两个不可。”
多尔衮笑了笑，转向我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四贝勒府上听说只有一妻一妾，而且都是蒙古人。你是哪一支的？我看你说我们女真话很顺溜啊，一点听不出有异乡口音。”
多铎大叫：“十四哥，你跟她尽啰嗦些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攀亲？”
“我是想攀个亲戚，你有没有妹妹侄女什么的长相跟你十分相似的？我去跟汗阿玛求了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多尔衮哈哈大笑：“我八哥在女人方面是出了名的挑剔人，你既能被他收在家里，总是有点长处的。你虽脸黑了些，年纪又偏大了些，不然仔细瞧着倒……”他突然住了口，歪着头默想了会儿，疑惑的抬起头，“这么一说，倒真有了种说不清的感觉呢，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啊？”
阿济格撇嘴：“你见谁都这么说，汗宫里的那些女人第一次见时你个个都这么搭讪。”
多铎兴奋的叫道：“我也觉得熟悉，我早说了，她和额涅有几分像的，你看她的鼻子，她的嘴，就是眼睛不像，额涅比她温柔，才没这么凶巴巴的眼神。”
“这叫个性！汗宫木栅的那些女人一个个俯首帖耳，低眉顺目，能有多大的意思？每日瞧着总也不过那些人，差不多的脸，差不多的身材，差不多的性子……我跟你们说，你们不晓得，我随二哥去了趟沈阳，听人说，汗阿玛从前喜欢的可不是这种柔软乖顺的性格，女人就和好马、好酒、好烟一样，越烈才越有味……”
“十四，越说越不像话了你。”阿济格叱责道：“仔细被额涅知道揭你的皮，多铎还什么都不懂，你莫带坏了他。”
多尔衮摇头晃脑，浑然没把阿济格的警告听入耳：“我既像汗阿玛，那就该像的彻底点，等我日后成人娶妻，必定要找些有趣的女人回来……”
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开口闭口全都是“女人”！他才多大个人啊，现在却已经在想着今后要如何的娶妻成家了！
我擦了把冷汗，再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多尔衮，忽然一懔。
这个九岁的小男孩……他就是多尔衮啊！史上赫赫有名的睿亲王多尔衮！带领清军攻陷北京，最终扶持顺治皇帝坐上紫禁城金銮殿龙椅的皇父摄政王！
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1]窝克：满语发音oke，婶婶的意思。

第90章 广宁
天命七年正月，努尔哈赤发兵攻打辽河西岸的广宁城。
我原本已做好随征的准备，谁曾想年初兰豁尔在雪地里贪玩，着凉后得了风寒。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她拖着两条鼻涕虫却还缠着格佛贺玩儿，结果害得才十个月大的格佛贺感染风寒，先是咳嗽，而后突发高烧，竟是连日未退。
病势来得如此凶猛，眼看着肥肥胖胖的小女婴一天天消瘦下去，每日奶水不进，好容易连哄带骗的吃了一些，却常常不过几分钟便狂呕狂喷出来，我急得险些没抓狂。
皇太极见我这个样子，知道我已分不出心思跟去广宁。时下天寒地冻，他原就不赞同我随军，这下子倒遂了他的心。女儿得病，他却一点焦虑感也没有，始终没放在心上，气得我真想踹他两脚，可转念想到他要在这大冬天的去征战吃苦，又不禁为他心疼。
正月二十，据报金兵五万兵马抵达子河、浑河、辽河三股河流交岔之处。在强渡三岔河后，直扑西平堡，其后又在沙岭击溃明三万援军。
二十二日清晨，辽东巡抚王化贞闻讯弃广宁城而逃。
二十三日，游击孙得功和他的同伙千总郎绍贞、陆国志、守备黄进等投降，迎请金兵入城。
二十四日，努尔哈赤率兵进入广宁城，孙得功与黄进等率军民出城东三里望城岗，打旗撑伞，抬亭备轿，吹奏鼓乐的迎接金兵进城……
捷报源源不断的从前方发回，然而对于留守家里的我来说，未能亲自随行陪皇太极身边，第一时间与他同甘共苦，总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二月初十，正当我在屋里无聊得发闷时，哲哲忽然来找我，一见面就问：“大福晋欲率众福晋赶赴广宁城抚恤八旗将士，特命众贝勒福晋随行……你可愿同去？”
我没多想，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呀！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大早。”
我正兴奋不已，忽而转念，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忙收了笑意，连连摇头：“不……不成。”
“怎么了？”
我瞟了哲哲一眼，心下黯然。总不能跟她讲，我这个人是见“光”就死，而阿巴亥正是那束足以照死我的光——上次与多尔衮见面，被他一席话吓得我差点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事隔那么多年，年幼的多尔衮尚能敏感的察觉出我的眼熟，若我这样贸贸然的出现在阿巴亥面前，我这不是成心找死么？
哲哲见我为难，越发奇怪了：“去年辽阳新城选址庆典，听说大福晋的三位阿哥遇着了你，回去后十五阿哥在大福晋面前直夸你，还说你五官长得与大福晋有几分相似……念了好几回，连大福晋都记住了你。昨儿个点人随扈去广宁，甚至还破例提了你的名字，你如何就不去呢？若是能讨得大福晋欢喜，对爷也甚有益处……”
我听得不耐，甩手说：“不去就是不去！我不过是个妾室，挤那一堆福晋里头做什么？”
哲哲讶然的站起身，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一会儿替你回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这些日子大格格折腾得你也够累了，但是过几日我不在，家里的事还是得麻烦你多照应。”
我点头不语，看着她出门后的背景默默出神。歌玲泽走了过来悄悄收起桌上的茶盏，而后状若无心似的睨了我一眼。
我正烦着呢，于是没好气的说道：“想说什么就只管说出来，不用藏藏掖掖的。”
“主子……”歌玲泽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奴才不明白主子为何让大福晋白白占了这好处去。爷在广宁苦战，若是见到大福晋不辞辛劳的冒雪探望，难道不会因此而感动，心生怜惜么？”
我心里一空，咬着唇，一片茫然。
“何况……这么露脸的好事，为何您要放弃呢？奴才、奴才真是不懂……”
“你不懂的事多了。”我冷冷一笑。
我不管皇太极会如何去想哲哲，但起码我并非是完全看不懂听不懂的傻子，哲哲先前跑来问我时，只字没提是阿巴亥点名叫我去的，我若是提出“去”，只怕这个人情便落在了她的头上，我必得承她一个人情。可惜的是她绝没料到我会说“不去”，无奈之下她只得抬出阿巴亥来压我，面上听来仍是言语婉转，没半分火气，可实际上却像是在放话提醒我不够深明大义，不配得皇太极的宠爱。
最后临走一句最狠，摆明就是警告我，她离开的这些时日由我代管家务，也不过就是代管，永远也别想夺了她的地位和权力。
哲哲，从来没敢小觑她！可是……总觉得她最近的气焰有些过于嚣张，大改以前那种温吞无害的处事方式。
到底是谁给了她这个胆子，使得她渐渐有了挑衅的勇气？她何来的资本，敢在我面前给我施压？
越想越觉心烦意乱，我忍不住抓过桌上一只细瓷花瓶，高高举起往地上猛地砸下。“啪”地声，歌玲泽惊骇得蹦起老高，面如土色的瞪着一双惊恐的眸子，不敢置信的望着我。
我哈哈一笑，觉得气顺了许多，摆手道：“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哈哈……歌玲泽，你且等着看吧，不出十天大福晋自个儿就会回来了。”
“那爷……”
“皇太极若是和她同回……”我慢慢的走向门口，身子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屋外积雪皑皑，雪花漫漫，一片迷朦凄凉之美。我呼出一口热气，怅然笑道，“那他夫妻二人同回之日……便是我步悠然归去之时！”
哲哲她们一行人在二月十一清晨动身，十四日抵达广宁城，据报十七那日努尔哈赤便与众福晋一起打道回府。
等这里收到消息时已晚了一天，于是歌玲泽天天守在门口张望，等了两天，二十日傍晚她忽然撒腿奔进院子直喊：“回……回来了！”
当时我正在院里剪梅枝，听她这么一嚷嚷，唬得心里一颤，险些剪到了自己的手指。
“主子，您果然料得准。”
我拿眼睨她。
歌玲泽笑着喘气：“大福晋她……一个人回来了，说是爷直接去了辽阳新城……”
我抿嘴一笑，皇太极到底没让我失望。
“歌玲泽啊——”
“奴才在。”
“准备收拾行囊吧。”我放下剪子，轻轻的笑。
她困惑的望着我：“主子是要去辽阳找爷么？”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伸手点在她的额头，笑道，“辽阳新城已成，我们怎么可能还会留在这里继续住下去？让你收拾行囊，自然是要准备搬家了。”

第91章 分家
天命七年二月，大金国迁都太子河滨辽阳新都。
三月初三，大金汗努尔哈赤提出“八和硕贝勒共理国政”，向所有人表明了他对于身后继位事宜的看法。他已然不打算再立任何人为储君，而是决定在自己身故之后，将国政交由八旗旗主共治。
是时八旗势力也跟着发生变化，努尔哈赤将自己所拥有的正黄旗三十牛录分作两股，一半给了十二阿哥阿济格，一半给了十四阿哥多尔衮，又将镶黄旗十五牛录给了十五阿哥多铎，自留十五牛录；又因代善之子岳托、硕托已然成人分家单过，遂命代善将镶红旗分于岳托、硕托，由岳托执掌旗主之职；另将阿济格原统的镶白旗归于褚英长子杜度。
如此一来，八旗势力平分，势均力敌，互相牵制。
这一方案一经推出，皇太极足足在家郁闷了一个月。我知他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汗位他是势在必得了，关键还是要看怎么个得法？
如今的四小贝勒中，只岳托、杜度与他交好，然而即使不计较其他内在的变端，粗略的将这些合起来也不过就是两旗半的兵力，无法在八旗势力中占据绝大的优势。
更何况，随着大福晋阿巴亥的重新执掌汗宫后宅，她的三个儿子竟然也分得了一旗半的兵力，而且还是八旗里面最最重要的两黄旗。努尔哈赤甚至有意要在身故之后将剩下的镶黄旗十五牛录一并交给多铎接管。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就如同一盘混战的棋局，而皇太极正落在这盘棋局里焦灼备战。我虽无法猜透他的心思，却也清楚他一定不会就此轻易放弃他的目标。
哪怕……这些个阻挡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亲人！
这一年的四月初六，孙带格格喜获麟儿，努尔哈赤得知消息后，高兴之余竟亲自给这孩子赐名为“额尔克代青”。
到得秋七月，一等大臣安费扬古突然病故。
紧接着，隔年冬十月，一等大臣扈尔汉亡故……
五大臣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仅剩下的何和礼听说入冬后身子也不怎么爽利。眼瞅着往昔那群一同打天下的故人们一个个消逝，不知道努尔哈赤心里会怎么想。
毕竟……他也老了！
天命九年二月，努尔哈赤派库尔缠、希福等人前往蒙古科尔沁部，与其首领奥巴等缔结盟约。
奥巴是为了摆脱察哈尔部林丹汗对他的统治，借用努尔哈赤的力量；努尔哈赤则是为了解除伐明的后顾之忧，利用科尔沁对付察哈尔部。
双方结盟，可谓各有目的，各取所需。
随着金国与科尔沁的结盟，哲哲主母的架子开始端得越发像样，这个往日沉静的女子，最近脸上老是闪烁着一种令我心悸的微笑。
“爷，过几日是我的生日，可巧科尔沁来了人，可否允我在府里设宴，稍加款待？”
皇太极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哲哲，她静静的站在案旁，恭顺有礼，不卑不亢，语气温柔谦和，完全挑不出丁点的毛病。
“那好吧，家里的事你作主就是了，更何况那是你的亲戚……”很简略一句回话，算是应了。
哲哲肃了肃身，笑靥如花：“多谢爷。”
我原坐在房里的炕垫上，从缝隙里偷窥他俩对话，待她笑逐颜开似的退了出去，不由放下看了一半的满文版《水浒》，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出来。
皇太极听见脚步声后，回头冲我一笑：“那书怎么样？”
我皱了皱鼻子：“一般，那个叫达海的巴克什有好几处都译错了。”
“那只能说明你的女真文字水准又提高了。”他笑着扔掉手里的毛笔，伸手将我揽过，拉坐在他的膝盖上。“你到底什么时候看过用汉字书写的原文《水浒》？我记得家里还没收录到此书呢？”
他眼眸熠熠生辉，黢黑透亮，我能在他的瞳孔内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以后告诉你。”我轻笑，类似于这样的话这些年已经不知道从我嘴里敷衍过多少回了。
“以后？以后是多后？”他左手托着我的腰背，右手惩罚性的探到我的胳肢窝底下，作势欲呵。
没等他动手，我已然笑翻，若非他事先早有准备，保不齐我就滚地上去了：“以后……以后就是……哈哈……你不再爱我的时候……”
皇太极脸色一沉，收了手：“那算了，看样子我是一辈子也无法得知答案了。”
我笑着喘气，斜眼睨他：“真的很想知道？”
他表情古怪的盯着我：“不是很想，只是好奇，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好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那是一年两年罗？”我耍贫嘴打岔。
他吸了口气：“不是，是整整二十六年……你至今没有告诉我，‘满汉一家’的‘满’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满清’又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惊，从他身上蹦了起来。
天哪，满汉一家！
二十六年前……这么久远的事，他居然还能记得那么清楚？我可早就彻头彻尾忘得一干二净了！
皇太极一把拽牢我，叹道：“好了，好了……不愿说就算了。别动不动就瞪着眼珠子蹦达，再跳两下我的腿就快被你压断了！”
“哈！”我翻白眼，不服气的又跳了两下，“怎么就压断你的腿了？我有那么重么？我这是在给你做体能训练好不好？省得你打仗骑马腿脚不利落。”
“哎唷……”他故意嚎叫，“这算什么道理，天下还有比你更不讲理的人么？”
“怎么没有？”我斜眼瞄他，见他笑得诡异，忙又改口，“不对！哪个说我不讲理了？你又绕着弯子损我……”
他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低头将唇瓣温柔的覆下，封住了我所有的牢骚……
满室浓情缱绻。

第92章 祝寿
如今衙门里行的是四贝勒轮值制，四大贝勒一人轮一月辅佐大汗打理政务，这个月正好轮到皇太极，所以他在家的时间就越发的减少，即使回家也会待在屋里没完没了的审批卷宗。
这日天没亮他就出门了，我闷得发慌，便换了套马褂长裤，让歌玲泽到马厩去将小白牵出来，我打算去城外遛马，顺便再练练刀法。
才将腰刀从萨尔玛手里接过，没等我出房门，歌玲泽一脸郁闷的回来了。
“怎么了？小白给你气受了？”我打趣的问，“不会是又给你尥蹶子了吧？”
“哪啊……”歌玲泽噘起嘴，“主子，您让奴才去牵马，可小白早不在马厩了。奴才问了养马的奴才，他竟然说小白一大早给一个讲不通话的小格格给骑走了。”
我正抽刀拂拭刀身，听了这话不由愣住：“什么小格格？”
“奴才也不知道，小白欺生，寻常之人休想靠得近它……再说，咱府里哪个不知小白是主子的坐骑，谁也不敢乱骑的。”
我点头，沉吟片刻，轻轻将刀身推回，站了起来：“走，瞧瞧去。”
出了院门，才走到花园子，便见路径上奴仆来往不断，十分匆忙。
“家里来客人了？”我困惑不已。
歌玲泽机灵的拦住一名正拎着一只红木食盒的小丫头，劈头问道：“这是送哪的？”
小丫头抬眼瞧见是我，唬得小脸一白，慌忙跪下，说道：“回福晋，这是大屋里的嬷嬷要的，今儿个是大福晋的寿辰。”
哲哲的生日？对啊！今儿个已经是四月十九了！我怎么把这个事也忘了呢？
心念一转，忙撇下那丫头扭身往回走：“歌玲泽，替我备份礼物，一会儿给大福晋送去。”正说着，忽听墙院外响起一阵马嘶，我听着耳熟，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
“主子，那是小白……”
就连歌玲泽都听出来了，那自然是不会错了。
想到有人不经我允许便擅自将小白给骑了出去，我心里很是不快，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我直接出了大门。
门前街道上没几个行人，放眼望去，一目了然。
打西边转角纵马奔过来两匹马，一灰一白，白的那匹正是小白。骑马的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衣服首饰都有些怪异，像是女真人的打扮，又像是蒙古人的打扮——蒙古诸部中，有这种类似于女真族人装扮的，除了一个科尔沁部再不作第二人想。
难怪养马的奴才说是讲不通的话了。
“哎唷！不行了，这马性子太倔！我看算了吧，换一匹也是一样的……”骑在灰马背上的是个穿绛色衣裳的女孩儿，嚷嚷着一口蒙语。
“不行！我就不信治不了它！”小白身上驼着的是个穿了一袭大红衣裳的女娃儿，正埋头勒缰和小白较劲，小白被她勒得连连晃头，原地频频打转，却始终不肯往前挪动一步。
“再这个样子耗下去，你倒是什么时候才能出得了城啊？姑姑让咱们好好待在家里哪都别去，一会儿瞧不见人……”
“哎呀！姐，别说了，赶紧过来帮我一把！”红衣女孩儿举起马鞭刷刷两鞭，小白咴地嘶鸣一声。
这一鞭子好似抽在我身上似的，心疼得我直龇牙吸气。
眼瞅着绛衣女孩儿已跳下马去拉小白的辔头，姊妹俩手忙脚乱的和小白较着劲，谁也不肯服输，我随即撮唇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小白尖尖的耳朵动了两下，脑袋晃动，猛地抬起前蹄，马上那红衣女孩惊呼一声，险险的倒向马侧。
我又是一声唿哨，小白放下前蹄，等那红衣女孩儿抓稳了缰绳，它甩开面前绛衣女孩的束缚，飞快的向我奔来。
嘚嘚嘚，小白在我跟前停住脚步，我笑着伸出手去，任它凑过嘴亲昵的舔着我的手指。
小女孩坐在马背上惊魂未定，我偷偷那余光瞟她，不觉一愣。
红艳艳的衣裳映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绝丽动人，脸上还挂着惊悸的惧色，但转眼却听她咯咯笑起，银铃般的声音清脆悦耳：“你怎么做到的呀？它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呢？”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歌玲泽斥道：“还不下来！这马是我家主子的，岂容你随便乱骑乱打？”
也不知道哪小女孩听不听得懂歌玲泽的女真话，她没作理会，眼珠滴溜溜的一转，目光落到我腰上，见我佩挂的腰刀，不禁露出一抹惊羡诧异之色：“这马是你的么？”
那头绛衣女孩儿也跑了过来，小脸煞白，拍着胸口直嚷：“以后再不听你的了，在这城里遛马再怎么也比不得在草原上来得畅快……”话讲到这里，瞥眼瞧见一旁的我，顿时收口。
红衣女孩已乖乖从马背上下来，我漫不经心的将马缰拢了，也只作听不懂她说什么，把缰绳递给歌玲泽：“带到马厩去……另外告诉管事的，养马的奴才办事不力，问问他平日里是怎么教底下人的？”
歌玲泽急忙应了，牵着小白进了府邸。我冷眼睃着这两小丫头片子，论容貌长相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甚至可以与当年的阿巴亥一较高下。
过生日啊……我冷哼，哲哲打的什么主意，我总算是完全弄明白了。
晚上大屋那边又唱又跳，着实热闹。
哲哲派人来请了我两回，我仔细打听着皇太极仍是在八旗衙门办公，并不在家便也推托没去。等到戌时末，忽然敦达里急匆匆的来找我，在门外禀告说贝勒爷前脚刚到家，便被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硬给拖去了大屋。
这个时候我已经脱了外衣，散了头发准备熄灯就寝，听了这话后不由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红衣裳的小姑娘——又是她！
“歌玲泽！”口气生硬的唤来歌玲泽，我匆匆绾了头发，因为再要梳起把子头极为费时，便只是在脑后编了两股辫子，草草的盘在了头上。，也顾不得敷粉整妆，穿起大袍子就走了出去。
敦达里恭身在外候着，萨尔玛见我一副砸场子的吃人表情，唬了一跳。看她呆了半天后我拿眼瞪她：“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不整妆的样子。”
萨尔玛惶然的问：“您这就要去大屋吗？”
“是啊。”我冷冷一笑，“大福晋诚心诚意的邀我去，我总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萨尔玛别扭的垂下了头，瞟了眼歌玲泽，歌玲泽对她打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我又不是去找茬，只是去给大福晋贺寿。”我暗自好笑，看她们的表情好像我是捋了袖子，准备过去砸场。
其实科尔沁会送俩小女孩过来，本在情理之中，不难理解。想想哲哲嫁给皇太极后整整十年无所出，科尔沁只是蒙古的一个小部落，努尔哈赤之所以这般器重，不过是为了给笼络蒙古各部做个先驱楷模，以期日后集结更多的蒙古势力，除了共同对付蒙古最大也是最难应付的察哈尔部落，更主要的是为日后对付大明做好铺垫。
科尔沁等着这桩政治联姻开花结果的大家长们只怕早急疯了，哲哲不太会好意思将不得宠的家丑泄露半点，但是她不能生下一男半女总是事实。
换个角度讲，在她心里，现在是又喜又涩吧。科尔沁弄两小丫头过来，虽然一方面她可以借此压制我专宠的势头，可另一方面她却也不得不面对着姑侄同嫁一夫的悲哀。
姑侄同嫁……
没来由的，我忽然想起了孟古姐姐，想起了当年许婚于努尔哈赤时的情景……若是那时我当真嫁给了努尔哈赤，是否我也能这般去理解孟古姐姐的悲哀呢？不知道孟古姐姐最后抬举海真做通房丫头又是怎样的心情？
大屋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熊熊火光中一团红艳艳的娇俏身影在鼓点声中转动着，跳跃着。那般载歌载舞的灵动气息，让我一个恍神，仿佛又回到了扎鲁特草原上。
是的，这就是蒙古人特有的味道！
热情，奔放……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之情，都随着马头琴悠扬的琴音声声泻出。
哲哲端坐在皇太极身边，脸上淡淡的挂着微笑，皇太极看着场中的舞蹈，表情若有所思。那个绛衣女孩就坐在他俩对面，动情的吹着口琴伴奏……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喜庆热闹。
“主子。”歌玲泽见我停了脚步，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我轻轻吁了口气：“你过去通禀吧。”
歌玲泽这才踮着脚尖穿过长廊。
在接触到皇太极急遽抬头朝门外投来的急切目光后，我微微一笑，昂首走了过去。
“我给大福晋道贺来了。”
哲哲惊愕的呆住，但转瞬已笑着起身招呼。一时寒暄客套，我见那两小女孩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我，不由笑说：“早晨见过两位格格了，科尔沁草原果然是出美人的好地方。瞧瞧她们长得多水灵啊……”我把目光收了回来，瞟向哲哲，抿嘴含笑，“说句实话，大福晋可别恼我，这两位格格的品貌姿色可在大福晋之上呢，将来谁能娶了她俩，可真真是有福气的人呢。”
哲哲面色一僵，尴尬的笑了下，指着那绛衣女孩说道：“这是乌云珊丹，是我堂兄桑阿尔寨的女儿。”又指着那红衣女孩，声音不禁放柔了，满是爱怜的说，“她可就是个野丫头了——我兄长寨桑的宝贝女儿布木布泰……”
“哎呀，姑姑！”布木布泰娇嗔着跺脚，刚跳完舞的脸孔红扑扑的，额上沁着微小的汗珠子，越发显得俏丽可人，“你和她到底说的什么话呀，尽欺负人家听不懂。”
哲哲便又用蒙语简单叙述了遍，末了说：“别‘她’‘她’的说话没礼貌，小福晋来自喀尔喀扎鲁特，她可是我们蒙古女子。”
布木布泰瞪大了眼：“哎呀，原来你会说蒙语呀！”顿了顿，突然想起刚才哲哲的那番话，嗔道，“姑姑你怎么可以在四贝勒面前这般说我，我哪里是什么野丫头了？”
乌云珊丹放下口琴，楚楚动人的脸上充满好奇：“小福晋是喀尔喀扎鲁特部族的人？隶属哪一位贝勒旗下？”
我懒洋洋的眨眼，用蒙语避重就轻的回她：“扎鲁特可没有科尔沁的水土养人啊，尽出美人了。”
乌云珊丹小脸一红，娇羞的低下了头。
我拉起了她的小手，柔声问：“你多大了？”
“十三了。”
才十三岁啊，我不禁朝皇太极剜了一眼。他正面无表情，状似无心的玩弄着手里的酒杯，对于我的目光假装无视。
我这时却是好奇得好死，面对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两岁的女孩儿，皇太极心里会是如何想法。
“小福晋，小福晋，我十一了！”布木布泰笑着挽起我的胳膊，一副天真活泼的模样，着实惹人爱怜。
十一岁啊，再过得一年，我的兰豁尔也是这般大了。
忽然间，我心生感慨，颇有那种沧桑消沉的触动。
年轻的生命在一步步的成长着，可我……却在一天天的老去。
“小福晋，听姑姑说你曾跟随四贝勒一同征战……”布木布泰撒娇的扯着我的衣袖，噘着红嘟嘟的小嘴，回眸埋怨的看向皇太极，“我都问四贝勒好几回了，他总不肯跟我说他打仗的事。小福晋，你跟我说说吧……我都好奇死了，在科尔沁的时候我就听人说四贝勒打仗可厉害了……”
正当我被她缠得一个头比两个大时，皇太极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悠然，回去了。”边说边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我趁机摆脱掉布木布泰的纠缠，伸手装腔作势的扶起了皇太极，憋气说道：“爷饮酒了？那我等会儿让歌玲泽给你煮醒酒汤吧。”
皇太极暗地里在我手背上掐了一把，我强忍住笑意，这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不必，这一整天审查旗下事务乏了，想早些睡。”顿了顿，回身向哲哲说道，“今儿你生日，且和侄女们玩得尽兴些吧，不必拘于时辰……明儿个早起我还得赶着去衙门……”
哲哲无奈的屈膝行礼：“恭送爷。”
乌云珊丹也跟着肃了肃身，只有布木布泰不甘心的追过来喊道：“四贝勒！四贝勒！明儿你陪不陪我们出城狩猎啊？”
“布木布泰！别胡闹。你姑父乏了……”
我懒得管她们的闹剧，自顾自的拥着皇太极，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93章 交易
乌云珊丹和布木布泰姐妹俩在哲哲屋里竟然住了半月之久，我原还担心这场政治联姻会很快就被两家当政的大家长敲定，然而指婚的汗谕却迟迟未曾下达。
思忖哲哲的算计，我心里除了无奈的抽疼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些日子临睡前和皇太极闲聊，每次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都会故意将话题远远扯开。
五月中，指婚的谕令终于还是下来了，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并非是让皇太极迎娶她们姐妹过门——努尔哈赤的汗谕竟然是将乌云珊丹聘给了十四阿哥多尔衮。
在大厅听到谕令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
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绪。
哲哲忙着打赏传令的使者，乌云珊丹害羞的躲进了房里，倒是布木布泰闪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淡淡失落之情。
我慢慢直起身，皇太极的手及时出现在我眼前，牢牢的握紧了我的手，将从地上我拉了起来。
他淡定的冲我微微一笑。
忽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眼眶里酸酸的，我吸了吸鼻子，别开头。
违逆大家长的意思，执意不肯娶科尔沁的女人……皇太极啊！你可知道这样子要付出多惨痛的代价吗？
我心疼得揪结起来，他盯着我，手指温柔的摩挲着我的手背，轻声说：“汗阿玛指派我操办十四弟的婚事，这几天我会很忙……你也知道，汗阿玛很疼十四，更何况这是他的初次大婚……”
提起多尔衮，我不禁想起那年遇见他时，他谈起娶妻的那番言论。如今不过才三年时光，他这个不满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居然果真要娶亲成家了。
“那个……十四弟的年纪会否太小了些？”我呐呐的询问。
要命啊，一个十三岁的新娘和一个实际只有十一岁半的新郎……让这样两个小孩子结婚，还不跟过家家一个样？真是没法想像！
皇太极哧的一笑，意有所指的说：“不小了。”
我瞧他目光火辣，猛地记起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经成人，而我还曾经把他的某种行为误解为“尿床”。
我的脸霎时烧了起来，染得耳根脖子通红。
“是十四自己要娶的，说是娶妻要趁早，还立志说什么一定要娶到满意为止……也亏得他这般胡闹，倒是替我解了围。”
我一愣，想起多尔衮三年前说过的话，愈发觉得这孩子脑子不太正常，委实异于常人。
多尔衮和乌云珊丹的婚礼在紧锣密鼓的布置着，布木布泰却在这几日以好奇为名，逮到机会就黏在皇太极身边，她不会说女真语，府里的除了我们几个会说蒙语的，没几个人能跟她说得上话的。府里的奴才知道她是大福晋的侄女，不管听不听得懂都先敬让她三分，我却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这一日，我正在出门骑马，在马厩前看到布木布泰的丫头正在和马夫比手画脚的说话。
“苏麻喇？”
她摇头，指了指马厩边上挂着的一只毛制口袋：“这个，这个，我的名字。”
“苏喇喇？”
她继续摇头，指着自己：“苏墨尔！”
马夫大笑：“你不是说自己名字是毛口袋吗？”
她挠头，急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在边上看得莞尔，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悟性倒是真不错，才短短几日，竟是学了不少女真语的词句。
我在她背后轻咳了声，小丫头猛然回头：“啊，小福晋，您要出门骑马吗？”
“是呀。”我微笑点头，顿了顿，说道，“你要真想学女真话，回头我托四贝勒给你找个巴克什吧。”
苏墨尔眼睛一亮：“真的吗？小福晋你太好了。”
“等你学会了说话，再学文字，我房里有书，你若想看也可以跟我借……”
她兴奋得不行，但转眼又沮丧的垂下头：“不成的，等乌云珊丹格格成亲后，我就要跟着我们格格回科尔沁去了。”
马夫替我牵来马，我翻身上马，回头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念突然一动。
“苏……苏……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墨尔。”讨好的小脸仰起着，她替我牵住了辔头，冲着我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叫苏墨尔，小福晋，麻烦你跟他们解释一下，他们老把我的名字念成苏麻喇。我原以为女真语和蒙语差不太多的，没想到学起来真的好难呀……”
苏墨尔……
苏麻喇……
苏墨尔！
苏麻喇！
那个……传说中的苏麻喇姑？！
脚上一滑，我没踩实马镫，身子一侧，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幸亏苏墨尔眼明手快扶住了我：“小……小福晋。”
苏麻喇！康熙朝站在孝庄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个……苏麻喇姑！
孝庄的陪嫁丫头！
孝庄的……
布木布泰！科尔沁的……布木布泰。
难不成……难不成……布木布泰竟是孝庄？
我的天哪！
那岂不是……岂不是……
按着历史发展会如何？孝庄应该会替皇太极生下顺治皇帝的吧？
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后脑勺抽抽的疼。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是该顺应历史的发展，还是该阻扰破坏掉这种必然趋势？
可是，如果那样做，皇太极的皇位……是否会被扭曲的历史改写？
多尔衮的婚事操办的异常热闹，皇太极却为此忙了整整十日。婚礼过后，布木布泰终于随送亲队伍一块回了科尔沁，四贝勒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我却清楚的知道，其实有些东西却是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了。
一日午后，我在花园里碰着了哲哲，她刻意躲避我已经有个把月。那张沉静稳重的脸孔下带着屈辱似的创痛，我并不避讳她略带恼恨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片刻之后，我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来做笔交易吧。”
哲哲震撼莫名的看着我。
“你知道我不会生养……这辈子我无儿无女，但我却拥有你最最奢求的恩宠。可是……贝勒爷不能无子，或者确切点说白了，金蒙联姻不能无后……”
哲哲眼睛一亮，白皙的脸上透出异常深远的神情。
我苦涩一笑，继续说道：“你如今是四贝勒爷唯一的妻子，若是让其他女人进门做了福晋，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具有金蒙血统的子嗣，还是由你来孕育吧，以后你的孩子我亦会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以你的地位，加上我的影响力，这个孩子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超越大阿哥。”我顿了顿，留心观测着哲哲不断变幻的神色，“这笔交易，大福晋认为可还做得？”
哲哲眼神闪烁不定，过了好久，她才犹犹豫豫的小声问道：“这可是爷的意思？”
我嘴角抽了抽，心里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爷那里自由我去说和，你不必管那许多，我只问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你一日无出，科尔沁便会不断送你的子侄过来顶替你的位置，你仔细掂量着，虽然她们是你的亲人，可以壮大你的声势，但你也别忘了，她们都比你年轻，比你美貌，指不定哪一天就会顶了你大福晋的位置。到时候……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你后半辈子就只能冷清清的待着，若是爷不要你，你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哲哲微微动容，愣忡过后，慢慢回复神智，笃定的一笑：“你其实也是在担心你自己吧？只怕她们进门后，首先会威胁到的人，是你。若是因此分了你的宠，最后冷冷清清，孤独终老的那个人，只会是你。”
“随你怎么想吧。”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且让她想当然的自以为是吧。
我不清楚到底能否去改变历史，改变的后果又究竟会是什么。我只能在不影响皇太极争夺皇权的形势允许下，小小的去争取一下……
毕竟，掌握哲哲的心性，比掌握那个传说中辅佐了两代君王的孝庄太后，似乎要显得简单容易得多。
孝庄……只怕是我这种智商平平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应付得来的。
那一晚我破例没有早睡，一直守在灯下看书，只可惜满篇白底黑字晃眼，竟是一个字都认不得。
亥时末，身后才窣窣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才合上书页，耳后便传来一声轻悠的叹息，皇太极熟悉的味道拥了上来。
我将身子慢慢的往后靠倒，好一会儿我俩谁都不曾说话，只是静静的依偎在一处，守着那点晕黄的烛光，默默的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
“以后……多往大屋走动……”终于，我无力的打破了宁静。
皇太极拢在我肩上的十指一点点收拢，我忍着痛没吱声，过了片刻他终于放开手，却猛地紧紧将我搂在怀里。
“悠然……我负你太多。”
我心里一痛，却故作平淡的说：“不用这么说，你只需认定你的目标永不气馁就好……”
“悠然啊！”他哑声怅然低呼，双手微微发颤，“你是最懂我的，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懂我……”
我凄然一笑，勉强扯出一线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又何尝不是？”抓过他的右手，五指牢牢与他的手指交错纠缠在一起，“只要你懂我的心就行，只要你仍然爱我……”
“爱你！”他吸气，语音有丝哽咽，“至死不渝……”
是年秋八月壬辰，总兵官、一等大臣何和礼身故，自此创业五大臣全部殁世。努尔哈赤痛心疾首，恸呼：“天何不遗一人送我老矣！”
秋末的某一天，哲哲开始出现呕吐不适等症状，我心知肚明，一面打发人延医诊治，一面叫人去八旗衙门通禀皇太极。
那日医官得出诊断，哲哲果然有喜，一时消息传到衙门。没过半个时辰，皇太极先赶了回来，一进府便直奔我的屋里。
四目相对，我冲他无声的一笑，他走过来牵了我的手，柔声说：“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那还得看这一胎是否是个儿子。”
他亲了亲我：“那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眼光一掠，轻笑：“不对啊，生男生女关键在你，可不关女人什么事啊。”
皇太极挑眉，我忙捂嘴偷笑。
他搂着我的腰，固执的问道：“这次又是什么古怪道理？你跟我讲个清楚……”
“讲不清楚！讲不清楚……”我一闪身，从他怀里挣脱开去，笑不可抑，“真的没法子讲清楚……”
“讲不清楚，我便要重重罚你。”他嘿嘿怪笑两声，张开双臂奸笑着扑了过来。
傍晚时分木栅内便打发人送来贺礼，不过是一堆绫罗绸缎外加金银玉器。哲哲命人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的全部送到我的屋里，我晓得她的用意，看着这一堆无用的死物，只是淡淡的说：“都退回去吧，告诉大福晋，心意我领了，让她好生养胎，家里的事暂时就不用操心了。”
皇太极一边用着莲子羹，一边抬头不时睨我，脸上似笑非笑，我瞅着别扭，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怎么着，见不得我摆架子么？”
他摇头，过了会儿，又摇了下头。
“说！不许一个劲摇头。”
“那你先告诉我，满清何解……”
“呃……”这人，怎么还惦记着呀，他怎么就一辈子不忘了呢？我抬脚走人，“我去外头练刀了……”
“咣！”他飞快的扔下调羹，追了上来，“我陪你……”

第94章 孝庄
天命十年正月，正当合府热热闹闹的过着新年，哲哲突然收到一封来自科尔沁的家书，没过多久，她略显臃肿的身影便行色匆忙的出现在了我的屋里。
“跑什么？”我眉头微微一皱，颇感不悦的斥责。
她难道以为这孩子来得容易么？万一有个闪失，我可不保证还能有这个肚量容忍她再怀一次。
哲哲面色雪白，我从没见她有过如此惊慌之色，即便是天大的事落到她头上，她也绝不会半分失态之举。
我心中一懔，惊问：“出了什么事？”
哲哲哆嗦着：“布木布泰她……”
不祥的预感伴随着冷气咝咝渗入我的五脏六腑，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布木布泰那丫头胡闹任性，唉……她居然请我阿玛出面，主动向大金汗提出配婚贝勒爷……”
咣啷！
手上一松，手炉掉落在地，滚出老远。
我踉跄着跌后一步，撑着桌沿颤颤的站住。
“怎么办？大汗已经允了，聘礼都下了，下个月布木布泰就由我侄儿吴克善护送来辽阳……”
“够了！”我厉声大喝，哲哲被我吓了一跳，怯怯的退开一步，我指着她冷笑，“你狠！算你狠——你背信弃义，以为这个算计我，便能一石二鸟？你以为你就一定能生下儿子，保你荣华富贵了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当真蠢如白痴，以为能改变历史，其实无论我如何挣扎，不过还是历史潮流里的一枚小卒子。面对历史洪流，我能做的恰恰是推波助澜。我好恨我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傻，“你现在很得意吧？可是我要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你姑侄二人休想称心如意！你们……你们实在……欺人太甚！难道……我的心，就活该要被你们算计，被你们践踏么？”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完全不知情……”
“滚出去——戴着你虚伪的面具，从我这里滚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哲哲掩面哭泣：“我真的……”
“悠然！”门口人影一闪，皇太极冲了进来，焦急的喊，“怎么了？”
我只觉得胸口郁闷，头晕目眩，一时抓住他的胳膊喘吁着说不出话来，捱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指，指向哲哲，气噎：“叫……叫她出去……我、我再如何不堪，也无需她来羞辱我……”
“滚——”皇太极面色铁青，眼眸凌厉如刃的杀向哲哲，怒气锋芒万丈，“再敢到这里撒泼胡来，管他有谁替你撑腰，我照样杀了你！”
哲哲骇然失色，吓得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浑身哆嗦着，羞愤难当的转身，踉跄离去。
“悠然……悠然……”皇太极拍着我的胸口替我顺气，我闭了闭眼，欲哭无泪，刚才的愤怒仿佛耗尽了我全部心力。
“她要来了……一切都是注定的，我必然争不过命运……”我喃喃自语，心里倍感憋屈。
“不怕！不怕……谁来都不用怕。”他柔声哄我，“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二月，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子吴克善带着送亲队浩浩荡荡入了辽阳城。
努尔哈赤亲自主持婚礼，给足了科尔沁面子。那晚行过礼后，皇太极草草应付了宾客，借着不胜酒力，回到了我的房里。
新婚之夜，迎接布木布泰的不是期盼中的洞房花烛，而是形单影只，在窗外阿査布密的唱词声中独守了一夜空房。
三月，大金国再次迁都，定都沈阳。
迁了新居后，皇太极除非在正白旗王亭里熬夜通宵，必当留宿在我住的东屋。对于哲哲居住的大屋和布木布泰居住的西屋，他甚至连门槛都未曾踩踏进去。
而每逢一月一次的家宴，我总推托不去，皇太极极为细心体谅，每次在大屋用完餐后即刻回转，绝不拖延滞留。
一晃半年过去，妻妾之间相安无事，虽然同处一个大宅门，却颇有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
哲哲终于临近产期，一朝分娩，诞下一女，这是皇太极继大格格格佛贺之后的第二女，取名马喀塔。
哲哲没能一举得男，恐怕心里会为此怄个半死。
其实那日事后想想，布木布泰嫁给皇太极也许当真并非出于她本意，不过如今她没能如愿生下阿哥，迫于目前失宠的形势，只怕会当真和侄女联合起来一齐对付我这个外人。
十一月，蒙古察哈尔可汗林丹不满科尔沁与大金结盟，遂乘河水未结、草未枯之际，率蒙古精兵进击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向努尔哈赤告急，请求大金履行盟约，派兵支援。
于是努尔哈赤派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二人，率精骑五千驰援。林丹围攻奥巴所居之格勒朱尔根城数日不下，在听闻皇太极前往支援后，竟仓惶夜遁，丢下驼马无算，科尔沁由此解围。
消息传回沈阳，举国震惊。
蒙古察哈尔的首领林丹威名赫赫，打个不恰当却还算贴切的比方，察哈尔在蒙古各部中的地位，就相当于以前女真各部中的建州部，而林丹的威名足可比拟努尔哈赤。其时，林丹虽未统一蒙古，然而在实际地位上却是蒙古各部的领军人物，蒙古各部犹如分封四处的诸侯小国，每年需向中央集权的察哈尔部纳俸献供。
这么厉害的一个传奇人物，居然就此在皇太极的追击下望风而逃、不战自溃，怎不令人振奋惊叹？！
我满心欢喜，替皇太极倍感骄傲自豪。虽然早就知道他会成为一代君王，可是却不清楚这位清太宗的生平作为竟能如此厉害。
这日皇太极凯旋回城，按例先赴宫城拜见汗阿玛，这当口哲哲亦在家中精心张罗，准备大肆庆祝一番。
我让厨房另外开灶，点了一些皇太极爱吃的菜色，又让歌玲泽去门口候着，皇太极一回来就告诉我，我好让厨房及时上菜。
一切布置妥当，巳时末，歌玲泽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主子！爷回来了……”
我闻言大喜，正要出门迎接，她又叫道：“可是……西屋的福晋拦在门口，把爷硬拖走了！”
我心里一沉，拂袖直接冲出了门，才刚走到西屋廊下，就听皇太极用蒙语沉声斥道：“撒手！”
“爷！你为何这般狠心绝情？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了？”语音楚楚娇柔，惹人怜惜。
我脚步一顿，急忙闪到墙角，一颗心怦怦乱跳。
皇太极不吱声，布木布泰嗔道：“难道……我的心意爷当真不领情么？”
“你的心意？”皇太极缓缓低下头去，因是侧身背向于我，我瞧不见他脸上是何表情。
布木布泰着急的扯着他的衣袖，如花般娇艳的脸上赧颜羞涩。她咬了咬唇，星目流转，猛地拧腰跺脚：“我……我就是崇拜你，爱慕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便喜欢上了你，所以才不管不顾的求玛法和阿玛让我嫁了给你。”
“喜欢……”皇太极哧地一笑，声音低迷，“你懂得什么叫喜欢么？”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无奈的笑道，“你还只是个孩子。”
“爷！我不是孩子！我、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我可以替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
“我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皇太极冷笑，“那些个是血脉延续，却都不是我的孩子。”
他用力挣开布木布泰的束缚，布木布泰失望的伸着双手，满脸委屈。
皇太极撇下她，冷傲的离开。
“贝勒爷——”布木布泰扯开嗓门大叫，“我就是喜欢你——只是……喜欢你……呜呜……”
皇太极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布木布泰抱头蹲在地上伤心的哭了。
我背靠在墙头，心里暖暖的，酸酸的……
这个才不过十二岁的小女孩，居然会直言说喜欢皇太极？！
这等性情，多像当年喜欢上褚英的阿丹珠啊！
是啊，转眼这么多年，我的皇太极已经成为了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怎会不令人动心？他的成熟，他的稳重，他的睿智，他的魅力岂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能抵挡得住的？
然而面对布木布泰伤心流涕的模样，我却只能无奈的说声：“抱歉！”
在爱情的国度里，它永远是自私的。你喜欢的男人恰巧是我的一生最爱，所以无论将来你能否成为那个孝庄太后，我都不可能把他拱手让给你。
这是我豁出性命也要守护住的男人！是支撑我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信念！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第七章

第95章 宁远
天命十一年、天启六年正月十四，努尔哈赤趁冬日河面冰结，亲率诸位贝勒统领八旗，向明朝再次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十六日，大军抵至东昌堡，次日开始横渡辽河。
当时驻守右屯卫、锦州、松山、大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这些城池的明军，遵循辽东经略高第的保守指令，事先焚房烧谷，全数撤入山海关内。以致金兵所至，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占据。
唯有山海关督师袁崇焕紧急招集本部人马全部撤入宁远城内，宁远城外坚壁清野，所剩屋舍与积蓄付之一炬，全都焚毁，致使金军二十三日抵达时一无所得。
“袁崇焕真是文官出身么？”皇太极兴味正浓的看着纸上的墨字。
“嗯。”我忧心忡忡的随口应道，“听说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还做过知县……”
他哈哈大笑：“诗倒是做得极好，你听听——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浸宝刀头。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咝……”一个没留神，削苹果的尖刀割到了手指，我痛得缩手，血滴子甩到了地上。
“悠然！”皇太极从水貂褥椅上弹跳而起，心疼的拉过我的左手，“怎么也不小心些？”瞥眼瞅了瞅那刀子，“以后这种事不用你做……”
我蹙着眉，心乱如麻。
“怎么了？这一路上你都闷闷不乐，有心事？还是挂念兰豁尔和格佛贺？”
我摇头。
总不能告诉他，袁崇焕此人虽是文官出身，却比大明任何武将都要出色，因为……他将会在这次的宁远之战中，击败努尔哈赤，给予一辈子未曾尝到败绩的大金国汗一记最惨痛的重击。
宁远之战——金军必败！
我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却无法说出口……
即日努尔哈赤向城内投书招降，诱以高官厚禄，被袁崇焕严词拒绝。
二十四日，努尔哈赤下令发动全面攻势，先以全军主力抢攻宁远城西南角。而明军防守的重点是城东南角，此侧正当着通向山海关的大道。
金兵绕开对方主力，以明军防守的薄弱部分城西南角作为攻击点，试图由此处攻入，同时亦能阻击从山海关调来的明援兵。
大金汗横刀跃马，亲自指挥攻城。一时间旌旗飞舞，剑戟如林，金兵十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下。忽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城上点燃西洋大炮，竟是一炮轰向西北方的大金后营。
硝烟滚滚，炮火就落在我身前二十米开外，十数名金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我身上的白色甲胄瞬间溅上点点红斑，一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后军大营乱了套，因顾忌到在明军炮火射程范围之内，赶紧拔营移至西侧。我呆呆的望着满身血污，心有余悸。
转眼金兵推至城下，阵前推以楯车——这种楯车车前挡以五六寸厚的木板，再裹上生牛皮，车装双轮，可以前后转动——大金专以此车对付明兵火器。楯车后紧跟一排弓箭手，后头排以一队装载泥土的小车，负责填塞沟堑，布在阵最后的才是八旗铁骑，人马皆穿重铠，号称“铁头子”。
楯车一路推进，大金步兵骑兵施放弓箭，万矢齐发，箭若飞蝗，乌压压的罩向城堞悬牌。明军在城头上摆开十一门大炮，周而复始的轰击，火力极猛。金兵的楯车抵挡不住威力巨大的西洋大炮，只消被炮弹击中，立即被炸得粉碎。
然而八旗士卒勇猛难挡，竟是不顾死伤累累，踩踏层层尸体拼命向城下推进，前赴后继，毫不气馁。如此全力施为下，一些楯车终于直抵城墙脚下，猛烈撞击城墙。隐藏在车后的金兵随即手持斧镬奋力凿城，顷刻间便有三四处高约二丈余的城墙被凿成大窟窿。
城头大炮不能直射城下，因而失去作用，城上的箭矢、檑石却奈何不了楯车上的挡板，眼看宁远城即将告破，忽而从破口处涌出大批明兵，士气如虹，丝毫不畏惧金兵血刃。
缺口很快被明军填土堵上，城上士兵竟是将棉被稻草之类的物什点燃往下投掷，这些东西里挟藏了火药，一经燃起，顿时便将城下楯车付之一炬。
攻城之战惨烈异常，金兵冒死不退，战至天黑，城上燃火，将火把、火球之物纷纷掷下，顷刻间城上城下亮如白昼，红彤彤的火光灼痛人双眼。
金兵伤亡惨重，尸横遍地，激战拖延至二更时分，努尔哈赤终于下令停止攻城，全军撤回营地。
三更过后，皇太极满身血污的回来了，我打老远见他雪白的铠甲上染得通红一片，险些晕厥过去。没等开口，他却已是一把抓住我，急问：“怎么身上有血？你受伤了？”
热泪盈眶，我哆哆嗦嗦的摸着他疲惫的脸庞，哑声道：“不要再打了……宁远有袁崇焕一日，便永远打不下来。”
皇太极闷哼一声，眼眸中闪过狠戾：“袁崇焕不过仗着那十一门西洋火器……”
“不是的，火器再利，也不及民心所向……你、你何时见汉人如此不畏生死，军民团结一心的？这，才是袁崇焕真正厉害之处啊！”
皇太极眉头紧皱，脸上表情犹如暴风狂袭，过得片刻，他终于按捺下烦躁心绪，长长的吁了口气：“也许你说的很对，但是……以十三万的兵力若是拿不下宁远区区两万人，只怕真要被人当作一场笑话了。袁崇焕再厉害，能力也是有限，我不信他明日还能再撑得下去。”
听他如此一说，我便知多说亦是无益，只得哀怨惋惜的住了口。
翌日继续攻城，凄厉的厮杀声，隆隆的炮火声以及呼呼的北风交织在一起，到得下午申时许，金兵士卒受挫，竟无一人敢再靠近城下，八旗将领只得挥刀在后面驱逐士兵前进，然而那些士兵稍一靠近，便被明军炮火击中，非死即伤。
西门外的瓦窑成了金兵尸首的焚化场，民舍门窗被拆卸下充当燃火的材料，浓烟飘扬，烧焦的刺鼻味弥漫在宁远城四周。
攻击又持续了一夜，仍是一无进展。
第三日，金兵围困城下，明兵不断拿火炮轰击，努尔哈赤气得发狂，无计可施下遂命转攻辽东湾上的觉华岛。
觉华岛乃明军屯粮所在，适逢严冬时节，风雪交加，海湾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层，无论走人行车均可来去自如。八旗兵踩着冰面杀入了觉华岛，岛上七千明兵全部阵亡。努尔哈赤盛怒之下，将岛上所居商民男妇一律屠戮干净，掠夺尽所屯粮料八万二千余石后，将岛内屋舍设施一俱焚毁。
努尔哈赤久攻宁远不下，八旗将士损失惨重，而攻夺下觉华岛总算聊以慰藉。二十七日，努尔哈赤心有不甘的率领大军撤离宁远，自兴水县白塔峪灰山箐处东归，大军路经右屯卫，于二月初九返回至沈阳。

第96章 遗诏
努尔哈赤自二十五岁起兵以来，未尝一败，宁远不克对于他的打击可想而知。他年已老迈，心结难舒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然而对于汗王继承人他却始终闭口不提，仍是主张国政由八贝勒共同执行。
七月廿三，饱受毒疽之苦的努尔哈赤决定前往清河汤泉疗养。八月初七，忽有汗谕传至沈阳都城，命大福晋乌拉那拉氏随行清河。
沈阳城内顿时自发的陷入紧迫状态，阿巴亥带领随从前脚刚出城，皇太极已由潜至清河的密探得回确切消息：大金汗王病危。
时局紧张，颇有种弓已满而箭未发之势。皇太极既然能探得密报，相信其他和硕贝勒应该也不例外。如今各家互相观望却又互相牵制，虽说努尔哈赤已定下八和硕贝勒共治制度，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无论如何总得在其中挑一个人选出来继承汗位。
这个人人觊觎的位置，到底最终会落到谁头上？我虽明知最后胜出之人当是皇太极无疑，然而就目前形势看来，皇太极实在没有占据多大的优势。
对于今后势态发展的走向，连我这个未来人也已失去绝对的信心和把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家憋了三日，我终于按捺不住焦急，追问皇太极，“你心里是否已有把握？”
他老神在在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有信心，可我总觉得他的镇定自若不过是虚演给外人看的假象。
果然，皇太极沉默稍许后缓缓开口道：“我这几天都在找机会潜出城去，事实上其他人都在动这脑子，眼下谁都巴望着能赶到清河……”
我自然明白他意为何指，这当口不管努尔哈赤有没有最终立诏，只要能见上一面，哪怕是用逼的，他们一个个也都想从重病缠身的努尔哈赤口中挖出个传位口谕来，必要时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眼看一场争斗在即，局外人茫然无知，局内却已是风云诡谲，波涛暗涌。
皇太极是出不去了！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他们彼此监视，谁都甭想毫无顾忌地离开沈阳半步。那么亲信呢？他们的亲信又有哪个可以让病重的努尔哈赤放下戒心，准许接近？越是在这种危机时刻，哪一方的亲信能获得努尔哈赤的信任，都将成为最后角逐的一道有力砝码。
我反复的咬着嘴唇，直到红肿的唇瓣再也不堪牙齿的坚硬，破皮出血。
其实我心里是有个主意的，虽然太过冒险，但人到绝境，哪怕有一线希望也总想要去搏命一试。
“我去吧，我去试试……”舔舐到嘴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倏地抬头：“我去！”
皇太极猛然旋身，震骇的瞪视我。
“我去清河……”
“不行！”他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俊朗的脸孔血色尽褪，“我绝不容许你去冒这个险！”
“这个时候，还用再在乎些什么？”我自嘲的撇嘴，眼睫微微颤动，“我，已经不是东哥了，现在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可言。但是，东哥的这个旧身份，却或许还能让大汗破格见上一面。别的不说，至少，他或许会见我一见，这是唯一能接近他的办法。所以，让我去清河吧。都过去十几年了，他不会对我这个毫无价值的叶赫老女再抱有什么念头的，你不用担心……”
“不行！”
“怎么不行？除了我去，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接近大汗？他疑心那么重，若是知道是你们四大贝勒的人，他一个都不会见的！”
皇太极哀伤的看着我，惊疑不定：“不……”
“就这么说定了！”我甩了下头，“我马上就动身……”
“悠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脸色峻寒，僵硬的五指缓缓收拢，如钢铁般箍紧我的手腕。
我抽手，没能摆脱，再一下……
“你要的便是我要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我总会想办法给你弄来！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和你做了十年的恩爱夫妻，我知足了，这辈子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办法给你生下一男半女，你就让我为你做点事吧！”我厉声，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束缚，以致使力过猛，磨破了腕骨上的一层皮。
他抓了空，右手虚悬，呆呆的望着我。
“我……要你成为大汗！皇太极——你会是大金的大汗！你会是大清的皇帝！”一扭身，我再不理会他是何表情，毅然冲出书房。
八月十一，努尔哈赤一行乘船顺太子河而下，转入浑河。我骑着小白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中午时分赶到叆鸡堡那段浑河流域，迎面撞上金国大汗的船队。
旌旗飘扬，黄盖仪仗，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水直下，最大的一艘龙船上，侍卫林立，守卫煞是森严。沿岸遍布两黄旗的士兵，随船骑马跟行，井然有序。
我琢磨着阿巴亥应该已经与努尔哈赤会合，说不定此刻就在那艘龙船上。努尔哈赤若是神智还算清醒，能支撑到沈阳也就罢了，若是不能，那阿巴亥作为大汗最后召见的妃子，只怕以后难免她矫诏乱语——她若是假借大汗遗诏，胡乱指个人出来继承汗位，那可不乱了套？
可她最有可能会抬举谁？
自己的儿子吗？
多尔衮和多铎年幼，毫无军功可言，不足以服众，她举了也是白举；阿济格虽然不错，可是以他的手腕恐怕镇压不住其他和硕贝勒——努尔哈赤推行的八和硕贝勒共治制一日不曾垮台，这个汗位以阿济格的能力只怕坐上了，将来也是不得善终。
以阿巴亥的聪慧机敏，不可能看不清现在这个残酷局面，汗位必定只能在四大贝勒中推出来！
关键是……这四个人，她最有可能选谁？
最会……选的人……
只怕是——他！
我的心渐渐往下沉，仿若一直沉到了阴暗的浑河水底。
是的，阿巴亥最会选的除却自己的儿子外，就只有代善！而且无论她会选谁，都绝无可能会站到皇太极这边。
皇太极不是她的利益保障！
“嗬！”我一夹马肚，挥鞭冲向銮驾，这一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信念。
见努尔哈赤！
不管他是死是活，总之不能由着阿巴亥胡来！
小白兴奋得嘶声长叫，铁蹄践踏着沿河泥泞的土地，迎头冲进随行的镶黄旗士兵的列阵中。
“什么人？”
“有刺客——”
喝斥叫嚷声响作一团，随着锵锵的铁器锒铛声交错，我手中的腰刀犹如电光石火般疾速出鞘，指阔的刀背轻挑，架开刺来的三柄长矛，跟着手腕加劲一带，锋利的刀刃将矛尖全部削落。
“住手！”我勒马，厉声大喝，“我乃大汗养女孙带格格！奉谕见驾！哪个敢挡我？”
孙带格格早年嫁去蒙古喀尔喀巴约特部，后因丈夫恩格德尔投靠努尔哈赤，两年前举家一同迁入沈阳都城。她在努尔哈赤的木栅待到二十八岁才嫁，已成继东哥之后的又一老女传奇，名字早为八旗将士熟知。
这时听我报出名号，围攻我的士兵顿时吓得缩手缩脚，赶忙停止了攻击，只是团团将我围住。
我深吸一口气，傲然坐在马上。
少顷，镶黄旗的一名牛录额真骑马越众而出，盯着我来时精心上过妆的面容谨慎的扫了两眼，高声问道：“你真是孙带格格？”
我假装发怒，挥鞭抽他：“你个瞎了眼的狗奴才！”
他面色一慌，忙低头：“奴才知罪！请格格稍等，奴才这就去通禀大汗！”说完，命手下亲兵挥动手旗。
龙船上亦有人挥旗示意，等了十多分钟，忽然远远的看到一道亮红色的窈窕影子一晃，俏生生的立于船头。
虽然隔得远了完全瞧不清长相，我却心里透亮，此女正是阿巴亥，她出来只怕是想对我验明正身。若论长相，我和孙带并不太像，只是我俩身影十分酷似，但愿这十多年来孙带没有身材变形，要不然……
“格格！您请……”那牛录额真态度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我明白阿巴亥已“确认”完毕，我这个“孙带格格”安全过关，可以离岸登船了，不禁内心又是一阵紧张，手指微微打颤。
一时舟停靠岸，我踩着搭起的舢板晃晃悠悠的上了甲板。晌午的日头甚毒，我虽穿得单薄，可汗湿得早将衣料子浸透，紧紧的黏在了身上，更显闷热。
小太监恭身领我进入船舱，才过了珠帘子，便觉扑面一片凉爽。
原来这舱内竟是搁了冰块，透过轻纱面子的楠木屏风细看，两小丫头拿了扇子对着装冰块的金盆轻轻扇风，边上软榻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隐约可辨，正静静的侧卧其上。
“你怎么来了？你好大的胆子，大汗并未召见，你居然也敢……”阿巴亥立在屏风的这一面，背对着我忿忿而言。
她身子慢悠悠的转了过来，目光冷清清的触及我时，蓦然一愣，瞳孔骤缩，张口结舌的说了一个字：“你……”
我不等她再把话说下去，身子微微弓起，左手拇指推弹刀柄，右手一抽，刀身跳出刀鞘。我腰背发力，一鼓作气冲到阿巴亥身前，左臂一勾，已飞快的将她的脖子纳入我臂弯之间。
“咯。”她养尊处优惯了，娇弱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登时吓得面色雪白，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惊恐万状的看着我。
舱内环侍的奴才早吓得抱头尖叫，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时刻留意屏风后的动静，早在我刀刚刚出鞘之时，榻上的人影已翻身跃起，喝道：“什么人？！”
声若洪钟，努尔哈赤巍然站立在榻前。
我一阵眩晕。
哪个说他病得快要死了？就他现在这生龙活虎的气势，一点生病的迹象都瞧不出来，更遑论病危？
努尔哈赤行动如风，迅速取了挂在床头的弓箭，弯弓搭箭，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我心里冰凉，只觉这一脚踩得实在冤枉，活生生的把自己送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你是什么人？居然胆敢冒充孙带，信不信我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我与他之间仅隔了一面纱质屏风，舱内逼仄，远不过两丈，这点距离实在不够容我转身逃离。
相信以努尔哈赤的箭术之精准，我只消有半点异动，便会立即被他箭毙当场。我握紧刀柄，手心满是黏黏的汗水，全身的肌肉因为绷得太紧而感觉丝丝抽痛。
“贝勒爷……”莫名的，我突然笑了起来，许是已怕到了极至，心里竟空了，“爷取了江山，可还会记得我这个故人么？”
努尔哈赤擎箭把弓的手微微一颤，箭镞稍许下垂，我趁这罅隙抬脚用力踢在屏风木架上。
轰然一声巨响，屏风向努尔哈赤站立的位置猛地砸倒，我趁他跳后闪避之际，推开阿巴亥转身往舱门口扑去。
“东哥——”一声沙哑的厉喝犹如雷霆电殛般在我身后炸响，“是你——我知道是你——”
我左手才刚触及舱门，身后破空之声尖锐的呼啸追至，“吋”地声一枝箭羽擦着我的耳廓，钉在了我左手上方一寸处。箭身颤抖不止，嗡嗡的发出震耳声响。
“东哥——”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的踩踏，“不许走！不许走——”
只差一步，仅仅只差一步……
眼看门外河水滚滚，船身悠荡，已然离岸驶向江心。我从头冷到脚，绝望的慢慢滑倒身子。
一只颤巍巍的手重重搭上我的肩膀：“不要走……”音调陡然从高处跌落，余下的唯有颤慄的低喃私语，“不管你是人是鬼……都请你不要走……”
肩上的手劲加强，我被动的被他扳过身子。
在与我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他双肩明显一震。
啊……我悲凉的低叹一声。
最后一次如此近的瞧他，已是十六年前的事……那年见他发际已是间杂银丝，可如今一瞧，竟是苍老如斯，满目白发。
“东哥……”他颤抖着双手捧上我的双颊，细细的摩挲，“真的是你么？真的……”
“大汗！她不是东哥！她不是——”阿巴亥尖叫着扑了过来，一把拖住努尔哈赤的胳膊，“她是刺客！你清醒一点啊……来人！来人！来人哪——”
随着她歇斯底里的叫嚷，舱门外涌进一群披甲侍卫。努尔哈赤陡然怒吼：“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一把搡开阿巴亥，朝那群侍卫挥手，“滚出去！没我的命令，一个都不许进来！滚——”
侍卫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带舱内的那些侍女太监也全被努尔哈赤疯狂的赶了出去。阿巴亥面无血色，惨然的站在角落里，双手抵着舱壁，勉强支撑着发颤的身体。
“东哥……东哥……”他呢喃自语，眼眸绽放异彩，如痴如狂，“你是来接我的么？好……好……”
我突然察觉这时的努尔哈赤不太一样，他的唇色灰白，双靥颧骨处透出一抹潮红……
阿巴亥终于挣扎着站直身，指着我叫道：“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大汗面前装神弄鬼，大汗病得糊涂了，我却还分得清黑白真假——你究竟是受何人指派……”
我惊讶的睇了眼努尔哈赤，果然见他神情有些颓败恍惚。难道说……努尔哈赤当真是病了？而且，病势不轻？！
“我没糊涂……”努尔哈赤扶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板上拖了起来，语气肯定而执著，“她是东哥！我不至于老糊涂得连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都认错！她——是东哥没错！”
“大汗你……”阿巴亥气得脸色铁青，“你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咬牙，忽而仰天大笑，“是啊！是啊！我陪了你一辈子，守了你一辈子，结果……你却对我说，东哥是你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努尔哈赤冷冷的横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阿巴亥剧颤，痛呼：“我就是那女人的替代品！我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因为这个……我得你荣宠眷爱，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东哥！大汗——”她眼角滚落泪水，岁月在她脸上刻画下的痕迹，让我不禁替她感慨，心生怜悯，记忆中如花般的少女，转眼已成三十六岁的妇人。
“大汗……你待我果然不薄！只是……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呐——为什么我样样都不如她？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对她念念不忘，为什么……”
我明白她这句话不单单指努尔哈赤，更是指代善而言，心下黯然，越发觉得她可怜可悲。正欲对她说上两句，突然面前的努尔哈赤一阵抽搐，双眼一翻，居然咕咚一头栽倒在地。
“大汗！”阿巴亥惨然大叫，扑过来紧紧抱住努尔哈赤嚎啕恸哭，“大汗！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撇下我不管不顾啊……”
我惊骇无比，一时没能醒过味来。
阿巴亥凄凄惨惨的哭了一会，努尔哈赤才低低的呻吟一声，勉强支撑着掀起了眼睑。他眼珠乱转，似在茫然搜索着什么，过得片刻，眼眸焦灼的转向我，视线牢牢的定在我身上。
“真好……你还在……”他哑然叹息。
我心里一阵抽痛。眼前这个垂死老迈的努尔哈赤，给人一种强烈的英雄垂暮，无奈而凄凉的沧桑感。
这个男人啊——他可是努尔哈赤！驰骋于白山黑水，打下江山，叱咤风云的大金国汗啊！
他重重吸了口气，我见他脸色渐渐回复平静，眼波清澈，那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似乎有一点点的回到了他身体里。
“过来！”他掷地有声，字字清晰，“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真是东哥，我要问你一句话……”
我想着此行的目的，便大着胆子跨前一步：“你说！”
阿巴亥惊疑不定的打量我。
努尔哈赤目光如电：“你爱不爱我？这一生，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我愣住，想了想，最后仍是老老实实的答道：“不爱……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阿巴亥僵呆。
“哈哈……哈哈……”努尔哈赤蓦地仰天大笑，状若疯狂，“果然是东哥！果然不愧是东哥——”顿了顿，目光狠戾冷厉的瞪向我，“东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你真是东哥的话，你应该记得我曾说过，我这辈子若是得不到你，即便是死也定要拉你陪葬！”
他抬手笔直的指向我，锋芒万丈，我浑身发颤。
“宣大金国汗谕旨——”
我失声尖叫：“凭什么？凭什么？当初我被逼嫁往扎鲁特时，众部将替你忿忿不平，你却对我置之不理，扬言说我为亡国而生，谗言祸四国，诅咒我命不长久——我在扎鲁特生不如死，一条命早在那一年便如你所愿的葬送在蒙古了！我如今苟活于世，又与你何干？与你何干！这条命再也不是你的了！不是——”
足下发软，我扑嗵跌倒在地，努尔哈赤的话语因此而停顿住。
我骇然的呆望他，他静静的与我对视。波光溢转，狠戾的神色渐渐从他眼中淡去，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淡淡痛惜。
他嘴角勾起一道弧线，灰白色的嘴唇继续缓缓开启……
我的思绪呈现一团空白，茫然无措间忽见努尔哈赤神情遽变，五官痛苦的扭曲成一团，身躯震颤着，嘴里竟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了阿巴亥满头满脸。
“大汗！”
胳膊颓然垂落，他静静的躺在阿巴亥的臂弯间，无声的凝望着我。
我惊惧的看着他的瞳孔一点点扩大、涣散……最终带着一缕难言的复杂情愫，沉痛而不甘的阖上了眼睑。
“大汗……”阿巴亥呆了两三秒钟后才恍然省悟，抱住努尔哈赤，将他紧紧拥进自己怀里，颤声恸哭。

第97章 殉葬
叆鸡堡离沈阳仅有四十里路程，努尔哈赤龙御归天后，护卫的两黄旗兵卒乱作一团，船队拖拖沓沓的连夜航行，紧跟着弃舟换车，急赶慢赶的行至午夜时分方才赶回沈阳。
未及入城门，便听四下里一片呜咽之声。
阿巴亥面上虽流露出凄惶之色，然而即使悲伤，骨子里却透出一股难得的镇定果敢。我冷冷的瞅着她，总觉得她自打未时努尔哈赤咽气的那一刻起，心里便已然拿定了主意。
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一旦说出来，恐怕足以让我心惊肉跳，生不如死。
“大福晋！”车外有人谦卑的小声说道，“诸位贝勒阿哥，王公大臣都出城迎殡来了。”
阿巴亥应了一句：“知道了。”手帕子捂着脸，哀痛的哭声随即放开，哽咽道，“请八位和硕贝勒移至八角殿，大汗有遗诏待宣……”
我心突地一跳，瞪大了眼“唔唔”哼了两声。
她掩着脸微微侧过头来，车内光线虽暗，我却分明看见她那双眼中充斥了恶毒的怨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我估摸着该是四更天了，阿巴亥坐在八角殿的龙椅上，死死的盯住了我。
我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她脚边，嘴里塞了厚厚的布团。她似乎还嫌不解恨，瞅着八和硕贝勒未到，竟不时的拿厚厚的寸子鞋底踩我的手指，疼得我眼泪迸发，偏又喊不出一个痛字。
少时殿外太监通传，阿巴亥整了整衣裳，仍是拿帕子掩了脸，身子半靠在扶手上，嘤嘤哭泣，瞧那架势似乎已是肝肠寸断，哭得就快昏厥脱力了。
我没工夫看她唱作俱佳的演技，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大门，果然一阵散杂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漫漫传开，紧接着身着缟衣素服的一干人等鱼贯而入。
皇太极位列其中，八个人列成两排，才要恭身行礼，他忽然目光直愣愣的定在了我身上。
我眼睛一酸，憋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滚落下来。
正当一干人行礼的时候，皇太极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阿巴亥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举动唬了一跳，身子弹跳着往龙椅后猛然一缩。
皇太极却是直扑向我，伸手扶我起身的同时，目光冷厉的射向阿巴亥：“不知我的福晋犯了什么错，大福晋需如此惩罚她？”
阿巴亥惊惧莫名，脸色唰地白了，哆嗦着呢喃：“你……你说什么？”目光垂落，盯在我的脸上，“她是你的……不！不！不对！她是祸水！是那个叶赫老女！她是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她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昂然道，“大汗临终有命，要她依礼殉葬！”
一时间殿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皇太极冷道：“大福晋莫是悲伤过度，神智迷糊了吧？谁人不知我表姐布喜娅玛拉格格，早在十年前就歿于喀尔喀了。这分明是我的小福晋步悠然……我表姐被誉为女真第一美人，你觉得我的小福晋有几分姿色能与我表姐相提并论？”
“不错！她的确是我阿玛的小福晋，是个蒙古人……”一人站前挺身说话，我一瞥眼，见是豪格——他自成人起，便接替杜度掌管了镶白旗。
阿巴亥被他们父子两个进言一逼，刹那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额涅。”多铎走了过来，伸手扶住母亲，“您累了，歇歇吧。”
阿巴亥惨然道：“连你也不相信我？连你也怀疑我？”
“额涅，这个女人我见过，她的确是八哥的小福晋……”
阿巴亥猛地摔开多铎的手，腰背倔强的挺得笔直，目光傲然的一一扫过阿济格、多铎、岳托、莽古尔泰、阿敏、皇太极、豪格，最后停留在代善身上。
代善佝着背，低垂脑袋一言不发。我心里轻轻颤抖，未等多想，阿巴亥已然开口喊了声：“大贝勒！”
代善迟迟未动，像是入定的老僧，对外界的一切事物完全失去了感官知觉。
阿巴亥朗声道：“大汗遗诏——命十五阿哥多铎继汗位，大贝勒代善辅政！”
一句话砸下，犹如石破天惊，多铎固然惊得目瞪口呆，就是其他贝勒们也一个个吃惊不已。
努尔哈赤生前的确是格外喜爱多铎这个儿子，甚至在他还未成人前便偏心的分配了镶黄旗牛录人口给他。但是，要一个十二岁、毫无军功的孩子来做大汗，无论如何也不足以叫人信服。
二贝勒阿敏冷哼一声，完全不把阿巴亥的话当回事——阿敏虽无资格竞夺汗位，但是要让他服从拥护多铎继位，只怕比登天还难。
三贝勒莽古尔泰哈地大笑一声：“多铎凭什么做大汗？他若是能当大汗，那大金国人人都能当大汗了——我亦能说这个大汗我也能当得！”
阿巴亥面色铁青，多铎小声喊道：“额涅……”
“大汗遗诏如此，你们有哪个不服的，只管到大汗灵前说去！”阿巴亥语音一转，将一触即发的尖锐矛盾直接丢给代善，“大贝勒！大汗命你辅政，你如何说？难道眼看着大汗尸骨未寒，便由着你的兄弟们罔顾汗意，抗诏不遵么？”
原来……这就是阿巴亥拿定的主意！
一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的而定下的赌局！
毅然放弃自己三个儿子中年长的两位，选择最年幼的多铎继承汗位，同时提出让代善辅政——如果事情进行的顺利，按照努尔哈赤生前所言，代善甚至可以娶了阿巴亥，做一个真正大权在握的辅政汗王，架空多铎。
好个阿巴亥！才不过短短十个小时，居然就能想出这种两全其美的法子！汗位、权力、爱情、男人……她将自身利益精算到了一个最佳平衡点上。
代善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他站出来说上一句话，相信凭借他大贝勒的威信和地位，阿巴亥的假遗诏之说有可能会当场变成现实。
“唔唔！唔唔……”我用肩膀撞向皇太极，焦急的示意他解开我的束缚。
皇太极本在凝目出神，这时才反应过来，三两下便将我的手脚解开。我拔下嘴里的布团，大叫道：“大福晋撒谎！大汗临终根本没有留下任何遗诏！”
阿巴亥面如纸白，下垂的手指微微发颤，然而脊背挺直，神情傲然，却是丝毫未见慌张：“你这贱人凭什么说我撒谎？”
我尚未开口争辩，皇太极已然笑道：“撒不撒谎的，这只有大福晋自己心里最清楚，只不过……”他伸手往阿巴亥面前摊开，“我想看看诏书！”
阿巴亥神色微变，阿敏和莽古尔泰等人一拥而上，齐道：“不错！请大福晋出示诏书！”
“大汗是……口谕传诏，并未有……”她低声嗫嚅，眼光求助的投向代善，然而代善充耳不闻。
四五个人将阿巴亥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道：“没有诏书，如何可信？”
代善的袖手让阿巴亥顿失先机，顷刻间落于被动，捉襟见肘的慌乱下，她瞥眼看到了我，不由满目怒火：“你们不信大汗遗诏我也没办法，只是这贱人是大汗亲口宣旨下令陪葬的，当时守在舱门之外的一干侍卫可以作证！”
我身子一颤，皇太极察觉到我的惧意，握住我的手微微晃了下，轻笑道：“汗阿玛会让我的福晋殉葬？大福晋是在说笑吧？这合乎情理么？只怕是……”他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毫不着力，可接下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慄，“只怕是大福晋在替自己推诿责任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的说出，阿巴亥骇然色变。
“不错！”阿敏冷笑道，“大汗遗命殉葬之人，怎么都不可能扯上自己的儿媳！这不合乎情理。”
“我明白了！”莽古尔泰大叫道，“汗阿玛所指的定是大福晋！你平日那般受他恩宠，汗阿玛自然是舍不得与你分开……”
阿济格和多铎这时才当真慌了神，嚷道：“怎么可能？断没有让我额涅殉葬之理！”
皇太极冷笑：“那让我的福晋殉葬就合理了么？”
“对！不可能是指四贝勒的小福晋！”岳托叫道。他与豪格同站一线，一起在边上摇旗呐喊。
我悲叹一声，阿巴亥这次果然是作茧自缚！之前若没有上演那出假宣遗诏的戏码，阿敏和莽古尔泰他们也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毫不留情的欲置她于死地。
她错了！她什么都算对了！却唯独错算了代善！错算了他在关键时刻竟会选择沉默，没有站出来投向她的权力诱惑！
争执声越来越大，我被隔离在了人墙之后，面对那么咄咄逼人的质问，阿巴亥已完全失去辩解的能力。
阿敏、莽古尔泰等人似乎都遗忘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为什么作为皇太极小福晋的我，居然会突兀的出现在努尔哈赤的座船上？又或者，他们现在根本不愿去多加理会这些琐事，他们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将阿巴亥——这个拥有大福晋头衔，同时又有三个儿子的女人逼入绝境。
一鼓作气的把这个强悍精明的女人打倒！永绝后患！
我有些头晕，脚步跄了一下，身后有人及时扶了我一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在炎炎夏日里触感却是异常冰凉。我打了个哆嗦，倏然回头，一双记忆永刻心底的温润眸瞳随即跳入眼帘。
我嚅动嘴角，心跳疾速加遽，哑然无语。
代善幽幽的望着我，突然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狠狠的、坚定的捏紧了我的手指。我咬紧牙关，忍痛不吱声，任他一点点的施力。他猛地胳膊使劲一带，我踉踉跄跄的被他拖出了八角殿。
屋外的空气要比殿内凉爽得多，夜幕漆黑，过道里冷清清的挂了几盏灯笼。因情况特殊，平时在八角殿外把门的侍卫全都被遣开，不见一人。
代善头也不回的越走越快，我被阿巴亥连续绑了十个小时，腿脚早已麻痹，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折腾。没走多远，我左腿小腿肌肉突然抽筋，脚被狠狠绊了下。
低呼声尚且含在嘴里，笔直坠落的身体便被他温柔如风的双臂稳稳的抄进臂弯。
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我不敢看他的眼，只得把眼睑放下，眼睫不可抑制的颤抖。
冰凉如昔的指尖轻柔的抚过我的左脸，我微微一颤，下意识的侧头避让。
“还疼吗？”他谙哑的问。
“不……”我知道瞒不了他，这张脸虽然已与第一美女的原貌相去甚远，可是无论怎么改变，都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我一直以为……这辈子终将抱憾一生！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我一把抱住，哽咽道，“但愿我不是在做梦！假如这真是梦境，我宁愿一辈子守着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代善！”我终于不忍心的抬手抱住了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如从前那般，“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东哥了。”
“不管你怎么变，你就是你……”
我低叹一声：“那你呢？你可还是……原来的那个代善？”
他肩膀震颤，过了许久，轻声笑起：“你放心。你要的便是我要的……”
你要的便是我要的！
我震颤的抬头。星光下，他神情平淡如水，温柔得一如夏夜沁凉的微风。
“代善！”我脱口惊呼，突然对自己方才的言语感到懊悔万分，我怎么可以这般狠心的利用他，怎么可以？“你不必……”
他将食指轻轻搁在我的唇上，指尖冰凉：“纵然争这一世权力又如何？”他苦涩的一笑，“十年前我的心已随你亡在了喀尔喀……每每午夜梦回，常会傻傻的质问自己，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去争夺那份虚华，却偏又落得卷入漩涡之中不能自已。我已迷失，竟忘了原先的初衷，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只有你活着，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才有了意义，否则……一切都只是空……”
我无语凝噎，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却也终化为一腔感慨。
正当我难过的低下头时，八角殿内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嘈嚷，随即殿门打开，莽古尔泰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多铎。
多铎伸手扯住莽古尔泰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莽古尔泰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喝道：“没得再说别的，既然有汗阿玛的遗命，自当如此！”
“五哥！”多铎急得满头大汗，一时阿敏又从门内出来，只是冷笑着看了眼多铎，却什么话都没说。
我低着头，背脊贴墙站定。
莽古尔泰走近时，喊了声：“二哥。”
代善淡淡问道：“怎么说？”
莽古尔泰还未张嘴，阿敏从身后跟过来，说道：“既是大汗遗命殉葬，大福晋自无推脱之理。”阿敏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阴沉的睃了眼代善，“这是大伙儿的意见，大贝勒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代善轻轻点头，面无表情的答道：“既是众议，理当遵从。”
“二哥！”多铎大叫一声，站在原地，肩膀微耸。
惨淡的月光映照下，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终于忍耐不住悲伤，呜咽痛哭。
不一会儿，岳托和豪格一起走出，岳托看了眼多铎没吱声，豪格拍了拍多铎的肩膀：“十五叔，殉葬乃是件荣耀之事，按祖制可不能为此伤感哭泣……”
多铎肩膀一耸，震开豪格的手，双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擦干眼泪，昂起头颅傲然道：“哪个说我哭了？”
我紧盯着门口，在看到皇太极落在最后和阿济格一同走出时，高高悬空的那颗心才终于悄悄放下。
阿济格满脸铁青，板着脸目光凶狠的瞪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只当未见，步伐沉稳的向我走来。
经过我身边时，皇太极连头不曾撇一下，我正猜想着也许他是有所顾忌，突然手上一紧，竟已被他牢牢握住了手掌。
他目光冷峻，表情严肃，仍是没有低头看我一眼，笔直的朝前走，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他走得极慢，始终差了前头代善、阿敏等人一大截。行至中门，门外早候了一群宗亲贵胄，见八和硕贝勒一齐出来了，忙一拥而上的打探消息。
努尔哈赤过世后，代善已成一族之长，这时众人焦点自然而然的齐聚于他。
面对众人焦急的询问，代善只是微微抬头，不急不徐的说道：“汗阿玛生前遗命大福晋殉葬，经八和硕贝勒公议，定于辰时起行殉葬大礼，巳时入殓，与汗同椁……”
虽然明知众人逼死阿巴亥乃是利益驱使，势在必行，同时她若不死，那这个与汗同椁而殓的人必定得换成我。然而在听到代善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心头仍像是压着一块千钧巨石，沉甸甸的，实在难以舒展郁闷愁绪。
毕竟，一个才三十六岁的鲜活生命，就要活生生的被政治和权力牺牲掉。
不经意间，我把目光投向阿巴亥的三个亲生儿子——阿济格咬牙切齿，多尔衮面色阴郁，多铎满脸悲伤。
这三个人大的二十一岁，小的年仅十二岁，而其中我最最关注的多尔衮，也不过才十四岁。面对即将年幼丧母的他们，族中那么多兄弟叔侄又有谁会好心替他们的将来多做打算？
他们……将来……

