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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眉梢点花灯
作者：沉筱之
内容简介
 云浠出身名门，有个人人艳羡的未婚夫，本该一辈子顺风顺水。 一朝侯府败落，未婚夫退婚，她为了生计，领了份差事盯紧金陵城恶贯满盈为非作歹，除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一无是处的小王爷。 好巧不巧，小王爷落水了。再捞起来，变成了个心有乾坤，朗如星月，机智又优雅的沙雕。 ------------- 备注： ①男主穿越。 ②男主头脑机智，气质优雅，因为古代与现代不可跨越的文化鸿沟，导致初期行为沙雕。 ③1v1，he，基本日更，更新时间见文案。 ------------- 后来我才明白，我穿越千年时光而来，只为在你晦暗的半生中点亮一盏花灯。你看，星汉灿烂，人世无垠，你的辛苦将化甘霖，过往会成为你坚实的壁垒，你人生的干戈终将止息，那一天，你会明白一切都是值得。有我在，愿你永远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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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昭元八年，金陵的春来得格外早，胡儿巷口的杏花树刚结了花苞，燕子便已在屋檐下筑巢了。二月一场桃花雨过，淮水连夜涨了寸许，恰巧赶上花朝夜，粼粼的水面上，河灯浮了一串又一串，远望去，像谁往秦淮河里洒了一把碎金子。
云浠趴在窗沿上，没精打采地盯着河里明灭的灯，精致的舫，一边听身后两个衙差闲磕牙。
“喏，瞧清了么？檐头上描金的那艘，三公子就在上头。”
“上个月三公子为芊芊姑娘一掷千金险些被打折腿，眼下伤没养好，怎么又出来折腾了？这回是瞧上了哪一个？”
“谁知道呢？要不张大人怎么让咱们连夜在这儿盯着呢，终归警醒着点儿吧，省得这位祖宗又惹出事。”
三公子姓程名昶，字明婴，当朝琮亲王的小儿子。
金陵城的贵胄子弟数以百计，满腹诗书者有之，温文尔雅者有之，可惜这位三公子，论才华，不学无术，论人品，一语以蔽之，混账王八犊子。他爹琮亲王已是作恶多端的奸王，提起这位小儿子，尤能气唆唆地骂一句“逆子”。
程明婴此人，一贪财，二好色，总之不干人事，平生最大愿景就是眠花宿柳，若非琮亲王强令他跪在天家祠堂发了个洁身自好的毒誓，恐怕早随他前一位沾上花柳病的兄长一命呜呼了。
可要论长处，也不是没有，也以一语蔽之，脸。
一张好看得过分，英俊得过分，泠泠如月，朗朗如星的脸。
是以金陵城中每逢有人提起三公子，到末了，都要感叹一句：“可惜了这张脸。”
盈灭不定的笑语声越过浮花浪影传来，伴着一惊一乍的高呼，大约是那位公子哥蒙了眼去捉花姑娘。
声色靡靡，单是听，就荒唐到极致。
两名衙差听了一阵，齐齐叹了口气，又说开了。
“前一阵儿裴府的二少爷在塞北大败敌寇，被册封大将军，连圣上都下旨意，说要亲自主持他的大婚，这是多大的荣光？可消息传回金陵，还没来得及庆贺，风头便被三公子夜会芊芊上房梁盖了过去，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街巷里对艳俗香事趋之若鹜，对堂堂正正的大义却充耳不闻。”
“这你就知道得太浅了，裴二再好，打娘胎里就被指腹为婚，未过门的正妻摆在那儿，他再厉害也是旁人的夫婿，且他这桩亲事还不能提，一提触动金陵城多少女子的伤心事？何况他即将迎娶的正妻——”
“嘘——”
话未说完，趴在窗沿上的云浠忽然动了一下，两名衙差顷刻住了嘴——他们方才以为她睡过去了，因此口无遮拦，眼下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裴二少的“正妻”在这儿呢，快别说了。
于是后半截儿话到了嘴边，再次化作一声长叹，那意思是，可怜。
云浠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反正整个金陵城，任谁见了她，都要说一句，可怜。
云浠是忠勇侯的独女。
当年忠勇侯府光耀无比，上至云浠的曾祖，下至云浠的父兄，无不战功赫赫，可谓忠烈满门。然自从云浠的父辈们相继战死，侯府便一日不如一日。三年前，云浠的兄长云洛随招远大将军出征塞北，哪知大将军临阵倒戈，塔格草原一役大败，若非裴府的二少爷裴阑带了援军来救，只怕临近的城池都要尽失。更可惜的是，云洛随后也殁于此役，忠勇侯府最后一个可作战的将军也没了。
只余一个独女，云浠。
云洛去世后，云浠独自一人赶赴塞北为兄长收尸。
她牵着马，站在黄沙漫天的营帐间，看着援军的少帅，鼎鼎有名的裴二少爷向她走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云浠？”然后自袖囊里取出一张布帕，递过去，“擦擦吧。”
云浠照着一旁的小溪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这一路星夜兼程，连脸颊上沾上一块脏污都不曾察觉。
他们指腹为婚，将来会是白首夫妻，没想到长大后头一回相见，他如珠似玉，她却如此狼狈。
“你兄长的尸身，我已命人洗净入殓了，你不要揭棺看，徒增伤心。”裴阑说，又温声道：“明日清早，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云浠行了个将士礼：“多谢少将军，但云浠此来，并不打算立刻回京，云浠少时随父亲兄长学过军法，也上过沙场，忠勇侯府乃将门之家，如今父兄尽殁，家中只余妇孺，云浠愿承袭家风，长留军中，哪怕末等兵也好，还望少帅通融。”
大绥民风开放，不是没有女子为官为将的先例，但终归剑走偏锋，不随大流。
裴阑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又笑了：“你让我想想。”
当夜，云浠去还洗净的布帕，站在帐子外，听见里头有人私语。
“将军当真要将此人留于军中？她毕竟是个女子。”
“怎么可能？我与她本有婚约在身，留她在军中更是不妥。”
“是，将军与云浠小姐本有婚约在身，她若留在军中，叫外人怎么看。末将看她承袭家风是假，赖在将军身边才是真。塞北这一仗少说还要打个两三年，她若留下，待将军回京后，再想与她解亲怕就难了。忠勇侯府现如今败落得不成样子，将军您要想个法子才是。”
“你这是什么话？”裴阑道，言辞虽有责备之意，但语气里，全然就是那个意思，屈指扣着桌面，他长叹一声，“是要想个法子啊——”
云浠独自在帐外站了一会儿，隔一日便请辞回京，再没提留在军中的事。
她心中酸楚，但也明白这样的事，以后只会更多。
世人攀高结贵，趋炎附势，今日是裴阑，到了明日，更有张阑李阑。
忠勇侯府立功封爵，享朝廷世代俸禄，但朝廷不愿白养人，兼之塔格草原一役，招远大将军叛变，朝廷中对跟随招远的云洛亦有异声，长此以往，只怕每月去领俸银时，都要看人脸色。
父亲说过的，人活着，脊梁骨一定要直。
那年云浠回京后，便去京兆府谋了个捕快的职，职位虽低，好歹也是一份生计。
从前她是侯府小姐，与裴阑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今不一样了，尚书裴府的二少爷节节高升，裴府成了金陵数一数二的显贵门第，忠勇侯府却门庭败落，唯一的女儿成日里抛头露面，自然登不了大雅之堂，在外人看来，她也再做不了入他眼的那支花。
这样也好，裴家二少爷文才武功，英俊倜傥，前途无量，金陵城不知多少女子想嫁，从前云浠因此招人嫉恨，而今裴阑虽未退亲，但在明眼人心里，二人已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般配至极了。
她一个姑娘家，失了家人倚靠，如今要嫁人，竟要凭着一纸旧约看裴府脸色。
这样的事落到外人眼里，在心头淌过一遭，道出口，便只是一句可怜。
这句可怜，是隔着门第的高低，命途的淆舛，在看笑话之余，终于省出点心思的排遣之物，谈不上多么同情。
是带着三分鄙夷，三分瞧不起，说出口，便自觉高人一等的“可怜”。
后半夜，跟云浠一起当差的两个衙役睡了过去。
云浠抱着剑，换了个姿势坐在窗沿上。
三公子每回出来吃酒必要闹出点荒唐事，她受京兆尹张大人所托，来附近盯着。
花朝节晚归的人也散去了，画舫那头，欢歌不止，时而传来凌凌笑闹声，隔得老远都能闻见酒味儿。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醉极了的程昶才被仆从掺扶着离开画舫，河面摇来一叶轻舟，艄公拨开水上串串花灯，抬手去接程昶，两旁的花姑娘一边掩唇笑，一边轻呼：“当心，当心，省得磕伤了三公子。”
云浠看了一会儿，见艄公将程昶接稳当了，才转回头，叩叩身后的方桌，说：“都起来，该轮班了。”
然而就是她这一回身的功夫，外头一阵骚乱，忽然传来疾呼。
“救命啊，三公子落水啦——”

第二章
外间喧嚣四起，杂杂嚷嚷混成一片。
云浠撑着窗沿一看，只见河面下饺子似，须臾间就跳下去了十来人。
小舟上的艄公已不见人影，跟着下水的都是画舫上的小厮，全都吃过酒，醉醺醺地泡在水里，能认出彼此就不错了，遑论救人。
云浠带着两名衙差赶到河岸，对着水面高喝一句：“不相干的都上岸！”然后吩咐，“快！”
两名衙差会意，当即脱了外袍，一头扎入水中。
早上轮班的巡卫也来了，云浠对其中一个人道：“赶紧去请大夫。”朝河面一望，仍不见艄公的身影，对余下的道：“把画舫上的所有人带过来问话，派一个人去找方才摇舟的艄公。”
不多时，大夫到了，天边日破云出，大夫盯着水面儿，问：“下去多久了？”
云浠道：“有一炷香了。”
大夫摇摇头：“你们还是请仵作吧。”
寻常人溺水至多撑半柱香，一炷香过去，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了。
岸上的人听到大夫让请仵作，都有点诧异，但谁也没露出惋惜的神色。
想想也是，三公子恶名在外，活着作孽，死了才是万事大吉。
云浠抿紧唇，没有说话，到底是她当差的时候出了岔子，便是这天下人都盼着程昶死，她却希望他能活着。
“找着了，找着了！”
岸上一名眼尖的小厮指着河面高呼一声，只见一名衙差在水面上冒了头，拖着一个人奋力朝岸边游过来。
一时间伸竹竿的伸竹竿，摇橹的摇橹，还有两人跳下水去接人。
但没用，程昶已经死了。
大夫伸手在他脖间，鼻下，手腕都探了探，又按着小腹，压出了小半肚子河水，程昶整个人如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双腿一蹬，早已没了生息。
醉时的潮红自脸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浸着三分冷意的苍白。这样苍白的脸色衬着程昶的五官仍是极其好看的，修长的眉，高挺的鼻，颊边一颗浅痣自含三分霜雪意，唇上清润的光如春晖照在新生的叶，眼虽是合着的，尾梢却拖曳出三分隽永三分冷清，若还能睁开，不知要藏下多少春花秋月。
“真的是，”众人都在心里叹，“可惜了这张脸。”
琮亲王府的小王爷没了，且还死得十分蹊跷，不查是不行的。在场的衙差都不愿触这个霉头，望向职衔最大的云浠。
云浠想了想，琮亲王离京去接南巡归来的皇上了，一时知会不上，命人先回衙门通禀京兆尹。
“云捕快，那……三公子呢？”
“抬上板车，一并送回衙门请仵作吧。”云浠看了眼程昶道。
她将方才救程昶上岸的衙差唤到一边，问：“怎么找到的？”
“人在水底呢。”衙差压低声音：“两边袖囊里都塞了沉甸甸的金砖头，人又是不清醒的，八成落水的时候都没挣扎两下，直接沉下去了。”
像程昶这样的富贵闲人，身上连银票都懒得揣，哪会藏什么金子？
他落水之前云浠一直盯着，能近距离接触他的只有小舟上的艄公，且他落水后，这艄公人就不见了，看来程昶袖子里的金砖，八成就是艄公塞进去的。
正巧云浠派去寻艄公的衙差回来了，禀报道：“没找着，三公子落水的时候，艄公八成从水下溜了，属下跟周围的打听了打听，这人常在河上摇橹，水性极好，家里有个小女儿，去年刚及笄被三公子调戏过，虽然……没成事吧，但之后人就傻了，估计这艄公就是因为这个才对三公子下手。”
先前救人的衙差问：“这艄公家中境况如何？可有家财田地？”
“一穷二白呗。”另一名衙差不解，“河上摇橹的，能有几个铜板？”
云浠却明白这衙差为何有此一问——既然一穷二白，何来作案的两枚金砖？
看来想杀三公子的，还不止艄公一人。
云浠本想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程昶近日可有与谁结仇，转念一想，依程明婴平日的作风，与他结仇的不胜枚举，想要他命的，估计也多如牛毛。
真是，一个人缺德事干多了，查个害他的嫌犯都无从查起。
这下自己要怎么交差？若交不了，会不会连捕快这份差事也没了？
云浠又看了程昶一眼，心想，他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衙差们正将程昶的尸身抬上板车，一不小心磕绊了一下，险些将他翻个儿摔了，还好云浠从旁扶了一把，才没叫他脸着地。众人齐心协力，将他搁在了板车上。
然而谁也没瞧见，就在方才晃荡的一瞬间，那个早已没气了的程三公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回到京兆府，云浠先命人将程昶的尸身送去后堂的小间，独自一人向张大人请罪。
张怀鲁是京兆尹，一见云浠，难掩责备之色：“不是叫你盯着了？怎么好端端的人没了？这下陛下与王爷回来，该怎么交代？”
云浠道：“下官切切实实盯了一夜，连三公子上小舟，都是瞧见艄公接稳当了才交班。”
又把程昶落水的经过仔细说了，续道：“几个陪着三公子上舫的小厮都是王府的人，舫上的姑娘也是常来常往的，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但水下还没细查过，昨晚花朝夜，秦淮河边都是人，乱得很，不知会不会有人潜在水里做手脚，下官以为……”
“罢了罢了。”不等她说完，张怀鲁就摆手，“此事本官会细查，你不必管了。”
他再看她一眼，顿了顿道：“云浠，本官原是看在你父亲忠勇侯的情面上，才允你来我衙门当差，你到底是官家小姐，在外抛头露面原本就不合适，如今又出了这事，依本官看，捕快这份差事，你就不要做了。至于三公子的死因，本官会亲自查明的。”
云浠愣了愣。
昨夜她只是受命去远远盯着画舫，并没有贴身保护之责，程昶纵是没了，归根究底是护卫不利，与她有什么相干，何至于褫了她捕快之职？
但她很快又明白过来，程昶死了，琮亲王势必震怒，各个衙门都要给王府给陛下一个交代，而今京兆府革了她的职务，面儿上看是什么，可暗地里，不正是要借着这样的小惩大诫告诉所有人，程昶死了，她云浠难辞其咎么？
云浠看张怀鲁一眼，心知事已至此，再为自己辩解已是徒劳。
她抿了抿唇，道：“张大人，下官自任捕快一职，一直恪尽职守，无一日不认真对待，今日三公子的事，下官虽无懈怠，确有过失，还望大人能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查明真相，不让三公子死得不明不白。”
张怀鲁却道：“不是本官不愿留你在衙门，你也知道，如今塞北大捷，裴大将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你……与他到底有婚约在身，裴府显达尊贵，叫他知道未过门的发妻京兆府任一名小小捕快，成日抛头露面，他心中作何感想？”
“云浠小姐，老夫的话虽难听，却字字箴言。你家男儿尽殁，连个当家作主的都没有，老夫是可怜你孤苦，才将自家人的体己话说与你听。眼下对你来说，最要紧的哪里是这份差事？姑娘家一辈子的福泽都系在姻缘二字上头，裴府的二少爷是千金难求的良婿，嫁了他，才是一辈子锦绣如织。你荣华在前，千万莫因小失大，倘为了这份捕快差事，叫人拿了短处，招人嫌弃，平白将大好姻缘搅黄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是……”
云浠喉间有点发涩。
裴阑是好，但那份好，是旁人眼中的样貌堂堂与前程似锦，虚无得很，没有情深，连缘分都浅之又浅，便是她愿嫁，他未必肯娶呢。
再说了，她也不愿将这一辈子甘苦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想有一份差事，立身，立命，都靠自己。
父亲说过的，人活着，脊梁骨一定要直。
“你一个姑娘在京兆府，这辈子充其量也就能做到捕头，抬眼一瞧，品级比你高的官儿成千上万呢。嫁入裴府就不一样了，整个金陵城，除了皇室宗亲，有几个门第高得过裴家的？莫说你一过门就是正妻，哪怕因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没了，你被人问了责，拿了短，成了侧室，也是飞上枝头，等闲不能叫人小瞧了——”
“张大人这话是何意？”云浠蓦地抬头，目光灼然。
意思是连查明真相的机会都不给她，打定主意让她担一个失职的责，劝她无论如何嫁去裴府寻求庇护？
然而不待张怀鲁回答，外头忽然一阵骚乱，一个小吏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公堂，一脸惨白活似见了鬼：“禀、禀、禀几位大人，三公子、三公子他诈诈诈诈诈尸了！”

第三章
云浠与张怀鲁俱是一愣。
“诈尸了？”
小吏捋平了气，结结巴巴地把方才的情形说了。
他们将程昶抬到后堂的小间，请了仵作来验尸，仵作看过后，说眼耳口鼻均无异样，确是溺死的，于是想取银针入腹，看看有无中毒迹象。
眼前这位到底是三公子的尸身，银针入腹怎么说都是一个眼儿，倘若银针变黑，是开膛还是不开膛？琮亲王爱子心切，万一开了膛，就当是死无全尸了怎么办？
几人商议了一阵，决定请示张怀鲁，不经意往长案上一瞧，只见程昶竟已张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了。
一屋子的人都吓傻了。
这还没完，下一刻，程昶竟然开口说话了。
“说话了？”张怀鲁觉得不可思议，见过死人突然睁眼的，没见过死人开口说话的，真的活见鬼了？
“是，三公子他、他说了一句……”小吏憋红了脸，学着方才程昶的语调，“他说，‘什么情况这是’？”
三分纳闷，三分不解，三分茫然，惟妙惟肖。
张怀鲁看了云浠一眼：“去瞧瞧。”
后院小间里当差的人都瑟缩在院中一角，又惊又惶地盯着小间门口，程昶正扶着门框吐得死去活来。
其实这不是程昶头一回醒来了。
他第一回 有意识，是被人从水底拽起来，托浮着往岸边游的时候，当时他头疼欲裂，很快又跌入昏黑之中。
第二回 有意识，是被人抬上板车时，磕绊了一下，之后他竭力睁开眼，看到周围是古代的楼舍街巷，以为在做梦，阖目又过去了。
这会儿已是他第三回 有意识了，梁上横木，轩窗半掩，古意昭然，身边还有人说要请仵作。
仵作，就是法医？
程昶这才睁开眼，想问问身边的人这究竟什么情况，哪知他一句话刚出口，那些人便吓傻了似，惊惶着四散而逃了。
他这身体才溺过水，一小肚子河水没排干净，下了地一晃动，刚走到门口，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得差不多了，程昶又朝四周看了看，曲巷回廊，拱门石径，拍戏布景也没有布这么远还没个摄像头的。
行吧，穿那个什么来着。
虽然匪夷所思，但他有点懂了。
他昨晚加班到半夜，心脏骤停前还在给客户做资产评估呢，千万的项目，这下真的黄了。
小院外传来一阵骚动，程昶抬眼看了看，又有几个人赶过来了，当中还有个抱着剑的好看姑娘。
张怀鲁并着院中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好半晌，一人小声道：“有影子。”
有影子，不是鬼。
死而复生的事不是没听过，这会儿亲眼见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程昶的尸身抬回来的时候，分明已经死透了。
张怀鲁率先反应过来，见程昶吐得差不多了，忙吩咐：“水，快给三公子备水！”
一名小吏听了，连忙斟了一盏茶递上去，颤抖着唤了声：“三公子。”
程昶吐得直不起身，扶着门半伏在地，抬起一只手来接茶。
他刚活过来，整只手还是苍白的，带着死人冰冷的温度，没留神碰了小吏一下，小吏是个胆小的，再拿不稳茶盏，指尖一颤，茶盏顺势脱手，在程昶额稍一砸，茶水浇了他一脸，杯盏碎裂在地。
一院子的人又傻了。
茶水顺着程昶的脸，一柱一柱往下淌，所过之处带起一丝微红，大约还有点儿烫。
程昶也有点懵。
小吏吓得跌跪在地，不住地磕头：“三公子饶命，三公子饶命——”
上回琮亲王府摆宴，府里的厨子在糕饼里多搁了两勺糖，程昶吃过后，二话不说，命人将这厨子拖出去乱棍打了一通。
这回……
众人看着三公子额上的乌青，满脸的茶水，这可比两勺糖严重多了。
众人又看了眼那个凶多吉少的小吏，觉得可怜，一时间都陪着他一起跪了。
张怀鲁上前来，切切地问：“三公子，您没伤着吧？大夫立马就到，立马就到。”
他的语气藏着胆寒赔着小心。
程昶抬手抹了一把脸：“让我缓缓。”
“是、是。”张怀鲁又答，看了那小吏一眼，叱责，“你怎么办事的？一盏茶都倒不好么？要不是看在你尽心尽力伺候的份儿上，本官这会子就要命人将你乱棍撵出衙门！”又对程昶说，“三公子，这小吏年轻，做事马虎，但方才他是心忧您的安危，关怀太甚才失了手，本官今日就革了他，还望三公子放他一马。”
程昶答：“不至于。”
院子里的人又愣了，觉得自己没听明白。不至于什么？不至于革职？
这时，早上请的大夫到了。
衙差另开了一间屋，两名小厮将程昶扶起来，掺到椅子上，令大夫给他闻脉。
脉象沉稳有力，不像是刚死了一回。
大夫看了程昶一眼，问：“三公子，能否换一只手？”
程昶换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的脉象依然活泛喜人。
大夫站起身，朝程昶打揖：“恭喜三公子，贺喜三公子，公子死而复生，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他嘴上说恭喜，眉头耸拉着反倒有点先天下之忧而忧。
程昶更加茫然，不知该答一句什么合适，同喜同喜？
一旁的云浠问：“齐大夫，您可否再瞧仔细些？三公子在水里溺了小半个时辰，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是。”
程昶听了这话，倒是多看了云浠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屋子人，像是只有她真正希望他能活着。
齐大夫又闻了一回脉，问：“三公子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程昶仔细感受了一下，唔，吐得有点头晕，瞧人有点重影儿：“好像饿了？”
屋中的人又呆了片刻。
三公子平日所用都是玉碟珍馐，衙门吃食粗陋，哪里入得了他的尊口。
张怀鲁道：“不如老夫差人陪三公子去醉香楼用些小点？”
其实程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飘到小几上的酥饼上头了，不知怎么，眼前这位当官的竟没准他吃。
成吧，他虽不知醉香楼是个什么地方，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是该出去转转。
下头的人捧来一身干净衣衫，张怀鲁道：“三公子，您身上的衣裳是浸过水的，眼下虽干了，到底沾了湿气，恐会染疾，还是将衣裳换了再出去不迟。”又慌忙补充，“京兆府粗陋，但这身衣裳已是衙门内能找着最好的了，三公子若穿着不惯，回府后扔了即可，扔了即可。”
言罢，也不等程昶回答，领着一行人退出屋去，只留了两名小厮为程昶更衣。
程昶平日都穿锦衣华袍，浑身上下五彩斑斓，招摇得很，今日换了一身素衫，整个人清落得如竹下仙人，一出门，当空一缕春晖正好洒下来，不知是不是日光太盛，一下子掠去他眉眼间的骄纵与跋扈，照出三分过往没有的雅致，竟比从前更加风姿夺目。
院中一群人眼都看直了。
亲娘咧，这张脸究竟怎么长的？
死了一回居然更俊了。

第四章
张怀鲁刚指了几人陪程昶去醉香楼，一名小吏匆匆自前堂赶来：“张大人，工部的裴尚书与枢密院的罗大人过来了。”
裴尚书是裴阑的父亲。
眼下塞北大捷，裴阑即将归朝，圣上喜极，准允金陵百姓夹道相迎。礼部将迎候的章程拟下来，具体怎么施行，还要落到京兆府这些衙门上头。昨日张怀鲁给裴府递了帖，想征询尚书大人的意见，没成想今日裴尚书竟屈尊亲自过来了。
张怀鲁道：“快、快随本官去前堂恭迎裴大人与罗大人。”
提袍方走了两步，又顿住步子，张怀鲁似想起什么，看了云浠一眼。
云浠是裴阑未过门的正妻，如今裴阑回京，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人的亲事势必要提上议程。
按说今日裴尚书过来，是该带着云浠去见一见未来的公公喜上添喜的，可是，如今的忠勇侯府败落得不成样子，听说连家财都所剩无几，云浠这位侯府小姐也从昔日的蚌中珠变成肉中刺，裴尚书想不想见到她还两说，极可能见到了更难堪。
倒是要想个法子将她支开才是。
“云捕快，”张怀鲁道，“本官去前堂迎见尚书大人与罗大人，今日便由你陪三公子去醉香楼罢。”
云浠抱手应了声“是”，没多说什么。
张怀鲁看她一脸坦然，反倒有些心虚，画蛇添足道：“你不是想继续留在衙门当捕快么？而今三公子无事，你就不必自责了，好好将差事做下去，等王爷回京，你去王府把三公子落水的事端交代了，这事便算结了。”
说着，对程昶道：“三公子，老夫有急务在身，醉香楼就由云捕快陪您去了。”
程昶已有点缓过来了，他虽闹不明白三公子是个什么身份，但也猜到与所谓的琮亲王府有关，这里的人都十分敬他。
依张怀鲁方才的话来看，眼前这个好看姑娘是在衙门当差的。
女子能做官的朝代，是个什么朝代？
云浠正思量着该怎么与王府做交代，不经意望向程昶，见程昶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目光十分安静，像染上一片春晖。
王府的小厮在后面催：“愣着做什么？叫咱们小王爷等，嫌命长了？！”
云浠这才惊觉失礼，迈出小院门牵了马：“三公子，马车已备好了，请。”
程昶“嗯”了一声。
出了小院门，刚要登车，一名小厮先一步跪趴在程昶身前，要给他做脚凳。
程昶无言了片刻，收了腿，绕去另一边，自己爬上了马车。
醉香楼在秦淮河畔，自京兆府出，一路乘车到金陵城最热闹的桐子巷。大绥世风十分开放，早年取缔了宵禁，多的是漏夜摆摊的，加之今年一开春，塞北大捷，皇上即将南巡归来，两大喜讯叫整个金陵比以往更热闹三分，吆喝声昼夜不歇，上至铜器瓷瓶，下至竹篓蛐蛐儿，卖什么的都有。
程昶从前看过几本古玩鉴赏的书，正好路边有个卖青花瓷的小摊，他挪到摊前，拿起一个撇口长颈的打算分辨分辨朝代。
摊前小贩正打瞌睡，不期然跟前立了位公子，拾起一个瓷瓶瞧完瓶口瞧底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说，还屈指叩了叩，凑到耳前听声音。
“我说这位爷，”小贩的脾气不大好，“您看了这么久，到底买不买？不买别乱碰！”说着站起身，一把夺回程昶手里的瓶。
程昶刚要开口解释，同行的小厮几步上来，一把搡开小贩：“你是没长眼，耍威风耍到咱们小王爷跟前来了？！”
小贩一听“小王爷”三个字，再仔细一瞧程昶的模样，愣住了：“三、三公子？”噗通一声往地上跪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冲撞了三公子，三公子恕罪、三公子恕罪——”
说着，拿起方才的青花瓷瓶，往程昶手里一塞。
程昶看着手里猛然被夺回又猛然被塞回的瓷瓶，十分茫然。
但他不说话，小贩就更急，琮亲王府的三公子胡作非为惯了，上回他来桐子巷，看上一尊玉器，要拿三个铜板换，掌柜的不换，回头就让人把玉器铺子砸了。
小贩想起这事儿，觉得还是及时止损妥当，牙关一咬，自摊前取了几个贵重物件儿，一股脑儿全塞到了程昶手里。
程昶更茫然了。
什么情况，批量式销售？一起买还能打个折么？
程昶看了看手里的瓶瓶罐罐，又看了看小贩，终于有了反应。
他问：“多少钱？”
小贩有点懵，多少钱？哦，多少银子。
这是什么折腾人的新招儿？
小贩忙磕头：“不要钱不要钱！”
程昶把怀里的瓶瓶罐罐还回去，神情有点严肃：“不要钱那我不能要。”
云浠在前头引路，她心中有事，一时没顾上程昶，本已走出一截儿，听到骚动，回过头来只见程昶一脸惛懵立在青瓷摊前，跟前还有个小贩，一边喊着“三公子饶命”一边磕头。
云浠疾步赶过去，唤了声：“三公子。”
她没有问发生何事，反正程昶惹的事从来没有道理可言。
“醉香楼就在前头了，三公子若喜欢这些瓷瓶，不如吃过小点再来看。”
程昶看着小贩，犹豫了一会儿，答了句：“成吧。”由两名小厮引着走了。
云浠盯着程昶的背影，有点意外，或许因为溺过水，他今日的反应好像有点慢，若是寻常，哪这么容易将他支开。
小贩瞥见云浠腰间的捕快令牌与佩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捕快大人，求求您，救救小的罢，小的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还指着小的一个人养呢，待会儿三公子用了膳，精神了，要找乐子，带人来把小的摊子砸了，小的一大家子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云浠想了想，问：“你摊上的这些瓶罐，可有别致便宜些的？”
小贩道：“有、有！”从地上爬起来，在摊子里翻出一个精巧的折枝果小盆炉，递给云浠，“捕快大人，这个三公子会喜欢么？”
云浠也不清楚：“我试试吧。”取出钱袋，又问，“多少银子？”
小贩道：“捕快大人是为了帮小的，小的怎么能收大人的银子？”
云浠看他一眼，初春乍暖还寒，他脚上只一双草鞋，衣裳很旧了，上头还有几个补丁，眼底乌青，明明没歇息好，这么早就出来摆摊，看来的确是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养。
推己及人，她自己的肩上何尝不是担了一个忠勇侯府。
云浠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小锭银子给小贩：“出来谋生都不容易，我不占你便宜，这样的小盆炉我从前买过，按那时的价钱给你，若再贵些，我便付不起了。”
说着，拿过小盆炉，用布囊包好，追程昶去了。
程昶已在醉香楼二楼的雅阁坐好了，掌柜的一边拿帕子揩汗，一边令小二为程昶上小点，小点上齐了，他小心翼翼地道：“三公子，鄙楼吃食粗陋，咸甜恐怕拿捏得不太合适，公子吃了不合胃口，千万莫怪，千万莫怪。”
千万莫因多一勺盐少一勺糖就派人把他们楼馆夷平了。
程昶应了，齐了齐筷子头夹了一个包子，是有点咸，但味道还可以，三下五除二吃下一屉。
他吐了一早上，腹内空空，一小屉包子自然吃不饱，刚想再吃一屉，一抬头，小厮与掌柜的都屏息凝神地将他望着。
程昶有点纳闷，问：“要不……坐下一块儿吃？”
众人一齐摇头。
大家都不吃，他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程昶只好搁下筷子，也不吃了。
掌柜的以为是小点不合程三公子的胃口，一时间汗如雨下，刚要赔罪，云浠到了，见程昶似已用完膳，从布囊里取出小盆炉，说道：“三公子，方才瓷器摊子的小贩得罪了您，十分愧疚，托卑职将这个拿来孝敬公子，还望您莫与他计较。”
小盆炉统共手掌大，拿出来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岂能入得了堂堂小王爷法眼？
王府的两名小厮正欲发作，不料程昶竟一手接过，仔细端看了起来。
这样的小盆炉，明清比较多，可这里分明不是明清。
程昶将小盆炉放下，陷入深思。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也叫程昶，与眼下这具身躯同名，患有先天心脏病，猝死后来了这里，简直一头雾水，本想假称失忆，想想还是作罢，不为什么，他第一回 在水里醒来的时候，那个将他救起来的衙差从他袖口取出两块沉甸甸的金砖——他知道这个“程昶”是被人害死的。
这里的人叫他“三公子”，可贴身的几名小厮却叫他“小王爷”，可见身份极其尊贵，大约就是那个琮亲王的儿子，这等地位的人，居然能被害死，他还是不露破绽，先观望观望为好。
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
这是中国历史上几个大时代，其中不乏有小朝，或立个几十百把年，战乱不休，倏尔便灭了，断没有繁华致斯的。
而且唐及唐以前的城，大都是坊间，民众在城内通行没有眼下这么方便，出坊需要递牌子，一直到宋才革了坊，取缔了宵禁，城镇布局由坊间志改成街巷志，但到了明，尤其是明初，上级对民众压制极重，夜间出户就要被治罪，民风这么开放，女子还能做官的，勉强来说，只有两宋与明末了。
两宋与明末，都城都不是金陵。
因此这个朝代，大约不存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程昶望洋兴叹，他的知识水平不赖，名校毕业，学历高，平日看书看得也杂，什么都能吃得下，专业是金融，硕士毕业后做了几年风控，职业习惯，利用有限的资源去评估一下如今自己的风险。
眼下别说数据建模了，连条有用的线索都找不着。
好在语言一致，没什么沟通障碍。
掌柜的见程昶一直不言，背襟已被汗液浸湿了，哆嗦着往地上一跪，告饶道：“三公子，鄙楼的厨子手艺不精，玷污了公子的尊口，小人这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一定换一位叫三公子称心如意的！”
程昶又茫然，怎么又扯上楼里的厨子了？
王府小厮大喇喇地将掌柜的一搡，道：“小王爷赏脸来你这用小点，你倒好，拿这些粗鄙东西来打发咱们小王爷！”说着，就要挽袖子掀桌。
云浠连忙抬剑拦了，对程昶拱手道：“三公子，时候已有些晚了，咱们还得回衙门，这里的事，还是改日再来料理罢。”
程昶点头，与云浠一起步出楼外。
整个桐子巷都知道三公子来了，外间巷口清净了不少，便是有人往来，眼神亦躲躲闪闪。
程昶观察了一会儿，想到刚才因为一点芝麻绿豆的事就对自己告饶的小贩与掌柜，又想到更早的时候，因为一碗茶便长跪不起的衙门小吏，终于心有所悟。
他看向云浠，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云浠一愣，这该怎么答？
她看他一眼，开了几次口，每每话到了嘴边又咽下，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别说了，我懂了。”程昶了悟，心情十分沉重，“槽多无口，一言难尽，你的表情很生动。”

第五章
回到衙门，云浠老远瞧见张怀鲁迎着裴尚书与罗大人从府门出来。
她心知裴尚书未必愿见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儿，独自在巷子口立了一会儿。
她停，程昶的马车也停。
两个驱车的王府小厮以为来了什么胆肥的敢挡他们小王爷的道，挽起袖子四处找茬去了，云浠拦都拦不住。
程昶独自一人呆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动静，头疼地自闭了。
云浠举目望去，只见罗大人身边还立着一名女子，一身粉白软烟罗裙，身姿娉婷，像春日里一株娇嫩的梨，云浠看了好一阵，才认出那是她的远房表妹，罗姝。
裴尚书几人说着话，一时不知提起了什么，都开怀地笑起来。
罗姝的颊上浮起一抹绯红，不经意朝巷子口一望，似瞧见了云浠，喊了她一声。
另几人循声看来，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住了。
倒像是被她打扰了一般。
不一会儿，张怀鲁就引着裴尚书与罗大人匆匆走了，罗姝却没走，提裙朝云浠快步走来，握了她的手，亲昵地喊了声：“阿汀。”
阿汀是云浠的闺名。
云浠问：“你怎么到京兆府来了？”
“阿爹病了，晨时忘了吃药，我为他送药汤来。”罗姝浅浅一笑，又问，“阿汀，你可知道裴二哥哥再过几日就要回金陵了？”
云浠“嗯”了一声。
罗姝柔声道：“自从来了金陵，我们三人已好些年没聚在一起了，等裴二哥哥回来，你去与他说一说，寻个日子我们三人再像从前那般聚一回可好？”
云浠听了这话，却是沉默。
她儿时住在塞北，与裴阑、罗姝算是青梅竹马。彼时云浠的父亲乃镇守嘉凉关的忠勇侯，裴阑的父亲是当地的知州，而罗姝的父亲，则是忠勇侯麾下的一名统领。
父辈们走得近，或是世交，或沾了亲故，几个孩子就一齐长大。
云浠与裴阑是指腹为婚，她知道自己日后会嫁给她为妻，从小就学着要喜欢他，虽并非男女之情，亦可堪称兄妹之谊。
少年时的裴阑是真的待云浠好，军营里百十个半大的小子，有谁欺负小云浠了，他必要为她讨回公道；冬日大雪纷飞，小云浠想吃冰糖果子，他连夜骑马奔出兵营，为她去邻近的镇子上买回来；他细心，上进，一表人才还心灵手巧，寒冬里的小手炉，夏日纳凉的竹子扇，他每年都会为她做一个新的，乃至于后来罗姝见了，歆羡不已，还去问裴阑：“裴二哥哥，你能不能也给姝儿做一个？”
云浠天生重情重义，旁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回报三分，对她好五分，她便恨不能回报十分。
后来裴阑的父亲高升入工部，举家要迁往金陵，小云浠独自一人骑着马，追着送了三十里。
裴铭入工部，不过三年，便做到了尚书之职，又想起罗姝的父亲罗复尤文采不匪，举荐他来京入了枢密院当值。
这已是忠勇侯府败落之前的事了。
其实忠勇侯府败落，也只在两年之间。塔格草原蛮敌入侵，云浠之父云舒广率兵御敌而死，消息传回京里，也不知是谁参了他一本贪功冒进，朝堂里众说纷纭，龙椅上的九五之尊难免就有点偏听偏信。
本来侯爵之位应该父死子袭，但昭元帝非但没有准允身经百战的云洛袭爵，还让他作为副将，跟着招远将军出征。
结果就是招远叛变，塔格草原一役大败，裴阑带兵来救。
忠勇侯府食邑千户，早几十年光景不好，旱涝交替，云浠祖父那一辈便把田邑食禄交还给了朝廷百姓，毕竟侯府人口不多，一家子靠着朝廷俸禄也食饱衣足。
而眼下云洛也没了，那份本该给侯爵的俸禄，接到手里，都是滚烫灼人的。
云浠独自一人驱着板车，将装着云洛的棺材从塞北带回京城那一日，整个金陵落起淅淅沥沥的雨。
英雄战死而归，到末了，除了云浠的嫂子，云洛的遗孀方氏，没有一个人来迎。
走到一半，长街上忽闻打马之声，云浠急勒缰绳，却避无可避，迎面与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上。
板车朝路旁翻倒，她虽没怎么受伤，但云洛的棺材却在这一撞下翻了盖子，露出里面的尸首。
尸首焦黑，浑身上下除了一段手臂，无一处完好——招远叛变后，蛮敌在塔格草原放了火，大多绥兵的尸身都被焚毁，裴阑也是凭着这截手臂上的胎记才认出了云洛。
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见此景，先掩袖遮了鼻，嫌恶道：“什么味儿！”
云浠一看，竟是程昶。
他大约喝了一夜的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定睛瞧了片刻云洛的尸身，又哈哈大笑：“这是个什么怪物，丑煞本小王了！”
他一笑，跟着他的小厮也一并嘲弄大笑。
周围不是没有百姓，甚至还有朝官，可谁敢得罪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呢？
况乎京里早有流言，说招远叛变，谁知道跟着招远的云洛有没有叛变，之前仗没打好，就是因为忠勇侯贪功冒进，说不定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而这些流言传到了朝堂上，连裴铭罗复尤这些忠勇侯的旧友都没帮着分辩一句，大约是怕祸及己身。
云浠看着云洛仰倒在雨水里的尸身，听着程昶的嘲笑，心中愤懑不已，握紧腰间的匕首，就要上前与他算账，后来还是方氏一把将她拦下。
方氏双目噙着泪，缓缓摇了摇头。
云浠明白她的意思，她们得罪不起琮亲王府，更重要的是，倘得罪了，只怕连哥哥的尸身也保不住了。
云浠一寸一寸地将云洛的尸身移回进棺材里的时候就明白了，人事不经消磨，那些交情，所谓荣光，都会在日复一日的沉浮中被磨平殆尽，化为旧日风烟里的一粒尘埃，一吹便散了。
而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一双手。
那年云洛也叛变的说法在朝堂里传得沸沸扬扬，昭元帝本已决定要审，后来还是琮亲王提议说：“左右招远叛变，朝廷已给了将士们交代，云洛本来就是没袭爵就出征，审他势必还要追查忠勇侯，塔格草原的仗还没打完，这案子牵扯广了，反倒动摇军心，还是压下去，等裴将军得胜回京再说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程昶撞翻了云洛的棺材，琮亲王卖了忠勇侯府一个情面，便是他这一句话，云洛才得以平安下葬。
……
“阿汀？”罗姝见云浠一直不答话，唤了她一声。
云浠回过神，早已将她方才的问题忘到九霄云外，道：“你说什么？”
“瞧你，”罗姝掩唇一笑，“总不是得知裴二哥哥要回京，欢喜得傻了吧？”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阿汀，我听父亲说，等裴二哥哥回京，你们的亲事就近了，是也不是？”
云浠还没答这话，忽见方才四处找茬的两名小厮回来了，手里还倒拎着两只麻雀，对着马车邀功道：“小王爷，这官府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就几只吵人的雀儿，小的唯恐它们惊扰了您歇息，捉了两只头目，您看是不是要就地正法？”
程昶一脸生无可恋地掀了车帘子，说：“饶它们一命吧。”
“是！”小厮立刻答道，将手中绳索一松，两只麻雀立刻飞走了。
小厮们又道：“小王爷虚怀若谷，大人有大量！”
程昶这一路上都在思考人生，他算是知道了，他眼下穿成的这个程昶，已不能用一般的纨绔子弟来形容了，以现代文明的眼光来看，基本不能算是个人。整个金陵城处处是他为非作歹的身影，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聚众斗殴通通都是小意思，就不知道他从前还干过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的勾当没有。
程昶觉得自己简直遍地淌雷，身和心都遭受到了重创。
俩小厮又凑上前，神神秘秘道：“小王爷，刚才去醉香楼前，小的们已着人回王府，把那家伙什给你取来了，想着您早上落了水，为您除除秽气。”
程昶觉得自己在崩溃边缘，问：“什么，家伙什？”
小厮们扶着他下了马车，答非所问：“已经在京兆府衙门里搁着了。”

第六章
程昶步履沉重地迈入京兆府，抬眼一望，偌大的院子当中停了一抬步辇。
步辇前后各站了两人，一旁还有小厮举着华盖，背着锣鼓。
程昶问：“这……是……什么？”
身边的小厮答：“三公子，您忘了，这是昭元二年的万寿节，太皇太后赐给您的。”
步辇只有皇室能用，程昶身为琮亲王的小儿子，自然也算。
早些年程昶毛都没长齐的时候，还不似眼下这般混账，一张如星似月的脸孔在太皇太后面前十分得喜。那年太皇太后生辰，问昶儿可有什么想要的，程昶指着太奶奶身下的八抬步辇说喜欢，太皇太后回头就赐了他一个。
程昶得了步辇，十分得意，后来每逢佳节吉日，必要让人抬着他在金陵城招摇一遭。
程昶当然明白眼前是何物。
就是那种……古装剧里，皇帝，或者各宫娘娘，在宫内行走的代步工具，两根横木当中扎一个凳子，两头由侍卫扛在肩上。
程昶的声音都在颤抖：“我……要……坐，这个，回王府？”
“是，小王爷，您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步辇跟轿子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在于，它是敞篷的，沿途的人都能围观。
程昶又问：“我从前……经常坐这个？”
“也不是经常。”小厮道，“毕竟是太皇太后所赐之物，也就着逢吉日了坐一坐，整个金陵城独这一抬，打城门口过，连老丞相、小郡王的马车瞧见了您，都得给您让道呢！”
程昶盯着小厮，小厮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其实这个程昶跟他上辈子有七八分像，大约因为从小油水儿好，没病没灾，所以长得格外俊俏。
程昶一直觉得自己智商情商都还可以，这还是第一回 ，他不得不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以为这是什么？限量版敞篷超跑吗？
还招摇过市？嫌自己不够丢人？
程昶心里的感受就一个字，悔。
后悔自己心脏骤停后，怎么没死透，非要穿来这里？
后悔自己穿来的时候，求生欲为什么要这么强，怎么没再度淹死在水里？
他上辈子因为先天的心脏病，十分珍惜所拥有的时光，短短一生二十余年，自问比常人活得努力认真，一朝穿越来了这里，妈的没一天就活够了！
程昶挣扎：“我能不能……不坐，这个东西？”
小厮们仿佛没听懂，用一种既费解又谦卑的眼神望着他。
程昶继而反应过来，原来的程昶是被人害死的，他眼下过来，行为已与过去有异，不该再露破绽，若让人看出端倪，发现有机可趁就不好了。
惜命的本能告诉他，要忍。
程昶刚抬脚迈入步辇，身后的云浠忽然唤了声：“三公子。”
云浠似想起什么，走近两步：“三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程昶一点头，院子里的衙差与王府的小厮们自觉退得远远的去了。
云浠道：“今早三公子醉极了可能不曾察觉，您被人从秦淮河里救上来的时候，袖囊里被塞了两块金砖，应该是……被人谋害的。”
她抱剑拱手一拜：“此事卑职一定会竭力追查，还望三公子多加小心。”
程昶愣了愣，不明白云浠为什么要与他刻意多说一句这个。
在心中思量一番，转而了悟——他是琮亲王的小儿子，身份贵不可言，今日落了水，幸好“命还在”，看衙门里那个张大人的态度，巴不得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定会把金砖的事按下不表，权当意外处置。否则叫王府的人知道他堂堂小王爷其实是被人害了，朝廷追究其责任，岂不摊上了大麻烦。
看来千百年来当官的，大都一样德行。
程昶没应声，倒是多看了云浠一眼。
他生得泠如星朗如月，一瞬静下来，连覆在睫上的春晖都似叶上霜。
这姑娘……人还不错。
他张了张口：“你……”
还没“你”出个所以然，身后的小厮又一声唤：“小王爷！”
小厮伸手比着天阳，谄媚提醒：“小王爷，未时三刻吉，好时辰到了，咱们这就回府吧？”
程昶一瞬间万念俱灰，认命地在辇上坐了，一声锣响惊得他一个激灵，下一刻，步辇高抬，华盖高举，两名王府小厮冲到队伍最前，左鸣锣，右喝道地吆喝着走了。
看着程昶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罗姝好奇地问一旁站班子的云浠：“阿汀，你方才与三公子说什么呢？”
云浠自知不能把金砖的事告诉旁人，道：“他今早落水，我提醒他要当心。”
罗姝纳罕：“你还有心提醒他这个？你忘了，三年前，你一个人带着云洛哥哥的尸身回京，是谁把云洛哥哥的棺材撞翻的？”
“这是两码事。”云浠摇了摇头，“到底是我当值的时候出了事，该我提醒他。”
她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程昶被害的事，张怀鲁可以瞒着，她却不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朝一日这事捅到琮亲王跟前，张怀鲁可以推脱说手底下的人没如实禀报，她如何推脱？还不如当下就担了。
再者说……今日程昶落水后，确实有一点不对劲，说不上是哪里，好像有点不记事，整个人都比以往慢了一拍。
也不知是不是淹坏了脑子，往后会不会落了病根。
云浠想到这里就打住。
她心道，算了，三公子堂堂小王爷，天潢贵胄的出身，他往后如何，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罗姝这时又道：“阿汀，你还未与我说呢。”
“说什么？”云浠问。
“你与裴二哥哥的亲事呀。”罗姝走近两步，十分亲昵地问，“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云浠沉默一阵，如实道：“我不知道，再说吧。”
罗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须臾，伸手探进袖囊里，取出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盒子，塞到云浠手里，柔声道：“这是宝斋阁新出的胭脂，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原想着阿汀你与裴二哥哥的亲事若是定了，拿你做贺礼。眼下没定，却叫我替你心急。”
她浅浅一笑：“阿汀，你与裴二哥哥的亲事若有了进展，千万不要瞒着我，咱们三个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提前告诉我，我好再给你准备一份更好的。”
“好。”云浠一点头，她看了看手里的胭脂盒，递回给罗姝，“我眼下在衙门当差，没法用这个，你有心，好意我心领了。”
罗姝愕然，片刻，颇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胭脂盒，似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阿汀，过些日子裴二哥哥回京当日，你去迎他吗？我们一起去吧。”
她一顿，又凑得更近了些，仿佛是要透露什么天大秘密，轻声道，“听说姚府的姚素素也会去呢。”
姚素素的父亲是枢密院枢密使，官拜正一品。
云浠听了这话，却无动于衷，只道：“看我那日当不当值吧。”
说着，对着衙门内喊一声：“田泗！”
“哎。”衙门内顷刻有人应一声。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白肤秀口，模样十分年轻的衙差，“云、云云捕快。”
田泗一年前入得京兆府，一直在云浠手下当差，除了说话有些结巴，没什么大毛病。
云浠对罗姝道：“我今日还要巡街，就不多陪你了。”
言罢，带着田泗走了。
至三月，离京去迎圣驾的琮亲王听说小儿子出了事，与今上一起快马加鞭赶回金陵，一回来就将程昶禁了足，毒打一顿后，又禁食三日，连云浠与张怀鲁拿着卷宗去登案也没见上一面。
张怀鲁原就想把程昶落水的事当意外处理，看琮亲王将一桶邪火全撒在三公子身上，乐得事不关己，干脆撂挑子不管了。
云浠满腹狐疑，倘若琮亲王知道程昶落水其实是被人谋害的，金陵城断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当日她分明告诉了程昶真相，王府的人却没来找，这么看来，程昶竟是将这真相压在了心里，一个字也没对旁人提？
三公子跋扈已久，不像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云浠想不通，只好让田泗从旁打听。
田泗正经事没打听到，倒是打听来一桩趣闻——
琮亲王一惯教子无方，将三公子禁足了半月，回头又宠上了，拿了千两银票任他挥霍。
王府里常跟着程昶混的小厮们有日子没惹事，闲得发慌，不知怎么聊起醉香楼，听说那里的包子居然玷污了他们家小王爷的尊口，登时抄家伙说要拆楼，程昶听了这事，居然拦着不让拆，又说包子味道还可以，像是怕人不信，专门着人打包，一个一个吃给府里的人看，足足吃了三屉。
“打包？”云浠一愣。
“就、就是买了，然后打封进、进食盒里，包好，带回府吃。”田泗解释。
程昶从醉香楼打包包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金陵上下谁不晓得三公子的嘴比他当皇帝的亲叔还挑，他说好吃的东西，一定是珍馐佳肴。
醉香楼一夜之间成了金陵最火的酒楼，楼外日日里排长龙，任谁都想品一品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包子。
有回田泗不当值，排了两个时辰的队，也买了一屉来尝，吃过后，没觉出没什么美味之处，对云浠说：“味道还可以，就是、就是有——有点咸。”
三月末落了几场雨，暮春一到，反而遍地生凉。
开到极致的桃李在夜雨中凋零败落，柔瓣委地，在秦淮水边铺就一岸粉白，被隔日明媚的春风一卷，酿成一天花雨。
而裴阑，便是在这样的时节回了京。
他回京那天，衙门里特地允了云浠休沐，但云浠没有去迎，翌日巡街，听见整个金陵都在议论裴阑。
年轻的将军踏马归来，身着白袍银铠，清朗的眉眼里敛藏着兵戈铮然，率着十万雄狮走在棠梨匝道，落英缤纷的秦淮，淡淡一笑，一腔温柔便破开铁骨渗出来。
他是破敌制胜的将帅，是盖世英雄，他是浊世翩翩佳公子，是与云浠指腹为婚的夫郎。
可指腹为婚实则是空口无凭，哪怕以一纸立诺，人心难测，岂能受白纸黑字束缚。
云浠年少时跟着忠勇侯在军中待过，军中生死离散最是寻常，她因此将缘分二字看得很透。
江南人即便身在沙场，也怀揣着旖旎心思，每每有人离去，父亲总是唱两句小调排遣。
怎么唱来着？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旧境难丢掉，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裴阑回京，人人都说他二人的姻缘近了。
云浠却想，她和裴阑的缘，大抵也是楼起楼塌。

第七章
忠勇侯府开在金陵城东的君子巷。
府外两座雄狮，还有一株百八十高寿的凤尾铁。
四月初，十余年没动静的凤尾铁居然开了花，侯府的人以为此乃吉兆，日日轮班在府外守着。
云浠巡街时路过自家门前，拿剑柄敲了敲倚着凤尾铁打瞌睡的赵五，问：“阿嫂回来了么？”
赵五陡然惊醒，先喊了一声“大小姐”，然后忆起今日是方氏进宫的日子，答道：“少夫人午前便回了。”
云浠点了一下头，对一同巡街的田泗说：“你去街口等我。”将剑一收，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府中。
前几年云洛还在世时，侯府有阵子难以为继，把邻近的两处别院埋了，散了大半仆从，只余了三进院子和十几口人，都是从前跟着老忠勇侯从塞北过来的，情谊不一般，管家的叫白叔。
云浠穿过前堂，绕去正屋，隔着轩窗看了眼屋内窈窕的身影，唤了声：“阿嫂！”
方芙兰正对着妆奁摘耳坠，看到云浠推门而入，柔柔一笑：“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今日发俸了。”云浠把荷包取出来，将银钱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前两日白叔的腿疾不是犯了么？我今晚要值宿，早点把俸钱送回来，想着请个好些的大夫为白叔瞧一瞧。”
又点了点桌上的银钱，“我已算过了，除去为白叔请大夫的，再除去这个月的家用与阿嫂您的药钱，余下还剩二两，阿嫂您仔细留着，等下个月再发俸，拿去置办些好的胭脂水粉，省得下个月臣妇进宫，那些贵女夫人笑话您。”
方芙兰曾是金陵第一美人，长得倾国倾城，早些年她父亲获罪，她本该随父流放，但云洛对她情深，拿军功请圣上赦了她的牵连之罪，将她娶入了侯府。
可惜红颜薄命，方芙兰跟着云洛没过上几年好日子，侯府败落，云洛战死，一副好颜色没了悦己者，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伤心成疾，落下病根。
方芙兰点了点桌上的俸银，发现除了忠勇侯的那一份，还多出来三两。
她问：“你把自己的给了我，你怎么办？”
云浠从腰囊里摘出一串铜钱抛了抛，笑道：“上个月阿嫂给我的还有余，衙门里每日也供饭菜，左右饿不着，每日十文钱，够了。”
方芙兰牵过云浠的手，柔声道：“你跟我来。”
自妆奁里取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翠玉镯子递给她，“上个月我绣了副百花织锦图，今日进宫献给了皇贵妃娘娘，她很喜欢，赏了我这只镯子，你拿去当了，怎么都值二三十两银子，你去置办些衣裳首饰。”
云浠一愣：“我哪用得着？”
方芙兰看她一眼。
云浠身姿纤纤，却不显瘦弱，身着衙门明快的朱色劲衣，反而明艳照人。一头茂密的乌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鬓发不服管，编成小辫一并扎进马尾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与云洛生得像，鼻梁很挺，眉峰利落，双眼明媚，眸子干干净净的，仿佛随意一盏灯火映在里头都能照彻天地。
“我成日在府里，你凡事也不与我多提，若非今日进宫，听姝妹妹提起，我都不知裴府的二少爷已回京了。你与他的亲事是自幼定下的，他回来了，自当提上议程。”
云浠听了这话，却道：“田泗还在街口等着，我不能在家里耽搁太久了。”
语罢，也不拿那玉镯子，转身就走。
“阿汀。”方芙兰唤了一声。
她不知云浠心里是怎么想的，自打三年前，云浠一个人从塞北回来，便再没主动提起过裴阑这个人，偶尔问及，她也只是说两句就顾左右而言他。
方芙兰笑了笑：“你这几日若得闲，去一趟枢密院，替阿嫂问问你大哥袭爵的事可好？”
“行！”云浠这回答得爽快。
方芙兰立在窗前，看着云浠走远，幽幽叹一口气。
侍立在屋外的丫鬟步上前来，问：“少夫人，您让大小姐去枢密院，怎么没与她提裴府的二少爷今日去枢密院上任了？裴府与咱们侯府是有交情的，您要为少爷请袭爵，让大小姐去找裴二少爷，岂不容易？”
方芙兰却道：“我哪里是为了夫君的爵位，其实我已看透了，这爵位，我不在乎。”
今日进宫，若非罗姝与她多提一句，她哪里会知道裴阑回京后，歇了没两日，便去了枢密院的审查司任职。
审查司掌六品至三品的武职人事，云洛身前授封宣威将军，从四品上，为他请封爵，自然该先找到裴阑那里去。
“阿汀眼下已十九了，早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与裴二少爷的事，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那裴阑回京数日，裴府却一直没动静，我们是女家，总不好登门去说，再说就是我想去，阿汀也一定会拦着。”
“她一直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既如此，还不如让她亲自去与裴阑见一面，说不定这一见上，两人把儿时的情谊拾回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方芙兰说到这里，目露担忧之色：“裴府日渐显达，老爷是工部尚书，大少爷去年出任了鸿胪寺少卿，而今这个裴阑，年纪轻轻已封了大将军，再在枢密院任职两年，再添两桩军功，只怕授封上将军指日可待。金陵城多少女子想要嫁他？今日进宫，连姝妹妹都说，裴阑回金陵的当日，姚府的姚素素都去迎了。”
“姚素素？就是奴婢今日陪少夫人进宫时，与姝儿小姐在一处的那位嫡出小姐？”丫鬟愕然，“可姝儿小姐不是说，姚家小姐生得貌美，琮亲王府的小王爷十分喜欢，还说小王爷为了她，这一两日要去枢密院找差事。奴婢还当她要嫁去王府做王妃呢，原来竟不是？”
方芙兰不置可否。
“奴婢知道了。”丫鬟道，“难怪少夫人宁肯让小姐把皇贵妃娘娘赏赐的镯子当了，也要催她去买衣裳首饰。咱们小姐生得这样好，若仔细打扮打扮，金陵城里，只怕没几人能比得过。只怕那裴府的二少爷见了这样的小姐，立刻就想迎她过门了。”
云浠当晚在京兆府里值宿，没抽出空闲，隔日一早起身，把衙门里的事情跟田泗一交代，又跟张怀鲁告了假，即刻便去了枢密院。
巳时刚过，枢密院外停了一辆挂着“姚”字灯笼的马车，云浠老远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她递上自己的牌子，跟院外的武卫交代了来意，那武卫不知怎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行吧，云捕快请跟小的来。”
将云浠迎到审查司的一处小院，上前叩了叩门，通禀：“裴大人，京兆府的云捕快求见。”
云浠听到“裴大人”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抬目望去，只见眼前的屋门紧闭着，过了好一阵，门才从里面拉开。
裴阑一身墨色袍服，眉眼温润，对一旁的武卫道：“你下去吧。”
然后对云浠一笑，温声道：“这几日公务繁忙，原还说等忙过了就去侯府拜访，不曾想竟是你先过来了。”
春晖很淡，洒在眉梢肩头，暖意融融的。
云浠立在院当中，听了裴阑的话，却有些困窘。
平日里与她接触的都是衙门里的衙差捕快，若非刻意打听，谁能知道堂堂一个大将军眼下在哪里高就？就是知道了，碍于她与裴阑的关系，谁会主动与她说？
她是当真没料到今日会见到裴阑，可听裴阑的意思，倒像是自己刻意来寻他一般。
云浠抱手施了个礼，坦然道：“大将军安，卑职今日前来，并非为私事，是想问一问卑职的兄长，昔宣威将军云洛袭爵的事宜。”

第八章
裴阑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原来是这样。”
他侧身一让，道：“你来了也好，我也正想与侯府提一提这事。”
值房不大，西面墙上挂着一把刀，桌案上放着一份摊开的卷轴，案头的茶水似刚泡好，幽香沁人。
裴阑道：“你兄长的事，可能有些麻烦。”
云浠已料到了，点了一下头，等他说下去。
“当年招远投敌，是实打实的，云洛一直跟在招远身边，究竟有没有一起叛变，因为没找着证据，一直在两可之间。”
“塔格草原那一役，本就没几个人活下来，我这三年废了些功夫，从蛮敌那里抢回来几个早前被掳去的兵，他们都说，当时战事一起，云洛发现战况不对，立刻就带着自己的人马往东南方向逃了。”
“不会的。”云浠道，“哥哥坚勇，一向不畏死，绝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是。我当时听他们这么说，也是不信。后来我命人继续追查，终于从一个蛮子俘虏口中问出了点眉目。”裴阑道。
“什么眉目？”
“那俘虏说，其实云洛一早便觉察了招远叛变的事，他收集好证据，写了一封急函回京，可惜那份急函被蛮敌截获，没能交到今上手中。”
裴阑看着云浠：“只要能找到这封急函，就能证明云洛没有叛变，也没有临阵脱逃，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曾追问过那名俘虏急函现在何处？但他为了保命，无论我怎么用刑，一直不肯详说，后来……他在狱中染上恶疾，病亡了。”
“病亡之前，他跟我说，其实他就是当年截获云洛急函的蛮兵，那封急函被他私下收着，交给了家人保管，让我带着百两银钱去换。”
“大将军可曾换来？”云浠问。
裴阑摇了摇头：“当时我已快班师回朝了，没日没夜地赶去那俘虏家乡所在，一问才知他的家人在两年前迁走，而他这两年在我营中，并不知此事。我眼下仍派人留在塞北上打听他家人的去处，除了一个大致方向，暂时没有好消息传来。”
云浠听了这话，拱手一拜，诚恳地道：“辛苦大将军了。”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辛苦的？”裴阑道。
他又担忧道，“就是你兄长袭爵的事，恐怕要等找到证据了再说，眼下关于塔格草原一役的各方口供交上去，圣上还是更信他是临阵脱逃。”
云浠沉吟片刻：“不知大将军所擒的那名俘虏，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的家中有几口人，大致迁往了何处？”
裴阑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云氏一门镇守塞北多年，父亲与哥哥有许多故友都住在那里，我去信一封，也好请他们帮忙找一找人，如实在找不到——”云浠抿了抿唇，“我亲自去一趟也可。”
裴阑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会儿，忽地问：“阿汀，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竟没答她方才的话。
云浠一愣，不由抬目看了他一眼。
淡薄的春光斜照入户，浮在半空的烟尘清晰可见，缭缭像雾，裴阑的眉眼被笼在这层薄雾中，既像小时候的那个少年，又仿佛已不是了。
他温声道：“三年前你来塞北为云洛收尸，我军务繁忙，原想等忙过那一阵亲自送送你，没成想隔一日你竟一个人走了。”又无奈地笑，“三年了，你也未曾来信一封。”
若有心送一个人，追上十里百里，都会相送。
三年了，她未曾给他去信，他不也从未问过侯府一句安吗？
云浠不想与他提这些有的没的，道：“敢问大将军，那名俘虏——”
话未说完，屋外一名武卫便来通禀：“禀将军，枢密使大人过来了。”
门是敞着的，云浠回头望去，只见来人除了姚杭山，连姚素素和她的侍婢也一并来了。
她退去一边，朝姚杭山行了个礼：“枢密使大人。”
姚杭山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还未发话，裴阑便解释道：“云捕快今日前来，是为云将军袭爵之事。”
姚杭山皱了下眉头：“这事八成已盖棺定论了，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云浠一怔。
盖棺定论？为何？裴阑方才不是说，还在为哥哥找证据么？
她心中狐疑，很想立刻就向裴阑问个究竟，但眼下枢密使大人在此，哪有她区区一个小捕快插嘴的份？只好暂将疑虑压下去，在一旁候着。
这时，姚素素轻呼一声，目光落在案头散着袅袅轻烟的茶壶，柔声问：“这壶里泡着的，可就是二哥哥|日前与素素提的塞北‘十里飘香’？”
裴阑的祖母，是琮亲王的乳母，也是当今皇贵妃的娘家人，姚素素的母亲是皇贵妃的远房表妹，两人要论亲疏关系，勉强算是出了五服的表亲，叫声哥哥妹妹无妨。
姚杭山笑道：“素素爱茶，那日你来姚府拜访，与她提过塞北的‘十里飘香’后，她便念念不忘，今日我印章忘了带，她给我送来，我想着早上从你值房过，闻着了香味儿，便带她过来尝一尝，省得她回府后日日馋着。”
裴阑听了这话，没应声，唇边噙起一枚淡笑，自身后的柜阁里取出两只茶盏，亲自斟好茶，一杯递给姚杭山，一杯递给姚素素。
姚杭山吃完，对姚素素道：“行了，为父还有正事景逸说，你先去院子里等着。”
言语间也扫了云浠一眼。
云浠抱手应了声：“是。”退出屋去了。
待姚素素带着婢女也退到院中，裴阑将门掩了，问姚杭山：“大人可是来与卑职提三公子的事的？”
姚杭山点了一下头，由裴阑引着在上首坐了，“他到底是琮亲王府的独苗，等日后封了世子，就是货真价实的小王爷。眼下琮亲王想为他找份差事，让他过来枢密院，你仔细为他参看参看，职位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更不要危险的，如果有办法，就把他往别的衙门推，总之琮亲王府咱们得罪不起，你刚回京，一切还是小心行事，万事太平为妥。”
裴阑仔细琢磨姚杭山这段话。
前头大半截儿他是听懂了，职位给高了，怕三公子惹祸，职位给低了，怕琮亲王不满，什么叫……万事太平为妥？
整个金陵任谁不知，惯来只有小王爷闯祸，难不成还有祸找他的？
姚杭山看出裴阑的困惑，悠悠道：“二月中，三公子落水了，你知道？”
“回来后听说了。”
“他命大，逃过一劫。”姚杭山又道。
裴阑乍一听这话，没觉出什么，仔细一回味，愕然道：“大人的意思，三公子竟是被人害的？”
姚杭山点了一下头：“听说袖囊里塞了两块金砖。”
裴阑沉默，他也算显贵门第，程昶被害的事，连他父亲工部尚书，兄长鸿胪寺少卿都不得而知，可见是一桩天大的秘辛，整个金陵没几个人知道。
他不该追问。
姚杭山看他这幅样子，放心道：“行了，老夫也就是看重你，私心里把你当自家人，所以多叮咛一二，你心里记着就是。其实也不算大事，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人是个极糊涂的，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害过一遭。”
这句“自家人”是何意，裴阑听得分明，应道：“是，晚辈记着了。”又问，“三公子何时来枢密院？”
“说是今日，眼下应该在路上了，就不知会不会临时变卦。”姚杭山道。
话头点到为止，转而问起其他，“今日你初来审查司，可有什么不惯的？”
程昶的确已在来枢密院的路上了。
他这一个多月过得神魂俱损。
先是被千里迢迢赶回来的琮亲王吊起来毒打一顿，随后又被关进祠堂里，禁了三日水食，饿到奄奄一息了，才被人扛出来，刚养了没几日，又听说家里的几十个小厮觉得醉香楼的包子玷污了他的尊口，操起家伙要去拆楼。
他只好说那包子好吃。
这一说不要紧，要命的是自这以后，家里的小厮日日都去醉香楼给他打包三屉包子回来。
他前生有心脏病，口味十分清淡，醉香楼的包子本来就是咸口儿的，那楼里的厨子更不知道发什么疯，听说是小王爷要吃，可劲儿地给他添油加料，每日三屉吃下去，足足吃了半个月，吃没了他半条命，险些要丧失味觉。
更不提府里的小厮们没楼可拆，直嚷着手脚发霉，成日里都想着翻墙出去惹事。
一时说东街新开了家瓷器铺子，咱们抢些回来给小王爷砸着玩可好；一说西街卖豆腐的小姑娘长得赛西施，咱们把她绑回来剥光了给小王爷扔床上可行；自然还有提议去隔壁弄堂点炮仗的，趁着深夜去前巷书院扮鬼吓人的，把青楼里嫖官迷晕了塞去另一个嫖官床上的，话题纷繁，总之离不开烧淫掳掠，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程昶被他们折腾得心力交瘁，连夜里做梦都是他家小厮抬着他满大街找花姑娘。
程昶终于醒悟，人是社会的动物，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大环境，譬如他穿过来，单是他自己想做个人还不行，他还得带着这一王府小厮们通通做个人。
这群小厮以现代的眼光看全是失足青年，思想的根本上出了问题，按照二十一世纪的做法，直接送去劳动改造完事。
大绥朝没有劳改所，程昶只好自己给他们改造。
可惜他上辈子有心脏病，连军训都没去过，只上过几节体育课。
也不知道体育课这一套行是不行。
琮亲王府的马车在枢密院门口停下，程昶下了马车，对今日跟来的几个小厮道：“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其中一人道：“小王爷，咱们陪您一起进去不成么？”
“是啊，枢密院咱们还没来过呢。”另一人应承，“咱们护您进去，有人敢找茬咱们就揍他！”
程昶无言，片刻，道：“张大虎，出列。”
小厮中，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立刻排众而出，这是程昶选出来的“体育委员”，优点是一根筋，只听他的话，缺点是……太一根筋。
张大虎道：“到！”
程昶指了指身后的枢密院：“带他们绕这里跑两圈。”
“是！”张大虎，转身对着一众小厮，高声道：“立正！”
小厮们看着小王爷还在，不敢违令，立刻排成横队站好。
张大虎又发指令：“稍息。”
小厮们迈出右脚。
“向右看齐！”
小厮们朝右看去，调整队形。
“报数！”
“一、二、三、四……”
程昶看着张大虎带着一众小厮十二人小跑离去，松了一口气，转身迈入枢密院。

第九章
程昶没有深学过中国史，但他文化知识不错，大致的历史进程与政况还是了解的。
譬如眼前这个枢密院，放到现代来看，等同于中|央|军|委。
套个宋代的模板，枢密院掌军事，领头的是枢密使，管的是武将；中书省与门下省掌政务，领头的是丞相，管的是文臣。
一文一武职责分明，总理天下，倘若乱了套，举个例子，南宋时期的大奸臣秦桧，他就是拜相后又兼任了枢密使，一人独掌军国大权，什么事儿都他一人说了算，皇帝又不怎么作为，这就很容易出乱子了。
程昶知道他爹琮亲王为什么让他来枢密院找差事。
他的“前身”是个混世魔王，不惹事就不安生，根本坐不住，干不了文职。在枢密院混个武官，找机会跟着哪位将军外出一趟，只要不出大岔子，走点关系捞一桩军功，琮亲王就能为他请封世子了。
但程昶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要当差，不如干点实事。
他上辈子的身体基本告别武艺，这辈子他虽然想磨炼体魄，但上阵打仗一类的还是免了。他是个惜命的，冷兵器时代，刀剑无眼。
何况他身后还跟了一帮正待改造的小厮。
程昶已想得很明白，依他“前身”的秉性，枢密院只会觉得他是个烫手的山芋，巴不得把他往外推，兼之琮亲王府的地位，等会儿到了审查司，他只管将自己的求职需求一说，自会有人把他引荐到适合的衙门。
这一胎投得好不好虽两说，找工作是真容易。
武卫一路将程昶引到审查司院前，程昶抬眼一望，院子里竟有三个姑娘。
左边儿坐着的大约是个身份金贵的小姐，一身轻纱烟罗裙，环钗明珰齐全，旁边还有个侍立的丫鬟，看面貌，美是很美了，可惜没什么神，叫人记不住，不如另一边站着的云浠明媚干净。
程昶认出云浠，有些开心，他对这姑娘印象实在不错，刚想打招呼，不想那侍立的丫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说是为了正事，谁知是不是真的呢？裴二少爷上任的第一日，就找到人家跟前来，这么上赶着，当别人瞧不出那些龌龊心思？”
她这话虽没指名道姓，说得却是剥皮露骨。
云浠垂眸立着，只当没听见。
她并不是真的想忍，只是心知眼下与一个小丫鬟闹起来，对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她心中还记挂着哥哥的事，想要找裴阑问个明白。
姚素素一向清高，听自家丫鬟话说得这样难听，原想拦着，但她心中也是有气的。
裴阑年轻有为，出身显赫，英俊温柔，她一直喜欢，这些年与裴阑相处，时而与他书信往来，只言片语中，她觉得他心中是有她的。
可整个金陵任谁都知道裴阑与云浠是指腹为婚。
姚素素与云浠不熟，但与云浠的远房表妹罗姝相交甚密，从罗姝口中，她大致知道云浠为人。原本以为依这位侯府大小姐的脾气，侯府如今败落得连寻常商户都不如，她该无颜再嫁裴阑，自请与裴府解亲才是，哪知裴阑这才上任第一日，她竟厚颜找来枢密院了。
云浠与裴阑之间悬而未定的婚约宛如姚素素心里头的一根刺，眼下由丫鬟这么说出来，实实在在出了口恶气。
丫鬟见小姐默许，愈发得寸进尺，接着道：“小姐经常教导奴婢，做人最当知情识趣。眼下有的人已被请出值房了，竟还赖着不走，是没长眼，瞧不出裴二少爷的意思吗？”
这话出，云浠还没怎么样，院门口的程昶先皱了眉。
他喊了声：“云捕快。”抬步迈入院中。
院中三人回头瞧见程昶，俱是一惊，姚素素曾经被醉酒的小王爷调戏过，往丫鬟身后躲了躲，这才向程昶行礼：“三公子金安。”
程昶好似没听见，任那姚素素半福着身，丫鬟跪在地上，径自走到云浠跟前，免了她一人的礼，亲切又随和地招呼：“云捕快，过来办差啊？”
云浠点头：“是。”
程昶又道：“哦，方便说是什么事儿吗？”
云浠抿了抿唇，只道：“回三公子的话，一些未了的家事罢了。”
这时，裴阑与姚杭山听武卫说琮亲王府的小王爷到了，迎了出来，一并向程昶行了礼，将他请入了值房上坐，又奉上茶。
裴阑道：“三公子可已有了想做的差事？若没有，我这里拟了几份武职，您可以先过目，看看哪个称心。”
说着，递上一份文书。
程昶接了，没看，顺手搁在一旁，问：“我来时看到院中站着三个姑娘，像是过来办差的，等了很久，将军不请进来吗？”
裴阑一听这话，与姚杭山对视一眼。
姚杭山笑道：“三公子怕是没仔细瞧，院中的姑娘是下官的女儿，今日是过来寻下官的，不是办差。”
“是没仔细瞧。”程昶道，又问，“三个都是你女儿？”
姚杭山面上的笑容滞住。
他早也听说小王爷落水后，脑子像是出了点毛病，仿佛不大记事，总之跟从前有些不一样。
眼下看他这反应，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姚杭山看裴阑一眼，裴阑步去门前，跟武卫低声交代了两句，不一会儿，武卫就引着云浠三人重新进来了。
姚杭山不清楚程昶的意思，但程昶却明白他们是几个意思。
官僚主义作风嘛，典型的畏强凌弱，拖沓办事，哪个时代都有。
他上辈子在跨国公司上班，因为踏实能干，几年就升任了部门经理，公司把他送去国外总部培训，学了三个月的高级管理，知道要驭下，要从上，中庸之中当有棱角，该藏锋则藏锋，该露芒则露芒。
但眼下的情况又不一样，封建时期，君权为尊，他是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他怕谁。
但他也不欲得罪人，问：“她们谁先来的？”
不等裴阑回答，他又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将军不如先帮她们把差事办了，我这是小事，等一会儿不要紧。”
说着端起茶，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竟真的是等着了。
从前的小王爷招摇且猖狂，一刻都闲不下来，但二十一世纪的程昶其实是个性子安静的人，虽然随和，平时话并不多。
他今日着一身绣着淡色云纹的青衫，除了腰间佩玉价值不菲，浑身上下再无佩饰，愈发称得一张脸惊为天人。
他此刻坐在那里，不苟言笑的样子，竟有些冷如清霜，但歇在眼梢的春光又将整个人照得熠熠生辉。
一屋子的人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小王爷，皆怔了片刻。
过了会儿，裴阑先回过神来，问云浠：“云捕快可还有什么差事要办吗？”
云浠也不耽搁，当即道：“敢问大将军，我哥哥袭爵的事，可是出了什么岔子？为何——”她看姚杭山一眼，“姚大人说，此事八成已盖棺定论了？”
裴阑叹一口气：“我怕你着急，适才便没与你详说。”
“三年前招远叛变，朝廷原本要追究云洛的责任。后来还是琮亲王怕耽搁战事，动摇军心，提议将这案子压后，等打了胜仗再说。眼下我回京了，这案子一直悬而未决，圣上自然要过问，可是你也知道……”
裴阑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那封能证明云洛清白的急函一直没找到，我带回京的几个绥兵证人，说辞与口供通通对云洛不利，圣上听了以后，有些生气，下令让大理寺与刑部严审，我昨日去了趟大理寺，那边说案子耽搁不得，至多一月，就要给圣上一个说法。依现有的证据来看……八成是要给云洛定罪了。”
既定了罪，袭爵便无望了。
但袭不袭爵，云浠其实不在乎，她此刻只想到了一桩更糟糕的事。
“那我父亲……”
裴阑的声音低下来：“老忠勇侯恐怕也会因此受牵连。”
“为何？”云浠道，“云氏一门满门忠烈，男儿尽殁，均为御敌守家而亡，我哥哥自十三岁便上沙场，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战功，眼下他为国战死，分明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而今却因大理寺一句急着结案，就要令他，令整个忠勇侯府蒙受不白之冤？”
她这话说得悲慨，话音落，整个值房都静静的。
程昶不由搁下茶盏，抬眼望向云浠。
看这姑娘样子，大约才十□□岁，在古代或许不小了，但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刚上大学，还没步入社会的小姑娘。
她出生忠勇侯府，算是显贵门第，而今居然落魄成这样。
他看着云浠，只见她虽然伤心，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干干净净的眸子里泛着水光，双唇紧抿着，仿佛有万千不甘。
他本以为她会这么僵在这里，或是愤然请眼前的将军帮自己平反——方才听那小丫鬟说，他们之间像是有什么渊源不是吗？
可下一刻，云浠紧抿的双唇就松弛下来，她弯身，很是歉意地行了个礼，哑着声道：“三公子、姚大人、裴将军见谅，方才是卑职失言了。”
姚杭山没说什么，裴阑温声道：“无妨，此事既已板上钉钉，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你也说了，忠勇侯府满门忠烈，想来圣上即便要处置，也会看在几个老忠勇侯的面子上手下留情，至多轻罚一下罢了，你不要担心。”
裴阑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云浠垂眸应道：“没有了，多谢将军。”
程昶看着裴阑，心中不解。
就这样？这事不清不楚的，这样就算解决了？
他不信眼前一个大将军，一个枢密使，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云浠退后两步，要行礼告退。
“不是说有证据能证明她哥哥的清白吗？”这时，程昶道，他云淡风轻地看着裴阑与姚杭山，“这事就没一点儿转圜的余地了？”

第十章
裴阑与姚杭山又愣住。
小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琮亲王府还想管这事？
但程昶既然问了，裴阑便道：“要说没法子，其实也不尽然。”
“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人能说服今上，说有证据能证明云洛清白，请他将案子压后，再宽恕些时日。”
昔日招远战败，云洛身亡，就是裴阑带兵去挽回失局的。而今他带着证据证人得胜归来，这话自然由他去提更有分量。
裴阑道：“末将不是没与今上提过云洛的事，但裴府与侯府毕竟……”他一顿，隐去不能说的话，“终归圣上是不大信。”
“自然也可交由旁人去说，但这事有些敏感，又压了好几年，一个弄不好，怕弄巧成拙。”
裴阑的说辞十分含糊，程昶却听得很明白。
裴府与侯府是有渊源的，倘若裴阑执意为云洛平反，反而会惹今上疑心，觉得裴府有意为侯府包庇。
何况今上已非春秋鼎盛之龄，人老了，难免就多疑多虑起来。
前几年太子病逝，今上大肆伤心过一场，他子息单薄，余下三个儿子，虽并非全是庸碌之辈，似乎都不甚合他的意，至今储位虚悬。
如此一来，最怕就是臣子营私结党。
招远叛变本就是今上心头的一根刺，云洛与这事扯上干系，也算倒霉。
若有臣子一力去跟今上说，云将军是冤枉的，证据就快要找着了。今上就会琢磨，这空口无凭的说法是哪儿来的？哦，裴府。再一琢磨，就要疑这臣子是不是想通过讨好侯府来巴结裴府。
在九五之尊眼里，这就是结了党了。
照这么看，裴阑清清净净地不沾惹这事儿，似乎并没有做错。
但程昶总觉得他言辞里隐瞒了什么，好像哪里不大对。
程昶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他来这里才月余，连今上也只见过一面罢了，眼前的是非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他尚闹不清楚，既不清楚，就不轻易下结论，更不必追问。
有些事逼得急了，反而会把路堵死。
再看吧。
姚杭山看程昶没了言语，心中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一副清冷从容的样子，险些叫人以为是被什么仙人附了体，一双眼能堪破浮世。
这会儿再看，小王爷还是老样子，落水之后性子虽然收敛了点儿，但人还是很糊涂，一旦遇到要动脑子的事，就懒得管了，八成连裴阑的话都没听明白。
云浠道：“敢问将军，可否将那名俘虏的姓名，家乡何方，家中近况，大致迁往了何处告诉卑职？”
裴阑问：“你还是要去找那封急函？”
不等云浠答，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沾了沾墨，写下几行，交给云浠。
“最末几个人名，是我留在塞北，帮忙追查急函下落的探子，你既执意要为云洛平反，可以找他们帮忙。”
云浠接过：“多谢将军。”
裴阑叹一声：“我多劝你一句，此事不易，且也急不来。”
云浠道：“但我也要竭力一试，总不能让哥哥平白蒙冤。”
语罢，朝屋中几人行了个礼，退出值房。
程昶早已想好要找个什么样的差事。
武职肯定不行，他去当武官，只能给人跑腿打杂。
文职大概也不行，他也就是一个看得懂文言文的水平，古代公文他驾驭不了，要现学不说，流程还麻烦。
自然要能经常四处走动走动的，他这辈子总算摊上一副结实身子骨，久坐办公室不好，容易颈椎劳损。
哦，最好还能管风纪，他一想起他那一院儿给根鸡毛能上天的小厮就头疼，找个管风纪的岗位，正好能带着他们以身作则。
程昶把求职需求一说，裴阑想了想，道：“三公子想要的差事枢密院没有，但有个官职，想来很合三公子的意。”
“御史台的巡城御史。”
简言之，就是满大街闲逛，顺便管管治安，缉拿缉拿盗匪的。
虽是御史，但文书工作并不多，升职前景又很好，而且还配马。
“那就这个了。”程昶很满意。
裴阑点头，遂给他写好一封引荐文书，与姚杭山一起戳了印，让他明日带去御史台。
程昶揣着文书，一路出了审查司的院子，打眼一望，只见短廊尽头立着一人，一身明快的朱色劲衣，竟是云浠。
云浠也看到程昶了，快步走上来，对着他拱手一拜：“三公子。”
程昶愣了下：“有事？”
云浠垂着眸道：“适才……多谢三公子帮忙。”
“哦，小事。“程昶不以为意，”本来就是你先到的。”
云浠抿了抿唇又道：“还要多谢三公子肯为卑职说那一句话。”
云浠不是傻子，裴阑对云洛一事百般推诿言辞含糊，她不是瞧不出来。但她人微言轻，又能奈他如何？
方才若不是程昶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激得裴阑多交代了几句底，恐怕他连那俘虏的下落都不会给她。
程昶淡淡道：“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语气坦然且温和。
云浠听了，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旁人或许没觉察，但云浠不会察觉不到，她是眼见着程昶落水，见着他被救上来，探过他的气息，又见着他死而复生的人。
他落水之后，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云浠又垂下眼帘，道：“害三公子落水的艄公不好找，卑职查了月余，至今才得了些眉目，若改日能擒到他，还请三公子过来京兆府一趟，与他对一对口供。”
程昶听了这话，又愣了下。
那个姓张的京兆府尹摆明了不想管此事，估计这一个多月下来，衙门里连案子都销了，她竟还在追查？
但程昶也没有多过问，只点头：“好。”
云浠道：“那名艄公的家世背景卑职早已查清了，作案的两枚金砖不可能是他的，极可能并不是害三公子的罪魁。不知三公子近日可有与谁结怨，卑职一一问过去，或能找到更多线索。”
程昶无言。
以他前身的作风，跟人结怨那是家常便饭，仇家估计已遍布整个金陵城，否则他今日来枢密院，何必带上那十余个劳什子的小厮？
还不是怕自己一个人走在半道上被人套麻袋乱棍恶打一通。
但云浠要查也没错，命要紧，害他的人至今没个影儿，他也不安生。
程昶道：“我带你去问问我家厮役吧。”
云浠一点头：“有劳三公子。”
二人说话间，一并出了枢密院，展眼一看，皆愣住了。
一众小厮四仰八叉地摊倒在枢密院阶下，一个个跟咸鱼似的，活生生累没了半条命。
程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的枢密院。
他是进去了两个时辰，但他们不过是绕着枢密院跑了两圈，早该歇好了，怎么累成这样？
程昶问：“张大虎，怎么回事？”
体育委员张大虎出列，道：“报告小王爷，刚才跑到一半，有人掉队了，小的按照规矩，掉队的罚一百个俯卧撑。”
程昶一愣，还没开口，小厮里顷刻有人跳起来叫嚣：“娘的平时绕王府的池子跑一跑就算了，这他娘的这么大一个枢密院，你一个习武的在前面百米冲刺，是赶着奔丧吗？我们他娘的集体掉队，好不容易跑回来，你还罚一百个俯卧撑？”
“就是！”另一人应承，“做俯卧撑就做吧，好不容易做完了，还不给水喝！”
程昶问：“怎么不喝水？”
剧烈运动后，脱水的后果可大可小。
小厮抖着手指着张大虎，告状：“他说小王爷没说解散，叫咱们立正站好！”
张大虎梗着脖子：“小王爷说过，解散才能自由活动，没解散就该站好，规矩不能废！”
几名小厮忍不了，开始挽袖子：“你找揍是吗？”
张大虎也挽袖子：“你们一起上试试。”
眼见着一众人就要扭打在一起，程昶喝道：“再闹就再去跑两圈。”
小厮们的动作同时滞住，过了会儿，默默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
程昶于是道：“先喝水。”
他声音清冷，小厮们听得心中一凝，互放了几句狠话，终于偃旗息鼓，各自抱着水囊牛饮去了。

第十一章
程昶点算了一下人数，发现少了一人，问：“李瘦子呢？”
李瘦子是个诨名，人称“瘦子”，其实生得心宽体胖。
张大虎道：“禀小王爷，他刚跑了一会儿就说累得慌，小的看他脸色发青，直发虚汗，不像是唬人，叫他慢慢走着回来，眼下约莫才走到一半吧。”
程昶点了一下头，想到云浠还等着问他家小厮的话，点了两个相较靠谱的，对云浠道：“云捕快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跟他二人打听。”
云浠谢过程昶，斟酌了一下，正欲开口，只见巷子另一头急匆匆跑来一人。
竟是在自己手下当差的衙役，田泗。
田泗累得满头大汗，一见云浠，双手撑着膝头狠喘了两口气，道：“云、云捕快，快回、快回侯府、白、白、白叔，出事了！”
白叔是忠勇侯府的管家。
云浠一急，问田泗：“白叔出什么事了？”
田泗本就结巴，看着云浠急，他更急，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云浠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白叔看宗祠漏雨，亲自爬上屋顶去补，不慎摔了下来。
白叔本来就有腿疾，眼下这么一摔，直接起不来身，方芙兰得知此事，急着让人去医馆请大夫，可白叔偏还拦着，说是自己不中用，谁敢请大夫他就不要这腿了。
方芙兰性子软，没了法子，只好托田泗来找云浠。
云浠十分忧心，害怕白叔耽误了医治，腿就这么废了。
但她更了解白叔说一不二的脾气，平白塞一个大夫过去，他能当真不要这腿。
也只有先回侯府看看。
云浠朝枢密院门前的武卫拱手一拜，问：“敢问武卫大人，在下家有急事，可否相借一匹快马？”
武卫道：“枢密院的马概不外借，即便有能借的，在下一个武卫，说了也不算。”
方才云浠来枢密院时，就是他为她引得路，看她急得出了一额汗，不由出主意：“捕快大人今日不是来寻裴将军的么？您既有要事，不如问裴将军借一匹快马，裴将军平易近人，想必定是肯借的。”
云浠听了这话，默了一会儿，抱手回了句：“多谢。”没再入枢密院，转身往巷口走去。
田泗追上几步：“不、不、不借马，了么？”
“我跑回去。”云浠道。
程昶不知云浠家中境况，云里雾里得刚听了个五六分明白，就见她一路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想了想，点了两名靠得住的小厮去套马车，又让张大虎去追云浠。
云浠自小跟着父兄习武，跑得十分快，张大虎足足追了两条巷子才追上，抬手将云浠一拦又不知道要干什么，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家小王爷说不准走！”
云浠急道：“为何？”
张大虎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不为何，反正这整条街今日我家小王爷包了，你要走，绕道！”他梗着脖子道。
云浠担心白叔的伤情担心得要命，这个当口被人拦下，根本来不及细想，心中暗骂程昶蛮横无理，握了握手里的剑，直想与张大虎动手。
但她也明白，若真动了手，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只好压下一肚子怒火，改道回头。
云浠刚转过身，就见一辆马车辚辚使来，到了跟前，程昶撩开车帘，对她道：“上来。”
云浠一脸恼色未褪，眉宇间却浮上疑惑。
程昶又道：“你家里不是出了急事，这么跑回去哪儿成？我送你。”
他的语气十分坦然，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倒叫人不好拒绝。
云浠便没犹豫，撑着车辕一跃而上，田泗与另两名小厮挤在车前座，一扬鞭，马车便往忠勇侯府疾驰而去。
马车行了一会儿，云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道：“多谢三公子。”
程昶道：“没事儿，举手之劳。”
她又看他一眼，一时想到刚才自己被张大虎拦下，竟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心中有愧，不由解释：“白叔名义上虽是侯府的家仆，但他曾经是父亲手下的老将，十年前为了救哥哥的命坏了腿，这才来了侯府。他对侯府有大恩，又是看着卑职长大的，是卑职的亲人，所以卑职方才……才失了分寸。”
又致歉，“三公子落水的案子，卑职不敢耽搁，今日回府后，只要确定白叔伤无大碍，卑职一定竭力追查，势必给三公子一个交代。”
程昶原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许多，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姑娘额发微乱，脸颊上还带着疾跑过后的微红，她坐得很端正，眼帘却垂得很低，好似不敢看他，抱着剑的双手也紧紧扣着。
原来她竟在愧疚。
愧疚什么？愧疚这一来一去耽搁了他的案子？
他的“死因”本就悬乎，真凶藏得深，案子也不会因为这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就水落石出。
说起来还是文化差异，放到二十一世纪，他开车走在路上，碰到个熟人，还会顺道问一句要不要捎带一程呢。
何况云浠还是家里出了急事。
程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应她：“你别担心。”
云浠仍垂着眸，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程昶看她双手将剑柄扣得愈发紧，知道她仍在着急，又掀帘催促小厮：“再走快些。”
很快到了侯府，云浠跳下马车，这回没失了礼数，对程昶道：“三公子既来了，不如到府中稍坐，歇息片刻。”
想起两名赶车的小厮也帮了自己，又道：“也请二位一起。”
古代礼教森严，程昶原怕自己就这么进去，有损云浠女儿家的名声，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时代很不一样，就拿早先那个姓姚的闺中小姐来说，她不也出入裴阑的值房了吗？
可见男女大致可以正常往来，没有避外男这一说。
也好，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
云浠深觉自己已很麻烦程昶，自不会再劳烦他帮忙，将他请到正堂，亲自沏上三杯茶水，留下田泗招待，匆匆往后院去了。
程昶四处看了看，只见这侯府外头看尚可，到了里面却十分萧条，偌大的正院，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正堂里除了椅凳桌案，灯台高几，连个摆设都没有。
朝南挂着的一幅字倒是气势雄浑，显然并非名家之作。
便不提皇宫与琮亲王府，程昶这一个多月来也随琮亲王去了几户人家，谁家不是华楼锦屋，琳琅满室，忠勇侯府堂堂三品侯府，怎么落魄如斯？
茶凉了些，身后的小厮掀盖儿吃了一口，还没往下咽，“嗤”地一口就喷出来：“什么味儿！”
撩起袖子骂一旁战战兢兢侍立着的田泗，“你们什么意思？拿这种茶来招待咱们小王爷？！”
田泗见得罪了三公子，想解释，但他结巴，半晌只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我我我我、没没没、这茶、这茶、已很很很很好了，云云云——”
程昶也吃了一口，他品不来茶，但也尝出这茶味很陈旧，苦中带了点涩。
他没说什么，只拦了小厮，将茶吃完，然后搁在一旁的案台上，不知怎么，想起云浠早前在裴阑的值房里说“我云氏一门满门忠烈，男儿尽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也不知这么一个英雄辈出的侯府，究竟是怎么败落的。
程昶心里琢磨着，刚想问，只听后院传来一声哭喊，有人呜咽出声，过了会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这把老骨头，不如死了算了——”
田泗抬眼觑向程昶。
小王爷清清冷冷地坐着，听到最后一句，眉心微微一动。
他生怕这不好的动静惹小王爷不快，刚想赔罪，程昶站起身，道：“我过去看看。”

第十二章
后院的杂房里围着七八人，大都仆役打扮，木榻上坐着一位老叟，一身粗布短打，双腿掩在薄毯里，双唇紧绷着，不言不语。
大概就是云浠口中的白叔。
程昶又朝一旁看去。
木榻边，还立着一名样貌极美，挽着妇人髻的女子。
她拿着布帕拭了拭眼角，哑着声道：“白叔说不要这腿，却叫芙兰日后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夫君？他当年的命是您救的，视您为父，若叫他晓得您在侯府遭此慢待，定会怪罪芙兰。”
“少夫人不必劝。”白叔闷声道：“这些年老仆一家子拖累了侯府多少，老仆心中清楚。前年大小姐为了给苓儿死去的娘治病，把家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老仆平白担了个管家的名头，没为大小姐与少夫人分忧不说，还带着阿苓在这里白吃白住。”
“大小姐心好，侯府没落成这样，也没将我们这些个老弱病残撵走。府里身子有恙的又不止老仆一个，少夫人您也病着，等闲不能断了药钱。”
“老仆一个废人，又是风烛残年，这双腿不要也罢。但老仆不是白眼狼，侯府对老仆一家子有大恩，不能不报。”
“今日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老仆就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左右阿苓去年就及笄了，大小姐您要不、要不——”
他一顿，狠一咬牙，把守在床头默默垂泪的粗衣姑娘往前一推。
“您就寻户有钱人家，把阿苓卖了，为奴也好，为妾也罢，左右换些银子，也算老仆回报侯府的恩情了！”
粗衣姑娘被这么一推，双膝扑通跪在地上。
她有些骇然，却似乎不敢反驳，仰头望着云浠，哑声唤了句：“小姐……”
云浠将她扶起来，对白叔道：“阿苓小我三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便是白叔您舍得卖，我也不舍不得。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忙过这一阵，就为她寻户好人家，穷一些不要紧，重要的是人品清白，然后为她置办一份嫁妆，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她语气平静，不容人反驳。
“再有就是白叔您的腿。”云浠续道，“既然上回大夫看过后说有的治，那么咱们就治，银子挣来不就是给人花的么，何必为了省这一点银子舍本逐末？”
“眼下府里虽是由阿嫂管家，但大大小小的琐碎，哪一样不是白叔您操着心？如何您就觉得自己是白吃白住了？”
她说着，一笑：“再说了，等白叔您养好腿，阿汀还盼着您陪我再过几招呢，哥哥走了后，已很久没人陪阿汀过招了。”
白叔听了这话，眉宇一伤，半晌，他哽咽道：“老仆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大小姐一个人养家，太辛苦了……”
方芙兰见他言辞间已有动摇，赶忙吩咐身后一名杂役：“去请大夫。”
杂役应了，还没走到门口，整个人就呆住了。
“大小姐，少、少夫人——”
众人循声，顺着杂役的目光看去，也一并愣住。
杂房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不，说他是人还不尽然，因为他实在长得忒好看了。
一袭素衫映着春晖，像一蓬清霜笼在周身，腰间佩玉华光流转，却分毫不及他双眸的幽澈。
身姿颀长，清清冷冷，雅致不掩英挺，温润不失潇飒。
像星月。像个神仙。
程昶其实有点儿尴尬，他原本只是过来看看，不期然听到这一屋子自家话，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帮忙，又插不进话。
“那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过了会儿，他道。
云浠不知说什么好。
她不知方才她与白叔的话，三公子听去了多少。
眼下他已亲自来了杂房说想帮忙，若她推脱说不需要，反叫他僵在这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云浠往里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道，拱手道：“三公子。”又对屋中众人解释说，“这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今日我去枢密院，得知白叔摔伤，心中着急，便是三公子送我回来。”
屋中的人面面相觑。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就是那个传闻中无恶不作的小王爷。
长得跟仙人似的，看起来不怎么像个坏胚子啊。
侯府久没有访客，众人不知作何反应，过了片刻，还是方芙兰福身一拜，行礼道：“三公子金安。”其余人等才跟着拜了。
云浠散了仆从，将程昶请进屋中。
程昶在木榻边坐了，问白叔：“方便让我看一眼腿吗？”
云浠问：“三公子精通医术？”
程昶摇头，又说，“从前伤过腿，知道一星半点医理罢了，连皮毛都称不上。”
他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他上辈子的心脏病是遗传的，父母早亡，被中心医院的老院长收养，少年时有一小半时间呆在医院，算是见过各种病症。
但他没学过医，怎么治病不太清楚，且也只会对着一些症状用西医药。
程昶掀开薄衾，白叔两腿的裤脚已高高挽起了，左腿约莫是今日摔的，脚踝高高肿起一块，又红又青，好在没有变形，约莫只伤了筋，没有伤到骨头，用冰敷一敷，将养数日就好。
严重的是右腿，右腿干瘦如柴禾，明显比结实的左腿足足小了两圈。
程昶问：“这右腿是受过什么伤，得过什么病吗？”
云浠道：“当年塞北打仗，白叔为了救哥哥，被蛮子砍中了右腿，流了很多血，本来已治好了，隔了年余，不知怎么，这腿就渐渐跛了。但初时还能走路，到了这两年，走路都有些困难，要拄拐。”
程昶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了。
腿疾这种病，有很多病发因素，就算是用现代医学，有时候都找不到确切病因。
不过，就从外部情况来看，很明显是右腿肌肉萎缩，萎缩的原因有很多种，依云浠的说法，极可能是当时受伤以后，消炎工作没做好，导致内部神经受了感染，渐渐坏死。
程昶从前跟着老院长，看过这种病，老院长说，什么病一旦扯上神经系统，那就难治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法子，程昶亲眼见过有人得了腿疾，虽然跛，好歹没恶化，还能数年如一日地走路的。
程昶记得那人最后找了老中医。
他抬头问：“眼下你们是怎么治的？”
云浠道：“每月三副药熬着，可是一直没好转，还越来越坏。”
她看着程昶，只见他垂着双眸，十分认真地又看了看白叔的腿，拉过薄衾来为他遮上，说：“请个好点的大夫过来施针吧。”
一旁立着的白苓听了这话泫然欲泣：“小王爷有所不知，当初大小姐请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夫为阿爹看诊，那大夫也说，或许施针管用，可是——”
“那就请人来施针。”不等她说完，云浠便打断这话，拱手道，“有劳三公子了。”
又说，“三公子身份贵重，杂房烟尘重，不宜久留，卑职送三公子回正堂吧。”
程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小姑娘，有些莫名。
过了会儿，他似了悟，站起身，应了句：“也好。”随云浠去了前院。
天色已有些晚了，小厮套了马车，等在侯府门口，程昶见状，便与云浠告辞，乘马车离去。
他坐在车厢里，想起方才那名叫白苓的小姑娘没说完的话。
其实他大致可以猜得出来。
想要治白叔的腿，施针的大夫手艺必得精湛，且施针还得持之以恒，至少最初一月，一日一次是必不可少的。
以忠勇侯府的境况，哪里付得起这笔银子？
而云浠之所以打断白苓的话，大约是不希望她当着他的面把困境说出来。
既不愿求人帮忙，何必当着人的面诉苦，给自己难堪，也给旁人难堪。
程昶撩开帘子，将一名驱车的小厮叫了进来：“你过些日子去问问那几个常来王府看病的大夫，看看哪个得闲，让他寻个借口，去忠勇侯府一趟。就说……”
程昶斟酌了一下，“就说是常看病的一家贵人伤了腿，他急着想办法治，给有腿疾的人出义诊。但也不要不收银子，每施针一次，先收十文钱，尔后借口说获益匪浅，慢慢降下来，降到三文。”
“你跟他说，少他的诊金，让他来王府取。”
“为何？”小厮一愣，“小王爷，您要帮侯府那下贱老头儿治病？”
他颇震惊：“您好不容易帮人一次忙，怎么不愿叫人晓得？”
他又思索，自以为了然：“您该不会近日是换了口味儿，瞧上侯府那破落小姐，动了心，想把她掳来王府，尝尝滋味了吧？”
程昶一愣，顷刻失笑：“动什么心？才见过几次面就动心？”
他撩开车帘，看着远天斜阳，淡淡道：“我就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第十三章
小厮松了口气，道：“没瞧上就好，上元灯节那日，您吃醉酒，撞见姚府的姚素素，把她认成了画舫的芊芊姑娘，硬要讨她的香帕子闻，王爷知道了这事儿，赏了咱们一院儿厮役一人一顿板子。”
“叫小的说，这些官家小姐有什么好，面皮子薄，眼珠子还搁在脑壳儿顶，眼光却忒低了。这姓云的破落户跟姚府那朵自以为金贵的水莲花都是一路货色，卯着劲儿想嫁裴府的二少爷。那裴府的二少爷八成也不是什么真君子，等娶了她们过门他就知道了，这种官家小姐美是美，没滋没味儿的，只能当摆设看看，搁床板子上跟条死鱼似的，哪有画舫里的姑娘腰身软？且等着他在府里吃不饱，出去打野味儿吧。”
程昶听他没头没脑地说着，滤去大半污言秽语，捡了一个重点，问：“我讨姚素素的帕子？”
小王爷本就忘性大，落水之后更有些不记事，小厮早习以为常，转而又拉拉杂杂地解释起来，不外乎就是他“前身”犯下的那些荒唐事儿。
因为姚素素与芊芊长得像，他吃醉酒调戏过两回。后来不知怎么生了误会，整个金陵都误以为小王爷看上了姚素素，又说姚家小姐瞧不上他，一心只喜欢裴阑。
后来小王爷还因此动了怒，扬言等裴阑回京，要将他恶打一通，丢进秦淮河里喂鱼，还说姚素素就是个木头美人，半点不及芊芊动人。
但这话听入众人耳中，就有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了。
提起裴阑，难免就要扯到云浠。
小厮又将云浠与裴阑指腹为婚的事儿说了一通，再把云裴姚三人放在一起集中诋毁，总之全金陵除了他家小王爷是真恶美，其余全是假善丑。
兜了一大圈，总算想起最初的话头。
小厮觉得自己又搞不明白了：“不是，小王爷，您既没瞧上侯府那破落小姐，干嘛不愿让她晓得您帮她请大夫的事儿？叫小的说，咱们就该亲自带着那大夫上门，外带敲锣打鼓，叫整个金陵好好瞧瞧是咱们小王爷发慈悲了。”
程昶道：“不行，施恩与受惠之间本来就十分敏感，一个弄不好，彼此都难堪。”
小厮呆了呆，这一整句话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串一起什么意思，没懂。
他只管往小王爷脸上贴金：“您这施的可不是小恩，方才您没听侯府那下贱老头儿说么，他觉得自己拖累了侯府，想死的心都有了，还要卖闺女。咱们帮他治腿，等同救了他的命，还捎带救了他闺女，这可是两条命的恩情。他们侯府该当您是菩萨，把您供起来，每日对您烧香磕头。”
程昶却道：“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晓得这大夫是打哪儿来的了。”
他上辈子一半时间耗在医院，见了太多人心难测，医患之间，患者与患者之间，患者与家人之间，许多是非颠倒失衡，恩惠到最后，未必就有好结果。
上大学期间，程昶看过一篇社会学相关论文，探讨研究肾脏捐助者与被捐助者之间如何维系关系的。这是货真价实的救命之恩，但上百对调查对象，其中竟有不少因为走得太近而交恶，以至于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因此论文到了最后，一方面鼓励匿名捐赠，一方面呼吁捐助者与受捐助者之间保持距离。
程昶身上其实有现代人的通病，疏离。
身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正义与适度的热心是正确的是非观与高等教育的必然结果，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能帮则帮嘛。
但骨子里却是十分疏离的。
这种疏离源于一种自我保护，更源自于对人世无常的敬畏，而天生染疾，父母双亡，从小寄人篱下，见惯生死离散的程昶更是如此。
所以小厮说动心他就笑了。
动什么心？
这个时代的人瞧不见，他的心外头，裹着一层特有的坚壳，二十一世纪特产，挺好的，且他的壳格外厚。
小厮见他家小王爷清清冷冷地坐着不说话，兀自琢磨了一阵，又恍然大悟。
“小王爷，小的知道了，您是想干一票大的！”
“您是不是觉得侯府那个破落小姐自从当了捕快后，老带着手下的衙差盯着您，您早就烦她了，所以先略施小惠，叫她对您卸下防备，然后再想个法子，把她往死里整？”
程昶：“……”
行吧，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看来他这一院儿小厮还能再改造个五百年。
小厮想，整人他擅长，先捧后踩这么刺激的还没玩过，跃跃欲试地出主意。
程昶被他吵得耳根子疼，叫停了马车，打发他：“我饿了，你去看看哪儿有好吃的，买些回王府。”
“好咧！”小厮一听这话，跳下马车，也不挑方向，径自就往东街走。
程昶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喊道：“回来！”
问：“你知道去哪儿买吃的吗？”
“知道知道，小王爷，您是馋醉香楼的包子了吧？”
程昶：“……”滚。
至夜里，云浠才在后院忙完。
回前屋的路上，她一路心事重重，请来的大夫为白叔瞧过腿后，说法与程昶一模一样，想要治，只有请国手施针。但一来，国手不是那么好请的；二来，她付不起这银子。
大夫走后，阿苓默默跟她出了屋，哽咽着道：“小姐，要不您还是把我发卖了吧。换来银子给……给阿爹治病。”
她生得清丽娇小，一张脸在月色里皎白如有光，又刚及笄不久，发卖出去，必有富户官家抢着要。
云浠道：“说什么呢？治病的银子是小事，卖几个物件儿就行了。”
“可是小姐前年为了给阿娘治病，已卖了许多物件儿了。”
“那就再卖，物件儿哪有人重要？”
云浠一路想着家中还有什么可变卖的，不期然抬头，正院里立着一人。
方芙兰提着灯笼迎上来，神色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阿汀我问你，那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今日怎么会到咱们府上来了？”
云浠一五一十地将白日里事由说了，略去没跟裴阑借马不提，道：“他看我着急，就说相送，催着小厮赶了一路，到了府门口，我就请他进来坐坐。”
方芙兰点了一下头：“倒也合乎礼数。”
她眸中仍有些忧色：“但这三公子，名声是出了名的……不怎么样，今日他虽帮了你，但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且不知背后安着什么心。你日后，切莫因此与他走太近，省得出了岔子，遭人闲话。”
云浠听了这话，沉默一会儿，道：“我觉得……他落水以后，有些不一样了，可能是吃了亏，转了脾性，所以……”
她没说完，见方芙兰眉间忧思不褪，便掐下后半截儿话，点头，“我省得。”
方芙兰看她一眼，轻声道：“我再问你，今日你去枢密院……如何了？”
云浠知道方芙兰这句欲言又止的“如何”究竟指的是什么，但她不想提裴阑，避重就轻：“哦，审查司的官爷说，哥哥袭爵的事挺顺的，但是要找一份证据，我跟他讨了线索，也想法子找找。”
她怕方芙兰追问她与裴阑的事，抢着又道：“这么晚了，阿嫂您快去歇着吧，我适才过来时，听人说田泗还在正堂里等着我呢，不知有什么事，我瞧一瞧去。”
言罢，折身就往正堂走去。
方芙兰看着云浠的背影，过了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离开了。
田泗一见云浠，险些要给她跪下，一脸焦急着道：“云、云、云云捕快，我我，可能，给您惹惹惹大麻烦了。”
云浠一愣。
田泗这大半日都待在正堂里没出来过，怎么就给她惹麻烦了？
再细问了问，田泗结结巴巴把白日里茶水的事说了，道：“小王爷嫌嫌嫌这茶水不好，发了好大，好大的脾气。”
云浠沉默，她知道这茶水不好。
忠勇侯府没落至斯，府上已好久没来过贵客了，因此今年开春后，府上便没备什么新茶。
招待程昶的这一壶，还是去年余下的，不怎么名贵，却是她能拿出最好的。
田泗道：“云云云捕快，怎么，怎么办啊？咱们惹了，惹了小王爷。”
云浠听他这么说，不知怎么，心思忽然一动，问：“这茶水不好，究竟是三公子说的，还是他身边那两个厮役说的？”
田泗想了想，道：“厮厮役。”
云浠又问：“那三公子可说过什么了？”
“不、不曾。三公子，坐——坐了一会儿，说，要去后院看，看看，就走了。”
云浠“嗯”了一声，对田泗道：“你回吧，你弟弟来年不是要考科举？这么晚回去，小心打扰了他。今日多谢你，三公子那里，改日我去跟他赔罪。”
田泗一指云浠身后，正案上的茶壶茶盏：“还没，还没收，收呢。”
云浠笑了笑：“我收。”
送走了田泗，她折回正堂，取了托盘，想把茶盏茶壶收去洗了，手还没碰到壶柄，整个人倏然愣住。
两盏没怎么动的茶水，搁在一旁的高几上，是她沏给小厮的。
可正案上的这盏茶，分明已吃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三公子用过的茶盏。
她的茶水不好。她知道。
盏底光可鉴人，映着烛火幽微，清清冷冷的。
云浠想起今日在枢密院，她赶着回侯府，身后马车辚辚追来，三公子掀了帘，对她说：“上来。”
那一刻风带起他的袍带，拂过他如仙人般的眉眼，也是清清冷冷的。
云浠莫名伸出手，将空了的茶盏握在手里，出了一会儿神。
也只是一会儿，然后她匆忙放下，收过案上杯盏，折去院子里清洗了。

第十四章
四月小满一过，金陵的天儿一日胜似一日炎热起来。
程昶走马上任当日，身后缀了两名厮役，说是小王爷头一回当官，他们来给他涨威风。
巡城御史巡街，从没有外带家仆的，但三公子乃天潢贵胄，他当皇帝的亲叔都没说一个字，御史台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乎，整个金陵城风声鹤唳，程昶所到之处，草木皆兵。
谁知老百姓们胆颤心惊了好几日，琮亲王府的三公子竟没怎么生事。
有一回，跟着三公子的小厮闲不住手脚，掀了两个果子摊，瓜果滚得满大街都是，竟被三公子好一通申斥，走街串巷地捡了一个时辰果子。
金陵城一时间众说纷纭，有猜测三公子溺水淹坏了脑子的，有猜测小王爷被琮亲王打狠了转了性的，还有人说三公子已及冠，急着封世子，所以不得不约束自己，等他目的达成了，八成又要开始为非作歹。
月末宫中设赏荷宴，邀宗亲命妇们入宫。
宴席上，皇贵妃抱来一只白猫，说这猫叫雪团儿，颇有灵性，能识美人，她要将它赏给在座最好看的美人。
皇贵妃的远房表妹是姚素素的母亲，她一向宝贝这个表侄女儿，果然她环目一圈，笑盈盈地就道：“素素，你过来。”
姚素素羞红了脸，莲步轻移地到了皇贵妃席座前，伸手要去接雪团儿。
谁知雪团儿竟在这时脱了手，左右一张望，飞也似地窜到程昶座旁，“喵呜——”一声拱了拱他的脚背，赖着不走了。
宫宴一时十分尴尬，众人都停了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同时不约而同地想，这猫果然能识美人。
后来还是程昶弯下身，抱起雪团儿，步去姚素素身边将猫递还给她，才化解了这份尴尬。
他当时没说什么，本来这猫就不是给他的，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养什么猫？
他喜欢狗，最爱大金毛与小比熊，上辈子因为心脏病，怕狗没了他也发病跟着去，没敢养；这辈子……没工夫遛狗，能把他家小厮溜明白就很不错了。
程昶还姚素素雪团儿的那一幕不知怎么从宫中传了出去，加之两人先前的流言，越传越旖旎，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倒还成了一段儿有头有尾的故事。
说三公子起先招惹姚素素，只是因为她与画舫的芊芊姑娘长得像罢了，但姚素素清雅高洁，如出水芙蓉，任凭三公子招惹，她都不予理会。
她越不理，三公子就越来劲儿，久而久之，就动了几分真心。
三公子是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谁嫁给他，就是将来的王妃，攀上枝头做凤凰，因此他若瞧上了谁，自去提亲便是，断不敢有拒的。
但姚素素不一样，素素小姐一心倾慕裴府的二少爷，裴阑回京那日，她还亲去迎了。
三公子终于有了危机感，这不，这才转了脾性，当了巡城御史，不生事，不闯祸，等着立功封世子，好与裴阑一决高下，争夺美人。
虚实参半，入木三分，听着还真有那么几分令人信服。
云浠身为捕快，常在街头走动，这些流言她自也闻得一些，闻后只是沉默，不多说一个字。
田泗看她这幅样子，以为她在难过，大骂那裴阑没良心，这里有桩指腹为婚的姻亲他提也不提，回京这么多日子，倒还与别人家的小姐传出了一段佳话。
这夜云浠值宿，早上下了值，打桐子巷路过，不期然被一名小贩叫住。
小贩有些眼熟，在摊子下翻找一阵，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说：“捕快大人，您不记得小的了？上回三公子在小的摊前看瓷器，小的冒犯了他，还是您在小的这里买了一个折枝果小盆炉，拿去给三公子赔罪，他才饶了小的。”
“前几日三公子巡街，打小的摊前路过，又来看瓷器，问起那小盆炉的来历。他原本是问朝代，小的听岔了，以为他在问谁买的，便一五一十地把捕快大人您花银子的事说了。”
“三公子听了倒没说什么，只在小的这里又拣选了几样瓷瓶子买走，付银子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小盆炉的价钱，然后给了这锭银子，嘱小的还给大人您。”
银子接在手中，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云浠沉默须臾，将它小心藏入荷包里，跟小贩说了句：“多谢。”
出了桐子巷，田泗不经意看了云浠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云捕、捕快，您心情怎么，一、一下好了？”
云浠一愣：“是么？”
田泗点点头：“方、方才，您听了裴府二少、少爷那些流言，还沉着，一张脸，这会儿，步子，都轻快了。”
云浠也一头雾水，但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心情好像真的还不错。
她不以为意：“可能是因为下值了吧。”
田泗家中的小弟来年要考科举，但书本太贵，他买不起，便常去侯府借些云洛从前看过的。
他活得很不容易，父母早亡，与家中小弟相依为命，明明是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娘，补衣服烧饭劈柴无一不会，就连他的口吃，听说也是有回遇到歹人，险些赔了命去，吓出来的。
初来京兆府时，衙门里人大都瞧不起他，除了因为口吃，也因为他一个近而立之年的人了，竟还长得白肤秀目的，像个没力气的女人，只有云浠愿意收他在手下当差。
兼之云浠又肯借书本帮他弟弟用功，田泗对她十分感激，一得闲，便去侯府帮忙。
近日侯府来了位出义诊的大夫为白叔施针，白叔下不了地，还需人照顾，田泗去侯府就愈发去得勤。
云浠与田泗回到侯府，赵五竟没在门口守着。
云浠觉得奇怪，忠勇侯府统共就两个轮班看门的，没人在这里，难不成去前院帮忙了？
等她迈入正堂，一下就明白了。
家里居然来了客，还不少，一个是她那远房表妹罗姝，另一个，看着像是个大户管家，身上锦缎华衣，四十来岁年纪，身后还跟了两名仆从。
罗姝一见云浠就迎上来，笑盈盈地握了她的手：“这不，正说着她，她就回来了。”
云浠愣了愣，与来人都抱手见了礼，疑惑地看向正首上坐着的方芙兰。
方芙兰道：“姝儿妹妹是一早来的，也没什么，就是她也闲着，我也闲着，过来陪我说说话。”
又端手指着左上首的管家：“这位是裴府的冯管家。”
冯管家起身，颇恭敬地道：“尝听老太君提起侯府的大小姐，小姐风姿绰绰，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云浠一听“老太君”三个字，明白过来。
老太君是裴阑的祖母，将门出身，年轻的时候，曾在沙场带过兵。
其实忠勇侯府与裴府的交情，就是老太君这一辈结下的，所谓的指腹为婚的指腹人，便也是老太君。
当年云浠住在塞北时，与老太君十分亲，直要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祖母。
后来裴府一家高升迁往金陵，老太君也随之前往，但她身子不好，没在金陵住几年，便回故里调养了，倒是与隔年搬回金陵的侯府一家子生生错过。
一直到今年开春，老太君原本在故里好好地吃着斋，礼着佛，不知怎么，突然说要回金陵看看。
裴府的人怕她一路辛劳累坏了身子骨，好劝歹劝，但老太君就是不听。于是众人只当她是想二孙子了，等到春暖裴阑回京时，也命人回故里，把老太君一并接了过来。
“也是巧了，五月初刚好是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府里的人这两个月都忙上忙下地要为她祝寿呢，结果老太君前脚进了府门，一听说这事，头一个问的就是阿汀来不来。”
“小的是这两年才到裴府的，有些孤陋寡闻，一打听才晓得，阿汀原来是云浠小姐您的闺名。老太君交代了，这回祝大寿，小姐您不来，她就不过这寿辰了，可见她是想极小姐您了。”
冯管家说着，又指点着身后两名仆从将两个红绸裹着的盒子放在桌案上。
“这是老太君从故里带来金陵的小点，指名要给小姐您。她说名贵的东西小姐您不喜欢，您小时候最爱甜口儿的，那时还常缠着她给您做点心吃。”
云浠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这么惦念着她。
她也很想老太君，可她总是觉得，她与裴府的缘，这辈子怕是淡了。
既淡了，不如远之。
“小的知道云浠小姐差事繁忙，但老太君寿辰当日，还请小姐务必要来。”冯管家又道。
云浠还未答，罗姝便轻唤：“阿汀。”又浅浅一笑，“你可知道，老太君大寿那日，都有什么人登门裴府？”
一时间把朝官命妇一一数来，末了，又压低声音，仿佛是什么悄悄话，只愿让她一人听见：“听说连琮亲王、三公子、还有陵王殿下都要一并前来呢。”
“你说，老太君的寿辰请了这么些天潢贵胄，听说还在身边专设了一席，让你来坐，是不是……要给你与裴二哥哥的亲事做主了？”

第十五章
云浠听了罗姝的问，不怎么想理会。
她一时沉默下来。
心里倒是想起几桩不相干的。
老太君系名门出身，与皇贵妃沾了点亲故，当今皇贵妃见了她，还能称一声表姑母。
陵王殿下是皇贵妃的儿子，老太君七十大寿，皇贵妃身为宫妃不能亲往，因此才让陵王殿下登门贺寿的吧。
至于琮亲王，老太君初为人母时，琮亲王也刚出世不久，身子十分孱弱，宫里的人只当这个小皇子是养不活了，后来有一日，老太君进宫，怜这婴孩可怜，又见他喂什么吐什么，情急之下，便将自己的母乳喂给他吃。
谁知琮亲王吃了老太君的母乳，慢慢竟不吐了，琮亲王的母妃于是求到先帝膝下，准允老太君做琮亲王的乳母。
老太君出身高贵，又是立过战功的女将军，而今要做一个皇子的乳母，难免有些屈就。
于是先帝作为补偿，在老太君喂了琮亲王半年后，一道旨意下来，封她做了诰命。
琮亲王长大后，一直十分敬老太君，适逢老太君七十大寿，他带着三公子登门拜访，便无不怪了。
冯管家看云浠不言不语，心中十分忐忑。
其实他今日来请这位侯府小姐赴宴，哪有面儿上看着这么轻松。
老太君初到金陵的当日，便声色俱厉地将老爷与二少爷申斥一通，质问他们何以将与忠勇侯府的亲事一拖再拖。
她还说，若他们不紧着去侯府提亲，她便穿诰命服，进宫请今上为裴阑与云浠赐婚。
冯毅身为裴府的管家，自然清楚老爷与二少爷的意思。
忠勇侯府门庭败落，二少爷若娶了这么一位落魄小姐过门，不但耽误他自己的仕途，还耽误裴府的前程。
奈何老太君得人敬重，说话太有分量，老爷与二少爷拗不过，只好暂且顺她的意。
便说今日请云浠过门赴宴，也是一招缓兵之计。
是裴铭说：“母亲便是想为阑儿与阿汀的亲事做主，好歹将大寿过了再说。”
至于老太君是不是看破了老爷的心思，因此将计就计，请来这许多天潢贵胄，还在自己的身边给云浠设坐，想借着自己的寿辰给云浠做主，且等着老爷与二少爷去愁吧。
冯管家如斯想着，抬袖口揩了揩额角的汗，赔着笑道：“不瞒小姐说，今日小的来侯府前，老太君还特地嘱咐了一席话。”
“老太君说，这几年，侯府的境遇不好，几番起落，她老人家都知道，哪怕老爷公务繁忙，二少爷出征在外，也没有不相帮的理，侯府与裴府间走动得少，是老爷与二少爷的疏忽与过错，她老人家，这就代为赔罪了。”
冯管家说着，朝云浠鞠了一个大躬。
“老太君身子不好，今年这么折腾着赶了三个月的路来金陵，说是想老爷与几个少爷们了，岂知又不是想见一见小姐您呢？老太君的寿辰，小姐您可一定要来，她老人家还巴巴地在府里等着小的去回话呢，您可千万别令她伤心失望啊。”
云浠不想去裴府。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推拒，就说不过去了。
云浠只好点头：“好，老太君寿辰当日，我一定前去贺寿。”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烦请管家的回去跟老太君说一声，我去裴府，只因是想老太君了，过门探望，特地为我设坐便不必了。赴宴的都是贵人，我按规矩入席就好。”
“好、好。”冯管家见云浠应承，大松一口气，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的。
又恭维道，“小姐您可是堂堂三品侯府的嫡出小姐，便是按规矩入坐，席次又哪能低了？”
言罢，生怕待久了云浠改主意，称要赶着回府告诉老太君这一喜讯，匆匆走了。
冯管家一走，方芙兰还没开口，罗姝便喜道：“阿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方才看你的样子，还当你不愿去裴府呢，这下好了，你我同去，好歹也有个伴。”
“哦，对了。”她似想起什么，又道，“你可知道这回老太君祝寿，素素也会来。前阵子皇贵妃设宴，我进宫遇见她，她说裴二哥哥初回京没几日，你去枢密院找他办事，与她撞了个正着，彼此之间生了点误会。她回去后细想此事，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这回借着老太君的寿宴，我正好帮你们把这误会解了。”
罗姝的父亲在枢密院任职，是姚杭山的下级，两家之间常有来往，罗姝因此也与姚素素走得近。
云浠当了一夜的值，有些乏累，不大想说话，便是说，也只想说点实在话，罗姝的言语听着像是为人着想，实则飘忽得很，仿佛每个字都浮在半空，云浠觉得累得慌。
她不想与她周旋，回道：“你多心了，我与姚素素之间并没有什么。”
一句话，将罗姝堵了回去。
然后她问方芙兰：“阿嫂，今日您是不是该去看大夫了？我正巧有空，陪您去吧。”
方芙兰浅浅笑道：“哪用得着你陪，姝儿妹妹一早过来就说要陪我去医铺，你辛苦了一夜，自去歇着吧。”
云浠想了想，一点头：“行，我送你们出门。”
三人刚走到院中，只见田泗与阿苓扶着白叔从后院过来，一并相送前来施针的大夫。
白叔的腿疾自施针以后，一日好似一日，虽不能如常人一般，好歹能拄杖行走了。
几人对大夫千恩万谢，云浠略一沉吟，似想起什么，唤了声：“吴大夫。”
她将吴大夫请到一旁，道：“有桩私事想跟吴大夫打听，不知大夫方不方便相告？”
“大小姐只管问便是。”
云浠看着他：“不知是哪家贵人伤了腿，您急着给他治，才来侯府出义诊的？”
“这……”吴大夫有些犹豫，“贵人身份金贵，他的名讳，在下实在不便相告。不知……大小姐何故有此一问？”
云浠心中其实对义诊的事有几分揣测，看他不愿答，知道追问无果，便道：“好奇罢了。”
转而又道，“而今侯府承您大恩，我实在过意不去，您初来施针时，好歹还收十文钱一次，眼下降到三文钱，实在太低了，不然我还是按当初的价钱付给您吧。”
“使不得使不得。”吴大夫连忙道，“小姐有所不知，就因为给侯府出义诊，在下于医道上颇有所获，治好了贵人的腿，从贵人那里得了天大的赏赐。说起来，还是侯府帮了在下，在下今来为白管家施针，实属分内应当，连三文诊金都不该收的。”
云浠见他执意，只好点头：“这真是有劳吴大夫了。”
说着，与田泗阿苓一起，把罗姝、方芙兰，还有吴大夫一并送出府门，又让赵五去把借来的马车套好，相送吴大夫一程。
几人还未离开，忽见巷子口，有一名衙差匆匆跑来。
衙差名唤柯勇，虽不常在云浠手下当差，却是个十分信得过的。
他撑着膝头，狠喘了一口气，道：“云捕快，那个害三公子落水的艄公，找着了！”
“当真？”云浠一喜，又一想，那艄公实在狡猾，水性又好得出奇，人往水里一钻，保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日来几回寻到艄公的踪迹，都叫他扎入秦淮河里溜了，这回是怎么寻到的？
柯勇看出云浠的疑虑，当即道：“他是自己来投案的。”
“自己来的？”
“对。”柯勇一点头，目色十分复杂，“他说，有个很厉害的人物要杀他灭口，这才投案，求官府保他的命。”
云浠一听这话就愣了。
很厉害的人物？
是了，当初三公子之所以溺水沉底，便是因为袖囊子里被塞了两块金砖，艄公一穷二白，金砖显然不是他的，因此他推三公子下水，一定是受人指使。
而今这个人要杀他，自然是要灭口了。
云浠道：“你们可问了他是谁要杀他灭口？”
“早已问过了。”柯勇道，“但他也不清楚，只知那人厉害，派出来追他的人手比咱们京兆府都多，他兴许是被吓着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又提及三公子什么什么的。但三公子的事，小的们也不清楚，又不敢多问，想着云捕快您或许有主意，便赶来知会您。”
云浠知道此事耽搁不得，立刻点头：“好，我现在便回衙门。”
又回头对田泗道：“你沿路找个巡城御史问问，看看三公子今日在哪里巡街，跟他说艄公找着了，请他务必赶来京兆府一趟。”
“哦，对了。”云浠想起什么，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也请他带上常跟着他的厮役。”

第十六章
云浠到了京兆府大牢，外间的两个看守道：“云捕快，您总算来了，早上来投案的那个犯人方才在里头犯了好一阵疯病呢。”
云浠有些不放心，问：“方才可有什么人来过大牢？”
“除了傻子七过来送饭，没人来过。”其中一名看守道，“云捕快，您放心，老柯走之前交代过了，您到衙门前，不放任何生面孔进来。”
云浠一点头：“辛苦你们。”带着柯勇入了牢门。
刚下了一段石阶，只听身后看守喊：“御史大人。”
又闻田泗跟看守交代了几句，云浠回头一看，田泗已带着程昶与两名厮役赶到了。
时逢正午，京兆府大牢里除了牢门口透进来点光，里头十分幽暗，程昶一袭墨蓝官袍，一头青丝规规矩矩地束成髻，拿白玉簪簪了，五官瞧不太清，眸光却被晃动的烛火照着，时隐时现，如一影惊鸿。
有点沉默，有点冷清，有点莫名令人心惊。
云浠愣了下，才见礼：“三公子。”
程昶点头，道：“听说那个艄公找着了？”
“找着了。”云浠应道，“卑职这就带三公子过去见他。”
下了石阶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均有牢房，云浠将程昶引到最后一间牢门前，只见那艄公瑟缩地坐在墙角，嘴里喃喃自语，不期然瞧见他们，一下扑过来，扶着铁栅栏嘶喊道：“小王爷救我，官老爷救我——”
云浠看了柯勇一眼，柯勇会意，取来钥匙打开牢门，搬了张干净杌子给程昶坐，半是安抚半是命令道：“你放心，只要你把花朝节当夜，你为何要害三公子，又是受何人指使老实交代了，三公子与京兆府必会保你的命。”
“是、是。”艄公磕头。
他连日被追杀，神志已不太清，说话颠三倒四的，云浠听了一阵，总算理出个所以然。
大致与她查到的差不多。
这艄公有个女儿，去年刚及笄时说了户好亲家。一日她在河边卖花，被醉酒路过的三公子调戏了几句，人被吓懵了，倒是没怎么样。可惜那户亲家听说了这事，忽然执意要解亲，还扬言说这艄公的女儿不干净，是个傻子，让艄公把收下的聘礼退回去。
女儿家名声毁了，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艄公气不过，恨来恨去便恨上了程昶。
“只是这样？”柯勇道，“就因为这个，你就对三公子下毒手？”
“倒也不全是……”艄公支支吾吾，“草民、草民有些好赌，穷一些便罢了，手里一有银子便留不住。那亲家来讨聘礼时，已被赌没一半了，草民没法子，只好去跟地下钱庄借。借了却还不上，那钱庄的东家便说要草民赔一双手，草民一个摇橹的，手没了，吃饭的本事就没了，正急得焦头烂额，有个人找到了草民……”
“谁？”
“他遮着脸，草民瞧不清。他说，只要草民为他办一桩事，他便帮草民把钱庄的银子还了，另还会再给草民一百两银子。”
云浠问：“便是他让你往三公子的袖囊里塞金砖？”
艄公点头：“三公子是堂堂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草民原也是不敢的，可是……若没有人帮草民还银子，草民没了手，命也就没了。那人跟草民说，不过是往三公子的袖子里塞金砖罢了，草民这么穷，谁能料到是草民做的，八成都以为是三公子自己落水呢，草民也就信了他。”
“再说了，草民的水性在整条秦淮河是一等一的，就算真的出了事，官府要查，草民带上银子，在河水里走上一程，又有谁能抓得到？”
“不想——”艄公说到这里，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起来，“三公子出事以后，头一个要杀草民的，竟不是官府的人，而是那人的人。那人手底下，个个都是高手，草民知道自己遭了大祸，生怕渔儿被牵连，趁那些人不备，回了一趟家，带着渔儿一起逃……”
渔儿便是这艄公的女儿。
这事云浠知道，她在艄公家周围安插了眼线，第一回 寻到艄公的踪迹，便是他回家找女儿的当日。
“那些人的心肠实在歹毒，连一个小姑娘都不肯放过。渔儿水性不及我，不慎被追到，还在水下，那些人就直接一刀、一刀——要了她的命！”
艄公目眦欲裂，狠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泪，稍平复了一下，道：“我心知自己是躲不过了，我做错了事，命贱，死了也就死了，可渔儿不能白死，我总要那些人为她偿命！这才又走水路回了金陵，来京兆府投案。”
艄公言罢，一时悲愤交加，左右一看，瞥见小桌上搁了一碗清水，端起吃了一口。
云浠问：“追你的人既有官府的衙差，又有杀手，你是如何区分的？”
她派去找艄公的衙差，大都穿的常服，穿着官服去追人，不是摆明了告诉对方快逃么？
“官府的人不要我的命，那些人却心狠手辣，且他们都穿黑衣，蒙着脸，大约是怕被人认出。”
穿黑衣，蒙着脸，还个个都是高手？
这架势，倒像是哪户高官显贵门第自己养的暗卫。
看样子，这藏在背后的真凶，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云浠又问：“那些黑衣人中，你可能分辨出其中一二人，或是知道什么特别的线索？”
“分辨不出。”艄公道，想了想又说，“倒是最开始与我接头的那个黑衣人，他把两块金砖递给我时，我瞧见……他的右手手心有一道刀疤。”
“这么长，这么深，就像有人拿刀险些将他的右手切成两半，后来缝上的。”
“至于线索……”艄公皱眉沉吟，逼迫自己竭力回想，忽然抬起头，瞪大眼，像是回想起什么可怖的一幕，“有、有——”
他似骇得说不下去，又端起桌上的水，咕噜咕噜一口饮干。
“那个右手有疤的人来找我时，我一开始也担心，毕竟他让我害的人是小王爷，一个不小心，我和渔儿全要赔了命去，我就问他，究竟是谁想做这事。”
“他说，他说——”艄公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仿佛说话艰难，伸手抚住脖子，“他说，不该问的别多问，总之小王爷他、他——”
艄公的声音越来越涩，到了最后一个字，竟已说不下去，一手扶着脖子还不够，伸出双手，紧紧卡住自己的嗓子根。
“不好！”云浠看着情形，顷刻反应过来，大声吩咐：“快取水来，干净的水！”
然而已太晚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艄公的嘴里忽然涌出大口鲜血，整个人僵直着倒地，慢慢失去生息。
一牢房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说话。
方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这么死在他们跟前了？
过了会儿，只闻一个清冷的声音：“是这碗水。”
这话是程昶说的。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目光落在小桌上的空碗上，空碗里本来是有水的，方才艄公心如焚灼，把水一口吃尽了。
田泗甚灵敏，听了程昶的话，出了牢门，不一会儿拎回来一只耗子。
耗子把碗中最后余的几滴水舔干净，没过多久，也死了。
艄公从来投案，到进这间牢房，统共也就两个时辰，云浠来时就问过了，这两个时辰里，除了来送饭的傻子七，没人进来过。
傻子七是个真傻子，一出生脑子便坏了，若不是因为他当捕头的爹因公差死了，京兆府不会给他这份送牢饭的差事。
也因此，傻子七每回送饭送水，碗上都标着号，哪一间哪一碗，清清楚楚，一旦错一碗，他就会彻底弄混。
傻子七这么傻，艄公的死，不会是他害的。
可大牢的看守明明说了，艄公被关进来这期间，没人进来过。
那么，要不就是看守撒了谎，要不，就是傻子七送来的这碗水，被人途中做了手脚。
田泗道：“我、我、我找李大屏问问去。”
李大屏是其中一个看守。
“不必了”。云浠道，她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撒谎。”又解释，“倘若是他们撒了谎，除了傻子七，还另放人进了牢房，那人既有时间下毒，何不一刀杀了这艄公更痛快？”
那些人之所以要杀艄公，就是为灭口，在一碗水里下毒，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喝？倘他在喝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岂不白费功夫？
因此，事先除了傻子七，一定没有人来过这牢房。
看守没有撒谎。
水是傻子七在过来时，被人做手脚了。
程昶想起一事，问云浠：“那个要杀艄公的人，既没进过这间大牢，怎么确定艄公在哪间牢房的？”
云浠还没答，柯勇道：“三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衙门里，每个身上有案子的捕快，都有一间自己的牢房，倘抓来的嫌犯，也先关入自己这间，这样一旦大人们要审案子了，衙差们就知道去哪一间提犯人。”
程昶点了一下头，又陷入深思。
过了会儿，他看了云浠一眼，仿佛欲言又止：“你……”
云浠愣了愣，顷刻反应过来，对身后的人道：“田泗，柯勇，你们先带着两位厮役去外头等着。”
看着人撤出牢房了，云浠对程昶道：“三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程昶点了点头，问的却仿佛是一桩不相干的：“我听说，昨夜你值宿，今早艄公过来投案的时候，你本来在家中，是衙差去寻你，你才赶过来的？”
“是。”
程昶又道：“衙差跟你说，艄公找到了，当时，你家中有几人听见这事？”
云浠一愣，心想，这可多了，今早罗姝来她府上做客，吴大夫来府上为白叔看诊，柯勇来跟她说艄公投案时，恰逢方芙兰与罗姝要去医铺，白叔送吴大夫离开，前院里，阿苓，赵五与两个杂役也在，还有为罗姝的丫鬟，套马车的车夫，还有田泗。
这些人，大概都听见柯勇说“艄公投案”了。
云浠道：“三公子的意思是，是卑职身边的人有问题，否则那位给水做手脚的人，不会知道艄公关在卑职这间牢房里？”
程昶摇头：“不止。”
“真凶势大，要杀艄公，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他来投案？说明艄公来京兆府，是他始料未及的。”
“即便始料未及，那真凶一旦得知艄公在京兆府大牢，派人过来杀了就是，何必畏手畏脚，以他的势力，难道还怕两个看守，不敢进这牢房？”
云浠一想，是了，毕竟那是连琮亲王府的小王爷都敢下手的人。
“只有一个解释。”程昶续道，“他要派人进这牢房杀人灭口时，已来不及了。”
“你我都是正午到的，适逢傻子七刚送过饭，那么反过来想，真凶派来的人为什么会来不及？因为他知道、或是瞧见你我快到了，不敢露出马脚，这才没有进牢房，而是选择在傻子七的水里做手脚。”
“这就说明，这个被真凶派来杀人灭口的人，只比你我早到一会儿罢了。”
“他为什么只早到了一会儿？”
“因为他与你我一样，也是刚接到艄公投案的消息。柯勇是去侯府把消息告诉你的那个，若是他沿途透露的消息，真凶有充足的时间安排人手灭口，因此不可能是他，两名看守同理。”
“所以，这个消息，只有可能在两个时间点泄露。”
云浠恍然：“柯勇把消息告诉我时，或者田泗去找三公子，把消息告诉三公子时？”
程昶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但我觉得，问题并不出在我这里，田泗来找我时，语焉不详，且当时我身旁除了两名厮役，并无旁人。而我一听闻后，就快马赶来了。”
所以，消息泄露的地点，极可能是在今早的侯府门口。
是了，云浠想，她是徒步赶来京兆府的，她脚程再快，终究抵不过旁人快马加鞭。
今早的侯府门口，一旦有人得知了艄公投案的消息，然后赶着把这消息告诉了真凶，真凶再安排人快马赶来京兆府，刚好与她差不多时辰到。
“而且……”程昶又补了一句，“这个人还精准地知道，你的牢房，是哪一间。”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早上在忠勇侯府门口的，都是云浠再熟悉不过的人了。
云浠默然立着，她抿着唇，双手渐渐握紧成全，一时十分自责，早上柯勇来找她时，她怎么就不警醒些呢？这些日子柯勇一直在帮她寻这艄公的踪迹，她怎么就不能在柯勇开口前，先将截住他的话，把他带去一边再说呢？
她又一时胆寒，泄露艄公投案消息的，竟是她所熟知的人。
她身边的人里，竟有人认识要杀害三公子的真凶，并还是非不明地助纣为虐。
程昶看着云浠自责又惶然的样子，道：“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这些只是我的推论罢了，不一定对，说不定有的细节被我忽略了。”
云浠却摇了摇头：“都是我，太大意了，这艄公好不容易来投案，却没说完最关键的一句话，这下线索又断了。”
牢房烛光晃动，云浠低垂着眸，长睫在眼睑下方罩下深影，贝齿紧咬着唇，嫣红一片。
程昶默不作声地看着，过了会儿，眼中灵光一现。
“谁说线索断了？”他道，“我有办法。”

第十七章
云浠一愣：“三公子有办法？”
可是，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程昶道：“正着不行，我们可以反着来。”
放到现代，这其实就是一种很简单的逆向思维。
他解释：“那些杀艄公灭口的人，最希望的是艄公死，那么反过来，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云浠张了张口，似有所悟。
程昶点头：“他们最怕，就是这艄公没喝那碗投了毒的水，他根本没有死。”
“所以，背后藏着的真凶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派人来确认艄公的情况。”
“一旦他发现艄公并没有死，一定会再次动手。”
“请君入瓮？”云浠茅塞顿开，“三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暂将艄公的死讯瞒下来，诱那些杀手上钩？”
程昶“嗯”了一声：“这艄公根本没见过真凶，知道的线索并不多，但那些杀手就不一样了，他们八成是真凶养的暗卫，只要能活捉一个，能问出的东西一定比这艄公多许多。”
他说着，沉吟一番：“附近几间牢房里没有人，方才艄公死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声张，跟着你的两个衙差，我的两名厮役，都是可信之人，也就是说，眼下知道这艄公已死的人，只有我们六个。但是，单就我们六人，还不足以成事。”
“这间大牢也不行，牢房的走道是相通的，人来人往，艄公关在这里，太容易被人发现端倪。”
云浠想了想道：“卑职可以向张大人讨要一间柴房，暂将艄公移往此处关押，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艄公进了柴房，便需额外的人手日夜轮班看守，卑职这里……只怕是人手不够。”
她这话说得不尽然，其实并非人手不够，而是能够信任的人实在不多。
艄公投案的消息就是在侯府门前泄露的，她是杯弓蛇影。
“人手我有。”程昶道。
他一穿过来，就知道“自己”被人杀害，两三个月下来，他没干别的，尽顾着想法子保命了。王府中厮役与武卫的根底被他摸了个干净，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再看看，哪些人该远离，他心底门儿清。
程昶执行力极强，说做就做，打开牢门把田泗、柯勇、与两名小厮叫了进来，把计划说了，一面吩咐一名小厮回王府调派人手，一面让柯勇去牢门口守着，暂不放任何人进来。
不出半个时辰，小厮便引着王府的人到了。
这会儿程昶已把事情的首末搁在心里过了几遭，条理清晰地交代：“你们把艄公押进柴房后，日夜轮班守着，若逢人问起，不必顾忌，只管说这艄公在花朝节推我入水，惹得我生气。而今他投案了，却言辞疯癫，一会儿说有人要杀他，一会儿又说害小王爷的不是他，可再问下去，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因此大怒，觉得他抵罪不认，这才将他关入柴房，日夜命人刑讯拷问。”
言罢，看死去的艄公虎背熊腰的，与张大虎体格相似，又嘱张大虎与艄公换了衣，散下长发，往脸上抹了灰，扮作艄公的样子入柴房，日夜弄出些刑讯的动静。
云浠在一旁看着，一边跟着思量，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正是了，对真凶而言，这艄公死了固然好，但他若没死，活着把什么都交代了，真凶便没必要费心思再派人来杀他了。
程昶之所以要放消息说这艄公言辞疯癫，说自己震怒，每日命人拷问艄公，便是要让那真凶觉得，这艄公被连日追杀吓出了疯病，尚未将最关键的枝节交代出来。
只有这样，真凶才会中计。
左右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跋扈惯了，在京兆府占一间柴房拷问得罪自己的囚犯，是他能干出的事儿。
一时柯勇又来问那碗投了毒的水对外该如何说法，程昶稍一思索，简单吩咐了几句，便交代妥当。
他逆光立着，整个人从容冷静，话不多，每一句都交代在点子上，时而垂眸深思，长睫遮不住眸底的光，却在眼梢拖曳出一抹淡影，像有人拿着墨笔信手挥就，恰到好处，清冷隽永。
云浠尝跟着衙门里的人办案，便是那个资历最深的老推官，也不如眼前的三公子神思敏捷。
这还是从前那个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小王爷么？
又或者，根本是世人错识了他？
云浠莫名失了一会儿神，不知怎么，渐渐内疚起来。
这是她的案子，却要劳他在这里费心费神。
云浠觉得自己帮不上程昶的忙，只好多出力，见柯勇要把艄公的尸体混在死去囚犯的尸体里运出去，连忙找来板车，帮着托运。
要出力的地方还不少，清扫现场，布置柴房，遮掩尸体，云浠是京兆府的人，还要进出衙门与张怀鲁禀明事态。
一时从午过忙到了暮色四合，云浠精疲力竭，抱着稻草进柴房时，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一旁田泗见了，说：“阿阿汀，你去、去歇着吧。这几日，你夜里，当、当值，白日里，还要照顾白叔，昨晚到——现在，你连睡，没睡过。”
这话不期然被不远处的程昶听了去，他看了云浠一眼，她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人很乏力的样子。
没吃没睡，典型的低血糖反应。
他想了想，叫来一个小厮，吩咐：“你去街口买些糖回来。”
他从前上班的时候，随身会揣几颗糖，上班族早晚加班，经常误饭点，又不运动，很容易低血糖头晕，这时候吃两颗糖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买糖？”小厮愣道，“小王爷，什么糖？”
“随便什么，糕饼、果酥、实在没有，白糖也行，只要是甜口儿的都成。”
小厮应了声“好咧”，往街口走去了。
程昶又回头去看云浠，她仍没歇着，忙完柴房的事，又吩咐底下的人得空去秦淮河里捞一捞艄公女儿渔儿的尸体。
好歹是一条无辜性命，她想，等害三公子的真凶抓着了，便把艄公与渔儿葬在一起。
人去了六合之外，有至亲陪伴，也不用孤苦伶仃。
云浠调配好人手，回来与程昶禀报：“三公子，卑职这里已忙完了。傻子七那里，我让柯勇过去随便问两句，他不记事，不记人，八成是什么都不知道，若问多了，反而惹旁人疑心。这几日卑职得空，便来衙门守着，三公子您若有什么消息，派人来知会卑职一声便可。至于艄公提到的那个掌心有刀疤的人……”
她说到这里，心中蓦地又闷又慌，人也有点发晕，不由抬手扶了扶额稍。
程昶见状，道：“你先歇一会儿。”
云浠也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点头应好，走到一旁的稻草堆边，倚着坐下。
这么一坐，眼前就开始发黑，她闭上眼，脑中嗡鸣不止，昏沉起来。
但她心中有未办完的事，仍强撑着没让自己睡去。
程昶看了看她，又举目看向街口，没过多久，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根糖葫芦。
程昶愣了下：“怎么买这个？”
小厮道：“回小王爷，衙门附近的糕饼铺子关得早，小的一连跑了三条街，才买到这支冰糖果子哩！”
程昶：“……”成吧，管它幼不幼稚，有用就行。
云浠朦胧间，听到有人唤自己，先喊了声“云捕快”，她没应，那人又喊“云浠”。
云浠缓缓张开眼，不知何时，暮已低垂，程昶安静地站在她跟前，一身墨蓝官袍直要与这一天一地苍苍暮色融为一体。
然后他伸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云浠愣愣地看着他。
他却淡笑：“吃了这个人就好点了。”
暮里有凉风拂过，吹动他眸里一点一滴的冷清，化成星。
云浠觉得，她在上元灯节的夜里，在花朝节的夜里，所见过的最亮的明灯也不过如此。
她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冰糖果子接在手里。
她不是生来就这么辛苦的，小时候跟着父兄住在塞北，堂堂侯府大小姐，也曾被人捧在手心疼爱过。
那时她最爱甜口儿的，常缠着老太君做小点给她吃。
冬日里果食贫瘠，有时馋冰糖果子了，云洛和裴阑还会溜出兵营快马去镇上买给她吃。
这是多久没人买糖果子给她了。
是迁来金陵以后吗？还是父亲战死，哥哥牺牲，她带着哥哥的棺材回京的那一日？
忠勇侯府只余老弱病残，连阿嫂也染了疾，沉沉一个担子扛在肩上，银子都要掰开来细数着花，平日里只吃衙门的饭菜，管饱了事，哪里会在乎味道。
或许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喜欢甜口儿的，当年最爱冰糖果子。
她咬了一口，冰糖在嘴里融开，带着山楂的酸脆，丝丝润入心肺。
云浠垂着眼，声音很轻地道：“多谢三公子。”
程昶看她一副沉默的样子，以为她还没缓过来，说：“没事儿，你今日为我的事忙前忙后，按理我该请你吃顿便饭，但天太晚了，饭算我欠着，等你歇好了，我先送你回家。”

第十八章
一旁的小厮套马车去了。
云浠不想劳烦程昶，听他要送自己回府，原想拒绝，但想到明日还要当值，许多事尚未落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色四合，马车辚辚走在道上，车内轩敞舒适，角落里的小几上点着灯，程昶倚着车壁而坐，低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操持了一日，不是不累的，但他深知自己身上系着的这桩案子非同小可，单凭他和云浠，想要揪出背后藏着的真凶，只怕十分艰难。
他也知道京兆府那个姓张的府尹想要息事宁人，见他落水后无事，早已销了案子，眼下纵着云浠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依照常理，程昶觉得自己该把落水被害的事告诉琮亲王，由大理寺立案彻查的。
可是……
一来，他并非真的小王爷，若大理寺遣人来问案，问不出真凶的线索不说，只怕他自己先露出马脚，叫人以为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装傻充愣，无事生非，寻起朝廷衙门的乐子来了。
二来……他也知道这事有点匪夷所思，但冥冥之中，那个死去的程昶在临终前，仿佛在这身体里留下了一缕执念。
是他告诉他，找琮亲王无用，寻大理寺也无用，这事若太早掀开来摆在明面上，只会打草惊蛇。
行吧，程昶想，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保命要紧。
马车已行了一阵，云浠看程昶一直沉默不言，心中渐渐浮起一桩事来。
她唤了声：“三公子。”
程昶似在深思，眉眼间十分疏离，好一会儿神志回笼，应她一声：“嗯。”
云浠道：“有桩事，冒昧与三公子打听。”
“大约半个月前，卑职府上来了一位姓吴的大夫，说他常给看病的一家贵人伤了腿，他急着想法子治，给有腿疾的人出义诊。眼下这位吴大夫，每日都来给白叔施针，敢问三公子，他可是您帮忙请来的？”
知道白叔患腿疾的人不少，可是近日来，帮过侯府的，只有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程昶愣了下，很快点头：“是我。”
他轻描淡写：“月初礼部林大人祝寿，他的夫人伤了腿，吴大夫过去看诊，说有几个法子医治，不知选哪个好，想出义诊试试，当时我恰好在寿宴上，就跟他提了你府上白叔的事。”
林大人的夫人张氏与琮亲王妃是表姐妹，也是程昶的表姨母。
程昶这番话，并不算凭空捏造。
月初确实是礼部林郎中的寿宴，寿宴上，张氏也确实伤了腿，但只是寻常扭伤，养几日就好了，断不必大夫出义诊试法子的。
而琮亲王妃之所以纡尊降贵，带着程昶去一名区区五品官的府上赴宴，祝寿还是其次，主要是小王爷已及冠，近日好不容易收敛脾性，议亲才是要紧——林府那位表小姐温顺可人，很是不错。
程昶知道，眼下云浠已然猜到是自己帮忙请的大夫，若自己一味不认，反而显得挟恩自骄，不如寻个由头把这事带过去。
云浠道：“多谢三公子，而今白叔得吴大夫施针，腿疾已好了许多，卑职……”她犹豫了一下，“卑职不知道当怎么回报三公子，只您的案子，卑职一定会竭尽全力。”
程昶云淡风轻：“小事儿，我就是顺道提了一句而已，你别放心上。”
不多时，侯府到了，程昶帮云浠打了帘，嘱咐了一句：“你好好休息。”然后坐回车里，让小厮驭着车走了。
马车在巷子越行越远，映着几点灯火与月色，慢慢消失不见了。
云浠立在侯府门口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吱呀”一声，方芙兰提了风灯出来，问云浠：“阿汀，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说，“我方才好像马车的声音了。”
云浠回过神来：“哦，方才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我……他走了，我给他站班子。”
方芙兰听是程昶，眸中闪过一抹讶色，上回是他，这回又是他。
但她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人都走这么远了，你还站什么班子？”
不等云浠答，又说：“你累了一日夜，赶紧回来歇着。”
云浠一点头，跟着方芙兰往府里走，不经意想起白日间的事——那个泄露艄公投案的帮凶，就是今早出现在侯府门口的人。
今早出现在侯府门口的，有哪些人呢？
云浠在心里默数，除了她和方芙兰，还有田泗、白叔、阿苓、赵五、方芙兰的丫鬟、两个杂役，这是府中的人；此外，侯府雇的马夫、罗姝与罗姝的丫鬟，哦对了，还有吴大夫也在侯府门口。
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了呢？
云浠慢慢顿住步子，轻声唤了句：“阿嫂。”
方芙兰回过身来。
“咱们府上的人，都是可信的吗？”
方芙兰一愣，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柔声道：“可不可信，你还不知道吗？前些年府上无以为继，你我散了大半仆从，留下的这些，哪个不是跟了侯府大半辈子的？就说白叔，他在侯府四十年，比你我加起来都长。”
见云浠眉心思虑颇重，她又问：“阿汀，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方芙兰身子不好，云浠不愿让她跟着忧心，摇了摇头：“没事。”
又寻了个幌子，“就是哥哥袭爵那事，我前阵子不是说要找份证据么？这都快一月了，塞北那里，除了两位叔伯回信说会帮忙，其余的，包括裴阑给的线人，全都没有消息。
“听说圣上五月初就要定哥哥的案子，我有些着急，本想着亲自去塞北一趟，一来，怕府上的人不放心，照顾不好您；二来，我手上有桩案子，实在走不开。”
方芙兰听她说完，却是一笑：“原来是为这个。”
她温声道：“你哥哥袭爵的事已拖了好几年了，不必急在这一时，眼下倒是有桩更要紧的事，你可仔细放在心上才是。”
“更要紧的事？”
“你糊涂了？”方芙兰失笑，“忘了今日一大早，裴府的冯管家过府邀你去老太君寿宴的事了？你且算算日子，老太君是五月初二的寿辰，今日是哪一日了？”
今日是四月二十七，只余四日了。
云浠忙昏了头，这才意识到老太君大寿将近，一时着急：“也不知来不来得及为老太君备寿礼。”
“这个你不必担心。”方芙兰道，“今日冯管家回去跟老太君禀明了你赴宴的消息后，下午老太君又打发他过来了一趟，说是帮老太君带话，问你讨要寿礼，指明要一柄公公从前用过的旧剑，一幅我的刺绣。”
为了不让她难堪，连寿礼都帮她想好了。
方芙兰笑道：“阿汀，老太君这么念着你想着你，说不定真如姝儿妹妹说，要在寿宴上为你和裴府的二少爷定下亲事。”
她回过身，往正屋里走：“我今日看完大夫，去当铺把皇贵妃娘娘赐给我的玉镯子当了，为你置办了一套衣裳首饰，还有庚帖，我也让鸣翠从旧阁里取出来了，老太君祝寿当日，咱们把庚帖带去，省得定亲时，旁人要看你和裴阑指腹为婚时交换的庚帖，咱们拿不出来……”
方芙兰兀自说着，语气十分轻快。
她平日里话不多，今日显见得是极为云浠高兴了。
云浠落后她两步，不知怎么，心中竟半点没染上方芙兰的喜悦，反而觉得有些冷清。
“阿嫂。”她握了握手里的剑，垂眸道：“我不想嫁给裴阑。”
“为何？”方芙兰愕然回头。
云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一身朱衣立在月色下，整个人十分落寞。
但其实，她是知道自己为何不想嫁给裴阑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就将这话说了出来。
仿佛藏不住了似的。
她从前怕方芙兰担心伤身，总是顺着她的意，许多事都埋在心底的。
方芙兰提着灯笼步下石阶，问：“阿汀，你是不是在怨裴府这些年，从未帮衬过咱们？是不是在怨，裴阑回金陵后，没有立时上门来提亲？”
“但是你要想啊，”方芙兰柔声道，“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难处，每一户大家子，也有他们作为大家子的难处，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有时候多为自己想一些，多几分私心，并没有错。而今裴府愿意向你提亲，便说明他们愿意守诺，何必为了赌气，屈就自己的前程呢？”
云浠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芙兰的话，她无力反驳，纵然她觉得裴阑待她已不仅仅是“私心”二字这么简单，她也不愿多说旁人闲话。
何况，她亦是惶然的。
心中茫茫起了大雾，雾里亮起一盏灯，她不自觉朝着那灯走，便与从前的自己远了。
方芙兰道：“你是累了，去歇着吧。明日到我房里把新置的衣裳首饰试一试，看看有哪里可改，等老太君寿辰当日，你一定打扮好看了去。”

第十九章
五月，江南入了梅，雨水淅淅沥沥的，从黎明落到暮里。
初二一早，方芙兰撑着伞，嘱咐两个杂役将备好的贺礼搬进马车里。
这日是老太君的寿辰，极可能也是云浠的大好日子。
虽然老太君先前已讨要了一柄旧剑与一幅刺绣作为贺礼，方芙兰怕送过去太寒酸，下了侯府的脸面，仍想法子置了些旁的。
云浠这日休沐，看着方芙兰忙进忙出，原想问那些多出的贺礼是从哪儿来的，但她微一思量，到底没问出口。
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相依为命，知根知底，哪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云洛生前待方芙兰十分好，那时方家小姐艳冠金陵，云洛尚未娶她，便将她搁在了心尖上。
方芙兰过门后，云洛因频频征战，两人相守的日子并不多。每逢他得胜归来，得了朝廷的赏赐，都会换来银钱买许多物什送给她。
环钗首饰，脂粉华衣，不一而足。
方芙兰生得太美，云洛觉得天底下最好的珠玉都不能与她相配，总怕怠慢了她。
可惜两夫妻这样琴瑟和鸣日子没过几年云洛便走了。
云洛战死塞北的噩耗传来，方芙兰伤心欲绝，病了大半年，险些随他而去，后来还是看着云浠一个孤女支撑侯府，实在可怜，才强撑着站了起来。
一府老弱病残，哪里都需要花银子。
阿苓的娘亲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方芙兰一咬牙，拿出云洛生前给自己买的环钗，对云浠说：“阿汀，你拿去当了吧。”
云洛走得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方芙兰交代，这些环钗，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云浠本不愿当了它们，方芙兰却说：“在你哥哥心中，这个侯府，还有侯府里的这些人，永远都比这些死物重要。”
云浠这才为方芙兰留了几样她最喜欢的，把其余的拿去当了。
看着方芙兰指点着杂役往马车上抬贺礼，云浠想，她的阿嫂，为了她，大约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几样首饰也变卖了吧。
裴府的寿宴在晚上，不少人一大早便登门祝贺，大都是看在裴府显贵，过去套交情的。
忠勇侯府没人当官，倒是不必去那么早。
近晚时分，雨停了，方芙兰与云浠带上丫鬟，由赵五驱车，往裴府而去。
裴府门口十分热闹，两旁挂着的红灯笼上以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冯管家与二房的两位小公子在府门前迎客，一旁站着排收礼的厮役，末后有张桌子，上备笔墨红宣，供来客写祝词。
冯管家一看到云浠，当即迎了上来，说：“少夫人，云浠小姐，您二位可算来了，老太君今日早起身便盼着哩，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跟一旁的小仆交代了两句，亲自将她二人迎进了府内。
裴府很大，宴席开在东面的花苑里，中有小池，莲叶田田，虽未开宴，众人已相谈甚欢。
云浠举目望去，只见上首的座旁，姚杭山与罗复尤这些当朝大员正陪着老太君说话，而姚素素、裴阑、罗姝就立在一旁，一时不知说起什么，姚素素与罗姝的脸竟同时一红。
这时，一个小仆凑到老太君耳侧说了一句。
老太君神色一怔，抬目瞧见了云浠，拄杖便朝她疾步走来。
走近了，哑声唤一句：“阿汀。”握了她的手，不知是喜还是悲，险些落下泪来。
云浠也动容，说：“这几年祖母身子不好，阿汀早有听闻，一直没能去探望，是阿汀不孝。”
老太君比起往日是老了些，但她到底女将出身，哪怕到了古稀之龄，依旧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听到这一声“祖母”，她的声音愈发哽咽：“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祖母，这些年……唉，哪里是你不孝，是裴府亏欠了你才对。洛儿那孩子，小时候那么顽皮，我还骂他是祸害遗千年，没成想，没成想……”
她说着，双眼渐渐盈满泪花，方芙兰见状，柔声劝：“今日是老太君的寿辰，流泪可不吉利。这些年老太君一直思念阿汀，阿汀何尝不是盼着能见您一面。而今您祖孙二人终于得以重逢，该高兴才是。”
“是、是，芙兰说得对。”老太君抬手拭了拭眼角，笑道，“我是老糊涂了，而今我们祖孙俩终于能重逢，是大喜事。”
云浠与云洛自小就跟老太君亲，唤一声“祖母”不为过。
可他们之间到底是没有亲缘的，方芙兰与老太君一人一句“祖孙俩”，落进旁人的耳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一时有人窃窃私语，话里话外不离云浠与裴阑的亲事。
姚素素立在一旁，慢慢握紧罗姝的手，脸色发白。
可老太君眼里哪里还装得下旁人？
她松了云浠的手，将她推开了些，上下打量。
多年未见，这个常缠着她的小姑娘长大了，出落得比她想象得还好看。
眉眼明媚如春，青丝乌黑茂密，干干净净的眸子里藏着云氏一门与生俱来的坚贞坚韧，双唇微微一弯，颊边的梨涡又溢出几分如早春山溪般的纯澈。
她今日没着捕快服，一身淡青裙衫外罩一层轻纱，腰扣上的玉虽不算名贵，映着灯火，却华光流转，与她青丝马尾间的栀子花簪相映成辉。
腰身纤细，不显瘦弱，不显娇贵，反而更加亭亭玉立。
老太君连连点头，不停地说：“好、真是好……”
又拉过云浠的手，比方才更亲昵几分，说：“我今天下午趁着午歇的时候，给你做了几份你小时候最爱的小点，你快来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一旁侍立着一个三房的少爷，听了这话，一面去扶老太君一面笑道：“祖母当真偏心，下午做好小点，孙儿想尝一口都不肯给，偏生等到云浠小姐来了，全拿出来给她。”
老太君拍开他的手，笑骂：“你也配跟阿汀比？”
这话一出，什么意思众人都听明白了。
自然也明白了今日的寿宴上，老太君一定会给裴阑与云浠的亲事做主。
一时间，裴府的仆从，外来的杂役，对待侯府丫鬟下人的态度都恭敬起来。
这时，外间忽然有人来报：“老太君、大老爷、二少爷，陵王殿下、琮亲王、还有三公子到了！”
老太君一怔，放下手中的小点，拍了拍云浠的手，叫上裴铭与裴阑：“快、随老身去前院相迎。”
皇子与王爷到了，众人皆不敢怠慢，跟着老太君的脚步，一齐去了前院。
前院倒是比先才静了许多，仆从们屏息凝神，从大门口迎进来一个身着绀青锦衣，眉眼英朗端方的人，正是当今的三皇子，陵王殿下。
前些年太子病逝，昭元帝膝下，还余三个皇子。
三皇子陵王是为最长，另就是四皇子郓王，六皇子年纪尚小，才十一，尚未封王，如今还住在宫里。
陵王系皇贵妃所出，算是个身份尊贵的庶皇子。
但昭元帝在立储一事上，并不太重视嫡庶长幼，他执意立贤，当年太子的生母不过是一个美人，后来母凭子贵才封了妃。
可惜太子福薄，去得早，此后数年，东宫储位一直虚悬。
外间不是没有人议论，下一任储君究竟会是陵王与郓王中的哪一个，但这种事不能摊开来在明面上说，说多了，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便扣上来了。
老太君见了陵王，领着裴铭与裴阑参拜。
陵王上去扶了她的手，温言道：“晚辈是授母妃的意，过来与老太君贺寿的，老太君是长辈，晚辈怎好受您的礼？”
又跟身旁的侍卫交代了几句，侍卫闻言，朝院中众人打了一个手势，也免了所有人的礼。
这时，府门口又有动静。
是琮亲王与三公子也入府了。
众人尚未来得及跟琮亲王参拜，目光不由自主便被落后他半步的三公子吸引。
程昶今日一身淡月白，长发如墨挽成髻，手里还拿了根折扇。
要命的是那张脸，好看得天怒人怨，偏生他近日转了性，不苟言笑，沉默且清冷地立在灯火下，不动倒也罢了，倘动一步，衣摆云纹浮动，恍若月色流淌，不是行在人世间，而是步在云端。
在座都是凡人，只他一个是天上仙。

第二十章
今日是老太君的寿宴，琮亲王不愿喧宾夺主，与陵王一样免了众人的礼，领着王妃与程昶入了席。
贵人们都到了，这就开了宴。
云浠是三品侯爵府的嫡出小姐，坐次并不低，与姚素素和一位尚书府小姐挨着，抬眼就能望见老太君。
菜肴全是珍馐，天南地北的菜式都有，酒过三巡，下人们端上来一份糯米甜枣儿。
老太君一看，笑道：“老了，吃不来甜了。”又招呼裴阑，“阑儿，你过来。”
裴阑起身，颇恭谨地唤了声：“祖母。”
“你去，帮祖母把这份甜枣儿拿给阿汀。”
裴阑愣了愣，一时没动，回头往云浠那个方向看了眼，也不知是在看云浠，还是在看垂眸不言的姚素素。
老太君催道：“愣着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她最爱吃甜口儿的么？”
裴阑只好称是，端起那份糯米甜枣儿，步到云浠座前：“请慢用。”
云浠“嗯”了声。
老太君弯眼瞧着，煌煌灯火下，裴阑英俊，云浠动人，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忍不住对陵王与琮亲王道：“叫殿下与王爷见笑，这两个孩子，小时候一起长大，那会儿阑儿浑得很，知道小丫头嘴馋爱吃甜，居然半夜溜出兵营给她买冰糖果子呢。”
陵王与琮亲王什么人物，哪能听不出老太君话外的意思，都道：“裴将军至情至性，此乃好事。”
宴席上并不必多拘礼，一时酒酣食足，众人端起杯盏，四处走动起来。
琮亲王妃笑着朝坐下一方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就有几人步上来与王府敬酒。
云浠看了一眼，这是礼部林郎中一家子，林郎中的夫人张氏是琮亲王妃的表妹，之前就是她伤了腿，吴大夫才来侯府出义诊的。
琮亲王妃一时说得高兴，搁下酒盏，去拉林氏小姐的手，那林氏小姐生得眉若远山，眼如秋水，是个颇动人的美人。
王妃越看越喜欢，又侧过脸，对程昶说了些什么，程昶不过是点了下头，不知怎么，林氏小姐的脸倏然就红了。
“阿汀。”
“阿汀？”
身旁有人一连唤了她两声，云浠回过神，只见罗姝笑盈盈地立在自己桌旁，说：“我方才过来时撞见素素，原还想着找你俩一块儿说说话，她精神似乎不好，让丫鬟抱了雪团儿来，说要去花园里独自待一会儿。”
又补一句，“雪团儿就是皇贵妃娘娘赏给她的那只能识美人的猫。”
云浠点头：“我知道。”
罗姝又往座上老太君那里看了一眼，轻声道：“阿汀，恭喜你呀。”
云浠一愣：“恭喜我什么？”
罗姝诧然一乐，拿手轻轻一推她，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你别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说是老太君的寿宴，谁不知道老太君是借着自己的寿宴，要为你和裴二哥哥的亲事做主了呢。还请来了陵王殿下与琮亲王做鉴证，这天底下，怕只有御赐的金婚才能遮得住你这风头。”
“老太君自小便疼你，把你当亲孙女，真是舍不得叫你吃一点儿亏……”
云浠听罗姝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到那林氏小姐身上。
琮亲王妃与张氏愈说愈开怀，杯中酒水吃尽，唤来一名下人去添更烈的酒。
程昶与那林氏小姐在一旁陪着，程昶倒是能时不时应承王妃一两句话，只那林氏小姐，耳根子已红得要滴出血来。
“瞧她那小家子的气的模样，还当自己能飞上枝头成凤凰，嫁进王府做王世子妃呢？”
“就是，平日里真是瞧不出来，这个林若楠居然是这样的人。想做王世子妃想做得疯了？连三公子也敢嫁。”
不期然，一旁压低着的声音落入耳里。
云浠移目看了一眼，竟是几户人家的女儿凑在一起说那林氏小姐的闲话。
“什么王世子妃？林家小门小户的，堂堂亲王府，如何瞧得上眼？依我看，琮亲王妃也就是看三公子到年纪了，先纳个侧室罢了。”
“什么侧室，要娶一定先娶正妃。”一旁有个明白些的道，“正因为琮亲王府的门第太高，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等三公子封了王世子，他的正妃，出身绝不能太高贵。
“像林府这样的，刚刚好。”
一众小姐姑娘皆愣了愣。
听明白的沉默不语，有几个糊涂的紧着赶着地追问。
云浠又移目去看程昶。
那边正好来了位王府的家将，凑到程昶耳畔说了句什么。
程昶听后，点了下头，跟着家将往西面的水榭去了。
他刚走没一会儿，给琮亲王妃与张氏换酒的下人过来了。将新的酒壶搁在桌上，又将旧的杯盏往托盘里收捡。
不知何故，这收杯盏的下人似乎有些情急，端起托盘要走，转身与一名厮役撞了个满怀。
他动作甚稳，人虽晃了晃，托盘里的杯盏却纹丝不动，还顺道伸手扶了一把厮役。
就是他伸手的这一刻，云浠一下怔住。
因她看见，那下人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又粗又深的刀疤。
之前来京兆府投案的艄公说，那个把金砖给他，让他去加害三公子的黑衣人，右手手心就有这么一道刀疤。
那艄公还比划，“这么长，这么深，就像有人拿刀险些将他的右手切成两半，后来又缝上的。”
这下人手心的刀疤，与艄公说的一模一样！
他撞了厮役，走到角落，似乎见没人注意自己，脚步飞快地追着程昶离开的方向去了。
“阿汀？”罗姝又唤云浠，“你今日是怎么了？老是走神。”又掩唇笑，“待会儿老太君要为你和裴二哥哥定日子了，你可别——”
不等她说完，云浠扔下一句：“我有要事。”人已匆匆离开。
程昶跟着家将往水榭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周遭还有三两宾客，这会儿渐渐已无人了。
亭阁两侧湖水粼粼，再往前走，过了栈桥，则是一处密竹林。
程昶本能的警觉起来。
眼前这位家将，跟了王府三十年，忠心耿耿，一直很得琮亲王信任，按理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总不至于这么倒霉，撞上了传闻中那种一辈子只用一次，用过则弃的暗棋吧？
程昶顿住步子，问：“你说父亲寻我，他人在哪里？”
“回小王爷的话，王爷殿下正是在小竹轩等着您呢。”家将回道，又赔笑，“三公子这是吃醉酒，不记得裴府的路了，穿过前面栈桥与竹林，小竹轩就到了。”
琮亲王有头风症，人多热闹的场合大都呆不太久，酒过三巡就爱寻个清净地方养着。
这是琮亲王的习惯，程昶知道。
可是……
本着小心为上，保命第一的原则，程昶道：“你去与父亲说一声，我不过去了，有什么要事，回王府再说。”
言讫，掉头往回走。
身后的家将没答话，程昶走了几步，慢慢觉得不对。
暗夜本是寂无声的，可渐渐的，四周忽然传来湖水浮动的声音。
水声越来越大，程昶侧目一望，只见长廊两侧的水面上泛起涟漪，四名蒙着面的黑衣人自水下冒了头，背上背着刀，扶住一侧的栏杆，就要往长廊上攀爬。
程昶一下愣住。
上辈子他做过心脏搭桥手术，装过起搏器，为了毕业论文和工作项目，拼着命不要，熬过几宿通宵，甚至还因为谈恋爱进过重症监护，也算是命悬一线生死时速了，可是……他哪里见过这阵仗？！
怎么办？
程昶想。
还能怎么办……赶紧跑啊！
电光火石间，程昶拔腿就跑，可是已太晚了，一名黑衣人已跃上了长廊，举刀就向他砍来，程昶偏头一躲，正待继续跑，一刃刀风迎面袭来。
森森寒气扑面，程昶心想，完了，又想，所以我穿过来两个多月是干嘛来了？
就为着再死一次？
那寒气尚未割到喉间，胳膊忽然被人一拽，程昶猛地跌退两步，堪堪避过一击。
他侧目一看，不知打哪儿窜出一个下人打扮的仆从，将他往身后一带，迎面就与四名黑衣人缠斗起来。
这仆从武艺虽高，奈何赤手空拳，不过一刻就落了下风，他无奈，冲着程昶道：“你快走！”
程昶哪有不知道走的，可他前面的路又被拦住了。
是先才带他过来的家将。
家将道：“小王爷，得罪了。”
手心一翻，从袖囊里掏出一柄短刃，抬手便朝程昶刺来。
他身形极快，比那四名黑衣杀手更胜，程昶只觉眼前冷光一闪，短刃已到了喉咙间。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唤了句：“三公子当心！”
一只手从旁侧伸来，空手将短刃打偏。
竟是云浠赶到了。
刃锋擦着程昶的耳边划过，那家将反应也是极快，一招不得，横刃一挥，便在云浠的手心拉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淋淋而落，云浠似乎丝毫不觉得疼，顺着家将的手往前一带，封住他的手腕，就势一折，短刃顷刻从他手里脱落。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那家将见势不好，要去夺刃，但云浠比他更快，脚跟往上一勾，尚未落地的短刃又凌空飞起，云浠右手仍与家将缠斗，腾出左手来凌空一捞，将短刃握在手里，顷刻回敬了家将一刀。
这是她自小学武，父亲教给她的本事。
沙场上是搏命的地方，右手受伤，就用左手，双手没了，还有双腿，不能惧疼，也不能惧死，只要你进一分，敌人就能退一分。
家将捂住伤了的右肩，上下打量云浠一眼。
实在看不出，眼前明明是一个大家小姐，竟这么厉害。
小王爷不会武功，他们五打二，未必就没有胜算，不过……家将耳根子动了动，此处虽然僻静，不会一直无人来，他们闹出这样的动静，只怕很快就有人赶到了。
如此一想，他暗道一声：“走！”
四名黑衣人闻言，顷刻放弃与那刀疤仆从缠斗，与家将一起往栏杆外一跃，没入水中。
那掌心有刀疤的仆从见他们走了，刚要上前来与程昶说什么，只见水榭尽头，有几人朝这处赶来，他步子一顿，犹豫了一下，顷刻闪身往密竹林里去了。
云浠本是要追，程昶将她拦下，说：“不必追，他既有心，日后还会来寻我们的。”
云浠默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程昶话里的意思——
此人原是受真凶指使，来加害三公子的，而今忽然反过来相帮，八成是真凶看艄公投案，怕艄公供出此人，想要杀了他灭口，他才来找三公子寻求庇护。
云浠心神微缓，看向程昶，忍不住担忧地问：“三公子，您没事吧？”

第二一章
程昶微一摇头：“我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云浠垂在身侧的手：“你的手……”
云浠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抬起右手一看，掌心的刀伤虽然长，好在不算深，已不似方才血流如注。
云浠上过沙场，而今又做了捕快，有随身携带绷带的习惯。
她道：“小伤，没事。”从荷包里取出绷带，就要往右手缠去。
程昶一愣，拦下她：“你不消毒？”
“消毒？”云浠没听明白，猜了猜他的意思，道，“三公子放心，那短刃上并没有淬毒。”
程昶哪里是指毒药，这么长一条血口子，他是怕她感染破伤风。
他自小在医院长大，基本的急救工作还是会做的。
程昶道：“把伤给我看看。”
云浠微愣，过了会儿，低低“嗯”了声，把右手伸到他跟前。
程昶径自握了她的手腕，仔细查看一阵，心中松一口气，还好，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
水榭尽头的几个人已赶了过来，是冯管家与裴府的几个家仆。
亭阁长廊里，打斗的痕迹十分明显，地上与廊柱上还有斑斑血迹。
冯管家见此情景，咋舌：“这、这……”
不等他说完，程昶吩咐：“去取清水、酒、还有止血的伤药来。”
冯管家也瞧见云浠手心的伤口了，连忙称是，交代了家仆们几句，踌躇再三，问：“小的方才老远见这处有几个黑影掠过，不知三公子与云浠小姐可是遇着了什么歹人不曾？”
他心中忐忑，云浠倒罢了，眼前这一位可是堂堂亲王府的小王爷，倘真遇着什么危险，只怕裴府吃不了兜着走。
程昶思量了一会儿，觉得此事与艄公那事一样，一旦闹开，反而打草惊蛇。
“是我府上有几个人作乱，已被撵走了，回去我自会同父亲说，不干你们的事。”
“好、好。”冯管家揩了揩额角的汗，能大事化小最好。
很快，家仆们便把伤药取来了，程昶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一个两个全都是粗手粗脚的汉子，便对云浠道：“我帮你上药。”
说着，取了清水，先帮云浠冲洗了掌心，然后撬开酒壶，将酒水慢慢淋在伤处消毒。
他的神色认真，动作轻缓，扶着她手腕的指尖虽是温凉的，触感传到心里，莫名灼烫。
云浠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手。
程昶一愣，抬眸看她：“疼？”
云浠咬着唇，微摇了摇头：“不，不疼。”
程昶“嗯”了声，很自然地道：“稍微忍着点。”动作放得更缓，“一会儿就好了。”
药是止血的三七，程昶把药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帮云浠将伤药抹好，他从前在医院当过义工，伤口包扎得很漂亮，打好结，说：“行了，以后记得每天早晚换药。”
云浠点了点头，她默坐一会儿，低声道：“多谢三公子。”
程昶道：“谢什么，你是为了救我才伤的。”
一旁立着的冯管家看程昶为云浠上药，原觉得不妥，怕两人之间有点什么，眼下见程昶一副十分坦然的样子，又听说是云浠救了他，放下心来。
他递上一张布帕给程昶揩手，一面对云浠道：“今日多亏了云浠小姐。”
近戌时，云端月牙亮得出奇，冯管家看了眼天色，对程昶与云浠道：“此处偏僻，离摆宴的花苑有一段路要走，待会儿戌时正刻上寿粽寿糕，老太君还有大事要交代哩，可不能少了二位。”
程昶点了一下头，抬步便跟着冯管家往回走。
云浠落后半步，心中并不多欢喜。
她知道老太君有什么大事要交代，是要为她与裴阑挑日子，要为他二人定亲。
她不想嫁给裴阑，一点也不想，若说年少时，她对他还存有几分如兄似友的情谊，这一点情谊，早在之后的岁月里被消磨殆尽了。
可是，云浠又想了，倘不嫁给裴阑，她给如何与阿嫂、与老太君交代？
她的阿嫂，为了给她撑一点颜面，把自己最喜欢得环钗变卖了为她置新衣；还有老太君，明明身子不好，为了她的事千里迢迢奔赴金陵，她若拒了这门亲，叫这样一个年至古稀，视她如己出的祖母如何受得住？
更不提忠勇侯府一府老弱病残，身患顽疾的岂止白叔一个？
一年前白婶过世，云浠伤心过也自责过，她想，她手上若多些余钱，若能为白婶请更好的大夫，抓更好的药材，是不是白婶便不用走那么早？
这么多年了，云浠已习惯将自身的感受放在最末。
云端月色明亮，雾里花灯灼眼，到底触不可及。
罢了，云浠有些苍凉地想，若阿嫂能好，若老太君能好，若忠勇侯府能好，若身在九幽之下的父亲与哥哥能够安息，便罢了。
过了水榭是一条回廊，快到戌正，宾客们大都赶回去等寿粽寿糕了，此处几乎无人。
回廊两侧有几间空置的净室，是裴府用来招待来客品茶赏景用的。
路过一间净室，里面传来私语之声，云浠本没有在意，然不等她走远，忽听净室中一人问：“急函取回来了吗？”
这是裴阑的声音。
云浠的步子一下顿住。
急函？什么急函？
在她心里，只有一封急函是顶顶要紧的。
那封云洛写给朝廷，揭发招远叛变的急函；那封唯一能证明她哥哥清白的急函；那封至今为止，杳无音讯的急函。
云浠心神忽凛，她退后两步，来到净室一旁，侧耳听去。
不远处的喧嚣遮掩了她的脚步声，净室里的人没有觉察到外间动静，继续道：“回裴将军，已取回来了。大理寺的人方才过来传话，今日一早他们把云将军的案子递上去，今上已拿御笔批了，眼下批好的文书已到他们手上。”
“今上怎么说？”
“今上对忠勇侯府还是留有几分情面的，饶是咱们带回来的人，证词供词都对云将军不利，今上不过是治了云将军一个延误军情的罪，没有判叛变，只是云将军袭爵的事，怕就无望了。”
“无妨。”裴阑道，“随便什么罪，只要定一个就行。”
“是，小的已跟大理寺的吏目打过招呼了，待会儿戌正时分，老太君若还要为将军与那侯府小姐定亲，便让他赶在这一刻把云将军获罪的消息告诉陵王殿下、琮亲王、与老太君。”
“招远的案子，本就是今上的心中刺，云将军因此获罪，乃是触了今上的霉头。总不能前脚今上给云将军定了罪，老太君后脚便要为云将军妹妹的亲事做主吧？哪怕她老人家想做主，只怕王爷与陵王殿下也不愿为这门亲事做鉴证了。将军与云浠小姐的这门亲事，定然是不成了。”
室内静下来，一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是裴阑在看信。
“叫小的说，将军就是太仁善，当初一将军找到云将军这封急函，就该将它烧了，何必千里迢迢地带回来藏在别庄？还与云浠小姐提这封急函的事，叫她平白多一个念想。”
裴阑语重心长道：“你是不明白，忠勇侯已殁，但云氏一门在塞北将士心中的威望不减，便是我不提，你以为阿汀就没法子打听到这急函的事么？不如早日与她说了。”
“只不过朝堂上的事，她一个女子，终归不大明白，事到如今，云洛袭爵不袭爵，已不再重要，左右是已经去了的人了，还不如顺着今上的心意行事。”
“是，都是已经去了的人了。便是云将军袭爵，侯府孤女寡嫂，半个子孙后代没留下，这爵位今后又由何人来继？反正百年后，大绥再无忠勇侯府，何必争这一时呢？”
裴阑一叹：“罢了，待会儿今上消息传来，祖母那里必会大动一场干戈，明日一早，等圣旨到了侯府，我去跟今上请个旨，恳请他看在云氏一门忠烈的份上，怜惜侯府的孤女寡嫂，暂不要断了侯爵的俸禄，今上仁德，想必一定会恩准。”
“将军还是念旧情啊。”
裴阑悠悠道：“我与阿汀云洛，毕竟一起长大。”
“眼下万事已尘埃落定，这封急函想必不会再有人追查，那……”
“烧了吧。”
净室外，云浠先还安静听着，到末了，整个人已气得发起抖来，冯管家见状，几回想要破进屋去，打断裴阑与他副将的言语，还没动作，便被一旁的程昶抬手一拦。
三公子神情冷凛，不似以往跋扈，却比以往更令人心生畏然。
冯管家不敢出声，心间如熬着一锅滚烫的粥，急如焚烈。
最后一句“烧了吧”入耳，云浠再忍不住，她肩头颤动，双手握紧成拳，几步走到净室正前，一脚踹开净室的门。

第二二章
室中之人同时愣了愣。
那副将动作极快，门口一有动静，便将急函收了起来。
裴阑见门口立着的人竟是云浠，脸色不由一沉。
但很快，他又收起心中不悦，换上一副淡笑，问：“阿汀，戌时快到了，怎么不去宴上等寿糕？”
云浠半个字都不想跟裴阑多说，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信。”
裴阑讶然：“什么信？”
“他哥哥写给朝廷，揭发招远叛变的急函。”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裴阑抬目看去，发现竟是程昶。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裴阑的目色再次沉下来，看了一眼立在程昶身边的，频频擦汗冯管家。
可这事原就是二少爷的不对，当着小王爷的面，冯管家哪里敢跟裴阑交代首尾？
裴阑的思绪转得极快，心道事已至此，想法子应对才是最要紧的。
再说了，此事即便被云浠与程昶同时撞破，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桩事可大可小，他是大将军，堂堂尚书裴府长大的人，凡事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裴阑假作不知：“那封急函，不是至今下落不明么？”
“你给不给？”云浠又问一次。
裴阑不答。
“好。”云浠点头。
话音一落，她并手为刃，直取裴阑肩头，裴阑侧身一避，堪堪躲开。
下一刻，一腿横扫便自左侧袭来，带着凌厉的劲风。
裴阑瞳孔猛地一缩，小丫头自小武功就厉害，如今长大了，本事更比以往高强。
他是堂堂大将军，论武功，军中少有人能打得过他，可是云浠，单是方才出手这两招，便让他觉得目不暇给，大约这些年，她冬练三伏夏练三九，从未有过懈怠。
裴阑倒不至于打不过她，但这么多人看着，他怎好与一个女子相争？
他往后疾退两步，沉声问：“阿汀，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浠根本不理他，伸手又是一招，要去夺他怀里的信。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有仆从来报：“三公子、二少爷，云浠小姐，您三位原来在这里，那边要上寿糕了，老太君——”
话未说完，觑见屋中场景，顷刻哑了，“这，这……”
冯管家呵斥道：“去，一边儿呆着去。”又朝屋中赔笑，“二少爷，云浠小姐，戌时到了，该吃寿粽寿糕了，老太君八成是久不见您三位，急着命人来催呢，三位看是不是先去寿宴那边，这里的事，待会儿再解决？”
可云浠哪有听的？
这里的事，关乎侯府，关乎她哥哥一辈子的清白，她一刻都等不了。
裴阑见云浠招招式式都下狠手，与她缠斗一阵，再避不过，不由皱了眉。
一旁副将见此情形，趁云浠不备，横臂一挡，化解了她劈过来的一掌。
裴阑借此时机，握住她的手腕，斥道：“你闹够了没有？”
云浠的右手手心本就受了伤，又经一番打斗，缠好的绷带下又一滴滴渗出血来。
裴阑拧眉看了一眼，问：“怎么回事？”
然而不等云浠答，他又道，“今日是祖母的寿宴，你这么闹下去，待会儿惊动了她，岂不叫她老人家伤心？”
云浠愤然收回手：“我只要那封信！”
裴阑见她冥顽不灵，负手不语。
云浠一字一句道：“我哥哥半生戍边，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一个人，而今为朝廷捐了躯，你居然拿他的清白做文章？”
“你不想娶我，你嫌侯府拖累你的前程，大可以来与我明说，何必用这样阴损的法子？”
“你以为我想嫁给你么？”
“你当我会死赖着嫁入你们裴府不成？”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嫁给你这种人？”
“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便是你们裴府要娶，我也不嫁！”
她又伸出手：“信。”
裴阑依旧沉默。
云浠道：“你就是不肯给是吗？”
她点了点头：“好。”
言罢，再不看裴阑，转身便往寿宴的方向去了。
裴阑抬眼望向云浠的背影，目光不期然与立在门口的程昶对上，心中蓦地一顿。
三公子的双眸里，尽是冷色，这种冷，不是冰霜的寒，而是一种淡漠，一种疏离，如方外人看这尘世间，或鬼或蜮尽收眼底，只一眼，便洞穿人心。
仿佛他本不是这世间人。
仿佛被他看着的人，其实就是个笑话。
裴阑莫名失了神，再反应过来，程昶已与云浠一道走远了。
“将军，这……”副将隐去后头的话不提，目露担忧之色。
裴阑知道他想说什么。
急函的事，云浠知道了无妨，但这事若由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捅到老太君跟前，只怕裴府要大动一场干戈。
裴阑沉下心神，道：“也好，这事由她来，省得废我一番功夫。”
左右避不过老太君要气一场了。
花苑中的宾客早已重新入席，云浠、程昶、裴阑的坐次均在厅中。
老太君看着三人面色各异，一前一后的落了座，还没等问，坐在左手的裴铭便斥裴阑：“让你招待二位贵客，你却好，害得贵客险些误了时辰。”
跟进厅里的冯管家连忙打圆场：“回老爷的话，此事不怪二少爷，是小的不是，方才云浠小姐在水榭伤了手，这才耽搁了。”
老太君一听这话，担心道：“阿汀伤了？怎么伤的，要不要紧？”拄着杖就是要起身。
云浠知道程昶不想声张遇袭的事，摇了摇头：“不小心磕伤的，没什么大碍，祖母放心。”
老太君这才点了点头，缓缓坐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戌时二刻，府中婢女依次给每一席上了寿粽，须臾，又见八人合力抬上来一个半丈长，三尺宽的寿糕，供众人分食。
赴宴人等在这一刻同时举杯，恭祝老太君高寿。
老太君笑着应了，端起杯盏，并不饮，而是步到厅中，说道：“老身活到这把年纪，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趟过一遭，算是活够了。这辈子，老身算是个有福之人，到了今日半截儿身入了土，只余一个心愿未了，倘若能了了，老身便是明日驾鹤西行，也能瞑目。”
“所以便算老身私心吧，今日请来陵王殿下，请来琮亲王殿下，请来诸位贵客，望你们能一同为老身做个鉴证。”
她说着，笑着对裴阑道：“阑儿，你过来。”
裴阑沉默一下，搁下酒盏，步到老太君身前，唤：“祖母。”
“你年纪也不小了，本来三年前就该成婚，奈何当时军情紧急，你去了塞北戍边。保家卫国，这是好事，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今你既回来了，这亲事便万不可再耽搁了。”
裴氏一门从文，唯有长房的这个二孙子承她衣钵，习了武，老太君因此对裴阑十分疼爱，觉得要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嫁与他为妻。
她抬起头，对众人道：“诸位或许都知道了，阑儿的亲事是打娘胎里就定下的，那姑娘老身是看着长大，一直十分喜欢，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她笑盈盈地朝云浠招招手：“阿汀，你也过来。”
云浠端着酒盏，半晌没动。
老太君以为她是害臊，催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今日的事，有祖母给你撑腰做主。”
云浠默了一默，终是放下酒盏，步上前去。
老太君一手握着裴阑，一手握着云浠：“你二人是打出生那年就交换了庚帖的，自小青梅竹马，后来长大了，虽说天远地远的分开了好些年，好在眼下都回到了金陵。姻缘这两个字，不是说断就断的，祖母今日就请陵王殿下、琮亲王殿下，与在座的诸位一同做个鉴证，挑个吉日，把你二人的婚期定了。”
一语毕，裴阑没有说话，云浠也没有说话。
倒是坐中人有人欢愉，有人举杯，有人按捺不住，已开始道贺。
老太君偏头去打量云浠与裴阑的神色，玩笑似地问：“怎么，打小就定下的事，到了这会儿，你们倒还一起害臊了？”
满堂欢声，裴阑仍是沉默，云浠垂眸而立，慢慢张开口，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君愣了愣，以为自己听岔了，侧耳过去，问：“阿汀，你方才……说什么？”
云浠咬了咬唇，缓缓从老太君手里抽出手，退回至大厅正中，拱手一拜，一字一句道：“回老太君的话，阿汀方才说——我不嫁。”
老太君怔怔地看着云浠，须臾，跌退一步。
她看了裴阑一眼，又看了裴铭一眼，半晌，心思渐渐清明，她意识到方才阿汀喊她“老太君”，没有再喊“祖母”。
“阿汀，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老太君温声问。
见云浠不答，她又道：“你来，有什么委屈跟祖母说，祖母为你做主！”
云浠垂眸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方芙兰跟前，伸出手：“阿嫂，庚帖。”
“阿汀……”
“庚帖。”云浠抬起眸，眸中火色烈烈几欲灼人。
方芙兰知道她心意已定，只好看了身旁的丫鬟鸣翠一眼，鸣翠会意，取出庚帖来递给云浠。
云浠又回到厅中，双手呈上庚帖：“这是十九年前，裴云两家交换的庚帖，今日物归原主。”
老太君没说话，裴铭对冯管家使了个眼色，冯管家出来接了。
云浠负手而立，声如金石掷地：“忠勇侯府男儿尽殁，但不是没有人当家做主了，不是任凭何人都能欺负到侯府头上的！”
“我云浠也姓云，侯府的这个家，我来当，有什么事，也是我说了算。因此老太君不必觉得亏欠，今日的这门亲，由我侯府来退！”

第二三章
宴上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老太君看着云浠，眼前的姑娘一身青衣，目光坚定得令人心疼。
老太君不是傻子，来金陵的这些日子，纵然有人遮着掩着，她也听了不少裴阑与姚素素之间的风言风语，加之先前，裴铭与裴阑对这门亲事百般推拒的态度……
老太君明白过来，她沉下脸，对裴阑道：“跪下。”
“祖母？”
“你给我跪下！”
老太君声如洪钟，容不得丝毫反驳。
裴阑的双唇抿成一条薄线，默了片刻，撩了衣摆就势要跪。
裴铭从旁一拦，劝道：“母亲，今日是您的寿宴，阑儿纵是犯了什么错，私下责罚则个就是了，如何要叫他跪着？便不提他刚授封了大将军，这么多贵客在，驳了他的脸面是小，驳了您的脸面才是大。”
这时，外间忽有人来报：“禀老爷，府外来了个大理寺的吏目，说有要事要求见忠勇侯府的少夫人与云浠小姐，方才他去侯府没寻着人，找来了这里。”
裴铭闻言，明显一怔，想了想，对老太君道：“怕是侯府的案子。”
又道，“这是要事，耽搁不得，快请那吏目进来。”
吏目一脸匆匆色，进得厅中，礼数都未行周全，便道：“禀少夫人，禀云浠小姐，招远一案，云将军的罪名定了，是延误军情。”
方芙兰闻言，脸色一白，险些要站不稳。
老太君急问：“洛儿那孩子行事果决，聪明透顶，战场上急擅变通，怎么可能延误军情？”
然而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缓下心神来又问，“那侯府……可有因此获罪？”
“倒是没有。”吏目道，“大理寺接到的消息，只称是褫了云将军宣威将军的称号，罚没纹银若干，具体怎么处置，还要看今上的旨意。圣旨大约中夜时分就要到侯府了，少夫人与云浠小姐还是快快赶回去接旨吧。”
吏目言尽于此。
可这些话听入众人耳里，哪有不明白的？
忠勇侯府已成罪臣之家，侯爵没了是迟早的事。
宴上一时寂寂，只老太君一人拄着杖，来回踱了数步。
她又看向云浠，只见她神色冷静，仿佛早已料到了似的。
老太君快行几步，来到云浠身前去握她的手，切声问：“阿汀，你可是因为这事，怕侯府拖累了裴府，这才与裴府退亲的？”
又道，“倘是这样，阑儿更该即刻迎你过门才是，当年在塞北，侯府于裴府有恩，人世起落不定，两家既共患难过，如今更要荣辱与共。”
她说着，宽慰云浠，“你别怕，洛儿这事——由祖母为你做主，明日一早，祖母就穿诰命服，进宫为洛儿鸣冤。”
云浠看着紧握着自己的老太君的手，听着她的温言细语，心中微酸。
然而下一刻，她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回老太君的话，我就是不想嫁。”
“若您实在要一个原因，可以去问您的二孙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深究，就要剥皮露骨了。
姚杭山见状，起身笑道：“看来裴府与侯府眼下有要事要解决，既是两家私底下的事，老夫这个外人便不好在此多过问了，叫老夫说，今日老太君寿宴圆满，来日，云将军的事也一定可以转危为安。”
又说了些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众宾客见枢密使大人走了，再不好多留，纷纷起身跟着告辞。
宴席上，顷刻只余了陵王与琮亲王府一家子。
他们是专程被请来为云浠与裴阑的亲事做鉴证的，眼下亲事悬而未决，又闹出了云洛的案子，老太君摆明了要管，陵王与琮亲王都与老太君沾着亲故，便也不好走。
老太君想起云浠方才说的话——若您实在要一个原因，可以去问您的二孙子。
目光落回到裴阑身上，怒斥：“还不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言语间，安抚似地拍了拍云浠的手。
云浠看着老太君。
今日的寿宴上，这位年至古稀的祖母一连说了三次要为自己做主。
可究竟做什么主呢？
祖母终究是裴府的祖母，若今日承她的情，做完主后，自己要怎么报答，嫁入裴府吗？
今日一场风波，云浠已对裴阑彻底失望，从今以后，她不想再与裴府有一星半点的瓜葛。
再者说，裴府的这些人，裴铭、裴阑，哪一个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怎会容着老太君为了侯府的事，把裴府拖下水？他们定有一百种法子应对。
云浠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时间紧迫，圣旨中夜就到，她不能，绝不能让哥哥平白蒙冤。
她走到裴阑跟前，再次伸出手：“我已退了亲，信。”
她的意思很明确——拿退亲换一封能证明哥哥清白的信。
裴阑看着云浠，她的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倘若他不给信，她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与他鱼死网破。
左右知道这信的人，不只她一个，还有裴府的冯管家与几个家仆，还有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她什么也不怕。
裴阑沉默片刻，看了一旁的副将一眼。
副将一言不发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云浠。
信已有些旧了，纸角微卷。
云浠接在手中，拆开来一看，信纸上的确是她哥哥的笔迹，末尾还有“宣威云洛”的署名，以及他早已交还朝廷的官印。
云洛在信上写，“招远叛变，战况危急，百里江山恐沦为焦土，塞北百姓遭逢大难，宣威定竭尽全力，拼死一战，还望朝廷速速发来援兵。”
然后他在最后说：“此战凶险，宣威九死一生，倘葬身沙场，心中唯放不下内人与小妹，侯府孤女寡妇，望今上怜悯。”
一封急函言简意赅，云浠看着看着，不知觉间喉间酸涩，连视野都模糊了。
她的哥哥，到了最后，还在为她与阿嫂考虑。
但很快，她抬手揩了一把眼角，没让泪落下来，迈步到厅中，对上方众人道：“陵王殿下、琮亲王殿下、王妃、三公子，恕云浠无礼，实在是家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
言罢，恭敬地拜了拜，转身离开。
老太君追了几步，唤：“阿汀……”
云浠背影一顿，没有回头，径自往外去了，反是方芙兰回过身，对着众人再福了福，追着云浠而去。
厅中寂然，老太君颓然退了一步，裴铭裴阑要去扶她，被她挥杖打开。
陵王见状，上前将老太君掺住，说：“不如由晚辈跟去问一问侯府少夫人与小姐，看看有无可相帮的？”
“好、好。”老太君连连点头，她虽不清楚内因，但也隐约猜到云洛的案子，八成与裴府有些微瓜葛，颓唐道，“阿汀她现在，只怕是不愿见老身，如此……有劳殿下了。”
陵王一点头，快步离开。
赵五已套了马车。
云浠刚要走，忽听身后有人唤：“云浠小姐留步，少夫人留步。”
身后的人俊美温雅，姿态端方。
云浠顿住步子，行了个礼：“陵王殿下。”
对于这位今上的三皇子，云浠一直十分敬重。
便说三年前，她独自一人带着云洛的棺材回到金陵，雨水淅沥，棺材被醉酒的程昶撞翻，露出云洛的尸身，若非后来陵王从旁路过，申斥了程昶一通，并命随行的仆从将云洛的棺材重新抬回板车上，凭小王爷那时的飞扬跋扈，此事都不知当如何收场。
陵王道：“你哥哥的事本王方才也听到了，到底是为朝廷征战一方的将军，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扼腕。大理寺那边是郓王辖着的，这案子究竟如何判的，本王尚不清楚，先前亦不好插手。待本王差人打听打听，再看看能否相帮。”
云浠对着陵王一役：“多谢殿下，卑职已想好怎么做了。”
“怎么做？”
“哥哥不在了，忠勇侯府还有我，他既是清白的，明日一早，我便去宫门为他鸣冤。”
陵王愣了愣，随即点头，淡笑道：“好，忠勇侯府有你这样的女儿，老忠勇侯府该瞑目了。”
又道，“时不我待，小姐快些回府吧。”再对方芙兰一点头，“少夫人也莫担忧太过，朝廷对有战功的将士，始终是宽宥的。”
云浠与方芙兰应了，一同谢过陵王，驱车离去。
身后，先时还热闹的裴府，眼下灯火依旧通明，确安静得出奇。
悬在半空的明月不见了，天末卷起云团子，暗沉沉的，像是要倾压下来。
梅雨时节，只怕又是一场雨将至。
花苑中厅，老太君已怒得要喘不上气来，她不让裴阑裴铭扶自己，只由琮亲王掺着。
片刻，她稍稍缓过神，拄杖来到裴阑面前，再一次道：“跪下！”
裴铭又要拦：“母亲——”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老太君一挥杖便将他打开：“你教出的好儿子，再敢拦，我让你一起跪！”
她沉下声，问裴阑：“怎么回事？那封信……究竟怎么回事？”
“回祖母的话，那封信不过是……”
“照实说！”老太君神思清明，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当口，裴阑只怕会寻个借口，真假掺半地揭过去。
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环顾一周，想起云浠是自水榭回来后，神色才有异的，而与云浠一同回来的，除了裴阑，还有一个人。
老太君的目光落到左手旁，淡漠而立的程昶身上，对裴阑道：“你不说，那老身便请三公子把这事细说分明！”

第二四章
程昶不是一个嘴碎的人，且他知道，今日这事由他来说，或有裴府的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琮亲王身负奸王之名，一向不涉纷争，裴府的水太深，倘王府因今日的事趟了进去，日后再想抽|身，怕就难了。
还不如让冯管家来开这个口。
左右今夜堂堂小王爷在裴府遇袭，此事可大可小，捏着这么一个把柄在手中，不怕冯管家不说实话。
程昶道：“云浠小姐讨要的那封信，是云将军写给朝廷，揭发招远叛变的急函。”
“早前云浠小姐曾去枢密院向裴将军打听过急函的下落，裴将军言辞含糊，只称是尚未找着。但是今日我与云浠小姐路过西院净室，无意间听说裴将军早已将急函取了回来，大约还有焚毁之意。至于此事的细枝末节，老太君可以问问你们府上的冯管家，他当时也在场。”
程昶起了这么一个头，将后头难以启齿的部分全抛给了冯管家。
顶着老太君灼人的目光，冯管家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
说云浠如何想取那信，裴阑如何不肯给，又说裴阑如何利用这信，迫得云浠退了亲。
老太君越听脸色越白，到末了，顾不得裴铭与几房夫人的拦阻，挥杖就往裴阑腰股间打去，怒斥：“你这个逆子！”
她到底是女将出生，饶是年至古稀，力道也极重，这几杖她实实在在下了狠手，落到裴阑身上，疼得他浑身一震，咬紧牙关才稳住身形。
琮亲王劝道：“老太君息怒，照本王说，此事裴将军虽有错，但也算不上什么大是大非。再者说，那急函的消息，他既没瞒着大理寺，也没瞒着今上，找也是他找回来的，不过耽搁了些日子罢了，实在不值得您为此气坏了身子。”
他不想掺和裴府的家事，这事管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和了一阵稀泥，见老太君稍缓过心神，便领着王妃与程昶一同告辞。
琮亲王的言外之意，老太君听明白了。
此事裴阑做得很周全，急函的消息，他不光跟大理寺，连今上那里也交代过，虽然私下扣了急函一些日子，但谁能证明？到时候一旦有人追问，推说一句急函在送来金陵的路上耽搁了，他什么错处都没有。
可是……一桩事的是与非，岂能单以结果论之？
琮亲王走后，裴铭又要去扶老太君，却被她一声怒斥喝退。
“你去，与你养的逆子一并给我跪着。”
“母亲？”裴铭不解。
“方才有外人在，你是当朝尚书，我给你留面子。我现在问你，这整桩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太君怒不可遏：“洛儿的案子关乎招远叛变，其间牵连复杂，阑儿久不在金陵，仅凭他一人，便只是扣下一份证据，未必会做得如此滴水不漏。此事必然是经你默许，是你在里头掺了一脚，教他这么做的！”
“你们难道是看侯府败落，也要落井下石吗？”
“你们——你们父子二人，怎能如此丧尽天良？！”
老太君说着，一时怒火攻心，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裴铭见母亲如此，心中忧急，不由膝行几步，解释道：“母亲，此事并非您想得这么简单。”
“您且想想，当年太子殿下是如何过世的？您再想想，云洛本事不亚其父，天生将才，他去塞北前，今上为何不让他承袭爵位，为何不让他来做这个统帅？仅仅因为老忠勇侯在前一役中贪功冒进吗？”
“不，今上是因为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仁德，一直为今上所看重。当年塔格草原蛮敌入侵，正是太子殿下保举老忠勇侯出征的。岂知那一仗虽胜了，却是惨胜，连老忠勇侯也因御敌而死。”
“太子殿下原本身体就不好，老忠勇侯一死，他把过错归咎于己身，更是一病不起。”
“后来朝堂上有人参老忠勇侯贪功冒进，今上为什么会信？他不是信，他只是想告诉太子殿下，塞北的仗没打好，不是太子的错，而是那些将军没本事。他只是想让太子殿下宽心，让他快些好起来。”
“在今上心中，良将难得，可是一个未来的仁君，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随后今上才任命招远出征，把云洛调为副将，以示惩处。”
“可惜，就是这个决定，把太子殿下送上了绝路。招远叛变的消息传回金陵，不过一月，太子殿下便呕血病逝。”
“招远一案，为什么会成为今上的心中刺？不是因为招远投敌有多么可恶，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因此身陨啊！”
裴铭说到这里，沉了一口气：“母亲，您且想想，今上这一生勤政务实，建立多少丰功伟绩，实实在在是个明君。可临到暮年，却犯了这么一桩……”
他环目四周，见都是可信之人，续道，“犯了这么一桩糊涂官司——不委任云洛为将，反让招远领兵，累及塔格草原一役大败，数千百姓、上万将士赔进性命，累及太子身陨。”
“这是今上一辈子的痛，您叫他如何面对？”
“有时候，一桩事做错了，既然没有挽回的余地，那便容它错下去好了。谁都不去提，彼此才能相安无事。”
“正如云洛这桩案子，只当他是跟着叛了变，又或是延误了军情，随意处罚责个就罢。只要顺了今上意，一笔带过去就行了。”
“若您执意要让阑儿把云洛的急函呈去大理寺，呈去今上跟前，岂不等同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今上，‘您当年做错了，是您爱子心切，乃至挑错了将帅，您若是让云将军领兵，塔格草原上的将士与百姓们便不会平白牺牲，太子殿下也不至于因此而亡。’岂不等同于当着今上的面，去揭他的伤疤吗？”
“还不如将这一份急函扣下来，只称是没找着，又或是耽搁了，一了百了。”
老太君一语不发地听裴铭说完，问：“所以，你是因此才怂恿阑儿扣下洛儿的急函？所以，这也是你不愿让阑儿娶阿汀的原因？”
“阿汀是忠勇侯府的孤女，一旦阑儿娶了她，日后便与忠勇侯府脱不开干系了。”
“你怕今上一见到阑儿，就想起洛儿，想起招远，想起薨逝的太子？”
“是。”裴铭点头，“母亲明白儿子。”
“你糊涂啊！”老太君倏然起身，拄杖大骂，“圣心难测，你怎能凭着今上一时的态度，就妄图揣测他的心思？”
“若一切真如你所说，今上早就对忠勇侯府生了嫌隙，三年多前，阑儿出征前夕，满朝均是质疑云洛叛变之声，今上怎会单凭琮亲王一句话，一力将洛儿的案子压了三年？”
“若真如你所说，今上宁肯错下去，宁肯一了百了，今次洛儿的案子判下来，又怎会只治了一个延误军情的罪？”
“是，你可以解释说，或许今上心中对忠勇侯府是有几分歉疚的。但今上也是人，更是一个明白人，你怎知他不会思过，不会亡羊补牢？”
“当年太子之死，他至悲至痛乃至于犯下大错。但三年了，三年了啊，三年多时间，还不够他明白过来，痛定思痛吗？他如今是怎么看待忠勇侯府的，你从何得知？”
“等他回过神来，你以为他看不出你与阑儿背后这些动作？你能料到他真正的心思是怎样的？”
“他当然不会动你们，但你们这样钻空子，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从今往后，今上又会怎么看你们？怎么看待裴府？！”
“更不提当年裴府落难，你被派去塞北那荒凉之地当知州，手上半点实权也无，若非云舒广帮你助你，你如何得以升迁？如何回到金陵？”
“人行在世，当堂堂正正，上无愧于苍天，下无愧于已心，方能立足于这天地间！眼下侯府遭逢不测，只余孤女寡嫂，你，还有阑儿，却为了一己私利，趋炎附势，一味将她们撇开！”
“人在做，天在看！”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拄打木杖，“你们忘恩负义，迟早——迟早会遭报应的！”
裴铭与裴阑见老太君如此，当下也顾不得跪着，连忙上前去扶她，劝道：“母亲，儿子不会不管侯府的，等这事风头过去，若阿汀那里有什么可相帮的，儿子定然会派人过去帮衬着。”
“至于洛儿，他人已没了，这案子怎么定罪，对他来说都没什么要紧，明日一早，我便让阑儿上一封折子，请今上怜惜侯府的孤女寡嫂，不要断了侯爵的俸——”
“你住嘴！”老太君嘶声呵斥。
“不对，”她倏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发白，又连声道，“不对不对，你这么做，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然而话未说完，她蓦地提不上气来，双眼一翻，径自昏晕过去。
—*—*—*—
至中夜，程昶随琮亲王回到王府。
雨已落下了，府门口的厮役举了伞来迎。
回府的一路上，琮亲王都沉默不语，入了府，程昶拜别了他与王妃，就要回自己院子。
琮亲王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唤了声：“明婴。”
明婴是程昶的字。
程昶步子一顿，回过身来：“父亲。”
琮亲王看着他，雨夜风灯，他执伞而立，明明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却实在有几分不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说不上来。
跋扈，闯祸，那都是明面上的，琮亲王记得，昶儿小时候也很规矩，日日粘着他哥哥，后来哥哥没了，他才一日一日地养歪了性子。
就好比眼下自己将说的这番话，若还是从前的昶儿，他是不会对他说的。
“裴府的事情，侯府的事情，你少掺和些。今上……你皇叔父上了年纪，金陵这些高官门第，水深得很，你该远离则远离。”
出乎意料的，程昶的眉宇间没什么意外之色，更没追问原因。
他只是点了一点头：“知道了。”
琮亲王略一怔：“你……”
他还当他近日与那侯府小姐走得近了些，想要搅和进这场是非呢。
琮亲王妃见琮亲王这副样子，以为他又要斥责儿子，连忙拦着：“昶儿好不容易收敛了性子，今晚又没犯什么错，王爷摆脸色给他看是要做什么？”
又想起一事，笑着对程昶道：“你今晚可仔细听你表姨说了？绾儿做得一手极好吃的莲花糕，等过两日你休沐了，母亲邀她过门，叫她做给你吃可好？”
程昶愣了下：“绾儿？”
琮亲王妃故意板起脸：“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是你那表妹，礼部林家的小姐，绾儿是她的闺名。”
又切切打听，“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昶反应过来。
哦，就是他的那个相亲对象。
他想了想，答：“还可以。”
确实还可以。
论长相，称得上是很美了；论性格，看样子也算温婉可人。
这个年代不讲究学历工作和薪资，女子能读个书认个字就很不错。
听那个林氏小姐说，她小时候念过《女则》与《论语》，是个识字的，这就行了。
虽然还没什么感觉。
程昶上辈子的恋爱史比较惨痛，由于先天的心脏病，几乎都是潦草收场。
他其实很受欢迎，长得好看，又能静得下心学习，门门功课第一，从中学到大学，十年如一日的校园男神。
高中时期，单是情书就收满了三个抽屉。
初恋是在高二，女朋友是矮他一届的艺术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见个面拉个手就脸红心跳。
有回晚自习下课，他送小女友回家，或许是弄堂里的月色太好，把小女友的脸蛋照得皎如霜雪一般，他心神微动，撩开她散在脖间的发，埋首便吻了下去。
这是他的初吻，双唇碰上如花叶一般的柔软，心怦然得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惜下一刻，他就晕了。
事后在医院醒来，医生说，他是犯了心脏病。
程昶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礼拜，其间老师来看过他，朋友来看过他，同学也来看过他，惟独小女友没来。
两个礼拜后，程昶出了院，在学校里碰见小女友，小女友万分悲切地对他说，自己不能和他谈恋爱了，父母不允许那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有先天的心脏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离开人世，她怕自己会受不了，会跟着他去，所以她只有分手这一条路可走。
小女友最后流着泪说，她太喜欢他了，就算分开，她也会一直这么喜欢他的。
小女友离开后，程昶一人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立了许久，不是不伤心，但更多的是费解，他不明白太喜欢与分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
但不久以后，当他看见小女友挽着另一个男生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在校园里，他就了悟了。
那个男生，高大，阳光，帅气。手里转着篮球，恣意奔跑，比他健康。
人活在当代，身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诱惑，每天可面对太多选择，因此有的路尚未踏上，便预料到结果，有些事尚未坚持，便知道要放弃。
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能。
是自我保护。
可惜他在初与小女友谈恋爱的时候，没考虑到这些。
他很孤单，小时候父母先后离世，他在孤儿院住了一阵，后来被老院长收养，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了五年。
初三那年，老院长去世，他搬回父母的房子，用父母留下的钱养活自己。
他有朋友，可是都不太亲近，大约是因为他较严重的心脏病，没人会与他走得太近。
所以程昶在初与小女友恋爱时，是把她当成生命力很重要的人的，他甚至开始为彼此的未来打算，如何养好自己的身体，如何找一份高薪的工作，亦或自己创业，赚了钱，然后向她求婚，给她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他上了大学，参加工作，再遇到喜欢他，他亦有点感觉的姑娘，他都会事先说明，自己有先天心脏病，比较严重的那种。
大学那几个还会试着与他交往两三个月，工作后再遇到的，听说他有心脏病，都是沉默，隔天一条短信过来，意思很直白，“我觉得我承受不了这样的未来”。
期间也有一个坚持得久的，却在他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装了起搏器以后，提了分手。
程昶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的心要靠机器才能维持跳动，或许在常人眼里，已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了。
诚如事到如今，他再回想少年时，最初那个小女友究竟长什么样，他已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很擅画画，临分手时，她送给他一个素描本，本子上画满了他各种各样的模样，看书时，写字时，微笑时，走在弄堂里回头看她时，笔触间略去他眉宇的恹恹病态，洒上阳光，出奇的好看。
好看得让程昶相信，她当年是真的太喜欢他。
可惜那个素描本，在一次他搬家后遗失了，一如他不记得她的模样一般，并不怎么可惜。
程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便如奔走在这尘世中的芸芸众生，最终在心上裹了一层坚硬的壳，且他的壳格外厚，仿佛杜绝了情念，以至于后来遇到再多形色万千的女子，他也没动过心。
实在太难动心了。
程昶工作几年后，参加过不少同学同事的婚礼，有的在欧洲的小礼堂里，有的在富丽堂皇的酒店，有的则是乡下的流水席。
无论哪一种，到末了，都要新人宣誓，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无论贫穷，富贵，疾病，相守白头，永不离弃。
这是一双人走进彼此生命的仪式。
程昶见证了太多，虽然歆羡，并不多感慨。
因他觉得，他这一辈子终归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享受欢愉与收获，一个人承担疼痛与疾病，没有人会走进他的生命。
—*—*—*—
是夜，程昶听着琮亲王妃絮叨起林家小姐的好处，一时想起前尘往事。
他倒是不排斥那位林家小姐，人美贤惠性格好，把距离保持妥当，可以先试着处处看。
左右他这辈子摊上一副康健身子骨，娶妻还是无妨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林氏小姐喜不喜欢狗，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要养只宠物狗。
起码一只。
等回了房里，程昶才想起一桩要事——他忘了和琮亲王提自己在水榭遇袭的事了。
这事他虽然不想声张，但害他的毕竟是王府养了几十年的家将，便是他不说，不出三日，琮亲王也能查到。
想起遇袭的事，程昶就想起云浠。
他枕着手臂，躺在榻上，想着云浠退婚时，一脸决然的模样，当时她掌心的伤口破开，一滴滴又渗出血来。
她毕竟是为了救他才伤的。
程昶一时慨然，心中想，也不知她回府后，重新包扎过伤口没有，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身上还是不要留疤才好。
还有她哥哥的事，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罢了，自己到底承了她的情，明天一早差人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相帮的。
一时悠悠然入梦，梦里竟有刀光剑影。
一柄短刃向他袭来，森冷的寒气割向喉间，这时，一只手从旁侧伸来，将短刃推开。
云浠回头看他，问：“三公子，您没事吧？”
程昶刚要答，不知怎么，眼前的景物倏而模糊起来，亭台水榭蓦地倒转，仿佛置身湖中，目之所及斗转星移，他一时恍惚，再睁眼，额上悬着的竟是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
有人围在病床边，问：“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心脏骤停。”
又有人在喊：“上除颤仪。”
“准备开胸。”
刺痛的电流一下贯穿他的全身，他随着电流猛地一起，猛地一落，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气，那团呼吸却炸裂在心肺中，让他整个人痛不欲生。
“救得活吗？”
“难说。”
又有人在耳边道。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种，置身于生死边缘，只一脚就要迈入无间地狱的感觉。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拼命告诉自己，活着不易，活着不易，坚持下来。
后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程昶头疼地想。
后来？哪有什么后来？他溺入了水中，再醒来，就成了另外一个程昶。
……
程昶蓦地坐起身，额间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阵气，才发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太真实了些。
手术室，除颤仪击在胸上的痛，还有医务人员的对话。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究竟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真实得仿佛就是他此刻当下，正经历着的一切。
可他现在，分明还坐在自己的卧榻上，还是那个琮亲王府的小王爷。
窗外的雨还在下，梅雨时节，金陵一旦落雨便没个歇止。
隔着一层窗纸望去，外间苍苍茫茫如染雾气，叫人辨不清晨昏。
程昶又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这才起了身，叫人打了水来清洗，问：“什么时辰了？”
“回小王爷的话，刚到卯正。”门前一名小厮应道，又提醒，“您今日休沐，不必去衙门应卯。”
程昶点了一下头，往门外一看，只见院中多了几名生面孔的武卫，问：“怎么回事？”
“回小王爷的话，这几人是王爷大清早派来护卫您安危的，什么原因王爷没说，终归是为了您好。”
程昶反应过来，八成是琮亲王从哪里得知了王府的家将反水的事，增派人手过来保护他周全吧。
程昶没应声，想趁着今日休沐，去京兆府一趟。
张大虎已在京兆府的柴房里扮了好几日死去的艄公，想来该有些眉目了，他过去问问情况，顺道再问问云浠，看看她哥哥的事怎样了。
这么想着，程昶便回房更衣。
身后的小厮跟进屋，一面伺候他，一面颇兴奋地道：“小王爷，小的今日天没亮，打听到一桩稀罕事。”
这名小厮叫孙海平，常跟在程昶身边，人在一众小厮中算得上聪明靠谱，缺点就是嘴贱得很。
程昶下意识问：“什么稀罕事？”
“就是那个，侯府家的破落小姐，她昨晚不是在裴府老太君的寿宴上，跟他们家的二少爷退亲了么？”
“按说她干了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事，人该消停些了吧？可她偏不。您猜怎么着？今儿天还没亮，她就带着老忠勇侯的牌位，她哥哥的牌位，去宫门前跪着了，说什么要给她的哥哥伸冤。”
程昶一愣：“有这回事？”
“是啊。”孙海平道，“叫小的说，这侯府的破落小姐也忒傻了，她哥哥早死了八百年了，当年尸体抬回来的时候，咱们还撞见过，烧得焦黑，尘归尘，土归土的事了，有什么好伸冤的？”
“再说了，昨夜今上刚一道旨意下来治你哥哥的罪，又没碍着你什么事，你连天亮都不等，这就上赶着跑去宫门前喊不服？这不平白给今上添堵了么？”
孙海平咂咂嘴：“小王爷，您说，咱们要去宫门口瞧个热闹么？听说有不少人都赶去瞧热闹了哩。”
程昶一时无话，半晌，捡了个重点：“云洛的尸体抬回金陵，应该在棺材里，你……我们是怎么撞见他的尸身的？”
“这就要怪那破落小姐不长眼，迎面撞了小王爷您的马车呗。结果您还没怎么样，反倒是她驱的板车不经事，摔得连棺材掀了盖，这不，她哥哥的尸身才翻出来。她当时还气呢，可巧她不占理，没人帮她，她也识时务，一个人把她哥哥尸身抬回了棺材。”
程昶怔了怔：“你这意思，是她一个人把云洛的尸首带回金陵的？”
“好像是吧？当时咱们都吃醉了酒，没记太清。小王爷您那会儿当真大人有大量，她这么冒犯您，您也没与她多计较。”
程昶听了这话，心间一时不是滋味。
他实没料到他与云浠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节。
照这么看，云浠如今尽心竭力地帮他查案，甚至在他遇难时，奋不顾身的相救，实在难能可贵。
程昶想，纵然那些错事是真正的小王爷犯下的，可他既然穿过来，没道理光享受他的富贵荣华，享受他这副康健身子骨，却不对他的过往负责。
程昶默坐了一会儿，对孙海平道：“你把我的官袍拿来。”
孙海平吓了一跳，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他家小王爷要勤勉务公，连休沐都要去大街上巡一圈了呢。
过了片刻，他又自以为想明白，颇兴奋道：“小王爷，您是不是想穿着官袍，带小的们去宫门口瞧那破落小姐的热闹？这样好，有官袍在身，咱们也不至于被宫门口那些杀千刀的护卫撵走。”
说着，立时取了官袍来，要帮程昶换上。
程昶看了一眼，发现是便服，道：“不是这身。”
御史的官袍分两种，一曰便服，二曰朝服。
古来御史乃天子耳目，犯言直谏乃是本职，便是品级再低，遇上要谏言的事，也有直接面圣的资格。
所谓便服，是程昶巡街穿的官袍。
而所谓朝服，就是他面圣穿的了。
孙海平愣道：“小王爷，您、您这是要穿朝服？您要进宫见皇上？”
程昶看了眼天色，伸手让孙海平更衣，催促：“快些吧，再晚早朝就结束了。”
—*—*—*—
雨水自中夜落下，到了天明时分，已不似夜里滂沱。
云浠接到圣旨，带着父亲与哥哥的牌位来到宫门跪着时，四周还漆黑一片，也不知何时，天渐渐就亮了。
上朝的大臣一个接一个从她身旁路过，有人只看一眼她身前牌位上的名字，就远远避开，有人好心，上前劝她一两句，见她不肯走，摇了摇头也走开了。
想想也是，她昨夜先是退了与裴阑的亲事，得罪了裴府，后又接到今上问罪哥哥的圣旨，忠勇侯府沦为罪臣府邸。
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有谁肯帮她？
还哥哥清白，也只有靠自己了。
云浠笔挺地跪着，双目注视着眼前巍峨广袤的绥宫，一身朱色捕快劲衣早已湿透，原本明快的色泽变得暗沉沉的。
绵绵密密的雨水顺着后颈，滚落她的脖间，但也不觉得冷，想来跪了这许久，早已适应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浠想，这回又是哪一位大人来看自己热闹了呢？
罢了，看就看吧，只要她能将怀里的急函亲手呈给今上，只要能还哥哥清白，她不怕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不期然间，头顶一方天地潇潇雨歇。
云浠愣了愣，仰头看去，身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程昶持着伞，一身苍蓝朝服如水墨浸染，那双惊若天人的清冷眉眼，称着这一天一地的雨雾，直要令山河失色。
他看着她，问：“信带来了吗？”
云浠哑然道：“什么信？”
片刻后，她又反应过来，点了一下头，说：“带来了。”从怀里取出一封用荷叶包着的信，递给程昶。
这是那封唯一能证明哥哥清白的急函。
云浠不知道程昶来做什么。
她只知道，他不是来瞧她热闹的。
她从他的眼里看得出。
程昶接过信，细看了一遍，然后俯下身，看着云浠，说：“我……从来没有在皇帝面前谏过言，不确定自己可以做到几分。”
“但是我，可以帮你试试。”
“你愿意信我吗？”
云浠愣愣地看着他，仿佛难以置信一般。
好半晌，她像才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什么，抿紧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程昶于是将云洛的急函重新用荷叶包好，揣入怀中。
他把伞递给云浠，说：“伞你拿着。”
然后淡淡一笑，“好，那我就去试试。”

