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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如星
作者：无处可逃
内容简介
 长夜漫漫 唯她如星 华语文坛情感畅销书作家无处可逃 年度最新全情力作 暖爱回归 民国岁月中一段至美情深的爱情童话/浮华乱世下一场虐而不悲的红颜情事 相爱是最奢华的浪漫/相守是最温暖的承诺 叶楷正：我一生唯一的牵绊就是星意，我想许她一生平安喜乐。 廖星意：若有天你要上战场，那我就做随军医生陪你左右。与其躲在安全的地方提心吊胆，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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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风起青萍
	“打倒帝国主义！”
	“政府必须收回租界！”
	……
	一波又一波的口号声在颍城大街上响起。
	“星意，不要再往前走了……”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小，密集的人流中，她们到底还是被渐渐冲散了。
	前边有政府的治安队在维持秩序，拦成一道人墙，阻止抗议的人群再往前进入日本租界。星意的学校罢课了，有些高年级的学生挨着班级来发传单，义愤激昂地鼓励大家上街示威，表达民意。
	现下的形势的确不大好。
	日本对两江虎视眈眈已久，这些年来占据此地的叶勋是块硬骨头，也是老油子，路权问题上同日本人纠缠许久，口头允诺，做些让步，但又反悔，直搅得日本人都没了脾气。谁也没想到，前些日子从北平回颍州的路上，叶勋被人刺杀了，颍州军政立时陷入混乱。军中将领推出叶帅独子叶楷正继任。因着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日方遂索取颍州首府颍城宣化街划为日租界，享受治外法权。
	在颍军换帅的当口，城中本就人心惶惶，加之军中派系众多，少帅年纪又轻，待解决的事千头万绪，这项协议便未多加阻拦，一下子便点燃了城中反日的怒火，进而引发了这一场示威游行。
	星意和同伴失散后，挤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又往前行了大约百米，忽听有人喊道：“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前头登时骚乱起来，星意独自一个人，未免有些惴惴，旁边不知道谁又推了她一把，差点就被人群踩在脚下。星意越发害怕，恰好一旁的米铺子边就是一条小巷，她使劲从人群中挤出来，心有余悸地靠着墙，大口喘气。
	人群已经失控了。
	仿佛一头巨大的怪兽，脱离了控制，咆哮着想要冲破一切阻碍在前的围栏。
	前头又响起了枪声，砰砰砰的数声，令整条街面安静了一瞬。
	星意心里晓得这事情闹得更大了，又担心同伴受伤，正打算出去找找，忽然看到两个人也挤到了小巷里，浑身都是血。
	其中一个受伤略轻，扶着另一个，满脸焦虑。他将重伤的同伴放在地上，大约是想找人帮忙，可又不放心放同伴单独在这里，一时间便有些踌躇。
	星意有心想要帮忙，往前走了几步，那人便极警惕地抬头：“什么人？”
	“我……学过一些急救法子，可以帮他止血。”星意触到那人眼神，不知为何，竟瑟缩一下，解释说，“我只是学生……”
	那人使劲按着同伴腿上的伤口，却不得其法，眼见血已经濡湿了大半条裤子，不由焦灼起来：“军——你还好吧？”
	“不能这样按！”星意大急，也不顾那人阻挡，不由分说道，“他伤到动脉了，很危险。”
	并不是枪伤，而是刀伤。这一刀割得快狠稳，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他们是从前边挤出来的，看来不止警察与示威的人群起了冲突，甚至有人带了武器，只怕会有更多人流血受伤。
	“什么是动脉？”轻伤那人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放开了手。
	“动脉就是……”星意本想解释，又觉得太麻烦，只说，“我是学医的。你信我就是了。他的伤口太大，你快去找人将他送到医院。”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十分娴熟地摸到伤员的大腿根部——
	“喂——你干什么！”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开口——
	星意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示意将伤口包起来，另一只手丝毫不敢放松，紧紧按着伤员的大腿根部，语速很快地解释：“我不是在占他便宜，这里是股动脉！止血有效。”
	伤员微微垂头，看到她纤细修长的手摁在自己的右腿根部，一时间竟不晓得说什么。
	许是因为她按得得法，血流速度减慢了。那个同伴才迅速用手帕将伤口包扎了一下。
	直到此刻，星意才略微松口气。掌心又湿又热，全是鲜血，十分黏稠，她看了眼至今没怎么开口说话的伤员——撞进视线的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张脸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衬得眉发乌黑，五官更是出奇地俊逸飞扬，声线也是低沉清冷的，丝毫没有受伤后的着急慌乱：“……姑娘，我可以自己按着。”
	“呃……”一旦将自己代入到医师，就会立刻忘了男女之防，星意固执地说，“我是医师，我比你知道如何按压伤口。”她又对那人的同伴说，“快去找人呀，他这个伤必须去医院做缝合处理。”
	他的同伴仍不放心，站着没走。
	年轻人苍白的脸上此刻又带着有些诡异的潮红，他沉静地说：“你去吧，我们走得及时，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是她……”
	“去。”那人的声音更沉了一些。
	星意心里不免有些好笑，真不晓得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一男一女在这里，难不成还是男的吃亏？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星意学过一些急救知识，知道要让病人放松下来，便与那人聊天：“你们也是来参加游行示威的吗？”
	他的睫毛很长，黑压压地覆在眼上，闻言微微动了动：“……是。”
	“那你们是哪个大学的呀？”星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觉得稍稍止住了血，不由有些振奋。
	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燕颍大学。”
	“和我哥哥是校友呢。”星意笑说，“他是早两年毕业的，现在在留洋。”
	“是吗？”年轻人微微笑了笑，“不知令兄就读什么专业？”
	他笑起来十分好看，又有一种从容与镇定，哪怕流了那么多血，仿佛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似的。这会儿星意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意在陪他聊天，还是他压根就不在乎这点伤，稳稳妥妥地在和自己说话。她心里很有些佩服，答说：“铁路。”
	“如今的国家很需要这样务实的人才。”年轻人低声道，“令兄是打算回国的吧？”
	“当然。”星意回答的时候满是骄傲。
	她一直压着他的伤口，手腕已经有些酸麻，却不敢放，只抬头看了看巷口：“你同学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从远处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似乎越来越近。星意脸色略微有些白，抬头一看，一个黑衣男人奔近，手中一把乌沉沉的枪，不偏不倚地指着两人。
	她没来得及多想，依旧按着他的伤口，只是往前挡住了他一半身子：“你想干什么？我们都是学生——”
	“学生？”那人怪异地笑了笑，却没多说，只是扣下了扳机。
	那个瞬间，星意觉得身后的年轻人忽然用力，将自己推翻在地上。
	砰的一声枪响，她被压在年轻人的身下，紧紧闭住眼睛，不敢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才听到年轻人略带急促的声音：“姑娘，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那个黑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
	是有人在远处开枪，救了他们。
	“……谁？谁开的枪？”星意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没事吧？”
	“军警。”受伤的年轻人反倒镇定自若地安慰她，“想来有人趁火打劫，军警便开枪救人了。”
	巷口有纷乱的脚步声，是之前去找人的同伴，带着好几个人跑过来：“军——”
	年轻人对他们使了眼色，那群人立刻噤声。其中一个医师模样
	的人上前，对星意说：“姑娘慢慢放开，我来简单处理下。”
	星意轻声而快速地说：“割伤了动脉，需要尽快到医院处理。”
	她抬起手，她的掌心还有他的鲜血，还在往下滴。受伤的年轻人的视线落在她不经意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上，手掌下边一寸的地方，有一粒红色的小痣。
	星意收了手，第一时间走到黑衣人身边跪下，摁了摁他脖颈上的脉搏。
	瞬时，从指尖到身体，都开始凉透了，她喃喃地说：“死了。”
	他看着她的身影，又慢慢将视线转到她侧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竟有些怔忡。
	“姑娘……”他犹豫了片刻，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同伴一脸着急：“走吧，这里太乱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温声对星意说：“姑娘，这里太乱了，你赶紧回家吧。”
	星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哦”了一声。
	“我叫赵青羽，这是我的同窗肖诚。”年轻人轻声道，“今天多谢你救我。”
	星意还是昏昏沉沉的，坐在地上胡乱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发现眼前这些人都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她挣扎着爬起来，掸了掸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满心满意地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离开这里，回家。
	颍城一座并不起眼的民宅中，德国外科医生韦伯刚刚缝合好了伤口，年轻人面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十分清明冷静。
	“军座，顾岩均已经抓了二三十个学生，现下还在对峙。”肖诚送上刚到的急报，“这次您秘密到这里的消息走漏，被人刺杀，和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年轻人只是抿了抿唇，眼神深处一片冰凉的锋意，却没有接话。
	“还有，刚才那个姑娘已经到家了，路上没什么事。”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你去查一下，她的祖籍是不是下桥。”
	星意一路小跑着回到家，刚叩了一下门，黄妈就把门拉开了，第一眼看到她满身是血，老大娘差点没闭一口气晕过去。
	“小姐你受伤了吗？”黄妈是一手把星意带大的乳母，星意来颍城上学，她便跟着来了，向来把星意放在心尖上疼，瞧见星意这副模样，眼泪都要下来了，“哎哟，世道这么乱，老爷就不该把你留在这里读书——”
	“姆妈，我没事。”星意有些无奈地安抚她，“外边在游行，我救了个出事的学生，什么事都没有啊。”
	“打起来了？”黄妈依旧是脸色铁青，“打起来了你还挤着去看啊？”
	“我先去洗个澡，姆妈你帮我去烧点水，浑身都是血，臭死了。”
	黄妈很快就在她的卧室里放好了黄杨木的大浴桶，灌上了温水：“要我帮你洗吗？”
	“不用，我泡一下就好啦。谢谢姆妈。”
	星意将整个身子沉浸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每个毛孔仿佛都在瞬间打开了。
	她闭了一口气，把头也埋
	了进去。
	砰——那声枪响，那个男人就这么倒在了自己面前。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有被吓傻，扑过去救他，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救活……星意在水里摇了摇头，一口气憋完，湿漉漉地钻出来。
	她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且不说自己只是一个预科生，连医学院都没进——哪怕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只怕也救不了一个心脏中枪的人。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震撼，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幸好……幸好救了赵青羽。
	他们应该是燕颍大学社团的领袖吧，否则不会和军警起了冲突，乃至受这么严重的伤。回来的路上，她听人在说颍军高层被这次游行惊动，开始抓人了。她希望，赵青羽和肖诚，都不要被抓进去。
	国破城乱、山河零落的这个时代，有人热血，有人觉醒，有人抗争，便总有希望在。
	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星意就坐在书桌边开始温书。现如今她读的还只是预科，准备在来年春天去博和医校应考。几乎所有的医学预科生都想要挤破脑袋地进入博和这个现下中国最著名的医校，只是录取率也是低得惊人，80个人去应试，录取的只不过8人而已。
	星意刚翻开一页书，黄妈就端进来一碟糕点，瞄到书页上的图，“哎哟”了一声：“作孽，一个小姑娘整天看这种东西，你晚上都不做噩梦啊？”
	星意挑挑眉，难免忍不住想笑。
	姆妈是看不得半点这些骨骼啦肌肉啦，想到一手带大的小姐还要亲手去摸，更是愁得睡不着觉，唉声叹气说：“老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孙子留洋去了，只剩一个孙女也不留在身边，非要送出来读书……”
	黄妈啰里啰唆的，星意却没再听进耳里，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开始默背左臂骨骼。进预科班的第一天，老师就已经说过了，有一年博和医校的解剖课考题便是考官随手扔了一块骨头给考生，询问在人体何处，若是在手臂上，甚至还要说出左臂右臂。要求这样严苛，她不努力可怎么行？
	她看了半日书，点心一点没动，过了半天才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于是走到屋外，听到黄妈的声音：“小姐，老爷子来信了，你快看看。”
	星意欢呼了一声，信是从下桥送来的，沉甸甸的一封，含着下半年的家用以及她的学费。她将银钱交给了黄妈，就着夕阳西下最后的余光，一字一句读起来。
	黄妈收好了钱，走出来问：“老爷子说了什么？”
	星意整整齐齐地叠起信纸，又掰指算了算，少女清透的眼睛里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爷爷让我冬至回家祭祖，我正在算还有几日呢。”
	城内开始戒严，所有参与了游行的学校校长与商会代表都被请进市公署会谈。星意所在学校的教务长一再召集学生开会，严令他们不可再上街。有些热血的学生不服
	，在会上就与教师代表争执起来。
	“燕颍大学的校长为了保学生出来，自己都被关进去了。”
	星意听到有同学在私下议论，心底微微一紧，不知道赵青羽被抓进去没有。他伤势这么重，必然是要进医院的，军警去医院一查就能知道原因。
	“这回是颍军的参谋长顾岩均亲自坐镇，已经和北平政府和日本人保证了，一个月内就平息此事。”
	“顾岩均是叶楷正叶督军的姐夫吧？”
	低声说话的两人是班内的两个男生，平素就喜欢议论政事，其中一个叫王念，小道消息极多，大伙儿也爱听他说些军政秘闻。
	“督军？”王念撇了撇嘴，“我看是傀儡吧？群龙无首才推了他出来。瞧着吧，过段时间，局势定了，他一准被罢免——划出租界这件事是经过他手的，年轻又懦弱的督军，哪能服众啊？”
	星意听到那些名字的时候，觉得离自己十分遥远。她自小在下桥生活长大，廖家并非巨富，但祖上出过状元、举人，在当地算是极有名气的家族。用爷爷的话来说，富不富贵不重要，廖家一直是书香门第传家，子孙要读书，能读书才是要紧的。
	星意自幼父母双亡，是爷爷抚养着他们兄妹俩长大。廖家在下桥以及附近都有些铺面生意，衣食无忧，而老爷子除了打理打理生意，还在当地办了家私塾，不挣钱，但凡是愿意来上学的适龄孩子，都能接受
	到教育。
	家里有了这样开明的老爷子，且不说长孙廖诣航外出留洋，就连家中唯一的女孩义正词严地提出自己想学医救人的时候，老爷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星意还清楚地记得，爷爷答应送自己上学那天，幼时隔了一条街的玩伴出嫁了。嫁的是下桥的一个乡绅家的儿子。那会儿她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抬过去，心里五味杂陈。
	嫁了人，是不是意味着这一生就这样被禁锢在了这里？
	生孩子、侍奉公婆，明明还有那么多年，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头。
	星意打了个冷战。
	老爷子在下桥是极有名望的，自然要被请去喝场喜酒。他拄着拐杖，走到孙女身边，吹胡子瞪眼：“不是要去考试吗？你的洋文读过了？到时候考不上，就回来嫁人。”
	爷爷老是吓唬人，星意吐吐舌头，一溜烟地钻回自己房间温书去了。
	到了今天，她也是一样。
	军政大事如何，她并不怎么关心。
	每一个人，都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她要考上博和，将来做个好医师，令国人免去病痛之苦。
	这是她力所能及的，她便要尽十二分的努力。
	这两日都是只上半天的课就放学，星意收拾好了书包，打算回家吃饭。
	刚走出校门口，拐了个弯，就听到有人远远地在吹口哨。
	她迟疑着停下脚步，往街对面张望了一眼。
	有人在对她挥手。
	星意眯着眼睛，想要看得仔细一些。已经是深秋了，
	那人穿着深蓝的夹棉长袍，围着条黑色围巾，半张脸都藏在了里边，但眉眼依稀还是那日见到过的。
	肖诚。
	星意一下子高兴起来，左右看看没有车辆经过，便跑了过去。
	“肖大哥！”她站定在他面前，“赵大哥没事了吧？”
	或许是她多心了，提到“赵大哥”的时候，肖诚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旋即笑了笑说：“我们都没事，今天特意来请你吃顿饭，谢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他指了指身后那家酒楼，星意踌躇了一下：“赵大哥在里边吗？”
	肖诚微微笑了笑：“他刚痊愈。”
	姆妈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呢，星意这样想着，又觉得该去见见赵青羽，便跟着肖诚进了酒楼。
	这家酒楼往日里生意很好，今天倒不知道是怎么了，冷冷清清的。大概是游行与戒严，到底还是影响到民生了。星意跟着肖诚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小包厢的门，果然看到赵青羽坐着。
	他的打扮几乎和肖诚一模一样。就是如今城里大学生或者知识分子普通的装扮，脸色比起那日好了许多，剑眉星目，越发得英挺了。
	“赵大哥伤好了吗？”星意高兴地说，“你们没事就好啦，我还很担心你们被当局抓进去呢。”
	赵青羽站了起来，斯文地笑了笑：“我们没事。今天特地来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星意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你的举手之劳，对我来
	说就是一条腿。”赵青羽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今日我做东，请你吃顿饭吧。”
	其实瞧他们的打扮，星意觉得也不过就是普通学生，这个酒楼虽然不贵，但总还是节约一些的好。她有心觉得不必这么客气，可又不想辜负对方的好意，店家过来的时候，她便小心翼翼地点了四个菜。
	“就这些吗？”赵青羽唇角勾了丝笑意出来。
	家常豆腐、香菇菜心、肉末茄子……
	星意不觉有异：“有菜有肉，挺好呀。”
	就连一落座就沉默的肖诚都笑了，转头对店家说：“就这几个菜吧。”
	“你的伤口已经全好了吗？”星意还略有些担心，“其实你还是该多休息的。”
	赵青羽并不以为意：“那日医院恰好有位德国来的医生，医术很好，又用了些药，好得差不多了。”
	“德国医生？”星意怔了怔，“是韦伯博士吗？”
	大多数时候，这个小姑娘都是很冷静淡定的，哪怕那天自己满身是血，她出手处理的时候，都不曾有过慌乱。赵青羽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蓦然间发亮的眼神，她整张小脸都光彩熠熠起来，不由答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他是很有名的医生啊。我们老师和他在医院有过一次大巡诊，还说可惜他没时间来给我们做讲座呢。”星意顿了顿，“他亲自给你缝合的伤口吗？”
	赵青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打量她的同时，她竟
	然也在光明正大地看着自己，而且眼神有些……赤裸裸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你怎么了？”
	星意一下子回过神，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想看一下缝合的伤口而已。
	从医学生的本能中醒过来，才意识到对面的年轻人，同时也是一个好看的年轻男人，甚至有可能压根不接受男女之间的肌体接触……她只好讪讪地把这个想法掐了，眼珠子转了转说：“没什么，呵呵，没什么。”
	几个小菜上得很快，两人聊了聊学校和专业，星意注意到肖诚一直沉默着，不由笑道：“肖大哥好像不喜欢说话。”
	赵青羽便含笑看了他一眼，肖诚立刻从饭碗中抬起头，笑笑说：“我只是饿了。”
	“廖小姐那天，也是去游行示威的吗？”赵青羽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同学拉着我一道去的。结果便走散了。”星意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你们是被军警打伤的吗？”
	赵青羽沉默了一会儿：“是啊。”
	“当局倒是只会欺侮国人。”星意义愤填膺，“就连表达民意都要挨打。那么大块的地划给日本人，倒是一声不吭。”
	肖诚极快地看了赵青羽一眼。
	赵青羽只喝了口水，淡淡道：“廖小姐也是……对当局有诸多不满吧？”
	星意觉得他们同自己一样，不过是学生，加之共患难了一场，说话亦没什么顾忌：“我并不懂什么政治。只是觉得，谁的手里划出
	了地给日本人，谁便是罪人。”
	肖诚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微凛，望向赵青羽。
	赵青羽依旧握着那一小盏水，放在唇边，容色未动，轻声，却又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不错，谁划了地给日本人，谁便是罪人。”
	三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菜，赵青羽忽然问道：“廖小姐祖籍是哪里？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的。”
	“两江下桥。”星意随口回答，“离这里也不算远吧。现在可以坐火车啦，一天就能到了。”
	“下桥……”赵青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可是听她亲口说出来，心底依然起了些波澜，“我幼年时，也在下桥住过一段时间。”
	“是吗？”星意一下子觉得距离拉近了，“你家是在哪里呀？”
	赵青羽眼睫微垂，好一会儿，才说：“我只记得下桥有个鱼梁书屋。小时候觉得很有意思。”
	“呀！那是我爷爷办的啊！”星意一下子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你也在里边读过书吗？”
	“……没有。只是从外边经过几次。”
	肖诚又一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
	可是眼前的两人似乎聊得十分投缘，他也许久没见到“赵青羽”这样高兴了，一时间便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们。
	分钟指针又悄悄挪移了一格，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军——青羽，我们下午还有——那个，那个读书会。”
	星意连忙说：
	“我吃得差不多了，你们有事就赶紧走吧。”
	赵青羽微微颔首，转而对星意笑说：“今天还有些事。改天再来找你了。对了，廖小姐，令兄要是留洋回来，不妨也一起小聚，我正好可以向师兄讨教。”
	三人在酒楼门口分开，肖诚目送星意走远了，低声说：“军座，车子隔了一条街，在等着了。”
	周遭反常地静谧，路人们却有些异常，随意地走在路边，眼神却十分警惕。
	此时的“赵青羽”已经尽敛之前温和的气质，随意拨弄了下衣袖：“晚上的时间定了吗？”
	“定好了。日本那边是新任的驻华领事馆总领事日矢上亲自过来。”肖诚犹豫了一下，“督军，您……真的要见吗？”
	如今能被称作督军的，也只有一位——
	两江总督，颍军少帅，一个半月前接任父亲叶勋的颍军统帅，叶楷正。
	“避得了吗？”叶楷正淡淡道，“这笔账，无论如何都已经算在我身上了。”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近，停下。肖诚替他拉开了车门，等他坐进后座，自己跳上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平稳地开出了，他才回过头说：“军座，刚才廖小姐也是无心之言……”
	其实他们说了很多话，可是肖诚这么独独提起来这一句，叶楷正立刻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说起来真是讽刺，廖星意这句话，换作谁来说，只怕他都不放在心上。
	偏偏是她，不通政务又略带些天真热
	血的学生，说出的话便越发真实，也越发刺人。
	肖诚此刻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个，忙说：“对了督军，刚才还收到了大帅府发来的电报。是太太发来的。”
	叶楷正望着车外，没有丝毫表情，亦仿佛没有听到。
	肖诚不得不继续说：“太太是有示好的意思。她在电报里说，您要是同意，可以促成与林州总督的联合……”
	叶楷正微微抬了抬手指，制止了侍从官继续说下去。因为刚刚伤愈，异常清隽的侧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以后这种电报不需要上报给我。”他顿了顿，这句话不晓得是说给侍从官听，抑或是别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她觉得我会愿意联姻吗？继续当一个傀儡，换个人操控？”
	肖诚噤声，坐直面向前方，忽然说：“又跟上来了。”
	“跟着吧。”叶楷正不以为意，“迟早也是会知道的。”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有人盯着吗？”
	肖诚笑了笑：“军座放心。和廖小姐见面前我已经仔细布置过了。他们一直跟着车在转圈，并不晓得您中途下来了。”
	他对廖星意还是有些好奇的。如果仅仅是因为救过他们一命，颍城情势这样危急，叶楷正大可不必非要在这个当口见她，于是追问了一句：“督军，需要派人看着廖家吗？”
	“不用，这个时候额外关照反而不是好事。”叶楷正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露出一丝笑意来，“有空
	的时候查一查，看看她到底想考什么学校。”
	有空的时候……这半年天天都是枪林弹雨，哪来的闲情逸致去关注一个小女孩的心愿。肖诚心里这样想着，却依旧十分忠诚地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星意回到家，黄妈已经十分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姐，不是说今天回来吃午饭的吗？”黄妈嘴上唠叨着，“我把饭菜给你热一热，饿了吧？”
	“我吃过了，刚才有问题问老师，就在饭堂里随便吃了点。”星意并不敢告诉姆妈自己和两位师兄吃饭的事，“姆妈，我已经向学校请好假了。”
	“正好，刚才我已经找人把火车票买好了，小姐你看看是不是？”黄妈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看看，没买错吧？”
	星意仔细看了看：“没错。姆妈，后天你就能见到你孙子啦。”
	提到这个，黄妈有点心酸，又不好让星意瞧见，只侧过头，擦了擦眼角。
	星意看在眼里，其实也晓得对于这样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妈妈，让她撇下一家子，来到陌生的地方照顾自己，着实是为难她了。爷爷考虑过这个，也告诉她，其实不必跟着过来。可她放心不下从小带大的星意，到底还是过来了。
	“姆妈，等我明年考上了博和医校，就得统一住宿舍了。那时候你就能回家看孙子啦！”
	本意是想要安慰姆妈，谁知道黄妈一下子紧张起来：“住宿舍？！你要
	考的学校不是男学生女学生都招吗？”
	“呃，是啊。”
	“那怎么成！”黄妈嗓门提高了八度，“难不成男人女人住一起？！这样以后你还怎么定亲，怎么嫁人！”
	星意揉揉额角，有点后悔自己说起了这个。
	黄妈说得斩钉截铁：“就算你考上了，姆妈也要跟你出来，照看你的起居。也不能让坏人骗了你去。”
	星意只好点点头，敷衍了一句“我知道啦”。
	接下去的几日，她照旧读书，黄妈已经将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了。冬至的前两日，星意和黄妈早早地等在了颍州火车站的站台上，鸣笛声从极遥远的地方响起，伴随着大片大片的蒸汽，庞然大物慢慢逼近。
	“小姐，吃点东西吧。”黄妈从小贩那边买来了茶叶蛋，她还是同来的时候一样，有些畏惧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
	星意等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叶蛋，一口就咬了小半个，含含糊糊地说：“姆妈你去了这么久。”
	“哎哟你不知道，那边戒严啦！”黄妈还在往那个方向张望，“是不是有大官要来啊？”
	姆妈的心里，所谓的大官，就是下桥的县长吧。星意抿唇笑了笑，解释说：“大人物都会坐专列的啦，姆妈，这两天城里还是戒严，估计火车站也一样。”
	这趟火车从颍城到北平，票向来是十分紧俏的，最后托了老爷子先前的一个学生，如今在铁路局
	工作的，才买到了两张二等票。星意随身只携带了一个小箱子，一上车放置妥当，便和姆妈一道坐下来。
	二等车厢的位子还算宽敞，椅子上也有软垫，不像坐在三等车厢里，一下车满头满脸的煤灰。火车惯常是会晚点的，也不晓得傍晚5点能不能到家。星意百无聊赖地开始看书，可是车厢里到底还是有些吵闹，她摁了摁脑袋，起身说：“坐得久了，我去走走。”
	三等车厢是紧跟着车头的，最是杂乱，星意便往后头走。餐车也在后边，她有心带着姆妈去试一试车上的西餐，结果才穿过两个车厢，就被人拦住了。
	两个人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其中一人板着脸说：“小姐，后头不能再走了。”
	“我不是去一等车厢，想去餐车看看。”星意争辩说。
	“这趟车上餐车不开放。”那人丝毫不让，“抱歉，请回吧。”
	星意只好讷讷地转身，看样子姆妈没有说错，这车子的后半截都被包下了，还真接待了大人物。
	一等车厢铺着红色地毯，因为被包下了，显得尤为空落。肖诚从卫生间出来，还有些心有余悸。叶楷正正在翻电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没事。”肖诚尽职地坐在窗边，“刚才好像看到廖小姐了。幸好闪进了卫生间。”
	叶楷正将电报都放下了，若有所思：“这列车有一站是下桥，她许是回家吧。”
	肖诚忧心
	忡忡：“督军，此行北上去找黄帅，只怕不会这么顺利。”
	叶楷正倒是不意外，只道：“顾岩均和徐伯雷都不会坐视我去找同盟。更何况，他们此刻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口头允诺了日矢上合作的事。”
	顾岩均是叶勋长女叶文雨的丈夫，也是叶楷正的姐夫。在叶帅找回独子叶楷正之前，军中的事务多倚仗这个女婿，这个女婿也是他一心栽培的心腹。而徐伯雷是叶勋的左臂右膀，当年是从生死与共过来的，权势极大，等到叶勋一死，老一派的将领中便是他最有威望。
	叶勋走得突然，举国皆惊。他娶了四房太太，子嗣却不盛，只有两个女儿。数年前他找到了在外的私生子叶楷正，安排进了军中，任颍军王牌军三旅二团的团长。两年前，他便正式将叶楷正定为继任者。
	叶楷正不过26岁，在顾岩均和徐伯雷等人看来，这样突然间冒出来的小子，如何能服众？但顾系和徐系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压倒对方，便只好两下僵持，暗中角力试图控制住叶楷正。双方自然都不愿意看到叶楷正上下活动，取得日本人以及叶勋故友黄平的支持。
	“两站之后，您秘密下车，换水路上北平。”肖诚眉宇间神色坚定，“您放心，我们必定将您安全送到北平。”
	叶楷正挥了挥手，示意让自己一个人待着。肖诚出去了，他从桌上拿起那张铁路图，目光凝注
	在“下桥”两个字上，良久。
	北颍铁路开通至今三年，因为技术、调度等原因，延误是家常便饭。有时候遇到军政要人的专列，停车让行上一整天也屡见不鲜。平民百姓是等习惯了，可叶楷正这样坐惯了专列的，车子等在一个小站整整三小时，脸色便有些阴沉下来。
	随从送上刚泡好的绿茶，他淡声说：“记下来，这趟事情办完，回去找汪盛，问问他这个铁道部的长官是怎么当的。”
	肖诚连忙记下来，心底为汪盛捏了把冷汗。毕竟督军以往出行都是专列，随到随走，更是从未听过还有停车等待的事。现下亲身体会过了，越发觉得民众出行十分不易。
	车子终于在等待了近四小时后重新开动了。
	列车员请示之后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先生，刚接到前边的通知，到了下桥站还要停靠最少两小时。如果您觉得车厢里太闷，不妨下去走走透透气。”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要你是一等车厢的客人，列车员同你说话，都会小心翼翼。
	叶楷正看他一眼：“还有多久到下桥？”
	“40分钟吧。”
	二等车厢里也是一片怨声载道。
	椅子虽然是软垫，但是坐久了，还是觉得腰酸背痛。黄妈是个停不下来的，一会儿要给小姐洗水果，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好不容易列车员来通知一小时内就会到站，黄妈又大惊小怪起来：“小姐，你脸上都黑
	了！”
	火车是烧煤的，的确会有煤灰源源不断地从车头往后飘。因为紧贴车头的是三等车厢，从上边下车的乘客都灰头土脸的像是从煤堆里滚了一圈。二等车厢多少会沾到一些，但是并不严重，星意随便拿手帕抹了抹脸，算是敷衍过去了。
	“小姐，是不是进站了？”黄妈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一脸激动。
	火车拉响鸣笛，速度放缓下来。
	二等车厢还算宽敞，不用人挤人地等在过道，乘客们也算有序地在下车。黄妈裹了小脚，走路并不算太方便，也不能走得太快，星意就提着包，小心翼翼地扶她下台阶，又慢慢往前走。
	两人汇入人流中，走向后边的出站口，人实在太多，仿佛汇成了一道洪流，正缓缓往前。后三节车厢车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出入。星意经过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有些疑惑地往一侧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人，只有车厢里落下的窗帘微微晃动。
	“小姐？”黄妈停下脚步，疑惑地问，“见到认得的人了吗？”
	星意回过神：“没有。走吧，姆妈。”
	此时的车厢里，叶楷正站在窗帘后，天鹅绒厚实的幕布已经遮挡了所有的光线，只有流苏在微微晃动。
	肖诚同他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笑说：“廖小姐还真是不像个大家小姐……”
	叶楷正难得微微勾了勾唇角，嗯，你见过一见面就摸男人大腿根的大家小姐吗？
	“督军
	，要下车走走吗？”肖诚小心地问。
	列车外忽然想起了尖锐的口哨声，黑衣军警们正拨开人流，往列车方向拥过来。
	肖诚的身子立时绷紧了，面色凝重，低声说：“他们果然来了。”
	就在军警拥入下桥火车站的数分钟后，砰的一声巨响，漫天都是灰土、石块、钢铁，人群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眼睁睁就看着那节火车被炸得飞起，又重重落回了地上。
	炸弹！
	四周的人群仿佛是乌压压的海浪，将每个人都压迫得难以呼吸，也一下子就将星意和黄妈打散了。每个人都在往前冲，漫无目的地想要寻找一个遮蔽的所在。星意停下脚步，慌乱地在周围寻找姆妈：“姆妈！”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灰头土脸、惊恐交加的脸，她在人群中不断被推搡，根本找不到姆妈。星意一下子就慌了，她担心姆妈，毕竟上了年纪，又裹着小脚，万一被人推一下摔倒在地上，轻则受伤，重则……
	她不敢想下去了，只好在周围徒劳地寻找。巨大的爆炸声之后，断续地还有枪声，黑衣的军警们似乎和另一群人起了冲突，双方隔着被掀翻的火车开火，流弹亦让不少人受伤倒地。星意越来越慌，却不敢离开这里，经过火车站一个巨大廊柱的时候，远处有砰砰两声枪响，跟着有人伸手将她一拉，拖着她躲到了柱子后边。
	风声擦过，有些火辣辣的疼，子弹就擦着
	她的耳朵飞过，射到前边的铁柱上，火光四射。
	星意是真的吓傻了。
	如果不是有人拉了自己一把，那枪子儿就正好崩在脑袋上，从医学的角度讲，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她伸手摸摸右耳，黏糊糊的一片，一掌心都是血。她一颗心怦怦在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救了自己的人，顿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青羽？
	他又受伤了，额角破了，伤口不算大，满脸都是灰，不知道是不是爆炸的时候沾上的。
	她顾不上别的，踮起脚尖，伸手按在他的鬓角上，又随手解下了自己的围巾，低声说：“你按着我刚才按的位置。”
	他十分顺从地伸手按住鬓角，又为了配合她的身高，矮下了身子。星意身边没有别的东西，只好拿围巾帮他简易包扎了下，好在这次伤口不大，只要他按住颞浅动脉再加上包扎，应该很快能止血。
	星意包扎完，又开始四顾找黄妈。微微一转身，他就看到她耳朵流血了。呼吸微微滞了滞，他问：“耳朵受伤了？”
	星意随意地摸了摸：“没事，皮外伤，一会儿就好了。”
	叶楷正：“……让我看看。”
	他到底还是拉她过来，仔细看了看，真没什么事。星意却越过他的肩，看到不远处有个妇人的背影有点眼熟，她正要奔过去，却被他拉住了：“不要过去！那边太危险。”
	他的力气太大，像是铁箍一样，她压根儿就挣脱
	不了，只好怒目他：“那是我姆妈！我要去找她！”话音未落，前头那个妇人便摔了一跤，看清了侧脸，并不是黄妈。
	他们两人倚靠着廊柱，这是一个极好的隐蔽所在，周围乱成了一团，而赵青羽就这样看着她，薄唇微抿，表情变得冷硬：“你找不到她的，只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星意怔了怔，回头望向她们走散的地方。她从来不是一个固执的胡搅蛮缠的人，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颗心就沉下来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们在那里走散的？”
	星意点点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这样的兵荒马乱中，竟然令她觉得安稳了些。
	“那里离出口已经很近了。”他继续说，“老人家脚力不好，很可能不会折进来，就被人群拥着出去了。这个时候，很有可能在火车站外边找你。”
	“但愿吧。”星意喃喃地说，这里的确不能久留，她必须跟他一起出去了。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能被自己说服，是个讲道理的好姑娘，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丧失判断能力，叶楷正唇角轻轻勾了勾，拉住她的手，混迹在人流中，往另一个出口跑去。
	火车站外边也是一片乱糟糟的，不只是军警，连军队都在不断地增援前来。星意忽然间意识到，这场动乱，或许是和列车上那个神秘的大人物有关。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眼下只关心姆妈
	出来了没有。
	叶楷正陪着她在火车站外边前前后后找了两圈，天都已经黑下来，军队直接在火车站边上拉出了人墙，一具具地往外抬尸体，并驱赶周围民众。他停下脚步，问：“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直到这个时候，星意才有些憋不住，想要哭出来。姆妈是为了自己才去的颍城，她一个老实的妇人，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小县城里度过余生的。现在出了事，她要怎么向姆妈老实本分的一家人交代？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17岁的姑娘，从没负担过这样沉重的事，面对生死的时候，立刻便慌乱起来。
	叶楷正从没安慰过姑娘，他这小半生不是颠沛流离，就是戎马倥偬，哪里去学和女人相处？！冬日的夜风很有些冷，他看见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有心要把围巾拿下来给她围上，可是转念一想，已经沾了血，只怕她也不喜欢，便只好有些笨拙地扶住她的肩膀说：“先回家吧，不早了。”
	此时颍军参谋部，顾岩均接到电话，愣怔了一秒，摔了话筒，破口大骂：“他妈的徐伯雷这个王八蛋，有没有脑子！这时候炸了叶楷正怎么跟日本人交代！”
	他在办公室，穿着衬衣和军裤，背着手来回踱步，一旁的侍从官和秘书大气都不敢出。
	“赶紧派最近的驻军封锁！叶楷正不论死活，都给我带回来！”顾岩均的呼吸越来越重，“还有，就
	算把那个地方掀翻了，也要把凶手找到！”
	秘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顾岩均只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的，一团火闷在胸口，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渐渐超出他的控制。叶楷正没有坐以待毙，他暗中和日矢上联系，又悄然北上找救兵，这些他都知道。让他离开颍城，是为了中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扣下。只要人在自己手里，那么至少在名义上，徐伯雷得听自己的。谁知道徐伯雷这个大老粗直接在下桥火车站把人给炸了！
	“叶楷正离开颍城的事，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他伸手解开第一颗扣子，有些烦躁，“去查！”
	“参谋长，咱们能在叶楷正身边埋人，徐伯雷也可以。这件事，恐怕徐伯雷是直接从叶楷正身边得知的，他一慌，就动手了。”侍从官大着胆子回答，“叶楷正到底也是夫人的弟弟，要不要让人往家里送个信？”
	“说一声吧，让她有个心理准备。”顾岩均忧心忡忡，到底还是觉得局势不明，不能这样坐等消息，“我要去下桥。”
	话音未落，门口有个女声说：“我也一起去。”
	顾岩均闻声抬头，叶文雨走进来，想来也是刚得知消息，微微蹙着眉说：“叶楷正是死是活，我也要去认一认。”
	她是叶家的大小姐，七年前给她择婿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最后选中了当年颍城军校的高才生顾岩均。顾家不过是寻常
	做小生意的，这场婚事也谈不上门当户对，可是顾岩均有野心，也有才干，叶文雨也不是娇惯的小姐，两人一直相敬如宾。
	顾岩均在颍军中地位越来越高，渐渐少不了别人的投怀送抱和逢场作戏。可哪怕外边的女人再美艳再温柔，他从来都不会往家里领。而这些事，叶文雨多少是知道的，可她也从来不提，两人生了一双儿女，在外人眼中，还是恩爱的夫妻。
	顾岩均的印象里，妻子是最重视仪容的，似乎都没让自己见过不化妆的样子。可她这么晚赶到参谋部，素着一张脸，他心底微微一动：“要不你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吧？”
	叶文雨无声地笑了笑：“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她是二太太生的，生母难产死了，就由大太太抚养。父亲是疼爱这个女儿的，可惜，叶家后宅上下四位太太，钩心斗角，身在其中，就不可能避得开。叶家大小姐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和顾岩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东西，你不去抢，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两人并肩走到参谋部外，天气有些冷，顾岩均将自己的呢大衣脱下，披在妻子肩头。车子已经等着了，亮着前灯，慢慢驶过来。
	侍从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压低声音，看着车子：“文雨，如果你弟弟，我是说叶楷正……死了。你会怪我吗？”
	他的妻子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侧脸十分漂亮，却又
	异样冷酷：“你还有工夫想这个吗？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徐伯雷比较重要。”
	整个小小的下桥已经风声鹤唳，街面的小店早已经关门，荷枪实弹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地开赴过来。他们两人又受伤又狼狈地往回走，和军队擦肩而过，也没人朝他们多看一眼。星意还在小声地抽泣，边走边哭，冷风被吸进来，又忍不住咳嗽。
	叶楷正有些无奈，额角也在隐隐发痛，可他是真的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边。
	廖家在下桥是临河的一个大宅，高门大户的，这会儿门大开着，星意走到门口，就看到家中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尖叫一声：“小姐回来啦！”
	一家子都被惊动了，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竟然是黄妈。
	她裹了小脚，走路都不稳当，可这会儿比谁都跑得快，一把就抓住了星意，上下打量说：“小姐，你没事吧？”
	星意明明是高兴的，可眼泪就是忍不住往下淌：“姆妈，我以为你出事了，一直在车站里找。”
	原来黄妈和星意失散后，被人群拥着出了站，恰好遇到了来接站的廖家人。她不肯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回去找，哪里还进得去，最终还是被拉回了家。
	“小姐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啊？”黄妈哭得伤心，老大娘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动乱，连土匪都只是听邻居们说的，这会儿受了惊，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
	星意倒
	是缓过来了，急问：“爷爷呢？”
	家里留守的表叔廖文海便说：“老爷子出门去找你了。这会儿我已经让人去把他找回来了。”
	他又看看星意身边的叶楷正：“这位是？”
	“我在颍城的朋友，我们在火车站遇到的，啊对了，他还受了伤。”星意急忙吩咐丫头，“去把我的箱子拿出来。”
	她在家中是备了一个急救箱的，她请叶楷正坐下，又拉亮了电灯，小心地取下了他头上的围巾。血已经止住了，星意清洗了创口，又用干净棉布包扎好，吁了口气：“赵师兄，你来下桥找朋友还是亲人？”
	叶楷正的坐姿十分挺拔，他闻言犹豫了一下，没有即刻回答。
	“今天我们来的车上有大人物在。不晓得那个爆炸是不是和那个人有关。”星意心有余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呀。一等车厢都被包下了。普通的有钱人家出门哪有这样的派头呀。”星意随口说，“那个大人物还有侍卫保镖呢——”
	她的话说了一半，眼睛忽然瞪圆了。廖家的小客厅里点着两只灯泡，光线是充足的，她的眼神越发显得明亮而灵动，也带着小小的慌乱。
	她很聪明，却不善于掩藏，前后两次她在事发场合遇到他，他都受了伤。
	第一次，有传闻说少帅也去了，还受了伤。而这一次，车上也有一位大人物……
	所以，事实很明
	显了不是吗？
	他是刺客。他要杀的，是车上的大人物。
	星意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还没开口，老爷子回来了。她便顾不上其他，飞奔到门口，看到老爷子高大的身影，一头银发在夜色中熠熠闪耀，走路的姿势还是精气神十足的，小姑娘立刻又想哭了。
	她挽着老爷子的手臂，哽咽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的表情倒是笃定的，既然孙女没事，就什么都好说。
	黄妈回来之后，老爷子第一时间知道了车站爆炸的消息，在家里急得坐不住，出门去了下桥军备房。小小一个下桥，乡里乡亲的，都是熟人，心想总是能帮上忙的。结果到了里边一看，军警们都在待命。一问才晓得火车站那事是上头直接下令封锁接管的，谁都没权利进入，下桥周边的军队都在源源不断地开入。老爷子问起到底是什么事，就连军备所的长官都不知道。长官安慰老人家别急，又派人去打探消息，结果廖家报信的就到了，说是小姐平安回来了。
	爷孙两人走进小客厅，叶楷正已经站起来，执小辈礼，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老爷子。”
	老爷子愣了愣，瞧着他有点面熟，却又记不起来，只好问孙女：“你的朋友？”
	星意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他是热血青年，想要杀的那人软弱无能，一直在对日本人退让。她理解他的抱负，可是现在她将他留下来，会不会连累
	家里？
	星意踌躇着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明澈，表情亦是沉静的，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淡声说：“老爷子，我送廖小姐回来。既然没什么事，就先走了。”
	人家是好意送自己回来，还救了自己一命。这会儿急着撇清关系，可不是廖家家风。
	叶楷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星意喊住了他——
	“哎，等等——火车被炸了，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这会儿去哪里？也去不了北平了啊。”星意一咬牙说，“爷爷，他是我在颍州认识的师兄，和大哥还是一个学校的呢。能不能让他先在我家住两日，看看情况再走。”
	老爷子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英俊沉稳，倒是喜欢，自然是答应了。又因为家中虚惊了一场，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上来，给两人都接接风。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叶楷正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却一直在琢磨她说的话，刚才在听到她说“北平”的时候，着实惊了惊。
	怎么？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以不变应万变，他不吭声，听到星意小声问：“你分明知道谁在火车上。”
	他眯了眯眼睛，其中光亮一闪而逝。
	“你想杀那个人，是不是？”星意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杀……少帅？”
	叶楷正嘴角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眼下这个局面……是他没想到的。
	“少帅……”他试探着问，“你认识他？”
	“叶楷正啊。我当然晓得他。”星意
	越发觉得自己没猜错，“因为他卖国，所以……你们要杀他，是不是？”
	叶楷正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觉得尴尬。
	老爷子从后堂出来了，星意以为他默认了，便没有追问下去，只说：“走吧，去吃饭。”
	老爷子走在前头，叶楷正与她并行，忽然低声问：“如果是，你怕不怕？”
	廖家可没有软骨头，对那些勇于表达民意，甚至不惜豁出命的义士，她是敬重的。
	星意便郑重道：“不怕。”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在说什么呀？我可听不懂，你是我颍州的师兄，这会儿被堵在了下桥，在我家做客。”
	听她的语气，是要掩护自己了。叶楷正又忍不住想笑，她的个子还只到自己的肩膀，眸子黑白分明得很好看，身材纤纤瘦瘦的，年纪也小，可这么小的姑娘，遇到爆炸不害怕，看到血不害怕，如今“包庇”暴徒，更是不害怕。
	叶楷正将目光缓缓移到前边老人的背影上，不由想，这一家子姓廖的，骨头都硬。
	因为孙女平安无恙回来了，老爷子高兴，就要了点小酒。
	酒是下桥本地酿的，小时候星意最爱跟着黄妈去打酒，因为那家店也卖酒酿，甜甜的一碗，黄妈就掏点零钱，等她吃完了，才牵着她回家。
	星意闻到熟悉的味道，起身给爷爷倒了一盅：“不能多喝了啊。”
	老爷子看了看叶楷正：“小伙子喝不
	喝？”
	叶楷正倒是爽快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陪老爷子喝点。”
	星意折腾了大半天，饿得有些狠了，可还没夹上一口饭菜，廖文海匆匆跑进来说：“老爷子，外头闹得不像话了。”
	老爷子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瞪了瞪眼睛说：“还能挨家挨户地当土匪抢劫不成？”
	“哎哟，也差不多了。”廖文海谨慎稳妥了一辈子，兵荒马乱的日子经历得少，已经有些慌了，“挨家挨户地在查人呢。”
	星意下意识地看了叶楷正一眼，抿紧了唇没说话。叶楷正端坐着，手里握着酒杯，硬挺的眉轻轻蹙起来。她看到他有一个想要站起的动作，连忙摇摇头，示意他坐着别动。
	“就是傍晚火车被炸的事，都在传炸死了大人物，颍军一个团都过来了，挨家挨户地在查凶手。”廖文海跟着说，“咱家在前街的几个铺面都被人砸了门，倒是没抢东西，但也搜了一遍，我刚让人晚上去看着，明早再找人来修。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了。”
	下桥是个小地方，铁了心要找一个人，还真是找得到的。
	老爷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示意侄子赶紧去看看几个店铺。星意有些坐立不安，她是想帮朋友的，可是瞒着爷爷的话，恐怕不行……至少爷爷知道了，在这个地方，多少能帮忙的。
	“爷爷……”星意酝酿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叶楷正打断了：“老爷子，本
	来还想陪你喝两杯，只是这会儿太晚了，外边又乱，我还是先走了。”
	老爷子捻着胡须，没说话。
	叶楷正站起来，对星意淡淡地笑了笑：“下回有机会的话，还在颍城请廖小姐吃个饭，聚一聚。”
	他站起来身形修长，阴影几乎将她覆盖住，额角的那块棉布令他略有些狼狈，可英俊的容颜中找不到丝毫慌乱，举手投足亦带着从容镇定，仿佛是真的来做客，此刻要告辞。
	星意听他说“下回有机会”的时候，鼻子有些发酸。她也着急，跟着站起来，还是想要留下他。可老爷子已经开口了：“丫头你坐下。”他转而望向叶楷正，上下打量他，目光审慎，“你说，你叫赵青羽？”
	叶楷正点了点头。
	老爷子低头夹了粒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又喝了口酒：“廖星意，回屋看书去。”
	“爷爷，我——”
	老爷子胡子一吹：“来年考不上医校，你就回来给我嫁人！”眼看着孙女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指了指叶楷正，“你跟我到书房来。”
	星意一步三回头地去自己房间，对着镜子看了看，才发现今天出了这么多事，耳朵破了皮，她还没处理。心不在焉地拿清水擦了擦，她拉开门喊小丫头：“去爷爷书房外边等着，看到谁出来了，立刻来喊我。”
	小丫头打着哈欠去了。
	星意坐在书桌边开始看书。廖家的摆设家具都是传下来的，屋子里一整套的红
	木桌椅和床，用得久了，摸上去十分温润，星意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书桌边缘的雕花，又背了一遍人体肌肉名称，听到小丫头冲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他们都出来了。”
	星意连忙抛下书，追到外边，果然，老爷子和叶楷正并肩站在庭院里，听到动静，一同望向她。
	“爷爷，这么晚了，还是……让赵师兄在我家住一晚吧？”
	叶楷正看得很清楚，这样冷的天气，她竟然急得鼻尖微微冒汗，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清澈，盛满焦虑。这么单纯的姑娘，他想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在瞒着她……心里便有些歉疚。
	老爷子还没开口，他们站在院子里，就听到前边有人在砰砰砰地敲门。
	星意下意识地一抖，回头望向老爷子。
	老爷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吩咐说：“去开门。”
	“老爷子——”叶楷正往前跨了一步。
	“你们回里屋去，一会儿要是被抓出来，什么都别说。”老爷子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威的，大步往前走了。
	星意还是想叫住爷爷，却被叶楷正拦住了，他的声音沉稳：“听老爷子的，我们去等着。”
	门已经打开了，庭院里全拉上了电灯，门口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带队的军官身边跟着镇上的保长贾鑫。许是因为知道这家在当地是大户，那军官说话还客气了些：“廖老爷子，这么晚例行公事，来查查家里有没有生人。”
	一旁的保
	长已经快步走到老爷子身边，赔着笑说：“上头的命令，火车站出了这样大的事，说是把整个镇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得罪了，老爷子。”
	“到底是什么事？”老爷子皱眉，看着那群士兵一拥而入，倒也没制止。
	保长苦着脸：“我真不晓得。就连找什么人我都不知道，就跟着认认有没有面生的人。”
	“面生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说，“我孙女今天刚从火车站捡了条命回来。你也好久没见她了吧？”
	老爷子向来是开明的，不过到底下桥是小地方，大家小姐没有说见就见的道理，星意就留在了里屋，没有出来。
	“哟，廖小姐回来啦？”贾鑫也明白，“廖家不愧是书香门第，少爷还在留洋呢，老爷子也忍心把孙女送出去上学。那些兵爷都是粗人，我让他们别吓着廖小姐。”
	两人正寒暄着，有士兵推搡着一个人到前头来，一边喊贾鑫：“过来认认这个男人。”
	贾鑫凑过来，一瞧，还真愣住了。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长衫，个高，眉眼长得好看，额头破了，被两个士兵推搡过来，也依旧站得笔直。
	“这……老爷子，这是谁呀？”
	还没等老爷子回答，先前那个军官便是一脸横肉，狠狠地说：“面生？那就先带走！”
	星意是眼睁睁看着叶楷正被带出去的，她一着急，跟着追出来，冲着那军官喊：“等等，他不是坏人！”
	老爷子
	不动声色站在那里，一个眼神阻止了孙女的大声喊叫，然后慢悠悠地说：“保长、军爷，这可是误会了。这位可不是什么生人。”
	贾鑫怔了怔：“那是谁？”
	老爷子气定神闲：“是我孙女的未婚夫，陪着她一道回来冬至祭祖的。他额头上那伤也是今天在火车站为了保护我孙女，才弄成这样。”
	星意站在那里，张口结舌的，有一瞬间脑子是蒙的。可这种生死关头，她略微回过神，连忙收敛起表情，站在那里，表情显得很焦虑。
	“廖小姐什么时候订的亲？”贾鑫有些一头雾水。
	“说来倒是话长了。我孙女小时候，镇上有户人家的孩子在鱼梁书屋启蒙。那孩子的母亲很喜欢她，总和我说要订娃娃亲。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这件事我也当作是玩笑了。”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说，“结果你说巧不巧，星意去颍城上学，又遇上那孩子。两个孩子说得来，小伙子也挺实在，就又提起这件事了。我看着挺好，就定了。”
	他伸手向叶楷正招了招：“青羽，来，叫声贾叔叔。当年你们住在街头街尾，你可能是不记得了。”
	贾鑫使劲盯着他瞧，“啊”了一声：“是赵寡妇家那个孩子吧！”他还真记起来有这么一户人家，不过后来搬走了，也就没有音讯了，“长这么大了！”
	贾鑫连忙对那军官说：“军爷，你看这廖家的新姑爷刚回来，这还是受了
	伤的，又是误会一场，咱们去下一家吧。”
	那军官还有些狐疑，不断打量叶楷正，星意虽然不晓得爷爷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还是大着胆子说：“军爷，他……他是燕颍大学的学生，你不信的话，是可以去查的。”
	那军官冷哼一声：“今日是你们两人一起回来的吗？”
	贾鑫插了一句：“黄妈也回来了吧？”
	星意心底微微一沉，心想不好，黄妈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万一那军官心血来潮要对质，这件事可就被戳破了。
	“老爷子，廖小姐和你家姑爷是从那趟车上下来的，由不得我不谨慎些。”军官冷声说，“把那个黄妈也叫来问问，要是没问题，就算咱们叨扰了。”
	黄妈一家子住在侧厢房，那人直接找了两个士兵去将人叫来。厢房离这里很近，来回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站在那里，只觉得夜风将自己吹得凉透了，指尖连动一动都不能。
	黄妈一来，肯定就戳穿了。
	她压根就没有定亲，哪来的未婚夫？
	别的都无所谓，可是连累了爷爷……星意用力咬了咬下唇，抬头的时候，却看到叶楷正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又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在宽慰她。
	她便只好稳住了心神，走一步看一步。
	黄妈脚步有些踉跄，被拉到了庭院的中央，那军官指了指叶楷正，问她：“这是谁？”
	黄妈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下，迟疑着又回过头，去看身边的两个士
	兵。
	此时星意全身上下大概只有心还在跳动，一下比一下剧烈，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老大娘也许是受惊过度，声音都颤抖了：“姑爷……他们、他们打你了吗？”
	僵冷的氛围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贾鑫笑道：“这位真是廖家的新姑爷了，军爷，去下一家吧？”
	那军官又阴沉地打量了廖家几个人，才挥了挥手说：“走。”
	贾鑫屁颠颠地跟在最后，走前对老爷子作了个揖：“老爷子，将来喝喜酒可别忘了我啊。”
	老爷子便捻捻胡须，笑说：“那是一定的。”
	人走光后，院子里便有些空落了。黄妈握住了星意的手，有些心疼：“小姐，冻着了吗？”
	星意只觉得现在自己还是恍恍惚惚的：“姆妈，你怎么会知道的？”
	“老爷子在他们还没进来前，就找人告诉我了。”黄妈笑着说，“没事了，赶紧去加件衣服。”
	他们还没进来前，那就是两人去说话的时候，星意看了爷爷一眼，有些好奇他们说了什么。老爷子走过孙女身边：“你跟我过来。”又看了眼叶楷正，“折腾了一晚，早点休息。”
	叶楷正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星意心里头还有许多困惑，便跟着老爷子去了书房。
	老爷子喜欢算数，书房里有许多三角尺，星意小时候最爱拿着当积木玩，爷爷也从来都不会生气。
	“爷爷，今天你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吧？”她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
	老爷子在梨花木椅子上坐下，上了年纪，又折腾这么久，已经有些疲倦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是真的。”
	“青羽和他母亲的确在下桥住过一段时间。”老爷子仿佛看出了孙女的焦灼不安，又笑笑说，“不过说你定亲了，那是权宜之计。爷爷可舍不得你这么小就嫁人。”
	星意一下子舒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就好。”
	小丫头的眉眼是真像她爹娘，不过比她爹娘都好看，乖乖巧巧的，眼睛又亮。老爷子看着她，没来由地有点心疼：“星意，爷爷不是老古董。将来你要结婚，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什么媒妁之言，总是比不过自己喜欢。”
	所以老爷子才敢在乡里乡亲面前说给自己定了亲吧？他压根就没想让自己留在下桥，天高海阔的，谁在意一个小地方随口说起的一个定亲呢？
	星意明白老爷子的心思，又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爷爷说过，落叶归根，他是不会离开下桥的。
	可他就是放心自己和哥哥……离开这里，他从来都是这么开明，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
	“下次心里藏了什么事，不要瞒着爷爷。”老爷子最后说，“今天这事，如果不是我提前问了出来，你看看怎么收场？”
	姜还是老的辣。
	这点星意不得不服，乖乖点头说：“我知道了。”
	星意走出书房，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忽然看到叶楷正站在走廊上，并没有去
	休息。
	今天算是过关了，她此刻见到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讷讷地说：“不好意思啊，我……那个刚才爷爷说的，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月光很亮，风又有些凉，叶楷正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说这句话。
	多有趣。
	一个女孩子，对自己说：“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他的眉眼生得冷峻，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带着温柔：“该我说抱歉，今晚差点连累你们。”
	“没什么啦。爷爷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踌躇了一下，决定不再复述一遍原话，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晚安。”
	他便笑笑说：“晚安。”
	等到星意离开，叶楷正轻轻敲了敲门。
	老爷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吧。”
	老爷子在看书，抬头看他一眼：“年纪大了，老是忘事。刚才还想提醒一句，今晚别急着走，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很容易被追上。”
	他反手掩上门，望向廖家老爷子的时候，目光坚毅，远不像一个才26岁的年轻人：“多谢老爷子从中遮掩。只是廖小姐她……”
	老爷子站起来，摘下眼镜，一字一句：“督军，今晚的说辞是权宜之计。我廖家可不是趋炎附势的门第，星意定亲的事，你不需放在心上。”
	老爷子天生是硬骨头，今晚的说法虽然是迫不得已，却也不愿让人说是巴结权贵，这句话说得又冷又硬，倒令叶楷正愣怔了
	一下，他才淡淡地说：“老爷子，以我此刻朝不保夕的处境，即便心悦廖小姐，也绝不敢向您求娶。”
	这话说得颇值得玩味，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笑道：“军座，若是有一日，你达成所愿，也勿忘对老头子的承诺。”
	叶楷正身姿挺拔，亦是缓缓道：“家国之诺，绝不敢忘。”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老爷子，廖小姐她……你不会给她定亲吧？”
	老爷子目光何等毒辣，听这一句话，立时便道：“廖家小门小户，只怕星意与你并不相配。”
	叶楷正也不急，只勾了勾唇角：“青羽小时常经过廖家，也觉得大门大户，难以企及。”
	老爷子便只好说得更明白：“廖家门户虽小，规矩却多。我廖家的姑娘嫁人，便绝不允许夫家纳妾，免得受了委屈。”
	他眉头都未皱，坦然接话：“可以立字为凭。”
	老爷子噎了噎。
	“老爷子也不必担忧，我清楚自己的身份，现下动荡不安，是无论如何不会牵连到廖小姐。”叶楷正正色说，“总得有一日，能令她觉得安稳喜乐，才会告知心意。”
	他既然坦荡荡这样说了，老爷子也不好驳斥，慢悠悠地说了句：“那便看缘分吧。”
	下桥县全县戒严。
	顾岩均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车子直接停在了火车站的外边，叶文雨下车，肩上虽然裹着黑裘披肩，却依然被寒气激得抖了抖。
	侍从官比他们略早到
	一些，犹豫了一下，提醒说：“督军的身体有些不像样子了，夫人是不是别看了？”
	叶文雨静静站在丈夫身侧，身姿绰约，半张素净的脸埋在了裘绒中，只有一双眼睛显得异样冷酷：“马上带我去看。”
	不大的候车厅临时被辟为指挥所，一具尸体被放在木质长椅上，上边盖着白布。
	军医陪在顾岩均和叶文雨身旁，小心揭开了白布。
	脸被炸得面目全非，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一只眼窝只剩窟窿，眼珠子都不见了，可见当时如何血肉模糊，到了现在，仿佛厚厚一层血痂覆在脸上，如同面具一般。叶文雨第一眼看过去，便要呕吐出来。顾岩均轻扶着她的腰，低声安慰：“别看了。”
	她强忍着泛上来的酸水，依然没有走开，低声说：“他右脚脚踝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那年他负责父亲安全时遇到一次爆炸留下的。你看一看。”
	军医闻言掀开白布的后半截，又拿剪子剪下了小半截裤腿，检查了半晌，指着一道伤痕问：“夫人看看，是不是这个？”
	叶文雨看了一眼，尸体的小腿也被灼伤了，但是那道褐色的疤痕依旧十分明显。
	“是他。”她喃喃地说，“是他。”
	确认了叶楷正的死亡，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叶文雨觉得心底的感觉略有些复杂。她自然是松了口气的，这个突然冒出来、顺理成章接管了叶家一切的“弟弟”，终于还
	是在统帅的位置上坐不过半年，死了。
	尽管这个死亡在计划以外，可不管怎么说，她和她的丈夫少了一个威胁者。
	她重新看了一眼那具烧焦的尸体，便挪开了目光，却摘下了手上的小羊皮手套，亲自将那块白布遮上了。是的，她的弟弟，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听话，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叶楷正的亲信呢？”顾岩均面色凝重。
	“有几具尸体还难以辨认身份，当时列车停站已经有五分钟，估计也有一些下车的，就躲过一劫了。”
	“尽快确认身份。”顾岩均冷声说，“能找回几个就找回几个。日后军中追究起来，我需要他们出来指证徐伯雷。”
	“已经让人将下桥封锁起来搜索。”侍从回答，“还有，这件事是暂不公布，还是……”
	顾岩均皱了皱眉：“叶楷正的死讯绝不能传出去。就说受伤正在抢救。”他和妻子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叶楷正还在，他们和徐伯雷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可是他死了，两人的矛盾再也掩盖不住，迫在眉睫——他还需要布置，必须要争取一段时间来缓冲。
	整个下桥风声鹤唳，人人都知道昨日在火车站出了大事，但是到底是什么事，却又没人说得清。各种小道消息也都传开了。有说日本政府高级顾问被刺，也有说是颍军内部冲突，顾参谋长与徐伯雷将军已经势同水火。众说纷
	纭中，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军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拥入这个小县城，说明事情远没有解决。
	星意一晚上都没睡好，原本是疲累至极的一晚，天还没亮，便已经醒了。她知道还太早，邻居后院那只准时打鸣的公鸡还没开嗓呢，又躺了一会儿。可是脑中不断闪现昨晚的噩梦——巨大的爆炸声，流弹四飞，残缺的肢体……她猛地坐了起来，还是决定起床。
	院子里有淡淡的豆子香味，是厨房在磨豆浆，老爷子每天早上起来必要喝一大碗，这个习惯几十年都雷打不动。星意想要去厨房看看，意外发现院子里还有人。
	叶楷正。
	又是一个睡不着的。
	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呼一口气出来都是淡淡的白雾，星意跺跺脚，走到他身边：“你也睡不着吗？”
	晦暗的光线中，年轻男人的眉眼轮廓显得异样地深刻，他微微摇头说：“习惯了，到这个点就醒过来。”
	星意笑了：“你这习惯怎么和我爷爷一样？”她顺手掏出了一枚精巧的怀表，看了一眼说，“才5点都不到呢。”盘上有了点污渍，她小心地呵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这才放回口袋。
	看得出她十分珍视的样子，叶楷正说：“很喜欢这块表？”
	“是啊。大哥从国外托人给我捎回来的。”星意的手还放在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下表面，又强调说，“当然喜欢啦。”
	叶楷正“哦”了一声，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就沉默下来。
	“小姐，你和姑爷都醒了吗？”管事跑过来招呼两人，“老爷子说了，让你们赶紧去吃早饭，今天还要祭祖呢。”
	“姑爷”这个称呼令星意有些尴尬，她只好尽量不看叶楷正：“今天就祭祖吗？不是冬至吗？”
	“老爷子说提前了。”
	两人跟着管事进了屋里，早饭已经摆置好了。老爷子坐得端端正正：“先吃饭。”
	三个人默默吃着早饭，谁都没开口，外边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光影晃动，是冬日里的晴天。
	老爷子放下了筷子：“今天祭祖，祭完你们俩就走。”
	他说话言简意赅，又权威深重，叶楷正同星意都是一怔。
	“爷爷，后天才冬至啊……”
	“时长则生变，青羽不能在这里久留。”老爷子沉吟说，“但他也不能一个人走，会更加引起怀疑。就说你们要回颍城准备留洋的考试。下午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祭祖的话……族人不是都要到吗？”星意结结巴巴地说，“来得及准备吗？”
	“事急从权。”老爷子一锤定音，“人少一些没关系。你们吃完就准备一下，一会儿去祠堂。”
	祭祖算是件大事，廖家在下桥又是大户，往年会引得许多人来看热闹。今年却不一样，街上冷冷清清的，而廖家祠堂在下桥西口，坐马车过去约莫20分钟。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三辆马车载了人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祠堂专门有人打扫看守，这会儿已经把门打开了，老爷子当先下车，和族中几位老人打了招呼，又伸手招呼叶楷正上前。
	叶楷正执小辈礼，一一向几位叔伯打招呼。
	星意定亲的事大家都觉得有些突然，但是因为素来晓得廖老爷子开明，倒也不意外。
	“青羽，你和星意只是定亲，一会儿在外边等着就是了。”老爷子说得意味深长。
	叶楷正也不置可否，只是停下脚步，看着他们鱼贯而入。
	廖家的祠堂选址极好，外边便是一塘池水，种着几棵数人环抱粗的榆树，周围是原野，这个季节略显得有些空旷。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被拥簇在人群中，精神矍铄地说着什么。
	他心里十分清楚，老爷子的的确确是个人物，眼光高，视野亦广。昨晚那种情况，也只能用“孙婿”这个由头掩饰过去。但他也不想孙女能攀龙附凤，刚才那句话明明白白告诉自己，这道线画在这里，他帮你，不带任何私心，将来也不必多有瓜葛。
	叶楷正独自站了会儿，终究还是大步走向祠堂里边。
	星意跟着老爷子进了祠堂里边。外边放起炮仗，又依次奉上供品，做完一整套冗长的仪式，由族中老人带领小辈们开始叩拜。
	老爷子在最前边，星意正要下跪时，身边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她侧目望过去，是叶楷正，心里就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说：“你不用这样的。”
	他是
	那种站得笔直、气质坚硬冷漠的年轻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在族人中便分外显眼。他规规矩矩地和她一起跪下来，甚至视线都没挪移到她身上，语气很淡：“迟早也是要跪的。”
	“……”星意一时间没有听懂，等到回过神来，叶楷正已经在磕头，连忙跟着俯身下去，磕了三个头。
	全族人起身后，又依次进香。
	老爷子招呼星意：“替你哥哥也上三支。”话音未落，便看到站在她身边的叶楷正，一时间怔了怔。
	叶楷正倒是神色如常，走到老爷子身边，压低声音说：“外边有安保队经过，还是进来不显得突兀。”老头捻捻胡须，本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说了句：“算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午还要大开筵席，乡里乡亲们的都有份儿，只是今年老爷子发话，外头乱，筵席就不摆了，周遭发一圈糕点糖果也就是了。
	中午不到就回到了廖家，老爷子和叶楷正回书房商议去了，星意就开始收拾东西。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只是这趟回来不能好好陪陪爷爷就要走，还是令她觉得有些伤感。
	她向来也不是个娇惯的大小姐，身边东西也不多，没多久就整理好了，坐在床边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门，一抬头，叶楷正站在门口，神色略有些复杂。
	星意打起精神：“是要走了吗？”
	“对不起。”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你们牵连
	进来。”
	说牵连不牵连的太重，她只是觉得，做了就做了，谈不上后不后悔。她盈盈站起来，反倒安慰他说：“没什么的，其实我也想早点回去，过两天还有考试呢。”
	“一会儿出了下桥，到望乡，我会和你分开走。”叶楷正低声说，“只是前头的半段路，还得委屈你和我装扮成……”他顿了顿，“未婚夫妻。”
	“好，我知道了。”星意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赵大哥，我们……小时候真的认得吗？”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叶楷正眼神都柔和下来：“你小的时候，会和黄妈去酒铺子打酒，然后吃一碗酒酿，是不是？我家就在酒铺子的斜对面，我妈妈她……特别喜欢你。”
	那时候她是真小吧，只剩下酒酿还有些印象，别的就全不记得了，只好抱歉地笑笑说：“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她那时候多可爱啊，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每每跟着乳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妈妈都会忍不住过去逗一逗。他的眼神微垂，似乎掩起了一些光芒，随即抬头说：“不怪你，你太小了。”
	“那……赵妈妈，现在在哪里？”
	叶楷正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淡淡地说：“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哦，哦，对不起。”星意有些笨拙地道歉。
	他抚慰地笑了笑：“没关系，很久之前的事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星意舍不得老爷子，到底还
	是磨磨蹭蹭的，老爷子只好安抚她：“过两天我去颍城看你。”
	小姑娘略微振奋了一些，同爷爷以及家中的叔叔伯伯道了别，钻进车子里。
	马车开始往前跑了，车子里就两人，星意忽然说：“赵大哥，你当过兵吗？”
	叶楷正微微一惊。
	“我看你这里有老茧。”她比画给他看，“拿枪才会磨出来吧？”
	“读过两年军校。”叶楷正轻描淡写，“中途退了学，重新考进了燕颍大学。”
	星意也没追问，只是感觉马车速度放缓了，赶车的车夫在外边说：“小姐、姑爷，前边要出城了，在查岗呢。”
	叶楷正的表情变得有些肃然，星意便小声说：“别紧张，爷爷都安排好了。”
	恰好在关卡上又见到了贾鑫，星意落落大方地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
	“廖小姐，今年这么早走呀？”
	“是呀，今年留洋预科班的考试提早了，他还得回去准备准备呢。”
	“路上小心啊。”贾鑫挥手示意放行。
	一旁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车上的人都应该下来检查一遍。”
	这会儿长官不在，保长还是有些权力的，他瞪着眼睛说：“廖家姑爷和小姐，那天可是你们团长亲自去查人的，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这么一说，那个士兵倒也让步了，挥手放行。
	“这么顺利就过关了？”星意压低声音问，还有些不可思议，她悄悄从车窗的缝隙外望出去，眼看离出下桥的关卡越来越
	远了，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结果那口气还没咽下去，车子咯噔一声，卡住了。
	车夫跳下去推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只好回来说：“我去找人帮忙。”
	周遭的士兵来来往往的，星意明白这个节骨眼上越早离开越好，叶楷正又不方便出面，她当下就要跳下去帮忙推车。叶楷正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声笑了笑说：“女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一开车门就下去了，车轱辘卡在了一个沟里，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叶楷正找了块石头垫在后头，请车夫去赶马，自己在后边推。一切准备就绪，车夫抽了那马一鞭，车子嗖的一下便出去了。
	叶楷正擦了擦手，绕到一侧，正要上车，一辆小汽车从旁边开过。
	此时的顾岩均和叶文雨正赶去迎接刚到的颍军高级将领徐伯雷。这一天一夜的搜查并没有找到叶楷正的亲信以及凶手，但是这也不重要了，毕竟要找一个替罪羊也不是什么难事。车子开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因为一晚未睡，叶文雨脸色略有些苍白。
	离下桥县不远，她的视线无意间从窗外挪过，扫到一个背影，心里泛起一点古怪的感觉。尽管心里知道是不可能的，她挪开了视线，却依然有些不安。
	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顾岩均问：“累了吧？这边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晚点你先回去吧。”
	她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没什么。”
	她闭上眼睛，
	叶楷正的尸体蒙着白布的画面又一次闪现，她缓了缓，睁开眼睛问顾岩均的副官：“现在下桥的铁路中断，如果要离开这里，除了坐车，还有什么路线？”
	副官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前边有个码头，可以走内陆岸口，有四五里的路程。”
	车子停下来，她淡淡地问：“你见过叶楷正吧？”
	副官怔了怔：“见过。”
	“你赶去前边码头看看，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背影有点像叶楷正。”
	话音一落，顾岩均怔了怔，倒是笑了：“眼花了？”
	就连叶文雨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吧。但是确认一下心安。”
	成婚这些年，她一直是高傲而自矜的大小姐，他也一直尊重她，难得有这样的一次，她露出一丝无措，反倒叫人觉得怜爱了。顾岩均伸手将她揽住，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叶文雨心底微微一动，只是侧身顺势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再说话。
	因为交通不便，此时的小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星意正在焦灼地等着那艘来接人的小客船，忽然听到远处有哄闹声和脚步声，有人大声说：“让开，让开！”
	星意有些紧张，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你，出来一下。”有几个士兵追上，指着星意说，“你是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的吗？”
	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在星意身上，她点了点头，双手在身侧默默握成拳，走到前边说：
	“是我。”
	“你的同伴呢？叫他出来。”
	星意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去买吃的了。”
	码头那边的确有不少小贩，趁着这机会贩卖些茶叶蛋、包子，乱哄哄挤在一起。那个士兵点点头：“你先跟我过来，再派人去找！”
	星意被带到了一旁，一辆黑色小汽车里下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军官，她虽然不大认得军衔，却也觉得这人一身藏青色呢料的制服笔挺，而旁边的人对他恭恭敬敬，可见地位不低。
	“一起坐车来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那人开口问她。
	“未婚夫。”她尽量回答得大声一些。
	那人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不说话了。
	“来了！”
	星意看到那军官转头望过去，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被人推搡着走过来。
	她轻轻咽了口口水，竭力装作镇定的样子。
	“孙副官，人带到了。”有人一把把他推搡到前边，“已经确认过，他和这位小姐一起下的马车。”
	孙副官看他几眼，又说：“你转过去。”又看了一会儿，才说，“让他们走吧。”
	星意一颗心重新落了回去，听到孙副官在对随从说：“赶紧去告诉夫人，身材相近，难免认错了，并不是他。”
	她拉着身边的人赶紧回到码头，正巧他们的船到了，两人上了船，星意真正松了口气说：“小汉，谢谢你了。”
	身边个子高高的年轻男人是黄妈的儿子，这一趟走得匆忙，黄妈没有跟着一