第98章 拥趸
十二日寅时，以代善为首的八和硕贝勒宣布大福晋殉葬，而后安排人手处理大汗身后丧礼。
我不想留在宫里等到阿巴亥殉葬的那一刻，有意回避，可是一见皇太极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又不忍心去给他添乱。
我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就那么冷若寒霜的站在人群里，时不时人来送往还得摆出一副哀伤的表情。
我知道其实他很累了，甚至比我更累，在我去清河的这段时间，他必然暗中做了一应安排。但我仍是不敢保证他已成竹在胸，因为有好几次，我都瞧见他在背人处偷偷蹙眉。
每皱一次眉头，我的心就跟着颤抖一次。
虽然代善已经给予暗示说是会拥趸皇太极，但是汗位人选一刻未尘埃落定我便难以真正安下心来。
静静的坐在正白旗亭内的角落里，看着他悄声在岳托的耳边细声低语。我眼皮有些犯困，一直处于过度紧绷的神经一旦稍加松懈，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奴才给福晋请安！”有个小太监悄悄走到我跟前，小声说，“大贝勒请福晋过去一趟！”
我一震，顿时睡意全消。小太监低着头不敢催促，我回头朝皇太极张望了一眼，他仍在和岳托说着悄悄话，并未留意到我。
“有什么事吗？”
“奴才不知。”
想来也是，代善不可能把什么事随便告诉一个宫里的小太监。
我琢磨了下：“好，你等一下。”瞅着岳托离开，我一溜小跑跑到皇太极跟前，“代善寻我过去。”我坦然述说。
皇太极正伸手端茶，听了这话茶盏咯咯一响，茶水大半泼了出来，淋了一身。他也不擦拭，只是慢慢的将茶盏重新搁回几面上：“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想必他也跟你说了……你还去见他做什么？”
我知道他的小心眼只怕又要发作了，忙用帕子替他细细擦干水渍，柔声道：“现在一切还未成定局，你还需……”
“没那必要！”他傲然冷笑，“你以为没有代善，我就没法子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信你有能力办到。”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么恃才傲物的你，怎么可能没有那份能力。只是……既然能让这条路走得顺畅些，为何偏还要死脑筋的绕道走远路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你大可不必……皇太极，请你相信我！也请你相信你自己……”
皇太极沉默了，半晌他突然从椅子上腾身站起，没留下一句话的走了。
这时已近卯时，东方微白，我跟着那名小太监出了正白旗亭。正红旗亭就在正白旗亭对面，刚到门口便听代善在屋里喊：“来了吗？”
小太监应了声，推门请我进去。代善一身麻衣素服的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你肯来，我很高兴。”
我满腹心事，面对这样的代善，一种负疚感强烈的刺痛了我的心。
他却从容一笑，指着里头的阁间说：“你先到里头坐一会儿吧。”
我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可是却相信他绝不会害我，于是慢吞吞的挪到了里屋。一时小太监出去将门带上，我隔着竹帘隐约瞅见代善侧身对着里屋，正坐在书桌上专心致志的写着什么。
阁间里静得毫无声息，天色一点点的放亮，我渐渐坐不住了，正想出去问个清楚，忽然门上吱嘎一响，有人直接闯了进来。我被唬了一跳，窥眼瞧去，却发现进门的是俩青年，仔细一打量，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代善的长子岳托和三子萨哈廉。
“阿玛！”思量间，岳托和萨哈廉已一起给代善行礼。
代善放下笔，淡淡的看了他俩一眼：“你俩不在前头帮忙料理事务，跑这里来做什么？”
岳托与萨哈廉相互对视一眼，岳托朗声道：“阿玛，国不可一日无君，宜早定大计。儿子以为四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汗圣心，众皆悦服，当速继大位……”
字字句句清晰利落，掷地有声，我呼吸一窒，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等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却又发现其实这一切本在预料之中。
岳托和萨哈廉，原本就是站在皇太极一边的。
只是……可怜了代善！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气势逼人的跑来替自己的竞争对手举荐，设身处地的站在他的角度想想，那该有多可悲可叹啊！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代善和悦的询问萨哈廉。
萨哈廉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是。四贝勒登位为汗，此乃民心所向。”
代善轻声笑了下，岳托和萨哈廉不明其意，正欲继续说服父亲，代善却已然笑道：“此乃我夙日心愿，你俩所言，天人允协，其谁不从？”
岳托和萨哈廉闻言大喜过望，想必他俩来时并不曾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如此好说话，一时三人在厅上商议该如何联络其他人，一力保举皇太极早登汗位，安定民心。
我在里头听得再难抑制内心激动而又伤感的情绪，怔怔的落下泪来。
约莫商谈了大半个时辰，岳托和萨哈廉才欢天喜地的去了。
代善疲倦的揉着眉心，见我缓步走出时，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冲我笑了笑。
我却半点也提不起劲来，闷闷的说：“你早知他们会来……”
“啊，时候不早了，折腾了一宿，你早该饿了。”他突然打断我的话，兴致勃勃的唤来小太监，张罗起早膳。
我眼睛一酸，险些又要哭出来了：“代善，我对不起你！”
我来的目的何尝不是跟岳托他们一样呢？
代善他……心里同样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来！吃早点！”他笑吟吟的将筷子递到我手里，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刚才所说的话。
我拿着筷子感觉手在不断发抖，望着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色，满嘴苦涩：“我……没胃口，吃不下……”
“东哥，只当我求你……陪我用了这顿早膳吧！”
辰时，八和硕贝勒及满朝亲贵齐聚八角殿，我站在角落里，远远瞧见阿巴亥身着盛装，在侍卫的押解下缓步经过十王亭长长的过道，昂首走向八角殿。
我不忍再看，忙匆匆离了十王亭，一口气跑到东大门，找了处树荫底下蹲着，默默发呆。
据说殉葬之人可选择服毒自尽，如若抗命不从，按制可命人用弓弦绞死，其手段相当残忍。
瞧方才阿巴亥的模样，她似乎已经心灰意冷的放弃了任何抵抗。
我无意识的啃着指甲，直到把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啃光了，咬到指肉，才觉出那份隐隐的痛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突然有片阴影罩下，我茫然的抬起头来，眼前金星乱撞，有些犯晕。
“回去了。”皇太极伸手给我。
“结束了吗？”我木讷的问。
他点了点头：“巳时入殓，除大福晋与汗同椁外，两位小福晋也会一同随葬，另外雅荪亦自愿殉葬……”
我心里一跳：“什么小福晋？”
“阿济根和德因泽，她们两个无所出，循祖制当殉葬……”他口气甚为冷淡，我却听得心惊胆颤，阿济根和德因泽两人，曾经因为举报代善和阿巴亥的暧昧之情而被抬举为小福晋。而雅荪，更是当时奉命彻查此事的四臣之一……
我心寒的扫了眼皇太极，那张俊朗的脸孔毫无表情，眼眸透出凌厉锋芒。我情不自禁的打了哆嗦，七月的酷暑一点也化解不了我心底冒起的阵阵寒意。
这当真是遵循祖制么？还是……他有心杀人灭口？
不敢再让自己胡乱的深入探究原由，我痛苦的摇了摇头。理智告诉我，要成为一代帝王必然要做到心狠手辣，不可妇人之仁，这其实一点都不能怪皇太极，这是作为最高统治者所必须具备的特质，否则他便不适合当一个成功的皇帝。
可是……在感情上，我不可能不受任何影响，把所有的事完全当作没发生一样。
那个孤冷的、无情的，终将站在最高权力点上的清太宗，我以后是否当真能坦然的接受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呢？
我不知道……
“我送你回去歇息。你的样子看起来很累……”他拖起我的手，温柔的拢在掌心里，“悠然，谢谢你。”
“谢我？”我懵懂茫然。
“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也谢谢你为了我付出那么多……”
“我？我可什么忙也没帮上。”我低头跟在他身后，脚步迟缓僵硬。原本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去见努尔哈赤，是怕努尔哈赤一改这么多年维持的八贝勒共举的举措，临终改变主意指定出一个继承人来。若是指定的人并非皇太极，我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诏书，只可惜他连一份传位口谕都没留下，根本无需我多费心思。
然而……面对此时越来越有君王气质的皇太极，那个敏感的问题终于鲠住了我的咽喉，令我不吐不快。
“假如……那时我去了清河，大汗根本没病，或者说他背上的毒疽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严重，你会怎么做？”
厉芒在他眼眸深处一闪而过：“他不会没病！我说他病了，他自然是病了！”他将我的手使劲攥紧，“我不可能再把你让给任何人！没有人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第99章 即位
翌日，汗位继承人的问题再次在八角殿被抬了出来，莽古尔泰满以为在其同母胞弟十阿哥德格类等人的拥趸下，凭借自身的实力大可放手与代善、皇太极一争汗位，孰料代善突然转变态度，放弃自身角逐的权力不说，还转而一力保举皇太极。
势均力敌的平衡感顷刻间被打破，若说原先皇太极的优势还不是太明显，那现在胜利女神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四贝勒。于是公议最终结果，一干人等达成一致意见，共同推选四贝勒皇太极为大金国汗。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皇太极并没有当场应允，甚至还婉言谢绝了众人的一番盛情好意。
之后连续数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杜度、岳托、硕托、萨哈廉……一个接一个的接踵踩进四贝勒府。皇太极每次都避而不见，把一大堆人丢给哲哲去招呼应酬。
有次给众人实在逼得急了，他便推诿说：“先汗无立我为君之命，若舍兄而嗣立，既惧不能善承先志，又惧不得上契天心。何况嗣大位为汗，需上敬诸兄，下爱子弟，国政必勤理，赏罚必悉当，爱养百姓，举行善政。其事诚难，我凉德才疏，恐难担此重任。”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人噎得够呛。
一开始我并不担心，可是眼见日期一天天的往后拖，到底还是先沉不住气了：“虽然以退为进是不错，可做得太过了，难道你不怕弄巧成拙吗？”
皇太极只是将冰镇的绿豆汤一勺勺的喂进我的嘴里，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你不是很肯定代善待我之心至诚至信么，那就让我看看他的赤诚之心到底有多真吧。”
“咳！”我气管被呛到，连连咳嗽，这下子连我也险些被他噎死。
我拿眼乜他良久，他才终于笑道：“好吧！我坦白交待——”顿了顿，渐渐收敛起笑容，正正经经的说，“测试代善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同时这么做，也是为了给老五他们一个面子。谁都有争汗之心，即便他们最后迫不得已推我为汗，可未必见得他们心里就有多真心乐见我登上大位。与其今后落话柄给他们不停叨咕，倒不如先给足他们脸面，这样做也使得八旗将士觉得他们这些贝勒们深明大义，有容人之量，今后统兵能更好树立威信……”
我目瞪口呆，半天才琢磨过味来。
他将最后一勺汤水塞进我嘴里，然后细心的用帕子替我擦拭嘴角：“弄巧成拙么？那是不可能的……我心里早衡量好了一个尺度……”
“那……还要等多久？”
他笑着眨眼：“这个嘛，最多能抻上半月……”
八月廿七，在代善等人的再三敦请之下，皇太极终于应允即位，并将即位大典定在九月初一举行。
四贝勒的家眷提前迁入汗宫后宅，哲哲入主中宫，我则是住在东首那间院阁。
又是一次人仰马翻的大搬家，好在哲哲对操持统领家务颇有心得，再加上布木布泰从旁协助，后宅大小侍女太监倒也分工明确，虽然工期紧张，却是井然有序，未见慌乱。
这日我一宿没合眼，听着外头敲了四更鼓，便再难按捺得住激动的情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皇太极随即被我惊醒，惺松的撑起身子：“怎么不睡了？”
“天太热，我睡不着！”我踢了薄被，直接从皇太极身上滚爬下床。
没等脚落到脚踏上，便被他从身后一把搂住腰，嗤笑：“九月了呀，还嫌热？”
我拍他的手，嗔道：“你这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吗？我从昨儿个起就兴奋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上阵拼杀都不怕了，还会为了这点子场面上的东西紧张吗？”
“可是……”
我扭过头，定定的瞧着他。
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皇太极登位的意义到底有多重大！这不仅仅是他人生里跨出的重要一步，更是开创清朝未来史命的关键一步啊！
能够见证到这一刻的来临，我怎能不激动？怎能不兴奋？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皇太极含笑起身，“既然睡不着，索性都起了吧。”目光一掠，触及对面炕桌上摆放的礼服，“不过你搅了我的好梦，我就得罚你……”
“啊？这也要罚？”
“是啊，就罚你替我穿上这身行头！”
我险些晕倒，登基典礼要穿的衣裳和佩带的饰物都比便服来得复杂，让三个日常伺候惯了的丫头来服侍更衣，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轻松搞定。
叫我给他穿衣，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体罚。
我垮下脸：“能不能叫歌玲泽和萨尔玛进来帮我？”
“不许！”他狡黠一笑，在我唇上偷亲一记，闪身下床，“现在离天亮尚早，你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琢磨。”
抖开披领、马蹄袖、大襟右衽的明黄色缂丝云龙纹长袍，我细细抚上那上头绣着的片金海龙纹，手指微微颤抖。皇太极极为配合的展开手臂，任我穿戴，脸上玩笑戏谑的神情渐渐敛去，随着衣襟扣子慢慢扣齐，那种随之散发而出的凛然气势竟迫得我呼吸一窒。
双手环腰，我替他系上朝带。镶嵌了东珠宝石的腰带上左右佩帉，一条浅蓝，一条白色。另两侧分别垂挂荷包、燧觿、刀削、结佩等饰物。
我深吸一口气，此时窗户纸上已微微透进亮光，我满头大汗的将坠有佛头、记念、背云等珊瑚绿松石的珠串，丁零当啷的往他脖子上一套，瞥眼见歌玲泽带了大小十来名丫头全部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门口，忙催道：“都别愣着呀！赶紧进来伺候大汗洗漱，误了吉时可不得了！”
说完，我直接往身后炕上一倒，精疲力竭。
以后打死我也再不敢单独给他穿衣！
歌玲泽恭恭敬敬的走近皇太极，将那一百零八颗东珠穿成的珠串重新整理好，又将缀有金佛、舍林的帽子拿过来小心翼翼的替皇太极戴上。
“去！伺候你家主子更衣去！”
歌玲泽细声答了句：“是。”
我从炕上撑起身子，困惑的问：“做什么？”
皇太极白了我一眼：“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你陪我去八角殿参礼！”
居然要我参礼？！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汗宫后宅之中以哲哲为大，参礼的那个名额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那大福晋怎么办？”
“随她！她愿意去便去！”
我从炕上一跃而起，叫道：“不可以！你虽然是大汗，但是科尔沁与大金国的盟约你不能弃之不顾，大金需要蒙古人的支持，需要科尔沁……”
“我不愿再委屈你！”他微微动怒，“争这汗位是为的什么？我要的就是从此天下再无一人能制约我，我要我爱的女人正大光明的站在我身边！”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到身边，大声嚷道，“我就要你陪着我，亲眼看着我坐上八角殿的那张龙椅！”
“皇太极！拜托你理智一点！”我吼得比他更大声。
他闻言一震，神情复杂交错，最后痛苦的一拳砸在炕垫上。
沉寂过后，我俩彼此望着对方，眼底交汇着各自的心愫。冷静下来的皇太极应该能够体会我的苦心，亦会明白此刻科尔沁对于大金的重要性。
无论如何，哲哲不能废！她作为金蒙联姻的产物，和布木布泰一样，今后在这大金汗宫后宅中必然得占据一席之地。
皇太极现在甚至不能怠慢她们姑侄半分。
抬手轻抚他神情受挫的脸孔，我心疼的叹息：“我会站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亲眼看你坐上那把龙椅……”
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碧空万里。天明时分，诸位贝勒大臣，文武百官齐聚八角殿外广场空地。
皇太极循例率领群臣先行焚香拜天！我穿了一袭石青褂子，站在一干太监堆里，代善的目光无意中扫到我时，惊得差点在拜天时走神出错。
拜天仪式完毕后，众人进入八角殿，皇太极将左手作势搭在我的右手手腕上，看似好像是由我这个“小太监”扶着他踩上殿内金銮的台阶，而实际上却是由他紧紧攥了我的手腕，将我一步步的带向金銮殿。
我的一颗心咚咚直跳，震得就连手指都在不停的颤抖。皇太极悄悄瞥向我，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而后，他站在龙椅前松开我的手，猛然转身。
“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如雷般的欢呼，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率诸兄弟子侄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杜度、豪格、岳托、硕托、萨哈廉等人，以及满朝文武大臣，济济一堂，齐刷刷的向着高殿上的皇太极拜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我激动得双腿发颤，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影，再收回目光看向一脸肃容的皇太极，只觉得沐浴在清晨金灿阳光中的他，从头到脚似乎笼罩在一种令人神迷的光芒中。我不禁心驰神摇，膝盖一软，竟情不自禁的也跪了下去，一滴眼泪瑟然滴落在大殿上。
可没等我膝盖触及地面，手肘上一紧，竟是被身侧的皇太极一把牢牢托住，他凝目看着底下的臣子，并不曾向我斜视半分，可是压低的声音却是那般的执著而坚定：“这一生，你曾为我跪过天地，跪过先汗，跪过无数人，可是打今儿起，你却无需再跪任何人！”
我大大一怔，心神激荡下，忘记自己此刻假扮的身份，险些情难自禁。
少顷，群臣行礼完毕，皇太极器宇轩昂，气势勃发的往金龙交椅上落座，朗声宣布：“即日起，国中除十恶不赦之罪犯外一律宽免……改明年为天聪元年……”
我低垂着头，不敢抬头，怕自己情绪失控，于是只得暗暗努力克制着，逼迫自己一点点的找回冷静。
等我再次留意大典时，皇太极已经离开座位，正挺直腰背，神情严肃的指天盟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佑我先汗创立大业！今先汗已逝，诸位兄弟子侄以国家为重，推我为君，我惟有秉承先汗功绩，恪守先汗遗愿……我若不敬兄长，不爱弟侄，不行正道，明知非义之事而故意为之，或因弟侄微有过错便削夺先汗赐予的户口，天地无情，必加谴责！反之，则天地神灵当佑我大金，国祚昌盛！”
话音放落，诸位贝勒或多或少的都为之动容变色。底下巴克什达海迅速誊写好方才的誓词，将纸卷呈交到皇太极手中，皇太极祷告上天后郑重的将纸卷焚为灰烬。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站到人前，齐声说：“我等兄弟子侄，当合谋一致，奉大汗嗣登大位，大汗乃为宗社与臣民所倚赖……如有心怀嫉妒，将损害汗位者，一定不得好死。我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如不教养子弟或加诬害，必自罹灾难。如我三人善待子弟，而子弟不听父兄之训，有违善道的，天地谴责。如能守盟誓，尽忠良，天地爱护！”
三大贝勒说完后，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杜度、岳托、硕托、萨哈廉、豪格等小贝勒紧接着说道：“我等如背父兄之训而不尽忠于上，扰乱国事，或怀邪恶，挑拨是非，天地谴责，夺削寿命。若一心为国，不怀偏邪，克尽忠诚，天地庇佑！”
盟誓自此告一段落，我仔细打量着这批形形色色、满当当站了一地的人，揣测估算着这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的为皇太极登位而感到高兴的？
蓦然心里就生出一种滑稽的苍凉和悲哀，今天这个登位大典，说穿了其实不过就是例行公事，大家彼此配合倾力演出的一场好戏——难怪皇太极殊无半分激动之感，现在想来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
八和硕贝勒共推制度一日没有废除，皇太极的这个汗位便一日坐不安稳。汗位……仍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华丽装饰罢了！
冥想间，殿上的皇太极突然走下殿去，对着三大贝勒躬身行三拜礼。
我一震，殿上群臣哗然。
“大汗这是做什么？”代善赶忙托起皇太极下拜的胳膊。
“应当的。”皇太极面带微笑，“请三位兄长受我三拜，今后必不敢对兄长们以君臣相待，大金国日后的繁荣昌盛还需仰仗三位多多扶持。”
“不敢当。”代善谦和避让。
阿敏却是未置可否，态度冷淡，莽古尔泰傲气十足的咧嘴一笑：“好说！好说！”
皇太极不着痕迹的挣开代善欲加拦阻的双手，脸上仍是挂着诚恳真挚的笑意，礼数丝毫不缺的冲着他们三人拜了三拜。
我躲在九龙壁柱后，倒吸口凉气，为他心疼不已。
我的皇太极啊！那般恃才傲物、桀骜不驯的皇太极！
那个刚才还说不让我跪任何人的大金国汗，此刻却只能忍辱负重的放下身段，这般的委屈自己。
手指捏紧，心疼到极至，以致全然麻痹，不知痛为何感。

第100章 宁锦
皇太极虽已位及大金国汗，然而每日临朝听政，他这个大金国汗却必须得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人，并肩面南而坐于金銮殿上共理朝政。
表面看来大金国以汗王为尊，而实际上真正的国政大权仍是被原先的四大贝勒分别掌控着。
皇太极的处境正处在异常尴尬的地位上，然而现在面临的真正危机却并非来自于朝政内部的权力无法得到集中统一，而是外在局势造成的强大压力。
大金正处在三面临敌的危急关头，南有强敌大明，西有叛服不定的蒙古，东有大明属国朝鲜。而大金子民涵盖女真、汉、蒙三大民族，几十万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人口聚集在辽河东西。
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满汉民族之间的各种矛盾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努尔哈赤统治期间，曾数次派兵入关，掳掠了上百万人畜，辽东境内现今的汉人已高出女真人数倍不止。
满汉之间的冲突时有发生，满人虐杀汉人，汉人反抗满人……努尔哈赤在位时对待汉人的暴动奉行镇压屠戮，动辄便将汉人砍杀干净，毫不留情地镇压一切反抗活动。他的所作所为将矛盾进一步激化，到得现在，这种深刻尖锐的矛盾已是一触即发。
另一方面，辽东的经济发展在长期战争的蹂躏下，已濒临崩溃，大金长期实行屠杀与奴役的政策，造成人口大量逃亡，壮丁锐减，田园荒废……
努尔哈赤给皇太极留下的，不是锦绣江山，而是一堆棘手得足以让人发狂的烂摊子！
皇太极继位半月有余，忙得未曾好好阖目睡上一宿安稳觉，脸上未曾展露过一回笑容。连日有奏本上报各处动乱情况，请求大汗派兵镇压。
我瞅着心疼，可是偏又爱莫能助。
这日出了金銮殿，突然见他兴冲冲的来找我，削瘦的脸颊上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舒畅。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要问，他已先一步笑说：“今儿个听那些汉臣议论我的名字来着……”
我心念一动，奇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好议论的？”
“啊，很有意思呢……他们说汉人称储君为‘皇太子’，蒙古人称继承人为‘王台吉’，谐音皆与我的名字相近。所以啊，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此乃天意！是上天注定要让我继承大汗王位，还说我将来必然会成为一代明君，功德千秋，名载史册……哈哈，吹嘘得好是厉害。”
我听得发怔，身子无意识的往炕上坐上去，哪知方向感没找准，竟坐了个空。我低呼一声，赶忙伸手去够边上的灯架子，谁知那架子安得不牢，竟是被我一拉就倒。
咣啷啷——连续惊天动地的声响过后，我惊魂未定的坐在脚踏上，一盏宫灯摔在我脚边，碎片散了一地。
“悠然！”皇太极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没事！我没……事。”我皱着脸，咻咻吸气，尾椎骨上火辣辣的疼，我狼狈的揉着屁股。
“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经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老喜欢出神发呆啊！”皇太极哭笑不得的将我从地上搀了起来，扶我上炕头上坐好，“我看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不要！”我低叫，脸涨得通红。
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悠然！”他的低声呢喃近在耳畔，我隐隐感到有一种不太妙的压力在向我逼近。果然，他下一句话直切主题，“皇太极这三个字，当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想，对我名字蕴含的意义，最能发表见解的人应该是你吧。”
“呃……”我眼珠子乱转，眼神飘向门外，“那个……我让萨尔玛炖了燕窝粥，你要不要……”
“满汉一家……满清……”
我身子微微一颤。
他将我的下巴捏住，带着我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瞳仁明利深邃，犹如波澜不惊的海面，底下却蕴含了强劲的漩涡：“满，就是金，就是女真的意思吧！你所谓的满汉一家，就是要指女真和汉人同为一体，不可排斥，必须融合……”
我口干舌燥，心如乱麻。
“悠然啊！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困惑的望着我，“这些天来朝上争执不断，贝勒亲贵们主张强势镇压，汉臣们主张抬高汉人地位。悠然！这样的局面，你一开始就已经预见了吧？从小教我写汉字，告诉我‘满汉一家’的你，早在二十八年前便已经预见到了今天我所要面临的困境……满汉一家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到今儿个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
我咬唇不语。
他放开我的下巴，在我唇上用力吻下，过得良久才放开我。
“皇太极……我、我不是你表姐……”我艰难的吐气，意识混沌，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下去！”他的表情异常冷峻严厉，令我有些心寒。
“我……的意思是说……”我颓然丧气的垮下肩膀，发觉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我的表姐不可能会写汉字！”皇太极突然接下我的话，“更不可能会教我写‘满汉一家’！”冰雪覆盖下的冷峻表情慢慢被柔情融化，他凝望着我，眸光熠熠，“是不是我的表姐，是不是东哥，是不是布喜娅玛拉，是不是女真第一美女……这些都不重要！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你爱着我……”
我感动得满心颤慄，倏然伸手紧紧搂住皇太极的脖子。他反手抱住我：“今儿个在朝上我下了道旨，你可知是什么？”
我吸气摇头，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
他放开我，朗声念道：“我国内汉官、汉民，从前有私欲潜逃，及今奸细往来者，事属以往，虽举首，概置不论！凡审拟罪犯，差徭公务，毋致异同，有擅取汉民牛、羊、鸡、豚者，罪之。汉人分屯别居，编为民户，凡新旧归附之人，皆宜恩养……”
我瞪大眼睛，又惊又喜。汉人在辽东的地位等同于奴隶，完全没有丝毫自主能力，甚至不能算是“国民”。
皇太极此举无疑是将“满汉一家”理论转化成了现实，迈出了历史性的第一步！
天命十一年十月十七，宁远巡抚袁崇焕突然派遣都司傅有爵、田成及李喇嘛等三十四人来到沈阳城，说是一为努尔哈赤吊唁，二为祝贺新君即位。
袁崇焕此举出人意料，皇太极明知对方吊唁庆祝是假，探听虚实是真，却还是对来人盛情款待，这一行人足足在沈阳逗留了一个月才离去。十一月十六，皇太极命方吉纳、温塔石等十二人，随李喇嘛、傅有爵同往宁远。献上貂皮、人参、银两等礼物的同时，也带去了他给袁崇焕的一封书信，信中言道：
“尔停息干戈，遣李喇嘛等来吊丧，并贺新君即位。尔循聘问之常，我岂有他意，既以礼来，当以礼往，故遣官致谢。至两国和好之事，昔日先汗往宁远时，曾致玺书之。两国通好，诚信为先，尔须实吐衷情，勿事支饰……”
以现如今大金国的状况而言，实在不宜在此时于明朝大动干戈，袁崇焕有心讲和，遂了皇太极的心愿，于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休养生息，以待来年。
天聪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极命阿敏、济尔哈朗等人，率领三万大军攻打朝鲜。
为了防止明军援救朝鲜，由辽西进攻沈阳，不使大金陷入腹背受敌，就在大金铁骑出征的同一天，皇太极又派方吉纳、温塔石等人，再次出使宁远，致书袁崇焕请求议和，以避开两线作战。
皇太极的经韬伟略在登上汗位后渐渐得以展开。
而我却因为在现代时曾读过金庸的《碧血剑》，对袁崇焕深具好感，同时亦知晓此人忠肝义胆，精通战略，可是最后却是惨死在崇祯皇帝的手里——据说，导致袁崇焕惨死的最终原因，是因为生性多疑的崇祯中了皇太极的离间之计。
是小说虚构，还是历史真相，究竟这其中经过又会是如何，我不得而知。
现如今北京城里仍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所以估计袁崇焕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但是每每看到皇太极与袁崇焕之间毫无硝烟，却异常激烈的频繁“交手”，早已预见到这场较量最后胜负的我，陷入了异常矛盾而痛苦的心理煎熬。
有时候，知道历史的结局，真的不是件幸运的事！
天聪元年的春天，大金国遇上罕见的荒灾，国中粮食奇缺，物价飞涨，一斗米要卖到八两银子，一匹马要银三百两，一头牛要银一百两，一匹蟒缎要银一百五十两，一疋布要银九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金获悉明军正在加紧修筑锦州、大凌河、小凌河诸城，在其周围实行屯种，作固守之意。
权衡轻重下，皇太极打算抢在这些城堡完工之前，给予严厉打击。
皇太极率兵攻打锦州的决定，在我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此刻辽东一线具由袁崇焕守备，有袁崇焕一日，金军便不可能攻克宁锦之地。
这场战争若是发起，最后的结果肯定会和去年努尔哈赤攻打宁远一样，铩羽惨败，无功而返。
我无法跟皇太极挑明这仗的必然结局，我也说不清袁崇焕到底有多厉害，他的守城策略，军事部署等等实质性的因素我一概说不出来。我所仰仗的不过是四百年后书本内写定的结局，可是……这偏偏无法和皇太极讲清。
皇太极见我百般阻扰，先是不悦，后来听我说来说去始终不过一句：“袁崇焕很厉害。”终于惹得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五月初六，朝中留下阿巴泰、杜度固守，皇太极率军亲征宁锦。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事后冷静回想，才渐渐明白过来。
作为一个男人，只怕在他心里最不能接受的是我竟然不相信他的能力，在关键时刻没有全力给予的精神支持，反而口口声声称赞他的敌人，无形中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他的自尊和骄傲受挫！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先知和无知……
从五月十一到六月初六，历时二十四天，大金围攻锦州，大战三次，小战二十六次。大金惨败的谍报如雪片般传回沈阳，我心急如焚。
好容易等到大军撤回沈阳，皇太极却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无论怎么叫门也不应。
自打他成人后，便再没见他有过如此孩子气的行为，哲哲和布木布泰轮番上阵，结果都被他用东西砸了出来，送去的点心食膳更是纹丝微动。
傍晚时分代善闻讯赶进宫来问安，见我无奈茫然的站在廊檐下，犹豫片刻，终于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大汗还在生气么？”
我苦笑。
“从没见他那么疯狂，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和理智。打宁锦时不断下令攻城，打了败，败了再打……”代善怅然叹气，“我和老五跟他说实在打不下来，他居然为此大发脾气，然后自己领着阿济格一群人冲了上去，弄得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来不及穿甲胄，匆匆忙忙的跟了他继续发动攻击……若非天热导致将士们纷纷中暑，我想他绝不会甘心就此收兵回城。唉。你找机会劝劝他吧，先汗去年败于袁崇焕之手，没想到今年仍是重蹈覆辙，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我心脏隐隐抽痛。
皇太极……失去理智的皇太极！一心想打败袁崇焕的皇太极……
“他不会见我的……”
他在跟我赌气，或者说在跟袁崇焕赌气！总之，在这个气没消之前，他大概不会愿意见到我。
“那我去瞧瞧大汗，或许他卖我几分面子，还肯见我一见。”代善笑了下，轻声安慰我，“你也别太担心，我想个法子让他出来好不好？”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阴霾郁闷的心情消褪大半。
于是代善回到屋门前敲门，好一会儿，门里传出一声怒吼：“滚——”
代善不以为忤，沉声道：“代善给大汗请安！”
里头寂静无声，过了三四分钟，门上一松，吱嘎一声打开了。皇太极一脸憔悴的站在门内：“二哥，你怎么来了？”目光略略往我这边一扫，微微一怔，大为尴尬。
“乌木萨特绰尔济喇嘛到了都尔弼城，递消息来说，蒙古奈曼部、敖汉部愿意归顺大金。”
皇太极又惊又喜，大叫道：“当真？！”
代善含笑点头。
“太好了！”皇太极兴奋不已，转身冲向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手托住我的腰肢，一把将我举到半空，“悠然！听见没？奈曼、敖汉两部来归——”
我惊呼连连，咯咯笑出声来。
奈曼部和敖汉部属于蒙古察哈尔八鄂托克，对于强大的察哈尔部影响甚大。早很久以前，皇太极便暗中买通奈曼部鄂托克里最有影响力的乌木萨特绰尔济喇嘛，试图策动奈曼部首领衮楚克叛离林丹，归顺大金。
今年二月，皇太极又偷偷遣人至奈曼部，希望衮楚克能说服敖汉部首领索诺木杜棱，以及克什克腾部首领索诺木诺延一同归顺大金。然而四月份，衮楚克和索诺木杜棱遣人回复，他们曾劝林丹与大金讲和，却遭到林丹和索诺木诺延的严词拒绝。
虽然与林丹的同盟求和计划没有取得成功，可是如今能得到奈曼和敖汉两部来归，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第101章 解脱
秋七月，蒙古敖汉索诺木杜棱、塞臣卓礼克图、奈曼衮楚克巴图鲁举国来附。
八月，察哈尔阿喇克绰忒部贝勒巴尔巴图鲁、诺门达赉、吹尔扎木苏率众来归。
蒙古各部的不断归附使得大金国内喜事连连，而这个时候的北京城却因为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突然驾崩，陷入混乱中。
转眼冬日来临，当天聪元年的第一场雪舞落时，皇太极带着我出城狩猎。
我的刀法练得已是相当娴熟，皇太极说我欠缺的是力道，不过因为肢体够灵活柔软，倒是可以以巧补拙。只是我的箭术却不是很好，膂力不够，我拉大弓时始终不能将弦拉满，皇太极甚至一度笑我手里特制的弓箭可以比拟小孩子的玩具。
在外游玩了两日，皇太极问我还想去哪里，我脱口道：“费阿拉！”
他与我相视一笑，于是百来号人簇拥着赶往费阿拉城。雪下了两天两夜，遍裹银妆，晶莹剔透的世界里我俩并肩而骑。
离费阿拉还有一段路程时，山道上突然蹿出一只红色的狐狸，一溜碎步的从大白、小白蹄下穿过，直往另一头的山林里钻。
我大叫：“狐狸啊！”
铮地声，我的喊话未落，皇太极手中的箭羽已然疾射而出，那只疾跑中的火狐应声倒地。
“可惜了！”他叹道。
箭矢射穿了狐狸的颈背。
“退步啰。”我揶揄调笑，“你小时可是能不损皮毛的……”
一句话尚未说完，忽听一声凄厉惨叫，跑去捡拾狐狸的侍卫，喉管上插着一枝长长竹箭，箭翎微颤，他表情痛苦的抓着自己的脖子，跪地伏倒。
与此同时，树林子里响起一片唿哨声，箭若飞蝗般从光线昏暗的密林内射出，眨眼间随从的百来号人被乱箭射死大半。
我抽刀在手，接连挡开四五枝箭矢，身侧的皇太极指挥余下的四十多人结队列阵，占据土丘，在抵挡飞羽的同时向树林内射箭反击。
可惜敌在暗我在明，这种局面相当吃亏。
“悠然！你骑小白走，这里离费阿拉已经不远了……”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凭大白、小白的脚力，想要突围出去不是不可能。
“那不行！”皇太极傲然道，“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没有一个会怕打仗的！对方人也不多，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我还做什么大汗？”说罢，抽出马鞍上悬挂的腰刀，明晃晃的刀面在积雪的反映下亮得耀眼。“你先去费阿拉等我就成！”
我急得大叫：“你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清楚埋伏在林子里的人有多少？万一……这要是个陷阱……”
“从察哈尔长线秘密潜入我大金，即便他们是林丹手下最勇猛精悍的勇士，也不可能带个上百人从容入境而不被探子查知！”
“察……察哈尔？”我惊呆，“林丹可汗？！”
“走！”他突然回头冲我厉喝，“你在只会让我分心！还是……你不信我？”
他咬牙，黢黑的眸瞳中倒映出我雪色的脸孔。
他骄傲的自尊心啊……我打了个哆嗦，忙道：“好！我走！我马上就走！我去费阿拉等你回来！”
皇太极脸色稍和：“这才乖，去吧！”扬手在小白脖子上轻轻抽了一鞭，小白咴地声腾腾跑了起来。
雪粒子坚硬的打在我的脸上，我呼吸微窒，耳后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北风呼啸声。
疾驰了约莫一刻钟，我心里空空的，似乎遗落了什么……茫然勒缰回首，却见雪花漫天飞舞，来时的路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小白的蹄印很快便被大雪盖没，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喘着粗气，热气在我的鼻端唇外形成一股白气。
心咚咚的跳着。
就这么撇下他！撇下他……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我在风雪里呆立许久，直到肩上的积雪已压到半寸，小白摇头晃脑的甩落积雪，响亮的打了个响鼻。
我猛然惊醒——在皇太极的策动下蒙古部落纷纷来归，他最近甚至还想策动蒙古喀喇沁部……新仇旧恨，林丹只怕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皇太极！你骗我！
林丹有心杀人，又岂会派一丁点人过来打草惊蛇？如此精心布局，必然是……全力一搏！
“嗬！”我驾马回奔。
寒气冻僵了手指，我捏紧刀柄，指节白中泛青。
一地的殷红，红白相映，愈发衬得触目惊心！正黄旗的侍卫横尸遍野，皇太极却早已不在原来的土丘后，踪影杳然。
我的心仿佛陡然间被人挖空了，冷风呼呼的往里头倒灌。
“皇……皇太极！”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清太宗！他是皇太极！他是……不可能会死的！
尽管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可是望着满地狼藉的血腥，我几欲发狂。
“小白！小白……你若真有灵性！求你找到他！求你……求求你，带我去他那里……”
“唏——”小白在原地踏了两步，忽然一个纵身越过一道沟坎，朝昏暗阴郁的树林冲去。
林内光线昏暗，小白灵活穿梭在树木间隙，铁蹄声惊起林内群鸟，更将树梢上的积雪震落，簌簌的砸在我的头顶。
举目四望，我心急如焚，地上每隔一段路便会出现新鲜的血迹，一些大树上散乱的钉着箭枝……这里每一处都曾是打斗的战场。
一颗心忐忑不安的剧烈跳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皇太极的名字，我憋着一口气，手指微颤。
忽然头顶飒飒作响，这不像是积雪掉落的声音，而是衣衫摩擦时发出的声响。我猝然抬头，一团黑影已然笼罩下来，刀光霍霍，寒芒四溢。
那团黑影裹着雪亮的刀影向我头顶劈来，容不得我细想，手臂已经条件反射的举刀抬起。锵！火花飞溅，我虎口一麻，架住的刀被对方压向自己的胸口，撞得生疼，然而余劲未衰，我竟被他掀下马来。
他的那一刀顺势拖下，竟是一刀砍中了皮革打造的马鞍，鞍带断裂落地的同时，小白背上也挂了彩，两寸长的刀口子，血肉内翻，鲜血汩汩的冒出来。
小白痛得跳了起来，尥蹶往东一路嘶鸣着跑了。
那人愣了愣，我瞧他一副女真人的装扮，可是从形态举止来看，却绝非普通百姓，必是蒙古猛士乔装改扮。
他瞧着我，脸上渐渐露出凶狠，杀意浓烈的缠绕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眸。
我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步步逼近，手中染血的钢刀高高举起。我木然咬牙，瞅着那一刀挥落的罅隙，从地上一跃而起，直往他怀里撞去。他吃惊之余，却没料到我右腕一转，手中长刀由下挑起，刀尖随着我的一撞之势，噗地声轻响没入他小腹。
“嗷——”冬衣太厚，我的膂力不够，这一刀只是略微刺到了他的皮肉。他痛得大声嚎叫，手肘下沉，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背上。
我闷哼一声，眼前乍黑，险些痛得一口气喘不过来。
双手紧握刀柄，我蹬脚跳起，接着这一跳之力，将刀身猛力往他腹内压下。我脸上随即一热，血喷溅而出，他先还手脚痉挛抽搐，渐渐的便不动了。
弓身僵持了好久，我猛地身子一顿，“扑嗵”跌坐地上。瞪着掌心染满的鲜血，我目眩耳鸣，惊恐不已。
杀……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悠然！”一声熟悉的呼喊将我从堕落的地狱里拉了出来，我茫然抬头，皇太极正神情紧张的站在我面前，“你受伤了……”
他焦急的抱我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刚才扎刀时，那蒙古人临死挣扎，竟在我背上砍了两刀。虽然没有伤到筋骨，可是稍稍一动，却仍是痛得我呲牙咧嘴。
“为什么要回来！你个笨蛋——”
我茫然，低声呢喃：“我……杀人了，你看到没？”
“笨蛋——你吓死我才是真的！我若短寿，必是你这笨女人害的……”他越吼越大声。
“我……”视线穿过他的身后，我瞳孔骤缩。
那一刻，大脑里似乎什么思维都停止了，我想也不想抬手奋力将他推开，跨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凛冽的寒芒掠起，我瞪着眼前的偷袭之人，发现他眼里亦是一团惊惶——是了，杀人者内心的惊恐只怕都是如此！
腹部剧痛，刀子没入两寸！血水迅速染红了雪白的貂狐裘袄！
全身的气力被迅速抽空，在我被剧烈的疼痛摧毁最后一丝意识时，我模糊的看到那个人的脑袋被皇太极一刀砍落……
痛啊……
不只是肉体在痛，就连灵魂也仿佛已被片片撕裂……
“……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她若是有个好歹，我定将你们统统挫骨扬灰，给她陪葬……”
身体的痛渐渐减弱，我像是浸泡在雪水里，浑身冰冷。
皇太极在床前咆啸怒吼，好失态啊……他现在可是大汗了呀！怎么可以……
唉……肚子好疼啊。
垂下眼睑，发现自己正四平八稳的躺在床榻上，令人心寒的是那柄尺许长的长刀仍笔直的插在我的身上。
我痛苦的闭上眼——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请大汗饶命！非是奴才无能，只是这医者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啊！福晋这一刀已伤经脉，若非口含人参续着元气，只怕……到不了费阿拉……”
“无能之辈却还替自己狡辩！拖出去——剁去他双手，剜去双目……”
“大汗息怒啊！”一群人的声音惊惧颤抖，“非是阿哈赫不尽心，实在是……福晋伤势太重，这刀……拔不得了呀！”
“你……你们这群……”
“皇……太……极……”我低低的喊了一声，只可惜声音细若蚊蝇。
他身子一震，猝然转身。
“让……他们走开，我……我只想跟你……静静的……待一会儿……”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他恼恨的扭头，房内的所有人立即起身退下，悉悉索索声不断。
皇太极握住我的手，双手剧烈颤抖：“是不是很疼？”
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和害怕，看他满脸惊痛的悲伤表情，我又痛又怜：“不疼。”
“悠然……悠然……”他吻着我的手背，忽然流下泪来，“不要离开我！我不许……我不许……”他哑着声，突然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皇……太极……”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答应过我的！”他的泪一滴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每一滴都仿佛在我心上落下一个滚烫的烙印。
“对不起……”身体奇异的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我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大限将至吧。
死亡并不可怕啊，只是为什么我的心会那么痛？
舍不得……舍不得啊！
皇太极……怎么舍得丢弃他，让他孤伶伶的独自在这个世上苦苦支撑！他今后的路那么艰辛，却只能靠他一个人走下去了……我再也陪不了他……
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悠然！悠然！悠然！”他发狂般扑过来，抱住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若死我绝不独活！”
我猛然一惊，慢慢阖起的双眼倏地睁开，从床上一跃而起。
下一秒，我完全呆住。
我悬浮在半空中，脚下皇太极正抱住另一个“我”嚎啕痛哭：“……为什么要待我这般残忍？为什么最后还是抛下我一个人？你太自私……你太自私，悠然！悠然……你太自私——”哭声忽然嘎然停止，只听“咕咚”一声，皇太极仰天倒地。
我惶然失色，惊呼：“皇太极！”冲下去伸手扶他，可谁知双手竟然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毫不着力。
愕然……
他牙关紧闭，晕厥的倒在地上，即使如此，双手却还是死死的抱着“我”——那张熟悉的脸面色惨白，双唇微微发紫，摔倒在他怀里毫无半分生气。
我开始有些省悟……
解脱了！我终于从那个桎梏了三十五年的躯壳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我心里会是那么的痛？！
泪珠终于止不住的滚落。
“皇太极！皇太极——”我拼命哭喊，歇斯底里，“我在这里！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醒过来……看看我……我在这里呀……”
“悠……然……”他闭着眼，低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泪水从他眼角默默滑落，我心剧痛。“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惧怕的颤抖。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不会是……不会是想……
“不可以！”我尖叫，再次扑向他，这一次居然奇迹般触到了他的脸。眼睫微微一颤，他缓缓睁开眼来。
“悠然——”他大叫一声，但随即惊呆，“你是谁？”
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才要说话，却听寂静的房间里“啪”地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向我袭来，我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变淡、变虚、变透。无数星点般的光斑从我体内缓慢泄出，向四周散开。
皇太极的表情由惊讶变成震骇，我目光凄楚哀怜的凝望着他，感到万分痛苦而又无可奈何……
“悠然？！”他终于不确信的喊了一声，伸手过来触摸我。
哔——仿佛电视机的屏幕突然关闭，我眼前一黑，他的影像猝然消失！
“好好活着——求你一定活下去——”
【哈日珠拉】第一章

第102章 梦境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墙体表面的墙粉有些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
我眨了下眼，确认头顶上吊着的，果然是一台货真价实、蒙尘生锈的大铁吊扇。
“醒了呢，这下子可以赶得上飞机了。”
我诧异懵懂的扭头，一旁穿白色羽绒服的男人正笑嘻嘻的盯着我——那是……有宏！
“我……”我略略抬头，却感觉身子很沉，脑袋晕晕的，一点力也使不出来。
怎么回事？
我回来了？回到现代了吗？这么说，我没有死？还是，我又在做一个回到现代的梦？
门口快步进来一名穿白大褂的男医师，身后跟了一名护士小姐。
护士迳直过来给我量体温，医师则是直接伸手按在我额头上，大拇指一抬，将我眼皮很粗鲁的给掀了起来。我疼得呲牙，紧接着听到他冲护士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长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好容易等这一男一女出去了，我奇怪的问有宏：“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是在哪？他们刚才说什么？”
“在医院啊！”他将床边的凳子拖近些，“渴不渴？”
我摇头，急问：“你小子讲话能不能一口气讲完啊，白痴都知道这是医院了。我是问你……”
“才醒过来就有力气骂人了！啧啧……真不愧是阿步啊！”
我气恼的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背上正打着点滴，不由愣了下。有宏趁我发怔的间隙，早跑到门口去了，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我去找sam！不是我不给你翻译啊……只是刚才那蒙古大夫说的是啥鸟语，我也听不懂……哈哈！”
蒙古大夫？
迷茫的扭过头，我开始仔细打量四周——很简单的一间病房，摆了三张床位，除了我这张床位外，另外两张都空置着。墙上贴了一些标语，写的却不是中文——是了，我应该还在外蒙古，并不在国内。
脚步声徐缓响起，我回过头，sam沉着脸站在病房门口。
心没来由的一颤，sam脸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似曾相识。
“没事了？”他淡淡的问我。
有宏从他身后跨进门，笑说：“醒来就能凶人了，当然不可能会有事啦。”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慢腾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在枕头上，感觉四肢有些僵硬酸麻：“我睡了多久？”
“三十五个小时。”sam一丝不苟的回答。
果然……我拧紧了眉头，心在隐隐作痛。
三十五年的梦，恍若隔世。流光飞舞，爱恨纠缠，而真正从指缝中不经意流逝的却仅仅是三十五个小时而已。
好荒谬！好……可悲！
“阿步，怎么了？还会不舒服吗？”有宏见我表情痛苦，忙收了玩笑之心，“我去叫医生吧，可别是煤气残毒没有清除干净。”说完，他急匆匆的转身走了。
“煤气？”我瞪眼。
“嗯，煤气中毒！”sam睃了我一眼，冷淡的眼眸中渐渐有了几许暖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严厉，“我们住的那间旅店设施不是很好，通到你房里的那段煤气管道老化了。昨晚上你一个人待在房里打电脑，结果就这么昏过去了。要不是当时你和你朋友正在MSN上聊天，她及时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我想……”
“等……等等！”我糊涂了，有种对时间概念的强烈混淆，“昨晚上旅店煤气中毒？那怎么可能？我和白昼月聊完天，保存好照片是凌晨一点多，我记得我后来睡了会儿，两点多的时候明明还被你们叫起来了，去喀尔喀草原看墓……”
“那是你在做梦吧？！”sam很肯定的断言，有些怜悯的瞟了我一眼，“你早昏过去了，两点多你正在急救室里抢救呢。”
“啊？那……古墓呢？布喜娅玛拉的坟墓，明明……”
“什么古墓？布喜娅玛拉是什么东西？”
一切都已成空！不过是场太虚梦境……
我很想告诉自己现实就是如此，必须得认清事实，看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可是，梦里的一切都显得太过真实，清晰得可怕。不管这是否真的只是个梦，我的心曾经真真切切的为这个梦而痛过，为梦里的人魂牵梦萦过……
有宏调侃我说：“阿步醒来后变乖了，以前老爱张牙舞爪的，病了以后居然有几分女人味了。”听了这话，我真想拔了针头，直接跳起来掐死他。敢情他以前一直都没把我当过女人！
Sam则固执的认为我的精神状态不佳，是因为还没痊愈，于是自作主张的退掉当天下午的回程机票，强迫我留院观察，顺便接受全身体检。
其实这家小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病房里甚至都没通暖气，更别提空调、电视什么的了。我越住越不耐烦，每每一躺下满脑子就会更加胡思乱想，梦境里的一幕幕情景会自发的在脑海里浮现重演。
我就快被这种似假还真的幻象弄得精神崩溃了。
第四天，再也忍受不了的我强烈要求出院。sam拗不过我，在医生确诊我已无碍的情况下，替我办了出院手续。
简单的收了几件衣物，回到原来住的那间小旅馆，其他同事早退了房，搭乘三天前的飞机回了上海，留下来的只剩下sam、有宏和我三个人。
其实想想他们也是关心我，不然早走了——喀尔喀草原环境美则美矣，只是条件太差，对于在大城市住惯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可以比拟四百年前的……
啊，不能再想了！真的不能再胡乱想下去了！没有四百年前，什么都没有！
“阿步，好了没？”
“好了！”我背上简单的行李背包，将最最宝贝的相机一股脑的全挂在脖子上，最后手里提了笔记本电脑。
有宏噗嗤一笑：“逃难的又来了呀！”
我抬腿作势踹他：“去！给姑奶奶闪一边去！”
“真的确定不用我帮忙扛行李？”
“就你那粗心大意的脑子？谢了！上回去趟韩国，就让你帮忙提了一下电脑，十分钟的工夫，你就有本事把它给我摔了。”我拿眼恶狠狠的瞪他。
“那多久以前的事啦，你还记着？”
说话间出了房门，sam简单的背了个单肩包，笔直挺拔的站在走廊的过道里，手里扬着三张飞机票：“晚上十点的飞机，还有三小时飞机起飞。从这里赶到机场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你俩确定还要继续留在这里拌嘴吗？”
有宏耸肩，我撇了撇嘴，低下头，从sam身侧经过，默不作声的往外走。
Sam说话做事老是阴阳怪气的，虽然有时候也明知道他本意不坏，可就是不爱说笑，老喜欢绷着张酷酷的帅哥脸，迷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等等！”sam突然在身后喊住我，我低着头踢着鞋子转过身，“这是送你到急诊室时，医生从你手上摘下来的……还给你。”
没等我抬头，眼前嗖地飞过来一件绿油油的东西，吧嗒撞在我胸口，我一时情急慌了手脚，狼狈的低呼一声后，赶忙用空着的左手抓牢了。
触手冰凉，冻得像块寒冰。
我先是一愣，待看清那东西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体内的血液似乎在下一秒奔腾逆流。我使劲眨了下眼，手里的东西并没有消失，那冰冷的触感真实的停留在指尖。
“什么东西啊？”有宏好奇的叫道，“有点眼熟。”说着，伸手过来拿，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五指收拢。
“慈禧太后的陪葬品，十八翡翠碧玺珠串。”sam淡淡的说，“仿真度很高啊，不像是地摊上卖的次货。”
有宏惊喜的叫道：“我瞧瞧！给我瞧瞧！”
我心咚咚狂跳，一时震骇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有宏伸手过来抢，忙闪过身，将手串塞进衣服口袋里：“有什么好看的，赝品而已，不值钱的东西。”见他还不死心的不停纠缠，不禁很不耐烦的叱道，“跟你说了没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大男人看这种女人饰品干什么？烦不烦啊？”
有宏尴尬的顿住身形。
接收到sam投射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我心里一慌，觉察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和语气都显得过于激烈，忙讪讪的一笑：“好了，快走吧！不然真的要误点了。”
机舱内温度适宜，头等舱座位宽绰，只坐了十来名乘客，此刻都在闭目休息。
窗外一片漆黑，窗面如镜，清晰的映出我略显憔悴的面容。我无声的叹了口气，将视线缓缓收回。炭笔无意识的在手指间飞快转动，望着纸上素描的那张熟悉脸孔，我的心一点点的为之悸痛。
“在画什么？”身侧有宏放下报纸，压低声音凑了过头来。
我紧张的将画纸抽走：“没什么，随便涂鸦……”
没想到有宏的动作比我还快，唰啦一下，我手里一空，画纸被他抢走。
“这……你在画sam？”他感兴趣的低呼，“画的挺传神啊！早就听说你人物素描功底不错，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张呀？”他压低着说话声音，将画纸还给我，指着那张脸的额头，“为什么不加上头发？这样脑门光秃秃的sam看起来好好笑……”他忍住笑，偷偷往左侧过道瞥了一眼。
Sam正戴着眼罩，耳朵里塞着耳机，窝在柔软的椅垫内假寐，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睡着。
“嘁！”我不悦的将纸揉成团，“我乱画的，也只有你这个大近视才会把这看成是sam。”
“不是画他？”
“不是。”我顿了顿，捏紧纸团，“我的素描水平还没那么高。”
“哦……”有宏显得有些失望，重新捡了报纸，盖在脸上，含含糊糊的说，“我先眯会儿了。阿步，你也打个盹吧，你脸色不是很好……”
“嗯。”我随声应着，目光不经意的穿过有宏，投向sam。
纸团被重新打开，纸上被凌乱褶皱扭曲了的英俊轮廓，有着令我心动惊悸的熟悉棱角锋芒，我狐疑的再次看了眼sam——像吗？很像吗？
不……我感觉不出。
即使那股冷峻的气势有些相似，但是sam就是sam，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我梦里的那个他！
眼角不知不觉的湿润起来，我吸了口气，手伸进身旁的羽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僵硬的圆润冰冷。我不禁一颤，将那串翡翠珠子取出，柔和的灯光下，圆润无暇的珠玉淡淡的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没错！是那串手串！
我心魂剧颤，这的的确确是皇太极送给我的那串翡翠手串！情难自抑的，我颤抖着双手，将珠串凑到唇边，轻轻印上一吻，眼泪嗦地声坠下，溅在了画纸上。
泪水将纸润湿，画像的脸孔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急忙抽了餐巾纸去吸，慌乱间手串不小心掉落在地毯上。我低呼一声，弯下腰低头去捡。
手指抓到珠串的一瞬间，忽然感觉身子一震，随着往前冲的惯力，我从座位上摔了出去。
机舱内的灯管啪啪爆响，一盏盏照明灯逐一炸裂，电线短路碰得火花四溅，然而座位上的乘客没有一个被惊醒，包括有宏、sam在内，全都浑然未觉似的照常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
我心生惧意，没等张嘴尖叫，下一秒机身整个颠倒翻转过来，我被抛离地面，惊骇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一声又一声，像缠绵的喘息，像痛彻的低吟，更像是一声声绝望而又悲凉的呼唤，“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
我呼吸一窒，心脏像被人猛地狠狠捏住。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离开……回来……回来……悠然……求你……回来……”
手中的珠串突然发出一团强烈的绿色光芒，刺眼夺目的从我的指缝间穿透射出，陡然间照亮整个机舱。
那团光芒由绿变白，最后笼住我的全身，眼前顿时显出白茫茫的一片……机舱、座位、乘客，统统都不见了，只有那团炽热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第103章 惊魂
光芒终于一点点的敛去，变得不再刺痛眼球，我拧着头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
“阿嚏！”身上感到一阵冰冷，寒气入骨，我拢着鼻子连打了三个喷嚏，冻得浑身哆嗦。
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湿气又厚又重，我的长发很快被水气打湿，纠结成一绺一绺的垂在胸口。黑暗中的能见度因此大大降低，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不大像是在机舱里，难不成又是在做梦？
偷偷掐了把自己的手背。
“咝！”很疼，疼痛感真实而分明，可是我却仍不大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sam？有宏？”我试着小声喊了两声，没回应，四下里悄然发出一种空旷的回振。“sam——有宏——”声音逐渐放大，那种空旷的回音振荡也随之加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机失事？机毁人亡？
不！不！我宁愿自己是在做梦。
忐忑不安的走了几步，身体越来越冷，这温度起码已经降到零度，加上空气潮湿，压得我有点透不过气。发梢表面已经蒙上一层白霜，口鼻中呵出的白气融于黑暗中，我开始感到莫名的恐惧。
即便这是梦，也一定是个噩梦！
“喔！”一个没留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我跌倒，双手及时撑地，掌心接触到的冰冷坚硬的皮革。
我爬起退后两步，没来得及看清脚下的是什么东西，脚后跟又踢到一件硬物，当当有声。猛然旋身，我恐怖的倒抽一口冷气。
天爷呀！这是……什么地方？牙齿情不自禁的咯咯打起颤来，极目而视，在我的脚下匍匐卧倒的，竟是成堆连片的尸体——一个个身穿盔甲，头戴盔帽的士兵尸体。
这里分明就是一处尚未清理过的战场，人和马的尸首纵横狼藉的倒了一地，各色的兵器、旌旗散乱的插在泥土里……
我捂着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强烈的震撼和惊怖刹那间夺去了我的思维，我被吓懵了！足足僵了一分多钟，我才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哇地声大叫，没命似的撒腿狂奔。
这是梦吗？这还是梦吗？为什么梦境会是如此的真实？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那么谁又能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地上的那些死尸全是汉人打扮，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八旗辫子兵！我到底又来到了什么地方？
“嗒！嗒！嗒……”黑夜里远远传来声声清晰而又冷清的铁蹄踏响。我猛地刹住脚，气喘如牛，方才的一番惊乍狂奔，逼得我出了一身大汗，身上倒是不像先前那般冷了，可是内心的恐惧却紧紧的抓住了我，令我不寒而栗。
灰蒙蒙的远处渐渐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两点、三点……像是鬼火般，越聚越多，在半空中蜿蜒成一条参差不齐的长龙。
我腿肚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想跑，却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那条长龙越逼越近，我扑嗵一下坐在地上，朦胧的黑夜里隐隐绰绰显出一团团的叠影，犹如鬼魅。
噩梦……快点醒来！醒来！醒来啊——
我在心里不停的尖叫呐喊，然而嗓子干涩，连一声最轻微的嘶声也发不出来。只能颤抖着闭上眼，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马蹄声近在咫尺，过了好久，有人惊讶的大叫一声：“见鬼，又转回来了！”然后嘁嘁喳喳的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猛然一震，刚才那人说的是女真话吗？睁眼抬头，离我不到十米开外亮了一排的火把，约莫两三百名兵卒凑成一堆。我眨了眨眼，见他们竟是一副明朝汉装的穿戴，虽觉奇怪，但不管怎么说能确定对方不是鬼怪。我心下略定，只要是活人，不是鬼怪，也就没那么阴森恐怖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大大松了口气，有气无力的从地上翻身爬起。
“什么人？！”锵锵声不断，数十人机警的拔出刀刃。
“我……我……”我局促尴尬的站在原地，手指紧贴裤腿。
“是个女的！”
“穿的好奇怪啊！”
“汉人？”
我低头略一晃目，发现自己身上仍旧穿着紫色高领羊绒衫，下身配着条月牙白的羊尼料子裤，再加上一头离子烫披肩长发，难怪他们看我的眼神如此怪异。
才尴尬一笑，四周倏地忽喇喇围上来一大群人，将我堵了个严严实实。
“绑了！押回去再说！”
“等等！”一把清亮的声线压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话音虽不高，却相当具有威势。周围的嘈杂声顿时消了音，空旷的夜里就只听见他的声音，“问清楚了，若是当地百姓，正好让她带路。遇上这鬼雾，咱们今晚要想能赶去锦州，希望就全落在她身上了。”
我惊讶的眯眼，雾茫茫的瞧不大清楚，只能看见那人骑在马上，像是个将领，身量很高，可是体型却极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似的。
明明是那么单薄的影子，却给人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虽然距离隔得有些远，可是见他目光冷冷投来，我仍是打了个哆嗦。
“给她件衣裳，瞧她那样，可别给冻死了。”
身边的那位副将立马应了，竟是亲自下马，将一件黑色的斗篷拿了给我，我大为感激，哆哆嗦嗦的连声称谢，无意中触及副将那戏虐烁烁的眼神，心里却是陡然一寒。果然他轻声一笑，伸手在我下颚上摸了一把，笑道：“贝勒爷！这妞长得不赖，等过了今晚用不着了，便赏了奴才吧！”
我心里打了个咯噔，没等那头回答，脱口叫道：“你们想做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女真人，为什么要打扮成汉人模样？
这一惊非同小可，对方亦是大大一愣，那头穿着汉人将服的“贝勒爷”噌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迈到我跟前：“你说女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早冻得手脚冰凉，可是当看清那人的长相时，却是如遭雷殛，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完全懵了。
“努……努……努尔哈赤！”我尖叫一声，直想仰天昏厥过去了事，可我越是怕到极至，灵台却是越是清醒。
那张脸，削瘦中透着英气，我敢说他绝不会超过二十岁，那股桀骜不驯的神气，霸道凌厉的眼眸，与我记忆中年轻的褚英竟有八九分的相似——这是……努尔哈赤！年轻的努尔哈赤！
天啊！我这究竟是跑到哪了？难道时光倒转，竟将我送回到了更久远的时代？
一个趔趄，我茫然的身子晃了下，无意识的伸手去抓他肩膀，他却沉着脸灵巧的一个侧身，我因此扶了个空。膝盖即将点地的瞬间，那副将拦腰将我抱住，勒着我的腰怒叱：“找死！这尊号岂是你随便叫得的？”说着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
我疼得吸气，右手肘出其不意的向后用力一撞，他被我撞得发出一声闷哼。然而棉衣毕竟厚实，他除了哼了声外，毫发无损。而我的头皮却是紧接着一阵剧痛，被他扯断大把头发。
我喝叱一声，猛然旋身踢腿，一脚蹬向他的下身。这招阴损，可是逼急了的我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只想快些脱离他的魔爪。
这一脚才踢到一半，突然半路被人出脚抢先踢在我的膝弯里。我忍痛斜眼一瞥，竟是努尔哈赤，只听他沉声笑起：“有点意思……放开她！”
副将心有不甘，却仍是遵照命令放开了我，我甩头站直了腰背，怒目瞪向努尔哈赤。面对着这场滑稽又可笑的相逢，强烈的悲哀感已经压倒一切，这一刻我只求速死。
不管这个梦境是真是假，我都没勇气再坦然面对下去。
太荒谬，也太可悲了！
我已承受不来这种命运的玩笑和捉弄！
我看着他，胸腔中涌起无限悲哀，忽然再也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他见我笑得疯狂，不禁大大一怔，我笑出眼泪，最后泪如滂沱雨下：“你杀了我吧。”
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一抹错愕。
“杀了我！”我厉吼一声，“你耳朵聋了么？我叫你杀了我！”
我恶狠狠的扑过去，却被副将死死拖住，他原本想直接将我摔出去，却被努尔哈赤及时抬手阻止。
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似乎在揣测我的真正用意，眸光深邃幽暗，闪烁不定。
“杀了我——”我歇斯底里的尖叫，“我不认得锦州，你不用指望我带你去……”
“为什么想死？”他突然问道。
我倔强的别开双眼，抽泣不语。
他凑过脸，正待说些什么，忽然身后起了骚动，队伍的后方不知怎么的，居然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
“怎么回事？”大雾弥漫，听声音虽近在咫尺，但目力所及，却是瞧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
“贝勒爷！咱们撞上锦州城的南朝援兵了……”
“哦？”他眼眸湛亮，翻身上马，“好样的！爷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撒呢！”驾马跑了两步，忽然回头将手中长刀向我一指，“叫人看住她，我要她好好活着！”顿了顿，唇角上扬，冲我一笑，“你越是想死，我越是不让你死！哈哈……”
那抹无邪纯真却稍带坏意的笑容让我一时失神，我从没见努尔哈赤这般笑过，可是偏又觉得这样的笑容透着特别的熟捻。正感茫然，只听得远处厮杀声惨烈响起，大雾中有人厉吼：“鞑子！居然改了衣装想来蒙骗于我，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不认得爷么？”锵地声兵刃交击，“爷乃大金墨尔根代青是也！”
大金……墨尔根代青？！
不是努尔哈赤吗？
“啊——”一个恍神，身侧护着我后退的一名小兵胸口中了一箭，仰天倒地。我凛然回神，面对近身冲上来的明兵，翻手从地上捡了一柄钢刀，迎面架住刺来的长矛。
“啪！”矛尖断裂，刀背贴住杆身一路下滑，砍向那人的双手，刀刃在割到他的手腕时，望着瞬间冒出的鲜血，我心微微一颤，急忙撤刀收手。手腕稍转，刀背狠狠敲在他的额头上，将之敲昏。
“蠢女人！”头顶响起一片嗤声，我腰上一紧，已腾空被人抱上马，“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战场上岂容你有半分妇人之仁？！”
我哑然无语，墨尔根代青脸上溅着血迹，他下颚尖瘦，肩骨也极为削薄，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完全不像个能提刀征战之人，可是下一秒发生的事实却让我立刻改变对他的想法。
他的刀法极好，快且狠，挥刀时霍霍有声，膂力惊人，往往一刀即中，绝无落空。围堵上来的敌人稍稍挨近，便被他一刀斩落堕马。对付骑兵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步伐跟不上马腿的步兵了。
顷刻间死在他刀下的明兵不下二十余人，他杀得兴起，笑声不断，我却是眼晕目眩，险些连手上的刀柄也拿捏不住。
“你的刀法不错啊！跟哪个学的？”明明是生死危机时刻，他却从容应对，一边杀敌，一边还分心和我说话。
天晓得他怎么不怕打哪飞来一枝流箭，射穿他那张狂的脑袋？！
“女人！替我守住两侧空档！”他毫不客气的下令。
我翻白眼，却又不敢不遵，他胸前的空门是我，我若不守，等于就是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肉盾。
“铛！”我击退一人的长矛攻势，缓了口气，忍不住大叫道：“现在到底是天聪几年？”
“五年！”他奋力杀敌的同时大声回答，“问这个做什么？”
天聪五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却仍是被吓了一跳！好家伙，在现代耽搁了四天时间，这里就已经过了四年？
不过……还好！
幸好仍是大金，幸好只是差了四年……应该还没有改变太多！
“几月几日？”“锵！”再次挡飞三枝飞羽。
“十月廿九！”他答完话后，身子微微一颤，我警觉回头，果然看见他臂上被剐了一刀，血肉模糊的伤口有十公分长，正裂着口子在淌血。
“呸！”他啐了一口，“倒霉。”
我愣了愣，猝然间他左手绕到我身前，抓住我的手腕抬手，锵地声架开一柄长枪，跟着右手猛力一劈，将偷袭之人的右臂活生生的斫了下来。
对方惨叫着跌下马去，我心有余悸的狂跳不已。
“盯紧点，别偷懒呀！”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脸上挂着痞赖的笑意。
“哦——”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直愣愣的指着他，“你是多尔衮！”想起来了，刚才紧张慌乱之余，竟完全忘了努尔哈赤还有这么一个跟他长相酷似的儿子。
他低头飞快的瞄了我一眼，显得有些吃惊，但转瞬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凑过嘴来贴着我的耳鬓低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难道不清楚大汗颁的谕旨么？”
大汗！心中怦然一跳！
啊……皇太极！
“大汗怎么了？”我紧张的追问。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我好挂念他……
“大汗赐我墨尔根代青，下令今后所有人见了我都得尊呼称号，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他狡黠一笑，轻轻吐气，“若有违者，男的罚摘随身箭囊，女的……则扒光衣裳！”说着左手探过来伸入我的衣领。
他的手冰冷如铁，我打了个寒噤，嘶声尖叫：“色狼！”猛地推开他，同时借力跳下马背，涨红了脸嗔道，“大汗才不会颁这等……这等下作的谕旨，一定是你胡诌！”
“哈哈……”多尔衮在马上畅然大笑，“不信你大可以问他们！”这时这场小规模的冲突战已告结束，明兵被击溃逃离，多尔衮的部下们正在原地清理战场。
我心里困惑犹疑，瞧他那副傲然的模样，竟是相当自信。难不成他说的都是真的？
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皇太极在搞什么鬼啊，居然会给兄弟下这种无聊的旨意。
“嘿，你脸红什么？”多尔衮调笑。
思及皇太极，我满心涌起甜蜜回忆，忍不住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不关你事！”
他先是微微一征，而后放声大笑，我看他那样简直形同抽疯。
“有意思！有意思……哈哈！你这女人……有点意思！”

第104章 四载
“你是哪个旗的？”多尔衮紧挨着我，随着马步颠动，他时不时的借机将唇噌到我的面颊上。我开始不耐，特烦他有意无意的占我便宜，只是眼下还得指望他带我回大凌河，所以只能隐忍不发。
可惜这小子得寸进尺，一点也不知好歹，借着双手握缰，竟是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我暗加挣扎，他假装不知，仍是笑嘻嘻的低头抱紧我。
我呲牙，一字一顿的回答：“我哪个旗都不是。”
“哦？难道真是汉人？”他垂目轻笑，“不可能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一掌拍开他凑近的下颌，他却忽然弯下腰，抓住我的右脚脚踝提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仰后侧翻在他怀里。他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轻笑：“汉人女子都裹小脚……我府里的汉女不下十数人，个个如此，我还没见过不裹脚的汉女呢。今儿倒是开眼了……”
“放开！”我轻轻蹬腿，他浑然不理，充满戏虐的瞅着我。
我冷哼，左手悄悄捏拳，右腿假装挣扎，趁他分心用力拽紧之际，忽地一拳捣中他的下颚。
“嗷！”他痛呼一声，松开我的脚踝，捂住下颚，怒道，“你这女人……”
“你自找的！”我嗤之以鼻，“早就警告过你了。”
“你不怕我……”
“嘁！”
话才吼到一半便被我冷蔑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他一时气急反笑：“你真不怕我？你可当真弄清楚我是谁了么？”
说实在的，我心里还真不怕他。至于到底什么原因，我想大概是潜意识里不知不觉的就是爱对他摆长辈的架子，毕竟我亲眼看着这位墨尔根代青贝勒爷从小屁孩子长到成人娶妻，而且，等我找着皇太极后，他兴许还得照着家礼叫我一声嫂子。
“呵呵！”想像着他给我行礼的样子，我忍不住莞尔一笑，斜眼挑衅的睨着他，“怕你做什么？瞧着吧，咱俩以后还不知谁怕谁呢。”
“好大的口气！”他又气又笑，连连摇头，“你到底是谁？不是汉人，不是女真人，难不成你是朝鲜人？”
“不是！不是！都不是！”我统统给予否决，故意吊他胃口。
小子，你就慢慢猜吧！任你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得出我来自二十一世纪。
一想到再过不久就可以见到皇太极了，我心情变得愉快起来，对于多尔衮刚才的那些小小轻薄也就没再放在心里。
他先还赌气似的不和我讲话，可是没过十分钟便又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的问：“你到底是哪个旗的？”
我倏地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唬了一跳，上身急急的往后一仰，双手抬高，急切的挡住自己脸面。
我忍俊不住，哈地笑出声。
他放下手臂，柔柔的看着我，婉言恳求似的说：“别再打脸了，一会儿回去见大汗，他若是见我脸上带伤，又会问个没完……”
我心中一动，柔声问道：“大汗他……他对你好么？”
想到他母亲阿巴亥，我面有愧色，不禁替他感到心疼起来。无父无母的孩子，族内的兄弟子侄们完全不会把他们兄弟三人当回事。这么些年，谁关心过他？谁又真正为他着想过？他过得应该很苦吧？
多尔衮先还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似的咧着嘴笑，然而下一刻目光与我相触，蓦地愣住了，笑容一点点的收起。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的表情，眉宇间有点哀伤，又有点感动。
“喂，别拿那种看猫猫狗狗的眼神盯着我。”他撇嘴，别过头去，“大汗是我八哥，他自然待我极好。”
“怎么个好法？”
他转过头来：“你还真啰嗦呢……”
我面上一红，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这是我的私心在作怪，我其实就想引他多讲些皇太极的事情。
“天聪二年二月，大汗亲征蒙古察哈尔时命我和多铎……哦，多铎是我弟弟，率精兵为先锋攻打多罗特部……那年九月我和多铎再次随大汗出征察哈尔……喂，你怎么了？”
我茫然心恻。
皇太极……亲征察哈尔林丹可汗！
同一年里居然打了两次！
“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我慌乱拭泪，可是眼泪却不停的涌出来，越擦越多。
“你这女人真的好奇怪啊，年纪也不小了，一会儿寻死觅活的，一会儿又拿了把大刀奋勇抗敌，悍如男子……才好些了，这会子倒又哭上了。我真给你弄糊涂了。”
“啊……不是。”我抽抽噎噎，随意的扯了裹在身上的斗篷涂抹眼泪，心里既是伤心又是感动。这种心情自然无法和多尔衮明说，于是只得胡乱找话题岔开，“你就是那时候创下军功，得大汗赏识的么？”
“大汗待我兄弟二人极好，在族内那么多人弃我兄弟不顾时，只有他愿意给我们机会……”他撇着唇，带着一种孤傲似的笑容，昂起头颅，“大汗甚至命我做了镶白旗固山额真，赐我墨尔根代青封号，又赐多铎为额尔克楚虎尔。你想想，这是何等风光之事，如今满朝文武哪个还敢小觑我兄弟二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尔衮讲的这些未尽详实。他只讲了一半，却将另一半藏了起来——皇太极登上汗位后，便将原先努尔哈赤所属的镶黄旗十五牛录划分给了多铎，作为八和硕贝勒之一的多铎由此接掌下镶黄旗一个整旗兵力。
之后没多久，皇太极又将自己所掌的正白旗改成正黄旗，将豪格掌管的镶白旗改成镶黄旗，同时却将原先的正黄旗改旗号为镶白旗，将镶黄旗改为正白旗。
四旗之间只是互调旗号，旗下牛录人口却并未做丝毫变动。镶白旗仍由阿济格和多尔衮分掌十五牛录，阿济格为旗主。然而阿济格因记恨生母殉葬之事，心里又极不服皇太极为汗，所以时常挑一些事端出来，与皇太极寻隙作对。
这些枝枝节节的原由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多尔衮却只字未提。现在仔细思度皇太极的本意，他废了阿济格，把旗主之位转送多尔衮，其实也不过就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多尔衮立功在先，在镶白旗中亦掌有十五牛录的兵力，废阿济格而选多尔衮，原在必然的情理之中。
当下，我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多尔衮，这个十九岁的未来摄政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否真如他所言的那样，对皇太极的破格提携怀有一片感恩之心，还是……根本和阿济格一般心思，对皇太极虚以委蛇，阳奉阴违？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就实在是太可怕了！
皇太极能掌控得住他吗？