第二五章
云浠看着程昶的身影没入宫门雨帘子里。
身前还放着他留给她的伞，她默跪一会儿，没有用伞，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搁在身边。
雨丝急一阵，缓一阵，过了不知多久，终于细了。
天边云霾散开，天阳浇洒下晖光。
早朝大约也散了，宫门口，往来着外出务事的朝臣大员。
云浠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双目注视着宫门，她仍在等，好在此一时，她的等待与中夜大雨滂沱时分是不一样的，因为心中有所希冀。
程昶是在雨彻底停下的一刻出来的。
他步到她跟前，说：“起来吧。”
云浠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说：“你哥哥的事，虽然还没能昭雪，好歹争取了个重新彻查。”
云浠一时怔然，仿佛溺水之人忽然自水下得来一团续命的气，不敢轻易呼吸，怕不能维系到浮出水面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当真？”
程昶一点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当真。”
他身上覆着雨后初晴的新鲜夏光，乍一展颜，简直攫人心神。
云浠忽然不敢看他，她垂下眸，抬袖揩了一把颊边残留的雨水，撑着地面站起身，想道谢，又觉得谢之一字太轻，踌躇再三，竟是不知当说什么才好。
这时，宫门右侧的小角门微启，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太监。
其中老一些，手持拂尘的，是昭元帝身边的掌笔内侍官，姓吴，身旁跟着年轻些的，大约是他的随侍。
走得近了，吴公公先是对着程昶一拜，唤：“三公子。”
目光落到云浠身上，笑道：“想必这位便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云浠小姐吧？”
云浠一点头：“不知内侍官大人有何指教？”
吴公公道：“指教哪里敢当？今上就是派杂家来给您传个话，云将军的案子，重新彻查的旨意已送去大理寺了。”
这事程昶已提过了。
但云浠闻言，还是颇有礼地揖了揖：“烦请内侍官大人帮卑职拜谢今上，也劳烦大人费心了。”
吴公公和颜悦色道：“杂家为今上做事，如何称得上是费心？倒是云浠小姐，您从前是进过宫的，那些杵在宫门口狗奴才竟没认出您，叫您平白跪了大半日，实在是罪过。您快些回府上歇着，省得伤了身。”
他话带到，人情做到，随即将拂尘往手弯上一搭，辞了程昶与云浠，回绥宫里去了。
入得小角门，跟在吴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大惑不解，问：“师父，早上那侯府小姐刚来宫门口跪着时，您还说不必理会，怎么这会儿，怎么这会儿……”
怎么这会儿又殷勤起来了呢？
“蠢东西。”吴公公将拂尘一甩，白他一眼，“杂家这些年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又指点：“方才在金銮殿上，今上是怎么提云将军的案子，怎么提忠勇云家的？”
小太监愣住，不由仔细回忆。
其实今日早朝的时候，昭元帝的话很少。
便是琮亲王府的小王爷将云洛的急函呈于殿上，称是云将军无罪时，今上也一语不发。
当时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满以为小王爷从前胡闹便罢了，这回实实在在地触了昭元帝的逆鳞，等着龙颜大怒。
谁知昭元帝在龙椅上默坐了一会儿，随后一挥手，那意思竟是让吴公公把急函呈上来。
他默不作声地把信看完，淡淡问：“这么重要的一份证据，何以漏失了呢？”
当是时，大理寺卿的腿已打起颤了。
好在程昶牢记琮亲王的告诫，不要趟浑水，便谁也没得罪，说：“回陛下的话，因这封信一早便落入了蛮子手里，近日才找着，快马加鞭送来京城时，大理寺的卷宗已递到了御前，是以晚了。”
昭元帝“嗯”了一声，问裴阑：“有这回事？”
裴阑道：“回陛下，三公子所言不虚。其实急函的事，臣早先与大理寺提过，奈何未见实证，子虚乌有，大理寺结案在即，也不能为一封没影的急函平白耗费时日。说到底，此事还是臣之过，若臣能再尽心竭力一些，早日找到急函，也不至于耽搁了大理寺断案。”
昭元帝不温不火道：“没你什么事。”
大理寺卿见程昶与裴阑已为他留好了后路，顺杆往下爬，连忙出来领罪：“禀陛下，此事确实不怪裴将军，是臣急躁行事，急于结案，连多一日都等不了，这才导致了断案有失。”
又请教，“只是……降罪云将军的圣旨已发去了忠勇侯府，眼下忽然得了一份新的重要证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望陛下明示。”
发出去的圣旨，总不能再收回来吧。
昭元帝的目光还停留在急函上，他似又把云洛的信看了一遍，半晌，悠悠道：“发出去的圣旨收不回来，那就再发一份，就说得了新证据，要重新彻查。”
他叹一声，搁下急函：“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此句“亡羊补牢”一出，众臣心中皆是一凝。
虽不清楚昭元帝为何突然就对忠勇侯府宽仁起来，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点，数年来，梗在今上胸口的心结，老忠勇侯牺牲，太子殿下之死，招远叛变，正在一寸一寸地解开。
平生立下无数功业的君主老了，虽然犯了错，尚没有糊涂。
所以他说，亡羊补牢。
昭元帝看向程昶，问：“这份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程昶道：“回陛下，今日一早，忠勇侯府家的小姐跪在宫门口为云将军鸣冤，臣路过，便过去问了问，她便把急函给臣看。臣想着自己是御史，大约能帮她谏言，便闯了廷议。”
昭元帝听了这话，点头：“云舒广的女儿，小时候进过宫，朕记得她。”
他的目色冷下来：“方才你们中的人不是说，早上跪在宫门口的，是一名无事生非的捕快吗？”
吏部连忙有人出来解释：“回陛下的话，早上下着雨，众僚都没瞧太清，且那云浠小姐穿着一身捕快朱衣，时下正在京兆府任职，这才被误认为是一名寻常捕快。”
昭元帝“唔”了一声，唤过内侍官，把云洛的急函拿给了大理寺卿，又着中书舍人拟写圣旨。
及至散朝时，才轻描淡写地道：“忠勇侯的女儿，当捕快，屈才了。”
彼时朝臣们一半已退出殿外，一半仍留在殿中。
看着今上施施然而去的背影，一时竟谁都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
小太监细细回忆着早朝上，昭元帝的一言一语，恍然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行事该顺着今上的心意走。就好比早以前，忠勇侯府是今上的心结，咱们便不必管侯府的人，而今今上决定把这个心结解开，咱们再看到侯府的人，就要卖几分情面？”
“蠢东西。”吴公公一甩拂尘再次打在小太监身上，“圣心难测，今上的心思，可是你这样的下贱东西能揣摩透的？”
他伸出一只手，迎着拂过的风。
“你看，这宫里是有风的，咱们这样的人，在哪儿都扎不了根，只能跟着这风走。”
……
吴公公走后不久，大理寺便来了人，把重新彻查云洛一案的圣旨念给云浠。
云浠得了圣旨，仍不能放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慢慢地，心头悬着的坚石落才了下来。
宫门风声渐劲，吹得日影浮动，她抬目看向程昶，笑道：“今次当真要多谢三公子！”
她肩上的担子重，平日里几乎不怎么笑，直至方才她还一脸忧色，这会儿忽然绽开来一笑，程昶不由愣了一下。
这笑容真是单纯得很，仿佛就是为事情的本身而高兴着，因此明媚灼眼。
程昶道：“没事，其实我没费什么功夫，把急函呈上去，说明原因，今上自然就说要重新彻查了。”
他又看向云浠，她一夜没睡，跪了大半日，此刻脸色很不好，手心的绷带脱落了一半，上头还有斑斑血迹，大约她昨夜匆忙，没来得及换伤药。
程昶问：“你怎么回？”
又道，“不然我送你回府？”
他这话问得自然，可云浠听了，却像是才回过神来。
她顿住步子，不由上下打量自己，她淋了雨，衣裳才干了一半，鬓发湿漉漉地黏在颊边，束在脑后的马尾大约也乱了，还有靴子，靴上沾了泥，每走一步，便在地上踩上泥印子。
她忽然难堪起来。
心中想，自己怎么能这么狼狈地站在他面前呢？
她抱着父亲与哥哥的牌位，抱着圣旨，慢慢垂下眸，轻声道：“不、不必了。侯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
程昶见她拒绝，想着忠勇侯府离绥宫不远，便点头应了。
临上马车前，看了眼她的右手，又提醒：“记得换药。”
云浠目送着程昶的马车远去，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班子，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才折身回府。

第二六章
云浠愈走步子愈轻快，等到了侯府，几乎要跑起来。
守在府门口的赵五瞧见她，唤道：“大小姐。”
她“哎”着应了声，径自往正堂里去，喊：“阿嫂，阿嫂！”
方芙兰自晨起便在正堂里等着，听到云浠的声音，连忙迎出来。
云浠已迫不及待地要将好消息告诉她：“阿嫂，成了！今上看了哥哥的急函，下旨让大理寺重新彻查，铁证如山，不日后，哥哥定能平反昭雪！”
方芙兰一下愣住，半晌一动不动。
云浠一手揽着怀里的牌位与圣旨，伸出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阿嫂，你怎么了？你不开心么？”
方芙兰这才回过神来，道：“我哪里是不开心，我只是……没想到，”她看向云浠，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成了？”
“我也没想到。”云浠笑道，“今早我跪在绥宫门口时，本没什么人理会我。后来三公子路过，听说了我的事，便说帮我把证据呈去金銮殿。他做了御史，可以直接向今上谏言，今上看过急函，信了哥哥清白，这才下旨重新查案的。”
她把圣旨递给方芙兰：“阿嫂你看。”
方芙兰细看过一遍，见是御笔亲书，末尾还盖着玉玺，一颗心才放下来。
她把圣旨还给云浠，似想起什么，迟疑地问：“你方才说……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帮的咱们？”
云浠一点头，轻快地“嗯”一声。
方芙兰道：“你怎么又……”
话说到一半，却咽了回去。
又什么？又与他来往？又与他走这么近？
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近日收敛了脾性，可谁也不能说从前那个跋扈的公子哥就不是他，谁也不能保证他好到几时，万一哪一日，他又故态复萌了呢？
终归不是个能深交的人。
方芙兰本想提醒云浠，却想到云浠这一阵子一直郁郁，已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罢了，他们忠勇侯府到底是承了三公子的情，她便也不说扫她兴的话。
方芙兰拉过云浠的手，抬袖为她揩了揩额角，柔声道：“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快去打水清洗清洗。方才京兆府来人了，说特准你一日休沐，你一夜没睡，洗完好好歇着。”
云浠应了，又笑：“我先把阿爹与哥哥的牌位送回祠堂，哦，还要把今上的圣旨也供上去！”
言罢，快步出了正屋。
云浠在祠堂里焚了香，叩过首，便回了自己屋里。
她心中记着程昶提醒她要换药，自柜阁里取出金疮药和绷带，坐下来去解手心的结。
她的伤本是三公子为她包扎的，结系在腕侧，很是漂亮，也不知何时弄散开，她中途瞧见，便随意将绷带绕了绕，自己打了一个结。
云浠重新包扎好伤口，将剪子金疮药一应物什收回原处，刚要扔搁在桌上的旧绷带，手已伸了出去，蓦然一顿，又慢慢收了回来。
绷带不值钱，她在衙门当捕快，多的是白拿的。
可是，眼前的这一条已用旧的，不知何故，竟变得意义非凡。
半晌，她打了水，将绷带仔细清洗干净，晾晒在院中。
阳光明媚，午过有风，绷带很快干了。
云浠将它收了回来，粗糙的布料几经磨损变得十分柔软。她将它搁在桌上，任凭它零散盘绕，一时怔怔，一时不知所措，也不知要拿它来做什么。
末了，想起云洛最后一次出征前，送给她一把匕首，匕柄有些滑手，她是以没用。
云浠将匕首从枕下取出，将绷带一圈一圈地绕去柄上，比划着试了试。
嗯，挺顺手。
梅雨过了没几日，江南彻底入了伏，整个金陵如笼在一鼎火炉子里，直要把人烫没一层皮。
五月中，云洛的案子总算有了结果。
大理寺仔细鉴过急函上云洛的官印，又寻来几份旧日部下的供词，宣定云洛无罪，归还了他宣威将军的封衔。
大理寺卿见今上似乎有厚待忠勇侯府之意，把卷宗呈上御案时，便多问了一句，是否要让云将军袭忠勇侯爵。
谁知今上仿佛没听见这话，任凭大理寺卿在殿中立了大半日，才想起有他这么一个人，淡淡道：“再说吧。”
是为圣心难测。
一时间，谁都摸不透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于是在众人心中，忠勇侯府还是那个忠勇侯府，今上虽不怎么记着，但也没忘了。
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五月末，云浠去领侯爵俸禄时，户部的人脸色好看了许多。
云浠初与裴阑退亲，这事沸沸扬扬地在金陵传了好几日，大都说是裴府卖侯府的情面。
毕竟便宜裴府占了，这么做，不至于让侯府太难堪。
云浠不太在意这些流言，与裴阑的亲事，如罩在她心头的一片霾，眼下这片霾终于散了，她拨云见日，乐得轻松自在。
这日，云浠夜里当值，正午还没用膳，田泗忽然来找，说：“云、云云捕快，三公子府上的厮——厮役说，衙门柴房那里，有、有动静。”
柴房里，关着的人正是扮作死去艄公的张大虎。
云浠连忙问：“什么动静？”
“不不知道，三公子一早，已、已赶过去了，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云浠听闻程昶已过去了，心中一急，这毕竟是她的案子，三公子是被害的那个，怎好让他帮着她操心。
回屋换了捕快衣，拿了剑，“那我也过去。”
午膳刚备好上桌，方芙兰见云浠要走，追出来问：“不吃些再走？”
“不吃了。”云浠越走越快，转眼已出了府，抛下一句，“有要事！”
侯府在城东，离绥宫近，离京兆府却远，云浠紧赶慢赶，仍是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柴房外守着的人已轮了班，云浠问柯勇：“三公子呢？”
“三公子早上来过，问了问这里的情形，留到正午，被一名家仆叫走了，说是王妃在附近的观音庙里祈福，让他过去一趟。三公子让人带话说，他陪王妃祈完福，如果天色还早，他就再过来。”
云浠又问：“三公子府上的厮役说，柴房这里有动静，你可知道是什么动静？”
柯勇摇了摇头：“三公子走得急，那名厮役与他一起走了，临走前只说要仔细盯着，八成不是什么大事。云捕快您不如等等，三公子若来得及过来，自会与您说的。”
云浠想了想，觉得柯勇说得有理。
若是要紧的动静，程昶不会轻易走开，便是走开，也应该有交代的。
可是……
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他再过来一趟呢？
云浠看了看天色，眼下未时已过，程昶即便能赶过来，天也该暮了。
程昶是小王爷，是御史，哪里有他屈尊奔走的道理？
云浠想，左右自己要酉正了才上值，不如去观音庙门口等着，若三公子有要事，也好一出来就和自己说。
这么想着，叫上田泗，就往观音庙赶去了。
夏日伏天，来庙里进香的人并不多，这座庙又修在闾阎之间，不如深山老林的幽静，香火亦不算鼎盛。
庙门口的老榕树被晒得恹恹的，云浠等在榕树下的时候，还在想，堂堂琮亲王妃，便是要烧香拜佛，怎么不去京郊的白云寺呢？那里清凉，宜人，左不过半日车程。
然而等琮亲王妃从观音庙里出来，她就明白了。
与琮亲王妃一起出来的还有三人，除了程昶，还有礼部林大人的夫人张氏，与张氏的女儿，林氏小姐林若楠。
观音庙，求子，求福，求姻缘。
王妃来此，大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着程昶要上值，白日里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因此将张氏愈林氏小姐约见在观音庙，然后让他过来。
那里，程昶与琮亲王妃与张氏说了一阵话，目光不期然一扫，发现等在榕树下的云浠，愣了一下，与王妃交代了两句，便朝她走来。
云浠也愣了愣，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哪里有让三公子屈尊迈步的道理，连忙迎上去，拜道：“卑职见过三公子，见过王妃。”
程昶“嗯”了声，大概猜到她的来意，没多说什么。
倒是琮亲王妃，目光落到她身上，淡淡问：“云浠小姐怎么也来庙里了？”顿了好一会儿，又问，“来找昶儿的？”
云浠埋头拱手：“回王妃的话，王府的厮役给卑职带话说——”
她话说到一半，不知怎么，浑身不自在起来。
抬眸一看，只见那林若楠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神色恬静，目光却是凄凄楚楚的。
云浠原想说，是王府的厮役带话说，三公子有要事寻她，因此自己才过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改口：“是卑职衙门里有要事，急着要向三公子禀报。”
琮亲王妃“嗯”了声，对程昶道：“既然是公差，你快些办完了回府。”
又笑道，“今日你表姨表妹好不容易来王府一起用膳，莫要耽搁了。”
程昶应了，与云浠一起立在原处，看着府上的厮役套了马车，送离了王妃的车驾，这才对云浠道：“我母亲临时把我叫走，劳烦你特地赶过来一趟。”

第二七章
云浠道：“三公子客气了，既是卑职的案子有了动静，卑职过来是分内应当的。”
两人说着话，田泗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云浠问田泗：“你方才上哪儿去了？”
原本还与她一起等在观音庙门口，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田泗心中犯嘀咕，他方才走开时，分明与云捕快打过招呼的。
当时云捕快定定地盯着庙门口，还“嗯”着应了他一声。他只当她是瞧见三公子了，没工夫理会自己，哪里知她竟是走了神。
田泗是结巴，人又老实，觉得没必要为自己分辨这许多，便只解释：“你、你中午，过来得急。我想着，想着你没吃晌午，给你买、买吃的去了。”
虽去买了，但双手却空空如也。
他又道：“去——晚了，这、这个时辰，街口的包子铺，关了。”
云浠看了眼天色，道：“没事，待会儿衙门就供晚膳了。”
然后问程昶：“三公子，不知您寻卑职来，有何要事？”
程昶道：“观音庙里有个亭子，很清净，我们去那里说。”
几人到亭子刚坐下，一名已随琮亲王妃走了多时的王府仆役折返回来，呈上一个十分小巧精致的锦盒，道：“禀小王爷，王妃走到半途，想着今夜王府开宴的时辰晚，怕您饿着，叫小的把这食盒带给您，垫垫肚子。”
程昶接过，说了句替我谢过母亲。
他其实不太饿，想到云浠为了赶来见自己，连午饭都没吃，顺手把锦盒递给她：“给你。”
盛夏白日长，时至傍晚天也未入暮，但太阳已将毒芒收起来了。
两人坐在亭间廊椅上，中间隔了一小段合适的距离，云浠看着蓦然递到自己跟前的锦盒，以及交织在程昶修长指间的光影，一时愣住。
程昶道：“你不是没吃午饭？先吃这个。”
他语气自然至极，推脱反倒矫情。
云浠道了声谢，将锦盒接过搁在膝上，默不作声地揭开。
锦盒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方十分精巧的冰莲糕，云浠刚要伸手拿，动作蓦地一顿。
过了会儿，她将锦盒原封不动地盖好，递还给程昶，说：“这个……还是等三公子饿了，亲自用吧。”
程昶纳罕，下意识接过锦盒揭开来一看，只见右下角的冰莲糕旁，落着一枚小巧的东珠耳珰。
因耳珰与冰莲糕一个颜色，因此不易发现，就像是做糕人不经意落在里面的。
程昶明白过来。
方才他在观音庙里时，就听琮亲王妃频频夸赞林氏小姐手艺好，会做小点，一手冰皮的莲花糕，在盛夏吃，解暑得很。
这样小巧可人的东珠耳珰，王妃是不用的，王府的下人等闲没人用得起，倒是很称那个林氏小姐。
想来冰莲糕也并不是王妃给的，而是林若楠特地做给他的。
程昶敛了敛嘴角，一时沉默下来。
他知道凡事不会这么巧，这耳珰若不是林若楠刻意摘下留在里面的，就是王妃或者张氏授意让她摘的，终归是做传情达意之用。
程昶对林若楠其实没什么感觉，几个月频频相处，也说过不少话，但就是生不出分毫情意。哪怕娶回家，至多能做到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那是万万谈不上了。
程昶也闹不清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他上辈子说到底，没动过几分真感情，恋爱谈得虽多，大都无疾而终，穿过来前已当了好几年单身狗，于是也想得很开，觉得一个人过一辈子其实很不错，不然，就找个真真正正的心上人。
但他也没再将锦盒里的莲糕给云浠。
到底是一份心意，程昶想，他接不接受是一回事，但如果转赠出去，那就有点不尊重人了。
这就好比他从前收情书，收得太多，有的根本没时间看，但还是仔细藏在抽屉里，没扔了，也没随意拿给旁人取笑。
写信人怀着满心悸动落笔成诗，不该糟践。
程昶唤来一名厮役，把锦盒递给他，说：“帮我收好。”
然后他看向云浠，欲说正事，却见她垂眸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许久不言语，像在发呆。
这姑娘一向伶俐，该不会是饿傻了吧？
程昶如是想着，便说：“附近有个酒楼，走，带你吃晚饭去。”
言罢便已起身，往观音庙外走。
云浠一愣，拾了搁在一旁的剑亟亟追上，道：“不必麻烦，今日王府摆宴，三公子不是应了王妃殿下要回府用膳么？这会儿吃了待会儿怎么办？卑职衙门里是供饭菜的，等下回去有的吃。”
王府之所以摆宴，那是因为王妃见到林若楠临时起意，等开宴时辰已很晚了。
“没事，我陪你先吃点，再回家里。”程昶道，“上回艄公那事儿麻烦你，就说要请你吃顿便饭，这回又麻烦你跑一趟。”
看了眼天色，又笑，“正好我也饿了。”
天末覆上云霞，街口酒楼灯火辉煌。
或许是因为入了伏，金陵人闲着不爱出门，酒楼的生意并不怎么好，门前迎客的小厮昏昏欲睡，乍一见程昶，跟见了神仙似的，目瞪口呆了好一阵才自梦里醒神，连忙把贵客往楼里请。
到了二楼雅阁，程昶点了菜。
等菜的当口，他也不耽搁，对云浠道：“其实我让人去你府上找你，并不是柴房那里有了动静，而是我自己有事要麻烦你。”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你还记得裴府老太君寿宴那天，跟着我们去水榭，手心有刀疤的仆从？”
“记得。”云浠一点头。
那刀疤仆从是最初把金砖给艄公的人。
艄公受他之意，把金砖塞入三公子袖囊里，想要害他溺水，后来没成事，艄公反被人追杀，来京兆府投案，不想却被毒死。
程昶便让张大虎扮作艄公的模样，关在京兆府柴房里，引杀手前来灭口。
可惜一个多月过去了，柴房那里竟没有丝毫动静。
眼下出现的这个手心有刀疤的仆从，倒成了他们唯一的线索。
程昶道：“我日前收到一张字条，应该是这个刀疤人留的，他说他没法直接来王府找我，要等月末夏至节当日，想办法与我见上一面。”
夏至节本是大绥一个寻常佳节，但今年塞北大捷，今上喜极，命钦天监挑日子，拟定在夏至节当日，出绥宫与民同乐。
今上要出绥宫，程昶这样的皇室宗亲自然要作陪。
“我到时伴驾，可能不大方便。除我之外，只有你见过那个刀疤人，因此想麻烦你当日帮我留意，若寻到他，带他来见我。”
“行。”云浠一口答应，“夏至节当日，我也正好巡街，到时一定多留意。”
不多时，小二上了菜。
菜肴不多，不浪费，但足够他们吃。
云浠看着桌上菜色，俱是口味清淡的，心中有点困惑。
早前三公子常在金陵闹事，她不是没去收拾过烂摊子，画舫酒楼均有出入，彼时见满桌琳琅，尽是珍馐海味，味儿都重得很。
怎么三公子落了一次水，连口味都变了？
当日为他看诊的大夫不是说他没什么事么？没听说需要忌口。
云浠不由抬目看向程昶。
只见他齐了筷子，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但又不算刻板规矩，夹菜舀汤，动作雅致且洒脱。
她从未见过有人吃饭吃这样的。
既不放浪形骸，又不古板乏味。
非常好看。
当然她没见过实属正常，这是后世结合了西方文化的餐桌礼仪，程昶做风控，客户大都是商界大佬，他自然学得精髓。
似觉察到云浠在看自己，程昶目光一抬，问：“是不是菜式不合你胃口？”
欲换过小二再点。
云浠连忙拦了，说：“不是。”
过了会儿，她解释说：“卑职就是觉得……三公子变了。”
程昶愣了下，只一笑，没怎么在意。
几月下来，很多人都这么说，说他吃一堑长一智，落水以后转了性，不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诚然也有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知他以后会不会变回去。
云浠见程昶安静下来，心中的困惑越积越深，仿佛要压不住了似的。
“其实也不是变了。”她又道。
“卑职从前与三公子接触不多，不知道您究竟是什么样的。”她抿了抿唇，“卑职就是觉得，落水后的三公子，不像是……这里的人。”
她没说这里是哪里。
金陵？仿佛不大对。
大绥？仿佛也不妥。
但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云浠抬目望向程昶，想要试着解释。
却见程昶慢慢地停了箸，怔然地看着她。

第二八章
程昶其实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上辈子身如浮萍，无所归依，满门心思都花在“如何好好活着”这一生命基本命题上。
而今到了这里，心态上其实无甚差别，有人想杀他，整日疲于奔走，不过是为了保命。
云浠这一句话，蓦然揭开他两世为人尘封已久的乡愁。
他停了箸，移目看向酒楼栏杆外的闾阎古巷，不知怎么，忽然怀念起二十一世纪的高楼大厦，通勤时分川流不息的车辆，以及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生活在信息时代，城是不夜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近又远。
他没有特立独行，却享受这种距离，就好比大学时的几个舍友毕业后各奔东西，有的再也没见过，有的还时常聚一聚，反正谁也没有失联的危机感。
网络的出现把天涯与咫尺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距离反而更多是情感上的距离，合则聚，不合则分，不像在这里，时辰、里数、尊卑，分寸可数，都在丈量之间。
程昶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怀念起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
然后他发现，所谓乡愁，原来是一个时代一段文化烙刻在人灵魂深处的深痕，任凭他漂泊无依，也配得上拥有。
也并非他穿越千载时光，就能轻易舍下。
“三公子。”云浠见程昶出奇的沉默，忍不住问，“卑职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程昶道。
他看她一眼，心中其实十分感念她方才一语珠玑，让他头一回体会到所谓乡愁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他没有倾吐心声的欲望，顺着她的话头，语锋一转，问：“你是金陵人吗？”
云浠一点头：“是，小时候出生在这里。”又道，“但我儿时跟着父亲和兄长住在塞北。”
程昶问：“你这一身本事，就是在那里学的？”
“一身本事？”云浠不解。
她想了一下，愣然地问，“三公子可是指我的武功？”
大绥纵然开化，到底还是古代，男子出将入相，女子持家育子，才是常态。
朝廷纵然允了女子入仕，官通常也做不大，多数还是从文，习武的很少，且因为没个姑娘样，大都被人看作异类。
便说老太君，她能有今日地位，实则也是因为与琮亲王府、与皇贵妃陵王之间的关系，若仅只是一个女将军，不至于受人敬重如斯。
“我这算什么本事？”云浠笑了一下，“我是女子，这样的本事要放在父亲与哥哥身上，才叫做本事。”
“怎么不算？”程昶道，“既能自保，又能保护他人，小则守家护院，大则驱逐外敌，镇守疆土，这么有用的本事，分什么男女。”
还能强健体魄，延年益寿。
云浠怔然：“三公子真这么想？”
程昶“嗯”一声：“真的。”
云浠垂下眸，心中高兴起来。
其实她当初从塞北回来，起先并不是去京兆府谋职的。
她去过枢密院，去过兵部，还去过几个将军府上，她也想承袭家风，长留军中，像父亲哥哥一样，可惜那些人看她是个小姑娘，都婉拒了她。
云浠笑道：“对，我这身本事就是在塞北学的。小时候父亲教哥哥，我就在一旁跟着练，家里人口不多，有时候没人陪我，我就和阿黄比划。”
她衔了口菜，认真嚼完，“阿黄是我在塞北养的一条狗，比我大两岁，很聪明，我小时候打不过它，它还让着我。”
程昶愣了一下：“你养狗？”
他穿来这几个月，金陵城的大户小姐认识不少，养猫的都少之又少，养狗的更是没有，大都当狗是畜生，不是怕之就是厌之。
“嗯。”云浠一点头，“塞北草原，天高地远，阿黄在那里过得很开心。”
“它陪了我八年，我记得它走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当时牙齿都掉光了，走不动了，每天我就抱着它去院子里晒太阳。”
“最后那天，它忽然说什么都要出门，我拗不过，只好陪它，然后它就像很小的时候那样，陪我在草原上跑，陪我玩乐打闹。”
“可惜只玩了小半个时辰，它就累倒了，我知道它是撑不下去了，就跟它说，‘阿黄，你安心走吧，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它是听得懂人话的，这才合了眼。”
程昶听了，心中慨然，道：“它活了十年，算是寿终正寝了。”
“是，父亲和哥哥也这么说。”云浠淡淡笑了一下，“军中人总说要把生死看淡，阿黄葬在塞北，活了十年，算是喜丧。”
程昶又问：“你后来还养过狗吗？”
云浠摇了摇头：“后来没过几年，就搬回金陵了。”
到金陵不久，先是父亲出征，父亲战死，又是哥哥出征，哥哥战死。
她还想养，可惜没有这个心力，养了狗，反而要连累它跟着自己吃苦。
“回来金陵后，家中事太多，我怕我不能善待新来的狗，便没养。”云浠道。
程昶看着她，刚想说什么，忽听外间一阵动静。
柯勇进得酒楼雅阁，一脸急色：“三公子、云捕快，不好了。”
“柴房那里出事了！”
云浠与程昶俱是一怔，柴房那里已两个月没动静了，怎么偏巧在今天出了事？
两人都不耽搁，让小厮套了马车，匆匆往京兆府赶。
路上，柯勇道：“云捕快走了没多久，大概暮里时分，来了几个黑衣人要杀那‘艄公’。咱们人手原是够的，哪里晓得那几个黑衣人厉害至极，又似乎早有准备，并不跟我们硬拼，只想看看动静，看过就走。“
“后来不得已，张大虎也出了手。那些人一看‘艄公’竟是张大虎扮的，便知是中了计，全都撤走了，我们紧追慢追，一个也没能留下。”
“一个也没留下？”云浠问，“你们多少人，对方多少人？”
“对方三人，我们……十余人，还不算张大虎。”柯勇难堪道，“若是云捕快您在，或许您能和他们拼一拼。”
“这、这这么厉害？”田泗咋舌，“能跟、跟云捕快打？”
一时到了京兆府，程昶一行人下了马车，直往柴房而去。
柴房外，张大虎与一众小厮衙差垂头丧气地坐着。
费了两个月功夫，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鱼，却叫它溜了。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程昶拿着火把，到四周看了一番，又叫了几个人来问话，目色渐渐沉下来。
两个月了，真凶一点动静也无，摆明了很能沉得住气。
为何偏在今日动了？
今日……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问柯勇：“你刚才说，之前的黑衣人，身手跟云捕快差不多？”
“回三公子的话，是。”柯勇道，“这样的高手难找，也不知那真凶是如何凑齐了三个。”
程昶心道，这不难解释。
早前他府上反水的家将是与云浠交过手的，大致了解云浠的身手怎么样，今日要在京兆府的地盘上劫人，自然要寻实力相当的。
一念至此，程昶思绪蓦地一凝。
他抬目看向还在柴房里，仔细搜查证据的云浠，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上回艄公来投案，消息是怎么泄露的来着？
是在忠勇侯府门口，柯勇去找云浠时，说出来，被人听到了。
这回……
云浠找了一阵证据，一无所获，一抬眸，隔着柴房的门扉，只见程昶端立在月下，沉默地看着她。
她走出去，抱手道：“三公子，卑职……”
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合适。
守柴房的人手是程昶排布的，这事说起来不是她之过，但她仍觉得自责。
“你……”程昶默了一下，问，“今日田泗去府上寻你，你家里人，可都是在的？”
云浠一听这话，一下明白他的言中之意。
难不成这回又是从她府上走漏的风声？
云浠难堪至极，艰难地道：“田泗来寻我时，我在房里，当时四周并无人，但有没有人从院中经过我就不知道了，我……并不怎么防着他们。”
都是相依为命的忠仆旧将，云浠很难因为一次巧合就对他们设防。
“可是……后来我赶着出府，阿嫂追出来让我用完午膳再走时，府上的人都是在的，我还跟他们说，‘衙门里有要事，不吃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让……府上的那个人生了警觉。”
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程昶道：“其实有个办法，或许可以猜一猜是谁走漏了风声。”
“你明早回府，问问府上的人，今日你离开后，有谁在正午到……”他看了看天色，“申时之间出过府门。”
想要给真凶报信，一定会出府。
三个杀手差不多是酉时来的柴房，那么凶手至晚便是在申时得了消息。
云浠点头：“好，明早一回府，我一定仔细跟阿嫂，跟府上的人打听。”
程昶“嗯”了声，又对她一笑，淡淡道：“此事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想太多。这里的人手是我排布的，当日水榭遇袭，那些人与你交手后，我早该想到要增派人手的，却疏忽了。”
耽搁了这许久，此时戌时已过了。
出了京兆府，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王府家将催马来到程昶跟前。
“小王爷，王妃派小的来问您，可是公差出了岔子，怎么还不回府？”
程昶这才忆起今日府上摆宴的事
他应道：“是有公差耽搁了，我这就回府。”
说着，又看向云浠，原想问她怎么回，再一想，她今夜当值，原是该留在衙门的，便道了辞，上了马车。
程昶奔波一日，已是乏极，坐在马车上，闭目回想这一日的经过，忽然忆起一事。
他掀了帘，对赶车的厮役说：“我早前让你收着的食盒呢？”
“搁在马车左手边的匣柜里呢。”厮役应道，“小王爷，您是饿了？小的帮你买宵食去？”
程昶摆摆手：“回府吧。”
王府宴已散了，琮亲王妃仍在正堂里等着程昶。
她素来溺爱这个儿子，今次他虽失了约，没来赴宴，因是为公差耽搁，她亦舍不得斥责他。
见程昶回了府，连忙让丫鬟婆子为他打水来净脸，又亲自斟上茶，关切问：“昶儿，累了吧？”
不等程昶答，目光落到他手里握着的锦盒，心中一喜，抿唇笑道：“想来也是不累的，吃了冰莲糕，最是解乏。”
程昶没说什么，揭开锦盒，取出耳珰，递给琮亲王妃：“那林氏小姐做糕时，不慎将这耳珰遗落在了食盒里，母亲寻个时机，帮我还给她吧。”
他既对她无意，糕点可以留，这耳珰是万万不能收的。
琮亲王妃愣住，半晌问：“昶儿……你这是何意啊？”
过了会儿，忍不住又问，“你这么做，该不会是为了……那个侯府小姐？”

第二九章
程昶愣了下，意识到她在说云浠，道：“母亲误会了，这事同云捕快没关系。”
纯粹是他不喜欢那个林氏小姐罢了。
琮亲王妃却不大信。
耳珰是她授意林若楠放入锦盒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程昶的心意。
程昶落水当日，她与王爷不在金陵，回来后，便觉得这个儿子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起先觉得高兴，到了后来，却越来越失落。
从前的程昶虽胡闹，终归是与她亲的，落水后的程昶，孝敬，有礼，却十分疏离，像始终与人隔着一段不可触及的距离，你进一步，他便不动声色地退一步。
琮亲王妃只得安慰自己，昶儿这是长大了，懂事了。
这样也好。
他今年及冠，从前有人说亲，无人敢嫁，而今转了性，连画舫都许久不去了，总算能把亲事提上议程。
她挑来挑去挑了林家这个，样貌好，性情温顺，沾着亲故，知根知底，且王爷说了，明婴日后的正妃，门第不能太高，林大人官拜五品，是正正好。
几回接触下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林若楠从起初的抗拒，变得顺从，再到实实在在动了心，可昶儿却一直无动于衷。
琮亲王妃心中狐疑，几个月下来，疑来疑去便疑到了云浠身上。
越想越觉得是。
昶儿落水便是她救的。
那日裴府老太君寿宴，昶儿一个人去水榭，却与这侯府小姐一起回来。
云浠跪在宫门为云洛鸣冤，到末了，是昶儿换了御史袍，赶去绥宫，闯了早朝，为她把证据呈上去。
虽然他当日在金銮殿上把话说得十分漂亮，谁也没得罪，兼带着还得了今上几分赞许，可王爷始终是不愿意王府搅进招远的案子的。
琮亲王妃提点着道：“忠勇侯府，在招远的案子里牵涉得太深了。那个侯府小姐，说到底是个将门女，若是几年前了倒罢了，眼下这个当口……“
她往厅外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压低声音，“你皇叔父老了，身子也不好，储位上无人，你父亲只怕不会喜欢你与军中人过从甚密。”
她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招祸。”
私下议储，议皇帝的身子，乃大不敬，王妃是拼着犯忌来告诫程昶。
程昶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只觉得她想得太过。
王妃又问：“那绾儿……你心中当真没有她吗？”
程昶沉默一下：“没有。”
“没有也无妨，正妃也不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王妃笑了笑，“等你封了王世子，还可以再纳侧妃，纳良妾的。”
程昶不由看了王妃一眼，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想纳这么多妃妾，相伴的人太多，未必能共携手。
把那些女子娶回来跟个摆件似的搁在后院，岂不是生生将人耽误了？
他不愿旁人拘着自己，便也不愿拘着他人。
上辈子一生寻觅未得一知心人，这辈子能得一人彼此不相辜负已足够了。
王妃再劝道：“过几日南安王妃大病初愈，在家中设宴，母亲叫上绾儿同去，你再与她见见可好？”又退一步，“再不济，宴上京中多数贵女都会到，还有南安王的旁支，你且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回来跟母亲说。”
南安王是郡王，虽也是宗亲，地位比琮亲王府矮了一截。
程昶却是一愣：“南安王妃？”
听闻南安王妃是宫中驯马女出生，嫁给南安王后，爱马之心不减，又在王府的后院饲了几十匹骏马，兼养了七八只看马的狗。
程昶穿来多日，接触的都是高门贵户，没见过哪家养这许多狗的。
今日听云浠说起她在塞北的日子，又勾起了他养狗的心思，原想跟云浠打听打听金陵有没有狗市什么的，却被柴房的事打断了。
程昶一口答应：“好，到时我与母亲同去南安王府上。”
琮亲王妃见他应得痛快，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遂道：“天色太晚了，早些去歇着吧。”不再强逼着他。
岂知程昶哪里是去相看姑娘的，他是去相看狗的。
隔日一早，云浠一脸疲惫地回到忠勇侯府。
她心中记挂着府上有内贼的事，连夜里当值时也心神不宁的。
这个时辰方芙兰早已起了，坐在厅堂里等着云浠，一见她，迎上来道：“怎么乏成这样？可是累着了？”
又温言道，“今早我特地为你煮了一小锅粥，快去膳房用些，用过早些歇下。”
云浠“嗯”了一声，却是不动，慢慢在右手旁的八仙椅上坐下。
方芙兰见她目色沉沉，移步过去，为她斟了杯水，轻声问：“阿汀，你怎么了？”
云浠在心中把府上的人悉数了一遍，觉得无论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她都难以接受。
这些人都是跟了侯府大半辈子的，都是她的亲人。
云浠握着杯子，垂眸看着杯里的水，摇了摇头，说：“没事。”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将水杯放下，问：“阿嫂，昨日我正午离开侯府后，府上可有人出去过？”
方芙兰闻言愣了下，片刻，勉强一笑：“这……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云浠看着方芙兰，“阿嫂不知吗？”
方芙兰没说话，沉默地在云浠一旁坐了，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不知。”
“为何不知？”
“昨日正午过后……我出门去了。”
云浠心中蓦地一沉。
方芙兰平日里除非去看病，否则足不出户，就连之前变卖云洛留给她的首饰，也是让赵五跑的腿。
昨日是什么别样日子，她竟破天荒地出门了？
“阿嫂出门去做什么？”
“去……买了盒胭脂。”
云浠愣住。
方芙兰没看云浠，兀自笑了笑，“这个月有些余钱，想着……再几年人就老了，便寻盒胭脂来涂一涂。”
她自以为理由得当，可细一想，这话哪里站得住脚？
自云洛去世后，方芙兰便素衣服丧，再不施妆粉，而今三年过去，丧期早已结束，她却仍是老样子，兼之府上拮据，方芙兰一个人持家，平日更是俭省得很，哪里会平白花银子为自己买什么妆粉？
这么看，方芙兰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了。
但云浠仍没有因此疑她，而是问：“阿嫂正午出府，几时回府的？”
“大约，申时末吧。”方芙兰一笑，“我记不太清了。”
她又问：“阿汀，怎么了？”
云浠却没有回答。
三公子说过的，府上若有人想给真凶报信，必然是在正午与申时之间出的府。
云浠的一颗心直要沉到水里去。
这些年她血亲尽失，唯余一个阿嫂相依为命。
方芙兰也是命苦的，当年方府小姐名动金陵，貌若仙神，引得金陵多少公子踏破了方家门槛想要提亲。
方大人因此自视甚高，一心想把方芙兰高嫁，不想硬生生把方芙兰耽误了。
后来方府获罪，方芙兰一朝沦为落毛的凤凰。
她心系父亲，进宫去寻皇贵妃，寻太皇太后为方大人求情。
岂知皇贵妃与太皇太后非但对她闭门不见，还命人传话说，不必再来了。
方芙兰从前性子本就清高，又因生着一张太过明艳的脸招人嫉恨，那阵子她叩首于皇贵妃宫门之际，受尽旁人奚落，可她仍生生忍了下来。
直到听闻父亲被判了斩监侯，才投湖自尽。
方芙兰投的湖是皇贵妃宫门以东的梅池。
那日恰逢云浠进宫，瞥见方芙兰投湖的一幕，跟着跳水把她救起，把她带到忠勇侯府日夜照顾。
便是住在忠勇侯府上，出征归来的云洛第一回 见到方芙兰，一见倾心，拿军功求今上赦了她牵连之罪，娶她为妻。
云浠亲缘福薄，方芙兰嫁入侯府不过年余，老忠勇侯战死塞北的消息便传回金陵，时过不久，云洛也出征了。
是方芙兰，陪着云浠度过了平生最煎熬的日子。
“阿汀？”
见云浠一直沉默，方芙兰唤了她一声，轻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云浠道。
她原想追问方芙兰她昨日出府，究竟做什么去了。
可她问不出口，她怕听到那个她不想知道的答案。
她仍抱着一丝侥幸。
“我……有点事，去后院一趟。”
她步子急，等走到院中，又听方芙兰追出来，在身后问：“阿汀，南安王妃病愈，在府上设宴，今日命人送了邀帖来，你……去么？”
云浠没答，她有公差在身，这样的场合，惯来是不去的。
她稳下心神，去后院的杂房里，跟仆役一一打听了昨日府上每一个人的行踪。
午过以后，除了阿苓与赵五，再没旁人出过府了。
阿苓出府，是为了给白叔买治腿疾的伤药。
赵五从来就是府上的跑腿，每日都要出府走动。
他们二人离府的理由，都比方芙兰站得住脚。
云浠心中简直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该怎么与程昶交代，难道要告诉他，府上最有可能向真凶告密的人，竟是她的阿嫂么？
她失神地往自己院中走，路过回廊，不小心与一人撞了满怀。
是方芙兰的贴身丫鬟鸣翠。
鸣翠行色匆匆，手中还端着托盘，这么一撞，托盘一掀，刺鼻的药味扑面袭来。
她一面去拣打碎的药碗，一面问：“大小姐，您没伤着吧？”
云浠摇了下头，蹲下身，与她一起拾拣药碗。
拾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这药味不对，方芙兰有宿疾，身子不好，鸣翠惯来服侍她吃药，可眼前这碗药的药味，分明不是方芙兰惯来服的。
“这是什么？”云浠问。
鸣翠看她一眼，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支吾了一阵，只道：“大小姐别问了。”
云浠道：“阿嫂的药，不是这个味的。”
她不依不饶：“你和我说，不然我直接去问阿嫂。”
鸣翠似是为难，过了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咬牙开口：“大小姐有所不知，少夫人的病加重了，这是近日新换的药。”
“加重了，我怎么不知？”
“大小姐常不在府上，自然不知。”鸣翠道，又犹豫一下，“且少夫人也不让奴婢告诉大小姐，怕您忧心。”
“其实自那裴府的二少爷回到金陵，少夫人瞧出您大约不愿嫁去裴府，一面担心您的事，一面担心少爷的案子，日夜都歇不好，病势便不大好了。”
“三月初她进宫，累着了，刚出了绥宫，险些晕在护城河边，若不是姝儿小姐路过撞见，送少夫人去了药铺子，奴婢当时都不知当怎么办。”
“药铺的大夫自那以后便为少夫人换了药，还让少夫人勤去，往常是一旬一回，眼下已改成五日一回了。”
“罗姝？”云浠问。
“是。”鸣翠点头，“姝儿小姐得知少夫人的病情，便常来帮忙。少夫人不能太过奔波操劳，近日出门去药铺子，有不少时候都是她陪着呢。”
“便说昨日，少夫人去看大夫，也是由姝儿小姐乘府上的马车过来接她的。”

第三十章
云浠道：“照你这么说，罗姝应该是常来侯府的，我为何……”
她原想问，我为何不常见到她？
可话未出口，云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她其实是见过罗姝的。
上一回，裴府的冯管家来侯府，邀她去老太君寿，罗姝就是在的。且她来侯府，就是为了陪方芙兰去药铺。
后来冯管家一走，柯勇便来说艄公投案的事了。
当时罗姝正是在侯府门口，柯勇的话，她一定也听到了。
云浠又想，自那以后，自己为何再没在侯府见过罗姝了呢？
这其实也很好解释。
自艄公投案，她每日除了上值，得闲便去柴房盯着，加上与裴府退亲的事，哥哥的案子，成日忙得几乎足不沾地，而罗姝来接方芙兰去医馆，来回不过两个时辰，自己遇不着她才是正常的。
“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云浠道，心中一番思量，又问，“我只是在想，搬回金陵这些年，罗府与咱们府一直往来不多，罗姝……她是何时与阿嫂走这么近的？”
鸣翠道：“今年开春以后呀。”
“开春以后，少夫人出了丧期，每月月初都要与金陵的贵女贵妇们一起进宫面见皇贵妃娘娘。”
“少夫人她性子本来就静，又因……昔日娘家府上的事，与不少旧交都疏远了，只姝儿小姐，还能时不时与她常说上些话，一来二去，就走得近了。”
今年开春以后……
云浠琢磨着这个日子。
三公子便是在今年开春后的花朝节落水被害的。
一时间，云浠只觉方才已沉到水底的心又缓缓浮了上来。
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看了眼托盘里碎裂的药碗，叮嘱鸣翠再去煎一副药，一刻不等地就出了府。
云浠去了方芙兰这些年看病的药铺，寻来大夫仔细问过，大夫答：“回大小姐的话，昨日少夫人一到敝馆，便至里间行针，期间未曾离开过，至于与她同来的罗府小姐，哦，期间倒是出去过一趟，大约半个时辰，说是买什么物什。”
云浠一点头，谢过了大夫，随后又依着赵五与阿苓的行踪，一一打听过去。
赵五去过的几个铺子的掌柜都证实他确实来过。
至于阿苓，白叔治腿疾的伤药用完了，昨日她出门买时，还遇到了田泗那个考科举的弟弟。
照这么看，的确是罗姝最有可能跟真凶报信。
云浠奔波了一日，将要回府时，天已暮了，路过宝烟斋，她忽然想起今日一早，方芙兰说：“想着……再几年人就老了，便寻盒胭脂来涂一涂。”
云浠想，纵然这是阿嫂拿来搪塞自己的话，可哥哥过世已快四年，阿嫂除了刚出丧期时，因着要进宫，买过一盒妆粉一枚螺子黛，再没为自己添置过什么，连衣裳都是穿旧的。
云浠心中蓦地一疼，思及自己今日竟怀疑过阿嫂，更是愧疚难安。
她快步走进宝烟斋，掏出荷包里所有的银子，买下一盒胭脂。
回到侯府，天已黑尽了，方芙兰这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云浠把新买的胭脂搁在她的轩窗台上，回到正厅独自坐着。
她不是不累，只是尚不能安下心神。
三公子贵为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今上的亲侄子，今年开春后，竟两回遇害，最后一回在裴府水榭，那凶手竟不惜动用了一枚埋在王府三十年的棋子，时至今日，没道理会罢手。
若报信的事是罗姝做的，那她区区一名女子，如何得罪得起琮亲王府？便是换作整个罗府，也是得罪不起的。
罗姝的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云浠想不明白罗府与琮亲王府之间有何瓜葛。
她恨不能明日一早就去寻罗姝打探虚实，又怕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她忽然忆起一事，唤来赵五问：“今早阿嫂与我说，南安王妃病愈，在府上设宴，命人送了邀帖来，你可知道阿嫂把那邀帖放在哪里了？”
赵五道：“少夫人料定大小姐您不会去，已将邀帖交给小的，让小的明日一早去南安王府回了。”
云浠道：“不必回了，你把那邀帖拿来给我。”
南安王府的宴，金陵的贵妇贵女们大约都收了邀帖，这样的场合必然少不了罗姝，自己去宴上见她，总好过冒然去她府上惹她生疑。
很快，赵五将邀帖取了来，问道：“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南安王府的意思？”
云浠“嗯”着点了一下头。
南安王是先帝那一辈的旁支，早几十年前其实是个亲王府，后来因犯了错，被罚去封地思过，降至郡王。
今上继位后，大权在握，不愿王侯在鞭长莫及的地方待太久，怕当地的百姓生了二心，便借特赦令，将这些王侯都归拢到金陵，美其名曰招回故里。
天子脚下，凡王侯将相都过得安分守己，南安王祖辈上又是犯过错的，因此更比旁人多出十万分谨慎。
以至于这一辈的南安王，连娶妻都只小心翼翼地娶了一个后宫里无家世背景的驯马女，膝下几个儿子倒是出息，但官做得都不大，便说南安小郡王，不过当了个七品统领的差罢了。
南安王府摆的事晚宴，但邀帖上的时辰却写的是午过未时到亥时。
王府里有个花苑修得别致，中有奇珍异草，竹林雅舍，供女眷赏玩，东面就是马场，里头养了数十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云浠因有要事要寻罗姝，这日正午一过，她便去了南安王府。
府上的仆役将她引到花苑，云浠展目一望，罗姝果然已到了。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罗姝这日竟未与姚素素同在一处，独自一人带着丫鬟坐在湖边闲亭里。
姚素素抱着雪团儿，与花苑里几名官家小姐有说有笑。
云浠步去闲亭，喊了声：“罗姝。”
罗姝闻声回头，愣了愣，欣喜道：“阿汀，你怎么来了？”
拉过她的手在廊椅上坐下，“我还当你不爱这样的场合，定是不会来的，今日你来了就太好了，我就有伴了。”
云浠笑了一下：“我是前几日才听府上的丫鬟说，今年开春后，阿嫂的身子一直不好，是你常陪着她去药铺。我在衙门当差，事多繁忙，反倒辛苦你了。”
云浠这话，虽然是为试探，一半也是出自真心。
罗姝闻言，神色怔了怔：“你都知道了？”又道，“你阿嫂不是说，此事不要与你多提么？”
云浠刚要答，忽听花苑一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与罗姝闻声望去，只见姚素素怀里的雪团儿似刚睡醒，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舔了猫爪子来洗脸。
姚素素逗了逗它，抱起雪团儿，往身旁立着的女子手上递。
云浠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愣了一下。
竟是那林氏小姐，林若楠。
上回去裴府赴宴时，一众贵女们还觉得林家攀附侯府，不与她多攀谈，怎么到了今日，竟个个对林若楠和颜悦色起来了？
林若楠对雪团儿又喜又怕，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见它眯着眼无甚反应，这才从姚素素手里接过。
罗姝的目光也在林若楠身上，半晌，压低声音道：“阿汀你猜，今日林绾儿是怎么过来的？”
云浠不明就里。
怎么过来的？自然是乘马车过来的。
“她并不是随她母亲一路，而是坐了琮亲王妃的马车，三公子的马车，就跟在她们那一乘后头。”
云浠一愣：“三公子也来南安王府了？”
但话一出口，她忽地明白了罗姝这话的意思。
林府虽与琮亲王府沾着亲故，到底门第有别，林若楠便是要随琮亲王妃一同前来，断没有资格与王妃同坐一辆马车。
而今王妃竟允了她上自己的马车，说明了什么？
是把她当自家人了吗？
云浠一时间只觉心头闷闷的，像是有一团无端的郁气在胸中聚结。
她是个通透的人，这么些日子下来，自己或喜或悲，或愁或忧，哪会看不明白源头？
她只是觉得这郁气来得不应该。
不是瞧不起自己。
她莫名觉得太远了。
她在凡间，他在云端，八千里山川湖海趟过去，未必能触及他一角衣袂。
“阿汀？”一时又听罗姝唤自己，“你怎么了？”
云浠摇了摇头：“没怎么。”
目光再落回林若楠身上，只见她怀里的雪团儿似嗅着什么动静，浑身的毛一炸，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小竹林。
忽然，它“喵呜”一声，自林若楠怀里腾身而起，飞快往竹林窜去。
说时迟那时快，竹林中一阵动静，顷刻发出一声狗叫，云浠尚未瞧清，翠绿竹间一团黄影掠过，雪团儿便惨叫一声。
花苑中的贵女们都惊住了，姚素素想也不想，惨叫一声：“雪团儿！”提了裙便往竹林里赶。
竹林里，雪团儿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后腿一片血淋淋，一看就是被咬伤了。
它的不远处还立着一只及人膝头的老柴狗。
它一副戒备的样子，仿佛雪团儿再靠近一寸，它就要与它拼个你死我活。
南安王府的厮役也赶来了，一看这副场景，俱是咋舌。
任谁不知姚家小姐怀里的这只猫是当今皇贵妃娘娘赏给她的？而今它竟受了伤，南安王府难辞其咎。
姚素素将雪团儿搂进怀里，任凭衣衫沾上血污，急道：“快请大夫，请大夫！”
“回素素小姐，已经命人去请府上专为牲畜看病的大夫了。”
姚素素摸了摸雪团儿，双目含泪，又愤恨地盯向那只老柴狗：“给我把它处置了！”
几名武卫拾了棍棒，闻声而动。
这时，一名王府下人越众而出，战战兢兢地说道：“素素小姐，这只柴狗原是南安王妃养来看马的，而今它年纪大了，没了力气，王妃便将它交给了奴才们。奴才……与它相处了数年，有了感情，这才把它送来竹林里养老。”
“后来不知怎么……它竟有了身孕。它身子不好，苦苦熬了两个月，才生下三只狗崽，两只都没活下来，只余了一只。”
“方才……大约是素素小姐的贵猫发现了林子里的狗崽，想要探探究竟，老柴护犊心切，以为它要伤自己之子，这才咬伤了它。”
说着，又连忙道，“奴才养狗养了数年，会看伤，素素小姐的贵猫伤势其实不重，敷了药，包扎好，至多十天半个月便可痊愈，还望……素素小姐看在老柴年纪大了的份上，能饶它一命。”
他言罢，众人都朝老柴身后看去，方才没注意，眼下仔细瞧，它果然竭力护着身后的一个竹篮子。
而竹篮子里，的确睡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崽。
姚素素冷笑一声：“一只畜生的命，也配与雪团儿比？”
她在气头上，不依不饶：“王妃都将它弃了，可见它是不讨人喜欢得很了！咬人的狗，不配留在这世上，它下的崽，必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人，给我将两只一起打！”
武卫应了声“是”，顷刻举起棍棒，朝老柴与幼崽身上打去。
方才的奴仆大喊一声“不要！”，扑身而上，把老柴掩在身下。
可两条狗的命的算什么？
南安王府的人最知道该如何权衡利弊，难道要拼着护一条将死的狗，去得罪枢密使，得罪皇贵妃吗？
两名武卫上前去将奴仆拉开，另一名武卫将老柴遏住，正要一棍子下去，棍棒落在半空，被人一手握住。
云浠一脸漠然，连带着木棍一起，将武卫往后一搡。
她把老柴与幼崽护在身后，冷声对姚素素道：“原本就是你那猫想伤小狗，老柴这才咬了它，且它没下狠口，若下了，你那猫还有得活？不过是一点皮肉伤罢了，你何至于要它们的命？”

第三一章
姚素素一见阻自己的人竟是云浠，心中愈加怨怒。
她这两个月过得不顺。
云浠与裴阑退亲后，流言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传到她身上，说是她从中作梗，搅没了裴府与侯府的亲事。
姚素素惯来清高，心中纵然对裴阑有意，私下里倒是没在裴阑面前说过半句云浠的不是，也没提过要他解亲的事。
看那日云浠退亲时毅然决然的态度，分明是她与裴阑之间生了嫌隙，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这便罢了，眼下裴阑亲事已解，按说该来姚府提亲了。
然而，不知是老太君病中拦阻，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裴府迟迟未有动静，连裴阑都比以往跟自己疏远了。
姚素素一时间又成了旁人口中吃力不讨好的笑柄。
她是天之骄女，父亲是官拜一品的枢密使，表姨更是执掌六宫的皇贵妃，岂能容得下此等诋毁。
思来想去，源头还是出在云浠身上。
若不是她那么声势浩大地退亲，自己岂会被旁人笑话至斯？
她自认为行事已然很避让着云浠了，眼下不过是要杖毙两只狗，她竟撞上来相阻？
姚素素越想越怒火中烧，当下不管不顾道：“这狗无人管教，本就该死！若雪团儿是我自己养得便也罢了，但它是皇贵妃娘娘赏给我的，它伤了，我为何不能管教伤她的畜生？！”
人活一口气，树争一张皮。
姚素素高声道：“来人，打！”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眼前一个是枢密使家的千金，一个是侯府家的小姐，都不是好得罪的。
好在忠勇侯府已败落，武卫们权衡一番，轻易做出取舍，纷纷避开云浠，往老柴与幼崽身上打去。
云浠武艺虽高，架不住对方人多，拦得了前，挡不住后，遮得了左，护不住右，加之老柴心系幼崽，不肯自己跑走，眼见得一棍子就要落在竹篮子上，老柴一个纵身飞扑，把幼崽护在身下，狠狠吃下一棍。
一旁被遏住的奴仆大喊：“老柴！”
老柴呜咽一声，原地晃了晃，倒在地上，粗重的喘气。
然而那些武卫仍不肯罢手，见老柴倒下，又去打那幼崽。
云浠见此情形，一咬牙，放弃与武卫们周旋，一个旋身将老柴掩于身后，一手从竹篮子里捞起幼崽，把它护在怀中。
她这么做，等同于把后背露给敌手。
一众武卫吃了一惊，其中一人来不及收棍，竟落了一计在云浠背上。
“住手！”
这时，竹林外，有人高声喝道。
众人移目望去，只见一剑眉星目的公子迎面走来，正是南安王府的小郡王程烨。
他方才与父亲南安王在前厅待客，听说竹林的事，连忙赶来。
还在老远，就见一身着青衣的小姐与府上武卫动起手来。
青衣小姐身手极好，奈何只她人单力薄，危机之际，竟舍了自己去护幼犬，程烨见此情形，才出声喝止。
走得近前，程烨问云浠：“你没事吧？”
云浠正蹲身查看老柴的伤势，听了这话，抬头看向程烨，摇了摇头。
程烨不由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出奇的好看，一双眉眼如春日初生的朝阳，明媚动人，又或是因担心老柴的伤势，眸中泛着水光。
这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姐，程烨知道。
方才家仆来通报时，便说是姚府的素素小姐与忠勇侯府的云浠小姐因为养在竹林的一只老狗起了争执。
程烨又看了眼被云浠护在怀里的幼崽，不知当说什么好，半晌，明知故问地道：“你救的它？”
云浠没回话。
程烨也没在意，转身对姚素素一拱手：“这里的事，在下都知道了，还望素素小姐能高抬贵手，饶过幼犬一命。”
姚素素方才见云浠被打，吃了一惊，气顿时也消了一半。
可她早前怒急时，不管不顾地为自己辩白，连皇贵妃娘娘都抬了出来，这会儿轻易的放过这一老一小两只狗，岂不显得她对皇贵妃不诚？
姚素素被自己赶鸭子上架，只得道：“你们府上的狗咬伤了皇贵妃娘娘的猫，若是轻饶了它，小郡王让我如何与皇贵妃娘娘交代？”
竹林外，赶来的尚不止程烨一人。
南安王老远看着，命跟着的大夫过去给雪团儿看伤，低声问一旁的厮役：“王妃呢？”
“回王爷的话，琮亲王府的三公子说想去马场看咱们府上养的狗，王妃亲自陪着去了。”
“赶紧去请她过来，跟她说这里出事了。”
“回老爷的话，早已着人去请了。”
南安王是个没实权的郡王，因此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处理这些外事，还不如他那个驯马女出生的王妃。
程烨道：“若皇贵妃娘娘问起，素素小姐只管说是在下养的柴狗不慎咬伤了贵猫即可，皇贵妃娘娘如有任何责罚，在下愿一力承担。”
“小郡王说得轻巧，但这雪团儿并非一般的猫，而是一只灵猫，它能识美人，能听懂人话，皇贵妃娘娘虽将它赐了我，亦时不时让我抱回宫给她瞧一瞧。她若见了雪团儿的伤势，因此伤心该怎么办？”
“便说大街上出手伤个人还该讨回公道，我眼下不过想给雪团儿讨个公道，小郡王竟是打定了主意要拦着？”
姚素素说到这里，余光扫到自己身旁惊魂未定的林若楠，心生一计。
她一笑：“再者说，这柴狗伤到并不只雪团儿，它方才那么冲出来，把绾儿妹妹也惊着了不是？”
林若楠今日是随琮亲王府的车架来的。
姚素素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心知肚明。
南安王府虽是郡王府，得罪一个皇贵妃已是不妥，遑论再加上一个琮亲王府呢？
程烨还欲开口，竹林外，有人喝道：“烨儿！”
南安王迈步朝这里走来，沉声道：“烨儿，退开。”
“父亲？”
“退开！”
程烨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忤逆父亲，只好让开几步，露出被他掩在身后的云浠。
南安王又息事宁人地对云浠道：“即是这对柴狗母子犯了错，还望云浠小姐莫要再护着它们，把它们……交给家仆处置了吧。”
怀中幼崽发出呜咽之声，就像是明白了什么，怕得厉害。
云浠没应声，垂下眸去看它。
她即救下了它，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夺了命去？
它这么小，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都是命，就凭着你姚素素养的猫比它金贵么？
罗姝也走上前来，摇了摇云浠的手臂，劝道：“阿汀，要不算了吧？”
云浠看她一眼，只摇头，低声道：“不能算。”
这时，武卫们见云浠分神，其中几个立功心切的竟不管不顾地要去夺她手里的幼崽。
手刚伸出去，便被一人从旁握住。
程昶寒声道：“干什么？”
竹林碧叶下，他一身青衫，像是从这满眼清清落落的竹色里凭空幻化而来。
众人皆怔了一瞬，都恭敬道：“三公子。”
程昶没开腔。
方才厮役来跟南安王妃禀报这里的事时，他其实从旁听了个大概，可是现在，他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柴犬，又看了眼云浠怀里战战兢兢的幼崽，心中彻底凉了下来。
他又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比方才更冷三分，不是在询问，而是在斥责。
南安王府的管家一时间弄不清程昶是哪一头的，胆寒心惊地道：“回、回三公子的话，是敝府的柴狗不慎伤了皇贵妃娘娘赐给素素小姐的贵猫，还惊着了林府小姐，素素小姐是以要杖毙……”
“那猫好好的不是吗？”
不等管家说完，程昶便打断道。
大夫早已为雪团儿包扎好伤口，像是为印证程昶的话，雪团儿纵身一跃脱开大夫的怀抱，一下窜到程昶足边，蹭了蹭他。
到底是能识美人的猫。
程昶又道：“这不是没怎么伤着吗？”
“是、是，三公子说的是。”管家连连应声。
程昶道：“这样吧，这只柴犬和幼崽我要了，皇贵妃娘娘如果问起，只说是我养的狗伤了她的猫，改日我进宫跟她赔不是就是。”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三公子赶过来是为护那林绾儿，看这样子，竟是帮着云浠护狗的。
可琮亲王府的小王爷都这么说了，旁人哪还敢多置喙？
南安王打圆场：“这样好、这样好，三公子这个办法，可谓皆大欢喜。”
又道，“花厅里已备好了糕点果酒，眼下烈日当头，诸位贵客不如先去用些，权当消暑之用。”
林若楠期期艾艾地跟着姚素素走，临出竹林前，回头看了程昶一眼。
程昶似乎根本没瞧见她，他移目看云浠，见她鬓发微乱，怀中还护着那只幼崽，不由问：“你没事吧？”
云浠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很是低落的样子：“没事。”
她蹲下身，去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柴。
方才为雪团儿看病的大夫知情识趣地留了下来，为老柴验了伤，又去翻它的眼皮，摇了摇头道：“没得救了。”
“老柴——”脱开武卫束缚的奴仆扑出来，跪倒在老柴身边。
大夫解释道：“它腹下这道伤是被猫抓的，不怎么要紧，但它身子本就大不好了，拼着一条命的力气生下幼崽，只余了一月寿数，加上方才一计闷棍吃得太重，至多……还有三日可活。”
程昶与云浠听了这话，心中皆是难受，对那奴仆道：“节哀。”
奴仆的眼泪蜿蜒而下，他伤心欲绝，一时也顾不上尊卑，应道：“我知道它活不长了，可我养了它七年，原本想着好好给它送终，没想到……”
“它小时候在这竹林长大，很喜欢这里，眼下马场那边用不上它了，它就回到了这竹林。狗啊，跟人一样，是有感情，是念旧认地方的。早知道今天这么多人，我该多长个心，把它带去旁处的，我怎么就、怎么就疏忽了……”
奴仆说到这里，哽咽失声。
像是安慰他一般，老柴自嗓子里发出几声低吟，温柔得令人难过。
云浠轻轻地把怀里的幼崽放在老柴身边，程昶伸手去抚了抚老柴。
老柴很聪明，知道是他们救了它，舔了舔云浠的手，又舔了舔程昶的手。
奴仆见状，回过神来，忙揩眼泪道：“奴才无状，冲撞了三公子与小姐，还望三公子与小姐莫怪。”
他是有事相求，一咬牙，又问：“三公子方才说，要收养老柴和这幼崽，是真的吗？”
不等程昶答，他又磕头：“还请三公子收养了它们，奴才终究是个下人，护不住它们，若姚府的人再来找，只怕它们皆会性命不保。”
程昶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自然会兑现。”
他一想，“你看着老柴长大，与它感情深，我就不把它带走了。改日我过来，帮你把它的后事办了，这只幼崽我带走。”
“多谢三公子、多谢三公子！”奴仆蒙受大恩，一时口不择言，“外间都传三公子蛮横跋扈，可今日奴才一见，三公子当真菩萨转世！”
又说，“可惜这只幼崽生来体弱，它原有两只兄弟，没出生几日都病亡了，还望三公子悉心照料，老柴很聪明，这只幼崽若能平安长大，一定与老柴一样聪明。”
程昶点头：“你放心。”
他抱起幼崽，正欲与云浠一起离开竹林，迎面见程烨去而复返。
程烨先拱手与程昶一拜，唤了声：“三公子。”然而看向云浠，急问，“云浠小姐，你背上的伤不要紧吧？”
云浠摇头：“没事，多谢小郡王。”
程昶愣了一下：“你受伤了？”
“三公子有所不知，方才若不是云浠小姐护着老柴与这只幼崽，只怕它们早命丧于府上武卫的棍棒之下。后来老柴受伤，云浠小姐为了将幼崽揽在怀里，生生帮它吃了一棍。”程烨道，又自责，“在下来得晚，也不顶用，多亏三公子帮忙。”
程昶一时怔然：“你为何……”
他想说，明明萍水相逢一只小柴犬罢了，为何值得她如此相救？
可话未出口，云浠仿佛已知道了他要问什么。
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幼崽身上。
“我就是觉得，它和阿黄小时候长得像。”她说，声音很轻，“我……很想它。”
很想阿黄。
很想……当年在塞北的那些日子。
那些，父亲与哥哥还在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程昶看着云浠，她虽未将后半截藏着的话说出来，但他竟听明白了。
再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人生在世无所归依，这一份执意要养狗的心愿，也不过为了全上辈子无人相伴的残念罢了。
他犹自惘然，云浠忽然抬头看他，笑道：“小郡王说的是，还好三公子来了，若不是你，只怕救不下它。”
她方才还神伤，转眼就开心起来。
一瞬间犹如云霾散去天光倾洒。
日破云出般令人喟然。
小小的幼崽，眉心有一道白，虽然有些病恹恹的，双眼却很有神，很好看，一定会很聪明，就像云浠的阿黄一样。
程昶心念微动，不知是为了成全云浠还是为了成全自己。
将幼崽往前一递，“你来养它。”

第三二章
云浠一愣：“三公子不想养吗？”
他很喜欢它，她看得出。
“想。”程昶道，“但我府上人多手杂，只怕会养不好。”
这是实话。
他今日虽来看狗，并未打算要立时领一只回去。
王府的小厮缺乏管教，这只柴犬这么小，指不定哪一日他不在就闹出幺蛾子。
云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幼崽。
这幼崽认人得很，不过小半日光景，已然熟悉了云浠，眼下回到她怀里，舒适地“呜”了两声。
程昶实在喜欢，又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立在一旁的程烨插话道：“这小狗身子孱弱，前头两只兄弟都没了，只怕名字不能起得太好，否则会伤寿数，云浠小姐不如给它起个贱名，好养活。”
云浠听了他二人的话，托起小狗崽端看了一阵。
它不知从哪儿蹭了一身泥，脸上身上都脏得很。
取个贱名……
云浠道：“就叫它脏脏吧。”
程烨一愣，笑道：“这个名字好。”似又想起什么，说，“在下这便吩咐府上的下人备一个木笼子，待会儿宴散了，云浠小姐方便将脏脏带回府上。”
日暮戌时，开宴了，云浠与程昶将脏脏托给南安王府的下人，一并去中厅赴宴。
路上，云浠想起侯府内贼的事，她虽怀疑罗姝，奈何没有证据，便与程昶说还在查。
程昶回说不必急。
两人的坐次不在一处，入了厅便分开，三公子与琮亲王妃是南安王府的上宾，去了首席。
然而一个月前，罗姝的父亲罗复尤提了四品枢密直学士，她今日的坐次倒是与云浠挨着。
云浠心心念念着要从罗姝这里打听出加害程昶真凶的线索，旁敲侧击了大半晌，罗姝却只说些车轱辘话。
陪方芙兰去药铺的人是她，方芙兰在药铺行针时，她的确离开了大半个时辰。
云浠问她为何离开，罗姝一笑，说：“那铺子里的药味儿刺鼻得很，我闻不惯，就出去走了走。”
云浠被她这一通举重若轻的辩白弄得迷茫，一时间竟怀疑起两回给真凶泄露消息的人究竟是不是罗姝。
云浠不知自己是否小瞧了这个表妹，好在她问话问得严谨，没让罗姝瞧出什么端倪。
两人又说起其他，罗姝支支吾吾道：“阿汀，我与你说一桩事，你可不要怨我。”
这事的前半段，云浠其实是听说过的。
六月初，京郊流寇频频生乱，今上想着秋节将至，命枢密院在秋节前把流寇的乱子平了。
这事本来是小事，坏就坏在今上指派去平乱的人是姚杭山，姚杭山嫌麻烦，私下里把这事交给了罗复尤处置。
罗复尤早前是忠勇侯麾下的统领，然而回京后，他多办理文书政务，久没调遣过将领，及至六月中，京郊流寇的乱子非但没平，还愈闹愈沸扬。
今上为此大肆发作了一通，甩了脸色给姚杭山看。
姚杭山也郁郁，觉得是罗复尤牵连了自己。
况乎这些年，罗复尤升迁得快，眼下已然官拜枢密直学士。
外头便有风言风语说，罗复尤其实是故意不把差事办好，削弱今上对姚杭山的信任，以便有朝一日取姚杭山而代之。
这些流言听多了，常人心里都会起一个疙瘩。
姚杭山又不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不多久，便摆出了一张冷脸给罗复尤看。
姚府与罗府两家的关系至此疏远。
罗姝道：“按说这是我父亲与她父亲之间的事，不该影响到我和素素，可是五日前，我二人结伴去裴府探望老太君。老太君她……大约因为你退亲的事，还在气恨裴二哥哥和素素，裴府的人便只将我请了进去，让素素在外厅里空等着。”
“我原以为依素素的脾气，她必不愿等我，早一个人走了。谁知她竟真真在外厅里等了一个来时辰，直到撞见裴二哥哥送我出来，才跺脚离开。”
“而且这些日子……”罗姝说着，看了眼云浠的脸色，“不知为何，裴二哥哥竟是与素素疏远了，几回在别府的席上相见，他也只与我说说话。”
“本来嘛，咱们三个，你、我、裴二哥哥早年同住在塞北，关系就比旁人近一些，多说几句也没什么，谁知竟让素素生了误会，加上我父亲与她父亲的事，她就不理我了。”
罗姝说着，去摇云浠的手臂：“阿汀，你看，我都与你坦白了，你可千万不要跟素素一样生我的气，不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云浠一头雾水地听她说了半日，最后莫名其妙：“我生什么气？”
罗姝道：“我怕你像素素那样，以为，以为我与裴二哥哥……”
云浠明白了。
她这才与裴阑退亲，转头罗姝便与裴阑走得近，罗姝的意思，大约是怕她因此对自己心生嫌隙。
再往深一层想，老太君在裴府一言九鼎，而今云浠退了亲，她气裴阑与姚素素暗通款曲，是必不愿让姚素素过门了。
但罗姝不一样，老太君虽不如喜欢云浠一般喜欢她，到底还是认可她的。
裴阑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这厢娃娃亲一解，总不能一直不娶妻。
指不定姚素素对罗姝的气恨并非空穴来风，裴府与罗府已暗中议上裴阑与罗姝的亲事了。
罗姝这番话，更多是为试探云浠的态度。
云浠道：“你放心，我不会多想。”顿了顿，又补一句，“便是你与裴阑真的有缘，要彼此结为亲家，我也只会给你们道喜。”
罗姝一听这话，脸倏地一红，拿手轻轻一推云浠，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再这么说，当心我不理你了。”
一时宴毕，众人与南安王道了辞，三三两两地出了府。
程昶是上宾，与琮亲王妃走在最前。
府上的小厮已套好了马车，琮亲王妃辞别了南安王与王妃，方走至马车前，心中不快便已按捺不住，低声斥程昶：“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程昶愣了下：“我怎么了？”
“你还装作不知？南安王府的人都已与我说了，今日你分明是与绾儿同来，你见到她，却视若无睹，下午在竹林，你还为着一只狗，一味帮着那侯府的小姐，丝毫不顾绾儿的颜面与感受，你是没瞧见绾儿来宴席时，眼圈都是红的么？”
程昶问：“林若楠也在竹林里？”
他是真没注意到她。
想了想，又问，“她几时与我一同来的？她不是乘母亲您的马车吗？”
她们是表姨母，在程昶看来，乘一辆马车是天经地义。
程昶道：“我还以为母亲您让她与您同乘一辆马车，是为还她那只留在食盒里的耳珰，我还专门避了嫌。”
琮亲王妃只觉得鸡同鸭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这话。
半晌，她问：“昶儿你……是真不喜欢她？”
“真不喜欢。”
琮亲王妃温声劝道：“我不是说了吗？绾儿做你的正妃，是真真的合适。你不喜欢不要紧，日后纳侧妃，纳良妾，喜欢哪个……”
程昶的脸色冷下来：“我只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别的没想过。”
又说，“母亲还是早日帮我将耳珰还了，把话说明白吧。我与林家的小姐其实不熟，这些事由我亲自去做，那就很难看了。”
“你——”琮亲王妃结舌。
看程昶面容冷峭，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她败下阵来，道一声：“罢了。”
再不理程昶，就着侍婢的手，上了马车。
程昶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一展眼，却见云浠抱着脏脏也从南安王府里出来了。
脏脏蜷在木笼子里，似是对这外间世界十分好奇，仰头四下张望。
程昶心念一动，想上前再去看看它。
刚走了没两步，却听一声：“云浠小姐留步。”竟是那小郡王程烨从南安王府里追了出来。
他伸手递给云浠一个小巧的食盒，道：“脏脏太小，身子孱弱，只怕尚不能吃米糊，我命人弄来些羊奶，小姐回府后喂给它即可。”
云浠接过，应道：“真是多谢小郡王了。”
程烨看着她，夜色里，她眸子里似有星子萧疏，比白日要文静些，却依然明亮。
他忍不住道：“云浠小姐不必谢，我也是习武出生，一直仰慕忠勇侯和云洛将军的风采，可叹不能亲睹一二，今日在竹林里见识了云浠小姐的身手，谓为叹服，眼下不过是帮着照顾照顾脏脏，实在不敢居功。”
他这么说，云浠就想起来了。
南安王府武学传家，上两辈的南安王都是领过兵的，与忠勇侯府一南一北镇守两疆。
可惜这一辈的南安王被招回了京城，几个儿子虽也习武，官都做得很小，便说眼前的小郡王程烨，他也是封了世子后，才在枢密院在京房里任了一个七品统领的职。
云浠客气道：“小郡王说笑了，南安王府英雄尽出，实乃我辈楷模。”
言罢，辞别了程烨，上了自己马车。
南安王府的宾客已散得差不多了。
月色下，云浠的马车辚辚而去，程烨立在原处看着，直到瞧不见了，才折身回府。
程昶还在原地。
一旁的孙海平问：“小王爷，怎么着？您是眼馋那破落户小姐手里的狗崽，想再去跟这穷酸郡王家讨一只？”
孙海平就是程昶身边的小厮，嘴忒贱的那位。
“叫小的说，马场里那七八只狗，都没那破落小姐抢走的这只好看，要不咱撵上去，叫她把这只给咱们，不给就摔了，反正小的看她也养不活。”
程昶无言地看孙海平一眼，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放下帘，说：“回府。”
孙海平应：“好勒。”也跳上车前座。
马车辘辘跑了一阵，程昶又掀开帘，吩咐孙海平道：“你明日一早，命人备一碗羊奶。”
“咋啦，小王爷，牛奶喝腻了，改喝羊奶了？”
程昶继续道：“备好送去忠勇侯府。”
“这天太热了，羊奶不经放，以后日日备一碗，赶着天亮送过去。”

第三三章
方芙兰不喜猫狗，云浠把脏脏带回府后，把它养在自己院里。
巴掌大的小狗，一日一个样，脏脏初来时，连走路都磕绊，从院门口跑到云浠屋前，一路要栽好几个跟头。
云浠原还愁自己养不好它，谁知半月下来，脏脏被三公子和小郡王一早一晚两碗羊奶供着，一日比一日健壮。
有回田泗来寻云浠，见脏脏正在吃奶，咋舌：“这、这、这小狗崽，咋吃得，比人还好？”
云浠看着脏脏碗盆里的新鲜羊奶，也觉得受之有愧。
她起先觉得脏脏身子孱弱，怕养不活它，程昶和程烨初命人送羊奶时，她便收下了。
而今脏脏活蹦乱跳，白叔腿疾大好，阿苓又做了些缝补活计添补家用，云浠每月能匀出点银子，拿出来每三日买一碗羊奶，再配上米糊，也是养得好脏脏的。
云浠这么想着，隔日一早便让赵五去琮亲王府和南安王府辞谢。
当天下午，赵五就回来了，带话道：“小郡王说，脏脏是生在南安王府的，那日承蒙大小姐您救它一命，南安王府应该管它。”
“三公子说，脏脏本来是他要养的，但他怕家中厮役不好管束，把这麻烦推给您，心中过意不去，加上放心不下脏脏，等三个月后再断奶。”
两边话都说得漂亮，还顺带捎回来一只空心的木球，一盆捣软和的骨头肉，都说是给脏脏的。
云浠只好收下，问：“那三公子和小郡王还说过什么旁的没有？”
赵五想了一下：“有。三公子和小郡王都说，想改日过来看脏脏。”
一旁敞着肚皮晒太阳的脏脏似听懂了这话，欢愉地“嗷呜”两声。
它不知道上哪儿去玩了一遭，又蹭了一身泥，云浠看它一眼，生怕程昶程烨来了后，看到脏脏这副脏模样，以为她没把它照顾好，应道：“行吧，那我先带它去洗个澡。”
然而程昶与程烨却迟迟未至。
这也无怪。
七月初，秋节将至，今上即将出行，礼部与宗室们各领了差事，都忙得不可开交。
况乎今上近日心境不佳。
前一阵京郊流寇的乱子至今未平，今上斥了姚杭山以后，命一名四品将军带兵过去平乱。
岂知那些流寇竟与当地的山匪勾结，兵一来，遁入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兵一走，又出来滋事。
本来官有官道，匪有匪道，两边各行其事，只要匪贼们不要做得太过，太平盛世年间，当地官府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回不知怎么，这帮流寇一来，这些匪贼们竟铆足了劲儿跟朝廷对着干。
眼看着秋节就要到了，流寇滋事的地方，离金陵不过七八十里，当地的官府生怕这些匪寇一个兴起闹到天子跟前去，便与朝廷派来的将军通力合作，还真抓了一个匪头子回来。
今上把这匪头子扔给郓王，命他三日之内审出结果。
郓王是辖着大理寺的。
他把匪头子关在大理寺的刑牢里审了三日，无奈这匪头子一身硬骨头，末了，啐一出一口血，比着一根小拇指道：“我们山头七个老大，我就是个小幺，你们以为端了我的窝就一锅端了？还早得很哩，我哥哥们在哪儿，没人带路，就凭你们，一辈子都找不着！”
隔日，大理寺卿跟着郓王进宫，战战兢兢地把匪头子的供词呈于御前。
今上一看，勃然大怒，当即让大理寺卿滚蛋，然后罚郓王在御书房里跪着，跪一整日。
他想不明白，为何一桩看起来这么简单的差事，任谁领了去都办不好。
恰逢陵王进宫面圣，看郓王在一旁跪着，本着兄友弟恭的原则，便帮忙说了一两句情。
今上愤然，方压下去的邪火又窜了上来，冲陵王撒了个遍，末了道：“你要帮老四求情是吗？那正好，你们两兄弟一起跪着。”
陵王温文有礼，郓王虽有点吊儿郎当，在御前还算规矩，两位皇子的性格都不错，因此明面上的关系尚好，不算交恶。
私底下不好说，毕竟有个储位摆在那儿，想来暗中勾心斗角一定也是有的。
这回陵王与郓王倒是真真切切的同甘苦同患难了一回，跪了一整日，膝下连垫子都没一个，隔日出宫时，险些走不动道儿。
两位皇子尚且如此，下头的人更是如临大敌。
今年秋节本来是个大喜的日子，被京郊流寇这么一闹，各部衙门反而人心惶惶，愈发担心那些不怕死的匪贼们赶在秋节当日混入金陵，凑到御驾前来折腾一番，一时排查的排查，加强防卫的加强防卫。
程昶是巡城御史，程烨是在京房的统领，兼之又都是宗亲，各自差事都重，便无闲暇去侯府叨扰脏脏了。
日子终归是要一天一天过去的。
在朝臣们惶惶不安之中，在百姓们争相期盼之中，秋节终于到了。
这日一早，方芙兰在侯府门口贴了秋神蓐收的画像，挂了稻穗。
云浠留在府中用完午膳，打算早些出门，陪方芙兰去街上转转。
她这日是夜里当值，前一阵儿程昶与她说，那个手心有刀疤的仆从，会在秋节当日赶来见他，告诉他有关真凶的线索，程昶怕自己伴驾走不开，请云浠帮忙留意。
云浠应了，之后还特地去张怀鲁那里调了班，换到程昶伴驾随行的那条街巡视。
自大理寺为云洛翻案后，张怀鲁对云浠已不似以往那般苛待，这种小请求，他当即一口答应，还和颜悦色地叮嘱：“秋节这样的大日子，金陵自有巡查司和在京房看着，轮不到咱们京兆府，你一个捕快，权当是过节，在街上逛逛即可，累了就回府，不必等天亮。”
赵五套好马车，将要出府时，府上又来了客。
竟是罗姝。
她笑道：“我今早起迟了，紧赶慢赶，险些来晚了，叫阿汀和芙兰姐姐好等。”
听她这话的意思，原来是事先与方芙兰约好的。
方芙兰温声道：“我近日听说了你的事，想着你这几日必然辛苦，原本想让鸣翠去你府上说一声，让你不必特地赶来陪我，又怕你觉得我多事。”
“芙兰姐姐哪里的话？”罗姝一笑，去挽方芙兰的胳膊，“姐姐难得出府过节一次，姝儿怎么能不作陪？再说了……”
她一顿，脸上微红，“我这阵子被那事搅的，心中乱极了，还想来找姐姐你说说话呢。”
她虽未言明“那事”是何事，但云浠心知肚明。
时距云浠退亲已两月，风声平息，裴罗二府不再藏着掖着，虽尚未定下日子，已将罗姝与裴阑的亲事摆到明面上来议了。
裴府门第显贵，裴阑又官拜大将军，罗姝能嫁给他是实实在在的高嫁。
罗府生怕这门已到屋槛的好亲事跑没了，裴府还没下聘，已暗中备起了嫁妆。
罗姝像是的确有一肚子的话要倾吐，几人刚上了马车，她便迫不及待地与方芙兰细语起来，左不过女子闺中带了些娇羞的忧虑，云浠在一旁听着，没开腔。
她其实是放心不下罗姝的，毕竟她至今都未查出两回跟真凶报信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何况方芙兰要与罗姝来往，云浠也找不到理由相阻，总不好直接跟方芙兰说，罗姝这个人，也许没有面上看着这么简单吧。
理由呢？
她只好一路跟着她们二人，打定主意等日暮华灯上了再去上值。
大绥尚灯，以为明灯如星子，能向天上地下的神灵祈福。
秋节这日，秦淮河岸张灯结彩，只等日暮时分，銮驾从宫中一出，齐齐将灯点亮。
云浠陪着方芙兰与罗姝四下转了一会儿，路上，遇着了不少与她们一样早早出门的贵妇贵女们，说来也巧，走到一处僻静地，老远瞧见了姚素素。
云浠与姚素素关系不佳，不想上前与她撞个正着，便在原地驻足，等着她先离开。
谁知姚素素竟是一副心虚的样子，四下张望一阵，见是无人注意到自己，将手中雪团儿交给身旁的丫鬟抱着，提裙进了近旁的一座道观。
大绥本就尚佛不尚道，这是秋节，常人都向秋神蓐收祈福，哪有莫名去道观的？
云浠见姚素素行踪诡秘，心中起了疑，但她不想多管她的事，便和方芙兰说：“走吧。”
方芙兰应了，然而罗姝却仍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道观的方向。
方芙兰唤了声：“姝儿妹妹？”
半晌，罗姝才似回过神，勉强勾起一笑，问：“怎么？”
云浠道：“酉时快到了，阿嫂晚间的一道药还没服，我要送她去药铺。”
方芙兰常看病的那家药铺子不远，不到半柱香就走到了，大夫去煎药的当口，罗姝一直心神不宁，方芙兰与云浠都猜到她这幅样子，定与方才见到的姚素素有关，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毕竟与姚素素有关，八成就和裴阑有关了。
罗姝坐了一会儿，蓦地起身，对方芙兰和云浠道：“芙兰姐姐、阿汀，我闻不惯这里的药味，心口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言罢，也不带丫鬟，自己一个人出了铺子。
方芙兰看云浠一眼，说：“你跟着去瞧一瞧，我实在有些不放心她。”
云浠正有此意，当即应了，拿了剑，跟着罗姝离开。
她没有追上罗姝，而是不动声色地缀在她身后数步开外。
罗姝像是也没注意到自己后头有人，快步来到之前的道观，抬手在自己心口微微一抚，沉了口气，径自入内。
道观清幽，越往里走，越是一个人也无。
云浠跟着罗姝，忽见她在一扇月牙门前顿住，月牙门内，隐隐传来啜泣之声。
罗姝盯着月牙门内，收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直要将指甲嵌入掌心，从云浠这个方向看去，她大半张脸血色已褪尽，整个人似乎还在微微发颤。
云浠狐疑，挪了个方向，又朝月牙门内望去。
她目力极好，这一望，也是愣住了。
门内的花圃间立着两人，一人是方才见过的姚素素，另一人，却是裴阑。
两人不知说起什么，姚素素拾起帕子来抹泪，裴阑看她伤心，似是于心不忍，轻轻拿过她的手帕，帮她把脸上的泪渍擦去。
他们靠得极近，一人替一人拭泪，温柔缱绻得连外人都感知得到，一时间也不知谁先动了情，裴阑俯身，在姚素素颊边落了一吻。
“……”
云浠无言以对。
若不是心中对罗姝存了疑，她真想转身就走。
月牙门外，罗姝颤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如一片风中落叶，凋零枯败。
云浠心道自己这么干看着也于事无补，何况眼下事态已十分明了，不如先带走罗姝。否则这事一旦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她没有为罗姝出头的意思，更没有为姚素素和裴阑着想，她只是念着老太君之前已狠狠气过一回，至今尚在病中，眼下是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云浠刚要上前，只见罗姝蓦地回身，目光直直与她撞上。
她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罗姝。
那目光里，怨毒，愤恨，伤心，全都袒露无遗。
与她平日里笑盈盈的样子哪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云浠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罗姝也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收了目色，快步地走到云浠身旁，说：“走吧。”
云浠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罗姝垂着眸，低低笑了一声：“没事。”
“我不能有事。”顿了片刻，她又道，“他……从来就不喜欢我，小时候，他喜欢你，长大了，他喜欢素素。”
像是在竭力遏制住自己心头的怒意与难过，她哑着声：“我不能和他闹，不能。若闹开了，他就……不会要我了。”

第三四章
两人还未走出道观，迎面撞上姚素素身边的丫鬟。
这丫鬟方才不知上哪儿躲闲去了，手里还抱着雪团儿，一见云浠与罗姝，猜到姚素素私下与裴阑幽会的事败露，慌张道：“姝儿小姐，云大小姐，我家小姐她、她……”
然而云浠与罗姝谁都无心思与她搭腔，径自绕过她，往道观外去了。
回到药铺，天已有点晚了，云浠虽有些放心不下，但也不敢耽误了上值的时辰，倒了盏温水放在罗姝手边，看向方芙兰：“阿嫂。”
方芙兰看了看罗姝，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你安心上值去吧。”
云浠离开药铺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罗姝一只手紧扣着案角，讷讷地坐着，脸上仍是一点血色也无。
云浠担心的自然不是罗姝有多么难过，但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顾虑什么。
是罗姝这个人吗？还是那个藏在背后的真凶？又或是，源自内心深处，莫名而来的不安？
她唤来赵五，叮嘱：“阿嫂难得出门一趟，你可要看顾仔细了。”
赵五的功夫一半承自云洛，着实不弱。
他点头：“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保护好少夫人。”
天色又暗了些，云浠刚赶到朱雀南街，銮驾已出行了。
一霎时间，金陵城千灯齐明，直要将天边灼艳的晚霞比下去。
大街两侧设有观灯的竹台，高矮不一，最高的一处堪比塔楼，叫做朱雀台，是专供今上歇脚用的。
但秋节不像花朝节、上元灯节，点灯只做装点，这是一个祈丰收的日子，等銮驾一过，还有祈福的舞队挤到大街上来跳丰收舞。
舞者一人握一把黍子壳，舞到极时，把黍子壳一洒，就像一场黄金雨，沐浴到的老百姓，来年都可以心想事成。
昭元帝坐在朱雀台上，看着百姓们其乐融融，个个脸上皆是笑颜，心境为之一宽，便对伴驾的宗亲们道：“行了，你们为这个秋节操持了一月着实辛苦，今日过节，不必再陪着朕，自去大街上走走，看能不能淋到黍子雨。记得把护卫带好。”
这话一出，陵王与郓王先做表率，与昭元帝谢了恩，各自带着护卫离开。
程昶心中记挂着刀疤仆从的事，当下也不逗留，下了朱雀台，唤来孙海平问：“看到云捕快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孙海平道，“就在这条街上哩。”
言罢，赶在前头为程昶开道，把他引到一处岔路口。
程昶观察一番，这个路口位子不错，四通八达，无论那个刀疤仆从从哪个方向来，都能看到——就是太挤了些。
跳祈福舞的人快要来了，百姓们自觉朝两侧散开，为舞者让出一条大道。
程昶个子高，展眼一望，总算在人群里找到云浠。
她就立在大道最前端，身旁的百姓们或是期盼，或是兴奋，个个都沉浸在秋节的气氛里，只有她，双唇紧抿，一脸戒备，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刀疤仆从的踪迹。
程昶愣了下，过了会儿，拨开人群往云浠那处挤。
身旁的孙海平与张大虎见状，连忙为他开道。
走得近了，程昶唤一声：“云捕快。”
云浠一愣，回头望去，只见程昶就立在自己几步开外。
或许是因为伴驾，他没像平日那样青衣素衫，一身绛紫华袍上绣金银线吉祥云纹，翻出来的袖口呈天青色，腰间佩玉下缀着暗朱丝绦，一头青丝束成髻，配着腰间的色泽，簪了根玛瑙簪。
这样的锦绣华服若换了从前的小王爷来穿，必然是十分张扬的，然而此刻穿在程昶身上，非但不张扬，反而十分的清贵。
仿佛他眉宇间自带一股能化世间诸般色相为淡日疏烟的气泽，雅致又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云浠怔了良久，才问：“三公子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要伴驾？
程昶正要解释，忽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伴着阵阵擂鼓声，竟是跳祈福舞的舞队绕过岔路口，往这里来了。
一时间人群攒动，百姓们纷纷往街心涌去，都盼着能在鼓声结束时一沐那黍子雨。
云浠本就有点愣神，这会儿一时不查，竟被推攘着的人们带着跌退几步，挤入舞队之中。
舞者舞姿癫狂，手里挥舞着的木头镰刀眼看就要打在云浠背上，程昶道一声：“小心。”
几步上前，握住云浠的手腕，把她往回一拽，随后一个转身，与她互挪了位，替她挡了那柄打过来的木镰。
他尚未站稳，又被再次挤过来的人群带得往前一倾。
云浠本就离程昶极近，猝不及防见他倾身过来，简直避无可避，一头便撞入他的怀里。
清冽的气息扑面袭来，带着些许如霜似雪的寒意，直直灌入她的心腑，把她包裹起来。
云浠只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凝住了，不敢呼气，也不敢吸气，连心跳都快要消失。
半晌，她讷讷地仰起头，目光恰好与垂下眼看她的程昶撞上。
他轻声在问：“你没伤着吧？”
他的眼睫很长，眸子深邃，此刻微敛着，泛出些许星海湖光，淡漠又灼人。
鼓声停了，伴着一阵惊天彻地的欢呼，黍子雨凌空浇下，映着纷纷灯火色，摇落在程昶身遭。
云浠觉得自己快要消失的心跳蓦然回复，却不是舒缓的，不是平静的，堪比方才的擂鼓声，简直振聋发聩。
她狼狈地垂下眸，错开与程昶交汇的眼神。
这其实是很短的一瞬。
从她被挤向街心，到程昶把她拽回来，护在怀中，低眼看她，不过只在几息之间。
程昶原觉得没什么，人群太挤了，护一下姑娘而已，直到发现云浠整个人僵硬得无以复加，他才觉出不妥。
到底是个古代姑娘，便是大绥再开化，也不能这么随便碰的。
好在人潮已随着舞者散去不少，程昶松开护在云浠肩头的手，退后一步，低声道：“抱歉。”
好半晌，云浠才道：“没、没事。”
程昶续着起先的话头道：“今上高兴，准了宗亲们来朱雀街上逛逛，我想着你或许在等那个刀疤人，就过来找你。”
他往四周看了看，说：“不必在这里等了，我们去那边的竹台。”
竹台很高，从上俯瞰，四下一览无遗，但这个竹台除非宗亲寻常百姓是不能上的，因为离昭元帝的朱雀台有些近。
云浠看了那竹台一眼，收回目光后，低垂着眸点点头：“好。”
她仍不敢看他。
程昶只当云浠是被自己吓住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路时，刻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然而遇到往他们这里挤的人群，他会朝后伸出手，帮她拦上一拦。
云浠看着程昶掩在她身前的手，慢慢抬起头，望向他如芝兰玉树一般的背影。
她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呢？
这么好，可惜，却这么远。
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扶过的肩头，莫名灼烫起来，仿佛带着一团火，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一时到了竹台下，两侧的护卫见了程昶，都拜道：“三公子。”
程昶“嗯”了声，正要登竹台，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猫叫声离得很远，但是分外熟悉。
程昶愣了一下，不由顺着声音的方向，朝街口寻去。
刚走了几步，只见一团雪白的身影从西侧一家铺子前窜出，朝程昶狂奔而来。
竟是雪团儿。
街上还有熙来攘往的人群，程昶怕雪团儿一个不慎被人踩到，快步走过去，把它抱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雪团儿似乎已四处流窜了一些时候，身上有点脏，“喵喵”地应了两声，一脸委屈巴巴地往程昶怀里蹭。
程昶失笑，又问：“你主子呢？”
这时，云浠也跟了过来，见是雪团儿，愣了一下，四处望了望，喃喃疑道：“怎么不见姚素素？”
云浠知道早前裴阑与姚素素在道观里幽会，可这都什么时候了，总不至于幽会到现在吧？
自皇贵妃把雪团儿赐给姚素素，她从来把这猫带在身边，至多交给贴身丫鬟，等闲是不离身的。
云浠隐隐觉得不安，可究竟是哪里不安，她却说不上来。
思来想去，对程昶道：“姚素素很喜欢这猫，等闲是离不得的，方才街上乱成这样，卑职担心会出什么事，还请三公子差人去找找她。”
这一点程昶也想到了，但他今日是为寻刀疤人而来，身边的人另有要事，便吩咐孙海平去找竹台下的护卫。
这些护卫都在枢密院在京房当差的，得了程昶的令，过来回说：“小的奉命守这竹台，不得擅离，三公子请等，小的已托人把此间事态禀明了统领大人，想必统领大人很快就会赶来。”
程昶点了点头，没上竹台，抱着雪团儿，与云浠一起去街边等着。
秋节喧嚣不止，百姓们的兴奋劲头一阵高过一阵。
不多时，又有祈福的舞队朝街头走来，方才没淋到黍子雨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再次涌上街心。
云浠和程昶远远看着，似乎想到了之前的事，都没挪步子。
没等多久，只听一声骏马嘶鸣，几名骑兵马朝他们这里赶来，为首一人居然是程烨。
再一想，小郡王在枢密院在京房任统领一职，该他过来不怪。
程烨看到云浠与程昶一处，怔了一下。
方才下头的人来通报时，只称是“三公子有要事请”，没提云浠也在。
忠勇侯府的小姐，京兆府的捕快，为何会与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在一处的？
程烨下了马，朝云浠一点头，没多说什么，朝程昶拜道：“敢问三公子有何要事吩咐？”

第三五章
程昶道：“我和云捕快在街边捡到雪团儿，怕是姚府的二小姐有事，劳烦小郡王让手下的人去找一找。”
程烨自然知道姚素素有多宝贝自己的猫，一见程昶怀里的雪团儿，当即应道：“不劳烦，在下职责所在，三公子客气了。”立刻差人去金陵各大街巷找人。
一旁的孙海平见雪团儿总赖在程昶怀里，想帮他家小王爷抱一抱猫。
雪团儿惯会以貌取人，孙海平的手还没触到它身，它“喵呜”一声厉叫，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
孙海平在心里头骂咧两句，只得作罢。
程烨分派好人手，没有立时要走，而是留在原处等消息。
他看云浠一眼，见她一身朱衣佩剑，问道：“云捕快今日当值？”
云浠应：“是。”
程烨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云捕快做捕快多久了？”
云浠道：“有三年了。”
程烨“哦”了声。
再过了会儿，继续问：“辛苦吗？”
云浠道：“不辛苦。”
程烨道：“不辛苦就好。”
云浠纳闷。
她不知道小郡王究竟想说什么，但他这厢与自己搭了话，她也不好走开。
云浠心中其实记挂着那个刀疤仆从的事，想上竹台去望一望他的踪迹，可她并非宗室，这个竹台不是她说上就能上的。
云浠又盼着程昶能来打断他们的话，领她上竹台。
但程昶这会儿竟知情识趣起来，抱着猫，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仿佛没他这个人儿。
程烨安静了片刻，再接再厉，问：“脏脏去了侯府后，还住得惯吗？”
“惯的。”云浠道，索性把能说的话一次说完，“它长得快，眼下已窜了个头，就是淘气，喜欢滚泥，隔三差五便要给它洗回澡。”
程烨笑道：“两三个月的狗崽，跟人两三岁时差不多，正是顽皮的时候。”
“我上回送去的骨头肉，它还喜欢吃吗？若喜欢，我再命人备一些送去。”
“……”
天已很晚了，佳节的气氛不减。
街上跳丰收舞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自备了黍子壳，伴着激奋的擂鼓声，抛洒浇下。
有人吵嚷，有人奔走，人声鼎沸异常。
云浠与程烨搭着腔，忽然觉得不对劲。
纵是佳节，这大街上也太过热闹了些，且这热闹中，似乎还夹带着几分慌乱。
云浠凝神听了一阵，蹙眉提醒：“小郡王。”
程烨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他一点头，几步登上一旁的竹台，正要瞭望，忽见不远处有官兵纵马亟亟赶来，高声禀道：“小郡王，出事了！”
“东西二街有贼人扮作老百姓闹事，像是在劫掠打抢！”
程烨问：“可有人受伤？”
“伤是一定有的，人群乱了，推搡之间难免踩踏，就是不知有没有人身亡……”
程烨快步下了竹台，问明几个闹事的地点，翻身上马。
“赶紧差人把此间事态向枢密院姚大人，兵部秦大人禀报。命在京房、巡查司之下所有官兵去各个闹事地点疏散人群，抓捕贼人，其余人手巡视各街巷，谨防漏网之鱼扮作百姓再行滋事。”
“是！”
报信的官兵正要走，程烨又叫住他。
“今夜闹事的贼人，可是前阵子在京郊频频生事的匪寇？”
“回小郡王的话，正是他们。”
程烨心中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今上因为流寇扰民，已大发过好几回雷霆。姚大人、罗大人，大理寺卿，包括陵王郓王，都因这事被申斥过。
眼下这些不怕死的竟在佳节当日凑到天子跟前来折腾，只怕今夜金銮殿的灯火是不能熄了。
程烨心中焦急，捞起手下人递来的长|枪，催马要走，似是想起什么，又退回来，对云浠与程昶道：“三公子，云大小姐，在下要去闹事的地方看看，烦请你们在此等一等姚二小姐的消息。”
言讫，吩咐几名护卫留下来保护云浠和程昶，打马离开。
满城喧嚣不止，云浠与程昶登上竹台往下望去。
邻近的几条街巷里，虽有官兵赶来维持秩序，奈何人手暂时太少，老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倒要往更远处，闹事的地方涌去。
云浠见此情形，忧心道：“那些贼人均扮作老百姓的模样，也不知道等官兵赶过去，能不能区分出来，抓个齐全。”
程昶沉吟一阵，却道：“不难。”
“这些闹事的，按说是两伙人，一伙是一个月前流窜到京郊的流寇，一伙是早在京郊扎根了数十年的山匪。就算彼此认识，肯定也认不齐全，相互融合，信任度并不高。”
“像今天这种场合，金陵城戒备森严，他们能混进来，肯定是仔细筹谋过的。”
“准备得这么好，等到要行动了，不可能没个章法，听谁指挥，怎么行事，什么时候上，什么时候撤，必然有个发号施令的。”
“加上山匪和流寇之间互相不够信任，为防有人浑水摸鱼，或是伤了自己人，他们一定会要想办法弥补这种不信任。”
云浠问：“怎么弥补？”
“时间，时间不够，最简单的办法，”程昶道，“服饰。”
这就跟学生上学要穿校服，有的公司要订做制服一样，除了消弭攀比心，提高专业度，另外就是为了增强集体荣誉感。
这是现代人的思维惯性。
云浠一愣，明白过来：“三公子的意思是，这些贼人在衣饰上，一定有一样的地方？”
程昶点点头：“而且那个发号施令的，在衣饰上，除了这个一样的地方，一定还有特别之处。”
“只要抓到头目，审一审，今晚有多少人闹事，分别是谁，具体计划是什么，就水落石出了。”
云浠犹如醍醐灌顶，再次看向闹事的地方，目光里多了几分仔细。
果然，那些闹事的贼人头上都裹着头巾。
这是盛夏，头上裹头巾的人多的是，然而匪寇们的头巾却别有不同，均是土黄色，背后……似乎还有什么纹路。
云浠想，带头巾真是一个好办法，等到该撤了，将头巾一摘，遁入人群，谁还认得出他们？
云浠忍不住看了程昶一眼。
他的目光安静且认真，仍在人群里仔细搜寻着那个刀疤仆从。
想出用衣饰的法子辨认匪寇其实不算太难，难的是，他几乎是无须思量，漫不经心地就说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云浠抿了抿唇，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一忽儿欣悦，为三公子常人难以企及的敏睿而高兴着；一忽儿沮丧，自己当了三年捕快，临到要发挥本事时，还不如他随心一念。
定下神来，最后觉得坦然。
雾里花灯高照，前方朗朗。
既然路远，自己要多多努力才是。
云浠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人群，眼前忽地一亮：“三公子，您看！”
竹台下不远处，有一人身着粗布皂衣，正垂着眼，快步朝他们这里走来。
正是那个手心有刀疤的仆从。
云浠立刻道：“我去接应他。”
程昶还未来得及叮嘱一句“多加小心”，便见云浠解下腰间的剑，握在手中，疾步下了竹台。
人群杂杂乱乱的，刀疤人也看到云浠了。
他加快脚程，疾行数步，正是这时，身旁寒光乍现，一左一右竟出现三个头戴土黄头巾的匪寇。
匪寇们手举短匕，顷刻便向刀疤人刺去。
刀疤人身手极好，然而同时应付三人，还是被阻了道。
百姓们见这里起了兵戈，惊慌失措，纷纷朝四周散去。
人群乱涌，云浠被阻在外围，一时间又见周遭多出五六个匪寇，招招杀机，均是想要那刀疤人的命。
云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山匪流寇中，竟还藏着那真凶派来灭口的杀手。
但她已来不及细想，刀疤人一人应付八人，左支右绌，眼见着一柄短匕就要刺入他的背心，云浠高呼一声“当心”，立刻拔了剑，奋力将剑柄扔去，帮他挡开了短匕。
两人终于汇合，四周的护卫还被阻在外围。
云浠与刀疤人背靠背站着，对他道：“这些人我来应付，你快上竹台，去找三公子。”
“不行。”刀疤人道，“官兵来了，三公子保不住我的命，我迟早会死。”
云浠愣了一下，提剑挡开两个扑袭上来的匪寇，问：“让你谋害三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也没见过，我们管他叫‘贵人’，权势……应该很大。”
云浠明白了。
今日的事态闹得这么大，刀疤人眼下与人动了手，等官兵赶来，必然会把他带走。
程昶虽贵为小王爷，却只有一个巡城御史的衔，没权力在朝廷官兵手中留下他，况乎这夜今上也在，即便程昶有法子救他，也要等今上审过以后了。
而那个所谓的“贵人”，既然在官兵中有耳目，那么一定会赶在程昶救刀疤人之前，灭了他的口。
因此，无论刀疤人去找三公子，还是留在这里与匪寇缠斗，最后都会落入官兵手中，都是死路一条。
这刀疤人今日来找程昶，并不是信任程昶，而是被逼到绝境，为保命而来的。
除非确定自己能活着，否则他什么也不会说。
看来……今夜已不是向他问话的最好时机了。
云浠遏住一个匪寇的手腕，反手一折，将他搡开，问刀疤人：“你能保住自己的命吗？”
“什么？”
“我掩护你走，你能不能保命？”
刀疤人一咬牙：“能！”
“好！那你一定好好活着，重新找个时机，再来见我和三公子。”
话音落，脚尖一点，腾身而起，横剑往跟前一挡，疾退数步。直至人群边缘，剑在手心打了个圈儿，横空一扫，把迫近的匪寇逼退，同时将刀疤人一推：“走！”
刀疤人身形极快，遁入人群，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名匪寇见刀疤人遁逃，俱是心急，当即要追，云浠哪里肯放他们走？剑尖在地上一个倒点，借力凌空翻身，跃至他们跟前，挡了他们的道。
可她纵然武艺高强，一个人对八个人，终归力有不逮。
加之眼前这几个匪寇下了狠心与她拼杀，招招杀机，一个不小心，一柄软剑便自她身侧袭来，直指她的脖心。
云浠仰身一倒，堪堪避开，那软剑却像是长了眼一般，自空中一弯，犹如毒蛇吐信，跟着她仰倒。
正是这时，身边一声骏马嘶鸣，一柄长|枪从旁刺来，与软剑缠在一起。
长|枪绕了几绕，将软剑缠至及至，尔后往上一挑，连剑带着持剑的人，一并打飞出去。
云浠这才分出神来往一旁看去，来人竟是程烨。
他是追着匪寇们来此的，老远见着她与人苦斗，连忙上来帮忙。
程烨问：“云捕快，没伤着吧？”
云浠摇了摇头：“多谢小郡王。”
直至此时，官兵也已赶到了。
人群尚未全然疏散，匪寇们见势不好，连忙摘了头巾，想要遁入人群奔逃。
程烨“呔”了一声，只怕抓不齐全这些贼人，连连催马，与官兵一起急追而上。
云浠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心中蓦地想起程昶方才的话——
“只要抓到头目，审一审，今晚有多少人闹事，分别是谁，具体计划是什么，就水落石出了。
“而且那个发号施令的，在衣饰上，除了这个一样的地方，一定还有特别之处。”
这些贼人都带土黄色头巾。
那么所谓的头目，除了这个头巾，一定还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云浠的目光掠过人群，仔细搜寻，果然见得一个行踪鬼祟的人，一面摘着土黄色头巾，一面往巷弄里奔逃，然而与匪寇们不同的是，他的头巾上，还插着一根稻穗。
云浠想也不想，登时一跃而起。
她身姿极轻，在身侧一匹马上借力，像是凌空之鸟，几个腾身，便追至那匪寇跟前。
手中剑一横，架在他脖子上。
“就是你，带人来闹事的？”
然而已无需他回答了。
周遭遁逃的贼人见头目被擒，一时失了主心骨，不是溃散，就是当即伏法。
不过片刻，程烨便擒了大半回来。
程烨还在清点人数，忽听长街尽头，号角长鸣。
由远及近的行军声震耳欲聋，人群散至街道两侧，满目畏然地看着数列身穿锁子甲，头戴红羽盔的兵马迈步行来。
殿前司，天子禁卫。
竟然……惊动了殿前司。
今夜秋节一闹，昭元帝不惜让天子禁卫出城平乱，看来是龙颜震怒了。
为首的殿前司指挥使，二品上将军宣稚行到众人身前，朝程烨点了一下头：“小郡王。”
然后道，“本将军封圣上之命，出宫平乱，敢问小郡王，此间伏法的，可是今夜作乱的全部贼人？”
“不是。”程烨道，“但头目已擒到了。”
宣稚点头：“小郡王辛苦。”
程烨解释：“归德将军误会，擒住头目的，并非在下，而是京兆府的云捕快。”
他往一旁让了让，露出站在后侧的云浠，“便是忠勇侯府的云大小姐。”
宣稚愣了一下，说道：“原来竟是云洛将军的妹妹。”
又道，“其实本将军方才在瞭望楼瞧见了，云捕快真是好俊俏的身手。”
云浠抱剑拱手：“归德将军过奖。”
殿前司既来了人，朱雀长街很快肃清，宣稚命禁卫绑了贼人，又传今上之令，与程烨、程昶，还有不远处的宗亲们一起回宫。
云浠看着殿前司离去的背影，略缓了一口气。
但她并不能放下心来，姚素素至今杳无音讯，还有阿嫂……今夜这么乱，阿嫂难得出一回门，也不知她与罗姝怎么样了。
云浠把剑别在腰间，正欲去药铺子寻方芙兰，忽听身后，殿前司行军的声音蓦地止息，顷刻，禁卫与宗亲们又朝朱雀街两旁散开。
长街中间，远远行来一人，先与宣稚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朝云浠走来。
云浠定睛一看。
竟是前阵子，她去跪绥宫时，在宫门外见过的掌笔内侍官，吴公公。
走得近了，吴公公和颜悦色地一笑，说：“云浠小姐，今上让杂家赶过来传一道口谕。”
“命您跟随殿前司、宗亲大臣们，一道进宫。”

第三六章
是夜，金銮殿灯火通明。
殿中均是宗亲重臣，云浠不过一名未入流的捕快，在宫门解了剑，跟在人群最末。
昭元帝微阖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说说吧。”
殿中静了一瞬。
顷刻，一名五品大员出列，小心翼翼地道：“禀陛下，今夜金陵城之所以闹出这样的乱子，实乃巡防之过。只是……此一月间，京郊流寇山匪勾结，聚千人之众，频频滋事，秋节前后又不能闭城，他们扮作百姓，混入城中，实在是防不胜防。”
“臣等近日已仔细排查过出入金陵的百姓，还捉了上百可疑之人出来，将他们驱逐城外三十里，却不想……仍不慎混了这数十贼人进来，好在镇压及时，没有伤及太多平民，已是、已是……”
“你想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昭元帝冷笑一声。
“是，陛下，臣正是这个意思。”五品大员应道。
金銮殿里落针可闻。
姚杭山抬起手，揩了一把额稍的汗。
说话的五品大员是他手底下，在京房的掌事官，原还当他是个老实办事的，没成想竟蠢笨如猪。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味地找借口？
嫌今上今夜的怒火烧得不够旺，赶着添一把柴禾吗？
姚杭山喉间憋着一口血，只恨不能冲上前去捂了他的嘴。
昭元帝凉凉道：“你的意思是，今夜这些贼人还来得少了？你还有功了是不是？”
“回陛下，不、不是。”五品大员道，“臣只是、只是……”
“朕记得你姓李，眼下是枢密院在京房的掌事官？”昭元帝道。
不等回话，紧接着吩咐：“来人，把他身上这身官袍扒了，杖三十，让他滚出宫去。”
“是！”殿中侍卫领命，即刻将人拖了出去。
夜沉沉的，殿外落杖之声清晰可闻，近乎要敲在殿中每一个人心间。
片刻之后，侍卫进殿回话说：“禀陛下，已行完刑了，李大人说……谢主隆恩。”
昭元帝又冷笑一声。
“枢密院的人何在？”
有了前车之鉴，姚杭山、罗复尤，兼之几名枢密院事出列，俱不辩驳，叩拜道：“禀陛下，今夜金陵巡防不严，实乃臣等过失，请陛下降罪。”
昭元帝懒得理他们，撵苍蝇似的摆摆手：“挪到一边跪去，碍眼。”
姚杭山等人领命，膝行至殿侧。
昭元帝默坐了一会儿，略沉了口气，想着事已至此，责罚降罪都先暂时缓一缓，当务之急，是要把眼前的乱子平了。
他唤来宣稚，仔细问了问今夜贼人闹事的情形。
宣稚一一答了——贼人几何，本事如何，分别在哪几处作乱。
末了道：“眼下这些贼人因何闹事，是否只为抢掠，尚且不知。好在在京房的统领，南安王世子调兵及时，抓捕了大半贼人，京兆府的云捕快更是擒住了其中头目，想必只要仔细审过，一应案情便可水落石出。”
昭元帝“嗯”了一声，移目看向郓王：“就让——”
话未说完，他蓦地想起前阵子，老四连个山贼头子都审不好，嫌恶地看他一眼，改主意道，“罢了，归德，你带着殿前司的人去审吧。”
“末将领命。”宣稚应道。
昭元帝环目殿中，问：“至于京郊那群不怕死的，你们当中，谁去把这事解决了？”
宗亲与朝臣们四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裴阑出列：“禀陛下，末将愿带兵前去京郊平乱。”
“给他们脸了！”昭元帝面沉如水，冷声道，“区区千余贼人罢了，值得朕动用一名三品大将军？”
上回他派了一个四品将军过去，抓回来的山贼头子怎么说来着？
“我们山头七个老大，我就是个小幺，你们以为端了我就是一锅端了？还早得很哩。”
实在是挑衅朝廷，目无尊法！
程烨请缨道：“陛下，臣乃在京房七品统领，愿带兵平乱。”
“你是郡王世子，这事轮不到你。”昭元帝道。
殿上一众朝臣与宗亲们面面相觑。
这……品阶高了不行，爵位高了的也不行，可这么一个月下来，是人都看出来了，京郊的乱子是个烫手的山芋，不好摆平，放眼朝廷，谁还有这个本事？
殿中一时寂寂然。
良久，昭元帝忽然开口问：“忠勇侯云氏女可在？”
云浠愣了下，步至殿中，跪拜而下：“回陛下，臣女在。”
昭元帝看了云浠一阵，片刻，提了句不相干的：“朕记得，几年前，你随云舒广回金陵，曾进过宫，朕那时见过你。”
忠勇侯云氏一门镇守塞北，功高志伟，回金陵那年，昭元帝曾亲自设宴，在宫中宴请云氏一家。
“是。”云浠道，“臣女便是在那一年得瞻天颜。”
昭元帝笑了一声：“朕还记得，当时你在宴上耍了一套枪，居然打败了朕两个侍卫。云舒广说，你自幼跟着他学武，在塞北那几年，还跟着你哥哥云洛上过沙场。”
“回陛下，陛下当真好记性。”
昭元帝默了一阵，忽问：“听说今夜是你擒住那个贼人头子？他功夫怎么样，厉害吗？”
“回陛下的话，这些贼人功夫高低不一，臣女擒住那贼人头子时，他只顾仓皇奔跑，是以看不出本事怎么样。”
昭元帝问：“依你看，这些贼人的功夫，可在你之上？”
云浠想了一下，实话实说：“在臣女之下。”
“好。”昭元帝点头，“那么这回京郊的乱子，就由你带兵去平吧。”
此话出，殿上诸人均是惊愕不已。
云浠抬起头，讶然地望着昭元帝。
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拱手：“是，臣女领命。”
兵部尚书步至殿中，有些为难地提醒：“陛下，忠勇侯云氏女而今只是京兆府隶下一名捕快，未入流，严格来说，没有资格领兵。眼下她要带兵去京郊，一来，怕是下头的兵看她没有品级，不会听令；二来，不同品阶能带兵的数目不同，自然，陛下若另有旨意，那便好说。因此怎么带兵，可带多少，从哪里调遣，还望陛下明示。”
军中规矩森严，兵部尚书的提点虽然多事了些，却是十分必要的。
昭元帝沉吟一阵，道：“没有品级，那就升一个。也按规矩来，今夜她立了功，先封个……七品翊麾校尉吧。”
“至于带兵的数目，归德，你找人从手底下拨两千给她。”
“是。”
昭元帝静坐一会儿，忽地道：“朕记得，云舒广和宣威当年还有些旧部散在塞北？”
兵部尚书道：“回陛下，正是，不过所剩不多。毕竟……”他顿了顿，“忠勇侯与宣威将军几回苦战，死伤极多，散在塞北的，不过几百余人罢了。”
这几百余人，因为四年来云洛的案子悬而未决，朝廷不敢用，征战半生，最后沦落为弃将残兵。
昭元帝道：“云氏女升了校尉，手下不好没人，把他们招回来，先归拢在忠勇云氏女底下吧。”
殿中诸人皆是怔然。
昔忠勇侯战死，太子身亡，云洛因招远叛变获罪，满朝文武都认为忠勇侯府受今上厌弃，要自此败落了。
可前一阵，昭元帝忽然轻描淡写地为云洛昭了雪，朝廷又以为他是终于解了心结，要对忠勇侯府额外开恩。
既要开恩，何不抬举云洛，让他袭了忠勇侯的爵？
晾在一边这么久，忽然把侯府的一个孤女升了校尉，这是何意？
女子仕途本就艰难，也不能袭爵，到末了，终归是要嫁人。
难不成今上的意思，是要一面抬举侯府，一面打压吗？对一个女子，这么做有何意义？
真是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此间事了，夜也已过去了。
天末晨光熹微，昭元帝十分疲倦，唤了琮亲王与几个肱骨大臣去御书房继续议事，留下枢密院几个掌院的在金銮殿跪着，散了众人。
云浠这厢虽被提了校尉，但因事出仓促，还需回府等圣旨，因此也没多逗留，由一名小太监引着出了宫。
程昶先她一步离开宫禁。
这一夜事多纷繁，他一直没能与她说上话。
昨夜刀疤人一出现，她为了在匪寇与官兵手中保住刀疤人，不惜豁出命去拼杀。
程昶在竹台上看得清楚，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实在。
已两回了，上一回，在裴府的水榭，她也是这样。
其实真凶想杀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罢了。
她这么拼了命地为他寻线索，保证人，就不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还是，这就是传承了几千年，到了后世，越来越淡薄的所谓恩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
可是，他与她之间，又什么何恩义可言呢？
他莫名撞入这个陌生的时代，说到底，除了自己，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心深处，都是不相干的。
却莫名遇到了这么一个姑娘。
不管怎么说，先与她道声谢吧。
程昶等在宫门外，好不容易看到云浠，正要迈步过去，却见宫门另一侧，有一人亟亟赶过去，对云浠悦然一笑。
是那个小郡王程烨。
他似在恭喜云浠高升的事，指了指兵部值房的方向，又唤来一个侍卫，与她一起解释着什么。
云浠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程昶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
是了，他怎么忘了，她昨夜立功，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是该被道贺的。
还是自己万事不关己太久了，以至于忘了要在意这些身遭事？
程昶顿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云浠与程烨说着话，一个在心里藏了数月的感觉渐渐浮起来——格格不入。
是，格格不入。
与身遭人、与身遭事的格格不入。
与这整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日，此刻，这种感觉格外深切。
深切得让他觉得有点苍凉。
侯在一旁的孙海平与张大虎看程昶好半晌不动作，迎上来问：“小王爷，咱们是要回府，还是上哪儿去消遣会儿？”
程昶清清冷冷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应了声：“回府。”
刚转身要走，忽见一名小兵匆匆打马赶来。
临到护城河，小兵弃了马，快步急奔，大概因心中焦急，连连磕绊了好几下。
程昶盯着小兵看了一阵，认出他来。
是昨夜程烨分派去找姚素素的。
程昶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见那小兵奔到程烨面前，一下拜倒，惊慌失措道：“禀小郡王，在下等奉命在金陵城寻了姚府的二小姐一夜，直到今早……直到今早，才在秦淮水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第三七章
此话一出，云浠与程烨都愣住了。
报信的小兵嗓门很大，饶是宫门口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姚素素遇害的消息也被几个路过的大臣听了去。
一时间，众人驻足，俱是窃窃私语起来。
程烨急问：“怎么会这样？你们报官了没有？姚府的人可已知情了？”
“回小郡王的话，已报官了，案子目前归在了京兆府。姚府的老夫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即昏了过去，姚府的夫人、大少爷，五少爷，还有两个姨娘，通通闹到了衙门。另就是——”
小兵顿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姚大人一直在宫里没有出来，小的们通禀不到，还请小郡王帮忙想个法子。”
程烨回头望了绥宫一眼。
昨夜匪寇闹事，今上震怒，姚杭山与枢密院一干掌事的眼下还被罚跪在金銮殿。
按说今上正在气头上，不该拿任何事去搅扰，可生死事大，姚素素又是姚杭山最疼爱的女儿，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哪有不及时告知的道理？
程烨唤来一名宫门守卫，吩咐：“你去把姚二小姐的事告诉归德将军，看看他有没有法子请陛下暂免了姚大人的责罚。”
这时，京兆府也来人了，说府尹张大人要亲自问案，请三公子、小郡王、还有云校尉同去衙门一趟。
他们三个，两个是最先发现姚素素可能出事的，一个是遣人寻人的。
云浠与程昶程烨都没推脱，当即赶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的公堂里乱糟糟的，堂堂一品枢密使府上的小姐没了，家眷们哭的哭，闹的闹。
张怀鲁是个息事宁人的脾气，乍一撞上这么一桩棘手的案子，又不敢开罪姚府的人，竟是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盼到程昶与程烨到了，连忙迎上去：“三公子、小郡王。”
程烨着急，问：“张大人审得怎么样了？”
张怀鲁支吾：“尚未开审。”这不是等着您二位过来镇场子呢么。
又补充，“这就审了、这就审了。”
说着，回了堂案正襟危坐，将惊堂木一拍，高声吩咐：“带嫌犯——”
两名衙役拖着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上了公堂，云浠定眼一看，竟是昨日她与罗姝在道观撞见的，姚素素身边的丫鬟。
丫鬟已受过拶刑，慌乱急了，连连摇头说：“不是我、不是我……”
张怀鲁诈她道：“如何不是你？昨日姚二小姐出府后，只将你一人带在她身边，且昨天晚上，你一整晚没回姚府，在街上游荡，若不是今早小郡王手下的官兵发现了你，岂知你不是昨贼心虚，想要趁早上城门大开时出城潜逃？”
“大人，大人奴婢冤枉，当真不是奴婢。”丫鬟道。
她声音带了哭腔，急着为自己辩驳，说话也颠三倒四：“昨夜奴婢与我家小姐分开时，姝儿小姐，就是罗府的四小姐尚与我家小姐一处，两人还起了争执。”
“后来小姐的猫，就是雪团儿跑丢了，小姐遣奴婢去追猫，奴婢便与小姐分开了。”
“可是奴婢没用，没找着猫，怕被小姐责罚，因此才在城中找了一夜，没有回府。”
“你说你为了找一只猫，所以整夜不曾回府？”张怀鲁悠悠问道，随即一拍惊堂木，“荒唐！你当本官是这么好糊弄的？！”
“是真的！雪团儿是皇贵妃娘娘亲赐给小姐的，小姐把它看作眼珠子，比什么都宝贝！”丫鬟慌道，又环目一望，指着云浠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云大小姐，那日、那日在南安王府上，小姐只因雪团儿受了一点皮外伤，不惜要杖杀云大小姐养的小狗崽。”
丫鬟的话虽在细微上有出入，但大致确是实情。
张怀鲁看向云浠，云浠点头道：“是有这回事。”
她想了想，补充道，“且昨日三公子与卑职之所以会请小郡王出面找姚二小姐，正是因为我们在街旁捡到了雪团儿，姚二小姐从来把这猫带在身边，等闲是离不得的。”
张怀鲁又望向程昶与程烨。
二人俱称是。
张怀鲁略一点头，对丫鬟道：“那本官姑且信了你的话。”
他沉吟片刻：“你方才说……昨夜你与姚二小姐分开时，她尚与罗府的四小姐在一处，两人还起了争执？”
“是。”
“俱本官所知，昨日秋节，姚二小姐只带了你一人出府，并未约见任何人。她是因何会与罗府的四小姐在一起？是偶遇，还是私下里刻意相约？她二人因何事起的争执？当时又是什么时辰？”
“回、回大人的话，当时……大约是戌时末。”
张怀鲁低声问一旁的师爷：“仵作可验明尸身了？姚二小姐是什么时辰遇害的？”
师爷摇摇头：“尚未。”
张怀鲁对丫鬟道：“你继续说。”
“说、说什么？”
张怀鲁不耐，提醒：“罗四小姐与姚二小姐为何会在一处？因何起的争执？”
“这、这……”丫鬟结巴，一头磕在地上，“奴婢不知。”
“胡说八道！”张怀鲁斥道，“你当时既跟在你家小姐身边，难道连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得而知？还是你方才所言俱是诳语，就是你——害死了你家小姐！”
“不是、不是。”丫鬟摇头，“我家小姐，之所以会与姝儿小姐闹起来，乃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呀！”看她半晌憋不出一个响来，姚府的夫人赵氏也急了，厉声催促。
“因为尚书裴府的二少爷，裴大将军！”
丫鬟一咬牙，道出实情。
开了这个口，后头的话就好说多了。
“昨日小姐出门，并非没有约见任何人。她……其实是借着秋节，赶去朱雀街附近的道观与裴二少爷幽会。”
“后来不知怎么……姝儿小姐与云大小姐撞破了我家小姐与裴二少爷的事，两人因此才起了争执。”
张怀鲁听了这话，一愣，问云浠：“昨日云校尉也在？”
男女私下幽会，终归是有辱声名，难以启齿的。
云浠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是。其实昨日罗姝是与卑职的阿嫂相约出门，到了朱雀街附近，遇见姚二小姐行踪诡秘，罗姝她当时就起了疑，跟着姚二小姐进了道观。卑职见罗姝神色有异，怕出事，也跟了进去，这才撞见了……姚二小姐与裴将军幽会。”
“只是，”云浠想了想道，“我二人撞破他们幽会后，并未声张，罗姝说，怕声张了，她和裴将军正在议的亲事就不成了，因此她当时是同卑职一起离开的。”
“我二人离开后，去了卑职阿嫂常看病的药铺子，当时大约是酉时末，卑职赶着上值，叮嘱了家仆与阿嫂照看罗姝，尔后就去了朱雀街。”
“至于再后来，罗姝为何会离开药铺，为何会与姚素素起了争执，卑职就不得而知了。”
张怀鲁点点头，对丫鬟道：“你接着说。”
“是。云大小姐与姝儿小姐离开道观时，与奴婢撞了个正着。奴婢心知小姐与裴二少爷幽会的事败露，便去告诉了小姐。”
“小姐她与裴二少爷相互倾心已久，若不是裴府的老太君执意要让裴二少爷娶姝儿小姐，裴二少爷怕是早已上姚府提亲了。这厢两人幽会被撞破，小姐破罐子破摔，决定去找姝儿小姐摊牌，请她把裴二少爷让出来，哪知姝儿小姐竟是不肯，两人这才——”
“你胡说！”不等丫鬟说完，姚夫人赵氏厉声道，“素素她温婉贵雅，岂会为了一个，为了一个男子卑微至此！还说什么幽会？！素素她成日都在本夫人眼珠子底下呆着，乖巧至极，哪里来的功夫去幽会？！定是你害了素素，眼下编的泼天谎话，辱了素素的名声来洗脱自己的罪名！”
“大人！”赵氏对张怀鲁一欠身，“这死丫头信口开河，心狠手辣，还请大人即刻赐她死罪！”
“大人，奴婢没有撒谎！”丫鬟见势不好，连声辩解。
她惊慌失措，当下也不管不顾，平日里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小姐与裴府的二少爷有私情，金陵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裴府的二少爷自回金陵后，与小姐幽会已不是一回两回了，每回都约在道观，有时候……有时候两人呆在一处，一呆就是一个下午！小姐是对裴府的二少爷许了终生，这才非他不嫁，才去恳求姝儿小姐把裴二少爷让出来的……”
“你住嘴！”赵氏气得几欲昏厥，一旁的姨娘扶住赵氏，也不顾衙役拦阻，当下便甩了一个巴掌在丫鬟脸上，“姚府养你十余年，如何养出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辱没素素的名声还不够，眼下还要辱没她的清白！”
“素素冰清玉洁，才高貌美，放眼整个金陵城，有哪个门第是她够不上的？就是宗亲勋爵，天潢贵胄，她也配得上！如何会在裴阑那一根刚被人解了亲的朽木上吊死？！便说、便说……”
姨娘没见识，说起话来几乎是口不择言，她环目一望，目光落到程昶身上。
“便说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一直以来也是对素素有意的。论出生，论门第，论样貌，裴阑哪里比得上三公子？与其选裴阑，素素何不选三公子？！”
程昶：“……”
“住口！”张怀鲁被这话惊得一颤，连忙拍了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尔等随意喧哗，来人，把这口无遮拦的妇人给本官拖下去。”
随即又起了身，跟程昶赔罪道：“三公子莫怪，那妇人只怕是得知嫡女意外身亡，一时伤心魔怔，得了失心疯了，本官待会儿定会按律例责罚她。”
程昶：“……没事。”
经姨娘这么一闹，公堂上倒是安静了不少。
姚府的人怕开罪了琮亲王府，俱是清醒了些，不再多话。
张怀鲁战战兢兢地坐下，顺着方才丫鬟与云浠的供词，把思绪理了一遍。
简单来说，昨日罗姝与方芙兰相约，在云浠的陪同下，一起去了朱雀街附近，撞见了行踪诡秘的姚素素。罗姝近日正与裴阑议亲，又知裴阑与姚素素有私情，心中起了疑，便与云浠一起跟了进去，果然撞破了裴姚二人幽会。
按云浠的说法，罗姝十分看重自己与裴阑的亲事，怕两相闹开难以收场，于是选择息事宁人，离开道观，与云浠一起回了方芙兰看病的药铺子，当时是酉时末。
二人在此途中，遇到了姚素素的贴身丫鬟。丫鬟把云罗二人撞破幽会的事告诉了姚素素。姚素素心慕裴阑已久，决定破罐子破摔，去找了罗姝，求她把裴阑让给自己。
罗姝大约是不肯，两人在此过程中，起了争执。
争执的时候，姚素素手里的雪团儿跑丢了，遂让丫鬟去寻雪团儿，当时大概是戌时末。
若丫鬟说的话全是真的，那么最后一个见到姚素素的人，就是罗姝。
因为雪团儿是在亥初被程昶与云浠捡到的，从戌时末到亥初，至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程烨命人在亥初去找姚素素时，已然寻不到她的踪迹了。
张怀鲁问云浠道：“你与罗四小姐撞破姚二小姐的幽会后，回到了药铺子，当时云将军的遗孀方氏可在？”
云浠道：“在的。”
“除方氏外，还有谁人在药铺里？”
“还有药铺的杂役与掌柜，卑职府上的赵五，丫鬟鸣翠。不过，当时阿嫂刚服过药，独一人在药铺里间歇息，罗姝回到药铺后，阿嫂见她心情不好，便把她唤道里间安慰，其余人，包括鸣翠与药铺子的人都在外间，赵五更是守在药铺门外。”
“照你这么说，如果后来姚二小姐来寻罗四小姐，方氏、赵五、丫鬟鸣翠，还有药铺里的人，都该看见才是。”
“是。”云浠应道。
张怀鲁想了想：“来人，即刻去忠勇侯府请方氏、家丁赵五、和丫鬟鸣翠，去朱雀街的回春堂请掌柜的。另外，罗府和裴府那边……”
眼下罗姝嫌疑最大，裴阑又是关键证人，不得不请来审问。
可是，罗府与裴府，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张怀鲁踌躇了半晌，目光落到云浠身上。
今日云浠虽被提了校尉，但圣旨未到，她仍是京兆府的捕快。
云浠的目光与张怀鲁对上，会意，拱手道：“是，卑职这就去罗府请罗四小姐过堂。”
张怀鲁微松一口气，又移目，看向程烨，赔着笑道：“想必裴将军眼下正是在枢密院当值，小郡王是枢密院在京房的统领，不如……”
程烨应道：“好，张大人可差一名捕头随在下一起去枢密院，请裴将军过堂。”

第三八章
到得罗府，罗复尤的夫人俞氏乍一见到云浠，着实意外：“阿汀，你怎么来了？是来寻姝儿的么？”
忠勇侯府与罗府间虽有表亲，自回了金陵，两家便疏于来往。
云浠道：“姨母误会了，阿汀此番是为公差来的。”
“公差？什么公差？”
“衙门中的案子，暂不方便透露，还请姨母速速去唤姝儿表妹，请她跟我回衙门一趟。”
俞氏向来是个没主心骨的，一听这话，惊得脸都白了：“该不会是老爷他出了什么事吧？”
云浠摇头：“与罗大人无关。”
“这就好、这就好。”俞氏抚了抚心口，一边命下人为几个衙差看茶，一边将云浠往里间引，笑着说，“你是不知道，昨夜姝儿回府后，一直心神不宁，直到今早问我讨了碗安神汤才歇下，也不知睡着没有。我原还想着阿汀你若无要事，便先等一等，待用过午膳，我再去唤姝儿起身，不想竟是为着衙门的案子。”
说着，一推罗姝闺房的门，把云浠引了进去。
罗姝竟还未睡，独坐在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门前响动，她蓦地抬起头来，瞥见云浠，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阿、阿汀，你怎么来了？”
云浠道：“衙门里出了桩案子，张大人让我来请你过堂。”
罗姝倏地一下站起身，不安地理了理衣裙，磕磕巴巴地应道：“出了案子？好、好，我……我这就跟你去。”
一路随云浠走至门口，又问：“阿汀，可是素素她，她……”
后头截话似堵在了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
云浠蹙眉，看她一眼，道：“兹事体大，我不方便透露，等到了衙门你就知道了。”
罗府离京兆府甚远，云浠带罗姝回到衙门，裴阑，方芙兰，以及回春堂的掌柜与杂役已等在公堂里了。
罗姝一见这场景，彻底慌了神，张了张口还没说出什么，两名衙役走上来，不由分说便给她拷上手枷。
身后一个捕头将她一搡，她往前跌走两步，一下便跪倒在公堂正中。
张怀鲁将惊堂木一敲：“罪女罗姝，你可认罪？”
方至此时，罗姝才意识到不对劲：“认罪……认什么罪？”
“杀人之罪！你可认是你谋害了姚府的二小姐姚素素！”
罗姝一听这话，双目骇然瞪大。
她似是没怎么听明白，愣了好一阵，看了看云浠，又看了看裴阑：“素素她，素素她死了？”
张怀鲁冷笑一声：“装得倒是无辜。”
他慢条斯理地道：“本官早已查明，你因撞见姚二小姐私下与裴将军……咳，幽会，因妒生恨，杀害了她，是也不是！”
罗姝愕然，片刻，惊惶摇头：“不是、不是我。”
“还敢说不是！”张怀鲁历言道。
又缓下声气，“那么本官问你，昨日，你可否去过道观？”
“去、去过。”
“据云校尉所说，当时你在道观外，只看见了姚二小姐一人，你是如何决定跟上她，进去看一看的？仅凭她神色有异？”
“大人有所不知。”罗姝觑了裴阑一眼，轻声道，“我与素素乃闺中密友，十分交好，她与……裴二哥哥的事，我其实略知一二，那道观……她有回私下里说漏嘴，曾提起过。”
张怀鲁一点头：“那么本官再问你，你府上近日正为你与裴将军议亲，你撞破他私下与旁人幽会，且还是你闺中密友，心中恨也不恨？”
“……恨。”
“所以，你就痛下狠心，决定除之而后快，下手杀了她？”
“不、不，我没有……”罗姝慌乱地道，“大人明鉴，素素与裴二哥哥之间有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撞破时纵然不甘，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如何会下手去害她？何况我也知道，此事若闹大了，难以收场，到那时，谁脸上都不会好看，裴二哥哥他……也不会再要我了。”
罗姝这番话，倒是与云浠此前交代的如出一辙，看来可以信。
张怀鲁道：“所以你决定息事宁人，跟着云校尉回了方氏看病的药铺？”
“是……”
“方氏。”
方芙兰应声：“民妇在。”
“罗四小姐回药铺时，情绪与心情如何？”
方芙兰有些为难地看了罗姝一眼，实话说道：“不太好。”
“当时民妇刚服了药，在药铺的里间歇息，姝儿妹妹她……回来的时候，人就有些心神不宁。民妇便让下人都去外间等着，问了问道观里的事。”
张怀鲁点了点头，又向药铺的掌柜、鸣翠和赵五三人求证。
三人俱称是。
张怀鲁道：“据本官所知，罗四小姐回了药铺后大约一个时辰，姚府的二小姐便找来了，可对？”
方芙兰点了点头。
“当时是什么时辰？”
方芙兰道：“当时是戌时正刻。”
“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大人有所不知，民妇身子不好，昨夜与药铺的医婆约好要在戌时正刻行针，姚府的二小姐找来时，正逢医婆拿了针进里间。”
“民妇知道道观的事，见姝儿妹妹被姚二小姐唤走，心中担心，本想陪着去看一看，可惜行针的时辰耽搁不得，只得作罢。”
张怀鲁又问赵五与掌柜的几人：“你们也瞧见了。”
几人称是，药铺的掌柜还道：“当时小人见罗四小姐与姚二小姐离开，想着两个贵门小姐出行，身旁却只带了一个丫鬟，有点担心，还专门过去请她们到药铺子里说话。但当时两位小姐似乎是有私话要说，便把小人打发走了，姚二小姐还说小人是多管闲事。”
张怀鲁“嗯”了一声，问一直跪在地上的，姚素素的贴身丫鬟：“罗四小姐与姚二小姐离开药铺后，去了哪里？”
“回大人的话，没去哪里，当时街上挤得很，跳丰收舞的舞队快要到了，两位小姐便私下说话，便在秦淮水边找了一个人少些的亭子。”
张怀鲁看向罗姝。
罗姝应：“是。”
张怀鲁道：“所以当时姚二小姐把你带到亭子里，是想请你自愿与裴将军解亲，可对？”
罗姝点了点头，凄凉又不甘地道：“她说……反正裴二哥哥自始至终都不喜欢我，我纵是……纵是嫁了他，他以后的心也不在我这边，会纳妾，甚至……甚至有朝一日，我不合他的意了，还会休了我。素素说，与其以后痛苦，不如眼下就把裴二哥哥让给她……”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看向裴阑。
方才一番审问，裴阑早已十分困窘，眼下又听罗姝这么说，狼狈地避开众人目光，简直难堪至极。
张怀鲁道：“正是姚二小姐这一番话，当场激怒了你，你因此与她起了争执，是也不是？”
罗姝垂眸跪着，一时没有吭声。
“说话！”张怀鲁一拍惊堂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时在亭中的，除了你，还有这名丫鬟，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本官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罗姝这才应：“……是。”
“你二人推搡之间，姚二小姐的雪团儿受惊，跑丢了，姚二小姐情急下，让贴身丫鬟去找猫，是不是？”
“……是。”
张怀鲁点点头，心道，看来姚素素身边这位丫鬟的供词皆属实，杀害姚素素的人，应该不是这名丫鬟了。
张怀鲁道：“据这丫鬟所说，她离开时，姚二小姐本也要去找雪团儿，但却是你，揪住她不放？”
“你为何要揪住她不放？为了趁人不备，引她到无人之处，杀了她么？”
罗姝沉默许久，低声开口：“我虽与素素交好，可她一直以来，自认家世、相貌，样样皆高我一等，心底里其实是瞧不起我的。”
“她明知我对裴二哥哥……对裴二哥哥有意，还时常在我面前炫耀，甚至拿裴二哥哥从塞北写回来的信给我看。这些我都可以忍了，但是——”
罗姝抬起头，眼中泪光与恨意灼然，“但是她如今无法与裴二哥哥成亲，乃是她平日里行事太过张扬所致！但凡她收敛一些，也不会在阿汀与裴二哥哥退亲后，成为老太君的眼中钉！这一切分明都是她自作自受，眼下我家里为我与裴二哥哥议亲，她凭什么要求我去解亲？她有什么脸说出这种话？！”
“我自然恨她，所以雪团儿溜走后，我揪住了她，我就是想明白告诉她，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遂她的心意，不可能让她得偿如愿。”
“然后，”张怀鲁道，“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罗姝道，“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她见与我说不通，找雪团儿去了。她还说，今日我不听她的劝，明日，她就让裴二哥哥亲自来把他的真心话说给我听，让我早日死了这条心。”
张怀鲁道：“若真如你所说，姚二小姐最后只是去找雪团儿去了，那么你今日来公堂时，为何神色慌乱？本官听云校尉说，你仿佛早已料到是姚府的二小姐出了事，你若什么都没做，何以会心虚成这样？”
“我心虚，不是因为素素，而是因为雪团儿。”
“雪团儿？”
“是。”罗姝点头，她默了一下，道，“秋节街上又挤又吵，雪团儿大概是被吓到了，并没有跑太远，我回药铺的路上，在一户人家的矮檐下找到它。”
“我……当时心中气恨素素至极，想着要报复她。对付不了她的人，对付她的猫总是可以的。”
“我不敢亲自动手，见跳丰收舞的舞队已经到朱雀南街了，那里人挤人，肩挨肩，便把雪团儿抱到了那处，把它放在人群中，盼着……盼着它或能被踩死，好叫素素大肆伤心一场。”
这话一出。
云浠、程昶、程烨同时都蹙了眉。
雪团儿不过一只猫罢了，与人无害，何其无辜？为何竟要遭此狠手？
但细一想，程昶的确是在丰收舞的舞队过来朱雀南街的当口寻到云浠的，两人挤出人群，就听到了雪团儿在街边叫嚷。
时辰也对得上。
姚素素戌正去药铺找罗姝，罗姝与姚素素起争执时，大概是戌时末。
戌时末到亥初，短则一盏茶的功夫，长则一刻。
若是雪团儿在戌末跑走，罗姝捡到它，把它带到朱雀南街的最拥挤处，差不多正是一刻。
而一刻后的亥初，程昶便在街边捡到了雪团儿。
张怀鲁问程昶：“三公子捡到雪团儿时，可在四周捡到了罗四小姐的踪影？”
程昶想了想，一摇头：“没有，当时街上到处都是人，如果不仔细找，很难辨出熟人来。”
便说云浠，他之前也是寻了好一阵才寻到她。
张怀鲁又问云浠：“云校尉也没看见罗二小姐吗？”
云浠莫名想起当夜发生的事，程昶悉心护着她出人群，那一片刻她哪有心神四处看，险些连找刀疤人的事都忘了。
“也没看见。”
张怀鲁对罗姝道：“如此说来，便无人证明你之所言是真是假。”
换言之，没有人能证明，从戌时末到亥初，罗姝究竟在何处。
她究竟是在这段时间里害了猫，还是以害猫为借口，杀害了姚素素。
这时，裴阑忍不住出声道：“张大人，昨晚金陵城中各街巷均有匪寇作乱，素……不，姚二小姐她，会不会是被贼人谋害的？”
张怀鲁道：“裴将军有所不知，昨夜的贼人均以劫掠为主，伤人已是很少，更不必提害人性命，何况今早找到姚二小姐时，她身上贵重的金银环佩均在，衣饰几乎完好，不像是贼人所为。另外时辰也对不上，姚二小姐戌时末、亥时初就失踪了，而那些贼人闹起来时，亥正已过了。”
张怀鲁其实觉得裴阑也有嫌疑，原也想审他一番，但是一来，裴阑刚到公堂时，便带来了昨夜与他一起的两位将军，纷纷都证明昨夜戌时过后，他便在朱雀台下伴驾。
自然也有一个可能，姚素素纠缠裴阑不止，裴阑雇凶杀人。
可没有证据，张怀鲁不好妄加揣测，何况裴阑堂堂三品大将军，如果真的有嫌疑，也不是他一个京兆府尹能够审问得起的，案子就该归到大理寺了。
这时，衙门里的仵作忽地来报：“禀张大人，卑职已验明姚二小姐的死因了。”
“姚二小姐尸身并未见浮肿，因是生前被人用绸带勒死，尔后推入水中。”
“死亡的时辰，正是在戌末到亥正之间。”
“且小人还在姚府二小姐的牙关里，找到了这一枚女子所用的耳珠。”
罗姝回头一看那耳珠，先是一愣，脸倏地一下白了。
她惊惶摇头，讷讷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第三九章
耳珠色泽温润，只半粒米的大小，与昨日罗姝佩戴的穿线耳链子上的珍珠如出一辙。
张怀鲁人虽有点三不开，断案却颇有几分本事。
一枚藏在姚素素牙关里的耳珠，并不能证明什么。
哪怕罗姝当即就承认了这耳珠是她的，也可能是旁人故意嫁祸。
张怀鲁沉声道：“本官说是你了吗？”
又问，“这枚耳珠可是你昨日所佩戴？”
罗姝点点头，磕巴道：“这是、这是我耳链子上的珠子。”
“那你且仔细回忆回忆，昨日你可曾在什么地方遗失过你的耳链子，亦或是，有旁人碰过你的耳链子，更或者，你在与姚二小姐争执的时候，被她夺了这耳链子去？”
罗姝满目惊惶，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凄然道：“我记不清了。”
这也无怪，昨日一日，她先是撞破姚素素与裴阑幽会，后来又被姚素素逼迫着去与裴阑解亲，心神已乱，哪还会在意自己的耳链子？
便是真在争执的当口被素素扯坏了去，她也不会知道。
“我只记得，昨日我出门时，这耳链子尚是好好的，夜里回府后，耳链子上的耳珠，便失了一枚了。”
“不过，”罗姝又想了一下，“昨日除了素素，应是无人碰过我的耳珠了。”
张怀鲁沉吟。
这厢罗姝所言，是真是假尚且不知，哪怕是真的，对案子也没多大用。
因为他不能仅凭着一枚耳珠，就断定什么。
自然，若姚素素真是罗姝所杀，那么她临终前藏这么一枚耳珠在自己的牙关里，必然是为了指认真凶。
可是，如果姚素素的死并非罗姝所为，藏耳珠的真凶另有其人，那么这个人藏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了嫁祸罗姝？不太像，耳珠又不是凶器，哪有仅凭着一枚耳珠嫁祸旁人的？
张怀鲁想不明白。
他直觉这案子没面上瞧着这么简单，看起来是情杀，大致筛查后，嫌疑人只罗姝与裴阑两个，且若是裴阑，应当就是雇凶杀人。
可是，他总觉得案子的背后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张怀鲁为官数十载的经验教他对这个烫手的山芋畏而远之。
何况，案情已审到这个地步，接下来，就是该行刑审了，该私下问讯了。
罗姝贵为四品枢密直学士家的小姐，裴阑更是大将军，哪个是他用得起刑的？
更要命的是，这案子关乎姚素素生前的名声，即便里头还包含了些不为人知的枝节，姚府的人必也不肯轻易透露，他若执意追问，恐还会开罪了枢密使大人。
张怀鲁这么想着，心思便从如何结案，飘到了如何赶紧撂挑子上头。
说来也巧，正是这时，一名衙役来报：“张大人，郓王殿下与姚大人到了！”
话音落，只见公堂门口疾步行来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紫棠色蟒袍，眉眼昳丽，带了点近乎女子的媚，却不显阴柔，反而为他英俊的五官平添几许风流，正是当今的四皇子，郓王殿下。
张怀鲁连忙起身，跟着程昶程烨一并朝郓王拜过，又看向落后郓王半步的姚杭山，劝慰道：“姚大人节哀。”
姚杭山听闻姚素素枉死的消息，已在宫中大肆伤心过一场，这会儿心神微缓，双目仍布满血丝，哑声道：“素素呢？本官……想见见她。”
张怀鲁道：“仵作刚验完尸，眼下移去了后院堂屋，方才姚夫人已过去看了。”
说着，对一旁的衙差使了个眼色，衙差领命，带着姚杭山往衙门后院去了。
张怀鲁又看向郓王，迟疑着问：“不知郓王殿下前来，所为何事啊？”
郓王道：“父皇听闻姚府的二小姐过世，案情牵连裴罗二府，兹事体大，命本王前来取相关证据与卷宗。”
郓王是辖着大理寺的，他既亲自前来取卷宗……
“今上的意思是，姚二小姐的案子，之后就由大理寺接管了？”
郓王一点头：“正是。”
张怀鲁如蒙大赦，催促着堂上的师爷与录事把一应卷宗证据整理妥当，趁着这个当口，又把案情的大致过程，证人嫌疑人几何，目下有几条线索，仔细与郓王交代了一番，总算赶在天黑前，请走了这尊大佛。
这厢案子暂告一段落，其余人等自然是走的走，散的散。
云浠心中一直记挂着自己昨夜放走刀疤人的事，想仔细与程昶解释，还未开口，一名衙差赶来，对她拱手一拜：“云捕快，张大人听闻您提了校尉，请您过去值房一趟。”
这八成是要赶在晋升的圣旨到侯府前，帮着云浠交接公差了。
张怀鲁一片好心，云浠不好弗他的意，只得点头：“好吧。”
言罢，对衙差道：“劳你去跟我阿嫂说声，让她等等我再回府。”
她回头望过去一眼，不想程昶正自公堂门口驻足，移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微朝她一点头，云浠原也想让程昶等等自己，可再一想，昨晚到现在，事出频频，三公子一夜未合眼，想必已是累极了。
罢了，大不了今晚少睡些，明日起个早，多跑一趟，赶在天亮前去御史台与三公子说刀疤人的事。
她这么想着，便就跟着衙差去了值房。
孙海平与张大虎在京兆府外候了一整日，见得程昶，迎上来道：“小王爷，您可总算出来了，咱是要回府，还是上哪儿去找点乐子去？”
程昶本想说回府，想起云浠方才的神情，顿住步子，说：“我先在这等会儿。”
“等会儿？等什么？”
程昶原想说等云浠，可不知怎么，话到了嘴边，竟没能说出口来。
孙海平见他家小王爷沉默，倒也不敢多问。
他不知是从哪儿顺来了一把蒲扇，一面给程昶扇风纳凉，一面道：“嘿，小王爷，您是出来的晚了，没撞着一场大戏！”
“什么大戏？”
“就刚才，姚府的人抬着他们家小姐的棺材出来那会儿，雪团儿不是缩在街边等着呢么？结果姚府的人一见雪团儿，一下就动了怒，说他们家小姐若不是为追这猫，昨晚也不会枉死。有几个脾气上来的，像是姚府的姨娘少爷什么的，当时就揪住雪团儿说要打死，要不是姚府的那个大人脑子尚没进水，说这猫是皇贵妃娘娘赐的，命人拦住了他们，只怕雪团儿眼下已被分尸了。”
程昶一听这话，愣了下，问：“那现在雪团儿呢？”
“趁人不备，溜了呗。”
“溜去哪里了？”
孙海平想了想，指着一旁的巷子道：“那边。”
程昶想也不想，立刻抬步过去。暮色四合，巷弄昏暗，张大虎找衙门的人讨来一盏风灯，程昶方走了没两步，便听巷子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猫叫。
程昶：“雪团儿？”
猫叫声一顿，顷刻，只见一团黑影从墙角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程昶提着风灯，蹲下身一看，竟真的是雪团儿。
它一只腿被打瘸了，身上好几处伤口都渗着血，所幸它跑得快，伤势不算太重。
程昶又向它伸出手，温声道：“雪团儿，过来。”
雪团儿走近，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长长的，轻轻的“喵呜——”一声，像是十分伤心。
雪团儿有灵性，想必姚素素生前待它十分好，今早程昶抱它来到京兆府后，它似感念到主人亡去，一直不吃不喝蹲在街口等着，直到姚素素的棺材被抬出衙门才冲出来，不想却遭如此对待。
程昶觉得荒唐。
这都什么事？斯人已去，人事已矣，如何竟要把内心的不甘与苦痛迁怒到一只与人无害猫身上？
程昶将风灯递给张大虎，抱起雪团儿。
张大虎问：“小王爷，您要养这猫？”
孙海平也问：“咋的啦，小王爷，咱不养狗了？改养猫了？”
程昶默了一会儿，“嗯”一声。
刚出巷弄，迎面见云浠疾步走来。
两人目光撞上，云浠愣了一下，程昶也愣了一下。
片刻，云浠有些难堪地别开目光，看向程昶怀里的雪团儿，问：“三公子去找这猫了？”
她方才解交佩剑的时候，撞见张大虎过来接风灯，猜是程昶尚未离开，交接完差事，赶着出来找，没曾想竟没他瞧见自己这副急色匆匆的模样。
程昶“嗯”了声，一时竟有点不知要说什么，过了会儿，问：“你想抱它吗？”
雪团儿长得灵巧可人，一双眼如碧蓝的宝珠，很难让人不喜欢。
云浠点点头，走近几步，伸出手。
雪团儿很乖巧，又似明白程昶的意思，从他怀里窜向她怀里。
远望而去，两个人此刻站得极近，衙门口点着灯，月色下，身影几乎是挨在一起的。
“昶儿。”正是这时，巷末传来琮亲王妃的声音。
她不知是何时到了，缓缓走来，先看了云浠一眼，没说什么，温言对程昶道：“你一日夜没回府，可叫母亲担心，下午托人打听，才知是衙门里出了大案，怎么样，已无你的事了吧？”
程昶道：“已无事了。”
“无事就好。”琮亲王妃道，“你父亲说有事要问你，眼下还在家里等着，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回府。”
程昶“嗯”着应了，看向云浠，说：“那我走了。”
云浠微微点了下头，把雪团儿还给程昶，似想起什么，轻声又道一句：“三公子，那个……”
她怎么忘了，她追出来，是为跟三公子说刀疤人的事的。
但程昶似已明白过来，应道：“我知道，明天上午，我得空了让厮役去你府上接你。”
想了想，又补一句，“你累了一天一夜，先休息好，不必起早。”

第四十章
云浠目送程昶的马车远去，刚一转身，就看到在衙门口等着自己的方芙兰与鸣翠几人。
方芙兰眉间有重重的忧色，步上前来，看了程昶离开的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只温声问云浠：“衙门里的事都办好了？”
云浠点头：“办好了。”
她如今手上有点余钱，想着方芙兰在公堂耗了大半日，只怕已累极，便也不省着，让赵五去雇了辆马车。
回府的路上，方芙兰神思不定，几回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及至快到侯府，她才犹豫着问：“阿汀，姝儿妹妹她……不会有事吧？”
云浠看她一眼，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方芙兰点了点头。
她明白衙门里的案子事关机密，云浠不能，也不便与她多提，可思虑再三，心里终归是放不下，又道：“出了丧期这大半年，姝儿妹妹一直与我交好，几回去药铺子看诊，也多劳她相帮。姝儿妹妹她……纵是心思玲珑了些，心肠真的是不坏的，断断做不出害人性命的事，姚府二小姐的死必然与她无关，阿汀你，有没有法子帮帮她？”
云浠道：“这案子牵涉到朝中有品级的大臣，如今已归到了大理寺，怕是会由郓王殿下和大理寺卿直接审查，别说我，就是朝野要员也无权干涉。”
她又安慰方芙兰：“阿嫂您别忧心，清者自清，若姚素素的死当真与罗姝无关，朝廷自会还她清白。”
不多时，侯府到了，赵五付了车夫银子，提着灯将方芙兰与云浠引进了府中。
方芙兰似还有话未说完，到了正院，遣走了赵五和鸣翠，问云浠：“阿汀，我听说……你被提了校尉。”
“嗯！”云浠一点头。
她一直想去军中，如今虽只被提了个七品翊麾校尉，也算得偿如愿了。
然而，令她最开心的还不是这个，她笑道：“提了校尉倒是其次，今早今上在殿上说，要把父亲和哥哥昔日散在塞北的旧部招回金陵，归拢在我麾下，虽只剩了四百余人，但他们都是与父亲哥哥共经生死的，与我也识的。还有阿久，我与您提过的，那会儿我跟着哥哥出征，就是她保护的我，这厢圣旨一下，她也能回来了！”
方芙兰闻言，只是沉默，过了会儿，她问：“那圣旨何时会到？”
“大约就这一两日吧。”云浠想了想道，“今上命我去京郊平乱，要从大营里抽调两千兵将给我，圣旨大约已拟好了，就是调兵要花些时日，明日后日我都不上值，在家中等圣旨。”
方芙兰“嗯”了声。
云浠见她眉间一点喜色也无，不由问：“阿嫂，您不高兴吗？”
又说，“提了校尉，我每月的俸禄也能长一大截，以后就能为您、为白叔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咱们侯府也有好日子过了。”
方芙兰看着她，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我哪里是不高兴，我只是在为你担心罢了。”
“为我担心？”
“你年末就满十九了，寻常女子到了你这个年纪，哪有没嫁人的？如今看来，裴府的二少爷纵然门第家世俱佳，到底不是良配，你与他的亲，退了便也退了。我原还想等退亲的风声过去，为你去说一门亲，可你这厢被提了校尉……”
“女子一入军中，哪怕常驻金陵，不必南征北战，也为夫家所不喜，实难议亲。你终归是要嫁人的，这么耽搁下去，今后又能嫁去谁人府中？”
方芙兰的话是实话，大绥从了军的女子，大都孤老一生。
便说老太君，当年也是耗到了二十四五，才嫁给了裴府的太老爷。
那年间的裴府可不比现下，太老爷仅不过一名七品县令，而老太君已贵为堂堂四品将军。她嫁入裴府，是实实在在的下嫁。
云浠听了方芙兰的话，却道：“我没想这么多，更没有想着要嫁给谁。”
她顿了一下，又说，“阿嫂不必急着为我议亲，要是已有说上的，便都帮我退了吧，左右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想与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
不相干的人？
可是，什么人才是相干的，什么人才是不相干的？
风灯明明灭灭，方芙兰看入云浠的眼，良久，轻声问：“阿汀，你实话告诉我，你心中是不是有人了？”
云浠怔了一下，本想矢口否认，可再一想，她世间至亲失尽，心中的这些话，不对阿嫂说，还能对谁说呢？于是轻声应：“是。”
“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方芙兰小心翼翼地问。
云浠垂着眼，过了会儿，轻轻地点点头。
方芙兰见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她问：“那他……也喜欢你吗？”
云浠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喜欢？”
“大概是，不喜欢吧。”云浠低声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许久，才说，“他的心思好像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人身上，在……很远的地方。”
就像他这个人，哪怕再随和，再温柔，也似乎与人保持了一段云山雾罩般的距离，淡漠且疏离，仿佛他的红尘，不是这世间红尘。
方芙兰温言劝道：“阿汀，莫说侯府如今败落了，便是没有，三公子贵为将来的王世子，贵为亲王，也很难娶一个将门出生的女子。且再说，他如今看起来是转了性，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与他相交不过尔尔，又怎知他骨子里究竟是怎么样的？你在金陵当了这么些年的捕快，为他收拾过的烂摊子岂止一二，就不怕他又变回去吗？若是……”
方芙兰叹一声，“若是他心中也有你倒也罢了。长嫂为母，阿嫂拼着不要颜面，也雇人去琮亲王府为你说一说亲，可你也说了，他心中……是什么人也没有的，如此一来，哪怕咱们女家先登门，这亲事也是不会成的，反倒要累你落个攀附权贵的名声。”
“阿汀，你听阿嫂一句劝，把你对三公子的心思收一收。你们缘分浅，不值得。”
月色悱恻，映着院中疏影横斜。
云浠只顾垂眸盯着院子里交错的影，半晌，说：“阿嫂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话模棱两可，既没应了方芙兰，也没回绝她。
可方芙兰却咂摸出了其中滋味。
情之一字上，何为分寸？是明白他的心思，也明白自己的心思，所以规行矩步，不越雷池一步，只在寂无声处，安静且惊心地守着这个人吗？
方芙兰道：“阿汀你……是真的非常喜欢他？”
“我不知道。”云浠说，又低声解释，“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非常。”
方芙兰再叹一声：“阿汀，阿嫂是过来人，有的话纵然锥心刺骨，但都是为了你好。在心里装着一个得不到的人，是很苦的，时间一久，越能明白其中滋味，阿嫂不希望你这样，趁着还早，尽力止损，好吗？”
云浠没答。
方芙兰言尽于此，对云浠笑了笑，温言道：“去歇着吧。”
云浠点了点头，回到自己院中。
脏脏早已睡了，听到院门口有动静，撒腿迎上来，见是云浠，一面叫一面绕着她撒欢。
云浠却有些低落，蹲身抚了抚它的头，回了屋，沉默地坐在塌边。
其实她不明白，方芙兰为何会说，在心里装着一个得不到的人，是一桩很苦的事。
云浠看着跟着自己进屋，在地上打滚的脏脏，想起那日在南安王府，程昶听说脏脏长得像阿黄，就把脏脏送给她。
她想起更早以前，在衙门的柴房口，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她。
想起当日在裴府，她受了伤，他悉心为她包扎伤口
苦吗？一点也不。
也许正如方芙兰所说，他们门第不登对，琮亲王府不会要一个将门女，他既不喜欢她，有朝一日，他也许会娶旁人。
云浠想，要是三公子娶了旁人，她肯定会难过的。
可是她不觉得这样就叫做苦。
自哥哥战死，三年下来，肩上重担摧人心骨，连日子都暗无天日，能遇上这么一个人，就像是在云霾遍布的穹顶突然倾洒而下了一道晖光。
茫茫雾野里点了灯，她逐灯而行，便也不冷不累了。
云浠一直觉得，能遇上程昶……落水后的程昶，是上天给她的，难能可贵的恩泽。
因此能喜欢上他，也不该是苦的，而是她的福气。
这么一想，她就高兴起来，看着地上打滚的脏脏，把它拎起来放在自己膝头，伸手从枕下摸出缠了绷带的匕首。
今日她卸了捕快的任职，缴了剑，暂时没有随身兵器了。
不过她升了校尉，今后除了兵部分发的长|枪，还可以自行佩戴兵器——就可以把这匕首带在身边了。
云浠翻来覆去地看了匕首几眼，重新将它塞回枕下，仰头倒在榻上，睡了个酣畅淋漓的觉。
……
晨间落起雨。
天色微亮，程昶一下从榻上坐起。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是细细密密的汗，连里衣也被汗液浸湿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仍躺在手术台的无影灯下，看着一旁的大夫为自己推针。
有护士闯进手术室里，说：“张医生，两种起搏器都有库存，就是家属还没赶到，不知道用哪一个。”
张医生一点头，说：“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张医生出了手术室，摘下口罩，刚拿起手机，只见医院长廊尽头，有一人穿着无菌衣奔过来。
程昶认出他，是老院长的儿子。
“总算到了。”张医生说，“双腔的起搏器不行了，他心脏病严重，心动力不足，要换三腔的。”
“那就换。”
“三腔的有两种，国产的加手术费，总共十五万，美国进口的比较贵，加上手术费一共三十万左右，效果肯定是进口的好，如果术后恢复不错，回去上班做点轻松工作不是问题。”
“给他用进口的。”老院长的儿子说，“他不缺钱，生生父母留下的遗产足，自己赚的也多，就是得了这病……总之，以后无论要换什么仪器，用什么药，都给他最好的。”
明明已推了麻药，明明知道自己在梦中。
可开膛剖胸，起搏器植入心脏皮下的剧痛却如真实经历一般，简直生不如死。
直至手术结束，医生为了缝了针，关了胸，把他推入重症监护，那种痛感仍在。
两个护士进病房来为他测血压，一人俯下身，掀开他的眼皮，细细看了看，随即看向检测仪，报起数据，末了叹一声：“多好的人啊，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记数据的护士应道，“长得这么帅，性格又好，听张医生说，无论学历还是工作履历都金光闪闪，要不是得了这病，我都想追他，唉……”
言罢，往他的静脉里似注射了什么，离开重镇监护室。
也许是静脉里的药物终于起了作用，程昶再往四周看去，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慢慢地，直到变成一团白茫茫，他陷入更深的昏迷当中。
……
程昶喘了好一阵的气，慢慢抬起头，轩窗，古榻，琉璃屏风，仍在琮亲王府，他仍是王府里的小王爷。
可是方才那个光怪陆离梦实在太真实了，几乎是续着上回的做下去，仿佛是他当下正经历着的一般。
他默坐了一会儿，缓缓地敞开里衣，垂眼看去。
胸膛光洁紧实，没有缝过针，没有狰狞遍布的伤口。
程昶坐在榻上，神思微缓，可心中却慢慢浮起了一种荒诞之感。
因为他想起了一桩事。
他一共做了三次心脏手术，一次搭桥，两次装起搏器，分别时单腔起搏器和双腔起搏器。
也就是说，三腔起搏器他没有装过。
自然他天生心脏病，知道有朝一日，他如果心力不足再犯病，也许就需要把双腔起搏器换成三腔的，可是……
他并不知道三腔的起搏器的具体价格。
不知道什么用国产的，手术费十五万左右，用进口的，加上手术费要一共三十万。
这是他的梦，所想所见，都该是他所已知的，他如今在大绥，无处求证起搏器的价格，可是，如果梦里报的价格是真的呢……
程昶一时间只觉连呼吸都快滞住了。
雨细了，外间天色敞亮，盛烈的夏光透窗入户。
他缓缓抬起手，在烟尘里看着自己的指间，失神地想，如果，只是如果，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呢？

第四一章
屋外传来叩门声。
程昶犹自愣神，没有应门。
片刻，房门被人轻轻一推，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问：“小王爷，您已醒了么？奴婢、奴婢伺候您更衣。”
程昶愣了一下，移目看过去，屋门前立着的竟是一个侍婢打扮的小姑娘。
王府里伺候的丫鬟多的是，但他这院子里是没有的。
从前的小王爷太混账，成日想着拈花惹草，琮亲王怕他像他头一位沾上花柳病的兄长一样福薄早逝，从根源上绝了他的女|色——一个侍婢也不给他。
程昶一头雾水地看着乍然出现的小侍婢，半晌，问：“你……谁？”
“回小王爷的话，奴婢是被王妃派来伺候您更衣梳洗的。”
说着，抬头觑他一眼，脸倏地一红，连忙移开眼。
程昶又愣了下，垂目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是敞着的。他默不作声地将衣衫一掩，一面下榻一面问：“孙海平呢，叫他进来。”
孙海平就候在屋外，一听程昶叫他，连忙进屋：“小王爷，您找我？”
“嗯，我出了汗，想洗个澡，帮我打热水。”程昶道，然后对小婢女说，“你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可那婢女听了这话，竟是未动，片刻，垂着眸重复了一句：“回小王爷的话，奴婢、奴婢是受王妃之命，从今以后，要贴身伺候小王爷更衣梳洗的。”
程昶原还没怎么在意她这话，这会儿听她又说了一遍，忽然有点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有点尴尬，仔细看了这小婢女一眼。
只见她身姿娇小，五官虽好看，但尚未全然长开，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她十分拘谨地在他身前立着，耳根子红得要滴出血来，或许是因为困窘，双手揪着衣衫，反复缠绕。
程昶问：“你……多大了？”
“回小王爷的话，奴婢今年十五，上个月刚及笄。”
程昶：“……”
与未成年人发生关系，是要坐牢的。
程昶道：“真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他语气淡然却不容反驳，小婢女听了，不好再做坚持，细弱蚊蝇地应了声“是”，退出屋外。
待小婢女走远了，程昶眉心一蹙，问：“怎么回事？”
孙海平道：“嘿小王爷，您是不知道，昨儿半夜王妃娘娘发慈悲，挑了好几个可人的小丫鬟来咱们院里，叫她们轮着伺候您。这是由着您挑通房呢。”
程昶怔住，这么说，还不止一个？
“都这么小年纪的？”
“啊，对啊，不然小王爷您喜欢多大的？”孙海平想了想道，“哦，小的想起来了，倒是有个十七的，要不小的叫她过来伺候？”
程昶：“……不用了。”
又问，“她们眼下住哪里？”
“就在隔壁的偏院里。”
程昶略一思索：“那就让她们安心在那里住着，都是群小姑娘，衣食和工钱不要亏待了她们，就一条，别来我屋里就是了。”
孙海平一面应了，一面在心中犯嘀咕，这是咋了？他家小王爷戒女色，戒出佛性来了？
但他不敢多问，依着程昶的吩咐抬了浴桶进屋，等他沐浴完，伺候好他更衣，刚着人备了膳，一早出门去打探消息的张大虎就回来了。
“小王爷不是让小的盯着大理寺那边么？今早上的消息，昨儿半夜，大理寺的刑牢里，秋节当晚闹事的匪寇，一下死了十几个。”
程昶问：“怎么死的？”
“具体不知道，听说有的是自己服毒，有的是经不住用刑，不过，当夜围杀刀疤人的那八个杀手，都死了。”
看来又是灭口。
程昶沉默下来。
这两天事发频频，秋节当晚，刀疤人本来要来找他寻求庇护，无奈途中却被真凶派来的八个杀手截杀，云浠无奈之下，只得放走刀疤人，留住杀手。
这八个杀手被当做闹事的贼人关入了大理寺刑牢，不曾想，仅一日间，竟全部被灭口。
金陵城中，有本事把手伸到大理寺的人不多，除去少数朝廷要员，大概就只剩几个亲王郡王了。
可是，程昶想，他不能这么盲猜。
这又不是做学术调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是保命的事，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刀疤人，从他口中问出线索。
一念及此，程昶当即起身：“走，去忠勇侯府。”
刚出了院门，他想起早上的事，不由退了两步，问跟在身后的张大虎和孙海平：“我这么去找云浠，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琮亲王妃因为他和云浠走得近，已斥了他两回，今早莫名往他房里塞通房丫鬟，八成也是因为昨夜撞见他与云浠一处，误会他对云浠有意，想借着小丫鬟，断了他的心思。
张大虎没答话。
孙海平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小王爷您是什么身份，屈尊去那破落户，是给他们长脸，怎么着，他们还敢嫌弃了？怕不是吃了雄心豹——”
话未说完，只见程昶面色不虞，改口道：“是，是有点不合适。”
张大虎倒是耿直，实话说道：“小王爷平日里去找那个侯府小姐倒没什么，可是眼下她刚退了亲，您私下与她见见就罢了，要就这么登门去找她，您是没什么，对她的名声不太好。”
“可以这样。”孙海平想了想，“小王爷您可以先把她约到附近的一个寺庙香院什么的，然后假装自己也要去祈福上香，是临时撞见的。”
程昶：“……”
怎么弄得跟搞地下情似的。
程昶：“行吧，约哪家香院？”
“金陵城香火最好的就是京郊的白云寺了，可是有点远，来去要大半日，金陵城中的寺院道观不少，离咱们王府最近的是……”
程昶道：“不要离王府近的，找一家清净的，离侯府近的，她今日在府中等圣旨，来去方便些。”
“离侯府最近的，那就是文殊菩萨庙了。”
程昶点头：“好，那你去侯府，与她说一声。”
孙海平应了，刚要走，忽听程昶又道：“回来。”
他想了想：“算了，你不要去侯府，你去京兆府，找衙差田泗，托他帮忙去侯府找云浠，说我在文殊菩萨庙等她。”
“为什么啊？”孙海平问。
“你去侯府与我亲自去侯府，有什么差别吗？”程昶道，“省得让人说她闲话。”
张大虎：“……”
孙海平：“……小王爷，您该不会是真的瞧上那个破落……侯府小姐了吧？”
程昶愣了下，失笑：“说什么呢，快去。”
—*—*—*—
这日云浠难得清闲，正自院子里逗脏脏，忽见赵五过来道：“大小姐，田泗过来找您了。”
云浠纳罕，心道田泗今日当值，过来找她做什么。
到了前院，则听田泗道：“琮、琮亲王府家——的三公子，请您去附、附近的文殊菩萨，庙，见一面。”
云浠知道程昶有事寻她商量，原还以为他会亲自来，听田泗这么说，不由问：“怎么是你过来？”
“当差的——路上，撞见三公子家的厮、厮役，他说，三公子，怕自己过来，对您的名、名声不好。”
云浠愣了愣，片刻，垂下眸，嘴角微弯，露出个几不可见的笑：“我知道了。”
田泗又道：“可是、他，怎么约在文殊菩萨的、庙里？”
云浠问：“有什么不对吗？”
田泗结巴，言简意赅道：“秋试。”
立秋已过，眼见着秋试就快到了，金陵城中的考生，亦或家中有考生的贵妇小姐们都赶在这个当口去文殊菩萨庙上香。
科举三年一试，文殊菩萨庙的香火亦是萧条三年，鼎盛一时。
田泗之所以会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家中有个做秀才的弟弟，正待在今年秋试中考取举人。
云浠倒是十分理解程昶：“三公子不必考功名，大概还以为文殊菩萨庙清净，没想到这一点吧。”
言罢，便要往庙里去。
方走了没两步，忽听方芙兰在身后唤：“阿汀。”
她看了田泗一眼，问云浠：“你这是要去哪里？”又道，“不是要在家中等圣旨吗？”
云浠想起方芙兰昨夜的话，没多做解释，只道：“我去附近的文殊菩萨庙一趟，很快回来。”
方芙兰看着她，过了会儿，温声道：“要是圣旨来了怎么办？”
云浠道：“圣旨来前，宫中会提前一个时辰派人到府上通禀，到时候让赵五来庙里与我说一声，我脚程快，赶得及回来。”
言罢，她看一眼天色，生怕让程昶等久了：“阿嫂，那我先走了。”

第四二章
忠勇侯府离文殊菩萨庙很近，云浠到的时候，程昶还在路上。
今日的香火果然鼎盛，饶是正午已过，庙里仍有许多往来香客。
云浠念及圣旨一到，自己就要领兵去京郊平乱，短则十日，长则月余，趁着闲暇，也去佛堂里求了个福。
时已立秋，日子仍在伏天里，午过有些热，求完福，云浠去香门外的一株老树下乘凉。
方坐了一会儿，只听身后有人唤：“云校尉。”
云浠回头一看，只见有一人自香门拾级而下，竟是程烨。
程烨今日未着官衣，一身平素纹青衣罗衫，十分英挺，走得近了，他问云浠：“云校尉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云浠道：“哦，我过来求个平安符。”
“来文殊菩萨庙里求平安符？”程烨纳罕。
云浠点头：“今明两日圣旨一到，我就要离京，远的寺庙去不了，这里近，便到这里来求。”
程烨笑道：“原来是这样。”想了想说，“那正好，待再过几日，宗室们要上白云寺祭天祈丰收，那里的香火很灵，到时我帮你求一个符，等你平乱归来拿给你。”
大绥有一个皇家寺庙，叫明隐寺，按说宗室们祭天祈福，该是去明隐寺的，可大约十二年前吧，明隐寺里出了乱子，具体怎么乱的不得而知，听说是闹出了人命。
皇家寺庙里见了血，渐渐便荒弃不用了，于是这些年，连皇室宗亲们祈福也都是去白云寺了。
云浠见程烨要帮自己求福，本想回绝，可听他语气坦然，又是一片好意，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问，“小郡王今日为何到文殊菩萨庙来了？”
“我有一个至交，今年秋试要考举人，我今日休沐，正好陪他来上柱香。”
话音没落，身后一人唤道：“景焕兄。”
景焕是程烨的字。
云浠循声看去，只见香门的石阶上又下来一人。
来人一身素衣阑衫，个子很高，也很清瘦，年纪二十上下，竟是田泗的那个弟弟，田泽。
云浠原以为程烨所谓的至交是哪户世家公子，没成想竟是个熟人。
田泽看到云浠，也是一愣：“云捕快今日也来庙里上香？”
他尚未听说云浠升了校尉，仍称一声捕快。
云浠“嗯”了声：“我听田泗说你近日起早贪黑，用功得很，想必一定能够高中。”
田泽微一点头，笑道：“那就借云捕快吉言了。”
田泽虽与田泗是兄弟，然而听说不是一个娘所生，两人并不大像，都长得好看，田泗白肤秀目，乍一看，有点姑娘气，田泽则不然，他眉眼文雅疏淡，清清落落，端的是白衣卿相。
程烨见二人认识，很是意外，三言两语问明原由，笑说：“那我三人今能聚在此，想必是受菩萨指引，有缘得很了。”
说着，问云浠，“云校尉接下来可是要回府等圣旨，不如由在下送上一程？”
云浠其实是来庙里等程昶的，听程烨这么说，一时不知当怎么答。
她朝庙门口望去，未时将至，文殊菩萨庙香火不减，须臾又见几辆窄身宝顶的马车在庙门口停驻，马车上，下来几位贵妇人。
其中两人云浠认识，一个是她的表姨母，罗姝的母亲俞氏，一个是林若楠的母亲张氏。
这几位妇人府上今秋都有公子科考，赶着今日来文殊菩萨庙上香无怪。
然而罗姝近日因姚素素一案，才落了狱，俞氏颓丧地跟在几位贵妇身后，由丫鬟厮役簇拥着，眉眼间很是阴郁。
不经意间，张氏抬眼瞧见了云浠，愣了愣，回身对俞氏低语了几句。
俞氏顺着她的话朝树下这里望过来，目光与云浠对上，眸中的阴郁一下化作恼色，压了压，没能压住，甩开丫鬟的手，怒气腾腾地朝云浠走来。
离得近了，她抬手便朝云浠脸上扇去，一面破口大骂：“你这黑了心肝肺的贱蹄子！”
手到半空，被程烨截住，他护着云浠退了两步，一面问：“罗夫人这是何意？”
俞氏没理程烨，直指着云浠：“那日你到府上来寻姝儿，我还道你是好心过来看她，没成想你竟设了个圈套，冤她入狱！姝儿这么善良，她能害人么！能杀人么！你们侯府败落成那个样子，她也不嫌弃，隔三差五就往你们府上跑，陪着你那个病秧子嫂嫂去看大夫，你倒好，眼下竟这么害她，真真是恩将仇报！”
俞氏自来是个蠢的，一听说罗姝入狱，想到当日从府上带走罗姝的是云浠，心里便对云浠有了气。
后来又托人打听，具体是怎么回事，她也没听太明白，只知秋节当日，陪罗姝发现姚素素和裴阑幽会的是云浠，后来捡到雪团儿的也是云浠，再后来，托小郡王去找姚素素的还是云浠，便理所应当地觉得罗姝之所以会落狱，都是拜云浠所赐。
她本来当日就要去侯府找云浠算账，还好被罗复尤拦着，哪里知今日一早，罗复尤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问话了。
程烨道：“罗夫人误会了，令府的四小姐落狱，与云校尉并无干系。她当日之所以会去府上带走罗四小姐，乃是受京兆府尹所托，当时在下也在衙门，可以作证。”
俞氏怒气难减，程烨这一席话，仿佛一碗水硬要去泼油锅里的火，泼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横扫程烨一眼，竟不顾忌他的身份，脱口道：“小郡王可以作证？作什么证？说的好像你十分了解这贱丫头似的。怕不是被她这张脸所蒙骗，鬼迷了心窍，她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你能看得透其中一二？”
一时想起今早张氏说与自己的闲话，冷笑一声：“我说呢，前阵子琮亲王妃想聘林氏女为三公子的正妃，已快纳采了，这亲事莫名黄了。一打听，才知道是有旁人从中作梗，硬是惹得琮亲王府与林府间断了来往，不得不将亲事搁置了。我还奇怪是谁有这滔天本事，原来正是忠勇侯府家的大小姐。”
云浠原想着俞氏在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子，任她骂两句便也罢，谁知她愈说愈离谱，简直是疯狗咬人，再按捺不住，道：“你休要胡言！琮亲王府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与你有何干系？你仅凭猜测在这妄言妄语，就不怕有朝一日这些话传到王爷耳朵里，传到今上的耳朵里，落个诽谤宗亲的罪名吗？”
俞氏被她一顶“罪名”的帽子扣上来，气焰顿时消了一截，但她仍是愤然不已，冷声道：“我说得不对吗？不然你为何要害姝儿，不正是因为你想嫁裴府的二少爷，可他不喜欢你。你眼见着退亲之后，裴府与罗府之间亲事将成，你嫉妒姝儿，这才设了个局，引得姝儿去瞧见那龌龊事，冤她入狱的么？”
俞氏早年是个农妇，十分刻薄，并不怎么朴实，后来跟着夫君高升，心性养高了，却不思进，见识依旧浅薄，几十年囿于后宅里的鸡零狗碎，硬生生把世界活成了她“自以为”的模样。
乌七八糟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还觉得有理得很，看一眼一旁的程烨，自以为抓到证据：“怎么，云大小姐退亲后，攀不上三公子，攀上小郡王了？还相约到文殊菩萨庙来幽会？倒是与姚府小姐此前干出的腌臜事如出一辙。”
程烨从未遇过这等胡搅蛮缠的妇人，语气冷硬下来：“罗夫人休要信口雌黄，我与云校尉之间清清白白，今日到此，实属偶然遇上。云校尉是为求平安符而来，我则是为了陪同秋试的至交上香前来。”
俞氏嗤笑：“到文殊菩萨庙里来求平安符，谁信？”
他们这厢起了争执，几个有眼力见的家仆早把往来行人拦在了数丈开外，俞氏的那些龌龊话，并未叫太多人听去。
可是不巧，程昶也已到了。
那些家仆们不敢拦三公子，俞氏后头那些污蔑琮亲王府的言语，全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程昶原不是个爱动怒的脾气，无奈俞氏说得实在太难听，他当即皱了眉，抬步就要过去截她的话。
身旁的孙海平将他一拦：“小王爷，您不能去！”
程昶眉头拧得很深：“为什么？”
孙海平往俞氏与云浠的方向看一眼，说道：“那老婆娘眼下就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您没瞧见吗，今日这事与那南安小郡王有什么关系？可那婆娘逮着他了，照样把脏水往他身上泼。他和侯府小姐之间是干净的，改日说得清楚，可是您……”
孙海平压低声音，“今日侯府小姐之所以来这儿，本来就是您私下约的，纵然是为正事，说出去谁信？这几个多嘴婆娘会想，您是将来的亲王殿下，不必科举，忠勇侯府只剩一个独女，府上也没人秋试，你俩上哪儿不好，为何要来文殊菩萨庙？不是幽会是干什么？”
“是、是……这事该怪小的，怪小的都没想周全，忘了今年有秋试，可那疯婆娘已然疑了您与侯府小姐的关系，旁儿还有那个张氏碎嘴，您这会儿过去，岂不更坐实了她们的疑心？”
“自然您是小王爷，让她们闭嘴，她们哪有敢不闭的？可之后呢，您又能拿她们怎么样？您现在过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在她们眼里，都是为那侯府小姐出头，她们这会儿敢怒不敢言，等过几日，必然在外间传得沸沸扬扬。”
“今日在这，倘只一个小郡王，流言再怎么传，都掀不起什么风浪，若加上一个您，是人就要多揣摩上几分了。流言是河，上游狭窄，越流越宽广，对您是没什么，可对那侯府小姐，名声怕是要就此毁了，将来谁还敢娶？她还怎么嫁人？”
孙海平纵然嘴贱，遇着事了，脑子却是程昶一院儿小厮里最好使的一个，这也是程昶愿意常将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听完孙海平这一席话，程昶冷静下来，是了，他现在过去，对云浠才是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今日是他把云浠约到文殊菩萨庙里的，说到底，云浠会被诋毁至斯，他也有一半责任。
怎好叫一个姑娘为自己受屈？
程昶眉心紧锁，唇角敛起，默然不言。
孙海平从未见过他家小王爷这副泠泠然的模样，心中一凝，不由认真地出了个馊主意：“小王爷，您要是实在气不过，改明儿小的叫上几个人，给那贼婆娘套上麻袋恶打一通！哦，还有那个碎嘴的张氏，一起打！”
程昶没吭声。
这时，张大虎道：“小王爷您看，那边站着的，是不是云校尉的嫂嫂，方、方什么来着……？”
程昶闻言，一愣，循着张大虎所指望去，果见得方芙兰带着丫鬟鸣翠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俞氏与云浠几人。
她似也刚到一阵，但早已注意到了程昶，眼下感受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程昶冲方芙兰一点头，方芙兰却无甚反应，若仔细分辨，眸中竟还浮着些许冷色。
片刻，她收回目光，提裙朝云浠走去。
俞氏越骂越难听，污蔑云浠与程烨的关系不说，田泽出来帮忙说了两句，她又说田泽是来为程烨和云浠盯梢做掩护的，末了，竟是提及云浠、罗姝与裴阑儿时在塞北的事，说云浠自小便不是盏省油的灯。
与俞氏同来的几个贵妇人见她说得离谱，却也不拦，反倒跟看戏似的，立在一旁窃窃私语。
“罗夫人在菩萨庙里这般狂言乱语，就不怕冲撞了菩萨，犯下口业吗？”
俞氏正说得起劲，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柔柔冷冷的声音。
方芙兰的步子不疾不徐，到了云浠身前，望向俞氏道：“今日阿汀是随我来的文殊菩萨庙，并不是与谁人相约在此。”
“呵，我还道是谁，原来竟是方家的小姐。”俞氏定眼一看方芙兰，笑了。
方芙兰是云洛的结发妻，便是不称一句将军夫人，也该唤一声方氏，俞氏喊她“方家小姐”，其实是暗地里骂她克夫——毕竟当年方芙兰以小姐之身住入侯府，嫁与云洛不过年余，云洛便战死塞北。
方芙兰并不理会她语中机锋，淡淡问：“罗夫人说话，不过心就罢了，连脑子也不过一过吗？”
“你——”
方芙兰环目一望，施施然道：“立秋方过，秋试将至，这几日的文殊菩萨庙香火鼎盛一时，纵是私下幽会，谁人会约在这个地方？此其一。”
“其二，阿汀她非但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还是新晋升的翊麾校尉，与南安小郡王一样乃当朝武将，分属同僚，在此间撞上了，打一声招呼实属应当。照罗夫人的说法，招呼一声便是有私，那满朝多少文武要被你污蔑了去，要碍于你这话，再不敢结交来往？”
“其三，至于在文殊菩萨庙求平安符，怎么就不行了？阿汀她领皇命即将去京郊平乱，临行前，远的地方去不了，便到邻近的庙宇来求福，既是为了不耽误接旨的时机，也是为了祈求此行顺遂。
“她一片好心，皆是为了给圣上办好差事，却遭罗夫人诋毁至斯，这话若传不出去还好，倘传出去了，传到御前了，岂知不是你们罗府让今上寒心？”
“罗府近日光景本就不好，频频出事，若我是罗夫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必是要规行矩步，不给府上再招惹祸端的。”
“守住自己的嘴，就能守住一大半祸事，若守不住，只怕是好的也要变成坏的了。”
方芙兰望了望跟在俞氏身旁的几个贵妇：“何况这青天白日的，到处都是眼，到处都是耳朵，谁人安的是什么心，被这明晃晃的艳阳一照，还不是透亮的？常言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眼前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的事，是以腌臜人与腌臜事打交道，清白的人，则清者自清。”
方芙兰这一番话，非但告诫了俞氏她今日这般作为，闹到今上跟前，绝没有好果子吃，也提醒了几个贵妇不要多嘴，云浠好歹是当朝校尉，这么多人在，以讹传讹的下场绝不会好。
当年方父进士出生，学富五车，一路高升至礼部侍郎，一张嘴巧舌如簧，能战群儒而不败，而今他虽早已获罪问斩，余下的这个独女，隐有乃父之风。
方芙兰纵然柔弱，却是柔中带刚，方府败落之前，冠绝金陵的除了样貌，还有才名。
云洛战死后，她服丧三年，常人都道她克父克夫，临到最后，连自己都成了一个任凭人欺负的病秧子，而今出了丧期，竟不折昔日风骨。
方芙兰软硬皆施，到末了，淡淡一笑：“我身子不好，阿汀之所以先我一步到菩萨庙，就是帮着我请香求福的，没想到我不过来晚一步，竟惹出这样一场误会。眼下误会说开了，就当作是什么都没发生罢。”
几个贵妇人方才已方芙兰一番铿锵之言镇住，此刻见她先给了台阶，哪有不顺着往下走的道理？
一时间拽上俞氏，赔笑道：“将军夫人哪里的话？原就没什么误会可言，方才罗夫人其实是与云大小姐说笑呢。”
言罢，再没什么心情进佛堂里上香，道一句天色已晚，匆匆走了。
天色其实尚未很晚，但菩萨庙里的人确实是比午过时少了大半了。
程烨见俞氏张氏几人离开，舒了一口气，对方芙兰道：“亏得将军夫人来得及时，我嘴笨，越解释越不成章法，反倒叫她们钻空子诋毁云校尉。云校尉说的话，她们又听不进去。”
“小郡王哪里的话。”方芙兰温言道，“今日若非您在此护得阿汀，只怕阿汀要让她们欺负了去。”
程烨一笑，想问云浠和方芙兰可要回府，他愿送上一程，目光落到云浠身上，只见她正望向寺院侧门的方向。
程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愣。
侧门那里站着的，竟是程昶。
程烨心中一时间不是滋味起来，脑中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俞氏方才说过的话——“来文殊菩萨庙求平安符，谁信”。
是了，上一次，秋节当日，三公子捡到雪团儿时，就是与云浠一起的。
还有再上一次，在南安王府里，云浠要护脏脏，也是三公子赶来为她解围，末了还把自己看上的脏脏送给她。
三公子将来是亲王殿下，不必考功名；而文殊菩萨庙，也不是求平安符的好地方。
若云浠不是来求平安符的，难不成是……
思绪到了这里，程烨猛地一握拳，戛然止住心中那龌龊念头，提醒自己，云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怎么能这么想她？
再说了，自己身为南安王世子，不也不必考功名吗？今日休沐，不也陪着田泽来向菩萨上香了吗？
这么大一个庙宇，许他来，就不能许三公子来？指不定三公子也是为自己的至交上香请福的呢？
他虽这么想着，目光却仍定定地落在程昶身上。
程昶沉默地走过来，没按礼数，先行招呼道：“将军夫人、小郡王、云校尉。”
几人一同回礼：“三公子。”
云浠本是与程昶相约在此，无奈方才被俞氏闹了那样难看的一出，眼下阿嫂在，程烨与田泽也在，她竟不好与程昶多说什么了。
反是方芙兰先问道：“三公子今日也来文殊菩萨庙上香？”
程昶“嗯”了声。
方芙兰点点头，对程烨道：“今日罗府的夫人胡搅蛮缠，亏得有小郡王帮阿汀解围。妾身过来菩萨庙时，瞧见南安王府的马车都已备好了，想来是赶着回府，阿汀还要陪妾身去佛堂，今日便在此别过，改日妾身再让阿汀上南安王府拜谢。”
程烨听她这么说，就是不必相送的意思，只好回了句：“将军夫人客气。”与田泽一起，向方芙兰几人道了别。
时已近晚，天边的艳阳收了毒芒，庙里的香客也散了大半，倏忽有风拂过，送来几许凉意。
程烨一走，方芙兰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她对云浠说：“阿汀，你去寺院后面莲池亭等我，我有话对三公子说。”
“阿嫂？”云浠愣了愣。
她心中忐忑，方芙兰是知道她对程昶的心意的，可说到底，她对他，终归是一厢情愿，是不敢让他晓得的。
方芙兰似瞧出了云浠的顾虑，补了句：“你放心，我有分寸。”
长嫂为母，云浠不好弗她的意，只好应了，折身往莲池亭而去。
方芙兰看着云浠的身影遁入远处的拱门，默了片刻，问程昶：“今日阿汀之所以会来文殊菩萨庙，是受三公子相邀吧？”

第四三章
程昶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然后合袖，俯身，纡尊向方芙兰施了一个赔罪的礼。
他道：“我的原意是想把她约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可是我不用考功名，忘了今年有秋试，文殊菩萨庙这几日热闹，结果害她被人诋毁。本来……想帮她拦一拦那个罗府夫人，又怕会火上浇油。”
“自然会火上浇油。”方芙兰道，“三公子是何等身份？若您方才为阿汀出了头，只会引来旁人无端的揣测。您是没什么，阿汀日后却是怎么都洗不清了。”
“阿汀是个清白姑娘，心思纯善，待人热忱，行事也很规矩，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今日她应约来此，妾身信她是有正经事与三公子相商。妾身也信三公子将她约在文殊菩萨庙，本意也是为她的名声着想，否则您不会迂回百转，让田泗来侯府寻她。”
可是，方芙兰在心中叹一声，即便这样，她也能看出云浠是来文殊菩萨庙见程昶的。
云浠从来隐忍，然而田泗来找她时，她那副高兴的样子，真是藏也藏不住。
若非如此，方芙兰也不会跟来。
“妾身不知以三公子这样尊崇的身份，究竟有什么事需要阿汀帮忙。但今日您也看到了，你二人走得近，一回两回是没什么，倘次数多了，终归会落人口实。阿汀她是女子，日后是要嫁人的。若与琮亲王府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日后谁还敢娶？”
方芙兰说着一顿，看向程昶：“恕妾身无礼，过问一句，倘有朝一日，阿汀她为名声所累，三公子您愿娶她么？愿善待她这一生么？”
“您……喜欢她么？”
程昶被方芙兰问得怔住。
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行走在这个世间，犹如隔岸观花，红尘滔天万丈沾不落他身上半点烟尘，日月再美，也不是他心中的暮暮与朝朝。
“我……”程昶张了张口。
他想说如果云浠真的被他所累，他是愿意负责的。
可是，他又想了，这是搭进两个人一生的事，没有真心的、勉强为之的负责，便不叫负责。
而他身如浮萍飘荡，尚且无根，怎么定下这一颗心？
何况……他又想起了那个匪夷所思的，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梦。
真实得令人不安。
“三公子不必回答。”方芙兰道，“即便您愿意勉强，想必琮亲王殿下也不会为您聘一个将门出身的女子为妃的。”
她说着一叹：“妾身不知道三公子清不清楚忠勇侯府的处境，阿汀她这些年，过得十分不易。妾身虽是她的嫂子，但经年相依为命，早已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妹妹。阿汀她……是妾身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妾身纵然力薄，也希望她后半辈子能够平顺，不要遇到太多坎坷波折，不知妾身之心，三公子可能体会一二？”
程昶本来就是一点即透的人。
方芙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有听不明白的。
想想也是，云浠跟他来往，对她来说，何曾有半点好处？
可叹他穿来这么久，谁都不怎么相信，莫名就信了她一人。
不知是因为她两回为他拼命，救他于危难，还是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落水后的三公子，不像是这里的人”，勾起了他的乡愁，让他在这个陌生人间觉出一丝亲切。
云浠说，他的案子就是她的案子，她要尽责，要查到底。
可仔细想想，这桩案子牵连复杂，哪里是一个小小捕快能够查明的？
她就该这么由着自己毫无缘由地把案子压下，既不报官，又不向琮亲王禀明，无头苍蝇似地为他奔波吗？
她善良，真挚，热忱，尽忠职守。
而纯与善是这世上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不该被消费。
程昶对方芙兰点点头：“我明白了。”
方芙兰笑了笑：“今日实在是妾身无状，三公子凡事自有分寸，想必其实不用妾身多言。”
她看了眼天色，“天快暗了，三公子应是还有要事寻阿汀，阿汀正在寺院后面的莲池亭，三公子快些去吧，妾身也该去佛堂上香了。”
程昶一点头，谢过方芙兰，朝莲池亭去了。
日暮四合，晚霞覆上云端，莲池亭里最后几个纳凉的香客也走了。
佛堂里响起钟声，云浠倚着亭柱等了小半日光景，就见程昶从前院过来了。
天色已晚，云浠看程昶走近，也不耽搁，径自便问：“三公子今日寻卑职过来，可是从大理寺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程昶看她一眼，本不欲再提这事，转念一想，大理寺昨晚死的八个杀手秋节当夜与云浠打过照面，眼下她就要去京郊平乱，提点提点她此事也好。
“嗯，昨天半夜，大理寺的刑牢里，秋节当晚闹事的匪寇死了十几个，围杀刀疤人的那八个，都死了。”
又说，“今天早上，罗复尤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问话了。”
云浠点头：“秋节当晚，那个刀疤人与我说，背后要害三公子的真凶权势很大，他们管他叫‘贵人’，但谁也没真的见过他。我原想为他做掩护，让他上竹台去找三公子您，可惜当时官兵来了，刀疤人跟我说，倘若被官兵带走，他迟早会死，我不得已，这才放走了他。”
眼下看来，刀疤人没有撒谎，那八个围杀他的杀手也是“贵人”的人，正是在隔日夜里就被人在大理寺刑牢里灭了口。
程昶道：“我知道。”
云浠看他一眼，过了会儿，低声道：“还有一事，我瞒了三公子。”
“之前艄公投案，消息就是从忠勇侯府走漏的。后来张大虎扮作艄公，原想引那‘贵人’的杀手上钩，没想到，又是在侯府走漏了消息。”
“这两月下来，我在府中仔细查过，排除了大半人，有嫌疑的只剩几个，其中嫌疑最大的……原本是罗姝。”
“罗姝？”程昶一愣。
“嗯，忠勇侯府败落后，罗府与侯府一直不怎么来往，罗姝她从前与我阿嫂更是连相熟都谈不上。可是，今年开春后，她忽然与我阿嫂走得很近，还常常主动陪她去药铺看病。消息走漏的两回，她都赶巧来了我府上，时机也对得上，后来我去药铺打听过，药铺的掌柜说，罗姝送阿嫂去药铺后，因受不了药味，每回都出去过，若她是去与‘贵人’报信，时间是刚好来得及的。”
“自然我没有实证，不能说这事实实在在就是她做的，而且，府中其他几人的嫌疑也没有全然洗清。可我既然疑了她，就是该往下查的，谁知突然闹出了个姚素素的案子，反倒把我弄糊涂了。”
罗姝为人虽然有点虚情假意，但正如方芙兰所说，她也就是心思玲珑了些，并不算坏。
云浠一直不明白罗姝这副样子，究竟是不是只是她的表象。
直到姚素素的案子一出，罗姝跪在公堂上，惊惶又怨愤着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承认她喜欢裴阑，嫉妒姚素素——云浠竟觉得罗姝是可信的。
“现在想想，我该在对罗姝起疑的当口，就去找她问明事由的，便是退一步，也该早日来与三公子相商，而今她被囚入了大理寺，我就是想问也来不及了。”
程昶听云浠这么说，不由看了她一眼。
她双眸低垂，双唇抿得很紧，一副自责的样子。
其实他可以理解她为何将罗姝的事暂且压下，没有及时与他相商。
消息是在忠勇侯府走漏的，“贵人”的帮凶若是罗姝还好说，若不是罗姝，若是任何一个忠勇侯府的人，都会令云浠难以接受。
他忽地又想起方芙兰方才说的话。
“妾身不知以三公子这样尊崇的身份，究竟有什么事需要阿汀帮忙。”
是啊，这事与云浠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帮他？凭什么要帮他？
甚至为了帮他，让自己处于两难之地，数度身陷危境。
这时，云浠忽道：“三公子方才说，今日一早，罗姝的父亲罗大人也被大理寺带走问话了？”
程昶“嗯”了声。
云浠若有所思道：“姚素素的案子，裴阑已经是嫌疑人了，他是当朝三品大将军，罗大人又官拜四品……”
她眼前一亮，“我知道了，这案子眼下定是改成三堂会审了！”
程昶闻言一愣，他是现代人，对古时的政事不太敏感，经云浠这么一提醒，仔细想了想，反应过来。
裴阑一个三品大将军，罗复尤一个当朝四品大员，大理寺即便要审，也是吃不下的。
而大理寺已是古代最高的刑审机构之一，它都吃不下的案子，只有动用三堂会审了——即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同审案。
程昶就是御史台的巡城御史。
这么说，他可以……去见罗姝一面？
与此同时，云浠也道：“三公子，您是御史，我不能问罗姝的事，您可以试着去大理寺的刑牢里问问她。”
其实巡城御史的品级低，这样的大案，非是要侍御史以上才可直入大理寺刑牢。
好在御史查案可无视品级，三公子又贵为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与大理寺的牢头狱卒打声招呼，他是可以入刑牢问话的。
云浠道：“可惜我这两日就要去京郊平乱，不能随三公子同去大理寺，否则您想个办法，去刑牢时带上我，我与罗姝相熟，有什么端倪，也可助三公子分辨一二。”
程昶听了这话，又看了云浠一眼。
暮色微凉，她一双明眸熠熠生辉，长睫覆在眼上，密如鸦羽。
他觉得她挺好看的。
二十一世纪物质丰富，科技手段发达，人们对美的追求也借此达到了一种空前绝后的地步。
而追过程昶的女孩儿犹如过江之鲫，前仆后继，其中不乏有貌美如花的，可都市里人情淡漠，往来皆匆匆，程昶后来见多了好颜色，觉得自己对美貌已经免疫了。
这是多久了，两年，三年，甚至五年，他头一回觉得一个姑娘长得好看。
也不知是千百年前的晚霞太纯粹，映照在她的颊边忽生滟潋。
亦或是，她这副尽心竭力为他着想的认真样太令人感慨。
程昶不由道：“其实你不用……”他顿了顿，“不用再这么费心查这案子了。”
云浠一愣：“为何？”
“这案子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再说你现在被封了校尉，不在京兆府供职了，查案不是本分，不必这么拼命。”
其实仔细算算，从他穿来至今，她少说也为他拼了两回命。
一回是在裴府的水榭，一回是在秋节当晚。
刀剑无眼，她纵然武艺高强，一个不小心受伤了怎么办？
程昶忽然想，如果他穿过来后没遇到云浠，他是不是早就该死了？
暮风渐起，拂过莲池中的芙蕖，送来隐隐清香。
云浠听了程昶的话，半晌，垂下眸，闷声道：“这案子，本来就是我的案子，纵是我做了校尉，也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她其实也弄不明白，若案子里的三公子换作旁人，她还会不会如今日这般尽心。
毕竟程昶对云浠而言，实在太不一样了。
程昶说：“是你的，但不该是你一个人的，我早该报官，之所以压下来，是因为……”
他略一顿。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不报官，以一己之力压下这案子的真正缘由——说自己冥冥之中是受“死去程昶”的指引，谁会信？
但他不愿瞒着云浠，模棱两可地道：“我压下来，是因为一种直觉。”
云浠点点头。
她其实听明白了一半。
要害三公子的“贵人”权势滔天，整个金陵城，这样的人就那么几个，哪怕报了官，捅到今上面前，只怕也不好收场。
万一……就是昭元帝本人呢？
只能一点一点地查。
程昶道：“以后寻到适当的时机，我会把这些事告诉官府的，你接到圣旨后，安心去京郊平乱，你不是想从军么，眼下就是好时机，这案子交给我，你不必再挂在心上了。”
云浠别过脸去看夕阳下的芙蕖，过了会儿，道：“不好。”
“我不想只管一半。”她今日意外的固执，“我……左右已经摊上这事了，那些杀手知道我，背后那个‘贵人’一定也知道我，现在想要抽|身，已经晚了。”
言罢，像是生怕程昶拒绝，亟亟止住了这个话题，从荷包里摸了摸，取出一个平安符，递给程昶：“三公子，给您。”
程昶愣了下。
云浠道：“我要去京郊平乱了，短则十日，长则月余，这些日子不在金陵，三公子您一定要多加当心。”
今日无论谁人问她，她都说自己来文殊菩萨庙是求平安符的。
他还当这只是她的借口，没想到她真地求了一枚。
还是……给他的。
程昶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之感，这样的示好，他前生不是没遇到过。
他不由看向云浠，心中复杂难言，正不知说什么好，只听云浠坦坦然又道：“从前父亲与哥哥出征，我们一家子都会去庙里求平安符保平安。今日我在菩萨庙里闲来无事，给阿嫂求了一枚，便也给三公子您求了一枚。”
这番话在方才等他时，已在云浠心中演练了多次，眼下说出口，总算没露什么破绽。
程昶看她这幅轻松自然的模样，恍了下神，觉得是自己多想。
他道了声谢，从云浠手里接过平安符，收入怀中。
两人一时话毕，同往前院而去。
寺院里敲响暮鼓声，香客们上完最后一炷香，纷纷散去。
方芙兰尚等在佛堂外，瞧见云浠与程昶，没说什么，与他二人一同出了香门。
琮亲王府的马车已备好了，云浠目送程昶登上车辕，想到此去京郊，少说也有数日，也不知那“贵人”会否在此期间有动作，忍不住道：“三公子一定多加保重。”
程昶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你也是。”
天黑得很快，马车走在路上，没多久四下就彻底暗了，尘嚣似乎只在日暮的一刹归于寂静，街巷里点起灯，金陵城又热闹起来。
程昶在马车里默坐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云浠送给他的那道平安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昶与云浠其实挺像的，凡事讲究一报还一报，旁人待他好一分，他必要还回去三分。
但他这种讲究，与云浠有本质上的不同。
云浠是重情重义，而程昶只是重礼。
人生在世，人情往来是一笔账，他算得明白，宁肯吃亏，也不愿亏欠了谁，如此到了曲终人散，既自在，又了无牵挂。
程昶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想起一事来。
他上辈子交往的最后一个女朋友，对他其实挺不错的，有阵子她想去日本，他因为身体不好，不能陪她同去，就给她转了五万。
后来女朋友从日本回来，给他带了一枚御守，听说是在京都最灵验的寺庙求的，能够保佑他一辈子平安。
程昶生来多病多灾，一向不大信这些，但念在女朋友的心意，把她上个月看上的miu miu包买给了她，算是回礼。
然而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与他所有无疾而终的恋情一样，他生病，她起初体贴照顾，尔后渐渐疏远，最后提出分手。
而且提出分手的那天，她忘了打电话把护工叫来。
离开病房时，程昶正睡着，没人看点滴，一时不查空气输进了血管里，把程昶生生疼醒。
朋友同事们得知了这事，都义愤填膺地说那姑娘拜金、忘恩负义，还说程昶人傻钱多。
但程昶不这么认为。
他那时已经把感情看得很寡淡了，几乎是食之无味，对这位前女友，他实在谈不上有多喜欢，反正分手了丝毫不难过。
因此他觉得当初那样相处挺好的。
他花钱，买来她真假掺半的几分心意，毕竟她还在他病榻前守足了半月，日日煲汤熬粥呢。谁也没这个义务不是？
等价交换，他其实不亏。
程昶摩挲着云浠给她的平安符，顺理成章地想，这回还个什么回去好？
可他想了半晌，竟什么都没想出来。
大概因为云浠的这份心意，就是一份很单纯的心意。
程昶觉得，倒是比千百年后的那枚御守要珍贵许多。
外间传来奔马之声，似乎有官兵在巡街，程昶蓦地想起之前云浠说，每回出征前，她都会与父兄去庙里求平安符。
而今她父兄已逝，她尽顾着为别人求平安，却忘了给自己求了吧。
程昶掀开车帘，问孙海平：“父亲此前是不是说等过几日，宗室们要一起去白云寺一趟？”
“是啊。小王爷您忘啦，其实这是天家祖辈定下的规矩，祭天祈丰收嘛，您每年处暑都该去的，不过您往年都是不去的。”
程昶道：“哦，那你回去与父亲说一声，过几日我随他同去。”
孙海平纳罕，提醒道：“小王爷，那里一去就是整三日，规矩又多，没意思得很。”又小心翼翼地问，“小王爷，您这回咋想通要去了？”
程昶默了一会儿，道：“我去求个平安符。”