	起走，刚巧老爷子找人在颍城给她儿子找了份工，就让他顺道带着星意回去。刚才在路上，叶楷正发现有些不对劲，恰好和黄妈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他当机立断，同黄妈的儿子换了衣服，自己先离开了。
	他走得匆忙，星意看着他下车的背影，既松了口气，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失落。
	就好像是一道冒险的同伴终于安全到了，她放了心，可是这一路走过来，终究还是有一点点……相依为命，又或者是彼此依靠的感情。
	他连刺杀少帅的事都敢做，谁知道这趟去北平，还要做什么？或许是更加危险的事，或许……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但是星意从来不会说“不要去做”这种话。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比如果有人劝她不要念医校，她也一定会反问一句：“你是谁，凭什么来告诉我怎么做决定。”
	不能劝阻，只能祝福，只能说一句“保重”。
	他的一条腿已经在车外，回身看她一眼，深邃的眸色里情绪错综复杂，这个眉眼冷硬的年轻男人忽然说：“星意，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在做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那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带着不自知的温柔。
	她忙说：“没关系，我知道的。”
	或许还想说，希望有一天，彼此能坦坦荡荡地重新认识。可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大概
	是眼前这条路太过艰难，他不能许给自己太多柔软的梦想，免得将来失落。于是微微勾了勾唇角说：“那，再见了。”
	希望终有一天，还能，再见。
	“督军，已经过了望乡，委座和黄帅的人会在那里等我们。”肖诚如释重负，“这一天一夜顺利吗？”
	尽管没有收到任何危急的讯号，但是顾岩均和徐伯雷的人封锁了下桥，长官又在里边，如果不是他还沉得住气，手下那批人已经要进去救人了。
	其实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下桥县内有提早布置好的住宿，各方反应会如何，又该如何暗中潜出下桥，都有了预案。唯一的变数在于，叶楷正在火车站救了一个姑娘，然后一切都在计划之外了。
	其实在同一列火车上看到廖家那位小姐的时候，作为副官就该警惕的，最后却眼睁睁看着督军和廖小姐离开，肖诚略有些自责。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叶楷正淡声说，“廖家在当地声望极高，由他家做掩护，更加安全。”
	“您……向他们透露身份了？”
	“那家老爷子眼光太毒，你以为瞒得过吗？”叶楷正倒笑了笑，“不过她还不知道。”
	“老爷子帮您了？”
	“廖老爷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幼时和母亲在下桥居住过一段时间，母亲靠帮人浆衣过活，生活十分窘困。”叶楷正缓缓说，“老爷子在下桥办了个学堂，叫作鱼梁书屋。所有
	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去启蒙，不收分文。母亲试着将我送进去，他体谅我们孤儿寡母，一直留我用午饭与晚饭，直到父亲找到我们，离开下桥。”
	肖诚忍不住赞道：“这世上雪中送炭难。”又笑道，“也难怪老爷子教养出这样的孙小姐。”
	叶楷正并未再接话。
	一天一夜尽管有惊无险，到底还是有些倦累的。他看到督军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休息，连忙也不再说话了。车子开了一会儿，眼角却看到长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屈了又伸展开。肖诚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睡着，一直都很清醒。
	星意回到颍城，先去学校销了假。比起走的时候，她只觉得街道似乎更加冷清了。路边恰好有卖报纸的，她买了一份，就站在路边随意地翻了翻。
	事情过去了整整四天，可是从报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无非是北平政府又同哪国大使会商，以及军政大人物出席某些活动的讲话，另外当然还有些本地婚嫁丧事的讯息。
	没有下桥火车站的爆炸案。
	星意特意找了一下，叶楷正的名字倒是出现了，提到他出席了日领事馆的活动，但也只是一笔带过。她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的，也不晓得赵青羽怎么样了，手里还握着那份报纸，她慢慢走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还是正常上课的，因为要销假的缘故，她到得有些早，结果正好在校门口就遇到了王念。两人打了招呼，星
	意有点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早来学校？”
	王念叹口气说：“你回家了两天，可能还不知道吧？又出事了。”
	星意心底咯噔一下：“什么事？”
	“颍城报馆都被军队接管了，肯定出了什么大事。”王念压低声音说，“我家就住在那里，现在上学的电车都停开了，只好早点走路过来。”
	“为什么啊？”星意挥了挥手里的报纸，“我刚才买了一份，根本没写什么呀。”
	王念一副“女同学果然不懂政治”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就是出了大事，才会粉饰太平，要不然怎么直接就把报社都封了呢。”
	“能有什么大事啊？”星意有些心虚，声音都弱下来，“这几天不都很平安吗？”
	王念看了看四周，轻声说：“都在传啊，说是少帅出事了。现在是军队压着呢。”
	“少帅死了？”
	“死不死的我们哪里能知道。不过要紧的是少帅一走，顾岩均和徐伯雷开始抢老大的位置了……”话音未落，校门口又跑过一队士兵，荷枪实弹地往城东去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学校。
	星意回到班里，因为缺了两天课，找同学要前两天上课的笔记。同桌却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这两天都没怎么上课，原本请了医院的医生来做个讲座，也都取消了。”
	“为什么啊？”
	“医院有事，几位主治医生都被派出去了。”
	正说着，负
	责教务的郑先生走进来了，清了清嗓子说：“上午四节课取消，你们先自己看看书吧。”
	教室里顿时一片窃窃私语，立刻有学生说：“为什么又取消？这样这学期我们的课都上不完。”
	这个年代，学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国人普遍穷困，家中供得起孩子上学的本就少，立志要考上国内顶尖的，如博和医校的年轻人则更少了。是以这班里的二十多个学生，几乎个个都是勤奋刻苦的，这样随意取消课程，学生自然十分不满。
	郑先生穿了件长衫，推推眼镜说：“今天是日租界出了点事，课程我们会尽量和医院协商，在结课前补回来。”
	郑先生说完就走了，教室里学生的讨论声却越来越大。
	“又是日租界。”
	“到底是什么事啊？”
	“听说日本的商店有协议保护，还不交税，逼得城里好多商铺做不下去了，就去闹事了，是不是出事了呀？”
	“政府真的太无能了，难道不该保护民族商业吗？”
	众说纷纭中，星意忽然看见前边的王念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大步走出去了。
	学生们聊了一会儿，也就各自看书温习了。毕竟来年春天就要参加考试，而大家都是冲着博和医校去的，作为国内最好的医学院，录取率低得吓人。当然，一旦录取之后，学生能够享受到最顶尖的医学类教学资源。教解剖课的先生也是博和毕业的，课间闲聊的时候，
	他说起在博和的四年时间，为了让这批最优秀的学生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学校甚至会有专人负责宿舍的整理清扫。每天一早，学生们被子都不用叠，直奔教室、实验室，到了晚上，不论学习到几点，都能去学生食堂享用消夜。这样的生活，自然是令这群预科生都十分向往。
	星意写完了这几日的英文笔记，揉了揉脖子，恰好看见王念回来了。
	他的表情平静得令人觉得有些不安，一坐下就开始收拾课本。立刻有人问：“喂，你请假回家吗？”
	王念想了想，站起来说：“各位同学，我已经同郑先生谈过，现下定决心要退学。同学一场，志向不同，还是祝大家能考上心仪的学校。”
	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星意才问：“你不学医了吗？”
	王念的动作顿了顿：“学医有用吗？学医能救谁？救那些日本人吗？”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个世道，救人没用，国人是这里出了问题！”
	他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又低头理了理抽屉，最终还是没要那些医学书和笔记，起身就要离开。
	“王念，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报社在招人，我要去那里应聘。”王念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可以做个说真话的人。”他顿了顿，又对那些注视着自己的同学说，“尽管前途茫茫，但也希望大家能达成所愿
	。”
	教室里又静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开始轻轻鼓掌。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大。廖星意看着王念，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眼眶有些发红，想来是在忍着哭。
	星意和同学们一道在鼓掌，她和王念的交流并不多，却也晓得，他是真正喜欢学医的，家境颇为贫困，但是班级里每次考试，他都是前几名，可见平时极为刻苦用功。今天忽然决定放弃，并不是单单受到日本人的刺激，这个“学医并不能救国”的念头，想来在这个年轻人的脑海里，盘旋许久了吧。
	正如自己绝不会放弃当医生的志向一样，星意对王念的决定满是赞叹。如果不是对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家国感到痛心，谁会甘心放弃追逐了一半的理想？
	王念到底还是走了。
	星意看着那个空着的桌子，忽然想到，王念说自己将来前途茫茫，可是自己呢？在座的每一个人呢？甚至，赵青羽呢？
	这个国弱民贱的世道，每一个人，何尝不都是……前途茫茫？

第二折 锋芒初露
	天气越来越萧索。
	黄家姆妈已经把箱子里的夹袄都晒过了，棉袄也都找人重新翻了絮，一早就准备齐全了。离冬至那阵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眼看着马上要过年了，学业反倒重了起来。许是因为马上要考试，各科目的老师们也开始加紧补课。星意回到家之后，每天都复习到深更半夜，心疼得黄妈想尽了法子给她补身体。
	今天的课结束得早，同学们在校门口道别，星意走在路上，北风一阵比一阵紧，她忍不住伸手将围巾系好一些，低了低头，小半张脸都埋在了里头，顿时便觉得温暖了许多。
	颍城最近的形势越发紧张，驻兵一日比一日增加，小道消息倒是渐渐不传了——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颍军两大巨头顾岩均与徐伯雷之间的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据说在部队驻扎的一线，两支嫡系军队已经起了冲突，战火一旦蔓延开，颍军内战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无论如何，颍城此时还是平静的。
	星意走到家门口，恰好遇到一辆黄包车停下来，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仰头看了看门牌号，走上前要敲门。
	“你找哪位？”
	眼前高个子的年轻人一身黑色西服，外边是长款的黑色呢大衣，肤色很白，斯文英俊，打扮又非常洋派，这样站着便十分显眼。
	“你好。请问廖家是住在这里吗？”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
	“你是
	……”
	“陆子洲。”年轻人摘下了小羊皮的手套，对星意伸出手，“廖诣航的同学。”
	“你是我哥的同学？”星意一下子高兴起来，伸手同他握了握，笑盈盈地说，“陆大哥，你从国外回来吗？我哥最近还好吧？”
	“你是谁？干吗和我家小姐拉拉扯扯的？”黄妈的声音忽然间插进来，“干吗呢这是！”
	星意一直在新式学堂上课，握手早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礼仪，可是对黄妈来说，有陌生男人握住小姑娘的手，简直就是在光天化日下占人便宜。
	陆子洲怔住了，星意便自然地抽回了手，笑说：“姆妈，你别吓到人家，他是哥哥的同学。”
	黄妈依旧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扫视他，半晌，才勉强说：“这位陆先生，请进来吧。”
	“廖小姐，这封家书是你大哥托我转交的。”陆子洲拿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他过完年也该回国了。”
	星意刚接过信封，有些半信半疑：“真的吗？可是大哥要学四年才能毕业啊……明年才第三年……”
	陆子洲便忍不住笑了：“你大哥成绩十分优秀，只要明年初的答辩通过，就可以提前毕业了。具体的情况，他在信里说得很详细了。”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一份带给你的礼物。”
	星意拆开，是一支派克钢笔，银白色的笔身，十分秀气。她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小心翼翼取出了笔身，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呀，是钢笔呀！”她高兴地收起来，又说，“陆大哥，今天在我家吃饭吧。多谢你替我大哥送家书来。”
	陆子洲倒也没怎么推辞：“回国到现在，还没好好吃一顿家常菜。只是辛苦黄妈妈了。”
	既然知道了他是少爷的好友，又帮忙带了东西来，黄妈的脸色便好了许多，张罗着去买菜了。星意陪着陆子洲聊天，问到他今后的打算。
	“《颍城日报》的总编和我联系，请我去报社工作。过两天就去上班了。”
	“《颍城日报》？”星意一下子坐直了，“我有同学也在那里实习。”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他弃医从文了。”
	陆子洲抿了抿唇，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你同学弃医从文，后悔了吗？”
	星意想起之前有次同学聚会，王念说起过现在日报社被政府牢牢控制着，每一篇稿子都要送到上边审核，可见原先自己想的，实在太过天真了。
	“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其实在日报社也挺不容易的。”星意有些感慨。
	陆子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城头变幻大王旗，世事一直在变，没准到了明天，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呢。”
	黄妈果然做了拿手好菜，陆子洲也没客气，连吃了三碗米饭，末了还说：“我就代诣航多吃一碗米饭了。”
	黄妈被他哄得喜笑颜开，还要再给他盛一碗米饭。星意已经读完了大哥的信，好奇地问：“我大哥说已经
	有些学校和他接洽，请他回来当老师。那他要去北平吗？”
	一封信上能传递的消息毕竟有限，加上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星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大哥的事。
	“北平那边教育资源很有优势。”陆子洲放下了碗筷，“你大哥非常优秀，以他的成绩，他的导师也一直在劝他留校。”
	“可我大哥一定会回来的。”星意十分肯定地说，“他说过要回来造铁路。”
	兄妹俩连说话的语气都很相像，骨子里大概就带着执着天真的气质。陆子洲忍不住笑了笑：“以后我也在颍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你大哥说了，他没回来之前，你就把我当大哥。”
	星意落落大方地说了句“好啊”，她掏出怀表看看时间：“陆大哥，我送你出门吧。”她陪着陆子洲到了小巷口，因为是寒冬，天黑得越发早，陆子洲停下脚步：“你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吧？”
	星意脆生生地答应了，道了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有报童手里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嚷着：“特刊！特刊！”
	她和陆子洲对视一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个点了，报社哪会出新的报纸？
	“特刊！特刊！最新消息！少帅回来了！”报童还在大声嚷嚷，“少帅回到颍军！”
	星意只觉得自己唇角的笑被寒风扫了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喊了那小报童过来，手冻得冰
	凉，想要掏出铜板买张报纸，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压根没带钱。
	身边有人递了钱过来，买了张报纸，塞到星意手上：“这么关心时事啊？”
	星意借着微弱的光线，扫了眼标题，勉强笑笑说：“我只是关心这里会不会打仗。”
	陆子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润，安慰她：“放心吧，这里打不起来。”他的侧脸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中，似乎淡淡笑了笑，“既然叶楷正回来了，那更加打不起来了。”
	星意回到家，仔仔细细地读报纸。
	头条果然是关于颍军督军叶楷正的，新闻里简单提到了，前段时间叶楷正深居简出是因为去了北平，同中央政府就两江和颍军的重要决策进行磋商。此次陪同叶楷正坐专列从北平回来的政府要员是黄平大帅。
	星意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报纸上写的还是叶楷正在养病，不过两天，官方的消息却截然不同，可见颍军内部一定有了剧变。
	“小姐，今晚还要温书吗？”黄妈催她回房间去休息，“我可去关门了啊。”
	星意抢先跳起来：“姆妈你休息吧。我去！”
	她拿着煤油灯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栓，准备将门插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小汽车孤零零地停着。
	星意便多看了两眼，那辆车的前大灯还亮着，两道光线激起了寒夜中无数的尘埃飞舞。车子里隐约有人坐着，想来是在等人，星意收回了
	目光，关上了门。
	驾驶座上，肖诚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说：“要关门了——要不要叫住廖小姐？”
	叶楷正只是抬起了手，笔挺的身姿往后微微一靠，顿时陷入了彻底的阴影中，冷硬的唇角却带起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小车慢慢启动，驶入了前方空落落的街道。
	翌日起床的时候，星意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黄妈给她端来早饭，有些心疼地看了两眼：“昨晚又熬夜了吧？”
	星意还有些恍惚，就没接话。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黄妈抱怨说，“我得跟老爷子说说，每天这么看书，眼睛都要瞎掉的呀。”
	“我昨晚没看书。”星意回过神，才回答说，“姆妈，我没睡好。”
	“哎哟，那也是看书看的。”黄妈更加心疼，“整天看些骷髅头，小姑娘吓都吓死了。”
	星意闷闷不乐地拿调羹舀了点粥，昨晚一直在做噩梦。自从知晓了叶楷正平安回来、重掌大局，她就忍不住想起赵青羽。叶楷正去了北平，他也去了北平，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行刺不成功，在准备第二次呢？而现在，叶楷正安然无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是被抓了，还是……死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就想起昨晚做的那些梦，到底不敢再深想下去了，草草吃了两口就站起来说：“姆妈，我去上学了。”
	到了学校，果然，同学们都在议论少帅忽然回到颍
	军的事。
	她默默听着，也没说话。
	班级里没有了王念，顿时就没了以往小道消息的各种来源，大伙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前段时间颍军派系之间的争斗结果渐渐明晰了，谁都没有赢，却已经被渔翁得利。
	“看报纸了吗？北平那边派了黄平护送少帅回来。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吧？”
	“颍军莫非是要被招安？”
	低低的讨论声最终被郑先生进门的声音终止了。
	先生是主讲药理课的，手里捧着一叠卷子进来，脸色十分不好看：“还有心思闲聊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郑先生将卷子摔在讲桌上，用带着浓重方言的语调说：“前日的考试这么简单，能得乙等的不过33人。你们还想考博和？”
	37个年轻人都低下了头，有些忐忑。
	“我来宣布成绩。”郑先生见到威慑到了这帮学生，满意地扶了扶眼镜，“最末等的18位同学……”
	星意的座位是在教室中间，因为前边先生报的名单有些太长，她便有些恍惚，直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射过来，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抬头愣愣地看着先生。
	“喂，叫你呀，廖星意！”
	星意连忙站起来去领卷子。周围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故意的……第一名才要先生多念几遍名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卷子，其实还是错了几题的，勉强够个甲等。也难怪先
	生不满意，这样的成绩都是第一，可见全班都考得不算好。心不在焉地听完了老师的分析，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去医院旁听解剖课。
	星意走到校门口，因为落在了同学们的后边，脚步有些急，视线随意地从路边掠过时，她怔了怔，又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重新停下脚步回望街的另一头。
	年轻人穿着熟悉的藏青色长衫，数月未见，似乎清减了些，五官便越发深刻，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锋锐气质，目光却十分温和。
	他回来了！
	脑子里一根弦刹那间就绷紧了，星意顾不上其他，迅速跑过了街道，竟也来不及打声招呼，就拉着他跑进了路边的小巷。
	两个人影迅速消失在了颍城深长的小巷里，原本平静的街道却忽现些微的异样，有便衣随侍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目光望向靠在街边、被一顶乌毡帽遮住半张脸的年轻男人。那人一把摘下帽子，却只微微摇头，示意没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叶楷正被星意紧张的表情弄得有些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制止，顺从地跟她跑了一段。
	星意看了看左右都没有人，才停下脚步：“你……回来了？”
	他微微勾了勾唇：“回来了。”或许是错觉，为什么……他觉得，小姑娘的眼神看上去那么复杂？
	以惯常军人的硬朗作风，他是猜不出星意此时在想什么，又因为此刻能重逢，彼此都安然无恙，心底竟
	然漾起一丝浅淡的喜意。
	“你还要继续吗？”廖星意微微皱了眉，思及那种可能性，她就忍不住觉得心底发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走那么艰难的路？
	叶楷正微微怔了怔，浓黑的眉折了折：“什么？”
	“你一定要杀了他是吗？”星意静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恐惧，“你在北平没有机会动手，所以现在他回来了，你也跟着回来了是吗？”
	叶楷正表情未变，只是嘴角轻轻抽了抽，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只好追问了句：“你是说……叶楷正吗？”
	星意听到这个名字，又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可是真的太危险了，他……是两江督军，你不会每次都像上次那么幸运，可以全身而退。”
	“其实……我……”年轻人的表情露出一丝尴尬，“星意，其实我……”
	她微微仰着头，长发编成了两根麻花辫，随意地垂在肩上，眼神清透。
	叶楷正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回报她一直以来的信任。一鼓作气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不难，可是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里，他并不希望看到警惕、失望，以及……疏离。
	幸而这个难题被突然出现的肖诚解决了。
	远处有一声短促的口哨声。
	是约定的暗号，提醒他时间不多了，需要立刻离开。叶楷正忽然觉得
	松一口气，掏出怀表看了看：“我现下有事要办。”他顿了顿，略带歉意说，“急匆匆来见你一面，是想告诉你我没事。还有些事，以后再和你谈吧。”
	“那你……我怎么才能联系你呢？去你们大学找你吗？”
	细究起来，其实她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可是星意脱口而出的时候，只是没来由地觉得，每一次他这样神出鬼没，自己都会提心吊胆。大概唯有留下联系的通道，自己才能略微安心。
	叶楷正想了想：“你去梧桐巷一号找老王，留个口信，我自然会来找你。”
	星意心里默记了几遍，点点头说：“我记下了。赵大哥，你一切都小心。”
	叶楷正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记起了什么，回过头问：“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星意“啊”了一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课，在这里耽误这么久，肯定是迟到了。她慌慌张张地攥紧了书包的带子，摆手说：“我去上课了。”回过身，飞快地往医院方向跑了。
	叶楷正看着她一点点变小的背影，眉心便一点点地舒展开了。
	肖诚悄无声息地闪身出现：“军座，人都已经到了。”
	“是时候了。”叶楷正缓缓收回了视线，“走吧。”
	两个年轻人走向巷口，肖诚略微落后两步，冬日的风很凉，吸进鼻腔的时候带着刀锋般的锐气，他到底还是追上了一步，轻声问：“督军，您告诉廖小姐了吗？”
	叶楷正
	脚步微顿：“没有。”眼角瞄到肖诚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说，“怎么，很不妥吗？”
	肖诚和叶楷正年纪相仿，也是在军中历练长大的，自然也没什么和女孩相处的经验，只是想了半天，才犹豫地说：“我只是觉得，您不可能一直瞒着她，廖小姐知道的时候，只怕会不高兴。”
	叶楷正脸色一沉，淡声说：“现在局势还没稳定，我不想让她牵涉进来。”
	肖诚噤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督军了——说是不想牵扯到廖小姐，可在下桥那样危急的困境，他都和她待在一起，遑论昨晚刚回到颍城，黄大帅还等着一道吃饭，他非让车子往廖家绕了一圈，这会儿却又别扭起来。
	他赶上几步，拉开车门，有侍卫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肖诚神色一凛，跳上车后回头说：“所有人都听到消息了，现下都赶到了公馆那边。”
	叶楷正手指轻轻抚在唇边，微微笑了笑：“那就不要耽搁了，一起过去吧。”
	颍城，法云公馆。
	这里本是叶大帅最爱喝茶看戏的地方，渐渐地就成了两江颍军权贵聚会的场所。叶大帅去世后，颍城兵荒马乱了一阵，这里也就渐渐清静下来。而今日，少帅叶楷正重开公馆，宴请北平政府步军统领黄平大帅，一时间颍军诸位将领闻风而动，汽车几乎挤满了公馆外的大道。
	法云公馆的水榭厅里，几个穿军装的男人或
	坐或站，却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精心雕刻的檀木门被侍从推开，进来的男人十分高大，肚子圆滚滚的，肤色黝黑，唇边留着微须，人还没进来，笑声已经传过来：“都到了吗？”
	屋子里的男人们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黄帅！”
	“都坐都坐。”黄平呵呵笑着，环顾四周，“你们少帅呢？”
	屋子里的氛围诡异地沉默下来了。
	黄平仿佛没有察觉，拍了下手说：“这小子，还要我等他。”语气里却满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
	“黄帅，也不过晚你一步而已。”屋外年轻低沉的声音传进来，走进来的男人修长挺拔，一身藏青色戎装，肩章上四颗星在暮色中显得尤为耀眼。
	黄帅便停下脚步，等了等他。
	叶楷正与他并肩走进了大厅，周围稀稀落落地有人喊起了“少帅”“督军”。他微微颔首，目光沉冽，最后落在了窗边一个中年将领身上——顾岩均，此刻他的脸色铁青，表情亦是错综，所有人往前打招呼的时候，只有他在原地未动。
	黄平嘴角沉了沉，很是不悦：“岩均，你们少帅回来了，你怎么倒是一副哭丧脸？电话里早告诉过你，你找到的那个死人是西贝货，这人不是好好的吗？”
	顾岩均连忙收敛了神情，上前两步，勉强笑说：“少帅你回来就好，你姐姐以为你出事了，一直十分难过。”
	叶
	楷正眉梢微扬，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显得异常讽刺：“下桥的出事现场，你和姐姐都及时赶去了吧？”他略微顿了顿，“……实在是姐弟情深。”
	饶是顾岩均素来喜怒不露，听到这话，表情也未免僵了僵。以为叶楷正已死的这段时间，顾岩均算是真正和徐伯雷撕破了脸，双方都在争取国外势力的支持。日本人自然是乐见双方争斗的，于是顾岩均的49军与徐伯雷的53军数度起了冲突，多方调解不利，来回开战了十数日，伤亡者众，直到北平传来少帅还在的消息，双方才愕然停兵。
	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才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叶楷正设下的陷阱。
	只有他“死”了，他们才会一山不容二虎，拼死相斗。
	如今49军和53军都是伤亡惨重，他从北平得了救兵，才真正入主颍军成为统帅。
	想到这里，顾岩均暗暗咬牙，他心底早已盘算过，叶楷正回来之后，他还是需要与徐伯雷联手，才能挟制住叶楷正。想到这里，他看着走向人群中的少帅，眸色阴沉。
	叶楷正微微扬了扬手，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官方从未说过少帅出事，只说他在休养，但是今日在座的都是颍军高层，多少是知道风声的，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死而复生”，又由北平黄帅陪着回来，期间必然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叶楷正并未多做寒暄，音量亦不大，只淡声说：
	“明日我将通电全国，两江接受北平政府统辖，颍军亦接受国民军改编。”
	仿佛是暴风雨前平静的那一瞬，随即迎来的是惊涛骇浪——颍军众将领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嘈杂声四起。有男人的声音沉沉响起：“少帅这么快就忘了你父亲曾经电告北平，永不接受改编吗？”
	有人开了这个头，立时便有同僚附和：“是啊！颍军好好的，为什么要听北平的！”
	“我不接受！”
	叶楷正与黄平对视了一眼，循着声音望过去，起头的是顾岩均。
	他在一片赞同的声浪中，略微显出了几分阴鸷，死死盯着自己，仿佛是在挑衅。叶楷正倒也不生气，只淡声说：“那么，49军是不赞成了。”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又是一静，视线投向顾岩均，看他肯不肯领这个头。顾岩均在心底又盘算了一会儿，这会儿徐伯雷还没来，等他到了，绝对会反对——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不错，我反对。”
	话音未落，便有人陆续道：“我也觉得还是要再商议。”
	“军座，是否决定得太过草率了？”
	叶楷正站在一片质疑的声浪中，身姿挺拔，他也不反驳，略带随意地看了眼屋内的红木挂钟，敲响八下的时候，又有脚步声走近，有个苍老粗哑的声音在屋外说：“谁他妈反对啊？改编这件事我是支持的！”
	叶楷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笑意，他刚站起来，门
	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身材魁梧、一头银发的老将军，步子虎虎生威，颍军54军、61军，骑兵1军的统帅，高行风。
	“高老将军！”
	“高老！”
	这位老将军的出现令所有人都觉得惊愕，因为颍军素来与两江以南的孔军不和，老叶帅便将自己最精锐、最亲信的3军交由高行风，14年间一直驻扎在前线，冲突纷争不断，从不敢掉以轻心。
	顾岩均表情有些僵直：“高伯伯，您回来了，前线怎么办？”
	“什么前线？”高行风挥了挥手，“都接受北平管辖了，还有什么前线，都是同僚了。”他大咧咧地冲叶楷正打了个招呼，“少帅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顿了顿，又漫不经心说，“军座，徐伯雷前段时间行刺的证据确凿，我和他一路过来，顺便将他收监了。怎么处理，看你的意思吧。”
	大厅里针落可闻，只有远处水榭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来，分外辽远。
	直至此刻，叶楷正心底最后一块石头才落下，走上前说：“高伯伯，辛苦了。”
	高行风哈哈一笑：“你和黄帅的嘱托，那是必须要做的。老子打仗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歇口气，3军过段时间交给督军节制，我也算享些清福。”
	这一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迅速。
	两江易帜、徐伯雷被抓、前线精锐3军直接听命于叶楷正，再加上北平政府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在这短短半
	年间，叶楷正真正掌控住了颍军。从这一日起，再没有傀儡少帅，两江颍军归于叶楷正节制。
	得知这个消息的叶文雨，摔碎了最爱的白瓷茶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原来你爹还留了这一手给儿子。”顾岩均努力控制住表情，冷声说，“所有人都以为高行风是中立的，一直守着颍孔防线，谁知他已经悄悄站在了叶楷正那边。连徐伯雷都被抓了。”
	“那49军呢？他说怎么处理？”
	“暂时还没说，但是高行风已经说了要退，手上队伍直接给他，加上徐伯雷的，叶楷正基本已经控制住了颍军。”顾岩均苦笑了一下，“到时候如果他要找我要兵权，我也不可能不给。除非……”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读到了对方眼中的野心与不甘。
	顾家公馆外寒风呼啸，屋内因为火龙烧得旺，却春意融融，只是略有些干燥，烧得人心头也带了些火。叶文雨闭了闭眼睛：“明天我去找他，他刚掌权，不会对我怎么样。”又思索了片刻，才说，“既然徐伯雷被抓了，想来他还不想和你撕破脸。也还不至于走到最后一步。”
	顾岩均微微点头，冷冷道：“明日他就要宣布两江易帜，届时各方势力涌动，只怕第一个不安稳的，不是颍军内部，而是日本人。我倒要看看，他在那个位子上能坐多久。”
	叶文雨看了他一眼，默默握住丈夫略带冰凉的
	手掌。头一次，顾岩均没有想起收在公馆外的小妾名伶，风雨欲来的时刻，那些温柔乡的缱绻私语遮蔽不了寒霜。只有身边这个女人，才有资格与他并肩。
	翌日，颍军统帅叶楷正致电全国，两江易帜，而北平政府欣然回复：叶帅深明大义，风雨飘摇列强虎视眈眈之际，全国一统，乃民族大幸。同时任命叶楷正为全国海陆空军副司令、陆军一级上将、两江提督。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大帅府。
	叶楷正这一日的行程却依旧十分平静。送走了黄帅回北平的专列，汽车刚到门口，就有随从轻声报告：“日矢上先生打过电话来，说想要和军座见一面。”
	叶楷正点点头：“尽快安排吧。”他随手摘下手套，不知想起了什么，脚步缓了缓，“医院那边，那位德国的韦伯医生还在吗？”
	突如其来地提到这个，侍从便回答不上来，只好回答说立刻去确认。
	“如果不在，也将他请回来。过几日我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他认识。”叶楷正说完，肖诚便急匆匆跑过来，低声说：“大小姐来了。现在在小镜楼等您。”
	叶楷正唇角多了一抹讽刺笑意，脚步折转，正要去小镜楼，忽然有侍从从门口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肖主任，日租界那边出事了！”
	肖诚示意手下到一边说话，一边听，眉头便锁得越发紧。
	叶楷正停下脚步，肖诚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说
	：“商户们现下都在日租界那边闹事，压根劝不走，通商条约的确令我们很被动。”
	父亲去世后，在顾岩均和徐伯雷掣肘下的两江政府匆匆与日本方面签下了通商条约，尽管当时叶楷正极力反对，但是一片嘈杂声中，根本没人听他的意见。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年，当时埋下的毒瘤，终有一日还是会炸开。
	他的瞳孔漆黑如墨，沉沉地叫人猜测不到分毫心思，良久，他又缓缓将手套戴上了：“去见日矢上。”
	车子经过日租界，果然，租界前挤满了人。和之前全是年轻学生不同，这一次的人群全是商贩，穿长衫戴毡帽，脸上满是焦灼与愤怒。
	“公平经商！”
	“日本人滚出两江！”
	……
	口号一声大似一声，军警在日租界的最前端设下了栅栏，一排排列成人墙，阻止人群拥进租界内部。
	叶楷正坐在车内看着，目光沉静，眉间略微聚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让司机放缓了车速，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淹没在车外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告诉他们，务必要克制，绝对不能让示威的人群流血受伤。”
	肖诚在前座听得清楚，点头说：“我会再同安保局强调一遍。”他的视线重新投到外边的人群，忧心忡忡地说，“督军，这次只怕会比上次学潮更加棘手。”
	上一次的学潮最终还是因为顾岩均的铁血镇压结束了，而这一次，来示威抗议的都
	是城里的商户，因为通商协议中日本商户不需负担任何税款，价格自然比城里的商户低了不少。加之日本的商铺有意在中国打开市场，更是一再压价倾销，不到半年，颍城倒闭了不少商家。剩下的商人困于生计，又愤怒于政府对日本的优惠政策，自然而然便聚集起来示威抗议。
	如今集会已经进行了整整三日，激烈之程度却有增无减，租界内生意日渐萧条。事情演变到这样，就不能听之任之了，想来日矢上这样着急见自己，一半是因为两江易帜，一半是因为这层出不穷的示威抗议。
	日本使馆前守卫十分森严，刺刀在寒冬的日光下，尖梢处挑着一点光亮，晃得人眼睛生疼。侍从拉开了车门，叶楷正下车的时候，日矢上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日矢上是矮胖身形，40岁出头的年纪，下颌微微蓄着一点胡须。他一身日本军服，大步迎上来，向叶楷正伸出手：“少帅，恭候多时了。”
	他一口中国话说得十分标准，胖乎乎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十分可亲近的样子。
	叶楷正依旧是一身军装，他个子高而清瘦，面对面站着，比日矢上足足高了一个头，他淡淡看着日矢上的眼睛：“许久不见了，日矢君。”
	远处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喊叫，日矢上的视线略微挪移了寸许，变得冷酷起来，旋即重新挂上微笑：“少帅，里边请。”
	“……首相刚刚和
	我通过电话，要我代替大日本帝国向叶帅问好。我国向来和北平政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现在两江易帜，也是我们乐于见到的。”侍从端上了一杯清茶，日矢上的话便顺势顿了顿，似乎仔细看了看叶楷正的表情，又道，“不论是您的父亲，还是之前的过渡政府，都和我们合作得非常愉快。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希望能将这个合作延续下去。”
	叶楷正拨弄了下手中的茶盏，淡声问：“阁下的合作是指？”
	“通商协定是我们和贵政府谈定的，当时的主事虽然是令姐夫，但是签字盖章的却是阁下。所以，我以为督军是认可的。”日矢上缓缓道，“现在颍州城里商潮闹成这样，我们的同胞也规规矩矩的，却根本没办法做生意。军座是不是应该采取些措施了？”
	叶楷正依旧沉默不语，似笑非笑地继续拨弄茶盏。日矢上又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同半年前一样，面容英俊坚毅，二十多岁的年纪本该有的冒失、冲动，在他身上寻觅不到，双眸深邃，令人捕捉不到真实的想法。
	半年前颍军内乱的时候，顾岩均、徐伯雷都向自己示好以求支持，日矢上都没有拒绝。因为最后不管是谁掌控大局，对日本都有好处。可唯有叶楷正，是日矢上主动去找的，暗示叶楷正日本方面可以提供便利，期待日后的合作。
	当时叶楷正的态度便是模棱两可。彼
	时手下的参谋还愤愤不平，轻蔑地说他不过是个傀儡，竟然还有几分傲气。可日矢上不恼。这样心思深沉的年轻人，才会是他想为大日本帝国争取的对象。
	果然，半年之后，叶楷正便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重回颍军。
	日矢上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希望督军好好考虑，不要将这样一件小事上升到两国矛盾。几个月前，顾参谋长解决学潮的手段，便十分干净利落。”
	叶楷正放下茶盏，微微笑了笑：“日矢君，我听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便能看出我想解决问题的诚意了。”
	“军座准备如何解决？”
	“我也想问问日矢君，你觉得怎样才算解决眼下这个局面呢？”
	“首先，必须保证我日本公民的安全；其次，恢复正常的秩序。”日矢上一字一句，声音渐渐冷酷，“如果有中国人继续这样闹事，督军不应该再手软，只派人在外边拦着是远远不够的。”
	叶楷正微微点头，似乎认可对方的说法：“好，这件事我会给阁下一个交代。”
	日矢上满意地点点头：“我当然是信任军座的。”得到了对方的承诺，他的表情轻松了许多，“军座，前几日请人从日本带了两瓶吟酿造，中午一起品鉴一下？”
	叶楷正亦欣然应允：“那我便不客气了。”
	下午，从日使馆出来的时候，叶楷正靠在后座，微微闭着眼睛。肖诚以为他睡着了，吩咐司机开
	回大帅府。车子开过一个街口，叶楷正忽然开口：“去医校。”
	肖诚有些愕然，空气中有淡淡的酒精味道，他觉得长官是有些醉了，不由又确认一遍：“您是说去找廖小姐吗？现在？”
	后座上戎装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或许是听到那个名字，紧绷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柔软的松动。
	可作为副官，肖诚却不这么想。他在前座笔直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您准备好了吗？”
	叶楷正睁开眼睛，应付日矢上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句句机锋，加上又喝了酒，此时还觉得有些倦意：“什么？”
	肖诚回过头，视线落在叶楷正的衣服上：“不需要换身衣服吗？”
	叶楷正怔了怔，发现过了那么久，自己竟然还在瞒着她。可是酝酿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是开不了口。觉得头疼得越发烈了些，他改口说：“先回去吧。”
	车子驶过长街，肖诚忽然听到后座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少帅开口说了句“等一下”。
	司机踩了个急刹车，肖诚顺着叶楷正的目光望出去，一个少女刚刚从报社走出来，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装，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焦虑。今天她并没有扎辫子，长发被寒风卷起来，有几缕迷在了眼睛里，她随便伸手拨了拨，就站在街边，没有急着离开。
	叶楷正的视线一直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良久，才对肖诚说：“你去问问她，
	这么冷站在街上，也不去学校上课，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肖诚说了句“好”，下了车，又特意绕了个弯，才走到街对面。
	星意显然是有些吃惊，前几次并未见到肖诚，现下见他平安站在这里，倒也十分欢喜：“肖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诚神色自若：“是和你赵大哥一起回来的。听说你们见过面了，这段日子一切都好吗？”
	“很好啊。”星意对人向来是笑眯眯的，十分友善，可今天看上去却略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不上课吗？”
	“停课了。”星意又伸手拨弄了下头发，“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日租界那边的事？”
	肖诚下意识地想往小汽车方向看一眼，又强行忍住了，问：“怎么了？”
	“我有个同学，中途弃医从文，这几日一直在报道商贩示威的新闻。结果昨天被抓了，一直没有消息，也不晓得会不会出事。”星意的脸颊冻得有些微红，“大家都很着急，商议了要罢课抗议。”
	王念被抓的消息是今早传来的。因为涉及曾经的同学，又听说王念是被日本自卫队在租界外抓起来的，班级里一下子哗然起来，年轻的学生们纷纷叫嚷着“日本人凭什么在我们的国土上抓人”，相约罢课。因为无法靠近租界，现下同学们已经结伴去了市公署那边。她因为有事，晚点再过去同他们会合。
	肖诚心底略有些吃惊：“你同学是哪个报社的？叫什么？”
	“王念，《颍城日报》的。”星意皱眉说，“我真不晓得政府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已经易帜了吗？却任由日本人这样胡作非为。”
	肖诚语塞了片刻，忍不住温言劝说：“廖小姐，现下外边这么乱，你还是不要去了。”
	“这句话，不该由你来劝我吧？”星意笑了笑，却很坚持，“况且我做的，根本不是多危险的事。”
	肖诚沉默了一会儿，强忍住再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廖小姐，你是不是对新政府，对少帅……非常，不认可？”
	星意的回答很沉稳：“我只是普通学生，不议政。”
	可她的表情无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肖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为少帅苦笑一下。
	可事已至此，也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肖诚微微摇了摇头：“那你一切小心。”
	肖诚回到车上，意识到军座的目光灼灼投向自己，便有些坐立难安。
	“廖小姐的同学是日报记者，昨天因为日租界的事被抓了，他们学校罢了课，现下要去市公署集会。”
	他毫不意外地在少帅的脸上找到了一丝怒意。
	“去查，是谁抓的。”车子已经渐渐驶离街口，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叶楷正犹不放心，“那边太乱，找人跟着她。”
	这个倒是不需要吩咐的，肖诚自然已经派人去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说：“军座，廖小姐她，看来对你误解很深。”
	他不敢多说，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头一次，在这个沉稳而坚毅的年轻男人脸上，找到了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情绪。
	星意和肖诚道别后，依旧在街边等着。
	街道另一头，有个高个子男人正快步走来，星意一眼就看到了他，用力地挥了挥手：“陆大哥。”
	陆子洲穿着笔挺的西服，藏蓝色大衣都没来得及穿，搭在小臂上，在星意面前站定了：“报社的人说你来找过我？”
	“我是想来问问，王念怎么样了？”星意在街上站得久了，指尖都冻得冰凉，说话的时候都觉得一句句连贯不起来，“同学们都去公署集会了。”
	陆子洲语气温和：“报社也在努力要把他们救出来。但是日本方面不肯放人，这次政府也在帮忙交涉，王念人身安全应是无虞的。”他想了想，又说，“政府要与几个商贩代表会谈，这次也邀请了报社记者，现下我要去市政厅等着，大概会在傍晚开会。”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星意试探着问，“那边的消息应该会比较及时。”
	陆子洲便爽快地说：“走吧。”他顺便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又稍稍用力握了握：“冷不冷？”
	黑色大衣显得她的身形越发纤细，几乎都拖到了脚踝。她心头微暖，说了声谢谢，便与他并肩往市公署方向走去。
	陆子洲是《颍州日报》的副主编，带着星意从侧门进入市公署，办事员将他们领到了二楼一个接待室，已经有些人等着了。
	星意小声问：“大家在等谁啊？市长吗？”
	陆子洲坐下，拿出自己随身带的纸笔，轻声说：“在等少帅。”
	“少帅？”星意怔了怔，“叶楷正？他会来吗？”
	雄踞两江、刚刚拿下实权的大军阀，叶楷正怎么会来这里亲自与商人记者会面？
	陆子洲看着她怔忡的模样，倒是笑了笑说：“你以后会是一个好医生，术业有专攻，对政治不敏感，也很正常。”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他，陆子洲低声解释说：“对于刚刚执掌了权力的叶楷正来说，国内外各种势力，都在盯着他，看他解决这件事的能力。看他是偏向民族商户，还是日本势力。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平衡。所以，今天来见商户代表，他必须自己来。”
	“那你觉得他的立场呢？是亲日吗？”星意对这位少帅没什么好感，赵大哥这样铮铮铁骨的年轻人，却一再执着地要刺杀他，已经很能说明民心所向了。
	陆子洲的表情略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先看这件事……政府到底会怎么处置。”
	此时的大帅府，刚刚翻阅完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发来的电报的叶楷正只略微休息了十来分钟，就被提醒马上要去市公署与商界代表会面。上车之前，他问了句：“星意的那个同学，查到了吗？”
	“查到了，叫王念，是日报记者。前几天一直在租界那边报道。是昨晚被日本人抓进去的。”肖诚答得沉稳，“已经让人和日矢上那边联系了，看看能不能让人先出来。”
	叶楷正点点头：“别让她担心。”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进市公署，颍城市市长潘协贵已经带着一干下属在门口等着了。叶楷正一下车，潘协贵赶上两步迎接。略微寒暄了两句，在人群的簇拥中，叶楷正便往里屋走了。他个子高，又是一身军装，站在人群中便十分显眼。潘协贵跟在他身边，几乎两江所有的高官都聚集在这里，叶楷正脚步忽然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汪盛也在？”
	四十多岁的铁道部长官连忙应了声：“督军，我在。”
	叶楷正直截了当地说：“我坐过一次火车，不是专列，结果延误的时间比开车时间还长。”
	这样冷的天气，汪盛一脑门子的汗，结结巴巴地说：“是。”
	“这件事改天你来给我说说，拨了那么多钱，不能总是这样耽搁着。”
	周遭同情的目光纷纷落在汪盛脸上，幸而这会儿叶楷正也没有详谈的意思，大步往会议室走了。
	肖诚略微落后了两步，视线忽然间扫到一旁两个便衣身上，怔了怔，冲他们招了招手。
	那两人迅速靠过来，打了声招呼：“主任。”
	“你们怎么在这里？！”肖诚面色不悦，“不是让你们看着廖小姐吗？”
	那两人一脸无辜：“我们一直跟着廖小姐。她现下进了
	市公署，我们就只能在外边等着了。”
	肖诚表情立刻绷紧了：“你说廖小姐进去了？”
	“她的朋友是从报社出来的，然后两人一起进去了。”
	“糟了。”肖诚甚至来不及责骂一句下属为什么不及时上报，转身追了进去。
	走廊的尽头，是专为这次会谈准备的会议室。肖诚小跑着赶上了军座，就听到叶楷正在对潘协贵说：“……记者也一起进来，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音未落，便有秘书去布置了。肖诚很想挤进去同他说一句，只是看一看现下这局面，又实在不能这样不得体，一时间便有些进退两难。
	幸而也只心中犹豫不定了数秒，叶楷正侧头瞧见了他，招了招手。肖诚连忙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廖小姐也在这里。可能会见面——”
	话音未落，他倒是自发地收住了话头，因为不用再说什么了，廖星意正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侧着头和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脚步不快不慢。
	叶楷正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以至于脚步也停了下来。周围一众官员都是何等的人精，察觉出了异样，也都停下脚步，潘协贵小心问了句：“督军，有事吗？”
	叶楷正的呼吸都屏住了，这样的场合，这样彼此见面，真正是骑虎难下。
	不能转身，不能躲，硬着头皮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恰好转过头，视线相交，两人都猝不及防，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
	“
	督军？”潘协贵又提醒了一声，“还过去吗？”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径直走向会议室。
	这一大群人的动静，想让人不注意到都很难。
	星意已经等了半天，好不容易通知说可以去会议室，走到门口，就瞧见走廊不远处一堆人站着。陆子洲悄声指给她看：“那个穿蓝衣服的是市长。”
	星意还是好奇的，走上前几步，有些意外地在人群簇拥中，看到了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说鹤立鸡群也不为过，一群政客之中，也只有那个年轻人一身军装，身形笔挺，即便没有任何动作，也会令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星意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眉目坚毅而英俊，熟悉而陌生——她从未见过同一个人，可以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怔忡了两秒钟，她才反应过来……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赵青羽，和眼前的……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那个人是谁？”
	陆子洲并未察觉到异样，笑道：“你看看他肩上的军衔。现如今在两江，还有几个陆军一级上将？”
	星意沉默了片刻：“他是叶楷正？”
	“是啊。”陆子洲催促说，“进去吧。”
	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此刻一团乱麻，各种往事都在脑海里闪现，星意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出去透透气，顺便整理下此刻的思绪。她有些慌乱地仰起脸，对陆子洲说：“陆大哥，我先出去找下同学。至少告诉他
	们王念现下平安。”
	“你真不进去了？”
	星意侧着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忽然觉得他在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她只觉得心慌意乱到了顶点，转身快步往门口走了。
	市政厅里烧着暖气，一出门就觉得更冷了。半边天空沉沉压下来，大约不多时就会下雪。风声几乎是卷着向路上的行人袭来。星意被吹得有些麻木，只是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这一次的示威十分有秩序，学生们也不闹，只静静坐着，路过的行人偶尔也停下脚步看两眼，只是更多的人却行色匆匆。
	星意先找了同学，大致说了下王念现在的情况。大伙儿都放心了些，有人看出她脸色不大好：“你是不是一直等在那里都没吃饭呀？赶紧先去吃点东西吧。”
	她的确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被风一吹，寒气简直从脚尖冻到了喉咙，可是出发前，大家就说好了同进退，星意便不想走。
	“去吃点东西，再换件厚大衣来吧。”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劝着，“不急着这一时。”
	星意想了想，点头说：“那我先回家一趟。”
	她独自一个人走着，果然开始下雪粒了，窸窸窣窣的，一粒粒滚在地上，然后那些小冰晶便在瞬间消失不见了。她没带伞，低着头走，后颈有些湿湿凉凉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模模糊糊的，她开始想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骗自己。骗这个字眼并不善意，再往
	深里想想，那种寒意便凉津津的，一直渗透到了后背。星意忽然呛了口凉气，然后停下脚步，咳嗽得满脸通红。
	那一次在下桥，一念之仁想要救他。如果那会儿他被抓住，会不会连累到爷爷、连累到整个廖家？她苦笑了一下，赵青羽、叶楷正……她到底是有多傻，才会一直以为他是要去杀少帅的刺客呢！
	雪越来越大，一脚踩上去，已经有了浅浅的印子。星意脚步有些急，地又滑，便踉跄了一下。
	“哎哟，姑娘小心点。”路边有人说，“都下雪啦，没带伞吗？”
	星意站稳了，才看到是路边摆出来的馄饨小摊，刚刚支开帐篷上了火，摊主老夫妇张罗着给每张小桌子上放上醋罐子，热腾腾的炉灶传递出烟火的暖意。
	“姑娘吃一碗吗？”老婆婆热情地招呼，“暖暖身子，也避避风雪。”
	星意便坐了下来，摸了摸冻得麻木的脸颊：“我要一碗吧。”
	“好嘞。”婆婆手脚麻利地掀开纱布，抄起一勺小馄饨，下到了滚水中，“马上就能好。”
	不过两三分钟，一碗撒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小馄饨就做好了端上来，泛着令人觉得温暖的家常香味。星意低头吃了两口，慢慢觉得暖和起来。
	这会儿摊子上没什么生意，老婆婆十分好心：“是学生吧？要是不够的话，再给你添一些。”
	“谢谢——”星意刚抬头，冲老婆婆笑了笑，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了
	。
	叶楷正站在小桌前，略微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她。
	他个子高，她坐着看他，更觉得他的身形几乎将自己都遮在了阴影中，那种压迫感令她觉得有些难堪，索性挪开了视线，低头吃东西。
	老婆婆很善解人意，大约能看出年轻女孩的不自在，笑着说：“先生吃馄饨吗？坐那张桌子吧，那里宽敞些。”
	“我们认识。”叶楷正淡声对老板说，“我也要一碗。”
	婆婆“哦”了一声，催促老公公赶紧再下一碗。
	他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藏青色大衣的肩上还带着未融化的雪花，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表情亦不如往常那样沉静。
	天已经有些黑下来了，倒是炉火明明暗暗，衬得他的五官深刻沉隽，秀挺的眉毛微微蹙着，薄唇抿在一起，仿佛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我们认识？”星意放下勺子，勺柄和汤碗发出叮的敲击声，她微微仰着头，并未隐藏双眸中愤怒的小小火焰，又顿了顿，讽刺地称呼了一声，“你觉得我们认识吗，少帅？”
	“对不住，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实身份。”他的声音低沉且诚恳，伴着扑簌的雪声，寒冬中带了份铮然的意味，“希望……你能原谅我。”
	星意低了头，并没有看他，只是小口小口地继续吃馄饨。
	他默然注视她，忽然发现，比起预想中她会对自己大发脾气，更令人无措的，是此刻的冷淡。可她就是不说话，能有什
	么办法呢？她不是敌人，也不是犯人，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难道逼着她开口？
	叶楷正看着她一声不吭地吃东西，想要再说些什么，又生怕自己再说了什么，令她更不高兴，只好也低了头吃馄饨。
	真正是食不知味，他又是军人出身，行军打仗的时候有一顿没一顿的，吃得慢了，压根填不饱肚子。于是三口两口地，他便把一碗馄饨吃了下去。此时对面的女孩子才吃了一半。
	他放下勺子，耐心等她。
	星意被他搅得没了胃口，招呼婆婆说：“婆婆，给你钱。”
	婆婆收了钱，星意便站了起来，没再多看叶楷正一眼就要走。叶楷正有点急了：“你等等。”
	她的脚步顿了顿：“还有事吗，叶先生？”
	他越发地有些难堪，踌躇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说：“星意，我出来得急……没带钱。”
	廖星意失语了片刻，重新掏出了几枚铜钱，放在婆婆手里，转身就走。他急着追过去，只听到身后老婆婆嘀咕了声：“穿得像模像样的，吃碗馄饨还要女孩子出钱。”
	年轻的长官脸唰地红了，头一次不敢回头，也没驳斥，只好装作没听到，追着女孩，重新步入了风雪中。
	风雪并没有减弱的趋势，星意走了一段，见他还不远不近地跟着，有心想要让他回去，可又不想再同他说话，只好加快了脚步。
	可毕竟走不过他，不过百米远，两人便几乎并肩。叶楷正见
	她的衣服肩上积了层薄雪，辫子都濡湿了，便说：“我送你回去吧。这样走到家，明天得生病了。”
	她不吭声，当作没听到。
	他索性加快了脚步，拦在她面前：“你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这样不注意身子，生了病怎么对得起家中长辈？”
	不提家中长辈倒还好，这一提，星意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小小的火焰：“你还有脸提我爷爷吗？在下桥利用他老人家的时候，你想过对得起他？！”她吸了口气，低低咳嗽起来，“没有认出你的身份，是我自己太蠢。如今督军也是得偿所愿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也不必见面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通，见他微微低着头看自己，脸色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反驳，便转身离开。走了小半程，叶楷正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便有些气急，一转身：“你怎么还是跟着我？”
	叶楷正看她一眼，声音冷淡：“桥归桥，路归路，怎么，这条路我不能走了？”
	星意还真被他说得噎了噎，幸好离家也不远了，她几乎小跑起来，远远能够看到家中的小院落，又觉得能摆脱身后那个人，不由松了口气。许是因为懈怠了这一下，脚下滑了滑，几乎便要摔了下去。
	幸而身后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他便松开手，大步越过她，径直走向廖家的小院。星意怔了怔，想要追上他，可他的脚步极大，走得又稳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敲响了自家大门。
	黄妈探了半个头出来，先看到的是叶楷正，忙笑着说：“赵先生来了？”
	黄妈事后才晓得那位姑爷并不是真正的姑爷，但是既然是老爷子要帮的人，她也觉得定然是好人，见他风尘仆仆的，忙说：“小姐还没回来呢，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叶楷正彬彬有礼地站着，让开半个身位：“她也回来了。”
	黄妈看着星意正小跑过来，不由得心疼说：“怎么你俩都没带伞？”
	“你和我姆妈说什么了？”星意还微微喘着气，眼神十分地警惕，转头对黄妈说，“姆妈我们进去吧。”
	黄妈一头雾水，又看看叶楷正，心底琢磨着两人是不是吵架了，没想到年轻男人忽然开口，沉沉地说：“姆妈，烦请你看着她。这两天天气不好，外边又乱，他们学校都停课了，还是不要外出乱跑的好。”
	黄妈怔了怔：“停课？小姐，你怎么没和我说？”
	星意的确是没告诉姆妈这几天学校发生的事，她也不准备说，免得老人家担心。没想到叶楷正就这么一口气说了出来，她有些措手不及，只好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恼羞成怒地说：“我的事为什么要你管？”
	他又淡淡看她一眼：“担心你的安全。”
	黄妈在一旁，立刻说：“小姐，赵先生说得对，这两天既然停课了，你就不要出门了。”
	她沉默了片刻，往巷口走了两步：
	“叶先生，我可以和你单独谈一谈吗？”
	他们站在离家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星意深吸了口气：“督军，我的朋友只是一个爱国的年轻人，并没有犯什么罪，请问您，可以放他出来吗？”
	那个“您”字活生生便是在两人间划下了一道鸿沟。叶楷正心底微微一涩，抿了抿唇：“现在还不行。”
	有一片雪落在睫毛上，再眨一眨眼睛就融化了，星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分明还是那时英挺淡漠的眉眼，却又变得陌生起来。
	曾经她也以为他是和自己、和王念、和同学们一样的年轻人，所以亲近他，信任他。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厉害。他并不是自己身边身后的朋友们，他恰恰是……他们对抗的那些人。
	她也明白同他再没什么可以说的，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星意，他是被日本人拘走的。我会保证他的安全。”他的声音带了份凛冽的寒气，却一字一句道，“他是你的朋友，你放心——”
	“我也曾经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她的眼神略微有些润湿，不晓得是被风吹的，或者沾了风雪，略带自嘲地说，“结果呢？”
	世界上没有比隐瞒更能摧毁信任的事。
	叶楷正垂眸，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再解释些什么，他的确刻意瞒着自己的身份，也的确在下桥利用了廖家。似乎无论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隐瞒自己的身份，是因为那时候我
	的身份敏感，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下次见到老爷子，你也可以问问他。或许，他会知晓一些我的难处。”叶楷正看了看天色，“这两天还是不要出去了。你们在那边静坐，会让这件事更加棘手。若你还能再信我一次，那么我向你保证，我会救出你的记者同学。”
	她是被冻得久了，唇色都微微发白，仿佛玫瑰上打了一层霜，带着倔强而脆弱的美感，冷冷地说：“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叶楷正皱眉片刻：“好，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的确不能限制你。”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补充说，“只是我会派两个勤务兵跟着你，免得你出什么意外。”
	“赵青羽，你——”星意将原先的名字脱口而出，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只狠狠瞪着他。
	他也不恼，唇角边抹出一丝笑意来：“我眼下还有些事要忙，先走了。”他转了身，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你爱叫我赵青羽，便一直这么叫也行。在回到叶家之前，我的确叫这个，并没有……骗你。”
	星意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叫什么同我再没有一点关系。”说完转身便走了。
	雪已经越来越大，短短一段路，走回家已经双肩积了薄雪。黄妈在门口张望，一见到她回来，又往远处看了看，心疼道：“赵先生就这么走了？我去给他送把伞。”
	星意一把夺过了伞，又关上了门，强
	拉了姆妈进屋，才说：“他不是个好人，姆妈，下次他要是再来，你可别理他。”
	黄妈浑浑噩噩的，一脸不解：“赵先生怎么不是好人了？”她见星意闷闷的也不想说话，便递上了一杯热茶，心疼地说，“都在外边跑了一日了，又和赵先生吵了架，一定又冷又饿。姆妈给你下碗面去。”
	星意解释说：“我没有和他吵架——他，他真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信他的话。”
	“我瞧呀，赵先生可比你稳重，要不是他来这一趟，我都不晓得你在外边这么危险。”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不叫赵青羽。”星意又急又气，“他姓叶，姆妈，他是叶楷正。”
	姆妈自然是对军政大事一窍不通的，听到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异样，咕哝了句：“好好的为什么要改名字？”又警惕地说，“小姐，你可别说些有的没的，我晓得你生了赵先生的气，他让我看着你，我可不会放你出去乱跑了。”
	姆妈说要盯着自己，那就是真的盯着了。星意也没办法可想，一折身便回去自己房间。
	此时的安宁巷外，雪还在下着，扑簌扑簌的，间或夹杂着雪粒，路上行人大多撑开了油纸伞，却依旧不时有人在积了薄冰的地面上踉跄。军靴踏得很稳实，叶楷正大步走到街口的时候，肩上已经带了浅浅一层雪色，汽车停在街对面，因他脚步未曾停下来，司机也不敢摁喇叭，只好不
	远不近地跟在后边。
	肖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手里多拿了一把黑色油伞，递给了叶楷正，低声提醒说：“督军，雪下大了。”
	叶楷正素来不喜欢与旁人靠近，即便是身边最信任的副官，他自己撑了伞，目光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前方，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与困惑：“我不晓得她会这么生气。”
	肖诚不得不想了想，才能确定，军座或许……是在和自己说话，又或许，也只是自言自语。他不敢接话，依旧硬着头皮，跟在叶楷正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军靴在地上踩出生硬的回响，修长的身影被黑伞拢住了，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傍晚，光线一丝丝沉下去，他几次想要叫叶楷正上车，终究还是忍住了，一直走了快半个钟头，乱雪纷飞中，叶楷正停下了脚步。
	肖诚连忙对跟在身后的汽车招了招手，车子适时地加速，在他身侧停下来。
	“军座，先上车吧。”肖诚斟酌再三说，“刚才在市公署大厅您离开得急，后头商会也送了份意见请愿书过来。我想您还是得看看。”
	他今日穿的大衣是极厚极挺括的质地，被雪水洇湿了肩膀，痕迹深浓。在温度略高些的车子里，仿佛散发出浅浅的湿气，他就借着窗外光线，一张张翻阅商会的议书，表情专注，眉峰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少顷，他伸手将纸页合上了：“如果事实便是如这请愿书上分析的那样，单
	这棉纺织业这一项，商户已经引进了国外最先进的机器，技师也请了，这边的劳力廉价，怎会价格不占优势？”顿了顿，又说，“还有星意的那个同学，联系过了吗？日本人到底放不放人？”
	肖诚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派去的人在监禁的地方远远见了一面，但是没把人带出来。”
	叶楷正一言不发，只是眉眼间几不可察地带着一丝寒意。
	回到府上，管事匆匆跑过来，在肖诚耳边说了两句话。
	肖诚连忙出声喊住了正要走向书房的叶楷正：“太太和大小姐、四小姐都来了。”
	“她来做什么？”叶楷正脚步顿了顿，“把小四也带来了？”
	叶帅的孩子里，叶楷正与叶文雨素来是不对付的。家中还有原本三姨太生下的女儿叶文馨，以及早夭的二小姐。叶楷正未回到叶家时，文馨便是三小姐，却比叶文雨小了九岁，还是个孩子。等到叶楷正回来，她便成了老幺“小四”。
	叶文馨性子像她生母，良善活泼，与长姐迥异。叶楷正在家中待的时间不多，与父亲的几位夫人也甚少联系，唯独喜欢这个小妹妹，对她向来与众不同。
	果然，他才走到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没撑伞就冲了出来：“二哥！”
	叶楷正含笑止了步，回头伸了手，肖诚适时递了把伞过来，他便撑开了，对小姑娘招手：“过来。”
	小四一溜烟就钻到了伞下，她今年15
	岁，身量也未长开，平日在叶家老宅规矩又严，到了这里便放松了，挽着兄长的手，抱怨说：“二哥，我在家听到你出事的消息都快吓死了。你怎么都不悄悄派人送个信回来？”
	蓦然听到这样孩子气的话，就连肖诚都忍不住笑了。叶楷正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情况这么紧急，怎么送信回来？”
	小四便吐了吐舌头，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说：“二哥，这次太太来，是要给我找二嫂的。”
	叶楷正带着她往屋里走，依旧没甚表情，只淡淡地说：“二嫂？”
	“我偷偷瞧过照片了，那位小姐家世好，又漂亮。”
	肖诚听得清楚，便略有些担心地看了长官一眼。未想到叶楷正脚步顿了顿：“小四，二哥教你一件事。”
	“啊？”小四好奇地转向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头半的二哥，微微仰起头。
	“你将来的嫂子，得二哥自己来找。”他伸手摸摸小妹的脑袋，声音在雪夜中，显得十分沉稳淡定，“自己找的，才会喜欢。”
	文馨还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那你找到了吗？”
	叶楷正抿了抿唇，难得露出一丝柔软的表情。
	文馨素来是个鬼精灵的，眼神一亮：“二哥，带我去看看呀。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走进门廊，自有人过来接了伞，叶楷正也不答，只轻描淡写道：“我与太太和你大姐有事要谈，你先去休息吧。”
	文馨“哦”了一声，却眼巴
	巴地瞧着叶楷正，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么丁点小姑娘的心思，叶楷正怎么会看不明白。走去会客室前，他轻轻咳嗽一声：“都十五了，家里先生教到现在，也该去学校了。这次来了你就住下吧。改天我送你去上课。”
	“真的？”文馨蹦了一下，满脸笑容，转头拉着肖诚说，“肖大哥，明天我们就去看学校吧？”
	叶楷正依旧含笑看着小妹，也不说话，倒是肖诚有些不安地低声说：“四小姐，叫我肖诚就可以了。”其实他是想说“你正经二哥才在这里呢”，可是看着小姑娘娇俏可喜的笑容，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还有，二哥……”文馨站在楼梯边，还不肯走，欲言又止。
	叶楷正头也不抬：“知道了。小姐楼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文馨小小地欢呼一声：“那我先去睡啦。肖大哥明天来接我。”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叶楷正缓声道：“肖诚。”
	向来忠诚而又机警的下属却莫名失了神，叶楷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军座，什么？”
	“择校不能依着她的性子来。”叶楷正沉吟说，“你明日去安排一下，我瞧星意那个学校就挺好。”
	肖诚怔了怔，忙说了句“好”。
	叶楷正看他的表情，倒是笑了笑，最后才说：“想必这件事不需我说，你也是会上心的。”
	肖诚便越发地惶恐，待要分辩解释，叶楷正已经摆了
	摆手，对着迎过来的两人笑道：“太太，大姐。”
	叶家的大太太身段修长，原本是一双凤眼，如今上了年纪，生出几分精明来。叶帅的原配是乡下订的亲，早就得病死了。后来叶家得势，叶帅娶了好几位太太，也就无所谓原配妾室，只按进门先后排次序。这位大太太是打理叶家上下的，虽无子女，却俨然将自己当作了府中的夫人。
	叶文雨上午已经来过一回，因叶楷正去处理日租界的事，并未见到。这也是两人自下桥爆炸后头一次见面。两人都若无其事，如同寻常姐弟一般寒暄后，便在客厅里坐下了。
	大太太含笑道：“前些日子我让人捎来的信和电报，你看过了吗？”
	客厅的沙发是从国外运来的，软得能让人陷下去，叶楷正却依旧坐得笔直，只侧头看了肖诚一眼：“还不曾。”
	肖诚立刻跨上前一步，低声说：“太太，是我疏忽了。前段时间督军在北平，秘书室收到的信件和电报有一部分就没有及时整理出来。”
	大太太便不轻不重地看了肖诚一眼，隐约有些责怪的意思，却转了话题道：“没收到就算了，这事得慎重，所以我特意赶来同你说。正好你大姐也在，我同她商量过，她也是满意的。”
	叶楷正“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郭栋明和我们叶家也是世交了，他家小姐是我瞧着长大的。个性也好，家世也般配，喏，
	照片我也带来了。”大太太伸手递了张照片过去，“你瞧瞧，长得多好看。”
	叶楷正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一言不发，便放在桌上反扣起来。
	叶文雨便笑说：“不喜欢吗？”
	大太太忙说：“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吗？”她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语气，“你刚坐上这个位子，不晓得你父亲那时有多难。如果有人能帮你坐稳，那是最好的。”
	叶楷正双眉不经意间蹙了蹙，旋即舒展开了，淡声道：“我父亲这一辈子，前前后后娶了七位太太。”
	大太太听到这个，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帅他……对我们一直都很好。”
	叶楷正微微抬了抬手指：“我老子是白手打下的天下，帅府里最后留下四位，没有一位是他为了坐稳他的位子娶的。怎么——大太太现在是觉得，如今到了我，反倒要靠着娶一位太太来自保了？”
	大太太噎了噎，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叶文雨倒没说什么，只打圆场说：“二弟这话严重了，如今自由恋爱虽是风行，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媳妇进来还是要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才好。”
	叶楷正笑了笑：“我若要结婚了，自然是得先领着新娘子给家里人看过的。”
	话已至此，大太太一颗七巧玲珑心如何听不出叶楷正的拒绝之意，当即站起来道：“既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明日便回去吧。”
	叶楷正也不挽留：“不早了，大姐和
	太太都早些休息吧。”他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四，就让她留下来吧，这里的学校我已经帮她找好了。”
	大太太笑了笑，薄削的嘴唇显出几分刻薄来：“大帅都走了，自然是你来当家了。”
	叶楷正仿佛没听到这言下之意，走出了客厅，身后肖诚跟上两步，轻声道：“大太太不高兴了。”
	叶楷正笑了笑，倒是露出几分轻松来：“我倒是怕她同我纠缠。”顿了顿又说，“廖小姐的事，目前不用让人知道。”
	“是！”
	叶文馨却是一晚未睡好的，一早起来的时候正巧遇上叶楷正在用早餐。叶家的规矩很好，即便和他亲近，文馨也是规规矩矩地给兄长问了好，这才在下座坐下。她才晓得大太太一早天未亮就走了，更是松了口气，喝了口咖啡道：“二哥，我今天就去学校吗？”
	叶楷正向来用的早餐都十分中式，白粥与包子，连数碟小菜都是日日一样的。叶家的几位太太都是争相着一个比一个时髦的，连带着文馨也习惯早上喝一小杯咖啡。文馨放下了骨碟杯，不知想起了什么，吃吃笑了起来。
	叶楷正刚站起来要走，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文馨笑个止不住，弯弯眉眼说：“二哥你记得吗，以前在家里我喝咖啡，结果晚上睡不着觉。你还说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瞎胡闹。”她笑眯眯说，“可要是将来二嫂爱喝咖
	啡呢？要是她也爱吃洋人的早饭呢？”她瞧着二哥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便又问，“你也一样说她吗？”
	叶楷正难得笑了笑，淡声说：“我管着你是应该的。至于你二嫂，她喜欢干什么便干什么。那不一样。”
	文馨何曾听过二哥说过这些，眼睛亮亮的，转头问肖诚：“肖大哥，咱二嫂长什么样啊？”
	肖诚忍了笑，急急地给叶楷正披上了军氅，也没答话。
	“你肖大哥可是帅府里嘴皮子最紧的了。”叶楷正瞥了他一眼，“今儿就让他带你去学校注册吧。”
	前脚叶楷正上了车去公署，后脚文馨便扔了手里的三明治，一迭声地催说：“那咱们走吧！”
	肖诚瞧了瞧手表，笑道：“这些天城里闹学潮呢，学校都停课。今天就过去办个手续，不用着急，去早了政教处都没人。”
	挪腾到了9点，车子终是开到了门口，文馨坐了上去，肖诚正要关车门去副驾驶座，文馨忽然道：“肖大哥，你坐我旁边啊。不是说还有好些话要关照我的吗？前后说话多不方便啊。”肖诚踌躇了下，到底还是坐前边了，司机踩了油门，他便回过头，一板一眼地嘱咐说：“四小姐，你的身份特殊，所以三中那边我们替你安排了一个假身份，免得节外生枝。”文馨自然是满口答应的。到了三中，车子径直开到了楼下，政教处的郑主任果然是在办公室等着，因为是以商
	人名义捐了款子的缘故，一应手续办得很快。
	郑主任正在誊写学籍，文馨瞧见他桌上的一张合影，有些好奇，便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这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他们是医学班的预科生，明年春天就要考试啦。唉，毕业照都拍了，这会儿闹学潮罢课了。这些年轻人呐，真是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还有女医科生呀？”文馨一脸好奇地指着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子，“她们也是要考医师吗？”
	郑主任透过半褪下的老花镜看了眼照片：“时代不一样啦。你瞧你指着的那个女同学，可是回回都能考他们班的第一名呢。全班三十多个人，数她最有希望考上博和医校。”
	肖诚忍不住瞧了眼那张照片，因他扮作了文馨的大哥，便用教导的语气说：“你虽不是医学的预科生，可等到入了学，也要好好和这些成绩好的同学相处，别人的长处也要学着。”
	文馨倒是十分乖觉，不住地点头答应。
	因复学的时间未定，文馨办完手续便回家了。因领回了几本教材，便兴致勃勃地一直在看书，直到叶楷正回来，才扔下了英文读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二哥，你瞧你瞧，这是咱们学校发的校服呢。”
	叶楷正脱下了军服，屋里烧了火龙十分暖和，他也只着了件麻质衬衣，袖口挽了起来，笑道：“挺好看的，像个大学生了。”
	“二哥，你放心，在外边
	读书，我必不会叫你丢脸的。”她握拳说，“今天我在郑主任那里看到了别人的成绩单，人家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会学得这么好。将来还是女医师呢。”
	叶楷正闻言，正要举筷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肖诚。
	肖诚便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是廖小姐。”
	叶楷正便微勾了唇角说：“有机会便和这些优秀的师姐师兄多认识。读高中的这两年，也想想将来想做什么，以后二哥送你去国外念大学。”他匆匆吃了饭，进了书房，才来得及叫来肖诚问，“你去学校瞧了，情况如何？”
	“年前复课恐怕难，主要是王念那件事，与学生们联系太紧密。”肖诚踌躇下说，“廖小姐的态度也很说明问题了。”
	叶楷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日本领事馆刚给我打过招呼，说要严惩这次涉事的记者。”
	肖诚瞪圆了眼睛：“这不是瞎整吗？他们有什么权利严惩中国的国民？”
	叶楷正冷冷笑了笑，没有答话，只说：“廖家呢？派人盯着了吗？“
	“廖小姐没出过门，估计是被奶娘看住了。”
	叶楷正长叹了口气：“或许，她还得恨上我几个月吧。”
	肖诚没敢接话，又听叶楷正说：“不行就让人把老爷子请来吧，左右他也是要来一趟的。”
	翌日，颍城各报社皆得到消息，此次商潮学潮的数位领导者皆被处以五年到十五年不同时间的监禁，同时由政府出
	面，派遣卫兵护卫日本商户安全，务必确保没有民众再聚集闹事，并保障日本国民人身安全。
	此新闻一出，中外哗然，尤以学生激愤为过。
	最直接的涉事人——日报记者王念因为参与其中，撰写了日商倾销货品的报道，被判入狱五年。
	“我中华司法权何在？！”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
	……
	学生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示威游行，然而颍军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沉默地站在日租界前，为了避免与学生发生冲突，他们甚至构架起了简单的工事，确保与学生保持必要的距离，也严禁任何人靠近日本公民一步。
	这场示威看似是旷日持久的。然而细心的人士却已经发现，这一次的反日潮流中，已经没有了商会背后支持的身影，或许是因为少帅已经几次紧急约谈，最终令民族商人们屈服，总之，没有商人参与的抗议，如同燎原之火，来势虽大，却无后继之势。
	叶楷正这一日回到家中，带着微醺的酒意，就听到文馨在同奶娘闲话学校的事。这些日子，罢课渐渐减少了，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回校上课。文馨所在的年级刚入学，算是新生，受到影响不大，一星期前便开课了。
	“……你可不晓得，那些学生都在骂二哥呢。”
	叶楷正在门口踏进去一半，听到这句话，接口说：“小四，你可没有为了二哥同别人吵起来吧？”
	文馨吓了一跳，讪讪
	地站起来说：“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佣人上来，递了块热毛巾，叶楷正随手擦了擦：“说说看，学生们都说我什么？”
