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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1：最后的王公
作者：缪娟
内容简介
 几代美人和一幢老楼的故事。 《最后的王公》，缪娟浮生如梦三部曲第一部，清朝最后一个王爷的乱世绝恋，他与她，虽相爱入骨，却也抵不过一场乱世，一次错爱，一生永诀人世间最难以承受的事，不是失去最爱的人，而是明明知道你会失去她，却还要亲手将她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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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1）
“看得多了，有时会觉得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短发，厚刘海，眉眼颇长，微微上扬，左眼梢一颗小蓝痣，总像要哭了一样。我的肩膀很窄，个子也不高，穿件小T恤就还是个高中生的样子。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
我跟我先生是大学同学，婚后住在沈阳，浑河岸边的一间小公寓。除了客厅就只有一个房间，电脑和床都在这一个屋里。他每每敲打键盘直到深夜，我就躺在床上看书，一直陪着他。
有时看着书就会盹着了，时常在梦里看到一个景象：竹席铺就的日式房间，小窗子，开得很高，阳光漫漫的洒下来。白蒙蒙的一片。日光中可见一个穿和服的男人，蜷膝坐在那里。身边一茗热茶，气息袅袅。
我在梦里总想看的更仔细一些，墙上的水墨画画的是什么？男人的和服究竟是墨蓝色还是炭黑色？
可是走得近了，那梦境一下子就会散去。
再也看不见些什么。
那年的秋天，我先生忙碌一年做出来的游戏被美国人买了去，在网络上很快红火起来，赚了一些钱，他于是跟我商量要换个房子。我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概念，就都由他来决定。半个月后他要我跟他一起去看相中的新屋，竟然是老城区奉天街一个高档别墅花园里的两层小楼：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层是四个房间。都已经装修停当，直接入住就可。
我有点惊讶，都不知道我们已经这么有钱了。
他问我：“觉得怎么样？满不满意？”
我只会笑着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在房产经纪早已准备好的合同上签了字。
搬了家，空间更大，日子过得与从前不大一样。看电视，接待朋友就在楼下；他工作编程，我看书写字则各有一个房间；当然还是在卧室里睡觉，大大小小的原因，或忙碌或由于不在状态，居然很久没有做/爱。
那夜我看书看得很晚，李碧华的小说《潘金莲》。说的是这个女人，前世因为犯了淫邪的罪名被壮士武松手刃，她自己提头进了地狱，不喝孟婆汤，誓要记得此生的一切，下个轮回一一报复回去。
我看完了这个故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我敲敲他的房门问：“还不睡？”
他头都没有抬起来便回答我道：“再过一会儿，我得把这点东西做完。明天跟美国老板汇报。”
我退出来，觉得饿，下楼要热一杯牛奶来喝，发现客厅的灯一直都没有关上。我伸手去按开关，却被人按住手背。回过头，发现那已不是我的客厅。
日式的房间，地板由竹席铺成，小窗口泻下白亮亮的日光，按住我的手的竟是那日本男人，我仰头看他：黑的短发，白的皮肤，玄黑无底的眼睛，薄嘴唇。
我想问：你是谁？
费了半天的力气发不出声音来，混乱之中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第二日早上，我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我先生在旁边拍拍我的脸：“真行啊你，在这睡了一夜。”
我起来要去给他弄早饭。
他却拎着公文包就要出门了：“我不吃了，时间不够。昨天忙了一宿，今天可以交差了。”
我在辽宁大学的专业是日文。毕业之后本来在一家日本企业工作，后来因为总也整理不好文件，每天看老板和同事的脸色，干脆辞了职在家里作闲人。仅有的一些语言基础，现在勉强应付日剧或者看看小说。
沈阳这个城市，上个世纪初的时候就被日本占领，直至二战结束才获解放，至今老城区里仍有一些殖民时期的遗迹。窄窗窄门的旧房子，挂酒幡的料理店，还有土司面包一样的有轨电车，一条线路，走了上百年。
我坐着电车去南市场买菜，经过卖鲜藕的小摊，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跟我吆喝：“买些莲藕。”
她的莲藕长得饱满漂亮，可惜我不会做。我要过去了，那人说：“很好做的，煮熟放凉，拌点佐料就行。”
我看看她，她看着我的脸：“你气色不好，吃些莲藕，对身体好。”
我在家里做饭的时候，边将买回的莲藕切片边在厨房的镜子里看看自己的脸，一切照旧，连黑眼圈都没有，哪里有不好？这样分神了，一不小心就切到手指，血流出来，将白白的一片藕染成红色。
不过是值得的，晚上他回家吃饭，称赞莲藕好吃。我伸出那受伤的食指，晃一晃：“你看代价。”
他笑起来，过来亲吻我。我仔细的看看他的脸，总觉得他今日眉目有些变化，说不清楚，明明还是他原来的样子，隐约间又有别人的影子。
他今晚高兴，因为工作出来的成果又受到了肯定，新合同细节正在商议，只等着他加班加点把产品做出来。
为了庆祝，我们喝了一点酒，回到床上做爱。
之后他渴了，耍赖央求我去取水来喝，我亲亲他的脸，下楼去厨房。拿了矿泉水和水杯来，一回头，只见那日本人站在门口。
我呆呆看他，他蹙着眉头，紧抿嘴唇，一脸的怨怒，慢慢走到我面前来，我看得到他颈上暗蓝的血管。他伸手，触到我眼尾的小痣。他的手指冰凉。
我一个机灵，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声音清脆。
第二日我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仍在回忆这奇怪的梦境。不过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梦里的日本人，他身量高大，面容俊美。可是气息冰凉。
我轻轻笑起来，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失业的少妇在寂寞里思春大抵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这是思想里轻微的出轨，他看见范冰冰的照片也会多留几眼，我梦见不存在的人，也不算是大的罪过。
我先生早就去上班了，我起床，穿戴好，打算收拾一下房间。
在厨房的地板上，只见一地茶杯的残片。
我妈妈闻讯赶来，将一个红玉弥勒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你爸爸在灵隐寺求的。新搬来的房子可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挂上这个一定能够保平安。”
我拿起那小佛来看，笑着的弥勒，法力高强，驱恶辟邪，是不是真的？
然而确是在那天之后，我再没有梦见过那个男人。
期间我先生出了一些状况，总是不停的咳嗽，我陪他去了医大看病，无论是高明的医生还是先进的机器都没有任何结论。我们只得将之归结为他工作太忙，劳累所致，我想让他休息一下，他却坚持在一个月之内要将工作做完，然后跟我一起去海南修养。
我再回到这个梦境中是许久之后，情景不太一样。
一切宛在，那个人却不见踪影。
我在梦里低头，见自己脚上一双白袜，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寻找。梦里还在问自己：哎，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哪里？
我醒过来，从脖子上将那小佛摘下，用红布包好了放在衣柜的最里层。
再见一面也好，问问故事的谜底在哪里。
他是谁？我是谁？梦里面，那是哪里？
数天之内仍是一切正常。可是我先生却咳嗽的越来越厉害。那天吃饭，他被呛了一下，就伏在桌上咳，头都抬不起来。我过去拍他的后背：“我叫车，咱们这就去医院。”
有我的手在他背上，他稍稍稳定了一些，慢慢抬头看我：“其实也不要紧，就这样，挺好的。”
他慢慢握住我的手，微微笑了看我。
可是，他的脸，那并不是他的脸，黑的头发，白皮肤，深不见底的眼睛，飞薄的嘴唇，是那个日本人的脸，他低下头轻轻吻我的手。

引子（2）
我唬了一跳把手抽出来。
他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你……”
再看向他，片刻之间他又回复自己的样子，浓眉大眼厚嘴唇，憨厚好学的样子。
我看着他，惊魂未定又不能直言：“咳得这么厉害，去不去医院？”
他摇摇手：“明天就要交工了。我做完了再说。”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又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彻夜工作。
我躲在隔壁的房间，围着披肩坐在椅子上，耳边不时传来的他的咳嗽声，我看向窗子外面，秋夜里急雨纷纷，黑暗被银色的雨丝细细的切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房门打开，我听见他出来的声音，可是，那脚步声止于他的门口。没有过来，没有下楼，突然安静，仿佛消失了一样。
我起身，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打开我的房门。
只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但那不是我的先生，那一身夜色的日本人，就在我的面前，我想动却不能动，仰头看他的脸。他微微笑，不说话，倾身慢慢亲吻我的嘴巴，唇上冰凉，舌尖儿轻轻着力。
我想摸摸他的脸，他的头发。我不敢。我害怕轻轻一触他就消失。
我不想继续在那个房间里寻找。
我想要此时他就在我身边。
做/爱的时候，他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到鼻尖，唇边，我看着那粒汗珠儿，看着它游走过他的脸孔，他忽然突入，我觉得疼，抬起身体撞在他的胸膛上。我疼痛着轻声问：“你是谁？你不是我丈夫。”
他笑，俯下身体咬着我耳垂说：“有什么重要？他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他？”
我觉得真疼啊，却又有偷情的神秘的快/感。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在高/潮里求不得甚解，又贪婪的不肯睡，因为不睡就不会醒来。
耳边有刺耳的电话铃声，我慢慢睁开眼睛。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看太阳，居然已经是中午时分。我身上酸软，挣扎起来接电话，下一分钟跌跌撞撞的起床穿戴，奔出房门。
我先生刚才在做产品陈述的时候突然昏厥，至今在医大的加护病房里不能醒来。
我赶到的时候，他的病房里有好几个医生。
监护仪上上他的心跳平稳，医生向我解释道：“你爱人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心脑血管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样昏迷，我们实在解释不出理由。”
我看着他，他的脸毫无血色。但是眉毛眼睛和嘴巴都有了变化，我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幻觉，可是这一次它却没有马上消失。我慢慢走到他的床头，拿起贴有照片的他的登记卡，这一次，连照片都换了样子，昨夜梦里的人如今隔着时空在照片上对我微笑。
我知道的，我知道原因的。
我从他的病房里退出来，坐上出租车回家。途中经过香火极盛的般若寺，看见似真似假的僧人在庙门口跟人讲经说法。
他会说些什么呢？
做人要老实本分，不可逾举。不能被欲望和寂寞蒙蔽了头脑，连累家人，被厉鬼捉成替身。
厉鬼，厉鬼。
我进了家门，打开所有的门窗，发了疯一样的在楼上楼下喊叫：“你出来，你出来你是不是白天就不敢出来？你凭什么把他给偷走。”
我直喊的声音嘶哑，头疼欲裂，一下子瘫倒坐在客厅的地上，手捂着脸，痛哭流涕。
深秋的风从大敞四开的门窗间穿堂而过，卷进梧桐枯黄的叶子，扫过我的脸颊。秋日的黄昏，如此短暂，夕阳隐去的瞬间，一个声音说：“请喝一杯茶。”
我抬头，不是他还会是谁，蜷膝坐在我面前，用小盅盛茶给我，白皙的脸，比从前平添几分血色，不再有原来的怨气，微微笑。
我扬手把他的茶杯打翻。
他向那茶杯轻扫一眼，粉碎了的杯子在瞬间复原，茶色酽酽，仍在当中。
“你在怪我不在白天来看你？”他仍向我敬茶，“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你找他做替身。”
“说得太难听。你可知我在此地等你，又等了多久？”
窗外有夜鸟在叫，流浪的猫轻手轻脚的在院子里经过，眼睛像是明灯。他回头看看，猫儿“噌”的一下窜走。
我接过茶，一饮而今。
眼前仿佛看到潘金莲，迟疑她的孟婆汤。
我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再也不必唐突。你稍稍等我，我想换一条好看的裙子。”
他微微颔首，允许我暂且离开。
我摸上二楼，进了卧室，慢慢打开衣橱，手穿过一条又一条漂亮的裙子，直向里面，那红玉小佛，我用红布包了，放在最深处。我咬着牙想，我要他消失。要他灰飞烟灭。要他还我先生回来。要他再不能害人。
“在找什么？”他在我后面说，“是不是在找这个？”
我猛然回头，他的手指上挂着那红玉小佛，轻轻晃动，玩具一样。
他走过来，找我的手，拉住了，放在他自己的颈上：“冷的还是热的？”
他跟我一样的温度。
他还是含在唇边的笑容，此时这么得意：“我就快成功。你还是这个，”他晃晃那小弥勒，“都没有办法。”
我慢慢的握住他的手，慢慢的把它们放在我的脖子上：“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你杀了我，咱们一起去阴间做夫妻，不是更好？”
他一直从容的脸在那一瞬间仿佛不能相信，下一秒钟，黑色的眼里卷起风暴，这风暴席卷了整个房间，所有的家具在狂风中混乱的旋转，他扼着我咽喉的手越来越紧，我的眼前模糊，渐渐的又浮现幻象：春日里的桃花树，男人为我把白色的布袜穿上掖好。他抬起头，是他的样子，只是脸颊红润健康，目光湛亮。
我心里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眼泪流下来，流在他的手指上。
有人拍拍我肩膀，我醒过来，自己竟然俯在病榻前睡着。
是我先生，他声音虚弱的对我说：“我渴了，能不能弄点水来喝？”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浓眉大眼，厚嘴唇。是他的样子，他又回来了，那厉鬼终于肯放过我们。
我哭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我自己去了心理医生处检查，跟他说我的症状，几个星期后，医生的结论是：我由于太久没有工作，产生了心里压抑。他建议我还是找一份工作来做。
我在沈阳市档案馆找到了一份整理旧档案的工作。
我的强烈要求下，我跟先生也搬出了原来的房子，在太原街附近一座三十层的大厦里居住，进门出门，上下电梯都看得见邻居，热热闹闹。
初冬的一天，我在单位里将一份日伪时期的旧文件输入电脑，忽然一帧照片从卷宗里面滑落，我拿起来看，是一张合影。一堆穿白袍的医生，中间的一个身量高大，眉目英俊，明明就是那入我梦中的日本人。不仅仅是他，照片的一角，一个女孩子，短发，厚刘海，对着镜头微微笑。照片再不清楚也能看得明白，那不就是我？谁会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我眼看着手中的照片变黄，枯萎，就在这风里化成灰烬。
他到底还是在日光中前来跟我道别。
几天后我跟我先生逛街的时候，见到了原来的房产经纪跟他的女朋友一起，询问我们可对他中介的那幢小楼还满意。
我先生说：“住的不太习惯，还是决定把它挂牌出售。”
那经济道：“其实那才是好房子呢。原来是日本大医官的宅邸。旧城区的老地基，能抗九级地震。”
果真如此。
那天我早上起来刷牙，忽然胃里难受，呕吐起来。
去医院检查，原来是怀了孕。
算一算时间。是秋天。

引子（3）
袁文婷编辑看稿子，总喜欢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声来。她读了两遍，写故事的人喝了两杯拿铁。
袁编辑说：“文字还算好看，就是，你怎么写了个关于日本人的故事啊？”
写故事的人说：“现在写日本人，总比法国人容易接受些。不对吗？小日本也没接见达赖啊。”
“话是这样说，但是，哎，”袁编辑颇挠头，“你说你，连日本汽水都不喝，从来不去伊势丹的人写了这么一篇文给那个怪谈集收尾。你让人骂了汉奸怎么办？”
她点一支烟：“写传奇总得有个背景。是人就有爱情。我一个通俗小说的写手，日货我照样抵制，但是别把作品上纲上线。”
“能不能……？”
“你知道我交了稿子就从来不改。……哎，”她有点迟疑，“难道又有错别字了？”
编辑没有办法，把她的稿子存在手提电脑里，将U盘还给写故事的人：“说起来，你的那个计划中的长篇，筹备的怎么样了？”
她把烟灰轻轻弹在烟缸里：“惦记这个了？写不写完还不一定呢。”
袁文婷笑：“太狡猾了。”
她吸一口烟：“其实，有很多情节还没有计划好。我得再积累积累灵感。我在那里定了个房间，明天搬去住。”
“辽宁宾馆？”
“对。”

第一章
1925年夏天，二十七岁的日本人东修治在自己的家乡大阪收到了他的舅父自中国的来信，信中描述了一个他在故事中听说过，在寺庙的画卷中看到过的国家，那里幅员辽阔，资源丰富，物产与劳动力都价格低廉，人却愚昧驽钝，法律是有枪的人骑马的人嘴里面说的话，舅父的会社刚刚投标建成的一段铁路，请当权者做了股东，钱赚得顺利又安全。舅父在信末请修治考虑是不是愿意来这里帮他的忙，他有一些新的建设项目将要启动，更信赖的还是自己家的孩子。
修治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父亲开有两个颇有规模的五金商店，母亲是家庭妇女，有时候会在店里帮忙。修治有一个姐姐，名叫樱，嫁给了家世相当，勤劳本分的男人。他还有一个妹妹，叫做桔，刚自大学毕业，一个人在东京的书报馆工作，已经有了恋人。修治本人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面容端正英俊，头发漆黑浓密，身体结实，脑筋也聪明，从中学一直到大学都是班上的佼佼者。在同行出身的舅父的建议下，修治在大学里面的专业是建筑，建筑是科学也是艺术，学习建筑的修治做事严谨认真，但是性格和心灵底层仍有些对于传奇的向往。比如在一个陌生的国家，趁年轻做些白发花甲时值得夸耀的大事。他回复舅父愿意前往，在一个初秋的早上，东修治辞别了父母和姐姐们，登上了前往中国东北的客船。
船在海上行驶五天，修治在大连登陆，舅父派人在港口接应他，然后坐火车去奉天。来人个子不高，名叫小郑，中国人，日文说得很好，人也机灵，付了些钞票给火车站的士兵，在临时加开的火车上弄到了靠窗的座位，四周挤着满满登登的中国人，刚刚抵达异乡的修治对人尤其好奇，他看见长椅上有人翘着二郎腿，过道上有人盘着腿围圈打牌，椅子下面也有人躺着睡觉，他旁边是篮子，里面可能是大连本地产的时令水果，也有刚出月的小孩子。人的气味和烟草的气味攒在一起，像朵纠缠厚重的乌云。
乌云的另一端有个姑娘。
她坐在两截车厢中间的过道里，下面垫着一张报纸，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有一双大脚，穿着黑色的软皮鞋，白色的袜子桩与背带裤的裤腿中间露出了一节小腿，圆滚滚的，白净。女孩衣着讲究，背带裤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领角上还有绣着蔷薇，她有黑色的短头发，上面烫着些卷儿，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皮箱子，上面是欧洲式的棕色格子——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车轮轧过铁轨的缝隙，火车晃动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椅子下面，篮筐里的小孩子开始哭了起来，他的妈妈把他拿出来，从怀里掏出□塞进孩子的嘴巴，她没有座位，一手抱着小孩，另一只手攀在长椅的靠背上找平衡，保持着一个费力且尴尬的姿势。小郑把毡帽放在脸上准备打个盹，还有六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可不打算把好不容易弄到的座位相让，修治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女人就坐在他的位置上。他没回头看，向外走。污浊的气味渐渐淡了些，他直走到那个读书的女孩的旁边。她以为他要去厕所，便向旁边让了让，被自己手里的故事吸引，一直都没有抬头。
妇女在修治的位置上坐得倒是安稳，她怀里的孩子也睡着了，修治回不去，就站在那里，他穿着整齐的西装，站在歪歪斜斜姿势各异的人群里，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鸟。女孩儿终于抬头看了看他，他将帽子拿下来，向她点点头：“可记得我？”
她站起来，看了看他，然后微微笑了：“是小桔的哥哥？”
修治点头：“好久不见了。听小桔说过，明月小姐不是已经留在日本工作了吗？”
她叫作明月，汪明月。两年前的夏天，跟同学小桔来大阪的东家作客，修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画图，隔着庭院中间长满了小果实的桃树看见对面的檐廊下，这位年轻美丽的来自中国的姑娘。与小桔的纤瘦乖巧不太一样，明月是个看上去精力旺盛的，结实的孩子，她有张葵花籽一样的脸孔，年轻的皮肤紧绷绷的，圆润的颧骨上面甚至像擦了油脂一样发亮，眉目弯且长，小小的嘴巴，牙齿细小洁白，笑起来的时候，一侧的唇角有一枚梨涡，有一种孩子样的娇媚。
小桔介绍他们认识，他对她的名字也有些印象，因为妹妹总是说，这位女同学又买了什么样的好看衣裙，还有她们一起看过的西洋电影，她还曾送一双透明丝袜给小桔作生日的礼物。今日终于见面，她果然衣饰讲究，答话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有礼有节，看得出出身不凡。
小桔对明月说：“哥哥现在在本城最重要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仟伴的百货公司就是他主理的，很厉害吧？”
明月道：“真了不起，失敬失敬。”
修治说：“就是给导师帮忙。”
小桔看看两人，掩着嘴巴笑起来。
他的书房里笔墨纸砚，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细白纸上：汪明月。
修治心里觉得这名字美却奇怪，水中的明月。
可惜那时他们只有这一面之缘。第二日修治跟中学时的同伴去山上宿营，一走就是七天，回来的时候，汪明月已经回去东京，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听小桔有时候谈起，是说这个女孩后来又转到别的系去念别的书，比旁人自由散漫，可是从没有结交过亲密的异性。
在异国见到故人，真是让修治格外高兴，由此想起从前的会面，印象中的她的种种，相隔的时间像便被压成薄薄的一张纸，真快啊。
明月问他：“东君去奉天做什么？”
“去舅父的公司帮忙。明月小姐是回乡？”
她点点头：“我是奉天人，念完了书在日本玩了半年，家人都在这里，总得回来。”她打量他一下，“东君要在奉天住多久？冬天很冷的，您带的衣服够不够？”
“总买得到的吧？”
“那当然。又不是沙漠。”
他到了此地才发现，奉天城不仅不是沙漠，这旧王朝的陪都自有些让人出乎意料的繁华，老皇宫依旧富丽堂皇；火车站是俄式的灰顶红楼，造型摩登美观；城里有四条贯通城市的有轨电车，市场上能买到日本酱油饼干，百货公司里也有瑞士的新款手表。本地人说话都是粗声大气的，这里远古的时候应该是大片的森林，腐殖质埋进黑色的土壤，营养丰富，粮食长得粗壮结实，大米的味道不输给他的家乡。于是从海的另一边来了会干农活儿的山东人，从河的另一边来了干净整洁的朝鲜人，穆斯林在市中心的边缘也有他们小小的村落和礼堂，俄国人在什么地方都像老爷，日本人在每个角落寻找机会。还有本地拿着枪骑着马的新军阀，和依旧长袍马褂的满清老贵族。
他们下了火车之后，就在这座俄式的建筑前分手。汪明月把地址留给他，然后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站前的黑色英国轿车。小郑拦了两辆人力车，商量了价钱，招修治上去，他在火车上睡得舒服了，精神头儿很足：“咱们先去你的公寓把行李放下，然后去饭庄，锅包肉没吃过吧？好吃得很……”
修治嘴上说：“好的，麻烦你了。”手把汪明月给他留的纸条打开，上面写着，雨露街二十八号。
雨露街二十八号在旧皇宫的北面，慈恩寺西南。巷子很深，种的都是上百年的碧槐，里面没有第一到第二十七号，也没有第二十九号，只一家，就是二十八号。
朱紫色的大门紧锁着，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靠西的侧门开了，那辆黑色的英国车子缓缓驶进去，在第二重的庭院外停下。仆妇两人上来，一个为她开门，含着胸，右手递上去领她下车，另一个拿了行李。
黄昏时分，夕阳的光在黄绿色的琉璃瓦上反射数次投在庭院里的花草间和汉白玉石阶上，数种颜色被糅合得复杂又艳丽，那是天黑之前的不甘心。她穿过厅堂和花园，四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她在东侧一栋独体的两层小楼门前停下，门半掩着，一缕晦暗的异香细细传来。
她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明月给小王爷请安。”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章
太阳西沉，明月东升，笃笃的更鼓声传来，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双手撑在地上，含着胸，膝盖以下早已没知觉，姿势很尴尬，像只逆来顺受的小畜生。
五岁之前，她在爹爹的杂耍班子里面跟着大人跑江湖。爹爹是班主，本身是耍中幡的高手，中幡是竹竿做成，高约三丈，上面有面红罗伞。爹爹能把这三丈高，碗口粗的中幡用手肘，用肩膀扛，用下巴壳顶得稳稳当当，红罗伞迎风飘扬，观众铆劲的叫好，钱也撒的大方。有占场子的流氓过来寻衅，打人砸家伙事儿，一块红板砖都要砸到爹爹后脑壳上了，非逼着他下跪，爹爹就是不跪。终于有同行上来帮忙解了围，爹爹一边给明月擦脸上的泪水一边跟她说：“爹不能跪，这一跪下，以后就起不来了。”
自幼时进了这深宅大院，跪了这个主子，长到这么大，每次再给他下跪，她便想起爹爹的话，自己再也起不来了，果然如此。
门里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她不敢起身，仍跪着跨过门槛，四肢着地地蹭进屋子里。黑洞洞的房间，没有掌灯，月光穿过镌花的窗子投在地板上，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一小点火星忽上忽下的晃动，忽然灭了。
她挪过去，直到榻子旁边，借着月光看到小几上手掌大小方形的白玉匣子，熟练地打开，用银勺子挑出些黑色绵软成色绝佳的烟膏，从他的手里接过烟枪，他拇指上仍带着老王爷留下的碧玉扳指，她把烟膏续上，点上火儿，那一刹那间仰头又看见了他的脸。
小的时候，就有婆子们私底下笑她长得跟主子联相，真奇怪，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居然可以长得像，他们是一样的长眉长眼。放到女孩的脸上就是婉转柔媚，放到男人的脸上也把他变成了个温柔的人，虽然内里远非如此。他的头发也剪短了，理得很整齐，长条脸儿，尖下巴，鼻子很直，嘴唇很薄，烟吸得舒服了，神色慵懒得劲，有点微微的笑。脸还是像原来那般好看那般俊，身上明明是更瘦了。
她声音轻轻地重复之前的话：“明月给小王爷请安。”
“起来坐吧。”
她扶着榻子的边缘慢慢起身，腿上忽然过了血，针扎一样的疼痛，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虚坐了，看着他吸了几口烟。
“姑娘这是走了几年了？”
“三年又六个月。”
“书念完了？”
“念完了。”
“学到什么？”
“……文凭在行李里面，我去给您拿来看？”
“中国字还会写吗？”
“……会的。”
他吐了烟出来：“我以为你不会了，连封信都没有，死活我都不知道。”
“……王爷身上还好吗？”
“烦您惦记了，没什么大碍……”他原本倚在枕头上，放下烟管，坐起来就着月光看看她的脸，“有点变样了。”
她没应声。
“一年前我去了一趟京都，你不知道吧？”
“后来知道的，伯芳留了信给我。”
“对啊，你跟朋友出去玩了，我待了一个月，也没见那里有什么热闹比奉天多，就又回来了。”
“看见您留了银票，王爷您心疼我。”
她把他说得笑起来，像听到最好玩的事情一样，终于叫她名字了：“明月你真学到东西了，知道跟我道谢，跟我客套了？”
他阴阳怪气地弄得她根本不知道再怎么说话，直到他摆摆手：“赶了老远的路，下去休息吧。”
她跪了两三个时辰，跟他说了十来句话，这就又被他打发走了，便行了礼，慢慢出门。出去了才发现夜间变了天，乌云卷上来，遮蔽了月亮和星星，围墙楼阁的影子长长短短参差不齐，仆人们将室外的名贵花草都收起来，宅院忽然变得空荡安静，像一个宽敞的墓穴。
修治抵达奉天一个月了，一直在舅父石田秀一的会社里面熟悉环境，结交同事，同时上中文课。石田秀一经营的是一间建筑公司，设计师和监理都是日本人，还聘请了不少中国人跑业务拉关系。修治还在这里还见到了大学时代的学长小田彰。
会社给他安排的宿舍在市邮局附近，三层高的新楼，住了很多来这里做生意的日本人，也有军方的家属。这楼里每一套房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楼下也有不少小馆子，生活条件很不错很方便。修治住着一室一厅，之前的主人是一个来自于四国的画家，东西搬走了，留了一幅小山水画在南向的窗子旁边，修治觉得挺喜欢就没把它拿下去。除此之外，这个单身汉还有一张铜床，两张沙发，一套画图用的桌椅，一个壁橱一台收音机，还有电灯。还有他到了之后就去北市场搜罗的大捧大捧的绿色植物。
中秋节前刮了几天风下了一宿雨，天气果然冷了，他在先施百货买了一件厚外套，在旧西装的口袋里面发现了汪明月留给他的地址。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修治自己叫了一辆人力车去找雨露街二十八号，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似乎只是比满清旧皇宫小一些的大宅门。
他去拍侧门的门环，四十多岁的汉子开门说他听不懂的中文，修治想了想，只说道：“汪明月？”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摇头摆手，复又把大门关上了。
修治反复核对了地址，明明没错，他摸不到头脑，又不通语言，只好从那巷子里面出来。南端是慈恩寺，寺院的大门是敞开的，有信徒和僧人进进出出，修治拾阶而上，也去庙里转转。
慈恩寺正殿门前放着四口圆型的巨大水缸，里面养着莲花，鲤鱼还有青蛙。有几个工匠在修葺侧面的柱子，修治发觉他们在石灰里面搅拌沙子，比例不大对劲，倒是不偷工减料，但是沙子少了，细绵土多了，和出来的材料干的太快，硬度也不够。修治比划着让工匠再加些沙子进去，他们见这西装革履的东洋人指手画脚的，都觉得新奇，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干了，看着他，一边擦汗一边笑。
长老和尚陪着一个人从正殿里面出来，那人面容清瘦俊美，长眉长眼，脸孔白得像玉一样，身上是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衣饰华丽，他右臂微微张开，小臂上架着只小鹰，他的拇指上戴着枚绿玉扳指。
工匠们对长老说：“你看这东洋人还教我们干活儿呢。”
长老说：“几位请勤快些，别误了工时。”
当然这些话修治是听不懂的，他只看到手艺不佳态度闲散的工匠，老迈的僧人，还有玩鹰的贵族，索性不管他们，自己蹲下去，加了两掀的沙子，顺时针搅了三圈，然后扔了掀子，拍拍手，扬长而去。
修治再认出那个人来，也是看到了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大帅府上的宴会，舅父买了礼物带他同去，他在偏厅里又见到那个年轻人，一个人坐在留声机旁边的沙发上饮酒吸烟，舅父过去跟他问候寒暄，此人傲慢非常，爱答不理。
修治问舅父这是何许人也？
舅父刚被卷了颜面，心中恼怒，讪讪地对修治说：“显瑒，姓爱新觉罗的，满清的旗主小王爷。目中无人，游手好闲，玩鸟玩烟，玩女人什么都来，皇亲贵胄的身份其实早就没了……”
修治顺着就接下去：“钱也败光了……？”
舅父停了停，咽了咽口水：“钱？钱还是有的是……他每天卖一块地再加一锭金子也能好活到孙子辈……”
修治听了就笑了：“这您都知道了？”
“来这里不就是淘金的嘛。”
“您要做他的生意？”
舅父略沉吟：“不好做，但是也不是没有机会……走走，我再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第三章
帅府的宴会直到子夜时分方才结束，显瑒乘车回到府中，看见后院明月的房还没熄灯。他去敲她房门，是丫鬟开门，她闻声也迎出来，跟在后面，头发湿漉漉的，都梳到后面去了，像个英气的男孩，她身上是件大绿色攒着粉色牡丹的织锦袍子，颜色鲜艳激烈。
佣人们给他备水沐浴，明月小心伺候，袖子翻到手肘上面，露出一小段胳膊，圆圆细细的，上面有些浅色的汗毛，他伸手过去，手背蹭了蹭她那一节皮肤：“明月。”
“王爷。”
“你念书念得好不好？”
“中上。”
“能在日本找到事情做吗？”
“也许能吧。”
“同学们待你可和气？”
“都很好的，不时有聚会，还有人带我去她家里玩。”
“我去了你住的地方，那里不错啊，干净整洁，旁边是不是有一个湖？”
“嗯。树都长在水里，夏天的时候，鸳鸯可多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子，“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自由得像只麻雀，怎么又回这里来了？”
热汽从浴盆里慢慢蒸发，在他的脸上结成水珠，顺着脸庞滑到尖的下巴上，她看着他的脸，他浓黑的眉毛和眼睛，慢慢说道：“一只麻雀的翅膀能有多大？王爷说我到底能飞到哪里去呀……刚到日本的时候，看到街上的萝卜我就觉得很奇怪，哎，萝卜不都是小方块形状的吗？怎么还能长得圆圆长长的？”
他闻言“哧”地一笑：“笨蛋！小方块是厨子切出来炖牛肉的，萝卜真长成那样不就成面果子了嘛？”
明月说：“王爷你看，我连萝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让我去哪里啊？”
他转头看着她，皱着眉头发笑：“姑娘，你是逗我呢，是吧？”
“您笑了就行。”她把他手指拾起来轻轻咬了一下，是个胆小又淘气的狐狸。
他忍不住了，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唇，舌尖儿度过去跟她的纠缠在一起，久违的味道和感觉，越来越用力气，太消耗空气和心血。他从水里出来，把她横抱住，直往卧室里面去，明月身上绸子的衣服沾了水，发冷发紧，可两具身体都是热的，他太渴，没有耐心对付一双双精致的攒花扣盘，“咔”的一声把它们撕开了，双手上去拨开袍子和内衣，寻找她的皮肤，她的肉，她的骨头，像从沙子里焦急地发掘出一个白玉的花瓶。
他们距离上一次做/爱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对对方的身体都有些陌生，长得连他都觉得有点疼。明月发怯，向床里面缩，他趋上前，困住她占据她，一只手从后面握着她脖子，他觉得自己手里的这个才是根圆圆长长，水分充沛的，鲜嫩的白萝卜，他又笑了，亲吻她，呼吸她，轻轻地咬，折腾着，疼爱着。
……
之后她面朝里面，侧着身体，阖着眼睛打盹，他有点意犹未尽，手指头捻了她的耳垂，又去摸她圆润的肩膀，又去找她的腋窝，胳肢得她笑起来：“干什么呀！”
他便又凑上去亲一亲：“……你是不生气了？”
她背对着他，睁开眼睛，心里面想：我不生气了？我不生哪一出的气了？
杂耍班子被人砸了，爹爹被人介绍到雨露街二十八号的大宅门去看更护院。门口有石头狮子守着，却连个匾额都没有，他们到了三四个月之后才从别的下人嘴里知道，这是留守陪都的旗主王爷的府。
院落太大，每一层都用不同的下人，里面的人出得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老王爷有时骑马有时坐轿，经过第一层场院，明月从来没看到过他正脸。直到有一天，四个好手段的刺客翻了院子进门，挥刀直取老王爷，明月的爹带着众家丁跟刺客殊死搏斗，最后跑了一人，擒了三人。明月的爹身上挂了彩，给他治病开药的是王爷自己的大夫，伤好了，明月跟着爹爹进了院子里面，爹从此跟着王爷的身边保卫服侍，明月可以在花园的旮旯里面踢毽子。
还是小贝勒的显瑒长她几岁，那时已是个身长玉立的少年，聪明顽皮，玩世不恭。她在他窗外看见这人拿着毛笔，停在白纸前面，慎重庄严，她以为他是在临帖写字或者画丹青，被他招进去了一看，纸上画个圆壳乌龟。
显瑒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明月道：“乌龟。”
“这叫王八符。贴谁谁是大王八。”
“你要贴谁身上去？”
“给我上课的石先生。”
“为啥？”
“烦他。我贴他后背上，再念个小咒，石先生立时变王八。你信不信？然后我就勾着他脖子，切个口喝血，可补身了。”
他描绘出的是个好恐怖的景象，她吓了一跳，把自己眼给蒙上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人居然说到做到，真把那个王八符不知不觉地贴到石先生后背上了，老头子在王府里面上课请安跟人聊天，转了一整天，后背都背着显瑒画的王八符，但是他老人家没有变成王八，倒是显瑒自己被气急眼的老王爷罚跪整整一天一宿。他不吃不喝，最后嘴角都干裂了，还跟明月挤着眉毛笑，一笑，干裂的嘴唇上就流血，难看死了。
这人不知悔改，到底把石先生气得伤身称病，换了别人。换先生的当日，他为了庆祝，用毛病给明月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画了一副眼镜。他画的过程中，明月什么都没说，事后照着镜子看看发现丑怪极了，根本不像他说得那么斯文好看，当时镇静地把手杵到砚台里面，饱蘸了墨，然后一下扣在显瑒的右脸上。
所以这件事情，也算有还有报，她是可以不再生气了的。
新来的先生是个曾经留学英国的年轻人，名唤李伯芳，入府时二十二三岁，讲的说的都是年少的显瑒原来不知道的，现在想要知道的。明月眼见着他渐渐专心，人也正经了，有一日看他居然做些数字和图形的题目，浓眉紧锁，绞尽脑汁的样子，她趴在窗头，捂着嘴巴，咯地一笑：他可受苦了吧，这回？
他抬头一看是这个小家伙，笔扔在旁边道：“幸灾乐祸可不好。”
“你做啥呢？”
“代数题。”
“代数”是个什么鼠？把他难为成这样，她摇头晃脑地哈哈笑。
他说：“你进来，我这儿有山东来的黑樱桃吃。”
她撇撇嘴巴：不稀罕。
他把装樱桃的琉璃杯子拿到窗台上，捻了一颗，离了半尺远的距离扔在她口中，明月含到嘴里，咬了下去，浓郁香甜的汁水仿佛流到她小心里面去了。
显瑒说：“丫头，会写自己名字吗？”
她摇摇头，不会写也不耽误她吃饭睡觉还有玩啊。
显瑒于是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四个笔画，明月左看右看，看明白了，也生气了，抬起头，闷闷问他：“你怎么写了两个‘二’，你才二呢。”
他也吃了颗樱桃：“这不是你名字吗？”
“这是你名字。”
“你啊，以后也学着认识几个字吧，怎样也得把自己名字写出来啊。”
她后来也开始跟着伯芳先生学写字了，毛笔字写得像筐一样大，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好看了，在他写的那两个“二”上，加了些笔画，渐渐成了自己的名字“明月”。九岁的时候，他送给她一根自来水笔，金色的笔放在小黑绒匣子里，真奢侈真漂亮啊，深夜里她才舍得看一看。
天是一点一点变的。
她看见老王爷拿着从京城来的书简发愁，她也看见有年轻的学生在街上结队游行请命，王府深宅大院里的生活像井水一般死寂，可井外的火却越烧越旺。
那年夏天，老王爷进京面圣，明月的爹爹要护送同行。仿佛一切都有预兆，爹爹临走的时候告诉她衣服鞋子都放在哪里，积蓄若干都藏在何处，告诉她照顾好自己，爹爹可能一个月之内不能回来，一个月之后就是中秋了，天冷了，你自己要添好衣服。
可是爹爹没能回来，他替王爷挨了刺客一枪，子弹打在肺子上，最后连句话都没说出来就断气了，老王爷把明月爹爹的尸首带回来厚葬，又下旨全府上下从此善待明月姑娘，她再不是下人，有了自己的小楼，华丽的房间，被人伺候，每一季都有裁缝来做新的袍子。
外人看来，她是乖乖的，简直有点傻的小孩儿，被忽然到来的得失吓呆了的小孩儿，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不知悲伤，也不懂感恩。
没人见到她夜里哭。
除了显瑒。
他陪着她，用手去擦她源源不断的眼泪，耐心听她说话，回答她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把我爹爹葬在这里？”
“人走了，要回故土。”
“我爹爹，他好像不是这里人的。”
“他是哪里人？”
“跟我说过的，我忘了…………你看我多笨，我怎么把这事儿都给忘了？”她说话的语气很稳定很平静，如果不去看她，好像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哭泣一样，可是她的眼泪不停的汹涌的流出，流得他都来不及擦，之后很久，他有一天不知道跟谁生气了，把自己卧室的珠帘子狠狠地拽下来，那些玻璃珠子滴滴溜溜地跑了一地，他坐在榻子上发呆，想到的就是她现在这个模样。
天慢慢变了。井里的王爷还是王爷，井外面连皇上都没有了。
老王爷病重，显瑒迎娶蒙古贵族的大女儿冲喜。她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她看见新娘子被人搀扶着踩过火盆，她看着他们的身上都是红色坠满绫罗绸缎的袍子，她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她终于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去，祝福他们福寿安康，早生贵子，只不过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有悖心愿。

第四章
蒙古女子名唤彩珠，高大矫健，脸庞也生的饱满美丽，张嘴一笑，白牙齿整齐发光，是个八字吉祥高贵的姑娘。刚入门的时候，王府上下对她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希望这个新来的媳妇身上的喜气能够冲走老王爷的顽疾，她可以为数代单传的小王爷尽早添上儿女，她甚至可以挽回这个因为王朝的更替而日渐悲伤衰落的家族。可事情全然不是那样。
到了一九二九年的秋天，已经作了七年旧王朝小王妃的彩珠在从北戴河回沈阳的火车上，一边转动着食指上的黄金戒指，一边回忆着自己刚刚入王府时候的情景。
年轻的男子掀开她红色的盖头，带着些好奇和微笑端详着她的模样。她只看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可是心中却印下了他漂亮的脸。从此作他丈夫的这个人跟她同岁，最初待她是不错的，同桌吃饭，同床就寝，做了所有做丈夫的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呢，又说不出来，心想也许过日子就是如此，王府里的日子也就是如此。
老王爷和福晋还在世，府上还有两位侧福晋，生有四个女儿，在自己的府里仍作格格，等着出嫁，还有表亲家的两位小姐从黑龙江来，寓居于此，除此之外，府上的年轻姑娘就剩下明月了。彩珠见这女孩年纪尚小，面容可爱，穿着洋学堂的制服，每日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上学，她从别人口中知道她的来历，不同的人嘴里有不同的版本，彩珠自己带来的丫鬟荷香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转述别人的消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个女孩，不仅仅她爹爹曾舍身救了老王爷的命，她从小也是受小王爷照顾的人，现在在府里几乎是当小姐养的。
彩珠听了这话就笑了，对传话的丫鬟说：“小心嘴巴啊，什么话都敢说。别说那姑娘的爹爹本身也是王府的人，替王爷挡枪是职责所在，就算他们一家替王府送了命，这个女孩该是什么身份还是什么身份。”
荷香也掩着嘴巴笑了：“是我蠢，您教训的是。”
传闻荒诞，但是也让人心生疑窦，这位贵族少女从小身处的环境，经历的事情告诉她自己，越是安静规矩的气氛越是酝酿着匪夷所思的矛盾，越是奢侈华丽的地方就越掩埋着不可告人的心机。
这不吉祥的感觉是在一个初夏的黄昏被证明的。
彩珠让荷香去把下了学的明月小姐请到自己房里，请她尝尝从蒙古带来的好茶点。聊天的时候难免说些女孩子之间的话，爱看什么书和戏，没事儿的时候去哪里玩，学堂里面先生严不严，同学处得愉快不？过两天裁缝来做秋天的衣服，她可有看好什么料子？
说着说着，彩珠轻轻牵起明月的手，拄着腮看她腕子上银色的石英表，笑了笑说：“这个怎么跟我的那么像？”
明月说：“这不是小王爷从上海回来的，给每人都带的礼物吗？”
彩珠的眼睛没离开那块表：“他对你好。”
这个小家伙也不算糊涂，小心翼翼地纠正她：“像哥哥般的好。”
“哥哥般的好”？彩珠的心忽然就被这几个字被烧着了，她牵着嘴角还在笑，话是越说越慢，语气是越说越硬的：“小明月，说你不懂事，你自己还不在意。他是谁的哥哥？他是显瑜，显玖，显玮她们的哥哥，他怎么能是你的哥哥呢？你我两个人这样说就算了，这话被别人听见了，是笑话你，还是笑话这家子人哪？”
到现在，彩珠也记得明月的眼神，她有片刻的思考，不像受到屈辱，更没有由此产生什么愤怒，像是从心底里认同了她的话，安静又从容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是。”
她又坐了一会儿，闲聊片刻才说要走的，刚到门口，显瑒回来了。
七点多钟，放晚饭的光景，他推门进来，见了明月就笑：“明月来了？要走？留这儿吃饭吧……”
听人说，最后能够结成姻缘的夫妻一定有些联相的，彩珠刚到府中的时候，也听亲戚们议论她跟显瑒长得像。如此对比起来，说他们相像的人是多么牵强附会，更像是某种祝愿和奉承。那一天，彩珠发现，汪明月比显瑒所有的妹妹们长得还要更像他，同样的长眉长眼，相似的程度让人嫉妒，同时他们的神态也有一种神秘的，时光久远的默契。显瑒先是给她夹了一块鱼肉，然后用汤勺舀了一匙萝卜牛肉汤放在明月的小碗里，她抬头看看他，他向她眨了眨眼。彩珠知道，自己得到的那块鱼肉是铺垫，给明月布菜才是显瑒要做的事情。她同时也发觉了，自自己嫁到王府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显瑒是她的丈夫，但是他的眼睛，他的心从来也没有放在她身上。
彩珠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自此之后，她的心里像是长了一个浑身都是毛刺的小虫子，四处乱爬，又痛又痒。痛的是，她年纪轻轻，刚刚嫁进这前朝王府，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还没生下一男半女来证明自己的爱情和健康，就已经在最近的地方遭遇了地位卑微却早来一步的敌人；痒的是，那年轻的女孩，看上去清纯可爱的，毫无心机的，像颗春天早上草原上的一滴透明的，带着香味儿的小露水，她怎样才能聪明地又不失风度地除掉她呢？
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要把家里这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嫁掉。时机刚刚好，仿佛上天也要助她一臂之力。老王爷从前的门人在广州做成了生意，环境很好，带了价值连城的礼物和稀世少见的好药材来府上感念王爷从前施的恩德。
王爷已经卧床不起，不愿见客了。在府上设宴，出面款待的是福晋。精明的门人一整顿饭都是感恩戴德的好话，饭毕才提出了一个造次的要求：想要替自己的儿子向大格格显瑜提亲。
福晋当时放下茶杯：“送客。”
晚上彩珠伺候福晋梳洗的时候，老福晋仍愤愤不平：“他爹爹原来给管账的做副手，他自己是光绪六年的贡生，留在府上出出主意，等着京城的缺儿，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没见王爷怎么额外待他，忽然来谢恩送礼，我也觉得奇怪，原来是这么个心思。”
“怎么也糊弄不了您啊。”
福晋淡笑：“皇上现在在天津卫玩呢，在舞厅里跟洋酒鬼打官司。我必须想一想他，才能舒服一点，否则想起来连个在南洋做买卖的都想娶我们家的大格格当儿媳妇这事儿，我这心啊，堵得慌，你懂吗？彩珠？堵得慌……”
她轻轻梳理福晋银白色的头发，没吱声。
福晋在镜子里面抬眼看了看她：“你怎么想？”
“做生意的跟做生意的也不一样……”
“……什么意思啊？”
彩珠低下头微微笑，心里明镜一样：福晋当时变脸送客，那个叫做“姿态”，老话叫做“威仪”，但是有些话有些道理，她是在等着别人说出来。
彩珠道：“也是念书人出身，道理明白得不少。身份地位的话，您也说了，皇上都在天津卫跟洋酒鬼打官司呢，没落的贵族多的是，看这个给家里的姑娘们选夫家，不保靠啊，额娘。”
“……”
“自己家的门人嘛，知根知底的。”彩珠继续说，“大老远来的，满有诚意的样子。”
“……我是怕委屈了大格格……”福晋叹了一口气，“那家无非也是要一个皇亲国戚的背景，应酬交际做生意的时候可以说，给儿子娶到旗主王爷家的大格格……我们这脸面……”
彩珠弯下腰，在福晋旁边摇摇头：“额娘说得对。所以，大格格不能嫁。”
福晋转头看看她：“那你……”
“明月。既是府里的人，又不是王爷的闺女。”
福晋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对方要娶的是……”
彩珠的声音更小了：“您把她当格格嫁，他们还敢不当格格娶？”
福晋听了她的话，沉吟良久，看看彩珠，低头想想，复又看看她，很久她却笑了：“明月从小跟着显瑒的，这个你知道吧？”
“……”
“彩珠，你是聪明的孩子，你出的是个好主意，我打算照你说的，跟王爷商量商量。”
“还是阿玛跟额娘拿主意。”
“但是我有点事儿得跟你说明白：什么朝代，爷们儿都还是爷们儿。这个明月你送得走，可能还有下一个明月进来，懂吗？女子贤良，这个手你不能抓得太紧。”
“……额娘在说什么啊……”
“你去吧，我累了。”

第五章
初秋时节，小兴安岭的狐狸长得膘肥体壮，毛发油亮，按照八旗旧俗，显瑒组织了宗族里的青年子弟们拉队去骑马狩猎。今年他有一个新的家伙事儿，那是一柄俄国产的平式四管猎枪，精钢制造，手柄结实坚硬，射程远，连枪管的硝油都有一种崭新的生猛的味道。猎枪是大帅府送来的礼物，来送礼的是那军阀跟前儿的文职中校，话说得很委婉好听：“猎枪是俄国领事送给大帅的礼物，专门给俄国大公订制的。大帅本来也是爱不释手，不过听说小王爷最近就要开拔去兴安岭猎狐狸，特意着我在您出发之前送来，希望能助小王爷一臂之力，大帅说，您打到什么野物，也算有他的一份了。”显瑒一边摆弄一边说：“有劳您了，回大帅的话，我很喜欢，改天登门致谢。”
那天晚上，他去看明月，让她看这柄新弄到的猎枪。她左摸摸，右摸摸，也是喜欢得不行，笑嘻嘻地问：“大帅送的？这可是好家伙，他可真大方。”
“你以为白送？”显瑒道，“一万两千两白银买的。”
“这么贵？”她抬头看看他，“你不如不要了……”
“去年年底递了帖子给我，筹措军饷保一方平安，人马在他手里，不给行吗？”
她想了想方道：“真难周旋啊。”
他看着她就笑了，伸手去把她额前的刘海搅乱：“最近学堂里面教了什么？把作业拿来我看看。”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去把练习本拿来给他看。
显瑒接过来，看得颇认真：“字写得是越来越好了哈……哦？还学了英文诗歌了？这几句是什么，翻译给我听听……”
“这是一首爱情诗：
多少次挣扎，只为了追寻你的芬芳，
你的每根刺啊，带给我多少创伤……”
她还没读完，显瑒听了哈哈地笑起来，拍着手说：“明白了明白了，这讲述的是秋天上关门山采栗子的过程。”
明月抬头看他。
“你看，栗子香吧，芬芳扑鼻，你想吃，不行，这玩意不是田地里面长的，是山上的。一路摸爬滚打上了关门山，你一时也吃不到，那东西浑身包着刺，才扎人呢，得用脚踩，才能扒拉出来，鞋底薄了还不行，踩几下鞋底破了，满脚流血……一看，多少创伤。”
她慢慢说：“老师不是这么讲的。这里不是栗子，这里面说的是玫瑰。”
“你老师讲的，也不如我讲得对。”
“你，你，你胡说八道。”
“你，你，你好大胆子。”
她伸手去夺他手里的本子，他把手扬起来，她就够不到了，被他顺势给抓住了手腕子，像拎起来一条鱼儿，他低头问她，鼻子尖都要顶上了：“丫头，跟我去打狐狸不？”
她看着他，脖子向后仰，隔开一段距离，真地想了想：“不。”
他放了手，也将本子还给她，坐下来命令道：“去给我沏杯茶。”
她依言去做，他从后面看她，心里面有点乱：她是什么人啊？她是他的什么人啊？
小的时候他捉弄她，在她脸上又写又画的，高兴起来，还拍打两下，或者抻着她耳朵，直到她张着嘴大哭，他就高兴够呛：“耶？明月，我看见你牙了，真丑啊！”
他还曾经把她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扒开，往里面塞糖块儿和榛子仁儿，然后揪一下她的小辫子：“吃啊。”
她爹爹没的时候，他看着她哭，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
那时候他碰碰她，毫无芥蒂，没有顾忌，可是时间其实没过多久，女孩好像也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头发里，呼吸间，也好像还有些牛奶味道，但是他不一样了，成了亲的年轻男子，懂了事，再去看她，再去碰触她，竟是带着些向往和点点恐惧的。好像关外早来的秋天，昨夜的水成了今早的冰，薄薄的，让人想要踩一下，“咯”的一声，会清脆地碎裂。
她那杯茶还没端来，他已起身走了。
小王爷显瑒出发去兴安岭狩猎，王府里的事情在暗中进行。
明月犯了一个她根本没法去选择或者避免的错误。
真人道长从蓬莱云游而来，跟王爷福晋请了安，又在王府里面走了一圈，看了看风水，放了些消灾镇宅的摆件，晚饭毕，福晋留了真人说话，家中女眷悉数都在。明月坐在彩珠斜后面，靠窗的位置上，旁边是一杯沏得酽酽的杏子茶。
福晋说：“我且愁两件事：一个是老王爷的身体，另一件是儿媳嫁过来快一年半，肚子还没有动静。”
真人道：“老王爷和少夫人都是吉人自有天相……”
福晋道：“您又不是新朋友，哪里不对劲，早看到了就早跟我说吧。”
真人略略沉吟，掐手指算了半天：“家人上下，可有五月二日生人？”
声音不大不小的，山东人的口音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几乎没了，那么清楚，进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面，没人答话。
福晋说：“谢谢真人了，我让人照着册子查。”
可能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明月那日很晚都没有睡着，二更鼓敲响了，她的房门也被敲响了，小丫鬟去开门，明月随即听见她问候福晋和彩珠的声音，连忙披上袍子出来，见面就跪：“福晋，夫人。”
福晋坐在椅子上，彩珠立在她旁边，两人没让明月起身，彩珠只问到：“你可是五月二日生的？”
“……是。”
“刚才不说。”
她磕头，害怕了，肩膀发抖。
福晋说话了：“你爹是为保护王爷死的，我们不是不救，救不回来。那以后你在府里，家人待你算好的不？”
“王爷福晋对我恩重如山。”
“那现在呢？你说怎么办？”
她再抬头，已是满脸是泪，看着这张脸，两个女人的心都有一抖。福晋心想，这小孩子真是可怜，可是转了个念头，她这般可怜也好过把大格格远嫁异乡。彩珠心里想的是，真会哭，哭得真好看，这戏码，她给显瑒演了几遍？
明月道：“福晋可是要赶我出门了？”
福晋起身，慢慢把她扶起来，扶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手攥住了她的手：“你是王府的人，我要你出去，也会有个稳妥安排。只请你别怪我，一边是老王爷的身子骨，另一边是你，明月，你要是我，你先顾谁？”
她看着这个慈祥富贵的妇人，一点反映都没有，等着自己的命运从这个人的两片嘴唇中慢慢展开。
“王爷的门人在南方经商，生意做得很大，家教也不粗俗，儿子正当年纪，稳重文雅，把你给他们，我也放心。女孩都要出嫁的，明月，你放心，王爷不会让你委屈。给格格们怎么办，给你就怎么办……”
“福晋，我，我，我的书还没念完呢。”
她说得她们几乎要笑了：“那个不重要。”
明月低下头，看见的是拖鞋里面的自己细细的脚，脚背上有一块小疤，那是她小时候给爹爹打下手，一不小心被竹筒子砸伤，当时就肿了老高老高，爹爹没钱带她去看医生，用蒙古草药和上草木灰覆上去，伤是好得快了，疤去不掉的。黑色的药泥渗到皮肉里面，变成了个半月形的小印子，人长得多大，住在哪里，被什么人喜欢过呵护过，也是去不掉的。永远去不掉的。
她再抬起头来便说道：“明月全听福晋的安排。”
然后她被摸摸头发，像小狗被安慰。
冷眼旁观的彩珠心里想哦，她又是那个样子了，瞬间的惶恐，很快就镇定了，就认命了，一个孤身的小女孩子，摆脱她也不是难事儿。只不过既然定下来，就趁早送走，免得又像上次那样，她在自己房里刚刚教训了明月，显瑒又推门进来了。彩珠在心里面掐着日子，小王爷走了五天，他应该在山上待上一个月，这样算算就还有时间，但也不可拖延。有一句话，叫作夜长梦多。

第六章
到小兴安岭的第二日，显瑒就在山上打了两只狐狸，一只褐色的，另一只是红色的。红的那只，子弹钉在她小腿上，细身条的猎鹰扑上去，活着叼回来的。显瑒把她拎起来看，发绿的大眼，透着惊恐和凶狠，呲着牙小叫，实际上束手无策。他命随从把她关到笼子里，这是个活物，可以拿回去给家里的姑娘们玩。
年轻的兄弟们半日打猎，半日就在山上烤火宿营，相互之间议论着皇上在天津卫的各色传闻和各自勉强维持的家道，又说今年可以来这里猎狐狸，明年也许就不行了，如今兵荒马乱，土匪四起，再不是往年的光景了。
显瑒一边喝酒一边琢磨事情，镇守奉天的大帅如今才是本地未加冕的土皇上，摊派募钱从来大喇喇不眨眼的，如今怎么回礼给他了？难不成又是看上了某块地，某个街面，或者他干脆就是在琢磨传闻中王府里面尚存的前朝宝贝……他心中默默清点着自己的财富和底牌，家产还有多少，哪些留得住，哪些得快点抛，什么东西能送人就当交朋友，什么东西舍了命也要守住，复辟前朝是个好梦，只不过醉醺醺地做梦之前得想琢磨怎么活，活得好……
他饮了酒，吸了几口烟，便卷到毯子里面睡了，半夜里却醒过来，看见圆月亮悬在树枝当中，白白亮亮的晃人眼睛，老狼隔着几条山谷，对着月亮长啸，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弄得人心里发抖。他腾地坐起来，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仿佛觉得奉天的家里要出事儿一般。拴在树上的小鹰扑打了几下，显瑒走过去，把它头上黑色的头罩拿下来，看着这鸟儿警醒的眼睛，他心里想道：你若不叫，闭上眼睡觉，那我也回去睡；你要是大半夜里张嘴叫，那我就连夜赶回奉天。那小鹰的脖子扭动了几下，动作骨节分明，忽然如通灵一般，张开嘴巴，发出清脆的鸣叫。
……
奉天城的南站，入关的火车即将启程，明月坐在一等舱的某个车厢里，她的身上是一套新裁制的小洋装，鹅黄色的天鹅绒，紧身上装，长裙曳地，领口和袖口都是层层叠叠的白色乔其纱蕾丝，整个人像支泡沫丰富的香槟酒。她回想着这是她第四次坐火车出门。她曾随显瑒去过一次哈尔滨，一次长春，还有一次北戴河。这一次则要一路颠簸去遥远的南方。学堂里面曾教唱过一首苏格兰的民歌，说的是姑娘被从未见面的人接走，离开爹娘和家乡，一路一边流泪一边唱。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其实比起来那首歌里的故事情节，她好像没那么惨淡，她早就没了爹娘，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家乡。
王府出了大笔的嫁妆，又派了四个人随她南去。帮她梳洗的婆子不失时机地跟她讲哪位真正的格格的落难遭遇，言下之意是：明月姑娘，你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公主一样的排场嫁给知书达理的富裕之家，哭丧脸可不行，那对不起所有人的好意。
只不过她觉得还有些心愿未了，还有个人，他还没出来跟她打个招呼，说句再会。这混乱的年月里，一场病，一次离别，一路远行，可能就是一生了。
火车响笛，却一时没动，九月初八，清晨的艳阳天，忽然布满了云，细密的雨点落到窗子上。她的车厢外面忽然混乱起来。
……
会兰亭浴池位于中街东翼的一条巷子里，自己说自己有二百多岁年纪了，老板的爷爷的爷爷的爹曾经给太祖爷爷努尔哈赤搓过背摁过腿，如今他们说大帅也是这里的常客。
会兰亭里面有清汤药汤和蒸气浴三个池子，清汤的澡水一天三换，药汤的草药老底儿里面据说有枚上千年的老参，蒸气浴是后开的新项目，老板雇了身强力壮的朝鲜人在这儿搓澡修脚伺候客人。门票是十五个铜板进门，泡一天也不管，但是理发剃须就得另交钱。这一年，一斤猪板油是两个铜板，会兰亭是不折不扣的高消费。
还有些家底的遗老遗少们游手好闲的能在会兰亭里泡上一天，一边咂吧着点茶果，一边把古今中外的故事传奇给点评个遍。最新的话题是：满清哪有不亡的？就这孝子贤孙小王爷的德行，为了个从王府里面嫁出去的女人，劫火车，用猎枪杀了人，气病了他的娘，气死他的爹，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就这样的小王爷，满清能不亡吗？
知道些底细的老头子绘声绘色地讲：
“女人的八字冲了老王爷和少夫人，福晋把她嫁出去，本来安排得很体面得当，最后临走了，火车都要开了，该在新疆打猎的混账小王爷提前回来了，拿着猎枪对着对家的脑袋要人，不给？不给好，不给就吃枪子儿！”
老头子一边说一边比划：
“四个筒的猎枪，四个弹孔十字形排列，一枪打上去，人脑袋就爆掉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老头子吓得手里的茶碗“叭”第一声掉地上，砸得稀碎。
说话的用手绢擦擦嘴巴继续：“女人找到了，小王爷当即毁了约，退了婚，拽着她就走。又有人挡着？好嘛，又是一枪！成串打的，一下死仨！”
有人骂：“畜生！王八犊子！皇上在京被人逼宫这帮人没这个血性，为了个女人，他妈的整得尸横遍野！那是个什么样的娘们啊？！”
“要说这个娘们不一般啊不一般！”知情者继续说，“听说有沙俄的血统，会四个国家的英语，别的功夫就更不用提了。被养在王府里面，本来是伺候老王爷的，结果被小王爷看上了，早就做成了不伦不类的勾当！王府里面也没什么好鸟，老福晋还把她当姑娘嫁出去，哼，听说麝香都吞了好几回了！！”
当即有人哭了：“皇上啊！大清朝啊！！”
当即也有人笑他：“钱老你在澡堂子里面唱什么大戏啊？皇上不在，大清朝也没了，也没见您少享福啊？这不天天泡得雪白肥嫩的嘛？赶明儿去祖庙再哭吧，哈。”
……
热闹的事情就不可能有真相，或者说人们想要的真相。
坐在车厢里面发呆的明月忽然听见外面的混乱，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嘈杂声中，有一个人是她熟悉的，她等待的，她的心忽然被一种狂喜的情绪占据，从座位上跳起来，跑了几步去开门，门打开，外面站的正是显瑒。
他一个人，身上是狩猎时穿的夹克，上面还有些泥土和树叶。
真的看到他，她却一下子懵了，从小兴安岭到这里，风雨兼程也要三天三夜，他居然赶回来了？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找来的？
显瑒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也是和缓的，镇定的，只告诉她，走，下车。
明月多一下都没耽误，抬腿就奔车门。
门人带的家丁不干了，上来拦他们两个，不知底细的伸手就推了他肩膀一把，嘴里还教训着：“什么人？！还敢来抢亲了？”
他兼程赶路，本来就疲惫，差一步几乎就要错过她，侥幸之中心里面满是懊悔与烦躁，忽然之间被蛮横地推了一下，坏脾气到达顶峰，如果怒气能开火车的话，这一瞬间他们可能已经到了山海关。他没说话，猎枪举起来，上膛，对准那家丁脑门。
所有人都吓呆了，门人扑通一声跪下：“人命关天啊，小王爷！！姑娘是许给我们的，不是抢来的呀！！”
之后的时间像一世纪那样漫长。
他的枪收回来，把跪倒的门人扶起来，慢慢道：“对不住你了，但这人你不能带走。”
然后他攥着她的手腕子，大步穿过车厢，下车离开。
秋天的雨越下越大，慢天地都是。
小王爷显瑒是有一柄十字形弹孔的四管猎枪，急眼的时候，是把它顶在一个人的脑门上，但是他没有爆掉谁的脑袋，更没有成串的弄死仨。
那个女孩没有俄国血统，会用英语读一首采栗子的小诗，未经人事，偶尔发傻，侥幸逃生。
这样的两个人是别人嘴里的畜生和妖魔。

第七章
他们下了火车，离开站台，在大雨中穿过站前广场上的人群，他的手都直攥着她的手腕可是当他们彻底走出火车站之后，显瑒却把手松了，他只是背着猎枪，闷头走在前面，把一个后背给明月。他的步伐太快，步子又迈得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雨水把她的头发还有脸上的妆容冲得唏哩哗啦，一脚踩在没深没浅的水坑里面，泥点子能崩到脸上去。她一边走一边琢磨，忽然间好像明自了什么，一脚踩住，停在原地，再没跟上去。显瑒自己走出去七八丈远，慢慢回过身来。
明月抹了把脸，隔着雨水市成的帘子问他：“跟谁，跟谁发脾气呢？”
“你心里知道。”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得清清楚楚楚。
她跑了几步，到他跟前，用一根指头指着自己：“是，是跟我不？小王爷是跟我来劲儿呢，是吧？”
他看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面说出来：“我要是没回来呢？这辆车要是没故障，按时间走了呢？明月你是不是就真的嫁到别人家里去了？是不是？！终身大事儿妥当了，姑娘心里高兴吧？在我这里粗茶淡饭地糊弄您，平时待您还不客气不周到，这回可解脱了，是吧？。。。
显瑒这几句话没说完，明月只觉得像有一把刀刃飞薄锋利的小刀在她的心上来回的割，割得血淋淋，流得满胸口都是，张开嘴巴就要吐出来样，她的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横流漫卷了片，下一秒钟难以控制地叫起来：“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你办得很好啊”他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狠狠往上一带，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撞在起，他忽然知道，自己一直压抑的，滔天的怒火究竟是冲谁来的了，对，是她，就是她！他以为她被迫出嫁，应该誓死抗争，五花大梆地被困在车上，等着他来营救。谁知道这人身上穿着漂亮的洋装，形容镇定。誓死抗争？分明是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幸福，就要逃出升天。他把她从车上弄下来，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自己不是把人家好事儿给搅了吧？那可是损了阴德了啊。。。
她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几乎同时，卯足了力气一脑门撞向显瑒的脸，他颧骨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忽然吃痛，手上松了，明月的手抽回来的同时转身就跑，可是脚还没迈开，就被他一把抓住肩膀，狠狠地拽回来，摔在他怀抱里。她所有的哭声被收纳在他的胸膛里，一边哭一边攥紧了拳头打他，头脸肩膀后背，所有能够得着碰得到的地万，真地用了力气，连自己的手都疼了，可这个人不躲闪也不抵挡，只是用身体包裹住她，承受住她。他们像两株缠绕的藤。
雨越下越大，卖糖炒栗子的妇女躲在屋檐下面，看这对男女在雨中追逐吵闹叫嚷最后又拥抱在一起，轻轻说，作孽，作孽。
很久之后，汪明月长大了，见的人和经历的事情多了，发现无论她后来有多恼恨这个人，讨厌这个人或者认为他有多混账，她都必须承认，跟所有人相比，显瑒是个真的男人，事情来了不会躲，有了麻烦他来扛的男人。
那天他没有带她走，没有隐藏她，没有任何选择任何种妥协或者折中的办法，只是把她直接接回王府，对福晋和所有的家人说明月从此是我的人，这件事情过去了，我再不追宄，但今后谁也不能要她走．谁也不能难为她。
那天早上彩珠吃到了个邪门的黄鸡蛋。不久之后的晚上，数个月不省人事的老王爷终于咽下了最后口气，撒手西去。老王爷手上的绿王扳指传到了小王爷手上。后来福晋一边喝汤药一边对彩珠说：“从此他是家之主了，你顺着他，别想太多了，自己也好过点。”
彩珠辗转反恻，百爪挠心，一日下午忽然见格格们买的几只猫在院子里闹，一会儿这几只凑到一起去咬那一只，一会儿又换了搭子，再合伙去收拾另一只。她忽然就霍然开朗了，今时今日的好不是永远的好，你们现在在一起，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相互咬得遍体磷伤呢？
老王爷的头七，割据此地的军阀来王府上香。事毕，显瑒把大帅让到后面饮茶，聊了几句之后，大帅提起了一件事：东边方向，最近土匪猖獗，惜着山势地形打家劫舍，扰的附近一十三县民不聊生，眼下正是秋后，土匪们囤粮食的当口，大帅打算亲自率兵剿匪。
显瑒以为这军阀又是要钱来了，谁知他想要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兴兵之前要先振士气，壮军威。我要整一个阅兵式，想要跟小王爷惜个地方。”
显瑒喝了一口茶，心下沉吟：果然我料得不错，这军阀的目口越来越大。
“想跟你惜太祖的点将台。”军阀说。
显瑒慢慢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显瑒从小就唱这样首歌谣，
点将台，点将台，太祖策马扬鞭来。
点将台，点将台，太宗建制传世代。
点将台，点将台，世祖艇兵山关开。
歌谣里的这座点将台，在奉天市中心圆形广场的正南万向，是个长十丈，宽七丈的两层汉自王平台。在这座点将台上，太祖爷努尔哈赤挥旗誓师，率领着他的八旗子弟在东北雪原上所向披靡。在这座点将台上，太宗皇太极建立大金政权，奠基满清二百余年的江山伟业。在这座点将台上，世祖皇帝擂鼓励兵，终率将士入关进京，统一华夏。
而如今，而如今，显瑒看着眼前这位掌握着本地人马兵权的军阀，如今你也要学我满清先皇，站在这个点将台上阅兵？你也要成就伟业，建朝立国？
他在屈辱和恼恨中觉得自己的骨头发紧，脸上却轻轻地笑了：“大帅跟我惜这个点将台，是有大用处。。。？”
“刚不是跟小王爷说了：我要作阅兵式，振士气，壮军威。。。”
“您既是跟我张口，关于这点将台的掌故肯定是了解的。大帅要做的是剿匪安民的大好事儿，人马我没有，就是有点家丁，怛您要是有别的需要，军饷，粮草，那我一定再所不辞。”
军阀沉了脸：“小王爷以为我是来化缘的？。。。您给我个痛快话，惜，还是不借？”
显瑒拱拱手：“惜。大帅张口，那我一定惜。只不过，要是之后哪里有什么不周到，您要记得，我是劝过您的。”
军阀也笑着拱手：“那我先谢谢小王爷了。”
那军阀择了黄道吉日，在圆形广场的点将台上誓师剿匪。他亲自带兵赴吉林，一连五场大捷，果然气势如虹，杀的土匪人仰马翻，充盈了自己的银库粮仓，又收编了不少骁勇人马，迅速成长发达，俨然成了大物。只不过，在一场小战之后，军阀解手的时候，被山中流弹击中咽喉，扑通倒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军阀手下好不容易整编出来的人马又散成了无数小系，刚聚起的城又变成了砂。坐镇奉天城的大帅又换了几任，可是人人心里犯了忌讳，谁也不敢再去打听那圆形广场正南万向的点将台了。
奉天城会兰亭澡堂子里面，遗老遗少们的解释带着幸灾乐祸和洋洋自得。
“点将台那是什么地万？那是太祖太宗还有世祖爷爷点兵检阅的地万，那是皇帝，天子，真龙站的地万，凡夫惜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也敢往上蹿？这不是要自己的命嘛？！”
然后他们继续骂那不肖子孙小王爷，骂他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就真的让军阀的脏脚真的踩在那点将台上，骂他之后还有没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谁也不知道军阀死地当日，小王爷显瑒在祖庙跪了一天一宿。就像谁也不知道那从山野中射向军阀的流弹究竟是谁安排的手笔。

第八章
缺席半个月之后，明月又回到奉天市南关女子教会中学上课，是在个仲秋的早上。跟她相要好的几个女孩子们尤其高兴，她们追问她这些天不声不响地都去了哪里，明月只说是去了哈尔滨的亲戚家。班长名叫做刘南一，也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她把自己的笔记和作业本借给明月，又偷偷摸摸地问她：“你最近可听了什么好玩的故事？”
明月呆头呆脑地摇了摇头，不解其意。南一将一本小册子给她，然后说：“你快点看哦。”
她放了学回到王府，在新近装修的房间里面做功课读书。明月脚下踩着崭新的土耳其羊毛地毯，深蓝色的，滚着金边，柔软豪华。双人铜床放在南向的卧室里面，熏着百台花的香。篮子里的水果不管碰没碰，每天都换两次新鲜的。婆子在浴室里面嚓嚓嚓的勤快地刷浴缸。从前的明月小姐也被照料得很好，可是今时今日的她再不是从前的她了，她是服丧期间尚不能过门儿的姨太太，她是小王爷明目张胆的心肝儿。
明月做完了功课，把南一给她的小册子拿出来看，里面是个手抄的西洋故事，名宇叫做《黄蔷薇》。
蔷薇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跟着父母亲在农场上做工，她的皮肤像新鲜牛奶般的颜色，眼睛是绿的。这美貌的姑娘热爱并恪守上帝的教诲，她的父母亲想要把她嫁给家境殷实的正派的农民家的长子，她本来应该有幸福的生活。可是很不幸，蔷薇被农场主的儿子佐汉引诱欺骗，失去了贞洁和爱情，最后又被佐汉抛弃。蔷薇自杀在个十月的早上《黄蔷薇》的最后句话是这样的：真的爱情会带给一个女孩幸福和平静，而不是罪恶与痛苦。
这个手抄本的小册子已经被翻得很陈旧了，页脚发薄卷曲，不知道被多少个女孩在深夜里流着眼泪阅读，几个人用不同颜色的笔在最后一句话的下面画上浪线：真的爱情会带给个女孩幸福和平静，而不是罪恶与痛苦。
明月发了一会儿呆，拄着头闷闷地想，真是这样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显瑒为什么会让她那么痛，那么难过？
回府的那一夜，她被显瑒带到他的房间里，被他脱掉衣服，被他放到注满温水的浴缸里。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不断地气力微弱地挣扎，总是想要把他的手推开，又总是不能够。于是城池一个一个的陷落，直到整个人与他在水中赤裸地相对。
她恻过身去，脸朝向外面，不敢看他，像只怕水的猫一样，手攀着浴缸的边缘，想要多目些空间给他，想要离他远一点。
真奇怪啊，见不到的时候那么想，如今他们贴得这么近他却让她害怕，得直哆嗦。
她觉得放松一点，是发现他真的是在给她洗澡了。他把泡沫揉在她的头发里，又用刷子去洗她的耳景，腋下，腰窝，认真又仔细，像耐心的老工匠在洗刷玉器。她觉得浑身的血液流得那么快，快得都要爆炸了，她一直都不敢转身，不敢去看他，直到他亲亲她的耳朵眼，小声地又亲昵地说：“你是太上皇后吧？你让我伺候?”
对啊，她是谁啊？怎么是小王爷来伺候她？她低下头，想找个小小的缝隙钻出去。他贴着她的耳景又笑起来。
她被他用大毛巾卷着，像个蚕蛹一样卷着，然后抱到卧室的床上，他把她埋到被子里，然后自己才钻进去，从层层叠叠的织物间寻找她的身体，在玩个游戏。
他忽然就进人了，她疼地要命，用力去推他肩膀，脚踩在他的髋骨上，想要把他给踹开。他稍稍让开身体，手去摸了摸她的下面，然后让她借着月光看他手指上她自己的血迹，接着又咬着耳朵，轻轻地哄，温柔地劝：“你看啊，明月，这是什么？”
“这是我流的血。”
“这不是你的。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东西。长在你的身体里。现在你把她还给我了。”
“你胡说八道。”
“你敢再说一遍？”
“你胡说八道。。。”
他袭上来咬她的嘴唇儿，她向后挣扎，一头顶在床头，疼得眼睛都酸了，他哈哈地笺起来，一边揉揉她的头顶，一边说：“你不许再说我胡说八道了，你每次这么说，我都想咬你，吃掉你。”
那之后，她一直都觉得疼。身体上的，骨头里面的疼，他跟她亲昵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喘气都疼。真奇怪啊，从前他搓搓她头发，扒拉扒拉她耳朵或者凑近了说话，她都觉得那么自在好受的，有时候还想要再接近一点，再亲切一些，可如今，他们像两张书页一般严丝台缝地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一点都不好。他做起来，总有种凶相，好像她越疼，他就越舒服，身体用力的同时，还用手箝住她下巴，带着些迷恋地看她的脸，她疼得叫起来，他就像匹马脱了缰蝇，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几乎是讨厌他的。
可是这讨厌的情绪太短暂，激烈的欢爱之后，他会温柔得要命。上上下下地亲吻她，疼爱一只小狗样摆弄她的睫毛和鼻子，品味糖果一样地轻轻吮吸她的皮肤，赞美她的味道和气息，或者把头贴在她的肚子上睡觉。这种宁静和温柔会让她忘了他之前的凶悍，也忘了要讨厌他了。
学校的课间，要好的女孩子们在结满了紫色果实的桑树下议论她们都偷偷看过的《黄蔷薇》。里面描述佐汉亲吻蔷薇时候的几句话，让她们脸红激动的。明月低着头，用脚把细小的沙粒推进一个蚂蚁洞里面，心里想，别的女孩子因为在这件事情难为情呢，相比较起来，自己是龌龊的。
但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久，学校解雇了一位女先生。这位女先生是从北京来的，本来是教六年级的数学，有时候也会给明月她们三年二班代课。她二十三岁了，尚未成亲，有些洋派的思想和作风，因为鼓励个女生抵抗她父母包办的婚姻而惹怒了校长便被解雇了。
可是六年级的女孩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气馁，居然以死相逼，最后抗婚成功了。女孩子们被暗中鼓励，纷纷采取各种行动，抵抗家里制度和安排。有人抗婚，有人逃学，有人剪头发烫头发，还有人涨了零用钱。连最老实的也开始聚在起抱怨自己的父母，将他们做生意的手段，整治人的勾当，父亲的情人，母亲的心病一股脑的倾诉出来。从来规矩安静的校园里面忽然就弥漫了一种自自的，叛逆的空气，仿怫每个人都来自于一个腐朽堕落的家庭，每个人都在不满。
黄晶说：“我最讨厌回家，我爹娘只会一个动作，就是打麻将。家里面吵极了，我根本没法做功课。昨天我娘输了三百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前天农村的亲戚来家里像讨点接济，她硬说没钱，给了人家一卷子地瓜粉条打发了。”
张家灵说：“我表姐出嫁之前很好的，知书达理，也有慈悲心。后来嫁了在黑龙江上面跑船的商家，变得很坏，前些天听我娘说，她用烟斗把自己家佣人的眼睛给烫坏了。”
顾慧明说：“我姨娘原来是我小姨。我爹爹娶了姐妹俩。。。”
明月蹲在那里，手里面拿着个木棍在地上扒来扒去，女孩子们抱怨了一圈，终于还是轮到她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件事情，从她们认识汪明月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谈起过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她们只知道她家境富裕，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刘南一说：“汪明月，你爹爹和娘呢？他们可做你讨厌的事情？”
明月想了想，摇摇头：“我爹爹和娘早就没了。”
她们“啊”了一声，各自想着，难怪汪明月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儿，她原来是这么不幸。
“那你，那你。。。”
明月说：“我住在叔叔家里。叔叔和婶婶都是正派的读书人。待我很好的。”
“那他们可管你交朋友和以后成家的事情？”
“不管的哦，我，”明月说，“一切都要我自愿的。”
女孩子们纷纷表示羡慕，但是这羡慕里面更多的是同情，因为她们知道无论自己的父母有多么荒唐可恶，她们也总好过可怜的明月。
明月仍是蹲在那里，下巴掂在膝盖上，垂着眼睛，心想自己撒了一个谎，但是这也总比她把真正的生活告诉别人更让她好受一些。

第九章
那一年的初雪是十一月中旬的。明月吃了早点去上学，出门就滑了一跤。雪下面是前一宿的冰，冻得结结实实的，又硬，她恻着歪下去，右半边身子躺倒在地上，显瑒把她扶起来，拍打拍打肩膀上面的雪：“别骑车子了，让司机送你去，啊。”王府里面置了第二辆黑色的英国轿车，宽大气派，气势压人。明月摇头：“我不，我走着去也不远。”说完就用围脖把自己的脸和脖子捆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显瑒看得直发笑。明月顶着北风出门上学，显瑒回自己的书房里面烤火，一边看天津的外国银行给他邮寄来的投资收益的报表，他晚上还有客，饭局定在太清宫旁边的鹿岛。
明月到了学校，管总务的老师开了仓库的门，正给学生们发铁锹和扫帚，准备除雪呢。人群之中最明显的是刘南一，身上穿着件鲜红色的毛料大衣，八片瓦的剪裁，腰身收得很细，是时髦稀奇的款式，明月领了铁锹就去拍拍南一的肩膀：“哎，这么好看！”
南一正跟人说话，回头见是明月，笺嘻嘻地说：“我姐从上海回来给我带的，好看啊?”
“嗯。”明月诚心实意地点头，“好看，就像画报上面的一样。”
南一的姐姐叫做东一，被父母送去了上海念大学的。据南一讲，东一书其实念得不怎样，学的是英文专业，但是跟外国人说话的时候，恨不得手脚一起上来比划帮忙得样子，南意没少笑话她姐姐。不过，东一毕竟是在南万大城市学习洋文的大学生，嘴巴里面满是奇特好听的名词，民主自自科学信仰。南一说，每次东一在饭桌上面说起这个，她妈妈就恨不得用筷子戳她的嘴巴。
她们在校园里面除雪，分给三年二斑的任务是教师宿舍楼下的地方。南一是个小马虎，身上穿着漂亮的大衣，却忘记戴手套，干活儿的时候，明月把自己的手套分给她一只。南一一边除雪一边说：“昨天我跟我姐去看电影了。”
“啥片子啊?好看不?”
“《新女性》，可好看了。我真想今天晚上再去看一遍。”南一把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凑到嘴边呵呵气，眉梢眼角忽然绽开了一个可爱的，若有所思的笑。
明月看看南一，直起身，也笑着说：“瞧你高兴的，是只有你和你姐姐吗？”
南一是大方诚实的：“不。还有姐姐的同学。他现在在东北大学念书，他原来是我姐的高中同学。”
明月笑呵呵地，兴趣盎然地听南一讲话。
“那位先生念书非常好，本来可以去北平念大学的，但因为要照顾年迈的父母亲，不能离家乡太远，所以就目在奉天了。他昨天还带了一个同学来，我姐跟他们两个都认识的。我们起先在茶馆坐了一会儿，然后买了瓜子，山楂糕，还有烤红薯，去了电影院。他们都是谈吐文明，健康向上的人，我。。。”
明月指着南一冻得发红的量子尖：“你，你还想见到那位先生，是吗？你忘了黄蔷薇与佐汉的故事，是吗？哈哈哈。。。”
南一不仅是鼻子红了，羞怯和懊恼把她的整个脸庞都染红了，她去拽明月露在帽子外面的麻花辫子：“你，你这个坏蛋，你胡说八道，你说谁是黄蔷薇？你才是黄蔷薇呢。。。”
明月本来嘻嘻哈哈地躲闪着南一，忽然听到这句“你才是黄蔷薇呢。。。”，就仿佛突然被点中了最禁忌的心事，蓦地立在雪堆里面，身体不动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像个小虫子被忽然滴落的松脂封成了琥珀。南一吓了一大跳，蹦过去，几个手指在明月眼前晃一晃：“喂，汪明月，汪明月，你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变傻瓜了？”
明月糊涂了一眨眼的功夫，复又醒过来了，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脸，摇头晃脑地跟南一说：“还不扫雪？干不完活儿，老师不让回教室的。”
南一低头去铲雪，明月的头发乱了，她轻轻扬起脸来整理一下头发。
二楼的一扇窗子的外面放着半个空的花盆，本来半个盆悬在外面，忽然斜着吹来一阵疾风，空花盆摇晃了几下还是掉了下来。下面正是低头干活儿的南一，说时迟那时快，明月叫道南一，同时扑过去把她推开，那个花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头上。
鹿岛饭庄不算是奉天城的老字号，十来年不到的新馆子，但确实城里所有达官贵人的心头好。老板兼大师傅名唤鹿儿，本是隆裕太后的御厨，小皇帝退位之后，鹿儿师傅带着带着御膳房数千道珍馐佳肴的手艺和菜谱，以及四个水面案的徒弟来到了奉天城开了自己的饭庄买卖。
您一进鹿岛饭庄的大门口，便见太后赐予鹿儿师傅的一尊小金鹿封在琉璃罩里面，琉璃罩下面是个五尺万圆的原型水槽，里面放了个气泵，总是咕嘟嘟地冒着水泡儿。有客人到，推门进来，必然挟着小风，这套摆设就叫做：风生，水起，福禄（鹿）来。
已是老板，鲜少下厨的鹿儿师傅近日特地亲自做了四道山珍，配上陈年佳酿，带着伙计呈到三楼东冀雅座万厅。里面坐了四个人，鹿儿进去就给显瑒行了满清老礼：“小王爷有日子不来照顾生意了。”
显瑒笑了，扶他起来：“来过一次，你这生意太好，没有空位，我便走了。”
“没别人的雅座，也得有您的呀。”鹿儿道，“再说我这里刚安了得律风（telephone），您再要尝什么，打个招呼，我自己给您进去啊。”
生意人热情洋溢，本来是京片子，硬说东北话，带着种热热闹闹的诙谐，在座的四个人都笑了。
显瑒样问正对面的两个：“你们知道他是谁？”
一人道：“不是这里的老板吗？”
显瑒道：“鹿儿。
两人中的一个是知道典故的，当时颇震惊，从座上起身道：“御厨鹿儿？”
“可不就是。”显瑒呷了口酒。
那厨子自己淡淡笑道：“正是，九个指头的鹿儿。”
知道典故的那位走近来，问鹿儿：“那在下能不能见见您的。。。”
他要见的是鹿儿的右手。传说中这位御厨，只有九根指头，他并不是被切掉了某根手指，而是其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层肉膜，像鸭掌样的肉膜，两指合成一指，变成了九根指头。在传说中，就是用这样的手，鹿儿挑了分毫不差的盐，撒进火候精确的锅，做成了鲜美无比的莱。可是待他伸出右手给客人们看，那人却笑了，只见好好的整齐的五棍指头，标准齐整，关节突出，肌肉有力的完整的正常的手指，哪见什么肉膜，连指？
客人笑了：“小王爷开玩笑呢？”
厨子道：“哎，又个不信的。实不相瞒，我这原来就是带着肉膜的连指，从宫里出来之后，就豁开，割掉了。在宫里掌勺，我用九指。出来之后，我得有十根指头，才能打好算盘子啊。。。”
那人闻听此言，把老板的手拿起来细看，果然拇指和食指的内侧各有道细细的自色的疤痕，这样方信了，几个人相视大笑起来。
鹿儿老板打了招呼，陪了一杯酒，说自己还要做事便退出了房间。房里面的四个人除了显瑒和从小教他习书，如今帮他管事的李怕芳之外，另外两人来自日本。宣统皇帝退位之后，一部分贵胄流亡日本，在彼国纠集了野心勃勃的政治和武装力量，秘密的招兵买马，意图有朝一日杀回大陆，恢复旧制，这二人便是被派来与留在东三省的旗人贵族接洽的代表。
显瑒到：“所以二位也看见了。江山没了，人得活着，厨子有厨子的活儿法，旗人有旗人的活儿法。
皇帝退位，幸而我们目在奉天，承袭祖荫，家业虽然受损，但仍不至于流离失所，寄人篱下。只不过一来，本身家业也不大，但人口众多；二来东三省民风强悍，鱼龙混杂。所以我阿玛小心经营，但也步履维艰。什么人都想夺我的地，什么人都想逼我的税。
这是我的难处，说出来您信也好，不信也好。
但二位既然来了，为的是我满清大事儿，我不能让您空手回去。但是更多的事情，跟您说，我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话到这里，他停了停，李伯芳从公文包中拿出银票，从桌子上推到那二人面前。要政治募捐的两个人垂眼看了看那个数额，已然觉得满意，没有白来，再看小王爷的脸，不喜不忧，无风无浪。
雅座外面忽然又有人敲门，报了姓名，原来是府里看院的家丁大赵。李怕芳遂出去问话，回来跟显瑒耳语了几句。小王爷当即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别过那二人匆匆而去，只剩下李怕芳代为应酬。