第四四章
隔一日，提拔云浠为翊麾校尉的圣旨就下来了。
宣稚倒是不含糊，直接从殿前司下头拨了两千禁军精锐给云浠，说道：“云校尉手下暂没有自己的兵马，不过招回忠勇侯旧部的旨意已发去塞北了，那边气候不好，入秋后大雪封山，今上特许他们明年开春后起行。”
云浠谢过，又等了两日，捉来的山贼头目也招了供。
说他们在京郊据着的山头叫虎头山，一共七个大哥，几百来号弟兄，营生很多，正经的有，不正经的也有。
“咱们和当地的官府虽有摩擦，但几十年下来，彼此有了默契，咱们平时不下他们脸子，偶尔干些出格的勾当，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概两个月前吧，京郊不是来了群流寇么？咱们和这群流寇原本不对付，干过好几回架，后来有一日，这群流寇的头儿，诨名叫锥子眼，上山来拜山头，我当时不在，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反正我回去的时候，几个人已经一边喝酒一边称兄道弟了。”
这个山贼头目说自己在七个老大里行三，人称一声“三哥”。
“后来我问老七，老七说，那个锥子眼先是给了咱们一箱金子，然后又说咱们几百号人窝在这山里，日子过得还没有富贵人家养的狗好，不如去干一票大的，攒足了成本，把邻近的几个寨子灭了，银子女人什么的，就都有了。”
“我大哥这个人有点见钱眼开，二哥又是个有野心的，自然被他说动，这才有了秋节当晚闹事的事。”
“三哥”说，他们所谓的干一票大的，其实就是在秋节当晚打家劫舍，断断不敢伤人性命，因此当时他们的人中为什么会混入杀手，他并不知道。
不过那八个在囚牢里自尽的杀手他都见过，正是锥子眼手底下的人。
宣稚又问锥子眼的来历，“三哥”只称不知。
想想也是，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他们这样的悍贼，彼此间是不打听来历的。
“三哥”招完供，宣稚命人照着他的话，画了一幅锥子眼的画像，一幅虎头山的地形图与山寨分布图，一并交给云浠。
云浠也不耽搁，当夜回营整军，隔日一早就带兵出发了。
处暑将近，程昶记着云浠提点的事，着人去御史台疏通了一下关系，称是想趁着三堂会审，也去查一查姚素素的案子。
御史台的人只当小王爷这是要立功求上进了，回复说等过阵子，会审的官员名录下来，把他的添上去就是。
程昶这几日于是过得很清闲，平日里除了上值，便呆在府里逗雪团儿。
别院里新添的几个小侍婢被程昶免了伺候，成日无所事事，见雪团儿可人，趁程昶去上值，轮着番儿逗它，程昶回府后听说了这事，心想小姑娘终归比厮役们细心，便默许了侍婢们来喂养雪团儿。
也因此，程昶便与这些侍婢们有了些交道——每每下值回家，见雪团儿与一群小姑娘玩得正开心，他便不催，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侍婢们与他说起雪团儿白日里的趣事，他亦听得仔细。
这些婢女原就是被琮亲王妃派来给三公子做通房的，对程昶不说别有心思，起码是当主子供着的，而今见程昶温和有礼，平易近人，一副仙姿玉容能与日月争辉，或多或少都有些悸动。
后有一日，程昶夜里沐浴，一名侍婢借着寻雪团儿为由，闯入他屋里，还不走，低眉红脸地问可否需要伺候，程昶这才惊觉不妥，大约是自己无意间又招了桃花。
随后禁了侍婢们的足，三令五申地在院中立下规矩，不再与她们多言。
没过几日，御史台那里传来消息，说他们已将小王爷的名字添到会审官的名录上了。
过来传话的吏目说：“眼下一应嫌犯，包括在秋节闹事的那几个全都转去了刑部的囚牢。就是罗府的四小姐一味喊冤，一直不肯招供，她是贵女，不能用重刑，因此姚府小姐的案子至今没什么进展。”
程昶问：“前一阵不是听说枢密院的罗大人也被请去大理寺问话了吗？”
吏目道：“罗大人之所以被请去问话，是因为此前罗府与姚府之间有些龃龉。今上原本是让姚大人处理京郊的乱子，结果姚大人回头就把这差事扔给了罗大人，罗大人又没办好，两府因此生了嫌隙。审案么，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前几日大理寺卿疑罗府的四小姐是因为这个才对姚府的二小姐下手，这才把罗大人请去问话。”
“但仔细想想，二位大人的事，牵扯不到两位小姐身上，照现有的线索来看，若真凶真是罗四小姐，多半还是为‘情’。大理寺问明白了，就让罗大人回府了。”
又把抄录好的卷宗递给程昶，“三公子已是此案的刑审官，可以根据进度去刑部囚牢里问话，每间囚牢里都有专门的录事，他们会把三公子问话的内容记下，录入卷宗里，然后呈给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和郓王妃殿下。”
“郓王妃？”程昶愣了下。
尔后他反应过来。
大绥女子可做官，其中官至极品者，当属当今的郓王妃殿下。
她世家出生，才情极高，当年科举殿试还中了探花，后来嫁给郓王，也没辞了刑部的差事，如今已官拜刑部侍郎。
只是，郓王与郓王妃一个辖着大理寺，一个辖着刑部，两人的关系却是出了名的不睦。
郓王风流，娶了郓王妃后，又纳了几房选侍，有名分没名分的姬妾养了十几人，与郓王妃虽是夫妻，两人却有些形同陌路的意思了。
吏目回道：“三公子有所不知，这桩案子，刑部坐镇的堂官正是郓王妃。”
程昶点头，想着还有两日就该上白云寺了，送走了吏目，当即就去了刑部的囚牢。
关着罗姝的囚室十分干净，听引路的狱卒说，罗姝这些日子统共就受了一回拶刑，她身子娇贵，疼不过半刻就昏晕过去，等醒来后，仍是咬紧牙说自己不曾害人。
几个大理寺与刑部的刑审官没法子，罗姝是贵女，总不能屈打成招，于是退而求其次，这阵子反倒常去裴阑那里问话了。
囚室里的录事已在恭敬地候着了，罗姝见是程昶来了，一时怔然，半晌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我、我没有杀人……”
程昶过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姚素素的案子，他是为了自己，为了打听要害他那位“贵人”的线索。
奈何一旁有个录事，他问话不能太直接，迂回地打听了一下秋节当日的细节，尔后旁敲侧击：“我听说你这半年下来，每回陪方氏去药铺看病，中途都会离开一阵，是吗？”
罗姝道：“那药铺里有股药味，我闻不惯，是以每回都独自出去走走。”
“离开多久？”
“半个时辰左右。”
程昶点头，他早听云浠提过，药铺里的医婆为方芙兰行针的时长差不多就是半个时辰。
“离开后去做什么了？”
罗姝茫然，想了一阵才道：“去邻近的香粉铺子、衣料铺子逛一逛，偶尔乏了，就去秦淮河边的亭子里坐坐，打发打发时辰。”
她精神头不好，眼底乌青发黑，说起话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程昶原本疑罗姝是趁着这个时候，去给那位“贵人”报信的，眼下看她这幅样子，也拿不准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他上辈子生活在法治社会，没什么审案的经验，见罗姝半日里吐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只能顺着疑点往下查。
“我听云浠……云校尉说，这些年在金陵，罗府与忠勇侯府并不怎么往来，你与方氏之间，更是连相熟都谈不上。为什么今年年初，她一出丧期，你忽然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连她去药铺子，你都不嫌麻烦，常常陪着？”
罗姝听到这一问，明显怔了一下。
片刻，她垂下眸，小声道：“因为、因为裴二哥哥……”
“裴阑？”
“是。”罗姝咬了下唇，“我……自小就喜欢裴二哥哥，可是裴二哥哥和阿汀是指腹为婚，我怕裴二哥哥从塞北一回来，阿汀就要嫁给他，如此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我……想知道阿汀是怎么打算的。可是，想必三公子也了解阿汀她这个人，这些事，她都是藏在心里，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正好芙兰姐姐出了丧期，二月初，还是三月初来着，那日她进宫，累着了，险些晕在护城河边，我就过去帮她。芙兰姐姐性情温柔，我想着，或许阿汀不愿意对我说的事，芙兰姐姐愿意对我说。”
“因此，你才借着陪方氏去药铺看病为由，与她相交？”程昶问。
罗姝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报什么能嫁给裴二哥哥的希望，可是芙兰姐姐一直忧心阿汀的亲事，有回，她与我说，阿汀这几年来，竟从未主动提及过裴二哥哥哪怕一回，八成是心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并不想嫁去裴府，我这才彻底生了要嫁给裴二哥哥的念头。”
程昶听了这话，不由一愣。
他知道云浠和裴阑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那日在裴府，他看她解亲时决绝又伤心，原还当她心里或多或少是装着裴阑这个人的。
眼下听罗姝这么说，才明白过来，原来云浠之所以决绝，不过是因为她重情义，而她彼时的伤心，也只是为了忠勇侯府，为了云洛罢了。
原来她根本没喜欢过裴阑。
程昶这么想着，不知怎么，心里竟微觉松快。
但这松快也只在一瞬之间，很快，他的思绪又回到正轨，问罗姝：“所以你和方氏走近，仅仅是因为裴阑？”

第四五章
程昶不是凭空有此一问。
罗府一家子趋炎附势，自忠勇侯府败落，两府一直不怎么来往。今年年初，忠勇侯的案子、云洛的案子悬而未决，时人唯恐触了今上逆鳞，对云氏一门避之不及，罗复尤这样惯爱攀高结贵的，如何和准允罗姝与云洛的遗孀相交？
罗姝听程昶这么问，一时间有些恍惚。
半晌，她低声道：“倒也不全是。”
“今年开春，我听阿爹提起，说当年塞北一役，老忠勇侯其实是冤枉的，等裴二哥哥回京，今上重审招远的案子，不会苛待云氏一门。否则……我也不敢和芙兰姐姐走这么近。”
程昶不由怔住。
他穿来这大半年，对京师的大小事不是没有耳闻。
忠勇侯府之所以败落，乃是因为当年蛮敌入侵塔格草原，已故的太子殿下保举老忠勇侯出征，此一仗虽胜了，却是惨胜，老忠勇侯也御敌而死。
尔后朝廷里就有了异声，有人参云舒广贪功冒进，非但未能彻底退敌，还累及数万将士牺牲。
而招远出征则是在这之后——可以说，今上之所以委任招远为将，出征塔格草原，其实是为了收拾云舒广遗下的烂摊子。
无奈招远叛变，云洛随之牺牲，塔格草原一役大败。
可是，忠勇侯的案子与招远的案子虽然一脉相承，却该分而论之，忠勇侯只是在前一役贪功冒进，对大绥还是忠诚的，招远却是实实在在的叛变。
裴阑回京以后，今上确实重审了招远的案子，也为此案当中牺牲的云洛平反昭。
平反的信物，还是程昶代云浠递上朝廷的，可是，当时昭元帝并未提及老忠勇侯半个字。
老忠勇侯的案子，至今还悬着呢。
“你确定你当时听你父亲说的是，当年塞北一役，老忠勇侯是冤枉的，不是云洛云将军是冤枉的？”
罗姝点点头：“确定。”像是不明白程昶为何有此一问，又添了句，“我父亲当时说的是忠勇侯，云洛哥哥并未袭爵，忠勇侯不是他。”
程昶沉默下来。
照罗姝这么说，云浠一家子，非但云洛冤枉，连云舒广也是冤枉的？
也就是说，当年云舒广受太子殿下保举出征后，并没有贪功冒进，他与数万将士战死牺牲，实则别有原因？
可是，这些事云浠不知，朝廷不知，甚至连今上都不知道，为何罗复尤区区一个枢密院直学士会知道？
程昶一念及此，脑中灵光一现。
是了，枢密院。
枢密院掌天下兵马大权，而罗复尤的职位，掌的是枢密军政文书，今年年初，他刚升任此职位不久，难不成是从文书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当年若不是老忠勇侯贪功冒进，惨胜战死，太子殿下也不会一病不起，今上就更不会迁怒云洛，让他作为招远的副将出征。
换言之，如果能证明老忠勇侯是冤枉的，那么，云氏一门就可以彻底平反了。
程昶的思绪到了这里，一时竟忘了要为自己谋划，忘了自己此来囚牢，其实是想从罗姝口中套出那位“贵人”的身份。
他追问：“你父亲怎么会知道老忠勇侯是冤枉的？他可是有什么证据？”
罗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想了想道，“我只是年初在白云寺，无意间听父亲提及的。”
“白云寺？”
罗姝点点头：“父亲初升任枢密院直学士时，为了整理军政文书，查漏补缺，曾去白云寺问过几个罪人的话，在那里住了一阵，今年的年关节，我们一家子就是在那里过的。”
罪人……
是了，古来有些难以定罪的囚犯、罪臣的家眷、乃至于先帝的后妃，因为不方便被关押进刑牢，通常会被安排去皇陵亦或皇家寺院软禁。
大绥的皇家寺院原本是明隐寺，可十余年前一桩血案，明隐寺渐渐荒弃不用，眼下白云寺充作皇家寺院，那里关押着罪人无怪。
程昶还待再问，忽听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身一看，来人是一名侍御史。
他大约也是来问案的，见程昶在，恭敬地候在囚室外。
程昶此行目的本就不纯，见来了旁人，不好再逼问罗姝。
何况，他想，关于老忠勇侯的冤情，罗姝大约已招认得差不多了。回头让人仔细查查白云寺那里关押着什么人，等过几天上白云寺求平安符了，提来问一问就是。
至于要谋害自己的那位“贵人”，等从白云寺回来，再来问罗姝吧。
程昶这么想着，没再说什么，径自离开了。
刑部的囚牢安静下来。
程昶走后不久，候在囚室外的侍御史冲着录事打了个手势，录事点点头，把记着程昶问话的内容的文书递给他，收拾好纸笔，也撤去外间守着了。
侍御史看了一遍手里的文书，并不露声色，而是问罗姝：“方才三公子过来，都问了些你什么？”
罗姝一见这侍御史，脸色煞白，半晌才磕巴着道：“他、他就是问，我为何与芙兰姐姐相交，为何陪她去药铺，陪她去药铺后，我去做什么了。”
“你怎么答的？”
“我都是照实答的。”
她是当真闻不惯那药铺的药味，与方芙兰相交，也的的确确为了裴阑。
侍御史点点头，就着手中文书再次比对一番，尔后又问：“罗复尤让你说的呢？”
“父亲让我说的，我也找机会告诉三公子了。”
“怎么说的？”
“就说……老忠勇侯当年出征塞北，并没有贪功冒进，他其实、其实是冤枉的。”
侍御史“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书往腋下一夹，径自就要离开。
“大人。”这时，罗姝唤道，她问，“阿汀，不，云浠他们一家子，当真是冤枉的？”
侍御史面容冷峻，语气十分淡然，“这个不是你该知道的。”
“可是、可是阿爹前阵子被请来问话的时候不是说，只要我把老忠勇侯的冤情告诉三公子，我就可以昭雪，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吗？”
侍御史看着罗姝，半晌一笑道：“是，今天你做得很好，耐心等上数日，你就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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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绥宫，沿着朱雀南街一路直行，见到第二间茶铺子左拐，有一条颇幽静的巷弄。
此时正午已过，天际浓云蔽日，明明是暑意未尽的七月末，闾阎街巷间已有萧条之意。
侍御史离开刑部囚牢，一路来到巷弄里停驻的一辆马车前，恭敬地一拜，轻声唤了句：“殿下。”
马车车身不显，也未挂提了字的灯笼，若非这一声“殿下”，常人根本看不出里头坐着的竟是这等身份尊贵之人。
半晌，马车里的人应了一声，问：“都告诉他了？”
“是。借罗四小姐之口，属下已将云舒广的冤情告诉了三公子。”
“他不是要查本王么？”马车里的人嗤笑一声，“自不量力。”
又问，“他乍闻此事，心中可有生疑？”
“像是没有。”侍御史道，“正如外间传言的一般，三公子自落水后，人就有些奇怪，仿佛不怎么记事，以往大意的地方，如今倒是聪慧谨慎了起来，可是以往一点即透的地方，尤其与天家朝廷相关的，却不怎么往心里去。”
“不过一切果如殿下所料，三公子一听闻老忠勇侯含冤，在意极了，也顾不上跟罗四小姐套话打听殿下您的身份，反而再三追问老忠勇侯的案子，一直到属下去囚室外等着了，他才离开。”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马车里的人又笑了一声，“常常本末倒置，轻重不分。”
“这样很好，他既在意这案子，本王就可以借他之手，把云舒广案子的真相彻底掀开来，让父皇知道我那位仁善的太子哥哥，究竟是为何一病不起。不说扳倒……起码姚杭山这个人，可以彻底除掉了。”
“枢密使大人当年害得忠勇侯战死，而今不能为殿下所用，有此一劫，乃是他自作孽。”侍御史道，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既这样，殿下可还要对三公子下手？”
“自然，他知道了最不该知道的，绝不能活着。”
“可是……三公子虽不怎么敏锐，琮亲王殿下却是极厉害的。若是琮亲王知道了三公子被人谋害，定会追查到底，万一查到殿下身上，继而把所有的事都揭开，只怕今上再不会信任殿下您了。”
“父皇他可曾有一日信任过我？”马车里的人冷声道。
“再说了，你以为单凭一个程明婴，忠勇侯就可以平反？姚杭山就能获罪？”
“这桩案子，非是要惊动琮亲王不可。只有明婴死了，琮亲王顺着他生前追查的冤情往下查，才能闹到父皇跟前，父皇才会治姚杭山的罪。”
“何况本王这个皇叔，名声虽不怎么样，却十分得父皇信任。”马车里的人道，“知道父皇为何这么信任他吗？”
“因为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就算明婴死了，琮亲王至多查一查忠勇侯的案子，绝不会把当年那些丑事揭开来。一来，那些事看起来与明婴没什么关系；二来，这是天家秘辛，揭开来，反而给父皇脸上抹黑。琮亲王不去揭那些事，就不会猜到明婴的死，是本王动的手。”
“是。”侍御史躬身一拜，“还是殿下缜密，考虑得比属下更周到。”
“那么还是按计划，等过几日上白云寺祈福，便对三公子下手？”
“嗯。”马车里的人应了一声，“去，告诉白云寺的暗桩，把消息透露给明婴手底下的人，就说能证明忠勇侯无罪的证人正是被扣在白云寺的清风院里。”
他说着，大惑不解道：“本王这位堂弟，实在是命大，上回花朝节，分明已死透了，不知怎么回事，竟活了过来。”
“是，属下也听说了，跟死身回魂似的。”侍御史道，“不过殿下放心，这回属下一定悉心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三公子他，也就只余几日光景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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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昶回府后，也不耽搁，当即就托人去打听当年忠勇侯的案子，不出三日，下头的人就过来回话了。
说忠勇侯战死后，旧部大都遗在了塞北，但因为朝廷中有人参忠勇侯贪功冒进，其中有几人便被秘密押回了金陵审问，又因为今上没给明话，这几人不好被堂而皇之地送去大牢，几经辗转，现如今被软禁在白云寺的清风院里。
程昶没料到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一时之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不清楚忠勇侯案子的细枝末节，原想找云浠商量，但云浠带兵去京郊平乱未归，去信亦来不及——明天就该去白云寺了。
思来想去便也作罢，程昶想，还是自己先去跟清风院那几个罪人打听一番，看看是否确实能证明忠勇侯有冤，也省得云浠回来后空欢喜一场。
隔日天不亮就要起行，这夜不过暮色将至，程昶便洗漱完，预备睡了。
他思量了一整日，有些乏，几乎是沾枕即眠。
恍惚中又入梦，梦里先是一片白茫茫，尔后慢慢浮现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他认得，是他上辈子常去的那家医院。
在梦里，他仿佛是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停在一间病房前，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vip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一旁还有两个做记录的护士。
程昶走进一看，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护士做完记录，唤来护工看守，退出病房，去办公室交报告。
办公室里除了程昶的主治医生，还等着一人，是他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室友。
“怎么样？”室友问。
主治医生看了眼护士送来的报告，说：“三腔起搏器和心脏匹配程度很好，血压，心率一切正常，一般人有这数据，已经可以出院了，等一个月以后再来复查，就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睡不醒。”
“是不是心脏病突发那会儿伤着脑子了？”
“不像。”医生道，“给他照过X光，测过脑电波，都很稳定，没什么问题的。”
“唉。”室友一叹，“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再等等吧。”医生道，“这种情况临床不是没发生过，可能就快醒了。”
“行。”室友点头，“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开个会，那我先走了，等明天换他哥来看他。”
医生一笑：“你们这陪护的，单这一个礼拜，病人他哥，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前女友，轮着来了一圈儿，一人守一天半天的。”
“哎，程昶什么情况，张大夫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亲人都没有，孤苦伶仃的，就说他哥，也不是什么亲哥，就当年老院长的儿子，比他大几岁，这些年关系不错，所以叫一声哥。”
“我知道。”医生点了点头，“他这病不容易，好在有你们这些朋友。”
说着，挂上听诊器，与室友一起出了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回公司去吧，这半天程昶病房里除了护工没别人，我有空多帮你们盯着点。”
“行，那谢了啊张大夫，要他真醒了，立刻打我电话。”
“放心，第一时间告诉你。”
室友点了点头，离开时，路过程昶的病房，对着房门嘀咕道：“不是说快醒了吗？程三哥，快点醒过来吧。”
程三哥……
快点……醒过来吧……
“小王爷、小王爷！”
程昶看着室友的背影，愣愣地立在医院的长廊上，正自恍神，忽听近旁有人急切地唤他。
忽然之间天地倒转，门窗、白炽灯、长廊乍然褪去，化作初来时的一片白茫茫。
茫茫似前生今世看不透的一场大雾。
程昶陡然睁开眼，一下从床榻上坐起。
他的里衣早已被汗浸湿了，额稍也挂着豆大的汗珠，两手握紧被衾，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半晌一动不动。
孙海平在一旁问：“小王爷，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小的唤您，怎么唤都唤不醒。”
程昶茫然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屋中。
天尚未亮，屋当中一星烛火如豆，隐隐照着轩窗古屏，幽微寂静。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程昶喃喃道。
孙海平没听清，接着又道：“小王爷，过会儿咱就该去白云寺了，您出了这一身汗，小的这就给您打水沐浴。”
言罢，就要起身出屋，走到一半，又回头问，“小王爷，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咱去给王爷殿下告个假，今儿就别去白云寺了吧？平安符在哪儿求都一样的，咱们心意到就行了。”
程昶稍稍缓过神，听了这话，思及自己此去白云寺的目的。
便是不求平安符，也是要帮云浠问一问忠勇侯府的冤情的，随即道：“要去的。快打水去吧，省得让父亲等我等久了。”

第四六章
白云寺坐落在京郊白云山，距金陵城二三十里路，行车走马都要大半日。
程昶昨夜没休息好，坐在马车里，人困乏得紧，却睡不着。
昨晚的梦境扰得他心绪不宁，恍惚中竟生出一种仓促之感，像是再不来白云寺，一切就要来不及了似的。
昭元帝近年龙体迁安，此去祭天，并未亲临，领行的反而是琮亲王、陵王和郓王。
待到白云寺，正是正午时分，宗室们用过斋饭，去佛堂里诵了一个时辰经文。
正式的祈福要等隔一日，从寅正起，一直持续到亥初，礼节繁复，规矩颇多，因此反而是今日，众人能得小半日空闲。
凌王妃的身子骨一直十分不好，诵完经文，便由陵王陪着去歇着了，琮亲王见陵王走了，也不多约束，让余下的宗室们自行其事，也带着程昶离开。
程昶陪琮亲王去了一间净室，听他与方丈议了一会儿佛，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便辞说想去山中走走。
白云寺是一座大寺，其中求平安符最好的地方在西边的观音庙里，与程昶要去清风院同路。
这日山中拒了来客，十分清静，程昶到得观音庙，却见庙中已有一人先他一步在佛案前点香，正是程烨。
程烨也听到动静了，回头见是程昶，微微一诧，搁下手中的香，先一步拜道：“三公子。”
程昶回了个礼：“小郡王。”
他二人并不怎么相熟，一时礼毕，各取了香火，跪在蒲团上，对着庙中观世音大师像拜了三拜。
候在一旁的小和尚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纸笺，让他们把所求平安人的姓名写在上头，然后把纸笺晾干折好，塞入平安符中，说道：“二位贵人心诚，此符所佑之人必能安稳顺遂。”
程昶与程烨谢过，一并出了观音庙。
未时近末，山中风凉，两人同路走了一会儿，程烨道：“想不到三公子今日也来求平安。”
程昶“嗯”了声，说：“听说这里的香火灵。”
程烨点了点头，想到此前对程昶与云浠的种种猜测，心中一个念头顿生，忍不住道：“三公子的平安符，可是为自己求的？”
程昶道：“不是，为一个朋友。”默了一会儿，问，“小郡王呢？”
“在下也不是。”程烨道，“我是来为云校尉求的。”
他一笑：“日前在文殊菩萨庙遇见她，听她说来不及去香火灵的地方求平安，便来这里为她求一枚。这毕竟是她第一回 领旨平乱，山匪悍勇，想来不易。”然后问，“三公子呢？”
然而程昶却没答这话。
他顿住脚步，指了指眼前的岔口，说：“我去西面的清风院一趟，暂与小郡王别过了。”
程烨愕然，白云山深幽，这日宗室们祭天，山中禁卫遍布，然而清风院地处偏僻，又没什么宜人的景致，常人不至，连守卫也分派得松散许多。
但这毕竟是三公子的私事，程烨不好多问，又见他身后跟着四个王府武卫，遂点头道：“好，那明日大礼上见。”
程昶院中的厮役大都不成体统，祭天这样的场合，他们不便跟来，琮亲王虽派了四个亲信武卫保护程昶，但程昶对他们并不多信任，到了清风院，嘱他们在院门等着，一个人入了院内。
前两日张大虎去打听忠勇侯的案子，早在清风院找到了接洽的守卫，这守卫一见程昶，躬身唤了句：“三公子。”将他引入一间暗室。
暗室里候着的两人一高一瘦，精神虽不怎么好，但看得出是行伍出身，指腹与虎口都有很厚的茧。
守卫道：“这位是御史台的御史大人，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当年忠勇侯塞北之战的冤情，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是。御史大人明察秋毫，只要你们不多隐瞒，想必一定能为忠勇侯，为你二人翻案。”
“是、是。”高个儿和瘦子应了，称是当年云舒广手下统领，先把塞北一战的大致情况一一道来，尔后说，“草原上那些蛮敌，通常也就是没吃没喝了，来边境抢抢东西，乍一交手，凶悍无比，但因为没粮，战不长久，打打就退了，因此忠勇侯镇守塞北多年，几乎没怎么吃过败仗。”
这个程昶有耳闻。
也正是因为云舒广镇守塞北多年，居功至伟，今上才把他招回金陵，想着他年纪大了，回来享几年清福，等过两年，另派年轻的将帅去塞北。
没成想忠勇侯一走，隔一年，蛮敌就举大兵入侵。
“那年蛮敌虽来势汹汹，也不过就是比往年多些兵，多些马，今上惯来当他们是纸糊的老虎，起先没怎么当回事，直到失了一个城池，才引起重视，太子殿下担心百姓安危，以防万一，于是保举了忠勇侯出征。”
“谁知忠勇侯一到塞北，才发现这回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程昶问。
“我们和塞北的蛮子交手，每一仗最多打半年，有时候都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是他们没粮食，撑不下去了。可是这一回，忠勇侯到塞北的时候，他们已然与我们打了数月，随后交手，也不像之前那样猛攻，反而迂回了起来，就像要打持久战似的。”
“忠勇侯发现事有蹊跷，于是给枢密院去急函，请求枢密使大人急调兵粮前来。”
“结果急函一去三月，枢密院那边才缓缓回了一封信，说兵粮已在路上。”
“但是，这封信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蛮敌忽然整军再犯，忠勇侯不得已，带着手下七万人迎敌，起初得胜，一路追出山月关才发现中了蛮子的圈套——先头与我们交手的，其实诱敌深入的幌子，真正的蛮敌大军竟排布在境外，有十万之众，我们当时早已战至力竭，如何能与这十万人交手？”
“可退又退不了，忠勇侯这才带着咱们拼死一战，最后虽赢了，我们的人手几乎死伤殆尽，忠勇侯也因御敌而死。”
程昶听瘦子和高个儿说完，若有所思。
其实他们所交代的情况，与朝廷卷宗上记录的差不多，忠勇侯冒进，率兵追出境外，中了蛮敌的圈套，以少兵疲兵对上十万大军。
可是仔细一想，实情又不尽然如此。
朝廷的卷宗上，对忠勇侯出征前的塞北战事只寥寥提了几笔。
可这两个统领方才说了，蛮子打仗，通常打不长久，这回却刻意拖长战时，摆明了有诈，云舒广意识到这一点，去急函让枢密院调兵马粮草，枢密院为何直至三月后才回信？
如果枢密院及时调来兵马粮草，云舒广便也不至于以少敌多了。
且兵马粮草未至，云舒广明知有诈的情况下，却带着七万人迎敌，并且追出境外，是不是说明了他也有不得已之处？
程昶一念及此，不由追问。
但这高个儿与瘦子却说，忠勇侯带兵追敌后，他二人率余部留在境内策应，具体发生什么，他们并不知情。
瘦子还说：“其实三公子的这些问题，今年年初，枢密院的罗大人都来问过我二人，问完后，就说忠勇侯大约是有冤的。三公子若有不解之处，不如再去跟罗大人打听打听，他是枢密院的人，手上或许有证据。”
程昶点头。
是了，罗复尤掌枢密军政文书，罗姝说，他当时就是发现了文书上有缺漏，才来白云寺过问忠勇侯的案子的。
暗室里一时静了下来，程昶将思路理了一遍，见天色不早，便要起身离开。
瘦子和高个儿见他要走，将他送至门口，都拜道：“还请三公子一定要为忠勇侯、为我二人伸冤。”
程昶正欲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二人……方才称他什么来着？
三公子？
可是，他方才来时，并未曝露自己的身份，连引路的那个看守也只说他是御史台的御史大人。
难不成这二人从前见过他？
程昶不动声色地问：“当年今上招忠勇侯回金陵，你二人可是随他一起回来了？”
“没有。”瘦子说，“当年忠勇侯回京，只带回了一小半兵马，我二人是留守在塞北的。”
这么说，直到他们被秘密押回金陵问话前，都一直住在塞北？
换言之，这两个人，根本没有机会见过自己？
既没见过，为什么他们会知道他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程昶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离开暗室。
他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对政事十分不敏感，但他人不傻，可以说是极其聪明的。
他刚来暗室时，这两个统领还称他是御史大人，怎么说了没一会儿话，就改叫三公子了？
是有人提前跟他们透露了什么？还是，他们刻意改称呼，想要提醒他什么？
可是，他们想要提醒自己什么呢？
候在清风院外的四个武卫还在，见程昶出来，拜道：“三公子。”
程昶“嗯”着应了，径自往山上主寺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
有时候一桩事想不通透，是因为从来没换角度思考过，一旦变换角度，就如落石如水，涟漪层层荡开，一环一环清晰可见了。
他怎么没想到呢？
忠勇侯的案子悬了这么久，即便罗复尤在今年年初查出了端倪，为何线索这么巧就递到了他手上？
他在追查那个“贵人”的身份，那个“贵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岂不正好利用这一点来加害他？
再思及那日罗姝为什么要与他说忠勇侯的冤情？为何仅仅两日，张大虎就在白云寺清风院找到了当年的相关证人？为何这么巧，这一切就发生在他要上白云寺之前，甚至来不及与云浠通个气？
他太急了，以至于没有仔细思量，就让自己陷入险境。
可是二十一世纪是和平社会，人们的安全意识普遍很低，他以为他跟着这么多皇室宗亲们上山是安全的，何况他身旁还跟了护卫。
却是忘了反过来想一想，越是安全的地方，越是危险。
越是松懈，越容易大意。
山中禁卫遍布，清风院的守卫却很松散，加之四周都是密林，最容易藏人，尤其是……杀手。
程昶带着四个武卫疾步往来路上赶，尚未行至方才的岔口，只觉一阵细碎的风自耳畔刮过，身旁一名武卫高呼一声：“小王爷当心！”顺势将他往左一带，避开了一枚飞来的短刃。
刀光乍现，密林里登时越出十余个身着黑衣的人，周遭不是没有守卫，零散几人分布在山林中，明明瞧见了这里的动静，却都视若无睹。
大概也是“贵人”手下的人。
来路被堵了，回不去主寺，程昶没法，只能在武卫的护送下往清风院的方向奔逃。
奈何身后杀手太多，两名武卫不得已，道：“你们护小王爷先走！”随即留下断后。
岂知“贵人”一不做二不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这回是铁了心要杀程昶，刚到清风院，只见院外的竹林里又跃出来七八杀手。
这些杀手出手狠辣，招招杀机。
其中一名武卫将程昶往身后一带，举剑抵过杀手挥来的一刀，仓促中对程昶道：“三公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山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人！”
程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他怎么脱困？
右臂蓦地一疼，竟是一名杀手找准空隙袭来，往他右臂划了一刀。
鲜血汩汩涌出来，瞬间浸湿衣衫，程昶捂住伤口，来不及在乎疼是不疼，只道：“算了，我们……”
我们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讲究人人平等，没有谁为谁卖命的道理。
何况这些杀手摆明了是冲着他来，他大概是没活路了，也就不拖累这几个武卫为他赔上性命了。
前一生短命福薄，到了这一生，没想到还是没避开多舛的宿命。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耳畔忽然响起亟亟一句：“程三哥……”
程昶蓦地顿住。
那细小的，遥远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天际，又仿佛是心底，倏忽间，又是一句：“程三哥……”
武卫见程昶怔然，以为他是骇住了，将他往唯一一条狭道上一推，对另一名武卫道：“我断后，你带着三公子逃，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黑，王爷见不着三公子，定会派人来寻！”
另一名武卫点点头，咬牙拽过程昶，带着他没命似地往狭道上跑。
狭道两旁杂草丛生，树木参天，但因道路狭窄，林木分布稀疏，藏不了人。
渐渐地，狭道尽头开阔起来，可入目的情形竟令人心中寒意横生——是一个悬崖。
杀手再次追来，身旁武卫不得已，提剑迎上。
身后刀光剑影，眼前悬崖峭壁，程昶无路可走，回身看去，只见最后那名武卫与杀手们没过上几招，便被人当胸一刀贯穿。
鲜血喷勃而出，伴着尖锐的刀鸣，带出血肉。
可杀手们还不罢休，顷刻又在武卫的身上补了几刀，刀刀皆中要害，“噗噗”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程昶几曾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一时间几乎要站不稳，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杀手们知道他已是走投无路，于是不急，收回刀，慢慢逼向他。
日暮已至，天边残阳如血，程昶退到崖边，扶住一旁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榆。
胳膊上的伤还在流血，袖囊早已在方才的拼杀中被划破，不期然间，一枚事物从袖囊里落出来，程昶低眉一看，竟是云浠在文殊菩萨庙为他求的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保平安。
他上辈子不大信这些，这辈子，果然还是不能信。
可是，他到底是来了这世上一遭，眼下要离开了，竟如初来时一般，两袖空空，什么也没有了。
眼前这枚平安符忽然异常珍贵了起来。
毕竟是一份心意。
程昶想，他来这世上，疏离陌生，与人与事都隔了一段前生过往，只有这个姑娘，稍稍走近过一些，近到——发觉他或许并不是这世间人。
程昶想要去拾那枚平安符，把它带在身边，可还没弯下腰，心脏忽然一跳。
这一跳犹如谁举槌在心间重重一擂，几乎是振聋发聩。
天地间忽然风声大作，连视野都模糊起来，耳边又浮响起方才的声音。
“程三哥！”
“程昶！”
“程总。”
“要醒了吗？能醒吗？”
“快醒醒……”
他的大学寝室是四人间，四个室友都互相称“哥”，没有弟，他是老三，所以他们叫“程三哥”。
这是大绥，“程”是皇姓，整个金陵，几乎没人连名带姓地喊他程昶。
至于程总，那是在公司里，同事对他的称呼。
这些……只有二十一世纪的人会这么叫他。
程昶循着声音的来处，往身后看去，晚霞比方才更浓了，泼墨一般，洒了一天凄艳的血色。
程昶忘了自己是在哪本书上看过，在现世，有些人会把黄昏称作逢魔时刻。
昼夜交替时分，阴阳晦明难辨，魑魅魍魉通通现形，妖魔大行其道，一切诡异的事也在此刻发生。
心脏又是擂鼓般地一跳。
这一回比方才更加震耳欲聋，带着一阵攫人呼吸的钝痛，连眼前的世界都摇摇欲坠。
程昶再忍不住，面向悬崖半跪而下，伸手捂住心口，就像他上辈子，心脏病发作时一般。
悬崖很高，下头原本是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他方才看到过。
可此刻他再朝下望去，湖水上的苍苍暮色竟慢慢化作一团浓雾，升腾而上，就像他在梦里所见的一般。
而那一声声呼喊他的声音，就是从这雾里传来。
程昶也说不清自己是濒临生死骇着了以至于出现幻觉，还是眼前的一切就如他所看到的一般。
视野已被迷雾遮了一半，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像是想要抓住唯一一点真实——仍是在地上摸索着云浠送他的那枚平安符。
可是却什么都找不到。
眼前乾坤颠倒，世界天旋地转，万丈深渊沦为海市蜃楼，风声退去后，杀手拔刀的声音几乎就在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蝴蝶破开山下苍茫的雾气在他眼前掠过。
仿佛要引着他，走向唯一的生路。
程昶的心最后一次剧烈一跳，他再支撑不住，双眼一闭，往前一栽，整个人失去重心，径自往悬崖下跌去。
呼啸的风声自耳畔刮过，凄艳的残阳在他下坠的身体上镶上血一样的金边。
粉身碎骨的感觉来临前，天地骤然黯下来。

第四七章
黎明将近，天地漆黑一片，白云寺一间净室里，一星灯火如豆。
外间还有奔促的、匆忙的脚步声。
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见了，跟着他的四个武卫全部惨死，众人在山中搜寻了一夜，几乎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可是小王爷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众人一时自危，这是天家祭祀的大节，山中满是宗亲，禁卫遍布，竟然会发生这样的血案。
然而与外头的不安格格不入的是，净室里坐着的人十分闲适，独自弈着一盘棋，眉梢眼底没有丝毫忧色。
不多时，只闻屋外叩门三声，有一身着黑衣斗篷的人推门而入，见了坐中人，摘下兜帽，拜道：“殿下。”
正是前两日在刑部囚牢里，与程昶打过照面的侍御史。
“怎么样了？”坐中人捻着一枚黑子，不疾不徐地问。
“回殿下的话，禁卫们又在山中找了一遍，仍是不见踪影。琮亲王急派人回宫，惊动了今上和太皇太后，今上已命宣稚将军亲自带着一千禁军往白云山来了，大约天亮就到。”
“竟然直接派了殿前司指挥使？”坐中人微微一诧，然后笑了笑，又问，“悬崖底下找了吗？”
“已找过了。那悬崖很高，下头是白云湖，湖边有浅岸，岸上全是碎石，这么高落下去，摔在岸上即粉身碎骨，哪怕跌入湖中，也难保性命。人九成九是没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找不到三公子的尸身。”
坐中人问：“崖壁上呢？”
“崖壁是陡壁，虽有横木，但几乎拦不住人，山中的禁卫与咱们的人已放灯看过了，没什么发现，等待会儿天亮了，再去找一找。”
“不过殿下放心，禁卫们并不知道三公子最后是摔落悬崖，眼下已撤去旁处搜寻了，那里留守的都是咱们的人，若天亮有发现，一不做，二不休，用绳子吊人下去，推他一把就是。”
坐中人点点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过了会儿，他笑道：“本王这个堂弟，真是奇了。听说他出生那年，有相士为他批命，说他命薄，最多活到及冠之年，唯一续命的法子，就是颠倒乾坤。”
“颠倒乾坤？”
坐中人“嗯”了声：“那时太皇祖母已为他起名为‘昹’，后来信了相士的话，才改成了‘昶’。”
“竟有这事，属下还是头一回听说。”侍御史道，“不过属下倒是知道三公子在王府里本是行二，上头只有一个兄长，琮亲王妃见他生得太好，怕他福薄，硬生生改叫‘三公子’，盼着阎王夺命时，能漏掉他。”
“自欺欺人罢了。”坐中人又落下一子。
尔后问，“你们之前说，明婴是自己跳崖的？”
“是。三公子当时约莫是骇着了，见咱们的杀手逼近，就自己往崖下跳了。”
“那些杀手可都处理干净了？”
“都是死士，能藏的已藏好了，几个垫背的出了白云山就清理了。”侍御史禀报道，说着，一笑，“属下原本还在愁该怎么把忠勇侯的案子捅到琮亲王跟前，没想到，竟是南安王府的小郡王帮了咱们一把。”
“哦？”坐中人听了这话，诧异着问，“程烨？”
“正是。小郡王得知三公子失踪，与琮亲王说，他昨日下午，曾在西边的观音庙与三公子见过一面，当时三公子自称是要为一个朋友求平安符。后来小郡王回主寺，三公子说有事去清风院一趟，两人于是未曾同行。”
“琮亲王听了小郡王的话，当即就派人去了清风院，想必眼下已找到了忠勇侯案子的相关证人，得知三公子生前正是因查这案子遇害的。”
“琮亲王想知道三公子的死因，必然会循着忠勇侯的冤情追究下去，查到姚杭山身上。有琮亲王做助力，殿下扳倒姚杭山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坐中人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很好，南安王是个纯臣，素来谨小慎微，程烨为人亦十分正派，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看重南安王府一家子的。这桩事由程烨捅到琮亲王面前，必定不会引人起疑，当真天助我也。”
“殿下，还有一事。”侍御史想了想道，“忠勇侯府的那个独女，是不是也该除掉？”
坐中人顿了一下：“云浠？”
“是。上回属下建议除掉她，殿下您说……有人要保她。可是，她这大半年以来，与三公子走得十分近，甚至帮着三公子追查殿下您的身份。三公子知道的那些事，不知告诉了她多少。眼下咱们既已除掉了三公子，为绝后患，不如也……”
“不必。”不等侍御史说完，坐中人便打断道。
侍御史一愣，忍不住道：“殿下行事素来果决。这……究竟是什么人，竟要令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他的情面行事？”
“倒不全因为这个。”坐中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区区一个忠勇侯府的独女，掀不起什么风浪。”
“再者说，倘忠勇侯府一个人都没了，即便琮亲王追查忠勇侯的案子，朝中没人应和，也不堪大用。云氏的独女是个拧骨头，为了云洛的冤情，她尚且能跪绥宫门，发现她的父亲也有冤，必定会连皮带着骨头狠咬一口下去，姚杭山还是其次，若她能咬下姚杭山背后之人的一块肉，本王还该谢她。”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儿家。”
“是女儿家才好。”坐中人一笑，“你忘了京郊的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殿下一石二鸟，趁着流寇在京郊滋事，派人混入流寇中，与山匪勾结。随后一方面，殿下嘱罗复尤故意办砸平乱的差事，让今上对姚杭山起疑；另一方面，将杀手混入秋节当晚闹事的匪寇中，好取三公子的性命。这样一应罪过，大头都让姚杭山担待了。”
“后来……姚府二小姐的死虽是个意外，但殿下巧利用此事，引三公子入刑部囚牢，质问含冤的罗姝，再借由罗姝之口，透露忠勇侯的冤情。”
“这些都是后话。”坐中人道，“父皇慧眼如炬，他知道京郊的乱子，单凭那些个山贼闹不起来，要害在作乱的流寇身上，眼下秋节闹事已过，流寇已退了大半，眼下派人去平乱，只要有些本领，必能将差事办好。”
“云氏独女无论武艺还是领兵的才干都不低，父皇这么做，等同于把这功劳往她身上扣。她眼下只是一个校尉，想必等她回来，再办几桩实事，册封将军就指日可待了。”
“殿下，属下不明。”侍御史道，“陛下既要犒赏忠勇侯府，何不直接让云洛将军袭爵，封赏云将军的遗孀，为何退而求其次，费尽周折地去扶持一个独女呢？”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古来帝王，最忌兵权旁落，将军兵威太盛，难免功高震主，可如果将军是一个女子，这样的顾虑便小上许多。不想用她了，把她招回京城，然后指个婚，嫁给一个于皇权没威胁的人，兵权也就理所应当地收回来了。”
“何况云氏独女确实十分有本事，好生培养，当年的老太君亦不及她。”
“照殿下这么说，那云氏女将来……竟不会仅仅止步于一个低品将军的衔？可是，依她的脾气，循着忠勇侯的案子这么追查下去，牵出姚杭山和那一位还好说，会不会查出当年忠勇侯之所以追出境外，是因为咱们……”
侍御史话未说完，便被坐中人一个凌厉的眼风打断。
“父皇的身子已大不好了。”良久，坐中人缓缓一叹，“云氏女就是想查，也要有足够时间追查才是。”
“怕就怕……她查一半，这个金陵城，就该变天了。”
而坐在龙椅上的人，也该易主了。
这话说出口已然罪同谋逆。
饶是净室内外并无耳目，侍御史听得这话，也不由得一颤，良久，他合袖，对着眼前野心勃勃的人恭敬地拜下。
不多时，天就亮了。
宫中禁军已至，山中一应兵马尽听宣稚一人调遣，分成十数支再次去山中寻人。
谁知一找一上午，连祭天礼都耽搁了，仍是不见程昶踪影。
白云山中出了血案，宗亲们没法子，只能兵分三路，一路跟着琮亲王与宣稚，继续在山中寻人，一路由陵王殿下领着，留在寺中把余下的祭天礼行完，最后一路先行启程回京。
琮亲王在白云寺一住就是七日，这七日间，禁军几乎把整个白云山翻了个底朝天，程昶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禁军无奈，只好又往更远处寻人，一时之间，近至金陵城中，远至金陵城外百里，处处得见禁军的身影。
动静一旦闹大，金陵城中，人人都知道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见了，且还不见得蹊跷，听说琮亲王妃为了这事，哭晕过去几回，尔后大病一场，至今未愈。
然而，金陵城里乱了套，京郊的匪寇之乱却渐渐平息了。
云浠初至京郊，并不急于行事，先是去当地官府揪出与山贼勾结的师爷，尔后依照之前山贼头目给的地形图，让手底下的兵化作贼人模样，由师爷领着，分别去七个匪窝拜山头。
安插好自己的人手，待到时机成熟了，雷厉风行，仅一日间，便带着兵马剿了四个匪窝，捉捕山贼两百余人。
余下三个匪窝的匪贼与流寇混在一起溃散而逃，却被云浠事先安插好的人手记下踪迹，一路留下记号，不过三五日，云浠便将他们通通捉了回来。

第四八章
被捉拿归案的山贼总共四百余人，怎么安置，如何安置，非但当地官府觉得麻烦，于朝廷而言，也是个负担。
云浠拿不准主意，只好给京里去信。
此地离金陵不远，不过三日，京里便回了话，让云浠先行回宫复命。
云浠于是暂将匪贼们留在了京郊，派手下的兵将看守，自己带上少部分人手，轻装简行往金陵而去。
这一日，云浠刚走到城郊驿站，只见此处多设了一道禁障，往来百姓行色匆匆，从前在这里巡视的不过巡查司、在京房的兵马，今日竟多了一支禁军。
禁军中有人认得她，称呼了一声“云校尉”，直接给她放了行。
云浠心中狐疑，刚想着人去打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抬眼一扫，城门口，方芙兰正带着赵五几人迎了上来，唤道：“阿汀。”
云浠愣道：“阿嫂，您怎么来了？”
方芙兰尚未答，丫鬟鸣翠笑道：“少夫人自接到大小姐要回京的信，日日来城门口等，总算把大小姐给盼回来了。”
云浠道：“阿嫂身子不好，你们也不多拦着。”
方芙兰笑道：“不怪他们，这几年来，你从未离家这么久，旁的将军大人出行归来，都有家里人来迎，总不好独叫你落了单。”
昭元帝体恤云浠平乱辛苦，特准她休息一日再进宫复命。云浠于是在城门口卸了马，散了部属，随方芙兰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她离京前，怕方芙兰独在金陵出行不易，拿自己晋升的封赏为府里置的。
车前的灯笼没用“忠勇”二字，独独提了一个“云”。
云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金陵热闹如昔，然而即便在城中，街上也有禁军的身影。
“阿嫂，我不在的这月余，京中是出了什么事么？怎么殿前司的人到城中巡视来了？”
方芙兰看云浠一眼，没答这话，过了会儿，她温声问：“你此去京郊平乱，辛苦么？”
“还行。”云浠道，“那些山贼们不怎么成气候，之前闹得厉害，多半是受流寇撺掇，秋节上生完事，流寇大半已散了，这差事办得比想象中得容易。”
方芙兰点点头，笑道：“这就好。”又说，“你终归奔劳了一月，旁的事就不必多在意了，今日在家中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还要进宫复命。”
云浠听了这话，却没作声。
她心中其实记挂着程昶的事。
原以为三公子去刑部囚牢试探过罗姝的口风后，会给她来信，没成想这月余下来，程昶那里音讯杳无。
此前两人在文殊菩萨庙一别，程昶曾让她安心平乱，不必再为他的事挂心。云浠却担心那背后的“贵人”用心险恶，三公子凡事一个人担着，稍不注意只怕出了岔子。她虽不如他聪明，好歹甘愿与他共涉险难。
也罢，她眼下升了校尉，在各部衙门间走动也方便起来，三公子不来麻烦她，她今日主动去御史台问问就是。
这么想着，云浠就道：“不歇了，待会儿用过午膳，我还有事出门一趟。”
方芙兰又看云浠一眼，欲言又止。
到得侯府，脏脏月余未见云浠，热情得紧，它又长了个头，往云浠腿上扑，云浠不防它，居然被它扑得跌退一步。
午膳已备好了。侯府这些年患难过来，府中人不多拘束，俱是一家，今日云浠归来，白叔、阿苓等几个下人都同坐一桌。
吃到一半，方芙兰搁下箸，问云浠：“阿汀，你说你午过后要出门，是要去哪里？”
云浠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道：“御史台。”
方芙兰沉默半刻，却道：“你刚回来，为着什么事急赶着要出门，不能暂且搁一搁么？今日在家陪阿嫂说说话可好？”
云浠一愣，方芙兰平日里最是善解人意，从前她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她从不多干涉，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本想直接问方芙兰，奈何坐上有府中的下人在，怕一个问不好，下了方芙兰的颜面，只好含糊地应一声。
一直到吃完午膳，众人都退下去了，云浠才道：“阿嫂，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其实自她一到金陵，就觉出不对劲了。
凡她问什么，提什么，方芙兰都顾左右而言他。
问京里出了什么事，她不答，说想去御史台，她拦着。
云浠这些年与方芙兰相依为命，彼此最知道对方所思所想，方芙兰该知道她想去御史台，是为了什么。
思及此，云浠心中一个念头忽生，怔道：“该不会……该不会是三公子他，出了什么事吧？”
午过堂中清幽，方芙兰沉默坐着，没答这话。
云浠瞧见她这反应，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可她仍不敢相信，搁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又倏地松开，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方芙兰抬目去看云浠，只见她双眉紧蹙，眸中忧色满溢，忍不住唤了声：“阿汀……”
她想让她别再问了，可她知道云浠的脾气，若得不到答案，只怕不会罢休。
“三公子他，不见了。”
“不见了？”云浠愣道，“怎么不见了？”
“处暑节宗室们上白云寺祈福祭天，三公子是在那里不见的。”
“怎么会？祈福祭天是大礼，白云山中禁卫遍布，何况三公子贵为琮亲王府将来的王世子，出行身边必有武卫，他如何不见？怎么可能会不见？”
“阿汀，你先别急。”方芙兰听云浠语气迫切，忍不住劝道，“此事我亦是道听途说，其中真伪难辨。在白云寺的时候，三公子身旁的确跟着武卫。只是，那四名武卫后来尽皆是惨死，山中的禁卫，连同朝中派去的禁军，在白云山中搜寻了整整七日，俱是不见三公子的身影。眼下白云山里尚留了一部分人继续寻人，其余的，已派去城外更远处搜寻了。你方才问金陵城里为何会有禁军，也是因为这个。”
云浠听闻跟着程昶的四名武卫全部惨死时，脸就霎时白了三分。
听方芙兰说完，颊边竟是一点血色也无了。
良久，她张了张口，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临别的那一日，他答应了她会保重。
可是当日在文殊菩萨庙，她还为他求了平安符。
都说文殊菩萨庙不是求平安符的好地方，早知道，她就不在那里求了，哪怕辛苦一些，不等圣旨了，去白云寺，甚至去明隐寺为他求呢。
可是……她这一路回京，还盼着能与他见上一面呢。
她很喜欢他，从不奢求什么，只盼着能偶尔见到他，知道他平安，就好。
方芙兰看云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唤道：“阿汀……”
这时，赵五进得屋中，通禀道：“少夫人，大小姐，琮亲王府的两名厮役听说大小姐回来了，在府外求见。”
方芙兰看云浠一眼，还没应声，云浠却像陡然回过神来，斩钉截铁道：“见！立刻请他们进来。”
来人正是张大虎与孙海平。
他二人今来寻云浠是有事相求，便也不似以往跋扈，言语间恭敬起来，道：“云大小姐走后，小王爷查姚府二小姐的案子，去刑部的囚牢里，问罗四小姐的话。后来小王爷回府，对咱们说，罗四小姐说，当年老忠勇侯的案子，像是有冤情的，让咱们去打听。”
“小的这一打听，才得知当年老忠勇侯牺牲后，因为朝廷中有人参他贪功冒进，今上便从塞北秘密押回了几人审问，其中有两人，眼下正被关押在白云寺的清风院里。”
“小王爷当时就要随宗亲们去白云寺祭天祈福了，听说了这事，就说要帮大小姐您问一问老忠勇侯的案子。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小王爷他就是为了这案子，才出了事……”
“为了……我父亲的案子？”云浠怔怔地道。
“是。”孙海平道，“小王爷去祈福祭天，咱们这些厮役，是没资格跟着去的，原本王爷为他带足了武卫。可是清风院地处偏僻，守备松懈，密林遍布容易藏人，其中两名武卫就是在那附近被人杀害的。南安王府的小郡王也说，最后见到小王爷时，小王爷说有事要去清风院一趟，想来就是想为大小姐您，去寻老忠勇侯一案的证人问话。”
云浠整个人忍不住跌退一步。
她起先还是满心忧急的，眼下听孙海平说完，方才如焚如炼的忧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像是有人拿着细小的锥子，在她心上慢慢凿开一个洞，却无处添补。
呼啸的风穿胸而过，伴着催雪凝霜的凛冽。
方至此时，云浠才后知后觉地尝出一丝难受，而这一丝难受，就像鸩|毒，只要一滴，便能在她百骸里焚烧泛滥起来。
“王妃殿下听说了这事，至今大病不起，前几日王爷从白云寺回来，也病倒了，眼下不过勉力支撑着循着线索往下查。禁军虽仍在京郊、在白云寺附近寻人，但小的们想……他们终归只是把这当做差事来办，怕也不够尽心。”
“小王爷他不怎么与人相交，这半年来，唯与大小姐您走得近了一些，今次遭难，一半也是为了大小姐。小姐封了校尉，手上有兵马，小的们是以恳请您，能不能带上人手，带上小的们，再去寻一寻小王爷，小的们料想，大小姐定是会比宫中的那些禁军更尽心些。”
云浠听了这话，点头道：“好。”
她没说宣稚分派给她的人手大半留在了京郊看守山匪，自己眼下尚是一个空壳校尉。
她在京郊平乱，辛苦了月余，甚至来不及歇上一刻，更来不及收拾行囊，只扶了扶藏在腰间的匕首，一声不吭地就要出府而去。
“阿汀。”方芙兰见云浠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忍不住唤她一声，“你去哪里？”
“去找三公子。”云浠道。
“你要上哪里去找他？”方芙兰道。
她知道这番话说来锥心刺骨，可是还是忍不住提醒云浠，“禁军们已经将整个白云山翻了数遍，要能找到，早该找到了。跟着三公子的四个武卫全部惨死，三公子又没有功夫在身，只怕是凶多吉少。眼下距三公子失踪已过去近十日，若不是因为三公子是天潢贵胄，有今上和太皇太后的偏宠，只怕……”
只怕琮亲王府已该办白事了。
方芙兰走近云浠，握住她的手，用仅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阿汀，阿嫂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事已至此，再做什么皆是徒劳。听阿嫂一句劝，你只当是自己从未遇见过这个人，慢慢把他忘了，好吗？”
云浠看着方芙兰，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半晌，她垂下眸，哑着声道：“不好。”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日没寻到三公子的人，他就还有活着的希望。我要去找他，一日不行，就十日，十日不行，就十月，十月不行，就十个春秋，我……一定要找到他。”

第四九章
云浠离开忠勇侯府，步子起初很急，尔后慢慢缓下来。
她方才乍闻程昶是因忠勇侯府的案子而遭难，伤心情急，以至于险些失了分寸，眼下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人单力薄，就这么去寻人，犹如大海捞针，想了想，对跟着自己的孙海平与张大虎道：“你们帮我去京兆府寻一寻衙差田泗和柯勇，问问他们能否告假，若可以，请他们去城门口等我。”
孙海平问：“大小姐您去哪里？”
云浠道：“我要进宫一趟。”
她是要进宫复命去的。
昭元帝虽准允她休整一日，但眼下已来不及了，若能借着复命的机会，向今上请命去寻人，说不定还能换来些人手。
云浠在宫门口递了牌子，道明来意，没多久，便由一名禁卫引着去往文德殿。
昭元帝身旁的掌笔内侍官吴公公等在殿外，见了云浠，笑着道：“陛下正与宣稚将军、郓王妃、南安王府的小郡王议事，听是云校尉来了，当即宣您入内。不过云校尉来得不巧，待会儿琮亲王殿下也要进宫面圣，您若有什么事，简明与陛下交代了便罢。”
宣稚是殿前司的指挥使，郓王妃是刑部侍郎，至于程烨，乃在京房统领，巡视金陵治安，他三人同时面圣，八成就是为了三公子的事了。
云浠得吴公公提点，道了声谢，随即步入殿中，朝昭元帝拜下。
正值午后，文德殿中十分幽静，昭元帝看着云浠，悠悠道：“怎么不多歇一日，这就进宫复命来了？”
云浠道：“京郊的匪寇滋事已久，眼下捉捕归案，亟待处置，末将平乱归来，不敢耽误，是以立刻进宫向陛下复命。”
昭元帝“嗯”了声：“你回京前，托人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看过了，你做得很好。”
“至于那些贼寇。”昭元帝顿了顿，看向郓王妃，“孟卿。”
“臣在。”
“朕记得，刑部递上来的流放名录中，有几个地方尚缺人手？”
“回陛下，正是。”
“把这些贼寇编入其中，秋分前，一并发过去吧。”
“是。”郓王妃合袖一揖。
“行了。”昭元帝看重云浠，而今见她办了一桩漂亮的差，对她的态度十分温和，“你平乱归来，想必乏累。忠勇侯的旧部明年开春才从塞北起行，金陵的兵马调度尚需时日，朕听闻你这几年在京兆府做捕快，十分辛苦，趁此时机，好生在府中歇上半月一月，等兵马调度好了，有了差事，朕再传你。”
云浠躬身称“是”，谢过龙恩，却是不走。
昭元帝问：“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吗？”
云浠沉默一下，说道：“陛下，末将听闻，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失踪了。”
昭元帝没吭声。
云浠又道：“末将还听闻，三公子失踪前，正是在查末将父亲，忠勇侯的案子。”
殿中一时寂然，良久，昭元帝淡淡道：“他是御史，明辨正枉乃他职责所在，你不必多往心里去。”
“是。”云浠拱手揖得更深，“但末将觉得，末将这些日子左右闲着，因而……想请命前去寻三公子。”
若云浠此刻抬头，便能发现昭元帝先前的一副和颜悦色早已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悠然，却又不尽然，仿佛这悠然，只是他拿出来摆在眼底的假象，而双目幽深，谁也不知道那里头藏了什么。
良久，昭元帝不紧不慢地道：“你想去，就去吧。”
过了会儿，他看向立在殿中的程烨，又才吩咐：“景焕，你这两日无事，看看手下有无富足的人手，拨给她一用。”
“是。”
“行了。”昭元帝摆摆手，“都散吧。”
众人一并行礼。
宣稚与郓王一退出殿外，便往各自衙门去了，程烨与云浠由一名内侍官引着，往宫外而去，出了绥宫门，方至护城河畔，只听辚辚一阵马车声。
云浠移目望去，马车富丽，车前的灯笼提了一个“琮”字，竟是琮亲王殿下的车驾。
云浠与程烨当即退去道旁，朝着马车行礼。
谁知那车驾竟在二人身前不远处停驻，车役看了云浠与程烨一眼，朝车里坐着的人通禀：“是忠勇侯府的云校尉与南安王府的小郡王。”
半晌，琮亲王淡淡“嗯”了一声，他掀开车帘，默不作声地朝云浠看去。
隔得远，眉目是瞧不清了。
但忠勇侯府的独女，他是见过的，只记得是生得好。
眼下仔细再看，饶是穿着一身校尉服，依旧亭亭玉立。
昶儿遇难，就是为了她父亲的案子？
“王爷。”车役见此情形，问，“可要传忠勇侯府的云校尉过来说话？”
琮亲王没应声，片刻，他放下车帘：“走吧。”
文德殿中侍奉的内侍见是琮亲王殿下到了，安静地退出殿外。
“来了？”昭元帝搁下手中笔，指着早已备好的椅凳，温声道，“坐吧。”
“不敢。”琮亲王却道，“臣有罪。今日进宫，特来向陛下请罪。”
他奉皇命领着宗室们去白云寺祭天祈福，后来程昶出了事，他在白云山滞留了七日，这七日间，今上非但调动禁军帮他寻人，他一回到金陵，还特派人到王府上问候。
琮亲王与昭元帝虽是亲兄弟，到底君臣有别，按说琮亲王得此天恩浩荡，哪怕心中悲恸，回到金陵，也该第一时间进宫谢恩的，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还一连称病数日，闭门谢客。
“平修。”半晌，昭元帝叹了一声，唤了琮亲王的字，“你可是还在生皇兄的气？”
“你是不是在怪朕，是不是觉得年初昶儿落水，你进宫请朕细查，朕就该查个水落石出的？可昶儿落水毕竟才过去半年，朕想着，凡事终归要缓一缓……”
“臣不敢。”琮亲王道，“陛下是社稷之主，遇事必定有诸多考量，怎么做，如何做，都该三思而后行。”
“还是你心中觉得，昶儿今次遇害，是因朕纵容怂恿所致？”
琮亲王听了这话，不由苦笑：“陛下何必拿这话才激臣？”
“其实你如果这么想，朕心中反而好受些。”昭元帝道，“金陵城里，能做出这些事的，统共就那么几人。昶儿……也不知是挡了他们其中哪个人的道。”
他是皇帝，若真想查，哪有查不出来的道理？
“可是朕的身子已大不好了，眼下储位悬而未定，朝纲正是脆弱。这案子，若死命往下查，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的皇子、肱骨大臣，怕是谁也不能有善果。若能妥善处置了还好，若是不能，后果不堪设想。百年江山，莫不能毁于一夕。昶儿的事，只能一点一点地来。朕允诺你，待来日，朝纲渐稳，朕一定会还昶儿一个公道，犯下此案的，无论是谁，朕绝不姑息。”
他是兄长，是皇帝，而他是亲王，是臣属。
龙椅上坐久了的人，到老了，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足够了。
何况亲王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动辄招帝王嫉恨。
这些年下来，琮亲王一直做得很好，不说做小伏低，有些罪责担一担，故意犯一些无足轻重的过错，散去大半人心，也能活得安稳。
甚至昶儿，他也把他养得没那么合意。跋扈一些，懵懂一些，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等日后懂事了，好生在王府里呆着，无论皇位上的人怎么换，他都能一世无忧。
亲王的权利的帝王赋予的，他们两兄弟在前一朝的皇权风雨里相携而行，共经生死，情分非比一般，但那都是前半生的事了，而今昭元帝信任他，抬举他，对他仁至义尽，恰逢这个储位动荡的时机，他该让步体谅。
琮亲王默立良久，然后合袖，对着昭元帝深深一揖：“臣弟明白陛下的难处，也请陛下切莫忧心伤身，多多保重龙体才是。”
话头点到为止
昭元帝颔首，另提起一事：“听说这大半年来，昶儿与忠勇侯府的云氏女走得有些近？”
琮亲王没作声。
昭元帝又道：“朕原还不信，想着他们两人，能有什么交集？哪知道方才进宫，云氏女竟执意请命，要带兵去找昶儿。朕……准了。”
琮亲王淡淡道：“哦，可能云氏女感念昶儿曾为宣威将军伸冤，是以想要回报。”
昭元帝笑了笑：“儿女间的事，你这个当爹的，尚不如朕这个做叔父的上心，上个月，皇祖母还问起昶儿的亲事，朕想着昶儿也不小了，等找到他……”
略一顿，像是才发现琮亲王仍端然立着，又指了一下他身后的椅凳，说：“快坐吧。”
琮亲王于是合袖一揖，依言坐了。
云浠与程烨离开绥宫，二人约定酉时相见，尔后云浠先一步往城门去，程烨则回在京房调派人手。
到得城门，云浠微微一愣，除了孙海平与张大虎，没想到田泗、柯勇，还有田泗的弟弟田泽都已在此等着她了。
田泗道：“张、张张大人，听闻，云校尉您要去、要去寻三公子，特允了我与、与柯勇的假，让我们来——帮着您。至于阿、阿泽……”
“在下听家兄提及此事，得知云校尉又要离京，在下这些日子得闲，可去府上帮忙照料，还请云校尉放心。”田泽接过田泗的话头，温声道。
云浠听他这么说，想到秋试已过，如今只等放榜结果，便不与他多客气，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多时，日暮已至，程烨带着数十兵马过来了。
见了田泽，他微微一愣，招呼了声：“望安兄。”他二人是至交，平常素有来往，一时想到田泽田泗与侯府的渊源，程烨了然，多提醒了句，“那侯府就麻烦你了。”
尔后对云浠道，“在京房的兵马不是都听我调配，且有些尚有职责在身，今日情急，我能抽调的只有这七十来号人，你且先用着。等我再凑齐些人手，改日一并给你送去。”
云浠一点头：“有劳小郡王了。”
说着，她翻身上马，作势便要起行。
“云校尉。”程烨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
天边的残阳淡淡的，在云端覆上一层极薄的，彤色的边，却不刺目。
他不明白云浠为何一回金陵连歇都不歇上一刻，便要去找三公子，想问，却不敢问。
就像他此刻手里紧握着一枚平安符，想送，却踌躇着送不出去。
“怎么？”云浠见程烨半晌不作声，不由问道。
“没什么。”半晌，程烨道。
他在心里劝自己，再等等吧。
然后看着云浠，一笑：“寻人不易，若遇到难处，便差人告诉我，我一定竭力相助。等过几日，我凑足兵马，就去白云山找你，帮你……一起寻三公子。”
云浠点头，又道了声“谢”，随即翻身上马，面向黄昏的残阳，打马而去。
（第一卷 完）

第五十章
“心率，六十一次/分；血压，七十，一百二……这是一还是二？”
张医生伸手在程昶面前比出一个数字。
程昶：“……四。”
“身份证号报一遍。”
“三三零一零零……”
“行了。”张医生摘下听诊器，“一切正常。记忆力和理解力都没问题。”
程昶说：“多谢您了，张大夫。”
“谢我干什么？你是命大，要不是你心脏病突发当晚，外卖小哥刚好上门，帮你叫了救护车，这回救不救得回来还另说。”
又叮嘱，“年轻人，不要为了工作拼命，过几天出院了，跟公司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岗位，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最好别做了。”
程昶点头：“好。”
特护病房里充斥了消毒水的气味，床头摆着一篮水果，不知道谁送的，张医生是人民医院胸外科第一把刀，他的主治大夫，此刻病房里除了她，还有两个护士，他……都在梦里见过。
张医生写完医嘱，继而道：“三腔起搏器装上后，适应性良好，看数据可以出院，但是你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再观察两天，确定没问题了再走。”
程昶又说：“好。”
“出院后一个月过来复查，这款起搏器的寿命大概在四年到五年间，没电了会预警，到时候来医院做个微创，换电池。”
“行。”
此时正值喧嚣的晨间，阳光透窗洒入，把程昶苍白的脸色照得几乎透明，他穿着一身病服，却难掩气质，扣在被子上的双手修长似玉，大概是因为刚醒来，好看的眉眼里带了丝疲惫，眸中有清泠泠的水光，有些朦胧，又很清醒。
难怪医院那些小护士争着抢着要照顾他。
张医生把病历本翻过来合上，笑了笑：“打电话叫你哥来，你哥临时有个会，来不了了，换了你大学同学，说是已经在路上了。这些基本情况我只能先跟你说一遍，听说你一个人住，不太好，出院后请个人吧。”
程昶点点头，说：“嗯。”
张医生离开后，两个护士检查了一下药品和点滴，也走了，其中一人怕程昶无聊，帮他开了电视，把遥控放在床头。
这是医院，电视的音量很小，程昶无心看，等护士掩上门，他合目，往病床上一靠。
眼底又浮现出白云山的断崖，他手臂受了伤，身后杀手步步逼近，保护他的四个武卫都死了，他心脏骤疼，跌跪在悬崖一株老榆旁，远天的黄昏凄艳如血，崖底是苍苍雾气，他撑不住，往下跌去，等到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就像大梦方醒。
程昶沉默地坐着，有些分不清他这大半年来，在大绥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可是，人的梦是有断层的，会随着苏醒渐渐褪色，最后忘却。
但他此刻回想起金陵、回想起琮亲王府，一点一滴清晰如昨，通顺连贯，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容貌、声音、乃至于习惯，他都记得分明。
他原本不信鬼神，是单纯唯物主义。
穿去大绥后，他尚可以用相对论平行世界观来说服自己。
可是他此刻回到二十一世纪，时间距离他心脏病突发不过两个多礼拜，又该怎么解释？
程昶不知道。
唯物主义的教育告诉他，一切理论要建立在实践的基础上，不能空凭猜测，要找佐证。
他没有佐证。
电视的音量忽大忽小，一则接着一则的广告播完，放起了一个电视剧，程昶从前几乎不看剧不追综艺的，他觉得有点吵，拿过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想把电视关了。
拇指已放在开关按钮，不由得一顿。
电视剧是个古装剧，里头有个穿着红衣、拿着剑的姑娘。
乍一看，和云浠有点像。
却不是云浠。
新生代小花的演技有待提高，拼了命想去演绎一个倔强，隐忍，有仁义之心的江湖侠女，可举手投足之间总有点别扭，台词功底也不行。
其实倔强是一种气质。
就像云浠，她的倔强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平日里其实非常好相处，而这个小花，演得咋咋呼呼的。
程昶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忍不住往下看。
剧情如何，他没怎么往心里去，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红衣侠女，一直到没她的戏份了，才拿起手中的遥控器想要跳过，无奈发现这电视不是数码电视，是个老古董，给病人们打发时间用的，电视台有什么节目它放什么节目，连个快进键都没有。
程昶只好又坐在床上发呆，等着那个红衣侠女出现。
不多时，病房外有人敲门。
来人把门一推，是程昶那个常来陪护的大学室友，段明成。
“哟，真醒了？”段明成一见程昶坐着，叹道，“不容易啊。”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径自入了病房，往一旁的沙发上一坐，盯着程昶说：“你记得我是谁不？”
“老段。”程昶道，“段明成。”
“老几？”
“老二。”大学室友里的二哥。
段明成一点头：“行，张大夫没骗我，你小子没傻。”
又问，“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多久？”
“听说了。”程昶道，“两个多礼拜。”然后对张明成说，“麻烦你了。”
“哎，你怎么突然跟我客气起来了？咱们间常来常往的，至于么？”
拍拍身旁的大包，“昨天晚上你突然痉挛，一身接一身地出汗，还说胡话，把我和你哥，还有廖卓都吓到了。后来情况稍微稳定点，我以为你要长期留院，跑出去给你买换洗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早知道过来前我打个电话找张大夫问清楚了，刚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告我你过两天就可以出院，这不，一大包东西，白买了。”
这事程昶听张医生提起过。
说是他昨天半夜突发性痉挛，但是查不出原因，心率和血压都不稳定了一阵，本来医院都打算实在不行，开胸做检查了，谁知道临近黎明时，他整个人忽然平缓下来，恢复正常了。
程昶默了一阵，拿过一旁的手机，问段明成：“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他在医院里留了卡，医疗费都是直接从卡上扣，但这包东西是段明成出去给他买的，亲兄弟明算账，应该还给他。
“还没算过，我找找小票。”
段明成把小票翻出来，递给程昶，程昶在心中简略算了算，一共八百左右，他直接给段明成转了一千过去。
段明成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着？出了院后，继续回公司上班？你那公司是好，全世界排名前几的财团，可说到底，都是给资本|家打工，总不能把命搭进去。”
“还没想好。”程昶说，“再说吧。”
他是真没想好，在大绥的一段经历在他的脑海里织就了另一番人生风光，此刻回到故土，还有不真实之感。
“要我说，你就该把那工作辞了，凭你的本事，做什么做不好，找什么样的工作不是找，何必呢？”段明成说，“还有，我跟你哥都商量过，觉得你接下来不能再这么独了，家里说什么也要请个二十四小时特护。这次真是运气好，你发病的时候，门没关严实，外卖小哥过来刚好看见，但你总不能一直指着运气好吧？”
说着，看向程昶，小心翼翼地问：“你昏迷这十来天，廖卓过来了好几趟，你知道吗？”
廖卓是程昶前女友的名字。
就是从前去日本旅游，给他带御守的那个。
“她这回很尽心，说实话，我和你哥工作都忙，社畜嘛。你昏迷这阵子，大半时间都是她过来陪你，她担心请的陪护不尽心，还熬了几宿帮你盯点滴。你公司的假，也是她过去帮你请的。”
程昶点点头：“回头我找个机会谢她。”
“怎么谢？请她吃饭还是买个礼物送过去？”
“吃饭吧。”大不了选个高级餐馆，买个礼物送，万一她再回礼，一来一回就没完没了了，程昶这么想着，说，“到时候你也过来。”
段明成就笑了：“我说你是没开窍还是怎么着？廖卓人家是缺你这一顿饭吗？她这么鞍前马后地照顾你，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
程昶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但他觉得没必要。
电视剧一集播完了，在放片尾曲，红衣侠女是女主角，在片尾曲里又出现了，这是剪切过的镜头，倒是比剧中更像云浠一点。
程昶又移目去看电视。
“廖卓这个人吧……是物质了点，但是，三哥，”段明成顿了顿，“我说句实话，这个年头，一点也不物质的女孩儿几乎没有，结个婚还要买车买房给彩礼呢，你又不缺这点钱。而且你这么单着下去，我们这些朋友终归不放心，凭你的条件，找是随便找，但谁知道那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廖卓咱们好歹知根知底。且她知道你有这病，而今想通了，还愿意回来求复合，照顾你，很不容易不是？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那也是特殊情况特殊考量不是？”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说就算，她有那么一点是图你的钱，但物质社会讲究等价交换嘛，哪怕你请个特护，也是要给钱的，上海这物价，高级的一个月也要几万，廖卓能花得了你多少？恐怕也就差不多几万。你是学金融的，脑子也好使，适当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吃不了亏，人姑娘的青春也值钱。”
所谓适当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程昶明白。
请律师，立遗嘱，找财产公证。
但他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接受廖卓，他也不在乎这点钱，他只是……对她没感情。
他在不知是梦是真的古往过了大半年，回到二十一世纪，不知怎么，在情感上格外挑剔了起来，不愿意随便让人介入他的生活，尤其是，以感情的名义。
电视剧的片尾曲放完了，又开始播广告。
程昶愣了下，心中有点茫然，过了会儿，他转头问段明成：“刚刚那个电视你看了吗，叫什么名字？”
段明成也愣了下，说：“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
他又说：“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心中其实也一直惦记着廖卓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劝你。昨儿半夜，你突发性痉挛，还含含糊糊地喊‘平安符’，让人帮你找平安符。你这两年，跟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呆在一起，谁送过你平安符？后来我仔细琢磨，才想起也就两三年前吧，你刚跟廖卓分手前，她去日本给你带了枚平安符回来，她当时称那个平安符叫什么来着……哦，御守。”
平安符……
程昶一时失神。
可是他很清楚，他要找的平安符，不是段明成说的御守。
“然后——”段明成说着，似想起什么，往裤袋里一摸，取出一个事物，“今早护工给你擦手，在你手心里找到这个。”
程昶一看清段明成递来的事物，整个人就愣住了。
段明成是个糙老爷们儿，分不清平安符和御守，可是他分得清。
这不是御守，是一枚十分古朴的平安符。
平安符折成三角状，一端开口，里面……应该放了一枚纸笺。
云浠送给他的那一枚，被他遗失在了悬崖边，而这一枚，像是他在白云寺的观音庙里，为云浠求的。
庙里的和尚曾递给他纸笺，让他写上所佑之人的姓名。
和尚还说：“施主心诚，所佑之人必能平安。”
程昶怔怔地接过平安符，取出折放在里的纸笺。
纸笺上，赫然写着的，正是“云浠”二字。

第五一章
他想要的佐证。
程昶拿着平安符，一时之间失了神。
他从大绥回来，身体是二十一世纪的身体，衣物是二十一世纪的衣物，连心脏，也是一直以来残破的那一颗，独这一枚平安符，竟然跟着他回来了。
那么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他这大半年来在大绥的经历，并不单单只是一场梦？
段明成看程昶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在想廖卓，于是说：“廖卓老家那边有点急事，昨天半夜接了个电话，赶回去了。回头我把你醒了的消息跟她说一声，叫她早点回来。”
“还有你那个陪护，我觉得挺不靠谱的，之前三天两头的请假就算了，昨晚临到紧要关头，居然推说有事，又溜号了，我看你还是另请一个吧。”
程昶点点头，说行。
段明成只请了半天假，留下陪程昶说了一会儿话，就赶着回公司了。
他走后，程昶的目光又落回到手里的平安符。
外间喧嚣吵嚷，病房空寂无声，两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在他的手里的古符上交错，病房成了囚笼，他忽然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去看一看这个他自以为熟知的人间究竟是怎么样的。
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廖卓发来微信：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程昶回了句：嗯。
想了一下，又回：谢谢。
过了会儿，廖卓发来一大段语音：“不好意思啊，家里临时出了点急事，没留在医院陪你，我这边尽快处理好，早点回来。公司那边我帮你请了假，你这几天多静养，刚我和段明成还有你哥商量了一下，那个护工咱们就不用了，你哥另请了个人早晚给你做营养餐，至于特护，等我回来帮你一起物色物色。”
程昶听完，又回了句谢谢。
他刚醒来，精神其实并不好，刚才和段明成说了小半天的话，连身体都很疲乏了。
等护士进来帮他换了点滴，量了体温，摇下病床的背板，没过多久，他就睡了过去。
程昶在医院又住了两天，随后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出院那天，他哥何笕过来帮忙办出院手续。
何笕不是程昶的亲哥，他其实是曾经收养程昶的老院子的儿子，比程昶大三岁，没有血缘关系，两人起初相交泛泛，后来老院长去世，才生出了点亲情。
程昶留在病房里，正收拾行李，不期然病房门被轻轻一推，门口站着的是一名小护士。
“程先生，我听说您要出院了是吗？”
“对。”
“是这样，我是您入院后，一直负责照顾您的护士，这两天调休没在，所以……您可能不认得我。”
程昶没说话。
他其实认得，他在大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见过她。
“您，我……”小护士见程昶不言，有点紧张，半晌，掏出手机，“我听说您出院以后，身边暂时没人照顾，您看您……是不是加我个微信？到时候有什么注意事项，我也好直接跟您说。”
理由找得很好，可她闪烁不定的目光却出卖了她。
程昶看着小护士，他其实很清楚她的意思。
但是……
“不用了。”程昶说，“我有张医生的电话。”
小护士愕然抬头，眼中有明显的失望，她的脸倏地红了，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好半晌才道：“这、这样啊，那……”
好在这时，何笕办完出院手续回来了，小护士见来了人，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埋着头，快步走了。
何笕大步迈入病房中，帮程昶提了行李，一边往外走，一边拿肘弯捅了捅程昶，笑说：“可以啊，这才多久会儿功夫，又招了一个小妹妹。”
程昶说：“想多了，人家就是对工作认真负责。”
何笕又笑了两声，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程昶：“我把你的奔驰大G开过来了，你看等会儿你是自己开车，还是我来开。”
“自己开吧。”程昶道。
起搏器的匹配程度很好，不影响开车，虽然说最好是休息三个月以后再上路，但在市区里转转还是可以的。
“行，那你顺路把我送回公司。”
何笕的公司在CBD，离程昶的公司很近，程昶靠边让他下了车，想了想，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过来了，掉了个头，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去了公司一趟。
他这几天已经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觉得自己这状态，暂时不能工作，不全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这一段匪夷所思的经历。
回来至今，他都觉得不真实。
整个人就像徘徊游离在两个世界之间，尘嚣纷扰，行人匆匆，与他却毫无瓜葛。
程昶没带工作卡，但他是公司中层骨干，在接待那里靠刷脸入了大楼，直接去了顶层见大老板。
他的原意是直接辞职，但大老板却说：“这样吧，我给你放个大长假，等你休息好了，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直接给我个电话，要调岗提前一个礼拜打招呼。”
想想也是。
人才到了一定境界，就是这么抢手，猎头公司三不五时地打电话挖人，对家开价动辄就是双倍年薪，大老板握住程昶这么一个勤奋兼有头脑的稀缺资源，不肯放手也情有可原。
程昶于是没客气，点头道：“行，那谢谢您了。”
从公司里出来，天色灰蒙蒙的，四月间的下午，原本已经回暖的天气被一场寒流打回原形，空气里沁着春寒的料峭，程昶打开广播，一个女声说这几天有强台风登陆江浙沪一带，提醒人们注意出行。
上海的路况永远都是一个熊样，无论什么时段都拥堵不堪，幸而程昶的公寓离CBD不远，半个小时之内，终于堵回了家。
天比方才更暗了，透过落地窗望去，外头阴云密布，风声阵阵，果然是强台风来袭的征兆。
程昶大半个月没在，家具上落了灰，他做了点简单的打扫，打电话跟钟点工约了明天清洁的时间，然后坐在长桌前，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笔记本。
大老板好心留他，自然是出于挽留人才的考量。
但他还拿着工资呢，总不能当甩手掌柜，起码要有个交代。
程昶把这半个多月的邮件都看了一遍，挑要紧的回了，然后给部门里的下属发了邮件，分配了工作，又给全公司包括海外总部发了函，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顺便抄送给相关事务的紧急联络人。
做完这一切，天也彻底黑了。
程昶手机里存了几家私房菜馆的电话，翻出一家来点了营养餐，在等餐的当口，他就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无事可做，无所适从。
连心里，也是空空荡荡的。
他从前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程昶不禁想，自己在穿去大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来着？
那时候工作忙，成日加班，偶尔看点新闻，跟朋友聚会，日子一天一天也就过去。
他这个人，没什么兴趣爱好，上学的时候勤奋上进，几乎没拿过除了第一以外别的名次，因为天生的心脏病，总比别人格外珍惜生活与机会，闲暇的光阴都用来努力，很少荒废，于是也算充实。
后来去了大绥……
去了大绥，到了金陵，他成日里想着如何在“贵人”手下保命，也无暇分心其他，几回险险从危境里脱生，都得云浠相帮……
程昶想起云浠，一时间出了神。
半晌，他不自觉地从口袋里取出平安符，放在茶几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如果……他在大绥的一切经历都是真的，那么他落崖后，一切又怎么样了？
算日子，云浠很快也该平乱回来了，她若知道他不见了，甚至是……死了，又会如何？
思绪仿佛无处着落，在他脑海里杂乱无章地徘徊着。
过了会儿，餐馆送餐的到了，程昶听到敲门声，神智回笼。
他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去门口取了餐，把热腾腾的饭菜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却没什么胃口。
他又坐了一会儿，似想起什么，翻出手机，搜了一下前几天电视台播的古装武侠剧，找到剧名和女主演员的名字，然后……充了个腾讯视频的会员，想要看剧。
程昶家里的电视基本上是个摆设，平时最多用来看看新闻，好不容易弄明白极光TV就是腾讯视频电视版，点进去，又发现普通会员不能在电视上跳广告，于是……给自己充值升了个超级VIP。
说实话，女主演的演技真的一般，只是因为服装造型，乍一看和云浠像罢了，皮肤也没云浠好，尤其是那双眼，可能带了美瞳，有点失真，不如云浠的清亮。
程昶看了一会儿，恨不得她就拿着剑站在那儿不要动。
他又去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搜了搜女演员的微博，翻了下她的生活照，都是摆拍，这就更不像了。
程昶很失望，只好勉强去电视剧官微，翻出了几张还不错的剧照，存在手机里。
外头的天忽然闪了闪，俄顷，一声响雷在天际炸开，大雨兜头浇下。
一阵风顺着窗隙飘进来，吹动茶几上的平安符。
平安符的一角掀了掀，顺着这阵风，险些飘落在地上。
程昶一手把它接住，拿了个瓷杯压了，然后步去窗前，把两侧的小飘窗关严实，拉上窗帘。
外间风雨大作，几乎要隔绝一切声音，程昶把电视剧的音量调大了些，见桌上的饭菜已经温凉了，于是齐了齐筷子头，准备开吃。
正是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第五二章
知道程昶住址的人不多，除了何笕和段明成，还有公司几个同事。他们要是过来，通常会先打个电话，不会贸贸然打扰。
来人是谁，程昶心里已经有数。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又响了两次，才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廖卓。
她大概是刚从老家回来，手里还拎着行李袋，虽然补过妆，整个人依旧略显疲惫。
廖卓看到程昶，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这个男人，无论隔了多久再见，乍一眼望去，都惊为天人。
程昶穿了身宽松的浅灰色毛衣，下头是深色休闲裤，额发疏于打理，细碎地遮在眉上，有些懒散，但眼神却很清醒，目光里那一丝微凉像料峭的春寒，被好看的眼尾一收，敛入一身清冽里。
“我……那个，听说你出院了，不放心，过来看看。”
好半晌，廖卓才开了口。
程昶点了点头，他本来不想让她进屋，但台风天气，外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人都站在门上了，总不好撵出去。
“进来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茶几上的饭菜就凉了，廖卓在门口换了拖鞋，进了屋，一看茶几上摆着菜，愣了下问：“你还没吃晚饭？”拿手一试温度，又说：“我帮你去热一下。”
程昶说不用，但廖卓已然端着菜进厨房了。
单身狗的厨房是比较私人的地方，程昶皱了下眉，没跟进去。
十多分钟以后，廖卓就从厨房里出来了，菜用微波炉热了，顺带熬了一小锅粥。她坐在沙发上，对程昶一笑，问：“我也没吃晚饭，能不能在你这里蹭点？”
程昶没说什么，去厨房里多拿了一副碗筷给她。
吃饭的当口，两人都很安静，电视上还放着之前的那个古装武侠剧，廖卓几回想要说话，都见程昶的目光在电视上，仿佛看得很专注。
一直到一集播完，程昶拿着遥控器切集的当口，廖卓才找着时机问：“你以后……怎么打算？”
新的一集开头，红衣侠女暂时没出现。
程昶分出神来听到廖卓的话，想了想说：“再说吧。”
他看起来有些迷茫，仿佛真的对未来无知无着，廖卓很少在程昶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纵然疾病缠身，他一直是勤奋向上的。
她不知他是不是被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心脏骤停打击到了，一瞬之间竟心疼起他来。
于是不再遮掩，单刀直入道：“那什么……我今天到你这来，什么意思，你是明白的吧？”
程昶沉默了一会儿，“嗯”了声。
“其实我和你分开后，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这两年陆续接触了几个，都没什么感觉，所以一直单着。”廖卓说，“你这病，那会儿其实是我挺大一个心理障碍的，这两年经历了点事，想通了，人这一辈子，生死祸福，谁说得清呢？我听段明成和你哥说，咱们分开后，你也一直单着，我就想着……要是你心里要还有我，不用太多，只一点就可以，不如咱们……”
“不用了。”不等廖卓把话说完，程昶打断道，“你不用勉强，我一个人挺好的。”
廖卓愣了下，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说：“但你身边总得有一个人吧？”
程昶说：“我会请个人。”
“请来的特护，哪有自己人尽心？”廖卓说。
她像是难以启齿，垂下眸，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程昶，你是不是觉得，我想跟你和好，是……图你的钱？”
程昶说：“不是，你别误会。”
她家里的情况，从前他们在一起那会儿，他大概清楚。
这回出院的前一天，段明成还打电话来，把这两年廖卓的近况也说了。
廖卓从小父母离异，她跟着母亲长大，家境很一般。这其实没什么，无奈就无奈在她有个好赌的舅舅。廖卓的外公外婆去世早，这个舅舅基本上算是廖卓的母亲拉扯大的，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赚来的钱都用去填舅舅赌债的窟窿。
十年前舅舅因为赌博斗殴，进了监狱，一家人过了几年松快日子，结果去年舅舅出狱以后，死性不改，没钱赌就借，沾上了高利|贷，利滚利地又欠下不少钱。
廖卓这回急赶着回老家，就是因为高利|贷找上门，舅舅临时跑路了，把她母亲堵在家里。
“你是不是……听说我舅舅的事了？”廖卓垂着眼，不敢看程昶。
“是，我家里是遇着点事，但我不是没办法解决，我也有工作，挣得虽然没你多，省着点用，总能还上，必要了还可以报警。我想跟你和好，是因为这么久的感情了，我放不下。我真的……很喜欢你，想要照顾你。”
程昶没说话。
其实廖卓的事，这两天何笕和段明成都与他提过。
段明成说：“她这阵子照顾你，看着是真用了心。至于她家那点破事，我和你哥都查了，不算大，好摆平，我跟她私下谈过，她说如果必要，她愿意不领结婚证，立字据不接受你的一切财产，你到时候找个律师做公证不就行了？这我可没逼她啊，都是她自己说的。”
何笕言简意赅：“外头请来的人就放心了？廖卓好歹知根知底。”
段明成和何笕都是在社会大染缸里浸久了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脸孔，他们既然查过廖卓的底，劝他放心，那么他就该放心。
程昶问：“你还差多少？”
廖卓愣了愣，有些急了：“程昶，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程昶说，“我也没想着一定要帮你还。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
“这回回去，我已经还了一些。”廖卓咬着唇，良久后开口，“请了个地方上有声望的老叔去调解，高利|贷那边答应不追加利息了，现在……还剩三十万。”
三十万，数目不大，是好摆平。
程昶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拿过沙发上的外套，说：“走吧，我送你下楼。”
廖卓抬头去看程昶：“那我们、我们……”
“这是两回事。”程昶道，“我已经说了，你不用勉强。”
他这回入院，承了她的人情债，想要还回去，适逢她遇上困难，多少还是该帮一帮。她家欠下的是高利|贷，这年头借高利|贷的，最是反复无常，程昶没想着要直接帮她直接把窟窿填上。若真给她三十万，既能还了人情，又能了断感情，反倒简单。
到底怎么做，他还要想想。
廖卓此刻终于听明白程昶话里的意思了。
感情是感情，人情是人情。
他嘴上说着让她不用勉强，其实是他自己不想勉强。
他是……真的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廖卓心里很难过，连眼里都泛起隐隐水光，这么好的人，她怎么就错过了呢？
半晌，她抬手揩了揩眼角，一扫眼看见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哑着声说：“我帮你把这收了再走吧。”
程昶又说不用，拿过手机按了几下：“给你约好了车，送你下楼吧，这里我回来会收。”
廖卓把碗筷堆放在一起，默然点了点头，正要走，目光在茶几上掠过，忽然瞧见那一枚被程昶用茶杯压着的平安符。
她“咦”了声，挪开杯子，拿起平安符仔细看了看，问：“你怎么有这个？”
这一整晚，程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廖卓拿起平安符，他心中才莫名一沉，大脑的反应甚至跟不上动作，已然一抄手把那平安符从她手里夺了回来。
廖卓愣了下，看着程昶眉心微蹙，十分珍视这枚平安符的样子，不由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就是有点奇怪。你怎么有这个符，是拖人帮你从老家那边带的吗？”
他们俩的老家都在杭州，程昶是市区的，廖卓则在市郊。
程昶原没在意廖卓的话，只顾着将平安符收好，直到听到她后半句，他脸色变了：“你见过这种平安符？”
“嗯。”廖卓点头，“就在我老家那边的一个山里。山上有个观音庙，给的就是这种平安符。”
她想了想：“听说这平安符挺灵的，但庙里的那个老和尚有点古怪，加上他要的功德太高，交通又闭塞，所以香火不是很旺。”
程昶问：“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只知道大概位子。”廖卓看他一眼，“具体地址我问问。”
她打了个电话，说的是家乡话，程昶给她找来纸笔，廖卓一边听一边记，但记下的并不是确切地址，只是路线。
外间的风雨比之前更大了，雷鸣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廖卓的话语几回被这雷声打断。
期间，网约车到了，程昶让司机稍等一会儿，钱照算，司机却说台风来了，外头的天象太恐怖，想收工了，取消了他的单。程昶无奈，只好另叫了一辆。
廖卓花了近二十分钟，才把路线确认下来。
她把纸笔递回给程昶，说：“你要去求平安符？你从前不是不大信这个吗？”
程昶没答，取了外套，送廖卓下楼。
新叫的网约车也已经到了，廖卓临上车前，像是不放心，又和程昶说：“最近天气太不好了，那边都是山路，不好走，你如果要过去，就稍微等几天，起码等台风过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程昶依然没答这话。
送走廖卓，他上了楼，把桌上的碗碟堆去碗槽里，拿出平安符，出神的看着。
电视上的武侠剧循环放着，侠女一身朱衣执剑，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落寞地立在人群当中。
程昶想起云浠退婚那天，一个人站在裴府的厅堂里，手心受伤出了血。
侠女被人逼迫，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来。
程昶又想起那日雨水绵延，云浠跪在宫门前，举着父亲和兄长的牌位，要为云洛鸣冤。
雷声一声接着一声的炸响，早已把电视的声音遮了过去，程昶甚至不知道这一段情节究竟在演什么，但这都不重要。
他摩挲着手里的平安符。
整个世界与他疏离交错，将他遗弃于红尘之外，唯这一枚与他一起横跨千百年光阴的平安符，是他与这个人世间仅存的纽带。
是他，所能握住的，唯一的真实。
程昶步去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望着外头风雨交加的天，一道直灌而下的闪电几乎要将夜空撕成两半。
廖卓说，这几天天气不好，让他等台风过了再去那座老庙。
可是他等不及了。
游离着的感觉很可怕，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向何处去。
在大绥的时候，他想着回二十一世纪，而今回来了，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交叉口，无人至，无人往。无人明白。
程昶取出行李箱，把一身换洗衣服、术后的利尿剂、还有一些常规药物塞了进去，冲了个澡睡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开车往杭州而去。

第五三章
廖卓说的老庙在杭州城郊百八十里的山区里，离得最近的村子叫知贤村。
程昶出发得早，到知贤村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天气尚好，风收了一些，雨也不似昨晚那么急，但乌云仍悬着头顶，程昶把车停在山路边，找了个村里的老阿姨打听去老庙的路。
老阿姨一听程昶要上山，眼瞪得老大，说：“不要去啦，昨天台风一来，树都倒啦，晚上没电，到处墨墨黑的，吓死人了。”
程昶说：“没事，我就上山求个符，很快下来。”
老阿姨见劝不住，只好给他指了路。
当地人把老庙称作观音庙，听说年代很久了，祖上那一辈就在，如今已十分残破。
眼下守庙的是个老和尚跟他的小徒弟，老和尚人很古怪，还有点势利，逢着上山求平安的人了，可劲儿地讹钱，但还真别说，这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是挺灵，老和尚偶尔帮人算命，也能说得□□不离十，因此就没断了香火。
江浙一带少有真正的高山，所谓的山，大都一两百米高，其实就是丘陵，但上山的路蜿蜒陡峭，五米一个小弯，十米一个大弯，很不好走。
程昶又花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观音庙的飞檐，在一个平缓的土坡上停了车，撑着伞徒步过去。
雨比刚才大了，伴着隐隐的雷声，正午时分，天反而没有早上的澄亮，庙前有个穿着斗笠的小和尚正在清扫台阶，见来了人，将扫帚往庙门前一支，双手合十：“施主。”
程昶一瞬失神。
这样古韵未尽的地方，古韵未尽的人，让他想起大绥。
半晌，他才问：“庙里的主持在吗？我过来打听个事。”
小和尚点点头，让开一步：“施主里面请。”
这座观音庙确实残破，百年的风侵雨蚀，墙体斑驳不堪。
小和尚把程昶引到观音殿，对着大殿左侧长案上打瞌睡的人喊了声“师父”就走了。
“师父”是个干瘦的老和尚，听是来了人，掀开眼皮，问：“求平安还是算命啊？”
程昶说：“我想跟您打听桩事。”
“哦，算命啊。”老和尚耸了耸鼻子，他刚从酣睡里醒来，人似乎还不大精神，说，“我这庙里算命看机缘，老衲观你今日无缘。”
又合上眼，打了个呵欠：“有事多看新闻，科学信佛，才能幸福人生。”
程昶：“……”
“那我先求个平安符吧。”
“哦。”老和尚缓了会儿神，说，“我这里的平安符，分上中下三等，你要求哪一种啊？先跟你说明啊，下等的八十八，中等的一八八，上等的，六八八。”
程昶：“……”
还真有点讹钱的意思
“我能先看看您这里的平安符吗？”
“不能。”老和尚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当是挑货买货呢？这符被凡人的眼瞧过，就不灵验了。”
程昶：“……那就上中下等平安符，各来一枚吧。”
“嘿！”老和尚眼神亮了，“爽快！”
程昶掏出钱包：“一共九百六十四，我付现金给您。”
老和尚将他一拦，从长案前取出两张塑胶封着的二维码，说：“扫码吧，微信支付宝都行。现金懒得数，麻烦。”
程昶：“……”
看您这深山老林的，科技倒是不落后。
程昶取出手机扫了码，跪在蒲团上，朝着观音大士像认真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该为谁求平安，想了想，从零零落落的此生过往里挑了三个人，何笕、段明成、和……云浠。
“好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和尚又昏昏欲睡，见程昶回到长案前，从兜里取出三个平安符摆在桌上。
总得来说，三枚平安符长得都一样，若真要论有什么不同，上等的纸色古朴一点，朱砂符印老旧一点，下等的纸色最鲜艳，符印就像是用红墨水刚写成的。
老和尚看程昶立在长案前一动不动，以为他觉得自己被讹钱了，理直气壮地解释：“你别看这三枚平安符样子都差不多，其中玄机大有不同。上等的这个，是我师父写的，放着有二三十年了，受尽香火，下等的这个，是我那小徒弟写的，虽然承的是我师门古法，但他底蕴不足，写出来的东西菩萨不很受用，不是那么灵的。”
他被香客质疑惯了，脸皮已练得很厚，说完这一番话，将平安符往程昶身前推了推：“钱你付了，货我给了，概不退换啊。”
程昶注视着平安符，仍旧沉默。
不为什么，只因这平安符，的的确确与他在白云寺观音庙里求来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
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细看了看：“您这里的平安符，没有一端开口的那种吗？就是……里面可以放一张纸笺，上头写所佑之人的姓名。”
老和尚听了他这话，不由瞪大眼：“你怎么知道还有这种？”
程昶没答。
过了会儿，他从怀里取出曾经在白云寺为云浠求来的符，递给老和尚：“大师您看看，这种平安符，您见过吗？”
老和尚手里握着程昶给的平安符，翻来覆去瞧了两眼，又取出老花镜带上，仔细研究上头的符文。
远天闷雷阵阵，不期然间，雨水已成滂沱之势，山中风声呜咽，吹得观音殿的木门啪啦作响。
没过一会儿，老和尚的脸色变了，问：“你、你是从哪里求来的这种符？”
程昶没说话，在他案前的长凳上坐了，盯着他。
那意思很明显，大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老和尚说：“你这种符，我只在我师门传下来的古书上见过，包括符文的写法，已经失传很久了。我师父从前说过，持有这种符的，都不是一般人，是……”
他咽了口唾沫，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程昶道：“我帮你算个命吧？”
刚才说今日无机缘，这会儿又有了。
程昶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好。”
老和尚递给他一张纸，一支圆珠笔，“把你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还有具体时间写在上面。”
程昶依言写了，老和尚拿过来，取出一本线装书，对照着翻看，喃喃说开：“你……是不是，从小无父无母，或者父母早亡，亲缘寡薄，克亲克友？”
程昶没吭声。
老和尚又说：“你是不是……命里多灾多难，从小疾病缠身？”
程昶仍旧没吭声。
老和尚下结论道：“你这是天煞孤星的命啊！而且还——”
“而且什么？”程昶看老和尚说到一半又打住，追问。
他的确父母早亡，说他克亲克友也不是空穴来风，老院长收养他，待他好，却在他上初中时意外出车祸离世。
他亲缘寡薄，有好友，无至交，一生至今，从没有人走进过他的生命。
至于疾病，他患有先天的、严重的心脏病。
外头的雷接连炸响，风声比方才更劲了。
老和尚似有点骇然，一咬牙，把手中书推给他：“你自己看。”
书是竖行排版，上头的字是繁体字，程昶扫了一眼，老和尚指着的那一处写着一行：“天煞孤星，三世善人，一命双轨。”
一命双轨……
老和尚支吾道：“我学艺不精，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师父曾说，最后四个字，是前面的解。他还说……”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阳寿看似短，实则长，等闲死不了，有时候看着凶险，之后也会柳暗花明，如果……真在阳寿未尽时死了，也会死而复生。”
程昶沉默许久，问：“死而复生的定义是什么？”
是在濒临绝境时，在另一个时空的另一具身体里醒来吗？
老和尚摇头说不知，他这会儿已全然没有程昶初来时那股招摇撞骗劲儿了。
他把书收了，神色十分复杂，说：“不过我瞧着书上那行字的字面意思，大概是说，你三世行善，无奈撞上了个多灾多难的天煞孤星命，上天看不过去，所以用‘一命双轨’的方式补偿你吧，至于什么是一命双轨，什么是死而复生，我……”
话未说完，整个观音殿忽然被一道闪电照得闪了闪，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疾风撞开高窗灌进来，几乎要吹熄佛堂两侧燃着的长明灯。
老和尚在这恍若天谴般的异象中愣住，须臾，他似弄明白了什么，看着程昶，惶然道：“不对，你、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还没回答我，这枚失传了这么久的平安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程昶看着他，过了会儿道：“我可以说，怕您不会信。”
强台风的天，风声盖过人声，盖过惊雷与急雨，在天地间呼啸。
老和尚没听清程昶究竟说了什么，到了这会儿，他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长得极好，好到单用英俊两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端坐在这四方佛堂里，身后有未灭的长明灯，乍一眼看去，就像从古画里走出的公子。
可是，画里的公子该是不染纤尘的，此刻呼啸的风雨，乌沉的天际，却在他眉目间蒙上了一层晦暗不堪的阴翳。
他一看就是教养良好的体面人，是社会上的精英。
这种强台风的天，他为什么会来他这里呢？
为什么会独自一人驱车来到这个深山老林的破庙里来呢？
老和尚的思绪回到原点，他是为平安符来的。
寻常人若得了一枚平安符，管它再古韵十足，也不会追本溯源，不会去找这符究竟是在哪个庙里开得光？除非……他因为这符，遇到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忽然有八个字蹦进老和尚的脑海——“一命双轨，死而复生”。
他刚才和这个年轻人说那些匪夷所思的话的时候，他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老和尚霍然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程昶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指着他道：“你，你……”
却没你出个所以然。
程昶看出老和尚的惊慌失措，也随之起身，解释说：“大师，我身上的确发生了点事，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个究竟。”
他不知要何去何从。
他只想问明白此生缘法。
而所谓一命双轨，是不是说，他无论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大绥，都注定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过客？
闪电灼亮整个佛堂，将程昶苍白的皮肤照得单薄又透明，这一刻，他惊若天人的眉眼像神祗，也像鬼魅。
老和尚已不想去听程昶在说什么了，在他心中反复盘桓着的只有四个字，死而复生。
“走、走、赶紧走！”下一刻，老和尚也不知从哪里攫出一把勇气，气势汹汹地绕过长案，去推程昶。
他直到把他推出佛堂，推到漫天漫地的风雨里，“你是命硬，死不了，是善人转世鬼神托生，但你克天克地，我这庙里容不下你，你看这天象，就是你带来的灾厄，你再在这待下去，我迟早跟着你完蛋！”
言罢，将程昶的雨伞一并扔出来，“啪”一声合上庙门。
雨水顺着脖颈流入衣服里，刹那浑身湿透。
程昶被这雨浇了个透心凉，他从未遭人如此对待，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捡起地上的雨伞，在头上撑开，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好在带了换洗衣物，程昶提着行李箱，坐回车里，把身上的湿衣换下，浑身擦干，换了身干净的。
他在车里默坐了一会儿，回过头，看了眼老庙的方向。
雨水连天接地，来时还依稀可见的飞檐现在已经瞧不清了。
他是来找答案的。
到此，可以说是找到了，也可以说没有。
他仍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度此一生。
算了，想不通的事，暂且就不要去想。
先好好活着吧。
程昶的余光掠过行李箱里的药盒子，想起自己今天的药还没按时吃，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打算就水服药，取出药盒才发现他竟然没带利尿剂，而是带了一盒维生素片。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利尿剂放在行李箱里了的，什么时候变成维C了？
仔细一看，两种药的包装还挺像。
利尿剂是心脏病患者最重要的药物之一，防止心衰，像程昶这种刚因为心脏骤停做了起搏器手术的，起码在术后的一个月，这种药是一天都不能停的，动辄病情反复，甚至因此丧命。
程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这会儿自责已来不及了。
他低头一看腕表，刚好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天黑。
如果路上顺畅，在黄昏前赶到知贤村是来得及的，到了知贤村，走高速大概四十分钟到杭州，然后去浙江人医。
程昶这么计划着，打开广播，启动车辆。
路况广播的信号不大好，一个女声断断续续地说强台风今日加剧，台风信号从橙色预警转为红色预警，接下来沪杭沪浦等高速封路，建议人们呆在户内，不要出行。
山间的风雨大的无以复加，雨水急而沉，砸落而下，却在半空中与强劲的风形成角逐之势，继而被吹乱，吹得纷扰不堪。
雨点子从各个方向撞在车窗上，溅开豆大的水花，程昶开了雨刷，前方的能见度依然很低。
可他不能退回山里，一来因为他急需赶去杭州取利尿剂，二来他已走到半路，这会儿上山和下山已没什么区别。
雷雨台风天要远避山木，程昶知道，但他没办法，他只能适当加大油门，迅速并且平稳地赶在日落前回到大路上。
好在之前的一段急弯他已经平安通过，只要穿过前面的密林，就能安全。
惊雷一声声响彻山间，闪电将车内照得忽明忽暗，路况广播的信号愈发不好，没过一会儿，彻底断了。
没了别的人声，骤然间，就像只剩了他和这天地对峙。
寻常人若独自在这漫天异象里开车独行，恐怕早就怕了，可此时此刻，程昶心中却有些说不出滋味。
他有点走神，不知怎么，耳畔又浮响起老和尚刚才的话：“这样的人，阳寿看似短，实则长，等闲死不了。”
“如果……真在阳寿未尽时死了，也会死而复生。”
他想起他在那本线装古书里看到的，天煞孤星，一命……双轨。
“滋啦”一声，车里的广播又连上了，还是刚才那个女声，断断续续地说：“为您……播报，现在时刻，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分。”
五点三十分，黄昏了。
天上云霾密布，落日是望不见了。
程昶的目光直视前方，不期然间，只见当空一道闪电劈下，直直打在山道旁一株十分粗壮的老树上，老树顺势摇了摇，从根部断裂，朝山道上砸来。
与此同时，程昶未及时服用利尿剂的症状终于显露。
他胸口蓦地一闷，仿佛有人拿着鼓槌，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道前山木滚落，心间疼痛夺神，程昶维系着最后一丝清醒，猛打方向盘，终于在车头撞上粗木的那一刹，避让开去。
可这里是山道，车头转向意味着要向坡下开。
而坡度陡峭，稍不注意就会脱离掌控。程昶已无力掌控。
车身失了重心，向坡道跌落，车中的安全气囊弹开，将程昶前倾的身子猛地推回座椅上，后脑勺撞在靠座上，疼痛在震荡间夺去了他最后一丝神智。
雨水已将天地浇得漆黑，山中一点光也没有，是不能视物了。
然而闭上眼的一刻，程昶却看见依稀有人影朝他跑来，唤他：“三公子。”

第五四章
深秋的白云山雾气很浓，从断崖下往北走，愈走天气愈寒凉。
九月末，自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失踪已过去两个月，禁军将金陵方圆几百里找了个遍，依旧不见三公子的人影。
太皇太后那里瞒不住，前一阵伤心大恸了一场，昨日礼部有人斗胆去试探昭元帝的口风，听那意思，若是等立冬了还找不到人，琮亲王府就该办白事了。
不过想想也是，寻人寻到这个份儿上，人事已尽，接下来只能听天命了。
这几日，几支远去淮安附近寻人的禁军已陆续收了回来，盖因太皇太后的寿辰将至，今上孝顺，想着等琮亲王府的白事办完，好生给太皇太后祝个寿，好让他这位皇祖母欢喜一场。
而白云山一带，除了一支留守的禁军，只有云浠一队人马还在继续搜寻，从清风院外的断崖一路往东，一直找到东边海岸的渔村。
这日晨，天尚未亮，程烨便带着几个人赶到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上前拜道：“将军。”
程烨说：“我出城一趟，大约七八日回来，这几日为太皇太后祝寿的西域舞者要进京，都打起精神来，切莫让贼人混入使节的行队。”
守卫应道：“是，将军放心。”
程烨本是校尉，秋节当晚，匪寇闹事，在京房和巡查司的掌事失察，均被今上革了职，两大衙司群龙无首，今上于是指了程烨过去兼管，原本只想历练他，看他差事办得妥当，索性提了个五品宁远将军。
但程烨这厢出城却是为私事。
云浠已在白云山一带逗留了足足两月，眼下已然找到东海渔村去了。
八月时他看她几乎把白云山每一层草皮都掀开翻了个遍，曾劝过她一次，彼时云浠有些心灰意冷，虽没提要回金陵，也答应他要跟着禁军去淮安一带看看，程烨想着，若云浠去了淮安还找不着人，便该死心了。
后来不知她在清风院外的断崖边拾到了什么，整个人魔怔了一般，执意说三公子是落崖失踪的，成日带着人在崖下搜寻，后来又沿着白云湖，一路往东走，边走边跟附近的村落打听。
程烨拨给她的手下毕竟是在编的兵将，不能这么无头苍蝇似跟着她寻人，到后来，除了零散几个留下，跟着云浠的只有田泗、柯勇，以及王府的两个厮役。
田泗的弟弟田泽在秋试里中了举人，这阵子常去侯府帮忙，起初程烨让田泽把云浠的近况转告给方芙兰时，方芙兰还说：“让她找吧，阿汀就是这个脾气，没试过，她是不会死心的。”
及至前几日，方芙兰见云浠竟两个月不着家，才又托田泽带话，请程烨劝云浠回府。
程烨从城门出，没往白云山走，而是打马上了官道，直奔东海渔村。
渔村那头，已有官兵接应，见了程烨，迎上来拜道：“将军。”然后说，“云校尉今日去了芜桐村，属下这就带将军过去。”
程烨点了点头。
他其实可以理解云浠为何总在村落间寻人。
那么高的断崖落下来，人即便不死也会受重伤，三公子出身金贵，伤重必然不能自理，需得有人照料，因此他若活着，必然是被断崖下的好心人捡走了。
只是……这么久过去，金陵中的大多数人包括琮亲王妃都接受了三公子身亡的事实。
因此，旁人寻三公子是寻“尸”，只有云浠仍在寻人。
到得芜桐村，程烨在村口卸了马，带着手下几个人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云浠和孙海平拿着一副画像，叩开一户房门，问：“这位大婶，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应门的妇人朝画像上一瞥，摇摇头：“没见过。”
云浠说：“劳烦您再仔细瞧瞧，他个头大概这么高，可能受了伤。”
妇人依言又朝画上看了一眼，说：“你这画……是照着菩萨画的吧？咱们这小村小落的，几曾见过长成这样的，如果见了，谁还能忘？”
邻近的几个妇人听了她们的对话，凑过来，也瞧了瞧云浠手里的画，附和道：“就是，我看菩萨都没他长得好看。”
“大姑娘，这画里人是你什么人呀？要不你留一副下来，咱们帮你留意留意？”
云浠点点头，把手里的那副给了她们，说：“多谢你们了。”
她眼中有明显的失望，在原处默立了一会儿，刚转过身，目光便与不远处看着她的程烨对上。
程烨步上前来，对云浠道：“你也别气馁，我相信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云浠“嗯”了声，她垂着眸，眼神有些黯淡：“我没有气馁。”
她只是想早一日找到他。
毕竟每耽搁一日，三公子就少一分生还的希望。
程烨看着云浠，一时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问过她为何执意要寻程昶，那时云浠只说是三公子帮她为哥哥伸冤，她因此知恩图报。
程烨想起此行的目的，对云浠道：“你也别因此累着了自己，侯府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呢。”
云浠低声道：“我知道。”然后说，“我再去别家问问。”
一旁的妇人见云浠如此，劝说：“大姑娘，你别急，等俺家的糟老头出海回来了，俺让他帮你去打听打听。”
“是啊是啊，他们在海上一飘几十百把里，偶尔在附近的村镇歇脚，见的人比咱们多，等过几日，他们回来了，咱们帮你问问。”
渔村的村民捕鱼为生，家里的男人通常也是结伴出海。
云浠点头，又说了声谢。
她跟孙海平又步去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前，叩开房门，把备好的画像拿给应门的老妪看，老妪看过后，与之前的妇人一般说辞，从来没见过。
芜桐村很小，不过一个来时辰，云浠已和田泗柯勇分头打听完毕，跟往常一样，村中无一人见过程昶。
此刻黄昏已至，夕阳西下，没了当空的艳阳，秋寒在霎时之间砭人肌理。
云浠原打算在芜桐村借宿一晚，隔日一早再去邻村打听，正转身往村里走，忽见先前的妇人亟亟朝她跑来，说：“大姑娘，快、快来！”
云浠上前两步：“怎么了？”
“隔壁村的张奶奶带着小孙女去刘婶家做客，刚才我把画像拿给刘婶看，那个小孙女说，这几日家里来了个跟画里人长得差不多的菩萨。”
云浠怔住。
倒是她身旁的程烨先一步问：“当真和画里的人长得差不多？”
“哎，这还有假？”妇人催他们，“是不是，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五五章
话音没落，刘婶已然带着一名老妪和一名小姑娘过来了。
刘婶对小姑娘道：“四丫头，快把你适才的话跟这几位官爷再说一遍。”
四丫头才五六岁年纪，梳着一对羊角辫，她平日里跟着奶奶走村串户，遇到的都是熟悉的人，这会儿乍然瞧见这么多陌生脸孔，吓得直往奶奶身后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哎！”刘婶是个直性子，催促道，“张家他奶奶，您来说。”
老妪点了点头。
“前两天，四丫他爹出海回家，带回来了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公子。听说是一两个月前，在白云湖的水岸边找着的，还说是个贵人，叫我跟四丫她娘好好照料。”
程烨拿着程昶的画像给老妪看：“张家她奶奶，您仔细瞧瞧，您说的贵人是不是长这个样？”
老妪的眼很花，分辨不清画上人的模样，凑近看了半晌，也只支吾道：“反正就是和菩萨差不多。”
还是躲在她身后的四丫头小声补了句，“就是这样。”
程烨听了这话，当下也不迟疑，问老妪道：“不知张家奶奶家住何处，可否请您带我等过去看看？”
老妪咋舌，眼前几人都是官爷打扮，身着裙装的那位俊俏的大姑娘更是气度不凡，四丫她爹娘都喜欢清净，乍然带着这么多人上家里去，不知他们会不会生气。
刘婶见张奶奶不言，急了，斩钉截铁道：“能，我带你们过去！”
程烨点点头，道了声谢，正要带着手下的人跟上，走了两步，一回头，却见云浠仍顿在原地。
程烨问：“怎么了？”
云浠没答，过了会儿，她摇了摇头，低声说：“走吧。”
张奶奶住的村子在邻近的丰南港，离芜桐村不过几里路，路上，刘婶对程烨与云浠说，各村的男人出海的日子不同，回村的日子也不同，因此四丫他爹他们比芜桐村的男人们早几日到家。
夕阳西下，村户渔港间升起袅袅炊烟，到得丰南港，程烨让手下与孙海平几人等在村口，独与云浠两人跟着刘婶往里走。
刘婶把他们引到一户晒了网的渔家，招呼道：“四丫她爹，四丫她娘，吃着呢？”又说，“快别吃了，家里来贵客了！”
渔家的木扉是虚掩着的，隐约可见屋内的场景，不一会儿，四丫他爹就捧着碗出来了，看了看云浠和程烨，又看向张奶奶：“阿娘，这二位是——”
“这二位是金陵来的贵客。”刘婶代答道，“四丫他爹，我问你，你们先前出海，是不是在海上捡了个菩萨一般模样的公子？我听你阿娘说，你前两天把他带回家里，让四丫她娘好生照料来着？”
四丫他爹愣了一下，看向程烨，“官爷是来寻他的？”迟疑了一下，又说，“那官爷这便随我进屋吧。”
言罢，有些责备地看了老妪一眼，像是埋怨她多嘴的意思。
渔村的村民过的是自给自足的日子，虽不至于缺衣少食，大都并不富裕，此刻暝色四起，四丫家里统共只点了一盏油灯。四丫他爹端着油灯把程烨与云浠引到一间屋前，掀开布门帘，说：“躺在榻上的就是贵人了，二位且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程烨颔首，方要迈步过去，却见云浠又驻足在门前。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仰躺着的人身上，一灯如豆隐约映出她眸中的期待与惶然不安。
想过去看看，却又不敢。
她找了他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宁肯抱着这丝希望裹足不前久一点，因为害怕它会落空。
程烨终于瞧明白云浠的踌躇是缘何，心中一时不是滋味，但他没说什么，更没催促云浠，独自走过去，就着灯火往榻上躺着的人仔细看去。
竟然真的是程昶。
程烨怔住了。
距三公子失踪已有月余，跟着他四名武卫也已下葬，时至今日，金陵城当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程昶死了，没想到他居然活着。
程烨急而短促地道了句：“是他。”
云浠一愣，疾步过来，朝榻上的人望去，见是程昶，脑中混沌一片，但手已下意识探向他的鼻间。
鼻息绵长平缓，是真的活着。
云浠慢慢收回手。
她张了张口，分明有许多话想问，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胸腹中像是涨了潮，慢慢水满，溢过她的心肺，喉管，把她所有的言语堵在了喉间。
她是欢喜的，但并不多兴奋意外，不知为何，她一直有种直觉，觉得他还活着，会活着。
纵然她在断崖边找到了自己送给他的平安符，知道他落了崖，纵然整个金陵都觉得三公子没了，连琮亲王府也将开始操办白事，她就是这么笃信着。
云浠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就像她从前，有那么几瞬觉得他并不是这世间人一样。
程烨唤了两声：“三公子。”见程昶毫无反应，问四丫他爹，“他怎么不醒？请大夫看过吗？”
四丫她爹摇头，说：“之前在白云湖岸边捡到他时，他就一直睡着，后来我们把他带来船上，喂水喂食都喂得进去，就是不醒，船上倒是有个懂些医的为他瞧过，说他脉搏有力，除了右胳膊上的伤，身子看着康健，没什么毛病。”
程烨一听程昶右胳膊上有伤，掀开被衾来看了看，伤是外伤，大约是被利刃划的，眼下早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从腰囊里取出一小锭银子交给四丫他爹，说：“劳烦你，去这附近请最好的大夫来为他看诊，无论多晚，务必请来。”
四丫她爹应了，见程烨一身官服已然十分不凡，然他对待榻上之人居然恭敬有加，不由好奇道：“这位官爷，敢问这位贵人竟是哪家官户人家的公子不成？”
程烨想了想，倒也没瞒着程昶身份，说：“不是官户，他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四丫她爹愣了愣，一时竟没闹明白三公子是个身份，拿着程烨给的银子走到屋门口，才骤然想起程烨方才，仿佛提了个什么“亲王府”？
百姓对天家事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亲王。
这位“三公子”是那位亲王的儿子，那岂不就是……小王爷？
四丫她爹一个踉跄，险些在门槛上栽下去。
四丫她爹往屋内看一眼，这个时节出海，收获通常不大，然而自从捡到屋内那位睡着的贵人后，他们一村人捕下的鱼直要赶上春夏，村里的男人都当这是贵人带来的福气，打算过几日再带上他出海一趟，哪知今日他阿娘竟带着官爷寻贵人来了。
四丫她爹心有余悸地想，没想到竟是亲王府的小王爷，这么看来，还好他娘带了官爷找过来，否则，也不知私藏王爷是个什么罪。
不多时，孙海平与张大虎听闻找到程昶的消息，也挤进屋里来了。
他们守在榻前，一叠声“三公子”，“小王爷”地轮着唤，但程昶就是不醒。
四丫她娘送了几盏灯火进来，屋中比先时敞亮了不少，云浠此刻已有些缓过来了，她默不作声地在塌边的长椅上坐了，看着程昶。
三公子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两月下来，人竟只瘦了一点，脸色虽然苍白，却不算全无血色，眉心舒展平缓，看着当真很康健，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又取了水，舀了一勺，给他喂去，果然如四丫她爹所说，水也是喂得进的。
云浠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她略作沉吟，三公子此番遭遇不测，是遇到了歹人，他右臂上的刀伤就是最好的佐证。
那位要伤他的“贵人”权势滔天，若是得知他还活着，必然会再下手，因此她哪怕要带三公子回京，也不能冒然上路，即便加上程烨的人马，他们统共也不过二十余人，而东海渔村地处偏僻，路上一旦遇上意外，求援不及。
没过多久，四丫他爹带着临村的大夫回来了，大夫已知道程昶的身份，不敢怠慢，仔细为他把了脉，活动了他的四肢筋骨，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费解道：“贵公子脉象沉稳有力，气色尚好，四肢百骸无损，头颅亦不见外伤，按说该是十分康健，眼下虽是昏迷，却无昏迷虚乏之态，反而像只睡着。”
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兴许是草民医术不精，叫官爷们笑话，但草民实在看不出贵公子有何异状，这样吧，草民为他开些宁神静气的药，服过后，若三日后贵公子还不能醒，官爷们只能另请高明了。”
程烨谢过，得了大夫的药方，让手下一人跟着他去抓药。
云浠见屋中不相干人均已撤走，对程烨道：“烦请小郡王明日一早回京里一趟，把寻到三公子的消息直接禀明今上与琮亲王殿下。”
程烨一愣：“你与三公子不一起回？”
云浠摇了摇头：“我怕路上有意外。”
她这么说，程烨就反应过来了。
程昶既是被人所害，只要他还活着，要加害他的人必然不会死心，为今之计，只有迅速回京一趟，当着群臣的面，把他在东海渔村的消息禀明今上，让今上直接派殿前司的人来接，如此，即便有歹人想要动手，碍于有禁军在，也须缓一缓了。
程烨于是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看云浠眉间忧色未褪，想了想，拾起搁在一旁桌上的剑，说：“不等明日一早了，我今晚就连夜出发，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把三公子的近况禀明今上，必然不会出差错。”

第五六章
程烨把手下都留在了渔村，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往金陵而去。
是夜，四丫家并不宽敞，容不下太多人借宿，好在军中人风餐露宿惯了，在地上铺张草席便能睡，四丫她爹在相邻几户渔家里借了间屋，把程烨的手下领了过去。
程昶这里，独留了云浠，田泗柯勇，还有张孙二人。
云浠初寻到程昶，生怕再出意外，执意要亲自守夜。经此两月，孙海平与张大虎对云浠已十分敬重，她说一，他们绝不提二。
四丫她娘为云浠找来一张竹席，铺在塌边，让她累了打个盹，但云浠却担心在竹席上睡踏实了，程昶有动静不能及时听见，婉拒了四丫她娘的好意，抱着剑，坐在塌边的椅凳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忽然“吱嘎”一声响。
云浠睁开眼，见田泗端着一碗鱼粥进屋，说：“云校尉，用、用点儿粥吧。您、您、您奔波了一日，什么都——没吃呢。”
云浠略一点头，把剑往一旁的桌上搁了，接过碗，舀了一勺鱼粥送入口中。
粥味甘美，云浠三下五除二吃完，问田泗：“四丫她娘做的？”
田泗道：“对，她——熬了一大、大锅，给小郡王，手、手下的兵爷，也送过去了。”
云浠想了想，从腰囊里取出一小锭银子给田泗：“我们在此借宿，已是很麻烦四丫一家了，渔村的人清贫，谋生不易，你帮我把这银子给四丫她娘，就说是我们对她救回三公子的答谢。”
田泗摆手：“不、不用了。我、我已经，给她了。”
云浠愣了愣：“你给了？”
田泗挠了挠头，笑道：“望安中了，中了举人后，得了赏钱，家里的日、日子宽裕很多。我、我有，银子。”
望安是田泽的字。
云浠道：“那也不能你给，你和柯勇本就是来帮我的，我还没谢你们，怎么好叫你们既出钱又出力。”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银子塞给田泗。
田泗仍是推拒不收，说：“真、真不用。”他顿了一下，道：“侯府，侯府待我，和望安，有恩。”
当年田泗入京兆府后，因为长得太秀气，又口吃，衙门里的人大都看不起他，只有云浠愿意让他跟着办差，后来田泽要考科举，笔纸书墨昂贵，也是云浠常从侯府拿了给他。
云浠心道，这算什么恩，举手之劳罢了。
她又要塞银子，田泗却道：“云、云校尉，我有桩事，想麻烦您。”
“您眼下，升了校尉，不、不在京兆府了，我、我一个人，不习惯，能不能，过去跟着您，在您手下当差，我心里，心里踏实。”
云浠一愣，问：“怎么，我走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了？”
“也不是。”田泗道，“就是、就是——”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榻上忽地传来一阵呛咳。
云浠蓦地转头看去，只见程昶双眉紧蹙，额间冷汗涔涔，双手抓牢被衾，仿佛十分痛苦难受的模样。
云浠步去塌边，唤：“三公子？三公子！”
然而程昶仍在昏睡之中，双目紧闭，对她的呼喊恍若未闻。
云浠对田泗道：“快，把之前那个大夫请过来！”
话音没落，田泗已然推门出去。
不一会儿，大夫就过来了，见程昶呼吸急促，呛咳不断，愣道：“这……这该不是被犯了魇症吧？”随即为他把脉，少倾，摇摇头，喃喃道，“不像，脉象比之前更稳了……”
云浠没听明白，问：“大夫，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大夫道：“回校尉大人的话，寻常魇症，多是由体虚引起，体虚气乏，则多梦易惊。草民观小王爷之态，状似魇症，然闻其脉搏，竟比白日里更沉稳有力，乃康复苏醒之兆。此等异状，草民行医多年，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云浠略微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三公子他现在尚且平安？”
“正是。”大夫点头，见程昶仍旧呼吸急促，冷汗不褪，卸下药箱说，“罢了，草民在此多留一阵，待——”
“像是醒了！”
正是这时，守在一旁的孙海平叫喊出声。
云浠蓦地移目看去，只见程昶长睫轻颤，须臾，紧闭的双目微微隙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视无所见，眸中有华光溢出，瞬间又陷入无尽的黑。
云浠再次步去榻边，急唤：“三公子？”
然而程昶已然把眼合上，再度沉入昏睡之中了。
他的呛咳之状略有缓解，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但众人都不能放心。
云浠让大夫为程昶抓了静心宁神的药，亲自熬了，喂他服下，孙海平担心他冷汗过身，受凉染上风寒，打水为他擦过身子，换上干净衣衫。
折腾一宿，待到稍微能歇上一刻时，天已亮了。
张大虎对云浠道：“云校尉，您辛苦了一夜，去隔壁屋睡会儿吧，我守着小王爷就成，有什么是我叫您。”
云浠略一思索，觉得自己也不能这么没日没夜地扛着，点头应了声：“好。”洗漱完，便过去四丫那屋歇着了。
睡了没一会儿，忽听屋外有人说话，隐约提及自己。
云浠心里有事，睡得很浅，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就醒了过来，她推门出屋，屋外站着的除了柯勇，竟还有一名禁军。
云浠原还奇怪怎么程烨这么快就把禁军请来了，没成想这禁军竟是来找她的。
“云校尉，今上招回忠勇侯旧部的圣旨发去塞北后，塞北有数十名老忠勇侯的得力部下不愿等到明年开春起行，想今秋就往京里走，今上已准了，命我等与塞北回函前，把这数十人的名录拿给校尉大人您过目。”
当年云舒广的得力部下究竟有谁，云浠心中大概有数。
她点了点头：“名录呢？拿给我吧。”
禁军为难道：“因校尉大人出来寻三公子了，在下等不知您的去向，而名录只有一份，在下等只好把它寄放到最近的县衙，分头出来找您。眼下恐怕要劳烦校尉跟在下去县衙一趟。”说到这里，似想起什么，拱手拜道，“哦，险些忘了恭喜云校尉找到三公子，又立一功！”
最近的县衙据此来回大概要大半日光景。
此刻正是晨间，秋光淡薄，云浠心中记挂着程昶，不大情愿随禁军过去，奈何这是今上的意思，她不能违抗，只能点头道：“好，那我们快去快回。”
言罢，跟田泗柯勇略作交代，上了马，扬鞭而去。
—*—*—
程昶在昏沉沉间，隐约听到有人唤自己。
他竭力睁开眼，依稀间仿佛瞧见了一袭朱衣，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未及时服用利尿剂的心衰之感终于慢慢褪去，百骸中，垂危之时几乎要凝住的血液加速流动起来，几乎归零的心跳逐渐复苏，他开始找回自己的呼吸。
空气里带着一丝咸腥味，像是在海边，攫一大口入肺，新鲜得令人心惊。
随着呼吸平稳，感官也渐次苏醒。
合着的双目感受到光，耳边，隐隐有人说话，这声音……像是，孙海平。
身下的床很硬，被衾也很粗糙，不似琮亲王府的细软。
琮亲王府？
心中一个念头掠过，像是要唤回程昶的神智一般，令他陡然清醒。
他蓦地从榻上坐起来，举目望去，排竹作墙，粗木作榻，木扉后挂着蓑笠，一旁搁着鱼篓与钓竿。
这是……哪儿？
“小、小王爷，您醒啦？”
守在塌边的孙海平和张大虎被程昶不期然坐起身的动静吓了一大跳，简直就跟诈尸似的，一时间也不知当作何反应，见程昶眸中怔色遍布，只得怯生生问一句。
程昶又移目去看他二人。
半晌，他问：“这是……大绥？”
他太久没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张大虎和孙海平同时一愣，答道：“小王爷，瞧您说的，这里不是大绥还能是哪儿？”
又说，“您落到了白云湖里，被人救起来了，眼下咱们在东海渔村。”
这么说，他果然回来了？
程昶的脑中浑噩一片，像是很糊涂，但又很清醒。
他记得他去了杭州城郊的一座老庙，然后赶在黄昏时下山。
他忘了带利尿剂，台风天气，山木滚落，他为了避让落木，开车跌落坡道。
他记得在山中，老和尚对他说的话。
天煞孤星，一命双轨。
死而复生。
此刻身上没有半点不适之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心脏在每一下有力的跳动后，为器官与肢体输送血液。
这是一具健康的躯体。
死而……复生吗？
程昶仍不敢相信，他默坐了好一会儿，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胸口，半晌，他伸手解开衣襟，胸膛光洁紧实，没有狰狞的伤疤，没有创口——这意味着他心脏的表皮之下，没有异物没有机器，没有那个需要几年换一次电池的起搏器。
程昶彻底愣住了。
心中的惊骇几乎是无以复加。
毕竟他上一回穿来大绥时，于因果缘法都是懵懂，而今他得知了片许真相，发现自己在三回濒死之际离奇复生，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小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孙海平见程昶神色异样，忧心问道。
程昶摇了摇头，过了会儿，道：“我先缓缓。”
他开始梳理他在这里的记忆。
他去刑部的大牢里问罗姝的话，得知老忠勇侯的案情有冤，着人去查，听说白云寺的清风院里有证人，他趁着处暑祭天，去清风院寻证人问话，误中了“贵人”圈套，被人追杀，跟着他的四个武卫尽皆惨死，他最后……也落了崖。
隙开的窗口透进来一丝风，寒凉沁人。
程昶记得他落崖那日，尚是夏末，天气不该这么冷的。
他问：“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深秋了。”张大虎答，“九月末。”
九月末……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两月了。
程昶点了点头，他惯来爱惜自己的身体，怕自己受凉，重新把衣襟扣上，然而不经意间，有一物从他的宽大的袖口滑落出来。
程昶定睛一看，竟是曾跟着他回二十一世纪的那枚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又跟着他回来了。
他见怪不怪，穿好衣衫，拾起这枚平安符，一面在手里摩挲着，一面将思绪理了一通，问：“你们怎么找来这里的？”
孙海平与张大虎于是将四丫她爹一行人如何在白云湖岸边捡到他，如何带他出海说了一通，末了道：“小的们怕那些禁军们不尽心，去求云校尉带咱们来找小王您，云校尉在清风院外的崖边捡到小王爷您的平安符，说您八成是落了崖，带着咱们一路沿着白云湖岸找，一路找来东海渔村，直到昨天才找着您。”
云校尉。
程昶手里的动作一顿：“云浠？”
“可不就是她。”孙海平道，“小王爷，云校尉这回为找您是真尽了心，虽然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给朝廷立功，小的以后再也不说忠勇侯府的不是了。”
程昶“嗯”了声，他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她现在人呢？”
“您说谁？”孙海平纳闷，随即反应过来，“云校尉？”
张大虎道：“云校尉今天一早被一个禁军叫去县衙了，说有什么名录要让她过目。”
程昶又“嗯”了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张大虎道，“小王爷，您有事找她？”
不等程昶答，他就唤：“田泗、田泗！”
田泗应声进屋，一见程昶竟坐着，愕然道：“三公子，您、您、您醒了？”
张大虎道：“小王爷问云校尉什么时候回来。”
田泗看了看天色，正午早已过去，再多不久就该日落了，县衙去此处也就大半日光景，于是道：“差不多，快——回来了。三公子，您找、找云校尉，有事？”
程昶没说什么，将手里的平安符放入袖囊里，默坐在榻上，整个人十分安静。
他既不答，下头的人哪里敢多问，一时请了大夫过来，为程昶把了脉，又伺候他吃了些鱼粥。
程昶活动了一下胳膊，自觉没有不适之感，想了想，便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孙海平不敢拦，怕他受凉，只好为他找来一身遮风的披风。
此刻日落，暮风四起，程昶出了屋，只见渔家分布零星，炊烟袅袅，不远处就是海，连天一线。
方至此时，程昶仍有些不真实感。
一切恍如隔世，哪怕想起自己曾被追杀，亦觉得恍如隔世，仿佛曾经濒临绝境的三公子并不是他，而他只是一个不期然路过这尘世的过客
两处时空轮转，乾坤颠倒，他回到千年前，连足下所履之地都像云间。
正这时，一声骏马嘶鸣唤回程昶的神智，他循声望去，只见渔村村口，云浠策马回来，她在村口卸了马，把它栓在木桩上，马儿很有灵性，探过头来蹭她的脸，她于是笑了，伸手抚了抚它的马鬃。
云浠的校尉服分明是暗朱色的，然而她站在这滟潋的残阳下，迎风飞扬的衣衫忽然烈烈如火，一下扑入他的眼中。
这一刻，程昶蓦地想起他在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在电视剧里，在微博上，拼命寻找的红衣身影。
原来这身影竟在这里。
足下的黄沙终于化为实地，旷日持久的疏离感开始退潮，百骸里流淌的血液于是舒缓下来，仿佛是在规劝他，让他慢慢放弃与这个人间天地，与宿命的对峙。
程昶立在这残阳暮风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红衣身影，直到她似有所觉，也别过脸来。

第五七章
四丫家本就不大，前一夜在相邻几户借几间屋子，尚能容下来渔村寻人的官兵，眼下琮亲王府的三公子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临近府衙的府尹当即带上家眷与官差过来迎候，加上来东海渔村寻云浠的禁军，整个丰南港人满为患。
府尹在渔村另找了间宽敞屋子，把程昶请去此处歇息，又让随行的大夫重新为程昶把脉。
大夫与头先那一位一样说法，都道是三公子脉象沉稳有力，身体康健，是吉人自有天相，又亲去熬了碗药汤，功效也与程昶白日里吃的那一碗一般无二，滋补养生，凝神静气，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用药更名贵些。
大夫伺候程昶服药的当口，府尹与几位禁军统领就侍立在一旁，云浠吊在人群最末。此刻已入夜了，她除了刚回丰南港时，与程昶隔着一天一地的霞色遥遥行了个礼，还未来得及与他说上话——她没料到程昶今日就能醒来，当时她和府尹的人马前后脚回来，瞧见程昶跟副画似的立在鱼户炊烟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愣怔了片刻，便被府尹抢了先。
云浠看着程昶，他仍和从前一般模样，眼下披衣倚在榻上，脸色与扶着药碗的指尖都十分苍白，或许是因为大梦方醒，他分外安静，这样的安静不知觉间将他整个人笼在了一段朦胧里，比月色还要皎洁。
大夫喂程昶吃完药，府尹忙递了碗茶上去，殷勤道：“陛下与琮亲王殿下已派殿前司的人寻了三公子数月，早前太皇太后、王妃殿下心忧三公子您的安危，还各自大病过一场，眼下三公子非但劫后余生，且还毫发无损，真是天大的福气与造化。等消息传回金陵，主子们不知能有多高兴。照理说三公子久病初愈，是该好生歇上一阵的，但下官担心陛下与琮亲王殿下等久了心急，不如明日清早就起行？终归在路上慢慢走，不耽搁养身子的。”
不等程昶答，又道，“哦，南安王府的小郡王起先也是在渔村这里的，见寻着三公子，昨日夜里亲自回京禀陛下去了，说是要带着殿前司的禁军来接。也是巧了，这几位统领大人——”他端手指着屋子里侍立着的禁军，“刚好来附近办差，下官已给小郡王去信一封，明日先由下官与几位统领大人带官兵护送三公子您回京，小郡王若带了殿前司的人来，半程上接手即可。三公子，您看如何？”
好话歹话都叫他一个人说完了，程昶还能说什么，便点头应了。
府尹见程昶不怎么吃茶，于是递上清水供他清口，又懊丧道：“下官乍闻三公子在丰南港，急着赶来拜见，一时之间竟没能思虑周到，忘了带家仆婢子过来伺候。渔村贫瘠，三公子屈尊在这里，想必是不习惯得很了——”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程昶的脸色，续道，“好在下官的家眷随了下官一道过来，小女身边倒是跟着两个贴身丫鬟，三公子若不介意，这些日子就由小女带着丫鬟照料则个？”
言罢，略微直起身，唤道：“瑜姐儿。”
门外顷刻有名女子领着丫鬟应声而入，她大约十五六的年纪，身着薄粉袄衫，身姿纤纤，五官虽不怎么出众，衬着雪一般白的肤色，也是灵动好看的。
程昶万没想到府尹竟来了这么一出，他方才心里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连听府尹说话都是心不在焉的，等反应过来，一个半大的姑娘已杵在他跟前了。
程昶的目光在瑜姐儿脸上只停了一瞬，不自觉就朝云浠看去，云浠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这么一撞上，云浠愣了一下，程昶也愣了一下。
但云浠很快垂下眸，与屋中另几位侍立着的统领一样，只当是视无所见。
其实这也没什么，三公子皇亲贵胄，身边本来就该有合乎身份的人伺候，府尹情急之下没安排好人手，于是把自己的小女身边的丫鬟拨过来也顺理成章。只是，这府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屋里一众立着的人却是心知肚明的。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纵然名声不怎么样，却是亲王府的独苗，是太皇太后的眼珠子，连当今圣上都纵着他三分。谁家女儿若能入他的眼，日后便是不能封王妃，凭着府尹小姐的身份，指不定也能够上一个侧妃。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契机，府尹一家子没道理不抓住，退一万步说，哪怕三公子没瞧上他家瑜姐儿，看在他们一家一路护送照料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搁在今上与琮亲王眼里，也是该行封赏的。
瑜姐儿见三公子好半晌不作声，忍不住抬目看了她一眼，这一看，脸便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怔了片刻她才敛眸，低声行礼道：“三公子。”
程昶的目光早已从云浠身上收回了。
不知怎么，方才那些零零散散的，不可名状的心事，在他心间一片片聚拢起来，仿佛大雾褪去后，蔓草丛生的林间，慢慢竟能寻出一条路来。
半晌，程昶开口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们出去吧。”
府尹“啊？”了一声。
孙海平看了眼他家小王爷的脸色，顷刻斥道：“没听明白还是怎么着，我家小王爷不近女色，身边惯来不用丫鬟。”
他这话说得露骨，府尹听了，连忙打揖赔罪，又自找台阶说：“天已晚了，三公子好生歇息。”带着瑜姐儿出去了。
他这么一走，屋中侍立的几名禁军统领也纷纷行礼告退。
云浠原是想与程昶说一两句话的，奈何屋中几名禁军官职都在她之上，他们告退，她自也不好多在屋中呆着，正要跟着一道出去，没留神身后传来一句，“云校尉留步。”
云浠默了一瞬，回身拱手：“三公子有何吩咐？”
程昶也不知道自己留下云浠是要说什么。
他原本是这红尘方外人，于这个世界无牵无挂，眼下历经生死回来了，莫名觉得他好像就该和她说一声，交代一下似的。
半晌，程昶才寻出一句话来：“你今日去衙门办事，顺利吗？”
云浠道：“顺利。”过了会儿，又添补道，“今上要把父亲与哥哥的旧部召回京里，有几个等不及开春，今秋就想起行，殿前司的人让我去瞧一眼名录。”
程昶“嗯”了声。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没过多久，两人竟又同时开口。
“我……”
“三公子……”
听见彼此的声音，又同时住口。
云浠觉得他们原本该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她想问他到底是怎么遇害的，想与他说她对“贵人”身份的揣测，想理一下手里的线索，与他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他们太久未见了，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恰当时机。
何况——云浠也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三公子今日待她与以往有些不同，兴许是大梦方醒的缘故，像是有些生分，却又没觉得疏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云山雾罩的距离，倒叫她没由来地比从前更紧张些。
云浠又看了程昶一眼，烛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明明一身淡泊色泽，却在这一段火色里熠熠生辉。
云浠垂下眼，轻声道：“三公子若没有旁的吩咐，下官先告退了。明日清早，下官亦会护送三公子回京。”
程昶道：“好。”
沉默一下，吩咐，“张大虎，你去送云校尉。”
云浠仍住在四丫家，离程昶这里不过百步距离，张大虎寻思着“这有什么好相送的”，先“啊？”了一声，瞥见程昶一脸淡淡的，随即又“哦”一声，挠挠头，莫名其妙地追去了。
云浠走后，孙海平一面打水伺候程昶洗漱，一面问道：“小王爷，您怎么待云校尉不一样了？”
程昶半晌没吭声，披衣从卧榻上坐起，在水盆里净了手，才问：“怎么不一样了？”
“小的说不上来，像是不如以往熟络了。”孙海平道。
他弯下身，帮程昶脱了袜，又兀自说道，“不过这样也挺好，她费了辛苦来找您，是对您有恩情，可您大难不死，终归是您自己福泽深厚。她立了功，朝廷少不了会赏她，也算咱们已还了恩。再说了，她从前老盯着您，您尚烦她烦得厉害，近一年交情虽好了些，但她手里攥着您往日那些把柄，总叫人心里老大不痛快。她眼下升了校尉，不能再查案子，与咱们交集也该少了，少了好，少来少往的。”
程昶光脚立在足踏上，问：“她攥着我什么把柄了？”
“也没什么。”孙海平俯身去帮他理卧榻，“她从前不是京兆府的捕快么，早几年您常去画舫那阵，京兆府那个姓张的三不开就常派她来盯着您，怕您闹出点儿什么事。有回您夜里遛出府，为了会芊芊姑娘，爬到秦淮河畔摘星楼的房梁上去了，后来下不来，就是她把您捎下来的。”
程昶：“……”
程昶：“还有吗？”
“还有。”孙海平爽快地应了声，“就去年，您瞧上桐子巷一家玉器铺子的玉器，想拿铜板跟掌柜的换，按说这间铺子的玉器能得小王爷您青眼，那是它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那掌柜的竟是个好歹不分的草包，非但不愿换，还直要将您请走，后来小的们实在看不下去，帮您帮那铺子砸了，结果就是云校尉带着田泗那几个人过来，硬把您和小的们从那铺子里拽了出来，还把这事禀了王爷，叫您赔了好些银子。”
程昶：“……还有……吗？”
“还有一桩您记不记得？”孙海平道，“就四年前，云校尉带着她哥哥的棺材从塞北回来那次。这事小的后来又琢磨过，有些了悟，觉得虽然是那棺材犯了晦气，冒犯咱们在先，但死者为大嘛，咱们是不该撞翻宣威将军的棺材。谁知这事被路过的陵王殿下瞧见，叫小王爷您当街得了殿下好一通申斥，后来王爷还因为这个，在朝廷卖了忠勇侯府好大一个情面，帮他们把老忠勇侯的案子都压了下来。”
程昶：“……”
孙海平铺好卧榻，说：“小王爷，可以歇息了。”
一回头，却见程昶一脸沉痛地立在脚踏上，半晌没动作，于是问：“怎么着？小王爷，您还想听？那可多了去了！就说从前您常在画舫吃醉酒，十有八回都是云校尉带着她那个手下田泗来为您收拾的烂摊子，时不时还撞见您——”
“别、别说了。”程昶道。
他捂住胸口，深呼吸，平复了半晌，随后在卧榻上躺平，拉过被衾直接盖过脸，说：“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第五八章
入了夜，丰南港十分安静，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下榻在此，渔村周遭早已肃清，远远的海面上飘着零星几点渔火，遥望去，像坠下来的星子。
张大虎刚把云浠送到四丫家门口，就见府尹带着瑜姐儿迎上来，笑着道：“张贤弟，三公子可是已歇下了？”
他本是五品官，却要称张大虎这样的厮役一声“贤弟”，可见是做小伏低得很了。
张大虎愣了下，才意识到这声“贤弟”唤的是自己，应道：“不知道，应该已歇下了。”
“哦。”府尹又问，“那依张贤弟看，三公子这一夜，可能歇得好了？”
张大虎道：“这我怎么知道？”
府尹遂自余光里瞥了瑜姐儿一眼，又重新看向张大虎，接着问：“依张贤弟看，三公子今晚会否有什么烦心事？”
张大虎莫名其妙，说：“你担心小王爷睡不好？那你明早自己去问问小王爷不就成了？”
府尹一愣，见张大虎竟没领会自己言中深意，分外无奈，只好尴尬着笑着去看云浠。
这也不怪，实在是程昶挑人颇有眼光，他初来大绥那阵，因前没因后没果的，在一院儿小厮中拣选了好一阵，才择了孙海平和张大虎常跟在身边。这两人，孙海平单有脑子，动起手来练只厉害点的野猫都降不住；张大虎空有一身硬武功，脑子就是块榆木疙瘩。
偌大的王府，既有功夫又伶俐的下人不是没有，但程昶不愿把这样的人放在近前，本事大了怕拿捏不住还是其次，最怕露出端倪。
是以府尹这样绕着弯地想从张大虎这里探三公子的口风，明摆着是问错了人。
云浠自然明白府尹想打听什么，她稍一回想，觉得瑜姐儿走后，程昶并无恼怒之色，想来是不多计较的意思，于是安慰道：“刘大人放心，三公子为人宽和，大人既然是因急着赶来拜见才没安排好伺候的婢子，三公子想必不会在意。”
她这么一提点，张大虎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对，咱们小王爷不近女色已很久了，你日后只要让你家小女和丫鬟绕着他走，他不会和你计较今晚的事的。”
刘府尹耷拉着眉头点头，心中仍是愁得很。
云浠和张大虎嘴上是这么说，可谁能信呢？三公子从前流连画舫是出了名的，这一年来虽收敛了些，可说他不近女色，那是万万不能当真的。
刘府尹心想，八成是自己或者瑜姐儿哪里得罪了三公子，才被他请出去屋去的。
三公子失踪已久，好不容易才被找着，这一程护送三公子回京，乃是天大的功劳一桩，若自己一个不小心，没把差事办好，开罪了三公子，叫好事变成坏事，那就当真罪过了。
这么想着，刘府尹一咬牙，拱手向张大虎深深一揖，说道：“还请张贤弟指点小官一二。”
张大虎吓了一挑，他纵然有些跋扈，却也明白尊卑有别，方才刘府尹称自己“贤弟”他已觉得不妥，眼下这么个五品官竟对着自己一个仆从作起揖来，等闲是要折寿的。
张大虎于是急道：“是真的，我家小王爷已戒女色很久了。就前一阵儿，王妃殿下要往小王爷房里塞通房，选了好几个水灵的丫头来伺候，结果小王爷一瞧，全给打发到别院去了。”
刘府尹听了这话，目露诧色。他琢磨一阵，将信将疑地问：“当真？”
张大虎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日后传出去，他家怎么着也落个改过自新，洁身自好的美名，于是道，“当真。小王爷还说，那些丫鬟才刚及笄，年纪太小了，他都不怎么喜欢。且小王爷从前喜欢的也是姿态婀娜些的，样貌动人些的，娇花儿似的才好呢，太素净的，不打扮的，像你家小女这样的，通常入不了他的法眼。”
大绥的女子通常及笄说亲，等出嫁，大都十六七的年纪。
说及笄的姑娘年纪小，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刘府尹家的瑜姐儿才刚过十四，姿态尚未婷婷，又正是不招三公子待见的年纪，无怪乎今夜被他请出屋去了。
刘府尹于是安下心来，说：“多谢张贤弟指点。”嘱了一句明早赶路早些歇息云云，带着瑜姐儿回了。
云浠奔波了一日，已是累极，本打算回到四丫家便睡，打了水来净脸，不期然间在水里瞧见自己的倒影。一袭青丝在脑后束成个简单的马尾，鬓发不服管，编成辫，一并并入马尾里，无环钗，脸上也无脂粉，更因数日寻人疲乏不堪，眼底青晕很重，唇上没有血色，这样的她，岂止是素净，已可堪称寡淡了。
她又垂眸看向自己身遭，一身暗朱色校尉服扎进腰封中，腰身倒是裹得窄小纤细，可腰封却是兽皮鞣制的，一点也无女子的芊盈之态。
张大虎说，三公子不喜欢素净的，不喜欢不打扮的，他还说，三公子喜欢的是姿态婀娜些的。
想想也是，那样举世无双的清贵公子，该有温香软玉作伴。
云浠一念及此，不知觉间就有些沮丧。
她洗漱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衫，以手为枕，合衣躺在榻上，忍不住想自己好歹是个姑娘家，总这么不收拾不打扮的，是不是不好。
可这个念头仅只在她脑海里浮起一瞬便被她压下去了。
纵是素颜朱衣不好，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是这么样一个人了，总不能为了另一个人，日日施粉黛，配环钗，穿纱衣吧。那她衙门的差事该怎么办？扮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忠勇侯府那许多事，该由谁去扛？
何况这样的她，就不是她了。纵是能得了三公子喜欢，能稍稍入他的眼，也只是另一个人罢了。
张大虎说，三公子喜欢娇花儿。可她终归不是娇花。
她是松，是竹，苍劲而坚韧，经冬不凋。她是长在荒凉塞北上的一株苇，是萧萧落木下，扎根旷野，昂首苍穹的蒲草。

第五九章
深秋的渔村，寒意似乎是从水花儿里头渗出来的。浮浪一阵又一阵地冲刷海岸，涨一回，退一回，周遭就要冷个三分。刘府尹一夜没睡，搓着手，吩咐人把三公子的马车备好，亲自往里头铺了毛毡子，搁了暖炉，看秋阳已在云端露了头，才命人去唤程昶起身。
程昶眼下已反应过来刘府尹为何急赶着要送他回京了。立冬将至，太皇太后的寿辰就在立冬之后，他若能赶得及回京为他这位太皇祖母祝寿，也算刘府尹办了桩得脸的差事。
从渔村回京，少说也有大半个月路程，刘府尹虽急着启行，但路上也不敢催着走快了。三公子是刚被找着，身子虽无恙，到底历了一场生死大难，何况天一日冷似一日，半道上就入了冬，这样的气候，是万不能再辛苦了他，偶尔入暮时分多赶小半个时辰的路，刘府尹都要忐忑不安地去看三公子的脸色。
所幸这位亲王府的菩萨爷一直没为难他，除了有些少言寡语，说走就走，让停就停，十分随和，倒是与传闻中那个无事生非的小王爷不大像。
一路既有殿前司的人跟随，贴身保护程昶之责就落到了禁军身上，云浠骑着马，带着柯勇与田泗缀在官兵后头，她来的时候心急如焚，而今终于寻到了程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定了，回程的路上，心境也就舒缓下来。
只是，云浠望着前方不远处，辘辘而行的马车，三公子近日不知怎么了，一直不怎么与她说话。她知道他是被“贵人”害的，原还想问问他究竟是遇着什么事，是怎么失踪的，她还想着回京以后，趁朝廷的差事没派下来，要帮他去追查“贵人”的下落的，可如今他只字不与她提，她便也不好多问。
云浠记得程昶失踪前，她与他最后一次在文殊菩萨庙相见，当时他就和她说，日后她不必再费心查他的案子了。
他还说，这案子与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如今她被封了校尉，不在京兆府供职了，查案不是本分，不必这么拼命。
一想到这里，云浠就有些颓唐。
她与三公子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因为这桩案子才走得近了些，而今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把她推开十万八千里，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云端上的人，身遭笼着云和雾，拂袖之间是月与星，可望而不可及。
他们这一行人马加上官差与禁军一共百来号人，走的是官道，每日在沿途驿站歇一回，用过午膳，下午加快脚程，赶到下一个驿站落宿。
这日晌午，云浠简单吃了干粮，正牵了马去山道边的小溪饮水，忽听身后有人唤了句：“云校尉。”
云浠一看，是常跟在瑜姐儿身边的丫鬟。
“云校尉，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您能跟奴婢去瞧一眼吗？”
他们这一行人，除了瑜姐儿与两个丫鬟，只有云浠是女子。云浠看丫鬟一脸忧色，在溪边舀了水来净了净手，一点头说：“走吧。”
瑜姐儿正歇着驿站的一间小偏屋里，她脸色煞白，双手捂着小腹蜷在一张小竹榻上，浑身上下像是一点气力也无，一看云浠来了，吃力地喊了声：“云校尉。”略缓了缓，又添补了句，“云校尉，我月信到了，疼得厉害……”
云浠一愣，顷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自小习武，身康体健，月信从来没疼过，却也听说过有的女子体虚，每逢葵水来时，常伴有腹痛难忍之状。
云浠不懂医理，不清楚月信时的腹痛之症该如何医治，她先上前看了看，见瑜姐儿的裙袄上没沾上脏污，略松了一口气，然后斟了盏热水给她，问：“你怎么样？还能赶路吗？”
瑜姐儿咬着唇，艰难地摇了摇头。一旁的丫鬟说：“云校尉，您有所不知，我家姑娘自来了葵水，每逢月信必是要犯腹痛之症的，且每回少说也要疼上个三两日，疼得久了，五日也是有的，眼下姑娘她正疼得厉害，莫要说是赶路了，能不能坐起身都难说。”
云浠眉头微蹙，走到窗前朝外看，官差们已开始列队待发了，程昶用完午膳，正由刘府尹引着往马车那里走。
云浠又问：“府尹大人身边不是带着名大夫吗？你可请他看过了？”
瑜姐儿仍是疼着没开腔，丫鬟代答道：“云校尉怕是没在月信里疼过，这样的腹痛之症不能算是病，熬过就好，是以用药也只能缓解一二分，且那药方子奴婢是能背的，姑娘适才已打发奴婢去问过余大夫了，余大夫身上没带足够的药材。”
瑜姐儿望向云浠，吃力地道：“我早上隐约觉得不好，就与阿爹提过，可爹爹说三公子赶着回京给太皇太后祝寿，等闲是不能耽搁的。且阿爹他终归是男子，不太明白姑娘家这些事，凭我怎么说，他也只叫我忍忍，还说三公子是殿下，不该他来迁就咱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头急，这回月信一到，竟比以往还要更疼些……”
说着，她凄楚地看着云浠：“云校尉，怎么办，我若跟不上三公子的车马，是不是要独一人留在这半道上了？”
这里虽是官道旁的驿站，但入冬时节，天寒地冻，路上几无人烟，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娇贵姑娘，难得出一趟远门，而今要被遗落在这山间道边，难免会仓惶无措。
云浠解释道：“太皇太后的寿辰就在冬至节后，这一路天寒，夜里又不好多赶路，日子已是很紧了，三公子确实没法耽搁。”
她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陪你留在驿站，等你这两日疼过了，我再带你打马赶上。”
瑜姐儿听了这话，眸色略微一亮，感念道：“如此自然最好，当真是多谢云校尉了。”
云浠点了点头，正欲出屋去通禀一声，不期然间，瑜姐儿又唤了句：“云校尉。”
她有些踌躇，片刻才道：“云校尉，您待会儿去禀报时，能否不与三公子说是我病了，您才留下的？”
她支吾着道：“因我、因我日前已开罪过三公子一回了，这回又因身子不适，耽搁了行程，我怕他心中不快，日后迁怒爹爹。”
云浠一愣，原想说三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觉得世人偏见太甚，凭的与他人解释这许多没有意义，于是点头道：“好，若逢人问起，我另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云浠出了驿站，只见程昶已由刘府尹引着上了马车，她疾步过去，等快走进了，脚步又蓦地停住，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程昶近日待自己那般疏离的态度。
云浠立在马车不远处，踌躇半刻，没跟程昶禀报，转而向随行的禁军统领说明事态，然后唤来田泗与柯勇，把瑜姐儿的事说了，又嘱咐：“若有人问起我去哪儿了，你们就说是我身子不适，要在驿站歇两日，两日后自会追上来。”
她想，左右她是缀在三公子马车后头走的，离得远，三公子近日又不怎么与她说话，不过离开两日，想来他不会发现。
田泗说：“云、云云校尉，我们、我们陪你留下吧。”
柯勇也道：“是啊，这里虽说是官道，半日里不见个人影，您一个人护着三个没半分力气的姑娘，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云浠笑了，说：“没事，我一个人能应付。”她看了眼程昶的马车，嘱托说：“这两日你们看顾好三公子，其他的人我都不熟识，虽说有殿前司的人在，我也不能全然放心。”
他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一定要护好他的安危才是。
言罢，不由分说，朝田泗与柯勇挥挥手，兀自往驿站去了。
正午已过，车马辚辚起行，程昶在车厢里沉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掀开帘，朝车后看去。
孙海平与张大虎就在车后方随行，见程昶掀帘，俱是毕恭毕敬地将他望着。
程昶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便将帘子放下了。
孙海平于是没吭声，张大虎却挠挠头，也朝行队后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没过多久，程昶又撩开帘，朝车后望去。
孙海平仍没吭声，张大虎莫名其妙，顺着程昶的目光又看一眼，问：“小王爷，您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程昶单手撩着帘子，半晌问：“云校尉——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张大虎“啊？”了一声，再次往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一直缀在行队最末的云浠竟然没跟上来。
张大虎道：“小的不知，小的去问问张统领。”说着，催马往最前头赶去了。余下孙海平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程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王爷，云校尉没跟上来，咱们要不要叫停行队，略等一等她？”
程昶朝旷野山间看一眼，点头道：“好。”
其实早在云浠被瑜姐儿身边的丫鬟叫去驿站时，他就注意到了。后来他上了马车，原以为她会跟上来，没想到她从驿站出来后，在他马车不远处立了一瞬，转而就去寻禁军统领了，眼下他们已走了这么一程，她竟像是还留在驿站那里。
程昶不是不愿去问问云浠究竟因什么事耽搁，可这些日子，孙海平竹筒倒豆子似把他当年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与他说了个遍，且十之五六都被云浠撞了个正着，纵然那些祸事并不是真正的他闯出来的，但是人都有知耻之心，而时空的倒转为旧日的那个小王爷添了几分新色，竟令他踯躅。
三公子这一路上十分随和，行程如何安排，从不多发一言，眼下忽然叫停了行队，前头的禁军统领、后头跟着的府尹统统吓了一跳，皆皆聚到马车前来听命。
程昶见行队既已停了，也不多犹疑，径自便问：“云校尉因什么事耽搁了？怎么没跟来？”
张统领道：“回三公子的话，说是身子不适，云校尉说想在驿站歇两日，歇好了自会追来。”
程昶一听这话就愣了。
云浠性格极其坚韧，凡事都以正事为重，几回受伤都一声不吭，眼下竟会因身子不适而暂留驿站，想来她的“不适”定是十分要紧的“不适”了。
程昶这么想着，眉峰就微微蹙了起来，望着这几无人烟的山间旷野，也不知她一人能否应付。
孙海平一看他家小王爷这副神情，半是了悟半是心惊地问：“小王爷，那咱们可要掉头回驿站瞧一眼去？”
程昶没作声，看了问话的孙海平一眼，半晌，放下车帘。
一行人等被这道帘子隔出了两个世界，俱是一头雾水，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则听车厢里，程昶淡淡吩咐：“回吧。”

第六十章
冬日的天暗得早，正午还有艳阳高照，眼下不过一个来时辰过去，适才那股亮堂劲儿就没了。太阳收了锋芒，恹恹地挂在天尽头，驿丞把驿站外的桌椅茶水收了，一回头，与云浠哈了个腰，招呼道：“校尉大人。”
云浠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无事可做，瑜姐儿的腹痛症她帮不上忙，看丫鬟往铜捂子里添了热水，裹起来让瑜姐儿搁在肚皮上暖着，就独自出来倚着门扉坐下。
初冬时节，万物凋敝，云浠百般聊赖，从地上扯了几根枯草胡乱打着节，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
用枯草打节的趣味是从前在塞北，云洛教给她的，几根草零零散散地编在一起，看起来，就跟长了须的百节虫似的。
想起云洛，云浠就想起方芙兰。
她其实有点后知后觉，当初得知程昶失踪，不管不顾就出来找他，整整两月余，她只给侯府去过一封报平安的信，眼下要回京了，心情竟有些忐忑。
她这才意识到她让方芙兰担心了，否则凭阿嫂那么平和的人，不会费心托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郡王来劝她回家。
何况，阿嫂还是知道她心思的。
驿丞收拾完桌椅，笼着袖子出来躲闲，看云浠仍坐在门扉外，与她搭腔道：“云校尉，您这一趟出远门，有些时候了吧？”
云浠道：“嗯，两个多月了。”
“那是挺久，家里人该等急了。”驿丞道，转而又笑，“不过能把差事办好就成。”
云浠愣了愣，点头道：“对，把差事办好就成。”
经驿丞这么一打岔，云浠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心想，回去的事，回去再说吧，阿嫂那么好，既明白她的心思，是不会与她多计较的。
况且自己这一路寻来，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此前三公子失踪那些日子，她是什么坏结果都想到了，夜里沾了枕就噩梦连连，如今他安然无恙，她这一场奔波便很值得。
驿丞看了眼天色，对云浠道：“云校尉，天晚了，外头寒凉，来驿站里歇着吧，小的也要掩门了。”
云浠问：“这么早就掩门？要是有过往的商客来借宿怎么办？”
驿丞笑道：“往常到了这个时节，商客早不来了，便是要往金陵去，也会赶着抄近道，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其实也就三公子这样要大行车马摆大阵仗的金贵主子走一走，三公子早已走远了，总不至于掉头回来吧。”
云浠听了，应道：“也是。”
她望了眼远天斜阳，站起身，正欲跟着驿丞回驿站，忽听不远处传来车马声。
云浠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别过脸，只见旷野里，一列熟悉的人马不疾不徐地朝驿站这里行来。
八骑禁军护行的马车分外熟悉，云浠往前快行几步，想要迎驾，又慢慢缓下来。
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引得她不由却步。
云浠顿在原地，看着马车行到近前，刘府尹将车上的人迎了下来。
冬日里，满山尽是枯枝败叶，可车上下来的人却穿了一袭青衫，这一点浅淡的苍苍色在这萧条山野突兀的可贵着，可贵连带着他肩头的月白薄氅都似染上了云端彤彩，仿佛要将这缤纷的霞光带下来，连通天地，披往山间。
如此已是人间极景，更不必去看他山河作的眉眼。
程昶由刘府尹引着，朝驿站这里走来。
云浠埋首行礼：“三公子。”
程昶点了点头，然后垂眼看她，过了会儿，问：“你是不是病了？”
“我……”
然而她话尚未出口，孙海平就打断道：“三公子念你有功，听闻你病了，特带了大夫过来为你瞧病，还不快过来谢过三公子？”
“是。”刘府尹也道，“三公子一路奔波劳苦，走得累了，打算今日多歇上一歇，因方才张统领过来禀报说云校尉您身子不适，在此歇脚，便顺道过来。”
说着，就把程昶往驿站里请，一边道，“三公子，快入夜了，外头风凉，有什么话进里头再说。”
三公子既要在驿站下榻，禁军与随行的官差便都需在附近安营扎寨，驿丞把掩了一半的门又敞开，搬了干柴禾出来帮忙生火，这么一番动静，把原先在客栈里歇息的瑜姐儿也吵醒了。
瑜姐儿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屋，一见程昶，脸色蓦地一骇，怯生生地去看刘府尹。
刘府尹正躬着身：“三公子莫怪，其实今日病的本不是云校尉，而是瑜姐儿。但瑜姐儿犯的乃是一些女儿家的病症，因此不好跟您开口。”
程昶听了这话，没觉得什么，想着原来病的是瑜姐儿，在心里略松了一口气。
他生理知识扎实，什么是女儿家的病症，他心里很清楚，但刘府尹这么堂而皇之地跟他说明，倒叫他难以应对。
程昶这幅不言不语的模样落到刘府尹眼里，俨然就是另一番滋味。
他只当三公子是动了气，登时跪地，道：“三公子恕罪，瑜姐儿不是有意跟你打诳语的，盖因此前瑜姐儿已冒犯过您一回，下官怕她因病耽搁行程再惹您不快，是以才嘱她不要向您禀明事由。云校尉想必是碍于小女的请求，才称是自己病了。”
一句话，将错处往云浠身上推了一半。
但云浠眼下的心思在别处，没多太计较。
她方才看程昶半路折返，有一瞬间竟以为他是听闻自己不适才赶回来的，忐忑得连手心都出了汗，后来听刘府尹称三公子是“顺道”，才知原来是自己多想。
风起吹皱水面儿，风一过，水塘子又静得跟块镜子似了。
云浠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是何种滋味，像是有些失望，又坦荡荡觉得这样才是应该的。
便如孙海平所说，哪怕他当真是因为自己掉头回了驿站，她千里寻他，他这样品行的人，念在她有功，照拂她一二也属伦常。
云浠这么想着，就听程昶道：“随行不是跟了个大夫吗？”
他又道：“既然是你家小女病了，就让大夫给她瞧一眼好了。”
“是、是，多谢三公子不计较小女的错处。”刘府尹如蒙大赦，直呼：“三公子虚怀若谷，海纳百川。”
程昶点点头，随后看了云浠一眼，说：“你也累了，天凉了早点睡。”起身回屋里去了。

第六一章
天方入夜，余大夫为瑜姐儿诊完脉出来，尚未走到扎营的地方，就见黑灯瞎火处窜出来一人，抬手在他跟前一拦：“站住。小王爷命你过去一趟。”
余大夫吓了一跳，定眼一瞧，才发现眼前这个人五大三粗，正是常跟在三公子身边的厮役，张大虎。
余大夫拱手道：“敢问张小爷，三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不成？”
张大虎道：“我怎么知道？反正小王爷叫你去见他，你就得去。”
言罢，不由分说，拽了余大夫的胳膊肘，把他带到程昶屋前，禀道：“小王爷，人带到了。”随即把门推开。
余大夫打眼一望，见屋中除了程昶外，只有两名厮役，略松了口气，拜道：“敢问三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吩咐草民去办不成？”
他早听闻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个顶糊涂的人，既这么糊涂，想必该是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的。
程昶问：“那个瑜姐儿是真有腹痛之症吗？”
“回三公子的话，是有的。”余大夫道，他是跟在刘府尹身边的医官，时而刘府尹府上的家眷病了，他也会过府诊一诊脉，是以刘府个人身上有什么病，他都是知道的。
“很严重？”
“这……严重倒也谈不上，三公子有所不知，这样的病症，凡女子身上多少会有点，与身子底子有关，难熬是难熬了些，但不怎么要紧，三两日过去也就康泰了。”
程昶道：“这么说，这是常有的事了？”
“是，虽然个人不同，但瑜姑娘每月一回，必是要犯的，且每次腹痛起来，症状时而轻一些，时而重一些，也不尽相同，譬如这一回，”余大夫道，“这一回瑜姑娘的腹痛就难熬得紧，是以不得不在驿站暂留，还劳烦云校尉作陪。”
余大夫一口气说了一串儿医理，然而话音落，那头却半晌没有言语。
余大夫心中纳闷，不由地抬起眼皮去看程昶，这一看，他生生骇了一跳。三公子也正看着他，神色淡淡如同平常，但那眼神却极清醒，仿佛能洞穿人心一样。
哪有半分糊涂的样子。
余大夫心里本就有鬼，被程昶这么一瞧，膝头就软了，强撑着没跪，舌头却先打了结：“三、三公子。”
程昶见他不再装样子，自也不多摆谱，单刀直入就道：“是刘府尹教你这么说的？”
余大夫垂着眼，没吭声。
程昶又道：“其实瑜姐儿是不是根本没犯腹痛，又或者是犯了，但没那么严重。”
余大夫仍没吭声，但肩头却打起颤来。
“问你话呢！”孙海平见余大夫跟只闷葫芦似的，高声喝道，“知道得罪咱们小王爷是什么下场吗？扒了你这身皮都是轻的！”说着挽起袖子，要上前去教训他。
手还没挨着余大夫的头，余大夫立时就跪了：“三、三公子饶命，草民不是有意要欺瞒三公子您的，确是，确是——”他一咬牙，也顾不上与刘府尹的主仆情谊了，心道是保命要紧，实话说道，“确是刘府尹吩咐草民这么与三公子说的。”
“三公子明鉴，瑜姑娘她眼下并不在信期，身子康泰得很，此前之所以谎称是犯了腹痛症，其实是为了把云校尉绊在驿站，让她不能即时随您的车驾回京。”
这话出，孙海平和张大虎面面相觑。
把云浠绊在驿站，不让她即时回京，为什么？
余大夫见程昶仍不吭声，战战兢兢地把什么都召了：“是真的，三公子，是府尹大人吩咐瑜姑娘这么做的，他还让小的帮着一起欺瞒，以至于云校尉此前见瑜姑娘脸色不好，也是因吃了小的一副药的缘故。”
“府尹大人说了，倘云校尉跟随三公子您的车驾回京，这护送琮亲王府小王爷的头一等功，他就捞不着了。”
程昶毕竟是云浠费尽千辛万苦找着的，这功劳谁也不能跟她抢。可找人是一桩功，找到人后，平安护送回京又是另一桩功。若云浠跟着程昶一道回京，谁的功劳也不能大过她去。头一个在今上、在琮亲王、甚至在太皇太后面前得脸的人就得是云浠。可若云浠路上因为旁的事耽搁了，护送三公子回京的要职落到他刘府尹身上，他先在今上跟前得了脸，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封赏都是其次，要紧的是前途。经此一事，宫中的主子们就会记得他，往后各大衙门有什么肥缺，就会先想到他。
这可是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纵使手腕卑劣了些，他也不得不抓住了。
张大虎一听余大夫的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们算计云校尉？”
他不像孙海平，有副玲珑心肠，凡事都要盘算首尾，他是个榆木脑袋，从前他眼里没云浠这号人，只知道效忠小王爷，后来小王爷失踪了，是云浠带着他找着的，他就彻底服了她。
张大虎既服了谁，凡事便向着谁。
他挽袖子：“你小爷我——”
“你出去吧。”不等张大虎的拳头落到余大夫脸上，程昶淡淡吩咐道。
“小王爷？”张大虎急了，觉得此刻不揍人更待何时？一瞥眼，却在程昶脸上瞧见了一抹清寒之色。
怒意呼之欲出。
小王爷自落水后，纵然寡言了些，为人一直十分随和，几曾见过他动怒？
还不待张大虎反应，则听程昶泠泠又道：“你去告诉刘府尹，让他带着他手底下的官差，赶在明早天亮前，都滚。”
余大夫听了这话，连声应“是”，扶着药箱连滚带爬地退出屋去。
孙海平拿余光去觑程昶的脸色，过了会儿，见他略有和缓，小心翼翼地问：“小王爷，您是怎么瞧出来那个芝麻官儿干了这杀千刀的勾当的？”
程昶教养良好，并不迁怒，答道：“回来驿站的时候，他反应有点怪。”
不让他询问云浠的“病情”，急于把他请入驿站。且一入驿站，就忙着赔罪，甚至还带着瑜姐儿一起跪下了。
程昶当时就奇怪，不过是犯个腹痛罢了，哪至于这么严重？
这才想到他或许是做贼心虚。
回驿站的决定分明是程昶自己做的，凭的路上怎么耽搁，也是程昶的主意，这个刘府尹为何称他是怕瑜姐儿耽误行程。
觉出这一点不对劲，再往细里一深想，许多枝节便显而易见了。
瑜姐儿犯了腹痛，为何刘府尹连大夫都不留下一个？跟随刘府尹的官差那么多，其中必定有他的亲信，刘府尹为何不多留几个亲信保护，偏偏要劳烦云浠一个外人？
依余大夫说的，瑜姐儿的腹痛之症是常态，每月月信必是要犯，那便是不能行远路，既然如此，早在他们在这一行人启程前，刘府尹就该想到这一点的，哪怕没想到，瑜姐儿也会告知刘府尹。刘府尹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让瑜姐儿跟着车马一起走？就是为了半途绊住云浠。
孙海平道：“小王爷，您说，您单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瞧出来刘府尹是摆局设计云校尉呢？云校尉照顾了瑜姐儿一下午，会不会也瞧出来了？”
程昶没作声。
他其实有点在意这个，瑜姐儿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没什么城府，便是刘府尹嘱咐她要假称病，她能瞒得住云浠一刻，未必能一直瞒着她。
孙海平看了眼程昶的脸色，随即替云浠叫屈：“那个姓刘的芝麻官儿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陪小王爷您走一道回金陵的路，就想揽这头一等功？咱们这两月下来，跟着云校尉一起把白云山每一寸草皮都翻遍了，把东海边每一块石头都掀开看过了，才找着的小王爷您，还没说要抢功劳哩！”
“就是。”张大虎是真心实意为云浠着想，“云校尉是个实诚人，只顾着把差事办好，小王爷您不怎么理她便罢了，若朝廷的封赏再被抢了，她就吃大闷亏了。”
程昶一愣：“我不理她？”
可这话一出，他又反应过来。他近日是没怎么与她说话，但这也不能全赖他。白日里都在赶路，偶尔停歇下来，她离他远，他总不能越过人群去与她攀谈吧，那么多官差禁军瞧着呢。再就是晚上，她大多时候睡在帐子里，更深夜静的，他也不至于去打扰她。
何况，若是之前就罢了，程昶如今知道了从前的小王爷作奸犯科的那些事，便担心自己一个不规矩，让人觉得冒犯。
张大虎道：“可不是，云校尉费心找您，您也没谢过她。”
这话一出，程昶就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他蓦地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
虽已入了夜，但官差们方才扎好营，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齐吃干粮，时而传来一阵一阵喧闹声，云浠坐在窗边听着。
她今夜没睡帐子，而是宿在驿站里，加上整日里只赶了半天路，也不怎么累，到了这会儿，竟是不困。
云浠正想着找些事来打发时辰，忽听屋外传来叩门声。
田泗问：“云、云校尉，您睡了吗？”
“没呢。”云浠应道，走过去开了门，“有事？”
田泗点了一下头，进了屋，想着到底男女有别，只把门虚掩了，回身道：“云校尉，我、我想跟您说个，说个事儿。”
云浠倒了杯水递给他：“说。”
“云校尉，您没，没瞧出来吗？”田泗接过水，在一旁的桌边坐下，“那个刘府尹，他算——计您。”
“就刚才，我、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瑜姐儿，跟个没事人似的，出屋了，像是余大夫有，有要紧的事，找她，和刘府尹。她、她根本就没病。”
云浠默了一瞬，随后一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
“知道。”
其实早在下午的时候，瑜姐儿抱着铜捂子，忽然以犯困为由支开云浠时，云浠就猜到自己大概被她骗了。所以她出了屋，独自在驿站门口坐着，懒得看瑜姐儿带着两个丫鬟在自己跟前作戏。
“您、您知道，她为什么，要骗您吗？”田泗看云浠跟个没事人似的，不由替她着急，“她是想，帮她的父亲，抢、抢您的功劳。想赶在您之前，在、在陛下，在琮亲王府跟前，得脸。”
云浠笑了，又点头说：“我知道。”
窗头传来一阵喧闹声，云浠别过脸去看，淡淡道：“抢就抢吧，我原也不在乎这个。”
外头太吵了，有的官差还很年轻，彼此推让玩闹，倏忽一阵喧嚣传来，让她想起军中。
外头实在太吵了，以至于云浠只顾看着窗外，没留神虚掩着的门外，蓦然停驻的脚步声，蓦然停驻的人。
“您、您不在乎？”田泗道，“可您这么费心去找三公子。找到了，这可是一桩大——大功劳，您日后升迁，统兵，今上都会因为这、这个功劳，多看重您一二的。”
所以才会有人费尽心机来跟她抢。
云浠却道：“对，不在乎。”
她来找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找到他，如今他好好的，她便算功德圆满了。
且要说呢，她私心里反而不想领这头一等功，她不想让三公子觉得自己之所以千里迢迢地寻他是为了给朝廷立功，为了给自己奔个前程。
所以若有人想抢她的功劳，那便让他抢去好了。
但这些都是她藏得很深的心思，不必任人知道，因此便闭口不提。
田泗遗憾道：“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云浠又笑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这个功劳我虽不在乎，但要是有人敢和我抢军功，我能打得他满地找牙！还真当我没脾气了？”
屋外，程昶一听这话，也无声息地笑了。
田泗道：“平白、平白错过一个，升将军的好时机。”
“我的功劳不在这里。”云浠摇了摇头。
她在窗前坐下，看着营帐间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鼎沸的人声，说：“我想像父亲和哥哥一样，有朝一日，凭自己的真本事，上战场，挣军功，御敌八千，守疆万里，那样才威风呢。”

第六二章
夜更浓了些，云浠想起一事，问田泗：“对了，你上回说，不愿在京兆府呆了，仍想来我的手下当差？”
田泗点头道：“对，我、我想，跟着您。”
云浠有些犹豫：“可我眼下做了校尉，日后少不了会离京办差。”
她倒没有不愿让田泗跟在身边的意思，但田泗已近而立之年了。他这半辈子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他弟弟田泽身上，衣食住行照顾得十分妥帖，而今田泽中了举人，有了出息，田泗也该为自己打算，早日成个家。若跟了她，随了军，一年到头大半日子不在京中，还有哪家姑娘愿跟他？
田泗解释道：“忠勇侯府，对我，对我有恩，所以我，想跟着您。”
他瞧出云浠的顾虑，又道，“我最大、最大的心愿，就是望安过得好，有出息，成家的事，我没，没想过，随缘吧。”
云浠听他语气笃定，便点头：“好，那回头我去和张大人说一声，只要京兆府肯放你，你就仍过来跟着我。”
张怀鲁是个三不开，等闲不肯得罪人，而今云浠做了校尉，又得今上青睐，不过讨要个衙差罢了，张怀鲁岂有强留不放的道理？
云浠这么说，这事儿就是成了。
田泗正高兴，忽听外头传来吵闹之声。眼下已是戌正了，按理官兵们也该陆续歇下了，何以闹出这么大动静？
田泗与云浠朝窗外看去，似乎是刘府尹带着几人想往驿站这里来，却受了禁军拦阻，两边正吵得厉害。
“看看去。”云浠见此情形，拾起搁在桌上的剑，随即便往扎营的地方去。
营地外，刘府尹一边喊冤，一边嚷着要见三公子。
云浠在一旁听了一阵，没怎么听明白，所幸柯勇是一早就在的，见云浠和田泗过来，就跟他们解释：“似乎是刚入夜那会儿，刘大人不知为着什么事将三公子得罪了，三公子动了怒，要把刘府尹和他手下的官差通通撵走。”
田泗愣道：“三、三公子，要撵人？”
虽然说传闻中的小王爷不好伺候，可这大半年接触下来，田泗只觉得程昶随和有礼，几曾见过他动怒？
柯勇说：“我也正纳闷呢。不过撵人这话，好像不是三公子亲口说的，是余大夫还是谁带给刘大人的。刘大人是以不信，想要求见三公子。适才禁军里的几个兵爷拿不准，已去请示过三公子了，但三公子并不在房里。”
云浠愣了一下，问：“三公子不在房里？”又问，“那他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听说是遛弯儿去了。”柯勇道，“但孙海平说，三公子确实是下了令，要赶在天亮前把刘大人撵走，刘大人称冤枉，还说没见着三公子，他就不走。眼下张统领一面命人拦着刘大人，一面又去请三公子了。”
云浠原还在好奇刘府尹是怎么得罪程昶的，听柯勇说他“遛弯儿”去了，四下一望，这荒郊野岭的，他要上哪儿遛弯去？
云浠担心程昶的安危，握紧手里的剑，正想去找找他，柯勇打眼往她身后一瞧，讶然道：“三公子。”
回身一看，正是程昶带着张大虎与孙海平往营地这里来。
营地里候着的禁军连忙迎上前禀道：“三公子，刘大人执意要求见您，卑职们拦不住，适才已去通禀过您一回，但您身旁的厮役称您是……遛弯去了，并不在房中。”
程昶一听“遛弯儿”这个词，便知是孙海平编出来搪塞这些禁军的。
他刚才确实不在房里，他找云浠去了，见云浠的房门虚掩着，田泗正在里头和她说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来营地这里喧哗，他心中纳闷，走到长廊拐角的地方推窗看了看，也就是这么半刻功夫，云浠就拿着剑，带着田泗，匆忙忙地下楼出驿站去了，丝毫没瞧见就立在她屋后拐角处的他。
禁军又道：“方才余大夫称他夜里曾被三公子您传去问话，又称您要请离刘大人及大人手下的官差，不知余大夫所言，是否真是三公子您的意思？”
程昶点头：“是我的意思。”
此言出，四下俱是愕然。
田泗柯勇几人是好奇三公子竟会因何事动怒；一应官兵是纳闷怎么刘府尹是怎么闷不吭声地惹出这么大一个响动来的？分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
“三公子——”刘府尹一听这话，心知不好，顿时双膝落地，“下官知错了，下官确实打了歪主意，怂恿瑜姐儿称病诓骗您，诓骗云校尉，一切都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罪大恶极，求三公子恕罪，三公子恕罪。”
程昶悠悠站着，没吭声。
刘府尹见他竟是心意已决的样子，一咬牙，膝行至云浠跟前，说：“云校尉，小官今日行径虽有些卑劣，却也不是要故意跟您抢功劳，而是因为……因为小官乃金陵人士，曾在金陵府当差，是后来才被迁去东阳的。而今家中老母年事已高，思念故乡至极，小官想带她回到金陵，不得不出此下策，想着若能凭此立下一功，得以升迁，或许就能举家重返故土。”
“云校尉，您能不能念在小官一片孝心的份上，跟三公子求个情，恳请他宽宥小官则个？”
云浠听刘府尹这么说，有些没反应过来。
听这言外之意，三公子竟是因为发现刘府尹设计要抢她的功劳，才动怒将他撵走的？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刘府尹一把年纪却跟自己跪着，不由道：“刘大人，您先起身。”
他官品比她大，年纪也足以做她爹了，跪跪程昶倒罢了，怎么能跪她？
刘府尹哪里肯起，自顾自道：“云校尉，其实小官早就打听清楚了，您这一路寻三公子，从白云寺一路寻到东海渔村，千百里路走过来，几乎是日夜不寐。随行的禁军、官差，大都放弃了，连琮亲王府都预备着要办白事了，只有您，还在马不停蹄地找，是以也只有您能找到三公子，这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呐。您对三公子的这份恩，这份情，苍天可鉴。小官哪怕是想跟您抢功，也抢不着去啊。”
云浠：“……”
她知道刘府尹话里的“情”乃“情义”的情，可她毕竟做贼心虚，一时竟被他说得没了言语。
刘府尹见她似无动于衷，又面向程昶：“三公子，纵然下官念头可耻了些，手腕卑劣了些，可下官这一路护送您回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纵然是有十万分看重云校尉，却也不能就这么着把下官撵走啊。”
程昶：“……”
你说清楚，“十万分看重”是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呢？
刘府尹再接再厉：“云校尉，求您帮着劝三公子一句吧。只有您的话在三公子跟前才是最有分量的，单说今日下午，三公子一听张统领说您病了，也不赶路了，立刻下令车马掉头回驿站来找您，可见三公子对您的这份恩情是极上心的。要不……您就行行好，原谅小官，小官当真是一时昏了头，才怂恿瑜姐儿假称病诓骗您，您原谅小官吧，只要您原谅小官，三公子就能原谅小官了。”
云浠：“……”
程昶：“……”
刘府尹言罢，当即就要跟云浠和程昶磕头。
他倒不是真觉得捞不着功劳有什么要紧，只是带着这么多官差被三公子半途赶回去，动静实在太大，等回京后琮亲王必定要过问。琮亲王知道，那么今上必然也会知道。他刘府尹一应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都得罪了，日后升迁无望不提，能不能保住乌纱帽都难说。
因此他拼着颜面不要，都要让这事有个善果。
孙海平觑了眼程昶一脸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神色，当即斥道：“大胆，你当咱们小王爷是什么人了？说话岂会出尔反尔？让你滚你就该立刻滚！”
“就是。”张大虎立刻附和，“也就是云校尉这样实心眼的人才会被你骗了也不计较，咱们小王爷定然是要和你计较到底的！”
孙海平十分无言地看了张大虎一眼，转而将满脸厉色收了，十分恭敬地向程昶献计道：“不过小王爷，这芝麻官纵使可恶，但这大半夜的要将这么多人撵走，凭的折腾，照小的说，不如您就罚他们跪一个晚上，或者一人赏十个板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程昶听出孙海平的意思，他是在提醒他，这么兴师动众的将人撵走，回京后，琮亲王一定会过问。到时该怎么交代？
可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对看不惯的事物一向是冷处理，他尊重个体，跪一夜、打板子这样有损身心的事他做不出来，秉承眼不见为净的原则，让他们走才是他规则范围内最妥善的解决办法。
程昶正思量，就听云浠道：“三公子，不然您便只罚刘府尹一人好了，随行这些官差其实并没有错处，这一路护您回京，他们也算尽心。”
程昶看云浠一眼，她都这么说了，他再执意撵人，就没劲了。
于是点头道：“好。”
刘府尹看程昶已然松动，忙自请认罚道：“三公子大人有大量，下官今夜回帐后，必定将功德经抄上十遍，再写请罪文书一封，于明晨交予三公子手上。不日后回京，亦不敢领受朝廷封赏分毫。”
言罢，跟程昶磕了一个头，虾着腰起身，退下了。
刘府尹一离开，一旁几名禁军称方才官差们听是要走，已拔营准备起行了，眼下要重新扎营，他们要过去看看，于是也告退了。
孙海平掀起眼皮觑了觑程昶，又觑了觑云浠，忽然捂住小腹，叫唤道：“哎哟，今夜不知怎么了，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恐怕是吃坏了。哎哟不行了，小的得上茅房。”
说着，一把拽了张大虎，就要拉着他走。
张大虎莫名其妙道：“不是，你上茅房你拉我干嘛，我要陪小王爷回驿站去——”话未说完，却被孙海平一把夺了手里的风灯。
孙海平回头几步，将风灯塞进云浠手里，哈着腰道：“云校尉，麻烦您。”回头将张大虎一并拉着走了。
方才还吵嚷的营地一下安静下来，周遭不是没人，但有也只是几个守营的官兵，站得远远的。
云浠垂眸立在原地，想起刘府尹方才那些话，不知说什么好。
她倒不至于误会三公子对她有什么别样心思，她只是没想到，原来三公子还是跟以往一样，是有那么一些看重她的。
既然这样，他近日为何与她疏离了呢？
程昶看云浠双手交握在风灯的提竿，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温声道：“把风灯给我，我来拿吧。”
云浠愣了一下，继而应了声：“是。”待将风灯交到程昶手上，又茫然了片刻，才又拱手道：“三公子，卑职护送您回驿站。”
程昶道：“好。”
驿站离这里有一截距离，程昶提灯照亮，云浠就拿剑排开道旁的荒草。
荒草有的矮，有的高，长得杂杂蔓蔓，再往远处看，除了驿站前的两只灯笼，荒野里的点点营火，便只余穹霄上一轮敞亮的月了。
白日里那些荒山枯枝全都融在了夜色里，变得混淆不清，看不见萧条，哪怕天寒地冻，也不觉得多冷，反而要借着身旁风灯的寸许光，品出一点温暖来。
云浠的心神这会儿已经缓下来了，她赔礼道：“劳烦三公子，今日因我假称病，特地回了驿站，还耽搁了行程。”
程昶看她一眼，没提这个，却说：“我还没来得及多谢你，尽心尽力寻我，否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金陵。”
其实他不是故意不和她及时道谢的。
在常人眼里，他只是失踪了两月，可只有他知道，他在这一段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命双轨，死而复生。
他在濒临绝境时回到二十一世纪，又在濒临绝境时回来。
两次生死，游梭在时空罅隙，他至今都觉得难以理解与接受。
“不是我。”云浠道，“是三公子的品行好，所以吉人自有天相，否则任凭卑职怎么找，都是找不到三公子的。”
她抿了抿唇，又道：“且再说，当时朝廷刚封了卑职做校尉，卑职也不能白领着朝廷俸禄不做实事，三公子是皇家中人，将来的王府世子，找寻三公子乃卑职的职责所在，三公子不必谢。”
她原先是盼望着程昶不要误以为她来找他，是为了给朝廷立功，眼下又巴不得他能误会才好。
因她更担心他勘破自己的心思，又与她疏远了。
云浠道：“且卑职还听说，三公子之所以会失踪，是为了查卑职父亲的案子。”
云浠说完这话，原以为程昶不会接腔，毕竟他早已与她说了，让她不必再为他的事费心。
没想到程昶却点头道：“是。”
他略想了想：“当时我去刑部的囚牢问罗姝的话，是她告诉我你父亲忠勇侯当年是被冤枉的。后来我着人去查，正好查到能证明你父亲有冤的人被关在白云寺的清风院里。处暑祭天那日，我去清风院问证，问到一半已觉出端倪，当时虽想着要逃，但那个‘贵人’早在四周设伏，跟着我的四个武卫为了保护我，都……”
程昶顿了顿，“我一路被追到崖边，随后……就落了崖。”
其实说是落崖也不尽然。
那是黄昏逢魔时的异象，暝气升腾，残阳如血，一泓湖波化为铺天盖地的浓雾，引着他坠往未知。
依稀中他记得他看到了蝴蝶，就像一场庄周梦。
云浠道：“是我大意了，明明知道罗姝有诡，还让三公子一人去问她话。我该跟今上请命在京城多留一两日，陪三公子一起去见她的。”
“不怪你。且我觉得虽然罗姝有诡，几回与‘贵人’报信的人，未必就是她。”程昶道。
他回想了一下当日见罗姝的情形，有些记不清了，所幸当日有录事把他的问话记录在案，回去翻一下卷宗即可，续道，“等回金陵后，我将一应事端理一理，有了头绪，就和你相商。”
云浠一愣，顿住脚步，看向程昶：“三公子还愿意让下官帮着您一起查这案子吗？”
夜很静，风灯的光描摹出他浸在山月里的清颜玉骨。
她又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道：“卑职还以为您不愿了。”
程昶道：“我已想过了，那个‘贵人’既然利用你父亲忠勇侯的案子来诱伏我，想必已经知道你牵涉在这案子里，既然这样，索性你我一起追查下去，早一日查出根底，我们也好安心。就是要多麻烦你。”
云浠连忙摇头，笑道：“不麻烦，卑职愿意为三公子效劳。”
程昶看到她笑，不由也笑了，说话间，二人已到了驿站，他道：“回屋吧，早点休息。”
云浠又摇头：“不了，卑职再过去营地那边看一眼，咱们离金陵已不远了，这两日小郡王就要带着殿前司的人马赶来汇合，听说琮亲王殿下与王妃殿下也随行。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卑职担心跟着刘府尹的官差不安分，过去看一眼，再把路上的事物安排妥当，也不至于叫这么一大队人马在琮亲王与王妃殿下失了分寸。”
她说罢，跟程昶挥挥手，步履轻快地便往营地那头去了。

第六三章
殿前司的人马脚程很快，两日后，程昶一行人刚走到夫子亭，程烨便带着一列禁军簇拥着琮亲王的车驾等候在此了。
此前琮亲王妃得知程昶失踪，伤心大病过一场，眼下病虽好了，身子还是虚的，见了程昶，险些哭晕过去，拉过他的手瞧了又瞧，还似在梦中。
到了夫子亭，金陵便近了。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回京当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魏然煊赫的禁军开道，每行一步，连马蹄声都是齐整的。
金陵城的老百姓闲来无事，都出来瞧热闹，只见十六骑的近卫后头，一辆阔身宝顶的马车悠悠驶过，不期然来了一阵风，将云雾绡做的车帘掀起来一角，露出车厢里，三公子安静的侧颜。
道旁一行人顿时被攫去了呼吸。
上回三公子落水，醒来后便比以往更俊了些，而今他失踪归来，看着怎么像是比落水那次还要俊了？
就说方才的侧颜，山月作眉，寒星作眸，骨相之美连天底下最心灵手巧的匠人都雕琢不出十之一二，不知道的，还当是琮亲王府请了哪路神仙回来。
一路虽是禁军护行，却并不回宫，而是先将三公子送到了琮亲王府——听说今上特赐了恩典，让程昶在王府稍作歇息，等晚些时候，再进宫赴接风宴。
这个所谓的接风宴是皇家的家宴，吃宴的统不过昭元帝与几个后妃皇子，再就是琮亲王一家。
当年昭元帝继位后，这一辈的兄弟陆续殁了，要不就是住得远，呆在封地偶尔上一封请安折子，三年五载不带回一次京的；召回来的譬如南安王这样的，都是旁支，与昭元帝这一脉不亲不说，有的早已降了等，大都只领着辅国将军的衔。
是以能够格与昭元帝吃家宴的，都是天底下极尽尊贵的人了。
从前程昶尝在金陵惹是生非，昭元帝并不见多偏宠他，至多就是对他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两人到底是亲叔侄，而今程昶转了性，又连番遭逢大难，昭元帝难免心疼，眼下太皇太后的寿辰已然近了，宫里宫外都忙得不可开交，昭元帝还分出神来派殿前司的人马去迎了程昶回京，又亲自在宫内为他设宴，这可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殊荣，落到文武百官眼里，竟觉得比起陵王郓王，今上还要更宠这个亲侄子些。
自从程烨带着禁军在夫子亭接了程昶，云浠这一路上便没什么事了。
她依旧缀在行队最末，待到了琮亲王府，府里的管家把他们一路护行的几个校尉统领请去偏厅吃了茶，再一人赠了一个茶包，她这一路便算功德圆满。
茶包接在手里一掂量，沉得很，琮亲王府的管家说是西域进宫的金丝儿茶，小礼罢了，不值什么。结果云浠出了王府将茶包拆开一看，里头装着的哪里是什么金丝儿茶，分明就是拿金丝挽成的茶匙子。
一应七八个校尉统领，一人得了一个。
只是，这样的礼搁在常人眼里虽贵重，对琮亲王府而言，确实不值一提。左右三公子是天家人，是今上的亲侄子太皇太后的眼珠子，回头宫里的恩旨下来，他们还要得赏，琮亲王府这个茶包，不过就是意思一下罢了。
云浠将金茶匙收好，仰头一看天阳，正是正午时分，她一路回到琮亲王府，问守在大门口的赵五：“阿嫂呢？”
赵五一看云浠，欣喜地唤了声：“大小姐！”说道，“少夫人一早得知大小姐您今日回金陵，便在正堂里等着了，大小姐您快去吧，少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云浠“嗳”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连行囊都来不及放，绕过照壁，便往正堂里去。
日光洒金似在正堂门口铺了三尺，云浠望见端坐在高案边，淡日疏烟般的身影，脚步不由慢下来。
她很久没见方芙兰了，自从哥哥去世，她去塞北为他收尸以后，她还没与方芙兰分开这么久过。
她很想她，却又有些怯，毕竟她当初一意孤行地去找程昶，丝毫没顾及阿嫂独留在府中，会否会为自己担心。
倒是方芙兰听到外头的动静，移目看来，先唤了声：“阿汀？”
她很快起身，快步走到门前，见了云浠，眼中的欢喜色简直要溢出来：“不是说一早就到金陵了吗？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云浠道：“琮亲王府请吃茶，我与随行的几个统领不敢辞，是吃过茶才回来的。”
方芙兰点点头。
她牵过云浠的手，将她拉到近前看了看，大约是见她脸色看着尚好，笑了，随后上下将她一打量，又笑着责备：“半月前就入了冬，你穿着这么一身单衣，是不知冷么？”
然后拉着她进屋，从桌上端起一个瓷碗递给她：“把这参汤吃了。”
云浠应“好”，接过参汤一饮而尽，随后问：“阿嫂，你这阵子身子还好吗？”
方芙兰道：“你还知道要问我好是不好。”
她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责备之意，或许起初是有的，后来看云浠走得久了，积攒在心间的担心，盼着她回来的渴望，便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责备遮过去了。
眼下看着她好端端地站在跟前，便也只顾着欣慰了。
方芙兰于是点头道：“我很好，终归按时辰吃着药，把身子将养着。”
她接过云浠的行囊，打开来帮她收拾，一面问：“我听说，后来是你找到的三公子？”
云浠先“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也不算是我找到的，三公子是吉人自有天相，我在东海渔村寻到他的时候，他身子已然康泰了，想必即使我没有寻过去，他改日转醒，也会自行回金陵的。”
方芙兰愣了下，不解地问：“不是说落崖了吗？才两个月时间，他身子怎么会是康泰的？那么高的崖落下去，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手臂上有一道刀伤，但我寻到他的时候，刀伤也已愈合了。”云浠道，“我后来问过三公子，他说落崖时候的事，他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中途被哪道横长的枝桠拦了拦，所以才没受伤的吧。”
方芙兰“嗯”了一声，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一时若有所思。
云浠见她这副模样，不由问：“阿嫂，怎么了？”
方芙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会儿，才问道：“那三公子他……知道是你费心找的他吗？”
云浠道：“知道。”
“那他可有对你说过什么？承诺过……什么？”
云浠愣了愣，片刻后，明白了方芙兰的言中之意。
她垂眸道：“他只是跟我道了谢，旁的没多说。”
她顿了顿，很快又道，“终归我也不希望他因为我去找他就觉得欠着我，想要予我回报。我不图这个。”
方芙兰摇了摇头，柔声道：“阿汀，阿嫂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与三公子，本来就很难……”
方芙兰没将后半截话说出口，但云浠却听得十分明白。
她与程昶，本来就很难，即便是两厢情悦，今上或琮亲王都难以首肯他们的亲事，她这次费心去找他原本是一个契机，他竟还没能因此打动，她日后想与他一起，怕是渺渺无望了。
“没事。”云浠依旧垂着眸，“我……”
我不奢望这个。从不奢望今后能与他在一起。
可她也没将后半截话说出口。
扪心自问，她不奢望吗？她其实是奢望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后还不盼着与他两厢厮守的。
她只是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知足。她知道了太难了，因此固步自封。
他很随和，但他其实是个很疏离，很冷漠的人，心间裹着一层壳，她怕多走近一步，他从此就要退避三舍。
“这是什么？”方芙兰从云浠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茶包，问道。
云浠接过来，取出里头的金茶匙，递给方芙兰：“是今日琮亲王府给的赏赐。”
她默了一瞬，转而又道：“阿嫂，我想找个时机，把这茶包与茶匙还回去。我不想收。”
方芙兰愣了愣，随即笑了：“是该还。”她说，“我们心里若有谁，若喜欢谁，就该在这个人面前体体面面的，不轻易受他的礼，受他的恩，这样无论他心里有没有我们，我们都能在他跟前抬得起头，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这份喜欢。”
方芙兰说着，把金茶匙重新装回茶包里，温声道：“找个机会，还回去吧。”

第六四章
方芙兰把云浠的行囊归整好，拣出要浆洗的衣裳，唤鸣翠进屋。
鸣翠正在后院与白苓一起为白叔捣药，听了这声唤，两人连忙擦了手过来。
鸣翠问：“少夫人，是要出门了吗？”
云浠一愣：“阿嫂要出去？”
方芙兰没答，鸣翠笑着道：“今日该是少夫人去药铺看病的日子，少夫人为了等大小姐您回来，已去得晚了呢。”
云浠一看天色，午时已过，是去得晚了。
她生怕耽搁了方芙兰瞧病的时辰，说道：“左右我也有事要出门，先送阿嫂去药铺。”
“不必了。”方芙兰柔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去忙你的，有赵五和鸣翠陪我去药铺就行了。”
言语间，鸣翠已去东厢为方芙兰取了绒氅来，立在一旁久不作声的白苓看几人俱是要走，便道：“大小姐，少夫人，这些衣裳，阿苓拿去洗了吧。”她抱起云浠行囊上待要浆洗的两身衣裳，望向云浠，仿佛生怕她不答应似的，又解释，“左右阿爹刚吃过药，阿苓眼下得闲。”
云浠便点了点头：“好，辛苦你。”
白苓听她应了，很是高兴，冲方芙兰与云浠浅浅一笑，便朝后院去了。
方芙兰看着白苓的背影，想起一事来，问云浠：“阿汀，我年初与你说想给阿苓说户人家，这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云浠愣了愣：“我给忘了。”
其实说忘也不尽然，白苓是白叔的女儿，比云浠小四岁，是她看着长大的。当初云洛把白叔视作半个生父，是以白叔这一家子在忠勇侯府便算不得奴婢。阿苓自小乖巧温顺，这些年长大了，知她这一家蒙受侯府照料，每日除了照顾白叔，便想着要去伺候云浠，帮云浠做些杂活。可她把自己当丫鬟，云浠却把她看作妹妹，等闲不愿让她忙累。
年初白苓及笄，方芙兰提起想为她说亲，云浠便没怎么把这话放在心上，一是因为她案子缠身把这事搁置了，其二，也是因为她舍不得白苓。
云浠道：“我想着阿苓左右年纪还小，就是要说亲，也不急于这一时。”
方芙兰笑道：“不小了。你且算算，就是眼下说亲，纳采、问名、纳吉这些礼就要花个小半年，亲事还要筹备个小半年。等翻过年，阿苓就十六了，等不起的。”
云浠略一思索，觉得方芙兰说得有理，转而又为难道：“可我每日出入衙门和兵营，接触的多是官兵和将领，阿苓性情太乖巧，还是嫁个读书人家为好。”
“我也这么想。”方芙兰道，“倒不必嫁得多富裕，身家清白耕读人家就很适合，最好还能把白叔一并接过去。”
云浠一怔：“为什么要把白叔接走？”
可这话出，她顷刻就想明白了。
白婶走了，白叔和阿苓相依为命，他们彼此是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阿苓若嫁走了，白叔孤苦不提，阿苓必定也时时挂怀，不能安心。
云浠道：“还是阿嫂想得周到。那我改日就去请媒人，趁着这阵子闲，再多为阿苓备些嫁妆，省得嫁人时失了体面。”
她们二人说了这会子话，天又更晚了些，赵五已套好马车在府门等了一时了，云浠不敢再耽搁，把方芙兰扶上车座，掉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方芙兰看她仍是穿着一身校尉服，像是要去绥宫的意思，不由问：“阿汀，你去办什么差？”
云浠道：“今上召父亲和哥哥的旧部回京，有几十个老部下等不及开春，深秋就起行了。等他们到金陵，忠勇侯府必然住不下，我想着他们都是有兵籍在册的将士，想去兵部问问有无法子帮忙安置。”
她说着，就开怀起来：“名录我已看过了，阿久也一块儿回来呢！”
言罢，朝方芙兰挥挥手，往绥宫的方向去了。
云浠到了兵部，原本只是想打听打听忠勇侯旧部如何安置，然而她如今升了校尉，很得今上看重，加之她近日寻回程昶，立下大功，兵部的人见是她来，不敢怠慢，把她递上来的名录瞧过后，分派人手去礼部、接待寺、枢密院一应做了协商安排，当即就把忠勇侯旧部回京后的安置问题妥善解决了。
冬日的天暗得早，这么一番折腾，待云浠从六部衙门里出来，外头已暝色四起了。
宫楼各处点起灯火，煌煌殿宇在这暮色火光里显得巍峨不可一世，云浠和兵部的一名小吏由内侍官引着从绥宫的小角门出宫，不期然间，只听绥宫正门悠悠开启，三辆极其华贵的马车先后使入轩辕道。
沿途的巡卫与内侍纷纷退到道旁行礼，云浠与兵部小吏站得很远，遥遥对着三辆马车拜了拜，就听一旁的内侍道：“想来这马车上头坐着的，正是琮亲王殿下，陵王殿下、郓王殿下与三公子呢。”
兵部的小吏一整日都泡在衙门里，不清楚外头的动静，于是问，“亲王殿下与三殿下、四殿下怎么一齐进宫了？”
内侍像是闻得了什么新鲜事，张唇讶了讶，才解释：“大人竟不知么？今儿早上三公子回京，圣上在延福宫设了家宴为他接风，听说连太皇太后也来哩。”
这些都是这魏巍深宫里，顶顶尊贵的人了。
兵部小吏听了这话，不敢多议，与云浠一起等马车悠悠驶过轩辕道，折往东面去了，才默不作声地从小角门离开绥宫。
因赴宴的人少，延福宫的宴席摆得简单而精致，太皇太后捻着箸，对程昶笑道：“你这大半年非但转了性，连口味儿也与以往大不同了，且来尝尝，桌上的这些可都是你喜欢的？”
程昶应“是”，看满桌清淡菜式，随意拣选了一样入口，称很喜欢。
皇贵妃抿唇笑道：“瞧皇祖母您说的，明婴小时候住宫里，是皇祖母您带大的，他的口味您还不清楚吗？这些肴馔都是您今日亲自盯着寿膳堂做的，他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这是家宴，昭元帝与琮亲王几人闭口不谈政事，难免话少，宴席上想要和乐，势必就要有会说和乐话的人，皇贵妃是其一，贤德二妃亦不遑多让，陵王郓王是晚辈，却也懂得哄太皇太后与昭元帝欢颜，一场家宴吃下来，倒也其乐融融。
宴席将末，太皇太后又向程昶招招手：“昶儿，过来。”
有眼力见儿的内侍当即便在太皇太后边上加了一席，太皇太后拉过程昶的手，慢悠悠地笑道：“余衷家的二姑娘，周洪光家的五哥儿，你还记不记得？”
余衷这个名儿程昶没听说过，周洪光，仿佛是吏部哪个当差的。
终归他不是真的小王爷，人一直认不齐全。
程昶是以模棱两可地答：“印象不太深了。”
太皇太后笑道：“不怪你印象不深，余衷家十二三年前就搬离金陵了，周家几年前当差上头犯了糊涂，被你皇叔父好一通罚，这些年大概是觉得没脸，也不递帖子进宫来看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了。”
程昶道：“太皇祖母老当益壮，龟年鹤寿。”
“就你嘴甜。”太皇太后又笑，“不过我也是前一阵儿才晓得，你皇叔父去年就把余衷招回来，眼下在太常寺当差。你这两个月生死未卜的，我这颗心哟……”她伸手抚上自己胸口，“一直安不下来，闭上眼就是噩梦，想着我的昶儿究竟在哪里呀。后儿还是你皇叔父晓得了这事，回头跟余衷打了声招呼，把他家二姑娘接进宫来了。凌姐儿，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她，还有周家的五哥儿，常在我宫里一块儿玩闹，且每年呀，你们就盼着太皇祖母能带你们上明隐寺去，到了明隐寺，你们可开心了，漫山遍野地疯玩儿。”
程昶从太皇太后的话里听出头绪，余和周都是异姓，这些异姓人家的娃娃能进宫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只能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了。
程昶道：“左右是有亲故的，他们既在京城，太皇祖母倘想他们，把他们召进宫说话就是。”
“说的是呢。”太皇太后道，“我还想着，趁我这身子骨还能动弹，再带你们仨上明隐寺一趟去，可惜，不能够了。”
明隐寺是皇家寺院，十余年前一场血案，早已荒弃不用，而今凡祭天祭祀等事宜，早已改去白云寺。
提起明隐寺，座上一应人等都安静下来，所幸家宴也已用得差不多了，昭元帝停了箸道：“天色不早了，皇祖母早些安歇吧。”又笑着说，“您的大寿就在近前，寿宴当日还有得劳动，要多将养着。您思念明婴，他近日无事，让他常进宫来陪您说着话就是。”
言罢，与琮亲王、陵王郓王一齐起身先送了太皇太后离席，尔后才自行迈步往宫外去。

第六五章
昭元帝离开延福宫，把陵王郓王及程昶几人散了，独留琮亲王陪着，慢悠悠往宫禁里走。
月朗星稀，重重宫楼在这静夜里只余了个浅淡的轮廓，昭元帝遥遥望了眼，道：“太晚了，今日就在宫里歇吧。”
琮亲王称是。
今上与亲兄弟有话要说，一列宫人不敢靠近，都在八丈外的地方缀着，近前只有个提灯引路的内侍官，低眉顺眼的，连迈出去的脚步都无声息。
“下午那会儿，昶儿去御史台了，这事你知道么？”昭元帝似想起什么，问道。
琮亲王点头，说知道。
“他如今是越来越有样子了，早上才回京，下午就去了衙门。听说还着人去刑部打了招呼，明日一早要亲自提审罗复尤家的那个四姑娘，罗，罗，罗什么来着？”
“罗姝。”琮亲王道。
“对，提审罗姝。”
昭元帝笑着道，“他还问云舒广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说是想要看卷宗，吓得吴歧、石逸春几个老不休都来请示朕。”
吴歧与石逸春分别是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
程昶失踪后，大理寺当即就查到了白云寺清风院，从里头揪出了当年云舒广的两个部下，得知三公子是为了追查忠勇侯的冤情才不见的，便把三公子的失踪与忠勇侯府的案子并在一块儿追查，眼下程昶找着了，失踪案销了，可忠勇侯府的“冤情”还尚未有定论呢。
“朕能说什么？朕自然是准了。从前昶儿胡闹惯了，成日里不务正业，如今他好歹求上进了，知道为朝廷分忧，为朕分忧，他要问案，朕这个做叔父的，哪有不鼓励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当年塔格草原一役惨败，累及太子身死，一直是昭元帝心头的一根刺，而今昭元帝对此事的态度虽有所松动，愿意为云洛平反，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想直面这桩案子。
那根刺在心里扎得太久了，早已与血肉长在了一起，倘若要一下拔|出来，必然要伤筋动骨。
昭元帝这一番话里掖着话，琮亲王不是没听出来。
琮亲王道：“皇兄说明婴长大了，依臣弟看，他其实还是小儿心性。想来是被连着折腾了一番，心里憋着一股气，因此打算要彻查到底。皇兄暂且由着他去，等这股气过去，他也就罢手了，回头臣再开解开解他。”
“他要查，就查吧。”过了一会儿，昭元帝却道，“你也不必多说他，朕瞧着，昶儿如今不像是个糊涂的，白云寺这事，他受了大委屈，该他弄明白。”
“圣上，王爷殿下，仔细着槛儿。”
一时走到夹道尽头，引路的内侍官出声提醒。
迈过门槛儿打个弯儿，御花园就到了，亭台楼阁玉树琼花渐次入眼。
昭元帝漫不经心地瞧了一阵，忽然长长一叹，说：“平修，我身子大不好了。”
平修是琮亲王的小字。
琮亲王听得这一声喟叹，脚步蓦地顿住。
九五之尊的身子状况是天家头一等的秘辛，太医院请脉过后的诊册都是要搁在金阁里拿九龙锁锁起来的。更不敢在私下议，议多了，被有心人听了去，就是意图谋反。
昭元帝回头看琮亲王这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苦笑着道：“今早上太医院来诊脉，朕逼着他们说实话，结果呢，一个一个吓得趴在地上，跟没脊梁骨似的，说若仔细将养，不劳心，不费神，兴许还有个五载七载，若不这样，大约就只剩一两年光景了。可朕是皇帝，怎么能不劳心费神？朕想着，一两年，想必是快得很了。”
琮亲王拱手，温声道：“皇兄是真龙天子，眼下的不好，想必只是一时不好，等来年开春，气候回暖了，必定会身康体健的。”
昭元帝晒笑一声：“你我是一路走过来的，到如今，你也开始拿这些没筋骨的话来打发朕了？”
他将笑容收了，望着不远处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说道：“所以今日下午，朕传了卫玠，让他带着皇城司（注）的人，仔细去查云舒广的案子，查宣威的冤情、招远的叛变，去查……太子的死因。”
琮亲王听了这话，面上虽无动于衷，心中却不由一震。
昔日太子身死的大悲大恸化为深宫殿宇上经年不散的一道霾，而今，他的皇兄，终于要从这道霾里走出来了吗？
昭元帝道：“昶儿的公道，朕其实很想为他讨，忠勇侯一府满门忠烈，朕也想为他们昭雪。可朕是皇帝，朕的子嗣太少了，老三，老四，没一个像话的，眼下到了这个紧要关头，朕没法子，只能先顾及江山，顾及朝纲，平修，你能明白朕吗？”
说起来，这已是昭元帝第二回 提这话了。
琮亲王点了点头，说：“臣弟明白的。”
九五之尊的身子状况虽是秘辛，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能漏出去个一二。太子身陨经年，储位却一直悬着，底下的皇子不起心思吗？前些年朝廷里请立东宫的折子不知上了多少，全被昭元帝压了下去。而今到了这个关头，眼看今上或许是要熬不住了，群臣都开始另谋出路，济济朝野上，纯臣又能有几人？
昭元帝不是不想查是谁要害程昶，动手动到天家人身上，实在太猖狂！
可是，能对天家人动手的，也只能是天家人了。
他若大费周章去查，必然会引得朝野动荡，若逼得急了，说不定还会起兵戈，激得群臣愤怨皇子逼宫。
昭元帝想，他若是春秋鼎盛之年倒也罢了，谁敢闹，谁敢反，拖出去治罪就是，可他不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余多少时日可活。倘他就此撒手人寰了，余下这个烂摊子，又该由谁去收拾？
大绥是从前朝满目疮痍里接手的江山，历经五帝励精图治，好不容易才开创的盛世。
打江山难，守太平更难。
储位虚玄，皇帝时日无多，皇子无德，帝位无人可予，由此时日一久，必然会加剧党争，君臣离心离德，这是毁社稷根本的事。
社稷根本毁了，家国就要从里头开始败了，太平，便也守不住了。
昭元帝不想这盛世毁在他手上。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长在这深宫里，谁都瞧得见，谁也不敢提的一块流着脓的毒疮，只能任其慢慢溃散。昭元帝想，罢了，且效仿秦皇汉武，便用这余下的时光，去寻一寻那灵丹妙药吧。
秦皇汉武找寻的是长生药，他的愿景小一些，他只求一帖能治毒疮的药，此心昭昭，但愿苍天可鉴。
琮亲王的下处在福宁宫南面的披芳殿，两人走到岔路口，琮亲王弯身恭送道：“夜深了，皇兄今日操劳，想是乏累，回寝宫后安心歇下吧。”
昭元帝道：“不乏，今日昶儿回来，朕高兴。”
他顿了一下，“说起来，昶儿还是忠勇侯府的云氏女找着的，朕预备着要封赏她，但一时想不出要封赏什么好，依你看呢？”
琮亲王道：“依臣弟看，寻常的封赏就很好，云氏女是升了校尉后，请命去找明婴的，而今找到了，也是她分内应当。”
昭元帝悠悠地看着琮亲王，过了会儿，笑了：“朕上回说，昶儿与那云氏女走得有些近，你还不信，说云氏女只是为了感念昶儿为宣威伸冤才请命去找昶儿。眼下你看，就是昶儿失踪，也是为了追查她父亲忠勇侯的案子。听说——”他略一停，像是在回想，“昶儿因为她，在回金陵的路上还出了点岔子。”
“仿佛是云氏女病了，要在驿站歇息，昶儿也吩咐行队回驿站，耽搁了大半日行程。哦，听说沿路护送的那个府尹想抢云氏女的功劳，昶儿动了怒，要撵人走。”
“有这样的事？”琮亲王默了默，回道，“臣弟尚未听说。”
昭元帝笑着道：“所以朕早已说了，你这个当爹的，尚不如朕这个做叔父的上心。便说今年年中，弟妹想为昶儿说亲，挑来挑去，挑了礼部林家的。后来朕知道了这事，帮着一打听，才知那林什么的，不过是礼部一个五品郎中，平日里不提起，朕都不记得有这号人，昶儿是要封世子的，你的亲王爵，以后也是要由他继承的，五品官家的姑娘做王妃，太寒碜，怕是委屈了他。不过朕又想了，昶儿的正妃，还是找个合他心意的为好。依你看，昶儿喜欢什么样的？那个云浠吗？”
琮亲王听了这话，心头一凛，合起双手弯身拜下。
“云浠出身是好，堂堂三品忠勇侯府，自立朝之初便镇守塞北，打下汗马功劳，配得起昶儿。但是……”昭元帝看了一眼琮亲王，悠悠道，“不太合适。”
至于为什么不合适，昭元帝话里话外其实已说得很明白了。
程昶是世子，是将来的亲王，古来亲王最忌与兵权扯上关系，遑论娶一个将门女为妃？云浠的出身是好，可惜，她是忠勇侯府的人，手里掌了兵。
琮亲王道：“明婴这些年胡闹惯了，尚未收心，哪会有什么称意的人呢？他的亲事，左不过父母之命，臣弟对选亲择妃这样的事不在行，倘皇兄、皇祖母能帮着明婴择一个合适的，那便再好不过了。”
昭元帝闻言，像是才想起什么，说道：“提起皇祖母，朕倒是想到一个人。昶儿小时候不是常与余衷家的二姑娘玩在一块儿么？上个月她进宫陪皇祖母说话，朕刚好在，看了一眼，已出落得水灵了。正好皇祖母的寿辰也近了，回头朕与余衷说一声，趁着皇祖母的寿宴，把他家二姑娘与昶儿的事大致定下来，你看如何？”
琮亲王道：“听凭皇兄安排。”