	“唔……也没说什么。”
	叶楷正有些好笑地看着妹子，英挺的眉宇松展开了：“你觉得二哥是听不得骂人的话还是怎么的？”
	文馨便笑着揽着他的手臂说：“是呀是呀。我二哥可是军阀，一生气把我的同学们毙了怎么办？”
	肖诚一听这话，正要冲四小姐使眼色，可叶楷正并不恼，只拿手指戳了戳她脑门：“陪二哥吃点东西，外头的酒宴就没有能吃得舒心的。”
	佣人赶紧上了一碗鸡汤青菜面，问：“四小姐也来一碗吗？”
	“我就不要了。不过，二哥，我可以陪你聊一会儿。”
	叶楷正虽年轻，做派却不是那些英美式的文质彬彬，直接道：“你可是长身子的时候，别学那些小姐节食。”
	“才不是呢。”文馨笑嘻嘻地说，“是廖姐姐说啦，太晚吃夜宵可不好，对肠胃可是负担。二哥，你也少吃点。”
	叶楷正怔忡了下：“廖姐姐？”
	“是学校的一位师姐。噢，就是上次我提到过的那位，女医师。”文馨侧过身，对肖诚说，“肖大哥你记得吗？在政教处见过她的照片。她可真厉害，成绩又好，长得也好看呢。”
	肖诚沉默了一下，微不可见地对叶楷正点了点头。
	叶楷正心下了然，却漫不经心道：“在学校结交的新
	朋友？”他自然是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活泼，往往同陌生人三言两语便能搭上话，想来是她主动去和星意结交的。
	“我在饭堂一眼就认出她啦，就跑去同她坐了一桌。”文馨抿着唇说，“可惜她说要毕业了，今次不过是来学校领些文书材料，以后也不再来了，要准备来年的考试呢。”
	“是她骂的我？”
	文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却摇头说：“不是的。我说想同廖姐姐讨些读书的经验，她还给了一本英文笔记给我。”
	“给我瞧瞧。”
	叶楷正接过那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一看，里边的英文笔记按照日期写得工工整整，字迹亦是娟秀。倒是封面上廖星意三个字，却是颇有风骨，硬朗颇似男人字迹。
	“人家这么厚的笔记，怎么说送就送你了？”叶楷正的指尖从那三个字上摩挲而过，沉吟说，“你拿什么谢谢人家？”
	“廖姐姐说她用不上啦。”文馨答，“我还问她呢，不是还要复习吗？博和医校不是很难考吗？她就说，难考也就考一考，再说了，中国这么大，也不是只有一所医校，博和考完她也会去北平再考，总能被录取的。”
	左手无意间拂到了鸡汤面的碗上，溅出了几滴汤汁，叶楷正却全无察觉，只重复了一遍：“她说要去北平上学？”
	“哎，二哥你怎么了？”文馨终于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博和很难考你不晓得吗？那些
	预科生都是做了这样的准备的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楷正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铁青，一言不发地去了二楼书房。
	文馨有些吓到了，呆呆没作声，半晌才望向肖诚：“我说错什么了吗？”
	肖诚停下脚步，抚慰地笑了笑，低声说：“四小姐别担心，督军不是生你的气。这些天……外头压力太大。”说完他便紧跟着长官，进了书房，掩上了门。
	叶楷正显然余怒未消，伸手解开了扣子，低头翻着文件，沉声说：“听到小四说的吗？”
	“听到了。”肖诚赶紧跨上前半步，笑道，“督军，这哪是什么大事？廖小姐想考博和，不管考没考上，您让她考上不就行了？”
	叶楷正听了，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小子，也学会这一套了。”
	“前阵子大帅留下的那些遗产，您不是让人捐了好些给颍城的学校吗？博和也拿了不少。”肖诚摸摸鼻子，“一个电话的事。您不用担心。”
	“我倒是不担心她考不上。”叶楷正轻轻叹了气，“只怕她对我成见太深，连这两江的学校都不愿意去考。”
	肖诚无声地笑了笑：“您这是……关心则乱了吗？”
	叶楷正抬了抬头。
	“一则，廖小姐的兄长马上要回来，今儿这个年，廖家是在颍城过的，老爷子来了哪能让她胡闹。二则，那件事也快要翻篇了。”
	他如何不晓得那件事马上要翻篇，可是筹谋那么久
	，亦是忍气吞声那么久，他着实有些不耐了。其实在那次见面后，他还见着星意一次。那会儿学生又是在公署门前静坐，他的车在侍卫拥持下驶过街道，一眼便瞧见她坐在同学中间，那样冷的天气，穿的也单薄。他慢慢放下了玻璃窗，那个瞬间，也确信她瞧见了自己。可那种眼神是冰冷入骨的，仿佛一把刀，直直地刺进来，又拔出去，全无温度。那个时候，他便晓得了，这才是形同陌路。
	陌路得久了，他便有些没底。今儿被文馨一说，更是露怯了。叶楷正无言地捏了捏额角，示意让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肖诚悄悄把门带上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叶楷正一人。这间书房还是从大帅那会儿留下的。那时叶家刚开始发家，可了劲儿地造，就连玻璃窗都得是从德国运来的。叶楷正也是听父亲的副官讲，船运来10块手工拉的玻璃，只剩下一块完整能用。就这样，这整座帅府的玻璃墙不也是砌起来了？他老爹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作风素来便是如此地直接。那年他来接自己，晓得了自己母子常受到廖家的接济，也是兴冲冲地便要给人送礼来，还嚷嚷着要请廖家老爷子来给自己当师爷。幸亏母亲拦住了他，廖家那是什么家风，祖上是出过好几位进士的书香门第，真由着老爹胡来，廖家老爷子还能瞧得起自己吗？
	叶楷正站起来，
	透过玻璃窗，岗亭里裹着厚大衣的侍卫还站得笔直。老爹他要能见到星意，只怕会乐得合不拢嘴。他没啥文化，一辈子在行军打仗，可是喜欢读书人，好几次都说：“儿子，将来娶媳妇，得找个读过书的。知书达理点。别整天像你老爹娶的那几个，为了抹牌的事也要吵半天。”要让他知道自己想娶的媳妇不仅读过书，将来还是要当医师的，可不得笑咧了嘴。
	叶楷正又捏了捏额角，今晚喝得有些多，这会儿酒没全醒，才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又把窗开了丝缝，冷风灌进来，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丁零零。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般来说，除非是十分紧急重要的事，这个时间段，总机不会将电话转进来。叶楷正定了定神，接起来是接线员的声音：“督军，为您转接日本大使馆日矢上先生的来电。”
	翌日一早的廖家，黄妈正举着鸡毛掸子四处扫灰。星意从厢房出来，见她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忍不住说：“姆妈，你这是干什么呀？太危险了！”
	“今儿老爷子要来，再过两天少爷也回来了，我这不得抓紧时间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黄妈嘀嘀咕咕的，“小姐，你们学校也停课了，你可别乱跑了。再像上次那样偷跑出去，姆妈可真要吓死了。多亏了赵先生……”
	“姆妈！他不姓赵！他是叶楷正！”星意皱紧了眉头，想到
	这件事，心里的火苗子就一点点蹿起来。
	班里的同学说得对，他叶楷正就是个新军阀，行事作风与他父亲那一辈有什么区别？亏他还觍着脸对自己说一定会把王念救出来，结果呢？王念不经任何司法程序，转眼就被判了五年。星意想到这里，又莫名地对自己有些失望，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大雪天，他对自己承诺的时候，她隐约竟有些相信了他。
	“噢对，他可是司令官呢。”黄妈从凳子上下来了，“那天可不是你溜出去了，幸亏司令官他派车来接我，才把你找回来了。”
	星意可不记得那一天吗？她和同学们正在静坐，瞧见他的车子开到公署里边去了。结果不到半小时，姆妈就踮着小脚跑来了，哭喊着叫她回家。同学们都眼睁睁看着呢，她也只好先送姆妈回去。走到街角，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停着。她就知道一准是叶楷正把姆妈请来的。事已至此，姆妈又哭哭啼啼的，她便只好另叫了辆黄包车回家。打那天起，姆妈就把她看得更紧了，就连去学校拿材料也非得跟着，直到冬季停课。
	一开春就是博和医校的入学考试，为了这个考试，她准备了足足两年。可是现下，她有些迷惘了。还要留在这里吗？说起来她和叶楷正也不过是阴差阳错间两三面的交情，可在这个地方，他的一切做派都和进步背道而驰，或许，她该去
	一个更开明的地方。
	中午时分，老爷子果然就来了。因为打算留在颍城过年，浩浩荡荡带了两车的东西。家里一下子便热闹起来了。老爷子刚坐下，还没喝口茶，就忙忙地吩咐说：“给你带了你打小就爱吃的桂花糖年糕，昨晚我盯着你方嫂他们打出来的，新鲜着呢，让黄妈先给你弄一份。”
	黄妈已经开了油锅，将年糕切条，炸得金黄酥脆，最后撒上白砂糖端出来。星意直接就用手拿了一条，沾了一手指的糖末子。老爷子在一旁瞧着，也乐呵呵地问：“考试报名了吧？”
	星意的动作便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老爷子何等地会察言观色，当下便敛了笑，起身说：“你跟我进来。”
	刚进内屋，老爷子还没坐下，星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爷子吓了一跳，他是瞧出小孙女有些不对劲，虽是欢喜自己来这里，可是神色有些虚浮。他还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的缘故，倒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愣愣地跪下来了。
	“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就把不识得的人领回家。上次赵青羽的事，差点就害了全家……”这件事在星意心底盘旋得久了，每每想起来，她都忍不住会后怕，那个夜晚，那些士兵是荷枪实弹地进来的。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掩饰过去了，只怕一家人都会有血光之灾。
	敢情小丫头终于知道他的身份了。老爷子摸了摸胡须，拄
	着拐杖，弯腰把她拉了起来。
	“赵青羽就是叶楷正。”星意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爷爷，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也不晓得他也是那种军阀。”
	“哪种军阀？”老爷子有些乐了。
	“反对进步那种。”星意愤愤地说，“我的同学因为写了篇反对日本的报道被抓了，他都不审判，直接判了五年。我要早知道他是那种人——”
	“还有这事呢？”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了过去，“大姑娘了，还哭成这样。赶紧擦了。”顿了顿，又说，“先说正事，博和医校的考试，你报名了吗？”
	里屋其实有些昏暗，窗外阳光虽好，被窗棂阻了阻，也所剩无几了。
	小丫头的表情在光线明暗中有些看不清：“爷爷，我不想考博和了。我想去北平。”
	“你这不是胡闹吗！”老爷子拿拐杖拄了拄地，“连你黄妈都知道，全国的医校里，博和是一等一的。你为啥不考？”老爷子喘口气说，“我廖家的孩子，要么不考，要不就要考最好的！”
	“可是爷爷……”星意嗫嚅着说，“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叶楷正？”老爷子走到孙女面前，“政治的事你不要管，你好好读书，想做医师将来就做医师。等你从博和毕了业，要想去外国留洋，爷爷也送你去！”
	“可后来他又来找过我，我担心……”
	老爷子拍了拍孙女
	的肩膀：“廖家对他有恩，他也答允过我。出不了什么事。”
	星意心思单纯，却并不傻，一听爷爷这话，立刻便警觉起来：“爷爷，你一点都不惊讶赵青羽就是叶楷正。”
	老爷子便捻了捻胡须，眯着眼睛说：“小孩子不要掺和到大人之间的事。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免得你担心。”他一边大声地喊佣人进来，“去叫一辆车，赶紧地，送小姐去学校报名。”
	星意一肚子的疑惑，却见到爷爷略有些沉下来的脸色，也只好咽下去了。她内心向来是敬重乃至于略有些害怕爷爷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说：“爷爷，我还是想说一句话。”
	老爷子眯起眼睛：“说吧。”
	“爷爷，新时代的思想教会我们进步和自由，我不想廖家为了一时的权势，和那些当权者有利益的往来交换。”
	老爷子坐在红木椅子上，岿然不动，依然眯着眼睛。他慢慢地说：“丫头，听了你的话，爷爷也不后悔送你出来读书。”
	爷爷的话她没大听懂，可她知道，爷爷没有生气，甚至是高兴听到自己这样说的。这样一想，她便终于放下了心。
	星意走后没多久，一辆载着东西的黄包车停在了廖家门口。
	老爷子腿脚有些慢，走到门口，见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礼数周到地递上了名帖和礼单，自我介绍叫肖诚。老爷子也不收那一车礼物，只
	接过名帖细细地看，然后把礼单退了回去：“烦请转告少帅，当日举手之劳，这些礼物老朽愧不敢收。”
	肖诚穿着便服，站姿笔挺，并不去接礼单，只微微躬身说：“长官说了，老爷子今日来颍城，按着礼数是该亲自来拜访的。只是当日答应老爷子的话，眼下尚未兑现，他一个后生晚辈，无颜来拜访。待到日后，自然亲自登门道谢。”
	老爷子拿着新点上的烟斗，吸了一口：“这么说起来，这些天督军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觉得有违当日的承诺。”
	肖诚微微一笑：“督军也说了，是非功过，他自问心安。”
	老爷子敲敲烟斗：“好，老朽便等着看。”
	“老爷子，这些礼品并非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督军知道您在颍城过年，选了些年货，家乡特产而已。这其中有下桥土酿的米酒，您这趟过来，火车上怕是不便携带的，所以送了点。”肖诚恭敬说，“若是贵重的东西，他也知道您并不会收。过几日廖家少爷回来，几年未尝故乡的酒，只怕也是想念得紧。”
	老爷子倒真是诧异了一下，斜睨了眼黄包车，果然是好几坛子酒，倒真有些心痒，又诧异于叶楷正这份用心，若是再坚持不收，倒也显得拘泥了，点头道：“那就多谢你家少帅了。”
	肖诚见老爷子收了礼，一颗心放下大半，又笑道：“少帅最后还有几句话，托我转告老爷
	子。”他压低了声音，“督军说了，这些天廖小姐对他颇有些误解。原是他错得多。”
	他瞧瞧老爷子的脸色，又续道：“他并不求老爷子替他分辩些什么。但若是廖小姐因为他的缘故而弃考博和医校，那真是得不偿失了。老爷子还是该劝解几句。”
	老爷子眼睛里精光一现，旋即哈哈笑了一声：“你家少帅话倒是迂回。这来日方长的意思，老朽岂能听不出来。”
	肖诚话已至此，并不多言，微微躬身后准备离开，只留下车夫帮着将一车的年货搬进了廖家宅子。老爷子吧嗒吧嗒抽着烟，瞅着他背影，到底还是叫住了他：“肖先生，你替你家少帅说了这么多话，老朽也有一句要请你转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还是当日我同你家少帅说过的，我廖家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娃，规矩不少，脾气不小，不敢也不愿高攀。”
	肖诚怔了怔，随即笑道：“我定然会转告长官。”
	叶楷正在公署刚同人吃了午饭，进了办公室，便看见肖诚回来了，问道：“东西送去了？老爷子收了？”
	“老爷子一开始是不肯收的。”肖诚言简意赅，“后来收下了，也托我转告您一句话。”他一字不差地说了，仔细分辨长官的神色，却见长官没有丝毫不悦，只低笑了声说：“这祖孙爷俩，都不是好对付的。”
	肖诚有些错愕，委婉说：“老爷子的话，其实意
	思很明白了吧？”
	叶楷正手中还握着笔，一边唰唰在文件上批示，一边用闲谈的口气说：“这也不是老爷子第一次和我说起。不过这廖家的老爷子却是个妙人。他对小一辈的家规虽严，却甚少干涉他们的决定。”他抬手，又蘸了蘸墨水，最后一句话好似在自言自语，“廖家的规矩不少，最要紧的也不过那么一条。肖诚，你猜猜？”
	肖诚想了半日，实诚地摇摇头：“猜不出来。”
	叶楷正站起身，却也不回答了：“两江大学的校舍也修了两个多月了吧？今儿下午有空，咱们去瞧瞧。”
	肖诚连忙说：“那我赶紧通知几位部长过来。”
	“不，悄悄地去。”叶楷正随手拿了衣架上的大衣，“看看进程如何。”
	颍城给正在筹建中的两江大学规划了相当大的一块地，旧址是原颍城文庙附近。校舍是统一建的，动工两月有余，如今虽到年关，倒也并未停下。校门还一片狼藉，叶楷正下了车，军靴倒是不怕泥水的，径直就踩了过去。
	老爹的遗产颇丰，叶楷正按着他往日的心愿，除了分给各房，一大块都捐给了学校。而成立两江大学则是老头子的夙愿，前年他去了趟北平，被那些读书人冷嘲热讽，变着法儿说他又土又专制，刻薄之至。他气得大骂说北平不就是有几所大学了不起吗，赶明儿两江建所大学，也请些读书人来，和北平对着骂，瞧
	瞧谁厉害。
	那时叶楷正还冷冷补了一句，没准两江出来的老师学生还是一样骂你，老头子只好有些狼狈地说，老子出了钱当校长，那些学生还骂吗？只是这件事直到老头子出事，最终也没完全办起来。
	“廖家的公子是后天的轮船到港。”叶楷正在校区巡视了一圈，从侧门出来，摘了手套，低声吩咐说，“让老刘带人去接。这样的人才，务必留在两江。”
	“这哪需要吩咐？刘次长盯得比谁都紧。”肖诚还要再说，忽然扭过了头，“……您看那边，是廖小姐吗？”
	叶楷正默然转身，街角对面是一幢红砖砌成的小楼，廖星意还是穿着那一身学校发的夹袄素色衣裙，围了条围巾，刚从楼里出来。
	隔了十几米的马路，叶楷正静静看着她，竟然连她额角边束发的夹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原地站了数秒，迈开脚步，往她的方向走过去。
	星意刚刚报完名出来，眼神甫一触到对街，顿时有一丝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她定了定神，眼看他越走越近，不自知地，将手中的纸攥得越来越紧。
	叶楷正低头看了眼她攥着的手，无声地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盯你的梢。今儿来看看两江大学的校舍，也没想到能遇见你。”
	星意并没有看他，只是有些焦虑地看了看街尽头，先前的车夫在她进去报名时去买包子了，说好了在这里等，哪晓
	得就这么巧遇到了他。
	她不搭话，叶楷正也不气恼。北风掀得他大衣的毛领子都几乎要竖起来，她一张脸也被吹得鼻尖通红。他想着她这一路由车夫拉回去，风还是往身上钻，冷得他都心疼，可到底也没说一句“我送你回去”，只沉默了片刻，才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天我答允你的事，并没有忘。”
	星意挑了挑眉，头一次开口，却毫不掩饰地嘲讽说：“军阀的允诺自然是一字千金。否则答应了日本人的那些事，怎么会比接了圣旨还灵光，一项项地做到了呢。”
	肖诚站得远，他们在说什么，其实他听得不真切。但是寒风中那几个字还是蹦过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去看叶楷正。
	如今这两江，谁不是眼巴巴地等着和这新近掌握了大权的年轻统领说上几句话，就连报纸都爱说几句“中国政坛最受欢迎的人”，谁敢提一句“军阀”？！这搁老帅在的时候，早就掏枪出来，周围还有谁敢喘大气。可他仔细瞧着那个年轻人，浓密硬挺的眉渐渐蹙在一起，嘴角亦抿了起来，真真切切地露出无奈与一闪而逝的伤痛，他作为一个副官，忽然间，就替长官不平起来。
	叶楷正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沉默了一时，才说：“再给我一些时日。”顿了顿，又吸了口气，才说，“公署还有事，我就不陪你在这儿等了。下回记得戴上手套。
	”
	他低了头，小心地握住她冻得泛红的手，将自己攥着的羊皮手套塞了进去。星意瞧见他修剪得整齐的鬓角，下颌的弧度线条分明，却又莫名地露出些柔软来。她的掌心触到手套的时候，是带着一丝暖意的。可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不啻烫手的山芋，她一缩手就扔了。远处车夫已经拉着车过来，她再也没瞧上一眼，赶紧走了。
	手套恰好掉在了泥水坑里，里边是翻毛的，沾了泥水，立刻变黑变脏了。肖诚几步就走过来，急着去弯腰去捡：“这可是大帅的遗物！廖小姐她真是……”
	叶楷正却伸手阻了他，自己弯下腰，也不顾泥水，捡了起来。肖诚连忙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两江如今最高军政长官就站在那里，擦净了泥水，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头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肖诚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直到了公署门口，看到了一辆汽车，才回头问：“日本特使的车又来了。督军，这次见不见？”
	“见吧。”叶楷正低头理了理袖口，“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回到公署内起居室换了套军服出来，肩章簇新，领口亦理得一丝不苟。肖诚在旁边看着，他又已经变成那位年轻却又深沉的军人，仿佛适才的那一瞬无奈与他毫不相关。
	日矢上亲自来了。
	日本军人端坐着的气势十分肃然，肖诚亦算是枪林弹雨中过来的，每次见到这个人
	心里都有点犯怵。可少帅笑着就走过去了，抢在他前边开口说：“日矢君，多日不见，实在是小弟内心有愧，这不，又得找您赔罪来了。”
	日矢上憋了一肚子的怒火，被他这样一抢白，倒是有些无措。
	叶楷正又说：“你看，前一阵的学潮好不容易下去了。我这边得到消息，学生们一放假，也不回家过年，这不，又要开始闹事了。”他叹口气说，“不过你放心，我叶楷正说过的话，定然是做到的。保证不会再有日本公民在这次变故中受到伤害。我已经同警局打过招呼了，明日起，每家日本商户再增派一名警卫看守。”
	日矢上怔了怔，脱口而出：“什么？再增派一名？”
	“不够吗？”叶楷正回头看了看肖诚，面有难色，“肖副官，去问问，若是增派两人，每家商户由四名警卫轮流看守，是否可行？”
	“不，不行！”日矢上登时站了起来，“督军，这样不行。”
	叶楷正便露出一丝迷惘的神气来，微微皱着眉，连声音都沉下来了：“日矢君，我牢牢恪守当日对你的承诺，严惩了领头的记者和学生，保障日本公民安全。怎么，这样做你还是不满意吗？”
	这个年轻人平素待人都是宽和的，不像他的父亲，生气的时候暴怒如同君主之威。可是当他这一丝不悦流露出来的时候，竟让日矢上微微打了个寒战。他连忙挤出一丝笑来：“军座
	，中国人说以和为贵，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每个日本商户门前站了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这实在太大动干戈了。我倒觉着，还是恢复正常的好。”
	叶楷正眯了眯眼睛，没吭声。
	沉默便压了下来，渐渐地，愈来愈重。
	日矢上干笑了两声：“这也不利于大日本帝国与中华的交好嘛……”
	叶楷正的声音变得冷硬：“日矢君，你可想好了？若是撤走了警卫，日本公民在学潮中受到伤害，政府概不负责。”他侧身喝了口茶，似是不想同日矢上再谈了，“今日该说的话我都与你说清楚了，具体事宜我会令警局局长与你方详细商谈。”
	日矢上见他要走，忙又说：“学潮一事，也不是不能化解。依我看，若是将上次领头的那几人放了，民愤自然就消了。这个芥蒂一除，也就用不上什么警卫了。”
	叶楷正手里还握着茶盏，忽而重重地掷在了茶几上，日矢上脸色一僵，便听到年轻人毫不掩饰的怒气：“人是你们要抓要判的。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做到了，如今朝令夕改，再如此这般，我叶楷正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日矢上摆了摆手说：“这次不改了！放人平息学潮，然后撤走警卫。叶帅，即便是先前两江商会抗议日货倾销的事，我们也可以再谈嘛。”
	叶楷正的脸色阴晴不定，但终于还是慢慢坐了下来。
	日矢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回家
	路上，肖诚便笑呵呵地说：“督军，您是没看见日矢上走时那会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楷正微微揉着眉心：“他知道自己吃了个暗亏。往后只会更不好对付。”
	当日学潮爆发时，叶楷正一边同商会紧急协商，一边派出了大批警卫在日本商户门前轮值站岗。情况紧急之时，这么做自然是妥当的，可是两三个月过去，他并没有撤下那些警卫，倒是进出商店的客人都要接受荷枪实弹的警卫们的盘问，如此一来，日本人的人身安全倒是保障了，可是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日矢上也是承受不住日本商会的压力，才匆匆来找叶楷正。
	“可不管怎么样，明天王念他们一放出来，大伙儿就都知道你的苦心了。”肖诚笑说，“廖小姐今日……”
	叶楷正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副官的话头：“她还小，只一颗赤子之心，看不惯这些很正常，我也没有生气。”
	肖诚忙答了一句“是”，又试探着问：“那您……要去看看廖老爷子吗？”
	叶楷正侧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算了，等廖家的公子回来，我再一并去拜访吧。”
	数日后，轮船鸣着笛，呜呜呜地靠近了。
	老爷子本是不同意星意出来的，是陆子洲求了情，老爷子总算是松了口。星意半张脸埋在了围巾中，兴奋地垫着脚尖，在陆续下船的人群中寻找哥哥的身影
	。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袍，又颇为不伦不类地戴着顶西洋礼帽的瘦高个年轻男人提着皮箱，出现了在星意视野之中。她低低地欢呼了一声，就跑了过去：“大哥！大哥！”
	廖诣航随手就把皮箱往脚下一放，抱住了妹妹，笑着说：“大哥瞧瞧，长大了没有？”
	星意站直了身子，笑道：“你瞧，我只比你差半个头了呢。”
	陆子洲站在一边看着这对兄妹嬉闹，半晌才插进话来：“诣航，别站这儿说啦，你家老爷子也在家里等你。”
	三人刚走出人群，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雪佛兰车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停下了。司机跳下了车，拉开车门，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推了推眼镜，满面笑容地伸出了手：“廖先生吗？”
	廖家兄妹自然是一头雾水，陆子洲却是见多识广的，惊讶道：“刘次长？”转而又对兄妹俩介绍，“这位是教育部次长。”
	刘添一见到陆子洲也在，忙笑道：“子洲也在啊？来接廖先生回国的？哎哟，那可正好了。”他又对廖诣航道，“廖先生，虽是唐突，但我是奉部长所托，务必在您下船后接到您，无论如何不能被北平那边抢了先啊。”
	星意挽了大哥的手臂，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么急找我大哥什么事呀？他还没回家呢。”
	“这位是廖小姐吧？”刘添歉意道，“令兄这种国家急需的人才，
	咱们不抢下来，实在难以心安呐。”
	廖诣航微笑道：“刘次长的来意廖某知晓了。回国前师兄已经将两江政府的邀请转达到了。不日廖某必定亲到公署与次长详谈。不过今日刚下船，家中老祖父还等着呢。中国人讲个孝道，只怕这会儿是没法跟刘先生一道谈公事了。”
	刘添没有丝毫不悦：“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今天过来，主要是给廖先生瞧一瞧政府的诚意。廖先生，无论如何，请优先于北平考虑我们的邀约。”
	廖诣航也只好约了第二日便去公署详谈，方才送走了刘添。陆子洲一拍廖诣航的肩膀：“你老弟不错啊，刚毕业呢，这么多人争着抢你。”
	廖诣航坐上了车：“关于这事儿，我还真想听听你陆总编的意见。两江也要建大学了，叶楷正出资的。他为人如何？”他顿了顿，沉吟说，“他虽是年少掌权，若是如同老派军阀一般，那颍城便不能是学术自由的净土。”
	陆子洲闻言笑了笑，不由望向星意：“这你得问问你妹子了。”
	星意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却听陆子洲说：“前些日子她还和同学一起上街抗议过呢。”
	“丫头，有这回事？”
	星意心想叶楷正的为人你该去问问老爷子呀，可到底也只是含糊地说：“他帮着日本人把我同学抓进去了。”
	“星意，说起这事，你们倒还真是一腔热血地误会咱们的少帅了。”陆子洲正色
	道，“昨日王念已经被放出来了。日本人求着他叶楷正放的。”
	王念被放出来的事星意已经听说了，那时她便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了叶楷正，可其中的内幕却是不清楚的，便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子洲简单讲了下叶楷正如何派人借着保护日本公民的名义搅得日商生意萧条，日本人不得不让步，听得人心大快。廖诣航都忍不住赞了句“好”。陆子洲却笑着摇头说：“怎么算计日商那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他叶少帅前段时间顶着压力拍板了民族企业的扶植政策，从这点看来，他可比他老爹和他姐夫开明多了，只有国货起来了，咱们腰杆子才能立起来。”
	星意默默听着，无意识地掰着手指头，陆子洲说的那个人，是她印象中的叶楷正吗？就在前两天，她还冷着脸，摔了他的手套。可那会儿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多少还是能体察到的，那个瞬间，他有一些难过。
	“星意，星意，到家啦！”廖诣航拍了拍妹子的肩膀，“想什么呢？”
	星意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眼瞅着老爷子都到了门口，连忙下了车，欢欢喜喜地说：“爷爷，大哥回来了。”
	廖诣航赶上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素来对这个长孙十分严厉，这会儿也顾不上做出威严的样子，牵着孙子的手，胡须微微颤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哎哟，这一大家子，站在门口也不冻得慌！”黄妈笑呵呵地指挥着将廖诣航带来的几箱子行李搬进院里，“饭菜都准备好啦，赶紧吃饭去吧。”
	黄妈是铆足了劲儿准备了整整一桌饭菜，星意一看就笑说：“姆妈你最疼的还是大哥，怎么平日里没见你大鱼大肉地给我做呀？”
	“老爷子你听听。”黄妈笑说，“这天地良心，哪道菜不也都是你爱吃的？”
	这顿饭当真吃得和大年夜一般丰盛，廖诣航是瘦高个儿，从国外回来壮实了不少。黄妈笑着说：“少爷饭量倒是长了不少。”
	“能不长吗？这么久没吃您的手艺了，在外边想得紧。”廖诣航放下了碗筷，“外边再好，也比不上家里。”
	“那以后黄妈天天做给你们兄妹吃。”黄妈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次回来，可别走了。”
	“小子，你是怎么个打算？”老爷子又抽起了烟斗，“听说好多人都找你了？”
	廖诣航推了推眼镜，肃容说：“爷爷，我毕业回来，是想为国家做点事的。至于留在这里，或者去北平，我现下还没决定，两边都看一看。”他顿了顿，又关切地问，“小妹，你呢？前些日子的书信里你说要考博和，准备得怎么样了？”
	星意笑嘻嘻的也没说什么，老爷子插了句话：“你妹妹还没考呢，别给她太大压力。”
	陆子洲在一旁扑哧就笑了：
	“老爷子这偏心得可过了。我怎么听说那会儿诣航考学前，您老说他要考不上，就让他回家去教私塾。”
	他知道祖孙二人三年未见，这会儿怕是有些正经事要谈，当即站起身说：“报社里还有些事，我蹭了这顿饭就先走了。老爷子，您慢慢和孙子叙话。”
	星意也站了起来：“陆大哥我和你一起走吧。正好我也约了女同学有事。”
	汽车是陆子洲报社里的，他顺道便送星意去颍城的荣达街红磨坊咖啡店。星意瞧着窗外的景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子洲聊天，恰好又说起王念明儿就回报社了，星意踌躇了下：“陆大哥，你觉得叶楷正是好人吗？”
	许是这句话有点稚气，陆子洲倒笑了：“他若是个好人，就坐不稳现下的位置。”
	“星意，往后你就会明白，站得越高的人，你不能用手段去评价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星意双眸闪烁着光亮，听得十分认真。
	“好比这一次，叶楷正这两个月还不是被大家骂得狗血淋头，谁想到他年纪轻轻的，城府这样深，布了这一步棋。”
	“我们每个人……都是当局者迷吧。”星意喃喃地说。这个瞬间，她忽然有点难过，又觉得有些解脱，毕竟上次自己这样对待过叶楷正后，他应该也不会再来找自己了。那么，就算是……欠他一个道歉吧。
	星意到红磨坊的时候，文馨已经在等了。她早就点好了咖啡和蓝
	莓蛋糕，一见到星意，连忙站起来招呼说：“廖姐姐，坐这儿！”
	说起来，和这个低年级的小姑娘认识也是巧，饭堂那许多的桌子，这个小姑娘偏偏就挤到和她一起坐下了。这个小姑娘是富家女出身，天真活泼，又是新入学的，缠着星意问了不少问题，一来二去地就很熟了。她是新近转学进来的，很多课程跟着有些吃力，星意最近的闲暇时间便会抽时间指点她一些。
	“廖姐姐，不是说这里的奶油蛋糕是颍城最好吃的吗？可我二哥刚请了个厨师，我觉着他做的比这个好吃多啦。”文馨神神秘秘地说，“对了，我家就在西山边，最近梅花开啦，可好看了。姐姐你和我一起去赏梅好吗？”
	星意看了看天色，有些为难地说：“这会儿上山的话，下山天都黑了吧？你怎么不找你二哥一起赏梅？”
	“二哥他太忙。”文馨嘿嘿笑了笑，“年关赶着做生意呢，哪有时间陪我？”
	“那你二嫂呢？”
	“我二哥还没二嫂呢。”文馨拿着银叉子去戳蛋糕，托腮说，“可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星意晓得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有些心疼她一个人落寞无聊的样子，便点头说：“那我陪你去玩一玩，可我得早点回家。今儿我大哥从国外回来了。”
	“好呀！”文馨立时眉眼生动起来，“你放心吧，回头我让司机早点送你下来。”
	车子一路上了西山，山路弯
	弯曲曲的，修得却还算平坦。颍城的权贵人家大多在山上有别墅，星意一直知道文馨家有钱，却也不晓得这幢足足有二十多个房间的别墅，里边七八个仆人，竟只住了这大小姐一人。别墅的视野极好，一下车便闻到了扑鼻的梅花香气，前几日下了雪，站在露台上往下望，一朵朵花蕾如同狼毫笔尖晕开的红墨，衬得一场大雪分外疏朗。
	“廖姐姐，我前日还有些几何的算术题没有弄懂，你给我讲讲？”文馨乖乖地在客厅的书桌上摊开了课本。
	星意从落地窗前走回来，真心赞叹了一句：“文馨，你一个人住这里也太奢侈了。”
	“我二哥有时候也会来这里宴客。”文馨显然不想多提这个，把课本往星意那边推了推，眼巴巴地看着她。
	星意看了看题，耐心地同她讲解起来。结果一道题都没讲完，门口起了一阵躁动，隔了老远，星意也能听到铁门打开了，跟着是车队开进来的声音。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了一阵，外边又是脚步声乱响，赵妈急急忙忙地从厨房出来说：“四小姐，你二哥回来了。”
	“哎哟，我听肖大哥说他不是在开会吗？”文馨跺了跺脚，抱歉地转向了星意，“廖姐姐，可真对不住。我二哥一来，咱们就不能待这里了。”
	“没关系。”星意有些好奇，便侧身透过玻璃窗，往外瞧了一眼。刚才还冷清的门厅口已经站了两排
	士兵，一辆汽车便缓缓停了下来。她帮着文馨收拾课本，又问，“你二哥是接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吗？”
	文馨难得尴尬地笑了笑，答非所问：“一会儿见到我二哥，你就知道了，他很和气的。”
	有人将门推开了，来人大约是穿了皮靴，脚步声异常地清晰。隔着廊柱，星意看到好几个身影，皆穿着灰色军服，在视线内一闪而过。她心里头略微有些异样，不禁回头望向文馨。
	文馨却笑眯眯地站着，清脆地喊了声“二哥”，又指了指星意：“二哥，这是我给你提过的廖姐姐。”那几个军人站在逆光的地方，皆是挺拔的身姿，居中那个肩上披了军氅，恰好也望过来，视线彼此一触，竟都愣住了。
	星意的脸颊腾地便烧了起来，她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想不到也就短短两日，竟又见着了，还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下。耳边还传来文馨低低的抱歉声：“廖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瞒你我二哥的身份的。”
	画面仿佛凝固住了，就连毫不知情的文馨都觉得有几分古怪。幸而叶楷正反应过来，只微微冲星意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带着一群人往前上了二楼。
	文馨见星意的表情依旧僵硬，只以为她一时见到了叶楷正回不过神，忐忑地说：“廖姐姐，你不会因为这个不理我吧？其实我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
	星意勉强笑了笑：“想
	不到你竟然是叶督军的妹妹，我有点惊讶，不会怪你的。”
	“我二哥真是的，要用这里也不打声招呼。”文馨嘟囔着说，“现下我只能让人送你回去了。对了，那个蛋糕，我让赵妈给你装一份，你带走尝尝吧。”她挽着星意的胳膊，又刻意讨好说，“廖姐姐，你不会因为这个，以后就不和我玩了吧？”
	“怎么会呢？”星意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纸笔，顿了顿，才说，“不过我马上要考试了，可能接下去的时间里也都出不来。”
	文馨放了心：“没关系呀，我也要回老家过年。年后你考完了，我再找你。”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星意围上了围巾，弯腰钻了进去，对着文馨挥挥手：“那我先走啦。”文馨却不知在瞧着什么，倏尔闪了神，隔了一会儿，才说：“再见。”
	下山还是那条路，星意有些恍恍惚惚的，也没注意到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那司机从前头回过头，露出一张英挺逼人的侧脸，带着笑意问：“廖小姐，西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愿意去看一看吗？”
	星意一惊之下，抓紧了手里的布包，结巴地说：“怎么是……你？”
	“是我。”叶楷正下了车，绕道一侧替她开了门，“我原也没想到，小四会带你来这里。”
	先前的惊愕已经过去了，星意对他始终有些歉意，也不再扭捏，径直下了车，她本就是爽朗的性格，已经打定了
	主意便借着这个机会，向眼前这个年轻人道歉。
	两人并肩，默默走进了山间小径，两侧皆植了梅树，正当绽开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石板亦仿佛走不到尽头。
	“你的那位同学，昨日已经放出来了。”叶楷正先开了口，“原本我是想找人告诉你一声。但又觉得你们同学之间自有联系的管道，不必多此一举。”
	“嗯，我已经知道了。”星意低了头说，“谢谢你。”她顿了顿，又鼓足勇气说，“先前我一直误解你，对不起。”
	叶楷正微微抬了抬手，阻住了接下去的话，许是因为北风吹得紧，这个年轻人消瘦的脸颊上竟也带了几分红晕：“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向我道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明亮有力：“如果要说对不起，我也有错。一开始我便向你隐瞒了身份，而后尽管有了计划，只是也不能告诉你，让你一直担心了。”
	他的声音极为恳切，星意忽然间想到，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是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的。只是那时候不相信他，便不由自主地觉得作呕，想来也是误会至深了。她内心便更是愧疚，微微绞着手指，说不出话来。因她低着头，叶楷正只能瞧见她绒绒的额发，以及扑闪着的睫光，却也能猜出她此刻内心的纠结。他忍不住笑了笑，想要拍拍她的肩，却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凉得彻骨。
	他有些心疼，却也
	只好笑道：“手这么凉？”他有心要逗她笑一笑，便说，“可惜这回我没手套可以借你了。那副还没洗净呢。”
	星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可心里到底是愧疚，只好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便大度地拍拍她肩膀：“没关系，你救过我的命。这样算来算去的，可算不过来了。”
	“可是大家都误会你，在骂你的时候，就连朋友都不信任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叶楷正微微抿了唇，侧影既强硬，却又透着一份柔软。他并没有告诉她，千夫所指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如何，可唯有她亲口说出的话，对他来说，近乎诛心。
	“如果你一定觉得对不住我，那不如答应我，帮我一个忙。”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地说。
	星意连忙说：“你说。”
	“小四的功课还不算很好，来年开春你考完试，不晓得能不能来给她做家庭老师。”他含笑说，“我叶家都是武夫，还没出过读书人，可不就指着她呢。”
	星意自是喜欢文馨的，立刻便落落大方地答应下来：“好啊。我若能考上，会有一段空闲的时间。”
	笑意一闪而逝，他微微垂眸，眸色温柔却又认真：“你这样聪慧，必能考上的。”
	眼见天色不早了，叶楷正亲自开车送星意回到城里。离自个儿家还有两三条街，她便无论如何要下车，他也不勉强，只吩咐说：“路上小心。”星意微微弯了腰，同他道了别，
	他瞧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不舍，便笑道，“这几日我也要去拜访你祖父与兄长，那时再见吧。”星意便停下脚步，恍然大悟说：“你也是要聘用我大哥，是吗？”
	叶楷正只微微笑着，不答反问：“你大哥的意思呢？”
	“我大哥说啦，他是要做实事的人。”星意一本正经地说，“叶督军，希望你能说动他吧。”
	叶楷正亦认真答：“我自会为两江大学努力。”他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才又发动了汽车，转头回了西山别墅。
	文馨已经在吃晚饭了，一见到叶楷正回来，便站起来迎接，可又挤眉弄眼地问：“二哥你去哪了呀？”
	叶楷正随手将大衣递给了佣人，拿热毛巾擦了手，才说：“去了趟帅府。”
	文馨刮了刮自个儿的脸颊，转头望着肖诚：“肖大哥，你几时见过二哥这么面不改色地骗人呀？”
	肖诚瞧见少帅的脸色，知道事情顺利，也放了心，笑道：“四小姐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哼，拿我当孩子呀！”文馨撇撇嘴，“你抛下那么些下属不管，自个儿开车去送廖姐姐。以为那一眼我就没瞧见吗？”
	叶楷正也只点了点桌上的饭菜：“小四，食不言。”
	“那我就再言一句。”文馨忙说，“廖姐姐会不会是我二嫂呀？”
	叶楷正埋头吃了口饭，过了一会儿，才淡声说：“她会不会是你二嫂我现下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她
	答应了明年做你的家庭教师。”
	文馨哧的一声笑了，大声道：“二哥，我必会好好学习——哦不，是不好好学习，才能一直一直让廖姐姐当我的家庭教师，你也就能经常见到她了！”
	肖诚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倒是叶楷正若有所思片刻，淡声说：“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翌日教育部就派了车来廖家，廖诣航换了一身西服出门时，星意便笑着说：“哟，不穿长袍了？”廖诣航比了个噤声，压低声音说：“那还不是怕老爷子说我忘本。”星意做了个鬼脸：“切，爷爷才不会呢。不然怎么会送你去留洋？”廖诣航伸手揉揉妹子的脸颊，笑说：“那是老爷子疼你。你是没见过他对我厉害的样子。”他出了门，又特意走回几步说，“中午别等我了，估计一上午谈不完。”
	汽车直入两江公署，刘添在一楼迎接，等进了办公室，廖诣航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年轻人，一身戎装，笑着站起来迎接。
	刘添亦算是政府要员了，可此时的表情近乎惶恐，小跑过去说：“督军什么时候来的？”回头望了望秘书，“也没人提早告知。”秘书一脸无奈，显然叶楷正来得匆忙，她也是不知情的。
	叶楷正拍拍他的肩膀，并没有等他介绍，又向廖诣航伸出手，简单地说：“鄙人叶楷正。廖先生，幸会。”
	廖诣航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略微惊了惊，没想到
	一次简单的会面竟然连叶楷正都来了。他说到底是学者出身，并无逢迎权贵之心，倒也从容笑道：“督军之名，廖某在国外都是如雷贯耳的。”
	“如今百废待兴，两江急盼着你这样的人才。”叶楷正开门见山，“修铁路、培养人才，廖先生学成归来，也都是责无旁贷。”
	“怎么，督军不只是为了两江大学来聘我？”廖诣航有些愕然。
	“廖先生只想教书？”叶楷正含笑问，“我以为，以你的志向，以廖家的家风，先生想做的必然更多。江林铁路已经在启动过程中，日本人非常想参与，也派人竞标。但这件事上，我已下定决心不让他们染指。听说先生在读书的时候已经有了在美国设计铁路的经验，如此正好，我已经请来了铁道部的汪盛，中午正好聊一聊。”
	廖诣航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叶楷正甚至没有提起过北平。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这样大气的口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年纪上算起来，廖诣航甚至年长叶楷正一岁。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着远异于同龄人的自信，语调从容不迫，显然是上位者才会有的做派——所谓的笃定并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确信自己掌控了对方抗拒不了的条件。
	这些分析在廖诣航心中一闪而过，这个年轻的学者很快地做了决定，他用缓缓的语调说：“叶先生，我不求其他，只想你给我一句承诺，让我
	踏踏实实地做事。”
	叶楷正微微笑了，其实这么一对兄妹在某些方面真的挺像，实在，又执拗。
	他点了点头：“你做你擅长的事，别的，交给我。”
	廖诣航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老爷子吃完了饭，坐在客厅等他。他将帽子和围巾摘下来给了黄妈，就听到老爷子问：“见到叶楷正了？”
	“您老倒是笃定我能见着他似的。”廖诣航笑着说，“不过今天见着他，我还真吓了一跳。”
	“那小子是个想做事的。”老爷子沉吟着问，“你觉得怎么样？”
	廖诣航坐下喝了口茶：“谈了不少，我决定留在这里，主要是研究江林铁路，来年也能在两江大学上课。”
	老爷子点点头，到底还是问了句：“他逼你了吗？”
	廖诣航愕然：“怎么会这么问？”
	“年少掌权，又是在那样一个位置，我总是担心他还是会有些霸道。”老爷子叹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你不要勉强自己，廖家和他叶楷正总算还有些交情。想来他不会为难你。”
	黄妈上来倒了茶，笑着插了句：“我瞧那位叶司令人很好，上次多亏了他，不然我哪知道小姐在外边不上课，跟着去游行了。”
	老爷子是知道这件事的，倒没什么，廖诣航却吓了一跳：“姆妈你也认识叶楷正？我们家什么时候能和他扯上关系了？”
	老爷子就简单把叶楷正年幼时在下桥生活，以及前一阵发生的事说了。廖
	诣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家竟然还能和叶家有这样一段牵扯，更没想到最后老爷子竟然委婉说了叶楷正试探过想和小妹定亲，他脱口而出：“那不成！”
	老爷子捻须笑道：“你也觉得不成？”
	“他叶楷正的老子娶了七八个老婆，我家小妹可不能受这份罪。”廖诣航连连摇头说，“再说我廖家绝非趋炎附势之辈，清清白白的，何必卷入这种事。”
	老爷子便点头赞许道：“所以这件事我没让你妹子知道。你也不必向她提起。过上一阵也就没影了。你只管做好你的事。”
	廖诣航答应了一声：“小妹呢？我这一和您聊天，都忘了还给她带了糖炒栗子回来。”
	“在复习功课呢。”老爷子提起最小的孙女便露出了一丝溺爱，“你去瞧瞧她，别叫她太紧张了。”
	廖诣航便捧着那一纸包的栗子，摇头笑着说：“你看我这回来才两天呢，爷爷你也不问我吃了饭没有，最疼的还是小妹。”
	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不晓得为什么，不算亮堂的灯光下，老人显得更加衰老了。他敲着烟斗，轻声说：“将来我不在了，你要更疼你小妹。她……从来没见过一眼自己的爹妈。”
	廖诣航的表情便有些肃然，轻声，却郑重地回答：“我会的。”

第三折 春意闹枝
	寒冬已经过去，终于是有些春意了。颍城仿佛抖落了黑白之色，大街上已经有年轻时髦的女孩只穿单薄贴身的旗袍，只拢着一件披肩，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电车开过的时候带了流动的风，微微掀起裙角，露出白皙且曲线优美的小腿。
	“廖姐姐，你们什么时候才放榜呀？”
	“昨儿才考完呢！还得有一个月吧。”星意不客气地拿手里的书本敲了敲文馨的手臂，“别吃了。先看完这个。”说起来这也是年前那次见面之后，文馨头一次敢约星意出来。头两次她刚请家中的管事去递个信，都被挡回来了，说是少帅吩咐了，在廖小姐考完试之前，不许去打扰她。
	文馨是极喜欢这家的甜点的，配着纯正厚重的银餐具，颇有些富丽堂皇的意思。星意便有些责怪说：“点这么多有些浪费了，咱们又吃不下。”
	文馨便活泼地笑着：“姐姐你不知道，过年的时候二哥封了好大一个红包给我。”
	想来倒还真是许久没听到过叶楷正的消息了，星意便问说：“你二哥好吗？”
	叶家四小姐的眉眼立刻生动起来：“你关心我二哥呀？”她也晓得不让星意窘迫，不卖关子，“他和我回老家一起过了年，只待了一天就回来了。前几天又去了北平，昨天才回来的。”
	星意咋舌：“这么忙呀。”
	“其实我也没见到他。昨晚半夜才回的西山别墅
	，还是肖大哥告诉我的呢。”文馨拿银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蛋糕，“有时候我也挺担心他的。你都不晓得他是怎么吃饭的。只要不是谈公事的饭局，他吃一顿饭只要10分钟，我连汤都没喝完呢。就这样，还老不定时吃饭。”
	“没有勤务兵提醒吗？”星意怔了怔，她倒是记得叶楷正在自家吃过饭，还喝了点酒，陪老爷子聊了许久的天。
	“有提醒呀。可只要他不想吃，谁敢逼他？他说当军人哪顿不是这样的？还嫌肖大哥啰唆。”文馨托着腮，“要是我有二嫂就好了。嫂子说的话，他还敢不听吗？”
	她有心是要看看星意的反应的，可等了半天，对方完全是无动于衷的表情，真正是事不关己。她只好咳嗽一下说：“姐姐，你觉得呢？”
	星意还在埋头看题，半晌才“啊”了一声，轻松地说：“我觉得挺好呀。不过你二哥是叶楷正啊，你还担心什么呀。想给你做二嫂的人一定很多很多。”
	文馨有点受挫，只好低着头说：“可他都不喜欢。”
	星意对这个话题并没有什么热情，即便不通政治，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会知道叶楷正如今的地位多么显赫，可惜记者们从来挖不到他的花边新闻。她呢，对那些花边新闻也不感兴趣，否则就能好好和他亲妹妹聊上一会儿了。
	文馨又做了一会儿题，将桌上的甜点蛋糕扫荡得干干净净，临
	走前才说：“对了姐姐，二哥让我转告你，他那个德国医生朋友这段时间在颍城，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和他见面聊聊。”
	“是韦伯医生吗？”星意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了，“我有时间啊。”
	文馨甚少见她这样激动，那会儿在山上的别墅和二哥见面的时候，她也是冷冷静静的，只不过有些局促罢了。这样一想，她倒有些担心起来，半晌，才说：“行啊，那我和二哥说一声。”
	结果这一路回去，文馨便有些闷闷不乐，晚饭也没吃几口便推说饱了。叶楷正也瞧出她不高兴：“怎么了？出去玩得不开心吗？”
	“我觉得姐姐不喜欢你。”文馨衡量了下，决定实话实说。
	叶楷正怔了怔，觉得有些出其不意，不由追问了句“怎么”。
	“她都不和我聊你，只有提起那个什么医生的时候，才很感兴趣的样子。”文馨一副“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表情。
	叶楷正一开始还只是抿着唇，渐渐笑意就挡不住了，伸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廖姐姐有喜欢做的事，不是挺好吗？你着什么急。”
	“我怎么不着急啊！”文馨嘟着嘴说，“我说我家缺个二嫂，姐姐就说，想给我当二嫂的人一定很多很多。”
	肖诚有心想要打断她，可小姑娘心直口快地说出来，他也只好咳嗽一声，装作没有听到，只用眼角余光觑了下，果然见到叶楷正的眉头皱
	起来了。客厅里一片沉默，文馨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绞了绞指头。
	几可闻落针，只有叶楷正手中的调羹轻轻碰到了餐具的声响，叮咚清脆。他照例是吃得快的，站起来又摸摸文馨的头，语气和缓地说：“你好好和她做朋友。”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说，“小心二嫂真的被你吓跑了。”
	他转身去二楼书房，脚步却放得很缓，偏偏肖诚也没打算放过他，小声提醒说：“督军，你的确很久没去见廖小姐了。”
	两个半月。
	叶楷正心里很清楚。可再清楚又怎么样？这条路可不是打仗，手下一大堆参谋，情报一波波地收拢回来，大家指着地图或沙盘讨论各种可能，最后才是主帅拍板。而现在，没有参谋，没有假设——哪怕是此刻在善意提醒自己的肖诚，叶楷正也真想回头讽刺一句，你成亲了吗？对于这件事全无经验的少帅，也只好凭着直觉摸索前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件事并不好办。不仅是廖家的老爷子没有松口，年前他和廖诣航一道坐了趟火车，他都没提这件事，廖诣航就将老爷子说过的话又明着暗着说了好几遍。说没有半点恼火也不可能，那会儿叶楷正倒是想起自个的老爹了，换作他那个时候，看上了谁，还不是把枪拍在桌上，晚上就把新夫人抬回来了。可那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再生气又怎么样，一想起
	心上的那个姑娘，什么火都没了。
	谁让他喜欢她，想要她的一个心甘情愿呢？
	肖诚见他没反应，索性又大着胆子说：“昨天博和的考试结束了，要不要让人去打个招呼？”
	叶楷正想了想：“不用。”然后用一种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骄傲的语气说，“我觉得她能考上。”
	廖星意等了两天，才得到了消息请她去博济医院见面。她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就到了医院门口，门口有一车一车的建筑材料进出，恍惚间令人觉得这不是医院，而是某个工地。星意等了大概10分钟，又掏出了腕表看了看时间，悄没声息的，有人在旁边说：“进去吧？”
	星意转过头，叶楷正没带副官侍从，就他一个人，含笑看着自己。过了一个年，他倒好像瘦了些，脸颊都略微有些凹陷下去，越发的剑眉星目。星意很高兴见到他，便同他并肩走着：“前几天见到文馨，我也请她代问叶督军你好。”
	叶楷正笑笑说：“不用这么客气。你和文馨是朋友，我同你兄长也是朋友。你便随文馨叫声二哥吧。”星意便叫了声“二哥”，又疑惑地问：“这里怎么了？是要造房子吗？”
	“是要造一座新的医院，和美国合建的。韦伯医生会担任院长，以后会有很长的时间留在两江。”叶楷正低头看她的表情，微笑着说，“以后你毕业了也欢迎来做医师。”
	“你觉得我能
	考上吗？”星意有些犹豫，“可是博和医校向来是十比一的录取率。”
	叶楷正并没有提及自己是学校校董的身份，只安慰说：“你大哥如今和教育部上下关系都很好，还要出任两江大学的工学系主任，你若是担心，便请他替你提早问一问成绩。”
	星意只耸了耸肩：“我可不要他替我上下打点。考不上这个，总还有下一个可以考。”
	医院的旧楼颇小，韦伯推了门出来。他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俨然翩翩绅士的样子。他在中国待久了，能说几句中文：“叶先生，好久不见！”
	叶楷正同他握了手，韦伯又颇风趣地说：“真高兴这次见到你，你没有受伤。”叶楷正哈哈大笑：“所以才急着建一所完备的医院。”
	他并不会说外文，所以韦伯带着翻译，只是因为算是老熟人了，沟通也还算顺畅。他又把星意介绍给韦伯，说她是医校的学生，十分仰慕他的医术，特地来这里拜访。
	韦伯是多个国家医校的客座教授，对待学生十分耐心，她又是叶楷正亲自介绍的，自然更加重视。星意的外语学得很好，又有许多医学上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想问学术大擘，一时间叶楷正和翻译倒是被冷落了。
	眼看着半天都过去了，翻译才提醒说：“还要给叶先生介绍下这所新医院的规划。”
	叶楷正毫不在意：“廖小姐这
	样的年轻人是我们国家将来的医师。人，总是比建筑重要。”
	星意忽然间意识到，其实今天叶楷正才是主角，他是这所新医院的董事，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这里，听取医院负责人的汇报。结果呢，他待在这个办公室，陪自己听半天天书一样的学术名词，这得有多好的耐性？
	她想起文馨跟自己抱怨过，说二哥虽然很好，可她其实是有点怕他的。星意倒觉得有点糊涂了，她误会过他，也想过再也不见他，可说真的，一点都不会怕。这么耐心而温和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韦伯医生匆匆站了起来：“一会儿还有一台手术。叶先生，改天我亲自到你公署和你谈医院的事。”
	“不着急。”叶楷正缓声说，“翻译领会错我的意思了，其实今天只是陪这位小朋友来见见你，医院的事以后再谈。”
	“小朋友”便微微有些脸红：“韦伯医生，我以后可以来这里跟你实习吗？”
	“当然可以。”韦伯笑着说，“欢迎之至。”
	他一直将两人送到了医院门口，这会儿倒是有车在等了。叶楷正亲自拉了车门，请她上车。星意还有些犹豫：“去哪里？”
	“文馨知道今天我能见到你，早就给我下了命令，无论如何要请你回家，下午辅导她的功课。”
	“好吧，那我却之不恭了。”星意吐吐舌头，想了想，到底还是说，“可是文馨哪敢给你下命令呀？”
	叶楷正的
	手放在膝盖上，依旧保持着十分军人的坐姿：“那你就当是赏我一个面子吧。”
	车子缓缓地发动，星意转头去看那所建了一半的医院，内心隐隐还是有些激动的，忽然就听身边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好奇的温柔开口：“星意，为什么……这么想当医生？”
	好像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像黄妈那样，“还有女人能当医师的？”爷爷和大哥是例外，他们什么都没问，就十分支持她的决定。
	她听出叶楷正声音中的善意，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注视她，用十分柔软深邃的眼神，就仿佛刚才他那样耐心地等她和韦伯聊天。
	星意的声音略略低了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救很多人。”
	叶楷正微微笑了，他的坐姿放松了些，却异常笃定地说：“你一定能做到的。”
	气氛便松弛下来，她侧过头，有一丝头发落在耳边，拉出温柔的弧度，睫毛从侧面看弯弯的：“借你吉言啦，二哥。”
	一声“二哥”叫得自然又轻软，叶楷正忽然前所未有地觉得，整个人都隐约飘飘然起来。
	星意是第一次来帅府。这里原先是清朝一位亲王的住所，后来被叶勋买下来，又请人改造，建了一幢西洋风格的楼房，铺设红木地板，安装拉花玻璃窗，甚至还建有一个舞厅，十分
	时髦。不过在头一次来访的客人眼里，原本古典委婉的园林便被割裂了，颇有些不伦不类。车子刚刚停稳，就有勤务兵上前拉开车门，文馨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厅等着了。
	“二哥好。”她规规矩矩地给叶楷正问了好，转头拉着星意的手，“姐姐，我等你一上午啦。”
	午饭已经安排好了，往常家里只有兄妹两人，叶楷正并不喜欢奢侈浪费，菜色也简单，照顾着两人各自的口味来的。今天倒是难得放着七八个菜，看上去满满的一桌。
	“姐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厨房按着下桥的家乡菜做的，你试一试？”文馨十分乖巧地在星意下手坐下，“还有你们家乡的米酒，我也让人热好了。”
	下桥有一种米酒非常特别，酿造的时候会加上冬至前后开出的桂花，味道清甜甘洌，度数也不高，可惜一年就只有这一酿。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够喝到，星意便有些意外：“谢谢你有心啦。”
	“才不是我有心呢。”文馨脱口而出，余光看到了叶楷正的脸色，又匆忙地改口说，“因为我们管家是下桥来的，说起来和你还是老乡。”
	斟了一小杯酒，星意落落大方地敬叶楷正说：“二哥，多谢你今天带我去见到韦伯医生。”叶楷正二话不说便喝了，只说了句“客气”，文馨咬着筷子，瞧瞧这个，又看看这个，低着头忍不住窃喜。
	这顿饭吃得很慢。
	叶楷正碗筷都放下了，却没有离开，随意地同客人聊些以前学校的见闻，气氛如同甜酒一样轻松愉悦。直到肖诚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过来，俯身在叶楷正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才站起身说：“你们慢慢吃，我有点事先上去。”
	等他一走，文馨揉揉肚子说：“姐姐你以后多来我家玩好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饭聊天。”
	“怎么，和你二哥吃饭不好吗？”
	“二哥当然很好啦。”文馨压低声音说，“可你不在的时候，他五分钟就把饭吃完了。然后就去办公，哪顾得上理我呀。”末了她还学叶楷正，匆匆忙忙把菜和汤拌进饭里，几口就吃完的样子，沉着脸说，“小四，食不言。”
	星意忍不住想笑，听文馨继续绘声绘色地说：“不只是我。他和军队里的叔叔伯伯、公署里的下属吃饭都是这样。头一次人家哪受得了呀？也不好叫他干坐着等，结果现在你去颍军和两江公署里瞧瞧，吃饭一个比一个快。”
	星意认真想了想说：“那幸好今天他吃得慢，不然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文馨歪着头，笑得十分可爱：“你来了他哪会那样呀？巴不得吃得越慢越好呢。”
	星意不是傻子，叶楷正的举止、文馨若有若无的玩笑话都听在耳里，渐渐地，也开始觉得有些异样。可这种事，在这个少女心里，却很遥远，也有些排斥。
	童年的玩伴们一个个都成亲了，
	尤其是隔壁王家的姑娘，小时候她们老一起玩，可是年前她回去，人家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笑盈盈地低头对孩子说：“叫姨。”眼角眉梢已经是颇为妩媚的少妇模样了。
	爷爷也说她要是考不上博和，就回来嫁人。她知道老爷子只是吓吓她，考不上博和，爷爷也会让她考别的学校，可是有好几次午夜梦回，她凤冠霞帔，周遭是唢呐喜庆的声响，摇摇晃晃地就要嫁出去了，醒来便是一身冷汗。
	自然而然地，她便有些恐惧所谓的定亲、出嫁。
	叶楷正……应该不是吧？他想要女人的话，什么样的没有？他对自己，应该是有些感激那时的救命之恩。星意有些惊疑不定地想，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姐姐，姐姐——”文馨连喊了她好几声，“我们去起居室看书好吗？”
	她揉了揉微烫的脸颊，不晓得是喝酒喝的，还是因为胡思乱想，连忙说：“好，我们走吧。”
	叶楷正在书房刚刚挂了电话，就听到有人敲门——应该不是肖诚，因为那人已经从门后探出了小半个头，笑嘻嘻地喊了声“二哥”。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看看时间：“她要走了？”
	“没有呢。”文馨手里拿了块毛毯，抖了抖，“二哥，姐姐在楼下睡着了。你去替她盖还是我去？”
	一丝不苟的表情便出现了些微的松动，叶楷正大步走到门口接过了毯子，随口吩咐说：“去你自己的房
	间吧，也睡一会儿。”文馨眨眨眼：“好嘞。”
	窗帘拉下了一小半，起居室非常地安静，星意就斜躺在沙发上，小半张脸都埋在沙发里边，睡得十分香甜。叶家素来是有家规的，不至于疏忽至此，任由客人在沙发上这样睡着，想来是小四特意遣散了旁人，才让自己下来。叶楷正唇角浮现出一丝无奈，可到底加快了脚步走到沙发边，又俯下身，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看她。
	米酒虽然好喝，但对于不惯喝酒的人来说，还是有度数的。他倒也不是有意要灌醉她，只是觉得家乡的东西会令她高兴一些，谁晓得她喝得开心，却还是量浅。他小心地展开毛毯，盖在了她身上，又轻轻抬起她的脚，小心地将鞋子脱了下来。因是春天，她穿了长裙，一抬脚便露出了穿着白袜子的脚踝及小腿，脚踝极细，便真的只有拇指与中指一圈而已，小腿亦是纤细莹白，触手温润。叶楷正将她的脚握在手中，竟有一丝恍惚，仿佛再无遇过这样温柔的、少女的肌肤。只不过这样终究还是不妥，他到底还是留着些理智，将她的双腿亦放上了沙发，用毯子遮好。
	一时间还是心浮气躁，他不忍心叫醒她，又不舍得这样离开，随手便拿了一本茶几上的书翻阅起来。书是小四的，不晓得是哪个作家的作品，写的也是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心不在焉地读着，也算是看明白了
	，讲的是一个富家公子反抗家中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定亲，同一名家境贫寒的女学生私奔了。
	作家的笔下爱情千回百转，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落了一地，他慢慢看得专注起来，可眉心也越发皱了——如果是下属或者文馨看到，只怕就会有些害怕了，可星意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恰好瞧见他的表情，带了三分醉意，便半抱着毛毯坐起来，没带半点犹豫地，就伸了手过去。
	叶家的沙发足足可以坐四个人，所以他替她盖好了毯子，便坐在她脚边，压根没挪过位置。哪晓得她忽然就醒来了，半梦半醒的，大概还分不清状况，只瞧着他拧着眉，便笑嘻嘻地：“二哥，你不高兴呀？”也不等他回答，食指便轻轻摁在他的眉心，认真地说，“我替你把眉毛熨平，你就高兴啦！”
	指尖那样温暖柔软，眉心那点触感仿佛是一点火星，唰的一下，就点燃了他全身上下的神经。她的指尖又顺着他英挺的眉往下滑了下去，还轻声嘟囔着说：“好啦，熨平啦！”
	眉心的位置，也是一枪毙命的位置。
	谁敢指着少帅的眉心？！哪怕……只是用手指。
	可叶楷正任由她胡闹，坐着一动不动，这瞬间的亲密很像一个梦，他生怕自己一动，就醒了——可世事偏偏就是如此地不遂意，他拼了命不想要醒来，就有人莽莽撞撞地闯进来，喊了声“督军”。
	肖诚刚到
	起居室门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其实已经十分后悔开口喊的那一声“督军”。果然，叶楷正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异常凌厉，廖小姐的手指原本还抚在他眉毛上，瞬间微微抖了下，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肖诚真的是恨不得慢慢缩回去，缩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军靴一扣脚跟说：“督军，汪部长的电话。”
	“让他晚点再打来。”叶楷正一字一句地说。
	肖诚巴不得他吩咐自己做事，连忙回了个礼就跑了。星意默默收回了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和煮熟的肉一样，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微微咬了唇，又裹紧了毛毯。
	“真是抱歉，中午让你喝太多了。”叶楷正抢在她前边开口，他虽是竭力镇静了，到底还是带了浅淡的喜悦，“怎么，觉得我和你哥哥很像吗？”
	星意用手把脸捂住了，她哪里听不出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是理智回来了，还怎么装疯卖傻？手腕的地方有淡淡的热度传来，微微有些粗糙的地方应该是他握惯枪的茧。那个力道轻柔又执拗地把她的手拉下了：“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他顿了顿，十分认真地强调，“我很高兴。”
	星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种时候，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能再和他单独相处下去了。于是匆匆忙忙地掀开毯子，左右环顾：“文馨呢？
	”
	他顺势站起来说：“她瞧你睡着了，自己也去歇一会儿，我带你去楼上找她。”正说着，文馨从楼上下来了，揉揉眼睛说：“姐姐你也醒啦？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她下意识地望向叶楷正……他陪了自己一个多小时吗？
	叶楷正却没有看她，拿了手里的书，转向了文馨：“这书是你买的？”
	“是呀。”文馨应了一声，“现在很流行的小说呢。大家都在看的。”
	叶楷正的脸色便越发不好了，沉声说：“接你来颍城上学，不是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的。”顿了顿，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书，“如今的出版商真是胡闹。”
	这是星意第一次看到叶楷正用长兄的身份教训妹妹，以前文馨同她抱怨二哥多么凶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可这会儿她倒真见识了。所谓的不怒自威，叶楷正顶多也就算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可文馨仿佛是连身子都缩起来了，头低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更别说顶嘴了。
	文馨是真的怕他的。星意却想起自己误会他那会儿，什么话难听对他说什么，那样大的雪天，他就跟着自己走在后边，她满心厌恶，偏偏甩不脱他。
	——是的，她不怕他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文馨这样怕他。
	一出神，就听到文馨在弱弱地说自己的名字：“……是姐姐推荐我看的。”
	其实她压根连这本小说是什么都不知道
	，功课忙，她也很少有时间看时下流行的小说。可文馨这么说，显然是把她当了救命稻草，能拉一个是一个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说：“是啊，大家都在看。上次我就推荐给文馨了。”
	叶楷正回头看她，眉梢微扬，一副不知晓说什么的表情。
	“呃，小说嘛，课余的时候看看挺好的。”星意转过头，表情自然了很多，“二哥，如今言论自由，难不成你还要查封了出版社不成？”
	文馨靠着星意坐着，弱弱地附和：“是的，二哥。”
	“有人替你说话了，胆气也壮了是不是？”叶楷正无奈抿了抿唇，“这次算了。不要耽误功课就好了。”文馨一下子喜笑颜开，伸手臂环绕星意的肩膀，还把头靠了上去：“我会听话的。”
	汪盛又打了次电话来，这次叶楷正出去接了，起居室里只剩下两个女孩，星意便悄声说：“什么书呀？”文馨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轻声说：“姐姐，大恩不言谢。不过你可别对我哥说漏嘴啊。”她把书递了过去，“我借你回去看。”
	文馨在做题的时候，星意闲着没事，就翻了翻小说。原来是如今流行的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她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又随手合上了。文馨有些三心二意地问：“不好看吗？”
	“挺好看的。”星意安慰她，又吐了吐舌头，“你二哥怎么那么严肃呀？”
	“他一直是这样的啊。”文馨吞下了一
	句“对你除外”，想了想说，“姐姐，幸好你在，不然我真怕二哥派人去封了出版社。”
	“不……不会吧？”
	“可是你说了那样不好啊，他答应了你，就不会怎么样了。”文馨肯定地说，“二哥这人可守信诺了，七八年九十年的他都记得。”
	而此时，信守承诺的叶督军刚接完汪盛的电话，若有所思。肖诚自觉刚才闯了祸，不敢多说话，过了许久，才听少帅说：“对了，请廖诣航务必来一趟，就说我邀他一起吃顿便饭。”
	“我这就去和廖先生联系。”肖诚这会儿巴不得立刻就出去。
	“肖诚，你知道如今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吗？”叶楷正低着头看手中的一叠文件，看似随意地问。
	肖诚有些意外，叶楷正并不喜欢看戏，有几次宴会上也有京剧名角和电影明星作陪，可任凭对方如何身段娇柔、媚眼如丝，年轻的督军从来不为所动，对于那些漂亮的女人，他似乎就是一块无懈可击的石头。
	“我知道。”肖诚想了想回答。
	叶楷正有些惊讶，这个平素这样严谨的军官竟然也知道这样风花雪月的小说，可见流传之广，也难怪星意会介绍给文馨看：“你也看过？”
	“督军你忘了？上回在宴请两江商会的时候也有胡丽小姐出席，那会儿她就说要演那部电影了。您还说要捧场呢。”
	叶楷正有点尴尬地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只好说：“是吗
	？你看过……小说吗？”
	肖诚谨慎地竖耳聆听。
	“你觉得星意她……会喜欢院子里铺满玫瑰花？”这个问题刚才一直困扰叶楷正，因为他觉得这样讨好女孩的招数很蠢，可是……女孩子都很喜欢？
	肖诚也有些难堪，隔了很久，才回答说：“要不……您试试？”
	两个年轻男人大眼瞪小眼，末了，叶楷正表情转为肃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这样的纨绔子弟。”
	傍晚的时候星意要走，叶楷正也没多挽留，按着老规矩派车送她回去。他亲自送到门厅的地方，替她拉开门，笑着说：“一会儿你哥哥要来。”
	“我哥哥？”星意怔了怔。
	如今她同他这样有些懵懂又有些亲密的关系就很好，叶楷正是晓得廖家的门风的，老爷子不愿攀炎附势，廖诣航何尝不是硬骨头。所以能不让廖家知道他在和星意接触倒也不是坏事。想到这里，叶楷正便微微俯下身，解释说：“公事。”
	“哦哦，那我先走了。”星意的表情看上去略有些不安。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有小车开了过来，叶楷正便关上门，示意车子赶紧开走。两辆汽车交错而过，来的那辆最终平稳地在门口停下了，自然有侍卫上前拉开了车门，廖诣航一下车便惊了惊，笑道：“不用亲自在这里等我吧？”
	叶楷正晓得这人是真有才华学识，又真是个直肠子，丝毫不见外：“不是专程等你，正好
	送一位客人。”
	廖诣航拎着公文包往里走，随口问：“什么客人能劳动督军送到门口？”
	叶楷正也就笑了笑，换了话题说：“明天桂江铁路要试运行，你也知道这条铁路当年是我老爹费尽了心思保下来的，但是日本人还是插手参与了建造。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瞧瞧以后若是我们自己做，到底和他们有没有差距。”
	廖诣航神色凝肃：“我正巧也是想为这件事同你谈一谈。桂江铁路的资料我已经从汪部长那里拿到了，有些技术难题他们是怎么解决的，我得去看看。”
	两人在书房谈了许久，出来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叶家吃的尚算朴素，不过是家常小菜，米饭与馒头任君选择，若是喜欢，也可以要些酒。廖诣航便不客气道：“要一小杯。”自有仆人倒了两杯酒。廖诣航喝了口，惊讶道，“这酒倒是很像我家乡酿造的，别处的酒没有这股清甜。”
	叶楷正沉默了片刻：“是吗？你既然喜欢，不妨拿些回去。”
	廖诣航又抿了一口，他的酒量并不算太好，觉得热乎乎的挺舒服：“家中也还有。”顿了顿又说，“明天会有哪些人去参加试运行？”
	“安排了些记者和市民代表。此外便是政府的人员了。”
	廖诣航忽然间就想起小妹来，这些天她一直在家等成绩，偶尔才出一次门，家中老爷子又已经回下桥了，他便怕她闷坏了，笑说
	：“这倒好。我便带着我家小妹一道去吧。叫她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叶楷正眉宇间表情微微一动，旋即淡声说：“自然是无妨的。”
	翌日一早，廖诣航便带着星意坐车去颍城火车站。星意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去瞧一瞧的，路上廖诣航便叮嘱她：“一会儿到了车厢别乱跑。和市民代表们一道坐着，我可不能陪你。”
	“晓得啦，大哥你去忙你自己的。”星意满口答应。
	因是试运行而非通车，是以并没有什么仪式，但是火车站保卫非常森严，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所有来人一一检查携带的东西。星意不由想起当日混乱的下桥车站，轻声问道：“大哥，怎么这么多士兵？”廖诣航同她一道等着，随口说：“督军要来，自然是要谨慎些的。”星意“啊”了一声，有些意外：“我以为通车的时候那些长官才会来呢。”
	通过了检查，有士兵上来将廖诣航引去了前边，又将星意带到了后几节市民代表的车厢。偌大的车厢里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人，从装饰上看起来，这会是通行后的一等车厢，尚未全部安置好座椅，于是十几个人坐得有些集中。这十几人中，看上去有学生，也有做生意的，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报纸刊登出了试运行征集代表的通知，愿意参加的市民可以将回执寄回报社，再由政府抽选合适的人选。
	有这份闲心参加这样
	活动的人大多生活温饱，他们衣冠楚楚地坐着，互相说些交际的话。星意没怎么吭声，悄悄挪了个靠窗的位置。忽然听到有个小老板模样的市民挤在了窗口，大声说：“看！叶督军来了！”
	星意侧头望过去，见是一大群人簇拥着叶楷正，正要登上前边的车厢。即便是在军人们中间，他也是英武笔挺得显眼，肩章上的星星微微反衬着阳光，竟有些耀眼。她有点恍神，昨天还捧着书陪在自己身边的二哥，这会儿竟觉得有些难以接近了。
	前边传来汽笛长鸣的声响，悠远嘹亮，车身微微颤抖起来，终于开动了。小老板周围围了一圈人，他口沫横飞地在介绍：“这条铁路有一段风景特别漂亮，绕着仙女湖，大家一会儿要多看看……”
	因是试运行，车上人少，加上长官们都在车上，服务十分周到，还有人送了茶水过来。星意随身还带着昨天文馨送给自己的书，便靠着椅背，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听乘务员说，列车返程也得一整天了，也不晓得这本书够不够自己撑一天。
	书翻了大半，里边的男主角也是权贵，赫赫有名的总理独子，想要追求一个女孩子实在有太多的方法了。可不晓得为什么，星意认识了叶楷正之后，觉得那些所谓的权贵完全不像书里写的那样，会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耗费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所以说，小说并不可尽信。
	这样想着，便有些了无趣味了，她随手把书搁在一边，想要在几节车厢间溜达散散心。
	市民代表能活动的区域很有限，不过是两节车厢，前后都是有士兵把守的。后一节没什么人，座位都少，她就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风景，忽然听到有人走过来，便回头看了看。肖诚站在车厢连接的地方，冲她招招手。
	星意连忙打了声招呼：“肖大哥。”
	“来。”肖诚二话不说，带她往前走，穿过了一色荷枪实弹的士兵，又带上门，笑说，“督军吩咐了让你来这里休息，刚才出了点事过不来，想着让别人来叫你你又未必会来，还得我自己过来，这就耽误了一会儿。”
	这里便完全是专列的设置了，整整一节车厢都铺着地毯，放置着书桌、沙发与床铺，甚至连电话都有。书桌上的花瓶也插着刚刚剪下的玫瑰，十分赏心悦目。沙发边的角几上放着许多时下流行的零食小吃，还有些打发时间的小说书册，显然都是特意为她准备好的。星意不由有些窘迫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肖大哥，这是督军的专列吧？我大哥让我去那边待着的。”
	“你大哥这会儿忙得根本顾不上你。”肖诚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放心吧，他走不开，督军也走不开。只不过想着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还自在些。”
	如果叶楷正也不来的话，倒不会太尴尬，星意想想，只好说：“
	那就谢谢你啦。”
	肖诚有心想说“我哪有那么细心”，但也察觉到她有几分局促，点点头说：“那你在这里休息，晚点会有人送饭过来，我先走了。”
	车厢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隔绝了那位小老板的滔滔不绝，果然清净了许多。星意站在书桌边，上边整整齐齐放了一堆文件，瞧封面都是需要叶楷正审批的，他倒是对自己不见外。可她规规矩矩地也没翻，就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了份报纸翻看起来。
	肖诚回到了叶楷正身边，幕僚、官员和专家们都济济一堂，讨论得十分热烈。他弯下腰，轻声说：“已经请廖小姐过去了。”叶楷正微微点了点头，适才廖诣航就桂江铁路的选址问题提出的建议十分精彩，就算是他这样的门外汉也听懂了。
	廖诣航同他都十分明白，用一种严苛的态度审视这条铁路并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修筑出不让任何外来势力插手的新铁路。
	“各位讨论了一上午也辛苦了，不如先休息一下，用点点心再继续。”汪盛作为铁道部长官，主动招呼大家。
	车厢里甚至还准备了啤酒，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叶楷正刚站起来，忽然听到后边车厢有些动静，有警卫慌慌张张地进来了。肖诚疾步走过去，低声说：“出什么事了？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年轻的警卫瞧着颇有些狼狈，裤脚都湿了：“长官，督军的专
	用车厢热水管爆破了，还是请您提醒下督军，这会儿不能用了。”
	肖诚下意识地问：“车厢里的那位小姐呢？”
	警卫犹豫了一下说：“还在车厢里。”
	叶楷正听得清清楚楚，当下立即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专属车厢。他没来得及跟别人打招呼，显得有些突兀。肖诚不得不留下来，笑着同大家打招呼说：“督军有个重要电话要接，大家继续。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此时车厢里的热水正不断涌出来，一地狼藉。因见到是长官来了，警卫们便纷纷让开了一条路，叶楷正大步踏着水就进去了，星意还在车厢里，狼狈地站在沙发上，她出来的时候穿着长裙，湿了大半，皱皱地垂了下来。
	车厢没有开窗，热气缭绕，幸而叶楷正还穿着皮靴，倒是不怕渗水，他走到沙发边，先是低头看她的裙角：“没有烫伤吧？”
	“没有。”水管爆开的时候星意吓了一大跳，砰的一声，热水就喷出来，猝不及防地沾湿裙子。她也是没办法，只好跳上了沙发。没多久就有警卫进来查看，知道她是督军的客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回去请示，她就一直等着。
	车厢积起了一寸左右的水， 再待下去只怕会越积越多，星意只好问：“二哥，能给我找双雨靴吗？”叶楷正却背过身，轻描淡写地说：“我背你出去。”
	星意连忙摇头：“不行，这么多人在
	呢。”
	他回头看她一眼，薄唇抿着，似笑非笑：“那我让他们出去。”
	叶楷正个子高，穿着军装更显得肩宽腰细腿长，他见她迟迟不动，又催促了一句：“再不出去水可要漫到小腿了。”
	星意还是摇头，小声说：“你替我试试水烫不烫，我脱了鞋出去吧。”
	“不然我让你大哥来背你出去？”他明知故问。
	星意眼睛都瞪大了，大哥要是来这里，她真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好好的跑到了督军的专用车厢里来。她还没开口，双手已经被叶楷正抓着放到了他的颈边。他轻轻托住她的身子，轻松背起她走到车厢门口。
	因为长官在场，士兵们半身淋湿，但也站得笔挺，目不斜视。等到他们一离开，士兵们才纷纷上前开始舀水，并收拾车厢。叶楷正把星意背到了临时清空的侍从室里，将她放在了座位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脚踝，轻声问：“别动，我看看有没有烫伤。”
	星意挣了挣，想把脚藏到长裙后：“……不用。我自己是医师，我没有烫伤。”
	可他的力气出奇地大，轻而易举地将她的鞋脱了下来。她的脚背一片都是通红的，显然一开始就被烫到了。叶楷正握着她的脚踝，微微抬头看着她，眉宇紧锁：“痛不痛？”
	其实红成这样，想说没事也不会有人信，星意只好略微挣了挣：“你先放开我。让我自己看看。”
	叶楷正大
	约才察觉到她的窘迫，放开了手，带了丝促狭的笑意说：“这样都没事的话，你这医师可不算合格。”
	星意的脚背火辣辣的，听到叶楷正吩咐侍卫去取冰块，再找些药来。她微微抬头，车窗外恰好经过一大片湖泊，亮晶晶的仿佛一大块翡翠，远处苍山郁郁，春日里阳光妩媚，仿佛一幅上等的水墨山河长卷。
	想必这就是那位小老板说的景色优美的仙女湖了。星意一时间也忘了烫伤，忍不住赞叹说：“好漂亮。”叶楷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力所及，明媚之至，忍不住笑说：“果然很美。”
	她理了理长裙，随口便说：“这样好的天气，要是能下去走走就好啦。”
	叶楷正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声：“前几年北平那边有军政要员带了太太坐专列南下，那位太太随口一句外边景色漂亮，铁路局便停了专列，让他们下去游玩。”
	星意“啊”了一声：“不会耽误调度吗？”
	“那是自然，他们赏玩了半日，生生耽误了这条线上七八趟车。”
	星意想起自己每次坐火车都要延误，便有些气鼓鼓说：“当局可真是谄媚。难不成普通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吗？”
	叶楷正眸色转望星意，带了些温柔与专注说：“所以我是不能叫这趟火车停下来这般胡闹了，下次你要想来，咱们可以自己开车来玩。”
	这话说得很露骨了吧……星意怔怔地望着他
	，正不知道如何回复，肖诚拿着药膏进来了。叶楷正接了过来，又在她身前半蹲下，看样子是要亲自替她上药。
	“我自己来。”星意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你坐着别动。”叶楷正低着头，抓出她的脚，声调还带着些懊恼，“要不是我让你来我的车厢，你也不会出事。”
	“二哥——”
	星意的话还没说完，侍从室的门被推开了，廖诣航匆匆忙忙地进来：“听说热水管破了——”他话音未落，语调已经转为惊讶，“小妹？！”
	等到彻底看清眼前这一幕——叶楷正握着妹妹的脚踝，半跪着十分亲昵的样子——这个斯斯文文、惯有风度的年轻学者已经带了愤怒：“叶楷正！你对我妹妹干什么！”
	星意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她原本就担心哥哥知道自己和叶楷正有来往，这下更是说不清，急得想要站起来。叶楷正将她的脚放下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着，眸色沉静地与她对视一眼，似乎在叫她安心，旋即转过身，对气急败坏的廖诣航歉疚地说：“热水管爆破的时候令妹烫伤了脚，我命人取了药来，让她赶紧涂上。”
	廖诣航看清了他手中拿着的药膏，脸色略微好了些，一把拿了过去，自个儿蹲在妹妹面前，低声问：“怎么样？痛不痛？”
	星意还有些心虚，“嗯”了一声。
	他虽心疼妹子，还是忍不住教训说：“为什么到处乱跑
	？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吗？”
	星意接过了药膏，自己往脚背上胡乱涂抹了一下，轻声说：“哥哥，我下次不乱跑了。”声音糯糯软软的，仿佛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廖诣航见她认错态度极好，一下子变心软下来，只是依然语气强硬道：“再有下次，我可不许你出来了。”
	叶楷正在一旁瞧着哥哥训斥妹妹，忽然间有些无名火。这件事原本就不是星意的错——更何况就算是她错了，他这样护短，也决不能瞧着她被廖诣航批评，却全然忘了自己在家中也是这样教训小四的。