第十章
他到了医院直奔三楼病房，一路脚步太急，背心出了一层汗。他看着门牌号找到她房间，推门进去，一眼看见明月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阖眼躺在床上，一副惨相。房间里面还坐着四个女孩样子，样子像她同学，见他进来，她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走过来，睁着对大眼睛打量他，然后恭恭敬敬地低声说道：“您就是明月叔叔吧？”
他怔了一下，没着急说不是，只问到：“她怎么回事？”
“早上除雪，为了保护我，头被花盆砸伤了，医生给缝了针，睡一会儿了。”
刘南一看着显瑒想：一百个人里面也能看出来他们长得像，不过明月叔叔还真是年轻啊，像她哥哥一样。
显瑒看着刘南一想是：害得明月为了保护你被砸伤，你自己人高马大白长了？
他性子乖张，本来就爱迁怒于人，现在心里有气，脸色更沉了，只说道：“天晚了，几位回家吧。”
女同学们都甚有礼貌，临走之前微微低头道叔叔再见，显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汪明月头顶中央被红砖花盆砸出两寸长口子，医生涂了麻药给缝了十六针。她睡了一会儿，药劲过了，在时而尖锐时而闷钝疼痛中醒过来，一睁眼睛，床畔坐着小王爷，一丝好脸色都没有小王爷，明月心里说不好，当即闭上眼睛就要接着睡，这人已经开口说话了。
“我刚问医生了，你伤口在脑袋正上方，缝针之前还刮了头发，你知道吧？一小方块头皮都秃了，伤口处也不能再长头发了。我还想这可怎么办啊，这还不是夏天，等六七个月才有西瓜皮呢，你那块头发秃了，拿什么给遮上啊？”
她一声都没有，躺在那里，听他教训。
显瑒越说越气：“就你还去保护别人？长了几两肉啊？你还想当女英雄？我不知道姑娘这么猛，早知道给你送南方去得了，有是仗让你打。”
他语气态度十分恶毒，明月再顾不得头顶伤口疼痛，慢慢转动脖子，对正他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瞪了一眼。
这一眼把显瑒给气得乐了，笑着凑过来，俯下身子，看着她眼睛说：“你还恶狠狠的。你那副样子看谁呢？本来就挂彩了，你也不怕眼珠子掉下来。”
她抬手去推他肩膀，憋了半天终于说话了：“去，去你的。”
他抓住她手：“你还敢说。把我给急得，正跟人谈事情谈到一半儿，大赵跑饭庄子来说你被送医院了，我当时把所有人都给扔下自己跑来了，今天刮大北风你知道吧？我一路顶风，脸都被刮出口子来了。你说你还不高兴是吧？小时候没临过帖子吗：淑女不立危墙之下。”
“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笑了，眼光温柔如水：“你不是淑女吗？你要当君子啊？”
小王爷一插科打诨，明月疼痛和委屈好像都没了，跟着也咧着嘴巴乐了，他凑上去亲她，舌尖润了润她发干唇，再抬起头来，轻轻道：“哎，还有件事儿问你。”
“嗯。”
“我怎么成叔叔了？”
“我渴了。”她说。
显瑒没有再追问，拿了放在她小桌上面糖水，一匙一匙地喂到她嘴里。那天他陪了她整整一宿，第二日府里来了几名手脚轻，干活儿利索婆子和丫鬟来医院伺候。明月同学们也又来看她了，女孩子们带着点好奇地看着明月周围人员物事，她自己则闪烁其词，有时支支唔唔答非所问。
显瑒忽然就明白是出于什么原因，明月要告诉别人他是她叔叔了，因为她与她同学们是不同的，她没有父母亲友，她只有他一人，但是她又怎么把她和小王爷关系解释给她同学们呢？她要告诉她们她自己是前朝王爷尚未迎娶姨太太吗？她们都是年轻幼稚女孩儿们，从不经风霜和遭遇年轻幼稚女孩儿们，幻想着新潮平等恋爱年轻幼稚女孩儿们。于是她与众不同让她自己觉得麻烦，甚至可能是禁忌和屈辱，于是她宁可为此撒谎。
他明白了便体谅了她这敏感心思，此后常鼓励她跟同学或同龄朋友们交往聚会。当然这导致了她与他之间另外分歧和争执那是后面故事了。
谁也没想到彩珠会来医院看望明月。她带着丫鬟荷香在两天后下午出现在她病房外面，明月正一边吃苹果一边看书，见是她便呆住了，赶快用手背擦了擦嘴巴，正要下床彩珠道：“躺在那儿吧，别动了。”
她在门外脱了大衣才进来，身上不带寒气，坐在床边椅子上看了看明月。自明月被显瑒带回府中，她们从不曾单独见面，此时相对无语，过了半天，彩珠问道：“疼不疼？”
明月答：“疼过了，现在还行。”
“让厨房给做了肉皮冻儿，以形补形，那个对皮肉外伤好，你常吃些，恢复得快。”
“谢谢您。”
彩珠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别谢我，吃了肉皮冻，伤口会发痒的，我巴不得你难受呢。”
明月倒笑了：“痒就是要长好了呀。”
因为两个人局促和尴尬而绷紧了空气有了小小缓和，彩珠问明月在学堂上什么课，落下功课又怎么补上，明月一一回答，带着更胜以往恭敬和认真。
她年纪再小，也是明白那些简单道理，无论如何，自己抢了对面这个人丈夫，自己是亏欠于对方的，又仗着小王爷撑腰和名分不明阶段，从不曾按照礼节去给她问候请安，到现在连个合适礼貌称谓都没有。如今自己病了，倒是这个人不计前嫌地来看望她了，她是应该感恩。
小王爷总是笑话她没有良心：“你啊，表面跟我恭敬，心里是轻慢我的。我待你好，给西瓜被你当成芝麻。别人给的芝麻，你就当成西瓜。”
这确是这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姑娘改不掉毛病，眼下她又把彩珠给芝麻当作是西瓜了。
彩珠还是把话头提起了，问她道：“明月，你怪吧？”
她真想了想，然后干脆地说：“不。”
彩珠说：“怎么会不呢？你差点被嫁出去，差点就真地再也见不到王爷了，你怎么会不怪呢？老实讲啊，我是怪你的。”彩珠看着她，认真地严肃地说，“我希望你离开这里，远远的，让他见不到你，越远越好。”她喝了一口水，“可是我转个念头又想，问题也许并不是在你的身上。你是个小孩，是个女孩，你能怎么样呢？你是做不了主的，别说把你嫁去广州，就算是美利坚，法兰西，可能小王爷还能把你找到弄回来。
所以我想，”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那就算了吧，我想过安静的，轻松些的日子，去责怪你，讨厌你，恨你，都是要耗费力气。”
她说完便起身走了，奉天城在下三天里第二场大雪。彩珠是坐车来的，司机等在医院楼下，彩珠让他先行回府，她自己带着荷香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地走回去，彩珠问身后丫鬟：“刚才跟她说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
“跟这么一个下贱丫头，说这样话，要是阿瓦和额吉（蒙语爸爸和妈妈），会不会抽我鞭子啊？”
“不会。”
“你在让宽心，是不是？我知道我心里也屈辱，是不是？”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来，迎接着从天而降冰雪，“那么你觉得，跟对她低声下气地说话相比，小王爷在那之后再也没来看过我，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这两件事情，哪一件更让我屈辱呢？”
“小姐做事情是有自己道理。”荷香说。
彩珠笑了笑：“我没有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情，粗长蛇没有毒，剧毒蛇是细小竹叶青，这个女孩看上去老实巴交，其实怎样做都是文章。我今天退一步，是为了有一天能让她走。”她皱着眉毛，看着阴沉沉冬日天空，带着不解和懊恼，“荷香，这里真难看，是不是？这里没有鹰，只有乌鸦。”
彩珠回了府，沐浴更衣，喝了姜汤，那天夜里又像几个月以来每个晚上一样独自一人睡了。可是到了第二日，久违的小王爷竟回了她房，彩珠连忙让人布置晚餐。她亲自替他斟茶，剥榛子和花生仁儿，心情是格外复杂。一方面，彩珠庆幸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另一方面，她对明月更加地恨之入骨，原来我真要跟她和解才能换回小王爷原谅，原来只有对她好才能换来你待我的好！

第十一章
那夜显瑒在彩珠房里耽到很晚，饭毕吃了点心又喝了茶，两人下了一盘围棋，不觉夜深了。小王爷掩着嘴巴打了个呵欠，站起身道：“歇着吧。”他说完要走了，彩珠在自己座位上既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显瑒已至门，口收住了脚步，回头看看彩珠，脸上忽然有了些从来不见愧疚，一点点的，但他真的觉得有些对不住了，找了个借口道：“鼻子里面发酸，可能是着凉了，留在这里过夜，对你不好。”
彩珠站起来，捧了自己手炉给显瑒，把他十根指头扒开，又将它们一根根地合上抬，眼道：“王爷您操持家业，又照看着一家老小，自己的身子都不仔细了。”
显瑒淡淡一笑并没说话。
“昨下午我收到弟弟的信，他现在山西做些煤矿生意，初来乍到不得消停，住在我阿瓦早年置下旧院子里面，火炉子都没有。去不久，弟弟和弟媳就病了，两口子一起卧在床上，对着发烧咳嗽喝汤药，这个给那个搓搓手，那个给这个焐焐脚……王爷，”她抬起头来满眸子泪，“王爷您心疼我，怕我这个当媳妇的陪着您生病，对不对？”
显瑒说不出话来，见这女子黑如云的头发，红润俊俏的脸，正当盛姿壮年，却面色悲伤凄苦，怜惜油然而生，手搭在她肩上道：“想家了吧？”
彩珠泪夺眶而出，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这儿，王爷这儿不是我的家吗？”
这话忽然让显瑒想起了自己额娘的话。数月前他带明月回来，福晋没恼没躁，只等儿子火气消了之后跟他说：“你只看到自己，只看到那个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指望着你？你又得给多少个人当家呢？”
他本要回自己房间休息，眼前彩珠声泪俱下地提醒他，他也是她的丈夫。他脚步收回来，转身回房，一边摘手表一边说：“帮我熬些姜汤，驱驱寒气。”
彩珠抹了眼泪吩咐丫鬟去做，自己伺候小王爷更衣沐浴。夜里床榻上事情既不温存也不欢爱，连从前那一点点新奇都没有了。但即使这样也好，彩珠心想，无论如何，他们仍作夫妻，无论如何，她之前设计要赶走明月事情开始被显瑒渐渐原谅了……自己可真是卑微啊。
可是没过多久，彩珠收到了弟弟自山西来信。信中感谢她和姐夫适时的，慷慨的帮忙，他生意如今有了起色，还有并没有关系的大买家找上门来，今后状态好了，一定全家来奉天登门拜谢……彩珠颇为讶异地看完这封信，再看看外面，显瑒正带着两个家丁给院子里的腊梅捆扎上保暖草席子，他的高鼻子冻得通红，手上没带手套，指头都紫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过了几天，那腊梅开了花，香了整个宅院，彩珠想，这人什么都不说，但总是有办法。
新年头里，王府里面最大的一件喜事是彩珠怀上了身孕。九个多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哭声像男孩一样嘹亮的格格。福晋难说没有些失望，彩珠自己更是，她想要个男孩，比谁都想要一个男孩，一个像小王爷那样好看的，精明的，有勇气的男孩。可是她得到的却是个红呼呼姑娘。不过，这个女儿却让小王爷自己无比喜爱，他抱着她看上一两个时辰都看不够，也是他最先发现了女孩的脖子后面有一颗红痣，显瑒哈哈地笑起来：“这孩子有个吉相，以后会做成大事情！”彩珠自己故意说道：“女孩能做成什么事情？！”显瑒看都不看她：“傻话！”
又是一年秋天，显瑒正在家里看报纸，家人引来一个慌慌张张女学生，显瑒认出那正是明月在学堂里面的伙伴，女孩见他“哇”一声就哭了：“叔叔，明月被警察逮起来了！”
明月头上被花盆砸伤好以后，很快就回了学堂。她头顶上到底留了一条细长小疤，还在被旁边浓密头发盖住，不用手拨拉看不出来。能动手拨拉她头发去看这道疤只有一人，便是显瑒，同时还开着她的玩笑：“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开天窗啊。”
“听不懂。”
“你以后就比原来聪明了，再也不傻乎乎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你才傻乎乎呢。”
小王爷此言有理，明月自从开了这扇天窗，人似乎真比从前精神明白多了。她学习成绩原本中上水平，接下来几次考试居然都在班里面拔了尖，数学和外语尤其好。为人也比从前开朗活泼了，爱跟同学们聚会出行。她本来就性子随和，说话做事从来不给人难堪，手里面零花钱也多，于是就成了同学里面极受欢迎人物。
她一直跟南一最为要好，常常去她家里做功课。第一次去，南一妈妈让下人张罗了一桌子的好饭菜。明月走后，南一妈妈问女儿，这个小孩是什么来头？南一道，同学咯。她妈妈说还不知道是同学？你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南一没心没肺地说，只见过她叔叔，很富裕样子。南一妈妈再没有问下去。
南一的爸爸刘先生是报馆主编，是个性子活泼亲切的家长，两个女儿东一和南一都养得懒懒散散。东一学校停课，她一直都没有回上海，在家里耽了半年。明月常来刘家作客，于是也认识了东一飞一干朋友。让南一颇为心仪的蔡宏远君有一天把自己在东北大学的一位同学带到刘家。这是一位十九岁女孩，名字叫做吴兰英，哈尔滨人，面容清秀，中等身材。
那个春天下午，外面下着小雨，刘家准备了热茶和好吃糕点水果招待东一和南一的朋友们。唱机里放着西洋音乐，几个人在聊天，几个人在下棋，明月在看东一的一本英文小说，南一养的小猫吉吉在刚刚打蜡地板上前后爪打滑。刘家客厅里的地板是深红色的，孩子们都没有穿拖鞋，脚上是各种颜色袜子。
蔡君把吴兰英领进门，然后把她介绍给大家。他们对她道你好，东一热情地招呼：“吴小姐过来看，要喝什么饮料请自己选不要客气。”吴兰英脱了鞋子走过来，要了一杯热水冲麦乳精。明月手里拿着书心里正咀嚼着刚刚读到的一个有趣的段落，忽然在红地板上发现一串圆形的水渍，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里面来，那可不是吉吉脚印，她的目光不自觉寻找，终于发现那串水渍终止在一双浅灰色的袜子下面，袜子脚背的部分是干爽的，但是脚心的边缘湿漉漉的。明月抬头看，是新来的朋友吴兰英的袜子湿了，那吴兰英的目光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终于找到了这个谜底，轻蔑地眨了眨眼睛，抱着自己茶杯转过身去。
明月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并无恶意，没有必要领教对方这般脸色，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
刘先生下了班回家，见一屋子的年轻人，他自己也高兴起来，问他们最近可看了自己主编的报纸，是否有什么感想和建议。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说的其实都是一些孩子话，只有那吴兰英小姐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报纸不是应该讲真话的吗？”
“报纸只能讲真话。”刘先生说。
“您的报纸，上个星期民生板块报道了城郊胶皮厂工人的生活状况。”
“没错，这位同学看过了？”
“是的，刘叔叔。报道中说工人们每天工作九个小时，每日薪水是三个铜板，统一食宿，每两天可以洗一次澡。”
“这是们采访中，工人们亲口提供的情况。”
“可是他们事先被告知只能这样讲，否则饭碗不保。实际情况是，他们中绝大多数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三个铜板的日薪不假，但是每月结算，随时有可能因为生病脱岗而被任意克扣。饭钱是从自己工资里面出来的，十四个工人挤一张通，铺腊月中才开始烧炕……”吴兰英语气平缓冷静，没有任何波动，但这些话已经足以让这个房间里面每一个衣食无忧的孩子们暗自心惊。
明月一直低着头，她对于三个铜板日薪，十四个人睡一张通铺，还有腊月中旬以前都冰凉坚硬炕都毫无经验，但是可以想见那是何等悲惨。
刘先生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笑了一下问吴兰英怎么知道这些。
吴兰英说怎样知道并不重要，重要是您是否能够着人再详细地切实地调查。
那天在刘家聚会结束，吴兰英走在最前面。明月坐着穿鞋的时候看见这位硬气的，穿着打着补丁的袍子的吴兰英小姐抬脚出门，她鞋底的前脚掌已经磨穿了，露着里面浅灰色袜子。
这位吴小姐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明月本来以为她说的事情于己无关。不久之后，南一的爸爸果然让手下记者去胶皮厂暗访，发现种种虐工黑幕与吴兰英说的并无二致。报纸马上对这一事件进行了大篇幅追踪报道，此事一时成为满城议论焦点。一天下午，明月放学回家，在显瑒的书房外面看见他把报纸摔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咬牙道：“真难看！”明月当时便明白了，感情这件事情也是他的手笔！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明月不断提出的问题和要求让显瑒不胜其烦。她追究起来从一间屋子里跟着他走进另一间屋子里，没完没了终于把他逼到门槛旁边转身对她说：“信谁的话都不信我的，对不对？我得跟你说多少遍才能明白，用工细则是经理和主管们事情，你觉得会去办公室看着他们扣多少钱，做多少预算给工人开饭？我会去窝棚外面看着什么时候烧炕，是不是加了足够多柴禾吗？
……
说了，说了，早就说了。风波闹得这么大，怎么能不改呢？全城都在关心这个事情，军阀都打来电话了。你瞧，你在家里面也在追问我。行了，就到这里，行不行？你要是不放心，明儿跟去工厂看看，看了你就放心了。
……
话说回来，我告诉你明月，别指望我把厂房和工棚修得跟皇宫一样漂亮舒服，一个人过什么日子，享什么福，遭什么罪，是他自己上辈子修的，这辈子做的！别再跟我提工钱事儿了，你知道一天赚三个铜板是什么水准？一个人不愿意做，早上走了，下午有三个人来补位子，你信不信？我不跟你说了，你什么都不懂！”
他伸长胳膊使劲扒拉她一下，明月闪了一个趔趄，显瑒往屋子里面走，回了卧房。正要自己脱衣服上床睡觉，忽然变了主意，高声道：“过来。”半晌明月方进了屋，显瑒用指头隔空点点她：“越来越不像话！我还叫不动你了？”明月没说话，显瑒掩不住笑，伸长了腿，让她给脱鞋：“过来伺候着。”明月走过来，扒掉他一只皮鞋，抬手就扔到了他身上，显瑒又气又笑：“哎呀反了你啦。”
明月拔腿要跑，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子，另一只手去捧住她脖子，强拽过来亲她嘴巴，一边亲吻一边咬，手上还一边蛮横地撕扯她身上小棉褂子。明月真的用力挣扎反抗，越是这样越引了他的性子，几下子便把他衣服全给扯掉了。双手抱起来就给扔到床上，一边解自己袍子，一边狞笑着说：“哇哈哈，这下你完蛋了，乖乖受活吧……小，小羊……”他袭上去，去咬她颈子，肩膀，后背，全身，“这么白，真喜欢啊，趁热乎我把你吞了吧！”他嚷得热热闹闹的，牙关上却不敢用力，轻轻咬，重重吸吮，留了一串红印子在上面。他身体推进她里面去，癫狂任性了好一阵子，身子下面的女孩儿仍是疼得要命，皱着眉头忍受着他，嘴里面责怪着：“又弄我脖子！怎么上学？！”
“扎条围巾啊。”
事毕他翻了个身要睡，明月在他后面扒拉着他耳朵，小声说：“那我可信你的了？”
“哪句啊……？”
“胶皮厂……”
“心思太重，影响长个儿……”他话没说完，人就着了。
没过多久是福晋寿诞。家里请了戏子连唱三天评剧。明月在学堂请了假，留在家里陪着看戏说话吃茶。筵席到了第二日，出了个不大不小风波。
山里佃户送来寿礼当中有一只活物，那是条通体雪白的小狐，长着双大三角耳朵，样子肉滚滚，圆乎乎的，可爱至极。不知道是天生聪明顽皮还是被人仔细地训练过，只要听到音乐声，这小狐就会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尖儿转圈，音乐不停，它也不停，样子可逗死人了。家里的女孩儿们都爱这个，福晋却把这个小狐给了彩珠。她当时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已经瑒了怀，脸颊和腮帮子长了肉，整个人更显得富贵端庄。福晋一直拉着她坐在身边，又把这个人人都稀罕小狐给了她，足见重视彩，珠满怀喜悦地领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那小东西咬破了木笼子，悄无声息地跑了出来。家里的几条大狗嗅到了野物乱窜的味道，登时兴奋得要命，吵得整个宅子都不得安生。家人起来半夜里追捕狐狸，眼见着那白色小东西借着月光在每个房子上跳跃，最后扑进一个屋子里面再没出来，再寻不见。那是明月姑娘的楼。
狐狸是掘地打洞东西，比耗子还灵。逮着了好，逮不着也正常。可是一只小白狐狸抹身进了明月姑娘房里则成了一段轶闻笑话，在厨房里，水井旁，门卫间，洗衣房里面被很多张嘴巴描述着，丰富着，传播着。生活本来就枯燥沉闷的人们把这个小孩身世长相还有她得到极端的宠爱与那只小白狐狸所代表意象联系起来，发现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奇妙而且必然。
墙有耳朵，树有眼睛，那些话落在明月的耳朵里面，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天下了学，她没着急回王府，自己推着车子沿着街往太清宫遛。太清宫原本是皇家道观，变天之后才开门给老百姓，据说这里求签问卦颇灵验，因而香火很盛。门口有很多卖小吃的借光做生意，有个摊子的鸡蛋饼煎得最好，明月不想回王府饭，主要就是惦记这个。她买了个煎饼，一手推着车，另一手拿了要吃，抬眼却在不远处看见认识的人。
在南一家里见过女孩吴兰英正跟一个男孩说话。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茂盛头发根根直立着，个头儿比兰英还矮了一块。
男孩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脚上是一双草鞋。两人一直在争论，忽然他狠狠地在吴兰英的手里塞了些东西，然后转身就跑，跑得太快，吴兰英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明月看到了这一幕，愣在那里。
吴小姐哭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抹了脸站起来。转过身就看见了明月，正对着她，站在不远处。她也认出她来，咬了咬下嘴唇，迎面走过来，不发一声地从她身边经过。吴小姐的头扬得很高，下巴抬起，脊背挺直，那个样子严肃而且倨傲，简直是瞧不起人的。明月想，这个人真讨厌，真让人不舒服啊。她咬了一口煎饼，推着车往前走，忽然听见扑通一声，转身一看，吴兰英昏倒在地。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似乎是辨认半天才看出来身边的人是曾有过一面之缘明月。吴兰英沙哑着声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医院。”明月回答。
吴兰英闻言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居然一下子就坐起来，下床就要走，只是下一秒钟又摔回了床上。
明月抽了抽鼻子：“在发烧呢。医生打了针了，等会儿还要过来，至少这一宿你要住在这里。”
吴兰英的眼里霎时流出眼泪，侧着头，用枕头擦了擦。
明月站起来：“我要回家了。请你好好休息。”
吴兰英没有看她：“你的钱。我会还给你。”
明月从病房里面出来，看见护士正推着车子挨个儿病房放饭，她拿了些钞票出来付钱，并请她们给这间病房吴小姐准备些水果。
她穿了一双前脚掌磨穿的皮鞋踩着自行车回家。第二日早晨打开自己的鞋柜，从几十双各式各样鞋子中拿出一双杏色小羊皮的暂时换上，着人把自己昨天穿回来鞋子修好打油，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穿着吴兰英这双鞋子上学。下人奇怪明月姑娘何时多了这么一双破旧的皮鞋。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几天之后，吴兰英来到南关中学找到了明月，将明月垫付住院看病的钱还有留给她皮鞋还给了她。明月也把吴兰英的鞋子还给了对方。吴小姐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把它给修好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我看到你有一辆自行车。”
“嗯。是。”
“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
两个女孩坐在教学楼前面草地上，天气里空气中漂浮着葡萄叶子甜丝丝的味道，天空上有云彩慢悠悠地路过。吴兰英给明月讲了自己的事。

第十三章
明月见到的男孩实际上是吴兰英十六岁弟弟兰荃。姐弟俩两年前从哈尔滨坐火车来到奉天，一直都没有回去过。他们生长在一个有百十来户人家的村庄。父亲的时间一半务农，一半教村庄上孩子们读书写字，学费是每年秋后的三斗麦子。他们的母亲在家里织布做鞋。兰英姐弟从小就聪明勤奋会念书，尤其是弟弟兰荃，这个男孩记尤其好，小小年纪就把附近十里八村山路怎么走，近路怎么抄记得滚瓜烂熟，连大人都要问他路的。只是兰荃长到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一只眼睛，脑袋瓜子有些糊涂，再也记不住东西了，后来给爹爹搭手伺候家里的三亩地。
“兰荃把地里活儿做得很好，插秧子像用线逼出来的一样直。人也又乖又懂事，跟我可好了。后来我去哈尔滨的中学念书，花光了爹娘所有的钱，家里再也拿不出来钱让我来奉天念大学。弟就跟爹娘说，那我跟姐姐来奉天吧，我总会找得到活儿干的，我可以养活她，让她念书。”吴兰英说到这里用手帕子擦了擦眼睛，她停了好一会儿，胸快速地起伏，“从我到这里，生活费都是用弟赚工钱。他做过各种各样的短工，自己够吃饭，就把钱都省给我。你看到我的鞋子了？又破又旧对不对？我告诉你，原来那可是一双新鞋子呢。那是在商店里面买的，可不是旧货摊上便宜货，那也是弟给我买的，我穿去学校，同学们都很羡慕的……那天我生了病，弟从工厂跑出来看我，又把赚的钱塞给我，又误了工，又要扣钱了。你看到了，他还是小孩儿呢，是不是？他可能还没有你大呢……”
“你弟弟，他在那个橡胶厂工作，对不对？”
吴兰英点点头。
明月半晌方说：“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或者，我能不能帮帮你弟弟呢？”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更不是要你施舍我。你帮助了我，所以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但是请你不要告诉别人。这就是你能帮我做事情了。至于别的，我快毕业了，我会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我比不了你，但是我也会越来越好……”
明月点点头，心里记挂下的却是吴兰英说“我比不了你”。吴兰英怎么会比不了她呢？她是个勤奋努力的大学生，她有着远大的理想和前途，更重要的是她还有父母弟弟，还有那些用铜板和破旧的皮鞋标记的，来自家人关爱。
明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不过，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她的记忆与生活，想法与现实，听到的看到的，接触到的还有遭受到的事情督促了她的思考。思考让一个人冷静自持，让一个人更加聪明而独立，于是自然而然地变得越来越不那么可爱。
显瑒是一点一点地发现明月的性格里那一些让他不安因素的。
这种感觉最初可以追溯到去年秋天她差一步就被嫁到南方去的那件事情。整桩官司的由来经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都是后来从仆人和家丁的口中，从母亲和彩珠的言语态度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然后自己整理明白的。而年少的明月从火车站被他拽出来之后任他恼怒误会，却三缄其口，只字不提。到后来，得小王爷自己跟自己解释清楚：明月不就那样嘛，连她爹爹去世都只会哭，不会问的傻小孩。
后来她撒了那个谎，那是他心里一直不能解开的一个小疙瘩：他是她叔叔。当然让明月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跟同龄的女孩子们解释清楚确实很棘手，让他来想可能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戳穿点明，他等着明月自己在某一天晚上，在那盏百合花形状的台灯下面跟他细声细气地抱怨她的为难和犹豫。没有。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在外人看来成了她富有的体贴的叔叔，却连个商量都没有，招呼都没打。
还有她在外面待得越来越久，回家越来越晚，他还想是不是学校留下扫除或者跟同学们做作业。结果有一天他出门会友，在汽车上看到这个家伙自己推着车子在街头闲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让司机开回去，看见她蹲在路边看老头子下象棋。
象棋案子旁边有两个摊子，一个卖西瓜，一个卖香瓜。一只香瓜被掰开成两半让人看生熟嗅味道，时间久了被阳光烤熟，被苍蝇爬过舔舐，跟另一侧摊子下面一摞西瓜皮一起发出腻乎乎臭烘烘的味道。矮房子里面出来一个女人，一盆脏水泼在地上。显瑒想下去把明月从如此所在中给揪回来，门开了半截又关上了，让司机开车上路，心里想也罢，也不是什么过失，她自己乐意就好。
六月中旬的时候，家眷们一起去丹东海边过半个月。明月还要上学念书准备考试。因而不愿同行，显瑒也没有勉强，将她自己留在奉天。到了地方，他先见了旧部和一众佃户渔民，又命李伯芳等人整理了旧年账目，勾销一些，催缴一些，五六天的时间都搭在这上面。活计干完的第二日，显瑒打算乘渔船出海，大早上天还没亮就上了船，结果码头上笨笨地跑来一个人，一脚迈到船舷上，弯着腰穿着粗气跟他说：“带，带我也去。”正是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彩珠。
显瑒道：“那怎么能行？折腾死你。”
彩珠跑了一溜道，根本没力气争辩。一屁股坐在船上哪也不去。显瑒没辙，让船老大开船，对那女子说：“不舒服了马上说，咱回啊。”
船老大在两个海岬之间横了一条长线，每隔两三丈拴着一个嘴大尾小的袖笼，鱼贝虾蟹钻到里面被网住出不来。船夫们将袖笼捞起来抖到船上，就是海里收成。船不大，在风浪里面摇摆得厉害。走一会儿再停一会儿。
别说彩珠怀着六个月，就是身形利落当姑娘的时候也不可能受得了。可她忍着，偏不吱声。显瑒在后面看了她半天，到底还是上去说：“要吐就吐，我都吐过。”
“我不想吐。”彩珠道。
“呀，还挺硬。”他笑起来，“之前没见过海吧？”
“……见过的。”彩珠说。
“什么时候啊？”
“好多年前了。姐姐出嫁，家里人去天津送她坐船。”
“没听你说过。”
她垂着头：“我也是今天才想起来的。”
“……去舱里面坐着吧。里面暖和。”
“不冷。”
船夫剥开两枚牡蛎送上来，显瑒接过来，一口吸进去，又咬了一玉米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彩珠也要吃，显瑒说，太腥，你可不能吃。彩珠非吃，学着他将两个东西都倒进嘴巴里，嚼了几口，咽不下去了。
显瑒道：“吐了呗。”
她这才一口吐到船外，赶紧拿水漱口又从腋下取了帕子擦嘴。
显瑒哈哈笑着：“让你倔。”
他把明月给想起来是在几天之后一个傍晚。别墅临海露台上放了美酒糕点和自己家花园里摘的瓜果，留声机里面转着西洋乐曲的唱片，几个表兄弟的新话题是奉系军阀入关以及南省愈演愈烈的战局，女眷们也在乘凉聊天。妹妹显瑜有些走神。她明日要见一个家世体面的从欧洲回来年轻人……
显瑒拿着一杯酒自己站在露台上，看族里的小孩子们在下面沙滩上盖房子。
几个大一点男孩建完一个方方正正颇有些气魄的大屋，又在给它砌围墙筑院子。他们动了些小心眼，要把小女孩自己挖的一个小坑也圈到他们院子里去，不知是要拿来当游泳池还是鱼塘子。女孩只有三四岁大，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是长春来表兄家的大女儿，她在专心致志地挖自己的沙坑，忽然发现不对劲，自己的独立工程居然被圈到大孩子们的院墙里去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没抗议也没吵闹，在围墙上推了一个小豁口，将自己的沙坑范围扩大了一些，然后继续闷头挖坑。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局面：大孩子们处心积虑地占有了她的沙坑，可是女孩却将它继续挖到围墙之外、她有她不被包围起来的小小的一个国。
显瑒走回房间，穿过客厅去打电话。
他一手拿着耳机一手拿着话筒，要了奉天王府的号码。
是管家接的电话，跟他说，明月小姐还没回家呢。
他挂了线就觉得自己有点没劲，转身又回到热闹里面去了。

第十四章
那年九月末，显瑒与彩珠的女儿降生了。远在蓬莱的真人长着人捎来帖子，上面是他精心演算出来的名字：赫麒。府中上下都道这个名字好，威仪隆重又富丽堂皇，只有显瑒挑出来一个毛病：笔画太多，不好写。彩珠笑道：“那你就给取一个容易写的小名。”说这话的时候，那孩子正被奶娘抱在怀里，扎了艾灸的手伸到外面来，硬硬实实地扒拉掉桌上的一个骨瓷杯子。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细碎，声音响亮，显瑒当时便有了主意，把孩子抱起来，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说：“兵兵。就叫兵兵。”
“冰雪的冰？”
“不啊，士兵的兵。”
“那可不是姑娘的名字。”
“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我的女儿。”
彩珠等的是一个儿子，来的却是一个女儿。无论怎样，她自己都是有些失望的，但是显瑒的宠爱和孩子本身却让人越来越欣喜。她身体健康，精力旺盛，不哭不闹，却很早就开始体育锻炼：她每天躺在床上，却把包袱皮里的两条腿举得高高的，成了一个硬朗的直角。兵兵有一张酷似显瑒的脸，眉目，口鼻，脸颊，发际线的美好形状，还有白瓷一般的皮肤，与她父亲幼年时候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久病不愈，身体虚弱的福晋来了精神，将孙女儿抱在怀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当这个脖子后面长着一颗红痣的小孩刚刚开始在床上，用四肢爬动的时候，显瑒已经托人在蒙古给她寻找一只血统纯正，身形健美的名贵小马。
但是，在彩珠的心里，所有这一切的意义都比不了兵兵在两岁时候做的那件事情意义重大。
那是个初夏的午后，明月带着一个新的小礼物来她屋子里逗兵兵玩。那是一只通体碧绿，脊背上有几条红线的青蛙，上了弦会蹦。兵兵看了非常欢喜，跟明月玩了一会儿，自己就学会操作了，胖胖的小手把发条拧了几周，放在地上，青蛙就跳起来，一下一下地蹦到明月跟前。兵兵也跟了上去，跟青蛙一起跳到明月怀里，咯咯笑。明月也喜欢她，香香软软地抱了一怀，想要亲亲，却有点不敢，只是笑着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
当时屋子里面有不少人，福晋在，侧福晋也在，即将出嫁的大格格显瑜和两个妹妹也都在，屋子里面有些轻轻的说话和吃瓜子的声响，没有人十分地注意正在地毯上玩耍的明月和兵兵。
可是，一束声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面，两个字：“狐狸”。
说话和吃瓜子的声音都停止了，屋子里面霎时变得安静无比。女人们的眼睛落在那小小的可爱的孩子身上，看着她在明月的怀里，黑色的眼睛清晰明确，嘴边有一丝天真甜美的笑容，右手的食指对着明月姑娘那翘翘的鼻子尖儿，仿佛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在这里了，才又明明白白地重复：“狐狸”。
夜深时分，彩珠守在兵兵小床旁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自己也在纳罕：是谁教给这孩子说“狐狸”？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狐狸，她从来就不知这个词，也就是说，在这个孩子的小脑袋瓜里面，根本不存在“狐狸”这个形象和概念。可是她怎么会指着明月姑娘的脸，认真笃定地说那个词？真邪门儿啊。
都说孩子的眼睛能看见大人们看不到东西，难道兵兵真地看到了汪明月那表皮下面的妖孽原型？彩珠想起来两年多前，福晋寿宴之后，那只小白狐钻进明月的屋子再不出来的掌故。这究竟是奇妙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真相？
别人会怎么说呢？
老人家会忧心忡忡，更加地讨厌或者忌惮那个女孩。
长舌头的下人们会更把明月当做传奇和笑话，可是也难保不笑话她，他们会想，隐忍多年的少奶奶背地里要跟自己的小女儿怎样说另一个女人的坏话，以至于诚实的孩子当面就给抖了出来。可是上天知道，她才不屑于做那样无聊龌龊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孩子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两岁的女儿用她的无知无畏报复了这个霸占了显瑒的女人，保护了她自己的母亲。事情让彩珠惊讶，思前想后又觉得那样解气和感恩。她轻轻拾起女儿睡梦中虚握着的小手，轻轻地亲了一下，轻轻说：“你保护了额吉，额吉也要保护你的。
”彩珠做好了斗争的准备，明月对显瑒哭诉怎么办？显瑒来找她发难，让她管好自己，管好孩子怎么办？她才不害怕与任何人针锋相对，哪怕是小王爷。她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害怕过，更何况有了这样的女儿？
可是事情戛然而止，之后没有任何后续和风波。像大量的砂子埋住了小团的火焰，像风把薄薄的香灰吹走。明月对这一番委屈照单全收，根本没有传到显瑒那里。彩珠于是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更加沉可怕，不知她酝酿着怎样的报复，又何时爆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抵制与反感，有时候并不需要吵架和冲突来表达。
她心不在焉就可以了。
明月在家里越来越不爱说话，整天地看书写字，或者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显瑒跟她说三句话，她只应一声，还是毫无意义的“嗯，啊，是吗？”之类的动静。身体仍是好的，温柔甜蜜，但是做爱的时候睁着眼睛看别处，腿伸长着，手臂也不会弯曲上来抚摸他的后背和头发，像截木头。他掐着她的下巴问她：“找揍，是不？”她笑了笑，翻转了身体，后背给他。这个体位很好，两个人都喜欢，显瑒进入得更深，她则完全不用配合，数着数就睡了：一下，两下，三下……
人要是想讨厌，创意层出不穷，比想要讨人喜欢容易得多。
有一天明月在学校打篮球打得晚了，学校的浴室又坏了没来得及修理，明月没洗澡也没换衣服就骑车回了家，头发里面，浑身上下都是热乎乎的汗味儿。她进了屋，刚把球鞋脱下来就看见显瑒紧了紧鼻子，心里就记着了：哦，他讨厌这个。
过不久，学校组织去大田里学农，整整两天，明月翻土捡粪尽着子弄了一身脏回来，夜里进了屋鞋子甩掉，衣服不脱就往倒，刚搭了个边儿把身子躺平，一只脚伸出来就把她给踹到地上去了。
彼时显瑒其实没睡，明月带来的一身复杂新鲜的臭烘烘的味道冲到鼻子里，登时更清醒了，他用被子捂着鼻子，心里其实觉得格外好笑，照着她的屁股轻轻踹了一脚，明月顺着劲儿就掉在了地上。床也不高，下面还铺着厚毛毯子，就算是大头朝下又能摔伤到哪里去？可是明月在下面半天没有动静，显瑒爬到床沿上一看，她面朝下面，一只手卡在自己腰眼上，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了？”
“腰，腰闪了。”
他想要把她抱到来，明月大呼小叫地喊疼不让碰。于是半夜叫了中医和跌打师傅，开了汤剂膏药，又嘱咐好好休息不让乱动。明月因此得偿所愿，捞到一个多月清闲睡觉，再不用对另一个人开放了身体，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入睡。
那种感觉奇怪而且执拗。她觉得自己的心里郁结了很多很多的不满，怨气跟着每一次呼吸出来，能杀死茂盛茁壮的植物，她的五六盆兰花可能都是因为这个死掉的。
这种怨气并不针对任何别人，她不恨彩珠，不恨年迈的福晋或者传闲话的下人们，更不恨小小的，指着她的鼻子叫她“狐狸”的兵兵。福晋是有恩于她，而她确是对不住彩珠，只不过她自己并不是始作俑者，如果她能选择，她可以对得起她们任何一个人。
所以究竟是谁不问她是否愿意就剥夺了她选择权利呢？
谁让她被当做一只狐狸，以一种不伦的，耻辱的方式让她变成被所有人忌恨的对象呢？
谁弄疼她初育的身体，在她疼痛中寻找快感和欢乐呢？
归根结蒂，谁让她失去亲人，身陷囹圄，像残忍地剥削每一个工人血汗一样剥削她的青春和生命，又认为理所当然，对此毫无歉意呢？
她对这个人的不满和怨恨越来越多，越积越深，因而总是更加想法设法的去疏远去讨嫌，却又总觉得这些小动作不疼不痒，渐渐变得无聊至极。像每一个逆反期的孩子一样，她被怨恨和荷尔蒙叫嚣着鼓励着，要去发泄，要去闯祸。

第十五章
风波的源头是发生在六月中旬的一场食物中毒事件。岐山路第二小学的二百多名师生在一天午餐之后开始不同程度的呕吐和腹泻。其中一些情况严重的被立即送入了就近的医院。六个学生与两位老师极其危重，几乎有生命危险。他们陷入了昏迷状态，数日后方醒来，脏器严重受损。
地方安保部门当即立案调查，质询了二十多位向岐山二小提供伙食的商家和小贩，化验了他们的产品，最终确定了有毒食物来自一家叫做“大磊酱园”的调味品商号，其卖给岐山二小的酱油和豆芽含有大量的黄曲，这正是师生们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大磊酱园是浙江商人开了四十多年的老号，一直以来质量过硬，产量大而且稳定，供货范围覆盖了辽宁全省，甚至黑龙江和吉林的部分地区。而是它忽然之间犯了官非，几乎害了人命，一夜之间，大磊酱园被砸了酿酱油和陈醋的大缸，封了商号和产业，关门停业，等着治罪。
地方媒体积极报道宣传了这件事情，老百姓拍手称快，但是很快就感觉到了更重大的不安和危机：如果这样正规历久的商号生产出来的东西都不可靠，那么其他的酱园就可靠吗？如果酱油不可靠，那么食盐可靠吗？蔬菜可靠吗？粮油可靠吗？
新闻分成大新闻与小新闻，报道力度和所占版面各不相同。刘南一的父亲刘主编在头版安排了食品安全的报道之后，收到上面的指令：也是在头版，但只用半块豆腐的面积发一篇关于军政府与日本粮农企业签署合作协议的时讯。放在右下角，不大不小，当成个好消息给予正式的公布和肯定，但是不能太过张扬，不能让老百姓觉察到某些必然的因果关系。
明月当时混在南一的家里玩，刘先生回了家就问妻子，家里还有多少米面油盐？刘太太说，够，没急着买，最近不是东西不好吗？刘先生道，快，多拿些余钱出来，屯一点。屯多少啊？能屯多少就屯多少啊。刘太太依言存了一菜窖的食物。
就在刘家屯粮的同时，一艘满载着调味品和袋装大米的巨型货轮从日本启程抵达了大连港。刘先生的报纸和其它各报同仁都被命令进行了相关报道，还统一发了照片，以兹肯定：确有货船舶来日本食品，卫生安全，价格不贵，即将投放各地市场。
之后不久，老百姓在不同的杂货店，小铺和市场上发现了这些日本货，它们起初果然不贵，酱油的味道鲜美醇厚，大米饱满香甜，而且包装精美，你看，这饼干盒子上面还有漂亮的歌伎和滑稽的力士呢……这些日本商品迅速地借助危机占领了市场，可是没有人知道，每段时间之内在大连港靠岸卸载进口商品的数目根本跟不上辽宁，黑，吉以至东北全境的消费速度，也就是说，运来的日货只有一份，而老百姓买到的确是五份，四份的差额从哪里来的？
真相是：他们消费的“进口货”与从前的东西并无二致，只不过，很多企业因为苦撑不住而被日本老板打压收购，从前的商品换了个皮就成了日本货，换一个身份继续在本地倾销，当然，这也并不是最终的目的。垄断带来的是物价的失控：夏季还没结束，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奉天城的粮油价格不动声色地涨了三成。
终于有人开始明白了。
浙商会将一纸官文递交法院。同时声称逮到了向大磊酱园投毒的日本人。法庭起先不予受理，然而消息却在民间迅速地传播渲染，人们对于粮油物价飞涨的强烈不满很快波及到其它各个领域，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已被东洋小国占领，在其与军阀政府之间利益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抵制日商和日货的运动在八月初开始，借着由民间的自发性行为发展为集会和游行。又是大学生们首先走上了街头，他们得到了市民的响应和支持，标语口号铺天盖地。明月扑到窗台上，看到吴兰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当时上的是代数课，二十六岁的老师将课本扔到桌子上，带着学生们在窗口向游行队伍招手鼓掌，呐喊助威。待游行队伍经过，老师让学生们各自回座，继续上课的时候，他发现两个学生的位置是空的：汪明月和刘南一。
两个女孩投向示威游行的队伍里，跟着更大一点的孩子们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席卷了市中心的大街小巷，他们最后来到了位于小南门的帅府门前静坐请愿。
八月里，日头毒热，当空照耀，学生们在帅府门前的马路上席地而坐。帅府戒备森严，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层层护卫，枪口朝向年轻的示威者们。面对着黑色的枪口走上前呈递请愿书的共有六个人，其中就有即将毕业的吴兰英。
请愿书里首先要求的是法院接受审理大磊酱园被陷害投毒的案件。继而要求军政府采取措施干预物价。继而废除扶植日商和引进日货的官方协议。接受请愿书的是大帅的一位秘书，看上去年纪不大，斯文干练，他表示将把学生们的请愿呈送大帅，请示研究。
学生代表问要研究到什么时候？
不一定。
那好。我们等。
吴兰英找到南一和明月，给了她们一些水和桃酥。两个人几口就都吃掉了。吴兰英让两个中学生要么回学校要么回家去，俩人都没干。坚持也要留在这里等答复。
一个坐在他们旁边的男孩笑呵呵地说道：“字才认识几个啊？道理还没明白呢，就跟我们一起起哄，对不对？”
明月当时气得脸都红了，因为激动，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别，瞧不起人。国，国家兴亡，皮肤有，责。”四周的大学生都笑了，笑容是善意的，肯定的，两个女孩被接纳在他们的队伍里。
政治运动这个东西有一种很强大而且奇怪的力量。它能够通过集体的主意和活动迅速地燃烧个体的血液，继而激发出反抗的力量和叛逆的快感。这种作用和力量，酒精毒品摇滚乐也都有，但是都没有它来得迅猛而激烈。且人越是年轻，燃点越低。
坐在人群里的明月，听人演讲讨论，跟着人呼号唱歌，感觉到一种从没有过的畅快和舒服。好像一直以来郁结在她心中的那股能够杀死植物的怨恨之气荡然无存。心跳与呼吸都畅快好多，她的心底里面甚至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啊！用不着去学校，用不着上课，用不着回王府，那可好了…
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大帅府仍旧没有跟请愿的学生们任何答复。可是一个人找到了明月，他从后面喊她：“明月姑娘，明月姑娘。”
明月回头一看，是王府的家丁大赵。四十多岁，身上穿着薄绸长衫的大赵蹲在静坐的队伍里面，态度谦卑，姿势尴尬：“明月姑娘，王……老爷让您回府呢。”
明月想都没想：“不。我事儿还没完呢。我不回去。”
大赵愣住了，一时没动。
明月身边的男孩好整以暇地说：“哟，还是位千金小姐呢。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
明月忽然恼怒了，慢慢地严肃地说：“我不是千金小姐。你才是千金小姐呢。”
男孩闭了嘴，脸转过去跟别人说话去了。
大赵朝着明月凑上来一些，掩着嘴巴说：“姑娘，老爷在那边等您呢。说要是我请不回去您，他就过来请您回去。”
明月听了心里一惊，马上直起身子向四处看看，果然朝西的方向，长街的尽头，一片杨树的阴影下面，隐隐约约是显瑒那辆黑色的车子。她看了看大赵，大赵确定地点了点头。
哦他来了。他要把她给擒回去。他会冲到这里来，像那次把她从火车上给拽下来一样把她给拎走？顺便让所有人洞悉她一直试图掩藏的事实，当众戳穿她编造的“他是她叔叔”的谎言，让南一和其他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禁脔？
她心里笑了一下：我才不怕呢。那又有什么大不了？那还能比得过被小小的孩子指着鼻子叫做“狐狸”的难堪吗？我现在很自在，为了能够多自在一会儿，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大赵道：“姑娘，你身子骨刚好一点，不能这么造，咱走吧……”
明月忽然看定了他，咬着牙，凶狠地说：“我不！你回去告诉他：我不！”
大赵无奈，转身走了。
南一看着浑然发愣却呼吸剧烈的明月说道：“你叔叔，管你还真严哈。”
明月摇摇头，没说话。
可是显瑒没有过来捉她回去。他也没有离开。黑色的轿车一直停在远处。明月跟别人一起坐在烈日之下，却越来越觉得心头发冷。
傍晚时分，大帅秘书终于出来传话：大帅责成法院审理大磊酱园告日本人井上三郎一案，并将于今日开庭，同时允许社会各界旁听。至于另外两项请愿内容：首先政府将会采取有力措施干预物价，而日商和日货的问题仍需磋商解决。
虽然用词模糊，态度也暧昧不清，但是无论如何，游行达到了首要目的：“大磊酱园”案件可以公开审理。天色渐暗，游行的人群就地解散，明月张望了一下，显瑒的车子不知何时也开走了。
筋疲力尽的明月和南一一起吃了一顿牛肉面，天已全黑，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南一闷闷说道：“我回家就得挨一顿好打！我妈扫床用的笤帚疙瘩老厉害了，还是你好，你叔叔怎样也不会这么揍你。”
明月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半晌，忽然眉开眼笑地有了主意：“亲爱的南一，咱俩都是战友了，让我去你家过夜吧。这样你妈妈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揍你，我也不用回去我家看我叔叔的臭脸啦！
南一迟疑地：“那行吗……？”

第十六章
明月随南一回了家，门敲开，果然刘太太拿着一根小扫帚等在里面，一下子就要朝着自己姑娘的脑门扫过来。南一“嗖”的一下躲到明月的身后，嘴上可没讨饶：“你打死我吧！来吧你打死我吧！你打不死我，我可就跑了！今天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真地跑了啊？”当妈的当时就泄了气，抹着眼泪说吧：“早知道你这么作，出生的时候我掐死你就好了。白浪费我这么多年的粮食！进来！别在外面再给我显眼！”_
洗澡水是早就烧好了的。姐姐东一还在上海，明月穿着她的睡衣睡裤住在南一的上铺。她是南一的常客，却从来没有在他家过夜，此时像只出笼的鸟，兴奋难掩，跟南一一聊就是半宿才合眼睡觉。半夜里忽然觉得嘴巴和喉咙发干，迷迷糊糊娇声娇气地说：“渴了……要喝水。”忽然间睁圆了眼睛，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南一蹬了被子回答道：“那，那不菜窖里面都是嘛……”
第二日，明月跟南一一起吃了早点，然后一起上学，刚在教室里面放下书包就被请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主人是个大腹便便，颇占地方的胖子，讲了N多道理，最后说：鉴于两位同学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且逃学参加运动目的单纯进步，那么将不予重罚；但校纪不明无以治学，两人须写悔过书，家长签字交上来，再做两个星期的义工，清扫二楼西翼的厕所，以观后效。
不过这都算啥？比起来同龄孩子们的赞许和崇拜，比起来她们站在教室的桌子上张牙舞爪地讲述游行时候的景象与激情，比起来那豪迈的英雄主义情怀，那些责罚都啥也不是。两人清扫厕所的时候，南一会忽然抬起脑袋，没头没尾地得意地说：“咱，咱们可是参加了游行的人啊！”逗得明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两人会再把游行时候的所见所闻相互复述，确定，品咂一番。
但是在这振奋的情绪里，仍有一件事情让人困扰，不可救药。
夜深人静的时候，明月总会忽然醒过来，白天的理直气壮，壮怀激烈都没有了。忽然就会觉得有点心虚和害怕。她会想，当自己坐在游行学生们的队伍里，逼着军阀给答复的时候，小王爷会在那辆黑色的车子里做什么呢？这个人脾气不好，听到家丁说她恶狠狠地说“我不！”的时候，会气成什么样？可是他没有真的下来捉她回去，他是给她留了面子的。如果他真的不想配合，早就可以揭穿那个谎言了。
之后的夜晚，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了：她不可能总赖在南一的家里啊，她早晚都要回去的。她成串的犯错：逃学，游行，抗命不回，离家出走。王府里可是有家法的，她看过那个粗大的专门用来揍人的黑色棍杖，就摆在祠堂一侧。听说，从前就有家眷因为不服管教被活活地揍死过……尤其尤其，这个人跟她说话的时候，有句凶恶的口头禅：“找揍是吧？！”……可他一说这话，总是蹙着眉头，似笑非笑，他可真好看啊，五官夺目，颜色鲜艳的好看……明月想到这里，放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她还小，不了解别人，也不了解自己。不久之后，她被送上了东渡的船，漂泊过渤海，黄海向另一个国家远去。有一天在船上餐厅吃完了饭，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上看，侍者送上来一盘新鲜干净的水果，桃子和苹果上面放着一串紫黑紫黑的葡萄。她于是想起来，他最爱吃的就是紫黑色的甜葡萄。
要真的，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明白，为什么在南一家的夜晚会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呢？为什么会看到一个小小的遥远的东西也会想起他来呢？为什么自由和快乐永远不会简单而且纯粹呢？那油然而生，袭过心头，阻塞了喉咙，最后渲染在眼眶里的，是那个害人生病的情感。想念。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到刘公馆，登门拜访了。
晚饭之后，女佣去开门，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杏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个礼盒，和气地问道：“可是刘南一小姐府上？”
“是啊。”
“汪明月小姐也在？”
“汪小姐也在。”!
“麻烦您通报一声，我是汪小姐的叔父。”
刘生刘太闻讯出门相迎，显瑒被引进屋子里，看见明月和南一。南一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说道：“叔叔好。”明月站在钢琴边上，低着头也不叫人，一只脚勾在另一只脚的后面。
刘太太亲自去沏茶，取点心。显瑒也只当明月是空气，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跟刘先生说话。
“明月朋友不多，南一是最好的一个，承蒙她在学校里帮助和照顾明月。”
“南一嘛，嘻嘻哈哈的，跟她姐姐一样，从小就爱拉帮结友。”
“刘先生做哪一行？”
“不才，在报馆做编辑。”刘先生说着递上名帖。
显瑒拱了拱手：“交友不多，没有准备这个。”他将刘先生的名帖接过来看，“过几天，‘大磊酱园’公审，贵报可会报道？”
“城里大事，当然得报。”
“刘先生在业内工作，对结果可有预测？”
“‘大磊酱园’已经逮到真凶，证据确凿，可是罪名怎么定，刑罚是轻是重，让人难以预料。”
“只怕到头来，最多是一场闹剧。”显瑒道。
刘先生略沉吟：“何出此言？”
“您比我还明白呢……精心策划的事情，关系庞杂，利益重大，政府的枪都是从日本人手里买的，那什么给人家定罪呢？到最后抓几个闹事的年轻人当倒霉蛋儿，以儆效尤。”
刘先生留意到显瑒手上的碧玉扳指：“……阁下是旗人？”
显瑒微微一笑：“老百姓一个。咱们都一样。只不过家里丢过太多东西了，知道什么保得住，什么保不住。反正管好家里的小朋友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话是当着南一和明月的面说的，南一心里还不服气，撇了撇嘴巴，显瑒哈哈笑道：“南一我们打个赌。事情如果不是这样，你随便要点什么都好，叔叔送给你。可是事情要是果真如此，你跟明月以后一定要老老实实。”
没一句话都入了为人父母的刘生刘太的耳朵，进了他们的心，刘太狠狠地剜了一眼南一，仿佛在说：你个没事找事的笨蛋。
显瑒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此时方走到明月的身边，开口跟她说道：“走吧？”
几天之前那个随时准备好要大吵大闹的明月已经泄了气，低着头跟显瑒离开了刘家。
这个夜晚她睡得踏实了，只是半夜里喉咙发干，咳嗽起来。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想要将就着再睡过去。却被他拽起来，盛了水的杯子放到她嘴巴边上。她还是闭着眼睛，捧着水喝干了。又倒下去，脸朝着外面继续睡。
可是不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缩手缩脚地钻进他怀里，手搂在他的腰上，眼睛仍闭着，但已经泪流满面，好长时间，重重地抽了抽鼻子。他搂着她，在黑暗里亲她的头发和脑门儿，亲她的眼睛和泪水，却发现那里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越流越多。他笑起来：“不想上学了，是不是？明儿你这样，同学们得把你给笑话死……哦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对不住，是吧？你自己写了悔过书，冒充我签字的账我都没有跟你算，现在感激涕零了，对吧？”f
她的整张脸蛮横地挤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摇头，眼泪和鼻涕把睡衣前襟弄湿了好大一片，方才过了瘾，渐渐安静了。一声不响。像只小猫一般乖巧可爱的伏着。显瑒这才贴着她耳朵慢慢严肃地说道：“我念你是初犯，再不追究了。但我今天在刘家说的话，你给我仔细记得，看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日子平静了好几天。明月和南一各自在家里受到了或软或硬的训诫，被削掉了锐气，在学校里面再不敢大谈特谈运动的事情了，规矩老实地念书学习，做功课。
十天之后，“大磊酱园”诉日本人井上三郎投毒一案开庭审理。中日商界人士，学生市民代表，还有媒体记者们出席旁听。谁知道案情居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井上三郎当庭翻案，拒绝承认自己投毒，坚称收了浙江商会的好处，在这里当替罪羊，本来不知道罪责如此重大，如今知道了，坚决不认！“大磊酱园”老板和经理都傻了眼，开始语无伦次，前后矛盾。结果庭审三日，最后得出结论：“大磊酱园”之前的官非未消，如今又添上“欺诈”一条，数罪并罚，多人入狱，永不翻身。!
彩珠带着兵兵在街上玩，买了报纸号外看到这一条消息，当时愣了半天，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得，中国商人弄巧成拙，给了日本人更大的把柄，学生们可是白游行了。
兵兵第一次上街，见什么都是热闹，用力挣开丫鬟的手，凑到街边看老工匠叮叮当当的修理一只半高跟的皮鞋。
修鞋匠跟这位客人蛮熟：“前掌补好了，我在里面再给你垫一个半垫，这样穿着舒服。”
鞋子已经旧的不能再旧了，可是客人的脚上穿着一双整洁干净的白色袜子，她是一个贫穷却有自尊的女孩。
年幼的脖子上长着一颗红痣的兵兵倒是不会知道这些，她只是看了看女孩的脸，然后说：“你怎么不回家？”
吴兰英怔了一下。
彩珠把兵兵抱起来：“乱走乱说话。”

第十七章
九月二日早晨，张明权同学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来到教室，想在老师来之前预习一下功课。第一节课是宋史，老师今天要讲解的一章是王安石变法。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几个，各自在座位上看书。从门口忽然进来了一个个头不高，看上去很壮实的男人，三十多岁样子，穿着白衫子和黑色的紧脚裤。这个男人在教室里面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小圈，慢慢走到他座位旁边，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张明权？”
张明权本能地“嗯”了一声，随机抬起头来。男人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张明权心里纳罕，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课本放装回书包，离开了座位。可是他刚从教室门口出来就被三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师范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的学生张明权从来没有缺过课，可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的同学们都没有不再见到他。他是“大磊酱园”事件学生游行的主要策划和发动者，也是向军阀呈递请愿书的六位学生代表之一。同一天的几乎同一时间，全市六所高校的十数名学生被带走。事情在暗中进行。
而吴兰英却侥幸逃脱。她那天没有去上课，而是去郊外的工厂去看弟弟兰荃。
十八岁的兰荃个子高了也壮实了一些。固定的工作做了整整三年：滚热的胶皮轮胎被投到冰水中冷却定型，他就站在冷却池的边上，弓着腰，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把轮胎捞起，摞在一边。由于长时间从事同一种劳动，他的背有点驼，右侧的肩膀和手臂比左侧的粗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这个人有点不正常，木讷的脸孔，不多言语，一只眼还是瞎的，走路时间长了会偏向一侧，但工头和工友们都不讨厌他，兰荃干活儿熟练准确，不惜力气，性格又沉默老实，从来没话，是个守得住秘密的人。
工头认识兰英，把兰荃从车间里面叫出来见他姐姐，工头会替他干一会儿。姐弟二人坐在一个土堆旁边，兰英对弟弟说，我想要回家一趟。为啥？想爹娘了，回去看看。啥时候走？过两天走，实习之前还得回来呢。什么实习？就是我毕业之前，正式工作之前，要找个差事练练手，有点像你们学徒的时候……兰英正解释“实习”是个怎么回事儿，看见弟弟眼睛发直，然后站起来就跑了，过了好一会儿，兰荃才回来，将手里的一个麻布包塞在兰英手里。
兰英翻开来一看，里面是九枚银元。
“怎么这么多？”
“带给爹娘。”
兰英心里计算了一下弟弟为了要辛苦工作多久，要省吃俭用多久才能攒下来这么九枚音乐，当时就流眼泪了，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直到兰荃说道：“姐你走吧，我还得上工。”
兰英不知道的是，兰荃只攒了四枚银元，一直藏在他床铺下面一大堆废旧的手套的某个指头筒里面。兰荃听说姐姐要回家看爹娘了，忙跑回去把这点继续找出来，扒拉一番，怎么数都觉得太少，便问在另一边的床上养病不上工的才叔再借一枚。
才叔说你干啥？让我姐带回去给爹娘。要多少？一个。才叔给他拿了五个。这下把兰荃给难住了，看了半天那五枚银元，没动弹。跟工头说自己腰疼的才叔看上去身手灵活，也没什么大碍，跳下床窜过来拍拍他肩膀：你有急用就拿去，不白拿，以后帮我办一件事儿就好了。兰荃二话没说，拿上就走了。
天擦黑的光景，吴兰英从郊区徒步走回城里。她在一个小摊就着白水吃了两只烧饼，身上添了些力气，这才回学校的宿舍。走到开水房遇到住在隔壁的刘月，刘月说你一天没露面，有人找了你三回呢。吴兰英问是谁。刘月说不认识，没见过，几个男的，三十多岁，白衫黑裤的。吴兰英听了就去没再往宿舍奔，她去找机械系的祝新梅，新梅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住的，吴兰英摸进那个二楼的小屋，借着走廊的光，只见一片狼藉。错愕之中，有人拍了拍她后背，回头一看，是不知来意的陌生人。
“你认识住这里的丫头？”陌生人问。
“……不，不认识。”
“那你来干什么？”
“我妈让我来催房租。”
陌生人看着她，正揣度这年轻姑娘的话儿有几分真几分假，逼仄的走廊里那一盏阴暗的小灯忽然吱吱啦啦的熄灭了。
吴兰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了对方一把，撒开腿跳下楼梯，拼命逃走，身后传来叫骂和枪声。她慌不择路，也不知疯跑了多久，终于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双腿一软，贴着墙根蹲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上传来尖锐的疼痛，上面正有鲜血汩汩流出。
明月吃完了早点就要骑车上学，显瑒放下筷子：“今天哪也别去了，就留在家里。”
她纳闷，摸了摸书包的带子：“为什么？”
“帮我整理一下我阿玛的诗词手记。”
“我，我得上学啊。非要今天整理吗？”
他忽然就变得极不耐烦：“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现在说话不好用了，是吧？”
明月诧异显瑒怎么会突然翻脸，接着她便开始强烈反弹了，也不去争辩，抬脚就往外面走，眼睛瞪得像只被挑衅的小牛犊子，嘴巴紧紧闭着，牙齿咬的发疼。可是她脚还没有迈几步呢，就被显瑒拽住了胳膊，一把抻过来：“我告诉你今天不许出去。你聋还是我说外国话了？”
明月要把胳膊从他的掌握中抽出来，用尽力气，身体像条上岸的活鱼般乱扭，忽然之间，觉得耳朵上一声巨响，然后整个左侧脸颊又肿又热地疼痛起来。
——小王爷狠狠抽了明月姑娘一个嘴巴，屋子里面所有正在伺候的下人们个个低头敛声，不敢出半点动静。
明月捂着脸，彻底呆住，眼睛的焦距放在小桌上面放着的一个景泰蓝花瓶上，只觉得金光四射之后，那里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他还没完，揪着她白色小褂的前襟把她给拎到卧室里面，一把推在床上，怒气冲冲地低声喝道：“惯得你不成样子了，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今天不想死就哪也别去，老实呆在家里，吃饱等睡觉！别指望谁，也别求谁放你出去，谁帮你，我就打折他的腿！听明白了！”明月跌在床上半晌没动，镇定下来，明白下来再扑出去，房间的大门被从外面死死锁住。她叫了几声，两个婆子在外面装聋作哑。
显瑒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呆了好一会儿才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打了明月一耳光的手，真用力气啊，自己手上到现在还发麻呢，明月的脸当时便又红又肿，嘴角也破了。他摇了摇头，他不会把她耳朵给打坏了吧？他忍她已久，刚才那一刻就怎么都没再忍住，不过打聋了也好，打聋了，她心里面还能静一点，再用不着四处乱跑，傻子一样地跟着人家起哄助威了。他从治安会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军阀来了后劲儿，要对闹事儿的学生动手了…
汪明月被打肿了半张脸，锁在家里不能上学的同时，刘南一在学校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头一天晚上，她温书温到很晚，从房间里面出来找东西吃，忽然听见大门口有响动。女佣早就睡下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声要出来开门，南一拿着牛奶说：“阿姨你睡吧，我去看看。”
她穿过庭院，把大门打开一道小缝，刚看一眼就吓得不敢动弹了：“无量天尊，我乃天上老君麾下二童子转世，谁也，伤，我不得……”
脸色苍白，浑身血污的吴兰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南一，南一，帮帮我……”然后她瘫倒在地。
吴兰英被南一架进自己家的地窖里，那里除了刘太太囤积的食物外还有一张旧床和不用的旧被褥。南一早上上学之前送了些牛奶和饼干下去，然后便跑去了学校想要跟明月商量要怎么办才好。结果为人蔫吧却颇有主意的汪明月那天没来，南一越想越害怕，没吃午饭就从学堂里面跑了出来，直奔雨露街二十八号，明月的家。
地址是她偶尔听明月提过的，她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一来明月没有邀请过，二来南一自己也没有要求过。南一对于明月的身世和家庭多少有一些好奇和敬畏，这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明月的叔叔，南一觉得他有点怪。很多地方都怪。太年轻，太富有，忽冷忽热的太乖戾，再说他当叔叔的如果是一个旗人，那么明月的爸爸也应该是旗人，可是明月是汉人啊。当南一站在那扇朱紫色的大门前不得而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住在这里的，自己的好朋友明月其实也是怪异的。

第十八章
那天发生的事情有许多暗藏的巧合。
显瑒要去市中心的洋行办事儿，锁好了明月就离开了家。
快过中秋，王府里面有几处庭院要修缮，工匠是管家的侄子带来的一帮兄弟，五六个爷们儿，工程进展到要往房顶上抹泥添瓦的阶段，伙计们发现原来配的琉璃瓦颜色不对，临时又从作坊买来不少，因而王府的偏门是一直打开的，方便他们来回运送材料。
看门的罗头儿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酒，说是看门儿，却一直在墙根儿下面的阴影里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盹。
南一就是这样跟着运送建材的工匠们从偏门混进了王府。可进去了又犯了难：院子太大，哪里是明月的地方？她摸摸索索地进了一处小花园，这里种着两株碧槐和一大片密实的月季，老绿色的叶片上托着无数个深红色的骨朵，美得浓郁华丽。石子铺就的甬路在花园里面转了个圈通向延廊，中间的平台上摆着白色的，镂着花案的桌椅，圆拱形的脚，南一在画报上面见过的。她在这一处所在正不知何去何从，一个头顶上团了两个小髻的女孩从月牙门里走了出来。
孩子的脖子上戴着金项圈，金丝笼里锁着一枚绿光流动的玉，她身上穿着一套暗紫色的绸缎褂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白玉兰。南一从来没有见过衣饰如此华丽的小朋友，更有趣的是，当她走近了看那小孩，发现竟是一个小明月。南一心里想，哦原来他们家人长得都像。
女孩先说话了：“找谁？”
南一蹲下来对她说：“你可认得汪明月？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女孩点点头：“跟我来。”
南一跟在她后面，在重重叠叠的宅院里走过，一路目之所及，皆是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却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仿佛寂寞天空里的神仙洞府。南一留了心眼，一路留心记忆所有经过庭院的花草特征，以免等会儿自己出来会在这里迷路，比如某处一方井口，被茂盛的雏菊覆盖了半边儿，只露出青魆魆的嘴。
她终于被小女孩领到一个圆形小院，坐北朝南的方向有一个两层小楼，不必说也是精美非常，但奇怪的是二楼一楼所有门窗都紧闭上锁，南一跟小姑娘说：“真是这里？我，我要找汪，明，月。”
她话音没落，只听“扑棱”一声，继而有人叫她的名字：“南一？！是不是你？！快！快救我出来！”声音是从小楼里面传出来的，她果然被锁在那里！南一扑上去：“是我！明月！我是南一！怎么救？怎么救你出来？”
“把锁砸掉！快！把锁砸掉！”
南一四处散目，看见柱子下面放着一个旧花盆，还剩半盆土在里面。南一把花盆搬起来，照着门上的卡头就砸了下去。一个老婆子从外面跑进来，吼叫着上去把南一拦住：“干什么你？你是谁啊！你要抢劫啊？！”
明月在里面大喊：“别管她，南一！快砸！使劲儿啊！”
南一狠狠推了一把那老婆子，回身继续砸锁，她脑袋发热，浑身是劲儿，眼前闪动的是刚才看到的那口井。她从小就听人讲过宫里的故事：不听话的妃子和宫女被结结实实地捆住手脚，大头朝下扔到窄小的井里，连个弯儿都不拐，直挺挺地浸死，她们的鬼魂飘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袍子下面没有脚，经过的地方淋一串水渍。她的好朋友被锁在这个前清大宅里，她会不会也被直挺挺地投进井里呢？她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湿漉漉的鬼魂呢？南一越想越害怕，越怕就越有了救人的力气。她得把明月救出来，一定要把明月救出来！
木头门上的铜卡头松动了，明月在里面用力一撞，居然跌了出来。南一把她拽住，两人来不及说话，撒腿就跑。那被南一一把推开，头撞在柱子上的婆子清醒过来之后，明白自己居然没有给小王爷看住明月姑娘，活生生地被她跑了，不由得哭喊起来：“出，出人命了！”
明月和南一跑出王府，跑出雨露巷，一口气跑得远远远远了，踩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她们浑身大汗，气喘吁吁，费了半天劲才把气给喘匀了。她们相互看看，南一这才看见明月肿着半张脸，她用发抖的食指指了指明月：“你，你怎么了？”
明月转过头去：“有人打我。”
“谁啊？”
“……”
南一想了想：“你叔叔？他，他比我妈还狠啊。”
明月没说话，眼泪却落下来。南一麻了爪，想要安慰又怕说错话，想了半天，换了个话题：“你家太大了，你家像故宫一样。你们不会是皇室吧？明月，你不会是公主格格吧？”
明月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又用两只手拄着脸颊，两边的眼泪在下巴尖上聚成了一大颗，噼噼啪啪地落在衣服和裙子上，她慢慢地说：“他，他姓爱新觉罗的，但是他不是我的叔叔，我骗了你，南一……”
“那他是谁呢？”南一迷糊了，她是个直率而单纯的孩子，生活在一个平凡安静的环境里，这样的孩子对于世上的荒唐心酸是不敏感而且缺乏想象力的。
“……你可还记得《黄蔷薇》？”
南一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之前隐约觉得古怪又不曾细究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人一直没说话，好半天，南一问：“那你现在想要怎样？”
明月擦了眼泪：“我出来了就再也不回去了。我要离开这里。我想去北平或者南方。”
“你一个人怎么去？”
“我不怕。我可以做工，可以要饭，不然路上死了也行，死了也比回到那里去好。但是我可不会死……”
明月口口声声的“死”字提醒了南一，她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对明月说：“实际上我今天去找你，是有事儿，有事儿要你帮我的……”
她们下午赶回南一的家里，直奔地窖。所幸这天刘太太出门见朋友，女佣也没有过来取东西，没有人发现藏在这里的吴兰英。她见是明月，挣扎着要坐起来，明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发烧。兰英肩上的伤口不深，子弹擦身而过，但是已经有了轻微发炎的症状，不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明月说，得送医院。
南一道，被发现了怎么办？
盖好毯子，伪装好就行。
南一道，我害怕。
害怕也得救人。
南一跑回房间，拿了姐姐的大衣和帽子出来裹在吴兰英的身上。两个女孩架着她出门，叫了两辆人力车直奔大西门美国人开的教会医院。民国十年，公元1921年九月三日下午两点多钟，奉天城秋老虎当头，艳阳流火，明月的心里焦躁不安，像被放在油锅里面反复煎熬：世界忽然大了，依靠忽然没了，那么多的事情要她自己面对，要她自己拿主意。
她们一到医院，吴兰英就被送进了处置室。马上有护士为她清理伤口，但是救命的盘尼西林太昂贵，要想打针，必须先交钱。
明月把手表从腕子上撸下来：“找个当铺，当掉它。跟老板说这是欧洲货，值钱的。”
南一道：“我要多少？”
是啊，要多少呢？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小王爷赠的礼物，表盘上有钻石，表链上还有小颗小颗的绿宝石，耳朵凑上去听，秒针转动起来会发出水滴一样的声音。那么多的礼物，她顶喜欢这个，可是谁又知道这表会值多少钱呢？
“当铺给多少，你就加两成。”明月说，“我在这里看着，你不要耽搁，钱拿来，让兰英姐把针打上，比啥都重要。”
南一点点头就跑了出去。
离医院不远的地方就有应运而生的当铺，为了救急治病，典当的东西五花八门，高高柜台上的老师傅是见多识广的，刚看到那块表，放大镜后面的老眼就眯起来了。他磨磨蹭蹭了半天说道：“不像真的啊。”
南一急了：“你才不像真的。”
“待我拿到后面去研究研究。”
“你去后面研究行，手表给我留下来。”
“我眼睛花了，总得找人商量啊。”
“不许离开这里。”
老师傅叫来了老板，老板叫来了老板娘，乱七八糟的说辞一大堆，无非就是想把价格压下来，想把东西留下来。
南一拍着柜台：“快点啊，要不要，给句话。”
老师傅道：“三十大洋。”
南一道：“三十六。”
老板又作忍痛割肉状，良久方说：“成交。”
然后要点钱，写文书，签字画押，南一心急火燎的，看这帮人怎么动作都慢，她哪里知道，正是因为当铺的磨磨蹭蹭，她才捡了一条小命，没有跟吴兰英和明月一起被接到线报摸到医院来的保安局探子捕到带走。

第十九章
1948年沈阳城解放之后，工作人员在整理民伪时期地方档案的时候，在1921年九月的卷宗里看到寥寥数笔，大致提起了“大磊酱园”案件，学潮运动之后，数十名学生被逮捕，十二人被秘密枪决。在这起事件之后，类似记载在档案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它们有这样的一些特征：年轻的知识分子，民族矛盾激发的或大或小的事件作为引信，最后激化为反抗军政府的民运活动，继而被镇压，被终止，被逮捕，被杀害。
统治者是精明敏感而且消息灵通的，他们知道几年前一股赤色的风暴在北方的俄国席卷了全境，颠覆了统治，掌握了政权，接着南下华夏，渗透进中国南方的城市，在年轻人的思想中旋转蓄势，终于来到了中国东北方这块割据于关外的土地上。
军阀对于每一个心怀敌意的对手都有着不同的战略，对待土匪豪强，他可以又拉又打，打完之后还可以收编整合。他对于来自于异邦的侵略起先是一种合作甚至依靠的态度，利益分配极端不公时才会暗中博弈。而相对于其他敌人，军阀更害怕的是这种直接告诉底层的人们你在面对着什么，你可以做什么的思想，它起先式微，却暗含着巨大的力量，最终会推翻军人独裁的枪炮。为此军阀不惜采用任何残忍的手段和方式，要将其扼杀在最终的萌芽中。
卷宗档案里，文字记载的旁边还附有行刑之后犯人的全身照片。十二个年轻人被绑在木桩上，头部和胸口分别中弹，姓名和年龄没有记载，仔细分辨照片的话，可以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短头发，身上是格子旗袍，消瘦颀长。那正是吴兰英。她没想到自己会死。口袋里的九枚银元在行刑之后被人搜走，脚上穿的仍是弟弟兰荃给她买的皮鞋。
本该处决的应该是十三人。那条漏网之鱼被家人接走，一个女高中生，颇有来头，家里面跟军阀本人都是有交情的，不知付出多少代价，得以侥幸逃脱一死。
在牢房里被关了三天三夜的汪明月没有被接回王府，她被送到皇太极昭陵再向北的一座宅院里，四周不见车马道路，插翅难飞的地方。她的三餐饮食和睡觉沐浴都有人伺候，书房里面是整架整架的线装古籍，后院还有一个练箭的靶子。
她夜里睡不着觉，睁着眼睛想着被捕和在牢房里面的情景。四五个保安所的探子，直朝着床榻上面的吴兰英上去就往外拽，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月扑上去：“无缘无故干什么抓人？！”探子夹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身着校服的姑娘：“不放心？那你也走吧。”两个女孩被推搡着装进车子里，一路向东，直奔小河沿监狱。
牢房里面有个两只手掌大小的窗，日升日落三次，她们被关了三天。气味而声音古怪而且复杂，活着的蚊蝇，蟑螂，老鼠，还有死者的粪便和血迹。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在医院打上盘尼西林的吴兰英居然不再发烧，身体状况还越来越好。她跟明月说了很多话：她在更北方的家乡，父母，弟弟，有的事情是上次讲过的，有的事情是刚刚想起的。后来她还是哭了，说这次闹得太大，都被抓进监狱里来了，弄不好还要被关上几年，那么她之前的书可就白读了，学校会取消学籍，她本来要回家看看再去实习的，谁去通知弟弟和爹娘呢？
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害怕，也是抓错了人，也许只是误会，也许明天或者马上她们就会被放出去了。
吴兰英抹了眼泪说，是我害了你，把你给卷进来了。审讯的时候我会说清楚的，让他们放你回。
她真的很快被人带出去了，临走时向明月确定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重复自己刚才的保证。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
过了一天，明月也被从牢房里面带了出来。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推她，她被带离监狱，穿过市区，送到城市北面的田野。如今眼里看到的，是蓝色天空中漂浮着的大朵大朵的云彩，麦秆被饱满的颗粒压低了头，清风拂过，波浪涌动，炊烟和鸟，爱睡觉的狗。她回想着监狱里面的光景，再看此时此地，让人简直不知道，哪里才是真的人间。
这样过了十来日，一天夜里，显瑒还是来了。他推门进来，她正在看书，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上去瘦而且疲惫，眼窝深陷，老了有五岁不止。她第一个反应是，他必然因为营救自己操心劳神，心里便有了些歉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到他面前。她以为他会抱她一下，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走进房间里面。
显瑒坐在书桌旁边的扶手椅上，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明月：“把你弄出去的刘南一跑回来找我，说你给抓进去了。被谁抓的，哪个监狱都不知道。我托了关系，一路打听，最后去了大帅府才算把你保出来。”
明月低下头去。
“班房里面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你瞧，我关不住你，有人关得住你。对不对？”
明月的头垂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被藏在刘海后面，只看得见一个白色的尖尖的小下巴。显瑒看她这样子就叹了一口气，随手翻了翻放在书桌上的她看的书，写的字，纸上都是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和支离破碎的笔画，他道：“字写得不好，心里面乱，是吧？”
明月闻听此言，忙向前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攀着他的膝盖，卑微地，迫切地：“王爷，王爷再帮帮我。更我一起被抓的还有一个女孩名叫吴兰英，你把她也救出来好不好？你再想个办法，找找关系，让她别被学校开除。好不好？那个女孩很可怜，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做，只不过游行的时候走到前面去了，王爷你也帮帮她好不好？”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吴，兰，英。兰花的兰，英雄的英。”
“跟你一起被捕的那个？”
“就是她。”
煤油灯的火光窜了窜，显瑒淡淡一笑，耐心地对明月说：“沙悟净原来在天庭作卷帘大将，后来被贬成了妖精，你看过那出戏，《流沙河》，是吧？”
“……”
“他是为什么被贬下界的，你可记得？——他打碎了王母娘娘的酒杯。”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谁都觉得自己犯的错误小，谁都觉得自己罪不至死。但那是不对的，明月，她死还是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人啊，你就别惦记救她了，早就没了。”
明月闻言，一下子坐在地上。
显瑒的手落在她肩膀上：“你也别留在这儿了，明儿一早坐火车去大连，然后坐船去日本。”
她抬头看他：“你要送我走了？”
“你不是早就想要这样吗？”
她瞬间两眼是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显瑒扶她起来：“从小就呆在府里，远门都没出过。正好这次出去见识见识。先学语言，然后再找个大学念。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忙也就罢了，有时间就寄一封信回来。”
她抓住他袖子：“王爷让我明儿就走？”
“明儿就走。”
明月眨了一下眼睛，一串泪水突地滚下来：“王爷，我从小蒙你照顾，被你安排，连个意见都不能有的。你把我招来挥去，现在又要把我送去日本了。王爷你都不问问我？我是什么？王爷？你把我当什么？……”
显瑒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别开脸去，再不看她：“你在怪我吗？你要我赔礼道歉吗？你希望事情重新来过，然后我跟你一一商量？我没有那样的习惯。而且我现在有点累。”他说完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有人送你。”
小王爷显瑒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夜本是中秋节，他来此与她告别。
明月在赤枫丸号客轮的头等舱里打开别人为她准备的手提箱。里面是一些衣物用品，其中有两件新的呢子大衣，那是她在先施百货的名店里订做的，本来准备这个秋天穿。美元金条以及一张面额可观的日本银行汇票装满了一个布口袋。还有她喜欢的一条珍珠项链。欠他人情的，还有朋友旧部的名帖和联系方式夹在一个牛皮笔记本里。除此之外，她没有翻出他的只字片语。
越向东南方向走，天气越暖。餐厅摆了几张台子在三层的甲板上，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有漂亮的海鸟盘旋起落，想要分些东西来吃。明月喂了一些面包给它们，一只招来了两只，三只，扑楞楞地拍打着巨大的翅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上来跟她说，请不要再招引海鸟，他和太太就坐在旁边的台子上吃饭，他们觉得那样不卫生。他用词礼貌，却语气强硬。明月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的眼睛，果断和清楚地说，如果是这样，那就请他们换一张台子吃饭。男人走了，果然跟妻子换了餐桌。明月将手里的一把面包都撒给海鸟，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此后是一个人了。