第105章 咫尺
大凌河城明人称之为中左千户所，位于河西走廊东部、大凌河西岸，距锦州四十里，属锦州守备管辖，初建于明宣德年间，周长三里。
然而此刻城外却是四面壕沟遍布，据说皇太极率同八旗精兵在这里围困了三个月，只围不打，硬生生的将城内的明兵部令祖大寿、何可纲等人逼得弹尽粮绝。而无论关外关内，只要是明廷一经派出救兵支援，便会被大金八旗精锐打得溃不成军。
好一招“围点打援”啊！
远眺黑沉沉的夜里点点火光，我情绪激动，心口隐隐抽痛。
皇太极的话语犹然在耳：
“悠然！明廷的火器甚是厉害，若是咱们大金也有这等犀利的大炮，那……”
“悠然……八旗擅于奔袭战术，所向无敌，然而明兵固守城池，顽抗不出，八旗纵有良将勇士，也无计可施……”
“悠然……用咱们的弱势去拼对方的强势，无异以卵击石……你是对的，袁崇焕一日不除，宁远、锦州便永远拿不下来……”
“悠然……如果不硬攻强取，那又有什么法子能打下一个城来？嗯，我得好好想想……”
“悠然……不取宁锦，绕过山海关，绕过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我亦能将八旗精兵插入他大明腹地，打到北京去！”
“悠然……悠然……”
“悠然……”
“……”
“我来了！”我轻叹，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我来了，皇太极……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回来找你……
我想你！好想你！
东方微白，红霞渐渐从地平线上透了上来，映得天地一线间灿芒四射。眼泪濛住双眼，我喜极而泣，近了，很近了！我与皇太极不过只隔了一个大壕沟，他的明黄汗帐就搭在百丈开外，日出的霞光将它的顶子映得通红，煞是好看。
“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身后陡然响起多尔衮的声音，我忙伸袖擦干眼泪，回眸淡然道：“看日出啊！你不觉得日出很美吗？”
朝阳缓缓升起，橘色的光芒笼在多尔衮白色的战袍上，朦胧耀眼。我微微眯起眼睑，看不清他的脸色，却能清晰的听到他的轻笑：“不错，是很美。不过不是日出，而是你——”
他突然踏前一大步，伸手搂住我的腰身，我心生警觉，蹙眉叱道：“做什么？松手！不然我翻脸……”
“啧……”他双手勒住我的腰身，将我腾空抱离地面，大笑，“你翻脸吧，我喜欢看你翻脸的样子。”
“无赖！”我踢腿挣扎，心里直冒火。真是三岁看大，七岁见老，当年这小子才九岁就让人觉得是个风流痞子，只是没想到长大后会把下流当风流——方才在他的营帐，居然发现七八名稚龄女子，一个个哭天抹泪的，一打听才知竟是从大凌河城内俘获的女子，满汉蒙朝四族皆有——他可真是一网打尽，生冷不忌。
别看多尔衮身材削瘦，力气却是大得出奇，我被他圈在怀里根本无法动弹，那些花拳绣腿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脸上挂着痞赖的笑容：“你越是闹腾，我便越是喜欢。”
“多尔衮！放开我！不然要你好看！你会后悔……”
他突然腾出右手压住我的后脑，我又惊又怒，眼睁睁的看着他凑过脸来，厚实的嘴唇封住我的喊叫。
“唔！”我顿感一阵恶心。
抬手怒不可遏的抓向他脸，他闷哼一声，急速撤离：“不是告诉你别打脸的吗？”他松开我，摸着左脸颊上被我指甲挠出的两条血痕，面露悻色，“你这女人……”
他作势扬了扬手，我惊惧的跳后一步，闪避一旁。
“哼！”他恼怒的甩手，“你成心让人看我笑话呀？”
“你这头猪！色胆包天的大猪头！”我逃开他五六米，回身叫嚣怒骂，“你倒是什么人都不放过，见女的就扑？瞧你那德行，猪圈里养了那么多头猪，你怎么不冲它们发情去！”
“你说什么？”多尔衮气得面色铁青，跨步追来。
我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往壕沟里纵身跳了下去。
多尔衮跟着跳下，我惶然失色，撒腿往那黄帐奔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有好几次多尔衮的手指甚至够到了我的背心，我吓得浑身冒汗，抓过壕沟边的泥块没头没脑的往后丢，耳听他闷哼声不断，我只是惊惧的拼命往前跑，连头也不敢回。
眼看壕沟拐弯了，我攀住沟沿，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明黄色的汗帐此时离我不过三四十米，我惊喜忘形，欢呼一声，往那汗帐直冲了过去。
“回来——”多尔衮的声音近在咫尺，着急的大叫，“那里不能乱闯……”
我紧张得要死，哪里顾得上听他嚷些什么，只求能快些摆脱他的纠缠。而且……皇太极就在那里！我如何能不去？
他就在那里呀！
心跳如擂，情难自禁。
皇太极！皇太极……皇太极……
“站住！”守在汗帐外的正黄旗士兵手持长枪拦阻我，我略一扫目，足足有二三十个人，不由头皮一阵发麻。正琢磨着接下来是硬闯还是放声大叫把皇太极引出来，倏地身后探来一只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跟着腰上一紧，多尔衮拽住了我，武断强硬的把我往回拖。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傻傻的呆愣当场。
“蠢女人！想找死也拜托你找个好点的地方死去！”他恨声咬牙。
就在多尔衮不顾我的挣扎，带着我重新跳入沟壕的同时，我分明看到对面黄色帐帘哗啦掀开，由内鱼贯而出四五名佩刀侍卫，随即帘后闪过一道黄色身影，略低了头稳步迈出。
我浑身剧震，陡然间忘记了挣扎，两眼发直的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眼泪潸然而下！
他就在那里呀！近得似乎只要我大喊一声，他就会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回头对我报以温和一笑。
可是……我发不出声！我喊不了他！喊不了这个在我心里念了千百回的名字！
在多尔衮钢铁般牢固的钳制下，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低声和身边的侍卫喁喁细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环顾四周，然后紧了紧领口的狐裘，重新返回帐篷。
怅然若失，多尔衮什么时候放下了我，我也不知道，只是默默抽噎，无声的流泪。
“你还哭？老天啊，要哭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才对！你知不知道，刚才若非我拖得够快，你此刻铁定已经人头落地。”他伸手一指对面营帐，气势汹汹的教训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大金国聪明汗王龙帐，刚才那个人就是我的八哥，大金国汗……”
我一掌推开他，吼道：“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怒火中烧，想到他方才的无礼轻薄，真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恨不能手里有把刀子一刀捅了他。哦，不对！是一刀阉了他，省得他留着那祸根再来残害无辜少女。
“我多管闲事？”他怒极反笑，“嘿，敢情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把爷当回事也就是了，居然连我八哥也不放在眼里么？你是真没领教过他的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捏死你就好比捏死一只小蚂蚁那么简单……”他冷冷一笑，“别说我是在恫吓你，事实上那些曾经敢于忤逆他，和他作对的人，如今不是一个个的作古化灰，也定然是身陷囹圄，死期将近！”
心里莫名一紧，我喉咙里又干又涩。作对的人……难不成是说三大贝勒！那么代善他……
才欲张口探问，蓦地头顶洒下一片困惑的声音：“哥，你躲这下面做什么？”
倏然抬头仰望，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屈膝蹲在土沿边，清爽俊秀的五官上刻有三分阿巴亥的影子。他神情漠然的扫了我一眼，视线仍是挪回多尔衮身上：“快些上来……”
我下意识的垂下眼睫，比起四年前，此时的十五阿哥明显添了一份肃杀之气。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阿巴亥被逼殉葬那晚，多铎欲哭无泪的悲伤眼眸，我胸口顿时堵得发慌，方才还对多尔衮又嚷又吼的，这会子那股气焰却早给多铎彻底浇熄了。
“何事？”许是见兄弟蹙眉不悦，多尔衮便也收了玩笑之心，难得正经的问了句。
头顶半天没吱声，我不安的挪了挪身体，屈膝僵硬的肃了肃：“我先告退。”
才往后退了一步，胳膊上猛地一紧，多尔衮拉住了我，笑说：“真是奇了，在我跟前没大没小，蛮横无礼的像是疯妇。怎么一见我十五弟，竟又乖得像只小猫了？”我不耐烦跟他拉拉扯扯的，连连甩手，他却只是拉紧我的衣袖，不依不饶的追问，“难道我看上去比多铎好欺负……”
强压的怒火噌地又直蹿了上来，我才要发飙，头顶的声音已是甚为不耐，抢先喝道：“哥！你怎么老爱跟这些娘们缠一块，我有正事跟你说，你听不听？”
“说！”简简单单一个字，听起来似乎比多铎更为不耐，“但如果是十二哥的事情，那就别再在我跟前提上半个字。你叫他趁早打消念头，那种蠢话我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了，不想再听。”
多铎表情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转瞬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不关十二哥的事，是岳托……”
“岳托又怎么了？”多尔衮示意我爬上去，我没理他，他反手抓住我的腰，猛力一托将我架了上去。多铎原想闪避一旁，可也不知身后的多尔衮给他打了什么眼色，他竟板着脸不情不愿的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了上去。
多尔衮身手敏捷的从沟壕里翻爬上来，利落明快的掸落身上的尘土：“说起来昨儿个夜里起大雾，我和岳托、七哥、十哥他们几个都走散了，也不知后来情况如何。祖大寿那老小子该不会使什么诈，趁机落跑了吧？”
“这倒没有。”话锋一转，多铎降低了声音，“岳托昨儿个比你早回营……为了五哥被废的事，他居然胆敢直言冲撞大汗。你说他这小子是不是不要命了？”
多尔衮浓眉一挑：“岳托这小子有点血性，比他老子强！”顿了顿，脸上滑过一抹不屑的冷笑，“他老子是个软蛋！”
我闻言大怒，火冒三丈的瞪了多尔衮一眼，他正巧背对了我没有瞧见。可我这一举动却恰恰被多铎撞了个正着，他面上渐现狐疑之色，我忙诺诺的低下头去。
多尔衮找了个大石头坐了下来，指着多铎说：“你接着说，岳托替五哥鸣不平，那大汗什么态度？”
“还能如何？要怪只能怪五哥性子急躁，几句话不合，公然顶撞大汗不说，竟然还冲动的在御前拔刀相向……这和硕贝勒的封号被废，那是意料中事。”
“意料中事？呵呵……那倒是……的确是意料中事。”多尔衮打了个哈哈，一惯嘻笑的口吻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十五，八哥的心思你能捉摸到几分？御前露刃，五哥之所以会那么冲动，我看其实早就在八哥的谋算之中，他骂五哥什么来着？你难道不记得了么？”
多铎皱眉：“难道大汗故意的？”
“谁人不知我大金聪明汗素来睿智冷静，你就是拿枝箭镞指着他的脑袋，他也未必会有半分动容。为何独独在这场无谓的争执中，他会对五哥的言辞犀利，竟然失了常理般破口大骂？甚至还用词狠毒，一语刺中五哥要害！这分明就是要将五哥气得跳脚……”
我站在一旁，心急如焚。有心想问个清楚明白却又不敢轻易出言打岔，这会子听他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喁喁对答，真好比将我搁在了烧沸水的蒸锅里，里外煎熬。
我不清楚莽古尔泰出了什么事，但听起来好像是三贝勒的封号被废了——这的确是意料中事，早在皇太极登上汗位那一刻，就注定了的。他不可能容许长期间的四人南面并坐，共理朝政。
要坐拥江山，做到独裁独权，必然得翦刈一切竞争对手。
我此刻唯一担心的……只是代善！不知道他在这场风波中，又是站在怎样的立场来对待。
多铎沉吟片刻：“那天大家情绪都很激烈冲动啊，我看不出大汗哪里像是在作假，他骂五哥凶狠残暴、手弑亲母，也确是事实啊……”
“得了，多铎！你……”多尔衮指了指多铎，欲言又止，“唉，算了。你接着说，接着说……岳托现在怎么着了？”
“还能怎么着，和五哥一般下场，夺了和硕贝勒的称号，降为贝勒，另外罢去他的兵部之职。”
这下连多尔衮也坐不住了，从石块上一跃跳起：“这么严重？”转念一琢磨，“是了，大汗这是杀一儆百呢，岳托是他的亲信尚且如此重罚，这下子旁人可再不敢替五哥求情多言……啊，好啊！去年阿敏才被罚终身幽禁，今儿个转眼就轮到老五头上了。三大贝勒一下就去了两，且看老二接下来一个人还怎么唱完这台好戏吧。哈哈……”
我越听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只觉得酸、甜、苦、辣、咸、涩种种味道全被打翻了，搅混了，一股脑的塞进了我的嘴里。吐也不是，哭也不是，笑更不是……
多尔衮拍手称笑，那般无邪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令他看上去真像是一位毫无心机、天真忱挚的顽皮少年。可惜……我现在却再不敢小觑他，把他想像成如表面那般的纯真无知了。
摄政王就是摄政王，虽然年纪尚轻，可是他的锋芒已显，虽然他收敛得较为沉稳，但是比起我打小看惯的皇太极而言，多尔衮还是略逊一筹。
“女人，过来！”多尔衮忽然向我招手，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容。
我不进反退，瑟瑟的往后挪了两步。
“又想跑？”他冲上来一把捉住我，“爷肚子饿了，没力气再跟你完追逐游戏，乖乖的跟我回去吃早点……否则爷饿慌了，可是会饥不择食的。”
他言语暧昧猥亵至极，热辣辣的呼吸从我耳朵里直灌而入，我放声尖叫，低头张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他发出一声怪叫，我趁着他松手之际，撒腿就往汗帐那边跑。
“又来？蠢女人！怎么老想找死！尽给我惹麻烦……”
“哥——你搞什么？”
“少啰嗦，赶紧帮忙追啊！”
“哥——”
这回我长了个心眼，赶在那黄帐周围的侍卫围上来之前，便早早的迂回绕道，闯到旁边其他的营帐堆里去。
我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越乱越好……我不介意跟二十多人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最好是把整个正黄旗的士兵都给引来，反正外头动静大了，皇太极自然就会出来了……当然，前提还得是我有命活到皇太极出现，可别在半道被人逮到，就地咔嚓正法。
就在我满心算计，准备轰轰烈烈的搞出一场骚乱来，突然斜刺里从边上的营帐后闪出一队人来。我跑得正起劲，一个没留神直接撞了上去，当场便把那个领头的男子给撞翻在地。
我仆倒在他身上，左手撑地的时候蹭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疼。
那人哎哟哟的嚷起来，估计仰天摔倒时后脑勺磕地上了，撞得不轻。我满心歉疚，忙忙的伸手想拉他起来：“对不住！对不住……”
手才抓到他的胳膊，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掌挥开，多尔衮微恼的声音跟着传来：“留下你这女人可真是个祸害！”
那名男子很快便被人扶了起来，只见他约莫三十来岁，肤色略白，相貌清癯，举止儒雅。马褂长辫，体型与寻常女真人无甚分别，我却横竖瞧着他觉得有点别扭和眼熟。
他在瞧见多尔衮、多铎兄弟二人后，面色微变，来不及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忙恭恭敬敬的打千行礼：“奴才给两位贝勒爷请安。”
多铎冷哼一声，态度甚是傲慢，多尔衮似乎也没把他多放在眼里，只是淡淡的冲他略一颔首。
我听他说话，猛地脑子里灵光一闪，凉凉的吸了口冷气。
是他！原来竟是他——那个在苏密村时告知我“七大恨”的范秀才！
正觉惊异震撼，范秀才身后唯唯诺诺的走出来一个人来，身上居然穿了一袭青色汉衫，对着多尔衮兄弟恭身一揖到底：“两位贝勒……”
“唷！”多尔衮突然笑起，满脸堆笑，“祖大人客气了。”
他说了这句话后，对面作揖之人面露困惑之色，范秀才见状，小声在那汉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他这才恍然笑起。
这一边是汉人，另一边是满人，双方语言沟通不是很顺，颇有鸡同鸭讲的味道，关键时刻全靠范秀才在旁细心翻译，我却能听得明明白白，毫无滞碍。
趁他们比手画脚的聊得起劲，我吸了口气悄悄往后挪了一步，没曾想多尔衮死死的拉住了我的胳膊，小声在我耳边恐吓说：“你再动动试试，我拿刀剁了你的脚！”语音森冷，竟不像是在玩笑。
我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轻举妄动，悄悄侧目望去，却见多铎在一旁冷眼瞅着我，幽暗的眸光里藏着深彻的探究，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双方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事实上由于沟通不便，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兴致要说话，彼此寒暄几句，也权当走个过场罢了。于是没过几分钟，多尔衮便扯着我往镶白旗的营帐走，便走边直嚷着叫饿。
我心里暗叫一声：“可惜。”恋恋不舍的回头瞥了眼十丈开外的黄顶子，却有些意外的看到范秀才领着姓祖的汉人走进了汗帐。
脚步不由自主的停顿住。
“又想搞什么？”多尔衮的声音明显透出不悦，“你在看范文程还是祖大寿？那两个汉人有什么地方吸引你看个没完了，竟还摆出一副难舍难分的表情来……”
范文程？哪个范文程？范秀才……是范文程？满清第一汉臣范文程？！
我吃惊的张大了嘴。
而祖大寿，我对此人虽然不是很了解，可是我却很八卦的知晓他有个外甥大大的有名，那就是日后名留清史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三桂！
没想到啊，居然……
“走！”多尔衮似乎当真动了肝火，毫不顾惜的使劲拽了我的胳膊往前走，“饿死了！回去吃饭！”

第106章 聆秘
多尔衮把我当成了使唤丫头，他和多铎在用早膳的时候，非让我站在一旁伺候。我其实早已又累又饿，昨晚上飞机之前我就没吃饱，经过一宿的折腾，肚皮就快贴到背心上去了。
可是……
咽了口唾沫，心里忍不住把混蛋多尔衮诅咒了一百遍。
“哥。”多铎似乎特别嫌我碍眼，吃到一半终于忍不住发作道，“你能不能让这女人滚蛋？”
这是我巴不得听到的一句话，可惜多尔衮只是淡淡回头看了我一眼，未置可否。我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地上去。
“哥，军营里不能玩女人。若是被大汗知道你私藏了那么多的女奴，定要怪责。之前你攻打大凌河时冒进突袭，已为大汗不喜，如今再搞出这等事来，只怕……反正你也尝过新鲜了，不如趁早解决的好，免留后患，遭人把柄。”
多尔衮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多铎面上转喜，站起说：“那好，我这就去替你料理了……”
“不急，吃完再说。”挥手示意多铎安心坐下。多铎犹犹豫豫的坐下了，目光有意无意的瞥了我一眼，我顿时惊得手足冰冷，膝盖一阵发软。
在刚刚过去的七八个小时里，我都是浑浑噩噩，没怎么冷静的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处境，满心期盼的就只是想要去见皇太极，实在是兴奋冲动过了头。
此刻细细想来，其实在没见到皇太极之前，无论我是否落在多尔衮的手里，我都处在有种看似安全，实则危险的边缘地带——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送了自己的小命。
回想起之前对待多尔衮大呼小叫的态度，脑门上不禁冷汗涔涔。我之前的那种有恃无恐的自信到底来源于何处啊？多尔衮看似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实则却是最最喜怒无常的一个人。跟这种人打交道，若没几分小心谨慎，一味的胡来，我只怕真会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不由自主的掐了把自己的手背，这个身体……是自己的，不是东哥，不是借尸还魂，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这要是有个万一，那可真的就是万劫不复，永不超生了！
满脑子正胡思乱想，没了主张，陡然间竟又惊骇的发现自己两处手腕皆空，那串翡翠手串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竟懵懂无知。
是在路上遗失了，还是……留在现代了？
“女人，你在害怕什么？”多尔衮戏虐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茫然抬头。他就紧挨着我身前站定，观望帐内，多铎已不知去向。
“十……十五爷呢？”
“出去办事了。”他轻笑，手指随意的撩拨起我肩头披散的发丝。这个动作太过暧昧，我心里咯噔一下，好比吃饭时嚼了粒沙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还是不愿告诉我你的来历吗？”他的话云淡风轻，可是我却不敢再当戏言来听。下巴被他捏住抬起，我惊惧不定的望入他的眼底，那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感情。“多铎一会儿可就回来了……”
我心中一颤，震骇间慌乱脱口道：“我……我是蒙古人！”
“哦？蒙古人？”多尔衮微微眯起眼，像头伏击猎物的豹子，我突然察觉自己像是不小心撩拨起了他的某根敏感神经，危险的气息迎面扑来，“林丹派你来做什么？”
我一怔，好半天才渐渐省悟过来！
林丹可汗……
原来，这才是多尔衮容忍我的真正原因！他从一开始就对我的身份起疑，于是试图借着嬉笑怒骂，放松我的警惕，然后套我的口风？偏我在他面前，还一次又一次的往皇太极的汗帐闯……这个举动落在他眼里，只怕就真成了意图不轨的表现。
也难怪，他竟会毫不避讳和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大谈大汗翻云覆雨的强硬手腕，他其实也是想更进一步的暗示和试探我吧？
真是晕啊，我稀里糊涂的就这样成了多尔衮眼中的一名“刺客”！
“不……不是！”面对他眼底渐现的杀伐狠厉，我大叫着摇头，“我、我是扎鲁特的……我是扎鲁特部的！”
他的手缓缓滑过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指像柄利刃一般来回抚摸，那种感觉让我浑身战栗，皮肤随即泛起一层细小疙瘩。
“这个谎话编得不够高明哦。其实你这女人还是挺有意思的，就这么死了真的太可惜了。”
“我没有……”呼吸一窒，他手指开始收劲，一点点的勒紧我的脖子，“我真的是扎鲁特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大汗……”
脖子上的力道又是一紧，多尔衮冷笑。
我憋得满脸通红，感觉眼珠都快爆裂了，他手劲突然一松，我猛地吸气，一口气呛入肺中，眼前一片黑暗。
“大汗？你让我去问大汗？哈哈，你这女人……”
我拼命吸了两口气，真是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我……我没骗你，扎鲁特……喀尔喀的扎鲁特，我有个姐姐，听说很多年前是嫁到了大金，给了四贝勒，是……大汗的小福晋，阿玛和额涅亡故了，我来沈阳……投奔她的……”
多尔衮眼眸一利：“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步悠然？”
我被他的眼神吓住：“是……”
“证明？你用什么证明你不是察哈尔的细作，而是步悠然的妹妹？”
我颤声道：“我姐今年四十九，她嫁到大金时我八岁，所以我记得……她脸上有块疤，是被大火烧坏的，这之后她嫌貌丑，便深居简出，不爱在人前露面……”
我见多尔衮的眼神越来越恐怖，吓得缩着脚拼命往后退，正转身要逃，他突然在身后大笑：“你居然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日！”我腰上一紧，竟被他勒住腰身抱离了地面，然后眼前的景物一阵天旋地转，等我的眼睛对准焦距时，我已被他牢牢的压在了简易的床铺上。
“我……我……”
“真想不到，她还真有个妹妹。”他笑吟吟的俯看着我，伸手在我脸上摩挲，“看你年纪也不小的样子，嗯，我算算，二十三了？嫁过人没？”
我憋红了脸，有心叫他滚，却迫于明显敌强我弱的不利现状，吱吱唔唔的说“我……我有丈夫……”
“让父母双亡的你来投奔姐姐的男人算什么丈夫，不要也罢！”他一声猛喝，大手一挥，意气风发，眼中的笑意不自觉的溢出来了，“难怪打从遇见你便觉得熟稔，你这脾气真和你姐一模一样。”见我不吱声，又板下脸来，“你姐四年前就死了，你也不用想着去投奔她了，爷瞅着你可怜，勉为其难的收容你。我可告诉你，你姐欠我一条命，你用你的命来抵你姐的欠债吧！”
我挣扎：“你胡说八道，我……我姐什么时候欠你……”
“哼。你不用明白，只是我告诉你，以后避着点多铎，更别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他可不像我这般怜香惜玉。他要是知道你和八哥以前的那个小福晋有牵连，哼哼，杀你十次都解不了他的怨恨！”
我猛一哆嗦，恍然记起阿巴亥……
“乖，听话。”他笑眯眯的望着我，突然咧嘴大笑，双手捧住我的脸，低下头飞快的在我嘴上啄了下。
我惊得跳起，他又伸手过来弹压我，我大叫：“你要敢轻薄我，我立时咬舌自尽！”
他一愣，转瞬继续笑，身体却如我所愿的离了床铺：“你放心，爷有的是耐性，你脾气越烈、越坏，爷越喜欢。哈哈！”
他在营帐里踱了两圈，吹了吹口哨，神情愉悦，一点动怒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回过身来指着我说：“去换套男装，这几天乖乖的待在军帐里，除了正白旗和镶白旗的营地哪都不要乱跑……若是胆敢再乱闯汗帐，爷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我捉摸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但听他口气，似乎是没想要杀我，即使多铎动了杀机要杀光营地内的女人。
至少暂时我是安全的。
强行按捺下一颗狂跳的心，在没见到皇太极之前，我比任何人都爱惜我这条小命。我面无表情的冲他点了点头。
“等回到沈阳，爷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顿了顿，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缓了口气：“阿步！我叫阿步！”
多尔衮一愣，面带困惑：“真的？”
“怎么了？”
“没……我现在确定你不是察哈尔的人了。”
他的表情高深莫测，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今儿是十一月初一，大凌河军民已在祖大寿的带领下全部归降，大凌河之战已经接近尾声，换而言之，大军不久便可拔营回沈阳。回去后，我若是想再见皇太极一面，远比现在要困难得多。
下午汗帐内设宴款待祖大寿等大明降将，皇太极下召令多尔衮、多铎前往陪宴，我瞅着没人注意便偷偷溜出了镶白旗的营帐。
才走出没多远，便见长龙似的队伍逶迤而行，哭声连绵不绝，上万名的汉人不分男女老幼的接踵从大凌河城内走出，一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叫人视之不忍。
我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着八旗士兵呼喝不断的押解着这些降民，怅然若失。
战乱之下，求存何易？
只是苦了百姓……
一时心有所感，黯然神伤的退了回来，想着皇太极近在咫尺，偏生无缘得见，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怔怔的落下泪来。
大汗锦帐离此不过十丈，看似触手可及，可是这点距离却又仿佛是那迢迢银河，硬生生的阻断了我俩。
躲藏一隅，我盯着那顶黄帐一看就是两个多时辰。眼见得天色渐渐暗下，我站得腿脚俱麻，心里却不禁欢喜起来。帐前的侍卫换过一批，戒备似乎不若先前那般严谨，我正思忖该如何趁着夜色靠近帐去，忽然身后悄然传来一人低语。
“义父到底作何想法，泽润不敢妄加臆断。不过只要是义父的决定，泽润必当遵从，绝无异议。”
听得人声后，我兴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赶紧躲远些，少惹麻烦。可偏偏站得久了，腿上麻得厉害，才稍一抬脚腿肚子就猛地抽筋了。我咬牙忍痛蹲下身子，焦急的揉捏发麻的肌肉。
星光黯淡，我蛰伏不动，黑漆漆的隐约可辨三个影子叠叠幢幢的交错在一起，模糊难辨。
有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重而又哀痛：“可法，你怎么说？”
一个稍嫌稚嫩的声音随即答道：“我跟哥哥一般，全凭爹爹作主！爹爹说降便降，爹爹说去自去……”
我身子一颤。这三人说的都是汉语，可见并非是满人。能在营内自由走动的汉人，他们父子到底是何身份？
“昨夜献计袭取锦州，适逢大雾，与乔装同行的鞑子兵走散了。我原想趁乱逃回锦州，只是想到你们兄弟……我心有不忍。”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怪不得声音有些耳熟，这人可不就是早起才遇见的大明降将祖大寿么？
“忠孝自古难以两全！爹爹，大义为先，毋需挂念。”祖可法年岁虽幼，可说出的一番话却令人颇为敬佩。
“可法说的不错！请义父放心离去！那鞑子大汗看来也算是个聪明之人，若要在一干降金的汉人跟前显示其英明宽仁的胸怀，宽抚众人不安之心，便绝不至于会轻易迁怒我们……”
“忠孝两全！”祖大寿大叹一声，痛呼道，“可我……誓守大凌河到最后，毕竟还是降了呀！我祖大寿已是大明眼中的罪人……”
“义父！这如何能怪你？大凌河被围，援兵难至，城内饥荒无度，百姓食人果腹，焚骸取暖……义父，你为百姓着想，不得已出城投降，这如何能怪你？”
我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再多探知下去，想快些离开，可偏偏这个时候祖大寿转过身来，朝我藏身之处跨了两步，一拳打在一棵百年老树上，痛心疾首的说：“降了便是降了，哪来那许多的原由可为自己辩解？更何况……更何况当今圣上……圣上不辨忠奸黑白的事情，还做的少了么？”
我动也不敢动，祖大寿模糊的身影离我仅差丈许，我如何还敢轻易挪步？
“爹爹还在为袁督师的事恼恨介怀吗？”
祖大寿沉默片刻，突然怒道：“不错！袁督师对朝廷忠心耿耿，鞑子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他闻讯之后，率关宁铁骑不惜长途跋涉，星夜赶赴京都勤王退兵，他何错之有？为何圣上非要心生疑窦，处处留难？为何仅听片面之词，便认定他通敌叛国，竟将他……将他凌迟处死……”
我脑子嗡地声响，险些摔倒。
袁崇焕已经……死了？
凌迟——千刀万剐之刑！
这一刀刀割下去，割裂的不仅仅是袁崇焕的血肉，只怕还有那些跟随袁崇焕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那些为大明江山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颗炽热之心哪！
崇祯果然够狠！够绝！也够蠢……杀了一个袁崇焕，寒了一干关宁旧将的心，他简直就是在自毁长城。
难怪祖大寿会在去留之间如此难以抉择。
寂静的夜里，冷风袭袭，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惊动了这父子三人，三人连忙垂手站立一旁，黑夜里有个和煦的笑声响起：“祖大人父子离宴解手，迟迟未归，大汗挂念祖大人，便让我等出来相寻……”
“啊，范大人，宁大人……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
一片客套的话语声中，他们逐渐远去，我这才敢站起身来。许是蹲太久了，这一猛然站立，顿觉两眼一黑，眩晕感顷刻间吞没了我。我忙闭上眼睛，等那股眩晕感过去。
这时突然有只大手摸上了我的额头，我被唬了一跳，惊恐的往后跳开一步。
睁开眼，一双湛亮的眼眸直接跳入眼帘，我才“啊”了声，后腰忽然被他揽臂托住。
“发烧了，居然还敢跑出来？”多尔衮微斥，言语中听不出他是当真关心我的身体，还是别有他意。
我却为他能准确的找到我的位置，感到万分惊讶。
“在这发呆吹风很有趣么？”他打横抱起我，大步往镶白旗的营帐走去。
我心中一懔，幡然醒悟，看来打从我出帐的那一刻起，身后就悄悄缀了跟梢的尾巴。我的一举一动早落在他人眼中，然后通过某种渠道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在汗帐内饮宴的多尔衮。
他对我，是否仍心存疑虑，是以才会处处提防？
只是不知……方才祖大寿父子的一番言论，可有被旁人听去？
应该不会吧？即使有人无意中听到，也不见得能听懂汉语，所以，应该没事的……
我在心里不断的安慰自己。
多尔衮的喜怒难测，祖大寿的命运到底如何，我不得而知。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甚至就连我自己的命运，也已完全成了个迷惘的未知数……
祖大寿约定由自己先回锦州做内应，以策谋取。初二若闻锦州放炮，则知他入城，初三初四若闻炮，则知事成。于是当晚盛宴过后，自带二十六人步行返回锦州，将一干子侄兄弟皆数留在了营地。
这几日我受了风寒，鼻塞流涕，低烧不退。我原想搬出多尔衮的大帐，一来跟他这个大色狼挤一处睡，我觉得缺乏安全感，二来也可避免将风寒传染给他——我病了是小事，他若病了，那多铎肯定会拿刀剁碎了我。可是这个意思才刚刚挑出点眉目，就被多尔衮一口拒绝。
他对我的好奇心，已经由暗转明，很明显的摆在了脸上，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猫抓着老鼠，不吃，尽逗着玩了。他现在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绑着我，然后时时刻刻的逗着我玩，以此获得无穷乐趣。
被人监禁的生活真的一点也不好受，再加上感冒发烧，我难受得直想拿头撞地。如此病恹恹的躺了七八天，锦州方面始终音讯全无，祖大寿果然像只断线的纸鸢，一去不回。
初九这日大清早，我终于能从被窝里爬出来活动手脚了，可还没等在帐篷里兜上两圈，多铎怒气冲冲的嚷嚷声便从帐外一路传来：“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他到底什么东西想不明白我不清楚，但却清楚这位小爷若是心情不爽起来，首当其冲倒霉的那个人肯定是我。
帐帘掀动，多铎满脸忿怒的走了进来，才打了个照面，他微微一愣，果然冲我开火：“滚出去！”
我忙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绕过他往门口挨过去，才走了两三步，鼻梁上一痛，我与随后进帐的多尔衮撞了个正着。
“又想溜哪去？”
我故作卑怯的行礼，小声说：“十五爷有令，让我滚出去，我不敢不滚。”
多尔衮愣了下，忽然放声大笑，搂着我的肩膀说道：“不打紧！不打紧……十五爷让你滚出去，十四爷再让你滚进来就是了。”
“哥——”多铎恼怒的拖长声音表示不满，“她分明就是奸细，你为何独独袒护于她？把她一刀砍了，眼不见心不烦，省心又省事！”
“你哪里是烦她来着……”多尔衮淡淡的说，“大汗不过就是说了你两句，又没怎么着你，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我就是想不明白！”砰地声，多铎一集重拳砸在支帐篷的梁柱上，砸得帐篷顶上簌簌落下一层灰来，声势惊人，“汉人有什么好？不过是一群/奸佞小人，卑贱奴才……大汗抬举那些汉臣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轻信那个狗屁祖大寿，被他三言两语几句好话一说就脑袋发昏的把人给放了回去。汉人他妈的全是说话不算数的小人，祖大寿食言而肥，今天居然还有脸遣人送来一封狗屁信，说什么子侄望加体恤抚养。我呸，真正气煞人！我就不明白了，杀了那些杂碎小人以儆效尤，振我军威，有何不可？明明是对方毁约在先，背信弃义，为何大汗还不许杀了他们，竟决意要恩养姓祖的一家子？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多铎！”多尔衮厉喝一声，制止住弟弟的过激行为，“大汗这么做自然有大汗的道理。”
“他有什么道理？”多铎用力挣开哥哥的手臂，愤声道，“他就一心向着汉人，学汉人的东西，开科举，还设六部……”
“这些东西并不坏，好东西应当接受……”
“一味的抬举汉人，偏信汉人，最后弄得被祖大寿戏耍，这难道也是好的？”
多尔衮眉心拧起，语重心长的说：“你怎么老是这般容易冲动呢？最没脑子的那个人是你，绝对不会是八哥。他是什么人？会没有事先料到祖大寿的意图，他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那还眼睁睁的放那小人回去？”
“以后咱们打的仗会更多，降服的汉人也会更多……咱们女真人再厉害，人口总是有限的，比不得汉人，所以不能一味的打压，要学会以汉制汉。大汗之所以对祖大寿这般宽容，何尝不是做给那些汉人降臣们看的？经此事例，再把紫禁城里那个不明是非忠奸的崇祯皇帝，与大汗这般的容人大度放在一起作比较，哪个人更具明君气度，在汉臣心中当可立见分晓。”多铎听得目瞪口呆，多尔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八哥做事，你还信服不过么？”
多铎哑然无声。
“所以，祖大寿的子侄亲族一律不能杀！不仅不能杀，咱们还得好好恩养他们，让那些降服的汉人安下心来。以后再与明对仗，劝降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主动臣服，而不再是负隅顽抗……此乃攻心之上策。”
我在一旁听多尔衮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倍感宽慰和喜悦。
满汉一家啊……
我的皇太极。
思绪飘飞，我真想能马上就见到他，真想扑到他的怀里，跟他说，想他……

第107章 禁巫
天聪五年十一月十五，大金八旗大军在拆毁大凌河城后，浩浩荡荡撤回沈阳。
一回到沈阳，多尔衮便把我直接带回府邸，多铎对兄长的这种宽容作法颇有微词，但多尔衮我行我素。
多尔衮的大福晋乌云珊丹正当双十年华，已与我当年所见的小女孩羞涩模样截然不同，她见多尔衮拎着我跨进家门，先是吃了一惊，但马上便镇定下来。这几年下来她的女真话说的仍是不甚利落，多尔衮也不愿跟她多说话，倒是一旁的佟佳氏非常有眼色的上前拉住我的手说：“这位姐姐好相貌，身段儿又好，不知道是哪家的……”
“啰嗦什么？没见爷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么？去，烧热水来……”
“爷，热水原是已经备好了的。”乌云珊丹结结巴巴的解释。
多尔衮拽了我的胳膊：“走，走，去洗澡。”
我皱了眉，用力挣扎：“我手脚完好，我自己会走，放开我！”
多尔衮只是不理，抓小鸡似的将我拎到一间屋前，打开门把我丢了进去：“以后你住这，我先叫人把洗澡水给你送来。”
喀哒，门关上，外头居然还给上了锁。
我原还动足脑子琢磨着多尔衮如果回来我该如何应对，没想到这一别后好多天都没见他出现。事后才知道，原来大凌河之战大获全胜，各地各部族贝勒纷纷前来沈阳表贺，即使本人没有到场，也会遣使者前来，一时沈阳人潮济济，大金国汗对在大凌河中有功的蒙古各部多加赏赐，这其中便有扎鲁特部的使者。
多尔衮这几日忙得都没能回家，我被锁在屋里，一日三餐都由乌云珊丹照料。乌云珊丹女真话说得不甚流利，我便与她说蒙语，有时候佟佳氏也来凑热闹，但听我俩说话又觉云里雾里，她插不上话，，便很少来往。
因乌云珊丹与布木布泰走得近，所以我很容易便从她口中打探到了许多皇太极后宅生活的八卦。
如今后宫中册立了三大福晋，哲哲为中宫福晋，布木布泰为西宫福晋，独独东宫福晋之位一直空置，留下诸多揣测和风传。
除了这三大福晋之外，皇太极还娶了一位叶赫那拉福晋，是阿纳布的女儿，论起辈分来是东哥五服之内的堂妹。之前阿纳布已有个女儿嫁给了代善为妻。除了叶赫那拉福晋之外，后宫还有一位颜扎小福晋。
这几年哲哲生了两个女儿，布木布泰也生了一女，连后来的叶赫那拉氏和颜扎氏都各自生下了小阿哥，姑侄两人却一直没有儿子，这对于科尔沁左翼是个很沉闷的打击。再加上科尔沁如今的首领贝勒是曾被努尔哈赤封为土谢图汗的奥巴，实属科尔沁右翼。
科尔沁内部分为右翼和左翼两部分，右翼以图美和他的两个侄子奥巴、布塔齐为首，左翼则由莽古思、明安、孔果尔三兄弟为首。图美和莽古思是一个辈份上的堂兄弟，两人的祖父是一对亲兄弟。科尔沁发展到如今，当家的部落首领贝勒已传至右翼的奥巴。
科尔沁在整个蒙古草原上势力并不强大，势单力薄的科尔沁是最早依附大金，也是作为大金向蒙古各部势力示好的一块试验田。这么多年来，从明安最早嫁女给努尔哈赤，到莽古思嫁女哲哲给皇太极，再到孔果尔嫁女给努尔哈赤，左翼与大金的联姻网非常密集。但是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并没有因此忽略掉科尔沁右翼的重要性，奥巴才是整个科尔沁的决策性人物。努尔哈赤在天命十一年把养在身边的舒尔哈齐孙女肫哲嫁给了奥巴，又封奥巴为土谢图汗，大金对奥巴的器重是左翼三兄弟没法比拟的。
如今皇太极主政大金，向来以联姻占优势的左翼，当然会对哲哲姑侄两人特别关注，但这姑侄俩始终没能生下一位阿哥，也让科尔沁左翼三兄弟大伤脑筋。
但是让乌云珊丹更愁的是，哲哲姑侄好歹还时不时有怀孕的喜讯传出，她和佟佳氏两个，肚子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整天听乌云珊丹碎碎念的说看大夫吃药，听得耳朵老茧都快长出来了。终于有一天，她把话题牵扯到了扎鲁特部身上。
“爷这几日忙得着实不行，晚上不是吃得烂醉回家，就是索性宿在外头叫人空等。宫里前几日有消息传出来，大汗动了怒，明令要禁野萨满，以后家萨满祭祖可行，却不许再跳大神……说来也可笑，前些年大汗对这些神巫萨满也是笃信的，隔三差五就让萨满跳神招魂……”乌云珊丹对我极富好感，也许是因为我这人身份来历都太卑微，即便多尔衮对我感兴趣，收入房里也不过只够得上是个小福晋，她和我亲近，若我肯住到她屋里，自然对她大有好处。基于这种情由，她有点儿把我当成“自己人”，所以什么家长里短都肯“掏心窝”般的说给我听。“其实，大家明里不说什么，暗地里都在传，大汗原是让神巫萨满招魂的，听小太监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招魂祭时喊的是已故扎鲁特博尔济吉特小福晋的名字。”
我心里别的一跳，差点按捺不住从炕上跳了起来，乌云珊丹握住我紧张得直颤的双手：“这事你可记得千万别在爷跟前提，爷特别忌讳有人在他跟前提那位小福晋。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我以前见过她，长相真的不出奇，粗陋平常，年纪也大，可偏偏不知道怎的就是得大汗的宠。天聪元年的时候小福晋没了，大汗伤心欲绝，几欲不振，之后就迷上了萨满的招魂之术，可最近也不知道大汗听信了什么风声，不仅禁了民间的神巫之术，还叫人传唤了扎鲁特部的使者，命他传谕给扎鲁特的戴青贝勒，说是听闻他有个女儿品貌不错，要他把女儿带到沈阳来，如果看中意就留下册东宫福晋，不好就再把人送回去。真不知道大汗是从哪个别有用心之人嘴里听说戴青之女的，现在沈阳城的各部使者得知这个消息，都觉得大汗是有意抬举扎鲁特部了……不过你放心，这对你倒是只有好处没坏处，趁此机会，不如让爷给你个名分，你若能因此得个福晋名分，岂不是更好？”
我听她絮絮叨叨，说到后面，我已听得不太真切，心里只是一阵阵的泛酸，眼睛火辣辣的疼，若非强行分散注意勉强忍住，眼泪早滚下来了。
即使如此，仍然挡不住心里不停的叫嚣，热血奔腾，终于，我一把抓住乌云珊丹的手，哑声道：“福晋，求求福晋，把我送进宫去吧，我……我比……大汗已故的小福晋是我的姐姐啊，我一定会比戴青贝勒的女儿更合大汗的心思，真的，我……”
乌云珊丹如被火撩到般站了起来，骇然失色：“你怎可说这样的话？你……你可是爷的人，你如何能这般……这般……你的心也忒大了点，居然妄图去攀那高枝。算我看错了你！真想不到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她气到了极处，脸都涨红了，脚一跺，踩着高底鞋便噔噔噔的走了出去，鞋踩得极响，显然是动了真怒。
等她出了门，门上咔嚓又落上了锁，我才明白过来，大感懊悔，刚才真是太失控了，这下惹恼了乌云珊丹对自己真是得不偿失。
我独自在屋子里待了一上午，越想越不是滋味，心内彷徨难安。事到如今，我真的不能再在多尔衮家里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出去，我得去找皇太极，我得去找他……趁多尔衮回家之前得赶紧离开。
通过这几日的探查，我发现住的这间屋子是两开间的逼仄空屋，隔间是个堆杂物的杂物间，与这头有道小门相连，想来原先这间屋子应该是个关押惩罚犯错的奴才用到的禁室。
我偷偷潜到杂物间躲进一架废弃的大木橱柜里，柜子里空气污浊，闻着有股浓烈的霉味。我憋着气在里头蹲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外头有了动静。
负责看管我的两名侍卫多半发现我突然“消失”了，所以进屋来搜寻，随着柜门听那悉悉索索的细碎脚步声，我的心越跳越快。
“怎么办？”
“不……不知道。”
“要不要去禀告贝勒爷？”
“爷不在家……”
“那大福晋那里……”
“你难道想说是大福晋放跑了那女的？毫无证据，何况……贝勒爷叫你我负责看守，跑了人，追究起责任……”
一阵沉默，而后诚惶诚恐的颤慄声再次响起：“要不，咱们先到别处搜搜，这么短的时间，那女的跑不快，只怕还在府里呢。”
“说的也是……赶紧找，不然贝勒爷非得扒了咱俩的皮……”
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悬着的一颗心卡到了喉咙口，紧张得胸口发闷，脑袋发胀。可我仍是不敢轻忽大意，就怕一个不小心落得个前功尽弃，白受了这两三个小时的苦。如此又撑了五六分钟，屋内突然再度响起脚步声。
“真的不在？”
“走吧，赶紧到外头找去……”
踢踏的脚步声再次远去，我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从柜子里全身僵硬的爬了出来。才一露头，柜顶上搁着的一叠书籍夹着厚厚的灰尘，哗啦啦尽数砸在我头上，我吓得连连跳脚，全身虚脱的一跤摔在地上。
【哈日珠拉】第二章

第108章 爬墙
街道上的积雪压了足有一尺深，被行人踩踏过的路面已成一滩泥泞。因是刚刚打完胜战回转，街上呈现一派热闹喜气，小孩子们不是拿着小弓小箭满大街的追逐嬉戏，便着三两个凑在一起互掷雪球。
我舔着唇，嘴里轻悠悠的呵出白雾。很熟悉的场景，却又同样带给我很浓烈的陌生感。记得“上个月”离开沈阳和皇太极外出打猎，那时汗宫的大城门还没修筑完善，如今那巍然的城楼却宣告着，我和皇太极之间不可跨越的鸿壑，距离是那么的遥远而陌生。
汗宫内的一切是否还和我走之前一样，丝毫未曾改变呢？
不，也许就和这城楼一般，它早就物是人非！毕竟，在我的概念里，那不过才短短半月，可在皇太极的世界里，它却已是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他现在过得可还好？
大金国在他手里蒸蒸日上，无论经济、文化、民生、兵力都是日新月异，与天聪元年那会儿的惨淡已是无法比拟。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改变，那么他呢？拥有这一切，置于权力最高位的他，是否会依然如旧？
心在隐隐作痛。
不管他有没有改变，我都无法进一步得到证实，且不说以我现在步悠然的身份和容貌，不晓得能否得到他的认可，便是退个一万步来看目前我所处的情景，面对这重重楼阁，我除了能远眺汗宫后宅那栋高耸的三层式飞檐之外，再难有其他作为。
有什么法子能够进得宫去？有什么法子能够见到皇太极？
皇宫太深，以我之力实难够到！
那么，就只有先去找他了——如果汗宫我进不去，那好歹混进大贝勒府总要容易些的——我能从多尔衮的贝勒府翻墙出来，总也能从大贝勒府围墙上再翻进去吧？
凭借着脑海里的原有印象摸索了大半个时辰，等我找到代善家后院的围墙时，天色已经擦黑，昏暗中依稀能听到院子里的狗吠声。
老天保佑，只希望墙后头不会正好有一条大狼狗，等着我送上门当晚餐。
围墙不高，我没费太大的劲便成功爬上了墙头，靠墙处恰巧有棵大树，足够隐蔽的遮住了我突兀的身影。透过稀疏的枝干，可隐约瞧见院内屋子分布的错落有致，东西两头好几处的屋子都点着灯，窗纸上透出一层淡淡的晕黄柔亮。
我开始犯起迷糊，大白天的也许都未必能分辨清楚哪间是代善有可能居住的主屋，更别说现在只能借着头顶月色，稍许可以看清近处的景物。
稍远处尽是一团团的黑影子叠加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是树，哪是房……
翻过墙头，我小心翼翼的绕过树杈。庭院不深，可是足够宽大阔绰，场子上竖着两个人形木桩、地上零散的摆放着三四只箭袋，墙角的兵刃架上插满刀枪棍戟。
我正茫然环顾，倏地脑后生风，来不及多加考虑，我急忙往前跳了一步，同时扭头旋身。
惨淡的月光下，一道幽冷的光芒朝着我背心猛力搠来，我扑得迅疾，那刀光却跟着更快，眨眼间锋利闪亮的矛尖已触及我的背心棉夹，“兹啦”挑破了最外层的面料，夹袄内塞紧的棉絮漏了出来，白花花的惊人。我吓出一身冷汗，危急中身子前倾，就地狼狈的打了个滚。
只差一点！若非我身手尚算敏捷，此刻地上落下的便绝不是那些棉絮，而会是我的鲜血。
血溅当场！
偷袭之人端地心狠手辣！下手丝毫没容下半分的犹豫和迟疑。
我心里的火顿时被勾了起来，顺手从兵器架子上操起一柄长刀，迎着那再次刺来的枪尖，反手劈了出去。
“当！”枪尖刺中刀背，枪杆微颤，收劲急撤。
我趁机从地上跳起，拖着刀柄由下至上，照对方腰上一刀挥了出去。
“咦？！”那人发出一声惊讶的噫呼，右脚向后踩出半步，堪堪避过我的刀锋。我得理不饶人，加上刚才被他那手杀招逼急了，哪还管下手轻重与否，追上去又是一刀。
这次他没退，手中枪杆一振，寂静的黑夜里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紧接着长杆横扫千军般向我拦腰扫来。这招出其不意，我正迎面冲上去呢，哪里还来得及躲开，顿时被逼了个手忙脚乱，避无可避下我“哇”地大叫一声，硬着头皮将长刀对准挥来的枪杆中断奋力劈下。
“嗡——”刀未能劈断枪杆，我却被那巨大的反弹之力震飞了出去，吧嗒摔在了雪地里。
“不要过来！”忍着腰椎上的剧烈疼痛，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木弓，架了枝箭对准对方。
黑夜里瞧不清五官长相，可是从身形体格上却可以明显瞧出这是个男人。
“呵……”他轻笑一声，声带震动，温和的嗓音略带磁性，“弓都拉不满，你的手还抖成那样，能瞄得准、射得远吗？”
言语中并未听出有任何的敌意，这个声音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捻感觉，我懵懂失语：“乌克亚……”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从我嘴里逸出时，我恍然一震。怎么可能会是乌克亚呢？
挽弓的手臂逐渐酸疼，愈发抖得厉害，我就快撑不住弓弦的张力。这时院子四角传来呼喝声，大批的灯笼火把蔓延过来，我心里惊乍，忙道：“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我是来找大贝勒的！”
“大贝勒？”
火光点点凝聚，照亮了整个院落，十来名侍卫面露惊慌之色。
站在我两米开外的男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完全显现出了形貌，那个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浓眉大眼，鼻端口正，面相不俗，长得甚为俊朗，身材修长挺拔。身上套了一袭天青缂丝的便服，越发衬得他风雅潇洒。
见我错愕，他将手中长枪一抖，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你找大贝勒做什么？”
我摇头，想想自己已成瓮中之鳖，此时再想逃也已难如登天，便索性收起了弓，随手丢在地上：“找他自然有事。”
“什么大事居然值得你一个女人翻墙而入，我家大门好像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吧？”
我耳根子微微一烫，明知自己理亏，但在他揶揄的目光下却怎么也不愿向他低头认错：“我……敲过门了，只是没人理罢了，所以……”
很小声的嘟囔，换来他一声轻笑：“你确定自己爬对围墙了吗？”
“啊？”我一头雾水，隐隐从他笑容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眨了眨眼，我想了半天，脑袋里突然嗡地一响，脱口低呼，“啊！”
他盯着我只是笑，一语不发。
我终于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仔细看周围的那些侍卫，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大红底色的甲胄，而是蓝底红边的——这是……镶蓝旗！
“当啷！”长刀失手滑落，侍卫们手持长枪，将我团团围住。冰冷的铁质枪尖触碰到肌肤时，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到底钻到什么地方来了呀？
“爷！”焦急的呼喊声从人群后飘了过来，声音低柔婉转。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绿衣少妇在小丫头的扶持下莲步款款的走了出来。我眼前不由一亮，好个美人儿，常听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可这水到底怎样做出了女人，却全无概念，今日一见，才当真印证了这句话。
“乌塔娜。”他浓眉一蹙，关切之色一览无遗的呈现在了脸上，“外头冷，你怎么能出来呢？”
“爷，我听见打斗声了。” 淡淡的、柔柔的、婉约柔媚中透出一丝忧色。雪白的狐裘拥住她娇柔的身躯，那张美丽的脸庞虽淡淡的搽了一层胭脂，然而在火光的照耀下，却仍是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这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只可惜，是个病美人。
她就像是个晶莹剔透的雪娃娃，盈盈怯怯的站在雪地里，随时都能被风吹化了似的。
“没事。”他用余光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伸手扶住乌塔娜，右手细心的包住她的小手，“手很冰啊，怎么出来也没揣个手炉？”说着斜眼瞪向小丫头。
“我心里着急，就直接从屋里跑出来了。”乌塔娜柔柔一笑，嘴里呼出的热气将她的脸如同罩在一层氤氲中，恍惚间让人觉得有些眼熟，可偏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奇异的使我对她心生好感，不由自主的想去亲近她。
“福晋！”我大声喊道，“福晋救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走错地方了。求福晋救救我……”
乌塔娜惊讶的转过脸来：“爷，她是……”
青年男子轻拥住妻子，轻描淡写的回答：“只是个小误会，不是什么大事。你安心回房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乌塔娜嘴角微微噘起，好奇的瞥了我一眼后，终于欲言又止，柔顺的点了点头。他再三叮嘱，命小丫头小心扶着，将妻子送走。
我哪能轻易让这根救命稻草从我眼前溜走，正待张口再次求救，他竟倏地转过头来，目光凌厉的瞪了我一眼。
一句溜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又给咽了回去。
等他重新回转，在我跟前站定时，我竟心虚得不敢与他直目而视。
“认得我是谁吗？”
我点点头。如果一开始还像个傻瓜一样，稀里糊涂一头栽了进来，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的话，那刚才在看清镶蓝旗着装的侍卫后，我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个男人，我曾经在八角殿，皇太极登上汗位的大典上，在满堆的文武大臣、亲贵子侄里见过，虽然印象不是很深，但是毕竟还能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
他是济尔哈朗——舒尔哈齐的六阿哥，阿敏的弟弟。
现如今阿敏犯错被拘，镶蓝旗转手易人，由济尔哈朗接掌旗主那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了。
“给贝勒爷请安！”我端端正正的屈膝行蹲礼。如今小命揣在他手里，我丝毫不敢有半点胡来。
济尔哈朗沉默片刻，忽然踏前一步，弯下腰来。我唬了一跳，侧身双臂微抬，护住自己的同时亦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
他“哧”地声轻笑，从我脚边拣起那柄长刀，刀身倒转，竟是捏住了刀尖将刀柄的递向我。
我微露惊讶，他眉头一挑，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卫退开：“刀法不赖，只是少了一份果断狠辣，显得过于秀气了。”
我茫然的接过刀柄握住，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哪一味药。
济尔哈朗舒展开身形，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钢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面色闪了下，显得不是十分满意。
他转过头来，慢悠悠的对着我说：“乌塔娜很喜欢你。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很少这么明白直接的跟我说对某个人抱有好感……虽说擅闯贝勒府的人当处极刑，但是看在乌塔娜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假如你能赢过我手里的这把刀子，我便不追究你方才的过失……”

第109章 独尊
舒尔哈齐死的时候，济尔哈朗才十二岁，因为年幼所以自小收在宫里由努尔哈赤代为抚养。他和阿敏不同，阿敏对父亲的死或多或少总报着一种仇恨心理，那是在舒尔哈齐叛走黑扯木时，努尔哈赤借此杀死阿敏的兄弟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时便深埋下的种子，永远无法消抹干净。
济尔哈朗与皇太极的感情甚好，自打皇太极登上汗位后，便一力提拔这位堂弟，如今济尔哈朗在朝中不只是镶蓝旗旗主，还兼管着六部之中的刑部。
“阿步！出来比刀吧！”窗外传来一声脆亮的呼声，随即门口厚厚的棉帘掀开一道缝，巴尔堪的小脑袋挤了进来，小鼻子冻得红红的，“哥哥他们读完书回来了，你昨天答应我跟我们比刀的！”
那日和济尔哈朗的比武的最终结果可想而知，济尔哈朗是战场上的猛将，他的力气大过我，再加上临阵杀敌的实战经验，也远胜于我，我和他之间的较量，胜负从开始就已一目了然。
然而我毕竟是不愿就此认输的，就算毫无胜算，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总要拼命搏上一搏。于是，这场比斗我倾尽全力苦撑了半个多小时，最终惨败，但济尔哈朗却没有因此定我的罪，反而将我留在府中做了乌塔娜的丫头。
我回头瞄了眼乌塔娜，她正躺在软榻上，面带微笑的瞧着巴尔堪：“阿步，你陪他去吧，我这里有哈雅在不碍事。”
“那好。”我将手里的针线收好，“一会儿爷回来，奴才再过来伺候。”
随手掸干净衣料上沾着的线头子，正要出门，乌塔娜在我身后幽幽叹了口气：“阿步，你明明不像是个奴才，我和爷也从不待你像个奴才，为何你总是要把自己当成奴才呢？”
我呵呵一笑，正要回答，门口的巴尔堪一个箭步跨进门，拖住我的胳膊使劲往外拽：“快些！快些！哥哥他们若是等得不耐烦了，就不和我玩啦！”不由分说的便将我拖出门去。
我踉踉跄跄的跟着他跑，别看他人小腿短，跑起来倒是挺快。到得院中，银树梨花，积雪皑皑，刺眼的白色，冰天雪地里笔挺的站着三个穿着鲜艳，气质高贵的男孩子。从高到矮一溜排开，正神情专注的弯弓瞄靶。
“给三位阿哥请安！”我漫不经心的福身行礼。
他们三个男孩儿，按年序排名为大阿哥富尔敦、二阿哥济度、三阿哥勒度，巴尔堪是他们四兄弟当中最小的，只有六岁。
闰十一月皇太极颁下诏令，命十五岁以下、八岁以上的宗室子弟一律读书识字，这在长久以来一直崇尚以武为尊的女真人眼中，无异是件另类之举。富尔敦、济度、勒度三人年岁皆在范畴之内，是以每日除了习武练射之外，必得抽出一个时辰来学习文字。
“阿步，听说昨儿个你和阿玛比刀胜了？”富尔敦撇着嘴角，斜眼睨我。
我不卑不亢的回答：“贝勒爷手下留情而已。”话虽这么说，可也无法完全掩饰住我内心的一番得意。
自那次惨败之后，济尔哈朗每隔数日便会自发的找我试刀，兴致倒也极高，却总是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作弄的兴味。而我每输一次，其后必当咬牙狠练，自打学练刀法起始，除去真空掉的四年时间，整整八年里我还从没像现在这般努力用功过，这全拜济尔哈朗所赐。
“阿步真厉害啊！”济度叫道，“居然能胜过阿玛！”
“不见得……”勒度不冷不热的捡了一柄长刀递过来，“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我傲然一笑，从容的从他手里接过刀来，微微颔首：“那么，就请三阿哥多指教了。”
济尔哈朗今天回来的很晚，乌塔娜身子弱，熬不了夜，是以一向睡得都早。济尔哈朗不愿惊扰她的好梦，只在寝室外略略看了一眼，便直接搬了一大堆的文书躲进书房。
亥时末，我见书房的灯仍旧亮着，便让厨房弄了些点心，在门口交到侍卫手里时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济尔哈朗在屋内喊我的名字。
走进房内，济尔哈朗正精神十足的坐在书案前写折子，竟无半分睏倦之意，倒是身旁随侍磨墨的小丫头小脸苦哈哈的皱着，眼皮不时的耷拉打架。
“贝勒爷有何吩咐？”
“这些点心是你送来的？”见我点头，他赞许的说，“难为你细心。我进府的时候听人说你今儿个教训了那三个皮猴？”
我心里一懔，忙退后一步：“奴才不敢。”
“你做得很好，没什么敢不敢的……那三个小子欠揍，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外有人。”
我这才松了口气，刚才听他那话，差点没把我吓得夺门而逃。
“奴才只是和三位阿哥切磋刀法，其他的并不敢逾矩失礼。”
济尔哈朗无所谓的摆摆手：“还有件事得问清楚了，你先前跟我说你是正红旗人，家中父母双亡，族内的叔伯兄弟霸占了你家的房产，弄得你无处容身。所以你想找大贝勒讨要个说法，是不是？”
“是。”
“那日忘了问你，你可曾嫁人没？”
我一愣，不自觉的想起皇太极来：“嗯。”
“那你丈夫呢？”
“战乱……失散了。”我低下头，答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嗯。如此说来，你也不用去找大贝勒了。你既然已经嫁了人，这房产本就不属于你了，你即便是找到大贝勒，他也不能替你拿回什么东西……”
“哦。”我假装委屈的耷拉下脸，其实早就料到济尔哈朗会有这么一说。
“你如今也算不得是正红旗的人了……你丈夫是哪个旗的？”
我脑子一转，答道：“是贝勒爷您这一旗的。”
济尔哈朗嘿地一笑：“那就简单了。”捡了食盒内的糕点细细咬了两口，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折子上。我等了十来分钟，见他始终专注办公，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我又困又累，有心想走可又不敢，愣在那里进退两难。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就在我频频点头打瞌睡的时候，一阵凳脚拖动的响声惊醒了我。
“嗳！”济尔哈朗大大的伸了懒腰，敲着桌子笑道，“可算做完了。”
“嗯……”我拖长声音低哼了声，有气无力，“那就请爷早些安歇了吧。奴才告退。”
“阿步！”
“奴才在。”我无奈的收回脚步。
“阿步，以你如今的身手，屈居在我府里做一个低等丫头实在可惜……”他说了一半，没再接着往下说。
我原还漫不经心的听着，忽然精神一振，惊喜交集：“既然爷觉得可惜，那便容奴才跟你一起上战场杀敌吧。”
济尔哈朗明显一震，盯着我看了老半天：“你想上战场？你可知那是怎样一个地方，两军厮杀岂同儿戏？”
他语音单调低沉，一双利眸咄咄逼人，紧盯着我不放。我微微一笑，毫无惧色的回答：“知道。”停顿了下，收起笑颜，严肃的看向他，与他的目光对上，“我上过战场，也杀过人……”
济尔哈朗嘴角一抽，深邃的眼眸渐渐露出困惑之色来，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以往的温和平静，轻笑，“听你口气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啊，那好，你先跟我讲讲，以咱们大金国如今的局势，你可知大汗下一个目标会锁定在哪里？”
我咧嘴一笑：“不外乎三点，一为大明，二为蒙古，三为朝鲜……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看，若奴才是大汗，便会先打察哈尔林丹。”
济尔哈朗吃惊之余竟腾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早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的望定他，浅笑不语。
“好！很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显得极为兴奋，这一举动把站立一旁打瞌睡的小丫头吓得半死，面如白纸的扑嗵跪倒。
我掩唇噗嗤轻笑，济尔哈朗愣了下，也忍不住笑斥：“起来！不中用的东西，就这点胆子么？”
小丫头揉着眼睛，唯唯诺诺的站了起来，满脸惊惧之色。
“阿步！你与我不谋而合，我也猜最迟明年夏初，大汗必当再度亲征，追剿林丹！”
我心里抽痛，面上却仍要强撑出一副微笑笃定。
“今儿个崇政殿早朝时发生一件大事，你可猜得出是何事？”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从他明利的眼光中捕捉到了一丝审度的意味。
他这是在考量我。
我捏紧了手指，我没有胜于常人的大智慧来洞察一切，但我坚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太极！
闭上眼，心中暖暖的升起一股柔情。如果我是皇太极……如果我是他……
倏地睁眼，我嘴角上翘，掷地有声的吐出四个字：“南面独尊！”
济尔哈朗的震撼之色完全显现在脸上，困惑、震惊、新奇，甚至带了些许敬佩。
他微微颔首：“今儿个朝上有人上奏，指责莽古尔泰既已被废黜和硕三大贝勒的身份，便不该再享与汗同尊南坐，共听议政的荣耀……阿步，如若你是莽古尔泰，听到有人这般公然责难，你会怎么做？”
“奴才对五爷会如何行事并不感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大和硕贝勒对于此事的态度。”
“代善？”
“是。”我将眼睑垂下，任由卷翘的眼睫遮盖住内心的紧张和忐忑。往事历历在目，而这一次似乎是历史的重蹈，必然要在关键处考量代善的抉择。
济尔哈朗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看来怎么也误导不了你呵。阿步，你的洞察力相当敏锐，好像对朝政之上的每个人都了若执掌。没错，今儿这事没闹成僵局，全亏了代善——‘我等奉大汗居大位，却又与大汗并列而坐，此举本非合乎情理。自今以后，大汗南面居中而坐，以昭至尊之体，我与莽古尔泰侍坐于侧，如此方妥！’他讲完这句话，主动从汗位旁走下台阶，莽古尔泰见此情景，自然不好再有异议，只得离座跟行……”
呼吸稍稍一窒，虽然明知以代善的性情和当初的允诺，会有今日之举早在预料之中，然而当真从济尔哈朗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却仍是止不住为他感到愧疚和心疼。
从那位置上走下来，等同于再次放弃了自己的权力。
代善……这一生，我负你太多、太多……
“等过了年，正月起便会正式由大汗一人坐主位，南面独尊！阿步，若是明年战事起，你可当真愿跟随我同赴蒙古？”
“是。”我小声的回答，底气有些发虚，这倒并非是我在害怕打仗，而是我的动机不纯。
我并不是为了做一个效忠主子的义仆，而自告奋勇随他上阵杀敌，我只是想借出征的机会伺机接近那个我想见的人罢了。
毕竟在茫茫的蒙古大草原，远要比进入重楼深锁的皇宫，更容易见到一国之君。

第110章 婚宴
天聪六年正月，大金国废除三大贝勒并坐制，大汗皇太极南面独坐。
二月廿六，墨尔根代青娶妻设筵六十三席，宴请大汗及诸贝勒。
“阿步，替我把那妆奁匣子拿来。”
轻柔的呼唤声将我从神游太虚中拉了回来，我“嗳”了声，手脚麻利的将桌上的那只首饰妆奁捧起，递给乌塔娜。
她回眸冲我嫣然一笑：“你瞧我戴哪个配这身衣裳？”
我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她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牡丹锦袍，脖领间围了一圈白色的貂狐皮裘，暖暖的透着喜气。
“戴朵红色的绒花儿吧。”我含笑从妆奁里取了一朵红宝石雕琢的绒花来，搁在乌塔娜头顶比了比样子，刻意讨好“绒花儿喜气，富贵荣华……”
“就你这张嘴儿甜。”乌塔娜满意的笑了，我把绒花递给梳妆的小丫头哈雅。哈雅动作轻柔的替她簪在把子头中间，两鬓发丝又缀上钿花儿做陪衬，愈发显得她人娇艳无比。
我立在乌塔娜身后，透过梳妆铜镜打量着她洋溢柔情喜悦的容颜，忽然心中一动，那句藏在我心中许久的困惑终是没能憋住，问出了口：“福晋可曾听人说起，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镜中的那张姣丽容颜神色倏地一黯，我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果然，她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你指的可是那位名动一时的女真第一美人？”
我默默的点了下头。
“五官有些相似，那是自然的。”乌塔娜站了起来，哈雅拿了件大红披风替她围上，“因为……布喜娅玛拉是我堂姑。”
我身子微微一颤，虽说早已猜到七八分，却仍是为之悸动：“福晋是……”
“嗯。我是叶赫那拉徳尔格勒的女儿、东城首领贝勒金台石的孙女。”
手指慢慢收拢握拳，我的眼前仿佛闪过漫天红彤火光，金台石临终凄厉的诅咒骤然响起：“我生不能存于叶赫，死后有知，定不使叶赫绝种！后世子孙者，哪怕仅剩一女，也必向你爱新觉罗子孙讨还这笔血债——”
面上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我骇然失神。
乌塔娜倒是甚为镇定，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其实家族中那么多的姑侄姐妹里，我长得并不是太像布喜娅玛拉，我比较像我额涅，论长相倒还不如苏本珠和乌布里，哦，她俩你应该也不会陌生，这两姐妹原是我族内的堂姑，一个嫁给了大贝勒，一个嫁给大汗……”她抿嘴儿浅浅一笑，眼角蕴满温柔的笑意，“其实，你是没见过我的妹妹苏泰，若是见到了，才会惊叹天公造人的奇妙。玛法生前说起苏泰，总是会得意的说，叶赫的布喜娅玛拉是女真第一的美人儿，我家苏泰当之第二毫不逊色于这第一……”
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住，乌塔娜似乎已经回想起当年父亲为了族内百姓，开城投降，而祖父金台石最后却惨死在东城八角明楼之上……
面上隐隐滑过一抹痛楚，虽然掩饰得极好，却仍可体会出她内心深处的不快与伤心。
我很想追问更多有关与这位第二美女的事情，可是见乌塔娜悄悄别开脸去，也明白此时的她回想起自己的儿时，回想起当年的叶赫……那种灭族亡国的痛就像是个看上去完好的伤疤，在我的不经意的言语下被悄然剥裂。
气氛不禁有点清冷，也有点压抑。
我轻轻咳了声，正想聊点别的话题，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济尔哈朗沉稳的声音飘了进来：“可准备好了么？”
“嗯。”乌塔娜漂亮的眼眸亮起，璨若星辰，“爷，可带三位姐妹同去？”她指的是济尔哈朗的其他三位福晋。
“不带！咋咋呼呼的带了去，没得让多尔衮看笑话。”
“那……我带阿步去可以么？”
我心里一跳，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满心期盼。原以为在沈阳城内没办法接近皇太极，不曾想多尔衮会在这时候娶妻设宴，虽然去多尔衮家里是一种冒险，但若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接近皇太极，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上一试。
济尔哈朗正从哈雅手里接过茶水，才抿了一口：悠哉地道：“她？她连墙都会爬错，去了……只怕回来找不着大门，会把多尔衮家的围墙给拆了。”
乌塔娜听后笑不可抑，花枝轻颤。
我背过哈雅的视线，冲济尔哈朗直呲牙，不过是闹了个笑话，他就死活攥在手里当笑柄儿，难不成还要笑上一辈子去？
济尔哈朗只作未见，转头看向乌塔娜，眼神出奇的柔和，起身将妻子拥在怀里，济尔哈朗替她抿拢鬓角的碎发，满目爱怜。乌塔娜娇羞的扬起头，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心里一酸，这种熟捻的场景让我愈发想起皇太极。
“真的不带阿步去吗？”乌塔娜细声问。
“她若要随军，最好还是抽空勤练武艺，免得到时候丢了性命。今儿个多尔衮娶妻，娶的还是扎鲁特部根度尔台吉的女儿，你也应该听说了，根度尔台吉的妻女是陪戴青贝勒之女一起来的，本是驻扎在沈阳城外为备选大汗福晋而来。大汗打发人去看那戴青之女长的是何模样，结果多尔衮也跟着去了，回来便吵着要娶妻。其他人不敢胡乱做主，就回大汗说，这戴青之女究竟合不合心意，还得让大汗自己去看。最后到底还是大汗亲自去了，回来后便当即册封为东宫福晋，给多尔衮聘了根度尔台吉之女为妻。结果多尔衮闹起了脾气，二十二日才由豪格、多铎陪着多尔衮出城去迎亲，第二日大汗又让阿巴泰，阿济格带着各自的福晋，让东果格格和多尔衮的福晋以及豪格福晋、多铎福晋出城五里去迎，这等阵仗比之前迎娶东宫福晋还隆重，昨儿个进沈阳城时又因众福晋没去迎，大汗斥责了三宫福晋。”
乌塔娜目瞪口呆：“我身子不争气，家中事宜全仗着姐妹们帮忙料理，竟不知道出了这等大事。这位扎鲁特的福晋进了门，怕是多尔衮的大福晋……那位可是科尔沁的，这……”
“别人家里的事不值得你去操心，至于咱们家的事，你放心，一切由我。你身子一向不好，若不是大汗如此给多尔衮面子，大冷的天我根本不会让你出去吹风挨冻……”
“爷说什么呢，身为你的妻子，这是我应尽的本分。”乌塔娜侧过头来，对我说，“阿步，那你便留在家里吧，我带哈雅去。”
我心里一急，不管不顾地叫道：“福晋身子不好，奴才留在家里不放心，还是跟了去的好。”
出席多尔衮婚宴的人数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只诸多宗室贝勒、台吉以及内眷福晋济济一堂，更有一大批大凌河官员混杂其中。对我而言，一些熟人我需要避开，而一些陌生人又怕搞不清楚身份而闹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更要避开。为了行动方便，我选择守在马车边，随时听候传唤，乌塔娜身边则由哈雅贴身服侍。
马车就挺在大门附近的一条街，能清楚的看清楚出入的人群，可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脖子都快拉长了，却丝毫没有看到大汗仪仗，一直等到了天黑，我肚子开始咕咕乱叫。马车夫听到了冲我咧嘴笑：“姑姑大可进去讨些吃的，我在这守着就是了。”
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济尔哈朗夫妇来得晚了，皇太极其实已经入席了。犹豫再三，我决定进府一探。
虽然曾在多尔衮家中住过几日，但因为一直被关在小屋里，逃出来时又慌不择路，这会儿只得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人多的地方走去。正茫然焦急，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下，我慌忙扭头，对眼望见的竟是那日负责看守我的两个侍卫之一。
那人又惊又喜：“真是你！”
我撒手要逃，被他抢了先机一把扭住我的胳膊：“你这女人害得我们好苦！这次看你还往哪里逃！”
我张嘴欲呼，他不知道从哪拿出块臭烘烘的东西塞进我嘴里，只是对周围侧目的人解释：“这是府中逃人，惊扰各位了。”
我被他扭绑着双手拖到了僻静人少的角落里，心内正彷徨不定，果然耳听脚步声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叫道：“哈，我当是什么事。”走得近了，伸手将扭绑着我双手的侍卫打了一拳，那侍卫闷哼一声，脸上挨了一拳，滚到了墙边，“瞎了你的狗眼了，知道这是谁么？嗯？这是……这是……”
我双手被扭得早已麻痹，暂时失去行动力，我就这么毫无抵抗力的被多尔衮提拎起来，抬眼前直直的与一双血红的眼睛对上。他喝酒了，而且喝得还不少，满嘴喷着酒气：“这是……东宫福晋呢，你这狗奴才……你懂个屁……你……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他突然愤怒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什么父母双亡，什么扎鲁特小福晋的妹妹，你撒谎脸都不会红的！怎么？今儿来是想看我的笑话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敢说你不知道？你真拿爷当三岁小儿耍着玩呢？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搞的什么鬼，但是你记住了，你以后千万千万别给我逮到机会，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敢戏弄爷，你就要有受死的觉悟！”
他骤然松开手，我跌倒在地上。
多尔衮显然喝高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心乱如麻，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只得放手一搏：“大……大汗在哪？”
“在哪？你跑这里来问我大汗在哪？你以为你能得宠多久？不过如此！我告诉你，你们扎鲁特没戏，走着瞧，看看你们扎鲁特能不能爬到科尔沁头上去？爷，会让你心想事成么？会让你过得顺心么？哼哼，哈哈，咱走着瞧，日子长着呢，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看他说话口齿越来越含混，目露凶光，上身前倾，竟像是随时要扑过来杀人似的，心里一慌，跳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然后撒腿狂奔。
我不敢回头，憋足了气，撒腿往门外头跑，一路上逆流而走，不时的撞到人，但我怕多尔衮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所以根本顾不上管身后发生了什么哄乱，一口气直接跑出了大门外。
等我大汗淋漓的钻入马车，车夫还纳闷的问：“阿步姑你这是怎么了？”
我缩在车里喘气：“没什么，我没找着福晋，就先回来了。”

第111章 军令
三月二十，趁着春草未青前，皇太极终于决意第三次亲征察哈尔，遣使命蒙古喀喇沁、土默特、伊苏特、扎噜特、翁牛特、喀喇齐哩克、巴林、科尔沁、阿噜科尔沁等部，十日后出兵随征，相约在昭乌达会师。
虽然决定来得突然，可满朝文武却少有惊愕之色，皇太极对林丹的恨意深恶痛绝，稍能揣摩圣意之人皆是一清二楚。
当日济尔哈朗回朝告知全家，此次西征他将随汗出征，沈阳则由阿巴泰台吉、杜度台吉等人留守。
乌塔娜虽然性情婉约柔顺，可骨子里却透着叶赫族人特有的刚毅，只是默默吩咐下人替丈夫备下从军行囊。倒是那三位福晋，不是咋咋呼呼，大惊小怪，便是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别说济尔哈朗嫌烦，就连我见了，也是一个头比两个大，恨不得大军当晚便开拔出征，扫却耳边嘈扰。
“阿步，军令已下，明日我当整顿镶蓝旗将士，宣读大汗汗谕。你……”
我领悟其意，当即学男子礼仪甩袖单膝跪下：“镶蓝旗小卒阿步接听军令！”
济尔哈朗从箭袖内取了一卷黄帛出来，缓缓展开：“宣大金国汗谕——以察哈尔汗不道，故亲率大军征讨，必先纪律严明，方能克敌制胜。八旗固山额真、梅勒额真、甲喇额真、牛录额真、以次相统，当严行晓谕所属军士，一出国界，悉凛遵军法、整肃而行。若有喧哗者，除本人即予责惩外，该管将领，仍照例治罪。大军启行之时，若有擅离大纛，一二人私行者，许执送本旗固山额真，罚私行人银三两，给与执送之人。驻营时，采薪取水，务结队偕行。有失火者，论死。凡军器，自马绊以上，俱书各人字号，马须印烙，并紧系字牌。若有盗取马绊、马络等物者，俱照旧例处分。有驰逐雉兔者，有力人罚银十两，无力人鞭责。启行之日，不得饮酒。若有离纛后行，为守城门及守关门人所执者，贯耳以徇！”
军令如山，果然严不可欺！
济尔哈朗在宣读汗谕时语气凌厉，庄严肃穆，我悚容正色，不敢轻忽玩笑。待他念完后，我伏地磕头，三呼万岁。
“起身吧。”他恭恭敬敬的收了军令，脸色稍缓，慢慢恢复笑容，“你可不是一般小卒，你是我济尔哈朗近身侍卫……不过为了行事方便，你还是作男装打扮，切记不可随意离队，时刻随在我左右便是。”
我闻言非但不喜，反而大失所望。若我是女子随军，则一般负责后勤，若是做了近身侍卫，不让我随意离队，那我还怎么去找皇太极？
“爷，你要的东西我都命人打点下了。”乌塔娜袅袅从梅树后走出，一身雪白的衣裳衬得她空灵如仙。只是脸色太过惨淡，白如蜡纸，面颊削瘦，衬得那双黑眸越发大得出奇。她缥缈的站在雪地里，恹恹一笑，好似一朵过了花期的白梅，转眼变将凋谢。
我陡然生出一缕不祥的念头，但随即按下，不敢再让自己胡思乱想。
“外头冷……”济尔哈朗接下自己的斗篷，密密的将妻子裹了进来，宠溺的责怪道，“你总忘了添加衣裳，哈雅那丫头服侍得也不上心……”
“爷……不碍事。这几个月阿步陪我说笑解闷，我倒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阿步是个细心妥贴的人，有她跟在你身边，我也安心……”
济尔哈朗微微一笑，随手从梅枝上折下一朵梅花，浓情密意的替乌塔娜簪在鬓旁。他堂堂七尺男儿，做这种亲昵之事，原该透着别扭，可偏偏他们夫妻二人一个英俊潇洒，一个婀娜娇艳，站在一起犹如一道亮丽的风景色，无论做什么都分外养眼，夫妻之间的言行举止更是透着缱绻情意，叫人见之倍受感动。
许是觉得老是围绕战事问题讲多了郁闷，济尔哈朗突然哈哈一笑，故意扯远话题：“乌塔娜，西宫福晋生完五格格已满月了，你若在家无聊，不防去宫里多走走。如今这三宫福晋都是蒙古人，也不知最后谁会先生下小阿哥。”
我手指一颤，两条腿忽然像被灌了铅一般，再难挪动分毫，只得僵硬的挺着脊梁骨傻站在原地，空洞的望着他们夫妻。
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冷风嗖嗖的往里倒灌，却始终无法填满我的空，止住我的痛。
明明……明明告诉自己不用介意的。
我能回到这里，能有机会再回来这个和皇太极的时代，已属上天格外开恩垂怜，我……我不能这么贪心的。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呢？
眼泪簌簌坠落，我低着头，看着泪珠溅湿绣花鞋面。
一别四年，他会继续娶妻，会生子，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之前，明明已经……已经告诉自己不要紧了。为什么……还会心痛呢？
胸口难受得像是要炸开般，一个响亮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盘旋：“悠然……步悠然！我爱新觉罗皇太极独一无二的步悠然……悠然，我会对你好的。你受的委屈，以后我都会补给你。你会是我的妻子，我皇太极独一无二的妻子……”
“阿步！”
“阿步！”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济尔哈朗夫妇诧异的望着我。
“你怎么了？”乌塔娜关切的询问。
我用手背抹去泪水，强颜欢笑：“不，没什么。只是……见贝勒爷夫妻恩爱。我……奴才想走散了的丈夫了。”语音哽咽，眼泪忍不住滚落，我蹲下身子，悲声哭泣，放任自己宣泄心底无尽相思，“我想他……我好想他！我好想回到他的身边……好想再见到他……”

第112章 狩猎
四月初一，征讨察哈尔的大军正式起行，由沈阳出发向西挺进。
第二日抵达辽河，时值辽河河水泛涨，除八旗亲贵贝勒乘船渡河外，其余将士皆靠凫水而过。因人马众多，竟是耗时两天两夜才全数安然渡得河去。
之后沿途经都尔鼻、喀喇和硕、都尔白尔济、西拉木轮河等地，大军于四月十二抵达昭乌达，途中不断有蒙古诸部贝勒率兵前来会师集合。
这其中包括喀喇沁、土默特部诸贝勒、喀喇车里克部的阿尔纳诺木车、伊苏忒部的噶尔马伊尔登巴图鲁、扎鲁特部的内齐、敖汉部的班第额驸昂阿塔布囊、奈曼部的衮出斯巴图鲁、阿禄部的萨扬、巴林部的塞特尔、科尔沁的奥巴等。
会师后的金兵与蒙古兵总数合计已超过十万余众，任我随征大小战役见识无数，这等规模声势浩大的征剿，还是头一遭领略。由此亦可见皇太极这一次是当真铁了心，卯足劲要把察哈尔一网打尽，将林丹赶尽杀绝，置之死地而后快。
四月廿二，大军过兴安岭，二十二天的行程已达一千二百多里。当夜驻扎都埒河时，镶黄旗中有两名蒙古人偷马逃走，这之后再往西行进入察哈尔领地，竟是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想来问题必然出在那两名逃走的蒙古人身上。
数日后这种猜想变成现实，据报林丹得知大军压境的消息，仓惶间率领部属十万余众，轻装弃辎西奔库赫德尔苏，逃往归化城去了。
皇太极当即下令全力追击。五月初七至布龙图布喇克，四天后又追至枯橐，这一路大多是荒无人烟之地，路线拉得过长，军中粮食的供应便跟不上，只能靠沿途不断打猎捕食兽肉充饥。
这日到了西喇珠尔格，但见遍野黄羊，数不胜数，当真好比天赐恩泽。
济尔哈朗告诉我，大汗下令在此暂停一日，命大军分两翼围猎，尽可能的捕杀黄羊，为今后的粮食作储备。
我一听立马来了劲，这一个多月来除了睡觉就是赶路，就连吃饭填肚大多数时也都是在马上将就凑合。这种日以继夜、枯燥单调的军旅生活，别说是接近皇太极，我就连正黄旗的营地边角都靠不到。
“我也去！”
济尔哈朗似乎早料到我的反应，嘴角弯起一道弧线：“弓能拉满么？”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不过我的心思早扑到围猎上去了，哪里还在乎他说些什么。只是兴致勃勃的取了弓箭，作势拉弓，架势十足的说：“保证没问题！”
他嘴角抽动，似乎又想揶揄我，可最终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到时射杀不到猎物，别沮丧得哭鼻子就成。”
我嘻嘻一笑，完全没把他的戏言放在心上。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在这等空旷无边、毫无遮拦的大草原上，日晒更加胜于往夕。大多数的将士为了抵挡酷热，仅穿了一件单薄马褂背心，更有甚者索性赤膊上阵。
大草原上一片热闹场面，我骑在马上兴奋难耐。济尔哈朗在边上不时拿眼偷倪我，我猜想他一定好奇我见着那些不修边幅的男人竟能泰然处之，大大咧咧的视若未见，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害羞扭捏。
换作寻常古代女子，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不是当场吓晕过去，也会闭上眼仓惶失色，掉头逃跑。
想到这里，我倏地扭头，冲济尔哈朗顽皮的眨眨眼。他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兴味之色，见此情景，顿时大大一愣。我哈哈一笑，趁他愣神当口，一夹马腹，当先扬鞭冲了出去。
“阿步！不可乱跑……”
我哪里还会理会他在后头的叫嚷，这时偌大个草原上，各色旗幡飘动，八旗子弟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如此良机，不好好把握抓紧，更待何时？
要在人山人海里找到皇太极的銮驾所在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接近他。虽说只是围猎，然而身为一国之君，皇太极身边除了庞大的侍卫军队外，还有一大批的亲贵大臣如影随形。
“欧——”疯狂的欢呼声从人海中响亮传出。
“一矢成双！”我身前有人大叫一声。没等我明白过来，周边的欢呼已是一浪高过一浪，如暴风席卷般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惊人声势。
“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黑压压的人头忽地一矮，所有人跪下身去，就连骑在马上的人也不约而同的跳下马背，跪倒在地。
混乱中我不知被谁猛地一拉胳膊，竟从鞍上斜斜滑下，踉踉跄跄的踩到草地上。
茫然……
隔了十多丈的距离，我清楚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一匹高头骏马上腾挪翻转，随着他干净利落的搭弓射箭，每发一箭，奔腾的羊群中必有一只应声放倒。
箭无虚发。
骏马是大白，人影却是皇太极……真真切切，不是虚幻梦境！
眼眶一热，我身子微微颤慄，只觉得全身发烫，似乎有团烈火在我体内燃烧，让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浑然忘却身在何处。
“五十六——五十七——”随着数字不断的累加，皇太极箭法如神，我看着他身影矫捷，纵马在大草原上奔腾疾驰，当真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五十八！”远处一头黄羊应声屈膝跪倒，皇太极收了弓箭，勒马回转。我下意识的往前踏了一步，却在下一刻被密密麻麻的人墙给挡了回来。
十万兵卒中，我不过是个渺小的一粒细砂，在拥挤浩瀚的人群里如何才能吸引他的关注？
手指握拳，我翻身上马，勒马在外围一溜小跑。我寻思着今儿围猎，最后自然少不得要论功行赏，我若能在狩猎中脱颖而出，不愁无法引得高层注目。
当下主意打定，凝目扫视，在遍野怆惶逃窜的羊群中搜索目标。身后响起阵阵吁呼声，我回眸一瞥，见皇太极的御驾已移往汗帐，明黄色的华盖宝伞、正黄旗的蟠龙旌旗，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分外刺痛人的双眼。
五十八！皇太极今日猎杀的数目乃是五十八只，我若是能超过这个数字，必然得御前赏赐。
虽然内心不免对这个庞大的数字阵阵发怵，但是围猎黄羊，比起上阵杀敌，以砍杀敌首数目之巨引起皇太极的注意而言，实在要简单容易的多了。
想到这里，我已浑然抛开一切，不管这个任务有多难完成，机会有多渺茫，我都要抱着一线希望去试上一试。
银牙交错，我僵硬的迫使自己扭过头来。右手手指从箭壶中缓缓抽出一枝羽箭，搭弓拉弦，双眼微眯，咻地声竹箭脱手射出。
箭镞不偏不倚的射中一头黄羊的颈部，我心头大喜，耳听围观的人群中有好些人连连叫好，不禁愈发精神大振。
策马缓缓奔行，我在颠簸的马背上再次搭箭拉弓。
“嗖——”箭再次射了出去。去势强劲，准度适当，我有自信这一箭定能一击而中。正要举弓欢呼，谁知那箭枝在半道啪地被不知何处窜出的另一枝羽箭撞了一下，失去准头的落偏一旁，最后只斜斜的插入土中。
而那只羊，却被另一枝箭射个正着。
一片轰然喝彩声中，我不禁动了怒气。放眼那么多的羊，为何独独要跟我抢功？
倏然转头瞪去，直把心中无比的厌恶和伤痛之情，一并发作在这凌厉的一眼怒视中。
目光在身侧那人脸上一睃，我的心突然狂颤抽搐，因为太过震骇，竟是吓得左手一滑，木弓失手落地。
他就骑马立在我左后侧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大汗淋漓的光着膀子，手里张着弓弦，箭镞笔直的对准了我的眉心。
嘴角勾起一道柔软的弧度，沉寂阴鸷的带出一抹笑意，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森冷的透出一股迫人寒气，我背脊上阵阵发寒，脑袋仿佛轰地声被炸裂开。
我最不想，最不愿，也是最最害怕见到的人，竟然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我眼前！
心跳如雷，我张了张嘴，感觉太阳穴上突突跳了两下，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被烈日曝晒过头，眼前竟然猛地一阵发黑，整个人软软的从马鞍上滑了下来。
左肩重重的砸在草地上，我闷哼一声，恍惚间有人用力抱起了我，然后脸部两颊被人用手指使劲捏住，撬开紧闭的牙关。
略带温热暑气的清水被强行灌进我的嘴里，溅得我满脸都是。我来不及吞咽，水因此而呛进气管，呛得我连连咳嗽。
我微微睁眼，视线所及，多尔衮脸部的轮廓模糊不清，似有双重叠影交错在一起，不停的在我眼前晃动。我胸口憋闷，长长的吐了口气，感觉心脏跳动得太过厉害，手足乏力。
周遭人声鼎沸，想来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我紧张的撑起身子，正待说些什么，忽然身子腾空离地，竟是被多尔衮拦腰抱起，径自放到了马背上。
他随后上马，坐到我的身后，一手牵缰，一手扶住我的腰。
“嗬！”策马疾驰。
我能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那股热辣辣的风，背靠在多尔衮的胸口，能清晰的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我没来由的一阵发慌，但随即又宽慰自己，这不过我多虑而已，我现在已被毒日晒得中暑脱力，会心悸发慌乃属正常现象，不足为奇。
虽然抱着如此想法，我却仍是惴惴不安的挪动开僵硬的身子，试图脱离他的怀抱。才稍稍一动，腰上突然一紧，多尔衮霸道的将我重新拉回怀里，紧贴在自己胸前。
他胸前的肌肤，滚烫得炙人。
“很好！”他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很好……当真好得紧哪！”
此时马儿已负着我俩远离人群，越驰越远。我听多尔衮话中有话，心底发怵，猛地推开他，叫道：“放开我！”
这次他没再拉我，惯性使然，我竟一个趔趄栽下马去。我尖叫着摔落草丛，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后才勉强稳住身形。仰面朝上，正觉摔得七荤八素，头昏脑胀，忽然头顶光线一黯，一团黑影凌空罩下。
我瞪大眼，惊惶的看清多尔衮正飞身跃下，直接扑向我。我尖叫一声，侧过头挥手打他：“走开！”
两只手蓦地被他一一抓牢，他强悍的跨骑在我的腰上，左手将我双腕勒住，高举头顶压在地上，右手扳住我的下颌，逼迫我抬高头颅正视他。
他的肤色被阳光晒得黝黑，脸上更是泛着红光，似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顷刻间便可将我吞没干净。而他眼眸中射出的慑人眼神，却又像极了一柄锋利的刀刃，正在一刀刀的凌迟活剐了我。
我登时被他的凶狠暴戾之气吓破了胆。印象中的十四阿哥，一直都是个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稍带有点色，又有点痞的人，即便历史早就他注定将来会成为叱诧风云的摄政王，我也从没打心底里真正惧怕过他。
但是，现在……
“现在知道害怕了？”他讥诮的冷哼，“像你这种胆大包天的女人，我还以为你永远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坚硬的玉制硌在我的颌骨上，锥心刺骨的疼。烈日当空，他额头满是汗水，顺着清峻瘦削的脸廓，滴滴答答的溅落到我脸上。
“嗒”数滴过后，终有一滴溅入我眼内，我眼睫急眨，正觉眼球火辣刺痛，忽然唇上灼灼剧痛，竟是被他牙齿狠狠咬住。
我痛呼吸气，眼里痛得淌下泪水，头高高仰起，挣扎着试图避开他的攻击。无奈这一切都只是徒劳，他的力气远胜我数倍，任我踢腾双腿，却逃不开半分禁锢。
我咬紧牙关，感觉唇上一抹血腥入口，于是索性放弃挣扎，闭上眼默默忍受，只是因为太过害怕愤怒，身子却是不受控制的狂颤。
唇齿间温润的感受到他舌尖湿濡的舔舐，疯狂啃噬终告停止，他细细的舔着我的唇角、脸颊……我忽然产生出一种异样感觉，这哪里是亲吻，分明就似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儿在胡乱舔人。
“噗！”明知在这个时候，这种氛围下绝不该发笑，可我却终是没能忍住。等到这一声笑出，我才又后怕不已，更加紧张的闭紧双目，不敢睁眼瞧他暴怒的神情。
“你还笑？”听不出他是恼羞还是气愤，我只觉得身上一紧，他竟然伸手开始扒我的军服。
“不要！”我吓出一身冷汗，弹目开眼，惊恐无状的看向他。
甫睁眼，入目的是多尔衮的右肩，晃眼间，削瘦的肩胛上有块齿痕状似疤非疤的粉红色印子，蓦然跳入我的眼帘。那印子在我眼中遽然放大，我瞪大了眼，突然觉得所有的气力全部被抽空。
“看！这是……我给你的信物！来生……你来找我……记得……”
这是……信物……来生……找我……
我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全身颤栗不止。
多尔衮的脸近在咫尺，目光炯炯，情/欲暗涌。在那一刻，透过这张酷似努尔哈赤的脸，我只看到一双霸道跋扈的眼……
褚英！我许了来生的褚英……
我哑然尖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伤害我……”
因内心无比恐惧，声音颤若秋叶，我害怕的泪流满面。
多尔衮停了手，滚烫的掌心按在我的腹部，肌肤相触，全然没有半分旖旎，唯有紧张和难堪。他的眼神渐渐平复清澈明净，然而我却不敢掉以轻心，那里头层层迭迭，隐晦如海，深不可测，无法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终于，在煎熬中捱过漫长的等待后，他缓缓撒开了手，手指轻抚上我的面颊，将我鬓角的碎发一一拨开：“我不逼你。只是记着……你欠我的，必然要还我！你休想逃得掉！”
你欠我的，必然要还我……休想逃得掉……
我如遭电亟！我欠他的，我欠他的……阿巴亥……
多尔衮沉着脸站起身，我眨眼，忍着全身酸痛，狼狈的拢住衣襟，翻身从草丛里爬了起来。
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他不是褚英！他是多尔衮！
稍稍稳定心神，那头多尔衮冷眼睥睨：“镶蓝旗……你混得不赖啊，居然跑到镶蓝旗去了。能女扮男装这么久，必然有人在背后包庇纵容……”
我唬了一跳，忙道：“没有！你别乱讲！我只是出发前敲昏了一名小兵，顶了他的名额罢了……”
多尔衮冷冷一笑，我知道他断然不会轻信。他和济尔哈朗同受皇太极恩宠重用，然而两人却时有政见不合，竟像是两冤家对头一般，逮到机会便要弹劾打击对方的气势。
倒霉我一个不要紧，若是因此连累了济尔哈朗，那可就真的过意不去了。
我舔了舔唇，口干舌燥。下唇被他咬破了皮，血丝咸咸的，略带了点腥味。
“过来！”他走到坐骑旁边，命令我。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磨蹭过去，他背着身在马鞍旁一阵摸索后，突然转身朝我丢过来一件东西。我环臂抱住，却是一只牛皮水囊。
天气干燥炎热，时下供水艰难，尤比粮食短缺现象更为严重。自打进入察哈尔境内以来，因缺水中暑之人数不胜数，夜里赶路时，常常有人昏倒路边而不被人知晓，直等天亮各旗清点人数才会察觉。
我叹了口气，拔下塞子，仰头灌了两口。正喝得畅快，忽然腰上一紧，多尔衮搂住了我，轻声说：“真不明白你搞什么名堂，干巴巴的混在西征队伍里，把好好的皮肤晒得都脱了皮……自古女子皆爱美，无论老幼，都极为珍视自己的容貌，为何偏偏你就爱特立独行？”
我嘿嘿一笑，腰肢扭了下，挣脱开他的狼爪：“贝勒爷说笑了。”
“我不说笑！”他猛地拽住我的胳膊，“之前算我误会了你，错以为你是……现在我只要你给我一句回答，你之前是否真的没有骗过我？”
他这个问题脱口，我闻言不禁愣住，茫然无语。
我是否没有骗过他？这个……怎么可能？从他三岁第一次偶遇起，我好像就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回答我！”
答案清楚明白，但我心里清楚，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的，于是努力一挣，佯作发怒：“贝勒爷爱信不信。”
他愈发抓紧了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两三秒钟后，说：“好，我就信你一回。你现在是何打算？”
我虚弱的笑：“我没什么打算，只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一皱眉：“那好！混饭吃是吧？那你把这身镶蓝旗的褂子脱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惊问：“你想做什么？”
他突然爆出一声长笑，揽臂牢牢抱紧了我，也不管天热汗湿得腻味：“以后这口饭，爷赏你吃就是了。”
我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弃镶蓝旗，改入镶白旗，而我却完全想歪了。耳根子不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尴尬的回道：“奴才谢爷赏饭。”
看来济尔哈朗那里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若还想安安稳稳的跟着大部队前进，只怕以后真的就得跟着多尔衮混了。
其实只要多尔衮不动太多的歪脑子，令我分心应付，无论是跟济尔哈朗混，还是跟他混，我都无所谓。不过……我若是突然之间失踪不见，济尔哈朗会否替我这个交情还算菲浅的奴才担心，会否以为我中暑掉队，而派人四处找寻？
唉，无奈的叹口气。管不了那许多了，为今之计，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总之，无论在那个旗混，找寻一切机会接近皇太极才是正经。