	英俊的脸上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寒霜，他打断廖诣航说：“廖兄，这件事怕是有点误会。并不是星意自己乱跑到我的车厢里来的。”
	廖家兄妹同时怔了怔，廖诣航回过头看他，他的背后，星意正使劲冲叶楷正使眼色。她太了解哥哥了，每次廖诣航做出对自己很严厉的样子，可是只要她一服软，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都不追究了。这会儿她装得脚痛，廖诣航就会忘了为什么是叶楷正在帮她上药。可偏偏叶楷正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淡声说：“不如让星意在这里涂药，我同你去外边谈谈？”
	星意直觉不想要叶楷正去和大哥谈，情急之下便站了起来：“二哥！”
	叶楷正连忙赶上两步将她扶住，声音和缓下来：“别站起来，我同你大哥谈谈，没什么事。”
	廖诣航嘴
	角抽动了一下，一把拂开了叶楷正的手，铁青着脸说：“二哥？谁是你二哥？”他也没听星意解释，转过头对叶楷正说，“你出来！我们谈谈！”
	侍从室出来就是过道，肖诚一直守在这里，看到两人出来，连忙招呼侍卫们走开。两个人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外边的风不时灌进来，蓦然间令人清醒了很多。廖诣航表情紧绷，低沉着声音质问：“你是什么意思？想对我小妹做什么？”
	廖诣航是有一份书生意气的，做学问的时候全心扑在学问上，如今又一心为国修铁路，不畏权贵。叶楷正欣赏这份风骨，可这份风骨到了私事上，却实在叫叶楷正觉着棘手。半晌，他才说：“令妹救过我两次命，我们早就熟识了。”
	“你可别蒙我。”廖诣航冷笑了一声，“你看小妹的眼神，只是救命恩人？！大家都是男人，还用掩饰？！”他顿了顿，一想到自己小妹被眼前的男人觊觎，更是火冒三丈，“我廖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小妹也是被全家捧在掌心长大的。断不会随意叫旁人玩弄了去。叶督军你若觉得我是那种依靠妹妹求荣的人，那也是想错了！”
	叶楷正听他劈头盖脸的一番话，不急，也不恼，只说：“廖兄，你家的门规我是知道的。娶了廖家女儿，无二心，不纳妾，这点叶某自问是能做到的。”
	廖诣航倒怔住了：“廖家的门规？
	”
	“老爷子亲口告诉我的。”叶楷正笑笑说，“另外，廖兄大可不必担忧我会对令妹巧取豪夺。若是她始终不愿嫁我，我必然不会阻拦。届时她要留洋求学，或是去他处行医，那皆是志向所在，只能说我叶楷正无能，不能让令妹倾心留下。我毫无怨言。”
	“等等，我想想。”廖诣航一时间有些困惑，良久，才问说，“这么说，你是喜欢我妹妹？你要娶她？那……她呢？”
	叶楷正坦然说：“她还小，可能隐约知道我的心思，却并未放在心上。”
	廖诣航觉得他没说谎，但也颇有些着急：“你一个两江督军，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何必呢？”
	“说到底，廖兄就是不相信叶某对令妹的心意。我心悦她，也尊重她，和权势地位无关。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叶楷正一字一句说，“廖兄是留洋归来的，自然不会同食古不化的人一般，非要记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所谓的门当户对。”
	“我是个军人，也比不上你有文化，这一番话，出于赤诚，只看你肯不肯信了。”
	廖诣航听完，一时间竟无话可说，摘下了眼镜，拿手帕擦了擦额角，半晌才说：“可我妹还小。”
	“我也知道她还小，对这些事也懵懂。这事我不急。”叶楷正慢慢说，“我可以等。她的学业也很重要。”
	话已至此，廖诣航只好板着脸哼了一
	声：“总之我会盯着你，若有逾矩的举动，我即刻带着小妹去北平。”
	“这么说，廖兄算是暂时相信我了？”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我小妹。”廖诣航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骄傲，“她很聪慧，既然她信任你，愿意叫你一声二哥，也希望你别辜负她这份信任。”
	两个男人算是暂时达成了和解，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侍从室。星意已经将药擦好了，乖乖坐着没动。她抬头看了看廖诣航的脸色，觉得缓和了不少，就大着胆子叫了声“大哥”。
	廖诣航到底还是心疼妹妹的：“还痛吗？”
	“不怎么痛。”
	“在侍从室终究还是不方便，督军，烦请给我小妹找个地方坐一坐。”廖诣航十分没好气。
	肖诚早就安排拾掇出了一节空着的车厢：“廖小姐去前边吧。就是空荡荡了一些。”
	几乎是同时，两双手伸出来要扶星意，星意把手放在了廖诣航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又侧头对叶楷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收手。叶楷正便收回了手，一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廖诣航得意的眼色，仿佛在说“这可是我亲妹妹”，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兄妹二人去了。
	这一趟的短途旅行自然算不上顺利，兄妹二人刚到家，黄妈就急急忙忙地迎出来：“小姐，你的脚没事吧？”
	星意吓了一跳：“姆妈你怎么知道的？”
	黄妈着急看她的脚，一边扶她
	往里边走，一边说：“叶府那边送来很多烫伤的药，可把我吓一跳。到底怎么啦？”
	黄妈一检查，发现是轻微的烫伤，到现在都看不出痕迹了，顿时放了心，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一边咕哝说：“送这么多药过来，真以为出啥事呢！叶先生真是吓死人了。”
	星意很想让姆妈不要再提了，因为一路上大哥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忐忑，可她自己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黄妈终于把一大堆药拿去后院了，廖诣航清了清嗓子：“小妹，你觉得叶楷正这人怎么样？”
	“他是我同学的哥哥，所以我就随着同学喊他二哥了。”星意想了想，还是决定落落大方地说，“刚认识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督军，身份还挺危险的。爷爷和我算是帮了他，所以他现在对我很好。”
	“很好？”廖诣航捉摸了下这个词，笑笑说，“你说好那就行。可是小妹，你也该知道，你的阅历比他少。爷爷虽总是教导你为人要赤诚，对人也不可尽信。”
	“大哥，你担心的我都知道。”星意认真地说，“我会爱护我自己，不会叫你失望。”
	廖诣航看着唯一的这个妹妹，忽然觉得，这个小时候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妹妹，已经慢慢地，长大了。
	博和医校是在三月二十二这一日放榜的。星意前一晚紧张得没睡好，早早地就起来了打算去看榜。结果黄妈愣是说外
	边风大，从厢房翻了件外套让她穿了，才肯让她出门。星意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廖诣航的司机过来，递了封信给星意：“廖小姐，这是你哥哥让我转交给你的。恭喜你了，录取信。”
	星意恍恍惚惚地接过了那封信，打开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仿佛是为了抵抗此刻的心慌，她随口同司机说：“大哥从哪里弄来的呀？”
	“你大哥专门去了趟教育局替你问的。说是放榜要到下午，怕你太着急一直在外边等着。”
	星意终于拆开了信封，里边是一张录取单，今年博和医校一共录取了57名医学生，星意的成绩排名第九，并附上了考试各科成绩以及学院章程，最后是校长印章，并规定新生应在九月一日前完成体检并来校报到。
	星意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块巨石就慢慢地落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简直恨不得立刻回到下桥去告诉爷爷这个好消息。司机一直在旁边等着，笑眯眯地说：“你哥哥还让我转告你，已经打电话去下桥老家了，老爷子也很高兴。”
	“谢谢你啦！”星意微微鞠了躬，一转身就跑回家要告诉黄妈这个好消息。
	姆妈正在擦桌子，见她这么快回来了倒吓了一跳。
	“姆妈我考上啦！第九名！”
	黄妈的表情却有些复杂，看着是高兴，可隐隐地还有些忧虑。
	“哎，姆妈你不高兴吗？”星意笑眯
	眯地挽着她的胳膊问。
	“高兴，唉，高兴着呢。”黄妈一脸纠结的样子，“可是读完医校要多少年呀？”
	星意比了比手指。黄妈又是一声叹气：“等毕了业，都是老姑娘了。唉……”
	黄妈就是这样，费尽心机地给她煮菜，说是让她好好备考，可真考上了，黄妈又担心起来，生怕她将来嫁不出去。
	“姆妈，不会的。”星意靠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将来我有了孩子，还得你帮我带呢！”
	她这样一说，明知道是哄自己开心的，黄妈还是忍不住笑了，点着她的额头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中午的时候廖诣航特意回来了。因为妹妹考上了，他心情更是不错，甚至还喝了点酒。结果酒还没倒上，肖诚来了，提了两袋东西，笑着说：“听说廖小姐考上博和了，恭喜恭喜。”
	星意连忙站起来：“肖大哥你吃饭了吗？一起吃午饭吧？”
	“吃过了。”肖诚笑着将手里的两个袋子递过去，“这是督军让我送来的，祝贺你考上了博和，两份小礼物，还请收下。”
	两袋东西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星意有些踌躇地看了廖诣航一眼，没吭声。
	“并不太贵重。”肖诚连忙说，“一份文房四宝而已，取个好彩头。”
	廖诣航便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果然是湖笔徽墨宣纸，两江这边也习惯有这样的风俗，寓意着学无止境。他想了想便收了：“多谢你家长官
	，有心了。”
	“还有这些书。”肖诚将另一个看上去更重的袋子递到星意手里，“前一阵政府派了个考察团去欧洲，督军请人带了些那边的原版医科书，因为不算内行，所以都买了些。这是已经到的。还有一些寄过来在船上呢。廖小姐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星意连忙接过来，随手拿了一本出来翻看，满脸欣喜：“替我谢谢二哥！他真有心！”
	“剩下的书陆续到了，会再送来的。”
	廖诣航嘴角的笑略有些僵硬，什么叫投人所好？！叶楷正就是！竟把自己小妹的心思拿捏得分毫不差。他揉了揉额角，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个，这些书多少钱？”
	肖诚连表情都未变，也未推辞，只说：“还有些书没到呢，若是廖先生执意要给钱，不妨等到书到了一起算。”廖诣航怔了怔，只好说：“那到时候请务必将书的账单给我。”
	肖诚答应了一声：“对了，四小姐托我问一句，廖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帮她补习？她等你很久了。”
	“我明天就去。”星意笑眯眯地说，心情大好。
	送走了肖诚，廖诣航转过身，不可思议道：“你怎么成了叶楷正妹妹的家庭老师？”
	“就是文馨啊，我早就和你提过她。”星意坦荡荡地说，“是我的师妹，而且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叶楷正的妹妹。”
	廖诣航还是不放心，追问说：“你去帮文馨补习，会遇到叶楷
	正吗？”
	星意想了想，掰掰手指说：“去个三四回能见到一回吧。不过他很忙，大多数时间文馨都见不到他。”
	廖诣航这回气笑了：“去三四回能见一回？你知不知道两江公署外边想着见他少帅的人等上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他？”
	“他是督军啊！哪能所有的人想见他就都能见？”星意还一派天真地替叶楷正解释，“可他总是要回家的吧？我能见到不稀奇啊。”
	廖诣航无话可说，只好撇了撇嘴角：“老奸巨猾。”
	“大哥，你怎么最近对他很有偏见呀。”星意挽着大哥的手，好奇地问，“是公事上他和你不对付吗？”
	廖诣航一时间五味杂陈。该怎么对妹子说自己的心事呢？那个从小缠着你、崇拜你、跟着你的亲妹妹长大啦，变得聪慧漂亮。明明是一直嫌弃这个小跟屁虫烦人，可是为什么有别的男人喜欢她、想尽办法对她好的时候，又觉得这么不自在呢？！
	公事上叶楷正无疑是个极好的长官，当初允诺下“你只做你擅长的事，别的，交给我”，分毫不差地做到了。两江大学筹备得非常顺利，新的铁路规划亦在和日本人周旋，他态度坚决，举国赞赏，北平那边亦是越发倚重他。
	可他再出色，喜欢的是自己的妹子啊！
	廖诣航看着妹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总觉得她会被骗，或者被欺侮。
	“廖星意，你到底知不知道——”廖诣航轻
	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知道什么？”星意眨了眨眼睛，有些错愕。
	算了算了，廖诣航抚了抚额，幽幽地说：“反正我不着急，来日方长呗。”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过了最炎热的夏季，星意回了趟下桥，陪爷爷住了段时间。黄妈也一道回来了。因为博和医校要求学生统一住宿舍，星意的意思是黄妈可以留在下桥陪孙子了。结果黄妈一听就生气了，默默抹眼泪，说什么都不肯一个人回来。最后还是老爷子亲自劝说了，黄妈才勉强答应让星意住校。
	星意独自回了颍城，因为两江大学也要在九月开学，学校给廖诣航配了住所。房子十分地方便，就在大学对面的小巷中，一幢二层小洋楼，还配有司机，非常舒适。因为房子很宽敞，离博和医校也近，星意自然也住在了这里。
	如今入学的体检与一应材料都已经办完了，开学当日，廖诣航请了假，亲自送妹妹去学校。博和是国内顶尖医校，由当年庚子赔款的一部分出资建立，中美合资，只挑选全国最优秀的医学预科生，入学后食宿、学费全免，只是课业压力极大。全校学生虽然不过两百余人，往往也有三分之一无法顺利毕业。
	星意办了入学手续，又去了宿舍。因为女生本就不多，所以是两人间，卧室独立，共用一个小小的客厅。室友也已经到了，是湖南人，傅舒
	婷，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口音，扎着两条辫子，颇有些浓眉大眼，十分热情讨喜。
	“你就是廖星意呀！我看过放榜的名单啦，前十名里就只有你一个女生！”傅舒婷叽叽喳喳地说，“我是倒数第三名啊，好险好险呀！”
	廖诣航因为有事便先走了。两个女孩熟络起来，正巧学校派了教工带学生们参观教室、实验室，以及召开新生入学大会，两人便手牵手去了礼堂。
	博和医校的现任校长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梁明教授。梁老先生是江浙人，口音也重，一开始无非是鼓励大家好好学习：“……医学是强国健民必需的途径，各位也知道如今我们的国家，生存与荣誉，将来或许要靠鲜血才能保持。而你们中的每一位，或许能令我们流的鲜血少一些，活的人多一些。”
	当此国家孱弱的时刻，任何鼓励学生的话都带着悲壮之意。学生们拼命地鼓掌，心神激荡。
	老先生之后，是学校的训导主任王有伦先生讲话，并宣布相应的纪律。王有伦四五十岁的样子，一丝不苟地穿着全套西服，胡须亦是修剪整齐，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十分威严。
	“博和医校纪律严明，希望各位新生周知。新生一周七日都必须住校，一月可回家一日。如要出校门需向学校报备，必须在晚上8点之前归校销假，也不可带校外朋友、同学入校，更不能留宿。如被查到，按照记
	过处分。”
	学生们面面相觑，进而便窃窃私语起来。
	王先生巡视一圈，沉声说：“国家寄予你们很大的希望，也希望你们能将最大的精力投入在学习上。有人说这样的校规没有自由，什么叫自由？我校的图书馆与实验室皆是昼夜开放的，你们想待在那里，学校绝不会干涉。无论你们学到多晚，食堂总有热腾腾的饭食可吃——这些才是学生应有的自由！”
	王先生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个小时，这才宣布散会。傅舒婷吐了吐舌头，对星意说：“大家都说博和医校每个人都在拼命学，看来真的是这样。”
	傅舒婷一语成谶。
	博和第一二年级需要系统学习医学基础理论知识，生理学、解剖学、组织学需要背诵大量的知识点。除此之外，每周还有近十个课时是要在实验室度过的。更别提几乎每门课都有极为频繁的小测验随时进行。每个学期末，课程考绩需要在75分以上才为及格，而这个考绩包含着较大比重的平时成绩。如有两门课没有达到及格，则无法进阶学习，是以每个人都兢兢业业，不敢怠慢。
	这一日两人结伴从科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虽是秋日，但还有几分暑气，两人穿的也单薄，傅舒婷打着哈欠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学校的课业压力虽是极大的，甚至每一年都会有三分之一的淘汰率，可是学校在后勤
	上却有力地保障了这些未来的优秀医师们。他们可以熬了半夜回到宿舍，舍工已经为他们烧好了暖炉；他们可以在上课前最后一刻起床奔去教室而不用叠被子；而无论多晚，他们走进食堂都能吃到夜宵。
	两人拐弯进了食堂，各要了一份小馄饨，相对坐着埋头吃起来。“明天休息，你打算干吗？”想到这个，傅舒婷就有些激动，“开学一个月，每个休息日都有事，明天我什么都不做，就好好睡觉。”星意喝了口汤，慢慢地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文馨了。学校与外界沟通的便是门口的值班室，文馨好几次送了纸条，说很想见她，可星意实在太忙，也就一直没见面。说起来，她也真是很想念那个叽叽喳喳、爱吃甜点的小姑娘，每次和这个小姑娘在一起感觉都很热闹。
	翌日，因为约的是下午，星意还是一早起来，在科学馆的实验室待了半日，才出了校门。
	走过一个街口，就看到文馨已经摇下了车窗，眼巴巴地等着她了。
	“姐姐，我们去西山吧！那边的桂花开得可好了。”文馨喜滋滋地说。
	“可是你二哥……”
	文馨拍了拍胸脯：“我保证，二哥今天不会带人去开会！我已经让肖大哥打听过了。”
	其实现在星意不需要辅导文馨功课了，文馨十分聪明，消化高中的课程已经绰绰有余。只是小姑娘因为被叶楷正
	告诫要低调，并不敢太和班中同学交往，星意便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了。一路开去西山，她便一股脑儿把这几个月的新鲜事儿倒了出来：“……大太太又来了一趟，说是给二哥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姐。”
	和上次星意的完全无动于衷不一样，小姑娘十分机敏地注意到星意怔了怔，问了句：“然后呢？”
	文馨便越发高兴起来：“二哥都没见她呀！他好像去林州了，最近神神秘秘的，不晓得在做什么。”星意“哦”了一声，不晓得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轻松。
	西山别墅里会客室就只有她们两个年轻女孩，下午茶的茶点早就放置好了，因为特意开着窗，微风扫了些桂花的淡香进来，比起冬日的白梅，越发显得温柔。
	“姐姐你在学校里怎么样？大学好玩吗？”文馨歪着头，一脸好奇地问。
	“不好玩，很累。”星意微微笑着说，“我们几乎每天都有八节课，还要复习到很晚，因为一周会有四五次小测验。”
	“……你可别累病了呀！”文馨被吓到了，顿了顿，又拉起星意的手，凑到自己鼻尖下闻了闻，“你在吃药吗？好古怪的味道。”
	星意顺手摸摸她的脑袋，觉得她的动作真像一只小猫：“药水的味道。解剖课上沾的，洗澡换衣服都去不掉，我自己都闻不出来啦。”
	“解剖课……”文馨看着她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了丝敬畏，“解剖什么
	呀？”
	“老鼠、兔子……”星意有意逗她，“还有……尸体。”
	文馨嘴角抽动了下，大概是想努力笑一笑，可到底也只是苦笑：“姐姐，你不害怕吗？你、你真的摸过尸体？”末了，哭丧着脸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当医师呀？课程又难，还要……解剖……”
	星意见她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忍了笑，继续逗她：“是啊，还不止呢。医科读四年，还要实习一年。你晓得当实习医师多可怕吗？要全天住在医院，睡觉只能打个盹，两周才能休息半天，还有，实习期间女医师不能结婚。如果结了婚，将来便不能被公派出国深造了。”
	文馨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呀？”
	星意叹口气：“校董的规定，想想也觉得真是好艰难。”
	文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扁了扁嘴，十分同情地望着她：“姐姐，你好可怜——”一个可怜还没说完，就唰地站了起来，“二哥，你怎么下来了？”
	叶楷正因为站在廊柱后，两个人都没瞧见他，也不晓得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今日在家，便穿着十分随意的棉布衬衣与深色西裤，一手插在口袋里，半倚着门柱，英俊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星意连忙站起来，喊了声“二哥”，又问文馨说：“你不是说你二哥不在吗？”
	“我说他不会带人来开会，没说他不在呀。”文馨理直气壮地说，“二哥你喝茶吗？”
	叶楷正慢慢走
	过来，表情略微柔和了些：“看你们聊得高兴，也不想打扰你们。”
	“我们在聊博和医校。”文馨立刻通风报信，“二哥，你看姐姐都瘦了。这个学校好可怕。”
	他便侧了头，仔细看星意。其实星意本就瘦，最近大概是累了，下颌便越发尖俏，脸色也有些苍白，此时坐在光线中，仿佛能看见细腻肌肤下的血管。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她的脸颊便微微有些发红。叶楷正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淡声说：“你大哥被我派去北平了，姆妈也回乡下了。晚饭就在这里吃吧，我让厨房做几个你喜欢的菜。”
	星意原本想问“你怎么连我姆妈回乡下都知道”，可是触到他的眼神，忽然间便不想问了。
	“好啊！”文馨已经替她答应下来，“姐姐，你们学校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星意便想了想说：“唔，学校什么都好，就是科学馆太旧了，还有，解剖室好小。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后退了半步，撞到了什么东西，结果回头一看，正好和一具尸体面对面。”
	文馨倒抽了一口冷气，叶楷正嘴角微微勾起来，含笑问：“你不怕吗？”
	“不怕呀！”星意活泼地说，“老师还说了，那具尸体可比我重要。”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叶楷正坐着同她们一道聊天，星意竟然丝毫不觉得拘束。她真有些怀疑，哪怕他看着自己解剖尸体，都会一如既往
	地镇定，目光鼓励而赞许。
	晚饭是满满一桌的菜，下桥的口味，鲜甜鲜甜。星意许久没吃家乡菜，也没有客气，连吃了两碗饭，笑盈盈地说：“谢谢二哥了，和姆妈煮的味道差不多。”
	叶楷正笑笑说：“知道你会喜欢，已经让人准备了你带回学校去，明天热热也能吃。”
	“二哥，你对我太好了。”星意迟疑了一下说，“我挺不好意思的。”
	文馨还在喝汤，哧的一声就笑了：“不要不好意思呀，你要常来，二哥就高兴。”
	叶楷正瞪了妹妹一眼，对星意说：“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夜色中桂花的香气更加浓郁，叶楷正陪着星意坐在后排，察觉到她有些犹豫，只说：“我要去趟军部，顺路送你，老规矩，隔一条街放下你，我懂的。”
	下山的路上两人并没有多说话，星意有些困了，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理智虽然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着，可因为吃饱了饭，香气又好闻，到底还是有些迷糊起来。
	“想睡就睡吧，到了我叫你。”叶楷正侧过身，将手中拿着的风衣盖在她身上，又轻轻掖了掖，“到你们学校还得40分钟呢。”
	她“哦”了一声，便放心地往车窗一边靠了过去。一开始脑袋还时不时地撞在冰凉的玻璃上，便又惊醒过来，后来找对了姿势，靠着温温软软的皮垫，很快就睡过去了。
	肖诚坐在
	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长官伸了手过去，虚虚环绕着浅睡的女孩，掌心扶着她的脑袋，隔离开玻璃车窗——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所以显得有些僵硬。肖诚嘴唇微微一动，叶楷正便用另一只手在嘴边比了比，示意他不要说话。他便只好讷讷地转过去了。
	车子在颍城不急不缓地开着，叶楷正闻到了文馨说的，那股怪怪的味道。有些像药水，有些苦，但也有点清新。他便微微侧了头，她的脸被落下的头发遮住了半边，隐约只露出了鼻尖，以及透过头发丝可见的、历历可数的睫毛。那个瞬间，忽然有冲动靠过去抱一抱她——只要抱一抱就好了，希望不要吓到她。
	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星意醒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二哥，几点了？”
	他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又看看表：“8点。”
	“糟了！学校的门禁是8点！” 星意终于记起来这个最重要的事，今天过得太过放松了，又是入学后第一次放假，以至于她压根忘了这件事。
	叶楷正看她一眼：“比门禁时间晚会怎样？”
	“比门禁时间晚，又没有请假的话会被记下来，算作品行不端，拿不到奖学金的。”星意哭丧着脸说，“次数多了还会被开除。”
	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命令司机：“快开车。”
	他从来不是一个遇到棘手的事会慌乱的人，反倒越发冷静下来，想了想说：“
	别急，明天我让教育部去给你们校董打个招呼。不是什么大事。”
	“二哥！这怎么行！”星意哭笑不得，“我哥和爷爷知道了会打死我，事情再小，也不能以权谋私。”
	叶楷正便摸摸鼻子，“哦”了一声：“对，不能这么做。”
	这种时候能怎么办？你权势滔天，也只能看着喜欢的姑娘着急，然后催促司机开得更快一些。
	星意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脑子里正紧张地分析，其实被抓住一次没有关系，可她这一个月次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如果因为这件事没拿到校长奖学金，真是不甘心呢。
	对了，她听师兄提起过，校卫队并不是整晚巡逻的。他们好像曾经在学校的东北角翻墙出去买过酒……她眼神一亮：“二哥，你送我到学校的东北角，瑞人巷口那里。那里墙很矮，我可以翻进去。”
	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好，我陪你一起过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肖诚从前座回过头，又默默地把头转回去了。他实在有些理解不了，递句话的事，军座怎么就任由这个小姑娘胡来——还翻墙？那真不是大家小姐做的事儿。
	车子就是在瑞人巷口停下来的，星意和叶楷正下了车，路口对面就是博和医校的围墙。果然，这里的墙比正门那边略低一些，大概是半个人高。叶楷正随手扔了风衣，又卷起袖子，助跑了两步，又奋起一跃，已经稳
	稳站在了墙头。他面对星意蹲下来，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叶楷正身高腿长，身手又敏捷，这堵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可对星意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在墙下仰望叶楷正，半晌才伸出手去，抓住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差点把叶楷正也拉下来。折腾了半天，她总算是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墙上，只是惊魂未定，还紧紧攥着他的手。
	叶楷正侧头看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拂开一缕头发，眸色温柔，却不等她回答，已经松开她的手，轻松地一跃而下，转而面对她张开双臂：“别怕，跳下来吧，我接着。”
	星意有点怕高，可他站得很近，近得看得清他清爽的鬓发，以及微微抿着的、坚毅的唇角，星意就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叶楷正恰好抱住她，这个怀抱有些震动，柔软而真实。他忍不住低了低头，下颌在她发丝间擦过，笑着说：“好啦，没事啦！”
	话音未落，不远处有四五只手电筒的光线胡乱射了过来，伴随着喝问声和脚步声：“什么人在那里？！站着别动！”
	博和医校的一年级新生和两江军政最高长官就这样被带到了训导室。而博和医校的训导主任王有伦正怒气冲冲地赶过来——在他强调校风校纪不到一个月之后，就有新生带着身份不明的年轻男人翻墙进来，更何况今天他还陪着教育局的刘次长在
	学校检查。
	如果不是助手机灵，顺路把刘次长往科学馆带去了，还不正巧撞到翻墙这一幕啊！
	王有伦越想越生气，送走了刘次长就往办公室走，原本十分钟的路虎虎生威地五分钟便走到了。办公室里有训导队的两名安保分站两侧，一男一女便站在桌边，女孩子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绞着，显是有些不安。
	“廖星意？”王有伦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一年级新生？”
	“是的，先生。”星意连忙站直，虽然一路上叶楷正都在安慰她，可她还是紧张，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王有伦又将目光挪到年轻男人的身上，甫一触到对方的眼神，没有预想的心虚软弱，反倒凌厉得令他退缩了下，再仔细看他的脸，说不清是哪里见过，总觉得有些面熟。
	他没多想，接过了秘书递来的考绩册。
	自五四运动后，国内女性的所谓独立解放运动便一波高似一波。其中尤以女学生为代表，剪发、恋爱、服装皆有时新，与往日的封建禁锢有着巨大的冲撞。博和医校是国内最早接收女学生的医校之一，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相较于男学生，女学生的退学率较高。其中有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女学生或自由恋爱或因家庭压力而结婚，再无精力顾及学业。
	王有伦翻着考绩册，意外地发现眼前这个女学生的入学成绩以及这一个月的表现皆是可圈可点，成绩亦算
	是名列前茅，只可惜这一次被抓住，品德考绩上便要记过一次了。
	“医校的门禁纪律你学过吧？”王有伦在自己桌前坐下，“既是迟到了，为何不提早报备？还带着陌生人翻墙进来？”
	星意低了头，轻声说：“对不起，先生。是我忘了门禁的时间。”
	“他是谁？”王有伦对她的态度略微满意，摸摸胡须，又指了指叶楷正。
	星意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掩饰的，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时，忽然听到叶楷正沉声说：“我是她二哥。她难得回家吃饭，便晚了一刻钟，因怕学校责骂，我才助她翻墙进来。”他顿了顿，又说，“如今颍城乃至两江都不像过去那样还有宵禁，学校是传播文明之地，怎的反倒这般严厉守旧？”
	不知为何，这个年轻人开口的时候便带着一种森严的气度，最后那句更似质问，倒叫王有伦怔了怔，旋即便有些恼怒起来：“博和的纪律向来如此，你妹妹既然考进来，便等同于默认了要遵守，若是嫌这纪律太过严苛，大可退学！”
	叶楷正冷笑：“她既然能考进来，平日成绩又优秀，便证明已有足够的潜质与能力成为医师。又为何要因为这区区一刻钟便退学？！”
	王有伦气得胡子都要飞起了，几乎是吼着说：“你是谁？！要不你来坐我这个风纪主任的位置？！”
	办公室内的火药味便渐渐浓起来，星意脸色都吓白了，悄
	悄去扯叶楷正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叶楷正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只好忍了忍，没再说话。
	“王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二哥也是为了维护我，才一时间出言顶撞。”星意紧张地解释，语气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不会退学的，我会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好医师，也请您千万不要让我退学。”
	叶楷正微微侧头，看了星意一眼，薄唇抿得越发得紧。对于年轻男子来说，谁都听不得自己喜欢的女孩这样低声下气地请求别人，更何况是如他这般的上位者。他也只好一再提醒自己，星意并不想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奋力叫自己忍着。
	王有伦发了一通火，见她态度越发诚恳，倒也不愿意因为这样的小事磨灭了女学生的学习热情，便说道：“知错就改就好。这样吧，记过一次，回去写一份检讨书，明天中午之前交到此处。”
	他低了头，本想挥挥手让他们走，一低头，忽见秘书上午送来的报纸，头版上印着桂江铁路正式通车的新闻，政府要员与日本方面相关人士皆有出席。他瞥了一眼，觉得有些异样，便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间，便表情大变。
	叶楷正却全无察觉，他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拉着星意正要离开，忽然门开了。秘书带着几个人进来，匆匆忙忙地对王有伦说：“先生，刘次长说有要事回来找您。”
	教育局次长刘添带了自己
	的助手和秘书急匆匆地走进来，差点撞上叶楷正，连忙立定了，抹了抹鼻子上的汗，毕恭毕敬地说：“叶督——”名字没叫出来，叫叶楷正瞪了一眼，活生生就将剩下那个字吃进去了。
	刘添出了博和校门，恰好遇到了肖诚，这才晓得阴差阳错地，督军被校卫队抓进去了。肖诚也不好带人硬闯，当下也只能托他将人带出来。可现下是怎么个情况？他颇有些一头雾水。
	眼看着叶楷正带着女学生出去了，只留下王有伦留在办公室，刘添也只好跟了出去，回头瞪了王有伦一眼，比了口型，一脸焦虑：“你到底做了什么！”
	王有伦呆立半晌，眼睁睁地瞧着一拨人出去了，低头又看了看报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刘添是眼看着督军亲自送那个女学生到宿舍楼下，微微俯身对她说了什么，又目送她离开。他站得远远的，隔了许久才慢慢走过去，笑着说：“督军，今儿的事……真的太……”他有心想寻摸个词，搜肠刮肚地，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只好说：“太巧了。”
	叶楷正斜睨了他一眼，才沉声问：“刚才那个什么人？副校长？”
	“博和的训导主任，主管风纪的王有伦。”刘添同王有伦的私交还是不错的，此刻却不好替他说什么，“他素来是以严厉著名的教育家。那个……那个……”
	叶楷正一听他这样吞吞吐吐的就来气：“有话便直说
	。”
	“是今年6月的时候，您在给教育界的讲话上说要强调风纪，学生的主业是学习，风气不可过于散漫。那时博和想请这位教育名家王先生来主管风纪，您还大力……赞赏了。”
	叶楷正皱了皱眉头，隐约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归根结底是小四看的那本小说——里边写了多少风花雪月的事，甚至还有富家子弟为了追求一个女学生混入学校去当老师。他又听说时下的风气便是如此，更是有些担心，那时得知博和要聘请一位极为严格的风纪主任，自己的确是大力支持的。谁晓得这件事最后便查到了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他也不能说什么，没好气地说：“今日被查的学生是廖诣航的亲妹妹。她不过是在我家中吃了顿饭，晚了一刻钟而已。”
	原来是廖诣航的妹妹……刘添脑海中几个念头飞速闪过，谁都晓得如今廖诣航是督军面前的大红人，如此倒也可以解释两家私交甚好。他连连点头：“是，这个我会同王先生说，下次不可这么不近人情。”
	“风纪严格是好事，只是另有件事我很不明白。”叶楷正放慢了脚步，“譬如医学生，学满四年，第五年在医院实习当值，为何规定皆不可结婚？学生毕业之时，年纪都已远超时下多数人的婚龄，不让人结婚，已在情理之外了。”
	“这……这我委实不知道。”刘添结结巴巴地说，“督军，
	我即刻回去了解一下，改日再来向你汇报。”
	已经走到了门口，肖诚连忙走过来，递上了翻墙时被他扔在一旁的风衣。叶楷正随手接过了，又嘱咐刘添说：“这些不合情理的规定，调查过后，该废除的便废除。”
	刘添连连点头，此时他担心的不只是这个，还有……督军会不会因此一怒之下撤回对博和的经费资助。他不得不讨一句准话：“军座，上次议定的大帅遗款的拨付……”
	叶楷正微微扬眉：“怎么，有问题吗？”
	刘添心里着实替博和松了口气：“没有，没有。”
	“听说博和的科学馆已经太过陈旧，实验室也都十分狭小。”叶楷正沉吟说，“你派人去调查一下，若是实情如此，便参考两江大学新造的实验室标准，或改造或新建科学馆，尽快拟出一个方案来。”
	“好，好。”刘添送叶楷正上车，“我一定尽快给您回复。”
	因为这件事，教育局很是忙乱了两日。刘添自然是严厉叮嘱了身边的人不能将督军翻墙被抓的事泄露出去，但人人知道督军很是看重博和医校，刘添带着调查后的结果，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叶楷正的门。
	叶楷正刚刚结束了军部的一个会议，还带着些许疲倦问：“怎么说？”
	“关于医学实习生不能结婚的事，经教育局调查，并无此规定，只是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刘添解释说，“因为实习生需要二十四小时
	在医院值班，是以结了婚的实习医师往往难以最后完成实习，陆续退出。后续的实习医师们便纷纷约定在实习那一年不可结婚，免得前边四年功亏一篑。当然，人各有志，若是实在要结婚的，学校也不会强行否定，只是不能保证一定授予博士学位。”
	“真有这么辛苦？”叶楷正皱眉，“学生们并不反抗？”
	刘添便笑道：“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更何况，这行行业业，哪个不辛苦呢？”
	叶楷正无意识地抚着唇，蹙眉道：“既不是明文规定便好。”
	“还有博和的科学馆的确是陈旧了些。解剖室十分狭窄，一堂课20个人，便有些站不下。加上解剖室本就陈列尸体，人一多，异味便更浓重，有些学生不得不靠着吸烟来掩盖异味。”刘添说，“若是款项宽裕，能改造旧馆，的确是利于博和师生的好事。”
	叶楷正眉头蹙得越发紧：“若是不抽烟的女生，在解剖室岂非更加难受？”
	刘添说了声“是”。
	年轻的督军便一言定之：“现下不是假期，旧馆改造必然影响正常教学。不如便在旁另建新馆。你去牵头，立刻将这件事做起来。款项方面不必担心，如今政府财政虽有些捉襟见肘，便算是我个人赞助的。我会让肖诚与你联络，全力支持。”
	刘添连忙说了句好，顿了顿，又取了份信纸出来，支吾说：“这是博和的王先生托我转交您的
	。”叶楷正接过，问了句：“什么？”
	“王先生自知那日得罪了您，他说，他说……希望军座不要迁怒博和。他可以辞职，但是……校规依然不可废弛。”刘添吞吞吐吐地说。
	叶楷正没说话，打开了信纸，并不是王有伦的辞职书，而是……廖星意的检讨书。
	她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情真意切，信纸的角上皱巴巴的，应是边哭边写。叶楷正心中微微一动，想到她回到宿舍担惊受怕，自然是有些心疼的，可他到底没露出丝毫表情，只抬头淡声说：“怎么，王先生在向我示威？”
	刘添此刻才晓得竟不是王有伦的谢罪书，而是那位女学生的检讨书，心里大骂他王有伦不见好就收，面上便只好赔笑说：“不敢。他只是不敢亲自来赔罪。”
	叶楷正便冷哼了一声：“他还有什么不敢的。”顿了顿，又说，“我便敬他还算是条汉子。此事算了。”
	刘添得他一句“算了”，登时松了口气，忍不住抹了抹额角上冷汗。
	“不过刘次长，有句话请替我转告王先生：出于法理之外的人情，我觉得将休息日的门禁时间延迟到9点并不为过。”叶楷正缓声说，“当然，我不是强加给学校压力。这只是作为博和医校学生亲眷的一点建议。”
	刘添心中品味了下“亲眷”这个词，又想到了军座特意咨询实习生可否结婚的事，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却什
	么都不敢说，当下连连答应着出门了。
	是年，博和医校休息日的门禁时间果然改为了晚9点。据说学生对此规定感到欢腾一片，称这是“王先生法外施恩”。至于这到底是教育局向学校施加了压力，或是因为学校收到督军私人经费赞助后的妥协，那便不得而知了。

第四折 风雨如晦
	10月，两江大学如期完成招生后开学。因为博和与两江大学校址十分接近，开学那一日，就在校园内，便能看到对面大学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政要以及全国著名学者汇聚一堂。
	上午的课间空隙，医学生们便在走廊上远远眺望。两江大学修了一个很大的操场，扩音喇叭里讲话的声音隔着操场和马路，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似乎是教育部的长官在训话，学生们也都不感兴趣，三三两两地靠着聊天。
	傅舒婷是最后一个从解剖室出来的，她又喜欢热闹，立刻靠到星意身边，踮着脚尖张望：“你瞧那些女学生穿得多好看。”
	两江大学的建学目标便是综合性大学，筹备的时间里便在全国各地挖了不少教授学者，星意的兄长也在其列，以毕业归国便担任工学系主任要职一事，在当时人才紧缺的中国，也非罕见。
	在各种思潮的冲撞中，学生的自由与独立无疑是走在社会前端的。在两江，女大学生的穿着十分时髦，有些甚至算得上奇装异服。倒是博和医校的女学生们，因为实验课太多，全天都是一身白袍。男同学也开玩笑说，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认出博和的女生，哪怕不穿白色大褂，里边定然穿着最普通的阴丹士林旗袍，又因为整日看书、待在实验室，时下的妆容一点都不会，脸色苍白如同女鬼一样。
	星意双手插在
	白袍的口袋里，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使劲嗅了嗅：“你刚才沾了什么出来？”
	“哎呀！”傅舒婷一低头，瞧见自己袖口上一片可疑的黄色黏糊污渍，带着明显令人作呕的异味，“我赶紧去换了。”
	一开始大家进解剖室都有些受不了，出来之后面如土色，几天几夜没法吃东西。现在习惯了，就算蹲在实验室也照样吃得香，沾了污渍也不过赶紧去换一身衣服而已。傅舒婷就是有些大大咧咧，解剖课上常被老师批评不够精细，往往要被留下来多操作两次。她很快去换了件大褂出来，抱怨说：“解剖室真的太小了，我这随手一蹭就得换实验服。”
	那边操场上起了些沸腾的态势，又有人在主席台上讲话了。隔了那么老远的，竟然连博和的走廊上都有些骚动起来：“叶楷正讲话了！”
	傅舒婷越发踮起脚尖，少女圆润的脸上带了丝向往的红晕，对星意说：“要是新科学馆落成的时候他能来我们学校就好了！”
	对于年轻的女学生来说，这位“开明”又“英俊”的年轻统帅无疑是十分受欢迎的。傅舒婷自然没有免俗。
	“新科学馆落成为什么要二……叶楷正来？”星意有些疑惑，说起来自从两人上次翻墙被抓，她就再没有见过叶楷正了。她躲在宿舍哭着写了自我检讨的信，便一心扑在了学业上，就连休息日都不再外出，打定主意不能再被记
	过了。
	“你还不晓得吗？新科学馆是叶楷正私人拨的款，这么说起来，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校董呀。”傅舒婷喜滋滋地说，“我总觉得在学校能见到他一次。”
	星意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心想是呀，你差点就能见到他了，他还翻过我们学校的北墙呢。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班级的男同学一阵欢呼，原来学校传来消息，说是因为科学馆需要修缮，无机化学等非专业核心课程统一借用两江大学的新实验室上课。也就是说下午大家就可以去两江大学转一转。男生们当然是高兴的，毕竟博和医校女学生少，再加上校规严苛，能出校一趟仿佛是放个假一般轻松。
	中午的时候男同学们都已经蠢蠢欲动了，就连傅舒婷都催促说：“星意，你再不出门我可不等你先走了。”
	星意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你先走吧。”
	“你真不去逛逛两江大学吗？没准能遇到叶楷正呢。”
	“就算能遇到，也见不到呀。”星意笑盈盈地说，“人家光侍从就有一个车队呢。”
	“搞得你好像坐过他的车似的。”傅舒婷嗤笑了一声，“那我先走啦，你别迟到了。”
	此时的两江大学，因是开学第一日，开学典礼之后的校园喧嚣未散，廖诣航是工学系的主任，下午还安排了系内的新生见面，秘书将最后一遍修改好的稿子放在他面前：“廖先生，稿子我已经核对好了。”
	廖诣航示意秘书放下就好，他翻了一会儿资料，忽然意识到桌子前边有人，便抬头瞧了一眼，大惊失色：“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了？”
	“中午在食堂吃了饭，又喝了点酒。”叶楷正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酒意，“来你这里躲一躲。”
	“你往哪儿躲？一个中队的警卫，一看车队就知道你叶督军在哪里。”廖诣航亲自倒了杯茶给他，嗤之以鼻，“你再待上一会儿，电话就该往我这里打了。”
	叶楷正笑了笑，表情略有些狡猾：“我让肖诚带人先回去了。就算是找我，那也都拥到公署那边了。”
	“谁急着找你？你叶帅说不见，他们还能硬逼着见你不成？”
	“他们还真能。”叶楷正唇角的笑意转为嘲讽，“日矢上这几日已经成了远东战略总顾问，每天都来电话，和我谈铁路的事。找不到我，就去北平那边问。”
	廖诣航的表情亦渐渐转为凝肃：“你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啊。”叶楷正的手指甚无规律地在沙发上敲击，“我现在就怕林州那边……背后捅我一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廖诣航暗自心惊。在此之前，他并不晓得江林铁路的局势竟已到了这样紧张的地步。叶楷正不过二十六七岁，这样年轻，可肩上的负担却又如此之重，身处这乱世旋涡中，当真踏错半步都不行。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要过上一段时间去——”
	话音
	未落，门口秘书来敲门了：“廖先生，有位廖小姐来找您，说是您的妹妹。”
	廖诣航吃了一惊，他知道博和校规甚严格，妹妹从来不擅自离校，有些担心这会儿来找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只是还没开口，叶楷正已经抢先于他站了起来，听上去十分愉悦：“快请进来。”
	廖诣航瞧着他不自觉地勾起笑意的唇角，心底很是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重重咳嗽一声：“督军，这是我的办公室。我妹子也是来找我的。”
	叶楷正有些讷讷的，没再反客为主，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
	星意早先来过一次两江大学，那还是夏天的时候，她跟着大哥来还未全部建成的学校转过一圈，还熟门熟路地记得他的办公室。
	那时他还没秘书，也没这么严格的预约，她在工学系楼下等了一会儿，才见到秘书下来请她上去。二层便是系主任教授办公室，星意探了个头进去，高高兴兴地正要喊声“大哥”，意外地见到了叶楷正，便“咦”了一声：“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今天的叶楷正一身戎装，绶带佩剑肩章一应俱全，仿佛就是报纸上的样子，眉宇间十分英挺。适才同廖诣航议事的时候表情端肃，可这会儿对星意说话，却不自知地温和了下来：“来看看你哥哥，你怎么逃课出来了？”
	“我可不是逃课。我们有些课要借用两江大学的
	实验室，下午我就来这里啦。”星意转向大哥，“大哥，我们在化学实验室上课呢。就在你隔壁。”
	廖诣航“哦”了一声，便问：“这段时间学得如何？老师可有表扬或者批评？”
	星意眼神闪烁了下，上次被抓处分的事她并不敢告诉哥哥。大约，也许，叶楷正也是不会说的吧。她便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周考了三次，我都拿了甲等。”
	“那便好，回头我给老爷子也说一声，让他放心。”
	“二哥，我一直想问你，这剑是上战场用的吗？”星意好奇地打量叶楷正佩带的长剑，“今天你好威风呀，讲话的声音连我们学校都听见啦。”
	叶楷正喜欢她这样同自己说话，稚气又天真，全无隔阂，便笑着说：“威风吗？我也忘了讲了些什么，不过是旁人写的稿子读一读而已。”他顺手解下了佩剑，“这不过是做样子的，你要喜欢就拿去玩玩，小心别割了手。”
	“督军，这剑是你易帜时大总统赠予的，怎么能随便给人？”廖诣航一边用眼神制止妹妹，又有些头疼，叶楷正好像……太宠爱她了，当真是不分场合，也不分轻重。
	星意于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好奇地问一句。”她知道两人还有事要谈，便笑说，“那我去上课啦，你们慢慢谈吧。”
	她手中还抱着课本，穿着靛青色圆领上衣与黑色长裙，转身时裙角便灵动地划出了一
	个小小弧度。叶楷正心底有些怅然，上一次见面之后，她再没出过校门，已经隔了一个多月未见。叶楷正也辗转向廖诣航打听过，只听说她日夜在实验室与图书馆，学得越发刻苦，想来是为了弥补那一次的记过。他也就没再好意思去想方设法找她。
	“大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吗？”星意走到门口，又停步问，“实验课时长，学校允许我们在两江大学的食堂吃饭，7点之前归校。”
	廖诣航沉吟了片刻：“今天恐怕不行，我也有课，下次你来上课前问问我秘书，她会告诉你我是否有空。”
	星意有点失落，但也只好笑笑说：“好吧，那我先走啦，再见。”
	叶楷正皱眉看着廖诣航，十分没好气：“她难得见你一次，吃个饭都没时间吗？”
	廖诣航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在上课，又有什么法子？”
	叶楷正面色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在楼梯上追上了星意。
	“二哥还有事吗？”
	“许久没见你了，文馨说约你出来，你总是忙。”他站在比她高一阶的台阶上，越发挺拔，只是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便低着头，笑说，“学业固然重要，身体也要照顾好。别让人担心。”
	星意脸颊微微一红：“我知道，谢谢二哥关心。”
	“这半年每周你都来这里上课吗？”他缓声说，“可以待到7点回校？”
	星意“嗯”了一声：“怎么啦？”
	她的一双
	眼睛如点漆般，黑白分明的，十分讨人喜欢，叶楷正便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也没什么。平日里你们校规严，出不了校门。可我也很想见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吃饭。”
	“啊……”星意有些不知所措，一抬头，看到眼前的年轻军人眼中，竟然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
	忽然间，那点紧张就烟消云散了，星意心底竟然有细微的喜悦，啾的一下，如同一朵小花绽开。
	“好啊。二哥你请我吃大餐的话，我当然愿意啦。”她咬了咬唇，微微歪了头，带了丝俏皮说，“只要不像上次吃馄饨那样让我请客就好啦。”
	也没等他回答，她有些不好意思，蹦蹦跳跳地就下楼了。留下叶楷正一个人在楼梯上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回廖诣航的办公室。
	廖诣航就靠着走廊那边站着，表情复杂地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叶楷正便收敛了心底那丝喜悦与温柔，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廖兄，刚才的事还没谈完。”
	廖诣航的表情很古怪，有些生气，又有些不甘，半晌，才长叹一口气说：“我妹子并不讨厌你。”顿了顿，又说，“算了，世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一句，我家老爷子可从没想过要让我妹子高攀你这样的门第。”
	叶楷正想了想，一字一句说：“大哥，话都说开了，我便想问
	一句，如果我去下桥提亲，你可以为然？”他瞧着廖诣航的表情，忙又解释说，“只是定亲，结婚的事，自然要等她毕业的。”
	“现下想这个，未免太早了吧？！”廖诣航微微扬头，语气颇为不屑，默了默，不知想起了什么，顿时暴跳如雷，“等等——谁是你大哥呢？！”
	叶楷正同廖诣航又谈了半个多小时才离开。侍从室副主任宋国兵连忙跳下了车，小跑到他跟前说：“军座，回公署还是帅府？刚才肖主任让人传话过来，顾先生已经回来了，现在和大小姐一起在府上等你。”
	“顾岩均回来了？”叶楷正沉吟了片刻，“公署那边呢？”
	“老样子，日矢上的特使还在等着。”
	“那就让他等着吧。我同他们没话说。”叶楷正冷冷地说，“回家吧，去见见姐姐和姐夫。”
	上一次的夺权争斗中，叶楷正以凌厉手段得到军中老将的支持，处死徐伯雷，架空顾岩均。顾岩均倒也识相，主动领了个去欧洲考察的差事，直到前日才回来。叶楷正漠然地看着一闪而逝的街景，虽然猜不出他们夫妻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但是当此风云交汇之际，多少会是和路权一事有关。
	帅府的会客室，叶楷正进门便随手将军氅递给了佣人，快走了两步，笑着招呼了一声：“姐姐，姐夫。”
	顾岩均和叶文雨皆站了起来，叶楷正挥了挥手说：“这一趟出洋走了
	这么久，我原本是想让姐夫好好休息两日，再同我说说考察到了什么。”
	“二弟，考察的事固然是重要的，改日我会同你好好地说一说，但是我一回来，便听说当局同日本人之间，为了江林铁路的事，已经闹开了。”顾岩均试探着问，“现下你打算怎么做？老帅在时，在这件事上也是多有犹豫。依我的看法，日本人是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的，但手段也得圆融一些。”
	叶楷正靠坐在沙发上，身姿放松，又侧身端了杯茶：“老爹在的时候，便是因为既不想得罪日本人，又不能失了主权，才迟迟不建这条铁路。现在铁路是不能不建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惧得罪了日本人。如今中国的民族意识一日强似一日，北平那边也是答应了我，外交的纠葛有他们处理，若是小范围内起了争执，中央军也会来支援。我这样做，亦算是顺应民心。”
	“二弟，这事不能让北平白占了便宜。日本人若是最后真的同我们动手，他们是巴不得颍军消耗战力的。”顾岩均苦口婆心劝说，“江林铁路若真的最后能建成，贯通中国南北，也是他们受惠，却吸了我们的血肉。”
	“姐夫的意思是，铁路不能建？”叶楷正把玩着手中茶盏，笑说，“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要不便是让他们掌控部分路权，要不，便索性别建了。”
	这话说得便有些重了。顾岩均脸色微微
	一沉，正要开口，叶文雨笑盈盈地拦在了前边：“二弟，你姐夫不会说话。这一趟来，其实咱们是给你带了个好消息来的。”
	叶楷正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叶文雨便柔声笑道：“江林铁路，所谓江林二字，是指两江与林州。两江由你主政，而林州的郭栋明虽说实力无法与我们颍军相比，但也是一方霸主。说句实话，二弟你有这般抗击外侮的志向，他可未必如你这般坚定。听说日本人也派了不少说客去找他呢。”
	叶楷正见她有意将语气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江林铁路，九成在两江境内，一成在林州。自然是以我两江为主。郭栋明那边，绝对不敢公然与北平乃至全国为敌。”
	“郭栋明那边如何想我虽不敢肯定，可是二弟，眼下有个大好的机会，理当抓住。”她微微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还记得大太太上次来找你说亲的事吗？”
	叶楷正一愣，他是记得有这回事，可因为没放在心上，他甚至不记得大太太是为谁来说的亲。
	“郭栋明只有一个女儿，当真是视作掌上明珠的。若是叶郭两家能结了亲，拧成了一条绳，日本人可就一时间没了法子。就算他要发难，两头对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姐说笑了。”叶楷正淡声说，“说亲是一回事，至于这郭小姐是不是愿意嫁过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便是我说的好事了
	。那位郭小姐是早早就见过你、芳心暗许的。”叶文雨微笑说，“当年你在军校恰好同她表兄是同学，她那时便见过你了。喏，这是郭小姐的照片。”
	叶楷正静静听完，将照片接了过来。上边的少女身材娇小，穿着玻璃纱旗袍，外边披着一件修身大衣，洋气时髦，双眼狭长而明媚，的确是位美人。
	“……这样一位小姐来做我们叶家的夫人，是十分合适的。”
	夫人……妻子……这些词在脑海中闪现的时候，叶楷正却立刻想起了星意，她不时髦，总是穿学生阴丹士林的校裙，长发乌黑茂密，也不涂什么脂粉香水，却带着淡淡的药水味道。他说不出她有多么出众的美貌，可在他心里，确实也没有人能比她更好看了。
	“大姐，那一日我同太太说的话，或许你并没有听清。”叶楷正回神，笑着说，“路权握在谁的手里，倚靠的是一个国家的决心与手中的枪杆，并不是一段婚姻可以维系的。我既然下定了这个决心，自是会全力以赴。大丈夫在世，真要靠女人来结盟，未免也太荒唐了。”
	叶文雨同丈夫不经意间对望了一眼，眸色颇有些错综复杂，她轻咳一声：“二弟，你当真……”
	“况且，大姐出去了一段时间，恐怕并不知道，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他缓声说，“过些日子，自然会带来给姐姐、姐夫瞧一瞧。”
	“你订了哪家的小姐？
	”叶文雨惊问，“怎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叶楷正却不答，只笑说：“过几日大姐就会知道了。”
	他看了看怀表的时间：“大姐、姐夫，小四马上要放学了，不如你们留下吃顿饭？”
	顾岩均和叶文雨却推说家中还有事，便告辞了。两人出了门，上了汽车，叶文雨便微微笑了起来：“你瞧，便如我说的那样吧？他素来心高气傲，绝不肯用姻亲的事作为交换条件。”她抿唇一笑，红唇嫣然，“今日我这么一提，激起他的心性，郭家那边再放低姿态，他也绝不会答应这件婚事。”
	顾岩均锁着眉：“我却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这弟弟，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叶文雨微微摇头，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你不了解他。我这个弟弟，心机虽然深沉，独独婚姻这件事，是要自己做主的。当年我爹也想为他订下别人，甚至说只要把新娘子娶回来，外边随便他怎么胡来。他一声不吭地便去了报社发声明，要脱离父子关系。这事儿闹了半年，才让我爹打消了那个主意。”
	“所以，你信他的话？”顾岩均唇角起了笑意，“信他已有了未婚妻？”
	“我信。我甚至大概已经知道了，咱们叶家未来的夫人，是何方神圣。”叶文雨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我该谢谢她的存在，断了叶楷正那条生路。”
	叶楷正出门的时候文馨正好放学。她
	便悄悄地去问肖诚：“肖大哥，二哥这是去哪里呀？”
	肖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找廖小姐。”他眼看文馨鼓起了嘴巴，忙阻拦说，“你不许同去，你二哥要生气的。”
	文馨便瞪大了眼睛，闷闷不乐地说：“好吧，现下用不上我了吧。”
	肖诚微松了口气，笑道：“回来给你带采芝斋的点心来。”
	文馨立刻便眉开眼笑起来：“那好，多谢肖大哥。”
	眼看着她转身要走，肖诚又叫住了她：“四小姐，以后别叫我肖大哥了。你叫我肖诚吧。”
	文馨的步子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带了赌气说：“我偏不。”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诚在原地摇了摇头，侍卫跑过来说：“督军说不用带这么多人。”肖诚连忙走去劝说：“督军，现在这般紧张的时刻，还是多带些人。”
	“你就是存心告诉所有人我去了哪里吧？”叶楷正指了指前后两车警卫，“老样子，到了公署我再悄悄走。”
	两江大学的后巷是一条十分隐秘的街区，因为临近法租界，种满梧桐树，环境清幽，开了不少西餐馆。其中的一家是城中时髦的年轻公子小姐们喜欢的，极难订到位子。餐馆分为一楼与二楼，一楼烛光深浅，衬得巴洛克风格的装饰越发奢靡。二楼倒是很安静，为了安全考虑，所有包厢都开着门，偌大的二楼，便只有叶楷正坐着。
	他等到了5点多，宋国兵却
	没把人接来：“督军，廖小姐说不能过来了。”
	军座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为什么？”
	宋国兵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前几天日本人来胡搅蛮缠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没这样难看，只好战战兢兢地说：“廖小姐没说。”
	叶楷正伸手松了松衬衣的扣子，觉得这个地方有点闷。
	分明刚才答应了自己，也听到她约廖诣航吃饭。他算过了，下课结束到学校门禁，吃顿饭的时间还是充裕的，才订了这餐晚饭。可真的让人去请了，她又不给你理由，说不来便不来。可见女孩子的心思真的是不好懂。你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了，可最后总是难以如愿。
	最后他也只好就在店里吃了晚饭。侍者依着西餐的次序上菜，开胃酒与沙拉后便无动静了。叶楷正拿叉子拨了拨那堆菜，了无胃口。在吃这件事上，他同老爹是一样的，吃不惯外来的东西。他也无甚耐心地叫人撤了这乱七八糟的上菜，只要了主食。
	主食是牛排，配着锃亮的刀具，是时下最时髦的进餐方式了。叶楷正随手拿了刀叉，心不在焉地割牛排，忽然觉得偌大的水晶灯下，一个人的身影显得特别可笑。
	这几日他过的就是水深火热的日子。不仅是日本人，北平政府的几个派系也轮番同他联系，各有各的算盘，一件简单的事，如今复杂得如同深陷泥窝。他就在最中间的地方，各方面的压力
	涌过来，多有掣肘。连叶文雨都来试探自己，这一天，唯一的盼头，就是指望着这个晚餐，能见她一面，随意聊聊天。
	可惜，也不能如愿。
	他拿刀子割着牛肉，只觉得不顺手。
	楼下大厅衣香鬓影，每个人都和外国人似的，说话中还不时夹杂着洋文。他莫名地有些恼怒起来：“给我拿剪刀来！”
	侍者站在一旁，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什么？”
	叶楷正一字一句说：“刀叉用不顺手，给我拿剪刀和筷子！”
	“……好的。”
	侍者不晓得这人是谁，可是随口一句话能包了二楼全场的人，非富即贵。哪怕是再奇怪的要求，他也不敢不做，当即便拿了剪刀和筷子上来。
	叶楷正将刀叉一扔，刚拿上筷子，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声活泼地说：“二哥，这顿饭我还赶得上吗？”
	督军的背影似乎僵硬了数秒，慢慢放下了剪刀与筷子，难以置信地回过了头。
	廖星意站在烛光下，手里还捧着书，身上的白大褂都没脱下来，笑盈盈地望着他：“幸好你还没走，我来吃饭了。”
	所谓的惊喜，便是先惊后喜，叶楷正忙起身给她拉开了椅子：“不是说不出来了吗？”
	“是啊，差点来不及。”星意回头对侍者说，“也麻烦你直接给我上主食吧。”
	她不客气地拿了片面包，嚼了一口：“我们的实验课总是拖堂，每次下课可都饿惨了。本来我是以为来不及，
	又怕你等，就说不来啦。”
	焦虑的心情瞬间就被抚平了，叶楷正安静地注视她，微微笑着说：“那怎么又赶过来了？”
	星意明明听到了他的问话，却微微红了脸，没有回答，侍者上了菜，她便拿了刀叉，仔仔细细地切割起来。
	她将头发拨至了耳后，动作文雅妥帖，那块牛排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犹自筋肉分明，又淋着酱汁，看着十分可口。切完将盘子往叶楷正那边一送：“二哥你先吃。你看是不是比你用剪刀剪的还好些？”
	叶楷正瞧了瞧自己这边的筷子剪刀，又看看她递过来的，年轻军人的面皮上微微一热。他倒是不在乎所谓的西餐礼节、风度，只是担心她会不会太饿，便谦让着说：“不用管我。你先吃。”
	烛光下少女的脸颊莹白如玉，梨涡也是浅浅的，忍着笑意说：“你要是不喜欢，不用请我来这样的地方吃饭。其实我也不爱吃西餐。”
	“噢。”督军讷讷地说，“我以为你喜欢吃这些。”
	星意依旧低了头，斯斯文文地切着自己的：“我虽不喜欢西餐，可我喜欢切牛排。二哥，我们的解剖课上也要这样切，你瞧，顺着纹理，可以将肉片切得又薄又快……不过我们实验用的可比这个难切多了。”
	叶楷正吃了一口肉，还在嘴里嚼了嚼，忽然有种吐出来的冲动。
	星意一抬头，瞧见他的表情，“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吃饭
	不该聊这个的。”她尴尬地笑了笑，“上次和大哥吃饭，他已经严禁我谈这个了。”
	“你大哥不爱听吗？”叶楷正轻轻咳嗽了一声，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你说给我听听这些学校的趣事。”
	“可是大哥说一点都不有趣，很血腥……听了想吐。”星意迟疑了一下，其实在她看来不过是实验室操作而已，也不晓得大哥为什么那时反应这么大。
	“我不怕。”叶楷正一本正经说，“这是科学。”
	星意的双眸便微微泛着神采，忍不住赞同说：“我就是这么和大哥说的呀。”
	两人边吃边聊，可惜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甜点和咖啡都没上，宋国兵已经进来提醒：“督军，6点45了。”
	他是记得上次的教训的，特意让人到点就提醒，见她还没吃完，便吩咐说：“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带些回去？”
	“还早啊，8点才回校呢。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你请假了？”他比她还小心翼翼，“学校允许吗？”
	“当然啦。”星意将刀叉放下了，长睫微微颤了颤，“二哥，你都这么迁就我的时间了，我去请一次假也没什么。”
	水晶玻璃架上的蜡烛啪的一声，闪烁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可爱，有着触手可及的温柔。叶楷正的心底，有种隐秘的喜悦炸了开来，就像是一直所期待的东西，终于有了回应。
	可他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踌躇
	又试探着说：“要是麻烦的话，下次还是不要请假了。”
	对座的少女却笑得很明朗，慢慢地说：“不麻烦的，我也想见你呀。”
	我也想见你呀。
	很多年后的记忆中，这便是叶楷正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了。
	年轻的军官头一次不晓得要说什么，便只好微微笑着，眸色深得浓稠，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所有的不顺遂，到了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了饭，叶楷正便送星意回学校。难得这样静谧的夜晚，他只叫车子与侍卫们远远跟着，两人散步回去。夜风还有些凉，叶楷正便将自己的大氅给星意披上了。星意披着他的大衣，几乎要拖到地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是个娃娃一样。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试探着问：“这两天我想抽空去趟下桥，见下老爷子。”
	“啊？”星意脚步顿了顿，“你找我爷爷有事吗？”
	廖家这老爷子几乎已是叶楷正的心病了，若是没能得到他的一句亲口允诺，哪怕星意现在就在自己身边，他都难免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我想当面同老爷子谈一谈，我和你的事……也好叫他放心。”他微微低着头，眸色明净诚恳。
	星意有些错愕，她喜欢叶楷正，可这种喜欢很纯粹，远未到要知会家中的地步。
	知会了家中，是不是就要定亲结婚生子？
	她还是觉得莫名恐惧，便脱口而出：“我和你的事，不过是见个面
	吃顿饭，并不用让爷爷知道吧？”
	话一出口，才发现二哥的眼神略黯了黯，仿佛是受伤一般。她又觉得有些不忍心，讷讷地说：“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晚的月亮当真是又大又好，叶楷正将她一切表情尽收眼底，见她急于辩解，却又无话可说的样子，觉得有几分好笑。他想了想，方才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年纪还小，将来想要做医师。不愿意如旧式妇女那样相夫教子。这些我都理解，星意，我从不强求这些。”
	他一手插在口袋中，带着她往学校那个方向走：“我没什么学问。在很多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武夫。我老爹也是个武夫，看上哪个姑娘了，拍了枪就娶回家。可你看他，娶了那么多夫人，可那一日他死了，我问她们是要留下来还是拿一笔钱走，大半都还是走了。”
	星意侧头看着他，叶楷正侧容深邃，神情又是清淡的，仿佛在同自己讲一个十分绵长寂寥的故事。
	“所以那时候我便告诉自己，手里有20万条枪又怎么样，武力和权势，抢不来人心同感情的。我虽还是武夫，可那样的事我不会做。”他感受到她的注视，侧头同她望了一眼，“星意，我会尊重你想做的一切。我不急，所以你更不必急。”
	“我只是想同你爷爷说一声，我和你在一起，吃饭也好，看场戏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我想叫
	你爷爷放心，我不会像时下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四处找女朋友，四处泡舞会。到了哪一日，你觉得愿意安定下来，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博和的校门已经在不远的街角，这一路再长，也终究会走完。星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颊微热，不晓得是衣服暖和，还是他的话暖心。
	“二哥，这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从大氅下探过去，牵住他的袖子，“我这样普通，也并没有那么好，可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他自然而然地替她将话补完了，又顺势牵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仰头看着群星闪烁的夜空。
	星意“嗯”了一声，没有挣开，低声说：“是因为我救过你吗？”
	他不答反问，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一颗极亮的星：“看到那颗星星了吗？”
	夜色那样黑，那样浓，身处在这样的黑暗中，站得再高，有时也会迷惘，不晓得下一步是平坦的大道，抑或是万丈深渊。可星意对他而言，就是那一粒明星。她这样纯粹、这样专注地在追求她想要的，每次一见到她，他心底的软弱都会被驱散。他被她鼓舞，一步步地，前路再难都无所畏惧。
	她那么好，怎么会不值得自己喜欢呢？
	可这样的情话，叶楷正说不出来，他只是微微笑着，低低说：“你这样一问我，我竟真的答不上来。可是星意，你要知道，
	你很好很好。就像它那样，很亮，很美。我常常想着，当我一人在夜晚走路时，真是高兴有你陪着。”
	星意没再问什么，只是悄悄、甜蜜地回握他的手。
	两人并肩而走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叶楷正猜她能懂自己的意思。
	长夜漫漫，唯她如星。
	三日后，下桥火车站准点驶入了来自颍城的专列。车站戒备森严，叶楷正从车窗望出去，当日爆炸声四起的小小车站，此时清检一空，只有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得笔直。
	短短半年而已，物事两非，当日仓皇避嫌，步步临渊，不过今天这一趟……叶楷正从专列上下来，却觉得依旧无甚把握。
	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到了廖家门口，黄妈恰好在和邻居说着话，看着这一排排的汽车过来，倒是吓了一跳。邻居也都是乡野村妇，煞白了脸色问：“廖家出事了吗？”
	结果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瞧着挺斯文的年轻人，有邻居记性好，见过他，立刻便说：“这不是你家姑爷吗？这什么来头呀？这么气派？”
	黄妈已经知道了那场婚约子虚乌有，这个时候叶楷正过来，便有些紧张，生怕小姐在城里出了事，连忙跑了上去。
	叶楷正一见到她便笑着打了声招呼：“黄家姆妈，老爷子在家吗？”
	“小姐她没什么事吧？”
	“您别担心，他们兄妹在颍城都很好。这趟来我是来找老爷子的。”叶楷正连忙解释说，“星意托我给
	您带了些治风湿的药，我也一并带来了。”
	“哦，那就好。”老太太还有些惊魂未定，“老爷子在河边钓鱼呢，我带你过去找他。”
	那条小河在廖宅的后门，黄妈便带着他进屋，穿过了宅子，后门口便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老爷子坐在垂柳下，正哼着小曲，钓鱼竿插在一旁，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样子。
	“老爷，司令官来了。”黄妈大声喊他。
	老爷子便转过了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竟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慢悠悠站起来说：“叶督军来了？”
	叶楷正规规矩矩地站定了，喊了声“老爷子”。
	老爷子“啧”了一声，摆摆手：“不敢当的，不敢当的。”
	叶楷正走在他身后，笑道：“今天唐突来访，老爷子似乎并不惊讶。”
	老爷子摸了摸胡须说：“猜到你会来一趟，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因为要去做一件大事，思来想去，出发前若是不来一趟这里，总是觉得难以安心。”叶楷正回身看了一眼，“我去帮您把鱼竿收起来？”
	老爷子也不答话，看着叶楷正快步走到河边，收起了鱼竿与吊桶，提在手里，又走了回来：“老爷子，一早上看来钓了不少鱼啊。收获颇丰。”
	“也有不钓自来的。”老爷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家中走。
	叶楷正没有丝毫不悦，亦步亦趋地跟着，笑说：“是呀，愿者上钩。”
	回到家中，佣人早就备好了茶退下，会客
	厅中只有两人。老爷子冷眼看着他，良久，才说：“怎么说？是我家丫头松口了，你才巴巴地跑来这里问我要个准信？”
	堂堂两江督军便笑得有些讪讪：“老爷子明察秋毫。”
	老爷子怔了怔，不防他这么直率，只好又“哼”了一声：“你莫要告诉我，我辛苦养了个孙女，供她上学，想她成才。这会儿她想要退学成亲了。”
	“老爷子，您家孙女是您养大的，您还不了解她吗？”叶楷正含笑说，“她若是那样想的，我虽求之不得，可那也不是她了。”
	老爷子面色稍霁：“那么你来是为了什么？”
	叶楷正原本是坐着的，此时却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老爷子，还是为了那时我同您说的话。我一片赤诚对她，也想得到长辈的认同。”
	老爷子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子当日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始终记着。这样的事，其实有长辈同来，和您商定会显得郑重。可您也是知道的，我父母双亡，家中所谓的长辈，不来也罢。所以便冒昧自己来这里了。”
	老爷子装了次烟，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了口烟圈：“是老头子我自己打脸，当日同你说，只要丫头自己喜欢，我就能接受。”
	叶楷正唇角微抿，露了丝笑意：“我也知道爷爷您是一诺千金的人物。”
	老爷子被他一句“爷爷”惊得怔了怔，半晌，才苦笑说：“叶督军
	，星意的父母……她同你说起过吗？”
	“您是长辈，就叫我名字吧。”叶楷正神色认真，“我不曾听她提起过。”
	老爷子放下了烟斗，长长叹了口气：“她没同你说过，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母亲难产死后，父亲也病死了，是我这老头子拉扯他们兄妹长大。”
	“难道不是吗？”叶楷正也有些疑惑，星意的家世是他早就清楚的，父母早亡，幸而老爷子还在，廖家家底厚，孙子孙女也都有出息，算是书香世家，家风清白。
	老爷子苦笑了下：“这件事诣航知道一些，可星意完全不知道。”
	“他们兄妹的母亲，是我做主娶回来的儿媳妇，比鉴东大了五岁。其实那时候我儿子才13岁，根本就是个孩子，稀里糊涂就成了亲。鉴东成了亲，又出去读书，回来就开始不满意这段包办婚姻。可我不许他搞新时代的一套，委实说，这个儿媳妇操持廖家，懂事也大方，我是满意的。我也有点后悔放儿子去读书。鉴东反抗了一阵，我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便妥协了。小两口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诣航。”
	“有了诣航，我想着这日子过得该稳妥了，鉴东又提出想去东洋留学。我也答应了，要他读完书回来。三年后他读了书回来，稳当了许多，小两口有商有量的，还有了第二个孩子。他说要在外边搞实业，我也都支持。”老爷
	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可后来我才知道，鉴东这样做，无非是要我放心支持他。那时他在外边有了女人，想要离婚后娶回家。”
	“儿媳妇也算是个大家闺秀，早年她父亲给我们廖家雪中送炭，帮过很大的忙。你也晓得我的个性，她没犯过什么错，我就不可能让儿子瞎胡闹。结果折腾来折腾去，儿媳妇也知道了，她心思重，生孩子那会儿就难产走了。”
	“那个孩子，就是星意吗？”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是啊，是她。”老爷子声音变得有些苍老，“一出生下来，她才那么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会儿我抱着她，心底也不是没有后悔。或许我不该管着鉴东，或许，我也不该做主包办了这个婚姻。不然，这两个孩子也不至于没了爹娘。”
	廖家的这段往事，叶楷正是第一次听说。他虽小时候在下桥长大，又在廖家的私塾读书，只知道廖家兄妹父母双亡，幸而家中的老爷子开明，在当地依然是名门望族。如今想起来，老爷子一力将孙子孙女都送出去念书，甚至将来的婚嫁都要依着孩子们自己的意见，想来也是反思了当年的事，痛定思痛后的决定，不失睿智果断。
	叶楷正由衷地想谢谢眼前这个老人，哪怕伤痛后悔过，却依然把孙女教育得如此开朗又讨人喜欢，过了那么多年，没有让星意沾上半点往事的阴影。
	他想
	了想，又追问：“星意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老爷子表情略有些苦涩：“这便是我想和你谈一谈的原因。星意的父亲并没有死，当年儿媳妇难产死了，我后悔且惊怒交加，一气之下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我只当他出洋时轮船翻了死了。办完儿媳的葬礼，他销声匿迹了，再没有回来。”
	“这件事，连诣航都不知道。”老爷子站了起来，踱了几步，“他只知道母亲去世后，父亲也一病不起走了。”
	“那么您今天告诉我的意思是……”叶楷正沉吟了片刻，“希望能找回星意的父亲？”
	老爷子半晌没说话，最后才说：“不，我没这个儿子——这话既然说过了，我不打算收回来。鉴东那个孩子，是我太宠他，以至于他后来没有责任感。一双儿女说扔下就扔下了。这样的儿子，不配姓廖。”
	叶楷正并没有说话，亦没有评论。过去的事老爷子固然是独断专行，但是他说得没错，星意的父亲确实没有担当，忍心抛下一双孩子与年迈的父亲，就此离家出走，再无音讯。
	“如果星意将来嫁的是普通人，这件事我会带进棺材里去。”老爷子慢慢地说，“可你不是普通人。我虽不晓得将来会怎么样，但你这样的家世，旁人会深究你未来妻子的一丝一毫。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久远了，以后永远能不为人知是最好，可万一……”
	“那就永远不要
	让人知道就好了。”叶楷正打断了老爷子的话，平静地说，“爷爷，这18年的时间，你将星意保护得这样好，往后也请你放心。这道护着她的铜墙铁壁，自然是交给我。”
	老爷子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末了，又说一句“好”。
	中午叶楷正陪着老爷子喝了几杯。老爷子大约是说出了十几年没说过的心底话，轻松了不少，指了指小院子那棵樟树：“下边埋了一坛酒，18年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挖出来了。”
	叶楷正顺着窗外看了一眼，笑着说：“我要是说希望越早越好，只怕爷爷也不会高兴。”
	老爷子摇摇头，因为喝得多了，脸也有些涨红，叹气说：“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想到会是你来找我。”
	叶楷正喝得也多，眸色却越发清亮，因为一件大事尘埃落定，他也不再拘谨，揉了揉额角说：“爷爷，您不会又要说门当户对那一套吧？”
	老爷子撇了撇唇角：“老祖宗的话了，门当户对一点没错。”
	他虽然是松口了，可到底还是担心。要是星意嫁的是普通人家，好歹娘家还能有个支撑。可嫁了叶楷正，家里还能帮上什么忙？
	“门当户对就算圆满了？这年头，入赘上门，结果闹得鸡犬不宁的也多的是。”叶楷正能猜到老爷子心里怎么想，颇有些无奈。
	老爷子想了半天，冷哼一声说：“至少入赘的我还能把他扫地出门
	。”
	一老一少都有些颇不相让的样子，热气腾腾的喝酒场面就有些冷淡下来。肖诚走进来，俯身在叶楷正耳边说了句话，叶楷正原本还有些微醺，瞬间冷静了下来。
	“爷爷，两江那边还有点事，本想陪您把酒喝完，现在只能走了。”他站起来说，“您要是愿意，过两天我让人接您去颍城住几天。”
	老爷子摇摇头：“有急事就赶紧走吧。”
	叶楷正接过了肖诚递来的外套，转身要走，忽听老爷子又叫住了他。
	“路权要保住。”老爷子缓缓地说，“廖家的孙婿，骨头要硬。”
	叶楷正怔了怔，自从老爹去世，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长辈这样训诫叮嘱自己。
	他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爷爷，您放心。”
	刚到了门口，汽车正要开过来，有人招呼了声：“赵姑爷回来了啊？”
	侍卫十分警觉，手按在佩枪上就要过去将人赶走。叶楷正制止了他们，含笑说：“贾叔叔。”
	肖诚略有些吃惊，如今哪怕是在两江的将领中，能当得起叶楷正喊声“叔叔”的也不多见了，再仔细看看，来人也不过是寻常乡绅的模样，并无特别。
	来人是当日叶楷正在廖家避难时，带人来搜的保长贾鑫。他不知内情，自然一直都以为叶楷正是星意的夫婿，走近了才发现警卫们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有些畏缩：“赵姑爷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廖家姑娘呢？”
	“她还在上学，
	托我带点东西回来。”叶楷正客客气气地说。
	“哦，这样啊。”贾鑫又问，“什么时候能讨杯喜酒喝？”
	“快了。”叶楷正面不改色地与他寒暄了一番，这才道别。
	肖诚没见过叶楷正这样随和地和路人说话，上车前忍不住问：“督军，他是？”
	叶楷正想了想，还是关照说：“都是廖家的乡里乡亲，不必这么紧张，免得他家以后在这里难做人。”
	肖诚也只好点点头说：“知道了。”
	叶楷正收敛了表情：“电报上还说了什么？”
	“郭栋明已经悄悄去了北平，最新的消息是日矢上也已经北上了。”
	“看来都把宝押在了委座身上。”叶楷正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就直接北上吧。”
	“黄大帅那边需要打个招呼吗？”肖诚迟疑了一会儿，“郭栋明的立场不明，我有点担心。”
	“如今北平政府亲日派系占了多数，和黄叔打招呼又有什么用？”叶楷正沉吟说，“委座并没有下定与日本交战的决心，这件事上未必会支持我。这趟去北平，我也是要争取下。”
	“军座，是不是要从长计议之后再北上？我怕路上有埋伏。”
	叶楷正手指微抬：“不，这趟行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顿了顿，“如今全国各地的学生运动是支持我们的，我越是张扬要去北平，日本人就越不敢动手，中央政府那边也会考虑到民意。”
	肖诚恍然大悟：“那么我们回到
	颍城就立刻让人联系报社。”
	星意从报纸上得知叶楷正去了北平，正与林州和日本方面会谈协商路权的事。因是难得的假期，她就住在哥哥家里，正和廖诣航一起吃早餐。报纸一早送来，星意翻了翻，小心地问哥哥：“哥，铁路还修吗？”
	“前期筹备照常。”廖诣航留洋回来之后习惯用西式早餐，一边给全麦面包上抹上黄油，又斜睨了妹妹一眼，“目前还没接到停止的消息。”
	“哦……”星意又看了一眼报纸，欲言又止，“大哥，你不去北平吗？”
	“你这是真的关心我去不去北平，”廖诣航闷头吃了口面包，一眼就看透了妹妹的心思，“还是要问别人？”
	星意讪讪笑了笑：“二哥的行踪大家都很关心呀。”
	这话倒不是假的。路权问题越闹越大，学生们课余讨论得也多，加上叶楷正本身就极为引人注目，一离开两江，各地的报纸都是他的消息。
	昨天课间傅舒婷还翻着报纸问：“你说这事儿得闹到什么时候呀？叶督军都去一个月了吧？他解决得了吗？不会跟日本人妥协了吧？”星意正在温书，闻言怔了怔，听到傅舒婷自言自语地说，“不会的，叶楷正不是这样的人。”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同学一眼：“你认识他呀？”傅舒婷大咧咧地晃晃报纸：“天天见面呀。”她又盯着报纸看了好一会儿，问，“不过，你不觉得最近督军的
	花边消息变多了吗？”星意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心思却飘散开去，没再放课本上了。
	“叶楷正的行踪还要问我吗？”廖诣航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学校不是换了门卫吗？怎么，他没告诉你？”
	星意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会知道啊？”
	博和的校规太严格，星意也不能每次都请假，两人联络起来并不方便，于是叶楷正索性让人安排换了个侍卫在门口值班室，方便传递些消息，也时不时地给星意送家乡菜和点心。这件事做得隐秘，就连傅舒婷都只以为这是星意的哥哥托人送来的。
	“叶楷正答应过老爷子了，做什么都不会瞒着我。”廖诣航颇有些得意，“他算是老实，人一安排好，就告诉我了。”
	星意微微涨红了脸：“二哥又不是坏人。”
	“啧，现在就帮他说话了，也不想想我才是你亲哥哥。”廖诣航眯了眯眼睛，“没良心。”
	明知大哥在逗自己，星意竟然也反驳不了，只好板着脸站起来说：“我去诊所了。”
	“哎，你大哥也是难得能休息一日的，不陪我在家吗？”廖诣航追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
	星意转过身，有些闷闷不乐地说：“大哥你从来没认真听我说过话！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以后休息日都会去普济堂帮忙，你还答应了呢。”
	“呃，是吗？”廖诣航摸摸鼻子，又兴致盎然地问，“难道
	你说什么叶楷正都会认真听？”
	星意做了个鬼脸说：“我说什么二哥都会听在心里。他吃牛排的时候还能听我说解剖的事。”
	廖诣航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我好像是输了。”