第六六章
子时的梆子声敲过，六部衙门除了值庐还点着亮，最后一盏灯火也熄了。
冬日的寒夜凉浸浸的，柴屏搓着手，从刑部的大牢出来，迎面遇上几个绥宫巡卫，上前讨了他的鱼袋一查，寒暄道：“侍御史大人这么晚还当差。”
柴屏笑道：“三公子回来了，交代了些差事，这不，连夜赶着办了。”
他是侍御史，官品在程昶之上，但程昶毕竟是小王爷，他为他办差并不为过。
巡卫道：“大人辛苦。”
柴屏点点头，看巡卫走远了，笼着袖口从小角门出了宫。
街上已无人烟，唯不远处一个巷弄口泊着一辆挂着“柴”字灯笼马车。守在马车旁边的厮役见了柴屏，唤了声：“大人。”然后问，“大人，回府吗？”
柴屏“嗯”着应了。
他原本立时要上马车的，腿已抬起来了，不知怎么，又踌躇着放下。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衣冠，然后搓着手，原地跳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这一身寒意去了才敢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厮役扬了鞭，驱着车在这冬日的街巷里辘辘行起来。柴屏入得车厢，却并不能坐，而是对着眼前身着鸦青色斗篷的人拜下：“殿下，属下让殿下等久了，实在罪过。”
斗篷人似乎正在闭目养神，过了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道：“无妨。”
柴屏道：“属下方才已去刑部打听清楚了，三公子今日接风宴前，讨了上一回他亲自审罗姝的案宗过目，还说明日一早他要再审一回，且要单独审，不需录事在一旁记录。”
“殿下，您说三公子是不是已猜出刑部囚牢里的录事是咱们的人，并且还猜出了是我们利用罗姝做局，诱他去清风院的了？”
此言出，车厢里半晌没声。
过了会儿，斗篷人才道：“他好歹在生死边缘兜了一圈，猜不出才是稀奇。”
“殿下说的是。”柴屏点头，“但属下总以为三公子还是从前那个糊涂的，未料他自落水后竟变得如此敏锐。”
他说着，又道：“属下也已派人去打听三公子落崖后是如何活下来的了，但这回去接三公子的殿前司人马里没有咱们的人，三公子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他落崖后的经历，是以属下还没打听清楚。不过属下早前已派人去东海渔村打听了，想必不日后就会有消息传来。”
“不必了。”斗篷人道，“他落崖的时候，被横长的枝桠拦了一下，落到崖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后来东海渔村的人在白云湖边捡到他，当时他人是昏迷的，身上什么除了手臂的刀伤，什么伤也没有，在渔村醒过来后，身子也没有任何不适。”
“这……”柴屏咋舌，“殿下是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听着就像是三公子亲口相告的一般。
但他自然不必等斗篷人回答，细一思量，说道：“这不对啊，三公子落崖后，咱们的人就放灯在崖壁上仔细瞧过了，那崖壁是陡壁，虽有横木，几乎拦不住人，即便三公子被横木阻了阻，白云湖边的浅岸上全是碎石，那么高摔下去，哪怕不粉身碎骨，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何况咱们的人岸上水里都找过数回，定然没有疏漏，并不见三公子人影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思绪到了这，仿佛要收不住，忍不住接着道：“殿下，上回三公子落水那事，您还记得吗？”
斗篷人“嗯”了一声。
“三公子落水那回，人在水里溺了足足有一炷香，常人早该去见阎罗王了。可三公子呢，捞起来时原本没了声息，等一抬回京兆府衙门，忽然又诈尸了。”
“殿下您说……”柴屏犹疑了一下，“这世上会不会有这样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死不成的，亦或者，哪怕死了，也会死而复生？”
马车在深夜的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柴屏说这话的时候，恰好来了一阵寒风，风掀起车帘一角灌进来，车厢中的灯火微一晃动，柴屏下意识移目看去，不期然瞥见了夜空里一轮荒凉的毛月亮，整个人都不由瑟缩了一下。
斗篷人沉默地坐着，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了没有，过了会儿，他问：“毛九，你们找到他了吗？”
毛九便是云浠和程昶一直在寻的那个手心有刀疤的人。
“还没有。”柴屏满是愧色，“前些日子咱们的人已在朱雀街瞧见他了，追了一阵，追到秦淮河边，竟跟丢了。”
“当时要在金陵行事实在太难，三公子失踪，殿前司的人马成日在城中搜寻，太皇太后寿宴将近，祝寿的西域舞者进京，城中挤挤挨挨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属下担心毛九趁着西域舞者进城的当口溜出金陵，当即派了人去城外方圆百里搜捕，竟然仍没能找着他。”
斗篷人听了这话，眉心微蹙，似是有些动怒，然而片刻后，他却放缓语气：“不怪你，毛九这个人，确实有些本事。”
否则他也不会派他去接洽艄公，让艄公往程昶袖子里塞金砖头。
“多谢殿下体谅。”柴屏道，“不过属下今日逗留在宫中，并非全无所获，属下打听到一个十分要紧的消息。”
他看了斗篷人一眼，压低声音，“陛下这阵子，已开始调动皇城司的人马了。”
“此事本王知道。”斗篷人悠悠道，“父皇让卫玠带着人去查云舒广的案子，再查一查当年皇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是好事。”斗篷人一笑，“卫玠与云洛的交情好，有他带着皇城司的人插手忠勇侯府的案子，姚杭山这个枢密使，就做不了太久了。”
“不止呢。”柴屏道，他稍稍一顿，理了理思绪，“按说皇城司的人行事该十分隐秘，这事叫咱们的人发现，着实算个意外。”
“殿下这些年不是让咱们的人盯着明隐寺那头吗？大约五日前吧，咱们的人在山下遇到几个商客，跟他们打听附近的路。本来呢，咱们的人扮作农夫，那些人扮作商客，该是两不相疑的，结果咱们的人上山小解，却发现那几个‘商客’也上了山。咱们的人觉得蹊跷，就一路跟了过去，这才发现这几个‘商客’竟进到明隐寺里头去了。”
“殿下您想，自从十二年前那场血案一出，陛下明令荒置明隐寺后，还有什么人能进寺里去？只能是皇城司的人了。若非咱们的人早已在附近扮了数年农夫，想必凭皇城司的人的敏锐，定然会有所警觉，不会上山的。”
“属下猜想，陛下现今的身子……该是大不好了，因此等不及，想要加紧找一找当年在明隐寺失踪的那个人，这才又派了皇城司的人去查问线索。”
斗篷人闻言，坐着半晌没吭声，须臾，他冷笑着道：“难怪今日家宴上，太皇祖母一提起明隐寺，父皇便将宴席散了，还独留了皇叔一人说话，这是他的心结，也是他唯一的解。”
柴屏听昭元帝独留下琮亲王，愣了一下，疑道：“殿下，陛下对亲王殿下信任至极，留下亲王殿下说话，会不会打算让琮亲王也去寻当年在明隐寺失踪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斗篷人失笑。
马车在一道深巷里停下，柴屏先一步下了马车，提着灯，将斗篷人引着往泊在巷口的另一辆马车走去。
“虽然当年在潜邸时，父皇与皇叔一路走来，生死同舟，但他老人家毕竟在龙椅上坐得太久了。皇位啊，人一旦坐上去，就会变得疑心重重。父皇对我如此，对皇叔，哪怕还存有当年的信任，也不可能毫无保留了。事关储位，父皇绝不会让皇叔插一脚进来。何况我动了明婴，皇叔面上看虽没什么，私底下难道不想查出真相，然后除掉我吗？”
“父皇是既盼着他查，又怕他查，就譬如他对明婴，是既盼着他能醒事，又担心他太清醒。所以父皇他老人家留下皇叔，八成既是为了安抚，又难免要打压。怎么安抚呢？想来快要封明婴为王世子了。因此他老人家大约还要提点皇叔一番，让他转告明婴，身为将来的亲王，安分守己才是紧要，切莫与云氏一门走太近，尤其是云浠，毕竟忠勇侯府可是掌了大绥百年兵的。”
言罢，就着柴屏的手，登上自己的马车。
柴屏立在车外恭敬道：“殿下说的是，属下受教。敢问殿下，陛下派皇城司的人去明隐寺的事，咱们可要应对一二？”
“应对？”灯火将斗篷人的侧影映在侧壁上，勾勒出虚虚一个轮廓，他似乎有些乏，抬手捏了捏眉心，“除非明婴那里有动静，否则不必应对了。”
他长长一叹：“他人老了，身子骨不行了，难免寄希望于别处，以为当年明隐寺失踪的那个人是灵丹妙药呢。也罢，随他找去吧，大海捞针，看他能找到什么时候。”
……
卯正时分，天边刚泛起一丝水蓝，程昶便起身了。
他这大半月奔波在路上，昨夜回王府歇下，是难得好眠，虽没睡太长时辰，醒来后人倒是十分精神。
孙海平在一旁的耳房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程昶已洗漱好了，讶异道：“小王爷，您这么早就起了？”见他换了身官袍，不由地又问：“今上不是准了您几日休沐么？怎么还要当差？”说着，忙道，“那您等等小的，小的这就换身衣裳陪您巡街去。”
他想着程昶是巡城御史，现如今回京了，要上值当差，自然该去巡街。
程昶看孙海平一副睡糊涂了的模样，说：“不必了，我去刑部。”
孙海平愣了愣，这才想起程昶昨日派人跟刑部的人打了招呼，说要去提审罗姝。
可太皇太后的大寿再两日就到了，他还当他家小王爷要等寿宴过了才去审人呢，没想到小王爷如今办事这么雷厉风行，一刻也不带拖沓的。
孙海平道：“那小的这就吩咐人给您备早膳去。”
王府的膳堂手脚很快，不多时，就把早膳送过来了。
程昶口味清淡，桌上摆着的都是些清粥小菜，他齐了齐筷子头，正准备开吃，抬眼看孙海平独一人在桌边布菜，不由一愣，问：“张大虎呢？”
孙海平挠挠头：“不知道，好像早上起那会儿就没瞧见他。”他说着，去门口随便唤来一人，让他去寻张大虎。
没一会儿，只听外头粗里粗气一声，“小王爷，您有差事吩咐小的去办？”张大虎随即进了屋。
程昶一抬头就愣住了。
王府的厮役向来一身布衣短打，眼下入了冬，外头至多添一件对襟袄衫，却看张大虎今日，身着月白阔袖长衫，足踏玄色云头靴，脑门儿上还戴了顶斯斯文文的绒毡帽儿，虽然……配上他虎背熊腰的身形，瞧着有点怪吧，好歹是十分体面的。
也不知道他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是要干什么勾当去。
张大虎看程昶没反应，又问一次：“小王爷，您有差事吩咐小的？”
程昶已差不多吃完了。
他这个人，不大喜欢干涉别人的私事，加上张大虎与孙海平辛苦找了他两月，又一路护送他回王府，他昨日是特地允了他们休息的。
“没事，看你不在，随便问问。”程昶接过孙海平递来布帕揩了揩手，站起身，再看张大虎一眼，说，“你去忙你的吧。”
“那成。”张大虎一点头，“那小的这就上忠勇侯府找云校尉去了。”
孙海平正在给程昶递茶水，听了这话，惊得手一抖，茶水洒了大半。
程昶：“……”
他别过脸，上下又打量了张大虎一眼。
孙海平道：“不是，你一个人找云校尉干什么去啊？”
张大虎很意外：“你咋给忘了呢？当初云校尉答应带着咱们去找小王爷，咱们说过要报答她，我这是报答她去啊。”
“你报答她你穿这身儿？你脑子被驴踹了？”孙海平道。
张大虎瞪大眼：“这身儿咋了？这身儿不精神？”
两人说话间，程昶已自行披好绒氅，推开门往院外去了，张大虎倒是记得他家小王爷今日要去刑部，与孙海平一起跟在后头恭送他。
孙海平试图挽救张大虎：“你要报答云校尉，也不必这么赶早，要不等小王爷回来咱们陪着小王爷一块儿去？”
“不用了，我去我的，你们去你们的。”张大虎道，“再说了，我打算给云校尉买几份礼，要先上街转转去。”
孙海平小心翼翼：“你要买什么礼？”
“还没想好。”张大虎挠挠头，“云校尉是个姑娘，我想着，要不就送些胭脂水粉、簪子耳坠什么的。”
孙海平觉得张大虎就快没救了：“你知道她是姑娘你还送胭脂首饰？”
车夫已套好马车等在外院了，看程昶出来，连忙上来扶他上了马车。
张大虎与孙海平一起站在道旁目送程昶的马车离开，一面又说：“胭脂首饰怎么了？你还别说，我近日仔细看了，云校尉长得好看，比小王爷从前在画舫里瞧上的那个芊芊姑娘、桐花姑娘还要好看不知多少哩！她就是不打扮，素净了点儿。”
孙海平：“求求你快闭嘴吧。”
“为啥，不是你先问我的吗？”张大虎莫名其妙，“再不成，我这两日上忠勇侯府帮云校尉干点儿活，反正她家全是病秧子，干活的人口少……”
程昶的马车已驶出去数步，忽然停住，车夫驱着马掉了个头，又回到王府前。
孙海平连忙迎上去，毕恭毕敬道：“小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那什么，”程昶撩起帘，看了一眼张大虎，“他……”
“明白明白。“不等程昶开腔，孙海平就立刻道，”小的这就嘱人堵了他这张王八嘴，再五花大绑捆起来，只要小王爷您没回王府，绝不让他踏出王府半步，一定把他摁住了！”

第六七章
程昶到了刑部，衙署外的小吏迎上来，说：“三公子，您这么早就到了？御史台的柴大人也才刚过来。”
程昶知道柴屏，这一辈官员里的佼佼者，年不及而立已然做到了侍御史一职，上回姚素素的案子一出，朝廷改作三堂会审，程昶想去刑部囚牢里审罗姝，就是柴屏帮忙疏通的关系。
程昶问：“柴大人过来做什么？”
小吏陪着笑道：“似乎是为案子的事，这不，年关快要到了，上头催结案催得紧。”
程昶点点头，由小吏引着，下了囚牢里。柴屏正在囚牢的外间看新递上来的供词，见了程昶，先一步上前拜道：“三公子。”
他或是想着程昶近三月不知所踪，对目下案子的进度知之甚少，先把大致情况与他说了一遍，末了无奈笑道：“原以为三司衙门这么多能人，姚府二小姐的案子该是好结，没成想这么长时日下来，竟成了一桩无头公案，证据找来找去，原先的几个嫌犯都脱了罪，秋节当晚闹事的匪寇又多，也不知是不是其中哪个起了歹心下的杀手，总之那些贼人没一个招的。好在眼下枢密使大人松了口，里头这个——”他往囚室那边望了一眼，“可以暂且放出来了。”
这里是女牢，所谓“里头这个”，指的便是罗姝了。
程昶问：“为何？”
柴屏道：“要说呢，罗府的四小姐作案动机有，证据也有。可是这个证据，不足以指证她就是犯案的真凶。”
他说着，顺手就从一旁的柜阁里取出罗姝的卷宗以及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装着的是一枚女子用的耳珠子。
程昶记得，当日京兆府过堂，仵作在姚素素的牙关里找到这枚耳珠，罗姝才落狱的。
“这耳珠确系罗府四小姐的不假，可为何竟会在姚二小姐的牙关里找到呢？试想倘若姚二小姐的死当真是罗四小姐所为，那么姚二小姐在濒死挣扎之际夺下罗四小姐耳珠以留下证据，这耳珠应当在她手中才对，因为她彼时呼吸困难，人应该是在一种力竭的状态，无力将耳珠塞入牙关。因此这枚耳珠，并不足以证明姚二小姐就是罗四小姐所害。”柴屏说道。
这个程昶知道，所谓疑罪从无，因为怕冤枉好人，凡证据上出了问题，都会被视作无效，古来律法大都如此。
“再者说，姚府二小姐的尸身虽然是在水岸边找到的，但她其实是被缢亡的。姚二小姐与罗四小姐力气相当，凭罗四小姐一人，恐难以至姚二小姐于死地。况且，根据罗四小姐的供词，她所供诉的两人起纷争的时辰、姚二小姐的爱猫雪团儿走失的时辰，都与姚府丫鬟的供词、三公子您的证词相吻合，说明她说的是真话，如此，也就不能判定罗四小姐是杀害姚二小姐的真凶了。”
柴屏说到这里，一笑，打趣道：“听说那只叫雪团儿的贵猫后来被三公子您捡了去养，这猫除了走散那会子，该是一直跟在姚二小姐身边的，要是它能开口说话，指不定能提供些关键线索。”
程昶道：“我事后还真带雪团儿去了秦淮水边一趟，但它除了四处嗅了嗅，没什么异常。”
柴屏张口讶了讶，随即点头：“三公子为了查案，当真费心了。”
言罢，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罗四小姐到底是枢密院罗大人的千金，而今证据不足，被这么关在囚牢里说不过去，眼下刑部与大理寺已一并出具了咨文，要令她出狱了，只待咱们御史台在上头署名。但是，关于那耳珠，有一点让我着实费解。”
柴屏略作一顿，蹙眉道，“倘姚二小姐不是罗四小姐杀的，那么真凶将耳珠放入姚二小姐口中意欲究竟为何呢？倘这真凶想要嫁祸罗四小姐，他大可以用别的更好的法子，留下这么一份似是而非的证据，目的是什么？”
程昶听柴屏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木匣中，色泽温润的耳珠上。
过了片刻，他道：“柴大人可否把这枚耳珠借给我用一会儿，我拿去问一问罗姝，”
“这个自然。”柴屏忙道，“三公子今日既是来提审嫌犯的，这里的一应案宗、罪证，三公子都可以任意取用。”言讫，把罗姝的卷宗以及木匣子一并呈交给程昶，又与狱卒略作交代，先一步离开了。
因程昶事先就打过招呼说要单独审问罗姝，囚室里早已搁好了一张木椅，原本在里头待命的录事一见他进来，连忙收拾笔墨退出去了。
程昶将卷宗与装着耳珠的木匣子搁在一旁，撩袍在木椅上坐了，看着罗姝：“说说吧。”
他倒是不怕隔墙有耳，姚素素的案子是三堂会审，眼下这个大牢里，既有刑部的人，也有大理寺与御史台的人，这些人都知道他在这里审案子，互相盯着，是谁也不敢靠近。
罗姝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应：“说、说什么？”
“说是谁让你把忠勇侯的冤案透露给我的。”程昶不疾不徐道。
罗姝惶恐地望着程昶，片刻，避开他的目光：“三公子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明白。”
程昶打量了罗姝一眼。
她到底是四品枢密直学士之女，饶是身处大牢中，部衙里的人也对她颇多照顾。她身上的囚衣是干净的，因为冬日天寒，外头还添了件袄衫，搁在角落里的饭菜尚算新鲜，但她似乎仍然很冷，周身裹着棉被，整个人十分颓丧，两个月下来，又瘦了不少。想想也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被关在这大牢里久不见天日，心中早已慌极骇极了。
至于他今日要来审她的事，想必早已有人提前知会过她了，甚至告诫过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她刚才瞧见他，不会这么镇定。
程昶道：“你父亲教你说的？他也为那个人效忠吗？”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程昶见罗姝仍没有反应，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是有人借着你父亲的名义转告你，让你把忠勇侯府的冤案透露给我，还说只要你成功把我骗去了清风院，不日后，他就能让你离开这座大牢，对吗？”
罗姝一听这话，心头蓦地一震。
她不由回忆起昨日夜里，那个御史台的大人过来叮嘱她的话：“三公子眼下想必什么都猜到了，他若问起你白云寺清风院的事，你不必慌张，也不必回答他，明白吗？”
他还说：“要是他问起你忠勇侯府是否有内应，是否你就是这个内应，你既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只需害怕就行了。”
她当时心中狐疑，多嘴了一句：“忠勇侯府……有内应？”
熟料那个大人却道：“此事与你不相干。你只需记得，你要让三公子相信你就是这个内应，否则，”他一顿，“想想你们罗府一家老少的命。”
程昶见罗姝一直不言语，继而道：“忠勇侯府有个内应，这个人是你吗？”
罗姝心下微凝，果然被那个御史大人猜中了。
她正等着程昶逼问，未料程昶忽然语锋一转，他靠着椅背，双手修长的指尖交抵着，闲适地问：“是不是早就有人告诉过你了，说我会过来问忠勇侯府内应的事？”
“他是不是还说，一旦我问起，你既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
程昶淡淡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猜到这些？”
“一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他道，“是他告诉你，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就会信你？”
罗姝被程昶这一通字字切中要害的问惊得无以复加，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好，半晌，支吾道：“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昶闻言，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站起身，迫近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姝：“你是没用脑子想过？他这是拿你做替罪羊呢。你一直想离开这大牢，可你知道你若坐实了忠勇侯府内应的身份，又该在牢里蹲多久吗？”
罗姝微微一怔，目光中顷刻流露出慌乱担忧之色。
程昶心中立即就有了答案：不是她。
忠勇侯府的内应，不是罗姝。
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养在深闺少不经事，被他这么一连串的迫问诈出了实情。
其实那个忠勇侯府的内应不过是在“艄公案”的紧要当口给“贵人”递了两回消息，眼下“贵人”的身份尚且虚无缥缈，没有实证，他的内应又怎么会被送入大牢？
罗姝之所以会露出担忧的神色，是因为她不知这内应究竟做过什么。
程昶知道，姚素素的死，八成不是罗姝所为；忠勇侯府的冤案，罗姝一个深闺小姐，恐怕也知之甚少；至于自己被骗去清风院被人追杀，罗姝只不过是其中一枚为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是故他今日来刑部大牢里提审罗姝的目的只有一个，问出她是否就是忠勇侯府的内应。
眼下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是还不够。
他转过身，拿过搁在一旁桌案上的木匣，取出里头的耳珠：“你的？”
罗姝惶然看了一眼，飞快垂下眸，小声应道：“是……”然后她连忙辩解，“可我当真不知道这只耳珠为何竟会在素素那里，素素当真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不等她说完，程昶就道。
旁人或许猜不出真凶为何要留下这样一枚似是而非的证据，但他却猜得出来。
或者说，他是在被人追杀至清风院外的崖边，黄昏降临生死一线之际恍然大悟的。
“其实你本无罪，在京兆府过堂的时候，因为仵作在姚素素的牙关里找到了这枚耳珠你才下了狱。”
“有人早就知道我怀疑忠勇侯府有内应，也知道我怀疑这个内应是你，所以他早就算到一旦你下了狱，我就会到牢里跟你打听有关内应的事。他利用这个机会，反将我一军，借你之口告诉我忠勇侯的冤情，然后把我骗去了白云寺的清风院。”
程昶说到这里，俯下身，修长的双指捏着耳珠，盯紧罗姝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就是这颗珠子，害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分明是极平静的，可罗姝一抬眼，却在他温玉般的眸子里窥得了一丝暗，清冽的眼尾敛藏着近乎妖异的戾气。
三公子俊美无俦在金陵是出了名的，然而他眼下这副模样，已不能单单用“无俦”二字形容，仿佛上天遁地，都不能找出这样一个人，他是清姿玉骨的仙，更是摄人神魂的鬼魅，好看得叫人心中生怖，好看得能让人偿命。
可他为人所害，有人无故要取他性命，纵使他在时空的颠倒中彷徨失措，在回京的一路上按捺不表，心中如何能不恨？
若不是死而复生，若不是一命双轨，他现在是不是早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了？
“并且他还不知足，他非但利用这颗珠子令你入狱，设局伏杀我，且还把证据做得似是而非，让你不至于坐实杀害姚素素的罪名。他想让我觉得他在保护你，毕竟他希望我认为，你才是他在忠勇侯府的内应。”
“你、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罗姝彻底被程昶骇住了，支吾道，“不是我害的你……”
三公子落崖的事，哪怕她在狱中，也听人提起过了。
那些人说，清风院外的崖是陡壁，落下去必然九死一生，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生还，又是怎么回来的。
“因为今日之后，那个人还会派人来找你。”程昶道。
反正已撕破脸了，彼此做了什么都心知肚明，索性剥皮露骨把话说开。
“你帮我转告他，其实他的身份，我大致知道，我也大致知道他最终想要的是什么。”
“本来他和我井水不犯河水就罢了，他既然容不下我，我也犯不着跟他客气。”
他生活在一个法制社会，行事有法律与道德的约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任人宰割。
他生活在和平年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成长没有坎坷。
在那个如同调色盘一般纷繁绚烂的二十一世纪，他也在没有硝烟的争斗中历练过，也见识过复杂的人性，一路动心忍性，凭着极清醒的头脑，饶是带着一颗令人不堪重荷的心脏也攀上了高峰。
纵然这些都不能与动辄嗜血的皇权相比，但他好歹要为自己的命好好争一把。
无法诉诸于法，诉诸于正义，那么就自己还自己公道。
“你告诉他。”程昶负手，冷声道，“咱们走着瞧。”

第六八章
程昶出了囚室，把卷宗与木匣子归至原处，一旁几个狱卒看三公子面色不虞，俱是不敢吭声。
离开刑部，抬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这场雪来势汹汹，鹅毛大的雪片子仿佛自入冬就积攒着，等云头承不住重量了，一股脑儿地浇洒下来。
天地间一片纷纷扬扬，四周一下就白了，更远处，几个朝廷大员想要面圣，被殿前司的人拦在宫门外挨个查鱼袋，他们似乎冷得受不住，笼起袖口，在原地来回顿脚。
程昶遥遥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身后有人唤道：“三公子。”
是早上迎候他的刑部小吏。
“适才皇城司的卫大人来衙署寻三公子您，得知您在提审嫌犯，就说不必打扰，下官想着，既是卫大人找，想必是有要事，便特特过来转达三公子您一声。”
程昶一愣：“卫大人？”
“就是卫玠卫大人。”
程昶想起来了，卫玠，皇城司的指挥使，忠武将军。
皇城司这个衙门，说白了，搁在明朝就是锦衣卫，只为天子办事。卫玠这样的人来找，大抵都与皇命有关，无怪乎这小吏要特地相告了。
程昶自穿来后，倒是在几回朝宴上见过卫玠，只记得他长着一对飞眉，鬓角剃得拉里拉杂，一副办事不太牢靠的模样，还十分嗜酒。
程昶问：“卫大人找我做什么？”
“下官不知。”小吏道，又笑着说，“想来大约是为着忠勇侯的案子。”
皇城司虽然只给天子办差，但他们经手的案子，除了少数极机密的，大都在刑部与大理寺有载录，这小吏是刑部的，自然能猜到一二。
“之前三公子您失踪那会儿，刑部与大理寺这里把您的失踪案与忠勇侯的案子并在了一块儿追查，眼下您回来了，失踪案销了，余下忠勇侯的案子就转到皇城司去了。”小吏道，“听说是今上的吩咐，让皇城司的人务必给三公子您一个交代。”
程昶是为了打听忠勇侯府的冤情才被人追杀的，现如今那些追杀他的暗卫不然是死了，不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的线索，只余下忠勇侯这一条。
但程昶知道，昭元帝让皇城司去查忠勇侯的案子，未必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他只是让堂堂小王爷被伏杀这事在明面上有个妥善的解，等时日长了，就不了了之了。
程昶不知道昭元帝究竟怎么想的，他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既要袒护陵王郓王，摆明了又对这两个儿子不满，可他身子不好，余下一个小皇子才六岁，扛不起社稷大统，皇储这个难题，他要怎么解决呢？
算了，凭那皇帝怎么想，反正跟他无关。
程昶道：“那我过去皇城司一趟。”
“不必去不必去。”刑部小吏见程昶迈步要走，连忙拦道，讪讪笑着说，“卫大人适才没寻到三公子您，说左右无事，出宫吃酒去了。”
程昶愣了下，朝廷大员上值卯进申出，这才什么时辰，就出宫吃酒了？
小吏又道：“三公子不必担心耽误了皇城司的差事，卫大人过来时，遇到了去兵部复命的云校尉，云校尉不是忠勇侯府的人么？卫大人便着人先请云校尉去皇城司了。”
程昶问：“云浠？”
“对，就是云大小姐。”小吏道，“忠勇侯的案子繁杂，又搁置了好几年，想来皇城司那里跟云校尉有的打听，三公子改日再过去也是一样得。”
他说着，折身回衙门取了一把伞呈递给程昶，然后指了指天：“今儿太冷，三公子身子金贵，不如早些回王府。”
程昶撑着伞，沿着轩辕道一路走到绥宫侧门。雪更大了，洋洋洒洒地直往人脸上扑，侧门外，有几个等候官老爷的马车夫蹲在一起喝气搓手，其中一人道：“怎么突然就下雪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是啊，昨儿还晴好，陡然一下这么冷，早知添件袄子再出门了。”
“谁能料天老爷突然来这一出呢？我家老爷早上出门时连身薄氅都没带，想必该在衙门里冻坏了。”
“小王爷——”
程昶正若有所思地听着，忽然听到孙海平的声音。
他侧目一看，只见孙海平捧着个暖手炉跑来，气喘吁吁道：“小王爷，您已经办完差啦！那小的这就让人把马车赶过来。”
说着，把暖手炉递给程昶。
“不必了。”程昶道，“我还有点事。”
孙海平道：“咋了？小王爷，这大冷天的，您还有啥事儿急着办？”又拍拍胸脯邀功道，“您放心，小的过来给您送铜炉子前，已跟人合力把张大虎那个瞎猫熊眼的蠢头驴捆起来了，保管他不能上忠勇侯府搅和去。”
程昶说：“我去一趟皇城司。”
“皇城司？皇城司离这远着哩！”
但程昶没多解释，撑着伞，回绥宫里去了。
皇城司的衙署设在西面白虎门附近，并不在绥宫内，但走宫里的夹道过去，脚程便快些。
雪忽大忽小，程昶到了皇城司，老远一看，衙署外正排着长龙，遥遥十余人的队列里，有看着像家丁的，有看着像耕夫的，什么扮相的都有，大都是老百姓。
程昶纳闷，上前一打听，其中一人将他上下一打量，问道：“阁下不是皇城司的人吧？”
程昶今日虽穿了官袍，外头却罩了身绒氅，官帽也没带，一头墨色青丝梳成髻，拿玉簪随意簪了，是以瞧不出身份。
他道：“不是。”
“那您有事找皇城司办，都得在这排队候着，等那头的官爷——”那个人抬手往衙外的长案一指，“问过您姓名籍贯后，才会把您引进去。”
程昶道：“我是来寻人的。”
“都一样。”那人又道，指了指往前后几人，“我是来找差事的，他是来打听案子的，那头那个，瞧着没？穿一身补服的，还是个七品官哩，听说是上头哪位大人派来取物件儿的，还不是在这排着？总之来了皇城司，就得守卫大人的规矩。”
程昶：“……”
行吧，太平盛世，帝王放权放得厉害，这些天子近臣闲得没事干，已开始搞前台接待搞自主招聘了。
程昶是琮亲王府的小王爷，按理只要上前说一声，自会有人把他恭迎进去，但他到底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讲究人人平等，凡事不习惯行特权，便撑着伞，绕去长队最末排着了。
皇城司的两个接待小吏办差事尚算勤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程昶。
“名字？”
“程昶。”
“哪个程，哪个昶？”
“晷漏肃唱，明宵有程的程，永日昶。”
程虽是皇姓，但这个姓氏在大绥很常见，加之三公子的名讳不是人人皆知，是以小吏并不以为奇。
“年纪？”
“二十。”
“家住何方，哪里人士。”
“金陵人士，家……就住在金陵城东无衣巷。”
小吏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程昶，愣了一下：“你住无衣巷？那不是琮亲王殿下住的地儿吗？你跟琮亲王殿下是邻户？”
程昶：“……嗯。”
他爹住在王府有汜院，他住在扶风斋，算是邻居吧。
“在哪里当差？”
“御史台。”
“来办什么差？”
“……找个人。”
“那成，去里头等着吧，待会儿上头的大人过来了，自然会引您去衙里寻人的。”小吏看着手里记下名录，越看越不对，金陵人士，姓程，琮亲王殿下的邻户，还在御史台当差？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在哪里当差来着？
小吏倏然一下站起身。
“回、回来！”
程昶正收了伞往里走，忽听小吏一身唤，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适才外间雪大，瞧人瞧不大清，眼下细一看，长得跟副画儿似的，不是三公子还能是谁？
“三、三公子。”小吏呆了一瞬，立时就跪下了，惶恐道，“小的不知三公子大驾，方才多有冒犯，三公子恕罪，三公子恕罪——”
这也不怪他没认出人来，谁能料琮亲王府的三公子竟会在这大雪天上皇城司来排长龙呢？
三公子为人所害，九死一生回到金陵，听说今上心疼他，已打算明年一开春就封他为王世子了。封了王世子，那就是将来的亲王，货真价实的小王爷，日后逢了他，就该称一声“殿下”，这可是顶顶尊贵的身份，常人哪里得罪得起？
小吏这一跪，引得衙署里几个官员都出来瞧动静，见是程昶，一时间都陪着小吏跪了，其中一人赔完罪，斗胆上前问：“敢问三公子来皇城司寻何人？”
程昶沉默了一下：“我找云校尉。”
“云校尉正在武雅堂那边办差呢，下官这就为您通传去。”
“不必了。”程昶道。
他没料到自己这一来竟引出这么一通阵仗。
“我在这里稍等一下就好。”看了一眼仍跪在一旁的官员与小吏，说，“都起身吧。”
“三公子要等也不能在这里等啊。”官员微一愣，听三公子这话，竟是要亲自等着云校尉办完差的意思？这么冷大雪天，“这是外衙，入冬还没来得及烧炭盆，三公子您里边请，里边请。”

第六九章
云浠从武雅堂出来，一名主事官立刻过来道：“云校尉，您已办完差了？”又说，“三公子已等了您好些时候了。”
云浠一愣：“三公子在等我？”
“是。三公子不到午时就过来了，说是有事找您。外衙那几个当差的本来要立时过来知会您，三公子拦着不让，说不耽误您办差，这不，眼下已足足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云浠左右望了望：“三公子人在哪儿？”
“仍在外衙呢。”主事官道，“下官想把他请来内衙，他说不必。”
说着，引着云浠就往外头去。
谁知一到外衙的接待间，程昶竟是不在，守在接待间外的小吏道：“三公子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没说去哪儿，小的也不敢打听。”
皇城司是天子近卫，衙署很大，单是外衙，演武场就有七八个，程昶人这么一走，都不知该上哪儿找去。若他等不及已经离开倒罢了，怕就怕他人还在衙司内，他是来找云浠的，他不走，云浠就不能走，这大寒天的，凭的把人困在这儿。
主事官为难道：“劳烦云校尉稍等一等，下官这就派人去寻一寻三公子。”
云浠点了点头：“有劳大人。”
她在接待间坐下，一旁的小吏为她沏上茶，但天实在太冷，茶很快就凉了，连暖手都暖不了一刻。云浠把茶放下，她今日出门得急，更没料到会下雪，只穿了寻常的校尉服，原本在兵部复完命，早些回到侯府倒也罢了，谁知半路撞见卫玠的人，把她传来了皇城司，耽误了这么久，外头积雪已深，冷就不提了，想必待会儿回府的路才是难走。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云浠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程昶为何来找她，她早上在兵部，听人提起说三公子去刑部大牢里提审罗姝了，想必三公子一定是知悉了有关“贵人”的线索，才赶着过来与她相商的。
云浠有些懊恼，她分明知道昭元帝派皇城司查问忠勇侯的冤情只是做做样子，可心中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企盼父亲能借此机会昭雪。是以武雅堂的将军问当年云舒广出征前夕的情形时，她生怕遗漏，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其实她明明可以早点出来的。
早点出来，三公子就不至于白来一趟，不至于等她这么久；早点出来，她就可以见到三公子了。
云浠举目朝窗外望去，之前那个去找程昶的主事官仍不见身影。
她有些失落，心想，三公子大约是等不及，早已走了吧。
云浠略叹了口气，站起身，对一旁的小吏道：“我去外面走走。”
外面就是辽阔的演武场，场上摆着擂台，战鼓，还插着旌旗，云浠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她不能走远，只敢在附近转转，沿着一条廊道来来回回地走，不期然间，不远处有人唤她。
“云浠。”
声音清清凉凉的。
云浠蓦地移目看去，程昶正撑着伞，立在这一天一地的风雪中。
他身上的绒氅是茶白色的，发间的玉簪是极淡极淡的青，明明站在刀兵旁，一身霜意却能将兵戈之气尽数敛去，演武场的烽火狼烟被雪一遮，化作水墨山色，称着一旁清清冷冷的人，便是一场好风光。
云浠见是程昶，一时也顾不上雪大，快步朝他走去，拱手道：“三公子。”然后问，“三公子您有事找卑职？”
程昶将伞往她头顶遮了遮，问：“你的事办好了吗？”
“已办好了。”
程昶“嗯”了声，把暖手炉递给云浠，说：“那走吧。”
他刚才其实哪儿也没去，不过是等久了出去随便转了转，后来发现手炉凉了，想找个柴房添热碳，找着找着就走远了。
手炉接在手里，正热乎，那股融融的暖意透过她的指腹与掌心渗入血脉里，一下便祛了她这一身寒气。
云浠原以为程昶把手炉给自己拿着是有什么事要办，看他正撑伞等着自己一起走，才跟上了去。两人路过接待间，程昶与先才的小吏打了声招呼，便与云浠一起离开皇城司了。
没了楼阁挡风遮雪，天地一片浸骨的寒凉。
云浠看程昶握着伞的指节有些微泛红，想来是冷的，琢磨着要把手炉还给他，便说：“三公子，卑职来撑伞吧。”
但程昶没应这话，他看她一眼，说：“那天回京后，我本来想等忙完了，把你送回侯府的，后来一打听，你已经走了。”
听说王府的管家连顿饭都没留她吃，只招待了杯茶，给了个打发人的金茶匙。
“无妨的。”云浠道，她一笑，“三公子劫后余生，好不容易回了王府，自然该多陪一陪王爷与王妃殿下，再说卑职在外两月余，也是急着回侯府见阿嫂呢。”
她说着，想起今日程昶来寻她或是为了罗姝的事，便问：“三公子您已去刑部提审过罗姝了？”
“嗯。”
“那……”云浠略微犹疑，“忠勇侯府的内应，是她吗？”
程昶一时沉默，片刻，他道：“不是。”
云浠怔了怔，随后“哦”了一声，不吭声了。
她其实有些难过，一直以来，她都希望侯府的内应就是罗姝的。
她的血亲已没了，世间至亲唯余一个阿嫂，所以她把忠勇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作是自己的家人。
这些人，每个都与她熟识，每个都待她好，倘若要逐一查过去，每查一个都无疑于在她心上添一道疮疤。
云浠的心里苍凉凉的，但她很快便点头，说：“那好，那我近日多留意，一定把这个人找出来。”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那个刀疤人，我离开金陵前，跟柯勇打了招呼，让他留人帮忙盯一下，昨日柯勇与我说，他的人一个月前在金陵里见到了刀疤人的踪迹，可是，那天恰逢给太皇太后祝寿的西域舞者进京，跟丢了。”
“我想着，”云浠抿了抿唇，“如果能早日找到刀疤人，找到……侯府里的内应，我们就能早日查出害三公子的‘贵人’究竟是谁了。”
程昶听了这话，却没接腔。
他看云浠一眼，见她神情黯淡，一副有些失措的样子，没再提内应的事，仰头看着漫天雪，笑了笑道：“金陵的雪好，在我家乡已经很难得见到这么下得这么静的大雪了。”
云浠闻言，有些不解。
她想问，三公子的家乡，不正是金陵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一直以来，云浠都有种可笑的直觉，眼前的这个三公子，不像是这里的人。
不像是金陵，甚至不像是大绥。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三公子这么与众不同的人来呢？
她于是问：“三公子的家乡在何处？”
家乡何处？
程昶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要说呢，他是杭州人，后来在上海读书工作。这两个城市冬天都很少下雪，哪怕下雪，也难以堆积起来，偶尔地上才铺就薄薄一片白，便被呼啸而过的车辆碾出数道错综的轮印。
他的故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有黑夜里，永不熄灭的华灯。
亮得能掩去星光月晖。
云浠见程昶良久不语，想起一事来，笑着道：“其实当时找不到三公子，我就安慰自己说，三公子兴许只是回家乡去了，兴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他在那里待够时日了，就会回来的。”
这话出，程昶的脚步蓦地顿住。
握在伞骨的手微微收紧，他不由别过脸又看云浠一眼。
她唇角的笑意很清浅，眸子干干净净的，明媚得像暖春，但她应该不会觉得暖，大雪封天，身上的校尉服太单薄，饶是捧着手炉，鼻尖与耳珠已冻得通红了。
“冷吗？”程昶问。
云浠愣了下，摇了摇头，说：“不冷。”
程昶把伞递给她：“帮我拿着。”
然后他解开绒氅，抖开来，罩去她的肩头。
云浠撑着伞，怔怔地立在雪中，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地看他为她披上绒氅，为她系上绒氅的系带。
天地间来了一阵风，雪粒子拂来伞下，一粒粘在他的长睫，云浠抬眸看去，长睫下是湖光山色，目光如水。他似有所觉，手里动作略一停，微抬眼，如水的目光便与她撞上。
云浠心间一跳，慌忙别开眼。
程昶没说什么，垂下眸，不紧不慢地为她系好结，说：“好了。”顺手从她手里接过伞。
此处已立朱雀正门不远了，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云浠知道自己不该接程昶的氅衣的，甚至连这暖手炉都该还给他，他是天家人，她只是校尉，他们两个人之间，若真要论，他是君，她是臣。
可她现在的心里太乱了，她不知道程昶方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是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吗？还是藏着别的喻意。
她甚至不知道他今日为何来皇城司寻她。
究竟是为了罗姝的事，还是看到下雪了，过来为她送一只手炉，为她撑伞。
然而这个念头一出，她又慌忙提醒自己要打住。
不是没有希冀的，可若希冀不切实际，妄生了可念而不可及的愿景，她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
所幸余下的这一段路已不长了，很快就出了绥宫侧门。
孙海平早已绥宫门外等着了，一看程昶非但是与云浠一起出来的，连他的绒氅与手炉都通通在云浠身上，讶然道“小王爷，您怎么……”
然而话没说完，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小王爷，王爷殿下正等着您呢。”
话音落，身后便传来肃然一声：“明婴。”

第七十章
程昶回身见是琮亲王，唤道：“父亲。”
云浠愣了下，随即也见礼：“王爷殿下。”
琮亲王昨夜宿在宫中，今早起身后，索性去部衙里料理完差务才离宫。一出来，看到程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人却不在，唤孙海平来问过，才知他是去了皇城司。
早上就有人来跟他禀过了，说云浠被卫玠的人传去了皇城司问案，他知道程昶是去找云浠的，便在宫门口等，看他会何时出来。
琮亲王道：“本王听闻皇城司开始重新彻查忠勇侯的案子了，怎么样，案子进展得顺利吗？”
“顺利。”云浠道，“多谢王爷关心。”
“忠勇侯一生征战沙场，为大绥立下汗马功劳，既是他的案子，若有本王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不必顾忌，随时来找本王。”
云浠道：“当年父亲的案子在朝廷闹得沸沸扬扬，便得王爷相助，卑职无以为报，已很愧疚，如今怎敢再劳烦王爷。”
琮亲王笑了笑。
他的目光落到云浠肩头的氅衣，语锋一转，说道：“你辛苦寻回明婴，于王府有大恩，本王本该邀你过府，好生答谢你的，奈何太皇太后的寿宴将近，本王诸事缠身，今早听闻你在兵部复命，便嘱明婴过去代本王转达一声谢意，未料他竟找你找去皇城司了。”
云浠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原来三公子今日来皇城司寻她，竟是琮亲王的意思。
她心中一时说不出滋味，茫然中夹杂着失落，失落过后又安慰自己，这才是对的，她原就不该多想。
云浠道：“王爷不必客气，寻回三公子乃卑职分属应当。”
琮亲王颔首，抬目看了眼纷扬的雪，吩咐孙海平：“你去宫门与禁卫打声招呼，就说是本王的意思，让他们套辆马车送云校尉回府。”
随后看向程昶，“明婴，我有事嘱你，随我上马车。”
云浠见程昶要走，忙唤了声：“三公子。”
她将手炉递还给近旁的武卫，又去脱绒氅，手刚碰到系带，便听程昶道：“穿着吧。”
他看她一眼，道：“冬天天冷，不急着还我。”
随后不再多说，跟着琮亲王往马车走去了。
亲王是八骑的车驾，车身十分宽敞。虽然今日才落第一场雪，但车内早已焚起了红罗炭，厚毛毡做的车帘阻绝了外间的寒意，整个车厢都暖融融的。
琮亲王沉默地坐着，待到车夫将马车驱离了绥宫正门，才问道：“忠勇侯府那个孤女，你喜欢她？”
程昶安静片刻，“嗯”了一声。
琮亲王又问：“有多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大概是谈不上的，如果说仅仅只是好感，又不止。
算上前世与今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了，无数人在他生活里来去，没有一个走入他的心间。
算算该是多少年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个人懵懵懂懂地撞入他眼中，撞在了他心外坚冰做的硬壳上，他为此情真意切地动容，纵然那些龟裂的痕不足以让外壳破损，让他就此沦陷。
程昶道：“我说不清。”
说不清？
琮亲王看程昶一眼：“无论多喜欢，就此打住。”
他又说：“你和她之间，没有缘。”
琮亲王说完这话，原以为程昶会反驳，没想到他竟没有，他只是在听到“没有缘”三个字时，眉心微微蹙了蹙。
于是有些叮嘱的话，譬如昭元帝的圣意、余衷家的二姑娘余凌，他便没有对他提及。
罢了，说得再多，他未必会放在心上。
琮亲王道：“过几日你太皇祖母寿辰，你早些进宫，延福宫午间设了小席，你先去陪一陪她。”
程昶应：“知道了。”
他撩开帘，去看车外的落雪。
不过一会儿工夫，雪已细了许多，云浠大约已快回府了。
他想起今日在皇城司，她因为要等他，一个人在外衙的廊下来来回回地走，鼻头与耳根都冻得通红了，也不知道要进屋躲雪，他觉得好笑又心疼。
程昶其实知道琮亲王为什么要说他和云浠之间没有缘，就像他知道先前琮亲王一见云浠，为什么要说他今日去皇城司寻她，是受父之命。
程昶不反驳，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能当着人下自己父亲的颜面，更因为很多时候，他觉得无谓争一场。
命途尚且扑朔迷离，生死犹未可知，红尘只能聊作添香之物，有朝一日若能云开，但愿有月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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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的寿宴当日，云浠一早便起了身。
照理她区区一个七品校尉，是没有资格去宫宴的，但太皇太后或是感念她寻回程昶，之前礼部把赴宴大员的名录呈上去，她特意嘱了要让忠勇侯府的云氏女也来。
既然是以忠勇侯府的名义，云浠去，方芙兰自然也要一起去了。
“除了小姐与少夫人被太皇太后破格请进宫去，再有就是太常寺少卿余家，太仆寺有个什么周家。对了，听说那个余家与太皇太后沾着亲故，他们家的二小姐小时候还是伴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呢。前两个月，三公子失踪那阵儿，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伤心得紧，还特地传了余二小姐进宫长住。”
而今云浠寻回程昶，立了功，今上又命皇城司重新彻查忠勇侯的案情，金陵的一些臣眷见风使舵，对忠勇侯府的人便不似以往避如蛇蝎。偶尔府上有宴，便会邀方芙兰过府，鸣翠跟着方芙兰同去，慢慢便自那些姑娘夫人口中听来些碎语。
云浠没怎么将鸣翠的话放在心上，待她为自己梳完头，照着一旁的铜镜看了眼。
及腰的长发散了下来，两侧各挑起一束在脑后挽成髻，上头簪了根青花簪，额间细细坠了只水亮的珠，配上她今日霜青色的裙，挺好，挺精神的。
她平日里束马尾束惯了，还以为把头发散下来，人会没精打采呢。
白苓在一旁看着云浠，说：“大小姐要是能常这样打扮就好了，真好看。”
云浠没接腔，她今日要以忠勇侯府的小姐进宫，因此才精心梳妆，平时哪有这功夫？收拾干净就成了。
她站起身，回身就要拿搁在桌上的剑，指尖触到剑柄才想起今日也是不得佩剑的。
云浠问白苓：“白叔的腿今早怎么样了，还疼吗？”
白苓点点头。
云浠说：“那我待会儿进宫前，先绕去给白叔抓药吧。”
侯府杂院的人各有各的事忙，唯一两个跑腿早上都出门去了，不知何时能回，赵五赶马车，等着送云浠和方芙兰进宫，不如就让他绕道跑一趟。
白苓忙摇头：“不急的，阿爹说了，也就这两日下雪天冷，他的腿才疼了点，比起往年已好多了，待会儿大小姐您这里忙完了，阿苓出去抓药就行。”
云浠听了这话，沉吟一番。
早上鸣翠与白苓先为方芙兰梳妆，又为她梳妆，用了一个来时辰，眼下已近午时了。太皇太后的寿宴虽在晚间，但她们这些臣眷不能掐着点去赴宴，等她老人家吃过中午的小席，她们就该进宫了。
“行吧。”云浠点头，正琢磨着是否让赵五回来的路上抓点药材，就听外头赵五道：“大小姐，少夫人，田公子过来了。”

第七一章
田公子即田泽，因他在今年的秋试里中了举人，忠勇侯府的人都尊他一声“公子”。
云浠一听田泽来了，有些意外，绕去前院，田泽手里拎着一捆药包，见了云浠，先敛身行礼：“云校尉。”然后说，“家兄算着白叔治腿疾的药该服完了，嘱在下买了送来。”
云浠回京后，去京兆府跟张怀鲁讨要田泗，张怀鲁非但同意，还让柯勇跟田泗一起过来继续跟着云浠当差。
眼下年关在即，田泗手上还有诸多京兆府的差务需要交接，平日里忙得不见影儿，等闲有什么事，便让田泽帮着打理。
云浠歉然道：“前两月我不在，你就常来侯府帮忙，你如今中了举，开春还有会试，该多在家里温书才是。”
田泽道：“云校尉不必客气，家兄说过，忠勇侯府于我兄弟二人有恩，不过是为白叔送一趟药，举手之劳罢了。”
他笑起来，“再者说，经史子集翻来翻去，讲得无外乎是人世纲常，天道礼法，看得多了，难免乏味，若能多出来走动，或能有新的心得。”
他穿着长衫青袄，眉眼间远山远水的，气度十分清华，若非衣衫太过陈旧，半点瞧不出是苦出生的。
二人说话间，方芙兰也过来了，见了田泽，称了声：“田公子。”
田泽知云浠和方芙兰赶着进宫为太皇太后祝寿，便道：“那在下便不耽误云校尉与少夫人，改日再过来拜访。”
说着，把手里的药包递给一旁的白苓，顺道问了一句：“白叔的身子还好吗？”
白苓点点头：“尚好。”
她抬眸看他一眼，耳根子渐渐红透了，接过药包无措地立了片刻，才声若蚊蝇地又道，“多谢田公子。”
天色已不早了，云浠送走田泽，嘱赵五套好马车，与方芙兰一起往宫里而去。
路上，云浠想起一事，问方芙兰：“阿嫂，您觉得望安怎么样？”
方芙兰“嗯？”了声，问：“怎么？”
“阿嫂前阵子不是说想给阿苓说户人家么？我看阿苓像是对望安有意，不如去问问他的意思？”云浠道。
她越想越觉得合缘：“望安是田泗的弟弟，这些年常来往的，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了，他人品好，样貌也好，看样子，也很愿意照顾白叔。阿苓若能嫁给他，我们就不必为她的后半辈子担心了。”
方芙兰略一沉吟，却道：“怕就怕他不愿娶阿苓过门。”
见云浠不解，她解释，“田泽满腹学问，博古通今，目下已经是举人，等来年春闱一过，他若没有金榜题名倒罢了，万若高中进士，日后前途无量，娶一个……贫家女为妻，恐会拖累了他。”
方芙兰这话虽逆耳，却不无道理，云浠听后，有些失落，应道：“阿嫂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我适才只想着倘阿苓与望安的亲事能成，她出嫁后，也能常回侯府。”
方芙兰柔声一笑，道：“你其实可以去问一问田泽的意思，若他也对阿苓有意，两个人彼此两厢情悦，那这事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云浠黯下去的眸色又亮起来，轻快地“嗯”一声。
太皇太后的宫宴设在延福宫，是绥宫近旁，一座相对独立的宫所，据传是上一朝的祖皇帝不满宫城狭小所建，专作设宴、游赏之用，若走绥宫的夹道过去，路就要近些，若从宫外绕行，路就很远了。
云浠到延福宫时，恰是申正，她与方芙兰下了马车，由内侍官引着往今日摆宴的昆玉苑而去。苑中，许多公侯臣眷皆已到了。因是为太皇太后祝寿，讲究一个其乐融融，规矩不多不说，连席次也不讲究男子在左，女子在右，皆是按府入坐，譬如忠勇侯府的席旁，便设着皇城司指挥使卫玠的席。
云浠抬目往座上那几席一望，宫里顶尊贵的那几个人还没到。她又抚了抚挂在腰间的荷包，想着今日大约能见到程昶，早上出门前，便把上回琮亲王府给的金茶匙也带着了。
宴席虽摆在露天，每一席下头都煨着小火炉，是一点也不冷的，云浠与方芙兰刚要落座，不远处有几个臣眷与方芙兰招手，笑着唤：“芙兰，快过来。”大约是趁着尚未开宴，要拉她过去说话。
方芙兰自是不能辞，与云浠一点头，先一步离开了。
云浠难得来延福宫一回，正打算四处转转去，刚走了没两步，身后有人喊她：“阿汀。”
云浠愣了一下，整个金陵，会唤她“阿汀”的人实在不多。
云浠回头一看，竟然是裴阑。
自从姚素素出事以后，云浠已许久没见到他了，听闻他被怀疑是谋害姚素素的嫌犯后，被三司奏请，停了大半月的职，直到近日才回到枢密院当差。
云浠行了个礼：“大将军。”
裴阑看着她，过了会儿，轻声问：“你近日还好吗？”
云浠微微皱眉，她与他退亲后，便该是两路人了，平日哪怕见了都该避嫌，凭的来问好与不好是要做什么？
她没答，反问：“大将军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裴阑道，他略一犹疑，又道，“是这样，祖母近日身子不大好，常常念及你，你能不能过裴府来——”
裴阑话未说完，忽然被人自身后一撞，身子往前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云浠一怔，裴阑习武经年，定力极好，是谁竟能将他撞得这般狼狈？
她举目看去，撞着裴阑的人长着一双飞眉，狭长的双目虽有神，但因喝醉了的缘故，显得有些糊涂，他显然不怎么爱收拾，鬓角剃得拉里拉杂，下巴上还有青胡茬，最稀奇的是眼下分明是大冬天，他却只穿着一身单衣曳撒，襟口敞得很开，仿佛半点都不觉得冷。
正是皇城司的指挥使，卫玠。
卫玠嗜酒是出了名的，平日里除了当差的时候清醒，其余的时候都醉着。这不，太皇太后的寿宴还未开始，他又喝得酩酊了。
卫玠在原地晃了晃，才意识到自己撞着人，拎着酒壶凑近去一瞧，笑了：“哟，这不是裴二少爷吗？不好意思裴二少爷，撞着您了。”
他一说话，就是一股冲天的酒气。
裴阑眉头一拧，往一旁避开一步，说：“卫大人不必多礼。”
卫玠目光落在裴阑的衣衫上，略一定，如临大敌：“哎哟，瞧我这，居然把裴二少爷的衣裳弄湿了。”他伸手就要去给他拍，“这下可难看了，金陵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姐要跟我急呢！”
裴阑先是与云浠解亲，尔后又与姚素素纠缠不清，后来与罗姝议亲议到一半，竟然出了人命官司，而今他在金陵虽不至于身败名裂，也不似以往风光了，卫玠这话说出口，怎么听怎么像在讥嘲他。
奈何他是天子近卫，等闲不能得罪。
裴阑只得强压着怒气，回一句：“卫大人说笑了。”抬步离开了。
卫玠看裴阑走了，耸了耸肩头，大约是觉得没趣，随后拎着酒壶，在原地找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席，踉跄着坐下，又喝起来。
云浠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其实有些感激卫玠，听裴阑的意思，是要让她过府去探望老太君，可她才与他解亲半年，眼下就去裴府，该以什么名义？她又不能直接辞，老太君待她如亲孙女，她如今病了，她是该去看一看的。若不是卫玠吃醉酒不经意把裴阑撞了，云浠都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事。
不多久，酉时已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陆续入了席，须臾，只听内侍官一声高唱：“太皇太后、陛下驾到——”
云浠抬目望去，太皇太后由昭元帝与琮亲王伴着入了昆玉苑。
他们身后跟着的分别说陵王、陵王妃、郓王、郓王妃，三公子，以及跟在三公子身边，一个面若银盘，眸若翦水，身着天青色对襟襦裙的姑娘。
云浠一见那青衣姑娘，略一愣，看她的装扮，并不像是天家人，可金陵城的官家小姐她大都见过，这个却是生面孔。
众人向太皇太后与昭元帝见过礼，云浠忽听得邻近一席有人小声议：“你看那个，她就是太常寺余少卿家的二姑娘余凌。”
“太常寺少卿家的姑娘怎么来太皇太后的寿宴了？”
“听说是与太皇太后有远亲，小时候伴在她老人家的身边长大的。前一阵儿三公子不是失踪么，太皇太后伤心得紧，陛下就让这凌姐儿进宫陪太皇太后。大约是她伺候得好，解了太皇太后的心魔，陛下一道旨意，非但准允了她来太皇太后的寿宴，还把她的父亲迁来太常寺顶了少卿的缺。”
“要这么说，追本溯源，余家太常寺少卿的衔儿，竟是因三公子得的？”
“可不能这么说，陛下用人自有陛下的深意，与旁的什么不相干。”
两人拉拉杂杂议了小半晌，待议到了昭元帝身上，立时谨慎了起来。
昭元帝孝顺，今日既是太皇太后的寿宴，便把上座让给了她老人家。
太皇太后落座后，看余凌还盈盈立着，招了招手，把她唤来身边。她的目光在四周搜寻片刻，见程昶身边尚空着一席，顺手一指，似乎不经意，把余凌指去了程昶身边。
寿宴的席次鳞次栉比，众人围坐在一起，彼此离得都不算远，云浠能听见太皇太后说话，也能看清他们的神情。
余凌的衣裙是天青色的，没走一步，像是水波浮动。
她步去程昶身边，朝他款款行礼，程昶似乎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点头与她回了个礼。
云浠收回目光，垂眸看自己的衣裙，也是青色的，发白的霜青，她早上还觉得这个颜色干净精神，眼下借着灯火夜色，又觉得，大约并不能算好看吧。

第七二章
昭元帝道：“皇祖母虽然说过不要寿礼，但孙儿思来想去，还是备了一份，皇祖母不喜铺张，大寿不是每年都操办，日后惦记起这日子，好歹有个念想。”
言罢，他拍拍手，几名宫人合抬上一株高五尺，宽三尺的血红色珊瑚。
这样的珊瑚稀世罕见，座众人见了，皆啧啧称奇。
皇贵妃拿起丝帕掩口，一副讶然模样：“陛下赠给皇祖母这株珊瑚状似鹿角，有祥瑞之意，皇祖母松鹤之年依然身康体健，再得了这珊瑚，定然要长命百岁，活过菩萨去呢。”
太皇太后失笑，抬手点了点皇贵妃：“属你嘴贫。”
她笑过，环目朝坐下一望，不知怎的就有些伤感：“宫里的人这些年愈发伶仃了，早年皇后慈善，早早的就没了。后来就是旸儿，多好的太子呀，儒雅，仁德，体恤民生，菩萨托生的一个人，也被苍天收了去。你们孝顺，给我祝寿、备寿礼，这份儿心意我知道，但我人老了，就只一个愿景，盼着这宫里人丁兴旺。”
这是大寿之日，这样的话说出口难免不吉利。
昭元帝听太皇太后提起故太子程旸，一时触及心底哀痛，慢慢放下酒盏。
琮亲王道：“皇祖母不必操之过急，您福寿绵长，几个重孙辈正值当年，兴旺的日子尚在后头。”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遂点点头，笑着道：“是，瞧我这话说的，大喜的日子，凭的败了你们兴致，还惹了皇帝不痛快。”
昭元帝道：“皇祖母说笑了，今日是您的大寿之日，孙儿只有高兴的。”
“太皇祖母。”这时，郓王忽然离席朝座上一拜，道，“太皇祖母虽再三叮嘱说不必准备寿礼，但重孙子不得已，跟父皇一样，也备了一份。”
太皇太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皱眉笑了，嗤道：“还不得已？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个不得已法？”
“因这大礼是自己来的。”郓王也笑道。
他生得英俊，丹凤眼上一对长眉，唇角边还点着颗浅痣，就这么笑起来，模样有些昳丽。
他朝一旁的郓王妃招招手：“阿拂，过来。”
郓王妃点头，步去郓王身边，两人一起先朝太皇太后施了个礼，又朝昭元帝施礼：“禀太皇祖母，禀父皇，阿拂已有近三个月身孕了。”
此言出，四下俱惊。
天家有了嗣，这是何等喜事？
云浠正留意着去看郓王妃的肚子，忽听身旁传来一声脆响。
她别过脸看，方芙兰双眉轻拢，凝神看着太皇太后那处，手里的汤勺不知怎的跌进了汤盅里，神情也不似旁人欢颜。
云浠问：“阿嫂，您身子不舒服吗？”
方芙兰收回目光，微摇了摇头，笑着道：“没有，有些意外罢了。”
她说意外并非毫无由头，郓王与郓王妃不睦多年，金陵城人尽皆知，郓王府上有名分没名分的姬妾养了十数人，听闻两人若不是同在朝堂共事，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昭元帝也是愕然，问：“何时的事，朕如何不知？”
“回父皇，阿拂身子不适有日子了，但要说觉察，也是近日才觉察的，王府的大夫看过，为阿拂仔细调养了一阵，这胎到底来得不易，儿臣只敢等胎像稳了才上禀，父皇恕罪。”
昭元帝微微笑道：“无碍。”
随即一挥手，示意近旁的内侍官请太医。
昭元帝向来不苟言笑，露出这副形容，大抵高兴得很了。
这也无怪，天家这一脉自昭元帝起就子息单薄，太子薨逝后，膝下只有陵王郓王两个成年皇子，又因郓王与郓王妃不睦，陵王妃多病孱弱，除了早年郓王有一庶女，孙辈更是无所出，这下好了，天家总算有继了。
太医为郓王妃请完脉，跪地贺道：“禀陛下，禀太皇太后，郓王妃胎像已稳，脉象沉而有力，看样子，像是个男胎。”
昭元帝眉头一展，当即大笑一声：“赏！”
太皇太后把郓王妃唤来身边，抚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既有了皇嗣，刑部的差事就该辞了，太奶奶知你心高，等闲不愿荒废了这一身才情，可眼下不是折腾的时候，你将这一胎养好，仔细着将他生下来，于江山社稷才是顶顶要紧的。”说着，瞪郓王一眼，“他日后再敢怠慢你，你告诉太奶奶，太奶奶替你责打他！”
郓王妃略一犹疑，点头应：“好。”
天家有了嫡嗣子，座上座下一派和乐，众人心里明镜似的，从前陵王郓王皆无所出，两人半斤八两，盖因陵王稍长，略胜一筹，眼下郓王有了后，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就说绥宫里悬了多少年的储位，倘要坐上去一人，如今也该以郓王为先。
一时间笙歌乐起，宫里的内侍趁着兴致当口传了酒菜，高唱道：“开宴，请舞，奏乐——”
伴着鼓点，只见数十西域舞者从西侧入了昆玉苑，他们头戴毡帽，蒙着半截长面纱，身上却穿得清凉。女子的衣裳与裙袄是分离的，露出一小段光洁的肚皮，男子身着单袖衣，一只臂膀藏在宽广袖口里，另一只臂膀裸|露在外，奇异又冶艳。
然而太皇太后一辈子荣贵，什么没见过？纵然这些舞者是昭元帝下旨特地从西域请来的，她此刻之所以舒畅，不过是因为适才郓王敬献的“大礼”。
众人在乐声中推杯换盏，云浠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苑中舞姿癫狂的西域舞者，没由来想起一事——回金陵以后，柯勇留下的眼线说，一个多月前，他们曾在金陵见到了刀疤人的踪迹，可惜当日适逢西域舞者进京，跟丢了。
也不知那个刀疤人现如今在哪儿，云浠想，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找到害三公子“贵人”的线索了。
一曲终了，西域舞者长身一揖，再起身，竟从轻薄的面纱底下变出一捧捧寿糖，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笙乐又起，舞者们继而踩着鼓点，自上首太皇太后起，到昭元帝，琮亲王，三公子，及至坐中各席分发寿糖。
一名单袖舞者来到云浠座前，递出一枚寿糖，云浠待要去接，他却收回手。
他在原地略一顿，随即单膝跪地，翻手朝上，重新将寿糖呈给云浠。
每个舞者递寿糖时都要耍些花头，云浠不以为怪，然而当她拿起寿糖拿，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
眼前西域舞者的掌心，赫然有一道极长极深的刀疤。
她抬眼，目光与他撞上，正是那个她寻了许久不见踪影的刀疤人！
夜色太深，面纱朦胧，灯色缭乱，以至于方才他在苑中起舞时，她竟能没认出他。
西域舞者分发完寿糖，重新聚于苑当中，对着太皇太后齐齐一拜，用生涩的官话说道：“恭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长寿无疆。”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有赏——”
宫人端来几个托盘，舞者们一一领了赏赐，顺着昆玉苑西侧的小道退去了。
他们一走，程昶也随即起身，笙歌声太大了，云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瞧见他与太皇太后拱了拱手，随即也往西侧小道而去。
他们要找刀疤人，“贵人”要杀刀疤人灭口，有了上回秋节的经历，云浠一刻不敢耽搁，她环目一看，苑中多的是四处走动敬酒的人，便与方芙兰道：“阿嫂，我逛逛去。”
方芙兰今夜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听她这么说，点头应了声“好”。
因延福宫是绥宫以外的独立宫所，昭元帝平日里若非宫宴不至，因此像今夜这种场合，殿前司、皇城司只在昆玉苑布了禁卫，其余地方由枢密院下的在京房分人把守，守备相对松懈。
云浠沿着西侧小道出了昆玉苑，起初还能撞见三三两两的宫人，越走越无人烟。
她心中焦急，一来怕“贵人”抢先一步，将刀疤人灭口，二来更怕三公子独一人跟去，遭遇危险。
绕过一片假山奇石，前方隐约传来拼杀之声，云浠心中一凛，凝目望去，奈何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樟树林，什么都瞧不清。
她加快脚步，疾步出了林子，只见程昶正负手立在湖畔，不远处，数名武卫与几名黑衣蒙面的人已然拼杀了起来，那个刀疤人俨然就在他们当中。
“三公子！”云浠一见这情形就明白了，程昶并不是独自来的，他早就在延福宫里藏了武卫。
“三公子早就知道这刀疤人躲在延福宫中？”
“我也是猜的。”程昶道。
“贵人”权势滔天，在金陵城中眼线密布，想要杀一个人灭口，哪有那么难？这刀疤人前一阵儿尚在金陵东躲西藏，时不时露些踪迹，怎么西域舞者进京当日，就突然消失得没踪影了呢？
眼下回头来想，最可能的原因是，他混进了西域舞者的行队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常人最难想到的地方。
而对刀疤人来说，他躲进宫中，几乎相当于择了一条“死路”，因为那个要杀他的“贵人”正是宫中人。
程昶想明白这一点后，本打算立刻来延福宫找刀疤人，可他再一思量，延福宫太大，刀疤人跟着西域舞者进来后，未必仍混在其中，眼下寿宴在即，他若大费周章去找，惹出动静先惊动了“贵人”，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
反正刀疤人若想求生，总会想法设法来见他，不如先暗藏些武卫在宫中，如果临时生变，也好应对。
那几名黑衣人俨然是“贵人”的人，不顾武卫阻拦，招招式式直取黑衣人的性命，他们武艺极高，出招又狠辣，饶是我寡敌众，也领刀疤人脱不开身。
云浠见程昶这里尚有武卫保护，抛下一句：“我去助他！”随即也赶了过去。
几名黑衣人对云浠似乎颇为忌惮，一见她过来，暗道一声“杀”，招式一变，同时卸了防备，在云浠赶到前，两人侧身一拦，以身躯挡了武卫刺来的剑，余下几人挥匕同时刺向刀疤人。
刀疤人连日奔逃，身上旧伤未愈，这么拼杀一场，体力早已不支，饶是武卫尽力相护，一名黑衣人的短匕也找准空当，扎入他的腹中。
短匕一扎一抽，带出来寸长的肠子。
汩汩鲜血涌出来，刀疤人再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见已得手，以迅雷之势抬匕往脖上一抹，竟是全都自尽了。
云浠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动作已很快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程昶也已赶来了，他半蹲下身，看刀疤人仍有生息，抬手捂住他腹上的伤口，切声道：“你撑一撑，我让人去找大夫！”
“不必了。”刀疤人道，他无力地道，“我活不成了。”
“那个……‘贵人’，他之所以要杀三公子，是因为，三公子您，知道了那桩事，所以他……要杀您灭口。”
“哪桩事？”程昶问。
“哪桩事……”刀疤人连咳数声，嘴角也涌出血来，“三公子，您自己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程昶道。
他略一顿，忽然又道：“你撑下去，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
此言出，云浠不由怔住。
她抬目看向程昶。
借着火光与月色，程昶眼中尽是迫切与无措。
自落水以后，三公子一直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何曾这般惶然过？
还有——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她尚且可以理解。
可是，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刀疤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程昶，却已来不及问他究竟，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说：“究竟是什么事，我也不知……三公子您落水后，那个‘贵人’让我……把当日在画舫当日，陪着您的几个画舫女，抓来审问，随后就……全部灭口了。”
“有一桩事，我为了保命，谁也没说。”
“有个画舫女告诉我，三公子您……落水前，曾跟她炫耀，说您知道了一个天大秘密。”
“天大的秘密？”程昶问。
“是，说是一个……可以搅得天下大乱的秘密。”
“她当时，只当您说的是玩笑话，曾问过您是什么秘密，可是你醉得厉害，只摇摇晃晃地跟她，指了一个地方。”
“您指的是，秦淮水边的……绛云楼。”
这话出，云浠浑身一震。
她急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可是刀疤人已然撑不住了，他仿佛闻无所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我叫……叫毛九，三公子您若能手刃‘贵人’，记得，告诉……我。”
说罢这话，他闭上眼，浑身软了下来。
程昶看着地上再没了生息的人，目光落到云浠身上，不由问：“你怎么了？”
云浠有些失神，须臾，她抿了抿唇，分外艰难地道：“他说，三公子您落水前，最后指了秦淮水边的绛云楼。”
“三公子可知，当时，我就在绛云楼上？”
那是花朝节的夜里，老百姓过节晚归，但绛云楼按时按点就关张了，亥时过后，只留一个小角门给云浠出入——绛云楼高，云浠要借顶楼盯着在画舫吃酒的小王爷，谨防他闹出事来。
这些小王爷都该是知道的，因为他十回有八回吃酒惹事，都是云浠带着衙差去帮他收拾的烂摊子。
他甚至瞧着她从绛云楼上下来过。
依刀疤人所言，程昶在秦淮河边落水前，跟一个画舫女说他知道了一个“能搅得天下大乱的秘密”，然后指向了绛云楼。
也就是说，他当时指向的是……她？

第七三章
程昶与云浠一时间谁都没有开腔。
水边的血腥味很浓，渗进冬日的寒凉里，竟泛出森冷的刺骨之意。
半晌，云浠道：“我……出生在金陵，后来在塞北长大，跟哥哥上过两回沙场，十三岁那年举家迁回金陵不久，塔格草原蛮敌入侵，父亲受故太子殿下保举，出征了，再后来，哥哥娶了阿嫂过门，父亲在塞北御敌牺牲……”
她没头没尾地说着，仿佛意无所指。
但程昶知道她在费力表达什么。
真正的三公子是因为一个“天大的秘密”被害的，而那个“天大的秘密”，最后竟然与她有关。
云浠心中乱极，她不知道她这明明昭昭的小半生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竟会累及三公子被害。
她很自责，想要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
程昶道：“或许那个秘密并不在你身上，而是在——”
“三公子。”
程昶话未说完，便被赶来禀报的武卫打断。
他顺着武卫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一人抱手倚在樟树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竟是卫玠。
在场的武卫包括云浠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耳力极好，可就是这么一大帮人，竟没一个知道卫玠是何时过来的。
卫玠见已被察觉，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面道：“延福宫的守备虽然松懈，但在京房的南安小郡王，可是个办实差的。”
他一笑，朝樟木林那边看了一眼，“三公子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来人了——”
话音落，远处果然传来搜寻之声。
程昶原还不明卫玠为何要提及程烨，思绪一转，才意识到今夜太皇太后寿宴，延福宫这里添了在京房的人把守，而程烨目下掌领的正是在京房。
一名武卫问：“三公子，可要清扫这些黑衣人的尸身？”
程昶道：“不必。”
卫玠嗤笑一声：“做贼的又不是你家主子，何须清扫？”
他在水岸边蹲下身，正欲仔细查看毛九的尸身，忽听樟木林外有人道：“小郡王，动静像是从这里传来的。”又拜道，“陛下。”
陛下？
云浠与程昶同时一愣，怎么昭元帝也过来了？
卫玠皱眉“啧”了一声，再凝神一看地上，毛九一身西域舞者衣，腹上骇然一个血窟窿，俨然不是与那些黑衣人一伙的。
他稍一思索，当机立断，抬起一脚就把毛九的尸身踹入了湖水中。
云浠愕然道：“你做什么？”
卫玠看她一眼，不耐地解释：“天家有嗣了！”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可电光火石间，程昶就明白了过来。
昭元帝与琮亲王虽是同宗兄弟，依然有君臣之分。
程昶这大半年来被伏杀多次，昭元帝的态度一直暧昧，摆明了要袒护“贵人”，若放在以往，倘“贵人”做得太过，昭元帝或许会惩戒，会暗查，可如今不一样了，天家有嗣，储位将定，昭元帝势必不会为了一个亲王之子去动一个也许会坐主东宫的皇子。
何况今夜这些武卫是程昶暗藏在延福宫，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毛九揭发“贵人”。
亲王之子与皇子之间斗得如火如荼，是昭元帝不乐见的，他眼下尚能忍，尚能做到明面上的公正，可若程昶不懂得藏锋，甚至步步相逼，哪怕有朝一日能揪出“贵人”，皇威之下也难以自全了。
因此今夜这一茬，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太难看，稍微示弱，当作是暗杀便罢。
卫玠又看了眼程昶与云浠身上的大片血渍，想了想，顺手在地上捡起一个黑衣人的匕首，对程昶道：“你忍着点儿。”
林间已依稀能见火光，程昶点头：“好，快！”
卫玠挽袖，当即抬手往程昶的肩头刺去。
云浠刚想明白，见得眼前一幕，一瞬间已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去夺那匕首。并手在卫玠手腕下两寸处一劈，卫玠没防备，竟被她卸了力道。
匕首脱手，抛向高空，云浠顺势夺下，反手将利刃对准自己，朝着肩头狠狠一划。
她是常习武的人，下手极有分寸，伤口不深也不浅。
可痛是无法避免的，血当即涌了出来，云浠闷哼一声，匕首从她手中脱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她抬手捂住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撑在地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程昶不由愣住。
深红的血花就在他眼前绽开，顺着她霜青色的衣裙蔓延而下。
灼灼而焚，烈烈如火。
他怔忪道：“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卫玠便道：“你脑子是水囊子做的？你身上有血正常，你划伤自己，他身上这么多血怎么解释？”
火光越来越近，林子里，有人唤：“小郡王，在这边！”
就要来不及了。
卫玠一咬牙，并手便自云浠的后颈一打。
他这一下下手极重，云浠眼前一黯，再无力支撑，往前栽倒，程昶顺势将她接住，扶着她的双臂，让她慢慢倚在自己肩头。
他心口淤堵，说不出是何滋味，半晌，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受这一刀？
“三公子千金之躯……不能受伤，”云浠尚还没有昏晕过去，喃喃着道，“我摔打惯了，没事……”
血顺着她的肩头流淌，一滴打落在他的手背，那股灼烫在触到他肌肤的一瞬间偃旗息鼓，化作融融的暖意，安静地顺着他手背的纹理，渗入血管，走过百骸，最后淌进心脉。
程昶慢慢地垂下双眸。
他觉得有些好笑。
她说他千金之躯不能受伤，她可知他的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在无影灯下无数次开胸关胸，家常便饭一般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生命的终止，每一回都会觉得无望。
独行艰难的这一生，从不盼望能开花结果。
习惯了冰冷的器械在心上缝合操作，胸上遍布狰狞的创口，他其实早已不怕疼了。
剜心之痛他尚能从容待之，这一股渗入心扉的涓涓热流，却让他头一回觉得不适。
“小郡王，三公子在这里！”
一列火光穿过樟木林行来，程烨领着在京房的护卫到了湖水边，看到云浠，他愣了一下，想要上前去扶她，却犹疑着顿住，一挥手让护卫把守住此处，跟随后跟来的昭元帝与琮亲王禀道：“陛下，王爷殿下，找到三公子了，卫大人与云校尉也在。”
昭元帝“嗯”了一声。
卫玠拱手道：“禀陛下，方才三公子遇袭，臣与云校尉听到响动，找来此处。”
他指了一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袭击三公子的正是这几个黑衣人，云校尉为了保护三公子，受了伤。”
昭元帝目光落在程昶怀里的云浠身上，并不作声。
半晌，他缓缓地道：“忠勇侯府云氏女数度救昶儿于危难，来人——”
“在。”
“带她下去寻太医医治。”
几名内侍官越众而出，想要去扶云浠，可程昶不松手，拽了几下，都没能将她从程昶怀里拽开。
“这……”其中一名内侍官为难，正欲禀报，回头一看，只见昭元帝目色凛然，当即用了蛮力，这才把已经昏晕过去的云浠拉开。
程昶怔怔地看着内侍官将云浠带走，在原地顿了良久，才站起身，朝昭元帝与琮亲王行了个礼，说：“有劳皇叔父、父亲费心，明婴没事。”
琮亲王没应声。
昭元帝吩咐道：“卫玠、程烨，即刻去查，看看究竟是谁胆敢在延福宫对昶儿动手！”
卫玠与程烨拱手称是。
昭元帝说罢这话，目色微缓，又对程昶道：“你太皇祖母在席上久不见你，担心得紧，所幸你这厢出来没有受伤，今日到底是她的寿辰，不能败了兴致，这便随朕回去罢。”
说着，垂眸见他的绒氅上满是血渍，抬手示意内侍官替他褪了绒氅，亲自解下自己的为他罩上。
这便是天家，永远都在粉饰太平，无论私下如何兵戎相见，面上都该其乐融融。
程昶一回到昆玉苑，太皇太后便由余凌扶着迎上来，拉过他的手忧心地问：“怎么去了那般久，没事吧？”
程昶道：“太奶奶放心，不过是四处走了走，没事的。”
“这就好，这就好。”太皇太后抚了抚心口，转而笑着道：“适才上了玉蓉汤，我记得你最爱吃，特地让凌姐儿拿小炉给你煨着，只等你回来。凌姐儿，还不快去为昶儿把汤碗呈过来？”
余凌应了声“是”，跟程昶盈盈一拜，步去席边端了汤碗，唤道：“三公子请用。”
程昶点了点头，接过碗，目光不经意间，在她身上掠过。
余凌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衣裙。
程昶想起云浠今日穿的是霜青色，同样是青色，可穿在云浠身上就格外好看，称着她额间的玉坠，鬓边的簪花，干净而明媚，今日在宴上，他就看了她好几眼，但她只顾着吃宴，都没发现。
他想起那朵开在她肩头滚烫的血花，不由移开眼，去看云浠的席次。
席上空空荡荡的。
她还没回来。想必也没有这么快回来。
太皇太后看程昶这副失了神的模样，移目去看昭元帝。
视线对上，昭元帝对太皇太后微一颔首，太皇太后于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拉着程昶的手笑着道：“昶儿，太奶奶有个心愿，不知你应是不应？”
“你既已及冠，说起来很不小了，王府里连个正妃也没有，这不成体统，早早纳了妃，你皇叔父也好为你封王世子呀。你与凌姐儿一起长大，说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你目下既没有喜欢的，趁着太奶奶的寿辰，不如就由太奶奶给你做主，让你皇叔父为你与凌姐儿赐个婚，算是为太奶奶祝寿了，你可愿？”
程昶听了这话，蓦地一怔，茫然地看着太皇太后。
昭元帝也笑道：“是，昶儿不小了，近日也十分长进，该是纳妃的时候，且这既是皇祖母的意思，朕岂有推辞的道理？昶儿，你太奶奶问你话呢。”
程昶一时未答。
半辈子游离在生死之交，朝暮凡尘间任凭来去，一直以来，他对缘对情，都是无所谓的。
这还是头一遭，红尘一点一点蜿蜒，在他荒凉的心间落土生根，抽出枝桠。
此生依旧茫茫，可是大雾弥漫间，前方仿佛点起了一盏灯。
灯色微弱又冷清，却仿佛有着滔天之志，要在这寒冷冬日，掬一捧春光，到他跟前。
程昶不由笑了。
虽然这份笑意，也被藏在了心底。
他抱手，长身一揖：“回陛下，回太皇祖母，明婴——不愿。”

第七四章
云浠肩上的伤不重，被人扶去歇下不久，便醒了过来。
方芙兰在一旁忧心地问：“阿汀，你怎么样？”
云浠吃力地坐起身，微一摇头：“阿嫂，我没事。”
她的伤刚被包扎好，榻边的小几上还搁着一晚热气腾腾的药。
方芙兰蹙眉道：“不过是出去走了走，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端起药汤，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先把这药吃了。”
云浠依言将药服下，环目一看，这里应当是昆玉苑附近的一间静室，眼下正是戌正，宴席未散，不远处还有依稀的笙瑟声。
云浠想起先前在樟树林湖水边发生的事，问：“阿嫂，三公子怎么样了？”
方芙兰尚未答，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秦嬷嬷。
见了云浠，她讶然道：“姑娘竟这么快醒了？”欠身行了个礼，“太皇太后得知云大小姐因护三公子而受伤，特地让老身过来仔细照看着。”
秦嬷嬷是太皇太后尚值妙龄时就跟在身边的，当年皇太后去得早，是她帮衬着太皇太后一块儿把昭元帝拉扯大，是以秦嬷嬷虽是奴婢，在绥宫里的地位却十分尊贵。
云浠哪敢领受这份殊荣，当即掀了被衾要下榻回礼：“我的伤不重，眼下服过药已好多了，有劳嬷嬷费心。”
“快别多礼，”秦嬷嬷赶紧上前将她一搀，笑着道：“姑娘的伤势如何，老身方才询过太医了，虽说没伤着根本，但姑娘到底是为了护三公子才伤着的，算上您上次寻回三公子，往大了说，您已救了三公子两回性命了。”
她扶着云浠，让她在塌边坐了，“这宫里任谁不知道，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眼珠子，太皇太后眼下一提起你，就感激得紧，适才在宴上，她老人家还说呢，等来年三公子大婚，要专为你设一个上座，叫三公子好生答谢你。”
云浠听了这话，一愣：“三公子大婚？”
“可不是。”秦嬷嬷道。
她四下一看，屋中只焚着一个炭盆，今日虽晴好，到底入了夜，冷风灌进来，寒嗖嗖的。
她步去屋外嘱宫人多添了两个红罗炭盆，又取了手炉、毛毡，让人送了热水与小点，打点好一切，才续着方才的话道，“说起来也好笑，适才在宴上，今上想趁着太皇太后的寿宴，喜上添喜，要给三公子与余家那个二姑娘赐婚，谁知三公子竟给辞了。”
“当时一座人都吓了一跳，三公子这么辞，不是当着人叫今上抹不开面儿么？且往大了说，这就是违抗圣意不是？后来郓王殿下就问三公子，是不是心里已有人了才要辞这亲事，你猜三公子怎么答的？”
云浠敛眸听着，没吭声。
“三公子说没有，只是连番遇害，暂且无心这些俗事。”秦嬷嬷笑道，“就是说呢，这余家的凌姐儿与三公子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有个周洪光家的五哥儿，三个人小时候很能玩在一块儿。老身还记得那些年太皇太后身子骨尚硬朗，年年领着他们上明隐寺哩。”
“太皇太后说，三公子这一年来时遇着不少事，人的性子也沉下来不少，他想缓缓，缓缓也是应该。但话又说回来，今上金口玉言，这事儿眼下已起了一个好头，后面纳吉，问名，议亲，等开春就该陆续操办了。太皇太后心疼三公子，留了凌姐儿在宫中长住，三公子眼下虽未见得有多喜欢她，常来慈恩宫里走动，儿时的情谊能拾拣起来不说，时时这么处着，两个人也就情深义厚了。老身来前，太皇太后还提呢，说待来年，今上正式赐了婚，宾客的名录由咱们慈恩宫亲拟，头一号要请的就是姑娘你呢。”
秦嬷嬷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往新送来的手炉里添热碳，等碳添完，话也说完了。
她把手炉递给云浠，和善地问：“姑娘有什么想用的吃食没有？”
云浠道：“嬷嬷费心了，我尚不饿。”
“行，那姑娘若饿了，便跟门前知会一声，寿膳堂的厨子今儿都来了延福宫，老身叫他们变着法儿地给你做好吃的。”她说着，眼神不经意往窗外一瞥，似才想起时辰，自责着道，“哎，瞧我这嘴，一说起话来就没个把门，竟在姑娘这逗留久了，所幸太皇太后大寿，她老人家想必不怪，就怕叨扰了姑娘歇息。那姑娘歇着，老身不打扰了。明儿一早，今上还特地嘱咐了在京房的小郡王送你回府呢。”
秦嬷嬷说罢这话，摆摆手意示云浠不必相送，掩门走远了。
秦嬷嬷一走，云浠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没了。
她将手炉搁在一旁，垂下眸，看着窗几在手背上映下纵深交错的影，过了会儿，从边上的小几上拿过一只匕首。
方芙兰见过这匕首，这是云洛最后一次出征前，送给云浠的。
或许是因为滑手，匕柄上缠着一圈圈绷带，绷带很旧了，但很干净，想必云浠常洗。
“阿汀。”方芙兰轻唤一声。
她心中不忍，劝慰道，“那个余家的余凌，是近日才迁回金陵的，她与三公子经年未见，正如秦嬷嬷所说，三公子未见得有多喜欢她。可三公子即便不想受这亲事，即便眼下辞了，也不能硬着去顶撞圣上，顶撞太皇太后。”
“他是天家人，他的亲事，从来都不是由他自己做主，你可明白？”
云浠垂着眸，沉默地点点头。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甚至知道秦嬷嬷今日之所以要来与她说这番话，大约是受太皇太后，亦或昭元帝的指使。
天家人做事，总想要滴水不漏。
他们大约是看她近日与三公子走得近，怕她几回救他，两人生了情愫，这才决定要两头掐断的。
她知道，他是亲王子，最不该娶将门之女。
云浠闷闷地道：“阿嫂，等三公子的亲事定下来，我和他，是不是就远了？”
不等方芙兰答，她又道：“其实那日在皇城司，他来给我送过一回手炉，我还以为，我在他心里，有那么些许不一般了呢。后来才知道，他来找我，其实是受琮亲王的吩咐。”
她的乍喜乍悲，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她道，“三公子已及冠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纳妃，今上想为他赐婚，为他封王世子，这是好事。”
至于她？
她原本想着要帮他找到谋害他的“贵人”的。
可今日看来，他先她一步算到毛九藏在延福宫，先她一步暗布了武卫，论智谋，她不如他，论功夫，他贵为小王爷，身旁多的是保护他的人，也不少她一个。
他或许原本就不需要她。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以前她的生活里没有程昶这个人，不也一样过吗？
云浠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实今日看到那个余凌，我就隐约猜到太皇太后大约要为她和三公子的亲事做主了。”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三公子将来要长住金陵，而我迟早要像父亲与哥哥一样去塞北戍边的，我与他终归要天各一方，他的亲事既定下了，我就不去打扰他了。”
她一直说着“其实”，仿佛一切早就在她预料之中了一般。
可是其实，只因心里存了不该有的奢望，才会一直安慰自己说“其实”。
“阿汀。”方芙兰伸手去抚云浠的手，“你别难过。”
云浠微一摇头：“阿嫂，我不难过。”
她沉了一口气，仰身躺倒在榻上，拉过被衾：“天晚了，阿嫂，你快去睡吧，省得没歇好伤了身子。”
方芙兰再看云浠一眼，知道眼下无论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无言叹了一声，吹熄了案头的灯。
“阿嫂。”
方芙兰刚走到门口，忽听云浠又道。
“我真羡慕那个人呀，可以一直陪着三公子。”
方芙兰移目看去，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清的。
云浠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发涩，她又道：“阿嫂，你从前说，在心里装着一个得不到的人，是很苦的。”
时间一久，越来明白其中滋味。
从前她还不信，她觉得能喜欢上三公子，是她的福气。
可她眼下明白了。
这种滋味，无声且惊心。
自在荒凉处起高楼，眼睁睁看他楼塌了，碎成片片青瓦堆，凭他惊涛骇浪，摧折心骨，却一点烟尘也不能留下。
云浠沉在一片黑影里，咂咂嘴，说：“是有点苦。”
—*—*—*—
宴席将散，一行人先把太皇太后送至琼华阁，陪她又说了一会子话，待她歇下，这才回了各自的下处。
程昶唤来一名宫人问了问时辰，听是亥正，与琮亲王一揖，说：“父亲母亲且先歇下，明婴还有事，出去走走。”
“明婴。”琮亲王道，“你去哪里？”
程昶没答。
琮亲王妃四下一看，上前两步：“你可是要去寻忠勇侯府的云氏女？你父亲明里暗里已与你说过多少回了，让你切莫与她走得太近，你怎的就是不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且再说，今晚你皇叔父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瞧不明白？咱们会宁殿就在你皇叔父的移清殿旁边，你的动向，他如何能不知？”
程昶略一沉吟，刚要开口解释，展眼一看，只见太皇太后身边的秦嬷嬷竟引着余凌过来了。
秦嬷嬷笑道：“太皇太后惦记着三公子，想着今日宴上三公子或未能尽兴，好在眼下尚未很晚，便吩咐凌姐儿陪着他四处走走。”
言罢，余凌欠身与程昶行礼：“三公子。”
程昶颔首，说：“走吧。”先一步往昆玉苑那边去了。
昆玉苑的宴已在收了，四处都是宫人与巡视的武卫，因先前闹了暗杀的事，延福宫今夜的守卫十分严密，昆玉苑与移清殿附近是殿前司、皇城司的禁军，更远处还有在京房的官兵。
程昶行至一处小亭前，顿住步子，回头看余凌，说：“我还有点事，你——”
“三公子可是要去探望忠勇侯府的云浠小姐？”不等他说完，余凌就道。
她环目一望，似是见近旁的武卫都不敢靠近，低声又道，“三公子且去吧，凌儿就在小亭这里等着您。”
程昶有些意外，倒也没问她为何会觉得他要去寻云浠，左右她被昭元帝召进宫，常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是该知道圣心。
程昶唤来殿前司的人，嘱他们护好余凌的安危，独自一人顺着小亭外的石径，往昆玉苑更深处的石林里走去了。
石林积雪已深，程昶行至一处开阔地带，顿住步子。
他似是在等什么人，立在原处，沉吟不语。
没过多久，近旁的一座假山后果然绕出一个拎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人，他眯起眼仔细认了认来人，似乎很意外：“哟，三公子，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正是卫玠。
程昶道：“不是卫大人约我来此的吗？”
说是相约也不尽然。
今夜分明是程昶找“贵人”麻烦，可卫玠一来，非但帮他处理了毛九的尸身，还与他一起在昭元帝跟前合演了一出瞒天过海，倒打一耙，说成是自己遇袭。
程昶此前与卫玠毫无交情，无缘无故得他相助，当然不会觉得理所应当。
卫玠是皇城司指挥使，天子近卫，知道太多天家秘辛，他帮自己，定然是有所求的。
而程昶之所以一路寻到此处，乃是因为这个石林只有皇城司的人把守，想必卫玠早已安插了自己的人，说话最方便。
卫玠笑了：“瞧三公子这话说的，在下是草莽之流，怎敢劳动尊驾移步？”
“卫大人既然没什么事，”程昶道，“那我先走了。”
说着，迈步就要往石林外去。
“哎，怎么说走就走。”卫玠挪后两步，在程昶跟前一拦，“聊聊？”
“怎么聊？”
“交心的那种。”卫玠笑道，暗忖一番，醉醺醺的双眸里闪出一丝促狭之意，“不如这样，你我各自交换一个秘密。你先说。”
程昶点头。
然后他说：“我失忆了。”
卫玠：“……”
虽然有些吃惊，但他此前已预料到了。
但说秘密吧，这还真是个秘密。
“你这个也太拣便宜了。”卫玠道。
他虽这么说，却似乎丝毫不介意，转而又得意洋洋起来：“你看我的。”
“我觉得，三殿下、四殿下，没一个好东西，我讨厌他们。”
程昶：“……”
“所以——”卫玠紧盯着程昶，眼中笑意不褪，说不清是不是仍醉着，慢条斯理地道：“我想扶你做皇帝。”

第七五章
石林里有一瞬寂静。
片刻，程昶道：“我对皇位没兴趣。”
然后他问：“卫大人试探好了吗？”
他二人说起来并不熟识，双方之间更没有信任可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宣之于口？哪怕琮亲王是天家嫡系，到了程昶这一辈，已然算是旁支了。
程昶接连遇害，这事流传到外头，旁人只会觉得小王爷是作恶太多遭人报复，可卫玠身为天子近卫，该晓得对程昶动手的究竟是什么人，这人之所以至今都藏得好好的，不过是因为昭元帝存心袒护罢了。
亲王之子与皇子之间动了兵戈，动辄牵涉皇权。
因此卫玠才有此一说——假意称有心扶程昶登极，试探他对皇位有无相争之心。
不成想，他这一点伎俩，立刻就被程昶识破了。
卫玠意外地挑挑眉，然后双手一摊：“好了。”
程昶道：“说吧，你找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卫玠走到一个石墩旁，扫了扫上头的雪，坐下来，懒洋洋地道：“你回京不久，今上忽然传我，让我查两桩案子，一是昔忠勇侯的冤情，这二嘛，是十多年前，明隐寺的一桩血案。”
程昶“嗯”一声。
卫玠看他并不意外，指了一下对面的石墩：“哎，你也坐。”
程昶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卫玠续道：“不过今上行事，自有他的盘算，忠勇侯的案子，他说查个点到为止就行了，我猜八成是做做样子。至于另一桩——”他一顿，忽然凑近，“说真的，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昶看他这反应，忽问：“你今夜之所以帮我，是为了跟我打听当年明隐寺的案子？”
“你知道？”
“猜的。”
忠勇侯的冤案是昭元帝下了明令追查的，如果卫玠是为了追查忠勇侯府的案子，大可以摆到明面上来说，何必大费周章地寻他过来？
而这些年来，天家最忌讳提及的事之一，便是当年明隐寺的血案了。
卫玠道：“大约十二三年前吧，明隐寺里发生过一场血案，死了不少人，当时我尚不是皇城司的指挥使，血案因何而起，我也不知。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血案过后，失踪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孩子，男的。”卫玠道，“如果他眼下还活着，大约和你差不多年纪。”
“陛下让你追查明隐寺的案子，就是为了找这个孩子？”
“对。今上说，这个孩子自小在明隐寺长大，特征嘛，背脊上有三颗红痣。至于这孩子的身份，今上没说，不过照我猜，大概是和天家有渊源，指不定就是今上的血脉。可这天大地大的，我上哪儿找这个人去？总不能在城门口设个禁障，凡路过的男丁挨个撩袍子看背脊骨吧？且那个孩子从血案中脱身，八成早逃离金陵，逃到天边上去了。”
“因此你才来找我，当年太皇太后常带我上明隐寺，你想问我对这个失踪的孩子有无印象？”程昶问。
“不止。”卫玠想了想，道，“今上对他家老三、老四一直不满意，这才将储位空着。如果我猜中了，这个孩子就是今上的血脉，你说等我找着了他，陵王、郓王的处境会怎么样？你毕竟是亲王子，将来要承袭亲王爵的，等闲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皇储大事，谁愿动你？我还以为你这一年来连番被追杀，是跟这个失踪的孩子有关系呢，毕竟你早年常跟太皇太后去明隐寺，说不定能知道什么呢？后来一想，这不对啊，你如果能知道点什么，应该早与琮亲王和今上说了，金陵城也不会像眼下这么平静，于是我就猜，你说不准是失忆了。”
“但你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失忆，所以近日来，你一直在观察我的动向，那日你专程来刑部找我就是为这个，后来你发现我与云浠走得近，我几次三番遇险都得她相救，便也盯上了她。今晚，你的席次就在云浠旁边，云浠与我去樟树林湖水边的时候，你就一路跟着她过来了。”
卫玠一笑，不置可否，他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欠身凑近了些：“说说吧，那个手心长着刀疤的人，叫什么来着？哦，毛九。最后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找他？”
程昶略一思索，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虽不至于完全信任卫玠，但也知道他绝无可能是“贵人”的人，否则他何必帮他？他甚至现在就可以对他下手。
“我找毛九，是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连番被害。”程昶道，“他说，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说，我落水前，指了一个地方——秦淮水边的绛云楼。”
“绛云楼……”卫玠咂摸半晌，忽然“啧”一声，“云家那个小丫头？”
“你知道？”
“我和她哥哥交情不错。”卫玠道，看程昶似是疑虑，又说，“你别不信，当年她把云洛的尸身带回金陵，才十六岁，一个人满金陵地找差事做。你当她一个小丫头，京兆府姓张的那个三不开为什么愿意收她做捕快？”
卫玠竖起拇指倒指了指自己：“我。”
“不过嘛，我叮嘱了张怀鲁不要把这事跟任何人说。毕竟忠勇侯府的案子水深得很，再跟我一个天子近卫扯上干系，对她没好处。”
他帮了云浠，倒也没当甩手掌柜。
云浠领了什么差事，平常在哪里巡视，张怀鲁隔三差五都会差人去知会卫玠一声。
因此云浠常在绛云楼上盯着吃酒的小王爷，这事卫玠知道。
卫玠问：“所以，那个‘贵人’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和云家那个小丫头有关？”
程昶垂下眸，过了会儿，安静地道：“云浠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会与这样的事有关？毛九当时指的应该是忠勇侯府吧。”
卫玠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十分失望：“我还当你被追杀，是跟明隐寺当年失踪的孩子有关系呢，这样我就有线索找人了，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忠勇侯府。”
“哎，”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昶道：“既然和忠勇侯府有关，那就顺着忠勇侯的案子追查。”
“哦，差点忘了，你在御史台当差，背后还有琮亲王府。”
卫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把喝空了的酒罐子一脚踹去小池塘里，回过头又一笑，“看你这么坦诚的份儿上，我再跟你交个底。忠勇侯的案子，跟郓王有关。”
“当年忠勇侯在塞北御敌，蛮子改打持久战，忠勇侯发现事有蹊跷，给枢密院去急函，请求急调兵粮，这事你知道么？”
程昶点点头。
他去白云寺清风院问证的时候，听那两个忠勇侯旧部提起过。
“结果急函一去三月，迟迟未有回音。”
“可是也是那一年，淮北大汗，灾民数以十万计，当地官府上报朝廷，今上急得几宿都睡不着觉，后来郓王请缨，前去赈灾，结果这桩谁都办不好的差事，他竟办好了，你说奇是不奇？”
程昶微一沉吟，问：“你的意思是，郓王或许动用了本该调去塞北，给忠勇侯的兵粮？”
卫玠耸耸肩：“不知道，反正没证据，且忠勇侯的案子，今上只让我做做样子，并不允我深查。那个老狐狸——”
他笑了笑，满口大不敬的话，“那个老狐狸，盘算深得很，有的事让我查，有的事则私下交给宣稚。宣稚这个人吧，有点愚忠，可能对于老狐狸来说，用他比用我来得称心。”
程昶知道宣稚，殿前司指挥使，归德将军。
帝王讲究制衡之术，对昭元帝而言，卫玠行事虽不拘一格，但难以把控；宣稚虽循规蹈矩，但有的差事，不方便交给他去做。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殿前司与皇城司两个禁军衙门互相牵制，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
“当年太子殿下身陨，按理皇储之位该传给陵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嘛，陵王比郓王年长一点，且是皇贵妃之子，出生也更好，可能因为郓王办好了一桩大差事吧，老狐狸摇摆不定，就把储位空了下来。”
程昶点点头，说了声：“多谢。”见夜色已深，站起身，迈步往石林外走。
“你去哪儿？”卫玠追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调笑着问，“你该不会是念着云家那个小丫头为你受了一刀，要去看望她吧？你这个人，脑子是比以往灵光多了，这些事上，怎么就丝毫不顾及旁人怎么想呢？你是什么人？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将来的亲王殿下。就你前一阵来皇城司找她那事儿，等了一个来时辰不说，还送暖手炉，要不是我嘱人给你压着，阖宫上下怕是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老狐狸今晚已经派人在小丫头的下处盯着了，你去找她，移清殿那边势必会知道，你是想老狐狸立刻就塞桩姻缘给你？快过年了，不值当。再者说，老狐狸还特命了南安王府的小郡王明早送云家那丫头回府呢，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程昶步子微顿，看卫玠一眼，没说话。
行到岔口处，步子一折，不是去找云浠，而是回会宁殿的方向。
卫玠意外地一挑眉，却仍跟着程昶，与他商量：“到时候你查忠勇侯的案子有进展了，咱们再碰个头？”
“你不是说陛下不让你碰忠勇侯的案子？”
“我是说了。”卫玠眨眨眼，“但我还说了，我讨厌陵王郓王，看他们倒霉，我高兴。”
言讫，他步子一顿，顺着一条小径，踉踉跄跄地往另一个方向巡视去了。
看这样子，大概是吃醉了酒，可他的酒分明在久以前就吃干净了。

第七六章
太皇太后的寿宴一过，年关很快就到了。
当年昭元帝继位之初，皇权动荡过一阵，后来皇帝盛年，励精图治，乃至天下承平，国祚昌盛，金陵、临安等地夜不闭户，百姓们其乐融融。大绥尚灯，每至年关，金陵的灯一直要从朱雀街燃到秦淮河畔，桐子巷的喧嚣声彻夜不息，年味浓得一整个正月都化不开。
云浠刚从塞北回来那年，云舒广也曾带着她与云洛去秦淮水边放灯，可惜好景不长，云舒广出征以后，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及至云洛牺牲，她在京兆府谋了差事，以后的年关夜都在值勤，便谈不上团圆了。
这一年日子大好了，云浠升了校尉，难得在家，除夕当夜，邀了田泗田泽一同过来吃荷叶饺。正月里走亲戚，云浠亲人无几，除了让赵五去裴府问候了一声老太君，其余时间都歇在家里陪方芙兰。倒是程烨，闲来无事来过侯府几回，他与田泽是至交，两人趁着过大节，聚了好几次，时而在侯府的院子里一起逗弄脏脏，日子久了，连脏脏也不拿他们当外人。
年一过完，按理该歇到十五，兵部那里传信说，忠勇侯旧部二月该到金陵了，让云浠去西山营一趟。
西山营在金陵西郊，往来大约要三五日，加之云浠是过去处理忠勇侯旧部安置事宜的，初七启程，十五一大早才回到金陵。
正月过半，日子也回暖了，十五这天是上元节，城内若非公务，不能纵马，云浠在上方门前下了马，沿着秦淮河堤，一路往忠勇侯府走。新年新气象，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桃枝杏枝也结了零星的花苞，春光洒在秦淮水里，亮堂堂的，云浠牵着马，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今年有好几桩大事要办，一是阿嫂的病，阿嫂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年关前后，旧疾还复发了，一连去了好几回药铺子。云浠随后托人打听，得知临安城有个治宿疾的名医，等阿久他们到了，她要跟兵部告个假，带阿嫂去临安找名医看看，早日把阿嫂的病治好。
再有就是白叔与阿苓，之前得三公子相助，白叔的腿疾已好多了，只要攒够一笔吃药的银子的就成，急的是阿苓的亲事。上回她看出阿苓大约对田泽有意，本打算立刻去问田泽的意思，转而一想，开春将至，春闱就在眼前，这是田泽一辈子的大事，等闲不能耽误了，便把议亲的事按下不表，想着等年关的时候，先跟田泗商量。
谁知这年年关繁忙，云浠一直没能抽出空闲，这么一耽搁，竟已到了正月十五，若亲事订了，筹备还需大半年呢，云浠心想，此事万不能再拖了，待会儿一回府，头一桩大事就是寻田泗去。
一路回到忠勇侯府，赵五竟然不在。守门的是柯勇，一见云浠，说：“云校尉，您快进去看看吧，府上好像出了点事。”
云浠问：“什么事？”
柯勇道：“我也说不好，似乎是侯府被什么人盯上了，赵五与白叔商量去了，田泗田泽他们也在。”
他是来给云浠拜年的，哪知到了侯府，府外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进里头一打听，白叔与赵五几人正吵得厉害。柯勇是个实在人，心想别人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也拿不准主意，可侯府的门敞着，府外不能没人守，便自顾帮着看门了。
云浠听是侯府被人盯上，有些急，她生怕“贵人”的人找到府上，阿嫂他们出事，三步并作两步进得府中，刚绕过照壁，就听见正堂里杂杂嚷嚷的吵闹声。
“人只瞧见个影儿，张口就胡说，这下好，少夫人身子刚好转，这么一折腾，又病了！”
“我也没说一定是，但身形真的很像，再说了，这人行踪奇怪，连着两日出现在侯府外，追上去问个究竟总不过分。大小姐去西山营前还特地交代了，让我好生看着侯府。”
“理都让你占完了，出事就搬出大小姐，我看这事就是你——”
“怎么了？”
白叔拄着杖，气冲冲地正与赵五吵得不可开交，一回头瞧见云浠，顷刻息了声。
正堂里除了白叔、赵五，后院几个做杂活的包括白苓也来了，另外还有田泗与田泽。
一屋子的人见了云浠，都安静下来。
云浠又问一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左右一看，“阿嫂呢？”
白叔杵着杖，气恼地往旁边一坐，别过脸去：“你问赵五。”
赵五几回张口，似乎觉得将要说的话尚欠妥当，到末了，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田泽帮着解释道：“云校尉，赵五说他……像是看到宣威将军了。”
云浠一愣，手里握着的马鞭险些掉落在地上。
她脑子尚未转过来，就听白叔指着赵五斥道：“少爷都过世多久了，他什么都没弄清楚，单是瞧见个影儿，就说那人是少爷，急得一整府的人都去追，少夫人病才好，也一路跟到巷子口，这下受了风，又病了！怨谁！”
赵五急道：“我在塞北时就常跟着少爷，他什么身形，我能认不出？那人来一次没什么，已连着在侯府附近转了三次了，这不奇怪？咱们侯府人虽不多，大都有功夫的，那人盏茶的功夫就把咱们甩掉了，这要不是功夫好，能跑这么快？”
“功夫好的人多了去，你逮着一个就说是少爷？你怎么不说——”
“别、别、别吵了。”眼见着二人又闹起来，田泗连忙打断，他看了眼云浠，见她脸色苍白，急着与她解释，“就、就是阿汀你，你，去西、西、西山营这几日——唉，望安，你，你来说。”
田泽点了一下头，对云浠道：“云校尉您不在侯府这几日，府外总有一个穿着褐衣，遮着脸的人在附近的巷口徘徊，因为身形有些像过世的宣威将军，赵五就格外留意了些。今日一早，这个人又来了，赵五怕真是宣威将军，想着上前去认一认，然他刚走近，那人就跑了，赵五急着去追，惊动了一府的人。后来少夫人问究竟，听是宣威将军，大约触及了伤心事，便病倒了。”
云浠点了点头，她目下已有些缓过来了，自在心中沉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赵五：“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赵五摇头，“他警觉得很，我一走近，他就跑了。”
“这要能是少爷——”白叔怒气未消，狠狠杵了一下拐杖，“这要能是少爷，见着咱们，还能跑吗？只怕多一刻都等不及要回侯府来与少夫人和大小姐团聚！你说你见着了少爷，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当年少爷过世，是大小姐亲自去塞北为他收的尸。那几年，大小姐是怎么过来的，少夫人是怎么过来的，你说一回，就相当于逼着她们把疮疤揭开来看一回！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白叔说到末了，声音已是哽咽。
他当年将云洛视如己出，以至于云洛英年战死，他至今都不能释怀，可逝者已矣，生者总会慢慢走出来，最怕就是在死灰之上燃起一丝星火希望，不能燎原，也触不可及，叫人一辈子陷在深渊里。
他老了，作茧自缚也就罢了，云浠与方芙兰还年轻，她们都是太重情义的人，后半辈子总不能守着一个虚无的念想而活。
他是将心比心，才大动了一番肝火。
云浠明白白叔的用心良苦，劝道：“白叔您不必气，有时我在大街上瞧见身形挺拔些的，还常常将人误认作是哥哥呢。再说赵五也是尽责，那人三番五次在侯府附近徘徊，见人就跑，是可疑了些，追一追也是应该。”
她说罢这话，一面吩咐杂院里的人都散了，一面让白苓把白叔扶去后院歇息。本想绕去方芙兰的院子，看看她的病如何了，途中碰到鸣翠，说：“少夫人吃过药，刚睡下，大小姐您还是晚些时候再过去看她吧。”
云浠应了声“好”，便沿着长廊，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脏脏正在小院里睡觉，几日没见云浠，奔上来绕着她的腿打转，云浠俯身抚了抚它的头，把行囊放去屋中，又出了门，慢慢在阶沿上坐下。
其实方才听赵五提及云洛的一瞬间，她是当真燃起了一丝希望，盼着哥哥还活着。
她甚至想，当年为哥哥收尸时，尸体是焦黑的，说不定不是哥哥呢？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
尸身穿着的甲胄是云洛的，将军印也是云洛的，身形更与云洛一般无二。
哪怕这些都有得作假，尸身右臂上的胎记又该解释呢？
且当年招远叛变，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云洛带着那么多兵将，根本来不及从草原的大火里脱身。
况且白叔也说了，如果哥哥没有死，一定会回来找她，找阿嫂的。
云浠想起云洛最后一次出征，那时忠勇侯战死的消息刚传回金陵不久，她尚未从伤悲大恸中缓过心神，眼睁睁就看着云洛接了朝廷的旨，穿好铠甲，拿着佩剑，出了侯府的门。
她追在他身后，不明白早已被封了大将军的哥哥这一回为什么被降为副将，可云洛却坦然，他笑着说：“阿汀，你放心，阿爹不会白白牺牲，该是忠勇侯府的荣耀，该是咱们云家的功劳，哥哥一样不落，全都能挣回来！”
“阿、阿汀。”
云浠兀自坐着，忽听一旁有人唤她。
田泗在她旁边的阶沿坐下，说：“阿汀，你、你别伤心。”
“我不伤心。”云浠一摇头，“我就是，想哥哥了。”
田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宣威、宣威将军，他是——什么样的？”
云浠听他这么问就笑了，目光落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兵器架上，说：“小时候我娘亲去得早，是阿爹与哥哥把我带大。哥哥是天生将才，十一岁上战场，十四岁就能领兵了，到了十五岁，只要他上战场，必定战无不胜。那时无论是塞北还是金陵的人都说，哥哥青出于蓝，将来非但能承袭忠勇侯爵，成就一定在父亲之上。但哥哥不在乎这个，他从不骄傲，他说他只想像云氏一门的祖祖辈辈一样，保家卫国，戍边守疆。”
“我还小的时候，哥哥和阿爹出征，我和阿柴就在家里等他们，后来哥哥开始统兵了，我想跟着他上沙场，父亲不同意，还是哥哥带我去的，他让阿久来保护我，第二回 就让我领了兵，你信吗？”
“信，我信，忠勇侯一，一家子，都是好人。”田泗道。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云浠，说：“阿、阿汀，你如果，实在，实在想宣威将军，那你——那你就去，找裴府那个，二少爷，确认一下尸身，总好过——这么悬着。”
当年云洛的尸身说到底是裴阑第一个收的，云浠去塞北的时候，尸身早已入殓。
裴阑怕她伤心，不让她揭棺看，可她在回金陵的路上，一个人走到半途，曾揭开来看过，那么英朗挺拔的一个人，到头来，变作一棺焦黑的尸首。
她那时根本不敢信那是云洛。
云浠点了一下头：“好，改日我去找一下裴阑。”
脏脏有点人来疯，见了云浠与田泗，也不睡了，自在院子里打滚，又叼来木球递给云浠。
云浠将木球搁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小院外一扔，脏脏疯跑着去捡了。
云浠看它玩得热闹，心神回缓许多，这才想起正事，问田泗：“对了，望安的亲事，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第七七章
田泗道：“我、我还没、想过这个。”他问，“阿汀，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浠道：“望安今年及冠了，照理该成家，阿苓刚好也过了及笄之年，我看他二人年纪合适，彼此也知根底，想问问你的意思？”
田泗愣了一下：“这、这样啊。”
他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垂下眼，坐着不说话了。
田泗在云浠跟前，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少这么欲言又止。
云浠见他犹豫，倒不是不能理解。
田泗这一辈子满门心思都扑在田泽身上，当年初来金陵，难以立足，为了让田泽安心在家温书考科举，仅凭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就来京兆府找差事。他略识得几个字，在府衙里当个抄书先生也能糊口，因为衙差的工钱高一些，他想剩下工钱为田泽买笔墨，被京兆府里的几个捕快欺负得鼻青脸肿，还认死命要做衙差。
田泽的学问好，眼下已经是举人，等春闱一过，一旦金榜题名，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可是忠勇侯府门庭凋败，白苓出生苦，娶了她，对田泽的仕途没有助力不说，云舒广罪名未洗，说不定还会影响田泽的前程。
云浠道：“你如果觉得觉得他们不合适，不般配，可以直说，我不介意的。”
“阿汀你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他们不般配。”田泗忙道，“这是，两回事。就算——就算望安他，以后再出息，也该记得侯府，对咱们的恩情。”
“就是，就是——”田泗犹豫着道，“这是，望安自己的事，只能让他，自己拿主意。我想——等科考结束了，再问他的意思。就不知道，阿苓姑娘，等不等得起。”
“那我问问白叔。”云浠一笑，“终归我这里先把阿苓的嫁妆备起来，她日后就算不与望安成亲，也是要嫁人的。春闱也就这一两月了，你让望安安心温书。”
她说着，唤了脏脏过来，从它嘴里夺过木球，举高来让它跳起来抢。
田泗看着云浠手里镂空的木球，说：“这个木球，是、是之前，三公子，给的吧？”
他又说：“有些日子，没见着，三公子了。”
云浠听了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过了会儿，她把木球重新扔出去，若无其事道：“他开年后被提了侍御史，听说就快要封王世子了，大概忙吧。”
田泗点头，这是开年后，绥宫中几桩大事之一，他知道。
此前，昭元帝对储位的人选一直属意不定，太皇太后的寿宴过后，郓王妃有孕的消息如落石入水，一时激起千层浪，几位肱骨大臣连夜草拟奏疏，由吏部尚书、枢密使姚杭山联名呈上，请立郓王殿下为东宫太子。昭元帝原本不置可否，无奈奏疏一封接着一封，他只好于年关当夜松了口，对前来觐见的大臣说：“立储是大事，留待三月阳春再说。吩咐下去，让礼部、鸿胪寺、宗人府先紧着筹备筹备，把昶儿的王世子位定了。”
说着，顺手下了一道旨，把程昶由巡城御史一职擢升为侍御史。
云浠站起身，拿过脏脏叼回来的木球，放在高处，说：“我出去一趟。”
田泗想起今天是上元节，跟上去问：“阿汀，你、你要出去看灯？”他看了看天色，才刚申时，“时候还有些，有些早呢。”
他觉得大好佳节，云浠一个人去街上看灯有点伶仃可怜，又说：“我陪你，陪你去吧。”
云浠笑着道：“我不看灯，就去买两盏回来给阿嫂和阿苓。”
方芙兰病了，白苓要在府中照顾白叔，多好的节日，到处张灯结彩，她们却不能出门看看，干脆买两盏回来，等过几天，方芙兰病好了，阿苓也得闲的时候，带她们放灯去。
云浠又说：“这时候出门去正好，否则天晚了，街上人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家呢。你也别陪我，望安要温书，你回去陪他。”
言罢，步履轻快地出了府门。
整个金陵城，灯最好的地方不在朱雀街，而在城西的桐子巷。桐子巷坐落在秦淮河畔，说是“巷”，实则是个四通八达的地带，沿街有各式样的小商贩，水边泊着画舫，往巷子深处走，有卖书画的，有制玉器的，也有做皮|肉生意的。这些商铺小摊，平日里各管各，互不叨扰。到了正月十五这天，通通彻夜点花灯。灯色从最高的琼楼起，一路往下延展，漫过深弄长街，漫过茶肆酒馆，一直铺到秦淮水里，站远站高了看，像满天星火密匝匝地坠落人间，美得惊心动魄。
云浠虽然出门早，可今日上街看灯的人格外多，紧赶慢赶到了桐子巷，已是薄暮时分了。
秦淮河边多的是卖灯的小贩，她在一个小摊前站定，先为阿嫂挑了一盏芙蓉灯，又为白苓挑了一盏兔子灯，想了想，觉得也该为自己买一盏。
她心中存了点很美好的愿景，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遥不可及，左右快入夜了，索性在河畔放了灯再回去吧。
云浠这么想着，正埋下头选灯，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一个人影。
她转头看去，只见一袭褐衣在往来人群里转瞬即逝。
褐衣？
云浠蓦地想起赵五白日里的话——
“府外总有一个穿着褐衣，遮着脸的人在附近的巷口转悠，看身形，很像过世的少爷。”
云浠的手不由颤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将手里的灯放下，沿着秦淮河岸，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借着水影与附近的琉璃灯，留意后方的动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褐衣，遮着脸的人又跟了上来。
云浠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却不敢立时去认人。赵五说了，这个褐衣人警觉得很，且有功夫在身，人一旦走近，他就会跑。
云浠正打算将这褐衣人引去一条巷弄再作截堵，谁知就是她这一犹豫的功夫，褐衣人竟似有所察觉，转身就朝来路走。
云浠心中大急，立刻跟了上去。
赵五说的是真的。
饶是这个人一袭褐袍遮住了面貌与身形，可单就这身形来看，当真有些像哥哥。
天已黯了，桐子巷万灯齐燃，赏灯的人熙熙攘攘，幢幢灯影映在水里，映在夜空，缤纷斑斓得不似在人间。
可云浠却无心观赏这上元夜地花灯，那个褐衣人已经发现她了，他在原地微一顿，脚步越来越快，狂奔起来。
云浠不及反应，高呼一声：“站住！”不管不顾就去追。
褐衣人的功夫底子果真好，饶是大街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他仍然跑得极快。
但他似乎并不熟悉桐子巷的路，穿过几条小弄，眼见着一条长街跑到了头，情急之下，竟掀翻了一旁一个花灯摊子，纵身跃进摊子后的短巷中。
各式各样的花灯落了一地，云浠本想帮忙捡，奈何眼前的短巷虽是绝境，凭褐衣人的功夫，翻墙跑绰绰有余，她生怕跟丢那个褐衣人，急着去追，不期然竟还踩碎了几盏灯。
小贩傻了眼，在身后大骂：“你你你你，你们做什么！你们赔我的灯！”
云浠根本来不及应答，短巷是背巷，里头黑漆漆的，她没听到翻墙的声音，于是放缓步子，慢慢往里摸索。
褐衣人大概是藏起来了，云浠悄无声息地往里走，一边探手取火折子，正在这时，耳畔忽然有劲风刮过。云浠偏头一躲，下一刻，又有一掌自正面袭来。
云浠的双眼已适应黑暗了，她认出此刻与她交手的人正是褐衣人，暗自一咬牙，当即卸了防备，不管不顾地要去揭他的兜帽。
这个褐衣人摆明了不想伤她，本来一掌已劈了出去，见她不设防，硬生生地又收了回来，一时之间竟被云浠这一套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招式逼得左支右绌。
“青天老爷，在那边！”
忽然巷口传来叫嚷声，褐衣人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的小贩引着巡城御史过来了。
“好了好了，不打了！”
褐衣人自往后退了三步，抬手就将身上的斗篷一掀。
一袭褐袍委地，映照着不远处官差手里的火光，眼前分明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与云浠一样都束着马尾，两道长眉微微上挑，虽是单眼皮，但眼形犹如月牙，十分好看，唇角紧抿的时候是往上翘着的，带点笑意，带点倔强的俏。
云浠认出眼前人，当即大喜：“阿久！”
阿久似乎很得意，勾手揽过云浠的肩：“功夫不错，有长进，就是离我还差点儿！”
云浠左右看了下，问：“就你一个人吗？”
“啊？不然呢？”阿久顺着云浠的目光也四下一看，“你觉得还有谁？”
云浠微一沉默，她有点失望，可转而再一想，哥哥已过世四年了，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念想，如今阿久能回来，已很好了。
云浠又开心起来，问：“那这几日，在忠勇侯府附近的也是你？”
阿久道：“是啊。”
“之前兵部不是说你们要二月才到金陵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脚程快，老忠头他们追不上我。”阿久得意地一扬下巴，“本来想先回来一步，给你个惊喜。好不容易打听清楚去侯府的路，上门一看，一半都是不认识的人，有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秀气得跟个姑娘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云浠笑了，刚想和她说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人是田泗，只听身后有人道：“这里，就在这里，就是她们俩掀了我的摊子。”
是刚才卖灯的小贩带着巡城御史到了。
借着灯火一瞧云浠和阿久，“嘿”了一声，捶胸顿足道：“你说长得好好的两个姑娘，怎么竟干些毁人生意的勾当？官老爷，您可得还小人公道！”
巡城御史应了声，正待问明事由，细一瞧云浠，认出她来，愣道：“云校尉？”
他为难起来。
他与云浠同列七品，可云浠还是忠勇侯之女，实在不好处置。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一见今夜值勤的御史大人。”
像御史台枢密院这样的衙署，除了在绥宫外宫设有总衙，在金陵东西南北四处都设有值勤的值所。
桐子巷在城西，离御史台西所不远，云浠几人由巡城御史引着，到了御史台西所的中院。
巡城御史拱了拱手：“几位且在院中稍等，我去通禀一声。”
云浠点了一下头：“有劳。”
此刻天已黑尽了，遥目望去，眼前的值庐里点着灯，窗前映着一个安静的剪影，剪影的案头堆放着如山的卷宗，他正看得认真。
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上元节的夜里，竟如此勤勉。
等候通禀的当口，阿久拿手肘撞撞云浠，觉得颇新鲜：“嘿，你说这什么人呢，满金陵都在外头过灯节，他倒好，一个人躲起来看卷宗，这么用功，八成是个老书呆子。倒也成，这辈子不指着飞黄腾达，能混上个御史台的御史，很不错了！”
云浠看她一眼，没说话。
阿久见云浠不理自己，指了指窗上的剪影，又去逗蹲在一旁的小贩：“你别委屈啊，快瞧瞧，青天大老爷要为你做主呢！要不是撞上我们，你还没这福气呢！”
小贩“哼”一声，笼起袖口，别开脸，蹲着往一旁挪了一步。
方才去通禀的巡城御史很快出来了，对云浠几人道：“侍御史大人请你们进去。”
云浠一点头，带着阿久入了值庐。
值庐里点着灯，刚一进去，就听见鼾声。云浠仔细一看，书案的左右手还搁着两张小案，小案上也堆满了卷宗，孙海平与张大虎四仰八叉地倒在卷宗上，睡得云里雾里。
唯正中的书案前坐着的人还很清醒，他看书的样子专注而沉静，像画中人，也像月下仙。
一瞬间叫人的心都静下来。
“大人，人带到了。”
程昶一抬头，见是云浠，也愣了一下。
方才巡城御史来通禀时，没说姓名，只说是桐子巷有官员闹事。
既然是云浠，想必一定是事出有因了。
程昶正待问，还没出声，小摊贩忽然一下跪扑在地上，哭诉道：“青天老爷，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他瞥眼一扫云浠与阿久，想起方才那个巡城御史称云浠是什么“校尉”，想必一定是主谋，指着她道，“就是她，她伙同她的同伙，不仅掀了小人的摊，踩烂小人的灯，方才我们一同等候在外，还言语羞辱小人，羞辱大人您！她说您是书呆子，这辈子不能飞黄腾达！这摆明了就是来惹事的呀！大人，士可杀，不可辱，您可一定要为小人，为您自己，讨回公道——”
程昶听是云浠惹事，原还不信，眼下听小贩说着，越听越诧异。
目光慢慢移向云浠，挑起眉。
云浠：“……”
她垂下眸，脚后跟默默在地上蹭了蹭。
也不知是她腰间的匕首硬，还是这地上的砖更硬？
算了，先别管哪个硬了，赶紧劈个地缝钻进去吧。

第七八章
阿久听这小贩告云浠一通黑状，扬眉道：“哟，瞧不出来，方才在外头一声不吭的，我还当你是个哑巴呢，见了青天老爷，一张嘴能让你说出花儿来？你的灯是我踩坏的。怎么着，你们皇城根下的灯要格外精贵些？赔银子都不行？要不要给你升个堂，写状子再摁个血手印？把我们关押起来你就高兴了？你这个年就能过好了？”
小贩指她：“大人，你看她还猖狂哩！”
他二人吵得厉害，把一旁打瞌睡的孙海平与张大虎也闹醒了。
张大虎见了云浠，眼神一亮：“云校尉，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他方才在睡梦里糊里糊涂地听了几句，眼神一瞥落到一旁的小贩身上，立刻撸袖子：“是不是这厮招惹的您？看来是没被他虎爷被揍过——”
小贩瞪大眼。
孙海平拽住张大虎，颇严肃：“你瞎了眼？瞧不出小王爷正断案呢？先听听这厮怎么说。”
他二人从前跟着小王爷，遇上这样的事，只有被审的份儿，不是赔银子就是罚跪，这下程昶升了侍御史，头一回当青天，虽不怎么正式，也不妨张大虎孙海平翻身农奴做地主，跟着沾光。
张大虎经孙海平这么一提醒，反应过来，两人挺起腰，一左一右退到程昶旁边站着去了。
程昶觉得这就是个小事，问：“她们踩坏了你几盏灯？折合多少银子？”
小贩道：“回青天老爷的话，七八盏，约莫二两银子。”
他赶紧又道：“但这不是这二两银子的事！”
程昶愣了一下。
一旁的巡城御史解释道：“禀大人，这小摊贩来报案的时候，下官问明了价钱，当时就提过赔银子，但他说什么都不肯，非说云校尉毁了他的生意，要云校尉给个说法，下官不好做决断，不得已，才带他们上大人您这儿来的。”
“若仅仅是毁了七八盏灯，我都不爱跟她们计较，但她们把我的生意毁了，我的损失岂止二两银子这么一点？她们得把我一整摊的灯都买下来。”小贩道
他略想了想，又嚷嚷，“且不止，她们还得把我这一年扎的灯全都买下来！”
这话一出，值庐里的人都愣了。
阿久指着小贩问云浠：“你们金陵人都这么会做生意？”
孙海平忍不住，“嘿”一声破口骂道：“你挺有本事啊，讹钱讹到你小王爷头上来了？你是狗眼不识泰山？不认得谁是讹人钱的祖宗？要不是你小王爷金盆洗手不干了，他横霸金陵那会儿，你毛都还没长齐呢！”
程昶：“……”
张大虎又开始撸袖子：“云校尉，这厮就是皮痒，我帮您给他来一顿实在的，一顿过后，保管他这辈子都能消停了。”
“回来。”程昶道。
他被这几人闹得头疼，揉了揉眉心，问小贩：“你为什么说她们把你的生意毁了？”
“回大人的话，因为她们掀了小人的摊，把小人推车的车轱辘也弄坏了，而且小人跟她们来了您这儿，今夜占好的摊位没了不说，生意更是做不成了！”小贩道。
一旁的巡城御史道：“禀大人，这小摊贩这话不假，上元夜，桐子巷的摊位全凭抢的，他一走，他原来的摊位自然要被人占，且云校尉与阿久姑娘追逐的时候，正是卖灯的良时，她们这么一闹，把他卖灯的时辰也耽搁了。”
小贩自认也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说：“这样吧，她们如果愿意赔我的灯，我便宜点出给她们也成。”又道，“大人，小人的灯和推车就在外头，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昶起身把桌上的卷宗收好，说：“走吧。”
御史台西所在西城门附近，因是衙署重地，人烟很少。
阿久之前掀摊的时候没在意，眼下细一看这小贩推车上的灯，讶异地道：“阿汀，他的灯真好看！”有绽开的荷，翱翔的鹰，还有湖里的游鱼，样式不一而足，个个精致，栩栩如生，阿久拿起一个虎头灯，说：“阿汀，我喜欢这个！”
小贩看她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洋洋自得：“你那个是手提灯，还有那边的水芙蓉、春桃，是放河里的河灯，这些都是小意思，我家里还有往天上放的祈天灯哩！”
说着，忽然想起就是眼前人毁了自己的生意，又大骂：“要不是你掀了我的摊，害我没了摊位，我上半夜卖完这些摊，我爹后半夜把祈天灯拿到桐子巷来，我能发大财！按理卖祈天灯的钱你也该赔我！你别磨蹭，赶紧赔我银子！”
“还有祈天灯？”阿久愣道。
她对云浠说，“阿汀，从前在塞北过节，你不是最爱看人放祈天灯吗？可惜塞北会扎灯的人少，手艺也远不如金陵这里的好。”
程昶问小贩：“你的祈天灯都在家里？”
“回大人的话，是。”小贩道，他眼下已瞧出眼前这个画一般似的大人与云浠她们是认识的了，听他这么问，赶紧又说，“小人的家就在西城郊，从西城门出去盏茶的功夫就到，大人您跟小人瞧一眼去？”
程昶看云浠一眼，见她与阿久一样，正在仔细看小贩车上的花灯，“嗯”了一声说：“去看看。”
上元夜没有宵禁，城门彻夜不闭，沿着秦淮水走上小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小贩住的大院。
大院里满是祈天灯，就这么一眼望过去，大约有百来盏，灯身上描着花样，上身红朱，下身浅青，纹理清晰可见，像尚未绽放的花骨朵。
大绥尚灯，小贩家自祖上就是扎灯的，一家好几个兄弟，全凭这个糊口，生意好的时候，养活一大家人不提，一年下来还有富足。
小贩道：“虽说花朝节、秋节，也有人买灯，但上元夜是卖灯最好的时候，就说小的一家子，一年扎的一大半灯，都该在今天卖。”
正所谓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程昶点了一下头，对张大虎道：“你去借几个推车。”
再问小贩：“你算一下，你这一院的祈天灯，加上今夜摊上的提灯、河灯，一共多少银子？”
“这……”小贩看了一眼，粗略估计，“全部加在一起，怎么也要五十两吧。”
程昶问孙海平：“带银子了吗？”
“带了带了。”
程昶点了下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祈天灯：“都买下来。”
云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赶紧道：“三公子不必，我赔他就行——”
说着，连忙去解腰间的荷包。
程昶将她一拦，笑了下：“我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孙海平那头已付好银子，张大虎跟附近的官差借了推车，几人合力把满院的灯都堆放去车上，一路推着到了秦淮河岸。
推车里的提灯河灯与祈天灯加在一起有几百盏，单是他们几人，就是放一夜也放不完，所幸这里虽是城郊，秦淮河水边也有许多过节祈愿的人。
程昶道：“把灯都分出去吧。”
孙海平与张大虎应了，将推车推了过去。
在河边玩闹的孩童们看到有人赠灯，立时拥了上来，围着孙海平和张大虎讨要。阿久看他们玩得开心，也上前去凑热闹。
上元节的规矩是先放河灯，再放祈天灯。
男女老少们得了灯，纷纷自秦淮水边放下，河水上顷刻泛起点点亮色。
云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她有些踌躇，不知道怎么与程昶开口，本想和他提买灯的事，想把银子还给他，可是她此前已提过一回了，一再开口，反显得自己有些斤斤计较，思量片刻，终是先问了句不相干的：“今夜是上元夜，三公子怎么会在西所值勤？”
程昶淡淡道：“不值勤，就要进宫去吃宴，我不想去。”
进宫吃宴，必然要与太皇太后一起，太皇太后必然要把余凌塞到他旁边，余凌这个人，虽然行事得体，分寸有度，但他不喜欢，既不喜欢，不如避嫌。
所以干脆到值庐里躲清闲，且上回得了卫玠提点，正好翻一翻郓王赈灾的案子。
孙海平几人分发完河灯，张大虎回来推放着祈天灯的推车，程昶顺手从上头拿了一盏，递给云浠：“不许个愿吗？”
云浠接过。
祈天灯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
奇怪此前分明有许多愿望的，可眼下他就站在自己身边，最难最远的那个似乎已实现了，余下的，便只剩零星一个了。
云浠垂眸看着手里的灯，笑了笑道：“我没什么愿望，就希望我关心和关心我的人都能平安顺遂，”她顿了顿，“还有三公子，希望三公子也能平安顺遂。”
言罢，她取了火折子，探进祈天灯里，点了灯芯。
火光在花灯里亮开，将灯壁映得明艳异常。
她似想起什么，道：“对了，毛九最后留下的线索，三公子您查得怎么样了？已过去这么久了。”
程昶道：“已经有些眉目了。”
他略顿了顿，似乎从云浠的言语中辨出了几许别意，忽然道：“陛下不希望我与你走得太近，但我也不愿他硬塞给我姻缘，年关节前后，他盯我盯得太紧，所以这么久了，我只好不去找你。”
云浠听了这话，手里动作蓦地一僵。
片刻，她缓下心神，心想大概是自己会错意了，三公子说想来找她，兴许只是为了查“贵人”的事。
他此前说过要和她一起查的。
手中的祈天灯已彻底点燃了，夜风拂过，火光猎猎。
云浠闭眼默许了心头愿，将祈天灯往上一放，灯于是乘着风，缓缓往天上升去。
河边不少人也已放了祈天灯了，云浠仰头看去，漫天花灯，密密匝匝地升腾而起，像万千星辰在人间飘散，天地浴火。
“真好看。”云浠道：“从前我在塞北的时候，最喜欢跟着哥哥放祈天灯。那时我就想，要是能有许许多多的祈天灯一起放，一定很好看。”
程昶别过脸去看云浠，她的眸子清亮而明媚，仿佛随意一盏灯火映在里头都能照彻天地。
两世轮回，他没见过这么干净坦荡的人。
“买下这些灯，”他笑了笑，“就是放给你看的。”

第七九章
“买下这些灯，”程昶笑了笑，“就是放给你看的。”
云浠听了这话，心间一顿，愕然别过脸去看程昶。
夜是清凉的，祈天灯如点点星火，映在他如水的目光里，渐渐汇成穹宵天河。
云浠的心跳都快要息止。
她的思绪一下就乱了。
她不知道她所听到的，是不是就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天上有一段柔软的月色，他随手一捞，送到她咫尺之间，可她不敢去接，怕握不牢。
“阿汀，你快过来看！”
云浠正不知所措，忽被阿久从旁一拽，拉着她去秦淮水边。
水里已飘着许多河灯，阿久留了一盏小船模样的，编了几个小草人放在上头，傍水放下，像夜里摆渡的过江人。
“好看吗？”阿久问。
云浠点头：“好看。”
周围的孩童们见了这船灯，都拍手称奇，纷纷围过来找阿久讨要小草人。
阿久被他们闹得手忙脚乱，云浠看着笑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看程昶。
程昶留在原地，正仰头望着满天的祈天灯。
那里离水岸有点远，四周没什么人。
他的目光有点寂寥，整个人十分安静，似乎上元夜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云浠忽然想起，程昶曾说，他的家乡不是金陵。
夜色掠去了千年光阴。
点点灯火映在他悠远的目光里，他看它们的样子，像在看故乡。
仿佛他本该生活在一个有夜灯朗照，辉煌永夜不息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漫天星灯飘零，他一人独立在夜中，如玉一般，人间尘烟难以侵染，世上诸般不入心上，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禁让人徒生一种流离失所的悲凉。
云浠忽然觉得铭心又刻骨。
……
放完灯，亥时已过半了，佳节的喧闹尚未歇止，几人归还了推车，顺着西城门入了城。到了御史台西所，值勤的武卫已帮程昶把马车套好了。
先前的巡城御史尚未离开，见了程昶，先作一揖道：“今夜有劳大人。”又对云浠道，“在下今晚通宵值勤，不能离了马，云校尉与阿久姑娘若赶着回侯府，在下可差人去附近的在京房值所借两匹马来。”
云浠刚要答，程昶就道：“不必，我送她们。”
“这……”巡城御史愣道，“忠勇侯府在城东的君子巷，离此处尚远，大人送云校尉回府，怕是要绕路。”
云浠也道：“三公子不必麻烦，我与阿久自己回就行。”
“不麻烦。”程昶道，他上了马车，撩起帘，对云浠道，“上来。”
初春的天虽回暖了些，到了夜里，冷风一吹，仍是有些寒凉，程昶看云浠穿得单薄，顺手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然后将阿久让进车里。
车身很宽敞，里头焚着沉水香，车凳上铺着厚厚的软毛毡，当中还摆了张雕花小案。
阿久四下张望一阵，感叹道：“真阔气！”扣手敲了敲眼前的案几，又说，“还是梨花木呢！”
云浠这才想起适才忙乱，竟忘了与程昶介绍阿久，忙道：“三公子，这是秦久，她的父亲从前是忠勇天字部的统兵大人，去年今上下旨召回父亲和哥哥的旧部，她因此就到金陵来了。”
又对阿久说，“这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阿久方才听孙海平与张大虎一叠声“小王爷”的喊，早猜到了程昶的身份，但她自小在塞北长大，忠勇侯的旧部只重军法，私下里亲如一家，平日里见了云舒广云洛都不怎么讲规矩，眼下撞见个正儿八经的天家人，她也是不知道怕的，随口就问，“小王爷大过年的怎么还值勤呢？”
程昶道：“手头上有些差事。”
他问：“阿久姑娘什么时候到的金陵？兵部那里不是说你们要二月才到吗？”
“我脚程快，先一步到了呗。”阿久道，又诧异地一挑眉，“怎么，小王爷你们御史台的，也关心兵部的事？连忠勇侯旧部该什么时候到金陵都知道？”
程昶看了一眼云浠，见她正正襟危坐着瞧手里的手炉，默了一下，没答阿久的话，转而问：“阿久姑娘是在塞北长大，到了金陵还习惯吗？”
“这不好说。”阿久道，“金陵嘛，皇城根下的地方，纵使有一千一万个不好，但有一点是好的，太平！像我们这样在边疆长大的，隔三差五就要跟蛮子干一仗，松松筋骨也挺好。老忠头又把我当儿子养，所以我呢，十二岁就跟着云洛上沙场了。不过这几年不行了，之前招远叛变，兵败了，后来裴阑那小子来塞北，我瞧不惯他，不愿跟着他打仗，正好他用我们这些忠勇旧部用得也不放心，相看两生厌，怎么办？我们就撤呗。老忠头就带着我们几百人，撤回了吉山阜。”
“这个吉山阜是什么地方呢？是塞北的一个城镇。小王爷您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在塞北兵营里长大的人，住惯了帐子，一出来就是大草原，自由自在的多好嘿。吉山阜这样的地方，就跟你们金陵似的，楼是楼，街是街，巷是巷，东南西北都要划分出个所以然，跑马都不能跑得痛快，住着自然不惯。我居然一住就是快四年，可把我憋坏了。所以去年今上的圣旨一来，我跟老忠头他们一刻都等不及，就往金陵来了。金陵虽然不如大草原，好歹比吉山阜繁华，再说了，阿汀不也在这儿么——”
阿久话匣子一打开，说起来便有些收不住。
她其实不算话痨，遇上顺眼的人了，多说两句，遇上她瞧不上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程昶这个人吧，很特别，与他说话会让人觉得舒服。
不像是有些人故作谦谦君子有礼姿态，他很真诚，愿意倾听，并且及时回应，让人很愿意说下去，也让人觉得，他对自己所说的话题是很感兴趣的。
放到二十一世纪，说白了，就是情商高。
阿久难得遇上这样的人，越说越来劲，转而提及少年时上沙场的事，简直要把自己这小半生与程昶聊个干净。
一路上有了话聊，忠勇侯府很快就到了。
程昶为云浠留了几盏祈天灯给侯府的人，下了马车，阿久与孙海平几人一起把灯往府里搬。
云浠唤了声：“三公子。”然后把暖手炉递还给他。
程昶没接，说：“你拿着吧，才初春，还有一阵子才彻底回暖。”
云浠不知说什么好，她这一晚上心绪犹如一团乱麻，无所适从地在半空浮荡，直到现在都沉不了底。在原地默了半晌，想起方才阿久竹筒倒豆子一般拉着程昶说了一路，心中过意不去，又为她解释：“三公子，阿久性子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是敬您，因此话才多了些。”
她只当程昶喜静，平日里更是少言寡语，大约不喜欢话多的人。可是阿久陪她一起长大，她不希望程昶不喜欢阿久。
程昶却道：“没事，我挺愿意和她说话的。”
“三公子愿意？”云浠愕然。
程昶“嗯”了声，他看她一眼，神情淡淡的，声音温凉：“因为她是你朋友。”
府里的人听到动静，赵五赶到府门口：“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瞧见程昶，又施了个礼：“三公子。”
云浠看他神色有异，透过门隙，朝府内看一眼：“怎么了？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倒也没出什么事。”赵五道，“罗府的四小姐过来了，说是有急事找小姐您，到这会儿了还不肯走。眼下少夫人正陪着她在正堂等您呢。”
云浠一愣：“罗姝？”
年关节前，罗姝疑罪从无，早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可姚素素被害的案子悬而未定，罗姝疑凶的名声尚未洗干净，回府一个多月，她一直羞于抛头露面，今夜怎么找到她这儿来了？
云浠正不解，一串迫切的脚步声自府内传来，竟是罗姝听到她回来，耐不住等，急着出来见她了。
“阿汀——”罗姝神色焦急，先唤了云浠一声，目光一掠，不期然落在程昶身上，她愣了愣，随即一咬牙，提裙往地上一跪，仓惶道，“阿汀，三公子，求求你们，救救我——”

第八十章
云浠略怔了下，上前去扶罗姝：“你先起身，有什么话去里面说。”
方芙兰也从侯府里跟了出来，与云浠一起将罗姝扶起，道：“姝儿妹妹傍晚时分就到了，一直等你等到这时候，你是——”
她本想问云浠上哪儿去了，余光一扫，落到程昶身上，旋即明白过来，施了个礼：“三公子。”
云浠将罗姝与程昶几人一并请入府中，招来赵五简略吩咐了几句，指着阿久，对方芙兰道：“阿嫂，这就是阿久，我从前与您提过的。”
方芙兰微颔首，笑着对阿久道：“阿久姑娘且稍候，我这便吩咐人把阿汀院子的西厢收拾出来。”
阿久的目光在方芙兰脸上落定，她大约是病了，脸色苍白，可五官确是极美的，烟眉将蹙未蹙，桃花似的眼里如藏着一汪春江水，饶是在夜里，也盈盈生辉。
云洛初娶方芙兰为妻那年，草原上的人都说，宣威将军的夫人，有沉鱼落雁之美。
那时她还不信，心想再怎么美，能美过阿汀去么？
如今真正见了方芙兰，才知是人外有人。
阿久一摆手，大喇喇地道：“嫂子不必麻烦，我去阿汀房里凑合一夜就成！”
云浠也道：“阿嫂您的病还没养好，早点歇下吧，从前在草原上，阿久常跟我挤一块儿睡的。”
方芙兰听了这话，也不多坚持，叮嘱云浠好生照顾罗姝，与程昶施了个礼，带着阿久往云浠的小院去了。
忠勇侯府是有“贵人”的内应的。
待方芙兰几人走远，云浠去正堂门口看了眼，确定四下无人了，才掩上门，为罗姝倒了一杯水，问：“你让我帮你什么？”
罗姝仍是张惶的，她看了眼上首坐着的程昶，捧着水吃了一口，对云浠道：“阿汀，我阿爹他要把我嫁走，嫁给……樊府的小少爷。”
云浠愣了下，樊府的老爷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时年已七十高龄，樊府的小少爷之所以谓之“小”，只因行末，实则眼下已过不惑之龄，是可以做祖父的年纪了。
樊小少爷四十年来一事无成不提，听说私底下还有些肮脏的癖好，府里的几房小妾莫名就被折腾没了，头前有一位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前两年也去了，而今罗复尤要把罗姝嫁过去，是要给这位樊小少爷做续弦？
“我一听说阿爹要给我定这门亲，就去求过他，求过阿娘，可阿娘只是哭，阿爹和我说，如今求谁都没用了，这是上头那个‘贵人’的意思，他也保不住我。眼下已纳了吉，就要过聘了，要不是撞上了年关节，只怕二月不到，我就该嫁去樊府。阿汀，求求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嫁去樊府，嫁给那样的人，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官宦人家，女儿一直不如儿子受重视，罗府的女儿多，从前罗姝乖巧听话，在罗复尤跟前自然得脸一些，可罗复尤这个人，一辈子把仕途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他既投诚了“贵人”，自然不能让一个女儿挡去自己平步青云的路。
把罗姝嫁给那样一个败类，罗复尤虽痛心，但也没奈何，退一步想，罗姝的名声已毁，这辈子能不能嫁出去还两说，眼下能攀上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少爷，已算是造化了。
至于她嫁过去后境遇如何，罗复尤不愿思量，也不肯多思量。
程昶听了罗姝的话，倒是不意外。
她为“贵人”所利用，帮着他设局伏杀过他，而今她即便出了刑部大牢，日子怎么会好过？
那个“贵人”心狠手辣，区区一名女子何足挂惜？早日封口了事。说不定连嫁去樊府都是个幌子，等把迎亲礼一过，日后指不定能不能活命呢。
毕竟嫁给那样一个败类，活不长久也正常。
云浠也已听明白了，她问罗姝：“其实你不是来找我的吧？你真正想找的人是三公子。”
罗姝捧着水，半晌，低低应了声“是”。
她有点不敢看程昶，那日，程昶在刑部大牢里审她的情形犹令她心生畏惧，可“贵人”和三公子不对付，眼下贵人要置她于死地，她想要求生，只有硬着头皮来找程昶了。
罗姝吃了口水，小心翼翼咽下，仿佛生怕动静大了就会惹程昶不快似的，解释道：“我不能直接去琮亲王府，想着，阿汀你与三公子走得近，或许能帮我带句话。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与三公子撞上了。”
她将杯盏放下，搁在膝头的手张开又收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快步走到程昶跟前，就势要跪，只听程昶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此前错信她，已被害过一回了。
这一回，为什么还要信她？
罗姝忙道：“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三公子您。”
“你知道什么？”程昶问，“你知道姚素素是怎么死的吗？”
罗姝摇摇头。
程昶道：“和你一样，知道得太多了。”
那个“贵人”既然能在姚素素的牙关里塞一枚“耳珠”冤罗姝入狱，说明他一定与姚素素的死有关。姚素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贵人”还能因为什么而杀她？
想都不用想，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亦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姚素素贵为枢密使之女，当今皇贵妃的表侄女，他说杀就杀了，所以你要想想，你该要告诉我什么，才会让我觉得你值得相信。”程昶道。
换言之，他要真正的，有价值的消息。
程昶问：“忠勇侯的冤情，你知道吗？”
罗姝摇摇头：“不知道。”
“那没有意义了。”程昶道，“你回吧。”
“可我、可我知道故太子身陨的真相！”罗姝见程昶不愿相帮，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会否犯了忌讳，“故太子他不是急病死的，他是……他是被人下了毒！被人害死的！”
此言出，程昶眉头一蹙：“真的？”
他语气微缓，又问：“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去求阿爹不要将我嫁去樊府，在书房外，隐约听到他在和人说话，言语中提及故太子，又说什么毒发身亡，那人还说，要早日把那些证人了结了。”
程昶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照刀疤人毛九临终前所指，他被“贵人”追杀，是因为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大约与忠勇侯府有关。
老忠勇侯的战死，招远叛变，累及故太子急病身亡，程昶近日苦查忠勇侯的案子，自然也查了查故太子程旸的死因。
只不过，宫中提及程旸的卷宗无外乎是些歌功颂德的，末了至繁至简提一句“病亡”，再找不出其他，且程旸死后，就连当年在东宫侍奉他的一众侍婢也无踪迹了。
宫里有人猜，或许是昭元帝悲极盛怒，一并赐死了。
程昶道：“依你所言，故太子若系人投毒致死，陛下难道不查？为何竟会对外说是‘病亡’的？”
“这我不知。”罗姝道，“但三公子请信我，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且我还听说，那几个能证明故太子被投毒的证人，如今就被关在，关在……”罗姝细想了想，“关在明隐寺。”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若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院中的虫鼠。
但云浠常年习武，耳力极好，哪能分辨不出来？
她立刻与程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蓦地把门拉开。
屋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方芙兰。
云浠一下就愣住了。
“阿嫂？”她唤。
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问不出来。
他们在正堂叙话已叙了大半个时辰，照理方芙兰早该歇下了，且明日一早，方芙兰还该去药铺看诊的，眼下子时过半了，她还未睡下，明早怎么起得来身？
方芙兰对云浠笑了笑，温言道：“你回来得晚，眼下夜已过半了，该进些吃食，我白日里睡够了，这会儿有些睡不着，便去给你做了碟小点。”
她说着，把手里端着的青花碟递给云浠，站在屋外对程昶施了个礼，“也请三公子、姝儿妹妹一并用。”便折身回后院去了。
云浠看着方芙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了，还犹自顿在原地。
忠勇侯府有内应，她是知道的。
第一回 ，艄公投案，柯勇来给她报信，方芙兰在府门口，正要去药铺看病。
第二回 ，关着“艄公”的柴房有动静，田泗来找她，那天下午，只有方芙兰、赵五、以及白苓出过门。
她那时就已对方芙兰起疑了，只是意外听说方芙兰两回离府去药铺看病都有罗姝陪着，才怀疑起罗姝的。
可日前程昶已与她说了，忠勇侯府的内应，不是罗姝。
既然不是罗姝，还能是谁呢？
白苓与赵五都是跟了侯府多少年的人，她不希望是他们。
但她更不希望是方芙兰。
当年云洛去世，她与方芙兰相依为命，若非阿嫂陪着她，关心她，要从父兄离世的伤痛中走出来谈何容易？
暗夜的梆子声响起，子时三刻了。
程昶见天已太晚，对罗姝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言罢，便起身要离开。
他没提会否相帮罗姝，但罗姝亦不敢多问，把程昶送到正堂门口，低低说了句：“劳烦三公子。”直愣愣地又回到正堂里坐下。
云浠一路将送到程昶府门外，她有些难过，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那个不好的揣测让她的心绪一沉再沉，沉到无尽的深渊里。
她知道，凭三公子的明敏，不可能对忠勇侯府的内应没有猜想。
他或许早就有一百种法子揪出这个内应了，他只是照顾她的感受，从来不在她跟前多提内应的事，从不逼着她去找。
可是他不提，她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仔细算来，若非三公子命大，那个“贵人”已害过他两回性命了。
孙海平与张大虎套了马车过来。
云浠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昶身后，不敢看他，垂眸看着地上，轻声道：“三公子，方才我阿嫂她……”
“明日一早，我们一起上明隐寺一趟。”
不等她说完，程昶就截住她的话头。
云浠被他硬生生打断，反应了半晌，才问：“明隐寺不是早已封禁了么？有那么好去吗？”
程昶“嗯”了声：“我有办法。”
他指了指府门，说：“天晚了，你进去吧。”
云浠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送三公子。”
程昶见她坚持，没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青石巷里辘辘行起来，程昶默坐了一会儿，掀帘往后一看，云浠竟还站在原地。
府门口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把她单薄的影拉得很长，她大约是难过的，垂着头，半晌一动不动，就这么一眼望过去，伶仃又可怜。
程昶于是叫停了马车，往回走去。
云浠正自惘然地在府门口为程昶站着班子，不期然间，一道修长的身影回到她身前站定。
云浠愕然抬头：“三公子？”
“有句话忘了和你说。”程昶笑了笑，“真相没弄清楚前，不急着伤心。”
云浠点点头，片刻，又摇摇头：“我不是伤心，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
是害怕，担心，怕那个内应就是阿嫂。
也是愧疚，怕竟是自己的至亲要帮着“贵人”加害三公子。
“阿汀。”
程昶忽然唤她。
他早就想这么叫她了，总是听旁人叫，他觉得挺好听的。
“还有一句话也忘了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一切有我呢。”

第八一章
马车走远了。
云浠回到侯府，掩上门，往自己的小院走。
走到一半，她顿住步子，倚着长廊尽头的廊柱慢慢蹲下。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现在，都理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感受。
天上有段柔软的月色，他摘下来，送到她咫尺之间，她分明是不敢接的，他却告诉她，只要摊开手心就好。
月色流转在掌纹之上，清凉温柔，如有实质。
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下一刻，她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大概这世间太美好的事物都会让人徒增烦恼，怕留不住，怕守不牢，怕是一场枉梦徒然。
以至于她连多问一句都不敢，生怕动静大了，梦就会散似的。
夜已很深了，夜鸦掠过长廊，歇在廊头角，聊赖地叫了两声，扑棱着又飞走了。
云浠借月色，瞧了眼夜鸦的残影，她此刻神思微定，心中不经意又想起方芙兰。
她其实曾认真揣摩过谁会是“贵人”的内应，她甚至怀疑，并且试探过忠勇侯府的每一个人，但是，除了方芙兰。
云洛离世后，方芙兰是她这世上最亲的人，她不能接受是她。
适才在正堂，她发现方芙兰或是借着送小点，偷听程昶与罗姝叙话的一瞬间便已难受得无以复加。
好在眼下缓过来，想通了，觉得三公子说得对，事情没弄清楚前，不该急着伤心。
指不定只是一场误会呢。
云浠吁了口气，站起身，回到院中。脏脏已睡下了，掀开眼皮，看到她，勉强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肚子。
云浠俯身摸了摸它的头，听到屋里传来鼾声，隔窗看了眼，阿久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她的榻上。
云浠于是在屋外打水洗漱干净，才推门进屋。
阿久是在兵营里呆惯了的人，倒头就睡，一点动静就醒，她翻身坐起，瞧见云浠，仔细辨了眼天色，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云浠没说话，在榻前坐下。
阿久也没真的等着云浠答，仰头躺回榻上，枕着手臂道：“那个罗姝，我记得她小时候个子小小的，老是追在裴阑后头喊裴二哥哥，如今长大了，样子变了不少，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云浠心中仍记挂着方芙兰的事，半晌，道：“阿久，我明早要去办点事，大概要离开金陵一两天，我阿嫂身子不好，这两天你能不能帮我陪着她？”
阿久愣了一下：“啊？明天吗？”
“怎么了，你有事？”
“有啊。”阿久道，“我要去找我一个朋友。”
云浠问：“你不是刚来金陵？哪里来的朋友？”
阿久道：“我路上交的啊，不然塞北到金陵这么远，我一个人赶路，多没趣。”
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行了行了，那我这两天先陪你嫂子呗。”
“也不必陪。”云浠思量了一下，找了个借口，“此前我去京郊平乱，端了几个匪窝，那些人扬言要报复我，报复忠勇侯府，阿嫂这两日要去药铺看病，你帮我暗中跟着她，保护她就行。”
阿久爽快道：“成！”
云浠想着明日还要早起与程昶去明隐寺，与阿久说完话，脱靴上了榻，闭目就是要睡。
阿久却有些睡不着了，她翻过身，支起下颌，“喂，阿汀，你这个嫂子，云洛是怎么看上的？从前塞北草原上多少姑娘喜欢他，从没见他瞧上过谁。”
“我也说不清。”云浠道，她回忆了一下：“阿嫂其实挺可怜的，她的父亲从前是礼部的侍郎大人，后来犯了事，要被今上问斩，连着发落了他们一家子，阿嫂的母亲当时就自缢了。那会儿先皇后刚殁不久，还在梓宫停灵，阿嫂只好进宫跟皇贵妃求情。大约是皇贵妃不愿相帮吧，阿嫂心灰意冷，便想着要投湖自尽，我恰好路过瞧见，把她救起来，带回侯府。”
“也是巧，没过半月，哥哥回来了，我记得他当时刚平了岭南之乱，立了大功，回府后，和我一起照顾了阿嫂几日，听说了方府的事，便拿着军功，请今上赦了阿嫂的罪，把她迎娶进侯府。”
“照你这么说，”阿久道，“云洛那小子，当时竟然是一眼就喜欢上你嫂子了？”
云浠道：“应该是吧。”
阿久咂咂嘴，没滋没味地道：“也是，她是长得好看。”
岂止好看，简直倾国倾城。
阿久安静地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鼻子，半晌，忽然叹一声：“哎，我还真有点儿羡慕她。”
她没说羡慕什么，云浠到底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左右是个姑娘家，多少都会有些羡慕方芙兰的。
那年间金陵城多的是高门闺秀，可才情样貌均拔尖儿的，便只方芙兰这么一个。
云浠心里，其实是很敬重她这位阿嫂的。
她是塞北长大的野丫头，而方芙兰，仿佛就是自秦淮的烟水里应运而生的。
她温柔，平和，善解人意。
世人看她外表，或许会觉得她不经风雨太过柔弱，实则不然，云浠知道，她这位阿嫂，其实是外柔内刚的。
两人相依为命那几年，她去衙门谋职，肩负起忠勇侯府的生计，而方芙兰孀居在家，打理府中一应事物，教老有所管，幼有所依，肩负起的，是忠勇侯府所有人的人心。
云洛离世后，方芙兰曾对云浠说：“阿汀，你哥哥没了，阿嫂还在，我们姑嫂俩，从今往后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便是这么一句话，才支撑着云浠，让她从绝境中走了出来。
身旁阿久的呼吸已变得绵长，鼾声渐起。
云浠想起往事，望着房梁，喃喃道：“阿久，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咱们侯府挺对不住阿嫂的，你说她嫁过来，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说着，想起今夜的事，不知怎么，就有些难过，又道：“阿久，我阿嫂对我真的挺好的，那几年，真庆幸有她陪着我，我一直……都很喜欢她的。”
身旁鼾声忽止。
阿久翻身坐起，伸手一推云浠：“云洛喜欢她，你也喜欢她！我对你不好吗？我还对你好呢！”
云浠盯着她，半晌，道：“你这么凶，哪里好了？”
阿久并手为刀，劈下来：“你再说一次？”
云浠抬臂一挡顺势拆了她的招，笑着道：“是，你也对我好，我和哥哥也喜欢你！”
……
因为隔日要去明隐寺，云浠堪堪睡了两个时辰，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了。
明隐寺距金陵不算太远，跑马大约要半日，然而十三年前一场血案后，明隐寺所在的平南山整个都被封禁了，跑马至多到山下，上山还要另想法子。
昨日程昶虽说了要一起去明隐寺，却没提在哪里碰头，云浠本想早点赶去城门口等，刚出侯府不久，碰上个王府厮役，与她道：“小王爷早一个时辰已出发了，云校尉自行去明隐寺即可，小王爷会在平南山后山腰的七方亭等您。”
云浠一听这话，心中焦急。
罗姝说，故太子殿下是被“贵人”投毒致死的，且能证明故太子死因的证人，正是在明隐寺。
若此言不虚，“贵人”得知三公子前去取证，不可能坐视不管，必然会在路上设伏。
云浠本想要陪着程昶同上明隐寺，一路上也好护他周全，未料他竟先她一步出发。
她担心程昶安危，一路上连连打马疾奔，想着或能追上程昶，未料平南山已近在眼前了，竟还未见着程昶踪迹。
其实程昶也就比云浠早到一刻。
他连夜托人给卫玠捎了口信，天不亮就往明隐寺赶。
马车走得慢，路上睡了一觉，刚醒来不久，马车外就有人敲窗，卫玠的声音传来：“你也真是，要上明隐寺好歹提早三日说一声啊，这么突然着人来知会我，还让我在路上埋几个武卫，省得有人伏杀你，我差点儿来不及安排。”
程昶掀帘看卫玠一眼，问赶车的张大虎：“刚才路上有人挡道吗？”
“没有。”张大虎道：“小王爷，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得很哩！”
卫玠一耸肩，“你看，白忙活了。”
程昶若有所思地放下车帘，就着车厢里早已备好的清水擦了脸，清了口，下了马车，与卫玠说：“先去七方亭，等个人。”
卫玠这日倒穿得齐整，一身指挥使常服，可惜脸上的胡茬仍没打理干净，说话的时候眯缝着眼，就跟没睡醒似的。
到了七方亭，他问：“等谁？”
程昶道：“云浠。”
卫玠听是云浠，倒是不意外，照上回毛九的说法，程昶被人追杀，大约跟忠勇侯府有关，他要带着云浠一起掀追杀他的“贵人”的底儿，合情合理。
想起忠勇侯府，卫玠想起一事来，问：“上回我不是给你透了个底儿？让你去查忠勇侯当年‘贪功冒进’，和郓王赈灾立功有没有关系，你查得怎么样了？”
程昶道：“有些眉目了。”
卫玠问：“所以到底有关系吗？”
程昶刚要答，山脚下，只听一声骏马嘶鸣。
正是午时，云浠疾马赶到驿站，“吁”了声，将缰绳使劲一勒。
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不已，云浠今日没穿校尉服，一身朱色劲装，高坐于马上，整个人沐浴在晴好的日光里，简直英姿飒爽。
卫玠“嘿”了声，说：“这小丫头，可真精神！”
云浠一展眼，看到程昶，当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七方亭这里赶，到得近前，她问程昶：“三公子是何时到的？”
卫玠道：“他就比你早到一刻。”
云浠原还想问程昶这一路上是否平安，但眼下看他无恙，便将这一问省了，转而与卫玠拱手：“卫大人。”
卫玠打量了她两眼，指着她，跟程昶道：“你看她这一路过来足不沾尘的劲儿，明摆着功夫好，你怕路上有危险，带着她一道上明隐寺来啊，还故意错开，先后脚过来，怎么着？你怕她跟着你会出事？你喜欢她啊？”
云浠一听这话，足下一个趔趄，险些踩滑。
程昶没应卫玠，顺手把她扶了扶，说：“当心。”
所幸卫玠这话就是随口一提，见云浠到了，随即引着二人往明隐寺走。
明隐寺虽被封禁，把守的禁卫却源自皇城司与殿前司。
一路上有了卫玠带路，三人畅通无阻，到了寺门口，卫玠将新贴上的封条一拆，说：“进到里头就要当心了啊，但凡被殿前司的人瞧见，老狐狸那头必然就知道你们闯明隐寺了。”
程昶没说话，云浠一点头：“请卫大人带路。”
其实所谓能证明故太子死因的证人，卫玠也不知道是谁，但明隐寺里，确实秘密关押着从前侍奉东宫的几个侍婢。
这是座百年古刹，殿宇繁多，路径迂回百折。
好在卫玠已在寺中各处早安排了自己的人手，一路带着云浠和程昶避开殿前司的耳目，却也顺利。
到了一处静室前，卫玠顿住步子，语重心长地说：“像这种关押着人的静室，一向是由八个皇城司、八个殿前司的人一同看守，他们殿前司的人跟我的皇城司不对付，这么个看守法，能起个相互监督的作用，任谁也不敢带人擅闯。”
程昶四下看了看：“怎么没见着殿前司的人？”
“你还问？“卫玠道，“我早跟你说了，要上明隐寺来，最起码提前三日跟我打招呼，你这么连着夜的知会我，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一脚，把门踹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殿前司的禁卫。
卫玠续道：“我只能装醉，拿酒壶把他们一齐砸晕了。”
程昶：“……”
云浠：“……”
卫玠又催促：“你们要见的证人就关在隔间里，赶紧的快审吧，省得待会儿地上这几个醒了，我还得挨个砸一通。”

第八二章
到了隔间外，程昶刚要推门，卫玠又说：“我连夜打听了下，当年故太子身陨后，被关来明隐寺的东宫侍婢其实不少，但人嘛，一旦被关押久了，成日里担惊受怕的，这儿——”他伸手敲了敲脑子，“难免会出问题。这些年陆续疯了几个，被带走后，人就没了。八成是老狐狸怕他们乱说话，私底下处置了。余下这里关着的两个，脑子约莫还清醒，就是对人戒备得很，你问他们话，他们未必会答。”
程昶点了一下头，进到隔间里，果见得一名宫女，一名内侍。
他们二人均瘦得不成人形，见了程昶，一如见了索命阎王般，惊恐万状地往角落里钻。
程昶先没开腔，步去桌前，倒了杯水，然后来到侍婢二人跟前，把水递给他们，说：“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这两人只战战兢兢地看他一眼，并不接他递来的水。
这却合理。
方才卫玠说了，这些年，关在明隐寺的东宫侍婢疯了死了不少。对这二人而言，程昶几人是不速之客，不接他的水，说明他们戒备，怕水里有毒。
戒备好，戒备说明他们神志清醒，能猜到他来做什么，这样他大可不必掩饰，直言不讳反而能取得他们信任。
程昶把水放到一边，又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跟你们打听故太子程旸的死因。”
他道：“当年太子殿下走得蹊跷，朝中一直有异声，后来陛下把此事压了下来，慢慢的就没人再提了，最近朝局动荡，此案又被翻到了台面上。”
他没提朝局因何动荡，这二人若能听明白他的话，该知道皇权即将更替。
程昶道：“我知道，陛下之所以留下你二人，乃是因为你二人曾侍奉故太子左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但是——”
他一顿，“秘密不说出来，带到坟墓里，终究只是个没人晓得的秘密罢了。想要逆天改命，单靠守口如瓶是不行的。今日江山是昭元帝坐主，或许会留你们在此苟且，再过个一年半载，倘上头换了人，能不能留你们性命就两说了，你们说对吗？”
这话出，卫玠先吓了一跳。
他平日里说话已很不讲究了，至多也就骂今上一句“老狐狸”，程昶的语气听着平和，到末了一个江山易主，这是明摆着咒老狐狸死啊！
这要被人听了去，直接拖到刑场问罪绰绰有余。
但还别说，程昶的话竟是有效，其中那名内侍略有松动，抬起眼皮，看了程昶一眼。
程昶继续道：“故太子仁德，远胜过陵王郓王，我一直敬他。眼下朝局动荡，江山将来谁人做主犹未可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想要活命，我也想活命，明隐寺早就被封禁，我既然甘冒风险来找你们，你们该知道我与你们休憩与共。否则我何必理会你们？何必理会故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任由新继位的君主一道旨意把你们清理了不好么？”
宫女听了这话，抱膝蜷得更紧。
那名内侍犹疑许久，瑟瑟缩缩地问道：“陛下……陛下他，要立郓王殿下为太子了么？”
程昶心间一顿，是郓王？
但他没答这话，只是道：“我是琮亲王府的人，眼下在御史台当差，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你们的性命，但你们如果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应该有一线生机，你们信我吗？”
“奴婢知道你。”良久，内侍说道，“你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从前你来东宫，奴婢跟着太子殿下，见过你几回。”
他问：“你……你想知道什么真相？”
程昶问道：“当年塔格草原蛮敌来袭，太子殿下为何要保举忠勇侯？”
这一问甫一听上去没甚意义，忠勇侯镇守塞北，塞北出了事，自然该由他出征。
可仔细想想，却不尽然。
当皇帝的心里，总有些不便说出口的计较，譬如驭下要讲究制衡之术，又譬如，守疆土的将领要常换常新，否则一个老将在同一个地方驻守太久，得了那里的军心民心，容易做成土皇帝，变成朝廷的心腹大患。
当时昭元帝刚召回云舒广，目的就是为了另派将领镇守塞北，故太子明|慧，应该猜得到他父皇的心思，怎么云舒广才回金陵不到一年，他竟逆着昭元帝，竭力保举忠勇侯出征了呢？
卫玠一挑眉，没想到三公子见微知著，竟能瞧出旁人想不到的这一层端倪。
被程昶这么一引，内侍倒真忆起一事来：“太子殿下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先皇后病逝那年，他刚大病过一场，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塔格草原就出事了。当时忠勇侯刚回金陵大约半年，太子殿下虽与他见过两回，倒是没提要请他出征的事。后来陛下都已将出征的将军定下来了，太子殿下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忽然恳请陛下让忠勇侯出征。陛下一贯信赖太子殿下，便由了他。”
程昶问：“太子殿下当时得了什么消息？”
“这个奴婢不知。”内侍道，“忠勇侯出征后，太子殿下的病便一直不见起色，大约是成日里担心塞北的战况吧，毕竟忠勇侯是他保举的。所以后来忠勇侯惨胜牺牲的消息传来，殿下他自责不已，病情愈发重了。”
“陛下传了太医为殿下诊治，太医说，太子殿下是病在心里，倘能医好心病，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其实当时太子殿下的身子已大不好了，太医这话，不过是了宽慰陛下。奈何陛下信了他，为了让殿下不那么自责，认定塞北一役惨胜，乃忠勇侯贪功冒进的过失，还褫了宣威将军统帅的衔，让他作为招远的副将出征。”
然而正是这个决定，招远叛变，累及塔格草原一役大败，太子程旸病入膏肓。
“败仗的消息传来，殿下他伤心不已，立刻就找了人去查。”
“查什么？”
“不知道。”内侍道，“太子殿下他养了一些很忠心的武卫，他们要查什么，像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是不让晓得的。不过照奴婢看，或许是招远叛变的内情吧。”
“不对。”一旁的宫女忽然出声，“太子殿下查的事情，跟先皇后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程昶问。
宫女道：“有几回我为太子殿下打水更衣，站在寝殿外，隐隐约约听到太子殿下和武卫的谈话，说‘先皇后’什么，哦对了，还提过‘明隐寺’。”
“但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奴婢就不得而知了。”宫女道，“而且一直到太子殿下身陨的前一日，他还传了那个武卫，奴婢最后听到武卫对故太子说‘尚未找到’，又说‘几年过去，样子都变了’，大约先皇后仙逝以后，太子殿下他就在找什么人吧。”
程昶听了这话，对卫玠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如果这宫女与内侍所言不虚，太子程旸一直以来都在一个与明隐寺有关的人。那么这个人，极可能就是卫玠日前提过的昭元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可是，先皇后乃正宫娘娘，育有几子几女，彤册上记得清楚明白，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必然非她所出。既然非她所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故太子忽然保举忠勇侯出征塞北，是否也与这个皇子有关？
但程昶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当年的大致情况已了解得差不多了，他单刀直入：“故太子究竟是怎么没的？为何会有人说是投毒？”
“这……”内侍稍微犹豫，“当年太子殿下确实被人投了毒。那个投毒的人，就是郓王。”
“其实当时殿下已无药可医了，就是强撑下去，至多也就能活过三五日吧。但是那日太子殿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让奴婢二人为他整衣冠，要去面圣。奴婢们为他整到一半，郓王就来了，端了一碗参汤，称是‘万年血参’要敬献给太子，说吃了对身子大有裨益。但太子殿下似有话要对郓王说，屏退了奴婢二人。”
“奴婢二人刚退出殿阁不久，就听到里头传来碎碗之声，太子殿下怒斥说……”内侍想了想，“他说郓王‘糊涂’，又说他‘竟敢投毒来害他，他本来当他犯了错，有心悔过，不打算与他计较了’。奴婢二人听是出了事，就进了殿里去，看到，看到……”
内侍说到这里，整个人不禁颤抖起来。
想必那一定是一段令人生怖的往事，时隔数年回忆，仍令人惶然难以自抑。
程昶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他温声道：“你慢慢说，不要急。”
内侍点了一下头，也顾不上手边上的水是否有毒了，端起来吃了一口，缓了半晌心绪，才艰难道：“当时太子殿下嘴角和衣襟上满是血渍，也不知是呕出来的，还是吃那毒汤吃的，眼底与印堂已发黑，整个人如失了魂的鬼，但他还活着，还在痛斥郓王。斥着斥着，到了最后就哭了。”
“哭了？”
“是。”内侍道，“太子殿下很自责，说是他对不起忠勇侯，对不起云氏一门。”
“后来，大约是东宫这里的动静太大了，把陛下惊来了，陛下看到地上郓王给太子殿下送的药汤，让太医验，听是确实有毒，立刻就让禁卫把太医杀了，还下令让把我们这些在东宫伺候的一并关来明隐寺。他告诉郓王，留下我们这些证人，是为了让他知道怕，知道畏惧。”
程昶问：“所以那碗毒汤，太子殿下究竟是吃了吗？”
“吃没吃奴婢们不知，但是太子殿下他当时确实就‘急病’去世了，他临终时似乎想要对陛下说什么，但是没来得及。奴婢这些年想了想，大概是太子殿下得知了郓王的一桩错处，预备着要告诉陛下，郓王想要阻拦他，一不做二不休，送来毒|药汤，左右那时太子殿下也没几天可活了，便是吃了药汤身亡，大约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死因。至于郓王殿下的那桩错处，哦对了，太子殿下斥郓王的时候，似乎提到了‘忠勇侯’，提到了什么‘屯粮’。”
程昶心绪一沉，果然。
“什么意思？”云浠问，“什么屯粮？你的意思是，我阿爹……忠勇侯当年牺牲，与太子殿下说的‘屯粮’有关系？”
内侍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已把所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程昶点头：“好，辛苦你二人了。”
该问的话已问完，程昶三人离开静室。
天已黄昏，卫玠一脚把一个昏晕的殿前司禁卫踹去一边，感慨道：“这个老狐狸，也是能忍天下之不能忍了，一个儿子想要把另一个儿子害死，居然还镇定地收拾残局。”
“倒也是。”他想了想，“反正大儿子是个将死之人，吃不吃那碗毒汤，都没两天活头了。老四再混账，到底还是他亲生的种，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权衡一下利弊，是该保住小的。老狐狸能在这种情形下权衡利弊，这份儿心性忒难得了，怪不得能做皇帝。”
他看戏似的，揶揄喟叹地说了半晌，身旁两人一个也不接腔。
卫玠看程昶一眼，见他眉间微拧，若有所思，不耐道：“我说你们俩，怎么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眼下这事儿不是明摆着了么？太子殿下知道了老狐狸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儿，差人去找，没找着，他当时保举忠勇侯出征塞北，约莫也跟这事儿有关系，结果没料忠勇侯在塞北打仗的时候，郓王暗自调走了他的兵粮，忠勇侯逼不得已，只能速战速决，因此‘贪功冒进’追出关外，惨胜牺牲。
“太子殿下觉得忠勇侯牺牲的事有蹊跷，命人追查真相，得知忠勇侯是被郓王害的，急着去告诉老狐狸，郓王估计临时知道了这事儿，为了拦下太子殿下，端了碗毒汤过去，其实太子殿下吃不吃那碗毒汤并不重要，他得知是郓王下毒，就算不吃，气也给气死了。
“当时老狐狸到了，一见这事，估摸着掐死他家老四的心都有了。可他气归气，心里又想了，老大反正都这样了，总不能让老四陪着他去见阎王吧，要是两个儿子一起没了，估计他老人家下阴曹地府的时辰也不远了，所以就决定保住老四。
“老四毕竟干了桩混账事，老狐狸虽要保他，但也不愿让他活这么容易，所以呢，又留下几个证人关来明隐寺，让老四时时刻刻知道厉害。”
“至于你。”卫玠对程昶道，“你的事儿就更简单了，那个毛九不是说‘贵人’追杀你和忠勇侯府有关系吗？你铁定是知道了郓王调用忠勇侯屯粮的事儿，且还知道了郓王为着这个事儿毒害了太子殿下。郓王想着，就算老狐狸愿意包庇他，可要是满朝文武知道了这个秘密，铁定不会让他好过，到时弹劾他的折子能把御案淹死，只怕老狐狸也保不住他，所以他肯定不能让知道秘密的你活着，一不做二不休，只好派人杀你了。”
三个人出了明隐寺，卫玠一路说得口干舌燥，带程昶与云浠到了山下的歇脚处，就着桌上的冷茶猛吃一口，看暮已四合，说：“快饿死了，怎么着，一起出去打个尖儿？”
程昶看云浠一眼，见她十分低落的样子，说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成。”卫玠道，“那我给你俩捎两张饼回来。”一面往小院外走，一面感叹，“可瞧瞧我这人儿吧，管吃又管住，管开路还给善后，真是菩萨似的大仙人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这是平南山下的一处院落，天黑赶不及回金陵城，要在此处凑合一晚，到了戌末，四野几乎无人，程昶趁着天末还有一丝光亮，找着烛台点了灯。
他将灯放在桌上，转头看云浠一眼，她仍站在屋门口没动，整个人讷讷的，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低声问：“三公子，我阿爹当年的冤情，您已查到了对吗？”
“是不是……”她略一停，抿了一下干涩的唇，“是不是，真如卫大人所说言，是郓王暗中调走了本该发去塞北的屯粮？”
程昶点头：“是。”
他得了卫玠的点拨，近一月在御史台值庐里苦翻旧案卷宗，在细枝末节处搜寻因果，不是没有成效的。
真相残忍，他本不愿告诉云浠的，可转念一想，英烈守疆御敌而死，为何却要背负“贪功”的骂名？生死一场徒然，难道连他至亲女儿都不配知道真相吗？
程昶道：“当年忠勇侯出征塞北，因兵粮短缺，曾给枢密院写过急函，求掉兵粮，但因当时淮北大旱，郓王前去赈灾，粮草不够，于是暗中与姚杭山合谋，秘密征用了应该发去塞北的屯粮，忠勇侯……大约是久等不来兵粮，只好以速战速决之术追出关外，才至万余将士牺牲，他自己也赔了性命。”
“当年枢密院称，阿爹八百里加急求调兵粮，驿使路上耽搁，等信送到金陵，足足晚了三月。”云浠道，“所以，其实不是驿使耽搁，是枢密院私自压了阿爹的信，非但不给他发兵，还把他要急用的屯粮调去给郓王赈灾立功劳了？！”
云浠胸口气血翻涌，她强忍了忍，才又问：“三公子有证据吗？”
程昶摇了摇头：“我近日借着值勤之故，翻了下从前的卷宗，这些因果都是我从卷宗的细枝末节里推断出来的，眼下虽得了明隐寺那两个宫人证实，但是没证据。而且这案子是陛下压下来的，有心要包庇郓王，证据应该在户部，但不好找。”
或者应该说，他们这么暗底下追查，根本没可能找到证据。
云浠愣道：“也就是说，我现在想给我阿爹伸冤，无望了是吗？”
她伸手，指向绥宫的方向，“我阿爹在边疆出生入死，那个人只为了把一桩案办漂亮，办得能叫满朝文武臣服，能在他父皇跟前得脸，就害了我父亲和塞北万千将士的性命？！而即使这样，我都不能为阿爹伸冤，还要眼睁睁地看他坐上储位，成为继任太子？”
她其实并不执着于真相，因无论外间怎么说，她一直是相信云舒广的。
云氏一门顶天立地，忠勇二字一以贯之，何惧蜚短流长？
可塞北英烈之魂尚未安息，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身傲骨铁胆变作他人的进身之阶，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化为丹墀台上的赤，被那人踩在脚下，不屑一顾。
她咽不下这口气。
云浠觉得自己其实是不难过的，她就是愤怒，是悲慨，她太难受了，喉咙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难吐难咽。
好不容易沉了口气，双眼一开一合，一滴泪便径自跌落，直直打在地上。
云浠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她抬起手臂去揩，刚伸到半空，便被人握住。
他的指间的清凉的，他把她拉近，拉入怀中，身上的气息也是冷冽的。
程昶唤了声：“阿汀。”
云浠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线条清冷的下颌。
她于是僵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程昶沉默许久，问：“阿汀，你信我吗？”
不等她答，他说：“我不会让郓王做太子的。”
“忠勇侯府的一切不公，我都为你讨回来。”
“英烈为国捐躯，在我的家乡，是该封功建碑，让后世铭记的。你父亲和你哥哥该得的清白，凭他是太子，是皇帝，都不能抹去。”
云浠听了这话，不由问：“三公子要怎么做？”
程昶望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半晌，说：“暂等一等。”
二人还未等到一刻，出去打尖儿的卫玠急匆匆回来了，他两手空空，显见得是忘了给云浠和程昶捎饼，催促道：“赶紧走吧，殿前司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这个小院是他在明隐寺当差的时候闲来无事盖的，拿木栅栏围了一块地，搭了两个茅草屋，按理不该有人知道。
程昶道：“这几天有人跟踪我，我留意了一下，像是殿前司的人，应该是陛下派的。”
“有这回事？”卫玠一愣：“那你今早过来，是怎么把他们甩开的？”
程昶看他一眼：“我没甩开。”
卫玠觉得自己没听明白，说：“你没甩开？你没甩开，那他们跟着过来，不就知道我带着你俩上明隐寺了么？”
程昶道：“嗯，知道。”
卫玠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儿，问：“不是，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把他们引过来的？”
程昶道：“我查到郓王私自调用忠勇侯的屯粮，找不到证据，没法往下查。正好明隐寺这里有证人，把殿前司的人引过来，由他们把证人带进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去金銮殿上，跟陛下讨个明令，这样才能去户部取证。”
昭元帝不是喜欢粉饰太平吗？反正无恶不作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要帮他的宝贝儿子藏着掖着？把一切掀开来摆在明面上，才是最有效，最能切中要害的办法。
天下之大，并非皇帝一家之言，为人君者，更要顾及民心，顾及臣心。
何况昭元帝还是这么一个爱惜声名，爱做表面公正的帝王。
他励精图治了一生，临到末了，不会愿意把一辈子的盛名赔进去。
程昶不信把事情闹开，在铁证面前，他还能包庇郓王。
卫玠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殿前司那个宣稚有点愚忠，你把他引过来，他如果得了老狐狸的令，把那两个证人私下处置了怎么办？反正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会。”程昶道，“今天是正月十六，各衙署开朝第一日，多的是往来值勤的，归德将军的动向，宫里各个部衙的大臣都瞧在眼里，他来明隐寺解决一两个证人容易，但他不可能解决掉我，再说了——”
程昶道：“你和你的皇城司不也在这儿么。”
卫玠觉得自己要疯：“你玩儿这么大，事先怎么不跟老子说一声？！”
他又道：“你俩玩儿吧，老子不奉陪了！”
言罢，掉头就走。
走到小院外，忽然顿住，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蹲下身，叹了口气：“唉，老子被你坑死了……”
下一刻，一列禁卫举着火把进了小院，宣稚越众而出，拱手道：“三公子，卫大人，云校尉，陛下有请。”

第八三章
回程的马车走得慢，到了绥宫，已近天明时分了。
正月十七，开朝的第二日，一应政务步上正轨，廷议上多的是要事相商，加之日前岭南一带有乱，昭元帝特地把早朝提前了一个时辰。
宣稚带程昶三人入得宫内，见金銮殿廷议已始，便道：“请三公子、卫大人、云校尉在偏殿暂候，待早朝散了，在下再为三位通禀。”
程昶道：“归德将军不必麻烦，我有要事要奏请陛下，这就去金銮殿面圣。”
宣稚愣了愣，直觉应该拦着程昶，可是，便是不提程昶小王爷的身份，单他四品侍御史的衔，足有资格去廷议议政了。
宣稚于是点了一下头，看了殿外的内侍官一眼。内侍官会意，入内通禀，不一会儿出来，道：“三公子，陛下有请。”
金銮殿上的文武官分列左右两侧，枢密使姚杭山禀完岭南之乱，见程昶进殿，退去右首。
程昶撩袍，跪地请罪道：“臣昨晚不顾陛下禁令，擅闯了明隐寺，请陛下降罪。”
昭元帝自然知道程昶为何要闯明隐寺，倘要降罪，就要问明事由，他不愿问，是以道：“无妨，你起身吧。”
程昶谢过，站起身，却并不退去一旁，他续着方才的话头道：“禀陛下，臣之所以闯明隐寺，乃是因为六年前塞北一役。”
“年关前后，臣整理卷宗，无意中发现六年前，塞北一役或有内情。臣起初只是怀疑，辗转打听，终于在明隐寺里找到两名证人，证实当年忠勇侯苦战而亡，与郓王殿下赈灾淮北有关。”
此言出，满殿俱惊。
当年淮北大旱，灾民数以万计，救灾的粮食久日不至，暴民四起，当地官府连夜上报朝廷，然而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昭元帝急得几宿睡不着觉，到末了，竟是没甚政绩的郓王主动请缨，把这桩谁也办不好的差事办好了。
那时朝廷不是没有异声，但塞北刚死了万余将士，谁也不愿在这个关头去触昭元帝霉头。
以至于后来招远叛变、宣威战死、太子薨逝，军务政务一度乱成一锅粥，更无人有暇去理会郓王是怎么赈的灾了。
而今郓王妃有孕，昭元帝属意郓王为太子，明里暗里只差一道册封的恩旨了，琮亲王府的三公子竟挑在这个当口，弹劾起未来的储君了。
“三公子这话从何说起？”一名身着孔雀补子的大员越众而出。
程昶定眼认了认，此人乃吏部侍郎，年前郓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上书请立郓王为储的几位大臣里就有他。
“当年郓王殿下在淮北赈灾，忠勇侯在塞北统兵御敌，两地相隔千里，如何竟会扯上干系？”
程昶道：“相隔千里不假，但当时忠勇侯急用粮，郓王殿下也急用粮，两地都需粮草，自然就有关系了。”
“听明婴这话的意思，竟是在怀疑本王私下调用了本该发往塞北的屯粮？”郓王盯着程昶，悠悠道。
他步去殿中，朝上一拱手：“父皇明鉴，当年淮北大旱，儿臣赈灾所用的粮草，朝廷的载录上记得清清楚楚，一为当地官府开仓放粮；二为淮南、淮西、江南一带富商所捐赠；三为朝廷急征南方各地粮草，发往淮北。诚然当时运粮发粮的路线不佳，这是因为大旱导致暴民四起，为了使粮草平安送达淮北，有时不得不选择绕道而行。
“明婴初任侍御史不过一月，便是尽阅当年卷宗，又能找到几分因果缘由？本王知你蒙受父皇看重，急于为朝廷建功，但你总不能仅凭着一星半点的‘莫须有’，就给本王扣上私调兵粮这么大一顶帽子，把本王赈灾之苦劳尽数抹杀吧？”
他一拂袖，朝昭元帝深深一揖：“父皇，儿臣当年赴淮北赈灾，看灾民苦状，感同身受，几欲怆然涕下。所募集的每一颗粮，都是儿臣日夜不寐辛苦筹得的，儿臣问心无愧！”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程昶道，“就像你说的，当时淮北有暴民，你运粮的时候，为了避免暴民拦路哄抢，不得不选择绕道。可是你绕道，至多也就在附近的山里、乡镇绕一绕罢了，为什么竟然会绕到西北，甚至北境去？”
郓王一愣：“什么西北，北境？本王不知你在说什么。”
程昶道：“朝廷粮食的用途各有不同，你赈灾用的粮，除了富商捐的，大部分都是官粮；塞北忠勇侯打仗所用的粮，是边境屯兵时期的屯粮。这些年西北与北境没有战事，边疆将士耕耘所产的粮食，大部分都发往塞北。你说你没有私自调粮，那么你的运粮路线，为什么会途经西北？”
郓王道：“本王方才已说得很明白了，本王所调的粮食，除了当地官府捐赠的，大都来自江南、淮南与淮西，本王从未从西北与北境一带调过粮。”
程昶道：“长途运粮，途经的驿站数以千计。你可以修改运粮的路线，但你不能修改运粮所经过的驿站数目，否则会与当地官府统计的数目不相符。也因此，你修改运粮路线时，选择以避开暴民为借口，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绕行，经过同一个驿站两次甚至三次之多，可是上千个驿站，你总会疏漏几个，那几个我查了，正是在西北附近。你运粮路线不合理就不提了，话说回来，你说你运粮要绕开暴民，这我理解，但据我所知，你当时前去赈灾，枢密院发了五千军卫给你，加上当地官府还有许多官兵，合在一起，还治不住暴民？”
“你或许想说暴民也是民，不过是因为大旱才落草为寇，你不想伤他们，但当时灾情紧急，数万灾民等着粮草救命，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楚？你为避暴民绕行以至粮草延至，岂不是本末倒置？”
“其实事实恰恰相反。”程昶看着郓王，说道，“你初到淮北，立功心切，没有勘查好路线与当地情况就急于调粮，并且催促各方加快运粮，结果从江南、淮西运送的一大批粮在路上遭到暴民哄抢。
“好好的粮被你弄没了，淮北等着救济的数万灾民怎么办？你心知闯了祸，慌于弥补，便求助于枢密院姚大人。当时恰逢忠勇侯也要用粮，西北与北境的屯粮即将发往塞北，你二人于是合谋，推说是驿使路上耽搁，将忠勇侯求掉兵粮的急函压下，暗改了运粮路线，私自调换了屯粮与官粮，以至忠勇侯久等不来兵粮，只好速战速决，追出关外。”
“陛下——”程昶言罢，姚杭山越众一步伏地跪下，恳切道，“塞北将士戍边辛苦，臣从来体恤他们，历来但凡忠勇侯求粮，臣从未敢有一日耽搁，三公子此言空口无凭，纯属妄断妄测，这样的事，臣绝没有做过，绝没有做过啊！”
“我是没有什么切实的凭证。”程昶道。
“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从西北运粮，文书上可以作假，但粮草所经的驿站做不了假，倘若你们真的问心无愧，沿着千余个驿站问过去，问问驿丞，问问当地官兵，六年前究竟有无大批粮草自这里经过，发往淮北，一切自当一目了然，你们敢吗？”
“边境屯粮，每年到底有多少收成，枢密院、户部都有记录，且其产出数目，与各地的官粮必不相同。你们鱼目混珠，私自换粮，或许可以改一年的数字，但你们不可能把之前每一年的数目逐一改过，只要从户部调出黄冊，两厢一做对比，算一算经年下来各方产出的平均数，其中端倪必然自现，你们敢吗？”
“况且，”程昶一顿，“我虽没有实证，辗转打听，得知当年忠勇侯牺牲后，故太子殿下怀疑其死因，遣人赴塞北细查，得知竟是你暗中调走屯粮，盛怒之下，以至病发而亡，此事当时伺候在故太子殿下身边的两名侍婢均可作证。这二人昨日被我从明隐寺带了出来，眼下就候在宫门外，我这就恳请陛下将他们传来金銮殿上对峙，你们敢吗？！”
郓王本以为程昶不学无术，便是这大半年来转了心性，可他终究不熟悉文书，难以钻研，便是花足一月翻阅卷宗，哪能找到什么端倪？未料他专注又细致，非但把卷宗阅尽，还能比照着大绥地志，把他运粮路线的不合理处一一找出，从千余驿站里辨出西北的那几个。他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学了算术，连户部最繁杂的钱粮账册该怎么算，算过后又该怎么剖析，都了如指掌。
直到现在，郓王终于慌了神。
赈灾是朝政大事，这样大的案子，他哪怕身为皇子，有姚杭山相帮，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把纰漏藏得严严实实，倘有心要查，何愁找不着证据？
当年只因朝政军政太乱，故太子又急病难愈，一众朝臣不愿火上浇油，才让他糊弄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那时昭元帝有心袒护他。
可是，哪怕天子有心袒护，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昭元帝爱惜声名，在铁证面前，当着一众朝臣，难道还会偏袒他吗？
何况，若他所料不假，程昶从明隐寺带回来的两名宫婢，正是当年伺候在程旸身边，看着他把毒|药汤送去程旸卧榻边的那两个。
故太子仁德，极得人心，这一殿朝臣或许不会为了一个忠勇侯得罪将来的储君，但若他们得知他曾给故太子下毒，必会为故太子讨回公道的。
郓王思及此，心思急转，忽生一计，心道当年他给程旸下毒，父皇是知道的，父皇包庇他，实属帮凶，这么看，父皇应与他是同一边儿的，只要不让那两个侍婢上殿，道出当年的实情，至于程昶要查的户部账册、调粮路线，那都是日后的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郓王目光落在昭元帝身上，见他正目色阴鸷地盯着程昶，顺势就道：“父皇，明隐寺早被封禁，明婴擅闯原就是罪过，还口口声声称是从里头找到了证人，他称儿臣立功心切，儿臣看他才是立功心切！他要请翻户部黄册，要算粮草，要遣人去淮北甚至西北查运粮路线，儿臣清清白白，凭他去查！但请父皇莫要听信了他的谗言，误将两个连身份都难以查清的人请上来对峙，这里是金銮殿，煌煌天威在此，岂是凭他信口开河，就能闹一出沉冤昭雪的？未免太过儿戏！”
昭元帝听了郓王的话，沉默良久，道：“昶儿，你暂将你从明隐寺带回的两名证人移交刑部，待刑部审过后，证实他二人所言属实，朕自会令三司立案追查当年昉儿赈灾淮北的实情。”
“禀陛下。”程昶道，“臣从明隐寺带回来的这两个人，曾贴身伺候于故太子殿下近前，陛下您其实是识得的。只是当年故太子急病而亡，这二人照顾不周，您伤悲之下，把他们发落去明隐寺关押，年岁一久，大约忘了。”
昭元帝听了这话，心间微微一顿。
当年的事，他其实记得很清楚，他之所以留下旸儿身边的两个侍婢，就是因为他们撞破昉儿给旸儿下毒，关押他们不杀，也是为了让昉儿时时刻刻记得这个教训。
眼下听昶儿这话的意思，竟是要撇开昉儿下毒的事不提，只提忠勇侯之冤？
如果撇开下毒的事，那么就把他身为帝王，包庇皇子的事实一应撇去了。
昭元帝有些意外，目光不由自主停驻在程昶身上。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个只知道胡作非为的侄子变得如此明事理，懂进退，识人心了呢？
下毒一事，说到底，是昭元帝、故太子、郓王父子三人的家事，若摊开来摆到明面上讲，只会让天家难堪，虽能至郓王死地，可此一步太险，他未必走得下去。
于是他选择退一步，把昭元帝从这桩龌龊事里撇开，只提郓王，只提忠勇侯。
但他退的这一步，并不是全然的让步，细想想，他是以退为进，他在告诉昭元帝，倘不将这两名证人立刻请到殿上，那么他还有后招，因为他可以选择撕破脸，拿郓王给故太子下毒的呈辞，借满堂朝臣之怒，把这二人请上来作证。
方至此时，昭元帝才反应过来。
原来程昶是故意的，他故意把他的殿前司引去明隐寺，故意拖到开朝第二日的廷议时分回来，故意闯的廷议。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种种行踪尽现于人前，让人推不得，躲不得，藏不得，拖不得，直面他的一切质问。
他身为亲王之子，这一年以来屡招伏杀。而他身为帝王，却不愿为他做主。
无法诉诸于法，诉诸于正义，所以，他要自己还自己公道。
罢了，昭元帝心想，当年昉儿竟敢下毒去害太子，这桩事，是他做错了。当年云舒广死得冤枉，塞北的万余将士也死得冤枉，昶儿拿捏住这个，要问昉儿的罪，且算因果报应吧。
昭元帝道：“那便将这两名证人，传到殿上来吧。”

第八四章
不多时，殿前司的禁卫便将明隐寺两名侍婢带到了。
程昶问：“据你二人之言，当年故太子急病而亡，乃是因为听到郓王私自调用发往塞北的屯粮所致，可对？”
当年关押进明隐寺的东宫侍从不少，大都非死即疯，这二人被囚禁数年，依然头脑清醒，说明是极机警的。
太子程旸当年分明被郓王投了毒，但三公子的问话，却略去投毒一事不提，说明他不想在金銮殿上掀天家的底，不愿让昭元帝难堪，这二人立刻领会到了程昶的深意，也把郓王投毒的部分略去，只道：“回禀陛下，回三公子，故太子薨逝前，奴婢二人伺候在他身边，当时郓王殿下过来为故太子殿下送药，奴婢二人退去殿外，确实听见故太子殿下因郓王调用了忠勇侯的屯粮，怒斥郓王。”
此言出，满殿哗然。
郓王急道：“父皇，这、这二人必是与明婴串通，一同来陷害儿臣的——”
此前为郓王说话的吏部侍郎也道：“陛下，这二人虽然曾经侍奉于故太子殿下身侧，但他们被关押数年，谁知他们是不是为了离开明隐寺信口胡诌？昨日三公子已提前见过这二人，又有谁能证明他们没有暗中勾连？”
程昶道：“陛下，昨日并非只有臣见过这两名侍婢，臣问话的时候，皇城司的卫大人、忠勇侯府的云校尉也在场，他二人都可以证明这两名侍婢所言属实。眼下他们二人就候在偏殿，陛下可宣他们入金銮殿对峙。”
昭元帝颔首。
不稍片刻，卫玠与云浠便由内侍引着入殿了。
卫玠品级虽高，但他与宣稚一样，乃禁卫指挥使，平日里除了帮昭元帝办私事，就是负责宫禁守卫，像这样的廷议，他一个月来一回都嫌多。
卫玠本是一万个不愿意搅合进这事端里来的，奈何他这回被程昶坑得死死的，昭元帝问话，他只能同云浠一起如实作答。
吏部侍郎在一旁听罢，觉得无可辩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讥诮道：“好，就算这两名侍婢所言非虚，当年郓王前去淮北赈灾，所调用的官粮里不慎混入了屯粮，云校尉身为忠勇侯之后，在忠勇侯牺牲后，难道不曾怀疑过乃父的死因吗？六年前满朝大员质疑忠勇侯‘贪功冒进’，你不出来为乃父伸冤，而今六年过去，你忽然站出来说你父亲忠勇侯是冤枉的，你如何取信于众，如何取信于陛下？”
他这话说出来，其实已有些狗急跳墙，但在铁证面前，他辩不过三公子，见云浠不过区区一名女子，料想她该是个软柿子。三公子所述的冤情，乃忠勇侯之冤，倘云浠这位忠勇侯之女在殿上立不住，先一步偃旗息鼓，那么这桩悬案大可以潦草收尾了。
吏部侍郎的话一出，殿中已有朝臣不忿，替云浠辩解：“岳大人这话实在可笑，当年忠勇侯牺牲之时，云校尉不过一名小姑娘，你让一名小姑娘进得皇殿上来为忠勇侯伸冤，未免强人所难！”
“正是，且那时宣威将军尚在世，忠勇侯府的当家人，并非是云校尉！”
云浠道：“岳大人口口声声说我当年没有为父亲伸冤，岂知我父亲牺牲后，我与兄长云洛曾递了数封状书请求彻查父亲的死因，怎知那些状书一到枢密院、一到大理寺，尽皆石沉大海。”
“枢密院后来给了说法，称是父亲急函求调兵粮，驿使路上耽搁，以至父亲莽撞发兵。至于父亲究竟是何时求调的兵粮，驿使究竟耽搁了多久，兵粮最后又去了哪里，通通含糊不清。
“岳大人说我不伸冤，敢问我要如何伸冤？我父亲堂堂三品忠勇侯，一生保家卫国，而今在边疆枉死，朝廷非但不愿帮他洗去污名，甚至连状子都不接，连立案都不肯，敢问我伸冤有门吗？”
云浠看着吏部侍郎，迈前一步：“不如岳大人，你来告诉我，将军战死边疆，大理寺与枢密院为怕祸及己身，官官相护，你该去哪里伸冤？”
大理寺虽有寺卿，眼下却是由郓王辖着，而枢密院的枢密使，正是姚杭山。
云浠这话，无疑是指郓王与姚杭山结党营私。
“陛下——”姚杭山伏跪在地，泣声道，“老臣一生为国，鞠躬尽瘁，绝无半点钻营，云校尉与三公子实属污蔑老臣！”
“陛下。”云浠拱手，向昭元帝拜道。
在明隐寺山下的小院里，程昶问她：“阿汀，你信我吗？”
他说：“我不会让郓王做太子的。”
“忠勇侯府的一切不公，我都为你讨回来。”
那时她就想告诉他，她是相信的。
纵然她知道，要为父亲讨回清白，她要直面的是一朝帝王对皇子的偏袒，她将要与煌煌天威对抗，可是他说了，英烈为国捐躯，是该丰功建碑，让后世铭记的。
是啊，本就该是这样，她又有何好惧怕的呢？
有他这一句话，她就有了主心骨，这殿上纵有刀山火海，她也不怕闯！
云浠沉了口气：“陛下，当年臣的父亲忠勇侯牺牲后，臣与兄长云洛递去枢密院与大理寺的诉状，臣至今都留着，枢密院给臣的回函，臣也收着。陛下若不信臣之所言，臣可以立刻回府取来呈于殿上，陛下尽可以看看枢密院当年是如何敷衍了事。”
“塞北一役，边疆战死将士逾万，但并非没有存活，而今父亲旧部回京，臣的父亲究竟是何时求调的兵粮，为何要求调兵粮，找一人来问问便知。若一人不够，那便找三人，找十人，或者臣可以亲赴塞北，便是请出当年的蛮敌上殿作证又何妨？”
“臣的父亲保家卫国，一生远离故土，为国捐躯，连同兄长云洛也御敌牺牲，臣不求富贵容达朝廷体恤，但云氏一门清白立世，百年以来无愧忠勇二字，臣只恳请陛下还云氏一门、还忠勇侯府一个公道！”
云浠这一番呈辞掷地有声，话音落，一殿大员无不感怀在心，纷纷撩袍跪下，齐声道：请陛下还云氏一门、还忠勇侯府公道——”
“父皇，儿臣当年——”
“你还想说什么？！跪下！”早在程昶把明隐寺两名证人请上殿时，昭元帝就看出了臣心所向，他这一辈子，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当年的事，本来就是昉儿做错了，事已至此，那就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郓王依言跪下，磕了一个头，悲切道：“父皇，即使儿臣赈灾时，所募集的粮草中，当真混入了本该发往塞北的屯粮，那儿臣也是不知情的啊。儿臣当年主持赈灾事宜，一直是按照章程办事的，期间并没有出现过差错。又或者是，或者是……”
他略一思索，生出一计，决意把脏水泼出去：“或者是儿臣手底下哪个人把事情搞砸了，临时调了忠勇侯的屯粮，瞒天过海，没有告诉儿臣。正如明婴所言，赈灾所用的官粮，与发往边关的屯粮，数目应是不同的，户部的黄册上应有记录，当年户部正是由三哥辖着呢，三哥才思斐然，胜过儿臣，他都没查出纰漏来，儿臣如何得知？”
一直立在右下首没出声的陵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朝着昭元帝一拱手，解释道：“父皇，那年儿臣刚接管户部不久，淮北大旱，塞北久战不息，各方都需用钱粮，户部的账目与往年确有出入，但因出入不算太大，儿臣自认为合理，便没仔细与往年做比对，此事是儿臣倏忽了。今日廷议过后，儿臣一定按照明婴说的法子，仔细对比，算出各方产出的平均数，也好还四弟、还忠勇侯府一个真相。”
昭元帝冷笑一声：“正因为你当年失察，才出了这么大乱子，拖到今日才想亡羊补牢，晚了！”
陵王俯首：“儿臣有错，请父皇息怒。”
昭元帝没理他，转而对程昶道：“昶儿，此案便交由你去彻查。”
程昶今日之所以把一切事端闹到金銮殿上，就是为了跟昭元帝讨来口谕彻查忠勇侯的冤案，眼下昭元帝应允了他，他自然应是。
当年淮北赈灾的真相如何，昭元帝心中一清二楚。
昉儿不过派人追杀过昶儿几回罢了，看昶儿的样子，连油皮都没擦破过，居然睚眦必报，非但让昉儿眼下做不了太子，还借着忠勇侯的案子，让他臣心尽失，日后再想登储，怕就难了。
也不知道他这个亲侄子，是何时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单单是昉儿逼得？他不信。
昭元帝定定地看着程昶，仿佛头一回识得他这个人，忽然，他一笑，道：“昶儿这一年来与从前大不一样了，长大懂事了不少，也肯为朕分忧。礼部。”
礼部尚书出列：“臣在。”
“回去筹备着，三日后，便晋昶儿为王世子。”
“臣领旨。”礼部尚书朝上一拜，又朝程昶拱手，“恭喜殿下。”
昭元帝续着道：“既封了世子，世子妃也要尽快定下。”他顿了顿，忽道，“上回你太皇祖母寿宴，为你跟朕讨了一桩姻缘，让朕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为你赐婚，似乎是……太常寺余家的？”
“陛下。”程昶一听这话，立刻拱手道，“此事臣在太皇祖母的寿宴上已说过了，臣不愿——”
“明婴！”不等他话说完，琮亲王便出声打断，“不可顶撞你皇叔父！”
他待要代程昶向昭元帝赔罪，昭元帝一摆手，淡淡道：“近日刚开朝，政务繁多，赐婚一事今日提来是有些仓促。礼部。”
“臣在。”
“你们回头一并筹备着，待到二月，挑选个黄道吉日，朕再拟旨。”
“是。”
昭元帝的目光落在正自发怔的云浠身上，唤了声：“云校尉。”
云浠回过神来，抱手道：“臣在。”
“这大半年来，你屡立奇功，数度救昶儿于危难，朕一直想要封赏你。然则你晋升校尉的日子太短，再作升迁，怕是有些急。眼下正好开年，岭南一带有乱，朕记得你的兄长云洛尝在那一带平过乱，这样，枢密院、兵部。”
兵部尚书与枢密院掌院出列：“陛下。”
“擢，忠勇侯府云氏女为五品定远将军，待忠勇侯旧部至金陵，即刻前往岭南一带平乱。”
他问：“云将军，忠勇侯旧部何时会到？”
云浠道：“回陛下，二月初就到。”
“也是二月。”昭元帝淡淡咂摸着这个日子，“那好，待你凑足兵马，就于二月出发吧。

第八五章
昭元帝吩咐完，似是有些乏累，说道：“今日就这样吧，众爱卿若还有要事要奏，自来文德殿见朕。”
言罢，他站起身，由内侍引着，离开大殿。
如今程昶授封世子，是真正的继任亲王，他血统尊贵，从前不学无术倒也罢了，眼下看起来，论才干，论人品，竟比陵王郓王更胜一筹，众臣一下朝，纷纷与他道贺。
卫玠离开金銮殿，本来想去找程昶算账，看他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便问一旁的云浠：“我回皇城司，你去哪儿？”
云浠正要答，殿阁后走出来一位年迈的内侍官，对着卫玠一揖：“卫大人，陛下有请。”
然后对云浠道，“恭喜云将军高升。陛下适才交代了，过一会儿要亲自为云将军拟旨，还请将军去兵部稍候，杂家得了恩旨，立刻送过来。”
这名内侍云浠认得，姓吴，侍奉过两朝帝王，如今是昭元帝身边的掌笔内侍官，上回她跪绥宫门，为云洛鸣冤，就是他来代昭元帝传的话。
云浠点了一下头：“多谢吴公公。”
云浠走后，卫玠由吴峁引着到了文德殿。
文德殿是皇帝的御书房，又分内外两殿，昭元帝确是累了，没在御案前批阅奏章，而是歇靠在内殿的卧榻上闭目养神。
听是卫玠到了，他缓缓睁开眼，问：“明隐寺，是你带着昶儿去的？”
卫玠对他拱手一拜，实话答道：“回陛下，三公子称明隐寺关押着的证人，或是知道忠勇侯牺牲、故太子身故的真相，臣觉得兹事体大，便带着他去了。”
“兹事体大？”昭元帝淡淡道，“既知道兹事体大，为何不先来回禀朕？”
卫玠跪地道：“是臣倏忽了，请陛下降罪。”
昭元帝悠悠地盯着他，半晌道：“罢了。”转而问道，“上回朕让你去找旭儿，你找得怎么样了？”
卫玠道：“回禀陛下，尚未寻到五殿下的踪迹，但臣辗转得知，六年前塞北一役，太子殿下之所以保举忠勇侯出征塞北，像是与五殿下有关。忠勇侯的旧部不日将回到金陵，臣打算找他们问一问，看看能否得到五殿下的线索。”
“随你。”昭元帝道，“记得不要走漏风声。”
他随后摆摆手：“行了，朕乏了，你下去吧。”
卫玠应是，朝着昭元帝再一拜，站起身，退到殿外去了。
内殿开着一扇窗，卫玠走后，昭元帝隔着窗隙，看着他的背影，待他步下白玉阶，消失不见了，重重一叹：“这个卫玠，不能用了。”
内殿中侍奉着的一众内侍皆垂首低眉，只当自己什么声儿都听不见。
唯吴峁端了碗参汤，步上前去：“陛下，吃碗参汤歇歇吧。”
昭元帝接过，吃了几口，将参汤搁下，又说：“昶儿有急智。”
他前后两句话都说得莫名，但吴峁却是听明白了。
程昶从发现故太子身陨有隐情，到决定去明隐寺，再到故意引殿前司带回两名证人，把忠勇侯的冤情在金銮殿上掀开来，果敢果决不提，一切筹划，仅用了不到两日。
更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将卫玠也牵涉了进来，逼得他成为他的助力。
卫玠不喜欢老三老四，昭元帝是知道的，程昶这一步走下去，等同于把卫玠绑来了自己的船舷上，日后卫玠行事不说一定会站在程昶一边，多偏帮着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昭元帝着人备了笔墨，亲自写好擢升云浠的圣旨，待要收笔，想了想，又多添了两句，递给吴峁，说：“拿去兵部传旨吧。”
吴峁带着一名小太监出了文德殿，走了一段儿，小太监四顾无人，压低声音对吴峁道：“师父，三公子今日授封王世子，眼下该在礼部领补服与玉印，兵部与礼部离得不远，咱们从礼部绕行，去恭喜一下三公子吧。”
吴峁淡淡问：“恭喜三公子做什么？”
“师父您不是常说吗？这宫里是有风的，咱们这样的人，只能跟着这风走。那么些大人都去恭贺三公子了，可不能少了咱们呀。”
“蠢东西。”吴峁端着拂尘，看他一眼，“风往哪儿吹都没弄明白，就妄图想要跟着风走？”
他道：“杂家且问你，今上为何册封三公子为世子？为何要给三公子指婚？为何要遣忠勇侯府的云氏女去岭南平乱？”
“这……”小太监微一犹疑，答道：“册封三公子为世子，是因为三公子年岁到了，去年落水后，转了性，如今长进了；要给三公子指婚，大约是不愿看三公子与云氏女走得太近，怕生乱子，也因为三公子告发郓王殿下，拆了今上的台，今上看他像是对云氏女有意，所以要另指给他婚配，不让他如意；至于遣云氏女去平乱，是为了把她支开。”
“师父，我说得对吗？”小太监言罢，小心翼翼地问。
“扶不上墙的烂泥。”吴峁换了只手端拂尘，拂尘尾一扫，打在小太监脸上，“今上与琮亲王自前朝的风雨里一路走过来，兄弟情甚笃，亲王子与皇子之间私底下无论怎么斗，都可看作是小孩子家的玩闹，只要没真出了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但眼下册封三公子为世子，意义就不同了，你可明白？”
小太监点点头，又摇摇头。
吴峁叹了声，问：“我且问你，这天底下，什么人最难当？”
“这个徒儿知道，皇帝。”
“比皇帝更难的呢？”
吴峁看小太监仍一脸懵懂，代他答：“是皇帝的兄弟，亲王。”
“亲王这个身份，看起来尊贵，实际上无论权柄，地位，都是皇帝给的，要生要死，要尊要卑，全凭皇帝一句话。守疆土的将军尚握有一方领兵权，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亲王呢？除了食邑万户，黄白之物比常人多一些，还有什么？皇帝弱便也罢了，逢上厉害的，动辄引来猜忌。今上继位之后，花了几年收拢权柄，先帝的儿子不少，如今还活着的，你且算算，除了远天远地早已被贬为庶民的那一两个，只剩一个琮亲王。而今他下了一道恩旨，册封三公子为下一任亲王，你觉得是在抬举他？”
“照师父您这么说，今上册封三公子为世子，表面上是抬举他，但三公子往后再做什么，就不能以一句玩闹遮过去，今上给三公子王世子的身份，是要以这个身份束缚住他。”
吴峁宽慰地一点头：“你再来答，今上为何要给三公子另指婚配？”
小太监十分踌躇，他方才说的是，三公子像是对云氏女有意，但他今日拆了今上的台，今上便不愿让他如意，可他眼下却有些不确定了。
小太监顿住步子，朝吴峁一揖：“请师父指教。”
吴峁道：“今上是天子，天子的心中，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怎么会有闲心理会儿女情长这样的小事？”
他看着巍峨宫楼，慢慢悠悠道：“今上他，这是在示弱呢。”
“示弱？”小太监一愣。
“今日在大殿上，三公子与云氏女，一个举证，一个告发，逼得今上不得已，只好下令彻查郓王。之后，今上立刻下令为三公子指婚，把云氏女遣去岭南，你是不是觉得今上急了？急着把他们拆开，为了不让一个王世子沾上将门之兵，甚至有些莽撞了？”
“是。”小太监低声应道。
“你且想想，连你都能瞧出来的东西，满朝大员，难道瞧不出来？”
“可他们会怎么想呢？”老太监道，“他们会觉得三公子今日一番呈辞，居然把今上逼得慌不择路，他们心中，对三公子定然是畏的。今上当着众臣的面，把他的无措展示出来，就是要让这些大员畏惧三公子。”
“这些大臣们甚至会认为，今日三公子只是在金銮殿上顶撞顶撞今上罢了，待有朝一日，陛下把三公子逼得紧了，凭三公子的能耐，加之他如今又被封了王世子，是不是可以反了？可以带兵逼宫了？”
“眼下是太平盛世，谁都不希望真的动荡，都盼望着皇权能平安更替，有人能安稳继位。”
“天下还没易主呢，正统又不是没有，今上在众臣心中埋下‘三公子可以反’这一可能性，你说那些大臣们是不是要防着他？”
“可事实上三公子他真的可以反吗？他在朝野根基薄弱，前半生声名狼藉，这一年来虽有好转，但并不足以扭转朝臣对他的印象，便算有卫玠、云氏一门助他，与这苍苍天下相比，还是势单力薄了些，何况他还背负了‘王世子’这个看似尊显，实则负累的身份。”
“所以，今上看似莽撞，先一步示弱，是为了让群臣忌惮三公子，忌惮将来的亲王；册封他为世子，是为了束缚他；二者合而为一，就是要捧杀他。”
“你要记得，今上他是天子，既然是天子，自己怎么样，并不重要，对手怎么样，其实也不重要，他要计较的是这一殿朝臣究竟愿意拥立谁为君，比不了谁更合适，那么就比谁更不合适，帝王心术，就是永远都会算到人的心坎上。”
小太监听吴峁说完，不禁长叹：“琮亲王小心翼翼了一辈子，没想到到了今日，他与三公子还是前途未卜，徒儿听说——”他略一顿，四下一看，把声音压得极低，“徒儿听说，当年今上继位那会儿，他与琮亲王其实都在两可之间。如果先帝挑了另一个，恐怕不会有今日这样两难的光景。”
吴峁没理会他这话。
他心想，且未必呢。
今日的处境，全因各自所在的位子不同，如果把今上与亲王调换个个儿，一路泥泞走到头来，大约也狼狈不堪。
小太监问：“师父，那琮亲王一府，今后就要任凭今上猜忌，没落了吗？”
眼前飞过一只蚊虫，老太监伸手一抓，没抓着。
他收回手，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别看这金陵城静悄悄的，细细捞一把，到处都是水，浑得很，谁知里头藏没藏鱼？藏没藏鲲？面上没风浪，底下全是暗涌，今上身子已大不好了，像咱们这样的小虾，留着气儿，躲在那石缝里且呼吸。”
小太监道：“师父，您可不是小虾，您是条锦鲤鱼！”
二人说着话，眼见着兵部到了，一齐收了声儿，吴峁进了兵部，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神色，将恩旨念完，对云浠道：“杂家可给云将军道贺了，今上体恤，非但给您升了将军，还言明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为忠勇侯塞北一役一齐立案后，您可以随时到部衙过问。”
云浠展开手里的圣旨一看，昭元帝果然在圣旨里头加了这一条。
末了还说，倘若忠勇侯冤情属实，即刻令宣威袭忠勇侯爵。
云浠大喜，谢过吴峁，从兵部小吏手中接过她的将军甲胄与佩剑。
她眼下已是五品将军，手下可领兵逾万，自然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到了宫门口，立刻有武卫为她牵来马，恭敬地道了声：“云将军慢行。”
云浠一路御马到了忠勇侯府，赵五迎上来：“大小姐，您回来了。”
云浠“嗯”了声，勒停了马，快步走到正院，只见阿久靠在一张长竹椅上，正懒懒散散地陪脏脏扔球玩，方芙兰坐在正堂一侧，拿着绷子与绣针，正在仔细绣着图样。
阿久一瞧见云浠，把脏脏捡回来的球扔出去，站起身，不悦道：“说走两日还真走两日啊，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云浠走到她身前，将圣旨塞到她怀里，笑着道：“看看！”
“干什么？”阿久一面展开圣旨，一面不耐烦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烦看带字儿的玩意儿了，我——”
然而她看到一半，蓦地顿住。
目光移向圣旨右首一列字，仔仔细细地重新从头看起。
阿久的确不爱看带字儿的东西。
当年在草原上，兵营里多的是不识字的，当年阿久学认字，还是云洛教云浠时，带着她一起手把手教的，她心思不在书本上，学得慢，有的字云洛教云浠一遍，就要教阿久三遍，教云浠三遍，就要教阿久十遍不止。
可是眼下，阿久却把手里这道密密匝匝写着字的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抬起头，问云浠：“这是真的？”
“那皇帝老儿，当真要升你做将军？让你二月就领兵出征？”
云浠点点头。
“他还要彻查当年塞北一役的真相，要还侯爷清白？”
“等还了清白，还要让云洛那小子袭爵？”
云浠又点点头。
“阿汀。”方芙兰听到外间的响动，来到正堂门口，唤了云浠一声。
云浠于是从阿久手里拿回圣旨，过去递给方芙兰：“阿嫂，今日陛下——”
“我都听到了。”方芙兰点点头。
她如释重负，眼里尽是柔和的喜悦，笑着道：“你辛苦了这些年，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云浠摇头道：“我不辛苦，阿嫂才辛苦。”
方芙兰终归比阿久细致些，看到云浠手里还拎着从兵部领回来的将军甲胄，说道：“你做了将军，日后更要体面，把这甲胄给我，我拿去给你擦干净，找木架支起来。”
云浠道：“阿嫂，你身子不好，让赵五或者鸣翠随便帮我擦擦就行了。”
“这是大事，我怕别人不够细致。”方芙兰道，她知道云浠一直想领兵，想做将军，而今得偿如愿，该仔细对待才是。
她又回到正堂，收好她绣图样的绷子，柔声道：“我还说开春了，赶在三月为你做身春衫，眼下你二月就要走，这些日子且要赶赶了。”
言罢，她唤来鸣翠，与她一起收拾云浠的甲胄。
云浠回到院中，四下一看，阿久竟是不见了，她愣了愣，绕去前院找，只见阿久已经在府门外卸她拴在一旁的马了。
云浠愣道：“阿久，你去哪儿？”
阿久顿了下，回过身来，挠挠头：“哎，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我在来金陵的半道上交了个朋友，他知道我在忠勇侯麾下长大，是塞北兵营里的，今天得了这么大一个好消息，我高兴，出去玩儿，顺道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她言罢，又解释：“上回我要去找他，你让我陪着你阿嫂，没让我去，他已等了我好几日了！”
云浠点点头：“那好，你去吧。”
阿久想了一下，忽然又把卸下来的马拴回木桩，几步上来勾住云浠的肩膀，陪她走回小院：“算了算了，我不去了！你升了将军，还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大一桩厉害事！今天陪你！”