第113章 野史
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下，我时有错觉，多尔衮暗地里偷偷打量我的眼神，更像是把我当成林丹安插在西征队伍里的间谍，又或者他甚至疑心是我给林丹通风报信，弄得现在一个察哈尔子民都看不到。
“阿步……”
夜里气温略降，暑气稍解，然而躺在密不透风的帐篷里，仍是觉得闷热难当。多尔衮就睡在离我不足三米远的地毡上，他的低声呼唤我听得一清二楚，却因为暂时估摸不透他的用意，而不敢轻动，只是背向着他蜷缩身子装睡。
“阿步……睡着没？”耳听悉悉窣窣声不断，他似乎腾身站起。
我心中警铃大作，忙“嗯”了声，翻转身子，故作睡意懵懂的回答：“睡着了。”
“哧！”他轻笑，果然踢踢踏踏的走了过来，我跃身坐起，右手悄悄摸到枕边的腰刀：“贝勒爷有何吩咐？”
说话间他已挨近我，借着从用以透气的小窗口洒进的点点月光，我清楚的看到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大口吞了下唾沫，我手指在刀柄上用力握紧。
多尔衮似有所觉，眼睑淡淡的垂下，在我手侧不着痕迹的掠过：“天热睡不着，不如陪我聊会儿吧。”
我惊讶之余，仍不敢大意松手，只是借着调整姿势，把刀调了一个更顺手的方向。
“好啊。聊天是吧？那说好了，只是聊天而已，如果我说了一些你不爱听的，或者无心戳到了你的痛处，那也只当我胡扯，你不许动怒。”
多尔衮撇嘴一笑，单手撑地，挨着我缓缓坐下。我往后挪开少许。他掀眉瞪我：“做什么躲我，我是老虎，还吃了你不成？”
我暗想，是不是老虎还说不准，但是色狼倒真是不假……不得不防！
“你身子烫得好比一个烧着的大蒸笼，我怕热。”我假意用左手扇风，眼光斜斜的望向天窗外。
月色皎洁，虫鸣啾啾，确实是个闷热难耐的夏夜。
“阿步……”
我怕他又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忙随口胡扯打岔：“你和布木布泰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我顿时后悔不迭。这话问得太直接太不妥，搞不好就是自寻死路，我怎么就那么嘴贱的？
他飞快的睃了我一眼，目色深沉，长长的眼睫在他挺括的鼻翼旁落下一片阴影。我的一颗心随着他死寂般的沉默而越跳越快，怦怦怦怦，我脑袋震得发晕，终于抑制不住紧张，手心茫然的按上心口。
“西宫福晋……”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已过数十分钟，多尔衮忽地嗤笑，“好端端的突然提她做什么？”
我脸上一红，假装没听到他后半句的调侃，只是瓮声瓮气的说：“不能提么……”底下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三四遍，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问出口，最后只得长叹一气，“算了，只当我什么都没问。”
“既是问了，又如何能再当作什么都没问呢？”
我微微抽气。
他曲起膝盖，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头。月光下，赤/裸的上身削瘦却并不显得过于单薄，脸上带着一种慵懒而又略带散漫，隐约间可以看出他的情绪竟是出乎寻常的平静：“内廷之事不是你我该过问的，我觉得你对汗王福晋们过于关切了。难不成……你竟是对大汗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我心里一惊，陡然想起乌云珊丹，心里不确定她是否有跟多尔衮提及上次的对话：“你……你胡说什么？”我又急又怕，情急之余当场从席上蹦了起来，倏地伸手指向他，恼羞的叱道，“关我什么事了？明明是你和布木布泰之间不清不楚，关系暧昧……”
一句话未喊完，我右臂剧痛，竟是被多尔衮伸手拉住用力往下一拽。我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跟着栽倒，他顺势扑了上来，牢牢压住我。
我又惊又怒，果然情急之中未必定生急智。传闻多尔衮与孝庄两情相悦，甚至有野史称顺治帝福临乃是多尔衮的私生子，难不成是真的？
“你想杀人灭口？！你别以为自己瞒得甚好，其实大汗一早便洞悉你们的奸/情……”我慌乱口不择言，这当口只想着如何脱离他的压制，伸手尽力去够那枕边搁着的腰刀，哪里还顾忌自己到底在讲些什么。
“你这张嘴……能不能安静会儿？”他突然俯下头来，温厚的嘴唇覆住我的唇瓣。
我打了个哆嗦，紧闭牙关不让他探入，猛烈摇头。他双腿弹压住我的膝盖，右手卡住我的下巴，不让我乱动。
我浑身颤慄不止，右手笔直探出，指尖才刚刚够到刀柄，突然多尔衮的左手飞速探过，抢在我之前抓住刀鞘猛力往外一掼。“啪”地声腰刀摔到角落，我的心急遽一沉，如堕冰窟。
“你知不知道我额涅是怎么被我汗阿玛废弃的？大贝勒又是怎么不讨汗阿玛欢喜的？与汗福晋通奸这样的话你居然也敢胡乱造谣？你这女人……你没脑子，嫌自己命长，也不要随便拖我下水。你就这么恨我？要我死么？”
双腿内侧感到一阵剧痛，他竟然用膝盖顶开了我并拢的双腿。刹那间，我骇得魂飞魄散，依稀恍惚中思绪竟像是飞转倒退回许多年之前，记忆中最沉重、最凄烈的痛楚被生生挖了出来。
我颤声尖叫：“不要——”
多尔衮一把捂住我的嘴，我张口毫不留情的咬下。他“咝”地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甩手。
“你属狗的吗？”
“不要……不要……”我满心恐惧，泪水潸然而下，“我错了！我错了！不要……”
褚英带给我的伤害，曾经令我刻骨铭心，即使时隔那么久远，却仍是深埋在我心底最最触碰不得的痛。
我哭得气噎，多尔衮停下动作，静静的跪在我双腿之间。过了许久，忽然将我胸前扯散的衣襟重新扣紧：“我最讨厌和哭哭啼啼的女人办事了。”
“呜——”我嚎啕大哭，伤心、屈辱、害怕……种种极端的情绪揉杂在一起，将我努力维护的坚强与自尊彻底击成齑粉。
“好了，别哭了。”他看起来似乎挺不耐烦的，不过语音却渐渐放柔了。
我泪眼朦胧，想着皇太极近在咫尺不得相见，只能苦捱相思，独自魂牵梦萦……我费尽心机想见皇太极，却接二连三的被多尔衮破坏，如今更是要忍受他的侮辱，惊惧中不禁暗生一股恨意。
“别哭了……”他耸肩，“我答应不再碰你……”
我抓紧凌乱的衣裳，从他身前慢慢往后挪开，抽噎着用手背胡乱的抹干眼泪，哽声：“你走开。”见他动也不动，心里愈发气急，咬了咬唇，不禁恨声道，“好，我把命交你手里就是。”
“别用同一套招数对付我，若真惹恼了我，狠下心来弃你不顾，你难道还能当真去寻死不成？”他气定神闲的立身而起，一派轻松，“你舍不得死的。”
我呆住，方才那股狠劲就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
颓丧的咬唇不语。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我心里记挂着皇太极，我现在的确舍不得死。
“过来！”他半蹲下身子，在身前拍了拍席面儿，竟像是唤小狗般唤我，“靠近些，我有话跟你说。”我才犹豫不决，他下一句话已然像炸药包似的丢了过来，“你不过来，难不成是要我过去？”
我拿他没辙，他字字句句都点在我的软肋上，他若是存心意欲刁难于我，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脱不了他的算计。
他轻易便可将我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心惊胆寒的靠近他，多尔衮笑了笑，我瞧他脸上虽挂着笑容，可一双眼却异常的凛冽深沉。
“我不知刚才你说的那番话居心何在，不过……”他猛地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抬头直视他，“我还是要把这件事讲个明白，我喜欢女人，环肥燕瘦我都不大挑剔，但这不等于说我会不懂进退，和大汗的女人搞得不清不楚。你说的那位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她长居内廷，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单独见面都未曾有过，更遑论私下有染？大汗那是什么人物？他不在乎那些女人，说句不中听的，若我真看中了布木布泰，我正大光明地问他讨要都未必没有机会，但若是私下通奸苟合，你看看谁有命能活着见明日的太阳？”
我连连喘气，背上汗湿了一大片，额头不住的往下滴冷汗：“我、我……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我只是……误会了而已。你莫当真……”
“误会？”他忽然笑了，“你不会是……听说那个了吧？”
“嗯，嗯？哪……哪个？”
“两个多月前，大汗钦点的戴青贝勒之女殊兰入京，当时驻扎在城外，大汗命人去验看，我原想着扎鲁特部族人过来，你逃走之后会不会去投奔他们，混在队伍里……所以就出城去了，结果在帐篷外遇见了殊兰，我当时也没看仔细，她穿一身大红色的蒙古袍，我匆匆一瞥就错认成你，所以……我本打算问大汗要了殊兰，没想到旁人误会我相中了根度尔台吉的女儿，我自然就不乐意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没法太快接受这样诡异的描述，这算是怎么回事？认错人了？那个扎鲁特东宫福晋究竟是什么人？
“嗳，你那是什么表情，听到我说的没？听懂没？爷看上的人可是你！这次你要敢再逃走试试？”他威吓的加重语气，眼眸中却渐渐有了笑意，“乖乖的跟在我身边，等剿平了林丹，班师回朝，我给你置办个一百桌的酒席怎么样？肯定给你长脸……”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回京后的安排，我却越听越心里发凉。

第114章 离营
五月廿三，大军至木鲁哈喇克沁，分三路向前挺进：左翼由阿济格率科尔沁、巴林、扎鲁特、喀喇沁、土默特、阿禄等部兵一万，进攻大同、宣府边外察哈尔属地；右翼由济尔哈朗、岳托、德格类、萨哈廉、多尔衮、多铎、豪格等率兵二万进归化城、黄河一带；而皇太极则带领代善、莽古尔泰等人率大军继续前行。
我心里一百、一千个不愿意离开，急切的想留在军中，只可惜多尔衮根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远离他的视线半步。
当天清晨军令颁下，全军拔营。我骑马跟在多尔衮身侧，疾驰而行。因右翼人数只有两万，我很担心会不小心被济尔哈朗撞上——被济尔哈朗认出来不打紧，要紧的是若因此被多尔衮有所察觉，又不知道他心里会如何算计了。
下午草草进食，取了干粮充饥果腹，我只低头不语，尽量在人群里保持低调。
“哥——”
随着这一声清爽的喊声，我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一口嚼到自己的舌头。
多铎一身月白装束，精神抖擞的勒马奔近：“你这是吃的什么？”边说边从身前取下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甩手扔下地来。
好死不死的，那个东西恰恰就砸在我的脚边，我唬得连忙缩脚，不敢抬头。睨眼望去，却见脚旁撂了一只灰兔，身上还插着一枝断箭，伤口处血淋淋的，显是刚猎不久。
“哥，别老啃那些干粮，你吃这个吧。”多铎腾身跃下马背。
多尔衮慢条斯理的答道：“打理这东西费时，还是随意吃些赶路要紧！”
“老吃这没味的东西对你身体没好处！哥，咱打仗骑射靠的是力气，吃不饱如何杀敌？”
“敌？”多尔衮微微一笑，“我不认为这次能遇见这个大敌。如今咱们虽全力赶赴归化，恐怕到头来也只是扑个空——林丹狡如脱兔，我若是他，绝不会在归化城等死！”
“狡如脱兔？！”多铎哧的一笑，傲气的说，“兔子就是兔子，即便再狡猾，最终也绝逃不出猎人的手心！”说罢，走前几步，弯腰捡拾起那只死兔。
我全身僵硬，不敢随意动弹惹他注意。可饶是如此，他起身时仍是不经意的朝我瞥了一眼，我先是大吃一惊，正感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却已毫无波澜的从我脸上移开。
虚惊一场，我大大的松了口气。
可没等我把那颗紧张的心放回原位，多铎遽然回头，眼眸犀利如鹰的瞪住了我，厉喝：“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在他狠厉的瞪视下，全身汗毛霎时间一起立了起来。
他跨前一步，气势迫人，左手甚至已按上腰间的刀柄。我四肢僵硬，多铎的杀气完全不是装出来的——如果说多尔衮的睿厉霸气是属于内敛的、收放自如的，那么多铎便是冲动的、毫不掩饰的。
“十五！”斜刺里，多尔衮不着痕迹的插了进来，一手挡住多铎握柄的左手，一手将我向后搡开。他转而把手臂搭在多铎肩上，笑嘻嘻的说，“帮我剥兔皮去。”
“哥，她……”
“走，走！赶紧拾掇干净了好烤来吃。”多尔衮打着哈哈将满脸狐疑之色的多铎架开。
我趁机溜得远远的，一口气跑到镶白旗队伍的最后头。
想着以多铎对兄长的维护之心，极有可能会像上次在大凌河杀尽所有多尔衮狎玩过的女人那样，再次拿我开刀……
不寒而栗啊！在他眼里，我兴许就是那一条侥幸漏网的鱼。
一直捱到天色漆黑，完全无法瞧清脚下的路况时，急速行军的大队人马才被迫停下，扎营休息。
松脂火把烧得木枝噼啪作响，为了避开闷热，将士们宁可摸黑卸鞍喂马，也不愿多点烛火照明。
多铎没有回正白旗的营帐歇息，打下午起便和多尔衮凑在一块讨论围攻归化城事宜。因有多铎在侧，我趁机从多尔衮身边脱开身，又乘着夜色昏暗，偷偷骑了一匹马，径自离开了镶白旗的营地，脱离右翼大军。
按脚程粗略计算，中路大军的人数虽多，但行军速度却绝不会比左右两翼军队慢得多少，如果我能够彻夜北赶，到天亮便有可能追上皇太极的大军。
我害怕多尔衮会很快察觉我的逃跑计划，于是一路上丝毫不敢偷懒停步，骑马一鼓作气奔驰了足足七八个小时，马儿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此时已是旭日东升，天色迅速转亮，我累得全身骨骼都似散架一般，无力瘫软的趴在了马背上，舔着干裂的嘴唇，感觉脑子一阵阵的眩晕。
逃出来时太过紧张仓促，我竟是连袋水囊也未来得及准备。此时天际的一片彤红彩光，大地的暑气逐渐升腾起来，眼前的景象落在我的眼里，天地仿佛都是颠倒的。
我又累又渴，嗓子眼干涩得快要冒烟了。
胯/下的坐骑疾驰了一夜，这会子哧哧的直喘粗气，嘴角已沾染零星白沫——照此情形推断，就算我能凭自身意识强撑不倒，恐怕这马儿也再无体力能陪我一块撑下去。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若是没了坐骑，仅靠我的两条腿，别说是追上皇太极的大军，只怕我会彻底迷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
最后权衡轻重利弊，我不得已只能暂时放弃赶路，下马稍作休息。
将马赶到一个草源丰厚之处让它饱餐后，我找了块阴凉之地精疲力竭的躺下。四周一片祥和安静之气，我不敢轻忽大意。一宿未眠，眼皮困顿得仿佛重逾千斤，我只得不时拿手拍打自己的脸颊，借以赶走睡意的侵袭。
约莫过得半个多小时，忽听草皮微微震动，掌心触地，能明显感觉到那种震颤感越来越强烈。我恐惧感大增，然而不等我从地上跳起寻马伺机逃离，便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嚷道：“快看！那里有匹马！”
马蹄声沉闷迫近。
“小主子！赶路要紧……”
“有马鞍和脚蹬，不是野马！一定是父汗部众遗散的马匹！昂古达，你去牵过来！”
我心里大急，对方说的是蒙语，也不知是征讨大军里哪一支同盟部落的，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都不可能把马给他们。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依稀可见对面十多丈开外，有一队由十多人组成的马队正往这边靠近，这些人长袍马靴，一身蒙古装扮。
这其中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衣着鲜亮夺目，分外显眼，我只粗略一瞥，便即刻猜出这个必定就是他人口中所称的“小主子”。
只见他乌眉大眼，高鼻深目，稚气未脱的脸上五官轮廓长得却是极为精致，虽然挥舞马鞭时带出一股粗豪之气，然而星目流转之间，却隐约可见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贵气和秀美。
这个孩子……就像是个豪迈与俊秀之间的矛盾结合体。
虽是充满矛盾，却偏又结合得恰到好处，让人惊叹！
“昂古达！黄河离这里究竟还有多远？”男孩眉宇间有着傲视天下的豪气，然而眼波流转间却自然而然的带出一股绝美的艳丽。
我瞧着有些失神，恍惚间总觉得他的这个眼神分外熟悉。
“小主子……”那个叫昂古达的男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他原本已下马快步走向我的坐骑，这时听得问话，忙又回转，躬身回道，“是有些脚程要赶……”
底下的声音说得有些含糊，我听不清楚，只瞧见马上的男孩满脸不悦，过得片刻，突然抬脚踹中昂古达的胸口：“混账东西！难道父汗是因为惧怕皇太极才离开察哈尔的吗？”
昂古达偻着背脊，颤抖着匍匐跪下：“奴才该死！”
“你的确该死！”男孩叱道，“如此诋毁主子，你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
“主子饶命！奴才知错了！”
鞭梢点在他的脑袋上，男孩怒斥道：“这颗脑袋暂且先留在你的脖子上搁着，等找到额吉和父汗，我定要让父汗剥了你的皮！”
好一个既霸道又煞气十足的主子！
无法想像眼前这个俊逸秀美的孩子竟然是林丹的儿子！
“什么人？！”
我吓了一大跳，刚才愣神的时候，脚下无意中竟然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干燥的枝干脆生生的发出噼啪一记爆裂声，这么微小的声音，不曾想居然立即惊动到他。
身形停顿了两秒钟，我猛地长身立起，以迅雷之势飞速冲向那匹骏马。
左脚伸入脚蹬，用力蹬腿，挺腰跨马……一番动作我麻利的一气呵成。夹腿催马奔驰起来，我刚要松口气，忽然而后咻地传来破空之色。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认为他们在拿箭射杀我，忍不住背脊冒出一股寒气，身子僵硬如铁。我只得绝望的等待着箭镞入肉的那一刻到来，以绝对的坚忍之心去忍受那即将到来的钻心之痛……可事情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最终出现的不是箭枝，而是绳套。
眼前晃过一道淡淡的灰影，我的脖子被一圈指粗的麻绳套了个正着。双手出于自保，下意识的一把抓住脖颈上的绳圈，没容我惊呼出声，脑后的长绳遽然收紧，只听“嘣”地声，长索发出一声振鸣，我被腾空拽离马背。
咽喉处剧痛，我呼吸窒息，脑袋胀得似乎要裂开般。身子沉重的倒飞在空中的同时，我眼睁睁的瞧见那匹马嘶鸣挣扎着往前奔驰而去，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砰！后背沉重的砸在草地上。
右背肩胛处上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烈疼痛，所有的感官认知在刹那间被痛觉完全侵蚀湮没。我痛苦的逸出一声呻/吟，在一片金星挥舞间慢慢失去知觉。
【哈日珠拉】第三章

第115章 受伤
苍穹一片瓦蓝，丝毫没有掺杂半点的杂质，那是一种透亮清澄的颜色，让人见了心情格外舒畅。
天顶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我忍不住吸了口气，但胸肋处随之传来的一阵痉挛抽痛，痛得我张嘴屏息，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得此刻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再受我大脑控制，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全身麻痹僵硬，除了能感受到强烈的痛觉外，我无力移动半分，只得勉强转动酸涩的眼珠，极目打量四周。
耳边充斥着咩咩哞哞的牲畜叫唤，这种嘈杂混乱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仿佛置身于成群的牲口堆里。
晃悠颠簸的感觉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正躺在一辆缓慢行驶的板车上，车下铺着粗糙的草席，硌得脊梁骨生疼。
“额吉！那女的活了——”一个稚嫩童音脆生生的喊，“她真的没有死呢！”
“没规矩！怎么说话呢？”一把清脆的声线由远飘近，责备之语听起来包涵更多的是无限的宠爱。
我目光斜视，视野里出现一张圆润的脸孔，乌眸红唇，这个女子绝对不是我见过的众多美女中的一位，她长相一般，但从她身上却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缕淡淡的、慑人的高贵气质，教人一见之下，一时难以挪开视线。
她身上穿了一袭红色的蒙古锦袍，高高的领口遮挡住她纤长的脖子，领口绣满了繁杂精细的盘肠花纹。发髻上套着头带，无数条精美的红黑色玛瑙珠串从她两鬓旁垂下，在微风中垂摆撞击，发出叮叮咚咚悦耳的脆响。
裁剪合体的长袍，在宽大的腰带勒束下，愈发显出她的腰肢纤细，身姿苗条。大概是长时间承受烈日当空，她的脸曝露在灼热的空气之中，显得有些暗红，可是这丝毫无损于她的华贵雍容之态。
我心里打了个突，不看她本身的贵气，仅是她的穿着打扮，已清楚的表明，眼前这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女子，来头肯定不小。
“淑济！把你的毛伊罕留下，让她照顾这个女人。”她骑着马上，只漫不经心的瞥了我一眼，便目视前方下达指令，肯定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额吉，真的要把毛伊罕留在这辆勒勒车上吗？没有她在身边，那谁来伺候我呢？”奶声奶气的声音来自于我左侧边，虽然看不到它的主人，我却能在脑海里模糊的勾勒出一个不超过五岁稚龄女童的身影。
女子眉稍一挑，有些不耐的叱道：“这会都什么时候了，还只一味想着要人来伺候么？”许是觉察到自己对待小女儿的语气太过严厉，她终于轻轻叹口气，放柔了语调，“淑济，再坚持一会儿，只要能把这些子民尽数安全的带过黄河，与你父汗汇合，那便已是头功一件。至于其他的小事，目前都不用太过计较……”
我心神一震！难不成这位竟是林丹的福晋？！她是谁？是那个将我弄成现在这副惨状的男孩的母亲吗？
那个男孩……他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
没人可以解答我的困惑，我张嘴出声，声带稍稍震动，喉咙里像是吞了刀片似的，火辣辣的撩起一阵剧痛。我一时承受不住，泪水渐渐充盈入眶，顺着眼角徐徐滑落。
过得许久，忽然有只冰冷汗湿的小手摸索着抚上我的眼角，温柔的替我擦去泪痕。
眼睫轻颤，一张蜡黄消瘦的小脸跳入我的眼帘，那是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儿，小眼睛，扁平鼻子，鼻翼张得老大……我不禁想起刚才听到的一个名字——毛伊罕。
毛伊罕在蒙语里是丑丫头的意思。
这个小女孩果然长得人如其名，虽是其貌不扬，不过一双漆黑的眼珠却极为灵动，她咧嘴冲我一笑：“你做什么哭啊？是脖子上的伤口疼吗？”冰凉的小手滑上我的脖子，犹如一块冰块覆盖，颈上一圈如火烧刀剐般的疼痛顿时大减。
“我叫毛伊罕，是淑济格格的使唤奴才。”她的笑容带着几分腼腆羞涩，颧骨被毒日晒得滚烫，唇角干裂暗红，“其实……其实我原先不是伺候格格的近身丫头，只是那些阿巴格额格其[1]和额格其[2]在离开归化城时都走散了……福晋这才把我挑了出来……”
她不紧不慢的说着话，又取了一块质地粗糙的棉布帕子，将我额角颈间的汗水一点点的吸干，叹道：“阿巴格额格其，你脸上的皮肤都晒脱皮了……你渴么？我去取水给你喝。”
我很想伸手拉住她追问更多详情，无奈此刻别说抬手，就连手指都一点使不上劲，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爬下勒勒车。
五月廿七，大金三路精兵分别攻入归化城，西至黄河木纳汉山，东至宣府，南及明国边境，所在居民纷纷逃匿，但大多数人最终都沦为大金国的俘虏。
我现在所在的这支逃难队伍，共有两千余人，大多是老弱妇孺。林丹率领部众撤离察哈尔本土时，因为人口众多，导致百姓流落失散。这支队伍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关键是因为领头的那名少妇乃是林丹可汗的囊囊福晋。众人信任囊囊福晋，相信她最终会将他们带到可汗的身边。
我的脖子被套马索严重勒伤，声带受损之余，因夏季高温炎热，伤口竟是留脓溃烂，迟迟不愈。等到半月后我能下车行走自如时，仍只能顶着一个破锣似的沙哑嗓音和毛伊罕等人勉强交流。
这半个月里，我再没有见过囊囊福晋，倒是她的小女儿淑济格格因为经常来找毛伊罕，我隔三差五的就能见上一回。
那是个才三岁多的小女孩，长得聪慧伶俐，能说会道。也许因为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后裔的高贵血统，小小年纪的她和我见过的大部分女真格格们并没有太大区别，在对待奴隶时总会不自觉的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气。
不过，除此之外，她的确是个可人疼的孩子。相比毛伊罕的稳重，淑济天真俏皮的模样让我动情的想起了兰豁尔和格佛贺。
我的女儿们……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在我中刀毙命的前一年，皇太极刚刚继承了汗位，为了巩固与蒙古的关系，刚满十二岁兰豁尔便被许给了布木布泰的四哥满珠习礼台吉，只是当时因为我的坚持，不愿意看到幼龄女童早早成为人妇，所以聘礼虽下，却一直不曾将兰豁尔送去科尔沁成婚。如今一别经年，掐指算来，兰豁尔已是十八岁了，想来皇太极不会将她仍留在身边，怕是已嫁去了科尔沁。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格佛贺今年也该满十一岁，正是步入适婚的年龄，不知道皇太极会给她选定怎样的婆家……
想到这里忍不住唏嘘感叹，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处境，是绝对没可能再做回她们的额涅了。
[1]阿巴格额格其：蒙语发音abag egq，姑姑的意思。
[2]额格其：蒙古发音egq，姐姐的意思。

第116章 北元
历史上的元朝被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取代后，并没有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忽必烈的子孙们退出中原舞台，囤聚北方，延续着他们的黄金皇朝。
现代的教科书本上称这段时期为“北元”。
就目前这个时代而言，有四个人是足以影响和支撑整个历史。一为明朝崇祯皇帝，二为农民起义军后来的首领李自成，三为大金国汗皇太极，四为蒙古国汗林丹。
这四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已隐然将天下四分，各霸一方。而这四个人里，最早登上历史大舞台的，非林丹莫属。
明万历三十二年，年仅十二岁的林丹便登上了蒙古汗王宝座，在这个叱诧风云的时代里开始铺开他的传奇人生。
我对林丹的了解并不多，唯一知道的也仅是这个和皇太极同龄的男人，长期以来一直就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心头大患。
以游猎为生的女真人和以游牧为生的蒙古人相比，虽然同样的骁勇善战，但是蒙古地广人多，史源深厚，远非是居于东北一角的女真人可以比拟。
“阿巴格额格其！阿巴格额格其！”身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我困顿的撑开双眼，迷迷瞪瞪的看了老半天，才慢慢对准焦距，看清眼前毛伊罕不住晃动的小脑袋。
“该起了，阿巴格额格其！”
“嗯。”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我懵懵懂懂的从席上翻身爬起，脑袋一阵发晕。
“阿巴格额格其，我去打水！”
我随意点头，毛伊罕走到毡包口又停下脚步折了回来，小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阿巴格额格其，今儿个是大日子，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我猛地一凛，脑子里顿时警醒。起身时顺手抱住毛伊罕，在她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笑道：“知道了，今儿有得忙了。”
出得毡包，帐外月明星稀，天穹一片沉甸甸的墨黑。草甸子的空地上燃烧着一簇簇的篝火，有十多名妇人正默默无声的忙碌着手里的活儿。
毛伊罕和三个差不多大小的小丫头一起轮流打水，我在地上支起两口直径一米大小的铁锅，看着水一点点的灌满，然后在底下点了火，不时的加薪添柴。因为挨着火源太近，我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泡湿后又随即被热浪烤干。
在看到澄净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锅底咕咚咕咚开始冒起了一串串的小气泡后，我随手拿了块青色的茶砖，敲碎了扔进水里。
一时水色变深，浓郁的茶香缓缓漫溢开来。
东方旭日破云而出，红彤彤的朝霞染红大地，瓦蓝的天际，碧绿的草地，我扬起头来，微眯着双眼迎向夺目红球。嘹亮的歌声不知从何处突然悠扬的响起，伴随着马头琴动听的弦声，草原上穿着着五彩缤纷靓丽颜色衣装的男女们，簇拥到篝火旁，载歌载舞……
霞光下的男男女女，微笑的面庞上仿佛镀了一层金灿灿的霞光，庄严而又透着冶艳之色。
我看得入神，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手肘边有只小手拽了我的袖角，轻轻摇晃：“阿巴格额格其，该捞茶沫了！”
“哦！”我忙低头。
这时水已烧得滚沸，毛伊罕踩着一张马扎，吃力的爬到锅沿旁去。我吸了口气，心慌道：“你下来！让我来做……”
毛伊罕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小脸烤得通红，满是汗水：“阿巴格额格其还是去取羊奶吧，这点活我还是能干的。”
我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说的将她从马扎上拎了下来。她咧着嘴，腼腆的笑，两鬓扎着的小辫儿随风轻轻摇摆。
我将茶叶渣沫从锅里滤尽，这时早起挤奶的仆妇们将新鲜的羊奶装入大桶后提了过来，我徐徐将奶倒入锅内。
“早膳做好了没？”远处有人扯着嗓门高喊。
负责管理我们这些下人的一个老妈子立马指挥我们将煮好的奶茶和炒米等食物，一一细心装入食盒，由那方才前来催膳之人端了去。
之后又是一通忙碌，从晨起到现在，我忙得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好容易撑到快晌午，肚子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偷偷先抓了一把炒米来充饥。
远处飘来响亮的歌声，空气里除了浓郁的奶茶香气，还有一股烤肉香气，引人垂涎。
我叹了口气，直觉嘴里如嚼石蜡，食不知味，喷香的炒米咽下肚去，浑然没觉得有半分的好吃。
“阿巴格额格其！阿巴格额格其……”毛伊罕兴高采烈的奔了过来，我连忙抹干净嘴巴，掸着长袍上的碎屑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毛伊罕身后，赫然跟着两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这两个人衣着干净鲜亮，不像是普通的奴仆。我目光一掠，果然在她二人身后发现了淑济格格的身影。
见到淑济并不稀奇，不过这回走在一侧与她小手相携牵勾的另一个小女孩，却是着实引得我眼眸一亮。那是个才约莫两岁大点的粉娃娃，白色镶嵌彩绣花边的缎袍，袍角长长的拖到了靴面上，大红的宽幅腰带紧束，配上同样鲜艳的羊皮小靴，人虽娇小，却也显得英气勃勃，与众不同。
那孩子生就一副圆圆的脸蛋，唇红齿白，浓眉大眼，长相也极赋草原女儿的爽朗之气。
我越瞧越觉欢喜，心中略略一动，淑济已大声嚷嚷：“给我两碗奶茶……”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娃儿，又加了句，“再要些奶皮子，托雅爱吃……”
“要三碗才对！”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清爽而又略带稚嫩的声音。
淑济倏然扭头，喜道：“阿哈[1]！”
年幼的托雅也是一脸笑容，放开淑济的手，兴奋的扑向来人。
我心猛地一沉，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是他……虽然已隔了将近两月，但眼前的男孩儿却丝毫未见有任何的改变。此时挨近了瞧他，仍是觉得他美得过分，特别是他的眼神，目光流转间捎带出一抹绝艳的神采，不可方物。
我忙躬身低下头去，只希望他不会注意到我。一阵微风吹来，伤痕犹存的脖子上凉飕飕的，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小主子们舀奶茶？”管事嬷嬷暗自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我疼得张嘴吸气。
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那么多的仆妇站在一起，她怎么就偏偏挑中我了呢？
我默不吱声的用勺子舀了三碗奶茶，管事嬷嬷接了，老脸上挂着卑微而又讨好的笑容，双膝跪地，双手将茶碗捧至头顶。
我低着头斜睨着她那可怜又可笑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好哇！就知道你们三个小家伙会偷懒享福。”一把甜甜的声音娇笑着响起。
我不敢抬头，只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而站在身边的毛伊罕突然扯动我的袖子，示意我跪下，我这才意识到这来的女子身份非同一般。
“泰松格格万福金安！”众人齐声问安。
我唬了一大跳。
虽然这一路上都跟着囊囊福晋的队伍往南，而这批人最终得以与南渡黄河的林丹大部队会合也已经有段时间了，然而基本上我都只是在勒勒车上以及毡包内养伤，往来接触的也只是毛伊罕之类的奴才，是以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蒙古贵族们，依然是一无所知。
我眼珠好奇的转动，悄悄掀了眼皮子快速的瞄了一眼。
那是个十来岁的高挑少女，玛瑙珠串的映衬下，能清晰的看到她柔软雪白的颈子，尖尖的下巴。
泰松格格……也是林丹的女儿吗？
可是，同样作为林丹的子女，淑济、托雅，甚至那个不知名的男孩子，他们的地位不也应该相当尊崇的吗？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远不及眼前这个泰松格格尊贵呢？
“阿巴格额格其！”淑济脆嫩的唤了声。
泰松含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越过托雅，淡然落在那个男孩身上：“额哲！成吉思汗陵大祭就快开始了，大汗带领臣民们已经就位，你的额吉见你不在，派人四处寻你。你倒真会逍遥自在……”
额哲毫不在意的撇嘴：“我在不在，并不重要。”
“胡说！”泰松呵斥道，“你是林丹汗的儿子，将来整个蒙古草原都是你的！”
额哲仰天哈地一笑，笑容瑰丽，却透着丝丝缕缕嘲讽般的冷意。
泰松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态度，纤手一挥，拍在他后脑勺上：“还不快去！磨蹭什么？”
额哲仍是散漫的笑了笑，带着一种孤傲的冷然接过奴才递来的马疆，翻身上马。我细心辨认，发现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奴才并非上回那个叫昂古达的汉子。
额哲走后，泰松和淑济、托雅又说笑了一阵，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下一同离去。
我松了口气，累了一上午，这会恨不得瘫在地上睡上一觉。毛伊罕拿了一些奶豆腐、奶果子来给我，我突然觉得食欲全无，胃里早饿得空空荡荡，再也感觉不到一丝饥饿感。
于是打发走毛伊罕一帮小丫头，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午餐，我有气无力的守着简易的临时炉灶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晃，有块巴掌大小的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喀”地声撞到铁锅的锅沿上，而后反弹到我身上。
我随手拾起，定睛看时，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这东西想必你是认得的吧？”
猝然回头，额哲站在一丈开外，双手环抱，倨傲而又阴冷的盯住了我。
额头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我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里要喷出火来。
“若非留意到你脖子上的伤痕，我还真忘了曾经俘虏过你这么一个特殊的奴隶。”他突然跨前一步，从我手里飞快夺走那块圆形的木制印牌。
我手指轻颤，这个恼人的小恶魔突然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心里油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国的军队里居然也有女人！”额哲嘴角勾起一道弧线，哂然一笑，“会打仗的女人定然是有些本事的！”他手心掂抛着那块印牌，圆形牌身上部为如意形牌首，正面刻有“聪明汗之诏”之意的蒙古文字——这块印牌原是多尔衮之物，乃是皇太极下赐出使蒙古官员专用的信物，凭借此派可以在投靠大金的各大蒙古部落无偿领取所需食物和马匹。我在逃离多尔衮军营时顺手牵羊的一并带了出来，原本是想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
蒙古女性豪爽，多在马背上驰骋，豪迈不输男子。早在很久之前，便常有女子统领军队外出征战，所以对于蒙古人而言，在战场上见到女人并不稀奇。女真女子也能跨马弯弓，只是更多的是生活所需，甚少会上战场与人厮杀——额哲对于我女扮男装并不会感到好奇，他之所以还会想起我来，问题只怕出在这块要命的印牌上。
“奴才没什么本事，小主子莫要把奴才估的过高。奴才只是个被迫从军的女子，厌恶这种打打杀杀，借机偷了固山额真的信物，想的也只是能逃回家乡去见亲人。”
我努力将下巴压在自己的胸口，装出一副害怕而颤栗的可怜模样。
过了许久，额哲才低低的唏嘘一声：“真没意思。还以为你会特别一些。枉我还和额吉吹嘘说掳获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住我的胳膊，力气之大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不管！你还是得跟我去见额吉，总之，我说你是大人物你便是大人物。只要你能哄得我额吉高兴，我便放回去和亲人团聚也未尝不可。”
我愕然抬头，眸光直剌剌的撞进他漆黑的瞳仁中。
这个孩子……居然企图撒谎邀功？
[1]阿哈：蒙语发音ah，哥哥的意思。

第117章 更名
奢华的毡包内弥漫着一股幽淡的麝香，味道不是很浓，却能恰到好处使人的情绪慢慢随之放松。
我跪匐在地上，额头点在柔软厚重的毡毯上，呼吸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短促。
偌大的毡包一分为二，中间垂挂了一幕珍珠玉帘，琉璃透亮的颜色晃花了我的眼，我有心往珠帘后偷偷窥视，视线却被这抹耀眼的光泽给挡了回来。
毡包内静幽幽的，只除了额哲软声细语，过了许久，玉帘后传来一声幽然叹息。我心头莫名的一震，只觉得这声叹息耳熟得令人毛骨悚然。
才一恍惚，头顶珠帘微微拨动，随着叮咚声响起，一个小丫头走了出来，站到我跟前说：“福晋让你抬起头来回话。”
我依言挺起腰板，却在刹那间倒吸一口冷气，骇然失色。隔着一重帘幕，我分明看到一双清澈冷冽的眼眸，正波澜不惊的睥睨向我……
这双眼……这张脸……
那眉、那眼、那唇……
强烈的眩晕感顷刻间将我吞噬，仿佛是中了诅咒般，我跪在那里，仿若化石，僵硬的仰望着微微晃动的珠帘后，那道熟悉到令我窒息的身影。
是幻觉……还是噩梦？
生命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我无声的仰望，慢慢的，干涩疼痛的眼睛开始湿润，麻痹僵硬的四肢抑制不住的开始打颤。
“就是她吗？”帘后的人踏前一步，优雅动听的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眸若秋水，用任何形容词都无法描述尽她微微蹙眉时的妩媚绝艳。
以往二十四年，在镜中看熟的绝世容颜，此刻居然就在我眼前，居然就在这片晃动璀璨的光芒之后。
布喜娅玛拉……梦幻般的身影，梦幻般的嗓音，梦幻般的女真第一美女……
毡包外传来一声爽朗清脆的笑声：“苏泰！为什么躲这里？外头好热闹，快随我出去喝酒跳舞……”
我眨了下眼，帘后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她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活生生的……有着一张酷似布喜娅玛拉容貌的绝色女子。
囊囊福晋带着一帮丫头仆妇大大咧咧的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咦，你怎么在这里？”她诧异的瞥了我一眼。
“奴才给囊囊福晋请安。”我颤抖着声，仍是没能从极度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
“额哲说……”帘后的美人缓缓开口，“这是他从战场上掳获的战利品，想把她献给我。”
“哦？额哲好能干啊。”囊囊福晋大笑，“难得还对额吉这么有孝心。苏泰你真是有福气……”她穿过帘子，拉住美人儿的胳膊，“别老是愁眉不展的了，你这位忧郁美人若是再闷出什么毛病来，大汗不心疼死才怪。”
苏泰……我缓过神来，胸口沉闷的感觉一点点的退去。
原来是她！原来她就是那个苏泰！乌塔娜的妹妹，金台石的孙女——叶赫那拉苏泰！只是从乌塔娜口中描述她如何与东哥相像，却远不及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没想到，她竟然是林丹的妻子！真真是造物弄人！
苏泰轻轻抿嘴一笑，那柔美的笑颜看得我一阵恍惚：“真想撕了你的这张嘴。”侧着头想了下，“她们人呢，都去参加盛宴了吗？”
“可不就缺你了！你这个多罗福晋不来凑份子，我们玩的也不尽兴。”
苏泰满冷哼着摇头，发髻上的珠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额吉！”额哲涨红了脸，低低喊一声。
囊囊福晋愣住，困惑的挑了挑眉。
苏泰转过身来，淡淡的看了眼儿子：“既然是你的一片好意，那就让这女人留下吧。只是我身边不缺人手，娜木钟，你那里……”
“额吉！”额哲抗议的压低嗓门。
囊囊福晋似有所悟，噗哧笑道：“得了，别跟孩子怄气了，看把额哲急得。你就收下这奴才吧，身边多个听使唤的有什么不好？”
苏泰淡淡的哼了一声，过了半晌，突然垂下眼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回福晋的话，奴才叫阿步。”
“阿布[1]？”
苏泰脸色一变，额哲臊红了脸，窘迫地跳了起来：“大胆的贱奴，额吉问你话，你居然敢耍这样的花招戏弄人？！”
我看他恼羞成怒，抽了弯刀便要向我劈来，苏泰厌恶的皱起眉，囊囊福晋急忙拦住了：“在你额吉面前动什么刀子？一个奴才而已，名字取得不好，改了就是。”
我后知后觉的恍然顿悟，心里连连叫糟，连忙讨好的说：“请福晋赐一个好听的名字给奴才，奴才感激不尽。”
苏泰横了额哲一眼，懒洋洋的说：“一时想不起来。”似是成心在跟儿子怄气。
囊囊福晋见状，忙继续打圆场说：“这等奴才怎么还能让多罗福晋赐名。”想了想，眼波扫到面前垂着的一大片玉珠帘子，突然笑道：“不如就给我个面子，我随口说个，就叫‘哈日珠拉’吧，如何？”
哈日珠拉……我咯噔一下，真是个拗口的名字。
“还不谢过囊囊福晋赐名？”苏泰淡淡的说。
我无奈的撇嘴，跪在地上磕头，大声说：“奴才哈日珠拉谢囊囊福晋赐名！谢多罗福晋抬举！”
祭奠结束后便是比射角逐的盛典，蒙古族男女不论老少皆能歌善舞，一时间数万人在广袤无际的蓝天白云下载歌载舞，场面十分热闹。
众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困顿，兴高采烈的融入欢庆的氛围中。
汗王帐内，多罗福晋苏泰高高居于首位，精致无暇的脸庞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抹笑意却只是挂在脸上，淡淡的，冷冷的，无法渗入她的眸底。那双幽静如深海的眸瞳中缺乏一种摄人的光彩——美则美矣，却仿佛是个千年不化的冰雕美人。
她对周遭万物仿佛都似若未见，虽然接受着万人瞩目，可那空洞冷漠的笑容却明明白白的在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
美丽的……孤傲的女子——叶赫那拉苏泰！
自苏泰以下，还坐着七八名艳装妇人，除了囊囊福晋娜木钟外，我只认得一个泰松格格。
淑济格格坐在娜木钟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端庄得完全找不到一丝跳脱顽皮的影子。托雅格格在这方面似乎欠缺了些，仍是小孩子心性的在场中跑来跑去，累得乳母嬷嬷追在她屁股后头苦不堪言。
苏泰的眉稍略略挑了下，眸光流转间渐渐透出一丝的不耐。我尚未完全看懂她的用意，底下已有个女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声斥道：“托雅！你给我老实点！”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去看苏泰和娜木钟。苏泰垂下眼睑，姿态高雅端庄的端起奶茶慢吞吞的喝着，娜木钟脸上瞧不出喜怒，明眸闪烁不定。
喝斥托雅的是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面若满月，肤色细嫩白皙，原本应显一团和气的娃娃脸，此刻却因嘶厉的叱责而变得有些扭曲。
托雅被唬了一大跳，怔怔的呆在原地，过得片刻，小嘴往下一弯，哇地声哭了起来。全场数十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的转向托雅和那女子。
托雅的乳母嬷嬷慌张的将小格格抱开，托雅只是嚎啕大哭，泪汪汪的大眼睛惶然的看着对面的女子。
淑济在座位上按捺不住的动了下，娜木钟微微颔首，于是淑济起身：“窦土门福晋，让托雅妹妹和我坐一起玩吧……”
那女子脸色微白，只是抿着唇不说话。娜木钟离座，笑着上去挽住她的臂弯，亲昵的说：“巴特玛璪快别为难孩子了，托雅那么小，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
“可是……”窦土门福晋嗫嚅的瞟了眼高高在上的苏泰。
“虽然规矩要守，可那些都是场面上的事，这里没外人，不过是自己家人聚着热闹。你也莫太严谨苛刻了。”娜木钟说这话时，语笑嫣然，我却觉得她这一番话，不仅仅是对窦土门福晋说的，也是有意识的对身后的苏泰说的。
“额吉！额吉……”托雅哽咽着向窦土门福晋张开小手，窦土门福晋的眼光闪了下，从乳母嬷嬷手中抱过小托雅，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温柔的拭去女儿的眼泪。
一时间其他在座的福晋们也都离席而出，拉着窦土门福晋有说有笑的扯开话题。
我对囊囊福晋认知又更深了一层，这个女子，虽然貌不惊人，却充满了一种凛然的说服力。也许她比孤冷高傲的苏泰的更适合做多罗大福晋，统领后宫。
悄悄的将目光收回，瞥了眼身旁的苏泰，她仍是那般的平静安宁，也许有人会以为她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然而我却能深刻的体会她的感受。
在那张绝丽的容颜下，有着一颗孤独寂寞的心。
所以，她冷傲如雪，所以，她漠不关心……只因为那颗心不曾为这里的任何人所开放，留恋……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她，爱她的丈夫吗？喜欢那个黄金帝国的统治者吗？
我怀疑……
帐外的号角突然呜呜吹响，众位福晋连忙收了说笑，敛衽整装站立两旁。满帐的丫头奴才跪了一地，我不敢放肆大意，混在人堆里矮下半截身子。
门口有道魁梧的身影昂扬迈入，我的心猛地抽紧。
飞扬跋扈的王者之气！如果说皇太极的王者之气是内敛的，从容的，深不可测的，那么眼前的男子则是完完全全表露在外的。
蒙古的最高统治者——林丹大汗！
众人匍匐，膜拜着他们的汗王。我只觉得像是被人死死的扼住了脖子，难以顺畅的呼吸，胸腹内有团火在熊熊燃烧。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四年前令我魂魄离体，令布喜娅玛拉彻底消失，令我与皇太极生死相隔的元凶！
恨吗？我不知道！在这一刻似乎已无法用简单的恨意来表述我的情感。我僵硬的跪在那里，神情木讷。
苏泰没有起身，甚至连一丝起身相迎的意思也没有。在众多福晋恭敬的对她们的汗王行礼时，她却安静的坐着喝茶。林丹大步向她走来，线条刚毅、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讨好似的微笑，眼神出奇的柔和：“苏泰！打今儿起我便是全蒙古的巴图鲁汗，你是我的王后！”伸手握住苏泰的柔荑，轻轻的抚摩着。
苏泰顺着他的手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稍稍弯腰，低头：“是，大汗。”声音仍是淡泊如水，听不出半分涟漪。
“恭喜大汗！”众位福晋、奴才齐声道贺。
林丹将手一摆：“今日皇太极加诸在我族人身上的苦痛，他日我定要他十倍偿还！”
他的诅咒尖锐得深恶痛绝，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想到他以前派出的那群死士，对他狠辣的报复手段实在心有余悸。
[1]阿布：蒙语发音abu，父亲的意思。

第118章 叛逃
天聪六年六月初八，金国大军自归化城起行，趋向明边。七月廿四，大军凯旋而归，撤回沈阳。
就在大金国进驻归化城时，林丹在成吉思汗陵前举行祭奠仪式，宣称自己为全蒙古的“林丹巴图鲁汗”，随后带领察哈尔、鄂尔多斯部众迁移成吉思汗的衣冠冢，西渡黄河至青海大草滩。
林丹在大草滩永固城重整旗鼓，休养生息。
天聪八年初，漠北喀尔喀土谢图汗部台吉却图，率领四万部众，千里迢迢奔大草滩与林丹会合。林丹与却图试图通过红教的关系，与藏巴汗和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建立联系。
多方人马积极筹措着蒙古帝国东山再起之势，就在这个时候，林丹的后宫之中，亦传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囊囊福晋娜木钟有喜了。
年过不惑的林丹，膝下子嗣并不多。他一共有八位福晋，除多罗大福晋苏泰以外，我所见过的还有囊囊福晋、高尔土门福晋、窦土门福晋、伯奇福晋，以及俄尔哲图福晋。
多罗福晋苏泰生了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囊囊福晋娜木钟有淑济格格，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有托雅格格……
娜木钟的再次妊娠代表着这个家族将添加新的成员，这让重燃斗志、雄心勃勃的林丹喜上眉梢，认为这个孩子必将是位福星，能够给他带来吉运。
这日早起我照例将煮好的奶茶、炒米端到苏泰的毡包门口候着，由伺候苏泰的贴身嬷嬷进去打点，等候召唤。
昨夜林丹留宿在苏泰帐内，这两位主子的习惯，大多会在卯时初刻起身，辰时用膳。我把时间掐得很准，于是耐心的端着食盒静静的等着里头传膳。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突然从里头传出一声沙哑的尖叫，紧接着又是“咣当”声巨响。
我愣了愣，强压下冲进毡包的冲动，在门口踌躇不定。没过几分钟，里面又传出林丹压抑的怒吼：“放肆！”
我猛地一震，隐隐觉出不对劲来，于是端着食盒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的钻进毡包，可还没等我走上三步，迎头猛地撞上一个后退的背影。
“哗啦！”食盒被撞翻，我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慌乱，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时，身前传来一声闷哼，林丹的声音在不远处咆哮：“毛祁他特！你敢伤了她一根汗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我半跪在地上，惶惶不安间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名中年男子手持弯刀，粗暴的勒住苏泰的脖子，冷笑：“是你逼我的……”黝黑的国字脸上，略微耷拉的眉毛令他的脸部表情在这一刻更显狰狞。苏泰被他勒在臂弯下，脸色雪白，一双美目中淡淡的流露出惊惧，平添楚楚之色。
我惊疑不定的望着这一切——毛祁他特，林丹的叔父，他想做什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放开她！”
“放开她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毛祁他特冷冷的说，“我本不想和你撕破脸的，谁让你不听我劝，固执已见，非要和大金国对着干。你一个人去送死不打紧，但不要拖着我们数万族人跟着你一块去送死。”
“你……”林丹气得浑身发颤，血色尽褪的双唇微微哆嗦，竟已是愤怒到说不出话来，只得捂着心口，满目痛楚憎恨的神情。
“察哈尔早被皇太极打得支离破碎，人心涣散，任你怎么和西藏那边联合，也绝对抵挡不住大金的十万铁骑。你和他们斗，无异于以卵击石，两年前你尚没胆和皇太极放手一搏，两年后大金国兵力除原有的八旗外，又扩充了蒙古两个旗，汉军一个旗。去年七月大金国汗阅兵，军威赫赫，那些细作打探回来后，连说话打结了……你现如今何来的自信，能够凭借这样的零散兵力反败为胜？”毛祁他特冰冷的语气中夹杂着深刻的讽刺与鄙视，犹如一枝锋利的箭羽直射向林丹。
林丹面色煞白如雪。
我的心倏地一颤，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正面听到皇太极的消息——这两年我不断想尽办法试图逃离大草滩，可是每次都未能成功，最后一次在逃出一天一夜后在大草原上迷失方向，若非被他们及时找回，我已成狼群的晚餐……
察哈尔对于叛逃的奴隶惩罚甚重，特别是在这段敏感时期，如果不是苏泰看在我这个人是作为一份代表儿子孝心的礼物，处处有意无意的加以维护，我早被人一刀宰了。
前前后后一共跑了五次，我身上没少挨鞭子。跑到后来，也不知道是我麻木了，还是他们已经把捉拿我当作一项追逐游戏，总之除了第一次被打得剩下半条命外，以后的逃跑，竟没再感觉受太过痛苦的折磨。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丹哑声开口。
毛祁他特冷道：“不想怎样，既然事情已经闹开了，我也只得铤而走险。我要带我的人离开你，离开大草滩……”
“你想去投奔皇太极？！”林丹厉声尖叫，深恶痛绝的眼神似要活生生的绞死自己的叔父。
“是。”毛祁他特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精神一振！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让我兴奋得了。
投奔……皇太极！
“你休想！你的牲口和奴隶都是我恩赐给你的！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许是激愤太过，林丹突然双眼一翻，咕咚一声仰天厥死过去。
“大汗！”苏泰低呼。
毛祁他特双眸微眯，松开苏泰，反手攥紧刀柄，一步步向林丹逼近。苏泰神情紧张的望着毛祁他特的背影，红润的朱唇微微开启，然而未等她呼声唤出，原本倒在地上的林丹猝然跳起，一脚踢中毛祁他特胸口。
毛祁他特惨叫一声，身子往后倒飞的同时，弯刀失手脱离，呼啸旋转着刮向身后的苏泰，苏泰骇然变色，直愣愣的傻了眼。我大叫声：“小心！”猱身冲上去一把抱住苏泰，带着她就地往边上滚倒，弯刀咻得刮过我的耳际，将我鬓角的一串珠子割断，玉珠叮咚滚了一地。
毛祁他特重重的摔在厚重的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哼。转瞬间，林丹已扑了上去，两人嘶吼着扭打在一起。
苏泰面色雪白，惊骇未复。那柄弯刀最后钉在了帐内的一根木柱上，我从地上翻身爬起，摔开苏泰死死拉住我衣角的手，利落的从柱子上拔下那柄弯刀，掂在手心里凌空挥舞两下。
虽不是极趁手，倒也使得。我欣然一笑，苏泰被我的笑容所迷惑，惊疑的叫道：“哈日珠拉，你要做什么？”
我不理她，握紧刀柄，冲到两个在地上不断打滚的男人面前，挥刀一劈，林丹低呼一声，左侧的一束辫子已被锋利的刀刃割断，发丝飘散一地。我将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的说：“大汗，劳驾歇歇。”
林丹僵呆，顺着我呶嘴示意，慢吞吞的直起了腰。
毛祁他特气喘如牛的摇晃爬起，一张老脸上已是多处挂彩，看得出，身材矮小的他根本不是身强力壮的林丹的对手！若非我及时出手帮他，不消片刻他便会束手就擒。
“你是什么人？”林丹怒斥，额头青筋跳动，压抑了满腔怒火。
“奴才哈日珠拉！”我皮笑肉不笑的回答。瞥眼见苏泰正一脸关切的望着我，我心中一动，察觉她这只是在疑惑我的用意，而非是担心自己丈夫的安危。于是冲她微微一笑，突然手势一沉，刀柄击中林丹的后颈。
林丹闷哼一声，魁梧的身姿轰然倒塌，直挺挺的摔在毯子上。
“福晋，对不住。”我没回头看苏泰，细细的说完这句话，猛地冲已经傻眼发懵的毛祁他特低叱，“还不快走！”见他仍是没反应，伸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走！集合你的人马离开这里，迟了恐生变端！”
他恍然大悟，拔腿往帐外冲去，我紧随其后。
“你为何帮我？”即便是在仓皇逃难中，他仍是不忘探寻心中的困惑。
“我吗？”我咧嘴一笑，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柔和的风凉薄的吹拂在脸上，风里夹杂着细微的沙砾，有点迷眼。“和你一样……”

第119章 兜转
原以为只要跟着毛祁他特，就不愁到不了沈阳，可没想到越是心急，越是波折不断。林丹发起狠来就如同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毛祁他特一干人等被林丹派出的追兵追击得狼狈不堪，虽然这一路逃得尚算侥幸，可统计下来却也损失不小。
每当我们不得不与身后的那些追兵正面还击的时候，我就会悔恨不迭，当初真该痛下杀手，一刀结果了林丹，一了百了。
四月中旬，毛祁他特在蒙古草原兜兜转转了近一个月，最后不得已下竟是拉着人马一头扎进了科尔沁草原。
科尔沁左翼贝勒莽古思闻讯后，派子寨桑出十里外亲迎，我原没多在意，冷眼瞧着毛祁他特和寨桑二人亲热得行着抱见之礼，而这头女眷则由随同寨桑前来的一名妇人热情相迎。
那妇人生得极为端庄秀丽，年纪岁已过四十，然风韵犹存，和她相比毛祁他特的福晋笨拙厚实，竟是被对方的热情弄得有些举足无措。
相携而行的一路上，只听得那妇人谈笑风生，不住的介绍着科尔沁的风土人情，将原本尴尬的气氛弄得十分活跃。毛祁他特原是被侄儿追赶得走投无路的丧家犬，这般贸然闯到科尔沁地盘来，狼狈难堪自不在话下，可是在这妇人的巧舌如簧的言笑下，那层尴尬的隔膜竟被轻易的揭了去。
我被这妇人深深的吸引住，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这一瞧却让我大吃一惊，只觉得她眉宇间隐隐像极了一个人。我脑子里“嗡”地一热，不假思索的脱口问道：“福晋可认得布木布泰？”
话一出口，我倒先悔了，捂着唇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和毛祁他特的福晋俱是一愣，转瞬间只听她朗声笑起，眼波放柔，极显温柔。
“傻孩子！”毛祁他特福晋在马车内笑着扫了我一眼，指着莽古思福晋说，“布木布泰可不就是这位福晋的女儿么？”
“啊……”我低呼，只觉得血液倒流，一下子涌上了脑袋。
“瞧这闺女模样真俊，难得的是性子娴静温柔，我家布木布泰若是有她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说着，亲昵的伸手拉过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细细打量我。我越发窘迫，尴尬的把头低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是你家儿媳？福晋真是好福气……”
“不……”
毛祁他特福晋直觉得便要将实话说出口，我倏然抬头，紧紧搂定她的肩头，柔声说：“回福晋话，我是额吉收养的女儿哈日珠拉。”毛祁他特福晋的肩膀明显一僵，我却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对着布木布泰的母亲轻笑。
寨桑福晋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笑说：“原来是这样，那丈夫是贝勒爷手下的部将吗？”
我装出害羞的样子：“没……我要留在额吉身边陪额吉一辈子，是不会嫁人的。”
寨桑福晋张了张嘴，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愣了好半天才感慨道：“还是福晋考虑周到，我怎么没想到收个女儿在身边傍老？”一时竟有些黯然神伤，“我统共只布木布泰一个女孩儿，原是舍不得她嫁得那么远，可是……她年纪虽小，主意儿却是拿得最顶真。远嫁盛京，这么些年眼瞅着做了西宫福晋，自己也有了三个女儿，也是为人母的大人了，我却总觉得她还是当年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人都道大金汗王对我们家荣宠有加，汗王中宫福晋又是她亲姑姑，看似什么都不用替她操心，她也算得是个有福之人，可每月瞧见她的书信，我这个做额吉的总会忍不住替她唏嘘……”
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住口，不再往下继续，脸色亦微微泛白，似乎已察觉出自己方才失言的不妥。我不吱声，心里纳闷盛京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听过？
毛祁他特福晋却毫无心机的继续追问：“福晋可是为了皇嗣之事？这种事急不来，兴许中宫福晋这一胎就能得个阿哥了……再说她们姑侄俩都还能生，将来的机会也多的是。”安抚的拍了拍寨桑福晋的手背，“以科尔沁在大金后宫中的地位，还愁生不出一个大金国的继承人么？”
寨桑福晋轻咳一声，勉强笑了下。
毛祁他特福晋见她似乎不信，反倒急了：“我是说真心的……其实你们贝勒爷若还不放心，大可再嫁个科尔沁格格过去……”
寨桑福晋见她说的诚恳，也就不再遮闪藏掖，叹道：“那事不是没想过，只是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了。”
“科尔沁左翼再没适婚的格格了么？”
“也不是……”寨桑福晋压低了声音，颇显头痛的拧紧了眉，“其他贝勒家里倒是有几个……只是……”
底下的话没再接着往下说，我撇了撇嘴。姑且不论右翼那一支大宗有没有人选，只是左翼这一支里，若不是莽古思的血脉，她们也不会放心任由明安或孔果尔家的女孩儿渗透进汗宫后宅去。虽然彼此都是蒙古科尔沁的族人，但同族不同亲，万一搞得不好，非但不能帮上哲哲和布木布泰，反而让其他族支占尽了便宜。
转眼过去半月，莽古思父子招呼得极为热心周到，我大抵知道他们的用意，不过是贪图毛祁他特那两千多户部民和三千多头马匹牛羊。
我原还指望毛祁他特能够坚定原先的想法，到沈阳去投靠皇太极，可就目前的形式看来，安逸享受，丰衣足食的太平生活已动摇了他的决心。他有可能放弃原先的打算，直接把部民安顿在科尔沁，留下不走。
我大为焦急，可也无计可施。虽说毛祁他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待我另眼相看，自打我自作主张的认了他的大福晋做额吉后，他待我又是倍添亲厚，已下令去了我的贱籍，命下人们称呼我为“哈日珠拉格格”，然而说到底，在这种去留的政治决策问题上，他仍是不会听我半分建议。
这一日我在帐内收拾东西，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询问毛祁他特去留的事情，大福晋的贴身丫头苏日娜笑嘻嘻的掀了帐帘子走进来，在我跟前瞅了老半天一个劲的抿唇偷笑。我被她古怪的笑容笑得心里直发毛，她忽然噗哧一笑，调侃的说：“苏日娜给格格道喜了！”
“喜？什么喜？”我咽了口干沫，有种乌云罩顶的不祥预感。
苏日娜压低了声，凑过我的耳朵：“我才听寨桑福晋和咱大福晋说了，说……嘻嘻，说这里的寨桑贝勒相中格格了，替他的儿子满珠习礼台吉求婚，这会子正在毡包内谈论着聘礼呢。”
轰！我如遭电亟，耳朵里嗡嗡声不断。
满珠习礼？！布木布泰的哥哥？！兰豁尔的丈夫？！
我来科尔沁半个月，的确曾经向人打探过满珠习礼的情况，确定他果然娶了兰豁尔为妻后，因为正带着妻儿和族民去了远处的水草肥沃地放牧，所以一时无缘得见。
我霍地站了起来，苏日娜被我吓了一条，白着脸退后半步，惊疑的望着我。
让我嫁给满珠习礼？！还有比着更恐怖和可笑的事情吗？
寨桑为了笼络住毛祁他特，还真是花样百出啊！
手指握紧成拳，瞥眼见苏日娜顶着发白的一张脸战战兢兢的望着我，目光中流露出困惑和惧怕，想是我刚才咬牙切齿的模样吓着了她，忙收了满腔怒意，缓和脸部表情，柔声说：“知道了，你且不要说出去，我等额吉自己来跟我说，免得以后被科尔沁的人说我不懂矜持，不够稳重。”
苏日娜连连点头，钦佩的赞叹：“格格真是好福气，我如果能有格格一半好命……”
我不耐烦听她唠叨，挥挥手让她出去。等她一走，当机立断的卷了几件衣服细软，悄悄溜出毡包，借口外出行猎，将毛祁他特的坐骑和弓箭刀具一并领走。
骑马一口气奔出三四十里，眼看天色擦黑，我见四下无人，利落的将身上的长袍外套脱去，换上包袱里的一身男装。我一边将散乱的头发打成长辫，一边大口的吞咽干粮，小半刻时辰后，稍稍辨了辨方向，立马继续星夜赶路。
我在马上深深的吸了口气，胸腔中有团火焰在郁闷的燃烧，鼻子酸酸的，眼眶里不争气的湿润起来。
苍天无眼，既然把我送回到了四百年前的时空，却为何又要接二连三的作弄我，让我和他远隔千山万水，相见无期？
难道说，我和他之间当真再无交集？

第120章 相认
五月的气温渐渐转热，我狼狈的从科尔沁逃出来，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逛荡了七八天，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所处的确切方位。
就这么拖拖拉拉，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让我遇上一户蒙古牧民。这一家十余口人，正拖儿带女的慌慌张张的往西赶。我向他们略一打听，很惊讶的发现他们这家子居然是从归化城内逃出来的，据说是大金国八旗兵又打过来了，而且前哨大军已经出了沙岭……
我又惊又喜，盼了两年，熬了两年，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
一路难以抑制兴奋的快马加鞭，这时已是五月廿三，越往东走，逃难的蒙古人越多，沿途不时会碰上成群结队的驼马车队。打听东边最新的战事动向，竟是大金国天聪汗亲征，后路兵马已出上榆林口，正在横渡辽河。
我激动难耐，一颗心早飞向辽河，恨不能立时三刻飞马闯进大金军队中去。我马不停蹄的连续赶了五天，在大多数人向西奔逃的危机时刻，我却反向孤身一人赶到了萧条冷索的归化城。
五月廿九，这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出了归化城往东赶，到得傍晚时分，赫然在纳里特纳河遇见了大金军纛，军营就驻扎在河边。入夜闷热，来回穿梭的八旗巡逻士兵整齐划一的踏着坚定的步伐。
那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将我的耳膜震痛。
回来了……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大金国的军营！
乌压压的帐篷，一顶连着一顶，仿佛永远望不到边际的苍茫草原。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我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的、一点点的将胸腔内浑浊的郁闷吐尽。回身将马鞍上的刀箭取下，负在腰背上，我绕到马后，咬牙在马臀上使劲踹了一脚。
马儿受惊失措，咴呖呖的一声长嘶，疯狂的尥着蹶冲进军营。
原本井然有序的军营顿时像被炸开了锅，呼叫声、喝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趁乱猫腰闪入黑幕之中，在一座又一座的帐篷间隙寻找皇太极的黄幄金帐。
鸣金示警声此起彼伏，我低着头飞快的步行，在经过一座马厩时，却被一阵熟悉的哧哧声吸引住。黯淡幽冷的月光下，一匹雪白的战马一边甩着鬃毛一边打着响鼻，忽闪的大眼睛警惕的瞪着我，一只前蹄不断的在地上刨土……如果不是有缰绳栓着，说不准它已怒气腾腾的向我撞了过来。
我又惊又喜，颤抖的伸出手去：“嘘……别叫，是我……小白，小白……”念了几遍它的名字，激动难抑的流下泪来。
小白只是不理，瞪大眼睛恶狠狠的仇视我，刨地的动作越来越不耐烦，晃动的脑袋时不时的扯动缰绳，拉得临时搭救的草棚顶上簌簌的落下一层稻草。
我心里凉了半截，直觉得脊梁骨有股冷气直冲到头顶，令我手足发颤。
它不认得我了！不认得……
我捂着嘴倒退，泪流满面。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不再是布喜娅玛拉，不再是东哥，也不再是那个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步悠然！我现在是我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步悠然……可是，这里没人再认得我，没人认得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步悠然！
啊……我惨然跌倒，回来了又能怎样？
皇太极……皇太极还不是一样会不认得我？！我现在这个模样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呢？
心如刀割！
小白突然放声嘶叫，我震骇得从地上弹跳起来，抢在脚步声聚集前，慌慌张张的躲到了一座军帐之后。
“去那边看看……”
“那里有动静……”
“好好找，别给放跑了……”
我咬紧牙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心里仍为刚才小白视我如仇敌般的抵触情绪而隐隐作痛。侍卫们仓促的交谈我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也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个时候我必须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小白随时可能会引颈嘶叫，引来更多的人。
可是……我迈不开步，一步也挪不动。
脚下仿佛重逾千斤！
浑浑噩噩的站直身，这一刻我明白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即使我能突破千山万水的重重阻隔，即使我能顺畅无碍的站到皇太极面前，相认……也未必如我想像的那般简单。
啪嚓！头顶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我茫然的抬头，黑如浓墨般的夜幕像是被划拉开一道破空子，就如同我的心一样……
嗒！嗒……雨点子砸了下来，伴随着劈劈啪啪的声响，地面上迅速漫延开一汪水溏。我踩在水溏里挪了挪脚步，发觉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铁铅。脑袋有些眩晕，我吸了吸鼻子，满心委屈的落下泪来。可泪水很快被滂沱的雨水冲刷殆尽，我在冰冷的雨水里颤栗不止，突然很想在这样的雨夜里肆无忌惮的放声嚎啕。
“嗤啦——”风中送来一阵奇怪的细微声响。我先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没多大在意，可那嗤啦啦的声响来势凶猛，竟倏地掠过我的头顶。眼前一花，只见有团黑影朝我的面门直扑过来，我下意识的伸臂一挡。
“呼啦啦！”
是什么东西？居然扇风似的落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失声低呼：“走开！走开——走……”极度恐慌的挥动双手，又是一阵呼啦声响，我惶恐的睁大了眼，却见那团黑影在低空中打了个旋，竟又向我扑了过来。
“啊……”喊叫声嘎然而止，我往后蹬蹬蹬连退三步。退得太急，我重心不稳的收不住脚，竟在那片嗤啦嗤啦的扑扇声中，仰天摔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我只觉得自己手里拉到了一块皮革的东西，然后兹啦声，手里的东西被我扯裂，我惊叫着倒跌进了一个明亮的世界。
呼呼的喘着粗气，我忍着后背的剧痛，躺在地上惊慌的瞪大了眼。顶上是面明黄色的龙型旌旗，我不敢置信的伸手触摸，那柔软的触感让我确信这是真实的，这的确是……正黄旗的纛旗！
翻身跳起，晕眩中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烛光明亮的大帐内安安静静的摆放着一张铺垫着明黄色绣幔的卧榻，一张摆放了硕大羊皮地图的书案，一张鹿角削制的靠椅……
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脚，两条腿抖得厉害。
“咕咕……咕咕……咕……”一阵古怪的叫声唤醒了我，我脖子僵硬的转过头。偌大的帐内空无一人，织锦如画的柔软毛毯上，却有一只灰不溜丢的雉鸟拖着长长的尾巴，高傲如凰的昂着头颅，在雪白的地毡上踱来踱去，踩出一个个梅花形的黑爪印。
原来是它！刚才袭击我的鬼东西原来是它！
我恼火的冲它呲牙，它的翎羽虽然被雨水打湿了，却一点也不显狼狈，神态怡然自得，歪着脑袋睨视，似乎在嘲笑我。我作势欲扑，它忽然呼啦啦的拍着翅膀向我冲了过来，凌厉的爪子毫不留情的抓向我。
我双手抱头，编好的辫子在它的爪下被抓得蓬松凌乱，仿若疯子。胳膊上被它抓了几下，单薄的布料怎么抵挡得住它的利爪，顿时多了几道血口子，我恼羞成怒的抽出长刀，恐吓性的冲它挥了两下。
如非必要，我还真不想伤了它！只希望它能识趣一点，别再跟我多烦！
果然这小东西机灵得很，一见明晃晃的刀刃，立马嗤啦一下飞到了帐篷顶上，踩着梁柱子低着脑袋，咕咕的叫着，不敢再下来。
我嘘了口气，虚脱的坐到地上。
“在这里了……”人声喧哗得传来，我一个激灵。
“胡闹，不可进去……这是汗帐……”
“可是，那雌雉明明……”
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怎么回事？”蓦地，一道低沉的嗓音压住了众人的争执，帐外顿时静如死寂，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
我脑子里顿时呈现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维。帐帘掀起的前一刻，我猛然往那张床榻下仓惶的钻了进去。
榻下空间逼仄，我双手抱膝，怔怔的流下泪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盼了那么久的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却在这种关键时刻退缩了，我……我在害怕什么……
眼泪汹涌流出，帐子里有脚步声不时纷沓，有人言不断的争论……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四周渐渐沉静下来，我哭得乏了，歪在地上静静的匐着，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做。
见，还是不见？
进退两难！
嗤啦啦——一片飞羽扇翅之声划过，我眼前陡然一亮，那只该死的雉鸟居然大摇大摆的钻了进来，和我大眼瞪小眼的四目相对！
“咕咕！”它毫不留情的用喙猛啄我，我惨然痛呼。
“出来！”喝声不高，却透着森冷的寒意。
我一个哆嗦，还没明白过来，床幔已被猝然撩起，刺眼的光亮令我不由自主的眯起了双眼。
颌下冰冷，我打了个冷颤，定睛细看才明白那是柄利剑，剑尖寒芒逼人的抵在我的喉间。持剑之人正弯低了腰，目光冷睿的落在我身上。
“扔了你手里的刀，从里头给我滚出来！若是敢使半点花样，我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我轰地声脑子发懵，浑浑噩噩的从榻底下爬了出来，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一身亮眼的明黄色衮服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缓缓仰起头来，心口涨得像是要炸裂般，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哭的，可是……眼泪却是不听使唤的拼命往下堕。一滴，又一滴……
心底有个呼声从很小声开始响起，到后来就像是擂鼓般震动着我的胸膛。我吸气，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孔近在咫尺，冷峻微蹙的剑眉，坚挺笔直的鼻梁，紧抿一线的薄唇……我从那对如漆的黑眸中清晰得看到自己惨白的影子，犹如鬼魅般惨不忍睹！
眸仁中折射出的眼神微微现出迷茫之色，我张了张嘴，哑声：“皇太极……”
“当啷！”长剑落地，砸在我的脚趾上，我痛得皱眉。
下一秒，我的胳膊已被一股大力拉过：“你是谁？！”
我眨眼，迷濛的泪光遮蔽住我的视线，我渐渐瞧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是谁？！”他一声声焦急的追问，手劲很大力的收紧，我傻傻的被他箍在手心里。“是谁……”语音放低，竟是带着一种强烈克制的颤抖，粗糙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庞，一点点的将我额前的乱发拨开。
强烈的抽气声赫然响起，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各种表情混杂，震撼、惊讶、不敢置信……到最后一点点的汇聚在一起，他的脸绷得铁紧，表情僵硬的瞪着我！
他……他能认出我吗？
我忐忑不安的咬唇，可怜兮兮的凝视他。七年……在他的世界里，我消失了将近七年，他还会记得我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吗？
“你到底是谁？”冷静紧绷的表情下隐藏了一丝颤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皇……太极！”我低低嘘气，心痛得纠结在一起，“我……我回来了……”
沉寂！
像是过了千年之久，他双眼空洞的的望着我，那种人虽在魂魄已失的感觉，令我的心脏着实一阵痉挛。就在我绝望的瘫软身子，往地上坠跌时，一只大手及时揽住我的后腰，而另一只已罩住我的脑后。
我闷哼一声，被这股大力死死的压进他的怀里。
温暖的气息包拢住了我，在我怔忡的时刻，颤栗的声音从那坚实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凄然的追问，急促的呼吸盘旋在我发顶，“还是……又只是我在做梦？”
我身子微微一颤！
做梦？不！这怎么可能会是梦？！
我害怕起来，焦急的抬起头来，伸手小心翼翼的去触摸他的脸，髭须扎手，真实得令我心痛。
“这不是梦！”我喜极而泣，抽抽噎噎的用手使劲揉捏他的脸，“这是真实的……即便我不是东哥，不是布喜娅玛拉，我却还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深爱你的步悠然……”
温热的唇瓣毫无预警的骤然压下，辗转热切的吻住我，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将我吞噬，我颤抖着接受他如痴如狂的探索。
“我……知道！”他长长的吸了口气，喜不自胜，“你是悠然！我独一无二的步悠然！”他的眼眸亮晶晶的，煞是动人。
我像是被他点穴般，痴痴的看着他。
“只有我的悠然，会这么傻傻的看着我……”他的唇落在我的眉心上，“只有我的悠然，会口没遮拦的直呼我的名字……”唇落在鼻梁上，“只有我的悠然，会固执的认为自己不是美女……”吻滑下脖颈，弄得我酥痒难忍，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皇……皇太极！”我无力发软的推他，“我身上全淋湿了……”
“我的悠然……只有我的悠然……”他浑然未觉，梦呓般的低语，唇瓣扫过我的耳垂，我如触电般浑身一震，麻痹得险些滑到地上，“只有你……会让我心疼……”
我像跌进了蜜糖水里，整个人被泡软了，泡酥了，在他密密织下的情网里，再也无力挣扎半分。
嗤啦啦——
“咕咕……咕……”
皇太极的动作僵住，我睁大了眼，脸上微微一红，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已被他放倒在了床榻上，湿答答的衣裳褪得一干二净，仅剩一件贴身的粉色肚兜还垂死挣扎的半挂在身上……我羞得满脸通红，拉了拉榻上的薄毯，轻轻盖住自己赤裸的双腿。
再回头时，不禁一愣，再难隐忍的噗哧笑出声来。
皇太极满脸铁青，那只不怕死的雌雉居然踩在他的背上，趾高气昂的踱来踱去，一派气定神闲。
“该死的……”他挥手把它赶下地，随手取过榻前的弓箭。
“哎，别伤了它。”我紧张的低唤。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若非它引路，我到不了这里……”我虚软的一笑，笑容里透出无比的疲惫和困乏，感觉全身的精力透支过度，此时已再难支撑住过度兴奋的神经。
“悠然……”
眼前一黑，我仰天倒下，留在脑海里最后的残像是他丢下弓箭，飞快的奔向我，满脸着急。
啊！终于……回来了！
回到他的身边……
我深爱的男人——皇太极！