	普济堂的创始人亦是博和医校的毕业生们，因行医后感慨于中国病人之多，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得到现代治疗，便创立这个慈善医院，从社会各阶层募集了资金，为穷苦病人免费行医。医院收治的病人大多因为贫穷无法医治而拖延了很久，也不注重卫生，浑身脓疮者不在少数，因此许多志愿来服务的医师与见习生并不能坚持许久，人手的紧缺也令医师和见习生们不得不身兼数职，十分辛苦。
	星意是第一次来，除了跟着医师坐堂会诊，也做了不少护理护工要做的事。今日她接待了一个刚刚失去肚中孩子的年轻女人，刚进医院的时候下身还在流血。一问之下，才晓得这对夫妇因为家境贫寒，妻子数月间经期不调，为了省钱便去药房向伙计简述了症状，随便买了服药。抓药的伙计误将调理经期的药物给了她，活生生打下了腹中的胎儿。
	普济堂为她安排了床位，留她住了下来医治。处理完这位病人，就已经是下午了，星意从家中带了盒饭，准备去热一热，忽然见到走廊上有个穿着短褂子的年轻男人蹲着，正低头啃着半个馒头。
	她认出来是那个流
	产女人的丈夫，他嚼着馒头的样子麻木而呆滞，说不出的愁闷。她便走过去，说：“21号床的家属吗？她现在睡着了，你可以进去看看。”
	男人抬起头，肤色黝黑粗糙，胳膊上有明显的蜕皮，浑身还有酸臭的汗味，大约是码头上的工人。他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医师，我老婆她血止住了吗？”
	“她体内有炎症，还要治疗一段时间。”星意看到他手里那小半块馒头，觉得有些心酸。
	“都是我不好。她去药房的时候我就该拦着她……”男人抓了抓头发，一脸痛苦，“我晓得是因为穷，她为了省钱才不肯去找医师……”
	星意看着他，觉得很难过——她该责怪这对夫妻乱吃药吗？不吃药又能怎样呢？毕竟他们连支付诊金的钱都没有。
	洋人说中国人是东亚病夫，国人虽愤怒于这样的蔑视，可不得不承认，国弱民穷，大家的确都是病夫。
	这一日她的心情都极为低落，在普济堂工作到5点回家。佣人来开了门，笑着说：“小姐回来了？先生正在楼上书房呢。”
	星意一心想早点回校，便走上楼想和大哥说一声。廖诣航在书房打电话，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笑着说：“小妹回来了。”
	星意一颗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果然，廖诣航冲她招招手：“北平专线打来的。”
	星意走过去，黄铜制的听筒已经有些发烫了，她握在掌心，有些紧张地
	“喂”了一声，听筒那边有滋滋的嘈杂声，叶楷正的声音熟悉而低沉地传过来：“星意？”
	星意回头看看大哥，廖诣航倒是识趣地先出去了，她才低低地说：“是我。”
	“你大哥说你去普济堂了？”叶楷正问，“工作一天累了吗？”
	“还好。”星意避重就轻，“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要段时间。想要二哥给你带些什么回来吗？”电话那边叶楷正逗她，“北平这边流行的东西和颍城有些不一样。”
	“我不想要。”星意轻声说，“也没时间穿。”
	电话那边叶楷正的声音便越发轻柔起来：“今天怎么了？不高兴吗？”
	“有一点。”星意怔了怔，并没有否认，“我跟着医师开了几张方子，可是和他的南辕北辙。我觉得自己学得很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星意情绪还有些低落，便说：“你一定很忙吧，我挂了，不耽误你的时间。”
	“廖星意，你在骗我。”叶楷正一字一句地说，“到底怎么了？”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仿佛两人隔着长长的话线在无声对峙，最后星意才说：“二哥，我有点想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自己学好了医学，将来做个很好的医师，将来中国会有很多很好的医师。卫生与科学普及了，也可以一洗东亚病夫之耻。”
	叶楷正“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可是我今天发现，要完成这件事，
	只靠着医生没有用。中国已经有许多好医师了，可是……”她回想起遇到的那对夫妻，丈夫苍凉茫然的眼神，心底就有些发紧，“民众的医疗知识匮乏，医师们是无能为力的。我一时间不晓得自己可以做什么……”
	叶楷正轻轻叹了口气：“星意，若是有一日，中国人摆脱了病夫的称号，那么医师必然是和病人一起进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稳的味道，星意不由点了点头。
	“好比医师和病人一道击掌，现在医师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可是病人还迟迟未伸出。那么，你要把已经伸出来的手缩回去，还是等着对方同你击掌呢？”
	“我……会等着。”她迟疑了一下，却又不失坚定地说。
	“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叶楷正的声音分明隔了几千公里传来，却又仿佛就在耳边，“你要相信，你做的是对的。”
	他含着笑意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也会，一直相信你。”
	仿佛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星意微微克制住想要哽咽的冲动：“二哥，我明白了。”
	她吸了口气，用很快的语速说：“你早点回来，我很想你。”她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北平的宅子里，叶楷正手里还握着话筒，犹有些发愣，电话已经断了。那句话还带着温度似的，令他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意。肖诚敲了门进来，见他还
	没反应，便加重了声音：“督军，车子备好了。”
	“哦，那走吧。”叶楷正站起来。
	肖诚见他心情甚好的样子，便问了句：“和廖先生谈得很顺利吗？”
	叶楷正摸摸鼻子，薄唇勾出恰当的弧度：“非常，顺利。”
	江林铁路修筑权的进展僵持住了，叶楷正强硬要求独建，日本方面就拿着当年叶勋签下的互惠条约来说事。
	北平政府既不愿日本方面参与这条中国至关紧要的铁路建设，但也不愿在明面上得罪日本人，也不想壮大叶楷正的声势，于是两边和稀泥，搞了个专家组勘察了地貌特征后，便保持着技术难题无法继续的看法，建议缓一缓再开工。郭栋明方面也是模棱两可，他素来是老奸巨猾的，谁都不想得罪，这次便和北平政府保持一致的口风。整件事悬而未决。
	叶楷正在北平一月有余，行程比外人想象的要简单。白天是各种没有进展的会谈，重头戏反倒是晚上的各种舞会。
	北平的街道宽整，汽车开得又平又稳，肖诚坐在副驾驶上，警惕地望着四周。今日有人请了京剧的名角来唱戏，帖子早就发来了。叶楷正虽不爱看戏，但也应承了下来。如今的达官显贵几乎无人不爱京剧，这样的场合，能见到的人往往比在正式场合还多。
	“督军，今天郭小姐还是在的。”
	“嗯。”叶楷正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的地方，“我坐一坐就走。
	”
	说起来，如今北平城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倒不是陷入了泥潭的路权纷争，而是郭家的大小姐郭碧青对叶楷正督军的热烈追求。郭家这位唯一的小姐年方十八，在北平女子大学求学，据说在林州时就已经倾慕叶楷正。
	这一次在北平，叶楷正上门拜访郭栋明时，郭小姐头一次见到叶楷正，便落落大方地邀请他一起去看电影。之后在各种晚宴、舞会上，郭小姐更是每一场都不缺席。可惜叶楷正并不领情，对人家小姐客客气气的，口风又紧，搞得记者们又去追问郭栋明。
	郭栋明只有这一个女儿，答得也含含糊糊，直说年轻人的事他不管。最后就连委座都听说了这件事，半开玩笑地说：“我若是有个女儿，也要嫁给青羽。叶督军年少有为，的确是讨小姐喜欢的。”
	汽车在公馆的门廊前停下，公馆分前后两幢，后一幢便是一座十分小巧的戏台。前后两辆警卫车停稳，布防完备，肖诚下车绕到后座，替叶楷正拉开了车门，低声说：“还是有车跟着我们。”
	叶楷正略侧了身，果然看见街口一辆小汽车远远停着，他“哼”了一声：“他们现在就怕我离开北平。”
	肖诚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一见到郭家的车也在，咕哝了一声：“大家小姐，怎么这么不矜持？”
	11月的北平已经萧索了，路上也没什么人，叶楷正披了件大衣下车，随
	口说：“我家小四呢？矜持吗？”
	肖诚的父亲是叶勋的老部下，早年打天下的时候就战死了。叶勋就一直养着肖家的孤儿寡母，后来叶楷正回到帅府，肖诚便作为伴读，一直跟在他身边。叶楷正不是没和他提过要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可肖诚皆以少帅掌权未久，尚不安定为名拒绝了。
	两人的感情自是亲如兄弟，叶楷正的心思，也从没瞒着他。可唯独肖诚自己的感情，他没提过，叶楷正也不便直问。
	可叶楷正这句话给了他当面一击，肖诚后背起了一身冷汗：“督军，我没有那个意思。”
	叶楷正回头看他一眼，这个向来坚硬如同石头一般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回望自己，他忍不住笑了笑说：“别紧张，我就这么一说。”
	他顿了顿，转了话题说：“郭栋明那个老狐狸，明知道我无意联姻，还放任女儿这么接近我，你以为只是宠她？”
	“督军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光林州的学生都已经闹过几次学潮，各界压力都要他拒绝日本人。”叶楷正目光微带凌厉，“可他家小姐这么一闹，看看现下的报纸都写些什么？倒像是这件事办不下去的原因是两家没有结亲。可笑！”
	肖诚沉默了一会儿，现下这局势还真是这样。所有人都热衷讨论这件事，俨然已经将最要紧的初衷给忘了。他不由问道：“那我们就只能这样被动吗？”
	公馆主人迎上来
	，叶楷正尽敛了凛然的神色，含笑迎上去，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说：“我也没耐心再陪他们玩下去了。”
	郭碧青果然已经在二楼了，一见到叶楷正带着人上来，便迎过来笑说：“叶帅。”
	她是如今北平城中时髦少女典型的装扮，玻璃纱制的旗袍衬得身材越发苗条纤细，细腻的肌肤在底下若隐若现，妆容非常精致，也十足是个美人。
	叶楷正每次看到她，都会忍不住想，如今的女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是这样在交际场上左右逢迎、长袖善舞，还是像廖星意那样，没日没夜地在学习和做实验，仅有的休息时间里也还要去慈善医院见习？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星意能放松一些，也好多陪陪自己。
	想到星意，他忍不住笑了笑，下颌坚硬的弧度都柔和了些，他将大氅与手套皆随手递给了随从，一如既往，不冷也不热地招呼：“郭小姐。”
	行政院唐院长做东请客，不晓得是不是故意，又将两人放在了同一个包间，正对着一楼的戏台。今日请来登台的是女伶林春逸。林春逸在京沪两地登台表演《花田错》时，一票千金难求，达官贵人们更是争相请她表演，说是最红也毫不为过。
	郭碧青坐在叶楷正身边，身上的香水味颇有些娇媚：“叶大哥喜欢看戏吗？”
	叶楷正不动声色地避了避：“还好。”
	他的身份太过贵重，不时有人进
	来寒暄招呼，郭小姐几次与他说话都被打断。此时好不容易得空，肖诚又进来了，他走到长官身边说：“督军，花与礼物都已经送到了后台林小姐那里。林小姐说马上要登台，不能亲自来谢您了。”
	叶楷正便点点头：“让人去说一声，我会等她。”
	他今日穿着军装，包厢若明若暗的灯光下，侧影十分地挺拔英武，可这句话说得温柔款款，仿佛是直面台上艳光四射的女伶说的。
	郭碧青笑得有些勉强：“叶大哥你认识林小姐吗？”
	叶楷正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这是明宣德年间的白瓷，剔透纤薄，里边温热的花雕口感极好。台上唱腔清亮又不失婉转，一切都令人十分享受。叶楷正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勾，毫不避讳说：“很熟。”
	郭碧青蓦然间有些失神。他既然开口说“很熟”，只怕不仅是“很熟”了。林春逸走红以来，不少军阀与世家公子都曾向她示好，可她都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原来也不是她多么贞烈，只是入幕之宾中有了眼前这个年轻督军，谁还瞧得上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林春逸才唱了两句，忽然有人冲了上来，戏班子并看客们都怔住了，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那年轻男人口中喊着“林小姐”，几步就跑到林春逸身边，将她紧紧抱住了。
	叶楷正霍然立起，台下警卫们已经冲上
	去，很快将那年轻男人拖开了。
	林春逸站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
	叶楷正脸色铁青，大步下了楼。
	唐家公馆的所有贵客皆看到叶督军大步上台，伸手揽住了林春逸低声安慰。看客们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叶楷正揽着林春逸，冷冷问那个男子：“你是谁？”
	管家已经赶过来，一看到那人吓了一跳：“侄、侄少爷？”
	闯入者竟然是唐云鹤院长的亲侄子。几乎整个北平的人皆知他迷恋林春逸，曾经从上海追着她到北京，这一次因为是在唐公馆，他在后台又被拒绝见面，一冲动就直接冲上了舞台。
	“督军，这位是唐院长的侄子，误会，误会。”管家抹着汗说，“先让您的警卫松开他？”
	“这样的场合公然唐突惊吓旁人，你一句误会就放人？”叶楷正冷冷看着他，“肖诚，送他去警局。”
	肖诚答应了一声，侍卫立刻将那唐公子拽起来要拖走，唐云鹤匆匆赶来，先是狠狠踹了一脚侄子，才笑着说：“督军，我家侄子不成器，见笑了，见笑了。”
	叶楷正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见不见笑我不知道，只是惊吓到了林小姐，小小惩戒还是要的。”他懒得再同他多说，肖诚便已经让人捆起了那位兀自叫闹不停的公子，拉了出去。
	唐云鹤暗暗咬了咬牙，今天请叶楷正来看戏，也是为了稳一稳他。他早年从日本留学回来，和如今日本内阁
	的关系很好，政府的亲日派便以他为首。叶楷正北上来讨个修路说法，一直拖到今天，有多恼火他也知道。
	可这场戏还没听，话都没说上两句，便因为这件事被打断了——谁会知道林春逸竟然是叶楷正的相好。搞不好偷鸡不成，还得把叶楷正给得罪了。唐云鹤赔着笑：“这么多人等着听林小姐的新戏呢，督军不如等林小姐休息休息，还是给大家唱一出？”
	叶楷正冷笑了一声，从侍卫手上接过了大衣，随手披在了林春逸身上，柔声问：“吓坏了吧？”
	林春逸点了点头。
	他便揽着她，随意同唐云鹤点点头：“大伙儿真要听，就让戏班子的人再唱一唱。林小姐今天怕是开不了嗓了。”
	众目睽睽之下，叶楷正便带着妆容未卸的林春逸离开了唐公馆。二楼的扶廊处，郭碧青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表情看上去失魂落魄。
	公馆外汽车已经发动了起来。叶楷正扶着车门，让林春逸先上车，自己随后坐了进来。林春逸还有些惊魂未定，等到叶楷正进来了，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多谢您了，督军。”
	“举手之劳。”叶楷正淡淡说。
	“明天的报纸头条，不晓得会不会是您为了我冲冠一怒。”林春逸怔了怔说，“督军，如今您是在北平，毕竟不是两江，我担心……”
	“你既做好了准备，这些便不用担心。”叶楷正打断了她的话，“你同戏班老板
	的契约还有两年，我也会帮你拿回。今日起，你就算是我的人了。”
	“是。”林春逸低声说。
	汽车开回了住处，有人将这位名伶领去安顿好。肖诚略有些忧心道：“督军，这件事……只怕传到两江会很不好听。要不要让人递个消息回去？”
	叶楷正脚步顿了顿：“如今我们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多说无益。回去再说吧。”
	“快看今天的报纸！”傅舒婷将手中的报纸递给星意，“好精彩的消息！”
	星意一边吃饭，一边接过来看了两眼，是《游戏报》。这份报纸专门登些风花雪月的事，可信度高低不说，民众却十分喜欢看。今日的第二版上，刊载的是“两江督军北平遇红颜知己”，更是详细地写了前日晚上唐公馆邀请贵宾们看戏，期间当红名角林春逸被袭，而叶楷正为此不惜与唐院长闹翻，将他的亲侄子送入了警局，并将林小姐带回府中共度春宵。
	星意默默将报纸折叠起来，傅舒婷凑过来：“你信不信这新闻呀？”
	下午还有局部解剖的小测验，星意便答非所问：“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傅舒婷还是孜孜不倦地想同她讨论，“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公子佳人一段佳话。”
	“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呀？”星意有点不耐烦了，“这种报纸怎么能相信？叶楷正不是为了路权的事去北平的吗？怎么会整天搞些风花雪月的事
	？”
	“《游戏报》啊，他们不会瞎写的。”傅舒婷同她争辩，“再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春逸这样的大美人，叶楷正动心也很正常呀，男未娶女未嫁的。以后林春逸真嫁到了督军府，大概是不会再登台了。你不知道，我以前听过她的一场戏，唱得真是好极了……”
	星意没再吭声，吃完了饭，她又特意去门口转了一圈。叶楷正走前安排下的那个门卫还在，可是看到她也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并没有书信传递进来。星意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略有些失落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科学馆的实验室走去。
	已经是11月了，这两日的天气却很暖和。她想起刚才同傅舒婷聊天，那时她的确是十分信任他，对报纸上的内容嗤之以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又困惑起来。
	傅舒婷说得没有错，叶楷正这样的身份地位，即便是心血来潮要捧一个名角，旁人充其量也就夸一句风流佳话，没人会觉得不妥当。
	……那么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专程去下桥拜访爷爷，大概……也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心思不宁了一下午，解剖课上的随堂小测验成绩也出来了，前所未有地，星意只拿了丙等。傅舒婷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看出好朋友心神不宁，关切地问：“你最近怎么啦？是不是太累啦？”
	“没有。”星意靠在好友的肩上，忽然间闷闷地说，“婷婷，
	要是有一个你很信任的人，他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傅舒婷想了想：“我会很生气吧。不过看他骗了我什么，再决定以后要不要理他。”她好奇地追问了一句，“谁骗你啦？到底出了什么事？”
	星意却没有回答，只是靠着傅舒婷的肩膀，有些失神地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的北平城内，报纸的风向终于转了。花边新闻从郭栋明爱女苦追叶楷正变成了叶楷正金屋藏娇。叶楷正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报纸，肖诚进来提醒他，日本的访客到了。
	这一次来拜访的是日本前首相宫本内田，数年前在中国作为特别顾问时，和叶勋的关系不错。叶楷正便客客气气地执晚辈礼，在门厅等老人进来。
	宫本内田已经70岁了，个子矮小，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玳瑁眼镜，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汉语十分纯熟，笑着说：“叶督军，你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非常像。”
	“宫本先生叫我青羽就好，父亲早年得你襄助良多，我是知道的。”叶楷正命人上了宫本在中国时最爱的峨眉毛尖，“您回国之后，父亲也多有提及。”
	宫本感慨一声：“叶督军12岁才回到叶老先生身边，那时我离开中国已有八年，可见老先生是个十分念旧之人。”
	叶楷正微微笑了笑，并未接话，可心底一凛，当年自己被叶勋找回来是十分机密的事。老爹直到他17岁
	那年才将他的身份公开，而日本人轻而易举地知道了，可见他们在两江花了多少心思，埋下多少情报网。
	“帝国和叶老先生是十分密切友好的关系。这次因为路权的事，闹得厉害，内阁和军部都十分关切，连天皇陛下都询问过，所以派遣我作为特使，来和督军商议。”宫本上来便直入主题，“我听日矢君说督军数次拒绝了与他沟通，我想这还是交流不畅的原因。今天老朽过来，为的也是东亚的共同繁荣。督军有什么想法，我们也可再商议。”
	叶楷正微微倾身听着，不时点头。
	“江林铁路贯通颍城和港口林州，经由林州再到北平。如果真能建成，将会是日后中国的一条必不可缺的资源大路。叶督军，这条路之所以迟迟未开建，技术问题是一个，另一个，则是你父亲担心两江会被北平方面同化。”宫本的目光在镜片后微微闪烁着，“一旦被同化吞噬，你这两江总督做得又有什么趣味呢？”
	“所以老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你们合作，分享了经营权、建设权，将来你们帮助我力抗中央？”叶楷正放松了些，靠在沙发上，随意说，“可是先生是否忘记了一件事，自两江易帜后，我和中央，本就是一体了。”
	宫本捻了捻胡须，也不着急：“易帜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督军你想过没有，如今的两江军权、财政权、行政权皆由你掌握
	，不过是旗子换了换。可若是那些权力被收走，你便如同曾经霸权一方，如今只能沦落到各个省去做主席的蔡贯一般，又做何感想？”
	叶楷正低着头，似是在沉思。
	宫本连忙又补上一句：“督军，之前的话或许是作为特别顾问需要向你进言的。可现下我要说的话，请你记好了，是我作为叶老帅的好友，私下向你透露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郭栋明已经允诺了我们，一旦铁路开建，林州作为港口，我国商船军舰任意出入。一旦这一条签订下来，你这边再抗议，又有何用处呢？”
	宫本说得一字一句的，有意放缓了速度，并且专注地观察叶楷正的表情。林州方面，日本一直都在争取。也是这两日才有突破。许是因为叶楷正同林春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郭栋明面上无光，才允诺了日本。
	宫本原本是猜叶楷正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可试探之下，叶楷正竟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慌张。他倒有些犹疑起来。
	“郭先生已经做了决定？”叶楷正淡淡笑了笑，“他倒是个爽快人。”
	“所以，督军你的意思是？”
	“郭先生既然做了决定，两江方面还有什么好说呢？我自然是要和委座商议一下，路权方面的事稍后再定，也会通知贵国的。”
	客厅里的钟敲响，叶楷正斜睨了一眼，肖诚便进来小声说：“督军，车子备好了，今日林小姐在天津大
	舞台的戏是8点开场。”
	“宫本先生，你也是戏迷吧？”叶楷正笑道，“今日林春逸有一出新戏，我是必定要去捧场的，特意叫人留了一个包厢，先生一起去？”
	宫本内田拊掌大笑：“听闻这位林小姐是督军的红颜知己，督军为了她不惜拒绝了郭家小姐，还打了唐院长的侄子。”
	叶楷正微微一笑，也不辩解：“林小姐的确是佳人，我虽不是什么英雄，可爱慕之心倒是同普天下男人一样的。”
	宫本便笑道：“如此自然是不能推却督军美意了。”他今日前来劝说叶楷正，原本倒也没抱着一次成功的希望。没想到郭栋明的事一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便立刻转变了。事情有如此这般进展，他已经是喜出望外，当下两人同坐了一辆车，便去天津大舞台看戏。
	林春逸的新戏首次登台，选在了北平郊区的天津大舞台，最近因为她与叶楷正的事闹得轰轰烈烈，更是传闻叶督军为捧场，包下二层，送去的花篮都已经塞满了后台，于是越发地一票难求。开演这一日，记者们也都千方百计弄到了票，挖空心思地想要写出与众不同的文章来。往日冷清的北平郊区，一时间贵客云集，路上塞满了各式的汽车与黄包车。
	叶楷正与宫本的车也被堵在门口，等了良久方才进入。剧院的一楼虽然是喧嚣热闹，可是二楼并没有什么人，护卫森严。当中放置着
	两把椅子，宽敞舒适。叶楷正邀请宫本坐下，台下刚好开场。宫本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说：“这台上美人甚多，可唯独林小姐一出来，便令所有人失色了。”
	林春逸的身姿极美，甚至有评论家说她身段更胜唱腔，她能在如今小生辈中脱颖而出，也的确是堪称一绝。宫本跟着哼了一会儿，笑道：“如此佳人，督军作何打算？”
	“自然是要收入府中独品了。”叶楷正淡声含笑道。
	宫本哈哈大笑：“如此，我们便没有眼福了。”
	“所以宫本先生多看一场，便是一场了。或许林小姐不日便隐退了呢。”
	“那老朽必然是要来送贺礼的。”
	一场戏看完，台下掌声雷动，叶楷正站起身，笑道：“宫本先生，我要去后台。您是回去，还是等我们一起？”
	“不打扰督军良宵。”宫本十分识趣，“年纪大了，看了这出戏，自然是要早点睡的。烦请督军送我回去吧。”
	当下叶楷正便令肖诚送宫本回去北平，自己去后台接林春逸。后台清得干干净净，也没有闲杂人等，林春逸正对着镜子，已经卸了舞台妆，正在抹口红，看见叶楷正缓步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从镜中回望年轻的军官。
	“准备好了？”他淡声问。
	她秀美的脸上表情凝肃，点点头说：“好了。”
	“记者们都还没走。”叶楷正并没有望向她，只是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时机正好。”
	她换了身锦缎旗袍，长发微卷，眼角眉梢都十分妩媚，可将手放进叶楷正的臂弯的时候，他还是察觉到她在轻微地颤抖。两人并肩走出后台，有眼尖的记者已经看到了，正在狂奔过来。
	他轻轻拍了她的手臂：“怕吗？”
	“不怕。”林春逸深吸了口气，“督军，你呢？”
	叶楷正微微笑了笑：“有点害怕。”
	林春逸诧异地侧头看他一眼，听到他用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点害怕……回去怎么向她解释。”
	这一年的11月24日，北平注定是不平静的。名伶林春逸在新戏大获好评后宣布退隐，同时出现在记者视线中的还有年轻的两江督军叶楷正。神通广大的记者们更是获悉，叶楷正虽未娶妻，但已经准备迎娶林春逸，至于是正妻还是侧室，暂时还不得而知。
	同日晚，日本前首相宫本密电东京，称自己与叶楷正的会谈结果令人满意，在得知郭栋明方面已经妥协时，叶楷正的态度也出现松动。他也告诫了内阁和军部，务必趁叶楷正态度软化时一鼓作气，彻底将他拉到己方，勿要再做出激怒这位年轻掌权者的事。
	叶楷正当晚接了林春逸回住所，两人的背影也被记者拍到，报社的主笔人纷纷发表社评，不少人对叶楷正表示了失望。其中抨击最为激烈的报纸上写：咱们的主帅似乎忘了自己去北平的目的了。
	在歌舞升平的大都会，这位“民族英雄”也渐渐迷失，露出平庸的面目，似乎只要怀抱着美女，就能忘掉国耻家恨了。
	两江地区反应尤为强烈，就连一直崇拜叶楷正的傅舒婷都在课间恨恨地说：“真是枉费我一直这样支持他。”星意也看完了报纸，不免对叶楷正越发失望了些。今日下午的课还是在两江大学上，她趁着上课前去找廖诣航。结果秘书回复说：“廖小姐，你哥哥带着学生外出考察了，还没有回来呢。”
	“不是已经去了一个星期吗？”星意有些蒙，“怎么还不回来？”
	“这我就不晓得了。野外考察的时间比较长一些。不过廖先生说了，放假的话就去家里好了。你爷爷让人带了些东西给你。”
	“好的，我会回去一趟。”她走时顺便拿了份新到的《北平日报》，头版上只有一则新闻，日本将与林州协商一道建设林州港口。同时提到，日本的报纸皆在盛赞叶楷正是一位极优秀的年轻统帅，并期待在两江共同繁荣。
	白纸黑字，没有再回旋的余地了。
	叶楷正和名伶的花边故事她尚且是半信半疑。现在，这则消息更是狠狠打击了她，仅有的那点希望都像是从海底升起的气泡，啵的一声碎了。
	在民族大义上，她从来都无条件地信任他。
	可是现在，叶楷正的确妥协了。
	林州已经表态，下一个，就是两江的声明了吧？
	星意揣测过
	他的想法，叶楷正未必会真的爱那位林小姐，可是这个时间，他大张旗鼓地拒绝了郭小姐，又另娶别人，大约是在发泄愤懑，表明自己并未和郭栋明沆瀣一气。
	可是有什么用？
	妥协就是妥协。
	她想起那个电话里，叶楷正告诉她，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便是问心无愧。
	他说有些事未必那样顺利，击掌的时候对方不一定配合，可你的手要一直伸着，才会有成功的机会。可现在，他已经缩手了。
	真可笑。
	他凭什么这样说？
	一阵寒风吹过来，眼睛略有些酸痛，仿佛眨一眨就要落下泪来，星意深吸了口气，抱紧了手里的书，迈开步子往实验室走去。
	秋日傍晚，课毕，博和医校门口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下课的学生们。
	“星意，明日休息，今天放学又早，咱们去采芝斋看看，没准他家还有塔糖和麦芽饼呢。”短发圆脸的女孩回头对不远处的同伴提议，“我好久没吃了，想吃得紧。”
	廖星意刚刚整理好斜挎的布包，赶了几步追上傅舒婷，笑笑说：“好啊。”
	和班里那些一气剪了长发的同学不一样，她的长发还留着，编成两股辫子，垂到胸前。只是这两日的刘海略有些奇怪，在眉毛往上一寸左右，因为过短，倒是显得一双眸子越发干净清澈。
	两人手挽着手走了半条街，傅舒婷侧头看看她：“你的头发怎么还没长好？”
	廖星意叹口气说：“刚才
	密斯王也问我头发怎么了，我只好说是理发店不小心剪坏了。”
	傅舒婷吃吃地笑：“你可别这么用功了，眼睛伤了怎么得了？”
	这还是半月前的事了。她在家中看书，廖家的宅子原本是通着电的，这几天说是发电厂的技师闹起了罢工，因发电机无人护理，便停电了。她晚上就着煤油灯读书。佣人不小心将煤油灯的琉璃灯罩敲碎了，她看书又专注，直到闻见一阵烧焦的味道，才晓得刘海点着了。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刘海长长短短，着实不像样，便只好自己动手，略略修剪了一下。到了学校，果然便引起了同学们的嬉笑，连老师都注意到了，幸而星意素来是大方爽阔的个性，一律答道：“理发店剪坏了。”
	她摸摸额前短短的头发，讪笑着说：“电气处也没人告知何时才能恢复，我大哥也没有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傅舒婷便停下步子，仔细端详好友，感叹说：“也得亏你长得好看，若是换了我，这头发可得被人嘲笑了。”
	傅舒婷知道星意最近心情并不好，有意逗她开心，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了街口的采芝斋，店门口不像往日那般门庭若市，傅舒婷便有些雀跃：“果然放学早，都没人排队买呢。”
	采芝斋生意很是红火，每日里新做的麦芽饼和塔糖一出炉，几乎就会被一抢而光。傅舒婷拐过街口，欢呼了一声：“今儿还没什
	么人排队呢，准能买到。”
	结果两人走到门口，伙计正靠着门边晒太阳：“今天卖完啦，两位明天再来吧。”
	“这还挺早呢！”傅舒婷犹不甘心，“往日你们也没这么早收摊呀。”
	“今儿的糖被人包下了。”伙计笑道，“督军娶亲呢，早就把糖和喜饼都订完了。”
	“叶楷正回来了？”星意脱口而出。
	伙计用一种“小姑娘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看着她们：“没看报纸吗？叶督军就在前边八喜胡同买了幢小洋楼，要接林春逸进门。人人都挤在前头看热闹呢。”
	“可是他不是还在北平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刚才有人来订了糖。”伙计的语气还有些艳羡，“名将美人，再配不过了。”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傅舒婷到底还是好奇的：“星意，我们去看看吧。”
	星意有些冷淡的声音说：“我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就不同你一道去看热闹了。我先回家，后日学校见吧。”
	傅舒婷十分失望：“他的路权没争回来，可热闹瞧一瞧也没关系吧？”
	星意略抿了抿唇角：“他又不是大英雄，也不会在门口拜天地给你看，你又能瞧什么热闹呢？不过听几声爆竹响而已。我可没兴趣。”
	傅舒婷便停下脚步，意兴阑珊道：“那我也不看了。”
	两人结伴到路口，傅舒婷回学校，星意回家，便道了别。
	安宁巷就在不远处，路两边植着梧桐，此时是初秋，
	叶子渐渐泛黄了，微风拂过，好似一阵阵黄色波浪起伏。星意一眼看到路边那辆雪佛兰汽车，心底微微一动，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离汽车尚有20多尺，车门开了。
	肖诚下车，恭恭敬敬地问了句：“廖小姐好。”
	廖星意一看到他，就晓得他真的回来了。他走之前，她无数次想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并没有想到，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竟然这般愤怒，恨不得从未认得他。星意深吸了口气，勉强回说：“肖先生。”
	“督军前几日悄悄从北平回来的。”肖诚低声解释，“这段时间未曾来看过你，实在情非得已。令兄不在，听说这里断电许久了，这会儿已经着人解决了。”
	星意听完，也不过冷冷地说：“督军爱民如子，真是有劳了。”
	肖诚的表情便有些尴尬，回头看了眼车子。
	廖星意唇角微抿：“肖先生请替我转告督军，他刚娶了太太，又日理万机的，就不需要为这些琐事操心了。”
	肖诚表情如常，依旧看不出什么异色，只说：“廖小姐这会儿放学了吧？请上车——”
	“我不想上车，晚点还要回学校，肖先生您请便吧。”
	她走过了汽车，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去了。
	肖诚坐回副驾驶，回头望了眼，为难道：“督军，廖小姐不肯上车。”
	一身藏青色戎装的年轻男人目光犹望着巷口的方向，也并未生气，只若有所思道：“
	你觉得她比之前……高了些吗？现在或许能到……”他琢磨了下，“能到我耳边了。”
	肖诚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又不好明说，只好辗转道：“您才走了两三个月而已。”顿了顿又说，“她好像，非常生气。”
	叶楷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才靠回座椅：“我会同她解释的。”
	话音未落，汽车的门忽然间被拉开了。
	肖诚下意识地拔出佩枪，而后座上的年轻督军只是微微抬了手，少女逆着光站着，其实看不清细微的表情，可他能感受到她的怒气与敌意。
	“叶楷正，不晓得我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星意微微扬了扬下颌，言语间没有丝毫扭捏，“廖家女儿，不嫁给纳妾的人家，也不嫁给软骨头的男人。你我说过的、约定过的那些话，就此作废。”
	此话一出，肖诚脸色都变了，又怕长官难堪，连忙带着司机下了车。叶楷正安静坐着，目光自下而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心情莫名地有些柔软，又有些酸涩。半晌，他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恼怒地回望他：“放手！我不去！”
	他不放手。
	街口的人很多，她不敢太大声，只好咬牙切齿：“叶楷正！我哪儿都不去！你若是再连累我被记过退学，我一定恨死你！”
	年轻的军官依然抿着唇，一字一句，温柔，却
	又冷硬：“你放心，今次谁敢让你退学，我毙了谁。”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她拉进了汽车。前排司机和副官敏捷地跳上了车，迅速地将汽车发动了。星意晓得自己挣脱不开，握了拳坐在他身侧，紧抿了唇一声不吭。
	叶楷正数月未见她，尽管知道她此刻无比地抗拒自己，却也忍不住侧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只一眼，星意就察觉到了，转过头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几乎蹿出了两团小小的火苗：“叶督军，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刚才自己随口说“谁敢让你退学，我毙了谁”，不由笑起来：“我知道你明天不上课，也用不着退学。”
	她看他这样从容地笑，心底越发地恼怒，咬了牙问：“你带我去哪里？”
	“八喜胡同，带你去见个人。”他下巴轻轻努了努，示意不远，“到了那边我们再细聊。”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肖诚使了个眼色，和司机先下了车。星意侧头看了看独幢的小洋楼，大约这就是那个小伙计说的、叶楷正纳外室的所在了。她坐着没动，忽然间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叶楷正，以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他沉默了一瞬，眼神极为深邃，仿佛要将她此刻沮丧的表情印刻进心里，不由说：“那要看我答应你的是什么。”
	“你说哪一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也会安静地让我
	离开，不会强迫我。”她冷声说，“二哥，现下你娶了别人，我不会再同你有任何纠葛了。”
	其实说不清究竟是他对日本人妥协，还是他娶了林春逸这两件事，哪件更让自己难过。星意只是有些后悔，大哥当时说得都对，他同她的确是不合适的。
	他的世界或许太复杂太宏大，很多事，自己理解不了，也就无法宽容。
	叶楷正剑眉轻轻蹙了蹙。他能看出来她快哭了，只是强自忍着不愿意示弱，可是眼眶都红了。也可以想见，这三个月他在北平，无法与她通上消息，小姑娘独自受了多少折磨。他的心微微抽痛一下，伸手递了块手帕给她，却笑道：“那我偏要勉强你见一见那个‘别人’呢？”
	星意没有去接他的手帕，转过身定定望着他，然后啪的一声，在他脸上打了一记巴掌，一字一句：“叶楷正，该说的话我同你说了。我可不是你的玩物，你想要我见谁，我便去见谁。”
	这一记巴掌当真是又清又脆，肖诚站在车外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是真吓了一跳，却不敢回头去看。因为车子里两个人僵持住了，肖诚连忙冲一个侍卫招手：“去将廖先生请出来。”
	叶楷正是被这一下打蒙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星意握了握拳，看他面无表情瞪着自己的样子，眼泪扑簌一下流了下来，可她又不想示弱，伸手擦了擦，努力说得平静：“这一巴掌是
	我打的，你若生气，就毙了我好了。”
	叶楷正倒气笑了，一时间又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听到车外有人拉开了车门。
	廖诣航一下子就看到妹妹哭着坐在车里，叶楷正在她身边正板着脸，吓了一跳说：“小妹，谁欺负你了？”
	快有月余没见到大哥，星意一下子就从车里下来了，眼泪更是止不住，抱着大哥手臂哽咽说：“大哥，我要回家。”
	廖诣航才从野外作业回来，一身泥一身土的，下意识地觉得妹妹被欺负了，当下跨上一步说：“你对我妹妹干什么了？”
	他是文弱书生，只是长得高一些，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已经豁出去了。叶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兄妹，微微扬了扬头，似乎不想再同他们说话了，径直就往屋里走过去，只吩咐肖诚说：“把廖先生、廖小姐都请进来。”
	这样冷的天气，倒把肖诚急出了一身汗。怎么请？一位是政府要员、大学教授；另一位就更不用提——整个两江谁敢二话不说就打叶楷正一下巴掌，却只是把他气得下了车，连重话都没说一句。他怎么请？人家不愿意，他还敢绑着他们兄妹进去？
	廖诣航还在安慰妹妹，肖诚只好硬着头皮说：“两位进去再说吧。”
	廖诣航愤怒地推了下眼镜：“我妹妹被欺负成这样，我还要进去聆听你们督军教诲吗？！”
	肖诚无言以对，良久，才压低声音说：“廖先生，
	军座只是请廖小姐上车，到了这里，是廖小姐打了他一巴掌，并没有别的事。”
	廖诣航目瞪口呆了一会儿，问妹妹说：“就是这样？”
	星意吸了吸鼻子：“嗯。”
	“那你哭这么厉害做什么？”廖诣航牵了妹妹的手，松了口气，“行了行了，先进去吧。外边太冷。”
	“我不想进去见他。”星意依然十分倔强，“他都成亲了，还有什么好见的。”
	“这……”廖诣航头一次有些难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虚地说，“小妹，这件事不是这样的。”他说着便拖着妹妹，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叶楷正。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画着淡妆，长发及肩，容貌十分秀美，是已经隐退的名伶林春逸。
	许是察觉到客厅内气氛有些古怪，林春逸便主动站起来说：“这位一定是廖小姐了。久闻芳名，今日见到，果然是聪慧漂亮。”
	她的示好并未让星意的表情有丝毫松动，她悄悄往大哥身后躲了躲，一声未吭。
	叶楷正面色阴沉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沉声说：“行了，不用客套了。林小姐，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了。”
	林春逸便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说：“督军怕廖小姐误会，可真是等不及了要我来亲口解释。”
	“前几日我演完最后一场戏，同督军一道离开的天津大舞台，而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他的住处，他呢，趁
	着那位宫本先生也在，日本军部放松了警惕，就去了火车站，悄悄坐车离开了北平回来。哦，选在天津大舞台也是因为那里离北平城外的一个小站最近。”林春逸笑着说，“瞧我一紧张，就语无伦次的。廖小姐能听得懂吧？”
	她看星意听得很认真，便放心说下去：“督军同我的那些风流韵事，自然也都是假的。一方面是为了迷惑北平那些亲日要员和日本人，叫他们觉得督军不务正业在沉迷美人。另一方面，这件事一出，没人觉得叶家会同郭家结亲。郭先生那边，就不能再用这种事混淆民众的视线，逼他早些表明立场。第三，是为了掩护督军悄悄离开北平。当然，这些我是不懂的。我之所以和督军合作，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我在北平不堪权贵的骚扰。廖小姐，恐怕你很难理解我这样的戏子，是连退隐的权利都没有的。”林春逸笑得有些无奈，“所以呢，我借助他的权势，他也允诺将我送出国外——同我的丈夫一起。”
	“所以请你理解，回到了两江，我还是请人放了风声出去，让人以为督军要迎娶我当外室。这样一来，唐云鹤的侄子也好，旁人也罢，总不会再觊觎我了。”
	她又看了星意一眼，含笑说：“其实这些话督军自己也可以向你解释，只是他怕你不信，所以还是我来说。”她从茶几上拿了两张船票，“这
	是我和我丈夫后日去香港的船票，廖小姐，你可以看下。”
	星意没有去接，她已经信了林春逸说的话，表情就有些僵硬，转头对叶楷正说：“你为什么要悄悄回来？路权都给了日本人，他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叶楷正听出她语气中有不确定的一点心虚，知道她是信了，忍了笑意，只喝了口水，没回话。果然，廖诣航忍不住说：“小妹，什么叫路权给了日本人？！你以为大哥这段时间一直在野外作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勘测一条新路、将日本人一军吗！我可不是林州那些软蛋，说妥协就妥协了！铁路要修，而且绕开林州修！他们愿意和日本人去合作就合作好了！”
	星意听得怔住了，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能说啊。”廖诣航小声说，“这些事一泄露，叶楷正可就真的困在北平回不来了。”
	星意的脑子里一下子乱糟糟的。
	她打了叶楷正一巴掌，她以为那些事都是真的……她抬头看了叶楷正一眼，他还是注视着自己，只是表情不像刚才那样阴沉了，侧脸……还隐约有红色的痕迹。她顿时想起来，刚才那一巴掌，自己是用了全力的。
	佣人走进来，小声说：“林小姐，你要的药。”
	林春逸正要去接过来，叶楷正伸手拦住了，面无表情地说：“谁打的，谁就来给我上药。”
	林春逸连忙放下，含笑看了星意一眼
	。
	星意僵在原地没动，听到大哥叹口气，也没站自己这边：“叶楷正说得也没错，你既然误会他，还打了他，也该认个错。”
	林春逸便站了起来，识趣地说：“廖先生，要不要先去吃些点心？”
	廖诣航踌躇了下，到底还是跟着林春逸走了。
	星意手里握着那瓶林春逸硬塞给自己的药，走到叶楷正面前，咬了咬唇，眼眶又红了：“我不该打你，对不起。”
	叶楷正微微仰了头看她，看她乱七八糟的刘海，以及强忍着哭意的表情，忽然便心疼起来。他……哪里是在逼她道歉，只要她……重新相信自己就好了。他站起来，不容抗拒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别哭了。是二哥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说了句别哭，她的眼泪便止不住了，一滴滴落在他的肩章上，侧脸紧紧贴着他挺括的军服，略有些生疼。
	她这样一哭，他就越发地手足无措，却不肯放开她，微微侧过头，唇角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下说：“是二哥不好。这一巴掌打得很是应该，一会儿你不哭了，再打我出气好不好？”
	星意心里又委屈，又有些歉意，听他这样说，倒是笑了，吸了吸鼻子说：“我可不敢了。”
	他微微松开她，略带粗糙的手指替她擦了眼泪，随手又拨了拨她的头发：“头发怎么了？”
	星意被他半抱着，还有些不好意思，说：“看书的时候不小心烧
	到头发了。”
	叶楷正又将她抱在怀里，侧脸贴着她的脸颊，怀中有着柔软的充实感，仿佛将一切阴霾都驱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去北平前，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件事的阻力会这样大。等到意识到了，已经深陷旋涡难以抽身，四周都是眼线。他知道电话专线、信件都被监控，所以一丝信息都不敢让人传递给她。幸而出发之前，他同廖诣航、幕僚们商议过最迫不得已的方案——两江政府独自启动修路的计划，彻底撇开林州。
	之所以说这是最迫不得已的方案，是因为一旦绕开林州，路线全部重新规划，就必须等待廖诣航团队出具的可行性报告。这也是他一直留在北平，不敢彻底放弃郭栋明的原因。
	“我想日本人的狼子野心，等不了多久了。”叶楷正缓缓说，“按照你大哥的计划，随时可以将新线路规整为原先的江林路线。只要战事一开，中央就无法坐视日本人再插手。到时候就由不得郭栋明愿不愿意了。”
	“当然，眼下这件事还不能公开，我还要同日本人周旋一阵，直到筹备完全，那时哪怕同他们撕破脸，我也不怕了。”叶楷正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星意，我一直想要许诺你将来安定喜乐。可是看起来，接下去的几年，只怕是注定有些……波折的。”
	星意去拿那一小瓶药给
	他涂上，轻声说：“二哥，我才不怕什么波折呢。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将来……将来真的要和日本人打仗，你上了战场，我就随军做医生好不好？”
	她抿唇想了想，又小声说：“我不怕苦，也不怕困难。只是下一次，你不要这样瞒着我。”
	他安静地看着她，听她说“你上了战场，我就随军做医生”，内心便激昂起来。哪怕前边是荆棘万丈、峭壁悬崖，可有她这样温言的一句支持，他便义无反顾，也无所畏惧了。
	“战场上要死人，你不怕吗？”
	“我是医师，我要救人，就不能怕。”
	他便笑了，带了丝宠溺的语气说：“好，真是好姑娘。”
	星意小心地拿指尖替他抹药，勾起了唇角，小声而快乐地说：“你还是我二哥，我真高兴。”
	是的，全世界都以为叶楷正是贪恋美色的胆小鬼都没有关系，只有她知道，他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二哥，从不曾向那些坏蛋让过半步，那就好了。
	叶楷正等她上完药，忍不住逗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打了我一巴掌，怎么补偿我？”
	“哪有那么多人啊？”星意嘴硬，“车里就你和我。”
	“车外呢？你当他们都是聋子？”
	“我……在帮你上药啊。”星意脸涨红了，“那你还恐吓我，说要杀人。”
	叶楷正也不同她争辩：“这样吧，明日你休息，陪我一日当补偿吧。”
	星意放下药膏，恳切地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陪你一天。可是明天普济堂要收治好几个病人，我答应了过去，也没人同我换班。”她说完又有些歉疚，左右看了看，迅速地靠过去，在他没有涂药的另一侧脸颊亲了亲，红着脸说，“这样可以吗？”
	年轻的督军显然是愣住了，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靠近自己。
	她脸颊上的红晕一点点地染开，大约是害羞，急急站起来想要离开，却被叶楷正拉住了手。她的手腕上还是有那一粒痣，鲜红欲滴。
	叶楷正想起来，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记号，才能让他认出她……他才有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他靠过去，轻轻在她手腕的地方吻了一下。
	星意有点痒，忍不住收回了手，嗔怪了一句：“干什么？”
	他抬头看她，眸色中是溢满的温柔，却有意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不平衡。在你心里，我到底还是比不上那些病人的。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家眷还是要支持……廖医师的工作。”
	到了第二日，星意才晓得叶楷正说的“支持”是什么意思。普济堂在这一日收到了一大笔物资捐赠，包括先前医院内急缺的医用器具和一些药物都得到了补充。肖诚便装来了趟医院，将东西送进来后，又找机会单独对星意说：“要是还缺什么，就跟我说。”
	星意十分高兴：“替我谢谢二哥。”
	“督军说了，他从北平回来本想给你带礼物，可你
	说什么都不需要。他便只好将打算送你的东西换成这笔捐赠，或许你会更高兴一些。”
	星意回到休息室，同事们正在兴奋地盘点赠品。
	“有了这批药，17床的手术下星期就能进行了。”一直带着星意的李医师说。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咱们这个慈善医院默默无闻的，怎么会忽然有人来捐那么多物资？”
	“你们不认得刚才那个送东西来的年轻人吗？”有位老资格的医师压低声音说，“两江督军的侍从室主任。你们说这批东西是谁送的？”
	大伙互相望了几眼，有些惊疑不定：“叶楷正吗？”
	“难怪呢。最近他被报纸骂得这么惨，是不是想要博些好名声啊？”有人不屑地说，“搞不好明天就有新闻出来了。”
	星意一直蹲在地上整理药剂，闻言脱口而出：“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说得大声又气愤，星意平时待人友善，倒是把屋子里的人都吓到了，一时间鸦雀无声。隔了一会儿，李医师干笑了一声说：“小廖怎么了？大家也就是随口聊聊天，没有什么恶意。”
	星意有心要替叶楷正辩解几句，可是想了想，其实同事们大都很好相处，又十分照顾自己，他们说的，大概也是民众们心中所想。她能为了二哥和同事们吵架，还能去和千千万万的民众们吵架不成？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垂头丧气，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
	得他既然都让侍从便衣过来了，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同事们自然也不会和星意争吵，说说笑笑扯了开去。没多久，医院又来了新的病人。星意连忙跟着李医师去查看。普济堂门口送来了母子三人，老母亲七十多岁的样子，裹了件破旧的棉袄，靠在椅子上昏睡，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呕吐味道。儿子和儿媳都是四五十岁左右，一见到医师过来了，扑通一声跪下了说：“医师，救救我娘。”
	李医师先给老妇人做了检查，又询问了相关的症状。老太太最近一直嗜睡，又常常呕吐，因为她素来是身强体壮的，还以为是感冒了，想要撑过去，没想到症状越发严重，这时才想到送医。几家医馆不是要价高，就是推说年纪大治不好，他们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进了这里。
	“李医师，我看是脑膜炎。”检查完毕后，星意询问李医师。
	李医师点了点头：“送她去病床上，一会儿注射血清。”
	夫妇二人连忙将母亲扶起，送到病房躺下，护士为她建了病历，并取来了治疗用的药物。这时有护士匆忙跑进来说：“李医师，21床的病人不行了，您快去看一下！”
	李医师有些着急地推了推眼镜：“小廖，你在这里帮老太太注射血清。我去看看21床。”
	星意连忙点头说：“您快去吧，这里交给我。”
	屋子里只剩下夫妇二人和星意以及一个在这
	里帮忙的护工。星意熟练地拆开一支针管，嘱咐护工将老太太翻个身，又对她的儿子儿媳说：“我要给她进行脊椎上的注射，会有点痛。请你们务必按好她。”
	针管吸满了药水血清，星意又强调说：“一会儿老太太不论怎么喊叫，你们都不能让她动，否则注射会很危险。”
	“你是说要插到这里？”儿子有些犹豫，比了比自己的背上，“……骨头不会断吗？”
	星意最怕的就是病人的家属无法理解，听他这样说，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管：“那还是等一会儿吧，再让一位护工过来帮忙按着。他们比较有经验。”
	话音未落，老太太又翻身呕吐了起来，她儿子大约不想见到母亲这样痛苦，恳求说：“医师，你说什么我们都照做。我们按住她，你赶紧给她注射吧。”
	星意也觉得不忍心老人家一直受折磨，便点头说：“那你们务必按紧她。”
	三人分别按住了老太太的四肢，星意摸到老太太的脊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针头推进了去。针头甫一触到了肌体，老太太抖动了一下，可是护工将她的上半身按得很紧，她挣扎不了，只好痛苦地尖叫起来。
	星意的操作依然很平稳，针头进入了一半，她缓缓按下推射器，可老太太的儿媳大概是被婆婆的尖叫声吓到了，手一松，老太太下肢拼命挣扎起来。
	她这一动，星意心里咯噔一声，针头断了。
	她
	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老太太翻过身去查看，断针还在她体内，而她手里只剩下断了针头的针筒。她已经没空去责问他们为什么要放开老太太，吩咐护工说：“快去找李医师过来！”
	李医师过了一会儿，急匆匆赶回来，仔细查看了老太太的后背，皱眉说：“针管插入太深了，做手术才能取出来。”
	老太太的媳妇吓得不轻，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按住……”
	“我们医院没有做手术的工具。”李医师沉吟了片刻，“你们别担心，晚点我们和博济医院联系之后，请他们将设备送过来，立刻给你母亲做手术。”
	“医师，我娘她不会有事吧？”男人听着母亲无力的哀号，脸色苍白地问，“针还在她骨头里呢。”
	“就是因为在骨头里，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李医师极有经验，仔细询问说，“廖医师注射前没有告诉你们要按紧吗？你们按紧了吗？！”
	男人的声音便低下去：“她说了，是我们没按紧。”
	“行了，我们尽快安排手术。”李医师说，“小廖，你跟我过来。”
	星意十分地沮丧。针头断在患者体内的事故，其实老师课上也讲过，可是老师也说过，这些事是可以避免的。是她太心急了，明知道当时护工不够，可是病人家属一恳求，她心软就答应操作了。
	“李先生，都是我的错。”她的指甲几乎要掐到肉里了，
	“我不该——”
	李医师却打断了她：“断针的事不是你一人的责任，再说也不是取不出来。”他去洗了洗手，“我这就去和博济联系借器具过来，你别多想，到时间就下班吧。”
	星意哪里肯走，跟着李医师说：“我不放心，我得帮忙到手术做完再走。”
	李医师知道小姑娘责任心强，又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倒也没有勉强她，只问：“博和的校规很严，没关系吗？”
	“李先生，你觉得我现在还介意校规的事吗？”星意苦笑。
	李医师当即和博济联系手术器具的事，得知此刻博济也在进行手术，相关的器具要在晚上才能送到。他便与对方约定了时间，又让星意送些口服药物去给那老妇人。
	星意刚走到门口，差点撞上小护士：“李医师、廖医师，不好了，那个老太太刚才又吐了一阵，现在晕过去了。”
	星意手里的药啪的一声，都摔落在了地上。
	这短短的半小时，对于年轻的廖医师来说，真的仿佛如同梦一场。
	老太太愣是没挺过这几个小时，病情加重，呕吐物又堵住了呼吸道，很快走了。老太太的儿子抱着她的身子哭了一阵，便疯了一般站起来说：“是你们害的！我娘送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才半天就走了！”
	普济堂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处理起来极为有经验，当即有人负责老太太身后的事，也有人劝慰家属，李医师则带
	着星意出门说：“你快回学校去。这里的事会有人来处理，你别放在心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医师透过眼镜看着年轻的女孩，“医师从来不是万能的。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你早点遇到这样的挫折也好，将来有一天，你也会适应的。”
	他不由分说将星意推出了门口：“这件事要追究责任，我也是主治医师。和你无关。”
	星意提着手袋，有些茫然地走出巷口。这个时间，颍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跑过，车夫回头想要招揽生意，可是看到她丝毫没有反应，也就过去了。
	咔嗒一声，她踩到了一块石子——记忆迅速地回到几个小时前，她把那只针头断在了病人的脊椎里。星意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身后有人轻轻走过来，星意觉得肩上一暖，她回过头，叶楷正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柔声说：“这么晚才下班？”
	颍城的街道上路灯已经装好了，可是供电并不稳定，光亮时有时无。星意怔怔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男人，不远处是一辆亮着前灯的汽车，想来他在这里等着已有一段时间了。
	叶楷正见她不说话，鼻尖冻得有些微红，二话不说脱了手套，用自己的掌心捂了捂她的脸颊，轻声说：“怎么像是哭过？出什么事了吗？”
	星意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
	气灌进肺里，她跨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一直空落落的心就沉静下来了。
	叶楷正回抱住她，不用说一个字，他知道此刻她很难过。
	可她不说，他也不催，只是轻抚她的后脊。她在他怀里缩成很小一团，发丝绒绒的在他颈边，有那么一瞬间，叶楷正觉得她像是小四曾经养过的一只雪白团子小狗。每次他抱着，都觉得又怜惜又可爱。
	“二哥，有个病人刚才死了。”她用飘忽的声音说，“是我的病人，她死了。”
	他怔了怔，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好牵了她的手，小心地说：“我们先上车再说。”
	车子里也是冷，皮座冻得硬邦邦的，他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吩咐司机说：“去博和。”
	星意一下子惊醒过来，有些慌乱地看着他说：“我不想去学校。”
	他怔了怔：“可是博和有校规……”
	星意摇头，她不想管什么校规门禁，只是在胡思乱想。她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到了怀疑。她适合做医师吗？为什么她辛苦甚至虔诚地背诵那些能救人的知识，却救不了人？如果不是她抢着答应李医师，老太太或许已经安全注射了血清，已经在缓慢康复中了。
	叶楷正想了想，柔声仿佛在哄孩子：“好，那就不回学校了。”他对司机说：“去西山。”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跟我回家好吗？你大哥今天刚出差
	去了。”
	她浑浑噩噩地点头，乖顺地将头靠在了他肩上，再也没有说话。叶楷正环着她的肩膀，又怕肩章硌到她，小心翼翼地侧了侧身。只开了小半路，就听到她的呼吸平缓，再低头看了眼，她已经睡着了。
	尽管他还不知道来龙去脉，可他也清楚，对于一个尚未毕业，还显得稚嫩，却又极有责任心的医师来说，眼看着自己的病人去世，就是很大的挫折了。他略微低头，她睡着的时候，手指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军装的布料厚实挺括，越发显得她肤色如雪，指节纤细。
	叶楷正心底微微一动，柔软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有这样一双漂亮的手，往往戴着蕾丝制的手套，在舞会上熠熠发光。
	可是她不一样，他喜欢的女孩不一样。
	叶楷正轻声叹口气，情绪复杂地将大衣盖在她身上，在她眉角的地方轻吻了下。
	车子刚刚驶入铁门，星意就醒了，她一坐直，大衣就滑落到车上。
	他摸摸她的脑袋：“醒了？”顺手又将大衣给她披上了。
	肖诚从外边拉开了车门，星意跳了下去，叶楷正在她身后落后几步，看了肖诚一眼。肖诚会意地点点头，又上车走了。
	叶楷正随手将外套递了给佣人，问她：“晚饭也没吃吧？”
	晚饭很快就端了上来，叶楷正又起身去拿了瓶红酒，亲自开了，给星意倒了一点点，推到她面前：“二哥陪
	你喝点酒。”
	星意盯着眼前的水晶杯看了一会儿，摇头说：“大哥说不能和你一起喝酒。”
	“那你是听他的话呢，还是听我的？”他含笑看着她，“我说今晚你要喝一点，然后好好睡一觉。”
	星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味不涩。她是头一次喝这样的葡萄酒，小声说：“甜的。”
	叶楷正拿的是甜酒，也猜到她会喜欢，等她将半杯喝完，表情明显松泛了一些，才问：“普济堂出了什么事？”
	星意眼神黯了黯，比起刚才的心乱如麻，现下喝了酒，似乎镇定了许多，她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说给了叶楷正听：如何诊断，如何注射，老太太的家人又如何不小心松了手……并不长的一段话，可一字一句都说得有点艰难，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是一个病人生前最后的，那段时间。
	叶楷正坐在她身边，离她很近，却没有立即开口。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想要听到“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劝慰，可星意不是。她不圆滑，也不会逃避，认定了自己有错，就会认真地考虑如何承担这样的后果……
	叶楷正不由想，这种时候，倒是希望她能大哭一场，不知所措也没有关系，他来解决就好了。可她从来都不会。他无声地叹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星意抬起头，向来清澈的眼睛竟然雾蒙蒙的，不晓得
	是有些醉了，还是想哭。她站起来去够那瓶红酒，答非所问地说：“这个酒很好喝。”
	可惜手刚伸出去，叶楷正已经抓住了酒瓶，微微扬眉看她，一动不动。
	她的酒量不好叶楷正是知道的，一开始拿这瓶酒出来，不过是想让她放松一些。可是眼看着她又要醉了，他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她抿抿唇，又伸手去够，还带了点哭腔说：“二哥，我再喝一点点。”
	叶楷正也没想到，平时自己的所谓原则，在这句软软的请求下，顿时就溃不成军。他不由伸手拿了她的酒杯，给她倒上，低声说：“可以喝了这杯，但不许告诉你大哥。”
	“好。我不说。”她满口答应。
	等到这一杯喝完，她已经彻底地醉了，趴在桌上眼神迷离，眼看就要睡着了。叶楷正叹口气，认命地俯下身去抱她，她半睡半醒间抓住他的袖子，轻声喊了句“二哥”。
	他便温柔地应了声：“我在。”
	“我很害怕。”她还是带着哭腔说的，微微侧了身，带着酒意往他怀里钻了钻，又软软地喊了声“二哥”。
	佣人正巧走出来，脚步有些重，他微微摇头，示意她轻一些，然后将星意抱得更紧一些，用哄孩子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害怕，可是二哥在。”她大约是听到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她的身体很轻盈，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叶楷正就抱着她上
	楼。二楼的卧房早就准备好了，他想了想，却没有进去，径直去了书房。他在生活上并不是个太吹毛求疵的人，无论是家中还是军部，书房和办公室总是放着一张随军床，要是工作太晚，便直接躺着睡一会儿。他小心把星意放在了床上，盖上被子，才缓缓站起来。
	偌大的书房里极为安静，他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屏风挪到了小床前，略微遮挡了书桌上台灯的光线，这才绕回了另一面墙下。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地图，他的视线落在那条红线上良久，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余力思考任何事，才慢慢踱回到书桌后。
	过了许久，他才能将思绪从星意身上挪开，伸手拿起桌上的电报与文件。
	今次是混在火车的二等座中才能悄悄回来。因为他始终没有最终答复，日本方面立刻追了电报过来，宫本再三询问叶楷正是否要与日本帝国签署合作协议，现下电报就在他手上，但是如何回复……他却觉得棘手。
	他随手拿了桌边的茶杯喝一口，才发现水都冰凉。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吩咐过佣人，因为有星意在，不用进来换水。他几口把水喝完了，自觉精神集中了些，才拧开了钢笔盖开始唰唰写批示。
	书房里立着的钟发出了低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叶楷正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披着衣服，悄声走到星意的床前
	看了看。她睡得十分香甜，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巧洁白的耳郭与微红的脸颊。
	梦里的她，大概没有在烦恼吧？
	被公务纠缠了半宿，至今还不能轻松下来的心情蓦然间松弛了，他又静静看了一会儿，难得一次，脑子里有些绮念……如果有一天，每个晚上都能在家里看到她……
	年轻督军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俯身在她鬓角边轻吻了下，又回去工作了。
	星意习惯性醒来的时候，立钟恰好敲响了六下。她一下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宿舍。她掀开被子，绕过了屏风，一下子就停下了脚步。
	叶楷正就靠在沙发上，因为腿长，压根就不能在沙发上蜷曲起来，只好落在地上。他连外衣都没脱，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星意并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却十分警醒，已经醒过来：“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第一时间探手去摸她额头：“昨晚你有些咳嗽，现在觉得还好吗？”
	“你昨晚一直在这里陪我？”星意怔了怔。
	一晚没怎么睡，叶楷正胡子都有些长出来了，眼睛也有些血丝，可是精神却很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说：“因为你说你害怕。”
	“我说了吗？”小姑娘有些怔怔的，有一点点难堪，也因为醉酒，有些头痛。
	“不过还好，整晚都睡得很安稳。”他揉揉她的头发，“现在
	是要去再睡一会儿，还是吃早饭？”
	“二哥，我……”她心中纠葛了一会儿，一醒来，昨天那件事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这个世界上没有醉一场、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从来没有。
	他的眼神异常温和：“现下我能和你好好谈一谈了吗？”
	她点点头，轻声说：“二哥，谢谢你昨晚陪着我。”
	叶楷正见她情绪稳定，也不着急，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在餐桌旁等她。
	星意的身形和文馨差不多，便换了件文馨的衣服，才去餐厅。
	早餐中西式都有，星意要了份白粥，又往粥里加一勺白糖，搅了搅，其实没什么胃口，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吞下去。
	“昨天你说的那件事，我仔细地想过了。”叶楷正面前也是一碗白粥，他却丝毫没有去动的意思，“如果你确实因为这件事不想再做医师，我想，以后你可以做些医学慈善的事。你有医学的背景，会做得很好，就像经营普济堂那样。”
	星意噎了噎，一口粥都差点没咽下去，连连摆手说：“二哥，这些我都不会。”
	他轻描淡写地说：“你那么聪明，学一学也就会了。”
	星意知道很多慈善会看上去很光鲜，都是达官显贵的妻女发起的，不过做些应酬的事。倒是民间的举步维艰，就像普济堂也一度陷入财政上的危机。可是应酬这些事，她委实是做不来的，于是讪讪笑了笑：“我哪学得会呀。
	就说经营普济堂，我瞧着都很困难。”
	他微微笑了笑：“我名下也有不少公司，都是私人的财产。这些你都可以用。也不用担心做不来，凡事都有我在。”
	星意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同自己说这话，脸颊有些微红，低声反驳说：“我拿什么身份去做这样的事？那不成。”
	他依然笃定地笑了笑，十分愉悦地说：“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有共识了。眼下你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会是我的妻子。”
	星意怔了怔，没有反驳，只是红着脸摇头说：“二哥，可这样的事我真做不来。”
	她低头喝了几口糖粥，脸颊上的红潮渐渐地褪去了，鼓起勇气说：“我想过了，我还不想放弃。”
	“不想放弃？”他有意又问了一遍，眼神专注，“可是你昨天说……再也不想做医师了。”
	星意抿了抿唇，小声问：“我昨晚是不是……很可笑？”
	叶楷正莞尔，并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稚气的坚持：“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放弃。学医是为了救人，我没有救到人，大概是我学得还不好。”
	他“哦”了一声，眼神中绽开了赞赏的笑意，仿佛这句话是在意料之中的。
	她继续说：“昨天的事，我不能让李先生帮我担着责任。如果家属有不满，那也该我去向他们解释。我今天还是要去普济堂。”
	叶楷正一直没说话，只是夹了个小笼包放在星意的餐盘里
	，又看了她一眼。星意并不擅长掩饰，她一直低着头，努力地吃早餐，大概是因为紧张。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十分能体谅她的心情。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头一次带兵打仗，没有守住长官交代给他的高地，带人退了回来。老爹丢给他一句话：“必须拿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在战场上见到死人。老爹派给他的侍卫班里炸死了好几个人，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的残肢在自己眼前飞过，那种恐惧难以言说。
	可是能怎么办？他还是得冲上去，这一次不冲，大概自己就要背负着“没种”“战败”的阴影，直到下一次。
	或者直接……放弃？
	他当然没办法放弃。
	他只能咬牙，带着人继续冲上去。
	星意也是一样。她必须面对这个事故，只有解决了，才能继续做医师。
	“其实我是有点害怕……”她自言自语，“可是再害怕，也还是要去吧。”
	叶楷正点了点头：“吃完我陪你去。”
	星意愕然，抬头看他。
	那次他将高地夺回来了，可是直到后来，他才晓得那次老爹并不是放任着让他去拼。他加派了两个营将敌军的援兵都拖住了，确保了在那一天，儿子能拿下那个高地。
	如今想起来，他还是挺感激老爹的。老爹放手让自己去做了，却又不动声色地替他承担好了最不利的结局。他很庆幸，自己跨过这一步的时候，老爹在旁边看着，并没有无动
	于衷。
	现下他要做的，也只是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星意，他对她有信心，她能走过去。
	——但不论有什么事，他都会适时地扶一把。
	两个人到了普济堂外的街口下了车。星意往四周看了看，有些担心：“二哥，你和我单独去没关系吗？”
	叶楷正今天穿了便装，便是时下流行的青年打扮，还戴了顶帽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他便从帽檐下望着她：“没关系，肖诚安排好了。”他看她警惕地四下寻找便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被你瞧出来？”
	星意有些讷讷地收回了视线。
	“一会儿你怎么介绍我？如果你同事问起的话。”
	“二哥啊。”星意坦荡荡地说。
	“……可要是有人认出我的话，也不好解释。”叶楷正沉声说，“毕竟大家都知道我只有一个妹妹。”
	星意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同事们都很忙，可能没人会问起你。”
	叶楷正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两个人肩并肩走到了普济堂门口，星意脚步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其实一路过来，她还是焦虑紧张，可有他在逗自己说话，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许多。
	他们还没进门，就碰到相熟的护工换班出门，一见到她就打招呼说：“小廖医师，今天怎么过来了，不上课吗？”
	“我来看看……李医师在吗？”
	“他昨晚没回去呢，你去瞧瞧。”
	李医师果然是在办公室里，普济堂不过租借了一幢前后两出的小楼，医师的办公室也十分拥挤，当值的医师往往将椅子一搭，将就睡一晚。李医师睡了小半宿，这会儿刚起来，见到星意，打着哈欠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那位老太太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星意鼓起勇气，“她的儿子和儿媳还在吗？”
	“打发他们回去了。”李医师看了女学生一眼，“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这事不要放在心上，不是你的责任。老太太本来就被耽误病情了，昨天那支血清就算顺利注射进去，也不晓得后边能不能挺过来。”
	“可断针的事故……”星意咬了牙说，“我是有责任的。”
	李医师是博和第一届毕业生，在博和医院工作，普济堂是他和几个同门一起创立的，虽然磕磕绊绊地经营，但也坚持几年了。这几年里，陆续有实习生来工作，只有少数能坚持。廖星意一开始被学校推荐过来，他觉得小姑娘外表娇滴滴的，并不看好。没想到这段时间她起早摸黑，只要是休息时间都会过来，给她干的活再琐碎再辛苦她都踏踏实实做完了。
	她虽然是低年级，可是在校的基本功学得扎实，谦虚好学，所以医院里的前辈大都喜欢她。李医师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她将来从医的志向与热情，便越发和颜悦色地劝说：“我同你说过了，如果你
	有责任，那么我也有责任。说到底，是咱们人手不够。要是有足够多的护工，也不至于让旁人帮忙按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家属，没什么表态吗？”叶楷正一直沉默地听着，忽然插口问了句。
	“他们倒是没说什么，昨晚跟他们说医院可以负责老太太的后事，他们便回去了。”李医师这才注意到星意身边的年轻男人，笑着问，“这位是……你哥哥？”
	叶楷正正打算应一声，忽然听到星意说：“不是。他是我……”她顿了顿，用很寻常的语气说，“我未婚夫，他姓叶。”
	“哦，哦。”李医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戴着帽子的年轻人，去同他握手，“没听说小廖定亲了呀？”
	他的手伸了半天，年轻人才像反应过来似的，赶紧伸手同他握了握。李医师敏感地察觉到年轻人掌心的老茧，笑说：“叶先生是军人？”
	叶楷正的眼神便凌厉了些，李医师被他看一眼，莫名地怵了怵：“我是看叶先生的掌心老茧位置，是练枪练出来的吧？”
	叶楷正点了点头：“李医师真是明察秋毫。”
	“哈哈，做惯了医师，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他转过头对星意说，“你今天还有课吧？赶紧回学校。这件事你不要再担心。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
	星意抿了抿唇，还是不放弃地说：“李先生，他家有住址吗？我想去拜访一下。”
	李医师看了这个女学生一眼，
	叹了口气，去找病历：“好吧。”他又回头看了叶楷正一眼，笑着说，“小廖这孩子，还是太实诚。”
	叶楷正含笑点了点头。
	李医师找了地址出来，抄给了星意：“你若是非要去了才安心，那便去下吧。”
	星意拿了那张纸，小心叠起来放在手袋里，转头问叶楷正：“二哥，我想去……看看。”
	他自然是没有二话地说了句“好”。
	两人向李医师道别，沿着走廊出门。叶楷正看着她秀丽的侧脸轮廓，又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克制许久，唇角的笑还是勾了起来：“刚才那样说，不会不方便吗？”
	“是你说怕有人认出你。”星意愕然，“有不妥吗？”
	“没有。很妥当。”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说如果……我们早些成亲，你觉得如何？”
	他瞧着她慢慢蹙起眉，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等了许久，才听她说：“可是校规不允许……”
	叶楷正仿佛猜到她会这样说，立刻解释：“什么校规？我早让人去查了，别说没有这条校规；若是真的有，我便拆了博和，问问王有伦是要校规还是要学校。”
	“二哥！”星意哭笑不得，站定了看他，“我现下没心情同你说这些。”
	他只好撇撇嘴，低声说：“好，那处理了这件事咱们再谈。”
	两人还没出门口，忽听普济堂外边嘈杂声音大作，哭声、敲锣声一时间喧嚣闹腾，再走出两步，便看到漫天的白纸
	，有数人穿了丧服，哭喊着要抬一具棺木进门。
	星意一眼瞧见其中的一男一女便是昨日老太太的儿子、儿媳，此时跪在普济堂门前，大声哭喊着“庸医害人”。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顿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楷正往前跨了半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星意越过他宽整的肩膀，看到门口拥上来很多人，大约都是看热闹的。亲属们的哭喊声也越来越大，“庸医害人”四个字，仿佛是飞刀，一下又一下插到了她的脑海里。
	李医师匆忙赶到了门口：“你们怎么回事？来闹事吗？”
	披麻戴孝的男人大声哭号：“我娘活生生地送进来，被你们治死了！”女人更是连滚带爬地抱住了李医师的腿，含糊不清地大哭起来。李医师哪见过这样的架势，有些慌了：“你们先起来，昨晚不是跟你们解释得很清楚了吗？老太太的病情本来就已经很严重了——”
	“那个小姑娘呢？”男人抹着眼泪，却气势汹汹地大喊，“你让她出来！是她害了我娘！她打针的时候把半截针头插进去了。”
	周围围观的民众不明所以，议论纷纷起来。
	“你们要讲道理！”李医师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那位医师再三叮嘱你们按住病人，你们自己放手了！这能怪谁？”
	只可惜，李医师再怎么辩解，声音也被哭丧的人群掩盖了。星意看着他徒劳地站在门口解释，热血一点点地涌上
	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叶楷正身后闪身出来，向门口跑去。叶楷正怎么也没想到星意竟然自己跑了过去，伸手去拉她，却又拉了个空，只能微微苦笑着跟了上去。
	星意甫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男人便撇下了李医师，一把抓住了她，大声哭喊：“就是她！她杀了我娘！”
	李医师奋力想挡在星意前边：“她是我的学生！她在给你母亲治疗，你不能这样颠倒黑白！”可惜他的力气哪有那对夫妻大，轻而易举地就被拨开在一边。
	女人大喊说：“学生？！你们怎么能随便让学生给我婆婆注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住星意的袖子，“大家看一看，就是这家医院害死人了！她不是医师！是她把针头断在我婆婆背上！”
	星意原本是靠着一股勇气跑出来的，却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怔怔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嘈杂的声音几乎将自己淹没了。
	“放开她！”一道冷冷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带着威压，竟然惊得那个女人松开了手。等她看到对方不过是一个年轻人，正要故态复萌，忽然听到人群外传来脚步声，一群警察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赶过来，大声说：“出了什么事？”
	因为畏惧警棍，哭丧的人群便停止了哭闹，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警察队长皱着眉听完了，指了指那对夫妻：“跟我们去趟警局，有什么
	事在那里说。别打扰人家医院经营。”
	那对夫妻互望了一眼，有些畏缩恐惧，站着不肯动。男人大吼起来：“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和医院勾结起来？我不去！我要在这里讨个公道！”他指着星意，大声说，“就是她！是她把一截子针插在我娘背上！你们怎么不抓她？”
	那人这样一说，周遭的民众竟然纷纷附和：“就是啊！治死了人，你们不把庸医带走！还要带走他们，算什么警察！”
	哭喊声、唢呐声、指责声……渐渐汇在一起，仿佛是巨大的浪潮，几乎要将星意吞噬了。她只有强迫自己站着，才能不退缩半步，可是难以避免地，手脚一点点开始冰凉。
	微微恍惚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她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反手牢牢握紧了，仿佛汲取了勇气，她往前跨了一步，对那对夫妻说：“断针的事故是我操作的。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警局，如果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
	哭喊停了一瞬，男人旋即大声嚷嚷起来：“你们听听！她承认了！我要去告你！你害死了人！”
	“如果真的是普济堂的责任，我们愿意负责！”李医师终于挤了进来，大声说，“我们并不怕你去告！”
	双方僵持不下，又有一队警察赶了过来，为首的长官让人直接驱散了围观的人。他一挥手，也不管家属们的哭闹，就让手下将他们架着
	去警局了。适才还鸡飞狗跳的普济堂门口立刻安静下来，长官恭恭敬敬地走到叶楷正面前，小声说：“督军，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叶楷正的帽檐依然压得很低，“嗯”了一声，牵了星意的手要走。星意却站在原地没动，他侧目看她一眼：“怎么了？”
	“我要去警局。”星意鼓起勇气说，“这件事……还没有完。”
	叶楷正自然是可以用强硬手段解决这件事，可是唯有对着星意，也只能柔软地劝说：“他们是无理取闹，你非要回应吗？”
	她点了点头：“我不怕调查，我也想知道一个结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手摘下了帽子：“好，我陪你去警局。”
	“二哥，你不要插手了。”星意虽然还在微微发抖，可是头脑已经冷静下来，“我和李医师一起去就可以了。”
	他凝视她半晌，微微笑了笑：“好，那你自己去。我不插手。”他转而对李医师说，“李先生，专业上的事我不懂，烦请你多照看了。”
	李医师微微张开嘴：“你……你是叶楷正？”回头想一想，刚才一见面，星意也并没有什么隐瞒的，坦坦荡荡说了“姓叶”，不由有些发蒙。
	叶楷正没在意旁人的表情，低声对星意说：“警局那边问完话，我让人去接你。”
	天气还是很冷，以至于周围这样喧闹，他都只是有些担心他的小姑娘是不是穿得太少，去一趟警局回来会不会生
	病。可她站得笔直，摇了摇头，用他熟悉的那种、带了小小倔强的冷静语气说：“不用去接我了，我还要回趟学校。”
	叶楷正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有二哥在。”
	等到所有的人离开，肖诚从旁边走出来，表情略带凝重：“督军，这件事好像没这么简单。”
	叶楷正随手将帽子戴上了，掩去了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锐利：“学校那边告知了吗？”
	“昨晚我去了一趟。”肖诚小声说。
	“王有伦怎么说？”
	肖诚有些为难：“他脸色不大好看，只说知道了。”
	叶楷正怔了怔，笑了一声，却没什么温度：“这也像是他说的话。”
	汽车平稳地在他身边停下来，侍从很快拉开车门，他上车前想了想，到底还是说：“派人去把老爷子接过来吧。”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天气越发地冷了，天空的一角黑沉沉地仿佛要压下来，星意在门口望了望天，一圈圈地带上了围巾。李医师就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疲惫。
	这场官司是非打不可了。
	且不说普济堂方面认为己方没有过错，死者的儿子柯丁提出的赔偿与道歉要求，也是普济堂完全无法接受的。李医师气得面红耳赤，在警署拍着桌子说：“你们送老太太来不就是因为我们普济堂不收诊费吗？！所有医师都是出于善意来帮忙，一个铜板都没收
	。你张口要这么多，那我只好把整间医院给你了！”
	星意也算是见识到了所谓“无赖”的嘴脸，如果说昨晚柯丁夫妇还表现得通情达理，那么他们在警署的说法开始令她愤怒。他们一口咬定了廖医师在注射前并没有关照他们要按紧老太太的四肢，甚至说在断针之后普济堂没有任何处理措施，他们四处找人，才有医师过来看了眼，没多久老太太就不行了。
	“所以你看到了吧？做医师就是这样的，不仅是看病，看病以外的东西会占据你更大的精力。”李医师最后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哪怕初衷是做好事，也是这样。”
	“李先生，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星意离开前给先生鞠了一躬，“现在我要回学校，这件事怎么处理，我也要等学校的决定。”
	她叫了辆黄包车去博和医校，冷风不时地从外边灌进来，可她却全无知觉似的，怔怔看着街上，又觉得那样热闹的景象，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如果她没有去普济堂帮忙就好了，那么她此刻刚从气味古怪的实验室出来，靠着栏杆和傅舒婷聊天，顶多也就担心过两天的小测验能不能考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她不由苦笑了下，李先生说得对，这样的事故大概是每个医师都必须面对的，她……也一样。她在校门口下了车，付了车资给车夫，一进校先去了宿舍换衣服。结