第二十章
一九二一年九月末，十八岁的汪明月来到了日本。她起先在东京的辅导学校里面学习了一年的日语，而后参加了大学的入学考试，成绩不好不坏，被一所口碑不错的私立大学录取。
与一海之隔的邻邦大国不同，这个国家在这一个时期里显示了一种年轻向上，欣欣向荣的风貌。
明月租住的公寓在一座凹字型的三围小楼里面，除了些家境相对富裕，手头宽绰的大学生之外，还有不少在附近的公司和工厂上班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单身，工作忙碌，很多是楼下向野拉面店的常客。不久之后，明月在学校附近发现了向野拉面店的分部，不久火车站台里面的新分部又开市大吉了。
师傅把准备好的拉面汆熟加热，捞起沥干，交上汤汁，呈给客人的过程不过六七分钟，在这种传统口味的快餐店里吃饱喝足的人们脚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向野拉面店的客人里，除了好学上进的大学生和洋行办公室里面的职员，也有不少在附近的工厂工作。这家工厂可了不得，他们生产的设备高端而且精密，性能优异，专事破坏和杀戮。这是一家军工厂。在十多年之后开始的大战中，它为小国的先声夺人和四处扩张提供了有力的军备支持。战争结束之后，这家军工厂苟延残喘，不多久却又抓住了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机会，得以翻盘，它保留了机械制造的传统和基础，战争不打了，开始从事民用机电的制造，在我们讲故事的今天，他的产品行销全球，像个有着可怕前科的家政服务员一样，因为工作勤勉，笑容可掬而被洗白了历史。
所以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工厂是这样，一个国家更是如此。把握住机会，哪怕一次，多灾多难的历史就会改写。小岛国在世纪之交的时候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尽浑身解数，与沙俄和中国干了几次大仗，战争以它的胜利而告终，索要来的教育赔款被首先投入教育产业，新一代的生产力被培养起来，卯足了劲头儿干活儿赚钱……产品多少都不会积压，还有广阔的殖民地可以大肆倾销。
明月的隔壁房间在这一天搬来了新房客。原来住着在航运方面工作的男孩，听说赚了不少钱在郊区盖自己的房子于是搬走了。新来的是个面容美丽，白皙修长的姑娘。中午放学回家，明月从信箱里面拿了报纸和一叠广告，走到楼梯口看见她身上穿着粉绿色的毛衣和背带裙正被一个木箱子为难住了。
明月道：“要不要帮忙？”
“真是麻烦啊，箱子是父亲做的，实在是有点沉，但是还丢不得。”
明月走上前，与她各执一边，两人一起把箱子横抬上去。路遇经常在这里打盹的一只白猫，从箱子下面钻过去。
邻居的门牌上换上了女孩的姓：东。她自称小桔，是从京都来的。小桔房间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全家人的照片：她与父母，姐姐和哥哥，一家人都很漂亮端正。房间大致布置好了之后，明月与小桔一起去向野拉面吃饭，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发现，她们居然是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年级，还修了一些同样的课程。小桔看了明月好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哦哦，居然是你，明月是正南喜欢的人嘛！”明月愣了一下，接着大囧，皱着眉道：“还是，还是不要提了……”
车岩正南同学也算是学校里面颇有名气的人物了。他是学习矿产勘测的，个子不高，但是短小精干，身手敏捷，是学校柔道部的主将，曾经在学生们聚会的酒馆里把三个人高马大的荷兰人揍倒了。正南的脸是很和气的，圆脸庞圆眼睛，厚实的圆嘴巴，不留意他厚实的肩膀的话，就像个长不大的高中生。为了显得成熟些并增添些杀气，正南君像个四十岁的先生一样把鬓角的头发一直留到下颚，他还喜欢皱着眉头看人，因为这样会把他的两条浓眉连成一条。正南自己觉得那样很有风范。
他第一次见到明月是在学校的学生餐厅里。明月跟三个女孩坐在一起，刚夹了一块秋刀鱼肉放在嘴里，抬头就见这位好像给脸庞镶了一圈黑边的家伙坐在自己对面。正南是庄重而严肃的：“喂。认得我吗？”
明月的筷子头还在嘴里，木着脸摇了摇头。
“车岩正南啊。”
明月还是摇了摇头。
正南眯着眼睛，点点头笑着说：“这样看上去对学校还不是很熟悉啊。就让我带你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怎么样？”
明月依旧摇了摇头。
“那么，真是失礼了。”正南于是走了。
几天后，明月在教室里面又遇到正南，他离得老远走过来问问她：“记得我？”
明月道：“太乙正南。”
柔道部主将高兴极了：“记性真好啊！只不过，是，车岩正南。”
明月道：“抱歉了。”
“我手抄了一首诗送给你。”
明月接过正南的帖子，白色柔软的纸上是他工整的毛笔字：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
字迹清秀漂亮，是下了大工夫的。可是正南君为什么要手抄这一首诗给她呢？
正南的心思像正南的形象一样，让除正南之外的人完全不能了解。
他总是会这样对明月做一些奇怪的举动和表示，但从没有要求过交往，又从不死缠烂打。谁都不知道正南要做些什么。
小桔说起来这事，笑得前仰后合。明月也觉得好笑，不过小桔跟她确定，绝对没有见到过正南对别的女孩这样。
当她们成了要好的朋友之后，明月问她：那小桔呢？可有恋人了？
小桔红了脸颊，跟明月说起了一个高中时代的同学，他现在大阪的大学念书，他们只有在假期的时候见面。小桔问，明月的假期要在哪里过呢？去我家好不好？我家的杏子很好吃，今年的收成不错。父母和哥哥都很热情好客，姐姐嫁人了，你可以住在她的房间里。明月想了想：那会不会太打扰了？小桔说，请不要客气了……
暑假伊始，明月便随小桔去了她家。她们在潮湿洁净的日式庭院里饮茶吃红熟的杏子，小桔的哥哥修治画完了图，请她们去他的书房里小坐。明月记住的关于东修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他房间里面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大部分她都叫不出名字，但都茂盛无比，这让他的房间颜色美好，空气清新，有一种让人愉悦的氛围。
温柔可爱，知书达理的小桔在哥哥面前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孩：修治哥哥，客厅里面放唱机的桌子有点晃，爸爸妈妈没有让你修理吗？修治哥哥，我明天要带明月去寺院逛逛，你能不能把阳伞弄好？喂，修治哥哥，把那个全是积攒的蝴蝶翅膀的夹子拿来看看好不好？……
修治有一个有点奇怪的夹子，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蝴蝶翅膀的残片。有的能勉强看出一扇羽翼的形状，有的仅是指甲大的颜色艳丽的碎块。明月问小桔，你哥哥为什么要积攒这些东西呀？小桔见怪不怪地说，那个人才不会捕捉了活生生的蝴蝶，晾干了做标本呢。
第二天早上明月起得很早，空气有点凉，她穿上件半大的袍子从房间里出来。一拉开门，就见修治坐在对面的檐廊下面，在小腿上缠绕布带子。
“是要出去？”明月问。
“去山里宿营。跟朋友约好的。”
“一个团队吗？”
“三个人。”
“临时聚会还是老习惯？”
“……”他扎好了绑腿，抬头看看她，“二十一岁之前还都是四个人，那年路过一间寺院，宫泽君就打算留在那里，再不回来。后来每年这个时候，剩下的三人都会上山去看他，住上一个星期。”
“……就是有人跟佛祖有缘的。”明月想要宽慰一下。
“那年……他的恋人嫁给了他的哥哥。”他背起背包打算走了，路过她身边蹲下说道，“跟小桔参观完了寺院，去西侧那条街第一家店吃鱼生拌饭。嗯。”
“谢谢啦。再见。”
“再见。”
这个人走路脚步很轻。
客厅里面摆放留声机的桌子脚上不知何时被加上了两个三角架，果然再不晃了。
小桔带着明月离开家门之前把阳伞打开，原来折断的伞骨被接好了，还干干净净地抹了油，比原来还滑溜好用。
金阁寺西侧街上第一家店的鱼生拌饭真的鲜美无比
那年夏季，明月在小桔家里住了六天，后来又自己去北海道玩了一大圈，白皙的皮肤晒成金红色了才回到东京的寓所，她在积满的信箱里居然翻出了李伯芳留下的信，当即心如擂鼓，慢慢打开，手指都在战抖。

第二十一章
就在明月去了京都的小桔家作客之后又去北海道旅行的时候，李伯芳随同显瑒来到了京都。小王爷本想要看望明月，在此耽了月余也没见她回来，于是留下些钱便返航回国了。信是李伯芳背着显瑒给明月留的，开头程式化地祝福她要照顾好自己，安心读书，注意安全，莫要参与政治，莫与人争辩，好自为之，之后他告诉明月久病的福晋已于一年前仙逝，而赫麒格格至今还没有找到，她两年前中秋节的前夕被歹人劫走，下落不明。
两年前中秋节的前夕。
刘南一砸门将明月救出王府，接着明月又为了救吴兰英被捕入狱，同一时间，两岁的兵兵被装进运送琉璃瓦的麻袋里，偷偷运出。
绑票的过程是经过精心策划和安排的，核心的组织者是胶皮厂的工人才叔，内线是大管家的远房侄子和与他相好的府里的丫头。才叔跟着修缮庭院的工匠潜入府中，丫头找到甩掉婆子和丫鬟在府里乱转的兵兵，说要与她玩藏猫猫，孩子闭着眼睛数数，口鼻被捂上*****，装进麻袋。
门口的接应是唯一事先毫不知情的人吴兰荃。他之前跟才叔借了五个银元，今日误了工来帮忙，按照才叔的指示骑着板车将装着兵兵的麻袋拉到浑河岸边一间破旧的茅草房里，然后就蹲在麻袋的对面不离不弃地把它看管好。
我们说了，十八岁的兰荃脑筋烧坏了，还瞎了一只眼睛，判断和反应都有些迟钝。兵兵苏醒过来，在麻袋里扭动半天，喊了一句：“我要出来！”兰荃才知道，原来这里面是个活物。他把麻袋打开，看见眼睛雪亮的小女孩，自己也有些诧异。女孩命令道：“拿点水和果子来，我饿。”兰荃把自己的水壶和一叠煎饼给她。
女孩吃了几口说：“我要回家。”
兰荃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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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叔很快拿到了他勒索来的十根金条。根据他的要求，金条被卷进一张油毡纸里，放到火车站的垃圾桶里面。而他却并没有按照约定，把兵兵送到太清宫去。才叔掂着手里的十根金条想：这算什么呢？好几个人用性命冒险赚到的这十根金条，对于作威作福的满清遗少来讲算什么呢？他见过显瑒的车子，也看到了那美轮美奂的花园和宅邸，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想象力和贪婪要到的十根金条居然这样轻轻松松地就到手了，这对人家来讲算什么呢？于是他可不打算就这么便宜这个有钱人。
第二天的晚上，才叔赶到浑河岸边的茅草屋，看见兰荃仍忠于职守地守在那里，女孩正把苞米面煎饼撕成一块一块地放在嘴里。
才叔道：“抱上。走。”
兰荃闻言便把兵兵抱起来，跟着才叔出来，朝着河岸的方向。
离水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才叔停下了，转过来看着兰荃：“你去。”
“干啥？”
“扔水里去。”
兰荃没动。
“掏窝子掏出来的，他爹娘不肯拿赎金。她最认得你。她活，你就得死。”才叔简洁凶狠地说。
兰荃听了，默默同意，依言向水边走去。
才叔在他身后补充道：“抓住脚脖子，把头在石崖子上磕一下再扔进去。”
夜风从黑魆魆的水面上袭来，对岸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忽明忽暗，像鬼夹眼。兰荃看着女孩，她预感到危险的到来而沉默不语，但脸上毫无惧色，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他的心里去。兰荃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被逮进保安所的才叔不像这一夜要撕票的时候那样有种，胸口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地用烙铁烫烂，眼泪鼻涕还有汗水流了一脸，哭喊着说：“不知道！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哪里去啦！！”
探子每次逼供都很过瘾，坐在审讯的桌子上，红着眼睛大口地喝水：“缺了八辈死德了，偷人家孩子！钱都给了，还不送回来！！……你妈的，我想给你痛快死法你都不要，来吧，我烙到你排骨上去，看看这之前能不能给爷爷出点实话！！”
“说实话了啊！那人叫小荃。也在胶皮，厂做工，瞎了一只眼的！我让他把孩子送回去，谁知道他又给拐到哪里去了！！！……”才叔话音一落，胸口又挨了一下子，焦糊味儿冲到脑袋里面去了，一口气没上来，忽然觉得哪里都不疼了，觉得自己像团烟雾一般轻飘飘地浮起来，看着下面那副烫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乱抖了一阵就彻底消停了。然后这团烟雾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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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珠闭着眼睛的时候想，这其实是个梦，一个噩梦，睁开眼就好了，她的女儿还在身边。这个噩梦给的教训太吓人，她以后再也不睡午觉了，晚上也要跟兵兵睡在一起。她要亲手伺候她，吃饭穿衣拉屎尿尿，那些下人都是有眼无心吃里扒外的笨蛋，她们怎么能把兵兵带好呢？除了亲娘，谁能把女儿带好呢？
她不愿意睁开眼睛，翻了个身，脑袋里面迷迷糊糊的，又觉得恼恨兵兵。太淘气，太狡猾，太不服管教，浑身上下都是让人讨厌的地方，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娘，有一次她把她抱起来，揍了屁股几下，她连吼带叫的，却连个眼泪都没有。那是小孩子经典的把戏啊，让每个愚蠢的娘受骗，而且屡试不爽。等这次找回来，她一定真的把她的眼泪儿给打出来……
门开了，有人进来，坐在她床畔。
彩珠睁开眼睛，是显瑒。
她没有起来问候请安，只是慢慢问道：“可有消息了？”
“……”
她又闭上眼睛，脸埋在被子里，哭泣的声音起先是微弱的，压抑的，到后来终于浑身发抖，放声大哭。
显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是谁了，别着急，能找到，能找到的。”
彩珠蒙着脸断续地，卑微地恳求显瑒：“王爷帮我把孩子找回来，以后什么都依你。我这个名分不要了，给你心里面那个人，你们两个过日子都可以的。只要王爷帮我把孩子找回来……”
她没听见显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这位旧朝代的小王爷正在为寻找孩子和营救明月两件事疲于奔命。
显瑒用了所有关系和力量在各地寻找兵兵。有消息说在大连的马戏团里看见脖子后面长着红痣的小女孩，他们二人立即前往，结果根本不是。也有人说在阜新的煤矿里面见到年轻的独眼瞎子，显瑒带着认识吴兰荃的工头去认人，当然也不是。希望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扑空中渐渐被磨灭的。彩珠终于开始知道这原来是现实，而并非一场噩梦了。
真人道长在那年冬天来到奉天重访旧友，福晋让家族里所有人悉数到齐，听他坐在玉石蒲团上讲道。从来都对此无可无不可的彩珠那天听得格外入迷，渐渐觉得有些迷惑被解开，有些事情想得明白了，说到底，是自己与兵兵在从前修的缘不够，不够她们一世为母女，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年的光景，一年在肚子里，两年在尘世中。彩珠的眼泪滚滚而落，也罢，就当她是个同行坐船的朋友吧，虽然没有活着见人，但也没有见到尸首，愿她还在人世，在另一艘船上好。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说服的。显瑒打了个呵欠，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出去了。
从此会兰亭澡堂子里又有了新的谈资：小王妃一次上麻将桌，进出就要多少钱；她从白俄流亡皇族的手里买来的珠宝首饰有真有假，闹了不少笑话；她一年有六个月呆在北戴河，老福晋殁之前，都没回来见上见上最后一面……但她是失去孩子的母亲，所有的颓废和荒唐都有一个无可厚非的让人同情的理由。
但是另一个人让人不齿甚至憎恨。小王爷原本就玩点儿烟，如今更甚了，每日睁了眼都要先挑那成色最好的福寿膏抽上几口打精神，像给钟表上弦一样，然后才起床更衣。起来了也无非是寻欢作乐，饮茶玩鸟赌博，大手笔的捧戏子，风流官司无数。老先生们这才发现，从前怎样骂他不肖都还是个人，而今这个才是孽障。

第二十二章
我们回到1925年。阔别家乡三年半的汪明月又回到了奉天。
此刻她躺在他身边，嗅到熟悉的气息，所有往事恍然在目。在日本的这些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每每提笔，想要写一封信给他，又觉得胸口像有重石，压迫住所有的机灵，只觉得头脑混乱，毫无头绪。一封信，不知道如何问候，是否抱歉或怎样感恩。于是篇章和语句变成了一些零散的词汇，又更被拆散成混乱的笔画，那些笔画被连接起来，有了弧度和轮廓，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他的头发眉毛眼睛鼻梁，还有薄薄的可爱的嘴唇。她没有给他写过一个字，却在安静的课堂上，热闹的酒馆里，和自己寓所的书桌上画了无数张他的脸。但是不像，一点都不像，每一张都不像。越是仔细地回忆他，越是认真地描摹，就离他越远。如今她终于在他身边了，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想要伸手去碰一碰，摸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胆量，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刚才并不好。做爱做得像找不到合适话题的叙旧，两个人都带着足够的热情和认真，但是没有激情，因而干涩无趣。从前她是他的小宠，哪怕不和谐，哪怕总有点疼，却有着亲昵的舒适和温柔的虐待的快感，而今她长大了，是企图迎合的，反而不那么自然，那么让人欢喜了。这夜里的叙旧便草草收场。他们沉默着，明明不愿承认，但已经相互确定，时光流转，他们不再是从前的小王爷与她的明月了。
他起床，穿衣，并不打算在此过夜。坐在床畔，背朝着她说：“打算出门转转，还是找些事情来做？”
“想要先见见朋友。”
“那也好。”他说完推门而去，再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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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一中学毕业之后没有继续读书，在父亲任主编的报馆里面谋了一个誊写稿件的职位。她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上，她还养了一盆仙人球。明月来的时候，南一正趴在那里费劲巴拉的写字，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像只精力旺盛，身姿矫健的小青蛙一样一跃而起：：明月！汪明月！你这个小坏蛋！你！我想死你啦！”
明月跟南一抱在一起，她霎时觉得心里温暖，眼睛也湿润了：啊原来还是有人想死她的，还有个人抱着她，热烈地欢迎她的！南一把自己桌上的文稿和纸张胡乱地整理了一下，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几个圈，拉着明月就往外面走：“我说我今天怎么干不进去活儿啦！我就知道有事儿。咱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哎，馅饼和羊汤，怎么样？”
“现在，下午两点？”
“我中午饭没吃啊。”南一说。
“行啊！”明月道，“我到现在还没尝上这一口呢。”
她们下了有轨电车就一头扎进回回营。回回营是奉天城内穆斯林的聚居地，以清真寺为中心五六个街区的范围里开了些大大小小的特色买卖，玉器行，首饰店，卖毛毯的铺子，卖干果的小摊，还有很多很多风味独特的餐厅小铺。它们镶嵌在那几条弯曲逼仄的街道里，要借助那些异域香料的气味仔细寻找分辨。
自己赚工资的南一俨然是熟客的派头，经过路过的小店，手指着那些蓝白相间的门脸对明月说：“这是个吃涮肉的铺子，肉一般，但是酱料的味道挺好的。这店的烤羊腿不错，筋头炖得也行。哎这家店是做烧卖的，看上去不太干净，味儿很好哦，真的，埋汰东西更有埋汰味儿……”
明月被她说得越来越饿，催促道：“大姐，要不然咱们就这儿吧，我不嫌埋汰的。”
南一笑嘻嘻地说：“忍一忍哈，耐心总是有补偿的。”
她们终于来到那家小店，掀帘子一看，里面一共才八张桌子，下午还不到饭口，已有了四桌客人。南一带着明月走到最里面的位置上坐定，菜牌也不看，对那红脸庞的老板娘说：“四张馅饼，两碗羊汤，再来个凉拌蹄筋。”
羊汤是现成的，在大锅里面咕嘟嘟地冒泡，舀出来撒上一把香菜末，被滚烫咬熟，就变成了鲜艳的老绿色，明月放了一小勺白胡椒粉进去，调匀了喝一口，咬着一小块羊杂，咂咂嘴巴对南一说：“可真香啊。”
这儿的馅饼很奇特，巴掌大的圆形，上面捏了一圈浪花摺，中间不封口，露出个铜板大的圆洞，羊肉馅被烙熟了，在里面攒得更紧，汤汁漾出来，南一放了一点青醋，明月蘸了些老醋，咬下去真是鲜美无比啊。南一道：“这个叫做开口馅饼开口笑。”每人两张一会儿就报销了，南一又要了两张，她们吃得满头大汗。
吃得饱了，又钻到另外一个小店里坐在毛毯子上去喝奶茶，吃毛嗑。一边谈论着从前念书时候的趣闻和掌故，说起来老师和同学们的变迁。还不到四年的光景，当初一起念书的中学生有的在外地的大学里做学问，有的早就嫁了人，当了母亲。
南一说姐姐东一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上海找到差事，家里安排的婚事她不满意，一直不肯回来，有姐姐挡在前面，父母是不会催促小女儿南一的，她也不淘气，规规矩矩地做事，回家，看书，会见朋友，哦她朋友中的一个是城里有名的食评家，专门吃馆子打分数，然后给三个报纸写专栏，回回营的这些小店就是他发现并推荐的，他还推荐了一个涮肉的饭庄，下次我们去吧。说起这位食评家可真好玩，因为吃得多了，批评得多，总是得口唇炎，就是嘴唇上会不停的长水泡，然后半张脸都会肿起来那种，好玩吧？哈哈哈……
明月说下次一定要我请客了。你不知道我在日本吃不上好东西，想着奉天的餐馆就会留着口水睡觉了，日本菜真是清淡极了，吃的时间长了好像在吃纸，我真后悔没有带些大酱去那边，不过说起来，鱼生还是不错的，唉你老家是丹东人哦，你应该爱吃鱼生……
她们的话题滔滔不绝，此起彼伏，从一个故事过渡到另一个故事，从一个经历跳跃到另一个经历，从一个人引到另一个人身上。但是有一段时间，有一件事情是她们不愿意提及的，每每逼近了，总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几年前死里逃生的秋天和那个再也不能见面的朋友。
忽然沉默了，对着发呆，好一会儿。
明月拄着脑袋说：“哎我怎么有点迷糊啊？”
南一说：“是不是奶茶太浓了，这个确实会上头……”
“回家不？”
“你还住在那个地方吗？”
明月点点头：“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两个人拉着手从毯子上站起来，身子都晃了一下，互相笑嘻嘻地指了指对方。
“你醉了。”
“你才醉了呢。”
“下次去喝点真家伙？”
“谁怕谁啊。”
她们从小巷里出来，正赶上清真寺的钟声响起，回回们就地祷告。南一忽然掩着嘴巴笑起来：“哈哈，汪明月你在干什么啊？你在跟安拉要什么？”
明月双手合十地站在那里，眯着眼睛说：“我想要变成你。”
“变成我？”南一听到了最好玩的故事，“你要变成我？！为什么？”
“因为你快活。”
清真寺圆塔上的新月映衬着后面的夕阳和晚霞，显得十分明亮。低沉的诵经和祷告的声音从每个角落喁喁传来，像低沸的水，蒸煮着祝福愿望祈祷和赎罪，将它们融化成轻薄的空气，慢慢升上天空，请神明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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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清真寺的门口告别。明月叫一辆人力车回王府，南一上了直通自己家里的电车。她坐在车厢后面的位置上，双手笼在袖子里，想着明月的话出神，明月想要变成她。因为她快活。原来她给人这样的印象，难怪中学的时候有人拉着她去戏剧社呢，表演得这么好，自己都不知道，真正是入了戏。
明月要变成她，其实很容易：聊天的时候只捡搞笑的，离奇的事情说，声音大一点，笑声久一点，就会给人快活的印象了，就会受欢迎。只是她的心并不是这样的，惦记着一个人，思念着一个人的时候，谁能快活起来呢？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

第二十三章
南一是渐渐知道汪明月和吴兰英的后果与结局的。那天之后，明月再不来学校上课了，十多天都没有消息，终于南一在教务处看见干事在整理明月的材料，她这才知道她被那位姓爱新觉罗的“叔叔”送去了日本。而吴兰英则音信全无，当南一天真地奢望着有一天也会得到关于她的，类似于明月的片段消息，说她被送去国外读书，或者被遣送回老家，或者顶不济被关在某个监狱，而南一至少可以去探探监的时候，一个最可怕的说法在城里蔓延着：组织并领导学生运动的年轻人们被军阀逮捕，并早已被秘密杀害。没有人证明这个说法是对的，因为谁也没见到尸首；更没有人证明这个说法是错的，因为这个女孩再也没有回到她的课堂，家乡，或者她的朋友们面前。
这个事件之后，南一的父母并没有因为女儿铤而走险，几乎丧命而责罚她。刘太太坐在南一的床头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说收成不好的年份里，乡下就会闹另一种祸患，深山老林里面的银獾子会跑下山偷人，它会变身成一个水灵灵模样俊俏的少年，转躺在雪上，直挺挺的，做出个快要冻死的模样，有同情心的小姑娘见了，就会想要把他救过来，刚背到背上，银獾子就把她给摄走了。不过银獾子不吃她也不害她，只把她养得白净肥美了，给自己做媳妇。饥馑年里，各家丢失的女孩子都有这样一种解释。刘太太拍了拍南一的后背说，你就想，那个女孩会不会也是被银獾子给叼走了呢？叼到山上去，给它做老婆呢？她长得怪好看的，对不？银獾子从来不难为好看的小女孩的。
十八岁的上了多年洋学堂的姑娘会相信这个无稽的传说吗？那些亲手把女儿卖给人贩子的饥饿的村民们会相信这个传说吗？然而是否相信，仅在于你是否愿意去相信，是否愿意让一个更有力的，更由不得你的解释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南一的心里默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缩在里面点点头，同时掩住满脸泪水。
但妈妈讲的这个故事却埋在了南一的心里，成了她跟一个年轻男子故事的开端。她见这个人躺在雪堆里面，直挺挺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面都沾满了白色的雪花，脑袋里面便出现了这个故事。他是深山老林里面下来的银獾子。
那是1924年的春节。已经高中毕业的南一跟着爸妈去抚顺乡下的姥姥家过节。姥姥请村里的屠户宰了一头二百四十六斤的大猪，肥油炼了整整两坛子，跟灌好的血肠一起放在厨房里。猪头供在香案上，旁边还有豆包，鱼形馒头，干鲜果品。排骨后鞧被拆成大块埋在院子里的雪堆里。井里面冰着秋梨和苹果。屋子里的炕烧得热烘烘的，大人们坐在上面吃花生，嗑瓜子，小孩子在炕下面打吧唧，玩弹子。不大不小的南一挨着炕边坐着，笼着袖子看着表弟把更小的表弟手里的吧唧以一种颇狡猾的方式一个个地赢过来。
舅叫口渴，妈让南一去外面取冻秋梨来。她巴不得地找了个机会出去，也不去拿梨，自己出了门逛游。踩着头一天下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走到了大田地的边上。雪野洁白，一望无际，阳光被折射，刺得人眼睛发酸，慢慢地就要流出眼泪来。南一没带手套，用冻得发红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双手笼在嘴边，想着最远处的一片空茫一声大吼：“讨厌！”
那声“讨厌”传得很远，过程当中几个来回，像有人还嘴。南一又继续大喊：“讨厌！讨厌！讨厌！真讨厌！！……”她狠狠吼叫了几声，发觉没趣了，决定往回走。回身迈了一步就摔倒了，蹲下来，从雪地里面扒拉出来个人形，却是个双目紧闭的人。她吓了一跳，以为是个尸体，当即“啊”的一声大叫，一屁股倒坐在后面。过了半晌，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竟有些活气，她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皮肤冻硬了，内里还是软的——人没死。
南一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雪，就快步往姥姥家的院子里面赶，心里面想着：银獾子来害人了，一定是的，跟妈妈讲的一模一样，化成了将死未死的漂亮青年的形状，在那里等着傻姑娘自投罗网，她才不要去管他呢。这样匆匆走了老远，南一又站住了，善良的单纯的自己对另一半的自己说：要是个真人可怎么办？现在还有些活气，再冻可就真的死了啊。见死不救不就是杀人吗？这女孩子于是忘了教训，又走回去了。
大人们在热乎炕头上唠的是发生在二十里外的邻村的一桩颇热闹的事情。年前的一个晚上，年轻人们都去另一个村庄看二人转的晚上，这个村子被土匪打劫。他们将最富有的几户洗劫一空，又将老地主的脚筋挑断——这个满怀仇恨的手段露了马脚，因为这村上曾有人在几年前的隆冬跟老地主借了半斗的麦种，但是那一年没有好年景，先旱后涝，撒下去的麦种没有收回来一颗。秋后算账的时候，老地主对双手空空的借麦子的农民说，要么你把那两块旱地卖给我，要么我就把你脚筋挑断。富人的一句玩笑话，穷人是用性命来抵的，尤其他宁可舍了性命也不能舍地。借麦种的农民说，脚筋要是挑断，咱账是不是就一笔勾消了？老地主说，一笔勾销。那借麦种的竟就真的自己用铁锨把脚筋挑断了，从此成了废人，把自己家的地保住了，留给了老大和老二两个儿子。
他本有三个儿子的。三儿子十三岁的当儿进了山跟人学倒卖草药，跟着师傅走了几趟买卖就忽然不见了，人们说，他十有八九进了匪窝，那小子从小就面相灵光，胆大心狠。待到老地主跟那小子他爹一样被断了脚筋，人们终于确定了。一念之差斗狠报仇出卖了他自己。老地主不肯善罢甘休，废掉的双脚下面绑了个滑轮小车，指挥着孙男弟女把那个借麦种的老农吊在了村头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同时放出来消息：想要把他老爹放下来，就要那当土匪的三儿子带着被卷走的银子回来，否则他老爹就要被活活吊死在这棵树上。
消息走得很快，他爹被吊上去的当晚，三儿子就回来了，也带回了从地主家抢走的一袋子银锭子。地主的大儿子道，钱还上了，一分不少，我爹的脚筋怎么算？老三说，你说怎么算？地主大儿子说，你是条汉子，比你两个哥们儿强，我只还一刀，你接着还是你爹接着，你们自己拿主意。三儿子道，放下我爹先。
那老汉被放下来的同时，三儿子笑着解开了自己的皮袄子，露出一副结实的胸膛出来，地主的大儿子抄起杀猪刀照着他小肚子就捅了上去。锋利的刀子捅进去，再抽出来，根本就没见血，那小子利利落落地裹上了袄子，低头看着瞠目结舌的老地主道：“大叔啊，得罪了哈。”然后又利利落落，大方从容地走了。邻村的人讲，肯定那小子不仅当了土匪，还顺便学了妖术！！从此再没有人敢找他们家的别扭了。
……
舅母说到这里，嘴巴更渴了，喝了一大口茶，还格外需要点有滋味的东西：这个南一，去哪里找冻秋梨去了？正要哄小儿子去寻他表姐，忽听得外屋房门开了，南一呼哧呼哧地说：“沉死了。”
刘太太第一个跳下炕，趿着鞋出来，见南一背上负着个人，自己累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当时唬了一大跳：“怎么回事儿啊？”
“雪堆里面，捡的。”
刘先生和南一的舅也出来了，刚把那年轻人从南一背上解下来，刘太太从后面狠狠地杵了南一一把：“吃一百个豆不知道豆腥的玩意。”
南一没躲，挨了那一下子也没说话，见爸爸和舅把年轻人抬进屋子里面，把他衣服打开，用雪搓胸口。舅是镇上的郎中，随身都带着药箱和针灸盒，捻了针又照着和软些的胸口扎去，然后吩咐着舅母去烧水。
舅的针在年轻人胸口上捻动了半柱香的光景，一直将死未死的年轻人竟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人算是有救了。

第二十四章
从雪里被救回来的年轻人成了南一惹下的又一个麻烦：他小腹上有个半寸长的新伤，束腰的板带上别着一枚飞镖，白象牙刀柄上面扎着金线的。舅帮他把身上的伤口捆扎好了说，这人啊请来容易，恐怕送走难，得在家里好好养着，好饭好茶伺候着，得他自己想走的时候走才行。南一不解，问为什么啊。舅说，土匪啊。南一头上又被妈妈的指头推了一下子。
年轻人昏迷了三天三夜方醒，已是大年初四了。天色很暗，厚云彩捂了一场大雪，南一正跟弟弟们在场院里面踩硬了的一块雪地上抽冰嘎，抬头见那年轻人立在大门口，身上披着自己穿来的翻毛皮袄。这人眉眼奇特，两道眉毛是斜飞上去的，两只眼睛又有点耷，倒是浓眉大眼，鼻子直，嘴巴厚，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很好看，如今清醒了就让人觉得有点凶巴巴的。
马厩里面有舅养的几匹大骡子和两匹马。年轻人从里面牵了一只膘肥体壮的出来，跨上去，双手揪着马鬃在院子里面转了几圈，他身高腿长，样子威武。转到南一和弟弟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看她：“家里大人们呢？”
“串门子去了。”
“谢你们照应了。”
年轻人夹了马肚子说完要走，表弟上去抓马鬃：“谢俺们照应，怎么还把马给弄走？这叫谢吗？这叫抢……”
南一上去把表弟给拽过来，手箍在他肩膀上不让他动弹，心里想，你个小笨蛋，要钱不要命了，跟土匪还讲理呢。
那人骑在马上在门口又绕了几步，回来说：“借个脚力，过两天还送回来。”
果然初七那天大早，马自己被人撂在门口，背上还驮着一袋米，两坛酒还有两只山鸡。
南一后来再见到这个年轻人两次，都是在自己做的梦里面。
一次又见他在雪里面趴着，她再把他翻过来，脸上全是雪，看不出来模样，她把他脸上的雪都扒拉掉了，那人睁开眼睛却发火，伸手拿了自己腰下别的小镖，别到南一脖子旁边就要给她放血，南一吓得满头大汗，别别别别，是我，是我上次救的你啊。人家可不知道，锋利的飞镖又往她脖子上面使劲。南一道，我把你背我家去了，累得都要断气了，你就这么谢我救你的命吗？
刘先生吃早点的时候要放唱片的，餐厅里面的音乐一响，南一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就睁开了眼睛，心里遗憾地：梦做得太短，告诉了是自己救了他，还没见那人什么反应呢。
第二次梦见他没那么多的语言和情节，只一个画面，就是那年轻人骑在马背上在一大片白皑皑的雪原上奔驰。他那么高，又壮，像老年画上东北山野里能骑善射的英雄，不惧严寒刺骨，粗犷又野性，驾驭驱遣着山林里的飞禽猛兽，真让人崇拜而且向往啊。
很多到了十八九岁的女孩都有南一这样的毛病：机缘巧合之下，在突然发生的故事或者巧合里面遇到毫不相关的人物，相遇的时间十分短暂，但他的突然出现和截然不同却给她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日后常常想起，回味，固执地丰富并深刻这个人物，编织种种后续和传奇，难舍难分，不肯自拔。南一为此惆怅大半年，终于又遇到了谭芳。
中秋节前，新榛子上市了。南一领了薪水就伙同了办公室里面另外两个女孩去山货行，老板答应给她留些个头大，满仁儿的水漏榛子，只是主顾太多，老板让她勤快点来取，免得山货刚运来就被别人买去。
她一个星期前在头发上烫了好几个卷子，身上穿着件杏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橘色围巾，打扮得像个外国女孩，推了门一进山货行就颇熟络地跟老板开玩笑，哎新榛子哪里呢？您没跟旧的掺在一起吧？
老板正忙着点货，蘑菇木耳猴头鹿茸还有榛子松子摆了满满一个大屋，没空招呼，只笑着说：“先尝几个再说，看好了我再给姑娘们称。”
一人正坐在椅子上抽旱烟，他身上是件黑色的半旧的袄子，朝着南一她们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浓眉大眼的像个“X”型，凶巴巴的老子最大的样子，不是那埋在雪里的小子却是哪个？
一起来的两个女孩坐在装着不同等级的榛子口袋旁边开始研究算计怎么买划算了，南一先是解了围巾，而后又开始用手抓头发，想要把头发上的卷子都给拉直一样。
女孩们说，南一你这是干什么呀？
头发不好看，我要把卷子弄掉。
怎么不好看啊？多好看啊。
我原来是直头发的，直头发的好。我也不喜欢这条围巾。我喜欢去年冬天我带的那条蓝色的。
——南一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她的话是要讲给这屋子里面另一个人听的。她想要帮助那个人回忆起来自己从前的形象，这一年的冬天，他们相遇时候她的形象：她是个直发齐耳的女孩，围着一条蓝围巾，她用并不壮实的肩膀把那高个子的年轻人扛回家的……
那人一口一口地抽旱烟，对旁边女孩之间的对话毫没留意，也毫无反应。
老板点完了货问年轻人：“榛蘑少了。”
“今年山里面也旱，收得不多。”年轻人答。
“怎么是你来送货？”
“老李头上个月腿坏了，不出山了。”
“你走的时候带些药回去吧？”
“药还是你来抓吧，你送上山，再请个郎中，跟你一起上山去。”年轻人一边吸烟一边说。
老板抬头看了看他。
南一她们称了二斤榛子，付钱出门，年轻人这个时候喊了她一声：“小姐。”
南一回过头来。
“围巾忘了。”
南一从放榛子的口袋上把自己的围巾拿起来一边往脖子上面裹，一边直直地，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把他给看得笑起来，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是长了俩鼻子啊？”
南一摇摇头：“像个熟人。”
“哪里的熟人啊？”
“抚顺的。”
“那不可能啦。我从吉林来的。”他说着站起来，“以后想吃榛子再来吧。我给你算便宜点。”
原来的老板很快不见了，年轻人坐到了山货行账房后面的位置上。
南一在办公室每天誊写的新闻稿件上面总有些五花八门的治安案件：医院药品被窃，富商仓库遭劫，白俄贵族的儿子被第三次绑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事情被报道出来，买报来看的人不少，但是案件大多不了了之，也没个后续结果。可在南一的脑袋里面，案犯只有一个，就是那潜伏在山货行里面的土匪，她甚至为他编造出了合理的作案动机，恰当的时间和完美的善后。她很快打听出来这新掌柜的叫做谭芳了，真名假名不可考。
十一月的傍晚，南一像只鬼魂一样游荡在山货行后门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脖子，然后推到了墙边，鼻子嘴巴都贴在红砖墙上，一动也动不得。
“偷榛子，是吧？我送你去保安所。”土匪在她身后说，声音低沉喑哑。
“我不怕的。”南一说，“我没干坏事儿。没杀人放火，没打家劫舍。”
她脖子后面两根手指头松了，南一愤怒地转过身，看着谭芳，他身上是条棉长袍，领子翻出毛边。南一继续指控：“我也不是睁眼瞎，连救命恩人都认不出来。”
谭芳拧了拧袖口，不当回事儿的样子：“说什么呢？”
“我，”南一欺过来，看着他鼻子眼睛嘴，明明白白地说道，“说什么呢？我，我跟你说，大年初一的早上，你埋在雪里，半死不活，我把你给抗到我们家去的。我舅给你扎针活血，我舅母给你煮粥喂水，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你才没死。初四早上你醒过来，骑走我家一匹马，过了三天才送回来的。这事儿没错吧？别说我没偷你家破榛子，就算我偷了，也只当是跟你收救命钱！”
谭芳看着她脸半晌，“切”了一声：“还知道什么？”
“……你肚子上面被人捅了……你的飞镖柄上有，金线，”南一咬着牙齿说，“你，你是土……”
她“匪”字还没出口，便被他捂住了嘴巴，谭芳的脸近在咫尺，凶狠简洁地威胁道：“想活命就把嘴闭上……听懂没？……点个头。”
南一点点头，没管住自己一滴眼泪就掉下来了。
土匪松了手。
她总是在做一个类似的动作，就是把围脖一圈一圈地往脖子上缠，过程当中镇定了自己，慢慢说道：“我要是想要告诉别人，早就说出去了。”
土匪回身看了看她，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憨笑：“闹着玩呢，因为这就哭了？我早认出来你了，只是我在这里朋友太多，想见不想见的都有，难免得小心点。”
南一拔腿就走，把谭芳的话丢在后面，他说，爱吃榛子我以后都给你送去吧。
从那个秋天开始，南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一布口袋的榛子。分量很足，日子也算得很清楚，她每次差不多要吃完的时候，又一袋子送到了。南一心里知道这是来自于谁的礼物，不仅心安理得地自己吃，还拿出来请客——他欠她一条命的。但是她后来都没再见到他，坐着人力车偶尔经过，见那山货行生意不错，总有人出出入入。
好姑娘总要爱上坏男孩。好看的土匪就是老实孩子南一的劫数。三年不见的好友从日本回来，南一几次张口想要跟她谈谈这事儿，讨个主意，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说起，便又咽了回去。所以一个人的苦恼只有她自己知道，汪明月居然还在羡慕她的快活呢。

第二十五章
“奉天银行”在建工程的工人们发现年轻的日本监理东桑是个不太好对付的人。他接手这个职位的时候，银行主楼地下工程的西面承重墙已经砌好。工人们像往常一样动了小聪明，他们将本该水平砌筑的长方形红砖竖着磊，墙面高度增加得很快，四米五高的墙壁四天不到就砌好了，水泥一抹，谁都看不出来蹊跷。这是建筑工地上偷懒赶活儿的老把戏，他们在自己住的村子里给地主家盖房子是这么干的，他们进城打工给俄国人盖楼是这么干的，他们在原来的日本老监理鼻子底下也是这么干的，如今来了这个模样斯文俊秀的新人，他们以为也能糊弄过去的。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上工的时候，发现砌好的西墙已经倒了三米左右的长度，日本人“东桑”正带着几个人在那里用巨大的石锤一下一下地砸墙。穿着白衣黑裤的东桑前一天还好好说话，语气和善地请他们“多多关照”，眼下他变了一副嘴脸，皱着眉头，嘴唇紧闭地发狠砸墙。领着人上工的中国工头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就一下跳到坑里，一把拽住东修治的手臂，狠狠推开，同时大喝一声：“干什么？！”
还没待翻译把话传过来，修治从残损的墙壁中找到竖着砌的砖头，又把它们横着比划给工头和所有的工人们看，用生硬的中国话急促地说：“我要这样！你们这样！不行！不行！”翻译把他接下来的日语继续传给所有人：“推倒！重做！每块砖头都必须水平密实的垒砌！照着工程要求上的做！照着合同上的做！你们没有合同吗？！”
无论如何偷工减料被抓了现行，这着实让人理亏，工人们有点傻眼，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又一起去看工头儿，他是个四十多岁，身体强壮，见过世面的油子，是他们当中拿主意的人。修治从工人们的眼睛里明白他才是问题的主要矛盾，他明白墙怎么砌，砖怎么垒，那省下来的砖头都被倒卖去了哪里都是这个人的勾当，如果修治想要自己在奉天做的第一个工程迅速优质地完成，他首先要摆平的是这个人。修治走到工头面前，看着这个粗手大脚的汉子黝黑的脸庞和恼羞成怒的眼睛，让翻译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工头儿解下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凶悍地用手指指着翻译说：“你跟小日本子说：一天五毛钱打发花子吗？爷爷不伺候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工人们学着他的样子，各个甩了毛巾，骂骂咧咧地离开工地，他们又迅速地聚拢在工头儿边上，小心翼翼又心有不甘地商量着：“咱不上工了？真不伺候了？我媳妇还指着我这一天五毛钱呢……”工头儿咧着嘴巴道：“你们懂个屁？！”
接下来的两天，中国工人们果然没有上工。发生在建筑工地上的罢工事件很快被报告给了会社，舅父石田秀一给修治打了电话，请他去开会，商讨一下对策，修治说自己忙于修改图纸，没有时间去开会。
石田秀一在电话里面说耽误工时就是耽误赚钱，关于工钱，他们实则留有一定的空间，最高可以付到每天七毛五分钱，就是为了以后一旦出现问题，可以拿这个作为杠杆来调节。
修治拿着电话，严肃而且克制：“是工程质量出现问题，为什么要让步呢？以后再有类似的矛盾怎么办？请放心，事情就请交给我来解决吧，无论怎样，绝不能接受威胁。”
舅父在电话的另一端呵呵地笑起来：“那就拜托你了，修治。”
修治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可不算是个聪明伶俐的家伙，功课和工作做得很好，却从来不会走捷径，这个人最大的优势是他的沉着和耐心。他十一岁的时候曾经跟随父亲去山上打猎，他们在一棵松树的下面发现了红狐狸的洞穴。修治在这个洞口旁边守候了七个夜晚，终于逮到了想要带着儿女们转移的狐狸夫妇。修治给自己留下一只小崽，放生了其余狐狸。那个叛逆凶狠的小东西在半年的时间里被他用食盐，水果和藤条训练得服服帖帖，比小桔的秋田犬还要乖巧可爱，后来一只陪伴在他身边到死。
当他考上最好的院校，当他一次通过考试拿到执照，成为年轻的设计师，当他出色地完成自己第一个建筑方案的时候，姐姐樱曾经笑着说：“这个孩子能在大雪里面等上七个晚上去逮狐狸，能把狐狸训练成小狗，他可是什么都做得成！”
眼下东修治又像当年守候狐狸一样安静耐心地与中国工人们进行拉锯战，他们僵持了整整四天。第四天的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工地坑里积水半米，工人们等着东桑像工头儿说的那样在第五天早上来亲自请他们去复工，并且将脊背弯曲九十度，诚恳谦和地表示愿意增加工钱，可是没有，他们的愿望落空：这个日本人远比工头儿说的沉得住气。
工人们开始真正地检讨自己是否有资格去继续这个与资方的斗争，他们想到了家里的老娘妻子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也想到了是自己不诚信干活儿在先，他们也迅速清晰地把耽误的这几天工钱换算成了粮食的重量。终于有两三个人带上毛巾和工具准备上工了，他们被工头儿拦住，凶狠地问道：“要当汉奸？”
走在前头的一个拱了拱手：“哥你把话给说大了，咱就想讨口饭吃。这几天不干活儿，我媳妇饿着肚子，孩子都没有奶吃了。”
工头儿抓他领子：“为了口吃的，不要脸了？”
后面上来的一个是前一个的亲兄弟，他将工头儿一把推翻在地：“还敢往人脸上骂？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每天偷卖的砖头都够我们全家吃五天大米啦！”接着他向身后一振手臂，“兄弟们上工去啊。能挣点就饿不死！咱还得养家呢。”
————这场罢工持续了七天终于结束。在中国工人们复工两天之后，东修治通过新选出来的工头儿跟工人们宣布：日薪由五角钱增加到六角钱，如果他们能够将罢工耽误的七天工夫赶出来，那么薪水将增加到六角五分钱。但是工程质量必须保证，一旦发现类似之前的问题，那么他们盖多少，他就亲自砸多少。
工人们在罢工结束之后被出乎意料地增加了薪水，开始撒了欢儿干活。他们渐渐发现，小日本子监理东桑也没有那么古怪难缠，东北话叫做“顺毛驴”，你只要按照合同和要求把砖砌好，把灰抹好，那么他是不仅不会找你麻烦，还会适当地给予一些奖励。他不耽误工钱，也不会训斥人，他宁可把你的工具拿过来，跟你示范活计应该怎么干，很多时候，他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吃苞米面饼子，啃咸鸭蛋……
“奉天银行”的工程进展地迅速而且顺利，但是修治发现自己的成绩被提升到某种令人尴尬的民族角度来赞扬。会社里的同事聚会喝酒，舅父对其他的股东和经理们说别看修治刚来，他与中国人打交道还是有天赋的有策略的。
中国人嘛，中国人有一些明显的弱点，找到了就很容易摆弄他们。
首先他们不喜欢遵守规矩，规章制度写在那里却不去遵守，于是就容易犯错误，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
然后他们急躁，不过确实很多事情逼迫着他们，让他们沉不住气，生存和吃饭的压力时时存在，只要你不让步，他们就必然会让步。
最厉害的，是他们彼此之间缺乏信任，他们宁可相信外人。
修治你在这里越长时间就会越发现中国人的这些特性了，只要善加利用，那么让他们出力气或者赚他们的钱都很容易。
修治一边喝酒一边听年长些的商人们自以为是地讲这些话。他偶尔笑笑，不置可否，心里想起来大学时候导师说的话，对于经验的迷信是一切失败的开端。这些对于“中国人”所谓特性的概述对他来讲毫无意义，他在日本的工地上工作过，也曾经雇佣过朝鲜和俄罗斯的工人，同学和同事里面还有两个德国人，三个美国人。每个赚薪水的人都在可能的范围里面投机取巧，这绝不仅仅是“中国人”的专利。只不过这些日本人在这块土地上赚到了钱，当上了老爷，因此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对此妄加断言，东京人到了北海道或者大阪的家伙去了冲绳也会说出一样的话的。
修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坐在上座的小林副会长身边坐着美貌的日本歌姬，脸和脖子涂得雪白，歌姬在小林耳边扣着手耳语几句，小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众人问他笑些什么，小林看着石田秀一说：“石田你对自己的外甥照顾不周啊，连友美小姐都看出他寂寞了……”

第二十六章
十月初，修治约会了一个日本女孩。
女孩名叫做百合子，跟随做生意的父母已经在中国东北生活了七年，她的父母跟石田秀一是老相识，双方的家长撮合了他们见面。百合子生得小巧可爱，脸庞长得十分美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鼻子尖儿有点翘，下巴尖尖。
在来中国之前，百合子曾经与祖父母在京都生活过两年。修治与她的话题正是从这个两人都熟悉的城市开始，渐渐聊到他们寓居过的每一个地方，直到如今他们所在的这个奉天城。修治对于百合子最初的好感源于这个关于奉天的话题，因为她对这里有着类似修治的良好而且客观的印象，她不像他认识的更多的一些日本人
尽管百合子的评价基于一些细小的事情：
“我去年让表姐带来水萝卜的种子，谷雨之后种在花园里，长得非常快非常茂盛，四月份的时候收了一些，很多，吃不完，母亲用醋腌上了。后来种下去，七月份的时候又熟了一些。母亲说，是因为这里水土好的缘故。土地是黑色的，东君一定是留意过的吧？那是有营养的土壤，种什么都会生长得很好。
……
早上起来吃过早点，父亲由司机送到办公室去，他会绕道到北陵门口，我在那里下车，穿着运动服跑上一会儿。喜鹊和乌鸦都很多，夏天池塘里面都是荷花，叶子长得有这么大（百合子说到这里，便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修治低头笑笑，心里想：还是个孩子呢。）。松鼠长得很大只，不怕人，会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近前来吃手里的饼干和面果子。
保姆叫做凤姨，从在哈尔滨的时候起就到家里来照顾我了。她的儿子们都在林场里伐木头运木头，见过他们两次，憨厚又和气，爱吃中国拉面。每年春天，凤姨的儿子们会托人从林场捎来浆果，装在小篮子里，上下都铺着山里的冰块，外面再裹上厚重的包袱，这样直到浆果被我吃到嘴巴里，它们都是新鲜的了。有一种浆果是日本没有的，紫色的，两头尖尖，拖在锯齿形的叶子上，味道可真是好啊……
东君呢？怎么会来到奉天的？”
“给舅父帮忙。”
“已经认识些中国人了？”
“有些同事相处得不错，变成了朋友。”修治回答。
“工作之外，不认识什么人吗？”
百合子问到这里，抬头看看他，他们恰走在一株高大的杨树下面，叶子硕大金黄，迎着微风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百合子的脸庞小小，形状像是一枚完美的杨树叶，可是毫无来由的，她让修治想起另一张脸孔，这张脸孔的主人的突然到来和杳无踪迹让他如此耿耿于怀。修治缓慢地说道：“还认识一个人的。是妹妹的朋友。到了这里，却找不到了。”
百合子笑着说：“怎么会找不到呢？不知道什么风就会把从前的朋友给吹回来了。”
修治点点头：“说得真好。希望如此。”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石田秀一亲自来到“奉天银行”的工地现场找到修治。他难掩兴奋，要修治立即乘坐他的车子回寓所沐浴更衣，然后跟他去见一位重要的客户。最不喜欢突然变化的修治说明天不可以吗？今天下午是下水管布线，他实在走不开。
石田秀一说，对方能有时间给我们已经是绝佳的机会，已经是最重要的事情。眼下的事情暂时放下一个下午没有问题，这次会晤关系到能否有新的合同签到手。修治闻言便照舅父说的，收拾整齐了跟他去见顾客。
石田秀一在车子上对修治说，你以为对方是谁？正是那次在帅府的宴会上对我们都不肯搭理一下的满清小王爷啊。
修治道：“那么舅舅到底是做成这个人的生意了？”
石田秀一道：“关系好不容易搭上了，希望以后能够得到更大的项目。”
车子经过市中心投入几条曲曲折折的街道里面，他们穿过一条深巷终于停在一扇朱紫色的大门外，修治认出来，这就是汪明月曾经交代过的那个“雨露巷二十八号”。带来的车子不能入内，有人开了侧门引他们进去，修治在舅父的身后问道：“这里是……?”石田秀一道：“王府啊。”修治心里纳罕：汪明月与这个深宅大院是什么关系呢？
修治与石田秀一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被人接待。那人三十多岁，高个长脸，说话斯文客气，名叫李伯芳，没说什么头衔官位，只说自己是帮主子办事的人。石田秀一呈上了两铁盒绿茶作为礼物，请他多为关照。李伯芳道：“老宫城旁边那一条商街的计划，小王爷还没有跟族里亲戚们定下来，何时启动还未可知。眼下就是王府里面有些修修补补的小活计，石田先生开的是大会社，怕这点小生意不入您的眼啊。”
“开门做生意，没有大小之分。更何况世人都以能够结识皇亲贵胄为荣，能为王府效力是我们的荣光。”
李伯芳摆摆手：“那是过去了。您看大门口，我们现在连匾额都不挂出来。”
石田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中国话熟练地奉承：“瑞气深藏。”
李伯芳也笑了：“这个确实……帅府西楼是石田先生做的？”
“那是去年年初的项目。”
“落成之后我去观礼了，确实不错。造型精美，风格古朴，质量上乘啊。”
“您过奖了。”
两人正说得愉快，一人从外面进来。李伯芳从座位上站起来，石田秀一也当即起身，修治也跟着站起来。来人正是小王爷爱新觉罗显瑒，他穿着件杏色长袍，外罩栗色锦缎马甲，下巴微扬，斜着一双长目在石田和修治脸上扫了一眼，问李伯芳：“日本人？”
李伯芳帮他点上烟道：“是良友会社的石田先生和东先生。”
显瑒也不寒暄，也不跟石田握手，走到李伯芳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吸了几口烟道：“我不想雇日本人的。但你们背后的工作做得不错啊，少帅都替你们说话了，我跟他有些交情，不好驳了面子。”
石田刚刚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此时微微含胸，是个热忱的讨好的姿势：“谢谢王爷的关照。”
那小王爷隔空用烟斗点了点：“但别胜脸。活儿干不好，工钱我不付，故宫商街的工程你们也别想碰。到时候谁来说也不行。”
石田道：“订合同，有标准。敝社的工程质量经得起考评。”
这人说的中国话有一大半修治是听不懂的，但他的嘴脸态度，修治却看得明明白白。那样黑眼珠望天白眼珠看人的神情，那用烟斗点人的动作，那自自在在不以为然的姿态，充满仗势欺人的蛮横无礼。
修治则为人如此：他不会瞧不起一个人的贫弱，他对工地那些在自己领导下衣衫褴褛，挥汗如雨的匠人们始终怀有敬意和重视。他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富有强势而分给他更多的尊敬和热情，因为他不想占便宜，所以别人的财富与他无关，犯不着因此而降低尊严。
无论怎样内敛矜持，他的态度总会通过一些举动和行为表现出来。工人们看到东桑与他们在工地上同工同吃，便知道这个监理是个公道的，不欺侮人的人。此刻朝着商人石田秀一训话的爱新觉罗显瑒看见后面站着的那个穿着西装的日本年轻人越来越僵硬的脖颈，越来越挺直的后背，还有那双严肃的眼睛和绷着的嘴唇，他发觉这个人已经开始不满意了。
“我好像见过你。”显瑒对修治说。
修治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
“你来过这里吗？还是我们在别处见过？”
石田秀一把显瑒的问话翻译给修治，修治看着他说：“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旁边的寺庙，另一次是在帅府的宴会上。”
显瑒吸了几口烟，从吐出的烟雾后面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然后烟雾从他脸前散去，他又是那样一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了：“我说嘛，我多少有点印象。不过有件事儿挺好玩儿，我看你们东洋人长得都差不多。”他说着自己就乐了，指了指修治又指了指他的舅父，好让这个年轻人明白他居心叵测的笑话。
李伯芳跟着笑了。石田秀一也笑了。修治没有笑。
“你不同意啊？”显瑒问，笑容还在脸上。
修治指了指他的眼睛，同时用中文说道：“看，医，生。”
显瑒呆了一下。
李伯芳和石田秀一都愣住了。
修治是一张扑克脸，坦然平静，无风无浪。
显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李伯芳说：“哎，他怎么会讲笑话啊？哎他挺逗的哈？！从哪儿找的？”
李伯芳跟着笑。石田秀一明白了也跟着笑。
显瑒问石田秀一：“这人不错啊，干什么的？”
“本社的设计师，现在是‘奉天银行’在建工程的总监理。”石田说完了，又不忘打圆场，“刚从日本来不多久，正在适应新的生活和工作。”
“就让他来给我干活儿吧。你们几个拟合同。”

第二十七章
王府里共有五处需要施工，四幢独体小楼重新垫顶砌墙，还有之前废弃的一座三层楼宇根据小王爷的授意要改造成一座西式楼房。石田秀一对修治说最近辛苦一点，把奉天银行最后的工程收尾，同时将王府的工程安排好，既然那小王爷属意修治为他工作，就请他全力以赴，让那遗少满意，好争取之后的工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修治的时间被分成了三段：他每天要去奉天银行工地两次，监管工程质量和施工安全；更多的时间他留在雨露街二十八号的王府，亲自监督翻修和维护工程；每隔两天，他回到会社的办公楼，与几位同事开会，交流王府改建楼的设计方案。石田秀一拨给了他一辆轿车，以方便他在几个工作地点之间奔忙周旋，在紧张而繁忙的工作里，修治保持了他多年以来的起居习惯，三餐不误时，太阳落山之前跑步，十点钟上床睡觉。
为了保证王府的财物和人员安全，修治制定了严格的施工程序细则，工程在某一院落里进行时，从大门开始设立专有通道直达工地，沿途封闭，专人看守。家眷必须回避，外人不可进去。一辆运送施工材料的车子从进门到抵达工地要换三次工作牌。施工的工人在受雇于会社多年的能工巧匠之中遴选，而负责安全监管的则用了两位中层员工，都是不讲中文，只认牌照的日本人。
修治的小心翼翼也来自于石田秀一的紧张，他跟修治讲了风传的王府从前发生的一桩不幸：大约四年前，王府的某处庭院维修期间，王爷的独女，不到三岁的小格格被歹徒掠走，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是为什么王府这么多年不曾动土的原因。
修治曾在山上的庙宇里听僧人讲法，大意上是说，上天给每个人的物质心智运气或磨难平均下来都是一般多少，一种禀赋太多，就要从另一个方面归还回去，没有谁会什么都好，没有人将永远不幸，苦乐参半，悲喜等多。
对此，并不信佛的修治却极为认同，所以他觉得人的情感里面有两种内容最为荒唐，那就是羡慕与同情。见别人好，他金履玉衣，只手遮天，心里就屈服向往，那是愚蠢而没有骨气的，你不知道他背后的烦恼和忧伤。见别人不好，不能温饱或贫病丑陋，就心生同情，那么这种情感本身就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殊不知自己的痛苦又比对方少了多少。所以人人都是平等的平凡的无能的个体。这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里不乏厄运，尊贵骄傲的男人也无非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末代王公而已。
……
稍等。
......
读者们看到这里可会同意这个受过高等科学教育，做事认真的日本建筑师对于一个满清贵族的判断？
或者你在之前的故事里对那小王爷心存好感，因而并不赞同这样的看法，但你觉得东修治关于羡慕与同情的论调说得也有些道理？
我们要重新整理一下这个故事，以使你能够更清楚地看清这个局面：显瑒的女人，他从小霸占的汪明月在日本认识了东修治，后者对美貌可爱的异国女孩心存好感，他们在回奉天的火车上重逢，但他之后寻她而不见，只见到颐指气使的男主人显瑒。
他对另一个男人的判断看似客观符合逻辑，但这其中掩盖的却是连他自己可能都不察觉的的敌意和祸端。就像每一篇战争前的檄文，构思缜密，言之凿凿，让自己出师有名，其实无非是人在做动物性的争夺之前找到冠冕堂皇的说辞和理由。
一个男人看上了另一个男人的禁脔。这个故事之后的部分是他们争夺撕咬的过程。
无非如此。
十一月下旬，改建楼的三稿修改成熟，东修治交给李伯芳，李看了之后非常满意，说王爷眼下不在，将会呈请夫人赏鉴。小楼本来也是建给夫人的，只是须等夫人有空，他会提前通知修治。又过了五天，李伯芳来请，说夫人明日午前有半个时辰，请东先生到场答应问题。
修治到时被引入王府内院去见彩珠，那是个独立门户的四合小院，门口有面画着寒江垂钓的影壁墙，两棵玉兰树栽在后面，老绿色的叶子还在。这处所的檐廊石阶房顶门窗都是他二年级时研究过的中国的老工艺旧纹理，被引进正房在长毛绒的沙发上坐下了，却看见吊起来的风扇，画着西洋美妇的座钟，书桌上的电话和钢笔，喇叭花形状银亮闪光的留声机和脚下暗红色的毛毯，家具设备都是西式的现代化的。
下人上了茶，修治饮了几口，彩珠从后面出来。头发在后面绾髻，身上是件青蓝色的半长旗袍，胸前佩戴着一长串指甲大的珍珠，脚上登着一双墨绿色的刺绣鞋子。见到这夫人是个陌生的女子，修治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又分明有些怅然若失。他随李伯芳起身行礼。彩珠请他们坐下。跟她的丈夫一样，这女子神情散漫，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大概是休息不够的缘故，气色很不好，眼睛下面发青黑，长睫毛叠在上面，更显得面孔苍白。
“东先生来奉天多久了？”
李伯芳翻译了，修治回答：“快到半年。”
“是日本哪里人啊？”
“住在京都。”
“为什么来奉天工作？”
修治想了想：“给舅父帮忙。”
彩珠闻言哼了一声：“我认识几个日本朋友，经常一起打牌的，脑筋和技巧都很好。问她们跟着丈夫来这里干什么来了？回答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给亲戚朋友帮忙，结果都在这里赚到钱，安下家了。”
李伯芳把话翻译得温和了一些，但修治本来也听得懂一些汉语，再加上那女子的相貌神态，她要说什么，他一清二楚。这是雇主，付钱之前总要发发脾气，刁难一下，这女子尤其缺乏安全感，看别人总是存有坏心。修治没有应声。
李伯芳道：“夫人看看设计图？”
“拿出来吧。”
设计方案被从卷轴里面拿出来展开在彩珠面前。那是修治主理并和四位同事讨论之后的结果，三层的建筑，最大的特色是每一层都有较上一层突出的露台，整个建筑成“土”字型，造型别致，采光极佳。这是一个大胆创新的尝试，别说是在奉天，就是西方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天津和上海，恐怕也找不到这样漂亮讲究的一幢小楼。只可惜，修治在做项目方案的时候想，小了点，他那么多构想在这个有限的范围内不能实现，如果给他的地皮大一点，他会造出来一个真正完美的杰作。
彩珠看得颇为仔细，半晌没出声，最后牵牵嘴角，指了指最上面一层的露台：“这里……这里我要放一个秋千和一个乒乓球台……”
“下面您可以打牌，开舞会。”李伯芳说，同时眼含笑意地看了看修治，意思是：夫人是满意的。
“用什么材料呢？理石还是汉白玉？”
修治回答道：“考察了一些石料，蒙古北部出产的一种很好，光泽和硬度都理想，不凉不滑。”
彩珠闻言终于还是笑了，可能同时想起了些别的什么事情，属于她的宝贝又多了一件儿，请牌友来玩又有了炫耀的新资本。忽然从里屋跑来一只白猫停在彩珠脚边，她将它捞起来，在怀里抱定，跟这个讨了她欢心的日本建筑师终于有了些好颜色：“时候到了，东先生留下来用饭，伯芳你也留下来。”
修治想要推辞，还未张口，夫人又说道：“我们家也有位姑娘在日本念过书的，我请她过来，一起用餐。你们二位聊聊。”
修治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点点头：“谢谢您。”
彩珠唤丫鬟：“去请明月姑娘。”
他听到她名字了。
修治坐回座位上喝茶，心思不在那里，不知饮了多少，口中含了茶叶。丫鬟笑意盈盈地拿开给他添水再呈上来，那馥郁名贵的茶叶沏到第二盏，由浅浅绿色变成嫩黄，比第一盏又秀丽几分，修治正低头看，明月已经到了。
“明月姑娘到了。”丫鬟在外面说。
“请进来吧。”彩珠道。
她走进屋子，双手垂着，目不斜视，头略低，黑头发厚厚实实的，遮住半张脸颊，却可见那翘起来的白色的鼻子尖儿，她行的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礼节：“给夫人请安。”明月身上穿着件橘色的开襟毛衣，下面是颜色深一层的长裙，一眼望去，肩膀都是薄成了一个硬硬的尖儿，已经比他们在火车上邂逅时瘦了很多。
啊她果然在这里。果然在这里。
他来找过的，门房说没有此人。
他在街上看到形容相近的背影，总要快步走上前去看看女孩的正脸，总不是她。
他跑步的时候会回忆起来跟她的两次短暂的见面和交谈。
他在百合子的脸上寻找她的线索。
他有时候检讨自己辗转的心思缺乏男子汉的果断和磊落。
可此时汪明月站在这里了，他忽然为这些所有的，不符情理的一往情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她之前，他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人。
他别开脸去，看见彩珠的白猫蹲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第二十八章
彩珠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看着明月说：“你回来之后，我们也没见几回面儿，今天王爷不在，我做个东，请你过来吃中饭。呐，这是帮忙盖楼的设计师，我不会日本话，你会的，给我帮衬一下。这位，东先生，东……”
李伯芳道：“东修治先生。”
明月这才转过身，修治同时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太知道在这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身边是这样一些人，要怎样跟眼前的故人寒暄，迟疑的瞬间，修治道：“初次见面，十分荣幸。”
明月没再多言，含胸回礼。
冷菜上桌，四个人分别坐下。明月与东修治，彩珠与李伯芳分别相对。丫鬟布菜的时候，彩珠问：“最近忙些什么啊？”
明月道：“想找个工作。”
彩珠看看她：“为什么？”明月还没说话，她替她答了，“闲得慌？”
明月笑了一下：“要不然在家也没事儿干。”
彩珠忍住了一句话打算等会儿再说，将一枚糯米肉丸儿夹在口中，过一会儿又问：“你过去在日本哪里念书的？”
“东京。”
“东京和京都，我都分不清楚。”彩珠道。
李伯芳道：“简单来说，京都是旧都城，离现在的首都东京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
“远吗？”
“不远。”
彩珠道：“伯芳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李伯芳发窘，笑一笑对明月说：“东先生是从京都来的。”
“我知道。”明月说。
“你怎么知道啊？”彩珠看看她。
“不然夫人为什么提起这个地方？”明月说。
彩珠笑笑，问修治：“特意给你准备的，鱼生可口吗？”
修治道：“很好。”
“在家乡也吃这个？”
“离家里不远的寺庙旁边有间小店，鱼生拌饭味道不错。”
这几句话是明月翻译的，她说完之后又告诉彩珠：“我也尝过的。跟朋友们一起。”然后看看修治：“东桑不是独子吧？”
“有姐姐和妹妹。”
“姐妹们好吗？”
“都很好。妹妹小桔要结婚了。”
“哦……”明月听了，看着他点点头，“是好消息啊。”
“谢谢。对方跟她一样，是做图书出版的编辑。”
“真好。”
修治点点头，目光留在她的脸上。他们简短的交谈没有引发过多的关注，彩珠正问李伯芳在哪里什么时候学了东洋话，李卖了个关子，说自己“无师自通”，彩珠用帕子掩着嘴巴笑了，然后伸出纤长的食指指了指修治，同时告诉李伯芳：“那么你跟修治先生说，让他帮忙给我们家的明月姑娘找点事做。姑娘年纪轻，不爱说话，但是机灵得很，又会日文。工资薪水什么的好说，我们家不缺钱，缺的是打发时间的事儿。原来她是有事情做的，现在没有了，所以清闲了。但是工作位置要好，你们也得照应着，否则啊，她性子起了，就要闯祸了。但这个你们也是不用担心的，有人帮他善后呢。”
彩珠一番话说完，修治看见明月和李伯芳都愣了愣，他们的尴尬像是印合了彩珠的心思，她快活地笑了。这时碳火锅被端上来，酸菜粉丝和厚实的鲍鱼咕嘟嘟地在里面煮得好不热闹。彩珠看着李伯芳：“你怎么不传话啊？
李伯芳还是没说。
明月牵着嘴角笑了，自己用日文慢慢地从容地对修治说道：“夫人让我跟修治先生说：我从小长在这里的，被人伺候照顾，但是没有良心，喜欢闯祸。现在年纪大了，先生的妹妹都结婚了，我就算不嫁人也得找个事情做，会日文，人不笨，要是看到好的位置烦请推荐。薪水多少无所谓的。”
她说完吃了一口东西，火锅蒸腾起来的烟雾把她的脸遮盖住了。
修治道：“我会留意。”
饭毕修治要回办公室开会，在屋子里面谢了彩珠的招待，明月送他到门口。修治的礼帽放在手中，并没有抬眼看她，只是低声说道：“原来好像说过这里很冷。”
“现在知道了？”
“嗯没想到这么冷……”
“住久一些，就会习惯。”
“要找工作的事情，可是认真的？”
“请别太劳神。”
“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见个面，可以吗？”
明月没有应承。
修治看看李伯芳要过来了，迅速地说:“我住在北市场南边的日本人公寓，邮局附近的。认得吗？”
她终于点点头，看着李伯芳上来引着修治走了，自己舒了口气，正要回房，彩珠的丫鬟上来说：“姑娘，夫人要您进去再说说话呢。”
……
明月重回屋子，彩珠伸长了腿，靠在方型的榻子上，手边一杯茶，没了刚才那一脸的得意和快活，眉毛耷着，脸色不佳。她指指下面的椅子：“坐下，跟我聊一会儿……我让你不舒服了吧？我当着家人和外人的面儿给你难堪，挤兑你。你心里恨我吗？”
“不恨。”
“你怎么可能不恨我呢？你不是仙人啊。你是不是要说，因为你可怜我，你可怜我把王爷输给你，自己的孩子也弄丢了，所以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恨我，是吗？”她用茶杯盖子一下一下的拨动茶水，却一直没喝。
“……”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孩子丢了就可怜我。知道日本人来干什么吗？王爷要在这院子里面帮我改建一栋小楼，设计图我可以让你看看，漂亮得不像话。我弟弟在山西做生意，也许你是知道的，仰仗王爷和他自己的运气，这几年越来越好。你也见到我房里的东西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帅府里面也没有的。
说这个不是为了跟你炫耀。
就想跟你说，我过得挺好挺自在。我想要的我都有。
求仁得仁，人就不会悲惨到哪里去。对不对？
所以你用不着不阴不阳地顺着我，心里说我好可怜。我可怜你还来不及呢。”
彩珠说到这里，明月抬头看着她：“……夫人可怜我什么啊？”
“你也不在乎财和物，你也不跟王爷要这些东西，那你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啊？”她说到这里，慢慢笑了，“还是王爷这个人，对不对？到东洋绕了一大圈，没有更好的，又想回来找他，对不对？你以为他跟你还是过去那样，永远包容，永远原谅，就算顾不得他女儿都要顾着你，对不对？”彩珠的笑越来越深，几乎被自己逗得乐出声来，“你以为他还是原来的他吧？”
“夫人告诉我：他哪里不一样？”
“问问你自己啊。怎么忽然想要找工作了？因为无聊，不是吗？没人陪你说话，没人跟着你别扭，对不对？你有多久没见到王爷了？”
明月道：“很久了。”
“那就对了。他就是这里不一样了。从前我有女儿，他有你。现在我没了女儿。他呢……你要是找他，我倒是可以写个地址给你，你一准儿能找到他，只不过女主人不一定让你进，因为你对他来讲，什么都不是。
就像刚才一样，我能把外人介绍给你，说这是工程师，来家里盖楼的。可是我怎么把你介绍给别人呢？你是谁？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啊？”彩珠打了个呵欠，“所以，是我可怜你啊，小明月，守在这里没有用的，这个人啊，你是图不到的了。”
明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夫人要说的可就是这些？”
彩珠歪得更深了：“你要是忙啊，就去吧。”
“夫人注意身子。”
彩珠转过脸去，闭上眼睛：“烦你惦记了。照顾好自己吧。”
明月退出来，在庭院里弯弯绕绕，走到井口旁边坐了一会儿，一阵小风吹过，只觉得脸上凉凉的，是流泪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看着眼泪珠子发呆：是啊，自打上次，就再也不见，我图的那个人去哪里了？
那人越来越少回王府。他狡兔三窟，红粉无数。美人们都有些类似的相貌，眉目悠长，睫毛格外浓密，尖尖的下巴。那是他年少时就爱好并习惯了的审美，根深蒂固，难以改变。自己可能都感觉不到。亲热的时候，不时会叫错名字，女郎便会问他：谁是那个明月啊？
他被香喷喷的福寿膏和依依呀呀的戏文弄得舒坦了，就会耐心地想一想答案，然后笑着总结道：“一个笨蛋。”
“笨蛋让你爱成这样，把别人当成是她？”
“谁爱成哪样了？我烦的紧呢。”
“人在哪里啊？”
“在家。”
“回去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儿，就不高兴。”
“在我这里您是高兴的？”
“你要是再问，我就不高兴了。”
……

第二十九章
美人凑到他漂亮的脸旁边，嗅一嗅，弄得他发痒，闭着眼睛笑了，把她推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非奸非盗，就是想要跟您啊，提个醒。”
“听着呢。”
美人听出那因为纵容和慷慨而拖长的声调，因而放心的要求：“剧院老板给我的《春闺梦》开了十五天的座儿，第一次挂头牌，怕，怕倒彩。”
显瑒仍闭着眼睛笑笑：“哪有人第一次挂头牌不被倒彩的？这么着急要红？”
她名叫顾晓亭，十八九岁的评剧小旦，从小在戏文里面习字学道理，在舞台上学走路和做人。她那身子柔软温暖，说话一字一嗔，像台面上章节里的每一个女角儿。顾晓亭绾了一个兰花指，故事和情绪随即被那贝壳一般的细细小白牙齿吟唱渲染出来：
“花开四季皆应景，王爷听奴家说分明：
我若身在乡野小村旁，伴着屠户放牛郎，
麻裙粗布做衣裳，半句怨言不敢讲。
只是如今我要绫罗绸缎作凤裙，
东海的芍药，南海牡丹根，西海的灵芝草，北海老人参。
玳瑁鳞，珍珠帐子玛瑙枕，琉璃盘子翡翠盆。
金玉满堂我一笑，什么宝贝信手招，
只因我榻上那个人，他啊，他……”
显瑒早睁开了眼睛，半皱着眉头半夹着笑，看着那插科打诨荒诞不经的顾晓亭，他接口问道：“你榻上的人怎么了？”
美人脆生生地脱口而出：“他是个聚宝盆！”
他听了哈哈大笑，伸手拍拍她肩膀：“是啊？我是聚宝盆啊？”
顾晓亭上去搂着他脖子：“你是聚宝盆。你不是聚宝盆谁是？我要你买整整五天的满座。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
她一边催问一边摇晃，显瑒把那嫩藕般的手臂从脖子上解下来，坐起来用茶水漱漱口：“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可以啊，有什么问题……”
女子听罢就下床找鞋。
“干什么去？”
“买煎饼去。楼下有人叫卖呢。”
“才吃多久就饿了？”
“唱戏才劳神呢。刚才那几句话可是我自己现编的。”
他切了一声又笑了。
要出门的时候，顾晓亭背对着显瑒问：“王爷跟我在一起，可是高兴的？”
“还行。”
她听了便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出去了。
他不爱吃黏黏酸酸的山东煎饼，便在那屋子里面找些点心来吃，画着外国小孩的圆筒铁盒子里面有不少曲奇饼干，他挑拣了一块没有巧克力和葡萄干的想要放在嘴巴里，忽然觉得不对劲儿：这里的姑娘蹦蹦跳跳地买山东煎饼去了，那些沾着巧克力碎块和紫色葡萄干的，如今还用得着留给谁啊？
他就此又想起汪明月吃了甜蜜东西的时候那弯起来的眼角，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的贪婪和甜蜜的笑容。
小王爷两根手指还夹着饼干，就这么愣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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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亭的《春闺梦》首演当天，隔着半条奉天街都看得见彤芳戏院门口招展的彩旗和垒成了山的花篮。声势很大，热闹非凡，戏迷们蜂拥着去买票子：对不住你呐，今天的座儿满了。
满到了第五天，报纸都发了稿子，标题大得吓人：顾晓亭《春闺梦》盛况空前，连续五天满座！明眼人刘南一捧着报纸看了半天：除了来奉天巡演的，誉满天下的北京名旦孟九月，还没有人有这样的阵仗。这，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后台啊……
九十来年之后的今天，类似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用几个关键词来概括就是：炒作，推手，八卦……
南一对这事情的好奇和关注让从来不爱看戏的她霎时兴趣浓厚，约了明月吃涮肉的时候说：“三天后咱们也去看看怎么样？这么凭空就捧出个名角啊？”
“不爱看戏啊。”
“就当陪着我。”
明月低头想了想：“再带个人行吗？”
南一看看她：“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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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晚上五点半，南一见到了明月邀请的这位朋友。离远看就有些与众不同。高个子宽肩膀，脚步轻快，因为长期运动的缘故，肩颈的肌肉线条美好，头向后微微舒展。他头发浓密，眉毛和睫毛也是，下巴刮得发青，更显得脸色白。这是个面目英俊，又注意修饰的日本人。到她们面前，微微颔首，明月将他们介绍给对方，接下来的话，南一就听不懂了。
但是他的那个态度，南一是明白的。同样的眼光和表情，她曾在很多男同学的脸上都看到过，当他们面对汪明月的时候，都会那样。眼睛是心窗，爱慕是最容易探出来的光。但是他知不知道，那样会给她找麻烦呢？
“收到纸条了。”修治说。
“嗯。想要去工地找你，没有工作的牌照不能进去。”明月说。
“安全起见。”
“我觉得单独去公寓找修治君不太方便，恰巧朋友约我看戏。就在公寓的楼下留了纸条给你。修治君还没有看过评剧吧？”
“没有。谢谢。上次，”他顿了顿，“是我唐突了。”
“我们进去吧？”
三个人在一楼中央的一张台子旁坐定，跑堂的端了茶点上来，明月从手袋里面拿出件东西推到修治面前：“这个，请带给小桔，就当是我送的结婚礼物。”
修治低头，那是个暗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看，可以吗？”
“你请。”
他把盒子打开，一枚翡翠镯子嵌在里面，盈盈绿色，慢慢流动，好像杉树的幽灵。修治将盒子扣上：“太贵重了。请收回吧。”
明月笑了：“小桔在日本对我非常照顾。本来修治君到了这里，我应该尽地主之谊，可是一直都没帮上忙，真是抱歉。这个礼物请一定收下。我知道小桔其实什么都不缺，只不过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他没再拒绝，饮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到了之后不久，我曾按照地址去府上拜访过，门房说，没有明月小姐这个人。”
她略沉吟：“去日本之前，我曾惹过大麻烦。直到现在，若有陌生人找我，门房只说不在的。我自己忘了这事儿，就把地址留给修治君了。”明月咬了咬嘴唇，“上次在夫人那里用餐，她提到过的，修治君还记得吧？”
“小孩子不是都要惹麻烦吗？”他说，“我上大学之后第一次考试，挂掉了三科，成绩单寄回家里被亲戚们看到了，父亲就说，班长有个同学是同名同姓的，这个成绩单，不是我的儿子的，是那个孩子的。是学校弄错了——我也惹了麻烦了，父亲从来不说谎的。”
明月笑了笑，向舞台上看。
修治给了她台阶下。
像功课不好的学生对客人说：我是笨蛋。家里人都说我是笨蛋。
客人安慰他：小孩子理所当然要当笨蛋，我比你还笨呢。
很久没人给她台阶下了。很久没人替她说一句维护的话了。
“我惹的麻烦，比修治君的成绩单大。”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东修治说，“那个时候的我，不认识明月小姐。”
许久以后，汪明月想起与东修治在彤芳戏院的这次会面，仔细思考，才明白他话里的玄机。就像在彩珠那里，他对她说“初次见面”一样，对于她过去的事情，除非于己相关，否则他都是回避的，不愿意询问的，几乎毫不感兴趣。不仅他自己不愿意询问，每当她觉得有必要告诉他，或者解释清楚的时候，他总会想办法把话题转移开，甚至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的爱情孤立而且执拗，之后愈演愈烈。
灯光熄灭，板鼓和梆子叮叮当当地响了，观众叫了第一波的好。可等了半天，角儿没出来。鼓点越来越急，后由急变慢，没一会儿，灯又亮了。有人起哄。跑堂的上来给每一桌续瓜子和茶水。明月问南一怎么了？南一道，是不是重要的客人没来啊？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雅座正中的位置上来一人。
灯光又一次熄灭之前，好奇的南一向上看了看，旋即低下头去，讶异了半天，握住了明月的手：“我跟你讲，你要照着我说的做。”
“……”
“你不许向上看。”
“嗯。”
“你那个‘叔叔’，在我们上面坐着呢。”
明月愣住：显瑒也在这里？那个让已经打开的场又落下来的，满场都要等的重要客人，是他？他来这里看戏了？好久没回去了，怎么在这里看见他了？
答案从幕后出来了，是长目杏腮的春闺少妇，凄凄切切地唱着春闺里面的痴和怨，肩膀腰肢细碎的步子无一不性感美好，光彩夺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月觉得一股火儿从脊背窜到耳朵上，整张脸又热又涨，耳旁像刮了好大的风，呜呜作响。她不甘心，她不信，她要抬起头来，她要自己看看他。
少妇一段终了，结尾一个妩媚的回音，观众们叫好鼓掌，明月赫然抬头，几乎与此同时，上面的显瑒也看见了她。
不仅是她，还有刘南一和，东修治。