第121章 天眷
“悠然……醒醒……悠然……”
有人在我耳边吹气，我睏涩的挥手：“毛伊罕，再等等……”
“悠然！”声音转喜，我迷迷糊糊的掀开眼睑，皇太极一脸兴奋的望着我，身上仍是穿了昨夜的那套衮服，“太好了！你活着！你还在！你……”
我诧异的揉着眼睛坐起：“怎么了？”
他眼眸一黯，忽然揽臂将我拥入怀里：“我很怕你闭着眼睛一睡不醒……”
我心里大痛，疼惜的伸手抱住他，鼻音浓重：“你难道一宿没合眼，就这样坐在床头看着我吗？”
“我怕自己是在做梦！更怕自己醒了，梦就碎了。”他的呼吸吹拂在我耳边，给我温暖而又心疼的感觉，“很多次，午夜梦回……我常常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七年前你根本没有在我眼前消失，根本没有留下要我好好活着的话语，一切根本是我空想，也许……你就真的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将他用力抱住，潸然泪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再不许离开……答应我，再不要离开我！”他顿了顿，哽声，“我会受不了……你到底从哪里来，你若不愿说，我保证不去探究，只求你为了我，留下……无论你住的地方有多美多好，只求你，为了我留下……”
我怔怔的落泪：“好……我留下。”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满心欢喜，这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毫无遮掩的展露在那张受岁月洗练的沧桑容颜上。
我痴迷的看着，不由出了神。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他……心里始终还是惦记着我的！
见我直愣愣的盯着他瞧，皇太极嘴角微扬：“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不是老了……”
“我都有白头发了。”他忽然像个孩子般冲我撒起娇来，这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时幼小的他也是这般依恋的看着我笑，依赖着我，偎在我身旁。
“不是老了……”我吁叹，抚摸着他下颚生出的扎手胡须，柔柔的笑，“是我的八阿哥长大了。”低下头，我左手执起他的右手，十指交握，“倒是我，容颜与之前已是大相径庭，你会不会瞧着别扭？”
他嗤地一笑，左手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子：“你是步悠然么？”
我一愣，老老实实的回答：“是。”
“我爱的是步悠然！”他坚定的声音让我的心头一暖，叹息着将头靠在他怀里。
“很累吗？我命人弄了些点心，你一定饿了。”
我柔顺的点头，见榻前小几上搁着一盅热腾腾的奶子，边上的餐碟内摆着四色点心。我伸手去取，却被他抢先拿在手里，宠腻的看着我：“我喂你……”
我面上一红，嗫嚅的就着他手里的饽饽咬了一口。
“当心烫。”端着奶盅小心翼翼的凑近我的唇。
“嗯。”我浅尝一口，莞尔一笑，“告诉你哦，我会煮奶茶了呢。”
他长眉一轩，露出困惑的询问神情，我咯咯一笑，自得不已：“改天有机会煮给你喝。”
“你……去蒙古了？”
我没料到他的思维竟是这般敏感，我才提到奶茶，他居然立马能想到蒙古。
“嗯，我从大草滩永固城来。”
他眉头一紧，眼底寒芒掠过，声音似乎给冻住了：“林丹？！”
我示意他别太紧张，可是缂丝质料下的肌肉紧绷得像块生铁。我叹了口气，林丹是他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可是想要拔掉这根刺，谈何容易。
“你这是要带兵去打林丹吗？”
“原本不是……”他的声音冰冷，“现在不妨这般考虑。”
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这次出兵，并非意在蒙古？
“你……”我探寻的看着他。
他放下奶盅，背负着双手在帐内轻轻踱步：“我原本的计划是进取大明边界，顺道收服察哈尔余部。”
我眼皮不觉一跳：“大明……”把兵马不远千里的拉到这里，原来是为了避开山海关，绕道蒙古，直取大明关口。
想从这里寻找突破口吗？从这里到北京，距离确实很近了。
“悠然。”他倏地转身，牢牢的盯住我，“告诉我，你怎么会遇见林丹？难道你早就回来了？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来找我，为何要让我苦等这么久？”
“你……”我心中发酸，“你以为要接近你，很简单很容易吗？”想到多年来遭受的苦楚，不由哽咽。
皇太极见我凄苦神伤，忙走过来，拥住我细声安慰。
我定了定神，将这两年多的种种遭遇娓娓道出，虽然我已尽量讲的轻描淡写，可是皇太极抱住我的手却仍是抖个不停，尤其是听到我在蒙古为奴为婢，饱受鞭苔，他眼底犹如卷起狂风暴雨般，恨声：“我定要他十倍偿还！”
嗤地声，我低笑：“你和他说的话如出一辙！其实……你俩不过是宿命中的政敌，注定一山容不得二虎，国家利益摆在首位，私人恩怨倒还是其次。”我顿了顿，执著的看着他，“所以，切莫妄加冲动，因为我打乱了你原先的计划。”
他明显一震，眼里涌起一股怜惜和赞许：“你一点都没变！果然……还是那个傻傻的笨女人。”
“我哪里就笨了？”我噘嘴抗议。
“不是笨，是很笨。”他揉着我的发顶，“济尓哈朗留守盛京，多尔衮此刻正在军营之中，你二人故人情谊，可要召他前来一会儿？”
“盛京？”我不明所以，但见他一双眼深邃如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戏谑笑容，这个表情竟是与多尔衮一般无二。
我心中微微一颤。方才谈及多尔衮时我已经刻意简化过程，把许多暧昧之事隐瞒未说。可是，为什么皇太极竟像是洞察到了什么似的？
我与济尓哈朗之间可说光明正大，没有半点不可告人的私密，然而提到多尔衮……转念想到他轻薄的言语，疯狂的拥吻，我耳根子一阵滚烫，心虚的低下头，不敢再与皇太极坦然对视。
“是啊，上个月我将沈阳之名改成‘天眷盛京’，你瞧着可好？”
我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那个……见面还是不必了……我的身份，有点说不清……”
“身份么？”他满不在乎的笑，攥紧我的手腕，贴近他的心口，“你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唯一……是我爱新觉罗皇太极的元妻！”
【哈日珠拉】第四章

第122章 布战
雌雉事件一度成为军营中的一则趣闻，在经过上万人绘声绘色的添油加醋后，雌雉夜半飞堕御帐，竟被预言成了一个吉兆——雌雉暗喻凤凰，意指在不久的将来大金国汗将顺应天意，纳得一名贤妻！
这个预言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先是吃惊得说不出话，后来却难以克制的指着鸟笼里饲养的那只肇事的正主儿，大笑不已：“这明明就是一只野鸡，如何就说得它成了一只凤凰了呢？”见一旁的皇太极不以为意的擦拭佩刀，我撇了撇嘴，好奇的追问，“你的看法呢？”
呛地声，皇太极利落的收刀入鞘：“我倒认为这是好事。”抬头笑吟吟的睃了我一眼，意有所指的说，“可不就是一只百年不遇的凤凰么？”
“呸！”我娇羞的扭头，伸手去逗弄那只雉鸟。
营帐内沉默了十来分钟，皇太极低沉的嗓音终于再度响了起来，语音柔软动听，情意缱绻：“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我惊讶得睁圆了眼，皇太极咬字吐音极为清晰，听他念起这首诗经中的《关雎》，我依稀恍惚的记起许多年前，在一处僻静的窗外，我也曾听人这般款款吟诵。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皇太极向我走来，拉起我的手，星眸闪亮，像是有股吸力般将我深深吸住。“汉人的诗词寓意深长……悠然，我知你能懂这诗的含意，我信你能懂我的心。”
我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些年寻寻觅觅的辛苦，终是未曾白费。这一生能与他相知相守，我心无悔！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皇太极先是一脸迷惘的看着我，我将语速放慢，轻轻的将诗词重复了一遍。他忽地眼眸一亮，唇边绽开一抹幸福感动的笑意。
大军在纳里特河滞留数日不前，皇太极似乎极怕我会突然消失，每日无暇整顿军务，只是窝在军帐内守着我。
这时蒙古诸部贝勒率兵相继来会，众位和硕贝勒和将领对大汗莫名其妙的做法先是感到不可思议。如此挨了四五天，终于有人上奏谏言，请求速速拔营，否则将会贻误大好军情。
皇太极对我的紧张，我不是不懂，只是每日软声宽慰，却始终难以抹去当年他失去我时的痛苦记忆，令他完全舒怀安心。
这个时候，眼前固执的守在我身旁的，不是大金国威名赫赫，名动天下的聪明汗王，只是一个深爱着我的男人。
我身上细碎的擦伤瘀痕，养了这么些天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在大臣们的连番上奏，乃至到最后我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佯装跟他翻脸的威逼下，皇太极终于下令大军继续西行，不过队伍仍是走的很慢。皇太极原爱骑马，但他不忍心让我穿了男装混在队伍里吃苦，便坚持乘坐銮舆，这下子愈发拖拖拉拉，竟是走了大半个月才得以靠近明边长城。
从初遇时难以表述的震撼和惊喜中渐渐恢复冷静的皇太极，终于又重新找回那种作为未来大清创始人的睿智和气魄。可他在与众臣商讨和部署行军计划时，却仍是执意要我陪在一侧。
我很难想像如果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会如何理解和看待他们一向敬重、爱戴的汗王，于是我执意不肯。最后在折中选择下，皇太极只得勉强答应在汗帐内竖一屏风，让我躲在屏风后默默的陪着他。
汗王议会，和硕贝勒齐聚一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这么近距离的听到代善用熟悉的温润语调，细数军情时，我仍会觉得手指微微发颤。
间或的争辩声中，多尔衮时不时的会穿插一两句谏言，话虽不及多铎等人多，却极有压服众人的势气。
面对像一锅粥样的议会，皇太极始终一言不发，懒洋洋的靠在鹿角椅上。我在屏风后听得一个头比两个大，这哪里是在商讨战事，简直就是各旗势力在互相钳制和打压对方。我咋舌的从缝隙里鬼鬼祟祟的往外瞧，目光所及，隐约看见皇太极宽厚坚挺的背脊缓缓坐直。
“嗒”地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敲击在书案上，原本嘈杂的军帐顿时消了噪音。帐外知了吱吱的叫着，炎炎夏日的午后，空气里有份压抑的沉闷。
“都说完了？”皇太极的声音透着凛冽的寒意，这似乎与我熟知的他完全对应不上。这些时日他对我总是和颜悦色，就连说话都是极尽低迷温柔。
我不由愣了愣，很难把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与皇太极联系对应起来。
“说完了，就请诸位静下心来听听我的意思！”言辞森冷，不怒而威，皇太极不需要任何表情动作，相信仅凭这股王者的气势就足已压倒众人。
果然，底下一片寂静，没人再敢出声哼半个字。
“德格类！”
“在！”
皇太极伸出一指微微示意，边上立即有人将一枚金灿灿的信牌及两面巴掌大小的信旗交到站列出位的德格类手上。
“命你率正蓝旗固山额真觉罗色勒、镶蓝旗固山额真篇古、左翼固山额真公吴讷格及两蓝旗护军将领、蒙古巴林、扎鲁特、土默特部落诸贝勒之兵，组东路军，破独石口，会大军于朔州。”顿了顿，“二十日启行！”
“领命！”德格类捧着两蓝旗的令旗退回班列。
“大贝勒！”
“谨听汗谕。”代善站了出来，头略略向下低着，并不直视皇太极。
我隐约见他步伐强健，恍惚间仍是当年那个温润的男子，并不曾被岁月的蹉跎而抹杀去淡定儒雅的气质，心中大感宽慰。
“命你与和硕贝勒萨哈廉、硕托率正红旗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叶克书、镶红旗固山额真昂邦章京叶臣、右翼固山额真甲喇章京阿代、敖汉部落杜棱济农、奈曼部落衮出斯巴图鲁、阿禄部落塔赖达尔汉、俄木布达尔汉卓礼克图、三吴喇忒部落车根、喀喇沁部落古鲁思辖布、耿格尔等组成西路军，自喀喇俄保地方入得胜堡，往略大同一带，设法取其城堡，会兵于朔州。西路军三十日启行！不得有误！”
“领命！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说着，从皇太极身旁的男子手中接过了信牌及两红旗令旗，仍是微低着头退回原位。
我忍不住朝那递交信物的男子多扫了两眼，不觉又是一愣。
这……这不是范秀才，范文程吗？眨了眨眼，确信自己并没有眼花，这个恭恭敬敬，一脸严肃的站在皇太极阶下的男人果然便是范文程。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皇太极继续颁令。
“在！”
“命你兄弟三人率正白旗昂邦章京阿山、镶白旗梅勒章京伊尔登、阿禄翁牛特部落孙杜棱、察哈尔新附土巴济农、额林臣戴青、多尔济塔苏尔海、俄伯类、布颜代、顾实等组成中路军，七月初五自巴颜朱尔格地方，入龙门口，会兵于宣府。”
“领命！”
“至于两黄旗……”皇太极腾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环顾众人，沉稳的语调丝毫没有走样，“阿巴泰！豪格！你二人与超品公杨古利、正黄旗固山额真纳穆泰、镶黄旗固山额真梅勒章京达尔哈、汉军固山额真昂邦章京石廷柱、马光远、王世选、‘天佑兵’都元帅孔有德、总兵官耿仲明、‘天助兵’总兵官尚可喜、嫩科尔沁国土谢图济农巴达礼、扎萨克图杜棱、额驸孔果尔、卓礼克图台吉吴克善等，随我一同率大军入尚方堡，由宣府攻略朔州一带。”从范文程手中徐徐接过两黄旗令，冷声，“如此……诸位可有异议？”
军帐内寂静了三四秒，忽然哗地一声，劈劈啪啪响起一片甩袖声，我眯眼一瞧，所有人都矮了半截，齐声高呼：“大汗决策英明！我等心悦诚服！”
皇太极倨傲的看着一列人奉旨鱼贯出帐，最后只留下范文程一人。
“范先生以为如何？”
我些微吃惊，虽然对历史上评述的皇太极对待这位满清第一汉臣相当的礼遇和信任，但亲耳听到这声“范先生”，我仍是不大敢确信。
“奴才无异议。”
皇太极点头，忽道：“有件事想请教先生……”
范文程啪地甩袖，打千：“大汗谕旨，奴才洗耳恭听！”
皇太极背着手离开书案，在帐内踱了两圈，忽然停住，侧目向屏风这边看来。我在屏风后触到那双熠熠生采的双眸，心里怦怦直跳，红着脸缩了回去。
才缩到一半，没等我坐稳，眼前的屏风突然掀了开去，我惊愕不定的抬头，对上同样惊愕的范文程。
范文程与我目光一触，急忙低下头去，原本单膝跪地的姿势换成了双膝着地：“奴才不知东宫福晋在此，请恕奴才无礼。”
比起他的故作惶恐，我的震骇明显大过他，心里像是掀起了波涛巨浪，我扭头看向皇太极，他却视若未见，只是低头盯着伏地的范文程。
“范先生，你且抬头仔细看看。”
范文程惯性的说不敢，可是皇太极坚持要他抬头。终于在这样无聊的言语来往中，范文程抬起头来，目光第二次与我相触，这下对面打得清楚，他猛地一愣：“这……这位是？”
“我要纳她为福晋，该当如何？”声音平稳有力，不容置疑。
范文程抬头，露出困惑的眼神。皇太极逼近一步，掷地有声的道：“我要给她最高的地位和荣宠！”
范文程明显一颤，眼中滑过一道惊异：“大汗！奴才以为……以为……即便是大汗器重汉人，也……也不需要……”
皇太极打断他道：“她不是汉人，也不是朝鲜人。”
范文程松了口气，僵硬的表情慢慢扬起了笑脸：“这个，乃是大汗的家事，大汗要如何便如何，女真风俗又是多妻……”
皇太极脸上渐渐升起寒霜，范文程察言观色，倏然住口，不再多嘴。
“我……要她成为我独一无二的妻子！”
“大汗！”范文程又是吃了一惊，光洁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颈子滑进衣领。
气氛僵硬，我叹了口气，怅然出声：“范先生都说了这是大汗的家事，汉人有言，清官难断家务，你这不是故意难为范先生？”
皇太极脸色阴郁沉重，一言不发。
我站了起来，走到范文程跟前，伸手虚扶：“范先生起来吧。大汗跟你说笑呢，你莫往心里去。”余光瞥见皇太极拳头捏紧，骨节竟是微微发白，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范文程自然不敢真要我扶，慌忙谦让着跪着往后退。皇太极强忍着说：“起来吧，你出去做事。”
范文程忙谢了恩，火急火燎的快步退了出去。
我回头瞧皇太极满脸的不甘心，不由叹道：“地位荣宠不过都是云烟，这一世，我只求和你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难为他还记得以前说过的话，我从未当过真，他却时时刻刻在跟自己较上了劲。我知道以我这副长相和身材，即便勉强说自己不是汉人，但又有什么家世背景能让我成为他的妻子？别说是三大福晋，便是普通的福晋都难以说得过去。
名分对我早已不像当初那般执着，做不做他的福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也许他会觉得这样很委屈我，但是经历了那么多年生死别离，寻寻觅觅，我早把这些虚名看淡。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会回到这里，只因为这个时空里有一个他！
为了他，我什么都不会在乎！前一生，我可以为了他而死！这一生，我亦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第123章 掠边
天聪八年，明崇祯七年七月初七，皇太极命豪格等人带兵前往尚方堡，拆毁边墙。在此行动之前，大明边关守军竟是毫无察觉。翌日，皇太极亲率大军由尚方堡顺利进入明朝边境，直取宣化府。
同时阿济格、多尔衮等人率中路军攻打龙门。
宣府守军用炮火防卫，大军未能得手，被迫转向应州。
初九日，皇太极率大军至宣化城东南隅驻营，掠夺周围牲畜财物，焚其庐舍，毁其庄稼。
十一日，中路军在阿济格三兄弟的带领下攻打龙门未果，转而攻下保安州、延庆州等地，战火直逼大明京师。
皇太极在关注和统筹部署其他三路军的转战路线的同时，将自身大军向西推行至新城。
十三日，大金军队抵达东城，皇太极向明朝代王投送书函，约其遣使议和。同时，西路军在代善的带领下占领得胜堡，转而进攻怀仁、井坪，直至朔州。
七月廿二，皇太极领兵围攻应州，下令代善等人率军赴马邑驻扎，阻御大明援兵。而中路军则攻下保安州，赶到应州与大军会合，一同攻城。
七月廿八，东路军德格类率兵杀入独石口，取长安岭，攻赤城，最后亦至应州会师。
四路大军基本按照皇太极战前部署作战，虽然过程中也有一些细小变化，但大体没有脱轨，而且就算一开始有少许城堡未能如计划的那样攻克，但四路军在不同地点同时作战，皇太极审时度势，指挥其进退有序，首尾呼应，照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一个月，让我对皇太极这个天才，在军事方面的统帅能力更加有了深刻的认知。
大军顺利攻下应州，八月初二，皇太极命令各路人马进攻代州，分配作战路线如下：东路军至繁峙，中路至八角，西路至三岔谷应泰，大军暂驻应州按兵不动。
这一日忽闻前锋将领图鲁什自归化城传递回消息，上月二十五日察哈尔阿牙克喀塔喜木里克喇嘛寨桑、古木德寨臣寨桑等同察哈尔汗福晋高尔土门福晋，率一千两百户来降。
听到这个消息，皇太极喜怒不形于色，我却是暗暗心惊，林丹的高尔土门福晋居然脱离丈夫，投降大金！这是否暗示着大草滩那边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八月十三，皇太极率大军开拔应州，袭取大同。两天后，东、西、中三路大军在大同城下陆续会合，皇太极遣书大同守将总兵曹文诏、阳和总督张宗衡，令其议和。大同守将，甚至明代王之母杨氏亦一度赞同议和，然而没过多久，大同方面传回消息，明崇祯皇帝下达圣旨。
大同守将将圣旨张贴在北楼口，其文曰：“女真原系我属国，今既叛犯我边境，当此炎天深入，必有大祸。今四下聚兵，令首尾不能相救，我国人有得罪逃去，及阵中被擒欲来投归者，不拘汉人、女真、蒙古，一体恩养。有汉人来归者照黑云龙养之，有女真、蒙古来归者，照桑噶尔寨养之。若不来归，非死于吾之刀枪，则死于吾之炮下，又不然，亦被彼诬而杀之矣！”观其之意，竟是想反过来策动大金内部的汉人、蒙古人造反。
我原以为皇太极必然动怒，可谁曾想他听范文程译完那道圣旨之后，沉寂半晌，忽尔大笑三声。一干武将在底下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皇太极冷笑过后，蔑然轻嗤：“自我入境以来，近两个月余，蹂躏禾稼，攻掠城池，明边竟无一人出而对垒，敢发一矢！”伸手指向范文程，傲然道，“你这就替我写一份书信给张宗衡，就说我皇太极向他和曹文诏二人叫战，命他们集合各路人马出城与我大金会战，一决胜负！哼……我且让其十倍兵力，若他出兵一万，我便只以千人应对；若出兵一千，我仅以百人应对！绝不食言！”
面对他的自信与傲气，帐内所有人屏息无语，好一会儿，也不知谁叫了声：“好！”大金官兵轰然喝彩，人人都咧大了嘴，对明朝文臣武将表现出极度的不屑鄙视之意。
“奴才……遵命。”范文程恭恭敬敬的退开，研磨铺纸。
我在屏风后心跳飞快，少时范文程书写完毕，而皇太极的口谕也早在八旗军营内传开。比起崇祯那道略显矫情做作的圣旨，皇太极豪迈与张狂的挑战谕令，更显其胸襟胆色。
两者相较，崇祯以及他手下的那群虚妄无能的文臣武将，如何能和骁勇善战的八旗将士相提并论？
果然，皇太极的挑战书没有得到明将的回信，大同守将紧闭城门，不但无一人敢出门迎战，就连回应皇太极挑战的胆量也没有。
我嘘叹之余，竟也有种失望之感，说到底我毕竟也算是个汉人。如今虽说跟了皇太极，两国交战，我必然倾向皇太极一边，但是眼看大明王朝的汉人们如此不争气，也真是叫人灰心丧气，对他们失望透了。
难道，大明自袁崇焕之后，就再没一个像样点的武将了吗？
八月十九，皇太极弃大同，转攻怀远。
八月廿七，全军正准备攻打左卫时，察哈尔窦土门福晋在部将多尼库鲁克的护送下，不远千里的从大草滩赶到大金军营，晋见天聪大汗。
事出突然，很多人觉得这就像是意外之喜，据说窦土门福晋带来了部民六千户，财产无算。
先是高尔土门福晋，如今又是窦土门福晋……林丹肯定出了什么事了，想想当时他听说毛祁他特想要投靠皇太极时，气愤跳脚的模样，就可以猜想得到他若是还有能力阻止，绝无可能会放纵妻子投奔自己的死敌！
来降兵马被喝令停驻在木湖尔伊济牙尔，不许近前，只由马多尼库鲁克陪同窦土门福晋到大金军营面见御驾。
多尼库鲁克在回答皇太极的询问时，我瞅见巴特玛璪侧坐在椅子一角，容颜憔悴，虽然脸上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的痕迹，但那缕勉强的笑容，却始终别扭的挂在她的唇边。她显得那般的落寂而萧索，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变得尖细，肩膀微缩，目光流转间有一抹不确信的茫然和麻木。
我静静的留心了她小半个时辰，竟然连皇太极和多尼库鲁克之间的对话也未曾留心。过了好一会，巴特玛璪的双靥噌地像是被火烧着般红了起来，木然的眼色开始变得有些局促和羞涩。
我瞧她悄悄在座位上向皇太极羞怯怯的投去一瞥，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胸口像是猛地被人砸了一记重锤。
“请大汗万勿推辞！”多尼库鲁克诚恳的将手放在胸前，行礼。
皇太极冷哼：“别说林丹此刻还没咽气呢，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绝无可能会娶他的福晋。”
多尼库鲁克诧异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皇太极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你们暂且退下吧！”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多尼库鲁克无话可说，讪讪的领着窦土门福晋出了幄帐。
我低着头冥思，面前有团阴影笼罩下来，皇太极温暖的手握住了我：“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我忽然笑了，歪着头笑睨他，“是你想太多才对。”
皇太极像是松了口气，轻轻将我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
“林丹病了吗？”
“嗯。”
“什么病？”
皇太极沉默片刻，吐气：“痘症。”
“痘……”我惊讶的仰头。天花啊，这在古代不就是绝症吗？
“会死吗？”
“不知道。”垂目，似乎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的加了句，“不一定出痘就会死，大贝勒在二月里亦曾见喜，如今不照样生龙活虎？”
代善？！我瞪大了眼，代善得了天花？天哪，那该有多凶险，虽然最终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但在当时只怕也是生生的要去他半条性命。
皇太极神情极为淡漠，似乎代善的是生是死，完全与他无关。又或许，在他心里巴不得代善早早一病不起。
“你……”
“心疼了？”他表情古怪的看着我，扯动嘴角，“他对你而言，果然还是特别的，即使老迈衰弱，不复当年之勇……这样看来，十四那小子根本没法和代善相提并论。”他目光深沉，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漩涡在搅动。在我涨红脸动怒之前，他突然伸指点住我的嘴唇，轻声吁气，“别恼！是我不好。”声音里透着懊恼和无奈，“我会记得答应过你的事……只要他行事别太过分，我绝不会动他分毫。”

第124章 身份
八月三十，皇太极率军攻万全左卫，代善统领正红旗打头阵，竖梯登城，明守军四面皆溃不能挡。到得闰八月初四，金兵入城，搜剿明兵近千人。在城里待了三日，皇太极决定班师出边。
终于……要结束这场掠边行动了！得知这个消息，不得不承认我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和欢喜，毕竟面对战争，特别是面对满汉之间的战争，我是最不乐见的！
回城路上，由于掳劫的财物数目比较庞大，队伍相对走的较慢。加上皇太极似乎有意拖缓行程，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逶迤而行，竟是比来时更慢。
我管不了那许多，如今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皇太极静静的依偎在我身旁，这样平静而又安详的幸福感已经足够令我感到万分的满足。这，不正是我苦苦追寻四百年时空阻隔，向上苍恳求的幸福么？
我只需要默默的守在他身边，品尝着他给予我的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别动！”
“嗳，做……做什么？”薄被下的大手在我赤裸的肌肤上游走，我犯困的睁开眼，双靥滚烫。
脚踝上突然一紧，那只手包住了我的右脚。皇太极侧身背对着我坐直了，从这个角度看去，我只能见到他健硕的背部和小半张侧脸，金灿灿的阳光从天窗的气孔上投射进来，光线打在他的面颊上，令他周身的轮廓线条勾勒出一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感。
他只是静静的不说话，抓着我的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微微发窘，撑起半边身子，娇嗔：“做什么呢？”伸腿踢了踢，“你该起了，一会儿大臣们就该来议政了。”
“嗯。”他轻轻答应一声，好像听到我说的话了，又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我叹了口气，正欲使劲抽回脚时，他忽然闷声问：“这脚……冬天还会冻疮裂口么？”
“啊？”我呆住，他扭过头来，疼惜的看着我。
我微微抽气。这双脚……
在我还是东哥的时候，犹记得那年被拜音达理掳劫，以至于冻烂了一双脚。打那个时候起，每到冬季，脚上自然会生出冻疮，红肿发痒，疼痛难当。若是冬日气温极低，冻疮甚至还会溃脓。
所以，一到天冷下雪，皇太极就会习惯在夜晚入睡之前，替我按摩脚底，活血散瘀。有时候我麻痒得难以忍受，他为了防止我指甲细长将红肿的脚面抓破，总是温柔细心的替我挠痒。
想到这里，我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汇聚和珍藏在我心头，永不忘记。
“不会了……”鼻音浓重，我吸气，展颜扯了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哦。那就好！”欣慰的笑了下，皇太极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脚面，我羞涩得涨红了脸。“我希望你以后都不用再受任何的苦痛，我要你这辈子幸福无忧。”
少时洗漱妥当，贝勒和臣子们一个个进来，我仍是坐在屏风后面享受着“垂帘听政”似的特级待遇。
“恭喜大汗！”今儿个不同往日，听上去每个人都笑嘻嘻的，甫一见面，就有不少人连声道贺。
“什么喜事？”
“才在外头接报盛京快马传到的喜讯，中宫福晋在十六日顺利诞下了八格格！”
怦！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恢复冷静。
皇太极忽然笑了起来：“是么？生了位格格？好！很好！果然是天大的喜讯！值得称喜！”
帐内群臣顿时朗声大笑，场面热闹非凡。
我心里别扭，不就是生了个女儿么？这帮大臣至于在那瞎起哄吗？明知道皇太极膝下男丁薄弱，科尔沁的子嗣尤其珍贵，如今哲哲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布木布泰亦是三女，这姑侄俩要是再生不出个儿子来，急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只怕这会子在盛京中宫殿，哲哲正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在那痛哭流涕呢。
出了会儿神的工夫，朝会就这么草草的散了，皇太极低头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卓礼克图台吉请留步！”
混在人群里的吴克善笑吟吟的接受众人的贺喜，正准备迈腿出去，听到这话，脸色微变，慢腾腾的靠了过来。
等帐内的人都走空了，皇太极从案上抬起头来，我虽瞧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可对面的吴克善却是一脸的心虚，额上沁了一层汗珠，右手食指不自觉的伸入领口，轻轻扯松领子。
“吴克善！”人走光了，皇太极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和犀利，“科尔沁为我爱新觉罗的血脉延续又添了一分心力，我大金与科尔沁联姻果然深得天意。”
这两句话说的不阴不阳的，似乎带着一股子怨气。吴克善低下头去，嗫嚅：“我等有负圣眷龙恩。”
“你别这么说。”皇太极不冷不热的笑了两声，越发的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吴克善，我想与你科尔沁再度联姻，亲上加亲，你意下如何？”
吴克善神情大变，瞬息间虽强压下惊愕之色，却仍是不免惶恐：“谢过大汗美意，只是……只是族中暂……暂无适婚女子……”
“哦？”椅脚拖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皇太极的声音冷得像是长白山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只是你家中无人吧，科尔沁总是会有人的……”抬头望着帐顶，那只雉鸟在竹笼子里兴奋的蹦达，“或许，我喊错人了，应该让巴达礼留下才对。”
吴克善明显一颤，脸色刷地白了。
巴达礼，原科尔沁首领贝勒奥巴之子，奥巴死后，首领贝勒一职由巴达礼继承。如果选了右翼这一支科尔沁大宗的女子进宫，那么哲哲和布木布泰在后宫里那么多年的努力，换来莽古思一族兴旺强大的成果将完全付诸东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太极的确需要仰仗科尔沁强大的实力支持，但是哲哲和布木布泰接二连三的生下六个女儿的事实，也逼迫吴克善不得不屈服。
“大汗……您……”
皇太极缓缓将目光收回，和颜悦色的看着惊慌失措的吴克善，柔声问道：“我听布木布泰说她有个姐姐，长得娴静秀丽，品貌出众。你如何就瞒我不报呢，难道是舍不得这个大妹妹么？”
吴克善大吃一惊，嘴巴张了张，最终在皇太极的逼视下沉默的低下头去。
“我见过你大妹妹的画像了，很是中意。这样吧，等这头的事一完，你便直接回科尔沁准备亲事，然后把你大妹妹送进京。”顿了顿，柔声笑起，“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她，不会亏待了你们科尔沁……”
吴克善哑巴吃黄连，僵硬的梗着脖子，从皇太极手里将一副卷轴接过，哑声道：“是，我明白了。”
等吴克善踉踉跄跄的走出帐外，我茫然的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这样做能行么？”
“怎么不行？”嘴角含笑，一抹冷意笼罩住他的双眸，“真该感谢哲哲的八格格，她可出生得太及时了。”
“哲哲的八格格？”我噘嘴，闷闷的说，“难道不也是你的八格格么？”
皇太极冰冷的面具迅速融化，他捏着我的下巴，轻声嗤笑：“我的悠然在吃味呢。”
“胡说！”我拍开他的手。
“悠然……唉，悠然！但求你能明白我的心……”
“我明白。”我靠在他怀里，盯着他衣料上的龙形纹理，细若蚊蝇的感叹，“我爱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皇太极……爱新觉罗皇太极！他注定要成为一个不平凡的男人！所以……”我仰起头来，点着脚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既然已经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你，那么我会选择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
皇太极的眸瞳遽然转黑，深沉而又柔情四溢：“悠然！委屈你了……”
我故作霸道的戳他胸口，鼓着腮帮子说：“既然知道委屈我了，那以后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指，低哼：“疼……”我朝他瞪眼，他轻笑，“我是说你的手会疼。”
“贫嘴！”
“不敢……”他用力搂紧我，“以后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只要你肯答应嫁给我。”
“哦——”我故意拖长音，“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他开始沉声磨牙，十指动了下，作势预备挠我痒。
我咯咯大笑，身子不自觉的扭动起来，他托住我的脑后，忽然压下脸来，热切的吻住了我。
“悠然……在这之前，请你先委屈再做一回哈日珠拉吧。”
唇舌纠缠，我含糊的逸出最后一声吟哦。

第125章 劝纳
到得月底，有线报传回，察哈尔林丹巴图鲁汗病故！这位少年登位，雄心勃勃的想如同努尔哈赤统一女真那样统一全蒙古的男子，最终在大草滩郁郁而终，终年四十二岁。
林丹死后，汗位由额哲继承，据闻喀尔喀却图台吉已率领他的人马离开，转入青海。林丹遗留部众除一部分跟随苏泰母子由大草滩返回鄂尔多斯外，其余人均作鸟兽散，大部分就和高尔土门福晋、窦土门福晋一样，陆陆续续的辗转投靠了大金。
林丹的叔父毛祁他特最终也未在科尔沁久留，我不清楚他和科尔沁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最终到底还是明智的选择了皇太极。
许是这几日日有所思，到得夜晚我竟接连数日频频梦见多罗福晋苏泰、囊囊福晋娜木钟、还有伯奇福晋、泰松格格、淑济格格、托雅格格……梦里颠倒，众相凌乱，搅得我白天醒着时脑子也是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
囊囊福晋……她应该已经分娩了吧？那个曾经被视为能带来吉兆的婴儿，没曾想最后的命运竟是一出生就失去了父亲。
我在屏风后长吁短叹，额角太阳穴上隐隐胀痛，我用大拇指轻轻按着，没揉上几下，就听代善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林丹之妻窦土门福晋，乃上天所赐，大汗宜娶之……”
我惊异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代善……他刚才在说什么？
“我不宜纳此福晋，把她配予家室不睦的贝勒吧。”皇太极淡淡的拒绝。
“大汗！窦土门福晋乃上天所赐，大汗若不纳娶，恐违天意。”
“天意？”皇太极冷笑，“因何见得是上天所赐？”
“大汗难道忘了，三个月之前，雌雉西来，夜入御帐，这难道不是上天谕之吉兆？”
“呵……”皇太极猛地畅然笑起，殿上众人许是从未见他们的汗王如此真心实意的欢笑过，不禁一齐愣住了。
我在屏风后苦笑连连，此时皇太极心里想的可与代善他们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蒙古风俗与女真风俗大致差不多，但是蒙古女子的待遇可比女真女人强百倍，蒙古女子若是丧夫，有继承丈夫财产的权力。但是在这个男权强盛的时代，女人又不得不依附男人而活，那么等到这个寡妇再嫁时，前夫留下的财产将成为她最好的嫁妆。
如今既要合理的继承林丹的财产和部民，又要让这些部民心悦诚服的归顺大金，最好的办法就是娶了林丹的福晋。
如果仅从政治面考虑，代善的提议确实不失为最最稳妥的好办法。
“大汗非好色多纳妻妾之辈……若是大汗真如古代暴君那般，荒淫无度，贪恋女色，我等不仅不会劝纳，必当极力劝阻……然而我大金国汗修德行义，允符天道，受天眷佑。汗思所洽，凡兄弟臣民，咸安乐利，是以百姓拥戴，视汗如父！我时常在想，不知该用什么办法使大金国库充盈，治臻殷富……”
“你……”
皇太极气噎，代善浑然未觉，仍是诚心劝谏：“汗若富裕，则国民康乐，汗若贫乏，则国民受苦。我今日所言，若心与口违，必得天谴！大汗若娶窦土门福晋，则民心慰悦，若不娶，则民心怨甚……”
“代善！你大胆！”砰地声，皇太极拍案而立，手指着阶下的二哥，暴怒，“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代善惊讶的看着皇太极，不明所以，阶下众人亦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不敢！但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皇太极冷笑，“难道我就一定得听你的，娶了那个寡妇不可么？我要娶什么样的女人，我自己难道不比你更明白！”
我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皇太极的小性子果然又发作了，好像……每次事情摊到代善或者我的头上，皇太极就会失去冷静。
“大汗息怒！”一时间帐内所有部将齐刷刷的跪地，“我等以为大贝勒所言无有不妥！大汗请三思！”
皇太极沉默不语，透过缝隙，我清楚的看到他死死捏紧的拳头，骨节凸起，泛成一片灰白。
死水般的沉寂！除了细微的呼吸声，帐内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众人仰望着头，期待的看着皇太极，等待着他的答复。
冷静啊，皇太极！拜托你冷静一点！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焦急的扒着屏风，恨不能冲出去劝阻他的冲动，抚平他的愤怒。
“此事……容后再议。”终于，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皇太极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他跌坐回椅子，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瘫软的倒在座位上。
总算没有再起冲突，我松了口气，等人走光了，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悠然……我对不起你。”他把头埋在我胸口，像个孩子般无助的搂住我的腰。
“快别这么说！”我勉力一笑，故作轻松的说，“你是大金国的汗王，将来还会是……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脆弱，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生离死别尚且不能把我们分开，还有什么能阻隔我们的呢？”
他身子有些发僵，动也不动的窝在我怀里。
我蹲下膝盖，仰望着捧起他的脸：“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会不会娶窦土门福晋？”他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我，“我要听真话。”
“会……你不在，我娶谁都没分别。”
我会心一笑：“那么，请你不要顾忌我太多，按照你原本想的那样，一步步走下去就是了。当初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绝不允许你再有半点的犹豫！你是最棒的，你会……名垂清史！”
“名垂青史？”皇太极笑了，笑容里添了几许欣慰，冲淡了无奈的抑郁。“傻女人，我没那么伟大！你太高看我皇太极了。”
“爱屋及乌嘛！”我腆着笑脸打马虎。心里却在嘀咕，我说的可是“清史”，不是“青史”……不过，不管是哪个史，关于爱新觉罗皇太极的功绩，相信必然会永载史册，功过自由后人裁夺。
迎娶窦土门福晋的事拖了三天，在朝臣们的极力再三劝谏下，皇太极终于应允了这门亲事。九月初三，大金派遣巴克什希福前往木湖尔伊济牙尔说亲，多尼库鲁克听闻后喜出望外，当即表示要把窦土门福晋送至军幄中与皇太极完婚。
皇太极随即拒绝，命希福等人将窦土门福晋先行送回盛京皇宫，又书信与哲哲，叮嘱不可怠慢。
安排好窦土门福晋的事后，有关于我身份的事项也慢慢被定夺下来。我不清楚背地里皇太极到底与吴克善是如何沟通商榷的，总之，军队快到辽河时，科尔沁等蒙古诸部的贝勒来向皇太极请辞，皇太极竟让我也收拾了几件行李，然后亲自领着我，将我送到了吴克善的帐内。
吴克善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我低下头一言不发，心里紧张得半死。
“你好好待你妹妹……一个月后，我要在盛京见到完整如初的她。你这个大妹妹若是瘦了一两，哲哲和布木布泰只怕会担心得瘦上一斤！”皇太极冰冷的话语不仅让吴克善打颤，就连我，也是一阵发寒。
交待完最后几句，皇太极凝目盯着我恋恋不舍的看了好半天：“我在盛京等你……”
“嗯。”
“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
“我等你……”
“嗯。”
“我要你成为我的新娘！”
“嗯，我会是你的新娘，人人称羡，天下最最幸福的新娘……”
吴克善强忍的不满，在皇太极走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发作出来，但他又不敢对我太过放肆，只得冲我横鼻子竖眼的哼哼：“会骑马么？”
“会的。”我甜甜一笑。今后得有一个月的时间需要这位贝勒爷多关照，我如何敢对他无礼，拍马奉承还来不及呢。
吴克善命人牵了一匹花斑母马给我，我轻轻松松的翻身上马。
“汉人？”他诧异的瞟了我一眼。
“不是。”
“难道……你是朝鲜人？”
“不是。”我咧嘴笑，把皇太极事先教的话说了出来，“我是蒙古人，察哈尔毛祁他特是我的养父！”他果然瞪大了眼珠子，“我叫哈日珠拉！哥哥，以后请多关照！”
“哈日……珠拉！毛祁他特的女儿，你……难道是你？”
我装出一副无辜天真的模样，腼腆的低下头：“与满珠习礼的婚事不成可不能怪我，其实是我养父想把我嫁给大汗……但是大汗觉得察哈尔已经有个窦土门福晋入主后宫了，若是再加上我，对于科尔沁来说就太不利了。大汗心里其实更加看重与科尔沁的联姻，所以他认为我既然姓博尔济吉特氏，与毛祁他特又不是真的血缘亲人，与其与察哈尔攀亲，不如让我改了身份，变成科尔沁的格格进宫。这样一来，科尔沁在大金的地位可以更加巩固。”
“不错！”吴克善沉声，“林丹败亡了，他的余部若是不想被鄂尔多斯人吞并，只得来投奔大金。林丹有八大福晋，听闻窦土门福晋还只是姿色平平之辈，他的多罗福晋却是貌美如花，盛传与亡了女真扈伦四部的第一美人不相伯仲，这样的女人一旦入宫……”
我心里一懔，他这张乌鸦嘴，还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泰酷似东哥的容貌，早就成了我心底难以触碰的一根刺。我甚至不敢想像，若有一天皇太极见到了苏泰，他会是何种反应。
“哈日珠拉！”吴克善大声喊我的名字。
“嗯？”我茫然的回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吴克善的妹妹！你是科尔沁草原的格格，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

第126章 坐福
皇太极下的聘礼差不多在我们回到科尔沁时的同一时间内送至，莽古思与寨桑大概早就听吴克善提过这事，又或许吴克善之所以敢把我领回家，早得了长辈们的首肯。
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布木布泰的姐姐，所以在名义上便是寨桑福晋的女儿。寨桑福晋与我本就相熟，原就对我颇有好感，我再花点心思投其所好的拍拍马屁，这个额涅倒也很容易的就认下了。
莽古思年迈，族中事宜早就交给寨桑打理，对于这个名义上的阿玛，说心理话我有些惧怕他，他比吴克善难捉摸得多。好在大家彼此相处的时间不会长，我只要熬个十天半月的，也就回盛京见皇太极了。
我心里高兴，对这些烦心事也就不再多放在心上，只专心的等着做皇太极的新娘。
十月初，送亲队伍终于在吴克善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从科尔沁启行。
这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次觉得充满甜蜜期盼的旅程。
送亲队抵达盛京的时候是十月十五，不用吴克善吩咐，盛京那边早有人出城相迎，在城外安排好下处。天刚擦黑，丫头婆子们便进房来替我梳妆，我瞪着炕桌上红艳艳的大红嫁衣，有种恍惚做梦的飘飘然。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往后推移，我的心跳慢慢加快，于是着急的催她们手脚再快些，没想竟惹得她们一片嗤笑。
“格格真是等不及要见新姑爷了。”
我厚着脸皮任她们的取笑，含糊的说：“是啊，等太久了……”换来的自然又是一片笑声。
“下雪了！”门帘子掀开，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跑了来，“外头下大雪了！”
我不禁一愣。
“好事啊！这是吉瑞之兆，再没比这更好的事了。老天爷也来祝贺我们格格新婚大喜呢。”
我点点头，不觉笑了：“我喜欢雪……”如果在现代，是否应该穿上洁白的婚纱呢，只是不知道皇太极穿上西装会是什么样子。
雪下得极大，到得午夜时分，地上已是厚厚的积了一层，送亲队终于开始行动起来。穿戴妥当，换上大红嫁衣的我，头上顶了大红喜帕，由喜娘扶着颤巍巍的上了马车。
车轮在雪地上碾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我依稀听得城门打开，车队进入了盛京。深夜似乎格外的宁静，我轻轻嘘了口气，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街上乱哄哄的响起阵阵欢笑声。
“格格！”喜娘在窗外低声叮嘱，“姑爷家派人来接您啦！”
车帘子打开，我感觉有人靠近，然后一双胳膊把我从车里抱了出去。我嗅了嗅鼻子，这人身上有股烟草味，原来是我的“哥哥”吴克善。
他抱着我走了十来步，停下，沉声说：“我把妹妹送来了。”
对面有人应了声，黑暗中感觉自己从一双臂弯中被移交到了另外一双强壮的臂弯里。这是谁？是皇太极来接我了吗？
“你放心……”声音低醇如酒。
我猛地一颤，怎么是他？怎么居然是他？
“有劳大贝勒多费心了。”
代善轻柔的一笑：“应当的。”说完，抱着我稳稳的转了个身。
我耳朵边上嗡嗡直响，像是盖头里钻进来无数蜜蜂。真的是代善……真想不到居然会是代善来迎亲！
迷迷糊糊间也搞不清是什么时候代善把我放下的，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坐进了一顶暖轿内。轿子晃晃悠悠的继续走了半个小时，这才停住。
“咯”地声轿子被放到地上，我觉得脚冻得有些麻，微微跺了两下，窗外喜娘的声音立即传来：“格格莫要急啊。这是规矩……咱们已经到宫门前了，姑爷家要扳扳新娘子在家时的格格脾气，自然不会那么快来应门的……”
“咝……”我呲牙吸气，这算什么破规矩？在现代可只见有新娘不开房门，伴娘隔门索要红包，急死新郎加伴郎的规矩。这满人怎么那么麻烦？扳脾气，其实说白了就是给女方使下马威吧？
我有些不满的噘起了嘴。
“嘎吱——”厚重的门板开启声，一片着急的喊声一连迭的传出：“快！快！快进去！”
“怎么回事？”喜娘迷糊的嘀咕，“这憋性儿不是得憋上一会儿的么？”
“憋什么呀！”有太监的声音尖锐的响起，“我的嫲嫲，大汗在里头听说新娘子在门口憋性儿，差点儿龙颜大怒，下令说若是冻坏了福晋，就要了咱们的脑袋。”
“可是……不憋性……”喜娘张口结舌。
“还憋个什么劲呀，大汗说了，这位新娶的福晋，谁敢给她憋性儿，就是给大汗使性儿……”
我噗哧一笑，若非要保持住该有的端庄仪态，我早在轿内笑翻了。
轿子被平平稳稳的抬进了大门，先还听喜娘咋咋呼呼的小声惊叫，到后来竟是再没听到她半点声音。轿子走了一阵，忽然有些倾斜颠簸，我略略扒住轿身，心里已有了答案——这估摸着已经到了翔凤楼前了，轿夫们正抬轿上阶梯呢。
想到这个翔凤楼，心中不禁又是一阵甜蜜的悸动。
临分别前，皇太极曾对我说，为不忘雌雉之恩，特下谕旨把皇宫最高建筑，后宫门庭的三重门楼命名为“翔凤楼”！并且还玩笑说，要把那只雌雉供养在楼内，不容他人亵玩宰杀。
穿过翔凤楼，便听得丝竹之声喜气洋洋的闹腾起来。我越发的紧张，虽然心里念了一百遍皇太极的名字，可手心里仍是兹兹的往外冒汗。
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我皱鼻屏息，差点控制不住鼻头发痒打喷嚏。
“新娘下轿——”
心里一个咯噔。来了！我马上就能见到皇太极了！不由一阵兴奋，摸瞎似的抓着喜娘冰冷的手腕，一步步的往轿外挪。
轿帘完全敞开了，我从盖头底下能清晰的看到一片晕黄明亮的火光，轿外空地上的积雪已经扫尽，连着轿身铺着一幅明黄色的御用地毯。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踩上那幅黄毯。
“咻——”破空之声扑面传来，我神经线猝然绷紧，下意识的就想往外头冲，却没想胳膊被喜娘紧紧拽住，无法动弹。
“别动啊，格格。”
吋！有东西撞在了轿门顶上，然后落到黄毡子上。
是枝箭！一枝早已去掉箭镞的苍头箭！
咻——吋！
又是一枝！
接连三发，我瞪着地上躺着的三枝箭，眩晕的晃了晃身子。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射轿门？哇靠，这要是射偏了少许，即使是苍头箭，也会让人伤筋裂骨的！
我吞了口干沫。惶惶不安的想，接下来还会有多少恐怖的事在等着我？天哪，结次婚真是太麻烦了！
轿外的温度明显要低许多，可身上的新娘嫁衣并不厚实，我冻得瑟瑟发抖。转念间听见司仪的声音又在那高喊：“跨火盆！”
眼前顿时被人搁下一只炭烧的火盆来，我当时感动的真想蹲下地去烤火。可是喜娘绝对不会乐意，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硬拖着我迈过那盆暖意融融的炭火，我只得可怜兮兮的跟着她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就在我冻得牙齿忍不住上下打战的时候，我终于被一群仆妇簇拥着带进了一间暖房，热气迎面扑来。我松了口气，这算到哪了？该是新房了吧？阿弥陀佛，总算可以歇一会儿，不必再折腾了。
奇怪啊，刚才明明还好多人的，现在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好奇的晃动脑袋，折腾了半夜，早已累得又睏又乏，特别是头上顶着的珠钗头饰，实在是太沉重了，压得我脖子酸疼。
又独自沉闷的坐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人答理我，我也搞不太懂这婚到底是怎么个结法，有心喊人偏有不敢，这万一张嘴乱叫坏了规矩，那可就给皇太极丢尽了脸面。于是只得硬撑着，继续呆坐，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的耷拉，脑子里一阵清醒，一阵迷糊……
“格格？！”有人在耳边不敢置信的扯着嗓子尖叫，“天哪，格格！您怎么睡过去了？”
“啊……”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大红喜帕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我正侧卧着趴在一张柔软的裘皮上，“啊……什么事？可以吃早点了吗？”
“噗——”身前一大群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这才完全清醒出来。
坏了！眼前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只见喜娘的一张脸绿得像是屋顶的瓦檐：“格……格！”我瞧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更像是在想一把掐死我了事。
我急忙坐直了身，对面有个小丫头脚步轻盈的走过来，蹲下身替我把压皱的嫁衣给细心的捋平了。
我顿生好感，不由冲她咧嘴一笑。
“主子，奴才名叫乌央，是大汗指派奴才过来服侍主子的。”
乌央……我眨了眨眼。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骨子还透着清新的稚嫩，一张娇嫩如雪的脸上充满了纯真，眼波灵动，清澈如水。
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
“格格！”喜娘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小声抱怨，“您这正在坐福呢，怎么可以睡过去呢？”
我顿时大窘，眼珠一转，已看清此刻自己正坐在一座军帐之中——女真人成亲，因时逢战乱，往往有把新娘直接送到军营中成亲的习俗。久而久之，坐帐之习竟也演变成了婚礼的一个步骤。
这个坐帐，也称之为坐福，其实这些大致婚俗我都知道的，怪只怪我只见过太多次别人的婚礼，没真正实践过。
好在我身份尊贵，喜娘虽有埋怨也不敢当真给我摆脸色，于是重新招呼满帐仆妇嬷嬷过来伺候我洗漱、用膳。
我饿了一晚，正欲放开肚子好好吃一顿，却没想胃里才垫了三分饱，喜娘就果断的命人将早膳撤去，吝啬得连水都不给我喝上一口。
“这……”我瞪着那些糕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为了格格好。”喜娘将喜帕子重新给我顶上，扭头吩咐乌央，“你在门口候着，格格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
一时脚步走悉悉窣窣的往帐外走出，我端端正正的坐在帐内，纹丝不动。原想也许过不多久，皇太极就该出现了吧。可没想这一坐，就是足足坐了三个时辰。
我先还稍稍改动姿势，到得后来，无论怎么挪移，我的屁股都已麻痹得失去知觉。
天啊！这哪是坐福啊，简直就是坐牢啊！
麻痹的感觉沿着尾椎骨一直曼延至脖子，加上时近晌午，我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足发软无力，正要像座泥像般往后轰然倒坍时，帐帘子一动，乌央甜甜的喊了声：“都台嬷嬷好！”
“哟，这不是乌央丫头么？”有个慈祥的声音响起，“乌央长得越发标致了……”顿了顿，脚步声靠近，行蹲礼，“老奴给福晋道喜了！”
“快免礼。”喜帕遮面，我虽瞧不见这位都台嬷嬷是个什么人，却也隐约觉得她身份不简单，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奴才。
正思忖间，头上一轻，遮面的盖头竟被拿走，我错愕的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张满脸皱纹的老妇，年纪总有六十了，脸圆圆胖胖的，颇有富态。笑起时，双眼微眯，给人一种亲切感。
“主子！这位是特地请来给您梳头的老嬷嬷。”乌央细心的解释，“都台嬷嬷是大汗长姐东果格格身边服侍的老人了，福寿双全，由她给您梳头开脸，最合适不过！”
“乌央丫头的小嘴真甜。”
东果格格……好久远的一个名字！久远得几乎我都快把她给遗忘得一干二净。她，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呢？何和礼过世那么久了，她是否仍是倔强得不肯改嫁他人，宁愿孀居孤守一世？
其实，努尔哈赤的几个女儿似乎嫁的都不怎么如意。
二格格嫩哲先是嫁给了巴图鲁伊拉喀，没曾想竟被伊拉喀无情遗弃，努尔哈赤盛怒之下杀死了伊拉喀，随后又把嫩哲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郭尔罗达尔汉……
三格格莽古济在武尔古岱病故后，再嫁蒙古敖汉部首领贝勒琐诺木杜棱，算是梅开二度。可惜莽古济还是老脾气，动不动就给额驸使脸色看，在夫家争风吃醋。前夫武尔古岱是个好脾气的老实人，可那个琐诺木杜棱却听说并不是个好欺的主……
四格格穆库什自从布占泰死后，亦改嫁额亦都，虽然老夫少妻配得让人觉得有些尴尬，可他们的婚后生活倒也很是平淡安静，穆库什甚至还给年迈的额亦都生了老十六遏必隆。叹只叹额亦都老迈，终是撒手人寰，撇下了年轻的妻子。穆库什最后竟在努尔哈赤的再次指婚下，再嫁额亦都的第八子图尔格……
五格格嫁人的时候才十一岁，丈夫是额亦都的次子党奇。两人也算得是年龄相当，然而党奇成为额驸后，恃宠而骄，行止无礼，态度蛮横，甚至频频冲撞褚英、代善这些阿哥们。额亦都多次训斥后仍是屡教不改，为正门庭，同时向努尔哈赤以表忠心，额亦都最后竟把这个儿子给杀了。没过几年，五格格郁郁而亡，死的时候仅仅十六岁……
六格格……
“福晋！”
“主子！”
“啊？！”猛地回过神，眼前是两张放大的脸孔，我被吓了一大跳。
“主子是在思念大汗么？”乌央浅浅一笑，替我将头上的首饰一一拆除。我还没从刚才的神游思绪中完全走出，只觉得胸口抑郁难受，在这样的喜庆之日居然会想起那些命运叵折，婚姻不幸的格格们，真不知是喜是悲。
“咝——”我疼得吸气，脸上突然像是刀刮般火辣剧痛。
都台嬷嬷双手手指间撑着两条细长的棉线，棉线在她手里灵活自如的上下翻飞，绞刮得我脸上像烈火在烧。
要不是要顾忌形象，我早放声哀号了。这种美丽的代价也实在太痛苦了！脸上的细毛被清除干净的同时，我全身的汗毛寒涔涔的全部立了起来，藏在袖管内的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
开完脸，我正估摸着兴许自己的脸已经肿成猪头了。都台嬷嬷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拿了水粉胭脂，一个劲的往我脸上招呼。一时间，在我周身方圆一米内粉尘簌簌，漫天飞舞，我被呛得连声咳嗽。
接下来是梳妆，都台嬷嬷熟练的将我的长发梳成两把头式样，重新戴上沉重的扁方、绒花、翠玉、凤簪……一件也不少的全侍弄上了我的头顶。
“好了！”都台嬷嬷的这两个字此刻在我听来好比天籁之音，真是上苍赐予我的特赦令啊！
乌央嘻嘻一笑，取了镜子给我看，我吓得连连摆手。算了吧，就方才这种阵势弄出来的妆容，还是不看为好，我怕看了我会没勇气再嫁给皇太极。
“主子！该出去了，别让大汗久等了……”
“嗯。”我虚弱的回答，“可是……能不能先让我方便一下，我快憋不住了。”
“啊？”乌央张口结舌。
“啊？”都台嬷嬷目瞪口呆。
“啊？”喜娘刚刚迈出的脚步踉跄了下，险险绊倒。

第127章 合卺
时近中午，我顶着饥肠辘辘，步履虚浮的走出帐内，喜娘和乌央站我两侧，同时扶住了我的左右手肘。喜帕下只能看到大约两尺大的空隙，我在心里大略的画出方位，我此刻脚下踩着的应该是后宫的主庭院。
走了十来步，不知为何，喜娘和乌央突然同时放开手。我顿时茫然无措，傻傻的独自一人僵硬的站着。
“悠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我心头一喜，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他。
皇太极伸手过来与我相握，十指纠缠交错，我忽然定下心来，那种彷徨与不安的感觉全都在抓住他手的那一刻消失了。
“阿查布密！”有人朗声高喊，然后周围许多人一起拍起了手，起哄般的笑喊，“阿查布密！阿查布密！阿查布密……”
我才意识到周围有许多围观之人，闹哄哄的嬉笑声让我的脸涨得通红。
皇太极牵着我的手，把我一步步带到一张案桌前，透过晃动的流苏，我依稀瞧见桌上摆着祭牲贡品和……牌位？！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虽然瞧不清那长长的一列牌位上面写着的每一位祖先的名字，但是靠前的那个最显眼的神位上，我在瞥眼间已看明白了那几个熟悉的满文——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皇太极与我相握的手紧了下，我顺从的跟着他在案前一同缓缓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我皇太极今日要在你们面前，名正言顺的娶了这个女人！”皇太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说这些，而是在对他的阿玛，对那个曾经用强硬手段捆绑和束缚了我半世的清太祖在宣誓。“我会用尽我一生的心血去爱她、疼她，至死不悔……若有违此誓，必当人神共弃！”
我的泪意一下就涌了上来。女真人信奉神灵，极重誓言，所以轻易绝不对天起誓，害怕遭受天谴。
“格格！”正当眼泪泫然欲坠时，喜娘及时在我手里塞了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却是一盅酒。
“记得只需饮一半，可千万别喝光了。”许是喜娘已经对我完全没了信心，所以决定不厌其烦的跟着我，把所有事项不论巨细再三重复叮嘱。
我微微一笑，将酒盅凑到唇边，轻轻啜了口。
好辣！是白酒，火辣辣的感觉沿着食管滑入腹中，像团烈火般燃烧起来。胃里空荡荡的正饿得慌，这酒一下肚，顿时烧得我浑然忘了饥寒。
喜娘飞快的将我手中的半盅酒夺走，然后又塞给我另一只酒盅，我垂睑一看，清晃晃的仍是半盅，明白这其实是皇太极刚才饮过的半盅酒。
将这半盅酒一口饮尽，我的脸烧了起来，身上有些燥热。
“良辰开喜宴，佳日娶新人。宰猪摆宴，祭祀神灵，神庇赐福，佳偶天成。夫妇永偕，福祉日增。六旬无疾，七旬未衰，八旬孙绕膝，九旬白发生，百岁无灾且修龄。年长岁永，享寿无穷。宜其家室，富贵恩荣。子孙尽孝，兄弟施仁，父宽宏，子善良，阖第得此吉祥，感戴神灵……”
我身子一颤，倏地扬起头来，只可惜红帕遮面，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聆听着这个温润而又熟悉的声音将这份阿查布密的祝词柔声唱诵。
“不是萨满唱祝词的吗？怎么会让大贝勒……”
人群中窃窃的响起低声的议论。
“大汗昨儿个特意恳请的，大贝勒是族中最具名望的尊长，由他主持阿查布密更为妥当……”
“新娶的福晋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劳动大贝勒亲自……”
“是科尔沁……”
“听说昨晚迎亲，也是大贝勒去的……”
“好厉害，还没进门就如此尊贵了，那以后三宫福晋……”
我低下头，心里有些酸，有些疼，又有些欢喜……种种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蓄势已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恰恰滴在喜娘伸手递来的酒盅内。
“格……格格。”喜娘的声音有丝颤意，“请饮第二杯，仍是半饮即可。”
我含着泪，喝下半盅酒，代善的祝词已经吟唱第二节，案上有人在切肉，代善每唱完一节，那人就将一块切下的肉抛向空中，而后又在地上洒酒。
我只觉得那淅淅沥沥的洒酒声就像是在抛洒我的眼泪一般。
痛，却快乐着！
“哈日珠拉！”对面的皇太极终于出声。我早料到他必然会憋不住，不由笑了起来，刚才堕泪的一幕一定丝毫不差的落在他眼里，恐怕这会子他早小心眼的想歪了。
“大汗！”隔着喜帕，我柔声蛊惑他，“你可知在我们那里是如何喝这交杯酒的么？”望着手指拈着的这第三杯酒，我忽然戏谑心大起。
“什么？”他果然好奇的上当。
“你过来！”我上身前倾，有限的视线扫瞄到他的右手。我将右臂绕过他的胳膊，凑过嘴轻轻的将酒盅凑过唇。
耳畔响起一片低呼，尽是惊讶的抽气声。
皇太极的胳膊只是稍稍一顿，下一秒只听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嗤笑了句：“有趣！”竟是配合我将交杯酒进行到底。
放开手，我正自鸣得意，忽然喜帕下插入一根乌黑发亮的马鞭来，在我还没回神的时候，遮面的喜帕便被马鞭挑离头顶。我低呼一声，目光不自觉的随着那块喜帕飞到了屋顶。
皇太极笑吟吟的望着我，眼角眉梢尽是无尽欢颜。
庭院内站满了人，我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皇太极挽着我的手，亲热而不避嫌的将我从垫子上拉了起来。
喜娘和乌央都站在边上，代善却已不知去向。我心中稍定，这样也好，免得我见了会觉尴尬。
喜娘动作麻利的将两尊锡壶塞到我怀里，锡壶沉甸甸的，我仔细一看壶里头居然装满了新米。我一手抱一只，暗呼吃不消，这喜娘不会是趁机想整我吧？
再回头一看，险些没笑到打跌，一身礼服的皇太极居然在怀里抱了一把柴火。虽然那把柴早经过修剪，整齐的用红色绸缎捆扎妥贴，可是乍一看上去，我仍是忍笑得差点没憋出内伤。
正忍俊不住，忽然心中一动。皇太极抱着柴火，竟是一脸真诚肃容，丝毫没有半点轻忽亵渎之意。仿佛此刻他正在做的是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我不禁被他的认真所打动，渐渐收敛起玩笑，跟在他身边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这时由都台嬷嬷领着我们走到了一间屋的门口，我见窗外搭着帐篷，想到方才坐帐，估计就是在这顶帐内了。再回头看屋门敞开，门槛上搁着一只马鞍。皇太极面带微笑的看了我一眼，我知他心意，手捧锡壶，与他一起跨步迈过马鞍。
穿过明间，我带着对屋子格局的熟知，熟门熟路的拐入寝室。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子，熏笼上点着淡淡的薰香，都台嬷嬷服侍我俩分左右坐上床头，这时喜娘过来，命人将我俩手里的东西取走。
我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
喜娘面带笑容的端来一盘饽饽，我肚子咕咕叫起，垂涎欲滴。都台嬷嬷用筷子夹起一只递到我嘴边，我犹豫的看了她一眼。
真的可以吃吗？我有点怀疑。抬眼见都台嬷嬷点头示意我张嘴，顿时大喜，张嘴一口把饽饽吞下，实在是饿得慌了，也顾不得再维持仪态。可没等嚼上两口，我便愣住了，感觉嘴里的味道不对。
都台嬷嬷笑意盎然的问我：“生不生？”
“自然是生的。”我直着脖子勉强咽下，“怎么生的也拿……”
下半句话还没等我问出口，满屋子的人猛地轰然大笑。更有人笑得前俯后仰，乐出了眼泪。我先还一脸懵懂的转头去询视皇太极，在看到他一脸想笑却努力憋得脸色通红的表情后，恍然省悟。
“你……你们……”我羞得浑身发烫。
皇太极一把握住我的手，取过都台嬷嬷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只子孙饽饽递到我唇边，微微吐气：“那就多生几个吧。”
轰！我脑袋充血，恨不能钻到炕桌底下去。
“你……”嘴巴微张，饽饽已顺势滑进我嘴里。我惊恐的瞪大眼，见他又夹了一只，连连摇头。天哪，虽然是取兆头，可是这种生食吃多了也不好吧？我可不想一会儿闹肚子。穿着这么烦琐的嫁衣如厕，可真比打仗还累。
筷子收回，生饽饽并没有夹到我嘴里，而是皇太极自己吃了一只。他浑然不顾屋内围观之人诧异的目光，只是很用心的嚼了两下，吞咽下肚，微笑：“咱们一起生。”
我火热的脸颊仍是明显的烫了下，我把头低垂在胸口，脑袋晕晕的。这个皇太极啊，真是没脸没臊到家了，他难道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了吗？居然能面不改色的当众说出这么暧昧恶心的话来。
正羞涩难当，都台嬷嬷和喜娘等一干仆妇们手里捧着各色果盘走了出来，我心里不由一阵紧张，摸不清她们又想玩什么花样。
都台嬷嬷从每只果盘里各捧了一大把，然后撒向我和皇太极的身后的炕褥，边撒边说：“一撒荣华并富贵，二撒金玉满池塘，三撒三元开泰早，四撒龙凤配成祥，五撒五子登朝堂，六撒六合同春长，七撒夫妻同携志，八撒八马转回乡，九撒九九多长寿，十撒十金大吉祥！”
无数红枣、栗子、花生从我眼前撒下，落满衣襟。
都台嬷嬷双膝跪于脚踏之上，将我和皇太极的衣袍各执起一角，缠绕在一起打了个结：“永结同心！”
哗啦！满屋子的丫头仆妇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祝大汗与福晋永结同心！”
“看赏！”皇太极喜不自胜。
“谢大汗，谢福晋！”
少时众人沉静有序的退了出去，我见她们都走光了，猛地从炕上跳了起来，倒把皇太极唬了一跳。
“怎么了？”
“快快！”我吸气，“有没有吃的？赶紧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我了，我快不行了……”一边说一边往对面的炕桌那里冲去，没提防下摆一紧，回头看皇太极正一脸无奈又好笑的望着我。
我“啊”了声，这才明白过来，忙去解袍角的结。刚刚把结松开，下一秒已被皇太极从身后一把搂住，抓了回去。
“不许提死字……”他的呼吸热辣的在我耳后吹拂，我身子一阵酥软。他的唇从颈后细碎的吻过来，直至封住我的嘴。
唇舌缠绵，我眩晕得透不过气，无力的攀住了他的肩膀。
“悠然，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他深情的凝望着我，鼻尖宠腻的蹭着我的。
“皇太极。”不能不说不感动，这个时候的我实在不该大煞风景，可是……我终于可怜兮兮的启口，“我好饿。”
“嗤。”他轻笑，“你呀，你呀……”搂着我的腰将我抱到桌边，轻轻放在绣墩上坐好，然后在满当当的桌子上挑拣吃的。“沙其玛吃不吃？”
我点头，迫不及待的接过。
“慢点！慢点！”他皱着眉头，“你中午吃的什么？”
“我……中午什么都没吃。”就着他递过来的热奶子，轻轻喝了一口，感觉还是不太喜欢这股味道，摇了摇头，示意他重新给我倒水。
“没吃？”提着水壶的手势一顿，他那对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隐含怒意，“那帮奴才怎么伺候的？乌央那丫头……”
“不关她们的事！”我成功吞下两块沙其玛，直着脖子猛拍胸口。要命，吃太快，噎死我了。
皇太极赶紧把水递了过来，我就着他手上的杯子，一口气将满满一杯水喝干。
“爽！”有吃有喝，真是来到天堂。我心满意足的傻笑，折腾了一天，真是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人感到舒心快乐的时刻了。
“你都饿成这样了，如何不关她们的事？”皇太极心疼的看着我，伸手替我把唇边的碎屑擦去。
“新娘子不方便那个……呵呵。再说平时一天的正餐不也就只吃两顿么？”我傻笑，看看窗外天色，已近酉时，不由嘴馋的问，“是不是外头已经开筵了？你不用去照拂宾客的么？”
“不去！”他凑过头来，下巴蹭着我的颈窝，手指灵巧的解开我的右衽襟扣。“外头我让大贝勒替我照应……”
“你……”才刚启口，他突然火辣辣的吻了下来，丝毫不给我喘息思考的机会。
我顿时晕了。
“现在你可吃饱了？”他促狭的笑，眼角眉梢尽是缱绻温情，“那该换我了……”

第128章 家礼
连着两晚没有睡好，再加上昨晚上皇太极又痴缠我许久，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合眼沉沉睡去。没曾想这一睡，睁眼醒来时窗外阳光普照，竟已是日上三竿。我打了个愣，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主子好睡？”乌央清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扭头见她穿了一件紫青色的碎花小袄，干净利落的领着四五个小丫头走进里屋。
一时端盆的端盆，递水的递水，等我洗漱得差不多了，乌央笑嘻嘻的问我：“主子是先用些饭菜，还是要奴才先给您梳头换装？”
我眨巴眼，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偏偏一时半会的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迷迷糊糊的用过些吃的，乌央在我身后安静的替我梳头，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丫头站了一地，竟是连口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我觉得别扭，忍不住打岔问道：“大汗人呢？”
“大汗卯时起的，因宾客说起昨晚未见着大汗，不肯依饶。大汗已命人重开筵席，预备今日要再热闹上一整天。”
我点点头，呆呆的望着镜面，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呀”地声低呼。
“怎么了？”乌央吓白了脸，“是奴才手太重了？”
我从绣墩上噌地站起：“今儿个是第三天啊，是不是照着规矩应该早起去给中宫福晋见礼？”
前天夜里临上轿子前，喜娘的那些谆谆嘱咐此时清清楚楚的印在脑海里。婚礼分三天，第一日打住处，晚上送亲，第二日坐福，行合卺礼，第三日行家礼拜长辈……
“主子莫急，大汗早就吩咐过了，让您毋须见礼。”见我还是傻傻的没反应过来，乌央凑近了，微笑着解释，“大汗的意思，您可以不必……”
“那怎么可以？”我宛然一笑，“规矩不能废嘛。”
不去见礼能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一世不成？后宫就巴掌那么大点的地方，大家彼此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今天若是避开了，那以后碰见，岂不更加尴尬？
我可不想落人口舌！三宫福晋在后宫地位尊崇，虽然我从未将她们放在眼里，但对于中宫哲哲，不管怎么说，我进宫的身份是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蒙古科尔沁的格格，哲哲的亲侄女，哪有侄女不去拜见姑姑的道理？
主意拿定，我招呼乌央拿上几匹绸缎料子，外加一些首饰挂件，分类包好，然后大大方方的走出了屋子。
我现在住的屋南边靠近翔凤楼，北边紧挨着布木布泰住的屋子，对面那间据说现在给巴特玛璪住着。我站在廊下，望着对面紧闭的门扉，吁了口气，这座后宅之中，究竟住了多少熟人和故知啊？
门外廊檐下的积雪扫得甚是干净，只是庭院里落了一夜的雪，竟已厚厚的积了一尺来深。
身后有个老嬷嬷站了出来，背向我缓缓蹲下身子。我摆了摆手，要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背我，我实在于心不忍，于是索性放开手脚，直接一脚踩进了雪地里。
咯吱！鹿皮小靴踩实雪块时的冰冻感觉，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我是喜欢雪的，一直都十分偏爱冬日的雪景。
“呵呵……”忍不住笑出声来，提拉着袍角往左侧拐去。
上得中宫台阶，我轻轻跺了跺脚，虽然路不长，却到底还是让积雪打湿了我的裤腿，我有点觉得脚冷，却又不可能命人找干净的新鞋来换。轻轻呵了口气，拢着手，在小太监尖利的高呼声中跨进中宫大门。
“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福晋求见！”
小太监麻利的进里屋禀告，我趁着这会子空挡仔细打量中宫——大体和我记忆中的中宫没太大区别。哲哲性子幽静，五间开的屋子愣是整出三间盘了万字通炕，加上进门就是两口大灶的厨房，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这屋子实在太过空荡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多添几件奢华的东西，偌大个房间内显得冷冷清清。
“福晋，您里边炕上坐，中宫福晋马上就来。”
在小太监的领路下，我疾走两步，也不敢肆无忌惮的去坐炕，只悄悄的在明间的西边靠了靠。
中宫一共五大间，殿门开在东次间，也是大灶所在，右首东屋暖阁是哲哲的寝室。明间最西面朝东摆了龛笼，龛上贡着祖宗神灵牌位，香炉内袅袅一缕青烟缭绕，满室檀香之气。
我忘着那牌位出神的时候，身后有人影微微一晃，我不经意的回眸，却与一双灵动的明眸对了个正着。
乌黑的秀发点缀着银镀金嵌的珠宝点翠花簪，一双秀气的长眉若隐若现的遮掩在细密的刘海之下，然而那双眼，却是格外的玲珑剔透，竟像是一对黑色水晶般明亮照人。
我微微吸了口气，离开时她才不过十四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如今一晃七年过去，毛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夜之间绽放开最最美丽的花蕊。那样的清香，那样的妩媚，那样的诱人……
七年，竟将一个懵懂的少女，完完全全蜕变成一位美丽妖娆的少妇。
“姐姐！”错愕间，未等我吱声，布木布泰已含笑走向我，“姐姐可来了，姐妹们都好奇一早晨了。都说这回娶亲把整个盛京都闹腾起来，大汗圣眷隆重，可是前所未有，大家争着抢着想来见你，这可不……”挽着我的胳膊，嘴唇朝后一呶，“都来了！”
一番话亲热得好似我当真是她亲姐，令我有种恍惚的错觉。
好在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很快就见到了哲哲。与布木布泰鲜亮的穿着不同，哲哲穿了一身青色的绸袍，既显得沉稳端庄，那颜色又极衬得她肌肤，只是一双清幽幽的眸子看不出是喜是悲，嘴角却是淡淡的向上勾着。
姑且……算她是在微笑吧。
我心里默念着，也等不及她端端正正的坐上位置了，先冲她笑了笑，抬手扶鬓，膝盖略弯的肃了肃：“给中宫福晋请安。”说完，站直了腿，又是一笑，“教姑姑久等了，哈日珠拉请姑姑责罚。”
哲哲的眼底有抹诧异一滑而过，但随即她端正起架势，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嗔怪着念道：“瞧你，手指冻得冰凉。”扭头吩咐宫女给我取手炉，她用自己的手捂着我冰凉的手指，细细摩挲，“你大老远来的，路上一定很累，今儿个我原还想和大汗求情，让他准你歇歇……这些虚礼，来日方长，实在不急一时。”
我见她面上虽淡淡的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可这抹笑意却始终没渗透到她的眼睛里去。她的目光里，其实是带着一种审读与评估的复杂目光来打量我的。
“姑姑说哪里话，您是长辈，哈日珠拉理当来拜见。”说着，将她带到南面的炕褥上坐下，乌央和一干小丫头早捧了茶盏过来，我侧身接过，没想发现炕边站在哲哲下首听候使唤，低眉顺目的人不是普通仆妇，而是巴特玛璪。
换上女真族的宽大长袍，梳了两把头的她比那日在军营所见已有较大改变，虽只掠目而过，我却发觉她气色转佳，人也精神了些，只是眼角眉梢间多了层浓厚的卑微讨好。
我对她并没多在意，只当未见，仍是将茶盏取了，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我正要屈膝跪下，人群里瞧见一个人影正悄悄往后瑟缩的挪了两步，我眼角余光一瞥，忽然愣住，猛地扭头看去。
往后缩的那人穿了件素色的长袍，外头罩了件粉红的背心。像哲哲、布木布泰这样的蒙古女子差不多身高都在170cm左右，这样一比，我的那点身高根本就不够看，足足矮了他她们半个头不止，但是那个女子，即便是刻意耷拉了脑袋，看这身形也足有175cm的样子。但我惊讶的并非是她的身高，而是她的长相，虽然乍一看的确叫人觉得内心震撼不已，但仔细端详，便会发现其实差别还是很大，除了身高差距之外，她的肤色比我黑，眉毛浓，鼻子比我挺，眼睛比我小……
那个瞬间，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挑剔心理在评估着她和我之间的区别。为什么会这样介意？形貌相似，早在我还是东哥时就该习惯到麻木了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会这样介意？
“怎么了？”哲哲问。
我回过神，稳住手里的茶盏：“没什么。”我极力装出淡然，不愿让哲哲她们看了笑话去，重新打叠起精神，正欲跪下敬茶，蓦地门口传来一声厉喝：“这是在做什么？”
我惊愕的僵住，别说是我，相信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震得说不出话来。哲哲的脸色雪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缓缓从炕沿上站起。
“大汗！”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人跪的跪，蹲的蹲。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也作势欲屈膝。
皇太极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在我膝盖弯曲的同时托起了我的胳膊，我诧异抬头，却看见他一脸的心疼和责备：“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我莫名其妙，不明其意。
他用力一拽，把我从半蹲的姿势拖起的同时竟也把我手里的茶盏给震翻了。
“哐啷！”茶盏落地，茶水溅了一地。
我呆呆的看着满地打转的杯盏，愕然无语。
到底还是乌央机灵，连忙蹲下腰去拾捡碎瓷杯。我见皇太极的脸色越发难看，琢磨不透他为何生气，只得讪讪的回答：“我在给中宫福晋敬茶。”
皇太极眉头拧紧，竟是文不对题的问了句：“烫着没？”
我先还没听明白，顿了两三秒后见我不回答，皇太极不耐之余索性蹲下身去，伸手摸上我的裤腿。
“哦。”我又羞又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可真是丝毫顾忌和避讳都没有，我连连缩脚，“不……没，大汗，我没事……并没烫着。”
“别动！”他突然低喝，“裤腿怎么是湿的？”手继续往下，“靴子居然这么湿？”
隐隐听出他的怒气，我忙伸手扯他起来。四周闪烁如探照灯一样的目光齐刷刷的钉在了我的身上，如同芒刺在背：“不要紧……”
一句话没说完，猛地脚下一轻，竟是被他托着腰肢抱离地面，他往边上的炕沿上大咧咧的坐下，将我搁在他的右腿上，毫不客气的伸手将我的靴子拔去，甩到一边。
“乌央，回去替你主子拿双干净的鞋袜来！”
乌央手里还捏着那只破了缺口的茶盏，一时傻眼得没反应过来，皇太极横眉瞪去，目光森冷的如同一柄利剑。
“是……是！奴才遵命！”乌央慌慌张张的飞奔出内室。
脱去鞋袜后，我的一双赤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瞪着自己光溜溜的脚面，刻意让自己不去理会周围这些目光中隐透的深意。
“大汗。”哲哲在边上曼声启唇，“前几日布木布泰让苏墨尔做了双新靴给我，不如先给哈日珠拉换上，她身量小，靴子定能穿上的……”见他不吱声，忙又解释，“苏墨尔那丫头手巧，宫里的针黹女红再没有比她做的好的了。”
听得出，哲哲是如此小心翼翼的想要讨好我，又或者是想要讨好皇太极。我不清楚这么些年他们这对夫妻到底是如何相处的，可是哲哲毕竟替皇太极生了三个女儿，也不能说毫无半分恩情。
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说句话，他却只是抿着唇，冷着脸，一言不发。我手里加了把劲，他仍是目光平视，远远的望着对面的龛炉上袅袅的香烟，似乎毫无知觉，我气恼得变拉为掐，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掐出一道甲印。
“我……”终于有反应了，只是吐出话仍是像极了屋外的冰雪，毫无半分热气，“早就吩咐过了，哈日珠拉不必到中宫来见礼，今日是如此，以后亦是如此！”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字字如板上钉钉，没有半点可以让人辩驳反抗的松懈。
屋子里静得没有半点杂音，众人屏息沉气。
“大汗，奴才……”乌央捧着靴子焦急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察觉屋内气氛不对，顿时哑了。
“是，大汗。”哲哲平静的应声。我悄悄用余光瞥她，却见她面色惨白，双肩略垮，身影有些单薄而又萧索的。布木布泰在一旁托着她的右侧手肘，皓齿咬着红唇，眼睛里毫无遮拦的透着倔强的不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哲哲翻手用左掌盖住她的手背，使劲捂住。
她挣了下，终于不动了。只是倔强的杏目中渐渐的流露出失落和伤心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却又被迫不得不接受残酷的事实。
我不敢再偷窥下去，怕被人看见越发认为我恃宠而骄。
我在心里默念，在没有摸透这个翔凤楼内后宫的详细情形前，我还不能太过招摇，以免惹祸上身而无法及时应对。
皇太极习惯性的伸手用掌心替我细细摩挲脚底，这原是做惯了的，可是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竟也做得如此自然，我心一颤，有股暖流缓缓涌起。
“别再冻着了，以后入冬就该注意好好保暖。”他低低呵气，接过乌央手中的鞋袜，替我一一穿妥。乌央原想服侍我穿鞋，但身子只是稍稍蹲下前倾，最终仍是没敢插手。
四下里寂静无声，我从皇太极腿上滑下，踩着暖和的靴子站直了，皇太极握着我的手，眉眼微抬：“今儿宫里摆了三百桌筵席，一会儿哲哲出去照应，你们几个也都帮衬着些。”
众女俱是乖顺的答应。
皇太极点点头，拉着我径直出门，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
出得中宫大门，迎面扑来一阵冷气，我打了个颤。
“冷吗？早起应该披件斗篷。”出门时，身后的小太监递过皇太极的斗篷，他接过却没穿，转身披在我肩上，然后拥住了我。
我侧头看着他，原本在屋内冰冷僵硬的线条柔软下来，变得感性而又生动。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气恼他，他难道不知道刚才的亲昵和偏宠表露的太过明显，会让还没适应新身份的我平白招来敌意吗？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似乎浑然未觉，只是兴致勃勃的搂紧我。我皱了皱眉，他突然拦腰将我抱起，“小心别再把鞋打湿了。”
他的宠爱……我在心底低低的叹了口气。算了，其实他这样子对我，我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
喜悦多过于担忧！
“原来你把书房搬到这里来了。”站在翔凤楼三层，凭栏而望，整座大金皇宫，甚至整座盛京城都尽收眼底。
按着满人的建筑风格，住处的地基要比前院高出些，所以翔凤楼集后宫的大小七栋房舍的地基要比其他地方，包括南面处理朝政的金銮殿等建筑，都高出将近四米。在这样的高度下，翔凤楼更是拔地起了三层，屹立成为整个盛京最高的建筑。
“小心风大……”
我舔了舔唇，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建了好多房子啊！”我感慨的叹息，随手指点，“那个……啊，还有那些个，我离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呢。”
揽住我腰身的手臂微微抖了下，而后用力抱紧。
“皇太极，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没说话，呼吸慢慢加重。
我微微合上眼：“我在听……”
“你先不要生气。”
“嗯。”
“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定要活下去，我把这……当成是你对我的允诺。不管别人信不信，我一直坚信着你一定会再回来，回到我的身边，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为此，我召集全国的萨满，想尽了一切办法，耗费了四年的心血，最后……最后他们告诉我，即便魂魄可以召唤回来，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肉身……”
底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我已了然，忍不住恻然落泪，心疼不已。我转过身，反抱住他。
“我，是不是很傻？哪怕明知……明知神巫招魂之说不可信，明知道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饮鸩止渴，明知随着一年年的推移，机会越来越渺茫……”
“不！你不傻！你是聪明汗，你做的事没一件不是明智的！”
他呵的笑出声来。
我继续腻在他怀里，顺势噌干我眼角的泪痕：“谢谢你，皇太极。”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看到殊兰，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对吧？”
我停止动作，无言以对。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叹：“放心，万事有我！我说过的，你会是我独一无二的妻，你受的委屈，我都会一一补还给你。”
我蓦然一惊，心头有种不祥之感滑过：“别……皇太极，你可别替我再招惹麻烦了，刚才……”
“刚才又怎样？你何必顾忌她们？难道说我眼里只你一人，错了么？以前如此，今后我亦会如此，我对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懂么？”
“我懂的。”心里不忍心打破这样美好温馨的气氛，却终是不能不面对现实，狠狠心揭去他自我蒙蔽双眼的一层纱布，“可现在你是大汗了，不再是四贝勒了。贝勒爷愿意专宠哪个福晋，那是家事，可大汗要专宠哪个福晋，却是国事。”
身份不同，面对的问题大小也就不同。以往任我在贝勒府肆意猖狂，专房专宠那都仅仅是争风吃醋的小事。可如今他是一国之君，一旦作为皇亲国戚的外戚势力牵扯进来，后宫的稍有偏差就不仅仅只是众福晋之间的争风那么简单了。
我不信聪明如他，会不懂得这里头牵扯的厉害关系。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懂。他在使小性，任性的欺骗自己，妄想抛开帝王的高贵身份，单纯的以一个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来爱我。
这怎么可能？
身后是良久的沉默，皇太极的呼吸盘旋在我的头顶，渐渐的，轻薄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我不吱声，只是默默的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睥睨天下，这个天下终究是他的，但是有所得必然有所失，这一点在我当年向他问出“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时，就早已料知。
他不可能不懂……
“悠然，你这是还在怪我吗？”他的声音在撕裂般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断续。
怪吗？怪他吗？
我慢慢仰起头来，望着他坚毅的下巴，那张脸曾经出现在我梦中无数回。曾经，我为天人永隔绝望得心如死灰，曾经，我为咫尺天涯痛哭得撕心裂肺……如今，他就在我面前，我伸手就能触及一个真实的他。
不再是虚无，幻影……
“不！我以后再也不会怪你，以前是我太过任性，自私，我以后……只会爱你！”我柔柔的笑起，抛开种种杂念，心中如水般透明、澄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爱你。回到这里，只为更加爱你！”我侧转身子，展开双臂用力抱住他，大声说，“我爱你！皇太极！”
【哈日珠拉】第五章