	果一回到宿舍，就碰到了傅舒婷回来，见到她十分紧张：“你昨晚怎么不回来啊？今天王先生来班里了，说见到你让你去他办公室。”
	她“哦”了一声：“马上就去。”
	“你请假没有啊？”傅舒婷忧心忡忡，“他的语气很坏，上次你迟到已经被记过了，这次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担心王先生不会放过你。”
	听到好朋友这句话，不晓得为什么，星意竟然有点想笑。和普济堂的事故相比，逃课迟到又算什么？她都怀疑王先生听到事情经过一定会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将自己扫地出门。
	“我现在过去了。”星意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今天我缺了课，你把笔记记得详细些，晚点我来看。”
	星意很快到了王有伦的办公室外，敲门之前，又停下了脚步。
	昨晚的慌乱之后，既然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不会放弃医学，那么她也很认真地考虑了将来。她不知道这件事在对簿公堂后，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只能肯定的是，会对博和的声誉有影响，最糟的结果当然是退学。
	二哥说，谁敢让自己退学就毙了谁当然是开玩笑的，她也不信他是那样专断的人。所以……如果真的退学了，她要去考别的医校。
	星意重新梳理了一遍心里的想法，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王有伦坐在桌子后边，面色极其阴沉。
	星意战战兢兢地站着，开口第一句就是：“
	王先生，很抱歉。”
	“你还知道抱歉吗？”王有伦拍了下桌子，“已经记过一次，现在又无故不归，上午缺课，你眼里还有校规吗？！”
	“对不起。”
	“你最好现在给我个理由，否则谁给你撑腰都没用！”王有伦沉声说，“要是说不出理由，我会先让你退学，然后自己辞职。”
	星意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先生，我犯了比早退和旷课更严重的错误，甚至可能连累到学校的名声。您听我说完，再决定怎么处罚我吧。”
	王有伦“哼”了一声：“你说。”
	星意就一五一十地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故，以及今早死者的家属大闹了普济堂，并扬言要对簿公堂的事。她一字一句，没有掩饰自己的错误，最后说：“昨天下午发生这样的事，我想着今早还是要去普济堂处理，就没有回校，情急之下也没有请假。这是我的错，您的任何处置我都不会有意见。”
	王有伦靠着椅子，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廖同学，虽然你三番两次破坏了学校的纪律，但是还算诚实。”顿了顿说，“眼下处理那起事故较为重要，毕竟普济堂是博和校友发起的，在里边工作的几乎都是我校的学生。所以暂时我不会追究你破坏校规的事，等到那件事解决了，我们再好好算账。”
	星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有伦是什么人？出了名严厉的教育家，上次哪怕见到了叶楷正他也没退让半步，现在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饶了自己？
	“先生……可是……”
	“怎么，你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意吗？”王有伦吹胡子瞪眼，补充了一句，“对了，不管之后的处理结果如何，今年你的奖学金肯定是没希望了。”
	“……好的。”
	“还不快出去吗？”王有伦又拍了下桌子，“上午的课补上了？”
	“是。”星意连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了，“可是先生，那个死者，这件事……您不觉得我也该负责吗？”
	王有伦看了女学生一眼，站了起来说：“廖同学，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作为医师，必然是要面对不治的病人。但是只要你恪守了医德，并无业务过失，那么不必因为病人的死亡而妄自承担责任。这件事我已经听李医师说过了，仅从医师的角度，你和普济堂并未有错。如果你非要认错，那么便是助长了病家讹诈的一面之词。如此，将来还有谁敢放手做慈善？医师又该如何行医？！”
	星意抿了抿唇，心下有些激荡起来：“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是博和的学生，普济堂的工作也是学校选派你去的。我作为训导主任，认可我们学校学生的业务与医德，所以哪怕你被告上了法庭，学校必然是和你站在一道支持你。”王有伦说得掷地有声，“现在你明白学校的立场了？”
	“我明白了。”星意眼
	眶有些湿润，“谢谢您。”
	她很快就退出了办公室，走到楼下，才发现大厅里三三两两的都是班级里的同学。一看见她，大家便纷纷围拢上来：“怎么样啦？王先生为难你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
	“我们一下课就赶过来啦。”傅舒婷挽着她的胳膊说，“星意，你别担心。普济堂的事分明就是那家人在无理取闹，就算真的诉讼了，也不会输的。”
	星意怔了怔，明白过来，毕竟普济堂有好几位同学都在工作，今早闹得这样大，想必大家是知道了。
	“就是啊！你千万不要屈服。”也有同学义愤填膺，“我们可以写信给中华医学会、医师业务保障委员会，请他们鉴定病人死因。”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话其实星意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只是有点想哭。原本以为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还要面临被退学的危险，可是完全没想到，还有那么多同学站在身边，甚至连王先生都说学校会支持她。她就有些没出息地悄悄低了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傅舒婷环抱住她的肩膀，活泼地说：“行啦，既然没事了，大家别围着她了。还有晚课要上呢。”
	此时的星意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单纯仅仅是一件医疗事故。在校外，这一整件事，在用一种古怪的速度，开始疯狂地发酵起来。

第五折 爱之信仰
	“督军，这是廖小姐托人带出来的信。”
	肖诚及时递上了博和传出来的消息，叶楷正拆开，星意并没有写太多，只说了学校没有责怪，最后一句是“很好，勿念”。他看了几遍，又将信折好，放回了左手边的抽屉里，揉了揉眉心问：“法庭那边怎么样了？”
	“《民国刑法》规定，因过失而致人于死者，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两千元以下罚金，从事业务之人，因业务上之过失，犯前项罪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千元以下罚金。”肖诚看了看叶楷正的脸色，连忙又说，“当然廖小姐并没有过失，只是这是最糟的情况。”
	“行了，我是问你鉴定的意见出来没有？法庭那边没给消息？”
	“还没有。”
	肖诚汇报完，悄悄带上门出来，忽然看到四小姐站在走廊的地方，冲自己招了招手。他快步走过去，听到文馨问：“肖大哥，廖姐姐的案子怎么样啦？”
	肖诚也不好多说什么：“你放心，有你二哥在，还有人能动廖小姐吗？”
	“可是，现在报纸写成了这样，二哥应该也不好插手吧？”文馨急得跺了跺脚，“那是些什么报社呀！当真是颠倒黑白，就不能查封了它们吗？！”
	肖诚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可别在你二哥面前瞎说，好不容易……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的。”
	文馨愤愤不平：“如果是我父
	亲在……”
	肖诚略有些无奈，只好说：“现下不是那个年代了。你二哥真的这么做，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柯家正式向两江法院递交了诉讼状，状告普济堂以及李医师、廖医师玩忽职守，致病人惨死。这本是一件普通的诉讼，却因为有小报刊登出两江总督与普济堂关系匪浅、捐赠了大笔物资而被人瞩目。更有知情人向数家报纸透露，病家去普济堂讨要公道时，拥来了大批警察，也是因为叶楷正在现场。因为——
	涉案的廖医师是叶督军的女友。
	这种说法甫一出来，大约是基于民众颇为热衷名人私下感情生活的缘故，立刻便传得沸沸扬扬，进而越来越离谱，却又有鼻子有眼的。就连文馨在学校都听到同学们在绘声绘色地说：“那个病家好可怜，被治死了，只不过是别想讨回什么公道了。”
	也有人说：“那位廖医师你们见过吗？听说她的预科是在我们学校读的呢！”
	“不会是第一名考入博和的廖星意吧？”
	文馨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打断了同学，愤怒地说：“连法庭都没有宣判，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普济堂的过失？”
	同学们便诧异地望着她：“是不是普济堂的过失有什么重要的，重点是她是叶督军的女朋友，杀了人都没关系吧。”
	“是不是普济堂的过失很重要！”文馨气得脸颊发烫，“如果是病人讹诈呢？这样毁了医师的努力和
	清白医德，难道不可恶？”
	“可是，这样的贫苦人家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哪会和叶楷正作对呀！”
	文馨哑口无言。
	只要他们认定的就是对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人关心真相了。
	她这一天的心情都十分恶劣，放学却意外发现二哥在家，她不敢去打扰他，只好悄悄地向肖诚打听事情的进展。
	书房的门忽然拉开了，叶楷正走出来，文馨连忙打了声招呼。
	叶楷正走近，拍拍妹妹的脑袋：“在说什么呢？”
	文馨连忙看了肖诚一眼，看到他几不可微地摇摇头，只好丧气说：“没什么。”
	叶楷正也不以为意，只对肖诚说：“差不多了，走吧。”
	“是不是还早？”肖诚连忙看了壁钟。
	“去接长辈，等一下也是无妨。”叶楷正手上已经拿了大衣，又对文馨说，“晚点你廖姐姐会来，到时候别说些不该说的，让她不高兴。”
	文馨许久没见过星意了，一听自然很高兴，拼命点头说：“我不会说的！我这就让厨房去做些她爱吃的糕点。”
	明天休假，上完了课的博和学生们正纷纷回宿舍，有些要整理东西回家，有些则去吃个晚饭，继续日复一日、好似没有休止地学习。
	星意走进宿舍楼道的时候，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便转开了视线，尽量若无其事地往楼梯走过去。
	“廖星意！”有人大声在叫她，“怎么不等我啊
	！”
	星意的脚步顿了顿，苦笑了下，很好……这下剩下的所有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傅舒婷像是踩了风火轮一样，从门厅闯进来，赶上了星意：“你的笔都落在教室了。”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要回家吗？”傅舒婷看她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问。
	“嗯，今天我爷爷会来。”星意打开宿舍的木质门，舎工已经将里边打扫得很干净，炉子里也添了新炭，十分暖和。星意换下了白色外袍，“明天还要送些材料去法庭。”
	傅舒婷坐在桌边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说：“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不用啦，我昨晚就做好了。”星意回头看她一眼，微微笑了笑，“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博和校规再严格，却不是铜墙铁壁，外边的风声总是会传进来的。同学们很友善，可是免不了好奇。星意知道大家在私下议论自己，可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傅舒婷竟然能忍下来，一个问题都没开口问，她就觉得有些奇怪。
	“我、我可以问吗？”傅舒婷表情有些纠结。
	“问吧，没什么不能说的。”星意看看时间还很早。
	“你和叶楷正……真的是那种关系吗？”傅舒婷也知道这个问题会显得自己很无礼，可她实在是好奇。
	星意反问：“什么关系？”
	“报纸上写的那种……”
	她悄悄看过那些报纸，是班级同学给她的，并且私下向她求证。当
	时自己不屑地说：“怎么可能啊？我每天都和星意在一起，除了休息日她会去她哥哥那里，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叶楷正。”可是现在乱七八糟的消息太多了，所谓三人成虎，听着听着，她也觉得有些怀疑起来。
	星意在她面前坐下，十分坦诚地说：“叶楷正就是我常对你提起的二哥。”
	“……”傅舒婷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是、是你二哥？”
	星意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这个“二哥”的存在。傅舒婷只知道“二哥”是个军人，他和星意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可直到去年才重逢。她也曾好奇地问过星意：“你是喜欢他吗？”星意落落大方地说一句“是啊”，曾让她又羡慕又脸红。
	可是二哥原来是……叶楷正。
	“天哪……那我对你说过那么多蠢话啊。”傅舒婷懊恼地低呼。
	“你放心吧……”星意抿唇说，“其实很多次你和我闲聊起他，我都压根没听进去。”
	“……”傅舒婷探身去扭她的脸，尖叫起来，“你还说！”
	两人笑闹了一阵，傅舒婷忽然想起来：“那你上次说翻墙的时候被抓住了，那个二哥……”
	“也是他。”星意坦白，又很快补充了一句，“可是王先生那时候不晓得是他……”
	傅舒婷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有别的要问的吗？”星意主动说，“我知道还有很多传闻。”
	“你是说叶督军怎么怎么袒护你那些胡说八道的话吗？
	”傅舒婷还在吃吃地笑，只是收敛了些说，“我当然不信啊。如果是真的……你还用辛辛苦苦熬夜准备材料吗？”
	她顿了顿，又说：“星意，不只是我不会信。我们班的同学都不会信的。大家虽然都很好奇，可是约好了不在你面前提起，免得打扰你准备应讼。”
	星意心底一暖，低声说：“谢谢。”
	“咱们以后可都是医师呢。这个时候不站在你这边，难道看着以后自己被无赖缠上吗？毕竟再高明的医术也不能保证救得了每一个病人。”傅舒婷轻松地说，“好啦，今天你跟我说的事我不会说的，你放心。”
	她一直挽着星意的手，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上了黄包车。只是在星意上车的时候，她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会和你结婚吗？”
	星意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虽然你二哥是很好，可他是叶楷正啊。”傅舒婷说，“他是两江督军，而且，都娶了妾了。”
	星意知道好友是好意在提醒自己，可她什么都没法解释，只是下车很快地拥抱了好友一下，笑着轻声说：“谢谢你。”
	车夫迎着寒风，跑得很快。星意坐在车上，并没有察觉到有多冷，只是在想傅舒婷对自己说的话——他是二哥，也是叶楷正。这就能解释很多事了。她不傻，今次的诉讼案件闹到这样大，只怕病家和医师的关系已经不大
	了。背后的推手，最终的目标还是叶楷正。
	只要是和他在一起，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会被卷入很多这样的事中。
	星意捏紧了手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曾经把和他在一起的事看作两个人的事，可她现在明白过来……因为他是叶楷正，所以，任何看着简单的事，都很复杂。
	“廖小姐！”路边有辆汽车鸣了鸣喇叭，有人拦住了黄包车。
	肖诚将车资付给了车夫，指了指汽车：“督军在等您。”
	“我要去接爷爷……”星意犹豫了下说。
	肖诚笑了笑：“他特意在这里等您，一起去车站接老爷子。”
	星意一上车，叶楷正就摸了摸她的手，皱眉说：“这么冷都不戴副手套。”他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掌心去摩挲她冻得僵硬的手指，星意却看了前座的司机与肖诚，有些不自在地往回抽了抽。
	叶楷正知道她不好意思，便没有再做这样亲昵的小动作，但还是扣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汽车缓缓驶入了颍城火车站，却没有停下来。左边的候车室已经清空，车子一直开到了站台，肖诚看了看表，回头说：“应该还有15分钟列车会进站，我先下去看一下。”
	肖诚带了司机一道下车。叶楷正大概有一周的时间未见到她，外边的风风雨雨虽说是隔了博和校门的，可她不会一无所知，他这样看着，只觉得她脸上略带了些憔悴，想来也是受了不少压力
	。他心底有些愧疚，轻声问：“星意，这几天……害怕吗？”
	星意看了他一眼，坦诚地说：“有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向她解释这一切被火上浇油的根源。
	“二哥，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不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并不会发展到这么糟糕，是吗？”她忽然用极为认真的口吻同他说话，眼神清澈而明亮。
	叶楷正心头微微一紧，一颗心跳得十分剧烈，良久，点了点头：“是。是因为我的缘故。”
	她一直专注地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划过一点异样的情愫：“那么这么久以来，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他怔了怔，那个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旋即便懂了她的意思。
	因为拥有权势，所以会有人觊觎；因为站在高处，所以会有阴谋暗箭。他们相识于一场刺杀，她在问自己……会害怕吗？
	叶楷正垂眸想了想：“因为是一个人，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所以以前并不害怕。”他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向她坦诚：“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星意看出他的紧张和语无伦次，唇角勾起来，弯成十分好看的弧度，打断了他说：“督军，所以现在和我在一起，你更勇敢了吗？”
	她的鼻尖微微翘着，眼神亦十分俏皮：“这几天我在准备应讼的材料，只要一想到你，就觉得不害怕了。原本我想，最糟糕的是要坐牢，可
	我又想了想，两江就数你官最大，你不会眼看着让我去坐牢吧？”
	他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心情一点点放松下来，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沉声说：“当然，我怎么舍得。”
	她的脸颊恰好贴在他硬邦邦的牛角扣子上，有点生冷。那句话是顺着坚实的身体、缓缓地传到她耳朵里的。渐渐地，那颗扣子仿佛都被体温捂得温暖起来。她微微笑着说：“二哥，我才不会让你做出包庇的事来落人口实呢。你放心吧，李医师和学校的老师们研究过啦，老太太不是因为我的操作致死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神轻柔却又坚定：“既然决定和你在一起，我也绝不会拖累你，你放心。”
	叶楷正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过了一会儿，大脑才完全消化了她的话。
	刚才他竟然以为她会离开自己，想到这个，他便有些愧疚。
	他最心爱的姑娘，从来就是那种只要认定了，便不会再迟疑与犹豫的女孩。他低下头，轻吻她的鬓发，前所未有地觉得，此时不需要任何一个字，他们彼此就能心意相通。
	扣扣——
	肖诚敲了敲车窗，用口型提醒说：“火车进站了。”
	叶楷正便拍拍星意的肩膀：“爷爷的火车到了。”他等她直起身，替她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我们都得振作一下，别让爷爷担心。”
	她乖乖地“哦”了一声，下车前才想起来，提醒说：“你别
	喊他爷爷，我怕爷爷不高兴。”
	年轻的军官为她扶着门，又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早就喊过了，爷爷可没不乐意。”外边寒风刺骨，他便笑着拦住她，“你在车上等，我去接他。”
	老爷子已经下车了，尽管带了人一起来，可他还是习惯性地自己拿一个手提行李箱，拄着拐杖，脚步又急又快，甚至把几个年轻人都甩在了身后。
	他大步走向老爷子的方向，纯粹军人的姿势，带起了风衣衣角，显得背影挺拔而硬朗。没多久，走到老爷子面前，叶楷正伸手去接他的箱子，笑着说：“爷爷，一路顺利吗？”
	老爷子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袍，拄着拐杖：“你派了这么多人送我来，还能不顺利吗？”他环顾了一圈，“咦”了一声，“我家小丫头呢？”
	“在车里等着，外边太冷，我让她别出来了。”他一手扶了老爷子，放缓了脚步。
	话音未落，就看见星意已经跑过来了，气息略微急促，却蹦蹦跳跳地到爷爷面前，甜甜地喊了声“爷爷”，伸手就去拉他。
	老爷子牵了孙女的手，侧过头，对叶楷正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她可不是那种你让她干什么，就会乖乖听话的小姑娘。”
	叶楷正哭笑不得，只好提着箱子，讪讪地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火车站十分安静，只有偶尔汽笛鸣响的声音。有人从入口进来，大老远就挥手在
	喊：“爷爷！”
	星意脚步顿了顿，很是高兴：“爷爷，大哥也来了！”
	果然是廖诣航回来了。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西装革履，穿着蓝色素麻衬衫和便裤，套了件飞行员夹克，还戴了顶帽子，裤脚上沾着泥滴，大约是野外作业才回来。他见到老爷子，远没有像星意那样亲昵随便，站定说：“爷爷，我回到颍城，才知道你今天过来。”
	老爷子便“哦”了一声：“忙就不用来接我了。”
	廖诣航嘿嘿笑了声，百忙之中对叶楷正打了个招呼，就扶着老爷子另一只手往前走了。
	“督军，我来？”肖诚伸出手去接叶楷正手里的箱子。
	叶楷正没给他，沉默地走着。拜老爹所赐，其实他知道自己对亲情颇为冷感，可是看到眼前的祖孙三人，他竟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被冷落了。幼时的记忆有些模糊地涌上来，那时他在学堂里，贫穷却异常骄傲的小小少年看着他们兄妹，会觉得他们可怜，因为他知道他们只有爷爷。而至少……他有自己的母亲。
	可更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我安慰，因为每次廖家老先生牵着他们兄妹的时候，他总是难以克制地觉得羡慕。
	没想到到了现在，竟然还是一样的感觉。
	叶楷正苦笑了下，听到前边有人在喊“二哥”，他微微定神，应了一声。
	星意跑到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神采：“你去我家吃饭好吗
	？”
	叶楷正走到老爷子面前说：“爷爷，刚才没有同你们说。你家正在重新铺设电路，恐怕住着不方便。我已经腾了西山的宅子出来，在那里将就两天，爷爷您觉得如何？”
	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儿，婉转拒绝说：“乡下经常断电，这个倒是无妨的。”
	“爷爷，上次在下桥商谈的事，我想有些眉目了。”他眼神深邃而淡定，“一直想和您再谈一谈。”
	老爷子怔了怔，探究地看了叶楷正两眼，终于点了头：“好。”
	星意和叶楷正落在后边，她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和我爷爷谈什么？”
	他但笑不答，顺手抓了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大人的事。”
	他的口袋里有一种粗粝的暖意，星意瞪他一眼，想要抽出来：“叶楷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孩子？”
	他就忍了笑，依然十分严肃的样子，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问：“那你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她认真地点点头。
	“有没有大到……可以成亲了？”他用一种在讨论公事的语气说，“我想和爷爷谈一谈这个。”
	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只好“哼”了一声，用力抽出了手，没有再说话。
	叶楷正走上了两步，拉开其中一扇车门，对老爷子说：“爷爷，我和您坐一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低头上了车。
	廖家兄妹上了另一辆车，廖诣航有些奇怪：“叶楷正要和爷爷谈
	什么？”
	“我不知道。”
	兄妹两人都有些茫然，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打了个转弯，车窗里的一老一少侧影一闪而逝，皆神情肃然。
	车子是肖诚亲自开的，叶楷正递了一份档案给老爷子。老爷子接过来，打开的时候手竟有些微颤。
	佐藤元，日本商人，经营一家颇大的轮船厂，数月前来到中国，有意向在国内开设船坞及公司。妻子日矢葵，是日矢上的妹妹，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在前几日日本方面举行的酒会上，日矢上介绍了这位妹夫给叶楷正认识。
	因他迟迟没有就铁路合作的事表态，日本方面盯得很紧。这场酒会他本是想要推拒的，来了好几拨人劝，最后考虑到民族工业也的确需要国外的合作与支持，他还是去了。也就是在酒会上，他见到了佐藤元。日矢上亲自引荐给他，笑说他妹夫是“中国通”，佐藤元也的确说得一口极为纯正的中文，纯正到叶楷正能分辨出下桥几句几不可辨的乡音。
	他委实没有去求证什么，因为第一眼看到这个穿着日本最传统羽织的中年男人，他就想起了廖家兄妹。他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对星意的感情，所以才对这个男人的五官有这异样敏锐的熟悉感，但他可以肯定，星意的下巴和眼睛，几乎和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在酒会上若无其事地与佐藤元商讨在内河航线开设船坞的可能，并约定为佐藤元介
	绍国内的造船厂。而酒会一结束，他就命人去查了佐藤元的底细。
	老爷子久久看着照片上的日本男人，一瞬不瞬，胡须微微颤着：“是他。”
	消失了近二十年的儿子，兄妹俩的亲生父亲，如今改名叫佐藤元重新出现，老爷子经历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一时间思绪万千，有许多话想问叶楷正，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叶楷正仿佛能察觉到老爷子心思乱了，低声说：“佐藤元与日矢葵在15年前结婚，一直生活在日本，没有孩子。他的船厂生意经营不错，相信和日矢家族是有关系的。”
	老爷子戴上了眼镜，仔细地看那份档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握紧成拳头，语气有些苍凉：“很好……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船厂是……”他的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叶楷正见老人情绪激动起来，便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份资料，轻拍他的背说：“爷爷，日本如今军工业太过发达，民用船厂与军工合作十分寻常。”
	老爷子喘着气说：“你不用安慰我！如今举国上下都晓得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我的孙子风餐露宿勘察路线，就是为了争得国人的路权。可他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一个父亲！”老人大概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又长长叹气，“当初……当初我不送他去留学就好了。”
	叶楷正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安慰老人，车子里便沉默
	了下来。
	汽车顺着山路盘旋往上，因是冬日，树木皆光秃秃的，满目萧瑟之意。
	“爷爷，您预备告诉他们兄妹吗？”
	老爷子疲倦地摇摇头。他知道如今颍城正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风波，而风暴的中心就在自己的身边，现如今，他的孙子、孙女也在逐个地卷入。孩子们已经够累了，他不想让他们背负更多。
	“只怕瞒不住诣航。”叶楷正皱眉说，“他是见过自己父亲的。况且如今他出入两江的公开场合，保不准会遇到佐藤元。而且我觉得，他现在已经足够有担当了。”
	老爷子怔了怔，喃喃地苦笑说：“是啊，诣航……恐怕是瞒不住了。”
	“星意还小，就不用告诉她了。”叶楷正想了想，又说，“如果您觉得和诣航聊这个为难的话，我和他谈一谈。爷爷，您一个人撑着廖家这么久，以后有我，您尽管放宽心。”
	老爷子看着叶楷正，心底的滋味略有些错综复杂。他的确是老了，年轻时习惯掌控一切，可现在，这个年轻人来代替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良久，才叹口气说：“听你的吧。”
	叶楷正的车后紧跟着的是廖家兄妹的车，缓缓在门厅停了下来。四人下了车，文馨老早就在等着了，一看到他们，连忙跑上来打了招呼。叶楷正见她面有难色，便问：“怎么了？”
	“大太太和大姐在呢。”文馨小声说，“在
	等你回来。”
	叶楷正“哦”了一声，转头对老爷子说：“今儿家里可热闹了。”
	大太太正和叶文雨在客厅里喝茶，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便站起来笑道：“哟，家里有贵客呀。”叶楷正同她们打了招呼，便又一一介绍过。大太太今日才到的颍城，听说叶楷正亲自去了车站接旁人，更是一肚子气，当下不冷不热道：“这位廖小姐，就是近日报纸上写的、你传闻中的女朋友？”
	虽说眼下自由恋爱之风日盛，但是这样当着双方长辈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显得刻薄。廖诣航脸色微变，文馨忍不住插嘴说了句：“太太，小报都是乱写的，您别当真。”
	叶楷正面不改色，只是打断了小四的话，径直说：“大太太来得正好，我本就打算向你们介绍廖小姐。她并不是我传闻中的女朋友，她是我未婚妻。”
	客厅里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安静似能闻落针之声。
	良久，大太太勉强地露出笑意：“这件事这样突然，只怕什么都没准备起来。”这一趟来，她还是为了张罗叶楷正的婚事，因为闲着在老家，又有往日不少朋友的亲眷托她来探口风，她又是个不甘心平淡的，没想到还没开口，便遭受了当头一棒。
	“不用准备什么。”他淡声说，“最近报纸这样乱写，我不想委屈了星意。虽不至于严正声明，但是长辈还是要知会。”
	“小四，你陪着大太太
	和大姐坐一会儿。”叶楷正话音未落，叶文雨笑道：“那么廖小姐也陪我们坐一坐吧，好歹将来也是要嫁进来的，我们聊一聊，也亲近些。”
	叶楷正看了星意一眼，她脸颊还是红的，可却意外地显得十分镇定，点点头说：“我陪大姐和太太聊一会儿吧。”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点点头说：“也好。老爷子要不要先休息下？我还有些事要和诣航去聊一聊。”
	老爷子同叶楷正对视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廖诣航跟着叶楷正往二楼上走，犹有些不放心，不住地回头，脸色铁青。侍从拉开了书房的门，叶楷正微微欠身：“大哥，你先请。”
	“叶楷正，我真的觉得，我妹如果真的嫁给你，未必是件好事。”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虽然不愿意在背后评论女士们，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楷正脸色也不好看：“第一，叶家将来只有一位夫人。那些人以后她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用让她们上门；第二，你太小看你妹了，你怎么知道她处理不好？”
	两个男人在门口对峙了一会儿，廖诣航有些怅然：“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太单纯，担心她是难免的。”
	叶楷正冷冷地说：“如果你非要我答复你，我只好说，出身已经没法改变，并且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你妹妹。”
	他顿了顿，直视廖诣航，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这件事
	我们聊过很多了。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我有更重要的事找你谈。”
	此时叶家的客厅，佣人奉上了茶点，文馨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星意。她素来害怕家中的大太太和大姐，大太太刻薄，大姐强势而犀利，平常同她们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可这个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应该陪在星意身边，多少能帮上点忙。
	“廖小姐的官司，处理得怎么样啦？”叶文雨轻声细语，略带丝忧虑问，“新闻我也一直在看，不晓得你有没有把握。”
	文馨心里揪了一下，这件事这样棘手，连二哥都关照她不要提起。可是大姐就这样，温温柔柔地说起一件事，却会令人措手不及。她只好干笑，硬着头皮打算把话题扯开，没想到星意坦然回答：“是有些麻烦，不过相关的诉讼材料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也在等中华医学会的鉴定结果，下周就能出来吧。”
	文雨立刻关切道：“我有几个医生朋友，需要帮忙吗？”
	“学校的先生们都讨论分析过了，病人致死的原因并不是我当时的操作。他们都是医术精湛的前辈，我也信任他们的判断。”星意笑着说，“大姐，多谢你的关心。现在在等鉴定报告和法庭的审判，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逃避责任就是了。”
	文雨不动声色打量这个年轻女孩，意识到她和自己猜测的大不一样，她想了想，转头对大太太说：
	“是啊，您看我这是多事了。二弟怎么也不会让廖小姐出事的。”
	星意笑着摇摇头：“大姐你怕是有点误会了。二哥不会滥用职权来包庇我。他也答应了我不会插手。”
	文雨但笑不语，倒是大太太眯着细长的眼睛说：“廖小姐，既然要结亲，我不知道你的长辈是不是知道林春逸的事。你知道男人有时候喜欢胡闹……只是你们廖家也算是书香世家，就怕你家老爷子会不高兴。”
	“太太！”文馨有些生气了，她鼓起勇气打断了大太太的话，即便大太太用凌厉的目光扫视她，她也没有退缩，“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星意看到文馨涨红了脸，不由笑了笑，靠过去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生气，用十分温婉的声音说：“二哥和林小姐的事他没有瞒着我，我也见过林小姐，很喜欢她的戏。”
	大太太愕然：“你见过？”
	“见过啊。”她巧妙地绕了个圈子，“说起这些事，我想以后还是要多向太太请教的。毕竟我还年轻，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我听二哥说过，以前的帅府就有好几位太太，大太太还是要多教教我。”
	大太太一张精致的脸立时沉了下来，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只好“哼”了一声。文馨也是头次见到伶牙俐齿的大太太吃瘪的样子，忍着笑意，对星意使了个敬佩的眼色。
	佣人开始在餐厅布餐，叶楷正和廖诣航也出
	来了。星意发现大哥的脸色不大好看，比起应付眼前的局面，她更关心大哥，当即站了起来，走到廖诣航身边问：“大哥，你今天赶回来是不是很累？”
	廖诣航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叶楷正一手插在口袋，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半开玩笑说：“小四，看看别人做妹妹的，是怎么关心哥哥的。”
	文馨吐吐舌头：“我会向二嫂多学的。”
	星意的脸微微一红，轻轻拍拍她脑袋说：“别乱喊。”
	文馨抱住了星意的胳膊，有意落后了几步，几乎贴着她耳朵说：“二嫂，你怎么这么厉害？”
	星意有些惊愕：“什么？”
	小姑娘悄悄指了指前面，目光亮晶晶的：“你一点都不怕她们。”
	星意有点想笑，又有点愕然，小声说：“她们很可怕吗？”
	文馨郑重地点点头：“你把太太都堵得没话说了。”
	星意本想说“我没有”，转念一想，笑着说：“以后别害怕，有我呢。”说完她抬头，看到叶楷正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听到了。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只是不经意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叶楷正却怔住了，站在那里许久，直到文雨有些不耐烦，提醒了句：“二弟，还不坐吗？”
	叶家吃饭是极有规矩的，如今的家主是叶楷正，便要等他入座了，所有人才能坐下。叶楷正走回主位，笑着说了句“有客人在，别
	太拘束了”，便开始上菜。
	老爷子因为坐了一天的车有些倦，先休息了，没有下来吃饭。这顿饭吃得略有些沉闷。星意几次都瞄到大哥心不在焉，差点把汤都洒了。一吃完，廖诣航便站起来，匆匆告辞：“学校还有事，我得去一趟。”
	叶楷正站起来，对星意说：“那我们送下大哥？”
	大太太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了擦嘴：“廖小姐今晚住这里吗？这样……恐怕不大好吧？传出去也不好听。”
	廖诣航心情不好，这句话听得很清楚，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了，可又不想同长辈争执，脚步便顿住了。
	叶楷正正好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转过头，淡声说：“太太，向廖家提亲的彩礼单上有这套别墅，所以，确切地说，我们都是在廖家做客。况且，今晚星意和她祖父住在这里，我在军部还有事，晚点是要走的。”他顿了顿，补充说，“下次你和大姐来这里，最好先问问主人的意思。”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房子！”大太太尖叫起来，“你这样处置经过长辈同意了吗？”
	“一幢房子而已，又不是帅府，太太以后想要住，星意还能不同意吗？”叶楷正云淡风轻地说，“时间不早了，再晚点下山的路不好开，不如我们一道送你们走吧。”
	大太太还想说什么，叶文雨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正好我送太太回帅府去
	。”
	叶文雨和大太太上了车，侍卫关上了车门，大太太铁青着脸：“他是一点没把长辈放在眼里！”
	“太太消消气，你看不出吗？”叶文雨带着一丝媚然笑意，“就是因为这位廖小姐门第、根基都太浅，二弟才要这样不遗余力地护着。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可置气的呢？”
	大太太冷笑：“门第根基有什么关系？他要在乎这个，就不会冷落郭栋明的女儿了。”
	“普通婚嫁，门第根基浅，的确没什么关系。”叶文雨轻轻笑了声，意味深长，“可是廖家要高攀的，可是叶家呢。”
	送走了客人，叶楷正站在门厅，伸手揽了星意的肩膀，声音温柔：“我们去散散步？”他也没等她回答，笃定她会同意似的，回头从佣人手中接过了大衣，披在她身上，又向她伸出手。
	星意把手放在了他掌心，他便牵着她往外走。
	月明星稀的寒夜，西山分外地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两人踩在地上，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静而温柔。
	星意有一堆问题要问他，可最后只是说：“大哥怎么了？”她一想起廖诣航今天疲倦的脸色，就有点心疼，“我大哥一直就是踏踏实实的，你可别太逼着他。我担心他身体会吃不消……”
	他一直微笑听着，也没打断她，良久，才带了些微怅然说：“要是今天是我……你也会察觉到我很累，很不高兴，然后很担心吗？”
	“
	当然会啊。”她握紧他的手，侧身看着他，露出十分好看的梨涡，“二哥，你今天……也有不高兴吗？”
	他抿唇笑了笑，挺直的鼻梁在脸上带出一小片阴影，想了想说：“大太太对你出言不逊的时候，我就很不高兴。”
	“算啦，她是你长辈，再说她说得也没有错。”她晃了晃他的手说，“我没生气。”
	“所以以后……如果我想要在这里借宿一晚，廖小姐觉得如何？”他含笑看着她，“没有人知道的话，应该不算不检点吧？”
	月光下她的小脸如同上好的白玉，瞳孔里倒映出的光芒灵动，她却撇了撇嘴角说：“行啦二哥，别和我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气一气太太。”
	“没有开玩笑，不仅是这个房子，还有一些马上要运营的公司，都是以你的名字开设的。”他伸手圈住她的腰，“都在礼单上，我交给爷爷了。”
	“……”星意怔了怔，“为什么？”
	他轻描淡写：“没有为什么。提亲这件事，廖家有规矩，就不许叶家也有规矩？”
	叶楷正同她离得很近，近到他的目光可以一点点、极为细致地描摹少女柔美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吃饭前她对自己眨眨眼睛，心有灵犀的那一瞬间，他竟失神了很久，忍不住笑：“刚才你对文馨说完了话，然后对我眨了眼睛？”
	星意乖乖点了点头。
	“以后不许对别人这样。”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迫近她
	，“正常的男人，都会觉得……那是挑逗。”
	“我不是……”
	星意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就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很大，不由自主地开始轻微发抖。叶楷正察觉到了，含着她的唇，轻声问：“冷吗？”
	年轻男人的气息十分纯粹，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和清浅的烟草味道。星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热，只好茫然地点点头。他毫不费力地探入她的唇内，触到了她小巧的舌头，一点点地，吻得越发专注而深入，亦察觉到她的身子渐渐有些发软。
	叶楷正的手臂有力地圈住她的腰，不让她后退半步。直到她伸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口，略有些推拒，他才意识到她喘不过气了，只好稍稍放开了她，只是额头依然贴在一起，带着些许余温。
	“不许生气。”他看着她红得如同醉酒的脸颊，轻笑说，“未婚夫妻……本来就该这样的。”
	星意却转开了脸，竭力用镇定的语气说：“你把我当孩子吗？”
	叶楷正怔了怔，有些危险地抿了抿唇角。
	“我上过生理课啊……”她的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又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你呢，二哥？”
	年轻的督军微微蹙眉，这个问题好像是个陷阱。
	她从大衣的间隙中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二哥，你不是第一次了？”
	这句话说出口，星意就有些后悔，这……真的不是自己
	该问的吧？别说是他这样显赫的身份地位，就说这样的年纪，在星意自己的学校，校规这样严格，她和傅舒婷还曾经撞到过树林里拥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
	只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她有些懊恼地咬咬唇，本想说“算了，不用回答”，可是戳在他胸口的手指被他抓在了掌心。他想了想说：“以前我老爹把我丢在军营几年。颍军的精锐师训练任务很重，同僚们有了假期，会去逛窑子，我作为长官，也请他们去过。”
	“……”星意眼睛睁大了，前所未有地，目光凌厉起来。
	他忍着笑，继续说：“……当然，我只是出钱，因为怕得病。你是医师，应该知道花柳病吧？”
	“我有点后悔问你这个。”星意的语气有些生硬，转开了头不看他，“你的意思，如果不怕得病，你就同他们一样了？”
	“后来老爹出了事，我就坐到这个位置上，每个人都叫我少帅，有许多舞会和应酬可以认识年轻漂亮的小姐，她们好像也都挺喜欢我。”他微微笑着，却继续说下去，“不过时机就差了那么一点。在我有机会变得风流倜傥之前，出了点意外，被人袭击了，有位小姐很冷静地救了我……”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探上去，轻轻挽起了她的袖口，手腕上那一粒红痣在月光下略带着妖艳：“……还很巧，我和她在小时候就认得了。”
	“所
	以，那些再漂亮的小姐，对我来说也变得索然无味了。”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轻吻她的手腕，“你今天这样问我，我只能觉得，这件事上男人大概都是无师自通。”
	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清冷的药水味道，手腕也纤细得似乎一折就会断，他就很小心地握在自己手里，仿佛这是无双的珍宝。
	“二哥，这些甜言蜜语，你也是无师自通吗？”她红着脸，却不由自主地想，他和印象中的二哥似乎越来越不一样了。
	头一次在小巷里，她遇到受了枪伤的叶楷正，那时他正性命攸关，却冷静得可怕，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可现在，他总能对自己说出那么多过去的事。
	他牵着她往回走，也没回头：“甜言蜜语吗？对你就算是吧。”
	她追问：“对别人呢？”
	叶楷正走了几步，才慢慢说：“对别人，我懒得说那么多话。”
	快要到门厅的时候，星意才问：“你还记得王念吗？”
	“你那个被日本人抓起来的同学？”叶楷正眉梢微扬，“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现在都是报社的主笔了。”星意有些犹豫地说，“前几天他辗转找到我，说想要写一篇报道，希望我能和他聊一聊。他是学医出身，看了最近的报纸，觉得一面倒向病人并不是好事。他说法庭的判决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是也想问一问专业的医护人员，对这件事的看法到底是什么。这样才能
	做到公正。”
	叶楷正淡淡地说：“这个让他好好写，我就当自己没看过以前他骂我的社评。”
	星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挽着他的胳膊问：“二哥你生气的时候什么样？真的会想要封了报社吗？”
	“看到写得太离谱的时候会砸一两个杯子，然后医师进来量我的血压就会战战兢兢。”他回忆了下，又有些得意，“其实我也该学一学老爹。有一次一家报纸不怕死地骂他，结尾还写大不了就被枪毙。老爹就真的把那个记者抓回来了，手枪就抵在他太阳穴上说，你不是不怕死吗，然后就扣了下去。”
	星意颇不赞同地抿了唇不说话。
	“然后那个记者就吓晕过去了——其实枪里没有子弹。老爹说，他没道理被白白骂一顿，总要报复一下。”
	星意忍不住莞尔：“那么，我可以去和王念聊一聊吧？”
	叶楷正忍不住想，他的星意人美心善，可不是没脾气的，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吧？
	他停下脚步，橘色的灯光打在星意的脸上，衬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倔强来。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很多时候，他真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保护她，还是……她在无声地鼓励自己。
	“你想聊什么都行。”他用有力而低沉的语气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一直委屈你。”
	她只是盈盈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学着他的语气说：“二哥，你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
	偶尔会沮丧一下，可是，也没那么容易放弃。”
	室内烧着十分暖和的暖气，星意一进门就小小地打个喷嚏。叶楷正替她拿下了肩头的大衣，递给佣人，关切地说：“一冷一热最容易着凉，赶紧去暖炉那边坐着。”
	星意走了两步，才看到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也不知道想什么太入神，竟连他们进来都没察觉。
	“爷爷。”星意走到他身边坐下，“您不是睡了吗？”
	老爷子回过神，笑笑说：“换了地方，睡不着了。”
	“您脸色不大好。最近身体好吗？”星意有些担心，“我帮您量量血压？”
	“不用了，我没事——”老爷子想要拒绝。
	叶楷正也从旁劝说：“爷爷，让她帮您量一量，辛苦养大的孙女，孝顺也是应该的。”
	“是呀，二哥你陪爷爷坐一会儿，我马上下来。”星意立刻站起来，去二楼拿药箱。
	老爷子瞧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俨然便是感情极好的小夫妻，不知想到了什么，便长长叹了口气。
	“爷爷……”叶楷正试探着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年。他们少年夫妻，却从来没有像你们这样说笑……”老人的眼神有些迷惘，“现在想起来，大概是我错了。”
	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话：“爷爷，您是找我有事吧？”
	老爷子便慢慢站起来说：“我还是想和你谈谈这件事。”
	星意背
	了药箱从楼上下来，客厅里只有肖诚在。她有些愕然：“肖大哥，爷爷呢？”
	“他和督军去书房了。”肖诚站得笔直。
	星意就兴冲冲地说：“那我去找他。”
	肖诚踏上了半步，面无表情：“老爷子说有事和督军谈，关照你不要打扰他们。”
	“……好吧。”星意满腹疑虑，“我在这里等他们出来。”
	此时的书房里，老爷子背着手踱了两圈：“你和诣航说了？他怎么说？”
	“说了。”叶楷正淡淡地说，“他第一反应是不愿相信，可是冷静下来，他说明天还有工作，让我不要告诉星意就走了。”
	他自小就认识老爷子，未见过老爷子焦躁失态的样子，可是此刻，老爷子踱着步，眉头深锁，数度欲言又止。
	“爷爷，您究竟……想要同我说什么？”
	“我想见他一面。”老爷子终究还是说，“如果他还记得自己有过两个孩子，就不该再留在这里。”
	往事他不想再提了。可是如今两江的局势如此紧张，孙子孙女不偏不倚地都和叶楷正牵系在一起，不由得他不焦虑。
	叶楷正沉思了一瞬，点头说：“我会安排。”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您的顾虑，只是人各有志，劝不动的话，您就放手别管了。如果为了这件事担心坏了身子，您让诣航和星意如何自处？”
	老爷子盯着叶楷正看了一会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青羽，你知道我更担心什么。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眼下情势，你和星意的事，还是缓一缓吧。”
	叶楷正只是微微笑着，声音温和，却又十分坚持：“爷爷，星意自小父母双亡，这件事，您应该比我更加坚信。我会安排您和他见面。至于其他的，请交给我。您高高兴兴地在这里住着陪星意，别叫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一字一顿：“您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辜负她。”
	廖诣航的寓所电路修缮后，老爷子便搬了过去。星意也如常上学，新生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各门课程都开始布置结课测试，生理学、解剖学、无机化学和医学史都要考试，其中又要配合实验。学校特意开了两间教室，通宵有人值班，里边坐满了埋头啃书的学生。
	博和每一学期都是有淘汰率的，按照往年的惯例，大约会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会因为测试未达到要求而重新修读课程，这基本上意味着一整年的课程都会耽误，其中不少人会因此而选择退学。
	就连傅舒婷这样平时有些懒散的，也开始抱着书本喃喃背书，背了半天，她有些累了，扔了课本，趴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咕哝说：“星意，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贪睡贪玩了。”
	每个晚上，她都比星意睡得早。也就是差了每一天的这点时间，星意可以优哉游哉的，她只能拼死拼活地背书。
	“行啦，我来提问
	，你来回答吧。”星意抓起她的书，随手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正要帮她复习，教室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廖星意在吗？”
	整个教室的目光蓦然间就落在了廖星意身上。
	这场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月余了，幸好学校里期末测评的风声渐渐掩盖了其他所有的事，没有人再翻阅小报，或者向星意的同班同学打听些什么。
	这些天近乎肃杀的天气里，每个学生所关心的，不过是自己能不能顺利地通过那些严谨而渊博的教授们精心设计的试题。而此刻，暖烘烘的教室里，一丝寒风因为来人卷了进来，带起了学生们些微的骚动。
	星意每次一面对王有伦，总是不由自主地战战兢兢，况且从他从来不笑的脸上，也瞧不出任何端倪。
	“跟我来办公室。”王先生声音冷冷的，“法庭那边来人了。”
	心跳漏了一拍，星意想问是不是判决结果出来了，可又不敢，只好跟在王有伦身后，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颍城日报》的那篇文章，你是什么时候接受采访的？”王先生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推开门，又沉声问，“为什么没有跟学校报备？”
	“我、我有向班导师报备。也不是我一个人接受采访，还有李先生。”星意结结巴巴的，因为着急解释，就有些语无伦次，“后来文章出来了，我担心自己会牵连到学校，还请记者改名才刊登的……”
	王有伦
	从头至脚地扫视了这个女学生一眼。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紧张到脸色颇有些苍白的女学生是叶楷正的未婚妻，恐怕他是不会信的。可是有什么办法，亲自抓到叶楷正翻墙的人就是自己，所以这个学校里，大概也只有自己确切地知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王有伦沉默了一下，心知肚明——没有两江政府那边的压力，以法庭往常民事诉讼的惯例，这个官司不会这么快就判决下来。不过她好像并不知道内情，于是便也不提了，只说：“行了，先进去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着，里面有一位年轻人，拎着公文包，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见到王有伦带着一位女学生进来，年轻人便笑着站起来：“是廖医师吗？”
	星意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法庭的书记员，上午，关于柯家起诉普济堂的案件审判已经下来了。长官让我将判决书送过来。”他递了份案卷给她，笑着说，“如果有意见，也可以上诉。”
	星意顾不了其他，赶紧翻开了，判决一页写着：此案医师并无缺乏医学常识之错误，亦无缺乏医学技能之错误，因而判定普济堂以及李、廖两位医师无罪，亦不需赔偿。
	白纸黑字地看完，星意长长松了口气，书记员笑说：“此次由法医研究所、中华医学会、国医公会三方各自独立得出了鉴定结论，结论也是一致的。死者并不是因为体
	内断针致死，而是家人拖延了她的病症，导致不治。法官也认为这个结果是可信的，希望廖医师和普济堂莫要被影响，能继续救死扶伤。”
	星意捏着判卷，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您专程送来。”
	书记员便匆匆告辞了。
	星意小心地看了一眼板着脸的王有伦：“王先生，判决下来了。”
	“你以为我没听到吗？”王有伦瞪她一眼，“我是想找你谈一谈采访的事。”
	星意心里咯噔了一声，该不会法庭上清白脱罪了，却因为私下接受采访被处分甚至开除吧？脑海里迅速地回忆了她和王念谈的内容，却又有点困惑，她……好像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啊。
	尽管王念劝说自己可以大胆地表明立场，因为目前所有的报道都是根据柯家的一面之词发表的，无形中已经让普济堂成为牺牲品。可是因为法庭的判决没下来，星意并不想过多站在医师的立场上去辩白。她和王念讨论了下，这篇采访的中心就从这一次诉讼辩白转换成了如何才能成为一位“良好而现代”的病人。
	采访中普济堂的两位医师都提到了接触到的病家往往偏听偏信，盲目择医，同时迷信愚昧，医药杂投。医师们指出，中国如今的医学水平固然在客观上与日本、欧美存在差距，但是国人作为病人的种种乱象也同国外截然不同，亦影响到了中国医学的发展。
	整篇文章虽隐去了医师的真
	实姓名，但因为案例十分真实，一经刊登，就有嗅觉敏感的评论家察觉到与现下的医学诉讼案件之间隐秘的联系，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与关注。
	王先生沉声说：“那篇采访我看了，用了假名。”
	“是啊……”星意硬着头皮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王有伦拍了拍桌子，“这样客观的报道，又能警醒国人，光明正大地发表即可！”
	星意怔了怔，先生的意思是……
	“就是要让那些无耻小人知道，吾辈医师绝不畏惧诉讼，诉讼之前，不能事先侮辱。医病双方都该平心审慎地等待庭判！”王先生脸颊上的肉都颤了颤，“你为什么用化名？怕什么！怕学校不给你撑腰吗？”
	有一点暖意从心里散出来，星意看着严厉的先生，眼眶有点微热，小声说：“我知道了，先生。”
	“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判决和报道的结果，倒也不算坏。”王有伦放缓了语气，“明天你们新生没有考试吧？”
	“我们还有最后一门测试在三天后。”
	“那么便准你一次假期，想必你家人也在替你忧心庭审的结果。你拿回去让他们看看。”
	星意忍不住勾起唇角：“谢谢先生！”
	“当然，若是考试没有合格，后果自负。”
	星意怀抱着那卷庭审判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我会好好准备考试的。”她一溜烟从王有伦的办公室出来，一口气跑进教室。
	教室里一堆同学都凑在一起，不晓得在做些什么。
	“廖星意，怎么样啦？”傅舒婷第一个发现她回来，“王先生难道开除你了？”
	她还来不及说，班长就站起来说：“你别担心，我们在写联名信，必然是要替你讨还公道的！”
	教室里的暖气十分充足，一下子从外边进来，星意觉得有睫毛上的冰晶几乎便要化成水，湿润润的。她深吸了口气，笑着说：“庭审判决下来了，判定无罪。王先生不是要开除我，是让我去拿结果。”她挥了挥手里的纸，“谢谢大家。”
	同学们立刻欢呼起来，傅舒婷拉着她胳膊：“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
	同学们七嘴八舌，简直比过了考试还高兴。
	“傅舒婷，你不用担心啦！”班长笑着说，“这下子还是可以抄你室友的笔记了。”
	大伙说说笑笑地将星意送到了校门口，傅舒婷说：“赶紧回去告诉你爷爷，老人家肯定很担心。”也有同学半开玩笑：“回去就不要复习功课了。至少最后一门组织学让我拿个第一名。”
	星意同他们告别，走在飘着小雪的路上，异样地轻松。负担了那样久的重担，终于放下了，她简直克制不了自己雀跃的心情，想要第一时间去告诉爷爷、大哥，还有……二哥。
	不过，二哥应该是知道了。她心里琢磨了一下，加快了脚步，想要早一些见到爷爷。走了半个小时，才见到熟悉的家门口小巷
	，她哼着小曲，转了弯进小巷。
	家里竟然有客人，星意看到门打开了，有人从里边走出来。看着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以至于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压根瞧不清那人的脸。
	匆匆一瞥的侧影，星意忍不住回头追看了几眼，就听到老爷子低沉的声音：“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爷爷！”星意一下子回过神，小跑到家门口，“爷爷您快看，法庭判决下来啦！”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拍拍孙女的脑袋：“这么大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爷爷，您看啊！”星意却一点都不害怕，扬了扬手里的文卷，“他们还我清白了！”
	老爷子就靠在门口，眯着眼睛，有些艰难地读完了判决书：“好，清白就好。”
	“不过柯家好像还要上诉到高级法院。”
	“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老爷子淡淡地说。
	星意笑嘻嘻地扶着老爷子的手臂：“爷爷，要是我被判有罪呢？”
	老爷子瞧着一脸轻松的小孙女，到底笑了：“爷爷跟你说过什么？忘了？”
	老爷子来到颍城后，什么都没提，只是在她回校前，若无其事地说：“你回去好好上课，别的事都别管。”
	那时星意刚给法庭提交了相关的材料，说不怵也是假的，只好讷讷地说：“爷爷，我给您惹事了……您会不会，怪我？”老爷子就吹胡子瞪眼起来：“我们廖家可没有怕
	事的软骨头！真要败诉了，只要你还想当医师，爷爷就算卖了下桥的祖宅，都要一路告到北平！你还怕什么？！”就这么一句话，星意就差点哭出来，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拼命点头说：“爷爷，我才不怕呢！”
	现在拿到了判决书，星意轻松多了，笑着说：“我当然记得！爷爷，今晚大哥回来吗？”
	老爷子转身进门：“我让人去看看，让他早点回家。”
	星意扶着他，又回头张望一眼。巷口没有人，可她觉得有些古怪，仿佛刚才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爷爷，那人是你的客人吗？”
	老爷子的脚步顿了顿，才说：“是一位老乡，来托你大哥办事的。”
	“大哥现在可神气了。”星意“哦”了一声，丝毫不觉得异样，撇了撇嘴说。
	“别说你大哥了，学校的考评进行得如何了？”老爷子用严厉的语气说，“你大哥读书的时候可是每次都能拿到奖学金。”
	“我……考得好像不错。”星意咬了咬唇，讨好地看着老爷子，“可是，王先生说，我是拿不到奖学金的。”
	老爷子有点疑惑：“为什么？”
	“我违反过纪律……被记过了一次。”星意只好抿了抿唇，委屈地说，“没有资格了。”
	“……违反纪律？”
	老爷子追问得这样详细，星意就只好说：“是二哥……有次晚了15分钟回校，二哥带着我翻墙，被抓住了。”
	老爷子脚步顿了顿，拿
	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好，很好！叶楷正就是这么带着你瞎胡闹！”
	“不就是奖学金嘛！”身后有熟悉的低沉声音接了下去，带着笑意说，“爷爷您别生气。要是看重奖学金，我就让教育部那边设一个，只看成绩，不计纪律考评，她就能拿到了。”
	叶楷正刚进门，大约是刚从军部赶过来，还是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她连忙冲他摇头，示意他别火上浇油了。
	老爷子气笑了：“这还不是瞎胡闹！”他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星意一眼，星意只好装作没看到，微微嘟着嘴说：“是二哥胡闹啊。”
	叶楷正走到另一侧扶着老爷子的手臂，十分好脾气：“是，那次是我胡闹，连累到你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就差10分钟。博和的校规实在太严苛了。”
	老爷子被他们一左一右扶着，也只好苦笑：“算了算了，老头子现在管不了你们。”
	星意探过头，看了叶楷正一眼：“二哥，你留下吃饭吗？”
	叶楷正点点头，斯文地问：“不会不方便吧？”
	“当然不会！”星意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突然来了？”
	叶楷正沉吟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来：“今天不值得来庆祝一下吗？”他手里提着一个盒子，“你喜欢的桂花糯米莲藕。我特意让人做的。”
	因为叶楷正晚上还有事，廖诣航又有公事没回来，晚饭时间便提早了。老爷子吃
	晚饭喜欢喝一盅，叶楷正有些歉意：“爷爷，今晚没办法陪你喝一杯了。”
	晚饭都是些家常菜，老红木方桌旁坐了三个人，屋顶是一盏白炽灯，光线有些虚晃。星意夹了一块炒鸡蛋在自己碗里，又看了一眼叶楷正，抿唇笑了笑：“二哥，你是不是很心焦？”
	叶楷正在喝汤，闻言怔了怔。
	星意站起来，盛了碗米饭，十分自然地拿勺子舀了些肉羹汤进碗里，又递给他：“你不是喜欢吃汤拌饭吗，干吗这么客气。”
	叶楷正很快看了老爷子一眼，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你怎么知道的？”
	“文馨告诉我的啊。”星意把饭碗递给他，“她说因为你喜欢这么吃，现在军部都流行吃这个。”
	叶楷正就接过来，筷子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才对老爷子说：“是以前打仗的时候没时间吃饭，只好随便拌一拌就吃了。”
	老爷子倒没说什么，星意却觉得他像是在认真解释什么，却又不明白，只好眨眨眼睛看着他，笑着问：“你紧张什么呀？”
	叶楷正闷头吃了两口饭，仿佛下定了决心，才说：“我小时候在学堂听爷爷教训过诣航，说他吃饭拌汤汁有些失礼，还罚他那一天不准吃饭。”
	老爷子仿佛醒过来了，失笑：“我那时候对他这么严厉？”
	叶楷正淡淡一笑，也没有再多说，捧着星意给他拌好的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饭一吃完，叶楷
	正就陪着老爷子进了书房，星意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意识到叶楷正并不是来找她的。她只好拿了课本和笔记本出来，拧开了电灯，开始复习。
	许是因为供电不稳定，电灯偶尔会闪烁一下。星意伸手将头发拨到了耳后，喃喃念书背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回头，看见叶楷正在自己身后俯身，越过她的肩头看着书本。
	“你怎么悄没声息地就出来了？”星意揉了揉眼睛问。
	叶楷正的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下颌搁在她的头上，不答反问：“回头让人再装个电灯，这样看能看清吗？”
	“没事，我看得清。”星意声音软软的，“你要走了吗？”
	他微微低头，薄唇在她的发丝间留下一个亲吻：“爷爷说你可以送我。”
	他本是同她开玩笑的，没想到星意合上了书本，很快站起来，挽着他的胳膊说：“好啊。”他想了想，也舍不得拒绝：“那你陪我到巷口。”他拿了她的大衣，替她穿上，又细心地给她围上了围巾，才牵着她走到屋外。
	寒风凛冽，她就靠在他身侧，他的军服依旧是挺括而略带坚硬的，可是靠近的时候却有莫名的温暖感觉。
	“二哥，你是不是很怕爷爷啊？”
	叶楷正认真想了想，才回答说：“我很尊重爷爷，也不想因为小事，让他对我有误解。”
	星意就抿唇笑了笑，用手指比画了一下：“可这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事。”
	叶楷正轻轻揽着她的腰，不知想起了什么，轻声说：“爷爷教训你大哥的时候，我也很小。那时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也是有规矩的。因为家里就靠母亲替人浆衣过活，所以能吃肉的机会很少，她总想着让我多吃点，所以会把汤汁给我拌好……在听到爷爷那样说之前，我一直以为，汤汁拌饭，是最好吃的东西。”
	星意陪着他往前走，只是不自觉地挽紧了他，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有细小的雪粒开始落下来，有几粒落在唇上，冰冰凉凉的，她很想安慰他，可是想了半天，也只会说：“二哥，其实我也很喜欢吃肉汁拌饭啊。”
	叶楷正莞尔：“你想安慰我？”
	“是真的啊！”星意侧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我小时候不肯吃饭，就只爱吃红烧肉的汤汁拌饭，爷爷就很着急，生怕哪天我连这个都不喜欢了，关照每天都让姆妈这样喂我。”
	叶楷正失笑：“所以也难怪诣航一直抱怨，爷爷比较疼你。”
	“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啊。”她自然而然地说，“你看我和文馨也相处得很好啊。”
	他很想拍拍她脑袋，问一声“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和大哥之前有多为难我”，可到底没说：“你是她二嫂，她听你的话那是应该的。”
	小巷对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亮了亮前灯，星意就停下脚步说：“他们在催你了。”
	叶楷正揉了揉眉心，倦意一闪而逝：“偶尔也真是不想去见一些人。”
	星意左右张望了几眼，确定周围连路人都没有，赶紧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碰，又退开了一步看他：“这样会觉得好一些吗？”
	他猝不及防，眼睛却微微一亮，含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呢？”
	她在隔着他两三步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失落说：“二哥你今天压根不是来看我的。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能请假回来。”
	他怔了怔，只好十分诚实地点头：“我是来找爷爷问些事，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星意哭笑不得：“你都不问我官司的事。”
	叶楷正走上两步，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傻姑娘，我不问，是因为……一直相信你啊。”他顿了顿，确定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温暖的光芒，才笑着说，“好了，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家的背影。她在家门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才笑着转身，肖诚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侧，递了把伞出来。
	肖诚落后他半步的样子，有些不解：“督军，为什么不告诉廖小姐是你关照了法庭，才提早送了判决书过去？”
	叶楷正斜睨了他一眼，似乎还带了点同情：“我问你，小四让你带采芝斋的点心的时候，你会不会告诉她，是你下了值后在采芝斋排了一小时的队才能买到的？”
	肖诚愣了愣：“不会……”
	叶楷正用“那不得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肖诚硬邦邦地接话：“可这是四小姐的吩咐。”
	叶楷正上了车，忍了笑说了句：“你是我的侍从室主任，不是她的。”顿了顿，又咕哝了一句，听起来很像是“榆木疙瘩”。
	一辆辆车渐次开动，肖诚汇报说：“佐藤元过来的时候我派人盯紧了，他的确是绕了好几圈才一个人到，没人跟着。”他停了停，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如果留着他终究还是不妥的话，是不是交给情报处处理？”
	叶楷正没有说话。肖诚说的，他早就想过了，一旦把名单交给情报处，会有很多方法，让佐藤元悄无声息地离开世界。可他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佐藤元是星意的父亲，也是老爷子的独子。老爷子口头说着不会原谅他，可他看得出来，过了那么多年，老爷子到底还是牵挂儿子的。如果可能……如果事情没有那样糟糕，他还是希望能让佐藤元自己离开两江。
	“老爷子已经和他见过面了。”叶楷正回忆起老爷子刚才同自己说的话，面色凝重，“佐藤元向他保证，自己的身份从没有向别人透露过。他答应了离开中国，可是走前，他想见见自己的子女。”
	“廖老爷子不会答应了吧？”
	“他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答应？！”叶楷正摇摇头，“别说孙女，就连廖诣航他都不许见。”
	汽车慢慢地放缓速度，接近前边的日租界。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一幢幢洋楼依次林立，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们正站在街口，警惕地盘问每一辆车。
	肖诚沉着脸，摇下车窗说：“这是叶督军的车。”
	日本士兵后退了半步，行了个礼放行。
	日矢上已经在门厅等候，他穿着燕尾礼服，唇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不大的眼睛几乎挤成了一条缝，可是其中又莫名闪烁着锐利。
	“督军真是太难请动了。”他笑着向叶楷正伸出手，“今次光临，实在蓬荜生辉。”
	叶楷正下了车，随手将手套和军帽递给了肖诚：“日矢君这样说，我倒觉得惭愧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小洋楼的第一层就是舞厅，此时灯光闪烁，音乐轻柔曼妙，一对对男女依偎着在跳舞。日矢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督军，二楼请。”
	叶楷正淡淡环视一圈：“怎么，日矢君不是来请我跳舞的？”
	日矢上哈哈大笑：“督军没带舞伴的话，满场的女孩应该都在等待您的邀请。”
	叶楷正也笑了笑：“那么我们先谈完，我再来选舞伴吧。”
	两人上了二楼的书房，厚实的门一关上，日矢上便走到酒柜边倒了两杯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叶楷正，意味深长：“说老实话，叶督军，自从您掌握了两江的大权，我觉得您和我们大日本国的友谊不像以前那样牢固了。”
	玻璃杯中的黄金色液体微
	微在晃动，叶楷正只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接口。
	日矢上继续说：“……可是我们帝国一如既往地还是信任督军。”
	“上一次路权的事闹得很不愉快，现下既然搁浅了下来，我们也反思过，的确在督军您的立场上，如果答应和我们合作，恐怕承受的民众压力过大，所以这件事以后可以慢慢谈。”
	“督军，提到叶家与我们的友谊，您或许会觉得只是说说而已。可是现在，有个极好的合作，我们会向您证明，为了您与两江的前途，最终还是应该选择我们。”
	叶楷正将酒杯放下了：“洗耳恭听。”
	“郭栋明已经同意了将林州的港头租借给我们，很快，通过林州港口直达内陆的航线会贯通长江。这也是我这一次引荐佐藤元与您认识的原因。如果督军同意，这一次林州港的投资，您也可以参与进来。”日矢上笑着说，“虽说中国已经统一，可是实际情况您再了解不过，各地兵权分立，有了钱，才能继续养兵。投资港口的事，是一本万利的。”
	叶楷正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狭长的眼睛中凌厉之色一闪而逝，他淡淡地说：“日矢君的意思我听懂了，三方建设港口，日后航线自然是要经过两江的。”
	“那是自然的，内陆的物资也是要运出来的嘛！”日矢上笑着说，“所以这次我把我妹夫也请来，这就是私心了。他的船厂将在中国设厂，督
	军如果愿意，也可以投资嘛。”他探身去拿电话，拨号前又问叶楷正，“介意我请他进来吗？”
	叶楷正靠在沙发上：“请便。”
	佐藤元很快就进来了，穿着一身西服，身材瘦高，胡须亦经过了精心的修剪，看上去是个儒雅斯文的商人。叶楷正站起来同他握手，对视一眼，彼此的表情上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佐藤君不妨和叶督军谈一谈公司的计划。”
	叶楷正微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说：“中国人说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佐藤君此趟来中国，带家人过来了吗？”
	佐藤元没有回避这个年轻人异常犀利的眼神：“我妻子还在日本，过两天会过来。”
	“如果齐家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的话，我妹妹和妹夫的感情非常好。”日矢上叹口气说，“可惜我妹妹早年出过一次严重的事故，没法诞育自己的孩子。不过佐藤君不离不弃，堪称佳话了。”
	叶楷正唇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看了佐藤元一眼，没有说话。
	日矢上看了佐藤元一眼，大约是觉得他今天精神不佳，便继续说：“佐藤君自己也说了，感谢医学昌明，才能让我妹妹活下来。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资助医校，这一次来到中国，也和博和医校商谈了捐赠事宜。”
	叶楷正听到最后一句，笑意收敛起来，淡淡望向了佐藤元：“没想到佐藤君这样乐善好施。”佐藤元略微闪避了他的目
	光：“鄙公司的相关材料，叶督军不妨带一份回去，可以先行翻阅一下。”
	“资料交给我的副官。”叶楷正站起来说，“日矢君要谈的事如果就这些，那么我就告辞了。是否要合建港口，最迟到月底，我必然会给你回复。”
	日矢上站起来，含笑说：“那么我就偷个懒，请佐藤君送一送您。”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含义莫名的笑说，“说起齐家，军座也到了成家的年纪，除了北平带回来的那位如夫人，最近两江都在传说督军喜欢上了一位女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督军的一杯喜酒。”
	叶楷正微笑颔首，却避而不答：“那么我先告辞了。”
	从二楼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恰好是两首舞曲的中断时间，舞场上有认识叶楷正的，便纷纷向他打招呼致意，叶楷正却视而不见，脚步又急又快，穿过了人群。肖诚递上了大衣与手套，叶楷正侧头冷冷看着佐藤元：“佐藤先生愿意陪我走出租界吗？”
	佐藤元点点头。
	肖诚自觉让车队远远跟着，确保周围没有人靠近。
	叶楷正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冷淡：“佐藤先生，我就同你实话实说了。不论有没有人知道你和廖家的渊源，请你离开中国。”
	佐藤元低垂着眼神，良久，才说：“我会离开的。这一次回来，其实我是想来看一看……他们。可是并没有想到，眼下他们都是这样的身份。”
	叶楷正手指
	微抬，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想知道你的想法。我只是看在老爷子的面上，多提醒你一句，你再不离开，就永远都不能离开了。”
	佐藤元目光抬起，苦笑：“就算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不想走的话，你还是……会杀了我。”
	叶楷正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佐藤先生，你本身的存在，对他们就是威胁。而且，他们兄妹没了你，会生活得更轻松。”
	佐藤元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这个侧脸坚毅的年轻人：“希望你……好好对她。”
	叶楷正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应，大步走向前方。
	租借的出口处，探照灯下，日本士兵举着刺刀，示威一般想要喝止这个穿着中国军服的年轻人。翻译赶紧上前说了两句，没想到还是被拦下了，苦着脸说：“督军，我跟他们解释了，可他们还是说要查看证件。”
	叶楷正微微挑眉，望向那两个士兵，冷冷笑了笑，身后的警卫们齐刷刷地掏出枪支上膛，指向那两个士兵。
	肖诚举着枪的手很稳，轻声问：“督军，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
	街边的行人蓦然间看到这一幕，已经忙不迭地闪避开。佐藤元眼看双方已经对峙起来，连忙跑上前去沟通。租界内大队的日本士兵赶了过来，为首的军官个子不高，用生硬的汉语说：“中国人？闹事？”
	叶楷正朝着军官走过去，肖诚跟在他身边，
	轻声提醒：“督军，别过去，小心他们玩阴的。”
	他却没有丝毫迟疑与恐惧，声音漠然而威严：“你敢开一枪，我向你保证，49军15分钟内会推翻这里每一幢楼。”
	那名军官显然听懂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依然举着枪没有让步。
	数十支枪管对峙着，眼看要火拼起来，佐藤元连忙跑过去，和那军官说了些什么。那人踌躇了片刻，终于低喝了一声：“收队！”
	叶楷正再也没有停留，径直穿出了租界才上了车。
	“督军，日本人什么意思？”肖诚收了枪，脸色阴沉，“他们不知道是日矢上请您来的吗？”
	“老把戏，先和我谈些好处，翻脸再恐吓一下。软硬兼施。”叶楷正转望向窗外，淡声说，“他们要玩这一套，就让49军今晚忙一忙。传令下去，炮击老城庙。我记得老爹在的时候进口过一批德国炮弹，再不用也快过期了。”
	肖诚跃跃欲试：“老城庙就在租界外边，想必日本人会来抗议。”
	叶楷正轻描淡写：“日本人抗议的话，就说是在抓逃犯。让杨峥对好准头，炮弹不要落进租界。”
	车子又开出了半程，眼看着雪越下越大，他隐隐约约觉得，大概冬天真的来了。
	颍城的炮声响了半宿，叶楷正一早醒来的时候，参谋室、秘书室的各种专线也响了半宿。他站在水池前，用冷水扑脸，听着秘书一件件地汇报。
	“行了，明天军
	部开会，各个军团长必须出席。”叶楷正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越发冷静，“报纸上一定写什么的都有，你们按照给日本方面的说法，也知会下他们。”
	“军座，北平那边也来了电话。”
	叶楷正才坐下喝了口粥，秘书又跑来问。他坐着没动：“晚点我会给委员长回电话。”
	并不只是帅府、军部、公署乱成了一团，几乎颍城的每个地方，都沸沸扬扬的。国人已经经历过东北的“九一八”日军入侵事件，难免慌了神，四处追问：“昨晚怎么了？打仗了吗？”
	星意半夜被炮声惊醒，结果便提心吊胆地再没有睡着。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她索性就起来了。爷爷惯常是这么早就起了在楼下喝茶，她就下去问：“爷爷，您也听到炮声了吧？会不会是和日本人打起来了啊？”
	她知道昨晚叶楷正去日租界了，怎么会那么巧就出了事？星意一想到这个，就有些坐立难安。
	老爷子还没回答，就有人砰砰砰地敲门，在凌晨半亮不亮的天色中显得异常刺耳。星意连忙跑到门口，小心地问：“是谁？”
	门外有人说：“廖小姐吗？您不用开门，听我说就好。肖主任吩咐我在这里等着看灯亮，让我告知您一声，昨晚的炮声是在追捕逃犯。督军没事，请老爷子和小姐都不用担心。”
	星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隔着门，低低地说：“谢谢你了。”
	话虽如此，可她扶着门的手心已经出了冷汗，缓了缓，才转身慢慢回屋。老爷子就靠在门厅边的柱子上，看着惊魂未定的孙女，莫名有些心疼。他咳嗽了一声，叹口气说：“你要和他在一起，担惊受怕的日子还只是开始。你……准备好了？”
	印象中，这是爷爷第一次这样担心自己，在这之前，哪怕她知道爷爷不赞同叶楷正追求自己，可是因为自己答应了，他就再没有反对。她寻思着，到底要怎么回答，老人家才会更加放心。最后，她终于微微笑了起来，用轻松的语气说：“准备好了。”她乖巧地跑上前，扶住了爷爷的手臂，“爷爷，您知道我也是挺能惹麻烦的，所以也没有吃亏啊。”
	老爷子在半明半暗中看着小孙女，摇了摇头，叹气说：“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下午是最后一门考试，星意回到宿舍，傅舒婷还在埋头背书，一看她回来了，连忙问：“昨晚是打起来了吗？”
	星意摇摇头：“没有吧。说是在追捕一个逃犯。”
	“我在通宵温书，结果一声声炮响真的把睡意都震没了。”傅舒婷迫不及待地说，“后来有个高年级的男同学自告奋勇说要翻墙出去看看。”
	星意吓了一跳：“他真的溜出去了？”
	“有三个人溜出去了呢。后半夜回来的，说是日租界那一块戒严了。我们都以为是真的和日本人打起来了。结果今早有消息说只是
	炮轰了租界旁边。”傅舒婷好奇地问，“你二哥到底怎么想的？”
	星意站在衣架前换上白褂子，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傅舒婷就有些讷讷地：“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婷婷，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很不信任他。”她微微倾身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可是后来事情发生了，我就知道是自己错怪了他。从那次以后，我就决定要相信他。”
	傅舒婷想了想：“你是说……你二哥是主战的？”
	“我说什么都没用呀。我希望不要打仗，可是你看中日的形势，每个人都觉得会有一战。”星意把自己收拾好了，只拿了课本和笔，“行啦，别研究了。走吧。”
	这一场考试在下午3点结束，等到老师收了卷，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三日后，他们要回校来领取成绩单。尽管几乎所有人都在忐忑自己的考评成绩，可是考试的结束到底还是让人觉得轻松的，大家说说笑笑的，结伴去食堂吃饭。
	傅舒婷磨磨蹭蹭到了最后一个才出门，星意就在门口等她，百无聊赖的时候，看到王有伦的秘书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冲自己招手。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发现走廊上的确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您是在叫我？”
	“对，找你呢。跟我去一趟校长室。”
	“官司的事不是解决了吗？”星意有点欲哭无泪。
	秘书却对她笑了笑：“
	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星意只好和傅舒婷打了个招呼，先跟着张秘书去行政楼。两人刚出科学馆，就看到前边有人从汽车上下来，看车牌是日租界的。张秘书对她说：“那个人要在我们学校设立助学金。”