第三十章
南一问修治：“你会说一点中文吗？”
修治道：“会的。”
“会说什么？”
“听懂的多一些，会说你好，谢谢，给我图纸，砂子，水泥……我买这个，还有……对不起。”
南一说“对不起”，说完就把手放在了修治的手上，修治向外挣了一下，她把他狠狠握紧了，抬起眼睛迅速地威胁道：“你明明喜欢她，还要给她找麻烦？”
他看着南一，她也看着他：“你是跟我来的，你是我的朋友。听懂了？”
同一时间，楼上的雅座里，有人在认认真真地听戏，随着胡琴和鼓点轻微的摇头，用食指慢慢捻动着手上的扳指。他的样子是陶醉的，专注的，不受打扰。没人知道他是否去留意了南一在下面处心积虑地要做给他看的另一幕戏，也没人知道他是否留意后面站着的汪明月。
《春闺梦》的故事是这样的：壮士王恢娶美娇娘张氏，新婚三日，丈走远征，妻子在家独守空房。娇妻思夫心切，孤苦伶仃，不觉积思成梦，梦见丈夫卸甲归家，重叙旧情，十分恩爱。忽闻战鼓响动，乱兵纷纷，张氏吓得灵魂出窍，才知自己空空做了一场春闺之梦。
戏开头便是少妇痴等丈夫的一场戏，情怀纠结浪漫，风格至柔至美，引人入胜。直到女角儿下场了，显瑒才得空回头看看，冷冷道：“哦，你也来了？”他抻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来这里坐吧。”
明月依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转头看幽暗的灯光里他侧脸的轮廓，慢慢道：“王爷很久都没回府了。”
“……嗯。要什幺就跟李伯芳和大赵说。”他微微一笑，终于看看她的脸，“伺候得不好，你就打发他们走。”
良久她都没说话，他这才扭头看看她：“你是找我有事儿？”
她忽然笑了，从椅子上下来，凑到他脚边，蜷膝蹲在那里，笑咪咪地看他：“我是非得有事儿才能找王爷？”
他有片刻失神：这姑娘笑起来怎么还是这么好？就是小时候那样，一点都不变，一点风霜都没有。吃了黑樱桃和甜点心之后的样子，他被阿玛责罚之后她去哄他的样子，给他猜谜语时候的样子，他要捉痒时手指刚刚凑近她腰窝时候的样子。
他忍不住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地形状美好的凉丝丝的脸颊，明白除了她，自己的身边，人人都是赝品……但是赝品有赝品的好处，你不用太认真，不用太珍惜，你在上面没有特别美好的故事，你也没有特别恼怒和不愿回首的回忆。你不会在乎就不会累，反之亦然。
她把他的手捉住，贴在脸上：“看完了戏，回去不？”
他笑着摇摇头：“不。我有别的地方。”
她没气没恼，脸色如常：“腊八总是要回去的，对不对？”
“嗯。看看情况再说。”
“明儿有新电影啦。听说可逗了。”
“你知道我爱听戏啊……”
他们一问一答，一推一挡，越说越快，终于明月低下头，轻轻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勇敢地说道：“我这就找个师傅学戏。赶明儿也唱给您听！”
他哈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看明月：“丫头，你要干什么啊？你一定要我回去啊？”他摇摇头，拨了拔她耳边的头发，“咱们各自好好的，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别绑着谁，谁也别难为谁。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听戏，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你若腻歪根本不感兴趣，就离开，你从小就不喜欢，你用不着为了我学这个劳什子。你学不会的。你根本就不会讨好人。你没这个天赋。听懂了……”
“听懂了。”她点头，完全理解，心悦诚服的样子，“我不学唱评剧了。我等您腊八回来。”说毕放下他的手，站起身，离开雅座向外走。
他没回头，也没去看戏，端坐在椅子上好久没动。没给她一点目光，却仿佛看得见她的背影：半长头发向里面微微扣着，窄肩膀，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绿格子的棉旗袍，她这人走路总有些怪，仔细看的话，身子右边比左边沉，可能是因为两条腿不一般长的缘故，穿平底鞋走路也会崴脚，从马路牙子上也能摔倒。长了个玲珑剔透的样子，其实脑筋和腿脚都笨，就这样还去学评剧?他牵着嘴角，一声冷笑。
台子上的戏正到缠绵之处，小夫妻二人卿卿我我，甜蜜无比。不知是音乐震动还是上下楼的客人脚步太重，他脚下的地板此时微微一动，若有若无，显瑒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走，挑了帘子出去一看，明月摔在半截楼梯上，正疼得呲牙咧嘴。
“摔哪了？！”他一步跨过去，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扶起来。
她只顾着忍痛，“嗯嗯”两声却不回答。
他一看她右腿不敢打弯，伸手去摸她脚腕子：已经发肿发硬了。想要再碰碰，却被她把手拨开了。
他当她是疼，不让碰，哄着说：“我看看，我看骨折没有。”
手碰到脚踝上又被她给拨开了。
力度不大，就是不让碰，来来回回三四次，显瑒明白了：这是较劲呢，摔成这样还较劲呢。他着急了，低吼一声：“找揍呢？！”之前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条腿和踝骨上，回头一吼才去看她睑，这一眼不要紧，但见满脸的泪，流到下巴上，胸前的衣服上，那泪还在不断地无声无息地流出来，眼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就是一声不吭。他霎时只觉得一颗老心像被人捏紧了攥成团再狠狠按在破碎的玻璃上，扶着她的一只手攥成拳头，另一只手狠狠扣在地下巴上，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面挤出来：“我是欠了你啦！啊？我是欠了你啦！”
他就势把她横抱起来，一侧的胳膊肘架着她小腿，腾腾腾下楼往戏院外面奔。司机把车子开过来，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自己刚要进去，忽然想起件什么事情，脚步停住了：“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又进了戏院，找到了南一和东修治的桌子，还没说话就坐下来，喝了一口明月杯子里的茶。南一的手还握在修治的手上。
南一看着他，想了半天，挤了个笑：“叔叔。”
他简短的说：“汪明月刚才摔跤了，我送她回家。”然后食指扫了扫眼前的两个人，“你们怎么认识？”
南一回答：“修治是我的朋友。我请他看戏，顺便带上明月。”
“撒谎。”他说。
“哪里？”南一道，“我哪里撒谎？”
“你连句日语都不会说，他不会中国话，你们怎么是朋友？”
南一结舌，看着显瑒，修治忽然说话了，他说：“哎！”
小王爷从来没被人叫过“哎”，只有他喊别人“哎”，他拧着脖子，看看东修治。
修治从南一那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用中文缓慢地，清晰地表达：“你，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不看戏？”他比划了一个扫地出门的手势，“出去。”
南一把一枚南瓜子放在嘴里，抬眼看着显瑒：“你看他说中国话，我没撒谎，叔叔。”
旁边的观众早已忍无可忍：“您是看戏还是砸场子啊？”
显瑒不怒反笑，一心里又惦记着明月的脚伤，着急走了。
台上的顾晓亭正演到夫妻二人梦里相逢，共入衾帐。
南一的那枚南瓜子在嘴里咬了半天也没吃到里面的瓤，不得不吐出来，看看修治，她觉得自己解释不了什么，她觉得这人好像知道得更多。刚才明月抬头一看到楼上的小王爷就上楼了，没一会儿那小王爷冲进来质问，他都不卑不亢，不询问也不好奇，南一自己已经一后背的汗水了，日本人就那样安静的全神贯注的看戏，她心里颇为欣赏：这才是文明的，高贵的。
南一拄着脑袋，又有些替明月担心。担心之余也有嫉妒。喜欢她的人可真多啊。女孩子，还是要越漂亮越好，静静的带些忧伤的漂亮，招人心疼。她就不行。她多少有点壮，喜怒都在脸上，万事绝不求人，还好打不平，也是好看的姑娘，但就少了些婉转气质，就，哎，就不能像明月那样，是故事里面的女主角，被那么多人喜欢。那是麻烦的，但也是热闹的。她刘南一却连一个都搞不定。
戏散场了。
南一和修治随着人潮走到门口，天气好冷，她把脖子缩在围巾里面。日本人生硬地对她说要先送她回家，南一点点头。可是邪了门，戏院门口一排等客的人力车，他们要上去坐，车夫立马躲开，宁可空等，也不肯拉他们两个。南一还纳闷呢，有人从戏院里面迈着方步出来了，声音朗朗地，像是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真巧啊。”
南一一看，土匪谭芳。
她微微一笑：“是您啊？怎么不卖榛子，有时间来看戏啊？”
谭芳拧了拧华丽丽的锦雕绒袖口：“今天戏好啊。”他看看修治，问南一：“哪位啊这？”好奇的样子有点夸张，早知道答案还故意提问似的，煞是讨厌。
“不关你事。”南一道。
谭芳笑了，上了一辆人力车：“我说，再叫一辆车，我送你回家去吧。兄弟们不拉日本人的。这点事儿你不知道？”
南一笑嘻嘻地说：“您快走。我不送。”
谭芳走了，南一那用来抬杠的一脸精气种就落下来了，回头看看修治，觉得这人谁也没惹，让人可怜。她过来跟他说话，同时用手帮忙：“我住得不远，我们往那边走一走，等会儿就可以叫到车子了。”
修治点点头：“好。”

第三十一章
修治先送了南一回家，一直没有找到车子，他于是打算自己徒步走回公寓。
这是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天气并不冷，云层却压得很低，捂了一场大雪在里面。偶尔经过某个路口，他看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围着火说话，没干透的柴火*爆*破的声音噼噼啪啪，汉子们也粗声大气，有时大笑，见他经过看一看，朝着他说句什幺话，他听不懂。他来到这里已经半年了，从来没有因为听不懂别人说话而觉得不快，今天却缺乏耐心和好脾气，眉头紧紧锁着。
离日本人公寓不远的巷子口，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带着十来岁的小姑娘在那里常年卖唱，女孩会唱日本歌儿，老头子会一边鞠躬一边用日语说“谢谢您啦，请帮帮忙吧”，修治每次经过都会在他们破了半拉的瓷碗里面放下两枚铜板。
可是今天他心情不佳，脚步飞快，女孩唱歌的时候，他心无旁骛地从他们的旁边过去了。
老头子认识这个好心的日本年轻人，他离得老远就看见他走过来，他让女孩大一点声唱，他早就在等着他要扔下来的两枚铜板了，可是修治就那样走过去，老头子的愿景落了空。哪里不对呢？一定是她唱错了，唱得不好，所以好心的日本年轻人没给钱。老头子抬手就在女孩的头上打了一巴掌。女孩哇地哭了。
修治已经走了好远，听到哭声，他的脚步停了，回过头来。老头子还要再打，修治一个箭步窜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喝道：“哎！为什么打人？！”
老头子见他态度蛮横，也来了脾气，一心想你不但不给钱，还多管闲事，我管教我自己孙女关你屁事？他张嘴就叽哩哇啦地又说了一通修治根本听不懂的道理，一边说一边在腕子上较劲，修治伸手一送，老头子站立不住，撞在后面的墙上。修治用身体护住后面的姑娘，怒视那老头子，一字一句地说：“不许打人！”
老家伙知道硬拼必然吃亏，几把收拾了摊子和装钱用的破碗，抬脚就走了。
修治回头看看女孩，女孩一张脸瘦得只剩下眼睛和嘴巴，细脚伶仃挂着吊腿裤子，踩着破鞋子，她看了看这个刚刚护着自己的外人，那眼光好像在问：现在怎么办？那样问了一秒钟都不到，她就知道答案了，她转身就走，几步追上老头子，老头子还是往她头上打，女孩躲了一下，手掌狠狠地落在她肩膀上。
雪下来了，冷风忽然刮起来。
修治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他没有去会社上班，也没有去工地，在中午之前去了百合子的家。女佣开门，修治没进去，跟她说请*****出来。过了一会儿百合子带着耳包和手炉出来，看到修治有点吃惊“这么冷的天，修浩君怎么都没有添一件衣服啊?”
“有空吗？有些话要说。”
“等我。要跟妈妈说一下。”
“好。”
修治站在这家门口等百合子，心里想着要怎样把话跟她挑明，要怎样说女孩才不会太受伤害，两人性格不太合适？还没有到结婚的年龄？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才停，积雪有膝盖深。旁边的一户人家也打开门，四十多岁的妇人出来扫雪，好奇地看着修治。
百合子恰从里面出来了，对邻居笑着说：“是爸爸会社的同事。”
妇人点点头。
他们在一座茶馆里面坐下来，百合子一边摘掉帽子和耳包，修治发现她烫了头发，非常美丽可爱，百合子吐了一下舌头，笑着说：“刚才啊，撒谎了。”
“什么？”
“我跟邻居说修治君是爸爸的同事啊。”她喝了一口茶，“不过要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呢，也不能说修治君是我的男朋友啊……修治君呢？会撒谎吗?”
“撒谎并不愉快。”
“所以就请跟我说实情吧……这么久没见面，修治君在忙些什么啊?还打算继续交往吗？是不是有了恋人了？”
修治看着百合子，微微笑了：“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我两个月前烫的头发，修治君都不知道的。”
修治略沉吟：“是有了心爱的人了。”
“认真的？”
“认真的。”
“美丽吗？”
“嗯。”
“她也爱修治君？”
“……她跟百合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那样自由，不可以有太多情绪，喜爱或者不喜爱都不能自己做决定，更不可能说出来。”
“所以修治君根本不确定，她是不是爱你的，对吗？”
修治看了看百合子。
她有些赌气又有些开玩笑的样子：“觉得我太多问题，太多事吗？我也是有人追求的，等了这么久，就是要修治君给我说说明白啊。”
他饮了一口茶：“……当我诚意地想要请一位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在发出邀请之前，要首先整理好屋子。不能光问她，您是否要来坐？等她说是，我才打扫房间。那会措手不及，也没有诚意。同样的道理，我爱上这个人，想要改变她的生活。在去问她是否愿意之前，要先准备好之后的办法。否则就是没有意义，没有礼貌的打扰，不如不说，不如不做。”
百合子把自己的茶杯端在手中，认真的聆听，思考修治的话，沉默良久，才抬头说：“那对你是不公平的。修治君。”
“如果我不这样做，如果我不把事情告诉百合子，那对你也是不公平的。”
女孩放下茶杯，一直笑眯眯的眼里忽然蒙上一层泪，她快速地说，声音几乎战抖：“对我是不是公平无所谓，修治君是善良的好先生，修治君值得过好日子。”
修治看着百合子，震动非常，他犹豫良久，还是把手覆在她的手上，缓慢地说：“对我也是一样的，公平与否无所谓，我想要那个人过好日子。”
他有许多细节没有对百合子说。关于他爱怜的女孩怎样在他面前被另一个女人教训抢白，比如在戏院里，那个囚禁她的男人怎样嚣张地带走她，又回来威胁质问。对卖唱的小女孩没有意义的帮助让他知道焦急和怒气毫无意义，他须谨慎策划，小心经营，才能把汪明月从爱新觉罗显瑒的掌握中拯救出来。
此前的牵肠挂肚和束手无策都是爱情本身的罪过与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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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彩珠从榻子上抬起头来，看看丫鬟荷香，有点不信的样子。
“嗯。回来两晚了都。在明月姑娘那里守着，听说明月姑娘摔坏了腿，所以王爷一直陪着。”
彩珠抬手，一杯茶被放在手上：“把话说完。”
“说王爷本来好好地在戏院里面看戏，那位不知怎么得到消息就奔过去了。哭闹半天，要死要活要上吊，非要王爷回来。
王爷不肯啊，那位来了个狠的，直接从楼梯上住下跳，王爷被闹得没辙了，当时还有朋友在，不得不让人给弄回来了。”
彩珠把茶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当”的一声，她咬着牙，寻思了半天要用哪个字形容，荷香在下面替地王子把那不厚道的字说出来：“就是贱。”
“……王爷在他房里两天了？”
“那位不让走呗。”
彩珠忽然笑了：“还真是聪明有手段啊，真把王爷给拿回来了……我不如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
“您不稀罕。”荷香说，“您什么都有，您快活着呢，您才不稀罕去找…”
彩珠扬手打断荷香：“你说什么？我不稀罕谁？”
荷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掩着嘴巴：“我说您不稀罕用下作手段……”
彩珠看着她，慢慢说道：“以后说话仔细些，不能这么说那个人，懂吗？我知道你向着我，也不能那么说他，懂吗？”
“您教训的是。”
彩珠从榻子上起身，披着袍子在屋子里面来回走了几步，看着外面白亮亮的雪光和远处的灯火，心里想下人们是有多愚蠢才会相信并传播明月姑娘会去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啊？她用不着这样的，她高段得多，因此更可怕更威胁。彩珠有些懊恼，这人走了这么久，怎么还回来了？也罢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来无所谓，再赶出去呗。
同一时间，明月和显瑒面对面地侧身躺在床上，她的手覆着他瘦削漂亮的脸，仔仔细细地抚摸查看着，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第三十二章
“什么故事啊？”
“是我在日本听到的。”
“嗯。”
“东京和大阪的两只青蛙通了信之后打算去看看对方住的地方，他们一步一步，费劲巴力地妤不容易跳到了一个小山岗上相遇了，互通姓名之后发现是相识已久的笔友，就很高兴，一边聊旅途中的见闻，一边吃了些虫子，喝了露水就醉了，没有力气再继续赶路。
大阪的青蛙想了一个好主意说：我们无非是要看看对方的城市嘛，没有必要非得去那个地方，只要我们抱在一起，然后站起来，你能看见大阪，我能看见东京了。
东京的青蛙说你真聪明，然后依言而做。两只青蛙用前腿互相拥抱着，用后腿撑着就站立起来了。”
显瑒笑着说：“然后就看见了？”
“看见了。”明月说，“不过啊，你知道的，青蛙的眼睛是长在后背上的，他们肚皮贴着肚皮站起来，结果呢，看到的还是自己原来的家乡啊。东京的青蛙说哎，大阪跟东京一个样！大阪的青蛙说，对啊，一个样，没什么看头！两只青蛙握手告别，又心满意足地回家乡了。”
显瑒笑着把她拉得近一点，亲亲她耳朵：“念了三年书，就学这玩意了，是吧？”
她抬头看看他：“‘…这玩意’？同乡会的时候，有个男生讲了这个故事，不知道多少人都掉眼泪了。”
“你也掉眼泪了？”
“嗯。”
“为什么啊？”
她的手勾在他颈子上，脸贴在他胸前：“我是个中国的青蛙，蹦到日本去了，站起来，看见的还是家乡……还是你……”
他双臂把她窝在自己怀里，像个小婴儿一样，抱得又小又柔嫩，这样无声地安慰了半天，方说道：“这么大了，要有长进了。人不是青蛙，得向前看，对不对？自己过得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今天过得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别太在乎过去，也别总惦记着别人，懂吗？”
这话她品味半天才回答：“不懂。”
他笑起来：“不懂不要紧，以后慢慢懂。”说罢轻轻地晃了晃她，“就比如说，你可以想一想，我在的时候，我们好好的。我不在的时候呢？”
“我去找你回来。”
“我死了呢？”
“我跟着你。”
“那不对。”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死了，你可以哭一会儿，或者哭几年，但是你自己还得好好地过。”
她抬手去堵他嘴巴，本来就发肿的眼睛又红了。
显瑒把她的手拿下来：“就事儿说事儿，哭什么啊？换了我也是一样。你要是死了，我也会哭的，哭一会儿，或者哭几年，但是之后我还是好好过。”
她急出来一头一脸的汗：“我死可以，你不许。”
显瑒发现明月完全是在岔话题，根本拒绝跟他进行有效的对话，笑着亲亲她：“行。都不死。哎我说，南一现在干什么呢？”
“在报社誊稿子。”
“哦……交了个日本男朋友，是吧？”
明月听了先没说话：“……她跟你说的？”
“对啊。把你送到车上以后，我就回去打个招呼。这事儿你不知道？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我没细问。”
“巧的是，”显瑒道，“那日本人我认识的，在这里帮忙盖楼。你知道吗？叫东修治。是良友会社的建筑。”
“嗯，知道的，夫人请他吃饭，我也去了。”
“世界真小啊。”
明月静静地贴在显瑒胸前，心里面有点虚，不太知道应该怎样应付，她隐约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从东修治在彩珠那里说他们是“初次见面”开始，到南一对显瑒说这是她的朋友，他们都在说谎，这些即成的因她而起的谎话以后可能还要有更多的谎话来维护。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是她把修治君约出来看戏的，自己却连句道别都没有说。
“睡吧？”显瑒说。
“嗯。”
他伸手关了灯，回头把她抱进怀里，黑暗里嗅一嗅她头发：“这香皂好闻。”
“我浑身都是膏药味儿。”
“瞎说什么啊……”
第二日彤芳戏院送来了署名顾晓亭的帖子，请王爷再去看戏，家人跟来送帖子的人说，王爷最近忙，说过些日子再去给你们家顾老板捧场。
奉天银行在阳历新年之前通过验收，交付使用了。银行开业庆典在白天举行，两大箱黄橙橙的金条被请进保险葙，镁光灯闪了之后冒白烟，别管真假，真够热闹。当天晚上，在俄罗斯俱乐部的顶楼举行了酒会，城中名流均到场参加，修治跟随舅父应酬了一圈，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小林元哉。
小林不到四十岁，说话客气，彬彬有礼，他穿着西装，有点微微驼背，从外表上看，怎样也看不出来是关东军的一位高级将领，官拜大佐。这人曾在朝鲜指挥过几场大仗，重创当地争取独立的民族军队，可谓战功赫赫。
石田秀一跟修治说起小林的历史，他本人不以为然，摆摆手道：“那是军人的本职工作，当做谈资用来夸耀，真是让人难为情。”说完他看看修治，“我从前也是学建筑的。本应在国内作建筑师。但是大学之后，被父亲送去参军，走到今天也并非自己所愿。”
“小林先生在哪里念书的？”修治问。
“帝国大学建筑系。”
“是校友。”
小林哈哈夫笑起来：“很好很好。”说完饮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我听说过东君。”
“什么时候？”
“秋天。也是朋友的聚会上。听人说起来当时奉天银行工地上，劳资双方闹了很大的纠纷，听说后来被一个初来乍到的，连汉语都不太会说的年轻监理处理得非常妥善，这就是东君吧？”
“原本也不是大的矛盾。沟通的问题而已。”
小林点头笑笑，颇为欣赏修治的谦虚和低调：“在这个城市里，东君最欣赏哪些建筑？”
修治想了想：“老皇宫和一些寺庙道观，从传统建筑审美角度来看都非常有特色。但是这个城市几乎没有杰出的现代民用建筑。很多俄罗斯人修建的工程可以说是敷衍了事。”
“东君心中，理想的现代建筑应该符合什么样的标准，怎样考量？”
“时间。能够禁得起时间考验的，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之后仍不会被淘汰的，才是好的建筑。”
小林与修治碰酒杯：“我完全同意东君的想法。以后有时间好好聊？”
“我恭候。”
修治和显瑒是在衣帽间相遇的。晚会快到尾声，修治要离开，去办公室取些东西。显瑒刚到，服务生正替他把身上黑亮的狐裘脱下来，修治在等人拿自己的大衣。
显瑒看看他，饶有兴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不再用眼角看修治了）：“这不东先生嘛？”
修治点点头，没打算招呼。
“天这么冷，还顶得住吧？”
修治老实相告：“什么意思?没听懂。”
显瑒笑了，慢慢地说：“我问你：这里天气这么冷，你还不回你老家啊？老家，知道吗？你爹你娘住的地方。”
修治重复道：“老家？”
“对，老家。”显瑒教这日本人说话，故意拖长了声。
“哦。”修治明白了，看着显瑒，“你的老家，我住得很舒服。”
正帮显瑒收大衣的服务生“哧”地一笑，显瑒回头看那小姑娘，半嗔半笑：“你笑谁呢？”
小姑娘赶紧低头，脸“刷”地就红了。
修治看不得这个人这副浪荡作风，穿了自己的大衣，戴上帽子要走，显瑒在后面给他叫住了：“哎！”
他本来不想理他，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回头看看显瑒：“请指教。”
“你啊，我们家的楼，你盖的不错。工钱我让人给你算厚一点。你老板想要我手里面的什么项目，也可以商量。你这人会干活儿，这个我承认。图钱，我这里有的是。可我家的人，您就别算计了。”
修治回头看着他。
显瑒见他没反应，就笑笑：“我得找翻译来说？”
修治道：“你害怕了。”
显瑒道：“我没有。”
“我没有在问问题。我不需要你回答。我说：你害怕了。”他说完就走了。
修治第二日要跟同事开会，想回办公室取些文件回家做功课。车子停在会社办公楼前台阶下面，修治正要上去，有人在后面喊他：“先生！”
修治回身，一个人好像忽然从夜色里面钻出来一样，眼睛一眨就立在他眼前了，来人手里拿着一支烟，对他说：“借个火儿。”
修治摆摆手：“我不。”他的意思是说：我不吸烟。
来人没介意，把烟重又揣进怀里，然后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修治道：“你不知道？走错路了？”
来人道：“不认识。我是外乡人。”
“你要去哪里？”
“火车站。”
“那很远。”
“是啊？…有多远？”
修治觉得这个人说话和神态都有点没头没脑的，不觉心生疑窦，仔细看，又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定是在哪里见过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寻思的当儿，那人忽然道：“得，估计您也是不知道，我再找别人问吧。”说罢未待修治反应就转身走了，脚步飞快。
修治进门的时候问值班的门房刚才可有人出入？门房说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反正他是没看见。修治加了小心，第二天开会之前通知了保卫科，经过调查，整个办公楼并没有科室丢失财物。
只是过了不久，春节之前，腊月二十七的晚上，有人打劫了奉天银行。

第三十三章
那晚看了评剧《春闺梦》回来，南一心烦意乱了好几天。小半是为明月着急，大半是为了自己。
她脑袋里面不断浮现的一幕是自己跟修治从戏院里面出来，谭芳就在后面，促狭地问她身边这个日本人是谁。他肯定是在里面看到他们握手了。他会不会认为这日本人是她的相好？尤其是她糊里糊涂地说了一句“不关你事”之后……刘南一小姐对自己有深刻的认识：特别善于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除此之外，屁能耐没有。
辗转反侧整整两宿，南一觉得她这么干靠没有大用处，终于在一天下班之后，鼓起勇气去了土匪谭芳的山货行，进了门还没睁眼看清形势呢就豪迈地大声问：“有新木耳吗？给我来一斤。”
没有小二答话，秤盘秤杆算盘珠子也不响，南一定睛一看：椅子上翘腿坐的，窗台边掐腰站的，笼袖子的，叼烟斗的，壮的，瘦的，高的，接的，还有呲着牙阴阴笑的，一屋子各色大老爷们，不知哪个话题被打断，眼下都看着这个突然闯入来买木耳的丫头。
谭芳仍在柜台里面，右手端着个紫砂茶壶正凑到嘴边，这本来一脸老练凶相的家伙对比之下霎时变成了最年轻斯文的一个，果然美丑都是比出来的。南一就算是个在报社誊稿子的边缘员工但怎么也算跟新闻沾边，见过世面的人，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儿：这一屋子都是他的同伙儿，土匪们在开会呢。她额头上的汗倏地下来了，如临深渊，如陷狼窝。
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南一哈哈一笑，拱拱手：“进错门了！对不住哈！”说罢转身要走。
一个瘦长脸汉子把门嗖地一下推上了：“姑娘不是买木耳吗？我这儿有新来的小兴安岭的黑木耳啊。”
“有啊……”南一道，“行啊，那就来一斤吧。”
“别的山货要吗？”另一个膀大腰圆的问。
“不用了，谢谢您。”南一回答。
“你都不问问有什么？”瘦长脸道。
“……对啊，都有什么啊？”
“鹿茸人参乌拉草黑熊掌，那些统统都是俗货。”大块头说，“我这儿还有东北虎的紫河车，百年老猿猴的右手，北边老毛子的眼珠子，还有日本人的头。姑娘，要看看吗？”
南一咬牙半天，抬起头来怒目大块头：“你，你，小一心我叫军警……”
她话音未落，满座哄堂大笑，笑声是那幺嚣张慷慨震耳欲聋此起彼伏，南一堵住耳朵，又出不去门，满心害怕，满脸狼狈，一抬眼睛，全是泪水。
谭芳忽然一挥手，声音不大不小：“行了。”
他像是摁了开关，土匪们应声闭嘴。
坐在椅子上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笑还在脸上留着呢，抬脚起身，掀帘子去了里屋，余下的一个个跟着他走了，只剩谭芳一人，仍在柜台里面，含着壶嘴坎了一口茶，抬眼看看南一：“有事儿？”
南一抹了一把脸：“买木耳。”
“我门口写了‘今日休业’啊。”
“没看到啊。”
“没长眼睛吧？”
一句话把南一的肺都气炸了，猛地抬头，凶狠地看着这厮：“我没长眼睛也能看见这一屋子都是土匪！”
谭芳笑了：“开眼不？没看过吧？我还没跟你要钱呢。”
南一从旁边柳条筐里面抓起一把干核桃，扬手就扔，五颗核桃化作散弹朝着谭芳飚去，他也没躲，脸上中了两枚。
南一转身推门要出去，门不知何时被瘦长脸的给插上了，她晃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打开，谭芳过来了，手轻轻压在门上，不让她出去。
南一没动，低着头，听见他低声说：“哭了？”
南一也不看他，脸冲着门说：“流眼泪就是哭吗？你也忒小看人了。你们笑声太大，把我给震得。”
那好看的土匪笑了，有股好闻的厚实的热乎气：“我这忙着呢。你先回去，这两天没有好货，过两天来了好木耳，我找人给你送去。啊。”
南一推门走了。晚上躺在自己被窝里面一边喝牛奶，一边回忆白天在山货行的所见所闻，觉得真是又开眼又刺激：终于见着活的土匪们了，还是满满一屋子，他们会不会策马开枪，飞镖杀人的绝技？他们没人手里几条人命？可是想着想着，她的脑筋却总是滴滴溜溜地转到谭芳身上，尤其是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尾音里的那个“啊”，那是个亲近的体己的，把她当做自己人的一个小副词。很奇妙的小副词。
刘太太洗过了澡，进了南一的房间，一边擦头发一边跟她说：“以后不许晚回家，听到没？快到年根底下了，坏人都着急呢。”
南一把自己理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南一正在办公室里面趴着睡午觉，同事王姑娘敲瞧她桌子：“哎哎，有人找。”南一擦了擦嘴巴，喝口茶水去会客室，见里面站着个年轻女子。这姑娘样子看上去比南一还要小几岁，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儿，脸庞挺好看，就是皮肤黑，黑又红，脑门和颧骨都油光发亮，身上穿着个黑色绒面的紧腰小棉袄，身型圆圆壮壮。姑娘手里挎着篮子也在上下打量南一，半响说：“你就是那个谁？”
“嗯。”南一道，“我姓刘。”
姑娘把篮子放在地上：“呶，那谁让我送来的。”
南一走过去，蹲在篮子旁边打开看，满满的都是好玩意：榛子松子板栗黑木耳猴头菇，深山老林的气味飘了满屋，生猛鲜美，最里面还有个红绒布，南一道：“这是什么啊？”
姑娘一翻眼睛：“自己看呗。”
南一把红绒布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看，竟是个黄黄白白，手掌大小，根茎周全的老山参，这，这可是宝贝啊。她吓了一眺，马上就觉得不对劲，抬头看着姑娘：“他让你送来给我的？”
“嗯。”
“为什么？”
“问谁呢？我怎么知道。”
南一站起来，把沉甸甸的篮子塞进她怀里：“你送回去，我不要。”
姑娘又硬塞回来，睑上一副凶恶模样：“不要也得要！还有个东西你不要也得要。”
“什么？”
“一句话。那谁说了：让你以后别去找他了。”
“为什么？！”
姑娘又翻翻眼睛：“他，他有媳妇了！”
“扯淡！我都没见过！”南一攥着拳头，声音尖利，几乎叫起来。
姑娘看着南一红头涨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声狞笑：“你现在就见到了！”她说完用一根指头指着南一的脸，“不要脸，抢别人老头子，不要脸！我今天吃素，要不然就薅你头发，撕你嘴巴！”
南一像被一道闪电咔嚓给打死在那里，呆了半天一动没动，姑娘骂骂咧咧地走了，南一好半天才回过神采，像只笨狗一样一跳一跳地跑回自己座位上趴在桌上睡觉。顾不得同事喊：南一是你把篮子忘这里了？呦一下子宝贝啊！
南一这人从小有个毛病，一不高兴就上下眼皮打架，就困得要命，除非自己觉悟，否则谁也叫不酲。她趴在桌上，这一觉天昏地暗，直睡了一整个下午，天都擦黑了终于勉强把脑袋撑了起来，摇晃了几下去洗脸，在洗手池前的镜子里看见一个眼圈青黑的姑娘。这姑娘到了结婚的年龄了，遭遇并爱上了一个人，从此再也看不见别人。只是那个人是别看白象牙飞镖的土匪，有媳妇的土匪。
南一擦擦眼睛，回到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同事吃了炸酱面当晚饭，加班之前正围着一个爱看传奇话本听评书的家伙，听他讲童林童海川大侠的事迹。那童海川大侠本来生于关内，从小就力气惊人，后来到辽宁学艺，发扬光大了八卦拳术，并铲凶除恶，行侠仗义，终成一代大师。同事正讲到年轻时候的童海川为奸人所诬陷，身负命案，百口莫辨，冤屈深重的部分，南一听了急出来一身汗，忽然站起来，从自己桌子下面抄起装满山货的篮子就往外跑。
大雪没化，南一一步一滑地跑到山货行，灯不亮，门锁着，怎么敲都不开。南一就在外面等了半天，冻得脸都硬了，就去旁边的小饭店里面吃了一碗面，吃完了面又去山货行门口等，冻得扛不住了又回饭店再叫一碗面，来来回回吃了三碗面，操着山东口音的店家说：“妹子就在这里等吧，那不是有窗户吗？我给你倒点热水，你就挨着窗看着，不用叫面条。”南一“嗯”了一声，又觉得眼皮子好沉，怎么也撑不住。
她是被人给推醒的，睁开眼抬头一看，是谭芳，脑袋上带着大锦韶皮帽子，凶巴巴的立起来的眉毛，寒星般的眼睛，南一站起来，看着他，还以为自己是做梦，大着舌头说话，也顾不得什么礼貌矜持了：“我，我不高兴。”
“……为什么啊？”
“你趴在雪地里面，都要死了，我救的你。”
“你说好几遍了。”
“我后悔了。”
“你后悔，不应该救我？”
“嗯。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我就不会这么整天，整天部是怨衰衰的了。”
他看着她，就那么忽然叹了一口气。
南一道：“我，我要问你一句话。”

第三十四章
“你已经有媳妇了？这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
“送山货篮子来给我的姑娘。她说她是你媳妇，说我不要脸，说我抢人家老头子。”
谭芳略沉吟：“你可看她头发了？是绾了髻，还是扎辫子？”
南一怎么都想不起来，心烦意乱地说：“我怎么知道，我根本就没注意。”
“她不是扎麻花辫子吗？她还是大姑娘呢，山里面专管通风报信的，怎么能是我媳妇呢……我说你还不乐意，你这不是没长眼睛是什么啊？”
他话还没说完，南一一头扑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前，手紧紧搂住。她觉得自己好冷啊，她觉得这个家伙可真暖和，她要把他死死抱住，双臂越绞越紧，勒得自己都喘不过来气了，南一闷声闷气地说：“我就知道她糊弄我呢。我，我跟你讲，那天，那天在戏院里面跟我在一起的日本人，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是朋友的朋友。”
谭芳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南一抱着他的手臂绞得更紧了，自己咳嗽了好几声。
谭芳笑起来，在她头上说：“你看，咱们都爱撒谎，爱演戏。可有一句话是真的，她帮我带给你了没有？”
南一寻思了半天，慢慢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迟疑着问：“哪一句话？”
“以后你都不要再来见我了。想要什么就留个纸条在这饭馆子里面，没两天我就能让人给你捎过去，只是以后你别惦记我了，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自己的日子怎么好，怎么自在就怎么过，像今天这样大雪天里等半宿的傻事再别做了…”
南一自己都不知道眼泪怎么突然就涌出来了，刚才的心满意足像开水锅上面的蒸气一样飞起来就不见了，她轻轻摇着他肩膀：“为什么？好好地，为什么啊？”
谭芳一只手捧着她圆圆可爱的耳朵和肩膀，皱着眉头看她，好像有什么事情不明白一般：“姑娘，你是真傻还是怎么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着急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我是土匪啊！”
“教我两手，让我入伙吧。”南一飞快地说。
“我出入深山老林。”
“我也去！我不怕冷，不怕苦，我早就讨厌这里了。”
“你爹娘怎么办？”
“我还有姐呢。再说谁让他们没生儿子！”
“你根本没有良心！”
“我的良心早被你给偷走了！”
南一仰着头，跟谭芳一句一句飞快激烈地辩驳争论。可是忽然，不知在哪一句话上，两人都闭了口，僵持住，他们发觉了这争论的荒唐不经，他们互相看看，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认识眼前这个人了？我什幺时候成了眼下这个样子了？
南一的手滑下来，垂着头半天无话，又累又很狈又没有办法，谭芳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她的围巾，套在她脖子上，一圈一圈的缠上：“都什么时候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下半夜了。”
“我送你回家吧？”
“嗯。”
“你帽子呢？”
“不知道。”
于是他把自己的帽子拿下来，扣在她头上，南一被貂毛的边儿遮住了眼睛，她向后扒了扒帽檐，嗅到他头发清新的气昧，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南一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说话之前冒了个鼻涕泡：“我跟你说过事儿，你信不信都成。”
“嗯。”
“一共也没见几次面，可我心里是有你的。”
土匪把她的手牵起来，满满地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有很多话要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讲出来，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在寒冷的黑夜里，一步一步地把她送回家去。
南一回家进门就被妈妈劈头盖脸地骂，肩膀上后背上挨了好几下子，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从来斯文开明的刘先生见小女儿下半夜才回家也急眼了，妻子动手他也没拦，只是追在后面质问：“你跟谁在一起?！这帽子是谁的？你怎么回事？南一，爸爸妈妈在问你话呢！”
南一回了自己房间，啪地一下把房门关了，和衣躺在被窝里面，把那帽子扣在脸上，打算从此以后再也不醒过来。
房门外面的刘先生和刘太太相互看看，心照不宣地发现了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地事情：这孩子大了，怎么说都该找一个好人家了。
每年从腊月二十开始到正月十五，别人准备过节了，确是王府管内外事务的李伯芳和大赵最忙碌的时候，各地门人佃尸亲朋好友送来的礼物陆续运到，以爱新觉罗显瑒的名义送出去的人情礼品也要按照等级高低，关系亲疏安排好，派送到。王府一年到头的消费签单也都一一送来，越晚到的数目越大，有的单子的款额实在太高，李伯芳签名的也不好使，要王爷签字才行。那是彩珠订的一辆德国车子，车子是年初订的，九月份做好，十月份到货，从上海上岸直接就运到山西她弟弟府上去。
账房的人私下议论，那车子可比王爷自己的两台还好呢。夫人可真是能祸害银子啊！另一个会计道，这算是东西吗？这个？她去年要的那两枚绿宝石也比这车子值钱啊，还有王爷专门改建给她的那栋楼…
单子被送到显瑒那里去，他正跟明月打乒乓球，看也没看，只问了句是买给谁的什么东西，然后二话不说就签上字了。
下人们又议论了，主子待女人可真是慷慨大方啊，别说正牌夫人了，一年到头，他那些相好的买胭脂水粉首饰衣服的单子不是也送来不少吗？
有人好奇了：那么主子心心念专宠着的明月姑娘花了多少钱啊？他们要查也容易，账本拿出来一翻：姑艰每礼拜的例钱是拿的，入秋之后大衣做了数件，鞋子买了几双，首饰手表家居摆设都没有新置，自行车骑的还是去日本之前的那一辆，没有自己的车子，有时候出门时王爷捎带她一程。
哦，姑娘今天上午在库房提了一箱南方来的水果走，这是她最近的开销了。
明月拿着水果是去看生病的南一。刘太太开门见是她，心里面一愣，脸上还是热情的：“哟，是你啊，从日本回来了？来来来，快进来。”
新来的女佣将明月带来的水果一样样地拿出来，清洗切片，放在盘子里面，轻声地问主妇：“太太，来的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个季节弄得到西瓜和草莓啊？还有这个果子，这我都不认识。”
刘太太早就没有脾气了：“你看到刘南一一天到晚都跟什么仙人在一起玩儿了吧？我还有个老大在上海瞎作，我不让她们姐俩给我弄病了，我都对不起她们俩。”说得女佣掩着嘴巴笑起来。
刘太太亲自拿着水果盘去南一房里，笑吟吟地说：“南一你个懒蛋，还不起床，看看明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南一靠在床头，毫无表情。
刘太太讪讪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明月：“我先出去，你们好好聊。”
明月起身点头，待刘太太出去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南一：“你，还好不？”
南一道：“我若死了，葬我于山峦。”
“南一你得的是感冒。”
“感冒也会死人。”
“你不是吃药了吗？”
“心死了！心死了！”
明月毫无头绪，用叉子叉了一块西瓜给南一：“来，败败火吧。”
南一看着她，闷了半天：“都，都赖你。”
“赖我什么啊？”
南一一直在想：从哪个环节开始，如果她做了别的选择，她就不会手软脚软地在这里生病了呢？如果她的手不放在东修治的手上，她就不会着急去跟谭芳解释。如果她不在天寒地冻的夜里去等他，守着他，她可能也就不会发烧感冒了。她对谭芳那一点点云淡风轻的小惦记也就不会激化成那不顾一切的海誓山盟，她听不到那句绝话，她以后也许还能见到他。嗯对，就赖汪明月。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那气哼哼的眼神已经把一切埋怨都倾倒在明月的脸上了，明月啥都不知道，但是早已养成了习惯，点看头，老实地，心甘情愿地说：“嗯对，都赖我。都是我不好。”
她这样一说，南一反而泄了气，把明月手里的西瓜接过来，扔进嘴巴里：“关你什么事儿啊？你哪里不好？！是我自己笨，我要是一早不把他从雪地里面扒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让他活活冻死…，”她说到“死”字，知道犯了忌讳，立时闭了嘴巴，眼睛扫了扫汪明月：她就是那样的，应该听不见的时候一概听不见。
南一吃了些西瓜，觉得脑袋和肚子里面都清爽舒服了一些，使问明月：“你呢？最近好不？脚好了？”
“好了，就是崴到了，上了几天膏药就好了。”
“那天在戏院，那人，”南一舔舔嘴巴，她说的是显瑒，“凶巴巴地杀回来问我，日本人是谁？我说这是我的朋友来着。”
“我知道了，谢谢你替我解围。”
“说句实话。”南一搔搔头发，“我觉得他根本不信。”
明月低下头：“不知道。”她撇撇嘴巴，“那天着急走了，没跟你说，东先生是我大学同学的哥哥。”
“你们早就认识？”
“在日本的时候就见过。”
“这么简单，为什么不敢告诉那人呢？”
南一一句话把明月给问住了。

第三十五章
“这么简单，为什么不敢告诉那人呢？”南一问。
明月一时语塞，没能答应上来，闷了半天，伸手推了推南一的肩膀：“你往里点，我也躺一会儿行不？”
南一往床铺里面窜了窜，给明月腾出来些地方，明月脱了外面的袍子就钻进去了，从南一的藕荷色大棉被里面露出个小脑袋，眯着眼睛看着是花板说：“亲爱的好朋友，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你？”南一看看她，“基本上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是比一个人有心眼的。”
“谁？”
“我。”
明月嘻嘻地笑起来：“这个倒是。”
南一翻了翻白眼。
“那你说，我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你？汪明月，你？”南一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当坏人？坏人耍老奸巨猾，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你能占上哪一条？还真不是我看扁你，我能当坏人，你都不能……”
“坏人用不着那么脸谱化。”明月支着胳膊，半坐起来，“心有贪念，伤害别人，就是坏人了。”
“你，心有贪念？你伤害到别人了？”
“嗯。”明月点点头，“就是这样。”
“汪明月你什么都有。你还贪图什么啊？”
明月看看南一：“不，南一，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我很小就开始一个人活，一个人过日子。所以我就是贪图别人对我的好。要是有人待我和气，柔声软语，有商有量，我就高兴，自在。心里也感激他，觉得他尊重我。想要跟这人做朋友。想要这人总是那样对待我。东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南一想一想：“嗯，他这人还真是这样的。温和又有礼貌。是个君子。”
“他家里人都是那样。”明月说，“她妹妹小桔邀请我去他家里住。我到的时候，东先生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画图。他的房间非常的整齐干净，可是小桔进去了就把那里翻得一团糟，还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我要是有个哥哥，我也那样做。”
“嗯，要是我，我也那样做。”南一说，“可惜我的是姐姐，碰一下她的笔，都要大呼小叫，找我麻烦的。”
“东先生有一个本子，里面积攒的都是他从小搜集到的蝴蝶的断翅：你看，他不愿意杀死一只蝴蝶做标本。但是你知道吗，王府里面的爷们，每年秋天都去山里打猎，非常残忍。”
“你是说那个人？”
“我小时候曾亲眼见过，他不去打野猪的心脏，只照着脖子射击，然后放细长瘦高的猎狗去追，把野猪活活累死，血都流干了。”
“真坏啊。”
明月迟疑了一下：“也不是坏。就是，嗨，就是不一样。”明月转过身采，侧卧看看着南一，“从大连回奉天的火车上面挤得要命。我本来有坐票让别人给占上了，我就在过道里坐在地上。远近看见有个抱着小孩的妇女站在那里喂奶，跟着火车一晃一晃的，我就想，总该有个人给她让座吧？结果一个先生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给了她。我当时没有认出他来，他走近了，跟我说话，我才发觉啊，这是小桔的哥哥啊。”
南一点点头：“嗯嗯。”
“这就是我的贪心。南一。”明月说，“又有才华又善良的一个人，我也想要见见他，跟他一起喝杯茶，说句话，讨厌我自己的时候，听他说，他原来比我还要糟糕呢。可是，我能把这件事情告诉那个人吗？我不能。我也不敢。我怕挨揍。我怕他又不理我了。
南一伸开手臂绕到明月脖子后面，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那你也不是坏人。你是个麻烦的人。”
明月笑起来，把头跟南一凑在一起：“咱俩认识这么久了，要不找个黄道吉日拜把子吧？”
南一道：“对啊。咱俩也算是臭味相投，患难与共过的了。”
南一的“患难与共”冲口而出，她们两个人都被提点起来一些过往和心事，明月舔了舔嘴巴：“我来，是有事情找你的。”
“什么事啊？”
“吴兰英。”
南一低下头去：“这么久了，人都没了，还提她干什么啊？”
“我攒了一些钱，想给她家里寄去。你能查到她的地址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试一试。我姐姐的朋友跟她也是同学来的。”
“我知道她家在黑龙江，过得艰苦，她还有一个弟弟……”
“嗯，那我找找看。”
“你可不要看急，病养好了再说。”
“谢谢你啦。”南一缩在被子里，“我很久没生病了，生病挺舒服的，头疼昏睡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了。”
明月探访南一是腊月二十七的白天。三天后就要到大年三十了，此时城里处处张灯结彩，中街的荟华楼老首饰店请进了一个新雕的玉佛，每天白天都有人排了长队去参观许愿。天一擦黑，四处鞭炮声便不绝于耳，东北人的传说里面，说“年”是个狮身马头的怪兽，专在腊月三十和正月初一的时候跑出来吃小孩，但这怪兽怕声响，放鞭炮就是要炸它走。这天晚上不知谁家放了一个大炮竹，闷闷的响声，震得大地发颤。正在吃火锅剥粟子打麻将摸骨牌的人们玩得开心兴起都不以为意，几个觉察到的呵呵一笑，议论看这是谁家的大手笔。真相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刚刚建成营业的奉天银行遭劫，地下室被炸出来一个大洞，金条和银元被盗走的数目让所有人都掉了下巴。
奉天银行是个本地企业，有数位政要军阀联合八股，此番遭劫事态严重，影响恶劣，军警迅速出动开始调查。腊月二十八下午，良友会社的保卫科长浅造带着三位便衣军警进了修治的办公室，向他介绍说，这分别是马先生，刘先生和孙先生，想要了解一些情况。说是“了解情况”，来人的态度和方式倒更像是审讯。
“你是‘奉天银行’项目的建筑工程师？”
“原工程师山上君已经回日本了。我只是代替他做后期工程的监理。”
“设计图纸是你保管的？”
“不是。工程项目结束之后，‘奉天银行’的图纸作为公司的机密文件存放在资料室。”
“拿出来看。”
“我没法拿出来给各位。要有董事会的意见和主管干部的签字。”
姓马的军警啪的一声把腰里手*枪狠狠拍在桌上：“你是日本人我就得客客气气的是不是？实话跟你说了吧：案子发生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从后门到银行的地下保险库一共三道门，炸得干净利落，大楼其它部分连个脚印都不多。一共两种可能：要么银行里面有内鬼，要么他们就有直通保险库的图纸。我现在要你们的图纸，马上给我交出来，交不出来，你就是一伙儿的。”
未待修治回答，石田秀一从外面进来，一边说话一边鞠躬“先生们请不要着急，有话好好说，如果是我们这里出了问题，一定彻查到底。”
“不用你们彻查，把图纸拿出来就行了。”
石田秀一当即命人去资料室查看。
他们没有能够把图纸拿出来。
在奉天银行劫案之前，有人盗取了存放在良友会社的银行大楼构造图。
会社的日常工作全部停止，军警对工作人员一一审问排查。
保卫科如实汇报：几天前曾进行过一次内部检查，没有发现财物丢失，并没有检查到资料室，所以并不知道有图纸失窃。
内部检查是常规性的还是临时性的？
临时安排。
怎么会有这个临时安排？
因为设计师东修治先生曾发现有可疑人物出入，所以要求进行内检。
啊这确是个突破性的线索。来吧，东先生，看到什么，记得什么，要么写出来，要么形容一下，我们画出来。
腊月二十九深夜两点钟，修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描述出了那夜在办公室门口所见的男人形象，同时在自己的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样的—幕：进入办公楼行窃的应该有几个人，一人在外面望风，他到的时候，里面的正要出来，望风的上来跟他打招呼问路，修治回头说话，里面的趁机脱身。他们从良友会社偷窃来奉天银行的图纸，探明白了地下金库的位置，待到年前爆竹喧天的夜晚，趁机*爆*破掉三道门，动静大一点也不打紧，谁能分辨得出炸药和炮竹的声响呢……
根据修治的描述，人像被画好了，军警拿起来让他看：是不是这人？
修治赫然记起这是谁了：数日前看评剧的晚上，他与南一从戏院里面出来，此人从后面上来打招呼，这是南一的朋友！

第三十六章
军警们拿到了第一位可疑人物的画像并没有着急声张，悬赏捉拿。他们连夜召集了城里所有曾留下把柄因而不得不合作的流氓地痞线人和告密者，在一个控制有力的范围内发布画像，并严刑逼问，有谁见过此人真身？或哪怕是相似的脸？
一天一宿的刑讯和饥寒交迫之后，终于有人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离太清宫不远有个四平人开的山货行，生意不见得多好，但是来来往住客人不断，老板换了好几茬，相互接手像都在熟人之间进行，并不见有出兑倒卖的程序，最近的一个老板不常出门，不常露面，但是也见过一两次，那张脸，那张脸有点像这幅画像……消息一出，精干的探子们就被放出去了。
城市太大，年代混乱，故事很多。
另一边的王府里面，远近亲戚陆续地到了不少，正热热闹闹地过大年。在王府新改建的小楼里面，麻将局开了六桌，绿玉牌来回撞击发出哗哗的声音，可口茶点在一旁伺候着，输赢之间，金钱流水无数，他们却还在一边玩一边抱怨着年景不好，再不能过从前养尊处优的日子了，再不是从前的皇亲国戚了。这是旗人们聚会时候的桩核心话题，刚变天的时候，说起来这事儿总有人哭，现在渐渐适应了，反而还觉得少了拘束，不时还会拿头发和袍子开两句玩笑。有人又在说皇上在天津的轶闻，说他最近请了个日本师傅，张嘴闭嘴都是岛国的话，一次参加聚会，居然还梳着小分头穿和服出来了。
一直聚精会神打牌赢钱的小王爷说：“你是看见了？”
讲笑话的说，听那谁他家那小谁说的。
显瑒道：“说得那么真楚，我当你是真看见了呢。”
牌桌上的另一个表弟道：“皇上穿和服也不奇怪啊。东三省不都是一个气氛：十个买卖有七个是日本人的吧？日本好地方啊，发展得那么快，不然你怎么把明月姑娘送到那里念书去了？”
另一张桌子上的明月听见自己名字了，扭过头来看了看。
显瑒打出去一张西风，向她眨眨眼睛，回复那人道“师夷长技以制夷，你这小子书白念了，什么道理都不懂。”
另一张桌子上的彩珠推倒了自己的脾：“我和了。”
她手气太好，筹码在自己跟前堆成高高的三个小垛，旁边的女子努努嘴吧。
彩珠看看她：“怎么？不服啊你？”
那位说：“服气的，怎么不服？不过我赌场失意，在别处找回来，还有夫君疼我。”她声音不大，调门拐了几下，只这一桌上的女人听得见，她们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那笑容彩珠是看得懂的：夫人你赢了些小钱又何必得意？你的丈夫在别人手里。
彩珠也笑了，跟着桌上的三双手一边洗牌一边说：“愿他今年知道疼你，明年也是一样，后年也是如此，你好年年三十给我送钱。只是不知道，咱们两个的这点运气是不是有那么长。”
明月一边，输输赢赢地打了个平出，她没有熬夜的习惯，没多久困了，打个呵欠拍拍嘴巴，下人在旁边递了干果盘上来，明月捡了一颗酸梅放在嘴里，想要提提神。她下手的女子是显瑒的表弟妹，仍出去一张牌然后低声道：“跟我一个症状。”
明月看看她：“什么症状啊？”
“总是困，吃不香睡不熟，也爱吃酸梅，还怕冷。你呢？”
明月的对家接口道：“我那时候怕热。一热就恶心。”
明月核计了一会儿才知道她们说什幺，,心中和快：“我没有。”
她们抬头看看她，都有点纳闷，仿佛在说：又不是坏事，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明月故意点炮给下家让她和了，然后找别人替自己上手，上楼去新装修的客房睡觉。路过小偏厅，看见两三个爷们卧在那里吸烟，香气扑鼻，云雾寥寥，下人们跪着服务，谁说了句笑话，他们含含糊糊地低声笑。书房里面二表哥在玩显瑒藏的宋代古筝，弹着一首婉转销魂的小曲，一个随他来的画着女妆的美貌小厮，拄着头听他主子抚琴，一脸陶醉。不知谁在园子里连看放了好几个二啼晓，动静清脆响亮，热闹辛辣的硫磺味道跟着声音传播扩散……
明月上楼找了间卧房，和衣躺在榻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出神，只觉得这日子过得逍遥而不真实。残留的财富铸成享乐的围城，希望和幸福像是城郭里的固水，失宠于年代的贵族们每日无节制的汲取，不在乎，不感恩，不害怕括竭。她手边放着几本旧书，信手打开一本，竟是应了景的白居易的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多久，被人轻轻摇着肩膀弄醒，睁开眼睛竟是小王爷，明月歪着头看他，怎么都觉得是年少时候的模样，消瘦清隽，眉目传情，这人可真好看啊。她伸手覆在他脸上问：“你打完牌了？”
“嗯。你躲在这里偷懒啊？”
“反正也赢不了，就不打了。”
他笑着说：“年夜饭好了，去吃吧？鹿儿师傅专门来给做的。”
“一点不饿，吃不下东西。”
“……那就喝杯酒去。”他目光如水，实际上在跟她打商量：这好日子不知会过到何时，这顿年夜饭吃了，下一顿不知道是否聚得来这许多人，张罗得起这般热闹。这些话用不着说出来，她明白他就跟明白自己一样，点点头：“嗯。”
他却没有马上动，攥起来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过了年，开春以后找个好日子，把你的名分成全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他的头搂在自己怀里，亲亲他耳朵：“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有没有名分我都陪着你。谁走了我都陪着你。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他在她怀里重重地点头，伸开手臂把她环绕住。依稀记得小时候他被阿玛罚站在院子里，扛得一脸憔悴，嘴唇干裂，女孩就蹲在他旁边，不声不响，不说不笑。他觉得自己狼狈，让她走，别留在这里，她摇摇头说“我陪着你”。原来人虽小，早就拿了一辈子的大意。他把她给紧紧地抱住。
这一年除夕夜，刘先生刘太太把南一的姥姥姥爷接到奉天城里过年，老人来了，舅舅和舅母带着南一的两个表弟也来了。表弟们占了南一的房间，南一搬去跟赶回来过年的姐姐东一一个房间。刘家的年夜饭是三鲜馅饺子和涮牛肉火锅。南一不去帮忙，自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皮子攒成了一座小山。
二表弟把她藏在柜子里的韶皮帽子给翻出来了，顶在头上在屋子里面横逛了两步，问大人们：“看我像土匪不？”
南一看了，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把帽子从表弟头上取下来，把手里攥着的瓜子皮全摁在表弟头上。
刘太太一边擀饺子皮一边跟弟媳妇解释：“别怪她，别怪她哈。孩子上次生了病没好利索，直到现在都有点疯。”回头又去叫侄子，“来，别搭理南一姐，姑姑给口香肠吃。”
南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嗑瓜子。
十二点的饺子好了之后，好久没有正经吃饭的南一上了桌一口气吃了好多，撑得够呛。姥姥给孩子们挨个派红包的时候，朝着南一眨眨眼睛，那个意思是说：给你的比别人的多。南一手里拿着红包一心想：姥姥，你能把那个人装到红包里面给我吗？
初一早上，一家老小去般若寺拜佛，南一头一次心悦诚服地上了两柱香，并给菩萨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她又趁大人烧香许愿的时机，自己在寺庙门口卜卦算命的档子求了个签。算命的老头儿打开红纸，但见上面是三个字：一心解。
老头儿问南一：“姑娘要问什么啊？”
“姻缘。”
“姻缘啊……”老头拖了长声，，心里面算计着，大过年的，这姑娘想要听什么吉利话昵？计上心头，他抄起毛笔，在纸上先写了一横，这便是那个“一”字。“心”被他写成了树心“忄”，加上上面那个“一”，成了一个“不”字。老头子道，“若问姻缘，这是个上签啊，一心就是‘不’，这是不解之缘啊！两厢长相厮守，哪怕眼下分离，山不转水转，以后也必然再会。姑娘但请放心。”
南一听了，整个灰暗的心情都亮堂起来，又加了些钞票给老头：“谢谢您啦。谢谢您啦。”
可惜老头儿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否则他也许会告诉这个名字里面带有“一”字的孩子，请她放掉心事，知难而退，再别奢望。
同一时间里，东修治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与外界完全隔绝。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独立的洗手间和淋浴。他并没有被太过亏待，三餐准时干净，甚至可以说丰盛。
修治被关押的第三天，姓马的军警来见了他一回。
修治说：“扣押我，是怕我通风报信？”
马给了他一支烟，修治摆手谢绝。
“案件太大，我们布了网，不能走漏风声。”
“要到什么时候？”
“到你把那人指认出来为止。”
“如果你们永远抓不到呢？”
“好问题。如果我们抓不到，你猜猜看，会怎么办？”
“那就是我们做的。对不对？”
马听了伸手刷刷自己的头发：“你们从这里抢的钱少吗？”

第三十七章
年和五刘家请客，来了不少亲朋好友，客厅都满了。南一在厨房里帮着女佣准备饮料和点心，不一会儿刘太太过来找她，带她去见跟人打招呼。来宾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儿子，风格气质就像刘家一样。刘太太问南一，你还记得董叔叔和婶婶吧？南一根本不记得，但还是笑着点头施礼：董叔叔，董婶婶。绍琪呢？你记得绍琪吗？南一还是笑呵呵的：你好，绍琪。
董绍琪二十四岁，瘦瘦高高的，戴上眼镜斯文，摘下眼镜面相有点过于精明。刘太太反复提醒，南一终于有了点点记忆：董绍琪这人爱思考，小时候就这样，孩子们玩追跑逮人的游戏，所有别的小孩都追着南一屁股后，南一跑得太快谁都逮不到她，只有绍琪，很会包抄，永远都是绕个远，朝着南一迎面跑来，一下子把她堵住。后来绍琪的父亲，董先生去南方教书，他们一家就搬走了。时过境迁，董先生回乡任文化局局长，董家搬回奉天，绍琪和南一就此又见面了。
南一是主人，俩人单独聊天的时候，难免要找些话题：“绍琪你现在在哪里做事啊？”
“教育局。”
“忙吗？”
“混呗。”
“你也觉得工作没意思？”
“嗯。不过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拿来当工作去做，都没意思了。”
“我同意，”南一说，“平时有什么爱好？”
“让我想想。看书，运动。我打网球。”
“打网球啊……打得好吗？”
“不好。但是总比没有事情做闲下来好。”
“嗯，确实。”
南一觉得绍琪这人说话有种不在乎的落拓劲儿，就是说，他不端庄，但说的都是实话。南一不讨厌这样的人，她自己就这样。她在心里对绍琪进行了一番快速的判断，回头看看身边那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然后决定借他遁走。
“这里面太热了。绍琪啊，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南一道：“破五了，街上有的是热闹的，中街老皇宫那边肯定有人踩高跷扭秧歌，比这里好玩多了，你回来不久，肯定不认得地万，我带你去吧。啊？”
绍琪略迟疑，南一笑笑：“你是不是还得跟爸妈请示一下啊？”
绍琪知道她在激将，也笑了笑：“刚来就走，有点失礼。”
“你不想走？”
“想。”
绍琪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就跟南一去玄关拿大衣去了。南一隔看屋子里面的很多人对一直以来都不让她出门的妈妈比划：我带绍琪出去转转。刘太太迟疑着点了点头。
出了巷于口，南一就拦了两辆人力车。给绍琪一辆，自己上了另一辆。她吩咐拉载绍琪的师傅：“带先生先去东中街逛逛。哪里有热闹，您别嫌麻烦，给停一停哈。要不直接去会兰亭吧，带他去泡个大澡。”
绍琪道：“你干什么去？”
南一认真地看着他，一副“你要懂事”的表情：“我好不容易出来了，机会难得。咱们时间有限，各玩各的，可别耽误啊。”说罢催促给自己拉车的师傅，“走，师傅，去太清宫西面。您快点，我给您加钱。”
寒风正冷，可南一想到初一那天抽到的“不解之缘”的姻缘签，心里就像孵着一只春天的小燕子一般，温暖又生机勃勃。
到了地方，山货店的门是关看的，根本没人。南一心想谭芳可能也回山上过年去了，可眼下已经到了初五，商店铺子都开了门，他也该回来了啊。她在门口转了两圈，犹豫着是要走还是去后门看看，正在这时，有人上来说话了。
“姑娘，等人啊？”
来人个子不高，三十来岁，面包青黑，一脸褶子，左手垂着，右手插在棉袄的衣兜里面，南一想了想：“不等人。来买榛子的。”
“这家不开门，你怎么不去别家啊？”
“嗯，这就去别家买。”南一要走。
“等会儿。”那人给地叫住了，“看你坐人力车来的，家住得不近吧？是不是熟客？”
“不熟。”
问话的胳膊一抖，把一张画像展在她面前：“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你眼神怎么发直啊？”
南一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只觉得害怕，手脚凉，撒腿要跑，被人从后面给拧住了脖子，一辆车子嚓地一声停下来，南一被推了进去。
董绍琪在马路的另一边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立即催促车夫，马上赶回刘家。
南一被带到警局，被人推搡着进了个阴暗暗的大屋，只见横七竖八地站着好几个大老爷们，个个腰上别枪，为首的一个看了看南一，跟旁边的人吩咐句话，没一会儿，另一个人被带了上来，南一一看：山东口音的面馆老板。
面馆老板形容猥琐，满脸污垢，手脚都被捆着，他对着南一的脸伸了伸手指，对军警说：“就是南一跳过去，惊声尖叫：“什么是我？什么就是我？！”
“就是她。”面馆老板退了几步，也不去理她，只跟军警说话，“就是她，逮住她，就能把山货店的土匪给调出来。准能！”
满屋子的军警都大笑起来，把她拽到一边：“姑娘，咱不难为你，留你几天，好吧？只要把另一人请出来就把你放了！来来来，兄弟们辛苦好几天了，再给小丫头照张相，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咱就回家吃饺子啦！”
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南一瞬间回想起几天前，谭芳忽然对她说再不要见面的话，心里隐约明白了他定是办了大案子逃走，军警掌握了线索，守株待免……南一死死地看着面馆老板，只恨得咬牙切齿，目眦尽裂！
不过数个小时之后，警局发布的印着南一相片的告示几乎张贴在了奉天城里所有热闹路段，四处打听南一消息的刘先生和刘太太看到了女儿涉嫌与土匪策应打劫银行的消息，刘太太两眼一黑，当即昏死过去。南一的舅舅在刘太太额头和胸口扎了几针，推血按摩良久，刘太太才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就嚎啕大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她不作得要了我的命，是不会罢休的啊！我才一眼没看到，她怎么就卷到这么个案子里去了啊！”
话虽如此，那姑娘仍是家中的魔王和宝贝。上下老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刘先生焦头烂额，心急如焚，四处找关系人脉去警局打听消息。直折腾到第二天清晨，仍是毫无头绪。刘太太忽然计上心头，抓住丈夫：“去，去找找那个汪明月，南一是她好朋友，看看她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刘先生和刘太太提了水果糕点来到雨露街二十八号朱红色的大门前，他们轻轻叩门，不一会儿侧门开了，穿着长褂子带着瓜皮帽的门房拱拱手：“过年好！二位找谁？”
刘先生道：“汪明月小姐。”
“……没这人啊。”
刘太太一步窜过来，看定那人：“我女儿是汪小姐朋友，现在遭了难，汪小姐若不出手相救，她就没命了。今天您放，我得进去。您不放，我也得进去！”
门房看了看她：“您且等等。”之后关了大门。刘太太只觉得时间仿佛过了三年五载，那大门才开，门房道：“二位请进来。”
刘先生刘太太进了门，见里面有位丫鬟等着，早上刚醒还有点床气的样子，自己呵呵手，也不问话，只说到：“跟我来吧。”
他二人跟随那小丫鬟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两层小楼前面，明月头发扎起来，挂着一件大衣正等在那里，见是他们马上迎上来：“叔叔，阿姨……南一呢？”
刘太大一把抓住她，几乎扑跪下来：“明月，明月，你不救她，就没人救她啦！”

第三十八章
土匪谭芳带着一班兄弟办了大案之后，并没有走远。南边有战事，军阀把道路关口守得很严，他们劫到的黄金银元并不好偷运出城，根据以往经验，不可顶风做事，否则容易出马脚，于是把黄货白货妥善藏好，兄弟们就在城中四散开来，谭芳自己寻了一个小店住下，每日吃馆子泡澡堂于，等着好时机再出城上山。
那一日他洗舒服了从浴池里面出来，看见一群老儿手里拿着个招贴在研究议论，谭芳凑过去看看，只一眼，便一把夺过来，他见刘南一的照片贴在上面，将行文速速通读三遍，还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闷声问旁人：这，这说的是什么啊？”
“女贼啊，伙同土匪打劫银行。证据确凿，年后问斩。”
谭芳只觉得一股子凉意从脚后跟顺着后脊梁直通头顶，一双拿惯了砍刀*****，杀人头，摘人心都镇定自若的手寒战发抖。他匆匆穿了袍子，夺门出去，回到旅馆，开门进了自己房间，却见一人坐在那里：是扎着麻花辫子的小凤。
小凤道：“你得走。”
谭芳坐下来：“去哪里？”
“回山上。”
“为什么？”
“留在这里，怕你乱动。”
谭芳低头不语。
小凤走过来，手里也拿着印有南一头像的告示：“连我都看得明白：这是在钓鱼呢。”
“钓鱼我也得去！”
“去了就是送死！”
“那是我的事儿！”
“那可不是你自己的事儿。”几个兄弟闻声推门进来，各自手里拿着家伙。
谭芳反而镇定了，心里面盘算着自己已经死了几回了？他打架斗很，用锄头卸掉了地主儿子的膝盖骨，逃生上山当了土匪。个子都没长齐全呢，就跟一班大哥下山劫道，被镖头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放开手里装着财宝的袋子。蹲在雪窟窿里面守夜，差点没被冻死。他老爹被地主欺负，他下山去摆平，小肚子上被人戳了刀子，硬扛着走了好远，一头倒在雪地里面，结果被那个女孩扒出来，背回家，救活了。
这个女孩怪好看的，但有点愣头愣脑，待他好，喜欢他，用各种借口跑到山货店去偷偷看他。扑到他怀里又叫又哭。他告诉她不要再来找他了，她一准儿是不甘心，又去山货店门口转悠，被拿到线索守在那里的军警捕到。他得救她出来。不是他，人家平平安安的没事儿。救不出来就把她换出来，反正这条命要不是她出手相
救，两年前的冬天也就交代在雪堆里了。他赚了两年呢。
想到这里，谭芳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看围上来的几个兄弟：“我必须走。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兄弟们信得过就放我走，舌头我吞到肚子里面都不会吐露一个字儿。兄弟们信不过我，刀就朝着脖子上砍，我还是得走。头没掉腿就还能动。”
他心意已决，不惜赴死。为首的秃头虎视眈眈地相模半天，收了架势，啐了一口，带着小凤和众兄弟离开之前恨恨道：“你啊！你是败在女人身上了你！”
谭芳回了山货行，打开门，拆挡板，把贮藏的板栗榛子各色山货晾好摆好，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没一会儿他等的一伙人到了。谭芳笑笑：“爷们要什么山货啊？”
“山货不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显瑒放下电话，沉吟良久。
明月道：“王爷…”
显瑒看看她，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焦急无比的刘氏夫妇，两天过去了，终于得到些消息，只是情况是如此棘手，他也觉得为难了。
“王爷打听到什么，但说无妨。”明月说。
他点点头：“还好。也没被难为。他们要的不是南一。”
刘先生道：“您请，您知道什么，就请都告诉我们吧。”
“年前腊月二十七，奉天银行的劫案，您是知道的？”
“南一跟这事儿有关？”
“有关。”显瑒干脆地回答，“军警们说有关那就是有关。借着她逮住一人，被怀疑是作案的劫匪。现在牢里面逼供。”
“南一怎么会认识劫匪？”刘先生噌地站起来。
“他们认识，是朋友。”显瑒回答。
明月忽然想起去看望南一的时候，看见摆在她床边的锦雕皮帽子，赶快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不认，不认不就行了吗？”
显瑒看着她的眼睛：“哪里那么容易抵赖？军警是有证人的。有人见过那个土匪。指正出来，他不认也得。”
刘太太从座上起来就要给显瑒跪下去，被他一把架住：“您这是干什么啊？”
刘太太道：“南一跟明月是生死之交。当年要不是她通风报信找您营救，明月能不能逃过一劫也说不准。官司弄得这么大，家里不认识别人，只您得空打听到了消息，您就念在明月的份上，救救我孩子，大恩大德，我拿自己的命报答给您！”
明月扑通跪了下去，抱着显瑒的衣袖：“王爷，王爷，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显瑒拽她，她不起，陪着刘太太一起哭诉哀求。
显瑒只好对刘太太说道：“您不提，我也记得南一给明月的恩。这事情我倒有个办法。我们且尽力而为，但是终归人算不如天算，能不能把南一给救出来，还得看她自己有没有那个造化！”
一下子仿佛有了希望，刘先生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请说。您请说。”
“首先这事情得闹大。世道就是那样，军警办案子早就习惯浑水摸鱼了，没有动静，没有人追问，人被害死在牢里面了，谁都不知道。冤假错案，死无对证，这事情可不少。不过这是银行劫案，有的是人等后续看热闹，您不是在报社工作吗？把消息放出去，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军警逮住了个小姑娘，硬说是跟土匪串通，拿不出来证据，还不放人回家。天理难容。”
刘先生连忙点头。
显瑒喝了一口茶：“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个目击证人。如果他指证了土匪和南一，那么军警怎么做都名正言顺了。所以……”他看看刘氏夫妇，又看看明月，“必须要这个人认定，不是他们。”
“那要怎么办呢？”明月接口问道。
“明月啊，这人你认识。”显瑒说。
“谁？”
“东修治。”
显瑒看着她的脸，等着她的反应，寻找蛛丝马迹。明月也看着他，她听到修治的名字，煎熬之中仿佛吞进一枚冰块，凉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了。显瑒道：“南一是你的朋友，你得救啊。”
“怎么救……”
“这人现在也被关着呢。我尽快找关系，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要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他：军警们要他认的人，绝不是他见过的那个人。不是就是不是。是也不是。你听懂我说的吗？”
明月转过身，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我去跟他说呢？我说了他就会听吗？”
显瑒不冷不热地笑了：“你不去，难道要我去？你觉得他更会听我的话？”
两个人之间暗藏的谜语，南一的父母是听不懂的，他们只是迫切地看着显瑒和明月，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明月到底还是点点头：“嗯。我去。我去跟他说。”
刘氏夫妇大喜过望。
显瑒低头喝茶，之后看着在杯子里旋转的茶叶在心里核计那日本人如果不听你的，指证了土匪，可见你们之间清白没有关联，那就最好，之后我必然下大力气营救南一。
要是那日本人因为你一句话就做伪证，那他就是倒霉蛋，吃不了兜着走。军警那里真相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人来顶包！
他依旧面和如水，只是心里笑了：他早就讨厌在这里横行霸道的日本人，尤其是这一个，想起他来就别扭，那人是会伪装的变色龙，外面斯文有礼，实则野心勃勃，眼睛就能看出来，平静的无欲的眼睛才包藏着想要吞并一切的贪婪。他觉得这是个凭空得来的好机会，正好除之而后快。
显瑒放下茶杯，侧头看了看明月，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种罕见的思考和判断。他向她笑笑，放下茶杯，亲自将刘氏夫妇送出门去。
刘先生火速赶回报社，连夜起草稿件，调整既定版面，平生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忙自己的事儿。第二天当那份报纸出现在街头，桌旁和人们手里，他们知道无能的军警逮不到真正的银行劫匪，抓捕的是一个身世清白，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的同时，汪明月被人引导着来到了关押东修治的地方。
看守对修治还是客气的，推门进来说有访客。
修治正用砂纸磨一块砖头的碎块，想要把它磨成一个沙漏形状，这是他几天来的唯一消遣，他没抬头，问看守是谁来看。看守说，出来就知道了。修治说，那么他就不出去。过了一会儿，看守回来告诉他，是一位小姐，名叫汪明月。
他的手停住，慢慢地抬起头来。
出去见她之前，他去好好地洗脸洗手，又刮了一遍胡子。头发稍稍有些长，他沾了水向后面梳。身上的衣服穿了两天了，因为房间里面空气流通不畅，之前自己洗的衬衫还没全干，他还是换上了，肥皂的味道被体温蒸发出来，并不香气怡人，但是洁净的。他的皮鞋总是纤尘不染，整理好每一个扣子才从房间里面出来。看守想，这日本人真是爱漂亮啊，到了这份上，还打扮呢。
看见她之前，他担心自己脸色不好，样子难看，特意做了几个表情活动脸上的肌肉，推门看到她，他就忘了这些了。
汪明月站在这房问里唯一的小窗子下面，她盘着小发髻，额头上一顺刘海，下面是弯弯长长的眼睛，她可能是觉得冷，下巴陷在黑招皮斗篷的领子里，两只手插在袖笼里面，听到门响，回头看见了他。下午的日光投在她美丽的脸和窄窄的肩膀上，那华丽的斗篷闪着蓝色的光，修治忽然觉得这油画般的景象他若不是亲眼见过，就一定梦见过。
他咳了一下，轻轻说道：“好久不见。”

第三十九章
他慢慢说：“好久不见。”
她闻声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把他的双手紧紧握住，修治的手指干燥发凉，明月想要给他暖和过来，同时抬头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苍白了的消瘦了的脸颊，疲倦却温柔的眼睛，刮得发青的下巴，依然整洁干净的领口衣襟。她知道他被关在这里足有十天，她想象看他的遭遇和忍耐，这些与她印象中他的宽厚和优，慈悲与高尚瞬间重叠起来，让她的心底产生了浓厚的悲悯与母性，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心疼。她半晌方说：“修治君还好吗？”
他被她掌握着双手，点点头，脸上有微笑：“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坐下来谈谈，好吗？”
“嗯。”
这个房间里面有两把木头椅子，他们到底双手分开，相对而坐，来之前明月为如何沟通盘算良久，开口却是艰难的：“修治君当初去找我，为什么守门人会告诉你，没有我这个人呢？”
“上次说过，你从前犯了错。”
“没有跟你说实情，是因为实在难为情。去日本之前，我曾在这里参加学生运动，因为解救一个同学不成而被捕，接着被关进监狱。那天一起听戏的刘南一小姐，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当年她知道消息之后跑回我家里报信，我才被从监狱里面救出来。案底可能至今都没销，所以家里人对外都说没有我这个人。”
他笑了一下：“多大的案件，会有这么严重？”
“另一个女孩被处决了。”她说。
“所以如果不是南一，我可能也是一样的结果，不能被营救出来，不能去日本，不会认识小桔和修治先生，也不会在这里跟修治先生说话。”
他低下头想了想：“明月小姐你来不是要跟我讲这件事情的吧？”
“我来，”明月微微弓下身，凑近了一些，迫切地抬头看着修治，“我来，是想求修治先生帮一帮我的朋友和恩人南一。她现在也被军警关押，因为她认识的一个人被怀疑跟奉天银行的抢劫案有关，一旦这件事情被证明，那么南一的麻烦我不敢想象……所以请你，求求你，如果……”
“我要说‘不是’，对吗？我不能指证，才能免除南一小姐的危险，对吗？”他看着她。
“修治先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向外看了看。白日太短，太阳斜在一边，橘红色并不耀眼。她来，原来是来跟他说这个。他回头看看她，心里想，他被军警关押这么久，舅父用尽人情，仅仅送来一些换洗衣物，不能见面不能说话，汪明月怎么进得来这里？谁在打探消息？谁在经营关系？谁给她出谋划策，让她来这里求他？谁警觉地窥探了他隐秘的专注的一情感，以此为饵，让明月来作说客，逼他就范？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一定没有告诉明月，如果修治不能指证出当天偷窃银行结构图的罪犯，那么所有的麻烦就只会落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又将如何脱身呢？
修治年少时曾听过一个故事：将军想要刺杀国君，使美人敬献礼物，礼物被放在瓮中，被红绸布盖着，笑靥如花的美人将之呈上，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国君揭开红绸布，毒蛇弹出来，咬在他手臂上。然后朝代变了。
他曾在寺庙的墙壁上看到过以这个故事为题材的画，颜色夸张绚丽，人物的造型和表情却平淡奇怪。痛苦不见痛苦，妖异不见妖异，不是他年少时候想出来的热闹情景。托着毒蛇的美人额头上点朱砂，并没有笑，脸色平和端庄，可见心怀坦荡。被毒蛇咬中的国君手仍向前伸去，姿态正常，并不挣扎，眉眼间依稀还有些笑意。修治看了，只觉得这画儿不好，至少是画不对题。
多少年后，在这个阴暗寒冷的房间里，他的疑惑终于解开了：美人并不知道她给国君呈上的礼物是毒蛇，而国君既然受到迷惑，死也死得心甘情愿。
他好久没说话，明月走上前，停在他后面：“修治先生…”
他回过头来，不愿见她为难，点点头：“明白了。我知道要怎么做。请不要担心。”
这个男人和他的允诺都是可以让人信赖的，明月大喜过望，握住他的手，迅速地热情地说：“谢谢你，修治君。我，还有南一的家里人，都要好好地答谢你，我们不会忘了这个恩情。”
他还是点点头，看着她的脸：“那天的评剧不错。事情结束之后，请我再去看？”
“好。好的。修治。”
明月延九曲回肠的来路离开这里，显瑒的车子等在外面。她上了车，看看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显瑒叫司机开车，转头问她：“他答应了？”
“嗯。”
他向窗子外面看看，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爷在笑什幺啊？”
“这人不错。跟南一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成亲的打算啊？”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明月的眼睛看看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别怪我事儿多哈，有的东西真把我给弄糊涂了，咱们背着南一的爸妈私下里说：南一怎么会跟一个抢劫的扯上联系的？”
“不知道。”
“那是在彤芳剧院，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日本人是她朋友啊。”
“对啊……”
他笑起来：“你这算是回答吗？”
明月不语。
他收了笑脸，把她的肩膀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话你是怎么说的？这人就答应了。”
明月看着显瑒，过了半天，到底还是笑了：“我说什么，还不就是王爷你教的话：他要是把人认出来，南一就完蛋。他要是想救南一，就自己衡量看看。我就是这么说的啊。”说完她把肩膀上他的手给甩掉，硬是往边上靠，使了个性子，“你问我南一怎么又跟日本人交往，又认识了别人，我怎么会知道？我跟她熟就得什么都说吗？她非得把每个认识人都告诉我？我非得把我所有的事情都跟她讲吗？我得把我跟王爷的关系告诉我认识的所有人吗？”
她厉害一番，他倒笑了，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说的也有道理哈？不过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了？他父母大清早去咱们家，对你对我都没个明明白白的称呼，不就是早把咱们给看明白了嘛……”
明月没再说话，趁他不注意把手抽了回来，挠挠耳朵放在袖笼里面。后来她发现，那袖笼里面沾染了一重淡淡的肥皂味道，那是修治手上的味道。
东修治自己并不知道，他指认奉天银行劫犯的过程已经在媒体的大肆渲染之下吸引了全城的关注。
是日早上，他被带入警局的审讯室，之前打过交道的老马在，还有不少陌生的军警，个个膀大腰圆，气势可怕，见到他虎视眈眈。老马还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他对面，脸熟了，说起话来颇有些体己的亲近，像把修治当做自己的同行兄弟一般：“抓着了。”
修治看着他：“谁？”
“你看到的那个啊。你帮忙，我们不是给画出来了嘛……”
修治点头：“好。”
“等会儿进来四个人，看到他，你指出来就好了。听到没？”
“嗯。”
老马是有经验的：“别犯糊涂哈。”他怕修治听不懂，还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以示意，“看准了就指出来，要是有什么差池，你还得留在那里给我们作客，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嗯。”
老马跟手下使了眼色，不一会儿四个人被带进来，各自衣衫褴楼，伤痕累累，但是外形体格和长相差异很大。
修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边上的谭芳，土匪也看了他一眼，接着眼睛又像其他人一样散目向别处了。
老马道：“是哪个啊？看到了？”
修治没说话。
老马见修治不响，便有点着急，把之前绘制好，照看撒网的画像抖开来给他看：“你看看，是不是边上那一个？”说话的时候，他的指头向着谭芳点了点，土匪恶狠狠地看向这边。
修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没有那个人。”
“你再说一遍！”
修治扭头看老马：“没有那个人。谁都不是在会社外面跟我说话的那个人。”
逮到谭芳之后，老马用尽酷刑逼供，却没得到一个字，冷不防办案过程被媒体曝光，手里的牌打不出来还惹了一身麻烦，眼下他把所有希望放在目击证人东修治身上，结果这个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土匪对他说不是！
老马狠狠敲桌子，双手把修治的领子给薅了起来：“你看好！你看好！左边第一个，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吗？不是画像上这个人吗？你是瞎了还是脑袋坏了？”
“我没有瞎。我看得很明白。这个房间里没有那个人。”修治说，“你觉得左边第一个跟画像上的人相像吗？那所有人长得都像。”
老马怒极反笑，松开了修治的领子，摇头道：“你没明白。你没明白。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没懂。东桑。如果不是这个人，如果你不能把他给指出来，那么就是你。你听懂了吗？如果我找不到劫匪，那么你就是劫匪。你听懂了吗？”
“我不是。”修治没有一点点的起伏，“这个人也不是。”
“不再想想？不再看看？”
“不用。”
谭芳被带了出去。早已守候在警局门口的记者们迅速发稿，消息立即见报。当天深夜，刘南一和土匪谭芳被释放。东修治音信全无。
汪明月请求显瑒疏通关节，再施以援手。
他正靠在榻子上看书，冷冷一笑：“救？怎么救？那不是我们的事情了。愿他自求多福吧。”