第129章 请荐
就一国之君而言，皇太极的子嗣并不算多，除了大阿哥豪格之外，这几年也就小福晋颜扎氏生了个四阿哥叶布舒，福晋叶赫那拉乌布里生了五阿哥硕塞。这两个男孩子都还只有六七岁大，而这时豪格早已二十五岁，功绩赫赫，兄弟之间的差距一望便知。
如今朝政之上，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太极虽未言明储君人选，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锁定在豪格身上。这个打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大阿哥，如今执掌着镶黄旗，极受汗阿玛器重。无论从军功还是从战绩，在小一辈的子侄里，他都集聚人气，算得上是众望所归。
然而我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历史上最后继承皇太极大统的是顺治皇帝，他的生母是布木布泰，未来的孝庄皇太后。
我无心去猜测以后的种种，那必定又将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夺位之战，多尔衮的摄政，顺治的傀儡，豪格的……
罢了，罢了，了解太多对我来说未必是件好事，我如今不愿去想那些久远以后的事情。皇太极是我情之所钟，魂之所系，我心里只抱定着这么一个信念，他在，我在，他若不在了，那我必然生死相随……至于储位之争，那已是他人之事，与我何干？
这些年不在宫里，早已物是人非，不只兰豁尔嫁了人，就连格佛贺也在去年嫁给了蒙古敖汉部台吉班第。一切仿佛物是人非，如今后宫里还剩下七位格格。其中六个俱是由哲哲与布木布泰所出，只一个六格格，还不到一岁，生母正是东宫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殊兰。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东宫福晋……我有些酸涩的想，如果，上天垂帘，这个女儿当真是我前世所生，那该多好。
我想要个女儿！
想要一个自己的女儿，一个真正属于我和皇太极的孩子！
天聪九年二月，皇太极将蒙古二旗，扩充为蒙古八旗，旗色和建制同女真八旗一样，约有一百二十九个牛录，两万五千多人。
这支旗军与汉旗军一样，兵权是直接握在皇太极手中的，每旗设都统一名，下设副都统、参领二名。
彼时朝政之上有进言者皆请伐明，皇太极却认为需伺机而行，如今察哈尔新附，人心未定，城郭未修，若是轻于出师，难成大业。下谕旨批复高鸿中、鲍承先、宁完我、范文程等斟酌议定。
皇太极对待汉臣果然重用，未存半分歧视之心。他以一个君王的行动作为表率，使得汉人在大金的地位不再像以往那般受到严重压迫和侮辱。
满汉一家……遥想当年手握笔管，书写下的这四个字，如今看来，竟是分外的沉甸及凝重。皇太极肯礼贤汉臣，厚待汉民，我在欣慰之余也不无得色。
这日下得早朝，他径直往我屋里来，早在他进门时我便吩咐乌央沏好新茶。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观其面色，我隐隐觉得他有话要说。
他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伸手将我捞进怀里，嘴唇贴近我的耳廓，低喃：“方才在朝殿之上，十四弟自荐领兵深入察哈尔，搜寻林丹余部……”
我只觉得耳蜗内痒痒的，一直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过得片刻，他忽然嗤地一笑，我这才恍然愣住。
“我已经准了。”他低低的笑，“命他和岳托、豪格、萨哈廉四人领兵一万，前往察哈尔，招抚林丹之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
多尔衮……自荐往察哈尔招抚额哲……
我不敢多想，又或者我宁可相信这件事本身与我毫无关系，这只是多尔衮为了立功而勇于自荐，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因多尔衮一行需经宣府、大同边境，皇太极猜度着大明必会调派宁锦官兵前往支援，于是先行派多铎率兵入宁锦阻扰。没多久，多铎奏报大军于锦州、松山城外歼明兵五百人，杀大明副将刘应选。
三月底，多尔衮的西征军亦有消息传报回盛京，称大军抵达西喇珠尔格，找到了察哈尔囊囊福晋，囊囊福晋率其部将共一千五百户表示愿意投靠大金。
少时又有消息传回，已从囊囊福晋处得知多罗福晋及额哲母子在托里图，正欲寻去，又恐额哲不愿投降，于是奏请将多罗福晋之弟、德尔格勒之子三等梅勒章京南楮派遣至托里图劝降。
皇太极当即允奏。
事情果然进行的十分顺利，四月二十，大军横渡黄河，抵达托里图。在南楮的劝解下，苏泰母子很快便表示愿意投降皇太极。皇太极看过多尔衮等人传回的奏报，并无惊喜外露，似乎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事实也确实如此，即使没有南楮之功，以现如今苏泰母子的处境而言，也早已逼得他们无路可选。
自林丹故世后，游牧在河套地区的鄂尔多斯捷足先登，以同是达延汗的后裔为由，向额哲施加压力。无力抗衡的额哲，只能按照对方提出的条件盟誓，听任对方劫去人口牲畜。多尔衮、豪格、岳托、萨哈廉四人率领军队前往招抚额哲母子时，鄂尔多斯在金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才被迫交出刚刚到手的察哈尔部众及其财产。
降与不降，早已不是稚弱的苏泰母子能够选择的了。
我所担心的不是额哲到底降还是不降，而是……苏泰！
以多尔衮的猎艳习性，不可能会忽略苏泰的容貌，更何况这是个有着与女真第一美人酷似脸孔的女人。
“在想什么？”低柔的声音打破我的沉思，我懒懒的回过神。
最近天气转热，我有些犯懒：“不，没想什么，只是觉得闷了。”思虑再三，还是无法启口，终是将苏泰的事压在心底，独自郁悒。
“最近没出宫去济尓哈朗家么？”皇太极屏退下人，在炕桌上拣起那柄我常用的绢扇，徐徐的替我扇风。
我眉心的结打得更深：“昨儿个才去的……”
记得过年时济尓哈朗按例来给皇太极拜年，当时我听说他来，便故意去中宫凑热闹。他倒不失为聪明人，见到我时虽面露惊讶之色，却也总算没有当场大呼小叫，仍是镇定自如的给我行了礼。
这以后皇太极去各贝勒府还拜新年之礼，单只去他家的时候我一同跟了去。皇太极对我的身份未加多提，济尓哈朗也是聪明的索性装起了傻子。我心里念的是他夫妻二人对我的恩情，只是没想到两年多未见，乌塔娜竟已久病缠身，卧榻不起。
乌塔娜的病势在过年后亦未见好转，皇太极瞧着我的面子，还特意派了御医隔三岔五的过府问诊。可乌塔娜的身子却仍是一日不如一日。
“哈日珠拉，我求你件事。”乌塔娜的脸隐在昏暗不明的阴影下，声音低哑而又空洞。
“什么事？”
“听说我妹妹苏泰降了？”
“是。”
“那么……我在这里求你……”她突然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在我惊讶间，竟是强撑着跪伏在床头，“求你，恳请大汗，把苏泰……许了我家贝勒爷！”
求你……把苏泰……许了我家贝勒爷……
“济尓哈朗的大福晋仍是没好转么？”皇太极漫不经心的问话打断我的思绪，我茫然的转过头来，脑子里晃动的全是乌塔娜跪伏的削瘦身影。
把苏泰许给济尓哈朗！
只有自知大限将至，才会如此忍痛哀求吧！
希望妹妹能够代替自己，延续幸福……长久的陪伴在自己心爱的男人身边。
怎么那么傻呢？我怔怔的想，深爱一个人是可以随意被取代得了的吗？纵然相似又如何？她都没有问过济尓哈朗愿不愿意，便一厢情愿的做出了决定。
“悠然！”皇太极紧张的唤了一口，倏地丢下扇子扑了过来，捧住了我的脸，“怎么哭了？”他焦急的凝望着我，眼中盛满担忧和自责，“想家了？不……你别……别丢下我！”他迟疑的说完最后那句低语，慌张的神情一览无遗。
“不……不是。”我抽噎起来。
其实傻的人又何止乌塔娜一个，我同样也是……
“昨天乌塔娜恳求我，把林丹的多罗福晋许给济尓哈朗……她只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我的眼泪流得更凶，怎么也止不住。
皇太极似乎已是方寸大乱，边拿帕子替我拭泪，边胡乱应道：“那便应下就是了，多罗福晋本就是她的妹妹，许给济尓哈朗合情合理……”
“不……”我哽咽，强忍着收住眼泪，目光牢牢的盯住了他，有些心痛，有些惘然，“你没见过苏泰，所以才答应得如此爽快……苏泰她、苏泰她……她的长相……”我咬着唇，直到牙齿将唇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
“我知道，我知道……”他似乎还是不能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却为了安抚我的伤心，一个劲的说，“总之，我准了，你回头转告济尓哈朗家的，等多罗福晋一到盛京，我便替她和济尓哈朗完婚。”
“皇太极！”我又气又急，噌地从炕上跳了起来，眼泪早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钝刀割肉般的痛。
说不出口，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吗？可是……不问的话又怎知答案？
我张嘴结舌，想着该如何挑选用词，尽可能装出波澜不惊的姿态把苏泰的事讲出来。
“瞧你！憋得满脸通红！不过是件小事，至于把你急成这个样子吗？”皇太极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见我木头一样直挺挺的半跪在软席上，忙拖我起来，“不许跪着，小心伤了膝盖。”侧着头睃了我两眼，忽然无奈的叹口气，“你呀……”
他拖长了声音，转身走到书案旁，在一堆奏折中翻了一阵，最后抽了一卷纸轴递给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心思全写在这上头呢。”
我挂着泪痕，困惑的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温柔，不似玩笑，便伸手接了过来。
卷轴缓缓展开。
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卷轴失手跌落。皇太极顺手在底下接住，漫不经心的将它收起，搁置炕桌：“多尔衮的折子和这副画卷上个月就递交到我手里了。”
我只觉得心猛地往下一沉，茫然的不知所措。
“笨女人！”他轻笑，“又在犯傻气了，别说是七分相似，纵然她是借着东哥的身子还魂人世，我在乎的也始终是你……她纵然再美，也不是你！”
眼泪潸然落下，我低低的唤了声：“皇太极……”又是感动又是惊喜的扑入他怀里。
“原来你对这样的事竟是这般介意，我原打算到年底，等察哈尔的事有了眉目再顺势……今日见你这般，索性跟你老实交个底。我已替殊兰和乌布里物色好了人，到时候直接发配她们出宫去……”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真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我没理解错吧？他要把殊兰和乌布里送人？这……这……
“你别担心，万事有我！”
“皇太极！”我惊叫出口，“她们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哪有堂堂汗王把妻子送人的道理？何况，她俩还都替你生过孩子……”
他摸了摸我的发顶，不在意的说：“那又如何？”
愕然。
我自问不是什么大度的女子，但是……但是……
“笨女人，为这事纠结什么？我不是说过了，万事有我，你不用想太多，我告诉你这事，就是怕你老为‘苏泰’之类无关紧要的人膈应在心里不痛快。唉，别皱着眉头！我不可能给予她们任何关爱之心，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你难道不认为，与其困在这后宫里独守空房，改嫁他人对她们而言会更好吗？”
我沉默了，有那么一瞬，好像真被他洗脑成功了，但是……
“不，不对啊！你不要糊弄我，你这样做，明明就会很丢人好不好？是会被人在背后说你堂堂一个大金国汗，连两个女人都养不起啊！”
“看来你是真的闷坏了。”他轻笑，避重就轻的彻底转移话题，“等过几日我得了闲，便带你出去四处巡猎……嗯，我要带你去撒网捕鱼，你说好么？”

第130章 渔猎
皇太极的渔猎许诺并没有立即得到兑现，事实上他才料理完手里的一批奏折，正欲起驾动身那会儿，突然接报多铎凯旋而归。
六月初七，皇太极率同代善、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出盛京西怀远门五里迎接多铎班师回朝。原定出游计划往后顺延，皇太极准备接完多铎后，直接带着我往抚顺巡猎去。
在城外五里安营驻扎，皇太极并没有让我避嫌，反而拉着我的手，径直将我拖上了御座。虽说进宫一年来，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福晋深受隆宠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如此明目张胆的以汗王福晋之名公然出现在皇太极身边，尚属首次。
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由哲哲来坐。这份与汗同尊的荣耀，原本也该是她的。
帐幄内除了代善始终低头一言不发外，阿巴泰等贝勒无不瞪着好奇的眼睛，不时的打量我。
我坦然微笑，大大方方的迎接他们的瞩目。
不一会儿，身披白色甲胄的多铎精神抖擞的跨进御帐：“额尔克楚虎尔给大汗请安！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等礼毕起身，他眼睑上扬，不禁一愣。想必是没想到皇太极身边还坐着其他人，他方才的大礼竟是糊里糊涂的给我占了大便宜。
我抿唇轻笑，皇太极离座上前：“十五！好样的！”合臂一抱，兄弟二人行抱见之礼。
多铎在与皇太极侧身相抱之时，眼睛忽然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眸射出犀利的寒芒。我心里微微一颤，领悟到他八成已认出我是谁，于是不惧反笑，长期压着的心理阴影陡然间灰飞烟灭。
如今，皇太极就在我的身边，我又何所畏惧？
多铎，我就是你那条漏网的鱼，可惜早已不在你的刀板之上，即便你懊恼痛恨得跳脚，又能把我怎样？
想到这里，不觉心中大乐，颇有种狐假虎威的小人样，我见多铎目光凶狠，反而冲他粲然一笑，下颚微微扬起，极尽挑衅之能。
最好把他气得当场抓狂失态！
果然多铎的眸瞳转黯，似有万吨火药凝于其中，随时可能一触而炸。我端坐在御座之上，虽有恃无恐，却仍是被他狠戾阴鸷的眼神，心悸的猛一抽搐。
这家伙，难道跟我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瞧这副模样，竟似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多铎阴沉着脸色，和刚进帐时的神采飞扬比起来，仿佛在眨眼间已换了个人。与皇太极见过礼后，按着规矩，他又去给代善行礼。
代善面上淡淡的保持着微笑，伸手将他架住。一时兄弟几人絮絮的说着话，看似亲热无间，我却感觉代善似乎魂不守舍，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多铎则不时拿眼偷偷瞄我，那种森冷的憎恨感，让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自问这次穿越回来，未曾在多铎面前露过破绽，我到底不小心又做错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居然令他如此恨我？
在这之后，皇太极带着我拔营前往抚顺关。代善、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多铎五人及诸位大臣随扈同行。
六月中，御驾驻跸于抚顺赫哲赫以东、萨尔浒以西，而后拉大网捕鱼。我甚是欢喜，一扫连日来的郁悒沉闷，兴奋不已，又甚至一度换了短褂长裤，直接跳到水里去摸鱼。
撒网捕鱼持续了两日，到得第三日晨起，我发觉自己脑袋有些昏，鼻子不大通气，明白是这两日下水贪玩，只怕是受了风寒。
皇太极得知后，强压着不许我再下水，我气闷无聊，索性换了装束骑马练射。正玩得兴起，密林深处奔出一匹高头骏马，我才觉纳闷，那马已瞬息奔到眼前。
马上之人年少英俊，然而脸色铁青，浑身充满煞气。
我心里一紧，好在跟随我的十来名正黄旗侍卫，皆是皇太极的心腹。仗着人多，我未必非得怕了这个小煞星。
多铎将马勒停在我跟前，双目直愣愣的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他既不下马行礼，也不开口讲话，就这么沉闷的拿眼冷漠的瞪着我，反而让我心里落不着底。
“咳！”鼻塞得极为难受，我用帕子捂着嘴闷哼了声，正寻思着该如何打破僵局，多铎突然冷冷一笑：“福晋果然好骑术！只是不知这般好身手偷了马去，缘何又独独丢在了察哈尔。”
我装傻以对，只当听不懂：“十五弟去过察哈尔么？可惜我一直待在科尔沁……”
多铎眼眸一利，音量略为拔高，显得有些激动：“是啊，福晋一直待在科尔沁，从未去过察哈尔，更不可能丢了坐骑，不可能被察哈尔掳劫为奴。我早就说过这些都是假象，女人可以宠却不可以信，可偏偏有人不信邪，要去那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搜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福晋你说这人可笑不可笑？”
“额尔克楚虎尔贝勒！”我不愿再继续听下去，大声喝止住多铎愤慨激昂的陈词，调转马头，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丢下一句话，“既已知不存在，往后便也不用再寻！”
多铎的话语时不时的会浮现在我脑海里，跳跃的思绪，断断续续的折磨着我微弱的神经。撑到日暮时分，风寒果然加重，我浑身无力的躺在榻上时而发冷，时而燥热。
皇太极命随行御医诊治，只说有些热症，开了付方子，煎好药后皇太极亲自端了来喂我。我先还苦着脸，嫌那味道难喝，皇太极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虚，紧接着他突然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大口。
我诧异的望着他：“苦……吗？”
他放下药碗，抿着嘴笑，那笑容诡异，看得我一阵毛骨悚然。
“唔。”毫无预警的，皇太极猛地将我拉进怀里，牢牢的吻住了我。唇齿间满是药汁的苦涩味道，他将口中的药汁强迫性的灌进我嘴里，我涨红了脸挣扎，却始终挣扎不脱。
“我知道你其实是想要我这般喂你。”他促狭的眯眼笑。
我又羞又急，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碗，娇嗔道：“胡说八道！”一面说，一面仰头闭着眼一口气把黑黢黢的药汁喝了精光。
好苦！
喝完药歪了一会儿，眼皮开始不住的耷拉下来，可是多铎的话语，多尔衮削瘦的身影，却反反复复的出现在我脑子里，支离破碎，凌乱纷呈。
身上细密的沁出一层汗珠，我难受的呻吟了声，迷濛间如同溺水般死死的抓住了皇太极的手。
“悠然……”皇太极的声音似乎很远，听起来飘飘渺渺，很不真切，“明儿咱就回宫……你别怕……万事有我……”
“嗯。”我哼哼，脑子浑浑噩噩，多尔衮郁悒的脸孔仍在我眼前晃动，我摇头，喘息。
我不欠你的……不欠……
多尔衮的影像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披头散发的褚英向我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厉声嘶叫：“那我呢？你不欠他的，那欠我的呢？你欠我的来生呢？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我的……”
“啊——”我尖叫，“不！不……”
“悠然！”黑暗中有人一把攥紧我的手，将我从惊怖的幻境中解救过来。
我瞪大了眼，吁吁的喘气儿，浑身大汗淋漓。
“没事了，有我在……”皇太极温柔的嗓音在耳畔悠悠响起，“别怕，只是做噩梦……”
“回大汗，福晋的烧退了，已无大碍。”
“你做的很好，累了一夜，暂且下去歇着吧。”
看着御医躬身退走，我稍稍定了定神，只觉得口干舌燥，可是头晕无力的虚软感觉却已经消失了。握着皇太极宽大的手，我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这是……在哪？”眼前的摆设有些熟悉，我讷讷的问。
“真的烧糊涂了？”皇太极笑着给我擦汗，“这是你自己的屋子，怎么不认得了？”
“这是在盛京？”我犹疑的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昨日便到了，你可不知今儿已是六月十九……”他低低的叹了口气，“你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虽然御医说你病势不凶，我却仍是被你吓去了半条命。”
我紧捂着胸口，心上阵阵悸动，梦里残存的记忆仍在丝丝缕缕的震撼着我。
遥远的记忆之门仿佛被重新打开，以往的种种回忆一齐涌了进来。
“悠然……”皇太极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股凝重与小心翼翼，“和你说件事，你先别忙着难过……”
“什么？”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浮现。
“济尓哈朗的大福晋昨儿个殁了……”

第131章 交锋
因为还病着，皇太极不许我列席出殡，后宫之中委派哲哲出面全权处理。哲哲带着巴特玛璪和布木布泰一同去的，回来一直抹泪，嘴里只念：“可怜了贝勒爷……”
我不清楚济尓哈朗到底有多可怜，只是感觉以济尓哈朗对乌塔娜的深情，只怕这会子不知道人已憔悴成何等模样。见哲哲她们只是陪着垂泪，其他的也问不出什么详情，不由我着急起来。
葬礼很快就处理完了，我的身子也渐渐调理过来。皇太极放了济尓哈朗半个月的假，让他好生在家歇着，我问济尓哈朗到底如何了，皇太极只是撇嘴，阴郁的回答，等见了自然知道。
好容易皇太极终于肯松口放我出宫去济尓哈朗家瞧个究竟，这时已是七月初，天气闷热难当，可当我走进济尓哈朗家时，仍是感到了一阵萧瑟凄凉。
一切原本早该摘除的殡葬装饰仍旧凄惨的挂在那里，院落里种的梅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恍惚间我依稀还记得那年冬天，乌塔娜穿着雪白的衣裳，楚楚动人的站在白梅树下，空灵如仙……
如今，花谢人不在……那朵美丽盛放过的梅花已然凋零、消逝……
才跨进门槛，鼻端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济尓哈朗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在乌塔娜的灵位前不知道烧些什么东西。我放轻了脚步，济尓哈朗浑然未觉，走得近了，我不觉吓了一跳。
这还是我认得的那个济尓哈朗吗？还是那个英气勃勃、神清气爽的男人吗？
那张脸整个被胡渣子给覆盖住了，他有多久没有剃须理发了？望着他麻木空洞的双眼，我仍是不敢置信眼前的男人就是我所认识的济尓哈朗。
我呆默半晌，终于蹲下身去与他平视，他只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嘴唇紧抿成一线。
我内心反复挣扎，终于将手里的那轴画卷递了给他，他并不伸手来接，只是空洞的眼神里慢慢的融入了一些生气，露出茫然之色。
我将画卷正面对向他，慢慢的打开。
济尓哈朗双肩一颤，哑然叫道：“乌塔娜？”没等我开口，他又摇头，失落的说，“不，不是她……”
“这的确不是乌塔娜。”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画凑近他，“你再看清楚些，这是乌塔娜的妹妹，叶赫那拉苏泰。她是察哈尔林丹的多罗福晋……”
济尓哈朗别开眼，沉声：“那与我何干！”
我噎住，明知这些话很难启口，但是想到乌塔娜的嘱托，想到济尓哈朗此刻的魂不守舍，我毅然叫道：“她就是与你相干！她是你不久之后要续娶的女人！是你济尓哈朗的大福晋！”
济尓哈朗噌地站了起来，脸上闪过恼怒忿恨之色。渐渐的，愤怒平息下去，他唇角抽搐，流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请教福晋，这是您的好心，还是大汗的圣意？”
“不！”我站起身，语重心长的回答，“这是乌塔娜的心意……这是乌塔娜对你的一片痴情！”
济尓哈朗呆住，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我。
我抬高声音：“你以为你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是对乌塔娜的最好回报了吗？她虽然不在了，可她却仍是要你好好活着，她不要看你颓废……”
“你不是她！你又怎知她的心意？”济尓哈朗克制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厉声嘶吼。一向温文有礼的他，此时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彷徨无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舔舐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知道！”我垂下眼睑，心里隐隐作痛，“死去的时候，不会为自己悲伤难过，心里念着的永远是那个牵挂一生的男人。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活得更好……”手指捏紧，下一秒我将画轴用力丢到他怀里，不去看他的表情，“我只能告诉你，若有一天我先大汗死去，我绝不希望看到他活得像你这般窝囊！”
转过身，我朝门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门口阳光洒下，将一道影子长长的投射进门内。
背着光，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济尓哈朗在我身后沉默片刻，终于单膝跪下：“济尓哈朗见过大汗！”
我逆光仰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皇太极默默的站在门外，过了许久，伸手牵住我的手，低语：“回去吧。”相握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我跟着他疾走几步，到得门外，他忽然顿住，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悠然，你的想法固然很好，可一个人被孤独的遗弃在这个世上，活得再好，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的心像被刀子猛地刺中，疼得纠结起来。
皇太极哑声：“你让我痛了一次，难道还要让我再痛一次不成？你……不能太自私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无声的落下。
皇太极牵了我的手，一步步的往前走，我抽噎着跟上他的脚步，终于……在走到门口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嘶声痛呼：“我知道我是自私！可是……如果让我重新再选一次，我还是宁愿要你好好活着！”
济尓哈朗在家待了半月，到底还是振作起来了，每日仍是按时上朝议政，并无任何不妥。皇太极告诉我，济尓哈朗对于娶苏泰的婚事也没有最初那么反感了，似乎已是默认。
七月二十，郭勒图色臣携林丹囊囊福晋抵至盛京。皇太极与我商量，想将囊囊福晋许给代善。我想了下，并无异议，娜木钟生性豁达开朗，加上她有一千五百户的财产，皇太极将她许给代善，也算适宜。
当下皇太极命人将代善以家宴之名请至中宫，其时哲哲忙于照看哭闹不止的八格格，便和乳母嬷嬷将八格格抱去布木布泰那里，家宴便托付我来照应。
我不愿和代善打照面，为避免尴尬，便在东暖阁守着，静静的听他兄弟二人闲话家常。东暖阁本就只有一开间大，如今又被皇太极隔成了南北两间，北面有床的那间哲哲住，南边没有床，靠南窗下只有一张炕，算是他的房间。只是这样的一间转不开身的小房间也不过成了一种摆设，如今皇太极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我的屋里，只是对外中宫仍是后宫的核心所在。
外头明间的北炕上，兄弟两个东拉西扯的酒过三巡，皇太极渐渐把话题切入正规。可没曾想才提到囊囊福晋，代善便连连摆手。
“此女乃林丹八大福晋之一，二哥为何要拒绝呢？”
我在东暖阁南炕上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细听。代善温醇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传来：“林丹的八大福晋固然是好，可是囊囊福晋的财产太少……”
“你嫌她太穷？”皇太极冷笑。
我跟着紧张起来。这可一点也不像是代善的为人作派，而且娜木钟绝对不穷，一千五百户部民，这可比巴特玛璪带来的人马要翻了一倍不止。
代善他……似乎故意在找借口拒绝皇太极的好意。
为什么？难道他不要林丹的财产？
透过梨花木隔的镂花，我隐隐看见代善面带微笑，不紧不慢的开口：“如果大汗当真允我林丹的福晋，那便把多罗福晋赐给我吧。”
“啪！”皇太极将酒盅重重的搁在桌面上，不冷不热的笑，“多罗福晋可只有一千户。那她岂非更穷？”
代善毫不避让，坦然迎向皇太极犀利的目光：“是，可我喜欢她！”
“当啷！”一个不小心，我把哲哲随手搁在炕桌上的一把长命锁碰落到地上。代善下意识的往东暖阁瞟了过来，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响亮起来：“多罗福晋尚未到京，二哥这番喜欢可谓毫无道理。”
代善收回目光，注视着手中把玩的酒盅，眼神柔软而又沉痛：“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绕弯。二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一件……”他缓缓抬起头来，“我要苏泰！”
皇太极眼中精芒毕露，嘴角挂着一丝残酷的冷笑：“可是二哥，你来迟了一步，我早已答允济尓哈朗，把多罗福晋许给他做福晋……”
“我要苏泰！”代善的音量不变，表面看来虽是波澜无痕，可我却明显瞧见他捏着酒盅的手指绷得紧紧的。
“叶赫那拉苏泰乃是济尓哈朗过世妻子的妹妹，妹替姐位，仅凭这层关系，济尓哈朗便有优先挑选苏泰的权力。更何况……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已经答允他了。”
“嗒！”代善手中的杯子搁上桌面，温润如玉的眼眸此时深邃如海：“我让过你一次，未必次次要让你。”伸手取过酒壶，倒满酒盅，仰头喝尽，代善的声音略为夹杂了颤抖，“当年如果不让你，她未必会惨死……当年如果不让你，如今我还要苏泰作甚？”
“你后悔了？”皇太极咄咄逼人，一步也不退让，“可惜世上无后悔药可吃，你注定处处比人迟上一步，比之当年的褚英、阿玛，乃至我……你谨慎有余、魄力不足的性子注定要不起她！以前如此，现在仍是如此！你要不起她，同样要不起苏泰！”
“我错过一次！绝不会错过这一次！”
“还是清醒些吧，即使你得了苏泰又如何？她是独一无二的，苏泰取代不了她！你屋里这样的女人还少吗？先有叶赫那拉济兰，再有叶赫那拉苏本珠，如今即使再有一个叶赫那拉苏泰又能怎样？你即便是把全叶赫的女人都娶回去又能怎样？”
“我是不能怎样！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别以为把乌布里送给了内大臣占土谢图，你就能装清高！”
眼看厅中的兄弟二人剑拔弩张，口气越来越恶劣，似乎转眼间便要化口舌之争而诉诸于武力。我急得一颗心直接吊到了嗓子眼，不顾一切的从里头冲了出去，喊道：“大汗！”抢过去一把摁住皇太极的肩膀，“大汗和大……贝勒可要添酒？”
代善抬眼瞥了我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我。
我和他的第一次正面相对，不由紧张得双手颤栗，浑身燥热。
“哈日珠拉！”皇太极将我拖到身后，“我和大贝勒……”
“她！”代善突然伸手指向我，我心怦地一跳，转眼见皇太极的面色也是微变。“你心里可真是还惦着东哥！哼！”代善拂袖起身，转身往外走，到的门口，忽又驻足，扭头。那张温柔儒雅的脸上带着一抹沉痛的感伤，“苏泰的确取代不了她，可毕竟我能从她那里寻到我要的影子。然而你呢，我看你早忘了她长得是何模样了，先是宠着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殊兰，随后又打赏送给了南楮，换成了这一位。如今你的口味变得还真是奇特，只是……更加可以证明你当初根本就没真心爱过她，真爱她，你又怎能这般轻易忘了她？你……每日看着这个新宠的福晋，可还曾记得以往她替你挡刀时的一片痴情？”
我无语凝噎，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身影，只觉得眼中有股雾气涌了上来。
皇太极低低的叹了口气：“他始终记挂着你。”任由他搂住了我的腰，贪恋的拥住我，“悠然……该怎么办？苏泰……要不要给代善？”
“不……”我未加思索的脱口而出，低头见皇太极正目光炯然的看着我，心里没来由的一慌，“我不知道。”我强作镇定的避开他的直视，“你心里早有答案，为何还要来问我？”想到无论我做什么，想什么，都无法逃得开他的眼睛，我心里不禁懊恼起来。
掰开他的手，郁闷的走回次间，皇太极不依不饶的追过来，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直接点破我的心思：“苏泰不比济兰，不比苏本珠……你是害怕看见代善对一个酷似东哥的女人好吧？是害怕苏泰得到你所拥有过的东西，害怕苏泰取代你成为布喜娅玛拉……”
我恼羞成怒，用尽全身气力甩手，几乎将自己的腕骨拽脱臼。
皇太极面无表情的逼视着我，我倒抽一口冷气。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说出来？非要把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点私心给逼得无所遁形？
我恼恨的回瞪他，可眼眶中的泪水却仍是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第132章 献玺
天聪九年八月，多尔衮等人传回喜讯，言道察哈尔汗王额哲敬献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我对传国玉玺的概念仅限于秦始皇用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据说以后代代相传，乃是帝王身份的象征。
这是一个契机！我隐隐感觉到，传国玉玺的出现将会把皇太极推上一个更高层的台阶！也许……他称帝的时刻就要到了。
一时朝内议论纷纷，皇太极下召命多尔衮等人带玉玺回盛京，数日后回报消息说，岳托患病，暂留归化城休养，多尔衮、豪格、萨哈廉三人已率兵先行返回。西征军回程途中，多尔衮等人率兵攻掠大明山西边境，自平虏卫入边，拆毁长城，经忻州、代州，直至崞县。
八月下旬，皇太极似乎已迫不及待的想要拿到那枚传国玉玺，竟是带着兵马直接前往平虏堡与多尔衮会合。
我从没见他如此耐不住性子，就是当年继承努尔哈赤的汗位，他也一直是那么笃定悠闲的以退为进。
“你这到底是为了看玉玺呢，还是为了看苏泰？”明知不该小心眼，我却仍是忍不住出言相讥。
连日来辛苦的行军赶路，只要一想到这么风风火火的赶了去，见到的不仅仅是那块破石头，还有敬献石头的美人，我就特别不是滋味。
对于我的小性儿，皇太极每次都是一笑置之。其实不用他催，代善看上去似乎比他更心急，一副恨不能飞到平虏堡，直接从多尔衮那里把美人抢到手的样子。
面对皇太极的层层压迫，一向崇尚明哲保身，息事宁人的代善这一次居然毫不让步，不论皇太极遣人几番催问，他始终拒绝纳娶囊囊福晋为妻。
眼看着之前所担心的美人争夺戏码便要拉开序幕，我不禁寝食难安。他们这群人，都还没有见到苏泰本尊的绝世真容呢，若是见到了，还不知会有什么疯狂的反应呢。
而且……说不定就连皇太极也……
不敢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这样子只怕不等自己撑到平虏堡，我已经被自己的心魔给弄疯了。
九月初，大军终于赶到平虏堡。
初六这日，皇太极凌晨寅时三刻便起身穿戴，我一宿未能合眼，到皇太极起身时分我才稍稍打了个盹，有心想跟着起来的，可最终没能抵挡得住这份倦意。朦朦胧胧间只觉得皇太极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低喃了句什么话，便出去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卯时三刻，问及身边的太监，才知道皇太极卯时正便出营去接多尔衮他们了。
我百无聊赖的梳洗完毕，静静的坐在帐子里数手指，等数到将近两千的时候，帐外响起呜呜的号角声。我猛地站了起来，自发的掀了帘子出帐。只见帐幄之外，地上长长的铺了一层明黄色的地毡，不远处镶白、镶黄、镶红旗的旗幡就如同天上的云彩般迅速飘近，飒飒作响。
皇太极面南背北的端坐在御座之上，底下乌压压的排列了西征的士卒以及这次去察哈尔收复的蒙古部众。我一边走近皇太极，一边四处观望，却没能从如云如海的人群里发现苏泰的影子。
从身后悄然走近皇太极，侍卫们见到是我，都不敢加以阻拦。直到走到跟前，我才发现两三丈开外遥跪了多尔衮、豪格、萨哈廉三人。三人正口呼万岁，与皇太极行三跪九叩大礼。
我好不尴尬，忙缩脚往回走，却不想被皇太极悄悄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辛苦了，都起身吧。”
三人齐声道谢，从地毡上利落的爬了起来，没等站直腰，多尔衮脸色遽然大变，目光如电的射在我的脸上，我不禁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睑。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逼近，盔甲摩擦间发出金属的铿锵之声，多尔衮竟然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御座前。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可是皇太极扣住的手劲却反而加重，令我感到一阵疼痛，我不悦的蹙起了眉。
“墨……尔根代青恭喜大汗！”多尔衮显得有些激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头顶，我见他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用明黄缎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心里一震，已然明白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玉玺。
皇太极甚是高兴，松开我的手，离开御座往前一步，双手张开一收，却并没有顺势接过玉玺，而是抱住多尔衮膀子，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十四弟，来见过你的新嫂子……”回头冲我抿嘴一笑，我只觉得他笑容诡异，不同寻常，头皮一阵发麻。“你不常来宫里走动，想必还没见过她吧？”
多尔衮僵硬的抬起头来，目光锐利的看向我，约莫过了三四秒种，他忽然咧嘴一笑：“这位新嫂嫂好生面善啊。”我全身的汗毛差点倒竖起来，这小子禀性古怪，谁也摸不透他会说出什么疯狂的话来，“不过也难怪，科尔沁的格格大抵都长得不赖。”回头看向皇太极，颇为打趣的笑道，“大汗真是好福气。”
皇太极满面笑容，摆出一副宽仁慈爱的兄长姿态，亲昵的拍了拍多尔衮的右肩。多尔衮双手重新奉上玉玺，这一次皇太极没再打岔，伸手接过。
黄色的缎布解开，露出一方青石玉玺，四四方方，约有四寸宽，底座不到两寸的厚度，顶上雕刻交龙纽，狰狞的龙嘴呲张，整个雕刻高约三寸不到。
我不禁“咦”了声，凑近细看，青石玉玺平整光滑，完全没有破损缺口：“不是说，秦传玉玺的一角曾被摔碎，后来用黄金补上的吗？”
多尔衮倏地抬眼，目光凌厉的射向我。我心虚不已，可是心里仍是困惑不解，传说西汉末年外戚王莽篡位夺权，索要传国玉玺时，太后怒掷于地，结果摔碎了一角……
皇太极手指抚过玉玺边角，将玉玺缓缓翻转，玉玺底刻着篆文，我瞪大了眼，微微吸气。
“写的什么？”皇太极侧头问我，声音压得极低。
“好像是……‘制诰之宝’！”我不是很确定的回答。印上刻的是反写的篆文，我辨认得极为吃力。
多尔衮又是深深的瞟了我一眼，目光中略有惊讶赞许之色。
“制诰之宝……呵呵。”皇太极低低的逸出一声浅笑，极是悦耳，可是声音仍是压得很低，只我与多尔衮方能听见。“你们可知真正的秦始皇御制传国玺，刻的是什么字？”
多尔衮不答，只是拿眼瞄我，我低下头，沉声：“不知是何字，只是好像也是篆文，听说乃是李斯亲笔所书……”
多尔衮忽然接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我不由一愣，转头看了眼皇太极，回过头又看了眼多尔衮，他俩皆是神色平静，笃定自然，毫无惊愕之色。
难道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枚玉玺并非是历代传国玉玺和氏璧？
皇太极略一招手，身后立即有太监奉上一只楠木宝匣，龙纹朱漆，装饰金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皇太极打开匣盖，里头铺垫明黄绸缎的软褥，他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制诰之宝”玉玺放置进去，而后“啪”地合上匣盖。
皇太极手捧宝匣，含笑不语。多尔衮突然啪啪甩袖打千，单膝点地，朗声高呼：“大汗受命于天，得传国玉玺，既寿永昌——”
这番话讲的极是大声，四下里靠得近的贝勒大臣们个个都听了去，只听劈劈啪啪甩袖声不断，八旗将士如同海水般连绵不断的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振聋发聩。
我心遥神驰的站在皇太极身侧，已然忘却一切。
呼声维持将近十多分钟，我悄悄退后了些，皇太极坐在椅上与多尔衮两人絮絮的低声交谈。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皇太极抬起头来，多尔衮朝下一挥手，立马有一队士兵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队人皆是蒙古装束，身形高大的他们簇拥着一名身材修长纤细的少年缓缓走近。到得御驾前，其余人均按照蒙古礼仪单膝跪拜，口呼大汗万岁，唯独那名少年孤傲如霜的站在原里，仰望着台上的大金国汗，默不作声。
那双混杂着妖艳之色的眸瞳下克制了太多复杂的情愫，以至于那张俊逸秀美的脸孔竟出现一丝的扭曲。
我侧目悄悄睨向皇太极，他正懒洋洋的半眯着眼睑，全身散发着淡淡的慵懒气息，看似无害可亲，却偏又让人心生怯意，不敢轻易亵渎神威，掳其锋芒。
转头再去看底下站着的额哲。他身子动了下，双手缓缓高举过头顶，而后放下，右手横在胸前，上身微微前倾，向皇太极作势行礼。
皇太极突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大步迈向额哲。额哲的手兀自搁在胸前未曾放下，略带惊讶的看着皇太极走近。皇太极朗声一笑，张开双臂抱住额哲，竟是与他行了女真族的抱见之礼。
被皇太极牢牢抱住的额哲明显的露出震骇之色，嘴微微张启，明亮的眼睛里充满讶异。
“额哲！”皇太极亲热的喊着他的名字，“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额哲双肩微微颤栗，不知是激动还是感伤，他怔怔的盯着皇太极看了好一会，终于低下头去，缓缓屈膝跪倒：“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叩见大金国汗！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哲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带着一缕揪心的颤音。
他这一跪，跪出的结果不仅仅是蒙古察哈尔的彻底顺降，更是成吉思汗创立的大元帝国正式宣告灭亡。额尔克孔果尔额哲，一个不过还只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残酷的命运却将他推上了历史逆转的浪尖，成为又一个皇太极通往大清开国帝王之路的踏脚石。
我不忍再看额哲的表情，黯然的将头扭开。才刚侧过头，猛地察觉斜剌里有道凌厉深邃的目光正死死的盯住了我。我心里一慌，险些膝盖发软的兹溜一下瘫到地上去。
多尔衮高深莫测的看着我，眼底晦涩，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就像矗立在我身边的一根高压电线，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便会短路，然后炸得我魂飞魄散。
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尴尬的收回目光。
“科尔沁的格格……”多尔衮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然而纤细的声线却尖锐得像根针般直刺进我的耳蜗，“很好！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很好”的时候，我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寒意一点点的从毛孔渗透进五脏六腑。
“得十……十四弟谬赞，哈日珠拉真是愧不敢当。”我厚着脸皮跟他胡扯，故意曲解了他的冷嘲热讽。
多尔衮瞳孔骤缩，眼神如针芒般刺痛人，我只觉得在这样凛冽的逼视下已然无所遁形，不由忐忑不安的把目光求助似的投向皇太极。
皇太极仍在阶下与额哲说着话，浑然未觉站在身后的我，即将在多尔衮利刃般的目光下被寸寸活剐。
“你欠我的帐又多了一笔……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我心慌抬头，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渐渐的他的眼神变了，看似满不在乎的面具崩溃消失，在凝望我的刹那间他露出一抹受伤的倔强表情。
我眨了下眼，多尔衮仍是勾着唇角微笑，姿态丝毫未变，脸上仍是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仿佛……方才所见，只是我的幻觉……
中午为替多尔衮等人接风洗尘，款待察哈尔的降臣，皇太极特意下旨在军中大摆筵席。因对方有偕同女眷，皇太极便让我出面招呼。
在席上，我终于见着了苏泰。她穿了一袭白色的蒙古长袍，安静闲适的端坐在那里，仿佛天生会吸引人目光般，众人的眼球情不自禁的围绕着她来转。她的一颦一语，总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到当时作为布喜娅玛拉的我，是如何的万众瞩目……
想不看她，想不注意她，想不……爱她，都难！
代善仿佛沉醉在了自我回忆之中，隔着一桌酒席，他远远的盯着苏泰，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温润的眼睛里逐渐的充斥了几缕血丝。
多尔衮似乎早已瞧惯，失去了初见时的那份惊讶和新奇，在席间他谈笑风生，与众人畅谈在察哈尔遇到的一连串趣闻。
皇太极则是喜怒不形于色，我根本无法察知他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苏泰的。
整个酒筵就在我混混沌沌的胡思乱想中结束了。
众人散去时，皇太极拉着我的手正欲离开，突然代善跌跌撞撞的扑到我俩跟前。他显然喝多了，脸色煞白，原本清澈明净的眼眸透着血红的琉璃之色。
我知道，他的酒量虽然一般，可却是那种越喝神智越冷静清醒的人。
“你说的对……”代善微微佝着背，右手覆盖住双眼，似乎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的情绪失控。
他似乎在哭……
语音咽然。
“她不是东哥，不是……”微微吸了口气，代善垂下手来，哀伤绝望的看着皇太极，好一会他才慢腾腾的转身，“我不和你争了，随你爱把她给谁……只是，我也绝不要囊囊福晋！我未必非得听从你的……”
飘渺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有略带一股别样的坚定，淡淡的消失在风中。
我的手指微颤，皇太极猛地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狠狠的、决绝的说：“他在恨我！他若是敢不服我……”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惊慌的摇头：“不会！他不会……”
不会什么呢？我是茫然的。我无法确定这个答案，代善对皇太极的怨怼之心仿佛已经积压太久，此刻就如同一只越吹越大的气球，濒临爆炸。
可是……结果呢？和皇太极作对的下场……
想想至今仍被圈禁的阿敏，猝死暴亡的莽古尔泰……
我不寒而栗。

第133章 指婚
翌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哲哲居然带领后宫众福晋以及各贝勒福晋女眷，一齐赶到了平虏堡。这等情形不由令我想起了天命七年，阿巴亥也曾如此兴师动众，以堂堂一国大福晋的身份带着女眷们浩浩荡荡的前往广宁城抚恤八旗将士。
哲哲她……此行的目的又是为何？
哲哲到得军营后，原先的女主之位自然让予她担当，我退居二线。反正我原本也胜任不了招呼苏泰等人的职责，苏泰每次见我都跟见鬼似的盯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其实很想询问我一些事情，却又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我和她之间毕竟存在了两年的主仆关系，她也许不够了解我，我却十分清楚她的为人。如今见到一个貌似自己奴才的女人反过来做了自己的主子，她心里固然别扭，我亦是浑身不舒服。
哲哲的到来，恰好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于是在汗帐前加设黄幄，两翼加设青幄，左翼略远处设诸福晋居住的黄幄一座，又在黄幄两侧添置白幄。
盛京方面到底来了多少女眷，我一时也辨别不清，当天下午哲哲和布木布泰却主动找上了我。
“人手不够，哈日珠拉可否帮姑姑一把？”哲哲显得有些忙乱，额上透着一层薄汗。
“怎么了，姑姑？”
“你不知道？”哲哲睁圆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姐姐，你跟着大汗一起来的，怎么还这般懵懂无知的呀！”布木布泰心直口快，扯着我的胳膊，好气又好笑的望着我，“几位贝勒接连奏请纳娶察哈尔福晋，大汗均已恩准，这会子营里正忙着办喜事呢。我和姑姑都快累翻了，姐姐你倒会悠闲偷懒……”
我微微一笑，察哈尔林丹的八大福晋，那可是个顶个的都是抢手货，贝勒们争抢着想要娶纳，原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道代善……
“不知大汗都许了谁了？”我含笑相询，摆出一副单纯无知的模样。
“你真不知道呀？”哲哲叹气，往椅子上坐下，彻底拿我没辙。
“姐姐！”布木布泰亦是摇头，“真不知道你在大汗身边怎么服侍的。大汗把泰松格格许了大贝勒，明儿个就举行婚宴……另外伯奇福晋指给了大阿哥，多罗福晋指给了济尓哈朗贝勒，俄尔哲图福晋指给了七贝勒，高尔土门福晋指给了察哈尔的他特车尔见……婚期都定在这几日。”
泰松格格和代善……也罢，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只是……
“那囊囊福晋呢？她指给了谁？”
这句话问出，哲哲和布木布泰面面相觑，面上均露出古怪的神气。
“那个囊囊福晋……”布木布泰呵呵讪笑。
哲哲瞟了我一眼，指着布木布泰说：“就和你妹子当年的脾气一样，倒也是个有主见的。囊囊福晋不愿受人摆布，放话说生平只爱巴图鲁，要嫁就嫁最厉害的。”
我心猛地一沉。
哲哲注视着我，慢条斯理的往下笑说：“今后，咱们可又多了一个姐妹作伴了。”
九月初八，奉汗谕旨，代善娶林丹之妹泰松格格为妻，依礼设宴，杀马一匹、牛二十头、羊六十只，携酒百瓶，大宴宾客。
皇太极的脸色有些阴沉，席间代善命人将四匹备雕花鞍辔骏马、四匹备常鞍骏马、两匹备石鱼鞍骏马、十匹寻常马匹、共计二十匹进奉给大汗。
皇太极冷目扫过这些献礼后，命来人将马匹悉数送回，竟是拒绝不授。
眼见得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点点的僵化，站在我的立场，却是有口难言。
就如同皇太极昨夜所埋怨的那般，如果代善当初肯接纳囊囊福晋，那这场风波就绝不会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娜木钟的性子我比他们两个都要了解，她屈降为臣，虽然早以料定必将受人鱼肉的任人娶纳她和她的财产，然而这一个多月以来，代善的连番拒绝到底还是勾起了她心底的倔强与怒火。
现下她已指明要嫁皇太极，决意拼死维护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谁，又能怪她错了呢？
矛盾在激化，裂痕在一点点的加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代善有意识的抵触下，皇太极对他的耐性似乎也在逐步消耗殆尽。
九月初十，皇太极下旨把二格格、哲哲长女马喀塔许配给额哲。事出突然，不仅我感到吃惊，就连哲哲也是震骇不已——马喀塔今年才十岁，这个年纪出嫁未免太小了些。
“能不能换个人选呢？”我皱着眉头问。
我知道皇太极为了安抚人心，此时十分需要与察哈尔联姻，只是让马喀塔如此低龄化的成为新娘，即使她并非是我亲生，我的心里也好像吃了只苍蝇一般，难以接受。
“换谁呢？”他细眯着眼，侧头看向我，神情略带倦意。
我帮不上他的忙。
他每日处理国事家事军事，事务如此之繁重，我将他的劳心劳力瞧在眼里，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的确，现在除了嫡出的马喀塔，他还能找出哪一位适婚女子，身份高贵得足以和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人所匹配的呢？
“那么……就再等等吧。”我抚着他的额头，哀求，“如果是我们的女儿呢，你也忍心把她……”
皇太极一个翻身压住了我，左手顺势滑入我的衣襟，缠绵悱恻的吻住了我。
许久之后，他喘息的放开了我，呓语：“悠然……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要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
神魂剧颤。
我们的孩子……我祈盼了一生一世的奢愿！
嫁给皇太极已有一年有余，然而我的肚子却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的身体机能完全正常，御医诊断也说我没什么问题，但是……和前世一样，越是期盼什么，却越是盼不来什么。
老天爷对我的作弄好像永远也没个完似的。
难道说……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有所得必有所失吗？
这之后没过多久便是豪格娶伯奇福晋的正日，军营里接二连三的大办筵席，哲哲她们里外照应着却仍是忙得人仰马翻。没奈何，我被叫去帮忙，其实以我的懒散性子也甭想能帮得上什么大忙，不过就是照看着大灶吃食酒水等等。
“每日里都吃的差不多，早腻了。”懒洋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蓦地一僵。
多尔衮笑嘻嘻的挨进我：“嫂子，今儿个都预备了什么好东西……”
我猝然旋身，肃然的正对上他，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竟会用如此一本正经的表情看他。
“墨尔根代青未免太挑食了。”我冷言讥讽。
多尔衮眉头一挑：“又非是行军打仗，难得豪格娶亲，我想弄些好吃的，有何不可？”
他说的倒也在请在理，只是以他堂堂贝勒之尊，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吃过的？我抬头望天，几乎要翻白眼。
“江南小吃……”
“什么？”
“北方的吃食和南方的不同，你或许只有去江南尝一下那里的美食了。”
“江南……”他拖长了声音低吟，“在关内吗？是在大明吗？”
我一震。该死，我都跟他胡扯了些什么呀！
多尔衮眼神迷离，上身前倾，突然凑近我：“真的……很好吃么？”
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呼吸一窒，狼狈的往后疾退一大步，却听他骤然放声大笑，引得伙房的奴才一齐往这边转过头来。
“看什么看？！”他突然厉声暴喝。
我没想到他翻脸竟比翻书还快，惊悸中脚后跟绊到地方一头刚刚屠宰完毕的小牛犊。
“小心！”他伸手拉住我，顺势将我带入怀中。
我的心怦怦狂跳，惊慌失措的挣脱他的怀抱。
他眼神一黯：“我是洪水猛兽么？”近乎自嘲撇嘴，“是了，现在八哥才是你的……”
他突然顿住，眼底卷起一股狂风暴雨，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硬生生的拖过：“如今我才算明白过来，当初你为何处处想方设法的打听大金国汗，原来竟是存了这个心思……”他用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之重痛得我险些咬到舌尖。
“多……多尔衮，松手……”
“你竟敢把我当猴戏耍！你竟敢把我……当成一个傻瓜！”他额上青筋清晰可见，“可笑的是，我竟还真成了你眼中的那个大傻瓜！”
他怒火中烧，手指收紧，我清晰的听见骨头咯咯作响，剧痛难当下低头张嘴便咬。他闷哼一声，却没缩手，任凭我牙齿咬出血来。
满口的血腥味吓退了我，我惶然退后，他甩着手，左手虎口处血点淋淋。我一阵眩晕，我居然咬了他……
多尔衮的脸孔在我眼前变幻成三四个叠影，刹那的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努尔哈赤在懊恼绝然的冲我皱眉，仿佛看到褚英瞪着霸道骄横的眼眸，在不住的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我痛苦的捧着头蹲下身子。
别再纠缠着我，求你……求求你们，别再来纠缠我！
“主子！”
有只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下，我唬得一跳，尖叫：“走开！”
“主……子！”乌央怯生生的退缩，“您没事吧？”
我茫然的左右观望，伙房的奴才们一个不见，就连多尔衮也不知去向。
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主子！大汗召唤你。”乌央小心翼翼的解释，“大汗现在很生气……”
“为什么？”
“喜宴就快开始了，大汗没见着您，已是不悦。后来听中宫福晋说让您来照应膳食，大汗便动怒了，把好端端的一盏茶给泼到了地上。”
我一听更加不敢再久留，皇太极这几天就好比是个火药桶子，稍有不慎便会迁怒于人。
当下带着乌央，急匆匆的赶到镶黄旗黄幄，帐内摆开三桌筵席，皇太极与哲哲正端坐在首席主位，其他在座的还有代善、阿巴泰、巴布泰、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真是难得见他们兄弟几个到得如此齐整。
皇太极抬起头看向门口，我微微一笑，才松了口气，预备跨步上前，突然身后帘子掀动，一股疾风卷着道窈窕的人影刮了进来。
人影儿笔直的冲到主桌前，这时豪格正端着酒盅上前给汗阿玛敬酒，那人直接撞上他，打翻了他手里的酒水。
“大汗！”既烈且傲的脆亮声音，我眼前一亮，几乎脱口惊呼。“我女儿还在呢，你却让豪格娶了那蒙古女人，你究竟准备置我女儿于何处？难道说要逼她把大福晋之位拱手让人不成？”
皇太极面色一沉，如罩寒霜。
哲哲见势不妙，忙站起柔声劝说：“三姐姐勿动怒，有话好好说。”
“要我如何好好说？眼看着蒙古女人进门了，我女儿唯有整日伤心流泪……我不管，大汗你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
砰地声，皇太极一拍桌面，席上的酒盅蹦起老高，一股凛然肃杀之气自然而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莽古济嚣张的气焰为之一顿，脸色刷地白了。
皇太极冷冷的瞪着她，一言不发。
莽古济气得身子浑身发颤，她原是夹带着怒气而来，可这会子皇太极未置一词却已将她气势的弹压殆尽。
“哼！”她猛一跺脚，最终忿恨的拂袖而去。
莽古济离开的刹那，皇太极的身边陡然站起一个人来，转身追了上去。
“代善！”皇太极噌地站起，怒目相对。
代善的去势稍顿，却仍是脚步未停的跑到了门口。
“你莫后悔！”啪地声，皇太极将桌上的杯碗狠狠的砸到地上。
“哗！”帐帘摇曳，代善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我错愕的站在门口，代善方才就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分明看到他脸上的决绝，似乎……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第134章 求情
莽古济与前夫武尔古岱生有两女，长女哈达那拉阿慕莎莉，嫁与岳托为大福晋，也就是兰豁尔的生母，我以前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次女佳穆莉则嫁给豪格为妻。姐妹二人皆是性情温柔之人，与莽古济自小傲气狂妄的性子大相径庭。
莽古济在武尔古岱亡故后奉命改嫁琐诺木杜棱，因她身为汗姐，身份高贵，琐诺木杜棱原先的大福晋自然得退让其位。然而这对夫妻却是貌合神离，琐诺木杜棱十分信赖亲信托古，同样爱屋及乌的宠爱托古的妹妹。莽古济心高气傲，认为琐诺木杜棱怠慢了她，夫妻二人时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这位骄横过头的三格格为了争风吃醋，甚至声称托古兄妹想要谋害于她，蛮横的要求皇太极替她除去托古。
皇太极对她的无理要求自然不会加以理会，这之后被罢黜了大贝勒封号的莽古尔泰在天聪六年十二月初二暴毙，莽古济一口咬定胞兄的死因蹊跷，得理不饶人的她愤愤不平，趁着莽古尔泰周年祭，煽动正蓝旗将士借着扫墓之名，纠结滋事。若非皇太极及时出面镇压，险些把事情闹大。
可以说，皇太极对这位同父异母的三姐，忍耐性已到了极限。
而这一次，代善选在这样的时机下出帐去追莽古济，意味着正红旗与正蓝旗这两股势力有可能拧成一股绳，这是皇太极最最无法忍受的事——在他而言，这是在向他的王权独尊挑衅！
只要是毒瘤，皇太极便绝不会容许它在自己眼皮底下滋长扩大。
据报代善追上莽古济后，将她请到了自己的营帐，设宴款待……
皇太极看着可怜兮兮、几欲垂泪的我，终还是咽下这口气，等着代善前来自动请罪。可左等右等，据侍卫禀告，莽古济格格早回去了，代善却仍是没来。
“派个人去传召吧。”我咬着嘴唇，哀伤的说，“他会想明白的，他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皇太极额上青筋凸起，终是在我无声的恳求下，松开了紧绷的拳头。
派出去的太监很快就回来了，可带回来的结果却让我吓了一大跳。
“回大汗，大贝勒称小阿哥祜塞得病，无法奉召前来……”
砰！皇太极一拳砸在书案上，吓得小太监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要我怎么饶他？你要我……”
眼泪夺眶而出，我捂着嘴轻轻啜泣。他面色微变，从桌后跳了出来：“悠然！悠然……别哭。”他用力搂紧我，下巴顶住我的头顶，恨声，“不许再为他流泪……”
皇太极再次压下了心中怒火。
第二日阿巴泰在营中娶俄尔哲图福晋，大摆筵席，皇太极偕我一同亲往祝贺。酒席之上，萨哈廉借敬酒之际，婉言代父解释求情。
皇太极当即说道：“我与你阿玛意见相左，不过你阿玛是我兄长，我焉能责怪他什么？只是以后但凡你阿玛有做的欠妥之处，你如果能够体谅我的苦心，当需好好劝谏他。”
“是！大汗圣明！”萨哈廉暗暗的嘘了口气，躬身离开。
这番敲山震虎的喻旨晌午才传达给萨哈廉，谁曾想到得傍晚，营中传出大贝勒竟然带着亲信家眷私自返回盛京，旁人劝阻不得。
萨哈廉前来回报请罪时面如死灰，一脸惶恐。
皇太极连日来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萨哈廉首当其冲，在一通责骂之后，被狼狈的轰出营帐。
我早已震骇无语，只觉得手足无力，皇太极的杀意已经很明显的摆在脸上。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终于还是……要发生了。
“悠然，不是我不肯放过他，是他执迷不悟！”
怔怔的，泪水无声的滑过脸颊，一颗心仿佛正在被一把钝刀木讷的反复割着，左右撕扯成两瓣。
难道说……代善的命运终将和褚英、阿敏他们一样吗？
手足相残！
我可以自我安慰的认为这是一个帝王为了要独霸天下，而不得不实行的政治手段。对于阿敏、对于莽古尔泰，甚至对于当年被逼殉葬的阿巴亥，我都能任由自己狠起心肠漠视不理，任由时代的命运巨轮残酷的从他们身上碾过，湮灭了他们的生存轨迹。
然而代善……
代善不能！
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惨死，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儒雅少年，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他即使做不成我的爱人，却也是我心目中最最重要的亲人！
他不能死！
皇太极可以为了巩固皇权，清除一切障碍，唯独代善不能！
“皇太极……”我哽声凝咽。我最爱的人要杀我最亲的人，这叫我情何以堪？
双膝一软，我凄然跪倒，泣不成声。
“悠然！”皇太极爆出一声厉吼，箭一般的向我冲了过来，“你起来！”
他使劲拽着我的胳膊，我固执的摇头，甩落一串泪珠。
“我曾向你允诺，这一生你无需再跪任何人！可是今天……你却为了代善不惜下跪求我！悠然——”他厉声怒吼，心痛得令我神魂俱颤，“他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为了他，屈尊下跪？”
他气恼的推开我，愤恨的退后两步，挥手一劈，“咔嚓”声将矗立一旁，儿臂粗细的一杆正黄旗纛旗徒手劈断。
我惊慌抬头，却见他右手掌缘殷红一片，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滴嗒嗒的溅到地上。我脑子一阵眩晕，惊呼的从地上爬起，抢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他倔强的甩开我的手，紧绷着脸，漠然的疾步走出汗帐。
我错愕的伸手愣在原地，心痛不已，呆立了两三秒后才幡然醒悟，忙慌慌张张的追了出去。
到得帐外，兜头罩下一蓬沙尘，呛得我连连咳嗽。身前马蹄阵阵，皇太极竟然骑着大白飞驰而去。
事出突然，身后随行的亲信侍卫丝毫不敢怠慢，纷纷上马急追。
等我喘吁吁的跑到马厩时，栓在栏上的就只剩下小白一骑而已。
小白性子刚烈，自我走后，便只认皇太极一人，其他人休想近它的身，更遑论是骑上马背驰骋了。
果不其然，这次和之前无数次的尝试一般无二，我伸手解开它的绳套，才替它按上马鞍，它便回头张嘴咬我，鼻子里哧哧的直喷气，在原地打着转儿，死活不肯让我骑到背上去。
“小白！小白……求你，帮帮我……”我含泪呜咽，咬牙将左脚套进马蹬，抓着它的马鬃，翻身上马。
“啊——”没等我把右腿跨过去，小白使劲尥个了蹶子，我没能抓紧，被它狠狠的甩在地上。
背上剧痛，我撑着后腰缓缓坐起，眼睁睁的看着小白得得得的跑远了。
我又气又急，沾满泥巴的手背擦去脸上泪痕，发狠的说道：“好！既然你不认我，我留你何用？不如一刀宰了你……”
“你这女人，好狠的心哪！”不远处突然有人发一声喊，没等我闻声回头，腰上猛地一紧，竟是被人揽臂抱住，腾空飞离地面。
多尔衮将我稳稳的放在身前，我挣扎着才想拿手肘去撞他，他突然大喝一声：“抓紧了！”一扬马鞭，催马疾驰。
“这是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呼呼的风啸声中，多尔衮贴近我的耳廓，粗重的喘气，“我有预感，大汗这次回盛京，必然会发生大事！啧，三尊泥菩萨终于要轮到最后一尊了……”
一路穿过军营，只见各旗营帐纷纷慌乱整军收账，不断有人在放声呐喊：“大汗有命——拔营回京——大汗有命——”
我心有所动的抓紧了马鬃，低下头沉默片刻，哑声问道：“大贝勒会受什么样的处罚？”
身后的多尔衮不答，马步颠簸，我的心阵阵抽痛。
“你是个聪明人。”他忽然幽幽叹道，“何必明知故问……”
我僵呆。
“这次老二的脑子不知道是不是烧坏了，隐忍那么多年，居然愚蠢的开始自掘坟墓……”多尔衮冷笑，过得片刻，忽然沉声警告，“这事你别管！朝政之事后宫少插手干预，八哥为人精明，心眼甚多，别看你此刻得宠，若是锋芒太露，他日必遭嫌弃。”
不要管代善的死活吗？
真的……能不管吗？
“多尔衮……”我低下腰去，搂住马颈，将脸埋在浓密杂乱的鬃毛内，默默的任由眼泪无声的淌下，“你不明白的……不明白……”
他怎么能够明白我的心？怎会了解我、皇太极、代善三人之间纠葛数十年的复杂感情？
“阿步？”多尔衮小心翼翼的询问，“阿步……怎么了？”
我蒙着脸，拼命摇头。
他固执的腾出左手来扳我的肩膀：“哭什么？这事有什么好想不明白的？我八哥向来喜怒无常，你既选择跟了他，早该料到伴君如伴虎，他拿你撒气儿不过是再寻常的事了，你如何这般想不开？大不了他不要你了，我去把你求了来，养你一辈子。爷说过，我家里不差你这口饭吃……”
我啼笑皆非，转瞬哭得更加伤心。他放低声音，无奈的柔声哄我，“行了行了，快别哭了，我带你抢在哲哲她们之前回宫，你使些手段让他重新宠幸你就是了！”
他说得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我心里的苦只有自己才能明白，转眼瞥到他的左手虎口处结了块深红色的痂，心里一颤，眼前仿佛晃过皇太极血淋淋的右手……
皇太极！
对不起，皇太极！
是我伤了你！是我伤了你的心……
可是……为什么非得除去代善呢？
为什么你就不能容下他？为什么……
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第135章 宫门
急赶慢赶的回到盛京时已是九月十八的下午，平虏堡大队人马尚且滞后许多脚程，但城里却已是炸开了锅，乱作一团。
多尔衮方才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未等勒疆稳住，早有一干镶白旗将士守在门口，心急火燎的冲上来，大嚷：“贝勒爷可算是回来了！到底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昨儿个大汗一回来就下令关闭宫门？”
多尔衮利落的跳下马去，我身心疲惫的刚从马上翻下，听了这话，着地时脚下一软，顿时无力的瘫到了地上。
多尔衮一把揪住其中一名副将的衣襟，瞪大眼喝道：“你说什么？”
“大汗昨儿个回宫后，宫门随即关闭……今早诸位贝勒大臣想借着早朝进宫一探究竟，可谁知是宫门仍是紧闭不开，等了半天，宫里才有小太监出来传话——大汗拒理朝政，喝令文武众臣不必入宫！”
我四肢乏力，只觉得两眼发黑，浑身冷得不行。
“居然……会这么严重？”多尔衮惊讶的露出狐疑之色，“就算是要定代善的罪，又何必弄得这般决绝，倒像是跟谁在怄气似的。”嗤声蔑笑，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暂且不管他，咱们等着看好戏就是。”顿了顿，他回过头看眼神复杂的看向我。
我微微喘息，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堵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多尔衮靠近我，向我递出右手：“宫门关啦！看样子你一个人是进不去的，只有等哲哲她们回来再说了！”
我茫然的抬起头，他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晃动。我欲哭无泪，茫然呓语：“他在生我的气……”
“嘁，瞧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你能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令他为了你动怒？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多尔衮收回右手，忽然撩起袍子下摆，弯腰在我身前蹲下，压低声促狭而又古怪的嗤笑，“那家伙的心是石头做的，不会再为了女人而心动了。这个世上能使他失去理智却又无可奈何的女人……早就死了！”
我先是一震，接着一颗心被强烈的酸痛包裹，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地上凉，赶紧起来吧。”多尔衮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我从地上硬拽了起来。他身后的那些镶白旗将士早识趣的扭过头去，假装视而不见。
他突然将嘴唇压在我的耳上，热辣辣的呼吸灼痛了我的耳垂：“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狠心把这道门关上一辈子，而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去！”
九月十九。
九月廿十……
宫门始终紧闭。
廿一日，同去平虏堡的八旗贝勒陆陆续续的赶了回来，哲哲她们一群福晋、贝勒福晋、女眷皆是乘坐马车，走的较慢，是以与大队人马一起仍是滞留在路上。
诸位贝勒大臣集聚一堂，商议着各种办法。
九月廿二，文武大臣、贝勒亲贵齐赴宫门之外，隔着高高的宫墙诚心祈求，皇太极置之不理。
翌日拂晓，众人又一齐前往大贝勒府，纷纷劝导代善主动请罪，平息大汗怒气，以免把事态扩大，影响兄弟情谊。
代善同样未加理睬。
九月廿三，气温陡降，半夜里淅淅沥沥飘起了细小的雨丝。我睁着双眼，在床上翻了一夜。
卯时已过，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隔窗清晰的听见奴才们悉窣小心的伺候着多尔衮出门，一个不知道是妻还是妾的女声，不无担忧的小声询问：“爷，大汗若是还不肯开门，您把福晋一直留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多尔衮冷哼一声，那女声嘎然而止。
我空洞的瞪着床顶，窗户纸上什么时候透进一层薄薄的光亮也不清楚。
心已痛到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抓过外衣慢腾腾的穿上。炕桌上放着已经冷却的膳食，我眨眨眼，这是早餐？还是午餐？
摇摇晃晃的踩下地，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几乎可以随时飘起来。这些日子食不知味，我已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吃过几顿饭。
多尔衮时常不在家，忙着和诸位贝勒碰头想辙，乌云珊丹还随哲哲在路上慢慢往家赶，家里没大福晋坐镇，一群妻妾都不敢随意过问家事。
我苦笑一声，拉开屋门走了出去，天色居然全黑了，已是晚上了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奴才一个不见，我悄然无声的穿过长廊。
雨仍在缠绵淅沥，就好像是我的内心写照般，哭泣个不停。
伸手摊开掌心，接下一片雨丝，我将手指缓缓收紧，握拳。最后，拳头缓缓撤回，我昂首踏步跨进雨中……
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紧紧闭合，门前的石狮子在雨夜里狰狞的瞪着我。抢在守门的两名侍卫持刀走上来驱赶时，我先一步亮出了身上的信牌：“我是汗王福晋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我要进宫！”
两人面面相觑，盯着我手里的信牌仔细验看，又狐疑的打量了我老半天。
“那个……果真是汗王福晋回来了么？”其中一名年约三十来岁的青年向我身后探头张望了下，疑惑的问，“怎么不见中宫福晋她们？”
“我先回来的。”我有些不耐起来，雨虽不大，可细密的雨丝早已将我的头发、外套打湿，冰冷的贴在了肌肤上，只消冷风稍稍一吹，我便抖个不停。
“对不住，福晋。”两人互望一眼，同时恭身打千道，“不是奴才不让您进去，只是大汗早有吩咐，任何人到宫门前皆不准开门。请福晋饶恕奴才们的不敬之罪。”
啪——脸上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我抬头看向这座森严的门扉。
一年前，我的花轿打这里过时，这扇门也曾紧闭着将我关在门外……命运像是跟我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如今我再次被这道门槛给阻隔在了宫墙之外。
“福晋请回。”两奴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的恳求。
回？我能回去哪里？我还能回去哪里？
这一生，苦苦追寻的只是他！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他！
啪嗒，信牌滚落在地，侍卫们诧异的看着我。我凄然一笑，手指握紧，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
“福晋！”
“福……”
在他们的惊呼声中，我缓缓跪倒，双膝沉重的砸在坚硬潮湿的石砖上。
“大汗若是一个时辰不开宫门，我便在这里跪上一个时辰，若是一日不开，我便跪上一日，若是永不再开，我唯有长跪至死！”
侍卫们显然被我的决定吓着了，一时没了主张。
雨丝细密的落在我身上，雨水顺着耳鬓汇成小股的水柱，倒灌进衣领。风渐渐大了起来，搅乱了原本有条不紊的细丝，我迷濛着双眼，渐渐的觉得耳边侍卫们絮絮叨叨的声音小了许多，寒意一点点的渗进我的四肢百骸，冻得我牙齿咯咯打战。
再到后来，仿佛周围的世界已经静止，没有了喧嚣争论，没有了哗哗水流，没有了烦忧，没有了苦痛，没有了绝望，没有了……一切一切！
“昨儿个夜里怎么无人及时通禀？”
“奴才该死……”
“你俩的确该死……拖下去杖毙……”
冰冷得毫无热气的口吻，昏沉间我被这句残忍的话惊到，猛地一个哆嗦，两条腿自膝盖以下突然拼命抽搐起来，痛得我“啊”地声尖叫，模糊的意识被拉了回来。
微微睁开眼，皇太极发狂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
“请大汗息怒——”
我正躺在他的怀里，身上裹了一件宽大的貂皮麾袍，他的身上仅穿了一件半新的一字襟扣的卷云金丝边长褂，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
宫门已经开了，他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傲然的望着阶下跪伏着的满朝贝勒亲贵、文武大臣。
“今天召集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说说我这些天的心事。你们这些贝勒大臣如果认为我说的悖谬不当，就当面讲出来，不必曲意奉迎。我这番话上可告天，绝无妄言，你们这些人里固然有能体国爱民之人，亦有不能体国爱民的，你们都心知肚明，不用我一一点名。如今蒙古各部皆称我为汗，祈求归附。所有归降之人口也都如数分给你们，你们这些贝勒务须以仁养之。这是上天的恩赐。上天赐给你们这些归降人口，如果力行爱护眷养之道，勤于治理，则天将眷助。但是如果不够仁道，有欠公允，令这些降奴不得聊生，穷困劳苦，必然遭受上天报应。到时上苍怪罪下来，可不还是得由我这个大汗担当么？你们这等行径，让我如何能治国安邦？凡是一个国家，有强力之人为君者，有幼冲之人为君者，亦有众人拥戴之人为君者。为君岂有轻重之分？”
他的这番话字字句句含沙射影，矛头直指代善。
我心中大急，想撑起身子，无奈腿上抽筋，疼痛难当，无力能动弹分毫。
果然，底下寂静无声，皇太极冷言扫视，隔了一会儿，猛地厉声喝道：“正红旗的那些个贝勒们欺我太甚！轻视我的旨意……”
我险险当场晕过去，只觉得耳鸣目眩，浑身发冷打颤。
而接下来一句更是直点其名：“昔日大贝勒出师北京，执意欲归；后进兵察哈尔，仍坚称欲返。我每欲奋勇向前，他必主张后退……”
嗡地声，我脑子里像是被压路机轰鸣着强行碾过，刹那间失去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只听得皇太极的声音如雷霆万丈，言辞犀利狠辣，毫不留情的数落着代善的种种“罪行”。
“……大贝勒的阿哥们借口放鹰，勒索百姓鹅鸭猪鸡，这让那些贫苦之人何以为生……大贝勒明知我已将多罗福晋许之济尓哈朗贝勒，却仍是执意欲夺他人所好……我令其娶察哈尔囊囊福晋，大贝勒称其无财帛，竟是不娶。寻常人娶妻皆是须给财帛当聘礼，岂有为得财帛而娶妻的例子……莽古济格格，自汗阿玛在世时便有恶虐谗佞之行，大贝勒原本与她并无来往，这次竟因对我心存怨念，而故意将其邀至家中设宴款待……德格类、岳托、豪格三贝勒，偏听莽古济格格的离间之言，欲杀托古，这算什么道理？托古何敢唆言额驸杀格格……古语有云，避强凌弱乃小人！我倘若不能公正审断，则何以当得一国之君？我不是自图富贵而令众兄弟贫弱，乃是为承继先汗之遗业，兴隆国祚，留芳后世！你们这群人倘若再如此倡乱，我便继续闭门而居，你们大可推英明之人为汗，我必当安分守己，绝不至像大贝勒这般……”
我只听了个模糊的大概，却是越听越心寒。
底下鸦雀无声，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
皇太极抱紧我，转身跨过宫门门槛。
嘎吱——砰！
幽冷沉重的关门声将一干人等重新关闭在宫墙之外。
皇太极抱着我径直将我送回汗宫后宅，我缩在他怀里只是闭着眼睛无声的流泪。浑浑噩噩间，感觉他把我抱进屋子，抱上床，亲自替我换下冰冷潮湿的衣裳，然后拉了锦被替我盖上。
温暖粗糙的手指抚上我的眼角，轻柔的替我拭去泪水，我闭着眼睛，眼睫轻颤抖动，却不敢睁眼看他。
“何苦……你这般作践自己，无非是想让我心痛。”
我的眼泪滚落得更多。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脚步声轻微的响起，我的心倏地坠落，仿佛跌进一个无底深渊，摔裂成千万片。
第二天一大早，诸贝勒、大臣、八固山额真及六部承政便将此案审定完毕。而后诸贝勒、大臣等一齐聚集宫门前跪乞：“大汗宽仁盛德，诸部咸服，国泰民安。一国之君闭门不理政务，实在有误国家大事。臣等恭请大汗出宫打理国家政务！”
几十号人挤在宫门前，大声反复喊着这句话，喊了约莫一个时辰，皇太极终于命人重新开启宫门，令众人入金銮殿朝会议政。
我身子像是被人淘空了般，腿软的根本无法下地，可转念想到代善命悬一线，我若是在这最后关头无法再争取一线生机，只怕将来我会永远憎恨自己无能。
挣扎着下床梳洗，两眼金星直冒，太阳穴上突突跳动，像是有人一直拿锤子在敲我的脑壳，疼得我只有咝咝吸气的份。
踉踉跄跄的走出门，身后一大群的宫女太监咋咋呼呼的嚷着“主子”，惊天动地。我嫌他们啰唣，板下脸强令他们不准跟出翔凤楼。这会子后宫大小主子都不在，全凭我一人说了算，这群奴才个个涨红了脸，却不敢放胆拂逆了我。
我几乎是一步一爬的挪出了翔凤楼，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我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耗去足足半个多时辰才蹭到了金銮殿后。
傍着一棵松树呼呼的喘着气，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转眼又要下雨，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越来越重，我甚至觉得再往前踏出一步，保不准我就一头栽倒不醒人事。
视线有点儿模糊，我强撑着预备往前挪，金銮殿外熙熙攘攘的传出细碎的人声，似乎……我来晚了，已经下朝了。
眼前金星乱撞，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许晕倒。恍惚间有道模糊的人影在我跟前一晃，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却捞个了空。
“你和代善究竟又是何关系？”有个喑哑的声音低声的问，
我先还傻傻的听不明白，思维停顿。
“假如……”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这才辨认出来，眼前这个人居然是多尔衮。“换成是我，你是否也会这般拼死求情？”
我呆呆的靠在树杆上，静静的想了会儿。如果换成多尔衮，我还会这么不依不饶的拼命维护吗？
模糊的视线对上他的脸孔，那张酷似努尔哈赤的脸孔，却奇特的混合了与褚英神似的眼眸，造物主真是神奇，父子兄弟的遗传基因居然能这般的相似……
我缓缓吸气，张嘴。
眼前一花，我的一个“不”字尚未脱口，多尔衮砉地转身，如流星赶月般大步走远。
我愣住，有心想喊他回来询问方才廷议的结果，可望着他僵硬单薄的背影，话到嘴边终是重重咽下。
心跳突然紊乱起来，我摁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可是……渐渐的眼前出现了憧憧叠影，我闷哼一声，倚着树干缓缓滑倒。
混沌中，间或的听见有人在大声叱责，有人在嘤嘤哭泣，有人在幽幽叹息……
清醒过来时，乌央正跪伏在床沿上打盹。我浑身酸软，轻轻推了推她，她顿时警醒。
“主子醒了？”她又惊又喜，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傻傻的看着我，“老天保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下午……”乌央鼻子翕张，难过的流下泪来，“不过才数日未见主子，您竟然憔悴成这样……”
“是么？”我轻轻抚摸自己的脸，茫然苦笑。
略略定了定神，我猛地回想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着急的问：“大贝勒如今怎样了？”
乌央先是茫然，而后露出恍然的神情，但最后她只是避开我的视线垂下了头：“大贝勒的事，奴才怎会知道呢？”
“别瞒我，我知你素来是个机灵的。”
乌央稍稍一颤，尴尬的笑了：“再机灵也瞒不过主子的慧眼。”左右察看了下房内，确定左近并无他人后，她才小心的附耳窃语，“大贝勒的案子牵连甚大，最后外头廷议结果为，停‘大贝勒’名号，削‘和硕贝勒’之职，夺十牛录人口，罚十匹雕花鞍辔宝马、盔甲十副，白银万两，另外罚九匹马赏以九贝勒……大贝勒之三阿哥萨哈廉贝勒夺两牛录人口；岳托贝勒罚银一千两；德格类贝勒与豪格贝勒各罚银五百两；褫夺三额驸琐诺木杜棱职位，三格格削去格格封号，降为庶人，勒令禁足，不得与任何人来往……”
乌央每说一句，我胸口便像是被针狠狠猛扎一下。
好一个秀外慧中的伶俐丫头，居然能把这些事情打听得滴水不漏。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瞧这一小小丫头已是如此了得，更何况是哲哲与布木布泰等人？
不过……好在没有下最后的圈禁或格杀令！
我长长的松了口气，乌央扶我起身，在我背后塞了只柔软的靠枕让我歪着，转身神色平静的去替我倒水。
我心中一动，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有所悟：“乌央，麻烦你替我回禀大汗，谢他手下留情。”
乌央手里捧着的茶盏咯地一声轻响，茶水泼出少许溅到她手背上，烫得她猛一缩手，茶盏咣当声摔在地上。
“奴才该死！主子恕罪！”她面无血色的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你何罪之有？”我凄然冷笑“你原就是大汗的奴才，他让你做什么你照着做就是了……”顿了顿，见她仍是跪地不起，显然是真的吓坏了，我心有不忍，于是叫她起来，“大汗为何不亲自来说？”
“奴……奴才不知。”
她不知，我却心知肚明。幽幽的叹了口气，疲惫的阖上眼睑。
好累！
争了那么多天，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只是这一次代善固然能侥幸逃得一劫，难保今后……
代善呵，为何突然就固执起来了呢？为何非得和皇太极针锋相对？明知此时他就算是联合正蓝旗一干势力，也绝对撼动不了皇太极的地位分毫。
如今兵力强悍优势在握的皇太极，早已不同往日，特别是这段时间察哈尔部降服，进献传国玉玺，无论是天时地利人和，皇太极都已达到了绝佳的巅峰状态！
这个时候作意气之争，果然就如多尔衮所说，是在自掘坟墓！
自掘坟墓……
我倏地睁开眼。
难道说……代善他……
“啊！”我被吓了一跳，皇太极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坐在床头前，正痴痴的凝望着我。见我陡然睁眼，他同样也是一愣，四目相触，我俩均是感到一阵尴尬。
良久过后，皇太极长长的叹了口气：“悠然，你又赢了。”
我鼻子发酸，哽声：“谢谢你。我知道如果你不肯松口，代善必死无疑。他……其实他……”
“他不想活了。”皇太极淡淡的接口，“他这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他其实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啊……”
“悠然……我比他幸运。”皇太极柔声抚摸我的脸颊，眼神感慨而迷濛，“你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让我有了生的希望……苏泰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海市蜃楼……她不可能取代东哥的地位。代善他，兴许就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会觉得绝望吧。”
“皇太极……”
“生，有时候比死更痛苦！”皇太极稍加用力，轻轻的把我带在怀里。
生，有时候比死更痛苦！
那样的感觉……是生不如死吗？
【哈日珠拉】第六章