	“日本人？”星意有些诧异。
	“是啊，还赞助了很多医学器械。”张秘书指着那辆刚开过的卡车，“趁着假期送来，来年可以在新科学馆使用了。”
	博和医校最先是由德国人创办的，而后由政府接管，就学术派系而言，是德系的。然而学校发展至今，越发地兼容并包，梁校长也经常请日本的医学教授来讲座、上课。不得不说，尽管两国关系紧张，可是对于学术交流而言，那些日本来的医师学者还是尽心尽力地在教授。所以在学校里，还是常见一些日本人在活动。
	最后下车的就是那位捐赠人，从星意的角度看过去，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蓄着典型日本人的胡须，看上去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样子。星意看到了他的侧脸，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莫名地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星意跟着张秘书走到行政楼，大人物们都在校长室里会谈，她等了很久，终于问：“张秘书，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张秘书在整理办公桌上的资料：“那位先生想见一见奖学金的获得者。”
	“我吗？”星意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可能拿到奖学金。
	我已经被记过了。”
	“是那位先生在学校新设的奖学金，专门资助女学生，以鼓励女性医师从业。”张秘书解释说，“这次是以成绩来选择的。”
	星意高兴起来：“考评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吗？”
	张秘书抽了一张成绩单给她，笑笑说：“除了你们今天下午考的那一门。”
	星意刚展开成绩单，就听到楼上有人在问：“学生代表来了吗？”
	张秘书连忙带着星意上楼，进了校长办公室。自从入校以来，星意是第一次见校长。她恭恭敬敬地向办公室里的老校长和王先生打了招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边。
	校长一看到她，就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一边对客人说：“佐藤先生，这位廖小姐就是我们最优秀的新生之一。既然您也同意选择她作为奖学金的受益学生，您也可以跟她聊一聊。”老先生又对星意介绍说，“这位是日本的佐藤元先生。”
	星意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佐藤先生您好。”
	果然就是刚才那位下车的中年人，此时近距离地看到，是个清瘦温文的男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当，十分斯文地同星意握了握手。星意看着他的脸，那种莫名古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可她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只好转开了眼神，装作认真地听几位先生说话。
	王有伦作为训导主任，向佐藤元介绍了这位优秀新生，只是星意有点敏感地发现，王
	先生在提到“品学兼优”的时候，略略迟疑了一下。她也只好装作没听出来，一脸谦虚地听着先生说话。
	“所以，根据佐藤先生和我们学校的协议，下学期初你可以收到佐藤奖学金150元。”王有伦最后说，“希望你继续努力。”
	星意头一次听到王先生肯定自己，脸都有些涨红了：“我会的。”
	佐藤元一直看着这个女学生，他的表情非常冷静，可是眼神带着暖意，点头说：“希望以后你会成为非常优秀的女医师。”
	星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可是再仔细琢磨一下，又像是长辈鼓励后辈，她就没有在意，微笑说：“谢谢您，150元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我能问一下，会有多少同学获得这样的殊荣呢？”
	佐藤元彬彬有礼地回答她：“每个年级有两名女学生。”
	“佐藤先生，我并不是不愿意接受您的资助与好意。”星意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我的家境尚可，亲人也都十分支持我的学业。所以，我想请问您，能将这个名额……转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吗？”
	王有伦露出了赞许的微笑，还点了点头。佐藤元怔了怔，旋即大方地说：“廖小姐这样大方，我当然同意。”
	星意抿唇笑了笑：“谢谢您。”
	“不晓得廖小姐是否愿意陪我逛一下学校？”佐藤元微笑着问，“如果一会儿有时间
	的话。”
	星意落落大方地点头：“当然可以。”
	佐藤元和星意走出了行政楼，助手和秘书远远跟着。星意还穿着白大褂，下楼梯的时候，先前那张成绩单就掉了出来。佐藤元弯腰拾起来，又看了两眼，忍不住称赞说：“课业成绩非常优秀，对于女学生来说，很不简单。”顿了顿，又问，“家人一定为你骄傲吧？”
	星意笑笑说：“我祖父看到这份成绩单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想到爷爷戴上眼镜，仔仔细细地看成绩单的样子，就忍不住唇角微扬起来——老爷子不怎么会夸她，可是每次听到好消息，晚上就会高兴地多喝几杯。
	佐藤元看到她的表情，微微有些怅然，良久，才问：“你……是跟着祖父长大的？”
	“是啊。”星意毫不避讳，“还有兄长。”
	“……没有父母吗？”
	“没有。”星意抿了抿唇，似乎有片刻的低落，可是旋即便笑了笑，强调说，“祖父对我很重要。他开明地支持我的每一个决定。我也想做到最好，让他能够高兴。”
	佐藤元沉默了下来，直到听到女学生说：“佐藤先生，您来中国经商吗？那么家人也一并来了？”
	“我太太马上会来。”他似乎踌躇了一下，才说，“我没有孩子。”
	因为没有孩子，所以才这样热心地资助青年学生吧？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星意便笑着说：“您一定非常爱太太。”
	她听到他轻微
	地叹了口气：“……是啊。”
	星意带着他参观了博和的教室、科学馆的实验室以及食堂，在科学馆的门口，她边走边说：“您来得正好。明天开始学校放假，这里都会关闭了。”
	这一路他都听得非常仔细，偶尔也会问些专业的问题，从解剖室走出来，佐藤元看了身边年轻的女学生一眼，略带感慨地说：“不是所有的女性都能接受这样的课程训练。”
	星意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
	汽车停在科学馆楼下，星意陪他走下台阶，忽然听到他问了一句：“廖小姐，有个问题，我还是想问你。”
	“您说。”
	“你会……讨厌日本人吗？”他停下脚步，问得异常认真。
	星意怔了怔，她不知道这位贵宾为什么忽然问她这个，却又没来由地觉得，其实这个日本人并不是为难自己，而是真心地想知道自己的回答。她思索了片刻：“佐藤先生，谢谢你捐赠了医学的器具，也资助我们中国的医学生。我想说，学术研究上是不分国界的。”她顿了顿，秀美的脸上扬起坚定的笑意，“但是在民族大义上，对于我来说，是有界限的。”
	如今的情势之下，东三省已经被日本占领，每个人都隐隐约约地知道，中日之间必然会有一战，昨晚的炮声便证明了一切。她说得很委婉，也很得体，只是佐藤元的脸色却苍白了一些，良久，他才说：“谢谢你……
	今天陪我。”
	星意目送他的背影上了车，依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可她没有深究，立刻转身回去了宿舍。宿舍楼已经冷清下来，傅舒婷哼着歌也在整理书本，她的火车票是第二天的，也就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
	“真的不用我送你吗？”星意走前又问了一遍。
	“不用，我亲戚会来送我到车站。”傅舒婷挽着她说，“你快回家吧，你爷爷肯定也在等你。”
	两人道别后，星意走到了校门口，她和大哥约好了就在马路边见面。廖诣航的汽车已经停在路边，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开心地喊了声“大哥”。
	说起来又有半个月没见过他，比起刚回国的时候，廖诣航变得又黑又瘦，两颊都有些凹陷下去了。他让出了一个身位，示意妹妹坐进来：“成绩出来了？”
	“还有一门。”星意高兴地将成绩单递给他看。
	生理学、解剖学、无机化学、医学史……每一门都在90分以上，廖诣航满意地点点头：“这么看起来，奖学金也没问题吧？”
	“呃。”星意一下子有点卡壳，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开始耍赖，“大哥你什么意思？如果拿不到奖学金难不成我就不能继续念下去吗？”
	廖诣航自从当了老师，说话间都带了些语重心长：“并不是说没了奖学金家里就不送你念书了。奖学金本身就是对你的肯定啊。”
	“我虽然没得，可是把它给了更需要
	的同学。”星意偷换概念，“班上有家境贫寒的同学更加需要。那位资助人也同意了。”
	廖诣航听妹妹略带得意的介绍，却皱紧眉头：“你说那位资助人叫什么？”
	“佐藤元。”星意没有察觉到异样，“他还捐赠了好多仪器给学校——”
	“你陪着他参观了学校？”廖诣航冷冷打断了她，可是没有等到妹妹解释，他就一字一句地说，“廖星意，以后不要和这个人有任何接触！”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不，是不要和所有日本人接触。”
	星意很少听到大哥这样严厉地教训自己，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也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坏人啊。”
	“廖星意！当初我让你不要和叶楷正接触，你不听！好，现在你是他的未婚妻，你的一举一动，就会对他有影响。”廖诣航脸色铁青，“你不是小孩子了，前段时间的官司没给你教训吗！”
	廖诣航的怒气突如其来，简直是莫名其妙！星意也不准备再解释什么了，原本考完试的轻松心情荡然无存。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呢？可不管大哥还是旁人，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当成孩子。想到这里，星意努力忽略心底的愤怒和失落，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一言未发。汽车停下来，她二话没说就推开车门，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口开始敲门。
	佣人来开了门，两兄妹一
	前一后怒气冲冲进屋。厅里老爷子和叶楷正正坐着喝茶。老爷子一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先捏了捏额角，转头对叶楷正说：“一定是又吵架了。”
	叶楷正站起来，仔细看了看星意的脸，低笑了一声问：“哟，怎么啦？眼眶都红了。”
	星意抿着唇，指着廖诣航，又对叶楷正说：“二哥，他欺负我！”
	“有人撑腰了是不是？！”廖诣航也气红了脸，“我好意劝你的话，听不听随你！”
	“爷爷！他无缘无故就冲我发脾气！”星意转向老爷子，眼眶更红了。
	眼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叶楷正揽着星意的肩膀，半哄半劝地拉她到后院，放缓了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星意没有忍住，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有几滴恰好掉在叶楷正手背上，湿润又灼热。他有些心疼，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又轻拍她的肩膀：“他怎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回头我找他去。”
	星意就断断续续把事情都说了，叶楷正没有打断她，最后才问：“……你是说佐藤元的奖学金，你拒绝了？”
	她还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叶楷正缓缓地问：“你拒绝奖学金，不仅仅是想让给同学吧？”
	星意一时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叶楷正。
	他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沉声说：“二哥很承你的情，也多谢你一直替我考虑。”
	她是真的怔住了，拒绝佐藤元的时候，她心底还有更隐
	秘的想法——尽量不要和日本人有关系，免得将来又有人拿这种事做文章，让叶楷正不好做。可刚才和大哥吵架，她没有说出来。就好像……这是自己自然而然该这样考虑的。然而叶楷正竟然一下子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她一下子又有点想哭：“二哥，我……”
	“谁敢说你是小孩子的？”他微微低了头，薄唇触到她的额头，用打趣的语气说，“就算那人是我大舅子，我也不会放过他。”
	星意破涕为笑：“那你把他派走吧，不要回来了。”
	叶楷正拿出了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用哄小女孩的语气说：“好，连夜就让他走。”
	星意自己接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叶楷正看她情绪好了很多，替她理了理头发说：“哭饿了吗？先去吃饭，别让爷爷担心。”
	走到后院门口，星意的脚步停下来，迟疑着说：“你不会真的让大哥连夜走吧？”
	他斜睨她一眼，忍了忍笑：“舍不得你大哥？”
	她就微扬了下颌：“……没有。”顿了顿，又强调说，“他留在这里，我也不会理他的。”
	前厅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些家常菜，老爷子和廖诣航都已经坐下，只是祖孙俩神情严肃，沉默着没有说话。星意绕到爷爷右手边坐下了，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吃吧。”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地沉闷，因为兄妹俩不说话，叶楷正只好找了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同
	他们聊。只是他素来也不是很聊得开，说了两三句后，索性放弃了。前厅点着炭盆，因为安静，连炭火毕剥的声响都很清晰。
	星意也无甚胃口，舀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喝着。廖诣航悄没声息地，就夹了一块梅花糕放在她的碗里。
	星意踌躇着放下了汤碗，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夹起了梅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大概是廖家特有的和好方式？
	叶楷正也伸手去拿了块梅花糕：“我也尝尝特意从外地带回来的糕点。”
	老爷子便忍不住笑了，对孙女说：“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偷吃这个，结果半夜肚子痛去找大夫？”
	星意嚼着糯米，小声说了句“记得”。那会儿她还很小，又喜欢吃这样甜甜的糕点，大哥就悄悄带着她去厨房拿了好几块。结果半夜小姑娘就肚子痛得哭醒了，廖诣航看妹妹哭得声嘶力竭，以为她要死了，也着急得大哭起来。
	“这是你大哥特意从云平带来的。”老爷子说，“车子本不经过那里，还多绕了半天。”
	廖诣航就着急解释：“没有绕路，就是顺便买的。”
	星意扑哧一声笑了：“反正也不是很好吃。”
	“以后不许这样教训妹妹。”老爷子对廖诣航说，“听到没有？”
	廖诣航低声答应了。
	“还有你，你大哥凶你，那也是关心你。你就好好和他解释。”老爷子又伸手点了点星意的额头，“你一哭，又不肯再和他
	说话，你大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星意撇了撇唇角，想到既然大哥已经先示好，终究还是低声说：“虽然我不晓得你为什么那样讨厌那个日本人。可你既然提醒我了，我就不会再和他有接触。你放心吧。”
	星意提到“那个日本人”的时候，廖诣航微微蹙了蹙眉，勉强笑了笑说：“小妹，我一想到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刚才就没控制住脾气。对不住了。”
	星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叽叽喳喳地开始和爷爷说起了成绩。老爷子知道星意考得好，自然是高兴的，星意便趁机说：“爷爷，假期我可以留在颍城吗？我还是想留在普济堂帮忙。”
	廖诣航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行！”
	星意怔了怔，挑眉问：“为什么？”
	眼看着两人又开始起了火药味，叶楷正说：“老爷子要回下桥的话，星意可以和文馨做个伴。来回普济堂我派人接送，不会出什么事。”他顿了顿，用冷静的语气说，“她是你妹妹，不是下属也不是学生。她也不是孩子了。”
	廖诣航还想同他争辩几句，老爷子放下了酒盅，站起来说：“诣航，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星意有些疑惑地望向叶楷正：“你觉不觉得大哥怪怪的？他以前不这样的。”
	叶楷正沉默了一下：“你大哥现在做的事到了要紧关头，有些担心你和爷爷的安全，你也要体谅他一下。”
	书房的门一关上，廖诣航就沉着脸说：“他想要干什么？！竟然去学校找星意，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来找我了？”
	老爷子一脸疲倦：“既然你知道是他去找小妹，而小妹一无所知，那就不该这样对她说话。”
	自从叶楷正和廖诣航谈过之后，这也是廖诣航第一次和爷爷聊当年的事。廖诣航一字一句说：“爷爷，他不是我的父亲。”
	老爷子无声地叹口气，微微闭起眼睛。
	“爷爷，即便当年他抛弃了母亲，在外地娶妻生子，再自私凉薄，现在回来找我和妹妹，我都还能念着这份血缘同他好好见一面。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日矢上的妹夫。这个日矢上他妈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前几天颍军抓到日本秘密派遣出的分队，就是他的部下，和我们一样在勘测路线，用心昭然若揭。”
	廖诣航文质彬彬的一个学者，家教素来又严格，自小说了粗口都是要挨打的。可是此刻气急了，也就什么都顾不上：“日本人现在忽然来搞船业，难道您也看不懂？眼看着路权拿不到，他们想打通林州到两江的航道，万一开战了，就是掌控了水路！他一个中国人，当年改名换姓去了日本，娶了日本女人，现在回来找小妹，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老爷子心情异样地复杂。他想起佐藤元来的那一日，进了门，这个已经快20年没见的儿子跪下向他磕头。他转开身，说了句“受不起
	”，可儿子还是磕了。
	10多年前的往事遑论谁对谁错，现在年纪到了，性格也就不像盛年时决绝。老爷子看着儿子的脸，如今已经添了皱纹与风霜，鬓角也有了白发，再老一点，会和现在的自己很像。他很想问问儿子这10多年过得如何。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他绝对不能再让孙子孙女受到伤害。所以他硬着心肠，只是冷冷地让儿子离开中国。
	“诣航，我明白你的意思。”老爷子站起来安抚他，“他向我保证了，会离开这里。”
	“他也向叶楷正保证了，不会去找星意。可现在呢？现下的情势变幻，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就开始打仗了。”廖诣航面无表情，声音冷静，“爷爷，今天这句话我放在这里。您对他或许还有些父子之情，可他和我没有。如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绝不会姑息。”
	老爷子脸色黯了黯，这一番话，或许是廖诣航的心里话，或许是叶楷正同廖诣航商议之后来转告自己的。
	总之，这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看出了自己心底那一点软弱。
	老人苦笑了一下：“我明白。”
	廖诣航微微叹了口气，也掩饰不了此刻内心的焦躁：“爷爷，外边的情势很坏。他一回来，我担心情势会更坏。所以才对小妹有些着急。”
	曾几何时，他还不到桌子高，可现在，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了。这肩膀也远比他的亲生父亲有担当
	。老人拍了拍孙儿的肩膀：“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下桥也未必就是桃花源，去了就能躲过纷争吗？小丫头有自己的想法，她选择这条路，将来总免不了要面对风雨。你虽是为她好，可不需强迫她。”
	廖诣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是”。
	前厅的晚餐已经收起来了。因为廖家如今只留了一个佣人，正在厨房洗碗，八仙桌还没有擦过。星意拿了抹布从厨房出来，叶楷正就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
	“我来好啦。”星意没给，“在家的时候我常帮姆妈擦桌子的。”
	“行了。我来。”叶楷正也没和她多争执，径直接了抹布在手里，认真擦起来。擦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她，示意说，“帮我把袖子挽起来。”
	他本就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衣，星意就解开扣子，一层层替他挽到肘间，“好了。”他转过身继续擦桌子，星意无所事事，只好问他，“我去帮你泡茶喝好吗？”
	廖诣航一进前厅，就看到两江督军正在卖力擦桌子，原本心情还很低落，顿时“啧”了一声，不由笑了出来。叶楷正也没抬头：“有什么好笑的？你妹妹的手是要用来做手术救人的，不像我这样的大老粗，擦桌子什么的无所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廖诣航赞同地点了点头，“其实以前在家里如果要擦桌子，也是我擦。”
	叶楷正毫不意外：“应该的，难不成让你妹
	妹擦？”
	“小妹生气了吗？”他负手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问。
	叶楷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没说话，眼角余光就看到星意端了茶出来。
	“二哥你先喝口茶。”星意把茶杯放在他手边，转头若无其事地问廖诣航，“大哥你要喝茶吗？”
	廖诣航见她没有生气，不由有些讷讷地：“小妹……大哥不是不让你去普济堂。”
	星意挑了挑眉：“那么我到底是能去还是不能去？”
	“你去吧。”廖诣航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叶楷正说的。
	叶楷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说。”
	“你不是把那个什么房子给了小妹吗？小妹就住那里，你让人接送。外边这么乱，我又不在城里，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星意怔了怔，有些着急地打断他：“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们家自己有房子。”
	叶楷正却一口答应：“当然。”
	廖诣航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异样地阴沉：“……还有，既然小妹住过去，你就不要住了。”
	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咬了咬牙才回答：“……好。”
	廖诣航松了口气：“督军你在城里这么多房子，实在不行住军部也行，反正最近事多。”
	“多谢你提醒。”叶楷正十分没好气，转头对星意说话，表情才柔和许多，“那么我明天来接你。”
	“老爷子还是要回下桥过年的。明天我送他回去。”廖诣航顿了
	顿，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你让肖诚盯着那边，直到他走。”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八仙桌边，一个手里拿着抹布，另一个捧了杯茶，分明很家常，却像是讨论公务一样严肃。
	星意重重咳嗽了一声：“你们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一声，为什么我不能住自己家？”
	廖诣航很快回答了一句：“因为不够安全。”
	她转头看看叶楷正，他竟是默认的样子，没有出声反驳。
	星意有些无奈，看着叶楷正犹豫了一下：“文馨可以来陪我吗？”
	叶楷正笑着说：“她巴不得呢。”
	星意这才觉得高兴一些：“那我去收拾东西。”
	廖诣航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女大不中留”。
	叶楷正擦完了桌子，转身去天井，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回过头，英俊的脸上表情极为认真：“既然不中留了，你们廖家舍不舍得把她早点嫁过来？”
	廖诣航怔了怔，不晓得为什么，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闪烁。良久，才说：“再等几年吧。她还小，再说最近也是兵荒马乱的——”
	叶楷正无声地笑了笑，打断了他：“我开玩笑的。”
	庭院里安静下来，这个寒夜月华流转，比起往常又更清冷一些，叶楷正站立的身影显得有些寥落。廖诣航忽然觉得，其实叶楷正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有点局促，想了想，到底还是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
	“你的意思我
	很明白。”叶楷正却并不打算和他聊下去，“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叶楷正。”
	形势吃紧后，日本人的情报网必然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叶楷正在外接连遇到两次暗杀。其中一次极为危险，是两江政府在公署外合影留念，杀手装扮成记者接近，最后被侍卫识破了。彼时那个杀手离叶楷正也不过十多米。这些事自然是没有公开的，等到公开那一日，只怕仗也是要打起来了。
	廖诣航知道叶楷正是强硬派，也知道这仗非打不可。可是什么时候打？能打赢吗？他知道叶楷正心里没有底。双方的实力是摆在面前的，哪怕是叶楷正手里有全副德系装备训练的19军和49军，差距也是明显的。
	他是中国人，身体力行地支持叶楷正，哪怕将来捐躯报国都不后悔。可是小妹不一样，她是女孩子，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小姑娘。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读书，将来嫁个人，远离所有的战火纷乱。
	廖诣航胡思乱想着，看到叶楷正在天井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搓洗抹布——这些委实不是他这样的人该做的事。
	什么暗杀爆炸，叶楷正是一星半点都没跟星意提起过。有时候廖诣航看他神色温柔地和小妹说话，都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外头杀伐决断的叶楷正。他是个能扛事、能藏事的，佐藤元回来这么久，自己做大哥的心里不安，还忍不住
	冲妹妹发了脾气，可叶楷正就能像没事人一样，稳妥地瞒着她。
	内心深处，他早就认可了，叶楷正的确是一心一意地在对待妹妹。可是再好又怎么样呢？处在他那个位置，旁人看到的是显赫的权势。可说句难听的，小妹嫁给他，只怕将来要当遗孀的概率都比普通人高很多。
	廖诣航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角，一回身的时候，叶楷正已经洗净了抹布，走过他身边，不动声色地说：“你放心吧，为了你妹妹，我比谁都看重自己这条命。”
	翌日，廖诣航送老爷子回下桥。星意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老爷子，坐上肖诚的车，径直去了叶家。文馨一直在门口翘首盼着，一见车子停了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去拉车门：“二嫂你来啦！”
	星意微微红了脸，用食指在唇上比了比：“行啦，别乱叫。”
	“不管啦，就是二嫂。”文馨笑嘻嘻的，笃定这样叫她不会生气，“我今天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二哥今早走前也吩咐过了，让你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和陈嫂说。”
	陈嫂就站在一边，笑眯眯的十分可亲：“是，廖小姐有什么事都和我说。”她伸手接过了星意小小的提箱，热情地说，“四小姐，您要不先带廖小姐去看下房间，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赶紧置办置办。”
	“先去看下你的卧室。”文馨拉着星意往楼上走。
	“这是叶楷正的房间吗？”星意好奇地转了圈，“这么简单？”
	卧室十分宽敞，落地窗外就是花园，有一间洗浴室，地板是山榉木的，大约住久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暖。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大床和衣橱就什么都没了。
	“二哥也不常住，他有时候就睡书房，有时候都不回来。”文馨笑着说，“你看还要再添些什么吗？二哥昨天特意回来一趟，说要按着你喜欢的布置。”
	星意有些犹豫，别的倒是没什么，她是习惯卧房里有书桌的，睡前也能看一会儿书。可她也就在这里待十多天，这样兴师动众的有点难为情。陈嫂正在帮她将衣服挂进衣柜里，一边笑着说：“小姐的衣服怎么都这么素？也不显身段。看看四小姐的衣橱，那才是小姑娘该穿的呢，多好看呀。”
	文馨看着陈嫂正在整理的白褂子，忍了笑说：“陈嫂，你以为这是廖姐姐平时穿的吗？这是她工作时才穿的啊。她可是医师呢。”
	陈嫂愣了愣，才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哎，我没见识，小姐别放心上。”
	星意连忙说了句“没关系”，陈嫂见她态度可亲，便松了口气，笑说：“您看是不是要添个梳妆台？”
	“梳妆台倒是没关系，家里有空余的书桌吗？”星意想了想，还是问说，“我晚上会习惯看看书。”
	“二哥早想到啦，桌子下午就会送来，还有书架。”文馨有意撇撇嘴说，“你知道他多偏
	心吗？把我接来这里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花了半个月才磨磨蹭蹭地办好。”
	“因为我是客人啊。”星意捏捏她的脸。
	文馨就笑得有些贼，郑重地摇摇头：“说反了。以后你就是主人了。”
	“叶楷正在我住过来前关照了，说小四要是一直开玩笑呢，就告诉他。”星意顿了顿，“他说你反正是放假了，回老家也没什么。”
	文馨火速衡量了一下自己和二嫂在二哥心里的分量，机灵地换了笑脸说：“我哪有开玩笑呢，姐姐，我最乖了啊。”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楼下，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陈嫂接了起来，听了两句，转头就说：“小姐，是督军的电话。”
	星意连忙接过来，“喂”了一声。
	“房间还喜欢吗？”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和文馨说就好了。”
	“挺好挺大的。”星意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不用把自己的房间给我。这里这么大，房间也多，随便住下就行了。”
	“没关系，反正答应了你大哥不能回来住。”叶楷正半开玩笑，“空着也是浪费。”
	“……”星意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你回来他也不会知道啊。”
	电话那边是低沉愉悦的笑声，他顿了顿，才说：“星意，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嗯？”
	他难得显得有些忐忑：“过两天是我一位长辈的寿辰，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星意一时间没有回答，叶楷
	正微微掩饰了些许失落，笑着说：“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一问。”
	星意不答反问：“那我该准备些什么？”
	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当然啊。”星意爽快地说，“可是不晓得要准备些什么。”
	“那些都别担心。”他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让人帮你准备好。你只要……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挂电话之前，星意迟疑着说：“二哥，你最近要小心。”
	他怔了怔：“……什么？”
	她到底还是说：“我不想你出事。”
	她不是傻子，肖诚今天来接自己的时候，警卫比往常多了许多。她也没什么能帮他的，可又放不下心，只好多问一句。
	“傻姑娘。”他低低笑了一声，“二哥不会有事的。”
	星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有些怔怔的。文馨凑过来问：“你答应二哥去高伯伯的寿宴了？”
	“什么？”星意回过神，“哪位高伯伯？”
	“高行风高伯伯。”文馨解释说，“他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二哥一直很尊敬他。这次办寿宴应该会很热闹吧。”
	哪怕对政事并不关心，星意也知道高行风的名字。叶楷正能够顺利掌权，和这位老将军的支持不无关系。她“哦”了一声，听到文馨正絮絮叨叨地说：“……时间有点紧，我马上就让人请郑师傅过来。”
	郑师傅四十多岁，是叶家夫人小姐的旗袍定制师傅，手艺传到这一辈已经三代了。
	早些时候叶勋的几位太太喜爱漂亮衣服，隔三岔五地就要订新鲜面料和款式，郑家只招待叶家太太们都忙不过来。也就是老帅过世后，几位太太消停下来，郑师傅也会接些外边的定制，那些达官显贵的太太小姐们对他的手艺趋之若鹜。他提着工具盒走进叶家前厅，笑着向文馨问好：“四小姐好。”
	“郑师傅，是想请您替这位姐姐量一量身段。做一身好看的衣裳。”文馨笑着说，“是后天高伯伯的寿宴上要穿的。”
	郑师傅上下打量了星意几眼，笑着说：“四小姐，您是知道我的。做一件旗袍，后天连包边都不能做好，算上苏绣起码都要10天。哪能立刻就穿出去呀？”
	文馨怔了怔：“赶工也不行吗？您想想办法，这是我二哥交代的。不然……上次您给我做的新衣裳我都没穿呢，我俩身量差不多，您给改改？”
	星意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些感慨。这大概就是所谓普通人家与叶家的区别了。爷爷给她的生活费从来都是充裕的，自从来了颍城她也固定在一家裁缝铺做衣服，虽说不上多时髦高档，可在同学之间已算是好的了。可是此刻，她压根都不用提自己的那些新衣裳，文馨和叶楷正固然不会说什么，可真到了那样的场合，大约还是会被私下议论。
	“四小姐别急。别人是不行，不过这位小姐却是可以的。”郑师傅笑着展开卷尺说
	，“老早督军就送来了廖小姐的尺寸，那时我就开始做了，今天拿来试穿，有不合适的再调整，后天正好穿去。”
	星意愣住了：“他怎么会有我的身量尺寸？”
	郑师傅笑笑说：“督军送来的是您的一件旧衣裳。”
	星意想了想，才记起来那一次自己在叶楷正的书房过了一夜，第二天穿走了文馨的衣服，大约就把身上的旗袍留在了叶家。她微微红了脸，也实在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细致地连衣服都替她定制好了。
	文馨原本是想再开句玩笑的，可是因为有外人，只好咳嗽一声说：“衣服带来了吗？”
	郑师傅的徒弟便将手里抱着的衣服罩子揭开了，小心翼翼地把衣裳铺在沙发上。
	是一件孔雀蓝的小立领旗袍，左襟与右腰侧以银丝绣着玉兰花，最别致的是两丛花间以一道蜿蜒的珍珠串连接，珍珠一粒粒地经过细选，大小一般无异，柔美温婉。
	文馨看得眼睛都直了：“郑师傅，您怎么没给我做一件这样漂亮的？”
	郑师傅忙说：“四小姐要的话我这便替你做。不过找齐珍珠，再加上刺绣的工夫，恐怕开年春天才能做完了。”
	星意换了衣裳出来，文馨就拍手说：“真好看真好看！廖姐姐肤色白净，才能衬出孔雀蓝来。”她拉着星意又仔细打量，不无羡慕地说，“二哥可真是偏心到家了。”
	郑师傅也笑说：“料子和颜色是督军亲自选的，真
	是适合这位小姐。”
	星意是头一次穿这样贵重的衣裳，略有些不自在：“郑师傅，我觉得很合适。是不是就不用改了？”
	郑师傅的眼光毒辣，十分熟练地用别针围着星意做记号：“领围和腰围都略宽了点，来，您把手垂下别动——开叉口也低了一些。”末了叹口气说，“要是小姐自己来量身段，还能做得更好一些。现下就只能这样，我会抓紧时间修改，明日再送来让您试一试。”
	这一个下午，络绎不绝地有人送东西来，鞋帽丝袜皮包都有，有些也是需要试过再改的，一折腾就已经到了晚上。星意只觉得自己在博和上一天课、考一两次小测验都没这样疲倦。文馨一直乐此不疲地帮忙出主意：“刚才那个黑色手包多好看呀，还有那双镶嵌珍珠的高跟鞋，和你的旗袍很配啊。你怎么让他们拿回去了呢？”
	星意看着客厅里堆着的大小盒子：“已经送来了这么多，我哪里穿得完？”
	“这样二哥的钱就花不掉了。”文馨笑嘻嘻地摇头。
	提到叶楷正，星意微微叹口气：“你二哥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花钱的地方再多，也不差你几双鞋、几件衣服了。”叶楷正的声音有些突兀地从身后传出来。
	文馨立刻站起来，喊了声二哥。星意略微侧过头，他已经走过来，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说：“怎么样，下午选的东西喜欢吗？”
	星意还没说话，
	文馨就抢着说：“二哥，可惜你没看到姐姐穿那件旗袍，真的好漂亮。”
	叶楷正抿了抿唇，含笑看了星意一眼：“我不急，总能看到的。”
	文馨十分地识趣，说笑了几句，就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晚饭吃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星意小声问，“这两天不是很忙吗？”
	“怕你担心，特意回家让你看看。”他摘了军帽，露出修剪整齐的鬓角，侧脸显得略有些倦意，却始终勾着唇角，笑意温柔而耐心。
	“那吃了饭还要走吧？”星意有点心疼，也有点后悔自己跟他提了一句“小心”。
	他不答，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说：“去看看你的卧房布置好没有。”
	一下午大厅里忙忙碌碌的，楼上也没停歇下来，星意就没来得及上来看看。里边已经布置好了书桌和一面书架。桌上台灯、墨水盒、信纸一应俱全，书架还放了几本书。她走过去，伸手拿了一本，是崭新的英文词典。她随手翻了翻，回头看一眼叶楷正，他就靠在床边，这一会儿工夫竟然睡着了。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叶楷正还是一身军装，连腰间皮带都没解开，佩枪都在，看上去并不舒服。她想了想，俯下身，想要替他解开腰带和佩枪。可是手指刚触碰到冷硬的牛皮枪套，他忽然动了动，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星意吓了一跳，正要直起身，他却扣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薄唇恰好贴在她的额角，身下的男性躯体坚实温暖，她连忙撑着要坐起来，他的一只手却自然地扶在她背后，声音带着温度说：“星意，知道男人的什么东西不能碰吗？”
	她慢慢涨红了脸，迟疑着说：“枪。”
	她全身的重量都在自己身上，那样温暖妥帖，他在她耳边低沉地笑了：“还有一样。”
	星意在他胸口微微抬起头，只看到他高挺的鼻峰和带着弧度的唇角，疑惑地问：“……什么？”
	他闷闷笑了声，双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在了自己身侧，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只说：“陪我躺一会儿。”另一只手卸下了手枪和皮带，放在了一旁。
	窗帘拉了一半，这会儿是半明半暗的傍晚，光线分外温柔。她枕着他的手臂，一颗心跳得很快很急。分明是害羞又紧张的，也知道自己坐起来的话，二哥也不会勉强自己，可她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二哥，你这里怎么了？”星意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抚摸在他肩胛的地方，隔着军服，也能发现有一块凸起。
	叶楷正闪避了一下，不动声色：“没怎么。”
	或许是出于职业的敏感度，星意隐约还闻到了碘酒的味道，于是半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扣子：“你让我看看。”
	他的右手扣住她的双手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的要解开？”
	她红了脸，却没有放弃，指尖微微
	用力，扭开了第一颗扣子。军服脱下来，碘酒和药的味道就更加浓一些，星意看他的衬衣上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不禁皱了眉问：“你真的受伤了？”他眼见瞒不过，只好坐起来，任由她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直到露出肩膀。
	原本是包扎好的，大概是时间久了，又或者动作太大，纱布歪在一旁，露出血迹模糊的伤口来。星意的手指按在他肩膀完好的地方，小心地查看着。她的指尖微凉，却莫名地令他的心口滚烫了起来。叶楷正喉结微微滚动了下，正要按住她的手，星意却已经敏捷地闪开下了床，冲进了卫浴间。
	他只听到里边哗啦啦的水声，没多久，星意提了药箱进来，顺手拧开了灯，没好气地说：“幸好只是擦伤，但是你不是有专属的医师吗？怎么没有给你重新包扎？”
	叶楷正讷讷地说：“开会，忘了。”
	她冷哼了一声，半跪在床上，熟练地开始给他消毒、上药，最后小心翼翼地包上纱布：“不要沾水，至少一天换一次药。”
	她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又问：“衬衣换吗？”
	他点点头。
	“我去找陈嫂——”她要下床，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你不问怎么受伤的？”他微微眯了眼睛，似乎在琢磨她的想法。
	“枪支走火了？”星意想了想，“还是有人刺杀你，子弹擦过肩膀了？”
	叶楷正看着她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沉吟许久，
	才说：“是有暗杀，可是老远就被警卫发现了。没什么危险。”
	星意沉默着没说话，子弹都能擦过肩膀了，这叫没什么危险吗？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已经能调整出笑意，才微微抬起头，用一种认真而执拗的语气说：“二哥，我知道你难免会遇到危险。可我是医师啊。你受了伤，还有我。我会帮你治好。”
	他蓦然间松一口气，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嘴唇。
	他已经长出了胡茬，贴近的时候有些痒，也有些痛，星意却没有闪避，只是含糊而努力地说：“可是你要答应我，只能是受伤。”她顿了顿，强调说，“我能治好的伤。”
	他贴着她的嘴唇，异常清晰而坚定地说：“好。”
	两人回到楼下的时候，文馨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你们怎么才下来，饭菜都凉了。”
	肖诚不得不大声咳嗽一声，文馨才觉醒过来，闷头吃饭。结果叶楷正也没吃上两口，就被军部打来的电话给叫走了。星意送他到门口，叶楷正伸手拦住她：“别出去了，外边冷。”她听话地停住脚步，视线却定格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这两天可能要辛苦你一下。”他又向她走了一步说，抱歉地说，“等到高伯伯的寿宴结束，再送你去普济堂。”
	“我知道。”她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陈嫂手里的大衣，微微踮起脚尖给他披好，“你要记得换药。”
	隔着门厅的玻璃，看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星意抱着手臂没有立刻离开。
	“姐姐，你还吃饭吗？”文馨走到她身后，带着点促狭笑意说，“二哥又不是不回来了，难不成还吃不下饭了？”
	星意依旧站着没动，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她没办法告诉眼前这位天真的小姑娘，自己真的是害怕……哪一次他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高行风的寿辰当日，星意吃早餐的时候，正遇到叶楷正从外边回来。近腊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飘下雪花，叶楷正进门的时候带了一阵寒气进来。她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你吃早餐了吗？”
	叶楷正看了看客厅里挂钟的时间，笑说：“这么早就起来了？”又对肖诚说，“文馨肯定还在赖床。”肖诚点点头说：“四小姐还小，贪睡也是正常的。”
	他眼睛带着血丝，胡茬也没刮，看上去是通宵未睡的样子，星意前一日都没见他，下意识地转头问肖诚：“他换过药了吗？”
	叶楷正接口就说：“换了。”可惜肖诚怔了怔，才跟上说：“……换过了。”叶楷正转过头，瞪了肖诚一眼，
	她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一会儿我给你换。”她帮着陈嫂递碗筷给肖诚，“肖大哥你喝粥还是吃面包？”
	叶楷正一把抓住她的手，示意她放下来：“行了，你吃自己的。肖诚不是外人，他自己长着手呢。”肖诚连忙自己接过来，他吃饭和叶
	楷正一个德行，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今早又还有事，吞得更急。一眨眼半碗粥都没了，他才有些回味过来，迟疑着问：“……这粥怎么好像怪怪的？”
	星意反应过来：“这锅粥是甜的。肖大哥你吃不惯是吧？陈嫂还煮着白粥，我请她端出来。”她又抱歉地看了叶楷正一眼，“你也吃不惯吧？”
	叶楷正两三口已经把粥咽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我还行，挺好吃的。”
	等到星意去了厨房，肖诚看着叶楷正，犹豫着问：“督军，您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叶楷正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下，隐约有一种“你不会懂”的眼神：“她喜欢的东西，你违心夸一句不行吗？”顿了顿，又低声说了句，“换成小四你大概就能懂了。”
	叶家的清晨非常忙碌，用完早餐之后，星意上楼去换衣服了。叶楷正回到房间，衣服也没脱，倒头睡了一会儿，也不过40多分钟，肖诚就来敲门了。精神好了一些，叶楷正刮了胡子，又洗了脸，听到卧室外星意说：“二哥，我来帮你换药。”
	他还没穿上衣，走去把门拉开了。
	“你怎么回事啊？虽然家里暖和，但是还是要穿衣服啊。”星意侧身闪进来，有些不满说，“着凉了又不会记得吃药……”
	叶楷正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他是第一次看她穿这样贴紧身体曲线的旗袍，以往她总是穿女学生最常穿的、略微宽松
	的阴丹士林旗袍，外边又套着白大褂，看上去很纤瘦。可今天穿着郑师傅的定制旗袍，他才惊觉，她的身形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玲珑有致。星意的皮肤又白，衬得孔雀蓝的旗袍美貌雅致。她的头发松松地绾着，也没有什么其余的装饰，表情带着些微窘迫和愕然，整个人看上去带着恰到好处的风情，和一点点……正好的青涩。
	她一个人说了半天，见他没反应，自觉停了话头，回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收回了视线，有点抑制不住心底深处的澎湃，走过去将她圈在怀里。他的下颌还带着水珠，也毫不在意地蹭在她额角：“好看。”
	“哎，梳了好久的头发呢，你别乱来碰乱了。”星意努力挣开他，“快点坐下来给你换药。”
	她依旧手脚麻利地给他剪开纱布，一低头看到他唇角边含义莫名的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室内只能听到剪刀轻轻磕碰的脆响，他的唇角弧度没有收敛，竟然轻笑出声。星意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些，手上就微微用力。
	“嘶——”叶楷正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她一眼抗议，“廖医师，你未婚夫不是砧板。”
	“是吗？”她抿唇笑了笑，放轻了动作，“谁让你心里嘲笑我？”
	叶楷正秀挺的眉眼难得带了点委屈：“没有嘲笑。我心里得意都不行吗？”
	星意小心地贴好最后一块胶布，随口问：“得意什么？”
	他起身穿了衬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视线却没有离开镜子里她弯腰整理药箱的侧影，若有所思：“回头让郑师傅多给你做几套衣服吧？”星意没有抬头：“……不用了吧？我很少能穿到这样精致的衣服。”他就微微笑了笑：“在家穿给我看就好。”
	星意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听他继续说：“……今天我可能陪不了你，太太小姐们会聚在一起看戏或者打牌。你可以吗？”
	“可以啊。”星意回答得十分轻松，“你去做你要做的事。”
	他整理好了领口，转身到她面前，含笑说：“实在不想应酬呢，就找文馨去高家的后花园转转，等我带你回家。”
	“不用。”她认真地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上至长辈，下至小辈，都是很喜欢我的。”
	他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夸了一句：“真省心。”
	星意踮起脚尖给他扣上领结：“还有什么要关照我吗？”
	他想了想，淡淡地说：“能应付得来当然好。应付不来的话也没关系，记得二哥不靠女眷的交情在两江立足就好了。”
	星意心底涌上一阵暖流，轻声说：“好，我会记得。”
	叶家门口的汽车来了好几拨，星意看见叶楷正惯常坐的那一辆开出去，有些愕然：“那不是你的车吗？”叶楷正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也没抬：“听肖诚安排吧。
	”又等了一会儿，才有警卫进来说：“督军，可以上车了。”
	他站起来，从陈嫂手里接过了星意的外套：“走吧。”到了门口，他展开外套，让星意穿上，叮嘱了一句，“手套带了吗？”
	“带啦！”她微嗔了一句，“你怎么比我大哥还啰唆。”她又转头看了看，“文馨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和肖诚坐一辆车。”叶楷正扶着她上了车，随口说了句。
	文馨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有些艳羡地看着他们：“二哥像变了个人一样。”
	肖诚替她扶着车门，仿佛没有听到：“四小姐，上车了。”
	“……”文馨瞪他一眼，嘀咕了一声，“木头。”
	车子一路开过去，快到高府的时候开始堵塞。几乎是一步一挪，小汽车、黄包车、行人把街面都塞得严严实实。星意透过车窗望出去，感慨了一句：“好多人啊。”
	叶楷正看了一眼，笑说：“是啊，高老爷子做寿，只怕整个两江有点声望的人都来了。”
	车速放慢后，星意看到许多持枪的警卫从高府的方向跑出来，开始把持住出入口，很多戴着帽子的便衣若有若无地在周围看似闲逛，却并没有挪开几步。
	警察从前边吹着哨子赶过来，开始疏导车辆，汽车一下子就行驶通畅起来。到了高家的大门口，警卫拉开车门，叶楷正先下了车，又绕到另一侧，俯身将手递给星意。她把手放在他掌心，感受到牵引
	自己的力量，在车里仰头看他一眼，蓦然觉得安心了很多。两人携手走到离高家大门口不远的地方，高行风亲自在门口迎接。
	老爷子大步走到叶楷正面前，伸手就拍拍他的肩膀说：“督军到得这么早。”
	叶楷正示意随从送上贺礼，笑说：“高伯伯的寿辰，无论如何都不能晚的。”
	老爷子哈哈笑了声：“过个生日而已，倒是劳你费心了。”他转向星意，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眼，“哟嗬，你小子头一次带姑娘出来见人啊。是媳妇儿？”
	“高伯伯，时髦的说法是未婚妻。”叶楷正含笑说，“星意，这是高行风高伯伯。”
	“高伯伯，祝您福如东海。”星意落落大方地打了声招呼。
	高行风又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夸说：“你小子眼光真比你老爹好多了。这位小姐真是又俊俏又斯文。”
	叶楷正苦笑了一下：“您这话说的，一会儿大太太也是要来的。”
	“她来了我也是这句话。”高行风“哼”了一声，主动伸了胳膊说，“来，小姑娘搀着我，咱们回屋里聊聊。”
	星意便放开了叶楷正的手，扶着高行风。高行风侧头对星意幽默地说：“你看，好不容易郭栋明的女儿他没看上，结果这一来就把媳妇儿带出来了。你让我家小五怎么办？她可是嚷嚷着要嫁给青羽的。”
	星意怔了怔，看了叶楷正一眼，他显然听到了，却没有开口辩解，只笑着问
	：“小五呢？”
	话音未落，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从人群里跑出来：“大哥哥！大哥哥！”
	叶楷正俯身抱起她，笑着说：“小五你不是说了每次我来，都要在门口接我吗？”
	小姑娘就有点不乐意：“是奶奶不让我出来。”
	叶楷正笑着对星意说：“这是高伯伯的孙女。”
	高行风呵呵笑着说：“三年前有只狗追着小五跑，她鬼哭狼嚎的时候被青羽救了。从那以后她就决心要嫁给青羽了。”
	星意莞尔，小五却在认真地看着她，转头问叶楷正：“这个姐姐是你的新娘子吗？”
	叶楷正含笑点点头，有意问：“姐姐漂亮吗？”
	小姑娘倒是诚实地点点头：“漂亮。”顿了顿，又补充说，“可是我长大会比她更漂亮的。”
	高行风哈哈大笑起来，他显然是极疼爱这个孙女的：“行啦，以后别乱叫大哥哥，乱了辈分。你去找你妈去。”
	小五扭了一下，抱紧叶楷正的脖子说：“我不去。”
	高行风咳嗽了一声：“小五你还记得打针吗？这位姐姐是医师，要不要她带你去——”
	话音未落,小五瑟缩了一下，猛地从叶楷正怀里跳了下去：“那、那我先走了！”
	星意撇了撇嘴：“高伯伯，您这样说，小五不是更不喜欢我？”
	高行风摸了摸胡须，只好顾左右说：“哎，小孩子嘛，都是瞎胡闹。对了，文馨呢？今天她没来？”
	“在后边呢。”叶楷正随口说。
	此时有人追上来，在高行风耳边说了两句话。高行风凝神听了，停下脚步说：“孙吉和杨峥到了。”
	叶楷正勾了勾唇角：“请他们进您书房去坐一坐？”虽是问话，高行风却没有迟疑，立刻让人吩咐下去了。他轻轻拍了拍星意的手背：“小丫头，晚点吃饭你坐我身边。现下我还要招待几位客人。”
	星意乖巧地笑了笑：“好。”她侧头看了叶楷正一眼，“那我先去找文馨。”
	叶楷正点点头，他今天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外边套了一件长款藏蓝色呢大衣，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拉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要是看到大太太和我大姐，别理她们就行了。”
	她斜睨他一眼，悄声说：“行啦，我知道怎么做。”她正要走，手却微微带到了他的大衣里边，硬硬的一样物事。她怔了怔，是枪。今天是高行风大寿的日子，他带枪做什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她很快掩饰起来，对他点点头，“你小心，我先走了。”
	叶楷正回身，对高行风比了个“请”的手势。高行风同他并肩走向书房，笑着说：“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叶楷正忍不住勾起唇角：“高伯伯，这话怎么说？”
	“你今儿把小姑娘这样一带出来，那群太太姨太太小姐们不都炸开锅了？”高行风摸了摸胡子，唉声叹气，“我家老太婆一直嚷嚷着要给你当
	媒人，每次都念叨着你再不成亲，老帅在地下也不安心。这下好了，傻了吧。回头又来骂我什么都瞒着她。”
	叶楷正不动声色：“那也只好请伯伯多担待了。”
	“……”高行风竟无言以对，良久，才收敛了表情，沉声，缓缓地说，“那件事，你想好了？”
	叶楷正扶着他走上台阶，表情如沐春风：“高伯伯难道想得和我不一样？”
	高行风的寿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叶楷正是想借机召集两江系军队的各位长官回颍城议事。因为眼下时势太过紧张，便让高老爷子大操大办了一场。
	高行风穿的是一身马褂，戴了个礼帽，慈眉善目的样子，眼神却一点点锋锐起来：“那帮鬼子，说实话，老帅死的时候我就想同他们翻脸了。现下算了算，军队里边亲日派这一年多已经被你调走的调走，贬黜的贬黜，留下的都是青壮派心腹。今日军长们过来，想必你是有把握的。”
	叶楷正微微笑了笑：“伯伯这话说的。合则留而已。”
	“老头子是承你的情的。”高行风叹口气说，“军部这么多人，你唯独没动我。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老帅当年对你寄托了多少希望，你做得也一直很好。如今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想做什么，我自然都是支持的。”
	叶楷正压抑住心口涌上来的感慨，轻声说了句“谢谢伯伯”。
	“顾岩均虽然已经被你调走，
	可是31军的柏文是他的人。”高行风沉吟说，“他也接了我的帖子，两江系的将领来得这么齐，想必他不会缺席。”
	叶楷正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能够触到腰间冷硬的枪具，他淡淡笑了笑：“今日您大寿，和气为主。”
	副官在门口敲了敲：“军座、高将军，两位军长到了。”
	叶楷正坐着未动，高行风扬声说：“请他们进来。”
	孙吉和杨峥同是黄埔军校毕业，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当壮年。两人一进门，先是向叶楷正行了军礼，才转而同高行风寒暄了几句，又送上了寿礼。他们是叶楷正一手提拔上来的，杨峥是49军军长，前几日炮轰日租界旁老城庙的命令便是他直接下给军队的，他自然对眼下的情势更加了解，他在叶楷正身边坐下，试探着问：“军座，今天人到得很齐啊。”
	叶楷正还没开口，他又半开玩笑：“今儿要是鬼子敢飞个炮弹过来，整个军部都完了。”
	这样的日子，杨峥这话是很欠妥的。可高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直肠子，乱放炮啊。”
	“我听说督军还带了未婚妻来？”杨峥兴致勃勃地说，“军座娶了那个名角之后，一下子又没影了。我还以为——”
	孙吉的个性比起同僚冷静谨慎得多，他打断了杨峥的话说：“行了，你这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
	“你以为什么？”叶楷正也没生气，追问了一句。
	“我
	以为那啥，督军你女人见得少，那会儿被迷住了，结果人家就卷了款子跑了。”
	“呸！你还真是吐不出象牙。”
	军队里大多数是粗豪汉子，尤其是这些年纪轻的，叶楷正同他们也是打成一片。叶楷正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才说：“今儿高老爷子还夸我眼光好。”
	杨峥听他语气里有些得意的意思，连忙问高行风：“老爷子说一说，长得怎么样？”
	老爷子倒是捧场：“我觉得好，比我家老太婆年轻的时候好看多了。”
	两江军队上下没人不知道高老爷子和夫人是青梅竹马，偏偏夫人家里长辈觉得高家穷，打死不肯把女儿许配过去。高夫人也硬气，不肯随便许了人家，拖着拖着成了老姑娘。高行风跟着叶帅打天下，打到一半还是念念不忘，快马赶回来，只问了一声“还要不要跟我走”，姑娘二话不说就上了马，当日就在部队里成了亲。伉俪情深，到今天还是佳话。
	杨峥忙说：“老爷子你这辈子就一位夫人。想必夫人年轻时美貌得不得了。”
	“你这臭小子，没见过我老太婆吗？”老爷子“哼”了一声，“我没像老帅那样娶了那么多，那是因为老太婆厉害。年轻的时候我外头的相好还是不少的。”
	杨峥和孙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忍着笑说：“那是啊。”
	就连叶楷正也莞尔，谁不知道高老爷子和太太感情极深，那会儿老爹要送
	女人给他，他都不要，为此还被取笑了一通。只不过老爷子好面子，对谁都说自己外边相好多，也就过过嘴瘾而已。
	说笑间两江的正副参谋长、数位将军陆续到了，最后到的是廖诣航。廖诣航是叶楷正面前的大红人，加上如今星意的关系，在场的虽都是军队里掌着实权的人物，对他却十分客气。大家说笑了两句，杨峥大概是最后一个晓得这层关系的，他素来口无遮拦，就大咧咧地笑说：“那廖先生以后就是国舅爷了。哪用得着和我们一样风餐露宿啊？”
	廖诣航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不冷不热地说：“杨军长要是觉得这活随便找个你们的通讯情报兵就能干的话，我的确是不用这样奔波。”他随身带着舆图，今日本是要来汇报铁路勘测的最新结果，说完就卷起了舆图，一言不发坐着喝茶了。
	在座的都有些尴尬，叶楷正咳嗽了一声，斜睨了杨峥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杨峥站起来行了个军礼，苦笑着说：“廖先生，你看我也就是个粗人，嘴里乱放炮，你可千万别为这个生气，不值当的。”
	廖诣航哪里是在气杨峥，说到底，自己心里还是对叶楷正有点疙瘩。
	如今这么多人都在，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展开舆图，定了定神说：“按照督军的意思，我和学生花了近半年时间重新勘测，颍城到禹州的路线是可行的。这样一来就绕开了
	林州，将来禹州和北平也是能够对接的。督军的意思，这条线路即刻可以动工。”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表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公布，就是和日本人彻底翻脸。现下的中央政府都还在努力维持着现状，两江这样做，的确是无甚把握的。
	“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大家都知道林州的港口已经和日本人签了协议。一旦开放，日军的军舰顺着两江一直到内陆，比现在更为方便。然而我们的铁路几个站点修筑，恰好是沿着江边。现下几个站点都已经募集了工人和民兵开始起建，如果日本方面要破坏，大可以用日本军舰炮击，然后从林州出海。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
	杨峥是个急性子，听了半天，抓抓脑袋说：“督军你是什么意思？直说了吧。”
	叶楷正喝着茶，门口有人喊了声“柏军长到了”。
	柏文是两江系将领中出了名的儒将，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和顾岩均十分投契。叶楷正上位后，逐渐将当年徐伯雷和顾岩均的人剔除出权力中心，柏文是仅存的一位实权将领，也是如今顾岩均在军部最后的势力。
	柏文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疑惑，书房里并不是聊天的闲散氛围，倒是像在开军事机密会议。等到坐下了，叶楷正才淡淡说：“辛苦廖先生，再向柏兄简短地介绍一遍铁路的情况。”
	柏文听完，有些疑惑道：“日本人迟早会
	发现，我看还是暂缓的好。”他走到舆图边，仔细看了看，“这几处都是军事要地。林州港口一开，日后日军随便寻个由头，就能毁了这些站点。现在中央又拖着不表态，这个担子没道理主动接过来。”
	杨峥嘴角动了动，想要说话，被孙吉轻轻踢了一脚。
	叶楷正仿若不闻，从肖诚手里接过了一张电报：“这是昨日刚收到的，宫本从东京发来的电报。他催促我最晚在七日后回复这份协议，是有关共同建设林州港口，以及提议两江和日军共同训练水军。我拖延了半年时间，看样子，七日后是最终期限了。”
	“督军！此事事关重大，且不论同不同意。就说您要是决定新开铁路路线，独独绕开林州，和公开拒绝有什么两样？”柏文急道，“顾先生向来和日本人还有些交情，您看是不是请他居中调解一下。”
	叶楷正将电报放在桌上，不动声色饮了口茶：“柏兄是要我接受日方的协议了？”
	柏文打量了叶楷正数眼，闷头坐了下来，良久，才说：“不是接受，而是拒绝还不到时机。以我们的实力和日军硬抗，一点胜算都没有。”
	叶楷正转向其余的人：“诸位呢？”
	杨峥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我反对！妈的那些鬼子什么文绉绉的共同建设港口，还训练水军！这不就是明摆着染指我们的军队吗！以后中日打仗了，鬼子算是咱们战友还是
	敌人？！督军你给句话，你让打，老子就立刻去前线！”
	柏文嗤笑了一声，轻道：“哼，搞得你手下的那帮子人能打得过日本人一样。”
	“你他妈说什么！”杨峥愣了愣，旋即火冒三丈，“打不过鬼子，老子也把命给拼了，比你这样的窝囊废好！”
	孙吉拉住了杨峥，冷冷道：“老杨话糙理不糙。有些冲突可以忍，但是有些底线却不能踩！督军这次妥协了，两江就会变成第二个东三省。我们所有人，等着被子孙骂死。这个担子我们不挑也得挑！”
	孙吉和杨峥摆明了立场，余下的人也纷纷站起附和。柏文眼看情况不对，不由冷下了脸：“督军，事关重大。顾参谋长一会儿也会过来，您不如请他来一起商议商议。”
	叶楷正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终于出声说：“行了，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书房里却一下子安静下来。叶楷正站起来，踱了两步，歉然对高行风说：“高伯伯，这场寿宴闹成这样，实在是过意不去。”
	高行风抽了两口烟，摆摆手，没有说话。
	“肖诚。”叶楷正淡淡喊了一声。
	肖诚与站在窗口警戒的侍卫动作极为敏捷，手脚麻利地制住了柏文。肖诚顺手一摸，在他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扔在了地上。
	“看来柏军长也是有备而来。”叶楷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叶楷正你要干什么？来人！”柏文奋力挣扎起来，
	“来人！”
	叶楷正弯腰拾起了手枪，卸下子弹，用枪柄对着柏文，砸了下去。柏文疼得大叫起来，满口鲜血，想来也顺手砸掉了不少牙齿。肖诚顺手就塞了一团纸在他嘴里。
	叶楷正随手扔了枪支，转向众人，沉声道：“诸位，我意已决。”
	高行风在内，所有人霍然起身，牢牢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书房内柏文呜呜在惨叫，远处若有若无的传来丝竹乐声，除此之外，再无半丝声响。
	“日寇数年来一再要求扩大当年协议，老帅亦是为此而死。我两江存亡本就到了生死之刻。反抗或许会死，或许会败。但是不反抗，则两江沦为第二个东三省，为日寇所强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做这罪人，也请诸君同我一起，应战。”
	军人们的表情激昂起来，整齐划一地行了军礼，齐声道：“是！”
	“我既已决意在数日后反击日军，具体的安排，则要仰仗诸位执行。”他斜睨了蜷缩在地上的柏文一眼，“柏文不服从军令，即刻起撤职。由肖诚前往一线接管部队。”叶楷正走到舆图前，示意众人靠过来，“诸位，我拖延日方已半年有余。七日后，日方得不到回应，则视我为拒绝。与其如此，不如便主动出击。”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蜿蜒的河流：“日军如今留在两江还有17艘军舰。31军距离瓦子湾最近，三日内布下水雷，堵住他们的出口。”
	……
	他一项项地布置下去，高行风在一旁听着，暗暗佩服这个年轻人的阵仗丝毫不乱，却也心惊，这些谋划必然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叶楷正被骂了半年，忍到今日才公布，可见城府之深。
	“老爷子，日本使馆也派人来贺寿了。”门外忽然有人说。
	叶楷正皱眉，看了高行风一眼。高行风走到门口：“来了谁？”
	“日矢上的夫人和妹妹。是和叶家大小姐一起来的。”
	叶楷正与廖诣航对视了一眼，听到高行风吩咐：“让夫人去招待一下吧。”
	高家的别院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唱戏，高太太站在别院门口，远远看到客人过来，连忙迎了上去。文馨和高太太很熟，笑着打了声招呼：“高伯母好。”高太太高兴地一把拉住她的手：“文馨，你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文馨笑眯眯地说，“还带了我二嫂来。”
	这会儿近在跟前，高太太赶紧上下打量星意，叹口气说：“这么俊俏的小姐，难怪之前给你二哥介绍了好几位姑娘，他压根看不上。”
	文馨告诉过星意，高太太待小辈最是热情心善的，现下见了面，这位太太身形略有些圆润，五十多岁的年纪，端庄又可亲，星意便觉得没什么距离，叫了一声“高伯母好”。
	高太太拉了星意的手，显然对她很好奇，从她和叶楷正如何认识，又如何定亲，详详细细问了一遍
	。星意便略掉了些细节，只说起自己曾经在他受伤时帮他止血包扎伤口。听得高太太倒吸凉气说：“还有这回事？”她向来是把叶楷正视若己出的，不免心疼说，“这小子以前出了事，都不和他亲爹说，又没个亲娘疼着。现下总算是好了，肯娶媳妇儿了。”她拍了拍星意的手说，“以后你可得管着他。”
	星意大大方方地点头说：“我会的。”
	三人进了别院，星意便明显能感觉到夫人小姐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高太太十分热心地将她介绍给她们，来来回回总有二三十人。她也体谅星意头一次进这样的社交圈，介绍了一轮，就把她拉到了里屋，笑着说：“你这次一来，足够屋外的女人们谈论三个月了。”
	星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来前我大概就能想到了。”
	高太太见她年纪虽然不大，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心里越发喜欢了几分，转头对文馨说：“你二哥可有多疼这未来的媳妇儿呢，昨天就让人告诉我，说早些把她带出来，别叫她四处招呼别人。”
	文馨撇撇嘴角，半真半假地抱怨说：“高伯母，我只告诉你，二哥为了和二嫂多待些时间，如今吃顿饭肯花上40分钟了。”
	“文馨！”星意有些无奈，“别再取笑我了。”
	高太太还真惊了惊，捂着嘴笑起来。
	三人聊了一会儿，有侍卫敲门进来：“太太，老爷说两位日本夫人过来，
	请您接待一下。”他顿了顿，“另外，督军关照了，请廖小姐不要出去。”
	“好，我这就去。”高太太略有些疑惑，又回头对星意和文馨说，“既然是关照了，你们就在这里喝喝茶。我招待完了就回来。”
	星意也没有多问，送了高太太到门口，就走回窗边，望向书房的方向，沉默下来。
	“你怎么啦？”文馨走到她身边，“今天不高兴吗？”
	星意回头笑了笑：“没有。”她只是时不时地会想到刚才叶楷正贴身带着的枪，莫名地有些不安。文馨十分善解人意，见她也没心思聊天，便坐在一旁听外边的戏，没有出声打扰。又过了一会儿，前边忽然起了喧闹声，星意和文馨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佣人慌乱地跑过去，隐约听到有人说“孙小姐晕过去了”。
	文馨想了想：“孙小姐？高伯伯就一个孙女儿，就是小五。她晕过去了？”一转头，已经看到星意小跑着出去了。她怔了怔，赶紧跟着去了。
	前边已经乱成了一团，小五是高行风夫妇最疼爱的小孙女，小丫头喜欢热闹，刚才还活蹦乱跳地钻来钻去，结果就忽然倒下了，浑身痉挛，口角不断溢出白沫来。高太太吓坏了，想要去扶起她，可是小五手脚乱蹬，高太太便一边哭一边让人去找医师。周围的太太小姐中有一两个有见识的，窃窃私语说是“羊痫风”。
	小五的上下牙关不断地咬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人说：“快点塞筷子进去，免得孩子咬断了舌头。”高太太接过了佣人递来的筷子，可是孩子翻着白眼、脸色铁青，牙关开合。她一慌乱，哪里塞得进去？
	星意从人群中挤进去，跪在高太太身边，着急说：“伯母您让一让，我是医师，让我看看孩子。”
	她的声音十分冷静，高太太正没个主心骨，连忙让开了一些。星意伸手将小五的身子侧翻过来，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垫在她的头下。孩子的口涎顺着一侧流淌下来，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趁小五微微张开嘴巴的时候，轻轻扣住小五下颌，迅速地塞了进去。
	小五又发作了一阵，星意跪着半抱着她，尽力不让她乱蹬伤害自己。过了一盏茶时间，小五才慢慢平静下来。小五的母亲原本在别处招待客人，也已经赶了过来，啜泣着跪下来想要抱住女儿。星意将小五交到了她母亲的手里说：“给她换一身衣服，擦擦身子，最好能立刻送去医院检查一下。”
	高太太看着她，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她语无伦次地说，“小五从来没犯过这种病，万一一会儿再发——”
	星意支撑着站起来，安慰她说：“伯母您放心，我当然陪你们一起。”她挺直膝盖的时候打了个踉跄，文馨连忙去扶她，星意借了她手臂的力道站直了，一侧头
	，看到屋子的角落站着叶文雨和两个日本女人，皆全神贯注看着自己。此刻她没时间同她们打招呼，只点了点头，跟着高家母女出去了。
	此时的高家书房里，全然不知别院出了什么事，叶楷正一口气给两江的精锐部队皆布置了任务，又同诸位同僚细细商议了可能出现的意外，最后合上了舆图。
	柏文已经被拖了出去，孙吉缓缓开口：“军座，为国赴死是每个军人的使命。但我还想问一句，中央的态度呢？”
	叶楷正沉默片刻：“他们会给物资的支持，但是委员长还是要争取最后的和平。所以，一旦起了冲突，开始还是得靠自己。”
	一屋子的军人便沉静下来，远处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竟有一种难言的荒凉与悲壮。
	叶楷正却笑了笑，英俊的脸上带了坚毅之色，一字一句道：“诸位，中日未来必有一战。我虽坚信中国绝不会亡，但我们又是弱方，更没有即刻战胜的奢望——但只要最终能胜利，我叶楷正，愿意做这个祭旗人。”
	军人们叩响了脚跟，行了军礼，异口同声道：“愿追随督军！”
	傍晚时分，书房的门打开了，两江的高级军官们鱼贯而出，没来得及在高家吃饭便纷纷告辞。屋子里只剩下叶楷正和高行风。叶楷正转向他说：“瓦子湾的备战极为要紧，肖诚是我身边的人，还是要劳烦伯伯带他过去，柏文手下的副军长与参
	谋长虽不是他的心腹，但是资格比肖诚老，还得您去敲打敲打。”高行风点头说：“我晚上便同肖诚一道出发。”
	叶楷正侧头看了肖诚一眼：“这样好的机会，好好和伯伯学着。”
	肖诚立正行了个军礼：“是！”
	这时才有管家慌慌忙忙地跑来了：“老爷，孙小姐晕倒了。这会儿太太和少奶奶都在屋里等医师呢。”
	高行风脸色微变，转身走向别院，一边问着情况。管家便简单说了经过，只说现在情况稳定了下来。两人进了小五的房间，高家太太和少夫人坐在床尾，都挂着眼泪，一脸焦虑。星意刚刚替小五做了简单的检查，安慰她们说：“小五没受伤。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儿科医师来看了才能知道。不过癫痫会突发在孩子身上，等到他们长大些，就会慢慢好了。”
	高太太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这种……羊痫风也会好？”
	星意迟疑了一下：“伯母，书上是这样写的。您先别担心，小五现在不会有事。”
	高行风疾步到床边，看了看沉睡的小孙女，心下虽然忧虑，也只能打点起精神安慰妻子。他又转头对星意说：“我都听说了，丫头，今儿多亏了你了。”
	星意连忙说：“我是举手之劳。”
	高行风转头对叶楷正说：“青羽，你必然还有很多事要做，先回去吧。医师马上要来了。今日招待不周，过两日再请你们来做客。”
	这边星
	意已经详细告知了高家诸人，下次若是又遇到小五犯病该如何护理，末了说：“我们学校的苏清教授是儿科圣手，明后日你们请他来给小五看看，经他看过了，你们也放心了。”叶楷正亦关切地说：“伯母，我明日便让人请那位苏教授过来看。小五不会有事的。”
	高太太已经收了泪，打起精神笑了笑说：“多谢你们费心。”又拉了星意的手说，“下次你来，伯母再好好招待你。”
	叶楷正遂带着星意和文馨告辞。到了门口，叶楷正停下脚步，对文馨低声说：“你和肖诚坐一辆车，想来一会儿他有话对你说。”文馨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去了后一辆车。
	叶楷正扶着车门，等到星意坐进车里，才绕到另一侧弯腰坐进去。汽车的引擎发动起来，他却俯下身，二话不说就从她旗袍的分叉处撩开了下摆。星意下意识地遮掩了一下。他捉住她的手，仔细查看，隔着丝袜，能看到膝盖上的瘀青十分狰狞。他有些心疼地轻轻抚摸：“怎么回事？”
	“孩子犯病的时候四肢抽搐，被踢到了。”她轻描淡写，抽出手，把旗袍的下摆放好，“没什么。”
	他没有多责怪一句，只是说：“可我看你走路都不稳。”
	“我自己检查过了，没有伤到骨头。瘀血几天就能好了。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呀。”她顿了顿，侧头问他，“你刚才说肖大哥有什么话要对
	文馨说？”
	叶楷正沉默了片刻，明知看不到后边那辆车，却还是侧了头。良久，才说：“也没什么。肖诚以后不是我的侍从室主任，我另外派他去做别的事。”
	“什么？你要去哪里？”文馨错愕地盯着肖诚。
	“督军已经解除了我侍从室主任的职务，另有派遣。”肖诚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位，直愣愣看着前方，仿佛和他说话的人正在对面。
	“停车！”文馨怔了怔之后大声说。
	司机看了肖诚一眼，意外地发现肖主任脸色有些铁青，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他就没有松开油门，毕竟这一趟是跟着督军出来的，警卫室的计划十分严密，不可能容许他随意就停下来。
	“肖诚你停不停车？”文馨又在后座尖叫起来。
	“停车。”肖诚终于出声，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是无声地在询问她想要干什么。
	司机连忙一脚踩了刹车。
	“你坐我旁边和我说。”文馨有些固执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肖诚便有些漠然地转过头：“四小姐，这是规矩。”
	“你不是说二哥解除你的职务了吗？”文馨不依不饶，“现在可以坐了吧？”
	车内的气氛有些僵持，连司机都有些无所适从地看了看两人，转过了头，大气都不敢出。肖诚的手指在膝盖上渐渐收拢，屈成了拳，终于还是下车，绕到后座，坐在文馨身边。可他依然没看她：“可以开车了吗？”
	“二哥派
	你去哪里？”她坐在他身边问。
	“不能说。”肖诚答得很快，“这是机密。”
	文馨沉默了一会儿：“你多久……能回来？”
	“四小姐，抱歉，不能说。”
	文馨的眼眶红了，有些哽咽着说：“以前你去哪儿从来不会告诉我，这次跟我说，那一定是非常危险。是不是？”
	这一次，肖诚没有再回答“不知道或者不能说”，可是也默认了她的问题。
	会死吗？可以不去吗？文馨心里很想说这些，可她知道说了没有用，肖诚原本就已经够疏离自己，这样问他，他大概只会更加厌烦，更加不理不睬。她有些无措地坐着，原本也不是会掩饰的个性，泪珠子就一串串地落了下来。
	一块手帕从旁递了过来，可是文馨没有接，她只是转过脸，呆呆看着车窗外，良久，才听到男人有点紧张的声音：“四小姐，前面是采芝斋了。要停下来买点吃的吗？”
	文馨忍不住哽咽说：“我不想吃什么点心。我只是很……担心你。”
	肖诚一时间无言以对。
	“在你心里，我也不算什么……充其量也就是‘四小姐’。”文馨含着眼泪，又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小脸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爱，“你放心去吧。下次回来，就和二哥一样，是很威风的将军了。”
	“四小姐……”肖诚迟疑着想打断她，“我不是——”
	文馨却很快地说：“不，我说错了。肖大哥，当不当将军不重
	要，你平安回来就好。”她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手帕，很快擦了擦眼泪，又是笑盈盈的样子。
	肖诚默然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带着弧度依旧笑着的嘴唇，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终归还是转过了头。
	车子已经开到了叶家门口，肖诚沉默着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文馨下了车，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文馨蓦然收住脚步，可他却面无表情，带着一队警卫快步离开了，仿佛什么都不曾说过。
	星意站在廊厅的地方，微微踮着脚尖，专注地看着门口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悄无声息地在她肩上盖了块披肩。星意伸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也没回头，有些忧心地说：“你看，肖诚就这么走了。文馨还站在那里呢。”她直起身子要下楼，自言自语地说，“唉，我得让她进来再说——”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轻，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星意一抬头，只看到叶楷正的下颌。她“哎”了一声，挣扎了一下说：“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闷哼一声，星意才想起来他肩上还有伤口，只好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说：“你干什么啊？家里还有人！”
	他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斜睨了她一眼，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药油：“给你的膝盖上药。”
	星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你把药油给我，
	我自己来。”
	叶楷正蹙了蹙眉：“把腿伸出来。”
	星意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丝袜还没脱。”
	他是半跪在地上的，闻言笑了笑，站起来背过身说：“脱吧，我不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她还是迟疑了一下才开始脱丝袜。叶楷正一手拿着药瓶，另一只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神微微一转，落在梳妆台的镜子上，不由一愣。
	梳妆台是她住进来后才添置的，往常他还真不记得这间卧室有镜子。从他站着的角度，可以看到星意正掀开旗袍的下摆准备脱下丝袜。可他站着高，镜子矮了些，只能看到小半截雪白纤细的小腿。他心口莫名有些燥热，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可以看到大腿了……
	“二哥……二哥！”
	星意喊了一声，又喊一声，看他没反应，顺着他面对的方向望过去，一下子涨红了脸：“叶楷正！”
	他终于回过头：“好了？”
	“你在看什么？”星意抿了抿唇，想要伸手推开他站起来。
	叶楷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意往她面前跨了一步，遮住她的视线，末了才低声说：“没看到什么。”
	星意的脸涨得更红：“叶楷正！你怎么这么无赖？”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就不再掩饰，低笑了一声，俯身逼近她，双手撑在她的身侧，笑意倒真是无赖起来：“你介不介意我更无赖一点？”他迅
	速地靠过去，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这才直起身，半跪下来，伸手捉住她的小腿，“行了，不闹你了。”
	他往掌心倒了些药油，先搓热，然后小心地捂在她膝盖上，不失力道，却又十分温柔地搓揉起来。星意的膝盖骨先时还是隐隐作痛，他的掌心略带着粗糙的热意，这样一揉，便好了许多。她的双手撑在床上，微微低头，能看到他青郁的后脑头发和宽整的双肩，忍不住说：“叶楷正，你手法很娴熟啊。”
	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以前在军营里哪天不磕磕绊绊的。有了瘀青揉散就好了。”
	星意认真地纠正他：“下次你还是找军医看看，有时候内出血会越揉越糟糕。”
	他一手握着她的脚踝，细细的一截，食指和拇指扣上还绰绰有余，当真是觉得稍稍用力就能捏断，于是动作越发轻柔，低低笑了声说：“没事，摔打惯了。”
	“二哥，你说肖诚会对文馨说什么？”星意双手撑在床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肖诚那个人，打他十棍都问不出半个字。多半不会说什么。”叶楷正毫不在意地说，“他是个死脑筋，认定自己配不上小四，就不会有半点想法。”
	“可是……文馨很喜欢他啊。”星意推推他的肩膀，“是不是你不同意？”
	叶楷正手上的动作缓了缓，抬头看她，英俊的脸上带了点笑意：“你是真不懂男人怎么想的。也就是我
	，一文不名的时候就怕老爷子把你嫁了，巴巴地赶上去说想娶你。”
	星意哧的一声笑了：“你有一文不名的时候？”
	他低下头，大概想起了往事，怔了怔，最后才说：“你还想不想听肖诚的事了？”
	“那你先说肖诚的事。”
	“那个小子，他不打出点成绩来，是绝不会跟我来开口的。”叶楷正随意地说，“所以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结果就看他自己了。”
	星意沉默下来，他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怔怔的：“怎么了？一下子不高兴了？”
	“如果要挣军功，那就会是很危险的事。”她有些低落下来，她真的很难想象，文馨比自己还小，却也要开始为肖诚提心吊胆。
	她的心思不难猜，叶楷正伸手将她的旗袍下摆拉好，慢慢站起来，伸手抱住了她，低声抚慰说：“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不知道是他手上，或者自己的膝盖上，有淡淡的药水味道弥散开来，清苦又冰凉。他的手带着温柔的触感，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星意原本把头埋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愕然推开他：“叶楷正！你洗手了吗？”
	他放开她，又看看自己的掌心：“……没有。”
	星意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转过身，费劲地去看后背。不出意外，几块大大的药油，是他的手蹭上去的。旗袍的料子金贵娇柔，只怕是清洗不掉了。她转过头狠狠瞪他：“你疯了吗！这件
	是新的，很贵——”
	他忍俊不禁：“你要是喜欢，就再做几件。”
	她气得跺脚：“这是两回事！”
	她气呼呼的样子十分可爱，叶楷正走过去扶着她的腰，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吻，笑着说：“赶紧换套衣服。”顿了顿，又说，“晚上诣航和肖诚都要坐飞机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送他们？”
	“我大哥也要去？”星意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你大哥不是去打仗的。可那边的确非要他不可。星意，这也是……”
	星意苦笑了下：“……是他自己的决定，是吗？”