第四十章
“话是我教你说的没错。
两条路让他选，是他自己选了第二条啊。
我没求他。求他的可不是我。这人情别算在咱们身上。
南一是你的好朋友，是我们的恩人，救她出来我义不容辞，我没有食言，我做到了，不是吗？你让我再把那日本人给捞出来？
明月，从前衙门是我们家开的，现在不是了。你比我还知道吧？
没得谈。不用说了。
他要是运气好，军警逮到劫匪，追回钱财，没几天就能把他放了。
他要是运气不好，关个三年五载的也是常事儿，身体看上去还不错吧，不至于病死在监狱里面。我倒觉得这事情你不用担一心，军阀对日本人还是客气的……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明月央求几日，显瑒态度顽固，毫不松口，她思前想后，此时才渐渐明白状况：与其说显瑒想了办法，营造局面把南一救出，不如说他因势利导，布了一个陷阱将请东修治入瓮。诱饵正是她汪明月！
他伸手抬起她下巴，看着她眼睛“你在想，是我布的局，是我要害人。别怪我，明月，这人啊，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原因是什么，你可以问问南一，但是恐怕她也不会比你自己更清楚。”他说着说着就低低地笑起来，“你们早就认识不是吗？我用不着派人调查，我要是看不出来，我就白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说实话呀，结果害得他机会都没了。你多少对他应该有些抱歉，但是也无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此时明月仍维持着一个卑微的请求的姿态：半跪在榻子边缘，手轻轻拽着他袍子的一角，仰头看着他的脸。他说的话，她听了一半，丢了一半，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微微含笑的样子，看着他计谋得逞而得意的样子，,心里想着，果然他早就知道了的，之后都是一步一步的棋，可惜这么好看的年轻的一张脸孔，他的心思有多深沉狠毒？他究竟长了几副心肝？
良久良久，她还是松开手，转过身，找到地上的鞋子，从榻子上垂下腿，背朝着他呆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东修治是同学的哥哥。在日本见过一面。待我很客气。从大连回奉天的火车上又见过，我给了他这里的地址，想要请他来做客的。
王爷怪我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也问过自己一样的问题。
因为我怕王爷。怕你生气，怕你找人麻烦。
现在看来，错都在我，不如早早说明白了好。”
她听他不响，便回头看看：“王爷若是因为觉得我有隐情相瞒，而不肯救东修治，现在我说了实话，你可愿意帮忙？”
“嗯……”显瑒作势思考，然后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还是不。”
他想说明月你说了实话没用，那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他话没出口，明月已经穿上鞋子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消瘦冷硬的背影。显瑒坐起来，想要喊她一声，一个“哎”却又咽了回去，冷冷笑，又靠回榻子上，看手里《子不语》中《全姑》一篇，说县令逮到年轻男女通奸，遂将男的乱棍打死，女的发了官卖。显瑒放下书，确信汪明月是个糊涂虫，但绝对没有那样的胆子，想到“胆子”，就又想起来她刚才的话，她说她怕他，他自问一直以来带她也是和颜悦色，温柔体贴，一点点耐心法都用看这一个人的身上了，怎么她还是怕他呢？越想越不解，越来了脾气，只有你能留背影，我没有脚是吧？当下滚下床，穿上鞋，裹上袍子，推门就走。
过了好几日，谭芳都不太确定，自己竟从深牢大狱里面活着出来了。他看着通身渐渐结痴的伤口，觉得之前受到的严刑逼供都似做梦一般。军警和探子们咬准了是他，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就是要把他嘴巴撬开，谭芳抵赖得死死的：姑娘是认识的，常来我这里买榛子，银行的事儿不知道。良民，良民一个，做山货买卖。长官们要，就把我命拿去吧，但死了，我确是冤魂一条，冤魂是要索命的呀！钱在哪里？什么钱？问你们自己妈去！
他被带到那间屋子里，没想到军警们会来那么一手：找到那日本人指认。
日本人是认识他的，对视一眼就明白了。
这是他们见的第三面。
第二次是在藏着银行图纸的建筑会所门口，那日本人要进门，偷图的兄弟正要从里面出采，谭芳冒险上去跟他说话问路，这人转身的瞬间，里面的人得以脱身。
军警们手里拿的那个头像十有八九就是根据他的描述画出来的。
日本人认得他。如今他们只对视一眼，谭芳就知道了。他脸上镇定如常，但自己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是事情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无论军警怎样暗示明示甚至胁迫，日本人都没有把他指认出来，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大白天睁着眼睛说谎，活活救了他一命！他直觉这个事情必然与南一有关，又暗自恼怒，最不愿意欠人情的自己又欠了别人一命。
被放出来之后，谭芳重开了山货行，心里面知道可能仍被人监视着，便状似正正经经地做了几天生意。只是没事儿的时候发呆，闹心，腿不停地抖动，把双手的关节摁地咔咔作响。他惦记着南一，又不知道怎么办，终于有一日小凤来了，他将她篮子装满，陪笑道：“妹子能不能帮我走一趟？”
“干嘛？”
“探一探那姑娘。”
小凤没有马上答应，坐下来，想了想，抬头看他：“哥是认准了吗？认准了就娶她！”
“没有。”
“没有还打什么关联？热闹还不够大，非得把命赔进去不可？”
“不是她，我这命可能已经都交代在里面了。”
“不是她，你也不会进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谭芳伸手去抄篮子。
小凤离得近，一把夺过来：“……我去！我替你去！”
小凤按照谭芳给的地址找到了南一家，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女佣。问找谁。要找我家小姐？你在这里等等。
换了刘太太出来，看见小凤穿着领口袖口滚着兽毛的小棉袄，扎着麻花辫子，长着对厉害强悍的圆眼睛，身型浑圆结实，就已经明白了这人从哪里来的。怕人看见，只把她引进院子里来，却不让进屋，对她说话，半是请求半是强迫：“你们，你们放过我孩子吧！你们留她一条命吧！”
小凤看看她，冷冷一笑：“你的话我带回去。我还有一句话，得带给刘南一呢。”
“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小凤上来了下流泼辣的劲头，歪着头斜眼睛看着刘太太：“是你女儿缠着我哥，又不是你！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刘太太勃然大怒，恨不得要把这个丫头给赶出家门的当儿，回头一看，刘南一披着大衣，瘦得像只小鬼儿一样正在门口。
土匪的联络员小凤之所以能替谭芳来到刘家，心里面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抢劫银行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差池就在这个女子身上，谭芳此番侥幸逃过一劫，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小凤誓要把她跟谭芳彻底搅和完蛋不成！
南一让小凤进了自己房间，一边挠挠胳膊一边问她可要喝水?小凤摆摇手说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南一，比上次见她可丑得多，人一瘦可真不好看啊，而且她脸上和手腕子上长了不少红色的小水泡。小凤问道：“是水痘？”
“嗯。”南一坐在床边上，“你发过没？”
“早就发过了。六七岁的时候吧。”小凤说。
“……你刚才说有话带给我？”
“嗯。”
“请讲。”
“我哥让我跟你说：这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可见你跟他都是福大命大之人，以后各自惜福，好自为之，你过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阳光道。再别相见了。”
南一双手支在身体两侧，低看头，闻言半天没说话。
“你听见了吧？你耳朵眼里面也长水痘了？”
“我听见了。”南一说，“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话，这是你编造的，骗我的，就跟上次你告诉我说你是他媳妇一样，对不对？”
小凤心想：坐了几天牢就是不一样，这人比过去精明了。
南一抬起头：“我也认识他。比你认识的可能晚些，但不见得了解得就比你少。他要是真的跟我说这话，会自己来的。”
“不过你跟他说，叫他千万不要来。”南一说，“我以后也不会再去找他了。其实你说得对，我跟他这次能全全乎乎的出来，就是福大命大了。自不量力，再往一块儿凑合，就不知道得又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去跟他
讲：我以后不见他，也不要他的榛子了。”
小凤听了这话，呆了好一会儿，看着南一有点发懵，半晌才说：“话我是带的过去的，他怎么会信呢？”
南一把放在自己床头的谭芳的帽子交给小凤：“你把这个还他，他就信了。”
小凤把帽子接过来，再看看南一的一副惨象，心里竞有些同情，憋了半天说道：“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哈。”
南一看着她：“我想得开的。这事情不就像发一场水疸吗？痛一痛，瘁一瘁，不就过去了吗？”

第四十一章
小凤走后，南一喝了汤药，缩在被子里捂汗。心想生死未卜的时候，自己在牢里都想得明明白白了，怎么说出来还是这么难受呢？
牢房里面她曾见到两只耗子，第一次见着实吓了一跳，可看那俩东西进进出出后来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消遣，它们是灰褐色的，不是一对兄弟就是伉俪二人，毛皮发亮，应该营养不错，每次爬出来就直接在她的碗里找食物，很不客气。有一天早上，其中一只耗子不知怎么就死在两间牢房中间的过道上了，狱警拿来铲子想要把它给铲走，后来改了主意，留它小小的尸体在原地，只不过在旁边放了一个捕鼠夹子。当天晚上，南一眼见着另一只老鼠摸摸索索地过来，用鼻子和嘴巴去探另一只的尸体，心有不甘地往前凑一凑，黑暗里面“啪”的一声，它被死死地扣住了。
第二天，狱警铲走了两只死掉的小老鼠。
南一在脑海里整理自己的遭遇：谭芳说要再不见面的时候，一定是准备好了要做大案子，于是来跟她告别。她要是听他的话就好了，她就不会跑回山货店去找他，也就不会被军警捕到，被当做引他出来的诱饵。如果不是她的愚蠢和自不量力，这土匪可能早回了深山老林，逍遥法外了，她是他的包袱和负担。此番侥幸逃生，实在应该接受教训，此后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此时她闭上眼睛，却看见他漂亮英气的脸，仿佛嗅到他身上蘑菇的味道。南一跟自己说，以后就好了，时间长了就好了，这些思念就像水痘带采的痛和痒，总会痊愈。
另一边小凤把南一的话一个字不差地学给了谭芳，又把他的帽子还给他。谭芳接过来，看看那帽子，半天不响，终于向小凤笑了笑：“得了，谢谢妹子啦。”
不久之后，山货店又换了老板，此后没人再见到谭芳，直到好几个月之后的初夏。此系后话。
南一的水痘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刘家来了一位客人，是董绍琪。绍琪带来了鲜花和水果篮，跟南一说：“一直没来看你，是因为我怕传染，我从前没得过水痘的。”
“哦。”南一没精打采。
“想去看电影吗？”绍琪问她。
南一抬头看看他，心里想：这人是怎么了？想要跟她约会？她跟土匪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这个男孩还想要跟她约会？
“你，你请别人去看吧，招琪。”南一说，“跟我，去看电影，你在浪费时间。”
绍琪想了想说：“嗯，你还不舒服，对不对？好好休息。”
他说完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几天之后却又来了。
拒绝指认土匪谭芳的东修治没有回到原来囚禁他的那个房间，他被关进了真正的牢房，作为外国人和证人的优待被一并取消。牢房肮脏不堪，恶臭难闻，饭菜生蛆，还有牢头不时寻衅打架。
一天半夜，修治正熟睡，忽然觉得身上发凉，坐起来一看，铺盖没了。这间牢房里面算上他还有三人，人高马大的叫老刘，喝稀粥时嗤嗤溜溜地舔碗，还曾在修治的窝头上吐痰，他脖子下面枕着一个铺盖，身上还盖着一个。修治伸手要把老刘身上的那个拿过来，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子。另外两人忽然从后面上来，在他头上蒙上被子就开始拳打脚踢。修治被被子蒙着，手臂不得伸展，慢慢蜷缩起来，忽然看准了袭过来的一只脚，硬伸开双手狠狠攥住那脚踝便向下捞，他不顾头脸后背遭受重击，使出死劲儿捞那只脚，到底把那人拽倒，正是老刘，修治扑上去照着更嗓咽喉挥拳。另外两人如何打他，修治全然不顾，只抓住这一个住死里打，他少年时就学过格斗，再加上爱好体育体格健壮，每记重拳皆击在对方死处，没出几下，打他的人停下手，上来扒他，修治已经打红了眼睛，全然不管不顾，直到狱警进来，几个人才把他拉开。那老刘四肢乱蹬，被抬了出去。修治拿了自己的铺盖倒头睡觉。
老刘还不知生死，第二天就有人替他报仇。在监狱的院子里放风的时候，头脸带伤的修治正看两个老头子下象棋，棋盘忽然被人推翻在地上，几双手从后面把他硬生生地摁倒，他们几里哇啦教训他的话，他又听不懂了，手上暗中用劲儿，一点点地挣扎到了口袋旁边，慢慢把钢笔拽出来。对面说话的人停住了，看着修治手里这个模样考究漂亮的东西，以为他要孝敬，伸手过来接，说时迟那时快，修治拔掉笔帽，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指，另一只手用了全力把钢笔当做钉子狠狠地掼了进去。那人鲜血横流，疼得杀猪一般的嚎叫。此后偌大个监狱，再没人惹这个日本人，再没人朝着他的饭菜吐口水或者抢他的铺盖了。
事已如此，修治没有后悔过。自己想过若是汪明月第二次再请求他做一样的事情，他也不会拒绝。她只是来提要求。由他自己选择。其结果与她无关。这样久了，反而觉得牢狱生活有些别样生气，不生病不郁闷不用过多思考，他每日清晨用冷水冲洗，在这寒冷阴暗的监狱里面，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人却反而恢复了动物一样的凶猛强悍。
忽然有一天，有人开了牢门带他出去。直走到监狱大门口，人出来，门在后面合上。修治回头看看，再看看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和化掉的雪水，于是明白自己被释放了。
一辆车子停在那里等他，司机下来给他开了门，修治走过去，看见车子后座上有一人，竟然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林元哉。小林穿着军装，向修治点头笑笑：“东君，请上车来。”
修治不知对方是何来意，略有迟疑，终究还是上了小林的车子。车子穿过街道，向着日本人公寓的方向行。
修治问道：“是小林君救我？”
小林元哉笑笑：“那并不重要。我倒想问东君一件事情，之后你要怎么办？回日本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修治道：“还没有足够的理由回国。”
“那有足够的理由留下来？”小林看了看他，“为钱？还是为名？我调查过东君在日本的资质和工作经历，局面已经不错了。”
修治笑笑。
“所以是为了女人。”
“关于我，小林君还知道什么？”
“不多。只是必要的一些功课。”
车子经过中街以北的关营大马路，时间是午后两点多钟，旧城墙下面有一辆卡车，卡车后面有人沿街排起了一条长队，人手一个不大的布口袋，队伍缓慢前进。
小林元哉指了指外面：“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修治摇头。
“这些人在领救济粮。每年这个时节，军阀当局发放两个星期的救济粮，每户凭证可以领取二斤玉米，二斤犬米。我每天都经过这里，就发现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来领救济的很多都是青壮年劳动力，早春时节的下午，这个时间不做事，不开工，却排长队来这里领粮食。东君，这说明什么？”
“粮食珍贵。他们与排队同样时间的工作换不来那些粮食。”
“此其一。还有就是人懒惰。你跟我都是建筑师，你应该了解这里的土壤。这么好，这么肥沃的土地，四季分明，风调雨顺，却种的永远不够吃的，乡村里面年年有很多人饿死。而黑龙江以北的日本移民，每亩粮食产量高于同地区中国居民的百分之二十三。一样的技水和工具，一样的土地，不勤劳就是浪费，浪费就要遭天谴。我说的你能同意吗？”
“还有更有趣的现象：军阀为了巩固统治，每年都会比之前一年增加救济粮的数量，额度大约为百分之五左右，这可是个不小的比率。而领到救济的家庭却逐年减少。中国连年战乱，我们的情报部门有比较翔实的统计数据，扣除注销户籍的死亡人口，计划发放的救济粮与实际领取的数额之间仍有着百分之二十七的差距。这些粮食哪里去了？”小林元哉笑笑，“腐败。腐败之下，民脂民膏都喂养了层层盘剥的硕鼠。”
修治默默看着这个军官，心里想他这是要告诉我什么？
小林元哉侧头看看他：“我出身农家。母亲搓两座像小山一样的玉米棒，不会遗漏一粒。父亲教导我浪费是最大的罪过。东君，你看到没有？这里的人与政府在浪费这个城市，他们在浪费这个地方，他们在浪费这个国家。他们实在需要有人教导，应该如何劳动，如何行政，如何不浪费资源。这是我留在这里的原因。”
修治沉默不语。
小林向车外看了看，告诉司机停下来。
他们在市中心圆形广场南侧的街道下了车。小林元哉指着一座长十支，宽七丈的两层汉白玉平台问修治：“东君来奉天这么久了，可有人跟你说说这是什么？”

第四十二章
“满清的第一个皇帝是上一个朝代的武将，他曾在这个地方清点他的部队，宣读发动战争的檄文，之后战无不胜，收编了辽东一代所有的武装力量。他的儿子建立了独立的政权和强大的武装，控制了整个东北地区和蒙古东部，与山海关内的前朝政府分庭抗礼。第三代的领袖像他的先辈一样在这里点兵誓师，终于带着他的军队杀入山海关内，统一了这个辽阔的国家。建立了清朝。这是，”小林元哉的手覆在汉白玉平台的边缘，“他们的点将台。你仍可以看到这上面的浮雕，你看到这些残存的士兵和武器吗？根据中国人的风水之说，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可以给兵家带来运气和士气。但是在这个朝代覆灭之后，情况却变了。十多年的时间，前后有三个军阀也想要借这里的风水给自己找找运气，在这里点兵，结果有的战死，有的为叛变的手下所害，还有的遭到了意外。统统连条命都不剩了。眼下当权的这位很聪明，从来也不去碰一碰这个地方。”
“小林君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是要……”
“因为我想拜托东君想个办法。”小林元哉说，“我想要这一块地方的祥瑞之气，我要你在此地修建一个建筑物，一座楼，一座碑，一片庙宇或者哪怕一个池塘，什么部可以。只要能够因势利导，带给我们运气，庇佑我们得到这个富饶的地方，让我们可以把这个国家从巨大而无耻的浪费中解救出来。”小林元哉看着修治，目光诚恳，“我要你，东君，想个办法。”
“小林君也认识别的设计师吧？为什么会要我想这个办法呢？”修治道。
“这个问题很好。”小林元哉微笑着说，“东君你看，点将台后身，就此延广场向西三百米，到下一条小街，两条辐射出去的大路中间这一部分，大约一万两千平米的地块，是属于一个人的地产。这广场周围大部分区域，我们都已经通过各种手段，以日商的名义购得，除了这一块地方，买主死死抓住，不肯放手。这个人东君也应该认识。他是大清朝留守关外的旗主小王爷爱新觉罗显瑒。不久前，他指示一个女人去关押东君的地方与你见面。接着东君在军警面前，拒绝指认抢劫奉天银行的土匪。你为了这个女人说谎了。对不对？”
修治并不震惊，看着小林，反倒笑了：“先生的功课做得很细致。不过营救我出来，实际上并不划算。如果逮不到劫匪，中国军警和他们的上司就要把事情算在日本人的头上。您还搭救我，不是加重了嫌疑吗？”
小林哈哈笑了，一脸得意：“如果我能把那笔钱拿到手，那就不算是担嫌疑，对不对？”
修治看着这个中年军人，知道此人说话做事心机重重，步步文章。
可见奉天银行劫案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没有真正的结果。
“东君。我为什么选择你来合作？首先你跟我是校友，出身背景很好。其次我看过你的一些作品，思想与灵性都很丰富，只是空间太小，不得发挥。最重要的一点，东君，你跟我，我们有同一个对手，就是这位小王爷。我想要他的地盘。你呢，恕我冒昧：你想要他的女人。”小林皱皱眉头，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摊开，“没什么不对。他们都在浪费。浪费了资源。运气。还有美丽的女子。我原本倒是觉得这事情不那么困难。只是战争该来没来的时候，脸皮还没有撕破，强取豪夺并不好看。”
修治转过身去，良久方说：“小林君解释得很仔细，我能不能简单地理解：军方想要这块带来运气的地方，我被看中帮你们改造和盖楼，可以得到的好处除了一个女子可能还有扬名立万的机会。是不是这样？”
小林道：“这样说也没有什幺不妥。只不过我对于东君的欣赏并不功利，确实发自内心。”
“如果我愿意为军方工作，几年前就可以参军。”
“人永远不可能堆确的预知你需要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建筑工程直到结束都没有最终定稿，我们总要根据实际情况的需要修改图纸。”
“我需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可以自己争取。”
“拒绝和浪费机遇，愚蠢而且可耻。”
“你们在准备战争。”
“那只是手段和过程。”
“这手段和过程，卑鄙而且残忍。”
“那要一百年以后再说！”小林站在修治面前，目光沉沉，“东君。我不是要跟你辩论。你一个人脑袋里面的是非曲直不能阻挡历史和政治的车轮。我在提供给你一种可能性。如果你愿意合作，有了主意，请来找我。”小林元哉说完便乘车离开。
修治一个人站在点将台旁，在早春下午白亮的阳光下，他看着圆形广场和四周街道上的车水马龙，看着这繁杂的尚没有科学规划的古老城市的中心，他耳畔回想着小林元哉的话，他想起大街上那缓慢移动的领取救济粮的队伍，他也想到汪明月的脸庞形容和那心机恶毒的小王爷，小林说的没错，这些人浪费了这个地方，这个男人浪费了那美丽善良的姑娘！东修治那在监被里面很久没有发动过的建筑师的灵感与神经仿佛开始渐渐恢复，蠢蠢欲动了。
公历三月初，旅居奉天的日本人举行了一次规模不小的酒会。
聚会的组织者是日商协会的秘书长池仲和他担任日侨小学校长的太太诺子。聚会是西式的，来宾可以拿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场地中央有一个舞池，乐队请的是德国人，因为事先有通知，大多数的女士穿的是裙，比穿和服更容易跳交谊舞。
日本侨民的聚会定期举行，人数不断增多，场地不断扩大。来聚会的商人占了大多数，但是也有不少人脖颈挺直，吝啬笑容，表情倨傲，即使他们身着便装，也一看使知是军人，这些人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与他刚来到奉天时相比，修治多了很多朋友，他们相互问候聊天，大部分是一些关于经济工作和政治的话题。他去取香槟酒的时候，居然看到了百合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裙子，胸前缀看一条蓝宝石项链，脸上化了妆，打扮得非常成熟漂亮，与他们上次见面时相比，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几岁。修治看到她一愣，百合子却微微笑起来：“最近还好吗？修治君。”
修治点点头：“很好。百合子怎么样？”
“跟从前一样。过些日子可能要换一间学校念书，不过还没决定呢。”百合子看着修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离得很远就看见修治君了，看见你跟朋友们说话，我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看见我呢？”
修治笑起来，饮了一口酒。
百合子拿着自己的酒杯，走近了一些：“修治君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儿？”
“这里？”修治摸了摸颧骨下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是他在牢房里面跟人打架的纪念，他笑笑，“忘了。可能是在工地的时候不小心碰伤的。”
百合子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我听说修治君的事情了……石田先生也来找我父亲想办法，只是他们都束手无策，我在门外面听到的……你安全无恙，这可真好。我真为修治君担心的。”
“谢谢你。不过，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我来这里以后一直都是不停的工作工作，忽然得到机会能够休息也挺好。而且以后回日本度假的时候，别人说吃过中国的饭菜，我可以夸耀说，见识过中国的牢房了。”
百合子笑起来，抬头看着修治，他的眼珠儿深黑明亮，睫毛浓密，眼尾有两道弧线美好的笑纹，修治的鼻子和嘴唇像最高明的雕刻家用细致的刻刀精心琢磨出来一样，方圆适中，线条完美。相由心生。这样面目英俊的人有着一个温柔坚毅的心，没有一丝任性和不自责任的神经质，树一样优雅，山一般可靠。
百合子低下头去，她二十岁，遭遇了一个深为欣赏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子，有过短暂却真诚的交往，此后直到满头白发，儿孙满堂，也不会再忘记了。
修治看着百合子，他有些犹豫自己这样做会不会不恭敬，良久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汪明月。
大厅中央的灯光忽然熄灭，墙壁边缘暗黄色的灯光亮起，乐队的四位提琴手点燃了乐谱架旁边的蜡烛，接着开始演奏起一支年代悠久的欧洲民歌，人们低声交谈，场地中央有人步履优雅地跳舞，在酒香浮荡，音乐悠扬的空气里，修治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了汪明月。她坐在一把高脚椅子上，拄着下巴，侧耳聆听，暗自出神。壁灯的光亮自她身后穿来，修剪出美丽的侧影。
修治转过身，仰头饮干了杯中酒，香槟清冽香甜的气昧洋溢满口，荡漾在胸膛中。

第四十三章
“这是一首歌，有歌词的，你听过吗？”
明月坐直了身体，看清楚是东修治，却没有多少惊讶，笑一笑：“不知道我们听到的，是不是一首。”
“多少次挣扎，只为了追寻你的芬芳。你的每根剌呀，带给我多少创伤……本来是保加利亚的一首古代诗歌，被英国人谱上曲子，名字就叫做《玫瑰》。”修治慢慢用日语读到。
“上中学的时候，老师教过英文版本的诗歌。”明月说，“当时我就非常喜欢，同学们还学着唱。”
修治伸出右手：“这是慢四步，可愿意跳支舞？”
明月同意了，把手给他，修治带着她步入舞池，两人随着音乐相拥起舞。
这个场景发生在1926年早春的奉天城。
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贪婪和欲望还没有表现得那样明显，战争还在军人和商人们的脑海里酝酿，现实中局面堆持着相对缓和平静。
一个来采访的记者拍下了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共舞的侧面照片，发布在第二天的晚报城市生活板块上，照片上他们的面孔是模糊的，但是从侧面的线条和身体的姿态可见他们正当盛年，仪容端庄美丽。男子的身体微向前倾，女子稍稍仰后，微妙地表征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倾慕与被倾慕的关系。
此事距今已经有八十五年的距离了。
写故事的作者只能在沈阳市图书馆旧报档案的影印材料中看见这幅照片，它原来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被幻灯机投在白板上被放大成了半张桌面那么大，能看见纸张上面祖糙的纹路和发黄的砂点。
我的斜对面有一位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七十年代的杂志。
星期六的上午，图书馆里面人很少，这间阅览室里，只有我跟这位老先生。
我头有点疼，之前的晚上跟两位单身的女性朋友去了夜店，其中一个过二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存心要好好庆祝疯玩一下，进去就要了十五杯劲头十足的鸡尾酒，精致的酒杯被码在镂空的小箱子里面，3*5排列，液体的颜色鲜艳绚烂，正如城市的夜生活。
2011年的舞厅夜店，我们不可能听到用提琴演奏的来自欧洲的民歌。男人和女人手臂相拥，身体却隔着礼貌的距离跳慢四，更是不可能。昨晚上唱歌的是一个黑人女士和她的三人乐队，为了配合在高处绕着铜管领舞的两位女耶，鼓点的声音能把一个不喜酒的人的心给震出来。舞池里面男男女女亲密相拥，肉体的接触和摩擦哪怕隔着衣服，也会带来奇妙的一快感，尤其他们之间大多数是初相识，甚至是陌生人，转头就再也不见。
音乐美酒，轻歌曼舞是年代太过久远的追求爱恋的方式，高贵浪漫，但是已经过时。
我仍在看这张照片。心想刨除时代政治等种种因素，我若是故事中这女子，我也会更爱这个人多一些。温柔会让一个男人性感无比。更何况，她从小就缺乏向往的，就是被人温柔相待。
音乐停了。他们松开手。女主人池仲诺子上来说：“修治君认识明月小姐吗？”
修治点点头。
明月道：“之前跟你说过，我想要找个工作的，现在找到了，我在日侨小学教中文了。”
“有多久了？”
“快一个月。”
“明月小姐你……”
刚过了十五，小王爷就离开家去天津了。之前什么都没说，要走的头一天晚上，让明月和彩珠一起去他屋子里面用餐，吃到一半，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去天津卫一趟。”
彩珠抬起头看看他：“王爷干什么去啊？”
“转转。”
“要走多久？”
“个把月或者两三个月，不一定。”
“水路还是火车？”
“火车去葫芦岛，然后坐船去。”
“什么时候动身啊？”
“明儿早上。”
明月一句话都没问，听他说明早上就走了，才抬头看看他。他们十来天都没说一句话了。心里面都别扭。明月记恨他出诡计陷害修治，自己苦苦求情，他又不肯出手相救。显瑒记恨的就是她的苦苦求情。
饭毕明月回了自己的屋子，显瑒去了彩珠那里。看见她堂屋桌子上放着个半截座钟，蓝釉黄彩，十分鲜艳漂亮：“哎这个好看啊，新买的？”
彩珠道：“英国货。从上海邮来的。王爷要喜欢，我让人搬你屋子里面去。”
显瑒笑起来：“我要是喜欢，就来你这里看呗。”
彩珠点了支烟，递到显瑒手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最近手气好不好？这钟是赢来的？”
“手气不好，输了不少。钟也是我花大钱买的。王爷怪我吗？”
显瑒微微一笑：“切，净瞎说，牌桌上面出出进进能有几个钱……”
彩珠咯咯笑：“我弟弟前几天来信了，让我谢谢您关照他生意，之前介绍的汉口的朋友，帮他运货，船费都打折扣。”
“我都忘了。他生意很好？”
“嗯。最近要了老三，是个丫头。”
“…你可要从天津卫捎点什么回来？”显瑒问。
“没什么想要的，什么都有啊。”
“也好，想要什么就发电报。”
“嗯。”
“……我这次走的时间不短。只你们两个在家。明月要是惹你，或者做了什么招人烦的事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行就攒着，回来跟我说，我来收拾她。”显瑒道。
丫鬟端茶上采，彩珠正要呈给显瑒，听了这话，手里一顿，心里登时明白了：难怪这么好，这么有心，吃了饭就来我这里说话聊天，柔言软语，看我的钟，问我的弟弟，绕来绕去，想说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你不在，保护不了她，心里面担心。于是好言相劝，让我不要找她麻烦。
彩珠把茶给显瑒：“我不。”
他抬头看她。
“我啊，趁你不在，我要把她从这儿给赶出去。”
他端着茶，愣住。
彩珠却笑了：“王爷猜我敢不敢？”
“夫人哪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儿，”显瑒啜了一口茶，“只是从前啊，是我有事情对不住夫人，拿别人撒气，一来没什么用，二来把她怎么样，你心里也不见得能更舒服。”
这个话题没有尽头。彩珠早就看得清楚明白了，自己心里有数，也没再争论，只等着他快点走。
第二日早上，显瑒一早起床，准备乘车出门。他在自己房里吃了早点，出去一看，明月那里还黑着灯。下人伺候他穿衣戴帽，又将随身行李搬到车子上，彩珠领人端了饺子过来，东北风俗“出门饺子回来面”，显瑒图个彩头，又吃了一个，眼看要上车了，明月还没出来。彩珠告诉丫丫鬟：“去，叫明月姑娘出采跟王爷道别。”
过了半天，明月才出来。头没梳，脸没洗，眼睛都没大睁开，身上穿着大衣，里面还是睡袍，拍拍嘴巴打了个小呵欠。显瑒已经坐在车子里面了，向外看看她，冷冷笑笑：“姑娘还没醒哈？打扰你睡觉了。”
“……”她就是看着他，不笑不怒也不愧疚。
显瑒拉上车窗帘，让司机上路。
车子正发动，明月像是终于清醒了些，跟上去拍了拍车窗。
他以为她至少能道个别，或说声平安，窗子摇下来，她说：“你还是不救他?”
“你有病。躲开！”
车子扬长而去。彩珠看着衣衫不整的明月发笑，然后带着丫鬟们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面发了一会儿呆，慢腾腾地回了自己房子，和衣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出去被冷风一激，现在更不困了，便睁着眼睛打量这间自己住了十来年的屋子：小时候的单人床，她被显瑒收了之后换成了双人铜床，圆形的帷幔挂在上面，浅紫色的。铜床的一侧有一张圆脚小几，上面放着鲜花和电话。另一侧是个壁橱，里面有她四处搜罗来的玩意摆设，还有几张她跟显瑒的合影，他们在照片上总不太亲密，小王爷这个人通常走到哪里都是很自在的，就是照相的时候不自在，离开她两丈远，笑也不会笑，身体略微向后，表情和姿态都有点僵硬。壁橱里面还有她爹爹留下的一件东西，当年他演杂耍的时候的红色空帆，上面绣着孙大圣，这帆子她曾带到日本去，后又跟着她回来了，显瑒有一天抖开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把她给搂在怀里，这时候她知道，他是在心疼她的。
她趴在枕头上，眼睛里面又酸又胀，心想自己刚才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心那么硬？这人要走那么远的路，她却连个平安都不肯说。

第四十四章
南一的水痘倒是好了，可是添了毛病，她身上留了好几个红色指甲大的疤，而且见一点风儿就会发烧，原来健壮结实的一个姑娘变成了小弱弱，明月来看她，只见她穿着棉袄，带着毛线帽子，捂在被子里面喝姜汤。
“我爸一直在找人帮忙东先生的事情。昨晚上告诉我，他被放出来了。”南一说。
“谁帮的忙？”
“那可不知道啊。”
明月拄着下巴出神：“吉人自有天相。”她叹了一口气，“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要是他不能脱身可怎么办？我，我，我这是欠了他一回啊。”
“不是你欠他的，是我欠的。”南一说，“希望以后能有机会报答他。”
“你跟那个……”明月看着她。
南一垂下眼睛：“照理说，应该什么都跟你讲。但是这事儿啊，完事儿了，结束了。”她把汤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身子往下滑啊滑，缩在被子里面道，“我原来跟你讲过‘刘大胡子’的事情吗？”
“谁啊？谁是‘刘大胡子’？”
“…刘大胡子’是个凶恶的家伙。身高丈二，膀大腰圆，狡猾猥琐，凶狠恶毒。反正他就是个地地道道，无恶不作的坏人。”
明月看着南一瘦得发尖的一张小脸：“你又要编故事了？”
她没理地，自顾自地说：“我小时候去乡下姥姥家，学骑马之前先学拴鞍子。他们那里的规矩，如果不会拴鞍子是不能骑马的。我着急骑马，糊弄糊弄就把鞍子绑上了，骑了一会儿就从马上掉下来了，摔了一个狗啃屎，门牙都活动了。我妈又打我，说我‘自作自受’，我心里说不对，才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是刘大胡子他害我的。
这个坏人其实不存在。但是我觉得，找到一个人去恨，去讨厌，去责怪，比承认这是我自己的错误，我自己的毛病，舒服多了。然后我就把很多事情都怪到刘大胡子的身上去。
比如那年，吴兰英和你，还有我，我们都是被刘大胡子害了。她被刘大胡子害死了。你被送到日本去了。
这次也是一样，无恶不作的刘大胡子让我认识了一个不应该认识的人。让他去做违法的事情。害我傻乎乎地被捕到牢房里面。又让我浑身长水痘。又痒又丑。不过总有一天，”南一冷冷一笑，“我能逮到他，用我姥姥的剪子戳死他，你等着的。”
她恨呆呆地说完，转头瞥了一眼明月：“跟你说，你也不懂，是不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坐完牢，有点疯？”
明月倾身向前，把南一的手握住：“我懂。我基本全懂。你别以为，只有你聪明，别人都傻。”
南一嘿嘿一笑。
“这个刘大胡子，我也认识的。他小名叫‘倒霉’，又叫‘命’，或者，”她看着南一的眼睛，“命运。”
南一看着明月点点头：“透彻。”
明月忽然咧着嘴巴一笑：…刘大胡子’跟咱俩尤其好，总跟着咱俩，你发现没有？”
“言之有理。”
刘太太敲门进来：“南一，绍琪来了。”
南一立即把被子蒙在脸上：“说我睡了。”
刘太太道：“那你刚才说话就不要那么大声。”
“…让他进来吧。”
董绍琪仍旧带了鲜花和水果来，他没去理会蒙着被子的南一，只与明月寒暄。问到她在哪里工作的时候，明月有点难为情，搔搔头发：“我不做事。”
南一把被子从脸上拿下来，看着董绍琪：“你管得有点宽不？”
绍琪笑笑：“我还计算着，得说到第几句，你能把脸露出来呢。”
“你打扰我休息了。”
“没有啊，我在跟汪小姐说话呢。”
“你不要跟我朋友问这问那的。”
“汪小姐介意吗？”绍琪问明月，明月马上摇头，他又对着南一，“你看。”
“我就是话不能说太多。我嗓子疼。要不然我不能让着你。”
“我带梨子来了。”
“我生病了。没有体力跟你斗嘴。”
“你病好了，该出去逛逛。”
南一双手合十，撞撞脑门：“董绍琪君，请给我清净。”
“你躺在这里好久了。外面雪都开化了，不知道吧？”
明月道：“南一啊，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南一对明月露了凶相：“你现在敢走，以后就再也不是朋友。”
明月回头笑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哈。”
她从南一的房间里面退出来，心里想，这董绍琪先生看上去年轻俊朗，言谈风趣好玩，跟南一倒是蛮般配，他对南一定有好感，否则什么人会那样亲切的斗嘴抬杠呢？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希望这个人能够赶走南一身边的刘大胡子。
明月走了，房间里面只剩了南一和绍琪两人，反而没了话。南一存心要讨人厌，把帽子拿下来，露出两天没洗的头发，又向那人做了个无赖巴拉的表情：“有事儿说事儿，无事儿请走。”
绍琪倒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我还真有事儿。”
“请快讲。我好困。要睡觉。”
“南一，你对我，可有点意思？”
南一没听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你当我见天来是为了什么？我们从小就认识的。你觉得我这人怎样？对我有没有感觉？请直言相告。”
“我觉得你要么就是记性不好，要么就是真的，”南一敲敲自己的脑袋，“真的这里有问题。”
“为什么？”
“全城会看报纸的都知道我摊上官非，坐牢的事情。我想过了，我爸妈不需要我伺候，所以我这辈子打算当尼姑了。”她接着就用一根手指头指着董绍琪，“你从小就诡计多端。现在看我刚刚蒙难，百废待兴，想要趁虚而入，占我便宜？我告诉你，你想得美。”
董绍琪张张嘴巴，叹了口气，像是为她着想的样子：“古住今来，女孩说不成亲，说要做尼姑的太多了，谁越说想要做尼姑谁就越想要成亲。你小时候偷穿你姐红棉裤的事情，我还历历在目。不用瞪我，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要挟你。是想跟你说，不如考虑考虑我。”
南一懵了：“考虑你什么啊？”
傍晚时分，明月买了两支梅花回家，刚进了自己屋子，脱了大衣正要插花，彩珠的丫鬟荷香过来传话，夫人请明月小姐过去说说话。
“夫人说什么事儿了？”
丫鬟一笑：“小姐过去就知道了。”
她换了件袍子才去见彩珠，到了她那里，下人说夫人久等小姐没来，眼下正沭浴呢。明月就在客厅里面等了两柱香的时间，终于被请进了里屋。
她进去便见彩珠趴在榻子上，黑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开，覆在肩上。彩珠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三十多岁专事按摩的婆子正给她揉腰，丫鬟提醒主人，明月姑娘到了。婆子恰好用力按在彩珠某一处娇嫩的关节上，彩珠“咝”地一声，之前那句话权当没听见了。
时间继续慢慢地磨着，直到一只红绿相间的小鸟儿从座钟的格子里面弹跳出来，宣称已经过了九羔，彩珠方从榻子上慢慢起身，将坐在圆凳上面的汪明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王爷不在，我请不动姑娘啊。”
明月微微笑笑：“我候着您个把时辰了。”
“我有话说。”
“我听着您呢。”
“咱们两个总得谈谈……”她点了一支烟，“王爷不在，咱开诚布公。这么多年，你一定耿耿于怀至少两件事情，你以为都是我做的，于是怀恨在心。”彩珠说，“一是那年，张真人说你生辰八字与府里人相克，福晋要你代嫁出门。你一定认为那是我策划的，对不对？你被王爷从火车上面给救回来，又侥幸又得意洋洋，心里想我赶你走不成，反而成了笑柄，对不对？
二是我的女儿指着你的鼻子说‘狐狸’，你想那一定是我这个为娘的教出来的，让她远远地看你，然后教她一遍一遍地说那两个字，然后让她在众人面前表演出来，对不对？”
明月抬头看彩珠，过往被再度提起，往事历历在目，她锁着眉头，咬着嘴巴想，啊这些话她终于说出来了，“我没有恨夫人。”
彩珠微微笑，正中下怀：“你没有恨我。但你确实认定那是我做的?”
“我们从第一件事情说起：你的生辰八字我是改不了的，张真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可以不管，你大可以拿着帖子去太清宫问问，看看是不是一样的结果。其实不用问也可以。小王爷收了你之后，你带了什么回来，你自己知道。老王爷立时没了，福晋郁郁而终，我们先不提损失的钱财和名声，还有呢，还有我的女儿…彩珠本来语气和缓，说到这里竟把拳头攥得生疼，浑身的骨骼仿佛都在格格作响，那是一双蒙古姑娘的手，它们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拉开了满弓，射死了一只狼。彩珠在一个没落的时代，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冰冷的宅院里生存，谋划，忍受，失去。如今面对仇恨的根源，她被越压越痛。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我的女儿看透了你，你是害人性命，带来厄运的狐狸精。几年前，你被关进牢房的时候，她被人掳走了，作阿玛的如果能够全力以赴地搭救她，那现在，现在……”彩珠一直以来强迫自己去忘记，用金钱珠宝。
游戏麻醉自己不要去想起的事情在面对明月的这一刻一一复活。这只仗着男主人的宠爱的狐狸看上去精神健旺，面色红润，美貌犹胜当初，但是她的女儿呢？她年幼的身体可能在冰冷的泥土里破碎腐烂，她若有幸活着，正当筋骨柔软的年龄，会不会被逼迫着，被鞭子抽打着在杂技团的圆筒和火圈里穿梭？那可能还不是最悲惨的遭遇……彩珠想到这里再难以控制自己，那一瞬间她从床榻上跃起，用尽全身力气照看明月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抽了下去。
那是双拉弓射狼的手，满含着着数年的宿怨汹涌袭来，明月本能地想要伸着双臂去挡，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改变了主意，手臂偏开，生生地接了她这一记耳光，霎时跌在地上，只觉得脸上剧痛，头晕脑胀，耳边嗡嗡作响，满嘴血腥味道。
“我跟你说过，我什么都有。但这些还不足以补偿。我讨厌你在这里。我不想见到你。我要你走。再也不许呆在这里！”彩珠咬牙说道。
她的手段没完。
当晚明月离开那里想要回自己的住处，却远远地只见一片火光。

第四十五章
显瑒从奉天出发到达天津已经是十天以后。他带着李伯芳并两个随从，共四人先在利兹酒店落脚，当晚着李伯芳去小皇帝临时寓居的柳园送了报到并求见的帖子。溥仪方面回复很快，打电话到了利兹酒店里来，以钱先生的名义约请显瑒第二天晚上七点去法租界的丽贝屋舞厅二楼雅座见面。
显瑒想到即将面圣，精心装扮了一番：宝蓝色织锦长袍，外套杏黄色大蟒纹锦缎马甲，还有高宗御踢传家的绿玉扳指戴在右拇指上，腰佩黄玉麒麟牌，足登黑色厚底小朝靴。他照看镜子看看自己一副郑重其事的穿着忍不住乐，对李伯芳道：“不如把我阿玛的朝服换上了。”
显瑒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喝了三杯茶，等到八点钟，那年轻人终于来了。样子倒是不难看，但脸庞消瘦苍白，气色不佳，显瑒结结实实地下了跪，被他扶起来，年轻人柔声细气地道：“表哥起来，咱们不用行这个老礼了。”显瑒当时就有点奇怪，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了。
他身上穿着运动装，V字领薄毛衣，及膝短裤，白色的长筒袜，脚上浅栗色的高尔夫球鞋还没有换下来，使老太监一边给自己脱鞋一边将身边几个玩伴一一介绍给显瑒，他们都是京津一带商贾家的孩子，跟溥仪相仿年龄，坐卧谈吐并不拘谨讲究，全然不把那人当皇上，也不以为眼前这位从奉天来的新朋友是王爷。
溥仪指着一位头发三七分开，眉毛修得细如女子的说：“这位是柳颖。”
叫柳颖的从上衣兜里面拿出个手帕掩着嘴巴咳了一下，斜着眼睛看显瑒，也不问候，也不称呼，说话声音像眼神一样转了几个弯：“奉天还冷吧？”
“冷也没冷到哪里去，爷们还受得了。”
“我去过的。”柳颖道，“男子都好高大。就像你这般。”
“女子也高大啊。关外的苞米都比关内的大。”显瑒道。
一个从后面袭上采，趴在柳颖背上笑着说：“女子和苞米？哼，他这人才不看女子的。”
柳颖才不去管别人促狭，只看着显瑒说话：“你住哪里？”
显瑒心想这等样人也配跟我讲话，当即别开脸去，自顾自地饮茶，倒是溥仪回答那柳颖：“我表哥住在利兹酒店的。”
“酒店不舒服。住家里多好。”柳颖说。
他说这话是有缘由的，溥仪逊位后又在紫禁城里住了几年，1925年被赶了出来，带着婉容与文秀两位少年妻子就住在了民间富豪柳家在租界里面的三层小搂里面，那柳园柳园的，说的就是柳家容纳小皇帝的宅院。柳颖正是富豪的三儿子，溥仪小皇帝最亲近的玩伴之一。
溥仪道：“你言之有理。”然后便抓着手劝显瑒，“表哥就搬到我那里去吧，怎样都比外面好啊，我还可以与您说说知心话。”
显瑒只觉得这班少年有说不出的别扭和诡异，但思维习惯和一直以来尊崇的信仰让他仍把溥仪的话当圣旨来听，当下沉吟，没有说不。
第二天下午，显瑒带着李怕芳与另外两人移到柳园居住。但见这里虽比不得紫禁城的威仪，但也有军警轮班护卫，大批佣人伺候，园林楼宇装饰华丽奢侈，小皇帝本人丝毫不觉得委屈，自在快活得很，在西式晚餐桌上喝得来了兴致，还揪着跟他出宫，一直伺候的老太监的辫子开玩笑：“王老公啊，昨晚上我摇铃唤你，你怎么没听到啊？睡着了？你等着你下次睡着的时候，我就把你这辫子剪掉。”
老太监跪下求饶，眼泪汪汪。
小皇帝道莫哭莫哭，来，我把这个给你。他说着从自己手指头上面捋下一枚硕大的红玉戒指，放在老太监帽子檐的凹槽里面，老太监手指颤抖着把那戒指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一张老脸破涕为笑，挤成了个沟壑丛生的枣核，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只显瑒一人沉着脸喝酒。
饭局陆陆续续地总有新客人抵达，一直坐在显瑒身边的柳颖成了个最殷勤的地主，溥仪在上面介绍说这是谁，怎么称呼，柳颖就会低声地告诉显瑒此人是做什么生意的，跟皇上交往了几年，说得多了，显瑒就有些不耐烦，看着他道：“跟我说这个干嘛？我不关心。”
柳颖说话很讲究姿态，总用帕子掩口，怕酒气冲撞了显瑒：“都是朋友嘛，我帮你熟悉熟悉环境。”
“谢了，吃你饭吧。”
新朋友们端了酒杯来给这位从奉天来的旗主王爷敬酒，他只低头吃菜，一概不给面子。敬酒的人好大尴尬，可做东的皇上并不介意，自顾自地在那里摆弄留声机。
筵席迟迟不散，皇上原来是要等人的。最后到的是三四个日本人，脸孔白森森，笑容浮在面皮上，里面的肌肉绷紧着，溥仪跟他们打招呼寒暄说的是日语，显瑒正坐在大厅的一边饮茶，不时向皇上和他的日本朋友方向看看，柳颖又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一手支在膝盖上拄着下巴抬头看他，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天真的笑：“这么好奇？不如问问我。”
“这么热情，那就请你跟我讲讲吧。”显瑒笑道，“皇上跟日本人走动得多吗？”
“他跟日本人走动得多吗？哼，”柳颖紧了紧鼻子，“他有两个日本老师，你不知道吗？每个月都有大笔钱从日本银行打过来供他消遣。那些打着他的旗号圈钱圈地圈势力的遗老遗少多少都在日本啊。你说他跟日本人走动得多不多……”
“哦，这样啊……”显瑒点点头，“你还真了解情况。”
“我听他们说起你了。皇上请你来天津，也是为了要跟你引见这些人的。”柳颖笑嘻嘻地说，“日本人说想要在奉天谋事，皇上说，我表哥在奉天据守祖业，日本人就说想要请他介绍你呢。”
显瑒掀了掀眉毛：“你可知道他们要在奉天谋什么事啊？”
柳颖道：“你当皇上把我当什么人？大事情小事情都跟我说？”
“我就当你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啊。不知道算了，起来，躲开，别挨我旁边。”
那美貌少年咯咯笑起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跟我打探消息呢……”
柳颖起身，小皇上带着日本人过来跟显瑒说话了，介绍说这三位先生分别姓甚名谁，是某某会社在华总代理，显瑒与日本人握手。溥仪道：“我的朋友，想在奉天做生意，需要表哥帮忙。”
显瑒拿烟出来，柳颖跟上来给他点上了，显瑒吸了一口：“什么生意啊？”
“房地产。”为首的一个日本人说，汉语很流利，“我们已经有分支机构在奉天了，一直在寻求与您的合作。”
“哪一家？”
日本人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并没回答他的话。
“想要买我的地吧？”显瑒道。
日本人说：“直来直去。”
“哪一块？”
“这时候不好说，说也说不清楚。”
“不瞒您说，家里面被人暗地里偷的明面上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能留得下一分一厘都是宝贝，您问我地头上有多少石头，田里面多少亩种麦子多少亩种小豆我不知道，那我可能答不出来，但是您琢磨我那块地方，说个大概方向，不用师爷，我自己还都有数的。”
日本人看了看溥仪。
小皇帝饮了一口酒：“奉天城有个圆形广场……”
显瑒高他一头，垂着眼睛看他：“那不全是咱们家的，咱们只占一角……”
“占的是……”
“太祖爷爷的点将台啊……”显瑒道。
溥仪不说话了，看看他，又看看日本人，低头继续饮酒。
显瑒已经全明白了：皇上大老远的给他叫来，是要请他把祖宗留下的点将台卖出去啊。他不禁略微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个纤细文雅的年轻人，心里是从没有过的诧异和不解：你全然超脱之上，所以你没有背过我背过的歌谣？你没看过我熟读的族谱？你不了解故都收纳的紫气和龙脉都是以点将台为泉眼？你不知道朝倾国灭之后，所有旗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上面？你不知道我留守奉天，跟军阀和倭寇小心周旋，委曲求全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你就是逆子国贼，你只是让短暂的平安和虚假的自由和旁人的甜言蜜语蒙蔽了眼睛和心，你只是个可怜的愚蠢的年轻人。
显瑒看着溥仪就低低地笑了：“您是开玩笑吧？”
“表哥若是觉得不妥，那就当他们开玩笑。只是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值得从长计议，表哥先不着急应承或者拒绝，不如仔细想想，想想再说……”
当晚显瑒在自己房间里面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下半夜了，月亮西斜的光景，他穿上袍子想去找些酒，，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向下，行至一楼大厅，看见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靠在榻子上晒月亮，月光里他看见她身后有袅袅薄烟，他熟悉的香味轻悠悠地飘来。
女子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回过头：“你可是今天的客人？半夜不睡来干什么？”
显瑒道：“找些酒。”
“摇铃他们就送来了。何必自己去找？”她说完转过身，对着身边的烟杆吸了一口。
显瑒道：“成色还行，好像有点生。”
“我喜欢气味浓点的。”她又回头看看，“你也好这个？”
“偶尔玩玩。”
女子仍背朝着他，吸烟的间隙说：“偶尔玩玩地好，若是像我，一天不知做些什么，把这个当营生也遭罪。”
显瑒道：“您比当初我看到照片时，清减多了，请一定保重。”
她笑起来，回头看他，一双弯弯的浓眉毛：“认得我。”
“认得的。娘娘。”

第四十六章
“您见过我照片？是家里人？”
“一直住在奉天。”
“奉天啊？小时候跟阿玛去过的。十二岁的时候。雪好大呀。”她又吸了几口烟，团身坐在榻子上，一手拄着腮，仍是后背对着显瑒，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冰棒和糖葫芦都不错……这才过了几年啊，那些我都不爱了，只好这一个。”她扬了扬手里的烟秆，“您看到的，可能就是送去给皇上看的那张照片。我在上面，样子还好吧？”
“端庄美丽。娘娘现在容貌未变。”
“您当我自己没长眼睛？”她笑了一下，“照相那天我是不愿意的。正跟丫鬟们在院子里面踢毽子。额娘说，只一下就好便拉了我去。后来听说那张照片跟其它很多女孩的放在一起，被很多人仔细地比较鉴别筛选，到底送到一个人面前，让他做最后的选择，他在我的那张上面画了一个红圈，然后我就跟着他了。出了紫禁城，又来了这里。”
“皇上……他为人和气，待人好。”
她听了这话，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显瑒：“要是能选，要是谁能问问我，我，我就……我才不去照那张照片，我，我要把那毽子踢完！”
显瑒替小皇上说话，逆了她的耳朵，瞬间反应很大，从榻子上面下来，套上鞋子站起来，用烟轩指着显瑒：“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听他们说过的。你是从奉天来的王爷。难怪你替他说话，你们都一样！你们都一样！”她说罢就朝着他扑过来，没几步却脚下一滑，倒在地上，显瑒想要上前扶她起身，她却挣扎着坐起来，不住地咳嗽，没忘了向他推推手，让他不要靠近。月光下，这女子瘦得如同夏天风雨之后飘落的一片残叶。她分明还是新的，却已经旧了。
眼下的形象情景让显瑒想起了自己的额娘，彩珠，几个纷纷远嫁的姊妹，还有留在身边却不得欢颜的明月，他的心神瞬间被一种悲伤疼痛的情绪占据，几乎落泪。他垂着手，轻声对那末代皇后道：“什么都是别人的，只是身体是您的。还请娘娘待自己仔细一些。”
他在餐厅的架子上找到了红酒，拧开小灯，倒了满满一杯，心里面百味杂陈，没饮几口，手就开始抖了，逆着性子喝酒，就是这般容易醉，但是醉有醉的好处，那些难过和悲伤让出了城池，脑袋里面开始想念从前的好事儿，他少年时候饮烧酒，驯烈马，放凶悍的细脚猎狗咬野猪，跟自家的兄弟摔跤打架，直打得口鼻流血的事迹。身上渐渐发热，一杯接着一杯。没留意另一个人也披着睡袍摸进了餐厅。
显瑒拿着酒瓶子要再给自己满上的时候，杯口被另一个人的手罩住了。他抬头看，是见面就开始缠看他，整整两天的柳颖，年轻的瓜子脸，笑嘻嘻的小模样，一双眼睛水汪汪，全是情谊。
“放在这儿的酒不可口。”他嗲声嗲气地说。
“你还有好酒？”
“当然了。”
“藏在哪里了？”
“没藏。就放在后院的酒窖里了。谁想喝，都可以去找。你新到这里，不知道而已。”
“你都知道啊？”
“当然了。”他趴在吧台上，歪歪地抬着头看他，“这可是我家。我爹爹的房子。四处都是他搜罗来的宝贝。”
“是嘛？”显瑒带着酒气，拖长了声音，跟他有问有答。
“皇上他，也是我的客人来的。”
“你们相处得可好？”显瑒一手拄着头看他，饶有兴味，罕见的耐心。
“那还用问？”他更得意了，“我跟他，比皇后娘娘跟他还好呢。我刚见你在大厅里面跟她说话了，那些话她见一个人说一遍，你不可不听，也不可全信啊……皇上可是好相处。我也是好玩伴。我们家是皇上的朋友，爹爹做生意，见客人，结识到新伙伴都请到这里来，觐见皇上的…．”他话没说完，脸上便挨了一下，眼前一花，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一记耳光是眼前这位爷赏的，力道不大，但是声音响亮，柳颖当时便呆住了，“……你这是干什么呀？”
“你们家，你爹，你们把皇上和娘娘当什么了？”显瑒慢悠悠地说，眯着眼睛看那柳颖。
“没当什么啊。尊贵的朋友啊。别人请不到，只住在我们这里的朋友啊。”柳颖仍捂着自己脸颊，有点委屈。却迎着光，看显瑒那张棱角分明俊美非常的脸，怎么有人会生得这般好看？那长长弯弯的眉目，那挺直的鼻子，那薄薄的嘴唇，那微微上翘的唇角，隐隐带着些笑客，这笑容在柳颖看来是男性的，邪恶的，诱惑人性命的，他立即觉得这颗心里又甜又痒，燥热万分，舌头打结，喘气都急了，“只是，只是他比不得你。我一见你，就想起戏文里面那句话：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我从前若不是见过你，就一定梦见过你。你信不信人和人之间是有这个缘分的啊？你瞧，我这掌一心有颗痣，算命的说，这是上辈子的约定，是要见到从前失散的
那个人。我那些交心的好朋友，没一个是掌心带痣的，我猜想你肯定有的，你要是没有，我就去把自己这一颗也剜掉。”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你有没有？让我看看可好，请让我看看……”
他说话间就伸手去抓显瑒的手，显瑒躲了一下，柳颖便扑了过来，一只手去抓他的手，另一只手臂张开去搂他的脖子。面容姣好的柳颖公子从小跟母亲的师傅学过几天戏，身型步伐多少有点科班出身的料，摇摇摆摆，柔软如同女子，跟显瑒这样你推我挡之间就有点像儿童的嬉戏，他颇得其乐，笑着还要去找显瑒的手，冷不防脸上又挨了一下子，也不顾比刚才疼得多了，嘴上道：“你打我，我也不怕，就要看看要看看你手上可有跟我约定的那颗痣……”
“你躲开！”
“我不。”
“我真揍你啦？”
柳颖还道奉天来的显瑒王爷跟他的一众玩伴一样，都是些没大没小没规矩的混球，他自己玩得开心，不管他的警告，也不去找他的手了，伸手过去想要掐他那精瘦壮实的腰杆，再摸一摸，胳肢胳肢，把他弄笑，眼看就要够到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差那么一点的距离，显瑒抬起右脚，把他椅子一下踹倒，柳颖手还向前探，仰头就向下倒去，后脑勺着地，“啊！”地一声大叫。
显瑒没完，换他扑过去，一手掀起柳颖的衣领，一手用了力气，左右开弓，十来个嘴巴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细皮嫩肉的脸上，一边打一边低声喝道：“我让你躲开你不躲开，上来跟我起腻，想干嘛？跟相公那一套，玩到你家王爷我头上来了？你没瞎啊，怎么不认人了？啊？！”
柳颖被拎着小脖打，只觉得耳边听到各种器乐，眼前见到无数颜色，一时直挺挺地毫无反应，被显瑒尽着一性子打了好一会儿，所有出去的知觉才恢复原位，方感到脸上又疼又胀，嘴巴里面又咸又腥，当下手足乱动，哇哇大叫，高呼救命！救命！
餐厅里的响动和叫声把这座房子唤醒了，保安佣人房客们纷纷披上袍子开了灯卷过来，进了餐厅就见人高马大的显瑒掳着柳颖打脸，人们纷纷上前去拄，显瑒存心要把事情闹大，立着眉毛，回头一指：“我看哪个过来？”
众人皆不敢上前，不知是谁想到了，忙找老太监去请皇上。住在三楼的溥仪已经带着眼镜穿着袍子下来了，推开旁人想要上前救柳颖，嘴里叫着：“表哥！表哥！”
显瑒只当是没听见，仍拎着柳颖的脖子吼叫，呲牙裂嘴，恶形恶状，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你敢跟我摸摸索索，你把我当什么？！你当变了天，你就能欺到我头上来了？我是不孝，我是无能，江山我没守住，宝贝让人一件一件连骗带偷地弄走卖掉，如今你连我手都敢碰了？！你爹爹惯得你折寿！你爹爹惯你，你爹爹惯你，我不惯你！来来来，你要看我手心，现在你给我看好了，看我手上有没有你那颗痣！”
他捞起来柳颖，张开右手的手掌让他看，顺势又握了拳要揍他鼻子。溥仪在一旁听了他这几句话正寻思，见显瑒又凶猛起来，用了全身力气扑过去抓他的手，身子半倒在地上，低声地求他：“表哥！表哥！表哥你息怒！小柳公子平时就是小孩心性，冲撞了你就当是小还子不懂事，表哥是大人，别跟他置气啊！”
一身酒气的显瑒听了这几句像是往心里去了，怒火平息下来，手上没松，却回头看了看溥仪，溥仪不住地说：“看我面子！看我面子！”
“皇——上——。”他慢慢说道，声音拐了个弯，像是明白了，忽然又回头教训柳颖，“你给我看好了，皇上他和气，是他心性慈悲温良，他不是你玩伴！不是你朋友！皇后娘娘也不是！她说什么，说几近，你都要听好了，记好了，把话儿接好了！听到没有？！”
小柳又疼又怕，三魂丢了七魄，虚弱地点头：“听好了。听好了。”
显瑒这才松了柳颖，整理了自己的袍子，端端正正地给溥仪跪了下去，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人们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终于过了。
挨打的是柳颖，接受教训的却是所有人，此后再没人敢去糊弄怠慢那和气的小皇上或跟他没深没浅地交往了。

第四十七章
显瑒的电话从天津打到奉天的王府里面，佣人们是按照彩珠交待的回答：“家里一切都好，您勿惦念。
夫人身上很好。
明月姑娘……明月姑娘现在不在府里啊，不知道是不是去了朋友那里，不跟人说的。
她回来让她给您电话。是，是，号码记下了。
您也保重身子骨。”
——实情没有相告，却一句谎话没有，王爷赶明儿回来了，他谁也逮不着。
实情是：明月姑娘住的小楼被夫人使人放的一把火烧个精光，衣物细软一个不剩，走的时候手里连个箱子都没有，身上只一件蹭脏了的薄羊绒大衣。
那时正是后半夜，她从王府出来，不能去南一家叨扰，自己在离家不远的慈恩寺门口站到天色蒙蒙亮，小沙弥出来打扫的时候。她一头乱发，一侧脸颊浮肿，冻了几个时辰肌肉僵硬，话都说不出来，小沙弥把她带进禅房，请师父出采。打她一小，老和尚就认识她，见她这么狼狈也吃了一惊，上了热茶和点心，明月在暖和地方吃了些东西才有了力气，低了低头，声音发颤：“谢谢师父。”
前一天夜里，隔着几重院墙，老和尚半夜惊醒在寺院里面看见了对面王府的火光，如今看到明月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沉吟良久之后问道：“姑娘可要我联系小王爷？”
她想了想，摇摇头。
“有什么打算？”
“……师父能不能借些银元给我？我想要先找个地方安顿，手里能周转了，马上归还。”
小王爷平日认捐香火手笔慷慨，与这寺院相交笃厚，老和尚又对明月的身世渊源有所了解，闻言便去找管总务的徒弟支了些钱交给她。明月在庙里洗了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口袋里揣着从老和尚那里借来的二十块钱终于离开了雨露巷。走到巷子口，她仍不忘回头看看，心里想，让她容身的地方，收纳她记忆的地方，保存着她爹爹当年抖的空帆的地方，如今被彩珠烧完了，可她欠的债能够就此偿完？
两个星期之后，城中积雪开化的时节，明月在日侨小学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是教小孩子们学习写汉字的课程。孩子们都差不多五六岁，男孩们戴着制帽，女生们都是板凳型的头发，还不会捣乱的年龄，让写字摹贴都乖乖的很听话。
明月还在试用阶段，薪水可以拿到十五块钱。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是个四合院的西厢房，对门住着一对夫妇在小南门卖豆腐，房东住南屋，是个五十多岁的单身老少爷，天稍稍暖和一点，就把自己养的鸟笼子挂出来了。
明月买了煤，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生炉子取暖，刚开始怎幺也生不好，没过多久也琢磨出了窍门：煤块放在最下面，上面摞劈柴，劈柴的上面放纸和干草。上面的东西好点燃，温度上来了，慢慢把下面的劈柴和煤块带燃，火就着起来。她早餐吃得很简单，烧饼就热水就行，学校有教师食堂，每天免费供应午餐和晚餐，这点钱她就省下，总要买枝鲜花放在个粗陶罐子里。她在旧货店里面买了条款式美观，没有破损的棉布裙子和几条围巾，在家里用热水洗干净了，穿到学校去，也有同事称赞漂亮。第一个月的薪水下来，她还了十块钱给慈恩寺的老和尚，跟他说，下个月一定把剩下的还清……
有天半夜她醒过来，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忽然觉得对于眼下的生活很满意，日子清苦，但是自由畅快。不似当年被显瑒从监狱里面救出来就扔到去日本的渡轮上的时候，那时的自己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挥霍着随身带来的钱财阔绰的盘缠，脑袋里面一时抱怨一时思念，于是人在王府之外，物质和思想上却无时无刻不被其牵连控制。
现在的她却并非如此。她翻了个身，房间里面并不暖和，呼出的气息变成白白的雾，但是身体卷在厚被子里面却很舒服，倦意上来，她合上眼睛，忘记了要去惦记思念哪怕怨恨那个人了。
校长池仲诺子邀请明月去参加日本人聚会，这个早春的夜晚，她终于又见到了东修治。两个人跳了一支舞，夜深的时候他送她回家，路上明月一直想要说一些感谢或抱歉的话，只觉得开口艰难，没有立场，自己是欺骗并利用东修治的人，无论什么原因，怎么解释都说不圆满。
他却像早把拒绝指认土匪好营救南一的事情给忘了，到了地方从车子上下来，看了看周围街巷就有些不解：“明月小姐你住在这里？”
“嗯。”明月道，“现在住在这里……我从雨露巷搬出来了。”
四合院的门口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卖豆腐的汉子每天晚上去进第二天要卖的货，回家很晚，这灯是他媳妇给他留的，暗黄色的灯火照在修治的脸上，让这张英俊的平静的面孔有了些柔软的情绪，那是一些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的表情的变化：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眯起的眼睛，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喉咙里面哽了一下……
“要不是时间晚了，一定请修治君喝杯茶。”明月说。
修治低下头：“……这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是吗？还在找别的房子吗？”
“这里蛮不错。离工作的地方不远。”
“似乎不够舒适。”
“比不得原来，但是出入自由，也有别的好处。”
“我认识个朋友，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他有一间……”
“修治君，”明月抬起头打断他，“我自己还应付得来。要是需要，一定去找你帮忙。”她说完呵呵手，“我要进去了。”
修治依依不舍。
他对她总是依依不舍的，可是每次见面不是时间紧迫，就是有突发情况，话不能说完，容颜还没有看清，让他事后想要回忆都觉得线索太少。可是这天夜里，在这个简陋的民宅门前，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生活里刚刚发生的一些变化，这让他觉得心疼，又因为潜藏的某种可能性而觉得有些激动，他拿着自己的帽子，站在那里好久没动。明月陪着他的沉默。
卖豆腐的汉子推着吱吱呀呀的车子从巷子口过来，他一手推车，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上，慢慢走到门前，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修治和明月，顾不得好奇，也没时间招呼，上了几节台阶，明月见他脚步发软，正想问张哥你怎么了，汉子已经倒在地上，呲牙裂嘴地满地打滚。
明月吓了一眺，忙开了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去找张家媳妇。
修治把姓张的汉子扶起来，他嘴巴扁了扁，忽然脖子向前一挺，吐了修治一身，随后便昏死过去，毫无知觉。
修治的司机连忙跑下来，跟修治一起把老张抬进车子，她媳妇披了袍子正跟着明月出来，看见自己丈夫郎当着腿，以为他死了，当即吓得大声哭叫起来。明月费了好大劲把瘫软的妇人架起来：“嫂子，没事儿，刚才张哥还好好地推车，咱先把他送医院，你别慌啊，别慌！”
深夜里街上没人，汽车一路奔驰开到医院，修治缴纳了费用，老张被送进处置室诊病打点滴，他这才去洗手间清理了一下大衣上的污秽。出来了，明月等在门口，说话有点结巴：“谢谢你啦，修治先生，要不是你，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摇摇头，找了一个长板凳坐下：“可能是胆囊炎。”
“你怎么知道？”
“上大学的时候同屋也是这个问题。天气一冷就会犯病，样子一模一样。都是我帮忙，送他去医院的。”
“后来好了吗？”
“可能是吧。出家上山了。生活更有规律，说是后来少发病了。”
“是宫泽君？”
“我跟你说起过宫泽君？”
“说过的。小桔带我去府上的时候，你说从前经常一起上山宿营的四个朋友，其中有一个留在那里了。你提到他名字。”
“我也说过为什么了吧？”
“嗯。他的恋人嫁给他的哥哥。”
“那可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你的记忆力可真好。”修治笑了笑，“现在有时候我也会想念宫泽君。这个人是个大个子，手长腿长，很帅气，人活泼，爱说笑话。
他身上总会发生些事情，总有故事。比如说会因为胆囊炎呕吐，比如说出家做了和尚，这样的人是有标志性的，无关好坏，人人知道了都要议论起来，再把他的事情说给别人。可是人们说起我，会说什么呢？……我从小就是如此，什么都还不错，总是很守规矩，却没有一个突出的让人记得住的地方。好也好不起来，坏也坏不下去。是一个，…”修治想了想，目光有点散，深夜里，他累了，他不那般看重自己了，“容易被忽略的人。
这件事情可真让人灰心啊。但是我历来如此，自己跟自己妥协了…”
“修治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慷慨的人。如果我跟别人谈起身边的朋友，我不会谈起那个有胆囊炎的人，也不一定会说起来出家当僧侣的那个，但是我会跟他们说起修治先生。”
“会说我什么呢？会不会说我爱上明月小姐，但你装作不知道？…”

第四十八章
“会说我什么呢？会不会说我爱上明月小姐，但你装作不知道？……”
明月闻听此言，心里面如同有冰水滴在烧红的烙铁上，冷热交融，“嚓”地一下腾起白雾，蒙住了眼睛，好半天竟不能反应。半晌转过头去，心里面又开始恼怒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聪明，占有着利用着这位好先生的善意与慷慨，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帮忙，就像小孩子，笑嘻嘻地抬头托着手跟大人要糖果，却总还摆着一个可怜又淘气的态度，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亲不疏的关系，对他的心意装糊涂！但他是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谁能像她这样愚蠢？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子！
这种自责和懊恼让她霎时觉得如此难堪狼狈，生生逼出一身冷汗。她撕去了自己那层温柔的软弱的伪装，忽然恶狠狠地转过头，满眼都是泪，却瞪在眼睛里面不肯流出采，咬着牙对东修治道：“东先生说我装作不知道？我应该知道吗？我知道之后要怎么办？！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我的历史，你不知道我过的日子。你突然出现，帮我的忙，解我的为难，就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乘人之危对不对？早点告诉我不好吗？早点说你会在这个时候要账，我欠您那么多人情的时候也早明白一点！……”
东修治目瞪口呆。
明月站起来就走，身体虚弱，急火攻心，耳边嘈杂，几步迈出去忽然脚下发软，晃了几下险些要倒，右手把住墙撑住了。
东修治赶忙上前，想要扶她，明月摆了摆手：“不必。”
修治站在那里，摩擦着双手，没有办法，万分懊悔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居然让她这般反应，此时只觉得百口莫辩，眼睛发热，急得要流下泪来。
明月的一阵晕眩和耳鸣好不容易才过去，待脑袋明白一点了，背朝着修治，冷冷说道：“南一是我好朋友，那天求东先生的事情，即使知道你今天讨账，也会相求。这人情太大，要是今后东先生要我一命，我，也，给。”
修治颓然坐回椅子上，明月到底离开，脚步匆匆，他看看她的背影，慢慢摇头。
这天下午，南一去了董绍琪的办公室，在门缝里面看见他正伏案写材料，一张怪好看的侧脸，见浓眉毛像丛茅草一样支棱八翘的。南一有点犹豫，想要把准备好的跟他抬杠的话先打打腹稿，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四十多岁蛮和气的胖子：“小妹妹找谁啊？”
南一道：“那个，我……”
绍琪闻声已经从办公室里面出来了，看见是她，没言语。
南一跟胖子指了指他：“我就找他。董绍琪。”
胖子呵呵笑：“小董这不是在吗？我看你在这门口看了十多分钟了，还纳闷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南一扁扁嘴，心想这位大叔，你何等多嘴。
胖子走了，绍琪仍是不笑不言地看看南一，南一低了低头：“绍琪你好。头上的伤可好些了？还头疼不？”
绍琪道：“承蒙您惦记。”
这事儿发生在十多天以前，南一身体恢复，睡醒了午觉，正躺在床上磨蹭，听见外面有响动，是那董绍琪又来登门拜访了。大人不在，保姆给他端了茶和点心，南一在睡衣睡裤外面裹上圆滚滚的棉袍子，一身臃肿地出来，脚上还趿着棉拖鞋，看到绍琪，她躬身长揖：“大哥你又来叼扰我了？还是不肯给人消停啊。”
绍琪起身：“客气了。不敢叨扰。就是想请你去看明晚上的电影。来送票的。”
南一最爱看电影，从牢房里面出来个把月了，难免有点想念，张了张嘴巴，没再着急送客。
绍琪见有机可乘，忙乘胜追击：“美国来的笑片啊。逗死人了。里面那男的带着礼帽，嘴上一撇小胡子，穿着燕尾服和肥裤子…都说好看。”说罢看着南一笑笑，“想去吗？想去，我就带你去。”
南一没言语，坐下来，把保姆给绍琪准备的点心端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块，放在自己嘴里，慢悠悠地说：“想去啊，真想去，我这都老久没出房间了…”
“就是啊，现在春光大好，北陵都长草了。我说你也是该出门玩玩了。听说明天气温还要升高，咱先去吃顿西式晚餐，然后再去看电影。我说你也是，”绍琪道，“别人生病消瘦，我看你胖了有十斤吧？出去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话没讲完，南一站起来，仰着脸：“董绍琪谁给你权利批评我？人各有志，各过各活，我就喜欢窝在家里长胖，你有电影票就了不起了？你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我告诉你，这留着小胡子，穿燕尾服和肥腿裤的叫查普林，他的电影我早就看过了。明天我就算想着，也不跟你去。”
“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哈哈，言重了，没跟我自己过不去，就是不想照你说的办。”
“哪里得罪你了？”
“你来不就是看我笑话？那天你还敢跟我提我穿我姐红衬裤的事情，你不提这个还倒罢了，提起来我又想起另一桩事儿。十一岁那年，我妈给我两个大子儿让我买梨膏糖吃，你非让我拿那两个大子儿跟你去砂子地玩扒大堆儿，后来我就捡回来一个大子儿，另一个我看就是让你给扒走了。”
“还记得呢？”
“没齿难忘。”
“那我怎么补偿你啊？”
“你若消失，我心甚慰。”
董绍琪本来嬉皮笑脸地跟南一贫嘴，听到这个脸上讪讪的，再也没说什幺，整理了一下衣服，往玄关走，准备告辞了。南一在他背后紧迫不舍：“呦？不高兴了？我才说几句啊，您就不高兴了。不怕跟你说，咱俩啊没长期相处，我这人烦人着呢。说几句话算什么啊？我坐过牢的，您不知道啊？时间不长，学的不少，我见的鬼比你见的人还多呢。还想糊弄我？就你那小样……”
南一越说越难听，董绍琪忽然猛地回过头来，紧紧看定南一。南一瞬间闭嘴了。
“刘南一，”绍琪慢慢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根本没鼻梁子？”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鼻子是趴的。你长得一点都不好看。你知道吗？我糊弄你？我糊弄你图什么啊？”绍琪冷冷道，“我从小就觉得你这人挺好玩的，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你，回来还想作朋友，你犯得着跟我这么凶神恶煞的吗？我没不高兴。真的。南一。你才不高兴呢。你非常不高兴，但是你发泄不出来，你就跟自己较劲，又脏又胖地躲在家里。见我来了，又跟我来劲。你挺可怜的。刘南一。”董绍琪恶毒又冷静地说完，转身要下台阶拿门口的大衣，保姆刚在地板上打蜡，绍琪不熟悉地形，脚下一滑，整个人哧溜在地上，四肢腾空，后脑勺着地，“乓”一声脆脆的响，样子十分滑稽。
刚还义正词严的教训南一，如今这副惨象倒在地上，南一这正恨得牙根发痒呢，一个没忍住，拍着巴掌哈哈笑起来。董绍琪不可能不疼，他慢慢坐起，穿上大衣，面色镇定，装得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只是出门之前，向还没笑完的刘南一竖了竖大拇指。
门一关上，南一那一脸笑模样就垮了下来，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久，回去客厅里面一看，两张电影票被他压在茶杯下面。

第四十九章
美国电影很搞笑，前面后面的观众都笑前仰后合，南一嘴巴里面含着杏干，脸上却面无表情，她一个人来的，旁边空了一个座位。
她下午去了明月的新住处，她正在批改学生们的描绿习字帖。南一把董绍琪的事情跟她说了，絮絮叨叨地也没有个重点。明月抬起头里，看看她：“无论你对绍琪有没有意思，这回做得肯定是有些失礼。”
“你知道，我对别人素来不是这样的，就是跟这个人觉得无所谓，怎么作，怎么讨厌都行”南一说。
“为什么呢？”明月说。
“因为……因为我跟他熟，小时候就认识，而且，”南一想了想，“我觉得他对我好，好象是挺好的。”
跟你熟，还有对你好，都不是他的错啊，仔细想想，他那天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心里不高兴，谁都知道的，有这么一个人替你爹妈让你出气，这是他的善良，你冷言冷语不说，他倒在地上，你为什么拍着巴掌笑呢？”
南一低下头，心里想明月说的是对的，觉得有点难为情，手里面嘴巴里面就琢磨找点事情做，看见她桌子上有一个苹果，就想伸手拿来放在嘴巴里面咬，再四处看看，见她这屋子里似乎只有这一个苹果，便咽了咽口水，脸转向别处了。
明月仍在看学生们的字帖，却对她说：“你听我说，喜不喜欢董绍琪，愿意不愿意跟他在一起还在其次，你们的父母都认识，可不要失礼改天去找他说句话，聊聊天，把那天的事情对付过去”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我这么说，你服气不？”
南一“哧”了一声：“你又比我懂事了？”
明月笑着说：“不然你来找我干什么？”
南一坐到她旁边来：“董绍琪那边，我改天找个时间把面子还给他。今天你跟我去看电影好不好？”
“嗯……”明月略沉吟，“不行。批完作业，还有事情要做。”
“干什么？”
“收拾行李。”
“……”南一一下子愣住了，“要去哪里啊？”
“我这两天事情太多，你还刚刚病好，我也没跟你说。吉林那边有一个日侨村落，一时找不到会日语的中国老师，他们的校长向诺子校长求助，我们这边要派遣一位老师过去……”
“你是自己申请的。”南一用一根手指指着明月。
明月点点头：“那又如何？”
“哎你不够朋友。早不跟我说一声。”南一垂着头，有点灰心。
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拍拍南一肩膀：“事情确实有点突然，我安顿下来就写信给你。”
南一想了想，闷闷顿顿地问道：“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你要走这么远？”
“……好久没联系了。”
“他要是来问我怎么办？”
“他不会的，真要是来了，你就说你不知道。”
“不交待清楚？就这么走了？”
“怎么交待清楚？欠他太多，见他的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遁走。”
南一一听就怒了：“你欠他的？你住的房子都被烧了，你小命差点挂掉，你房子里面知道一个苹果，怎么成了你欠他的？”
明月抬起头来，这才知道，自己说的一直是东修治，是南一替她想到了显瑒。她被提醒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做了这么大的决定，要走这么远，跟显瑒却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可是要怎么打招呼呢？她只知道他去了天津，人究竟在哪儿，电报往哪里发都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个字帖看完，将孩子们的本子规规矩矩地放好，慢慢说道：“要是以后能见面，就见面的时候再说。要是见不了面，也就省事儿了。这世界上没头没尾的事情太多，不差我这一桩。”
……
电影演到一半，忽然片子断了，银幕上一边亮白。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观众们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片子仍然没有接上，人们渐渐不耐烦了，开始喝倒彩鼓掌起哄。南一把零食装在背包里面，穿上了大衣，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一个人往外面走，心想明月说的真有道理，这世界上没头没尾的事情多了，比如看了一半的电影，要远行的朋友，还有再也没有消息的土匪。
……
绍琪是存心想要再难为难为南一的，看见她陪着笑脸，眉梢眼角却多少有点落寞，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有天你来不及去茅房，尿在裤子里面了，也是这个表情。”
“哎……”南一摇了摇头，“怎么总记得我的糗事？我心情不太好，还前来请罪，莫要打趣啊。”
“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好朋友汪明月小姐，你还记得？”
“嗯。”
“早上我送她去了火车站，去吉林教书了。”
“这个……她去吉林是暂时出差，还是不回来了？家人都还在这里吗？”
“她的身世我没有跟你说过。她没有父母，就是孤身一人，一个人走了，家就搬了。”南一的头越垂越低，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最后，几乎哽咽，“好了那么久，可惜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她。”
绍琪对于南一之前的官非前因后果也略知一二，今日又见她为了朋友这么沮丧难过，心里面就发觉了这姑娘让人喜爱的好处：她这人义气，心里面总装着别人。
他们一直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此时绍琪旁边让了让：“南一，你都来了，就来我的办公室参观一下吧，我让你看看我现在手头的工作。”
南一想自己是来跟绍琪讲和的，不能哭丧着一张脸，于是振作了一下精神，跟着他进门，见一个大大明亮的办公室，三面都是窗户，绍琪走在她前面，被春天的阳光笼罩着他身上穿着考究的白衬衫和驼色的西装长裤，更显瑒得身材颀长。
南一道：“你是在哪里念的书？”
“广东。”
“同学里面有人比你高吗？”
绍琪笑着说：“当然了。”
“你什么专业啊？”
“历史。”
“现在做什么？”
“我吗？做的是一些地方史料的整理。”他一边说一边给南一倒了咖啡。
“有什么有趣的内容？”
“让我想一想。咱们说说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为什么选了这里当做都城吧……”
“嗨，那有什么好说的，”南一道，“有河流，不地震，粮食长得好，不用问你，我都知道。”
绍琪听了笑起来：“说的也有道理哈。大型的人口聚合区，都是以这几点作用首要的形成条件。”
南一道：“你呢？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也不算什么内部消息。你说的都对，粮食丰收，人才能吃饱穿暖。
地震少，是因为这一代地壳中有较大的岩石层，南满铁路的日本人考察出来了，二百多年前风水先生也早就看出来的，皇帝们建了东西南北四个塔，跟老百姓说，是皇恩国威保护他们，实际上都是摆设而已，此地的地质结构已经决定了这里是地壳活动相对稳定的区域。
至于说水，浑河不用说，你可知道岩层之下还有一条暗河？”
“我不知道。没见到过啊。”
“我也没见到过。其实没有人看到过。我是在最近查阅的一些史书里面找到的。作者曾是一些服务于满清的风水先生。书里面记录一条带来瑞气的暗河，与地面上的浑河方向垂直，浑河为弓，暗河为箭，方向直指南方关内，努尔哈赤采信了这些人的说法，在他们测定的暗河泉眼之上，修建了一个点将台，每有兵事，必在此检阅部队，之后果然所向披靡……”
南一听着直发呆：“你是说，你是说，圆形广场上面那个老点将台，就是这个来历？”
绍琪看着她：“你不信？”
……
天津卫的天儿已经大暖，显瑒决定启程坐船返回奉天了。来送行的人很多，排场很大，小皇帝也亲自送他到码头，抓了他的手，拉到一边说话：“表哥这一回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
“那边是自己的家，皇上何时要去，我过来接您。”
溥仪微微一笑：“在这里还挺好舒服。”
显瑒看看他。
“表格心里怪罪我吧？过的日子，做的事情，结交的朋友，都不正经，是不是？刚来的时候，你动那么大的气，当着众人面儿揍小柳公子，又说了那些话，是在给我撑场面，我心里都明白。可是表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每天守着规矩传统，或者拉拢挑拨军阀，在不就跟着洋人运筹生意赚钱，就能把江山追回来？表哥你告诉我，这个有可能吗？
时代变了，天变了。我就一个人，就这样的心性和能耐，就想自己过得舒服快活而已。表哥，你想做的事情你自己做不到，我做不到，咱们都做不到啊。”
溥仪脸上仍是和气的笑，看着显瑒，仍紧紧握着他的手：“我这人看上去是软弱没主意，但一颗心只图对得起自己，外面说我什么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跟表哥这么说，不是要跟你示弱，只是请你也掂量掂量，点将台还能不能留得住，值不值得留住，别说是它，就是一个江山，比起来一个人的快乐，哪个大？哪个小？”