第136章 起誓
皇太极最终没取代善的性命，甚至还把他受罚的十牛录人口和萨哈廉受罚的两牛录人口一并归还，大和硕贝勒的名号也继续保留，只是略惩小戒的罚了银两马匹充数。
这场冷战过程激烈凶险至极，最后却是不了了之，代善平安无事。然而这场冷战余波却未就此平息，莽古济所属的正蓝旗受到严重打击，就在三格格被降庶人的第八天，天聪九年十月初二深夜，莽古济的同胞兄弟，正蓝旗旗主十贝勒德格类在家中猝死暴毙，他的死状居然同三年前的莽古尔泰如出一辙。
对于这种隐讳之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礼部承政萨哈廉照例发丧，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丝毫没看出有任何的不妥。
十月十三，清早起床，我瞥见暖阁窗下的炕桌上，用一块玛瑙红玉蟠龙镇纸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走近一看，上头用楷书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汉字——满汉一家。
我拿起纸张细细端详，只觉得这笔墨力透纸背，磅礴之气跃然纸上。
正心有戚戚焉，忽见乌央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双靥透着潮红：“主……主子！快，快去翔凤楼！”
我诧异的瞅了她一眼：“做什么？”
乌央兴奋道：“方才大汗在殿上宣旨，昭告天下，将女真族名改为‘满洲’，以后自称为满洲国汗……”
手一松，薄薄的纸张轻飘飘的落地，那样的白底黑字清晰可辨。
“呵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满洲……满清……满汉一家！
“主子，您怎么啦？中宫福晋她们都赶着往翔凤楼去了。”
“知道了。”我弯腰拣起那张纸笺，沉闷多日的心情豁然开朗，我含笑取了桌上的狼毫笔，蘸着半干的墨汁，在“满汉一家”边上的空白处工工整整的补了两个字——大清。
“哈哈！”我扔掉毛笔，开怀大笑，不顾乌央见鬼似的表情，攀住她的肩膀直到笑出了眼泪。
满洲——满族！
大清——清朝！
终于要来临了……我的皇太极，终于向着开国称帝的目标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他会成为大清开国第一帝！
他会——名垂“清”史！
天聪九年十一月，皇太极命额哲奉母苏泰居孙岛习尔哈。
十二月初，诸位贝勒、大臣因做出决议，派遣文馆巴克什希福、刚林、罗硕、礼部启心郎祁充额四人为代表，向皇太极递交奏折，曰：“今察哈尔林丹之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及部众悉数归降，又获历代帝王争夺之传国玉玺，天助我国之象实可见矣。今请仰体天眷，早定尊号。”
折子递上来当天，皇太极便明言拒绝，随手将奏折搁在翔凤楼书房的桌子上。众人以为这位满洲国汗故伎重施，再现当年称汗时的欲擒故纵之计，于是纷纷再次上奏恳请皇太极定号称帝，皇太极仍是不允，众人大惑不解。
这一日趁着兴致好，我带着三格格、四格格、五格格、六格格、七格格并一大群乳母嬷嬷、宫女太监在翔凤楼外的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
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围在身边的奴才们自动闪开一条道，我眯眼望去，却见萨哈廉正急匆匆的走了过来，我眼尖，一眼便辨出他夹在腋下的深色薄子乃是本奏折。
萨哈廉想不到我敢公然带人出后宫到翔凤楼外玩耍，愣了下，站在原地似乎在踌躇着到底该上前行礼，还是该假装未见。
我“噗哧”一笑，不等他抉择，先行招呼道：“萨哈廉贝勒若是来递折子的，还是请直接拿回去吧。”
萨哈廉脸色蜡黄，神容憔悴，似乎身体抱恙，有病在身。
他先是眉头一皱，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我知他这是对我干涉朝政之事反感，于是也不以为意，喝令乳母嬷嬷们带着各自的格格，先行回后宫去。
“快过年了呀。”我懒洋洋的抬头望天，天空碧蓝透亮，几缕白丝状的云彩横跨整个皇宫上空，“萨哈廉贝勒真是公事繁忙啊。”
萨哈廉眼眸一亮，似乎终于省悟到了什么，干涸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亲热和讨好来：“应当的，为大汗分忧，乃我辈应尽的职责。”
我淡淡一笑，他肯俯就接我的话茬，可见也是个聪明人。
“这折子……”他闷咳两声，顺势将折子递向我。
我并未伸手去接，反而侧身避过，半真半假的笑道：“朝政之事，我可不懂。”装出一副天真的单纯样，反问他，“倒要请教贝勒爷，这折子都是什么人递的呀？我见大汗每每把这样的折子丢在书案上，都累了厚厚一摞了，可也没见他瞧过一眼……”
“这是我们满洲贝勒、大臣请求大汗建国称帝的折子。”
“唷，大汗已经是大金国汗了，还用再建什么国呢？”我咯咯娇笑，萨哈廉被我笑得一头雾水，困惑的看着我。
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的点在他的那本奏折封皮上，一面点一面状似无心的笑说：“大汗早已是一国之君了，再换汤不换药的弄个满洲国有什么意思……”我见萨哈廉神情一凛，原本黯然的眼眸中透出奇异的神采，便继续往下说道，“而且人言可畏，谁又知道这些上折子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萨哈廉恍然。
我抿嘴一笑：“不打搅贝勒爷办事了，公务要紧。”
“啊，是……是。”萨哈廉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甩袖“啪”地打千儿，恭恭敬敬的说，“恭送福晋。”
我不再啰嗦，心满意足的转身踏上翔凤楼的台阶。
翌日，萨哈廉再次遣派希福等四人向皇太极上报奏折，称：“请诸贝勒发誓各修其身，汗当受尊号。玉玺既得，各部皆服，此诚天意。不知天眷，拒受尊号，恐反为上天见责。”
皇太极不动声色的收下了折子，这一次却没有当面表示拒绝。
紧接着汉臣鲍承先、宁完我、范文程、罗绣锦、梁正大、齐国儒、杨方兴等也同上奏折，表明心迹，希望皇太极顺天意，合人心，受尊号，定国政。
满族与汉族的问题都解决了，接下来就还剩个蒙古。
转眼已近年底，萨哈廉左右奔波终于病卧床榻，无法再下地走动。然而在他的提点下，诸贝勒纷纷开始忙着上折子写各自的誓词，以表忠心不二。
十二月廿六，就在大家忙着上誓言的时候，莽古济的家奴冷僧机告发莽古尔泰、德格类在生前与莽古济等人结党谋逆。
而后皇太极下令彻查，果然在莽古尔泰家中搜出十几块刻有“金国皇帝之印”的信牌。莽古济的丈夫琐诺木杜棱见势不妙，主动自首，转“污点证人”，为冷僧机的告发提供旁证，供称曾与莽古济一起对莽古尔泰发誓，明里效忠大汗，而背地里实则襄助莽古尔泰。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不由人不信。
举国哗然。
满朝文武明知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均已暴毙，如今的证据不过是“死无对证”，却都不敢站出来吭一句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富察氏衮代的那些个子孙们被一股脑的一网打尽，想必他们心中亦有兔死狐悲的心悸与害怕。
以皇太极的城府与心计，想要借题发挥，弄死一两个人，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而选在众人正准备发誓的当口来这么一下，更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众人皆是诚惶诚恐的写下最为诚恳的誓言，不敢再马虎造次。
若说以前我对皇太极是又怜又爱，到如今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怜惜之情渐渐的已转变为敬畏之心。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深深体会出清太宗的可怕来。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代善会是如何？
代善的命运只怕会比莽古济等人的下场更惨！
莽古济谋逆罪名很快就定了下来，这位骄横任性的三格格最终顶着一个庶人的名分走上了不归之路。
同时被处死的还有莽古尔泰的三个儿子、富察氏衮代与前夫所生之子，也就是莽古济的同母异父的兄长昂阿拉、衮代与努尔哈赤所生的十六子费扬古，以及正蓝旗将士一千余人。
血雨腥风弥漫在盛京城上空，这是一场自大金建国以来最为残酷的政治倾轧，也是皇太极在登上帝王之位前，为彻底扫清道路所施行的必然手段。
正蓝旗的兵权由此正式收入皇太极手中。
十二月廿八，皇太极看罢那些誓词后下旨说道：“大贝勒年迈，可免誓。萨哈廉誓词暂存，待其病愈，再盟其誓。其余诸贝勒，不必写什么从前‘并无悖逆事’等语句，只管写‘从今以后，存心忠信，勉图职业，遇有大政大议，勿谋于闲散官员及微贱小人’，就以此言为誓即可。若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不顾国家，必遭天谴。莽古尔泰、德格类等邪逆者，天已诛之，可为明鉴。诸贝勒假若阳奉阴违，怀有异心，亦必有遭谴之时！”
代善执意不肯免誓，于是这日午时众人齐聚，燃香盟誓。
我悄悄的躲在不远处窥视，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跪倒一片臣子。
代善跪在当前，率先对天盟誓：“代善誓告天地，自今以后，若不克守忠贞，殚心竭力，而言与行违，又或如莽古尔泰、德格类，谋逆作乱，则天地谴之，令代善不得善终。若国中子弟，或如莽古尔泰、德格类，谋为不轨，代善闻知，不告大汗，亦令代善不得善终。凡与大汗谋议机密重事，若出而告于妻妾旁人，亦天地谴之，令代善不得善终……代善必当竭尽其力，效忠于上！”
他的誓言淡淡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刻着岁月沧桑的无奈与悲哀。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已经再难寻到那丝清澈澄净的痕迹。一直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那个淡然清润的少年似乎已经悄然逝去，眼前剩下的，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
泪湿衣襟，点点都是心痛。
负他太多，累他一生！

第137章 战端
除夕那日，又有人奏称莽古尔泰与德格类罪无可恕，虽然身死，当刨坟磔尸，以示其罪。
原本总算被新年氛围稍稍带出些好心情的我，在看到这份折子时，终于忍耐不住强压多日郁悒怒火，发作道：“这还有完没完了？见过落井下石的，可还没见过这般不依不饶的！”
皇太极似笑非笑的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忽然吁了口气，唇角竟慢慢勾了起来：“你总算是喊出来了。”
我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满的，只是憋着不肯埋怨我心狠罢了。”
“我……”
“算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丢，“刨坟磔尸的罪责就免了，只把坟头抹平了吧。”说着朱笔一挥，草草写下一溜满文。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乃是成就一代开国帝王！
我心中纵有千万郁悒，也无力干涉太多，最后唯有化作一道无奈的叹息。
这口郁闷之气憋在胸口难以抒解，后脑勺上的神经更是隐隐抽痛，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哲哲领着一群奴才急匆匆的赶来。
我见她脸色煞白，秀目之中掺杂惧意，已察觉事情不妙。果然她见过皇太极后，颤声禀告：“大汗，大阿哥……把大福晋杀了！这会子正跪在翔凤楼外候旨请罪呢。”
我踉跄着倒退一步，一口气噎在胸口好半天也缓不过来。
皇太极面色未变，漠然的乜了哲哲一眼，冷峻的道：“没出息的东西，打他出去。”
“是……”哲哲起身退出时，朝我递了个眼色，我想她大抵是希望我能替豪格求情。可是她永远无法明白，皇太极是不会因为杀妻一事怪罪豪格的，因为在他眼里，豪格杀的并非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妻子，而是莽古济的余孽。
这晚除夕守岁，宫里照例大摆筵席，表面看上去仍是那般的光鲜热闹，以哲哲为首的汗妃们带着各自的孩子团团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就连巴特玛璪也带着托雅毫无芥蒂似的和大家打成一片，托雅的小手正紧紧的攥着淑济的袖子，十分依赖的看着自己的姐姐。而就在她们两个身旁，是面带微笑的娜木钟，身后的乳母嬷嬷怀里正抱着林丹的遗腹子，才一岁多的阿布奈。
好奇特的感觉！
她们居然能够坦然相处，仿佛这个大家庭原本就是一体的。
囊囊福晋娜木钟进宫也有好些时日了，她和巴特玛璪不同，她是个热情豪迈，却又不失头脑心计的女人，她的到来，让皇太极的后宫势力明显分出两个派别。如果说一开始唯唯诺诺的巴特玛璪是不受重视的，那么如今添了个娜木钟，整个局势便立刻扭转过来。
哲哲和布木布泰不得不花大把的精力与她们的情敌，或者说政敌来周旋，在这样两股势力的对峙和冲击下，反而让我这个身份微妙的人得到了充分自由呼吸的空间。
哲哲和布木布泰借着科尔沁同族的身份，拼命拉拢我；娜木钟和巴特玛璪借着蒙古旧识也极力讨好我。
看着除夕喜气洋洋的家宴，再瞅了瞅身旁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太极，我忽然有点省悟，也许当初皇太极之所以肯让巴特玛璪和娜木钟进宫为妃，基于一定的外在因素外，他甚至已先一步料想到了今日的局面，才会淡然默许。
他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够轻易揣测。
只怕，也唯有这般的城府，这般的心思，才能一统群雄，傲视天下吧！
天聪十年正月初一，各府和硕贝勒携同大福晋一起进宫拜年，唯有岳托孤身前来，三跪九叩之后，朗声直言道：“豪格既杀其妻，我妻亦难姑容！”
我闻言先是一震，紧接着却见岳托跪在地上，腰板挺直，目光清澈，正气凛然，顿悟其意，不禁大感敬佩起来。
他这是以退为进，反将了皇太极一军。
皇太极眼中滑过一道寒芒，面上却是和颜悦色的笑道：“侄儿何出此言？豪格愚钝，你如何能跟他一般……你快些起来，回去好生宽慰侄媳。她额涅犯罪，与她无干。”
“大汗仁慈！岳托感佩于心！”说着又是磕了三个头，这才退了出去。
我见皇太极的笑容渐渐敛起，忍不住噗哧一笑，赞道：“这个岳托果然有份与众不同的傲骨。”
皇太极冷哼：“他一味偏帮他的福晋，将来必不得善终。”
我不禁想起三年前莽古尔泰在大凌河御前露刀，岳托力排众议替他争辩，结果反遭牵连。如今莽古济一族获罪，旁人不敢诽议，也唯独岳托一人站出来指责琐诺木杜棱的旁证毫无依据。
岳托这个人，撇开他是否当真有意偏帮岳母家人，仅凭刚才与皇太极正面交锋的那份勇气和机智，便已叫人刮目相看了。
“好了，别怄气了。”我推了推皇太极，笑吟吟的说，“人家夫妻恩爱，不忍分离，你将心比心，难道不能体谅些么？”
皇太极眼眉扬起，微微有些动容。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他当初在立汗的事上帮过你，而且……他的大福晋阿慕莎莉还是咱们兰豁尔的生母。”
皇太极一把抓住我的手，感慨道：“罢了，罢了……若论以身作则，我这个做大汗的，第一个便难逃妻子的温柔乡、枕边风，还如何去指责他人。”说着，在我掌心处细细亲吻。
我嘻嘻一笑，为他能听我的话，放过莽古济的长女，倍感欣喜。
皇太极仍是那个皇太极，虽然他即将为皇为帝，但说到底还是怜我、爱我的皇太极！他爱我的心意，始终未曾改变！
这之后，皇太极将取得的正蓝旗牛录和正黄旗牛录混编后再一分为二，组成新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由自己亲自统领。又在原先的正蓝旗中抽调八个牛录给大阿哥豪格，并将豪格所统领的镶黄旗旗纛更名为正蓝旗。
天聪十年正月初十，十一岁的马喀塔终于在皇太极的坚持下，下嫁额哲。因是嫡出的格格，嫁的又是蒙古察哈尔首领贝勒，排场自然又是不同。
我知道皇太极是有些等不及了，非借着这场联姻把蒙古各部的人心全部拉拢过来才行，我原还想再把马喀塔留上两年的，如今只好作罢。
漠南蒙古贝勒们果然识趣，在额哲的带头下，一齐上奏要求皇太极上尊号称帝。皇太极当即表示朝鲜乃是兄弟邻邦，也需与之共议，而那些外藩未至的蒙古贝勒们也需一一通知到。
二月初二，皇太极以吊唁朝鲜王妃丧逝之名，命户部承政英俄尔岱、马福塔等，率领包括蒙古使臣在内的一百七十五人赶赴朝鲜，他们给朝鲜国王带去了一封以大金八和硕贝勒、十七固山大臣，以及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贝勒的名义所书的信函，书曰：“我等谨遵上谕，遣使相闻，王可即遣亲近子弟来此，共为陈奏。我等承天意，奉尊号，事已确定，推戴之诚，谅王素有同心。”
二月廿二，在皇太极一而再、再而三的敦促下，济尓哈朗终于迎娶苏泰进门。他摆明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真真叫人气煞却又无可奈何。
皇太极怕济尓哈朗胡来，特意吩咐哲哲全权处理，既然大汗这般关照了，哲哲也不敢轻忽马虎，提前一天便把苏泰接到宫里，当晚送亲，更是亲自领着一群汗王福晋以及贝勒福晋们体体面面的将苏泰送上花轿。
整场婚宴置办下来，仅筵席便开了一百二十桌，竟是比马喀塔下嫁那会儿还要风光热闹。
三月初四，皇太极下令将文馆扩建，改成内三院，分别为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
三月廿十，遣往朝鲜的英俄尔岱等人返回盛京，略述经过，竟是在汉城险些遭到掠杀焚书，朝鲜国王不仅拒收信函，甚至还书信给明朝边将，告发大金国汗称帝之事。
幸而英俄尔岱机警，从朝鲜逃回的同时还截到了那封书信……
此刻，那份信就摆在皇太极的面前。
“砰！”皇太极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案几上的笔架哗啦直摇。
我上前扶住笔架，见他满脸怒气，不禁忐忑的取了那封信笺细细参看。
信是用汉字写的，骨架端正，虽说不上绝佳，倒也透着几分清爽。
“国运不幸，忽遇丁卯年之事，不得已误与讲和。十年之间，含愧忍辱，前为一番，以雪其恨，此我拳拳所注念者也。今满洲日益强盛，欲称大号，故意以书商议，我国君臣，不计强弱存亡之形，以正决断，不受彼书。满洲使臣，每日在此恐吓索书，我辈竟未接待，悻悻而去。都内男女，明知兵戈之祸在于眉睫，亦以决断为上策。大人可晓谕各处屯民知悉，正真贤人，各摅谋略，激励勇猛之士，遇难互相救助，以报国恩。”
信写的文绉绉的，字里行间透着朝鲜的一国之君对大明边臣的唯唯诺诺。
“丁卯年……丁卯年是哪一年？”
“天聪元年。”
“啊，天聪元年……”我拖长了声音，“那么那个时候我还在呢，发生了什么事？”
皇太极原本愤怒异常，突然被我胡搅蛮缠的岔开话题，先是一愣，渐渐里眼神的恢复平静，露出一脉柔情来：“我不信你能忘了。”
我抿嘴一笑，假装恍然大悟道：“啊，想起来了，可是大汗亲征，攻打锦州么？”
皇太极面色一沉，恶狠狠的说：“你故意揭我创疤！”说着，双手十指箕张，作势向我扑来。
我大笑着扭身闪开。
“你伤了我的心。”他突然黯然下来，眼睑下垂，双肩微颤。
我先还笑得起劲，可转眼见他咬着下唇一声不吭，联想到当年宁锦惨败，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的情景，顿觉自己的玩笑有点过火了。
“皇太极！”我慌了神，紧张的靠近他，“对不起……”
轻轻触碰他，他紧蹙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连迭声的呼喊，心慌意乱，“对……”
腰上猛地一紧，我嘤咛一声被他用力搂在怀里，惊讶间唇上一暖，已被他深深吻住。呼吸为之一窒，我憋得胸闷，伸手握拳捶他，他只是不理，仍是勒紧我的腰肢，抵死缠绵。
就在我快要透不过气来时，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我，眼眸深邃，情动意缱：“这是惩罚。”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抚触我红肿的唇瓣，魅惑的笑，“若是仍答错，便再罚。”
我急忙举双手过头，叫道：“我投降，我知你指的是元年正月里阿敏和济尓哈朗出征朝鲜之事。”
那一次出征，阿敏竟是一路进逼汉城，最后甚至把朝鲜国王李倧吓得逃离京都……转念想到此时阿敏早被幽禁于高墙之内，只怕有生之年再难重见天日，不觉呆住，担心自己失言，又会勾起皇太极的不快。
然而他却并未多加在意，低下头又在我唇角偷去香吻一个，轻笑道：“答对了……有赏。”
“耍赖！”有很多时候，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异常冷酷无情，但在我面前却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时而会撒撒娇，时而会恶作剧……
“悠然，你如何看待这封信呢？”
我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你不该生气啊，朝鲜长期受汉人儒家文化熏陶，以汉为尊，以明为主，会有这样的抵触行为是必然的。若是简简单单的一封书函能令他们俯首归顺，那才真的是想法太天真了呢。”我笑吟吟抓了他的辫梢放在手里把玩，“你什么时候变得天真了呢？皇太极……”
“笨女人！”他笑着扯回他的辫子，“倒是应该问，你什么时候脑子变得这般好使了？”
“我原就不笨，更何况我了解你……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比了解我自己更甚。”
他微微动容，感性的凝视着我：“谢谢你，悠然。”话音一顿，转开话题，傲然的说，“虽然这件事的确给我提供了一个发兵朝鲜的绝佳机会，但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得把精力集中放在定尊号的事情上。朝鲜的无礼我会记得，暂且由他们再逍遥一阵，早晚会收拾了他们。”
翌日，皇太极召诸贝勒大臣传阅此信后，决定先遣人持书前往朝鲜晓以利害，勒令其以诸子大臣为人质送往盛京，如若不许，则将出兵征伐讨之，绝不容情。

第138章 称帝
天聪十年三月廿二，外藩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贝勒齐聚盛京，承认皇太极为汗，并奉上“博格达&#8226;彻辰汗”的尊号，其意为“宽温仁圣皇帝”。
数日后，都元帅孔有德、总兵官耿仲明、尚可喜等各率所属官员请上尊号称帝。
四月初五，内外诸贝勒、满洲、蒙古、汉军百余人联合请上尊号称帝。那日大殿之上，多尔衮代表满洲捧满字表文，科尔沁土谢图济农巴达礼代表蒙古捧蒙古字表文，孔有德代表汉官捧汉字表文，分别率群臣跪读表文。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一切已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称帝之日正式定在了四月十一。
这日四更天刚过，原该正在斋戒中的皇太极突然跑到我屋里来，强行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硬逼着我给他穿衣。我先还迷迷糊糊的云里雾里，到得后来，见他身着朝服的站在窗下，炕桌上的烛台摇影，将他的英气迫人映照得一目了然，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的带出一股威严冷峻的帝王气息。
渐渐的，我手指发颤，竟是不能自已的捂住自己的面颊，流泪啜泣起来。
皇太极慌了神，忙把我抱到床上，紧张的询问我。我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哽咽流泪，说不出话来。
“真是急死我了！”他生硬的绷紧了身子，用手托着我的下巴扳起我的脸，疼惜的替我拭去泪痕，“怎么了？难道你不替我高兴么？”
“我当然……替你高兴！我这是……喜极而泣！”我一把吊住他的脖子，亦哭亦笑的搂紧了他，“你终于要称帝了，你终于要成为大清的皇帝……”
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这只是个我穷其一生也无法等来的美梦，却在这一刻，梦境成真，终于被我亲眼目睹到了。
“悠然！”他紧紧拥住我，托着我的腰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带着我疯狂的旋转，“是的！我要称帝了！我要做大清国的皇帝！而你……将是我大清国的皇后！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唯一的妻子！”
天旋地转，我在刹那间失去思索的能力。他仿佛将我突然抛至云端，氤氲朦胧，令我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皇后……
让我做皇后？！
是的。
皇后！
我并没有听错。
皇太极果然说到做到！
我几乎是在懵懂的状态下被皇太极拖出了屋子，外头负责仪仗的八十四名奴才一律绿衣黄褂，腰上系着红带子，排列有序的站满了整个庭院，整装待发。
翔凤楼前一群大大小小的福晋跪在地上恭候圣驾，哲哲跪在最前头，听得仪仗开始奏乐，便缓缓抬起头来，秀目扫到站在被皇太极紧拉在身畔的我时，她全身一震，脸上刚刚扬起的笑容顿时僵住，嘴唇颤抖的抽搐，面如死灰，血色尽褪。
众福晋一个个呆若木鸡的看着我，自我入宫起，皇太极一直都很宠我，但现在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场合，大家都非常清楚，若皇太极偕同我一起临朝称帝，这意味着什么？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灰蒙蒙的，皇太极不由分说的将我拖出翔凤楼，连眼角余光也未曾往哲哲她们那头瞥上一眼，身后乐声紧随，仪仗队亦步亦趋。
金銮殿前人头攒动，我顿时呼吸一紧，窒息感扑面而来，只觉得那一道道利刃般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似乎能将我凌迟般痛苦。
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一团浆糊，等到回神，我已被皇太极带进金銮殿，手拉着手踏上台阶，端坐上金灿灿的龙椅。
我别扭的挪动身子，作势欲起，却不料被皇太极霸道的按住，不得动弹。
这时脚步声井然有序的传进大殿，八和硕贝勒、十七固山大臣，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贝勒以及朝鲜派遣至盛京的两名使臣鱼贯而入。
殿内乌压压的跪倒一片，我极目望去，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清楚的看到殿外的空地上，参礼之人整齐的跪伏。
“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坐在我左侧，嘴角勾起的淡淡笑容，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迷人的傲气与自信。
台阶下，赞礼官手捧祝文，从一侧走到中央，朗声念道：“惟丙子年四月十一，满洲国皇帝爱新觉罗皇太极感昭告于皇天后土之神曰：朕以眇躬嗣位以来，常思置器之重，时深履薄冰之虞，夜寐夙兴，兢兢业业，十年于此，幸赖皇穹降佑，克兴祖、父基业，征服朝鲜，统一蒙古，更获玉玺，远拓疆土。今内外臣民，谬推朕功，合称尊号，以副天心。朕以明人尚为敌国，尊号不可遽称，固辞弗获，勉循群情，践天子位，建国号曰大清，改元崇德元年……”
我激动得全身颤栗，讷讷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面对此情此景，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少时，底下众人列成左右两班，我抬眼望去，只见多尔衮与科尔沁贝勒巴达礼、多铎与豪格双双从左边班列中站出，同时岳托与额哲、杜度与孔有德双双从右边班列中站出，他们每两人合捧一枚皇帝御用之宝，表情凝重肃穆，一齐上前跪献至阶前。
我仔细瞧着这八个人，有满有蒙又有汉……皇太极即将成为一个统治满蒙汉三族的皇帝，而不再是局限于满族的大汗。
“博格达彻辰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宽温仁圣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清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连绵不绝的由殿内传至殿外，呼声雷动，几乎每个人都是兴奋的在振臂呼喊。
我正倍感心神激荡，忽然从一角传来细碎的争执声，先还动静不是很大，可没过几分钟，吵闹声居然穿透热闹喜庆的乐声直达整个大殿。
皇太极眼底射出一道犀利的寒芒，瞳仁愈发显得黢黑深邃。
大殿上正跪伏膜拜的人齐刷刷的把头转向那一侧，我细眯起眼，角落里光线不是很足，可依稀瞧服饰打扮，也能辨认出是两名朝鲜人。
这两个人……
如果没记错，是朝鲜国王惧怕大清有异动，而特意派遣至盛京的使者。略瘦些的名叫李廓，另一个叫罗德宪。
瞧这架势，两个人皆是硬邦邦的直着身子，任由一旁的侍卫撕扯拉拽，只是不肯屈膝下跪。争闹间两人衣衫俱裂，神情相当狼狈，然而脸上的傲气却仍一成不变。
皇太极微微蹙眉，面现不悦之色。今天是他登基称帝的大日子，却没想朝鲜人居然敢如此直面拂逆，这真好比当场扇他耳光，让他下不来台。
我暗暗焦急，突然人群里跳起一个人来，冲着罗德宪上去便是一拳。罗德宪惨呼一声，仰面翻倒，那人跳到他身上，挥拳便打。李廓在一旁被人拽住胳膊，眼看着同伴被殴，却只能不断声嘶力竭般的怒吼咒骂。
“住手！”皇太极冷喝一声，伸手遥指，“多铎，不得无理。”
多铎低咒一声：“走着瞧，迟早要让李倧跪在这殿上……”悻悻退下。
李廓和罗德宪狼狈的扶持而起，罗德宪满脸瘀血，嘴角淌着血丝。
“汗阿玛，朝鲜使臣无礼，论罪当诛！”豪格启奏，底下众臣顿时纷纷依附，七嘴八舌的主张拿这两朝鲜人祭天。
我忐忑不安的看向皇太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罗德宪和李廓，虽然相距甚远，可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到底还是让这两个朝鲜使臣打了个哆嗦。
“你们两个……”他缓缓启口，声音冷凝，犹如冻结的寒冰，“如此行径，想必是李倧授意而为了。”
罗德宪和李廓闻言，面色大变，正待解释些什么，皇太极已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冷哼道：“李倧让你们对朕这般无礼，无非是想借朕的手杀了你们，让世人觉得是朕先行挑起衅端，杀戮使臣，好使朕背上背弃盟誓之名……”
罗德宪和李廓表情扭曲，一副义愤填膺却偏又被皇太极硬逼着吞下苍蝇的痛苦模样。
“朕就在盛京等着李倧送交人质……如果仍是执迷不悟，便如多铎方才所言，朕自然有法子让他亲自到这里来给朕下跪！”目光一寒，“你俩的不敬之罪，朕当教你们的大王如数偿还！”
一席话语速平稳，波澜不惊，偏又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上群臣振奋，就连那些蒙古贝勒们也都一个个嚷声叫好。
罗德宪与李廓面如死灰，颓丧的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出殿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皇太极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了，表面看起来他仍是平静而又安详，但是我却清楚的看到，他那只扶在龙椅扶柄上的手已紧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坚忍的突起着。
整场祭天仪式下来，我已被摆弄得晕头转向，皇太极察觉出我的不适，体贴细心的吩咐太监先送我回后宫歇息。
我长长的松了口气，背上微微沁汗，头顶的阳光有些耀眼。穿过金銮殿后的庭院，在拾阶而上，方踏上翔凤楼的第一层石梯，猛地有种异样的感觉扑面袭来。
我诧异的抬起头，不禁愣住。
身着一袭嫩黄色长袍的布木布泰冷冷的站在台阶之上，左手扶住石杆。我从下往上仰望，她身后的翔凤楼金壁辉煌，明晃晃的阳光细碎的洒在她头脸之上，却丝毫感觉不出她的暖气。
我吞了口唾沫，强笑着上前：“妹妹找我有事？”
她直剌剌的盯着我，眼神冰冷，里面混杂了诸多复杂的情绪。我暗加戒备，瞥眼余光扫见她右侧袖管微微一动，她的手倏地抬了起来，疾速的挥向我。
“喀！”我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挡住她掴来的巴掌。
她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有抹不敢置信的受挫与惊讶。
我冷冷一笑，这两年养尊处优的待在宫里，久已不活动身手——我从未在后宫这些女人面前耍弄刀剑，再加上这副骨架原就是江南汉人女子的典型代表，跟布木布泰相比，纤细而柔弱，仿佛不经她一击。
她似乎当真以为我就真如外表那般无能了。
手指微微收紧，我并不急着放开她的手腕。布木布泰又羞又怒，雪白的脸孔涨得通红，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倔强的瞪着我。
“布木布泰！”翔凤楼的那头遥远而又飘渺的传来一声呼喊。
布木布泰唇上血色渐褪，嘴角颤抖的抽动两下，我适可而止的松了手，脸上从容的保持笑意。
“大福晋！”我肃了肃身子，淡淡的望着从楼里穿堂而出的哲哲。
哲哲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缎长袍，脸上妆容尽去，素净却又显得雍容大方。
我细细的端详她，三十七岁的年龄虽然保养得当，可是岁月的蹉跎，家务的辛劳仍是在她的脸上刻画出淡淡的痕迹，这已经不是我当年在梅花树下见到的那个稚嫩的少女，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高贵却从未消失过。
反观布木布泰，十余年来似乎仍是倔强而又任性的个性，一点未曾改变。如果青春年少时可称之为跳脱可爱，那么如今却只是让人徒增厌恶了。
“大福晋之称可不敢当。”近乎自嘲的，哲哲冷冷启口。
“姑姑过谦了。”我笑着回答，目光不自觉的绕过哲哲，看向翔凤楼内。
幽冷宁静的通道尽头人影重迭，不用猜也知定是娜木钟、巴特玛璪等人在那里候着瞧热闹。
平台上，微风徐徐，三个科尔沁的女人成品字型的三足对峙。
我忽然觉得好笑起来，许多年以前我也曾像哲哲这般，费尽心机的排斥任何接近皇太极的女人，只求维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形式上的虚名地位。
如今时光荏苒，我与她似乎转了个个儿，轮到她为了那点虚名来挖空心思的折腾。
当不当皇后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死后不过是场空……
我伸手捻动颈上的东珠，忽然替哲哲感到可悲起来，她这辈子到底在追逐些什么？难道就只是一个大福晋之名，一个大清皇后之位？
轻轻叹息一声，我慢悠悠的将那串长长的朝珠摘下，顺势套进哲哲的脖子。
她猛地一震，略带惊讶的看着我。
“哈日珠拉给皇后请安！”我坦然淡笑，心中一片空明。
布木布泰激动得一个箭步跨前：“你……你不和姑姑争……”
我笑着摇头，压低声音：“姑姑，大清皇后是你的……只是你的。”
撇下她们姑侄两个留在原地惊讶莫名，我径直走进翔凤楼。
累了，我要去补眠。
“哈日珠拉！”哲哲在身后喊我，语音微颤，困惑而又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我笑。
用低得只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因为……不值得。”
因为皇后是你的，但是……
皇太极永远是我的！

第139章 习武
崇德元年四月十二，皇太极称帝的第二日，追尊始祖为泽王，高祖为庆王，曾祖为昌王，祖为福王。尊努尔哈赤谥号武皇帝，庙号太祖，陵曰福陵；尊孟古姐姐谥号武皇后。追封族祖礼敦巴图鲁为武功郡王，追封功臣费英东为直义公，额亦都为弘毅公。
四月十五，遣返朝鲜使臣罗德宪、李廓二人，勒令朝鲜国王交出人质，否则兵临朝鲜。
四月廿三，论功封王，敕封大贝勒代善为和硕兄礼亲王，济尔哈朗为和硕郑亲王，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多铎为和硕豫亲王，豪格为和硕肃亲王，岳托为和硕成亲王，阿济格为多罗武英郡王，杜度为多罗安平贝勒，阿巴泰为多罗饶馀贝勒。
蒙古贝勒当中，科尔沁巴达礼为和硕土谢图亲王，吴克善为和硕卓礼克图亲王，额哲为和硕亲王，布塔齐为多罗札萨克图郡王，满珠习礼为多罗巴图鲁郡王，衮出斯巴图鲁为多罗达尔汉郡王，孙杜棱为多罗杜棱郡王，班第为多罗郡王，孔果尔为冰图王，东为多罗达尔汉戴青，俄木布为多罗达尔汉卓礼克图，古鲁思辖布为多罗杜棱，单把为达尔汉，耿格尔为多罗贝勒。
除此之外，还破格封赏三位汉姓亲王，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
联想到这三个汉姓番王在康熙年间的遭遇，我唯有叹息，历史的齿轮一点点照着它原有的轨道和痕迹滑过。我这粒无意之中遗落在逆转时空中的矽砂，早已无心去过问那许许多多的前因后果，我唯一企盼的只是与皇太极相爱白首，厮守终身。
五月初八，久病不愈的萨哈廉凄然病故，皇太极似乎颇受感触，竟因此辍朝三日。
这日待他出门去萨哈廉府邸后，我在屋里闷得难受，便取了长刀径直出门。
我嫌后宫庭院那巴掌大的地方太没遮拦，若是在这演练，只怕会立即招来一堆女人的侧目与口舌。当下凭腰牌顺畅的出了翔凤楼，在皇宫内找了处僻静的所在专心练刀。
业精于勤荒于嬉，这句话果然说的精辟。这几年不握刀柄，身法使将起来竟是僵硬不少，我苦笑连连，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行动不够灵活了？
天哪，我也不过才二十八岁而已啊！
“嗳！”一个转身，竟是不小心闪到了腰，我痛呼连连。
乌央吓白的脸，一个劲的劝我：“主子，您歇歇吧！天热当心暑气过重！”
我连连摆手：“口渴啦，你回去给我弄些水来吧！”她犹豫的左右扫视，我知她心事，忙道，“皇宫重地，哪会有什么闲人骚扰不成？更何况……”我将刀刃虚劈，“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惹我？”
乌央噗哧一笑，释然道：“那主子也歇歇，别累着，奴才去去便回。”
我笑吟吟的看她离开，待她身影最终消失在树丛之后，猛地转过头来，戏谑的道：“郑亲王也该瞧够笑话了吧？”
回廊那头闷笑一声，身长挺拔的济尓哈朗慢悠悠的踱了出来，我瞧他气色红润，显得精神颇佳，不禁大感欣慰。
“今儿怎么有空来宫里？”我斜眼瞧他。
他双手环抱，懒洋洋的靠在廊柱上，不答反问：“你的刀法生疏了许多，看样子这两年皇上待你甚好……”
我将钢刀归鞘，走近他。
济尓哈朗从不多说废话，他既然这么说，必然还有下文。
“福晋……”
“叫我阿步！”我恶狠狠的打断他。
他耸了耸肩膀，无所谓的答：“叫什么不还都是你？”
我有些发怔，失去了乌塔娜的济尓哈朗，总觉得把某些东西也一并丢失了。
“好吧，长话短说。”他从廊柱上离开，笔挺的站直身子，神情有些肃然，仿佛又回到那个向我宣读军令状时凛然气势的镶蓝旗旗主。
而今……他已是和硕郑亲王。
“皇上一心仿汉制，不止开恩科、设六部，如今更是称帝封王，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你也应该猜得到。”
我慢慢颔首。
“我们满人和蒙古人一样，例来都是一夫多妻，祖辈代代传承至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皇上说要废了这样的规矩，学那汉人一夫一妻，原先按例可以有三位汗王福晋，以后不仅宫里会只有一位国君福晋，就连才封的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甚至朝中百官都只能从诸多妻子中选一个出来接受封号，其余的被降为少福晋，要按这样的法子，少福晋什么的实则也就和妾室没什么区别了。看那日称帝大殿上皇上的举止，揣摩皇上的心意，这独一份的国君福晋之位必然非你莫属。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是太在乎，我想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你也许不明白汉人的一夫一妻是怎样的一种制度，那些汉人皇帝的女人，除了皇后之外，都是妾室，即使是妃嫔也不例外……”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其实也许他本身都说不太清汉制和满俗的那些种种不同，但我听明白了他的用心良苦，不由笑道：“我知道啊。我不在乎，真的。”顿了顿，方叹道，“并不是我不想当他唯一的妻子，我想的，非常想，想霸占他，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可是，这显然不可能。我若是做了国君福晋，以后难免就要困守在这个后宫之内，我不想这样浪费生命，皇太极以后要经历的事还有很多，他不是一个守成的皇帝，他会继续开拓疆土，我不愿留在后宫里等他，我想要时时刻刻陪伴在他左右，他去哪，我便也去哪。”
济尓哈朗先是一愣，过后慢慢赞许点头，目光下垂，落在我手里的长刀上，揶揄的撇嘴：“想要跟上皇上的脚步，就凭这样的刀法？”
我面上一红，讪讪的说：“我加紧些练习就是，出征朝鲜虽然势在必行，但以皇上之意，是打算先派人去打乱明朝的注意……所以，应该还有些时间的。”
“有时间的人是你，不是皇上。难不成你要日理万机的皇上陪你练刀？”
我嘻嘻一笑：“皇上没空，郑亲王必然是有空的。”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正欲回答，忽然那头脚步声响起，他迅速后退，隐没在长廊后的树荫中。
“喂，你还没答应我呢！”我压低声音叫唤。
乌央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知了声声下掩盖住济尓哈朗飘渺的声音：“……遵命。”
“主子！奴才给您拿了些冰镇的酸梅汁……”
吱——吱——
蝉声喧闹，乌央粉嫩的脸颊上红扑扑的渗着晶莹的汗水，我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心情大好。
五月十八，皇太极下旨追封萨哈廉为和硕颖亲王。到了月底三十日，果然命武英郡王阿济格、贝勒阿巴泰、杨古利等人率师征明，取道内蒙古进关。
我见时间紧迫，每日里更加不敢偷懒放水。
因郑亲王府邸有苏泰在，我自是不愿去的，便去了济尓哈朗在城郊的一间别院。除了刀法外，济尓哈朗又专门请了人来替我恶补骑射。他偶尔空了便被我捉来练刀，不过这种机会并不太多。
请来教习的人虽然不清楚我的身份，但见我是女的，又是郑亲王的客人，下手时自然懂得避重就轻。这种情况下，和这些人对练刀法往往没多大实效，很不过瘾。
而另一头，皇太极则对我连日来的频繁出宫视若无睹，似乎很放心我做什么。他不问，我也就没多解释，自问自己与济尓哈朗之间行事坦然，问心无愧。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一夏天跑来跑去的代价是，我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大圈。
“唉。”我对镜叹息，看来做多少牛奶蜂蜜面膜也已无济于事。这个月唯一的收获是让肌肉紧绷了些，有效减肥，令我足足缩水了七八斤的赘肉。
肩上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我下意识的一缩，险些挥拳朝后捣出。好在我反应够快，没让自己潜意识的行为酿成大祸，可即使如此，身后的皇太极还是现出一脸诧异之色，神情古怪的看着我。
“咳。”我尴尬的笑，随手取了把梳子胡乱的梳理一头乱发。
“我来。”他顺势从我手里抽走梳子，轻轻的替我梳理头发。
我魂游天外，迷迷糊糊的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开口求他带我去朝鲜，不知道他肯不肯爽快答应？
唉，毕竟他已是一个皇帝，而我是他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妃子，皇帝出征带个妃子同行，只怕不大好处理吧？
我不想教他为难，可是又不想一个人被扔在狭隘的宫闱之中，整天面对那些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乏味且无聊。
发丝撩开一旁，耳后轻轻落下湿润的吻印，皇太极的声音极具蛊惑力：“为什么不要名分？我答应过你的，会让你成为我独一无二的妻子！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现在我终于拥有主宰的权利时，你为什么又不稀罕了？做我皇太极的妻子竟让你如此不屑？”
我吃吃的笑起，明白他这是在替自己抱屈。
以前我想做他的大福晋，甚至只是众福晋的之一，可他却是无能为力，如今他已有能力主宰天下，甚至于废除一夫多妻的旧制，仿汉制一夫一妻，我却又不稀罕这个虚名了。
仰起头来，我在他左侧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做国君福晋要统管后宫，劳心劳力不说，往往还是吃力不讨好……我对打理那些妃子们的吃穿住行没兴趣，所以容我偷个懒，我不要做大清皇后，我只做你的妻子便可。”
“我的妻子？”他暗哑的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我微微一笑，转身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红唇：“你在哪，我在哪……生死相随。我只做你的妻子，只是你的妻子！”
“悠然，我的妻……”

第140章 册封
六月底整个皇宫开始大肆粉修，听说皇太极和范文程等人商量，要仿北京紫禁城的样式把各个殿阁都定下名称来，到时候各殿门头上都需挂置满汉文字的额匾。
我这段时间正为了习武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加上我早已表明不愿做后宫之主，是以这种装修整顿的事，乐得全权丢给哲哲去伤脑筋。
哲哲得了便宜，自然也就对我宫里宫外进进出出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的不加干涉过问，大家彼此相安无事，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这日午睡起身，懒洋洋的歪在榻上，擦拭着佩刀。乌央进屋替我整理房间，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主子明天打算穿哪件衣裳？我瞧着前几日新做的颜色都太素了些……”
“什么？”我没听明白。
乌央奇怪的看着我，过了会儿，慢慢张大了嘴：“难道……主子您居然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明儿个是后宫福晋册封典礼！”
“哦。”我淡淡的应了声，隔了三四秒，猛地想到济尓哈朗昨天分手时曾说，打明儿起我就该忙得抽不开身了。
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随便吧，我记得我不是有件大红色的……”
“不是吧，主子。”乌央耐心的解释，“明儿封后大典，您就打算穿旧衣裳呀？”
我不在意的点点头，没太在意乌央的抱怨。最近忙得有点晕头转向，压根儿就顾不上过问宫里头的这些琐碎事情。不过皇太极也是，好歹提前跟我知会一声啊，万一明早我要傻傻的仍是出了宫去，那该如何是好？
于是想着等晚上皇太极回来好好“兴师问罪”一番，可没想他竟是一宿留在翔凤楼的书房未归。
第二日七月初十是吉日，大清早我便被乌央喊了起来，梳洗妥贴，仍是挑了那件半新不旧的大红鸾凤袷袍，才穿上身还没顾得上照镜子，门外便响起娜木钟的笑声。
“哟，这副打扮真俊哪，都快赛过新娘子了！”她装束也是简单，身上是件淡蓝色的长袍，外头套了件宝蓝色镶边坎肩。她肤色原本偏暗，可是这会子和她一比，我就好像是刚从赤道跑回来的一样。
这个样子如果也算俊的话，那我可实在找不出丑的来了。
少时与娜木钟一同出门，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妃子，我素来与她们交往不深，这些人里头只能报得出名字，却不熟识其禀性。
布木布泰一身桃红色袷衣，衣襟上绣着金丝彩凤，十分抢眼，愈发衬托得她肤色细腻，滑若凝脂。
“西宫福晋的这身行头怕是颇费手艺啊！”娜木钟啧啧称赞。
布木布泰笑而不答。
颜扎氏在一旁笑道：“那是她丫头手巧，宫里头论起针黹来，怕没一个能及得上苏墨尔的……”我走上两步，颜扎氏住了嘴，目光掠过我，掩唇轻笑，“啊，福晋屋里的乌央也是不错的。”
我看了一圈五彩缤纷的穿着，想着原先公司里统一的员工制服，不由起了个坏心眼，笑道：“既然苏墨尔有这个能耐，倒不如让她费费心，替咱们裁制一套统一的礼服出来。”
“奴才不敢放肆！奴才拙劣愚笨，让福晋见笑了。”清越的声音，如同山中的泉水溅落，叮咚有声。
“没有敢与不敢的……”我向来知道苏墨尔素来聪慧，勤奋好学，心灵手巧不说，在待人接物上头也是落落大方，一点没有寻常宫女的那种阿谀奉承，扭捏作态。
我对这丫头一直存有几分好感的，只可惜她是布木布泰的陪嫁丫头，也算是布木布泰的心腹。
哲哲这会子人已不在后宫，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里头，论起身份尊卑，自然以布木布泰这个西宫福晋为大。
当下在礼官的带领下，我们这一干人分拨站了两排，由我和布木布泰领头，浩浩荡荡的往金銮殿行去。
入殿之前，先得在门口等候，我闲着无聊，左右张望了会儿，果见门头上新添了块匾额，金灿灿的用满汉字体分别写了“崇政殿”三个大字，满文在左，汉文在右。
一时钟鼓之乐响起，诸位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固山贝子、文武官员分左右两队从大殿侧门入内。
赞礼官嘹亮的声音响起：“恭请诸位福晋入殿！”
布木布泰稍稍一让，眼神示意竟是让我先行，我颔首微笑，也不与她客气，姗姗往前。
入得殿中，只见蟠龙柱前，香雾缭绕，殿中大堂摆放一张檀木案几，哲哲身着华贵衣着，珠光宝气，安然娴静的跪在案后。
皇太极就端坐在龙舆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一怔，上身前倾，竟是几欲站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伏，行三跪九叩大礼。我余光瞥及左右，见布木布泰等人亦是屈膝跪下，忙提了袍角，作势欲跪。
“你站着！”皇太极噌地从龙舆上站起，踏前两步，居高临下的抬手指着我。
满朝文武讶然，皆是困惑不解的将目光往来在我和皇太极之间，就连哲哲也是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看向我。
皇太极紧蹙眉头，一脸的不悦与懊丧。
面对众人怪异的逼视，我开始觉得不安起来。
“你站到边上去！”皇太极随手一指。
侧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位置在右边，那里正站着和硕郑亲王济尓哈朗。我稍稍一愣，济尓哈朗面色平静，目光中隐有鼓励之色，于是应了声：“遵旨！”快步走到济尓哈朗身侧，靠着蟠龙柱站定。
从我站立的角度，能很清晰的看到哲哲的正面，她双肩低垂，双手不安的半握，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两个铺垫了明黄绸缎的托盘，左侧盘内搁着一枚玉玺，右侧盘内搁着一册文书。
皇太极瞥了我一眼，似是松了口气，挥手示意祝礼官继续。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命匹配心腹亲近福晋赞襄朝政，坐立成双，同立功德，共享富贵，此乃亘古之制。信守三纲五常，系古圣汗等所定大典。今我正大位，当效古圣汗所定之大典。又蒙天佑，得遇福晋，系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哲哲，特赐尔册宝，位出诸福晋之上，命为清宁宫中宫国君福晋。尔务以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训诲诸福晋，更以尔贤德之训，使天下妇人效法。勿违我之至意。”
祝礼官先用满语念了一遍，又用蒙语念了一遍，最后才是汉语。满语里称“国君福晋”，至汉语中则是“皇后”字样。
“奴才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哲哲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国君福晋免礼！”祝礼官唱了声喏，将托盘端起交给两个女官，女官跪接后，转交到了哲哲手里。
哲哲双臂展开，牢牢的将托盘奉于手中，我见她双靥泛红的在掩饰自己的激动与紧张，可惜情绪不得完好控制，微微颤栗的手指仍是将她的内心泄露无遗。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有天赐福晋赞襄於侧。汗御极后，定诸福晋之名号，乃古圣汗所定之大典。今我正大位，当效古圣汗所定之大典。我所遇福晋，系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特赐尔册文，命为东宫关睢宫大福晋宸妃。尔务尽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谨遵国君福晋训诲。勿违我之至意。”
我的心思正放在哲哲身上，冷不防祝礼官朗声这般宣读出来，竟是唬得一愣。
“关雎宫大福晋宸妃领旨谢恩！”祝礼官再次提醒我。
我心跳加快，尴尬的扯了个笑容，正欲踏步站到哲哲身后去，皇太极在台上又是沉声一指：“你莫动，不必谢恩了。”回手指向祝礼官，“你继续……”
满朝亲贵顿时又向我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有天赐福晋赞襄於侧。汗御极后，定诸福晋之名号，乃古圣汗所定之大典。今我正大位，当效古圣汗所定大典。我所遇福晋，系蒙古阿鲁大土门部博尔济吉特娜木钟，特赐尔册文，命为西宫麟趾宫大福晋贵妃。尔务尽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谨遵国君福晋训诲，勿违我之至意。”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有天赐福晋赞襄於侧。汗御极后，定诸福晋之名号，乃古圣汗所定之大典。今我正大位，当效古圣汗所定大典。我所遇福晋，系蒙古阿鲁大土门部塔布囊阿巴盖博第赛楚虎尔之女巴特玛璪，特赐尔册文，命为东宫衍庆宫侧福晋淑妃。尔务尽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谨遵国君福晋训诲，勿违我之至意。”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有天赐福晋赞襄於侧。汗御极后，定诸福晋之名号，乃古圣汗所定之大典。今我正大位，当效古圣汗所定大典。我所遇福晋，系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克特布木布泰，特赐尔册文，命为西宫永福宫侧福晋庄妃。尔务尽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谨遵国君福晋训诲，勿违我之至意。”
随着一道道旨意的下发，娜木钟、巴特玛璪、布木布泰三人依次从祝礼官手中接过各自的册文，而后按照位份的高低分别站到了哲哲身后，四人连同十数名后宫小福晋一齐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少时礼毕，皇太极缓缓从台阶上踏下，大步往门外走去，哲哲落后他半步之隔，手捧皇后玉玺及册封文书，亦步亦趋。
娜木钟、巴特玛璪、布木布泰等人紧随他二人之后，鱼贯而出。
我站在原地不知进退，眼瞅着文武大臣都走出崇政殿了，凝神想了想，问道：“照规矩，我该跟去，还是留在这里？”
身侧久久没有回应，我猛地回头，愕然发觉济尓哈朗早不知去向，原先的位置上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多尔衮。
我瞪大了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皇上仿汉制，可惜我对汉人的东西不熟。”他凑近我，吃吃的笑，“不过……作为册封大典上唯一不用下跪的女人，你算不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委实不愿再和他多有纠葛，左右瞧着大殿上已是人去殿空，忙甩袖大步朝外头走，却不想抬脚才跨出一步，左手手腕便被他一把抓住。
“做什么？”我低叱抽手，无奈被他箍得死死的，甩都甩不开。“睿亲王请自重！”
“自重？”他呵呵一笑。
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寒，为何他的表情明明是在微笑，我却感觉不到半分的善意？
“撒手！”我心慌意乱，右手对准他的面门虚劈一掌。
他侧头避过，我顺势抬脚去踢他膝盖，却不料被他抢先屈膝顶了回来，同时右手微微一拧。
我“哎呀”一声痛呼，左臂顿时被他反绑于背，疼痛难当。
多尔衮右手拧着我的左臂，左手绕到我身前，突然用力将我的腰肢搂紧。他的前胸撞上我的后背，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有节奏的心跳，没过多久，耳畔响起他阴阳怪气的笑声：“嫂子真是好狠的心！”
我挣扎了几下竟是完全无法动弹，不由怒从心气，火道：“你想以下犯上不成？”
多尔衮不答反问：“这便是济尓哈朗督导了一个月的成果？”他冷笑，呼吸吹散在我头顶，“想学骑射刀剑，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却非得找他？论起行军打仗，他难道能比我更厉害么？”
我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哪有工夫探究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只得叫道：“睿亲王贵人事忙，我不敢劳您大驾……”
“那我打明天起会很闲。”
他松开手，我揉着发麻的胳膊，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打明天起我会很忙。”
“忙什么？忙着做你的大福晋宸妃？”他阴冷的笑，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绝不可能会忙……”
我懒得再多和他作这种口舌之争，觑空扭身跑出了崇政殿，狼狈的撒腿往后宫跑。
多尔衮倒还算有点忌惮，没有上撵着追来，等我喘吁吁的跑进了翔凤楼，穿楼而入时，却惊讶的发现满院子跪满了人。
我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群福晋们，向皇太极与哲哲二人行完三跪九叩大礼后，纷纷起身。皇太极站在中宫的台阶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后撇下一众妻妾，大步往翔凤楼走来，身后仪仗扈从紧随其步。
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低柔的扔下一句话：“虽然你未必稀罕，但该给你的，我必然要给你……”
我心头一暖。
侧头看向中宫东面的那间屋子，那里的门头上已然挂起一块匾额，“关雎宫”三个金灿灿的大字犹如一缕阳光温柔的照暖我的心房。
七月初十这日，皇太极一口气敕封了一后四妃，哲哲住的中宫赐名“清宁宫”，我原先住的屋子赐名“永福宫”，腾挪出来给了布木布泰住。布木布泰原住的屋子，赐名“麟趾宫”，，给了娜木钟。按照四座宫殿的方位和顺序，我们四个人又被分别简称为东大福晋、西大福晋、东侧福晋、西侧福晋。
除此之外，皇太极还把皇宫正南宫门赐名曰“大清门”，八角殿赐名曰“笃恭殿”……
大清仿明，定下“一后四妃”后妃制的同时还定下了公主制，规定皇后所生之女称“固伦公主”，妃子所生之女及皇后的养女，称“和硕公主”。
不过事前谁也料想不到布木布泰会被连降两级，名分居然排在了娜木钟与巴特玛璪之后！
皇太极做出这样的安排分明是有意的！一方面压制了哲哲为后的气焰，一方面抬高了察哈尔福晋的声望，从而达到后宫势力的均衡。
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哲哲固然为后，娜木钟和巴特玛璪的荣升，也注定了布木布泰的降位。
三升一降之间，所隐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秋日的夜晚已透出一层薄薄的凉气，可是屋内仍未到使用地炕的时候，我有些怕冷的往他怀里缩了下，撑不住眼皮不停的打架。
皇太极一手揽着我，一手轻轻搁下指尖的笔管。
“唔，折子批完了？”我在他腿上稍稍挪动发麻的身子，困顿的打了个哈欠。
他用下颌抵着我的头顶，轻笑：“先别忙着睡，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勉强撑大了眼睛，困涩的问：“什么东西？”
他笑而不语，将一本黄皮册子慎重的交到我手里。
分量不轻，掂着手心里沉甸甸的。我随手打开，长长的展开足有两尺，黄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我使劲瞪大眼辨认，然而视线早已模糊，看得甚是吃力。
横长条幅，从左到右一共写了三种文体，一种满文，一种蒙古文，最后是汉文。
我跳过前面两种，直接看汉字部分：“奉天承运，宽温仁圣皇帝制曰：自开辟以来，有应运之主，必有广胤之妃。然锡册命而定名分，诚圣帝明王之首重也。兹尔海兰珠系蒙古廓尔沁国之女，秉德柔嘉，持躬淑慎。朕登大宝，爰仿古制，册尔为关雎宫宸妃。大清崇德元年七月初十日。”
我心里一颤，这是册文！
白天的时候在崇政殿聆听宣读却没有交到我手里的，应该就是这份东西。
“这汉文部分可是出自范章京之手？”
“你倒是一猜一个准。”
我微微一笑，指着册文内“海兰珠”三个字说道：“比起哈日珠拉，我更喜欢汉译的这个名字，很美……”
“哈日珠拉”乃是蒙语，准确发音为harjol，范文程能以这个音节想像出“海兰珠”这等富有诗意的名字，真是甚得我心。
皇太极哑声：“难道你只看到‘海兰珠’三个字么？”
“哦，还有别的什么吗？”我故意逗他，“是不是还缺个玉玺？今天哲哲手里那个挺漂亮的。”
其实我的记性还算不赖，自个儿手里的这份册文，除了汉文部分与白天宣读时的满语在翻译上稍许有所差别之外，犹记得在娜木钟等其余三人的册文内，好似还多了一句“恪遵皇后之训，勿负朕命。”的训言。
“本该是你的，是你不要的，现在偏又跟我来讨。”
“是啊，怎样，反正册文我收了，玉玺我也要。”我继续胡搅蛮缠的撒娇。
他无奈的摇头：“行！行！我给！不就是个玉玺吗？这个给你！”说着，从桌案上取过一只锦盒，打开，露出里卖那一枚刻有“制诰之宝”的皇帝玺印。
我捧出玉玺，忍笑问：“真的给我？”
“是啊，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温柔的低语，声音略带磁性，煞是悦耳，“我真想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只求你能够与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怦然心动，满满的幸福与感动溢了出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太极低吟着诗经上的《关雎》，用他的双手拢住着我的双手，四只手合力捧着那枚“制诰之宝”的皇帝玺印，在这份册文的落款处盖下鲜红的印记。
“悠然，我皇太极纵有后宫福晋无算，你却始终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我遽然一颤。
宸妃……
宸者，帝王也。
宸妃！宸妃……
皇帝的女人！
唯一的妻……
【番外】独步悠然

第141章 条件
册封后妃之后，宫里开始忙碌着制定后妃的礼服、仪仗等等事宜，然而我随即发现，宫中人人都很忙碌，唯独我一个，真如多尔衮所言，是最最得闲之人，彻彻底底的成了甩手掌柜。
我虽然位列哲哲之下，又是最得宠的一个，然而我实在性子懒散，对这些不大上心。再加上皇太极有意庇护，哲哲也不敢太过支使我干活，只得任由我逍遥快活。
所以，在这个宫中人人忙得人仰马翻的当口，我却凭借着皇太极的御赐信牌，在皇宫内外来去自由，畅通无阻。
朝鲜那边的局势已经正式扯破脸，朝鲜国王抵死抗命，据探子回报，朝鲜境内正积极备战，反清情绪高涨。
我十分清楚这场仗，等皇太极把国内的一些琐事都理清了，便会立即发动，以他骁勇善战之能，必然会御驾亲征。这将是大清建国后，大清皇帝的第一次御驾亲征，气势和规模自然无可比拟。
济尓哈朗的政务开始繁忙起来，即便我出宫去城郊别院，也难得再碰见他一回。这大半月下来收效甚微，我不禁有些气馁。
八月初二这日照例换了便装，骑马出城，才出西门没跑几分钟路程，忽见半道上拦了一匹黑马，马鞍辔头一应齐全，空荡荡的道上却不见有半点人迹。道旁的树林郁郁苍苍，秋日的阳光顶在头上，雾茫茫的透着一种惨淡的味道。
我勒马驻足，脚踩着马蹬立起身子左右观望了半天，始终未见有人出来。
马是好马，体形彪悍，马腿修长有力，绝对是匹精练的千里宝驹。鞍亦是好鞍，上等的缂丝蒙在牛皮之外，金线绣了蛟龙腾云的图案。
我眼皮微微一跳，这样的装饰，绝非常人可配。我开始不安起来，正欲勒缰调转马首，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唿哨，面前的黑马腾腾腾的开始慢跑起来。我的坐骑浮躁的踏着马蹄，竟然踩着小碎步，不紧不慢的跟上了它。
“嗬！”我蹙眉轻叱，试图将马强行拉回来，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仍旧跟着那黑马前行。
抓缰的手心勒得生疼，然而却是无济于事。
没过多久，眼前的路出现岔道，黑马很自然的往右侧拐去，我的坐骑也随即跟了上去。我怒不可遏的挥动马鞭，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两鞭。马儿吃痛，咴地声长嘶，终于不甘的调转方向。
马首方转，忽然脑后生风，我猛地警觉，随手抓起鞍侧的长刀，连刀带鞘的往后挥去。
“当！”兵刃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动，余音缭绕。
受力并不重，显然对方下手时已留余力，意在试探。
我勒马转身，一半惊讶一半震怒：“是你？！你搞什么鬼？”
他笑嘻嘻的抱刀入怀，懒懒的神态，漫不经心的睨视我：“东大福晋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说我找你为何？”
我沉下脸来：“睿亲王！”
“在！”多尔衮恬着笑脸走近，看似无心的伸手拢住我的马辔，轻轻拍了拍马头，“东大福晋的骑术不赖！貌似骑射也很了得？”
我面上一红，不由想起在西喇珠尔格狩猎黄羊时，被他半道阻挠，乃至其后还被他强吻侵扰。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缓缓收敛笑意，沉稳而平静，那样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是令我最最发怵的。果然不等我再置一词，他径直翻身上马，稳稳的坐到了我身后。
我惶然失措。
“不必这么紧张吧？”他自嘲的哂笑，熟练的纵马往右侧的岔道拐去。
“去哪？”
“好地方。”顿了顿，爽朗的笑声从头顶洒下，“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济尓哈朗强百倍！”
一句话冲到嘴边终是咽下，半晌，随着马步的颠动，我突然想起一事，调侃的笑道：“你曾言，不可与皇上的女人不清不楚，如今你食言而肥，小心将来后悔。”
皇太极虽然从不过问我出宫上哪，可既然连多尔衮都能打探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会不清楚我在干什么。
如果多尔衮此刻执意要带我离开，必然也同样瞒不住皇太极。
身后的多尔衮未置一词，却猛地抢过我手里的马鞭，“啪”地声，狠狠的朝马臀上抽了一鞭。
“我跟你不清不楚了么？”他的声音冷峻而严厉，“东大福晋，你未免高看了自己！”
多尔衮与济尓哈朗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在前一刻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胡闹，而在后一秒翻脸无情，六亲不认。
与他对练刀法，简直比上战场与敌厮杀更令人寒毛凛立。
一个下午折腾下来，我已是精疲力竭，回程的路上双手打颤，险些连缰绳都抓握不住。
多尔衮对此嗤之以鼻，临走定下十日后再见之约。
而我却是累得够呛，就连晚上做梦也是喊打喊杀。
过得几日，我突然发现皇太极腰上有一大块紫瘀，仔细一看，除了腰上，他的胸口、大腿亦是斑斑点点。
我脱口问道：“这是和人打架了？”
小时候见他身上瘀青，必然是和兄弟动粗磕碰了，可如今他已贵为九五至尊，难不成还有人敢对他不敬？
他嘴角抽了下，神情古怪的盯着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别太拼命了。”
“啊？”
“我上朝去了，你……唉。”眼神温柔如水，又怜又爱，他最后却只是低头在我唇角印下一吻，在我的懵懂不解中匆匆离去。
这日乃是初六，皇太极特派遣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举行祭孔大典。满人时常举行拜祭仪式，这原不新鲜，可这次祭拜孔子的典礼却是十成十的仿自汉制，也算是大清的首创之举。
四天后，朝上突然传出豪格与岳托二人酒醉妄言，埋怨圣上杀戮莽古济一族时累己甚多。作为莽古济的女婿，他们两人发泄了一肚子的牢骚，却不料被人弹劾告讦。于是，皇太极以此为罪，将二人降为多罗贝勒。
终于到了八月十二，我原还在犹豫要不要赴约，没想到早朝散罢，居然传来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多罗贝勒岳托以及豪格，受命率军征明的消息。
我扶着门框站了会儿，远远的见仪仗队穿堂而入，皇太极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的跨出翔凤楼。我略一闪身，缩进房内，一颗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他还是知道的！
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仪仗的乐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随着死寂般的沉闷，房门缓缓推开。
“喀”一只靴子踏了进来。
“你在门后做什么？”他吃了一惊。
我软弱的靠在门柱上，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你早知道了？难不成一直在瞧我的笑话？”
“悠然……”
“你早知我的心意，为何始终默不作声？”我倏地抬起头来，故意扯高了嗓门大叫，“这个笑话看得很过瘾，很好笑，是不是？”
“悠然！不是的……”他伸手拉我，我用力一甩，挣开他的手，怒气冲冲的跑进北屋。
乌央和一干小宫女全都吓傻了眼，皇太极略一挥手，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的缩着头溜了出去。
“悠然！”
我坐在炕沿上，顺手从针黹盒里摸了把剪刀，恶狠狠的把刀尖往炕桌上戳。
“悠然……”
“啪”地声，我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倏然回头，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好，我原谅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皇太极完全呆住，有些琢磨不透我的一番作为。
好半晌，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似有似无的扯出一抹笑意。我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忙瞥开眼去，闷道：“怎么样啊，爽快些，到底答不答应？”
“如果要我陪你练习刀法，我只恐自己狠不下心，济尓哈朗尚且不能胜任，只怕我更会舍不得见你有丝毫损伤。有道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他微微叹息，挨着我坐下，“如果要我带你去朝鲜……”
我的心顿时高高悬了起来。
“不可以吗？”我急切的抬起眼睑。
“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啊？”我原是以此要挟，要他答应我一件事，怎么几句话被他随便一说，情势居然完全扭转，变成我得答应他的条件了？
“什……什么事？”我不争气的询问。
一根修长的食指点在我的鼻端上，皇太极戏谑的微笑，带着三分玩笑，三分认真，三分严厉，以及最后的一分警告，他徐徐启口：“以后不许再与十四私下见面。”
咕咚一声，我强咽下一大口唾沫。
这样的皇太极，浑身散发着帝王凛冽的威严与冷酷，叫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心颤的惧悸。
“这是……圣旨么？”我哑声。
“不是。”他伸手抚摸着我的鬓角，目光逐渐放柔，“我永远不会用圣旨来强压于你。悠然，你是我的妻子，而我，只是一个嫉妒成狂的丈夫。”
我噗哧一笑，心里的惧意消散。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充满柔情的笑道：“是，遵命，夫君大人。”

第142章 生日
崇德元年九月初八，有消息传回，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等人率军经保定至安州，攻克大明定兴、安肃、宝坻、东安、顺义、容城、文安等十二城，历时三个多月，五十六战皆捷，生擒总兵巢丕昌等人畜共计十八万。
九月廿八，阿济格等人班师回朝，皇太极带领诸贝勒大臣出城十里，设宴相迎。
四天后，多尔衮等人亦返回盛京。
其实以阿济格等人之能，此次证明掠边行动已是胜券在握，皇太极完全没必要再把多尔衮他们遣派出去。而且从时间上推算，让他们在那个时候出去打援手未免也太迟了些，一个多月的时间，只怕更多的是花在往返路程上奔波辛劳。
多尔衮……也许亦是心知肚明吧？
所以，自他回来大半月，我竟是没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转眼便是十月底，大雪漫漫，洁净冷清的覆盖住整座皇城，同时也封锁了一切对外的消息。
然而内宫之中，却像永远无法消停似的。眼瞅着皇太极生辰即将来临，这是他称帝后的第一个生日。作为后宫之首，母仪天下的国君福晋哲哲，当即决定一改以往节俭的习惯，准备就算不普天同庆，也要在皇城内热热闹闹的操办一回，以兹庆贺。
换作往年，我兴许也就一哂了之了，可是今年想着要求皇太极带我去朝鲜，无论如何也得找些什么由头哄着他高兴才好。
庆生，正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十月廿五，皇太极破格未上早朝，一大早还没等我和他说上两句话，便被哲哲等人一窝蜂的给拖去了清宁宫，眼巴巴的守望一上午也没再见他回来。
我心里窝火，原打算等他回来搞个二人世界好好庆祝一下，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如今看来一切都已落空，他在清宁宫只怕是待到天黑都回不来。
等到午时末，乌央怯生生的进来问话：“主子，还需进膳么？”
我横眉一扫，咬着唇冷道：“全部拿出去喂狗！”
乌央一脸的尴尬，我一跺脚，索性取来棉褂子穿上，又抓了件裘皮斗篷。
“主子您这是要出去？”乌央惊恐万状的看着我。
我哼了声，这丫头是皇太极的心腹，平日里我在宫里的一举一动只要皇太极问及，她都会如实禀告。
她虽然叫着我主子，对我表示忠心的同时，却更加像是皇太极的奴才。
心情不佳，难免迁怒他人，我横了她一眼，闷声不响的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外，寒风凛冽，我不由紧了紧斗篷，刻意忽略清宁宫内传出的欢声笑语，硬着头皮走出翔凤楼。
出了大清门，瞪着茫茫一片银白的天地，站着发呆了好半天，我才惊觉自己根本无处可去。无奈的撇了撇嘴，鼻端冒着白雾似的热气，我冻得眼睛发酸，艰难的往郑亲王的府邸挪去。
才到济尓哈朗家门口，还没等我上前叫门，厚重的门扉却已不应自开。
“咱们得走快些，额哲和固伦公主这会子肯定已经进宫了……”低哝软语，语音甜腻婉约。
我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巧笑嫣然，如慕春风的娇艳女子，真的是那个冷清寡言、孤傲如冰的苏泰吗？
苏泰与我撞个了正着，不禁大大的一愣。粲若朝霞般的笑颜缓缓敛去，迷雾般氤氲朦胧的水翦大眼欲语还休的透着娇羞之色。
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叶赫那拉苏泰么？
“你莫急，去晚些也无妨……”济尔哈朗温厚低沉的嗓音从苏泰身后传出，我扬起下巴，毫不避讳的与他正面相对。
济尔哈朗亦是怔住，脸上却尤挂着温柔的笑意，苏泰的右手正亲昵的挽在他的臂弯间。这夫妻二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有加，天造地设的璧人。
我的脸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
虽然心里明白，促成这对夫妻姻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和早已香消玉殒的乌塔娜，然而当真面对眼前的这一幕，要我毫无芥蒂的坦然接受他们的幸福与甜蜜，我自问做不到。
至少，在这突如其来的一瞬，我做不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冷冷的别开眼，退下台阶后迅速转身。
“东大福晋！”济尓哈朗追了上来，脚步声凌乱的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声响。
我只是加快脚步，头也不回，济尓哈朗的呼声我只当未闻。
“阿步！”他一个箭步拦在我面前，俊逸的面容上有抹不易察觉的狼狈。
我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郑亲王不是急着进宫么？”
他稍许低头，氤氲的白雾从他口中呵出：“今天是皇上的寿辰，为何你此刻会在宫外徘徊？你……找我有事？”
“没事。”我飞快的回答，扬起头来直剌剌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时百感交集。明知不该怨他，却仍是心有不甘的道，“乌塔娜在天有灵，必当瞑目了。”
济尓哈朗的脸色刷地白了，脊背僵硬的绷直挺立。
见他面上神情恍惚的露出痛苦之色，我心头掠过一阵愧疚与不忍：“对不起……”轻轻的低叹一声，我与他擦肩而过。
能怪他吗？怪他过得太好？
如今的一切，不正是乌塔娜与我一心所期望的结果吗？
他并没有真的忘记故去的前妻，他只是从一年前伤心绝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找到了新的生存力量和依靠！
我不该心存别扭的……然而却仍是忍不住不断的自寻烦恼。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留下话，要皇太极好好活着，他会否当真伤心欲绝到一蹶不振，从此萎靡消沉，直至随我而去？
还是……会和济尓哈朗一样，逐渐淡忘过去，最后把对我的思念淡化成一个美好的回忆？
如果我永远不会再出现，皇太极最终是否会忘却我？
猛地甩头，我撒腿狂奔起来。
这个问题太疯狂！
我要他活！是我要他好好活着的——死去的人不能拖累活着的人一辈子！
是我希望他过得幸福！
是我要他活的……
怎么可以心存妒意，怎么可以反过来埋怨他……
脚下一绊，我险些一头栽进雪堆里。危急中有人托住我的手肘，及时的拉了我一把，我呼呼的喘粗气，一个“谢”字刚刚滑到唇边，整个人却像是被惊雷骤然劈中般傻了。
“呵……”他轻笑，线条清晰的唇角带出一抹自嘲的意味，“才两个多月不见而已，东大福晋便不认得我了？”
我吸进一口冷气，只觉得满心满肺，五脏六腑全都渗着冰凉。
“……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不许再与十四私下见面！”
“咝！”一滴雪融水珠顺着翠绿色的瓦檐坠落，恰恰溅在我的颈子上。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想躲开我？”多尔衮的洞察力非同一般，他冷笑着拽住我的胳膊，“既然已到家门口了，如何不进来坐坐？”
我诧异的瞪大了眼，在被他强行拖进大门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稀里糊涂的居然蹿到了睿亲王府的大门口而不自知。
“多……”我大为紧张，踉踉跄跄的进了院门，手臂一勾，却是死死的抱住了一根廊柱子，不肯再进半步。
多尔衮脸色阴沉，目光冷峻的睃了我一眼，我心里愈发冰冷，打了个冷颤。
“我家里有吃人的老虎不成？”
我使劲摇头，满脑子想着的只是皇太极的警告之语。
这时长廊尽处有奴才不明所以的探头，他猛地回过头去，厉喝一声：“滚开！哪个胆敢再瞄一眼，自个剜了眼珠子来见我！”
我被他的突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今天的多尔衮很不正常！平日里他就算窝火动怒，也总是不露声色的多，哪里会这般轻易的发作出来？
“过来！”他不耐烦的掰开我的胳膊，我惊呼一声，痛得差点掉下眼泪。
“多尔衮！”趔趄的被他拽进屋子，屋内扑面的暖意刺激得我反而猛打哆嗦。我惊惶失色，忍不住嚷道，“你疯了不成？我可是宸妃！是你嫂子……”
他倏地回过身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腰，咬牙道：“是！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你是东大福晋！是大清皇帝敕封的关雎宫宸妃！你是我八哥的女人！”环在我腰上的力道一点点的收紧，我前胸紧贴着他的，只觉胸闷气喘，几乎闭过气去。
眼前是一张郁悒含愤的脸孔，许是我一时的错觉，那张脸平时总是挂着懒懒的痞赖笑容，这会子却显得格外狰狞恐怖，似在发泄一种不满的悲愤。
我使劲捶他，他满不在乎，浑然不觉，只是恶狠狠的瞪着我，眼神如狼般阴鸷，眼底充斥血丝。
“你疯了……”
“我是疯了！”牙缝里逼出一缕颤音，他喘了口粗气，遽然俯下头来。我下意识的仰头避开他，结果他的唇印直接落上我的脖子，随后一路沿着颈子往下。
他腾出一只左手，顺势来扯我的衣襟。
我头皮发麻，被他强行吻过的肌肤上泛起一层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尖叫：“你再敢胡来！我便咬舌自尽！”
“你就没别的花样了，总拿这招来要挟我？你敢死么？你以为死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他压抑着一种莫名的悲愤，冷笑，倏地伸手卡住我的脖子，“假如你真的想死，那么我便成全你！”他忽然哧哧的笑出声来，笑声毛骨悚然，“我倒是很好奇，皇太极那么宠你，你如果死了，他会是什么表情？痛苦？伤心？疯狂？九年前他初登汗位，为了一个遇刺身亡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步悠然，险些连汗位也不要了，人人都道他是情痴……如今我倒愈发想瞧瞧，他可会为了你，痴得连皇位也不要了？”
我的呼吸一窒，胸口郁结，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不许哭！”他突然烦躁得叫了起来，“有泪也不许流出来！”
我哽着嗓子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既然……知道步悠然，便该知道皇上为她灭了察哈尔林丹……你仔细掂量，我今儿个死在你府里的后果……”
多尔衮猝然一震，煞气锐减，面上肌肉抽搐着，最终露出凄然无助的眼神来，喃喃自语：“你还真是不怕死！死到临头居然还能这般的倔强和犀利……”他迷惘的松开我的脖子，转而用手背摩挲着我的脸颊，“我的额涅……也是这般，她被逼殉葬，在赴死之前，也是这般凛然。她未曾输……至少她到死也没在皇太极跟前示弱，我们三兄弟……为有这样的额涅感到骄傲……”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用锤重击了下，脑海里浮现出阿巴亥苍白而又倔强的脸孔……那日她高傲从容的步向八角殿时的情景清晰的呈现出来。
身子一阵阵的发寒，颤栗。
“为什么你要跑出宫来？每个人都在替他贺寿，为何独独你却在今天跑来？”他的声音放柔了，有些嘶哑，有些怅然，更多的是哀伤。他拥我入怀，紧紧的抱紧我，“那么多人记住了他的生辰，可是谁又会记得，今天同样是额涅生育我的日子！小时候汗阿玛在，宫里每年都替我庆生，那时哪个又会记得这日同是他的生辰？”
我讶然低呼。
原来……今儿个竟也是他的生日！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从来不曾留意过这么微妙的巧合！
十月廿五！这是我永远不会遗忘和算漏的日子！却从不曾发觉，原来多尔衮与皇太极竟是同日生辰！
当真是巧合吗？兄弟二人整差了二十岁！命运却又是如此惊人的相似……可皇太极幼年丧母，却一直有我相依相伴，每年的生日旁人也许会忘，我却一次都不曾忘过，只要在他身边，每年都会变着法的替他庆贺。
然而多尔衮……他有谁陪？阿济格和多铎？乌云珊丹？还是他的新福晋？
“多尔衮……”我哑然哽咽，“生日快乐！”
他浑身一颤，低头埋首于我的颈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谙哑的喘息。