	他看着她的表情起了细微至极的变化。最终，她笑了笑说：“我和你一起去送他们。”
	叶楷正忽然想，到了自己要走的那天呢？她会强打起精神笑着和自己说再见吗？她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哭吗？年轻的督军伸出手，用力将她抱在怀里，却也只能硬起心肠，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终将到来的一天。
	晚饭吃得很沉闷，文馨只喝了碗汤，就放下了碗筷，飞快地说：“我回去看书了。”
	“文馨……”星意想要喊住她，一转头看到叶楷正几不可微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她只好作罢，轻声问，“文馨不去吗？”
	叶楷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叹口气说：“她如果想去，早就跑来和我说了。”
	新任的侍从室主任宋国兵走进来，站在叶楷正身边说：“督军，今天顾岩
	均没有出门，大小姐从高家出来，也径直回去了。没有动静。”
	叶楷正点了点头：“盯紧一些。”宋国兵说了句“是”，又提醒说：“督军、廖小姐，再过10分钟出发。今晚的路有点绕，所以要提早些出门。”
	今晚坐的又是一辆星意从未见过的车。车子驶出叶家，掉转了方向，开了一段路，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机场……不是应该在市郊吗？”
	车子是开向颍城最热闹的街道方向，叶楷正拍拍她的手臂，含笑说：“按照计划，今晚叶楷正应该在万国大剧院看一部最新的电影。”
	她有点困惑：“一会儿再溜出来吗？”
	剧院门口挂着电影明星披着薄纱的大幅海报，灯光打得极亮，衬得女人的笑容明媚而诱惑。星意看他也没有下车的意思，有些好奇地又张望了一下：“二哥，你常来这里吗？”
	“偶尔应酬会来。”叶楷正想了想说，“不过也不能多来，多来几次就会被骂了。”
	前面有了动静，一车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迅速隔开了人群。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厅中央，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礼帽，疾步走进了剧院，身形和叶楷正极为相似。她不禁莞尔：“有替身啊？还真挺像的。”
	“叶楷正进了剧院之后，就会进入单独的包间。直到电影结束，从特殊通道离场。”叶楷正低声解释说，“现在车队要离开，我们跟着到停车场，换车去市
	郊。”
	星意哪里经历过这些，觉得有趣又兴奋，不由也压低了声音：“都有替身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跟到这里来？”
	他伸出食指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傻子，车子都是从西山出来的，会被盯住。”顿了顿，仿佛知道她下一个问题，“你是想问为什么要回家？因为今天这样的日子，如果不装作一切寻常的话，很容易会出事。”
	说话间两人到了剧院后边的停车场，宋国兵极为敏捷地跳下车，绕到星意一侧拉开车门说：“廖小姐，换前边那辆车。”
	停车场里几乎没有灯光，只靠着前后两辆汽车的前灯，星意上了另一辆车。车门关上，车子便很快地行驶了出去。星意有些同情地看着叶楷正，这样的生活偶尔过一次还觉得刺激，可要是每天都这样，难免会让人觉得可怕。他的侧脸在暗色中显得棱角分明，他没看她，却伸出手，准确无虞地揽住她的肩膀说：“还有段路，要是累你就先睡一会儿。”
	车程颇有些颠簸，星意靠着他的肩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直到车外几束强烈的灯光直射进来，她微微遮挡了下眼睛，才发现已经到了颍城军用机场。夜深风疾，强烈的光线下能清晰地看到雪片飞散，不远的地方停着数架飞机，不时有小队士兵跑来跑去。
	叶楷正先下车，有军官跑过来对他行了礼，又说了几句话，叶楷正转身拉开车门，
	对星意说：“下车吧，你大哥也到了。”
	星意拢紧了大衣下车，叶楷正落后她半步，又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轻揽了她的腰，带她走向停机坪上那辆飞机。登机口的台阶下有个男人站着，穿着黑色大衣，非常高瘦。星意加快了脚步，走到他面前，喊了声“大哥”。
	廖诣航转头看了叶楷正一眼，责怪说：“你怎么把她带出来了？”
	星意白天在高家没机会见到大哥，听到他这样说，撇了撇嘴：“他来送你就可以，亲妹妹来送不行吗？”
	廖诣航摘了帽子，哈哈笑了声说：“不是，大哥怕你冻着。你看都下雪了。”
	星意仰头看着他，大哥从来都是一个学者的样子，清癯，消瘦，戴着一副眼镜，又或许是因为在国外养成的习惯，冬天脖子里挂一条羊绒黑色围巾，不是为了御寒，更多是为了所谓的风度。可就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哥，他要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却依旧从容不迫，半个字都没向自己吐露。
	“大哥……”她低下了头，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你告诉爷爷了吗？”
	她没说是什么事，可是廖诣航心知肚明，他伸手把她的大衣领子拉好，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她的脑袋：“说过了。”
	他顿了顿说：“大哥可能没法回家过年，你过几天回下桥好好陪着老爷子。”他的手还放在她脑袋上，顺手摸了摸，有意开了个玩笑，
	“过两年嫁了也不能回家过年了。”
	“大哥！”星意掸开他的手，她实在没心情听他开玩笑，心情越发地低落，“……你会回来的吧？”
	机舱口有人顺着楼梯下来，见到叶楷正行了一个礼，低声说：“督军、廖先生，飞机还有10分钟起飞。”
	廖诣航轻松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没遇到过我出门，哪里就至于回不来了。行啦，飞机要飞了，你赶紧回去吧。”他拍拍她肩膀以示告别，转身要上机。大衣的衣角却掀开了。廖诣航低头回望一眼，星意紧紧捏着他的衣角，还没放开。

第六折 千里之外
	老爷子下葬在下桥。
	叶楷正安排了专列送她回老家，宋国兵随行。一下车，汽车便直接将她送到廖家的墓地。爷爷的新坟已经立好，立碑人则写着三个名字：孙廖诣航、孙女廖星意及孙婿叶楷正。星意裹着黑色的大衣，弯下腰给爷爷烧纸钱。风很大，手中的火柴一再地熄灭，她却并不着急，十分有耐心地点了一根又一根。直到点燃了纸钱，熊熊的火蹿了起来，带着青烟，熏得她的眼睛发涩。
	他始终是她的爷爷。一手将她带大的爷爷，教会了她自立自爱的爷爷。
	她的爷爷，善良、刚烈、正直、慷慨。即便犯了错，也从不吝于承担。
	直到最后一张纸钱烧得干净，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星意又静静站了许久，才像以前每次离家去颍城上学前那样，和爷爷道别：“爷爷，我先走了。”
	然而这一次，却没人再说一句“路上小心”。
	她走到路口，对宋国兵说：“我想回趟家里。”
	宋国兵有些为难：“夫人，最近外头最好不要多待。”
	她坚持：“我要回去。”
	宋国兵只好答应，立时吩咐警卫们先回廖家老宅排查。等到星意到了家门口，警卫们已经将廖宅检查了一遍，对宋国兵报告说：“没有陌生人出入。”
	老爷子走得突然，丧事从简，只在家中供奉了灵堂以示祭奠。星意走进去，黄妈正好在折纸钱，一看到门口的
	动静赶紧迎了上来：“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星意看到她，强忍住眼泪说：“姆妈，我回家来看看。”
	黄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心疼地说：“姆妈给你去倒杯茶。”
	星意在爷爷的灵前上了香，却并不敢多看那张黑白的照片，走到天井的围栏边，坐着发呆。黄妈在她身上披了块毛毯，又塞了火炉在她怀里，最后递上一杯热茶，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怎么瘦了这么多啊？”黄妈絮絮叨叨问了廖诣航的情况，最后说，“不行……姆妈得跟着你一起回去。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
	星意靠着姆妈的身体，觉得软软的。姆妈身上总带着温暖的烟火味，听着老人唠叨，仿佛又回到小的时候……姆妈也是追着自己念叨个不停。那时觉得是负担，是烦躁，而到了此刻，却觉得是那样难得珍贵的温暖。
	“老爷子这趟回颍城十分突然，留下以前的东西也都没有整理，你要不要看看，怎么处理？”黄妈想起了什么，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
	星意打起精神站起来：“好，我去看看。”
	她跟着黄妈往爷爷的屋子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句“姆妈你等下”，走到门口等候的宋国兵面前，小声问：“宋大哥，劳烦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国兵忙说：“夫人请说。”
	她带着他走到后院那棵树下，对他说：“劳烦你帮我挖一下树下的一坛酒。”
	警卫
	们连忙去找铁锹工具了，三五个男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将树下埋着的那坛子酒挖了出来。酒坛外边是一个樟木盒子，牢牢钉住了，宋国兵将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问：“夫人，要打开吗？”
	正巧黄妈取了一个小包裹出来，一看到这坛子酒，忍不住又开始抹眼泪：“这是小姐满月的时候，老爷子亲手埋下的。年前他还高兴地说，等到小姐你成亲，就能挖出来了……”
	星意回想起那个下午，爷爷喃喃自语的话……那个时候，他已经隐约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吧？她背过身子，很快擦了擦眼泪：“不用打开，我要带回去。”
	黄妈将那个小包裹打开了，摊在了桌上：“小姐你看看，都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
	他惯用的茶壶、托人从上海买来看报纸的放大镜、从来不离身的怀表……每一样都那么真实鲜活，可他却已经不在了。
	星意拿起那枚怀表，轻轻打开，里边的指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动。这……大概是爷爷最珍贵的东西了吧，她从小就看他戴着它，很少有离身的时候。黄妈看着这块表，叹气说：“这块表还是少爷以前从东洋买回来，送给老爷子的。”
	“我父亲？”星意几乎没有在家中听到过有关父亲的事，难免有些诧异。
	老爷子在的时候是严令家中所有人提起少爷的，可是现下人都不在了，黄妈想了想，便伸手接过了那块怀表：
	“你看，这块表是有两层的，以前这层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在镇上第一家照相馆拍的……”
	隔层咔的一声打开了，黄妈怔住了，那张照片竟然真的还在。
	老爷、少爷、怀孕的少夫人和小少爷。
	每个人在照片里都有些拘谨，隔得时间长了，更是有些看不清面容，黄妈点着照片里的少妇给星意看：“你看，你那时还在娘肚子里呢……”
	星意愣愣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良久，才指着那个年轻男人问：“这是我父亲？”
	黄妈点点头，心下也是有点可怜星意。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对这个父亲有过丝毫的印象，此刻见到了照片，竟然也十分茫然。
	星意克制住内心的异样，收起了怀表，将剩下的东西收起来，交还给黄妈说：“姆妈，这些先放在老家。大哥身体恢复了就会回来，到时候问他如何处置吧。”
	星意不想为难警卫侍从们，略坐了坐就走了，黄妈送她到门口，又哭得一塌糊涂。她不得不好好抚慰了一番老太太，允诺过段时间就把老太太接到颍城来照顾自己，老太太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
	星意一上火车，汽笛便鸣响着开动了。她坐在车厢里，服务员悄声走过来问：“夫人，要喝点牛乳吗？”
	她摇摇头。
	“那您睡一会儿吧。”服务员贴心地替她拉上了车上的窗帘，悄悄退了出去。
	窗帘是红色的天鹅绒，十分厚重。外边的光透不进
	来，只是将屋内洇染成暖色调的橙红色。星意伸手扭开了台灯，又掏出了那枚怀表，仔细地看那张照片。
	那个年轻男人是她死去的父亲吗？
	为什么……她觉得这样面熟，像是自己见过的一个人？
	她想起那个试图要给自己奖学金资助的日本男人，隐约记得他是一个船商。船商……叶楷正说过，爷爷的故交……就是那个商船的主人。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啪的一下合上了怀表，靠在沙发上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站起来，拉开了门。警卫立刻走过来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她定了定神：“回到颍城是不是立刻去医院？”
	警卫点点头，大概是怕她又提出什么要求，立刻就说：“如果您有别的要求，我立刻去问宋主任可不可以安排。”
	星意微微笑了笑，递了张纸条给他：“没什么事。我家里放着一些书本，这些天在医院想要看一看。烦请宋主任派人去帮我拿一下。这是地址和几本书的名字。”
	警卫连忙接过来：“好的。”
	星意回到医院，先去看了廖诣航。晚上并非可以探视的时间，星意只能看了看护士记录下的体征数据，情况是在好转的，她微微放了心，回到自己的病房，宋国兵已经将自己要的书送来了。她连忙翻开其中一本《组织学》，从里边取出了一张名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
	佐藤元。
	她终于明白那天见到他，心
	底那点古怪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他蓄着日本人的胡子，可是五官依稀还是和大哥、和自己有些相像的。尤其是那张照片上……十多年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和大哥如出一辙。
	他是自己的父亲吗？爷爷为什么要说他已经死了？爷爷是为了他才泄露机密吗？大哥和叶楷正知道这件事吗？她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书本，头痛欲裂起来。
	“去看过爷爷了？”男声从门口那边传来，带了丝紧张的关切。
	星意一抬头，才看到叶楷正站在门口，不晓得他这样看着自己多久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名片塞到枕头下，合上书本，也收回了视线：“……你要是很忙，就不用每晚过来陪我。”
	他随手将大衣扔在了一旁，仿佛没听到她略带着客套的话，带了歉意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待着并不高兴，只是情势紧张，这里反倒比别的地方安全些。”
	星意将书本整理好了，放在桌上，并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身后，如同习惯一般，伸手将她抱住了，轻声说：“宋国兵同我说了，明天我就让人去将黄妈接来陪陪你。”
	“不用了。”她下意识地拒绝。
	他有些错愕，许是意识到她的态度异常坚决，也没有勉强，微微笑着问：“为什么？是怕你姆妈唠叨你吗？”
	星意沉默了一下，她要怎么回应他的好意？就说她内心害怕这个地方……仿佛所有的一切，来自老家、她
	珍视的东西，都会在这里被命运碾成齑粉？
	他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耳侧，沉稳，带着暖意，就这样被他抱着，她都能体察到那一份珍爱。星意忽然间有些心酸，她能理解他的立场和做法，可是发生的业已发生，她已经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毫不保留地、坦诚地对待他。而他对自己的小心翼翼，是不是也在竭力弥补那一份裂痕？
	星意无声地笑了笑，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
	如果说真的有人错了，那应该是爷爷那位“故交”。如果不是他的存在，肖诚不会死，爷爷不会自尽，大哥也不会重伤。她靠在叶楷正的怀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外壳坚硬冰凉，便如同此刻自己的心情。
	“对了，你在医校不是有位好朋友吗？我已经请人明天将她接来陪你。”
	“你是说傅舒婷？”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高兴了些，“她已经回来了？”
	他只笑了笑，别说只是一个同学，只要能让她看上去高兴一些，他会去做任何事。
	星意果然在第二天见到了傅舒婷。只隔了短短的半个假期，再见到同学，星意却觉得恍如隔世。傅舒婷知道星意的爷爷去世了，生怕她难过，有意找些家长里短的事说。星意才晓得因为火车停运了，傅舒婷压根没回去，她便在亲戚家过了年。
	两人聊了一会儿，警卫敲门送了糕点进来：“夫人，这是督军吩咐送过来的。
	”
	傅舒婷等他走了，才吃惊地说：“……夫人？他叫你夫人？你嫁给叶楷正了？”
	星意捧了杯热水慢慢地喝下去，避而不答，只压低声音说：“婷婷，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傅舒婷看她这样郑重，也忘了追问下去：“什么事？”
	“我现下不能随意出门，你到这个地方，去问一个叫佐藤元的人是否还在这里，如果在的话，替我约他见面。”
	傅舒婷却犹豫着不肯去接那张名片：“你不晓得叶楷正已经同日本人闹翻了吗？你……为什么要去见这个人？”
	星意恳求地望着她，有些语无伦次说：“婷婷，你相信我。我不是要做汉奸，我大哥还躺在医院里……我也不是做什么坏事，我只是要向他求证一件事。”她顿了顿，“求证家人的事，求你了。”
	“是要瞒着叶楷正吗？”傅舒婷有些不解，“既是私事，你求他帮你，他断不会不允的。”
	星意摇了摇头：“这是我家的事，我不能告诉他。”
	傅舒婷到底还是接过了名片，可是又十分担忧：“现在这么多人跟着你，你哪里能出得来？”
	她有些失神地笑了笑：“他也未必还在这里。如果真的能约到，我再想办法。”
	翌日，傅舒婷就带回了消息，她竟然真的用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佐藤元，并与他约了第二日下午会面。
	“你真的要去吗？”傅舒婷很是替她担心，“那个人虽然看着并不
	坏，但是现下这情况……我实在是不放心。我看报纸上说，如今颍军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听说叶楷正那位姐夫参谋从日租界被捉出来了。”
	如今外边的风云变幻，星意一概不知。叶楷正来看她，也从来不提。星意怔忡了片刻，俯身在好友耳边，如此这番说了话，最后轻声说：“拜托你了。”
	这一晚叶楷正来看她，便觉得她心情好了许多。她主动和他说起大哥今日醒了两个小时，虽然还不能开口说话，却对她笑了笑。他自然越发高兴：“我去看过诣航了。后日有两位美国的医生从北平过来，一定能帮着他更快康复起来。”
	“谢谢你。”星意轻声说，“费心了。”
	“星意……”他迟疑了一下，慢慢靠近她，“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
	她却打断了他，有些仓促地说：“二哥，快要开学了。”
	叶楷正英俊的脸上略有些黯然，却转而笑了笑问：“怎么了？”
	“我想去书店逛一逛。”她看着他的眼睛，略带了些期盼，“可以吗？”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当然可以。”又补充了一句，“但是要带着人。”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下来，被她轻轻握住了，她犹豫了很久，才说：“二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并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凌厉，在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前，已经俯下身，用力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他的一只手渐渐滑到
	她的腰侧，让她的身体更加紧密地靠近自己，唇齿间是他思念了很久的味道，温软，甜蜜，绵长。
	他咬着她的嘴唇，一字一句都带了些血腥的味道，回应她欲言又止的那句话：“你记住，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第二天下午，星意坐了汽车离开医院。警卫队照例是派人跟着，幸而书店是在颇为安全的颍城公署附近，星意提出自己一个人进去的时候，当值的队长犹豫了一下，因为看到书店是玻璃门，便说：“夫人，让一个人跟进去，他不会离您太近。督军吩咐过，您可以慢慢看，不着急。”星意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书店不大，是一个英国人开的，专卖国外的教材或者原版书籍，通常是有专业需求的人才会来。博和的医学生们往往会在休息日成群结伴地来看书，因为书的价格不便宜，往往也是两三人合买一本来看。
	便衣警卫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看到她站在最里边的书柜前，踮着脚去够一本书。他正想去帮忙，店主过去了，她又用洋文大约是询问了书的事，那位老板回答了两句，她点了点头，跟在老板后边，用口型比着对他说：“去后边仓库找一本书。”
	警卫下意识地要跟过去，想想队长又说不要跟太紧，就止住了脚步。没过多久，他看到她跟在老板后边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大辞典，背对着
	自己，认真地翻阅起来。他稍稍放心，对外边的警卫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平安。
	星意从书店的后门小跑着出来，心跳得十分剧烈。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与她们熟识的，她自然知道这个暗门。
	傅舒婷早早地等在店里，她穿了和星意约定好一样的衣服，又拿围巾包住脸，编造了个谎话，只说星意是富家小姐，想要跑出去见一见家中反对的心上人。老板是外国人，非常地开明，当然是同意了。在书店后边的仓库偷龙换凤后，傅舒婷便代替她出去，始终背对着警卫，提心吊胆的，也不晓得能骗他们多久。
	星意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车夫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起来。她拿出怀表，又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虽然按照计划顺利地逃了出来，可她心里却越来越焦躁不安。
	关于佐藤元的身份，她心底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仔细梳理过往发生的事，一切都是那样巧合。他来学校设立奖学金，而大哥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喝令自己不可以再见他……他们竟然有这样一个父亲，抛弃了家族，成为日本人，又害了那么多人！
	如果不是他的存在，事情又怎么会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星意的手攥着随身的带着的小挎包，里边塞了一支精巧的手枪。这是当初眼看着情势紧张，她私下跟肖诚讨要的，肖诚当时特意为她选了一款适合女
	人用的小佩枪。而现在，连肖大哥都已经死了。星意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她没法对叶楷正开口。
	她姓廖，有些事，便只有自己去做才会有意义。
	黄包车到了路口停下了。她付了车资，对了对手上的地址，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开门的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个日本女人，用不甚熟练的中文说：“找谁？”
	她握紧了双手：“佐藤元。”
	女人点了点头：“请进。”
	里边的光线很暗，星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马路，一个人都没有。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去拿枪。
	那个瞬间，有两双手从旁扯住她，将她拖了进去。
	她想要尖叫，却又忽然被人捂住了嘴巴。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里边站着的人是……叶文雨。
	此时的书店里，傅舒婷背对着外边，提心吊胆地每隔10分钟就看一次时间。星意同她约好的，最多一小时，星意就能回来。
	可是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她紧张地低下头，听到男人声音说：“夫人，时间差不多了。”
	她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我没看完。”
	警卫便笑着说：“督军吩咐过，喜欢什么书买回去看就是了。钱没带够的话我这边也有。”
	她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
	警卫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试探着喊了声：“夫人，您怎么了？”
	她迟疑了半天，终于回过头，警
	卫看着她的脸，掏出了手枪，倏然变色：“你是谁？”
	厚重的字典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吓得举起了手：“别开枪！我是星意的同学！”
	门外的警卫们发现了店里的异样，全部持枪冲进来。店主和其他的客人吓得纷纷抱头蹲了下来。队长迅速检查了书店内外，脸色铁青：“夫人去了哪里？”
	傅舒婷虽然害怕，却牢记着好友的嘱咐，梗着脖子说：“她有事要办，办完一定会回来的。你们……你们别杀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因为她去过两趟医院，警卫认得她是夫人的朋友，一时间左右为难，也不能严刑逼供，轮值的队长便派出数人沿着小路去寻找，自己押了傅舒婷径直去了军部。
	傅舒婷被带进了一个极为空旷的房间，没过多久，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瑟缩在墙角，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群军官。为首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英俊的脸上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尤为冷酷：“傅小姐，我知道你是星意的好友。只要你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去见了谁，我不会伤害你。”
	傅舒婷认得这张时常会在报纸上出现的脸，一紧张，便口吃起来：“我、我不知道！她还没、没回来吗？”
	他显然在强压着脾气：“医院、书店以及家中，都没有回来。你如果看过报纸，知道时局，就该知道我的妻子被日本人或者旁人抓住，会是多严重的一件
	事。”
	傅舒婷几乎要哭出来：“她答应我说一小时后就能回来。我不晓得她出了什么事。”
	叶楷正逼近她：“她去了哪里？”
	“前日她请我去找了一个叫佐藤元的日本人，说要同他见面。然后那个人就给了我地址，我、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是写在一张纸条上的。”傅舒婷几乎要哭出来了，“好像是爱民路二三十号，我没仔细看就给她了。”
	叶楷正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一个军官立刻说：“我这就去查封爱民路。”
	他的脸色极为阴沉，一字一句地说：“你带人一幢一幢去搜。我即刻便过去。”
	那位军官行了礼，即刻便转身走了。
	叶楷正伸手松了松衬衣的领口，侧身看到屋子里唯一放着的木椅，忽然一阵烦躁，顺手拿起椅背，狠狠往墙上砸了过去，木屑四溅。他的部下们没有闪避，都笔直站着，一声不吭。
	傅舒婷吓得尖叫着躲开，眼见叶楷正这样失态，又是焦躁又是担心，不由哭了出来，哽咽着说：“你会找回星意的是吗？”
	叶楷正没有回答，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爱民路三十一号。
	叶楷正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戒严，洋楼的门和窗都已经大开，士兵们已经搜索了每一间房间，里边却是空无一人。
	宋国兵一脸凝重地走到叶楷正身边：“已经问过了周围的邻居，半小时前有辆车开走了。”
	“全城戒严，关闭城门
	。码头、车站全部封锁。”叶楷正又上车，“另外，城中警备部队控制出入日租界的道路，和日本大使馆联系，询问佐藤元下落。”
	宋国兵踌躇了一下：“督军，这就等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找的人和佐藤元有关。”
	叶楷正的眼眸里淬砺出锋芒来，冷冷地说：“你觉得事到如今，他们不知道她与佐藤元的关系吗？”
	宋国兵背上起了一层冷汗，连忙点头说了句“是”。
	“大姐，你要带我去哪里？”星意被蒙上了眼睛，那把手枪第一时间被收了，此刻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
	有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叶文雨微微笑着说：“当然是带你去二弟找不到的地方。”
	“你和……日本人是一伙的？”
	“非要这样说的话……”叶文雨漫不经心地回答，“或许你该改姓佐藤了。叶楷正也做了日本人的女婿，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佐藤元真的是我的父亲？”
	“谁说不是呢？”叶文雨耸耸肩，“可惜你和你家老爷子是一样的蠢。你们难道真以为是佐藤元亲自回复你们的讯息吗？”
	“日矢上可不像我那个二弟那样心慈手软。你以为佐藤元仅仅是一个船商？他不和日本军部合作，能够发展得这样快？只可笑你家老爷子着急赶过来，三言两语地，就被破译出了瓦子湾的信息。”她冷冷笑了笑，“你也是一样，
	只拿着一张纸就敢过来认亲？你出来之前，叶楷正没教会你人心险恶？”
	叶文雨顿了顿，又嘲讽地说：“对了，不是认亲……你应该是，来报仇的吧？不过我也得谢谢你的不自量力，否则他将你看得这么严，我哪里能抓你威胁他？”
	星意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他不是会因为女人而妥协的人。”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我和他之间，也未必能走得下去。你也知道，他逼死了我爷爷。”
	叶文雨轻轻笑了笑：“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只能怨他薄情了。”
	车子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星意被拉下来，踉踉跄跄地走了许久。地面又湿又滑，最后进了室内，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蒙着眼睛的布被扯了下来，星意适应了光线，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开了一扇小窗，隐约可以听到外边的水声。房间里只放了一张极为低矮的木板床，星意隐约能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在微微晃动。她忽然间明白自己已经不在陆地上……而是被带到了船上。
	她的手脚冰凉，靠在墙壁上，仅有的一只灯泡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光线明暗不定。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并不如何害怕。出来之前，她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与其每日都在噩梦中苟活，不妨便给自己一个痛快。大腿的一小块地方是冰凉坚硬的——她走前将最小巧的手术刀用粘纸贴在那里，因为外边穿着夹棉厚实的旗袍，完全看不出端倪。挟持她的人扔了她的手袋和枪，并没有发现这个。
	——这也是她……最后的武器。
	即便杀不了佐藤元，她也还有余力，割断自己的颈动脉。
	舱门被拉开了，她望向门口，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端着饭盒递给了她。
	星意死死地盯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良久，男人将饭盒放在床上，低声说：“多少吃一点吧，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星意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佐藤元，还是廖鉴东？”
	佐藤元扯出苦涩的笑意，声音嘶哑：“我是你的父亲。”
	她拿起那盒饭砸在他身上：“你怎么有脸这样说？！你害死了爷爷，害得大哥重伤！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怎么还有脸这样说？！”
	佐藤元并没有闪避，汤汁淋漓倒在他的身上，他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说：“你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狭小的空间里泛起打翻的饭菜油腻的味道，星意几乎一整天没有进食，只觉得泛起了胃酸，她强忍住恶心，冷冷地看着佐藤元：“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佐藤元看着她说，眼神带了苍凉：“傻孩子，你想杀我，为什么不告诉叶楷正？为什……要自己动手？”
	星意心里恨极了他：“你抛弃我们兄妹，这我不怪你。可你不至于连自己是中国人这最后一点良知都抹去了！爷爷这一辈子
	清白正直，是你害得他做了这样的错事！他死不瞑目！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叶楷正？我又有什么脸告诉他呢？”
	她跌坐在床上，只觉得心底一片惨淡的绝望，可是眼神却异常地坚持：“你不用送东西进来了，我不会再吃。今次我本就是为了爷爷、大哥和廖家来报仇，既然杀不了你，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在你们手里威胁到叶楷正。”
	佐藤元怔怔地看着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儿，头一次见她，她是优秀聪慧的医学生；而这一次，他忽然意识到，这真的是老爷子手把手带出来的女孩，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当年他将自己赶出廖家那样决绝。他站起来，叹了口气说：“这艘船在内河的航道上，叶楷正就算把颍城关起来翻个遍，也找不到。饭菜还是会再送进来，你多少吃一点。”
	他弯腰拾起那个饭盒，忽然看到一道锋锐刀光划过，这才意识到她真的动手了。他闪避开，退后两步站定。
	星意一下失手，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苦笑了一下，反手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戳过去。
	“住手！”佐藤元握住她的手腕，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把刀藏好。”
	星意怔了怔，她是横下心要寻死，爷爷的死对她来说是再沉重不过的打击，而叶楷正呢……因为瓦子湾的失败而承受的压力，他没有向她提及半个字。她知道那是一笔勾销的意思。可是她还怎
	么再站在他身边？还有肖诚和文馨，她一想起来，都觉得难过得喘不过气。
	现在，她杀不了佐藤元，掌心握着手术刀，笃定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佐藤元却提高了声音，似乎有些惋惜：“明天我再来看你。廖小姐大可不必这样紧张排斥。”
	他没有收走她的刀，竟然真的走了。
	星意的视线微微垂下，佐藤元刚才坐的床沿上有油渍写成的字样。她靠过去看了看，隐约是三个字：我救你。她怔了怔，抹掉了那三个字。
	商船顶层，佐藤元推开了其中一间房门，日矢上面色阴沉地坐着：“如何？”
	“她不肯吃。”佐藤元略有些颓丧，“或许有求死之意。”
	日矢上盯着佐藤元的表情，仿佛是在仔细地揣测，过了一会儿，才笑了起来：“想要一个人死不了总是有很多办法的。佐藤君，她是你的女儿，你要看好她……至少活到叶楷正答应条件的那一天。”
	佐藤元浑身激灵了一下，问：“叶楷正那边有回复了吗？”
	日矢上的表情颇有些阴晴不定：“他已经答应放了顾岩均。”
	此时的颍城火车站，是一天最繁闹的时刻。南北两条路线的火车在晚10点交汇，上下车的人不计其数。一辆汽车缓缓驶入。从后座下来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低着头快步走入了车站。街口的地方，宋国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正在让司机掉转车头，忽然路人经过，一抬手，将一个纸团扔进了车里。
	宋国兵下意识地接住了纸团，一把推开车门，冲到那人身边，反手锁住了他的手臂。那人的帽子掉了，一脸惊恐地回望他：“你、你干什么？”
	“谁让你扔的纸团？”宋国兵低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有人给了我一个银圆让我扔的。”那人哭丧着脸说，“我是在火车站里卖茶叶蛋的，不信你去问问。”
	周围聚拢了一堆人，指指点点地认出来，果然是站台上卖茶叶蛋的小商贩。宋国兵放开了他，心知不可能再找到那人，只好回到车上，借着月色打开纸条：“四时，蓝鸿码头。廖鉴东字。”
	宋国兵没有再耽搁，回到军部将纸条交给叶楷正：“军座，颍城已经翻遍了，各大商会和堂口都传了话出去。眼下除了日租界，只怕没有藏人的地方了。”
	“日矢上知道我的脾气，瓦子湾事件后，我也是不怕再闯入租界的。这些天他们也在陆续往外边撤人，否则顾岩均也不会被我们抓到。他们不会把人藏在那里。”
	“所以，夫人很可能……会在船上。”宋国兵恍然大悟，“那么这消息还算可靠。”
	数日不眠不休令叶楷正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把玩着自己的佩枪：“去布置吧。”
	“是！”宋国兵走前行了个礼，又问，“督军，廖鉴东到底是谁？”
	叶楷正沉默了一会儿，淡声说：“星意的生父。”
	宋国兵吃了一惊，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星意靠在船舱的一角，强撑着逼迫自己不要睡觉。她手边没有钟表，只能大约估算着时间，也不知道撑了多久，门口有了动静。她倏然坐起来，一个日本女人端着饭菜又进来了。她恹恹地重新靠过去：“我不吃。”
	女人不声不响地将饭菜放下了，却没有走，仔细地端详她。星意觉得有些异样，仔细看了她两眼，才惊觉说：“我见过你。”
	是日本女人的典型长相，不高，肤色白净，虽然上了年纪，却因为保养得当而依旧温婉可人。星意还记得是在高家见过她，那时她和叶文雨在角落，死死盯着自己。
	“我叫日矢葵，佐藤元是我的丈夫。”女人微微笑了笑，用十分纯正的汉语说，“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想来看看。”
	星意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和他长得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女人继续说，“在高家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了，你一定是他的孩子。”
	“我没有父亲。”星意打断了她，“请你离开吧。”
	可是女人竟然也没走，坐在床边，屏气凝神仿佛在等着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饭菜渐渐变凉，星意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你还有什么事吗？”
	日矢葵细细的眉毛抬起来，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什么。
	门口又有动静。这一次进来的，是佐藤元。
	佐藤元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在房间里，不禁愣住了。
	日矢葵站起来，用日本女子的礼仪恭恭敬敬地对丈夫行了礼，用日语对他说：“佐藤君，我等你到现在了。”
	“你知道我会来？”佐藤元的表情由错愕变为警惕，“你告诉你哥哥了？”
	日矢葵静静看着他，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依稀带着雾气的悲哀：“你已经无法再信任我了，是不是？”
	佐藤元脸上痛苦的表情一闪而逝，低吼着说：“葵子，我的父亲已经自尽了，这是我的女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日矢葵，用极快的语速说，“我必须送她离开。”
	星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是在争吵，气氛凝重，忽然佐藤元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日矢葵。她下意识地站起来，紧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日矢葵竟笑了笑：“如果我不让你们走呢？”
	佐藤元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旋即苦笑了一下：“葵子，你非要我对亲人赶尽杀绝吗？”
	日矢葵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说：“佐藤君，我从19岁认识你，这些年过得很幸福，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她顿了顿，眼眶微红，“那一天我在高家看到了这位小姐，几乎能肯定她就是你的女儿。我害怕你会因此留在中国，才会把你父亲传来的信息告诉大哥。我……并不知道，最后你父亲会因此自尽。”
	“不要说了！”佐藤元哑声说。
	日矢葵黯然笑了笑：“佐藤君，你带着她走吧。我会上去帮你拖延住大哥。”
	佐藤元怔了怔：“你说什么？”
	日矢葵重复了一遍：“你带着她走吧。”她最后看他一眼，“我是同你来告别的。”
	佐藤元深深看了她一眼，绕到星意面前，低声说：“你听我说。今晚会有一艘小艇来船上补充日常物资。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一会儿我会和你一起离开。你可以信任小艇的船员。只要把你送到码头，叶楷正会在那里接你。”
	星意怔住了：“你——”
	佐藤元看了看时间：“现在跟我走。不要发出声音。”他一把拉了她的手，离开的时候，最后看了日矢葵一眼。日矢葵的眼中噙了泪水：“佐藤君，祝你平安。”她的眼泪一下滚落下来，“我们还能再见吗？”佐藤元笑了笑，轻声说：“谢谢你，葵子。”
	他推开了门，带着星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舱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想来原本看守的士兵已经被制伏了。星意跟着佐藤元在商船上穿梭奔跑，到了船尾，果然停着两艘小艇。佐藤元指了指其中一艘，轻声说：“快上！”
	星意的头发被寒风吹起，脸颊几乎冻得毫无知觉。她也听不懂佐藤元适才与日矢葵的对话，只是转头望向他：“为什么救我？”
	佐藤元笑了笑，许是见她衣裳有些单薄，伸手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你不要误会。就像你说的，我对你也没有父女之情。就当是，我在偿还你爷爷吧。”
	星意愣怔之间，已经被他用力推了推，不由自主地跌入了小艇。小艇上的船员接住她，等她坐下，迅速掌舵驶向了东方。
	佐藤元站在船尾，看着那艘小艇驶远，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开始喧哗的船头，明白日矢上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动作，迅速跳上了另一艘小艇，收起绳索，开启马达，往另一个方向驶出去。
	佐藤元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却足以令商船上的人发现自己。他隐约能在风声中听到有人在大吼“停下”，甚至能看到船上有人架起了高射炮。他知道自己应该加快速度，以免太早被击中，连累到另一艘小艇。
	嘭——
	一发炮弹落在了小艇的左侧，他往右打了满舵，船身倾斜，几乎将他甩出去。佐藤元站稳了，又笔直地开了出去。
	一发又一发的炮弹追踪着自己，他竟然没觉得害怕。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男人，一生中头一次勇敢，是为了葵子，鼓足勇气去反抗他的父亲，又抛弃了一切，离开了自己的家族。而最后一次勇敢，是为了……出生后从未抱过一次的女儿。这个女儿，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鼻子与下巴。
	他的双手被寒风吹得毫无知觉，而他只是全神贯注地驾驶小艇。耳边又有炮弹追击而来的声音……到此为止了吧，
	佐藤元蓦然间放开了手，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已经避不开了。
	星意坐的小艇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人追上来。那艘商船反倒掉转了方向，远处不时有炮弹爆炸的声响，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火光。
	她踮着脚尖，拼命地望向那个方向。这一次，那团火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大团烟火，照亮了半个天空。
	她惶然回头，看着掌舵的船员，大声问：“那……到底是什么？”
	船员看了一眼，表情隐隐有些动容：“是佐藤先生的船。”
	星意跌坐在船上，所有的思绪在瞬间凝住了。
	佐藤元死了。
	她是一心来杀他的，他真的如自己所愿，死了。
	可她只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悲切，又隐隐觉得，这个世界这样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是她，遇到了这样的事？！她呛进了大口的寒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而江面上的风把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消弭得干干净净。她咳嗽了许久，拢着身上的大衣，慢慢平静下来，看着远方。
	船速放慢了，船员低声说：“小姐，前边有船过来了。”
	他十分警惕，转换了方向，看样子是要绕开那个巨大的黑影。
	星意的视线有些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直到两艘船相距不过百米，船员松了口气说：“您看，是盛瑞号！”
	他开始小心地靠近，点燃了手里的信号。
	盛瑞号放缓了速度，同时向小艇打开了照明灯。强烈的灯光逼迫星意抬起手，遮住了视线。而盛瑞号的甲板上，宋国兵惊呼了一声：“是夫人！”
	如今的码头已经布下了重兵，不仅如此，叶楷正调来了颍军的盛瑞号在江面上搜寻可疑的船只。搜寻近一小时后，因为察觉到了这里的爆炸声，转换了航道找了过来。
	叶楷正看得清清楚楚，小艇上的其中一人是星意，悬挂至今的一颗心缓缓落定，他的眼中头一次泛出了微微的笑意。士兵们已经忙着降下绳索，试图将人救上来，他快步走到船舷一侧：“我下去。”
	宋国兵连忙制止说：“督军，我们会把夫人救上来。”他看了侍从一眼，眼神中的含义不容置喙。宋国兵只能噤声，催促士兵们快一些将救生艇准备好。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急，浪头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拍过来，两艘船的体型相差巨大，一时间不能顺利靠拢。小艇上的船员虽然经验丰富，亦只能勉强控制小艇不偏翻。
	盛瑞号的救生艇终于准备完毕，叶楷正跳了上去，士兵开始缓缓将救生艇放下。
	叶楷正心急如焚，眼睛没有片刻离开她。他很想立刻将她抱在怀里，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这样的念头愈来愈强烈，可是救生艇却只能一寸一寸地往下降，短短的十数分钟，却如同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救生艇终于触到了江面，宋国兵吩咐士兵开始划船靠近救生艇。
	在风浪极大的江面上，即便是两艘不大的船要靠近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两个船头终于靠在一起，叶楷正大步跨了过去，伸手将星意抱紧在怀里。这件对他而言最为珍贵的宝物，终于失而复得。
	星意依然站得僵直，这个怀抱这样炽热，又这样熟悉，她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低低喊了声“二哥”，一切的感官回到了自己身上，她痛哭失声。
	他没有责怪，也没有询问，只是微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回来就好了。”
	所有的人上了救生艇，盛瑞号上的绳索和艇上的士兵同时发力，救生艇开始慢慢靠近舰艇。然而风浪越来越大，士兵们尝试了许久，发现他们无法再给救生艇扣上吊起的安全索。船上有人打下灯光，大声喊道：“督军，我们扔下绳梯，拉你们上来！”
	连喊了好几遍，救生艇上所有人终于确认情况，开始行动。
	船上垂下了三条绳梯，叶楷正让星意攀上其中一个，自己站在她身后，牢牢地环着她，低声说：“别害怕，我抱着你，很快就上去了。”
	宋国兵让送星意回来的船员上了另一条绳梯，自己攀上第三条，向船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三条绳索开始缓慢地上升。
	绳梯大约升到了船体中央，船员的右手忽然动了动。叶楷正眼角看到寒光一闪，一粒子弹几乎贴着自己擦过，射在船身上，火光四溅。与此同时，左手握着的绳索一松，他意识到子弹已经打断了绳梯的一个绳索。
	星意尖叫了一声，身子往下坠，他当机立断，左手牢牢抱住了她的腰，沉声说：“抱紧我。”
	这个瞬间，星意忽然间明白了，原来这才是日本人真正的目的！
	他们早就察觉到了佐藤元的计划。佐藤元信任的船员，是他们布置下的杀手。因为只有放自己回到叶楷正身边，杀手才能接近他，这才是刺杀他最好的时机！
	星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叶楷正。此刻他只能依靠右手的力量拽住仅剩的绳索，加上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完全没有办法反击。
	宋国兵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拔枪，趁着杀手瞄准第二枪的时候，飞起一脚踹在他的绳梯上。杀手失了准头，不由顿了顿，然而此刻一阵江风吹过来，承载着叶楷正和星意的绳索打了个转弯，恰好直直送到了杀手面前。
	星意能看到杀手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就在愣怔之间，她能感受叶楷正的右手在用力，想要用身体挡住她。她尖叫起来：“……不要！”
	砰——
	枪声响起来，有身影迅速地坠入海中。
	宋国兵攀着绳梯的手脚冰凉，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不敢去想象发生了什么。
	——掉下去的却是杀手。
	夫人手中还握着锋锐的手术刀，在杀手扣动扳机的时候，她果断地划开了他的
	颈动脉。杀手的手枪无力垂下的时候，开出了最后一枪。子弹斜斜射出，最后射中了叶楷正的右肩。
	对于医师来说，近距离切开对方动脉，或许是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她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却没有时间害怕，只是死死看着叶楷正。鲜血已经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衣服，不断从衬衣的领口涌出来，他却始终抱着她，哪怕摇摇欲坠，哪怕命在旦夕。
	星意“哇”的一声哭出来：“你放开我！”
	他却没有看她，受伤的右手始终牢牢抓着绳索，哪怕已经在力竭发抖。
	“二哥，你的手会废掉的。”她低声抽泣着，断续说，“你放开我。”
	他忍痛咬牙，看着愈来愈接近的船体，却笑着说：“你别哭，哭了二哥才会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叶楷正凭着一股毅力在支撑，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臂要撕裂开，终于看到了船头的士兵伸出手来拉他。他的脊背上满是冷汗，却已经没有余力再开口说话。
	宋国兵在另一个绳梯上，略落后他们，急得大骂：“别拉长官的手臂！抱住他们！”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抱住了两人，终于将他们带上了船。军医已经赶过来，替叶楷正查看伤口。叶楷正却意外地看到星意躺在夹板上，慢慢蜷缩起来……她的大衣早就掉在江里，旗袍的腰部渗出血来。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
	子弹在击中他的肩膀之前，已经击中了她的
	腰部。
	船舰上军医指挥着士兵用担架把人抬起来送进舱内，又将她搬下来放在床上，担架上一片刺眼的红色。医师正要替叶楷正包扎伤口，却被他推开了。他赤红着眼睛看着医师给她检查，全然不顾自己也有伤。舱内气氛极为凝重，医师剪开星意腰间的布料，轻轻地“咦”了一声，又小心地侧过星意的身体，额头上顿时起了冷汗。
	“怎么样？”叶楷正沉声问。
	“督军，夫人她……”军医硬着头皮问，“是否先前有孕了？”
	叶楷正愣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你说什么？”
	叶楷正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前所未有地，他觉得走向她的距离那样遥远，甚至比刚才吊在绳索的时间上还漫长。他看着医师们围着她处理伤口、止血，而她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同素雪。
	眼前的一切仿佛和自己隔着一层塑料薄纸，沙沙的那样不真切，唯有肩膀的剧痛，令他觉得清醒了一些。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任医师给自己包扎，视线却从未有片刻离开她。
	他忽然想到，无论他曾多么笃定地向她的家人保证过，却始终没有做到真正地保护她。
	把她软禁起来，避而不谈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在保护她吗？把她留在医院，却根本没有察觉她已经怀孕，是真的爱她吗？
	可笑之极……他连她下定决心要独自去报仇竟然都没有察觉。
	“夫人腰间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了。”军医走过来说，“船上条件有限，夫人还是需要快些送去医院。”
	幸而船很快就靠岸了，一路送到医院，回到熟悉的病房，叶楷正就在走廊上等着，直到医师出来，摘了口罩：“督军，夫人小产。幸而月份小，夫人又年轻，对她身体伤害不大。”
	其实来的路上，他已经预感到了不祥的结局，可是真正听到医师说出来，竟然还是觉得绝望。懊丧、怒火从胸口一点点地涌上来，几乎要将自己炸开了，他疯了一样抽出佩枪，将医师抵在了墙上：“为什么你们之前没有查出来？！”
	走廊上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脚，就连宋国兵都不敢靠近，除了叶楷正怒吼的声音，一片死寂。“夫人她……月份太小了……恐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
	咔嗒一声，子弹已经上膛，医师浑身发抖，闭上了眼睛。
	可叶楷正究竟还是冷静下来，他一点点地放开医师，宋国兵迅速走上前，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枪支哐当一声，落在了走廊的地砖上，叶楷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慢慢地坐倒在了地上。
	星意醒来的时候，腰间和小腹都觉得隐隐作痛。病床前只有护士在忙碌，看到她睁开了眼睛，松了口气，笑着说：“夫人您可算醒了。” 护士看她要坐起来的样子，连忙制止说，“您身上有伤，小产后身体又弱，还是躺着吧
	。需要喝水吗？”
	她怔了怔，才想明白“小产”的意思，下意识地抚摸小腹，声音嘶哑：“你说什么……我小产了？”
	护士倒了杯温水，温柔地劝慰：“医师说了，夫人年纪还轻呢，身子养好就是了。”
	她转过头，没有喝水，只是靠着枕头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说：“叶楷正呢？他知道了吗？”
	护士瑟缩了一下，显然想起了之前的事，轻声说：“督军知道了。他……他今早将您送进医院的，中午才离开。”护士没敢说出叶楷正拔枪的事，只说，“还有一件好事儿，夫人，廖先生已经能坐起来了，晚点他就可以过来看您了。”她心神一片恍惚，模模糊糊地听着，却没往心头去，直到听到门口有人轻喊了声“小妹”，才回过头。
	廖诣航坐在轮椅上，护士正推着他进来。
	“大哥。”她终于惊醒过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液体带着温暖的体温，仿佛在灼烧已经冰凉的肌肤。
	廖诣航还十分虚弱，喘着气，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大哥都知道了……”
	兄妹俩的手都是冰凉的，星意触到大哥的掌心，忽然间觉得，有大哥活在自己身边真好。他们可以一同承担爷爷的离开、父亲的身世……以及所有的一切。
	她的大哥还活着，这是她唯一的，一点慰藉了。
	她又想起叶楷正，想起自己和他竟然有过一个孩子，她想起江面上炸裂的小艇
	，也想起自己用手术刀割开一个男人的颈动脉。依稀还是一眨眼的时间，她做了那样多的事，经历了那样多，也失去了那样多。
	心底有个细细的声音在询问自己：廖星意，这是你离开下桥那个小地方，兴奋地下了火车，踏进颍城来求学时想要的吗？
	那时你拼了命地念书，你只是……想做一个女医师啊。
	她阖上眼睛，眼泪却克制不了地从眼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头。
	她攥着大哥的手，却那样惶然，因为看不清远方的路，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承受……更多的痛。
	“小妹，叶楷正去了南京。他走前说——”
	星意拼命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低低地说：“大哥，有件事我想求你。”
	廖诣航听她说得这样郑重，又这样艰难，轻声说：“你说。”
	“我想去美国念书。”她依旧闭着眼睛说，“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廖诣航深吸了一口气：“只怕叶楷正不会答允的。”
	她微微睁开眼睛，脸色苍白，一双眸子亦远没有往日那样璀璨奕奕，带了些似雾的迷惘，一字一句地说：“他会答允的。二哥他说过……只要我想离开，他就会让我离开。”
	一个月后。
	上海港口。
	从上海至美国旧金山的玛丽号轮船将在下午3点起航。码头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即将上船的旅人和送行的亲友。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在码头入口停下，一个年轻女人提着小小的皮箱
	从车上下来。又有人搬下了轮椅，从后座上将一个男人抱下来，推着他和年轻女人并肩走向轮船。
	“大哥，你去美国的时候，我和爷爷也是来这里送你。”星意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回想起很多年前，她跟着爷爷头一次来到这里。那时她拉着大哥的衣角，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大哥答应让人给她从美国带礼物回来，她才破涕为笑。
	廖诣航笑了笑：“转眼你也要去了。”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直视大哥的双眼：“大哥，你送到这里吧。再往前走……我怕我会想哭。”
	廖诣航便让助手停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好。大哥在这里看着你上船。”
	短短一个月，她瘦了许多，下颌尖俏，眼神亦沉静了。她从风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封信：“请你帮我转交给他。”廖诣航收好了，点点头说：“好。”
	星意微微笑了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喊住她：“小妹，如果觉得那边很好，或者……遇到了喜欢的人。不回来也很好。”他试图说得轻松一些，“大哥也会来看你的。”
	遇到喜欢的人……星意苦笑了一下，对大哥挥了挥手：“我走啦。”
	他看着小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助手推了轮椅转身，走到来时停车的地方，他才发现旁边停了另一辆汽车。
	男人的礼帽帽檐微微压低，身材修长，走到他面前，良久，一言未发。
	“你回来了？”廖诣航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你的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以后走路会有些瘸，不过做些复健训练后没什么太大问题。”廖诣航洒脱地说，“我可以接受。”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是来送小妹的吗？她上船了。”
	叶楷正的视线落在远处，轻声说：“我不是来送她的。”
	“那你还来做什么？”廖诣航摇了摇头，“何苦呢？”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的脸上带了几分寂寥：“我只是想……来看一看。”
	廖诣航将那封信递了出去：“她给你的。”
	叶楷正接过那封信，并没有打开，望向人流涌动的方向。
	分明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可他站着，却长久地，没有离开。
	二哥：
	展信春安。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在去美国的船上了。
	提起笔来，如今我最想说的三个字，却是“很抱歉”。明知是你最艰难的时刻，却不能如同当日、用初生牛犊的勇气说一句“我会陪着你”。
	因为……我发现，我的陪伴对你来说，或许并不是一种温暖的爱意，而是负担。
	在医院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你，却又害怕自己已成为你的软肋。便如同佐藤元之于爷爷那样，令他不自觉地做出违背抱负与良知的事。
	无论如何，请你相信，我从未恨过你。唯一叫我觉得无奈又荒谬的，便是命运吧。
	你曾说我给了你勇气与坚持，可我也知道，我的内心里，那种坚持已经脆薄得不堪一击。我不确定以后会否再遇到已经历的种种痛苦，很抱歉这样仓促而自私地离开这里，却无法将这些话当面告诉你。
	我不晓得是否会回来，亦感激你始终给我选择的余地。
	顺祝安康。
	星意即日
	书房的门窗皆敞开着，房间里有浓浓的酒味。
	桌上是一坛已经喝空的陈年女儿红。茶几上放着那封写着“不晓得是否会回来”的信，以及一份年前的旧报纸。报纸翻开的那一页上，不起眼的角落上写着：
	赵青羽、廖星意结婚启事：征得双方长辈同意，定于某某年某某日结为夫妇，时值非常，一切从简。特此敬告，亲友诸希，高鉴。
	年轻男人的军服并未脱下，就这样靠着沙发，蹙眉沉沉地睡着了，只是指间还捏着不过一寸大小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表情略有些严肃，可他的妻子笑意浅浅，眼角眉梢，皆是幸福安乐的模样。

尾声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揭开了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的序幕。
	千年的文明古国，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每一寸皆被战火席卷而过。中华民族近百年被列强欺侮的历史在这场卫国战争中达到高潮。而在战争前，每一个人的悲欢喜怒，似乎都已经隐匿在此时已经汇成滚滚洪流的民族意志中，再难分辨。
	1938年初。
	美国费城女子医学院。
	来自中国的女学生提交了毕业材料，正在办理归国手续。就在刚才，她的导师Prof. Graham还在极力劝说她留下攻读博士学位。可是年轻的女学生非常坚持地拒绝了教授的邀请：“我的祖国正在经历战争。非常幸运的是，我所学的东西正巧是我的国家如今急需的。我想，比起留在这里获取博士学位，我更愿意回国学以致用。”
	教授是相当喜欢这个勤快又聪慧的学生的，但也理解她急于归国的意愿，在她的材料上签了字，叹息说：“希望你的国家尽快脱离战火。到时候，依然欢迎你回来。”
	廖星意将住了三年的宿舍收整完毕，就像来时那样，只整理了一个简单的小皮箱，离开了宁静的校园。
	如今的国外，有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学生，在完成了学业后急于归国，试图以所学的知识报效深陷在战争泥潭的祖国。他们彼此间分享各种讯息，星意也通过国际医学组织
	同国内的医院和抗日救亡组织取得了联系，她并没有太多犹豫，就选择了一家位于西南的战时医院工作。
	真正抵达西南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她在轮船上漂了两个月，又辗转从香港到广州。此时的中国国内，因为战火蔓延，许多道路都已经被切断，最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西南战时医院。
	星意几乎是在抵达的第一天就开始工作。伤兵乘坐火车，源源不断地从前线运到这里。每当一个车厢的士兵被运送到站，站台上便满是血污。医师们简单地查看伤势，将重伤士兵送进手术室。他们中的许多人年纪都很小，在一场手术之后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条腿，或者手臂。病房里充斥着哀号和哭喊声。然而医师已经对这样的情景习以为常，他们只是如同机器一样，将一个又一个的病人送出病房，甚至没有分出多余的一丝情感去感慨。
	由春至夏，由于国力军力的悬殊，国土沦陷，战线不断后缩，西南战时医院的气氛也日渐紧张起来。这一日下了手术台，星意赶去食堂吃饭，这段时间物资颇为不足，能吃的东西不过是稀饭、馒头和一些蔬菜。她去得晚了，连馒头都没有，只好随便盛了些稀饭，正要寻个座位坐下的时候，医院后勤部主任冲了进来：“廖医师！快！回手术室！”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主任，出了什么事吗？”
	“马上有病员送到，是紧急任务！你和陈医师去做一台手术。”主任带着她往外走，“是前线负伤回来的长官中弹。刚送到医院！”
	星意很少见到主任这样心急火燎的，不禁追问了一句：“什么长官？”
	主任斜睨她一眼：“别多问了，好好做手术。”
	陈医师也匆匆赶过来，他比星意略大了两岁，是一名麻醉师。在年轻一辈中，他们两人是配合极为默契的搭档，也颇受重视与培养。
	“既然是重要任务，怎么不找徐医师？”陈医师踌躇着问，“毕竟我和小廖资历浅。”
	“徐医师上午刚被送到武汉去参与会诊了。”主任叹口气说，“没办法，你俩去吧。”
	只是去了一趟食堂的工夫，医院里已经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警卫森严。星意和陈医师对视一眼，至今也没人向他们透露伤者的身份，可见被送来的真正是高级别的军官政要。
	星意看了病情简述，伤者是从徐州撤下来的，中弹已有两日，一直高烧，也不晓得为什么，没有在前线即刻动手术，拖延到了这里。她在病房门口向前线撤回的护士询问了病人的过敏史，然后查看病人的伤势。
	病人后背朝上，缠着绷带，正在昏睡。床边站着两名神情警惕的警卫。她是戴着口罩进去的，脚步轻快地走到病人身边，伸手要了剪刀，缓缓剪开绷带。
	一层层的绷带解开，露出下边触目惊心的伤口，星意忍不住说：“这个伤口中枪绝不止两日了，为什么不早些后撤、早些动手术？”
	警卫苦笑了一下：“长官向来是身先士卒，坚持不肯后撤，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皱了眉，将他肩上的绷带全部剪开，猝不及防地，看到伤员右肩的伤疤，那么熟悉的位置……她的剪刀悬空在他肩上，视线微微下移，落在男人因为趴着而露出的小半张脸上。
	高挺的鼻梁，剑眉斜飞，大约因为战事繁忙，胡子都没时间刮一刮，几乎将下颌遮了起来——可即便这样，她怎么可能认不出他来？
	第六战区司令，叶楷正。
	她的心脏倏然间漏了数拍，她是最专业的医师，只要是为了伤员的生命，随时可以切断伤残的肢体，也没有时间体会所谓病人的心情。可他背后溃烂的伤狰狞如同符咒，那样刺眼，她几乎能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疼痛。
	他……怎么会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这个瞬间，星意忘了自己是医师，心口抽痛得几乎要落下眼泪。
	“医师，医师？”警卫看上去十分担心，“司令的伤怎么样？”
	她惊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一切软弱的情绪掩藏起来，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痛意提醒自己冷静下来：“马上手术。”
	因为伤势过重，这台手术在三小时后才结束，星意给他做好了缝合，才示意护士将他送出病房。
	陈医师同她一道走出病房，随口说：“小廖，你这次好像特别紧张。”
	星意还戴着口罩，微微垂下眼睛，勉强笑了笑说：“怎么会不紧张？他是叶楷正。手术出了差错，谁来承担责任？”
	陈医师喟叹了一声：“是啊。以前只是听说，眼下看到他一身的伤，才知道是真的。”
	星意摘下了口罩，轻声问：“听说过什么？”
	“你是国外回来的，大概是不知道。”陈医师惋惜地说，“叶督军是战区司令中最年轻的，也是最拼命的。当年在两江，他才掌权没多久，就敢向鬼子开战，只可惜瓦子湾功亏一篑。若是咱们的军官们都如同他这样，战事又有何可惧？”
	星意低着头默默听着，走到更衣室门口同陈医师道了别，换了衣服，又去了病房。
	医院的三楼已经全部辟为专属病房，出入时警卫会盘查。星意到了门口，护士同她打个照面，悄声说：“还没醒。”
	病房里没有人，叶楷正趴在床上，依然只是露出小半张脸。
	护士已经替他清理过了，刮净了胡子，也擦过脸颊，面容清晰。
	她站在床边看他，三年多过去，因为战火的淬砺，他的肤色比那时黑，也比那时更瘦，可是这样英俊的脸庞，即便在沉睡，也显得那样坚毅。他的嘴唇因为失血又缺水，干裂结起了血痂。她就去床边拿了棉签，沾了些水，轻轻沾了上去。棉花迅速地因为吸水而变成粉色，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眼眶微红，这似乎已经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清贵俊美的年轻督军了。
	这几年她不在他身边，却一直晓得，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他从未退缩。
	可真正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她却又觉得难过，几乎感同身受。
	星意强迫自己抽回所有感伤的思绪，在记录表上写完，正要悄然离开，忽然看到病床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叶楷正的军装，军装上是些零碎杂物，大约是手术前从他口袋里取出来的。
	手表、钢笔……折成小块的报纸和照片。
	她一眼扫过去，却觉得有些面熟，不由俯身拿了起来。
	报纸上“赵青羽、廖星意”几个字历历在目，而照片上的自己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稚气纯真，左下角还沾着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只留下铁锈一般的红色。
	四年过去，她几乎要忘了自己已婚的身份，而他竟然还完好地随身保存着这份声明……往日的记忆轰然涌来，她站在那里，仿佛是被迷惑了，俯下身靠近他的唇，吻了上去。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她的眼泪滚落在他的唇上，许是因为带着些许的咸味，触到了叶楷正唇上的伤口，他不自觉地动了动，仿佛本能一般，去吮吸她的唇。
	星意一下子惊醒过来，慌乱间后退了两步，一颗心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甚至来不及确认他是不是醒过来了，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叶楷正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唇上还带着那丝午夜梦回才会有的清冽甘甜，可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的唇角勾了勾，如果不是她太过惊慌……应该能够听到自己远比她剧烈的心跳声。
	主任还没走，一直在等她下楼，才关心地问：“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星意的脸颊还是滚烫的，幸好走廊上暗，也瞧不出什么。她这才想起来刚刚顺手把报纸和照片都带出来了，连忙塞回了衣服口袋。
	“那行，你回去歇一歇。”主任松了口气，“他会在医院待上一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一晚回到宿舍，星意辗转反侧，只睡了浅浅两三个小时。
	四年过去了，中国这样大，战场这样大……她选择回来，却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
	那时她给他留了信，说过她没有恨他。
	可是有的时候，爱比恨……更难相守。
	年幼时的勇气，经过时光的消磨，已经越发难以寻觅了。
	第二天一早，星意心事重重到了医院，一下子围过来一群同事。因为都是女孩子，她们叽叽喳喳地问：“廖医师，你给叶楷正做手术啦？”
	“他比报纸上好看吗？”
	“他凶不凶？”
	“我要向主任申请，去他的病房值班。”
	星意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幸好主任过来替她解了围：“行了行了，长官们都是带了随身的护理员和侍卫的。三楼戒严了，
	没事不要上去。”
	护士们便都散开了。
	星意正迟疑着想要和主任谈一谈，忽然听到前头一阵杂乱，原来最新一批的伤员已经送到了。因为是从徐州激战撤回的，重伤的颇多，不少是要立刻动手术的。
	“主任，手术室那边肯定忙不过来。”星意趁机说，“叶司令的手术很成功，剩下的康复工作王医师比较擅长，不如让他接过去？”
	主任想了想同意了，又嘱咐了一句：“你和王医师做好交接。”
	交接完星意就上了手术台，白天黑夜都在手术台、休息间、食堂度过，直到三天后，才轮到半天的休息。她穿过医院的小庭院，正巧碰到陈医师走过来。她便同他打了个招呼，陈医师递给她一个甜瓜：“刚买了些水果，你拿去吃。”
	盛情难却，她便接了下来，说了句“谢谢”。
	此时在三楼的病房里，叶楷正已经能下床了。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庭院里的年轻男女，眸色沉沉。他们都穿着白大褂，身高似乎也很相配，隔了那样远，他竟能看到星意微笑的表情，甜美而亲切。他就这样看他们一直站着聊天，胸口气血翻涌，面色阴沉。
	“在战地医院一起并肩工作，很罗曼蒂克。”身边有女声插话进来，“叶将军你觉得呢？”
	叶楷正终于收回了目光，却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对警卫说：“去请给我做手术的医师过来。”
	“现在吗？”警卫怔了怔，“那位女医师可能在手术台上。”
	他抿了抿唇，视线重新回到庭院里：“她不在。现在就去找。”
	警卫行了个礼：“是。”
	叶楷正走回房间：“开始吧。”
	年轻的女人便笑了笑，对他伸出手：“孔艾，Amy Kong，美国邮报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叶楷正淡淡地说：“不是我接受的，是上头的命令。”
	孔艾能察觉到叶楷正的冷淡与不悦，却并不介意，笑着说：“那开始吧。”
	星意刚和陈医师分开，就有同事跑过来：“廖医师，医院三楼出了点事，请你去一趟。”
	是叶楷正的情况出现反复了？
	星意回到三楼，戴上口罩，询问说：“叶司令的伤情有反复吗？王医师不在吗？”
	警卫没有回答，只带她到门口的地方：“请进吧。”
	门是半开着的，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病床边坐着的年轻女士。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穿一件时下改良过、十分合身的旗袍，长发微卷，唇色亦是嫣红，正注视叶楷正，轻笑着说了句什么。叶楷正已经能坐起来了，亦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她不由有些踌躇，有些进退两难，只好低声问警卫：“叶司令有客人在——”
	话音未落，病房里有人走出来，看肩章是警卫队的队长，他低声问：“那天做手术的医师到了吗？”
	她只好说：“我就是。”
	“司令特意找你来，想谢谢你。”
	队长笑着说，“跟我进来吧。”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听到队长说：“司令，医师过来了。”
	她是严严实实戴了口罩，又戴了副眼镜的，站在阴影中没有出声。叶楷正只是随意地看她一眼，似乎并没有认出她：“是你给我做的手术？”
	她点了点头。
	看到她这样拘谨的样子，孔艾忍不住笑了，插话说：“叶先生，看来还是会有很多人怕你。哪怕是给你动过手术的医师。”
	叶楷正淡淡笑了笑，反问说：“孔小姐，你怕我吗？”
	孔艾微微挑了挑精心修整的眉毛：“你是大英雄。英雄是用来敬重的，我为什么要怕你？”
	大约是这番话说得很调皮，叶楷正便大笑起来。病房里的气氛十分愉悦。叶楷正不知想起了什么，淡声说：“勇敢的姑娘很多。我曾经遇到一个女孩子，在我受伤被追杀的时候……毫不畏惧地替我止血。”
	孔艾听得十分好奇：“后来呢？”
	叶楷正笑了笑：“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孔艾怔了怔：“……您已经结婚了？”
	叶楷正却没有回答，眼睛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从来都是沉着而英武的军人，这个瞬间，却是带了忧郁的。
	星意站在病房的角落，听到他说的话，浑身都僵住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给自己听，可是此刻，她只想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可惜叶楷正已经抬起头，望着她问：“那天手术结束后，我随身带的照片和报纸放在桌上，现在找不到了。你看到了吗？”
	星意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孔艾好奇地问：“叶先生随身带着旧报纸和照片？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了。”
	叶楷正“嗯”了一声：“照片上是我的妻子。”
	孔艾十分惋惜：“我还想看一看叶夫人长什么样呢。”
	他的视线从星意身上扫过，忽然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恐怕就要问问她，愿不愿意将口罩摘下来，给你看一看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警卫们训练有素，却也不免好奇地望向星意。而孔艾则吃了一惊，“啊”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这个女医师。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也知道谁给他动了手术……星意全身上下，连指尖都僵住了，她怎么会这么傻，还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以他的身份，怎么会接受一个没经过调查的医师来给他手术？
	“都出去一下。”叶楷正轻声说。
	警卫们迅速行了礼，孔艾微微张着嘴，还想要说什么，但也被警卫带出去了。
	病房的门关上了，两个人的身影被窗外阳光拉得很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摘下了她的口罩。
	“廖星意，从此往后，你都打算和我装作陌路了吗？”他的声音微哑。
	她惶然转过头，不去看他浓黑如墨的双眸，也没有出声，只是哽咽了一下，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瞬间，竟然只想到逃避，转身就要离开。
	他没有拉住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冷冷笑了笑：“以前你说过，只要我受了伤，只要还没死，你便会替我医治。”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外。
	“……还是说，你要等我快死了，才会愿意再回来看我一眼？”他转过身，从床头柜里拿了手枪出来，行云流水般地把子弹上膛，对准了自己的肩侧。
	星意听到枪械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他拿枪口抵着自己的左肩。他微微抿着唇，眸色深沉。她是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的，他从不吓唬自己……他是认真的。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生怕叶楷正真的扣下扳机，下意识地尖叫起来：“你疯了吗叶楷正！”
	她冲过去，从他手里抢过了枪，用力扔出去，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二哥……你疯了吗？”
	他的表情由凌厉，渐渐和缓下来，终至温柔。
	他铮铮铁骨，在战场上哪怕被围困至弹尽粮绝、被迫突围，都不曾害怕，可是就在刚才，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觉得那样恐惧，怕她如同四年前那样下定决心离开，从此浮生漫漫，长夜如魇，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我是疯了吧。”他低低笑出声，将泣不成声的她揽进怀里，“这个疯病……你会替我治好吗？”
	她从他怀里抬起
	头，有一滴眼泪就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滴未滴。
	四年的时光，是障碍，是恐惧，是迟疑。
	可当他将自己抱住的时候，她忽然明白，对他来说……只是思念、等待和深爱。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的眼泪终于坠在他的衣服上，迅速化作一朵透明绽开的花。
	他装傻：“什么故意的？”可是没等她开口，他已经俯下身去，狠狠地吻住了她。
	重伤从前线撤离后，与不顾所有医师的建议、坚持要飞到这里来动手术所忍受的痛苦相比，此刻以吻封缄，唇上的触感微凉甜蜜，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附记：
	我在重庆见到了从前线因重伤撤回的高级将领、第六区司令官叶楷正上将。他的妻子——一位出色的年轻外科女医师——在他身边照顾他，同时也在西南战时医院工作。同我预想的并不一样，作为战功卓越的高级将领，他并没有在养伤期间过着奢靡享乐的生活——尽管他完全有这样的条件。相反，因为物资的紧缺，他们同寻常的百姓一样，丈夫在家中休养，等着妻子工作回来一起用餐。
	他们的晚餐一般是白粥，以及中国人爱吃的一种用盐加工过后的鸡蛋。按照配额，每人每餐只能吃一枚。我受邀与他们共进晚餐，并询问叶夫人，作为司令的妻子，在生活上是否享有优待。叶将军平素沉默寡言，却将自己那枚鸡蛋的蛋黄舀出
	来，放在妻子的碗里，以便她享用双份的、她喜爱的蛋黄。叶夫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夫人的特殊待遇了呢。”
	……
	本报道所写内容，皆为本报记者于中国重庆所目睹，以及采访中国将领所得。
	——《美国邮报》，Amy Kong
	1940年，于中国

后记
	完成这个故事断断续续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然而故事的生根萌芽却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好多年前，祖父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向我讲述家族的往事。
	往事的主角是祖父的姑母。她在女校念书时，时任城防司令去学校视察，对她一见钟情。没过多久便派人上门提亲。当然，这个故事并不是所谓的强取豪夺。曾祖父是读书人，颇有风骨，便替亲妹妹断然拒绝了婚事，理由便是门不当户不对，也是怕妹妹嫁入高门大户受欺负。
	只是男方并没放弃，打定主意要娶到女学生。曾祖父想要对方知难而退，便要对方签一份保证书，声明终其一生不纳妾，方能允诺。翌日，曾祖父便收到了那纸保证书和聘礼，也只能同意了婚事。最后，他也的确信守了诺言，在纳妾极为普遍的年代，始终只有一位妻子。
	很多年过去了，祖父辞世已经有十余年，可我竟然还清晰地记得这件事的种种细节。然后在去年的某天，想把它写出来。
	稿件完成那天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难得在细雨绵绵的春季出了太阳，原本想象中的完稿时刻应该是蛮高兴的，因为这个故事写得异常艰难，甚至一度我觉得自己是无法完成它了。
	写稿期间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来让自己进入状态。旅行、酒精、咖啡、阅读……甚至买了音响——仅仅是因为觉得现有平板电脑的播放效果不
	那么“让人满意”。然而归根到底，我知道是因为……在特殊的年代，你很难为自己喜欢的人物安排出完美的人生。
	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明知中国深陷苦难与战火，我没办法让叶楷正百战百胜。
	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明知许多熠熠生辉的人物最终结局并不完满，我没办法强行让主角如童话般结局。
	然而真正的英雄主义，并不简单的是“常胜”。而是在那个山河凋零的年代，依然有勇气去承担民族大义。
	这样的英雄，并不仅仅是叶楷正、肖诚那样的战士，在战场上流血牺牲、无所畏惧。他们是如同廖诣航那样的学者，在战火纷飞中坚持学术的传承；如同廖星意那样的医师，在略显愚昧的社会，立志普及医学知识，试图扫去“东亚病夫”的旧貌。
	有了那些英雄，才有了此刻我们的时代。
	我可以在深夜静静写个言情故事，而你又恰好能……读到它。
	最终，尽我所能，将他们的退场定格在了最温暖的时刻，可以放心地，和督军告别，也和星意告别。
	愿我们都能在温暖的时代，却谨记有这样一份“英雄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