第五十章
明月去教书的村子名叫牧浪，居民有二百来户，除了数代生活在此地的中国农民之外，九成都是从关西移民到此的日本农民。居民不多，但是彼此相隔遥远，他们各自的家和田地依着一条河水而建，村落本身的形状像一条狭长的带子。学校的校舍在风小一点的村东头。
四年前，日侨联合会赞助了大部分修建校舍的资金，剩下的由各家各户集资，这是一幢宽敞明亮的日式红砖平房，窗子又高又窄，教室中间有一道取暖用的火墙，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开坐，大一点的在左边，小一点的在右边。老师跟一边的学生讲完了课，布置些作业，再去给另一边的学生上课。
明月来之前，这里已经有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女先生向井，她随务农的丈夫来到此地，原来在日本的乡村里面也是小学教师。明月一到，除了要教学生们说汉语，写汉字之外，还分担了向井老师的音乐和美术课。
主要课程都放在上午，因为有的大孩子中午放学之后还要回家里帮忙干农活儿。有一个叫做浅野太郎的十一岁男孩每天来上课，脚上都穿着很干净体面的布鞋，不久明月发现每到中午，自己一说“下课”，浅野第一个动作就是脱鞋，然后他把这双鞋子装在粗布缝制的书包里面，自己赤着双脚一路跑回村西头的家——那双鞋子是他只能上课时候穿的高级装备，走路或跑步的时候是绝不能穿的。就这么一个赤脚板的孩子，跑赛的时候永远第一，穿上鞋子跑反而就会摔倒。
他的弟弟次郎只有六岁大小，每天带一个玉米面饭团子来上课，这是他的午餐，次郎把玉米团子就着一点热水吃掉之后，下午就在教室里面看书习字，非常用功。明月跟他聊了几句，知道他们也有一个弟弟叫做三郎，出生不久，妈妈下地干活儿，把他放在田地旁边篮子里面，回头插个秧，转身孩子就不见了。爸妈都认定就是村里面的中国人把孩子偷走了，却没有追究，妈说那几户中国人家里地多牲口也多，日子比他们这些出来开荒的日本人富裕，要是把孩子偷去了，长大了能给穿上鞋子也行，他们打算再生一个，名字是现成的，四郎。
这些事情放到过去，明月听了又会觉得同情难过，难过了是又要掉眼泪的。现在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点好笑。太郎的鞋子，和被人偷走了的三郎，实际上都是各种各样的际遇和日子，一个角度看他们贫穷可悲，换个角度看，人是否如意一时难以确定，此时的波谷可能是之后的波峰，此时处在波峰，也很有可能渐渐向下滑向深谷。
二十三岁的汪明月没有了锦衣玉食，再不住亭台轩榭，却渐渐觉得平静开朗了。
……
那天她正在黑板上抄古诗，忽然听到身后“咕咚”一声，孩子们几乎同时叫起来：老师！老师！浅野次郎晕倒了！明月跑下讲台，把那小家伙抱起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滚烫一片。太郎从火墙的另一侧跑过来，着急得跺脚：昨天晚上就发烧，告诉他不要来，他自己不听。明月想到之后还有两节向井老师的主课，不能让勤奋好学的太郎缺席，便决定自己把次郎送回家。
她用包袱把那小孩绑在后背上，把他的头垫在自己肩膀上就上了路，一边迎风赶路，一边不时回头叫次郎的名字，还跟他说话，孩子的鼻息热乎乎的拂在她的脸上，她心里还想了一下会不会传染，转念道次郎正在发烧，即使是感冒也不是传染期，应该没有问题。可同一时间的教室里面，一个孩子觉得嗓子里面干痒，开始咳嗽起来……
明月后来病倒并不是浅野次郎传染的。次郎并不是第一个患病的孩子。活跃的流感病毒由一只猫传染给了它的小主人，由这位小主人带到了他的学校里面，体质弱的小孩子先发病了，接着好几个也都开始发热干咳。到了第三天，十二个孩子病得卧床不起，不能来上课。向井老师决定学校停课，村长赶着骡车从几十里外的大村子请来了会扎针灸会开草药的郎中，明月陪着不能说日文的郎中问诊了每一个患病的孩子，深夜她回到学校旁自己的住处，只觉得肩膀酸疼，连脸都不愿意洗就和衣钻到了冰凉的被窝里面，哆哆嗦嗦地睡着了。
四月倒春寒，第二天一早，云彩压得很低，天色阴森森的，八九点钟的光景开始下大雪，雪片子像鹅毛一样。浅野太郎的父亲从地上回来，坐在家里一边修理大大小小的农具，一边跟给次郎煎草药的妻子说，说一冬只下了两场雪，眼下这一场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焐一焐田地里的麦苗。他的妻子道，希望这一场雪能把孩子们身上的病也给带走。
他们正说话，房门被敲响了。浅野把门打开，风雪吹了一脸，一个人站在外面，是张男人的生面孔，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大衣，脸冻得发红，是个日本人，京都口音：“麻烦您了，这里是牧浪村？”
“正是啊。”
“有没有一位汪明月小姐？中国人。从奉天来的。”
浅野还未及回答，他的儿子太郎从里面跑出来：“有的。汪小姐是我的老师。”
“我是她的朋友。想要去找她。”
小伙子把破旧的棉袄和防雪的蓑衣穿上：“我带你去。”他穿戴好了，又想起了什么，“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东修治。也从奉天来。”
大雪下了半天，已经积了老厚，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一直走到牧浪村的小学，太郎指着教室旁边的一间小屋说：“汪小姐就住在这里。”
修治看了看屋顶，烟囱没有冒烟，房门紧闭着，便问太郎：“她一直在吗？”
“昨天晚上还带着医生去我家给我弟弟看病。”
修治摘了手套去敲门，没有人应，推了推，发现是从里面锁上的，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敲门用了力气，一边拍一边喊：“明月小姐！汪明月！开门！我是东修治！开门！”
躺在床上的明月觉得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费了半天劲睁不开眼睛，便索性不管了，她正做一个梦，梦见自己混在人去里面看爹爹陡空帆，爹爹步伐稳健，腰码扎实，空帆抖得很带劲儿，赢得叫好声一片，后来爹爹把她举在肩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凤头鞋的小脚，仍是年幼时胖乎乎的摸样。
正暖洋洋玩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有冷风吹过来，明月仍闭着眼睛，发觉自己被抱住，耳边听见那人一声声叫她名字，终于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哦，前面这人她是认识的。把蝴蝶的断翅积攒到本子里的东君，热心地给她介绍餐馆，漂亮的睫毛长长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永远含着温柔的笑，对她哪怕最无理的最危险的要求都应承下来的东君，让她无言以对的东君，此时把她紧紧抱住，用整个身体护着她，下巴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急切地焦急地问：“怎么了？明月，你这是怎么了？”
她嗓子干哑，浑身疼痛，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软绵绵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还没握紧，就有昏睡过去。
修治将明月放下，用所有的被子和自己的大衣把明月厚厚实实地盖住，他跟浅野太郎从学校的院子里面找来柴禾，把火坑和火炉烧上，屋子里面很快暖和起来。他烧了一大壶热水，找到柜子里面的红糖，冲了一杯，等温热了，把明月扶起来，一口一口地给她灌下去。此间太郎跑家去了一趟，把父母给弟弟准备的草药拿了两副过来，修治用小锅煎熟了，又给明月灌进去，她嫌苦，摇着头躲，修治一手拿着汤药，一手扶着她后背，没有办法固定她的脑袋，只好用额头把她给顶住，小小声音恳求：“劳驾，张张嘴巴，好不好？还剩一口，再来一口……”
汤药灌了下去，明月的汗很快就发出来，修治让太郎回家去，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照料，他把刚才被撞坏的门插修好，一边看躲在被子里的明月是不是又嫌热把手和脚伸了出来。
谁知到了夜里，明月的体温又升高了，这次来势更加凶猛，她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双目紧闭，牙关咬着，蜷着身体哆嗦，汤药根本灌不进去。雪还在下，不可能带着她去找医生。修治想起大学时候急救课的一节内容，高热病人最直接的治疗就是降温，他用盆子从外面端了雪块进来，用融化的凉水浸湿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用帕子蘸了凉水反复擦她的胳膊手脚。但是不管用。她浑身都烧得如同火炭一般。
怎么办？怎么办？
修治看着昏迷不醒的明月好一会儿，开始伸手一层一层去掉她身上他的大衣和被子，她自己的袍子和免疫，里面只留一层薄薄的做内衣用的褂子。褂子是白色的，上面有些小小的浅蓝色的圆点，日本话叫做“水玉”，棉布又细又薄，隐隐透着她身体的轮廓，柔软流畅的胸脯，窄小的骨盆，匀亭修长的双腿，她身上的汗味和草药混合的味道，皮肤因为发烧而显出粉色的不可思议的细腻，像个小孩子，美丽的小孩子。他别过脸去。把她最后的小褂子也脱掉了。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让她的后背对着自己。开始用凉水浸湿的帕子摩擦她的每一寸身体和肌肤，把那可怕的热量带走，让她醒过来，回到他这儿来。
只要这样就好。
她若是责怪他的无理，他就要把一个故事讲给她。

第五十一章
“这个故事叫做《春琴抄》。
春琴是一个美丽的三弦琴老师。是药铺商的女儿。她年轻美丽，却性格乖张，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九岁的时候春琴罹患眼疾，以致双目失明。她越是看不见，就越是骄傲跋扈，越是骄傲跋扈，就越是美丽可爱。
春琴每天去上课都要穿过镇子。看不见路。佐助是她的仆人，年长她四岁，专门为春琴引路，行走十汀的距离。她原本也有别的仆人引路，却独独选了佐助，别人问起原因，春琴说：‘那是因为他不多话。’
春琴对佐助并不好。从来不露一点笑脸。可是佐助爱她严肃刻板的脸，不愿意见她笑。盲人的笑，总有些呆板奇怪。佐助觉得要春琴笑，或者喜爱她的笑容都是残忍的。他向往春琴，积攒了工钱也买了一把三弦琴，练习的时候也闭上了眼睛，体会春琴的不便和痛苦。
春琴虽然年少，但是敏感早慧。怎么会不知道佐助的心意？心里明白了，就觉得更有了依仗。她成了佐助最严厉的老师，要求严格，声色俱厉。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棍棒相加。打得那个少年痛哭流涕。她还责罚佐助通宵练习。总之她对他不好。
……”
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撑过了一宿的明月苏醒过来，喝了药，窝在被子里面，听修治讲这个日本故事。他从奉天至此，赶路两天，劳累一宿，此时盘膝坐在炕上，跟他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大衣，西服都盖在她的被子外面，自己身上是白衬衫，衬衣敞开着，袖子撸到手肘。阳光从小窗口投射在他身上，他的样子仍然漂亮，可是眼睛发红，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青的胡子茬。嗓子有点哑。
“后来呢？”明月问道。
“后来啊。春琴的脸毁容了。她一直知道自己漂亮，所以更接受不了这件事。几乎要疯掉，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服侍。佐助知道春琴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就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了。继续留在她身边。做她的仆人。”
“……”
“要是你不能原谅我昨天晚上的失礼，我也可以像佐助一样，把自己的眼睛刺瞎。”
明月抽了一下鼻子，慢慢说道：“要不是修治先生，我就死掉了。”
“喝点水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桔丘小学，找到了诺子校长，问她要了你的地址。”
“谢谢你又救我一命。”
“……我来是因为上次有些话，没有来得及说。”
“上次我太鲁莽。太狼狈。请你原谅。”明月说。
“你误解我了，明月。我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为你做的，更不是为了有一天要跟你‘算账’，如果我知道你的反应会那么强烈，我不会说出那句话。你总是在谢我。那完全不必。我做得事情都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才会心甘情愿。”
她的泪水凝结在眼眶里，眨了一下，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他俯下身，低头用柔软的手帕去擦她的眼泪：“怎么又哭了？”
“我，我不值得修治先生的这般好意，不值得你如此相待。我从前……”
她还要说下去，却忽然被他挡住了嘴巴，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摇头：“明月，你的从前，那跟我无关。”
……
她的从前此时站在从天津过海去葫芦岛的船舷上。天在下雨，海面上腾起薄薄的烟雾，若不是有时有灰色的海燕破空飞来，满目只是没有边际的灰色一片。他向前倾着身子，一脚蹬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听见身后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先生。”
他转过身来，见是一个女孩，顶多十来岁的样子，小小脸庞，拧着一条枯瘦的麻花辫子，胳膊上面挎着篮筐，里面是一些瓜子毛嗑葡萄干之类的干果。
女孩问：“先生要买些零食吗？”
显瑒笑了笑：“杏仁贵不贵？”
“不贵的。一角钱一盅。”她有一个酒盅充当量器。
“那我要一盅。”
“装到袋子里面吗？”
“行啊。”
女孩舀了一盅杏仁装在一个蛮精致的小布袋子里面，交给显瑒：“谢谢您，五角钱。”
“布袋子三角？”
“嗯啊。”女孩仰着脸，笑嘻嘻的。
“真狡猾。”他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枚银元，递给她，“别找了。”
女孩很快活，将那枚银元揣在怀里。显瑒夹了一颗杏仁放在嘴巴里：“哎不错啊。”
她笑笑：“还要吗？”
“不要了。吃不了。”他打量一下女孩，“你怎么能来这里卖东西？”
“把舱门的都认识我。别人上不来，我能。”
“你山东人？”
“嗯。住在葫芦岛。跟着爹娘在船上做事。”
“他们做什么的？”
“爹在下面烧锅炉。娘是做饭的。”
显瑒蹲下来，跟女孩差不多高，他看着这张消瘦却干净的脸：“我也认识一个姑娘。也跟着她爹爹从山东到了东北。小时候也是一口你这样的家乡话。后来张大了，不知不觉地就跟着我变成奉天口音了。”
“她是山东哪里人啊？”
显瑒摇摇头：“没听她说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也是个糊涂人。我爹要我从小就记得自己是烟台福山乡的。”
“对。这个人就是糊涂。”他笑起来。
“我要去卖东西了。谢谢你。”
“小心一点。”
他回了家，没见到这个糊涂人，别说她人了，连她住的房子都被烧得只剩下半边。他站在那漆黑麻慌的废墟前面看了好久，忽然觉得这事情没有道理，荒唐得可笑啊。笑是笑不出来的，回头指着留下来管家的大赵：“你，你给我说清楚。”
大赵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王爷。王爷。二月七那天走的水。好不容易扑灭了，楼是毁了，不敢跟您说，您在天津呢，得等您回来看怎么办啊。明月姑娘没伤着，明月姑娘当时不在屋子里面。第二天，没等我们再给她收拾出来新地方呢，就自己走了……”
他扑过来抓住大赵领子：“你长出息了！这么大的事儿敢瞒着我！敢骗我！”
大赵抬着头，从没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火，当下眼泪都要下来了：“怎么敢骗您？您每次问，都老实回答的：明月姑娘不在家啊……”
显瑒恨得头晕脑胀，牙根发痒，手上越抓越紧，眼见着大赵脸色变成紫红色，他手上又松了劲：“你没这个胆子这么糊弄我！谁放的火？谁教你回的话？谁吧明月姑娘打发走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说实话我不罚你！”
下人们跪下一片，不敢看，只听着主子收拾大赵，都心想这天到底来了：夫人哪能容得下明月姑娘？终于逮到机会赶走了，又教我们说话跟王爷打马虎眼，如今他杀回来了，难道这责罚得我们背吗？
大赵支支吾吾地不能回答的当口，彩珠带着丫鬟从院子外面进来了。
显瑒松了大赵的领子，直瞪着彩珠，她倒笑了，从地上拾起了瓜皮小帽，抖了抖亲手给大赵戴上：“委屈你了。王爷也实在是着急，否则他从来不亏待家里人的，这你知道。”
大赵低下头去。
彩珠对下人们说：“你们各自去忙去吧，我跟王爷说几句话。”
显瑒不发话，没人敢动。
彩珠歪着头看着他：“您要问什么，我能回答的，何必罚他们跪在这里？”
显瑒转过身去，大赵带着下人们走了。
只剩下这两人，站在废墟前面，彩珠道：“您心里想得对，火是我放的。您那天前脚走了，我后脚叫她来我屋子里面说话，同时让人在这房子附近布上了柴禾稻草和油，还准备了些水，您看除了她的房子，别的我可不能动。我只要烧她的房子。房子没了，这人也跑了。问谁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您得谢我，我只打了她一个耳光。我要是刮花她的脸，或者干脆要了她的小命呢？您……”
她话音未落，显瑒回头，一把抓住彩珠的胳膊，恶狠狠地说：“你是吃准我奈何你不得了。是不是？你敢趁我不在，在府里放火，论家法，该是我现在要你的命！”
彩珠迎着他的眼睛，既不反抗，又毫无惧色：“我这命，王爷要拿您就拿去。什么福我都享了，什么好玩意我也见了，什么屈辱我都受了，如今仇人被我给赶跑，那一时，直到现在，还真叫痛快。”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我见您这样就更痛快。反正以后也不一定有什么好果子吃，您现在要了我的命，我还真是得偿所愿！”她越说越来劲儿，越说声越高，越说越高兴，反抓住了他的手腕子，哈哈大笑起来。
显瑒看着彩珠的脸，心里面竟想起来另外一个人，在天津见到一面的婉容皇后，那喜怒无常，食烟如命的婉容皇后，眼前的彩珠仿佛被她附了体，再不复从前那温婉端庄，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暴怒的危险的动物。显瑒怒火熊熊的一颗心渐渐如同死灰一片，松开她的手，独自往外走：“你，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却穷追不放，抓住他衣襟，拽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笑里藏刀，一记封喉：“王爷，我还可以很好的啊，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

第五十二章
整整三天，他闭门不出。家人们竖着耳朵等他发话去找明月姑娘。他若是不说话，他们断不敢去，夫人有多厉害，谁看不见？王爷又能拿她怎么样，他欠了她一个女儿啊。
到底在一天下午，王爷自己从房子里面出来了，眼窝深陷，脸颊消瘦，看上去能老了五岁，名人理发剃须，说要出门，不用备车，自己走着去。
没人敢问，都在心里面想，可是要找明月姑娘去吗？找得回来又往哪里安置呢？
南一正在办公室里面誊写稿子，同事跟她说有位先生来找，她正想昨天刚跟那董绍琦吃了火锅，怎么他今天又来她办公室了？出去一看，竟是显瑒。
他原本坐在会客厅里正对门的沙发上，见她过来，站起身来，笑了笑：“你好，南一。”
南一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啊，累。跟她从前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眉毛鼻子眼睛嘴都是英俊好看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神情不那么厉害了。同样的一张面孔，从前因为眼睛太亮太聪明，表情太傲慢，让人想看又不敢。眼下呢，他竟站起来跟她打招呼，这，这可折煞她了。
南一把自己那双汗津津的手在袍子上面用力的擦了擦，想要伸出去握手，觉得礼数不对，又缩了回来，弯腰低头，毕恭毕敬：“您好。”
“有时间？我想要跟你谈谈。”
“有时间的。我给您倒茶去。”客气了又后悔，办公室只准备了细碎茶叶沫子“满天星”。
“白水就行，正好口渴了。”他说。
南一倒了温热的白开水，他喝了一大口，杯子放回桌面上，半晌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她在哪里？”
南一想了想：“嗯……原本在桔丘小学当老师，教小孩子写字在一个四合院里面租了一间西厢房，我妈妈让人给她缝了两床新被子。每个月赚十块还是十五块，我不记得了，我看见她在煤油灯下面给学生批改作业，桌子旁边有一个苹果。”
“现在呢？人在哪儿？”他慢慢问道。
“听说吉林那边有一个小学需要人，她就去了。地方我说不清楚。刚到的时候，给我来过信的。”
“信里面说什么？”
南一迟疑着不肯开口。
显瑒笑道：“我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这么维护她，我谢谢你。不愿意讲，也没有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她身体好不好就行。”
南一沉吟片刻：“我只是觉得不会传话，说不明白。信还在我这里，您要不要看一看？”
显瑒点点头，南一回身去办公桌找明月来过的那封信，薄薄的两张纸，他一折一折展开，里面是工整秀丽的小楷，他忽然想起，她这一首好字，他是第一个先生，可是他有多少年没看过她的字了？
“南一我的朋友，
我五天前傍晚到达敦化实足县牧浪村，安顿好了就提笔写信给你，免得你牵挂。
旅程整整两天，我下了火车，乘坐一套骡车到了实足县城，这里大雪没化，但是白日里感觉并不太冷，只因为我把走之前你给的袍子和毛绒袜子都裹在身上了。
在县城歇了一宿，第二天徒步走到四十里外的牧浪村，过了一道山口，鞋子发滑，摔了一个跟头，打了一溜滚，当时觉得手肘很疼，到了地方一看，略微发红，没有大碍，甚幸！
村子人口不少，孩子不多，我只教授四门课程，这样比较起来，薪水可观。个别小童略微顽皮，我严肃面对，也能约束，好在也算有些经验。
五天来，每天都有红豆饭吃，会使用土灶之前，村民们家里轮流舍我饭吃，因为我是他们孩子的先生，各家都不敢怠慢，红豆饭是过年的食物。好吃啊，我学了些法子，要是什么时候你来了，或者我回去，我就做给你吃。
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惦记，要把自己身体养好，孝顺父母，待绍琪君要温柔真诚。
山村空气清新，生活宁静，那夜我独自一人看星空，只觉得无比的自由浪漫，神清气爽，长这么大，终于找到快活。
你一切可好？
盼复。
春安。
明月”
没有一句提到他。
可他拿着那封信，反复阅读，像有一个世纪的时间可以耽在上面。
南一坐不住了，轻轻地说：“您看，您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过得好不好呢？山野农村，总不能跟府上比。但是她高兴……还安全。”
他闻言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您可是要去找她？”
“不。”显瑒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她要是好，我找她就是打扰。她要是不好……”他还是笑了笑，“怎么也不会比我那里更糟糕……哦南一你记得再通信的话，问问她缺些什么东西，然后你告诉我。”
“嗯。”
“我告辞了。”
“您慢走。”
南一都没有送他到门口，心想这人是最要面子，心情沮丧的时候，恨不得马上独处，自己跟上去就招人烦了。她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的，有点瘦，没低过头的，但今天抬得也不高。她刚才有点坏心眼，要拿明月那封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的信让他亲眼看，看看明月现在有多自由愉快，可看到他这幅样子，南一心里竟有点可怜他了……
显瑒离开报馆，过了两个街口，走到一所学校旁边，正赶上孩子们放学。多大的孩子都有，高高低低的女孩们都是两条麻花辫子，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裙子，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拉着手嘻嘻笑，笑这个一不小心混在她们队伍里的奇怪的先生。
他站住脚，仿佛看到各个年纪的明月，在他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跟着他慢慢地走，直到一个再也不能继续的路口，这些女孩各自散去。
可这样也好。
牧浪村的人们猜测，那位东桑不会是明月小姐的“朋友”那样简单，他们很有可能是未婚的夫妻，否则他怎么会大老远来这里找她，陪伴她？这两个人那样般配，他们都好看，有耐性，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流行感冒终于被止住，因为东先生让每一家都绕着房子撒上石灰白粉，人们出门进门被呛得大声咳嗽，眼珠子通红，但是之后直到天气渐暖，再也没有孩子发烧生病了。他把学堂里面所有的桌椅板凳门窗框架都修理粉刷一番，把它们弄得结实干净，不再有小孩子因为粗心被板凳上突出的钉子刮伤屁股。向井老师的丈夫出门，要她照顾家的时候，东桑还会给她代课，他讲数学课也能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他还带他们踢足球或者爬山，出发前，替孩子们把绑腿系好。
家家户户都喜欢这位和气的东桑，以能跟他说说话聊聊天为荣，如果能够给他帮忙，或者回答他一两个问题，他们就觉得更高兴了。
河堤南面有一口井，平时不许人打水，常年虚扣着一个青石板盖子，每逢初一十五或农历节日，日本移民跟着本村的中国农民一起在那里烧香磕头，修治好奇，问一个孩子的父亲，非佛非道，有没有寺庙，这么多人来这里烧香是个什么缘由呢？
学生的父亲回答说，这是当地人的风水讲究。地上的这条河之所以不涝不枯，是因为与它垂直的方向暗藏了另一条水路，水大的时候靠它泄洪，水枯的时候靠它补给，中国人那边说的就更神乎其神了，这条暗河实际上是供龙王进出的通道，这口井正是泉眼和通道的大门。
修治听人解释完，独自出神好久，仿佛一直以来的困惑他的某个猜想被证实，某个难题被解开。
一连好多天，孩子们上完了明月小姐的课想跟东桑踢球，可是他把自己锁在小屋子里面，除了吃饭和上茅房根本就不肯出来。两个男孩一个垒着另一个，垫高了，在窗子缝里面看，看见修治先生在伏案忙碌，不像写字，像在画图。
孩子们的心里，这位先生神通广大，他做什么都做得最好，所以明月小姐在黑板上教他们画鸟的时候，他们在座位上咯咯咯地笑起来：“明月老师画得不像。”
明月回过身来，无可奈何：“那你们说谁画得像？”
“东桑。”
“他给你们画了？”
“我们看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画图。”
明月轻轻哼了一声：“那么对不起了，美术课的老师是我，无论谁画的更像，你们也只能跟我学了。”
她心里在想，修治应该回去了。

第五十三章
时间已经过了农历四月，北方天气大暖。学校下午的课程少了，孩子们早些放学，好去地里帮父母干活儿。黄昏的时候，明月做了些玉米面粥，煎了两条肥实的河鱼，煮了一根白萝卜，配上浅野太郎的父母给的大酱，端到院子里的桌子上。修治画完了图，劈了些柴禾，手洗干净，上桌吃饭。
他甚爱吃鱼，见桌上的两条煎得表皮金黄，香气四溢，忍不住搓搓手：“还有几天才是端午呢，怎么这么丰盛啊？”
明月把筷子递给他：“吃完再跟你说。”
他们低头吃饭，偶尔交谈，他不时地赞美她准备的饭菜，粥的浓度和冷热恰到好处；煎鱼的火候掌握地很好，不咸不淡；白萝卜新鲜发甜，很柔软可口……明月心想自己在修治这里，似乎能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他不是爱言辞的人，跟她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油然而生。他一直用一颗真心对她。
他吃完了饭，放下碗筷。
明月抬头看看：“修治。”
“嗯？”
“什么时候回奉天啊？”
他愣了一下，略有所悟：“给我做鱼，是为了请我走吗？”
“你在那里有工作，有事业，耽误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我请了长假，只要能够按期交付设计图纸就可以。”
“这里穷乡僻壤，食宿生活都不理想……”
“我觉得还好。你要是能留在这里，我就能够……”
“修治……”她忍不住打断他，“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情了。别再耽误时间了，好吗？”
他若再追问，就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尊严了，而东修治确是最爱惜羽毛的人，他明白了她要说什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离开了餐桌。
明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半含辛酸。
收拾完碗筷，她去了向井老师家里，她正在教二儿子认字，见明月来了，把她愉快地让进屋子里，倒了一杯茶水。
明月道：“是想要跟您说一声，东桑要准备回奉天了。什么时候没定，也就是最近几天，他走之后，我跟您，还是继续按照原来的分工上课。”
向井老师一愣：“你跟他一起走吗？”
“我留下来。”
“那你们……”
“我们？”明月看看向井老师，“我们只是朋友，并非你想的那样。之前我生了病，东桑留在这里照顾，他在工作单位告假，现在假期结束，一定要回去了。”
向井老师点点头，沉吟片刻：“东桑是个好人啊，孩子们都喜欢他，有他在，你跟我也轻松得多，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虽然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出来的话很有可能冒犯，但是毕竟比你年长几岁，还是想要跟你说清楚：这样的人把握不住，放走了，再去找，可就不容易了……”
明月闻言，想起许多修治的好，一时不能言语，低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向井老师道：“你在这里，也不会长住吧？”
“为什么这样讲？”
“我收到桔丘小学校长诺予夫人的来信，我们之前一直寻找的老师很快要从日本到这里了。她那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习字课老师，可能还是想要调你回去。”
“可是，我想要留在这里啊……”
向井老师饮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很多日本年轻人结束学业要四处寻找工作，总得给他们一些工作的机会啊。”
明月回到学校的宿舍，已经是夜里了。修治的房间还亮着灯，她站在他门口，犹豫半天，不敢敲门，还是回了自己的屋子。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断断续续地进入一些奇怪的梦境。什么人都没有，只她自己，从一个房间开门进入另一个房间，慌慌张张，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发现还在原地转悠。混乱之中，她猛地睁开眼睛，喉咙发紧，身上一层虚汗，明月伸手拿了水杯喝了一大口，侧身看看，西斜的月光冷冷地铺在床铺上。
睁着眼睛不知呆了多久，天色发青的时候，修治敲响了她的房门。她穿好袍子，扎上头发去开门，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来时的箱子，一副要上路的模样。
她有点吃惊：“这就要走？”
“嗯。早一点出发，要走到县城，晚上还要在那里过一夜。”
“我送你一段。”
“不用。你白天还要上课。”
她仰头看着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满脸通红：“修治，我这人脑筋不好，也不会说话。到现在一直拜托你照顾，连个正式的感谢都没有……我想跟你说，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我也不是装糊涂，只是我觉得配不上你，对不住你。你这么一走，以后是不是就不会与我再见面了？如果那样，我希望修治你，你能过得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她说到后面，已经满脸是泪，前后颠倒，胡言乱语。
修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右手轻轻地放在明白的肩膀上，她的头埋得更深了。
“我想要跟你说，明月。如果你再不想过从前的日子，即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因为你的心留在过去……可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过新的日子。我不会让你难过，我不会让你哭，我不会让你害怕我。我为你盖你自己的房子，院子里面要有秋千和四季常开的花。我们生三个孩子。教导他们写字念书，算术还有画图，我们要好好照顾他们，防止他们生病哪怕感冒。等到我们年纪大了，一起坐在一个秋千上面，膝盖上放着柔软的毛毯……现在，汪明月，我要跟你说，三十年前，我父亲对我母亲说的话：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变成老公公和老太婆吗？”他情绪激动，越说越快，覆在明月肩膀上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明月抬头，看到这个男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许诺的都是她真心渴望的东西。
八十年后的今天，如果有人也是这般珍惜你，爱护你，告诉你他能给你你要的一切，你会同意吗？
汪明月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
槐花即将开放的季节，东修治带着汪明月回到了奉天城。
两个月以来，他独自设计的图纸被送到了关东军部小林元哉处。小林打开这几张用发黄的粗制黄纸和黑色的碳条笔勾画的设计图和一旁的设计说明，当即眼睛发亮，如获至宝。
日本人接下来的动作果决迅速：他们在辽北全境召募自由劳工和技术工人，报酬优厚；环绕圆形广场北侧，南侧，东侧三个方向的古旧建筑被分别拆除，只余一个清代点将台旧址因为没有购得，不能擅动；广场南侧向西一块五百米长度的，在四个月之前已经做好清理准备的地块开始兴建一个颇具规模的建筑群，从横竖交错的地基看上去，却不见任何完整开头的端倪；呈给地方军政府的广场改造计划书上，日本人掩盖了他们的企图和军方支持的背景，所有的融资文件手续都显示：这是一个绝大部分由奉天本地和关内财阀资助的市政建设项目，由不同的中国建筑公司分别承建。负责设计图纸审批的公务员是一个从英国念书回来的老博士，研究这整个广场的改造效果图，总觉得有哪里不妥，琢磨了个把星期也没有发现究竟是什么出了问题，终于惴惴不安地扣上了红色的公章……
夏季的一天中午，百合子在俄罗斯餐厅见到了久未谋面的东修治。当时她正与在父亲公司里工作的一位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士水川纪子吃饭，忽然看见修治独自一人进了餐厅，坐在一张靠窗的台子上，看菜谱之前先点了一杯酒。纪子循着百合子的目光抽那边看看，有点惊讶：“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不过也只是从前说过话的。”百合子道，“你也知道他？”
水川纪子说：“谁能不知道这个人？东修治啊。这么多日本人来到这里寻找机会，他可以算作是最成功之一吧？”
百合子笑笑：“是个建筑师，我也有耳闻。”
“那么你知不知道，圆形广场的整体改造，他是主理？”
百合子瞪大眼睛：“真的？”
“还这么年轻，不到三十岁呢……”
百合子存心想要得到些关于修治的更多的消息，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该结婚了吧？”
“我也是听人说，婚是没有结，但是，嗨……”纪子是一副颇为惋惜的表情，“东先生应该是跟一个支那女人过从甚密。我也是听人说：我的姨妈在桔丘小学工作，跟东先生倾慕的那个支那女人是同事。”
“什么样的女子？”
“什么都不稀奇跟他相比。”
百合子闻言掩着嘴巴笑了：“总听到这样的故事：什么都优秀的一个喜欢上平庸无奇的另一个，外人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别人怎么看有什么重要？”
她们正说话，金头发的服务生用冰桶送上来一瓶香槟说：“是窗边那张台子的先生送的。”

第五十四章
百合子对水川纪子说：“我去打个招呼。”
纪子拦了她一下，开玩笑道：“不要介绍一下我吗？”
“下次怎么样？”
她走到修治的台子旁边，他为她把座位拉开：“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修治君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刚从建筑工地过来，”他还没有点餐，拿着菜谱问百合子，“这一间餐厅我不太熟悉，百合子有什么推荐的吗？”
“蘑菇汤和牛排很好，我刚刚跟朋友就叫了这个。”
“那我就试一试。”他依她所言跟侍者吩咐，又点了四分之一的红酒佐餐。
“谢谢你送香槟给我们。”
“我记得你原来喜欢这个。”他说，“上个星期开会的时候，我见到令尊，他说一直想送你去英国，百合子自己却不太想去，是这样吗？”
“原因很多。一来我觉得现在悠悠荡荡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并不想要走得那么远。二来父亲想要让我去那里读商科和管理，我却想只对文学感兴趣。”
“要学文学，不是更应该去英国吗？”
“理论和历史，也许可以去吧，我想要多搜集些故事，就应该留在故事发生得多的地方。”
“这里？”
“嗯。”百合子点点头，“现在的中国是一个大赌局，很多人来这里寻找机会和运气，来自日本的赌徒尤其多。赌徒的故事最有趣，因为有野心和梦想，人人都渴望的机遇，还有不可预知的运气。这些都是成就有趣故事的要素。”
修治被她说得哈哈笑起来，饮了一口开胃酒，慢慢咽下：“我以前小瞧百合子了，我当你是小女孩，你刚刚说的话，很让我受教。”
她也笑起来：“最近看的书多了，若是说话冒犯，请你谅解。”
“那么百合子觉得我也是个赌徒吗？”
“即使是，也是个高手。”
“为什么？”
“目标明确，精力旺盛，胆大心细，不计代价。这样的素质，逢赌必赢。”
“你的小说看多了，我不是男主角，没有那么多的优点你，百合子，并不真的认识我。”
“那么修治君，到现在为止，你可以问一问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吗？”
他想了想，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是什么？对。像每个男人一样，了不起的功名与心爱的女人。如今他是不是都得到了？把它们攥在手中，足够满意，踏实了吗？
侍者把他的汤送了上来，百合子道：“我不打扰了，有时间我们再聊？”
“好的。”他从座位上起身送她走。
她本来要走了，他忽然从后面叫住她：“百合子。”
女孩闻声回过头来。
“像我这样的一个故事，这样的类型，一般会有什么样的结尾？”
“结尾？”百合子看着修治的眼睛，“放心，不会有结尾的，修治君，你是个好人，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就好了。运气是自信的小尾巴。”
他笑着点点头：“谢谢你，百合子。”
吃完了中午饭，修治回到圆形广场的工地，用半个小时的时间给五十七个监理开例会，他主要强调两个问题，一是工程质量，二是施工安全。施工安全包括有两个方面，首先是工地内部，包括建筑物资的防火防盗以及施工工人的人身安全，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所有进出工地人员的身份检查。修治反复强调了这一点：非注册职工或不持当日工作证者不得入内，是为施工安全的核心。
会议上，修治一边说，他身边的翻译一边把话传给与会者。工程规模太大，又顶着华商注资的名头，因此众监理当中不少都是中国人。会后有人忍不住议论：日本人至于吗？护着这工地怎么跟护着他们家祖坟一样，建筑工人的流动性本来就很大，这样的要求平白给监理增加了多少活儿？起头抱怨的这个姓王，泥瓦匠出身，奉天本地人，听说圆形广场的工地给的报酬不菲，便带着一直以来跟自己干活儿的五十个兄弟通过日本人的考核报名应工。王头儿这人心粗脾气大，上工以来就对这片工地上严格细致的规章制度有颇多不满。他有个侄子，名叫小柱子，今年二十三岁，跟着他在工地上累砖六七年了，这些天正发烧生病，王头儿寻思着打个人替岗，可是要换个人，他自己不能做主，要向上面层层报批，不换人，小柱子又实在顶不上，白浪费了工时还赚不到工钱。
王头儿几天来一直为这事儿闹心，牢骚满腹，不由得跟同伴们唠叨。有人道，我倒是认识个人，想进来工地，只可惜是个生手，又没人提携，不然你让他替替你侄儿小柱子？工钱嘛，你当学徒算给他，少给点没什么的，他也不在乎，那个差价给你侄儿买药去。王头儿道，那哪天你带他来我看看，脸上能混过去，我就让他替一下。
没几天，这人被领来了，高高瘦瘦，身形脸庞倒是真跟趴在床上咳得起不来的小柱子有点像，只是一眼望上去有点太白净，要是在脸上抹上点墙灰估计也能蒙混过去。但是一看那双手就知道，那是双写字的手，那可不是干活儿的人的手。王头儿心下计议，嘴上没说，只跟那人道，从明儿开始你就跟着我开工吧，什么不会的，我让人慢慢教你，教你是费事的，懂吗？工钱咱们怎么算？你还要吗？这人笑着说，师傅，工钱你看着办，我怎样都行。王头儿道那好，那你以后就是我侄儿小柱子了，谁叫你，日本人叫你，都要这么答应了？
这个冒充小柱子的家伙正是董绍琪。
……
晚上下了小雨，明月给孩子们放了学，自己拿着雨伞出门，看见修治的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车子开过来，她收了伞，甩掉雨水，上车，关门，把伞立在门口，手刚刚腾出来，便被他轻轻地握住了，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她向他笑笑。
“晚上有个聚会，陪我去吗？”
“要去见谁？”
“从前的一位老学长，现在关东军部工作。我没跟你说起过的。”
“嗯。”
修治仍住在北市附近的日本人公寓，他在离那里不远的另一座两层小楼里帮明月租了一套房子，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接送她上下班。有时候在她那里吃早点或者晚饭。在明月住的那个不错的小公寓里面，住着一位养了三只狗的女人。女人很年轻，喜欢穿美色艳丽的旗袍和高跟鞋，上下楼梯肢体摇曳，姿态很美。这是个被*****的女人。生活的主题无非就是那样几件事情：闲逛，花钱，等候，在男人到来的时候贡献她的欢笑和身体。
一天修治和明月看了电影回来，送她上楼的时候，看到那女子抱着一只狗坐在走廊的楼梯上吸烟。他们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着他们。像是想要在她的身上寻找一些同类的痕迹。
修治很想要蹲下来告诉那个女子，他想要跟她说说明月于他的来历；想要跟她说，他是她最珍重的人，宁愿意自己等也不愿意让她白白等待的人；他还想要跟她说，他做完了手里的工程就要带着她回日本，跟她结婚，生儿育女……他当时走到那里，就想要跟那女子说这些话，竟呆住了。明月拉了拉他的手指，催他上楼。
他不渴望她的气息身体还有她的温存吗？只是忍耐和等待相对于欲望，好像烹熟茶叶的铁盘，煎熬之中成就了珍贵和香气。过程本身已经无比诗意，无比性感。
……
明月换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跟修治去了小林元哉的家中。穿着便服的小林看上去比着军装的样子年轻一些。他的夫人了子带着两个孩子接待了修治和明月。晚餐很丰盛，煮物和炸物做的都别有味道，小林本人是个和气而且风趣的家伙，说起来日本的风土人情和在中国的见闻感受，自己的脸还是严肃的，却把在座吃饭的都能逗笑。
饭毕和子请明月去帮忙看看孩子们临摹的字帖，留下小林与修治两人在屋子里，打开拉门，面朝着庭院喝茶聊天。
暮雨初霁，空气湿润。
小林用长把的木制茶匙给修治的杯子斟茶，向他笑笑：“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很，得意。”
修治饮了一口茶：“你的事情呢？进展得怎么样了？”
“没有办法啊。真是让人挠头。上面派了人跟他在天津接触了，仍是不肯答应啊……整个广场的风水布局，如果拿不下来那个点将台，等于毫无价值，是不是？”
“毫无价值。”
小林把自己的茶杯放在一旁，双手抄在和服宽大的衣袖里，他看着修治：“你得到了这个人最珍惜的人，我们呢，想要他最珍贵的一处产业。有没有可能，我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假设……”
修治也放下了茶杯，转头仔细地看着小林：“您在动脑筋，想要用这一个去换那一个？您原来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仅仅是一种可能性，我们且探讨一下……”
修治淡淡笑道：“只有一种可能您的战刀切在我腹中。”

第五十五章
小林闻言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修治的肩膀：“修治君，你的回答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没有看错你。没有看错你啊。”
修治微微颔首：“那我就当做您是开玩笑了。究竟打算怎么得到点将台部分的地块？”
“先走一步看一步，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的。来，请喝茶。”
另一个房间里的明月打开了小林的大女儿冬雅的字帖本，看孩子在上面书写的工工整整的中国小诗：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冬雅看着她问：“笑啥呢？”六岁的冬雅生在奉天，长在奉天，除了自己的父母，她跟旁人都说中国话，因为本地口音浓厚：“什么”不说“什么”，说“啥”；“喜欢”叫做“稀罕”；“舒服”叫做“得劲”；“膝盖骨”叫做“波棱盖儿”……
明月道：“我也认识一个日本人，也写这首诗。”
在一旁的小林纪子问道：“也在奉天吗？我们认识吗？”
“是我在日本念书时候的同学，名字叫做正南。”
“难得还记得。”
“这位同学很有趣，我们相处得很好，所以印象深刻。”
“冬雅的字，您觉得怎么样？千万不要客气啊，请一定直言相告。”
“字写得很好看。我想这个年纪，根本没有冬雅写得好。”
“我听说教写字的中国先生都很严厉，是不是这样？”纪子问。
“站在你身后，你正写字，他从后面拔你的笔。拔不动就好，就算你握笔握得牢固。要是拔动了，笔被他抽走了……”
“是要打**手掌的，对不对？”
“打得很重。”明月道。
纪子笑起来，她手里在做一幅十字绣，完成了大半，看上去应该是洛阳牡丹。这个家庭里面随处都可以看见一些中国情趣的因素：摆在台子上的唐三彩，挂在墙上的黄山水墨画，小姑娘抄写的诗歌儿和她的本地口音，还有女主人的绣图……明月心想，一种文化被另一个民族所好奇和欣赏总是让人觉得愉悦的，可是一件事情让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是一个军人的家庭。虽然他们文雅和气，彬彬有礼，可是这个可爱的女孩儿的父亲出门的时候，像明月所见的很多日本军人一样，身着军装，威武倨傲，佩戴着军刀和手枪。在这个并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
修治与明月从小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明月开了车窗，夹着槐花香气的小南风轻轻地吹进车子里来，甜美湿润。
一直沉默的修治忽然说：“我七岁的时候，跟人第一次打架。”
她转头看看他：“跟谁啊？”
“一个学长。比我长三年级。”
“为什么打架？”
“那个家伙啊，明明自己有便当，非要让每个孩子都孝敬他。谁如果带了烤鳗鱼，炸鸡腿，都得给他吃。”
明月笑起来：“就因为这个？他抢你的烤鳗鱼吃？”
“嗯。”
“打败他了？”
“没有。”修治摇摇头，“他很高大。同学们互相形容他的可怕，说他可以吃掉整整一个饭团子。食量真是大得惊人。第一次跟他打架，我挥拳了，却根本够不着他，于是被领着领子，双脚离开地面，下巴上挨了一拳，后脑撞在墙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鳗鱼就着他自己的白饭团子吃掉了。”
“你下一次就知道不要再跟他争了，或者不要让你妈妈再给你做烤鳗鱼。”
他看看她：“你会这样做？我没有。妈妈每个星期都会给我做一次烤鳗鱼。我每个星期都为这事儿跟他打架。刚开始都是挨打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能吃下一整个饭团子了，后来可以吃下两三个饭团子，我的个子跟他一边高，接着比他还高了，有一天我把他给拎起来了……”
“你没有跟他一般见识。你只是告诉他不许再跟你抢烤鳗鱼了，也不许再抢你同学的炸鸡腿了，是吗？”明月猜测道。
“你会这样做？我没有。我狠狠揍了他一顿。吃掉了他的便当。”
她笑起来：“真野蛮。”
他的手臂伸开，搂在她的肩膀上：“你太善良。”
她低下头，头发擦过他鼻子尖，额头触在他唇上。她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气息。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脸颊，寻找她的嘴巴，细致的亲吻。她慢慢低头躲开了他的唇，轻轻咳嗽了一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自以为做得很好很自然，殊不知他的毫不察觉完全基于耐心。
……
评剧名伶顾晓亭把李伯芳拦在自己寓所门外，不让进去：“你们王爷睡觉呢，刚睡，你改天再来吧。”
李伯芳道：“王爷说好我这时候来的啊。您让我进去候着，等他醒。”
“我这没地方。没地方让你候着。”
李伯芳笑道：“是王爷得罪您，还是我哪里不周到？”
“都不怎么样。你每次一来，耽上半日跟他报告家产生意。你走了，他两三天拉着脸，都不高兴。跟您讲，我从来占上风说上话的人，我受不了这个。你啊，你别等了，我的地方，你回去吧，哈。”
李伯芳道：“行，那我这就走。走之前，把这个给您。王爷交待的，说送您个小礼物，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您请看看。”
他说着从跟班的那里拿过来一个绿色锦盒，打开了让顾晓亭过目，美人一见这个，脸庞都亮了：“嗯，是我要的那串珍珠。”
“不是您要的那串。你要的是二十四颗。这是三十六颗的。”
她哼了一声接过来，李伯芳转身带着人要走，顾晓亭叫住他：“来都来了，就进里面等王爷睡醒吧。我不招呼你了哈，我晚上还有戏，要登台呢。”
“谢谢您啦。”
李伯芳在客厅里面等了两杯茶的功夫，显瑒从里面卧室出来了，身上穿着条半长褂子和黑色的束脚裤：“伯芳来了。”
“带了账本来给您过目。”
“不过目了，念给我听听吧。”他仰头痛饮了几口茶，没什么精神头。
李伯芳便将一个月来的盈余开销诸多款项念了给显瑒听，总体来讲，不跌不赚不过不失。他念完了，显瑒道：“辛苦你了。”又看看跟他来的年轻人，这是府里新来的？”
“来府里四个月了，之前您没看见过。大赵的嫡亲侄子，原来在咱们家药房的柜上工作的。我见他算盘打得好就调到府里来帮忙了。”
显瑒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伯芳使了个眼色，跟来的小伙子退出了房间。
显瑒看看他：“怎么了？”
李伯芳低声道：“家里有人说，说看到明月姑娘了。”
他听到她名字一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
李伯芳只好继续说道：“回奉天了。让在日本人侨民的小学里教书。住在北市附近。”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李伯芳注意到那杯子早就空了。
“您，是您去探望，还是我先去打个招呼？”
显瑒半晌没言语，好久才说：“她那样就好。别去搅扰她。”
“……”
“怎么了？”
“那个日本人，东修治，您还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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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第一节明月没有课，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必改学生的作业。天气有点热，办公室的窗子被大打开，两只白蝴蝶飞进来，她从本子里面抬起头，盯着那两只小东西发呆。它们先是围着窗边的一盆虎尾兰一跃一跃地转了几圈，接着在书架上找了一本漫画书的书脊歇了歇脚，然后一只跟着一只飞起来，飞到门口去，然后她看见了显瑒。
她低下了头，咬了咬嘴巴，发现是疼的，才相信了，站起身，朝着他慢慢走过去。
“……王爷”
“不上课？”
“嗯。”她抬起头看看他，“等一下有。”
“有时间说句话？”
“嗯。不能，不能走太远。”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走廊：“这里蛮好，也风凉。”
他们二人就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扇窗子。时间本来不多，只是开口无比艰难。他料想若是自己不说话，明月是不会抬头的，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他的鞋子长衫或手指上。
“……我四月从天津回来。回来之后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嗯。”
“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是，”他停了停，“但是她也苦……我请你谅解她，不是替她说话。是想要你想开些，自己也好过一点。”
“嗯。懂。”
“你出来也好。出来了，没人欺负你。她不能……我也不能了。”
她闻此言，这才慢慢抬头看他眼睛，不能说话，也不能出声，害怕最小的动作就会让满眼的泪夺眶而出了。
他皱着眉头看她：“所以我来不是要带你回去。有两件事情，要跟姑娘讲。一是关于我的，一是关于你。”
“……”
“……我待你不好。你长这么大，跟着我就是一路委屈，可惜日子不能倒着过，从前我篡改不了。但是，但是明月，你信不信，你跟我第一天相见，到如今站在这里，我每一时都是用了真心。”

第五十六章
她觉得鼻子里面疼得要命，眼泪到底还是流出来了，连成串，止不住，在脸上汹涌泛滥。视野里面水光一片，浮现出的确是他的种种“不好”：儿时的亲密无间，少年时的嬉戏玩耍，他的体贴爱护，柔情万种，他总用指头抬起她的下巴说“你找揍啊”，可接下来却只会亲吻她……她狠狠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又把他看清楚了，他就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一扇窗的距离。距离不长，却意义非凡，她曾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得以如今面对面地听他说真心话，此时再让她跳回他身边去乞求怜爱，却已经不可能了。
他明白的，见她哭，也只是笑一笑：“我啊，我，我没有办法。想来想去，一直没有找你，还是觉得这样好。并不是我，不惦记你。”
她哽咽很久，声音颤抖：“我懂。”
“这么多年跟着我，没能给你名分，现在看来也不是坏事。这样从家里出去，我只把你当做显瑜她们那样，我让伯芳查一查规矩，你要是有了可心的人……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点头，一直在哭，一直在用自己的手背擦脸上的泪，半截的衣袖都湿透了。
他说不下去了，垂眼看她，一边把手揣进口袋里面，里面放着一放手帕，他狠狠地捏着手帕却没有拿出来。
良久良久。
“……我说第二件事情，那个日本人，东修治，我知道你们在一起。能不能不这样？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她哭得头晕脑胀，几乎把这件事情忘了，几乎把为什么要那样毅然决然地从王府出来，再不肯回去的原因给忘记了，不是因为彩珠，不是因为她烧了她的房子，小王爷劝她谅解彩珠，可她根本从来没有恨过她。对，她想起来了，因为修治，一直爱护她，善待她，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帮助她的修治，被这个人憎恨和陷害。如今他还要她离开他。
明月的眼泪止住了，她抬起头来，看定他的眼睛，摇摇头：“不能……不能了。”
他别开脸，仔细思考了一下什么是她的“不能”，还有为什么“不能了”。终于慢慢点点头：“这样……”
“他待我很好。”
“有什么打算？会跟他回日本？”
“不是不可能。”
他淡淡一笑：“不是跟我赌气吧？”
“不是。”
“……那就罢了。你好自为之。”
他的手从口袋里面拿出来，想嘱咐些“若是有事情要来找我”之类的话，端详她一张小脸哭得又红又热，但是肩膀结实，脊背挺拔，看外貌已经比从前成熟勇敢，心想自己跟她说这个也是多余，张嘴想道别，可又有些贪心，贪心再看看她的脸，贪心还有一句话想说。
下课的铃声忽然响了，小孩子们呜呜咋咋地从教室里跑出来去院子里面玩，个别几个着急忙慌地跑去厕所，刚刚寂静的走廊瞬间一片喧哗。明月看见显瑒说了句话，可是孩子们的声音太大，把他的淹没了。她有点着急，向前走了一步：“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说啊，我说我自己走，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不用送。”
“……好。您，您保重。”
他转过身去，背朝着她摆摆手：“谢谢你啦。”
……
他回到顾晓亭老板的温柔乡去，看见那女子正拿着本小说在看，封皮上写着两个字，名叫《恨海》。他仰面躺在她旁边，见她边读边擦眼泪，便问是什么故事这么感人？顾晓亭道，说的是八国联军入京的年景，一对年轻夫妇从北京往天津逃难失散了，男的一直在*****的，找不到，当她死了，便日日抽大烟派遣苦闷，终于竟有一日找到了媳妇，男的却已病入膏肓，相认当日就死了。
“女的呢？”
“女的削发为尼。后男人的弟弟找到她家，知道了他们的遭遇，不胜伤感。他自己却也类似，与早前定下亲的姑娘也失散了。他自己守身如玉，但是苦寻对方不见踪迹。一天这个弟弟被友人拉去在妓馆吃酒消遣，见陪伴的女子竟是自己没过门的妻子，顿时如冷水浇背，昏厥过去。苏醒过来，那女子再不见踪影。弟弟也从此堕入空门。”
显瑒听了这故事，半晌没有言语，侧了身子，头枕在一侧手臂上，发呆出神。过了半天顾晓亭道：“篇末还附了一首西江月。”
“念来听听。”
“精卫不填恨海，女娲未补情天。
好姻缘是恶因缘，说甚牵来一线。
底事无情公子，不逢薄幸婵娟。
安排颠倒遇颠连，到此真情乃见……”
顾晓亭慢悠悠地读完了，听见显瑒“哧”地冷笑一声，她凑过头去，见他闭着眼睛，便笑嘻嘻地哄她：“王爷，不高兴啦？我扮上给你唱一出？”
他摇摇头：“谢你了。没不高兴。”
她亲亲他耳朵，嗅一嗅他脸颊，他任她抚摸摆弄，并不烦躁，温顺起来像个生病了的柔弱的小孩子。顾晓亭心里软软的，满是怜惜和疼爱，心想若是他一直都是这样，乖乖待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她伏在他耳边道：“王爷，你不要不高兴。惹你不高兴的人都是蠢货坏蛋。您跟蠢货坏蛋一般见识干什么啊？我陪着你，好不好？以后我永远都陪着你。”
他仍闭着眼：“你陪着我？”
“嗯。”她不管他看不看见，只用力地点头。
“晓亭你做不到的。谁都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情，不能轻易许诺。”
“……”
“但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宽容，“因为这事情太难。”
……
…
…
那天晚上，修治从工地上回来的很晚，请几位同事吃了饭，耽到十点多钟才散。回家之前还是先去了明月那里，从楼下见她还亮着灯没有休息，他才上去。敲门，没人应，他换了几声她名字，另一扇门却开了，养狗的女人身上穿着黑色的丝绸袍子，抱着双臂，倚在门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修治拿出钥匙，拧开了门。
女人笑了，这个笑容在说：我早知道会这样——你会自己开她的门。
修治也笑了，是在回答她：正是如此，你又奈何？
窗子大打开着，没有放纱窗，白电灯招来很多蚊虫，嗡嗡嗡地乱飞，明月趴在圆桌子上睡觉，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地挠一挠这里，抓一抓那里。他连忙先关了纱窗，再去扶她起来，临近了嗅到酒气，明白了为什么在外面怎么叫她她都不应。
不是节日，没有聚会，她为什么会喝酒？……脑筋转到这里，修治立即命令自己停止，只是摇了摇她的肩膀：“明月，起来，回房间去，不能睡在这儿。”
她被搅醒，看了他一眼，转了个身又趴在桌上继续，手扣在耳朵上，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他见她白皙的手腕子有红色的痕迹，像是蚊子叮的疱，便把她的手扒下来，拍了拍她的脸颊：“明月，先去洗一洗，再去睡觉。”
她闭着眼睛，带着酒劲儿跟他争执，要先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不让，心里面带着点怀疑和怨气，存心要把她弄醒，两个人推搡起来。明月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绸子小褂，挣扎间，她领子上的盘扣打开了，衣领开了一个流线型转的弯儿，露出白嫩嫩的一节脖子和细细的锁骨，衣服是六分散袖，被修治抓住的那截手臂上，袖子一直滑到了胳肢窝，她胳膊上的皮肉细若陶瓷，里侧有些血管，被酒精烧成了暗蓝色，散发着温暖奇妙的不可思议的气味。修治见过她身体的，但那时不同，那时她病了，他得把她给救过来，所以焦急万分心无旁骛。但此时的她，是握着他灵魂的美人儿，眼下醉若软泥，固执而堕落，是他越不过去的考验。
修治心里一热，收拢双臂，便将她抱了满怀，明月仰头落在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修治捧着她的头，一点点一点点地抚摸她的额头，睫毛，鼻尖儿，脸颊，下巴，脖颈还有柔软的胸脯，她躲了一下，想要拨开他的手，可是哪有他的力气，反被紧紧抱住，他的舌尖儿探入她口中，直到她被他亲吻得不能喘气了，他才把她放开，双手将她横抱起来，进了里面的卧室。
他褪去两人的衣服，赤条条压在她身体上，黑暗里见她睁开了眼睛，竟带着些笑意看着他，同时伸出双臂，环绕在他脖颈上，把他拉向自己，得以仔细地看他的脸，慢悠悠地说话，声音沙哑，说的是中国话，态度亲昵任性，只是有的词语修治听得懂，连起来却丝毫没有意义。
他笑着配合她撒酒疯，用中文问她：“说什么啊？听不懂。”
“……哪里听不懂？”
“从头再说一遍行吗？”
她眨眨眼睛笑了，一只手攀在他肩上，一只手堵在他嘴巴上，无限乖巧性感：“只说给你听，不许告诉别人，我这人蠢，别人都会笑话我的。”
“嗯，不告诉别人。”
“我说啊，我想你。做梦都想你。你今天下午站在那儿，我想碰碰你，可是我不敢。喝了酒就敢了，喝了酒就什么都有了……”
他见她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哭哭笑笑好不滑稽，他被她逗笑了，所有的热情和冲动一扫而空，挪开了身体，趴在一旁：“明月在跟说话啊？”

第五十七章
那夜明月说了什么，她早上起来就忘记了。
修治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事情就这样过去，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直到十来天后的一个活动。
受文化交流协会之邀，在日本久负盛名的剑道流派景山流的传人率一众弟子来到奉天表演。剑道原本发源于中国，隋唐时期传入日本，经过武学家上千年的发展研习，形成了独特的招式风格，操练者本身着古代日式盔甲形状的护具，双手持刀，仪态威武优雅，斩击招式讲究力大气沉，稳健精准，是日本众多武道项目之中颇具观赏性的一个。邀请观看表演的帖子直送到了小王爷显瑒的手中，他颇感兴趣又正有空，便决定去看一看。
表演在中街皇城根下面的奉天大舞台举行，显瑒到得稍晚，总经理把他引到预留的位置上去，是第二排的一张方形台子，零食茶点摆在上面，旁边几张桌上还有熟人，他过去打了个招呼。黑暗里留意不远处的桌子上似乎有个熟悉的侧影，定睛一看，是日本人东修治，跟几个朋友占了一张台，也正看着他。东修治的目光一贯的平静温和，只是显瑒最熟悉且憎恨他这个样子，如今他们两个情势有所变化，东修治的平静温和在显瑒的眼里就是变相的挑衅。
显瑒一股火上来，这就要过去，忽然身后有人挽着他的袖子，回头一看，是一起开矿的生意伙伴，也是一起打野猪猎狐狸的搭档，那人笑道：“小王爷啊，没想到您回来，好久没见了，忙什么去了？”
显瑒愣了一下：“没忙什么？”
“没忙什么，怎么找不到您，全是伯芳应付啊？”
显瑒还要回头去找东修治，身后的朋友不放他走：“坐哪里了？我跟你占个光可好？我这儿还有话跟您说呢……”
音乐声响了，幕布升起，进行单人表演的武士上了台，观众鼓掌，显瑒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观看，不知所谓地听身旁那人小声地跟他吹嘘最近手里生意有多顺利，小王爷若有闲钱可投给他一些，回报若干若干……
一边的修治也是收到了邀请函跟同事一起来看表演的，开场之前，他们正一边喝茶一边议论年少时候都学了什么武术，修治说自己对于剑道是一窍不通，只是学过几年柔道，一转眼他看见显瑒正站在不远的地方跟人说话，是他没错，瘦高身量，丝绸长袍眼下他兴致不错，说话的时候眉梢眼角总有点不在乎的笑。
这天的修治格外想要仔细地看看他，想看看这人究竟哪里好，想透过这幅皮囊看看下面的衣服坏心肠怎样就迷惑了明月，欺骗了她，戕害了她，浪费了她。
显瑒已准确地接收到并准备回应他的挑战，可他被人叫住了，没能过来。
修治早已想好要怎么办。
单人的剑道招式表演完毕，接下来是双人及多人的格斗表演，武士们都是第一流的好身手，格斗技术高超，招式异彩纷呈，观众席里掌声雷动。表演结束之后有一个武士与观众互动的环节，景山流的传人请在座的观众上台来换上盔甲，手执竹刀，跟着师傅比划几招。修治举手响应，他的朋友们颇惊讶：修治今天这么活泼。
还缺一人。
翻译发动中国观众们踊跃参与台上的修治被披上了盔甲，手执竹刀掂了两下，他站在台上，刀尖冲着台下一人，小王爷显瑒饮了一口茶，茶杯拍在桌子上，上台应战。
教习的师傅首先示范了一招攻击腹部的技法，竹刀持平，先向左侧后撤，平行出击，刺向对手右侧腹部。显瑒与东修治二人此时都面向观众席，站在师傅后面模仿着做了，动作均平衡标准，师傅点头称道。接着几个分别针对头部腹部还有手部的攻击动作示范完毕，师傅示意二人面对面站好，学习攻击和防守的脚步。
情况就是从此时开始失控。
显瑒与东修治四目相对的刹那，修胡子手执竹刀自上而下朝着小王爷头上劈去。他们两个就是身穿盔甲，却没有佩戴头部的护具，修治这一击出其不意，下了狠手，直要显瑒性命一般，说时迟那时快，显瑒将手中的竹刀向上一横，将修治这一击狠狠弹开去。一声脆响。
众人惊讶掩口的光景，他二人已经杀作一团。下劈上砍，你突我挡，都有些身手，都下了猛力，都红了眼睛，都用了杀心。
台上来表演的武士们纳闷：这不是剑道的招数啊。
台下的观众竟有人开始鼓掌叫好：这才叫野性，这才是打架，相比之下刚才的表演如同武生戏，依依呀呀地忒难看。
话说显瑒看准了空挡，一刀劈在修治肩膀上，他有盔甲护身，吃痛扛住，一手握住显瑒的竹刀，另一手使刀去袭显瑒的手腕子，显瑒就势松手，扑上去挥拳，修治用小臂挡住他进攻，同时另一手击向他软肋……
竹刀都掉了，两人野兽一般地揪斗在一起，人们知道这可不是助兴的表演了，这是真的仇家，一声不响，闷声搏斗，每一拳都下了狠手，他们冲着对方性命来的。台上的剑道武士这才明白过来，上去十来个人才将打得难解难分的显瑒和东修治二人拉开。但见小王爷双颊绽开，鲜血流了满脸，折断两根肋骨。东修治嘴角流血，左臂脱臼，三根手指骨折。内伤不计，两人的皮囊已是一样的狼狈。
事后小王爷被送回府疗伤修养。
东修治入院治疗。
他们在舞台上斗殴打架的照片上了报纸，成了全城的热闻。
人们开始纷纷猜测：是什么原因让奉天城的旗主小王爷与来自日本的当红建筑师结了如此的深仇大恨——他们可是在舞台上打架给众人看啊！
会兰亭的遗老遗少，麻将桌旁的达官贵人，定期聚会的日本侨民，关东军那些作威作福的夫人们，渐渐在彼此的沟通和猜测中找到了答案。
荒唐至极又在情理之中。
哎女人，又是女人……
我们仍回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天，稍晚些时候，德国医院。这个女人闻讯赶来，在处置室的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修治推门出来，脸上贴着纱布，肩上挂着吊臂。他们相互看看，没有言语。袭击和车子等在外面。
他们回到他的公寓，明月帮他脱到外套和鞋子，然后去厨房洗手做饭。
白米饭，豆腐萝卜味增汤，还有炸蔬菜天妇罗，热腾腾地端上桌，她叫他过来吃饭，叫了两次，修治都没有动静。明月以为他睡了，去了客厅一看，他正坐在那里看自己养的花。
“修治，吃饭了。”明月道。
他没有动，慢慢回过头：“要是有话，不如直接说出来。”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叹了一口气，再抬眼看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要跟他打架？”
“为了你。”
“我在你这里。”
他抬头紧紧看着她，张了张嘴巴，却没能出声，泪水一下子涌上来，眼圈通红，好半天才问：“你在，这里。可你，你的心，在，哪里？”
明月仿佛被拿住七寸的小蛇，自知理亏却恼羞成怒仍用力挣扎，她腾地站起来：“你会剑道，他不会。你今天不是君子所为。”
她拿了外套，转身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清脆的一响，茶杯碎裂的声音，她以为修治发脾气摔东西，回头一看，他正着急去里面的卧室，肩上挂着吊臂掌握不好平衡，刮掉了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她开了房门，却没出去，听见他在里面翻弄箱子。她跟进去，他正用一只手把柜子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扔进箱子里。
“干什么？修治。你在干什么？”
他的脸冷若冰霜：“我要回日本去。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她觉得浑身难受，血液似乎在倒着流，从胃里流到脑袋里面，她头晕脑胀，好像一张嘴巴，一直狂跳的心脏就会吐出来，她站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地问：“为什么？修治。为，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她：“没有理由我再留在这里。”
她一把抓住他可以活动的一只手，抬头看着他的脸，想要质问却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以前的修治了。从前的他温柔可爱却已消失不见，眼前这个人苍白忧郁遍体鳞伤。
一个成熟优雅的男子变成一个苦恼激愤的孩子。
她是他劫难的根源。她慢慢放下他的手，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他箱子里面一件件白衬衫。他是个整洁干净的家伙，衣服自己洗熨，从没有一丝褶皱，眼下被他这么扔在箱子里，可真不好看。她伸手把它们拿出来，抖开，叠好，在平平整整地放进去。
修治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修治，你回去也好。有人跟我说过，我这个人总是给人带来坏运气。瞧瞧你。你从前不是这样子的。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他看了她半天，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声音干涩语气执拗：“我也不会剑道。我没有占他便宜。”
她皱着眉头笑了一下，手放在他受伤的胳膊上：“那是我冤枉你了，你瞧，我这人就这样，”她指了指自己，“笨蛋。”
修治看着她的脸，只觉得一腔怨气都消失不见，消失不见，转身把她抱住，轻轻吻她额头：“那是谁说的蠢话？汪明月，遇见你是我最好的运气。”

第五十八章
南一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董绍琪了，这天晚上，他居然入了她的梦。
白花花的梦境，光强得刺人眼睛，南一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绍琪的轮廓，他正坐在一口古井沿上，双脚离地，样子挺自在。
南一道：“绍琪，下来，那里危险，你会掉下去的。”
绍琪道：“你不想我掉到井里？”
“你是我朋友，你掉下去，我还得救你。”
“你要怎样救？”
“我游泳还不错，捞你上来不成问题。”
说得绍琪笑起来：“这么口井，哪有你手脚扑腾的地方啊。”
他从井沿上下来，朝着她走了几步，嬉皮笑脸的没有正经，南一说：“最近忙着做什么？怎么不来找我玩儿？”
“刘南一，你什么时候学了客气话了？”
“……”
他看着她眼睛：“我知道你心里没我，你惦着别人呢。”
南一倒不怕他说明白，耸耸肩膀：“那又如何？”
话音没落，绍琪回身就跳井，南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身手，居然一把薅住了绍琪的衣服领子，悬在井里的绍琪抬头看她：“还真搭救我？”
“你是我朋友。”南一道。
她就要抓不住了，手指发滑，一身冷汗，急得要命的瞬间狠狠睁开眼睛，庆幸地发现竟是噩梦一场。
她打算明天其他办公室找那董绍琪。
……
“绍琪？绍琪请了十来天假了，一直没来上班啊。”上次见过的胖子跟南一说。
“事假还是病假？”
“有事吧。没见生病。绍琪从来不生病。”胖子呵呵笑道。
“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不知道。”
“没有辞职吧？”
“那没。手里的工作还说拿家里去做了呢。”
“他最近做什么工作啊？”
“哦还不是原来那些，整理地方史料啊。”
南一心生狐疑，心想这个董绍琪居然真的玩失踪呢。她若奔他家里去找，到底有些不太妥当，慢悠悠地从绍琪工作的教育局出来，心里面也没有个注意。一个人走啊走，就走到了太清宫附近，站在那里愣了愣，好久不去的山货行那里有人出入。南一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见几个工人在换招牌——山货行要变成朝鲜饭馆了。
南一找了个管事儿模样的问原来的老板去了哪里了？这人说，不知道啊，我的钱和手续都是中间人帮忙办理的。南一急了，说这个铺子你也敢接，这原来是土匪的联络点。那人道小妹妹我出来当厨子的时候你还在家尿炕呢，别捣乱哈，该干啥干啥去吧，等我开张了你有空过来尝尝。
工人们把几个旧家具往外面搬，一把红松木的椅子南一是认识的，那是土匪谭芳的椅子，扶手上面雕着龙，磨得光溜溜。南一道：“这个，您是要扔了不？”
“我等收旧货的来，要卖的啊。”
“卖给我吧。”
那人上下打量她：“你出多少钱？”
南一道：“你要多少？”
……
仲夏季节，黄昏时分，地面上暑气未消，刘南一花光了手里面所有钱买了一把又沉又硬的旧椅子，一步步往家里搬。没走多远，她便大汗淋漓，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眉毛上，又滴进眼睛里。汗水又咸又涩，蛰得眼睛酸疼，南一忍不住了，就把椅子放下揉眼睛，谁知道眼泪越揉越多，流了满脸。
有人经过，回头看她，低声议论：这个姑娘怎么了？想起什么伤心的事情？怎么站在大街上哭？
……
同一时间，圆形广场西南侧的工地上，董绍琪正把身上背的二十六块红砖一个一个地卸下来。王头儿总觉着这双手这个人特别别扭，这天终于忍不住了：“我说兄弟，看你好久了，来干什么的，给交个实底吧。”
绍琪抹了一把汗：“干什么的？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干活儿赚钱的呗。”
王头儿蹲下来看看他：“进来就贼眉鼠眼的四处看，我原来当你是要偷砖头，到现在都没有出手，显瑒然你不是冲着砖头来的啊，看中什么了？有什么套路？早点告诉我，咱俩还能一起合计合计，你说是不？”
绍琪看着王头儿，这是个粗糙生硬的汉子，庄户人家出身，进城来摸爬滚打多年，体格强健，心思狡猾，为了生计，能欺负到别人就绝不谦让，能占到便宜也永远不会手软，绍琪心想，这人的心里，能不能还有点热乎气？
他笑笑仍抵赖：“我不偷你砖头就得了呗。”
王头儿也笑笑：“我侄子病好了，后天就不用来上工了。你这小子在这里让我不放心，趁早走。”
“您容我再呆两天。”
“那还不说实话！真要我把你交给日本监工是怎么着？！”王头儿忽然一声大吼，把旁边砌砖的人吓得手一抖，砖头掉在地上。
绍琪冷哼一声，拍了拍两只手掌上的灰：“您一定想知道？我嘛，也没什么大事儿，不偷东西，不图钱，就想看看这个工地到底是个什么造型，怎么护卫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不让人知道。”
王头儿愣了一下。
绍琪站起来，居高临下，镇定自若：“每个工程队就负责那么一小块儿，往前走往后走都不让，我到现在也没看明白这么多人，这么大块工地到底要建一个什么玩意。好奇，就是好奇而已。跟您说了，也不怕您告发我了。要是有法子，让我挨个地方窜一窜，看一看，我啊，我给您钱。”
王头儿看看绍琪：“我与办法，你给多少钱？”
绍琪道：“十块大洋，怎么样？”
王头儿心里算了算：“嗯啊。你想去其他块儿工地，得去伙房，去了伙房，送饭的时候才能四处走走看看。管伙房的是日本人啊，但是我倒是有个兄弟在里面也说得上话。”
“你能安排我进去？”绍琪问道。
“那你得再加点。”
绍琪从袜子里面拿出三枚大洋，王头儿也没嫌，直接放到牙里面咬，是真的，他呲着黄牙就笑了。
绍琪道：“我看明白之后，再给你十块呢。”
王头儿道：“你到底是干啥的？日本人在这里建什么房子，关你什么事？你也是建房子的？”
“我不是。刚才跟你说了，纯属好奇而已。”
王头儿效率不错，过了两天就把绍琪安排进了伙房，还正是给工地的各个部分送饭的差事，绍琪送了十多天饭才终于把整个工程摸了个遍。都是预计修建五六层的红砖楼房，横横竖竖的排列都不甚规矩，除了地基构造格外结实，建材质量绝不含糊，其他的怎么也看不出来名堂，绍琪心里面多少有些失望。
一天中午，他跟着几个兄弟去三号工地放饭，离老远看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建筑师模样的日本人正拿着图纸在那里开会，绍琪存心想要朝那图纸溜一眼，便拾着饭筐晃晃悠悠地凑近了，日本人抬头看了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放饭的，往这边凑什么啊？绍琪朝他们笑笑。吹着口哨走了，以为蒙混过去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喂!”
他回过头来，发现说话的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浓眉毛，白面皮，不笑不怒，他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总工程师，东修治。
绍琪心里有事儿，多少就有点紧张，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四下散目。
“送饭的？”东修治说中文。
“嗯。”
“几号？”
“三号。”
那日本人收了图纸走过来，看着他：“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看你有点，面熟。”
绍琪像工人一样咧着嘴呲着牙笑：“谁知道？”
修治仍看着他的脸：“送饭为什么不戴手套和口罩？”
“忘记了。”
“那不卫生，有人会为此生病。”
“我以后记得。”
绍琪正想怎么脱身，招他进伙房的王头儿的内应老李跑过来了，一边拽绍琪袖子，一边点头哈腰地对东修治道：“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下次一定安排好他。”
老李一边拽着他走，一边小声抱怨：“你往前凑什么凑啊？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嘛！我只收王头儿一个大洋，没那个精神头为你担惊受怕的！”
绍琪的背后也发了一层汗，心想这日本人还真难缠，我差点前功尽弃啊我。
晚上他回了工棚睡觉，趴在被窝子里面听见几个同住的工友在那里议论家乡的财主们占风水修宅子的讲究。有人说老井的泉眼是全村风水最好的地方，地主顺着村子里水流的脉络在井口的西侧起一长溜的房子，以此寄希望子孙百代要官有官，要福有福，话说这人村子里面姓高的财主几辈子前就起了这么一趟长条的房子，结果家里每过几年便会出来个做官或者带兵的，牛逼大去了。
听众取笑，瞎说什么啊，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讲究。
绍琪扑棱一下地坐起来，盘腿加入了讨论：“哎，这个讲究，我在书上看过啊。”
“你还识字？”
绍琪没解释自己怎么会识字，只说道：“这个讲究是有名字的，风水书上提到过，叫做，叫做……”
讲典故的那人接口道：“我爷说：叫做泥鳅进水……”
“不。”绍琪道，“这世上所有的明河，暗流，都是连接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即使是一口井的井水也最终会汇入大海。所以，这一招在风水上不叫泥鳅进水，这叫做……”他挠一挠脑袋瓜子，“亢龙入海！”
绍琪从大炕上跳下来，用红砖头在工棚的地下划弄，把记忆中整个工程所有在建楼房的造型走势都画了下来，横看竖看终于眼睛一亮，辨认出来，那是比划几乎连在一起的三个字：大日本。

第五十九章
小王爷额角缝了六针，肉色的羊皮小线，来回三次，像只细小的蜈蚣，爬在眉毛上方。伤口渐渐合上，周围的颜色每天都在变化，黑红色渐渐成了青紫，继而污浊的黄色，慢慢变淡。过程当中他想起来就会去照镜子，一声不响，没旁人敢去打扰安慰或排解——他少见地阴郁。他眼中的自己尚不仅如此：阴郁丑陋而且衰老，如同一只破狗般讨厌，被同类夺走了食物又被狂咬一番的破狗。
这只破狗回了自己的窝，好半天不肯出来活动。彩珠一直以为他在家里啥都不干，慢慢舔伤，在朋友家喝茶的时候才逐渐听说他的地皮最近转让了三处，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关掉，就连效益极佳的胶皮厂也卖了。透露消息的是一个新来奉天的暴发户的太太，夫家靠在黑龙江上跑船赚了大笔新钱，结交了在奉天城说的上话的人物，便来到此地打江山来了。这女人身上绫罗绸缎，手上也是一串的真金老玉，伸出手来拿茶点，手指头微微上翘，要炫耀给所有人看的劲头。女人状似无心实则有意地说自己的丈夫最近买了浑河南边的胶皮厂，价钱实在不贵，生意一直以来运转地都很好，同一个主人还转让了一个不错的地块给他们——这就是做生意最重要的好运气。
彩珠问那个胶皮厂是不是叫做锦隆厂啊？
女人说差不多是吧，整个辽北不也就这么一个胶皮厂嘛，您怎么知道的？
彩珠饮了一口茶，脸色如常，那是原来我们家的生意啊。
圆形的英式茶几旁坐的一圈的太太们都不说话了，她们平时炫耀的是入手了什么宝物和产业，而转让了东西出去则是运道下滑的征兆，是要避讳的要掩盖的消息。
彩珠大方地笑起来，她新理了短发，将脸颊旁边的一缕别到耳朵后面去，白白的耳垂上缀着一只墨绿色的指甲大小的祖母绿，微微摇动，闪着神秘高贵的光。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生意嘛，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我做腻歪的换你来做，你要是搞不定，再转给他。一个厂子谁来弄都无所谓，关键是进去和出来都得赚钱，是吧？”
众女眷道是是是是，这话才是道理。
彩珠道，打牌吧。她那天手气不错，赢了很多，一扬手就全都打赏了伺候局的下人。
那天她喝了不少酒回府，走路摇摇晃晃的，推门进屋，差点摔一跟头，踉跄了几步，一抬头，一人斜在榻子上看着她，正是那没了锐气的破狗，脸上伤未痊愈，表情严肃，却把彩珠给逗笑了。
“王爷，王爷你怎么在这里啊？”彩珠吃吃笑。
“这是我屋子。”
“这是你屋子？”她四处看了看，“啊我好久没来过了，都不认识了。”
显瑒厌恶地别开脸去，半响又回头看看：“喝酒了？怎么喝这么多？”
“因为我，不高兴。”彩珠道，她几步走过来，问到他脸上，“胶皮厂生意那么好，怎么说卖就卖？”
他慢悠悠地说话，脸上还有笑，牵动了眉毛上的口子，疼得抽了一下：“你因为这个不高兴？我告诉你，我还不高兴呢，我就不想要那玩意了，我就卖了。我乐意，谁也管不着。”
彩珠给自己找了个座儿，饮了杯子里面剩的半口茶，摇头晃脑地说：“按理说，您生意上的事情，我不该插手。但是最近我在外面好没面子……”她抬眼看看他，“您跟日本人打架，是输了，是吧？”
显瑒先是一愣，接着眉毛立了起来就要发作，彩珠等着他急眼，好再说些难听的戳他心口窝的话呢，谁知道这人忍不住了，朝着她摆摆手：“走吧，让我一个人清净点。”
她听了这模棱两可的话就急了，不依不饶，上来抓住袖子问他：“真输了？真让人揍了？真让他占到便宜了？”
他木着一张脸，毫无表情地靠在榻子上。
“亏我这么多年以为你身手有多厉害，以为你有多会打架！”——她是蒙古女子，骨血尚武，小王爷卖掉一间厂子远没有他在外面斗狠打架被人掀翻给她带来的屈辱大。
他把她的手慢慢扒下去：“没输。也没赢。出手晚了，差点，差点先挨了他一家伙。”
“日本人先动手的？”她看着他问。
“嗯。我步子还没扎好呢，他的竹刀就劈下来了。”他看看她，“全城都在笑话我吧？”
“……你在乎吗？”
“那倒不。”
“我就知道。”
两人互相打量，一个脸上带伤，一个浑身酒气，都不是什么好颜色，竟都笑了。显瑒道：“我一天没吃饭了，你留下，陪我再喝两盅吧。”
彩珠盘腿坐在他那张铺着织锦缎面的榻子上：“行啊，正好刚才没尽兴呢。”
下人做了六个下酒的小菜，打了一壶三年小烧上来。两人就地在小厅的榻子上摆了个矮脚的小桌开喝。显瑒先拿了酒壶，给彩珠的杯子斟酒，一边说：“咱们俩上次这么吃饭，是什么时候啊？”
“只有王爷跟我？”
“嗯。”
彩珠笑笑：“从来没有过。”她说完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轻轻扣了扣桌面命令道：“再满上。”
“得嘞。”显瑒笑着依言而做。
两人拿着酒杯碰了一下，显瑒饮干了自己的，酒一下肚，脸上就有热乎气了，手里面也热闹了，用根筷子敲了敲桌子：“我不在乎吗？那也不是。外人啊，说我别的可以，说我打架不厉害可不行。你知道吧？我额娘原来跟你说过没？我原来跟着一个少林寺的武僧学过三年武艺。一般人三四个也不是对手……”
彩珠点头：“信，我信。”
“不是你信不信的事儿，这就是真的。”显瑒非常认真，不带半点儿戏，“我要是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我可以去当武师。专门教人练武的。”
“那可赚不了什么钱。不够我定一件大衣。”彩珠道。
他低着头笑起来：“那倒是。”
“我呢。我要是不嫁给你，我就会留在蒙古的，嫁给一个普通老实的牧民，生好几个孩子，喝奶茶，放牛羊。我的丈夫可以不那么好看，可以没有钱，可以爱喝酒，心情糟糕的时候甚至可以打我几巴掌——但是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人，想着别人都不行……”
显瑒才喝了一杯酒就醉了，听彩珠这样讲，趴在桌上笑得一迭一迭地，用一根指头点着她：“做梦。痴人说梦。”
彩珠大笑起来：“对啊。跟王爷你一样。”
“来，喝酒！”
“喝！”
二人竟越输越热络，越说越快活起来。
“有件事儿，我瞒着王爷，一直没跟你说。”彩珠道。
“你拿了我的手戳，从账上挪钱给你弟弟。”显瑒接口道。
彩珠一愣：“原来你知道。”
“一共两次。数目都不小。你啊，胆子可真大。”他加了一筷子大拉皮，抽进嘴巴里面，麻酱沾了满嘴。
“要是跟你说，你会不给我吗？”
“为啥不？当然会给你。”显瑒道。
“我知道。”
“那你还偷。”
“想看你急眼。”彩珠笑着说。
“我不急眼。”显瑒说，“我才不会为了钱跟你急眼。”
她又要仰头干杯，听到这句，手停住了，慢慢放下杯子，有点灰心的样子：“王爷。”
“嗯？”
“王爷。”
“说话。我听着呢。”
“……你有些像我阿瓦。”
“是啊？”他抬头看看她，酒精的作用，眼神有点散，摇摇晃晃的，“是说，我老了？是吧？”
“不是。”彩珠道，她低着头跟显瑒说话，眼睛看着桌上的一碗红手肘子，“我是说，你啊，王爷，你是个真男人。”
他闻听此言，霎时高兴地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夫人你这样说我？”
彩珠的眼睛仍在那碗肘子上，点点头，很笃定：“嗯。”
显瑒放声大笑，笑了很久，只是笑声越来越干巴难听，最后涩涩地偃旗息鼓，他一手拄着头，看着窗户外面一颗小樱桃树：“只是可惜我这个男人啊，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守不住，又这么多人怨恨我……”
她听到了“怨恨”二字，忽然又找到了又一个需要探讨的有趣的话题，吃了一块肉皮，振作了精神：“这事情可不敢说。‘怨恨’这事儿，有时候跟你想的不一样。”
“此话怎讲？”
“被人怨恨不是坏事。说明你过得好。过得不好的人，就爱怨恨。过得好的人，都宽容。”
显瑒摇着脑袋像是认真地想了想，没想通。
“说，说明白一点。”
“很简单啊。”彩珠道，“就比如说我，我和你的……”她唧唧咯咯地笑起来，什么规矩都彻底没了，用筷子指着他，“你的小明月姑娘。我打了她算什么啊，我把她房子烧了算什么啊，这些什么都不算，她才不会恨我呢。永远都只有我恨她的份儿。为什么，三爷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她的啊！”彩珠瞪着眼睛大声说，“她有了你，她就什么都比我好了，我怎么扑腾，他都不在乎，都不往心里去，都想得开。你听懂了吧？我怨恨她，因为她比我好。”
“哦……有点懂了。”
彩珠继续用筷子指着他：“你也一样啊，王爷。你说，是日本人扑上来打你的，是不是？”
“嗯。”
“可见他恨你，比你恨他多。”
“……”
“为什么啊？”彩珠笑笑，咬牙切齿，“因为他不知道啊……因为明月姑娘走了多远，还是你的明月姑娘啊……”
话音未落，显瑒一头从榻子上栽倒了地板上，醉得不省人事。