第143章 牛扒
“好了没？”
“咳咳……”我才吸气，便被阵阵泛起的油烟呛到，喉咙口又疼又辣，咳嗽声怎么也止歇不住。
“喂！别把口水喷到锅里。”他靠在厨房门口凉凉的揶揄。
我恶狠狠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厨房内烧火的下人屏息不敢吱声，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那个……”多尔衮一年前娶进门的大福晋巴特玛，怯生生的从他身后冒出头来，“需要帮忙么？”
多尔衮朝我呶嘴儿：“你姑姑说这是她的拿手绝活儿，旁人帮不上忙。”
我一听更加来了气儿，一边拿锅铲敲着锅沿，一边扯高嗓门叫道：“火力不够！油锅不够旺！”
烧火的奴才不敢怠慢，顿时鼓足了劲添柴吹火，只听油锅里兹兹直响，我怪叫一声，手忙脚乱的把一大块牛脊肉用铲子捞了起来。
惨不忍睹！
沾过面粉的牛脊肉，一面已经炸黑，另一面却仍是血肉淋漓的半生不熟。
“这就是你所谓的牛扒？”调侃声徐徐响起。
我眼前一黑，硬着头皮混赖道：“是你家的锅不好……还有，你家厨房食料不全……”
“你何不干脆直说你厨艺不佳！”
巴特玛不安的扯了扯多尔衮的衣袖，大概是觉得丈夫这般讲话对我太不敬。她是科尔沁左翼寨桑第三子索诺穆的女儿，也就是布木布泰和我的侄女，但布木布泰那个姑姑是真的，我这个姑姑却是冒牌的，巴特玛对我的态度称不上亲切，倒是平添了许多的敬畏。
我原想承认自己久不下厨，厨艺生疏之过，然而转首见多尔衮一副专等着看笑话的样子，不由改了主意，将牛脊肉搁在碗碟内，舞着锅铲洋洋得意的说：“说你没见识，你还当自己很懂……我告诉你，牛扒就该这么个吃法！这是特色！”
“特色？”他靠过来，狐疑的打量那块东西。
“牛扒就是要吃七八分熟的……”见他翻白眼，一脸的不信，我加重语气道，“烤得太过，则肉失去了原汁原味……”
“那这黑糊糊的又是什么？”他翻过牛肉，指着那烤焦的一面质问我。
“这……这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不清楚你的口味，到底喜欢吃生一些的，还是熟一些的……”
“胡扯！鬼才信呢！”
我涨得满脸通红，耳根子火辣辣的像是烧了起来：“不信算了，我拿去喂狗！”说着，端起碗碟便要出门。
冷不防手里突然一空，碗碟不翼而飞，抬头一看，多尔衮正端着碗，用手抓着那块牛脊肉往嘴边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缓慢嚼动的腮帮子，我竟紧张得心跳不断加快。好容易等他咽下一口，我才大着胆子极小声的问了句：“如何？”
我原想着他或许立马就会把肉全给吐出来了，可没曾想他竟是默不作声的瞥了我一眼，随后开始咬下第二口。
“味道还不算太坏……”他含糊的说。
我慢慢的咧大嘴，掩唇偷笑。
肉是上等的牛外脊肉，我事先已用菜刀的刀面将其拍薄，又割断了牛肉纹理中的筋，用细盐腌过，裹以少量面粉。这肉原该是用五分热的温油慢慢炸至金黄的，只可惜下锅时太过紧张急躁，反而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见丈夫吃的津津有味，巴特玛不好意思的蹭了上来：“姑姑快歇歇吧，不如你教我如何做，免得那些油烟再呛着你……”
多尔衮如果爱吃牛扒，那教会巴特玛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乐得应允。
其实这种现代的西式餐点被我移花接木的嫁接过来，已不能再称之为牛扒，说成是“生煎牛肉”还差不多。
我和巴特玛两个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足足炸了七八斤牛肉——原还只是选用上好的里脊肉，后来里脊肉用没了，便不管什么部位的肉都拿来腌了，直接丢进油锅炸。
约莫忙到黄昏的时候，我招呼巴特玛喊了多尔衮的其他福晋来，大家聚在一起开个牛扒宴，纯粹就是胡闹增添喜气，给多尔衮庆生。
乌云珊丹瘦了很多，人显得非常没精神，整场宴会都显得恹恹的，佟佳氏便坐在她下首陪她说话儿。这些福晋里倒有个非常能说会道的，后来问了才知道是当年摆乌龙娶进门的扎鲁特部根度尔之女扎尓莽。另外还有一位福晋是同样来自科尔沁，只是隶属右翼，名分上算是和我同辈，她比巴特玛早进门两年，只是话很少，也看不出在家里是否得宠。
多尔衮家里有妻五人，妾先不计较，打量这五个人里，不知道最后多尔衮会选哪一位出来受封和硕福晋，然后剩下的四人却得面临从妻沦为妾的难堪境地，任谁都会有些不满，从而心生怨怼吧？
但是……我把目光转向多尔衮。
为什么多尔衮家中妻妾成群，却始终没有一个子女呢？他已经开始迈向二十五岁了，膝下至今悬空，这个……未免不是一种遗憾啊。
一想到孩子，我心口便隐隐作痛，这是一种难言的悲伤，虽然我尽量不去奢想，但是现在这个瞬间，我真想找多尔衮倾述一二，这种没有孩子的遗憾，会不会也令他内心很痛很痛？
从头至尾，多尔衮始终任由我们一大群女人在那胡闹，没有任何的表示，却也没因反感而出面阻止。
这样的忙碌，让我找回一丝当年替皇太极庆生时的感觉，温馨而甜蜜。只可惜时过境迁，如今替他庆生的人多如牛毛，早已不缺我一个……
心里略微发酸，我突然异常思念起皇太极来，很想……很想立刻回宫去，回去见他，回去和他在一起共同度过这个意义非常的日子。
“我……”
“我……”
我和多尔衮居然异口同声，彼此间对望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我推让道：“你先说。”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许久后，感慨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抿嘴一笑，正要说话，院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钟鼓丝竹之乐。
多尔衮面色微变，我亦是大吃一惊。
这乐声不是别的，正是大清皇帝独有的仪仗礼乐。
大家惊疑不定时，礼乐之声已然穿堂而入，越逼越近。我忐忑不安的走到门口，只见茫茫银妆间，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隐约闪现在树丛林荫之后。
正不知所措，身旁有个影子似箭般弹射出去，大步奔向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
“多尔衮叩见皇上！”
多尔衮这么一跪，他的妻妾自然不敢轻忽大意，一个个诚惶诚恐的跪倒。偌大的院子里，就剩我一个局促的杵在原地发窘。
“十四弟快快起来！”皇太极笑容可拘的俯身将多尔衮拉了起来，目光状似无心的掠向我，我紧张得手心里直冒冷汗。“今儿是你生日，可早起朕便忙于政事，实在抽不开身，没奈何只得先遣了东大福晋来……但凡她说的便是朕要说的……”
我悬着的心猛地一沉，这话说的……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看他，脸不红气不喘，这瞎话编得还特别顺溜，仿佛，这一切原本就是真的。
多尔衮也同样如此，兄弟两个俱是演戏的高手，演技均达炉火纯青的地步，非我辈之人能及。
我头皮阵阵发麻，听他二人有说有笑的客套寒暄，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哈日珠拉！”皇太极柔声呼唤。
我愣了愣，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喊我，忙生硬的应了声。
“辛苦你了。”他眉眼舒展，亲昵却不过分的揽住了我的腰，“这便随朕一同回宫去吧。”
我实在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那面上的风花雪月无法掩盖住眸底的刀光剑影。直觉告诉我，他在生气！
若是不在乎，他不会劳师动众的亲自出宫到睿亲王府来逮我。
一时间，我不知道为了他的在乎，是该感到欢喜还是该感到害怕？
他在乎我！
他始终还是在乎我的！
睿亲王府外停着两顶暖轿，前头一顶是暗黄色，后头一顶是青褐色，我很自然的便往后头那顶走去。
才跨出两步，胳膊上一紧，皇太极拖着我塞进那顶暗黄色的暖轿，在我诧异声中，他随后竟也钻了进来。
我噫呼一声，轿身狭小，空间逼仄，他环着我的腰将我抱上膝盖，一双手不规矩的探入我的衣襟。
“咝……”他的手指有些冰，我忍耐不住呲牙。
然而随着体温的慢慢适应，他的手掌开始慢慢游走起来。
心头如猫抓般酥痒难当，经他抚触过的地方犹如被点了一簇簇的火苗，而后汇聚成一把巨大的熊熊火焰，在顷刻间燃烧了我。
“该罚！”他口中喷着灼热的气息，狠狠的吻住了我。
我心头悸颤，好不容易容他放开我，我瞅着间隙，娇喘连连的哀求：“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求你带我去朝鲜……”
求饶声在他的热烈拥吻下变成一串串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暖轿直接抬入后宫，抵至关雎宫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太极将云鬓凌乱的我，从轿中一路抱进北屋。
这一夜，浓情四溢，满室缱绻。
寂静的房间内剩下的的只是娇喘与低吟，皇太极发狂般的在我身上索取着一切温存。
时光仿佛倒流，在他的强烈攻势下，我忘却了多尔衮，忘却了代善，忘却了所有的人和事。
心里念的，想的，只剩他一人。
“你是我的！”他喘着粗气闷哼，语气霸道而又坚定，“我亦是你的！”
我们是彼此的……
也许，早从四十四年前的今天，我第一眼见到他起，我俩的命运便早由上天注定，必然得纠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是你的……
你亦是我的！
【哈日珠拉】第七章

第144章 偷袭
崇德元年十一月十九，皇太极在笃恭殿召集诸贝勒大臣，以朝鲜“败盟逆命”为由，宣布将统军亲征朝鲜。
二十五日冬至，又率诸王贝勒、贝子及文武大臣出德盛门，赴天坛祀天、祭太庙，并告征朝鲜之由。
十二月初一，皇太极下旨命济尔哈朗留守京都，巩固后方；阿济格驻牛庄，备边防敌；阿巴泰驻海城，收集边民。是日，外籓蒙古诸王贝勒率兵会于盛京，全军整装待发。
翌日皇太极率领十二万大军，往征朝鲜，代善、多尔衮、多铎、岳讬、豪格、杜度等人随征。
出征前，皇太极原让我大大方方的穿着礼服随他入堂子行祭拜大礼，我未肯应允，仍是换了男装，扮作小卒亲兵跟随左右。
堂子祭天完后，亲眼目睹他勒令竖起八旗旗纛，大军浩浩荡荡出城，踏上征朝之路。不多时行至沙河堡东冈，皇太极下旨命多尔衮、豪格等人率领左翼兵，从宽甸入长山口，以牵制朝鲜东北诸道的兵力。
初三，命马福塔、劳萨等人率领三百精锐，伪作商人，日夜兼程潜往朝鲜都城，随后又指派多铎、硕托、尼堪等率领护军千人，尾随马福塔等人之后以作支援。
到得初九，皇太极担心马福塔、多铎等率领的先头部队兵力太少，于是又命岳托、杨古利等率三千人马，速往增援。大军距镇江城三十里安营后，皇太极勒令杜度、孔有德等护辎重居后。
初十起大军开始陆陆续续的横渡鸭绿江。
这日早起时我感觉脑袋有些发沉，下地走了两步，刹那间一阵天摇地动般的头晕目眩吞噬了我，我急忙退回床沿，闭眼静坐了两分钟后，睁开再看时发觉一切重又恢复正常。
思忖着也许是水土不服或者连日行军赶路太疲造成了身体不适，我先还没在意，可接下来两日晨起，均有晕眩之感，症状时轻时重。我没敢声张，生怕说出来，在这紧要关头分了皇太极的心，更怕他一道圣旨勒令我返回盛京。
十二月十二，大军抵至郭山城，定州游击来援，不敌而自刎身亡，郭山城投降。
十三日，大军至定州，定州亦降。大军因而驻营定州，皇太极命杜度、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率精骑，往攻皮岛、云从岛、大花岛、铁山一带，以阻止和切断明军对朝鲜的援助。
十四日晨，得讯朝鲜国王李倧派人把宗室嫔宫送往江华岛躲避。大清军队一过延曙驿，皇太极当即勒令马福塔率数百铁骑进逼弘济院，拦截汉城通往江华岛的必经之路。午后，李倧果然带领大臣出汉城南门，逃往江华岛，见有清兵拦截，无奈之下只得重新退回城内。
十五日清军至安州，以书谕朝鲜守臣投降。
为抢夺先机，除先头部队打响前战外，大军亦是日以继夜的行军赶路，马不停蹄。我原是骑马相伴皇太极身侧，这日忽觉小腹坠胀，骑马时竟是一点力也使不出来，皇太极觉察我面色有异，便安排我弃马坐车。
我本是不愿，可是下午起竟淅淅沥沥的来了月事，虽然量不是很多，却大大妨碍了我的行动，甚是不便。
这次月事其实原本早该来了，谁知却因生活无规律拖后了几近一月，这种事情在我原是常事，不足为奇，可每回月事延后造成的后果，是行经时流量过多，令我难受得死去活来。
我不由哀号一声，果然天不助我，好事多磨。先前为了来朝鲜随征，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磨了多少嘴皮。好不容易跟来了，偏又在这节骨眼上遇见这种倒霉事。
如果我和皇太极挑明情由，一种情况是他为了我放缓行军节奏，另一种情况是他丢下我殿后——如今军情似火，我不信他会选择第一种方式，我若有难处，他必然会先放我留守，最后只可能和杜度他们的辎重部队一起前行。
才不要被丢下呢！要不然我之前所做的努力不都是前功尽弃了么？
也许老天爷还真把我的唠叨听进去了，这次行经量出奇的少，约莫过了三天便停止了。我大喜若狂，十九日多铎等人进逼朝鲜国都，李倧率众逃往距离汉城东三十里的南汉山城，多铎等人上前围剿，却只打散了各道援兵，未曾拦截住李倧一行。
此次随行，让我对皇太极这个天才，在军事方面的统帅能力更加有了深刻的认知，以至于每次在他身后目睹他的豪情万丈，我就像着了魔般，目光痴痴的追随着他，贪婪的捕捉他在战场上驰骋飞扬的每一个精彩瞬间。
如果……有架相机就好了！我舔了舔唇，有些痴心的想，如果能把这样令人心折的皇太极拍下来，该会让作为摄影师的我多有成就感啊！
满足！自豪！我心花怒放，这样优秀的男人，居然会是我步悠然的爱人！老天待我真是不薄。
“南汉山城，城墙坚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皇太极身披甲胄，在铺开的大张朝鲜地图上指点江山，盛气凌人，“全城守军约有一万三千八百余人，分堞守城……”
一旁将士伫立，不时附议，王帐内气氛紧张。在这种低气压的风暴面前，我却开始变得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劲来，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心不在焉，甚至大白天的还老打瞌睡。
窝在炭火旁，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袄子，犯困的频频打着哈欠。帐内的温度并不低，我却仍觉着阵阵发冷，那种彻骨的寒意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似的，寒碜碜的让人受不了。
“悠然……”迷糊中抬眼瞧见皇太极慢慢蹲下身子，眼里有丝担忧，“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原来议会已散。
我摇头：“哪有，我只是睡眠不大够……”见他同样也是一脸难掩的疲惫，不由笑道，“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一样。”
“悠然！”他握住我的手，细细的在他脸上摩挲，胡茬扎痛我的手，我默默承受，未曾将手抽离。“等这仗一打完，我便带你去游山玩水……只咱们两人……”
我酸涩的笑了下。
只两个人，怎么可能？
如今他贵为一国之君，稍加行动身后便得有长串的仪仗队如影随形，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受人瞩目，想要再像从前般重拾二人世界的乐趣，那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明知他这是哄我，亦是在哄自己，我却不忍戳破这个美丽的谎言，于是笑着点头，哑声：“好。等你空了，咱们一起去长白山……”我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难以抵挡睡意的阵阵侵袭，嘴里却犹在低喃，“一起去……”
“嗯，一起去。”他轻声允诺，“我还要带你去北京，去看紫禁城……”
十二月廿七，大军抵达临津江，这几日气候回暖，河面冰层溶解，大军被阻隔在了江岸这头。
皇太极满心愤怒，我只得稍加安慰。
说实在的，这几日我的体质似乎越来越差，晨起时经常会感到恶心反胃。军中食物本就粗糙，不易下咽，这么一来我更加没了胃口，时常一天下来仅靠喝水聊以度日。
身体在一天天的变弱，我早有所觉，只是强撑着不肯开口有丝毫的抱怨。
皇太极已是十分烦扰忙碌，这当口我无法帮上他的忙，那就更不能给他添乱。
这日下午突降暴雨，气温陡然降了十多度，我冻得瑟瑟发抖，骑在马上只觉得不可抑制的全身颤抖。
江水终于冰结，牢牢冻住，大军顺利渡河。两天后皇太极率领大军到达南汉山城，在西门外驻营。
朝鲜国王李倧被困于南汉山城之中，数次向外求援，援军俱被清军击溃。崇德元年的岁末便在这样紧张而有凄冷惨淡的对峙中悄然滑过，新年初一始，皇太极率众登上望月峰，环视南汉山城的布防形势后，决定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胁迫李倧献城投降。
大军将南汉山城团团围住，正月初二，朝鲜全罗道沈总兵率兵前来解围，被岳托率兵击退。皇太极随即遣英俄尔岱、马福塔往南汉山城，以清帝的名义致书朝鲜国王，指责其“败盟逆命”。可初三得复，李倧竟是将书函驳回。
正月初四，清军渡汉江，扎营于江浒。
初七这日，朝鲜全罗道沈总兵、忠清道李总兵合并来袭，试图从重重围困中救出李倧等人。
战况进行的非常激烈，皇太极一早便亲临第一线指挥坐镇去了，八旗将士除了调拨到前线打仗的，余下的皆是原地待命。
早起我便没吃任何东西，甚至连水也没能喝进去一口，只是不停的干呕。冬日气温寒冷，我明明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却仍是冻得瑟瑟发抖，就我目前这种状态，别说上阵厮杀，就连提刀的力气也未必能使出三分来。
这次援兵甚是狡猾，竟是分出少许兵力，绕道清军后营放火滋事。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打乱清军的部署和节奏，以期援兵能顺利进入南汉山城救驾。
随着火点的不断增加，留守的将士疲于灭火，更有一大部分的兵力被抽去看守粮草。我身上穿戴得颇为厚实，只外头套了身正黄旗小卒的甲胄，乍一看上去体型便和其他人没多大明显区别。别说那些个不知情的将士，就连亲信随从，一旦走散了，在这铺天盖地的兵卒中想要认出我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提着长刀，我努力的迫使自己混沌的意识尽量保持清醒，然而收效似乎不是很大。这个身体像是突然之间不受我的控制，时常会离奇的出现一些状况。
这样的情景让我莫名的感到害怕。
我怕……这是我身体在这个时空出现排斥现象！我怕这个时空容不下我的存在！
我最怕……从此失去皇太极！再次回到那个虽然熟悉却没有他存在的世界中去！
“东大福晋！”
跨下的坐骑突然刹住脚，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鞍上一头栽下地去。
身前有只大手牢牢的拽住了我的辔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却不失健硕精干的脸孔，我迷惘眨了眨眼。
“东大福晋！前头是山崖……”
全身乏力，我痛苦的伏在马背上，呻吟：“多谢。”
杨古利目光炯炯的瞥了我一眼，我的身份对于八旗高层将领而言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然而带同福晋随征之举，毕竟还是得不到他们由衷的认可。私底下，他们必然认定皇太极此举荒唐。
杨古利脸上毫无遮拦的露出轻视的神气，我不由气恼起来——我若是没病，自然也能上阵杀敌，未必就比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士兵逊色。
“我差人护送福晋回营吧。”他左右环顾，“这会子火势已经减了……”
“呕！”我捂嘴干呕，难受的伏在马背上。
杨古利打量着我，颇为无奈的摇头。
咻地声，一枝利箭插着我的头顶飞过，若非我恰好俯身干呕，指不定这箭已将我的咽喉射个对穿。
我条件反射的去摸随身佩刀，紧张之余手指竟是微微发颤。杨古利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大将，面对箭如飞蝗般的突袭，兀自镇定自若的指挥得当。
“咴——”我胯下的马匹身中一箭，箭翎微颤，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滴滴嗒嗒的往下淌。
我眼前一晕，鼻端间嗅着那腥膻的血味，只觉得气血翻腾，一时左手把持不住缰绳，竟被发狂的马驹狠狠撂下马来。
杨古利在我坠地前及时拉了我一把，这才使我摔得没预想的那么狼狈。
“谢谢……”
转眼间，身后的马匹接连挨了七八枝竹箭，在悲鸣惨嘶中轰然到底，浑身抽搐的闭目待死。
我心有余悸，又惊又怕，若非侥幸，此刻被射成蜂窝状，倒地不起的只怕就该是我，而非是一匹马！
“快走！”杨古利抄起我的胳膊，挥舞着手中的钢刀，替我挡开迎面射来的乱箭。他所率领的士兵将挡在前面，井然有序的摆开阵势，与敌对峙。
“福晋！请上马！”杨古利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他让出自己的坐骑，硬托着我往马鞍上爬。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我心有所动，才欲低头唤他一同上马，杨古利已不耐的叫道：“快走！”反手拿刀背用力砸在马臀后。
我被动的纵马疾驰两步，忍不住担心的回头瞧他。
只见一片乱石之间，大清与朝鲜的士兵已混作一团，厮杀得难解难分。年过六旬的杨古利手持长刀，徒步杀敌，英勇不减当年……
杨古利……舒穆禄杨古利……
脑海里离奇的浮现出三十年前那段尘封许久的记忆。
乌竭岩之战！那个奋勇杀退乌拉敌兵的杨古利！那个把马让给我逃命的杨古利！那个一刀砍下乌拉大将首级的杨古利……
眼角模糊的瞥到一抹鬼祟的身影，我心头狂跳，凄厉的脱口尖叫：“小心——”
“砰——”伴随着我的喊叫声，杨古利徐徐转过身来，黄色的铠甲被鲜血染红，他的胸口犹如绽开一朵无比诡异娇艳的红花。
藏身岩石后的朝鲜小兵见偷袭得逞，高举着手里的鸟铳兴奋的大喊：“我射中他了！我射中他了！正黄旗的……是大清皇帝！我射中大清皇帝了……”
杨古利满脸错愕与不甘，我神魂俱飞，从马上狼狈的翻下，踉踉跄跄的奔向他。
杨古利……
“……杨古利，你打仗很厉害吧……”
双臂微张，寒风将他花白的发丝吹乱，在我距离他还有一丈远时，这个身经百战，顽强如铁的汉子嘴里狂喷出一口血雾，仰面倒下。
正黄旗的士兵及时冲上去抱住了他。
满脸血污，他的眼瞪得大大的，僵硬的五指仍是将手中的钢刀扣得极紧。
“……格格，请上马……”
“……杨古利，你打仗很厉害吧？”
“……那是自然……”
“……爷是建州舒穆禄杨古利……”
杨古利……
眼前猛地一黑，我险险摔倒在他身上，一时血气上涌，只觉得刹那间胸腔中迸发出难言的悲愤与凄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失去理智的从他手里掰下那柄钢刀，发疯般的冲了出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脑袋嗡嗡直响，仿佛有无数个嘈杂的声音在怒吼，胸臆难舒，我需要发泄！
需要……泄恨！
“住手！”有人在我耳边厉吼一声，掌心骤然作痛，钢刀被人硬生生的夺走。
我怅然若失，模糊间一张帅气的脸孔跳入眼帘，紧张而又担忧的抱紧了我：“阿步！不要这样……不要怕，有我在，没事的……你不要怕……”
“哥，你疯啦？”多铎压抑着嗓子，焦急的喊，“那么多人在看，她是皇上的女人……是关雎宫宸妃，不是你能碰得的……”
“滚开！”多尔衮怒喝一声，“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清楚，这点分寸不用你老来提醒我！”
“哥！你真的疯了！难道打下长山，不分昼夜的提前赶到这里，就只为了这个女人……”
眩晕，意识在困顿中渐渐迷失。
皇太极，杨古利死了！
我好怕！好怕……
你在哪儿？快来救我，求你回来，不要离开我……
我需要你，皇太极……

第145章 胎漏
眼皮涩得黏在一块儿，我睡意正浓，不愿睁眼。一阵轻微的晃动却是执著的要把我摇醒：“悠然……醒醒……”
“嗯……”我呻吟一声，翻身缓缓睁开眼来。
皇太极一脸焦急的看着我，眼中有喜有忧，四目相对，他大大的松了口气，颤巍巍的抱住了我：“吓死我了。”
我渐渐清醒过来，回想起白天杨古利的惨死，不禁心有悱恻，感伤至深，忍不住落下泪来。
“皇……皇上！”一名年约四十、满面疲倦之色的男人被多尔衮生拉硬拽的拖进了王帐。
我见他服装特异，赫然穿着朝鲜服饰，肩上战战兢兢的背负了一只大木箱子。
皇太极不悦的蹙起了眉头。
“这家伙在宽甸一带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夫，我因见他医术不赖，难得又会讲咱们满语，便收在军中暂充医官……”
皇太极摆手，他显然对朝鲜大夫的感观印象不是很好。
我虚弱的笑了下，出声打圆场：“你叫什么名字？”
朝鲜男子颤了下，抖抖簌簌的回答：“回……回……”一时吃不准我的身份，只得硬着头皮磕头道，“小的名叫韩应奎。”
我点点头，皇太极在一旁冷言插嘴道：“你满语讲的不错。”
“是……是。勉强……”冷汗滴滴嗒嗒的挂在他额头。
皇太极阴郁着脸色，挥手示意他上前诊脉，韩应奎战战兢兢的跪爬至榻前，我见他实在抖的厉害，于心不忍，转头向皇太极道：“咱们军中的医官何在？”
皇太极不答，多尔衮在一旁小声解释：“军中的医官如今都派出去了……”我瞧他眼神闪烁，先还不明所以，回首又见皇太极冷漠淡然，顿时恍然醒悟。
是了。这次随军的医官不下十位，若说都不在军营内，那是不大可能，无法前来探病的唯一阻碍便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这是个瞒下不瞒上的机密，若是请了医官来瞧病，难免有泄露的可能，若是因此阵前动摇军心，旁的暂且不说，只怕于皇太极的君王颜面已是有害无益。
心下了然。
这个韩应奎……在替我应诊之后，只怕会被灭口！
杀一个军医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但是杀一个朝鲜人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心恻然，韩应奎颤颤的伸出手指，搭在我右手腕侧。
“咝？”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睑掀起，诧异的扬眸瞥了我一眼。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莫要惊慌。
他因发现我是女子，愈发的诚惶诚恐，按在腕上的手指抖个不停。
“怎么说？”皇太极低沉探询。
韩应奎倏地缩手，一脸震骇：“请……请夫人换左手……容小的再诊一次……”
皇太极面现不耐之色，我将左手递与他，软声安抚：“不急的，先生慢慢诊断就是。”
韩应奎却是愈发怕得厉害，面上血色尽退，足足过了三四分钟，他忽然倒退两步，频频磕头道：“皇上饶过小的吧！小的擅长骨科外症，您让小的在军中替将士疗伤接骨，这原非难事……只是这位……这位……千金贵体，小的实在不敢妄加断言……”
“到底怎么回事！”多尔衮冲动的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咬牙，“你倒是给句整话，若是只会拿言语搪塞，我留你何用？”
“九王饶命！九王饶命！”韩应奎吓得痛哭流涕，慌道：“这位夫人原是喜脉……”
“什么？！”皇太极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原本镇定自若的冷静面具完全被击溃，惊讶、震撼、狂喜……种种神情在他脸上一一闪过。
多尔衮的手一松，韩应奎扑通摔倒在地。
喜脉……怎么可能？
我惊呆，脑子里糊涂得像是一锅稀烂的粥。自上月行经过后，我身子便一直不大好，皇太极体贴我，夜里虽仍是同榻而眠，却从未再行夫妻之礼。
这……这韩应奎突然间告诉我，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简直就是……最最莫名其妙的一笔糊涂帐！
“喜脉？！”皇太极一个箭步冲上去，也顾不得帝王尊颜了，直接大手一捞，将韩应奎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她有喜了……哈哈，我要做阿玛了……”
相对于皇太极的欣喜若狂，多尔衮面色阴暗，我顾不得分心去分析他脸色难看的原因，只是憋着满心的困惑，尴尬的看着皇太极。
“悠然……”皇太极扑到我跟前，牢牢的抓住我的手，一双漆黑的眸瞳熠熠生辉，好似天上的繁星般耀眼，煞是迷人。那股兴奋深深的震撼我的心灵，即使我心中困惑未解，亦被他的喜悦传染，由衷的展露笑容。
“我要做阿玛了！我终于要做阿玛了……”
“皇上！”我拍着他的臂膀，示意他镇定，“你早已是阿玛了！”
他难道忘了豪格、格佛贺，还有一大群的子女了么？瞧他此刻的兴奋劲，竟像是第一次听到妻子怀孕似的，也不怕被多尔衮瞧见，日后落个耻笑君王的话柄。
“恭喜皇上！”多尔衮适时跪下，头压得很低，声音冷静得可怕，明为恭喜，却是都听不出一丝半点的喜悦之情。
皇太极早已喜出望外，哪里还听得出多尔衮的异样，只是眉开眼笑的望着我：“悠然，谢谢你……谢谢你……我居然不知道你有孕了，这些天尽忙于战事，未曾好好照顾你……”
何止他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若有所思的转头看向韩应奎，羞涩的启口：“敢问先生，孕期多久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我猛地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饶命！”韩应奎突然颤声低呼，“娘娘……娘娘的脉象有滑胎之相……只恐、只恐胎儿不保……”
天旋地转，我几欲晕厥，一双手死死的攥住皇太极的衣袖，只觉四周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娘娘血气不稳，恕小的斗胆，请问……月前娘娘可曾有腰腹坠胀、胎漏下血之状……”
“住口！”皇太极厉声冷喝，“这是朕的孩儿！你听明白了，这是大清国的皇嗣！”
多尔衮猛地一颤，倏然抬起头来，目光冷峻森沉。
韩应奎抖若筛糠：“是……小的，不敢……胡言乱语……娘、娘娘玉体……”
我虚软的瘫倒，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皇上饶命，小的……惶恐……皇上若是不信……可请、请军中御医容后复诊……”
孩子……我的孩子……
手掌下意识的抚上小腹，心如刀绞，泪雨涟涟。
“别哭……”皇太极忍噎抱住我，面色雪白，一字一顿的说，“朕乃一国之君，受天庇佑！没道理保不住咱们的孩子……朕以天子之名向上天祈誓，愿以帝王之尊换你母子安康……”
愿以帝王之尊，换母子安康！
我彻底崩溃，捂着嘴，呜咽抽啜，泣不成声。
苍天啊！你既然成全了我与他之间跨越四百年的恩爱缠绵，为何又要这般狠心的百般折磨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

第146章 返京
正月初十，不仅多尔衮与豪格带同左翼军连战大捷，自长山来南汉来会，杜度、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亦运辎重炮车抵达，与大军会师。
清军实力大增，皇太极命人架起红衣大炮，炮口对准南汉山城内不停轰击，李倧等人被困城内，粮草不济，没奈何派了使者前来递交国王书函。
信中顽愚之心尽收，屈服的称呼皇太极为“皇帝”，可见李倧亦承认皇太极称帝，只是信中却仍无投降之意。
我因身子虚弱，受医嘱不得不卧榻休养，为了腹中的胎儿着想，我丝毫不敢妄动，韩应奎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无有不应，只求上苍垂怜，能让我得幸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然而军中生活艰苦，常人难以想像。我的日常起居不可能让侍卫或者韩应奎这些大男人伺候，皇太极又因军务繁忙，即便他忧心我的身体，有心照拂，却也是分身无暇。
平坦的小腹用手抚摸，已能感觉微微隆起，感觉像是自己胖了，添了个小肚腩。我内心欢喜，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了几日，忽闻多尔衮等人奉命率领左翼兵约三万人，大小战船八十余只，往攻江华岛。
多尔衮果然骁勇，十八日出发，到得二十二日方抵达江华岛渡口，仅隔一天，便有捷报传回，清军已然占领江华岛，俘获朝鲜王妃一人、王子二人、阁臣一人、侍郎一人，以及群臣妻儿家眷等无算。
皇太极有心提前结束战事，竟是不择手段，狠辣的将这些女眷做为要挟手段，逼迫李倧等人投降。
李倧与文武百官先还是不信，二十六日，朝鲜使臣洪瑞凤等人出城至清营覆书，皇太极命英俄尔岱拿朝鲜大君的手书示之。洪瑞凤大惊，第二日回城，没隔半日功夫，南汉山城上空隐隐传出一片凄怅的嚎啕声。
这哭声扰人，特别是到了夜晚，更是清晰可辩，催人心碎肠断。我一夜噩梦，惊惶挣扎间皇太极搂住我在耳边不断细语安慰，我这才全身大汗淋漓的混沌睡去。
第二日醒来，感觉身下有种湿漉的异样，胆颤心惊的探手一试，指尖上竟是一片黯淡血红。我顿时眼前一黑，牙关紧扣，生生的闭过气去。
“悠然……悠然……”
“娘娘！醒醒……皇上，娘娘若是再这么昏迷不醒，于腹中胎儿有损无益……小的无能，只恐保不住……”
迷懵间我猛地一颤，受刺激的挣扎着撑开了眼睑，晕眩无力的呻吟：“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悠然！”皇太极疯狂大叫，满脸的心痛，“你比孩子更重要……”
“不……”我潸然泪下，哽咽，“我要我们的孩子……”我颤抖着抓着他的衣袖，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从心底油然升起，“我盼了多久……你明知道我苦盼了多久……我要这个孩子！”我伤心欲绝，任性的垂泪望着他，咬唇抽泣，“我要这个孩子……”
“好！”他吸气，语音哽咽，悲痛难忍的搂我入怀，“这个孩子咱们要定了！倾其所有，我也会守护住你们……为了你，普天之下没我皇太极办不到的事！”
就在这一天，朝鲜国王李倧递交降书，称皇太极为皇帝，朝鲜为小邦，自己为臣。
皇太极敕谕李倧，提出受降条款共计十七条。
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军中医疗条件甚差，军医们出门只带了治疗外伤的一些常备草药，像我这种胎气不稳、下血不止的状况，别说韩应奎并非专攻妇科类的大夫，即便他是，也苦无良药保胎。
我不清楚韩应奎到底和皇太极说了些什么，只是这两日皇太极面色愈发难看，看着我时常常流露出一种心痛到绝望无力的眼神，这样的眼神让我觉得心底冰凉，生不如死。
三十日辰时，李倧脱下龙袍，仅着一袭青衣，带领群臣出西门至汉江东岸的三田渡受降坛，献明朝所赐敕印。
我软绵绵的坐在皇太极身后的软椅之中，全身裹着雪白的貂裘，寒风萧萧下，李倧颤巍巍的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手捧敕印一步步走向受降坛。
坛为九层阶，皇太极面南而坐，黄伞齐张；兵甲旗纛，森列四周；精兵数万，结阵拥立；张乐鼓吹，四野震撼。
英俄尔岱在前替朝鲜君臣作前导，先引至坛外，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一会又领至坛下，再行三跪九叩之礼，皇太极在座前冷笑一声：“悠然，你瞧，如今他可还能再狂妄么？”
我知他是指登基大典上受辱一事，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不禁唏嘘感慨。使臣的不屈，结果却是换来君王的受辱，只不知这时李倧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在英俄尔岱的引领下，李倧父子缓缓步上台阶，我瞧他神情憔悴苍白，一身青衣被风吹得撩起袍角，越发衬得整个人萧瑟惨淡。
皇太极命李倧坐于左侧，之后是大清的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等，再次是李倧长子。右侧仍是按序坐着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等，其次是李倧次子、三子，再次是蒙古诸王。朝鲜大臣坐于坛上东隅，江华岛被掳之臣坐于坛下西隅。
少时，坐定举宴，宴间行射艺表演。我坐在皇太极之后，始终感觉左侧有道目光凛冽的锁在我身上，然而每次我抬头探寻时，那道目光却又立即消失不见。
待到宴罢，皇太极命英俄尔岱赐李倧黑貂袍套，白马雕鞍，又赏给世子、大臣等人貂皮袍套。赏赐完毕，又下旨令朝鲜君臣会见被俘的嫔宫及夫人，一时坛上亲人得见，相对泣哭。
哭声凄厉，我听得心里又酸又涩，几欲落泪。便在这时，皇太极腾身而起，贴耳关照了英俄尔岱、马福塔两人几句话后，转身大步走向我。
我抬眼诧异的望着他，他微微一笑，低头拦腰将我抱入怀里：“悠然……我带你回家！”
“回家？”
“是，回家……和咱们的孩子一起……回家！”
崇德二年二月初一，皇太极将江华岛所获人畜财币，赏给各旗将领，同时宣告清军主队将先行班师回朝。
二月初二，大清军队分兵四路，一路携带朝鲜世子夫妇为质，并其僚属，从大路撤退；一路翻逾铁岭，出咸镜道，渡头满江退去；一路由京畿右道山路，至平安道昌城碧潼等地，渡鸭绿江上流撤离；一路由汉江乘船下海，悉取沿海舟楫，以硕托、孔有德、耿仲明等所领，率同朝鲜舟师，携带红衣大炮，攻取皮岛。
为了尽快返回盛京，皇太极特命多尔衮、杜度率领满、蒙、汉大军，携所俘获在后行慢行，而他与我则在正黄旗侍卫的扈从下，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轻骑而奔。
回家……多么仓促的一个抉择！
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皇太极把这次出征的原本能获得的收益无奈的放掉了一部分，作为一个向来身先士卒，亲临第一线的皇帝，他在胜利的最后关头很不负责的把一堆烂摊子丢给了多尔衮——那个他最最疼爱的弟弟，同时也是他最最防备的劲敌！
为了我，他不得不把这一切全权托给了多尔衮！甚至还狠心撇下攻取皮岛这么重要的战事，义无反顾的撤出朝鲜境内！
这一切，只为了我……只是为了我！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笑，眼角起了几条淡淡的笑纹，更添一分沧桑与成熟并济。
我抚着他的眼角，眼圈酸涩：“是我拖累了你……”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里渐渐的多了几分柔情：“你从未拖累我什么，是我亏欠你太多。”
“皇太极……”
“在。”
“求你件事。”
“好。”
“朝鲜百姓无辜，你只当替咱们的孩子积福，莫让士兵再扰民夺财。”
他顿了下，凑过唇，在我额前吻了一下，叹道：“好！我们悠然最是心慈，上天必会庇佑这个孩子。一切杀戮罪名且由我一人担当就是，上天若有罪罚，只降罪我皇太极一人……”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颤道：“别胡说……你我夫妻一体，祸福与共，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当日初四，皇太极即刻在回程路上书下一道圣旨，传谕各路军将领：“嗣后尔等，各值严禁所属满洲、蒙古、汉人士卒，勿得劫掠降民，违者该管章京及骁骑校、小拨什库等，一并治罪。劫掠之人，置之重典，为首者斩以徇。”

第147章 安胎
二十天！
从朝鲜长途跋涉回到盛京，居然只用了二十天！
二月廿一，济尔哈朗率领群臣至城门口迎驾，当他看到皇太极小心翼翼的将我从马车内抱下时，惊讶之情不言可表。
“即刻宣太医进宫！”谁也不曾想到，皇太极落地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济尔哈朗侧目悄悄瞥了我一眼，我羸弱的对他展颜一笑，他嘴角抽动两下，关切之情油然显现在脸上，眉心微拧，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仍是一笑，只觉得胸口抑郁难舒，最近特别容易伤感，见到什么人或物，都会莫名其妙落泪。忍着鼻腔中的酸楚之意，我忙转过头去，将脸埋在皇太极胸口。
原本欢腾热闹的迎驾仪式就这么被冷清清的带过场，少时銮驾回宫，不等皇后率众福晋来迎，皇太极径直入关雎宫歇息，下令众福晋一律不用见驾面圣。
乌央心慌意乱的铺床，地龙烧得正旺，我却仍是冷得直打哆嗦，皇太极又命在屋内燃起薰炉，我这才感觉好些。
没过多久，宫中医术最为高明的四位御医奉旨入关雎宫，我躺在床上，任由他们四个轮番切脉，转而听他们在隔间窃窃商讨。我先强打起精神，想等到最后问诊的结果，可待到后来眼皮不停的打架，最终竟是扛不住的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皇太极眼眉舒展，温柔似水的凝望着我。
“不必早朝么？”我哑着喉咙问，嗓子里干渴难耐，我示意要水。
乌央不在房内，皇太极亲自替我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端了来：“烫呢，先替你吹吹吧。”
我抿嘴儿笑，他心情似乎极好，我瞧在眼里不由得也自欢喜：“昨儿个御医怎么说？”
那双薄冰似的狭长眼眸忽尔涌起无限的喜悦与兴奋，他凑过来，额头与我互抵，鼻尖亲昵的相互噌着，浅笑：“悠然……谢谢你给我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我诧异的扬起眉来。
他的手温柔的抚上我的小腹，轻柔的不敢着力：“御医说，这个孩子福大命大，即使母体虚弱，他仍是在你腹中顽强的生长着……如今已有四个月大，再过不久我们便能见到他了。”
我一阵激动，捂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还在……我并没有失去他！
皇太极将吹温的热茶递到我的唇边，我噙着泪水咽下，随着暖流的注入，全身泛起一股轻松与惬意，总算可以安心了！心头长久背负的沉重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悠然……”他咬住我的耳垂，细语，“我算过日子了，这孩子是我生日那天有的吧？”
我的脸噌的烧了起来，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谢谢你，悠然。”
即便是保胎药，拿来每天这么坚持不懈的当水喝，也会成为一件最最痛苦的事。
我因那会得肺痨时喝怕了这些黑黢黢的药汁，所以对中药的气味特别敏感，这会子别说喝药，就是嗅到那股药味，已是孕吐得一塌糊涂。
皇太极对我又怜又爱，随着肚子逐渐显怀，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十分情绪化，一会哭一会笑，整个人也变得神经兮兮的。
皇太极每次面对我的无理取闹，都是包容的忍受，说我越来越孩子气，也越发显得可人疼惜。
我被他的这些一本正经的俏皮话气得哭笑不得。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自打我们离开朝鲜，皮岛那头的战事便一日未曾停止过，皇太极一边要料理朝政，一边还要不时远程关注皮岛那头与明军的厮杀。
二月初二，硕托、孔有德等人便奉令合朝鲜兵进攻皮岛，当时皮岛大明的固守兵力约有二万余众，并且配有大量火器，以及充足粮草，驻守皮岛。硕托等人打的甚为辛苦，久攻不下，长达两月之久。
得知这个消息更加让我心头难安，皇太极若是没有撤军，何至于把这场仗拖到现在这副尴尬境地？
皇太极最后还是决定派遣阿济格率兵一千，前往皮岛助攻。临行前，他将阿济格传至翔凤楼书房，授以攻打皮岛的作战方案——分兵两路偷袭：
其一，将己方所造小船由身弥岛北潜逾二十里以外山峦，拉运至皮岛西北熬盐之河港；八旗护军参领及每牛录所出护军各一员，命步军固山额真萨穆什喀在前统领偷袭；令步军官员等率领步军继其后，攻打皮岛西北隅之山嘴。再命固山额真昂邦章京阿山、叶臣乘小船在后督战。
其二，另一路遣八旗骑兵、骑兵诸官员、四边城四百兵及全部官员，汉军及其诸官员、三顺王军、三顺王下诸官员及朝鲜兵，乘我军在各地所获船只及朝鲜来援之船，列于身弥岛上，命兵部承政车尔格率领进攻。再命汉军固山额真昂邦章京石廷柱、户部承政马福塔在后督战。
那日我替皇太极送宵夜，在书房内室听得他们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竟是折腾了一宿。我缩在内室榻上不知不觉的昏沉睡去，可醒来仍见两人喋喋不休的商议，直到下午，阿济格才告退离去。
皇太极顶着一对倦色浓郁的熊猫眼，回头冲着门槛那头的我，咧嘴一笑，笑意甚为自傲惬意。
打那一刻起，我便知皮岛之事再无所忧，阿济格这趟出行，必将马到成功。
转眼到得四月，天气渐渐升温，随着衣衫的减少，我的肚子越发滚圆。腹中的胎儿开始有了动静，时不时的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我夜里本就少眠，如今这么被他折腾得更加难以睡得安稳。
而就在这个时候，多尔衮带着朝鲜质子、内眷、侍卫，大臣等五百余人，以及征朝时掳获的五十万俘虏，在路上拖拖拉拉的走了两个多月，终于返回了盛京。
这日他入宫赴宴，我挺着肚子站在翔凤楼前含笑迎他，他脚步僵在阶下，削瘦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嘴角紧抿。前后不过几秒种的愣神，他已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皇太极笑道：“皇上洪福齐天，祝愿娘娘平安顺产，为我大清子嗣诞下第一个具有满蒙血统的阿哥！”
我摸不清他这番话是真心祝福，还是话中带刺。
“同喜！同喜！听说十四弟收了个朝鲜宗室之女做妾，路上已诊出了喜脉！恭喜十四弟啊！”皇太极朗笑着挽着多尔衮的胳膊，将他拉进了翔凤楼内。哲哲以国母与家嫂的双重身份参与了这次家宴，我觉得无趣，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回宫睡午觉补眠。
午觉睡得十分踏实。一觉醒来，皇太极站在窗口笑吟吟的看着我，见我睁眼，不由笑道：“方才接到传报，阿济格已攻下皮岛。”
我愣住，而后慢慢醒悟，他之所以告诉我这个，为的是让我安心。
我不由粲然一笑，心中芥蒂一扫而光，再无挂怀，只安心养胎。

第148章 产子
崇德二年闰四月十二，索伦部乌鲁苏穆丹屯长博穆博果尔率八人来朝，贡马匹貂皮。
索伦部乃是居住于黑龙江上游，贝加尔湖以东，精奇里江两岸的一支民族群落，博穆博果尔精通武艺，才干出众，势力强壮，因此在他的努力下，逐渐壮大成一个集杜拉尔、敖拉、墨尔迪勒、布喇穆、涂克冬、纳哈他等部落联盟的首领，雄据一方。
皇太极对他的来朝拜会甚为重视，日夜盛情款待，尽显地主之谊。
这年的夏天对我来说特别难熬，随着身材逐渐臃肿，我的行动也越来越迟缓，然而即便如此，每日里却仍是挥汗如雨，热得不行。
六月初，我的小腿开始浮肿，拿大拇指随便一掐，那上头的肌肤上便凹下去一块，久久不会弹起复原。我的一双脚更是肿得像两只大粽子，平时穿的鞋子此刻根本不可能再套得进去。
无可奈何之下，我晚上睡觉，已习惯性的要在头下加两只枕头，又在脚后跟另外垫只凉枕，饶是如此作为，肚子上的巨大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一天天的加重。
随着产期一天天的临近，我原就敏感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忐忑难安，夜里睡下竟是接连梦见当年孟古姐姐分娩难产时的可怕情景。
“哦——哦——”睡梦中，我突然惨叫起来，痛苦的弹起上身。
“怎么了？！”皇太极警醒的从旁一跃而起，昏暗中见我这副凄惨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慌神道：“是肚子痛？要生了？”
他扭头欲喊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的掐住他，语无伦次的低呼：“不是……抽……抽筋啊！我的小腿抽筋……”
“哪一边？”他急忙慌慌张张的伸手抓住我的左脚。
我摇头，痛得眼泪迸出：“右……右……”
皇太极毫不犹豫的换手，一把抓住我的右脚脚底，将脚背往上压。
过了会儿，我不再抖个不停，长长的吁了口气，大汗淋漓的重新躺下，无力的哼哼。
“好些了没？”他关切的问我。
我疲惫的点头，右腿稍稍动一下仍是会有痛觉，但已不像刚才那么要人命了。
他伸手捋开遮挡在我面颊上的发丝，我颈下胸口全是汗珠儿。
“我正做梦呢，突然听你叫得那么凄厉，吓得三魂丢了五魄。”他怜惜且紧张的说，“生产的日子算来也就这几天了吧？”
“嗯。太医说就月底前……你做什么梦了？梦见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的替我拿捏小腿肚上紧绷的肌肉，我痛得呲牙。
“很古怪的一个梦，现在回想起来都教人觉得胸口憋闷。”
“哦？什么梦？”我斜眼瞄向窗外，宁静幽远的夜晚，稀疏的星光从窗口孤冷的洒了进来。
“我也不是太清楚……”身侧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与迷茫，他伸手轻轻的抚摸我隆起的肚子，“在梦里我见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怎么个不一样？”我阖上眼，带着浓浓的倦意嘟哝着，一半意识已昏昏欲睡。
“梦里你披散着长发，穿着古怪简短的衣衫长裤，站在树下伤心的哭泣，身旁却有个短发男子一直低头安慰你……我不喜欢那个人离你那么近，有心想把他喝走，可是却像被梦魇住了，怎么也挪不开双脚，喊不出声音……就在我愤怒到绝望的时候，那个男的却突然侧头向我看了过来……在那里零散的梦境突然断了，我仿佛变成了那个男的，紧紧的搂住你，侧首冷眼看着梦里的另一个我自己……”
“唔。”我翻个身，轻轻拍了拍他，“古有‘庄生蝶梦’之说，本来就是不知谁入谁的梦境，你觉得你在看他，也许也正是他在看你……”
“庄生蝶梦啊……”他轻叹，“听着很玄的一个典故……”
我随口应了两声，脑子里稀里糊涂的，根本没法子仔细再辩认他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全身被浓浓的倦意包裹，悠悠睡去。
预产期过去好些天了，我的肚子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最近胎动似乎少了许多，也不知是否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打从上月月末开始，哲哲等人便不断派人来问安，而太医也必是一日一检，却并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甚至接生嬷嬷也已被安置在西屋随时待命。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可这个东风始终迟迟不肯刮起！
我急他不急，这孩子看样子是个慢性儿，也不知随了谁了？
七月初七这日乃是乞巧节，满人其实没这概念，汉家的女孩儿也只是把这天当作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的一种祝愿。可是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我倒是很希望顺应现代习惯的叫法，把这天当作情人节。
于是，我要皇太极今天必须得弄一打红玫瑰送我，他不明白玫瑰是什么，我随口胡扯，告诉他那是月季花。
他虽然惊讶于我的古灵精怪，可好在也没太过追问原由，我满心欢喜的找了件最喜爱的衣裳，尽量将痴肥的自己打扮得稍微能入眼些，准备和他共度一个美好难忘的情人节。
可没等我拿到那束殷殷期盼的月季花，阵痛的第一波便毫无预兆的来临了。
接生嬷嬷让我别慌，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尽量躺着保持体力。说这不过是刚开始，真正的生产要等阵痛时间缩短为十分钟一次，那才够算准备工作就绪。
天哪！我痛得全身冒汗，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的哼哼，她们却是视而不见般，若是见我要吃要喝的，她们无有不应，却独独不来指导我该怎么生孩子。
皇太极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收到消息？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应该已经在屋外守着了吧？应该有带我要的玫瑰花吧？
“东大福晋！”
一会儿疼，一会儿睡，时睡时醒的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挨了多久，睁眼看时，窗外已是一片透亮。
“主子……”乌央一脸紧张的看着我，“主子疼得可好些了？”
意识骤然清醒，我“咝”地声吸气，被随之而来的强烈痛感掠去了一切感知，我随手抓住她的手腕，忍不住痛得嚷叫起来。
乌央显然没想到我竟是如此反应，脸色刷地白了，叫唤道：“嬷嬷快来！主子疼得不行了……”
“大吉大利，喜房里可别说什么行不行的晦气话！”接生嬷嬷挨了过来，伸手在我肚子上一阵摩挲，我又痒又痛，除了恶狠狠的拿眼瞪她外，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
“还有些时候呢。”她咧嘴一笑，“福晋莫急……”转头看向乌央，“姑娘大可禀报皇上，东大福晋一切安好，最迟到黄昏保准能顺产……”
乌央心急火燎的去了，我咬着牙，身上一阵阵的发着冷汗。
黄昏……我还要挨那么久？
“头胎时间是比较长，以后顺了，二胎、三胎的都不是问题了。”
我疼得浑身打颤。
开玩笑，我宁可计划生育！
“啊——”我忍不住逸出呻吟声。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进，阵痛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小腹下坠之感越来越重……中午我勉强咽了两口参汤，这会子精神头倒是足了，没有奄奄欲睡的倦意。
事实上我正经历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即使想睡也只怕睡不着，除非我昏死过去。
黄昏很快也过去了，阵痛间隔时间已缩短为分把钟一次，我痛得死去活来，接生嬷嬷在我身下到底在搞什么，我也全然不管不顾了，隐隐约约的好像听见她惊惶的叫了两声，然后一屋子脚步声纷沓。
再然后，我竟仿佛听见了哲哲的声音……
身下暖暖的有股湿意，我的手攥紧了。
“福晋，用力啊！”有人冲我不断的叫嚷。
不行了！我的力气已经用光了，为什么还要我用力？难道孩子还没生下来吗？
脑海里突然飘过孟古姐姐分娩时的情景，我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啊——”我屏息用力，死死的拽住了身旁递过来的一只手。
手心处全是汗水，汗湿的冷意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喘吁吁的侧头望过去，不觉一怔。
是他！
眼眶渐渐湿润，我含泪哽咽，哑声：“你怎么进来了？”
古代男子多忌讳产房血光，更何况他贵为一国之君，怎么可以……
“悠然！悠然……”隐隐的，他的眼底居然有片水光在涌动，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苦了你……”他颤抖着声，我只觉得面上瑟地一热，一滴饱含愧疚与深情的泪水溅落在我脸上。
我痛楚难耐的低吟一声，握着他的手添了一份力，心里涨得满满的，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他说，可千言万语凝结舌尖，却始终说不出来。
“你……记得我的玫瑰花……啊——”我身子急遽一颤，太阳穴上涨得生疼。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兴奋的大叫大嚷。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吃力的维持住精疲力竭的意识：“孩子……抱过来……”
悉窣的声音隔了一段时间，耳边忽然响起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接生嬷嬷喜气洋洋的抱了婴儿过来贴近我的脸。
我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没等我看清孩子的长相，感动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滚落下来。
“恭喜皇上、恭喜东大福晋喜得八阿哥！”
八阿哥？！八阿哥！
心里有根弦被轻柔的触动。
那么巧……
“我的八阿哥！”皇太极颤抖着双手从接生嬷嬷手中接过孩子，虽然动作生涩，可那种谨慎呵护的模样却让外表冷酷的他，刹那间抛却了一切伪装。他颤栗的用唇吻着孩子的额头，哽声，“我终于有儿子了！我终于——”热泪淌过他的脸颊，我感动的落泪，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悠然！谢谢你！谢谢你……”
“皇太极……”我低声唏嘘，“是八阿哥呢。”
“是。”他的眼眸闪闪发亮。
“我的八阿哥……”我欣慰的笑了起来，虚弱的阖上眼睑，“真好，八阿哥……小八……”

第149章 天下
小八的生日是七月初八，我总唏嘘他若是不那么磨蹭拖拉，或许就可把情人节当生日了；又或者今年如果不曾多出个闰四月，他的生日原该是八月初八。
屋门口像是炫耀般的挂起了小弓箭，第二天事先安排好的乳母嬷嬷便来给八阿哥开奶，我忽然有些不舍，躺在床上絮絮叨叨的关照：“过几日我要自己喂的，你别把他惯得太娇气。”
乳母嬷嬷唬了老大一愣，半晌才讷讷的应了。
按着风俗，我有七天是不能下床走动的，可挨到第三天，我的精神大好，听见外屋众人嬉闹着给小东西洗澡，不禁心里痒痒的，很想出去瞧瞧。
“哇——”嘹亮的哭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紧了：“怎么回事？”
强撑着半坐起来，乌央忙按住我，笑道：“娘娘别紧张，是大吉大利的好事，这是小阿哥‘响盆’呢。”
果然听外头众人欢呼雀跃，时不时的竟还夹杂了一道熟悉的笑声。我眨了眨眼：“怎么皇上在外头么？”
“是，皇上一早就下了朝，特意赶回来瞧小阿哥洗三。”
我噗哧一笑，掌不住心里无限安慰和喜悦。皇太极对这个孩子，似乎宠爱得有些过头了。
七月十六，是我产后满七天的日子，大清早乌央便扶了我下地，我感觉腹部空落落的，往日的平衡感竟一点也找不着了，晃晃悠悠的笨拙如一只企鹅。
看着乌央想笑而不敢放肆的脸，我唯有苦笑，看来今后有好长一段日子我得先适应走路，再然后就是减肥计划。
昨儿个哲哲命人送来一架悠车，我比划了下长度，约一米三四，宽度则不到一米，两端呈半圆形，外型上有些酷似现代的摇篮，可因是用桦树皮做，乍一看更像是条小船。悠车外端漆成了红色，绘制了吉祥图案的花纹，瞧着倒也有几分精致。
悠车前后两端各系了两股绳索，用以悬于梁上，轻轻摇动，分外有趣。
满人的习俗惯常都是把婴儿放在悬吊着的悠车内养大的，我见怪不怪，只是有些担心小八会从悠车里翻出来摔着。
思忖间，乳母嬷嬷已经手脚麻利的把小八放进事先铺垫好糠麸褥子的悠车里，将他四肢放平，用柔软的布带子把他的胳膊肘、膝盖和脚脖子一一绑在悠车上。小家伙睡的正香，小脑袋底下枕着高粱枕，两道稀疏的眉毛，狭长的眼线，小鼻子上淡淡的密布着细小的白点子，红红的小嘴微微张开……
我瞧着出神，一时颇有感触的湿了眼睛，忙用帕子拭去。
“主子怎么伤心了？”乌央不解的看着我。
“不是伤心。”我淡淡的笑，“只是瞧这孩子长得和他阿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来瞧过小阿哥的人都说，小阿哥眉眼长得像极了皇上。”乌央乐滋滋的抿嘴笑。
我轻轻的抚触孩子幼嫩的脸颊，脑海中勾勒着当年那个小皇太极稚嫩的模样，不禁勾起了唇角：“是，像极了……”
“奴才给关雎宫宸妃请安——”门外陡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乌央倚在二门门槛上向外张了眼，随即回头对我说：“厅里来了个小太监，好像是在笃恭殿当差的！”
我诧异道：“皇上今天去笃恭殿了么？”这些天我心思全绕着孩子转，竟有些忽略了皇太极的动向，“问他有什么事没有，别是皇上打发他来取什么要紧的物什。”
乌央出去没多会，便神情肃然的折了回来：“娘娘，那太监是来宣旨的。”
我一听不禁愣住了，打从封妃以后，皇太极可从没以书面的形式这么正儿八经的给我下给圣旨。
“娘娘不能出暖阁，就让他隔着帘子给您宣旨吧。”
“哦，好。”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东大福晋！”小太监恭顺的声音搁着镂花隔栏漫漫的传了进来，“皇上口谕，关雎宫宸妃免跪，站着听宣便可。”
乌央扶着我慢慢的踱到门口，小太监清了清嗓子，隐约间见他展开了一块黄色的丝绸，朗声念道：“奉天承运，宽温仁圣皇帝制曰：自古以来，人君有诞子之庆，必颁诏大赦于国中，此古帝王之隆规。今蒙天眷，关睢宫宸妃诞育皇嗣，朕稽典礼，欲使遐迩内外政教所及之地，咸被恩泽，故尔大赦天下……”
我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脚步，若非身后乌央眼尖，及时拉住了我，我多半已腿软的跌坐在地上。
大赦天下！
他居然……为了八阿哥，颁下了大清开国至今的第一道大赦令！
而且，居然颁诏天下的圣旨内公然称这个孩子为“皇嗣”！
天哪！这……这简直……
我旋然转身，悠车微微晃动，小八不知什么醒了，却并未哭闹，只是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自个啜着大拇指和食指，吧唧有声，一副怡然自得的满足表情。
崇德二年七月十六，大赦天下。
七月十七，忧恤在朝鲜阵亡的额驸杨古利。
七月廿四，为安定清宁宫皇后哲哲之心，皇太极特下旨追封皇后父亲，科尔沁贝勒莽古思为和硕福亲王。
蒙古科尔沁左翼莽古思家族，由于关雎宫宸妃，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诞下皇八子而一度显耀一时，让人称羡不已。
八月初八，皇八子满月之期，八方朝贺，外藩蒙古部落，带着各式各样的表礼，不远千里的赶到盛京。
盛况轰动一时。
崇德三年正月初一，朝鲜国王李倧借新春贺喜之机，向大清皇帝上贺笺表，除却上笺于皇帝和皇后外，尚有一表献于皇八子，表中称道：“……皇太子祗承天旨，祥云于清宫，隆福如河水奔流，似燕贺奔腾……”
前来盛京的两位朝鲜王子，除上献笺表外，还特意分别奉上进献“皇太子”的表礼各一份，合起来，共计为：白夏布二十匹、金黄细葛布二十匹、花席十块、各色花席十块、白纸五百张、黄鼠狼尾笔五十枝、上漆墨块五十块、黄夏布三十匹、白夏布三十匹、黄绵绸二十匹、紫绵绸二十匹、白绵绸三十匹、金黄细葛布二十匹、龙席两块、黄花席十五块、花席十五块、各色花席十五块、豹皮五张、白纸两千张……
礼物运至关雎宫，我瞪着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的东西，唯有瞠目结舌的份。
这天夜里，等乳母嬷嬷将玩闹后耐不住倦意甜甜睡去的小八抱去南屋后，皇太极笑吟吟的一把搂住了我：“今儿送来的那些东西里头可有中意的？”
我噘嘴，醋意浓烈的说：“都是送给小八的，又不是送给我的。”
“呵……”他笑着将我抱坐在床上，“给小八的还不就是给你的么？”
“那不一样……”
“那好，你要什么，我另外送了给你。”他强调的补充一句，“只是送给你的！”
我坐在他腿上，抿嘴儿窃笑，媚眼如丝，狡谲的笑：“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他的眼睛里蕴藏着深深的笑意，熠熠生彩，十分吸引人。
“那我要天下！”我坏坏的笑，“我要你的天下！”
皇太极神情丝毫未变，低头宠溺的亲了亲我的嘴角，呢喃：“这个天下早就是你的了……”吻一点点的落了下来，情意无限，“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
我的……皇太极！
我的天下……
“悠然，汉人有句成语，用你身上最恰当贴切不过了。”
“什么？”他开始解去我身上的衣物，唇印不断往下滑，我的思绪渐渐断层，心摇神驰的接不上他话里的意思。
“步悠然——悠然，独步天下！”
随手一拨，明黄色的帐帘飘落。
黄色帐帘上用金线锈成的龙纹在我眼前晃过，耀眼夺目。
独步天下……
独步天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在歇斯底里的歌唱：“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八字谶言！
亡了女真，兴了满清！
简短的八个字，揭示了我的前世今生……
果然一语成谶！
（正文完）

第150章 番外
——独步悠然——
崇德六年八月廿九。
历时短短十二日的战斗，清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斩杀明军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余人，获马七千四百四十四匹，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件。
崇德四年二月十四开始进逼松锦防线，清军试图从这里突破山海关，从而一路进关，直至北京。
登高望远，他背负着双手，头盔上插着的雕翎，在陡峭的山风呼啸，飘摇飞舞。盔帽后垂着石青色的丝绸护领、护颈及护耳。黄缎铜钉铁叶甲笔挺的贴服在他身上，衬得那道高大背影越发桀骜不驯、气势迫人。
“皇上！”
磁沉的嗓子，好似落地的玉石般铿锵有力。不用回首，他已知身后来者何人，于是身形丝毫不动，静候下文。
“皇上！请皇上允我回守盛京！”
缓缓的，黄伞下的背影终于转了过来，如冰削寒玉般的深邃眼眸，丝毫不带半点热气的紧锁在他身上。
“松山虽取得大捷，明军援锦主力虽灭，然……松山未曾拿下，锦州、杏山同样也还在大明的掌握之中，此三城一日不破，松锦防线便一日未能瓦解。十四，在这等关键时刻，你为何反要提出回盛京？”
“皇上，大清兵力倾囊而出，尽数压在这松锦沿线，盛京空虚……是故，我请调回守盛京。”
四野空旷，冷清清的听不到半丝人气儿，过得许久，那威严冰冷的声音终于松口：“也罢，就依你。你且和豪格一块回去吧。”
“遵旨！”
崇德六年九月初二，睿亲王多尔衮与肃亲王豪格分兵还守盛京。
九月初八，大清皇帝命郑亲王济尔哈朗，贝勒杜度、阿巴泰等人全力围攻锦州。
九月十二，东方渐白，皇太极悠悠的踱出了王帐，帐外空气有些稀薄，一轮金乌正若隐若现的从地平线上袅袅升起，远处隆隆传来的火炮声，一如既往的给这看似宁静平和的清晨平添一份肃杀之气。
“看——”修长的食指划起一道优雅的弧线，笔直的指着山海关方向，“等锦州一破，山海关指日可待。悠然，你等着，不用多久，我便能带你去北京瞧紫禁城的风景！”皇帝的话语说到一半，哑然止住，失声轻笑，“我真傻呢，忘了这次你可没随我一块亲征。”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绣花荷包，凑到唇边温柔的亲了亲，眼眉缱绻，盈溢笑意。
蓦地，身后响起一阵骚动，沉静在思念中的皇太极先还不曾去多加留意，可那股骚乱竟像是一道强劲的龙卷风般，一路袭来。
“报——”凄厉的叫喊声，在萧瑟的寒风里突兀而怪异，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慄。“报——盛京急报——”来人被一群侍卫阻挡住，却仍是奋不顾身的高举着手中的信牌，厉声高喊，“皇上，奴才有急报——盛京急报——”
隔得远了，却不知高高在上的皇帝能否听见，来人挥舞着信牌，尖叫：“奴才乃镶白旗睿亲王侍卫，有要事求见皇上……皇上！皇上！”
皇太极微微侧过头来，其实早在骚乱起时他便看见了，而且一早便留意到那人穿着镶白旗的甲胄，手里举着的亦是睿亲王府的信牌。
睿亲王……皇太极冷笑，既是多尔衮有所求，那就更不能让他轻易得逞。当下他故意假装未知，侧过头去与大学士希福、刚林等人低声说笑。
“皇上！皇上啊——”凄厉的喊声透过重重包围，再一次清晰的传来，“奴才可是在睿亲王跟前起过誓的，一定要把急报传到……皇上！皇上！”他被人架住，像只沙袋似的在地上倒拖着走，“东大福晋……关雎宫宸妃病危啊！宸妃病危——”
宸妃病危……宸妃病危……宸妃……病危……
皇太极面色大变，呆呆的愣了片刻，猛地一掌推开面前的刚林，劲道之大险些将他推倒。
“放开他！”大步跨上两步，皇太极的声音明显有了颤音，“你再说一遍！朕命你再说一遍！”
那人挣脱开束缚，连滚带爬的匍匐到皇太极脚边，未曾开口已是哽咽，“皇上，东宫关睢宫大福晋宸妃病危……”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到他的面上，皇太极暴怒，“信口雌黄！你这是欺君！”
一缕鲜血挂在那人嘴角，半边脸瞬间肿起：“皇……皇上，奴才不敢欺君！当真是……”
“啪！”又是狠辣的一记，颤音加剧，“狗胆的奴才！”
“宸妃就快撑不下去，皇上若再不信，奴才只能一死明志！奴才绝没撒谎……”
死寂般的沉默，传令的奴才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面前的君王并没有再掌他的嘴巴，可是周围的气氛突然压抑得令人战栗。
“悠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骤然爆发，黄影儿倏然闪动，皇太极发疯般的冲了出去。
崇德六年九月十三，大清皇帝王太极命多铎、阿达礼等人负责围攻松山，命郡王阿济格等人全力围攻杏山，留下一道“锦州、松山所掘壕堑，可周围巡视，其城外薪草，即令我兵割取。”的谕旨后，急匆匆的带着希福、刚林等人返回盛京。
彻夜狂奔，途中皇太极轮番换乘“大白”“小白”两匹宝驹，几乎马不停蹄的赶往盛京。
九月十七，一行人抵达旧边驻跸歇宿，离盛京只相距百里。
当夜一更时分，盛京方面多尔衮第二次派出心腹亲信递报消息，宸妃病情加重，已际弥留。
皇太极急火攻心，“哇”地声喷出一口鲜血，往日旧疾复发，竟是鼻血血流不止。希福等人劝他稍加休息，他只是不允，不顾一切的要求连夜拔营，态度十分坚决。
因鼻血不止，他无法再策马狂奔，只得喝令希福等人先行一步。
五更鼓过，天尚未明，銮驾终于心急火燎的赶到了盛京。
刚进城门，却见希福等人耷拉着脑袋站在城门口，步伐僵硬的迎了上来，沉痛的叩首行礼：“皇上请节哀！东宫关睢宫大福晋宸妃在一个时辰前……已薨！”
“咚！”话音未落，皇太极身子软软歪倒，竟是从马背上一头栽下。
她就这么冰冷的躺在了东暖阁的榻上。
一步跨进门槛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活生生的剜了去。
“悠然……”不敢相信她已去了，不敢相信她又一次离开了他。
苍天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先是他们的八阿哥，然后又是她……
“这一次你又想对我说些什么呢？”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滴在她灰白的面颊上，他捧着她的脸颊，十指剧颤，“你倒是起来啊！像上次那样出来再和我说说话啊！你明明答应不会再离开我的，你明明答应要陪我一辈子的！你明明答应……”喉咙口一阵腥甜，他咯地声，紧咬牙关压住涌起的一口鲜血，面色惨白，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淌下，一滴滴的溅在她的额头。
血，鲜红夺目！
而她，已毫无生气！毫无神采！
“皇上！”皇后惊呼一声。
一旁永福宫西侧福晋庄妃按捺不住激动，扑了过来，“皇上龙体要紧，切莫……”
皇太极一把推开她，嫌恶的剜了她一眼：“如今她死了，你们可都称心如意了？”
庄妃见他目光森冷，好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般，竟吓得不由自主的蹬蹬倒退两步，险些撞上身后的衍庆宫东侧福晋淑妃。
“你仗着自己有个儿子，便以为可母凭子贵了？”皓齿间尽是斑斑血迹，加上这般恶狠狠的语气，眼前的皇帝活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魔。
庄妃面色煞白，惧怕的拉住了姑姑的胳膊。
“皇上！”皇后不紧不慢的劝道，“您累了，请让哈日珠拉安静的离去吧！”
“滚出去——”他怒吼一声，咆哮，“不要踩脏了她的关雎宫！你们不配……不配站在这里！”
皇后身子发颤，扭身欲走，脚步跨出前又顿住，铁青着脸恭恭敬敬的向着皇太极肃了肃：“臣妾告退。”
皇后一带头，贵妃、淑妃等人纷纷效仿，逃也似的溜出了关雎宫。
“姑姑！”庄妃心有余悸的回首看了眼黑沉沉的关雎宫，“皇上真是被那贱人迷了心窍了！”
皇后不答，左右谨慎的看了下，悄悄拉着侄女儿上了翔凤楼：“暂时先别去招惹皇上。”也不知是风吹得人身子冷，还是心里怕得紧，她打了寒噤，小声颤道，“我怕……盛怒之下，他会拉人给宸妃殉葬！”
粗重的抽气声：“殉葬？！不……不太可能吧？”
“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只要涉及宸妃，皇上……就会完全失去理智……”
“姑姑……”庄妃害怕的偎依住皇后，“那咱们该怎么办？皇上他失去理智的话，当真会杀了咱们……”
“没关系……咱们还有福临，咱们还有九阿哥……”
“啊，姑姑，你瞧，那楼底下墙外头竖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是个人吧？”
天色渐渐转亮，凄冷的树下，孤独萧瑟的站了个人，一动不动的仰头望着关雎宫的屋檐，像是入定的圣僧，又像是千年石化的雕塑。
“咦？”庄妃眼尖，终于认了出来，“是他……睿亲王！”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关雎宫内传了出来。
皇后和庄妃二人俱是一震，面色惨白的互望了一眼。
“皇上他……”
“疯了……”
崇德六年九月十八凌晨，东大福晋关雎宫宸妃薨逝，大清皇帝伤心欲绝，痛哭不止，完全失去了一个帝王该有的仪态风范。
众臣唯恐皇太极身体受损，屡屡劝导。
“皇上以万乘之尊，为中外之所仰赖，臣民之所归依。如今皇上过分悲痛，大小臣工不能自安。切思：夫妇人伦之大道，皇上眷爱情困难已。但以臣等愚见，皇上于情宣哀，于理未免太过，况天佑皇上底定天下，抚育兆民，皇上一身关系重大。今天威所临，功成大捷，松山、杏山、锦州克取在指颐间。此正我国兴隆重，明国败坏之时，皇上直体天意，自保圣躬，可为率不可自爱？皇上应以江山社稷为重！宜以理抑情……”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一番话让歇斯底里哭至哑声的皇太极终于收了哭声。
正当众人暗暗松了口气时，皇太极忽然带着悲凉的哭腔大笑起来，形同疯癫。
“江山……美人……江山美人……”他喃喃自语，坐在宸妃梓棺前，手抚冰冷的棺面，泪水汹涌而出。
往事历历在目，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深刻的印在脑海里，如何轻易抹杀得去？
“……皇太极，江山和美人，对你而言孰轻孰重？”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他笑着流泪，慢慢的笑声凄恻的变成哭声。
当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法给出一个答案，只得说了声抱歉。而如今生死关头，他毅然弃下松锦所取得一切战果，当时在他心里，压根就没再想过半点江山社稷之事。
唯有她！
他生命的意义，从头到尾，其实都只是为了她！
“悠然……悠然啊……”抚棺失声痛哭。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见得堂堂大清皇帝，在战场上骁勇无敌，在朝堂上力挽狂澜，如今却成了个为儿女情长发昏发傻的昏君！
从踏进关雎宫那一刻起，皇太极的魂魄仿佛也被宸妃带走了，他只是守着梓棺，精神恍惚的不吃不喝，到得最后竟是言语无绪。据那些伺候的奴才回报，皇上一会儿喊着“东哥”，一会儿喊着“步悠然”，一会儿又喊着“哈日珠拉”，颠颠倒倒，双目发直，语无伦次。
二十三日，皇太极突然昏厥，药石不进，诸王大臣吓得没法可想，只得在神佛前叩拜祈祷。许久后，他才苏醒过来。
崇德六年九月廿九，宸妃初祭之日。
皇太极亲率后妃、文武百官，以及内眷命妇前往。
“朕自遇尔，厚加眷爱，正欲同享富贵，不意天夺之速，中道仳离。朕念生前眷爱，虽殁不忘。追思感叹，是以备陈祭物，以表衷悃。仍命喇嘛僧道讽诵经文，愿尔早生福地……”
祭文幽幽的飘荡在坟茔四周，透着飘渺的凄凉。
从此，天人永隔。
此生，又只剩他一人……
崇德六年十月廿七，皇太极追封关雎宫宸妃为元妃，谥号“敏惠恭和”。
姑且不说这谥号竟破大清先例字数最多，且一个“元妃”便在朝政之上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皇上真是越来越胡闹了，这元妃之名从何说起？”按满人旧俗称谓，元妃的地位之尊可比汉制的皇后，更有第一位原配妻子、第一个女人之意。
宸妃归于皇太极时，皇太极早已后宫佳丽无数，这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第一了。
“元妃啊……”礼亲王代善失神的看向窗外，“他的元妃么？”隔了好一会儿，他蹒跚着站起身。
“礼亲王，您倒是表个态啊。”
代善凄然一笑：“随他吧，这个封号未必是替这一位讨的……我想这个世上如今也唯有我懂他的意思。罢了，他有心就好……至少还是记得的，不曾忘……的确，怎能忘呵……”
“礼……老天。”很小声的嘟哝，“礼亲王不会是老糊涂了吧？怎么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
崇德七年元旦大典，因宸妃丧而停止，举国罢停筵宴。
四月十八，以草木萌芽时节，祭关雎宫宸妃。用引幡一、佛花四十五、金银纸锞五千、纸钱二万，绘缎整纸一万、剪幡四包、彩围七、米橐七、牛一头、羊八只，治席二十桌、备酒十瓶。
皇太极率诸内大臣、军中亲王、贝勒以下、牛录章京以上诸人前往。
诸王、贝勒、贝子、公及朝鲜国世子之昆弟、固山额真谭泰、阿山、内大臣等各奠酒一巡。衍庆宫淑妃、永福宫庄妃、多罗睿郡王多罗福晋、多罗肃郡王多罗福晋、多罗饶余贝勒多罗福晋、和硕彦哲公主、颂国托公主，和硕额希图格格，上前行礼祭之。
崇德七年九月十八，关睢宫宸妃周年祭，皇太极率后妃，带祭品前往，皇太极恸哭奠酒祭之。
祭文曰：“崇德七年壬午九月初一戊辰，十八日乙酉，谕旨：敏惠恭和元妃，今以周年小祥，不胜哀思，特备祭品，施以敬意。纸钱二万，纸锞五万，各色整纸一万、牛一头、羊八只、席二桌、酒十瓶、搓条饽饽二槽盆、豆面剪子股二槽盆、米六斗、炒面一斗……”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夜。
关雎宫尘封了两年，自打宸妃薨逝之后，除了他，再无人能进入这里。
桌椅、床褥依旧宛如当年，轻轻推动梁下的悠车，听那孤寂的嘎吱嘎吱声，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她哄小八时甜腻的笑颜，还能听见她温柔的唱着悠车歌：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桦树皮啊，做摇篮，巴布扎。
狼来了，虎来了，马虎子来了都不怕。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长，巴布扎。
长大了要学那，巴图鲁阿玛，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觉吧……”
如今……人去楼空。
剩下的，唯有无尽的相思。
陷入深长回忆中的皇太极，不知又回想起了什么往事，唇线上扬，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
但转眼间，眼前的一团阴冷黑暗再次残酷的将他打回原型。
她不在了……早已不在了。
“悠然……”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字，缠绵悱恻，令人怦然心动。这么高傲的男人，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子。
然后，一次次的心痛，一次次的受伤，又一次次的沉沦……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目光柔情似水，慢慢的转身，在冰冷的炕上躺下，伸手摸到床内侧的一只圆圆的紫玉坛，轻柔的摩挲着。
许久许久，漆黑的空屋子里寂静得只闻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嫌闷了么？是啊，你是最定不下性儿的，老让你待在屋子里，你必然会嫌闷的……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捧着紫玉坛，他翻身下床，脚步迟缓蹒跚的走向门外，“我在院子里种了许多月季呢……是我亲手栽的，你见了定会喜欢。”
院中的花不耐严寒，有好些花瓣已经凋零得不像样儿了，皇太极半蹲着看了好一会，有些心疼的自责：“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呢，你别生气啊！”捧紧了坛儿，他吃力的爬了起来，饱受病痛折磨的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今儿个还有好些折子没看呢，陪我好么？”
清宁宫东暖阁内也是一片沉寂，皇后所在的北屋门上棉帘垂挂，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小心翼翼的将紫玉坛搁在南炕的炕桌上，皇太极喜滋滋的看着它：“这样真好，感觉你还在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折子上的字迹渐渐模糊起来，他拧着眉头将折子凑近烛火，却仍是瞧不清楚。颤巍巍的用剪子将烛芯挑亮，却听噼啪一声，烛芯爆响。电光石火间，他只觉一阵儿恍惚，门外竟是朦胧飘渺的走进一个人来，巧笑言兮：“皇太极，宵夜吃不吃？我在炉子上炖了两个多时辰，薰得我眼睛好疼呢……”
他目瞪口呆，贪婪的盯着那张娇俏的容颜。
她微微脸红，扬手作势欲打，嗔道：“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狗！”
“嗳，吃的，吃的……”他连连阻止，兴奋的放下手中的剪子，伸手欲去接那汤碗。
伸出去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茫然而又失望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阵阵抽搐。
“我累了……”他低喃，对着那紫玉坛低喃，“别再和我捉迷藏了，我累了……寻你不着了。你若是当真不想再回来，那就带我走吧……悠然，带我走吧，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悠然……悠然……悠然……”
声音逐渐低迷，大清开国之君黯淡的坐在东暖阁南炕上，面上带着揪心的伤痛，缓缓阖上了眼睑。
崇德八年八月初十，黄昏。
寸子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胆战心惊的左右观望，虽然不是很怕鬼神，但是……她此刻手里捧着的东西，实在是……
“拿来了么？”冷不防的，树后有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她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问：“可是睿……睿亲王么？”
树后冷哼一声，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瞧见他的一个轮廓。
“东西呢？”
“这……”她颤抖着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递了过去，而后怯生生的问，“王爷是否当真会帮我家格格？是否当真会站在九阿哥这边？”
“哼。”他如获至宝的将那东西捧在了怀里，“苏墨尔，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份人情我多尔衮记下了。”说罢，毫不犹豫的转身。
“睿……王爷，王爷……”她压低声音焦急的连唤数声，他却置若罔闻。
顺治元年四月，摄政王多尔衮率清军入关，迁都北京，完成了皇太极未尽的心愿。
屋子里浓烈的飘散着呛鼻的牛油味儿，他懒洋洋的躺在椅子里，痞赖松懈的笑容挂在他脸上，嘴里不停的大口嚼着生煎牛肉，时不时的灌着白酒，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王爷！”
门外管事奴才稍一露头，多尔衮立马翻脸，怒斥：“滚出去！”
“王爷！”隔着门板，管事奴才小心翼翼的回道，“门外洪大人求见！”
他眯起眼，嚼了两口牛肉，大声道：“宣他进来！”
没过片刻，远远的传来一个老成的声音：“奴才见过摄政王！”
“哈哈……洪承畴，你来的正好，本王请你吃牛扒……这可是好东西啊！”
不等他说完，洪承畴跨前的脚步猛地刹住，一副被薰到的痛苦表情，五官扭曲的挤在一块。
“南蛮子，不识此美味！非本王知音人也……”
洪承畴吓傻了眼，被他这么一搅和，竟连来这里的初衷也顾不得说了，忙找了个借口逃命似的逃出了摄政王府。
“哈哈……”他朗声大笑，眼角却缓缓的渗出了眼泪。笑声一点点的敛去，最后化作一缕心碎的悲哀。
“你欠我的，必然要还我……你休想逃得掉！死都别想……”
顺治五年十月十一，礼亲王代善病卒于北京，享年六十六岁，葬于西山门头村，帝赐祭葬，立碑纪功。
顺治六年四月十七，母后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哲哲崩，享年五十一岁。顺治七年二月梓宫运往盛京火化，与太宗文皇帝合葬于昭陵。
顺治七年十一月十三，皇父摄政王多尔衮以有疾不乐，率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及八旗固山额真、官兵等猎于边外。十二月初七薨于喀喇城，时年三十九岁。
顺治八年二月，定已故皇父摄政王十四项罪责。帝下诏，将其撤出宗庙，开除宗室，追夺所有封典，籍没家产人口入官，其养子多尔博归宗……罪臣多尔衮开棺鞭尸，以儆效尤！
“启禀圣上！昨日启棺，在逆贼棺椁内发现太宗皇帝御用之物……”
“呈上来。”
一尊紫玉坛被恭恭敬敬的呈到御驾前，坛身约莫香瓜大小，幽幽的发着冷光，近前细看可见坛壁上刻着一圈“爱新觉罗皇太极”的满文字样，旁边还刻了四个工工整整的汉字。
年幼的皇帝眯起眼，仔细辨认。
“‘独步悠然’！这是何意？”略略沉吟，扬声道，“既是汗阿玛的御用之物，那便收于宫中……”
“慢着！”冷不防，身后插/进一个清丽的声音。
皇帝诧异的扭过身去：“额涅有何吩咐？”
珠帘后隐隐绰绰的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官吏们避讳的把头颅压低，大气也不敢粗喘一下。
“这非是先皇遗物！逆贼居心叵测，我料定这坛内盛装的必是逆贼殉葬家眷的骨灰遗骸……”
“这……那依额涅之意……”
清丽的声音中隐隐参杂了一丝痛恨，一丝快意：“论罪理当同诛……”
“额涅说的极是。传朕的谕旨……”稚嫩的声音，咬字清晰的缓缓吐出，“……将这紫玉坛中的……如逆贼一般，挫骨扬灰……”
（全文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