第八六章
两人回到小院内，云浠问：“阿久，这两日我不在，你可曾跟着我阿嫂了？她……可有遇上过什么麻烦没有？”
当时罗姝来侯府，透露故太子的真正死因，方芙兰就在正堂外，是听见了的。这两日云浠跟着程昶去明隐寺查证，面上虽没表现出什么，心中却一直藏着个结。
她怕方芙兰就是“贵人”的内应，会给“贵人”报信。
阿久道：“你放心，你嫂子她挺好的，没人找过她麻烦。”
“当真？”
“当真。”阿久点头，“我这两日一直跟着她，昨天她去药铺看病，我不但在外头守着，怕她在药铺子里遇到危险，还上了后房屋顶，盯着那个医婆为她行针，又一路缀在她马车后头回来的哩。”
云浠知道阿久，她虽有些大大咧咧，办起事来却很牢靠，等闲不会出差池。
依照毛九最后留下的线索，“贵人”是郓王，当年忠勇侯出征塞北，他暗中调用了忠勇侯的屯粮，此事被故太子得知，要揭发他，他情急之下，投毒以至故太子急病而亡。
如果阿嫂真是郓王的内应，听到三公子要上明隐寺找郓王给故太子殿下投毒的证人，不可能不告诉郓王。
可是，程昶去明隐寺的一路上却很平顺，并没有遇到危险。
退一步说，就算阿嫂没来得及赶在三公子上明隐寺前给郓王报信，三公子离开金陵城一日之久，阿嫂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还不将此事告知郓王，让郓王早作应对。
但今日的廷议上，看郓王的反应，显然是对三公子去明隐寺一事不知情的。
这么说，忠勇侯府的内应，并不是阿嫂。
云浠思及此，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眼下郓王已被彻查，父亲沉冤得雪，哥哥也将承袭忠勇侯爵，而“贵人”的案子，也只待三司查审了。
但即便这样，她仍不能全然松懈，毕竟内应不是阿嫂，还有可能是忠勇侯府的其他人呢。
脏脏玩累了，去小池塘边吃过水，跑来云浠身边趴下，云浠顺势摸了摸它的头。
阿久也在云浠旁边坐下，看着她，说：“你好不容易升了将军，这么大一桩喜事儿，你怎么瞧着一点都不开心呀？”
云浠一时没答。
她升了将军，终于可以领兵出征，其实是很开心的，可这开心的背后，却藏着几分空落落的滋味。
今日在大殿上，昭元帝说，二月要为三公子赐婚。
云浠道：“阿久，我心里有点儿难过。”
“难过什么呀？”阿久问。
云浠没答。
程昶从未对她言明过心意。
他只是自碧空皓月里摘下一段晖赠给她。
她心中高楼塌陷，青瓦成堆，他却递来琉璃，要在她心底重建朱阁。
可朱阁尚未建好，月就熄了。
他在金銮殿上说了不愿，但天威在上，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的姻缘，岂是能以“不愿”二字就潦草收尾的？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阿久瞧了瞧云浠的神色，问：“你是不是想侯爷，想云洛那小子了？”
她伸手一拍云浠：“没事儿，云洛那小子知道你出息，指不定多高兴呢，这次去岭南平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就是！”
说罢这话，她又看一眼云浠，见她仍不见得多欢欣，提议道：“我陪你上桐子巷转转去？”
云浠想了想，觉得出去散散心也好，点头道：“行。”
她这日休沐，之后接连数日都要去西山营统兵。岭南的乱子是匪乱，内因有些复杂，兵部将几个卫所的兵将重新编制，调出一万八千人，归在云浠麾下，云浠白日里要练兵，待到日暮了，还要与手下几个参将商量平乱计划，等到平乱计划大致拟出，云浠从百忙之中抽出闲暇，已是二月初了。
这日一早，通政司那里来了消息，忠勇侯旧部五日后就到，云浠从西山营回到侯府，打算先把忠勇侯旧部的消息告诉府里的人，随后去一趟刑部，问问父亲的案子进展得如何了。
她刚到府中，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茶，赵五便来通传说：“大小姐，田公子过来了。”
田泽进到正堂，跟云浠一揖：“云将军。”随后道，“今早听景焕兄说云将军回府了，在下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将军。”
云浠听到“景焕”二字，反应了一下，想起此乃程烨的字。
今年年关节还没过完，京郊附近一座州府闹了时疫，程烨领兵过去治疫，这两日才回来。
云浠道：“不打扰。”又问，“田泗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开春以后，田泗与柯勇一起离开京兆府，到了云浠麾下，他底子薄弱，武艺更是平平，前一阵儿云浠练兵时，他不慎竟拉伤了胳膊，只好回到家中歇养。
“已好多了，多谢将军关心。”田泽道。
他有些迟疑，顿了片刻，才说：“其实在下今日登门，是有事想告知将军。”
他道：“是在下的亲事。”
云浠愣了一下，三月春闱在即，她原不想让田泽分心，与田泗提及白苓与田泽的亲事，也只不过是问个意思，既然田泗说要看田泽的心意，这事怎么都该等到杏榜发榜后再议，未料田泽为了这事，竟亲自登门了。
云浠道：“此事不急，一切终归以你科考为重，等殿试结束，你仔细思量过后，再做决定不迟。”
田泽却道：“将军二月中就要出征，岭南路远，等将军回来，或许已是大半年后，在下早日给将军一个交代，便也不会平白耽误他人。”
“阿苓是个好姑娘，且她在忠勇侯府长大，一定与将军一样，是忠义勇善的。但是……”他顿了一下，“我不好娶他。”
他这话说得笃定，云浠听后，不由一怔。
“不是阿苓不好，她很好，只是，我没想过这回事，何况……我以后，大概会带着兄长离开金陵。”
云浠有些不解。
田泽与田泗原本就不是金陵人，历经艰辛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
眼下田泽已中了举人，凭他这一身锦绣才情，说不定今年春闱就能高中进士。中了进士，前路康庄大道，何以要舍之？
千里迢迢而来，十余年寒窗考科举，日后却要离开，这是为何？
但这毕竟是旁人的私事，云浠不好多问。
又或者，田泽所谓的离开，只是指去地方州府上任，只是为拒亲寻的理由。
云浠道：“既然你已有了自己的安排，自然按你的心意去做。”
田泽仍是为难：“照理说，忠勇侯府对我与兄长有恩，将军但凡有言，我断不该拒，我愿意帮阿苓一起照顾白叔，只是……”
不等他说完，云浠便摇头道：“你与田泗总说侯府对你们有恩，其实这些年，侯府没落至斯，反倒是你们帮了我们不少。”
当初田泽来京兆府做衙差，她手底下正好无人，才他跟着自己，何至于让他感恩戴德如斯？
至于田泽，左右侯府里的书册搁着也是搁着，平日里除了方芙兰，几乎无人翻开，借给田泽，更是举手之劳。
倒是这些年，忠勇侯府一府老弱病残，田泗田泽隔三差五便过来帮着照应，反是辛苦。
塔格草原一役后这几年里，云舒广与云洛污名未得昭雪，忠勇侯府在金陵城几乎无所结交，便只有田氏兄弟两个朋友。
至于三公子、小郡王，那都是去年花朝节以后的事了。
田泽道：“将军言重了，我和兄长不过力所能及地为侯府出些力罢了，比之将军远不如。”
他言罢，起身请辞，刚走到正堂门口，却不由顿住步子。
白苓正站在门外，怔怔地看着他。
她听说田泽到府上来了，便盼着能看他一眼——他近日在家温书，她已许久没见到他了。
当时云浠正在四处找茶盏为田泽沏茶，没觉察到她来了，便任由她立在正堂门外，把他们的话全都听了去。
见田泽出来，白苓有些无措，支吾道：“我、我只是……”
她原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
话未说完，却压不住心头难过，连鼻头都酸涩得厉害，她飞快别开脸，疾步回后院去了。
田泽十分内疚，对云浠道：“将军，我……”
云浠道：“我会去劝她的。你别往心里去，好生科考才是紧要。”
言罢，亲自将田泽送出府。
云浠还未走到后院，便在回廊里瞧见了方芙兰与白苓正在一处，白苓坐在廊椅上，眼眶发红，似是刚哭过，方芙兰正温言劝她。
见云浠过来了了，白苓声若蚊蝇喊了声：“大小姐。”
她知道云浠近日劳苦，今早好不容易才回府一趟，生怕她为自己费心，轻声道，“大小姐放心，我已没什么了。”
方芙兰亦道：“你今日不是还要去刑部？早些去，早些回来。阿苓这里有我陪着。”
云浠想了想，她性子直，不大会劝慰人，阿嫂性情温柔，有她陪阿苓，是比她好些，随即点头道：“好。”
……
忠勇侯府的案子毕竟牵涉皇子，三司立案过后，均不敢怠慢，非但把六年前卷宗调出来，重新逐一整理，还按照程昶在金銮殿上提的法子，八百里加急往西北至淮北一带的州府去急函，让各州府官派人去沿途驿站问证。除外，还令户部清算十年来，涉案地方官粮、屯粮的产出，以做比对。
如此忙了十余日，及至二月初，才初见眉目。
这日，程昶看完手里的案宗，想去刑部取户部送过来的账目，刚站起身，没留神眼前一阵发暗，原地晃了晃才站稳。
一旁的小吏见状，忙沏了一盏茶递上，说：“殿下近日操劳，可要当心身子。”
程昶接过茶，喝了半盏，道：“没事。”
云浠二月中就要出征了，他想赶在她出征前，把忠勇侯的案子办妥，近日是辛苦了些，时时头晕，但想必没什么大碍。
程昶在原地定了定神，收拾好桌上的卷宗，迈步就往公堂外而去。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脚下便有些发软，他原本没怎么在意，谁知越走，步子越虚浮，慢慢地像踩在云上。
程昶觉得不对劲，伸手往前扶去，刚撑到公堂的门柱上，心间猛地一跳。
似乎有谁拿着鼓槌在心上重击，胸口处忽然剧烈地疼起来。
这种疼痛太过熟悉了。
程昶伸手捂住心口，抬目朝四周看去，四周仿佛腾升起一团雾气，遮住他的视野，苍苍漭漭的，让他视无所见。
紧接着，雾气又化成水，朝他的眼耳灌来，滔滔不断，似乎要将他溺在一片汪洋里。
一旁的小吏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唤道：“殿下？殿下！”
可他的声音仿佛也是自水里传来，既模糊，又遥远。
恍惚之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他怎么了？”
“台风天开车，从山坡上摔下来了。好像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啧，难办。”
“这种天进深山，怎么找到的？车祸前发了定位吗？”
“什么定位？他女朋友知道他去了哪里，开车进山里找，把他背到山道上，报了警。”
“还有女朋友？唉，长成这样，果然是名草有主了。”
“不说了，主任跟上海那边连线回来了，可能要准备手术。”
……
“殿下！殿下！三公子殿下！”
水浪涛涛，杂乱的声音在程昶耳边浮荡着，忽近忽远，让他越听越心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捂在心口的手不断收紧，几乎要隔着衣衫，将胸膛掐出一段血青。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在原地等着，慢慢等着。
直到耳畔的声音渐渐褪去了，视野恢复，四周的景致渐渐清明。
初春时节，正午的春光盛烈，照在公堂的门楣外，却在他一寸前歇住，将他笼在一片暗影里，仿佛见不得阳光的鬼魅。
程昶觉得冷，说不清是身上冷，还是心上冷，以至于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颤抖。
一旁的小吏见他目光清明了些，担忧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程昶扶着门廊，半跪在原地，许久没有应声，及至身遭的寒意都渐渐消退，心上的疼痛消失，心跳归于平静，才哑着声答了句：“没事。”
他抬袖揩了一把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吃力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前，缓缓坐下，然后拿过方才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凉了。
这股温凉顺着他的喉咙，延展进他的血脉心腑，让他冷静下来。
程昶无声地坐着，心上仿佛将什么都思量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思量。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卷宗上，忠勇侯的案子，云浠二月就要出征了，他想赶在她出征前，把这案子办妥，好让她安心。
程昶缓缓沉了口气，重新站起身，对小吏道：“走吧，去刑部。”

第八七章
程昶到了刑部，刑部的人说，户部尚未将算好的账册送来，又说：“三公子若是急着要，下官这便过去催催他们。”
程昶是挺急的，今日已是二月初三，云浠出征的日子虽未定下，但无论怎么算，至多只余十来日了。
他道：“不必，我去户部。”
到了户部，门前的小吏与他揖了揖，说：“殿下您来了。”又道，“今日陵王殿下也在呢。”
陵王虽辖着户部，但他职位不高，仅领着郎中的衔，比程昶的侍御史还不如。他到底是皇子，户部凡有账册，大都会交给他过目，前阵子昭元帝因郓王赈灾的案子在金銮殿上申斥过他，他近来不敢怠慢，常来户部督促账目清算。
他今日穿着一身湖蓝公服，腰间挂着鱼袋，没有佩玉，人却如玉一般俊美温雅，见了程昶，有些意外，问：“明婴？你怎么过来了？”略一思索，猜到他的来意，又说，“这些账册已清算好了，我让人再核对一遍，省得出差错。”
程昶一点头：“有劳殿下。”
他并不耽搁，找了一张空着的书案坐下，拿了卷已算好的账册看起来。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户部小吏在一旁打揖道：“三公子殿下，账目已核算好了，小的是直接给您送去御史台么？”
郓王的案子由三司立案，但主审不在御史台，而是在刑部，账册拿去御史台，只是方便了他一人，刑部那里要过目，往来送一趟，要耗去小半日光景。
程昶道：“送去刑部。”
小吏称是，招来几人抬账册，陵王见程昶要走，放下手里的事，说：“明婴，我同你一道过去。”
两人沿着廊道，并肩而行，陵王道：“上元节那日，太奶奶宫里吃元宵，明婴你怎么没过来？”
程昶道：“本来是打算去的，但御史台西所离宫所太远了，没赶得及。”
陵王点头，想起一事，又笑说：“太奶奶没见着你，好一通生气，还是余家那位二姑娘说你这是知上进，才把太奶奶哄开怀了。吃过元宵，照规矩要放祈天灯许愿，太奶奶让余家二姑娘帮你放一盏，她却推拒，说你自有你的心愿，不是她能帮你许的，急得太奶奶骂她不灵光。后来还是周家的五哥儿帮你放的。周家的五哥儿，你记得吗？”
程昶记得，他听太皇太后提起过，他儿时常与余凌、周洪光家的五哥儿，一起伴在太皇太后身边，还曾同去明隐寺玩。
程昶道：“我记得他父亲差事上犯了糊涂，有些年头不曾进宫看太奶奶了，怎么今年竟来了？”
“听说是太奶奶让步，托人去周府捎了个意思，周家人闻弦歌，知雅意，就把五哥儿送进宫来跟太奶奶请罪了。”陵王道，“你儿时与他最玩得来，怎么，他没与你提吗？”
程昶道：“没提。”
陵王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见程昶说话兴致不高，便没再另起话头。
太子身故后，陵王是这宫里的皇长子，又系皇贵妃所出，照理地位最尊，可他差事一直办得不尽如人意，偶尔出些差池，不说有大过，功劳定然是谈不上的，因此反被郓王后来者居上。
程昶听府里的小厮提过，他儿时与陵王郓王的私交都不错，长大后，大约因他越长越混账，渐渐也就没儿时那么亲近了。陵王是长兄，偶尔程昶行事出格了，还会管教申斥他，郓王则纯粹在一旁看戏。
不过三人到底是堂兄弟，这些年除了正经宫宴，私底下偶尔也聚聚，不算断了来往。
到了刑部，刑部的郎中正在跟云浠说忠勇侯的案子，一回头见到程昶与陵王，连忙跟云浠一起过来拜道：“见过陵王殿下，见过三公子殿下。”又问，“二位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户部的小吏将账目抬入刑部署内，陵王道：“本王过来送账册，顺道问一问案子的进度。”
当年郓王暗中调粮，他有失察之责，眼下关心一下案子也属分内应当。
刑部郎中道：“巧了，云将军也是过来打听案子的。”
他说着，把忠勇侯案子的近况与云浠、陵王从头说了一遍，末了道：“三公子殿下做事细致，当年各部案宗上的疏漏与疑点，殿下他已整合得差不多了，眼下尚缺一些证据。驿站那边，近的譬如淮南，淮西一带已回了函，西北的要再等等，至于证人，除了早前白云寺清风院那两个统领呈交过证词，另外就是要等忠勇侯旧部回京。”
陵王点头，问：“父皇可曾过问过此案？”
“过问的。”刑部郎中道，“陛下他几乎日日都问。”
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昨日尚书大人把目下已得的证据证词整理成案宗呈到文德殿，陛下盛怒，非但下令将郓王禁足在王府，还停了枢密使姚大人的职。尚书大人回来后说，若非姚大人年前痛失爱女，陛下大约是要立刻将他革职问罪的。”
陵王与云浠一起点了一下头。
眼下昭元帝的态度已很明显了，重处姚杭山，轻罚郓王。
毕竟程昶在金銮殿上没提郓王给故太子投毒的事，郓王又是个有嗣的皇子，当年暗中调粮这一口黑锅交给姚杭山一人背了，郓王必然是能保命的。
但他也只是保命，储位上头是无望了。
云浠听刑部郎中说完，道：“多谢大人相告。”
一时语罢，陵王辞说回户部，先一步走了，程昶取了一份账册，打算带回御史台看，走到门前看云浠仍在，便问：“一起？”
其实云浠就是在等他。
她得了琮亲王府的金茶匙，一直想要还给他，奈何至今没找着合适的机会，眼下她就要出征了，今日进宫，想着或能见到程昶，特地将茶匙带在身边。
云浠点头：“末将送殿下回御史台。”
六部与御史台是相邻的，从刑部回御史台，沿着一条廊道直走下去就是，然而程昶出了刑部，却指着阶沿下的一条小石径道：“走这边。”
初春的天，万物复苏，石径旁三两花树正开了花，颜色新得很，两人默走了一段，程昶问云浠：“什么时候出征？”
云浠道：“具体日子还没定下来。等定好了，我与三公子说。”
程昶点头，他看她一眼，说：“我听说兵部归了一万八千人到你麾下，你最近都去西山营练兵。”
“是。”
“那么多人，怎么练的？”程昶问。
一万八千人究竟有多少，他没什么概念，上学的时候开运动会，两千多人站在跑道上，他已经觉得拥挤，一万八千人，大概要密密麻麻站满一整个田径场。
“不难。”云浠道，她想了想，从一旁捡了根枯枝，划弄着地上的小石子儿给程昶看，“十人成排，分成十个纵列，一百人成一个子营，两千人成一个大营，一共一十九营，每一营的统领都持不同旗帜，发指令时，听号角看旗帜就行。”
她说着，三两步登上一旁的小亭台，说：“我就站在这儿，别看只高地面出两三丈，但下面哪个子营出了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程昶一挑眉：“还挺能干。”
“算不上能干。”云浠将枯枝扔了，拍拍手，从亭台一跃而下，她身姿利落，足尖落地不扬起一丝尘土，一身将军红衣飒爽飞扬，“日子太短了，眼下练兵，只能先养个默契，从前我哥哥在草原上练兵，令行禁止，整整十万人，收步迈步，持盾挥矛，连动作都是一样的。”
一旁有官员路过，见了他二人，拱手拜道：“殿下，云将军。”
程昶点头，云浠回了个礼。
此刻路上还时不时遇着办事的大员，然而两人更往小径深处走，便没什么人经过了，云浠顿住步子，从荷包里取出金茶匙，递给程昶，说：“三公子，这个还你。”
程昶认得这茶匙，是他初回金陵那日，王府的管家赏给护送他回京的几个统领大人的。
他问：“为什么要还我？”
云浠道：“我去寻三公子，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求赏赐，我就是……”她思量了一下措辞，说，“我就只是去寻三公子罢了。”
程昶听了这话，把茶匙接过，他看着云浠，忽然笑了，说：“这个茶匙不算贵重，正常人呢，收了也就收了，你这么还给我，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他一顿，问：“你在介意陛下要为我赐婚？”
云浠抿着唇，她原想否认，可仔细一想，若非昭元帝要为三公子赐婚，她此去岭南迢迢，把这茶匙带在身边也好。
程昶见她不语，道：“我不会娶她的。”
他对情对缘一直无所谓，两世轮回，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执着，怎么会不珍惜？
大雾弥漫，前路或许茫茫，他尚且不会为一切未知动摇自己的心意，又怎会令旁人来为自己做决定？
云浠看着程昶。
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他既不怕，那她也不怕。
她问：“三公子不娶余凌，是不是因为——”
“还不够明显吗？”她话未说完，程昶就道。
他眼中有柔和的笑意，云浠看到他笑，不由也笑了。
程昶往斜廊外高高的栏杆上一坐，垂眸看着云浠，说：“你要是也喜欢我呢，”他微一顿，“也不要急着答应我。”
“让我追一追你。”
廊外桃花开得热闹，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枝桃花就歇在他眉梢，他的眉梢微微扬起，仔细看去，有点潇洒，还带点风流。
“追一追我？”云浠问。
程昶看着她，她眼底那一丝喜悦藏都藏不住。
她是经受过离乱苦难的，还能这么干干净净，真是难得。
在万千尘浪里历过一遭，繁华过眼，是非观也被涤荡过一遍，到最后，就喜欢真挚的，善良的人。
“嗯。”程昶点头，“你是个好女孩儿，值得让人追上一阵。”
“所以刚才那句话，也不该由你来问。该由我来告诉你。”
然后他说，“对，我就是喜欢你。”

第八八章
御史台已离得近了，遥遥的有小吏上来拜见，见程昶正与云浠一处，便立在不近不远处候着。
程昶看了一眼，问云浠：“什么时候再去西山营？”
云浠道：“明早就要过去了。”她想了想，又说，“父亲旧部到金陵当日，我会回来，之后再有两日就起行。”
程昶点头：“好，等你见过你父亲的旧部，我去找你。”
云浠愣了下，一时不明白他这句“来找她”是何意。
上回他不是说怕今上胡乱塞姻缘给他，所以如无要事，不便相见么？
她问：“不必避嫌了么？”
程昶道：“不必了。”
也是，眼下昭元帝要赐婚的意思已昭然若揭，既然防不住，等旨意下来，她跟他一起抗旨就是。
候在不远处的小吏似有要事，神情有些焦急，云浠看他一眼，不想耽搁程昶的公务，于是道：“三公子，那我先回了。”
言罢，便往石径尽头的月牙门走去。
小吏见状，连忙步上前来，刚要出声，却见程昶仍立在原处，看着云浠的背影。
小吏纳闷，心想，哪有王世子为将军站班子的？但他不敢吱声，虾着腰杵在一旁。
云浠走到月牙门前，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看程昶仍在，灿然一笑，又朝他招招手，一身红衣折入一片花影里，快步离去了。
程昶这才问小吏：“何事？”
小吏道：“禀殿下，刑部传话说，明日一早要将忠勇侯案子的供状与证词呈去御案，问您看完了没有，他们想赶在申时前到您这里取。”
程昶说：“我已经看完了，让他们来取吧。”
小吏应了声“是”，陪着程昶一起走回御史台，见他脸色仍不怎么好，想起他此前险些昏晕在公堂里，忙倒了盏茶呈上，关切道：“殿下，您已无事了吧？”
程昶摇了摇头。
先前的心上的剧痛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到了现在，除了一点余悸，什么也不剩了。
杭州城郊的老和尚说，他是天煞孤星，三世善人，一命双轨。
可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至今还似懂非懂。
两回在濒临绝境时穿梭时空，他深知这不会是巧合，可眼下他再次听到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感受到剧痛，究竟是因为身在二十一世纪的他即将苏醒，还是预示着这里的他，即将再次遇到危境？
程昶不知道。
他定了定神，想到过会儿刑部的人要来取证词，把书案上的状子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其实这些状子尚不齐全，想要定郓王及姚杭山的罪，尚缺户部账目比对后的文书，西北一带的驿站回函，而他这里，除了淮南淮西驿丞的证词，便只有白云寺清风院，两个忠勇侯旧部统领的供词了。
程昶的目光停在最后这一张供词上，忽然定住。
白云寺清风院的证词，怎么会在？
不知是否是心上一场如幻觉般的剧痛让他草木皆兵，可他分明记得，当日他在清风院外遭人伏杀，清风院内，那两名忠勇侯麾下统领，也在不久之后遭人杀害了。
人都死了，证词何以会留下？
程昶靠着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
上一回，“贵人”以忠勇侯的案子作为诱饵，在他去刑部囚牢里审罗姝时，借罗姝之口，透露忠勇侯有冤，随后他着人去查，得知白云寺清风院里关押着两名能证明忠勇侯冤情的证人，借着白云寺处暑祭天，去了清风院问证。
然而这一切都是“贵人”安排的陷阱。
罗姝告诉他忠勇侯有冤，是“贵人”安排的，清风院里的两名证人，也是“贵人”想法子安放进去的。
他做这么多，目的就是为了在清风院外设下天罗地网，取程昶的性命。
可是，如果“贵人”就是郓王，既然他敢把程昶“杀”了，把两名证人杀了，为何会留下这一份对自己极其不利的证词呢？
他的目的，不正是为了遮掩自己调换忠勇侯屯粮的罪行吗？
诚然，白云寺乃皇家寺院，清风院内的守卫及僧人必然不可能全是郓王的人，他们在程昶离开后，保留下一份证词也不无可能。
这些程昶都知道，他只是不明白，郓王连派人追杀小王爷这样胆大包天的事都做了，手脚为什么不能再干净些？为什么会有遗漏？
他站起身，将桌上的状子都收好，吩咐小吏转交给刑部的人，迈步就往皇城司而去。
程昶是去皇城司找卫玠的，然而到了衙署门口，守在外头的武卫道：“殿下是来寻卫大人的？卫大人出去办案子了，今日不在衙司内。”
程昶没理他，径自入内，一手推开了值房的门。
卫玠正枕着手臂，翘着个二郎腿，仰躺在值房的一张竹榻上打鼾。
程昶走过去，伸手扣了扣一旁的小案：“起来。”
卫玠自梦中咂咂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睡得正香。
程昶道：“你在你们衙署柴房外的老树下埋了几坛酒，我给你挖出来送去陛下御案前？”
卫玠鼾声渐止，半晌，他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到程昶，揉揉眼，惊讶道：“哟，小王爷，您怎么来了？外头那几个废物没跟你说我不在？”
“说了。”程昶道，“但是陛下眼下不信任你，你不在衙司呆着，还能在哪儿？”
卫玠“啧”了一声，又问：“你怎么知道柴房外的老树下藏着酒？”
程昶道：“上回我来皇城司，四处转了转，正好看见你一个手下从外头捎了几坛酒回来，拎去树下埋。”
卫玠嗜酒如命，昭元帝怕他耽误事，是明令禁止他在衙署里吃酒的。
卫玠叹了声：“看来说他们是废物还抬举他们了。”
他站起身，拉了张椅子给程昶坐，自己懒洋洋地在另一头坐下，道：“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儿？”
程昶开门见山：“去年处暑，白云寺清风院外有人追杀我，你查了过后，确定是郓王的人吗？”
卫玠好像没听明白：“查什么？你在说什么？这事儿我不知道啊。”
程昶于是看着他，不说话了。
上回他在清风院外被人追杀至落崖，昭元帝就算面上敷衍了过去，私底下不可能不追查。
他手下的两支禁卫，皇城司与殿前司，因指挥使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卫玠不拘一格，宣稚循规蹈矩，这样的事，昭元帝多半会交给卫玠去追查。
再者，卫玠讨厌陵王郓王，不是没缘由的，他一定是私下查这二人的阴私查得多，才生了厌恶之情。
卫玠被程昶盯得发毛，不耐烦道：“你还有脸来问我？我差点没被你坑死，我以后都不想再理你了。”
程昶道：“你现在想和我划清界限已经太晚了，眼下谁都认为你和我是一头的，你早点把实情告诉我，对你没有坏处，否则我要遇上点什么事，你也会跟着倒霉。”
他的话说得越实在，卫玠越是听得牙痒痒。
他虽讨厌陵王郓王，但他当初去找程昶，还真没有要与他结为同党的意思，顶多觉得他挺有意思，交个朋友罢了。
明隐寺一遭，他让他实实在在坑了一把，起初是有点气不过，好在这几日已想得很通了，觉得老狐狸不信任他，大不了就把他革职查办呗，反正皇权早迟都要更替，倘若陵王郓王其中一个登极，他就不当这个官了，浪迹江湖去。
卫玠于是道：“查了，当初在清风院外追杀你的人，就是郓王养的暗卫不假。”
程昶问：“确定？”
卫玠点头：“确定。”
他想了想，又说，“此前裴府老太君过寿，你在裴府的水榭也被人行刺过。那回也是郓王派人干的。”
程昶听了这话，蹙起眉头，若有所思。
卫玠问：“有什么不对吗？”
程昶摇头：“说不上来。”
他道，“当时我被骗去白云寺的清风院，是因为那里关着两个能证明忠勇侯冤情的证人。这两个证人如果是郓王安排的，他派人追杀我以后，也该把他们一起处理掉。”
“不是处理掉了么？”卫玠道，“你失踪当日，这两个证人就死了。”
程昶道：“是处理掉了，但他们的证词留了下来。”
卫玠愣了下，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白云寺是皇家寺院，清风院就算偏僻了点儿，好歹在白云寺内，守在那里的护卫不可能全是郓王的人，要全是了，他们在清风院里直接把你杀了不是更妥当？为什么要等到你离开了才动手？所以那两个证人的证词留下来也不难，他们有禁卫保护着嘛。”
程昶听了这话，一时未答。
过了会儿，他问卫玠：“你近日怎么样？”
“你还问？老狐狸眼下彻底不信任我了，你说我近日怎么样？”
卫玠仰身重新往竹榻上一倒，又翘起他的二郎腿，“不过也好，乐得清闲，不用跑腿帮他办差。就是明隐寺那事儿，他还让我追查。”
他别过脸看着程昶，纳闷道：“你说老狐狸到底怎么想的？他让我帮他找他家老五，可他除了年纪，除了后背长了三颗红痣，别的什么都不跟我提，只说老五是因为十多年前明隐寺一场血案失踪的。可血案到底怎么回事，你起码露个风儿啊？搞得我眼下跟个瞎猫似的，四处找人打探，还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怕触了天家的忌讳。”
“对了，年关节那阵儿，我还找余家那个二姑娘，叫什么，哦，余凌，就是老狐狸打算指给你做王妃那姑娘问过，还有周洪光家的五哥儿，他们两人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卫玠说到这里，坐起身，问程昶：“后来我跟余家那个二姑娘问起你，那姑娘说，她近半个月都没怎么见着你，不知道你的近况。我说你避开她，不会是为了云家那个小丫头吧？你这么喜欢她？打算要为了她抗旨？”
程昶没答这话，他对卫玠道：“清风院那份证词，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找人帮我细查一查，看看这份证词是怎么找到的。”
卫玠又拿起架子：“你觉得我会帮你查？我不会的。”
程昶看了眼天色，已近申末了，他起身离开，一面与卫玠说：“如果我让我手底下的人查，没有半月一月出不了结果，你比较擅长这种事，过阵子你查好了，找人过来跟我说一声。”
卫玠追出来，再次跟程昶强调：“你上回坑了我，我还没和你清算这笔账呢，这回你还想差遣我？我告诉你，没门儿，我是肯定不会帮你查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言罢，理理衣冠，重新折回值房里睡大觉去了。
程昶这头虽托了卫玠，可他的心毕竟是悬着的，回到王府，又交代手底下的人去追查清风院的证人，过了几日，倒是皇城司先来了人，对他说：“殿下，您上回交代卫大人帮你查的事，卫大人已查好了。”
程昶一挑眉，效率还挺高。
他问：“怎么样？”
皇城司的武卫道：“您被人追杀那日，殿前司的禁卫入夜时分赶到清风院，清风院已经被人屠了，后来寺中僧侣清扫寺院，那份证词是被一名小和尚在佛案后的角落里捡到的，大约是被人遗落亦或藏匿在此，若非仔细清扫，不易发现。那名小和尚后来失踪了，卫大人着人去找，暂没找着。”
程昶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多谢你们。”
武卫道：“殿下客气。”言罢，对程昶一拱手，径自离开了。
程昶立在王府门口，敛眉深思。
他本以为忠勇侯的案子，他被人追杀的缘由，已然因是因，果是果，理得十分清楚明白了，可清风院的证词，就像是一滴墨，落入早已被涤荡干净的清水中，让一切又变得浑浊起来。
程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卫玠是不会骗他的，当初在裴府的水榭、在清风院外，追杀他的人，分明就是郓王的手下，可是，既然是郓王的人，为什么会出这么一个简直堪称粗心的纰漏呢？
程昶正仔细思索着，脚边忽然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蹭了蹭。他垂眸一看，是雪团儿。
雪团儿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他出了府，见他看它，欢快地“喵呜”了两声。
这是姚素素的猫，当初皇贵妃把猫赐给姚素素，说这猫识美人，有灵性得紧，后来这猫果真识美人，还在宫宴上，就窜到了程昶脚边。
秋节当晚，姚素素带着雪团儿去朱雀街，为了裴阑，与罗姝起了争执，雪团儿在她们争执时走散，姚素素去追雪团儿，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她再被人找到，已然是秦淮水边的一具尸体了。
程昶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姚素素牙关里的那颗罗姝的耳珠子。
正是那颗耳珠，让罗姝下了狱，让他有理由去狱中审问罗姝，继而被骗去清风院，被人追杀落崖。
若一切都因这耳珠而起，那么究竟是谁，把耳珠放去姚素素牙关里的呢？
换言之，究竟是谁，杀害了姚素素。
程昶觉得费解，姚素素已没了小半年，连她的案子也已成了无头公案。
他原本已经觉得所有真相都已水落石出，可追本溯源，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扑朔迷离的最开始。
孙海平赶着马车过来，问程昶：“小王爷，上衙门去么？”
程昶沉吟一番，俯下身，抱起雪团儿，掀帘入了马车内，对孙海平道：“先去秦淮水岸。”
当初罗姝与裴阑已定下婚约，裴阑却在秦淮附近的道观与姚素素幽会，不慎被罗姝撞见。后来姚素素来找罗姝，让她与裴阑解亲，两人为此起了争执，雪团儿走散。
依罗姝的说法，姚素素一见到雪团儿走散，就去追雪团儿去了，此后就没有再回来。
可养过猫狗的人都知道，这些小宠物最是灵性，如果不是被惊吓得狠了，通常不会离开主人太远，哪怕跑开，过会儿也会寻着气味找回来，除非……是遇上另外的，熟悉或者能令它亲近的人。
那么雪团儿是在跑丢的路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马车在秦淮河边停住，程昶从姚素素与裴阑最开始幽会的道观起，带着雪团儿，沿着秦淮河，绕过桐子巷，一路往朱雀街走，把秋节当晚，姚素素走过的路，带着雪团儿都重新走一遍。
他知道他眼下的这个办法拙劣得很，几乎等同于碰运气，很难揪出真正杀害姚素素的凶手。
可事情已过去太久了，也只能碰一碰运气了。
正午将至，春光正是盛烈，雪团儿黏人得很，一路紧跟着程昶，几乎目不斜视。
到了朱雀街的岔口，不远处就是方芙兰常去看病的药铺子。
程昶记得，当晚罗姝是与方芙兰和云浠一起出来的，在道观撞破姚素素与裴阑幽会后，她便与云浠一起回到药铺，陪方芙兰看病。
在这之后，姚素素便来药铺寻罗姝，两人随后一起去了秦淮水边的小亭。
程昶带着雪团儿，在药铺子外略作一停，正准备往小亭那里走，忽听雪团儿“喵呜——”一声，撒丫子便往药铺那里跑去。
雪团儿识美人。
程昶的目光一路跟随着它，直到看着它在药铺子前停下，绕着刚从药铺里出来的，艳冠金陵的美人转了个圈，埋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背。

第八九章
初春的秦淮，风很淡，方芙兰一身素色纱衣，沐浴在这和风里，仿似一枝刚绽开的玉兰。
她低眉看到雪团儿，不由笑了，弯下身，把它抱起来，伸手抚了抚它的头。
雪团儿依偎在方芙兰怀中，撒娇似的“喵呜”了两声。
方芙兰抬目朝四周望去，看到不远处的程昶，缓步过去，欠了欠身：“三公子殿下。”
程昶点了下头，问：“少夫人出来看病？”
“是。”方芙兰点头，“旧疾了。”
说着，把雪团儿递还给跟在程昶身边的孙海平。
程昶看着雪团儿对方芙兰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问：“少夫人识得这猫？”
这猫原是姚素素的，后来才跟了他，他几乎没怎么带雪团儿出过门，姚素素又与方芙兰相交泛泛，方芙兰怎么会认得雪团儿？
方芙兰道：“去年初，妾身出了丧期，随贵女命妇们进宫，曾在皇贵妃娘娘的宫里见过雪团儿几回。素素过世当日，京兆府传证，雪团儿在公堂外等素素，妾身停下来看过。当时妾身看它有灵性，听说姚府的人不要它，觉得可怜，本想把它带回侯府，后来妾身做完证出来，听阿汀说，殿下把这猫收养了。”
她说话时语气和缓，不疾不徐，让人听起来如沐春风。
程昶道：“原来是这样，少夫人有心了。”
方芙兰笑着一摇头。
他二人俱是容貌不凡之辈，眼下虽是午过，秦淮河附近行人不多，但凡有路过的，无不驻足来看他二人。女子已是国色，对面端然而立的男子更是惊为天人，可惜这两人瞧上去身子都不大好，脸色都十分苍白。
大绥纵然民风开化，但方芙兰到底是嫁过人的，不宜于程昶多说，一时语罢，与程昶福了福身，说道：“忠勇侯旧部后日就回金陵了，妾身府上还有不少事待办，请殿下恕妾身先告辞一步。”
这事程昶已听人提起过了，据闻昭元帝还特赐了云浠恩旨，允她后天一早，带上一千兵马出城去迎她父亲的旧部。
程昶于是点头道：“好，少夫人慢走。”
待方芙兰走远，孙海平问：“小王爷，咱们眼下去哪儿，还去那个小亭子不？”
程昶想了想：“不去了，回王府。”
雪团儿不待见孙海平，在他怀里呆得也不安稳，一找着机会就要往程昶身上钻，孙海平被猫嫌，心中也不痛快，咒它道：“回王府好，这猫不安分，见了美人就瞎跑，也不管认识不认识，早迟栽倒葱摔个大啃泥哩！”
言罢，趁着雪团儿发作前，把它放在地上，一溜小跑回头套马车去了。
孙海平跟了程昶一年，比起以往，嘴上已很能积德，偶尔过过嘴瘾，大都也能找准分寸。
可他今日这话，程昶听了后，却不由蹙眉。
猫就是猫，即便再有灵性，认人顶多认个气味，辨个模样，哪里会真的分辨是美是丑？
雪团儿之所以会与程昶亲，是因为早在皇贵妃把它赏赐给姚素素之前，程昶就曾去皇贵妃宫里逗弄过它，不过那时逗弄雪团儿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早已离世的小王爷罢了。
因此雪团儿识得方芙兰，也并非因为她是绝色。
纵然方芙兰之前的说辞□□无缝，可程昶仍不由对她起了疑。
看雪团儿的样子，对方芙兰甚是亲密，不像是仅有几面之缘，况乎姚素素被害当晚，方芙兰就在附近的药铺子里，姚素素跟罗姝起争执后，去追雪团儿，路上碰上方芙兰，这是说得通的。
可是，倘若事实真是这样，那么姚素素的死，就与方芙兰有关？
更有甚者，正是方芙兰，杀害了姚素素？
可是方芙兰区区一个弱女子，常年深居简出，害姚素素做什么呢？
程昶的思绪一到这里，便如进入一条迂回百折的胡同，四处都是路，却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出口。
他其实怀疑过方芙兰就是忠勇侯府的内应，但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日罗姝来忠勇侯府，透露故太子真正的死因，方芙兰就在正堂外，是听见了的。倘若她真的是“贵人”的人，为何不拦着他与云浠上明隐寺，不事先告知郓王一声呢？
还是说，这个“贵人”不是郓王，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如果“贵人”不是郓王，又怎么解释数度追杀他的人，都是郓王养的暗卫？
程昶心中疑窦丛生，及至回到王府，在扶风斋的正堂里坐下，还没能理出头绪。
王府的人为他传了膳，他很快用完，孙海平看他脸色不好，不由问：“小王爷，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歇一会儿？这两日不去衙门了。”
程昶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但他脑中思虑纷杂，一时不能安心，摇了摇头，对张大虎道：“你把宿台叫过来。”
宿台是他手底下养的武卫之一，因从前跟着琮亲王，金陵城年来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如今跟着程昶，除了保护他，就是帮他打听消息。
没过一会儿，宿台到了，对程昶一拱手：“殿下有事吩咐？”
程昶“嗯”了声，问道：“方家的事，你知道吗？”
宿台愣了愣：“殿下指的是哪个方家？”
不等程昶答，他很快反应过来：“城南方府，早已问斩的礼部方侍郎的方家？”
程昶点了点头。
宿台回想了一下，说：“知道。”
“这个方侍郎，本名叫方远山，早年是二甲进士，在金陵城很有点才名。但他这个人，性格上有点锋芒，初入仕那会儿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同年都已平步青云高升了，他仍只是在太常寺领了个七品奉礼郎的衔，没什么实权。一直到十多年前，他被礼部的尚书看中，将他调任至礼部，很快升任郎中，再三年，升任至三品侍郎。”
“那时方府在金陵城不说数一数二，也算是排在前列的门第了。毕竟方远山年纪不高，已然位至侍郎一衔，他有才情，有本事，兴许再有几年，升任尚书，入中书省做平章事恐也不在话下，可惜后来获了罪。”
程昶问：“什么罪？”
“数罪并发。最大的两桩，一个是操持天家祭祖时，把太|宗皇帝的名讳写错了两笔，还有一桩置他死地的，是他拿着户部拨给礼部祭天的银子中饱私囊，贪墨纹银二十万两。当时今上盛怒，立刻判了方远山枭首示众，并把方府一家子都从重发落了。方夫人得知这个消息，第二日就自缢了，其余的也是死的死，充军的充军，唯有府上的小姐，听说她在宫里投湖自尽时，恰好被路过的定远将军，就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云浠所救，后来宣威将军归朝，拿着军功请今上赦免方家小姐的牵连之罪。”
“听说今上本不愿应承宣威将军的，但当时忠勇侯刚受故太子殿下保举，出征塞北，宣威将军又在岭南立了一功，忠勇侯府的人在朝野上很能说的上话，加之宣威将军明摆着有意要迎娶方家小姐为妻，陛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应允了他。”
方芙兰是怎么嫁进忠勇侯府的，程昶听云浠零零星星地提过，大致有数，然而眼下听宿台这么从头到尾细细道来，忽然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他问：“照你这么说，故皇后病逝，方府获罪，故太子殿下保举忠勇侯出征，其实是同一年的事？”
年头有些久了，宿台也记不太清。
他认真想了一阵，道：“回殿下的话，不算是同一年。卑职记得先是故皇后辞世，故皇后辞世大约一两个月后，方府事发，此后又过了大约三四个月，太子殿下才保举忠勇侯出征。忠勇侯是刚过了年节走的，中间翻了一年。不过，这三桩事的确是先后脚发生的不假。”
程昶听了宿台的话，不由深思。
故太子程旸是庶出，后来被寄养在皇后膝下，因为仁德贤雅，很得昭元帝看重。
皇后在世时，昭元帝与她相敬如宾，可她离世这些年，倒未见得昭元帝有多思念她。
关在明隐寺的证人曾说，故皇后过世后，故太子殿下就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五皇子。
故皇后去世后不过一两月，方远山就获罪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程昶思及此，忽然想到方远山起初是在太常寺任职的，太常寺这个衙门，掌的正是宗庙礼仪。
程昶脑中灵光乍现，他问：“方远山最开始在太常寺任职，后来又去礼部任侍郎，那他当时是不是常去明隐寺？”
宿台对着程昶一拱手：“殿下有所不知，方远山最开始的职衔，太常寺七品奉礼官，正是要长日驻留在皇家寺院，主持天家祭天祭祖礼佛等事宜的。明隐寺当年正是皇家寺院，方远山自然长期驻留在此。哦，说起来，方远山调任礼部，正是明隐寺被封禁后不久的事情。当年朝野中还有人玩笑说，明隐寺是方大人的‘洗福地’，说明隐寺把方大人身上的福气都洗去了，因他一离开，就得以平步青云。”
程昶听完这一番话，心中有些念头渐渐明晰起来。
他正待去分辨，心跳没由来地一阵一阵发紧。
他伸手捂住心口，没来得及去细想自己是否是思虑太过，借着脑海里乍现的一丝微光，从庞杂的思绪里，理出一根线头。
——卫玠说，当年明隐寺一场血案后，五皇子就失踪了。
而血案发生的时候，方远山是太常寺的奉礼官，正是在明隐寺任职。
血案过后，明隐寺被封禁，方远山得以高升。
那这是不是说明方远山的高升，与失踪的五皇子有关？
程昶一念及此，倏忽一下站起身。
他吩咐宿台：“你即刻去皇城司，找——”
话未说完，心口又是一阵发紧。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攫住了心脏，程昶一下疼得弓下腰，几乎要站不稳。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孙海平与张大虎连忙上前来扶他，急问：“小王爷，您怎么了？”
程昶摇了摇头。
眼前渐渐起了雾，胸口还在发紧，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心上的紧缩之感不单单是因为紧张和愁虑，还因为疼痛。
痛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他仍思虑着。
脑海中，浮响起卫玠曾玩笑着与他说过的几句话——
“我还当你被追杀，是跟明隐寺当年失踪的孩子有关系呢，这样我就有线索找人了，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忠勇侯府。”
“你毕竟是亲王子，将来要袭亲王爵的，等闲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皇储大事，谁愿动你？
卫玠说得不假。
或许，“贵人”之所以要追杀他，为的根本不是忠勇侯的案子。
或许，“贵人”一直想置他死地的原因，正是与失踪的五皇子有关。
心中思绪千丝万缕，他终于从中找出了那个正确的线头，知道了应该从哪里入手。
程昶不断地，剧烈地咳着，试图把最后一句话吩咐完：“去皇城司……找卫玠，告诉他，查，查……”
眼前的大雾蓦地弥散开，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忽然扑袭而来。

第九十章
昏黑中，程昶听见有人焦急地喊：“小王爷，小王爷！”
是孙海平与张大虎的声音。
他想回应他们，可是动弹不得。
渐渐地，这些声音远去了，像是沉入了水底，慢慢被另外一种熟悉的、嘈杂的声音所代替。
“老实点！”
像是有人在呵斥。
“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啊，他就是来我庙里算命的，你说他一个金领，年入百万，高端大气上档次，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套呢？”
这是……杭州城郊的老和尚？
一旁两个小护士在笑，这老和尚六十好几了，还喊人警察叔叔。
“再说了，你看我这不是主动报案了吗？不是主动下山去找他了吗？”
警察一边在本子上记，一边说：“报警是你一个公民的基本义务。台风天把人赶下山，要不是人女朋友来找，你后悔一辈子。”
“是，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警察叔叔。”老和尚道，又嘀咕，“谁也不知道他这么能找死啊……”
警察指着老和尚脚边的一个五彩斑斓的编织袋问：“这么一大包，装的什么东西？”
老和尚耍滑头，拿着腔调道：“俺山里人，好不容易进一趟城，打算去西湖、灵隐寺、杭州银泰城玩儿几天，带的换洗衣服。”
说着，弯腰“哗啦”一声把编织袋拉开，翻出里头的体恤、夹克衫，主动交给警察检查。
他没犯法，警察其实没必要看他带了什么，说了句“行了行了”，让老和尚把编织袋收好，看向一旁廖卓和段明成。
廖卓他认识，伤者的女朋友，报警的就是她。
旁边这个……
廖卓介绍道：“他是程昶的大学室友，听说他出了事，刚从上海赶过来。”
“我姓段。”段明成道，“谢谢警察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警察一点头，他接到报警电话，听说山里出了车祸，于是进山帮忙把伤者送来医院，眼下伤者这里有人照顾，车祸的原因也找到了，系台风天开车，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他看向老和尚，叮嘱了句：“记得等橙色警报过了再上高速。”然后把笔录本合上，揣好走人了。
警察一走，护士就过来了，看了廖卓一眼：“病人家属，过来交个费。”
廖卓点点头，刚要跟着过去，段明成把她一拦，问：“你家里那事儿，处理好了吗？”
廖卓愣了下，一时之间难以启齿。
十年前她舅舅因为赌博斗殴，进了监狱，前阵子出狱，又沾上赌博，借了高利贷，结果还不上，一个人跑路了。后来高利贷找上门，把廖卓的妈妈堵在家门口。
廖卓帮忙还了一些，眼下还欠了三十万。
前两天她去程昶家里，程昶还问过她这事。
廖卓有点尴尬：“他和你说了？”
“他没提。”段明成道，“我知道。”
但凡社会上有点关系，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段明成看廖卓这副样子，道：“他住的那个重症监护，一天六千到两万，烧钱，我去缴吧。”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他在他哥那里留了张卡，之前我从上海过来，他哥把卡拿来给我了。”
廖卓于是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段明成道：“小事儿。”
段明成一走，老和尚左右看看，提着编织袋走过来，笑嘻嘻地道：“姑娘，我能去看一眼你男朋友不？”
廖卓皱了皱眉：“他在重症监护，不能随便探视。”
“我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让我去看看呗。”老和尚道，“再说了，他又没亲人，今天也就我来看看他，以后八成没什么人会来了。”
廖卓问：“你怎么知道他没亲人？”
“他来找我算命啊。天煞孤星，无父无母，亲缘寡薄，我看你也不是他女朋友吧，你瞧着是挺喜欢他，他不见得喜欢你。”
老和尚道：“他心里装着别人哩。”
“谁？”
老和尚耍起无赖：“你去跟护士说一声，让我去看看他呗，就隔着窗，看一眼行不行？看了我就跟你说。”
廖卓略一犹豫，转头去护士站了。
过了会儿，一个护士跟着她回来，对老和尚道：“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探视时间只有五分钟，只能隔着玻璃窗看，不许进里面。”
说完，带两人去洗了手，穿了无菌衣和无菌口罩。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去，程昶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隐有一点乌青，大约就是俗称的印堂发黑，但他的生命体征已趋近平稳。
“看好了吗？”一旁的护士问。
“看好了看好了。”老和尚答道，隔着窗户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希望你早日康复。”
两人一起出了重症监护区，廖卓问老和尚：“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老和尚掏出手机，上下滑了滑，翻出个二维码，说：“我要算算，算好了我就告诉你。这是我微信，咱俩加一个？”
廖卓看他一副江湖骗子的样子，不想理他，见段明成从电梯里出来，走了过去。
老和尚无奈地耸耸肩，拎着编织袋，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走去。
这是已过了凌晨十二点的医院，除了急诊，四处都很安静。
楼梯间里有盏灯坏了，悬在头顶，忽闪忽灭，老和尚一进到楼梯间里，便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收起来了，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越走面色越沉凝，渐渐地，他皱纹遍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骇然，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加快起来，到最后，一股脑儿冲出了最后一层的楼梯门。
他照着指示牌，快步出了急诊大厅，绕去医院后院。
外间的风已停了，这个后院离医院的太平间很近，除了几个烟民，一向没什么人来。
然而到了这个点，角落里蹲着抽烟的几个人看到老和尚，大约是觉得他古怪，心里发怵，将烟头在地上杵灭了，很快走了。
老和尚踩着枯枝，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然后拉开编织袋，从最上头一层体恤与夹克衫下取出一只摇铃，一个香炉，几支香与一本十分老旧的线装书。
他把香点燃，插入香炉中，摆好阵仗，然后抬头看向空茫处，抬起手背，颤巍巍地揩了一把汗，忽然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吧？”
“你还没死，一定听得到我说话吧。”
如果这会儿有人在，看到这老和尚，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他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仿佛他的眼前立着鬼魅。
“我问过我师父了，你眉间的那一点乌青，是人魂游离之态，你是三世善人，是好人，不会这么轻易没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也很怕，刚揩过的额头又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他于是沉了口气。
“我不是、不是故意赶你走的，台风天气，你好歹躲在车里，等雨停了再下山啊……”
“师父说，世间一切善恶，皆有果报。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我有责任，我……试着救救你，你如果醒了，咱们两不相欠，如果醒不来，也千万不要来找我算账。”
言罢，他举起摇铃，翻开面前的一本线装书，顺着第一行“魂兮归来”四个字，一字一句的念诵起来。
老和尚是修过佛道的，他瓮声瓮气地念起经文，起初还清晰可闻，渐渐地汇成一串变徵之音，伴着阵阵摇铃声，沉入这中夜之中，杂杂杳杳一片。
他念着念着就闭上了眼，四周不期然起了风，风声渐劲，吹动着他眼前的书卷翻飞作响。
这个夜忽然喧嚣起来，似乎老和尚所念出的每一句经文，与这夜风混杂在一起，都能起死人魂。
不远处有灵车驶入医院，护士从太平间推出尸体，关上门的一刹，有风顺着窗隙渗入太平间内，吹动着每一具尸身上的白布缓缓飘动。
灵车远去，有亲人悲恸哀哭。
这个偌大的医院，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
魂兮归来，仿佛就在耳畔。
顺着楼层往上，程昶的重症监护室，两个穿着无菌衣的护士推开门，对着心电监护仪记录数据，其中一人看了眼程昶，不由道：“他长得真好看。”
“是啊。”另一人附和，“刚送过来那会儿，我就在想，怎么能人长这么帅。”
两人记完数据，刚要出监护室，忽然地面颤了一下。
“怎么回事？地震吗？”
“又不是四川，哪这么容易地震的？”
可这话话音一落，地面又颤了一下，随即轻轻震颤起来。
两名护士对看一眼，一时闹不清状况，忙乱之中只来得及说一句：“保护病人！”
其中一人连忙扶住程昶的病床。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警报声，病床上，程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面色苍白，惊若天人的眉眼在这一瞬间妖冶异常，口中喃喃似想说话，喷出的热气扑洒在呼吸罩上，伴着一旁仪器低低的惊叫，诡异得像来自幽冥的鬼魅。
魂兮归来。
扶着病床的护士看呆了去，尚未缓过神来，只见程昶的胸猛地一个起伏，他忽然睁开眼。
明明是非常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就这么直直看过去，白的惨白，黑的地方，似乎要汇聚这浓夜里的所有的暗，能把人吸进去。
护士吓得“啊——”一声惊叫，连连往后退去，跌倒在地，惊恐万状地望着病床上躺着的人。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待她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朝四周看去，监护室里刚才的震荡，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心电监护如常，指数也如常，而病床上，程昶已缓缓闭上眼，再次陷入无尽的昏黑里去了。
……

第九一章
程昶蓦地坐起身，仿佛刚自幽冥黄泉里回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解开衣衫，看向自己的胸膛。
胸膛光洁紧实，没有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程昶怔怔地坐着，有一瞬间几乎是耳无所闻的，慢慢地，他的心跳平复，这才听到耳畔有人唤自己。
“小王爷——”
“昶儿？昶儿！”
程昶别过脸去，琮亲王妃正坐在榻边，她的眼角有泪渍，是刚哭过，孙海平与张大虎就立在她身后，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他居然还在大绥？
程昶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刚才那个老和尚已经招魂把他招回去了呢，敢情居然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
琮亲王妃见程昶终于有了反应，连忙让开榻边的位子，请太医过来为程昶把脉。
太医看过后，起身拱了拱手，对琮亲王妃道：“王妃殿下放心，三公子殿下身子康健，此前昏迷不醒，应当是太过操劳所致，只要细细滋补调养，想必没有大碍。”
王妃点了点头，问程昶：“昶儿，你觉得怎么样？”
程昶道：“母亲放心，我已无事了。”
孙海平为他打水净了脸，端来早膳，程昶与王妃一起用完，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
王妃为了守程昶，一天一夜没休息，眼下实是乏了，见他无事，就由下人引着去歇着了。
程昶默坐了一会儿，仍未能从时空的轮转中回过神来。
招魂没招回去，那么他频频有现代的感应，究竟是因为什么？
心中涌现出无数个答案，然而找不到佐证，没有一个答案是可以确定的。
程昶觉得自己这么凭空乱想不是办法，他收回思绪，转而问起另一桩事：“我睡了多久了？”
“回小王爷的话，您已睡了快三日了。”
快三日了？
也就是说，今日已是二月十二了？
程昶记得忠勇侯旧部是二月初十到金陵，此后休整一日，二月十二夜里赶去西山营，隔一日清早就出发去岭南。
只余不到一日，云浠就要出征了。
程昶昏晕前，忠勇侯的案子只差最后一份忠勇侯旧部证词就可以结案，眼下忠勇侯的旧部既然到了金陵，他们的证词想必已经递交到了刑部。
刑部整合案宗，今日就可以把结案的折子递到昭元帝御案前，但这折子参的是郓王，昭元帝未必愿意立刻理会，拖个三五日总是有的。
程昶还打算赶在云浠出征前，把忠勇侯的案子结了呢。
想到此，他站起身，拿过柜阁上的官袍就是要换。
孙海平问：“小王爷，您要去皇城司？”
他想着程昶才刚转醒，身子尚未康复，这就出门办事，恐怕又要操劳，于是道：“小王爷，小的代您去皇城司吧。”
“皇城司？”程昶愣了下。
“您不是去找卫大人的吗？“孙海平看他这副模样，也是纳罕，“您晕过去前，不是吩咐宿台去皇城司找卫大人么？但您没提要找卫大人做什么，宿台就没去。”
程昶系袍扣的动作缓下来，经孙海平这么一提醒，他想起来了，他晕过去前，正是在查方芙兰之父方远山的事，且还得知方远山当年平步青云，极可能与失踪的五皇子有关。
他是该去找卫玠的，可云浠今晚就要去西山营了，忠勇侯的案子还没解决呢。
程昶对孙海平道：“你待会儿让宿台去皇城司给卫玠带句话，让他从方远山的案子入手，查一查当年明隐寺的血案。”
言罢，吩咐张大虎套马车，匆匆往宫里去了。
—*—*—*—
这日是花朝节，在大绥过花朝，很有些讲究，白日里，闺中的姑娘要剪花纸、祭花神，到了晚上，还要去河岸边放灯许愿。
往年的花朝节，云浠不是在衙门值夜，就是在外头巡视，去年她在张怀鲁那里领了差，去绛云楼上盯着程昶，还恰巧撞上了他落水。今年好不容易得闲，她倒是能留在府中，与鸣翠、阿苓阿久几人一起剪花纸了。
忠勇侯的旧部是初十到的金陵，云浠特地带了一千兵卫出城去接，旧部一共四百余人，听上去不多，看上去倒是黑压压一片，因此云浠没带他们入城，而是从城外绕行，直接去了西山营安置。
其实忠勇侯的旧部远不止这么一点，盖因招远叛变后，裴阑受命去塔格草原，大多旧部经朝廷重新编制，入了裴阑麾下，余下像阿久这样只愿效命于云氏的，就由阿久之父秦忠带着，退到了塞北吉山阜，等候朝廷新旨，而这一等，就是四年。
云浠明日一早就要出征，照理今天该早些去西山营的，但程昶此前说过，她临行前，他要来送她，她如果早早去了营中，怕就不能与他见上一面了。
云浠实在想与程昶道个别，可她连等了两日，程昶那里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以至于她手上剪着纸，人却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往院外望去，没留神剪子在她指间一滑，险些割伤她的手。
鸣翠见这情形，不由问：“大小姐，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云浠还没答，一旁盘腿坐着的阿久就道：“她能等什么人，她是着急出去打仗吧！”
她从高木凳上跃下，来到桌边，随手拨了拨桌上剪好的花纸，挑出一朵开得极艳的牡丹，赞叹道：“人间富贵花！这个好，这个给我吧，我拿去挂树梢顶上！”
白苓道：“阿久姐姐既然喜欢，拿去好了。”
阿久满意地将牡丹收了，问：“你还会剪什么？要不再给我剪两个金元宝？”
鸣翠抿唇一笑：“阿苓妹妹手巧，什么都能剪好，阿久姑娘可以让她给你剪一副百花图。”
“什么都能剪好？”阿久似乎不信，她在桌上的彩纸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红纸，“我其实不大喜欢花儿啊草啊什么的，这样，你给我剪一个将军，手拿长矛，威风凛凛的那种。”
白苓点点头，接过红纸，仔细思量一番，在纸上落下剪子。
须臾，一个人像自红纸上渐渐成形，鸣翠在一旁看着，忽然讶异道：“大小姐，阿久姑娘，你们快来看，这不是少爷吗！”
云浠移目看去，红纸上的人身着甲胄，眉峰凌厉，与云洛果真有八|九分相似。
“我看看！”阿久一手拿过人像，仔细看了眼，当即一拍白苓的肩，惊喜道，“还真像！”
她对这人像剪纸实在爱不释手，反复看了数遍，本想揣入腰囊里收好，又怕起了褶痕不好看，在云浠的柜橱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方木匣，把云洛的人像收入其中，然后看着白苓，热切地道：“你再帮我剪几个人行不行？”
白苓问：“阿久姐姐还想要谁的人像？”
“剪一个阿汀，再剪一个老忠头。”阿久说着，转而一想，她阿爹带着忠勇侯旧部回金陵那天，只有云浠和方芙兰去接了，白苓没去，于是道，“算了，老忠头你没见过，剪一个我吧，我的人像要比阿汀和云洛都大些，威猛一些！”
白苓点了点头，从桌上仔细拣选了两张红纸，持剪剪起来。
阿久看她剪纸剪得好，一时间也起了兴味，从桌上随意拿了张纸，比对着云洛的人像，也学着剪起来。
她手笨，剪了半晌没剪出个鸟来，立刻自暴自弃，看云浠也剪得歪瓜裂枣，把她拽出屋，说：“阿汀，咱们去秦淮河边儿玩吧，我想放灯了，今天是花朝节，可以放灯。”
云浠道：“上元节那天不是带了几盏灯回来么？”
“上回的？早放了！”阿久道，“你是说琮亲王府那个小王爷给的祈天灯对吧？你去明隐寺那两天，你嫂子跟我、鸣翠、还有阿苓一起放的，我们还各自在灯上写了愿望。你别说，那灯真挺灵的，你嫂子在灯上写‘沉冤昭雪’，结果侯爷真的就昭雪了！”
她勾着云浠的肩，推着她往府外走：“走吧走吧，再不出门去，过会儿天黑了，咱们就该去西山营了。”
云浠一听这话，心下沉了沉，她顿住步子，对阿久说：“阿久，我有点事要办，不能陪你去秦淮河。”
“什么事？怎么没听你事先提过？”
云浠不想瞒着她，可也不知该怎么与她解释，思来想去只道：“我事先与一个人约好了，要……先去和他道个别。”
言罢，她生怕阿久追问，快步走到府门外，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马，翻身而上，朝阿久招招手：“我一定尽早回来！”
申时将末，日暮未至，这个时辰，金陵中人或在家中忙着夜饭，或早早上秦淮赶花朝了，街巷中反倒没什么人。云浠一面打马往琮亲王府赶，一面在心中想，她就只去见他一面，跟他说一句她要走了，让他多多保重就好。
反正整个金陵都知道他们相熟，她登一登王府的门，又不进去里面，怎么了？
打马路过一条巷陌，对面有一辆马车迎面驶来，云浠原没怎么在意，擦肩而过时，忽然觉得不对劲，马车很眼熟，驾车的人……似乎更眼熟？
她蓦地勒马，催着马调了个头，朝那马车望去。
马车也调过头来了。
驾车的人是张大虎，不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人，身着月白常服，眉眼如水墨浸染，手里拿着一道明黄圣旨，迤然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程昶展开圣旨道：“忠勇侯府云氏女，接旨。”
云浠愣了一下，连忙下马，单膝跪地：“臣在。”
“朕绍膺骏命，今已查明，昔塞北一役，忠勇侯云舒广追出境外，系粮草短缺所致，并无贪功过失，今，令礼部张榜，将其清白之名告昭天下，并赐金印紫绶，以表其功——”
云浠适才见程昶要念旨，原还没有反应过来。
昭元帝虽下令让三司查明忠勇侯的冤情，可这案子毕竟牵涉郓王，审案的过程必定困难重重，即便能够结案，昭元帝那里也会拖上十天半月，没成想程昶竟赶在她出征前就把这案子办妥了。
程昶收了圣旨，温声道：“陛下已命礼部的人去拟榜了，想必今日夜里就能张贴出来，就是你哥哥袭爵的事，可能要等到你从岭南回来以后了。”
说着，见她仍跪着，提醒道，“还不接旨？”
“是。”云浠连忙伸出手，“臣谢陛下隆恩。”
几年了，她无一日能盼着父亲的污名能够昭雪，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如同一块悬在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开心至极。
接过圣旨，她站起身，不由问：“怎么是三公子送这圣旨来？”
程昶道：“刑部结案的折子已经递到御案了，我进宫见了陛下，跟他说你明日要出征，他就写好圣旨，让我先行送过来了。”
昭元帝不愿这么早批复刑部的折子，程昶知道。
若旁人催他，他未必肯应允，但偏不巧，今日进宫催他的是被他亲儿子追杀了几次的亲侄子，他要粉饰太平，于是只有拟旨了。
云浠知道程昶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期间操劳辛苦，哪里是三两句话道得清的。
她不禁道：“三公子为我阿爹的案子夙兴夜寐，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谢。”
“不必谢。”程昶道，“你明早要出征，早点把这事解决了，你早点放心。”
他知道昭元帝不喜欢他和云浠一起，但那又怎么样呢？老皇帝不喜欢是老皇帝的事，他知道自己喜欢谁就行了。
云浠愕然道：“三公子是特地赶在我出征前，跟陛下讨来的圣旨？”
“我不是说过吗？”程昶淡淡道，“我要追一追你啊。”
他眼底有很温柔的笑意，清泠泠的，明明比这初春的风还淡，却莫名令人心惊。
云浠不由也笑了。
她抿着唇，垂下眸，一时不知当答他什么。
她觉得自己其实不必追。
程昶看了眼天色，道：“我算了下时间，你如果二更出发去兵营，我们还有两个时辰，一起过个花朝节？”
去年花朝节，他来到这里，算上今天，他刚好认识她一年。
云浠点点头，看了眼手里的圣旨，对程昶道：“三公子且等等，我把圣旨送回府，立刻就过来。”
言罢，生怕耽搁一刻，立即翻身上马，催马走了。
一旁张大虎懵懵懂懂地听了半晌，总算抓住一个明白处，上来问：“小王爷，咱们要陪云将军一起过花朝节是吗？”
程昶看他一眼，没说话。
张大虎于是兴奋地道：“太好了，小的上回看云将军喜欢放灯，还打算趁她出征前，买几盏送——”
“不用送了。”不等他说完，程昶便打断道。
他指着张大虎，吩咐马车旁两个武卫，“赶紧把他架回王府。”

第九二章
待云浠回来，张大虎已被人架走了。
黄昏时分，秦淮水岸华灯初上，程昶与云浠到了桐子巷，天边晚霞正盛。
河堤的杨柳上系满了纸花，有女子早早来到水岸边，闭上眼对着河神默许一个愿，然后将手里的芙蓉灯放入水中。
花灯被涟漪荡开，缓缓飘远了。
程昶问云浠：“放灯吗？”
云浠想了想，浅浅一笑：“不放了，我很多愿望已经实现了，其他的神仙帮不了，全凭自己尽力。”
程昶也一笑：“挺好，知足常乐。”
堤岸边还泊着船，均是很细很窄的乌篷，船上除了艄公，至多能容下五人。有姑娘三两成伴上了船，顺水飘荡一遭，便算沾了这花朝夜的喜气。
一个艄公沿河摇着乌篷过来，问：“公子，小姐，上船吗？只要十文钱，带你们顺着秦淮水走一大圈哩。”
云浠的目光落到乌篷上。
说来也奇，她虽是金陵人，却从来没有乘过船，从前在塞北草原的日子就不提了，后来回了金陵，领了捕快的差事，平日里除了值守就是巡街，更无暇去秦淮水上游赏一圈。
云浠一直认为游船是有闲情的人才会干的事，而她总是疲于奔命。
程昶看了云浠一眼，了然地收回目光，取出一锭银子给艄公，先一步上了船，对云浠伸出手：“来。”
他的手心是温凉的，稍一用力，便她拽上船。
船身多吃了一个人的重量，摇晃起来。
云浠跟着晃了晃，随即四下看去，她觉得奇，原来乘船的感受是这样的，脚下站不实，就像踩在云端。
艄公见他二人不进蓬内，从篷子里取出两张小脚凳搁在船头，拿起橹，顺水一摇，高唱一声：“走喽——”船在水面荡开，一下飘离河岸好几尺。
云浠并不坐，顺着船舷，一步一步往船头最前端走去。
程昶看着她，问：“你在做什么？”
云浠回过身来，灿然一笑：“我没打过水仗，想试试那些常在水上作战的领兵大人是什么感受。”
暮色已歇，夜风四起，风吹得乌篷一荡，云浠站在船头，也跟着晃了晃。
她平衡力极好，很快站稳，又说：“我听阿爹说，那些擅水战的将军，可以极目千里，无论风浪多大，只要站在船头张弓，必能百发百中。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出海领兵，能不能做得与他们一样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样子有点神气，眼眸与星子一般亮，里头尽是无限神往的神色。
程昶于是笑了笑。
云浠看他不说话，从船头下来，坐到他的身边，沉默片刻，问：“三公子，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出征？”
“毕竟很多人都说……女子从军，是不好的。”
其实岂止不好，简直是异数中的异数。
身为女子，应该三从四德，应该相夫教子，像她这样混迹军中向往沙场的，实在是悖逆伦常。
而他身为亲王子，将来的亲王殿下，应该是希望娶一名贤德的王妃的。
程昶问：“我不希望你出征，你就不去了吗？”
云浠思量许久：“我还是会去的。”
她道：“因为我很希望像阿爹和哥哥一样，做一名守疆御敌的将军，眼下他们都不在了，我想代替他们，承云氏先人之志。”
“但是我，”云浠垂下眸，咬了咬唇，“真的很在意三公子是怎么想的。”
因为他对她实在太重要了。
程昶道：“我也希望你去。”
“你有你自己的目标，并且一直为此坚持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真的？”云浠问。
程昶点头：“真的。”
看她似是难以置信，又道，“这么说吧，在我的家乡，有许多跟你一样的女孩儿，她们有独立的人格，有清晰而坚定的目标，并且一直为此付出努力。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一样，你足够善良，也有足够的勇气，因此永远不必在意自己是否特立独行，一个人能忠于本心，执着于眼前事，是很了不起的。”
云浠站起身，点头道：“嗯，我一定会打胜仗，一定能够凯旋。”
自她当了校尉，朝中不是没有质疑之声，说她其实本事不大，全凭今上垂怜。
但是她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学习兵法，自十二岁就上了沙场，虽然历练是少了些，但她已想好了，去岭南以后，她要跟着军中老将好好学，多向他们请教，慢慢积累，她不会逊于任何人。
程昶看向云浠，笑着道：“是，女将军，听上去多威风。”
乌篷船摇到秦淮水中央，艄公将篙橹换了边，拨开一串一串花灯，慢慢撑着船回岸边。
云浠重新在程昶身边坐下，问：“三公子的家乡在哪里？”
“怎么？”
云浠道：“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所以才会有他这么清醒达观，温柔潇洒的人。
水岸已近在眼前，程昶想了想，道：“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清的，等以后有空了，我慢慢和你说。”
上了岸，候在岸边的武卫给了艄公赏银，此刻正值戌正，花朝夜正是热闹，但云浠二更就要出发，她还要回家跟侯府的人道别，程昶不能把她拖到最后一刻。随即让武卫去套了马车，一路把她送回侯府。
到了临近的巷弄，程昶叫停了马车，指了指眼前的一条长巷，对云浠道：“我陪你走一段。”
云浠“嗯”着点了下头，看到侯府已近在眼前了，她想起一事，顿住步子道：“其实上回罗姝来忠勇侯府以后，我让阿久跟踪过阿嫂，她和我说，我们上明隐寺的两日，阿嫂的行踪没有异常，更没有向郓王报信之嫌。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仅仅两日，不足以消除阿嫂的嫌疑，所以这些日子我没让阿久跟着我去西山营，仍让她留在侯府，可是这些日子，侯府的人均没有异样。”
“明早我就要出征了，忠勇侯府的内应至今没揪出来，我实在有点不放心，三公子那里有什么线索吗？”
程昶沉默片刻，回道：“没有。”
他虽然让卫玠从方远山入手，追查当年明隐寺的血案，但这一切毕竟只是怀疑，也许是他冤枉了方芙兰也说不一定。
何况这些年方芙兰与云浠相依为命，眼下云浠出征，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担心她的安危，不想拿不确定的事搅扰她的心神。
云浠道：“三公子如果有线索，一定要和我说。如果侯府中有人行悖逆之事，加害三公子，我绝不姑息。”
程昶笑了，道：“一定。”
他看着云浠，忽然道：“留样东西给我吧。”
云浠点头：“好，三公子要什么？”
程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发髻里插着的铜簪上。
簪身古朴清雅，簪头镂刻着一只飞鸟，式样很别致，男女皆可佩戴。
“你这簪子，用很久了吗？”
云浠道：“很久了，我及笄前就开始用了。”
“把它给我吧。”
“好。”云浠应道，随即把簪子拔|出，交到程昶手上。
几缕长发顺势从她马尾中脱出，垂落在她鬓边，为她本来明媚的五官平添三分温柔。
程昶接了她的铜簪，笑了一下，说：“我不占你便宜。”
言罢，取下头上的玉簪，青丝如瀑，随着簪子拔|出，一下倾泻下来，丝缎般披在他的肩头，称着他山河作的眉眼，如月上天人。
他微倾身，把玉簪插|入她的发髻中：“我的给你。”
然后他看着她，似觉得这玉簪称她，又笑了一下，从袖囊里取出一物，递给云浠：“还有这个。”
是他曾在白云寺观音殿里为她求的平安符。
云浠不知道，这个平安符对程昶而言有多重要，这是两个世界，唯一曾随他往，随他归的事物。
是他存于这个颠倒时空里唯一的信物。
他只是说：“它很灵，跟着你去岭南，一定会保你平安。”
街巷里响起梆子声，二更了。
程昶对云浠道：“回吧。”
云浠点点头，握着平安符，转身走了一段，脚步一顿，忽又回转身，快步走回来。
“怎么了？”程昶问她。
云浠敛眸默立了一会儿，抬头望入他的眼，说：“我舍不得三公子。”
他的脸色不好，十分苍白，她早就注意到了，她不知道她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她也希望他可以平安。
程昶也看着她，她眼里清透的光一点一点映在他眼中，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前一带，俯下身去。
唇上细而软，如同早春初绽的花瓣，他没有贪恋太久，也没有深入。
他很克制，她与他毕竟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他想按照她这里的方式尊重她。
可她的身子仍是一下就僵了，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但是一点拒绝之意都没有，还磕磕绊绊地学着要迎合。
程昶觉得好笑，微微松开她。
他的鼻尖只离她半寸不到，就这么俯眼看去，她眸中的慌乱与无措一览无遗，可是即便这样，她竟一点不退，定定地回望他。
“你这样，”程昶笑着道，“还让不让人好好追了？”
“三公子不追了吗？”云浠想了想，认真地道，“三公子如果不愿意追了，那就换我来。”
“追。”程昶扬眉一笑，“我这个人，其实有点自私。我打算追你追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会忘了我。”
云浠一愣：“三公子会不在吗？”
程昶安静地看着她，片刻，摇了摇头：“不会。”他道，“我等你回来呢。”
然后他退开一步，催她：“好了，太晚了，快回去吧。”
云浠回到侯府，赵五竟没在府门口守着，方芙兰正在前院，一脸忧色地来回徘徊。
“阿嫂？”云浠唤了一声。
方芙兰看到她，疾步迎上来，责备道：“你上哪儿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
她该二更就出发去兵营的，是回来得晚了。
云浠赧然道：“我去跟一个朋友道别，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方芙兰有点讶异，阿汀从来不是个不守时的人。
她的目光落到云浠发髻间，成色极好的玉簪上，旋即明白过来，伸手帮她把垂落鬓边的发挽入马尾中，重新为她簪了发，问：“此去岭南，这簪子你可要随身带着？”
云浠低低“嗯”了声。
方芙兰颔首，温声道：“秦叔来了，正在正堂里等着你，我去为你找个软匣。”
秦叔即秦忠，曾经是云舒广麾下天字部的统兵大人，与阿久是父女，性格又直又躁，四年前塔格草原一役，他受了重伤，连腿也跛了，而今伤病虽愈，却落下一身旧疾，再上沙场是不行了。回京后去枢密院述职，听说还是裴阑帮他安排了个闲差。
云浠三两步到了正院，还没入堂内，便听秦忠在里头训斥阿久：“你一直这么毛毛躁躁的，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就说之前今上的诏令传到塞北，你们仨一起启程，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保护他们，保护他们，你倒好，几回冲到最前头，到了金陵也四处瞎跑，怕不是这回去了岭南，你也只顾着杀敌，不管大小姐安危！”
阿久蹲在椅子上，十分不忿，噘着嘴道：“他们俩本事比我高到哪里去了，哪用得着我保护？老忠头你也别小看阿汀，她如今功夫好着呢，能跟我打平手。”
“我让你保护他们，是因为他们没你有本事吗？是因为——”
秦忠话没说完，余光瞧见云浠迈步进了正堂，顷刻噤声。

第九三章
云浠三两步到了正院，还没入堂内，便听秦忠在里头训斥阿久：“你一直这么毛毛躁躁的，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就说之前今上的诏令传到塞北，你们仨一起启程，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保护他们，保护他们，你倒好，几回冲到最前头，到了金陵也四处瞎跑，怕不是这回去了岭南，你也只顾着杀敌，不管大小姐安危！”
阿久蹲在椅子上，十分不忿，噘着嘴道：“他们俩本事比我高到哪里去了，哪用得着我保护？老忠头你也别小看阿汀，她如今功夫好着呢，能跟我打平手。”
“我让你保护他们，是因为他们没你有本事吗？是因为——”
秦忠话没说完，余光瞧见云浠迈步进了正堂，顷刻噤声。
阿久抓起搁放在一旁的佩刀，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兴奋道：“阿汀你回来了，咱们赶紧走吧！”
云浠点了点头，想起他们方才的谈话，问：“刚才你们在说谁？”
阿久愣了下，“哎”了声，“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路上遇着的两个朋友，我们仨一起回的金陵。”
见云浠将信将疑，她一指秦忠：“老忠头，你跟她说。”
秦忠点头：“对，久子朋友。这两人早年也是侯爷麾下的，后来受了伤，到吉山阜长住，那会儿你跟久子还小，不认识他们。去年诏令下来，他俩听说今上召回我们，也想来金陵，久子就跟他们同路回来了。”
言罢，再一看天色，催道：“行了，裴阑那小子特允了我一日休沐，让我过来送你，谁想居然被你耽搁到这么晚。你们两人一个将军，一个前锋营统领，自己的规矩先要做好，不然再好的兵马也会变成一盘散沙，赶紧出发吧。”
云浠和阿久到了府门口，赵五已经备好两匹快马，方芙兰等在府外，见了云浠，递给她一方软匣，温声道：“用来收你的玉簪。”
云浠接过，想到此一去风烈尘扬，把玉簪拔下，仔细收入软匣中。
方芙兰又从鸣翠手上接过行囊，交给云浠：“开年为你赶制的春衫已搁在里面了，想必还能穿上一阵，听闻岭南入夏后酷热，你是去领兵打仗的，身子最当紧，切记不可太贪凉。”
云浠笑道：“当年哥哥从岭南回来，带了那儿的干芋角，阿嫂爱吃，这回我去岭南，也给阿嫂带芋角！”
方芙兰柔声道：“阿嫂什么都不要，只盼着你平安归来。”
说着，对阿久敛衽施了个礼，“阿汀莽撞，还望阿久姑娘一路上多看顾她。”
阿久伸手将她扶了扶，点头应道：“嫂子只管放心。”
两人一齐上了马，催马快行数步，方芙兰一时不舍，忍不住追了几步，唤了声：“阿汀。”
云浠勒马回转身来。
月色稀薄，方芙兰身覆淡白披风，独立在街巷，一如误入人间的仙娥，她目中盈盈有泪，叮咛云浠道：“你做事隐忍，全凭一人担着，这不好，此去岭南，记得凡事量力而为，阿嫂……等着你回来。”
云浠道：“阿嫂放心，等到了岭南，我一定时时写信回来报平安。”
云浠与阿久一路打马快行，到了西山营，大军还有一刻才整行，守在营外的守兵上来拜道：“将军，要传人鸣号了吗？”
云浠道：“等卯正吧。”
守兵称是，又说：“田校尉夜半过来，像是愿随将军同往岭南，眼下他等在营里，将军可要见他？”
“田泗？”云浠一愣。
她此去岭南，虽说自己有信心，岭南毕竟蛮荒之地，到时战况究竟如何，实在是说不好。
田泗虽说跟了她几年，到底没上过沙场，加之田泽来年就要科考，此事为重中之重，云浠早便劝他留在金陵。
没想到他竟找到西山营来了。
云浠道：“我去见他。”
田泗其实就等在塔楼边上，见云浠到了，连忙上前，说道：“阿、阿汀，你去岭南，带上我，一起吧。我——我不会拖你后腿的，还会、会保护你。”
云浠道：“不是我不愿带你，但望安的春闱就在明年——”
“这、这也是，望安的意思。”不等云浠说完，田泗就到，“是他让我跟着你。”
“这些年，若、若不是你，我跟望安，哪能轻——轻易在金陵立足？”田泗道，“忠勇侯府、对我们，有恩。”
云浠见他执意，便不再劝，点头道：“那行，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校尉。”
言罢，她催马入营中，回身一看，阿久竟没跟来，她仍在营外，勒着马在原处徘徊几步，对云浠道：“阿汀，我想去见个人。”
云浠一愣，旋即了然道：“你那两个朋友？”
阿久“嗯”了声：“他们知道我今日出征，说会出城来送我，我想去附近看看他们来了没。”一顿，立刻补了句，“我一定赶在鸣号前回来。”
云浠先前听闻这两人也曾在云舒广手下效力，本想跟着阿久一起去见见他们，奈何她是将军，眼下大军即将起行，还有诸多要务要办，只得道：“你去吧。”
距西山营二里地外，有一个不太像样的茶寮，据说是一个解甲归田的老兵开的，平日夜里二更开张，卯正关张，专供将军出征前歇脚之用，除非在军中呆惯了的兵将，否则不知道这个地方。但老兵身子不好，茶寮已荒置很久了。
然而这日一早，茶寮外又点起灯笼，寮前的棚子下，有两人正坐在桌前吃茶。
撩开清晨的雾气望去，其中一人身负褐衣斗篷，兜帽遮得严实，不太瞧得清模样，另一人穿一身玄色衣衫，看样子已过而立之年，嘴角略微下沉，眼上覆着一条白布，大约是受过眼伤，不能见光。
阿久将马拴在寮外的木桩上，冲着其中一人嚷嚷：“喂，她都要走了，你不去见一下吗？”
褐衣人将茶送到嘴边，动作一顿，答非所问：“岭南山险，此前给你画的地形图，教你的作战要诀，你都记熟了吗？”
“会了会了。”阿久道，她解下佩刀放在桌上，翻了个茶碗，也给自己斟了碗凉茶，仰头一饮而尽，“你已来回教了七八遍了，我做梦都会背了。”
“你这人，万事不过心，只要想忘，没有忘不掉的，我该让你默下来。”
“默下来带在身边？去岭南这一路，我和阿汀吃一起，睡一起，要被她发现，起了疑心怎么办？”阿久道，又说，“岭南的寇乱不好平，你这么不放心，陪她一起去呗。”
褐衣人不答，但他似乎真的不放心，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移向西山营的方向。
“好了好了。”阿久道，“你们两个呢，就好好留在金陵，争取早点儿找到五殿下，为侯爷洗冤报仇，阿汀的安危交给我，我拿命护着她呢。”
褐衣人听了这话，看向阿久，沉默一下，道：“阿汀护得住自己，你自己要多保重。”
对上他的目光，阿久微微一愣，片刻，她垂下眼，又斟了碗茶一饮而尽，从腰囊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这个送你。”
是一捆卷起来的竹简。
褐衣人展开来一看，竹简上贴着三个红纸剪的人像，一男两女，如果云浠在这，就能认出这三个人像是白苓在花朝节剪的云洛、阿久和她。
阿久揉了揉鼻子，似是有点难为情：“本来我打算自己留着的，看你可怜，给你了。你要是想……阿汀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一阵晨风吹来，拂落褐衣人的兜帽，露出他原本器宇轩昂的眉眼，竟与竹简上，手持长矛威风凛凛的将军一模一样。
他垂眸看着竹简，笑了一下：“多谢。”
“好了，我得走了。”阿久拿起桌上的佩刀，解开拴在茶寮外的马，翻身而上，背着身朝他们招了招手，打马扬鞭而去。
不多时，远处号角长鸣。
褐衣人听见鸣角声，四下看了看，双足在地上一点，身轻如燕，跃上茶寮外，丈余高的旗杆上，举目望去。
一旁的玄衣人听见动静，跟着出了茶寮，站在旗桩边上道：“沙场上瞬息万变，作战要诀毕竟是死的，临到紧要关头，未必派得上用场，你曾在岭南立过功，如果陪她同去，一定能助她旗开得胜。”
“不了。”褐衣人摇头，“小丫头一直想承云氏先人之志，当将军，上沙场，我从前虽带她在塞北御过敌，终归只让她做个跟班的罢了。领兵打仗这种事，唯有真正亲身经历一遭，才能见识一番天地，一切才会不一样。”
晨风渐劲，吹动他的斗篷。斗篷翻飞飘扬，露出里头一只空空荡荡的袖管。
虽然没了右臂，但他眉峰间的凌厉却丝毫不减当年。
听着一声又一声大军起行的号角声，云洛极目望去，像是能看到几里开外的塔楼上，身着甲胄的纤纤身影。
他勾唇一笑：“这小丫头，长大了。”
长得比他想象得还好。
号角的鸣声歇止，云浠步下塔楼，催着马，一列一列地检视过她的两万大军，来到阵前，高喝一声：“将士们——”
“在——”
“此去岭南，黄沙万里，本将军望你们——”
她微一顿，想起程昶昨日告诉她的话。
永远不必在意自己是否特立独行，一个人能忠于本心，执着于眼前事，是很了不起的。
“本将军望你们不惧险阻，不惧强敌，纵使铁骑碎甲，亦不可夺志也！”
众将士齐声应，山呼海啸一般：“纵使铁骑碎甲，不可夺志也——”
云浠点点头。
春光兜头浇下，在她本就十分明媚的眉眼间勾勒出一丝坚定，与几许不同以往的自信。
她高坐马上，身着银色甲胄，背负朱红披风，猎猎晨风卷着披风往后扬去，英姿飒爽极了。
“出发。”云浠勒马往南，手里扬缰。

第九四章
初春的清晨是寒凉的，赵五刚起身，打着呵欠走到前院，就看到方芙兰笼着薄氅，从照壁后走出，唤了声：“赵五。”
她这一夜心忧云浠，没怎么睡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单是看上去就弱不禁风。
赵五问：“少夫人，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方芙兰道：“我身上有些不适，需去药铺一趟。”
方芙兰惯常是每十日去一回药铺，偶尔疾症犯了，去得勤些，也会提前半日与赵五打招呼，像今日这么撞上来就说要出门的，实乃少之又少。
赵五思量半晌：“行，那小的这就送少夫人过去。”
方芙兰看他面色犹豫，问：“你可是有事在身？”
“也不是什么大事，忠勇旧部回京，有几个老兵不识字，没写述职文书，大小姐昨日代他们写了，嘱小的交去兵部。”赵五道，又说：“没事儿，小的今日先送少夫人看病，明日再去兵部交文书不迟。”
方芙兰道：“既是忠勇旧部的事，不该耽搁。”她稍一思索，“你把文书带上，送我去药铺之后，不必等我，早些去兵部交文书，我看完诊，会托岑掌柜套好马车，送我回来。”
赵五想了想，觉得也成，去后门套了马车绕来正门，见方芙兰独一人等在府外，问：“鸣翠不跟着少夫人您吗？”
方芙兰摇了摇头：“昨夜阿汀出征后，她帮阿汀收整，忙到后半夜才歇下。”
赵五点头，心想药铺的医婆照顾尽心，少夫人去药铺，鸣翠也不是回回都跟着，当即驱着马车，往朱雀街去了。
时辰尚早，到了朱雀街南街与秦淮水岸的岔口，和春堂才刚开张，岑掌柜正站在铺子外，一条一条地取门板，听到有马车在身后停驻，回身一看，走上去揖礼：“少夫人可是疾症又犯了？”
方芙兰点点头，问：“薛大夫今日在吗？”
薛大夫便是常为方芙兰行针看病的医婆。
“在的。”岑掌柜道，“她今日来得早，天没亮就到了。”
言罢，朝铺子里招呼道：“薛大夫，侯府的少夫人过来了。”
顷刻，一名鬓发斑白，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从里间走出，笑着道：“上回给少夫人开的药方子里，有一味药材铺子里没有，只好用旁的替代，赶巧这味药昨儿半夜里到了，我还说配好药，差人送到侯府去，可巧少夫人就过来了。”
说着，引着方芙兰就往里间行针去了。
守在药铺外的赵五见状，放下心来，驱着马车，往兵部赶去。
岑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掩上门，回到里间，对方芙兰与薛大夫道：“走了。”
薛大夫一点头，把展开的针囊又卷起来收好。
方芙兰看着她，问：“他夜里就过来了？”
薛大夫眉间有浓重的忧色，应道：“是，四更时分过来的，听说只因一个小错处，便被陛下罚跪在文德殿外，从正午一直跪到夜里三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与岑掌柜一起挪开靠墙的一个药架，推开藏在后头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封闭的巷弄，顺着往深处走，尽头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门。
薛大夫叩门三声，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应门的武卫拱手道：“少夫人。”
薛大夫将手里的锦衣薄氅递给方芙兰：“少夫人快去看看吧，殿下已枯坐了一夜，只顾吃酒，任谁劝都不听的。”
方芙兰微点了一下头，步入院中。
这户人家从外头看上去稀松平常，后院的院落却极别致，是春来，万物萌发，院里栽着的白玉兰亭亭而绽，石桥边的垂杨下，有一人正坐在石桌前自斟自酌。
他身形修长，腰间佩着一块古朴的玉，就这么看过去，侧颜俊美异常。
似是听到方芙兰的脚步声，他道：“来了？”
方芙兰“嗯”了一声。
他笑了：“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这里等你。”
她冰雪聪明，昨日云浠把忠勇侯一案的结案圣旨带回侯府，她一定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方芙兰轻轻把薄氅罩在他的肩头，在他对面坐下，问：“三公子逼着陛下结了侯爷的案，陛下罚你了？”
“父皇想轻惩老四，推说他不知道枢密院换粮的事，只治了个监察过失的罪，大半错处让姚杭山担了，余下的，就治我失察，说我没将当年的账册算清楚，才让姚杭山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他寥落地笑了一声。
方芙兰看着他，他的眼十分好看，弧度柔和，眼角微微下垂，是天生一双多情目，如若笑起来，不知有怎样的风华，可惜他很少真心的笑，就如现在，他的眼帘微敛着，让人辨不清他的心绪。
方芙兰道：“其实当年你发现郓王呈交上来的账册出了问题，分明可以告知陛下的，何必拖到现在。”
陵王淡淡道：“算了，他惯来讨厌我，我若凡事做得太好，反而会招他厌烦，惹他忌惮。”
他想起他头一回当差，办好一桩大案，满以为会得昭元帝赞赏，谁知奏疏递到御案，昭元帝反倒青了脸，此后整整三月不曾召见他。
“所以，就不劳他费心挑我错处，我自知道该怎么做，左右这些年他斥我毫无建树，我也习惯了。”
方芙兰问：“三公子的事，陛下怀疑你了吗？”
“他想怀疑也没证据。”杯中酒尽，陵王又斟了一盏，送入唇边，“该封的口已经封干净了，裴府和白云寺，都是老四动的手，他想证明我借刀杀人，可他怎么把老四撇干净？他即使怀疑，也不会想追查的。”
“何况老四实在太蠢了，不过是看明婴与云浠走得近了些，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急赶着在裴府水榭动了手。白云寺这次，若不是我用罗姝把明婴引去清风院，又事先在清风院里放了两个证人，再托人透露给老四，说明婴要上清风院查他的案子，他至今都以为他的计划□□无缝呢。”
“可惜，”陵王说到这里，一顿，“我算错了一步。”
方芙兰看着他：“三公子？”
“是。白云寺明婴落崖，我分明让我的人混在老四的暗卫里，跟着追到清风院外，事后还放灯在崖壁上找过，虽没找到，那么高摔下来，也该是必死无疑了，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算着明婴身死，皇叔必然会追究他的死因，继而查到老四、姚杭山身上，是故在清风院里留了一份证词给皇叔，毕竟皇叔不清楚当日情形，应当不会对这一份证词起疑。没想到，明婴竟活着回来了。”
“他实在太聪明，就这么一份证词，他就对我生了疑。”
方芙兰道：“他也对我生了疑，那日他抱着雪团儿到秦淮河边查素素的案子，见雪团儿像是认得我，应该能猜到秋节当夜，素素最后见到的人是我，说不定会让他手下的人去追查当年方家的事。”
陵王听了这话，放下杯盏，并指在石桌上轻轻扣着，半晌，道：“恐怕不止，他还会去找卫玠，让他从当年方府的案子入手，去查明隐寺的血案。”
他说到这里，眉心微微蹙起：“如果这样，一切就不好办了。”
他拍了拍手，顷刻，远处有一武卫上前来拜道：“殿下。”
“立刻让御史台的柴屏来见本王。”
方芙兰闻言，微微一愣：“你要亲自对三公子动手？”
一瓣玉兰从树梢脱落，缓缓坠在石桌上，停歇在他修长如玉的指边。
方芙兰看着那瓣玉兰，轻声问：“你能不能，不杀三公子？”
“为何？”陵王问，他旋即明白过来，“因为云浠？”
方芙兰垂眸苦笑了一下：“阿汀待我深恩，我只是不希望她最后落得像我这样。这些年我们一起相依为命走过来，所以这世上如果有令她开心的事，我便希望这事能永存，如果有让她喜欢的人，我便希望她能好好与那人在一起。”
陵王看着方芙兰，良久，轻叹一声：“没用的。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云浠掌兵权吗？因为她是女子。”
“老四不能承大统，父皇无一日不盼着卫玠和宣稚能够找到程旭。可这个程旭，毕竟是流落民间的皇五子，哪怕有朝一日能归朝，一时之间也难得群臣信赖。届时朝局动荡，兵权都分在各大将军手里，程旭除了宣稚，再无人扶持，如何立足？所以父皇把兵权交给云浠，因为她是女子，只要一嫁人，兵权自然而然就能归到天子或皇储手中了。”
“是故云浠嫁的这个人，任凭是谁都好，绝不能是明婴。父皇把兵权给她，是为了让她保兵权。明婴的身份太尊贵，如果从皇祖父那一辈算，他才是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甚至比得过我这个庶子，只是因父皇继位，才落成个近亲旁支。他是对皇权有威胁的独一人，云浠嫁了他，岂非兵权旁落？”
“若明婴还跟从前一样浑浑噩噩倒罢了。可你看他现在，哪有半点糊涂的样子？聪慧胜常人十分，甚至连卫玠都肯为他所用，最让人的不安的是，他太冷静了，像这世间方外人，每一步都走得极清醒，若不是他失忆了，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一团混沌中摸索，恐怕我眼下已不是他的对手。”
“三公子失忆了？”方芙兰愕然。
陵王“嗯”了声：“我日前在户部碰见他，拿周洪光家的五哥儿试了试他，他虽应变自若，没漏什么大的破绽，但周家的这个五哥儿不一样，他是问都不该问一句的，所以看样子，他确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芙兰劝道：“他既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又何必要他性命？”
“明隐寺的血案他若追查下去，我与他之间，便只能活一个，且他今朝是失忆了，明朝想起来怎么办？”
“再者说，你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老四的，人若犯他，他必犯人。他已开始怀疑真正害他的人是我，就必不可能放过我。”
方芙兰安静许久，问：“你打算何时对他动手？”
“就这一两日吧。”陵王道，“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他见方芙兰眉间似有隐忧，安慰她道：“你不必为我担心，父皇即使知道，也不会追究的，且他眼下，也忌惮明婴呢。”
方芙兰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凡事思虑周全，如若动手，绝无失手的可能。”
她垂下眼帘，眸中覆上伤色：“我只是在想，倘阿汀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伤心。”

第九五章
陵王忆起一事，对方芙兰道：“说起来，当日明婴在金銮殿上为忠勇侯伸冤，之所以没提老四给大皇兄下毒，一是以退为进，逼得父皇不得不问罪老四；其二么，他是留了一手。”
“留了一手？”
“是。”陵王点头，“因为即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老四，没有切实证据，他仍不确定追杀他的人究竟是谁。”
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声：“他行事这样周密，既然对你生了疑虑，恐怕早已让他的武卫暗中跟着你了。”
方芙兰轻声道：“我知道，可我终归该来一趟药铺的。”
她的眸色黯淡下来：“前些日子，阿汀她……也曾对我生疑，让秦久跟了我一阵。”
“无碍。明婴喜欢云浠，云浠这才刚出征，他不想让她烦忧，即便让人跟着你，也不会闹出动静，至多让他的人查一查和春堂罢了。他想查，随他查去。至于秦久，左右你没在她跟前露过破绽，何须担心？”
他见方芙兰仍失神，取出一方锦盒，推到她跟前：“成色不好，但尚算别致。”
锦盒里的玉坠子成色的确不好，玉色浑浊，还有些粗糙，可仔细分辨玉里的纹路，却似一朵浑然天成的绿萼梅。
方芙兰低眉看了一眼，温声说道：“多谢殿下。”
却没将玉坠子收下。
陵王一双多情目微微一黯，片刻，他笑了一下，将锦盒收回，说：“那就照旧，我先帮你收着。”
一名武卫上来禀道：“殿下，御史台的柴大人到了。”
方芙兰听了这话，站起身，对陵王道：“殿下既有要事，我先告退了。”
陵王看着她，颔首道：“好。”
柴屏一到院中，就看到一片女子的淡色衣角折入后院小角门里，消失不见了，他微微一顿，随即步上前来拜道：“殿下。”
陵王问：“明婴近日在做什么？”
“说来有些奇，三公子殿下一连好几日没上衙门，听说是病了。今日一早，属下去太医院打听，为三公子看诊的太医说，三公子此前忽然昏睡了三日，当时已是重症之像，可转醒过来后，人竟然没事，不知是否是太过操劳所致。”
陵王“嗯”了一声，然后道：“这个程明婴，不能留了。”
柴屏愣了愣，似乎不解，朝陵王无声一揖。
陵王道：“他开始让卫玠查方远山了。”
柴屏听他提起方家，暗忖一番，问：“殿下可是担心三公子查到当年方府被抄家时，那两个暴毙的侍卫？这事却是无碍，左右那两个侍卫身死，并非殿下所为，殿下不过替方家收拾残局，如若三公子拿此事来问殿下，撇干净其实很容——”
他话未说完，蓦地对上陵王凌厉的目光，不由噤声。
片刻，才又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这回要亲自动手？”
陵王颔首：“是。”
“可是，三公子实在太警觉了，稍有一点异样，等闲瞒不住他，且他如今无论去哪里，近旁都跟着琮亲王府的武卫。”
“这一点本王知道。”陵王道，“但眼下有一个好时机。”
“什么时机？”
“可以用一用卫玠。”
“卫大人？”柴屏愣道，“卫大人与三公子彼此信任无间，想要离间他二人，恐怕难以做到。”
陵王悠悠道：“你也说了他二人信任无间，你尽可以利用这个信任无间。”
柴屏茫然不解，再次拱手作揖：“请殿下指教。”
“明婴这个人，有点古怪。本王有时候觉得，他落水前和落水后，并不是同一个人。落水前，他行事浑浑噩噩，凡事得过且过，落水后，他清醒，多智，极度敏锐，这些便不提了，最蹊跷的是，他行事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法度，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其实陵王自己也有些说不上来。
他待人随和，知礼守礼，又同时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冷漠异常，又拥有十足的善与义；虽然是有仇必报的脾气，却不屑于行阴诡之事，即便遇上天大的不公，也不会不择手段。
他的行与理，似乎都被一套极严谨的法度框在其中，哪怕天塌下来，他都不会逾越半步。
这么一想，他都有些佩服他。
“他这个人，其实有些自相矛盾，大多数时候谨慎非常，但是对待信任的人，居然是一点都不会设防的，譬如云浠，譬如卫玠。”
“是，这一点属下也觉察了。”柴屏道，“三公子无论去哪儿都带着武卫，可凡去皇城司，凡去忠勇侯府，都是让武卫候在外头即可，不过也是，卫大人的身手无人比肩，从前也就云洛将军能与他——”
话未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皇城司动手？”
陵王道：“云浠出征了，明婴唯一不会防的一个人就是卫玠。”
柴屏细想了想，摇头道：“可是这太难了，皇城司中几乎全是卫大人的人，不说我们的人难以混入其中，即便能混进去，至多留守在外衙，退一步说，我们的人哪怕多出皇城司一倍，明刀明枪地动手，他们也绝非是卫大人的对手。”
“不必去到内衙，就在外衙。”陵王淡淡道。
“眼下父皇不信任卫玠，已下令宣稚，负责调换殿前司与皇城司的部分人手，纵然动作不大，趁着这个时机，将我们的人安排入其中，想必不难。再者说，明婴既然会去皇城司找卫玠，难不成一辈子不出来么？”
“属下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在皇城司外衙埋伏人手，等三公子进入内衙，卸了防备之后，再把他引出来？”柴屏问道。
他脑中灵光乍现，随即抚掌道：“是了，皇城司的内外衙之间，有一条不长不短的通道，左右各有值守的值房，相互连通，我们的人只要在此处动手，三公子的武卫必然救援不及。”
话音落，陵王似在思虑，修长的指间在石桌上缓缓扣着，一时未答。
柴屏也跟着沉吟一番，喃喃道：“不对……还是行不通。”
他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三公子离开皇城司时，卫大人必然相送，有卫大人护着三公子，我们不可能得手。”
“这个容易。”陵王道，“想个办法，把卫玠支开就是。”
“他不是想查当年明隐寺的血案吗？那就把当年父皇与宛嫔的事抛些线索给他，然后适时透露给父皇，卫玠居然追查到了宛嫔。宛嫔与程旭，是父皇最大的私隐。父皇若得知了此事，必然会传卫玠去文德殿，从重处置。”
“至于如何引明婴离开皇城司，这就更容易了。卫玠去了文德殿后，随便找个人告诉明婴，卫玠受了父皇重惩。卫玠毕竟是经明婴指点，才从方家入手，追查明隐寺血案的，程明婴这个人讲善义，得知卫玠因他受罚，必然急着过去帮忙，他在这种情形下离开皇城司，一定不会留神自己的安危。”
柴屏喟叹道：“殿下这个计划，实在是□□无缝。每一步都有事实支撑，三公子即便要推敲，也找不出纰漏。”
“这是因为他失忆了。”陵王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有这么一次机会。”
他想了想，摇头道：“但是明婴还是太聪明了，这样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
“这样，宛妃的线索，你让周家的五哥儿去透露给卫玠与明婴。”
“属下听闻那周才英儿时常与三公子玩在一处，如果我们找他帮忙，他临阵倒戈，我们岂不功亏一篑？”
“他不会。”陵王一笑，“其实这一点本王该多谢卫玠。”
“若不是卫玠打草惊蛇，为了查明隐寺的案子，问到周才英那里去，惹得周才英惊慌失措来求本王庇护，本王也不可能得这么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站起身，步到小池塘边，盯着池水里的游鱼，“明婴失忆了，卫玠又没失忆。他怎么也不多想想，周家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周洪光怎么可能在差事上犯糊涂？当年周家之所以被父皇遣离金陵，实则因为周才英可能目睹了那场血案。而今周家好不容易回到金陵，卫玠又拿明隐寺的案子问到周才英跟前，岂不逼得周才英病急乱投医么？”
柴屏道：“周家当年本来就是因为明隐寺的血案被调任，如果由这位五哥儿主动把线索告诉卫大人，卫大人顺着往下查，只会越查越真，越查越不会生疑。而三公子信任卫大人，卫大人不生疑，三公子就必不会生疑。”
“而且，周才英也绝无与明婴透露实情的可能。”陵王道，“明婴兄长，琮亲王府大公子的死，跟这个周才英有些关系，因此明婴最厌烦他，周才英不知道明婴失忆，躲他都来不及。”
柴屏道：“属下明白了，这么看来，三公子想要脱身，除非他能忆起所有的事。可他眼下就如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些疏漏是不可避免的。”
他说罢，拱手弯身一揖：“待两日后东窗事发，属下会以忠勇侯一案案情有异为由，带人去皇城司寻三公子，确保三公子绝无可能脱身。”
“但是你带人过去还不够，皇城司内外衙的通道并非无避处，我们人手不够，倘有人路过，帮他一把，亦或他藏入一间值房内，拖都能拖出一条生路。”陵王道。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双多情目微微敛着，泛出冷凛的光：“放把火吧。”

第九六章
月末一场倒春寒，金陵竟落微雪。
这日，程昶刚起身，一股寒气便顺着窗隙涌来，逼得他笼紧衣衫。
他这几日身子都不大好，有些疲乏无力的感觉，请太医来看过，只说是操劳所致，开了些不大起作用的安神药方。
程昶爱惜身体，左右忠勇侯的案子已结了，他便没去衙门，成日在王府养着，直到昨儿个半夜，卫玠忽然派人传信，说明隐寺的案子有眉目了，请他过去皇城司一趟。
程昶用过早膳，孙海平伺候他吃完药，见外间雪未止，又翻出一身鸦青绒氅为他披上，他看程昶脸色苍白至极，不由道：“小王爷，要不您歇一日再去吧。”
程昶一摇头，他做事不爱拖沓，何况明隐寺的血案是关乎他性命的大事，“先去问问情况。”
皇城司在绥宫西门外，离琮亲王府有些距离，驱车一个来时辰，等到了衙司，正午已过了。
程昶让武卫候在衙外，独自撑了伞，往衙署里头走。
卫玠一双长腿搁在一张高桌上，正枕着手臂，等在外衙。
他一见程昶，“哟”了一声道：“怎么脸色不好？云家那小丫头走了，你犯相思症啊？”
程昶听他插科打诨，没理他。
卫玠也没多说，引着程昶往内衙里去，等过了通道，他说道：“老狐狸不信任我，这两日让宣稚负责调换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手，外衙里没几个信得过的，烦死了。”
程昶说：“你就没趁机往殿前司安插|你的人？”
卫玠吓了一跳，连忙四下看了看，煞有介事：“这你也能想到？了不起。小心点，别让老狐狸的人听到了。”
然后他语锋一转，长叹一声：“我告诉你，我可能犯了大忌了。”
程昶问：“什么忌？”
“你前几日不是让我顺着方家这条线，查一查当年明隐寺的血案？我就顺便查了查方家至今还活着的几个人，那个方府小姐，就是云洛的遗孀，不简单。”
“方芙兰？”
“对。方远山被斩后，方府一家子不是被充军就是被流放了，结果你猜这个方氏为什么能留在金陵？”
“听说是宣威将军归朝，拿军功求陛下赦免了她的罪。”
“那是后头的事。我是问，当时方府被发落后，一家子都离开了金陵，这个方氏，为什么没跟着一起走？”卫玠道。
不等程昶答，他就接着说道：“当时方远山被斩，方家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方家夫人隔日就自缢了，后来朝廷发落的旨意下来，只有方氏一人留在府中。刑部想着左右一个女子罢了，只派了两名衙差到府上拿人。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两名衙差当夜就暴毙了，听说是七窍流血死的，尸体就在方府。”
程昶一愣：“这么大的事，后来怎么没听说？”
“有人帮忙善后了呗。”卫玠道，“到底是谁善的后，我还没来得及查，反正那两个衙差死了，方氏没走成，这才有机会进宫向皇贵妃求情。”
程昶顿住步子：“你查查陵王。”
“你怀疑他？”卫玠愣道，“前几次杀你的人不是老四吗？”
程昶没答。
纵然目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郓王，他对陵王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日他带着雪团儿去秦淮水边找线索，雪团儿最后奔向了方芙兰。
虽然方芙兰解释说，她与雪团儿相熟，是因为曾在皇贵妃宫里见过它，但程昶一直不大信她——仅见过几回，雪团儿就能在秦淮来往行人中认出她？
不过方芙兰这番话，倒是无意中点拨了程昶。
雪团儿曾是皇贵妃饲养的猫，而陵王，不正是皇贵妃之子？
程昶没与卫玠解释太多，他找回之前的话头，问：“你不过是查了查方芙兰，有什么好犯忌讳的？”
“我说的犯忌，不是指这事。”卫玠道，“方远山被抄斩的真相不好查，我才转头从方家其他人身上找线索，查到方芙兰，就是个碰巧。”
“明隐寺的血案，是老狐狸的私隐，我找当年跟明隐寺有关的人问了一圈儿，对了，还包括你，除了打听到血案当时，寺里头死了个女人，连根蜘蛛丝儿都没摸着。结果昨天晚上，周才英，就是小时候跟你挺熟的那个周家五哥儿，忽然来找我，说他其实知道死的那个女人是谁。”
“谁？”
“宛嫔。”卫玠道。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老狐狸还是太子时，两人就好上了。”
程昶有点纳闷：“你们这儿，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不很正常么？”
跟一个嫔妾好上怎么了？昭元帝毕竟是皇帝，他喜欢谁不喜欢谁还要经旁人许可么？
卫玠沉浸在自己将要说出口的事实里，一时没在意程昶口中的“你们这儿”是何意，他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个宛嫔，其实不该叫宛嫔，她比老狐狸还长八岁，曾经是先帝的宠妃，该叫宛太嫔。”
程昶：“……”
行吧，古代天家伦常比较混乱，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有，他可以理解。
卫玠道：“其实我追查明隐寺的血案，只是想早点儿找到失踪的五殿下，毕竟老三老四太不是东西，由他们承大统，那完了，社稷毁了。哪知道这么一查，居然查到了老狐狸自己身上，难怪老狐狸当时只让我找人，不跟我说当年明隐寺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跟你说，老狐狸耳目灵通得紧，迟早能晓得我掀了他的老底儿，到时候他传我去金銮殿问罪，你可要救我。”
程昶道：“知道。”
二人说话间，来到内衙卫玠的值房前，守在值房外的武卫拱手拜道：“殿下，卫大人。”
卫玠问：“人还老实么？”
武卫道：“一直在里面呆着，没什么动静。”
卫玠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值房的门。
值房里立着一个面色白皙，眉清目秀的男子，看年纪，约莫刚及冠不久，跟程昶差不多大。
然而他一见程昶，竟是怔了怔，蓦地别开目光，看向一旁。
程昶从未见过这人，但猜也猜的到，他就是儿时与自己相熟的那位周家五哥儿，周才英。
想来昨晚周才英找来皇城司后，卫玠怕自己单独问话有疏漏，于是自作主张，把周才英拘在这儿，然后连夜派人去王府传话，叫程昶过来的。
程昶一直担心有人拿他“失忆”做文章，设伏谋害他，所以自始至终，他除了对云浠和卫玠透露过片许实情，将自己的秘密遮掩得严严实实，眼下见了周才英，既是儿时旧友，他也不能装作不相熟，提壶斟了盏茶递给他，道：“说吧，当年明隐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才英见程昶竟肯与自己说话，愣了一下。
程昶看他这反应，也愣了一下。
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吗？
然而不等他细想，周才英已然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捧茶揖了揖，说道：“回殿下，当年明隐寺血案的事由，小人也记不太清，只记得血案发生前，明隐寺中一直住着两个不明身份的人，一个妇人，一个孩童，是母子二人。”
当朝没有殉葬一说，先帝驾崩后，大多太妃太嫔都留住在了绥宫内，少数几个自愿移往皇家寺院参佛，也都同住在明隐寺东阙所内。
“明隐寺很大，几乎占了平南山半座山，但这母子二人并不住在东阙所，而是住在半山腰一个隐秘的地方，且不常出户，平日的起居，由寺里的一名老太监和他的小徒弟照顾。”
程昶问：“既然这母子二人居住的地方隐秘，你为什么知道他们？”
周才英略一怔：“不是殿下您带着我们去见他们的吗？”
他解释道：“有回太皇太后带我们上寺里，殿下您说要溜出去猎兔子，您跑远了，还受了伤，好在撞见了那孩童，他非但帮您止了伤，还背着您回来。后来再去明隐寺，您说您要报恩，就偷偷带着我与凌儿妹妹去找那孩童。”
程昶喝了口茶，淡淡道：“太久了，忘了。”
周才英点点头：“那时候年纪小，小人和凌儿妹妹也就随您去见过那母子二人两回，凌儿妹妹后来也将这事忘了。小人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小人的父亲，彼时正在礼部当差，明隐寺的血案发生时，小人恰好随父亲上了寺中，当时寺里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些常住寺里的僧人与内侍官。”
“小人记得那妇人的尸体被抬出来时，陛下刚好到了，他很伤心，管那妇人叫‘妱妱’，又让禁卫去寻那个孩童，说是这孩童唤作‘旭儿’。可旭儿失踪了，谁都没能找到。”
“其实‘妱妱’究竟是谁，‘旭儿’究竟是谁，小人当时太小，并没有留意，直到后来，小人一家子被遣离金陵，小人听到父亲与母亲说话，才得知‘妱妱’二字，正是当年先帝宠妃，宛嫔的闺名，而旭儿，其实是失踪的五殿下程旭。”
“父亲说，他其实并没有在差事上犯过糊涂，而是知道了陛下的秘辛，才被陛下遣离金陵的，因为当年先帝重病，宛嫔早在先帝崩逝前，就‘染疾去世’了。”
没想到这个“染疾去世”原来只是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想来宛嫔之所以“染疾”，乃是因为她有孕在身，而“去世”后的宛嫔，非但秘密住进了明隐寺，还为昭元帝生下程旭。
程昶道：“照你这么说，陛下既看重宛嫔与五殿下，为何不早日将他们接回宫？难道明隐寺的血案发生之前，陛下一直不知道他们母子二人活在世上？”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周才英道，“殿下可以寻明隐寺的僧人，亦或当年在明隐寺供职的其他官员问上一问。”
程昶点了点头，一时想起当年方远山也常驻明隐寺，正待问方家的事，外头忽然有人叩门。
守在外间的武卫对卫玠拱手拜道：“大人，陛下身边的吴公公过来了，请您去文德殿面圣。”
卫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小竹榻上听程昶问话，一听这话，收腿坐起身，问：“吴峁亲自来了？说什么事儿了吗？”
“吴公公没提，只是说陛下请您立即过去。”
卫玠想了想，点头：“成。”站起身，就往值房外头走。
程昶一时间觉得不对劲，对卫玠道：“我陪你过去。”
“别。”卫玠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朝周才英努努嘴，“这厮昨儿半夜才来皇城司，老狐狸消息再灵通，又不是顺风耳，八成是找我过问皇城司和殿前司调换禁卫的事儿，你跟我一起去，老狐狸反倒以为咱们结党。”
言罢，大喇喇离开了。
卫玠走后，程昶一直有些心绪不宁，皇城司离文德殿尚远，吴峁毕竟是昭元帝身边的掌笔内侍官，究竟为什么事，竟劳动他亲自过来请人？
一念及此，他推开门，对守在外头的武卫道：“你找人去打听一下，陛下到底为何传卫大人。”
“是。”武卫领命，当即找人去打听消息了。
程昶回到值房中，来回走了几步，目光不期然与周才英对上，想起一事，问：“我记得卫玠前阵子找你问明隐寺的血案，你搪塞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你忽然想通，决定把一切告诉他了？”
“回殿下，小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实在因为这事是陛下的私隐，小人不敢随便跟人提的。但卫大人毕竟是陛下身边的禁卫，是皇城司的指挥使大人，小人想着他打听明隐寺的血案，或许是为了找寻失踪的五殿下，是受陛下默许的，小人怕耽搁了陛下的要事，是故才赶来皇城司，把实情相告。”
程昶“嗯”了一声，又问：“当年方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殿下问的是，方远山的方家？”周才英问。
“方家的事小人不清楚，小人只记得方远山也曾在明隐寺当差，明隐寺血案过后，方远山高升入礼部，顶的正是家父的缺。”
程昶点点头，他见周才英手中的茶已吃完了，顺手提了茶壶，想为他斟满，谁知周才英竟被他这个举动惊得退后一步，怔忪地望了他半晌，才反应过来程昶原来只是想为自己斟茶，当即放下茶盏，诚惶诚恐地合袖拜道：“小人自己来，不、不敢劳烦殿下。”
程昶见他这副样子，心中疑窦丛生。
按说他和余凌周才英儿时相熟，即便长大了，也不该这么生分，可周才英在他跟前为什么一直要以“小人”自居？
程昶忽然想到一直以来，无论是琮亲王、琮亲王妃，亦或者是王府的家将与厮役，在他跟前提起儿时的事，至多顺嘴提一提余凌，除了太皇太后，从未有一人提到过周才英。
程昶隐约觉得不对劲，正待问，方才去打听消息的武卫回来了。
他满目焦急，一时也来不及多礼，径自就道：“殿下，陛下得知卫大人追查明隐寺的血案追查到了宛嫔，正在文德殿大发雷霆，说要将卫大人革职问罪，您快去文德殿救救大人吧！”
程昶一听这话，蓦地站起身。
卫玠眼下失了昭元帝信任，本来已放弃查明隐寺的案子了，若不是他让卫玠试着找找方远山高升与明隐寺血案之间的关系，卫玠也不会查到宛嫔。
说到底，卫玠会被问罪，都是因为他。
程昶当下也来不及多想，只对周才英道：“你随我去文德殿面圣。”迈步就朝衙外走去。
外间微雪已止，黄昏将近，刚挣脱出云层的春阳似乎格外珍惜这落山前的一瞬，极尽全力盛放出刺目的光，将大地照得茫茫生辉。
程昶疾步走在内衙通往外衙的通道上，忽然觉出一丝蹊跷。
他蓦地顿住步子，问跟在身旁的武卫：“你是怎么这么快就打听到卫大人被问罪的？”
“属下的人还没到文德殿，一个与皇城司相熟的小太监跑来告诉属下的人的。”
只是一个小太监？
可是昭元帝与宛嫔的私情是最不可告人的秘辛，一个小太监，怎么可能知道？
何况，周才英昨日夜里才来皇城司找卫玠坦白，皇城司的内衙全是卫玠的人，卫玠也说了，昭元帝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可能知道周才英来皇城司做什么？
除非……事先就有人知道周才英要来皇城司说宛嫔的事，然后派人告诉了陛下。
除非，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程昶思及此，方才未解的疑虑的又涌上心头——他与周才英既然是儿时的玩伴，为什么这一年以来，除了太皇太后，从未有一人在他面前提过周才英，包括琮亲王与王妃？
他转头看向周才英，问：“我和你，有仇吗？”
周才英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十分戒备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程昶心头涌上极其不好的预感，逼近一步，正要开口逼问，没想到只他这一个举动，周才英就吓破了胆，抬手捂住头，仓惶道，“当年大公子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自己染上脏病的，我就是陪着他去画舫而已，你不能怨怪在我身上！”
大公子？
程昶愣道：“琮亲王府的大公子？”
他早已病逝的哥哥。
虽然穿来只一年，但程昶知道，原来的小王爷并不是生来就恶贯满盈的，听说小时候也懂事乖觉，一直到琮亲王府的大公子病逝，他才慢慢长歪了的。
常人都说，当年大公子没了，最伤心的不是琮亲王与王妃，而是总是以大公子马首是瞻的琮亲王府三公子。
难怪这么久了，除了太皇太后，几乎无人在他面前提过周才英。
周才英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自是希望他们能和好如初。
可是，既然当初的小王爷认定自己兄长的死跟周才英有关，任何知情人在他面前提周才英，无疑于揭他心上的疮疤。
卫玠是这几年才在皇城司走马上任的，不知道他和周才英之间的龃龉说得过去。
可是有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程昶忽然想起那日他去户部，陵王提起上元夜的事，笑说当夜他不在，是周才英帮他放的灯。
他还说，他记得程昶儿时与周才英最玩得来。
可是，真正的小王爷认定是周才英害了自己哥哥。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最玩得来？
程昶想，他或许知道只陵王为什么要故意在他面前提周才英了。
他在试探自己是否“失忆”。
而这天底下，最想知道他是否“失忆”的人只有一个——“贵人”。
程昶看着周才英：“是陵王，指使你来皇城司，把宛嫔的事告诉卫玠的？你们想趁着武卫不在我身边，利用陛下重惩卫玠，把我引出皇城司内衙，然后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
程昶左右一看，眼下他所在的地方，不正是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内外衙通道？
“殿下，您怎么了？”一旁的武卫见程昶神情有异，不由问道。
程昶尚未答，周才英先一步慌了神，他一步步后退，几乎带着哭腔：“不是我要害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叫柴屏的大人，只是吩咐他把宛妃的事告诉卫玠罢了。
程昶懒得理他，急促地道了句：“走！”
他一直隐瞒自己“失忆”，就是怕有人利用这一点对自己下手，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被人找到了机会。
谁知他才刚走了没几步，心上蓦地一阵剧痛，迫得他几乎站立不住，不得不弯下腰，伸手捂住心口。
程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究竟是因为自己情急所致，还是现代的身体有了感应。
总不至于那个老和尚赶在这个关头招魂了吧。
这可太他妈操|蛋了。
黄昏已至，日霞在水意泠泠的青石路上铺就一蓬暗金，他离通往内衙的门其实不远，奈何心上剧痛，哪怕有武卫掺着，也实在走不快。
正这时，通道右手旁的值房内忽然出来两人。
他们见了程昶与武卫，也不上前帮忙，而是径自去通道口，掩上了通往内衙的门。
就像掩上了唯一的生门。
程昶知道他们是陵王安插的人——他中午过来的时候，卫玠就提过了，这两日宣稚正负责调换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手，外衙里没几个信得过的，陵王虽动不了皇城司内衙，但往外衙安插几个自己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程昶只是不明白，这些人既然杀意昭昭了，何不立刻对他动手，掩门之举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武卫也觉出不对劲了，见那两人掩上门，快步往他们这里来，当机立断道：“殿下，您快逃！”提剑迎上去。
身后传来刀兵的碰撞声，程昶没有回头看，心上的疼痛缓和了一些，他沿着通道，快步又往外衙去。
哪知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一名外衙小吏引着几名穿着公服的大员朝他这里走来。
排头的一位四品公服，正是与他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侍御史柴屏。
身后的武卫见状，一边拼杀一边松了口气，催促程昶：“殿下，快去柴大人处！”
然而程昶遇事清醒更胜常人十分，眼下已是草木皆兵，见到柴屏，他只觉得蹊跷，皇城司与御史台向来没有公务牵扯，柴屏怎么会这么凑巧来了皇城司？
他慢慢缓下脚步，四下望去，只见通道左侧尚有数间连通的值房。
他步子一转，就往值房里逃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噗”的一声，竟是之前为柴屏引路的小吏被柴屏手下的人当胸一刀贯穿了。
程昶并没有回头望，而是顺着一间又一间连通的值房，企图找出一条生路。
心上的疼痛虽然和缓，但并没有全然褪去，随着程昶疾步奔走，又慢慢加剧。
仿佛万蚁噬心一般，攫人心神的痛楚让神志也模糊起来，耳畔杂杂杳杳，分明是什么声音都辨不清了，可程昶竟也能凭着一丝求生的本能，觉察出身后有人在追他。
眼前渐渐腾升起苍茫的雾气，值房的尽头是一间柴房。
柴房四壁徒然，除了一个高窗，什么生门也没有。
程昶心中冰凉一片，拼命的奔逃让他喉间至胸腔难受得如同火灼，可这一点痛楚与心上撕裂一般的剧痛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程昶觉得自己已经喘不上气了，五内俱焚，他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径自跌跪在地，虽强撑着没有昏晕过去，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追杀自己的暗卫一步一步逼近，亮出匕首，要取他的性命。
“别动他。”就在这时，柴屏的声音传来。
他带着几人就站在柴房外，冷冷地看着半跪在地的程昶，吩咐道：“点火吧。”
“陛下问起来，就说是卫大人失查。”
程昶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他们不立刻杀他，要先掩通道的门，怪不得他们不愿在他身上留下刀伤。
他们想把他的死，做成是皇城司走水所致。
这样刚好能迫得昭元帝治卫玠一个不大不小的罪，最好还能卸了他皇城司指挥使的职衔。
一石二鸟，真是好计谋。
“是。”暗卫拱手领命。
随即取了火折子打燃，置于角落上的枯枝上。
这里是柴房，四处都是枯枝与干柴，火势很快蔓延开，烈烈地烧灼起来，四处都是呛人的烟子，与程昶眼前不知何处而来的雾气混杂在一起，遮住他的大半视野。
暗卫点完火，将火折子收入怀中，正欲离开柴房，程昶忽然往前一扑，从后方把暗卫绊倒在地，然后使劲浑身力气，抱紧他的腿，无论如何都不放。
他们想要他死，想要他的命。
那他就要让他们以命偿命。
所有要害他的人，通通不得好死！
他拖一个是一个，他要让他们与他一起葬身这火海之中！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火舌一下子就舔到了柴房门口，暗卫拼了命地挣脱，想要逃出柴房，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
他回头一看程昶，只见他额头尽是细细密密的汗，双目分明早已失焦，眼底布满血丝，眸中的恨意昭然而现。火舌尚还没有蔓延到他身上，可他似乎哪里疼得很，整个人颤抖着，一声又一声不断地，剧烈地咳着，咳出一口又一口鲜血。
他就这么趴伏在地，唇边夺目的血红称着他惨白的，几乎病态的肤色，称着他天人一般的眉眼与四周的涛涛烈火，仿佛从阴司炼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柴屏一见这副情形，心中巨骇，当即也不管那名暗卫的死活，吩咐：“落锁！”
话音落，两名武卫立刻一左一右将柴房的门掩上。
柴房中火已成海，暗卫见唯一的生门就要消失，使劲浑身解数用力一挣，终于把程昶挣开，朝门前扑去。
然而太晚了，柴房的门已然被锁上了。
暗卫心中惶急，四下望去，目光落到西墙唯一的高窗上，窗外一抹残阳如血。
他当即抬袖掩住鼻口，不顾火势滔天，登上一旁的灶台，想要夺窗而逃。
然而，就在这时，异象发生了。
那一道吸饱了众生悲苦的残阳，忽然汇聚起一天一地的黄昏艳色，透过高窗，将晖光倾洒入柴房，落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程昶身上。
烈火还在焚烧，可这一道一道倏忽而至的光，将程昶的周身慢慢地，温柔地包裹起来，与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苍苍雾气融在一起，竟能使他不被烈火侵扰。
暗卫看到这场景，彻底骇住了，连火舌舔到自己的衣角都浑然不觉。
烈火张狂着，咆哮着，如猛兽一般，不断地朝程昶撕咬而去，可附着在程昶周身的光，仿佛就要与这火海对抗，自最潋滟处，腾升起一只又一只挥翅的金色蛱蝶，将火舌逼退。
柴房中无一处不是烈火，只有程昶躺着的地方不被袭染。
暗卫大半截身子已被烧着，他拼命地挣扎着，嘶喊着，生命已快流失殆尽。
他将要陷入混沌之时，耳畔忽然传来清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雅彻。
就像此生行到涯涘，忽见菩提。
那是佛祖梵音——
世间善恶皆有果报。
魂兮，
归来。
涛涛火海与盛大的，潋滟的落日之辉僵持着，对抗着，在暮色来临之时，终于撞在一起。
世间一切刹那消失。

第九七章
中夜时分，皇城司的火终于扑灭，露出烧得焦黑的屋梁架。
听说是黄昏时着的火，起火点在柴房，后来火势变大，顺着柴房往值房蔓延，将皇城司通道左侧的一排值房烧了个精光。
眼下火灭了，候在通道外的禁卫鱼贯而入，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首。
这些尸首里，有在皇城司当差的小吏，有跟着御史台柴大人一起过来的官吏，还有皇城司的禁卫，其中一人，是常跟在卫玠身边，最得卫玠信任的武卫。
他的尸身已焦黑，仵作验过后，说他并非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一计贯穿入腹的刀伤。
每出来一具尸首，等在外头的卫玠就焦急地上前辨认，直到最后一具近乎成碳的尸身被抬出，一名禁卫摇头道：“没有了，大人。属下等已里里外外找过三遍，这是最后一具尸身。”
卫玠愣怔地抬起头：“那他人呢？”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在这场大火里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衙司内所有见过三公子的人说，三公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内外衙的通道，就是在黄昏火起时。
武卫犹豫着道：“也许……三公子看到火起，先一步离开了也说不定。”
可皇城司就这么大，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程昶如果离开，怎么会一点踪迹也寻不着？
卫玠怒道：“再找！”
他早前被昭元帝传到文德殿问话，昭元帝虽知道他追查到了宛嫔的事，震诧之余，并没有真的动怒，末了，反是道：“你既查得当年线索，那么便顺着这些线索，好生找一找朕的旭儿吧。”
大约这个曾叱咤风云的帝王真的老了，过往恩怨已在岁月的更迭里面目全非，只想要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的亲骨肉团聚。
卫玠一从文德殿出来，便接到皇城司起火的消息，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回衙司，值房里火势已滔天了。
眼下皇城司衙署外，除了一列列禁卫，还有从各部衙司赶来帮忙的官吏。
其中一名颇擅审案查案的大理寺推官采集完证词，上来与卫玠拜道：“卫大人，经下官初步推断，今夜皇城司之所以起火，乃是因为这名西侧门侍卫，”他并手一指最后一具从柴房抬出的尸首，“想要刺杀三公子殿下。您的武卫、外衙的小吏，为了保护三公子殿下，与这侍卫拼杀起来，却不幸被他所杀。”
“尔后，据柴大人证词，这名侍卫为了追杀三公子殿下，把他逼入内外衙通道左侧尽头的柴房，柴大人带人去救，但这侍卫非但闩了门，还点了火，大有与三公子殿下同归于尽之意。后来火势太大，柴大人不得不带着人退出通道外，与赶来的禁卫一同救火。而在此期间，皇城司各出口把守森严，并不见三公子出入。”
“柴大人，不知下官所言可有疏漏？”这推官说完，朝正在一旁由太医看伤的柴屏一拱手。
柴屏摇了摇头：“李大人所言甚是，并无任何疏漏。”
他左臂一大片肌肤被大火燎得血肉模糊，仓惶奔逃时，右脚也崴了，眼下正坐在皇城司外，由太医挽着袖口上伤药。
“至于三公子被追杀一事，”李推官说着，看向蹲在衙外的周才英，“周五公子确定三公子一离开内衙，就觉察出事情有异？”
周才英抱着膝头，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可是，据本官所知，周公子当时正与三公子殿下一处，为何独独周公子您逃回了内衙，三公子殿下却被堵在了通道内呢？”
“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明婴本来也想回内衙的，但他似乎身子不适，我、我想去扶他来着，可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卫玠道，他一把扯过周才英的衣襟，就地把他拎起，“你不是和他一起长大吗？遇到这种事你一个人跑了？你还是个人？”
“我……我也没法子，他当时要和我算他哥哥的账，我也很害怕，而且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走路都走不稳，我如果管了他，说不定两个都跑不了。”周才英惶恐地看着卫玠，连语气都带了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柴屏找到他，只让他把当年明隐寺的实情告诉卫玠，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后来在通道里，他见程昶的反应有异，本能地觉察到有危险，于是先一步逃了。
眼下他虽明白事出有因，但他总不能当着柴屏的面，供出柴屏吧。
何况卫玠本来就在找失踪的五殿下，柴屏劝他来皇城司交代实情，有错吗？
周才英知道这里头的水浑得很，浑得连堂堂一名王世子都能被吞并其中，因此哪怕他能猜到片许真相，也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柴屏见卫玠不肯放过周才英，温言劝道：“卫大人有所不知，三公子殿下近日身体一直不大好，自忠勇侯一案结案前后起，已告假数日，听说此前还昏晕过去一回，睡了近三日起不来身。因此周公子称三公子殿下因病痛走不稳路，是可信的。”
卫玠听了这话，一把搡开周才英。
他其实并不多怀疑这位周家的五哥儿，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即便做了什么，想来都是被人利用。
卫玠转头看向柴屏：“对了，柴大人今天怎么忽然来皇城司了？”
柴屏道：“在下整理忠勇侯一案的结案卷宗，发现有一份证词遗失了，原想问问是否是三公子殿下带回了王府，奈何殿下因病告假数日，在下也不好登门打扰，今日听闻殿下来了皇城司，是以赶来。”
卫玠“嗯”了一声。
柴屏看他眉间忧虑深重，劝慰道：“卫大人不必自责，想来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已过而立之年，生得慈眉善目，说起话来更是温言细语，单是听着，就能让人心神和缓。
但卫玠并没有打消对柴屏的怀疑，御史台的人，向来不怎么跟皇城司打交道，好端端的，怎么偏偏今日找来了？
他还待再问，一名禁卫忽然来禀道：“卫大人，陛下得知三公子在皇城司的大火里失踪，下令全城戒严，琮亲王殿下正在进宫的路上，太皇太后也在往金銮殿里赶，眼下前宫各处都乱了套，陛下传您去金銮殿见驾呢。”
卫玠听了这话，暗握了握拳头，一拂袖：“走。”
伤药已上好了，柴屏看着卫玠的背影，慢慢挽下伤臂的袖口，站起身，对太医温声道：“多谢医官。”
太医拱手作揖：“柴大人多礼。柴大人回府后，切忌伤臂七日内不可碰水，每日一早需来太医院换药。”
“知道了。”柴屏点头。
他又道了声谢，由早已赶来的家将掺扶着，往近处巷口停驻的马车走去了。
初春的夜是寒凉的，柴屏走到马车前，一副慈眉善眼像覆上冰霜，忽然凉了下来。
他登上马车，朝赶车的车夫不咸不淡地吩咐了句：“去城南朱雀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朱雀街一间民户前停下，柴屏叩门三声，不一会儿，一名老妪过来应了门。如果仔细辨认，这名老妪正是常在和春堂为方芙兰看病的薛大夫。
她见了柴屏，把他引往后院，道：“殿下入夜时分就等着大人了。”
柴屏“嗯”了声，整了整衣衫，步上前去，对独坐在小池边的人拱手一拜：“殿下。”
陵王颔首：“怎么样？找到了吗？”
柴屏一听这话，明白陵王已然得知了三公子失踪的消息，说道：“回殿下，没有找到。”
陵王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殿下有所不知，属下是亲眼见着童七把三公子逼入柴房之中，亲眼盯着童七放的火。当时三公子似乎犯病了，不断地咳血，虽然尚没被火燎着，已然奄奄一息，且那个柴房四面绝壁，唯有一个窄小的高窗可以逃生。属下在高窗外安排了我们的人，火起后，并不见任何人逃出，按说三公子是绝无可能生还的，不知为什么，人居然凭空不见了。”
“上回是这样，这回又是这样，本王这个堂弟，是有天佑吗？”陵王伸手揉了揉额角，想起之前程昶落崖的事，一时间不知该怒该疑，竟气笑了。
“罢了。”他沉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找，倘找到，就地杀了。”
“是。”柴屏领命。
“善后了吗？”
“回殿下，已善后了。杀武卫、杀皇城司小吏，以及追杀三公子的罪名，全都推到了童七身上。该处理的人，包括给皇城司传信的小太监，全都处理干净了。另外，属下当时为了不让三公子逃出柴房，将他与童七一并锁在了柴房内，事后担心人看到铜锁生疑，火起后，在外头等了片刻，命人把锁取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柴屏犹豫着，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他还记得他最后见到程昶的样子，他脸色惨白，嘴角不断淌着殷红的血，分明是天人一般的眉眼，可眸中恨意滔天，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可怖的阴翳，像是自幽冥而生的历鬼。
彼时柴屏已然骇极，原本立时想要逃，却不得不在柴房外等上一时，等到烈火把里头两个人烧干净了，才命人取下柴房门上的铜锁。
没想到铜锁刚被卸下，烈火一下从柴房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站在门外的数人。
然而这还不够，那火舌仿佛有生命一般，又朝余下几人吞噬而来。
柴屏当时惊得一身凉透，只觉这奔涌而来的烈火，就像柴门合上前，程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要他们偿命。
他要他们通通都不得好死！
柴屏拼了命地往外奔逃，原以为自己也要葬身火海，还好只是被烧伤了右臂。
他记得他逃出值房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隐约间，自火光处看到了一只金色的蛱蝶。
上回程昶落崖，他埋伏在郓王暗卫里的人也说，三公子落崖后，有人在崖边看到蝴蝶。
柴屏不知道这所谓的蛱蝶，称不称得上是一种异象，又或者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当时暮色已至，那或许只是黄昏的最后一缕光。
柴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道：“可是殿下，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琮亲王殿下会不会追究？”
“你以为一直以来，皇叔什么都没做吗？”陵王冷笑一声，“明婴手下许多忠心耿耿的可用之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从前不过一名纨绔子弟，在朝堂上无权无势，眼下初任御史不过一年，扳倒老四当日，金銮殿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支持他的朝臣？老四从堂堂一个继任储君，到如今无人问津，你以为单凭父皇一道不轻不重的问罪旨意就可以做到？想要令时局变更，不在这深宫里花上数十载经营，是不可能的。”
“明婴是有本事，可他的每一步，都走在皇叔为他打好的根基上。皇叔虽不声不响，却跟明婴里应外合，否则老四何尝会有今日？”
“这也是父皇急着把明婴册封王世子的原因。因为只要明婴还有‘纨绔子弟’的身份做掩饰，他和老四无论怎么斗，都可当做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父皇深知老四玩不过明婴，才想用王世子这个身份束缚住他，让他放过老四。”
“可惜，”陵王一笑，“太晚了。”
“照殿下这么说，琮亲王殿下若得知今日三公子在大火里失踪，势必会追查，日后……或许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了。”
“不必担心。”陵王道，“有父皇为我挡着呢。”
柴屏一时不解其意，朝陵王一揖。
“父皇当皇帝当得太久了，对他而言，他作为皇帝的盛名，他的龙椅，远比他和皇叔的兄弟情重要。”
“父皇纵然厌烦我，可眼下老四登不了大宝，老五失踪，老六年纪太小，父皇在找到老五前，只有保住我，这个唯一可以承袭他王座的儿子。”
“皇叔纵然恨，可他能做什么？他能反吗？造反是要有本钱的。他当初与父皇兄弟情深，父皇登极后，厚待于他，他也任凭父皇收拢权柄，只留了些不堪大用的人在自己手上，眼下这个局势，只要父皇压着他，他就无能为力，且明婴太有本事，已然引起父皇的忌惮，皇叔如果稍有动作，父皇岂不正好以谋反之名问罪琮亲王府？”
“本王都能猜到父皇到时会怎么做，他会念及兄弟情，轻罚皇叔，然后让明婴背上大半罪名，正好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所以，皇叔动我不得。”
柴屏听了陵王的话，不由唏嘘：“属下有些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夺江山了。”
“说什么天道轮回，善恶果报，有时候这天理，只握在一个人手中。”
“是啊。”陵王长叹一声。
他有些疲乏，揉了揉眉心：“目下只剩最后一桩事了，派人找到程旭，然后杀了。”
“是。”柴屏道，“属下这两日从周才英口中问到了不少事。当年明隐寺里，众太妃太嫔的起居，是由宫里派过去的内侍照顾的。宛嫔与五殿下虽隐居在山腰，也有一名老太监和他的小徒弟秘密照顾。后来血案发生之时，寺中死了不少内侍，包括照顾宛嫔的老太监，但那名小徒弟却跟五殿下一起失踪了。”
“属下想着五殿下或许没什么人见过，但那名小太监既要照顾宛嫔与五殿下的起居，难免会跟人打交道。属下打算从这小太监入手，找当年在明隐寺当差的人问一问，或许能查得一些五殿下的线索也说不一定。”
“也好。”陵王点头，又冷笑一声，“当初明婴不知他在明隐寺里结识的孩童就是他的堂弟，成日嚷嚷着要报恩，结果报什么恩？他失忆了，把人都忘了，不然本王还能从他那里打听打听。”
“还有一桩事要请殿下指教。”柴屏说道，“周洪光家的五哥儿眼下知道了不少内情，属下可要找个机会把他处置了。”
陵王微一沉吟，淡淡道：“不必，他胆子小，掀不起风浪，何况眼下明婴没了，没有人能庇护他。留着他，本王尚有用处。”
言罢，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袖：“你且去吧。今夜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本王也该进宫看看了。”
“是。”柴屏合袖一揖，退后一步，让出一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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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星子萧疏，黎明时分，紧闭的绥宫门骤然开启，一列又一列的禁卫鱼贯而出，行至金陵的大街小巷张贴皇榜。
皇榜上有一副画像，画中人俊美无俦，乍一眼看上去，仿佛不是这世间人。
及至天明，皇榜前围着的老百姓多了起来，间或有人道：“怎么又不见了？”
“不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呗。皇城里待不住，上哪儿闲耍去了，八成又像上回一样，闹个几月就找着了。”
人群最末，立着一名褐衣人，一名玄衣人。
“谁？”玄衣人眼上覆着白布，什么也瞧不见。
“我再看看。”
云洛无声地看着那画像，一时觉得眼熟，却没能分辨出来。
他从前不常在金陵，与程昶没见过几回，及至听到周围有人议论，才从他们的语锋里辨出失踪的人原来是琮亲王府的三公子。
两人无声离开人群，到了僻静处，玄衣人笑说：“也难怪你没自那画像上认出人来，我曾在宫里见过三公子几回，怕是世间最擅丹青的画师都不能描绘出他样貌的十之一二。”
云洛沉默了一下，道：“听阿久说，这一年来，阿汀好像与这个三公子走得很近。”
他一顿，“他怎么忽然失踪了？”
“你担心他？”玄衣人问。
云洛道：“我担心阿汀。”
“我记得三公子与五殿下相熟，大概是这世上，最能记住五殿下样貌的人。”玄衣人道，“也罢，我们既要找五殿下，也顺道找一找他吧。”
（第二卷 完）
第三卷 ：凡心入魔

第九八章
“心动力……良好，血压，心率，都正常。”
“好了。”医生合上病历本，抬头对眼前的病人说，“签个字，可以出院了。”
这个病人之前一直昏迷不醒，前几天醒来，人似乎有点回不了神，总是独自在病房里发呆，连家属与陪护都不愿意见，直到昨天才清醒了点，第一句话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本来就有先心，住院是因为台风天开车出了车祸，导致心脏起搏器移位，加之未及时服用利尿剂所致，给药后排了水肿，眼下情况已基本稳定。
看他在出院证明上签了字，医生又说：“回去以后多休息，虽说装了起搏器可以开车，但你从前做过搭桥，存在基础疾病，如果路况不好，不要上路。”
“行。”
“这两天医院床位不紧，你如果哪里不舒服，其实可以再观察两天。我的办公室在门诊七楼心外科，左手第一间，有什么问题，随时过来咨询。”
“知道了，谢谢您了大夫。”
刘医生一走，程昶独自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随即拿了床头的干净衣服，去洗手间里换下病号服。
他是三天前醒来的。
睁眼的一刹那，眼前仍是灼艳的黄昏与滚滚烈火。
他这一生与人无害，即使时空轮转，一时间仍无法从皇城司大火的焚炙中抽离。
心中恨意难以消减，他什么人都不想见，每天除了必要的护理与检查，他都要求一个人呆在病房内。
直到手心触碰到一个温凉的事物，心神才慢慢回缓。
那是云浠送给他的铜簪。
上次是平安符，这次是铜簪，程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他在一片茫茫雾野里看到金色的蛱蝶，蛱蝶温柔振翅，就像上一回，他落崖时看到的那样。
程昶努力理顺思绪，眼前疑无路，那么一切只能照旧。
段明成有事先回上海了，临走前帮他把笔记本捎了过来，程昶冷静异常地打开笔记本，查了下公司邮件，挑重要的回复了，随后静坐了大半日，他想他大约能猜到自己为什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一命双轨，濒死之境穿越时空。但他仍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决定早点出院。
廖卓这几日都在病房外陪护，今天早上好像有什么事，出去了，程昶从洗手间换完衣服出来，看到她的微信：我离开一会儿，尽快回来。
程昶想了一下，回复道：我有点急事要办，先出院了，你忙完就回家吧，希望你一切顺利。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护士站结账。
接待程昶的是护士长，她把他的费用清单打出来，说：“所用费用都从您留在这的银行卡上扣除了，同样的清单医院往您的邮箱里，手机短信上都发了一份，有什么问题打最下面这个电话咨询，出院后记得按时吃药。”
程昶点头道了声谢，问：“我刚进医院那天，有个老和尚来看我，您知道他任何联系方式吗？”
“神神叨叨那个？早走了，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
“那送我入院的徐警官呢？”
“这个有，他留了姓名和单位地址，我放在办公室了，等着，我拿给你。”
护士长说完，交代一旁两个小护士两句，快步去办公室了。
这会儿刚好午过，住院部多的是来探病的，程昶等在护士站，他穿着浅灰色毛衣，深色休闲裤，微开的领口依稀可见锁骨，目光分明干净如水，不知经历过什么，眉间竟有风霜凛冽。
他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整个人温柔又凌厉，英俊逼人至极，以至于往来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转脸来看他。
其中一个小护士鼓足勇气走上前，问：“小哥哥，能不能加个微信呀？”
程昶看她一眼，没说话，移开目光。
正好这时护士长回来了，她把警察的单位地址给程昶，以为他是想过去道谢，就说：“您昏迷那会儿，上海的张大夫，就您中山医院的主治大夫，来杭州出差，特地过来看了您，您也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程昶道：“行。”
台风过去，天气回暖了点，下午风很大，程昶走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给张医生发了条道谢的短信，开车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廖卓从马路对面跑来。
她是看到程昶的微信，特地赶回来的，隔着车门敲了敲窗，比划着问他去哪儿。
她台风天进山找他，毕竟救了他的命。
程昶摁下车窗，如实道：“我去趟派出所。”
廖卓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程昶想了一下：“我之后可能还有点事。”
“我知道，我不会耽误你的，我是真有点事要去派出所一趟。”廖卓道，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顿了半晌才说，“是我舅舅的事。”
程昶点头：“行，上车吧。”
廖卓是去找民警咨询她舅舅借高利贷的事的，还没到下班时分，杭州的路并不堵，不一会儿到了城西派出所，所里的民警听了廖卓的事，说：“你这个属于民事纠纷，对方没有犯罪行为，你们也没掌握犯罪证据，所以不构成犯罪事实，我们这儿不好立案，一般是主张协商解决，协商不了就找代理律师，也有交给仲裁庭的，总之要看情况。哦对了，有一条规定好像是说，借款超过百分之……百分之多少来着……”
“百分之二十四。”程昶道，“借款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四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不用偿还。”（注）
这是最高法院为防民间借款利息过高出台的条文，他是做风控的，多少知道一点。
“对，百分之二十四。”民警点头，“你舅舅要是实在还不上，先把该还的这一部分还了。我们这儿之前遇到过一个案例，等着，我去帮你翻一下。”
“行，谢谢你了，警察同志。”廖卓道。
程昶看她这儿还有好一会儿，先一步回到接待大厅，找一名小民警打听了一下当日进山救他的徐警官的办公室，找到徐警官道了谢，顺便又问老和尚的手机号。
徐警官翻出笔录本，把老和尚的电话给程昶，劝说道：“这和尚看上去有点儿神神叨叨的，叫我说，不是什么坏人，那天你出事，他还下山找你来着，你女朋友前脚报警，他后脚电话就打我们这儿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别怪他，好好跟他说。”
程昶道：“我知道，我就是找他问点事。”
出了派出所大厅，程昶站在大门口，拨通老和尚的手机，铃响三声，那头接了。
“喂？”
“是我。”程昶道，“我醒了。”
“……”
“啪”一声，好像是手机落在了地上，过了会儿，又传来窸窸窣窣捡手机的声音。
老和尚哆嗦着地把手机捡起来，刚要挂，那头程昶适时道：“别挂，我有事要问你。”
“……你问。”
“你又招魂了？”
“……卧槽！你他妈当时不是昏迷的吗？真的什么都能看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除了我刚入院那晚，你招过一次魂，你后来又招过吗？”
“没有啊，我哪敢啊，我就那晚招了一次，差点没被吓死，后来我师父说，你这种命数的人，不能随便招魂，好像会影响什么……另一条命轨？而且轻易也招不回来。”
程昶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这么说，他这次之所以能回来，全然因为濒临绝境所致。
“你还在杭州吗？我们见一面。”
“不见。”老和尚斩钉截铁，“你这个人问题太大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现在在派出所门口。”
“……”
“那我报案了？”
“……”
“台风天，你把我赶下山，故意伤害？”
“……”
“刚买了你的平安符，我就出车祸，消费欺诈？”
“……”
“半夜在医院的太平间外面招魂，封建迷信？”
“……你不能这样，平安符是你自愿买的，我赶你下山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有心脏病你能出车祸啊！”
“我知道。”程昶道，“但是我请个律师，帮你把你所有的行为建立一下法律因果关系，还是做得到的。”
“……”
“并且基于你之前见死不救的事实，以及医院后院关于你招魂的监控视频，警察找你过来问话是免不了的。”
“……”
“所以，是你自己过来见我，还是让你的警察叔叔带你来见我？”
“……”
一个小时后，老和尚拎着编织袋，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破口大骂：“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第九九章
程昶没在意老和尚的话，说道：“我的车停在路口，你带我去见一下你师父。”
老和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我师父是隐世高人，藏在这芸芸众生之间，他要知道我曝露了他的身份，他能骂死我。”
“行。”程昶点头，掉头就往派出所走。
老和尚看他又要去报案，追上几步伸手一拦：“哎，你们这种资产阶级大地主怎么就知道欺负我们贫下中农呢？这要搁改革开放前，你要被批|斗的你知道吗？”
程昶掏出手机，点开导航APP，递到老和尚面前：“输地址。”
老和尚皱眉沉思一会儿，十分为难地“啧”了一声：“我有点忘记我师父住哪儿了，先回想一下啊。”
程昶看着他：“我手机里存了徐警官的电话，你输入的地址如果是临时编的，我随时打给他。”
老和尚表情一僵，把手机递还给程昶，暴躁道：“这手机我用不来，你自己输地址，安徽省黄山市张相县梧桐镇六二村希望小学！”
程昶愣了一下：“希望小学？”
“我师父大学毕业刚两年，进山做支教，不行啊？”
他看程昶面色有异，又不耐烦地解释：“我们师门，不分年纪大小，全看资质悟性，谁悟性好谁做师尊，你还有什么问题？”
程昶摇头：“没有。”他顿了一下，“看出你的资质了。”
他输好地址，验明真实有效，想了一下，给廖卓发了条微信，说明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
两人刚离开派出所，还没走到路口，就见一辆尼桑面包车在路边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老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还有三个精壮大汉。时值仲春，天尚未完全回暖，三个大汉仅穿着紧身短袖，胳膊上有青龙纹身。
程昶见那个老妇人有点眼熟，不由顿住步子。
那妇人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廖卓就从派出所出来了。
见了妇人与老伯，她眉头微皱：“妈，舅舅，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老妇没说话，老伯支吾着道：“我、我在你手机里，下了个定位app。”
“姑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别以为你到了派出所，就能告我们。你舅舅当时借钱，那可是跟我们公司签了法定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名精壮大汉从文件带取出一张纸，举到廖卓眼前。
“你以为我们想借钱给你舅舅这种人？无赖一个。那天哥几个找他还钱，他喝醉酒，还打伤了哥一个兄弟，哥兄弟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要不是看你跟你妈可怜，医药费也该你们出，赶紧把钱还了，两清。”
廖卓抿着唇，没开腔。
其中一名大汉看她这模样，吊儿郎当道：“忘了跟你说，你舅舅借钱的时候，偷了你妈的房本做抵押，所有的抵押手续，合同手续，都是由我们公司法务经手处理的，条款方面对你们没有一点好处，你要实在不想还钱，那咱们就上法院。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啊，要上了法院，这事儿可就不是抵押你妈的房子这么简单了，怎么着还要判你舅舅一个故意伤害罪吧？哥兄弟受伤，医院出具的证明，哥几个随身带着呢。”
这话出，廖卓还没出声，她母亲看她犹豫，竟先一步当街跟她跪下了：“小卓，救救你舅舅吧！你舅舅一把年纪才放出来，这要又进去了，这辈子咱们就见不着他了啊！”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伯也随之跪下，哭着道：“是啊小卓，你救救舅舅吧，再说了，之前二十万你不是帮忙还了吗？剩下的你再凑一凑，一定不难吧……”
廖卓一时间又气又急，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想要去扶母亲和舅舅，可他们就是不起，想要甩手走人，可眼前这个，毕竟是自己的亲妈。
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正准备翻出手机，把这个月刚到账的工资转过去，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不远处，程昶忽然喊了她一声。
他朝她点点头，廖卓犹豫了一下，松开母亲的手，说：“你们等我一下。”
来到程昶跟前，她垂着眸，支吾道：“让你们见笑了，我……”
“我都听到了。”程昶道，“还差三十万是吗？”
他拿出手机，找到廖卓的微信。
老和尚在一旁斜眼觑着，瞧见程昶输进去的数字，眼睛登时瞪得跟铜铃一样。
“转给你了。”程昶将手机一收。
廖卓刚要说话，他又道：“这钱算我借你。你救了我的命，应该的。”
他顿了顿，“我再多说一句，这事本质上是个无底洞，不是钱能解决的，根结在你舅舅身上，你要想好该怎么办。”
廖卓抿紧唇，点了点头。
她一时无措，半晌翻开手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我写个欠条给你。”
说着，在笔记本上用阿拉伯数字和中文同时写上借款数目与日期，附上身份证号，又请老和尚签字做了见证，将欠条的一页撕下来，递给程昶：“我一定尽快还你。”
程昶将欠条收了：“没事，慢慢来。”
言罢，就跟老和尚朝路口走去了。
走出一截，老和尚震惊不已地道：“请问你是财神爷转世吗？穷得只剩下钱了？”
程昶张了张口，想要反驳。
再一想，自己两世皆游走在生死边缘，命都保不住，好像确实只剩点钱了。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要感谢小平爷爷。”
老和尚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问：“那妹子人其实挺好的，你怎么不喜欢？”
程昶没说话。
老和尚又问：“对了，那个姓云的姑娘呢？她在哪儿？”
程昶步子一顿，看向老和尚：“你怎么知道她？”
“就上回那个平安符，你不是给我看了吗？里头纸条上‘云浠’两个字不是个姑娘名儿？”
程昶眸光微垂，淡淡道：“她不在这里。”
路口停着一辆越野车，程昶摁下车钥匙解了锁，老和尚两眼直放光：“卧槽，顶配大G啊这是？有钱真好！”
见程昶要开驾驶座的门，他连忙上前，关心地道：“你这个心脏病我这几天上网查了，听说装了起搏器要远离磁场是吧？能不能开车？”
“能开，而且我这个有防磁干扰功能。”
程昶打开车门，老和尚又扑上车座上拦住他：“那你的左手呢？之前你入院就是因为起搏器移位，现在左臂不能高抬是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开吧我来开吧，我还没开过这么高级的越野车呢。”
说罢，他拉开编织袋，迅速翻出一张驾驶证递给程昶。
程昶看了眼，想起医生起先交代他要多休息，说：“行吧。”绕去车辆右边，上了副驾驶座。
老和尚系好安全带，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似在找什么，半晌，反应过来：“哦，你这个车是自动挡。”
程昶：“……”
程昶：“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会的会的，你不是看过我驾驶证么。”老和尚道，他又四处看了看，问：“在哪儿插车钥匙？”
程昶：“……”
伸手一指方向盘边的“Start”键，“转一下这个。”
老和尚照做，过了会儿，又疑惑道：“哎，手刹呢？你这车怎么没手刹？”
程昶：“……”
程昶：“挂D挡，直接走。”
车辆终于起行，急转弯一个猛冲，差点撞到路边的大树上。
程昶：“……”
程昶：“我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是吗？”
老和尚讪讪道：“好像是油门踩猛了。”
“你驾驶证是路边办|证五块钱一个那种吗？”程昶问，“下车，我来开。”

第一百章
老和尚差点闯了大祸，也不敢逞能，灰溜溜地把驾驶座让给程昶了。
越野车绝尘而去，之前的路边，廖卓解决完还款，拿回房本和借款合同，也带着母亲走了。
那几个精壮大汉看向开离路口的越野车，问廖卓舅舅：“喂，廖老伯，刚才那个开大G的，你外甥女男朋友？”
“好像是吧。”廖老伯道。
他眼下已全然没有欠人钱做小伏低的模样了，想了半天，说，“之前听小卓妈妈提过，小卓几年前交过一个挺有钱的男朋友，给小卓买过不少名牌包，就是身上有点毛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是有钱啊，随便一出手就是三十万。”
“怎么着？”廖老伯一挑眉，“再讹一票收手？”
几个精壮汉子笑了，骂道：“你这人，他妈的就盯着身边人欺负，讹完你外甥女又讹她男朋友，哥几个迟早把你送局子里去。”
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不含糊，顺手拉开车门，上了车，追着程昶的越野往高速路去了。
从杭州开车到黄山要四个来小时，程昶有病在身，不敢疲劳驾驶，中途从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启程，入了张相县县城，靠导航找到梧桐镇。
六二村的希望小学在山上，所幸山不高，山路也修得很好，老和尚生怕程昶出事了没人给他报销回杭州的路费，还在上山的路上就提醒他：“你快查一下这附近的医院，等会儿你要是犯病了，我好送你去抢救。”
程昶看他一眼：“已经查好了，不过没用。心内心外这种科，地方小医院的医疗水平和大医院差别太大。我这种情况，不说一定要去权威，起码都得去三甲才能治。”
老和尚感慨：“你看这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公平呢？就说你吧，有钱有文化长得还特别帅，怎么刚好就得了这么惨一个病呢？”
老远听到孩子的嬉闹声，一个学校呈现在眼前。
说是学校也不尽然，其实就是一个破旧的两层小楼，外加一个小操场。
学生们正聚在操场里上体育课，由一个白白胖胖，带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领着小跑，老和尚定眼望了望，顺手一指，说：“看到没，那个跑得浑身肉颤的胖子就是我师父。”
程昶：“……”
说好的世外高人呢？
老和尚又道：“我师父这个人，喝水都胖，最讨厌帅哥，刚我给他发短信，没把你的具体情况跟他说，你等会儿，我先去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那头胖子也看到老和尚了，跟学生们打了个招呼，走过来。
还没走近，就问：“怎么就你来了？我徒孙呢，豆子呢？”
“豆子守庙呢。”
胖子大怒：“这年头人贩子的这么多，你把他一个人留在庙里？”
“怕什么，那深山老庙，鸟不生蛋的地方，平时连鬼影都没有，就算有人来买符，豆子资质比我们都好多了，他不拐人就不错了，谁能拐走他？”
老和尚劝道，又说：“这不撞上赶着要救人的事儿了吗？”
胖子问：“要救的人在哪儿呢？我先见一见。”说着，就往校门口走。
“不急不急。”老和尚连忙拦他。
然而已经晚了，胖子已经看到程昶了，他顿住脚步，从下往上看——
这身材……
这个头……
目光落定在程昶脸上，他又扶了扶眼睛。
这也太他妈帅了！
胖子破口大骂：“卧槽这种人为什么可以活在世上？”
他指着程昶，问老和尚：“你让我救的人就是他？”
他调转身，往学校走：“对不起，我不想救了。”
老和尚追上去劝道：“师父，你要想啊，他是有先天心脏病的，住院像出差，吃药像吃粥，隔三差五就要上一次手术台，医院就是他另外一个家。”
程昶：“……”
胖子一愣：“这么惨？”
老和尚问：“平衡点了没有？”
胖子点头：“平衡点了。”
“就是，人都差点死好几回了。”
胖子一听这话，愣了愣，脸上满不正经的表情一下收了，问：“他就是之前你遇到的那个天煞孤星，双轨之命的人？”
老和尚道：“对啊。”
胖子沉默半刻，远远看了程昶一眼，回到操场上，拍拍手，让学生解散了，然后走回来，朝程昶伸出手，说：“你好，程先生，我姓贺，叫贺月南，你的事我听我徒弟说起过，你叫我一声小贺就行。”
程昶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称呼了一句：“贺老师。”
刚到中午，希望小学的学生都回到教室吃午饭了，贺月南把程昶请到办公室，对老和尚道：“我早上买好菜了，后面有个厨房，你去做点菜，做清淡点。”
老和尚不以为意：“去山下的饭馆打包三份盒饭不就行了？”
贺月南一指程昶：“人有心脏病呢。”
老和尚一走，贺月南给程昶倒了杯水，说：“这学校一共就两个班，两个支教老师，另外一个老师这个礼拜回家了，人不在，校长就是村主任，一般也不在，程先生您随便坐。”
程昶接过水：“谢谢。”
贺月南虽只有二十五岁，这会儿认真起来，看上去倒是很老成。
他在程昶的对面坐下，说：“如果我所料不错，程先生应该是每逢濒死之际，会在两个世界交替穿行，但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程先生如果不介意，能否简单与我说一说？”
程昶点头：“我第一回 去那边，是一个月前的一次心脏骤停……”
他把两次穿越的过程说了一遍，沉默一下，道：“我听和尚说，你们师门，好像知道我这种命数，我有些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所以过来请教贺老师。”
“师门谈不上。”贺月南道，“我们其实与大多普通人一样，信天道，信因果缘法，只是先祖曾留下几份概不外传的孤本，世世代代保留下来，资质高，悟性高，就能多参破一点玄机。”
“像程先生这种情况，百年都不一定能遇上一个，据孤本上记载，一共也只有三例，其中有没有遗漏说不准，但确实是很罕见了。”
“从前那三个人，也和我一样，能通过媒介，去另外一个时空吗？”
“媒介？”贺月南一愣，“程先生是指上回的平安符，这回的铜簪？”
他摇了摇头：“您能往返于两个时空，与这些物件没有关系，依我浅见，这些物件之所以会伴你往来，应该是您的意念所致，它们是每一回您在濒死之际，您内心深处，最珍贵的东西。”
程昶“嗯”了一声。
贺月南看他面色冷凝，不由道：“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程先生这次回来，心中有恨？”
程昶垂眸不言。
他也不知道他心深处一直翻涌不平的情绪称不称得上是恨。
他从来与人无害，却要被人逼入烈烈火海而亡。
“生在此间，爱恨都是寻常，但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施主命途多舛，然行经三世都能秉持善念，是受佛祖庇佑的人，想必比我等更明白这个道理。”贺月南劝道。
“至于你说的蝴蝶异象，”贺月南接着道，“这个孤本上提过。”
“所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在世，不过一场大梦，你的两世，就如水上飞鸟，映入水里，就成了游鱼，但鱼出水而死，鸟入水而亡，鱼鸟终不能共存，你毕竟是此世中人，如果决定活在此世，那边对你而言，终会成一场梦罢了。”
程昶愣了愣：“一场梦？”
贺月南道：“是。佛祖慈悲，不会让你饱受离恨之苦，日子久了，慢慢就淡忘了。”
程昶垂眼，看着手里握着的铜簪。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枚铜簪仿佛忽然经受了千年风霜，变得十分老旧。
“可是，”程昶道，“我在那边，还有很牵挂的人。”
“这枚铜簪的主人？”贺月南问。
他道：“如果当真有未尽之缘，未尽之事，那么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不过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程先生。虽然你是有双轨之命的人，但这命路不是耗不尽的，两条命，最终只能二者择其一。据孤本上记载，你此前三人，有一人回来过两次便离开了，许是去了他世，再也没有回来。另外两人，第二次回来以后，便留在此世一直到身死。程先生眼下已是第二次回来，所以你要想好。”
程昶道：“也就是说，我这次如果回去了，就再也无法回来了是吗？就是死，也是死在那边了？”
贺月南颔首：“哪怕有佛祖庇佑，命有定数，也不能无休止耗损。程先生这次回来之时，可有咳血，剧痛之症状？”
程昶点头。
“这就是了。”
程昶一时没有作声。
他还以为皇城司火起时，他之所以经历剧痛以至咳血，是因为现代的身体有了感应，原来竟然是自己这双轨的命数要耗尽了。
“不过我说的也并非绝对，大千世界，一切无常皆为有常，便如你此刻心中难以消解的恨，你在他世遇到的困局，都逃不开一个因果缘法，切记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你若起先种下了善因，待你回去后，也许转机就在身边也说不定。”
程昶问：“那我如果想回去，现在该怎么做？等下一次濒死吗？”
“这个不好说。”贺月南道，“反正做点善事总没错，比如念点经，诵点佛什么的，对了，听说你学历不错，懂英文吗？”
程昶点头：“我硕士在国外读的。”
“什么水平？有什么证书没有？”
程昶想了想：“大学就考了个六级，但我SAT满分，GMAT800。”
他问：“怎么了？用英文念经菩萨比较容易听见？”
“哦，倒不是因为这个。”贺月南扶了一下眼镜，“我刚不是说了吗，另外一个支教老师这个礼拜回家了，你刚好来了，要不顺便帮学生上一下英语课？现在的小学英语实在太难了。”

第一零一章
老和尚做好了午饭，叫贺月南和程昶去后面的厨房吃。
他想着程昶有心脏病，压根没怎么放盐，一顿饭吃下来，嘴巴差点没淡出鸟来。
程昶倒是不挑，他每回做完心脏手术，没滋没味的饭菜吃得多了去了。
贺月南想着下午第一节 就是程昶的英语课，匆匆扒了两口，给他找来教材，提议说：“你要不要先备下课？现在的小学英语特别难，已经开始学时态了，生词也不简单，你看看，”他翻开一页，给程昶一指，“都这么长一个个的。我大学考完四级就把英语还给老师了，不备课看这课本就跟看天书似的。”
他又看了下表，“啧”了一声：“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这样，你要是时间不够，我让学生晚点上课，我们这儿上课时间挺自由的。”
程昶接过英语书，随便翻了几页，发现其实就是过去进行时，生词长是长，都挺常用的，于是道：“不用。我去倒杯水，准点上课。”
说完，把碗收进水槽里，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贺月南：“……”
老和尚正挽袖子准备洗碗，贺月南走过去，说：“我觉得我好像被羞辱了。”
老和尚说：“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就是一种全方位的羞辱。算了，想想他有心脏病。”
贺月南咬着牙：“好，算了。”
他洗了手，去了小操场，把两个班的学生聚集在一起，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大教室，声色高昂道：“同学们，今天贺老师为你们请了新的英语老师——”
有人举手：“就是上午来找贺老师的那个大帅哥吗？”
“刚在操场就看到了呢！”
“特别好看，像明星。”
“不对，比明星还帅！”
贺月南：“……”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忍了忍，深深提了一口气，重新咧开嘴，一脸灿烂着道：“那么，让我们欢迎新来的程老师——”
程昶从教室外进来，到了讲台上：“同学们好。”
下头回应的先是一声惊艳的“哇——”，然后才是争先恐后的“老师好——”
程昶笑了笑：“我姓程，你们叫我程老师，或者Mr.Cheng就行了。”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
程昶从前上大学的时候就在中小学里做过代课老师，后来去国外上学，几乎每节tutorial都要做课题报告，讲起东西来井井有条。
贺月南原本还站在教室最末，想着如果程昶有问题，他可以随时帮忙，哪知道越听程昶上课，越受打击，垂头丧气地离开教室，找老和尚去了。
转了一圈，四处不见老和尚的影，直到闻到油烟味，绕去厨房一看，发现老和尚居然重新生了灶火。
“干嘛呢？”贺月南问。
老和尚把刚揉好的生面饼扔进烧热的油锅里：“看你这儿有面粉，烙几个饼。”
他朝不远处的教学楼努努嘴，“谁知道心脏病能吃多少盐呢，我就没敢放，一顿饭没吃几口，嘴都淡出鸟来了。”
贺月南蹲在一边：“那你也给我烙一个，我快饿死了。”
“你也吃不惯这么清淡的？”
“倒不是。”贺月南丧气道，“太帅了，吃饭的时候就坐我对面，我没忍住看了几眼，差点没心梗，吃不下。”
老和尚烙好饼，递给贺月南一个，然后与他蹲作一排一起吃饼：“不光帅，还有钱，开的车是顶配大G，你知道大G吗？”
“我知道，特别man那个车。”
“对，就我报案的那个警察叔叔，他后来说，还好人开的大G，从山坡上滑下去没出大事，换了别的一般的车，可能早报废了，说不定人也救不回来。”
两个人对看一眼，齐齐叹一声。
过了会儿，贺月南道：“下回咱帮人，尽量别找这么帅的。”
“帅不帅不重要，关键不能这么有钱。”
“还是要适当关怀一下自己的感受对吧？”
“是啊。”
“精神创伤太大了。”
“简直难受。”
一节课四十分钟，程昶很快上完，课间活动期间，程昶出来没看到老和尚跟贺月南，回办公室倒了杯水，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看学生们玩。
有几个□□岁的小姑娘朝他身后招招手，喊道：“溪溪，过来玩！”
程昶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回身看去，只见一个小女孩儿拿着本书，正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望着他。
刚上课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儿了，个子小小的，目光十分清澈，听课听得非常认真，点她起来回答问题，英文发音居然出乎意料的标准。
目光与程昶对上，她鼓足勇气，走上前来，怯生生地问：“程老师，您也教语文吗？”
山区师资力量薄弱，一个支教老师往往什么科目都得教。
程昶问：“怎么了？”
“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书递到程昶面前，“这首唐诗我读不懂。”
程昶看了一眼，是辛弃疾的《青玉案&#183;元夕》，他温声道：“这首不是唐诗，是宋词。”
小孩子年纪小，误以为所有的诗与词都是唐诗。
小女孩儿认真地看着他，虽然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是宋词。”
她的眼睛干净清透，程昶看着，问：“我听她们喊你浠浠，是哪个浠？”
“溪水的溪。”
程昶“嗯”了一声，从溪溪手里接过书，来回翻了几页，居然连个注释都没有。
再一看内封，九几年出的宋词集，很旧了，估计是在旧书市场淘来的，或者谁不要了捐的。
他没说什么，问：“哪一句不懂？”
“都不懂。”溪溪仍有点怯，“就是看题目旁边有个五角星，觉得很漂亮，所以想问问老师。”
“五角星可能是因为这首词是辛弃疾的代表作之一。”程昶道，“青玉案是词牌名，元夕……”
他顿了顿，“正月十五，古代称作上元节，现在叫元宵节。”
“就是要吃汤圆的节日。”
程昶点头：“这首词很出名，词前面一部分讲的是上元节的见闻，初春之夜，焰火燃放，一天星灯如雨，作者在这个佳节，邂逅了一个姑娘……”
“最后一句，他在人群中寻找了她千回百回，遍寻不着，后来蓦然回首，发现她却站在灯火最零落的地方。”
程昶的情绪本来内敛，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似乎不期然染上了一丝古旧的清冷，仿佛换上素衣，长发挽髻，就成了古画里的清贵公子。
溪溪看着他，不由神往，问：“程老师，上元节的花灯是不是很好看？”
程昶微一愣，过了会儿，沉静地笑了一下，点头道：“对，好看，跟词里说的一模一样。我见过，很喜欢。”
他心里有些浮沉不定的心绪，但他没有耽于此，片刻，又道：“我刚才的解释，只是这首词最表面上的意思，后来著名的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的一生分成三个境界，其中最后一个境界，就是这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谓的‘那人’，或许不是指他人，指的是自己，指不同的境地。”
他看溪溪一脸懵懂，笑着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你以后就懂了。”把书递还给她，“喜欢读书？”
“喜欢。”
她问：“我要是还有问题，以后也可以来问程老师吗？”
“能。”程昶道，“课间休息，去玩会儿，注意劳逸结合。”
“好。”溪溪点点头，把书放回教室里仔细收好，去玩去了。
程昶默坐了一会儿，似想到什么，翻出手机。
贺月南不知什么时候吃完饼过来了，站在一旁问：“刚路溪来问你宋词了吧？”
程昶“嗯”了声，“你知道？”
“这里读书的小孩儿家境都不好，那个路溪，特别可怜，她爸爸早年工地出事，人没了，奶奶又得了重病，家里没钱，妈妈只好也去广州打工，一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趟。小姑娘平时跟奶奶两个人在家，小小年纪，就要学着照顾重病的奶奶，所以平时最爱读书，说想读好书了挣大钱，带着奶奶去广州治病，跟她妈妈住在一起。那本宋词，就是去年她妈妈回家，给她的礼物，她读不懂还天天读呢。”
程昶说：“她想她妈妈，孩子成长过程，父母的角色谁也替代不了。”
“上回来了一批捐赠物资，她运气好，抽中一个复读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带身边，跟着练英文。”
“难怪刚上课点她回答问题，她发音挺标准的。”程昶道，“对了，你手机号多少？”
贺月南一听这话，一脸戒备：“你想干什么？”
“我在网上订了些书，过几天送过来。”程昶道，“给他们弄个图书角，以后好歹能读点有注解的诗词集。”
贺月南愣了愣，老实把手机号报了。
程昶输好，把手机揣进兜里，说：“行了，过几天快递来了打你电话。”
贺月南看着他，过了会儿，说：“我忽然有点理解菩萨为什么会保佑你了。”
程昶一挑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程老师有人文主义关怀。”
贺月南看了下表，该上第二堂课了，这个礼拜另外一个支教老师不在，两个班通常是一起上课，他于是招呼了学生，带他们去了二楼的教室。
程昶默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办公室，兜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好几下。
程昶以为是订的书出了问题，拿出来一看，是廖卓发来的语音微信。
她之前已经发过好几条，还打过一个电话，但因为程昶正在跟贺月南说话，没有听见。
程昶点开最新的一条一听，廖卓的语气非常迫切，“算了，来不及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告诉警察，你赶紧走！”

第一零二章
程昶直觉不对劲，回拨过去，迅速说了地址。
廖卓似乎在一个很嘈杂的地方，她把地址跟身边的人说了，急切地问：“你下山了吗？”
程昶道：“还没有，怎么了？”
“是我舅舅。我被他骗了，他根本没借高利贷，是伙同那几个人一起诈骗，这事我也才刚知道。早上他把电话打我妈这，问你的情况，我觉得他很可能要去找你，报了警，但警察只查到他们在黄山市。等着，我让我边上的警官跟你说。”
一名警察拿过电话：“喂，程先生，我是张相县刑警支队的队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程昶问：“你们还有多久到？”
“半个小时之内。”
程昶看了下表，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半个小时以内就是五点半左右。
他道：“我没事，主要这里还有一群孩子。”
“最好让孩子们提前下课，先回家，程先生和学校的老师也先走，我们这儿已经启动了定位……”
警察话还没说完，学校门口，已然出现了几个手臂有青龙纹身的大汉。
“来不及了。”程昶道。
他想了想，迅速又道，“我尽量拖时间，期间会把手机关静音，开免提，你们那边录个音，收集犯罪证据，我这边也录音。”
“行。”
老和尚看到大汉，走过去，像是问了句什么，那几个人随手就把他一搡。
他们四下一望，瞧见程昶，朝他走过来。
程昶已经把手机收进内兜了，他走过去，只听当先一个穿着黑体恤，看着像老大的人道：“你就是廖老伯外甥女的男朋友？”
程昶不置可否，“怎么了？”
“廖老伯前几天打伤了哥一个兄弟，今早死了。你怎么说？出点丧葬费？”
程昶想到要拖时间，于是问：“怎么死的？”
“得病死的，好像是什么，哦，伤口感染。”
“你们之前不是说医院开过受伤证明吗？给我看看。”
黑体恤有点不耐烦，皱眉“啧”了一声，看了身后一个花衬衫一眼，花衬衫打开公文包，递出一张验伤单。
廖老伯跟这几个人明明就是一伙的，这份验伤单只说明了伤势情况，并不算重，八成是这群恶徒在哪里斗殴所致。
程昶说：“他这个伤不至死。”
“伤口感染。”
“伤口感染后续不是该找医院吗？如果是破伤风，也可能是送医不及，你们再查一查，看看死因到底是什么。”
“死因是什么重要吗？哥几个只知道，哥兄弟被廖老伯打伤了，然后死了，就这么简单。”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责任分配问题。”程昶说，“你们要赔偿金，要丧葬费，我们不是不给，问题这个钱该由哪几方出，怎么出，出多少，出过以后，后续事宜该怎么办，精神损失费，安抚金，诸如此类的，都要有个说法。”
黑体恤呆了一下，差点没被程昶绕晕。
他烦躁道：“少废话，让你给多少给多少！”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中厉色忽起：“怎么着？你小子想拖时间，想找机会报警？”他几步上前，伸手就想给程昶一个教训。
老和尚见状，连忙扑上来拦住，说：“别推别推，他有心脏病，起搏器刚移过位，不能摔跤，摔跤会出人命的！”
黑体恤听了这话，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慢慢收回手。
他上下打量程昶一眼，笑了：“你有心脏病啊，那就是没多久可以活了。那还抓着这么多钱不放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这时，二楼的教室里，忽然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质朴之中包的期待，把我小小的心融化了，以至不知黄昏的到来。落日的余晖染红窗棂，院里那一墙的爬山虎，绿得沉郁，如同一片浓浓的湖水……”
黑体恤顺势朝教学楼一望，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刁诈之色：“你们这儿，学生上课？”
程昶眉头一凝。
“走，看看去。”黑体恤一招手，带着身后几人就往二楼走。
老和尚连忙上前拦，劝说：“孩子们还小，你们有什么事，等他们下课了再——”
“起开！”花衬衫不耐烦，顺手就把老和尚掀倒在地。
几人上了二楼，一脚踹开教室的门，站在门口招呼：“小朋友们，你们好呀——”
教室里的小学生们都愣住了。
贺月南一看，觉得不对劲，问：“你们什么人？”
几个彪形大汉压根没理他，黑体恤走到第一排第一桌，抽出学生手里的书一看：“哦，小朋友们正在上语文课呀？”
他笑着道：“小朋友们别怕，叔叔是好人，是过来做好事的。”
他调转身，看向跟来教室门口的程昶，朝他抬了抬下巴：“怎么说？捐点？你看这些小孩子，多可怜呀，反正你有钱，随便花点给他们买点好吃好穿的，怎么样？”
程昶沉默不言。
这时，班里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小男孩儿忽然站起来说：“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是骗钱的坏蛋——”
花衬衣一听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揪着小男孩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森森道：“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小男孩儿被骇住，双唇颤了颤，“哇”一声哭起来。
贺月南走过去拦：“有什么别冲着孩子——”
然而话未说完，花衬衫松开小男孩儿，转身对着贺月南就是一拳。
他出手极重，贺月南当面仰倒，一连撞开好几张课桌，鼻腔顿时涌出鲜血，脑中嗡鸣不止，爬了半晌才爬起来。
他抹了一把鼻腔淌出的血，吃力地道：“孩子们，快跑……”
学生们反应过来，当下就要从后门逃，然而另一名彪形大汉反应灵敏，先一步过去拦住门，咧开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叔叔是好人，都不准跑。”
与此同时，贺月南又挨了一拳。
黑体恤吊儿郎当地在一张课桌上坐了，盯着聚在角落里的学生问：“老师是不是坏？是不是成天逼你们做作业？叔叔让程老师给你们捐钱好不好？你们程老师多的是钱，有他捐钱给你们，你们以后就不用读书啦。”
然而学生们听了他这话，只是哭得更厉害。
方才还抑制住的微小啜泣渐渐变成嚎啕大哭，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焦躁。
天边云头渐渐覆上霞色，教室的黑板上挂着一个圆钟，程昶看了一眼，五点二十了。
刚才的警官说，他们半个小时之内就到。
刑警支队的人应该快来了。
程昶沉默一下，眼见着拖不下去，他从内兜里取出手机，挂断了和刑警队长连着的电话，走上前：“你们想要多少？”
黑体恤诧异地一挑眉，顷刻笑了：“就是嘛，早这么爽快，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一口价，三百万。”
程昶说：“我没这么现金。”
“明白明白，你们这种有钱人，钱都放银行股市里理财呢。这样，你有多少，先转过来，余下的，算你欠着，你写个欠条，我们不收你利息。”
程昶知道如果把钱的数目报低了，黑体恤一伙人肯定会迁怒班里的孩子，这群人穷凶极恶，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于是实话说道：“我现在能给你转一百七十万。”
“行。”
“每张银行卡手机转账上限是五十万，超过五十万要去电脑上操作，这里没电脑。”
程昶想了想，说：“你把收款卡给我，我先转你五十万，其余的，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再转给你们。”
“你说。”
“把孩子们放了。”
黑体恤笑了：“放了他们，谁知道你还转不转钱，反正你有心脏病，早迟都是一个死。”
程昶淡淡道：“那行，你既然知道我不怕死，那我们就在这儿耗着。这学校又不是没人知道，等会儿天晚了，家长们来接孩子，发现情况不对，报了警，吃亏的也不是我。”
黑体恤听了这话，不由地朝窗外一看。
今天不知怎么了，明明不晴不阴的天，到了黄昏，竟分外扎眼起来，仿佛敛藏了一天的光都汇聚在此刻盛放，将大地笼罩在一蓬暗金中。
黑体恤看着这暗金色泽，不知觉间，居然有点心惧。
他与另外几个大汉对视一眼，掏出一张卡，扔在课桌上：“赶紧转钱。”
程昶点开银行的APP，用手机扫了扫眼前的卡，转了五十万过去：“好了。”
黑体恤随即冲着花衬衫一点头，他们一行六人，分了一人守教室后门，两人守走廊，两人守楼梯口。
花衬衫对着孩子们一偏头，说：“快走。”
谁知这群孩子们竟够义气，一时间看看贺月南，又看看程昶，没一个先走。
老和尚劝道：“快走吧，你们老师跟这些……叔叔们谈点事，谈好了，就去找你们。”
他打眼一望，找出之前勇气十足，骂大汉们坏蛋的小男孩儿，说：“你先来，你领着同学们走。”
小男孩儿愣怔地看着老和尚，半晌，咬唇点了点头，站出来，慢慢朝教室门口走去。
有了他打头，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纷纷离开教室。
从程昶的方向看过去，之前找他请教宋词的，叫溪溪的小女孩儿吊在学生最末。
她似乎非常害怕，抱紧怀里的布包，整个人都在发颤。
这里的学生家境都很贫困，溪溪怀里的布包，一看就是用穿旧了的衣服做成的布书包，很小，只能放得下几本书。
可此刻，她的布书包竟装得满满当当的，十分鼓胀。
程昶下意识觉得不对，刚想开口说话，转移一下几名大汉的注意力，就在这时，心上猛地一跳，一阵剧痛袭来，令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他伸手捂住胸口，慢慢等剧痛褪去。
待再缓过来时，溪溪已经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了。
这几个恶徒平时干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非常警觉，花衬衣的目光落到溪溪的怀里的布包上，待她从他面前路过，若无其事地伸出脚。
溪溪的注意力本就不集中，被一个成年人这么故意一绊，当下往前栽倒。
布包从她怀里脱出，连带着里头的几本书，外加一个复读机一并摔出来。
复读机是开着的，上面一个红色按钮一闪一闪。
程昶见状，立刻上前，迅速将溪溪扶起，低声在她耳边道了句：“快走。”
花衬衣愣了愣，捡起地上的复读机一看，只见闪烁着的红色按钮下写着“录音”两个字，当即大骂：“操|他妈的，这小丫头片子敢录我们的音！”
他三两步上前，抓住溪溪衣服的后领就把她拎起来。
贺月南见状急道：“你干什么，那就是个小孩子——”
老和尚也道：“复读机给你们，给你们，你们把录音消了行不行——”
程昶离溪溪最近，赶在花衬衣拎起溪溪的同时，上前几步拽住她一只胳膊，一把把她夺回来。
就在这时，底下守楼梯间的大汉忽然道：“老大不好了，不知道谁报了警，好像是——”
他话未说完，只听一声“不许动”，似乎已被人制服。
花衬衣大骂一句脏话。
他左右一看，班里的孩子只剩一个溪溪，顿时几步上前，想从程昶怀里抢回溪溪做人质。
这些人穷凶极恶，被他们抓去做人质，只怕凶多吉少。
程昶护住溪溪，就是不放。
警察上楼的声音业已传来，贺月南与老和尚扑上前，想帮程昶，被黑体恤一把拦住。
程昶到底有心脏病，拼体力不是花衬衣的对手，他抱着溪溪到了楼梯口，想把她交给上楼来的刑警。
花衬衣见状不对，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伸手将溪溪一推，迅速往走廊的另一头撤去。
溪溪往前跌倒，眼见着就要顺着楼梯滚下去，程昶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伸手拉她，重心失衡的一瞬间，堪堪只来得及把她护入怀中，就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这座教学楼很旧，楼梯又窄又陡。
剧烈的颠簸间天旋地转，心上传来一阵又一阵仓惶而剧烈的疼痛。
他的起搏器刚出过问题，是经不起这样的重摔的。
耳畔杂杂杳杳尽是嗡鸣之声，他痛极了，痛得仿佛五脏六腑都焚于烈焰，灼烧起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皇城司里，肆虐猖狂的烈火。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似乎堕于深水，每呼吸一次，只能加剧心上的窒息。
这份窒息从他的心脉蔓延而出，渐渐延伸至他的四肢百骸，像一双大手，攫住他的魂，要将他拽入深渊。
“程昶——”
“程老师——”
耳畔传来混杂不清的声音，有的已带了哭腔。
他仔细去听，自最细微杳渺处，忽然听到轻声一句，“三公子，你在哪儿？”
是她在找他。
程昶合上眼前，最后看了一眼怀里护着的人。
小姑娘安好无恙，却忧虑极了，淌着泪望着他，一句又一句地说着他已听不清的话。
她的眼干净清透，就像她。
黄昏的斜阳刹那盛放出夺目之辉。
程昶闭上眼，沉入最深的混沌中。

第一零三章
雨水时节一到，秦淮成日浸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屋外廊下湿漉漉的，人在外间站久了，即便撑着伞，衣裳上也要潮一片。
这日早，云浠到枢密院点完卯，取了佩剑，往公堂外走。
守在公堂门口的武卫问：“将军外出办差？”
云浠道：“我要离京几日，如果旁的部衙有大人找我，告诉他们我会尽快赶回来。”
武卫恭敬道：“能劳动云将军的差事必然是要务，旁的大人若知您外出，定然不敢催的。”又说，“小的记住了，倘来了要函，小的也一并放在您案头。”
云浠点了下头，在廊下撑开伞，走到部衙门口，吩咐差役去牵马。
这已是昭元十年的初春了。
去年秋，云浠在岭南打了胜仗，凯旋回京。
及至冬日，临安附近闹盗贼，官府抓了一月，连贼人一片衣角都没摸着，云浠带了十余亲信过去，仅七日就把一伙贼人人赃并获。
短短一年之间，云浠连立两桩大功，昭元帝闻得，龙颜大悦，今年一开春，非但将她再晋了一级，擢为四品明威将军，念及她一年奔波在外，劳苦功高，还亲自为她在枢密院广西房安排了一份闲差。
所谓枢密院广西房，除了掌广西一带的边防，在金陵主要行的是招军、捕盗等差务。
抓捕一般的小贼小盗，大都由京兆府包揽，要劳动云浠的广西房，非是出现江洋大盗不可。
因此云浠上任后，每日点个卯就能走人，时不时去西山营练练兵，等同于白拿一份俸禄。
哪知今年二月初，兵部库房忽然失窃，丢了一张塞北的布防图。
偷盗偷到皇宫里，昭元帝勃然大怒，命兵部、京兆府、枢密院广西房，以及刑部共同抓捕盗贼，并将兵部司库人员通通革职问罪，兵部库部李主事随后也引咎致仕。
李主事的故居就在与金陵相邻的扬州府，他致仕后，携家眷回了扬州。
谁知没过几日，李主事忽然在家中自缢而亡，临死留下一封尚未写完的血书，说自己与兵部的司库人员都是冤枉的。
得知李主事身死，刑部、广西房、及京兆府皆认为兵部库房失窃案另有隐情。
云浠此番离京，便是要去扬州查问此事。
雨水很细，远望过去，反倒像雾，差役为云浠牵了马，还顺带为她带了件蓑衣，云浠见雨势不大，把蓑衣辞了，刚要上马，身后忽然有人亟亟唤了句：“云将军留步——”
是刑部的一名主事。
云浠问：“齐主事有事？”
齐主事急着赶来，气喘吁吁地道：“是，下官把李主事府上的大致情形，以及他为官期间的经历整理成文书为将军送来。将军此去扬州，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云浠一愣：“这么快就整理好了？”又道，“主事大人有心了。”
李主事自缢的消息昨天晚上才传到金陵。
齐主事笑道：“不是下官有心，是陵王殿下。”
他解释：“昨晚刑部议事，陵王殿下到了，得知是云将军要去扬州，特地嘱咐下官为将军整理这样一份文书。下官知道将军办事雷厉风行，紧赶慢赶，生怕来晚了，愧对陵王殿下的托付。”
他左一个陵王，又一个陵王，言语中的奉承之意不藏自现。
这也无怪。
郓王失势后，昭元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不得不将一半政事交给陵王亲理。
陵王从前在差事上一直不怎么出色，偶尔犯些小差池，端的是无功无过，谁成想自他从昭元帝手中接理了政务，一桩办得比一桩有魄力，叫群臣惊叹不已。
如今的陵王，再不是从前不受宠的皇子，他政绩出众，朝中更有枢密院罗复尤，工部裴铭等几个肱骨大臣支持，俨然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云浠听齐主事提起陵王，一时不言。
齐主事倒也没在意，笑问：“将军可是眼下就要赶赴扬州了？”
云浠道：“我先回一趟府，随即便去。”
齐主事道：“那下官不耽误将军。”
往一旁退后几步，让出一条道来，云浠对他一点头，扬鞭打马而去。
侯府的光景比之以往已大好了，赵五近日跟着白叔学管家，府门口雇了几个厮役。
云浠一到侯府，把马交给厮役，绕去方芙兰院中，隔着窗就唤了句：“阿嫂！”
她这几日不是在枢密院就是在西山营，方芙兰见了她，颇是意外，柔声问：“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云浠推门而入，将剑解下放在桌上：“我要去扬州一趟，回来与阿嫂说一声。”
“扬州？”
“嗯。”云浠点头，“是朝廷的差事，那边出了人命，我得去看看。”
她语焉不详，方芙兰看着她，也没多问，提壶斟了盏茶递到她手边，折身去妆奁前，从妆奁的抽匣里取出一张红帖，笑道：“前日宗正寺少卿托媒媪把他家五公子的庚帖送了过来，我找人帮你们合了合，是难得的好姻缘。”
云浠看到她手上的红帖，愣了愣，垂眸道：“阿嫂，帮我辞了吧。”
方芙兰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唤了句：“阿汀。”
“上回太傅大人找媒媪与你和他家小公子说亲，我已帮你辞了，这回这个宗正少卿家的五公子，我托人打听过了，人品很好，人也很上进，这些年苦读，房里连个侍妾都不曾养过，去年春闱，他还与望安一起金榜题名，眼下已入了翰林，你……左右在朝廷当差，见过人后，若不喜欢，再辞不迟。”
云浠看着手中杯盏，过了会儿，低声道：“阿嫂，我早已说了，我谁都不想嫁，这些人，我见与不见，结果都是一样的。”
方芙兰看她这副模样，眸中覆上一丝伤色，轻声叹道：“阿汀，一年了，皇城司那场大火过后，上万禁军将绥宫与金陵城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三公子。”
云浠没接腔。
方芙兰又道：“阿汀，阿嫂知你心中难过，可你总不能把你的一辈子耽搁在这儿，总该是要往前走的。你已是四品明威将军，若能成个家，让日子更和美些，不好么？”
在大绥，从军的女子亲事艰难，然而，云浠却是个例外。
若换作一年前，谁也想不到云浠竟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立功封衔不提，她把每一桩差事都办得妥当漂亮，在军中有军威，更得昭元帝与陵王殿下的赏识，以至她外出办桩差，都会劳陛下与殿下亲自挂怀。
她就像含苞了许多年的扶桑花，饱经岁月的风霜，一夕之间忽然绽放。
如果说云浠从前只是明丽好看，从岭南归来的她，便是潋滟的，是灼目的。
沙场的历练，在她干净清透的眸光里掺了几分飒然，本来明媚的眉眼染上几许静，竟然美得生机勃勃，美得动人心魄。
年关节的宫宴上，她一身暗朱裙裳，本该是最寻常不过，却不知多少人为她倾倒。
是以她虽是女将军，开春后，来忠勇侯府提亲的可称得上是络绎不绝。
方芙兰温声再劝：“阿汀，琮亲王府也已办过白事了。”
“那又怎么样？”云浠道，“他只是失踪，只是暂且不见了，我会去找他，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找过。”
她说着，蓦地抬眸一笑：“就说这次去扬州府，本来我还不想接这差事呢，后来我想，扬州府我还没去过，说不定三公子在那儿呢？所以我要过去看一看。”
方芙兰看着她，无声自心里一叹，随即点了点头，温声道：“那好，那你就去看一看。”
看过了，也许就能慢慢淡忘了。
这时，外头有厮役来报：“将军，宁远将军和田校尉过来了。”
云浠听了这话，“哎”着应了声，对方芙兰道：“阿嫂，小郡王和田泗来了，我出去看看。”

第一零四章
云浠一到正堂，田泗亟亟走上来：“阿、阿汀，你要去扬州？我——我陪你去。”
云浠道：“我去扬州有急差要办，不知何时能回来，这几日望安在刑部忙得不可开交，你留在金陵照顾他。”
田泗摇头：“不、不行。阿久不在，没人、没人保护你。”
先前阿久不知为着什么事，忽然来跟云浠告假，眼下七八日过去，她连个影儿都没有。
云浠此番去扬州，查的是朝廷大事，身边没个亲信可用，确实不方便。
至于田泗，去年他跟着云浠去岭南，一并立了功，回来后，沾云浠的光，授封校尉。
但他这个校尉衔，跟一般的校尉衔不大一样，算是个拿俸禄的空衔，手底下并不带兵，只需跟在云浠身边当差即可。
田泗看云浠犹豫，又说：“这、这也是，望安的意思。”
云浠想了想，随即点头：“那行，那你跟着我。”
她又看向立在一旁的程烨：“小郡王有要事？”
“倒是没有。”程烨道，他笑着说，“前几日兵部库房失窃，陛下嘱我也盯着此事，今早我去西山营，正好碰见田校尉，见他急着来侯府，我的马快，便送他过来，也顺道跟云将军打听打听捕盗的事宜。”
云浠歉意道：“那真是不巧，我眼下急着赶去扬州，来不及与小郡王详说，且兵部李主事自缢的原因是否与布防图失窃有关，还有待细查，这样，等我从扬州回来，一定亲去南安王府，把所得的线索告知小郡王。”
程烨道：“不必，我今早已跟朝廷请了辞，与云将军一起去扬州。”
云浠一愣：“小郡王也去扬州？那禁军的防卫调配得过来么？”
程烨笑道：“禁军还有归德将军与卫大人辖着，我走几日没关系。”
一年前皇城司走水后，外间传言，说昭元帝对卫玠失了信任。此后三月，果不其然，昭元帝重新整顿了禁军，将宣稚的殿前司，卫玠的皇城司，一并纳入枢密院在京房，又让本在在京房当差的程烨独带一支兵马，并入禁军，称为翊卫司。
自此，殿前司、皇城司、翊卫司互相挟制，虽同隶枢密院在京房，但并不受枢密院管辖。
而程烨虽仍领着五品宁远将军的衔，眼下已是昭元帝身边的亲信，加之程昶失踪后，年轻这一辈中暂无亲王，程烨是南安郡王府的世子，堪称当朝第一新贵。
云浠点头：“好，既然小郡王已把一切安排妥当，那我们便一起去扬州。”
她再一拱手：“小郡王且稍等，我取了行囊就来。”
云浠的行囊很少，统不过两身换洗衣衫，她疾步回到房中，顺手拎了行囊，然后自柜橱最底层取出一个竹画筒，仔细往身后背了，随即去正堂招呼了田泗与程烨，三人一齐起行。
金陵距扬州不过百里路，三人纵马而往，半路匆匆以粥饼果腹，三个时辰就到了。
云浠的广西房只管捕盗，查案主要还是由刑部来。
也是巧，去年春闱过后，田泽金榜题名，一举中了榜眼，他本来和同科进士们一并入了翰林，照规矩还该发到地方上试守几年才能升迁，然他资质出众，得了刑部尚书赏识，刑部尚书于是去求了昭元帝，把田泽收来刑部，给了个六品推官的职差。
此前兵部库房失窃，刑部主查此案的人中就有田泽。昨夜李主事自缢的消息传到金陵，田泽连夜派了手底下一名姓崔的吏目来扬州查问案情，眼下云浠到了扬州，也是这名崔吏目来接。
“明威将军、宁远将军、田校尉。”崔吏目在城门口见了云浠，带着人上前来拜道。
云浠点了点头。
她下了马，左右一看，问：“怎么不见扬州府的刘府尹？”
崔吏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说：“刘府尹过会儿就到了。”
倒是崔吏目身后跟着的小吏耐不住脾气，跟云浠告状：“刘府尹？刘府尹已在府衙里哭一下午了，眼下哭得走不动道，要被人掺着来。”
云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倒也并不意外。
昨夜李主事自缢的消息传来金陵，各部衙定了由云浠来扬州后，其他衙门里有大员为讨好她，专门跟她说了几句扬州刘府尹的闲话。
说此人姓刘名勤，本事虽过得去，最爱哭惨，但凡是遇着事，无论大小好坏，先哭一通再说，总觉得只要哭了，就能引来旁人怜悯，旁人一旦怜悯他了，他就能少担几分责。
云浠甫一听刘勤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得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这会儿远远瞧见两名衙差扶着一位体型干瘦，长一双鱼泡眼的大人过来，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当初她去东海渔村寻到三公子后，与她一同护送三公子回京的那位刘府尹么。
原来一年多没见，这位府尹大人竟迁任至扬州了。
却说云浠虽没记着刘府尹，刘府尹倒是时时刻刻都记着云浠。
他之所以能离开东海，迁到扬州这个富庶之地上任，全因当初与云浠一同护送程昶回京，说是借了云浠的东风也不为过。
且他这个人，有点好钻营，朝廷里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云浠年余时间从七品校尉升任至四品明威将军这事，自然逃不过他耳朵。
刘府尹由衙差扶着走近了，对云浠深揖而下：“下官见过云将军。”
云浠一点头：“刘大人，久违了。”
刘府尹叹道：“是啊，下官记得上回下官与将军共事，正是在护送三公子殿下回京的路上，说起来，将军就是在下官的辖处找到了三公子殿下，而今辗转年余时日，没想到殿下他又……唉……”
他说着说着，语气就哽咽起来，似要说不下去，从袖囊里取出一块布帕，抖开来，开始抹眼泪，“也不知殿下他人到底在哪儿……”
云浠听他提及程昶，心中一时钝郁，可他这就落泪，未免太过假惺惺。
云浠知这刘府尹此番哭并非为了程昶。
他是知道她与程昶走得近，想借着三公子之名，拉近他们的关系，之后才好行事。
是以她道：“旁的事容后再说，刘大人先把昨夜李主事自缢的详情仔细说来吧。”
刘府尹拿着手帕揩干泪，为云浠三人比了个“请”姿，引着他们一面往府衙走，一面说道：“将军说得正是。李主事是昨日傍晚时分没的，就死在他自家后院的柴房，眼下只查明了他不是自缢，系被人勒死。”
云浠问：“查了脖颈的勒痕？”
“是。”刘府尹点头，“若是自缢，勒痕只该在前颈，李主事脖子一圈都有紫痕，是以应该是被人缢亡。”
程烨问：“确定就是缢亡？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下毒？”
刘府尹摇头：“不大像，李主事面部紫绀，眼球突出，舌头伸长，却有缢死之人之像，不过为防万一，下官已请仵作前来验尸身了。”
“也就是说，眼下除了知道李主事是被人害的，其他什么都没查出来？”程烨问。
刘府尹一听这话，嘴角一扁，戚戚然道：“到底是当朝大员的尸身，请仵作来验过前，总该要安抚一下家眷的。小郡王有所不知，下官自昨夜起就守在府衙内，一夜未睡，紧查细查，才查到如今这么多，下官……”他说着，就要从袖囊里取手帕。
程烨忙道：“刘大人莫要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刘府尹点了点头，将取出来的布帕又收回袖囊，续道：“再就是李主事留下的血书，除了说兵部布防图失窃有隐情，旁的什么都没详说，倒是有一个人，有点可疑。”
“谁？”
“这个人姓冯，叫冯屯，早年就是个送菜的，也就这一年吧，这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发迹了，做什么成什么，眼下已开了间丝绸铺子。但他这人老实，给各府送菜那会儿，跟各府的管家、老爷交情都不错，与李主事也相熟。昨日他听闻李主事致仕回扬州了，还到李府来拜见过，当时李主事还好好的，结果他走后不久，李主事就缢亡了。”
“有没有可能这个冯屯就是凶手？”
“不像。”刘府尹摇头，“他没有作案动机，而且昨日他离开李府时，李主事尚在正房里，是后来去了柴房才被人杀害的。”
几人说话间，已经行到了府衙外，刘府尹道：“虽然云将军的职责是缉拿盗匪，没必要详查兵部李主事的死因，但李主事的死，毕竟与兵部布防图失窃有关，下官已命人去传了这个冯屯，他眼下人就在公堂内候着，云将军有什么疑处，可问问他，说不定能从他口中知悉一点盗匪的线索也说不定。”
云浠点点头：“有劳府尹。”遂进得公堂，在上首坐下，问堂中一个生得方脸阔鼻，体型富态的人道：“你就是冯屯？”
冯屯点点头，他不知云浠的官职，只得行礼称道：“拜见青天老爷。”
云浠问：“你昨日为何要去李主事府上？”
冯屯道：“是这样，从前草民给各府送菜那会儿，过得十分艰难，多亏李主事给小人介绍了几桩生意，小人的日子才有所好转。后来李主事去了金陵当大官，小人一直记着他的恩情，这一年小人发迹了，开了间丝绸铺子，听闻李主事致仕回了扬州，便挑了两捆最好的丝绸送去李府，是以见了李主事一面。”
他模样老实，说话也实在，让人听着信服。
从他的言语中可以辨出，他如今的家境应当十分殷实，然他只穿着一般的丝缎长衫，倒是半点不张扬。
云浠又问：“你是怎么发迹的？”
冯屯一听这话，有些为难，半晌才道：“拜了拜菩萨。”
云浠一愣：“拜了拜菩萨？”
“草民不敢欺瞒大人，当真就是拜了拜菩萨，也不知怎么，做什么成什么。”冯屯道，又补一句，“小人信佛。”
云浠点点头，随后又打听当日他在李府的见闻。
正如刘府尹所说，她不主查案，只管缉拿盗匪，见从冯屯口中问不出个什么，便令他回家了。
时已黄昏，云端霞光万丈，冯屯离开府衙后，步子愈来愈快，绕过一条巷弄，简直要跑起来。所幸他的府邸不远，很快到了府门口，举手拍开门。
来应门的是冯屯的小儿，名曰冯果，见他爹这副仓惶样，不由问：“爹，您跟京里来的大人说实话了吗？”
“没有。”冯屯摇头，“我哪敢，那么大的事，万一说了咱们遭殃怎么办？”
冯果点头称是，又建议，“爹，要不咱们去请菩萨指点指点咱们吧？”
冯屯一听这话，忙问：“菩萨今日睁过眼吗？”
“早上睁过眼。”冯果道，“这已是菩萨连着第三日睁眼了，想必就要转醒了。”
冯屯点头道：“好，我看看去。”
却说一年前，冯屯去扬州城郊一座贵人府上送菜，路上遇上惊蛰雷雨，一板车的蒿菜被淋坏了不说，人还摔伤了，当时他正焦急，忽在道旁发现一个昏迷之人，一张脸长得跟天人似的，奈何无论怎么唤都唤不醒。
冯屯本不想管，独自走了一段，耐不住良心谴责，又掉回头，把此人抬上板车，带着他一并去城郊的府上致歉。
也正是自此，冯屯开始转运。
他送的一车蒿菜被淋雨坏了，本该赔人银子，哪知到了城郊贵人府上，府里的下人却称他家老爷吃了蒿菜浑身起疹子，幸亏冯屯送晚了，他家老爷才保住了一条命，非但没让冯屯赔，还给了他十两赏钱。
冯屯拿着这十两赏钱，不知怎么脑中灵光一现，开始做起了生意。
起初就是贩卖菜蔬，随后便倒卖酒水，最后竟开了间丝绸铺子，总之无论做什么，都能一本万利。
虽然冯屯为人实在，做生意讲究诚信，但他直觉他之所以能够发迹，与当初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个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且此人长了一张惊若天人的脸，不是菩萨现世又该作何解释？
冯屯发迹后，置办了自己的府邸，头先一桩事，就是把菩萨请进后院第一间正房里睡着，日日对着菩萨焚香叩拜不提，每一旬还要挑一日沐浴更衣，带着一家老小跪在菩萨跟前诵四个时辰经文。
菩萨自然也没亏待他，自从冯屯开了绸缎庄，生意一日红火过一日，到如今已是供不应求，该在城西开分铺了。
冯屯走到正院，对着池水理了理衣冠，确定仪容干净后，才端正地走上前，推开正房房门。
一跨进门槛，他吓了一跳——那个本该在卧榻上躺着的菩萨不知何时醒了，已坐起身来了。
正值黄昏，房里只一盏淡淡的烛火，菩萨的目光有点茫然，眉眼却似有水墨浸染，只一身素衣坐在那儿，整个人如覆上月华，清冷生辉。
冯屯连忙迎上前去，将眼前人虚虚一扶，问：“菩萨大人，您转醒了？”
程昶是一天前就有了意识，睁过几回眼，奈何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无。今天终于坐了起来，一时片刻还没回缓过神来，见眼前是陌生的屋，陌生的人，不由问：“这是……哪儿？”
“此处是鄙人的家宅。”冯屯道。
见程昶仍茫然，他似想到什么，又退后一步，抬手合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回菩萨大人的话，鄙人姓冯，名屯，扬州生人，眼下正值凡间大绥朝昭元十年，此处乃凡间扬州府丹高巷冯宅。”
程昶点了点头。
这么看，他已回到大绥了。
冯屯见程昶沉默不言，切切地望着他，恳求道：“求菩萨大人点化小人。”
程昶怔了怔：“点化什么？”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目光一扫，居然瞧见卧榻前摆着一张供奉台，上头非但供奉新鲜的瓜果，居然还焚着香。
这……
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程昶问：“你刚刚称呼我什么？”
“菩萨大人。”冯屯道恭敬地道，“菩萨大人，您不要瞒着小人了，小人早已知道，您是天上的菩萨。”
程昶：“……”
程昶：“我不是。”
冯屯：“您是。”
程昶：“我真不是。”
冯屯：“您真的是。”
程昶：“我……”
他看着冯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解释。
这时，冯屯忽然恍然大悟道：“哦，小人知道了，您不是菩萨。”
程昶“嗯”了一声，掀了被衾，准备下地。
“阁下既然不是菩萨，”冯屯迎上前，小心翼翼且毕恭毕敬地问：“那请问阁下是哪路神仙？”
程昶：“……”