第六十章
几天后，彩珠直睡到下午才醒过来，可能是前一夜着凉了，只觉得头晕脑胀，后背酸疼。她喝了些茶，吃了几口点心，让丫鬟在浴盆里放了水，泡出满头大汗，觉得筋骨舒坦些了便起身穿衣，化了妆出门。出门的时候，又是夜里了。
彩珠没有用王府的车子，走到巷子口叫了人力车，告诉拉车的去南关教堂附近的一个小门小户的院落。绛紫色的木头门虚掩着，她进去了便从里面插上，园子里摆着好几盆牡丹和茉莉，花儿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幽香环绕。
正房亮着灯，西洋音乐声从里面传来，彩珠推门进去，看见一人正在摆筷子。桌上有四碟小菜，一蛊热汤，半壶佳酿，那人摆了两副碗筷，见她进来，抬头笑笑：“还喝得下去？”
彩珠将颈上披风的带子解开，那人过来替她收了衣服，挂在衣架上，又替她抚平肩上一个褶皱，动作是熟悉而亲昵的。
这个人是谁呢？
彩珠坐下来，夹了一块橙汁冬瓜放在嘴巴里。
那人坐在她对面，自己饮了一口酒道：“王爷终于出屋子了。”
她没应声。
“日本人听到信，知道他前些日子放了不少产业出去，马上就过来打听。脱了帅府的人引见，执意要见王爷。”
“他见了？”她抬头看看。
“没。”
彩珠垂下眼去，并没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他知道她是要往下听的。
“日本人只好留了礼物。手笔很大。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串数字……还是要买点将台的那块地。”
她笑起来：“在后面再加个零，他也不会卖的。”
“让你说对了，他看都没看那个票子，就让退回去了。”他的语气闷闷的，样子有点泄气。
“你不高兴？”她看看他，“你不高兴他不把那个废旧的土墩子卖掉，折了钱好让你钻更大的空子？”
他将酒杯放下，皱着眉毛看她：“我没钻过空子。我也没有害过他。我只拿自己还有你该拿的那一份。”
“不少了吧？”
“足够你跟我走了。安排得差不多了，神不知鬼不觉，他也不会知道。”
“伯芳。”她也看着他，“说神不知鬼不觉可以，“说“他也不会知道”，就是你和我安慰自己的话。你真的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两次我用了他的手戳挪钱的事情，他都知道的，那天夜里喝醉了才跟我点明白了，喝醉了还要给我留面子，说是给我弟弟的……你真的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
“不过你说得对，除此以外，你没害过他，我们都没有害过他。所以才能一直到今天。都不满意，但是还都算自在。他一直当自己是欠我的，什么都睁一眼闭一眼。心里面很明白。”
唱片跑了针，李伯芳换了另一张上去，是首安静流畅的小夜曲，他站在那里一时没动，背对着她问：“等了这么久，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心里没底，只觉得这人是一张网，现在撒开着，什么时候收了，咱们都跑不了。”
“那你可高看他了。他也在网里面扑腾着。”彩珠给自己倒了满杯，一仰脖子喝干了。她状态不佳，一杯就醉，拄着头看梁上挂着的一个走马灯，一会儿是骑马的英雄，一会儿提刀的草寇，晃晃悠悠，忽明忽暗。
李伯芳走过来，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彩珠握住那只手，低下头，一串泪珠子流了出来。
……
……
日本人送到王府来的第二个礼物放在一个密封的大卷宗里面，来了三个人，都是身穿制服的年轻军官。礼物被拦在了李伯芳这里，他用手摸了摸，厚厚的一叠纸，猜想可能是银行汇票或者金融单据，便只好带笑对来客说：“您给我这个也是难为我了，上次的礼物王爷都退回去了，这次啊，无论数目多大，他也是一样不能收。
为首的一人回答道：“我们奉命前来，也不知里面是什么礼物，只是上面交代了，一定要王爷亲自打开看一看，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看过也没用。”李伯芳道。
“看过再说。”日本人坚持。
“那几位就先回去吧。我稍后一定把这件礼物转交给王爷。”李伯芳道。
三个日本军官就端坐在客厅的红木椅子上，双腿叉开，双手放在膝盖上，仪容端正，不带一丝轻慢，也没有丝毫额外的尊敬。眼下他们听得懂李伯芳的逐客令，却没有意思离开，仍是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僵持。
李伯芳正在心里盘算怎么应付，显瑒从后面出来了，脸上的青肿没了，额角上的缝针的伤口还在，身上是淡色丝绸长衫，面孔上没笑，也不与日本人招呼，只从李伯芳手里把那卷宗抄过来，撕开封条，拿出文件。
李伯芳为了避嫌，向前走了一步，不去观看。他听见身后的显瑒一页页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见他阅读并思考良久后轻声一笑，听见他把所谓的文件重新装回口袋的声音，还有他把那份文件轻轻地掷在桌子上的声音。
日本人站起来。
小王爷绾了绾长袍的袖口，跟他们说话，眼睛却懒散地四处看看：“回去传话吧，就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不过没什么用，还是那句话，那个我不卖，没的谈。你们哪，”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已经来我这里了，我就多说几句。不是说你们不好，努力，勤勉，这都是好事儿，美德，要夸奖的。可是有个致命的缺点，我说你们，你们怎么听不懂人话啊？”他声音忽然高了，仰起头就要骂人，李伯芳忙上去拦，王爷，王爷，来者都是客，您的话这次他们听明白了，下次不能来了，您别动气，别动气。
三个日本军官拿回了自己带来的文件，点头施礼告辞，李伯芳正要追上去，显瑒道不用送，他只好回过身来，见主子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正想事儿呢，李伯芳不敢多言，良久之后，显瑒道：“刚才你还背过身去了，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有事情瞒你的，你道他们给我看了什么？”
“不是钱吧？”
“不是。我不缺那个，上次的票子送回去了，他们就知道了。这次送来的，是小皇帝的一封信。”
“给您的？”
“不。不是给我的。复制品。是给日本某人的回复。基本同意他们的建议。感谢并答应回报他们一直以来的帮助……遗老们的愿望终于有可能达成……”
李伯芳慢慢抬起头来。
显瑒看着他，很平静：“没错。可能要有一个新的国家了。”
“……”
“除了这封信，还有计划中的版图：东三省全境，还有蒙古和河北的一部分。”他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其中一块将会是我的封地，很可观……伯芳，你怎么想？”
“像个玩笑。”
“你也觉得？就是啊。这玩笑我们都在史书上看到过的啊，这不是要给人作儿皇帝了吗？”显瑒用一个手指用力地敲着桌面，当当作响。
“皇上可是糊涂了吧？”
“人是不糊涂的。还有些别致的道理。我记得他跟我说的一句话，说，一个人的快乐比起来江山，究竟哪个重要？当时就把我给问住了，一句话都答不出来。现在想想可也是，如果一个人足够快乐，给人当儿皇帝又能怎么样。”他慢慢说话，仍是笑容。
“那么点将台呢，您……”
“我守不住江山，只有祖宗留下的这么个大土墩。我不能卖了它……现在看起来，我的好日子本来就不多，犯不着为了我这么一点快乐去当逆子……”他道“怎么算都不划算啊。”
李伯芳咽了咽：“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再说。”
……
……
同一个时间，这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刘南一在电影院门口等汪明月。
她下班之后从报社直接过来，早到了片刻，便买了些瓜子和酸梅，立在贴着海报的墙根底下。明月是个慢吞吞的人，南一却是个急性子，她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她就先着急了，开始盯着每一个过往等的脸看，好象那样瞪着瞪着就能把汪明月麻烦给瞪出来。
忽然之间，久未露面的董绍琪那厮就在她面前过去了，南一先是愣了一下，循着那人背影看去，高高瘦瘦，小分头发，不是董绍琪还是谁？正领着个碎花旗袍的姑娘往电影院里面走呢。
南一心想：好啊老董，你从前天天在我面前晃，可忽然招呼不打就不见了，原来是跟别的姑娘约会去了。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在乎你，但是你这副品质，我可不能饶了你。我起码要把你今晚上的电影给搅和黄了不可。
南一狠狠甩过头，瞄准董绍琪的背影就冲了上去，夹着一阵风，量好距离抡圆了小巴掌照着他后脑门就拍了一下，同时兴高采烈心怀鬼胎地叫他名字：“董绍琪，哈尼，这么久不见你去了哪里？”
被打的转过头，疼得龇牙咧嘴，南一立时就呆住了，这哪里是董绍琪，这是个陌生人，一个替董绍琪白挨了一掌的陌生人。陌生人忙着疼，忙着捂头，陌生人的女朋友可不干了，对着南一横眉竖眼：“谁是你哈尼？谁是董绍琪？！你干嘛上来就打人？”
南一大脸通红，两手乱摆：“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以为这位是董绍琪！”
被打的道：“就算我是董绍琪，你也不应该这么用力打啊。”
女朋友同时掳了袖子上来就要教训南一，非要把那一下子还回来，汪明月突然出现，伸着双手横着挡在前面，赔着笑，还不忘帮南一抬杠：“反正你也不是，她打董绍琪用不用力，关你们什么事儿？”

第六十一章
明月与南一两个好不容易脱身，速速进了电影院，找到座位，安置下来。南一才趴在肩膀上问明月：“你与那日本人东修治，可是真的就在一起了？会成亲的？”
明月不答反问：“你觉得哪里不妥？”
“倒是没有什么不妥。我觉得蛮好。”南一晃着脑袋说，“东君这人很深沉，心眼多。跟你互补。”
“你们才见过几面？怎么就留下这个印象了。”
“还是第一次一起看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对你好，看眼神就知道了，你说话微笑或者皱眉头，他都看着你，像看幅画一样。我想他之后肯定要伤心的，谁知道现在，”南一坏坏地笑，“你瞧他真的得逞了。”
明月看了看南一，笑有点傻：“呵呵，听着，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怎么不是好话？我佩服这样的人，做事情目的明确，有计划，有策略，总会成功的。”
“谢谢南一你抬举我，”明月拱了拱手，“我可不是东君的目标。中间意外和细节都很多，兜兜转转，才成就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南一笑着说：“你觉得是兜兜转转，你怎么知道这中间没有必然性？”
她本来是好意，想要奉承一下明月，说东修治对她用了一片真心真意，但这话在明月听起来，就有了些额外的意义，心里细细想起来，觉得南一说的没错，认识东修治以来，好象他要做什么都能成功。大到他在奉天的工程计划，小到二人相处时稍稍有不同意见，修治不会跟你说不，也不会固执地强迫，但到了最后，事情总会照着他的意向发展。想想自己，她离开了王府，也没有留在小山村，最终走道了修治的身边，每一次选择都像是一道飞快的勇敢的切线，却让修治温柔地规划出了一个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乔其纱裙子。出门的时候，她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问他，这个好不好看？他说好看，但是你穿那件绿色的裙子就更漂亮。明月在柜子前面选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穿蓝旗袍，本来都准备要出门了，修治说明月等一下，他拿着剪子过来，把旗袍边缘一小段线头剪掉了。其实是小事，但是他用行动告诉她：这是一件不完美的衣服。这件不完美的衣服会让一个打扮好了，准备出门会见朋友的姑娘失去至关重要的自信。她转身回来，换上了绿色的裙子。
铃声响了，大厅里的灯光熄灭，白色的银幕上出现景色与任务的光影，明月与南一都不再说话了。
无论她们生平经历如何，女人们在年轻的时候大多关心的东西仍然是类似的事情：衣裙美不美，男人的爱慕是否出于真心，可爱的聊得来的朋友能否有时间一同出来游玩。要她们去为一个国家或哪怕一座城市担忧会有点强人所难，视野没那么宽，心也没有那么大，小女人也。
汪明月和刘南一都是如此。
……
……
意外出现在这一天的晚上，她们离开电影院的时候都有点饿，便钻到认识的西北人小吃店里吃了些煎饺和胡辣汤，从小店里面出来，南一摸了摸肚子说，吃多了，要走回家去。明月道少来，这么晚了，街上人又不多，快点叫人力车，我送你一程。南一摆摆手，用不着，你先走吧，我自己溜溜，难得这几天这么凉快。明月没有叫车，跟在她后面说，得了，我陪你先回家，然后我再回去。
南一过来搂她肩膀：“这才是好姐们。”
明月转动过头，看着南一就笑了：“你还记得赵友良不？”
赵友良是她们在教会女校念书时候德育处的主任，他个子不高，脸色青黑，头发长得特别厚，像帽子一样顶在头上。赵主任表情说话都十分严肃。有一天南一和明月从二楼下来，两个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赵主任在下面晃悠，以一种正气凛然地气质，一种寒光凛凛的眼神把她们两个给截住了。两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垂着手等主任训斥，那赵主任教育学生很有印象派的气质，只说了三个词，六个字：“自尊！自爱！自强！
南一和明月后来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两个小伙伴，说到高兴处，勾勾搭搭地下楼，怎么就不“自尊，自爱，自强”了？这事情刚开始让两人觉得诧异，不久就很愤怒，后来想起来，这人简直不讲道理，她们就笑前仰后合。如今明月刚提一个“赵友良的名字，南一已经笑折过去了。
“哎后来，我见到过一次赵主任。”南一说。
“真的？在哪里？”
“让我想想，哦对，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街上，”南一边走边说，“有个崩爆米花的来了，他可能是给孩子崩点爆米花吃吧，我离老远看见他了。”
“还好吧？”
“没怎么变。不过，你猜怎么着：崩爆米花的大喊一声“要好了”，赵友良窜到旁边去一躲……他头发掉下来了！”
“啥？！”
“真的，糊弄你不是人，他一直带着假头发的！我说一直想跟你说点啥嘛，终于想起来了。”南一咧着嘴巴笑道。
“头发那么浓，还以为是真的呢，欺骗我这么多年！”明月道。
南一像只快活的小狗一样往前窜了几步：“真是滑稽死了。”
两个人抄了近路，走道一条小巷里，一轮大月亮悬在夜空中，四处有炸咸鱼和拌拉皮还有夏天野草的味道，两个女孩像少年时代一样，一边说笑一边蹦蹦跳跳。
她们忽然被人堵住了，来人个子矮矮的，上来打听路，问电影院怎么走，南一指了指后面：“沿着这条街往北走，没多远就到了。”
“远不？”
“不远。”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赶上一场电影。”
你跑这去就还行。”
“对啊。”
南一跟这人有问有答，明月低头看问话这人的脚，一双布鞋，边缘磨开了，隐隐约约看得见脚指头，她心想：也是爱看电影的人啊，有钱都不换一双鞋子……
明月这个念头还没想圆满呢，一把刀子噌地一下亮出来，逼在南一脸上：“小妹妹，有钱赶快给钱，没钱我就要别的东西啦……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汉子从同一个方向窜出来，黑嘘嘘的脸露着黄牙在笑：“老李，抢女人还用亮刀子？”
“你们动作太慢！”
明月出了一身冷汗，立即去摸口袋，南一向后仰着头，死死盯着坏人道：“强盗！”明月狠狠地攥了一把南一的胳膊，用眼神骂她：“南一你这个傻瓜！
南一的眼睛瞪得如同小牛一样，忽然扯着喉咙喊：“救命！救命！有人打劫了！”
劫匪们没想到她来这一手，使匕首的这个狠狠地把南一的脑袋往后面墙上撞，南一“啊”地一声大叫，说时迟那时快，明月上去把那人的手腕子，他回头一划，登时在明月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接着照着明月就要再刺一刀，南一冲上来用双手抓住了他的匕首。两个女孩奋不顾身，劫匪又惊又怒，恨自己的同伙怎么还不过来帮助，忽然觉得颈上一道蛮横的力量，整个人就向后拉去，双交离地在空中抖了个弧，像条破布一样狠狠摔在墙上，人还没踏实地跌下来，头上就着了一家伙，血顺着额头流了两道，缝隙之间看见自己的两个同伙都倒在地上，一个胳膊郎当着，另一个腿折了。
出手的这个穿着黑绸短衫子，吊脚裤，钢丝儿头发，年轻好看的眉眼，手揣在口袋里面，还冲着这三个人笑呢：“爷们真行啊，三个人打劫两个小姑娘。”
“好汉混哪里的？这片儿我们包了，你可以跟马老大打听打听。”
“不混哪里，也不认识什么老大，散贼一个，看不了这事儿。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我送你们上路？”
三个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那人向着劫匪逃走的方向扑打扑打双手，也没回头，只说到：“快去医院！免得那双手废掉。”
明月抱着南一，南一握着匕首，锋利的刀刃嵌入血肉，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染红了身上紫色碎花的小褂子。这个小傻瓜本来半躺在地上，此时早就顾不得自己的疼痛了，猛地挣扎着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都是一路货色，为什么不跟人家混？！找个什么马老大入伙！”
那人就像没听见一样，往前走了几步。
南一不依不饶，双手还攥着匕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土匪！土匪！”
明月呆在那里，心想南一是疯了，刚才敢跟劫道儿的来劲儿，如今叫救命恩人土匪呢。
那人终于回过身来，看着南一，本来皱着浓眉毛，立着眼睛，拳头也握起来了，像是随时准备要过来揍人的样子了，忽然变了脸，展颜一笑：“骂我呢？你这么骂救你命的？！”
“你救我命？我救你不算了？”她眼睛里面霎时全都是泪，又开始说自己醒时或梦里重复了几百遍的话，“我把你从雪堆里面扒出来的！他们怎么逼迫，我都不肯把你抖出来的！你都忘了？！我不要你救我命，我要你出来见一面！说句话！”她满脸是泪，本来理直气壮，讹人到底的，忽然说到这里，灰心泄气，一溃千里，呜呜地哭起来，“说句话都不行？是吧？……谭芳。”
明月这才知道，南一心里面那人究竟是谁了。

第六十二章
南一满手鲜血，站在那里痛哭流涕，谭芳低下头，转过身不去看她，向前走了几步，好像终于鼓起勇气准备离开，到底还是心软了，快步走回来，走到南一身边，看着她的脸。此人忽然近在咫尺，南一立即憋住一口气，也不抽泣了，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眼泪，流到手腕子上的血蹭在脸颊上，一片苦心就这样写在了脸上。
谭芳匀了匀嘴角，想要笑没笑出来，指着她手说:“…，聋了?让你去医院还不快去。”
南一瞪着他，闷了半天:“......有好处没？！”
“给你自己看病，跟我要什么好处？！”
南一对手上的疼痛毫无知觉，只感到自己心脏噼啪乱跳，好像一张嘴就能吐出来一样，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位是个来无踪去无影飞檐走壁的大侠，有些话此时不说，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就抓瞎了，她舔了添嘴巴:“我，你，你带我走吧。。。。。”
谭芳像没听明白一样:“带你走？去哪里啊？”
“去你那儿。你们山里。行吗？”她满怀希望，一腔孤勇，“我，我这么活着没意思。见不到你没意思！我会干活，也认字儿，会说点朝鲜话，给随便安排什么活儿都行，给口饭吃就好。我只当从此以后是你救了我！再不跟你提我把你从雪堆里面扒出来的事儿了。”
“你当我是干什么的？你当我混哪里？你当我是童林童海川？”谭芳皱着眉毛，一脸不解。
“那我不管。你是好样的。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他低下头，略沉吟，看着南一手里的血还在往下流，滴在黄沙子地上，砸出好几个血坑，“你快去医院！”
“我不！”
“快去吧，行吗丫头？我说了算：你好些了，我就来找你！我跟你好好说说话。到时候你还要跟着我也不迟。”
谭芳语气一软，南一觉得自己离胜利不远，想要加码，得寸进尺：“我要是不呢？我要是现在就跟你走呢？”
谭芳废话没讲，抬脚就跑，步伐飞快，窜了几下就消失在小巷子的尽头。
南一在后面大吼：“五天之后，就在这里，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我就。。。。”
她话没喊完，那人早不见了，南一张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把话给说完了：“我就弄死我自己。。。。。。。”
半晌她回头看着也同样浑身是血的明月，认真地说:“这人说话算话的，我信他。”
明月点点头。
“刚才这事儿，还有我说了啥话，你可不要告诉我妈!”
明月没有点头。
“我头晕。”
“你手不疼？”明月问。
“疼的，疼死了。”
明月过来扶住南一的肩膀，自己却哭了起来:“南一，你，你忍着一点，我送你去医院。你刀不要扔，不然流血更多了。”
“嗯。你呢？你也有刀口子。”
“我是小伤。”
两人好不容易叫了人力车往医院奔，整个路上，南一一声都不响，明月看着她的脸，她嘴巴发干，双手鲜血淋漓，但是那张可爱的圆圆的脸却像沉浸在梦里一样，低眉顺眼，顺遂心意的样子。
刘先生和刘太太闻讯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半夜了。明月的胳膊上缝了二十多针，南一满手都是针脚，数都数不过来了。医生说，要是刀口再往里面深一个头发丝那么细的距离，她的右手从此就要废掉了。南一双手缠着绷带，佝偻在胸前，坐在病床上一声没有地等着挨训。可刘太太根本没有发作，就看着南一，平静的眼睛像是参明白了什么大道理一样，最后慢慢地说:“南一，我跟你爸爸岁数都不小了，请你消停几年，我们眼晴一闭，你怎么作都是你自己的事儿。
南一转过头去，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厌恶。
明月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对着土匪大声喊话，一层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趁刘先生和刘太太去交费用的时候，把着她胳膊跟南一说:“你，你不许再作祸啦!”
南一抬头看她，胸有成竹:“我自有道理。”
“我看你就是要胡闹!”
“还轮不着你管我。”
“你!”明月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被南一噎地一句话都没有。
南一倒是很平静：“我跟你还是不一样。”
“我，我告诉你妈去。”
她“嗤”地冷笑:“你当我怕你啊？”
明月转身就走。
南一服软了，在后面喊她:“汪明月同学。我手怎么伤的？不是为了救你吗？你怎么用这种‘告诉家长’的手段啊？”
这是南一的惯常伎俩，她最善翻小账，揭人短，或抓人小辫子，明月被拿住了，转过身来，巴巴地看着南一：“。。。。。你说你跟我哪里不一样？”
南一倒看着她笑，可是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我啊，我只喜欢一个人。”她说完向她后面点点头，“你来了？修治君。”
修治从工地上赶来，他今夜本来是值夜班，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医院，身上还是日间的白衬衫，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夜间的露水给打湿了。他牵着她没受伤的手臂往外走，明月看见他半透明的袖筒里面胳脾的轮廓。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医院的走廊里，在黑暗的车厢里，在公寓楼窄小的电梯里。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一边紧握她的手，一边轻轻用一侧的身体护住她的伤处。电梯缓慢上升，发出吱咬呀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发现他在看着她，眼睛垂着，嘴唇闭得很紧，这个人毛发重，血脉好，夜里见他，胡子茬都钻了出来，尖下巴上有青青的颜色，显得皮肤更是森森的白。
“修治。”
“嗯？”
“我不疼。没事儿。”
“。。。。。。嗯。”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嗯。”
“你之前喜欢过别的女孩吗？”
“为什么问这个？”
“今天跟南一说起来了。”
他确实认真地想了想：“没有。”
“我是第一个？”
电梯停了，他们出来，修治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钥匙，严肃地回答她的问题:“嗯。是第一个。”
她总是忘记关窗，门一打开，夜风穿过厅堂，扑了满身。他站在她前面。声音像是一片黑暗里面唯一的存在。
“也是唯一的一个。。。。。。去医院的路上，也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脑袋里面就有无数种可能，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如果你不在了。。。。。。”
“你会怎么样啊？”
“我还有父母和姐妹，我不会杀掉自己。我就去故乡的山上，跟着宫泽君一起修行。”
“要做和尚？”
“嗯。以后认识的人们说起我，就会说，这个人失去了他爱的人，然后就出家了。”
明月用一只手臂从后面抱住修治：“你是个小孩。”
“嗯。”
明月手臂负伤，需要每天去医院换药，因为是同一个处置大夫，所以接下来的好几天成了南一和明月在中学毕业之后见面最频繁的时期。修治人在工地上不能脱身，明月只得每天自己往返医院。陪着南一的有时候是东一，有时候是刘太太。南一小心翼翼地防止明月与家里人单独在一起，生怕明月把她与土匪的五天之约给抖楼出来。明月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不告诉你家里人，但是你也别想拿我做借口逃走。
可到了第五天，南一果然没来医院。
明月心里面咯噔一下，自己还没来得及换药就要去找南一。
午后时分，天气炎热，明月满头大汗在医院门口找了半天都没有人力车，她又气又急，要自己跑去南一家，在马路牙子上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负伤的一面着地，当时疼得钻心，挣扎了一下，硬是没起来。
一辆车子停在她旁边。
明月抬起头，里面坐的人，她是认识的。

第六十三章
车里坐的人正是小王爷显瑒。
明月一见，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扑上去敲他车窗：“王爷，王爷我有急事。我要去找南一。”
他这才推开车门，让她上来。明月告诉司机南一家的位置，车子开起来，她才感觉到手臂疼，低头一看，刚才那一摔，伤口又流血了，怕弄脏车子，想要在裙子上擦一擦。显瑒递了手帕来。她接过来，捂在伤口上，侧着头对他咧咧嘴巴，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谢您。”
显瑒本来想要说点什么，听她一句谢谢，自己什么话都没了，面朝前方，目不斜视，一句话都没有。
明月低下头。
到了南一家门口，她跳下去敲门，过半天女佣才开了门。
“二小姐在家吗？”
“吃了晌午饭就出门了。”
“说干什么去了？”
“不是找您吗？说先去家里看您，然后一起去医院换药。是这么跟太太说的。”
“阿姨和东一姐姐呢？”
“二小姐说想吃樱桃和母鸡，大小姐陪着太太去舅老爷家里拿去了。”
“叔叔呢？”
“上班了呀。”
明月觉得头大，把南一恨得牙根直痒。脑袋里面出现了这个家伙苦心经营，巧言骗人的一幕：她连续几天都不肯好好吃饭，到了第五天忽然叫肚子饿，要吃的东
西非得姐姐陪着母亲去乡下现拿不可，口急，就得今天吃，一时等不得，家里人担心她不能自己去换药，南一道，我先去找明月，看看她，然后跟她同去。。。。。。
王爷把车窗子摇下来，看着她冷冷淡淡地说道：“找到没有？要去别处就快点上来。我等会儿还有事呢。”
明月窜到车子上：“再送我一下。去电影院。”
显瑒看看她，不以为然：“南一这个时候去看电影？”
“那附近有个小巷子。她可能在那里。”
“干什么？”
“等人。她有个朋友，约了今天见面。”
“她见朋友，你急成这样干什么？”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她转过头去，心想毕竟是私事，要替南一隐瞒，到底没说出来，心里发慌，另一手又去开自己一侧的车门了，您要是有事情就去忙，我自己去也行的……”
车门开了个缝儿，她话还没说完，显瑒忽然冲过来，狠狠地把车门拽上，“砰”的一声，她一跳。他侧着身体，一只手还拉着门把手，两个人面对着面，呼吸都扑在脸上，他眉心蹙着，有点着急，有点动气，离得近了，她这才看见他眉梢上的新疤，立即就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儿，身体向后靠了一下:“王爷......”
他眼仁儿漆黑，水泽丰富，像他小时候一样，一点点的风霜都没有，也像小时候一样，越是生气，反而越发笑，“嗤”地一声：“几天不见，脾气涨的这么大，我说不送你了吗？多问姑娘一句话都不行是吧？”
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座位，告诉司机上路。
她不知道，他跟自己说这女子真烦人，再也别搭理她了。
她也不知道这话他劝了自己小一辈子了，通常扭头就忘。
车子穿过层层小路奔向电影院，明月让司机停在上次与土匪见面的巷子口，自己去找南一，显瑒一同从车上下来。明月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去管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两人走到岔路口，她请他帮忙去一边找，自己去另一边，他们来来回回翻了两三次，也没见南一的影子。
明月一头大汗，找个背阴的地方挨着墙根坐下来，抬头看看显瑒，没了主意，嗓子沙哑：“可怎么办啊？”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先去医院把药换了。不就是要找南一吗？我让人去找。她刚刚还在家吧？又没长翅膀。”
“你不知道。她说，她说，”明月都快哭了，“她说还要跟人家去山上混的。你不知道，她这人虎，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那你在这儿能做什么？”
她看看他:“我等她一会儿。她要是等会儿过来呢？你没看到她的狼狈相，一只手一道大口子，缝得像蜈蚣一样。”她说完就咧着嘴哭起来，“就是为了救我。。。。。。”开口了就收不住，头扣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显瑒蹲在她旁边看，想要拍拍她肩膀，或者安慰一下，手伸过去，又收回来，一颗心被她哭得湿挂挂乱糟糟。心疼明月从小没有兄弟姐妹，跟南一这一个好朋友如此共患难用真情。由此又联想到自己，这人对朋友都是如此，那么对他是不是也能有些留恋和旧情？
明月发泄一通，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王爷先走吧。我在这里等。”
他笑笑：“先去医院换药，再回来等也行。”
她摇头。
他继续哄：“她能不能已经去了医院？也有可能都回家了。你留在这里傻等不是白费力气吗？大不了，大不了等会儿再回来等。”
她心下思量，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慢慢站起来。她刚才一直蜷着身体，棉布裙子上窝出了好几层褶子，揪巴巴地挂在身上，六分袖里面露出包才以勺伤口，绷带都开了，刚才摔的那一下，泥土还挂在上面，整个人垂头丧气，又弱又邋遢。从来都是这样。
他召她回医院。
挂号进了处置室，医生正忙着照顾另一个病人呢，那人回过头来。竟是南一。
南一看到的是明月，和明月身后的显瑒，她却一点也没惊讶，脸上冷冷的，没啥表情，也没有准备打招呼，转过头去看医生给她一层层地上药。
明月又累又怒，心头火起，上去便问:“你干啥去了？”
南一翻翻眼睛:“什么意思啊？”
“我问你刚才干啥去了？”
她回头看看显瑒，轻轻哼了一声：“我不问你，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刚才干嘛去了？”
明月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我找你一下午了。”
“有事儿啊？”
“你去哪儿了？！”
南一瞪着眼睛：“别大呼小叫的。这么多人呢。”
“我去你家了。你吃完中午饭就出来了，你说你去找我。你拿我当挡箭牌，你去，你去见那个人了，是不是？”
大夫在南一伤口边缘上了些酒精，南一被蛰得“咝”了一声，怒气也上来了，回头对明月小吼：“你凭啥管我？你凭啥去我家？我见不见谁是我的自由，你怎么比我妈还事儿啊你？！”
“你吃枪药了？”
南一歪着头不去看她了，冷冷哼了一声：“嗯。那又怎样。”
明月在她身后愣了半天，心想我担心你的安危，你居然跟我这个样子，刘南一你简直不知好歹，可重话她从来说不出口，只把自己给气得直咬牙握拳头。
那边南一的双手又被医生被包扎好了，照旧才刚寻像两根白色的粽子一样。她使个劲儿斜斜歪歪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绕过明月，往门外走，显瑒立在门口呢，她眼睛向上翻翻，就当没看见一样。
显瑒看着她乐：“南一啊，心情这么不好？”
“好着呢。”南一皮笑肉不笑。
他眼晴看着南一，手指了指后面的明月：“这丫头今天为了找你，摔了一跤，大太阳底下跑了一下午。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打她几下都行，她是你朋友嘛，她就是欠你的。你自己可别憋着。”
几句话说完，南一眼晴里面都是泪，咬着嘴唇，下巴发抖，回头看了看明月可没服软：“你啊，你把你自己管好吧。”
她说罢就走。
明月想要追出去，小王爷往门中央迈了一步：“哎，你怎么没有眼力价啊？”
她抬头看他。
“她难受呢。什么狠说什么。你过两天再去找她吧。”
“.......”
“去换药。该你了。”
“您不是还有事情吗？”
“我自己记着呢。这就走。”
“谢谢王爷您帮我忙。。。。。。”
他没答话，转身走了，一只手抄在背后，脊梁硬硬的。
.......
她到家了，修治的车子恰好停在楼下，他从车上下来，拥抱她一下：“身上怎么脏了？”
“刚才摔了一跤。”
“刚换药？”
“嗯。今天出去得晚了些。”
“去外面吃吧？”修治说。
“好。我去换件裙子。”
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外面还有一封信，向她摇一摇：“小桔的信。”
“等会儿念给我听。”
明月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边换衣服一边犹豫要不要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修治：去找南一，途中遇到显瑒帮忙，是他的车子载着她跑东跑西。事情本来挺简单，可真地处理起来就让人为难。说了吧，不仅罗嗦还有些此地无银；不说，谁知道以后修治会不会自己知道这事儿，到时候情况就更复杂。
她半天才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她心里本来也坦荡一片，今天纯粹是为南一着急，遇到小王爷也只是凑巧而已。
正要出去，显瑒在车上递给她擦血的手怕她换下的裙子口袋里面滑了出来。她连忙拾起来，做坏事怕被逮到一样赶快塞在枕头下面，动作飞快，把自己都搞糊涂了，眼前浮现起白天所见的一幕一幕：真的是坦荡一片吗？那怎么还会那么贪婪地看他的眼睛，体会他的气味，怎么他在身边，他一说话，她就安心了呢？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
修治仍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她觉得他有点不对：“怎么了？”
他看看她：“明月，小桔提到一个人，车岩正南。你记得吗？”
“记得啊。正南是我跟小桔的同学。不过毕业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他怎么了？”
“参军后来去了朝鲜。。。。。。去世了。”

第六十四章
明月闻言，楞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懂一样。她走过来，从修治的手里接过小桔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这才相信了，接受了。慢慢坐在椅子上，手拄着头，发了好一阵儿呆。修治伸手覆在她肩膀上:“你还好吧?”
“嗯。”
“曾经是很亲近的朋友吗?”
“亲近谈不上。但正南为人十分热情可爱。抄写过一首咏鹅的诗给我。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吧，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湿润，“要是知道如此，不应该当时故意叫错他名字。”
“这种假设如果能够成立，我们可以避免很多错误。”
“我记得正南说过想要留在日本工作的。”
“做什么?”
“小说家。”
他微微笑起来:“这个人会写故事啊?”
“嗯。是校刊的编辑。喜欢文字。这样的人怎么会参军去朝鲜呢?”
“这是一个意外的结果。”他的手放在她的上面，“没人能够知道。”
“这么年轻，客死异乡。。。。。。”她握着他的手，“回信给小桔，告诉她，如果去正南家里吊唁，请帮我送一束花。
“明白了。”
他们在离住处不远的一家日本餐厅吃了晚餐。话不多，都喝了些酒。有个金发碧眼的俄国女郎给每一张台子的客人献上玫瑰花，花柄上缠着邀请函，上面写着俄罗斯会馆最近新来了上好的窖藏伏特加，邀请新朋旧友们都去尝尝。
修治道:“下个星期我早些下班，一起去好吗?”
“嗯。”她看看他，“我。。。。。。”她想起要跟修治说的话，还没张口，修治却站起来。
是小林从后面上来，还有两个军官，明月起身跟着修治与他们寒暄问候，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腰间抖挎的战刀上。男人们有几句公事要谈，明月借口去洗手间转身离开那里。她走到正厅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日式短褂子的侍应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脚步急，手里面没拿稳，跟明月装了个满怀，食物和酒水洒在地上。侍应用日语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明月还未答话，领班从里面出来，跟明月鞠躬九十度，又递上白色干净的毛巾请她擦擦裙子，明月摆手道不用，我身上没有弄脏。领班转头用并不纯正的汉语厉声对侍应喝道:“混蛋!混蛋!”
明月愣住了:被人喝骂的侍应原来是中国人啊。
与此同时，在餐厅的另一侧，小林让修治明日上午去关东军军部填一份表格，从而可以领取一部手枪，以备防身之用。
“我不需要。”修治道。
“东君现在是我们重要的朋友，肩负重大使命。我们很重视你的人身安全。近来发生了三起日本人遇袭的事件，无论于公于私，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修治身上或者哪怕给你添些麻烦。手枪的事情就请不要推辞了。。。。。。”
修治没再做声，心想这几日确实在工地上听同事说起过有针对日本人的袭击事件，其中一起有中国员工直接把砖头狠狠扣在了日本老板的头上，砸得日本人昏迷不醒，中国人被立即扭送到警局，中方军警们的调查结论是:日本矿场老板拖欠工资，跟中国工人产生冲突，日本人意欲体罚，中国友被逼急了防卫过当。这次事件的仲裁结果是中国行凶者被处以数年量刑，而日本老板也因为经营管理中的不当行为被责令向军阀政府缴纳罚款。日本商人立即向驻扎此地的关东军部求援。日本军方出面交涉，但是中国军阀却避而不见。
事情到这般结果.不知经过几番策划和运作，真相已经不可考。只是因为土地太肥沃，利益横流，转眼变成了斗争的焦点，在此勤奋工作贪婪赚钱的日本人与中国民间和军阀的矛盾越来越突出，越来越尖锐，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小林向修治笑笑，是师长般的关怀模样。
修治点了点头。
明月回来，两人喝干了壶里的清酒，修治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完成了我的工程，你就跟我回京都。”
........
可是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关心着东修治的工程。
南一现在看书用舌头翻页。她弄了个矮桌放在自己床上.要看什么书就放桌上，一低头，用舌头蘸了书页，头摆过去就翻了一页。她也无可奈何，东一伺候她两天之后说她太烦人，说什么也不肯再服侍她，南一咬着牙笑嘻嘻地说:“今天你不肯帮我忙的事情你记得，等你以后瘫痪在床上了，你休想我伺候你。我专门喂你吃大便。
东一跟爸爸妈妈吼叫起来;“你们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她手坏了，心肠和嘴巴都坏了。烦人精!真讨厌!”
刘太太道：“东一你大呼小叫地干什么?你妹妹手疼，心情不好。”
南一道:“我心情才没有不好呢。我自己心情好极了。我巴不得你们谁都不理我。剩我一个人!我才高兴呢!”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页一页地读《水浒》。眼前又浮现起这一天发生的一幕。
事情正如明月所料，刘南一骗过了妈妈和姐姐，借口去找明月，于是得以自己一个人出门。她坐着人力车去那天见到谭芳的小巷，等了没多久，这人真的来了，南一顿觉自己后半生有望，蹦蹦跳跳地迎上去，看着谭芳就笑了，她好久不这般可爱温柔，双手端在胸前，仰着小脸，:“呀你来了?吃中饭了吗?”
谭芳看着她也笑了:“既是跟你说好的，那当然得来。”
他这么随和，她有点大喜过望，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你的手，看医生了?他们说啥时候能好?”
“再换五天药就会好。但是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想干啥干啥。”她心满意足，无限欢喜，手上的皮肉之伤又算什么?
谭芳看着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里太热，咱找个茶馆聊聊?”
“嗯！”
两人在一间茶馆靠窗的位置上落了座，谭芳叫了一壶绿茶，一碟炸果子。他给南一的杯子满上茶水，她用绷带外面露出来的两手的指头尖掬着掬着，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指头一滑，杯子掉在桌子上，吮当一声。她抬头看看他，好像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对他有些抱歉，笑嘻嘻地找台阶下:“幸好喝干了。。。。。。”
谭芳也笑了:“可不。”
她不愿意浪费时间，跟他开门见山:“我说，我是这么想的：我先把医院的那几天药给换完了再说。也就五天。这期间我可以把行李都准备好——这些事情做起来也方便。咱们五天后，你还来这里接我。我到时候就跟你走。”
“.......你爸妈怎么办?你都不想想他们?”
“他们挺好啊。再说我姐姐从南方回来也不走了。不行，山上不忙的时候，我也可以回来看看他们。”她倒是想得很明白。
谭芳低头想想，喝了口茶又笑了:“什么山?哪座山啊?二龙山还是水泊梁山？”
“你们那座山啊。”南一道，眯着眼睛压低声音，一副同伙的样子，“上次我在山货店里见的那些人不都是你兄弟吗?年初奉天银行的案子不就是你们做的吗？”她用指尖指了指自己心口，“我有数。有数。”
“我都忘了你见过那些人的。”谭芳道，“你跟小凤也见了两次面吧?”
“嗯。”南一不太喜欢提起那个女孩，把一个果子放在嘴巴里，吃完咽肚了问，“他们现在是回了山上，还是潜伏在城里?你们不会是又做大案子吧?可需要人手？”
“他们啊?都死了。”
“死了?”
“嗯。”
......
我们要把故事讲清楚就要回到这一年初春。明月在牢房里见了东修治，修治答应了她的恳求，在狱警的运迫下仍然没有指认谭芳。土匪谭芳与无关被卷入的南一得以侥幸脱险。修治不顾自身的危险换得了谭芳和南一的安全，可是之后的事情却因为另一股势力的介入而走上了岔路。
土匪们打劫奉天银行所得的大量黄金白银被分成五部分藏在城中的不同地方。他们本打算等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将钱财分批偷运出城，过程当中不同部分之间互不走动，减少联系，静等时机到来。住在城西艳粉屯的老侯和两个兄弟在一个早上出门去一个相熟的摊子上吃棍饨，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另一张台子上不时向这一边看看，老侯的兄弟张吉朗声道:“学生哥儿要胡椒面就自己过来取，爷们儿长得凶，佐料可不独吞。”老板娘和在摊子上吃饭的都呵呵笑起来，两个学生回头跟着笑笑，却没有过来取佐料。
老侯回家去的路上琢磨这事儿还觉得有点奇怪，三个人回到藏身的小院就被人从后面用枪托砸在后脑海上，“咚”的一下就倒了，老侯躺在地上意识尚在，手脚都不能动，看着院子里面有七八个人的脚，一个人蹲在他旁边看看他眼睛，这人正是刚才他们在馄饨摊子上看到的学生，张嘴跟人说话却是叽里呱啦的日本话——难怪刚才他没有听懂!
日本人就是这般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有计划有准备地分别打劫了强抢奉天银行的土匪们。所有的黄金白银各色宝物被悉数端走，他们没有将这笔钱运出奉天城，而是购买建材，雇佣工人，直接用于圆形广场的改建工程。他们偷运出城的是土匪们的尸首，没有尸首就没有了线索，也就不会引起中国军警的怀疑。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有谁会去研究山野里面无名尸体的来龙去脉呢?
匪徒和钱财就这样在这座城市里凭空消失了。
谭芳手上没留当时抢到的钱财，从牢里出来，等了很久才去找同伴，每一处都是人去巢空。他也怀疑会不会独剩了自己留下来顶缸，其余人都夹着钱跑了，便扑回山上老窝，自他们倾巢而出赴奉天要办大案，那里就剩下了空架子，留守的老兄弟说派去奉天的人一个都没回啊。谭芳听到这儿心里就凉了半截，知道大事不好。
终于回来报信的是只剩下一只胳膊的老侯，从尸体堆里面钻出来，从卡车上滚下来，用仅剩的一口气挣扎回来报信：是日本人，螳螂背后的黄雀是日本人！
谭芳说到这里，南一目瞪口呆。伸手去拿茶杯，却到底还是把杯子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这回四分五裂。
他却脸色如常:“丫头，你还想跟我去山上，我哪里还有什么山啊！”他饮一口酒，“我找了三个月，终干捡到些兄弟们的尸首或留下的衣冠物什。每人都不多，一节骨头或者一片衣服，埋了十九座坟。十九个人。就是你见到的那些。”
“.......小凤呢?”
“也没了。”谭芳看着她，说到了小凤，他的泪忽然闯进眼睛里，嘴唇和下巴难以控制地战抖，“一起没的。找到她的时候，身体都看不出来了，真奇怪啊，头发还是好的。。。。。。”
南一泪如雨下，用缠着绷带的手去擦眼睛，眼泪却越滚越多。
“别跟着我了。跟着我干什么啊?自己好好的，不行吗?”谭芳道，“找个人成亲，生娃，别人行你有什么不行?人太贪心了，是要短命的，你瞧我们这些人，从前还是人，现在都是泥土，都是坟了!”
“你现在要怎么办?”
“我吗?兄弟们就这么死了，我总得做些事情。”
“要干嘛?”
“找到仇人，以命抵命!”他仰头把自己杯里的茶喝干:“那天你说要见面，我若不来，你肯定不甘心。刚说的话，没一句诳你，但你信或不信，我也不在意，我要走了，丫头你以后好自为之，别作傻瓜!”
他又把一个后背转给她看，抬脚要走，南一腾地站起来:“等会儿别走。”
他没回头:“说吧。”
“我等。。。。。。”
“别等。”她话音没落他便说道，“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这条命不知道还能留到什么时候。可是要是我活着，你就来这里找我，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一句话，命反正也不是我的了，能报给兄弟们就报给兄弟们，能还给你，我就把它还给你。。。。。。”
谭芳说完走了。南一留在座位上，觉得从脖子到耳朵都发麻。脑袋里面仿佛又见到小凤，麻花辫子，身体圆实，罩着件小花袄，跟南一交涉，嘴上从来不让分，美丽又厉害，但这女孩现在已经没了，身体腐烂在泥土里面，只剩下头发。她有多大?除了“小凤”，她可还有个大名儿?
她就此又想到谭芳，他们每次见面她都不知道他下次的死活，因此每一次都像拾到便宜。可如今与以往又不相同了。以往谭芳自己也要活命，如今他穷途末路，已将生存置之度外，为了报仇心甘情愿，一心赴死!像书里面那些一心要成就传奇的侠客，有一种宿命的悲情与豪迈。
南一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越来越灰心：这是一双普通人的手，受伤了会疼会怕它感染引起更大的麻烦，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要安全第一，于是平庸沉闷。她痛苦地发现如今的自己是多么地以这种安全和平庸为耻，却毫无能力摆脱。这种对于自己的耻辱感与无力感让她烦躁无比，心像被两侧烈火反复煎熬。她讨厌身边的所有人，看到他们仿佛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父母姐姐，还有明月。她对他们横眉冷对，大呼小叫，像一只不能出走的却发疯了的小猫。

第六十五章
话说这天晚上，烦躁的南一正在自己房间里面用嘴巴翻书页，佣人敲门进来:“二小姐，绍琪少爷来了。说想要见见您。”南一心想，这人好久不出现了，忽然来找她，不知道什么名堂，便慢慢悠悠地穿上袍子，掬着手出来见绍琪。
绍琪正在刘先生的书房里喝茶吃点心，俩人一照面，都有点奇怪：绍琪不知道南一手伤的状况，南一呢，只见绍琪造得又黑又瘦，活像变了一个人，他身上还穿着原来的衬衫裤子，可空空荡荡的，像别人的衣服挂在身上一样。可是人却嬉皮笑脸，眼珠乱动，精神头儿好极了。
“你怎么了?”南一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绍琪把最后一块点心放在嘴巴里:“怎么你去找我了?”
南一道：“没有啊。你来我才想起来有你这么号人。”
她的抢白，绍琪该听不到的时候一律听不到:“我忙大活儿去了。我问你点事儿，你给我老实答复。”
“啥事儿?”
“你在报馆究竟是干啥的?我说具体工作。”
“文字工作啊。”南一道。
“说实话。”
“校对稿子。”她有点没面子，三四年了，就在这职位上一动没动。
“能进入印刷车间不?”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稍有差池，责任重大。”南一道，她看着绍琪，满腹狐疑，“你到底要干啥？”
绍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你来看看，这几个字认得不?”
南一接过来，竖看不认识横着就明白了:“这不‘大日本’吗?什么东西?”
“圆型广场那边的建筑群，拼在一起，就是这几个字。”
南一刚跟谭芳见面，听得绍琪此言，脖子又硬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你还记得我原来跟你说过一次，圆形广场，点将台那一块的风水吗?”
“你说点将台是地下暗河的泉眼，跟这个什么关系?”
“还有炉果吗?我这饿啊。”绍琪端着空盘子问南一。
南一立即推开门让佣人再拿来一些。
绍琪道:“我这些天乔装打扮混到日本友的工地里面去了。那里层层守卫，管理甚严，我是好不容易泥进伙房里去了才把整个建筑图形弄了个明白。他们要建的是一长排的房子，形状是‘大日本’，势头正是要扎进点将台那儿封住的泉眼。这招厉害着呢，风水上叫做‘亢龙入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满清皇帝正是因为占了这处风水才成功入关，统一全国的。”
南一转了转眼睛:“你是说，日本人是要.........”
“究竟是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情况不好，处处见野心。上星期教育局和文化局开会，我不在，听人说的，日木人派了官员来跟我们局长要求，加长基础教育阶段小学生日语的学时数，要达到跟国文同样的时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你跟我住在城市里，商店里面看到日货总觉得再平常不过，这是他们运来的东西，他们运走什么你知道吗?我同学做测绘的，现在辽南十个煤矿，有七个都是日本后台……”
南一看着绍琪，真想把谭芳的事情告诉他，眼睛瞪着，嘴巴咬着，使了半天劲，总觉得还不够熟不能什么都说，只是问他:“照这么看，不会，不会打仗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绍琪道，“只是现在国家正乱，他们的野心现在暴露出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佣人又拿了点心来，绍琪捧着盘子吃。
南一问:“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想把这事儿闹大!”绍琪道，“日本人要藏着的，我想揭开了给中国人看。军阀，政府，还有老百胜。我找你就想跟你说，等时机成熟，我画个图写个文，你给我发到报上去。光跟你打个招呼，你可做好准备喽。”
南一一屁股坐在绍琪跟前，脸差点没凑到他脸上:“还要做什么准备!你现在就写了，我偷进印刷厂，明儿就能见报!我跟印厂管事儿的熟，请他吃过面条的。您说吧，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绍琪把她推开半臂:“别一听闹事儿就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没调查完整呢。身上太臭了，回家洗个澡，顺便过来见你一面。刚才我话没说完。日本人建这个‘大日本’的楼群，如果没有拿到点将台，那就是没有用的。他们现在对点将台还没下手，我查明白了，它还在中国业主手里，并没有像广场上其它地块一样被日本及收购。只要中国人不卖，日本人也做不了大文章。”
“........谁?谁是点将台的业主?”
“满清的旗主小王爷，爱新觉罗显瑒。”
南一听了，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愣在那里。
“而且，日本人计划在那里建什么，我也想要整明白。”绍琪看看她，“话说整个工程的总建筑师可真是够鬼的，能想到这么个阴招儿占风水，这不是踩人喉咙要人命嘛！我还真见了一面，年纪不大，狡猾谨慎啊，叫做，东修治。南一，南一，你眼晴怎么长长了?发什么呆啊你?”
南一用手指尖夹了一个果子放在自己嘴巴里，绍琪一席话把她说得心里面乱成一片，像小时候跳的橡皮筋被缠得乱七八糟怎么样都解不开，她想到明月，两个为了她你死我活的男人如今又为了点将台变成了较力的双方。时代太乱，局面庞杂，结果怎样谁都难说，可是不祥的预感已经笼罩在南一心头。
绍琪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你?哎你这手怎么弄的?”
南一看看他:“是刘大胡子。”
绍琪不解:“你被人袭击了?报警了吗?逮到了吗?”
“没有。”南一摇头，“刘大胡子捉不住，逮不到，我走运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我倒霉的时候，就是他来拜访了。”
绍琪似懂非懂，看着南一，笑嘻嘻地:“你这人胡说八道的时候最可爱。”
他说话又造次了，南一冷哼一声:“谁可爱了。这词儿离我远着呢。少这么说我。”
“我要走了。”绍琪不以为意，“回家睡一觉。明儿一大早还要去工地呢。你家点心储备得不少，我妈的点心罐子都见亮了。今天跟你打招呼的事情，一，你给我记牢了，到时候让你干啥你干啥;二，我不下令，你不许跟人说，听见没?”
南一挺烦他这个命令的语气，转念一想也是正事儿，便撇撇嘴巴答应了。
她跟着绍琪到玄关处，见他低头穿鞋子的时候，眸子后面几个圆形伤口，己经结了黑色的痴，就问他真是怎么弄的。绍琪道:“嗨，在工地干活儿的时候，烫到了。
南一叹了一口气，在他身后说:“绍琪啊，你做这些事情，危险不?你可小心啊。”
他鞋子穿好了，转过身来看看她:“你总算关心我是不是危险了。”他那张脸仍是笑嘻嘻的，“这事儿肯定不安全，但是我还算小心。可如果不做，我觉得活着就没意思，被人当做傻子蒙在鼓里就更没意思。我是老百姓，但不是愚民，谁把我当傻子，那也不行。。。。。。”
绍琪几句话不知怎么把南一的眼泪给说出来了，她不愿意他看出来，就拍拍嘴巴，打了个呵欠，一边擦眼角一边说:“行啊，你说的我记得了。你放心，我是你一边儿的。”
她送他穿过院子去大门，绍琪出门之前，四下看看，见刘家其他人不在跟前，忽然上来捏了一把南一受伤的手，南一疼地跳了起来，当时就急眼了:“‘你干啥?你要干啥?!作死啊?”
绍琪道;“没事儿，给你个念想。”
“我踹你。”
“走了，走了。”绍琪身形敏捷往外窜，砰的一声从外面把门给关上了。
南一去把门插上，动作慢，脚步沉，心想刚才自己对绍琪说了一句谎话，她说自己没去找他，实际上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都去他办公室两次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小事，没啥关系。她更惦记的是明月。
在小王爷显瑒收到日本人第三份礼物的黄香，明月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睡午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差不多十几岁的年纪，在一个最熟悉的院子里，在一个后来被烧毁的小楼前。那栋楼在她此时的梦里还是完好的，鲜明亮丽的红瓦屋顶，蓝青色的柱子，檐梁飞起，雕着金色羽毛的鸟还有青色的小兽，匾额上没有小楼的名字，却有犯上的四个字“紫气东来”，这四个字她只有在故宫正殿前见过的。下人们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她看看自己身上的织锦裙袍，手上硕大的戒指，又摸了摸头上戴的旗头，心里面觉得好奇怪:这不是显瑜大格格的排场吗?怎么就这么放到我身上了?”
有家人一前一后抬来了金色的大礼品盒，盒子上用红色的大亮绸系着花，下人牵着她手让她把花打开看里面的礼物，明月扯开绸子，揭开盒盖，但见里面竟是一个人，半跪着仰脸看她，不是小王爷显瑒却是何人?
明月当时愣住了，伸手把显瑒扶起来:“王爷你，你怎么钻到盒子里去了？”
“我来伺候姑娘啊。”显瑒答道，理所当然。
“伺候我?”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您要折煞我了。”
“从前我是主子，今后姑娘给我当主子。”
“这不没规矩了?”
“姑娘不是就要如此吗?”
“谁说我要这个了?”她看着他，急得够呛，“我不要给王爷当主子，也不要王爷跪我，只要王爷真心待我，就什么都好。”
他握着她手:“哪里有不真心待你?可是每次做事，每次说话，出了口，再进了你的耳朵就走样了。”
“在怪我多心?”
“哎你不能怪你。跟着我怎么多年，委屈比舒坦的时候多。想要讨好，还弄巧成拙。”
她扑进他怀里，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拍她肩膀:“走吧，跟我回去。喝茶，吃酒，听戏。”
她点点头，直起身，忽然见到眼前一片火光，“紫气东来”的小楼陷入火海，她跟小王爷还哪里有归路?明月心里惊慌，却用身体护住显瑒，向外用力推他，忽然惊觉身边人已不是他，抬头看，竟是一张陌生脸孔，仔细辫认，似是修治，刚刚有点放心，又觉得他分明不像!这是个陌生人!后面的火舌扑上来，明月“啊”地一声大叫，陡然惊醒，发觉竟是噩梦一场。。。。。。
与此同时，日本人把第三份礼物送到了王府。王爷正在书房看书，听说日本人又来了，也不用李伯芳在前面挡着了，挂上袍子，趿着鞋亲自出来见客，见了那端正的配着高级军衔的军官就哈哈笑起来:“又来了?我欣赏你们，还真有股子劲头。来的友还一次比一次大。真把我当回事儿。谢谢啦。”
这一位听随身带的翻译把话传给他也笑了:“诚意合作，请您明鉴。请王爷收下礼物，我回去也好给长官复命。”
他从怀中取出礼物双手呈给显瑒。只见那是一个褐色牛皮纸信封，中间略微隆起，小王爷接过来，也没打开，就在上面摸了摸，按了按，略微沉吟:“哦，我明白了。。。。。。”
军官起身看着他。
显瑒道:“不如这样：你回去跟你主子还是长官什么的回个话，就说后天晚上六点我请客，鹿岛饭庄，三楼稚座，锦绣厅，请他出来，见个面，喝点酒。我现在已有答复，怕你回去学不周全，我亲自见他一面，可好?”
军官考虑了一下，领首行礼:“明白了。”
日本人走了，一直站在小王爷傍边的李伯芳心想：这小日本子钱也送过了，封地也许诺了，此番这是送了什么稀世珍宝能让小王爷答应亲自见面给答复了？
他心里正犯合计，显瑒向他摇了摇手里的信封：“他们花样挺多。”他说着就呲地一下把信封打开了，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上。
李伯芳一看：一枚子弹。

第六十六章
明月从噩梦里惊醒，身上全是冷汗，好半天缓不过神来。忽然有人当当当地敲门，她打开门来，竟是南一。明月几日前刚被她抢白，到现在也觉得不服气，看着南一没好气，也没往屋子里让她，堵在门口说到：“干啥？”
南一讪讪笑道：“玩啥呢？”
“趴桌上睡觉呢。”
“吵醒你了？”
“嗯。”
“不请我进去？”
“不敢。”明月说。
南一继续笑：“够意思。我这一路从我家找来的。渴死了。让我进去，赏口水喝，够意思！”她人没进来，先把手伸进来了，明月怕碰疼她，到底还是把门让开。
南一从没来过明月的住处，里里外外四处看看，也不客气。她从明月手里接过水来，一仰脖喝干了，擦擦嘴巴说：“我来啊，跟你道歉。”
明月笑起来：“因为什么？”
“那天心情不好，跟你说话没好气，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可别跟我记仇啊。”
明月抻了把椅子让她坐下：“不记仇。就是有点着急。我怕你那天跑了，以后再找你就找不到了。”
“感情你眼里我是女侠客？说不见就能不见？”南一笑着说。
“你可不是女侠，我觉得你这人有时上来劲头，啥都不顾，很容易犯浑。”明月一边说，一边从水果篮子里面拿了苹果给南一削皮。
“别说我了。”南一道，“我来，是有一件事情问你：那天，为啥，为啥小王爷也在医院？”
明月看看她，说：“那天我在医生那里等你，很久也不见，医生说你根本就没来换药。我就知道你一准使坏，就想要跑你家去找。到了医院门口也拦不到车子，还跌了一跤，幸好王爷路过，让司机送我去找你。他那天也有事的，但陪着我找了你一大圈，最后送我回了医院，见你在那里，自己才走了。”
南一手垫在下巴上，认真听，仔细琢磨明月这几句话，半响才说：“你摔跤了，他路过？”
明月道：“嗯。”
南一笑笑：“麦芒掉进针眼里——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
南一用露出来的指头指着明月：“我猜这人一直盯着你。一举一动，大事小情，手伤看病，门口摔跤，你什么事情，他都知道！”
“你话本看多了。”
“你在装糊涂！”
明月腾地站起来：“刘南一！”
从小到大，南一从没见明月气急败坏，她一句“装糊涂”脱口而出，明月气得竖起眼睛，脸庞通红，手直哆嗦：“你今天来是要干什么？你来兴师问罪？还是揭我短处？我‘装糊涂’？我装糊涂上了他的车，也是着急找你！”
南一被恼羞成怒的明月给震住了，用苹果把自己嘴巴堵上，想了半天：“你不愿意听拉到，我就不说了。我……我也是怕你不明白，为你着急。”
明月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南一的一口苹果在嘴巴里转来转去，咽不下去：“我最近很奇怪，走到哪里都惹人讨厌。我自己心里是知道的。我这儿啊，”她指了指自己从嗓子到胃这一条，“像有个硬东西，热乎乎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总是闹心。说什么话也不讨人喜欢，做什么事情也讨人厌，家里人，我妈妈姐姐都烦死我了。你看，今天大老远的跑来，又把你给惹急眼了。我姐总说我作死……”
南一边说，明月那里已经消了气，她说到一个“死”，明月忽然把她的嘴巴掩住了，语气也软下来：“不要乱说话。”
南一笑笑，不以为意。
“我知道你闹心。”明月说，“可是因为那个人？”
“嗯。”南一点点头，样子倒是很平静，“那天，就是你找我的那天，见了一面。说的话，比我从前跟他每次见面加在一起说的话都多，林林总总就是一个意思：不，不行……”她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明月听着心酸，手搭在南一的肩上。
南一抹了一把眼睛：“书上这种事情很多，只是没想到会真的落在我头上。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人的。”她转头看看明月，“你呢？你以后，直到七老八十的时候，直到自己要老死的时候，你会忘记小王爷吗？”
“……”
明月被南一问住，无言以对，外面又有人在敲门。是修治下了班。他进来看见是南一，颇热情：“好久不见了，南一，手伤好些了没有？留下来吃饭吧？我来做。”
南一笑笑：“谢谢你惦记，手好多了。不吃了。我妈等我回家吃呢。”她瞧着明月，“你送我下楼？”
两人搭伴走到公寓的门口，南一挽着明月的胳膊，凑到她耳朵旁边轻声说：“东桑现在忙什么？”
明月道：“听他说过，在圆形广场那边盖房子。”
“哦，果真如此。”南一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怎么了？你也听说过？”
“嗯。我听人说过的。”南一道，“还听说，那些个楼拼在一起是几个字：大，日，本。”
明月皱眉看着南一，十分敏感：“他们在这里，建这样的楼，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是听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愿不是，”南一定定看着明月，“但愿不是东桑的主意啊。”
明月低头，没再言语。
南一独自走了。她身上一件月白色小褂子，两边摇晃，脚步轻快。
同一时间，东修治正从明月的鱼缸里舀了水浇在她养的文竹花盆里，他从楼上正看到南一的背影，隐约地想起了什么，手里微微一顿。
明月在这一天晚上忽然向修治问起了他的工作，她从来不关心这个，偶然提出问题，让修治觉得有点意外。
修治耐心地解释：“工程很大，参与设计的建筑师是一个八人的团队。我们的计划做出来，呈递到上面，中间经过好多人的审理和修改。”
“那么盖好之后，总体的形状是什么样的？”明月道。
“那个呀……”修治道，“盖好之后你就知道了。怎么忽然想问这个了？南一跟你说的？”
“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追究，心想明月你还不会说谎呢。
这天晚上六时，小林元哉带着副官如约来到了鹿岛饭店。刚进大门，穿长衫的领班已经知道他们是谁，半哈着腰，伸右手引他们上楼，到了三楼雅座锦绣厅，推开房门，但见一个丈把见方的屋子，墙壁上挂着宫廷古画，茶几上摆着翠竹幽兰，小王爷显瑒已经在座了。小林一见他，满脸堆笑，伸手作揖行礼：“小王爷！风采依旧！”
显瑒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也拱手还礼，他指了指自己对面，请小林入座，侍应上茶，倒退着出门，小林的副官等在门外，房间里面就只剩了两人。
显瑒道：“一直是你送我礼？有心啦。”
小林的笑还在恋上：“王爷总不回话，连见面一叙都不给机会，前几日出下策，给您送去那个东西，请王爷只当我在开玩笑，千万不要怪罪。”
显瑒道：“你开玩笑，我也确实没认真。只不过你们对个土墩子这么感兴趣，几次三番跟我送礼耍手段，我也想要看看是被哪位朋友这么看重。”
小林饮了口茶。
“咱们原来见过？”显瑒道。
“七年前，我刚被派到奉天，奉命协助日商联合会购买城西近郊的一块大约一百亩的土地，本来已经购地细节都已经商量妥当，只等卖家签字，谁知签订文书的当日，房价被抬了七成，大大超出日商联合会的预算，他们只好无奈放手。”
“是我做的？”显瑒想不起来了。
“您出手抬价。”小林微笑。
“不可能是故意作对的。有家有口的，总得想辙过活。”
“当然当然。”小林点头，“后来还有一次见过您。五年前的学生运动之后，您夜里去闯帅府……”
说道这里，显瑒是有些印象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仔细看那小林元哉的面孔：“我记起来了……那天，家里的小孩闯了祸，我去帅府要大帅给个人情，当时，当时是有日本人也在那里的……”
小林道：“对，我在那里。”
“啊……”显瑒到底还是笑了，“原来，是故人啊……”他转念一想，“那年的事情闹得很大，‘大磊酱园’先捕到的日本人，后来当庭翻供，我就想这不可能是几个商人所为，这件事有没有你们的参与？”
小林道：“我们被派到这里就是要保证日商的安全和利益。”
“依靠大帅，路走得也挺宽，是吧？”
“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
“这话太老。”
“真心实意。”小林道，“王爷认为是我们依靠大帅吗？他利用了我们，还差不多。充其量算是互相帮助。”
“如今这合作快要崩盘了？”显瑒看着他，“天津那边，皇上身边的，也是你们的人，对吧？当时说要见我，要谈的，不也是点将台的事情吗？”
小林听了哈哈大笑，双目放光：“跟聪明的人谈事情，效率格外高。大事在积极的运作中，王爷不是外人，我跟您就说实话：军阀在这里也待不多久了，之后的局面要变成怎样，就在我送您的第二份礼物上！”小林越说越激动，神经质地瞪大了眼睛，消瘦的脸庞放着红光，“王爷请恕我直言，您，眼下还真的是王爷吗？没有封地，没有臣民，算是什么王爷？只要跟我们合作，从前一切的荣光和尊贵都将失而复得，而您要做的，无非就是转让点将台而已……”
“‘而已’，是你的功课做得不好，还是把我当成傻子？那是关外的风水命脉，你跟我说‘而已’？”
“给了我们就是风水命脉，留在您自己手里，也就是一个，怎么说？土墩子。”小林把战刀放在桌上，“跟天津的皇上，和您这个王爷，一样。”
小林心里明白得很：满清覆灭，朝代不在，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被自己巨大的财富保护着，长到这么大，还没听过有人跟他这般说话呢。他得告诉他现实。又要灌输给他希望。让他学会依赖。依赖他们许诺的希望。
年轻人沉吟半响，慢慢说道：“你来东北这么久，可曾在农村看到他们怎么赶驴子？”

第六十七章
小林元哉没答话，看着小王爷慢慢饮了一口茶。
“人骑在驴子背上，要赶着它往前走，就用杆子拴上一个胡萝卜，骑驴的人手执杆子，摇摇晃晃地吊在毛驴子眼前，驴子想吃，就够着够着地往前走，以为往前走一点就能吃到了吧，它怎么知道那东西近在眼前，却永远求之不得，到底任人驱使，累死了也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根本不知道被骗，被人欺侮。”
小王爷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杯子是半透明的骨瓷，花纹是嫩黄色的素心蜡梅，被他长长的手指半握着，晶莹剔透。
“所以啊，你这主意，东北的农民早就用的熟练了。我说这话没有半点瞧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从来认为农民是掌握天地间奥秘，最聪明狡猾的人，所以你想从这里面跳出来，别出心裁，还真有点难。
你刚才说得没错，现在谁叫我‘王爷’，一来可能是跟我客气。二来心里可能也在取笑。我心里面明白着呢。那些心里取笑我的人，我只当第一个字是他的姓，后一个字是我的辈分，爷爷你知道吧？是爸爸的爸爸，谁喊我就占谁便宜，挺好的。
别的早就没了。年代过去了，想拽回来是所有旗人的梦。这个梦做做可以，不可当真，当真了就把自己变成驴子了，让人拿着胡萝卜放在脑瓜子前面，任人骑，任人欺负，自己还乐呢。”
显瑒从自己位置上走过来，走到小林边上，伸手就把他的战刀抄起来。“仓朗”一声，拔刀出鞘，但见寒光凛凛，一派杀气。
“我的话说明白了吗？”显瑒看着这把战刀说道，“你们跟军阀怎么合，又怎么掰开，跟我没关系。你们许诺给皇上什么，我也不管。王爷不王爷的，早就不在我眼里。你的钱自己收好。你给的城池土地，你想要夺到手怕也是个梦，更别提要给我。我就这样。点将台也就在那里。要弄在，不是没有办法，把我这命一并带走！”
小林来时只当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事情能终于有个积极的结果，殊不知人来了，却得到显瑒这般答复。他又急又怒又耻辱，腾地站起来，看着显瑒，看着这个年轻顽固不识时务软硬不吃的家伙，小林反而笑了：“王爷，不如再想想。今天的决定也许到了明天就会觉得荒唐。只要您愿意谈，我的大门永远都敞开。希望有朝一日，您不会因为浪费了宝贵的机会而追悔莫及。”
显瑒横握着战刀的刀柄，将它还给小林，也不去看他，懒懒说道：“机会这个东西很难讲，但是在我这里确实不值钱。我浪费的，恐怕比你见到的还要多呢……”
小林摇头冷笑，转身即走。
鹿儿师傅见日本人走了，便进了锦绣厅，看见小王爷一人坐在凳子上饮茶，便凑上去说：“王爷好久不来了，不能光喝茶啊，我给您烫些酒，炒两个小菜尝尝？”
“今天兴致好，你这儿的酒不够大，我去俄罗斯餐厅，那儿有伏特加。”小王爷笑着说。
“那我送您。反正您随时来，我随时候着。”
鹿儿师傅在前引路，恭恭敬敬地送显瑒下楼。走到了前面的大堂，几个伙计正吆喝着把一个人往后拉。鹿儿脸上挂不住了，上前跟领头儿的低喝一声：“干什么呢？没见这么多客人？不守规矩！”
领头儿的垂着双手道：“掌柜的，这不昨天来的这个打杂的，不仅眼睛不好，还缺心眼啊，让他把煤背到后面去，偏从前面过，您看啊……”
他们说的那人，个子不高，但是体态强壮，正把一袋煤抗在肩膀上。鹿儿怕蹭脏小王爷，一边自己护着他，一边跟后面说：“可管好了啊！回头我再教训你们！”
小王爷没当回事儿，还觉得热闹，笑着说：“新来的你好好教呗，教训什么啊。”
背煤口袋的听他说这话侧过身来，正跟小王爷俩人脸对上了，果真瞎了一只眼，用另一只直愣愣地看着显瑒。看得别人都纳闷了。其余伙计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给拽到后面去了。
……
……
明月与修治约好了分别去俄罗斯餐厅，在那里见面共进晚餐。她早到了片刻，坐在订好的位置上叫了一杯鸡尾酒看菜谱，一边翻动着红色镶金的页面，同时听见身后的一个女孩在轻轻地嗔怪着她身边的男人：“你这人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要去哈尔滨玩的，来这里喝点俄国老酒就把我给打发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最近生意太忙了，一是走不开啊。今天先来这里凑合一下，过两天就去，好啊？”
“过两天去哈尔滨，天气都冷了。”
她说得他都急了：“你知道我从来最守信用的，我说要陪着你去，就会陪着你去。晚几天更好呢。晚几天栗子下来了呀。咱去那边采栗子去。”
她咯咯笑起来，仍在怪他：“你还敢说啊？上次我都把手给扎出血了……”
他凑到她耳边再说的话，明月就听不清了，但是她听见他们亲密的笑声，四个手风琴手在台上开始演奏一首轻快的小调，她低下头，想起一句自己小时候背过的诗歌儿：
多少次针扎只为了追寻你的芬芳，
你的每根刺啊，带给我多少创伤……
明明是歌咏玫瑰的小诗，却被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说成是采栗子的典故，她想起他挑着眉毛，认认真真胡编乱造的样子，就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初秋的傍晚，餐厅打开了两扇高窗，凉爽的小晚风吹进来，花香和酒香随着音乐静静地流动着。无论在这个年月里有多少心机和阴谋在这座城市里迅速地酝酿发酵，此时此地，如此Irene温柔的气氛，会诱使人回忆起年少时纯洁可爱的情感，甜美的场面在眼前慢慢浮现，眨一下眼睛，可能就成了真。
她眨了眨眼睛，便看见他进来了。一个人，穿着薄绸子的长衫，慢悠悠地走，没去看表演，也没去找熟人，只去了吧台，找了把高脚椅子坐了上去，伸手要了一杯酒。
她太认识他，知道看他高不高兴，不能看脸，他快活的时候也许会很严肃，他脾气上来了却有时眉开眼笑。要知道此人心情怎样，要看他脖子，直不楞登的，就不快活了，意兴阑珊，百无聊赖。眼下他饮了半杯酒下肚，就栽歪着膀子，头支在手上，背影消瘦孤独，像一棵潦倒的树。
她有点着急，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可是修治还没有来，她想要去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侍应生告诉她：得律风就在吧台上呢，您去那儿打。
明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时没动，犹豫一会儿，决定离开这里，正要走了，侍者端来一份水果，说是吧台上的那位先生送的。原来他知道她也在这里。
小王爷这时候转过身来，向她招了招手，告诉她，过来。

第六十八章
“王爷。”
“等人啊？”
“嗯。”
“没等来？”
“嗯。”
“去打个电话啊。”他向旁边探探头，示意她去用吧台另一边的得律风，她想了想，依言过去了，拨了修治办公室的号码，打了两次，没人接听。
他也没去看她，让吧台里面的伙计倒了一杯水果酒，放在自己旁边。
她回来，挨着他的椅子坐下，他回头看她，笑着说：“刚才没看见我？”没等她回答，他自己便说，“我估计你是没看到我，要不然怎么都不上来打个招呼？你跟我，怎么样也比陌生人认识得多一点，这么小个地方见到了都不说句话，明月，你的礼貌就都没有了。”
明月闻言也笑了，张了张嘴巴想要辩解一下，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端起酒杯给干了：“王爷您说的是。”
他用眼角看看她，招手让伙计再给满上：“我说你酒量可以啊。是今天心情好，还是后来练出来的？我记得你喝一口都品半天不敢咽，今天怎么还敢呛底儿了？”
“王爷是从哪儿记得我不能喝酒的？”
他还真是认真想想，提着指头点了点：“就那回嘛，我额娘寿宴，你跟着我们喝酒，后来身上长红鸡皮疙瘩，脚趾头都红了，不就说不让喝了……”
“王爷，那年我十二。今年我二十三了。”
她说话托着长长的尾音，把他给逗乐了：“可不。我老糊涂了。”说完用自己的杯子撞了一下明月的杯子，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要不你也换这个？”
她竟没有推辞：“王爷要是有兴致，我就陪您喝几杯。”
“醉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
明月便换了大方杯子陪他饮伏特加，抿第一口，辣得眉头眼睛捏在一起，他伸手过去取她杯子，她敏捷地往后一闪，把杯子用双手抓牢，他看她那一束小肩膀，仿佛他手指头张开就能给抓住，便指着她手腕子警告她：“你别自己逞能，找罪受啊。”
“王爷别为这个担心，喝点酒算什么啊？长这么大，我要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小命早就没了。”
他闻言就在喉咙里面低声笑出来，可笑声里面一点快活都没有：“那小日本子待你好吧？明月你变了那么多：会喝酒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下次见面，你就更有心眼了，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就不一定又跟我变什么戏法了！”
明月说到“小命没了”的时候，话一出口，已经有点后悔，本来想要开个玩笑，可是谁知道带出来这么深的怨气，瞬间便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几句话说得她无地自容，自己灌了一口酒。
他的气性上来，话就没完了，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只手肘架在吧台上，面对面看着她：“下面说的话，你又不爱听可：你从小没见过什么人，你不知道人有脸皮坏心肠好的，也有脸皮好心肠坏的。你看我教训你，收拾你，就是恶人了，就要你的小命了。你看那小日本子待你和气，给你笑脸，就是善人了，是不是？你懂个六？！你知道他心肠里面转了几个弯儿？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把你给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他一仰脖一大口酒，瓷白色的脸霎时红透，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烧酒。
明月心里本来有愧，谁知道显瑒复燃发作，把她一下子给骂懵了，回过神来才明白他这一句一句说辞都是冲着修治来的，她起先握着酒杯，低着头听他教训，却只觉得自己脖子和肩膀越来越僵，越来越硬，怒火在胃里烧成一个小团，慢慢地危险地窜上来。
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他的脸，慢慢说道：“我可能是傻。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原来王爷，原来王爷你，一直把自己当好人的！
你算哪一号好人呢？
我得谢你——这位好王爷——拎着四个筒的猎枪把我从火车上拽下来，让我变成个不声不响，没名没分的丫头？我还是得谢你有了夫人和孩子仍留我在身边伺候，被小格格指着鼻子叫狐狸？还是我得谢你跟夫人两个，一边一个大耳刮子扇我脸上，一个说是为我好，另一个说是我不好？！”
她声音不大，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耐心地帮他梳理从前发生的一幕一幕，那些她从不曾抱怨的，从不曾言语的，却从没有忘记过的屈辱的画面。
显瑒终于被她提醒，这些往事如数在眼前浮现，历历在目，恍如昨天，她那时不提一句，他还侥幸地以为这是个宽容得有点蠢的丫头，谁知道这么多笔帐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他楞了一时后狼狈地笑了一下：“都……都记着呢原来？”
“不敢忘！忘了就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忘了就真的没了小命了！”她敲了敲自己头顶，“王爷我这里有个疤，花盆砸在脑袋瓜子顶上，您要拿西瓜皮给我挡上的，您记得把吧？您说的，开了天窗就会念书了。会不会念书我不敢说，道理我都明白的。那一年，您有了小格格，我没说错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喝不喝酒，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针锋相对。
“……”
“王爷，我这命是你给的，当年你从牢里面救的，你怎么待我都行。我有没有礼貌，我会不会说话，你骂我可以，你把我当条狗，踹一脚也行！你不可以那样说东修治。这人待我好。真的好。没害我。倒是你，好王爷，你答应去救南一又不肯自己出手，让我去找他，让他舍了自己救我的朋友。你搭好架势，挖坑埋他！你们两个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别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什么能算数吗？他是好人，他真心待我，因为他当时是那样选的！那样做的！我什么都能忘了，但我忘不了这事儿，我要是个人，就不能忘了这事儿！”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此番一言，显瑒如遭雷击，如坠冰窟，伸手去抓酒瓶子，眼睛却都模糊了，瓶子被碰得倒在台子上，伏特加流了出来，他下意识地赶快去扶，袖口湿透。
是明月伸手把瓶子扶起来，随手拿了几张餐巾纸把桌上的酒液利落地擦了干净，然后倒了两寸给显瑒，三寸给自己。她抓住他手，把酒杯放在他掌中，拿着自己的碰了一下，凑到他耳朵旁边，语气缓和了：“王爷，王爷你听我说，我告诉你我的两个秘密，没说过的，你要不要听？”
显瑒抬头看她，发觉这姑娘的这张脸，与他印象里竟有些不一样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不是他印象里那个小孩子。
“你生兵兵小格格之前，我总做着点好梦，觉得事情会有些变化，有一天你跟我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好，只跟我一个人好。可你有了小格格，我就知道这事儿够呛了。这个小孩子还指着我鼻子叫我狐狸。我嘴上不说，心里恨她的。直到你把我送到日本去了，我知道孩子没了，我悔得肠子都要断了，我觉得孩子就是被我给恨没的，咒没的。我回来想要还债给你。只是后来我做不到了。我累。王爷。”
他低下头去：“还有一个呢？说完吧。”
“还有一个啊，”她把杯子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王爷，其实我跟你们想的也有点不一样，我不那么孬，这点酒，我还都能应付。”
大厅的中心，一队年轻的俄国演员随着欢腾的音乐上来跳传统的货郎舞，明亮的灯光凝聚在他们灵活的身体，美好的舞姿上。没人会注意到，在黑暗之中，吧台的这一侧，一对中国男女在清算他们所有的过往。
俄国酒保在吧台里面准备酒，洗杯子，眼睛不敢看，耳朵却竖着听，可他有限的中国话不够应付这两个人，他心里一边笑话：这男的真是虚张声势，怎么还不如这女的酒量好，喝得不多，就醉成了那副样子？
女的站了起来，看上去是要离开这里了，可男的不甘心，伸手去拽她，没拽住，趔趄一下，倒在地上，脸跄在下面。
没人去看这一幕闹剧。他们太无趣。
大厅里的音乐声更大了，舞台上的货郎们抱着胳膊，半蹲着身体，双脚交替向前踢。金发碧眼的女孩们打着旋子，衣袂翩飞。观众们跟着音乐鼓掌，每个人都情绪高昂。闹着要去哈尔滨的姑娘没留神，被为她神魂颠倒的年轻男子捉住了手，放在唇边像西方人那样轻吻了一下，她趁没人看见，赶快推开他，责怪他的轻薄和热情，心里面又有点怀疑：这个人以后会不会也像他现在这样好？
明月本来要走的，已经到了门口，却又折了回来，把小王爷从地上扶起来，发现这人鼻子在流血，真难看真狼狈啊。她把自己的帕子印在他脸上，他自己接过来，却忽然抓住她的手不放了，顺着她的这只手，找到她的胳膊和颈子，硬生生硬生生地拉过来，捏着她喉咙让她看着自己这张醉醺醺的，恶狠狠的脸：“还轮得着你教训我？哪个王府里面的人能这么轻易地就出去？你都说了这条小命是我救的，那今儿就还给我吧！”

第六十九章
明月双手抓住显瑒的手腕子，她被他捏着喉咙，不能说话，只是仰着头，狠狠地看他，看得显瑒咬牙切齿地笑起来：“小犊子，你当我收拾不了别人就收拾不了你，是吧？”他腾地站起来，转了手腕子，捏着她后脖颈就往外拖，明月前脚不接后脚地被他拽着，两只手别到后面去，去掰他手指头，狠狠地用指甲扣他皮肉，他手上也用了狠劲，虎口肌肉绷得坚硬如铁。她哪里动得？
台上的舞蹈结束，演员们鞠躬行礼，观众席里掌声轰响，大声叫好。灯光大亮，吧台旁边的两个人却不见了。
俄罗斯餐厅的楼上是一层位置隐秘，装修华丽的公寓，狡兔三窟的小王爷在这里有小小的一间屋，是跟他合伙做生意的俄国人用来顶账的房子，他原本要转手出去，后来发现这里不错，喝醉了直接上来睡觉就可以，谁都找不着他，蛮方便。也有尴尬的时候，曾有一日他早起回府，打开房门，就见少帅从另一扇门里面出来，身后竟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子，两人点头笑笑，此后再没提。
旋转楼梯在西侧拐角，小王爷揪着明月往那边带，她一见他抬脚上楼，就知道不好——这人借着酒劲要撒野了——她往死里用劲去掰他手指头，同时双脚乱踢，几下都踢中他肚子。显瑒早不知道疼了，他从小跟人摸爬滚打，手指头流血，挨了女人两脚算什么？反而助了他的兴！明月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便松开他的手去抓楼梯扶手，还没碰到就被他拽上好几阶。眼看就要被他给捞上来的时候，显瑒脚下一滑，失去平衡，这边手就松了，明月抓住机会，抬腿往下就窜，身子还没出去，便被他从后面揪住了领子，整个人堆在地上，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他朝着后面拖。
明月手脚酸软，再无计可施，心里又恨又怕，哇地一声终于哭了出来：“王爷，你干啥？王爷求求你，让我走吧。王爷您喝醉了。您让我走吧。我再不敢了！”
“废话！”他拖着她往前走，“都是废话。现在知道求饶了？你刚才干嘛去了？我对你不好，是不是？我要你小命了，是不是？之前都哪儿到哪儿啊？之前我算对你好的！你不知足啊你！姑娘有秘密呀？王爷也有秘密。王爷挖人心，吃人肉的！留你长胖了就为了今天啊！刚好刚才喝了酒，正想拿什么下酒呢，你过来了。好啊，明月！”
他开了门，抬手就把明月给抛了进去，她仰面跌在地上，爬起来还要往外跑，门被他狠狠拍上，
用钥匙锁上了。显瑒回手又把明月往里面推了一把，腾出手来先把自己扣子解了，袍子脱了，两步欺到她跟前，明月被推在墙上，身后已无可退，显瑒低着头，额头顶着她额头，鼻尖对着她鼻尖，一只手抓住她两手腕子，抬高到头顶上，另一只手便沿着她脸，颈子一路摸下去：“谁跟你说我是好人了？爷们坏着呢，比谁都坏！脸坏，心也坏。你呢？明月，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嗯？”可他并不真的在乎她的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体下面，手心里面这具叛逆离开的身体上。
明月身上穿着件西式系带的胸衣，显瑒把她带子抽开，手又从胸脯上滑下来扣在她浑圆的柔软的乳房上，用力地揉着摁着，想要惩罚她，要她疼：“你看你，脸怎么这么漂亮，不过你的心呢？嗯？在这里面吗？我挖出来，先看看，然后炒了吃，你说怎么样？要不就炖！”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着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流下来，显瑒捧住她脖子，狠狠地吻她唇，舌头刺到她嘴巴深处，把她所有的气息都卷走，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稍离开。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胸脯滑到腰上，再要往下走的时候，明月忽然狠狠地跳起来，用头去撞他的头，显瑒脸上中招，头向后仰了一下，明月这就要从他胳脾下面钻出去，却被他用力一拽，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赤裸地压在她上面，右腿顶在她双腿之间，手从裙头里面探了下去。他太熟悉她的情绪和身体，这个年轻的女人永远为肉欲感觉羞耻并顽强抵制，他从没有真正地教会过她，因此从前每逢欢爱，他都需要从这里诱惑和引导，让她慢慢湿润。她刚才必然是感觉到了他又要如此做的险恶用心，才会又忽然奋力反抗。眼下他的手指终于得逞进入她的身体，可是刚刚进去，他就愣住了：她那里早已濡湿炽热，此刻细腻地将他的手指温柔地包裹住，这是一种来自于女性身体深处的被征服了的迎合与渴望。明月在渴望他。她也在他探入他身体的这一刻忽然不动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发丝弥漫在脸上，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她的眼睛仍在反抗着抵制着，但是她的身体不会说谎。她在渴望他。
“明月……明月……”显瑒只觉得一腔的恼怒知烟消散，变成了满腔的怜爱和柔情，他倾身上前，一边轻轻地拂开她脸上的头发，一边细致地亲吻着她的眼睛，鼻尖儿，耳垂儿，嘴唇，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把她覆盖住保护住，混乱地细碎地恳求她，“明月，明月，你走之后，哥哥就傻了，有病了，看谁都是你，又看谁都不是你……你知道吗？你看哥哥现在还剩下什么了？啊？……说这些你懂吗？你不是真的没心吧？那哥哥就白认你了……就给了哥哥吧，行吗？……明月，给哥哥吧，哥哥疼死你了……”
她没回答，可他已从手下的那细腻的皮肤和肌肉感觉到了些微妙的变化，刚才那如同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身体慢慢地和软下来，那恼羞成怒的眼睛慢慢垂下去，她的手绕到他背后，轻轻地扣在他背上，他得到允诺，终于躬身上前，进入了她。身体交合的一瞬间，再去看她迷蒙蒙的眼睛，知道她终于记起了他的好，他的情深意浓，他们的前因后果，他为她初育的身体开辟鸿蒙……
就在汪明月在小王爷显瑒的身体下面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时候，东修治在哪里呢？
这一天他本来与明月约好一同来俄罗斯餐厅喝酒看表演，可是快要下班的时候，被小林元哉打上来的电话耽搁了，小林向他通报了与小王爷显瑒协商未果，点将台的地块仍然不能购买的消息，他请修治监管好手边的工程，同时可以将计划中的方案进一步修改细化。修治放下电话，有些灰心，心事重重地从办公室出来，迎面遇上了去四号工地放饭的伙食工。五个工人向日本总工鞠躬行礼，修治一直走到自己车子旁边，终于把一个人给对上了号。
这个年轻人他之前见过两回。
一次是在电影院里，修治正要去排队买票，忽然被人叫住，回头看原来是明月的朋友刘南一。两人寒暄几句，南一说修治的汉语进步很大，她刚刚被他搭救，因此存心要说些奉承的话，这种情况修治并不拿手应付，低头笑笑。那个年轻人买完了票来找南一。样子很英俊，衣着很体面，看得出出身不错，他倒是没有留意修治，带上南一就走了，而修治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人，此时陪着南一看电影的这个人不是他在牢房里面拒绝指认的那一个了。他没有多言。心想南一也许与明月不同，她是机灵女子。
第二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他也是同南一一起。修治当时在一间政府办公楼的门口等同事，正坐在车子里面看文件，抬起头透透气的时候，看见南一在大楼的台阶下面，果然那年轻人从里面出来，两人并肩走了。他多少觉得有些好奇，只是想到别人私事，便没再同明月说起。
而他再见到这个人，他居然出现在这个工地上，正提着饭往工地上送。他样子斯文清瘦，与大多数工人并不相同，修治当时本来在同下属商量事情，见到这人觉得奇怪，继而面熟，他提醒他要戴口罩，实则是要把这张脸看看仔细，终于南一在那一天的来访阴错阳差地提醒了他……
一个斯文富裕的中国人，来到日本工地的伙房工作，究竟意欲何为？
修治越发觉得此人可疑，立即赶到加夜班的五号工地，工友们在吃饭，放饭的伙房工却只有四人。
修治问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的，家伙呢？
领头的看着他，眼睛乱转，答不上来，修治指着他的鼻子，严肃地命令：“你和你的人不要动，哪里也不许去。”
他第一个反应是去工地的临时账房，推门进去，三个会计与两个出纳都还在工作，整理一天的流水。天已入夜，修治立即吩咐助手通知材料仓库严加看守，谨防外贼。他自己返回办公室打算给俄罗斯餐厅打个电话，让他们通知明月他要加班，不能赴约，让她先行回家。
就在他自己办公室的外面，他看见自己离开时明明锁好的房门被打开了，里面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修治冷静地把别在腰侧的手枪拔了出来，不发一声等在外面。

第七十章
绍琪从东修治的办公室里蹑手蹑脚地出来，正要把锁扣上，脖子后面被一个凉冰冰硬邦邦的东西给顶上了，他把手举起来，咽了口唾沫：“有话好说。”
修治推了他一把，把他的头挤在墙上：“要偷什么？”
“钱。”绍琪说。
“你在这里三个多月了，地形还没有熟悉？偷钱不去账房，来工程师办公室做什么？究竟什么企图，说说看。”
他一边用枪逼着绍琪，一边把他翻过来看，发现这人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很平静很镇定：“就是要偷钱，把我送警察吧。”
已有他的日本同事闻讯赶过来，修治把从小林元哉处领到的黑色的小手枪收到怀里，他看着绍琪的眼睛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客人，聊一聊吧。
三日之后，董氏父母焦急报警，说家里的小儿子失踪几日。
董家在城里颇有些人脉，军警立即投入力量积极调查，南一被叫去问话的时候，她才确定原来绍琪果然只把行踪告诉了自己，别人包括他父母在内都毫不知情。南一心里又感动又着急，她担心绍琪的安危，害怕他遭遇不测，又拿不定主意是否可以把他说的话告诉军警，一边答话一边转脑筋，忽然想到绍琪混到日本人的工地里面定是用了假身份假名字，自己这么告诉了军警，他们真能找到还好，若是找不到绍琪，反而打草惊蛇，惊动了日本人，后果又不知怎样了。
南一对军警摇头：“没有。好久都没有见到绍琪了。”
这个时候的董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董太太病得起不来床，躺在榻子上不是喝药就是哭，董先生已经几日不去上班。南一陪着父母前去探望，董先生的头发胡须都长得老长，跟刘先生说绍琪这个崽子三个月来一直很鬼祟，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但每隔几日总要回家吃顿饭点个卯，可这次不同，到现在十多天了都不见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董先生恨得手直发抖：“我巴不得他死在外面，省着拖累他母亲！……”
董太太闻言在屋子里面一边咳嗽一边叫：“你别那样说我儿子。他不拖累我。是你！你没有能耐！你要是有能耐就把儿子给我找回来！”
南一低着头，忽然想到，她年初闯祸，被关进牢里面的时候，自己爸妈是不是也这样焦急可怜。她心里面叹了一口气，抬眼看见董家客厅里摆的钢琴上有绍琪自小到大的一串照片。他小时候扮相很多很精彩：骑木马的，带着空军帽的，穿长袍，挂着戏袍的，渐渐长大，便显露了清秀聪明的少年模样，这人的眉目还真好看，眼尾卷了个弯，翘起来，总是一副笑模样。他长到最大的一张照片是梳着分头，穿着西装，侧身坐在把椅子上面，歪着嘴角，仰着下巴，有点皮有点骄傲。这是南一最熟悉的他的精神风貌。跟着父母出门的时候，南一趁董先生不注意，用她那伤未痊愈尚不机灵的双手悄悄地把这张照片连同框子放在了自己的包包里。
回家的路上，南一心事重重，闷声不响，忽然听见妈妈叹了一口气。
南一看看刘太太：“咋的了？妈妈。”
“我可怜你董伯母呢。”
“……绍琪这人就是神神叨叨的。也许没几天就回来了。失而复得，董伯母还会更高兴呢。”——南一这个家伙其实是不会安慰人的。
“这样的孩子，只顾着自己玩乐，心里没有父母，养了也就是白养。什么叫做不孝？对父母不给饭吃，不给衣穿才是不孝吗？他这就是不孝！”
南一闻言，脚步停了，刘太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你怎么了？”
“妈妈，你不要那么说绍琪。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先生刘太太听了她的话，都一愣：“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你知道什么？”
南一摇摇头：“我嘛，我也不知道。但是绍琪，你们跟我都是认识的，很热情很正直，他扔下工作和父母要去做的事儿，一定是重要的有意义的事情。一个人留在父母身边好好伺候好好照料，那当然是孝顺。可是如果他做的是为国为民的事，那么他做到的是大孝！妈如果你刚才说的话，是冲我来的，说我作，我不乖，那你是对的，我照单全收。绍琪不是那样。不要这么说他。”
南一一席话把刘氏夫妇都给说愣了。
她低下头，表情严肃地往前噔噔地走。
刘太太忽然预感不祥，在她后面厉声道：“别跟我扯这些哩哏楞的没用的。你啊，你要是想要我多活几年，就给我省心点，你听见没有？！”
南一堵着气，本不想回答刘太太，忽然想到董伯母的样子，又心疼起自己的妈妈来，闷着头“嗯”了一声。
第二日，她偷着从自己家里跑出来，跑到之前与谭芳见面的地方，等了一个多时辰，这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过来了。他头上刚刚剃了青茬，两撮浓密的眉毛显得格外的凶悍，他身上穿着玄色绸子的衣裤，脚上蹬着圆口布鞋，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面，看了南一一眼，脸孔转了过去，像被高处微微发黄的槐树叶子吸引了一般：“找我干啥？”
“想请你，请你帮忙找个人。”
他看看她：“什么人？"
“一个朋友。一直在日本人的工地上做事，忽然之间就没信儿了。他爸妈都要急死了。军警也查不出来名堂。我想请你帮帮忙，去找他。”她说着就把绍琪的照片拿出来，给谭芳看。
“男的？”
“嗯。”
“……跟你什么关系？”
“朋友。”南一道，“……但跟你是不一样的朋友。”
他听明白了，便没再追问，把照片揣在自己口袋里:“我有消息，就去找你。”
“嗯。”
“……死了怎么办？”
“不会。”南一一点表情都没有。
“如果死了怎么办？”
“不会！”
“……”谭芳脚步飞快地走了。
南一转过身去，眼泪流了出来，她想谭芳你无论如何要把绍琪给找回来，我跟他说了一句谎话，我得把实话告诉绍琪，他不在的时候，我去找过他的，两次呢。
这是那天晚上之后发生的事情。
讲故事的人在这里稍稍分了神。
我们还是回到那一夜，俄罗斯餐厅楼上隐秘的房间里，她从地上慢慢起身，穿好自己的内衣和袍子，她脖颈上挂着的红绳有点松了，他坐起来，抻着两头儿帮她紧一紧，绳结弄好了，他却没离开，从后面亲吻她的头发和脖子，她低下头去：“王爷，我得走了。”
他的手好久才松开。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推门出来，沿着楼梯下楼，在餐厅外面看见收工之后正在饮酒休息的女舞蹈演员们。其中一个脸上化着奇怪的妆容，一半的脸苍白严肃，另一半的脸赤红媚笑，这女子坐在台阶上，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捏着烟卷，她抬头看了看要下楼的明月，朝旁边让让，挪了位置给她通过。明月看到了她的脸就呆住了。
女演员们见她惊讶都笑起来，化妆的那个指着自己两半脸孔说了两个词：思瓦目地利亚，史柳哈。
会说点中国话的酒保凑过来跟她们闲聊，顺便把这两个词翻译给这个深夜从楼上下来的中国女人听：贞洁和荡妇。
这一夜，她都没有见到修治。
到了第二天的黄昏，司机和他的日本同事急急忙忙地过来报信：东桑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他的肺部被铁筋刺穿，现在正在医院手术。

第七十一章
明月闻讯立即赶到医院，修治正合眼躺在床上休息，他脸色苍白，嘴唇紧闭，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医生告诉明月，刺穿修治胸部的铁筋如果再向左偏一毫米就会伤及心脏，神仙也救不了了，眼下他们已经为他缝合伤口，需要留院观察，防止感染，因为伤在肺部，恐怕之后数年都要长期服药调养。
明月坐在修治的病床旁边看着他的脸。昏睡中的修治有些不一样，那张英俊的脸上，从前稳健凌厉的线条没了精神，眉梢和眼角都有点往下走，像没主意的小孩子，她用搪瓷勺子沾了些温水滴在他干燥的嘴唇上，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她把他的手握住，修治张开了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不认识我了？”明月向他笑笑。
他摇摇头。
“我得到消息就过来了。修治哪里疼，或者要什么，就告诉我。让我来照顾你。”
他点点头，慢慢地轻声说：“给你添麻烦了。”
“修治……你在，你在说什么呀？”
他笑了笑，又阖眼睡觉了，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过了三天，修治的伤好些了，能够大口呼吸，下地走路的时候，他跟明月说他在昏迷之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离开他，而自己终于能够去家乡山上的寺庙里跟着宫泽君一同修行去了，下雪天，他打开棉袍子，发现胸口有一个永远都补不上的大洞，山风来来回回的穿过，整个人几乎冻成了冰。
她闻言不响，过了半天才说：“你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他想了想：“算了。不是大事情。在工地上工作，哪里会百分之百的安全呢？只是错过那天跟你约会了，真是抱歉。等我好些了，我们再去，好吗？
明月低着头，有点害怕他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在工地受伤的时候，她在一个温暖奢侈的角落里跟另一个人纠缠搏斗，后而缠绵缱绻。明月的眼前又是那俄国女子涂成两半的脸：一半贞洁，一半荡妇。
我们的故事讲到这里，读者们可能对汪明月这人有所非议，认为她明明一颗心向着旧爱小王爷显瑒，却仍与新欢东修治纠缠不清，这不是一个好女子的磊落所为。
只是“磊落”一词，三个石头落地，非一般的肩膀扛不起来。
人之本能，好自为之。
谁都想要自己过得舒服，被人呵护疼爱。因而汪明月一边带着自小的崇拜与亲昵眷恋着显瑒，另一边又感恩于东修治的情深厚意和一片苦心。这边是花海荆棘，那边是高山泉水。你会怎样做？
汪明月不磊落是真的。
但是故事之外看热闹的我们不一定会做得更好。
东修治受伤的原因，在谭芳打听到的消息里是另一个更为具体的版本。
离工地不远的小酒馆里面，有发了薪水也没有心思拿回家去养婆娘的工人们喝小酒，下酒菜是小碟的花生毛豆，薄薄的一层卤牛肉可是稀罕玩意。小二送了一大盘子到王头儿的桌上，说是那边桌上的爷送的。王头儿斜了一眼，朝着那浓眉毛的年轻人拱了拱手：“哥们，咱们认识吗？”
谭芳从座位上站起来，坐到王头儿对面，笑着说：“咱俩不认识，但是我要找一个人，您肯定知道底细。”
王头儿看看那盘子牛肉，咽了一下口水，却把筷子放下来：“谁啊？”
“这人欠我钱，听说跑到工地隐姓埋名干活儿来了。我都追来了，他却不见了。给你看照片，你一准儿知道。”谭芳从怀里把董绍琪的照片递给王头儿，然后把一枚银元正正当当地放在了桌面上。
王头儿仔细看了那银元才拿张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对谭芳道：“认识啊。这人我认识啊。最近干了件大事儿，就忽然不见了。”
谭芳道：“什么大事儿？”
王头儿没说。
谭芳把钱推过去。
王头儿把那钱退回来了，大嘴巴裂开一笑，满口黄牙：“这人来的时候就蹊跷。欠你钱吗？我还当他专门是来摸这个日本工地底细的呢。多问没有什么益处，我当时挂着让他替我侄子几天班，就把他给安排在我班上了，后来他让我给他找人弄到伙房去，我也帮他办了。伙房不一样，伙房的哪里都能走。这小子有的时候在工地上转了一大圈，再回窝棚里来，就把看到的在施工的房子都画出来……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干啥。
出事儿的那天我收工早就出去了。回窝棚里的时候，听他们议论的，也是一嘴传一嘴，我不太相信。说这小子先去了帐房，偷了两大摞银元出来，然后又去总工程师的办公室，想要再顺些东西。这个结骨眼上让日本总工给逮到了。两人对打一番，那小子是个瘦高个子，不会打架的，几下就被日本人给拿下了。后面又来了几个。这帮人一起把他往外押的时候，路过一片放材料的大摞，那小子可能是着急要跑，抽出个大尖儿刺的铁筋回身就把日本总工给扎了。小日本子没防备，差点死了……”
“那小子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头儿的一根手指头在那枚银元上乱转，“哥们今儿你请我吃牛肉，我谢谢你。我跟那小子说过几句话，连他真名也不知道，但觉着不像坏人，也不像冲钱来的偷儿。偷儿没这么下工夫的。”他说着居然把桌上的那枚银元朝着谭芳跟前儿推了推，“跟你说的也不了，这钱就当我要了，现在再给你，求你把他给找出来。一来这孩子也算帮过我和我侄子的忙。二来敢用铁筋刺日本人，甭管聪不聪明，胆子和血性是确实有点儿的……
谭芳饮了一口酒，略略沉吟：“还知道什么？”
“也都是听人传的。小日本子工程师昏死前嘱咐的：不让工他，也不让把他交出去，就日本人扣着……扣在哪里可就不知道了。现在世道不好了，他们在这边也敢私下抓人。大帅有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谭芳冷冷一笑：“他太知道。
修治能从病床上起来的第三天，小林元哉来访。他带了鲜花与夫人做的日式点心，进门的时候，看见明月也在，便笑着点头施礼：“有段日子没有见到您了。”
明月点点头。
“内人总是说要修治君和您再去寒舍作客，再帮助看看孩子们的书法，提点提点……
明月仍是点点头：“等修治好些了，我们一定去拜访。”
小林的中文说得跟修治不一样。修治能尽力把意思表达清楚，用词准确，毫无修饰，因而有一种直来直去的朴素的态度。可小林元哉与在这里生活多年的日本商人们一样，喜欢用一些复杂的文绉绉的词语，反而让人觉得做作而且狡猾。
明月把小林让进病房的里间，看见正在休息的修治半坐起来，看着小林元哉点了点头，良人之间有一种合作的默契。明月出门的时候低头又看见小林挎着的战刀，忽然想起，南一那日来访，跟她说起了修治主理的在建工程那神秘而心计叵测的设计，心里咯噔一下。
房间里面的小林元哉对修治说：“东君你辛苦了。抚恤金已经打在你的账户上。医疗与调养的费用也由我们来承担。”
修治没说话。
“觉得好一些，能应付的时候就去工地上看看吧，那里不能一日无你。”
“我刚刚休息几天，伤口还在疼呢，您就来催促我上工了？”
小林整理自己的手套：“这是哪里的话？你我都是为了天皇和帝国在工作。东君我知道你是工作狂，自己也着急回工地吧？”
修治没有接茬，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我让你们带走的人，安排在哪里了？”
小林看看他：“军部附近的秘密刑务所，我们经常关人的那个地方。怎么了？”
“没事。不重要。”
“一个工人，身份和名字都没有，也许身上还欠着别人的命，你不用为此担心，气不过的话，我们处理这样一个人还是方便的。辽西的铁矿缺少劳力，可以送到哪里去。否则直接处死了，也不复杂……
修治立即抬头打断小林：“不能这样。”
小林看看他就笑了，宽宥了修治这种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慈悲想法：“随便你。放了他也随便你。”
修治摇头：“放也不能放，关上一段再说。不要让他生病。”
“可以。”小林起身，“我这边的话，事情同我之前跟你说的一样，满清皇族是我们要培养的势力，现在让我跟显瑒闹翻，用武力将点将台夺回来，还是有些不妥。但是最近我有不错的预感，这件事儿可能马上就有突破口了……”他握了握修治的手，“东君加油啊。很多事情等着你做。我忘不了你曾经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要建一座不会被时间淘汰的建筑。我给你机会，你也要自己把握。”
修治点点头。
“那我告辞了。”
小林元哉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刺伤你的人，你认识？”“不……修治道，“我只是……我没死。没有必要因为这点伤要另一条命。”“很好，我只是好奇。”

第七十二章
就在谭芳追查绍琪下落的时候，设计偷袭并杀害他一班土匪兄弟的日本幕后指使者也在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浮出了水面。
这位日本达官贵人的妻子完成了一副十字绣，送去城里一位有名的装裱师傅那里去做框子，师傅留意到了日本妇人中指上带的一枚老绿的翡翠戒指。石头本身像块麻将牌那样大，用赤金镶边，金边与翡翠的衔接处有大约两个头发丝那么宽窄的一圈，比宝石面上别的部分颜色淡……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金边是后换上去的，因为比原来的托儿细一些，宝石表面上从前被覆盖在里面的部分暴露了出来，因为没被日光长久养过，先没有那么深。
装裱师傅绝了一个耳垂，做眼下这活计以前也是一位飞檐走壁的能人，一天被仇家追杀，子弹从后面上来，正中他右耳朵，把耳垂给打掉了。他如今半退江湖，仍然人脉众多，消息灵通。他知道这枚宝石原来是存放在奉天银行本库里面的，被土匪偷了出来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这上面耽了多少条人命，后面关系着多少阴谋与财富，又有什么人愿意以怎样的代价寻找这些消息，他更是知道。当下热情周到地招待客人，提供了几种可供选择的装裱方案，并表示下次夫人不必亲自前来，他做好了样子就会差徒弟给夫人送去。日本女人当然觉得这样更加方便，便把自己的地址留了下来。她的地址很快被送到了谭芳的手上，只见上面写着：东顺城路二十三号，小林公馆。
谭芳已在奉天城里耽了数月，苦寻线索要为弟兄们报仇，终于这个重要的信息，霎时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收拾利索手脚，立即找到那日本人处与之对命。装裱师傅劝他：事情还没查清，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夺了你们的钱财，杀了你的兄弟，又把到手的宝石赠给他……无论如何，你先别急，这两天我把十字绣的框子给她弄个形状，你混去那里，打探打探，怎么样？”
谭芳心下合计，觉得这样也好，况且自己还有事情没有跟南一交代，还没有把她给安排好，便打算依从装裱师傅所言行事。
那夜天擦黑，他去找南一。爬到院子外面大杨树的枝桠上面朝着她窗子扔了两块石头。南一正心不在焉的拿着本书面相，忽然听见当当两声，便打开窗子瞧，一眼看见谭芳站在对面树上等她，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刘太太问她这么晚了干啥去，可声音被这孩子给扔在了后面。
她从自己院子里面冲出，谭芳从树上跳下来，双脚点地，身轻如燕。
“你要找的那人，我有点消息了。”
“快说。”夜里有些凉，她的外套混合卷着，急切地看着他的脸，还缠着绷带的手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衣服的袖子。
“没死。”
她闻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松了一下。
“在日本工地伙房上干活儿。几天前，去日本工程师的办公室里面偷东西，被人逮到了……”
“然后呢……”
谭芳看看她，他想她不知道自己急脸色发白。
“他动手把日本人刺伤了。后来被人带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南一愣在那里，似乎费力思考了好半天才听懂了谭芳在说些什么，过程当中，他走过来，帮她找到外衣的袖子，慢慢套在她手臂上。这个女孩为另一个人牵挂着急成这样，让谭芳觉得有点复杂：一方面心底里面多少有些酸意，可换个法来想又觉得轻松了，自己身上还有大仇要报，她被别人牵涉了注意力总好过一颗心全放在他这个有今天没明天的土匪身上。一想明白，他心里面就有了打算，拍了拍她肩膀：“人还在就救得回来。你再给我些时间，我这两天着急个别的事儿。完活了我就去找他，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把他给你找回来。”
南一低下头，又仰脸看看他：“你要干啥去？”
“我查的那个事儿，有些眉目了……有人在日本人那里看见了我兄弟们从奉天银行弄出来的东西……”
南一闻言脸色更白了，转念一想，这人做什么哪是自己能拦得住的，憋了半天方说道：“要，要小心啊。”
他笑笑：“嗯。”
事情交代完了，谭芳这就打算要走。他每次都是如此，话说完就得，也不道个别，转身就撤，可今晚不太一样，这个初秋的夜里，月色温柔，晚风轻拂，圆脸庞的女孩站在她对面，他看着她，觉得她今晚格外好看，于是竟有点舍不得离开。他的眼光一直停在她脸上，看得南一都不好意思了，转转眼睛：“……看什么啊？”
“你这人啊，命好着呢。”
他这话没头没尾的，把她说得一愣：“为什么？”
“看你脸啊，圆得像盘子一样。”
南一紧了紧鼻子：“这话是在夸我吗？”
谭芳哈哈笑起来：“当然在夸你了。你这样的姑娘能找到好的夫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什么都不愁……不信你就等着好了，你成亲当了地主婆或者官太太，我就给你封一个大红包……”谭芳说着说着就停了，他实则说得都是真心祝福的好话，对面这位是一点不领情的，一张脸僵像蜡像，一点笑都没有。谭芳住了口。
“跟我说这个，没有意思。”南一道，“我成亲嫁给地主还是乞丐，大官老爷还是囚犯跟你没关系。不等你红包。也不用你笑话。”
他说得热闹，却讨了个没趣，被一脸正气的南一说得无地自容，讪讪一笑，心想自己还是走为上策。
南一在他身后说道：“你，你要做什么都好。你要报仇我也拦不住你。只是，我求你，想想我。我嫁不了地主啥的，也当不上官太太。我这人命好还是不好，就端看你了……”
谭芳听了，脚下顿住，几乎落下眼泪来：这世上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这么犟。他不敢答她的话，也不敢回头，攥着拳头，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
……
南一第二天早上睡醒了，窝在被子里面想那天跟绍琪见面的情景和昨天晚上谭芳说的情况，明白绍琪一定是在偷图纸的时候失手，想跑没跑成，着了日本人的道儿，搏斗之中他刺伤了日本的建筑师，这下更没法脱身了。
她恨自己昨天晚上急糊涂了，也没跟谭芳把事情问得清楚仔细些，眼下越想越多，心里面有不详的预感，隐隐约约觉得一直跟她作对的刘大胡子又要过来，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去找汪明月。
南一赶到明月的公寓，大门紧闭，明月不在。她满头大汗，等了半个时辰，明月没回来。南一心想也许她去了学校，便拔脚下楼再去那里找她。到了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子恰巧停在大楼门口，南一一看明月正从上面下来，她高兴够呛，擦了把汗：“去哪里了你？”
“你找我？”
“等你半天了，我有话说呢。”南一道。
“好，你稍等，咱们到上面慢慢说……”明月转身跟车子里面说日语，“你先回去，南一跟我有事儿，等一下我再去找你。”
她对着说话的那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南一，慢慢笑了：“是南一小姐啊，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却正是东修治。
南一看着东修治一时竟连招呼都不会打了，愣了半天：“……是啊，好久不见，您还好吧？”
“不太好。”修治道，说着开了门，从车子上面下来，手扶着车门，脚步有点慢，“我这几天受伤了，住在医院里。明月一直在照顾我。”
南一看着东修治那消瘦的，青白色的脸，在流云下忽明忽暗，她慢慢问道：“……修治先生怎么受伤了？”
“在工地上面，有人行窃，发生了搏斗。”他看着她的眼睛。
“……坏人逮到了吗？”
“是的。伤了人。跑不了。”他仍是温和地笑着，说话一字一顿，“南一小姐要找明月，是有急事啊？我能不能帮忙？”
“没有急事儿。就是，呵……说家常。”
“那最好了。”
他们两人对话，站在中间的汪明月听来像是平常的寒喧和应酬，可几句话间，南一已经明白了状况，事情跟她能想到的最坏的局面一样：“绍琪刺伤的正是东修治，而面前这个日本人不仅知道绍琪的下落，也知道她与绍琪的关系，除此之外，东修治也知道她来找明月是要警告她所面临的危险，于是慢慢地精心地巧妙地警告着她：不要乱说话。南一一身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绍琪还在他的手上……
想到绍琪，南一胆怯了，低下头，变了主意。
明月握住南一的手，对修治说：“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之。我跟南一聊一聊。”
“还想咱们三人一同去吃晚餐呢。”
“那也好。等一会儿我们去找你。”
修治点点头，转身回到车上，从窗口里又看看南一，心想自己说了些什么，这个女孩是否足够聪明和识时务，她是否听懂了呢？
他的车子一走，明月便问：“修治在，你不方便说话吧？到底什么事儿啊？”
南一慢慢道：“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你等我半天……”
“嗯……想要，想要跟你接点钱……”她胡乱编了一个借口。
明月看着南一，将信将疑。

第七十三章
修治回了自己的寓所，脱掉外套，烧水沏茶。他喝的是小林元哉宋的玉露新芽，味道芬芳馥郁。茶水仍烫着，明月回来了。他没回头看她，在厨房里面一边低头准备她的杯子一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说完话了？”
“嗯。”明月应声。
“南一小姐走了？你没有跟她说我们一起吃饭吗？”
“说了。她着急回家。”
“来和走都急急忙忙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啊……”修治道。
她走过来，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借钱。”
修治放下手里的物什，转头看看明月：“借钱？”
“嗯。”
他笑了笑：“我还以为是要干什么……”
明月道：“修治以为南一找我是要做什么啊？”
……
……
明月存心问这话的。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刚刚借给南一五十元钱，她揣在怀里转身就走，明月问她借这钱是要用来干什么，南一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现编了理由，说同事病了，拿着钱去救人的。明月没再追问，送她走到楼下，南一连句话再见都没回答就走。明月觉得蹊跷，半天没动地方，谁知南一又折回来了，伸手握住了明月的手，未开口呢眼圈却红了。
“我下面说这话，你可能又不爱听了。又怪我多管你的事情。可明月你跟我从小到大，认识了，好了这么多年，没有另一个，可能都活不到今天了，我也不怕你再跟我急眼的。就想跟你说一句，小王爷是凶还是好，做出来的跟他心里想的是一个样，这人待你是实惠的。你跟我年纪都不小了，所谓当局者迷，有的事情我傻你不傻，也有的事情你糊涂但我就不。要是听我一句话：回王爷那里去。你，你快从这里尽早抽身……”
南一说完也不等明月反应，竟蹭蹭飞快地跑了。
明月立在那里很久，看着南一的背影，脑袋里面闪现的画面是她们十多岁在教会学校上学的时候，一天的体育课上，老师让女孩子们接力跑，南一跟她一组，是她的下一棒。明月领先别人跑完了自己的一百公尺，把接力棒打在南一的手里，她噌地窜出去，也是这般，没命地快跑，明月当时一边擦汗一边想，冠军肯定是自己这一组了，谁知南一跑到半路忽然左脚绊右脚，吧一下跄在地上，明月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南一一侧的胳膊上全都破皮流血了，却跟她道歉：真是对不住了，你刚才第一的……
她转过身，心里面一阵阵酸软：自己长到这么大，也并非完完全全孤单一人，也有这样一个同声同气，为她着想的好姐妹。
明月坐在花坛边上，寻思南一刚才的话。南一明着讲小王爷的好，可她也说明月“当局者迷”，“有的事情你糊涂可我就不”，她最后让明月尽早抽身”……这些话怎样听都在指向她身边的修治。联想起南一上次来这儿，提到修治的工作，由想到南一刚才见到他时那紧张的样子，明月心里愈加怀疑和不安，她隐约地觉得有些事情隐藏在修治的身后，南一知情却不能明言……
一只流浪的波斯猫走过她身边，一只黄眼睛，另一只蓝色。
……
……
明月定定看着修治的眼睛。
修治有一双诚实的温柔的眼睛，眉毛与睫毛都很浓密，眼列长，单眼皮，眼仁儿是纯粹的黑，相书上说，眼仁儿越黑的人心眼就越好。她于是知道，他有时会突然显现的那孩子般的纯真和憨态都是源于这双漂亮的，会让人心软的眼睛。
“我怎么知道呢。”他说“女孩子之间的事情都是我们看不懂的秘密。像在家里一样，桔和樱总是这样跟我打哑谜呢。”他将沏好的茶给她，明月接过来，他把她耳朵旁边一缕头发拨到后面去。
她饮了一口茶：“很香。”
“我妈妈做得更好。”他说“之前跟小桔去家里的时候，尝过了吗？”
她摇了摇头。
“跟我回去，我让妈妈给你做。她很在行，是村子里面的茶道老师。你要是愿意，妈妈也会愿意教你的……
“嗯。”
“对了，明天晚上小林先生请我们二人去他府上用晚餐。你愿意跟我去吗？”
明月没有应承，抬头看看修治：“上次没说完呢。你的工作进展怎么样了？何时建成？”
他进了一口茶，心想哦她又来问他这个问题了，比起他们的未来，显然明月更为关心的是他眼下的工作，是谁给了她这样的提示？又是刚刚离开的南一吗？”
他老实回答：“一切的进展还算顺利。主体工程希望能在十个月之后完成。”
明月低头想想：“你做的事情与小林元哉是什么关系？”
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搂住她肩膀，低头轻轻亲吻她额头，“我来奉天之前，总跟自己说，要抓住良机，做一辈子都值得夸耀的大事情。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我要建一座楼，留在这个城市里，哪怕一百年之后，她也不会过时，不会被淘汰掉。小林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提供机会的人。当前的工程，有很大一部分有军方参与牵线募资。仅此而已。”
修治低头看看明月，“佩戴着战刀和枪的人，让人不喜欢。你不愿意再去他家里，是吗？”
“嗯。”
他宽容地笑笑：“那也没关系。我自己去。你就留在家里。”
修治心想明月不去小林那里也好，自己正好有事情要跟小林商量。
……
……
第二天傍晚时分，修治早早地就到了小林元哉的宅砥。小林这一日没有去上班。穿着家居的和服正在给孩子们编织斗笠。他手上一边忙活一边对修治说：“这是我家里的老传统了，中秋之前用干爽的芦苇编织斗笠，冬天下雪和春夏下雨都可以用。修治君家里也这样吗？”
“父亲不做，都是母亲做的。”修治道。
小林笑起来：“你看我这个男人啊，修治君请千万不要笑话，实在是内人今天忙着她的事情，孩子们等了很久又着急，所以我才上阵的。
夫人在忙些什么呢？”
“她喜欢做手工，最近迷上了十字绣。刚刚做成了两幅图，这不是今天请了师傅来给装裱嘛。你稍等等，我让她把作品拿出来，请修治君看看。
小林让仆人去请夫人把她十字绣的作品拿来请东君观看，没过一会儿，小林和子便从后宅出来了，她与修治已见过几面，颇为熟稔，手上拿了自己的作品请修治看：“那，修治君，都是用心做的，这副是《神奈川冲浪里图》，这副是桃太郎大神，你来看看我的手工怎么样。”
修治看画之前，留意到有一人跟着小林和子从后面出来，此时等在拉门外面，这人身上穿的是玄黑色中式衣裤，头微低着，脸看不清。
修治收回眼光，仔细看了和子夫人的作品，点头赞道：“手法细腻精致，惟妙惟肖。”
小林道：“啊修治君千万不要这样赞扬她呀，之后不知道得有多得意。”
和子不以为意：“修治君是说实话的人，你要是觉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今天恰好装裱的师傅来了，带了三种雕刻框子的图案，修治君帮我看看吧。”和子说完，便用中国话唤在拉们外面等候的那人，“师傅请进来，我的丈夫和朋友要帮我看看你的画框。”
话说应声进来的正是顶了装裱师傅的徒弟之名，混进小林府的谭芳。
他见到小林和子还有她手上的宝石戒指，已经断定正是他兄弟们从奉天银行里夺来的那个，正欲再寻线索，却被小林和子带到宅院前面来。此时小林和子让他进去说话，谭芳依言进门，猛一抬头，却与修治四目相对！
谭芳心想，这不正是年初时，在警局里不肯指认自己，救他一命的那个日本人！
回头再看和子的丈夫小林：这张脸他也是见过的，他跟一班兄弟打劫了奉天银行之后，他独自一人为了南一去山货行自投罗网之前，兄弟们各自找地隐藏的时候，他曾发现了他们，为何又迟迟不肯动手？那天他终于甩掉了“尾巴”，反其道追踪这条“尾巴”的时候，看到他在一辆黑色的车子前停住，车子上下来一个人……正是眼前和子的丈夫小林元哉！
说时迟那时快，所谓的回忆与思考几乎是在一个闪电的瞬间袭进了谭芳的脑袋，一切整理得清晰明白了：日本人早就先于军阀麾下的军警而下手追踪打劫银行的土匪们，几乎就是在他们作案以后，日本人对他们的行踪安排摸得一清二楚，之后忽然发动了进攻，将他们一网打尽！
兄弟们的惨死形状历历在目，谭芳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血热得都要从喉咙里面喷出来了，他锋利的弯刀就夹在腰间，和子正把他带来的镌花裱框的图慢慢打开，谭芳右手一挥，弯刀在握，他大吼一声：“你还我兄弟命来！”伸手就向小林元哉的头上砍去！

第七十四章
话说弯刀眼看朝小林元哉的头就要劈下来的时候，他被身边的修治狠狠地推了一把，小林身子一歪，撞在旁边的圆桌上，他在一刹那间躲过致命一击，刀刃劈在他肩膀上，小林“啊呀”一声大叫，肩头顿时鲜血喷涌。
谭芳一击不中，已经红了眼睛，此时浑身热血沸腾，视死如归。他收刀回手，扑身上前，一手捉住小林的领子，举刀就要再砍下来，已经身负重伤的小林用了死劲双手顶住谭芳持刀的手腕，两人有瞬间的僵持。谭芳松开小林的领子，被他格住的手上五指一松，弯刀落在另一手上，照着小林的喉咙平推过来，身后女人的惊叫助了他的兴，想到今日能够大仇得报，血债终结，已经得偿所愿，无比快哉，自己的安危性命早已抛在了脑后！
仿佛只差手指头那么宽的距离。
他听见“啪”的一声。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什么东西破空而出，直入他后背，也不觉得疼痛，可是似乎汹涌澎湃着的血液就在一瞬间散了型，钢铁一般坚硬的肌肉和骨头被人抽了筋。谭芳的眼睛仍然狠狠地盯着大惊失色满脸是血的小林，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形状……向前横推，要跟他索命，要向他报仇……可是这条好汉觉得自己怎么也用不上劲儿。他的手还要往前送，刀刃子眼看就要切向小林那吓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的脖子上了，小林自己仿佛也感觉到了冷风阵阵，心想我命今日休矣，就此绝望地闭上眼睛。
又是“啪”的一声，接下来又是两声。
谭芳松了手，弯刀落在地上，整个人忽然坍塌，仰面倒地。
这个浑身是胆，武艺超群的土匪从前爱玩一个吓唬人的把戏。被仇家逼急了的时候，他会把刀子给对方，恶狠狠地说，爷爷让你刺两刀，我死了算我自己的，我若不死，咱们之间有多大的仇也就一笔勾销。仇家信了。使刀子刺他，都是要害，胸膛腹部。可这人事后总想没事儿人一样精神活奋，骑上马就走了。人们传说他还会妖术。其实哪里有什么妖术，刀子实实在在捅进皮肉里面，趁血没流干，人还活命的时候快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久活多久……他就是这样，屡屡脱险。一条命在乱世，活着也无非是场赌局而已。
他还没死，还有口气。
眼前有一人。从雪堆里面拔他出来，处心积虑地去山货行跟他打打嘴仗，好好的一个女孩儿被他牵连还蹲过局子。他答应她要把一个朋友给救出来，可眼下来看，他恐怕是做不到了……
这年轻人没有能够延续他之前的幸运，他此番的对手没用刀子捅他，用的是枪。第一下便从后面打在了心脏上。
谭芳吐了最后一口气。心怀不甘地死去。
射杀他的是曾经因为汪明月的请求而凭空救他一命的日本人修治。
他从后面上来，确定此人已死，再没活气。
他没有去搀扶负伤的狼狈不堪的小林，只是严肃地冷酷地说道：“小林君，你欠我一次了。”
人做好事积德，还是做坏事害人，每个人看的角度都不一样，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标准下，会有大相径庭的判断的结果。
你以为我阴险凶狠，我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我觉得你小人进谗，你却相信你只是说了的话而已。
东修治杀死谭芳，事后没有半点的郁闷或者不安，吃饭睡觉谈话或在工地加班加点的工作都一切如常。他在朝着谭芳开枪之前，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他要是不杀死谭芳，他就会要了小林的命。所以他东修治所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刻，果断地判断并行动，救下了一个合作者的性命而已。
不久之后，他一边喝明月煮的茶，一边跟她说起这件事情。
她问他之前也杀过人吗？
他老实说从来没有。不要说人，连动物都没有杀过，她见过他积攒蝴蝶断翅的本子啊，那些残缺的曾经美丽的片断，是他从树叶和草梗间一片一片慢慢找到的。他甚至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优雅的爱好去捕捉蝴蝶，他怎么会杀过人呢？
所以他没有错，也并非残酷的习惯使然，如果事情再发生一遍，当谭芳的弯刀逼近小林的喉咙，东修治仍会做一样的事情。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救人。
他后悔的是自己杀掉的第二个人。
南一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天都再没得到谭芳的消息。那天她加班工作，一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我才从办公室出来，她在烤地瓜的摊子上买了一个红皮干瓤的烤地瓜，站在背风的地方一边吃一边看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在踢毽子，她替女孩数数，心想这姑娘要是踢了个单数，我以后跟谭芳就见不着了，她要是踢了个双数，我们两个就在一起。那小姑娘的妈妈叫她回家吃饭，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毽子掉在地上，南一心里面轻松了不少：女孩踢了三十二个呢。
两个男人从她对面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之前先四处看了看，其中一个道“是不是刘南一小姐？”
南一警觉起来，转了转眼睛：“……说什么呢？”
说话的那个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对着她脸看了看，然后用日语对同伙道：“没有错的。
一辆车子“倏”地一声停在旁边，两人伸手上去蛮横地一架，南一双脚离地，还未张口喊叫，便被狠狠地塞进车子里带走了。
第二天的下午，明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们的描红字帖。有同事进来跟她说，有人在会客室等她。她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去见访客，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来找她的竟是小林元哉。
小林脸色不好，右侧的胳膊挂着吊臂，见到明月进来，脸上仍是惯常的礼貌的笑容：“你好啊，明月小姐。”
“您好。”明月请他坐下，自己去给他沏茶。
小林在她身后说：“不麻烦您，这折煞我了。”
明月回头看看：“您在说什么啊。”
小林道：“明月小姐跟我算是朋友吗？”
“您是修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小林双手接过明月的茶，带着种夸张了的恭敬：“若是从修治君这里算，我当然有幸能做明月小姐的朋友了。可要是论上您的另一个身份，我恐怕不敢喝您的这杯茶。无论如何，您是旗主王爷府里的人……
听到这话，明月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气，坐在小林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问道：“您说话总让我觉得有点玄。要说什么就请直说明言吧，小林先生。
小林饮了一口茶：“好。我先要跟您说的是，我肩膀上的伤。几天之前，有刺客潜入我家，偷袭了我，刀子割在肩膀上，就成了这副样子。当然他没有成功，我还活着，才能来到您这儿说话。
这刺客是谁，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见过。但是您曾经帮过他的忙，救过他的命。
年初，修治君被牵连入狱，您托了一层一层的关系进去探望，请他不要指认的，就是这位。
明月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小林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可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如止水，波澜不惊。
“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刺杀我，还有我又是怎么知道您在监狱里面请求修治君的事情，与我接下来要说的关系不大。只是我在东北经营多年，学会你们做事的习惯，哪里都有我的朋友，什么消息我都有。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忙照应。明月小姐，您以后也可能成为我这样的朋友，就像现在的修治君一样。”
“还是说您要说的话吧。”
“当初您为什么会请求修治君呢？这是我佩服您的一个重要的地方。您为了朋友刘南一去做了这件事，对不对？
听到南一的名字，明月猛然抬头，把手里的茶杯“当”地一声放在桌子上，茶水带着怒意溅出来，小林看看她：“对，我不能白白被人伤成这样，刘南一现在我手上……您看，我想求您帮我个小忙，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明月看着小林，思考了片刻，冷冷一笑：“您捏着南一的命运，来这里找我，是要跟小王爷要什么？”
小林闻言朗声大笑：“聪明人，好谈话。”他咳嗽了一声，有随从从外面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小林手里，小林道，“实际上，我跟显瑒王爷已经谈到一半，要买他手里的一块地。明月小姐，您把这份合同给他，签上名字，同意转让土地。我立即放人，连一秒钟都不耽搁。您看怎么样？”
合同被小林从桌面上推过来，明月低头扫了一眼。
“我要先见修治。”
“话我没有说清楚吗？能够解决你跟我之间这个问题的，不是修治君。是小王爷。”小林道“你要见修治可以啊，他这几天在工地上加班，所以没有回去而已。呵呵，也是一个工作狂，前些天受了伤，影响了工程的进度，说什么也要赶回来呢……明月小姐，照我说的办吧，再添周折，也是浪费时间而已。
明月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小林说也有道理。
只是她忽然着急要见修治，并非是要他帮助请求小林开恩放了南一，而是想要确定，小林今日来胁迫她去见显瑒，这卑鄙的主意有没有修治的参与。
又有访客找她。
明月回头。竟是东一姐姐搀扶着刘太太站在门口。
才多久没见，刘太太满脸憔悴，鬓添白发。
明月立即明白了她们是为何而来……南一真的又丢了。
小林把文书又向前推了推。明月接过来，狠狠地握在手里，她腾地站起来，咬着牙对小林道：“你等着，等我消息。

第七十五章
丫鬟荷香慌慌张张地进了彩珠的屋子，袖子一兜，不小心把落地灯给挂倒了，琉璃灯罩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彩珠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自己的一副耳环，从镜子里面看看她，没说话——这是个最聪明稳当，手脚利落的丫鬟——她眼下着急了。
“明月姑娘回来了。”
彩珠抬头看看，立着眼睛：“真的假的？”
“……”丫鬟低着头，没敢再应声。
“什么意思啊？说话。”
“伯芳先生刚才把她迎进来的，我刚撞见了，问了声好，雨也不大，我看见她鞋子都湿了，这么看在门外面可等了好一会儿了呢。”
“现在人呢？”
“在前厅候着王也呢。”
“王爷这两天不是没回来吗？”
“伯芳先生亲自去找了。”
彩珠听着只觉得可恨：她先恨这汪明月阴魂不散，被她打了耳光，房子都烧没了，还有胆回来；她更恨李伯芳胡乱掺和，她最不想要明月见王爷，李伯芳还去帮她找人，这不是给她添堵吗？
彩珠把那对耳环“啪”地扔在桌上，袍子都没披就去前厅，脚步越走越急，越走越快，丫鬟在后面拿着伞却跟不上她。穿过两层湿漉漉的庭院，到了前厅门口，她停了下来，在一片被黄昏秋雨裹挟得黏腻的影子里面，仔细地看了看明月。
她留着齐脖根的头发，头发很黑，厚厚实实的，巴掌脸孔，肩膀窄窄，永远如同少女。她转过脸来，看见彩珠，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彩珠咬着牙笑了：就是这张脸，这般弯弯长长，婉转多情的眉目，跟小王爷那么像，想得让人的心嫉妒得发疯发狂。
“夫人。”
“啊你又回来了？”彩珠迈步进来，用帕子印了印有点湿润的额头，“……怎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抬头，咬牙切齿，“怎么能有回来？！”
明月看着她，没有话说。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丈把距离，两排会客的椅子旁摆着应季的扶桑花，即将开放，枚红色的骨朵外面有青色的刺。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要么就是忘性大，要么就是明目张胆的害人，对不对？你明摆着就是要给王爷找麻烦，要让王爷倒霉，要让他完蛋，对不对？”彩珠越说越愤怒，越说声音越大，“要不现在跟我说说吧，也不是外人了，要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帮忙，当妻子的，关键时候能给丈夫挡煞，我就替他挡一道！”
“这忙，您帮不了。我的见王爷。”明月想了一下，继而回答道，她垂着肩膀和双手，很平和也很镇定。她的态度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每每面对彩珠时候的愧意和胆怯全然不见，并不反驳彩珠的辱骂，认真地回答她的话，只是态度坚决。
“不，不，不，你没听懂。你脑子不好。我知道的。”彩珠一边说话一边慢慢靠近，“我会真的要帮你的忙吗？我让你从这里给我出去。我要你滚开。你听懂了吗？你走！你现在就走！”彩珠指着门口，几乎歇斯底里。
“我不。”
明月话音没落，彩珠扑上去又要故技重施赏她耳光，她那拉过弓箭的右手狠狠地扬起来，卷着风就要下去打在明月脸上，不想明月抬起双手，刹那之间把她腕子稳稳的架住了。
彩珠低估了她。
她以为明月又会如同之前一样委曲求全，没胆反抗，她不知道她此时心急如焚，没有退路。
像草原上的鹰看见野兔，信心满满地扑下去要用铁爪钢牙要它小命，可是兔子在老鹰扑下的瞬间会猛的翻身倒地，用一双强硬的跑山路的脚恨恨地袭击老鹰的胸膛，做垂死的挣扎。荤食凶残的老鹰反而会被这吃草的良民吓退了。
明月双手擎着彩珠的右腕，用力地慢慢地将他摁下来，她看着彩珠的眼睛，一字一顿：“夫人你还要打我？您是习惯了吧？可你打我多少下，我欠你的账也还不完的。给我点时间，我见了王爷，说了事儿，讨个说法就走。我这条命不值钱的，但这事儿关系我朋友，王爷应承了就是救她一命，王爷不应承，我对自己也有个交待。夫人你今天拦不住我，也赶不走我。你省省力气吧。”
明月说完把彩珠的收用力往前一送，彩珠平衡不稳，向后靠去，趔趄了一下，她的膝盖撞在花盆的边缘，疼得弯下腰去，可是脑袋里面清醒无比：汪明月果然又是过来跟王爷讨人情，甚至有可能要靠他讨人命的！某种为人妻的预感告诉她，这个女人此番会给显瑒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彩珠膝盖上还疼着，可没耽误转身又向汪明月扑过去，什么姿态仪容气质风度全然不顾，像草原上为保护羊群勇敢斗狼的结实而勇猛的妇女，彩珠这一下使了全身力气去捉她肩膀，同时嘴里恶狠狠地喝道：“别跟我废话！之前欠的还不完就别添新的了。滚！滚！你要见王爷！我看你是要他的命！”
一人在门口说话，声音冷冷地，只有短促的两个字：“够了。”
彩珠与明月同时转过头去，之间小王爷站在门外，手抄在后面，看着她俩。
在那一瞬间，彩珠还是刚才的姿势，并没觉得害怕——她从来也没有怕过这个人——她教训他的祸水，只是给他帮忙而已。但是她觉得有些难堪，她从来没有在显瑒面前如此泼辣如此粗鲁过。她慢慢地收回手来。
显瑒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看，说的是教训的话，但语气是和缓的：“看你也没个样子了。不怕下人笑话，是不是？”
彩珠咬着嘴唇，狠狠转过头不说话。
“回房去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喷火：“她……”
“回房去吧。我有分寸。”他轻轻拍拍她肩膀。
他的手一搭在她肩膀上，彩珠便闭上眼睛，心里百味杂陈，又酸又软，眼眶发热，竟是要流泪了。可转个念头，又替自己不值：眼前这对儿，一个是从来横添是非的仇人，一个不撞南墙不肯死心的丈夫，她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这家里谁是傻瓜？眼前这男人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人人附在他身上吸血吃肉！
彩珠冷冷一笑，扭头就走。
显瑒转过身来，看着明月：“你刚才说，事情有关谁的性命？不会是南一吧？”
明月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没抬头看他：“您怎么知道？”
他倒笑了：“谁出了事儿能把你急成这样？”
明月从书包里拿出小林给的文书，直直的递到显瑒面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南一被日本人捉走了，日本人说，说您要是把这卖地的合同签了，他们马上就放人。”
显瑒从她手里接过来，前后翻翻，简单一看，点头道：“嗯，不出所料。这合同你看了吗？”
明月摇头。
显瑒是和颜悦色的：“你过来，跟我看些东西。”
他说罢绕过正厅的屏风向后门走去，明月跟在他身后，出门向里走了一重庭院，便到了后面老王爷的书房，两人上了二楼，停在在旧书库门外，显瑒用袖筒里的小钥匙开锁，房门打开，之间四壁皆是古旧书籍，陈年字画，右侧是老王爷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幅卷轴。
明月进来，显瑒先在香炉上了一炷香，回头看看明月：“这儿你来过吧？”
“恩。小时候跟着您偷偷进来过的。”
他站在书桌后面，一边将那卷轴慢慢展开，一边对明月说：“你也知道的：我阿玛最后那几年总是睡觉，醒着的时候也糊涂。可生这个病之前，还有点精明劲儿的时候，找我最后一次说话就在这屋子里面。他跟我说话两件事儿……”
明月走过来，从显瑒得手里接过一边的卷轴，陪着他慢慢展开，发现那竟是一长卷的奉天春日胜景图：五月天气，杨柳新绿，田野里有苜蓿开花玉米结穗，山丘上有青年策马逐鹿，浑河如一弯玉带围绕城郭，市集是那般的热闹有趣，有人在摊煎饼，有人在扭秧歌，有人在拉洋画，有人在炒栗子，有人抱着孩子看热闹，没堤防旁边还有人要做点小偷小摸的买卖……明月俯下身，低头仔细看，竟发现这画中还有小小的一个情节，有一光膀子的汉子被一圈人围拢这叫好——他在抖空幡呢……
明月抬起头来，问显瑒：“这画上，这是谁啊？”
“你爹爹啊。”
“谁画的这幅画啊？”
“我阿玛呀。”他回答道，“他没事儿的时候，不看书就在这里画这图，知道点这城里什么好玩的景儿和事儿就添上去。这你都看出来了吧？这是大舞台，这是昭陵，这是黄寺……那天他在院子里看你爹爹抖空幡好玩，听他说从前卖艺的事情，就也给画上去了……”
明月低下头，手指轻轻的发抖，过了好一会儿，那一阵被回忆诱引的温柔而沧桑的感情缓缓经过了，才低声地问显瑒：“老王爷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啊，”显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着头看向窗外，“他先说我从小不听话，没少罚跪挨打，人也是长得聪明，实则一肚子草莽——我当他下雨天闲着又要教训我，就把心扔窗子外面去了，根本也不打算听——谁知道他接下来竟说，他说可是听话的人通常没有血性，聪明的孩子总是不够勇敢，像我这般，才是骑马勇士真正的后裔，有勇气而且能担当，他说，他早就看得出来，我是个好男儿……
我跪着问阿玛，我既是好男儿要做些什么呢？
他说江山易帜，大势已去，我在一个谁都不能选择的乱世里面要做对得起他的好男儿只要做到两件事情，一要守护好亲友家眷，二就是守住那个镇守着我大清紫气龙脉的点将台！”

第七十六章
“这点将台就是盘踞这里的几任军阀都想要夺走的点将台，也就是日本人让你转交的合同上逼着我要我卖的点将台。”
明月看着显瑒，无比震惊。
“我有消息，圆形广场上其它的地方，他们早已购得，西南侧的位置上修建了长形的建筑群，若我这块地也卖给他们，形成的正是‘亢龙入海’之势，占尽天时地利啊……他们之前找过我的，三次，送了三个礼物，一个比一个厉害，现在拿住了南一，又让你来了，你看明月，什么叫处心积虑啊？”他轻轻笑了。
明月觉得脚下发软，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指甲用力扣着紫檀木的桌面，指头尖儿白得透明。显瑒看了这只手很久，终于轻轻地把它握住，拿起来，卷在自己的手心里，把它慢慢慢慢地给捂热乎了，他抬头看着她：“但是，我得说，他们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还，”他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还没有那么卑鄙。”
“……你想象的是怎么样的？”
“我以为那个建筑师会直接拿着你来威胁我。如果那样，那么他对你做的，那些你感恩戴德的事情都是演戏了。如果那样，明月你就是第一个可悲可怜的人，你被骗得彻头彻尾。而我是第二个可怜的人，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了，落在圈套里。好在没有。”
明月蹲在他脚边，将他的手反握住，贴在自己怀里：“王爷，要是我，您签合同吗？您救我吗？”
他看着她脸，安静地点了点头。
明月眨眨眼睛，登时泪如雨下。
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她的泪：“当然要救……我这心里面没有第二个人啊。”
“……那南一呢？”
“南一……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明月看着他的脸：“我等王爷给我一句话，你若搭救南一，那是她的造化。您若不救，也是情势所迫，别无选择！”
他看着她哈哈大笑，抽回手，站起来，在房间里面来回走了几步，回头用食指点了点她：“明月，你上次跟我说的对啊，你没那么窝囊，你狡猾着呢。你还用问我吗？你早就做了选择了。你一定要救南一的，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呢？”
明月扑通一声双膝跪下，用膝盖行走找到显瑒，抓住他袍子，抬头恳求，声泪俱下，嘴唇和手指都在颤抖：“我的命是命，南一的命也是，王爷能救我，不愿意救南一吗？”
他抓住她肩膀，立即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眼睛，下定决心:“救！为什么不救？！我记得小皇帝在天津跟我说的一句话，这话听着荒唐，可我印象深刻，总会想起来，他说，一个江山比起来一个人的快乐，究竟孰轻孰重？我每每衡量，我守着这个点将台，诸多委屈和不易，却不能解脱，因我一人的快乐，哪怕性命与之相比，另一端太重，我怎么都不划算！如今加上南一的一条小命儿，这枰就平了！”
明月止住了哭，抓着显瑒得手肘，惊喜交加，几乎难以相信：“王爷说真的？不是逗我？”
显瑒双手捧着她的头，拉近自己，爱之情切，咬牙切齿：“逗你做什么？你为了朋友能做到这般，我没看错你，你是好姑娘！”
“您真的愿意出卖点将台？”
“国破山河在，山河不在还有人。一块风水宝地，一个紫气泉眼，要是连一个孩子的命都救不回来，还留着它有什么用？！事不宜迟，文书我留下，你去跟日本人回话：说我答应了。三日后鹿岛酒家见面。”
明月转过头去，连绵不绝下了几日的秋雨竟停了，云缝里露出一线天来。她一时心中如燃烈火，如涌激流，一生之中为委曲求全和尊严体面而谨慎克制的情感至此再无怀疑与压抑。她双手紧紧合住他的手，执在胸前：“王爷心里只有明月，我从小到大，这眼里心里又哪里有第二个人？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南一这一事端过去之后，明月一定回到府中，非舍命不能相报。”
“我不要你舍命相报......"他看着她笑，他想她总是一番孩子话，“我要你，像之前说过的那样，陪着我就好。有你在......我心安。”
我们在说一个关于秤杆两端孰轻孰重的话题。
上面说的1926年秋天发生的事情。
十几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史学家们对于大战开始时间的标注至今仍有争议。更广泛的观点认为二战以1939年九月德国闪电袭击波兰为起点。而有人认为战争起始于1937年七月七日的卢沟桥事变，日本发动全面的侵华战争。
二战持续数年，从欧洲到亚洲，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先后有61个国家和地区、20亿以上的人口被卷入战争，战争中军民共伤亡9000余万人。无数人因为领袖的一句恢复帝国光荣的呼号慷慨牺牲，又有无数的人在总统首相元帅或者将军的号召下拼死抵抗。雄伟光辉的理由让他们的死亡重如泰山。
只是有一个苏联年轻人的死并不是为了这些事情。
他被德军逮捕，投入集中营，与若干严肃整洁的英国军官同营。这个苏联人里来的生活习惯懒散无比，尤其如厕后不愿意冲水，英国军官们为此指责并刁难他。苏联年轻人像德军营房长官投诉，德国人认为自己插手战俘的厕所事务实在有损颜面，便放任不管。苏联年轻人认为自己受到英国人与德国人的双重侮辱，仰天叫骂数声之后，投身在通电的铁丝网上，自杀而死。
这个年轻人的父亲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约瑟夫斯大林。
1984年，这个故事被一个捷克作家用法语写在她一本书的第一章。她的这本书有一个探讨生命轻重的命题。捷克作家认为在整个二战之中，年轻的斯大林之子的死才是最为重要最为隆重的死亡。因为他是真正为了自己的荣誉和生命而死。
在这里将故事的人又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少年英雄的事迹。男孩从小聪明上进，品学兼优，相貌清秀可爱，他十四岁的时候为了扑灭山火而牺牲。少年英雄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双脚迈开弓步，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一颗小树，扔保持着向上攀登的姿态。
男孩为保护林木，村庄与卫星设施牺牲，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个勇敢的好男儿。对于少年英雄本身，我像所有人一样心怀敬仰并无丝毫争议。
可关于学习少年英雄，勇于献身保护国家财产的教育持续了数年。每周的升旗仪式上，我胸前戴着红领巾，跟同伴们一起聆听事迹，接受教育，随同众人表示自己誓死愿为的时候，却最常在心里问一个问题：我或我同学的小命儿与3500亩林地，究竟哪个更重？
少年的事迹最近数年不再被人更多的提起了，偶尔歌颂的时候也是更强调了他自己的勇气和决绝的选择，号召向这位少年英雄学习的论调听得也渐渐少了。显瑒然衡量生命轻重的标准有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第七十七章
送走了明月，显瑒在自己房里呆了好一会儿，渐到暮色四合，人声安静的时候，他从保险箱里拿了些东西出来，去了彩珠那里。
彩珠本来在里间卧室，靠在床上看书，听见外面丫鬟给小王爷请安的声音，便连忙灭了灯，缩在被子里装作睡觉。听见这个人进了房间，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却默不作声，她心里也渐渐觉得蹊跷。到底绷不住，坐起来，把灯给扭亮，整理了一下袍子问他：“王爷这是要干嘛？”
显瑒道：“今晚上不出去打麻将了？睡得这么早。”
“累。”彩珠只说了一个字，说完就去摸床几，找烟，倒了一根儿出来，看看显瑒，递给了他，小王爷接过来，彩珠给他点上，自己也夹了一棵。
显瑒一边吸烟一边四处看看：“我怎么觉得你这里好像有点冷啊，是不是窗子不严实了？还是梁上面漏风？”
“去年才维修过啊。”彩珠道，“我倒是没觉得冷。嗨，时候到了，眼看过些日子就中秋了，能不冷嘛。”她之前都不留意，听到显瑒这般说竟真的觉得冷了，往身上拽了拽被子，低低地抱怨，“是啊，夏天还没把人给暖和过劲儿来，就又要冷了。冬天难熬，身上好多层袍子不说，缩手缩脚地哪都不愿意去。真烦啊。我膝盖往下都凉，这一下又得到四月份。”
“那就去外地猫个冬天呗。”小王爷道。
“南边不是打仗嘛。北戴河啊？待腻了……”她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扭头看了看小王爷。
他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难以捕捉的笑容，一边说话一边用夹着烟的手跟她比划，兴趣盎然：“那叫什么猫冬啊，我跟你讲，你从这儿坐火车，先往大连走，在那儿上艘德国船，这船直到香港，中间能停几站吧，但你都不用下船，就直接去香港，玩个把月，再从那里坐船去越南。西贡。那才暖和呢。夏天也不是那么往死里热。你去了那里，膝盖就不凉了……”
彩珠听了，低头笑笑，将手里的烟掐在烟缸里面：“什么意思啊？王爷。这一趟，光去就得俩月吧？你要我在那里待多久啊？待多久，够你和明月姑娘清静的？”
显瑒向后仰着身体，靠着椅子背上，不紧不慢：“说什么呢？”
彩珠忽地一下坐直了，直视着他眼睛：“说这姑娘过来一趟，王爷就要赶我走了。”
“……”
“费那么多口舌干什么？进来就说，不行吗？我等这一天也有日子了。算一算，从我进您府里来，看到那姑娘，就做好准备了。您这么多年，忍我忍得也不容易，有什么话就请直说，要休了我？现在怎么说，离婚，是不是？您给我文书，我签字……”
显瑒看着她，一直也没插话，一直不停地吸烟，烟雾把他的脸蒙上了。
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这个女人这么没有礼貌，火气这么大，火气大爱急眼的人大部分是因为两件事情：一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二就是万事都不顺心，什么都没办法。
彩珠她是后一种。
嫁到这里来，不顺她的心；孩子丢了，不顺她的心；守着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也不顺她的心。偏偏所有这些事，不仅她自己无力改变，连他也没有办法。积攒的怨郁都变成了她心头的火儿，碰一下就会着起来。
他想到在天津的那天深夜里，碰见的女人，那位被心里的火生生的烧成了疯子。
这样看彩珠，也算是好样的，自己坚强，正常过活，又没有给他更多的麻烦。
他这样想，就又一次原谅了她无礼的质问，却也没有替自己善意而慷慨的出发点解释，只是慢慢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
他手里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掐熄了烟，自己去把她房门关上，回来把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车票，船票，若干美金，还有，
“这是李龙宋律师的地址。你到了香港，可以去找他。他本身是越南人。一直为中国的客人工作。我在西贡置了些产业，足够你好好生活，不会低于现在的情况。长点心眼，律师也不能随便让看，每年要查四次账，刚开始肯定不会看，那也得看，你想着把账本打开，手下的人就不太敢骗你……”
他越说，她脸色越沉。
他从文件袋子里又抽出一样东西，两折的图纸，打开来看，竟是一个庄园的地图。
“这是我在那里买的橡胶院。里面有宅子，有湖，也有雇佣好的工人，律师会带你去的。你有兴趣就管一管，没兴趣佃给别人也行。土地不急就最好不卖。那里人口多，好生财……哎，你这人精不精明还在其次，总比我那几个妹妹坚强有主意。你先去，她们过些时日也该辗转到那里，以后你要多帮衬了……”
他把文件袋拿空，一样样文书摆在她被子上，自己又把袋子底朝天向下倒了倒，确信里面空无一物了，抬头看着她：“你看，没有休书。”
彩珠侧过脸去。
他道：“今天睡不着就开始收拾一下细软吧，后儿就走。船票现成的，又是黄道吉日。别耽误。”
她踢了被子，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忽然觉得预感不祥，回头看他，恐惧地说：“王爷，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不是看明白了吗？”：显瑒道，“这地方不好呆了。南方还打仗。我帮你，你们找个太平地方去。”
“你呢？你自己呢？”
“我随后就去啊。”他立即就道，见她疑心，便矢口否认了刚才的话，“啊……”他笑笑，“你别误会。是我刚才没说明白。你先去打个前站，我不久就过去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没说明白嘛。再说，我在这里还有不少产业没有收拾利索……”
她坐在床沿上，想他这话几分真假。
他站起身，拍拍她肩膀：“我去睡了。你把这些好好地收起来。”
她愣在那里，都没起来要起身相送，半天才说：“我，我一个人先去？”
他走到门口了，沉默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嗯，李伯芳与你一同去。”
彩珠霎时羞愧无比，再无颜以对：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
彩珠自此开始，直到上了火车，两宿没睡。一边收拾自己的随身行李，一边想着这一生跟显瑒小王爷，跟这王府大院的纠葛遭遇。本意是要找找他负她的那些事情，暗示自己下定决心，一走了之。可念头里面却说总是他千般万般的好，宽容细心，慷慨大度。哭过几番，却知前事难返，他已作此安排，一切已是定局。
两天后的清晨，一层薄薄秋雨之后，天空放晴，空气舒朗。王府的两辆黑色轿车载了王爷夫妇，李伯芳还有夫人的随身丫鬟荷香直奔火车站。
下人们议论说夫人这次走，带的东西很少，只有皮箱两只，应该也就去一趟锦州。
到了车站，南行至大连的火车已在站台上停着。李伯芳与丫鬟荷香去车厢安顿。王爷站在下面，彩珠背朝着他，不作一声。
第一声汽笛响了。
李伯芳下来对彩珠道：“夫人上车吧。”
她这才回头匆匆看了王爷一眼。
李伯芳双膝跪地长揖：“跟王爷道别了。”
显瑒再没跟李伯芳说话，只是斜了一眼，走过来，握着彩珠的一只手嘱咐道：“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说的，你可一一记得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再一次告诉她：除了自己，谁也不要相信。包括跪在身边的这个人。
彩珠点头。
显瑒随即摆摆手：“走吧。走吧。”
彩珠随同李伯芳上了火车，在自己的包厢里面坐定了，斗篷解下来，看见显瑒仍站在站台上没有离开。他稍微仰着头，看着车厢里面的彩珠，眉毛微蹙，眼睛明亮。他的脸，是她熟悉的样子，仍是那年掀开盖头，看着她微微笑的俊朗好青年。彩珠在一瞬间泪如雨下，猛地站起来，打开窗户上的插子，用力往上抬，荷香与李伯芳都吓了一跳，趁车子没开，连忙帮她开窗子。
打开了半扇，彩珠伸出头去，一边哭一边对显瑒喊道：“王爷，王爷！”
显瑒连忙过来，伸手给她，两人握在一起。
“我，我本是蒙古王爷的女儿，见过金银宝物，有过良田庄园。我，我不在乎那些的。您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好过一会儿，却闹腾你好久，不，不是为了别的，只因为，只因为，我心里有你。王爷你，你知不知道？！”
显瑒震动非常，红了眼睛，握着彩珠的手：“……知道。”
“那我可信了你最后的话了！我就在那儿等你了！”火车的第二声汽笛响了，彩珠声嘶力竭，仿佛拿命来抗。
他点点头。
火车启动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回答。
两人的手终于分开了。
……
……
李伯芳的心里也有点乱。一方面离开了故土和多年侍奉的主子，前路一片迷茫，尚不知如何行事安顿，多少觉得有些没谱。另一方面却知道自己终于如出笼之鸟，所有才干可以净尽发挥，再不用做人管家，看人眼色行事，心里自然痛快，更何况，身边还有彩珠。
在从大连出发的船上，他有时会端详沉默的彩珠，这女子这些年来生活不如意，烟酒麻将，昼夜颠倒也把她自己糟精够呛，可仍是美貌女郎一枚，美貌而且没什么主意。他心里想。欢喜与悲伤交替得快，现在好久不说话，也许过了上海，风暖水暖也就好了。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对她的。她是他多年的夙愿。
更何况，小王爷从来出手阔绰，这样打发掉一个正牌的福晋，不知给她准备了多少丰厚的盘缠。
李伯芳想得没错。实际上还没到上海，刚过了山东，彩珠就好了不少，看着甲板上起起落落的鸟和浪花里面翻腾的鱼就有了笑，跟他和荷香也多了些话儿，再不愣神发呆。有一日晚上，她打扮漂亮了又去喝酒打麻将。他就放了心，看，真的彩珠又回来了。
船在上海停留半日，李伯芳建议下船就近逛逛，彩珠道，下面太乱，不愿意走动。她说伯芳我又馋酒了，你去帮我找瓶香槟好吗？
李伯芳依言便去餐厅给彩珠买酒。
酒保说您请稍等等行吗？我们这儿正往上装货呢，下一段航程太长，要装上来的东西可多了。香槟，有的，有的，不过没开封呢，您等我清点一下再给您拿好吗？您留房间号也不行啊，我这儿忙着没有人送，您要是真着急，就还是就在这里等等吧。
李伯芳便在餐厅外面的甲板上等了一会儿。
从高高的大船上看着下面运送货物的大闸门慢慢合上。
旅客上船的通道也关闭了。
汽笛声响。
他忽然觉得心慌，不对劲儿。抬脚就往彩珠住的客舱跑。酒保拿了香槟，在他后面喊，先生先生您的酒！途中撞上了人，在他身后骂起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彩珠与荷香的房间都没有锁门，只是人和两件行李都不见了。
李伯芳浑身冒汗，翻箱倒柜，终于在彩珠的抽屉里面翻到了她给他留的一点东西。
美钞三百元。
……
与此同时，彩珠在上海的码头上，让荷香看着行李，自己面目坦然地跟着各色人等排队，买了三个星期之后另一班去香港的船票。
她信了小王爷最后的话。
她要去那个橡胶院里等他。

第七十八章
阴历八月二十日，下午四点钟光景。奉天老城鹿岛饭庄。
老板鹿儿师傅泡了一壶龙井，托盘上摆着两个洗玉茶杯，亲自送到了三楼的芙蓉厅。推门进去，只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小王爷爱新觉罗显瑒与着便装的日本军官小林元哉。鹿而师傅办弓着腰，心里面捉摸这这俩人时间不久又聚在一起了，阵仗到是与上次不太一样，房间里面都没带自己人，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有点笑，只是啊，那动静那情势分明就像弓箭拉开之前，力道绷在弦上，吱吱呀呀地响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砰”地一声飞出去了。
鹿儿师傅从小厅里面出来，下到二楼，堂倌左手覆着个毛巾过来跟他说话：“老板，老板，老板……”
“啊？”鹿儿转头回答，小声地吼，“没聋，喊什么呀？”
“您且给个话儿阿，晚上若是不待客，我把牌子挂出去阿。二十多桌儿老客定位的，我要么差人，要么打电话去告诉人家换时间。”
“你跟我要话儿，我跟谁要去？”鹿儿指着自己鼻子问堂倌儿，“您看我是问楼上那位王爷啊，还是问小日本子阿？”
堂倌儿凑上来，紧着鼻子拧着脸地抱怨：“这是不让人做买卖了。外面里三层外三层被日本人的车围着，一楼大堂还坐了一层，这都什么意思啊!"
鹿儿老板往外推他：“你可仔细小声说话了。嗨……围就围着吧，咱就一陪着人伺候人的，楼上那个单枪匹马地对着这么多人，估计比咱们遭罪呢。”
鹿儿老板和堂倌儿行至一楼，黑压压坐了二十多号人，各自严肃正坐，鸦雀无声，穿的都是便服，看那形容长相，姿态仪表，都是日本军人无疑。鹿儿老板心里害怕，中国翻译过来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换热茶倒上啊！”
鹿儿应承了，转个头就躲在厨房里面小小声地骂：“他妈的活这一辈子受的都是一样的气。早几年被西洋鬼子从紫禁城里面追出去打，眼下又被东洋鬼子骑脖子上撒尿……憋屈厉害了就不如打一场仗，用血把这儿冲冲干净！”
厨房里面，炒菜师傅面案水案都闲着没事儿在那里喝茶打牌，只一人还在那里干活而，就是那身强体壮的瞎了一只眼的傻子，闷不做声地在哪儿摞煤块儿。鹿儿问后厨大师傅：“这人怎么还留着，不是让你开了他吗？”
管事儿的大师傅说：“人是傻点，还能干活儿的，家里有个女儿还得养，我见他可怜就留下了。”
有人蹬蹬蹬上楼的声音。
鹿儿心里好奇，扒了厨房帘子偷偷向外看，一看不要紧，吓了一跳，只见一女孩子有黑布套在头上，被一人驾着胳膊往楼上带呢。
鹿儿心里突突，又记挂着小王爷的安危，撩了帘子就要从厨房里面出去，翻译堵在门口问他：“干什么？！”
鹿儿道：“我去奉茶。”
“没人叫你，就在这儿呆着好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们在一楼话音没落，忽然一片混乱的声音从上方天井传来，桌椅翻动，女孩尖叫，几个正襟危坐的日本人听到声音，腾地跳起来窜上楼梯的当口儿，忽然传来两声枪响！一眨眼的当儿，一人从天井上方跌落，重重地摔在一楼的地面上，只见他肋部中弹，浑身鲜血，正是显瑒！鹿儿大惊失色：“小王爷啊！”
鹿儿抬头，有人在三楼拿着手枪，瞄准了显瑒，似乎又要补上一枪至他死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拉着显瑒的衣襟向后用力一拽——把显瑒小王爷拖走的正是那瞎了一只眼睛的傻子。惊魂未定的鹿儿向上看正对着上面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他只觉得这一身的血都从汗毛孔里面涌出来了……枪声却没有再响……
这房间里原本有两人，爱新觉罗显瑒与小林元哉。
后来上楼的那头上套着黑布的女孩是小王爷要营救的刘南一以及驾着她的日本人东修治。
中国军警赶到的时候，四个人之中只留了一个活口。小林元哉身中数刀而亡，刘南一中枪而死，显瑒重伤昏迷，当天下午身负轻伤的东修治救灾日本关东军总部的严正交涉下被营救。
关于这一天发生的情况，在伪满档案中曾有关东军驻奉天部队即北宁宪兵队向关东军总部呈递的报告，报告中称，小林元哉与爱新觉罗显瑒在签订圆形广场西侧地块（即满清点将台遗迹）时，误中对方埋伏，小林元哉殉国。搏斗过程中，中国籍女子刘南一被小林元哉枪杀。东修治重伤爱新觉罗显瑒。
关东军总部回复北宁宪兵队：小林元哉殊礼厚葬。着北宁宪兵队协助日商理事会，全力推进由东修治主理的圆形广场改建项目。
修治在自己新的宽大的办公室里面睡着了。
办公桌一侧摆着他精心设计的“大和旅馆”的图纸。一座风格典雅古朴的欧式建筑，平地拾阶向上，有九道拱门合围的檐廊，主楼共有三层，两侧各有四层的塔楼，东西两翼的侧楼向后合围，整个建筑的整体造型从上方看正如同一个没有封口的井。这口井将会开在占据着东北紫气泉眼的点将台上，而西南侧的“大日本”将从这里“亢龙入海”……
风水，风水这个东西真的很奇特，人一旦占了好的风水，运气瞬息逆转，所有的愿望都回实现。
他在下午接受了来自东京早报的两位记者的专访。御用记者们聪明地为这个当红的建筑师回避他不愿意提及的问题，他们的报道更侧重于他本身的成功。
记者问他，在三十岁不到的年龄上主理这么大的项目，是自身怎么样的特质成就了他？
东修治想了想，冷静而谦和地回答道，我是个坚持的人。
他本来话就不多，出口又谨慎，惜字如金，不过这都不是问题，记者们拿回去再加工，他的故事如果变成铅印的文字，那就是一段传奇，让所有日本本土适龄的年亲人都向往的传奇，让他们知道，一海之隔的这个国家资源丰富，机会无数，他们会像东修治一样，在这里被成全梦想。
记者们问他接下来要达成什么目标。
东修治想了一会儿，竟没有能够回答出来。
男记者说道，我们看了一些您已签以前的访谈记录，你要做一个一百年也不会被淘汰的大楼，是这样吗？
修治道，您可以这样写。
女记者活泼一些，问他道，哦难道只是这样吗？东桑对于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个像你画的图纸一样宏伟且细致的安排吗？
他摇头笑笑：这个问题是不是要放在花边新闻的栏目里面？
实习生百合子跟三个同仁坐在两位记者的后面记录着，她看看东修治也笑了。
修治送记者们出门，百合子坐在最后，她在上车前对修治说：“我要结婚了，修治君。”
“请给我帖子，我一定去阿。”
“我要回日本结婚的。你也回去吗？”
“……只要有时间。哦那你婚后会留在日本吗？”
百合子微笑着看着他：“会的。日本国内更安静一些。我想要些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我认识的人，一个真实的故事。他是一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又有与生俱来的运气。一步一步走向高处，获得越来越大的成功地故事。”
修治知道百合子说的是自己，微笑着说：“那么你不要忘记写上，这个得到了诸多好处的人也会觉得累。他随时都想抽身而退。”
“每个人都会觉得累。”百合子说，“但那是另一个问题了。修治先生，从前我说过，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赌徒。可现在看来，其实你是庄家。赌徒输光了能走。庄家要走可就难了。”
百合子的同事们在等她，她没等他回答就上车走了。
他此时仰靠在椅子睡觉，忽然一个不断重复的梦境惊扰了他，推狠狠的一踢，猛地惊醒过来。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有人告诉他，他要的人找到了。他喝了一口水：“请把她带到我的寓所去。”
他进门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
一地暮色，从窗子外面疏疏落落地进来，他和上门，往里面一看，明月正在厨房里面煮水泡茶。烟气袅袅，裹着她薄薄的身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他的心里那片像被风从树上扯下来飘飘荡荡没有依靠的叶子终于落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头发里，轻轻地说：“去哪里了？”
明月道：“四处转转。”
她说一句话，便咳了几声。
他想起来，手下告诉他，他们是在药店里面找到的她。
她从竹筒里倒了些茶叶在手心里，又把它们一叶一叶地放在茶杯里，再倒上烧好的热水，杯子里卷起小小的漩涡。她耐心充分，不紧不慢，似乎可以把一生都专注地放在这件事情上。
她垂着眼睛说：“你瞧，修治，我这人就是这样。总也没有个去处。爹爹走了，被扔进王府。王府里面呆不住，又被赶出来……之前我去看了王爷，昏迷不醒多日，医生也说，不一定能救得过来了，府里面在准备他装老的衣服。后又去了南一的家，他们也在张罗丧事呢……”她抬头看看他：“现在呢？我来来去去一个人，该怎么办？”
她面容憔悴，眼眶下两朵乌黑，修治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诚恳地热切地说：“明月，一切过去了。你什么也做不了，跟我走吧，现在就走，回日本，或者去欧洲，美国，哪里都可以。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你的工程呢？你要盖的楼，怎么办？”
他此刻只觉得自己精疲力尽，无赖无求，看着她，泪水忽然涌出眼眶：“那些事情啊，比起你来，那些都不在我心上。”
她不是不震动的，抬头看着他，眼里面浮现一层泪雾，她从他手里抽出胳膊，轻轻晃动茶杯，茶色渐浓：“只是我有些事情没有弄明白。那些情景在我脑袋里面闪现多次，怎么也连带不上。南一死了，王爷他就只剩下一口气儿，眼睛都睁不开，你是唯一一个活人，又是得到最多利益的人，修治……那个房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修治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松了松领口，心想有一个人来问这个问题了，短短几天，他被中国军警和北宁宪兵队调查盘问了无数遍。他以记忆不清为由，拒绝连续地说明事件从头到尾发生的经过，每次都是对方提一个问题，他自己仔细思考之后才作回答。冷静的思维与缜密的语言，使他推卸掉了责任，像她说的那样“得到了最多的利益”。那么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搏斗是从哪里开始的？他现在想想，竟发现在其居然真的记不清所有的情况，只剩下一些他从没说出来的片断。修治条件反射地觉得口渴难忍，伸手把茶水从明月的手里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抬头看着她：“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
“南一她说了一句话，几个字，六，大，副……”
明月蹲下来：“……刘大胡子？”
“对。应该是这样。”
明月笑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那时人在极度痛苦中脸上肌肉的扭曲，她咬牙慢慢说道：“‘刘大胡子’是让她倒霉的人。南一在说谁？”
修治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低下眼睛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小林的事情做得并不好看，要用一个女子来换点将台。他不愿意更多人参与，亲信都被命令等在楼下。只我一人协助。
事情本来像计划中一样进行，显瑒将已经签字的文书交给小林，我把南一带上去，把她的头套摘下来。她回头看见是我，一刹那间气愤无比，用了浑身力气要跟我拼命。你知道的，怒气这个东西会传染，显瑒也在那一个瞬间夺了小林的战刀就照着他劈过去。我一手挡着南一，另一只手拔出自己的枪要制伏显瑒，谁知南一堵了上来。
“是你杀了她……”
“……不是我。是她自己。她的手扣在扳机上。这是第一声枪响。”修治说道，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她死了，断气之前说了那几个字……”
明月又笑了：“她杀了自己，却指着你说‘刘大胡子’？好好好……然后呢？然后你又朝着小王爷开枪了？”
“对。显瑒红了眼睛，刀劈在小林的脖子上，小林的血喷出来，喷在墙上，还有显瑒脸上，然后他拿着战刀逼近我。我……”修治站起来去找水，倒了满满一杯喝干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手里有枪，一门心思地要我的命。可我不想杀他，”修治干脆地说，“上面要跟满清贵族合作，这也是小林一直没有跟他动武的原因……但是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我只好朝向他肋下开枪……这时我们已经在天井旁边了，他倒下去，摔下楼……这是所有我能记得发生的事情。”
“所以第二枪也不是你情愿开的。”明月一字一顿，“是小王爷逼迫你开的。你要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了。即便如此，你都没有下死手，你只是朝着他肋下开枪。是吗？修治？第一枪是南一自己，第二枪是你要自保。修治，你无可奈何，是吗？”
东修治觉得自己累，连呼吸都费力气，他想要握一下明月的手，却被她推开了，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她，慢慢说道：“你不信……”
“你让我怎么信？我不在那里，我不知道所有的细节。可是我反复地想，反复地想，发觉这三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要你除掉他们。小王爷不用说，你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南一发现了你的阴谋，她更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只是小林，我以为你们是朋友，你怎么会也要他的命呢？想一想也说得通，除掉他，这里的局面就都是你的。除掉他，你也血洗了屈辱，因为是这个人让我去见显瑒，去求他的是我，低身下气的是你……”
她说道这里，修治忽然笑了：“关于小林君的，倒是有一点道理。”
“所以小王爷劈死他之前，你才没有开枪。然后你再杀小王爷，然后你再一个人说话，把所有的事情都抹平！修治阿，这样很完美……”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扣住她脖子，把她拉进自己，恶狠狠地看着她眼睛：“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什么都猜得到，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杀他之前，想到的是你！如果我杀了他，那么你跟我，我们永远也不会……”
他话音没落，她哈哈一笑，狰狞无比，忽然一只手堵住他嘴巴，另一只手便将一把锋利的刀子凶狠地钉在了修治的喉咙上，冰凉的刀刃在这个东洋人的皮肉里拧了一下，然后横着豁开，鲜血像从坍塌的水坝里喷涌出来一般，将一切爱恨恩仇冲洗覆盖。
修治瞪着眼睛，虽死不能瞑目，他还有些话在嘴里，他想要说些什么么？
他还想要对明月说一些能够洗脱自己的真相？
恐怕他早就没有那个力气了，可能在他喝下明月沏下的那杯酽酽浓茶之后就没有说出真相的力气了。
也可能自他在京都的家中看到这个来自邻国的女子之后，他收到舅舅那封让他来这个国家建功立业的信之后，便已被色相与贪念蒙蔽了眼睛，越来越远离生活的真相了。
这个年轻的女子做完了自己这一生最决绝而残酷的事情，用房子里面的被子和床单掩住了男人的鲜血，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在楼下叫了一辆人力车，赶去了德国医院。
她在路上不住地叫车夫快一点，到了医院又是一路小跑上楼。
她有点着急。因为从此以后的能活一秒钟都是偷来的了。
推开门进去，她走到小王爷的病床旁边，擦了一把汗，慢慢地坐下，她看着他的脸，握住他的手，眼里都是泪，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轻声地对他说：“……仇人的命我拿到了。”
病房里面有暖暖灯光，百合花香。
这人昏迷好久，不省人事。此时忽然仿佛略微有了一些知觉，她觉得那从来冰凉的指尖与日前不同，此时有些回暖，然后她竟看见他睁开了眼睛，朝着她微微笑笑，笑容虽虚弱，却有些奥妙机宜在里面。
明月愣住了，依稀记得小时候的一场事端：王府大院的后花园里，她采蘑菇的时候被石崖子下面藏的蝎子蜇的胳膊红肿几日不消。他知道后找到蝎子窝，然后把装着开水到水壶放在她手里，笑嘻嘻地说：“你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这奉天城初秋的带着香味的晚上，她看着苏醒过来的小王爷，仿佛庄生梦到蝴蝶，不知自己是梦是真。
究竟谁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这是辽宁宾馆的第一个故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