第一零五章
程昶发觉解释不通，懒得再费口舌。
他下了地，整了整衣衫，发现自己穿着一袭白衣。白衣是由素白云锦制成的，色泽如月如云，饶是程昶当了一年的小王爷，见了这等寸锦寸金的布料，也不由一愣。
冯屯躬身跟在一旁，满是歉意：“菩萨大人，小人家里是开绸缎庄的，您若不喜欢这身衣裳，尽可以换一身。小人实在是愚钝，不知天上的仙人都穿什么，从前虽也听闻天衣无缝，但小人这是凡衣，难免会用到针线缝制，真是罪过。”
程昶：“……”
算了，说不通，不说了。
他问：“你刚才说，眼下已是昭元十年？”
“是，眼下正值昭元十年的二月初。小人是去年二月捡到菩萨大人的，想必菩萨大人当时正闭目养神，但凡间的时间总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人世沧海桑田，菩萨大人闭眼睁眼不过一瞬，春夏秋冬就过去了。”
程昶：“……”
照这么说，距皇城司的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一年了。
扬州去金陵不远，他如果想回京，雇辆马车，一日就能到，只是……眼下金陵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尚且不知。若他所料不错，郓王失势，昭元帝圣躬违和，朝堂之上，应该已轮到陵王掌大权了。
他本就是陵王的眼中钉，如果堂而皇之地抛头露面，被陵王的人发现，只怕还没走到金陵就曝尸荒野了。
程昶不敢莽撞行事，遂问到：“如今京里是个什么情形，你知道吗？”
“说来惭愧，小人尚未去过金陵，不甚了解。”
程昶又问：“忠勇侯府，你听说过吗？”
“什么，什么府？侯府？”冯屯诚惶诚恐道，“那可是天底下顶尊贵的贵宅，在人间，只有勋贵门阀才能住的。”
他连忠勇侯府都没听说过，看来更不会知道云浠了。
程昶自心中一叹。
冯屯见程昶一时沉默，想了想，问：“菩萨大人，您是有事要上金陵一趟？想要打听朝廷的近况？”
程昶看他一副了然的样子，问：“你有办法帮我打听？”
“没有。”冯屯道，“但您是菩萨，只要掐指一算，天下大事，必在您心中自现。”
说完，殷切地盯着他，一副很想长见识的模样。
程昶：“……”
算了，就这么着吧。
程昶看着冯屯，解释：“我眼下困在一副肉身凡胎里，法力有限，没法算。”
“哦。”冯屯顿悟，“是了，仙人行走凡间，不能用仙躯，一定要先化形。是了是了，菩萨大人说得很是，小人险些把此事忘了。”
他又忆起他方才求菩萨点化。难怪菩萨不知道该点化什么，原来是化身凡躯，失了法力。
一念及此，他不由问：“菩萨大人眼下既是凡躯，大梦方醒，可是饿了？”
不等程昶答，他顷刻出门，唤来一名家丁，叮嘱了几句，又进得屋来，恭敬道：“小人已吩咐下人们去备饭菜了。”
言罢，亲自为程昶打了水，侍奉他洗漱，随即把他请到膳堂，指着膳桌道：“菩萨大人请用。”
程昶看了眼，满桌绿油油，一应全素。
好在他吃东西不挑，只图个清净，冯屯屏退了下人，这顿饭倒也用得自在。
用完晚膳，程昶回到房里，冯屯这才将一家老小请进屋，一一跟他拜见过，然后掩上门，只留下小儿子冯果在屋里，一齐向程昶施以一揖，说有事求程昶点化。
程昶虽不是什么菩萨，但这家人毕竟供养了他一年，出出主意也行，便道：“你说吧。”
冯屯道：“是这样，小人从前受兵部李主事恩惠，与他交好，昨日听闻他致仕归乡，带上两匹上好的绸缎前去拜访。小人见到李主事时，他还好好的，结果小人一走，李主事就在自家柴房里被人缢死了。小人眼下撞上这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昶说：“这听着没你什么事啊。”
“是，的确与小人不相干。”冯屯道，“但小人去拜访李主事时，李主事与小人说，他之所以致仕，乃是因为兵部丢失了一张塞北的布防图，且这张布防图，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李主事没详说，他只说他早也觉察出布防图有异，被大盗偷走后，他怕东窗事发，因此才辞官致仕。”
“当时李主事不过与小人闲话，他不多提，小人便没多问。后来小人离开，想着去跟后房管事的打声招呼，便顺着后门，又回了李府。哦，小人早年是给李府送菜的，因此后门这一条道小人很熟。”
“碰巧后房管事的当时不在，小人本来准备离开，听到柴房那边有动静，像是李主事的声音，于是走近了些。小人听到有个人问李主事，‘是不是知道了当年塞北布防图的事’，问他‘是不是监守自盗’，又问‘塞北布防图究竟在哪儿’。李主事没答，只顾着求饶，小人本想进去帮李主事，结果顺着柴房的窗子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已快把李主事勒没气了。”
程昶问：“这些习武之人听觉极灵敏，你在柴房外，他没发现你？”
“哦，是这样，李主事此前一直在挣扎，期间似乎打翻了什么东西，这黑衣人是以没觉察到小人，后来小人离开时，邻巷有孩童玩闹，声音很大，刚好把小人的脚步声遮掩过去。”
“因此说起来，都是菩萨您保佑小人，小人才没被那黑衣人灭口。”
程昶：“……”
“但这事吧，小人后来想了想，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何况李主事还是小人的故旧，因此小人才来向菩萨您请示该怎么做。”
程昶“嗯”了声，细想了想，道：“兵部布防图失窃，那就是皇宫失窃，这该是大案，上头眼下正是在查吧？”
“查。”冯屯道，“京里非但查，还派了大官来咱们扬州，询问李主事的死因。”
程昶一愣，问：“京里来人了？来的是什么人？”
“这个……”冯屯有些为难，之前刘府尹把他传去衙门，只说有将军来问他话，但这将军究竟是什么将军，他却不知。
倒是冯屯的小儿冯果长了心眼，说道：“回菩萨大人的话，小人已去打听过了，从金陵来扬州的这位，正是当朝四品明威将军。”
程昶“嗯”了声。
他对朝中武将不熟，只记得卫玠是四品忠武将军，云浠是五品定远将军。
冯果又道：“听说明威将军只是先来问问捕盗事宜，过几日，朝廷还要再派人来。菩萨大人，眼下小人等该怎么办呀？”
程昶明白冯氏父子的顾虑，皇宫失窃已是惊天要案，从李主事临死前的语锋里可以得知，被盗的布防图本身也有问题，而边疆布防，乃国之大事。
这里头水浑得很，贸贸然搅到里头，只怕是要把命都赔进去。
且如果杀害兵部李主事的，是窃贼的同伙倒还好说，李主事掌兵部库部，他或许是知道了窃贼的线索，窃贼于是杀他灭口。
但杀李主事的黑衣人，到末了，却在亟亟打听布防图的下落，仿佛生怕这布防图遗失似的。
这就十分蹊跷了。
线索太少了，程昶一时也没想明白，沉吟一番，对冯屯与冯果道：“这事你们先压一压，不要对任何人说。”
二人立即应：“是。”
程昶又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带我去见一见扬州的府尹，或是从京里来的大人。只我见到他们，他们见不到我。”
“这……”冯屯冯果对视一眼，片刻，冯果脑中灵光乍现，“回菩萨大人，有的，咱们扬州这儿，有个传统，每年开春的惊蛰之日，府尹大人要带着大小官员去山上祭山神，菩萨大人若想看一眼府尹大人或京里来的大官，只需混在随行的百姓中即可。”
两日后便是惊蛰，日子很近了。
程昶想了想，点头：“好，待惊蛰当日，你们带我去见那扬州府尹一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这日云浠问完冯屯的话，仔细研究了李主事最后留下的血书。
血书上言语未尽，可见是仓惶之间写成的，除了喊冤，还说那副塞北的布防图经年都不曾动过，不该遗失。
忠勇云氏一门镇守塞北数十载。
既然这张布防图数年不曾动过，那就是她爹云舒广还在塞北时用的布防了？
云浠一时困惑，想寻个兵部的人来问问，奈何眼下她身在扬州，无人能解答她心中疑虑。
她只能暂将疑虑压下，见暮色将合，回到下处，褪下官服，换了一身寻常衣衫。
这是一身水绿色的裙衫，样式十分简单，然而由她穿着，仿佛自涛涛竹海里开出一枝明媚花，潋滟灼人。
以至于她甫一从屋里出来，前来寻她的程烨险些看呆了去。
云浠先一步跟程烨行礼：“小郡王。”
程烨道：“云将军，刘府尹在府衙明镜堂里备了饭菜，请我们前去用晡食。”
云浠将背在身后的竹画筒拢了拢，歉然道：“还请小郡王帮我跟刘府尹赔个罪，我有要事在身，就不过去了。”
“你要出去？那你晚膳怎么办？”程烨问，又说，“你要办什么要事？我陪你去吧。”
云浠步子略顿，摇头道：“我去办私事，就不劳烦小郡王了。”
她又笑道：“晚膳简单，路边买两个热包子就成。”
程烨还待要追，倒是从外院过来的田泗见她要出门，叮嘱了句：“阿、阿汀，你早点，早点回来。”
云浠看他一眼，点头道：“好。”
随即匆匆离去了。
刘府尹好歹一番心意，程烨与田泗不能辜负，两人一起往明镜堂去。
程烨心中有个揣测，想问，不知怎么，又有点不敢问出口，及至到了明镜堂门口，才问田泗道：“云浠这是去哪儿？”
田泗犹豫了一下，半晌，道：“她、她去找，三公子。”
此言出，程烨还没说什么，等在明镜堂里的刘府尹就是一愣：“三公子不是早已没了么？听说琮亲王府都已办过白事了。”
“对。”田泗点头，“但阿汀、阿汀她说，三公子，只是失踪了，一定还在这世上。”
“她上回，就是去年冬天，从岭南回、回来，就一直在找他，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带着三公子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打听。就是、就是她背后那个竹画筒。是她，花银子，专门请，最好的画师，画得，比当初皇榜上的，还像、像三公子哩。”
刘府尹咋舌：“这……本官只知道云将军与三公子交情好，竟没成想居然好到了这个地步。云将军她是不是对三公子……”
“云浠重情重义，”不等刘府尹说完，程烨就打断他的话，“云浠本来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三公子曾帮老忠勇侯翻案，她想必感怀在心，而今得知三公子遭劫，是以才出去找一找吧。”
“对。”田泗道，“阿汀、阿汀一直，都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忠勇侯府的、的人，都重情重义。”

第一零六章
用完晚膳，刘府尹把程烨与田泗引到下处，歉然道：“今早朝廷发来急递，未曾说小郡王也要来扬州，因此下官只为田校尉准备了住处。适才下官已命下人去收拾主院的厢房了，小郡王暂等一等，待厢房收拾好，下官就引您过去。”
程烨道：“刘大人不必麻烦，我与田校尉住一间就行。”
他是行伍之人，不拘小节，何况他与田泽是至交，与田泗自然也是常来往，当年田氏兄弟进京，路上与他结识，那时日子清苦，几人还天为盖，地为席，凑在一处风餐露宿过一些时日。
田泗平日里照顾田泽照顾惯了，眼下程烨与他一屋，他也闲不住，收拾好卧榻，铺好被衾，又去屋外打水，供程烨洗漱。
做完这一切，天已黑尽了，然而田泗并不歇下，时不时出屋张望，回到屋子里也临窗坐着，目光一直盯着黑黢黢的院子口。
程烨知道他是在等云浠，踌躇了半晌，说道：“田大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田泗道：“你、你问。”
“你是不是，也喜欢……云浠？”
田泗一听这话，吓了一跳：“你你你别别别别别瞎说！”
“我我我我和她，就、就是，就是朋友。”
程烨见他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不信：“可我觉得，你对她不像是朋友这么简单。”
田泗这个人为人实在，但决计称不上是老好人，他小心且谨慎，平时最不愿管旁人闲事，唯独云浠是个例外。
若说这些年田泗除了田泽外，还掏心掏肺地对谁好，便只云浠一人了。
一年前，田泽春闱前，云浠出征岭南，田泗竟没留在金陵，陪着田泽科考，反倒随行去保护云浠的安危了。
而今田泽入了刑部，田泗做了校尉，田家的光景虽大好，两人的宅邸里除了几个做杂活的，并没请什么仆从，近日发生绥宫失窃这么大的案子，田泽成日忙得不可开交，照理田泗该在家中照顾他，然而田泗竟又跟来扬州保护云浠了。
这样牵心挂肠，仅只是朋友？
田泗看程烨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解释道：“我、我就是，把阿汀，当成我的亲、亲妹妹。”
“真的。”他说，“忠勇侯府、忠勇侯府对我，和望安，有恩。”
这个程烨倒是听田泽提过。
当年两兄弟来金陵，田泗去京兆府找差事，若不是云浠把他收来手下当衙差，两兄弟恐怕难以立足，后来云浠听闻田泽要念书考科举，还把侯府里的书本笔墨赠给他。
可仅是这样而已，就值得田泗涌泉而报？甚至有时候，把云浠看得比望安还重要？
“阿汀她的父亲，兄、兄长，都没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和望安觉得，忠勇侯府在、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帮了我们，所以我们一、一定要回报。这些年，这些年结交下来，就跟一家人，一样了。”
田泗说着，从程烨先才语锋里辨出一丝玄机，不由问：“你为什么问，也喜欢她？你、你喜欢，阿汀？”
程烨略一沉默，点头道：“对，我喜欢她。”
“其实我此前只是听说过她，一直没见过，后来有回她来南安王府，只一眼，我心里就有她这个人了。”
田泗愣道：“我、我怎么，一直，没瞧出来。”
程烨道：“不怪田大哥你瞧不出来，这一年来我差事繁多，一直东奔西走，都没怎么在她跟前露过脸。”
他笑了笑：“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第一回 见她，还是在京房的七品统领，那时南安王府什么光景你也知道，我怕自己配不上她，一直压着没与她提。”
忠勇侯府从前好歹威名赫赫，南安王府则不然，南安王是被降过等，又招回天子脚下管束着的皇室旁支，做小伏低太久了，无权无势，连有的权宦之家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一年来我南征北战，立下许多功劳，不说全然为了她，私心里也是想配得起她的。但她眼下的职衔，仍在我之上。”
她是四品明威将军，他是五品宁远将军。
但职衔其实并不重要，他领着昭元帝身边的翊卫司，已是风光无限。
田泗听完程烨这一番话，了然道：“难怪你，一直不娶妻。”
“那你准、准备怎么办？”他问，“阿汀她这个人，面上不说，其实，很有自己的主意。眼下，许、许多人去侯府提亲，她都辞了。不是在外找，找三公子，就是，躲去西山营。”
“我知道。”程烨点头，“我都听说了，所以我想等回金陵了，找个日子，问问她的意思。”
“也、也好。”田泗道，“自从、自从三公子走了后，阿汀她……一直很难过，有人愿待她一、一辈子好，以后我、我和望安走了，也能放心。”
“走？”程烨一愣，“田大哥与望安不打算留在金陵？”
田泗一时沉默，半晌，点头：“对，不——留在金陵。我和望安，想在金陵办桩事，办好了，我们——就要走了。”
程烨十分诧异，他与田泽结交至深，这些话，怎么田泽从来没与他提过？
他还待再问，忽听对院院门一声轻响，田泗蓦地站起身，顺手端起烛台，步去院中，问：“阿汀，你回，回来了？”
夜很沉，很暗，云浠的声音隔着茫茫的夜色传来：“回来了。”
“怎、怎么样？”
那头一时没答。
春夜深浓，从田泗这里望过去，云浠只有一个朦胧的虚影。
她慢慢拢紧了怀里的画，沉默地摇了摇头。
田泗安慰她道：“没、没事儿，阿汀。”
云浠“嗯”了声，说：“对，没事儿。反正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两日。过两日惊蛰，扬州要祭山神，那天人多，我再去问问。”
言罢，她没再多说，掩上院门，回了自己屋中。
云浠没有立时歇下，她在屋中静坐一会儿，点亮烛火，将画卷在桌上展开，从行囊里取出一支鼠尾刷，把画上，他的眉眼上沾上的几粒尘埃清扫了，然后再把画卷起来，收回竹画筒里。又把髻上的玉簪取下来，收进软匣。
这枚玉簪她很珍惜，只有出去找他的时候才戴。
就连她这一身水绿色裙衫，也是为了配这支玉簪，专程挑的衣料请绣娘制的。
她此前还从未给自己挑过衣料呢。
云浠洗漱完，在床榻上躺下，一时却没有睡着。
她心中难过，又觉得不该气馁，天下这么大，穷尽一生，也难以踏遍山河。
他一定在世间某处好好活着。
她还有好多地方没有找呢。
云浠临睡前，计划了一下这几日的事。
她此番来扬州，主要就是为了镇个场子，倒是不必查案，她是枢密院广西房的，职责还是以捕盗为重，若能在扬州找到那个皇宫大盗的线索最好，找不到就尽早回金陵，左右李主事的死由，刑部兵部还会再派人来调查。
云浠这么想着，一时间困意来袭，合上眼，慢慢就睡了过去。
自程昶失踪，她就一直睡得很轻，眼下住在扬州府衙，更有些认生，这一睡似乎也没睡太久，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前院公堂处，隐隐传来呜咽的哭声。
云浠一愣，迅速穿好衣衫，简单洗漱，拿了剑就赶去公堂。
公堂里灯火通明，刘府尹坐在正当中，正拿着手帕揩眼泪，一面揩一面说：“我这一夜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想着李主事系被人所害，干脆过来翻一翻案宗，早日把那凶手绳之以法也好啊。谁成想……谁成想出了这种事？”
田泗与程烨也已到了公堂，一看云浠过来了，与她解释：“方才府衙的库房失窃，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被盗了。”
云浠愕然：“李主事缢亡案的案宗与血书不是由十余个功夫高强的衙差看守着吗？这样也被盗？”
“哪里是被盗？”刘府尹刚揩完的眼泪又滚落下来，“那贼人分明就是来抢。也不知是怎么练的身手，十余人打不过他一个，拿了血书就溜。到时朝廷问起来我怎么交代？这是诚心要我的命啊！”
云浠问一旁的师爷：“已派人去追了吗？”
“回将军的话，派了。”师爷道，“是王捕头亲自带着人去追的，这事儿就发生在半个时辰前，方才小郡王来时，已下令全城搜捕了。”
云浠一点头，想到兵部库房失窃，兵部的司库的也是说那窃贼身手极好，正待问问枝节，看看两案有没有关系，忽见一个衙差从外头进来，朝她拜见道：“云将军，外头有一人称是您的手下，要求见您。”
“我的手下？”云浠一愣。
她在扬州有什么手下？
还没等她想明白，只见一个高挑的蓝衫身影阔步走进公堂，月牙眼一弯，一副俏生生的模样：“阿汀！”
云浠一愣：“阿久？你怎么到扬州来了？”
她此前与她告假，七八日不见人影，怎么忽然在扬州出现了？
“你还说呢！”阿久大喇喇在一旁的椅凳上一坐，提起手边的茶壶，对着壶嘴牛饮几口，抬袖把嘴一揩，“我昨天晚上回西山营找你，一问才知道你一个人来杭州办差了。你一个人没我保护，怎么办差？我就连夜赶过来了，给你做个帮手嘛。”
云浠点了点头。
她见一旁的刘府尹正捧着手帕，愣怔地看着阿久，于是介绍道：“刘大人，这是我身边的护卫，秦久。”又说，“阿久，这位是扬州府尹，刘勤刘大人。”
刘府尹握着手帕，揖了揖：“秦护卫。”
阿久一点头：“刘大人好。”
这时，起先去追窃贼的王捕头也回到衙门了。
外头天已大亮，王捕头与一众衙差累得满头汗，朝刘府尹一拱手，赔罪道：“请大人治罪，属下等无能，没追到那窃贼。”
“没追到？”刘府尹一呆。
追了半个来时辰，居然没追到？
“回府尹大人的话，那窃贼太过狡诈，带着属下等兜圈子，等把属下等绕晕了，一溜烟跑没影了。”王捕头道，“属下等最后见到他，正是在衙门附近的化兰巷，属下等已把这一带找遍了，就是没找着。”
刘府尹一听这话，想了想，问阿久：“秦护卫过来府衙的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手里的茶壶似乎已被喝空了，阿久正揭了茶壶盖去看，听到刘府尹的问，一愣：“啊？可疑的人？没有啊，就见到几个赶早送菜送酒的，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刘府尹闻言，脸色一白，颓然跌坐在椅凳上：“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李主事的死由还没查出个丁卯，他临终留下的血书就丢了，过几日朝廷问下来，该怎么交差？”他拿起手帕，开始抹泪，“我几日没睡，茶不思，饭不想，尽心尽责地查案，倒了这等血霉，当真天要亡我。罢了，过两日惊蛰祭山神，便算是我最后一桩政绩，等带着老百姓拜祭完山，拜完神，顺便找个结实的树脖子吊上去，把自己也祭给神仙罢……”
一旁师爷听他这么说，不由安慰：“那窃贼功夫再厉害，终归只一人，我们只要在城中仔细搜捕，想必他是逃不出扬州的。大人不必太过烦忧，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怎么转圜？你告诉我怎么转圜？”刘府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端端的，先是李主事死在我的辖地，眼下又来个窃贼，把血书偷了。除非像上回一样，天上掉下来一个三公子，砸在我跟前，让我将功补过，我这条老命怕是要冤死在这儿了……”

第一零七章
云浠看刘府尹一哭起来就没个完，问一旁的崔吏目：“李主事缢亡案的供状已整理好了吗？”
“回将军的话，已整理好了。”崔吏目道。
他是田泽的手下，知道他家大人与云将军交情好，又道，“将军可是打算准备缉匪文书？下官可以代劳。”
所谓缉匪文书，其实就是把捕盗的相关事宜整理成文章，报给朝廷，通常都是由武将所写。
但武将大都疏于文墨，崔吏目因此才有代劳一说。
云浠想了想：“不必，你只管把供状拿给我做参详，我刚好整理一下线索。”
“是。”
少时，下头有官员来向刘府尹请示明日祭山神的事宜，刘府尹哭哭啼啼地说了，云浠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对阿久道：“你跟我来。”便往府衙的后院去了。
云浠是女子，在府衙住一个单独的院落。她一路上一声不吭，只管往院子里走，待入了院中，才交代：“把门掩上。”
阿久“哦”了一声，顺手掩上门，刚回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云浠一掌袭来，直取她的面门。
阿久闪身就是要避，哪知云浠这一招只是虚晃，她先她一步撤掌，探手就去取她的腰囊。
阿久躲闪不及，堪堪只来得及护住腰囊的绳结，被云浠从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木匕首。
“还我！”阿久见状，急道。
云浠也没料到阿久的腰囊里竟放着这么一个事物，顺手往怀里一揣，又去探阿久的袖囊。
阿久生怕云浠一个不小心弄坏自己的匕首，一时间也不想跟她打了，一咬牙，露出背后空门，在一旁的水缸上借力，顺势跃上屋顶。
云浠本来就不想伤她，见她露出空门，生生把劈出去的一记掌风收了回来，但也不能就这么放走她，脚尖在水缸上一点，也跟上屋顶。
“等等，”阿久忙退后数步，“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云浠朝她伸出手：“交出来。”
阿久愣道：“啊？什么？交什么？”
“你说交什么？”云浠沉了一口气，“李主事的血书。”
“你是不是弄错了？”阿久怔了半晌，“什么血书？我不知道啊。”
云浠道：“王捕头和他手下衙差的功夫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扬州城里，能一气溜足他们十余人的人有几个，我心里也有数。若是寻常窃贼，有这么好的身手，早该在偷取血书后的第一时间溜走，否则等小郡王带着兵卫全城搜捕，她怕是插翅也难逃。可是，早上她窃取血书后，为什么不急着逃，还要带着王捕头与他手下衙差在衙门附近溜圈子呢？
“只有一个原因，她对扬州不熟，若跑远了，反倒不知该往哪儿逃。既然这个窃贼从没跑远过，那么及至王捕头回到衙门，她应该是一直在衙门附近的，但她为什么却消失了？”
“因为她用了障眼法。
“她走到一个暗无人处，脱下早上行窃时穿的黑衣，露出里头一身校尉服，然后大摇大摆走到府门口，称是我的手下，因为她觉得，刘府尹得知她是我的人，一定不会怀疑她。”
云浠看着阿久，“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她历经年余沙场风霜，已比从前沉着伶俐太多。
阿久被她这一番有条不紊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想辩解，竟不知从何辩解而起。
半晌，长长一叹，蹲下身道：“你别在我身上找了，血书我已交给别人了。”
“给谁了？”云浠问。
她又劝道，“阿久，今次皇宫失窃是大案，李主事缢亡前时留下的血书，与这案情息息相关，你本就是军中人，若被人得知你监守自盗，偷了这血书，事情非同小可。”
“我知道。”阿久道，她偏头看向一边，“哎，你别管了，要出事，我肯定不会连累你的。”
云浠一时无言，她哪里是怕她牵连自己？
“你是不是把血书给你那两个朋友了？”云浠问。
阿久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阿久成日里除了跟着她，便只跟那两个没露脸的朋友打过交道。
云浠没多解释，又问：“兵部库房失窃，也与你那个朋友有关吗？”
阿久道：“没有没有，与他无关。”
她解释：“我那个朋友就是跟李主事有点关系，所以想看看这血书，等看过了，我叫他早日还给你呗！”
云浠问：“当真没有关系？”
“真没有。”阿久道，“你想啊，要去兵部库房偷东西，肯定得对皇宫很熟悉对吧？我不是早一两年前就跟你说了吗，我那朋友是塞北长大的，绥宫大门往哪儿开他还要辨上一辨呢，怎么可能进里头去偷东西？”
这话倒是不假。
绥宫守备森严，若想从里头窃取一张布防图，非得是对宫禁非常熟悉的人才能做到。莫要说是阿久塞北长大的朋友，就算是换了她，换了云舒广甚至云洛这样的大将军，也不可能在绥宫里来去自如。
因此布防图失窃至今，刑部那里，还是在重点排查当夜值勤的禁卫，觉得是他们监守自盗。
但云浠仍没全然信了阿久，只是问：“你何时把血书交给我？”
“就这几天吧，总要等我那朋友先看过再说。”阿久道，又说，“哎，你先把我的匕首还我。”
云浠一听这话，摸出方才夺来的木匕首：“这个？”
“对。”阿久连忙点头。
云浠看了一眼，匕首很旧很小，不知为何，居然有点眼熟。
她还没待细看，阿久上前一把把匕首夺回，放入自己的腰囊，仔细收着了。
云浠倒也没太在意，阿久这个人，轴得很，一旦有了自己的主意，七八头牛都拽不回，她偷血书的真相，未必就如先前说得一般，因此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查出事情的真相。
好在李主事这封血书已有不少人看过，刑部的崔吏目甚至能默出血书的内容，血书丢了，这是说小虽不小，说大倒也不大，她拖个几日，待找到血书，立时呈交朝廷也罢。
云浠想，倘朝廷要降罪，自己好歹是阿久的将军，便替她受了。
一念及此，她抛下一句：“明日随我回金陵。”便进书房里写缉匪文书去了。
至下午，崔吏目把整理好的供状送了过来，云浠比对着供状上的线索，把写好的草本改了改，铺开一张奏疏来誊录。
崔吏目在一旁看，不由道：“将军做事细致。”
云浠笑了笑：“终归是要呈到御前的东西，我不擅文墨，只好多费些功夫。”
说着，她想起一事，问，“刘大人怎么样了？”
崔吏目道：“还在公堂里哭呢。”
“还在哭？”云浠颇是诧异，“早上不是已哭好了么？”
“是。但是血书失窃，终归是要上报朝廷的。早上衙门的吏目快马急鞭往金陵传了信，下午上头就回了信。”
“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只说明日一早，钦差就到扬州。且这位钦差，正是御史中丞，柴屏柴大人。”
云浠愕然：“柴屏？”
“是。”崔吏目道，“因此刘大人才慌了神，这会儿又哭上了。”
云浠对于柴屏，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像是一种本能的厌恶。
其实她没怎么与柴屏打过交道，只听人说，程昶失踪时，柴屏曾带着人去皇城司找他。
“那阵子三公子身子一直不好，此前还昏晕过去一回。三公子去皇城司那日，柴大人好像有什么事，也去皇城司了。多亏柴大人过去了，才及时发现皇城司走水。”
“柴大人带着人去救三公子，手下好些人都折在了大火里，可惜仍没能把三公子救出来，事后柴大人还自责呢。”
“对了，柴大人右臂上有一块伤疤，听说是当时为救三公子被大火燎的，至今没能痊愈，逢着阴雨天，还时不时痛痒。”
云浠回到金陵后，有人如是跟她说道。
照理她该是信任柴屏，感念柴屏的。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当时的事态有异，想要查，却不知从何查起。
她回来得太晚了，连昔日被烧得焦黑的皇城司值房都已被拆除，工部派了工匠重建新舍，她想去看看他最后消失的地方，也遍寻不着。
“其实刘大人慌神，下官也可以理解。柴大人这一年来，非但高升御史中丞，更得陵王殿下看重。今次李主事缢亡这事，说大其实并不算大，本来刑部是打算派田大人过来的，眼下血书一丢，柴大人竟要亲自过问，可见是陵王殿下得知此事，动了怒。”崔吏目说道。
云浠“嗯”了一声。
她不想多提柴屏，顿了顿，问，“明日惊蛰，祭山神的事宜，刘大人已议妥了吗？”
“议妥了。”崔吏目道，“今年可巧，惊蛰恰逢二月十二，花朝节，明日扬州城八成里里外外都是出来踏青的人呢。”
云浠愣了愣：“花朝节？”
程昶失踪后，她一直过得浑浑噩噩，除了找他，平日里连日子都不数，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春秋，已是第二年的花朝了。
“哦，刘大人听闻将军您明日就要回金陵，让我过来问问您几时走。”
“还没定。”云浠道，“怎么了？”
“是这样，因为明日惊蛰撞上花朝，城中想必拥挤熙攘，更逢柴大人要来扬州，扬州城中又现盗匪，城门守卫十分森严，出入城定然会排长龙，因此刘大人想问问将军您怎么走，如何走，他好提前为您打点。”
云浠道：“你告诉刘大人不必麻烦，明日只我与阿久两人离开，届时我们自有安排。”

第一零八章
夜里，京里传了信，说柴屏明日卯初就到。
刘府尹忐忑了一夜，挨着枕头，刚迷糊了一阵儿，外头就有人叫起：“大人，京里来的柴大人快到了。”
刘府尹急急忙忙赶到公堂，想到柴屏如今位高权重，一时也不敢哭了，正襟危坐地候了半晌，就听到府衙外，马车的行止之声。
刘府尹迎出府衙，对着来人躬身大拜：“下官恭迎柴大人。”
尔后连声赔罪，“下官马虎大意，不慎遗失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请大人降罪。”
柴屏笑了笑道：“刘大人不必自责，李主事缢亡案，与兵部布防图失窃息息相关，而今血书被盗，极可能是同一伙贼人所为。那贼人连皇宫都赶闯，遑论扬州府衙？想必刘大人纵是布下天罗地网，也是防不胜防的。”
他生得慈眉善眼，说起话来也是和言细语，刘府尹一颗心本已提到了嗓子眼，听完柴屏这一番话，又落回到肚子里去了。
“但是，血书被盗不是小事，本官来扬州前，陵王殿下曾叮嘱，一定要抓到偷血书的贼人。”
柴屏说着，往一旁一让，指着身后一名身着朱色公服，粗眉细眼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曹校尉，眼下正在枢密院巡查司任掌事。本官这回来扬州，陵王殿下亲点了曹校尉与两百兵卫随行，到时一旦出现贼人的踪迹，还望刘大人命府衙的衙差配合曹校尉行事。”
刘府尹道：“这个自然。”
几人说着，刚要去公堂后的库房查寻线索，就见云浠带着阿久从府衙后院出来了。
云浠今日起得很早，打算尽快把差务办完，然后趁着惊蛰祭山神，去长珲山一带打听打听三公子的下落。
她瞧见柴屏，不由一愣，点头道：“柴大人。”
柴屏的目光落到云浠身后背着的竹画筒上，略微一顿，笑道：“明威将军辛苦，这么早就出去办差。”
他二人相交泛泛，当下也不多寒暄，各忙各的去了。
刘府尹把柴屏引到存放证物的库房，指着最靠里一排博物架说道：“李主事的血书就存放在此处。当时那个贼人来时，里外足有十余人看守，那贼人先是劈晕了最外围的衙役，闯到里间，拿了血书就逃。”
“听刘大人这么说，那窃贼并不是偷，而是明抢？”
“曹校尉说得正是，就是明抢，但他身手厉害，谁也打不过，他要明抢，衙门里的衙差也没辙。”
柴屏问：“这贼人什么模样？”
跟在刘府尹身边的王捕头道：“他罩着黑衣，蒙着脸，看不大清，只记得是中等个头，有些纤瘦，身手十分灵巧。”
柴屏问王捕头：“当时就是你带人去追的？”
“是。”
柴屏看曹校尉一眼，“你去试试王捕头的身手。”
库房外的院落十分窄小，两人顷刻间已过了七八招。七八招后，曹校尉收手，来到柴屏身边拱手一拜：“回大人的话，王捕头的功夫不弱，那窃贼既能一气应付王捕头与十余衙差，他的身手，应该远在下官之上。”
柴屏皱眉：“这么厉害？”
他朝周遭一看，问：“那窃贼盗了血书后，往哪里跑了？”
“回大人的话，那窃贼并不与小人等多纠缠，盗了血书就翻墙跑了。”王捕头说道。
随即引着柴屏一行人等从院落的小角门而出，来到临巷的一个水塘子边，“他见属下等穷追不舍，就领着小人等在这附近兜圈子，等把小人绕晕了，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是。”王捕头道，“那窃贼最后就出现在这水塘子附近。小人等非但搜寻了临近几处街巷，还在各个街口都设了禁障，甚至派人下水找过，就是不见这窃贼踪迹。”
柴屏听了王捕头的话，一时间若有所思。
听王捕头这么说，他们的搜捕安排并没有出差错。
那窃贼哪怕功夫再高，也该逃不出这衙门附近的街巷才是，可他为什么却消失了呢？
片刻，柴屏忽道：“不对。”
他问王捕头：“你确定这窃贼盗了血书后，并没有与你等多纠缠，而是直接翻墙溜的？”
“确定。”王捕头点头。
刘府尹见柴屏一副恍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柴大人可是瞧出了什么线索？”
柴屏倒也不瞒着他，“从这窃贼的行径来看，他本事高，胆子大，目的只为了盗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所以他闯库房闯得干脆，盗了血书，立刻就逃。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带着你等在这附近兜半个时辰圈子，早些出城不好吗？”
“只有一个原因。他对此地不熟。”
刘府尹咋舌道：“倘这窃贼对此地不熟，那他就更不可能消失了。他兜了这么久圈子，体力想必早已不支，最后为何竟不见踪影了？”
柴屏蹙眉深思，“这一点本官也未想通。”
他问王捕头：“你确定当日早上，这窃贼消失后，你再没见过形迹可疑之人吗？”
“回柴大人的话，确定。”
刘府尹也说：“回大人的话，当日早上，除了几个常在衙门附近送菜送酒的，王捕头他们确实没见过任何可疑之人，这一点下官也跟从金陵来的秦护卫，就是跟在云将军身边的秦久姑娘确认过。”
柴屏愣了下：“为何要问她？”
“回柴大人的话，秦护卫是云将军的贴身护卫，这回云将军来扬州，起先没带着她，当日早上，王捕头带着一应衙差追那窃贼时，恰逢秦护卫来衙门找云将军，下官是以问了问她。”
柴屏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慢慢地，他眉间的疑云化去，覆上几许了然。
“这个秦久，身手如何？”
这可把随行众人问着了，阿久在塞北长大，没怎么在金陵住过，在场一众行伍之人，居然无人与她交过手。
片刻，还是曹校尉道：“回大人的话，在下等虽没跟秦护卫交过手，但对云将军的身手还是略知一二的，凭云将军的本事，一气应付王捕头与十余衙差，应当不难，秦护卫既然能胜任保护云将军的职责，她的身手，不说在云将军之上，也该是与云将军相当的。”
柴屏听了这话，淡淡地“嗯”一声。
他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水塘子，少卿，吩咐道：“王捕头，你带着衙差，继续在府衙附近的巷弄里寻找线索。”
“是。”
“曹校尉，你点几个水性好的兵卫，下水搜捕证据。”
曹校尉不解，请教道：“敢问柴大人，属下等该搜什么证据？”
“找一找那窃贼褪下的黑衣。”柴屏悠悠道，“那窃贼没有消失，她只是用了障眼法。”
一时间天已大亮，柴屏查完证，回到衙门里吃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笑问：“对了，刘大人，今早云将军与秦护卫办什么差事去了？”
“听说是去城门口，找守城的武卫交代一下缉匪事宜。”
柴屏诧异道：“那怎么到这时还不回来？”
刘府尹道：“哦，云将军说她还有些私事要办，这会儿应该赶去长珲山一带了。”
柴屏自然知道云浠去长珲山一带做什么，他沉吟片刻，似是才忆起什么，笑着道：“瞧本官这记性，今日是惊蛰，刘大人该要去长珲山，带着百姓祭山神的。这么大的事，竟险些叫本官耽搁了，是本官的不是。”
刘府尹忙道：“不妨事不妨事，祭山神这个不定时，等曹校尉那边搜完证，下官再过去不迟。”
“不必等他。”柴屏道，“曹校尉能否搜到证据还两说，总不能因为一个没着落的证据，把刘大人的大事耽误了。”
他说着，站起身，笑道：“正好本官尚没见过祭山神，随刘大人同去，也好涨涨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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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冯屯的绸缎庄接了笔自金陵来的买卖，要往金陵送百匹云锦。
冯屯成日泡在绸缎庄里，忙得不可开交，及至惊蛰的前一日，才把一应事务料理好。
程昶见他忙碌，倒是没有打扰，但他到底是做金融风控的，偶尔看冯屯拿着账册百思不得其解，随意指点两句，倒能叫冯屯豁然开朗不少。
这日惊蛰，程昶毕竟是客人，不好让主人等，比平时都早起了一些。
他洗漱完，换好衣衫，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冯屯与冯果早已恭候在门口。
他二人身后还站了两排婢女，手上捧着托盘，托盘上尽是白裳。
冯屯恭敬道：“菩萨大人，今日您要出行，小人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些凡衣，供您挑选。”
程昶：“……”
他扫了一眼，这些衣裳用料极好，云锦的、浮光锦的、软烟罗的，甚至连龙绡纱都有，样式繁多，不一而足，唯有一点——
“怎么全是白色？”
“哦，因小人听说，天上的仙人常着素衣，所谓仙衣如云，大繁至简，白衣飘飘。”冯屯道，又诚惶诚恐地问，“难道不是白色？那小人这就命绣娘重新赶制新的衣裳，就是不知菩萨大人喜欢穿什么。”
程昶：“……不必了，随便穿就行。”
他本想说就穿身上这一身儿，思及冯屯准备这些白衣颇费功夫，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想了想，又道，“不张扬的就行。”
冯屯称“是”，在一应白衣中仔细拣选一番，挑出一身素白香缎，呈给程昶。
程昶接过，从里屋换了出来。
素白香缎纯粹干净，称着倾洒在他周身的春晖，整个人如覆清霜，山河作的眉眼里掺了一丝寒凉，竟比春芒还扣人心扉。
冯屯差点没看瞎了眼。
片刻，他小心翼翼：“这个……好像有点张扬。要不，菩萨大人您换一身？”
程昶点头：“行。”
接过冯屯重新给他挑的一身浮光素锦，去里屋换了，片刻出来：“这个呢？”
浮光锦如雾如水，穿在程昶身上，周遭春晖尽化云烟，称着他淡而凉的眸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踩上云阶，步上天穹。
冯屯则差没跪下来给他磕头。
好半晌，他才回缓过心神，为难道：“这个……好像也有点扎眼。”
随即重新自一应白衣中挑选，拣了最素净的递给程昶。
程昶接连又换两身，一身是一身的风华，却无一身不是张扬的。
小半个时辰后，程昶穿着最后一身云缎，自屋里出来，问：“还不行吗？”
冯屯：“……”
程昶：“还要换？”
冯屯：“……”
这时，冯果道：“不换了不换了。”
菩萨大人长成这样，换什么都没用。
冯屯小心翼翼地问：“菩萨大人当真一点法力都没有了？”
“怎么了？”
“是这样，”冯屯十分为难，“菩萨大人气度清雅，仙姿玉容，凡间服饰实难遮掩。倘菩萨大人不想张扬，只能自己捏个决，暂且掩一掩您的姿容了。”
程昶：“……”
真是佛道不分家，捏个决都出来了。
程昶：“我真的一点法力都没有了。”
冯屯闻言，一时间一筹莫展，回过头，将冯果望着。
冯果想了想，道：“菩萨大人，仙姿还是小事，今日毕竟花朝，长珲山一带想必十分熙攘，您下了马车，挤在人群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您的仙姿，主要是这张脸……”
“小人知道了！”冯屯脑中灵光一现，一手握拳，在另一手的手心里一敲，“只要菩萨把脸遮起来就好了。”
他想了想，紧接着又道：“帷帽只有女子才带，菩萨大人可以撑伞。”
说着，就吩咐下人去取了把伞来。
程昶万没想到，他今日早起，单换衣就换了近一个时辰，此去长珲山本就不算近，再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见不到扬州府尹与京里来的钦差了。
程昶接过伞，撑开来，说道：“走吧。”
随即便朝院门走去。
伞面上半面留白，半面泼墨山水，伞下公子一袭白衣，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在石径上，已是一场风光。
冯屯：“……”
冯果：“……”
程昶走到院门，回过身，看他们还未跟来，问：“不走吗？”
算了，就这样吧。
只有这样了。
冯屯冯果道：“……走吧。”

第一零九章
几人方走到宅邸门口，有一家丁亟亟来报，说：“老爷，昨夜府衙下令，说今日出城运送货物的商贩只能走水路，眼下东关渡那里排长龙，大约要等两个来时辰才能登船。”
冯屯问：“为何？”
“不知道，好像是衙门里丢东西了，出城要严查。”家丁道，“走水路要慢许多，金陵要的这一批绸缎，咱们是今日送，还是等明日再送？”
冯屯想了一下，说：“今日送吧，明日还不知道能不能解禁呢。”
家丁称是，随即往铺子那头去了。
门口的厮役牵来马车，程昶问：“今日铺子里有人要去金陵？”
冯屯道：“回菩萨大人，是。哦，就是上回菩萨大人您指点过小人的那批买卖，眼下已做成了，金陵那头赶着要货。”
程昶“嗯”了一声。
他若早知道绸缎庄有人去金陵，大可以跟船同去，眼下冯屯冯果为了带他去看祭山神，费了这么大一番周折，倒让他不好多提了。
长珲山在扬州城东，离东关渡很近，从冯宅驱车而往，大约要大半个时辰。
程昶一行人等到了长珲山已是辰末，春光正好，山脚下，河堤旁，满是出来祭山神，过花朝的人。
程昶下了马车，撑着伞，跟冯屯冯果往山上走。
长珲山其实不高，祭山神的地方就在半山腰的望春亭，程昶早上因为换衣，耽搁了一阵，到了望春亭，只见一名穿着五品公服的大人已带着周遭百姓在拜了。
说是祭山神，其实不然。
这里的人信奉的是四季神，就如秋节要拜秋神蓐收一样，惊蛰这日，祭的其实是春神句芒。
程昶看着那个身着公服的府尹大人，一时间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是谁。
待他点完香，颂完唱词，回转过身来露出一双鱼泡眼，程昶才蓦然忆起来。
这不是当初在东海渔村捡到他，一路护送他回金陵的刘府尹么。
当时这府尹想跟云浠抢功劳，还被程昶撵过，跪在程昶腿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程昶还当他这双鱼泡眼是哭出来的。
眼下想想，这刘府尹除了抢功劳这事做得不地道，护送自己回京的路上，还算尽责。
程昶有些踌躇，不知当不当与刘府尹招呼一声。
而今他想回金陵，只要跟着冯家的货船就可以了。
可是冯家毕竟是寻常百姓家，他的踪迹一旦曝露，被陵王的人盯上，冯家非但保不了他，还可能因他遭来横祸。
还是让朝廷的人马护送自己回金陵妥当。
程昶如斯想着，正准备上前，忽见人群另一侧，有一列兵卫引着一名身着三品公服的人走来。
三品公服生得一副慈眉善眼，一笑起来，分外平易近人。
正是柴屏。
程昶愣住了。
握在伞柄的手倏然收紧，手心里瞬间渗出凉汗。
却不是怕，是恨。
皇城司的滔天烈火重新浮现眼前，火海吞天沃日，就是这个人，命人锁上了他唯一的生门。
烈焰仿佛自他胸中焚起。
程昶一时间难以平静，但他是个清醒的人，知道眼下与柴屏对上，于他没有半点好处。
何况周围这些穿着巡查司禁卫服的兵卫，一看就是柴屏的人。
程昶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随即转身就往山下走。
冯屯觉察到动静，忙与冯果跟了上来，问：“菩萨大人，您不看祭山神了吗？”
程昶只管往前疾行，并不作声，直到临近山脚了，才问：“东关渡是不是在这附近，我想跟船去金陵。”
“倒是在这附近。”冯屯为难道，“就是小人府上去金陵的船是货船，并不很舒适，菩萨大人想去金陵，小人可安排一只……”
“不必安排。”程昶打断道，“只要快。”
去长珲山不远就是淮水水堤，临近午时，已有不少女子在水堤旁挂花纸，放花灯，沿堤而行三里，就到东关渡，程昶一路疾走，因步子太快，到了一个拐角，不期然与一身着褐袄的老妇撞了个满怀。
褐袄老妇跌退几步，险些摔倒，程昶连忙将她一扶，说道：“抱歉。”
褐袄老妇“哎”了声，刚欲说“没事”，一抬头，只见伞下公子一袭白衣出尘，眉目如同墨画，明明温柔，却又凌厉非常。
她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只见公子又执起伞，匆忙往渡口那里去了。
眼下午时将至，东关渡十分繁忙，好在冯屯一早就让家丁来此排长龙，眼下冯家的货船已装载完货物，准备起行了。
渡头的家丁一看程昶三人行来，愣了愣，问：“老爷，您怎么来了？”
冯屯想着菩萨急去金陵，办的应当是济世救人的大事，等闲不能与外人道哉，便道：“到底是咱们与金陵那边的第一桩买卖，我不放心，跟去看看。”
家丁连声称“是”，在渡口与船头搭了木板，引着冯屯几人上船。
一时起了风，船身轻晃，冯果上了甲板，似有些不舍，朝长珲山那处望了一眼，说：“今日来的怎么是这个钦差呢？”
冯屯应道：“是啊，我也纳闷呢。”
冯果叹道：“那日那个好看的女将军怎么没在呢？我还想着今日来长珲山，能多看她一眼呢。”
程昶最后一个上船，一听这话，倏然愣住。
他站在渡口与船头的木板上：“你说什么？”
过了会儿，又问：“女将军？”
冯屯道：“回菩萨大人的话，就是从金陵来的明威将军。”
程昶沉默下来。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昭元帝本来就有意把兵权交给云浠，云浠平了岭南之乱，立了大功，早该晋升，不该只是从前的五品宁远将军了。
风扬起程昶的衣衫，木船随之轻漾。
冯屯看程昶站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不由问：“菩萨大人，您不上船了吗？”
程昶从来是清醒的，是理智的。
他知道他即便留下来，未必能第一时间见到云浠，极可能先被柴屏的人发现。
他知道他该立刻走的。
可得知她就在这里，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忽然什么都顾不及思虑了。
他毅然转身，逆着渡口熙攘的人群，就往来路寻去。
—*—*—*—
云浠在城门口|交代完差事，待赶来长珲山，已近正午了。
她背着竹画筒，沿河而行，一面跟往来行人打听三公子的踪迹。
阿久嘴里叼着根草，跟在她身旁，闲来无事，也帮她四处问问。
可三公子消失已一年，扬州去金陵百里，这里的人，哪里可能见过他？
看过画的人都称不认得画上公子。
云浠正欲上山打听，忽听近处几声骏马嘶鸣。她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巡查司的兵卫正骑着快马往山下赶来，为首一人，正是早上见过的曹校尉。
云浠没怎么在意，她知道柴屏在长珲山上，曹校尉是他的人，来寻他也正常。
阿久本也没在意，收回目光时，目光不经意在曹校尉手里拎着的布囊上掠过，布囊隙开一角，露出一片黑衣的衣袂。
阿久愣了愣，又定睛一看，那片衣袂尚是湿的，显然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不久。
正是她盗血书当日，裹着石块沉入水塘底的黑衣！
阿久一下子警觉起来，她朝四周望去，山脚下，河堤边，到处皆有巡查司的兵卫。略略一数，大约有两百余人，这还不算刘府尹从衙门带来的衙差。
想必柴屏一早就疑了她，带这许多人来布下天罗地网。
她纵是功夫再高，在这么多人跟前，也绝对不是对手。
阿久料定待会儿定有一场拼杀，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吐出嘴里的枯草，唤道：“阿汀！”
她偷血书是事实。
而且……他们早已说好了，此事绝不能牵连阿汀。
“阿汀，我有点儿累，想去歇会儿！”
云浠看她一眼，点头道：“好，你去堤边歇会儿，我尽快过来找你。”
阿久一点头：“得勒。”转身就走。
云浠看她走得干脆，倒也没多在意，见山脚下石桩旁歇着一个老妪，走过去，把画卷展开来，问：“这位婶子，请问你见过这画上的人马？”
老妪一看，愣了下，说：“姑娘，你这画上画的是菩萨吧。长这样的，哪儿能见过呀？”
云浠点了一下头：“多谢。”正欲将画收起来，一旁有个褐袄妇人听到“菩萨”二字，走过来，“姑娘，能不能给我看看你这画？”
云浠一点头，重新把画展开来。
画上公子俊美逼人，浑不似这凡间人。
“这人……这人我方才见过。”
云浠顿住。
她一时间不敢相信：“您见过？”
“对，见过。”褐袄妇人看着画，越看越像。
云浠心中一霎时空白，她找了许久，几乎已不报希望了。
她怔怔地问：“您真的见过？”又问，“在哪里见过？”
“就在河堤边。”
云浠懵然半刻，待反应过来，顿时就要往河堤疾奔而去。
褐袄妇人追了几步，忙唤：“哎，姑娘，你回来！”
她气喘吁吁地说：“刚这公子旁边跟着的两人我认识，是扬州城开绸缎庄的冯掌柜和他的小儿子，他们一行人好像要去……哦，好像要去东关渡。”
云浠一听这话，道：“多谢。”调转身，疾步往渡口奔去。
程昶沿水而寻，步子极快，看到堤边有衙差驻守，也顾不上会否曝露行踪，上前就问：“看到明威将军了吗？”
衙差看到他，呆了半晌，才摇头：“没看到。”
程昶随即又往山脚下寻去。
云浠疾奔到渡口，寻到水边的一个船工，亟亟打听：“船家，请问冯家的船是哪一个？”
船工遥遥往不远处一只货船一指：“那个。”
云浠点头：“多谢！”
程昶赶到山脚下，问驻守在此处的两名衙差：“你们今早见过明威将军吗？”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均道：“没见过。”
程昶正欲往山上寻，身后忽有一名捕头模样的人过来拱手道：“公子在寻明威将军？”
云浠追着冯家的货船，沿堤而奔，大喊一声：“三公子！”
船上的冯果早已看到她了，然而听她唤“三公子”，只觉莫名。
云浠一咬牙，趁着船并未走远，三两步凳上一旁的石桥，从石桥上一跃而下，在近处的一只乌篷上借力，随即跃上货船，问冯果：“三公子呢？”
程昶问捕头：“你见过她？她在哪儿？”
“她像是在急着找什么人，在下过来时，看到她往渡口那里去了，在追冯家的船。”
冯果道：“将军找的是菩萨大人？”
“不知道。菩萨大人方才听是明威将军您到了扬州，匆忙下船了。”
程昶沿河而寻，追着船行的地方奔去。
“下船了？”云浠一愣，当下跃上船舷，作势要跳。
冯果连忙把她拉住：“姑娘，当心啊，此处水深。”
程昶看到已行远的船只，愣了愣，作势就要追，跟在身后的冯屯连忙拽住他：“菩萨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再往前就是河水了，这里水深得很，您眼下是凡躯，掉下去是要染病的。”
程昶收回脚，极目望去。
他惘然地看着已走远的船。
只觉这船远一寸，心里就凉一分。
就在这时，河里的船忽然慢慢地，掉了个头。
船头站着一个身姿纤纤的姑娘，一身天青衣裙在春光下潋滟生辉，他分明看不清她的脸，却辨出了她眉眼间的明媚。
云浠也看到程昶了。
水堤旁的公子一身淡白，青丝如缎，用一根缎带松松束了，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樱树下，望着她。
而樱树上，花开得正热闹。
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却不敢出声，觉得像梦一样。
冯果已吩咐艄公泊岸了，船离水岸还有数丈，可她已等不及了。
她想把这个梦抓住，握在手中，再也不放开。
她四下一看，忽见一个敞开的宝箱里搁放着锦缎，顺手取了一匹，跟冯果道：“借我一用！”
随即把锦缎一扯，一段锦绣如织顷刻流淌。
云浠握住一头，顺势往岸边的樱树上抛去，锦缎在樱树上几番缠绕，她回手一扯，见已缠稳，将手中这头递给冯果，叮嘱道：“拿稳了！”
然后在船舷上稍一借力，跃上这段浮光锦。
周围想起喧嚣之声，似乎有官兵在追捕盗匪，更或者，是柴屏派人在找他。
程昶分明听见了，却浑不在意。
他朝湖心望去。
他的姑娘，一身青衣潇飒，身姿轻盈如凌空飞鸟，踏着流转的浮光锦，一如淌过山水，越遍红尘，朝他奔来。
河上还有行船，船要泊岸，先要朝外掉头，浮光锦绷紧扯到极致，耐不住不够长，顺势从冯果手里脱出。
水岸已近在眼前，云浠刚欲跃下，忽然脚下一空。
她的身体骤然失衡，堪堪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朝树下，等着她的人扑去。

第一一零章
樱枝在浮光锦的拉拽下往下顷压，柔瓣纷纷而落。
云浠跌入程昶的怀中，仰头看向他。
他还是与从前一般模样，长睫下有湖光山色，一双深眸清醒又寒凉。
云浠张了张口，哑声道：“我还以为……”
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程昶也注视着她，片刻，他笑了：“这才刚见上，就投怀送抱了？”
云浠一听这话，愣了愣，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她闹出这样的动静是不大好，瞬间稍退了半步，解释说：“我不是……我只是，我就是以为……”
她有些语无伦次，满腹相思与离苦到了嘴边无可尽诉，半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我去了很多地方，也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从未见过三公子，可我不信，我……”
“我知道。”程昶道。
“三公子知道？”
程昶“嗯”了声。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自她的腰间揽过，重新将她按入怀中，“因为我也很想你。”
清冽的气息扑面来袭，云浠的身子蓦地僵住。
她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有许多人正看着他们，可她失而复得，实难自持，他胸膛温热，襟口清凉，她忍不住也伸手覆上他的背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拼杀之声，间或有人喊：“在那边！”
云浠与程昶同时一愣，朝喧嚣处望去，只见扬州府的王捕头正拨开人群，疾步朝他二人走来。
到得近前，王捕头道：“云将军，方才柴大人下令，命巡查司的兵卫追捕秦护卫，刘大人让小人过来给您传个信。”
“阿久？”云浠一怔。
“是。早上柴大人查偷取血书的窃贼，找着了证据，疑是秦护卫所为。刘大人适才也已派人去跟田校尉、小郡王传信了。田校尉就在城东，想必不一会儿就到，小郡王要远一些，快马过来，大概要半个来时辰。刘大人怕闹出事，让小人先来与将军您说一声，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云浠听了这话，反应过来。
难怪方才阿久忽然称自己累了，要去歇息，原来她是发现自己窃取血书的行径曝露，为不连累她，故意避开。
可是，李主事的缢亡案与兵部布防图失窃息息相关，眼下阿久盗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就怕柴屏疑她与皇宫失窃也有牵连。
云浠忙道：“三公子，阿久出事了，我得过去看看。”
程昶听这王捕头提及血书，已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早前他在冯府的时候，就听冯屯说过，兵部库房失窃，李主事引咎致仕，留下一封血书后，在家中柴房被人缢亡。
照这么看，柴屏之所以大动干戈，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迹，而是在命人捉拿偷血书的阿久。
也是，他是“死而复生”，寻常人哪能料到他竟还活在这世上。
冯家的船已泊岸了，冯屯冯果领着一众家丁过来，看了看云浠，又看了看程昶，唯恐泄露天机，不敢喊“菩萨大人”，只称一声：“公子。”
程昶问云浠：“你手下有多少人？”
云浠道：“我来扬州来得急，只带了田泗一人，但这两日，小郡王的翊卫司倒是跟来了不少人，待会儿他与田泗过来，想必会带着翊卫司的禁卫一起。”
程昶“嗯”了一声。
柴屏这个人，面慈心狠，眼下山上全是他巡查司的人，他见了他，难保不会赶尽杀绝。
他们此刻人少，他这就露面，非但帮不了云浠，说不定还会牵连她。
不如在这里暂候，左右渡口一带行人如织，又有官差驻守，柴屏的人就是发现他，也不敢下手。
程昶一时间来不及解释太多，只对云浠道：“阿久如果落到柴屏手上，凶多吉少，你先过去拖一阵，我在这里等田泗，稍候便到。”
云浠点了点头，在渡头借了匹马，打马往山上赶去。
长珲山上先时还有游人熙攘，到了这会儿，早已肃清。
阿久被四名巡查司的兵卫押跪在望月亭外，她的嘴角、右臂、后腰，全都淌着血，是方才拼杀时受的伤。
可这些人打算要从她口中挖出线索？休想。
刘府尹跟在柴屏身边，吭都不敢吭一声。
其实早上柴屏命人下水塘子搜捕证据时，他就猜到柴屏怀疑阿久了，但他想着，阿久毕竟是云浠的人，柴屏便是疑了她，也会等到回金陵了禀了陵王才下令缉捕，没想到这位柴大人看着面慈，手段如此凌厉，二话不说，命人将阿久活捉了回来。
刘府尹见势不好，连忙派人去知会云浠与程烨。
明威将军，御史中丞，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他只盼着这两伙人要斗也不要在他的地盘上斗，否则上头一旦问起责来，乌纱帽落地都是轻的。
柴屏看着阿久咬牙一副倔强的模样，倒也没说什么。
这样的人，他对付得多了。旁的没有，就是一身骨气，想从她嘴里挖东西，逼问是逼问不出来的，只有一个办法，先找一找她的软肋。
柴屏是以言简意赅地吩咐：“备车，押送回京。”
“是。”曹校尉应了，命人五花大绑把阿久捆起来，推搡着她就往山下走去。
走到一半，只见云浠疾步上来，抬手在众人跟前一拦，冷声问：“柴大人可否给个解释，为何要动我的人？”
柴屏不言，曹校尉朝云浠一拱手：“将军有所不知，今早柴大人查盗取血书的窃贼，在衙门外的水塘子里找到证据，正是那窃贼当日所穿的黑衣。”
“一件衣裳而已，这就是大人抓捕我护卫的理由？”
柴屏道：“一件黑衣是不能证明什么，但，这件黑衣的右腕上有一计刀伤，正是血书失窃当日，王捕头追捕那窃贼时所划伤的，本官方才在秦护卫右腕上发现了一样的伤口，打算把她带回金陵审讯，怎么，将军对此有任何不解吗？”
云浠道：“阿久行伍之人，身上有伤很正常，柴大人如何证明阿久右腕的伤痕，就是血书失窃当日受的？方才柴大人命人追捕阿久时，那群不长眼的东西不也在她身上添了不少新伤吗？柴大人要疑阿久，本将军并无二话，但疑也该疑得有理有据，柴大人不如先请个医婆，为阿久验过伤不迟。”
柴屏知道云浠的目的是拖住他，笑了笑，径自绕开她，重新往山下走。
云浠再一拦，盯着柴屏道：“且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是在扬州府衙失窃的，要管也该由扬州府来管，再不济还有刑部，还有大理寺，柴大人是奉陵王之命过来帮忙的，又不是奉的圣命，什么时候御史台也能命巡查司拿人了？”
柴屏听了这话，目色略微一寒，随后温声笑道：“明威有所不知，本官离开金陵前，今上已下令三司接管皇宫失窃案了。本官虽是封陵王之命前来，但身为御史台之人，过问一下此案总不为过。且据本官所知，秦护卫早在七八日前便跟将军告假，此后一直不见踪迹。七八日前，不正是兵部布防图丢失的日子？”
“其实本官也不信秦护卫盗了血书，但这一切真是太巧了，不得已只有将她带回金陵审上一审。反倒是明威将军，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她，怕不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也与兵部布防图失窃有关吧？”
“柴屏！”这时，阿久厉声道，“你要抓就抓，要审就审，我早已说了，血书之事、兵部布防图之事与我无关。你陷害我就算了，休想牵连将军！”
山下押送犯人的囚车已备好了。
柴屏懒得理这二人，冷声道：“带走！”
负手就往山下走去。
云浠想起此前程昶说，阿久一旦落到柴屏手里，凶多吉少，一时间退无可退，狠一咬牙，径自从腰间拔剑，飞身而上，将押解着阿久的两名兵卫逼退。
然而曹校尉早有准备，见此情形，迅速拽着阿久避开，同时左右一看，命数名巡查司兵卫挡住云浠。
一时拼斗声四起，刘府尹一看这阵仗，眼一闭，心一凉，心道，完了。
柴屏双眼微一狭，他虽不知云浠究竟在拖什么，却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他理了理袖口，从袖囊里取出一把匕首，顺势架到阿久脖子旁，淡淡喊了声：“云将军。”
刃光如水，已然挨在了阿久的脖颈，差一毫厘就要刺入肌理。
云浠见状，瞬间收了手，怒道：“柴屏！阿久好歹是朝廷有封衔的护卫，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柴屏一笑，“本官不过想提醒将军，将军若是再这么阻挠下去，刀剑无眼，伤到您的护卫就不好了。”
“柴屏。”
正在这时，山下传来冷冷一声。
柴屏微一愣，觉得这个声音分外熟悉。
清冷，干净，有力，却不知为何，他甫一听到，背心便蓦地一凉。
他朝山下看去，山道上，有一人正缓步朝他行来。
一袭白衣明明似九天谪仙，可他周身萦绕着的戾气，又将他化作阴司无常。
明明还清朗的天，一霎时就起了风，天边云层翻卷，周遭也暗了寸许。
柴屏愣住了，背心冷汗如雨，难以相信自己竟看到了谁。
云浠趁机上前，一剑挑开柴屏的匕首，拽过阿久，带着她连退数步，可惜曹校尉尚还清醒，见状狠一咬牙，又拔剑架在阿久的脖子上。
“柴大人这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吗？”程昶寒声道。
“杀人”二字落入柴屏的二中，惊得他一激灵。
“三、三公子？”
程昶盯着他，忽地一笑，淡淡道：“也是，这种事，柴大人也不是第一回 做了。”
他的笑意冷峭，眸深处缭绕着森然雾气，温柔的眉眼浴火而生，更添三分霜雪凌厉。
柴屏心中大震，他是眼睁睁看着程昶被锁在一片火海里的。
为何竟会出现在这里？
仿若阴鬼托生，柴屏一时骇得说不出话。
柴屏说不出话，一旁的刘府尹也震诧得说不出话。
他仔细揉了揉鱼泡眼，扶了扶险些惊落在地的下巴，且惊且收敛地走上前，做梦一般地问：“三公子，不，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三公子已失踪一年，禁军非但将金陵翻了几遍，甚至在邻近几个州府也寻过，为何竟从不见他踪迹？
程昶尚未答，一旁的柴屏率先反应过来。
是了，三公子失踪已久，连琮亲王府都已办过白事了，他还活在这世上的消息尚无太多人知道，眼下陵王殿下大权在握，不日就是储君，决不能在此时出差错，程昶太有本事，若让他活着回到金陵，朝堂上必将再先波澜，只有趁着今日将他解决了，才能永绝后患。
柴屏一念及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正要吩咐巡查司的人动手，山下忽有一名衙差来报：“殿下、柴大人、云将军、刘大人，小郡王听闻长珲山这里出了事，带着翊卫司的人上山来了。”
一时只见一列身着锁子甲的禁卫阔步行来，走到近前，程烨率先一个朝程昶拜道：“殿下。”
他刚到山下时，就听人说琮亲王府的王世子在山上出现了，他虽震惊，转念想想，却也觉得寻常。
云浠找了三公子这么久，皇天不负有心人，上回在东海，不也是一样吗？
程烨自心中一叹，问：“殿下如何竟会在扬州？”
“本王当初为奸人所害，是避难避来扬州。”程昶目光移向柴屏，淡淡道，“至于柴大人方才说，秦护卫此前向云将军告假，消失了七八日，疑是去绥宫窃布防图了？不瞒柴大人，这七八日，云将军正是将秦护卫派来扬州保护本王了。”
他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一寒：“还不放人！”
这一声清泠森然，听得周遭众人皆是一骇，巡查司的众兵卫看了看柴屏，又看了看程昶，一时间只得将兵矛都扔在地上。

第一一一章
云浠见曹校尉卸了架在阿久脖间的剑，连忙上前为她松了绑。
程烨拱手问程昶：“殿下既安好，可要立刻启程回京？”
程昶没答这话，转而问：“小郡王手上有多少人在扬州？”
“不多，只有翊卫司禁卫共五十六人。”
程昶点了下头，又问刘府尹：“扬州府衙现有多少官差？”
刘府尹道：“回殿下，下官府衙上共有官差三百余人。”
他想了想，切切问，“殿下想要用兵？”忙献计道，“扬州府附近有驻军，那里还有数千兵卫。”
程昶略作沉吟。
柴屏来扬州，共带了两百巡查司兵卫，而今程烨手上有五十多人，刘府尹手上还有三百余人，够了。
他移目看向柴屏，悠悠道：“本王有一桩事，想要劳烦小郡王和刘府尹。”
“殿下只管吩咐。”
“去年二月十六，本王去皇城司，被歹人追杀至内外衙通道尽头的柴房，放火逼死！这位歹人，正是今御史中丞柴屏，本王命你等，立刻将此人捉拿归案！”
此言出，四下俱惊。
放火逼死王世子，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府尹吓了一跳，瞬间往后躲了躲，安静得像只鹌鹑。
程烨犹豫了一下，问：“殿下此言当真？”
不等程昶答，他再一权衡，随即朝后头看了一眼。
身后两名翊卫司禁卫会意，走上前，对柴屏一拱手：“柴大人，得罪了。”
然而不等他二人动手，曹校尉在柴屏跟前一拦，问道：“世子殿下是不是记岔了？去年皇城司走水，殿下您被困在柴房，是柴大人带人去救的您。当时柴大人手下死了不少人，柴大人自己的手臂上也受了伤，到如今还不曾痊愈呢。”
“是吗？”程昶冷声问。
“殿下若不信，尽可以看看柴大人的伤臂。”
说着，就要请柴屏挽袖子自证。
柴屏摇了摇头，一面挽袖子，一面叹道：“其实殿下不记得也无妨，下官去救殿下，原就是为护殿下性命，眼下只要殿下平安无恙地站在这，便算下官当初的牺牲没有白费，清者自清了。”
手臂上一大片皮肉狰狞翻卷，有的地方早已愈合，有的地方尚还红肿见血，令人见之心惊。
然而程昶看了这伤，丝毫不为所动，凉凉道：“你这伤，难道不是把我锁在柴房后，怕有人见了铜锁，疑是你害我，取锁时被火燎到的吗？”
他说着，走近一步，俯去柴屏耳侧，低笑一声，又道：“怎么？原来当日跟着柴大人的人都死了？看来竟是那烈火承我遗志，为我报仇了？”
他的声音低徊清幽，落入柴屏耳里，激得他心中泛起森森寒意。
他不由地跌退一步，震诧地看着程昶。
什么叫……遗志？
他……是早已死了吗？
那么此刻的他，究竟又从何而来？
柴屏彻底被骇住了，一时间竟想起方才乍见他时，他一袭白衣，好似自阴间而来的无常。
程昶懒得再理柴屏，看向周遭踌躇的禁卫，声色蓦地一沉：“本王好歹是琮亲王府的王世子，仁宗皇帝嫡亲血脉！御史中丞如何？四品钦差如何？任谁胆敢对本王动手，罪同谋逆！”
“还不拿人？！”
“是！”翊卫司禁卫再不敢犹豫，上前反剪住柴屏双手，径自将他捆押起来。
时已午过，程昶仔细思量了一下，单看柴屏这狐假虎威的架势，就能知道陵王眼下在朝中势力如何。扬州城中，未必没有陵王的眼线，他若就这么回京，一旦遇上陵王的埋伏，哪怕有程烨带着翊卫司的人保护，未必敌得过。
因此，只有让金陵的人都知道他在扬州，让卫玠或者宣稚堂堂正正地带着禁卫来接，他才能平安地回到金陵。
思及此，程昶对程烨道：“劳烦小郡王派人快马与绥宫传个信，就说我人在扬州，请他们明日派人来接我。”
程烨道：“是。”
程昶又对刘府尹道：“山下绸缎庄的冯氏父子，这一年来照顾我的起居，是我的恩人，还望刘大人先将他二人先请回冯宅，嘱他们明日一早来见我。记得沿途派兵保护。”
“是、是。”刘府尹连声应道，“这个自然。”
阿久身上的伤不轻，程昶交代完一应事务，没再耽搁，与云浠一行人等同回了扬州府衙。
柴屏毕竟是御史中丞，回到衙门后，刘府尹不敢将他关押入大牢，只劈出一个单独的院落，命官差严加看守。
程昶得知此事，倒也没多在意。
时候尚早，他有的是办法让柴屏血债血偿。
有了上回东海的经验，刘府尹知道三公子并不怎么待见自己，在他跟前小心侍奉了一会儿，为不讨嫌，寻了个借口溜了。
程昶累了一日，养了半刻神，见日已西斜，便去云浠的院子寻她。到了院门口，守院的侍卫却说：“禀殿下，将军还未回来，仍在偏院医婆那里照顾秦护卫。”
程昶“嗯”了声，顺着侍卫指的路，又往偏院步去。
黄昏刚至，霞色十分清淡，阿久身上的几处刀伤虽不算深，奈何失血太多，眼下擦洗完，上完药，她整个人早已脱力，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等医婆熬药。
云浠顺手拿了阿久换下的贴身衣物去院中洗。
她其实不怎么会干粗活，当年忠勇侯府虽苦过，但府中为她浣衣的人总是有的。
以至于程昶刚到，就看到她在院中晾衣裳。
程昶本来是要径自上前招呼云浠的，然而目光掠过她背身一处，脚步蓦地顿住。
她衣裳的右肩下，撕破了一道五六寸长的口子，露出一截如缎的雪肤。
雪肤尽头，还有一点红痕，隔远了瞧不清，但想来应该是一道血口子。
大约是她在长珲时与人拼斗时受的伤，很轻，她当时又心忧阿久，因此竟不曾察觉。
一束霞光倾洒而下，这一点血痕称着雪肤，清透而灼艳，不知觉间，居然有些惊心触目。
程昶愣了愣，觉得自己这么看，似乎不大好，移开眼去。
可没过一会儿，没忍住，又看一眼。
云浠晾完衣裳，借着斜阳，发现映在院门前的斜影，回过身去：“三公子？”
程昶安静地“嗯”一声，问：“你忙完了吗？”
云浠朝阿久的屋子看一眼，屋里很安静，想来医婆喂阿久吃完药就该睡下了，于是点头道：“已忙好了。”
程昶又“嗯”一声，半晌，又问：“有金疮药吗？”
“有。”云浠点头，三两步步去屋中，取出一瓶递给程昶，担心地问，“三公子可是受伤了？”
程昶没答这话，只道：“跟我过来。”
顺手推开一旁一间耳房的房门。
这间耳房很小，大约是给医婆住的，只有一桌，一凳，一张窄小的竹榻。
程昶顺手为云浠掩上门，默了默，说：“你衣裳后面，开了道口子。”
云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耳根子倏地一红，背身贴着屋门而站，垂眸抿着唇，不知当如何是好。
她这一日先是与三公子重逢，尔后又急着救阿久，连受伤都不曾察觉，更莫提衣裳开了个口子，那她回衙门的这一路……
程昶看她一眼，似瞧出了她的心思，说：“本来衣裳破的口子不大，回衙门的路上还看不清，可能是因为你刚才浣衣，才将这道口子扯大了。”
他又说：“过来。”
云浠愣了愣：“做什么？”
程昶在竹榻上坐下：“我给你上药。”
云浠稍稍一怔，耳根子比先时更红了些，垂着眸摇头：“不必了，我一会儿另找人为我上药就好。”
“找谁？”程昶语气淡淡的，“阿久受伤了，医婆要照顾她，这衙门除她二人，都是男人，你打算便宜了谁？”
又说一句，“过来。”
云浠只好背朝着程昶，也在竹榻上坐下。
此刻静下来，右肩下隐痛终于传来，她沉默半刻，将襟口微微松开，露出小半边肩头。
程昶这才发现，云浠其实天生肤白，或许因为常年栉风沐雨，单看脸还看不出，身上被衣裳裹着的地方简直如雪一样，却比雪更剔透。
她的肩也生得很好看，轻薄而柔美，乌发如墨缎披洒下来，霜肌雪骨就在这其间若隐若现。
传说中的美人香肩，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程昶没说什么，只抬手撩起她的发，拂去她身前。
清冷的指尖顺着她的后颈划过，云浠的脸一下就烧烫起来，一股灼意直涌心头，脑中嗡鸣作响，以至于他为她上药，每抹一下，就如寒针轻刻，有点疼，但好像又能雕出花来。
“好了。”片刻，程昶道。
云浠“嗯”了声，说了句：“多谢三公子。”回转身来，欲将衣裳穿好。
程昶将她一拦，移开眼：“药还没干。”
两人就这么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二月中的天，纵然早已春回，到了黄昏时分，也难免寒凉。门虽掩好了，可高窗还隙开了一道缝，凉风就顺着这道缝灌进屋中。
程昶四下一看，见竹榻上还搁着一条干净的薄衾，顺手拿过来，俯身为她罩上。
云浠眸光微抬，落在他的下颌。
他的下颌很好看，弧度清冷干净。
她顺着往上看，他的嘴角也好看，微微一抿，不羁又深情。
再往上，就撞上他的目光。
他也正垂眸看她。
暮风掷地有声，将一地灼烫的黄昏霞色搅成一寸又一寸跳动的、温热的碎金。
他的目光清冷而疏凉，里头盛放着无限温柔意。
云浠觉得自己要溺在这目光之中。
她肩上的雪肤已被薄衾遮掩，然而比这雪肤更清透的是她的眼，更潋滟的是她的唇。
这个黄昏太静了，四目相对，心跳如擂鼓一般振聋发聩。
云浠甚至分不清这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
她伸手扣紧竹榻，看着他慢慢靠近。
看着他的鼻梁擦过自己的鼻尖，清冽的气息扑洒而来。
看着他慢慢合眼。
黄昏与暮风在这窄小的房里落地生根，将要长出如海一般的深情韵致。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刘府尹且喜且小心地在屋外唤道：“殿下？三公子殿下？”

第一一二章
唇齿只差毫厘，她的清新，他的温热，已然交缠在一起。
程昶略一顿，本不欲理会。
将要倾身上前，刘府尹又叩门：“三公子殿下？您在里头吗？”
程昶张开眼，看着云浠，半晌，不动声色地稍离了些许，揭开云浠身上的薄衾，帮她把肩上的衣衫拢好，然后步去屋前，把门拉开。
刘府尹就候在屋外，见门一开，刚欲上前，不知怎的，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凛冽之气。
他抬眼一看，只见程昶天人一般的眉眼之间戾气凌然，冷森森地看了他半晌，吐出一个字：“说。”
刘府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一头雾水地想，这是怎么着？又招三公子嫌了？
他道：“哦，是这样，绸缎庄的冯氏父子听闻殿下您明日一早要回京，帮您收了几包行囊，赶在天黑前送了过来。眼下这二人就在前面公堂候着，不知殿下您可要传他们一见？”
“几包行囊？”程昶一愣。
他在冯家有什么行囊？
转念一想，旋即明白过来，大约是冯屯冯果命绣娘为他制的那些白衣裳吧。
程昶于是一点头：“传他们过来吧。”
云浠在回府衙的路上，就听程昶提过，说冯氏父子是李主事缢亡案的证人，眼下听他二人到了，想了想，将薄衾覆在身后，将背身的衣裳口子掩了，也跟着程昶一并去了正院。
冯屯冯果拜见过程昶，解释说：“本来殿下派人传话，命我二人明日一早再过来，但殿下明早要回金陵，小人等唯恐耽搁殿下的行程，是以自作主张，赶在今日天黑前过来面见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他二人得知了程昶的身份后，并不意外。
菩萨托生，本来就该有一个合乎寻常的身份。
再说了，亲王再尊贵，能尊贵过天上的菩萨吗？
程昶道：“无妨，我是想着你们今日奔波了一整天，所以才让你们明早过来，其实什么时候见都是一样的。”
冯屯冯果称是，说：“殿下|体恤小人。”
言语间，冯屯又觑云浠一眼。
先前在东关渡水岸，菩萨大人与这好看的女将军究竟什么关系，他二人瞧得是一清二楚。
眼下他们既过来了，总不能单给菩萨捎衣裳，不给将军捎衣裳。何况看这将军貌美如花的模样，指不定是个女菩萨托生呢？
冯屯于是对云浠道：“禀将军大人，小人家中是开绸缎庄的，先时在长珲山，小人远远见将军与人拼斗一场，衣裳想必早已该换。小人不才，家中旁的没有，只衣裳最多，小人过来时，也为将军送来一身以供换洗。”一顿，唯恐云浠拒绝，又道，“将军千万莫要嫌弃，小人庄上的衣裳若能得将军青眼，乃小人等的福气。”
云浠听了这话，本想说不必，还未开口，程昶却已替她应下：“那就多谢冯掌柜了。”又唤，“刘大人。”
“下官在。”
“你去找个人，去冯府把本王这一年来的吃穿用度，包括云将军的衣裳一并记个账，回头去琮亲王府的账房支取了，付给冯掌柜。”
刘府尹连忙称是。
冯屯冯果本想推拒，奈何程昶却道：“你们照顾我一年，对我已是大恩，至于其他的，我不能占你们便宜。”
一时又说起李主事的缢亡案。
冯屯冯果眼下得知了程昶的身份，当着云浠的面，倒也不再避讳，只把李主事缢亡的真相道来，说杀李主事的人，并不是盗取布防图的人，且此人在李主事临死前，一直追问布防图的下落，仿佛生怕那布防图遗失似的。
程昶与云浠听了这话，均是狐疑。
难不成那张布防图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杀李主事的人何必亟亟追问布防图的下落？
程昶沉吟半晌，吩咐刘府尹：“给冯掌柜准备笔墨写供状。”
“是。”
不多时，冯宅的家丁把云浠的衣裳也送过来了。
一身浅鹅黄绫罗裙裳，外罩轻薄绡纱，样式虽不繁复，但比云浠以往穿的，却要精细许多。最为别致的是交襟的襟口处连着根细带，上头缝着一朵棣棠花。
云浠身上这身的后背处本就破了，见冯宅的人将衣裳送来，当下也不迟疑，道了声“谢”，径自拿去一旁的厢房换了。
她做事利落，换衣也很快，不一会儿回来，纤纤身姿裹在一身浅黄的裙裳里，外头的绡纱如雾也如云，像春来一枝晨露未晞。
而那朵棣棠花，就在她脖间的雪肤上绽开，明艳夺目。
程昶一眼望过去，怔了一下。
是时冯屯也已把供状写好了，呈上来道：“殿下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程昶接过状子，定眼看去。
可一行一行字自他眼前浮过，不知怎么，竟不能入心，看了半晌，也不知是写了什么。
程昶微顿了顿，忍不住抬起头，又看了云浠一眼。
棣棠花后的一段雪肤，清透得像霜。
云浠见程昶目光有些失神，不由问：“三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也好听。
程昶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默了半刻，道：“没有。”
随即垂眸把手上的状子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无误了，交给一旁的刘府尹，说：“找人抄录两份，一份你留着，余下两份送到金陵。”
刘府尹应道：“是。”
他这个人，有点好钻营，京里什么人当官，什么人得势，心里一清二楚。
想到程昶明早即将回金陵，不由忆起上回在东海的事。
上回三公子回京，铺排已然很大，这回相当于死而复生，铺排想必该更大才是，是以问道：“殿下明日回京，陛下、琮亲王殿下、陵王殿下，想必都会至城门相迎，可扬州这里只有区区数十翊卫司禁卫护送，未免寒碜，殿下您看，是不是要从附近的驻军再调两千兵卫？殿下如果觉得妥当，下官这就派人去驻地打声招呼，顺道再让人给京里殿下您的发小稍个口信。”
“我的发小？”程昶一愣，“谁？”
刘府尹道：“就是原礼部郎中，周洪光家的五哥儿，周才英。”
又补充说，“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周家五哥儿去年升任了鸿胪寺少卿，掌迎宾事宜。”
程昶怔住了：“周才英还活着？”
刘府尹没听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
不活着难道还该死了么？
是以答道：“活着啊，活得好好的。”
也不怪他不明白。
当初陵王正是借着程昶“失忆”，利用周才英，把程昶骗去皇城司放的火。
程昶其实知道，周才英未必就是存了心要害他，不过是柴屏如何吩咐，他如何做罢了。
但周才英当时不清楚把程昶诱去皇城司的恶果，之后发现程昶“葬身火海”，必然能回过味来。
陵王与柴屏的手段都十分凌厉，周才英既参破他们的龌龊事，他们为何不杀了他灭口？
这个念头一起，程昶就明白过来了。
因为周才英见过程旭——
“有回太皇太后带我们上寺里，殿下您说要溜出去猎兔子，跑远了，还受了伤，好在撞见了那孩童，他非但帮您止了伤，还背着您回来。后来再去明隐寺，您说您要报恩，就偷偷带着我与凌儿妹妹去找那孩童。”
“那时候年纪小，小人和凌儿妹妹也就随您去见过那母子二人两回，凌儿妹妹后来也将这事忘了。”
是了，他“失忆”了，余凌当年年纪太小，周才英，或许是唯一一个记得程旭样貌的人。
而陵王登大宝前，最后一个该除掉的人，就是程旭。
周才英不便杀，陵王还要留着他认人呢。
程昶忽然问：“我在扬州的消息，你已派人传去金陵了吗？”
刘府尹道：“回殿下，下官一刻也不敢耽搁，一回到府衙，就派人去传信了。”
坏了。
程昶蓦地站起身。
周才英是证明自己为人所害最有力的证人。
只要周才英肯招供，不说扳倒陵王，起码能让柴屏血债血偿。
眼下陵王得知他活着，一定会派人追杀周才英。
早知如此，他该让人将这消息压着的。
程昶问：“田泗呢？”
“田校尉在公堂里与小郡王一处呢。”刘府尹道，立刻又说，“下官这就去传他。”
冯屯冯果见程昶似有要事，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不稍片刻，田泗便过来了：“殿、殿下。”
程昶点了一下头，吩咐刘府尹：“你去备三匹快马。”对田泗道，“你立刻去皇城司找卫玠，让他带着皇城司的人，以金陵窃贼出没为由，在周府一带巡视，务必保住周家一家的安危。”
“是。”
程昶又问云浠：“周府的具体位置，你可知道？”
云浠点头：“知道。”
程昶被害之前，就是与周才英一起，去年云浠从岭南回来，第一时间就去周府找过周才英。
“离周府最近的城门是哪个？”
“城东。”
“好。”程昶点头，“我们走。”
周才英这个人，其实不蠢，当时他一察觉到皇城司内外衙的通道有埋伏，立刻就逃了。眼下程昶活着的消息传回金陵，他知道自己深陷危境，必然会往城外逃。
云浠虽不知道程昶具体是要做什么，但也猜到他是想保住周才英这个证人，并不多问，只管跟着他往府衙后门走。
刘府尹跟在一旁，献计道：“殿下，您与将军独自回京，未免有些危险，不如告知小郡王一声，由他带着兵马一起？”
程昶略一顿。
程烨为人正直，若是寻常琐事，找他帮忙未必不可。
但他和陵王之间积怨已深，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里头水太浑，旁人未必愿意搅进来。
眼下在这里，他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云浠和田泗。
是以虽然有危险，他必须一搏，左右卫玠知道了此事，一定会带着人到城东门来接应他。
刘府尹见程昶不语，又问：“殿下回金陵前，还有什么吩咐？”
程昶看他一眼：“管牢你的嘴，等明早有人问起，再说我已回了金陵。”
“是。”
府衙后门的快马已备好，程昶和云浠翻身上马，扬鞭打马，疾速往金陵赶去。
自己在扬州的消息，想必最迟子时也该传到金陵了，陵王出手果决，恐怕早已派出了杀手围堵周才英。
程昶思及此，不由自责。
他真是太大意了，万没想到周才英竟然在陵王手下苟得一命！
他该多问一句的。
夜风渐劲，一路御风疾行，到了金陵东郊的驿站附近，风里忽然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程昶与云浠同时勒停了马，借着月光四下看去，只见驿站道旁横陈着不少身着黑衣的尸体。
两人心中疑窦忽起，正欲下马细看，就在这时，驿站的驿房后，忽然传来“喀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被碰落了。
云浠异常警觉，当下步子一折，便朝驿房那里走去。
驿房后出现一人，他见云浠走来，稍退了两步，瞬间调转身，没命似地奔逃。
可他逃得再快，哪里快得过身轻如燕的云浠？
云浠几步跃上驿房顶，飞身而下，落到那人身前的同时，取下腰间别着的剑，将剑柄抵在了他的喉咙前，“谁？”
这人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蹲下身抱住头：“别、别杀我！别杀我！”
程昶听得这声音，觉得耳熟。
他走过来，擦亮一根火折子照在近前看了，果然正是周才英。
周才英也觉察出眼前这二人并非先时要取他性命的黑衣杀手，从手臂中抬起脸，怯怯一看，顿时瞪大眼：“明、明婴？”
他刚被追杀过一场，眼下怕得厉害，见到程昶，虽然震惊，一时也顾不上问他为何竟活着，只蹲在地上瑟瑟颤抖。
程昶的目光掠过四周横陈的尸体：“你做的？”
“不是。”
云浠借着火折子的光，就近看了一眼，对程昶道：“三公子，这些黑衣人都是被一刀毙命，手法十分利落，他半点功夫没有，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方才、方才这些人要杀我。”半晌，周才英才吃力地解释道，“有个人，出来，救了我。”
“谁？”
“不知道。”周才英道，“天太黑了，他罩着黑斗篷，遮着脸，我看不清。”
“就一人？”云浠愣道。
陵王手下的杀手，功夫绝对不低。
只一个人，非但能手法利落地解决掉这么多杀手，还能护住一点功夫都没有的周才英，这是何等本事？
“对，就一个。”周才英道，“这人，方才还在这里，刚离开不久。”
“我还以为……还以为他不管我了，眼下想想，可能是听到你们的马蹄声了吧。”
还能听蹄辨音？
云浠怔住了。
莫说在金陵，便是在整个大绥，有这样的本事的人也不超过十人。
难道是卫玠？
不，不可能是他。倘是卫玠的话，看见他们来了，何必离开？
可是这金陵城里，还有谁会闲来无事救周才英一命？
程昶问：“这个人除了罩着一身黑斗篷，还有什么别的特点没有？”
周才英细想了片刻，道：“有、有！”
“他好像，只有一只手臂。”
“一只手臂？”
“对，他跟人打斗时，只用左手，右边的袖管子，好像、好像是空的。”

第一一三章
一个……空了的袖管子？
云浠听了这话，不知怎么，脑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可还未等她仔细分辨这念头究竟是什么，又被一丝无着的荒谬之感压了下去。
周才英见云浠失神，一咬牙，爬起身作势要逃。
然而不等他走出两步，只听程昶凉凉地道：“你眼下还跑得了吗？”
周才英回过头，看了看程昶，又看了看周遭的尸体。
他心中的惊骇并未平息，但先前那个罩着斗篷的人已帮他把所有的杀手都解决了不是吗？
他只要趁机跑，躲起来，等杀机过去就能平安了不是吗？
程昶又道：“你以为，陵王手下的杀手，只有这么几个？”
“这些人，不过是他派出来试探你有多少帮手的。”
“他想动你，其实根本不需费力杀你。”
“你、你什么意思？”周才英听了这话，愕然道。
此时已是丑时，夜色稠得像墨一样，火折子迎风轻漾，在程昶的手心里明明灭灭。
“你是可以逃，可以出城，但你想过你的家人吗？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几房兄弟？”
“我父亲好歹是原礼部郎中，现司天监少监，且周府一家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他杀我便罢了，如何会对周家的人动手？”
“那又怎么样？”程昶朝周才英走近一步，“我是什么人，琮亲王府何等地位，他不也照样下得去手？你算什么？周家又算什么？”
离得近了，周才英这才从程昶的眉眼间辨出几许森森冷意，他本以为这样的冷意是因春寒所致，然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由怨恨而生的戾气。
皇城司的涛涛火海未焚其身却在他心中燃起难以将息的烈焰，在这浓夜里，他仿佛是阴司而来的无常，饱经催魂折魄之苦，连手间的一簇光也成了黄泉之火，明灭之间生杀予夺。
周才英吓得跌坐在地。
他直愣愣地望着程昶，半晌，又急又怕道：“哪、哪怕陵王想杀我，可我到底在他手下苟且了一年，换作你，你就能保住我么？你只怕是比陵王更想要我的命！”
皇城司之火，他纵然事先不知情，可程昶的“死”，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早在柴屏让他把程昶诱去皇城司时，他就猜到他们要设计害他。
他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胆大到要取这位王世子的性命。
程昶在周才英身前蹲下身，看入他的眼：“这一点你说对了，我是不大愿意保你，但是，”他一顿，忽地淡淡一笑，“如果我想让你死，却比陵王更容易。”
“死”之一字入耳，听得周才英心头一凉，也听得一旁的云浠心头一凉。
她借着火色看向程昶，他的眉目清冷如昔，却不知为何，与以往有一些不一样了。
周才英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日在皇城司内外衙通道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除了我，就是你与柴屏。因此事实究竟如何，全凭我说了算。我知道你现在想跑，不想帮我指认柴屏，你既然要为虎作伥，那你就是柴屏的同党。待会儿天一亮，我到了陛下跟前，只需说是你害的我，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禁军都会将你追回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周家。”
“你、你……你不能如此！”周才英心中惶急，“你是知道的，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在皇城司放火！”
“那又怎么样？”程昶道，“谋害亲王世子的罪名由你背了，这个结果，柴屏、陵王、甚至陛下都是极乐见的。到了这个地步，你活着，除了对我还有一点用处，对任何人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且你要明白的是，我想让柴屏偿命，除了让你为皇城司的大火作证，还有许多种办法，但你想要活命，只能靠我。”
“你早已经无路可走，现在不是你挑的时候。”
周才英听程昶说完，半晌，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立刻就逃到天涯海角，再不要与眼前这个貌如天人心似修罗的人打交道。
但他也知道，三公子说他能要了他的命，他做得到。
毕竟皇城司那把害他的火，他也有份。
“当初，让我利用陛下与宛嫔的事，把你诱去皇城司的人是柴屏，我自始至终，从未与陵王殿下打过正面交道。所以，即使我出面帮你作证，让柴屏落狱容易，但你想借此扳倒陵王，不可能的。”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程昶见周才英言辞间已有松动，站起身，说道。
“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我想……我想先回周府看看。”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程昶本以为是卫玠终于带着人到了，定眼一看，原来却是卫玠身旁的亲信，皇城司武卫长罗伏。
罗伏一见程昶与云浠，带着人下马来拜见，然后道：“昨日夜里，殿下在扬州的消息一传来金陵，陵王殿下便以重议去年皇城司走水案为由，把卫大人请走了。卫大人走前留了个口信，说倘扬州那边传消息，下官等只管按殿下您的吩咐行事。因此先时田校尉赶来皇城司，下官等已以抓捕窃贼为由，去城东周府附近巡视了。”
卫玠堂堂皇城司三品指挥使，却能被陵王一句话绊住？
看来陵王现如今虽非储君，在宫中的地位，也如储君一般了。
程昶听了罗伏的话，倒也没说什么，想起周才英适才提的要求，只道：“去周家。”
五更时分，原该黑灯瞎火的街巷此刻灯火通明。
周府的府门敞开着，周洪光正负着手，在门檐下来回徘徊。
周才英走近，犹豫须臾，唤了声：“父亲。”
周洪光步子一顿，瞧见周才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作势就要打，可又似乎是不忍心，手举在半空将落不落，半晌收回，重重一叹，斥道：“这深更半夜的，你去哪儿野去了！”
周才英不敢说实话，支吾着寻了个借口掩了过去，问：“父亲，咱们家这是……怎么了？”
“昨晚家里进了几个贼人。”
“贼人？”
周洪光“嗯”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闯到正院。幸亏皇城司的禁卫在附近追捕盗匪，否则你母亲的命险些没了。”
“母亲？”周才英一愣，急道，“母亲她眼下可还好？”
“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周洪光一叹，“那些贼人胆大妄为，虽没能伤着你母亲，家中却死了几个厮役。”
他看着周才英，见他一时失神，问：“五哥儿，你怎么了？”
周才英摇了摇头，神色黯下来：“没……没什么。”
周洪光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他是在心忧程昶回京一事，便劝道：“三公子以往纵然有些不成体统，但这一二年下来，已很成气候。你与他儿时虽有龃龉，这些年过去，或许早在他心中消淡了。他天亮到金陵，你身为鸿胪寺少卿，只管好好相迎，旁的不必多想。”
说着，一看天色，“还能歇半个时辰，快去睡。省得待会儿到了陛下跟前，没精打采的样子。”
周才英听着父亲慈爱关切的话语，想着自己今夜出逃，险些给家中遭来横祸，直要落下泪来。
半晌，他低垂着眼帘摇头，说：“不歇了，儿子还有些差事在身，先去府衙了。”
离开周府，绕到邻近一条街巷，在一间茶肆的方桌前站定。
程昶坐在桌前，看着周才英，凉声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
陵王……果然派了杀手对周府的人动手。
如果不是皇城司的禁卫先一步赶到，母亲恐怕已命丧那些贼人之手了。
周才英沉默半晌，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程昶吩咐一旁的罗伏：“把准备好的匕首和白绢给他。”
“是。”罗伏应道。
随即在周才英面前铺开白绢，拿茶壶镇好。
程昶扫了眼桌上的匕首，淡声道：“把柴屏是怎么让你诱我去皇城司的，当日在内外衙通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写成血书，待会儿亲自呈到御前。”
“血书？”
“怎么？你不愿？”
“不……没有。”周才英道。
他拾起桌上的匕首，匕刃的锋芒在这凉夜中寒亮如雪，随即在指腹狠狠一划。
鲜红的血珠子滚落而出，周才英忍着痛，一笔一划地在白绢上书写起来。
程昶默不作声地看他写了几行，站起身，步去街口风声劲处。
春夜很凉，站在街口，饶是寒风侵骨，程昶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一年前皇城司的大火仿佛落了一簇在他心底，他此前尚未见到柴屏的时候还好些，昨日在长珲山上一看到他，心头烈火腾然而起。
被人追杀至落崖、被人锁在火海的种种重新浮于眼前，历久弥新，终于酿成滔天恨意，在他心中翻涌不熄。
程昶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在那场大火前，他虽执着于为自己讨回公道，尚将一切看得寡淡的。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平静下来。
凉风掀起他的白衣翻飞不止。
从身后望去，他的身影修长如玉，一如误入人间的天人，寥落而清寂。
可云浠知道，自从程昶在长珲山上见到柴屏起，就有一些不一样了。
她不知他那日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自火海里活下来的，但她知道眼下不当问。
她无声地走过去。
他正闭着眼，好看的眉心微微蹙着，修长的双指一遍又一遍地揉着眉骨，似乎想将那里凌厉的、浓郁的戾气化开。
云浠伸手覆上他的手，轻声唤：“三公子。”
手背触及一丝冰凉，程昶稍稍一怔。
可他并没有睁眼，任凭那丝冰凉顺着手背的肌理渗入骨脉，妄图让体内翻腾的灼血平息。
可这冰凉来得太慢了。
程昶觉得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他忽然反手握住云浠的手，把她的指尖送至唇边。
他的唇灼烫惊人，云浠愣了愣，却并没有把手收回。
指尖的凉意被抽吸入肺，成瘾一般让人贪恋，程昶克制了又克制，将要忍不住张唇轻咬。
身后忽然传来罗伏的声音：“殿下，周大人已把血书写好了。”
程昶陡然睁开眼，仿佛被唤回神志。对上云浠关切的目光，半晌，松开她的手，微一摇头：“我没事。”

第一一四章
天刚亮，城门口的亲卫分成两列，一字排开，朝中各臣簇拥着昭元帝的御辇等在城门外，陵王与琮亲王就站在前列。
昨日程昶在扬州的消息一传来金陵，昭元帝立刻命令宣稚带着两千殿前司禁卫去接，眼下卯正已过，遥遥见得一列兵卫从远处行来。
宣稚驱马到近前，跪地拱手：“禀陛下，末将失职，并未能从扬州迎回世子殿下。”
御辇中的人久坐不语，反是陵王闻言一愣，问：“未能迎回明婴？归德将军此言何意？”
他这日身着绀青大袖公服，腰束革带，虽素雅了些，难掩一身清贵之气。
宣稚道：“末将昨夜带人抵达扬州时，扬州府尹刘勤刘大人称，世子殿下已然与明威将军先行回到金陵了。刘大人说，世子殿下临行前交代，他当日在皇城司，实为柴大人所迫害，让末将等把柴大人押解回京。”
此言出，四下俱惊。
柴屏为人素来十分和善，竟会是迫害三公子的凶手？
众人的目光这才从长长的护卫队掠过，落到后方一驾囚车上。
陵王闻言，倒是平静，“唔”了一声道：“有这样的事？扬州府尹何在？”
刘府尹越众而出：“下官在。”
“明婴指认柴大人时，可还说过什么？”
“回殿下，世子殿下只说当日是柴大人带人把他追杀至皇城司内外衙通道尽头的柴房，那把火也是柴大人命人放的。以至柴大人手臂上的燎伤，是因为大人命人给柴房上了锁，后怕人发现铜锁怀疑上他，取锁时，烈火冲出柴房所致。”
“既如此，此案涉及当朝王世子、朝中大臣，非同小可，当立刻着令三司一同彻查，一定要找齐证人、证物才可定罪。既不能让明婴平白遭此大劫，却也不能冤了当朝大臣，父皇以为如何？”陵王言罢，对着御辇拱手请示。
“殿下不必费心，证人本王已经找来了。”
昭元帝还未答，只听人群后方传来冷冷一声。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左面的侍卫朝两旁分列开，让出一条狭道，程昶带着周才英，正自狭道里行来，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云浠与数名皇城司禁卫。
程昶到得御前，先一步与昭元帝拜道：“陛下。”
昭元帝的声音自御辇里悠悠传来：“昶儿平身。”
程昶的目光又落在御辇一旁的琮亲王与王妃身上。
时隔一年，琮亲王的鬓发已花白一片，王妃本是美貌，而今却已不复昔日风姿，一见到他，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程昶原本对这两位半路父母没甚感情的，可眼下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中一时涩然，不由上前一步，唤道：“父亲、母亲。”
这声“父亲”入耳，琮亲王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很克制，拍了拍程昶的手，说：“你平安就好。”
早在扬州时，程昶就听刘府尹说了，自从琮亲王府为他办过白事，琮亲王夫妇便一直闭门谢客，连昭元帝的大寿都不曾亲赴。
程昶知道，琮亲王这是对昭元帝彻底失望了，可他处境艰难，既无力反，也不能雪恨——程昶的“尸身”一直未能找到，倘他还活着，琮亲王府一旦反，岂不平白断了程昶的后路，于是只能与昭元帝两不相见。
程昶本想好生安抚一下他的父亲母亲，但许多话自可留回府中再叙，眼下毕竟在御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当做。
程昶退后一步，再朝昭元帝的御辇一拜，说道：“禀陛下，一年前侄儿被贼人追杀，实为鸿胪寺少卿周才英周大人亲眼所见，那贼人以为侄儿已死，是以疏忽大意，留下了这么一个证人。侄儿担心那贼人对周大人下手，昨晚与云将军连夜回到金陵，救下周大人，现周大人已亲书血状一张，足以证实侄儿当初，正是为御史中丞柴屏所害！”
这话出，周才英战战兢兢地跪地，奉上一封血书。
守在御辇旁边的吴峁将血书接过，呈入御辇。
周才英道：“禀陛下，当、当日，明婴，不，世子殿下之所以会去皇城司，正是柴大人借用失踪的五殿下一事，把世子殿下诱去的……”
昭元帝圣躬违和，众臣皆知，以至这个老皇帝想在临终前与失散多年的儿子见上一面的心愿，也成了朝中众人心中心照不宣的秘辛。
是以周才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及五殿下程旭，周遭人等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怎么吃惊。
昭元帝一面听周才英说着，一面扫过血状，待周才英说完，他唤道：“大理寺卿。”
“臣在。”
“眼下刑部要查兵部库房失窃案，柴屏又是御史台的，这张血状暂由你收着，昶儿被人追杀至火海的因果缘由，朕限你十日内，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是。”
昭元帝微一默，又唤道：“明威。”
云浠越众拱手道：“末将在。”
她连夜随程昶回到金陵，来不及换公服，身上穿的还是冯屯赠的那身浅黄绫罗裙裳。
正值辰初，春光清淡异常，她方才站在人后不显，此刻到了人前，才发现外裳的绡纱上，以近乎透明的浅金丝线绣着朵朵棣棠，这些棣棠在夜色里还瞧不出，眼下被春晖一照，整个人如覆华光，她本就生得明媚好看，走在碧空下，清恣落落，娉婷生辉。
周遭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一窒。
程昶见此情形，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你此番东去扬州，寻得昶儿，又立下一番奇功，本该晋封，但朕念你自岭南归来，刚升任四品将军不久，赏，纹银千两，赐金印紫绶。”
云浠拱手：“是，多谢陛下恩典。”
昭元帝道：“今日昶儿平安归来，朕心大悦，特赐众爱卿一日休沐。”又对程昶道，“昶儿，你父亲母亲这一年心忧你的安慰，思你思得辛苦，你今日且回王府陪一陪他二人，待明日再进宫来见过朕与你太皇祖母。”
“是。”
说罢这话，昭元帝似是乏了，随即一摆手，先行一步由殿前司的禁卫引着回宫去了。
昭元帝虽赐了休沐，但这年开年后，宫中诸事繁多，众臣哪敢真的休，纷纷与琮亲王、程昶道了贺，便依序往宫里行去。
自郓王倒台后，大理寺卿一直不受器重，眼下昭元帝虽交了一桩要务给他，但大理寺卿知道这桩要务其实是一份苦差事。
不提柴屏御史中丞的身份，他本就为陵王殿下所器重，处罚得重了，得罪陵王，可若处罚得轻了，又得罪三公子。
大理寺卿两头为难，看陵王与程昶欲离开，一咬牙，揣好昭元帝交给他的血书，上前一步唤道：“陵王殿下、世子殿下留步。”
陵王与程昶同时顿住，回头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先跟二人揖了揖，“是这样，下官方才粗略地把周大人写的血书看了一遍，发现上头并未写明柴大人加害世子殿下的原因，是以想向殿下请教，您从前可与柴大人有什么龃龉没有？”
程昶言简意赅：“没有。”
“……”大理寺卿为难。
陵王道：“说到这个，本王也觉得蹊跷，据本王所知，柴屏与明婴之间并无任何纠葛，且本王记得，当初忠勇侯的案子，御史台那边，还是你二人一起查的，期间合作无间。明婴遇害当日，恰逢忠勇侯的案子审结不久，柴屏去皇城司，似乎也是为这案子去的，如何会加害明婴？明婴你却要细想想，会否你当时只顾奔逃避难，会错了柴大人的意？”
大理寺卿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倘一切只是误会，那他就好交差了。
可还不等大理寺卿出声，程昶就凉凉道：“殿下这话何意？本王险些葬身火海，如此切肤之痛，还冤了他柴屏不成吗？”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程昶道，“本王是不知道柴屏杀我的动机为何，本王若早知道，早防着他不是更好？又或者说，柴大人与本王之间确无龃龉，他的所作所为，说不定是受人指使？”
程昶这话意有所指，周遭众人不是听不出。
周围还有许多臣子尚未离开，闻得此言，浑身一颤，尽皆退后一步，躬身而下。
唯余当中两人沉默对峙。
片刻，陵王一笑，淡淡道：“明婴这话多虑了。不过，倘柴屏当真是受人指使，胆敢加害本王的堂弟，本王必将第一个为你诛讨此人。”
“那么就请堂兄好好记得这话。”程昶道。
他看着陵王，忽地也一笑，“本王这个人，其实不大愿意与旁人纠葛太深，但他人害到我头上，必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过去。倘堂兄找到幕后‘贵人’，还请一定告诉明婴，本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加诸在本王身上之苦，本王必当以十倍奉还！”
言罢，再不多言，一拂袖，径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琮亲王的马车已经起行了，今日来迎程昶的厮役正是孙海平与张大虎。
两人昨夜得知程昶竟活着，已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过一场，方才吊在人群最末看到他们家小王爷，激动也激动完了，眼下迎上来，心境已端得稀松平常。
孙海平把程昶扶上马车，张大虎跟在后头，四下探头望了望，问：“小王爷，云将军哩？”
云浠此前去扬州，本来就是为了缉捕盗匪，眼下虽跟着他回来了，可盗匪的线索半点也无，这会儿自然赶去了枢密院。
程昶道：“她还有事。”
张大虎无不遗憾道：“云将军真好看，小的还当她这回救了小王爷，王爷要将她请来王府好生答谢呢，小的就可以多瞧两眼了。”
程昶一夜未睡，正闭目养神，闻言，略略睁开眼，扫了张大虎一眼。
眼神冷凌凌的。
孙海平恨不能脱了袜子去堵他的嘴。
张大虎似也觉察出他家小王爷神色有异，不由解释：“又不是小的一个人觉得云将军好看，嘿，小王爷，您是没瞧见，方才左太傅家的小公子瞧见云将军，两眼都直了。不过他品貌不行，云将军瞧不上他，上回他去忠勇侯府提亲，云将军的嫂嫂不应，给他辞了。”
程昶听了这话，一怔，刚合上的眼又睁开：“提亲？”
“是啊，小王爷，您是不知道。您这一年不在，忠勇侯府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张大虎道，“太傅家的那个就不提了，上回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直接去跟云将军说，被云将军当面拒了。将军为了躲这事，听说从岭南回来后，几乎都不住侯府，成日往军营躲哩。但这也逃不过，好像就二月吧，宗正寺少卿家的五公子也托媒媪上忠勇侯府提亲了，他人品不错，八字也与云将军很合，且很有诚意，眼下六礼才纳采，连聘礼都备好了哩！”
程昶“嗯”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可他眼虽闭着，眉峰却渐渐蹙起，唤道：“孙海平。”
这一声冷凛森然，听得孙海平一激灵：“在、在。”
然而不等程昶吩咐，他立刻就道：“小王爷，小的昨夜已把这一年来到忠勇侯府提亲的十余人的身份查好了，待会儿一回府，小的立刻呈给小王爷。”
程昶眉峰稍平，又“嗯”一声。

第一一五章
云浠办完差，回到忠勇侯府已近傍晚。
她径自去了自己小院，褪下白日里的鹅黄裙裳，嘱鸣翠拿了身公服来。
正换衣，只闻外头有人叩门，方芙兰推门而入：“阿汀？”
云浠愣了愣：“阿嫂？您今日不是该去药铺看病？”
方芙兰将端来的小点搁在桌上，笑道：“薛大夫今日家中有事，让我明日再去。”
见她正换公服，又问，“你这个时辰换衣是要做什么？要去西山营？”
云浠“嗯”了声。
方芙兰看着她，半晌，道：“阿汀，我听说……三公子回京了？”
“对，回京了。”云浠抿唇一笑，“所以我想快些把差事办好，改日三公子那边若有差遣，我好帮他！”
方芙兰柔声道：“你自岭南回来后，便没在家中住过几日，不是在西山营呆着，便是外出寻三公子，前几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说要去扬州办差，眼下三公子找着了，你好歹在家中吃过晚膳再走。”
“不吃了，若再耽搁，等到了西山营，该是明日早上了。”云浠道，她将腰封束好，拿上剑，“我去后院看一眼白叔就走。”
春日湿气重，白叔这几日腿疾复发，没怎么做活，成日歇在屋中，好在府内管家事宜大半由赵五接手，白叔乐得清闲，云浠去看了他一眼，与他说了几句话，随即与白苓一起出得屋来。
二人走到后院一处廊下，白苓四下看了看，见周遭无人，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云浠：“大小姐，这是近日少夫人去药铺的日子与时辰。”
云浠“嗯”了一声，接过来，细看一遍。
这是她自岭南回来后，吩咐白苓做的。
忠勇侯府的内应，只能在方芙兰、赵五，与白苓之间，云浠回来得太晚了，拼命追查，只排除了白苓一人的嫌疑。
但她差务缠身，兼之又要找程昶，分|身乏术，于是以让赵五接替管家事宜为由，让白叔盯着赵五，又以担心方芙兰为由，让白苓暗中几下方芙兰每回去药铺的时间。
白苓道：“少夫人近日去药铺子去得不勤，有两回都是薛大夫到府上来为她看诊，薛大夫说少夫人这病，多是忧思所致，大概因为大小姐自岭南回来后，总不在家中。其实大小姐只要常回府，少夫人的病想必就能日渐好了。”
云浠暗暗将纸上几个日子记下，随即将纸一折，收入袖囊，笑道：“我知道，等忙过这一阵，我就常回府来陪阿嫂。”
言罢，唤来一个厮役去牵马，从后院出了府。
天边云层厚重，黄昏时分，霞光还未来得及覆上云端，便被一片暝色吞没，云浠见夜雨将至，催马行到府门口的一条巷外。
巷子里，已有忠勇旧部的亲卫在此等候了，云浠略微回想了一下方芙兰去药铺的日子，吩咐道：“你去查一下，正月十六，正月二十九，二月初四，这些日子，金陵，尤其是朝中，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
亲卫领命，趁着夜雨落下前，打马往绥宫的方向行去。
是夜时分，积蓄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雨水淅淅沥沥的，终夜不止，到了隔日晨，才隐隐有休歇之意。鸣翠撑着伞，扶着方芙兰上了马车，与她一路到了秦淮水岸的和春堂。
方芙兰下了马车，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鸣翠：“阿汀那身新制的水绿衣衫破了，你去绫罗庄，帮我买最好的丝线，我回府后为她补上。”
鸣翠道：“好，那奴婢买完丝线就回来陪少夫人。”
方芙兰柔柔一笑：“不必了，绫罗庄离这里远，离侯府近，你一来一回不方便，买好丝线便先行回府吧，左右薛大夫为我行完针，府上的厮役会来接的。”
鸣翠想了想，点头应“好”，随即接过银子，往绫罗庄去了。
到了药铺子里间，薛大夫推开暗门，将方芙兰引往连通着的小院。
雨水到了这会儿已经歇止，可天边仍是云蒙蒙的，风有些凉，陵王一身淡青曳撒，早已等在亭边。
亭中的小炉上温着酒，他手持酒盏，并不饮，遥遥看到方芙兰，一笑：“来了。”
方芙兰略欠了欠身：“殿下。”
随他一起步入亭中，迟疑片刻，说道，“我听说，三公子……回来了。”
陵王握着酒盏的手略一顿：“是。”
“本王这个堂弟，实在命大，上回落崖，昏迷了两月，回来后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回分明被锁在火海里，竟又被他捡回一命。”陵王悠悠道，“云浠可曾与你提过，明婴是如何生还的？”
“不曾。”方芙兰摇了摇头，“阿汀从岭南回来以后，凡事都不与我多提，也常不在府中住，不知是对我起了疑，还是只是为了躲亲事。”
“罢了，她既不愿说，你也不必打听，左右明婴活着已是事实，他知道是我害他，日后必不能与我两立。”陵王道，想起日前柴屏命人传信，称是秦久偷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问，“秦久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阿久？”方芙兰愣了愣，“不多。只知她生在塞北，长在塞北，原来是云洛的护卫，后来阿汀上了战场，她便去保护阿汀，去年她到金陵，曾与我说，他们秦家世代效忠云氏一门，那年……云洛牺牲，她与她父亲不愿跟着裴阑，便带着一些忠勇旧部退到了塞北吉山阜，在那里住了三年。”
方芙兰说到这里，不由问：“殿下怀疑阿久？”
陵王道：“兵部那个李主事，掌管兵部库部多年，塞北那张布防图丢得蹊跷，他恐怕知道不少内情，没想到……”
没想到他派人去扬州杀李主事灭口，不防李主事临终竟留下一封血书。
这封血书既然被秦久所盗，那是不是说，兵部库房失窃，也与这个秦久有关？
陵王一念及此，并没与方芙兰多提，忠勇侯府一府对方芙兰有大恩，那张布防图为何会失窃，又为何人所盗，何必累她伤神？
他是以道：“没有，我只是想着失窃的那张布防图既然是昔日忠勇侯所用的塞北布防图，或许这个秦久能知道些许线索。”
二人说着话，一名武卫上来拜道：“殿下，日前殿下命人去寻那方古砚台已被送来金陵了。”
“果真？”陵王问，“那砚台现在何处？”
“那砚台由渠县县令亲自送到，眼下他人就候在院门外。”武卫道，一顿又说，“属下这就去将砚台取来。”
不多时，武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锦盒过来，锦盒内，正是一方水色剔透，古朴拙雅的玉砚。
据传前朝襄阳皇后曾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襄阳帝还是皇子时，为了求娶她，命人自东海寻得一块稀世美玉，打凿成砚赠予她。后来前朝动乱，这方绝世玉砚也不幸遗失，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陵王派人找了数年，总算寻得珍宝。
陵王看着方芙兰，见她的目色自玉砚上掠过，吩咐道：“帮本王把这方玉砚锁入明琅斋。”
武卫愣了愣：“殿下苦心寻这方玉砚，不是为了给皇贵妃娘娘祝寿的？”
陵王府的明琅斋里搁放了不少宝物，可每一样只要锁入其中，便不再取出。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将这玉砚送给她了？”陵王声色一凉，“她喜欢玉器，随便找一尊送去便罢。”
武卫连忙应是，又赔罪道：“属下失言。”
方芙兰道：“后日好歹是皇贵妃娘娘的大寿，连陛下都要为她亲自祝寿，你好歹也该上些心。”
“上些心？”陵王淡淡道，“这些年来，她可曾对我上心？”
他站起身，步去亭边，负手道，“当年我母妃身死，父皇命人将她的姓名从彤册上抹去，我思念母妃，不过是趁夜里给她烧些纸钱，那个女人为讨父皇欢心，非但命人搜查我的屋舍，取走母妃留给我的所有物件，还将我禁足半月，生生错过母妃的头七。”
“明哲保身，见死不救，她如此为人，就不要怪如今母子亲情疏离。”
他的语气冷绝慨然，方芙兰听后，沉然一叹。
一时想起第一回 见他，那时她尚是侍郎方府的大小姐，而他不过是这深宫之中，最为落魄的皇子。
方芙兰刚要开口劝他，不期然冷风入肺，引得她连咳数声。
陵王见状，扫了亭外的武卫一眼，武卫会意，随即去药铺子请了薛大夫。
外间风劲，几人一并回了屋中，薛大夫为方芙兰把了脉，扶她去卧榻上坐下，为她覆上被衾，“少夫人身子弱，这几日受了点春寒，是以有些咳嗽。好在称不上是病，奴婢为少夫人去煎副药，少夫人吃过后，只要小憩上一两个时辰就好。”
方芙兰道：“你把药方子给我，我回府再歇。”
薛大夫没答，迟疑着去看陵王。
陵王道：“你这一趟回府，难免又要受寒，仔细小疾折腾成大病，不如先在这里养一养，等夜里再回府。”
方芙兰道：“阿汀有身衣裳破了，我让鸣翠去买了绣线，想着赶在今日为她补好，趁着气候适宜，她还能穿两日。殿下有所不知，那身衣裳她最是喜欢。”
陵王道：“这种事让府里的下人做不就行了。”
方芙兰笑了笑：“阿汀的衣裳都是我为她缝补的。”
“那就晚些时候再做。”陵王道，“你不是说她昨晚赶去了西山营？想必没个两日不会回来。她常不在府中，你一人回去也是冷清。”顿了顿，温声说，“今日我陪你。”
不一会儿，薛大夫熬好了药端来，陵王接过：“我来。”
他自药汤里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去方芙兰唇边。
方芙兰想着眼下昭元帝圣躬违和，朝中大事多由陵王坐镇，不由道：“殿下不必陪我，不如先回宫中将政务料理了。”
陵王没理会这话，只道：“你把身子养好，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舀了一勺药汤，看着方芙兰，笑了一下：“日子还长，河山万里，锦绣风光，我总能带你看遍。”

第一一六章
——“有朝一日，山河万里，锦绣风光，我定要带你看遍。”
方芙兰听了这话，微一抬眸，对上陵王的目光。
一双多情目淡淡含笑。
依稀记得，数年以前，他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没有应声，垂下眸，安静地将药吃完。
药汤的后劲很大，方芙兰吃过，一股倦意涌上头来，陵王帮她掖好被衾，守了她一阵，见她已睡熟，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雨又落下了，伴着隐隐雷声，顺着屋檐飘飘洒洒。
陵王记得，初遇方芙兰，也是这样的雨天。
当时恰逢清明前夕，他奉召，去慈元宫面见皇后。
他虽贵为皇子，但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被昭元帝厌弃，起先养在皇贵妃膝下的时候还好些，等大了些，住进单独的宫所，皇贵妃免了他的晨昏定省，十天半个月都难得与皇贵妃见上一面，更莫提皇后了。
因此若不是逢上清明节，他是难得才去慈元宫一回。
路上耽搁了一阵，他疾步而行，走到宫楼的岔口，不期然与一名女子撞得满怀。
女子怀中抱着数卷经文，这么一撞，经文全都落在地上，被雨水一浇，墨渍一下便晕开。
陵王愣了愣，看了一眼地上的经文，又看向眼前人。
眼前的女子一身海棠红绫罗裙裳，一双桃花美目水光盈盈，眸光与他对上，也怔了一下，似乎不知当如何称呼他才好。
反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太监先一步反应过来，忙不迭道：“都怨奴婢不长眼，没为方大小姐开好路，可惜了小姐连着几宿抄经文的辛苦。”
原来是方府的小姐，他有耳闻。
金陵第一美人，满腹诗书，德才兼备。
陵王默了一下，道：“抱歉。”
随即撩袍蹲下身，与她一起拾捡地上的经文
那年的方府何等风光，不提方远山如何受昭元帝青睐，方芙兰名冠金陵，又受皇后所喜，日后即便不是太子妃，也该是四王妃，而三殿下出了名的不受宠，论地位，连个旁支出生的郡王都不如，宫里的奴才最是狗眼看人低，小太监为讨好方芙兰，凉声道：“三殿下有所不知，这些经文都是方家小姐专门为皇后娘娘抄的，眼下弄脏了，三殿下待会儿到了慈元宫，可要仔细着与皇后娘娘解释。”
陵王听了这话，手间动作一顿。
然而方芙兰却道：“不关三殿下的事。”
她将经文收好，站起身，朝陵王一欠身：“是臣女不小心，唐突了三殿下。三殿下不必费心为臣女解释，待会儿到了皇后娘娘跟前，臣女自会与娘娘赔罪。”
陵王道：“可你的经文怎么办？”
方芙兰笑了笑：“左右离清明还有几日，这些经文并不是今日就要用，臣女回府后，再抄一遍就好。”
言罢，又与他欠了欠身，退去一旁。
陵王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皇子，她是臣女，便是同去皇后宫中，合该由他先行。
于是朝她一点头，往慈元宫走去。
雨丝漫漫洒落宫楼，一尺开外的廊檐下聚起浅水滩。
陵王一面往前走，一面往水滩看去，一抹海棠红的身影映在水里，犹如夏初一枝清荷，雨丝落在其上，在海棠红上泛起圈圈涟漪。
他的心里也泛起涟漪。
……
方芙兰惯来睡得轻，这日隐有惊雷，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醒来，见天色不早，再吃过一道药，便回忠勇侯府了。
她既走了，陵王也不多留，武卫为他备好马车，一路往绥宫行去。
阔身宝顶的马车驶过朱雀大道，到了绥宫近前，早就等在宫门外的巡查司曹校尉迎上前来拜道：“殿下。”说，“陛下上午议事议到一半身子不适，回寝宫歇下了，未看完的奏折送去了殿下户部的值房，殿下眼下是要去户部吗？”
陵王“嗯”了一声。
曹校尉于是跟着他一并入了宫门，见四下皆是亲信，这才又道：“早上廷议一过，工部的裴大人，枢密院的罗大人便来户部等着殿下了。”
陵王淡淡问：“他们有什么事吗？”
“想是得知三公子生还，有些急了。”曹校尉道，他压低声音，“早上三公子一到宫中，御史台那群人见风使舵，凡有要务都向他请示。三公子本来就是三司的人，兼之琮亲王从中斡旋，刑部与大理寺也要看他几分薄面，单这一上午，已审过柴大人两回，听说还动了刑。虽说没下狠手，毕竟刑不上大夫，如此已是坏了规矩了。好在柴大人在三司的根基深，仔细安排，还是见得上的，殿下可要与柴大人见一面？”
陵王想了想，没答这话，只道：“本王听说，兵部李主事这事，你没做干净？”
“是。”曹校尉道，“属下派去的杀手逼问李主事布防图下落时，不知何故，竟被一个冯姓商人听去一耳朵。属下本想再派人去灭这冯姓商人的口，但他却先一步递交了证词，眼下这证词三公子、云将军、扬州府尹手上各持一份，今天早上，三公子又命人抄录一份送去刑部，再灭口已无意义。此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治罪。”
陵王沉吟一番，道：“你去安排，三日后，本王要见到柴屏。”
“是。”
陵王脚步微顿：“还有一事。”
“殿下请吩咐。”
“秦久，”陵王道，“她偷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
“似乎是的。”曹校尉道，“属下跟着柴大人去扬州时，在扬州府衙的附近的水塘子里找到了一身黑衣，极有可能是她当日偷盗血书时所穿。不过三公子后来说，秦护卫一早被云将军派去扬州保护他，没有工夫作案，因此也不知盗取血书的，究竟是不是秦护卫。”
陵王冷笑一声：“不可能，明婴做的是伪证。”
“殿下何以得知？”
“倘云浠一早得知他在扬州，早亲自过去了，如何会等到柴屏出现？”
“照殿下这么说，那血书确是秦护卫偷的无疑。”曹校尉思量道，又拱手，“左右属下手上有证据，敢问殿下，可要立刻下令缉捕秦护卫？”
“不必。”陵王悠悠道，“本王听闻，秦家世代效忠云氏一门，忠心得很。这个秦久，只跟过两个人，一个云浠，一个云洛。若不是受人指使，她一个护卫，哪来这么大魄力盗取朝廷命官临终留下的血书？”
“殿下的意思是，秦护卫之所以会偷血书，是受云将军指使？”
“不是云浠。”陵王道，他思虑一番，蓦地一笑，“看来倒是本王倏忽了，当初从塞北回来的那些忠勇旧部，恐怕不简单。”
“去查一下，去年从塞北回来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再派个人跟着秦久，看她除了云浠外，平日都跟什么人接触。”
“是。”
“记得找功夫最好的，等查到切实线索，再对秦久下手，引蛇出洞不迟。”
“属下领命。”

第一一七章
这日廷议过后，刑部的小吏来报，说日前偷取布防图的窃贼有了线索。
田泽闻得此言，亟亟往宫外赶，刚走到六部衙司外，只听身后一人唤道：“田兄留步，田兄留步！”
田泽回头一看，来人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姓褚名陶，生的一双大小眼，眼下在礼部铸印局当值。
田泽拱手一揖：“不知褚大人何事指教？”
“指教不敢当。”褚陶道，伸手比了个“请”姿，与他一齐往宫门走，“在下听闻日前兵部库房的失窃案，刑部这里是由田兄负责？”
田泽道：“也不尽然，在下负责的只是问案查案，如何审断，还是要上禀尚书大人。”
“去年田兄高中榜眼，在下便觉得田兄前途不可限量，果然不出一年，田兄已堪大任。”褚陶赞叹道，顿了顿，试探着问，“在下听闻，田兄府上，与忠勇侯府十分交好？”
“是。”田泽点头，“家兄这些年一直在明威将军手下当差，是以两府之间常有来往。”
“原来是这样。”褚陶似是了悟，随即俯身对田泽一揖：“在下有一事，还请田兄务必帮忙。”
田泽连忙回了个揖：“褚大人请讲。”
“在下有一枚玉簪，想赠给忠勇侯府的大小姐。”褚陶说着，从大袖里取出一方扁长的锦盒，“不知田兄待会儿可否陪在下一起送？”
田泽看着褚陶手里的锦盒，愣了一下，忽然忆起田泗说过，这位太傅府的小公子日前好像去忠勇侯府提过亲，后来亲事没成，是云浠托方芙兰辞了。
他为难道：“这……毕竟是褚大人的私事，在下不好插手，褚大人不如自行相赠？”
“不行。”褚陶道，“田兄有所不知，云大小姐她……”
“望安！”
褚陶话未说完，便被一名等在宫门口，身着淡青公服的人打断。
此人是宗正寺少卿家的五公子，姓梁名正青，气度文雅，与田泽是同榜进士，时任翰林编修。
他似已等了很久，见到田泽，长舒一口气，“望安，我有桩事要托你。”
“正青只管说来。”
梁正青有些为难，当着旁人，这事本不好多提，可转念一想，他行得正，坐得端，自己的心意如此，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于是道：“是这样，你也知道我家中眼下正为我与忠勇侯府的大小姐议亲，我……是当真喜欢她，日前得了一本棋谱，想要亲自送给她。哪知她从扬州回来后，就去西山营了，我刚听人说她今日回来，一早便来宫门等着，你能不能……陪我将这棋谱相赠。”
田泽扫了梁正青手里的棋谱一眼，竟然是岷山居士的孤本。
梁正青爱棋成痴，肯将这本棋谱赠给云浠，可见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云浠的心里究竟装着谁，旁人不知道，田泽却是一清二楚。
他刚想开口推拒，只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云浠老远就瞧见了田泽，带着两名亲卫打马至近前，唤了声：“望安？”
她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宫门口的武卫，笑着道：“巧了，我正说去找你，这就与你撞上了。”
“将军找我？”
“对。”云浠点头，“田泗近日可有给你去信？”
扬州的差事尚需收尾，田泗随云浠回到金陵后，不日又去了扬州。
“来信了。”田泽道，“家兄说差事已办好了，三日后，他会与小郡王、秦护卫一起起行回京。家兄也给将军去了一封信，将军没收到吗？”
“没有，可能是送去枢密院了，我回头看看去。”云浠道。
言罢，就欲往宫中走。
褚陶与梁正青见着情形，一时情急，一左一右地拽了拽田泽的袖子。
田泽不得已，只好又唤一声：“将军留步。”
他指着左手的一人：“这位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名唤褚陶，眼下在礼部铸印局当差。”
云浠点头：“褚大人。”
田泽又指着右手边的人：“这位是宗正寺少卿家的五公子，名唤梁正青，眼下正在翰林任编修。”
云浠道：“梁大人。”
这几月来，究竟有谁去忠勇侯府提过亲，云浠根本没往心里去，听田泽介绍这二人，还以为他们找她是有公务要办，招呼过后，便在原地等着他二人把差事说来。
梁正青先一步上前，奉上一本棋谱：“这本棋谱是在下偶然得知，视如珍宝，愿赠给小姐，不知小姐改日可有闲暇与在下游湖听曲，对弈一局？”
云浠愣了愣，看了看棋谱，又看了眼梁正青，还未来得及开口，褚陶不甘示弱，将一方锦盒捧至她跟前，打开来：“上回媒媪往侯府送在下的庚帖，小姐可能没注意，看漏了，是以才遣人送回。在下近日寻得玉簪一枚，觉得颇称小姐，小姐若喜欢，在下愿请小姐往秦淮水上一叙。近日临安的云锦班进京了，在下愿包一只画舫，请小姐去船中听戏。”
云浠听他二人说完，总算明白过来他们所为何意，回绝道：“不必了，我……”
话未说完，身侧忽然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拿过梁正青手中的棋谱翻了翻，递还给他，淡淡道：“阿汀不下棋。”
梁正青怔了下，见来人竟是三公子，拜道：“世子殿下。”
程昶“嗯”了声，又拿起褚陶锦盒里的玉簪看了眼，放回去，“这支玉簪成色不行。”
褚陶颇不会观人脸色，他只当三公子与云浠相熟，说玉簪“成色不行”，是在为自己出主意，立刻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支玉簪只是小礼罢了，下官恐小姐不收，是以不敢送得太贵重，改日到了画舫上，下官还有更好的——。”
“更好的本王已送过了。”程昶打断道，“所以你就不必费心了。”
他言罢，蓦地声色一凉：“二位这是闲着没事干了吗？眼下这是什么时辰，都到宫门口来办私事了？”
程昶这话已有责难之意，褚梁二人听了，心中俱是一骇，这才忆起三公子在管风纪的御史台当差，足有资格问罪他二人，连忙赔了罪，径自离开。
田泽本就要赶往宫外办差，耽搁这许久，已有些晚了，与程昶拜见过，匆匆辞去。
这会儿午时将近，绥宫门口往来官员不多，十分清静。
程昶显见得是从宫外来的，孙海平与张大虎就候在不远处。
云浠问：“我记得三公子近几日都休沐，今日来宫里，是陛下传召吗？”
“我？”程昶闲闲往宫墙一倚，悠然道，“我跟那两人一样，知道你今日从西山营回来，是来这儿等你的。”
他这日一身云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条月白衔环丝绦，单这么站着，就如一抹玉色入了画，明明很清雅，或许是眼底含着笑，又风流至极。
“听说我这一年不在，有不少人上门跟你提亲？”
云浠犹豫了一下，应道：“是。”
“但我一个也没答应，都托阿嫂帮我辞了。”
“怎么辞的？”
云浠想了想：“说我无心婚嫁，然后找个理由应付过去。”
“你这么个辞法，怎么辞得过来？”程昶道，“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吧。”
“一劳永逸的办法？”
程昶淡淡“嗯”了声，说：“手给我。”
云浠伸出手。
她的手一看就是习武人的手，指腹与虎口都有很厚的茧，但很好看，手指纤长，手背的肌肤与她脖颈处的一样白。
程昶从袖囊里取出一枚指环，握住她的手，轻轻推入她的指间。
“我们那儿呢，有个规矩，订婚结婚都要送戒指，大概是个一生一世，只此一人的意思。”
指环很好看。
却是云浠从未见过的式样。
环身是用银铸的，上头有个精致的戒托，里头镶着一枚泛着月白冷光，半透明的石头。
“这是……月长石？”云浠道。
程昶“嗯”了声，笑着道：“本来想找人做一枚钻戒给你的，但你们这儿钻石太稀有，王府的库房里倒是有两枚，都不太好，还让人切废了，我已经命人去找了，等找到好的，我就送你。”
云浠问：“钻石是什么？”
“你们这儿，好像叫金刚石，也有人称夜明珠。”
“那个我知道。”云浠道，“三公子不必费心去找，如果这是三公子家乡的规矩，便是用王府库房里也可。”
“不行。”程昶道，“我第一回 送钻戒给姑娘，没有十克拉以上，怎么拿得出手？”
又问她，“今天有空吗？”
云浠道：“要去兵部一趟，待会儿还要去跟陛下复命，可能要等申时过后才得闲。”
她这头说着话，那头掌笔内侍官吴峁已然带着一名小太监往这里来了，大约是奉了昭元帝的意，过来请云浠的。
程昶分明看见了，却浑不在意，牵过云浠的手，把她拉来身前，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见此情形，吴峁尚且稳得住，一旁的小太监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昭元帝对三公子的亲事是个什么意思，他们这些常伴君侧的内侍官哪能不知道？
而眼下三公子这么做，分明就是把自己的态度挑明了给昭元帝看。
小太监半晌站稳了身，虾着腰跟在吴峁身后，只当自己是个耳聋眼瞎的，跟着他师父一并拜道：“世子殿下，明威将军。”然后对云浠道，“明威将军，陛下得知您今日从西山营归来，传您去文德殿议事。”
云浠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一吻中回过神来，应道：“多谢吴公公，我这就随你们过去。”
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程昶牵着，指间的月长石华光泠泠，耳根子才渐渐红了。
程昶松开她的手，笑道：“去吧，我正好也去一趟皇城司，要是赶得及，待会儿过来接你。”

第一一八章
程昶目送云浠走远，掉头便往皇城司去。
皇城司在绥宫西侧，从正门这里过去，有条夹道。
程昶步入夹道中，问跟上来的孙海平：“临安的云锦班是什么？”
方才程昶与太傅府那位小公子说话，孙海平与张大虎就候在不远处，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回小王爷的话，就是临安府一个很出名的戏班子，近日来了金陵，在秦淮水上搭戏台子唱戏，听说一坐难求。”
程昶“嗯”了声，“那游湖听曲，也是听他们唱曲？”
“这个不是。”孙海平道，“桐子巷的岳明坊有个伶人，唱的一手维扬戏，听说近日谱了新曲，要在秦淮水上献唱，宗正寺少卿家的五公子说的游湖听曲，应该是听那伶人唱曲。”
他说着，看了一眼程昶的脸色，立刻献计：“小王爷，您是何等身份？岂是方才那两个低贱东西能相比的？您要是想听曲，咱们有只画舫，把岳明坊的伶人叫上来唱即可；您要是想看戏，咱们在城东不是有个庄子么，只管让云锦班来庄子上搭台子就行。”
程昶听了这话，顿住脚步，他有个画舫他知道，“我还有个庄子？”
“不止呢，小王爷，您名下有好几处庄子。但城东的那个大一点，新一点，是您两年多前置的，您连这都忘了？”
程昶无言，想起有一回他约云浠商量“贵人”的事，孙海平出主意把她约去文殊菩萨庙里，差点让她名声受损。
早知有个庄子，约去庄子里不好？
程昶问：“你之前怎么不提？”
孙海平听出他家小王爷语气中的责备之意，觉得委屈。
那庄子是小王爷修来藏美人的，那会儿小王爷刚落水不久，他哪知道他家小王爷落水后性情大变，能对云家的小姐有那意思啊？
孙海平不敢顶撞程昶，拐弯抹角地解释：“小王爷，您忘啦？那会儿您被秦淮的芊芊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说想修个庄子，把她藏起来，城东的庄子就是为这事置的。但您有点怕脏，修庄子时请了个医婆，说日后凡有美人进庄，务必让医婆给她们验过身子。结果这庄子刚修好，那医婆回头就把这事捅给了王爷，加上您之后夜会芊芊姑娘，满金陵城的撒酒疯，王爷差点气得背过气去，这才将您毒打一通，关在府中。小的们当时也跟着您受了一通板子，后来哪敢再跟您提庄子的事？”
程昶：“……”
敢情这庄子原来不是庄子，是个没来得及放人的后宫。
二人说话间，已快到皇城司了。
孙海平看了一眼他家小王爷的脸色，殷切道：“小王爷，您近日刚回金陵，正是将养身子的时候，小的这几日已命人把您名下几处庄子都收拾好了，您要想过去，随时都行。”
程昶意外地看他一眼：“钥匙你也随身带着？”
“带着哩。”
“行。”程昶点头，往皇城司里走去。
卫玠一早就知道程昶要来，已在值房里等了他半日了，一见到他，问：“你怎么才来，那老狐狸派人给你使绊子了？”
“没有，刚才有点私事。”
卫玠点了点头：“算这老狐狸还有点良知，知道是他老家老三害的你，你回宫后，没怎么为难你。”
程昶问：“你已知道是陵王做的了？”
“这有什么难知道的？”卫玠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皇城司起火那日，你最后让我查的就是陵王和方家的关系。且你出事当日，我就觉得柴屏不对劲，这个人从来不来我皇城司，怎么刚巧那日来了？”
他左右一看，候在两侧的武卫会意，纷纷退出值房，把门掩上。
卫玠又凑近，压低声音问：“我听人说，柴屏受刑了？是你命人下的手？”
程昶没否认，“嗯”了一声。
卫玠愣了愣，大绥立朝之初就有“刑不上大夫”的规矩，柴屏堂堂御史中丞，便是犯下再大的罪过，当斩便斩，但照规矩，不能受刑。昨天有人和他说琮亲王府的小王爷下令对柴屏动了私刑，他还不信，觉得程昶不是这样的人，没成想竟是真的。
卫玠抬目细看了程昶一眼。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他的眉宇间隐有一丝森然的、冷凛的戾气。
他与程昶相识不算久，却也知清楚他是个少情寡欲的脾气，这样的戾气，从前在他身上从未有过。
卫玠不由问：“那日在皇城司，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而程昶听了这话，只是沉默。
卫玠于是道：“行，你不愿说，我不问了就是。”他想了想，劝道，“但柴屏这个人，既然肯听陵王的授意追杀你，想必是陵王多年亲信，你就是命人动刑，不能说的他照样不会说，还不如让人把刑给停了，省得老狐狸那里不高兴。”
“我知道。”程昶淡淡道，“我从未想过要从柴屏嘴里审出什么，我就是看不得他好好活着。”
卫玠又愣了下，直觉程昶有些不对劲，他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可转念一想，皇城司走水当日，被追杀的人不是他，被锁在一片火海里的人也不是他，既然不能感同身受，又何必慷他人之慨？
“行吧，那我帮你查下柴屏的底，看看他为什么要效忠陵王。”
“不必了，这事我已交给宿台去查了。”程昶道，“你要是得闲，帮我去查一下当年忠勇侯的案子？”
“忠勇侯的案子？”卫玠一愣，忠勇侯的案子不是早已结了么？还是程昶亲自结的。
他问：“你怀疑老忠勇侯的死，和陵王也有关系？”
程昶一时没答。
他之前查到老忠勇侯之所以御敌而亡，是因为郓王挪用了发去塞北的兵粮。
可陵王是个有本事的人，那阵子陵王执掌户部，郓王挪用兵粮的事，凭他的才干，只要一查账册即知。
他既知道，为何不立刻把这事捅到昭元帝跟前？为何任由郓王投毒去害故太子？
当时故太子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他若挑个适当的时机，把账册的事告知昭元帝，非但算是救了故太子一命，还能得昭元帝青睐。
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是不是说明，陵王也有把柄握在故太子手中？
他任由郓王投毒，是不是因为他也盼着故太子能立刻死？
程昶想到故太子在最后的半年里，曾一直命人追查忠勇侯的死因，直到临终前的一刻，还说自己对不起忠勇侯，还有要事想禀给昭元帝。
据明隐寺的两个证人所说，故太子临终时已原谅了郓王，那么他致死都未能说出口的要事，会不会其实与郓王无关，而是……与陵王有关？
程昶道：“我说不上来。总之你先查一查，要有线索了，就与我说一声。”
“行。”卫玠点头，忽地想起一事，“说起这个，你记不记得你那会儿一直让我查方家？”
程昶“嗯”了声。
“后来我查到方远山被斩后，方家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最后只留了的方家小姐，就是云家那个小丫头的嫂子在府中。刑部想着左右一个女子罢了，只派了两名衙差去府上拿人，结果这两名衙差当夜就暴毙了，七窍流血死的。”
程昶问：“是方芙兰做的？”
“对，就是她。”卫玠道，“这事之所以没传开，是因为有人帮忙善了后。当时你让我查一查陵王，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就是他。那时他根基不稳，善后没善干净，留了点蛛丝马迹。”
“这个方芙兰，原来一早就跟老狐狸家的老三认识，关系好像还挺不一般。不过也是怪，我记得一直到方家出事前，老狐狸都有意把她许给太子，或是老四的。”卫玠皱眉道，又叹了声气，“可怜了云洛喽。”
程昶沉吟半刻，问：“这事你跟云浠提过吗？”
“云家那个小丫头？”卫玠道，“没有。”
“年前她刚回金陵，以为你没了，别提多伤心了，这事要让她知道了，她可怎么活？不过她挺机灵，回金陵后的第二日，就来找我，问我你之前有没有让我帮忙追查忠勇侯府的什么人。我知道她是在找她府上的内应，一概说没有。毕竟我跟云洛交情不错，这几年派人暗中照应云家这小丫头，这个方氏，对她倒是贴心贴肺的好。怎么，你打算把这事告诉她？”
程昶摇头：“先不说。”
“你怕她伤心？但她迟早会知道的。”卫玠道，“我看这小丫头也不像是个弱不禁风的人，当初忠勇侯府蒙冤，云洛走了，她多难啊，不也这么撑过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小丫头可能已经疑上她嫂子了，年前从金陵回来后，她就没怎么回侯府住过。你当她真的是躲亲事？她心里只有你，才不在乎有谁跟她提了亲。我看她八成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嫂子，又担心是自己冤枉了至亲，所以成日往西山营躲。有家归不得，也是可怜。”
程昶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她不常回侯府住？”
“对啊，你不知道？”卫玠道，正欲跟程昶细说，外头武卫来报：“殿下，大人，明威将军过来了。”
“你看，说起她，她就来了。”卫玠道，“让她进来。”
武卫一拱手：“禀大人，明威将军称是来寻殿下的，听闻殿下与大人正议事，就说不打扰，她等着就好，眼下将军正等在外衙的回廊下。”
程昶看了眼天色，才刚到未时，早前云浠分明说要等申末才得闲的。
她难得主动找他，可能是有要事。
程昶道：“我去见她，改日再过来。”
午后的风淡淡的，云浠一袭朱衣佩剑，在廊下来回徘徊，程昶见了她，老远就唤了声：“阿汀。”走得近了，问，“找我有事？”
云浠点了一下头，她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才道：“有桩事，想问一问三公子。”
“你问。”程昶温声道。
云浠有些踌躇，看向候在周围的武卫。
程昶会意，朝后看了一眼，武卫随即退得远远的去了。
“我想问，”云浠抿着唇，低眉抚着指间的月长石戒，“三公子你……方才，是不是跟我求亲了？”
程昶愣了下，顷刻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我……”
之前程昶为她戴戒指时，她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直到跟昭元帝禀完事，离开文德殿，被殿外的寒风一吹，她才蓦然惊觉。
三公子之前说的是，在他的家乡，订亲结亲，是要送戒指的？
那他之前为她戴上戒指，就是要跟她求亲的意思？
云浠一下就乱了。
本来今日下头的吏目说，日前偷布防图的窃贼有了线索，她该要去查的，可她的心一刻也无法定下来，非要过来跟他问明白了才行。
没想到他一口便认了。
云浠一时想起她方才让他把王府里废了的金刚石做成戒指送给她就行。
这不是觍着脸让人上门娶她么？
程昶在廊椅上坐下，看着她的颊边渐渐染上飞霞，“怎么，忠勇侯府的大小姐这是才回过味来？”
他又道，“我求亲是求得草率了点，但我就是想先与你订下来。至于提亲的规矩，还是按你们这里的来，三书六聘，我一样都不会少了你，就是要先等等，没法操之过急。”
云浠知道为什么不能操之过急。
昭元帝一直不愿让三公子娶她，他眼下才回到金陵，这样大的事，总要先计划周详了。
“所以云大小姐回过味来后，究竟愿不愿意答应我的求亲呢？”程昶问。
这日春光很淡，廊下本有些暗，他坐着的地方，却刚好浸在一片日晖里。
一张脸如星似月，一点瑕疵也无，春光落在如水的眸子里，泛起点点辉煌。
他微扬着嘴角，温柔又潇洒。
云浠道：“我愿意。”
然后又说，“那我这就去准备嫁妆。”
“准备什么嫁妆？”程昶又笑了，“你把你自己准备好给我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有歧义。
程昶稍顿了顿，淡淡扫了云浠一眼。
她什么也没听出来，仍在一本正经地道：“嫁妆还是要有的，三公子从不曾亏待我，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三公子。”
程昶看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卫玠说，“小丫头回金陵后，就没怎么回府住过”，“有家归不得，也是可怜”，不由问：“一会儿还有事吗？”
“方才我已让人帮我去衙门里请了辞，不过要是晚上刑部那里查到了窃贼的消息，我还是要带人去缉匪的。”
“也就是说，怎么着都有一两个时辰空闲？”程昶道，随即站起身，往回廊外走去，“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一一九章
程昶的庄子在金陵东北方向，傍山而建，驱车过去要些时候。
云浠临行前，跟身边的亲卫打了招呼，嘱他们非要事不得来寻。
庄子有个雅名，叫望山居，程昶也是第一回 来，一路由庄上的掌事引着入内，听他说道：“小王爷是难得才来一回，因此只有正院的几间厢房收拾了出来。除正院外，东西南北还有几个园子，眼下庄上的下人不多，都住在后头的罩房里。”
几个园子各有特色，亭台楼榭，草木掩映，假山奇石，因这庄子是临山建的，南面还有个楼阁修在了山腰。
林掌事引着程昶与云浠过去，“那会儿刚建这园子时，小王爷您最喜欢这山腰上的楼阁，亲自起名为扶风斋。您还留了好大一片空地，说要挖一个湖，建一座水上楼台。”
扶风斋外，飞瀑顺着山势直溅而下，阻绝前路。
云浠还在纳闷，前方已无路可走，所谓的空地在哪里？哪知前方引路的林掌事步子一折，带他们步入瀑后的一条小径——原来是依山修了栈道。
栈道尽头就是空地。
这里景致极好，空山苍翠，蔚然生秀，涛涛飞瀑之声伴着鸟鸣，闹中取静，仿佛世外之地。
林掌事道：“后来王爷得知小王爷您修庄子的事，动了怒，建水上楼台的事就搁置了。今日小王爷既来，您看这楼台是要再建吗？”
程昶听了这话，问正四下张望的云浠：“楼台还建吗？”
云浠愣了下，道：“这是三公子的庄子，此事自然是由三公子做主。”
程昶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云浠一笑，“这里风光好。”
程昶点了下头，对林掌事道：“不建楼台了，弄个演武场吧。”
林掌事称是，“那小的明早就请工匠来勘测，等画好草图，送去王府给小王爷过目。”
程昶“嗯”了声，又由他引着，沿着栈道往山下的小亭走。
云浠追上几步：“三公子要建演武场？”
她道：“我会练兵，三公子要是想多养些武卫，我可以帮三公子。”
她到底是当朝四品将军，眼下宫中什么局势，她心中一清二楚——程昶和陵王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早已水火不容。
程昶看她一眼，“不用，王府自有地方养武卫。”
他说：“演武场是给你建的。”
云浠没听明白，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又追几步：“给我建的？”
两人走到山脚的小亭里，林掌事称是要去取酥点，先一步退下了，程昶答非所问：“你今日还要回西山营吗？”
云浠看了眼天色，摇了摇头：“太晚了，赶不及过去，今晚回侯府。”
程昶提起亭中的茶壶，倒了盏水递给她，然后看了亭外候着的孙海平一眼。
孙海平会意，立刻取出庄子的铜匙放在石桌上，然后拽着张大虎退的远远的去了。
程昶把铜匙推到云浠跟前：“这庄子给你。钥匙你先拿着，地契我今日没带，改日让人过到你名下。”
云浠怔了半晌：“这怎么行？”
她不是刻板的人，既许了他终生，平日里受他些环钗玉饰无妨，可这所望山居非万万两不能建成，她怎么受得起？
云浠道：“这是三公子的庄子，我不能要。”
程昶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在亭边的廊椅上坐下，“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家乡的事？”
“在我们那儿，要娶一个姑娘，如果经济上负担得起，给她买车买房，还是挺常见的。”
云浠愕然，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风俗。
“三公子的家乡究竟在哪里？”
程昶道：“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望着不远处的飞瀑，半晌，斟酌着道：“我和你，其实不是一个时空的人。”
“你们这儿的文明程度，和我们那边一千年前的宋朝差不多，但我们的历史上，没有绥。地理方面倒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能是在文明的进程中，某个历史节点走了岔路，才发展出这么一个朝代吧。”
云浠似懂非懂地听了半晌，问：“三公子的意思是，你是一千年以后的人？”
“对，你要这么理解也行。”程昶道，“两年前，我第一回 来这里，就是在秦淮落水后醒来。”
“所以，真正的那个三公子早在落水后就已经没了。”
“我和他姓名一样，样貌也一样，但我不是他。”
云浠怔怔地看着程昶。
斜阳余晖将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神色淡淡的，很平静。
从前那个三公子她知道，胡作非为，飞扬跋扈，绝不是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云浠觉得自己听了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该是震诧的，该是难以接受的，可她没有，或许因为见识过太多他的与众不同，早已肖想过无数次他的来处，她竟意外坦然地接受他的所有，半晌，还试图着要解释：“我与从前的三公子，其实并不相熟，我自始至终，只对三公子一人……”
她抿了抿唇，后面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我知道。”程昶一笑，“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又说：“所以在我们那儿，要是遇上喜欢的姑娘，一般先追一追。等追到手了，就谈个恋爱。如果合适，就在一起谈婚论嫁。如果不合适，就分开，然后换一个试试。”
云浠问：“什么是谈恋爱？”
程昶看着她，暮色已至，霞光笼着她的朱衣，将她称得异常明丽，明明是有些艳的，可一双眸子却格外干净。
这么好的姑娘。
程昶心间一动，说：“过来。”
随即牵过她的手，让她坐来自己身边。
他一手搭在廊椅上，似要将她环住，然后看入她的眼，慢慢俯身。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蜷在他手心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屈起指间，却勉力张开。
他在心头笑了笑，待离得很近了，能够感受到彼此喷洒的鼻息，忽又稍离寸许，看着她的眼，一本正经地解释：“像我们这样，就是谈恋爱。”
云浠撞上他的目光，愣了愣，有些无措地别开脸。
过了会儿，问：“三公子在家乡的时候，是不是谈过恋爱？”
“对，谈过。”
“有……在一起谈婚论嫁的吗？”
程昶默了默：“没有。”
他垂眸道：“我没法跟人在一起。”
“为什么？”
“我有先心。”程昶道，“就是先天性心脏病，一出生，心上就有问题。”
“心率不齐，心血管阻塞，很小就装了起搏器，十七岁做过搭桥，前阵子还换过一次三腔起搏器。”
云浠听程昶说着，虽然不全明白，却也知道是心上的病症。
可是，如果一出生心上就带了病，又怎么可能平安地活下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能活着长大？”程昶道。
“在我们那里，医学发达，虽说不能活死人，但这种病症，还是能救的。心血管阻塞，就从别的血脉连一条路进来，让血液流通。心率不齐，就放一个机器进去，它会让心脏规律跳动。”
他牵过云浠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就在这里，把这里剖开，再把心脏最外头一层皮剖开，在皮下植入机器。”
掌心下的胸膛坚实温热，云浠无法想象倘把这里剖开，再把心也剖开，是何等痛楚。
她看着程昶，忧心地问：“疼吗？”
“术中不会，有麻药，但是等术后，还是很疼的。”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我习惯了，我父母也是这样的病，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去世了。”
他们未雨绸缪，给他留下了很多钱和一些产业，把他交给老院长收养。
可惜十三四岁的时候，老院长也意外离世了。
那时程昶的委托律师问他，是否要找别的收养家庭。
但他有些沮丧，觉得命里克亲克友，跟人在一起，说不定会害了别人。
“当时有个很可笑的想法，觉得如果要依靠机器，心脏才能健康跳动，那么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所以也因为这个，或许想要证明自己吧，从小到大一直很努力，不敢懈怠一分一毫。后来毕了业，参加工作，本来想着在财团做几年，学到经验了，就出来自己创业，赚到钱也没想过要怎么用。本来就是孑然一人，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有朝一日，自己身体真的不行了，就捐给社会，捐给需要的人，没想到还没把一切安排好，就来了这里。”
云浠问：“那三公子此前落崖，还有在皇城司被人追杀，究竟是去了哪里？回了家乡吗？”
然而程昶听了这一问，眉心微微一蹙，片刻，不着痕迹地展开，却是不答。
云浠见他似乎有些难开口，便也不再问了。
程昶看她一眼，笑了笑：“刚才说到哪儿了？”
“三公子说，从没与任何人谈婚论嫁。”
“对，没有。”程昶道，他看着云浠，眼中泛起一丝微澜，“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想娶的人。”
“所以我把这庄子给你，也并不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希望，能竭尽所能，让我喜欢的人不再受一点苦。”
云浠也望着程昶，竟在他眼中辨出一抹难得深情，她垂下眸，浅笑了一下，应道：“这里离西山营近，我以后如果赶不及回侯府，就到这里来。”
她忙又说，“但地契不必过给我。”
“好，地契的事，等你改日嫁给我再说。”程昶道，他看了眼天色，暝色已至，很晚了，随即站起身，“走吧。”
云浠点点头，跟着他起身，刚要往亭外走，不防又被他拉回。
“阿汀。”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丝笑意，“要不然先把刚才没谈完的恋爱续上？”
云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已俯身靠近。
猎猎山风来袭，吹得她朱衣翻飞，她穿得单薄，似乎有些冷，连长睫都在轻轻发颤。
他于是伸手环住她，将她困入怀中。
程昶本来只想浅尝辄止，然而轻轻一碰，却是难得的柔软甘美。
而她竟没有退开，见他似乎迟疑，回想他方才的样子，有样学样地在他唇边微一舔舐。
程昶顿了顿，觉得她真是不知深浅。
唇上微微的麻痒一路顺着齿关，传到舌尖，传到心底，像是要在他身体深处点起一簇微小的火苗。
他喉间微一动，重新俯脸。

第一二零章
齿间的清甜像点点化开的春雪。
甘美得让人心旷神怡。
他将她揽得更紧，想要带着她寸寸深入。
于是她仿佛误入一道人间仙境，分花拂柳，一步一探寻。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又目眩神迷，仿佛无所依傍，只好勾手环住他的后颈，不知觉间，竟发出一声低吟。
两人本就难解难分，这声低吟伴着风，灌入程昶的心肺，一下子将潜藏在他身体深处的那簇小火苗变作蓬勃烈火。
他揽在她腰身的手渐渐收紧，任凭烈火顺着经络迅速蔓延至他的百骸。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心底仿佛有什么念头要压不住了一般。
他将她往怀里压，任凭那念头与烈火纠缠在一起，越攀越高。
遥遥的飞瀑之水仿佛溅落在身遭，杂杂杳杳落了满地，程昶脑中一片混乱，隐约觉得这念头不好，不得当。
他盼望着飞瀑能引来狂澜，帮他浇熄心头的火。
可惜浪潮如约而至，吞没的却是他最后一丝理智。
沉入混沌中时，程昶想，延着栈道往回走，不过百余步，就能到扶风斋了。
他可以带她去那里。
这样，他就有地方可以肆意而为，可以无度索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了。
他稍微松开她，俯着脸，极静极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中目光森然，眸底黑沉沉一片，幽深至极。
云浠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隐隐觉得不对，唤了声：“三公子……”
他看到她的唇张了张，可他耳边除了飞瀑澎湃的潮浪声，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唇水光潋滟，激得他心头火更胜，他蓦地握牢她的手，牵着她疾步就往扶风居走去。
暮霭沉沉，天地一片苍茫，程昶有些视物不清，觉得才走了几步，飞瀑的水已然溅洒在身遭。
遥遥见得孙海平几人朝他这里过来，唤道：“小王爷，小王爷——”
程昶只觉他们吵，冷声斥道：“让开！”
孙海平被他这副样子骇住，半晌，胆战心惊地禀报：“小王爷，宿台过来了。”
宿台是程昶身边最得力的武卫，办的都是顶顶要紧的要务。
他既这时候来了，一定是有不得耽误的事。
程昶略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去见宿台的。
可是心中欲|念犹如荒草野蔓肆意丛生，他几乎无法抑制。
反复纠结之时，云浠又唤一声：“三公子。”
程昶回头一看，她单薄的朱衣已经微湿，连鬓发上也沾着水。
她忧心地望着他，问：“三公子，你怎么了？”
程昶怔了怔，直觉她这样会受寒，想要给她撑伞，可手边却没有伞，想要带她离开栈道，可四下望去，飞瀑尚远，他们竟也并不在栈道上。
他就站在亭外不远。
而那些他以为从飞瀑溅洒开的水，不过是日暮时分落下的雨水。
孙海平抬头觑了一眼，见他家小王爷似乎已平静些了，连忙将带来的伞撑开，上前来给程昶遮雨。
程昶把伞推开，“给她。”
孙海平只好又把伞遮在云浠头上。
夜雨微寒，一寸一寸唤回程昶的神志。
他愣怔地立在原地，他方才这是……怎么了？
他一直是个自控力极好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险些伤害了她。
程昶看向周遭，庄上的掌事、仆从，早已跪了一地，宿台也在人群后方跪着。
“你们……都起来吧。”程昶道，担心云浠受寒，又吩咐，“去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再备碗参汤。”
“是。”一名丫鬟应了，上前与云浠福了福身，“小姐请跟奴婢来。”
程昶看着云浠走远，步回亭中，提起石桌上的凉茶斟了一盏，正欲饮，林掌事连忙上前来到：“小王爷，这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
“不必。”程昶道，问跟过来的宿台，“什么事？”
“禀殿下，今日下午，中书省那边忽然出了一道咨文，着令陵王殿下明日一早去大理寺的狱中审问柴大人。”
程昶“嗒”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话锋冷寒如刃，方一出口，程昶自己便先愣了愣。
宿台立时地跪在地上：“请殿下治罪。”
程昶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明白自己近日为什么频频失控。
半晌，他回道：“算了，没事。”
端起手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入腑，他放缓语气，问道：“陵王不是三司的人，他要去见柴屏，即使中书那边出了咨文，也要经三司同意，三司这里，有谁被陵王买通了么？”
“买通倒是没有，柴大人本来就是御史台的人，他在三司根基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有不少他的亲信，眼下他虽落狱，但他上头毕竟有个陵王，所以三司这里，不少人都是骑墙派的。今日中书那边送来的咨文，上头只说要派一个人去审柴大人，没言明是谁，大理寺卿装什么都不知道，闭着眼就签了。”
“签了过后，又连忙让人来知会我？左右离陵王去审柴屏还有一夜，他且留着这一夜让我与陵王斗去，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打的倒是好算盘。”
“是。”宿台道，“但也不能说大理寺卿就做错了。柴大人毕竟是当朝四品大员，谋害亲王世子的案子又是大案，中书省那边必然该过问的，陵王眼下又是中书的人，是以只要中书问，他就有理由去牢中见柴大人。三司这边推个一回两回的尚可，总不能一直拦着，那毕竟是个大权在握的皇储，日子久了，非但不好看，外头也会对殿下您有微词。”
这一年以来，郓王失势，昭元帝圣躬违和，独留陵王在朝野横行，那些从前暗中臣服他的，譬如工部裴铭，枢密院罗复尤，全都浮了上来。
朝中有人见风使舵，不说站定陵王，凡有大事起码是向着他的。
眼下程昶手上虽也有权，但他毕竟是旁支，在没握牢陵王切实的把柄前，不宜与他撕破脸。
宿台见程昶面色微寒，又说：“柴大人对陵王忠心不二，想来不在牢中住上一阵子，是不会透露半点口风的。大理寺卿今日放了陵王来也好，日后中书那边再想干涉，三司就可以一句‘来过无益’为由推拒了。”
程昶道：“所以，三司敢放陵王去见柴屏，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并不会杀柴屏？”
“难道殿下想杀柴大人？”宿台听出程昶言语中的冷意，一愣，“可是，柴大人跟随陵王已久，手上必然知道陵王诸多秘密，殿下若想扳倒陵王，从柴大人口中问出陵王把柄，这是最快的法子。”
“他会说吗？他根本就不会说。”程昶道。
他又问，“我让你去查柴屏为什么会效忠陵王，你查到了吗？”
“已查到了。”宿台道，“这个其实称不上是什么秘密。就是柴大人初入仕那会儿，家中的长兄犯了案，牵连他和他父亲，还有家中几个兄弟一并下了狱，被关了几年。那几年里，他们一家子为了出狱，互相指认，闹得惶惶不可终日，但柴家除了柴大人有功名，其余全是白衣，所以都受了刑，慢慢的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得病死了，当时柴大人和他们关在一处，又气又恨，还十分伤心，险些疯了，后来是陵王救了他，帮他平反，让他重新考功名，还帮他把一家子都好生下了葬。所以柴大人心甘情愿地跟着陵王，倒不是陵王握着他什么把柄，全因为有这份恩情在。”
程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沉吟一番，吩咐道：“对了，忠勇侯府的秦久快回金陵了，你派个功夫好的人跟着她。”
“秦护卫？”
程昶“嗯”了声，“扬州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是她偷的，之前兵部库房失窃，很可能跟她有关，这案子不简单。”
“这……”宿台愣道，“秦护卫可是云将军的亲信，殿下派人盯着秦护卫，可要与云将军相商？”
“不必。”程昶微一沉默，想起当初柴屏曾命巡查司的人缉捕秦久，柴屏都是为陵王办事，照这么看，眼下秦久逃脱一劫，陵王未必不会也派人盯着她。
“你只管让人跟着秦久就好，不要伤了她，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人也暗中跟着她。”
“是。”
宿台领完命，随即退下了。
外间的雨还在落，程昶默坐了须臾，抬起手，重新揉了揉眉心。
他很累，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疲乏，虽然之前难以遏制的心火已平息，仍旧免不了烦扰。
他闭上眼，养了一会儿神，半晌，听得脚步声靠近。
庄子上的丫鬟朝他一拜：“殿下，小姐过来了。”

第一二一章
程昶怔了下。
他方才险些伤害了云浠，以为她被自己吓到，早已回了。
没想到她还在庄子里。
他睁开眼，只见她撑伞立在雨中，忧心地望着他。
她新换的一袭月白襦裙一如摇曳生姿的夜昙，很好看，以至于他竟有些不敢靠近。
程昶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回？”
云浠收了伞，走过来：“我担心三公子。”
程昶看着她，温声道：“我没什么，你不要担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府。”
云浠在他的神色中辨出浓重的疲意，忙道：“不必了，三公子歇着就好，我去跟林掌事借匹马。”
程昶看她一眼，笑了，“我今日求的亲都白求了吗？要让你自己借马回府？”
他捡起她搁在角落的伞，撑开来，“走吧。”
云浠跟在程昶身边，往庄子外走。
离得近了，她能感觉到他一身霜意。
他近日一直这样，从扬州回到金陵后，心中那些反复纠缠的恨意，就像压不住了似的，时时在他眼底浮现。
她想起他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这样难怪了。
原本不是这俗世中人，原本无仇无怨与人无争，却再三被人屠害，便是九天佛陀，也难防心中业火丛生吧。
可惜他初来时一身寂寥，原以为眼下有她陪着他了，他能有有所归依，却要因着这恨，又落得满心萧索。
到了马车边，程昶回过身来牵云浠的手。
比之先前的灼烫，他的手已凉了下来，指间甚至有些清寒，但依旧很有力。
他把她拉上马车，随即倚在车壁上闭目而坐。
一身沉沉的倦意在此刻尽显，与他周身尚未消退的寒意融在一起，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乖戾。
车身很宽阔，角落香炉里焚着龙脑香。
他一贯很清醒冷静，这样的醒神之物，他以往是从来不用的。
程昶似在思虑着什么，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及至到了侯府，马车渐停，他才张开眼，笑着道：“今日拦了你的玉簪，改日我命人新做一支好的给你。”
云浠反应了半晌，才想起来他指的是太傅府小公子要送她的那支，忙道：“我上回去岭南前，三公子已送过我玉簪了，不必再送。”
程昶又笑了笑：“簪子罢了，不嫌多。”
他目送云浠入了侯府，回到马车上，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了。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程昶唤道：“宿台。”
坐在车前的宿台应了一声，掀帘入了室中：“殿下有吩咐？”
“你之前说，当年柴屏落狱时，他家中的几个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身边，他险些疯了？”
“是。”宿台道，“不止柴大人的兄弟，还有柴大人的老父。”
“当时柴大人科举中了状元，颇受朝廷看重，柴大人乡里的长兄便利用他的名声行骗敛财，闹出了好几条人命。这事本与柴大人没有干系，可惜他木秀于林，遭同僚嫉妒，事情一闹开，朝中就有人煽风点火，说柴大人的长兄是受他指使，到后来民怨四起，朝廷只好把柴家一家男丁一并关入大理寺的大牢。”
“那会儿大理寺的牢中刚好有疫情，柴家的男丁一个接一个染了病，他们原本是一家人，无奈自私得很，相互指责，最后都有些疯魔，全怨怪在柴大人一人身上，说若不是他考取功名，一家人也不会这样。柴大人的二哥受不住病痛和酷刑，有一次还在囚服里藏了草绳，想把柴大人勒死立功，若不是被赶来的狱卒发现，柴大人想必已命丧黄泉。”
“其实柴大人的清白，大理寺的人都知道，这案子之所以不好办，全因为有了民冤。因此到了最后，这案子竟成了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愿管，大有任凭柴家人死在牢里的意思。也是柴大人运气好，那时恰逢陵王初学政事，大理寺那帮人见陵王不受宠，便将这案子扔给他。没想到陵王非但接了，且好办得漂亮，为柴大人平了反不说，还平息了民怨。”
“不过今上也是怪，见陵王有本事，非但没高兴，还把他调离了大理寺，此后半年不曾召见过他。”
“柴大人初出牢狱那会儿，还有些疯癫，毕竟一家父兄刚惨死在身边，最小的小弟才十五岁，他心志受创，倒也合乎寻常。直到后来，他重新入了仕，才渐渐恢复如常。不过……”
“不过什么？”
宿台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依属下眼下查得的线索来看，柴大人似乎并没有从重创里走出来。”
程昶淡淡道：“本王也这么想。”
“殿下明鉴，柴大人初入仕时，确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后来他历经一劫，重新入仕，手上很快便沾了血。这些年他跟着陵王，帮陵王做下不少脏事，手上人命不计其数，颇有些以杀止伤的意思。就说当年方府被发落，在方府暴毙的两个衙差，就是柴大人帮方氏善的后。他受命于陵王，灭了不少人的口。”
程昶问：“这事做得这么不干净，后来怎么没闹开？”
“时局所致吧。那时候朝中大事一桩接着一桩，皇后身陨，太子病重，塞北战乱，忠勇侯出征，所以此事就被遮掩过去了。”
程昶“嗯”了一声。
半晌，他撩开车帘，朝外望去，悠悠问：“柴屏的那几个兄弟，大概是个什么形貌，还查得到吗？”
“查得到。”宿台道，“他们既是大理寺的囚犯，大理寺那边应该还存着他们每个人的画像。”
夜很深了，雨水刚歇，当空挂着一盏毛月亮。
程昶望着月，淡淡道：“你去知会大理寺的人一声，让他们不必对柴屏用刑了，然后找刑部的人出面，帮本王办一桩事。”
“是，殿下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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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一辆马车在大理寺府衙门口行止。
守在门外的吏目迎上来，对着车上下来的人躬身拜道：“三殿下。”
陵王问：“计伦呢？”
计伦是大理寺卿的名讳。
吏目道：“回三殿下，计大人有要事，天不亮就去文德殿外等候面圣了。”
要事？
怕是因为三司被程昶捏得死死的，这位大理寺卿摄于三公子的威严，不知当怎么迎接不速之客，所以才以要事为借口，躲去文德殿的吧。
陵王心知肚明，面上倒也没说什么，由吏目引着，下到了大理寺的牢狱里。
柴屏的囚室在甬道最里间，外头有两名狱卒把守，他们见陵王到了，对他一拜，便退下了。
囚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柴屏知道陵王要来，天不亮时就等着。
他身上穿着旧囚袄，上来拜道：“殿下。”
陵王伸手将他一扶：“不必多礼。”又见他袄衫上满是裂口血污，不由问，“他们又对你用刑了？”
“殿下不必担心，不过是几顿鞭刑，昨日夜里刑便停了。”柴屏道，又说，“属下如何不重要，反是殿下，这一年来，殿下虽掌权，到底尚未坐主东宫，而陛下那里，始终都是意属五殿下的为储君的。眼下三公子归来，陛下为防着您殿下独大，多少会用他平衡朝中局势，为日后五殿下继位做铺垫。自然属下相信这些麻烦殿下您都应付得来，只塞北布防图遗失一案，这个事关殿下您的声誉，稍不注意，怕是会将殿下您连根拔起，殿下您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关在囚牢里多日，是难得才见到陵王，是以一开口，便有些话赶话。
陵王听他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图谋，明白他的苦心，说道：“我知道，我早已派人去跟着秦久了。”
柴屏听他已有安排，略松了一口气，又说，“秦久不过一名护卫，她会偷李主事的血书，想来是受人指使。这个人如果不是忠勇侯府的孤女，那就是当初从塞北回来的人。属下这些日子在囚牢里，仔细盘算过这事，倒是发现一点疑处。”
“什么疑处？”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属下派人追查五殿下下落时，曾遇到过两个人，也在找五殿下？”
去年程昶“毙命”于皇城司大火后，柴屏从周才英口中得知，当年与五皇子程旭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小太监。
后来他辗转打听，终于在当年明隐寺一名僧人手中得到小太监儿时的画像，以此为线索追查，发现这小太监极有可能在五年前与程旭一起回到了金陵。
去年他派人在金陵城及周边找寻小太监与程旭的下落，发现竟有两个神秘人在同步追查。
“属下本以为那两人是卫玠的人，可眼下一想，觉得不对，若是皇城司的人，追查五殿下的下落，何必遮遮掩掩？可是除开卫玠的人，还有谁会急着找五殿下？只能是当年塞北草原上，知道真相的那群人了，可能是当年有遗漏，这群人没死干净吧。”
“眼下秦久既受人指使偷了血书，属下在想，指使秦久的人，会不会正是那两个也在找五殿下的人？他们既然是从塞北来的，说不定就混迹在两年前，从塞北回来的忠勇侯旧部当中。之前兵部库房的塞北布防图失窃，也是他们做的。”
“这一点本王已想过了。”陵王道，“但此人能在皇宫行窃，必是对宫禁极其熟悉才是，但那些塞北的人中，便是云洛，甚至云舒广，都做不到这一点。”
“是……”
柴屏听陵王这么说，不由沉吟起来。
陵王见他还在为自己图谋，说道：“罢了，此事你不必多虑，暂且在牢中等上些时日，待朝局稍定，本王自会为你脱罪。”
“殿下不必急。”柴屏道，“三公子若想从属下口中问出殿下您的把柄，不会真的下杀手，而今殿下在朝中拥趸凡多，已不缺属下一个，属下只管等着殿下登极问鼎的一日即可。”
陵王听他这么说，叹一声：“拥趸虽多，毕竟你我才是一起一路走来的。”
柴屏道：“正因为一路走来，属下才不希望殿下这最后几步走得不稳。”
他道：“三公子的本事太大，绝非等闲之辈，他不是只有找到五殿下这一条路可走的，后宫里还有个六殿下呢。”
柴屏这话语义含糊，但陵王听得明白。
六皇子虽年仅六岁，却是皇脉正统。程昶若以旁支的身份与陵王争储自然不妥，但他可以扶六皇子上位，等六皇子做了皇帝，再以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随后党同伐异，肃清朝野，取而代之。
陵王没接腔，看柴屏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抚上右臂，不由问：“你臂上的燎伤还没好？”
“是。”柴屏道。
说起来也奇，一年了，他右臂的伤口长合，溃烂，流血，再重新长合，如此反复，仿佛那日从皇城司柴房里喷出来的火，是来自阴司的业火，要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生似的。
柴屏提起右臂上的伤，目色里闪过一丝骇然，但他很快就把这股骇意压住，对陵王拱手道：“牢狱阴潮之地，殿下不便多留，殿下正务在身，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陵王便也一点头：“好，那本王改日再来。”
离开大理寺的牢狱，辰时已过。
这日没有廷议，各部衙的官员都在自己的署内办差，陵王由先才的吏目引着，一路往大理寺衙司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远处的偏门处，有一人在呵斥：“老实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都跟上！”
陵王遥遥看一眼，只见那头有五六个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囚犯。
他们带着颈枷，以铁链前后锁了，正由一名狱卒引着往大理寺的囚牢里走，其中最小的一个，大约才十余岁。
陵王问：“这几个是什么人？”
一旁的吏目道：“回殿下的话，这几人是刑部今早送来大理寺的死囚，称是他们身上的案子有异，要请大理寺复核。”

第一二二章
复核案子，把案宗送来大理寺不就行了？为何要把囚犯一起送来？
陵王正欲问，那头巡查司的曹校尉就找过来了。
他似有要事，还在远处，就对着陵王遥遥一拜。
陵王微一颔首，与他一起步至无人处，慢声问：“何事？”
“禀殿下，今日一早，三公子亲自下了一道咨文，把裴大人传去问话了。”
“裴铭？”
工部尚书裴铭，正是大将军裴阑之父。
“是。”
“什么理由传的？”
“说是怀疑裴大人曾暗中派人追杀他。”
曹源这么一提，陵王就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前年的事。
当时适逢裴府老太君的寿辰，程昶与琮亲王前去祝寿，在裴府的水榭遇刺。
“派人追杀三公子的虽是郓王，毕竟是殿下您借刀杀人，三公子眼下回过味来，知道裴大人是您的人，传审他，恐怕是为了敲山震虎。”
陵王淡淡道：“事情已过去了这么久，案子也早已结了，明婴再怎么追查，至多为老四添一条罪状罢了，裴铭他在怕什么。”
“殿下您也知道三公子这个人，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今日他下咨文前，原本是在文德殿与几部尚书一起面圣的，结果禀事禀到一半，他忽然问裴大人，当初他在裴府水榭遇刺，裴大人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
“这些话可是当着陛下的面问的，这么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的，裴大人怎么受得住？当下跪地直呼清白。三公子却说，‘哦，你既这么清白，那本王查查总无妨吧’，回头一道咨文就拟上了。”
陵王蹙眉：“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属下不知，裴大人也被三公子这一通阵仗闹糊涂了。大人在御史台回完话，立刻就去了王府别院等殿下您。殿下眼下可是要去别院？”
陵王见完柴屏，也无甚要务在身，脚步往宫门一折，点头道：“去别院。”
到了宫门口，他没有立时上马车，而是与曹源一起走了一段，待四下无人了，才问：“日前本王让你派人跟着秦久，此事你办了吗？”
“回殿下，属下已派人去了。”曹源道，“不过秦久近日受伤，没甚动静，属下等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轻举妄动。”
陵王颔首：“那等她回金陵再说吧。”
他吩咐了些其他琐事，见天色不早，随即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熙来攘往的街道，绝尘而去，片刻后，一个身着褐衣，头罩斗笠的人从一条背巷后绕出。
他望着马车的方向，在街头顿了顿，然后走向左旁第一间药铺，从怀里取出一张药方：“掌柜的，抓药。”
药铺的掌柜接过药方子一看，见上头都写着些三七、花蕊石之类止血化瘀的药材，不由抬目看了来客一眼。
这人斗笠罩得很低，上半身都裹在宽大的罩衫里，看不清模样。
但见他取药，拿药方，都用左手，想来是右臂有伤。
掌柜随即从柜阁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说道：“这位客官，您要是手上有伤症，可以用小店新制的红花膏，专治外伤，保管几日就好。”
褐衣人扫了小瓶一眼，说了句：“多谢。”随即搁下一粒碎银，拿过药材包与小瓶，很快离开。
他一路往西而行，脚步看似稳健，实则走得极快，到了一间废弃的宅子前，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才推门而入。
宅子正屋的竹榻上仰躺着一人，他身着玄衣，眼上罩着白绫，听是外间有动静，撑着起身：“云洛，你回来了？”
云洛“嗯”了声，将药瓶递给玄衣人：“你自己上药。”然后在桌上摊开一张宽大的粗布，收起行囊，“我们得赶紧走。”
玄衣人一愣：“为何？不等阿久了？”
“等不了了。”云洛道，“陵王派人盯上了她，可能是她偷血书曝露了端倪。”
他目力极好，又会读唇语，先前陵王与曹源说话，他站在远处看着，把这关键的几句分辨了出来。
玄衣人知道云洛有这通天般的本事，若非如此，当年招远叛变，他也不能提前觉出蹊跷，自乱象中保的一命。
“那阿久可会有危险？”
“不会。陵王打的是顺藤摸瓜的主意，想派人跟着她，找到你我，轻易不会动她，再说她还有阿汀那丫头护着呢。”
玄衣人一点头：“陵王既派人跟着阿久，大约猜出是你我盗的塞北布防图了。”
“猜出你我的身份倒不至于，但以后我们行事，恐怕就更加困难了。”云洛道。
他看玄衣人一眼，只见他正把衣衫解开，为胸膛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涂抹伤药。
伤是新伤，是当时去兵部库房盗布防图所受的，眼下十余日过去，还有些许红肿尚未消退。
“我给阿久用暗语留书一封，等她回到金陵，自会想法子摆脱暗卫来见你我。”
云洛说完，捡起一枚石子，在正屋的角落的柱子下刻下两行字，与玄衣人一起出了废宅，很快消失在了暗巷中。
—*—*—*—
不日便到三月，和风惠畅，春和景明。
这日午过，方芙兰乘马车到了和春堂，由薛大夫引着，去了连通的院落，对着亭中人遥遥一拜：“殿下。”
陵王正在亭中习字，见是她，淡淡一笑：“来了。”
方芙兰步至亭中，看他正抄着《法华经》。
纸上一句力透纸背，写着“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作色而骂佛，获无量重罪”。
方芙兰微一顿，问：“殿下怎么抄这篇？”
陵王温声道：“初遇你时，你落在地上的经文就是这篇，今日闲来无事，便翻来抄上一抄。”
他说着，停了笔，说道：“我听薛大夫说，你近日的身子尚好。”
方芙兰微一点头，似是想起什么，柔声道：“阿汀近日回府住了几日，待我也不似以往那般疏离。”
陵王道：“这就好。”
他看着她，又道：“芙兰，我有桩事想要托你帮忙。”
他拾起石桌上的香囊，递给方芙兰：“这个，帮我转赠给秦久，就说是阿汀给她的。”
方芙兰愣了愣，接过香囊来一闻：“是藿香？”
陵王颔首，半晌，说道：“我也不瞒你，这里头除了藿香，还有一味罕见的药，这药作用平日里不显，但碰到檀香，顷刻便会至人乏力。我之所以用藿香，是因为藿香味重、醒神，可以遮盖别的药味。”
方芙兰问：“你……为何要给阿久这个？”
陵王负手步去亭边：“秦久偷兵部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背后必有人指使，我已暗中派人跟着她多时，但她似乎有所警觉，直到眼下，都未曝露那人行踪，我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他说着，见方芙兰犹豫，又道：“你放心，我只不过想利用这香囊，揪出秦久背后的人，绝不会伤害她。”
方芙兰问：“找到是谁盗了布防图，对殿下很重要吗？”
“很重要。”陵王点头，“此举关乎成败，经不起一点闪失。”
方芙兰沉吟片刻，道：“好，不过阿久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细，若说这香囊是阿汀给她的，她未必会用，待我想个法子。”
陵王道：“好，多谢你了。”

第一二三章
一旁的仆从上来把墨宝收了，奉上鲜茶与桃花糕。
方芙兰在石桌旁坐下，见陵王眉宇中透露着疲乏，问道：“我听说，近日三公子又找你麻烦了？”
陵王“嗯”一声，“他一回来就没个消停，里外找事。前阵子传审裴铭，这一二日，又找枢密院的罗复尤问话，可能是觉察到我利用罗姝把他骗去明隐寺，心中有所不平吧。”
方芙兰道：“姝儿妹妹年前本已说好了一门亲，近日不知怎么，又不成了。”
“她自己不想嫁。”陵王道，“罗复尤这个人，把仕途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女儿在他眼里，左不过一枚棋子罢了，罗姝这门亲事对他前途无益，她不想嫁，罗复尤便由她了。”
方芙兰听了这话，心中一时戚戚。
陵王见她神情黯然，上前抚上她的肩，温声道：“芙兰，我帮你在城北置了一间宅子。”
方芙兰愣了下，摇头道：“殿下不必。”
“也不全为了你，”陵王笑了笑，“是为了方家的人。”
“还记得七年前，我对你的承诺吗？”
——“终有一天，我会帮你把失散的亲人都找回来。”
方芙兰一听这话，抬目望向陵王：“殿下已派人去寻他们了？”
陵王在她对面坐下：“去年就已派人去了，本来打算等他们到金陵了，再给你个惊喜。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更好，这样你能更开心些。”
当年方府被抄家，府中人纷纷被流放，这些年病的病，死的死，活着的已十分零星。
陵王道：“可惜我尽力去寻，也仅找到了七八人，其中除了你两个姨娘，还有你父亲当年最信赖的管事。眼下他们都在来京的路上，大约月余时日就会到。”
方芙兰闻言，正欲问她两个庶弟的近况，这时，外头薛大夫忽然引着曹校尉过来了。
曹源一见陵王，匆匆一拜：“殿下，不好了，柴大人出事了！”
“柴屏出事了？”陵王诧然。
七八日前他去大理寺，柴屏不还好好的么？
“对，似乎是疯了，早上大理寺那边一闹开，三公子就已过去了。”
“疯了？怎么疯的？”
“听说是送进去了几个死囚，模样有点像柴大人当年死去的父亲和几个兄弟，大理寺把这些死囚和柴大人关在一处，柴大人受不了，就疯了。”
陵王听是死囚，反应过来。
他之前去大理寺见柴屏，亲眼见着刑部送来几名死囚，当时他本觉得不对劲，想细问，无奈被程昶传审裴铭的事打断了。
陵王站起身，往院外走，一边吩咐：“备马车，去大理寺。”
路上他又问曹源：“柴屏遇事惯来冷静，便是有心病，也会想办法克服，不过七八日光景，怎么这么快就疯了？明婴让人暗中给他下药了么？”
“回殿下的话，三公子不曾下药。”曹源道，“但属下听说，三公子几乎不让柴大人睡觉，且每日只给柴大人一勺水喝。”
陵王眉头一拧：“他这么做是何意？”
“禀殿下，”跟在后头的薛大夫道，“人一旦缺眠，精神便容易溃乱，少水到一定地步，也易产生幻觉。若那几个死囚本就是柴大人的症结所在，他在极度恐骇的情形下，兼之极乏极渴，能撑七八日已属不易。”
曹校尉道：“听说这几日柴大人已寻死过数回，但三公子早有防备，命人将他拦着了。柴大人面上不说，心中对三公子其实是有些惧的，还曾四处寻访名医为他治右臂上的燎伤。”
“已寻死过数回？”陵王语中含带怒意，“柴屏好歹堂堂御史中丞，计伦那边怎么早不奏报？”
“计大人原本打算一早将这事奏与殿下与中书的，可他日前来中书，殿下您正忙着见裴、罗二位大人，计大人见您忙碌，是以不敢叨扰，一直到今日事情遮不住了，才匆匆派人来告知。”
陵王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难怪了。
他日前还在纳闷程昶这么吃力不讨好地找裴铭、罗复尤麻烦做什么，原来竟是为了声东击西。
“之前三公子让人对柴大人用鞭刑，陛下那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他都快把柴大人逼死了，手上竟还干净得很。便是说出去，不过是给的水少了些，没怎么让柴大人歇息罢了，谁也没法拿他怎么着，殿下，您可一定要想个法子救救柴大人啊！”
陵王听曹源说着，面色越来越难看，他没吭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急鞭往大理寺赶。
大理寺府衙外看着还好，府衙内已乱作一团，林林立立站着许多官员，但大都是三司的人。
三司的人几乎都听命于程昶，没他的吩咐，谁也不敢干涉柴屏的案子。
陵王没理会这些人的拜见，由大理寺卿计伦引着，径自下了牢狱。
牢狱的甬道十分阴潮，隐隐有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但最后一间囚室却是通明的，四壁点着火把，将斑驳的墙壁照得深影重重。
囚室中除了刑部、大理寺的大小官吏与狱卒，当中还立着一个长身如玉的人。
程昶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笑：“堂兄来了？”
他这日身着月白云纹锦衣，发间的玉簪华光流转，整个人如霜似雪。
柴屏见到陵王，想要扑过来，却被身后的衙差拽住，只好唤道：“殿下、殿下……”
他披头散发，一身脏污，眼底黑晕很重，一说话，涕泪便顺着眼鼻淌下来，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臂，臂上血淋淋的，被一根布条包了吊在脖子上。
这哪里还是那个清醒镇定，慈眉善目的御史中丞？
陵王的瞳孔猛地一收，当即吩咐：“来人，把柴屏带去中书省，立刻请太医过来为他诊治——”
“堂兄莫要忘了。”他刚说完，程昶便淡淡道，“这个人，还欠着本王一条命呢，身上的罪名未清，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你这么囚着他，他只会更加疯癫。”陵王道。
“把他逼疯了，于你有何好处？”
陵王这话一语双关，是在提醒程昶，倘把柴屏逼疯，想从他口中套出他的把柄，怕就难了。
再说一个疯子的话，谁会信？
程昶分明听明白了，却浑不在意。
“是没好处。”他一笑，“不过我不在乎。”
“只要看着他生不如死，我就痛快了。”程昶又道。
陵王听了这话，心中不由一寒。
他冷声道：“柴屏好歹是当朝四品大员，岂是能任你随意折磨的！”
“我折磨他了吗？”程昶道，“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他的唇角带着几分嘲意：“刚巧他还有一丝神志在，堂兄若不信，你问问他。”
陵王看着柴屏，一言不发。
“堂兄既不愿问，那我来问好了。”
程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朝柴屏走近一步，俯身盯着他：“你还想活着吗？”
柴屏惊恐地望着程昶。
那双如星似月的眸子本该是温柔的，冷清的，可此刻眸底缭绕着的尽是黑沉沉的戾气。
他仿佛又看到那日在皇城司灼灼的烈火里，他命人合上柴房的门前，程昶最后恨意滔天的目光。
他怕极了那火，怕极了他。
“不活了，不活了——”柴屏连连摇头，“我把命还给你，全都还给你，求求你杀了我……”
“不行。”程昶直起身，淡淡道，“你主子说了，你是当朝四品大员，想死没这么容易。”
他对陵王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人缚住他吗？”
他微一拂袖，“把他放开。”
缚住柴屏的衙差领命，松了手。
柴屏一下扑倒在地，他惶恐地四下一看，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去摘套在脖颈上的布条。
他似乎痒得很，失了束缚的第一时间，便伸手去挠有燎伤的胳膊。
他的燎伤本就尚未痊愈，被他不知疼痛地拼命挠了几日，里头血肉早已残损，隐约可见一截森森的白骨。
陵王终于忍不住，问程昶：“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难道堂兄还看不出来？”程昶道。
他负手，朝陵王逼近一步：“你不是最擅借刀杀人？”
“当初在裴府水榭，不是你透露假消息给郓王，说我在查他私吞忠勇侯兵粮的案子，逼得他对我出手？”
“你和方芙兰联手杀了姚素素，嫁祸给罗姝，利用罗姝把我骗去白云寺，让郓王的暗卫把我追杀至落崖的不也是你？”
“你知我失忆，利用周才英把我诱去皇城司，然后派柴屏把我逼至皇城司的柴房，锁在一片火海里，现在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不正是你？”
“我是无所谓你借刀。”程昶道，“无论你手上有多少把刀，我都能一把一把给你卸了。”
“这个人，”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柴屏，“你手上最锋利的利刃，我第一个要的就是他的命。”
“我就是想让他死！”
“死”之一字出口，周遭众人心中大骇，纷纷跪在地上。
立在当中的程昶锦衣玉簪，明明一身清贵装束，或许是映照着灼烈的火光，不知觉间竟显得森然而妖异。
柴屏重新扑上来：“三公子、三公子，求求你，我把命还给你，让我离开这里吧……”他往身后角落的数名死囚一指，“我不要与这些人关在一起，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我从来没害过他们，他们却要恨我……”
可程昶任凭他说着，却丝毫不理会。
柴屏心中怕极，心下一横，当下狠狠往舌根咬去。
怎奈程昶竟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伸手箍住他的下颌，迫得他齿关不能合拢，随后将他朝后一搡。
几名衙差立刻上来将柴屏重新缚住。
陵王忍无可忍，当即吩咐：“来人！”
曹源立刻带着护卫上来，应声道：“在！”
“把柴屏带走！”
“是！”
“大理寺。”程昶也道。
“在！”
“谁敢带人走，格杀勿论。”
“是！”立在牢门口的武卫顷刻应声，同时拔刀出鞘。
两边僵持不下，程昶又步去柴屏面前，俯身看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想死吗？”
“那本王趁着你临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我当初，其实早就‘死’在皇城司的火海里了。”
“你命人取铜锁时，我其实看见了，我太恨了，所以那火从柴房里冲出来，吞噬烧尽你所有手下。”
“但你知道你为何没有被火烧死吗？”
“因为我当时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死得最痛苦。”
“我想看着你，以你最恐惧的方式死去。”
“我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指着囚室角落里的几名死囚，轻笑着道：“你看看啊，你的这些父亲兄弟，他们多恨你啊。”
“若不是你考取功名，他们怎么会因你而死？”
“你的老父已花甲之龄，最小的小弟才十五岁，多无辜啊。”
“可惜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不知道悔过。”
“以杀止伤无量重罪，阴司地府都未必肯收你。”
“你手上沾着这么多条人命，你这些年过得不胆寒吗？”
“你哪一日不是活在炼狱里？不是活在水深火热的梦魇里？”
“你每一日入梦，是不是都有人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你。”
“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怎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最该死的就是你！
该死的是你！！
柴屏听程昶说着，越听越颤抖，心中慌骇与惊恐越积越深，一下炸开，他忽然惨叫一声，奋力挣开束缚住他的衙差，仰首就往牢门口武卫的刀刃上撞去。
这一切来得太快，直到半截喉咙被割开，鲜血“噗”一声喷溅出来，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滚烫的血浇洒在陵王身上，也浇洒在程昶身上。
整个牢狱在这个瞬间几乎是寂默的，只能听见火把烈烈的烧灼声。
众人看着柴屏的尸体，目光里写满惊骇与震诧，包括陵王。
只有程昶的眸色镇定平静，他淡淡看了眼地上已无声息的人，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过一会儿，大理寺卿战战兢兢地唤：“二、二位殿下。”
陵王紧盯着程昶，半晌，一拂袖，带着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大理寺的牢狱。
他最后拂袖的动作是个收尸的意思，可是程昶不出声，底下的人哪里敢动。
他们方才都看见了。
这位王世子殿下，不过几句话，就逼死了一名当朝四品大员。
衣裳上虽沾了血，手上竟还干干净净的。
三公子落水后，众臣只知他是比以往有本事了，未料竟还有这样的铁腕手段。
好半晌，大理寺卿又才胆颤心惊地问：“世子殿下，要、要收尸吗？”
程昶的眸色安安静静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无，他又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淡淡道：“收吧。”然后离开了囚室。
程昶一步一步朝外走。
甬道的尽头，有暗沉沉的暮光。
黄昏了。
他朝着那光走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周围的人听了这声笑，全被慑住，前前后后跪了满地。
当初摔落崖下粉身碎骨，烈火焚身骨血寸断，虽然起死回生，可那些痛他却尝到了。
他与人为善与世无争，诸般剧痛加诸己身，他做错了什么？
程昶步至甬道口，暗金的暮光洒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的血照得灼艳。
黄昏了，逢魔之刻。
原本天人一般的容貌在这一颗妖冶至极，颊边浅痣本来不显眼，却因沾了血，凄艳而灼目。
程昶的嘴角扬了扬，片刻，又扬了扬。
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复仇的滋味吗？
实在太痛快了！
他独立在斜阳下，笑得不能自已。
可那笑声却苍凉而悲阔。
他站在那里，一身锦衣染血，是权势滔天的王，也是凡心入魔的妖。
他不是菩萨。
是这尘网深劫里逃不开的凡俗人。

第一二四章
马车早已候在了宫门口，孙海平看程昶一身染血地走过来，胆颤心惊地问：“小王爷，回、回王府吗？”
天际还余最后一缕霞光，程昶格外沉静地望了一眼，“去望山居吧。”
望山居距绥宫一个来时辰行程，程昶到了望山居，一言不发地往山上走。
扶风斋外有个露台，时值中夜，飞瀑之水直冲下来，浇洒在露台边，溅起点点水星子。
望山居的林掌事知道小王爷喜欢此处，趁着这几日早已把扶风斋收拾妥当，露台上摆了石桌与竹榻，里处屋间还挂着纱幔。
程昶在石桌旁坐下，问：“有酒吗？”
“有、有。”林掌事应道，即刻命人搬来数坛上好的陈酿。
程昶道：“你们下去吧。”
他拿起一坛酒，对着坛口饮下一口。
一股灼烈入喉，辛辣里带着一丝甘，还没怎么尝出滋味就下腹了。
程昶只好又饮一口。
他其实是不嗜酒的，前生有先心，不能碰酒，穿来这里后，时时命悬一线，偶尔宫宴上浅酌一二，却也是见好就停。
都说酒能至人醉生梦死。
可他一口接着一口饮下去，腹中烧灼不堪，却越吃越清醒。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他的手上算不算沾了血，算不算脏了。
但他有些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程昶想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再去见任何人。
直到所有怒火和恨欲都平息。
“三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程昶握着酒坛的手顿了顿。
自从他被封了王世子，宫中的人当着他的面，都会称一声“殿下”，只有她还固执地喊“三公子”，仿佛这样就能不一样似的。
云浠站在帐幔边看着程昶。
她是在入夜时分听说大理寺出事了的。
琮亲王府的王世子殿下逼死了御史中丞，宫中一时人人自危。
她赶回宫里，御史台的小吏告诉她：“殿下身边的厮役留话说殿下去了城西望山居，将军若得闲，便去看看吧。”
云浠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昶，无助到形单影只。
双手握紧酒坛，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
她走过去，在他膝边蹲下身，覆住他握着酒坛的手：“三公子怎么饮酒了？”
她的手清凉如雪，他垂眸看着她，半晌，说：“柴屏死了。”
“我知道。”
他又说：“我逼死的。”
他的语气极苍凉。
云浠听得心间微微一疼，仰头望着他：“不是的，与三公子无关。”
程昶的嘴角弯了弯，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云浠道：“我担心三公子。”
她的脸庞清透，脖颈一段雪肤一看就是寒凉的，不像他，喝酒喝出一身难以抑制的烈火。
酒没让他醉，看到她，他却有些醉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伸手抚上她的颊边，慢慢摩挲：“阿汀，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从很早以前，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很喜欢你……”
他的语气诱人，充斥着蛊惑的意味。
可是这么深情的话，被他说出来，却是彷徨无力的。
程昶问：“阿汀，我能不能……和你……”
他语焉不详，可是云浠听明白了。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灼火，温柔水色里浮沉着的欲|念。
程昶轻声又问：“好不好？”
云浠没应声，她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庞，慢慢凑近，很轻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然后迎上他的目光。
程昶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意在夜色里荡开，融进他目色里的波涛，掀起几分藏在深处的乖戾。
他勾手揽过她的后颈，俯下脸。
心中欲海如浪如潮，澎湃而汹涌。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他初来这里时，以为是自己融不进这个世界，所以才异常寡淡冷漠。
其实不是。
他仿佛是个神魂残损的人，在时空的游荡里丢了情失了欲。
以至于悲喜不能与这个世间相通。
直到落崖后归来，才找回了他的情。
所以当初在白云寺，他被人追杀至绝境，心脏疼痛窒息，还要在崖边反复摸索找寻着她送他的平安符。
是情已生根却不自知。
他在她的唇齿间反复流连。
陈酿甘冽，却不及她万分之一醉人。
这种如霜似雪的滋味，让人疯狂，也让人平息。
他稍微松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一旁的竹榻上，然后欺身而上，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他仿佛遗留了一魂一魄在另一个人世。
直至两世相通，他自烈火里归来，才寻回了他的欲念。
他看着她，目光冷峭，眼底却渐渐染上猩红。
这是五感在他身体深处复苏的感觉。
他的情意，他的欲念。
是他第一次濒临危境，在崖边拼命寻找她给的的平安符。
也是他后来被锁在火海里，想要让所有人为他陪葬的彻骨之恨。
可惜这些爱恨欲|念都在他心深处积攒了太久，一夜之间开闸泄洪。
自他归来后，一直翻涌不能平息，不知觉间竟能使人癫狂。
飞瀑的水溅上露台，程昶的脑中一片混乱。
是谁悲欢失所，太上忘情？不过是被剥离了爱恨的可怜人。
到头来凡根难斩，还不是要在这人世间沉沦。
程昶觉得单这么浅尝还不够，他不想再克制自己，反复舔舐，轻咬，直到舌尖尝到类似铁锈的血的滋味，然后伸手扯开她的束腰，剥开她肩头的衣衫。
不知怎么，耳边忽然想起他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时，老和尚师父对他说的话。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程先生这次回来，心中有恨？”
他眉心微蹙，心中翻涌不定的恨意藏在他的欲|海里，他想将它们全都宣泄出来。
血腥味顺着齿关蔓延，浸入他肌骨的灼火里，他仿佛看到了柴屏临死时恐惧的眼神，和他躺在地上，半截喉管里不断喷涌的热血，没有生息的尸体。
“生在此间，爱恨都是寻常，但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施主命途多舛，然行经三世都能秉持善念，是受佛祖庇佑的人，想必比我等更明白这个道理。”
柴屏该死。
害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是令他彷徨的不是柴屏的死，是在柴屏死后，那些压不住的，涛涛来袭欲|念，那些恨与杀意几乎要湮没他的神识。
他还想要陵王的命，想要方芙兰的命。
他想杀了曾经害过他的所有人，甚至杀了姑息纵容的昭元帝，杀了他所有嗣子与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为他鸣冤的朝臣。
哪怕死伤千万，鲜血染遍宫禁都在所不惜。
甚至连失踪的五殿下和后宫里懵懂的六皇子都不要存在这个世上才好。
日后，就换他来做那个生杀予夺的人！
有个声音告诉他，沉沦吧。
就此沉沦吧。
“大千世界，一切无常皆为有常。”
“便如你此刻心中难以消解的恨，你在他世遇到的困局，都逃不开一个因果缘法。”
“切记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程昶心中几乎是悲怆的。
什么三世善人，他不过是一个欲|念难抑的凡人。
后知后觉地爱，后知后觉地恨。
他俯身而下，剥离她最后一件衣衫。
他想将她这一身冰肌玉骨都纳入己身，想用她的纯净与真挚，洗净他这一身脏了身心的污血。
云浠看着程昶，他的眼底有癫狂的迷乱，以至于他今夜失了轻重。
而眼下，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抚上他的肩。
程昶将要沦陷其中之时，夜风陡然增大，将飞瀑的水星子斜吹而来。
瀑水如雨，浇洒在程昶身上，雨中，忽然传来极其细小的声音。
“三哥。”
“程昶！”
“程老师……”
“醒醒啊——”
仿佛是要唤回他的神志一般，程昶的心剧烈一跳。
他怔了怔，侧耳又去分辨那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可是除了夜风苍茫的呼啸，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垂下眸，看着被他困在怀里的云浠。
她的脖颈与肩头红痕遍布，唇上、锁骨下，都有被他咬破皮淌下的血。
可她看着他，眼神虽害怕却坚定。
似乎哪怕要与他一起跌落万丈深渊都不怕。
心头混杂着杀意与恨意的火还在灼灼燃烧着。
但终于回笼的一丝神志却让他清醒。
他在做什么？
他的姑娘这一生艰难，坎坷至今，他只恨不能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她，怎么能这样伤害她？
深衣里有个事物微微刺肤。
那是他藏在腰间，伴着他生死轮回的铜簪。
程昶蓦地一下撑起身，光脚步去露台的栏杆边。
云浠来时是深夜，到了眼下，天已经一点点亮起来了。
但四下还是昏黯的，飞瀑的水溅洒进来，融成一团一团雾气。
他的身影在这雾里格外寂寥。
云浠披好衣衫，朝他走去，轻声唤：“三公子。”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的锁骨与额头上都有细细密密的汗。
或许是心头的恨难浇难熄，所以难以忍受。
程昶“嗯”着应了她一声。
声音也是沙哑的。
云浠细看过去，他手里紧握着她的铜簪，簪身锋利，刺进掌心，一滴滴淌着血。
他的眼角有水光，不知是飞瀑的水还是泪，映着清晨第一缕霞色，犹如血。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白色深衣烈烈翻飞，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以杀止杀他也情非得已，他不愿沾血，更不愿牵连无辜。
可他恨不能此刻，就把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全都清杀干净。
程昶不知道这么走下去，他会不会堕于深渊万劫不复。
剖心之痛都未曾让他流过一滴眼泪，然而数度生死爱恨如潮终于难忍疯魔。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再信这人间一回。
云浠沉默良久，说道：“阿汀这一生，早就许给了三公子。”
“只要三公子想。”
程昶垂着眸，低声道：“我不想伤害你。”
云浠笑了一下：“我不怕疼。”
她又说：“我知道时局如此，三公子若想跟忠勇侯府提亲，陛下势必会拦阻，三公子不必为难，我不在乎一纸婚书。”
程昶道：“不是。”他顿了下，“我不能在这时。”
她待他情真意切，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因着要发泄恨欲，就把所有不能抑制之苦都宣泄在她的身上。
他该是要好好珍惜她，保护她的。
程昶别过脸，看向她，也笑了一下：“其实婚书我也不在乎，反正我这辈子也就你这么一个了。”
他眼底猩红未褪，目光却已清醒温柔。
仿佛还是她的那个清清冷冷的三公子，又仿佛不尽然了。
“我就是想挑个良辰吉时。”他说，看清她眼底的深情，他又说，“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第一二五章
到了早上，王府的武卫来报，说昭元帝闻得柴屏死讯，急传琮亲王、程昶、以及三司于廷议后面圣。
程昶见天色不早，与手下交代一声，便往宫里去了。
云浠是武将，并不需要日日都去廷议，她昨晚一夜未睡，本打算在望山居休憩半日再走，未料正午不到，她身边的亲卫就找来了。
这名亲卫是云浠升任校尉那年亲手提拔上来的，名唤崔裕，底子很干净，平日里都帮云浠办一些要差。
云浠见他来了，知是日前让他查的事有了消息，遂与望山居的林掌事道了辞，与崔裕一起并辔往忠勇侯府而行。
路上，崔裕道：“禀将军，属下已查过少夫人去和春堂看诊的日子了，除了二月初四前夕，宫中布防图遗失，其余日子并未发生过什么大事。”
云浠闻言，略松了一口气，“和春堂你也查了吗？”
“查了。这铺子原是一名茶商的，大约七八年前转给了薛大夫，就眼下看来，并无可疑之处。”
云浠点头：“这就好。”
“但有一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崔裕犹豫了一下，说道，“少夫人去药铺看诊的日子，惯来是提前约好的，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大都有规律可循，但昨日一早，和春堂的薛大夫忽然派人稍来口信，说她要回乡里几日，请少夫人过去行针。”
“其实临时改日子也没什么，但昨日柴大人不是出事了么？不知是不是巧合，属下的人发现，陵王是从城南秦淮附近赶回宫里的，且陵王回宫不久，少夫人也回到忠勇侯府了。”
崔裕道：“将军，属下……要不要着人去查一下少夫人与陵王有无关系？”
云浠听了这话，一时静默下来。
倘方芙兰真与陵王有瓜葛，那他二人应该早在方芙兰入忠勇侯府之前就结识了。
而那时，她才刚从塞北回到金陵不久。
云浠记得方家出事时，适逢皇后娘娘过身，那日她去宫中祭拜皇后，撞见方芙兰投湖，才从水里救起家破人亡的她。
“将军。”崔裕看云浠一时走神，唤了她一声，“要查吗？”
云浠道：“查。”她沉吟片刻，“也查一查当年方府被抄家的案子有没有蹊跷。”
“是。”崔裕道，他看云浠一眼，见她目色黯然，不由劝道，“将军也不必过于心忧，眼下一切不过属下猜测，并没有实证，少夫人未必就是忠勇侯府的内应。”
云浠点头道：“我知道。”
说罢这话，她急鞭打马，便往忠勇侯府赶去了。
云浠在正堂不过等了半刻，方芙兰就过来了。
“阿汀。”方芙兰有些意外，“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这两日要在西山营。”
云浠回过身来，看向方芙兰，笑了笑问：“阿嫂，我听说你昨日去和春堂看诊了，病了么？”
方芙兰看到的云浠的模样，愣了一下。
她与以往一样，身着一身朱衣，一头茂密的乌发束成马尾，一双眸子与以往一样明媚干净，但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冷峭。
她唇上破了一个细小的口子，微微有点血渍，乍一眼看上去有些艳，脖颈上遮着一条料子极好的暗朱佩巾，方芙兰记得云浠昨日离开侯府时，是没有戴佩巾的。
她大概猜到她昨晚去见了谁。
方芙兰也笑了一下：“我无事，你不必担心。”
云浠看着方芙兰，忽道：“阿嫂，我与你提过吗？忠勇侯府里，有个内应。”
方芙兰愣了愣：“内应？”
“此前宫中有个‘贵人’追杀过三公子数回，这个‘贵人’在侯府里有个内应。”
方芙兰有些讶异：“竟有这样的事。”
她见云浠只站着，回府许久了，连茶水都没顾上吃一口，提起一旁的高几上的茶壶，斟了一盏递给她，问，“眼下侯府不比从前，厮役仆从繁多，你查过这个内应是谁吗？”顿了顿，又问，“这事是三公子与你说的？”
云浠没答这话。
方芙兰包括方家的事，程昶从未与她提及过半个字。
但三公子不想让她烦心，不代表她可以熟视无睹。
云浠接过茶，没有饮，“三公子过去虽荒唐了点，但这两年来却是与人无害。我不知何人竟要再三取他性命，但忠勇侯府中，如果有人助纣为虐，无端加害于三公子，我不管她是什么理由，若被我发现，绝不姑息。”
云浠说这些话时，语气虽然决绝，但神色竟还是淡然的。
方芙兰看着她，心中一时也不知作何感受，或许是历经沙场战乱，自从阿汀从岭南回来，就变得沉稳镇定，从容不迫了。
只有这执拗得近乎一根筋的性子一直不变。
方芙兰柔声道：“你说得对，是不该姑息。”
云浠该说的已说完，想着阿久从扬州回来，这两日都被她拘在府里，正打算绕去后院，提点阿久一二，这时，赵五忽然进来禀报：“大小姐，枢密院那边来人了，说是刑部的田大人查到了布防图遗失的线索，请您去刑部一趟。”
此前兵部布防图遗失，田泽在刑部负责查案，云浠在枢密院广西房负责捕盗。
眼下田泽找她，想必是有了那贼人的线索。
云浠听了这话，一点头，把手中茶水放在一边，跟赵五交代了句：“备马。”径自往府门口步去。
厮役很快备好了马，须臾，只听府外一声骏马嘶鸣，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方芙兰在正堂里坐着，看向一旁的几案上，云浠未饮一口的茶，半晌，站起身，把茶盏与茶壶收进托盘里，拿去后院清洗了。
时值午过，阿久正倚在后院的回廊下晒太阳。
见方芙兰一个人过来，将嘴里含着的枯草一摘，纳罕道：“嫂子，您怎么亲自做这些杂活？”
方芙兰柔柔一笑道：“这是阿汀的杯盏，我左右无事，便帮她洗了。”
阿久问：“阿汀方才回来了？”
“回来了，”方芙兰道，“眼下宫中有要事，又走了。”
阿久“哦”一声，又枕着胳膊倚廊下。
她偷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做贼心虚，这几日都听云浠的话，老实呆在侯府哪儿也没去。
方芙兰见阿久在回廊下昏昏欲睡，唤了声：“阿久。”
她走过去，从荷包里取出一个事物：“这个送你。”
阿久看了一眼，是一个湖蓝色的香包，她没接，笑了下道：“嫂子怎么忽然赠我东西？”
方芙兰柔声道：“日前我整理云洛留下的事物，发现两个他从前常用的香包，我身子不好，惯来是不用香的，便想着一个给你，一个给阿汀。”
阿久愣了愣，问：“这是……云洛的东西？”
“也不尽然。”方芙兰笑道，“我在里头新添了些广藿，有明目醒神之用，你是行伍之人，将它佩戴在身边想来会有裨益。”
阿久又仔细朝那香包看去，正面的图腾，果真是云洛最喜欢的塞北苍鹰。
她心间一动，顺手把香包接过，“那就多谢嫂子了。”
方芙兰温声道：“阿汀近日操劳，今早好不容易从西山营回来，方才宫里有人传消息，说好像找到什么盗匪了，还没歇上一会儿，又匆匆赶去衙署了。我常年在家，凡事不能陪在她身边照顾她，还要多劳烦你。”
阿久听了这话，稍怔了一下：“宫里传消息说，找到盗匪了？”
方芙兰微一颔首：“似乎是的，阿汀接到消息就走了，我也没听详尽。”
阿久把香包别在腰扣上，沉吟一会儿，忽问：“嫂子知道阿汀今日什么时候回府吗？”
“阿汀不常在府里歇，今日公差繁忙，倘回来也是很晚了。”方芙兰道，又问，“怎么了？”
“没事儿。”阿久道，随即咧嘴一笑，“我想起有日子没去看老忠头了，想过去看看他。”
她说罢，把搁在一旁的剑一拿，对方芙兰说：“那嫂子我出门了啊，要阿汀回来了，您就跟她说我去老忠头那儿了。”

第一二六章
云浠到了刑部，田泽已经在刑部的外衙等着她了。
申时已过，大多官员已经下值，衙署中没几个人在。
田泽见到云浠，上前来道：“将军。”
云浠问：“你有偷布防图贼人的消息了？”
他二人相熟，私下相见省去许多虚礼，田泽一面引着云浠往值房里走，一面说道：“查到了，是绥宫附近，万寿堂的掌柜给的线索。”
偷布防图的贼人虽然神通广大，但他毕竟以一敌众，在逃脱之时，被人当胸劈了一刀，受了伤。
田泽便是利用这一点，自二月初起，便命人在金陵各大医馆查访，让他们留意前来看伤或者买伤药的人，其中万寿堂、保和馆、回春堂等九个医馆都说见过可疑的买药之人。
“因月初到万寿堂买药的可疑之人是个女子，我便没怎么留意，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了这间医馆的掌柜一瓶红花膏，让他贩售给之后再来买伤药的人，没想到大概六七日前，又有可疑之人到万寿堂买伤药了。”
田泽口中的红花膏是太医院特制的，药膏的气味人闻起来寻常，但对于宫犬来说却极其刺鼻，是以但凡有人用过这红花膏，宫犬便能凭着气味寻到此人的踪迹。
“我已经把万寿堂的掌柜请到衙署来了，将军可亲自问问他。”
田泽说着，把值房的门推开，里头果然候着一个身着锦袍，身形矮胖之人。
这人见了云浠，连忙上来拜道：“大人。”
云浠免去他的礼，问道：“万寿堂是间大医馆，每日到你处看伤的人不知凡几，你如何知道日前到你铺子上买药的人正是我们要找的贼人的？”
“回大人的话，那人是不是贼人小的也不确定，不过月初田大人查访贼人时，小的医馆里来过一名可疑女子，她几乎买空了小的铺子上所有的三七与花蕊石，小的以为要用到这许多药材，必然是有人受了重伤，是以留了心。没想到大概六七日前吧，又有另一名男子拿着张差不多的药方到小的铺子上来买伤药了，因这两张药方的字迹一样，小的怀疑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因此想了个辙，把田大人留下的红花膏卖给了他。”
云浠问：“这人的模样你还记得吗？”
“模样瞧不清，拿斗笠遮着脸。”掌柜的道，想了一想又说，“哦，他右臂可能有伤，小的看他拿药、取银子，都是用的左手。”
右臂有伤？
云浠听了这话，沉吟起来，忽然间，脑中一下回响起她与程昶赶回金陵那日，周才英说的话——“他跟人打斗时，只用左手，右边的袖管子，好像、好像是空的。”
盗取布防图的贼人能在千百禁卫眼皮子底下脱生，本事定然不小，而那日救下周才英的神秘人，也有同样的通天本事。
这样的人，整个金陵城都难寻得一二，只怕不会是巧合。
“他究竟是右臂有伤还是没有右手？”云浠问。
“这……那人来买药时，上半身都裹在褐色的罩衫里，想必……没有右手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
云浠对田泽道：“望安，刑部这里可有画师？”
“将军想要谁的人像？”田泽问，“我可以画。”
云浠愣了一下：“你会画？怎么从前从未听你说过？”
田泽步去桌案前，提笔蘸了蘸墨汁，垂着眸道：“亡母生前颇擅丹青，望安儿时跟着亡母，与她学过一二。”
云浠又愣了下，她与田泽田泗相识经年，这居然是第一回 听田泽说起他的母亲。
但她并没有在这桩事上多留意，说道：“画阿久。”
“秦护卫？”
“对。”云浠点头，“我要她的人像。”
此前阿久偷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云浠就怀疑兵部布防图失窃，与阿久以及她两个朋友有关，眼下听万寿堂的掌柜说月初到他那里买伤药的是个女子，心中的疑虑不由加深。
须臾，一副阿久的人像便在纸上落成。
云浠拿起来，递给万寿堂的掌柜：“郑掌柜你看看，这位是不是月初到你医馆上买药的女子？”
郑掌柜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是、是，正是她，个子高高的。”
云浠问：“你可还记得她是哪一日、什么时辰来买的药？”
“二月初四……不对，二月初三，午过未时。”
这就是了。
二月初二，兵部布防图失窃。
当夜，云浠在西山营接到消息，带着阿久与田泗赶回枢密院。
而隔日一早，也就是二月初三，阿久忽然说有私事要办，与云浠告假，此后七八日不见踪迹，一直到七八日后，她赶到扬州，窃取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才再一次出现。
原来当时阿久所谓的私事，是听闻窃取布防图的盗贼受伤，去给他买伤药了。
照郑掌柜说的，这些日子除了阿久买过伤药，还有一个独臂人也买过同样的伤药。
也就是说，这个偷取布防图的盗贼，一定与阿久和这个独臂人有关。
云浠问：“那个独臂人既是六七日前才到万寿堂买药的，郑掌柜怎么不早些告知刑部，偏要等今日才说？”
郑掌柜听了这话，却是犹豫。
反是田泽道：“将军有所不知，将红花膏售卖给可疑之人这个做法，是在下私下交代的，刑部包括三司其他人等并不知情，在下此前也跟各间药铺的掌柜打过招呼，但凡发现可疑的人，当先来禀报在下。郑掌柜其实一早就来过刑部了，但在下那两日碰巧不在，是以才耽搁到了今日。”
云浠听了这话，有些诧异，不明田泽为何不将追查盗贼的法子告诉其他同僚。
不过她没多想，眼下宫中三公子与陵王斗得厉害，众臣各有各的生存之道，皇宫失窃案又是大案，谁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田泽谨慎些也应当。
也是幸好他行事隐秘，没成想这案子最后竟真的查到了阿久身上。
云浠对郑掌柜道：“劳烦掌柜的回去后，不要将今日您来刑部所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这个小人心里有数，大人放心。”
郑掌柜说完，便由田泽手下的吏目引着，离开刑部了。
云浠又问田泽：“你已经派人循着红花膏的气味，去寻那盗贼的踪迹了吗？”
“派了，找到了一间废宅。”田泽道。
云浠即刻道：“走，看看去。”
日暮将至，田泽找到的废宅就在万寿堂附近，离绥宫不远。
这宅子日前显见得有人住过，四下屋舍灰尘积得极厚，正屋的竹榻与桌面却很干净。
不过此前住在这废宅的人似乎早已觉察到不对劲，已于几日前离开了，连那瓶红花膏都未带走。
云浠吩咐跟着她的几个亲卫：“四下看看去。”
亲卫领命，随即在废宅各处搜寻起来。
田泽与云浠留在正屋里找线索，不过须臾，田泽便道：“将军，你来看。”
云浠循声望去，步去角落的一个柱子前，在柱下最低端发现了两行字。
这是……忠勇旧部校尉级以上的人才懂的暗语？！
可是去年从塞北回来的忠勇侯旧部，校尉级以上的一共才七人，这些人除了阿久外，都好好地在西山营呆着。
阿久此前在扬州，这串暗语，必然是写给阿久看的，那么写下这串暗语的，究竟是谁？
难不成阿久那两个与她一起从塞北回来的朋友，原本就是忠勇侯旧部的人？
田泽问：“将军，您看得懂这些暗语吗？”
云浠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道：“这个暗语做了改进，想来是忠勇旧部的人这几年来调整过，我眼下只读得懂个大致意思，是说按兵不动，他们……是往城西去了。”
田泽“嗯”一声，随即着人备纸笔，打算把这暗语记下来。
他正抄录间，外头忽有一名武卫来与云浠禀道：“将军，崔护卫来了。”
崔裕似有要事，径自进到正屋，“将军，不好了，少夫人她——”
话未说完，忽然瞧见田泽也在，立即收了声，拱手跟田泽一揖：“田大人。”
田泽知他有私事要禀，抄录完暗语，与云浠一点头，离开正屋，去外间寻线索了。
云浠问：“什么事？阿嫂她怎么了？”
“方才将军离开侯府不久，秦护卫也离开侯府了。之后和春堂的厮役似乎有急事来府上寻少夫人，少夫人也离开侯府了。属下看少夫人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追着秦护卫的方向去的。”
云浠听了这话，心中涌上一个极不好的念头。
方芙兰这些年来，从未如此毫无预兆地离开过侯府，何况已近夜间，眼下这么行色匆匆地追着阿久去，究竟是为何？
云浠早就怀疑，不，眼下已应该说是确定方芙兰是陵王的内应。
陵王心狠手辣，连王世子都敢杀，何惧取区区一名护卫的性命？
“还有一桩事，望将军莫要怪罪。”崔裕犹豫了一下，又道。
“你说。”
“此处废宅……秦护卫日前来过。”
“她来过？”云浠问，“怎么日前不曾听你说起？”
“将军明鉴，只因三日前，秦护卫是与小郡王、田校尉一起从扬州回的金陵。三人分开过后，秦护卫便到这所废宅里转了一圈，当中停了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便回忠勇侯府了。当时属下的手下查看过这所废宅，并没发现可疑之处，以为秦护卫只是因受伤体力不支，所以在此歇脚，便没与属下奏报，一直到方才属下发现少夫人行踪有异，进宫去刑部寻将军，刑部的人说将军与田大人来了这所废宅，属下的手下才提及这事。”
云浠听了这话，不由愣住。
她就说凭阿久的性子，从扬州回来金陵这几日，怎么肯老老实实呆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原来她一早就来过这所废宅，发现“按兵不动”的指令后，这才回到侯府哪也不去的。
今日……她一定是听说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急匆匆出了府，找她那两个朋友去了。
云浠问：“阿久是往城西去了吗？”
“回将军，秦护卫似乎有所警觉，带着属下的人在城中兜圈子，没多久属下的人就跟丢了，但少夫人的确是往城西去了。”
当时柴屏不过是知道阿久偷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便带着巡查司两百人来扬州追捕她，只恨不能要了她的命。
眼下陵王若知正是阿久与她两个朋友盗了兵部布防图，岂会手下留情？
云浠的心狂跳起来，“我们眼下能召集多少兵马？”
“将军要召集兵马？”崔裕愣道，“可是没有圣命，私下召集兵马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将军在西山营虽有人手，但是这些人都是非出征平乱不能用的。”
“那就以捕盗的名义。”云浠道，她摘下腰间令牌，扔给崔裕，“你带人立刻召集枢密院广西房的人手，跟我去城西！”

第一二七章
出了城西，沿着一条荒径往北走，有一间茶肆。
这间茶肆荒弃经年，除了去年云浠出征前夕有人来过，看上去已久无人至。
入夜时分，阿久到了茶肆外，摘下腰间的香包收入怀中，推开肆门，对着空荡荡的屋舍道：“是我。”
须臾，只听东面墙壁发出一声轻响，一个壁柜被推开，云洛从里头出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看到你给我留的暗语了呗。”阿久道。
她往桌前一坐，提起茶壶吃了一口，“多亏你提醒，我就出个城，后头好几拨人跟着，其中有两拨还挺厉害，不过他们没我会兜圈子，被我在带着在城里绕了几圈就甩掉了，你放心，除非另有人能读懂你的暗语，不然不可能找到这儿来。”
“阿久。”这时，玄衣人也扶着门框，从茶肆里间出来了。
阿久将茶壶一放，连忙上去将玄衣人掺住，问：“宁桓大哥，您的伤势怎么样了？”
宁桓也在桌前坐下，“已无碍了，我听云洛说，你此前去扬州盗血书时受了伤，伤好点了吗？”
“我伤得没您重，早好了。”阿久道，又得意地说，“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姓柴的当时带了两百多个巡查司禁卫捉我，加上扬州府衙的，一共好几百人，这还被我溜足了小半日呢！”
云洛问：“李主事的血书你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阿久道，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张写着血字的白绢递给他。
云洛拿火折子掌了灯，借着灯火，细细看了白绢一眼，然后让阿久把白绢拉伸，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白绢从中割开，从里头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是写在一条极轻薄的丝绢上的，藏在血书之中，等闲不能发现。
阿久只知偷血书，不想这血书里还有这样的玄机，随即问：“这是什么？”
“是李主事答应给我的证词。”
这一年中，陵王逐渐掌权，已经要把手伸到兵部。
云洛心知大事不好，怕陵王借机销毁塞北布防图，再难还当年塞北一战真相，与宁桓商量后，决定进宫把布防图盗出来。
云洛对绥宫宫禁不熟，偷布防图这事是宁桓做的——他虽眼盲，却会听声辨位。
无奈宫禁守卫森严，宁桓偷布防图的时候，还是被兵部的李主事发现。
李主事曾经受恩于云舒广，知道这张布防图是云洛要用，非但没有唤人来追捕宁桓，反是助他脱逃，还承诺会写一份证词交与云洛。
然而布防图被盗的第二日，陵王就盯上了李主事。
李主事为求自保，只好以失察之由致仕，回到了故里扬州，把写好的证词藏在写好的血书中。
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将一切安排好，陵王的杀手就找上门来，见他宁死不肯说出布防图的下落，便取了他的性命。
“李主事这封信，写了当年陵王是如何借着调粮为由，默下了塞北的布防图，交给达满二皇子萨木尔，以至父亲惨胜战死。”云洛道。
阿久听了这话，不由瞪大眼。
她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勃然怒道：“我就说老侯爷驻守边关数十年，身经百战战无不胜，即便被郓王那厮吞了兵粮，那一仗怎么可能死那么多人，胜得那么惨？原来竟是那黑了心的王八犊子通敌！”
她问：“陵王为何要通敌，你知道吗？”
云洛没吭声。
阿久见他不答，又问，“那我们眼下有了布防图，有了李主事的证词，是不是就能为侯爷报仇了？”
“恐怕还不行。”宁桓道，“眼下三公子虽与陵王斗得不可开交，但他毕竟不是正统，日后怎么样还难说，陵王在朝中根基已深，我们仅凭两份证据，只怕难以扳倒他，必须要找到证人，找到五殿下才行。”
“但是这一年来，我们已经把金陵大小画师寻遍了，一点五殿下的线索都没有。”云洛道。
“你们找画师做什么？”
宁桓道：“五殿下的生母宛嫔生前是丹青大家，五殿下随她隐居在明隐寺的时候，宛嫔把这一身画艺倾囊相授。五殿下聪慧，小小年纪就习得一手好画。他眼下已过及冠之年，既然来了金陵，极可能凭着画技谋生立足。”
“你们都说他聪慧了，就不能考科举当官啊。”
宁桓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他当年去塞北，就是为了远避庙堂，眼下就算回到金陵，也不至于想着要入朝当官。”
阿久听他这么说，不由也陷入沉思。
但她只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猛地一拍脑门：“不好，被你们打了岔，我差点忘了来这儿的正事了。”
她对云洛和宁桓道：“你们快走吧，朝廷可能查到你们了。”
云洛和宁桓同时一愣：“怎么说？”
“就阿汀，她身边不是有个叫田泗的护卫？这个田泗有个弟弟，去年春闱中了榜眼，眼下正在查你们的案子，已经找到线索了。”
阿久顺着暗门往里间走去，接着说道：“之前塞北那边不是说找到了一个什么证人？你们趁着这阵子赶紧去接应那个人，省得他在来京的路上被陵王的人马截了。至于那个五皇子，左右老皇帝也在急着派人找他，你们不必急着忙活。”
她说着，在里间的竹榻上摊开一张方布，要帮他们收拾行囊，然而刚弯下腰，不知怎么头忽然有些发晕，她原地晃了晃，险些跌倒。
云洛见她这样，不由问：“你怎么了？”
阿久往竹榻上坐了，甩了甩头，“哎，没事儿，可能伤还没好齐活，刚才在金陵城兜了一大圈，有点乏。”
云洛了解阿久，她是个哪怕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撑得住，绝不会吭一声的人，眼下她在这个关头说乏，必然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云洛道：“这样，你先歇一会儿，我和宁桓等着你。”
阿久连忙道：“没事没事，你们快走吧，省得被我耽误了脚程。”
云洛看着她：“你歇一会儿，等歇好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阿久听了这话，愕然抬起头，望向云洛：“你肯捎带上我了？”
自从回到金陵，云洛一直只让阿久跟在云浠身边，一是为了让她保护云浠，其二也是因为他和宁桓所图谋的事危险重重，不愿把阿久搅合进来。
便是偷血书这次，若不是宁桓受了伤，他也不会让阿久去的。
云洛道：“你偷了血书，留在金陵已不安全，不如跟着我和宁桓。”
阿久连连点头，兴奋道：“好，那我就歇息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你等着我，很快的！”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包，递到云洛眼前：“这个，是你的吗？”
云洛看了一眼，湖蓝绸布上有苍鹰图腾，点头道：“是我的，怎么了？”
阿久别过脸，看向一边，若无其事地道：“哦，没什么啊，就嫂子，她说她给你整理东西，找到两个香包，她不是身子不好吗，不能用香，所以打算一个给我，一个给阿汀。”
云洛听是方芙兰，愣了愣，沉静下来。
他的样貌格外俊朗，双眸黑白分明，十分干净。
云浠就是这点随他。
这样的眉眼，放在男子身上是英挺，放在女子身上，就是明媚。
阿久见他这副样子，说道：“你要啊？那你拿回去好了，反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她扫了眼手里的香包，又道，“你看这香包这么新，嫂子这些年一定帮你好好保管着呢。”
云洛道：“你收着吧，我不要。”
“你真不要？”阿久一愣。
“真不要。”
阿久高兴起来，将香包往上一抛，当空抓住，笑着道：“那我可收着了！”
这下这玩意儿总算正儿八经是她的了！
她兴高采烈地把香包往腰扣上别，未料这副喜形于色的神情被云洛尽收眼底。
她别好香包，往竹榻上一仰，闭上眼：“我就歇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后保准能醒！”
云洛看着她，“嗯”了一声，退出里间，把门为她掩上。
夜已深了，云洛简单收拾了行囊，在桌前坐下。
宁桓听到动静，问：“你究竟怎么想的？”
云洛看他一眼：“什么怎么想的。”
“你说呢？”宁桓道，他与云洛这些年患难与共，已称得上是兄弟，说起话来便也直来直去，“阿久这么多年来跟着你东奔西走，你难道不该给她个说法？总不能一直是兄弟，是属下吧，她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
云洛道：“她跟着我一起长大，从前，我还真就只把她当兄弟。”
他记得父亲过世后，他作为招远的副将回到塞北。
那些留在草原上的旧部怕他伤心，见到他，闭口不提忠勇侯的事，反是纷纷恭喜他成家娶妻。
当时阿久就站在人群最末发呆。
直到人都散尽了，她才上前一推他：“你娶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怎么当兄弟的？”
后来招远叛变，他九死一生，她把他从沙场的尸山里找出来，背回吉山阜。
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日夜不息地照顾他，拼了命地求大夫不要截去他的右臂，他才忽然明白，也许她对他的心意，不单单只是兄弟袍泽之情。
“你心里若还记挂着方氏，便去当面问问她。我当年着急找五殿下，离京离得很急，方氏与陵王的事，我也只知道大概，真相未必就如我说的一般。”
云洛道：“她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道，“我眼下要帮父亲平冤，不能让父亲还有塞北那么多将士枉死，所以旁的事，只有暂且搁在一边，日后如果可以，我不会让……”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这声响动落在暗夜里，极轻极微，仿佛虫鸣一般，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但云洛与宁桓何等人也？
两人顷刻噤声，警觉起来。
可是，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来？难道还有人能读懂他留下的暗语。
也不会是阿汀，若是阿汀，早就进来了，何必这么躲躲藏藏？
云洛侧耳听去，外间窸窸窣窣，怕是有数十人，不，上百人之众。
罢了，来者不善。
云洛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步去里间，推了一下睡得昏沉的阿久：“阿久，快起来。”
阿久是行伍之人，眼下虽昏晕乏力，被云洛这么一喊，也立时翻身坐起，“怎么了？”
“来人了，我们走。”
阿久点了下头，刚站起身，不料身子一软，差点就势跌坐在地。
云洛将她扶住：“你怎么了？”
阿久摇了摇头，她方才头晕得厉害，本以为歇一会儿能好，没想到越睡越昏沉，连站都站不稳了。
分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云洛四下一看，目光落在阿久挂在腰间的香包。
心中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
“这个香包，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我今日，出门前。”
云洛当即把香包摘下来，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竹榻上。
广藿、艾叶、丁香，还有一个透明的，凝膏状的东西。
云洛拿这凝膏一闻，一点气味也无。
云洛知道这种伎俩，有的东西看起来无害，但是与旁的事物混杂在一起，便会变成毒物。
可是……阿久身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有蹊跷？
云洛的目光落到阿久的腰囊上，又要去摘，谁料阿久竟先一步将腰囊捂住，有气无力道：“这里头的东西，没问题的。”
宁桓见二人一直在里间没动静，不由问：“出什么事了？”
云洛扶着阿久走出里间：“她可能中毒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宁桓为阿久把了下脉，说：“应该不是毒，只是至人乏力的药物。”
外头脚步声变大，透窗望去，已能瞧见烈烈火色。
官兵将茶肆团团围住，当先有一个人高喝道：“大胆贼人，胆敢窃取兵部布防图，还不出来束手就擒！”
阿久认出这个声音：“是……巡查司的校尉曹源，陵王的人。”
留在茶肆里只能坐以待毙，这些人若想取他们性命，放把火就行了。
云洛压下罩在头上的兜帽，当机立断：“走，出去看看。”
三人一齐出了茶肆，外头果真里里外外围着数百巡查司禁卫。
阿久强撑着力气看了一眼，低声道：“云洛，你们……你们快走，别管我。”
云洛又看了看地势，城郊荒野，空旷无垠，还不如城中有地方躲藏。
眼下这个局势，他一人脱身已是很难，况乎还要带着受伤的宁桓与中毒的阿久。
宁桓也道：“云洛，你快走，我与阿久为你断后。”
可他们患难与共，到了这时，他怎么能抛下他们？
云洛又朝更远处看去，忽然见到一辆马车停驻在禁卫后方的荒径旁。
这辆马车车身窄小，四周又有许多人护着，若不是他目力太好，应该是瞧不见的。
云洛心生一计，把阿久交给宁桓：“保护好她。”
夜风四起，他忽然一个纵身，踩上前方禁卫的肩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出重重包围，与此同时，抽出腰间长刀，横刀径自劈开马车的车身，把刀架在车里人的脖子上，冷声道：“让你的人把他二人放了！”
车里坐着的是一名女子，她穿着一身黑斗篷，遮着脸。
她分明是瞧不清云洛的面容的。
可她听到他的声音，一下震住，慢慢抬起头来。

第一二八章
夜风盛烈，吹落她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倾城绝艳的面容。
方芙兰怔忪道：“云洛……是你……”
她又问：“你怎么会……”
怎么会活着？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洛在看到方芙兰的瞬间，也愣住了。
他方才还在疑惑，阿久分明把跟着她的几波人都甩掉了，陵王的人为什么还能找到这里？
眼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阿久虽把人甩掉了，可他沿路上给阿久留下的暗语还在。
那些暗语别人辨不分明，但方芙兰却是能解。
云洛与方芙兰毕竟是夫妻，他知道她有多聪明。
但凡暗语，都是有底本可循的，只要找到相对应的书卷，所有暗语就能迎刃而解。
云洛虽从未教过方芙兰忠勇旧部的暗语，但他身为武将，平日里常看的书就那么几本，方芙兰又有过目不忘的才情，她看到沿途的暗语，只要稍一联想云洛“生前”常看的书，便能破解其中玄机，引着人寻到这里来。
云洛一时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
愤慨有之，叹息有之，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
他早就疑了她，所以离开塞北后，他除了刚到金陵那几日去过侯府两趟，想要看看云浠，再没在旧人面前露过面。
眼下阿久与宁桓身陷危境，云洛不敢有丝毫松懈，将刀往方芙兰脖颈抵得更牢：“让你的人放了阿久他们。”
方芙兰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他的心思，知道多说无益，便问：“兵部布防图，真是你盗的？”
云洛冷笑一声：“你果然是他的人。”
曹源知道方芙兰对陵王而言有多重要，见她被挟持，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高声道：“宣威将军，你可想好了，眼下你两个朋友的命都在我手上，你要是敢伤少夫人一根寒毛，我保证他二人活不过今夜！”
少夫人？这句所谓的少夫人，指的还是他忠勇侯府少将军的夫人吧？
真是讽刺。
云洛往阿久那处一看，他二人一个受伤一个中毒，早已被巡查司的禁卫团团围住。
阿久与宁桓命在旦夕，云洛知道自己不能有半分心慈手软，遂凉凉地道：“好啊，你尽管让你的人动手，大不了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正这时，不远处传来辘辘的车行声。
曹源展眼望去，神情一顿，随即命巡查司的禁卫左右分列开，让出一条道来。
夜色深浓，马车前的武卫手持火把，引着一名身着鸦青蟒袍，眉眼俊美的人过来。
陵王刚到这里时，便听人说“故去”的宣威将军出现了。
他原是震诧，但联想到兵部布防图遗失一案，又觉得了然。
想想也是，除了当年塞北忠勇旧部的人，还有谁会盗那张布防图？
而能让秦久听命的人，除了云浠，便只余一个云洛了。
陵王看着云洛，目色阴鸷：“放了她。”
“少废话，先把我的人放了。”云洛道。
陵王见他冥顽不灵，沉默下来，既没再让云洛放了方芙兰，也没让曹源的人饶去阿久二人的性命。
夜风又起，顺着风送来阵阵檀香味。
这是方芙兰衣间的清香。
云洛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头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抽走身体中的力气。
他立刻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中了和阿久一样的毒。
是了。一定是方芙兰。
这两日子阿久住在侯府，是方芙兰为阿久的衣裳熏了檀香，然后又赠给她香包。
香包里的透明凝膏本来无害，然而与这檀香混在一起，便变成了至人乏力的毒物。
至于他，方才他与阿久一起，也吸入了些许凝膏气息，而方芙兰未雨绸缪，早为自己的衣裳熏了檀香。
难怪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时，她竟一点不怕。
她只等着一阵夜风把衣裳上的檀香送入他的口鼻，等着他慢慢失去气力。
云洛屏住呼吸，竭力稳住心神，奈何这毒实在太霸道，不期然间，他的四肢慢慢脱力，连眼前的事物也变得模糊起来。
曹源趁机上前，在云洛准备弃刀扼住方芙兰喉咙的一瞬间卸去他手间力道，带着人上前将他缚住，抽出长刀。
方芙兰见状，制止道：“别杀他。”
曹源抬目望向陵王，见陵王微颔首，于是收了刀。
陵王并非是想真正放过云洛。
他汲汲营营至今，离问鼎只差一步，除了程昶外，云洛可谓他登极路上最大的障碍，他不可能顾惜他的命。
他只是知道真正偷布防图的人不是云洛。
而是那边那个身着玄衣，受了伤的人。
他要先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去看看那个人是谁。”陵王吩咐道。
“是。”曹源领命，步去宁桓身前，命禁卫把他缚牢了，然后揭去他覆在眼上的白绫。
火光朗照，饶是白绫下的一双眸子灰白失焦，可是曹源还是立刻认出了宁桓。
他神情大骇，不由连退数步，回身看向陵王：“殿下，他是……是宁侍卫。”
陵王听了这话，一愣，立刻从一旁禁卫手里拿过火把，快步走到宁桓跟前，仔细一看，怔道，“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宁桓，当年宫中一品带刀侍卫，故太子程旸身边最信任的武卫。
当年皇后病逝，忠勇侯战死塞北，故太子程旸曾命人远赴塞北追查忠勇侯的死因，以及找寻五殿下程旭的下落，他派出去的这个人，就是宁桓。
后来直至故太子亡故当日，他急着要去向昭元帝奏禀的要事，其实并非郓王私挪忠勇侯兵粮，而是陵王通敌叛国的真相！
而故太子之所以知道这些，就是宁桓远赴塞北查得的。
宁桓在郓王来送毒汤前，把陵王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默下塞北布防图，如何把张布防图交给了达满二皇子萨木尔告诉给了故太子。
可惜故太子将要把此事奏禀给昭元帝时，无奈却遭郓王这个蠢货拦阻。
故太子本已不愿计较郓王挪用兵粮的事，无奈发现郓王竟给自己下毒，他盛怒之下气急攻心，没来得及向昭元帝奏禀陵王的大罪就病逝了。
故太子弥留之际，曾附耳与宁桓交代了几句遗言：“老四愚蠢，老三心狠手辣，我若病逝，你即便向父皇禀明真相，没有证人证据，也恐难定老三的罪，说不定你还会因此遭来杀身之祸。你快走，先保住自己，然后去塞北，把一切因果缘由查清查明，找到旭儿。云舒广于旭儿有恩，想必他会愿意为忠勇侯府平冤。你且记得，云氏一门镇守塞北数十年，将士们浴血边关，保家卫国，赤胆忠肠日月可昭，我们……万不可让他们寒了心。”
宁桓冷声道：“太子殿下仁德磊落，我曾受恩于他，誓死承他遗志，你这种卑劣之人还活在这世上，我怎么敢死？！”
陵王眉心微微一蹙。
宁桓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人绝不能留。
陵王问身边的曹源：“刑部那里是不是已查到兵部布防图盗匪的线索了？”
“禀殿下，似乎是的，眼下查这案子的是去年刚中榜眼的田泽田大人，他行事十分谨慎，这案子到底查到哪一步，连刑部的尚书大人都不大清楚。”
行了，有线索就行了。
反正布防图就是宁桓与云洛偷的。
私闯宫禁乃是重罪，有这个罪名在，这个宁桓杀便杀了。
云洛虽被缚住，好在先前吸入的毒不算多，周身已恢复些许气力了。
他见陵王目中杀意已现，知他必不可能放过宁桓。
在陵王下杀令之时，他蓦地挣脱开身遭禁卫，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刀，几个纵身跃到宁桓跟前，替他挡去刺来的长矛。
云洛既要护着宁桓，自己便有些自顾不暇，加之体中毒素未清，七八招间就吃力起来，曹源趁机举剑刺向他背后空门。
“云洛——”
千钧一发之刻，云洛听到阿久唤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温热的身体就扑向他的身后，与之同时，他听到“噗”一声利剑刺进身躯的声音。
云洛愣住了。
他怔怔地转过身，接住倒向自己的阿久。
鲜血一下就染遍了他的前襟，她的身躯绵软无力。
可是周围的兵戈并不会因为他的一瞬失神而歇止，曹源与一众禁卫找准这个当口，纷纷举刀劈向云洛与宁桓，以至于方芙兰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等等”。
就在这时，呼啸的夜风里忽闻破空之音。
数发箭矢齐发，擦破夜色，扎入袭向云洛的禁卫身体中。
陵王眉心一蹙，回头望去。
浓夜里，一匹骏马朝这里疾奔而来，马上的女子身着朱衣，张弓搭箭，一下放弦，曹源还没反应过来，那柄箭矢便扎入他的左肩。

第一二九章
云浠横刀立马，荡开周围的人，然后翻身下马，挡在阿久三人身前：“陵王殿下这是何意，为何竟要动我忠勇侯府的人？！”
她来势汹汹，四下巡查司的禁卫都被她逼得连退数步。
曹源冷眼看着她：“明威将军与其问殿下，不如先问问你身后几人究竟做过什么好事。”
云浠道：“我忠勇侯府行事顶天立地，他们若——”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只这一眼，她就愣住了。
夜风吹落云洛罩在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
“……哥？”云浠怔道。
她看着云洛，只见他半跪在地，单手揽着阿久，另一只臂膀……似乎已被截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抱过哥哥若还活着的希望。当年她去塞北为他收尸，见他尸身焦黑，回到金陵后，还曾给退守吉山阜的忠勇旧部去信，问他们可曾验过云洛的尸身，可吉山阜的人回信说，尸身是他们亲自验的，确是云洛无疑。
后来云浠想，是啊，哥哥待她那么好，若他还活着，怎么会不来见她呢？
是以直到阿久从塞北回来，云浠明知她的两个朋友有异样，也不曾猜到其中一人竟会是云洛。
云浠心中是震诧的。
震诧之后，又觉得欣慰难过。
欣慰的是她还有这么好一个至亲活在这世上。
难过的是她竟不知哥哥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右臂没了，当年在沙场上一定九死一生，经年累月不敢抛头露面，想必一定活得忍辱负重吧。
然而，任凭心中波澜千丈，眼下处境危急，不是叙旧的时候。
云洛提醒云浠：“先救阿久。”
云浠一点头，唤道：“崔裕。”
广西房之下的两百余兵马全到了，崔裕排众而出，对云浠拱手道：“将军，属下已派人去套马车了。”
云浠道：“好，我们走。”
她刚迈一步，曹源便伸手在她跟前一拦：“明威将军可知道，你的兄长、你的护卫秦久，还有这位宁侍卫，正是上个月初入宫行窃的盗匪？”
“缉捕盗匪是我广西房的事，他们三人是否是盗匪，也当由我广西房或刑部来定夺，与你巡查司何干？”云浠冷声道。
“明威将军既然奉命捕盗，就该知道刑部已有线索指向您身边三人。虽然捕盗一事与我巡查司无关，但巡查司负责巡视金陵，这三人此前行踪可疑，我的手下不过想上前询问一二，便遭他们反抗，还打伤其中数人，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还是说明威将军执意带他们走，不过是想借着捕盗的名头，行包庇之实？也是，毕竟宣威将军与明威将军是亲兄妹。”
宁桓与云洛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到了这个田地，若放他们走，恐怕会有□□烦。
曹源话音一落，顺势一抬手，巡查司一众禁卫顿时排开列阵，拦阻在广西房的兵马跟前。
云浠知道，田泽虽然行事谨慎，可兵部布防图失窃一案是陵王盯着的，刑部那里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陵王必有耳闻。
眼下云洛已经坐实是偷取布防图的盗匪，她若轻举妄动，非但会让云洛罪加一等，自己也会受牵连。
可是，阿久身负重伤，再不救治只怕会有性命之尤，饶是动手是下下策，她也只能拼了！
云浠一念及此，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瞬间拔刀，一刀挑飞曹源拦在跟前的长矛：“广西房，听我之令——”
曹源也道：“巡查司——”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有一名武卫疾步越过众人赶来，俯首在陵王耳侧低语几句。
陵王眉心瞬间一拧，越过层层禁卫，朝远端看去。
此时已是寅时了，浓烈的夜色中，只见长长数列皇城司禁军朝这里行来，为首一人锦衣玉簪。
中夜本是无光的，可他身上仿佛笼聚了一天一地的月色，每走一步，似乎都能搅动四野流动的风声。
程昶到了近前，目光落在阿久身上，吩咐跟在身旁的太医：“去看看。”
太医领命，连忙提着医箱为阿久诊治去了。
此前阿久虽然甩开了程昶安排来跟着她的人，但除了阿久外，程昶也派人跟紧了方芙兰。
所以方芙兰追着阿久一离开侯府，他就接到消息了。
程昶早猜到兵部布防图丢失与阿久有关，而陵王之所以盯得这么牢，恐怕这里头大有玄机。
今夜陵王不惜兴师动众也要擒获阿久几人，想必一定会动兵戈，因此程昶来前，非但找卫玠借了皇城司的禁卫，还去太医院提了太医，传了刑部尚书。
云浠广西房的两百兵马本不足以与在场的巡查司抗衡，但加上程昶带来的近千皇城司禁卫，便不必惧了。
程昶看了一旁的校尉罗伏一眼，罗伏会意，抬手命皇城司的禁卫将巡查司团团围住，硬生生逼开一条道来让云浠几人离开。
曹源见状，上前一拦：“世子殿下这是何意？殿下难道不知，您身后这几人，宣威将军、秦护卫、宁侍卫，正是日前偷盗兵部布防图的盗匪吗？”
程昶凉凉道：“他们做了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巡查司负责巡视金陵，这几人非但犯下大案，还打伤了卑职手下人马，就该由卑职带人擒获。而皇城司是守卫绥宫的禁卫，负责的是皇城安危，何故要阻卑职的人？”
程昶听了这话，看了陵王一眼。
他的想法与云浠一样，布防图既为云洛所盗，动手是下下策。
眼下要带人平安离开，第一步，是要暂时为他们脱罪。
“堂兄称宣威将军是盗匪，可有证据？”程昶问。
“自然有。”陵王道，“刑部已找到了线索。”
“找到了吗？”程昶问，又一笑，“正好，我把人带来了。”
他话音一落，罗伏便把战战兢兢立在人群后方的刑部尚书刘常请了过来。
这位刘尚书与大理寺卿计伦一个德行，都是骑墙派的。
眼下三司之权被程昶握在手中，他们摄于三公子之威，面上听他之命，奈何程昶并非正统，偶尔公事公办地给中书陵王那边露个风，透个底，也是有的。
正譬如布防图失窃的案子，田泽行事再隐秘，奈何只是一介小小推官，他查到哪一步，找到什么线索，案宗上虽可以用春秋笔法含糊过去，但刑部尚书这样的老明精一看，胸中自然有数。
刘常万万没想到他日前与陵王透露的一句“已有证据，大概快要找到贼人了”会惹祸上身，竟然令三公子半夜拍门把他叫醒，提到这荒郊野岭中来。
程昶淡淡道：“刘尚书，你且与陵王仔细说说，刑部究竟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能证明宣威将军就是日前盗取塞北布防图的贼人？”
刘常眼下看程昶就跟看煞星似的，一听这话，连声道：“回世子殿下的话，回陵王殿下的话，因这案子是下官隶下推官田望安查的，具体找到什么线索证据，下官、下官也不知道。”
“那田望安可曾说过，窃取布防图的，是忠勇侯府的人？”
“这个……倒是不曾。”刘常瑟缩地看了陵王一眼。
陵王悠悠道：“明婴执意要带人走，本王也不是不能放行。但兵部布防图失窃乃大案，眼下又与忠勇侯府扯上干联，明威将军带着数百广西房人马赶来，谁知是要大义灭亲还是包庇护短？古来布防图失窃，大都与谋逆案有关，眼下牵扯进这么多人，只怕是去哪里都不大合适了吧？”
“不如就由本王做个主，”陵王略一顿，也笑着道，“立刻命人进宫去请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中书省，殿前司，翊卫司，皇城司，甚至请来父皇，就在这审，不审出个结果，谁也不能走，如何？哦，对了，还要搜身，看看日前遗失的布防图，李主事留下的血书，是否正是在宣威将军与宁侍卫身上。”
程昶知道，陵王之所以会这样提议，是因为他料定昭元帝圣躬违和，不能出城，他只要拖着，只要把阖宫大臣请到这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云洛与宁桓是窃贼，就能灭这二人的口。
即便宁桓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实情他也不怕，没有昭元帝在，谁敢反他这个唯一的皇嗣子？
何况众臣还未必肯信宁桓呢。
陵王很清楚，宁桓与云洛偷取布防图以后迟迟不肯现身，一定是因为他们还没拿到足够的证据揭发他的罪行。
而最重要的是，陵王算准无论是程昶还是云浠都不愿动兵，因为只要他们动了兵，事情便会闹大，不好收场不说，陵王毕竟是皇嗣，再没有足够证据指证他前，对他动兵有谋逆之嫌，更会将忠勇侯府、琮亲王府置于险境。
这时，太医为阿久看完诊，上前与程昶禀道：“殿下，下官已为秦护卫稍微止血，但秦护卫伤势颇重，此处荒郊野外，下官不好施救，只怕要赶紧带她回城才行。”
不能再耽搁了。
“堂兄既然这么闲，想要以中书之名干涉三司的案子，那本王便与你另说一桩案子。”
“昭元八年，也就是两年前。京郊闹匪寇，陛下着令枢密使姚杭山遣人平乱，姚杭山觉得不是大事，遂把这案子交给枢密直学士罗复尤。”
“无奈这个罗复尤一心谋高就，早已投靠了某位皇子。他听这位皇子之令，暗中遣人混入匪寇之中，将事情闹大，还在秋节当日，为匪寇暗中放行，令他们在秋节当夜闹事，以至陛下降罪问责于姚杭山。”
“也正是秋节夜晚，罗复尤之女与姚杭山之女因大将军裴阑之故发生争执，中途姚素素的爱猫雪团儿受惊走失，姚素素寻猫之时，不慎撞见两人，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两人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缢死投于秦淮水中。”
“试问堂兄，姚素素撞见的这两人，究竟是谁呢？”
其实哪有什么灵猫识美人。
人畜的天性，都会在受惊受伤之时寻找熟悉亲近的人。
雪团儿是一岁时由皇贵妃赠给姚素素的，而此前一年，这只猫被养在皇贵妃宫中，多与陵王亲近。
当夜雪团儿在和春堂附近受惊后，一路溜进挨着和春堂的民户，姚素素追着雪团儿寻到此，撞见正与陵王私会的方芙兰，因此才被杀害灭口。
他二人杀了姚素素以后，方芙兰取走罗姝遗在药铺的耳珠，放入姚素素的牙关里，以此为证据，设计让罗姝下狱，然后利用罗姝，把程昶骗去白云寺，将他逼至落崖，这才是事情的全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案子看起来□□无缝，仔细一推敲，全是漏洞。当夜罗姝的耳珠究竟遗失在何处？姚素素死前落下的绣花鞋在哪里？还有那个听罗复尤之命，混入京郊山匪当中的流寇头子锥子眼，本王近来无事，已命人把他找到了，堂兄既这么爱管三司的案子，要不要先看一下他的供词？”程昶道，“本王不怕辛苦，凭着这张供词，先对罗府，以及忠勇侯府方氏立个案还是做得到的。”
“哦对了，本王还听闻，堂兄近日从岭南接回了几个早年被流放的人，似乎是当年方府的人。当年方府被抄家，本王近日翻了翻卷宗，这几人应当是被终生流放的，眼下是怎么着？被免罪了吗？”程昶道，“其实冤有头债有主，这几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这个人，就会一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堂兄既这么急着干涉三司布防图失窃案，那我也勉为其难，将这些方府的人，包括忠勇侯府方氏，传到三司来一一审过吧。”
程昶说完，冷声又道：“让开！”
曹源被他震住，看向陵王。
只见陵王面色阴沉，半晌不发一言。
曹源于是一抬手，巡查司的禁卫只好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阔道来。
宿台将早已备好的马车牵过来，对云洛与宁桓道：“宣威将军、宁侍卫，你们可暂将秦护卫带去殿下城西的望山居，那里离此处近，殿下夜里过来前，早已命人在望山居召集大夫，备齐药材等着了。”
云洛与宁桓遂点了点头，护着阿久上了马车。
云浠见云洛平安离开，也命崔裕收了广西房的人马，跟着程昶往望山居走。
可她刚走了几步，不防身后有人唤她。
“阿汀……”
云浠步子顿住，缓缓沉了一口气，回过身来，看向方芙兰。
卯时已至，晨光熹微，方芙兰一身黑袍，立在这猎猎的晨风之中，眉目美得犹如九天仙娥。
云浠看着她熟悉的阿嫂，半晌，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阿汀，我……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伤害侯府，我只是……”
“那其他的人呢？姚素素呢？三公子呢？罗姝当年也是被你利用的吧？你知道她喜欢裴阑，借此接近她，利用她做你的障眼法，让我疑上她？你不伤害侯府的人，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就对了吗？”
“且你口口声声不伤害我，不伤害侯府，今夜难道不是你给阿久下毒，利用她牵制哥哥！不是你解出忠勇侯府的暗语，引着人找到这来？如果我不来，三公子不来，阿久，哥哥，今日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儿了！”
“为什么啊？！”云浠问，她的双目通红，双手握紧成拳，指尖直要嵌入掌心，以至于浑身都颤抖起来，“我忠勇侯府，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阿汀，”方芙兰走近一步，又唤她一声，“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我……”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云浠道。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侯府的人。”
“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我告诉你，但凡阿久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会让你，还有你们——”她说着，看向陵王，“付出十倍百倍代价！”

第一三零章
因程昶昨夜早有吩咐，云浠一行人一到望山居，林掌事便将阿久接到了就近的暖阁，唤来医婆为她诊治。
云浠与云洛在暖阁外等了一会儿，帮不上忙，便退去外间的春台阁了。
等候的当口，秦忠也过来了。秦忠是阿久之父，长得五大三粗，性格又急又躁，今日一早听说阿久可能出了事，抢了一匹马就往城西赶，还好半路被程昶的人撞见，将他拦了下来，引来望山居。
此刻正值晨间，林掌事备好茶点端来春台阁，又拎着茶壶为座上几人奉茶，笑着道：“这茶是今春临安那边新采的雨前茶，新鲜得很哩。”
程昶接过茶，正欲饮，见云浠手里尚无茶，便将自己这盏先递给了她。
云洛看了看程昶，又看了看云浠，一时间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他才对程昶道：“还未多谢世子殿下赶来相救。”
程昶道：“宣威将军不必客气。”
方才在来望山居的路上，云洛因担心阿久的伤势，只简略与云浠提了提年来经历，云浠虽知云洛之所以蛰伏，是为了找寻陵王通敌的证据，仍不免心中疑云丛丛，问道：“哥，你既早知道阿爹是为陵王所害，为何早不与我说，不告诉我你还活着，我在金陵与你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早一日找到陵王通敌的实证。”
云洛还未答，秦忠就道：“你哥不把这些事告诉你，还不是为了你着想。那会儿忠勇侯府是个什么光景？别说告诉你少将军还活着的消息了，我们忠勇旧部的人但凡给金陵去信，半路上都会遭陵王的人拦截。再说少将军在沙场上九死一生，也是在榻上躺了小几个月才保住命，大半年后才能下地，一早把这事告诉你，不是让你平白跟着担心么？”
云浠又问：“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陵王默下布防图，通敌的事的？”
云洛道：“父亲战亡后，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我们云氏一门驻守边关百年，父亲又是悍将，哪怕兵粮短缺，也不会落得数万将士尽皆战死的结果，所以我在跟着招远去塞北前，便暗中决定要查清真相。可惜我到了塞北后，秦统兵告诉我，知道真相的将士已尽数牺牲了，他们查了多时，什么都没查出来，直到开战前的一夜……”
开战前的一夜，云洛去找招远商议对敌之计，老远看到招远与一陌生的人说话，云洛隔得远，原本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的，所幸他会读唇语，隐约间见那陌生人提及塞北布防图，说，“陵王殿下许诺要让两个城池的牧场给二皇子，助二皇子养兵登极的。”
“我这才知道陵王早就与达满二皇子萨木尔勾连，且当初为他二人传信的，便是招远。”
奈何当时开战在即，云洛为防打草惊蛇，给金陵去了一封求援的信，没在信上提陵王。然后他深入险境，试图阻止招远叛变，谁知招远竟在草原上放了一把火，将一众将士困在此，就连云洛也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没有实证，想要为父亲洗冤太难，所以阿久把我背回吉山阜后，我让忠勇旧部的仵找了一具与我极其相似的尸身，接上我坏死的右臂，做成是我的样子，成功混过了裴阑的耳目。此后我便隐居在塞北，试图找到能还父亲清白的证人，后来，我便遇上了宁桓。是他告诉我，当年父亲之所以出征塞北，全是受故太子殿下所托，是太子殿下让父亲到塞北来，找寻并保护五殿下的。”
“五殿下？”云浠愣道。
“对。”宁桓道，“故皇后病情危重那年，五殿下与他身边的小太监逃去了塞北，故皇后临终前，曾托故太子殿下找到他二人，故太子殿下十分信任忠勇侯，这才把这一重任交给了忠勇侯。”
程昶听了这话，沉吟一会儿，问道：“宁侍卫为什么要说五殿下是‘逃’去塞北的？有什么人在追杀他吗？”
“此话说来就有些话长了。”宁桓道，“不知世子殿下可记得，五殿下的生母，其实是昔日先帝身边的宛嫔，就是宛太嫔？”
程昶微颔首，这个周才英与他提过。
“当年陛下还在潜邸时，便与宛嫔好上了……”
当时故皇后还是太子妃，她虽与昭元帝相敬如宾，但也知道昭元帝的心并不在她身上。她为了固宠，非但没有阻止昭元帝与宛嫔来往，还帮忙制造机会让他二人相会。
宛嫔样貌虽不算出众，然而生性淡泊，品行仁善，兼之一身才情出众，又是丹青大家，日子一久，便成了昭元帝心尖上的那个人。
“先帝子嗣中，龙虎之辈盘踞，先帝过世得突然，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恰好不在金陵，朝野很是动荡了一阵，还好琮亲王帮忙稳住了朝纲。不过宛嫔作为先帝的嫔妃，便与其他妃嫔一样，被送去了明隐寺东阙所。”
“宛嫔到了明隐寺不久，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那时对故皇后很信任，在故皇后来看她时，便将这事告诉了她，请她为自己安排，可惜不巧的是，故皇后这时也有了身孕。”
女人啊，许多不公落到自己身上尚且能忍，一旦涉及到自己的骨肉，便不得不去争，去抢。
故皇后知道昭元帝对宛嫔有多上心，甚至知道他曾与宛嫔说：“你若诞下嗣子，我们就叫他旭儿，取旭日东升之意。”
在皇嗣林立的深宫中，这句旭日东升是什么意思呢？有心人稍一想就能明白。
可皇后之子才是嫡嗣子，她不愿有人日后与她的孩子争夺储君之位，辗转反侧，终于决定赶在昭元帝回宫前，害死宛嫔。
故皇后其实是个没怎么做过坏事的人。
这是她第一回 想要人的命，也不知当怎么下手才妥当。
思来想去，她找来明隐寺的一名管事和尚和一个老太监，嘱他们把宛嫔关在住所里，然后放一把火，做成是走水之相。
万幸这个和尚与老太监都是品行良善的人，不愿伤人性命，何况还是一个有身孕的女子。
他二人面上接了皇后之命，私下找来一具女尸尸身，放在柴房里放了火，骗说是宛嫔已死。
故皇后第一回 害人，哪里敢验尸身，就这么被他二人糊弄了过去。
“世子殿下想必是去过明隐寺的。明隐寺所在的平南山很大，又因皇家寺院修在那里，寻常人不敢随意上山，更莫提搜山了。和尚与老太监糊弄完故皇后，便将宛嫔带去后山山腰的一个极隐秘处隐居起来，宛嫔就在那里，平安诞下了五殿下程旭。”
“也算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吧。故皇后存了害人之心，在宛嫔‘过身’后，日夜难寐，忧恐成疾，反倒没保住自己的胎儿，嫡嗣子怀到七个月时没了，故皇后还因此伤了身，此身再也不能有子，这才将大皇子，就是后来的太子殿下养在自己膝下。”
其实这事说来便算过去了。
在程旭平安长大的八年里，除了在平南山间遇到过受伤的小程昶，以及小程昶的两个玩伴，再没见过别的外人。程旭当时叮嘱程昶：“不要曝露我的行踪，不要将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程昶一心想要报程旭的救命之恩，事后数年，便真的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亲。
可惜程旭八岁那年，生了重病。
“当时五殿下在卧榻上昏迷了三日，水食不进，宛嫔求生无门，只好去了明隐寺一趟，求那时候驻守明隐寺的太常寺奉礼郎方大人。”
“就是方芙兰的父亲，方远山？”程昶问。
“是。”宁桓道，“这个方远山是个有大才的人，只因性格上有些锋芒，刚中进士时得罪了不少人，他的同年都高升了，他还在太常寺任一介奉礼郎。他不甘心，一心谋高就，且他很聪明，在得知宛嫔当年是因一把火才隐居去山腰的，很快便猜到这把火一定是皇后授意。”
“他假意答应宛嫔，承诺要为她请太医、请陛下，回头就去找了皇后，把宛嫔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给了她。”
“方远山说，他可以不告诉陛下皇后当年害宛嫔的事，可以守口如瓶，但是他想借着皇后之力，离开明隐寺。”
“时隔经年，皇后处理起这样的事来，已不似当年那么生嫩，她在得知了宛嫔与程旭还好好活着时，并没有慌张，而是遣去了方远山，让他等消息，然后，把这事透露给了当时昭元帝很宠的卢美人，就是陵王的生母。”
云浠问：“陵王不是皇贵妃所出？”
“不是。”宁桓道，“陵王的生母其实是卢美人，是后来陛下下令，将卢美人从彤册上除名，才把他过到皇贵妃膝下的。”
皇后告诉卢美人，太子身子自小不好，恐不是长寿之相，二皇子早已夭亡，四皇子又蠢笨，只有三皇子聪颖灵慧，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这就是在暗示储君之位了。
皇后又说，暄儿虽有出息，奈何明隐寺里住着一个宛嫔与一个程旭。这个宛嫔和程旭，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肉。
卢美人问，陛下这么喜欢宛嫔，为何不将她接回宫来，左右陛下大权已稳，让她随意顶个身份进宫就是。
皇后便告诉卢美人，这是因为陛下不知他母子二人竟活着，且他母子二人活着这桩事，谁也不知道。
“卢美人本就被皇后诱得肖想起了储君之位，得知这个消息，一不做二不休，便下杀手，派人去明隐寺暗杀宛嫔与程旭，这就是当年的明隐寺血案。”
后来的事，程昶听周才英提过。
昭元帝赶到时，宛嫔已经死了，程旭与他身边的小太监也失踪了。昭元帝痛心疾首，去宛嫔生前的隐居之所看过，发现墙上，书案上，都是她的画，一张一张画的全是他。有的笔触凝练，是她亲自画的，有的手法生嫩，是她手把手教旭儿画的，卧榻头还有她抄的诗，一首一朝春尽，花落人亡两不知。
昭元帝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了，宛嫔都在等他。
身在帝王家，夫妻之间，兄弟之间，甚至父子之间关系，被深宫的波云诡谲风吹雨打多年，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很难再有什么纯粹的感情。
所以对于昭元帝来说，宛嫔这份情，是独一份的。
其实宛嫔若活着，若好好进了宫，久而久之，昭元帝未必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她这一死，就成了他心上朱砂。
“陛下查到是卢美人杀的宛嫔后，恨极了她，当即命人将她处死。他原本还想追查当年宛嫔住所走水真相，奈何方远山实在聪明，早已将知情人全部灭了口，陛下对故皇后一直信赖，便没查到皇后身上。”
“卢美人死了后，陛下恨屋及乌，便厌弃上了陵王，但陵王那时才十一岁，不能没有母妃，陛下便把他扔给了皇贵妃。”
皇贵妃本没有子嗣，眼下得了儿子，本该是大喜之事，无奈这个儿子竟是个惹昭元帝恨的灾星。
皇贵妃觉得陵王是拖累，勉强照顾了他两年，自他入翰林进学后，便任其自生自灭了。
“明隐寺血案过后，礼部郎中周洪光因施救不急，被昭元帝随意按了个罪名，逐出了金陵，礼部郎中的缺便空了出来，皇后于是履行承诺，利用娘家关系，把方远山调任至礼部，方远山自此平步青云。”
昭元帝自此以后，便开始派人寻找五皇子程旭的下落，奈何经年过去，竟没有任何线索。
一直到故皇后薨逝的那一年。
“这朝廷的职衔，越往上走，越难升迁。故皇后病重那年，方远山已经是礼部侍郎了。按说不惑之年做到侍郎之位，已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但他不知足，他怕他此后数年再无晋升之机，便进宫找到皇后，希望她能帮忙，让他再升一级。”
云浠道：“他若想再升，便是尚书之位，或是兼任中书的平章事，这样的品阶，只怕倾故皇后全力也难以办到，故皇后怎么会轻易答应他？”
“是，所以他早就留了把柄，逼得故皇后不得不答应他。”
程昶问：“你的意思是，当年明隐寺血案，五皇子程旭与那小太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方远山暗中保下的？”
“世子殿下所言正是。”宁桓道，“当年五殿下与小太监不过两个孩童，之所以能在这样大的血案中脱生，乃是因为方远山暗中命人放走了他们。但是他保下他们并不是因为好心，而是想留两个活口，证明故皇后曾命人害过宛嫔，这才令宛嫔和陛下分别经年至死不能相见，他是为了拿住故皇后的命门，以便再次高升。”
“方远山告诉故皇后，这些年，他一直派着人暗中跟着五殿下，随时可以将五殿下与他身边的小太监带回来。”

第一三一章
明隐寺血案过后，故皇后日夜受梦魇折磨，终日缠绵病榻，身子已一年不如一年。
被方远山这么相逼，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不再忍耐，将一切实情告诉了昭元帝，从她是怎么对宛嫔起了加害之心，到老太监暗中保下宛嫔；从方远山是怎么发现宛嫔活着，到她是如何教唆卢美人杀害宛嫔；从方远山是如何放走程旭与小太监，到他贪得无厌，还想利用这二人挟制她，想要再次高升。
昭元帝听后，震怒异常，立刻问斩了方远山，并且发落方府一家。
“所以，当年方远山被斩，并不是因为中饱私囊和写错太|宗皇帝的名讳？”程昶问。
“不是。”宁桓道，“方远山爱惜前程，做事仔细，为官也算清廉，但他真正犯下的罪行，比明面上的要大得多。”
云浠问：“那这些事，阿嫂……方芙兰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这些事毕竟是天家秘辛，常人不可能知道的，且当时事发太快，故皇后将实情告诉陛下的当夜，陛下便命人缉拿了方远山，第二日就降罪问斩了，再一日，方芙兰之母虞氏也自缢了。”宁桓道，“不过我知道得也不详尽，当时宫中大事接踵而至，方府抄家，故皇后病危，塞北蛮子入侵，陛下急派人寻找五殿下，朝堂上下乱作一团，我跟着太子殿下也无暇他顾。”
云浠又问：“宁大哥方才不是说五殿下与他身边的小太监‘逃’去塞北了吗？”
“是。”宁桓道，“五殿下和小太监很聪明，他们知道方远山没安好心，也知道他暗中派了探子跟着他们，所以他们趁着方府出事，甩掉探子，混入往塞北运送粮草的大军，逃去塞北了。”
“本来只要找到这名探子，借由他寻到五殿下与小太监的下落其实不难，但是这名探子少时是个赌徒，结过不少仇家，被五殿下甩掉不久，他便被仇家找上门一刀捅死了，临终只留下五殿下去往塞北的线索。”
程昶道：“所以，这才是忠勇侯出征塞北的真正原因？”
宁桓点头，叹了一声，说道：“故皇后与陛下相敬如宾了一辈子，哪怕身陨，也该是荣光无限的，可惜陛下在得知宛嫔之死的真相后，对她生了厌弃之心，直到故皇后病亡，陛下也再没去看过她。”
故皇后临终前，将故太子叫来塌边，对他说她很后悔，如果不是当年一念之差决定加害宛嫔，她身居皇后尊位，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故皇后说，其实这世上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哪有什么天生恶人？不过是犯下一桩恶事后，一步错，步步错罢了。
正如她当年加害了宛嫔后，得知宛嫔和程旭活着，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不得不教唆卢美人再次杀害宛嫔。
她说：“可惜这世间缘法，逃不开天道轮回，善恶果报八个字，或许只有种善因，才能得善果吧，我当年种下了恶因，如今自食其果也是罪有应得。自从害了宛嫔后，我这十多年来，过得苦极了，没有一日真正地开心过，眼下快死了，也算终于解脱了。”
故皇后最后对故太子说：“其实宛嫔这个人，本宫记得，难得善良温婉一个人，还有那么高的才情，她教出来的旭儿，想必与你一样，一定是仁德纯善的。”
“旸儿，母后最后再托付你一桩事吧。”
“母后但说无妨。”
“眼下塞北战事将起，即将陷入危境，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去塞北寻到旭儿，然后把他接回宫，好好照顾他，便算……便算帮母后赎罪了。”
……
“其实当时出征塞北的将领已定了，正是因为故皇后之托，殿下便保举了忠勇侯，请侯爷去塞北寻找五殿下。”
“那时太子殿下的身子已大不好了，我毕竟是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卫，虽然知道殿下心系五殿下安危，也不敢贸然离开……”
岂知不久以后，塞北竟传回忠勇侯战死的消息，连五殿下程旭也无踪可寻。
昭元帝得知此事，怕故太子自责，便将一切过错归咎于忠勇侯贪功冒进，随后降云洛为招远副将，再次出征塞北。
故太子苦劝无果，只好命宁桓同赴塞北，查明忠勇侯战亡的真相。
不成想宁桓刚查到一点线索，招远就叛变了。
“太子殿下自觉对不起忠勇侯，苦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把真相禀明陛下，为忠勇侯洗清冤屈。无奈我日夜兼程赶回金陵，刚把查得的线索告诉殿下，竟被郓王打断。”
“太子殿下虽未服下郓王给的毒汤，但他得知郓王下毒，气急攻心，没能等来陛下就病逝了。”
故太子最后对宁桓说：“老四愚蠢，老三心狠手辣，我若病逝，你即便向父皇禀明真相，没有证人证据，也恐难定老三的罪，说不定你还会因此遭来杀身之祸。你快走，先保住自己，然后去塞北，把一切因果缘由查清查明，找到旭儿。云舒广于旭儿有恩，想必他会愿意为忠勇侯府平冤。你且记得，云氏一门镇守塞北数十年，将士们浴血边关，保家卫国，赤胆忠肠日月可昭，我们……万不可让他们寒了心。”
宁桓道：“至于后来金陵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日夜赶赴塞北，途中遇到人追杀，赔了一双眼睛，在塞北苦寻了五殿下年余，才知云洛竟活着，因他也要为忠勇侯洗清冤屈，我二人便一起行事了。”
这时，秦忠道：“其实郓王、还有枢密院的那个姚杭山暗中调用兵粮这事，少将军一早猜到了，不过那会儿塞北私底下还存了点粮，这事不至于让侯爷这么冒进。”
“侯爷当时安排我们天字部守吉山阜，所以侯爷究竟为什么要追出关外，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但就当时的情况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缘由，侯爷追出关外这个决定，是有点轻率了。所以那会儿朝堂上有人参侯爷贪功冒进，我们这些塞北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郓王陵王确实不是东西，如果没有郓王调用兵粮，没有陵王通敌，塞北数万将士也不至于尽皆战死。”
程昶问：“你们去塞北追查五殿下的下落，有结果吗？”
“只打听到了一点线索。”云洛道，“父亲到塞北后，似乎是寻到了五殿下和小太监的，因为当时塞北草原上，有人看到父亲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交给了一个叫做‘哑巴’的人。”
“哑巴叔？”云浠一愣。
她记得这个人。
他是很早以前云舒广从沙场上捡回来的，不会说话，脑子也有些问题，所以塞北的人就叫他哑巴。
哑巴离群索居，只信任云舒广一人，从不跟外人来往。
因云浠是云舒广之女，她很小的时候，哑巴给她塞过馕吃。
“塞北一战后，五殿下与小太监便失踪了。”云洛道：“哑巴住的地方与开战的地方有些近，可能是受了战乱波及，战事结束后，哑巴耳朵竟聋了，他不识字，这里——”他点了点脑子，“也有些混乱，没法与人交流，我们只要一追问他五殿下和小太监的下落，他就拼命往南指。”
“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哑巴早就看明白了我们在问什么。”宁桓接过云洛的话头道，“他拼命往南指，是想告诉我们，早在塞北一战结束时，五殿下与他身边的小太监就往金陵来了。”
“我们这些年为了求证这一点，苦寻五殿下下落，终于在淮北一带打听到消息，大约五六年前吧，就是云洛‘身亡’那一年，淮北旱灾，有两个少年自北而来，一路跟着灾民往东南而行。一般的灾民都是为求活路，走到富庶之地便不走了，这两个少年很特别，只顾着往金陵去。那时不少灾民都对这两个少年有印象，不过因他二人满脸尼污——应该是刻意为之，所以没人记得他们的样貌。”
云洛道：“这一年来，陛下身子日渐不支，陵王大权在握，可五殿下的行踪尚且渺茫，我与宁桓商量过后，决定先将我们昔日从达满部落找到的证人带回金陵，然后进宫窃取布防图，拿到陵王通敌的罪证。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陵王登极，若任由他这样的通敌之人坐上帝位，父亲的冤屈再无可平不说，也将是朝臣和天下百姓的劫难。只可惜……找不到五殿下，我们并无十足把握将陵王拉下马，毕竟陛下膝下……”
云洛话到此处，却是一顿。
他原本想说，毕竟昭元帝膝下只余陵王这么一个可承大统的儿子了，可他忽然想到，眼下宫中的局势是程昶与陵王分庭抗礼。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王世子究竟作何打算，说不定他想自己掌权，然后扶小皇子上位做傀儡王呢？
又或者，哪怕程昶并不如斯打算，但他身为王世子，还是先帝嫡系，身份本就敏感得很，眼下掌权掌到这个地步，有朝一日皇权更迭，也将被身后洪流推向不得不争抢的那一步吧。
毕竟铁锁横江，古来这样掌大权的王，到最后不是反了，就是伏诛了。
云洛忽然意识到，他既然要找到五殿下，拥立五殿下，那么他的立场，与眼前这个三公子或许是对立的。
程昶问：“眼下只有那个哑巴见过五殿下和他身边的小太监，你们从塞北来金陵，把他一并带来了吗？”
云洛听了他这一问，犹豫片刻，竟是没答。
怎料秦忠快人快语，径自就道：“带来了带来了，不过这个哑巴脑子不是有问题么？初来金陵那会儿，成日躲在房里，谁也不愿见，眼下一年过去，才稍微好点儿。”
云浠愣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哥连他活着的事都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事我们怎么跟你说？”秦忠道，“行了，改日我带哑巴去一趟忠勇侯府，让你的哑巴叔见见你这小丫头。”
程昶看云洛目色沉凝，猜出他顾忌自己，但他没多说什么，只道：“昨晚奔劳了一夜，我让林掌事在春台阁收拾了几间厢房，宣威将军、宁侍卫，还有诸位先去歇上一歇吧，秦护卫那里有太医看着，想必不会有大碍。”
程昶既这么说了，云洛等人也不推托，当下起身道谢，由林掌事引着往春台阁里阁去了。
其实程昶昨夜也彻夜未眠，但他作息惯来很有规律，到了这会儿竟是不困，他独自往扶风斋走去，倚着小亭廊椅，刚养了一会儿神，就听身后云浠轻声唤他：“三公子。”

第一三二章
程昶回过身，看到云浠，温声问：“怎么没去歇着？”
云浠道：“昨晚若不是三公子及时带着皇城司的人马赶来西郊，单凭我一人，只怕难以应付陵王，我还没跟三公子道谢呢。”
她说着，又问，“三公子是怎么知道城西这里出了事的？”
程昶听了这一问，先没答，朝她伸出手：“过来。”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云浠抿唇“嗯”一声，将手放入他的掌中。
程昶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这才道：“是田泗告诉我的。”
“田泗？”
程昶道：“田望安让他来的，说查案的时候，你那边好像出了事，让我去找你，我打听了一下，得知你在城西，就跟卫玠借了兵赶去了。”
其实即便田泽不让田泗来找他，他也打算往城西去了。
但他没提自己暗中派人盯着阿久与方芙兰这事，没必要。
云浠道：“是，我昨日本来在和望安一起查布防图失窃的案子的，没想到最后查到阿久身上。我得知阿久出了事，急调了广西房的兵马，就匆匆追去城外了。因为走得急，忘记跟望安打招呼，还好他细心，帮忙去找了你。”
程昶看着云浠。
她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很伶俐的，但她也单纯，只要是信任的人，几乎从不设防从不留心。
照理说，云浠贵为当朝四品将军，有她带着广西房两百余兵马去城郊救阿久，便是天大的案子都能摆平。
田泽又不知道云浠的对手是陵王，怎么会这么敏锐地猜到云浠与阿久一行人可能遇上危险，还让田泗到琮亲王府来找他？
难道这个田望安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程昶一念及此，不由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身边这个田泗，我记得他好像是识字的？”
“对，识字。”云浠点头，“而且他的字还写得挺好看的。”
程昶问：“既然识字，当初他来金陵，为什么要做衙差？”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如果还能写一手好字，何必要屈就自己去做衙差这样的苦差事？
云浠道：“这个我问过他，他说当衙差的工钱高些，他那时要供望安念书考科举。”
“衙差的工钱高一些？”程昶疑道，“我怎么记得在衙门里，文书录事这样的差事工钱要高一些？”
“三公子您不知道，文书录事的工钱虽高，但他们没有贴补。像衙差捕快这样的，因为要巡夜，有贴补不说，衙门的膳堂还供早晚膳，这么算下来，一个月能省下不少铜子儿。”云浠笑着道。
她又说：“我记得田泗来京兆府那会儿，我也才刚当上捕快，他就是因为工钱高，虽然不会武，硬着头皮要当衙差。在京兆府，大多数衙差都是要跟捕快当值的，那时没有捕快愿意要他，他成日被那些老衙差欺负。正好我因为是个女子，也没有衙差愿意跟着我，我就把他收来身边，他自此就一直跟着我了。”
程昶道：“田泗来京兆府时，你也才刚做捕快？”
“对。”云浠一点头。
程昶沉默下来。
就在早上，宁桓说，云洛“身亡”的那一年，淮北旱灾，两个少年自北而来，往金陵而去。
如果他记得不错，也正是同一年，云浠去塞北为云洛“收尸”，回到金陵后，去京兆府谋了捕快这份差事。
云浠看程昶目色沉凝，不由问：“三公子，怎么了？”
程昶没提心中的疑虑，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你哥哥与宁桓窃取布防图这事，因为刑部的案宗上已有记载，加之陵王一定会推波助澜，我即便能拖，也拖不了太久，回头陛下问起来，还要想个辙。”
云浠知道程昶的顾虑。
眼下他虽大权在握，但从目下这一辈算起，毕竟只是个旁支。
昨夜他已然妄动了皇城司的兵马，如果再滥用私权，将云洛与宁桓窃取布防图的案子一拖再拖，搁在天子眼里，就是昭昭然的狼子野心了。
云浠道：“三公子不必费心，这事我会想法子的。”
她说着，扬首一笑，“我这几年在朝野中也不是白混的，再说我还领着广西房捕盗的差事呢，总有办法拖上一阵。”
程昶看着云浠，她这一扬首间，亭外一阵风拂来，将她脖颈间罩着的暗朱佩巾吹得轻扬。
他忽然问：“你脖子上，好点了吗？”
云浠一愣，正欲问“什么好点了没”，话还未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脖颈和身上，那些被他折腾出来的红痕。
其实就是上前夜的事，奈何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她竟险些没记起来，他们之间，虽说没到最后那一步，却是有肌肤相亲的。
云浠无措地别开眼：“应该、应该好了。”
程昶仍看着她，又说：“我看看。”
“看什么？”
程昶道：“我看一下好了没，需不需要上药。”
见云浠不语，他一本正经地道，“不让我看，你要给谁看，谁看都不合适不是？”
云浠听他这么说，一时间竟觉得是。
眼下阿久受了重伤，她身边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了，总不能让哥哥看吧，哥哥若见了，指不定怎么责问她呢。
云浠于是点头道：“好。”
程昶伸手，帮她把罩在脖间的佩巾一圈圈揭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然而两天过去，脖颈间的红痕竟未褪去多少，还是很艳，映在白肤上，像冬雪里绽开的点点红梅。
云浠见程昶半晌不言，问：“三公子，我好点了吗？”
过了会儿，程昶才道：“嗯，好点了。”
他拿过佩巾，重新为她罩上，淡声道：“这个其实没什么大碍，你回府后，只要多歇着，拿布巾浸了热水敷一敷，还有——”
他一顿。
云浠抬头看他，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还有”。
他二人其实离得有些近，她能感受到他清冽的鼻息，也能看到他目光里温柔的，潇洒的笑意。
“还有，”他将声音放轻了点，依然很正经，“下次我一定轻点。”
云浠听了这话，一下怔住。
待反应过来，耳根子早已烧透了，她伸手去推他，他已然笑了起来。
不多时，亭外传来脚步声，程昶别脸看去，来人是张大虎。
“小王爷，云将军找云将军。”
言罢，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劲，又改口道：“是宣威将军找明威将军。”
云洛本来早已歇下，眼下忽然找她，说不定是为阿久的事。
云浠心系阿久，一念及此，不敢耽搁半刻，立时就道：“那我这便过去。”
程昶看着云浠的背影，待她走远了，想起方才对田氏兄弟的疑虑，吩咐张大虎：“你去把宿台找来。”
岂知张大虎听了这话，梗脖子扬头，半晌不动。
程昶看他这副样子：“怎么，你有事？”
其实自从程昶回到金陵，张大虎一直有些异样。
甚至偶尔他家小王爷问话，他也爱答不理的。
程昶大概能猜出他的心思，但他懒得理他。
张大虎今日约莫是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小王爷，小的方才全都瞧见了。”
程昶的语气淡淡的：“你瞧见什么了？”
“小王爷，您方才怎么轻薄云将军？”
“云将军是好人家的姑娘，还对您有恩，您失踪两回，都是她去找的您，您不能这样。”
程昶看着他：“你是她的谁，轮到你来问我？”
这一问可把张大虎问住了。
要说呢，他还真跟云浠没什么关系，但他家小王爷这两年跟云浠走得近，连带着他也跟云浠走得很近。
前年小王爷在白云寺失踪，他还跟着云浠远赴东海去找人，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了。
既然出生入死过，那就算自己人了。
张大虎扬着头，不敢看程昶：“小的是她娘、娘家人。”
“你是她娘家人这事儿她自己知道吗？”程昶问。
“反正小王爷您不能这样。”张大虎梗着脖子继续道。
“为什么不能？”
“您从前喜欢的，都是秦淮水边的姑娘，一两月一换，不过半年就能把人忘干净。但云将军不一样，她不是那样的姑娘，您要还会喜欢别人，您就不能喜欢她，不能对她那样！”张大虎道。
其实程昶看得出张大虎对云浠究竟什么心思。
倒不是喜欢，反而类似于崇拜。
就像是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千好万好的人，生怕旁人觊觎似的。
按说张大虎今日这等言行，已算得上是以下犯上了，但程昶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
不过他也不想跟他解释，张大虎这个人，脑筋但凡能拐个弯，就是造物神奇了。
所以跟他废什么话？
程昶言简意赅：“你是不是觉得云浠长得好看？”
张大虎点头：“对，特别好看。”
程昶闲适地坐着，看向张大虎：“那你听好了，我也觉得她好看，就是这么肤浅。”
“我只喜欢她一个。”
“我还要把她迎进王府。”
“娶她做我的王妃。”
程昶盯着张大虎瞪得越来越大的眼，问：“不服气？”
“忍不了？”
“觉得天塌了？”
“这辈子的美梦都破灭了？”
程昶淡淡道：“你如果觉得不服，日后也不必在本王身边呆了，正好这庄子本王打算用上，你以后留在望山居看庄子好了。”
张大虎依旧梗着脖子，大声应道：“……服！”
“服就行。”程昶一点头。
见张大虎仍笔挺地站着，冷声提醒，“还不去找宿台？”
张大虎“哦”一声，满腹委屈地走了。

第一三三章
没一会儿，宿台与林掌事一起过来了。
程昶见林掌事像是有要事要禀，让宿台先候在一边，问：“什么事？”
林掌事左右一看，见周遭都是深得小王爷信赖的人，请示道：“小王爷，丹兴园往后还有人来住吗？”
程昶一愣：“什么丹兴园？”
林掌事不知程昶“失忆”的事，便只提醒了一句：“就是您当年落水前，特地让小的们收拾出来的园子。”
他落水前的事？
程昶道：“带我去看看。”
丹兴园的位子极偏僻，从扶风斋这里过去，要越过一大片樟木林，就像有意与别处隔离开似的。
园内的布设也与其他阁院不同。
因这庄子是从前的小王爷买来安置美人的，所以多数院落里都设春榻暖阁，除了程昶自己的扶风斋，院名也是类似春台阁、梨花堂这样的，只有这个丹兴园，推门而入，左旁栽着一片竹，进到屋舍里，桌案上还搁着笔屏与砚台。
从前的小王爷不学无术，何曾主动碰过文墨？
程昶问张大虎与宿台：“你二人可知道这个园子？”
张大虎与宿台俱是摇头。
程昶又问林掌事：“你方才说，有人要住来这个丹兴园？”
“回小王爷的话，是。不过此后没过几日，您就落水了，是以小的们也不知要住进来的人究竟是谁。”林掌事道。
程昶在院中一张石桌旁坐下。
这个要住进丹兴园的人物，只有从前的小王爷知道。
可是从前的小王爷早已经没了，这么看，此事竟成了个不解之谜。
程昶不由想到，小王爷之所以被害身亡，乃是因为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秦淮水边的画舫女曾问过他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最后指向的是——秦淮河边的摘星楼。
程昶此前一直以为，小王爷之所以在临死前指向摘星楼，是因为他知道云浠在摘星楼上，而他所知道的秘密，极可能与忠勇侯的冤情有关。
所以他顺着往下追查，最终查到了郓王身上。
诚然当年塞北一役惨胜，与郓王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陵王通敌。
眼下程昶已知道真正要追杀自己的人其实是陵王，所以当初小王爷知道秘密，应该是跟郓王无关，而是跟陵王有关的。
可是，陵王通敌一事如此机密，从前的小王爷不过一名纨绔子弟，怎么可能知道？
哪怕因为堂兄弟的缘故，小王爷无意间听到过一点风声，听到便听到了，他又怎么会上心？
原本事情到了这里就解释不通了，但是，程昶今日意外得知了五皇子的事，再加上对田泗田泽的一点疑心，让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会不会，小王爷当初指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云浠，而是……一直藏在云浠身边，掩人耳目的衙差田泗。
孙海平说过，当年小王爷常在金陵闹事，他的烂摊子十有□□是云浠带着人去收拾的，且他也知道每回自己去画舫，云浠都带着人在摘星楼上盯着他。
照今日云浠说的，她一做捕快，田泗就一直跟着她了。
所以从前的小王爷一定也是知道田泗的。
小王爷出事当日又不知道田泗轮班，所以他指向摘星楼，是因为他觉得田泗在楼上？
据目前的线索来看，五皇子程旭儿时离群索居，只与小程昶一人相熟，且周才英也说，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认出程旭，这个人只能是程昶了。
当年小程昶在平南山受伤，是程旭救了他一命。
以至于小程昶一直把他视为救命恩人，想要报恩。
再联想到这个丹兴园，难道就是小王爷认出五皇子后，察觉到他处境危险，给他留的庇护之所？
程昶思及此，站起身：“宿台。”
“属下在。”
“立刻去查田泗田泽两兄弟，只要与这二人有关，不管任何消息，通通向我禀报。”
“是。”
—*—*—*—
及至傍晚，云洛带着云浠来向程昶辞行。
程昶见他要走，也没拦着，问过阿久的伤势，吩咐照料阿久的医婆跟着一起回侯府。
程昶刚把他们一行人送到望山居门口，田泗就找来了。
他眼下虽是云浠的贴身护卫，毕竟领着校尉的职衔，偶尔云浠不在枢密院，他还是要帮着处理一些差事的。
他早知云浠这里出了事，奈何今日一整日公务繁忙，忙到下值时分才匆匆往望山居赶，一见到云浠就急问：“阿阿汀，阿久怎、怎么样了？你——你有没有，有没有——”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到云洛身上，一下就怔住了。
云浠见他这副模样，笑着道：“田泗，这是我哥哥，我跟他是不是长得挺像的？”
又跟云洛说，“哥，这是田泗，我跟你提过的。”
云洛微一颔首：“田兄弟。”
田泗愣了许久，看了看云浠，再次看向云洛，似乎难以置信一般，问道：“少、少少，少将军，不是……过世了吗？”
云浠道：“这事说来话长，等有空我跟你详说。”
田泗点头：“好。”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对云洛行了个礼，“少——少将军。”
庄前马车早已备好，一共三辆，云浠本想跟阿久同乘一辆，未料上马车前，只听云洛沉沉一句：“阿汀，过来。”
云浠默了一瞬，只好拖着沉重步子挪过去，上了云洛的马车。
他们兄妹二人经年不见，早在送阿久来望山居的路上就叙过旧，下午云洛虽然找过云浠一回，望山居毕竟是程昶的地方，他没多说什么。
眼下兴奋兴奋完了，喜悦喜悦完了，云浠知道，云洛把自己叫过来，是要说正经事了。
其实说起来，云浠小时候在塞北长大，成日里胡天胡地的，根本谈不上乖巧，要不怎么十一二岁就闹着要上沙场呢？
但云舒广觉得小姑娘怎么宠都不过分，所以凭她胡作非为，只觉得可爱。
头疼的是云洛。
云舒广长年在边关打仗，云浠小时候其实是多由云洛教养的。
所以直到现在，云浠都认为父亲是慈祥的，哥哥才是家中最严厉的那一个。
“说下吧，怎么回事儿？”马车辘辘起行，云洛坐在车室里，盯着云浠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你还装傻？”云洛道，“你，还有那个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你俩究竟怎么回事儿？”
云浠垂着眼，不敢看云洛：“就、就那么回事。”
云洛此前听阿久说阿汀与程昶走得近，以为他二人只是朋友罢了，从前的小王爷他知道，纨绔子弟，跟阿汀根本不是一路人，哪里知阿久这粗心眼，跟了阿汀一整年，连这点猫腻都没瞧出来。
云洛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真和他好上了？”
“是……”
云洛忍着没发作：“到哪一步了？”
云浠没敢答，埋着头，慢慢转着指间的月长石戒。
月长石莹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云洛扫了一眼，“他送你的？”
半晌，云浠才点点头，低声道：“他说这是他家乡的规矩，定亲要先送一枚戒指。”
“一枚戒指就把你打发了？！”
云浠紧接着又道：“但他说了，等这一阵过去，他会来侯府提亲的，三书六聘，一样也不会少了哥哥你。”
什么叫……不会少了他？
敢情这些规矩都是做给他看的？他二人情比金坚，根本不在乎这些俗礼是吧？
云洛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眼下宫中究竟是个什么局势？三公子身为亲王世子，手里掌着这样的大权，一旦我们找到五殿下了，他未必肯任由他登极问鼎。他太聪明了，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该知道无论谁登极，都容不下他这么一个王，他如果想保平安，一定会为自己谋后路，但是无论什么后路都比不上自己来当这个皇——”
“我相信他。”不等云洛把话说完，云浠便打断道。
她见云洛目色阴沉沉的，不由往车帘边挪了一寸，说道：“三公子他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他也并不在乎皇位，如果……如果有一日，他不做王爷了，我就跟他一起离开金陵，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浠说着，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云洛，“到时候，三公子到侯府来提亲，哥哥你千万不要再为难他了。”
“我什么时候为难他了？”云洛恼道。
这还嫁出去呢，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
云浠看他一眼，又往外挪了一寸，已要挨着车帘，“今日三公子与你说话，你言语间一直防着他，我都看出来了。”
云洛：“……”
“你下回可不能这么待他了，他怎么说都是殿下。”
云洛：“……”
“要是三公子来提亲，哥哥你就答应他吧，左右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云洛：“……”
不多时，马车行到了忠勇侯府。
府中白叔一干人等听说云洛回来，狂喜了半日，早已带着一府人在门口等着了。
谁知马车停驻了半晌，赵五也在车前请了两回，里头一点动静也无——明明兄妹两人先前还在说话的。
少倾，只听云洛怒斥一声：“你这丫头——”
云浠忽然掀帘跳下马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去白祥和秦忠身后，急着道：“白叔秦叔救我，哥哥又要训我了——”
“你们让开！”云洛见云浠在秦忠白祥身后左躲右闪，急着要把她揪出来。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才多少日子，就对人家这么死心塌地了？
白祥与秦忠也纳闷，一边拦着云洛一边护着云浠，劝道：“少将军，少将军，哎，怎么回事这是，兄妹俩多少年没见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阿汀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事先好好说不行吗……”

第一三四章
转眼三月末，谷雨一过，大地便彻底回暖了，秦淮水边的垂杨碧绿成涛，桃李开得如火如荼。
这日一早，方芙兰在别院的小亭中铺开一张白宣，打算默上一段法华经，刚写了几行，只听身后温言一声：“芙兰。”
是陵王过来了。
方芙兰笔尖一顿，回身看他：“殿下今日没去宫里？”
“没有。”陵王笑了笑，“今日休沐，在别院议事。”
虽说皇子私下不能与大臣走得太近，但若是有心结党，总是有法子的。
此处是陵王府的别院，位子很巧妙，正门连着陵王府，侧门出去是个茶楼，所以一旦有臣子要见陵王，只要去茶楼“吃茶”即可。
自从那晚与云浠决裂，方芙兰近日一直寝食难安，唯有抄经时能静下心来。
陵王见她眼底黑晕极重，有些心疼，说道：“你默经文吧，我就在此处陪你。”
方芙兰默的是法华经中的《譬喻品》，她的字还是和以往一样好看，可惜这些年在侯府辛苦操劳，指节指腹都生出厚厚的茧。
陵王记得，最初方芙兰的手上几乎是一点茧子也无的。
那时他弄坏了她为皇后抄的经文，待到清明当日，他等在慈元宫外的甬道口，直到方芙兰见完皇后出来，上前唤她：“方大小姐。”然后把手里一卷厚厚的经文递给她。
“此前撞落了你的经文，另抄一份补给你。”
方芙兰愣了一下，接过来慢慢翻看，他与她抄的是同一卷，法师品第十，一句“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笔走如飞，苍劲如松。
方芙兰不由道：“殿下的字好。”
陵王笑了笑，说道：“不及你。”
方芙兰摇头：“殿下过谦了，是芙兰远不及殿下。”
两人本来都不急着走，毕竟一个皇子一个贵女，这么私下相见，被旁人瞧见了终归不好。
不时风过，方芙兰收下经文，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发丝，轻声问：“过几日众臣与臣眷要随陛下去白云寺祭天，殿下也会去吗？”
“不去。”陵王沉默片刻，回道。
自从他办妥柴家的案子，惹了父皇不快后，他已许久不受父皇召见了。
所以这样的场合，皇贵妃惯来是不愿让他去的。
方芙兰听他说不去，微微失神，随即轻“嗯”一声，便要与他道辞。
陵王忽问：“你会去吗？”
方芙兰微颔首：“要去的。”
陵王淡淡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待到了白云寺祭天当日，方芙兰跟着臣眷与贵女颂完经文，独自带着贴身侍婢往静室走，忽听一旁有人唤她：“芙兰小姐。”
方芙兰移目一看，竟是陵王。
她很意外：“殿下不是说不会来吗？”
陵王笑着道：“我去恳请了母妃。”
当时方芙兰听了这话，并不以为意。
很后来她才知道，皇贵妃其实不是陵王的生母，她嫌他是拖累，一直不喜欢他。
而陵王这样的人，为了来见她一面，不知道要折去几分傲骨才允许自己求到皇贵妃膝下。
……
陵王看方芙兰默完一卷，温声道：“芙兰，再过几日，昔日方府的人就到金陵了。”
“当真？”方芙兰正在洗笔，闻言怔忪道。
“你那两个庶弟沿途遇上点麻烦，可能要晚些时候到，但你的姨娘，方府当年的管事和家仆大约四月初就到金陵，到时我带你去见他们。”陵王道。
方芙兰正想问她的两个庶弟遇上什么麻烦了，这时，一名武卫过来请道：“殿下，几位大人到了。”
陵王颔首，对方芙兰道：“我今日议事可能议得晚，你若累了，早些歇下，不必等我。”
今日来王府别院的都是陵王在朝中极其信赖的大员。
为首的三人，分别是工部尚书裴铭，枢密直学士罗复尤，还有中书侍郎单文轩。
当年裴铭原在塞北任知州，后来受忠勇侯云舒广保举，和罗复尤先后来了金陵。
但金陵的士大夫排外，见他二人有本事，处处打压他们，因此一直到故太子身故，他二人都郁郁不得志。
故太子身故后，罗复尤很快发现郓王不堪大用，将来到了争储的一日，恐怕不是陵王的对手。
他兵行险着，在众臣都不看好陵王的时候，便拉着裴铭一起投奔了陵王。
几人初时也很艰难，但随着近年来姚杭山落马，郓王倒台，昭元帝力渐不逮，时局已堪称一片大好。
然而这一日，众人一到陵王府别院，面色俱是沉重，尤其是中书侍郎单文轩，拧紧眉头在正堂里来回踱步，一见陵王便迎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臣听闻昨夜陛下单独传见了宣威将军与宁侍卫，他二人已想陛下禀明了当年忠勇侯或死于通敌，还说他们已在达满部落找到证人，眼下陛下已暗中下令彻查此案了。”
陵王遇事向来冷静，最烦底下的人一遇到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眉峰微微一蹙，在上首坐下，淡声问：“那么依单卿之见，眼下当如何应对呢？”
“这……自然是要赶紧派人暗杀证人，只要证人一死，宣威将军与宁侍卫便无法状告殿下了。”
陵王无言。
这个单文轩实在是个草包。
若不是看在他担着一个掌权的职务的份上，他手底下何必养这样的废物？
罗复尤看陵王一眼，起身道：“殿下，臣倒是以为宣威将军从达满找回来的这个证人不足为惧。”
“这个证人如果真的有用，他们早在盗取了塞北布防图后，就可以进宫参殿下您了，可是，若非陛下问起，他们连通敌的事都不会提，这是何故？”罗复尤说着，环视周遭众臣，然后自问自答，“这是因为他们手里的这个证人知道的实情并不多，并不能指证殿下，而此案的症结，还是在五殿下身上。”
“只有找到五殿下，他们才能还当年以真相，此其一。”
“更重要的是，就算陛下对殿下您再有微词，到底您才是他的子嗣，如今郓王已不堪大用，皇宫之内，能承大统的唯殿下您一人。近日陛下虽有意放权给三公子，不过是因为他还抱着一分找到五殿下的希望罢了。宣威将军很清楚，倘若找不到五殿下，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陛下一定会保殿下您。”
此言不虚。
就在一年前，郓王倒台，昭元帝见找到五皇子的希望渺茫，已开始任由陵王掌权了。
可是就在今年初，卫玠忽然来禀，说五皇子程旭极有可能就在金陵，昭元帝这才重新燃起了希望。
所以程昶回来后，昭元帝知人善用，迅速放权给他。
程昶手上本来只有一个御史台，就算从前琮亲王的亲信全都臣服于他，他的势力也不足以与陵王抗衡。
但是程昶回到金陵后，很快闯了郓王府，说服郓王与自己合盟。
郓王哪怕再蠢，经这一年也回过味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陵王利用，一路来徒为陵王作嫁，恨陵王远胜过恨程昶。
可惜姚杭山已倒，自己的名声尽毁，他已无东山再起之机，所以他将自己辖下的大理寺交给了程昶。
郓王妃虽与郓王不睦，但他二人却是同气连枝的，尤其是在产女后，他们系于皇嗣的希望也破灭，只好让自己在刑部培植的亲信一并听命于程昶，以便对付陵王。
程昶本来就有魄力，很快集三司之大权于一身，加上昭元帝有意利用他制衡陵王，放了一些权给他，一时间竟与陵王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程昶之所以能这样掌权，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五皇子。
他是一招昭元帝用来等五皇子归朝的缓兵之计。
且昭元帝并不惧，因为一般亲王掌权掌到这个地步，离谋反——或者说，是帝王认为的谋反——就不远了。
加之早先程昶参郓王时，昭元帝有意示弱，早就在群臣心里埋下对程昶的忌惮，以及三公子谋反的可能性。
一旦五皇子归朝，昭元帝即可用程昶来对付陵王，等对付完陵王，程昶若不交权，定个罪诛了便是。
但是，倘若五皇子没有回来，只有由陵王来继承这个皇位了。
那么哪怕程昶对陵王存了杀念，但他敢动陵王就是反，昭元帝反倒不会偏帮他。
所以就算陵王目下的对手是程昶，问题的根结却在五皇子程旭身上。
只要五皇子不回来，陵王就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除非……程昶当真想做这个皇帝。
罗复尤道：“是故臣以为，殿下根本不必顾忌宣威将军从达满部落找来的证人，更不必派人暗杀，否则一旦失手，岂不显得我等做贼心虚？大大方方让他来，凭他说什么，不理会就是。目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五殿下，先一步解决他。”
“眼下五殿下就在金陵，只要一家一户地找，还怕找不出来么？画师里没有，那就找读书人，终归是刚过及冠，二十一二左右的少壮之人，翻遍整个金陵，又能有多少？”
陵王听完罗复尤的话，微一颔首，见一旁裴铭目色已然凝重，不由问：“裴尚书，你怎么看？”
这位工部尚书行事向来一步百思，听陵王问及自己，沉吟了许久，才道：“回殿下，臣以为罗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但是，”他一顿，“罗大人的提议，都是建立在我们能先找到五殿下的前提下。”
他回转身，“试问诸位，如果我们不能先找到五殿下呢？”
若是这样，五皇子一旦归朝，陵王就是对他登极威胁最大的那一个。
昭元帝本来就不喜欢陵王，到那时，恐怕第一个要除的就是陵王。
裴铭看向在坐众臣：“诸位都是殿下最忠心的拥趸，誓死拥立殿下，那老夫就直言不讳了。”
他朝陵王一拱手：“敢问殿下手中掌兵几何？”
陵王没答，但他已料到裴铭接下来要说什么。
“如果不出臣所料，殿下手中的兵马大致有巡查司、在京房、西山营宣武将军等七人，加上犬子手中，大将军裴阑手上的兵马，一共，不足十万。”
“自然区区七八万兵马，并不足以与整个金陵的兵马抗衡，但是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我们占得先机，先一步布局，趁着禁卫都没反应过来前——”
他横手为刀，比了个手势。
整个正堂在这一瞬间极静，一众人等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坐下才有一人小声问：“裴大人的意思是……弑、弑帝？”
“弑帝”二字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地感到一阵胆寒。
可是倘若昭元帝找到了五殿下，他们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久经宦海沉浮，众人其实或多或少想到过这一点，只是谁也不敢让这个念头浮出水面罢了。
裴铭一笑，换了个和缓点的说法：“也不是弑帝，其实就是清君侧嘛。”
只不过，清君侧之时，刀剑无眼，一时间没来得及救下陛下，让陛下不慎为“贼人”杀害，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
裴铭道：“自然我们也不是一定要走这条路。老夫只是想提醒诸位，一旦五殿下回宫，我们面临的就是绝境。”
“不过他回来之初，在朝中并无根基，那时会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时机。”
“老臣早已算过，哪怕三公子与忠勇侯府的一帮人一直防着殿下，他们手里的兵马也不过四万余，就算加上卫玠的皇城司，并不足以与殿下抗衡。”
“只要我们提前做好统筹，排兵布阵，除非五殿下自己能凭空生出一支兵马，否则到那时，清君侧的大旗一起，无论对他们当中的谁而言，只怕都是天罗地网，在劫难逃。”

第一三五章
裴铭从王府别院出来，天已很晚了。
裴府的厮役牵来马车，一路驱车回府，裴铭刚到府上，便见裴阑提着一盏风灯等在府门口，走上来唤道：“父亲。”
裴铭颔首：“何事？”
“祖母让儿子在此处等您，请您去正堂里见她。”
裴铭一看天色，已经子初了。
老太君近一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往往到了戌时就已歇下，今日等到这个时辰，大约是有话要训诫了。
裴铭沉默片刻，从一旁的厮役手上接过薄氅披上，往正堂走去。
路上，他问跟在身后的裴阑：“你这几日在枢密院，见过云洛了？”
“见过了。”裴阑道。
“怎么样？”
裴阑犹豫了一下，道：“交情淡了，没什么可说的。”
他与云洛云浠儿时一起在塞北长大，久别重逢，按说该喜不自胜才是，但云洛与云浠一样，都是爱憎分明的人，他知道这几年裴阑干了什么龌龊事，在枢密院与他碰上，竟是理也不理。
裴铭“嗯”一声，过了半晌，淡淡道：“你趁着这几日，点点你手上的兵马，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裴阑听了这话，却是一愣，半晌，心中渐渐生起一个石破天惊的揣测。
他踯躅了一会儿，刚想跟裴铭求证，正堂已到了。
裴铭迈入堂中，见老太君扶着木杖，在上首坐得笔直，连忙迎上去道：“母亲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老太君双眉一竖，猛地拄打木杖，厉声道：“你还敢问？你且说说，你今日这么晚回府，做什么去了？”
裴铭似无事发生：“今日下值后，儿子有个应酬，跟几位同僚一道去秦淮吃了一盏茶。”
“吃茶？”老太君冷哼一声，“怕不是商讨你的大业去了吧？”
裴铭默然。
“我早就告诫过你，人行在世，当堂堂正正，上无愧于苍天，下无愧于己心，方能善始善终，得到善果！眼下陛下健在，你就急着要侍奉‘新君’，是要越俎代庖帮朝廷立储吗？！你如此倒行逆施，终有一天是要遭报应的！”
裴铭宽慰老太君道：“母亲放心，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不会行悖逆之事的。”
“不会？”老太君怒不可遏，“那为何自洛儿归来，你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近日频频夜归又是因何缘何？”
“洛儿与宁桓都是朝中武将，他们回来，朝务再繁忙，那也落不到你一个工部的人头上！”
“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如今已贵为工部尚书，该当知足。哪怕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当好好走正途才是！当年云舒广有恩于你，后来忠勇侯败落，你为了仕途，急于与侯府撇清关系，弃阿汀一个小丫头于不顾，已是大错特错，人在做，天在看啊，眼下你迷途知返尚还来得及，否则有朝一日天道轮回，你必将——”
“母亲多虑了。”裴铭不等老太君说完，径自打断道，“儿子近日繁忙，与洛儿归朝并无关系，而是陛下起了修缮明隐寺之心，儿子是以席不暇暖。”
他说着，退后一步，朝老太君躬身揖下：“母亲今日的教诲，儿子铭于五内，绝不敢忘。母亲放心，自明日起，儿子下值以后，一定早些回府，多陪陪母亲。”
言罢，他朝裴阑一点头，意示他留下劝慰老太君，推说“有政务”，折身走了。
裴阑方才听裴铭吩咐“点兵”，心中或有稍许困惑，眼下听完老太君这一席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个人，为人虽然自私自利，人品也不怎么样，初入伍时，到底受教于云舒广，知道身为兵者，该当要忠心不二的。
可是……裴铭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若有朝一日，当真是陵王承大统，那么自己带兵拥护的，岂知不是新帝之下的江山？
裴阑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知觉间，竟在两难之间反复纠结，直到老太君唤了数声“阑儿”，他才回过神来。
“祖母。”他走上前，掺住老太君，扶着她慢慢往后院走去。
老太君心中本来气急，直到裴阑陪着她在月夜里走了一阵，才稍稍回缓些许，问：“阑儿，你近几日在衙门里，可见过阿汀与洛儿了？”
裴阑“嗯”一声。
老太君问：“那……他们可愿来见祖母一面？”
裴阑默了半晌：“云洛初归朝，事务繁多，孙儿只与他匆匆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说得上话，至于阿汀，她今日被停职在府中，大约要四月才能回枢密院了。”
老太君刚想问云浠为何被停职，忽然想起来，此事裴阑与她提过。
正是日前兵部布防图失窃一案，刑部本已查得线索，让云浠带齐广西房的兵马去捉拿盗贼，谁知云浠一路赶去城西，一个“不慎”，竟让盗贼溜了。
昭元帝是以震怒，勒令云浠停职候审。
“皇宫失窃是大案，阿汀没办好差，会不会有事？”老太君问道。
“祖母不必担心，那张兵部布防图究竟是谁偷的，陛下心里其实有数。此事毕竟与忠勇侯府有关，侯府两位将军，陛下就是装装样子，也该问责一个。陛下挑阿汀问，就说明他暂时不会与侯府计较，即便日后要计较，阿汀也不会有事，左右——”裴阑说到这里，一顿，过得半晌才道，“左右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会护着她呢。”
程昶回到金陵后，见到昭元帝与太皇太后的第一面，便当面回绝了赐亲一事，言明自己的姻缘要自己做主。
这个请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奈何昭元帝于心有愧，加之太皇太后有意成全程昶，只好应了。
眼下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喜欢忠勇侯府的大小姐这事，朝中不说人尽皆知，有心人都瞧出来了，裴阑自然也心知肚明。
老太君闻言，狠狠拄了一下木杖，斥责道：“阿汀多好的姑娘啊，生生叫你给错过了！”
裴阑听了这话，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因同在枢密院当差，云浠从岭南回来后，他与她见过数回。
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她是行事利落的女将军，也是明媚生姿的大小姐，尤其是程昶回到金陵后，她大约是真的开心吧，连一颦一笑都动人心扉。
“罢了。”老太君道，“错过就错过了，日后好生寻一门亲，娶个贤妻也罢。”
“且要记得，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活得坦荡，否则哪怕富贵荣显，后半生也会受尽折磨，不得安生……”
裴阑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他看了眼天色，“祖母，太晚了，孙儿扶您去歇着吧。”
……
翌日一早，阿久刚起身，就催着云浠扶她出门走走。
她受的伤虽重，好在身子骨十分结实，养了十来日，伤势日渐大好，得了大夫可以下地的令，迫不及待就要去府外溜达。
云浠掺着她，叮嘱她道：“大夫说了，你这一个月至多也就能在府内转一转，等伤养好了，我再带你出门不迟，否则要让我哥知道了，迟早又要训我。”
“这有什么？”阿久道，“从前没见着你这么怕他啊，怎么着，你是什么事被他拿了短吗？”
云浠看她一眼，没答话，把一旁的木杖递给她：“你自己走走看。”
阿久柱杖走了几步，又说：“要我说，你也别在府里呆着了，赶紧想个辙，回朝廷当你的将军去，回头别真被革职了，以后还怎么上沙场杀敌去？白费了一身好本事。”
云浠道：“反正哥哥回来了，要是我真做不了将军，以后就在哥哥手底下当个小兵也行，反正都是御敌守疆，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仔细想了想，又道，“再说我这一年都不打算出征了，我还要嫁人呢，大约要忙上好一阵。”
“你还嫁人？”阿久见云浠的神情格外认真，怔道，“你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你嫁什么人？”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嫁了。”云浠道，便是说过，也只不过是因为想嫁的那一个还没到府上来提亲罢了。
云浠见阿久一脸糊涂，也懒得与她解释，只道：“总之迟早有人来娶我。”
阿久看了看她，点头道：“也是，你长得好看，肯定有不少人喜欢！”
她柱杖走过去，一手揽过云浠的脖颈：“成！等回塞北了，咱们就在草原上挑一个好的，非草原上最英武的男儿不嫁！他要敢不娶，我就揍他！”
云浠道：“我不去塞北嫁人，就在金陵嫁人。”
“你要嫁金陵那些官家少爷？”阿久愣道，“不合适吧，那些少爷们会喜欢你这样打打杀杀的么？”
“怎么不喜欢？”云浠道，抿了抿唇，忍不住又说，“有人喜欢我，可喜欢我了。”
“可喜欢你了？”阿久一愣，将木杖扔开，问，“那你跟我说说，谁这么有眼光？”
云浠刚要答，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咳。
她回身望去，一瞬间噤若寒蝉。
云洛不知何时过来了，目色沉沉地盯着她，见她回望过来，斥道：“青天白日的，你一个姑娘家，说的这是什么话？不知害臊的么？！”
一顿，又道：“秦叔带着你哑巴叔过来府上了，跟我来正堂。”

第一三六章
云浠跟云洛到了正堂，只见秦忠、宁桓几人都在，另还有一人蜷在角落里，一身灰布衣，头埋得很低，似乎害怕见人的模样。
正是哑巴。
秦忠见云浠过来了，在哑巴跟前蹲下身，晃了晃手，然后指着身后的云浠，耐心地道：“哑巴，你看看，谁过来了。”
哑巴又聋又哑，听不见秦忠说的话，但他明白他的意思，片刻，仰起头，看向云浠。
云浠也蹲下身，浅浅笑了笑，说：“哑巴叔，我是阿汀，您还记得我吗？”
哑巴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好奇，可是片刻之后，他就害怕起来，往角落里缩得更紧，别开脸不敢看云浠，从喉管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哑音。
云浠知道哑巴怕生，担心吓着他，只好站起身往后退去。
秦忠叹一声，说道：“哑巴早年其实还好，虽然离群索居，也不至于怕生怕成这样。他那会儿最信任侯爷，侯爷身旁的近卫，就是你崔叔他们几个，时不时还能跟他说上话。可惜当年塞北一役，唉，太惨了，侯爷、老崔，都没了，哑巴也变成了这样。”
这些事近几日云洛都与云浠提过。
哑巴不会哑语，当年云舒广把他从沙场捡回来，只能用简单的手势跟他交流。
大约七年前吧，云舒广最后一次出征塞北，曾把两年少年交给哑巴照顾。
可惜塞北一役太过惨烈，逾万将士埋骨沙场，哑巴信任的人都没了，他家中的两个少年自此役后也失踪了，是以无处求证这两个少年是否就是五殿下与小太监。
云浠问：“哑巴叔这副样子，还怎么找五殿下？”
总不能带着他挨家挨户地认人吧？看这样子，他连来来忠勇侯府都是抗拒的。
秦忠道：“是啊，所以我们打算先找到可疑的人，然后领上门让他认。”
他又说，“不过他其实不傻，脑子也没全坏，像我们这些人，跟他相处了几年，他全都认得，他就是戒心重，尤其害怕陌生人。”
云浠“嗯”了声。
这时，赵五进正堂来禀道：“少将军，大小姐，田校尉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大小姐。”
云洛问：“什么事？”
“似乎是田大人的事。”
望安的事？
云浠一听这话，连忙道：“请他进来。”
说完这话，自己也迎出去了。
可刚走到一半，忽然想到哑巴还在正堂里。
哑巴怕生得很，来了这么久了，一直惊惶难定，连水也不敢吃一口，待会儿若再见了田泗，只怕更要惧得厉害，于是对秦忠道：“秦叔，您把哑巴叔送去后院的罩房里歇一会儿吧。”
秦忠“哎”了一声，顺手扶起哑巴。
哑巴在屋内还好点，一出了正堂，被日晖一照，连忙躲去了秦忠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后院走。
云浠刚步至院中，就看到田泗站在院子口，出神地盯着秦忠与哑巴的背影。
但她担心田泽，一时间也没想太多，只问：“田泗，怎么了？望安出什么事了？”
田泗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秦忠离开的方向：“方、方才，的人是……”
“是塞北的人。”云浠道，“去年跟着忠勇旧部一起来到金陵的。”
田泗又愣半晌，然后“哦”了一声。
“我听赵五说，你是为望安的事来的，他可是出什么事了？”云浠又问一遍。
“没、没出什么事。”田泗默了一会儿，说道，看到云洛也过来了，连忙行了个礼，“少、少将军——”
云浠问：“真没出事？”
“真没，真没有。”田泗道，“就是，从——从前，望安来侯府，借了，借了少将军一卷书，弄丢了。我过来赔、赔个不是。”
云洛笑着道：“这个没什么，那些书我平时也不大看，田兄弟肯看，算是帮我物尽其用了，我还该谢他才是。”
田泗又谢过云洛，见云浠要把自己往府里带，跟着走了几步，忽然顿住：“阿、阿汀，我不在正堂坐了，我去后院——后院，看一下白叔。我、我有阵子，没看他了。”
云浠一听这话，随即点头：“行，那你自己过去。”
田泗到了后院，去白叔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后，问一个厮役：“方、方才，跟秦统兵，一起过来的，那个人呢？”
厮役将他引到一间罩房前，说道：“哑巴怕生，喜欢独处，秦统兵交代说，让他在这里歇上半日，小的刚送了水。”
田泗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我看看他。”
这些年田泗在忠勇侯府常来常往，就跟自家人似的，厮役并不防着他，听他这么说，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田泗在屋前沉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是午过，屋中光线并不好，桌案上点着一盏烛灯。
哑巴本来独自坐在塌边，见来了人，立刻往卧榻角落里退去，拿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田泗默了一下，走上前去，拉开他的胳膊。
哑巴害怕极了，拼了命地挥臂挡开他，还有几掌打在了田泗的脸上，脖颈上，可是他的动作却在瞧清田泗脸的一刻缓了下来。
这个从来不接触生人的哑巴，在看清田泗模样的一瞬间，自喉管里发出几声“啊、啊”的声音，双目双光盈盈，露出震惊的，欣喜又难过的神情。
田泗的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了，他哑着声道：“真的、真的是你。”
“你怎么，到金陵来了？”
哑巴愣愣地望着他，片刻，拼命地比划。
田泗看懂他的意思，温言道：“你、你放心，殿下，他很好。”
他说话时语速很慢。
秦忠他们不知道，早在云舒广把田泗田泽交给哑巴时，哑巴的耳朵已经不大听得见了，但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了能好生照顾田泗田泽，他渐渐学会了读唇语，所以与他说话时，只要说得慢些，他都能看懂。
田泗又道：“我，我当年，跟着殿下，来到金陵，找到小姐后，这些年，这些年我们，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些年，我们都很好。”
“你呢？”
哑巴张着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田泗，又拼命地点头。
田泗明白，他是在说，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好。
哑巴比了个手势，问田泽怎么样，为什么没见到他。
田泗道：“他跟、跟宛娘娘一样聪慧，仁善，眼下当官了，今日、今日在衙门上值。”
哑巴连忙摆手。
田泗道：“我知道，他这个身份，当官——当官不好。你放心，只要、只要事情了结，我和殿下，就依当初说好的，回到塞、塞北草原上，陪你。”
哑巴又摆手，比划说，不要回塞北，塞北苦。金陵好，只要能平安，你们就留在金陵。
田泗刚要再说，忽听外头隐隐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大小姐”。
他连忙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下回我带殿下一起来，你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然后抬袖揩干眼泪，出了屋。
田泗还没走到后院回廊，就撞见了云浠，云浠见他并不是从白叔那里过来，问：“田泗？你怎么在这儿？”
田泗道：“我、我在白叔屋里，坐——坐了一会儿，出来看到，有人、有人给后罩房送水和糕饼，听说是忠、忠勇旧部的人，就想着过去，过去帮忙。”
其实云浠也就随口一问，听他又去帮忙，不由笑着道：“侯府眼下请了不少厮役，这些事你不必做。”
“到底、到底是忠勇旧部的人，帮下，帮下忙也没什么。”田泗道，一顿说，“忠勇侯府，对、对我和望安，有恩。”
他又问：“阿汀，你怎么——过来了？”
云浠道：“我还是不放心，你今日过来找我，真没出什么事？”
“真、真没出事。”田泗避开她的目光，与她一并往前院走去，“我不是，不是说了吗，就少将军那书的事。”
田泗这些年一心扑在田泽身上，把这个弟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云浠见他执意说无事发生，倒也信他，转而与他提起西山营的兵务，两人一起走到前院，田泗辞说还要去办点差事，匆匆走了。
云浠送走了田泗，回到了自己院中。
然而不知怎么，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回想田泗，总觉得他今日神情有点古怪，像是在瞒着她什么似的。
一时思及田泗今日分明是为了田泽的事而来，可是见到她，不知为何竟改了口。
云浠放心不下，奈何她近日被勒令停职在家，只好唤来赵五，问云洛的去向。
赵五道：“少爷午过就去枢密院了，晚间可能还要去西山营一趟，大约要明日才能回来。”
赵五见云浠神色不对劲，不由问：“大小姐，怎么了？”
云浠也说不上来。
她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田泗，这些年一路想扶相持走过来，田泗田泽对她而言就像家人一样，她是不能看着他们出任何岔子的。
一念及此，云浠道：“你去一趟御史台，问问三公子今日望安可还安好。”
赵五称是，刚要走，云浠又道：“回来。”
她想了想，“还是我自己去吧。”
闯禁令就闯禁令吧，万若出了事，她在一旁也好及时帮衬，如果虚惊一场，大不了受点罚。
云浠刚走到府门口，只听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程烨策马疾赶而来，他在侯府门口勒停缰绳，见了云浠，也顾不上招呼，径自旧文：“田大哥今日没来找过你？”
“来过。”云浠道。
程烨与田泽是至交，云浠见到他，料到大事不好，连忙吩咐厮役去备马，一边问：“可是望安出了事？”
“是日前兵部布防图失窃的案子。”程烨道，“本来已有证据指向布防图为宣威将军与宁侍卫所盗，可是今日早朝过后，望安说……是他把证据弄错了，冤枉了宣威将军，眼下刑部、兵部，包括中书都闹开了，陛下要亲自问责，你若方便，便跟我一起去宫里吧。”

第一三七章
云浠到了宫中，文德殿外已候着不少臣子了。
粗略望过去，三司的有，中书省的也有，另还有兵部的、枢密院的以及各部衙门派来等候传召的。
皇宫失窃本来就是大案，眼下非但与宣威将军扯上干系，负责此案的刑部推官还落了个失察之过，往大了审，什么罪名都扣得上去。
宫中的人听到消息，俱是人心惶惶，可惜文德殿门关得严丝合缝，什么风儿都听不到。
是以云浠与程烨虽到了，只能与一众人等候在殿外。
好在刑部下头有个吏目知道云浠与程烨跟田泽交好，上前来朝他二人一拜，把今日的事由仔细说了。
“此前田大人为了查盗贼，不是在京中几大医馆留了红花膏么？听说宫犬只要闻到这红花膏的气味，就能寻到盗贼的踪迹，当日宣威将军、宁侍卫，还有秦护卫就是这么被找着的。但是今日早朝过后，田大人说，他当日给宫犬嗅错了药瓶子，嗅的是一种常见的金疮药，因此宫犬才循着味道找到了秦护卫，闹了一场乌龙。”
云浠听了这话，心中暗松一口气。
她知道兵部的布防图确为云洛他们所盗，田泽的办案手法也没有出错。好在田泽办案时十分谨慎，许多细枝末节只有他自己知道，案宗上记录的并不详尽，眼下昭元帝问起，一切全凭他说，没有证据证明他在欺君罔上。
“今日事情一出，陵王殿下、三公子殿下、刘大人、罗大人，还有兵部的陈大人全在里头听审呢，陵王殿下的意思好像是，田大人通过宫犬寻到‘死而复生’的宣威将军，这一切太过巧合，三公子倒是相信田大人的，说田大人没必要打诳语。眼下就看陛下怎么判，好在陛下一直以来还是很看重田大人的。”
此言不假。
田泽中了榜眼后，本来在翰林任编撰，想要调任，按规矩还该送到地方上试守一到三年，田泽一无祖上恩荫，二无高官庇护，刑部的刘尚书看重他的才能，顺口请了个旨，想免去试守，把他讨来刑部当差，昭元帝听是田泽，居然立时就允了，末了还交代刘尚书：“当好生栽培此子。”
文德殿外不能喧哗，众人聚在一处也不敢多议，一时语毕，纷纷挪去殿门口规矩站着。
没过多久，殿门左右一敞，两名禁卫押着田泽出来了。
跟着田泽出来的是掌笔内侍官吴峁。
他掩上殿门，看了眼殿外候着的诸臣，笑着道：“诸位散吧，没什么事了。”
众臣听得明白，知道这意思是今日的事就这么算过去了。
其实这些人之所以在此候着，皆因为担心陛下迁怒祸及己身，眼下见罪过都由田泽一人担了，纷纷舒了一口气。
有个好事的上前问：“敢问吴公公，田推官眼下是个什么罪名？”
吴峁仍笑着：“没什么罪名，陛下说了，办差嘛，难免会出差错，罚了一年俸禄，外加二十个板子。”
看来是要从轻处置了。
从轻处置好，既然从轻处置，他们这些人就更不必担心了。
于是众人相互辞过，纷纷散去。
云浠与程烨听闻田泽要受刑，心中仍不免一紧，两人刚要赶去刑部行刑司，不曾想身后吴峁唤道：“小郡王、明威将军留步。”
他走上前来，揖了揖：“二位将军眼下赶去行刑司，只怕田大人已受完刑了，方才陛下交代了，让刑部用完刑，立刻将田大人送去太医院诊治，二位将军不如去太医院。”
云浠与程烨一起回礼：“多谢吴公公提醒。”
吴峁笑道：“两位将军客气了。”他看了云浠一眼，似是不经意，又多说了一句，“近日朝务繁忙，这么晚了，陛下还留了陵王殿下、王世子殿下，以及几位大人在文德殿议事，也不知道要议到什么时辰，两位将军若无他事面圣，见完田大人，尽可早些回府。”
这是在提醒云浠不必等程昶呢。
云浠听明白吴峁的意思，又道一声谢，与程烨一起赶去太医院。
候在院外的药官道：“刑部的人已将田大人送来院里了，眼下院判大人正在里间为田大人诊治，可能要些时候。田大人的伤势无碍，只要养上一两月就好，两位将军不如先回府上，待明日一早再过来探望。”
程烨道：“我们就在此等着，院判大人上完药，我们进去看一眼也好放心。”
药官称是，随即将他二人引到偏堂，奉上茶，退下了。
暮春夜里，太医院值宿的都在田泽那里忙活，偏堂这边反倒一个人也没有。
云浠担心田泽伤势，负手在偏堂里来回走着。
程烨看她这副样子，想了想，说道：“你还有禁令在身，擅自出府恐怕要受责罚，眼下望安无事，趁着陛下问责前，你不如先回府，左右这里有我守着，一旦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命人知会你。”
云浠道：“不行，望安伤势未明，我回府也是睡不着，再说我就这么回去了，怎么跟田泗交代？”
且兵部失窃的布防图确实为云洛宁桓所盗，田泽今日把一切过错揽在己身，说到底也是为了帮云洛洗清罪名。
程烨看着云浠，只见她双目里积蓄着浓重的忧色，不由道：“你跟田大哥交情好。”
云浠点头道：“是。”
她笑了笑：“我最难那几年，田泗刚好在我手下当差，那会儿侯府光景不好，他与望安常来府上帮忙，对我是有恩的。”
程烨纳罕道：“我怎么听望安说，是侯府对他和田大哥有恩？”
“侯府做的不算什么。”云浠笑着道，“就田泗和望安刚来金陵那会儿，田泗想来京兆府当衙差，别的捕快不收他，我让他跟着我。其实就是桩小事，他一直念叨到现在。”
“小郡王呢？”云浠又问，“小郡王是怎么跟望安结识的？”
按说南安王府虽然没落，到底是宗室，田泽不过一名白衣，怎么会与程烨这样的郡王世子相熟？
“大概五六年前，淮北不是闹过一场旱灾么？”程烨道，“我那会儿就是个校尉，奉命去淮北赈灾，安置流民，望安和田大哥家乡遭灾，正好在流民当中，我就是那时跟他们遇上的。”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一个行伍粗人，不懂赈灾那一套，好在望安聪明，念过不少书，给我出了许多主意，所以我沾他的光，差事办得不错，这才入了枢密院在京房。”
云浠听程烨提及五六年前的淮北旱灾，一时间觉得不对劲，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呼之欲出，正待细想，只听程烨续着又道：“望安这个人，只爱苦读钻研，平日里不常说起自己的事，要不是上回在文殊菩萨庙遇见你，我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你与他交情这么好。”
云浠听他说起文殊菩萨庙，思绪便被打了岔。
说起来，这都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她刚被提了校尉，要去京郊平乱，出发前，程昶约她去文殊菩萨庙一见，等程昶的当口，反倒先碰上了程烨与望安。
她当时还诓他们说她是来求平安符的。
其实，哪有到文殊菩萨庙里求平安符的呢？
程烨也安静下来。
眼下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浠当时之所以会出现在文殊菩萨庙，就是去见三公子的吧。
她应该自那时候起，就很喜欢程昶了。
可笑他当时听闻她竟然来文殊菩萨庙求平安符，还觉得不妥，事后去白云寺观音庙，还特地另求了一枚平安符给她。
眼下想想，真是自作多情。
一念及此，程烨忽然道：“我听说，琮亲王府近日在寻金陵最好的媒媪，三公子……很快要跟你提亲了吧？”
云浠愣了一下，不明程烨为何问这个。
她和程昶的事虽然很多人知道，但这毕竟是私事，这么堂而皇之地打听，实在有点唐突了。
程烨见她不答，也没多说，从袖囊里取出一物，递到她跟前：“这个给你。”
云浠一见他手中的事物就怔住了。
这是一枚平安符，且与程昶送她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枚平安符，也是在白云寺观音庙求的。
可是，自从程昶在白云寺出事后，那个观音庙就被封了，后来再也没有为人开过符。
换言之，程烨这枚平安符，是在程昶落崖之前为她求的。
程烨道：“你要成亲，这是大喜事。我思来想去，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也就这个平安符，是前年的处暑节，我跟着宗亲去白云寺祈福祭天时给你求的。”
“后来三公子落崖，宫中不少人问过我，为什么当日我也会出现在白云寺观音庙。我一直没说实话。”
“但实话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当日他去给你求平安符，我也去了。”
云浠怔忪地看着程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烨笑了一下：“你一直不知道我的心意吧？”
云浠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因为你太好了，性情好，又有本事，做了校尉后，很快就升任将军，我担心自己配不上你，所以不敢跟你开口，想要先赶上你，再把心意告诉你，所以这两年来，我一直在外南征北战，没想到……”
没想到反倒为自己挣了个前程。
“其实眼下想想，或许所谓‘想赶上你’这个念头，只是我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吧。”程烨坦然一笑，“我知道你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三公子一人，即便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你也不会接受，所以就这么犹犹豫豫，一拖再拖。”
拖到一切还没开始，就要无疾而终。
“我听望安说，宣威将军出事后的几年，你一个人撑着侯府，过得很苦，可惜那几年我不认识你，没能陪着你，帮上你，后来认识你了，你身边已经有了三公子。我把……”
他说着一顿，又把平安符往云浠跟前递了递，“我把这枚平安符给你，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很好，很值得人喜欢，这世上，不止三公子一人能看到你的好。”
云浠看着他手里的平安符，沉默许久，才说道：“起初与小郡王结识，就觉得小郡王的性情很像我哥哥，正直，坚勇，值得人信赖与依靠，我这几年除了田泗和望安，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小郡王算一个，这枚平安符我收下了，不过……”
她接过平安符，续道：“不过小郡王不要等我了，确实如你所说，我心中只有三公子一人，不说眼下找到了他，就是没找到，我也会找他一辈子，等他一辈子的，我……除了他，谁都不行。”
程烨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看向云浠。
她真是通透，一下子把一切瞧得一清二楚，其实若不是三公子一而再地失踪，他未必会不断地重燃希望。
每每决定要放弃了，一想到既然三公子不在了，她会不会接受自己呢？
就这么纠结反复，直到现在还在原处徘徊。
眼下她把话说明白了也好。
说明白了，他就知道，无论程昶在与不在，她是除了他，谁都不能将就的。
这样他就可以快刀斩乱麻，往前走了。
毕竟感情上，拖泥带水才是最残忍。
程烨笑了一下，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一顿，目光落到云浠身后，怔了怔，起身拜道：“殿下。”
云浠闻言，回身望去，只见程昶不知何时到了，一身锦衣披着风露，正立在屋外灯火下。

第一三八章
云浠也愣了一下，问：“三公子怎么过来了？”
程昶进得屋中：“刚议完事，知道你在这里，过来问一下田推官的情况。”
然后与程烨一点头，“小郡王。”
程烨抬手一揖：“世子殿下。”
三人相互招呼完，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云浠与程烨的耳力本来极好，奈何方才实难分神，竟没留意程昶就在屋外。
也不知方才他们说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屋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好在没过多久，太医院一名药官过来禀道：“殿下，两位将军，田大人服过镇痛的药汤后睡过去了，院判大人差小的过来问问三位是否要过去探望，若要探望，院判大人这便将田大人唤醒。”
“不必了。”程烨道，“不必打扰他歇息，只要他无碍就行了。”
药官道：“将军放心，田大人身子底子好，目下已无碍了。”
程烨点了点头，再看云浠与程昶一眼，辞说自己衙门里还有要事，匆匆离开。
程昶目送程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浠，唤了一声：“阿汀？”
云浠本来没什么，见他这副神色，想起方才的事，脑中随即嗡鸣一声。
她步回屋中，提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若无其事地坐下，“嗯”着应了。
也是，她心虚什么？
不过、不过就是有人向她表明心意，被他撞见罢了。
她又没做亏心事。
程昶走到云浠跟前，垂眼看着她。
“做、做什么？”云浠问。
程昶从怀里取出一张布帕，悠然道：“擦擦吧，都紧张出汗了。”
“我没有。”云浠道，顿了顿，连忙又补一句，“我不是紧张。”
“是，你没有紧张。”程昶道，随即拉过一张木椅，在云浠对面坐下，帮她把额汗揩了。
云浠不语，埋头一点一点地啜着茶。
程昶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了一下，问：“他终于肯把那个平安符送给你了？”
“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云浠吃茶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
“没有。”程昶平静道，“我刚来，什么都没听见。”
“那你怎么知道小郡王送了我一枚平安符？”
“他没跟你提么？他去观音庙求平安符的时候，刚巧和我碰上了。”
程昶这么一说，云浠想起来了，这话程烨是提过。
这么说，三公子早就知道程烨为她求平安符的事，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了？
程昶淡淡道：“我家姑娘这么遭人惦记，看来我这个亲得赶紧提才是。”
云浠听他说起提亲，犹豫了一下，问：“三公子，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侯府提亲？”
“找人算了下日子，大约月初立夏吧。”程昶道。
他看云浠一眼，笑了：“怎么，你着急？那我往前提一提。”
“不是。”云浠忙道，“我近日不是被禁足在府中么，有些嫁妆就没来得及准备，所以跟你打听下日子，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再说还要说服哥哥呢。
程昶道：“你还自己准备嫁妆呢，这种事交给府上的管家不就行了？”
“不行。这是要带去三公子府上的嫁妆，我不能敷衍了。”云浠道，“嫁妆单子我近日已列好了，三公子你听听，可还缺些什么。”
程昶微一挑眉。
这姑娘，怎么对他这么实心眼呢？
哪有新娘子没出阁就跟自己的未婚夫报嫁妆单子的？
程昶点头：“行，你说，我听着。”
“红尺一柄，折枝果青花瓷瓶四只，龙凤被、龙凤碗筷各一双，玉如意一只……”
云浠一一说了一通，然后道：“大致就是这样，可能还有些零碎我记不得了，要回府查查单子，三公子你觉得够吗？”
程昶道：“你认真问，那我可就认真答了。”
“三公子尽管说。”
“我觉得不够。”程昶沉吟一会儿，回道。
云浠愣了一下，即刻道：“还缺什么，我添。”
“你这个单子有个问题，全是物件，没有人，半个陪嫁丫鬟都没有。”程昶悠然道，“我父亲母亲管我管得严，这么大年纪了，院子里也没个伺候的婢女，等你嫁过来了，一整座府邸总不能除了你，全是男的吧？多几个丫鬟，姹紫嫣红的，我看着也称心些不是？”
“还有，”程昶站起身，步去屋角，拿起一个青瓷瓶掂了掂，笑道，“这种摆设其实不必陪嫁这么多，没多大用处，赶不上真金白银。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是个王爷，生活主要以享乐为主，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扬州冯氏绸缎庄的衣裳制得最好，以后咱们就穿他们家的。我前阵子算了笔账，一旬一身新衣吧，你我二人这一生在衣裳上大约要用上万两银子，这钱我出大头，你占零头，怎么样？”
“对了，还有，”不等云浠答，程昶续道，“等成亲后，我打算在望山居修个酒池肉林。”
“酒池肉林？”
“是。”程昶步来云浠跟前，双手撑着她椅子的扶手，看入她的眼，“商纣王的故事你听说过吗？我学历史的时候，一直很向往。我不太喜欢吃肉，肉林改成果林就行，难的是酒做的池塘。我这个人，挑得很，一般的酒我不吃，非要二十年以上的陈酿才能勉强入口。忠勇侯府不是世代从军么？你帮我去问问塞北的人，看看那里有没有百坛佳酿，如果有，便算在你的嫁妆里，等日后咱们成亲了，我全灌在酒池里。”
“怎么样？”程昶问，“办得到吗？”
云浠目瞪口呆：“你这不是、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程昶看着云浠，见她一副既着急又似乎真的在想办法的样子，没忍住，一下笑了起来。
云浠见他笑，反应过来，随即也笑了：“你拿我寻开心呢！”
程昶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我早已说过了，嫁妆不重要，你要实在想备，我帮你备。”
云浠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有你方才那句话就够了。”程昶道。
“什么话？”
“你方才说——”程昶顿了一下，“你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等我回来。”
云浠一愣：“你不是说你来得晚，什么都没听见吗？”
“小郡王的话我没听见，你说的，我就只听见了这一句。”程昶道。
“只这一句？”
“只这一句。”
“好吧。”
“信了吗？”
云浠点点头：“信。”
程昶看了眼天色，又问：“你今夜是要留在宫中，还是回忠勇侯府？”
“回府上。”
今夜因为田泽的事，折腾了一夜，到了这会儿，已近子时了，程昶听云浠还要回忠勇侯府，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牵着她往外走：“走吧，我送你回府。”
“不必了，三公子还有政务要忙，我自己回就行，实在不行，我去枢密院找崔裕，让捎我一程，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宫中。”云浠道。
“不行。”程昶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她一眼，“你方才不是说了吗？除了我，谁也不行。”
云浠顿住：“你不是只听见了那一句吗？这句是怎么听见的？”
“这是最后一句。”
“……”
“我不信了。”
“真的最后一句。”
“不信了不信了。”
两人走到宫门口，武卫很快去套了马车，忠勇侯府离绥宫不远，程昶一路把云浠送到府门口，陪她下了车，说道：“你回去后，安心在府里呆着，今日的事不必担心，左右有我呢。”
云浠近日是被禁足在侯府，今日是闯了禁令才出来的。
她点点头：“给三公子添麻烦了。”
她其实不必这么客气，但仔细想想，程昶是三司的人，一般不涉枢密院的事务，他近日政务本就繁忙，眼下还要分神来摆平她的罪责，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云浠又说：“还有望安的事，今日也该多谢三公子，我听刑部的人说了，如果不是三公子帮望安求情，只怕他要受重刑。”
程昶听她提起田泽，笑了笑，“他毕竟是三司的人。”
顿了一下，又说，“你毕竟有禁令在身，近日不要到宫里来了，总之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有我在。”
云浠见他说这话时，目色里有难得的沉然与认真，便应道：“好。”
程昶又笑一下，“天晚了，快回吧。”

第一三九章
程昶目送云浠回了府，坐回马车上。
他很累，这些日子几乎是连轴转，在车室里合眼稍稍歇了一会儿，然后吩咐车夫：“回宫吧。”
到了宫中已近亥时，程昶由一名武卫引着往御史台去。
走到半程，有一人撩开夜色，步上前来一拜：“世子殿下。”
竟是先前为田泽看伤的太医院张院判。
“验过了吗？”程昶问。
张院判左右一看，见是无人，低声道：“已验过了，田望安的后背确有三颗红痣，的确是五殿下无疑。”
程昶微颔首，迈步继续往御史台走。
有些事情，当初发生时觉得没什么，眼下想想，全是疑点。
当年忠勇侯府戴罪，整个金陵几乎无人敢与侯府相交，偏偏田泗田泽两兄弟愿与云浠共患难。
后来程昶落水，田泗分明跟着他与云浠查案，每每在程昶面前，竟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再思及田氏兄弟一个贵为校尉，一个已是朝廷推官，两人的宅子里除了几个杂役，连个伺候的婢子都没请，若不是藏着秘密，何必活得这么谨慎？
程昶的值房在御史台一个单独的院落里，外面有武卫把守。
程昶跨入院落，他的几名亲信早已候在值房里了。
这么大一个秘密砸在眼前，众人俱是阵脚大乱，一见程昶到了，连忙迎上来问：“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如今陛下与陵王殿下都在找五殿下，没想到这五殿下居然、居然就藏在宫中，殿下，我们要不要先与卫大人通个气？”
“殿下，这五殿下与忠勇侯府究竟是什么关系？眼下忠勇侯府眼看着有复起之势，我们若和五殿下不对付，他们会不会拦我们的道？”
程昶在书案前坐下，没答这些人的话，问宿台：“近日裴铭、罗复尤几人又去陵王的‘茶楼’了？”
“回殿下，是，且他们去过‘茶楼’后，已开始命人挨家挨户地在金陵搜寻五殿下的下落了，大约有除之后快的意思。”宿台道。
程昶“嗯”了一声，淡声吩咐：“去把刘常找来。”
刘常正是刑部尚书。
值房里的大理寺丞听了这话，连声劝道：“殿下，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事交代刘尚书，大可以等早朝过后去刑部找他，这宫里头到处都是耳朵，您这个时辰传一位刑部尚书到御史台，只怕还没等早上，陛下就知道这事了。”
“是啊，殿下，刘尚书原本就是个骑墙保命的，什么事只要传到他耳里，转头就漏到陵王那边去了。陵王眼下正愁没把柄拿捏殿下您呢，若他知道今日在文德殿上，殿下您是故意让人打了田大人板子，回头他跟陛下参您一本，殿下您的处境怕就艰难了。”
宿台听了两位大人的规劝，目中亦露犹疑之色，拱手请示：“殿下？”
程昶抬手揉了揉眉心，仍是道：“去吧。”
宿台于是一点头，去刑部找刘常去了。
值房里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俱是不明程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不是这些人智计不佳。
正相反，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是琮亲王府的亲信，两朝风雨走过来，就算官品不是顶高，早已修成人精了。
奈何程昶此番用的是一套连环计，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谁也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早在田泽开始查布防图失窃的案子，程昶就疑上他了。
那时田泽又不知道偷布防图的人就是云洛，为何要在刑部案宗上含糊其辞，隐瞒查案手法？
只有一个解释，他极可能知道失窃的塞北布防图有异样——甚至，他也许知道这张布防图，就是陵王通敌的证据。
刑部尚书刘常是个糊涂的，但辖着三司的程昶却极其清醒敏锐。
田泽擅画这事刘常不知道，程昶却知道田泽是通过一副惟妙惟肖的人像画，确认了秦久就是窃取布防图的帮凶。
程昶随后跟太皇太后打听，发现原来五皇子的生母宛嫔也是丹青大家。
以至于云洛与阿久出事当夜，田泽让田泗来琮亲王府请程昶帮忙，程昶应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去。
他故意拖了两个时辰。
他知道云浠从广西房调了兵，有她在，他们都不会有事。
但他要的是云浠和陵王起冲突，所以他不能去得太早，去早了，矛盾早早平息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只有把事情闹大，昭元帝接下来才会治忠勇侯府的罪，而田望安，作为主查失窃案的推官，才有可能把罪过揽在己身。
于是果不其然，云浠调兵广西房的三日后，昭元帝以“缉匪不利”为由，把她禁足在家，程昶借着这个时机，查清了田泗田泽的来历，然后漏了个风给田泽，说昭元帝大约会追责忠勇侯府。
云舒广对田氏两兄弟是有恩的，田泽得知这个消息，为了帮云浠或云洛洗清罪名，于是到文德殿上，说自己查案有失，兵部库房失窃与忠勇侯府无关。
这桩失窃案本来就是陵王心中的一根刺，陵王见田泽要帮忠勇侯府揽责，便想重惩田泽以儆效尤，程昶随即顺水推舟，帮田泽求情，说办案查案难免会出差错，赏顿板子得了。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连心血浓于水，昭元帝竟是不忍重罚田泽，于是应允了程昶的提议，赏了二十大板。
否则这一切怎么可能这么巧——在皇权即将更替这样敏感的时机，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忽然到父亲面前求了一顿板子？
不过是有人从中斡旋，然后正中此人下怀罢了。
程昶早在去文德殿为田泽求情前，就在太医院安排了自己的人。
他看着琉璃灯里晃动的烛火，问张院判：“我让你给田望安加的药，他吃下了吗？”
“回殿下的话，五殿下已吃下了。这药于身体无大碍，就是要平白遭一番罪，眼下只是嗜睡，只怕再过一会儿就要起高热了。”
程昶“嗯”了一声。
这时，只听门槛一声轻响，宿台带着刘常到了。
刘常在程昶手底下办事，知道三公子自扬州归来，就跟煞星似的，眼下他深更半夜被他提来御史台，心中怕得紧，则差没跪下跟他磕头。
程昶淡淡道：“你去重华宫找陛下，就说田望安受过刑后，起了高热，让他去太医院看看。”
刘常听了这话，不由一头雾水，正待问问三公子意欲为何，不料竟被大理寺丞打断。
“殿下不可，若这就让陛下与五殿下相认，恐怕于大局不利。”大理寺丞参破程昶的目的，心下大震，一时间顾不上刘常在场，苦声劝道。
程昶听了这话，神情纹丝不动，半晌，吐出两个字：“大局？”
什么是大局？
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吗？
程昶站起身，步去窗边，看着远处重重宫楼。
谁说他想要大局？
程昶悠悠问：“宫中若有皇子认祖归宗，是不是要行祭天礼？”
不等人答，他又说：“是个好时机。”
这话乍一听上去莫名，可听明白的人心中俱是一寒，不待片刻，竟已全部跪下身去。
值房里只点着寥落一盏灯，恰好将程昶阻绝在一片深影里。
他独立在窗前，对月而站，可月色仿佛也是排斥他的，停在他面前一寸，再不肯施舍他分毫。
于是那片暗影趁着这个时机，慢慢覆上他的衣袂，在他身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深重的纹，乍眼看上去，就像柴屏死的那日，溅在他锦衣上的血渍。
一直潜藏在他眉宇间的戾气刹那毕现，在他眸中弥散开，净如清溪的眼底忽添一点猩红，妖冶得让人心惊。
他答应过云浠他会好起来的，他挣扎过，克制过，努力过，可是，太难了啊。
他尝过复仇的滋味。
美好得刻骨铭心。
柴屏死了算什么，陵王还好好活着呢。
他数度生死的绝望与疼痛深入骨髓，怎么能不请真凶品尝一二呢？
程昶猜得到陵王近日频频召见裴铭罗复尤一行人是为什么，除了为自己筹谋大业，恐怕还铺了一条后路吧。
而五皇子程旭一旦回宫，陵王唯一的后路就是——逼宫。
程昶淡淡唤了声：“刘常。”
“在、在。”刘常一颤。
“还不去重华宫？”
“回世子殿下，田望安不过区区一名从六品推官，就是发了热，陛下他……未必肯屈尊来太医院探望啊。”刘常胆颤心惊地看了程昶一眼，说道。
程昶知道他在装聋子，田泽就是程旭这事，他方才分明听到了。
但程昶懒得与他计较，只说：“无妨，我桌上有一幅画，是田望安追查布防图失窃案时，所作护卫秦久的画像，你拿着这幅画给陛下看，然后再提田望安高热的事，陛下自会跟你去太医院探望他。”
让人打田泽板子，让人给他下引发高热的药，没什么旁的原因，寻个由头，当着昭元帝的面揭田泽后背的衣裳罢了。
左右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陵王如此，昭元帝更是如此。
数度对他下杀手的虽然是陵王，昭元帝何尝不是包庇纵容？
何况他这回回来，那个利用他，算计他，把他变作一枚制衡陵王的棋子的，不是这位九五之尊又是谁？
一路铺排，设局，先示弱，再捧杀，最后放权，让一个王世子掌权到非反必诛的地步，何尝不是把他逼上绝路？
倘若陵王是真凶，方家是帮凶，那么昭元帝，就是真正的罪魁。
明明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却要把他搅进来，凭什么？
他一个人生生死死这么多回，凭什么？
他不甘心，他们把他逼至绝境，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刘常。”程昶冷冷又唤一声。
“在、在。”
程昶一笑：“你不是墙头草吗？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跟中书那边知会一声？”
他语气凛然，刘常听得浑身一凝。
“回殿下，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说……再说下官漏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倘事关天下社稷，下官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啊。”
“没什么，”程昶道，“等陛下到太医院来探望田望安了，你顺道也派人去中书那边传个信，把陵王引过来。”
“本王要让这位堂兄亲眼看着他的父亲是怎么和他的五弟相认的。”
只有这样，昭元帝与陵王才同时没有反应与筹谋的时间，这样，谁也不会压谁一头。
他就是要逼反陵王。
就是要逼他弑帝。
就是要让他们父子二人兵戎相见，自相残杀。
他们把他逼得末路穷途，那他们便一齐下来，在这深渊里陪他好了。
“殿、殿下三思啊。”刘常道，终于说了句实话，“倘若……倘若陛下这么仓促地认下五殿下，这宫中，恐怕将出大乱子。”
夜很静，月色似乎害怕眼前人，又往后退了一寸，屋中更暗了。
程昶一动不动地立在深影里，声音清幽：“去吧。”

第一四零章
夜半时分，云浠一直歇不好，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耳畔不断浮响着程昶送她回府后，叮咛她的话。
他说：“你回去后，安心在府里呆着，今日的事不必担心，左右有我呢。”
他还说：“你毕竟有禁令在身，近日不要到宫里来了，总之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有我在。”
不知是否是夜色太浓，程昶说这些话时，为他的眼底覆上了一层阴翳。
原本很正常的两句话，云浠就是觉得有异样。
云浠记得，程昶一直是寡言的。
便是他们眼下走得很近了，无论提及任何事，他至多说一次。
他性情疏离，不喜欢干涉他人，哪怕当年不满他手下厮役的言行，因为没有碍着他，他从来没有指责过一句。
像今日这样再三叮嘱她留在府中，还是头一回。
云浠忽然想起柴屏死的那日，她去望山居找他。
当时他吃了酒，与她说：“柴屏死了。”
又说，“我逼死的。”
他的语气极苍凉，眼底的阴翳与今日一般无二。
云浠一下坐起身，胸中心跳如雷。
她忽然预感将有不好的事的发生，却摸不到由头。独自在榻上静坐了一会儿，从榻边拿起今日程烨送她的平安符。
她将这枚平安符搁在榻边，倒不是因为有多么珍惜程烨的心意，而是因为程烨在对她表明心意前，与她提的一句话——“大概五六年前，淮北不是闹过一场旱灾么？望安与田大哥家乡遭灾，我就是那时与他们遇上的。”
五六年前……
宁桓说过，五六年前，淮北旱灾，有两个少年自北而来，一路往东南而行，最后到了金陵，正是五殿下与他身旁的小太监。
一念及此，云浠握着平安符的手一下收紧，翻身下榻，推门就往前院走。
正是寅初，天地漆黑一片，还没到前院，只听廊外一声轻响，有人在黑暗里唤了她一声：“大小姐？”
云浠听出这是白苓的声音，问：“阿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白苓走过来，对云浠道：“哑巴叔认生，阿爹嘱我今日早点起，给他备好早膳送过去。”
云浠愣了愣：“哑巴叔？他昨晚宿在侯府？”
她昨日担心田泽，黄昏时分赶去宫中，等回府，府中的人都歇下了，竟不知道哑巴一直没走。
“秦伯伯昨晚有急事赶去西山营，临走问哑巴叔愿不愿意暂且住在忠勇侯府，哑巴叔像是愿意，秦伯伯就让他留下了。”
云浠十分意外，昨日秦忠把哑巴带来府上时，他分明还怕生得紧，便是见了她，也只管往角落里缩，怎么一夜过去，他忽然愿意留在这个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府邸了？
云浠一念及此，忽然想到昨日她去后院找田泗时，他似乎刚从哑巴的屋子里出来。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是了，他说，他看到有人给后罩房送水和糕饼，就进去帮忙。
可是哑巴见了她都又惧又怕，见了田泗这么一个生人，为何竟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或许程烨的平安符帮她理顺了思路，让她想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云浠折身往后院走去，推开后罩房的门，在黑暗里唤了一声：“哑巴叔。”
屋中的人惊醒得很，听到这声音，瞬时就往床榻角落里缩去。
云浠摸到桌上的火折子，点亮烛灯，然后看着哑巴道：“哑巴叔，是我，我是云舒广的女儿，阿汀。”
可哑巴不理，他似乎很怕她，拼命地挥手把她挡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哭腔。
云浠见他这么害怕，心底涌上一阵阵的寒意——昨日田泗来看他时，他分明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她握住哑巴的胳膊，问：“昨天下午有个人过来看过你，你……是不是认得他？”
哑巴似乎没听明白她的话，又欲挥臂把她挡开，可云浠紧接着就道：“五殿下，五殿下你知道吗？”
哑巴的动作缓下来。
云浠问：“昨天下午，那个过来看你的人，是不是就是五殿下身边的人？”
“那时，你受我阿爹之托，照顾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人就是他对不对？”
“你们当时一起住在吉山阜附近，直到塞北一役过后，他们离开草原来了金陵，对不对？”
哑巴听着听着，渐渐地瞪大眼，仔细看向云浠，似乎想要自她明媚的眉眼中分辨出她儿时的模样。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忽又别开脸，拼命地摆起手来。
秦忠说过的，哑巴没有全傻，他还明白一些事，记得一些事的。
或许是田泗叮嘱过他，不要把望安就是五皇子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但是他的掩饰实在太拙劣了，拙劣到云浠一眼就能看穿。
云浠怔怔地在塌边坐下。
她总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身边人，绝不去怀疑他们分毫。
田泽与田泗的来历，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她从来没有深究。
眼下想想，当年父亲战亡，哥哥战败，整个金陵几乎无人与忠勇侯府相交，她的身边忽然出现两个愿与她共甘苦的人，难道仅是巧合？
这些年，田泗与田泽一遍又一遍地说起忠勇侯府待他们有恩，她一直不以为意，如今回想，他们所谓的恩，究竟是指她把田泗收来身边做捕快，还是她父亲云舒广待他们的恩情？
田泗说过，他的口吃是曾经遇上歹人吓出来的，而当年明隐寺血案，岂不正是五殿下与小太监平生第一回 见血？
田泽日前提过，他的亡母擅画，而五殿下的生母宛嫔生前正是丹青大家。
这些细枝末节当时觉得稀松平常，而今想来，竟然全是破绽。
云浠虽然猜到田泽就是五皇子，心中并没有松快多少。
她记得有回她为白苓去跟田泽说亲，田泽说过，他以后会与田泗一起离开金陵的。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打算要认回皇子的身份。
可是今日，程昶却叮嘱她说，无论发生什么，近日不要到宫里来了。
云浠细细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她是有禁令在身的，究竟会发生什么，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闯禁令赶去宫中？
云浠忽然想到程昶眼中的阴翳，那一抹被他潜藏在眼底，嗜血一般的猩红。
是啊，三公子上回就跟她打听过田泗与田泽的事，凭他之智，难道看不出田泽的异样么？
还是说，今夜田泽去文德殿求的一顿板子也并非巧合？
是有人从中斡旋，有心安排？
毕竟三公子辖着三司呢。
云浠终于知道让自己忐忑不安的预感是什么了，他让她留在府中，是因为宫中将出大乱子吧？
父子相认，兄弟阋墙，兵戎相见。
他一手安排的大乱子。
云浠蓦地一下站起身，疾步出了府门，策马就往田宅赶去。
很快到了田宅，她将马拴在一边，上前拍门：“田泗是我！”
只这一声，宅门“吱呀”一声就开了，田泗穿得齐整，眼底乌青，俨然是担心田泽的安危，一夜没睡——云浠分明早已派人知会过他田泽已没事了的。
田泗见了云浠，有点诧异：“阿阿汀，你怎么——”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他从没有见过云浠这副神色，目光灼灼得仿佛要把他看穿了一般。
“田泗，望安他，其实就是五殿下对吗？”云浠开门见山。
田泗张了张口，别开目光：“阿汀，你、你在说，在说什么？”
“当年我阿爹去塞北，曾把两个人交给哑巴叔照顾，就是你与望安对吗？”
“我哥哥十七岁平了岭南之乱后，就被朝廷封了大将军，除了当初在塞北的人，没人会喊他少将军，你第一回 见到我哥哥，却跟塞北的人一样，称呼他为少将军，因为你也在草原上住过，对吗？”
“你擅文墨，自从我当了将军，你宁肯做一个跟在我身边做一个没实权的校尉，也不愿处理文书，甚至连枢密院都不愿多去一趟，为什么？是因为枢密院，或者是宫中有什么人认得你吗？”
“田泗。”云浠道，“你我相识经年，患难与共，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田泗犹豫了半晌，一咬牙道：“阿、阿汀，我们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是因为，因为我们——”
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你、你你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是不是，是不是望安他，他出事了？”
“我不知道。”云浠垂着眸，她没提程昶，只说，“他昨晚挨了板子，陛下也许会借着这个时机……认回他。”
田泗听了这话，脸色一白，一声不吭地锁上宅门，疾步就往巷外走。
云浠追上去：“你去哪里？”
“我、我去宫里，找望安。”
“不行，你别去。”云浠拦住他，“我去。”
昭元帝能认回五皇子固然是喜事，但这么多年来，五皇子如果只是流落在外倒罢了，他明明就在金陵，甚至明明就在宫中，却不肯与父相认，岂知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欺君？
田泽是皇子，昭元帝自然不会问罪于他，可一旦这位老皇帝回过味来，想到自己与最宠爱的第五子蹉跎经年，岂知不会迁怒田泗这个一直陪伴在五皇子身边的太监？
纵然田泗这些年一直照顾田泽，保护田泽，但是圣心难测啊，功过是非不过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他也许会想，都是你，教唆吾儿不得与朕相认。
又或者，他会觉得，田泽身为一个皇子，将来要担起万钧重担，不得与一个阉人走这么近。
云浠道：“我这就去宫里找望安，一旦发生什么，我立刻派人来告诉你，你的身份太特殊了，万不可在陛下与望安相认之时出现在宫中。”
“不、不行。”田泗道，“阿阿阿汀，你不能去，如果、如果陛下怀疑，怀疑是你帮着欺上瞒下，会、会问罪你的。我、我去，望安他一个人，一个人在宫中，我不放心，我受宛娘娘之托，本来就是要，要好好照顾他的。”
田泗说罢，解了拴在宅门外的马，就要往宫中赶去。
云浠见状，也解了自己的马，追上几步，说道：“我与你不一样，我是忠勇侯府的人，陛下若想疑我欺上瞒下，纵是今日不疑，日后也会疑，我今日必须进宫，疑到我身上，总好过疑到哥哥身上。”
她顿了顿，没提其中更深的因果，只道，“那我们一起，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我们一起走过来，也不差今日这一遭了。”
—*—*—*—
黎明时分，太医院正院。
数名药官与大臣候在堂外，堂内，昭元帝已到了小半炷香光景了。
他眼下正歇在堂中一张八仙倚上，等着太医院的院判为田泽诊脉。
候在外间的大臣里有个糊涂的，见昭元帝一副疲惫的模样，拿手肘捅捅身边的人，悄声道：“你说陛下这是怎么着？昨晚的案子判错了？怎么天不亮亲自到太医院来了呢？这个田望安也就是个推官吧，就算受了冤屈，让三公子或是陵王殿下代两句话已算给足了体面，眼下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些人大多是昨日昭元帝问罪田泽时等在文德殿外头的，布防图失窃毕竟是大案，这些人唯恐事情还没了结，昨夜全都宿在宫中没敢走，没成想今天天还没亮，狗尾果然续上貂了。
旁边那位是个稍伶俐些的，仔细往堂中瞅了瞅，悄声回道：“依我看，这事恐怕与昨晚那事无关，八成是这个田望安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自己身上出了岔子？他一个推官，能出什么岔子？”
伶俐些的又将目光移向排头的两位，只见三公子与陵王神色俱是平静，一点风吹草动都瞧不出来，随即一摇头道：“且看看吧。”
张院判为田泽诊完脉，刚收回手，昭元帝立刻就问：“怎么样？”
“回陛下，看脉象，田大人的高热应当是经年案牍劳形所致，与今夜的这顿板子关系不大。臣方才已命人去煎了发汗的药，田大人只要吃了药，发过汗，体热应当就能退了。”
昭元帝听了这话，略松一口气，看向竹榻上面色苍白的田泽，不知觉间，竟在他眉眼间辨出昔日宛嫔的影子。
无怪乎当日殿试时，他就对此子印象深刻，其实旭儿会试的文章上是写错了一个字的，按道理不该名列三甲，但他看重他，亲赐给他榜眼之荣。
而今想来，竟是血浓于水。
其实昭元帝早在看到田泽的画时，就猜到也许他就是程旭了——宛嫔生前最擅的就是人像画，田泽的走笔，点染技法，与他母亲一模一样。
但昭元帝到了太医院后，没有立时去查证田泽的身份。
他太老了，身子骨也大不好了，看田泽病得昏睡不起，想起故太子，不敢再遭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直到张院判告诉他一切无碍，他才稍缓心神，唤一声：“刘常。”
“臣在。”
“他……”昭元帝指了指田泽，“是哪一年来的金陵？”
刑部尚书，该是对旭儿最了解的人，当时就是他慧眼识珠，把他讨去刑部的。
“回陛下的话，大概是五六年前。”
五六年前，那就是云舒广战死后的一年了。
“他一个书生，到金陵后，住在哪里，以什么为生？”
“回陛下的话，田推官有一个兄长，初来金陵那几年，田推官在家中苦读，他的兄长似乎在京兆府当衙差？具体情况臣也不大清楚，陛下可以问问明威将军。”
昭元帝默了半晌：“云舒广之女，云浠？”
“是。”刘常道，“当时云将军还是京兆府的捕快，田推官的兄长田泗，似乎就是在云将军手下当差的。”
昭元帝“嗯”了一声。
他的旭儿，不远千里来到金陵，却不回到他身边，偏生在要在那个云氏女身边呆着，竟是为何？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吗？
发汗的药汤煮好了，张院判亲自喂田泽服下，没过多久，田泽的额间果然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他整个人似乎很痛苦，饶是在昏睡间也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声低吟。
昭元帝问：“他这是怎么了？”
张院判道：“回陛下的话，这发汗的药性烈，发汗时会引发骨痛，所以田大人有苦痛之相。”不等昭元帝再问，他立刻又补充道，“不过陛下放心，此乃治病的必然过程，只要发完汗，养个两日，必然能够痊愈。”
然而昭元帝不知道的是，田泽之所以会骨痛，并不是因为出汗，不过是他先前服用了引发高热的毒，眼下用药来解，两厢调和，人自然要遭罪。
田泽身上很快被汗浸湿，他本来睡得很沉，奈何神志竟被这周身的疼痛唤醒，迷迷糊糊间掀了掀眼皮，哑声道：“水……”
一名药官连忙倒了盏水喂他服下。
甘霖入喉，田泽稍稍缓解了些。
他的眼皮如有千钧重，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片混沌里，恍惚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可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又不大听得清，心中预感将有不好的事发生，然而他能做的，只有勉力维持这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不要再昏睡过去。
张院判见田泽的汗已发得差不多了，命人去准备干净衣衫，然后跟昭元帝禀道：“陛下，臣要为田大人换衣了。”
按说臣子在天子面前换衣是极为不敬的，张院判刚要命人将田泽抬去隔间，昭元帝一抬手：“就在这换吧。”
然后他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掌笔内侍官吴峁，吩咐：“你去帮忙。”
吴峁应了，将拂尘递给身后的小徒弟拿着，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在水盆里干净了手。
因为田泽是伏躺着的，他先让一名药官从旁扶起田泽，然后掀开他的衣衫。
只这一下，他就愣住了。
白净的后背上，三颗红痣赫然入目。
吴峁大震，蓦地站起身，接连后退数步：“陛下，这、这……”
昭元帝也看到田泽后背的红痣了。
虽然早就猜到他就是旭儿，可眼见为实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他了。
昭元帝慢慢站起身，由身后的小太监扶着一步一步走过去，想要说话，还未开口就剧烈地咳起来。
那仿佛是自胸腑里呛出的咳嗽，积压经年刻骨之思的得以释放，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然而他的眼中却没有悲，有的只是清醒与喜悦。
“好、好——”昭元帝在咳嗽的间隙不断地说着。
外间候着的一众大臣此刻有的装糊涂有的真糊涂，俱是一副不解之状，然而九五之尊这副模样，俨然有大事发生，他们这些肱骨之臣马虎不得，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敢问陛下，这田推官……”
“什么田推官？”不等他说完，吴峁便打断道，“这是五殿下，陛下失而复得的五殿下呐——”
此言出，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里间躺着的田望安，居然是、居然是五殿下？
可是……
众人又看向排头站着的程昶与陵王。
眼下正值皇权即将更迭之时，宫中三公子与陵王殿下分庭抗礼，然而三公子毕竟是旁支，皇权归属，众朝臣心中还是有数的，可是偏在这个关头，五殿下竟回来了。
陛下心心念念地找了五殿下这么多年，究竟为了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倘这个五殿下是个寻常之人倒罢了，左右不是陵王与三公子的对手，偏生这个五殿下才气斐然，高中榜眼不提，更与忠勇侯府、南安王府交好。
这么一个人，横插进皇权里，也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
更可怕的是，从昨日田望安忽然招认查案有失，到他去行刑司领下二十个板子；从今早他忽然起了高热，到陛下赶来太医院认下这位五殿下，这一切怎么想怎么巧合。
就像一张早已编好的网，将他们引来此，囚在此。
皇帝与皇子相认固然是天大的喜事，可一众臣子一时间竟忘了要道贺。
他们觉得森寒无比。
像是忽然被人一手推入这个乱局中，一下子不知当怎么立足。
反是程昶先一步拱手道：“臣恭喜陛下与五殿下父子重逢，否极泰来。”
此刻天末已有些许微光了，落到他眼里，泛出极淡极浅一丝的笑意，稍纵即逝。
只这一声，众臣才反应过来，一并跪身恭贺道：“臣等恭喜陛下与五殿下父子重逢，否极泰来。”
这时，外头有一禁卫进来禀报：“陛下，明威将军与她身边的田校尉进宫来了，说是来太医院探望田大人的，陛下可要传见。”
程昶听了这话，眉头不着痕迹地一拧。
吴峁看向昭元帝，只见昭元帝微微点了下头，于是道：“传吧。”
云浠与田泗刚步入太医院，当先见着的便是跪了一地的大臣，她愣了愣，目光落在排头那个芝兰玉树一般的身影上，心往下狠狠一坠。
但圣躬在上，她不能多言，与田泗一起入得堂中，朝昭元帝拜下：“臣等参见陛下。”
昭元帝步至他二人跟前，看了眼云浠，然后移目看向田泗：“你就是这些年跟在旭儿身边的太监？”
“回陛下，臣……草、草民正是。”
“你叫什么名字？”
“田泗。”
“真名。”
“回陛下，草、草民从前没有名字，小时候，被人、被人唤作阿四。”
“你呢？”昭元帝目光落到云浠身上，“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望安就是朕的旭儿的？”

第一四一章
云浠道：“回陛下，末将……昨晚便知道了。”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昭元帝听了这话，怫然道，“欺上瞒下，知情不报，来人——”
“陛下……”
这时，只闻一旁的卧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
田泽方才就醒了，他极其疲乏，不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及至听到吴峁尖利的一声“五殿下”，才知自己竟是被昭元帝认出来了。
他不知当怎么面对这一切，只得闭目躺在榻上，没想到这个当口，云浠与田泗竟进宫来找他了，眼见着昭元帝像是要治他们的罪，他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只能强撑着起身。
眼下这一位的身份非同小可，院中内侍见他要起，连忙上前将他掺住，为他披上外衫。
田泽慢慢走到云浠二人身边，吃力地跪下，道：“陛下，此事与云将军和兄长……阿四无关，瞒着陛下，都是臣一人的主意，请陛下不要怪罪他们。”
昭元帝听他满口“君君臣臣”，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淡淡道：“旭儿，事发时你年纪尚小，不谙世情，若非受人教唆，你我父子二人何至于离散经年？你生性纯善，不肯追究此事也罢，你且不必管了，朕自有定夺。”
“陛下，不是这样的，当年的因果缘由臣一直知道，臣回到金陵后，之所以隐姓埋名，实在是因为……”
他本想说实在是因为他并不想做皇子，但话到一半，他忽然意识这话或许会忤逆昭元帝，于是生生将后半截话头掐断，顿了顿，伏地磕头道，“请陛下莫要怪责他人，若要罚，便只罚臣一人吧。”
昭元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悠悠道：“你是吾儿，朕如何会怪罪你？”
“罢了，你既执意求情，明威的罪过朕可以容后追究，但这个阉人，”昭元帝的目光重新落在田泗身上，“他本是宫中的人，知道你是吾儿，却知情不报，实在罪大恶极，来人——”
“在！”两名禁卫应声而出，左右挟住田泗，就势要把他拖下去。
“陛下！”田泽见状，膝行几步，本打算再次为田泗求情，然而话未出口，不经意对上昭元目光。
他的目光凛冽又饱含期待。
田泽一愣，忽然想到昭元帝方才悠悠一句“你是吾儿”，终于意识到什么，改口道：“陛下……不，父皇，阿四他照顾儿臣多年，这些年没有他，儿臣也活无法活着回到金陵。”
“儿臣……”他抿了抿唇，“儿臣不是不想与父皇相认，之所以隐名埋名，是因为……因为儿臣担心自己才疏学浅，父皇会嫌弃儿臣，因此才拼命考科举，想做出一番政绩后才与父皇相认。”
昭元帝看着田泽，目光中的凛然渐渐褪去：“此话当真？”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田泽道，看了田泗一眼，又解释，“父皇有所不知，这些年阿四一直劝儿臣与父皇相认，就是回金陵这个主意也是他出的。他供儿臣苦读，还去京兆府做衙差，就是为了让儿臣早日考上科举，认祖归宗。”
“原来竟是这样。”昭元帝长叹一声，“看来，竟是朕错怪他了。”
“你目下叫做田泗？”昭元帝看向田泗，问道。
“回、回陛下，是。”
“你毕竟是个阉人，阉人就该留在宫中。”昭元帝道，“吴峁。”
“奴婢在。”
“看看哪里有合适的差事，把他安排过去。”
这是要把田泗与田泽分开了。
田泽虽然是皇子，但他受教于宛嫔，又在宫外长大，品行仁善，更没有身为皇族的骄矜，这些年同甘共苦过来，早已把田泗当成自己的亲兄长，怎么忍心看着他一人陷在深宫？
倘哪一日昭元帝不高兴了，又要治他的罪怎么办？
“父皇，眼下父皇认回儿臣，儿臣不能回宫里住吗？”田泽问。
“你要回宫？”昭元帝略一顿，“也罢，仓促是仓促了些，但你身为皇子，暂未建府封王，是该搬回宫里住。”
“宗人府。”
“臣在。”
“你去安排，务必在今日之内把含元殿收拾出来。”
含元殿，当年太子程旸移住东宫前居所。
左宗正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顷刻揖下：“臣遵旨。”
田泽低垂着眼帘，说道，“父皇，儿臣久不住宫中，必定有诸多不惯，父皇能否将阿四指来儿臣身边，有他在，儿臣也能住得安心些。”
“你既这么说了，就遂你的意吧。”昭元帝道，“至于忠勇侯府——”
云浠拜下。
昭元帝看田泽一眼，将目光移向云浠：“朕记得你近日被禁足在府，怎么今日进宫来了，宣威不管吗？”
“回陛下的话，此事与哥哥无关，末将进宫是因为——”
“明威将军会进宫，必然是听闻儿臣被打了板子，担心儿臣的安危，所以才带阿四进宫来探望儿臣。”不等云浠说完，田泽便帮她解释道。
昭元帝微颔首：“也罢，既然旭儿帮你求情，朕便不追究擅闯禁令、欺上瞒下之过了，你自去枢密院写一封悔过书，禁令便算解了。”
云浠默了默：“末将叩谢陛下，叩谢——”她移向田泽，“五殿下。”
“哎，五殿下怎么还跪着？”这时，吴峁道，“快起来快起来，殿下这才刚挨了顿冤枉板子，仔细伤了身！”
这话一出，院中内侍纷纷将田泽扶起，云浠与田泗随之起身，退去一旁。
这么折腾一番，田泽脸色煞白，刚换好的衣衫又被汗浸湿了。
药官把他掺去榻上，张院判为他诊过脉，向昭元帝禀道：“陛下，殿下外伤未愈，连发了几身汗，极虚极乏，不宜再劳心神。”
昭元帝颔首，嘱田泽暂且留在太医院歇息，然后吩咐：“吴峁，你带着人在此处打点。”随即出了太医院，路过外头候着的众臣，脚步一顿，淡声道：“今日辍朝一日，暄儿，昶儿，你二人跟朕来。”
陵王与程昶拱手称是，即刻随昭元帝往文德殿去了。
陛下一走，五殿下又要静养，余下的臣子自然没有多留的必要，不过半刻便已散去。
云浠本想帮田泗一起照顾田泽，奈何田泽的身份今非昔比，她留在这里不合礼数，见众臣走了，只好一并离去。
不多时，吴峁便打点好一切，见田泽服下药汤后已歇下，便带着身边的小太监辞去。
田泗一路将二人送到太医院门口，吴峁端着拂尘嘱他留步，笑说：“杂家记得你，当年杂家与你师父一起伺候过先帝爷，你师父收你做徒弟时，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后来先帝爷驾崩了，你就跟着你师父一起去明隐寺照顾太妃们了，对不对？”
田泗垂着眸道：“吴、吴公公记性好。”
“你眼下回了宫中，要有什么不方便，只管寻杂家就是。”吴峁道，“杂家在这宫里许多年了，虽说没什么本事，走起道来，终归不至于抓瞎。”
“是，多、多谢吴公公。”
“说什么谢呢。”吴峁又一笑，端着拂尘，带着身边的小太监离开了。
时已近午，这日早上本来艳阳高照，不知何时来了一团云，将天地浸得灰茫茫的。
小太监跟着吴峁走出一截，回头看一眼，见田泗已回太医院了，悄声问：“师父，这些年五殿下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这个阿四明明功不可没，怎么陛下一见他，非但不赏，就是要治他的罪呢？”
吴峁听了这话，步子一顿，伸指狠狠杵了一下小太监的额头：“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陛下那是什么人呐？那可是九五之尊。”
小太监不解其意，想了想，试探着问：“师父的意思是，在陛下心中，这个阿四，是功是过其实不重要？”
吴峁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拂尘往前走：“你且记着，在一个皇帝心里，情义，功过，那就跟天上的浮云似的，风一吹就散了，唯一要紧的是，他的江山，他的身后这张龙椅。”
“这张龙椅直至昨日，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陛下他能不抓住吗？”
小太监讶然道：“师父的意思是，陛下这就意属五殿下为东宫太子了？”
“意属不意属杂家不知道，终归是要让他先认祖归宗的。”吴峁道，“五殿下回金陵这么久了，也不愿与陛下相认，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陛下能不知道？就是知道，才要治阿四的罪哩。”
“你看，这一治罪，五殿下不就顺理成章地认下皇子的身份了？不就顺利成章地与陛下父慈子孝了？”
小太监经吴峁这么一点拨，恍然大悟：“陛下这是拿着阿四逼五殿下回宫呢。”
昭元帝老了，没有那么多时日来重拾父子之情，他哪怕再思念宛嫔，再看重她为他诞下的皇子，这些在他心中，终归大不过江山与皇位去，他厌弃陵王，又担心程昶擅权，眼下终于找到程旭，哪怕用些手段，也要逼他先认下皇子的身份。
“这么看，明威将军今日与阿四入宫来，倒成了好心办坏事了。”
本来为了帮田泽，没成想却成了昭元帝拿捏田泽的把柄。
“蠢东西。”吴峁一抬拂尘，拂尘尾径自扫过小太监的脸，“云氏女与阿四哪怕不进宫，陛下就不能传召他们吗？他们只要活着，就是五殿下的软肋，陛下只要想，随时都可以哪他们胁迫五殿下。”
“且云氏女今日进宫是对的。今日来，才是最聪明的。”
田泽的软肋除了田泗，就是忠勇侯府。
但忠勇侯府里，除了云浠，还有一个云洛呢。
云浠进宫，昭元帝至多说她是闯禁令，她若不来，昭元帝便要拿着云洛胁迫田泽，云洛身上盗取布防图的罪名就要比闯禁令大得多了。
“且她来了，陛下刚好当着众臣的面，让五殿下卖她一个人情，且让所有人都看看，忠勇侯府，到底是站在五殿下这一边的。”
程昶执意要娶云浠，昭元帝不好再三拦阻，只好使一出离间计了。
小太监问：“那……那三公子会因此不去忠勇侯府提亲了吗？”
“三公子？”吴峁道，“三公子若像你说得这么简单，看什么便信什么，就没有今日这一出了。”
“你以为今日的事都是巧合？是五殿下自己撞在陛下眼前，与陛下父子相认的？”
他说着，长长一叹：“这深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多好的人啊，就这么疯魔了。”
小太监问：“师父说谁疯魔了？徒弟怎么没看出来？”
吴峁觑他一眼：“你见识太浅了，且再历练历练。左右风浪就要来了，经过这一遭，你以后便什么都懂了。”

第一四二章
不到黄昏，一场雨倏忽而至。
暮春的雨又急又密，打落在王府别院的芭蕉上，一声一声催人心焦。
陵王从宫中回来，还未走进别院，里间便有人迎上来。
正是中书侍郎单文轩。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单文轩与一干亲信已在王府别院等了半日，他心急如焚，以至于一见到陵王，连礼数都顾不上，径自就道，“千算万算没算到五殿下居然就在宫中，殿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啊？”
“是啊殿下，陛下今日当着众大员的面，让五殿下搬去含元殿，含元殿可是故太子殿下生前的居所，您说陛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听闻礼部那边已开始拟五殿下认祖归宗的日子了，难道……难道我们真的只剩起兵这一条路可走了？”
陵王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没有理，径自迈入正堂，在上首坐下。
许是觉察到陵王不悦，单文轩自行闭了嘴，带着一干亲信跟陵王回到正堂，朝一旁的罗复尤递了个眼色。
罗复尤点点头，起身朝陵王一揖：“敢问殿下，今日陛下离开太医院后，传殿下与三公子一起去文德殿，陛下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陵王道，“他让明婴把老五的案子销了，问他还记不记得老五。”
昭元帝的原话是：“昶儿，你小时候常跟着你太奶奶去明隐寺，今日见了旭儿，对他可有印象。”
原本很寻常的一句问，然而罗复尤听了，不由拧紧眉头。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不对，陛下早就知道三公子失忆，不该有此一问。”
“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另一边，裴铭道，“陛下何等耳清目明之人，他这么问，不过是在提醒三公子，他已看出今日的局是谁铺设的了。”
“今日的局？什么局？”单文轩一头雾水，“裴大人这意思，难道今日陛下与五殿下相认，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这怎么可能？这宫中谁能有这能耐？”
他这一番话纯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话音未落，罗复尤就与他递了个眼色。
罗复尤朝陵王拱手道：“殿下，如今三公子锋芒太盛，连寻找五殿下都先人一步，甚至今日陛下都中了他所设圈套，陛下如若想扶五殿下登大宝，未必不会先除掉他。依臣之见，我们可以暂且按兵不动，待看明白陛下的意图再作下一步打算不迟。”
陵王听了罗复尤的话，不置可否，问裴铭：“你的意思呢？”
裴铭起身道：“回殿下，罗大人所言不虚，三公子设下此局，正是想迫使陛下与殿下您兵戎相见，但他行事太急，易遭反噬，陛下既看出他的目的，极可能会先除掉他，但是——”
他一顿，拱手拜下：“恕臣问几句大不敬的话。殿下以为，陛下让五殿下搬去含元殿究竟意欲为何？”
“如若不争不抢，与五殿下相比，殿下您登极的可能又有多少？”
“倘殿下您不登极，以陛下的手腕，殿下认为自己的下场会怎样？”
“三公子的目的很明显——仓促地逼五殿下认祖归宗，让陛下与殿下都没有缓一步的时间。但是，他也许并没有想着要保命，因为他本来就在绝境，所以他不在意陛下会否会先对他下手。”
“罗大人说得不错，陛下的确有可能先动三公子，可是除去三公子以后呢？下一个就是殿下您了。陛下的目的是扶五殿下上位，五殿下归朝，三公子与殿下其实就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不过看哪一个先遭殃罢了。所以殿下，只有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裴大人这什么意思？”单文轩听裴阑说完，怔道，“难道还是要动兵？”
“可以暂时不动兵。”这时，陵王道，“但要把兵马备好。”
裴铭说的对，既然昭元帝无心传位，想要登极，就是一场豪赌。
毕竟时机不等人啊。
“曹源，你即刻让西山营宣武、裕德七人召回在各地的兵马，让在京房，巡查司严整待命，裴铭，你去告知裴阑一声。”
众人一并称是。
陵王部署完，看了眼天色：“近日风声紧，若无要事不必来别院了，都散吧。”
……
春雨来得急，停得也快，陵王从正堂出来，雨已歇了，他本来想去后院寻方芙兰，无奈方芙兰的贴身侍婢过来禀道：“少夫人去方宅见方府的人了，说是要用过晚膳才回来。”
陵王“嗯”了一声，屏退了侍婢，唤了声：“曹源。”
“属下在。”
“方远山那两个庶子到金陵了？”
所谓方远山的两个庶子，正是方芙兰心心念念的两个庶弟。
“回殿下，昨日就到了。”曹源道，“他二人得知是殿下您把他们接来金陵，这一路上都怕得紧，担心殿下您为了帮少夫人报仇，取他们的性命。”
陵王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本王是想取他们的性命，但不是现在。”
他问：“他们的妻儿扣押起来了吗？”
“已扣押起来了。”曹源道，“他二人的妻儿连他们姓方都不知道，眼下正闹呢。”
“随他们闹去。”陵王淡淡道，“左右不久以后便天人永隔了。”
曹源犹豫了一下：“殿下，既然……当年少夫人遭受屈辱，是拜她两个庶弟所赐，殿下何必让他们团聚一场？殿下恨他们当年弃少夫人于不顾，不如这就把他们处置了，然后告诉少夫人，说她的两个庶弟早已在流放途中病亡了。把他们接来金陵，麻烦不说，一个不慎，怕会遭来祸事。”
昭元帝本来就恨极了方家，若他知道方远山的两个儿子非但在流放途中脱逃，还隐姓埋名过上了舒坦日子，必然会震怒异常。
昭元帝震怒无妨，怕就怕陵王引火烧身。
曹源本想多劝陵王两句，奈何这些年来，陵王一旦遇上方氏的事情，便会动摇方寸。
从前柴屏在的时候还好些，他说的话，陵王还能听进去一些，眼下柴屏不在了，再无人敢在陵王面前对方氏多加置喙了。
陵王听了曹源的话，没回答，只问：“方释方釉眼下被关在哪里？”
“在殿下西郊的宅子里。”
“本王过去看看。”陵王说完，往别院外走去。
王府的厮役早已备好马车，待陵王在车室里坐好，扬鞭驱车离开了。
此刻暮色初上，陵王的马车驶过朱雀街不久，左旁的一条小弄里忽然绕出来一个人影，他盯着陵王马车离开的方向，然后折返身，往绥宫走去。
宿台到了绥宫，把腰间的鱼符交给禁卫验过，径自去了御史台程昶的值房，对着书案前的人拜道：“殿下。”
程昶以手支额，正闭目养神，听是宿台到了，没睁眼：“怎么样了？”
“方府一行人已经到金陵了，方芙兰那两个庶弟，方释方釉像是也到了。但……或许是因为那桩事，陵王暂将这二人扣押在别处。”
程昶“嗯”了一声，“方芙兰不知道自己当年是被这两个庶弟害的？”
“应该不知道。”宿台道，“她若知道，岂会如眼下这般盼着一家团聚。陵王或许是担心触及方氏的伤心事，也没将实情告诉她，把方释方釉接来金陵，大概只是想让这二人在方氏面前作一出一家平安的戏，好让方氏放心。”
“看来方芙兰这两个庶弟，活不了多久了。”程昶淡淡道。
他了解陵王，凭陵王的心狠手辣，不可能任由这二人舒坦活着。
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些，倒不是因为他的消息有多么灵通。
早在程昶“葬身”皇城司火海前，他便已经让宿台着手追查方家了。
程昶“失踪”这一年，宿台一边苦查方府一案的因果，一边追查当年方府人的下落，终于发现原来方芙兰的两个庶弟早在流放途中脱逃，以及方芙兰投湖、嫁入忠勇侯府的真正的原因。
宿台犹豫了一下，拱手道：“殿下，我们眼下即便知道方家两个庶子的罪责，也无法拿此来挟制陵王，他二人在流放中脱逃这事并不是陵王做的，且陵王闻得此事，也是想要他二人的命的。”
“是没法挟制陵王。”程昶道，“但可以挟制方芙兰。”
“你这几日派人盯着方芙兰，等她准备去见她那两个庶弟了，派人来与我——”
程昶话未说完，外间忽然有人来报：“殿下，明威将军过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云浠已迈入值房之中。
宿台见云浠来了，抬手与程昶一揖，无声退下了。
是夜时分，值房内灯影幢幢，云浠目送宿台的身影远去，问程昶：“我是不是打扰三公子了？”
“怎么会？”程昶淡淡笑了一下。
云浠看着他，又道：“我方才进屋时，听到方芙兰的名字。”
程昶一时没答，他站起身，牵着她在一旁坐下，本想给她倒杯水，奈何如今他的值房里除了酒，只有解酒的姜汤，唤来一名小吏去煮茶，然后才道：“是，我找人查了查方府。”
他语焉不详，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而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去了一趟望安府上，帮他和田泗收拾行装，回到宫里就这个时辰了。”云浠道，她顿了顿，又补充，“他们今日进宫进得太仓促了。”
其实帮五殿下收整行装这种事，云浠不必亲自去的。
或许因为愧疚吧，所以才想着要尽己所能，帮他们做点什么。
云浠抬眸看向程昶：“望安之所以会挨板子，会与陛下相认，这一切……都是三公子一手安排的对吗？”
“还有忠勇侯府的内应，三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方芙兰了？”
她出征岭南前，曾追问过程昶有关侯府内应的事。
那时她忙于战事，他却是一直在追查“贵人”，追查忠勇侯府的内应的。
她甚至坦诚自己也曾怀疑方芙兰，并让阿久跟踪过她。
她告诉他，无论这个内应是谁，她绝不会姑息。
可是程昶却说，他没有任何线索。
“我一直以为，三公子不告诉我方芙兰的事，是怕我为难，担心我难以抉择，毕竟她曾经是我的阿嫂。”
“眼下想想，其实并不尽然，三公子之所以不把这些事告诉我，是因为你想要她的命吧。”
“你想像当初逼死柴屏一样逼死她，对吗？”
程昶听了这话，眸子渐渐暗下来。
他折过身，步去窗边，“是又怎么样？你今日来是要拦着我，劝阻我吗？”
“三公子是这么想的？”云浠问。
她沉默半晌，说道：“方芙兰曾陪我走过这辈子最难的时光，那时我的确把她当做这世上最亲的人，但是——”
她一顿，“但是我也救过她的命，我半点都不欠她。而我阿爹一生忠义，到头来却因陵王通敌被害，方芙兰偏帮陵王，与他合谋加害三公子，罪大恶极无可饶恕，是非黑白我分得清，她既助纣为虐，三公子想要以牙还牙，我不会拦阻。”
“只是望安，”云浠道，“三公子是知道望安的，他从不曾有回宫的意愿，三公子逼他认祖归宗，可曾想过他与田泗会落得何种境地？可曾想过——”
“田泽很无辜吗？”不等云浠说完，程昶打断道。
“他本来就是五皇子，当年你父亲出征，也是因为他吧？如果没有他，你父亲也不会战死塞北。”
“再说他落到什么境地与我何干？是他的亲兄长要与他争位，古来夺嫡本来就是成王败寇生死一线，他无心相争又如何，他既然担了皇子这个身份，该承受就必须承受。”
“可是三公子走出今日这一步，可曾想过陵王会怎么办？陛下会怎么办？”云浠道，“连我都看出今日的父子相认，是三公子一手安排的，难道陛下看不出？他若悉知这一切，必将把三公子视作心腹大患，只怕头一个要除的人就是三公子！”
“他早就除掉我了！早一日晚一日有任何区别吗？”程昶回过身，看向云浠，眸底阴鸷之色必现，“他高高在上把我视作蝼蚁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我就是要将他一军怎么样？他有本事现在就来取我的命啊。他不会，他还要苦心安排，用我作牵制他另一个儿子的筹码呢。”
程昶看着云浠，忽地一笑：“阿汀，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知道方芙兰为什么要嫁入忠勇侯府吗？”
“其实她在嫁入侯府前，早就疯了。”
“她的心上，从来就没有过云洛这个人。可惜忠勇侯府待她恩重如山，换来的却是以怨报德。”
他朝云浠走近一步，却没有离开窗前暗影：“这个方芙兰，你不恨她吗？我帮你杀了她好不好？”
“还有陵王，他通敌叛|国十恶不赦，害你父亲无辜战死，我也帮你取他的命，好不好？”
“我恨。”云浠道，“我自然恨他们。”
“陵王通敌的罪证我自会去取，方芙兰我也会让她付出代价，但我不希望你以这样玉石俱焚手段的帮我。”
“三公子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横插一手，陛下必不可能再留你！三公子要报仇，我绝不阻止，但我希望你能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程昶声色蓦地一沉，“他们肯放过我吗？！”
他指向文德殿的方向：“我第一次落水是谁做的，在裴府水榭被人追杀又是何人所为，那个人心知肚明，却生生让我忍下，再三承诺有朝一日会还我公道！”
“我落崖后，九死一生回来，看到的是郓王好好活着，陵王好好活着，连柴屏都不曾遭受半点惩处！他们一面装腔作势地派遣数千禁卫四处找我，一面处置了几个暗卫草草结案，这算什么？！”
“他的两个儿子，杀我一次两次三次，他不予处置，我不过是在朝廷上参了郓王一回，他先示弱再捧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其实我从来没有活下来过。”
“每一次，我都真真切切地死了。”
“坠落万丈悬崖，被锁在火海烈焰焚身，那些痛我都知道。”
“我只是‘死而复生’罢了。”
“我从扬州回来，那个皇帝听闻有望找到程旭，第一时间放权给我。他知道我想报复陵王，利用我牵制他，他的算盘打得太好了，他知道一个亲王到了这个地步，非反必诛，等铲除陵王，随意为我安上一个‘谋反’之名，杀了就是。”
“他一边一步步把我逼上绝路，一边说我起死回生福大命大必然否极泰来。”
“他一边请法师为我去秽驱邪，佑我此生无尤，一边一手把我推入万丈深渊。”
“我曾受过骨血寸断之痛，烈焰焚身之苦，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谈笑风生，日复一日地忍受着他们肮脏伪善的嘴脸，我觉得恶心！”
“恶心至极！！”
程昶说着，狠狠一拂袖。
长袖扫过角落里的高几，几上的青花瓷瓶应声而落，“啪”一声在地上碎裂开来。
程昶整个人因心绪激愤微微地颤抖着，但他很快又安静下来，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他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他们是皇帝还是皇子，哪怕是造福人间千世万世的佛陀，他们欠我的，用尽一辈子也偿不了。”
“非手刃仇敌不能慰我之恨。”
夜风渐起，透窗灌进来，拂过程昶的锦衣。
衣摆上的云纹于是涌动起来，乍一眼看上去，居然像血渍。
却不是当日柴屏死时，溅在他身上的血。
而是他自己的血，是他堕入深崖藏于火海踏足阴司时流淌周身的血。
云浠看着程昶，不知觉间，竟有一片凉意在心间蔓延。
不是心寒，而是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恨。
但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即便她用尽全力去体会，也无法帮他分担十万之一二。
灯燃得太久了，灯蕊毕波一声，屋中暗了三分。
云浠朝程昶走近几步，与他一起立在深影里，轻声问：“三公子决定了吗？”
“决定逼迫陵王与陛下兵戎相见，决定以牙还牙报复方家？”
“那我帮三公子。”
“不必，你不要沾上这些，”程昶别过脸，“不干净。”
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来会怎么样。
她这么好。
他不希望她像他一样穷途末路。
“我不怕。”云浠道。
她笑了一下：“我是将军呢，我打过仗，见过血，六岁就看过将士们的尸首，堆得山一样高。”
“所以，我没有三公子想得那么脆弱。”
倒是他，从前一定生活在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吧。
所以才这么疏离又这么温柔，遇到不公，反抗得这么刻骨铭心。
云浠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三公子最锋利的矛。”
“虽然……我还是希望三公子能放过自己，但我理解你所遭受的一切，如果你不能——”
她笑了笑。
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谁都不能长出双翼飞离深渊，可是徒手攀爬，指腹血痕累累，已见白骨，也不见得能离地一丈。
“如果你不能，我就跳下来陪你，和你一起留在这里。”云浠道，“三公子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不是独自一人。”

第一四三章
五皇子回宫，大内一下子繁忙起来，含元殿刚收拾妥当，那头礼部与太常寺便开始筹备祭祖归宗的事宜了。
月末落了几场雨，炎夏倏忽而至，耀目的天阳坠在云层上头，把大地照得金灿灿的。
因这日要去跟太皇太后请安，田泽刚下朝便赶回含元殿，由宫人为他换上常服。
正整衣冠，忽听身后传来“啪”一声脆响，田泽回身一看，原来是一名新来的小宫婢把书案上的玉镇尺打碎了。
小宫婢见是惊动了五殿下，骇得跪下身，磕头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田泽微一摇头，温声道：“无妨，你起身吧。”
可小宫婢并不敢起，仍伏地跪着，连双肩都颤抖起来。
这也无怪。
若眼下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寻常皇子倒罢了，五殿下回宫后，陛下对他的恩宠是看得见的——非但亲自教他打理政务宫务，连荒弃多年的明隐寺也修葺复用了——听说五殿下正是要在此认祖归宗。
立在一旁的田泗见这副情形，低眉走过来：“你下去吧，这里、这里交给我。”
小宫婢如蒙大赦，朝田泽磕了个响头，立刻退下了。
不多时，内侍们为田泽整好衣冠，也纷纷退出殿外。
田泽见田泗正独一人拾拣地上的碎尺，蹲下身，与他一起收拾。
田泗拦他，说：“殿下，别、别……”
但田泽摇了摇头，去书橱上取了一沓草纸。
他们是过惯清贫日子的，而今这泼天的富贵一下子到了跟前，他们竟不适应，只道是这碎玉成色好，拿草纸一块一块细致地包起来，日后或许能另作他用。
田泽一面收着碎玉，一面缓缓地说：“方才那小宫婢的样子，像阿苓。”
白苓喜欢田泽，田泗知道，此前云浠还为她来向他们说过亲。
但田泽婉拒了，因他一直以为他们最终会回到塞北，陪着哑巴叔，天高地阔地度过这一生。
而眼下仓惶间进了宫，昔日种种安排，全成了这华美宫笼里的云烟。
因而田泽提起白苓，不是喜欢，只是怀念罢了。
田泗说：“我、我此前，见到了哑巴叔。”
田泽蓦地抬眼看他：“当真？”
田泗点了一下头：“他随忠勇旧部一并来了金陵。他说，你、你如果，喜欢金陵，可以留在这里。你、你是读书人，心中多少有点抱负，他都明白的。”
田泽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外头吴峁已经亲自过来请了。
“原说跟太皇太后请安，五殿下自个儿去慈清宫即可，今日可巧，琮亲王殿下竟进宫来了，陛下便让杂家过来传五殿下去文德殿，先与亲王殿下见上一面，尔后再一并去慈清宫。”
田泽听是琮亲王主动进宫来了，愣了一下。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金陵，程昶失踪两回，云浠满世界地找他，他也曾帮忙。
他知道琮亲王着恼昭元帝，自程昶消失在皇城司后，琮亲王一直称病在府，便是有回昭元帝亲自登门，也推拒不见。
眼下程昶平安回宫，两兄弟的关系虽有缓和，但琮亲王主动进宫，这还是年来头一回。
但田泽没多说什么，低低应了声“是”，由吴峁引着往文德殿去了。
琮亲王年轻时俊美无俦，而今盛年已过，双鬓微霜，依然风姿翩翩，田泽见过他，坐下来陪着他与昭元帝说了一会儿话，见日色将收，便一起去往慈清宫。
今日是家宴，慈清宫里早已备好晚膳，但程昶与陵王都没来，只有郓王与小皇子过来了。
宛嫔的身份到底见不得光，田泽如今记在彤册上一名早逝的妃嫔名下，仍名程旭，玉牒上更是写在故皇后名下，说是自小由故皇后亲自教养，给了他一个嫡皇子的体面身份。
是以一顿家宴吃下来，过往前尘提不得，皇权更迭之际，明日将来更提不得。
天家人的秘辛太多，骨血亲情在愈演愈烈的厮杀中渐渐剥离，沾血沾得太多的两个人来都不来，无关紧要的话头说起来，跟不施粉墨就登台唱戏似的，寡淡极了，连玉盘里的珍馐也没了滋味。
太皇太后恹恹的，没动几下玉箸，便说餍足了。
余下众人只好也停了箸。
昭元帝与琮亲王一起把太皇太后送回了寝宫，沿着月下小径往前宫走去。
行到岔路口，琮亲王向昭元帝一揖，请辞道：“陛下，天晚了，臣弟礼部还有要事，先一步告退。”
昭元帝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去吧。”
待琮亲王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口，昭元帝长长一叹：“平修也要与朕渐行渐远了。”
他的声音有些悲怆，跟在身后的吴峁听后，连忙接话道：“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再过七八日，五殿下就要认祖归宗了，亲王殿下辖着礼部，成日里里外外忙着，连影儿都见不着，还不是全副身心地为了陛下与亲侄儿的事操持？就这么，亲王殿下还专程来与陛下叙话呢，这不是亲密无间是什么？”
昭元帝晒笑一声：“你这个老东西，最会拿人心思。”
但他的笑容慢慢又消失了，平静地说：“这宫里，什么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朕都知道。”
夜风不疾不徐地拂过宫楼，初夏的天到了这个时辰，已经不大炎热了，风沁凉得像有实质，昭元帝迎着风往前走，唤了声：“宣稚。”
跟在一旁的宣稚拱手道：“末将在。”
昭元帝问：“暄儿近日又在他的‘茶楼’传见过罗复尤与裴铭吗？”
“回陛下，自从日前陛下召见过陵王殿下后，殿下近日已没再传见罗大人与裴大人了。”
昭元帝日前召见陵王，没什么，随便敲打几句，顺便提点他，程旭认祖归宗后，他这个皇帝第一个要除的不是他，而是大权在握的王世子程昶。
说白了就是提前通个气，陵王毕竟是昭元帝的亲骨肉，只要他按兵不动，老实交权，昭元帝愿意留他一命。
如今看来，陵王倒也闻弦音知雅意。
他自小就这么聪明，这一点昭元帝一直知道。
昭元帝颔首：“旭儿回来后，朕如今已有些想通了，这些年，说到底是朕对不起暄儿，若他肯交权，等旭儿登极，便让暄儿去幽州，亦或去冀州，他一直倾心那个方氏，虽然残花败柳，朕准他带着她一起走。”
“昶儿呢，最近在做什么？”昭元帝又问。
“回陛下，三公子近日除了见过卫大人一回，其余时日，似乎……没做什么。”
昭元帝稍稍一怔：“连你也探不出虚实？”
他说着，又道：“琮亲王府的府兵昶儿暗中养了不少，但归根究底，不是宫中禁卫的对手。卫玠这个人，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但他凡事知分寸，到时候一旦兵起，他至多派亲信保护昶儿，绝不会擅掉皇城司的兵马，这一点朕放心。且眼下云洛回来了，云氏女哪怕再怎么向着昶儿，忠勇旧部到底是听命宣威的，忠勇一府的冤屈与旭儿能否登极休戚相关，宣威没理由会帮琮亲王府，按说朕不必担心，但是……”
但是不知怎么，他总有些不安，似乎会有什么预想不到的变数一样。
就像程昶一而再再而三的死而复生。
昭元帝没把这后半句说出口。
良久，他再次长长一叹：“暄儿实在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昶儿，这么一个人，一旦动了，就后患无穷了。”
宣稚听到“后患无穷”四个字，怔了怔，朝昭元帝拜下。
一个人一旦被帝王视为后患无穷，下场无非只有一种，诛。
不择手段，不问因果地杀而诛之。
夜风渐盛，跟在昭元帝身后一列内侍宫婢穿过甬道，朝辽阔的丹墀走去。
他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可仔细看去，眉宇之间，竟有一抹兔死狐悲的惶恐。
不知是不是听到“后患无穷”四个字后，心中突生了一种死生无常的荒凉感。
左右他们这些人，蝼蚁一样，在帝王眼里，他们的命都不值钱。
昭元帝道：“平修这个儿子，太厉害了，莫要说昉儿，恐怕连暄儿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道：“朕是个自私的人，注定要对不起平修了。”
那时候先帝忽然驾崩，宫中乱过一阵，几个皇嗣都对尊位虎视眈眈，他独身在外，若非琮亲王帮他稳住朝纲，铲除异己，他只怕要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
尔后他登极，琮亲王交权、称臣，对于皇权，这些年没有僭越过半步。
昭元帝曾发誓此生要一直待琮亲王如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一样。
可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昶儿这个人，太厉害了。”昭元帝又说了一遍，“朕这些儿子，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一身本事可堪帝王忌惮，也不知是福是祸。
昭元帝问：“宣稚，你是效忠朕的吧？”
宣稚立刻拱手道：“回陛下，臣是陛下的臣，自然效忠陛下。”
昭元帝看他一眼，良久，缓缓道：“眼下已近五月了，前两日太医为朕诊脉，低声对朕说了句实话。”
“他说朕，恐怕见不到今年秋天的金杏了。”
“朕大概要死在这个夏天了。”
宣稚闻言一愣，俯首跪下：“陛下不要这么说，陛下是九五之尊，自有苍天庇佑——”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不等宣稚说完，昭元帝便打断道。
“朕问你话呢，即便朕老成这个样子，病成这个样子，你也是效忠朕的吧？不会不等朕宾天，就另择新主吧？”
宣稚伏地向昭元帝揖下：“回陛下，末将誓死效忠陛下。”
昭元帝笑了笑：“这就好。”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一切，便由朕来收拾妥当好了。”
“你放心，朕已经想好了一个□□无缝的办法，到那时，朕呢，不会为难你的。”
昭元帝看向远天，星辰遍布的夜空，或许因为太亮了，隐隐可见翻腾的，游荡的浮云。
他于是问：“你说，明日究竟是晴是雨呢？”
然而不等宣稚答，他便只身往寝宫走去了。

第一四四章
第二日是大晴天。
陵王到了方宅，接上方芙兰与方府的人，一路往灵觉寺而去。
灵觉寺是个小寺，因修在金陵北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罕有人至。
不过这样也好，方府的人本来就是钦犯，眼下罪名未洗，他们却提前回到金陵，是不该抛头露面。
方芙兰本来打算一早带着家人来寺里除秽洗尘的，奈何她的两个庶弟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直至近日才回到金陵，她今日与他们也是数年来头一回见。
一路到了灵觉寺，众人斋戒沐浴，再聆听两个时辰佛法，便算礼毕。
当年方府遭难后，府上这些年活下来的人所剩无几，除了方芙兰的两个庶弟、一个姓秦的小娘，再有就是从前跟在方远山身边管家方留，以及几名仆从与远亲。
方芙兰的生母早在方远山问斩的第二日就自缢了，所幸这个秦小娘一直将方芙兰视如己出，二人之间十分亲厚。
众人用完斋饭，陵王身边的武卫将他们引至一间静室，供他们叙话。
或许因为陵王在侧，一行人正襟危坐，便是叙话，也只敢说些无关痛痒的，陵王见状，对方芙兰一点头，径自离开了。
他今日是难得闲暇，另找了间厢房歇下，闭目养神。
但养神也不是真的养神，昨日宫中家宴他没去，还要听人把家宴上的消息一一说来。
秦小娘见陵王走了，这才对方芙兰道：“你想带我们来佛寺里去秽，提前说一声，让你留叔驱车不就行了，怎么还劳烦陵王殿下？”
方芙兰笑了笑，没答这话，转而问方释方釉：“你们路上遇着什么事了，怎么足足比小娘晚了大半月才到金陵？”
方释方釉对视一眼，均是支吾不语。
半晌，方释才道：“也没什么，路上三弟病了，耽搁了些时日。”
“对、对，我病了一场。”方釉紧接着道。
病了？
方芙兰愣了愣，这些年他们流放在外，身子不好可以理解，秦小娘与方留尚且面黄肌瘦，但看方释方釉，体态康健，面色红润，不像是易犯病症的模样。
但方芙兰没说什么，见寺里的小僧奉来荷叶饼，想起方釉儿时最爱吃这个，站起身，要把自己这一碟递给他。
方釉见方芙兰起身走向自己，吓了一跳，也连忙起身，掬手来接。
方芙兰又是一愣，她们姐弟三人虽经年未见，何至于生分成这样？
秦小娘说道：“我们这些年虽流落在外，好在官府未将我们分开，一家人在一处，相扶相持走过来，日子也不算难，倒是你……”
她顿了顿，眉宇间罩上忧色，“老爷没了后，你独一人留在金陵，身边连个真正亲近的人都没有，实在受苦了。”
方芙兰道：“不苦，左右再过不久，我们就能为阿爹平反了。只要方府的冤屈能够昭雪，这些年就是值得的。”
坐下几人听闻“昭雪”二字，面上均是浮上一丝古怪之色。
静室中无人吭声，过了会儿，还是管家方留迟疑着道：“依老奴看，此事不必急，一家子好不容易才团聚，总要先在金陵立足脚跟才好。”
“是，是，留叔说得对。”方釉道。
“阿姐，”方释问，“你如今在金陵住在何处？”
不等方芙兰答，他支吾着又说，“我……与阿釉在新的方宅住不惯，能否、能否搬去与你同住？”
方芙兰听了这话，一时迟疑。
陵王府的别院说到底并不是她的宅邸，可当年方家被抄，她半点钱财也没余下，更无力为方释方釉置新的住处。
方芙兰细细想了想，正开口欲答，忽闻静室外叩门三声。
陵王推门而入，说道：“芙兰，我有要事离开半日。”
他的神色分明淡而寻常，但不知怎么，方芙兰竟看出一丝异样，起身把他送至寺门，唤了声：“殿下。”
陵王分辨出方芙兰眸中忧色，笑了笑：“你放心，我无事。”
随即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说起来，陵王这厢忽然离开，为的还是方府的事。
小半个时辰前，曹源来报，说卫玠的人马竟找到方释方釉的妻儿了。
这事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陵王本来就没打算留方释方釉的命，任卫玠将他们的妻儿捉了去，随意处置也罢。
坏就坏在方释方釉是钦犯，当年的流放之命还是昭元帝亲自下的，眼下罪名未除，陵王却擅自将他们接来金陵，就算昭元帝不计较，就怕朝堂上有人拿此做文章。
而卫玠究竟是谁的人，陵王心里头清楚得很。
曹源道：“卫大人是皇城司指挥使，直接授命于陛下，他既亲自来了，属下等都不敢拦，为防此事闹大，只有请殿下亲自过去一趟了。”
眼下的时局微妙得很，陵王不敢有半点闪失，只能应了。
方芙兰送走陵王，回到静室，便见秦小娘欲言又止。
方芙兰料到她要说什么，心道是今日挑明了也好，屏退了门外守着的武卫，掩上静室的门窗。
秦小娘于是道：“芙兰，有句话小娘一直想问你，当年我们走后，不是听说你嫁了人吗？”
“似乎是……似乎是忠勇侯府的宣威将军。他还拿军功赦免了你的罪，怎么，怎么……”
怎么这回里里外外为方府操持的，竟是陵王？
当年方芙兰名冠金陵，方远山一直想将她许给故太子或郓王，但方芙兰执意不嫁。
父女二人在府中争执，秦小娘隔着墙隐隐听到些内情，心知她早已心有所属。
却不成想她的意中人，竟是当年昭元帝膝下最不受宠的陵王。
可是，陵王后来不是娶了个病秧子王妃么？难不成芙兰是给他做了侧室？看样子又不像。
方芙兰沉默半晌，说道：“小娘，我与忠勇侯府，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是何意？”秦小娘讶然道，“难不成是宣威将军把你休了？这些年你里里外外为忠勇侯府操持，照顾小姑子，哪里对不住他？莫不是因为，因为你和陵王……”
“他纵是要休了我，我也绝无怨言。”不等秦小娘说完，方芙兰便打断道。
她欠忠勇侯府，一辈子也偿不清，她知道。
方芙兰又道：“小娘，这些话你们日后莫要再问了，我不想提。”
她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秦小娘犹豫了一下，颔了颔首，不再多言。
一家人又叙了些旁的话，方芙兰见日近黄昏，想起陵王交代过，最好在天暗下来前将方府的人送回方宅，于是唤武卫去备马车。
唤了两声，外间竟无人至，方芙兰这才想起她适才为了跟秦小娘叙话，早已把武卫遣走了。
她站起身，自去前寺吩咐武卫，待折返回静室，忽听里头的人正说着话，语气焦急又迫切。
方芙兰本没怎么在意，正要推门而入，忽然想起今日方释方釉的异样。
抚在门扉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附耳听去，屋子里的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几句。
“……回到金陵，妻儿就被他关押着，都说他心狠手辣，小娘您一定要为我们想个法子！”
秦小娘似乎回了句说什么，言语间像是提到了，“不是忠勇侯府的人”，“不能去找宣威将军帮忙”。
“那怎么办？！”方释一下抬高声音，“坐以待毙？！干脆直接去与阿姐说！”
“不能与阿姐说不能与阿姐说。”方釉连声道，“阿姐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只是面上柔弱罢了。若是说了，她更不会救我们了，恐怕还想要我们，还有我们一家老小的命……”
方芙兰听了这话，怔在原地。
什么妻儿？什么……坐以待毙？谁要杀他们？
方释方釉这些年不是被流放么？
流放的犯人是要一直服刑的，怎么可能娶妻生子？
他们，还有陵王，是瞒着她什么吗？
一念及此，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涌上心底，可这念头如凛霜，稍一触及就让她浑身冰凉。
方芙兰这些年到底历经过大风大浪，尚不确定的事，她不会轻易乱了分寸。
她很快收拾好被扰乱的心神，推门而入，对秦小娘几人笑道：“马车备好了，我们走吧。”
马车一共四辆，方芙兰乘头一辆，回王府别院，余下三辆当载方府的人回方宅。
方芙兰坐上马车，伴着一声清脆的鞭声，她脸上柔和的笑意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桃花眸里浮浮沉沉的幽色。
她掀开侧帘，对伴车而行的武卫道：“去城东的玉芳阁。”
武卫愣了愣，拱手道：“少夫人，殿下交代过的，要尽早把方府的人送回方宅。”
“我知道。”方芙兰柔柔笑了笑，“殿下方才不是去料理方府的事了么？临走前与我说，今夜要在玉芳阁宴请我的两个庶弟。”
武卫闻言，心道方芙兰连陵王殿下是去解决方府的麻烦都知道，想必她说的话是真的了。
随即应了声“是”，勒转马头，叮嘱后头几辆马车的车夫在前方的岔口改道。
方芙兰见武卫这反应，心知自己猜对了。
陵王对她从来无所隐瞒，唯有适才离开时寡语少言，果然是与方府有关。
去城东的玉芳阁，不为什么，她只想为自己争取些时间，从方释方釉口中问出实情罢了。
斜阳日暮，黄昏已至，马车走在苍翠的林间，倦鸟归巢的啼鸣声不绝于耳。
可慢慢地，鸟声竟渐渐浅了，连车行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马车倏忽停驻，武卫在车边低声道：“少夫人。”
语气急切，有危险逼近的意味。
方芙兰凝了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身后，秦小娘与方释方釉几人也早已下车来了。
他们环目四顾，只见林子周遭，不知何时涌现出数百身着玄衣的府卫，均手持利刃，神情冷凝地将他们望着。
不远处也停驻着一辆马车，宝顶阔身，华贵异常。
守在车前的武卫见方府一行人与陵王的武卫均已被重重包围，隔着车身，朝车上的人拱手揖身，禀报了句什么。
下一刻，车帘便被掀开了。
从车上下来的人一身月白锦衣，腰间缀着的玉虽美，却不如他一双眸子清润。
然而仔细辨去，他这一双水做的眸子竟深不见底，里头隐隐含着肃杀之意。
方芙兰心中一下子升起一股凉意。
她不由退了一步，怔道：“三公子？”
黄昏正盛，日暮熔金，霞光一片一片下坠，在程昶的身遭织就斑斓的清辉。
明明如天人，但方芙兰看得清这清辉里潜藏的戾气。
程昶步至方芙兰面前，忽然噙起嘴角，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少夫人。”

第一四五章
方芙兰稍稳了稳心神，问程昶：“三公子来此，所为何故？”
但程昶并不多与她废话，目光落在方芙兰身后两个瑟瑟缩缩的人影上，问一旁的宿台：“这二人就是方释方釉？”
“回殿下，正是。”
程昶颔首：“带走。”
方芙兰见状，示意身边的武卫一眼，先一步上前将程昶的府卫拦住：“三公子要随意带走方府的人，不先给一个交代吗？”
程昶看着陵王的武卫前后将方释方釉护住，一语点破方芙兰的心思：“你想拖时间？”
方芙兰微微一怔。
程昶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目的既然是带走方释方釉二人，你只要让你的人护住他们，拖到陵王回来，你就有胜算？”
“没用的。”程昶淡淡道，“你且看看你眼下人在哪里。”
经程昶这么一提醒，方芙兰下意识往四周看去。
是了，就在大半个时辰前，她擅做决定，让车行队择了林间的一条岔路往城东走。
而眼下他们俱被包围，没有人有机会去知会陵王一声。
陵王哪怕赶回来，也无法第一时间寻到她。
程昶道：“本王算过时间，陵王想要找到这里，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以后了。”
方芙兰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昶：“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程昶道：“少夫人不好奇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这句话乍一听上去不知所谓，可仔细一回味，方芙兰就明白了语中的机锋。
她本来没打算去城东的。
若不是听到方释方釉有了妻儿，察觉他们有事瞒着她，她不会想着把他们带去城东玉芳阁问明缘由。
可是他们往城东走，三公子为什么能算到？
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巧合？
方释方釉……是故意将那些话说给她听的？
方芙兰蓦地转头，看向两个庶弟：“你们……”
方释方釉见方芙兰瞬间洞察玄机，脸色一下子煞白，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阿姐，我们不是，不是故意的，是他……”
他们抬手指向程昶，“是他事先派人告诉我，说能够救我们的命，只要我们装作不经意把有妻有儿的事透露给你就好……”
陵王早已对他们起了杀心，方释方釉一直知道。
回金陵的这一路，他二人无一日能够安眠。
哪知数日前，忽有一名暗卫找到他二人，让他们将当年的实情透露给方芙兰一二，自有人会在陵王手下保他们的命。
不过一名暗卫的话，方释方釉本也不全信。
今日来了灵觉寺，他们本来也是迟疑，奈何此前陵王匆匆离去，他们担心自己的妻儿遭难，一不做二不休，便与秦小娘说起了陵王打算诛杀他二人的事，诱得方芙兰让车行队走了去往城东的岔路。
一切本来按部就班，方释方釉也似乎看到了生机。
然而就在他们见到程昶的一瞬间，忽然后悔了。
这个迤然朝他们走来的清贵公子，只怕比那个陵王还要狠厉百倍。
方釉惯来是个没骨气的，只这么一下便腿脚发软。
他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阿姐救我，阿姐，救救我……”
然而方芙兰并不理会。
她看着方释方釉，先前的疑惑重新浮上心头。
这么说，他二人是当真有了妻儿？
可是，他们这些年不是流放服刑吗？哪里来的妻？哪里来的儿？
程昶看着方芙兰，淡声问：“你是不是想知道，他二人为何能成家？”
方芙兰没作声。
“也没什么，”程昶负手，不疾不徐道，“托你的福罢了。”
“当年方府出事，你父亲被刑部的人带走前，你曾追着他送了一路，当时他是不是告诉你，他从来没有中饱私囊，也从不曾写错太|宗皇帝的名讳，这两样罪名都是冤枉的？”
“但是，变故来得太快，你还来不及为父伸冤，父亲当夜就问斩了，隔一日，你的母亲也自缢而亡。一家人散的散，逃的逃，你在府中等了几日，原本不知当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故皇后薨逝的消息传来，你想，毕竟你与皇贵妃是有交情的，眼下皇后没了，中宫由皇贵妃做主，或许她能为你的父亲昭雪。”
“你于是下了狠心，去药铺买了砒|霜，打算隔一日进宫，请见皇贵妃，以死明冤。”
“但你没想到的是，刑部拿人的咨文竟先一步下来。那夜，你独自一人歇在府中后院罩房，紧闭窗门，吹熄灯火，原可装作并不在家，但你知道刑部的那两个衙差，是怎么越过重重深院找到你的吗？”
“你至今或许都不曾料到，你这两个早已逃走的庶弟，当夜其实回来过……”
方芙兰听了这话，浑身一震，目光怔怔地落在方释方釉身上。
当年方远山一被问斩，方释方釉就逃了。
他们原本只是出去闭闭风头，一直到刑部的咨文下来，昭元帝言明要发落方府一家，他们才知道大事不好。
他们想要逃到天远地远的地方去，隐姓埋名地度过这一生。
可身上钱财无几，他们怎么逃，怎么埋名？况乎他们还是过惯奢华日子的人。
方释方釉思来想去，深以为富贵险中求，想起自己在方府还暗中藏了些私财，便决定回府去取。
他们实在是不走运，刚到了方府，还没取到钱财，刑部的两个衙差便上门来拿人了。
要说呢，这两个衙差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打惯了，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上头给方府一家子判的都是流放，要被流放败落府邸，这辈子再想翻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方远山早就人头落地了。
是故这两个衙差见方释方釉取钱财，便起了分赃的心思。
方释方釉心道是破财消灾，便舍了大半出去。
岂料衙差这还不知足，仍是要将方释方釉带回刑部，方释方釉心知去了刑部，这辈子便算完了，与两名衙差好说歹说，一再恳求他们放过他二人。
其中一名衙差眼珠子转了转，问：“方府有个艳冠金陵的小姐，她眼下人在何处啊？”
方释方釉知道他们问的是方芙兰，也知道方芙兰眼下就在府中——他们出逃后，秦小娘曾再三让他们回府将方芙兰带离金陵。
方释方釉生得自私自利，到了这个关头，只觉保住自己才是要紧，于是将两名衙差带到后院熄了灯的罩房外，悄声道：“阿姐就在里面。”
方释方釉走了。
走的时候，听见了方芙兰凄厉的，胆颤心惊的哭喊声。
但他们不敢回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像方芙兰这样未出嫁的，容颜绝世的罪臣之女，将来的路还能怎样呢？哪怕被流放，最终也还是会沦落画舫，充为官|妓的吧。
她迟早要经历这一切的。
既如此，身子予了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两名衙差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本就事先吃了酒，借着幽微的灯色，看着一寸灯火下明眸皓齿的美人，醉得不知天上人间。
是啊，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先便宜他们。
他们借着酒劲，撕了方芙兰的裙裳，对她百般凌|辱。
雨打花落，风吹浮萍。
父亲母亲离世后，方芙兰本已存了死志，可就在这一刻，在一下接着一下的剧痛中，她忽然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遭此屈辱？！
满心积愤无处宣泄，酿成了巨浪滔天的恨。
她本就是外柔内韧的性情，而这狂澜一般的恨意，终于将她内心的韧浇筑成了蛇蝎心肠。
她忍着痛，慢慢屈从，脸上竟还浮现了柔和的笑意，就在两名衙差卸下防备之时，她趁着他们醉意未褪，将她为自己备好的砒|霜下在他们的酒里，哄他们饮下。
……
当年所遭受的剧痛与折辱一如堕入深渊炼狱，不过是凭着一丝一家团聚为父昭雪的希望才活了下来。
没想到——
没想到真正害她的，竟是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家人！
天渐渐黯了，王府的府卫点起火把。
程昶借着烈烈火光，看着方芙兰。
她安静地立在原地，太静了，似乎连呼吸都要没有了。
程昶道：“至于他二人为何会有妻儿，这也不难理解，他们运气不好，逃出金陵没几天，就被刑部的人捉了回去。”
“但他二人有些小聪明，在流放的路上，大概几个月后吧，得知你嫁给了宣威将军，成了忠勇侯府的人，便又想了一个计策。”
刑部派去拿人的衙差对方芙兰做了那样的事，说到底是失职失察，若当真问罪，上头连带着刑部的郎中与侍郎都是要被问罪的。
若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倒也罢了，偏生有两个知情的——方释方釉。
那时候的忠勇侯府尚未败落，云洛作为宣威将军，较之忠勇侯云舒广，更是青出于蓝。
刑部的人敢往被抄家的方府踩上一脚，却不敢得罪忠勇侯府。
方释方釉于是拿着刑部的这个把柄，威胁沿途护送他们去往流放之地的官员，说倘刑部不为他们安排好一条出路，他们就要把方芙兰被凌|辱的事闹去金陵，闹到宣威将军与忠勇侯跟前，让刑部的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传到了刑部员外郎耳里，连着数日如坐针毡，终于动用私权，先将方释方釉发配去别处，然后用两个死囚换下他二人，又为他们重新安排了新的户籍与身份。
方释方釉于是便顶着这副新壳儿，在别处另起炉灶，娶妻生子。
而他们的妻儿，恐怕直到今日，都不知道他们原本姓方，原本是朝廷的钦犯。
程昶问：“所以，知道了这一切，你还想保他们吗？”
方芙兰无声苦笑了一下。
难怪了。
难怪此次回金陵，他们并不与小娘与留叔同路回来。
难怪他们对她会那样毕恭毕敬。
不过是心中有愧罢了。
方芙兰慢慢别过脸，想问质问方释方釉，可话还未出口，便涩然地梗在了嗓子眼，不知是否因为心中愤懑，竟原地晃了晃。
秦小娘连忙上来将她扶住，轻声唤道：“芙兰……”
方芙兰哑声问：“这些事，小娘也是知道的吗？”
秦小娘犹豫一下，微点了点头，忙又说：“但我也是来了金陵才知，芙兰，当年那个情形，释儿釉儿他们，实在也是情非得已。”
“是啊阿姐，我与二哥——”方釉见秦小娘为他们说话，连忙上前来跟方芙兰求情。
然而不等他说完，方芙兰推开秦小娘，抬手一掌掴在方釉脸上：“不要叫我阿姐！我不是你们的阿姐！”
方芙兰这一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方釉脸上指痕毕现，火辣辣得疼。
然而他只能生生受下，他们是作了孽的，陵王要杀他们，这位三公子，煞星一样，恐怕也不会顾惜他们的命，这世上，若说谁还能救他们，也只有方芙兰了。
方釉从来没什么骨气，想到此，绝望一点一滴渗入心肺，他的眼泪一下子便涌出来来了。
他跪下来，想了想，又回身拉着他的二哥方释一并向方芙兰跪下，一声叠着一声地恳求道：“阿姐，我们不是东西，当真不是东西，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啊……”
守在一旁的武卫也看向方芙兰，向她请示：“少夫人？”
然而方芙兰岂是一般女子？
她眼下太乱了，太恨了，恨不能将方释方釉千刀万剐，但她懂得顾大局，方家的因果情仇，她回去以后自可以关起门来自行解决，但三公子何等人也？他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看她难堪的，他要对付的是陵王，是他们所有人，所以，无论怎么做，决不能便宜了程昶。
她虽不明白程昶把方释方釉带走究竟想做什么，但她知道，眼下她一定要保住方释方釉，直到陵王回来。
程昶见方芙兰的眸色浮浮沉沉，早已料到她的心思。
他看宿台一眼，王府的府卫便纷纷拔刀，在陵王的武卫反应过来前，已破入阵中，将刀架在了方释方釉，以及秦小娘等人的脖子上。
程昶悠悠道：“原本还想让你在这些人里选几个留下，眼下看来，少夫人没得选了。”
方芙兰环目四顾，她沉默良久，说道：“三公子不会动手的。”
“为什么不会动手？”程昶道，“你是料定我菩萨心肠？还是想要让你的人不顾一切与我的府卫拼一场，杀至陵王回来？当年害你的，不过方释方釉两人罢了，但是刀剑无眼，当真拼杀起来，方府其他人的命，留不留得住就另当别论了。”
程昶定定地看着方芙兰，忽地一笑：“陵王没跟你提过吗？柴屏怎么死的？程旭怎么进宫的？少夫人还以为我不会动手吗？”
他说着，将笑容一收，吩咐：“带走！”
程昶以方家人的性命做胁迫，带走的是方家人。
没有方芙兰的命令，陵王的武卫不敢随意拦阻
且他们也辨不清程昶带走两个陵王早就想杀的人目的为何。
程昶看向方芙兰身边的武卫。
这个人是陵王的人，他认得。
程昶对这武卫道：“等陵王回来，他若疑我为何要将方释方釉带走，你便帮我问他，他了解他这个刚回宫的五弟吗？”
“程旭明明不想要皇位，他千辛万苦回到金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告诉陵王，过几日，他的五弟在明隐寺认祖归宗，本王等着他。”
天已全黯了，幽微的夜色将程昶一双眸子称得清凉如洗，他的神色淡淡的，一如他的手腕，利落，狠绝，又干净。
方芙兰终于明白了。
他不怕伤人，他三生三死早已受够，甚至不怕亲手沾上鲜血，他一早便可以用雷霆手段将方释方釉带走，多留片刻，不是顾惜谁的命，不过是为了将当年的片许真相告诉她。
心中这个念头一起，不知怎么，方芙兰心头涌上一阵骇意，她怔怔地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我……”
程昶垂眸看向她：“按说以你的遭遇，我应该同情你。”
“但你的不幸不是我施加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你却助他人害我，凭什么？凭你身世比常人凄惨些么？”
“本王不屑于跟一个女子计较太多。把这一切告诉你，没什么，回敬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助纣为虐，忘恩负义而已。何况——”
他顿了顿，朝方芙兰逼近一步：“本王所说的，只是冰山一角。你一直认为方远山是蒙受了不白之冤，难道不好奇他当年被问斩的真相吗？”
方芙兰听了这话，怔忪地睁大眼。
程昶笑了笑：“想知道？想知道便留在这里，等陵王回来。”
“让他亲口把当年的实情告诉你。”
“且看看你这半生，究竟是怎样一场荒唐的笑话。”
程昶说完这话，不再逗留。
他负手转身，嘴角噙着一抹幽淡的笑，迤然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徒留身后的女子失神地跌坐在地。
绝色的容颜一刹那便失了光。
狠狠坠落深渊的感觉是什么？
若一次不够，两次呢，三次呢？
慢慢品尝这滋味吧。

第一四六章
陵王是在近晚时分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的。
方释方釉的妻儿有什么用？犯事的又不是这些妇孺，与其拿住他们，拿住方释方釉不是更好？
何况卫玠带着人去捉捕方释方釉的妻儿，程昶呢？程昶又去了哪里？
陵王想到此，即刻掉头，急鞭往灵觉寺赶。
怪只怪他太急了。
前阵子昭元帝曾传过他一回，言下之意大概是告诉他，说他会先动程昶，只要陵王按兵不动，事后老实交权，他会保他平安。
然而陵王何等聪明，岂会意识不到程旭回宫后，他与程昶就是唇亡齿寒。
况乎九五之尊的话，若是想都不想便照单全收，那与画地为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是故他近日不见裴铭与罗复尤几人，并不是真的按兵不动，而是正借着这个大好良机静观其变，毕竟有程昶在前面先挡一刀，他行事也更容易些不是？
他于是蛰伏起来，谨慎起来，不想因丝毫岔子错失这样的良机。
然而就是因为太谨慎了，他才会在听到卫玠去寻方妻方儿的一瞬过度反应，中了程昶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程昶，想必也是算中了这一点，才轻而易举地将他支开。
陵王赶到密林的时候，夜已有些深了，隐隐绰绰的火光之间，他依稀辨得一个跌坐在地的娇弱的身影。
是方芙兰。
守在近旁的武卫见陵王到了，唤了一声：“殿下。”
然后跪地请罪道：“适才三公子带着王府的府卫来过一趟，他把……把少夫人的两个庶弟带走了，只留下了秦小娘与管家方留，属下等并非不愿拦阻，而是三公子他趁乱挟持了——”
话未说完，陵王便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陵王走上前，轻唤了一声：“芙兰。”
这第一声，方芙兰没动。
待陵王走上前去，在她身边俯下身，又唤她一声，方芙兰才慢慢别过脸来。
她似乎已缓过来了，桃花眸中一丝波澜都没有，柔声问：“殿下回来了？我们这便回别院么？”
陵王微颔首，朝她伸出手。
方芙兰便借着他温热的手掌站起身来。
她看起来平静而柔美，一如她平常的样子。
但陵王知道，方芙兰今夜的平静是非同寻常的，就像她嫁入忠勇侯府的一年多以后，与他在医馆重逢，疏离的表象下匿藏着万千爱恨暗潮。
夜很深了，王府别院的前庭栽着一片海棠，初夏时节，海棠将要开败，枝叶反倒繁盛起来。
前方便是厅堂，里头侍婢早已掌好了灯火。
可是方芙兰忽然觉得那灯火刺眼，她在前庭的海棠深影里顿住脚步，半晌，哑声道：“殿下……不是说过要为父亲昭雪吗？”
陵王听了这话，沉默须臾，屏退了前庭的侍婢们，只留了秦小娘与管家方留二人在侧，然后道：“就快了，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方芙兰回过身看向他，“是不是要等到殿下登大宝，掌帝王权柄，才可平我父亲的冤屈？”
陵王没吭声。
“我父亲他究竟是做了什么，连权倾天下的殿下也无法为他沉冤昭雪？还是殿下一直以来都在骗我，拿着要为我父亲昭雪的幌子，让我——”
“小姐。”听着方芙兰质问陵王，方留终于忍不住，劝说道，“小姐你莫要为难陵王殿下了，老爷他……他根本不是冤枉的……”
“怎么不是冤枉的？！”方芙兰厉声道，“是阿爹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没有中饱私囊！没有写错太|宗皇帝的名讳！阿爹做事细致□□，两袖清风，我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爷他是没有中饱私囊，但是他所犯下的罪，比这要严重许多。严重到，不能为天下道哉，所以只有以一句‘中饱私囊’来掩饰。”方留道。
方芙兰听了这话，怔怔的，双眸渐渐生起了雾。
什么事不能为天下道哉？
父亲他……究竟做了什么？
“小姐可知道五殿下的生母宛嫔？”
方留跟了方远山许多年，方远山从怀才不遇到平步青云，私下所做的一切，方留其实都知道。
“五殿下的生母宛嫔，当年便是为老爷所害……”
方留说着，把当年宛嫔是如何求助于方远山，方远山又是如何把她的行踪透露给故皇后，告诉了方芙兰。
言语间虽刻意略去了卢美人，但方芙兰听出来了，后来那个被皇后利用，派人杀害宛嫔的美人，正是陵王的母妃。
“当年明隐寺的血案，虽说不是老爷所为，却是老爷一手酿成的，明隐寺血案后，宛娘娘身故，五殿下失踪，老爷这才借着皇后娘娘的东风，升迁入礼部。”
“数年后皇后娘娘病重，老爷本已贵为礼部侍郎，他却担心此生升迁无望，再次以当年的事胁迫故皇后，想要借着故皇后娘家的权势，借此入中书，做成平章事。”
“故皇后娘娘那时已病得起不来身了，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老奴当时陪老爷去见过她一回，她问老爷，信不信这世上当真有天道轮回，善恶果报。”
“她说她后悔了，当年害了宛嫔，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所以这些年来，她过得苦极了，没有一日真正地开心过，连唯一的骨肉，没出世就没了。”
“后来想想，故皇后娘娘那时便在提醒老爷，她说这世上善恶一念之间，她已是一步错步步错，盼着老爷能及时收手。可老爷却并不听劝，再三胁迫故皇后，故皇后这才拼着不要陛下的一世恩宠，把明隐寺血案的真相告诉了陛下。”
“老爷真正的罪名，其实是残害皇嗣谋害宗亲，按道理该是要诛九族的。陛下之所以只斩了老爷一人，或许是因为当时故太子殿下病重，陛下想要为他积福，因此才止了杀戮，改将方府的人判作流放吧。”
方芙兰听方留说完，在原地怔了许久。
半晌，她口中喃喃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而这三个字像是给予了她即将溃散的精神一握气力，她很快又重复道：“我不信！”
她看向方留：“你在骗我……”
“芙兰，当年老爷在家中最疼的就是你，事发那夜，老爷被宫中的人带走，你追着他去，我就跟在你身后，你还记得老爷最后与你说那两句话的样子吗？”秦小娘道。
方芙兰愣住。
那日的夜色太浓了，但禁卫的火把烈烈冲天。
她至今都记得，方远山说自己没有中饱私囊时，眉宇间没有蒙受奇冤的愤恨，而是一种坦荡荡的释然，一种怜悯，却独没有悔。
“老爷从来就没说过他是冤枉的。他告诉你他没有犯下那些罪，或许只是告诉你，你能活着，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他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谋害皇嗣的确要被诛九族，可昭元帝以贪墨罪拿了方远山，就说明方府一家子的命是保住了。
方远山太聪明了，仅凭昭元帝为他定的罪，就勘破了帝王心思。
所以他被带离方府的时候是释然的，但又或许，他不希望他此生最喜爱的女儿看低了他这个父亲，才说自己没犯下那些罪——毕竟就在前一日，他的掌上明珠还为了宫中的三殿下与他吵得不可开交，她说她非他不嫁。
方远山想，他也只不过是盼着芙兰有个好前程罢了。
陵王的际遇，因何受昭元帝冷落，方远山最清楚不过。
或许真是冤孽吧，芙兰不知为何，竟就喜欢上了这个陵王。
有时候做父亲的真是卑微，女儿长大了，不由得管束了，为了心上人居然一整日不肯与他说话，所以仓惶间到了别离时，他被人铐上囚车，也只来得及与跌跌拌拌追来的芙兰说：“父亲没有写错太|宗皇帝的名讳，没有中饱私囊……”
他希望在她心中，他还是那个顶天立地，清风明月般的父亲，谁也不能取代。
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话，毁了她的一生。
“后来我们听闻你嫁入了忠勇侯府，成了宣威将军的结发妻，原以为你放下了，走过来了，却没想到，没想到……”
却没想到她竟作茧自缚至今。
秦小娘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起来，双眼一开一合，泪就落下来。
然而方芙兰先才还泪眼婆娑，到了眼下，双眸竟干涸了。
若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所遭受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她辛辛苦苦，汲汲营营，究竟为着什么？
她看向陵王，缓缓地问：“我去忠勇侯府前，曾去见过皇贵妃娘娘一回，那一日，我没有见到殿下。”
“我受苦受难之时，殿下除了为被我毒|死的两个衙差善后，再没有帮过我，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殿下的生母亡故，与我父亲脱不开关系，殿下得知这一切，心中恨我，恨我的父亲？”
陵王静静地注视着方芙兰，唤了一声：“芙兰。”
声音沉而涩，像是饱含着万千心绪。
然而方芙兰兀自笑了一下，又说：“殿下不必答了，木已成舟，一切已经这样了。”
她看了眼厅堂里灯火，慢慢折转身，往后院走去。
途中有侍婢看到她，连忙提着风灯过来为她照亮，却被她推手拒了。
她眼下厌恶这样的明亮，甚至连天上的月华也是皎洁扰人的。
后院有一处荷塘，是夏夜，小荷已露尖尖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次第绽开。
方芙兰看到池塘里的水，不知怎么，就想到她去见皇贵妃的那个清晨。
说来也怪，父亲问斩母亲自缢，她撑过去了，被两个衙差凌|辱，她也撑过去了，甚至看着两个衙差七窍流血的尸身，她亦尚能自持。
击溃她的，竟然是皇贵妃的几句话罢了。
“罪臣之女，也配来本宫宫里？”
“暄儿不在，你且去吧，今后他也不会再见你。”
方芙兰想，就在数日前，她还为着陵王，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用暮食时，父亲来叩她的门，说：“芙兰，出来了，你的亲事，父亲想了个法子，与你再商量一二。”她也对他闭门不见。
而如今，那个非卿不娶，说要带她看遍河山繁华的三殿下去哪里了呢？
她为了他，甚至没有好好与父亲说最后一句话。
可是他人呢？
方芙兰离开皇贵妃宫中时，便彻底疯了。
疯在心里。
最后一丝理智被吞没，她站在附近的湖边，决定了却此生时，忽然瞥见一个朱衣身影。
她认得这个姑娘，她是半年前刚从塞北回来的忠勇侯府独女，名唤云浠。
她与金陵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
笑得明媚，活得恣意，她的坚韧与悲欢全都在眼底，而她的眸子干干净净，什么都能看得分明。
所以她不必佩环钗，着裙裳，单是一身朱色劲衣，就能这么好看。
方芙兰想，她真是羡慕这个小姑娘啊，能这么干干净净，爱憎分明地活着。
所以，她眼下投入这湖中，这个小姑娘会不会救她呢。
一念善恶，凡心最终入了魔。
方芙兰看着云浠走近，闭了眼，俯身投入湖中。
沁凉的，冰冷的湖水漫过鼻眼，吸入肺腑。
肺疼得像要炸开。
可没过多久，一双温热，小巧却有力的手便从水底探过来，慢慢将她拖出水面，像要带着她，离开这深渊炼狱。
方芙兰知道，是那个唤作云浠的小姑娘，她没有看错人。
她把她带回忠勇侯府，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鸣翠支来照顾她。
她对她说：“我用不惯婢子，从前我住在塞北，草原上没这么多讲究。”
她说她的父亲与哥哥常年征战在外，她跟着一只叫阿柴的狗一起长大，后来阿柴老了，没了，她很是伤心了一阵，不过眼下她已从这伤心中走出来了，若有机会，她要再养一只柴狗。
方芙兰听她说着，满心满眼想的全是活下取，为父亲平冤昭雪，活下去，一定要为父亲平冤昭雪。
所以她在卧榻上躺了三日，对云浠说的第一句话是：“太脏了，我想沐浴。”
她至今都记得云浠听到这句话时惊喜的样子，记得她着急忙慌地吩咐鸣翠去烧水。
方芙兰那时想，这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
能够因为别人好，自己也开心起来。
所以那时她心中即便恨成那个样子，对云浠也恨不起来，她很喜欢她，甚至羡慕她，在后来经年累月的苦日里，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
眼下回过头来想，她这一生啊，在方府那些日子，被方释方釉的自私自利糟蹋得一文不值，与父亲的父女之情，却因方远山临终一句话而错渡今生，与陵王私定终生，可她最难的那几日，沦落无间地狱的那几日，陵王呢？
原来在忠勇侯府的那几年，与云浠同甘共苦的那几年，竟是唯一可回味的了。
她想起云浠在京兆府找到差事，兴致勃勃地回来与她说：“阿嫂，我能做捕快了！日后我就有银钱为您与白叔白婶看病了。”
她想起云浠每回领了俸禄回来，总是一股脑儿将荷包的银钱倒在桌上，说哪些是她的药钱，哪些是白叔的药钱。
方芙兰每回都问：“你把俸禄都给了我，自己够不够？”
云浠便要从腰囊里摘出一串铜钱上下抛一抛，说：“够了，再说衙门还供饭菜呢！”
那时她还是京兆府里的捕快，穿着衙门明快的朱色劲衣，一头茂密的乌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鬓发不服管，编成小辫一并扎进马尾里，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与云洛生得像，眉峰利落，双眼明媚，眸子干干净净，仿佛随意一盏灯火映在里头都能照彻天地。
方芙兰甚至想起了她的新婚夜，云洛看着浑身发抖的她，温声说：“你害怕成这样，我便先不碰你。”
他还说：“你家人遭此大难，你一时无法从阴霾里走出来，我能理解，我会等你好起来。”
可是她呢？她对他们做了什么。
方芙兰想起那个春寒侵人的清晨，云浠对她说：“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忠勇侯府的人。”
语气决绝，没有丝毫顾念旧情。
也是，阿汀一直是这样爱憎分明的人。
而云氏兄妹这样好，她的确不配为忠勇侯府的人，不配为云氏一门的人。
方芙兰原本只是走在小池塘边的，不过是朝池水看了一眼，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一下栽入湖中。
像一根枯萎的柳条，在初夏的静夜里被风一吹，脱落高枝，沉入水底。
沁凉的水漫过眼耳，吸入肺中。
肺疼得像要炸开。
可是这一回，已没有一双温热的，小巧有力的手会将她托出水面，带离深渊炼狱了。
耳畔浮响起程昶的声音。
“且看看你这半生，究竟是怎样一场荒唐的笑话。”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笑话。

第一四七章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寅正时分，天际已然浮白。
东厢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眼见着热水、参汤一样一样地送进去，里面的人却始终不曾好转，连大夫都不曾出来。
陵王等在檐下，他一夜未睡，此刻眼底已泛起青晕。
一旁武卫见状，提议道：“殿下不如先去歇着，此处由属下守着就好。”
陵王看他一眼，摆了摆手。
不多时，薛大夫为方芙兰看完诊，终于出来了。
陵王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薛大夫道：“回殿下，命算是保住了。”
陵王松了一口气。
然而薛大夫又道：“只是，少夫人的身子本就孱弱，凉夜溺水，已然伤了根本。眼下思虑过重，引发急症，若不能好生将养，只怕不剩几年寿数。”
身后秦小娘恰出得屋来，听了这话，连忙上前来福了福身：“敢问薛大夫，芙兰这病该如何将养才是？您说个法子，妾身也好仔细照顾。”
“不难，少夫人年纪尚轻，只要每日将药汤按时吃了，少思少虑，如此数月，也就缓过来了。”薛大夫说着，补了一句，“关键是她自己要有生念。”
陵王与秦小娘听到“生念”二字，俱是沉默下来。
方芙兰独自往后院去的时候，陵王与秦小娘其实就跟在后头，知她伤心，怕惊扰了她，是以没有跟得太紧。
方芙兰毫无防备地落水，陵王与赶来的侍卫立时便去救了，但因正值深夜，水下暗沉沉一片，且方芙兰弃绝了生念，只管往下沉，故而一时竟没找着人。
所幸荷塘不算大，陵王很快寻到方芙兰，将她拖上岸边。
薛大夫还要赶着去为方芙兰煎药，与陵王施了个礼，匆匆走了。
秦小娘再次与陵王福了福身，说：“芙兰适才已醒了，正用参汤。”
她问：“殿下要见芙兰么？”
虽然知道方芙兰眼下未必愿意见陵王，但他们一家寄人篱下，命都攥在旁人手里，见或不见，岂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陵王微颔首，步入屋中，对榻前正在喂方芙兰参汤的侍婢道：“我来。”
侍婢于是将参汤递到陵王手中，带着一屋子的婢子退下了。
方芙兰是倚坐在引枕上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神情也是倦的，见陵王进屋了，并不看他，陵王舀了半勺姜汤要喂给她，她也只是别开脸去。
陵于是将汤碗搁去一旁，说道：“芙兰，待时机成熟，我会为方府平冤的。”
“不必了。”方芙兰道，她寥落地笑了一下，“哪里来的冤屈。”
陵王见她这副样子，沉默片刻，又说：“芙兰，当年我……”
“殿下不必解释。”方芙兰道，“我已想明白了，殿下实不必为当年弃我于危难而愧疚，若非我父亲教唆，殿下的生母也不至于从玉牒彤册上除名，你我这样，也算两清了。”
陵王听方芙兰的语气隐约有悲怨之意。
他不知她究竟是在怨他，还是在怨当初那些不平，原本想要再解释，忽然间却忆起薛大夫适才的话——“关键是她自己要有生念”。
到了嘴边的言语便咽了回去，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衾，说道：“你若这么想，也好。”
方芙兰的目光落在陵王的手，指节苍白发青，大概也陪着她受了一夜的寒。
她的心上微微一疼，却很快麻木。
她别开眼，说道：“殿下近日诸事繁忙，若无他事，便不必来看我了。”
那头沉默了许久，好半晌，只闻陵王应了一声：“好。”
随后他便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候在屋外的武卫见陵王这么快出来，愣了愣，上前拱手：“殿下？”
陵王没说什么，往前庭议事的地方步去，问：“派人去知会裴铭了吗？”
“已派人去了。”武卫道，“裴大人说他卯正便到。”
眼下离卯正还有一刻。
陵王点了点头，问：“程明婴带走方释方釉二人，可有留话？”
“留了，他说愿问殿下，您可了解这个刚回宫的五殿下？”
“五殿下分明不想要皇位，他千辛万苦回到金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公子说，过几日，五殿下认祖归宗，三公子他会在明隐寺等着殿下您。”
陵王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田泽为何会回到金陵，旁人不知道，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要为忠勇侯府平冤，想要将他的通敌罪责大白于天下。
所以田泽要的，正是陵王的命。
而这一二年来，程昶旁的没干，尽查陵王的把柄了。
想必他早就获悉了片许真相，因此在擒住柴屏后，丝毫不在意能否从他口中问出陵王的罪状，毫不留情就将他逼死了。
程昶留下这些话，一是在提醒陵王，他二人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倘他死了，昭元帝下一步就要对付的就是他。
老皇帝或许愿意保陵王的命，可是，田泽若成了太子，岂会轻易放过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田泽柔仁，勉强放过了陵王，倘他知道了当年害死他生母的方家人竟受陵王庇护回到了金陵，会不会重新生对陵王起杀念？
因此程昶带走方释方釉，没什么大的玄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罢了。
程昶想告诉陵王，趁着老皇帝杀他时起兵，是“清君侧”的最好时机。
他说：“过几日，五殿下在明隐寺认祖归宗，我等着你”，正是以自己为饵，诱陵王出兵。
陵王不知道程昶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倘他以自己为饵，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然而陵王转念一想，程昶身为王世子，掌权掌到这个地步，下场非诛必反，还有什么退路可言？而今他满心不甘，一心只为泄恨，大约已并不在意自己的命了。
他只想搅得天下大乱，只想看着陵王起兵，看着昭元帝与陵王父子相残。
这样也好，陵王想。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脾气，也半点不信昭元帝。
他早就开始部署，原本就是要反的。
眼下一切摆在台面上，就看三方相争，谁更胜一筹吧。
裴铭卯正时分到了王府别院，陵王已在议事堂里等着他了，裴铭连忙步上前，赔罪道：“臣路上耽搁，让殿下久等。”
陵王将他虚虚扶了扶：“裴卿不必多礼，今日传裴卿来，本王只有一句话要交代。”
他略一顿，双唇间缓缓吐出三个字：“整军吧。”
裴铭微一愣，问：“殿下决定了？”
他很快整肃神色，端然一揖：“臣知道了，臣回府便会将殿下之命传达给犬子。”
陵王单独传他，只为说这一句话，可见有多么慎重。
裴铭想了想，又问：“不知曹校尉与西山营宣武将军那边，殿下可着人知会了？”
陵王道：“晚些时候本王会亲自见他们。”
裴铭点点头，又与陵王商议了些兵马部署事宜，话语近末，外头忽然来人通传：“殿下，中书侍郎单大人求见。”
陵王一听这话，顷刻皱了眉。
这个单文轩实在是个草包，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竟擅自过来见他。
裴铭见陵王面色不虞，于是道：“殿下若不愿意见单大人，臣帮着打发了即可。”
陵王颔首，先一步负手离开了议事堂。
裴铭一到别院外的“茶楼”，便见单文轩捧着一盏茶，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一见竟是裴铭，连忙上得前来，压低声音：“怎么是你？殿下呢？”
“殿下有要务在身，单大人若有事，可先与我说。”
“我与你说不着！我这可是天大的要事！”单文轩急道。
然而他想了一想，觉察出陵王未必肯见自己，又只好委曲求全道：“好吧，那我先与你说。”
他四下看了看，悄声道：“我问你，殿下过几日，是不是要举兵了？”
单文轩虽然长了个榆木脑袋，却也不算白坐了中书侍郎的高位——消息倒是灵通。
裴铭四平八稳道：“这才哪儿跟哪儿？且不知道呢。”
单文轩焦急道：“你一定告诉殿下，近日万万不可举兵啊！”
裴铭看他十万分认真的样子，不由问：“这却为何？”
“我在钦天监不是有个老熟人么？”单文轩道，“我找他为殿下算了一卦。”
“那卦象上说……”单文轩抿抿唇，仿佛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连语气里都渗透出一丝凉飕飕的惧意，“那卦象上说，殿下之行，将有厉鬼作祟，血煞，大凶！”

第一四八章
裴铭听了这话，嗤笑道：“什么钦天监的老熟人？单大人找的那位熟人是位道人吧？两年前三公子落水，你找他为殿下占卦，说什么来着？哦，说会招来这世间最凶厉的鬼，从此一败涂地，结果怎么样？”
结果陵王这些年愈走愈好，若非五殿下回宫，已然成为继承储位的不二人选。
单文轩见他不信邪，忙道：“是真的，我那位道兄占卦占得极准，上前年老仆射大人纳续弦，道兄说这位新夫人今春将有血煞，结果两月前，这新夫人果真难产死了。金陵多少人千金求他一卦，他都未必肯呢！”
“裴大人，裴大人！”见裴铭不屑一顾地往茶楼外走去，单文轩急追两步，“我真不是危言耸听！这回我花了近万两银子才说动道兄为殿下占得一卦，道兄再三告诫，说殿下此劫甚重，连他都无法化解，倘避趋之，尚有一线生机，若不避，只怕会落得尸骨难存的下场。”
“你帮我去与殿下说，请他见一见我！”单文轩道，“再不济，你把道兄的卦意转达殿下，请他千万不要妄动！”
二人说话间，已然步出茶楼。
裴铭看单文轩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好耐心地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但今日殿下另有要事，我不便再三求见，明早我另过来一趟，把你那位道兄的卦意说与殿下听。”
单文轩听了这话，微松一口气，但他并不能全然放心，见裴铭的马车就停在道旁，与他一齐钻上马车，打算再多叮嘱几句。
裴铭一面往宫里去，一面心不在焉地听单文轩聒噪。
他其实最清楚陵王为何要此时举兵。
当年他与罗复尤投奔陵王时，陵王尚是一名势单力薄的皇子，身边除了一个柴屏几乎无人可用。
是以通敌这样的大事，单凭陵王一人，如何做得成？
裴铭与罗复尤恰是从塞北草原上回来的，他们利用昔日在草原上的心腹，伙同招远，这才为陵王与达满部落的二皇子相互传递了消息。
且陵王之所以会通敌，究其因果，为的正是五殿下。
眼下五殿下归京，不管昭元帝先要除掉的是程昶还是陵王，只要最后登大宝的是田泽，陵王便只剩一条绝路。
因此他只有眼下举兵，才可能为自己博得生机。
而裴铭作为陵王当年通敌的同盟，与他休戚与共，自然也是支持他“清君侧”的。
一路到了绥宫，单文轩还在一旁神神鬼鬼地说着。
裴铭下了马车，与他一道往衙署走，行至岔路口，拿手背拍了拍单文轩的胳膊，随后一指苍穹，笑道：“单大人，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厉鬼？”
工部前阵子繁忙，眼下明隐寺已修葺完毕，山中的行宫也复用了，便没什么事了。
五皇子回宫后，各衙门人心浮动，连带着公务上也懈怠起来，裴铭心系“大业”，在衙门里挨过正午装完样子，便去兵部商议“政务”去了。
沿途路过礼部，竟然遇到了程昶。
王世子殿下前后都跟着人，排场很大，一身锦衣十分贵气，然而他的脸色不好，苍白里发青，左手扶着右手，右手低低地垂着，似乎病了？
程昶见到裴铭，与他略一点头，道了声：“裴尚书。”便走过去了。
裴铭为他行完礼，站完班子，唤来近旁一个小吏问：“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回裴大人的话，殿下的头疾犯了，右手也受了伤。”
程昶的头疾裴铭知道。
去年皇城司起火前，程昶便因这头疾跟衙门告假数日，还在御史台昏晕过一回。
这怎么又犯疾症了？也太不是时候了。
裴铭回想起程昶适才面容清绝，脸色煞白的模样，不由忆及单文轩这一路上神神鬼鬼的话语。
他不信这些，却也免不了在心中打趣，听说神魔常有天人之姿，三公子这副尊荣，还真有点黄泉厉鬼的样子。
裴铭在兵部找到熟人，传达了陵王之意，随后遣了一人去枢密院寻裴阑，便回到了工部。
及至暮色四合，裴阑才到工部来，与裴铭一揖：“父亲，您要见我？”
裴铭合上手里的卷宗，站起身：“路上说。”
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府，路上，裴铭问裴阑：“阑儿，为父日前交代你的事，你可办好了？”
裴阑沉默许久，然后回道：“儿子手上可用的兵马约有两万，近日已点好了。”
裴铭颔首：“吩咐下去，整军吧。”
裴阑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车室内灯火幽微，裴铭借着这灯火，看了裴阑一眼。
他了解他这个儿子，有些风流，有些好高骛远，因儿时受教于老太君，于大是大非上尚有方圆，好在气性不算太高，不敢忤逆他这个父亲。
“三日后，五殿下在明隐寺认祖归宗，我们便为陛下‘清君侧’。”裴铭又交代道。
裴阑再次“嗯”一声。
不多时，裴府到了，裴铭唤来一个仆从问老太君今日的近况。
自上回与裴铭一场争执过后，老太君已然病得起不来身了，大夫写得药方里有催睡的引子，是以便整日整夜地困觉。
不过这样才好，能睡过去，忧思便能少些，忧思少些，人便能将养好了。
得知老太君今日白日里只醒过来一回，统共只说了三句话，裴铭不免心忧。
但他又想了，左右待功业成，多的是时间孝顺，眼下母亲不待见自己，便不去跟前讨嫌了，于是打发裴阑过去代为尽孝。
裴阑作别裴铭，独自往老太君的暖阁走去。
暖阁里黑漆漆的，唯有一个炭盆发出幽微的火光——老人家畏寒，即便入了夏，在凉夜里也要点炭的。
裴阑推门而入，轻唤一声：“祖母。”
好半晌，卧榻那头才传来颤颤巍巍一声：“阑儿来了。”
裴阑点亮烛灯，步去卧榻前，握住老太君的手：“是，孙儿来了。”然后吩咐卧榻旁的两名侍婢，“你们且下去吧，今夜由我侍奉在此即可。”
两名侍婢应声而退。
裴阑静候在屋内，直到她们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将烛灯搁在一旁，重新掩好门窗，回到榻前，掺着老太君下了地，将她扶到外间坐下。
老太君拄着杖，良久，悠悠叹了一口气：“说吧。”
裴阑道：“已定好了，三日后。”
老太君目色一凝，愕然道：“这……就要举兵了？”
裴阑颔首。
老太君目中的惊愕于是化作痛惜，她狠狠一敲木杖：“冤孽啊！”
老太君何等人也？她可是曾叱咤沙场多年，当朝头一位的四品女将军。
早在三公子在裴府水榭遇刺之时，她已猜到裴铭或许暗中结党投奔了某位皇子，后来裴阑受裴铭指使，私藏云洛密信，不予忠勇侯府翻案的机会，她更坐实了这个揣测。
可叹她为国效力忠心耿耿，生下的这个儿子，竟是个好大喜功善恶不分的孽障。
老太君苦劝了裴铭两年，裴铭不予理会，眼下也只有弃子保孙，护住裴阑了。
老太君想，阑儿纵然糊涂，到底是她带大的，家中这么多子孙都是从文的，只有阑儿习武，是最像她的一个，是以她的话，就算裴铭不听，阑儿一定会听的。
做出这个决定，老太君便装作病重，让裴铭日日打发裴阑到榻前尽孝，暗中让裴阑将外间的近况通通说与她听。
没想到，裴铭竟真的走到了起兵谋反的这一步。
祖孙二人一时间皆是默然，良久，裴阑道：“两日前，三公子来见了我一面，与我说了当年侯爷战死塞北的真相。”
“是什么？”老太君问。
“他说，”裴阑顿了顿，“是因为陵王与父亲通敌。”
老太君大怔，猛地拄打木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难怪他会执迷不悟！！裴府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但孙儿没有真的信了三公子。”裴阑忙又道，“三公子也并非什么正派之人，眼下看来，他的逆反之心只怕不亚于陵王，岂知他是不是在挑拨。”
然而裴阑说这话的时候，却不禁想起程昶当日冷言冷语的样子。
他甚至坦荡荡地告诉他：“本王就是在挑拨，但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裴将军难道看不明白？当年招远叛变，塞北战死逾万人，裴将军可是亲自到了塞北，见识了那里的惨状的。”
“孙儿……打算先将事情查明，再做下一步打算。”裴阑道，“就算，就算要逆了父亲，那也该效忠陛下才是，终归不能中了三公子的圈套。”
“查明？他们三日后就要举兵了，你还有多少时间查明？”老太君问。
她说着，猛地握住裴阑的手：“阑儿，祖母有个法子。”
她一字一句地道：“去找阿汀。”
“阿汀？”
“是。忠勇云氏一门最是忠直坚勇，到了眼下这个关头，只怕只有她才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可是阿汀与三公子……”
“祖母相信她。”老太君道，“你去请她来，让祖母亲自与她说。”
裴阑苦笑道：“祖母不是不知道，自……阿汀与孙儿退亲后，无论孙儿怎么请，阿汀她也再不愿到裴府来了。”
此话不假，去年年关，乃至今年年关，裴阑都登过忠勇侯府的门，不为别的，只盼着云浠能来裴府探望老太君。
然而他每回登门，都被推拒门外，云浠不是不在，就是以一句事务缠身敷衍过去。
“那便请大夫为祖母下一剂猛药。”老太君道，“你去告诉阿汀，就说祖母行将灯枯，临终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这怎么行？祖母的身子已然每况愈下，一剂猛药下去，撑不住了怎么办？待孙儿再想想旁的法子。”
“还要想什么法子！”老太君急道，“生死存亡之际，宫变一旦发生，流血万万千千，不说陵王败北，裴府一府将被株连，若他成‘大业’，你今后敢为这样的通敌之人戍守边关？你放心，不看到你父亲这个不肖子悔悟，祖母绝不咽下这最后一口气！”

第一四九章
隔日一早，老太君病势式微的消息便从裴府传了出来。
老太君好歹是当朝四品女将军，一品诰命夫人，朝中的大员与命妇们闻得此事纷纷上裴府探望，然而到了府门口，府上阍人却称太君的病来势汹汹，已近弥留之际，眼下她老人家谁都不愿见，唯盼着能再看忠勇侯府的云氏女一眼。
这也无怪，云浠小时候跟着老太君在草原上长大，老太君一直将她视为亲孙女，就连云浠与裴阑的亲事也是老太君定下的。后来云裴两家虽因解亲疏远了，但生死面前，旁的恩怨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工部裴尚书又是出了名的孝子，得知母亲的心愿，便令裴阑去请云浠过府。
眼下云浠仍被禁足家中，她早已闻得老太君病重，这一回，没将裴阑拒之门外。
听完裴阑的来意，云浠道：“我可以去探望老太君，但我前阵子犯错，目下尚未解禁，要离开忠勇侯府，需向陛下报备，由归德将军派殿前司的禁卫护送我去。”
“这个自然。”裴阑立刻应道，“我会亲自派人将你的解禁文送入宫中。”
“还有——”
云浠说着，左右看了一眼，正堂中侍立着的奴仆会意，纷纷退出屋外。
“我去裴府探望老太君这事，非但要向陛下报备，我还要派人告知五殿下、三公子，并命人在三司、枢密院登案作备。我去裴府探望老太君时，不但要由殿前司的禁卫护送，待我进入裴府后，你们要允许我的贴身侍卫崔裕带着十二名武卫保护我。老太君目下畏寒，应该住在暖阁，我记得裴府的暖阁离侧门很近，是以我出入裴府可以不走正门，你们将侧门敞开即可。”
云浠相信老太君，但她不信裴铭。
眼下程昶与陵王早已走到剑拔弩张的境地，她看得出裴铭这些年在为谁效力。
她原本可以待局势稍定再去探望老太君的，但她等不及了。
不仅仅因为老太君病势式微，更因为她近日被禁足在府，无法见到程昶，且程昶竟也没派人来告知她他的打算，与她同商共议。
她直觉涛澜就在眼前，却不知该怎么为他遮风避浪，是以才盼着能借这一日的解禁令，上裴府哪怕打探来一丁点的消息也好。
裴阑明白云浠的顾虑，老太君早有交代——无论阿汀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她，于是点头道：“好，我会安排。”
云浠的解禁令批复得很快，听闻是五殿下亲自帮着催了一句，一日后，殿前司的禁卫便亲自到府上来接她了。
云浠到了裴府，由侧门而入，带着崔裕行至暖阁，由侍婢引入屋中。
裴阑见了她，俯身在老太君耳畔轻声道：“祖母，阿汀来了。”
好半晌，卧榻上的妇人才有了动静，老太君颤颤巍巍地从被衾里探出手来：“阿汀，过来……”
云浠连忙步上前去，本想称她“老太君”，然而听到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心间不由地发涩，想了想，还是像幼时一样唤了一声：“祖母。”
老太君似动容，又说了句什么，云浠没听清，倒是裴阑附耳听得分明。
他于是对暖阁中的一应侍婢道：“祖母有话要单独对云家小姐说，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们应是，纷纷退出屋外。
守在一旁的崔裕向云浠请示：“将军？”
云浠颔首：“你去屋外等我。”
须臾，裴阑将暖阁的门窗掩好，回到榻前，将老太君掺扶下地。
老太君拄着杖，慢慢走到云浠跟前，竟要屈下去膝：“阿汀，祖母带着阑儿，先跟你赔个罪……”
云浠见病重的老太君竟能下地，本是惊愕，转念一想，很快明白她或是托辞病重才与自己见面的。
她连忙将老太君扶住：“祖母不必如此，那些事早已过去了，我如今并不在意。”
“不是为你与阑儿的亲事，”老太君将木杖搁在地上，带着裴阑执意跪下身去，“祖母这一跪，不是给你，是给舒广还有昔日塞北的万千将士的，可是眼下他们都不在了，你是舒广的女儿，只有你代他们受了。”
“祖母而今已知道当年舒广之所以会战亡塞北，都是因为你裴伯父这个孽障帮着陵王通敌！祖母也知道，单这一跪，偿不了昔年塞北之血万千之一二，但事到如今，祖母仍希望你能为阑儿指一条明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千万莫要他再步上他父亲的后尘。”
云浠听了这话，不由沉吟。
陵王与裴铭罗复尤通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眼下五殿下回京，他们三人若想求存，唯谋夺皇位这一条路可走。
这么说，老太君所谓的不要让裴阑步裴铭后尘的意思，难道意指陵王即将谋反？
云浠扶起老太君，问：“陵王他……要举兵了吗？”
裴阑应道：“是。”
他微一顿，倒也不瞒着她：“就在明日。”
明日即五殿下在明隐寺认祖归宗的日子，届时宗室重臣都将到场。
“明隐寺位于平南山上，山势险峻，极易藏兵，倘若提前布置，安插好人手，饶是陛下在金陵的兵马再多，也足以取得近水楼台的优势，这是陵王殿下选在明日动兵的原因。”
而恐怕，陵王明日举兵的缘由还不单单为此。
昭元帝早已对程昶生了忌惮之心，恐怕也会借着明日这个极佳的日子，想办法先除去程昶。
而陵王打的，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
难怪程昶什么都不对她说，他与陵王昭元帝已斗到了这个份上，就差把刀枪剑戟摆在明面上了。
到时候兵戈一起，莫说程昶，就算昭元帝与陵王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程昶生性疏离冷清，悲苦只愿一个人尝，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怕不愿让她跟着涉险。
老太君道：“就算阑儿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但他从小跟着祖母长大，大是大非上尚有方圆，到了这个性命攸关的田地，阿汀，祖母恳求你，拉他一把。”
云浠想了一会儿，说道：“祖母德高望重，您的话阿汀原本不该不从，但今日的事非同小可，我想知道——”
她一顿，目光移向裴阑，“裴将军自己是怎么想的？”
“陵王所犯的是叛国通敌的大罪，眼下更要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谋反，裴将军身为征战沙场的武将，难道竟在此事上犹豫不决？”
否则，他为什么要非等她来了才做决定？他难道不会自行阻止陵王吗？
裴阑今日初见云浠，忆及与她解亲的过往，心中尚有些许杂念，眼下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便将杂念剔除，端然道：“我犹豫不决，绝不是因为我愿助陵王谋反，而是因为我心中另有顾虑。”
“一则，跟着陵王的这个人，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希望看着他落难伏诛；二则，我也曾跟着父亲投于陵王翼下，甚至曾利用过职权帮他办过一些事，倘他兵败，我落不着好。”
裴铭的确了解裴阑。
他这个儿子气性不高，到了这么个大是大非的关头，考虑的还是自己那一亩三分田的事，若非老太君拼着命不要一定要拉这个孙儿一把，只怕裴阑便随波逐流了。
“我知道我这么想有点自私自利，我也的确做过一些卑劣之事，但大事上的黑白我尚分得清。当年侯爷战亡，招远叛变后，塞北的失地是我一寸一寸打回来的，我清楚戍边关战沙场的苦，因此不希望朝中有人把将士们的血躯白骨当笑话，这一点上，我与祖母是一样的。何况当年战死塞北的许多将士里，也有我的袍泽兄弟。”
那年裴云两家同在塞北，裴阑是跟着云洛一起在兵营长大的。
他不但受教于老太君，也曾受教于忠勇侯云舒广。
“自然我找你商量也有私心，一是因为你手上有兵马，若愿与我联手，我便多一条路可走。更重要的是，你与三公子、五殿下的交情匪浅，倘陵王兵败，今后无论是他们中的谁做皇帝，你忠勇云氏一门都能保得性命，如此我也能凭着将功补过保住裴府。”
或许是因为形式迫在眉睫，裴阑的言语十分诚恳。
诚恳到将他所有的私心暴露无遗。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他们有龃龉，彼此之间本就称不上信任，只有坦诚相待才有联手的根基。
裴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陵王有反意，本来打算从长计议，但五殿下回宫回得太仓促了。仓促到无论是陵王，甚至陛下都没有预先部署的余地，更莫说我们这些被裹挟进来的人。”
这也是程昶迫使田泽回宫的目的。
否则他这么一个王世子，若给足昭元帝时日慢慢用计，岂不被人蚕食殆尽？
只有将三方都迫至绝路，才能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云浠看着裴阑，说道：“你错了，我不是被裹挟进来的，我本来就是要动兵的。”
这话一出，老太君和裴阑俱是一怔。
眼下云洛回京，忠勇侯府的兵马都归了云洛掌管，而云浠目下被禁足在府，她如何动兵？
更何况，只要陵王兵败，无论程昶程旭谁人做皇帝，忠勇侯府都不当受波及，既如此，她何必着急忙慌地搅到里头来，握着兵马先静观其变不好？
“你明日要直接动兵？”
“裴将军很奇怪吗？”云浠问。
她这些年自困境里走过来，隐忍惯了，但她行事最有方圆，通敌叛国这样的大是大非搁在她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陵王串通达满二皇子，至我父亲与塞北万千将士不能瞑目，我既知道这个真相，本来就要血仇血报。而今他要谋反，我自然当做好起兵拦阻的准备。”
“但是你尚有禁令在身，擅自动兵实在冒险，还是当先与云洛商量。”
毕竟这样的乱局之下，只要随意扣上一个罪名，往往救人者就成了杀人者。
但云浠不会与云洛商量。
因为她动兵的目的，不单单为了复仇。
若只是复仇，等到陵王竖起“清君侧”旗帜的一刻，再带人勤王不是更妥当？
可是，三公子呢？
他说过不想让她沾上这些，不希望她像他一样走投无路，但她也说过，她要做他手上最锋利的利刃的。
她不愿看他在这样的乱局中孤立无援，她也知道，哪怕三公子再有魄力，再明敏多智，在绝对的兵马面前，在明刀明枪面前，拼不过就是拼不过。
云浠在裴阑与她道明实情的一刻就做好了决定，她一个人带着两万余兵马只怕不够，但，如果能联合裴阑的两万，合起来一共五万，她就有把握能护住程昶。
她也并不需要裴阑怎么助她，只要他不帮着陵王，便能成为一支奇兵。
所以云浠的目的除了联合裴阑阻止陵王，还有一个她不会说出口的，就是保护程昶。
她甚至想好了倘她没有护住程昶，又该怎么办。
云浠道：“我若跟哥哥商量此事，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带兵去明隐寺，但我更不希望哥哥涉险。谁都知道我有禁令在身，明日若由我来领兵，成，则功劳便归忠勇侯府，败，我是闯禁令出来的，无论哥哥还是手下士卒都被我蒙在鼓里，因此罪过便能由我一个人来抗。”
她为了三公子可以生，可以死，但她绝不牵连侯府。
对裴阑而言，云浠肯带兵与他同进退自然最好，这样就不会他在前方打头阵，她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而今他二人既诚心结成同盟，裴阑免不了要忧他人之忧，遂问：“云洛不是好糊弄的，你如何窃走他的兵符？”
云浠却反问：“祖母与裴将军这些日子是怎么瞒过裴大人的？”
她道：“我也一样。”
倒也是，便是奸狡如裴铭，也难防至亲蒙蔽，云洛虽从小将云浠训到大，心中却是最信任她这个妹妹的。
裴阑点头道：“既如此，那你我二人今日结成同盟，我届时会派亲卫于两军之间传递消息。”
他说着，微微一顿，忽然探手入怀中，取出一张沾着血的白绢递给云浠。
“这是我写的悔过血书，上头招认了这些年我以权谋私的一些罪责，以及我所知悉的陵王通敌的真相，你且留着。”
说起来，这血书还是老太君逼着裴阑写的。
他与云浠虽互为同盟，但他如今反了陵王，程昶与田泽又未必会容忍他这个陵王旧臣，今后裴府的生路，还要由忠勇侯府来给。
是以老太君早在云浠来前便教导裴阑：“你的生路都要旁人来给，现今要面临的又是兵变这样的大事，只有拿出十万分的诚意，半点不给自己留后路，他人才肯相信你，诚心助你。”
云浠拿着血书看了一遍，见上头竟盖了裴阑的将军私印与指印，将其收入袖囊，颔首应道：“多谢。”
二人再商量罢出兵布阵的事宜，见日近黄昏，云浠便起身告辞。
裴阑一路将云浠送出府外，云浠辞别了他，回府的路上，去了一趟药铺。
这些年常为白叔与方芙兰抓药，许多药材的功效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夜交藤与合|欢皮参杂在一起放入酒中服下，有的人睡上一天一夜都不会醒。
回到忠勇侯府时天已彻底暗下来了，明日田泽就要认祖归宗，云洛今日也要回枢密院。
云浠吩咐崔裕：“你去枢密院一趟，告诉哥哥我今日已去看过老太君了，老太君只怕是大限之日将近，请哥哥、阿久，还有宁大哥尽快一起回府一趟。”
当年老太君在塞北草原上看着云氏兄妹长大，是她的祖母，自然也是云洛的祖母。
云浠将夜交藤与合欢皮参入酒中时，看了夜穹一眼。
今夜月朗星稀，旷茫的云端，寥落地挂着一颗异常明亮的星。
云浠仔细辨了辨，竟是七杀之星。
七杀入魂，厉鬼索命。
不知谁的血煞就要到了。

第一五零章
明隐寺去金陵有大半日行程，前日钦天监的灵台郎算过时辰，说五殿下认祖归宗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仪制当在日正盛时分举行，即上午辰时，是以御辇中夜便该从绥宫起行了。
伴驾的人员不算多，除了宗室们，再有便是礼部、工部，及中书的几位大员了。
田泽的身世毕竟是绝不能外泄的秘辛，玉牒上只说他生母是一名普通宫妃，因他生来体弱，于是寄住在佛堂，及至及冠两年后，灾劫尽祛，才回到宫里。
是故就连沿途护行的禁军卫，昭元帝打算带的也是程烨辖下的翊卫司，皇城司与殿前司均留守宫中。
因丑时就要启程，程昶夜暮时分回到王府，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
他右手的伤势未愈，大夫为他重新包扎过伤口，在一旁叮嘱道：“殿下的手伤在肌理，只要好生养上半月便可痊愈，只是这头疾，属下实在瞧不出端倪，只怕要请宫中的太医再来看过才是。”
程昶的头疾自一年多前犯过一回，算起来今次是第二回 犯。
症状与上一回一模一样，脉象闻着尚好，然而看面色却是顽疾之状。
前阵子他在宫中晕过去一次，足足半日都没醒来。
然而程昶听了大夫的话，却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因今日要行祭礼，程昶也是要着祭服的。玄青滚云边的大袖裘裳穿在他身上已是清贵逼人，衣摆上的疑火章纹又添三分凛然。
孙海平担心程昶的疾症，为他整好衣饰，提议说：“小王爷，今日让小的和大虎陪您去明隐寺吧。”
程昶道：“不必，你们留在王府。”
夜色深浓，程昶出了扶风斋，屏退了侍从，只留宿台一人跟着，然后问：“怎么样了？”
“回殿下的话，信都准备好了。”宿台道，“一共十七封，除了与王府走得近的几位大人，宗亲里，还备了章留郡王、威常将军，另辅国将军近日与三司有案子牵扯，属下也在辅国将军与殿下的往来‘信函’上盖上了殿下的私印。”
程昶听宿台提起辅国将军，问：“就是五年前，被陛下从岭南召回，由镇国将军降为辅国将军的程鸣升家？”
宿台道：“正是。”
要说这个程鸣升，祖上也曾有个亲王爵，奈何他们一家的飞扬跋扈是自骨子里传下的，一辈接着一辈不遭帝王待见，接连降等，眼下已只是个辅国将军了。
昭元帝或许是为平衡朝局，或许是念及程鸣升到底是宗室，不想让他太难堪，将他为辅国将军后，便给了他几千兵马去领。
“这个程鸣升仗着手上有几千兵马，觉得自己比旁的没实权的王侯高一等，前阵子在市井里打伤人的是他的远房外甥，京兆府那边刚拿了人，他转头就闹到三司来了。”宿台道，“这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殿下政务繁忙，大理寺的计大人不敢拿它来叨扰殿下，是以压着，但属下以为，眼下这个关头，出任何事都不能掉以轻心，何况程鸣升还是宗室，便照殿下的吩咐，捏造了一份殿下与他‘往来信函’，交到可信之人手中。”
程昶是亲王世子，非大罪不能杀之。
昭元帝想要除掉程昶，除了暗杀，最好的法子便是给他栽一个“谋逆”的罪名。
谋逆既是“谋”，独一人如何成事？所以在“谋逆”之前，往往还有一个“结党营私”。
程昶料到昭元帝会这么做，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即在昭元帝给他扣上罪名前，先栽赃自己，是故他提前一步伪造了自己与多人的往来信函。
就如一出叶子戏，彼此有什么牌早已摆在了明面上，出牌顺序，出牌手法才是大学问。
宿台是要跟着程昶同去明隐寺的，路上，程昶又想起程鸣升的事，问宿台：“京兆府拿的人不过是程鸣升的远房外甥，他跟三司闹什么？”
既然是绵延了数代的宗室，纵是跋扈了些，也不至于如此没眼色。
宿台道：“殿下有所不知，那个被拿的人叫车儒，说是辅国将军的远房外甥，但辅国将军的远亲里没一个姓车的，据传这个车儒其实是辅国将军养在外头的私生儿，因他的母亲是勾栏瓦舍中人，见不得光，因此辅国将军才给他套了个外甥的壳。不过眼下离事发才三天，属下还来得及查实。”
程昶“嗯”了一声。
去明隐寺这一路走得并不慢。
经数月修葺，日前荒草丛生的官道平坦无阻。伴驾的虽大都是宗室，但因多数携了家眷，遥遥一列望过去，竟不见首尾。
到了明隐寺，天已大亮了，这所皇家寺院修在平南山的半山腰，拾级而上，一扇古拙的山门左右敞开，露出里头巍峨端肃的庙宇。
因今日行的并不是祭天礼，而是普通的祭祖礼，是以仪制并不繁琐，跟来的宗室们大都只是随从见证，真正进祠堂的只是昭元帝与田泽。
父子二人在祖宗牌位前磕过头，认过先祖，尔后移步去佛堂，由主持引着念诵两个时辰祈福祈社稷安稳的经文便算礼毕。
岂知一众人在日头下晒着，及至辰正时分，昭元帝与田泽莫说进佛堂了，连祠堂还没入呢。
这日烈日炎炎，天阳像是要将积攒了一年的暑意全都释放出来，候在檐下的譬如程昶陵王等人还好些，要命的是那些在空地上等着的，他们身着繁复的祭服，犹如在火炉里炙烤，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祖祠的院落就那么大，容不下数百号人，另有些宗室里排不上号的人物便退到了庙墙外头。
倒也亏得这一墙之隔，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行径落不到圣上眼里，闲着也是闲着，便左右交耳几句。
一人问：“陛下与五殿下怎么还不进祖祠呢？钦天监的灵台郎不是说，仪制要赶在辰正日正盛时分举行吗？眼下辰时都过了大半了。”
一人道：“谁知道呢？会不会是因该来的宗室没来齐，所以改了时辰？琮亲王殿下、辅国将军都没到呢。”
“恐怕跟这没关系。亲王殿下虽没来，琮亲王府的三公子不是来了？听说亲王殿下近年来身子不大好，不便行远路，日前他专程进了宫一趟，与陛下与五殿下辞说无法来明隐寺，还一起吃了顿家宴，这事钦天监那边也是知道的，不会算岔时辰的。再说辅国将军，你说程鸣升？他算什么东西，值得陛下与五殿下为他改时辰？”
程鸣升掌着手里有兵，处事有些跋扈，是以在宗室里十分不招待见。
这时，一名内侍从几人身边走过，似要往庙里去。几人定了定眼，认出这名内侍竟是常跟在掌笔内侍官吴峁身边的小太监，连忙拽住他，请教道：“这位公公，敢问祭祖的仪制怎么还不开始呢？吉时已错过了啊。”
“是啊，是不是因为琮亲王殿下与辅国将军没到，陛下要等他们？”
小太监十分有礼，先跟这些人作了个深揖，尔后解释道：“禀几位大人，不是等人，是钦天监那边改了时辰。”
“这……”几人面面相觑，定好的吉时还能临时改了？
“钦天监的灵台郎说，昨晚七杀、破军、贪狼之星毕现天际，其中七杀光芒异盛，此乃刑杀之兆，主天下祸福，平，则天下安泰；不平，则世间大乱。而日正盛的辰时，又系阳气冲天之时，灵台郎担心此时举大礼与七杀冲撞，弄巧成拙，是以改了时辰。”
“改到什么时辰了？”
“巳时。”
“怎么是巳时？”几人又疑道。
巳在辰午之间，地支相刑，属灾病。况乎天子为龙，眼下昭元帝明摆着想让五皇子承储位，定在这么一个蛇时，不怕意函他非龙吗？
“诸位有所不知，古有蛇，修身千年为蛟，再千年化龙。陛下拟巳时让五殿下行祭祖礼，正是要说五殿下这些年修其身，正其果，终成气候呢。”这时，另有一人道。
小太监看了这人一眼，原来是前朝平栾郡主仪宾家的四子，名唤陆昌石，遂一点头道：“陆大人所言正是。”
然而众人听了陆昌石的话，心中并不能稳下来多少，反而隐隐有些发毛。
不知怎么，今日到了明隐寺以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就不提这临时改祭祖的时辰吧，适才那小太监说的刑杀福祸什么的也叫人十分不安，哪有大吉的日子说这些冲撞话的？还是个阉党。
众人这么想着，连带着觉得云端毒辣辣的日头也不合时宜起来。
可巳时这时辰是经陛下同意后拟定的，他们能说什么？且等着吧。
所幸那烈日没肆意多久，倏忽间来了一片云，便将毒芒遮了，片刻，云团积得厚了些，山间也起了一阵阵凉爽的风。
不知是不是先才改时辰的事在众人心中烙下阴影，眼下起了风，宗室们并不见得多庆幸，反倒在心中草木皆兵，想着今日甚怪，刚才还烈日朗照，怎么一下子就阴风阵阵了？
不多时，昭元帝与田泽在祠堂祭完祖，移步往灵音殿去了。
吴峁看着庙院外跪着的众人，笑着道：“诸位起吧，圣上适才说，诸位都是自家人，在烈日下晒了这么久，想必辛苦，圣上体恤诸位，说接下来佛堂诵经，诸位不必陪着了，月灵台那边设有多间静室，诸位可先移步去那边暂候，顺道用些茶点，以慰舟车劳苦。”
宗室们谢过，而后由陵王引着，按照王爵品阶往月灵台那边去。
谁知众人刚出了庙门，便见一名禁卫急匆匆赶上山来，对着排头二人一拜，说道：“陵王殿下，三公子殿下，不好了，辅国将军带着兵在山下闹起来了！”

第一五一章
陵王问：“因何闹起来的？”
“说是辅国将军有个远房外甥昨晚在京兆府的大牢里暴毙了，将军因此过来向陛下讨要说法。”
程昶听了这话，心神稍稍一凝。
早上宿台提这事的时候，程鸣升的外甥还好好活着呢，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
陵王眉头微锁：“他要讨说法，自该向京兆府与三司讨去，择在今日闹什么？他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禀殿下，辅国将军前几日已向京兆府要过人，但他这名外甥似有案子在身，京兆府不愿轻易放人，辅国将军于是又告到三司，那边受理此案的是大理寺卿计大人……”
陵王了然，计伦这个人他知道，从前是郓王的走狗，后来郓王倒了，似乎又认了程昶为主。
“计大人想着，这案子毕竟涉及宗室，若要办妥，还当请教陛下的意思，但五殿下祭祖大礼在即，陛下未必有工夫理会，是故大人决定将此案拖后两日，打算等祭祖礼过了再将折子递上御案，没想到这还没等到祭祖礼，辅国将军的外甥人就没了。”
“陵王殿下有所不知。”这时，一名闻得此事的宗室越众一步，朝陵王揖下，“程鸣升这位远房外甥下官识得，名唤车儒，外甥只是对外的说法，事实上他是程鸣升的亲生儿子，因辅国将军府上前后三个都是闺女，车儒是唯一一根独苗，是以程鸣升才闹得这么厉害。”
这话出，周遭的宗室面面相觑，一忽儿有人私语道：“就说呢，不然怎么闹到陛下跟前来了？”
然而又有人紧接着道：“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能这么闹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带着兵，他不要命了？”
侍卫请示道：“陵王殿下，您看可要立即将此事禀报陛下？”
陵王稍作沉吟，问：“程鸣升带了多少兵马上山来？”
“约有数百，眼下暂被侍卫拦下来了。”
“父皇与五弟眼下正在灵音殿颂经，不便打扰，你且将此事先禀于南安王世子，宁远将军程烨，让他派翊卫司的人下山查探，等父皇从灵音殿出来再作定夺。”
“是。”
陵王又看向宗室们：“诸位且遵父皇的吩咐，移步去月灵台吧，莫要将此等小事挂在心上。”
月灵台在明隐寺西侧，建在一片山间花木之中，中设多间禅房与静室。
供陵王休憩的静室在一个单独的院落中，陵王一步入院中，面色便沉了下来，问迎上来的曹源：“程鸣升到底怎么回事？”
曹源道：“属下埋伏在山下的人说，看样子……是要反的意思。”
静室中，罗复尤与单文轩已等候在内了。
单文轩听到一个“反”字，吓了一跳，忙问：“谁要反，除了我们，还有谁要反？”
陵王看他一眼，稍蹙了蹙眉，今日裴铭在金陵主持大局，没有来明隐寺，这个废物倒是跟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接过罗复尤递上来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问：“不是说程鸣升只带了几百人来？怎么反？”
“几百人只是明面上的。”曹源说道，“辅国将军另还埋伏了八千人在明隐寺西北。”
“八千人？”陵王一愣，“程鸣升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
便是算上辅国将军府的全部人手，统共不过五千人罢了。
曹源道：“他与西山营的游骑将军联手了。若不是我们的人早就在平南山布下天罗地网，只怕发现不了此间端倪。”
“确定是与游骑将军联手？”
“确定。”
陵王听了这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游骑将军他知道，明面上谁的人都不是，私底下听命于宣稚。
陵王原以为这个程鸣升是程昶暗中备下的奇招，毕竟依程昶的脾气，知道昭元帝要诛自己，不可能坐以待毙。
眼下看来，辅国将军闹的这一出，竟不是程昶安排的。
陵王喟然一叹：“看来论心狠，本王尚不是父皇的对手。他老人家为了要明婴的命，当真是下了死手。”
一旁的曹源与罗复尤皆默然，唯有单文轩一头雾水：“什么意思？辅国将军动兵，关陛下什么事？不是三公子安排的吗？”
单文轩想得很简单，眼下五殿下回京，被逼上绝路的有两人，陵王与程昶，因此想要反的，也非他二人莫属。
辅国将军即便再跋扈，区区数千兵马，哪里敢真的反了昭元帝？
因此他今日敢带兵来明隐寺，上头一定有人指使。
辅国将军既然不是陵王的人，想必一定是三公子的人了。
罗复尤解释道：“单大人错了，今日辅国将军这一出，其实是陛下的手笔。”
单文轩更不明白了：“罗大人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辅国将军带着八千兵马来明隐寺，是陛下吩咐的？陛下自己安排人来反自己，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罗复尤道，“倘陛下急于要除掉某个人，碍于此人身份，却不能随意杀之，怎么办？只能给此人扣上一个‘必死无疑’的罪名了。”
其实昭元帝若想除掉程昶，也没必要真的动兵，伪造几封结党钻营、包藏祸心的书信也可慢慢定罪，可昭元帝的身子不好，他没多少日子耗下去了，只怕等不到结案，他便驾鹤西归了，是故为今之计，他要的只能是实实在在的把柄，一个立时能至程昶绝地的把柄。
若找不到，那就造一个。
所以他授意辅国将军带上八千兵马，当着诸多宗室的面谋反。
事后只要将这罪名扣在程昶身上，他这个侄儿便在劫难逃。
“可是、可是……”单文轩咋舌。
他本想说，若真是这样，那跟着辅国将军的八千将士岂不要枉死大半？
可他到底没将这话说出口，他哪怕再蠢也明白皇权更迭之际，流血终难避免，真正要枉死的人又岂止几千？
便是他的主子，不也埋伏了近十万兵马在平南山吗？
山下的吵嚷声渐渐变大，似乎是程鸣升的人与翊卫司起了冲突。
曹源道：“殿下，此刻下山尚来得及，再拖下去，等辅国将军真正‘反’了，山中便要大乱了，我们的人尚埋伏在山外，只怕到时难以接应殿下。”
陵王的近十万兵马已整饬完毕，只等一声令下。
断没有兵在山外，主将在山中的道理。
陵王临窗而立，看着山势绵延起伏的平南山，问：“东西南北面何人？”
“依事先拟定的，东面为宣武二位将军，西面为怀集二位将军，北面为张岳二位将军，南面与去金陵与西山营的官道相接，最是难防难守，是以派了裴将军与晓骑将军。裴将军把守要道，也负责传递金陵的消息。”
“此外，”罗复尤接过话道，“属下业已安排了人手，肆放了京郊囚牢里的大批囚犯，在金陵城中制造混乱，以防西山营诸位将军带兵赶来相助，还有……”他稍一顿，朝陵王揖下，“火|药也备好了。”
“到时火|药一响，将来路通通炸断，整个平南山必成困兽之笼。”
陵王听完这话，微一颔首，迈步就往静室外走去。
“殿下、殿下——”单文轩见状，连忙将陵王拦住，“殿下您想过没有，那个，那个三公子，他就是个煞星！一旦您此时离开，待会儿辅国将军带兵冲上山来，三公子就算知道辅国将军是陛下安排的，也会将罪名扣在殿下您身上，说殿下您忽然离开必有蹊跷，与辅国将军勾连的是您！到时殿下您不在，凭那三公子怎么说，您百口莫辩啊。”
“单大人真是糊涂了！”山下的吵嚷声愈来愈激烈，不时已有宗室离开静室出去探看，罗复尤见单文轩竟在这个时候将陵王拦住，急不可耐道，“便是没有辅国将军，凭殿下在山中备下的十万兵马，陛下难道会放过殿下？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何必在意三公子怎么说？退一万步说，即便三公子能将唆使辅国将军动兵的罪名暂推在殿下身上，你又让殿下怎么办？让十万兵马退去金陵，去堂上与三公子激辨吗？当真因小失大！”
“平心而论，且不论殿下是不是要反，也不论今日的敌手到底是谁，事情到了动兵这个地步，便没有退路可走了，比的都是真枪实刀。而最后究竟是谁‘藏祸心’，谁‘清君侧’，也不过是看谁王谁寇罢了。三公子已是陛下的眼中钉，无论他将唆使辅国将军造反的罪名推给谁，最后都会回到他自己身上，陛下是不会放过他的。眼下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你却要在这劝殿下与一个将死之人逞口舌？”
罗复尤说完，再次朝陵王深揖而下，“殿下，您放心，臣会留在寺中，到时陛下这里无论发生何事，臣都会及时派人知会殿下您。便是——”他稍稍一停，笃定道，“便是臣今日止步于此，虽死，亦无憾无悔！”
当年陵王通敌塞北达满二皇子，受裴铭与罗复尤相助。
经年过去，三人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五殿下是从塞北回来的，若任由五殿下继位，他们岂有生机？
罗复尤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宁肯豁出命去，也要为自己、为陵王搏一把。
陵王看着罗复尤，除了柴屏，这个人与裴铭是跟了自己最久的朝廷大员了。
事到如今，多余的话不必赘言，唯有功业成才可慰功臣了。
陵王于是一点头：“走！”
步履又稳又快，离开了月灵台。

第一五二章
山间忽然起了风，在庙宇之间呼啸徘徊。
程昶从静室里出来，迎面碰上皇城司的武卫长罗伏。
他朝程昶一拱手，压低声音道：“殿下，卫大人派末将来保护您。”
今日祭祖，沿途护行的虽是翊卫司，但昭元帝为防禁军各统领与指挥使自重，曾命殿前司、皇城司、翊卫司隶下的武卫队定期调换，罗伏这一支便被卫玠塞到了程烨这里。
罗伏又道：“平南山中的情况卫大人已料到，他会尽快想办法赶过来。”
程昶微颔首，问了问山下的情况，便朝寺庙东面走去了。
昭元帝与田泽的诵经礼已毕，眼下被请到了灵音殿旁的问贤台，程昶一到，不少宗室已候在大室之中了，昭元帝坐在上首，正在听程烨禀报山下的情况。
“末将适才已派人去山下探查过，辅国将军随行兵卫共三百余，但这都是明面上的，山中恐怕还埋伏了不少，具体数目要等末将身边逻卒仔细查明才知。”
昭元帝点了点头，稍养了会儿神，只见翊卫司一名逻卒匆匆进得殿中，撩袍拜下：“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辅国将军联合西山营的游骑将军，埋伏了近万人在平南山中！”
室中宗室们听程鸣升带了近万人来平南山，均瞠目结舌，今日伴驾的翊卫司禁卫统共也就五千来号人吧？
“大胆！”昭元帝勃然道，“他这是要反么？！”
仿佛就为应验他的话似的，又一名翊卫司逻卒疾步进得殿中，“陛下，不好了！辅国将军亲自斩了前去交涉的禁卫兵卒，高举旌旗，只怕是要反了！”
山下的吵嚷声已歇止，取而代之的一阵接着一阵的号角长鸣，辅国将军起兵的地方与山寺有些距离，号角鸣音被呼啸的风滤过后传到众人耳里，有些缥缈，然而山里山外的喊杀声却震天动地。
宗室们终于慌乱起来，有人问：“辅国将军怎么这就反了？难道就为他那个私养子么？”
又有人说：“程鸣升能在平南山中埋下这么多兵马，一定是早做了准备，当时车儒还没出事呢！只怕这个车儒只是一个起兵的幌子，程鸣升今日起兵，早有预谋！”
“他手上统共就几千兵马，便是加上游骑将军的，凑个整，也不过一万，怎么反？凭什么反？”
说话人一推身旁立着的另一人，问：“陆大人，前几日辅国将军把他那个私养子的事闹到三司的时候，大理寺的计大人不是派你细查么？你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被问话的这个人名唤陆昌石，年近而立，面白长须，乃前朝平栾郡主仪宾四子，凭恩荫做的官，眼下在大理寺任评事。
陆昌石自听闻辅国将军起兵面色便难看得紧，被旁人推着一问，浑身一个激灵。
他犹豫片刻，看了左首的程昶一眼，迈前一步禀报：“启奏陛下，臣受大理寺计大人之命，的确去辅国将军外甥车儒家中搜查过两回，是……查到了一些蹊跷。”
昭元帝问：“你查到什么？”
陆昌石张了张口，似乎不知当怎么表述，须臾，探手入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他正欲将书信呈上，忽地只闻“轰”一声巨响，整个平南山仿佛都颤了一颤。
众人面色大骇，张惶四顾，胆子小的已发起颤来，程烨快走数步，到问贤台外展目一望，随后回到室中，向昭元帝禀道：“陛下，是火|药。”
他略作一顿，仔细嗅了嗅，又道：“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不闻其味，这火|药想必埋得尚远，但，声响这样大，想必量多。”
“这……山中怎么会有火|药？难道也是辅国将军事先埋下的？”一名宗室慌道。
程烨没应他的话，吩咐先才两名逻卒：“去看看这火|药具体在何处炸的，又是何人所埋。”
“是。”两名逻卒应声退下了。
山下翊卫司与反将的交战声也似乎受这火|药影响停了一停，然而片刻后，一声号角鸣过，平南山东侧又传来行军之音，这行军之音像是给了反将的兵卒无限勇气，一浪接着一浪地往山上冲来。
程烨听得心中焦急，他原是阵前将帅，如若可以，他真想亲自下山领兵御敌。
但他不能，他眼下是禁卫指挥使，首要职责乃保护天子安危。
程烨在心中算着战局，早在程鸣升带兵闹起来的时候，他便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副将派去山下御敌了，以翊卫司的兵力，阻挡半日不成问题。
可适才火|药炸响的地方在明隐寺西南，程鸣升没有在西南方向埋伏兵马，那么这个火|药究竟是谁炸的？
程烨向昭元帝拱手道：“陛下，末将此前已派人疾马赶往西山营与金陵，请归德将军或卫大人带五万兵马出城护驾，但眼下看来五万恐怕不够，臣恳请陛下下令，再请宣威将军、明威将军等几位将军带十万人赶赴明隐寺勤王。”
昭元帝道：“准。”
“此外，”程烨道，“臣恳请陛下带宗室们前往垂恩宫暂避。”
垂恩宫乃明隐寺以北的行宫，说是行宫其实也不尽然，因殿室不能大过皇家寺院，所以规格较之一般行宫较小，是从前天家前往明隐寺祈福的下榻之处。
十多年前明隐寺荒弃，垂恩宫便一并废用了，直至今春五殿下回宫，垂恩宫才并着明隐寺一起修葺复用。
垂恩宫中建有数个楼台，楼台错落有致，最高的一个位于山端，便是矮些的也临近山崖，乃绝佳易守难攻，眼下山中兵起，乃绝佳的避难之所。
昭元帝听了程烨的提议，微颔首，看了身旁的吴峁一眼。
吴峁会意，即刻带着内侍与禁卫一起点算问贤台内外的宗室人数。
少时，吴峁禀报：“陛下，除了几个妇孺，宗室们都在问贤台了，翊卫司的禁卫已去山中找寻这几个妇孺了，另——”他稍一停，手持拂尘躬身埋首，“陵王殿下不在。”
昭元帝的眉峰蹙了蹙：“暄儿去了何处？”
“回陛下。”罗复尤越众禀道，“辅国将军带兵前来闹事时，陵王殿下唯恐惊扰了陛下与五殿下的诵经礼，亲自下山去探看了，眼下只怕是被兵乱困在山下了，还请陛下派人立刻去寻找殿下，千万莫要被辅国将军的人拿了。”
另有几个看到陵王下山的人也称是。
兵乱尚在山门之外，因着要等陵王，众人没有立时前往去垂恩宫，一人想起适才陆昌石要向昭元帝禀的事，提点他道：“你不是说在车儒府上搜出蹊跷之物吗？还不赶紧呈给陛下？”
握在陆昌石手中的信函已被汗液浸湿稍许，经这么一提点，陆昌石迈前一步，将信函奉上：“陛下。”
吴峁连忙将信接过，原本想呈给昭元帝，然而递到昭元帝跟前，见他看了田泽一眼，吴峁便将信函转呈给了这位五殿下。
田泽将信展开来一看，面色立时变了。
他将信函紧握在手中，半晌不发一语，直到昭元帝问：“信上写了什么？”田泽才道：“回父皇，这信……看样子是堂兄写给辅国将军的。”
能被田泽称之为堂兄的，整个大绥只有一个，即长他半岁的王世子程昶。
昭元帝一听这话，目光稍稍一凝，落在了左下首一袭玄青衣衫的程昶身上，但他毕竟是历经数十年风雨的帝王，虽然料到这封书信是谁的手笔，竟丝毫不动声色，只问：“确定是昶儿给程鸣升的？”
田泽道：“确定，信上盖着堂兄的私印……字迹，也是堂兄的。”
昭元帝将信接过来一看，片刻，将信往地上一扔：“昶儿，今日程鸣升起兵，你作何解释？！”

第一五三章
这话一出，殿中宗室们虽没看过信，却也明白了那信上写了什么。
一时间，众人看向程昶的目光既错愕又了然。
难怪了。
就说辅国将军只掌区区数千兵马，怎么敢起兵犯上，原来是受这位王世子指使。
程昶步前一步，将信从地上拾起，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道：“陛下，这信不是臣写的。”
他重新将信呈上：“信上的字迹确实像是臣的，印章也是臣御史台所用印章，但——”他稍一顿，将信递给吴峁拿着，挽起右手袖口，“臣的右手半月前就伤了，自那以后都是用左手写字，这信上的字迹，却是臣以右手所书。”
“世子殿下这番辩白未免无力，岂知这封勾结辅国将军的信函是不是你半月前写的？”一名宗室道。
这时，礼部的一位大员越众而出，朝昭元帝揖下：“陛下，不知可否将世子殿下的信拿给臣一观？”
昭元帝颔首，礼部大员随即迈前几步，从吴峁手中接过信函。
他没看信的内容，而是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官印，与信函左下首的印章仔细比对。
须臾，他双手将信奉上：“禀陛下，这封勾结辅国将军的信函的确不是世子殿下所写，微臣以为，当是有人趁机栽赃殿下。”
昭元帝问：“怎么说？”
礼部大员道：“回殿下，今春五殿下回京，礼部为庆贺此事，重铸了一批印章，这批官印已于五月初铸好，由礼部铸印局分发去各衙司，至今日刚好半月。礼部所铸的各批官印看起来一样，但为区分批次，往往会在右下首的横框中以特殊纹饰做记号。世子殿下这封信函上的私印，正是礼部五月新铸的一批，由此推断，这封信只能是五月之后写成的。可是，世子殿下的右手在五月已经受伤了，如何以右手书下这封信函呢？由此可见，此信当是有人模仿殿下的笔迹，刻意栽赃给殿下的。”
礼部大员说完，又呈上自己的印章，将章上的特殊纹饰指给吴峁看，由吴峁禀给昭元帝。
昭元帝看过印章后，没再责问程昶，反是点了下首一言不发的罗复尤：“罗副使，此事你怎么看？”
罗复尤宦海沉浮数十年，心智可是这些安于享乐的宗室可比拟的？
自陆昌石呈上程昶与辅国将军勾结的信函后，罗复尤便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辅国将军今日起兵是昭元帝指使的，且昭元帝迟早要将这个罪名扣在程昶身上。
但陛下九五之尊，大局尽在掌握，便是要给三公子定罪，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左右辅国将军谋逆已成事实，待今日祭祖礼过，回到金陵，派人去辅国将军府上一搜，按部就班地“取证问斩”，这样才不会落人口实。
再者说，那厢辅国将军才起兵，这厢就拿住了主谋，这样的巧合，反倒让人难以信服。
由此可见，这封污蔑程昶的信函绝不是昭元帝命人做的。
可是，此事若非昭元帝所为，谁又是幕后主使呢？
莫要说在座宗室，便是算上整个大绥，能招惹得起三公子的，也只这么一二人。
总不至于是三公子自己污蔑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生，罗复尤心中倏然一阵凉意漫过，他来不及多思，只觉得大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要发生，只想快些把事遮过去才好，于是拱手道：“禀陛下，臣也以为此信应当不是世子殿下所写，若世子殿下当真勾结了辅国将军，身为主谋，眼下为何竟不在兵中而在问贤台呢？”
“臣以为，”罗复尤顿了顿，续道，“此谋逆案的主谋，待陛下回到金陵再查不迟，眼下山中兵乱，陛下当立刻前往垂恩宫暂避才是。”
“罗大人的话有理。”然而程昶竟不愿这事就这么轻易过去了，“若本王当真勾结了辅国将军，身为主谋，眼下为何竟不在兵中而在问贤台呢？”
“陛下，谋逆案非同小可，臣这么被人污蔑，还请陛下还臣清白。”程昶说着，朝昭元帝揖下，“辅国将军只掌几千兵马，若无人指使，他一人是断然不敢谋反的，可纵观朝野，能令辅国将军听命的又有几人？”
“陛下，便照着罗大人的话往下说，眼下那个不在问贤台，反而陷于兵中的人，他是谁？”
右手的伤是他自己拿刀划的。
这封污蔑他与辅国将军勾结的信，也是他命宿台伪造的。
程昶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便是要迫得昭元帝与陵王兵戈相向，他要让这对伪善至极的父子血债血偿。
可他知道，便是陵王当真起兵，昭元帝也未必会真的要他的命，毕竟这个老皇帝这些年醒悟过来，对这个第三子是存了份愧疚的，所以程昶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当着宗室的面，给陵王钉上一个不得不杀的罪名——谋反。
诚如罗复尤所考虑的，此刻辅国将军才起兵，拿一封信来污蔑程昶是幕后主使，此乃下策，昭元帝不会做。
但是，倘若通过这一封信，先污蔑自己，然后找出破绽，将自己干干净净地从谋逆案里摘出来，转而将矛头对准唯二有造反可能的另一人，下策便成了上策了。
昭元帝不是想把唆使辅国将军造反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吗？那么他便顺水推舟，将这个罪名送给陵王好了。
反正陵王本来就是要反的，眼下他跟辅国将军成了“同伙”，也不必高举“清君侧”的旗号了。
这时，被程烨派出去查探火|药情况的两名逻卒急匆匆回来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适才的火|药是在明隐寺西南的官道上炸响的，火药引发山石崩塌，阻绝了西山营驰援明隐寺最近的一条路，西山营各将军的兵马只怕要在半道上耽搁了！”
另一名逻卒道：“禀陛下，金陵传来消息，说早上京郊一座囚牢的囚犯忽然被狱卒故意放出，眼下正于金陵各处闹事，只怕枢密院各房、以及宫中殿前司、皇城司也将被阻在路上！”
“陛下。”程昶道，“事到如今，谁‘藏祸心’，谁‘清君侧’，还不明显吗？”
山间喊杀声震天动地，他朝山外一指：“外头兵乱四起，陵王堂堂一个皇子却不在陛下身边，这是为何？是要以肉身御敌，还是带兵前来勤王？他又不是武将出身，也无兵权在手，哪里来的兵，哪里来的底气深入敌阵？”
他数度生死走到今日，早已陷在深渊绝境，所以他要的，已不再是保下自己的命。
他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拉下尊位，但他起码要让他尝他之痛，受他之苦，他要看着他亲口对自己儿子下“杀无赦”之令，他要让能付出代价的人，通通不得好死！
昭元帝目色阴鸷地看着程昶。
大约就是那次落水后吧，他这个侄子就变了，那份清醒又疏离的独特气质，他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到过。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真是妙，连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都没能预料。
这时，一名翊卫司禁卫匆匆赶来殿中，朝昭元帝禀道：“陛下，太好了，西山营忠武将军，怀集将军、张岳将军，以及裴阑大将军等八位将军带着兵马前来灭敌勤王！”
然而这话出，殿中只有少数几人露出欣喜的神情，其余众人俱是错愕不已。
驰援明隐寺的路早已被阻绝了，没有人能这么快赶来勤王，除了……早已埋伏在山中的。
先前为程昶说话的那名礼部大员一时间顾不上礼数，不等昭元帝发话，急问：“他们共计多少兵马？”
“共计近十万。”
“陵王殿下呢？”
“陵王殿下目下已与东面宣武二位将军接洽上了，眼下二位将军正在赶来明隐寺的路上，沿途带着兵马与辅国将军交战。”
“完了。”礼部大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贼喊捉贼，全完了。”
“小郡王。”程昶看向程烨，“还请小郡王给个准话，凭翊卫司五千兵马，与十万人交战，可有胜算？能够战至何时？”
程烨道：“胜算微乎其微，但山路崎岖，凭借地势，尚可守上一时。”
他说着，朝昭元帝一抱手：“陛下放心，末将就是带兵战至最后一刻，也会护陛下、五殿下，及诸位宗亲们安危，一定拖到诸位将军赶来勤王。只是……”
他稍作犹豫，俯首依得更深，“因陵王殿下身在敌将之中，为防翊卫司禁卫受其蛊惑，不分敌友，不战而败，还请陛下立刻对陵王殿下下诛杀令。”
程烨话音落，程昶也俯身向昭元帝揖下：“请陛下立刻对陵王下诛杀之令。”
殿中各宗室与大员同时拜下：“请陛下立刻对陵王殿下下诛杀之令！”
田泽见状，亦从副坐起身，步至殿中，朝昭元帝合袖揖下：“三哥谋逆，罪无可恕，请父皇……立刻对三哥下诛杀之令！”
远天风起云涌，山间兵马橐橐踏碎铁甲，昭元帝极目望去，山腰树影间已可见得旌旗——“清君侧”的旌旗。
他的目光又落回殿中，落在那个最清贵，最独一无二的人身上。
逼他杀子是吗？
也罢，准了。
纵然不忍心，也该杀。
“传朕之令，吾子程暄，欺君犯上，谋逆作乱，即刻起，去其王爵位，去陵王封号，贬为庶民，着令，各禁卫兵将一旦擒获，杀无赦——”
昭元帝的声音无波无澜，但也无怪，他本就是狠心之人。
殿中的禁卫领了天子口谕，即刻退出殿外，不过须臾，“杀无赦”之令便响彻整个平南山中。
眼下已不必再等陵王归来，程烨立刻道：“陛下，事不宜迟，末将这就护送您与宗室们前往垂恩宫暂避。”
然而昭元帝却摆了摆手：“你护送旭儿过去吧，朕要留在这里。”
“父皇？”田泽愕然。
昭元帝道：“朕乃一国之君，眼下大敌当前，敌众我寡，朕若就这么走了，前方将士的军心如何稳得住？”
“那就让儿臣留下，父皇前往垂恩宫暂避。”田泽道。
他与昭元帝父子情尚疏薄，但他是读书人，知道百善孝为先。
昭元帝淡淡笑了笑，握住田泽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道：“父皇老了，人亦不大顶用了，以后这个江山，还要交到你身上，你是要扛起千钧重担的人，今日这个危局，父皇不能让你涉险。”
这话出，无疑于定下了东宫太子之位。
自故太子程旸离世，储位虚玄了这么多年，没成想竟在这样的局面尘埃落定。
众人看向田泽的目光也不由变了。
田泽仍是坚持：“可是父皇，儿臣——”
“这是圣命。”昭元帝打断道，“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稍作一顿，看向程昶：“昶儿，你陪皇叔父留在问贤台。”
程昶稍稍一怔，垂眸应道：“是。”
昭元帝又对田泽笑了笑：“你这个堂兄足智多谋，朕几个孩儿包括你，全都输他一筹，有他陪着朕，你便不必担心了。你放心，一旦敌寇攻入寺中，朕一定会与昶儿赶去垂恩宫与你汇合。”
言讫，他稍一抬手，止住了田泽的话，负手而立，声声铿锵：“程烨。”
“末将在。”
“朕命你立刻护送太子程旭及各宗室们前往垂恩宫暂避，若有敢违者，一律以忤逆罪论处！”
“是。”
他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子，哪有什么事能真的出乎他的预料？
他其实一直知道程昶想要什么。
他想要公道。
数度杀伐浴血生还，他不甘心。
他枕戈待旦，是想让所有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可他实在太天真了，身在天家，哪有那么多公道可言？
他今日|逼他杀子，一招自损三千引祸江东的连环计用得精彩，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呢，要真说程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尽然，他“生”不了，等着他的，只有“死地”。
今日陵王起兵，程昶算得到，昭元帝这么一个稳治江山数十年的皇帝如何算不到？
既算得道，他就有后招。
否则今日来明隐寺，他为何只带了程烨的翊卫司？最得他信任的归德将军宣稚呢？
因此大敌当前，他是一点也不惧的。
明婴啊，什么都做到极致了，可就是没有兵，乱局之下，没有兵就没有胜算。
昭元帝想，便是那个理吧，明婴这么一个人，太厉害了，留他在皇权边儿上喘着气，无论谁坐龙椅都坐不安稳。旭儿德才兼备，将来一定是一任英主，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仁太善，若明婴真有争位之心，他斗不过的。
也罢，便算他帝王之心猜忌太盛，明婴这个祸根，就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为旭儿除去吧。
山下的旌旗遮天蔽日，众兵将环抱撞木撞破山门的巨响犹如落在人的心上，敌寇如潮水一般沿着石阶要涌入寺中，与迎敌的翊卫司禁卫厮杀在一起，到处都是残肢断首，血腥味冲天而起，在佛寺之间弥散开来。
昭元帝步出问贤台，看到的便是这一副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他又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程昶，以及他周遭那些愿护在他身边的人，昭元帝认出了其中两人，一个是琮亲王府宿台，一个是皇城司的罗伏。
人数倒是与他这个帝王身边的侍卫相当。
去往垂恩宫的路只怕早已布下杀机，程昶看了一眼四周，于乱象中辨出一条或有生机的路，带着人转身便走。
昭元帝神情寡淡地移开目光，懒得派人追，只吩咐：“给宣稚带话吧。”
“务必斩杀于乱军之中。”

第一五四章
山野间，旌旗遮天蔽日，箭矢如飞蝗，密密匝匝地落入寺中。
山门被撞破的一瞬，辅国将军程鸣升一下子就乱了。
他不是真的要反，只是暗中受了皇命，做做谋反的样子罢了，等到时机成熟，把罪名往三公子身上一推，便可保得一命。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自山下涌来的，高举“清君侧”旌旗的兵马，惊愕不已。
陵王的兵卒如潮水一般涌上山阶，所到之处遇神斩神，程鸣升仓促之中开始带兵反击，一时间竟弄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造反谁在勤王。
可他身为一军主帅尚且稳不住，遑论所率士卒？
程鸣升的兵马几乎是不堪一击的，若非翊卫司的禁卫军赶来相助，只怕明隐寺的寺门也要被攻破了。
陵王策马立在阵中，听着捷报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殿下，西面怀集将军已攻至山下，西面山门已被撞破！”
“殿下，北面张岳将军已斩翊卫司千人，扼住北面寺门要道！”
“殿下，宣武将军已于寺前取反贼程鸣升首级，正在与翊卫司伍长所率兵马交战！翊卫司节节败退！”
……
“殿下，属下方才接到消息，五殿下已带着宗室们前往垂恩宫暂避了。陛下与三公子留在问贤台主持大局，适才怀集将军与张岳将军已于平南山西北会师，怀集将军遣人来问，眼下可要兵分两路，他们前往垂恩宫截杀五殿下，殿下您与宣武将军、裴阑大将军直取问贤台？”一名阵前逻卒前来向陵王禀道。
陵王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问：“裴阑可有命人带话？”
早上兵中传来消息，说西山营似乎有异动，他让裴阑遣人去查了，目下裴铭驻守金陵，裴阑带兵埋伏在离金陵最近的明隐寺南侧，父子二人互通消息却也方便。
“裴将军说，皇城司的卫大人似乎料到今日明隐寺有兵变，早上前往西山营调兵，眼下正往平南山赶来，不过皇城司的兵马眼下似乎被适才的火|药阻绝在半路，一时半会儿驰援不及。”
陵王颔首：“你方才说，父皇与明婴留在问贤台主持大局？”
“是。”
陵王沉吟半晌：“你去告诉怀集，先不急着分兵。”
他这个父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陵王最清楚不过。
今日辅国将军之所以起兵，都是这个老狐狸授意。
老狐狸既想借兵变之由诛杀程昶，眼下就算生了些许变数，他绝不会轻易改了初衷。
想必他与程昶一同留在问贤台，为的并不是主持大局，不过是寻个理由支走宗室们，然后派人把他的亲侄子斩于乱军之中罢了。
昭元帝万事运筹帷幄，如今问贤台已是险境，他敢滞留此处，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陵王环顾四野，恐怕这山中，老狐狸的兵马并不止翊卫司这一支。
看来苦战还在后头。
陵王唤来一名武卫：“你派人去告诉裴阑，命他半个时辰内务必剿灭游骑将军部下兵卒，攻入寺中与宣武会师。”
平南山就这么大，哪怕昭元帝藏了再多的人，只要聚集众将兵马，他就有一战之力。
“是！”武卫拱手领命。
明隐寺南面的战事并不胶着，尤其在程鸣升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游骑将军的兵马便如失了主心骨一般四散溃逃。
裴阑很快命人将他们擒回，他没打算赶尽杀绝，只是不愿他们漏了风声出去。
这时，一名副将过来禀道：“将军，陵王殿下身边的武卫过来了。”
武卫被引到裴阑阵前，将适才陵王的授意传达完毕，正欲离开，目光不经意掠过阵中，忽地发现一丝异样——裴将军左后方的年轻将士似乎并不是他麾下的？
似乎是……忠勇云氏女身边的崔校尉？
武卫还没来得及细看，裴阑蓦地一抬手，身旁副将立刻拔刀而出。
刀光如水，刹那掠过武卫的脖子。
在感受到痛觉之前，武卫的头颅已然滚落在地上。
阵中另一侧，云浠闻得响动，很快催马过来。
她看了眼地上武卫的尸身，认出此人乃陵王身边亲信，说道：“陵王一时半刻不见此人回去复命，一定会对将军生疑，看来将军与我联手的消息瞒不住了。”
裴阑道：“适才陵王传令，让我半个时辰内攻破寺门与宣武会师，届时已免不了一场恶战，你我只有先一步进入寺中，抄近道往垂恩宫去，否则陵王的兵马多出你我一倍有余，胜算实在不大。”
眼下西山营驰援明隐寺的路虽被火|药阻绝，但云浠因与裴阑合盟，知道陵王的部署，已提前一步带兵进入平南山中。
他二人的原计划是暗中救下藏于明隐寺的宗室们，等分兵之际，快马赶到垂恩宫，占据有利地势，再与陵王正面抗衡，没成想陵王竟如此谨慎，丝毫没考虑以分兵之术速战速决，反倒要稳扎稳打合而攻之。
云浠道：“将军能把忠勇部的行踪瞒下半日已属不易，而今裴大人既知道将军与我联手，必然会向陵王示警，金陵往明隐寺最近的一条路虽被阻绝，派将士从西面绕行，不出两刻，怀集将军也该知道将军与我联手了。”
裴阑颔首：“如此，你我更该立刻前往垂恩宫了。”
随即一抬手，果断吩咐，“破寺门！”
“轰”一声巨响，众将士怀抱撞木，撞在明隐寺南面古朴的木门之上。
木门应声而倒，兵将们水泄一般涌入明隐寺中。
云浠落在兵马后方，唤了一声：“裴将军。”
她催马上前：“适才陵王的武卫前来传话，可有三公子的消息？”
裴阑听了这话，却是沉默。
他其实知道云浠之所以一意孤行带兵赶来明隐寺，除了阻止陵王谋反，有大半原因都是为了程昶。
可是，眼下形势危急，他们实在是一刻都耽搁不得。
倘云浠知道程昶的处境，必然会先行救他。
一旦她在路上滞留，来不及赶往垂恩宫，所累及的，便是他了。
云浠看裴阑一言不发，心中不由生出不好的预感。
今日辅国将军甫一起兵，云浠便料到他是昭元帝用来陷害程昶的棋子，然而，适才“诛杀陵王”的圣命传遍山野，三公子不是该转危为安了才对吗？
云浠问：“裴将军，三公子没去垂恩宫避难吗？”
不等裴阑答，她立即又道，“我知道将军在担心什么。”她手持马鞭，朝后方一指，“将军你看，今日我带了近两万人来平南山中，除了身后这两千亲从会一直跟着我，其余的我尽可以交由将军暂领，他们会跟着将军前往垂恩宫勤王。”
“我绝不耽误将军剿灭反贼，还请将军一定告诉我三公子的消息。”
她这意思是……她愿以自身安危，换程昶一个平安的消息？
若他不平安呢，她便要带着这仅仅的两千兵马于乱军中去救他？
不行，这太危险了！
裴阑心下一横，一句“三公子已前往垂恩宫”还未说出口，耳畔忽然浮响起老太君的切切叮嘱，“只有毫无保留，才能换来无间的信任”，“你的生路都要旁人来给，只有拿出十万分诚意，半点不给自己留后路，他人才肯诚心助你”。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裴阑道：“我方才接到消息，说是……”
他抿了抿唇：“说是五殿下带着宗室们前往垂恩宫后，陛下把三公子留在了问贤台。陛下他……在山中另藏了兵马，只怕要将三公子斩于乱军之中。”
云浠听了这话，蓦地怔住。
她的眉间覆上浓重的忧色，眼底似乎还有些恨，恨昭元帝为何竟这样都不放过三公子。
但她毕竟久历沙场，饶是危局当前亦临危不乱，抱手对裴阑道一声“谢”，随即大喝道：“崔裕！”
“属下在。”
“整齐兵马，随本将军去寺中救人！”
山间沧风四起，朱色衣袍迎风一掀，策马的身姿利落潇飒，很快消失在了山野乱军之中。
……
前往月灵台的路已被乱兵隔断了，山寺中到处都是喊杀声，也不知谁和谁在打，再往前走一段，隐隐闻到了焦味，似乎是哪里起了火。
程昶有些撑不住了，扶着一旁的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前方罗伏探完路，回来禀道：“殿下，怀集将军的兵马正在往月灵台赶来，我们恐怕得绕道。”
程昶“嗯”了一声。
他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一手捂住心口，五指几乎要透过裘裳掐入胸膛的肌理。
从问贤台逃出来后，他心便一下又一下剧烈地疼痛起来，连带着头疾也犯了，仿佛有一双手在脑室内不断翻搅，周遭声音杂杂杳杳，视野也模糊了。
然而这样的如堕炼狱的感受到底不是头一回品尝，每次濒临绝境，剧痛砭身，慢慢竟也能习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从身体深处攫出了一把力气，问：“往哪里走？”
“我们可以从三清阁绕行去垂恩宫，只是三清阁那边起了火，恐怕有殿前司的人。”
殿前司在寺中放火，拦的正是他的生路。
可是没有办法了，不与殿前司的人对上，难道要落入陵王的兵马中吗？
程昶点了点头，由宿台扶着，疾步往三清阁走去。
焦味愈来愈浓，耳畔传来烈火灼烧哔啵声，程昶抬目看去，目及之处已有艳烈的火色。
“轰”一声，不知是哪里的横梁被烈火烧断了，砰然砸下来，佛塔坍圮，整个山间的震了一震。
这剧烈的声响仿佛惊涛拍岸，犹如擂鼓一般一下砸在程昶心上。
分明不是病躯，可他怕极了巨响，仿佛有人拿着巨锤，要把他本就脆弱不已的心脏碾得粉碎。
眼前的火光刹那与心头溅出的血花融在一起，程昶双膝一软，浑身力气倏然尽失，他跌跪在地，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艰难地喘着气。
“在那边——”
似乎有殿前司的人看到他们了，正往这里赶来。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宿台问。
程昶捂住心口，想要回答他，可还未开口，一股灼烈的疼痛便从心上奔涌而出，沿着肺腑一直燃到他的舌根，喉间腥甜蓦然袭来，一口鲜血猝不及防便自他的嘴角涌出来。
新鲜的血腥气混杂着烈火烧灼的焦味，混杂着兵乱的尸腐之气，浮荡在周遭。
混沌间，程昶听到有人在说：“你背着殿下离开，我们为你断后！”
可这声音倏忽间又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在喊：“三哥！”
有人在问：“程昶，你怎么了？”
“手术不是成功了吗？怎么还不醒来？”
他是清醒的，然而身体却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瞬间觉得自己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医院里，浑身插满维持生命体征的导管。
下一个瞬间，又觉得自己置身于烈火兵乱之中，斜阳日暮，周身染血。
一命双轨，黄昏将至，时空在这一刻交织扭转，竟不知哪一个自己才是真的自己。
每一个声音都在周遭环绕，每一种疼痛都在骨血里砭灼，却与此前的经历又不尽一样。
仿佛更缥缈，却更真实。
清醒着承受凌迟之刑，每一道所落下的黄昏之光，都如刀子一样割在肌理之上。
痛不欲生时，耳畔忽然想起老和尚师父的声音：“哪怕有佛祖庇佑，命有定数，也不能无休止损耗。”
“程先生这次回来，可有咳血剧痛之症状？”
“这就是了。”
这就是了。
哪怕一命双轨，也有耗尽的一日吧。
身上震了震，似乎有人要把自己驮于身上，背着他逃命。
眼前视野早已模糊了，程昶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挡了挡，哑着声说：“你们走吧……”
“别管我了……”
“我今日到此，只能这样了。”
他背负血恨，一心想以恶惩恶以泻心头之忿。
眼下走到这里，已是绝境，纵不能看到陵王的结果，却也已经做到极致了。
宿台道：“不行，末将是殿下的护卫，当誓死保护殿下！”
罗伏也道：“宿大人说得正是，殿下千金之躯，末将受卫大人之命护殿下安危，今日纵是拼尽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也要保住殿下！”
程昶笑了笑，声音渺然：“不用了。”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但是……在我的家乡，人命不分贵贱，都一样宝贵，你们不必为我牺牲……”
周身疼痛锥心刺骨，心上犹如烈火焚燃。
程昶一点力气也无了，凭着本能站起身，最后叮嘱宿台：“跟阿汀说……”
说什么呢？
说如果他还能回来，一定会再来找她。
可是，他若回不来呢？
若回不来，他也会让人在另一个世界的墓志铭上刻上碑文，说他一直想娶一个人为妻，可惜，未能如愿。
不过，若是这样，便也不必对她说了吧。
程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边除了兵乱与烈火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直到双足失去力气，伏倒在地，才发现几个殿前司的禁卫已然追到了近前。
程昶抬起头，模糊中，只能从他们身上的禁卫服辨出他们中没有归德将军。
大概是宣稚派出来找他的几个武卫队之一。
瞎猫遇上死耗子，撞上了。程昶在心中嘲弄着想。
这日的黄昏之光极盛极烈，伴着山间苍茫的风声，吹得程昶周身锦衣云纹浮动。
貌若天人的公子就这么伏在地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鲜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淌落在地，霞光倾洒在清俊的眉眼，为那双温柔的眸子蒙上一层乖戾的，发红的阴翳，红得亦要滴出血来。
有人要他的命。
他不甘心。
听说人若含恨而死，会沦落九幽地狱。
那么他这个三世善人，自此往后真的会化为厉鬼吧。
“世子殿下，对不住了。”身前的殿前司武卫长提刀走上前来。
程昶抬目看向远方，黄昏逢魔，通红近如异象般的晚霞与这满山苍翠融为一体，似要在山野间炸开一团又一团的血火。
“三哥！”
“程老师！”
“程昶，醒醒！”
天地轮转，时空颠倒，命轨交织的一瞬，世间纶音如潮水般响起，菩提花即将绽放。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声清唤。
“三公子——”
破风之音随之袭来，铿然撞在劈来的横刀之上，一柄红缨枪倏然荡开杀意，插入眼前地面三寸。
仿佛天地间的风声都被惊动，纶音如潮来如潮而退，菩提花收起花瓣，泯灭于凡空之中。
程昶愕然别过脸看去，满山苍翠与乱象之间，一袭红衣如火，朝他奔来。

第一五五章
云浠迫得近前，拔出插入地面的红缨枪，持枪在程昶跟前一挡，斥问：“殿前司因何伤人？！”
殿前司武卫长本是受宣稚之意取三公子性命，眼下乍然见到云浠，不知是生了什么变故，再往云浠的来路上一看，遥遥千余人，也不知她统共带了多少兵马来明隐寺。
殿前司埋伏在平南山中的人虽多，但大都藏于垂恩宫附近，就这么仓促与明威将军所率的忠勇部对上实属不智，何况寺里寺外还有陵王的大军。
武卫长于是暗道一声：“走！”带着自己的卫队迅速撤走了。
云浠没有派人追，她很快收了枪，见程昶嘴角与衣衫上到处都是血，连忙将他扶起身，急问：“三公子你怎么样？可是哪里受伤了？”
不知是不是濒死的危机解除，时空颠倒所带来的剧痛慢慢自周身退去，眼前视野逐渐清晰，听觉亦恢复如常。
虽然仍旧十分乏力，但在涛澜烈火里饱受砭灼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了。
神志回笼，程昶缓了半晌，回道：“我没有受伤。”
然后他说：“阿汀，你不该来。”
云浠仔细看了看程昶的衣衫，上面并无裂口，心知他没有受外伤，微微松了口气。
她抬起袖口为他揩去嘴角的血渍，一面说道：“三公子深陷绝境，我不能不管。三公子担心我受牵连，可以什么都不与我说，然后撇下我，独自一人赴险，可是我做不到独善其身。”
云浠说这话的时候双眸是低低垂着的，言语间竟有些负气。
程昶听出她的怨怪之意，解释道:“如果今日的生逢绝境的只有我，所累及的只有你，我就是拉上你，一起共赴险局也没什么。但是，阿汀，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在将门之家。”
每回深陷绝境都是孤身一人，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愿意有人与他同生共死？
可是她是将门之女，如今更是当朝将军，他既然被昭元帝打上“反贼”之名，她若带兵帮了他，难道要让世代忠烈的忠勇侯府名声尽毁，成为叛国犯上的贼子？
即便她有法子为忠勇侯府脱罪，他不能让她冒此风险，那么多无辜的将士一旦受牵连该怎么办？
这世上生死是大，正因为此，每个人的命都是命，没有谁该为谁牺牲，这便是他的方圆。
山野间的拼杀声沸反盈天，宣武将军所率兵马撞破寺门，已杀到明隐寺里头来了。
程鸣升战死，游骑将军被擒，辅国将军的残部四散溃逃，没有这万余人相助，翊卫司的禁卫军就算再骁勇善战，奈何敌众我寡，被陵王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
山中局势混乱不堪，翊卫司正面迎敌，几支陷于兵乱的殿前司武卫队急于突围，到处都在厮杀。
更远处，许多庙宇都着了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将这日暮天穹烧成一团诡异的血红。
宿台与罗伏结束了与殿前司的缠斗，赶来程昶这边，二人见程昶无恙，知是云浠在最危急之刻护住了他，同时与她谢过。
崔裕甩开追兵，朝云浠抱手道：“将军，宣武将军方才已带兵朝这边来了，他的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形势危急，一众人也顾不上礼数，宿台听了崔裕的话，立刻就问：“你们带了多少将士？”
云浠道：“本来有两万，但我今日之所以能顺利潜藏入明隐寺，全凭与裴阑合作，现今大半兵马都舍了他，手上只有两千。”
两千将士听起来虽众，但于眼下的局势而言实在杯水车薪。
不提陵王手上有兵马近十万，昭元帝的殿前司禁军更是只多不少。宣武将军已从东面破寺门而入，怀集、张岳几位将军也从明隐寺西北赶来集合，更莫要说潜藏在这寺中昭元帝的人。
他们中，无论是谁，都是想要程昶的命的。
忽地一声巨响，一座庙宇经不住烈火焚烧，轰然坍塌了，浓重的灰霾在断垣上落定，露出后头身着银甲的士兵。
宣武的人。
“小心！”
下一刻，罗伏高声提醒。
宣武的阵前兵一看到云浠等人，想也不想，第一时间张弓搭箭，好在云浠反应极快，摘下红缨枪，横枪一扫，将飞来的箭矢挡开，在崔裕的掩户下，迅速撤去一座佛塔之后。
宣武的人似没有追来，但一众人不敢懈怠，沿着佛塔后的小径，往最近山路疾去。
路上，崔裕问：“将军，我们去哪里？”
云浠仔细想了想，心中尚未有答案，便听程昶道：“去垂恩宫。”
“不行。”云浠道，“陛下既这样都不愿放过三公子，垂恩宫附近必然埋伏了大批殿前司的兵马，若去那里，三公子只怕会更危险。”
她想了想，斩钉截铁道：“往南走，我们护三公子下山。”
说着，转身便要改道。
程昶握紧云浠的手，拉着她站定，说道：“眼下陵王知道裴阑背叛他，必然早已派人去了明隐寺南门，殿前司不愿放过的人只我一个罢了，我们如果往山下走，如果遇上陵王的人，生还的可能又有多少？”
“可是——”
“我知道，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的确是下山，从此以后离开金陵，可是这样太冒险了，就算我们可以从陵王的追兵里突围，岂知裴铭不会派人来路上拦截我们？此前西南方向的火|药已经炸了一枚，陵王这个人做事万无一失，你又怎知山外没有更多火|药？再说往垂恩宫走，我未必没有生机。”
程昶略沉了口气，“陛下早就在山中埋了人，随时可以取我性命，可是此前陵王的兵马攻来山下，形势如此危急，他却要等田望安把宗室带走了才对我下诛杀令，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我是被他杀的，他想做一个我是死于乱军之中的假象。只要我们趁着陵王与殿前司恶斗之际，先一步出现在垂恩宫，出现在宗室们面前，我便可以转危为安。”
虽然这个转危为安也许只是暂时的，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离垂恩宫最近的一条路上烈火灼灼，四处是焚烧的庙宇，但是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云浠听了程昶的话，一点头，步子一折，自烈焰焚灼的长道上穿行而过。
路上不是没有遇到宣武与怀集的人，却要多谢这大火，陵王的兵马怠于在火中拼杀，让他们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可惜饶是如此，四周的行军之声愈沉，似乎有更多陵王的兵马在附近集结。
山野中回荡着传令之声，夜色虽然来临，火光却让他们没有一处可藏身之地。
垂恩宫去不了，若寺庙被封锁，他们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将军，前面的路走不了了，怀集将军与张岳将军带着人从西面赶来，正在前面佛塔前列阵。我们只能往东撤。”崔裕自前方探完路回来禀道。
“不能往东，宣武就是从东面来的，陵王也在那里。”宿台道。
垂恩宫就在三里之外，可是两条前往垂恩宫的山路都被堵死，所剩唯一的一条……云浠看了眼前方，三层高的观音阁浸在一片火海里，犹如阴司冥王之宫。
这座冥宫虽穿行不了，但如果绕行，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行军的声音逼近，夜色中，浮现出一列一列银光如水的身影，怀集将军带着兵，出现在众人近前。
他带兵杀了一日，早已杀红了眼，眼下看到火色夜影下仓惶逃生的人，本能地提起剑，高声吩咐：“放箭！”
一瞬间，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袭来。
程昶早有准备，牵着云浠避入冥宫之后，忽然松开她的手：“你快走。”
“三公子？”云浠愣道。
程昶道：“这个局面如果你我都留下，谁都活不成。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如果看到我，应该可以暂时罢手。你快走，绕过这座观音阁往下山去，一定可以保命。”
云浠道：“不行，我今日来就是为护三公子安危，怎么可以抛下三公子独自保命？”
她顿了顿，又说：“三公子你快走，怀集不知道我今日会上山来，有我迎敌，他一时间摸不清我的底细，必然不敢全力出击。我能拖住他，能为三公子争取活命的时间，我有这个本事，三公子你信我。”
言罢，立时吩咐：“宿台，你即刻护三公子下山！”说着，提枪便要往观音阁前去。
“不行！”程昶拦住云浠。
他略沉了口气，一字一句道：“阿汀，你听我说，就算我今日会葬在乱军之中，也不一定会死。我此前，几回濒临绝境，落崖，堕火，一次都没有生还，可是最后还是死而复生了，你快走，我不会有事的。”
观音阁为一行人马挡去了箭矢，外头箭雨停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逼近的搜寻声。
云浠借着火光看向程昶，他的目色认真而坚定，就是这双眼，真不知是怎么长的，这样灼烈的九幽之火落到他如水般清冷的眸子里，也要化作天边一颗温柔星，她这辈子大概注定逃不开他这么一个人了。
云浠道：“三公子说自己不一定会死，不一定会有事。可是，万一这一次你没有复生呢？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万一，你可以拿你的命去赌，可是我，赌不起。”
观音阁后已然出现了身着银甲的敌兵，云浠说罢这话，蓦地退后一步，她高举红缨枪，高厉声呼道：“崔裕，带兵列阵！”
“是！”
两千将士瞬间排开，饶是人数稀少也气势雄浑。
下一刻，云浠忽然高喝了一声：“宿台！”
烈火在观音阁蔓延肆虐，云浠足尖借着身旁的断垣一点，腾空而起，红缨枪上挑，顺势劈在观音殿横梁的相接之处。
横梁经烈火烧灼，已然脆弱不堪，遭了这么一下重击，轰然坍塌倒落。火梁在程昶眼前瞬间砸下，幸而宿台得了云浠提醒，早一步做了防备，带着程昶顷刻退了数步。
待到程昶反应过来，坍塌的落木焚燃的烈火已将他们隔于烈火两端了。
云浠看着程昶，忽然问：“三公子，你从前，有没有嫌弃过我？”
不等程昶答，她很快又道，“我知道你没有，但是我其实嫌弃过自己。”
她笑了笑：“我很早就喜欢三公子了，草原上的长大的姑娘，本来该有什么说什么，可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一直不敢和你表明心意。”
“我不温柔，也不如其他高门女子贤惠体贴，不会讨人喜欢，女红，茶道，样样不会，琴棋书画就更不必提了”
“小时候大概还开朗些，那些年侯府败落，成日为侯府的生计奔波，被压得喘不过气，所以遇上什么也习惯藏在心底，可能人都有些木讷了。”
“如果不是你给我点了一天一地花灯，说你也喜欢我，我恐怕会将这份心意一直藏在心底，慢慢疏远三公子，看着你做世子，做王爷，娶王妃，从此两不相干，反正……我与你不相配。”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便不这么想了。”
“三公子这一路艰难，我都看在眼里。我现在，真的很庆幸自己从小什么都没学，就学了一身功夫。这样三公子遇难，我就可以救你；有人要害你，我可以保护你；你失踪了，我可以去天涯海角找你，一点也不会觉得累；如果你我一同遇到绝境，像今天这样，我更不怕，因为我身后有兵，手上有剑，心中就有底气了。”
“我早已跟你说过了，我是你的矛，也是你的盾，是你手上最锋利的利刃。”
“所以你不是孤苦无依，不是手无寸铁，在这个世界，永远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我能做到的，是这世上其他女子都做不到的。”
“所以呢，我现在觉得——”云浠说到这里，抬袖揩了一把逃命时，不知从哪里沾到脸上的脏污，嘴角与眼角同时一弯，露出一个分外俏皮的笑，“我配你，刚刚好。”
说罢这话，她毅然转身，提着红缨枪，带着两千兵马朝敌阵走去。
将门人从来不畏生死。
白骨堕沙，血上焚火，尤有何惧。

第一五六章
山间风起云涌，夜色被焚灼的烈火、纠缠的兵戈搅得支离破碎。
前方云浠已然带兵与怀集将军的人马厮杀在一起，宿台上前拽住程昶，劝道：“殿下，我们快走吧……”
“放开！”程昶挣脱开他的手，拼命地往沙场的方向走去。
可惜前路已被烈火阻绝，视野亦被兵火残影侵袭，他甚至已看不清云浠究竟在哪里。
“阿汀、阿汀……”他只能不断地念着她的小字，然后急于从这一山火海里越过去。
他也不知道他过去能干什么，能帮上她什么，但他就是想陪在她身边，他觉得自己不能抛下她。
心上焦急如焚如炼，更远处，似还有更多的敌兵朝这里集结而来。
银甲如海潮涌向云浠的一刻，程昶忽觉得后悔，非常非常的后悔。
若早知如此，早知会牵连她，他就不这么执着了。
不执着于公道，不执着于复仇，不执着于让所有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哪怕深陷绝境，再度生死数回又怎么样呢？哪怕不能复生，沦落阴司鬼域又怎么样呢？
只要她可以好好活着。
阿汀不知道，他不仅仅在这个世界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他其实也是伶仃一人的。
他疾病缠身，一颗心要依靠机器才能规律跳动，每一日都活在生死边缘，无人愿意长久地陪在他身边。
在那个繁华，美好，又冷漠的时空，除了骨血至亲，所有的付出都精打细算，没有人会为谁舍命。
所以经历了两世啊，他才遇上这么一个她。
他不能失去她。
行军声愈来愈近，山的另一面响起集结的角声，下一刻，怀集的军中也有人吹响号角来呼应即将到来的兵马。
陵王在平南山中一共有七位将军，除了已经在场的宣武与怀集，无论谁在这个时候带兵到来，对云浠而言都是绝境。
宿台听到这角声，连忙上前拉住程昶：“殿下，快走吧！”
罗伏也道：“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明威将军为您已然搏了命，您若留下，她岂不枉死？”
“你们放开！”程昶喝道，听得“枉死”二字，他的眼底竟浮现出猩红的血丝，哑着声道，“她若死了，我就与她一起死。”
“轰隆”一声，眼前的观音阁经不住烈火焚烧，终于坍塌陷落。
这座殿阁本来是浸在一片火海里的，眼下坍塌，与地上梁木陷落在一处，落下的火与地上的火相互纠缠，居然有抗衡之意，彼此吞噬缠斗，一瞬间，火势竟退去不少。
程昶找准这个时机，跌跌撞撞地爬上残阁，往云浠那边奔去。
然而火势虽退，并未熄灭，火舌在缠斗之间慢慢融合在一起，转而烧得更烈。
程昶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他不知道周遭有多少人在劝自己拦自己，更不知道自己的衣袍与袖摆是否已被烈火燎着了，周身不是不疼的，他却似疯了一般，眼前只有乱兵之中那一片红色衣袂。
恍惚间，他像是听到惊雷的轰鸣声，山中风声呼啸盘桓，仿佛有苍龙之威，可下一刻，这些如天祇般的声响又被烈火的焚灼声兵戈的缠斗与碰撞取而代之，把他的神志拽回如炼狱一般的现实里。
但是程昶想，纵是此间炼狱，他也是要过去与她一起的。
真是可笑，他这么一个疏离的，冷漠的现代人，终有一天，也会为了一个人不顾生死豁出性命。
可是她待他深情厚谊，他都知道。
此间真意饱受烈火乱兵提炼，化作应运天地，万物唯一，只有死生不弃，才能不负她的深情。
行军之声迫近，山端已然出现数列身着银甲的将士，云浠抬目看了一眼，单是手持弓箭的便有近万之众。
她不知道程昶没走，一心想为他多争取些时间，红缨枪往后一收，高喝一声：“换阵！”
带着残存的兵马，重新聚成方阵。
这样的方阵没什么讲究，大约就是以血躯为壁，阻绝去路。
反正他们陷在这样的乱兵里，早已活不成了。
怀集没想到他带着数万人，竟然与区区两千兵马厮杀了如此之久，见援军已到，立刻命前方营排成突袭之势，朝云浠这里扑杀过来。
云浠闭了闭眼，虽然不惧，也知道到此为止了。
但她身为主帅，若临阵退缩，岂不让将士们笑话？她不惊不乱，见敌将扑袭而来，当先一个提枪而上。
与此同时，山端的弓箭手一齐张弓，对准云浠的兵马。
近万弓箭手同时阔弦的声音犹如深海里低沉的苍龙之吟，伴着隐隐雷鸣之怒，恍若刮在人的骨髓心上，身上不知被烈火焚灼了几何，程昶陷在火海里，眼角几欲淌出血来，嘶声大喊：“阿汀——”
就在这一刻，变故发生了。
近万箭矢在离弦的一瞬忽然改变了方向，射向的竟是怀集部下的大军。
深海里的苍龙终于苏醒，离弦之音犹如巨龙呼啸，怀集大军没有防备，见箭矢落来，还没来得及散开已然中了箭，在前方扑杀的将士也被这一瞬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纷纷回头看去，一瞬间竟不知是进是退。
可是战场之上，哪里容得下哪怕稍稍一刻的迟疑？云浠虽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久历沙场，多的是对敌经验，见前方将帅迟疑，第一时间带兵反攻，一时间竟杀得敌将节节败退。
下一刻，天边电光赫然一闪，雷声轰隆，豆大的雨点子砸落下来。
程昶抬目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先前的雷鸣与风啸不是幻觉，天际云团深积，一颗星也没有，早已是大雨将倾之势。
只是他置身烈火，陷于生死边缘，眼中只有她，其余所有事，都成了其他事。
雨水浇熄身上的火，浇褪残阁上的火势，前方战事已有缓和，但程昶依然没有驻足，仍是朝沙场走去。
宿台与罗伏见状，一人带兵留下保护程昶，一人加入战局，想自兵乱中护住云浠。
山端的弓箭手收了箭，摘下长矛，如潮水般自山上涌下，与云浠的兵马一起杀向怀集的大军。
云浠眼下已反应过来了，这些身着银甲的将士是裴阑的兵。
他竟没有去垂恩宫，而是带着人回来帮她了。
裴阑手上还有两万忠勇部的士兵，合上他自己的兵马，一共五万，虽然怀集与宣武麾下也有五万将士，但因方才中了裴阑的惑敌之计，加之天象变幻，军心溃散不已，很快便被击退。
战局扭转，云浠得了喘息，第一时间往回看。
她本想看看程昶走远了没有，没想到这一回头，他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
他的脖间手背有烧灼的痕迹，右边袖口已成焦黑之状，手臂不知哪里有伤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颊边有一道蜿蜒的，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带着点灰青色的血痕，犹如烈火淬成的诡异斑纹，映着他清润的眸，竟格外摄人。
云浠怔道：“三公子……”
程昶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上前来，伸手自她手腕一拽，把她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埋首在她的发间，双臂箍住她，力道愈收愈紧，仿佛这一辈子再也不愿放开了一般。
雨势缓和了些，雨水自夜幕里降下，温柔地倾洒在他们周身，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明白。
怀集与宣武被这变动惊得无以复加，心知此刻已不是对敌的最好时机，当下传令撤兵。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程昶放开云浠，见是裴阑过来了，认真地与他道了声谢。
裴阑道：“殿下不必谢我。”
他解释道，“我在去垂恩宫的路上遇上了宣稚的人马，他们与张岳的大军对上，厮杀起来。张岳手上两万兵马之众，却丝毫不是殿前司的对手。”
裴阑原想直接带兵去垂恩宫勤王保命的，可是见宣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才知昭元帝或许根本不需要他来勤这个王。
他不知道宣稚埋伏了多少人在平南山，但殿前司可领兵马三十万之众，只取半数，也在陵王大军之上了。
裴阑本就是为陵王召集而来的，打的是临阵叛将的主意，可是，宣稚把他要灭杀的敌兵都提前杀了，他该上哪儿效忠陛下去？到时候老皇帝秋后算账，他难道单凭一张嘴说自己没有帮着陵王造反吗？
思来想去，他才想着是不是该半路折回来，救云浠于水火，顺便与怀集宣武的人马决一死战的。
其实即使有了回来的念头，裴阑也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一来，他不知道云浠这边的战况如何，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更重要的是，怀集与宣武除了五万兵马，还有援军，反观自己，手上的兵马除了两万是自己的，另两万是云浠麾下忠勇部的，这些忠勇部的人本来就厌恶他，到时候打起来，听不听他号令还另说呢。
回去救云浠也许会赔了性命，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去垂恩宫，即便会遭昭元帝重罚，指不定能活着呢？
裴阑原是犹豫不决，可关键之时，他又想起今日临行前，老太君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既为生死同盟，必当交付性命”，当下心一横，带兵折返回来。
裴阑这个人虽不怎么样，但行军打仗还是有真本事的。
他运气很好，在带兵回来的路上，遇上了赶来与怀集大军汇合的昭武校尉五千人，他看着自己士卒与敌方士卒身上一样的银甲，忽然心生一计，当下以迅雷之势斩了对面四千余人，留下百余活口，押着他们到了山端，命他们鸣角与怀集传信。
怀集与宣武等人虽早接到裴阑或许叛变的消息，但因一直没与裴阑遇上，又担心这是翊卫司那边传来扰乱军心的假讯，所以并不很确定，加之前方的逻卒说前来集结的兵马是昭武校尉麾下的，因此卸了防备，误中裴阑的惑敌之计，一时间被杀得溃不成军。
裴阑见怀集与宣武撤兵，并没有派人乘胜追击，他与程昶解释道：“此前陵王接到张岳被殿前司击溃的消息，已带着兵马往垂恩宫方向去了，眼下怀集与宣武大概是另择路去与陵王汇合，探不清对方虚实，我们最好不要贸然追，陵王万事留有后手，此前平南山西南的火|药已经炸了一枚，不知哪里还埋着更多火|药。殿下还是尽快与末将和明威将军赶去垂恩宫吧。”
罗伏问：“陵王既然在山中埋了火|药，那我们去垂恩宫的这一路上会不会遇上火|药机关。”
“这个不会。”云浠道，“陛下既先一步算到陵王会起兵，早已派兵驻守明隐寺与垂恩宫，只要我们不绕行，寺中山道，路上便是无碍的。”
寺中火势已被大雨浇得倾颓不堪，他们一行人刚自鬼门关的火海里脱身，此刻行在雨中，只觉这雨是恩泽，谁也没有抬手去遮。
程昶牵着云浠的手，走到半途，忽然顿住步子，朝夜雨如烟的山间看了一眼。
云浠问：“三公子，你在看什么？”
程昶与她笑了笑：“没什么。”
那是垂恩宫后的一处陡崖，他在来明隐寺之前，仔细看过平南山的地图，这里的地势他都牢记于心。
裴阑之军叛变，宣武张岳败退，宣稚率军二十万，看来陵王今日，败局已定了。
可是，既然这样，他又带兵去垂恩宫干什么呢？
他的脾气，应该是宁死也不服输的吧。
裴阑说陵王万事留有后手。
也许，垂恩宫后的那片陡崖才是他真正的后手吧。
这样也好，世间因果有报，当初白云寺清风院，他逼他跌落万丈深渊，而今异地处之，竟该换他来尝这滋味了。

第一五七章
中夜时分，山间雨势式微，陵王的人马与张岳汇合后，在平南山西侧的弯谷稍歇了半刻。
变故来得很快，一个时辰前，军中先是传来裴阑叛变的消息，尔后云浠带着忠勇部出现在明隐寺，与裴阑一起击溃了宣武与怀集的大军。听说他们还在兵乱当中救下了程昶。
陵王得知程昶还活着，并不意外。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相信程昶的本事。
早在罗复尤传信说昭元帝逼迫程昶留在问贤台后，陵王便猜到他的父皇杀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他竟直觉程昶能够活下来，诚如他此前在白云寺的断崖，在皇城司的火海里存活下来一样，他这个人，仿佛是有佛祖庇佑的。
张岳大军是从平南山西北撤回来的，他们在那里遇上了殿前司的禁卫军。
陵王这才知道，原来昭元帝早料到他会谋反，提前埋下人，打的就是将他与程明婴一网打尽的主意。
他也是昭元帝亲生的，可他这个父亲似乎从来没为他考虑过，宁肯让他与程昶同归于尽，也要给程旭一个安稳江山。
不过这也无碍，生在帝王家，父子之情早已疏薄，彼此没有撕破脸成为仇人已很不错了，事到如今，他并不在乎昭元帝偏袒谁。
陵王从没预想过此行会顺利，太平年间起兵谋反，原本就是搏命，可是，自裴阑叛变的消息传来后，每过去一刻，事态都在恶化，张岳几人的部下被殿前司杀得溃不成军，另一边，宣武与怀集也被云浠击退了。
眼下他在弯谷中歇脚，等宣武与怀集过来集结。
一旁张岳见雨水细了，重新点燃火把，请示道：“殿下，这几个人要怎么处置？”
他指的是树下几名被捆绑着的宗室臣眷——午过火|药在山中炸响，田泽带着人避往垂恩宫时，尚有几名宗室臣眷遗在山中未归，后来田泽虽派了翊卫司去找，可惜这几人先被张岳的兵马发现，当成人质捆了回来。
陵王认了认，几人中，除了光禄大夫的独子与平阳县主稍稍能够入眼，其余俱是些无关痛痒的角色。
陵王道：“先留着，待会儿再说。”
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山外便传来行军声，睁眼一看，近处已现兵影，宣武与怀集终于到了。
张岳连忙迎上去：“你们还剩多少人。”
“四万余。”怀集道。
起先他们误中裴阑的惑敌之计，死伤数千将士，已是溃败之势，好在怀集止损及时，见军心大乱，决意不与裴阑和云浠缠斗，留下两千死士断后，撤回大部分人马。
张岳听怀集竟能余兵四万，有些不信，高举火把亲自巡过一遍，见山野间密密匝匝的都是人，这才略松一口气。
眼下集结的兵马加起来共有七万，形势仍旧不容乐观，不提垂恩宫外的殿前司大军，云浠与裴阑手下悍将极多，倘与他们对上，只怕又将鏖战一场。
宣武道：“殿下，今日裴阑叛变实属意料之外，他本是反臣，为表衷心，必然会与我们交锋，我们即便能击溃裴阑的兵马，余下残兵疲将，绝无胜过宣稚的可能。”
“是啊殿下，”张岳也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既然已无胜算，不如立刻改道往北。我们有兵七万之众，若是往北走，路上甚少有大军能拦住我们。”
可是往北走，目的地是哪里呢？余下的话张岳没有说明。
陵王此番谋反，除了成王败寇外，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即往塞北去，在大绥边疆挣一片地界，先割据为王，随后再慢慢图谋。
不过如果这样做，他必然要再度与达满部落的二皇子合盟。
这是通敌的勾当，说出口实在不光彩。
陵王听后不置可否，问怀集：“山中还有火|药吗？”
怀集道：“埋在西南方向的已经炸了，阻绝了金陵往来平南山的路，末将另还埋了一些在后山，但那里离垂恩宫有些近，没什么用。”
想要引爆火|药，必然要派人过去，但后山附近有殿前司的兵马巡视，他们见陵王的人突然过来，一定会觉得事情有异，从而提前防备。
陵王又问：“程明婴眼下人在哪里？”
“三公子往垂恩宫去了。”
“他要去垂恩宫？”陵王一愣。
怀集道：“是。明威将军本来是打算护送三公子下山的，不知为何，后来改了主意。”
今日明隐寺之乱，昭元帝必不会轻易放过程昶，眼下他得了云浠相救，该即刻下山才是，左右昭元帝行将就木，熬过这一阵，日后就是新的乾坤了。
然而陵王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这其中因由。
去垂恩宫只怕是程昶自己的主意。
眼下山中兵乱，谁是逆臣谁是忠臣尚且说不清呢，云浠本来就是闯禁令来的明隐寺，若她尚未敬忠便护送程昶下了山，事后被昭元帝打为发贼，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对于程昶来说，下山的确是最安全的。
但是下了山，他便保不住云浠了。
陵王在心中嗤笑，真是没看出来，他这个自落水后便万事漠然的堂弟，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情真意切一回。
不过这样好，这样，他便有一线生机。
陵王于是道：“不撤兵，我们也去垂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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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恩宫内灯火幢幢，此刻子时已过去大半，除了昭元帝龙体不支，暂去偏殿歇下，其余宗室与大臣俱是等候在大殿之中。
细雨为静夜罩上一层朦胧，田泽频频往殿外望去，殿前司的人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依旧不见遗在山中的几名宗室的身影。好在适才消息传来，说云浠带兵来了平南山，并与裴阑联手，已从乱军之中救下程昶。
到了这时，田泽也看出事情的端倪了。
昭元帝此前之所以要独留程昶在问贤台，只怕是要寻个机会将他斩于乱军之中。
可惜他虽身为皇子，奈何刚回宫，势单力薄，眼下陷于权争暗潮，除了田泗与程烨可以信任，手上几乎无人可用。
他只好不断地派翊卫司的人出去打听消息，想趁着昭元帝歇下，尽快平息这场归根究底因他而起的兵乱。
不多时，翊卫司一名逻卒来报：“禀五殿下，世子殿下与明威裴阑二位将军带兵往垂恩宫这边来了，眼下世子殿下与二位将军正在山下等候，殿下可要传见？”
田泽听是云浠来了，当即道：“立刻将他们请来殿上。”
“殿下，臣以为此举不妥。”这时，一名老臣拦阻道，“明威将军此前分明在禁足当中，今日忽然带兵来明隐寺勤王，实在蹊跷至极。试问她如何提前预知陵王会反？宣威将军呢？他为何没来？臣以为，不如暂令明威将军等候山下，静观其变。”
殿中宗室中多的是昭元帝的亲信，有明白圣意的，自然向着圣心说话。
然而田泽不紧不慢道：“明威会带兵前来勤王，盖因她在裴阑处提前得知了陵王的计划，何来蹊跷可言？明威与裴阑退敌有功，莫要让他们在山下等久了，寒了将士们的心。”
“景焕。”说罢这话，田泽唤了程烨一声。
“臣在。”
“立刻去山下请人。”

第一五八章
“旭儿。”
程烨还未退下，不防一旁传来一声低唤。
昭元帝不知何时醒了，正由内侍吴峁掺着从内殿里出来。
田泽迎上去扶住昭元帝：“眼下才子时，父皇怎么不多歇半刻？”
昭元帝道：“山中反贼作祟，你一个人扛着，朕不放心。”他说着，问立在殿中的宣稚，“朕听闻，明威与裴阑带着人前来勤王了？”
“回陛下，正是，两位将军在明隐寺击溃了张岳宣武大军，手上有兵四万余人。”宣稚道。
田泽道：“父皇明鉴，眼下山中形势危急，敌寇已集结往垂恩宫来了，想必很快就要反扑，明威与裴阑虽掌兵四万，但人数上远不及陵王所率大军，为今之计，当立刻请二位将军来垂恩宫，与殿前司的兵马协同退敌。”
“陛下，万万不可啊。”昭元帝还没说什么，适才那位善解圣意的老臣又道，“裴阑本是为陵王所用，其父裴铭更是陵王的心腹，眼下他明面上是弃暗投明，可私底下，谁知他是怎么想的？倘若他只是装装样子，待入了垂恩宫地界，再度与陵王的兵马里应外合，陛下与殿下的安危必然不保了啊。”
“胡说八道！”田泽斥道，“若只是装样子，裴阑与明威何必跟怀集宣武联兵厮杀一场？”
“据老臣所知，裴将军与明威将军虽与敌寇交锋，但取得优势后，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们不是为勤王而来的吗？敌军既已军心大乱，为何竟不追击？难不成还想帮着敌军保存实力不成？”
老臣说着，合袖朝殿上一拜，“陛下，正因为裴将军没有派人追击，怀集宣武部下鏖战一场，损失不过千人，余下大军已与张岳集结，往垂恩宫这边来了。倘裴阑真是反贼，那么此刻放他入垂恩宫地界等同于引狼入室，何况金陵来平南山的路已被火|药炸断，勤王的兵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一旦殿前司与陵王大军在垂恩宫杀起来，殿前司既要护住宗室们，又要应付十余万叛军，必然十分艰难，我们万不可冒此风险啊！”
“父皇！明威将军乃忠勇侯府的人，她怎么可能——”田泽正欲驳斥老臣，这时，只见一名逻卒匆匆进殿，俯首拜下，“陛下，不好了，叛军已逼近垂恩宫附近山坳，明威裴阑二位将军所率大军与叛军正面相迎，已然拼杀起来，明威将军急信请殿前司支援！”
田泽听了这话，提袍疾步下了陛台，亦在台前拜下：“父皇，云将军身边只有兵马四万，陵王的大军却有近八万，几乎是云将军的两倍，儿臣恳请父皇立刻出兵驰援云将军！”
“陛下，不可啊！明威将军眼下正与裴将军一处，这封急信岂知有没有诈？何况……何况三公子也在他们兵中！”
老臣这话虽说得含糊，但在场诸人都听明白了。
云浠或许不是陵王的人，但她和她的兵马却极有可能是效忠程昶的。而今皇权即将更替，陵王与程昶唇亡齿寒，陵王已反，程昶这位大权在握的王世子难道不自危吗？难道就没有反心吗？如果有，他不是没有与陵王联手的可能。
他二人若是联手，云浠与裴阑所率兵马出现在一处也就解释得通了。
所以，哪怕云浠乃忠勇侯府中人，也是不可信的。
田泽听了这话，觉得简直荒唐可笑，程昶与陵王早已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可能合作？
但他也明白，昭元帝之所以不愿驰援云浠，是希望能借此机会除去程昶，所以无论他如何恳求，殿前司也不会立刻出兵的。
一念及此，田泽抬目往大殿的角落递去一个眼色，立在角落里的田泗会意，略一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又一名逻卒进殿来报：“禀陛下，平阳县主、光禄大夫家的公子等几名宗室被张岳将军的人马捆了去，眼下他们被押往垂恩宫南面山腰，让殿前司分兵去救。”
山外已传来短兵相接的拼杀声，角声在暗夜中齐鸣，不用看，便知外间山野已沦为沙场。
倘殿前司在这个时候分兵去南山救人，必然陷于敌阵之中。殿中几名大臣一听逻卒禀报，便想请命阻止，奈何殿中立着的大半都是宗室，若陛下竟这么轻而易举地舍了本家性命，一定会招来不满。
几名大臣犹疑一阵，其中一名排众而出：“陛下，臣有一计。”
“陛下既然怀疑裴阑与明威二位将军是否忠心，不如下令让他们分兵去救人，只要他们能将附近山上的宗室们平安救下，便派殿前司去支援不迟。”
“不可！云将军所率人马的数量远少于陵王，若再分兵救人，阵前只怕难以御敌！”田泽道，“父皇——”
然而不等他说完，昭元帝便抬手将他的话头一拦，缓缓道：“旭儿与爱卿所言俱是有理，依朕看，也不必等明威将人从山上救下，只要她与裴阑愿意分兵，宣稚，你便带人在山下整发，准备随时驰援。”
“是。”
……
近寅时，夜色稠得如墨汁一样，雨水一浇下来，似乎便要被这浓夜吸了去，渗进一片虚无里。
所幸火把里裹了油脂，只要雨势不是太大，等闲是浇不灭的。
云浠借着火光看向前方，她的兵卒已与陵王的厮杀起来。
就在四个时辰前，怀集与宣武的联兵才被她击溃，没想到仅仅过去半日，陵王大军竟能重振旗鼓，变得势不可挡起来。
忠勇部下多的是悍将，云浠见派去传信的武卫回来了，将阵前指挥交给崔裕，急问：“怎么样，殿前司的兵马何时过来？”
武卫面有郁色：“归德将军说，殿前司的兵马尚需承担保卫垂恩宫之责，只怕不能及时支援。”
此言一出，裴阑便明白过来：“是陛下怀疑我们，担心我们与陵王合盟，所以才不愿轻易放殿前司的兵马过来支援？”
“应该是。”武卫道，“属下未能进殿面见陛下，这些话都是归德将军隶下士卒代为传达的，陛下还说，陵王将几名宗室绑去了垂恩宫以南的山腰，还盼二位将军分兵去救，只要宗室们平安，殿前司压力的缓解，一定第一时间派兵增援将军们。”
罗伏一听这话，怫然道：“我们本就是以少敌多，他们不增援就罢了，还要我们分兵救人？是嫌我们的人死得不够快吗？！”
云浠握了握红缨枪，她虽十分希望殿前司能来支援，可是昭元帝对程昶什么态度她都瞧见了，眼下他不愿派兵，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过她不怕，她自小长在军中，比这危急的情况她遇得多了。
适才带着两千兵马对上数万人她尚且不惧，眼下不过是再拼一场，算得了什么？
阵前不可太久无帅，云浠一言不发的提着红缨枪，重新往阵中走去。
程昶看了眼她的背影，问罗伏：“卫玠什么时候能到？”
能预料到陵王谋反的不止昭元帝一人，卫玠与程昶互通消息，早已提前做好防备，昨日下午便带兵往平南山赶，只是被火|药阻在了半路。
“火|药虽引发了山石崩塌，但西山营来平南山的路并没有全然阻绝，沿着山中小径一点一点过人，最迟天明也该到了。”
程昶点了下头，正欲派人去与卫玠接洽，不防另一边裴阑已在军中点人，打算往垂恩宫以南的山腰去了。
程昶不由问：“裴将军打算分兵去救附近的人质？”
裴阑道：“我必须去。”
他顿了顿，知道自己就这么分走兵马很自私，对前方将士也不公平，解释道，“阿汀……云浠她尚有忠勇侯府、有五殿下和三公子您可以保住她，可是我父亲犯下的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我只有将功补过，才能保住裴府一府的人。”
程昶问：“裴将军可知道陵王总共备下多少火|药？都埋在何处？”
裴阑摇了摇头：“陵王最信任怀集，火|药事宜都是由怀集安排的。”
他又道：“我知道殿下想提醒我陵王或许在垂恩宫以南的山上埋了火|药，逼我们去救人，大概想利用分兵之术先剿灭我们部分人马，我领兵多年，这些伎俩我都看得出。但我没有办法，去救人质是我表忠心的最好机会，只要裴府以后能平安，即便要冒性命危险，我也只有认了。殿下放心，我只带走三千人，余下大部分兵马我都交给云浠。”
云浠本来就是以少敌多，莫要说带走三千人，就是带走一千人，于她而言都是釜底抽薪。
可是，大军中有半数都是裴阑部下，裴阑若是执意带人走，硬拦是拦不住的。
程昶看着裴阑，忽然道：“其实将军也不是只有解救人质这一条路可以走的。”
他望向漫山遍野拼杀的将士，陵王大军银甲如水，“剿杀他们，将军也可以表忠心。”
可是陵王掌兵近八万，眼下困于绝境，个个皆是死士，如何剿杀？
裴阑摇了摇头：“太难了。”
程昶却问：“将军既与阿汀结成同盟，你相信她吗？”
不等裴阑答，程昶又道：“我相信她。”
“我有这个本事，三公子你信我。”
数个时辰前，明隐寺烈火焚燃，她带着两千将士，为了护他平安，毅然与他说。
眼下分明已是不同境遇，可他耳畔竟重新浮响起这句话。
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没学，就学了一身功夫，只会领兵打仗。
她有这个本事，他信她。
“将军如果不信阿汀也无妨。”程昶的目光掠过浓重的夜色，掠过将士们的铠甲，最后掠过山野间跑了一日的疲马，“将军可以带兵去救人，我有个办法，可以助将军保命，但请将军答应，倘若你脱险，一定带兵回来助阿汀一臂之力。”

第一五九章
战火燃遍山野。
陵王士卒历经一日的拼杀，本该力竭，然而，或许是身陷绝境重新激发了他们斗志，一时间势如破竹，个个宛如死士。
云浠以少敌多，本来还能用军阵御敌，遭到这般不要命的冲击，前阵很快就乱了。
破口越来越多，云浠见势不好，提起红缨枪，将数名冲入阵中的敌兵斩于枪下，正打算自己补上缺口，身边一名逻卒来报：“将军，西侧盾甲营抵挡不住敌军冲击，已经溃散了！”
云浠极目看了一眼，很快吩咐：“让他们退守后方山坳，借地势与敌方周旋。”
“是！”
这名逻卒还没退走，又一名逻卒来报：“将军，轻骑营无法突入敌阵，崔校尉命属下来向将军请示，能否从山后绕行？”
云浠一听这话立刻皱了眉，唤来一名士卒补上自己的缺口，登上地势高处，展眼望去，原来陵王大军的中心阵已移去山边，两侧有山势保护，只能从后方破入。可是陵王兵卒众多，轻骑营一旦深入敌境，只怕还来不及破阵就被歼灭了。
云浠的原计划是用大阵抵御住敌军，然后让轻骑营在敌阵中制造混乱，借此拖到卫玠援军到来，眼下计划受挫，只得吩咐：“让崔裕带着人撤回来。”
轻骑营本来是忠勇军最锋利的一根矛，在草原上几乎是无坚不摧，奈何眼下受地势所限，这根矛竟也钝了。
崔裕很快回来，勒马在高地下请示：“将军，敌军冲锋营攻势太猛，前军已快抵挡不住，不如由末将带轻骑营掠阵？”
云浠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轻骑营破阵是一把好手，可是把矛当作盾用，便不大起作用了。
她又极目看向陵王大军，其实她可以理解这些敌寇们为何如此骁勇，他们沦为叛军，不胜即死，只能搏命。
只是，被他们这么强攻下去，只怕不出两刻，她的忠勇军就要溃败了。
云浠身经百战，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越是危急关头，越能静下心来，目光掠过山野间冲锋陷阵的将士，慢慢忆起当年离开塞北前，与蛮敌交锋的最后一战。
那是一场鏖战，云浠记得，当时她只有十一岁，云舒广身着银铠，指着草原上奋力拼杀的蛮敌，问身后的一对兄妹：“洛儿，阿汀，你们说，这些蛮子为何这么拼命？”
“因为他们没有越冬的吃食了。”云洛道，“这一仗打不赢，他们抢不走我们的存粮，这个冬天他们就过不去了。”
云舒广颔首：“所以有时候杀敌，不必费力跟他们打，攻心为上。”
说着，他唤来一个部下，将粮仓失火的假讯传遍草原。
不出半刻，原本还势如破竹的蛮敌不击自溃。
是了！
云浠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计——死士与哀兵之间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关键在信念二字。
她立刻问崔裕：“望安在垂恩宫对吗？”
“望安？”
“就是五殿下。”
昭元帝她不指望，但她相信田泽与田泗。
“你立刻去垂恩宫找五殿下，请他想办法帮我弄一副殿前司统领的盔甲与旌旗，你亲自去！”
“是！”
云浠吩咐完崔裕，又命身边士卒去军中找来一名体型壮硕，嗓门洪亮的将士，正要着人牵马，没想到崔裕竟就扛着旌旗与铠甲回来了，云浠一愣：“这么顺利？”
崔裕笑道：“原来五殿下早已暗中安排了人接应我们，听闻将军要殿前司铠甲，田公公立刻着人备好了，另外小郡王也传信说，他已集结好翊卫司的兵马，只待五殿下与陛下争取到开宫门的圣令，他立刻前来支援。”
翊卫司虽仅有兵马数千，有程烨率领，亦可谓一支雄兵。
云浠点头，悦然道一声：“好！”随即让适才那名嗓门洪亮的将士换上殿前司的铠甲，吩咐道，“你骑上马去阵中挥旗传令，就说殿前司已整军待发，即将前来支援。”
“是。”
云浠又对崔裕道：“待会儿陵王大军得知殿前司会来支援，军阵一定会现乱象，你看准这个时机，带着所有将士猛攻张岳的兵阵。”
“只打张岳的兵阵？”
“对，别的谁都不必管，只打张岳的人，往死里打。”云浠道。
陵王的大军是联兵，联兵的好处是人多，但也有坏处，就是不够齐心。
云浠虽与敌方几位将军都不大熟，同为武将，她对张岳这个人还是有些了解的。
张岳与裴阑一样，十分自私，所以一旦殿前司会来支援的消息传出，张岳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先将自己的兵马后撤，这个时候，如果云浠的忠勇军只对他穷追猛打，而其他兵阵均无恙，他便会不甘不平，在后撤之时萌生退意。
这么危急的关头，联兵中只要有一支退了，其余的便不溃自散了。
云浠看向山野深处，夜色已不像先时那么浓稠了，天际浮白，大约再过一会儿就要日出了。
黎明破晓前，殿前司前来驰援的消息果然响彻山野，张岳宣武几人听到这一消息，全都凝起心神，唤来前方将士急问：“确定殿前司要来支援那云氏女了吗？”
“山中摇旗之人的确身着殿前司的铠甲，属下适才已派人去探过了，殿前司大军就在垂恩宫山下，如果要来，不出两刻便能到。”
宣武几人对视一眼，正欲商量御敌之策，不防前方又一名将士前来禀道：“张岳将军，不好了！忠勇军听闻援兵将至，气势如虹，已杀入我们兵阵之中了！”
张岳一听这话，立刻吩咐：“先令前锋营退后！”又看向宣武与怀集，“还请二位将军速速从两旁掠阵支援！”
眼下大敌当前，当重新整合大军才是良计，既要重整，必然要有兵阵承受追击，张岳部下既受下了，宣武与怀集也不迟疑，立刻抽调出兵马助他。
奈何竟是没用，忠勇军就像是与张岳有仇似的，只追着他的兵猛打。
张岳心急如焚，原本想要将兵马全部撤回来，宣武却道：“再等等，裴阑已带兵前往南面山腰救人了。待山上的火|药一炸，裴阑部下必将死伤惨重，云氏女没了裴阑相助，区区万余人，难道还是我们的对手？到时我们先歼灭云氏女的忠勇军，然后在殿前司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能杀入垂恩宫，便大获全胜了！”
天边亮光愈来愈盛，云端已覆彤彩，正在这时，只闻轰然一声，整个山野一瞬间震荡不已，天地飞沙走石，南面一处矮山上腾升起浓重的烟灰，烟灰如云，朝四野弥散开来。
火|药终于炸了。
张岳松了一口气，之前有小兵前来报，说裴阑已带着数千人上山了，这么看，裴阑与他的兵马大概已是非死即伤了吧。
张岳咬牙切齿看向对自己兵阵穷追猛打的忠勇军，正欲发起反攻，只见烟尘尽后，南面山间出现数列兵将。
为首一人正是裴阑！
张岳与宣武同时大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怀集随即派人去探，探子很快回来：“禀三位将军，我们中计了！裴将军根本没有带兵救人，他让数百匹骏马驮着空壳盔甲上了山，然后率兵埋伏在山下，做出声势浩大之势，因天没全亮，我们的人识物不清，误以为他们已在山上，提前引燃了火绳。”
“裴阑没有上山，可是……可是殿下不是说，裴阑一定会上山救人吗？”宣武惶然道，“殿下不是说，这是裴阑表忠心的最好机会吗？”
这确实是裴阑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而裴阑的确打算冒着火|药爆炸的风险上山救人了。
他甚至想过，哪怕他葬身于山崩硝石之中，只要他向昭元帝表明忠心，起码裴府一府的性命能够保住。
可是，在裴阑上山的一刻，程昶却把他拦下了。
是程昶告诉他：“不如一试。”
他说：“用这些疲马和盔甲试试那山上有没有火|药，如果没有，你再上山救人不迟。”
他还说：“我相信阿汀，就算以寡敌众，以弱战强，她也能打败陵王大军，如果解救宗室这一条路走不通，裴将军不如也试着相信阿汀，反正你不多亏什么。”
程昶不会用兵，但他与陵王生死交手这么多次，实在太了解他。
陵王之所以会将人质绑去埋有火|药的山上，就是算准裴阑一定会去救人。他想以分兵之术轻胜云浠裴阑，尔后保存实力，与宣稚的殿前司决一死战。
但是他算得到的程昶也算得到，所以程昶反其道而行之，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先才殿前司即将前来支援的消息已令陵王大军军心大乱，眼下殿前司尚未到，裴阑竟先一步杀入阵中，张岳本已压下去退意重新萌发，再不顾宣武与怀集拦阻，第一时间让自己的残部后撤。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下一刻，只闻奔马之声从山野南侧传来，一名身着银铠手执长矛的将帅带着数千兵马驰援而来。
原来是田泽终于求得昭元帝开垂恩宫门，程烨带着翊卫司的禁军赶到了。
程烨一到阵中，便指挥翊卫司破阵杀敌，尔后策马疾行至云浠身边：“在下来晚了，云将军莫怪。”
云浠一笑，朗声道：“小郡王雪中送炭，我谢都来不及，哪里有怪的。”
程烨见她经这一夜疲战依旧眉眼明媚，清恣飒飒，心中略松一口气，随即望向周遭山势，说道：“将军部下多在草原上作战，对平南山的地形并不熟，这里交给我，将军领好忠勇部即可。”
大敌当前，云浠也不计较，随即将主帅的位子让给程烨，倒提着红缨枪，策马往前方忠勇部赶去。
如果说假传殿前司驰援之信第一步，为的是惑敌；对张岳兵阵穷追猛打是第二步，为的是乱军心，那么到此，云浠的计策还余下最后一步了，即变死士为哀兵。
死士与哀兵都是在绝境中拼杀的将卒。
然而不同的是，死士搏命，哀兵溃逃。
死士之所以为死士，除非是报了必死决心，还因为他们尚有一线生机，眼下云浠已利用假讯将他们这一线生机掐灭，还剩最后一步，就可以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哀兵了。
云浠来到忠勇阵前，对先才假扮殿前司统领的将士道：“你骑上马，重新挥旗传令，就说陛下已下圣令，念在今日叛兵多是受人蒙蔽所致，决定格外开恩，降者不杀。”
“是！”
拼杀的最后一丝斗志被夺去，无路可退的绝境却现一条生路，这些叛军必没有心力再战了。
饶是敌众我寡，却见云浠、程烨、裴阑带兵从三面杀向陵王大军，气势如虹如炼，而陵王大军除了怀集这一支还在勉力支撑，张岳后撤后，余下几支也成溃乱之势。
双方交战太久太疲，目下短兵相接，早已没了章法，漫山遍野杀成一片，平南山沦为血海，怀集见殿前司军马迟迟不至，本来想再坚持，正欲派人去劝回张岳宣武，没想到竟听到了更密更急的马蹄声。
殿前司的禁卫军不会到，却不代表其他的援兵不会到。
这时，只见一名士卒连滚带爬地奔到阵前，与怀集禀道：“将军，不、不好了，卫大人带着皇城司的援军到了。与卫大人一起来的，还有忠勇侯府的宣威将军。宣威将军一到平南山，看到山下放风传递消息的巡查司曹校尉，只……只一刀，便将他斩了。”
曹源不是没有功夫的，论身手，甚至可称得上是极佳，奈何他遇上的竟是云洛。
余下卒众听得云洛之名，俱是胆寒不已。
在武将之中，忠勇宣威名震四野，何等煊赫？
怀集闻言，心中亦是浮上挫败之感，朝阵后看了一眼，试图寻找陵王的身影，然后下令：“前方营掩护，余下大军，随我后撤！”

第一六零章
怀集退到后方，第一时间去寻陵王，奈何山中太乱，寻了许久也不见陵王身影，直到找到一名陵王身边的将卒，才得知陵王竟往南面去了。
“往南去了？”怀集一愣。
南边除了垂恩宫，只有一片陡崖，陵王去南边是要做什么？
怀集来不及多想，立刻带着兵卒去追。
陵王并没有走远，他身旁有武卫保护，行在山野间，倒是不受兵乱侵扰。
怀集追上去：“殿下，您怎么往这里来了？”他展眼一看，他们大军虽溃败，好在人多，尚能撑上半刻，“末将护送您往北走，平南山兵乱刚起，金陵之外的地界来不及反应，守备尚且松懈，我们只要带兵马突围，到了塞北草原就平安了！”
然而陵王听了这话，不置可否。
他看怀集一眼，只问：“宣武张岳几人都降了吧。”
说降其实不尽然，但大军溃败，人人自危，这些作乱的将军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敬忠护主？
陵王见怀集沉默，又道：“你也走吧。”说着，继续往南走去。
怀集本欲再劝，奈何后方有翊卫司的禁军追来，他疲于杀敌，一时间竟无暇再与陵王多说什么。
兵中不断有噩耗传来，饶是张岳早已下了后撤之令，他的兵马亦被云浠的忠勇军尽数剿灭，不时，又有逻卒来报：“殿下，宣武将军他……他已被忠勇侯府的宣威将军斩首了。”
陵王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云浠尚在山中杀敌，云洛会来，便也在意料之中了。
山中再次响起号角长鸣，齐整沉肃的兵马声传彻整个平南山，原来是殿前司终于得了昭元帝之令，离开垂恩宫，出来收拾残局了。
尚在抗争的陵王之军见是殿前司，万念俱灰，纷纷丢盔弃甲，朝四野奔逃。
乱兵之中，陵王忽听得有人高呼：“殿下，殿下——”
他移目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袍的人正拨开人群朝他奔来。
竟是中书侍郎单文轩。
单文轩一身脏污，官帽大概兵乱中遗失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见了陵王，欣喜得几欲落下泪来：“殿下，老臣终于找到您了。”
陵王愣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嫌他烦，早在起兵伊始就打发他下山跟着曹源望风去了。
眼下曹源已死，他怎么还活着？
单文轩胆颤心惊道：“臣上山前，找相师为臣卜过一卦，那相师说臣今日东南方有灾劫，一定得避开，所以兵乱一起，臣就来山里找殿下您了，果然，果然……”
果然一刻前，与他同在西南的曹源便被宣威一刀斩了。
见陵王要往南去，单文轩连忙去拦：“殿下，您去南边做什么？”他急得双眼通红，“臣让那相师为殿下也占了一卦，那相师说殿下今日南方有煞，乃大凶之兆，是半步也不能往那边去的！”
“殿下，殿下！”单文轩见陵王不听，边追边拦，“殿下，不能往南！您往北走！那相师说了，殿下您今日虽逢劫煞，倘往北而行，生休开，三个吉门说不定就能撞上一个！那相师还说——”
单文轩说着，压低声音，目露惊恐之色，“殿下，南边有厉鬼！这世间最凶历的厉鬼！您要是往南走，每走一步，便离那厉鬼带来的血煞更近一步，山野的尸山血海里，便要多添一具尸身！”
仿佛就为应验他这句话似的，很快便有逻卒来报：“殿下，怀集将军不敌南安小郡王，适才已被……被小郡王斩于乱军之中了。”
陵王听了这话，愣了愣：“怀集……也死了？”
“完了。”单文轩一下跌坐在地，早已盈满眼眶的泪滚落下来。
所有投诚陵王的将军中，只有怀集是最忠心的，他既死了，便没人有能力带兵护送陵王去塞北了。
然而下一刻，单文轩揩了一把浑浊的泪眼，跌绊着爬起身，对陵王道：“殿下，怀集死了，老臣、老臣护送你往北逃吧。”
陵王听了这话，不由顿住步子。
柴屏被程昶逼死了，裴铭与罗复尤大概也自身难保，他手下这些谋臣里，他最嫌弃的便是单文轩，因为他蠢，因为他是个只知问命卜卦胆小如鼠的草包，若非他执掌中书侍郎之权，他是不会用他的。
可是没想到，沦落到今日这个境地，最后愿陪在他身边的，竟是这个草包。
陵王道：“不必了，你自己往北走吧，如果碰上忠勇军，便说你受人蒙蔽。”
程旭是生在民间的皇子，见识过苦难，不会轻易要人性命。
“不行不行，”单文轩一听这话就急了，“就算五殿下愿意放过我，陛下要杀我怎么办？”
他的眼泪又淌落下来，“我蠢得很，自己一个人一定活不成，只能跟着殿下，殿下是皇子，我好好保护殿下，让朝廷看到我的忠心，说不定就能保命。”
他早已慌得没了章法，此话一出，陵王便笑了。
陵王道：“我是起兵谋反的人，是通敌叛国的逆贼，在这些罪状面前，皇子这个身份什么都不算，你跟着我，也只会是逆贼。”
说罢这话，他不再多劝，任单文轩跟着自己，往南面山间的陡崖走去——自己已行到末路，哪还顾得上他人死活？
山中晨光熹微，卯时已至，临近陡崖的一段路草木繁盛，枝叶在细碎的晨光中舒展。
本该空无一人的断崖上立着数名武卫，为首一人身着玄青大袖袍裳，腰封上的一枚玉水色虽好，却不如他一双眸冷净，他独立在晨风中，整个人本来清寂异常，然而颊边一段被烈火烧出的灰青斑纹，却为他的眉眼覆上三分妖戾。
大概便是单文轩说的厉鬼吧。
陵王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堂兄一程。”程昶语气疏淡。
“你其实，”陵王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困扰已久的疑惑问出口，“不是明婴吧。”
昭元帝子息单薄，琮亲王府的大公子过世后，便只余一个三公子，是以程昶与宫中几个皇子虽只是堂兄弟，自小便走得很近。
尤其陵王郓王与程昶年纪相仿，兄弟三人时常聚聚，那时程昶尚喊陵王郓王“三哥四哥”，哪怕是在落水后，程昶觉察出自己是被堂兄之一所害，与他们走远了些，也不至于性情大变。
陵王一直将程昶性情的转变归咎于失忆，如今看来，竟是错了。
从前的明婴，糊涂、莽撞，即便有所长进，也不至于凌厉果决至斯。
眼前的这个人，身上那份独特的清醒气质几乎是异于这世间所有人的。
竟不知他从何而来，明明万事漠然的脾气，遇到不公，却能在生死边界苦痛挣扎，反抗如飞蛾扑火般壮烈。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若早知他不是明婴，他不该与这么一个人树敌的。
可惜，没有可惜。
程昶没有答陵王的话，只问：“所以一直以来，你要杀程明婴灭口，是因为他无意中得知了你曾经与塞北达满二皇子合作，并试图通过达满的手，杀害五皇子程旭？”
然而陵王听了这话，竟是笑了笑：“你果然不是明婴。”

第一六一章
其实陵王追杀程明婴的原因说来也简单。
当年方远山被斩后，陵王得知流落民间的五皇子程旭逃去了塞北，便与达满部落的二皇子合作，以一张布防图为交换，请他找出藏于草原上的程旭，并趁兵祸杀了他。
不成想达满虽成功劫走了程旭，塞北一役后，程旭意外生还，随后在草原上销声匿迹。
两年多前的初春，大概是年关后的一日，陵王郓王与程昶三兄弟一起吃酒，酒过三巡，有人来向陵王禀事，陵王猜到或许是有了程旭的消息，便请辞离席。
当时的程昶还是过去那个真正的小王爷，他吃醉了酒，在园子里乱逛，无意便逛到了陵王的下处。
说来也巧，陵王的下处通常都是有武卫守着的，那日因在自家的园子里，武卫觉得不会出什么事，看着天晚，就打了个瞌睡，竟没防住小王爷。
于是程昶便倚在窗外，听到了陵王通敌追杀程旭这一惊天秘密。
程明婴虽糊涂，但他生在天家长在天家，通敌叛国残害皇嗣，这是何等罪过，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所以当陵王觉察出他在屋外，问他可曾听到什么，他便装醉糊弄了过去。
可惜从前的小王爷并不是一个有勇有谋遇事从容的人，自那以后，他待陵王的态度就变了。
陵王得知程昶发现了自己秘密，就对他起了杀心，所幸那一阵程昶因一掷千金修筑望山居，被琮亲王禁足在王府，躲过一劫。
他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二月初，昭元帝即将南巡归来，琮亲王离开金陵去接圣驾，陵王便趁着昭元帝与琮亲王都不在金陵这个绝佳的时机，于花朝节当日，对程昶动了手。
“其实一开始我一直没想通你既然要杀程明婴灭口，为什么要在他的袖口里塞两块金砖，就算要做成溺死之态，塞些石块等寻常之物不是更好？但后来我想明白了，”程昶道，“因为你想把程明婴的死嫁祸给郓王。”
金砖本就为权贵之人所有，而郓王风流张狂，塞金砖害人这等事，郓王做得出。
何况当年塞北一役，忠勇侯之所以战死，郓王也有功劳。陵王于是打算借由琮亲王追查小王爷的死因，把郓王私挪塞北兵粮的秘密捅给他，继而移花接木，让琮亲王以为明婴是得知了郓王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陵王道：“明婴是皇脉嫡系，又得太皇太后偏宠，若不论承大统的可能性，他在宫里的地位甚至胜于我，既然要杀这么一个人，我自然要物尽其用才是。”
程昶道：“其实他就算知道了你的秘密，未必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否则他不至于守口如瓶至最后一日，直到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死因。”
“诚如你当初要杀田望安，其实田望安未必有争储的心思，他与田泗远赴塞北，大概就是想避开争端，你却硬生生将他卷进来。”
“你这些年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罢了。”
“如何就是无用功了？”陵王道，“我若不杀程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云舒广把他从塞北接回金陵，成为程旸之后的继任太子，成为皇帝，然后我便一辈子在这宫里苟且偷生？”
“我若不杀明婴，难道要日夜枕戈待旦千提万防，唯恐哪一日他无心的一句话便让我这些年汲汲营营的一切化为泡影？”
“何况若不是程旭，我的母妃也不会死，我亦不会沦落为成一个无人问津如同弃儿的皇子。”
“我当年上进求学，风檐寸晷，好不容易办成第一桩大案，换来的是什么？是父皇对我半年不见半年置之不理。几个皇子里，分明是我最敬兄长，最爱护幼弟，可那个老东西偏偏要去宠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五弟，凭什么？”
“田望安无辜吗？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但他的错误却要我帮他承担，我凭什么不杀他？”
陵王说到这里，笑了笑：“便如你，你后来代替他生死数回，大概也觉得不公吧。但你只有认了，因你既然被卷进来，这就是你的命。”
程昶却道：“你真的恨程旭吗？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就只是为要他的命，随后继承大统，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帝王？”
“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昶看着陵王：“当年方芙兰受辱，你在哪里？”
陵王听了这话，愣了愣，竟是没答。
程昶又道：“从前的事过去太久了，我打听了很久，才得知当年方府出事，方远山被拿进宫以后，你去刑部大牢里见过他，想要救他出来。”
捉拿方远山的命令是昭元帝亲自下的，一夜之间，人人对方府避之不及，可是陵王在这种时候宁肯冒着犯上的风险也要试着救方远山的性命，他便不该是个趋利避害的人，那么方芙兰出事时，他为何不在？
陵王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晨风拂来，他折转身去，望向缥缈的崖端，须臾又道：“我就在宫里。我只是……帮不了她罢了。”
从前那些事的确过去得太久了，知情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于是宫中旧人对此讳莫如深，久而久之，连提都没人再提了。
陵王记得，当年方府事出突然，便是在一日前，他还计划着日后去临安、去湘西，带着芙兰一起徜游山水，远离这座深宫。
那时他办好柴家的案子，本是大功一桩，没想到昭元帝反而对他更加嫌恶。
陵王原本颓唐，方芙兰却道：“殿下不必烦扰，殿下若不喜欢金陵，日后芙兰便陪殿下离开这深宫，无论殿下去哪里，芙兰都跟殿下一起。”
陵王一听这话就笑了，郁结的心绪一扫而光，颔首道：“好，那我便去跟父皇请个旨，寻个山灵水秀之地做个闲官就好，也不当什么王爷，如此自由自在，山河万里，锦绣风光，我定要带你看遍。”
方远山出事那夜，一点预兆也没有。
陵王在宫里听说这事时，方远山已被押入刑部大牢了。
陵王拼命打听，只知昭元帝是从故皇后宫里出来后忽然下的圣旨——彼时故皇后已然病危，大约人之将死，临终对昭元帝说了些什么吧。
方远山一心想将方芙兰高嫁，而陵王是这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方远山一向瞧不上他。
可是，陵王想，如果方远山当真出了事，芙兰一定会伤心的吧，他不愿让芙兰伤心，他在这深宫里伶仃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温婉似江南水的女子是他心上唯一。
所以他冒着犯上的风险，去刑部大牢里见了方远山一面。
好在方远山是被殿前司的人带进大牢的，随后殿前司去复命，三司的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眼下三皇子要求见礼部侍郎，他们不敢拦阻，便放陵王入了大牢。
方远山的两个儿子一直不成器，这么些子女中，他最疼爱的只方芙兰一人。
是以如今东窗事发，他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最担心的便是方芙兰的安危。
方远山见陵王竟愿在这种时候来看他，明白他对芙兰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一直以来，他不愿将方芙兰许给陵王，并不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而是因为他与陵王的生母卢美人的恩怨。
否则，凭着陵王远胜常人的天资，有他这位重臣帮扶，日后未必不可成就大业。
可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没得选了，他犯下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非常人不能保住芙兰。
方远山也知道，自己既有求于陵王，必不能欺瞒于他。
否则就算芙兰一时为他所救，纸包不住火，有朝一日陵王得知了真相，将对方远山的恨迁移到方芙兰身上，芙兰更是万劫不复。
而陵王在这深宫之中亦永远翻不了身了。
是以方远山趁着陵王来见自己的之际，把当年的真相逐一相告。
他说当年是他将五皇子与宛嫔还活着的事透露给了故皇后，后来卢美人受故皇后唆使，找人去追杀宛嫔母子，这才酿成了明隐寺血案。
血案过后，昭元帝震怒不已，下令处死卢美人，并从此将她从彤册玉牒上除名。
方远山道：“陛下之所以有些厌弃殿下，乃是因为明隐寺的血案在陛下心中永远是一个结。倘有朝一日，这个结解开了，凭殿下英才，未必不可摘星揽月。五殿下当年自明隐寺脱逃后，臣这些年一直派探子跟着他，臣这便将探子的身份告诉殿下，以后殿下找到他，找到五殿下，要怎么做，尽听殿下便吧。殿下只需知道，陛下这些年之所以还念着五殿下，那是因为陛下知道他还活着，还抱着一丝父子团聚的希望。但人死灯灭，希望也就随风散了。即便陛下一时走不出来，但他终有一天会老的，等他老了，念想淡了，渐渐灭了，就会将执念放下，考虑该由谁来承大统了。太子殿下一身病躯，四殿下蠢笨无知，六殿下年纪尚幼，唯有三殿下您，才是将来江山之主的不二人选。”
“臣知道，臣将这一切告诉殿下，殿下必会恨臣，但臣有个不情之请，殿下锦绣乾坤在后，能否暂将这恨舍下，帮臣保住芙兰，芙兰一个弱女子，眼下方府即倒，她受不起这风霜之苦的。”
然而陵王听了方远山的话，彻底怔住了。
难怪他这些年虔心竭力无果，他没有身为皇子的骄矜，办事亦踏实不苟，往往殚精竭虑却适得其反，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错，原来竟是命运弄人。
陵王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如果不是你，我的母妃也不会身陨不会被父皇除名，我亦不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你为了自己能平步青云可以不择手段，但我母妃何辜？我又何辜？”
方远山泣声道：“你要恨我，要我偿命，我都认了。可你问我何辜，我却问你芙兰何辜？一切错都在我，她都是不知情的。她待你一片深情，知你在这深宫里过得郁结，为了要陪你离开金陵，为了要嫁给你，已三日不曾理会过我这个父亲了。我今日与她已死别，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与她好好说。”
“再者说——”方远山顿了顿，忽然将心一横，“你虽长在这深宫，虽贵为皇子，但你的父皇厌弃你，皇贵妃唯恐你连累她，对你弃之不管，甚至连宫人都看不起你，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又有哪个将你放在眼里？整个绥宫，甚至整个金陵整个天下，除了芙兰，有谁会真心待你？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她，只有她！你难道就要因为恨我，便要弃她于不顾吗？你对得起她待你的深情待你的真心吗？！”
殿前司很快复命回来了，一起带来的还有一道斩立决的圣旨。
直到殿前司的禁卫将方远山拖出囚牢，这个叱咤朝堂小半生的礼部侍郎终于着急了，他看着茫然而震动的陵王，嘶声对他道：“你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拿我的血来偿，拿我的命来偿！求求你，救救芙兰，救救芙——”
最后一个“兰”字未出，刽子手的砍刀已然劈下，陵王追出囚牢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方远山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喷薄而出，在地面浇开三尺，而脖子上，只余一个空荡荡的血洞在淌着血。
天地一下风起，剧烈地，呼啸着，送来浓重的血腥气。
陵王在这风起的中夜跌跌撞撞地走回宫所，胸腑中恨与震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开，以至他还未寻得一寸屋檐，已然伏在阶下干呕起来。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
方远山被处斩的第二日，方家夫人自缢而亡，随后故皇后也薨逝了。
绥宫一夕之间乱作一团。
人们总是太平年间总是安逸度日，非要等到风雨来临，才知自己原来没有卧雨餐风的本事。
陵王未雨绸缪得太晚，虽然天生的聪明才智让他足以在风雨里独善其身，但他无权无势，便没有渡人的能力。何况皇后薨逝，他身为皇子必须日夜守孝，是以即便听闻方府败落，府中人四散溃逃，他亦力不从心。
直到柴屏找到他，说念及他的恩情，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他才艰难地，为时已晚地，在一片不毛之地里收拾山河。
他们手上可用之人太零星，宫外的消息也来得太慢，所以当柴屏告诉他方芙兰出事的时候，已是方芙兰受辱的隔一日了。
陵王得知这一消息，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胸中滔天的恨与彻骨的爱纠缠在一起，仿佛要生出烈火，将他这一身凡躯狂然而焚。
茫然间，他只能迎着晨风，一步一步地往宫外走。然而越走，心中的念头就越清晰。
他忽然发现方远山说对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方芙兰。
这个在叱咤朝堂的礼部侍郎才高出众，实在太会拿捏人的心思。
他的父皇厌弃他，皇贵妃嫌恶他，宫人看不起他，文臣武将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个深宫，这个世间这个天下，只有芙兰真心待他。
他只有她。
就连这些日子，他借着吊唁皇后，与傲慢的宗室们来往，一点一点拉帮结派，卑躬屈膝地扩张势力，为的是什么？
皇位他不敢肖想，他不过是盼着手上稍微掌一点权，供她安渡这风雨罢了。
陵王忽然悔极了，他是眼睁睁看着方远山被处斩的，他是知道方府会出事的，他早就说好了要带她走，与她一起离开金陵，他为什么失约了？如果他能放下往事的因果，早一日带她离开，她就不会遭受这些了。
可是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陵王冷静下来后想，父皇下令将方府一府流放，芙兰已是戴罪之身，自己虽身为皇子，手上势力尚单薄，无力为芙兰脱罪，但是，如果去找父皇求情，一定会弄巧成拙。
除了父皇，还能找谁呢？
陵王想到了皇贵妃。
皇贵妃精明而自利，唯恐陵王拖累自己，总是把他往外推。可这些年逢年过节，他们还常见的不是吗？每逢吉日，他还去与她请安的不是吗？
母子之情稀薄似无，但她也是这宫里对他最好的人了。
而眼下皇后薨逝，皇贵妃执掌后宫，只有她能救芙兰。
陵王到了皇贵妃宫里，求她将方芙兰许给自己，日后他愿带着她离开金陵，去哪里都好，哪怕要为方远山犯下的一切孽债赎罪，他也甘愿。
皇贵妃却斥他：“轻重不分，眼下方府是什么光景，你还敢与方府中人沾上干系？”
“原还念你天资聪颖，对你怜惜三分，没想到为了一个女子，你连皇子的身份都敢舍，连你父皇的圣命都敢顶撞，看来是注定不成器，本宫不该指望你！”
“你自己不争气，莫要拖累了本宫！”
这时，有人在殿外禀报，说方家小姐进宫来了，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陵王一听这话，愣了一瞬，下一刻便站起身，要去殿外寻方芙兰，然而皇贵妃却急道：“来人，给本宫拦住他！”见陵王挣扎，又吩咐，“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去——”她环目一看，目光落在殿阁右侧，一座宽大的朱雀屏风，“拖去那座屏风后！”
是以方芙兰进殿后，陵王其实就在殿阁右侧的屏风之后。
他被人缚住了手脚堵住了嘴，饶是拼命挣扎也不能发一言，只能隔着朦胧的巨屏看着她，看她跪于殿中，求皇贵妃为父昭雪。
皇贵妃却斥她：“罪臣之女，也配来本宫宫里？”
方芙兰点点头，她安静地跪着，苍白的双手交握在裙摆之上，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哑着声问：“皇贵妃娘娘，三殿下他……在宫里吗？我这些日子，都没有找到他。我想……见见他。”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本是沙哑的，然而在提到“三殿下”三个字时，忽然涌上一股悲凉的泪意，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攀得一根浮木，却不知这根浮木会将她载向何方。
但陵王忽然明白了，原来她也只有他了。
在这个世间，她只剩他了。
皇贵妃道：“暄儿不在，你且去吧，今后他也不会再见你。”
屏风上展翅九天的朱雀怒睁双目，羽翅像是浴着火，要将他与她阻于人间两端。
方芙兰退出殿阁的时候，陵王几欲将捂于齿关的布巾咬碎，直至唇畔渗出血来。
他想唤她一声，告诉她他其实就在这殿里，他没有走远，亦不会抛下她，一辈子都不会。
可是一直到宫外的内侍慌慌张张的进来禀报，说：“娘娘，不好了，方家小姐投湖了！”缚住他的侍卫才肯放开他。
陵王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奔去，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地都黯了。
他存活的这世间，惘然苍茫成海，除了恨，便只余下这一点点爱了。
他不想失去她，亦不能失去她。
然而尚未至湖边，陵王便看到一个一身朱衣眉眼明媚的小姑娘将方芙兰从水中托出，尔后在她鼻息间细细一探，粲然笑了，利索地说了句：“她没事。”
陵王听得云浠这一句，拥堵在心口郁不能出的气一下子松缓，随之蔓延进百骸，像是有千万利刃瞬间从他脖间移开，脱离生死绝境，一下子跌坐在地。
陵王缓了缓心神，见云浠像是要带方芙兰离开，重新站起身，想要上前去，问云浠要回昏迷不醒的方芙兰。
这时，也不知是宫中哪个内侍亲睹了他这一番卑微似尘埃般的绝望，心中徒生悲凉，步至他身边，劝道：“殿下，那是忠勇侯府的小姐。”
是，那是忠勇侯府的小姐，她叫云浠，他知道。
内侍又道：“云家这位小姐看样子是个善心的，如果她肯带方家小姐回府，说不定方家小姐就能保命。”
陵王听了这话，愣愣地看向内侍：“去了侯府，芙兰就能保命？”
“是。侯府。”内侍道，又强调，“忠勇侯府。”
是啊，他不过是个势单力薄为人厌弃的皇子，哪里比得上一座执掌兵权魏巍显赫的侯府呢？
跟云浠去了忠勇侯府，芙兰才可以保命。
倘跟了他，芙兰却未必会有明日。
陵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湖畔走回宫所，每走一步，天便黯下来一分，直到暗成与那日冰凉的湖水一个色泽，陵王心中突生恨意。
他想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遭受这一切？
他与人为善从不曾做错什么，可他的父皇厌弃他，兄弟们瞧不起他，宫中人趋炎附势，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他沦落到这个境地，已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计较了，他只想护住他心上唯一的那个人，可他护不住，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她。
恨意如藤蔓，一瞬之间肆意生长，慢慢覆上他的心间，覆上他的渺小天地，以至从此以后，他的天似乎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陵王把自己关在宫所里，什么人都不愿再见，直到的皇后的三七过去，宫中小停灵毕，皇后的棺椁迁往梓宫，直到柴屏在殿阁外说，忠勇侯府的宣威将军拿军功求陛下赦了方家小姐的罪，不日要迎娶方家小姐侯府的少夫人。
她成了侯府的少夫人，便不再是从前的她了吧。
但这又怎么样呢？
这些日子，他独自关在宫所，任凭恨意在心中一点一点酝酿，任凭凡心一点一点入魔，亦早已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陵王从宫所里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当初有意投诚自己的裴铭与罗复尤。
因他二人是从塞北回来的。
方远山临死前说，程旭最后避去了塞北，于是他让裴铭与罗复尤通敌达满部落的二皇子，以一张布防图为代价，请他杀了程旭。
要说有多恨程旭，其实也不尽然，陵王只是觉得他该死。
他觉得，他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程旭凭什么不死？
何况太子病重，而今他既盼着云舒广能从塞北带回程旭，倘他得知程旭死了，岂不要病危不愈？
何况郓王私挪了塞北的兵粮，倘程旭因忠勇军战败而亡，郓王岂不罪加一等？
通通到这地狱来吧。
其实陵王让人将布防图送去塞北前，曾想过后果，他知道这张布防图或许会害了忠勇侯府，害了塞北的万千将卒。
他还记得那个将方芙兰从湖水里救出来的朱衣姑娘，她救了芙兰的命的那日，也赠了他一口续命的气，可是他没有迟疑，一颗心已堕魔，他对人命没有怜惜，对是非亦不再执着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个一个地杀，拦在他路上的，挡在他前方的，甚至他看不顺眼的，心中一点愧疚都没有，一点畏惧都没有，最后，便杀到了程明婴身上。
只是偶尔入梦，时时觉得自己在下坠，像是堕于无底深渊，耳畔尽是刺骨的风，割在肌理，像刮骨钢刀。
陵王是在云洛“过世”的一年多后，在一间药铺于方芙兰重逢的。
她穿着一身服丧的素服，与他见礼。
时过境迁，他们彼此都没有再诉往事因果，亦没有再提当年情动。
期盼已久的重逢掀开的只有深埋心底的沉疴。
大约当他们错过了相互救赎的一刻，彼此又都没能独自撑过来时，这世间的所有美好与善意于他们而言皆是不配了。

第一六二章
深崖下雾气缭绕。
陵王站在崖边，对程昶道：“其实你没必要追究什么往事因果，你今日能到这里来等我，说明你早已料到兵变的后果，不同的只是成王败寇罢了。”
“你说我无故杀你，可当年若换你在我的境地，你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我到底是为自己争过了。”
程昶道：“既然争过就该有得到，起码不再失去，但你看看你如今还剩下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了。”
陵王冷笑道：“换作你，你便能做得好些吗？当初逼死柴屏的不是你？利用云浠，逼迫程旭进宫不是你？设局迫使我与那个老皇帝兵戎相向的不是你？纵然我早有弑帝之心，你何尝大悲大善一力止干戈了？”
“我今日败在此，我认了。可是你，那个老皇帝会放过你吗？便是你今日安渡此劫，从今往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陵王道：“天下大势所趋，你若安渡此劫，云洛为护云浠，必将联合忠勇侯府、裴府与皇城司保你，你本来就握有三司，手上再掌了这些兵，便是坐拥半壁江山了。倘那个老皇帝除不掉你，走到天下易主的一日，一个孱弱的东宫，一个大权在握的王，朝野必将动荡。哪怕你心怀慈悲不愿流血，手下亦会有人帮你铲除异己，因为他们也要保命，因为程旭若承大统，有朝一日帝王猜忌，他们这些蝼蚁再来绸缪便为时已晚了。”
“到时朝堂血流成河，成百上千条人命因你而亡，甚至你亦身处动荡中心，你要怎么做？”
“你已一脚踏入这深渊，你的手上业已沾了血，从今往后，若想保命，只有恨不休，杀不休！永远没有结束！你最终，会变成与我一样的人。”
“你与我，终究是一类人。”
程昶道：“若我是当年的你，的确不会坐以待毙，但冤有头，债有主，你既要公道，为何不去找你的父皇，问他为何偏宠田泽却将你弃之不顾？为何不去九泉之下寻你的母妃，问她为何一时利欲熏心加害宛嫔与田泽？因为你不敢，你不敢顶撞你的父皇，亦不甘心屈从你母妃犯下的罪孽。满腔怨愤无处宣泄，你这才选了杀田泽，亡塞北。”
“阿汀救了你心上人的命，你却害她父兄。”
“忠勇侯府满门忠烈，你却让云舒广枉死。”
“程明婴是你的血亲兄弟，你不顾惜他的性命。”
“塞北千万将士保家卫国，却因你的一念埋骨黄沙。”
“我从不觉得自己善，也不认为以德报怨是什么好事。这世上握起屠刀皆有握起屠刀的理由，人之所以为人，便该有爱有恨有情有欲，何来放下成佛？所以他人害我性命，我就是争到死，也要让为自己讨回公道，也要换一个血债血偿的结果，但我绝不将己身之苦加诸无辜之人。”
“因为凡这样做的人，皆是无能，皆是懦弱，皆是没有魄力为自己争，没有勇气正身明法，所以才屈从于自己的悲苦永远也走不出来，才因恨怨牵连他人，如此因恶行恶，永劫不复。”
陵王听了程昶的话，良久，道：“你自是这样说罢了，若今日你能安渡此劫，皇权更迭在即，流血在所难免，难道你还能走出第三条路来？”
“你怎知我不会？”
山崖的风停了，陵王隔着晨曦看向程昶，嗤笑道：“那我真是拭目以待。”
不远处传来兵马声，山中叛军伏诛，殿前司与忠勇军收拾残局，已有人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程昶于是道：“你的父皇快到了。”
陵王的脸上的笑意收了，变得安静异常。
程昶又道：“太平盛世，天下兵权皆在帝王之手，其实你早就知道起兵的后果，但你还是要搏这一把，因为你早已经疯了，受够了。”
所以也只好用一句成王败寇安慰自己，岂知不是想让这一切早一日结束。
陵王淡淡道：“今日虽是三方相争，彼此角色却早已明了。你为鹬，我为蚌，你我都不是渔翁，便都没有好下场。我走到绝境，我认了，你的处境就比我好吗？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是不会放过你的，你我都一样，皆在地狱。”
程昶道：“我在地狱是因为你父皇要杀我，但我问心无愧，如果有一线生机，我便要活下去的，敢问殿下，眼下陛下派出这么多殿前司的兵马，在这山中拼命找什么呢？”
这话出，陵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找你。”
“与田望安重逢后，你的父皇终于彻底对往事释怀，蓦然回首，才发现这些年他亏欠你良多，这几个儿子里，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所以就算你起兵反他，就算你想要弑帝，他也想在屠刀下保住你的命，所以才派殿前司在山中搜寻，预备着将谋反的罪名推给随便一位将军，然后带你回宫去。”
“用他临终前的后悔，弥补你半生蹉跎的孽债。”
“让你好生感受这迟来的父爱。又或者，在那个粉饰太平的宫里，应该是父慈子爱。”
“你可愿？”
然而陵王听了这话，茫然地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不可自抑。
远处殿前司的兵卒发现他们，第一时间张弓相对，可是瞭望的校尉似乎发现其中一人乃陵王，抬手命人收了弓，远远喊了声：“三殿下。”
一旁单文轩见了这场景，只以为三公子说得是，陛下竟真地愿意放过陵王，一时间狂喜道：“殿下，太好了，殿下，我们有救了……”
可是他说着说着，竟渐渐从陵王的笑声中辨出一丝苍凉与悲寞，直至笑得喉咙干哑，笑到最后竟淌出泪来。
单文轩错愕又张惶，问：“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陵王却没答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尺之外的断崖，问程昶：“你上回落崖，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昶道：“我从来没有活下来过。”
这句话分明语焉不详，可陵王听后，竟是释然：“这就好，我还以为这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之法，能让人百死不亡呢。我真是……”他笑了笑，平平淡淡地道，“一点都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多少良辰美景已错过，这些年说到底，不过堕于贪嗔痴中。爱亡于前尘，便是后来与方芙兰重逢，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利用，他亦说不清了。所以谈何弥补，如何弥补？不如就让这潦草的一生在这场兵荒马乱中收尾。
遥遥有兵将在唤：“三殿下、三殿下！”就要往他们这里来。
晨风扬起陵王的袍裳，一双多情目温柔得要浸出水来。
其实他这个人呢，无论当年生如微尘，还是后来权柄煊赫，一直是平静的，温和的，从来不盛气凌人，所以哪怕眼下沦落绝境，身上衣冠也整洁如新。
一颗心腐坏溃烂，他到底还留存了些许洁净。
双足距断崖不过尺余。
余生已无话，也许所有的妄念都葬在了方芙兰投湖那日，再也没有亮起来的天光里。
陵王立在苍茫的风中：“这些年，我通敌害死忠勇侯，害死塞北万千将士，我不悔；我派人杀程旭，杀你，杀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我不悔；便是今日要葬于此，亡于此，我亦不悔，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殿前司兵马已逼近，隐隐可见昭元帝的御辇。
陵王看着程昶，笑了笑：“告诉他，我此生唯一后悔的事，便是做了他的儿子。”
说完这话，他闭上眼，朝身后空无处仰倒而下。
像是卸了这一生负累，陵王在断崖盘旋的风声中急速下坠，诚如这些年在梦里下坠时一般。
呼啸徘徊的风不盛不烈，像一只温柔手，拥裹上来将他包围。
凡心入魔，堕于无间，原来这深渊断崖才是归途。
寂灭的一瞬来临前，陵王睁开眼，远天晨曦灼烈似火，云端清光如炼。
他的天终于亮了。

第一六三章
山间只余徘徊呼啸的风。
单文轩被这一幕震骇得无以复加，望着空荡荡的断崖，唤了一声：“殿下？”伸出双手去捞。
徒然捞了一怀晨风。
单文轩困惑不已，适才三公子不是说陛下已愿意放过殿下了吗，为什么殿下还要堕崖？
单文轩实在太蠢了，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陵王已死，宣武、怀集相继战亡，张岳被俘，那他呢？他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皇子可以效忠，也没有武将可以依附了，他就要成为一片凋零的叶，生死随风。
单文轩于是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淌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殿下”。
程昶听着这一声声哀嚎，慢慢走向崖边，垂眸往下看。
断崖下深雾缭绕，除了婆娑的树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真快啊，弹指一挥间，人就死了。
程昶想起大概两年前，他也曾跌落这样的深崖，而今异地处之，才发现人命这样易碎。
他堕崖的那日，尚有黄昏之光在时空的罅隙里护他一命，今时今日朝阳初升，霞光映着崖下深雾，竟泛出刺目的，血一般的红彤色。
大约是今日堕崖之人不值得被原谅吧。
佛陀亦不再慈悲。
于是天地之道泣血写符，汇聚山川清气，杀尽世间魍魉。
柴屏死了，方芙兰了却生念，陵王业已血债血偿，程昶安静地注视着崖下的雾气，正欲后退，不知怎么，心上像是被鼓槌重重一擂，百骸瞬间被抽去力气，他跌跪在地，喉间一股腥甜涌上来，当即呛出一口鲜血。
宿台将程昶扶住：“殿下，您没事吧？”
程昶摇了摇头，想要答他，可这回的感觉跟过往数回都不大一样，最疼的不是心，而是肺腑，仿佛溺水之人堕入深湖，四肢被水草缚住，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不远处，殿前司的兵马已经到了，宣稚远远瞧见陵王堕崖，吩咐禁卫去崖下寻人，随后上前来问：“世子殿下可是受了伤？末将这就去为殿下请随行太医。”
身上的痛楚缓和了些，程昶听了宣稚的话，朝他身后一看，原来昭元帝带着宗室们与勤王大军已陆续到了，云浠、云洛、田泽等人也在其中。
程昶摇了摇头：“不必。”艰难地站起身，由宿台掺着，步上前，跟御辇上的昭元帝拜过。
持续一日一夜的兵乱终于过去，叛军聚十万之众，举旗气势汹汹，最后却以溃逃潦草收尾。
但一个王朝屹立百年，总是历经沧桑的，这样的风波每隔十数年便上演一出，经年之后，大概连宫变都算不上，顶多配称一场笑谈罢了。
是以宗亲大臣们在一夜乱象后只觉得疲惫，左右皇权没有变更，便不多计较是谁野心勃勃祸乱朝纲了。
昭元帝一直守在崖边，这个饶是一副病躯依旧挺拔的皇帝在看到儿子落崖后，仿佛一瞬苍老，双鬓刹那染霜，背脊也佝偻起来。
所幸崖下很快有人找到陵王的尸身，盖上白布抬了上来。
宣稚步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怔了怔，随后重新掩上，与昭元帝回道：“陛下，三殿下他……已经薨陨了。”
昭元帝听了这话只是沉默，须臾，他绕开宣稚，竟是想亲自看陵王一眼。
宣稚不由拦道：“陛下，三殿下当真已经薨了，陛下便是看了，亦不过徒增愁悲，愁悲伤身，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
何况那么高的断崖摔下去，浑身骨骼寸裂，除了依稀可辨模样的眉眼，躺在木板上的不过一摊血肉罢了。
鲜血渗落出来，顺着木板一滴一滴往下淌。
昭元帝仍是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抬手掀开了白布。看到陵王的一瞬，他竟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这个他亏欠最多的第三子，临到终时才想要弥补的第三子，宁可粉身碎骨也没有等他。
昭元帝定定地立着，良久，才缓缓将白布盖上。
田泽上前将他扶住，关切地唤了声：“父皇。”
所幸昭元帝天生一副铁石心肠，在此人间大恸面前，竟也处变不惊，他稍缓心神，反倒拍了拍田泽的手，安慰着道：“朕没事。”
眼下作乱的王堕崖，怀集、宣武等叛将也已伏诛，张岳被俘后，殿前司又从崖边押回了惊惶无措的单文轩，想要将这些乱臣带回金陵再审。
这一夜纷乱过去，本该立刻起驾回宫，但宗室里有几个深谙圣心的走狗却知道这场兵乱的目的并没有达到——辅国将军授圣命起兵，为的是除去三公子，铺平五殿下登基的路，眼下陵王都死了，三公子还好好活着呢。
眼见着昭元帝登上御辇，一名宗室当即拜道：“陛下，臣心中有一疑虑颇深，不知陛下可否准奏？”
昭元帝淡淡道：“说吧。”
“据臣所知，昨日兵乱刚起，王世子殿下在乱军之中为忠勇侯府明威将军所救，照这么看，三公子应该是在忠勇军中的，可是，为何陵王殿下堕崖之时，世子殿下竟先所有人一步出现在崖边呢？”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颇为蹊跷。”这话一出，宗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世子殿下手中并没有掌兵，乱军血流成河，人人避之不及，唯恐一个不慎身首异处，可世子殿下非但能在乱兵中往来自如，还能先所有人一步料到陵王殿下的去向，实在古怪至极。”
这些宗室们话里有话，程昶不是听不出来。
是想污蔑他与陵王勾结，一同酿成了今日惑乱，从而帮助昭元帝除去他吧。
其实他出现在断崖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陵王对昭元帝痛恨入骨，一旦兵败，必然自戕，于是在陵王大军溃乱之时，让忠勇军的一支卫队护送他来到山下，带着亲信先一步在断崖边等陵王的。
不过这几个宗室摆明了是昭元帝的走狗，跟他们废什么话？
程昶道：“本王提前到崖边，不过是想送三殿下一程罢了。”
“送陵王殿下一程？”一名宗室嗤笑道，“世子殿下莫不是当我们这些老臣都瞎了？世子殿下这小半年来与陵王殿下事事针锋相对，何尝这么兄友弟恭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本王跟他是兄弟了？”程昶道，“我跟他，是仇人。”
“两年多前本王第一回 落水，就是为他所害；事后本王在裴府遇刺，在白云寺坠崖，也是他借他人之手为之；去年年初，皇城司起火，本王险些葬身火海，正是他授意柴屏锁上了柴房的门。他害本王这么多次，今天他终于要死了，本王过来看看怎么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左右陛下不惩，自有天道做主，本王看他死得惨，心里痛快，郁气尽纾，有什么问题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谁都没料到三公子竟会这么坦荡荡地将自己与陵王的恩怨说出口。
可陵王加害三公子一事是有陛下袒护的，寻常人再怎么委屈，再怎么觉得不公，多多少少也会因为忌惮陛下强行忍了，岂知三公子竟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普天之下公道最大，话里话外连昭元帝也一并骂了进去。
几名宗室被程昶这一番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辞激得乱了阵脚，一时间面面相觑，所幸其中尚有一人稳得住，语锋一转，说道：“殿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臣问的是，乱军之中，殿下一个不掌兵的王世子是如何做到往来自如的？难不成忠勇军竟为殿下所用了吗？”
“说得正是，据臣所知，明威将军近日一直在禁足当中，而忠勇军这些时日都为宣威将军所令，可是今日第一个带忠勇军前来勤王的却是明威将军。敢问明威将军为何会闯禁令，又是如何提前得知陵王会谋反？亦或者，明威将军前来勤王是假，效忠于他人才是真，这个人原本与陵王殿下一同密谋作乱，后来见殿前司出现在平南山，知道大势已去，见风使舵，这才命明威与裴阑联兵已勤王之名剿杀逆贼的？”
“陛下！”又一名宗室朝昭元帝拜道，“臣等的揣测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此谋乱一案，关乎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一定要查清那幕后主谋啊！”
“是啊陛下，况乎明威将军带兵来到明隐寺后，的确第一时间赶去与世子殿下汇合，而非来垂恩宫护陛下与五殿下安危！”
云洛与田泽等人听这几名宗室这样污蔑云浠，正欲为云浠陈情，谁想云浠先一步越众而出，与昭元帝道：“禀陛下，末将今日之所以会带兵前来，是因为提前从裴将军口中得知陵王起兵计划。”
“当年陵王与塞北达满二皇子通敌，以至末将父亲战亡，兄长断臂，末将与他不共戴天，知他起兵，带兵诛杀他，既为国，也为私。”
云浠说着，看向御辇下几名宗室，说道：“本将军带兵在垂恩宫外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瑟瑟缩缩躲在宫里连面都不敢露！那些叛军是谁打退的？那些乱臣是谁诛灭的？眼下大乱将平，你们凭着一张嘴就想把白的说成黑的？哪里来这么便宜的事？说本将军与王世子是乱党，依我看你们才是真正作乱犯上，其心可诛！”
她将负于身后的红缨枪一摘，“正好，本将军这柄枪今日还没吸饱血，你们当中若有谁还敢胡言乱语，便拿命祭了它吧。”
红缨枪刃光如水，枪柄上尚有血渍未干。
几名宗室被这凛冽的杀伐之气逼得连退数步，好在吴峁从旁提醒：“明威将军，万不可在陛下面前动刀兵。”
其实这几个宗室为何会咬着程昶不放，云浠心中都明白。
他们不过是讨得圣上欢心，想帮昭元帝除去这个位高权重的王。
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道三公子数度生死，便只因陷于权争生在天家？
难道生在天家，就不配得到公道吗？
云浠觉得厌恶极了。
真是懒得伺候了。
她一字一句地道：“末将的父亲忠勇侯曾说，生为武者，当守护国，守护家，守护民，但他从未说过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应当守护谁的权柄。所以今日我带兵来明隐寺，第一为护国，第二为护民。我的确闯了禁令，的确拿了哥哥的令牌，擅自去西山营调走忠勇军，带兵来明隐寺救下三公子，但是——”
云浠将红缨枪往地上一扔，“我浴血而战，击退叛军，不过是想从兵荒马乱中护下我心上人的性命，如果陛下觉得这也是错的，这也算反，那便治末将的罪吧！”

第一六四章
云浠这一番言辞声震四野，立在断崖外的一干宗室朝臣中，除了少数明白内因的，其余俱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是三公子与明威将军要一起反了么？
可是，若真是造反，哪有这么明着来的？
田泽听完云浠的话，辨出她心中义愤，但昭元帝到底九五之尊，这么顶撞他，痛快是痛快了，事后只怕会被问犯上忤逆之罪。
他排众而出，欲为云浠求情，然而还未张口，昭元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而问宣稚：“叛军那边怎么样了？”
宣稚道：“回陛下的话，大多统领与兵卒均已认罪，叛将中，张岳欲为己身罪过分辩，仍在吵闹；另外因为昨晚明隐寺起火，不少僧人与叛兵趁机逃匿，末将已派人将他们追回，预备逐一查问，将可疑之人带回金陵。”
昭元帝颔首，“旭儿，你去明隐寺看看。”
“可是父皇——”
“明隐寺中的这些人，趁你认祖之时作乱犯上，其心可诛。你是皇子，是储君，在不久的将来更要承天下大统，你肩上有千钧重担，你该平四海，立升平，若连这点事都不愿自己去办，将来还怎么享万民供奉？去吧。”
田泽本想留下来护云浠周全，奈何昭元帝竟拿江山与万民福泽压他，可是皇令已下，他若执意为云浠平反，因此顶撞圣上，反倒有逼宫之嫌。
昭元帝怀疑他不要紧，就怕这个戒心颇重的皇帝因结党之由迁怒忠勇侯府。
田泽无奈之下，只得退后一步，带着田泗与昭元帝一拜，匆匆离去了。
云洛原本因为云浠在自己的酒中下药，借机盗走将军令着恼不已，眼下看她为了琮亲王府这个三公子，竟把自己推上了风间浪头，只得暂时将恼怒放下，替她求情道：“禀陛下，末将回到金陵前，忠勇军本就为舍妹所领，今年末将虽重返军中，倒未曾与舍妹计较将军令该由谁保管，因此她虽因勤王心切闯了禁令，却也不算擅自调用朝廷兵马，何况——”
云洛说着，稍稍顿了顿，其实他今日来平南山前，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下阿汀既已把当年父亲战亡的真相捅给了昭元帝，他也不必等待一个筹措完全的时机了，便趁着今日，把昔日塞北一役的真相辩说分明吧，“陛下，何况阿汀所言属实，当年塞北一役之所以惨烈至极，都是因为三殿下与达满部落的二皇子通敌，以至塞北布防图外泄，家父忠勇侯追出关外，塞北三万将士血战而死。”
这话出，满堂哗然。
原来当年塞北数万将士埋骨沙场，竟不单单因为郓王私挪兵粮吗？
原来早在招远叛变之前，陵王就已经通敌了？
那么招远叛变又与陵王通敌有没有关系？
云洛道：“当年家父出征塞北后，陵王听闻五殿下也在塞北，便以一张布防图为交换，请达满部落二皇子找出藏于草原上的五殿下，尔后杀之。彼时陵王势弱，为陵王与达满部落穿线搭桥的正是裴铭、罗复尤两位大臣，以及曾于草原上领兵，识得达满二皇子的招远，他们三人沆瀣一气，这才酿就通敌叛国，临阵叛军之大案！”
其实及至程昶在朝堂上揭发郓王私挪兵粮，为云舒广昭雪以后，朝中对这位忠勇侯仍是存有异声的。
有人说：“既知道兵粮被调用，为何还要执意带兵追出关外？速战速决也是建立在有把握打胜仗的基础上，忠勇侯这不是冒进是什么？”
还有人说：“塞北的蛮子都是游牧部落，每逢越冬了，抢些物资便会罢手，忠勇侯既没把握跟他们打，何必硬碰硬？还说什么那年塞北蛮敌聚兵猛攻，我看就是他贪图功劳。”
而今时今日，倘云洛所言属实，昭元帝的两个儿子一个私挪兵粮，一个通敌叛国，那么当年塞北一役便是彻彻底底的天家过失了。
一名臣工出列，朝云洛拱手道：“通敌乃国之大罪，宣威将军此言牵扯重大，不知可有佐证？”
“是啊。”另一名宗室附和，“将军说得义正言辞，却是空口无凭，既想让人信，该要拿出证据才是。”
“自然有证据。”这时，故太子生前武卫，昔绥宫一等带刀侍卫宁桓说道。
他今日是与云洛卫玠一起赶来平南山的，这些年他和云洛亟亟追查当年真相，等这一日已等了多年了。
他越众一步，从怀里取出两张布防图：“末将左手这张布防图，乃当年达满二皇子所得的塞北布防图，上头有二皇子的批注；而右手这张，是这些年存于兵部库房，前阵子失窃的那张。只要将两张布防图做对比，不难看出临摹的痕迹。”
“另外，末将与宣威将军还在塞北达满部落找到了证人，他可以证实当年正是陵王命人将布防图交到了达满二皇子手中。”
昭元帝看着宁桓手中的两张布防图，淡淡唤了声：“宣稚。”
宣稚称是，亲自上前接过布防图细验，随后禀道：“回陛下，其中一张布防图确实是年初兵部库房失窃的那张，另一张与前一张如出一辙，笔墨消减，看样子，应当是数年之前的临摹之作。”
适才那名朝臣道：“可是，这两张布防图至多能证明当年确实有人通敌塞北，未必能指认通敌之人究竟是谁。难道仅凭一个似是而非的证人，便要为陵王定下这通敌之罪吗？据宁侍卫所言，那证人是塞北达满部落的人，蛮敌之言，岂可亲信之。”
“末将既敢为家父伸冤，自然有更切实可靠的证人。”云洛道，他朝昭元帝拜道，“禀陛下，当朝五殿下……不，该当已是太子殿下，当年塞北一役，他亦在塞北草原上，当可为家父与万千塞北将士作证。”
“笑话！倘五殿下真可以为忠勇侯作证，为何他在金陵这么多年不发一语？为何他回宫后只字不提忠勇侯的冤情？”
“倘五殿下当真可以作证，为何适才殿下在山上时，将军不曾请他为侯爷陈情，非要到五殿下去明隐寺了，才说五殿下当年亦在塞北？”
几名宗室同时辩道。
云洛听这些宗室强词夺理，心中愤慨不已。
塞北一役后，陵王得柴屏、罗复尤、裴铭等人扶持，迅速建立势力，可谓一日千里。
田泽这些年为什么不发一语？因他若发一语，才是真正莽撞。
陵王权重至斯，他若擅自为忠勇侯陈情，只怕还未传到昭元帝耳朵里，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便是云洛这个云舒广之子，这些年不也小心收集证据，非要等到有十足的把握时，绝不贸然行事吗？
毕竟他们要抗衡的，是这个王朝权势滔天的皇子。
及至田泽回宫后，尚未有机会私下与云洛见上一面，协力做好参倒陵王的准备，夺位刀锋已现。
想想也是，陵王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必然是要在田泽参自己前起兵一搏的。
云洛听了宗室们的话，本想为自己与田泽分辩，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他蓦地意识到陵王已经死了，还是因谋反而死的。
这个三殿下已然罪孽深重，便是再加上一条通敌的罪过又怎么样呢？这几个宗室们还在拼命为他辩解什么呢？
云洛这才明白，原来这几名宗室并不是愿为陵王辩解，他们的目的一直以来只有一个——程昶。
诚如今日辅国将军受圣命起兵，不就是为给三公子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么？
只是后来陵王作乱，裴阑叛变，云浠带兵相救程昶于水火，才至后来的一切都出了差错，才至陵王堕崖，程昶反倒好端端地活着。
程昶已然掌有三司，若再得忠勇军与裴阑之军相扶，便足以与田泽争天下了。
位高震主，所以昭元帝才一定要除去他。
但程昶到底是天家血脉，要除去他，必须有一个合适的由头，辅国将军作乱的罪名已扣不到他身上，便只好拿忠勇军说事了。
只有把陵王与程昶归为一党，说今日的兵乱是三公子与陵王合盟为之，昭元帝才有足够的理由治程昶的罪。
反正裴阑原本就是效力陵王的，反正云浠原本就闯了禁令，反正陵王堕崖之时，三公子刚好与他一处，这些宗室们有的是线索编排。
只不过，忠勇军既已“效忠”了琮亲王府的王世子，这时候便决不能为忠勇侯陈情，决不能给忠勇侯冠一个精忠报国之名，否则怎么让人相信曾跟着忠勇侯的这支大军今日跟着三公子造了反呢？怎么成就忠勇军的“叛军”之名呢？
云洛思及此，一时间竟觉得这无上权力的争夺实在是肮脏不已。
宗室看他不语，再接再厉道：“且再说，便是宁侍卫拿出的这张布防图，也是年初您与宣威将军一同从兵部库房窃来的吧？盗窃之物，如何为证？”
“正是了，臣分明在置疑明威将军为何会闯禁令，会擅自调兵，宣威将军与宁侍卫却非要在这扯什么忠勇侯的冤情，只怕是顾左右而言他。”
“陛下！”几名宗室同时道，“还请陛下即刻下令，将今日一应作乱之人，包括王世子，明威将军，裴阑大将军等一并押回绥宫详审。”
昭元帝听了这话，本是不置可否，正是这时，一名殿前司禁卫来报：“陛下，张岳将军招了。”
“张岳说了什么？”一名朝臣急问。
“将军他说，今日作乱，乃是陵王与八位将军合谋而之，其中……裴阑将军也在其中。”
“张岳可提了世子殿下与明威将军？”
“这个……倒是没提。”禁卫道，“但张岳将军说，世子殿下陷在明隐寺时，明威将军与裴阑曾带了五万兵马来救，裴阑将军就是在那时叛变陵王的。”
众人一听这话，俱是面面相觑。
明威与裴阑不是为勤王而来的吗？如何以五万人救一人？
“这就是了！”宗室中为首的一任道，“陛下，明威将军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勤王而来，为何竟第一时间带兵去救王世子？便信她所言，她与王世子有婚约，情投意合，然她身为武将，职责在身，哪怕愿去搭救王世子，带上五千乃或一万人足以，如何竟带去了所有五万兵马？只有一个解释，明威与裴阑的这五万人，效忠的根本不是陛下，他们自始至终效忠的只有一人，便是与陵王殿下合谋的王世子殿下！”
昭元帝听罢这话，目色一凉，冷声道：“吏部，枢密院，殿前司。”
“臣在。”
“暂革云氏女，裴阑将军一职，将他二人带回宫审。”
“是。”
“至于昶儿——”昭元帝的目光移向程昶，沉默下来。
而今太平盛世，天下大权皆在帝王之手，云浠知道，若想救程昶的命，必须在此时此刻，在这天地清风之间，当着列位宗亲与朝臣辩说分明，否则一旦回到金陵，程昶是否作乱，因何作乱，便全凭昭元帝任意冠之了。
云浠见昭元帝欲派殿前司拿下程昶，足尖往地上的红缨枪一勾，本打算拼一场得了，这时，一名内侍来报：“陛下，琮亲王殿下与裴府的老太君来了。”
程昶听是琮亲王来了，微微一愣。
纵然他与琮亲王明面上是父子，但他生性淡漠，除了对云浠敞开心扉，待其他人皆是疏离，久而久之，琮亲王不是没有觉察。
以至他这次回来，琮亲王除了将手上所剩不多的权柄交给他，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而今次明隐寺兵乱，程昶这个异世父亲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借此时机报复陵王，早早便与昭元帝请了辞——大约也是担心自己在紧要关头被有心人胁迫作质，束了程昶手脚吧。
众人听闻亲王殿下与一品诰命夫人到了，让开一条道来。
只见老太君身着将军铠甲，手执红缨长|枪，满头白发高高束起，当先一步走在前，到了御辇前，跪拜而下：“臣妇，见过陛下。”
老太君娘家门楣极高，是太|祖皇帝那一辈的公侯，她本人更是琮亲王的乳母，与太皇太后走得极近。
昭元帝见她来了，不由道：“老太君不必多礼。”
然而老太君竟执意跪在地上，说道：“臣妇今日之所以来此，为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裴府，为的是忠勇侯府。臣妇知道，阿汀既闯禁令与阑儿合谋勤王，必当会受陛下猜忌。臣妇此来，是为她作证的。”
“臣妇早已觉察犬子，即今工部尚书裴铭对陛下有不诚之心。他联合罗复尤、曹源等人，预备行犯上作乱之事，是以臣妇假作病重，将阿汀请来裴府，请她为阑儿指一条明路，这才有了二人联兵勤王一事。昨日陵王举兵于明隐寺，臣妇已将不肖子裴铭之行检举告发于太皇太后，目下裴铭已被关押，此乃——”
老太君说着，放下红缨枪，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此乃臣妇逼迫裴铭在狱中写下的血书，其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陵王作乱的前因后果，陛下只要观之，便可明辨忠奸。”
“然则臣妇将这血书呈于御前，并不是为裴铭求情，他结党营私，作乱犯上，非诛杀不可平民愤；亦不是为裴府求情，裴铭罪孽深重，足以株连九族。臣妇将这血书呈上，只求陛下为忠勇侯府真正昭雪。”
“昔忠勇侯云舒广戍边护国，尽忠职守，却为奸人所害，以至侯爷与塞北数万将士埋骨黄沙，臣妇每每想起，便五内俱焚。而今忠勇侯之女带兵勤王，何尝不是护君上、臣民于危难？”
“这正是忠勇云氏一门的铁胆忠魂，切不可一冤再冤，否则叫天下将士如何瞑目？饶是陵王已亡，臣妇仍恳请陛下惩恶除恶，辨奸杀奸，为忠勇侯，为云氏一门真正平反昭雪。”
老太君说罢这话，将血书交给吴峁，双手伏地，磕头拜下。
鬓边银丝在山风中飘荡，眼角唇边皱纹遍布，可她的神情却坚韧如常。
谁说女儿不如男，裴府一府窝囊，只出了这么一位巾帼英雄。

第一六五章
众人听得老太君大义灭亲的呈辞，唏嘘不已，尚未来得及发一言，琮亲王道：“陛下，臣弟这些年一直无所求，唯一心愿不过家人平安，明婴平安。明婴过去纵然荒唐胡闹的时候，但他如今会搅进这场兵乱，全然因为这些年屡遭陵王迫害所致。”
“明婴是臣弟的儿子，他究竟有无野心，有多大野心，臣弟心中清楚。陛下若一定要疑了他，冤了他，便将臣弟与当年一干旧臣一并处置了吧。”
“旧臣”二字一出，昭元帝不由顿了顿。
他与琮亲王是一同从前朝风雨里走过来的，彼时先帝驾崩得突然，若非琮亲王带着一帮旧臣帮他稳住了东宫之位，只怕如今高坐龙椅上的人并不是他。
便说今日深谙圣心的那几个宗室走狗，不正是当年旧臣吗？
他们眼下帮着昭元帝翦除祸患，可这祸患也是旧臣之子，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得此果报吗？
琮亲王这话看似云淡风轻，说出口却有千钧之力。
几名宗室的脸色俱是一变，心中都涌上兔死狐悲的之感。
昭元帝终于有所松动，说道：“平修这话实在多虑了，昶儿是朕的亲侄子，朕怎么会忍心看他深陷囹圄？”
“宣稚。”昭元帝道。
“末将在。”
“待回宫后，第一时间问昶儿的话，倘他无罪，立刻放他回府，绝不可冤枉了他。”
“是。”
昭元帝随后道：“起行吧。”
殿前司的禁卫抬起御辇，号角在山风中长鸣。饶是昨晚山中残尸遍布，第二日朝阳升起，血色迅速褪尽，群山依旧苍翠如昔，大约世间兴衰更迭，不外如是。
昭元帝注视着远山，一时默然。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愿放过昶儿呢？
可是不行啊，若昶儿还是从前的昶儿倒也罢了，如今的这个程昶，为人凌厉且清醒，他手上已然掌了权，直至今日又掌了兵，身为帝王，谁敢放他安生活着？
那个无上尊位只有一人坐得，哪怕程昶没有争权之心，他下头的人便不会因他而争吗？一旦争，就会流血。
那时程旭与程昶当中但凡有一个人自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朝野便再也安稳不了了。
皇辇行到山腰一片空地忽然顿住，一名殿前司禁卫亟亟来报：“陛下，太子殿下在前方阻道。”
昭元帝微微皱眉。
旭儿？
他不是将旭儿支去明隐寺了吗？
昭元帝掀开车帘一看，田泽不知何时带着田泗回来了，两人一并跪在前方的山道上，身后还跟着数名僧人与兵卒，果真是阻拦圣驾之势。
昭元帝沉声道：“你不去明隐寺审问叛兵，到这里来做什么？忘了朕是怎么交代你的了吗？”
“回父皇的话，儿臣已去过明隐寺了。”田泽道，一顿又说，“儿臣的确还没有审问叛兵，只因……儿臣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低垂着双眸，“父皇不是说，儿臣当学着平四海，立升平吗？儿臣以为，若要如此，第一便该做到公正清明。”
“昨日明威将军擅闯禁令，私自调兵的确不妥，但她之所以这么做，皆因为秉持着一颗忠孝诚义之心。儿臣知道明威此番作为惹父皇生疑，欲为她分辩，奈何空口无凭，是故便去明隐寺寻来这许多证人。”
田泽说着，兀自站起身，指着当中一名身穿袈裟的人道：“这位乃明隐寺中住持明觉大师，他可以证明昨晚王世子陷于兵乱，明威将军起初并没有带着五万人前去相救。事实上，她担心陛下与宗亲们的安危，将大半忠勇军都交给了裴阑将军，独自带着两千人去寺中寻找王世子。”
又指着一名身着铠甲的叛兵，“此人乃张岳手下溃逃统领，他可以证明昨晚张岳与殿前司交战之时，裴将军曾带兵前来相助过。但裴将军见殿前司兵力充足，保护垂恩宫绰绰有余，这才带兵回头的，与明威将军一同对敌宣武与怀集的。”
“试问若不是二位将军一同在明隐寺击退宣武与怀集，我们这些宗室如何安度一夜？”
“试问若不是二位将军在垂恩宫外大败陵王大军，今次兵乱，何以能够如此快平息？”
“父皇。”田泽拱手朝昭元帝一拜，“事情的真相，父皇一问这些证人便知。儿臣以为，明威将军非但无过，反而当居首功！”
田泽其实知道昭元帝早已放下对忠勇侯府的芥蒂，他之所以要革云浠的职，只不过因为她带兵帮程昶罢了。
这是无法消解的帝王疑心，所以任凭老太君、琮亲王如何分说，都无法动摇昭元帝分毫。
真正能胜过这圣心的，只有公道与铁证。
彼时断崖上只有田泽一个人能够离开，他便借机去了明隐寺，找来这些证人。
这些人中，有寺中的僧人，有叛军士卒，有翊卫司、殿前司的禁卫，甚至还有辅国将军旗下的逃兵，彼此之间隶属不同，绝无窜供的可能。
田泽顺势跪下：“儿臣恳请父皇为忠勇侯府平冤。无论是——”
他顿了顿，尔后一字一句道，“无论是今日冤，还是昨日冤。”
昭元帝目色沉沉地看着田泽，他没想到他一力压下这么多异声后，最后阻在自己面前的竟是最偏宠的儿子。
良久，他淡淡道：“旭儿，父皇累了。”
“这些事回宫再说吧。”
然而田泽执意不起，仍是道：“儿臣恳请父皇为忠勇侯府平冤，今时今日，就在这里。”
天下大权都在帝王手里，若这些事不在今日分说明白，等回宫后，是功是过便全看君主心意了，这个道理田泽明白。
“倘是父皇当真累了，儿臣可以代劳。”
“程旭！”昭元帝终于忍不住呵斥道。
他荡平祸患，为的不正是他吗？
他可知他今日保云浠，就等同于保程昶，日后程昶一旦有反心，他作为储君如此孱弱，拿什么与他斗？
昭元帝肃然提醒：“旭儿，你是东宫太子，你会承大统，登君主之位，父皇的江山，将来会交到你手中，你如何能因这些琐事优柔寡断？”
“自儿臣回宫后，父皇一直说儿臣当做太子，当承大统，父皇可知道儿臣如何有命做这个太子，如何有命承您的江山大统？”
“父皇可知道，当年儿臣在塞北，是怎么活下来的？”
“儿臣之所以能活着，之所以还有命在父皇跟前尽孝，全因为忠勇侯。是忠勇侯与塞北的万千将士救了儿臣的命！”
这话出，在场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关于这位五殿下的身世，宫中人实在了解甚少，只知他乃一名低位嫔妃所出，幼时养在皇后膝下，后来因体弱，便被送去了明隐寺，十余年前明隐寺血案，五殿下亦在血案中失踪，尔后似乎辗转去了塞北，直到五年前才重返金陵。
却不曾想，他到塞北以后，似乎竟亲自经历了塞北一战。
思绪到了这里，众人才辗转了悟，是了，此前宣威将军不是说，陵王以塞北布防图为交换，通敌塞北达满二皇子，不正是希望他找出藏于草原上的五殿下，尔后除去他吗？那年塞北一役如此惨烈，忠勇侯与三万将士无一生还，五殿下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年儿臣与阿四流落塞北，若不是被忠勇侯寻到，草原荒凉，只怕难以为继。侯爷把我二人交给僻居吉山阜外的哑巴叔照顾，他说他是受太子皇兄之命，不日便要带我二人回京，怎知起了战事……”
那年战况格外蹊跷，蛮子来势汹汹，竟似乎有与塞北军决一生死之意。
云舒广本以为是蛮敌终于备足了粮草，想要打一场持久战，于是便去信枢密院，请求急调兵粮。姚杭山与郓王是如何挪用的兵粮的暂且按下不表，忠勇军万万没想到蛮敌敢举大兵进犯的真正原因，是他们得到了一张大绥塞北边疆的布防图。
可是云舒广所领大军何等骁勇？饶是有这张布防图，战事依旧胶着。
于是在焦头烂额之际，达满部落的二皇子萨木尔想到了与陵王的约定，他凭借着布防图所示地形，越过边疆，避过哨卒，在战事正酣之际，派人在哑巴的居所外埋伏数日，尔后趁哑巴外出，将田泽田泗一并掳走。
萨木尔随后留下一张字条，称是大绥的五殿下已为他所劫，让云舒广带上万万石粮草，千万两黄金，到山月关换人。
哑巴发现五殿下与阿四失踪后，惊惶失措将字条交给了云舒广。
云舒广看过字条，深思了一夜，隔一日，便带上三万忠勇军出了关。
其实云舒广在离开前，曾劝过哑巴不要自责，他说：“萨木尔的人有我们的布防图，单凭你一人防他是防不住的，五殿下被劫不是你的错。”
他还说：“我此去带兵杀敌，必然九死一生，可达满部落的蛮贼已然知晓塞北的防卫分布，日后无论我们怎么改换布防，他们根据地势仍可趁虚而入，实在后患无穷。所以我只能凭忠勇大军之力，将达满部落全数灭杀在关外，如此可守大绥边疆太平。”
于是那年在山月关外，当达满蛮敌发现云舒广用来交换五皇子的万石兵粮其实是黍壳，万两黄金其实是石头时，彻底动了怒，两军交战，战至三日不死不休。
而田泽与田泗便是被忠勇军从这乱兵之中救出来的。
田泽还记得他被云舒广从萨木尔手中抢出时，悲恸几乎失语，只能拼命地摇头——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没有生于万万人之上的自觉，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这么多将士为他牺牲的。
可云舒广却说：“我带兵来救你，不单单因为你是五殿下，还因为你是大绥子民，身为兵者的责任，不正是守护国，守护民吗？”
他还说：“何况我这一战，也不尽然是为护你，”他举起长矛，指向十万敌阵，“他们得了大绥塞北的布防，后患无穷，我带兵出征，为的是守太平呢。”
田泽记得云舒广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时：“不要回头，快走！”
于是他与田泗相互掺护着，连滚带爬地朝草原奔逃，生怕慢一步就辜负了这么多忠烈英魂。
只是田泽最后还是没听云舒广的话，回了头。
夕阳如血，沙场残尸白骨，堆得如山一样高，田泽看到那个温和的，领兵如神的忠勇侯在兵卒都倒下后，仍执矛屹立在阵前，一生守着一个信念，兵戈催折亦不能倒。
这个生于江南，为守边疆半生背井离乡的将军，总有一种别具一格的气质，眉眼间蕴藏着的英飒、坚韧，与温情，田泽后来只在云浠和云洛身上见到过。
田泽与田泗九死一生地回到草原后，日日去哨所等忠勇军的消息。
可是每一日，人们从山月关抬回来的只有尸身，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
三万忠勇军，没有一个做了逃兵。
而塞北草原上，亦再也没有了悉知大绥边疆布防的达满部落。
到了后来，尸身实在太多，来不及掩埋，为防瘟疫，草原上的人只好在山月关的关坳里放了一把火，一直未能寻到的云舒广的尸身，便也在这场大火里化成灰。
山月关的大火烧了几日，田泽与田泗便在草原上跪了几日，两人流着泪，哭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可是，人总不能在伤悲中沉沦，总要学着自己走出来的。
田泽忆起自己被掳去达满部落时，萨木尔曾玩笑地与他说过一句话：“我也没想杀你，要怪只能怪你那个为了皇位，连通敌这种事都干的出来的皇兄了。”
田泽想，忠勇军没有人做逃兵，他也不能做逃兵。
他对田泗说：“我们不躲在塞北了，侯爷是为奸人所害，我们去金陵，去为侯爷伸冤。”
于是在云舒广三七的那一日，田泗和田泽收拾好行囊，在草原上焚起香，对着天地风起之处叩首三拜，拜祭过云舒广，拜祭过三万英魂，然后启程往金陵而去。
其实直到那时，田泽田泗都是没有名字的，田泽喊田泗“阿四”，田泗称田泽“殿下”。
可当他们跪于草原上，田泽忽然问田泗：“阿四，你想过我们到了金陵后，要叫什么名吗？”
田泗摇摇头：“没、没想过。”
田泽道：“侯爷曾和我说，他有一双儿女，一个叫云洛，一个叫云浠，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云洛云浠，都是水字辈的。我们也起水字辈的名吧。”
“这一生，都敬侯爷为尊长，都不忘忠勇侯府的恩情。”
云在天，田在地。
云洛云浠，田泗田泽。
深恩厚德，毕生不忘。
田泽原打算到了金陵后，寻到云洛云浠，然后查出宫中通敌的皇子，一起为忠勇侯伸冤。可惜那年从塞北到金陵的路并不平顺，他们先是遇上山匪作乱，尔后撞上淮北大旱，一路行一路险。
到了淮北，他们尚未落下脚来，便听闻了招远叛变云洛战亡的消息。
两个少年在暗夜静无人处，捡了一段路边枯骨做香，认真祭过云洛。
他们不信招远叛变是巧合，也知道云洛战死必然是为奸人所害，然而这一路险阻走过来，他们见识了所谓人心险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害云舒广与云洛的皇子权势太大，他们绝不可贸然行事，否则说不定尚未走到金陵，他们就先一步被灭口了。
就算他们能侥幸入得绥宫，见到昭元帝，说自己就是流落在外多年的五皇子，昭元帝就能信他吗？
就算他能在昭元帝面前为忠勇侯陈述冤情，昭元帝就会一力处置那个通敌的皇子么，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就不会包庇么？
他们手上没有证据，便什么都做不了。
田泽田泗想明白这一点后，便开始小心筹谋起来。他们刻意接近到淮北赈灾的程烨，说自己乃难民，凭借着程烨，在金陵落了户。
田泽田泗到金陵只是，正是云浠从塞北为云洛收尸回来的两个月后，他们辗转打听，才因忠勇侯府因云舒广与云洛身上似是而非的罪名已经败落，云浠为了生计，去了京兆府当捕快。
田泽田泗身份敏感，一不小心，唯恐给云浠带去祸事，可恩人之女孤苦伶仃，饶是力量微薄，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田泗对田泽道：“殿、殿下，以后考科举，入刑部，为侯爷——寻找证据。阿泗，便去小姐身边，照、照顾小姐，保护，小姐。”
田泽道：“好，等有朝一日，忠勇侯府平冤昭雪，我们再一起回到塞北，守着葬在山月关的侯爷，陪在哑巴叔身边。”
那年金陵的夏日酷暑难耐，田泗跟着云浠当了半月衙差后，白叔与白婶一同犯了疾症，云浠正是焦头烂额，忽闻府外有人叩门。
原来是田泗来找她了。
田泗身边还有一个身着旧衣，清清落落的公子，眉眼间远山远水的，一看就气度不凡。
云浠知道，田泗有个考科举的弟弟。
田泽朝云浠拱手一拜：“在下姓田，名泽，字——”
他稍一顿，想起云舒广曾说：“太子殿下希望殿下平安，所以让臣来寻殿下，臣便也希望殿下平安。”
“字，望安。”
……
云浠立在平南山一众禁卫间，怔然听田泽说着，慢慢忆起五年前，田泗初来京兆府，执意要做衙差。
衙门里一群武卫看他生得白肤秀口，成日欺负他，云浠看他可怜，有一回便劝他道：“你会识字，在衙门里做个抄书先生多好，工钱多，还不用受气。”
田泗抬袖粘在脸上的污渍，笑着与她道：“家中、家中有个弟弟，考科举，当衙差，工钱更、更多，衙门管饭。”
云浠疑惑，这样算下来，衙差工钱真的多些么？
算了，她又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便不想了。
田泗问：“云捕快，我、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我功夫不行，但我、我可以学，等学好了，以后、我都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白叔白婶的疾症相继复发，侯府乱得不可开交，府门外，一个清清落落的书生来借笔墨。临走时，见白苓捏着一张药方愁眉不展，便道：“左右药方子是现成的，便由在下帮忙抓药吧。”
田泽将一整个月份的药材交到云浠手上时，没有收云浠的银子，他道：“不必了，若非云捕快肯收留，家兄只怕无法在京兆府谋职，忠勇侯府待我们有恩，这些药材便算在下答谢侯府的。”
“云捕快不必客气，在下没花银子，只不过答应帮药铺掌柜抄一月药方子罢了。”
“阿汀你、你不必客气，我、我——就是帮忙跑跑腿。”
“云校尉不必多礼，左右在下已不是第一回 照顾白叔，上回自少将军房里借来的书，在下还未归还呢。”
“阿汀，我、我不想当衙差了，你去西山营，做、做了校尉，我、我想，跟着你。”
“左右望安在金陵温书，没什么可劳家兄照顾的，科举之试十年寒窗，中或不中，并不在这一时，反是云将军这回出征岭南，想必诸多险阻，沙场危机四伏，让家兄跟在将军身边，好歹多一个可信之人。”
……
云浠这才明白，难怪当年在最艰难之时，却得了田氏两兄弟一路扶持。
难怪这些年田泗事事以她为先，岭南一战艰难，几回遇险都得他以命相护。
难怪云洛盗走布防图的案子一捅到昭元帝跟前，田泽宁肯自己受罚，受下二十大板，也要为云洛顶罪。
原来都是父亲当年在塞北种下的因，最后换来的善果。
云舒广是受故太子之命去塞北寻田泽的，故太子最后与云舒广说：“侯爷，本宫与你说句实话，本宫这身子，已是不能好了。”
“老四愚蠢，老三虽聪颖，但他这些年受父皇冷落，只怕心有怨怼，且他行事偏激，立心不稳，容易走岔了路，老六……又太小。”
“其实这个老五，本宫曾在明隐寺见过一回，那时他跟照顾他的老太监学了点皮毛医术，正带着身旁的小太监，给从树上跌下的小鸟治伤，不过当时他还小，大概不记得这事了。本宫觉得他仁德，也希望他仁德，盼着他仁德，你去塞北，找到他，为这江山，寻一位真正的仁善的，包容的君王。”
后来云舒广到了塞北，在战事焦灼前，便对田泽说了这么一段话：“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守护国，守护民，却不守护谁的权柄。但太子殿下仁德，我记在心里，有回忠勇军缺粮，若非他殚精竭虑筹措，只怕草原要遭大劫。他生而仁，生而善，他看重的人，必然也是德行昭昭的，我虽不守护谁的权柄，倘若能为天下寻一名英主，也算是为我守着的国，守着的民做了一桩好事了。”
田泽述完当年事，跪在山道上，朝昭元帝再次拜下：“父皇可知陵王今日为何起兵？”
“因他知道，父皇有意传位给儿臣，而儿臣登基后，必然会因当年塞北之恨诛杀他，所以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举旗谋反。”
“父皇不是常问儿臣，这些年既在金陵，为何不肯回宫，不肯与父皇父子相认吗？”
“因为儿臣知道，一旦回到皇子身份，行事反而会束手束脚，来不及找到陵王通敌的证据，可能就会因暴露身份而被他灭口。”
“因为儿臣知道，哪怕做回皇子，父皇愿包庇陵王，还是会包庇，所以即便在回到宫中以后，父皇仍不给儿臣机会为当年忠勇侯之冤陈情。”
“因为儿臣，不想做太子，不想做皇帝。”
“但是现在，儿臣改主意了。”
“侯爷曾说愿为天下寻一位英主，如果儿臣能够成为这样的英主，儿臣愿以一生为之努力。”
“因儿臣的命，是侯爷与塞北三万将士的英魂换来的。”
“父皇让儿臣平四海，立升平。儿臣却要问，如何平四海，如何立升平？”
他跪直身：“当年塞北一役的证人儿臣找来了，就在这里，就是儿臣与阿泗。”
“今日平南山勤王的证人儿臣也找来了，便是这平南山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耳清目明，心怀公道之人。”
“父皇让儿臣做储君，承大统。”
“然为君不仁，何以为君？”
“儿臣恳请父皇，还忠勇云氏一门公道，将陵王之罪告昭天下，以慰将士忠魂。”
天际白云浮沉，山间清风缭绕，黄土之下，埋葬着的是千百年来数不尽的英烈之魂。
云在天，田在地，苍茫的风徘徊其间。
在田泽俯下身的一刻之后，琮亲王、老太君，程昶、程烨、裴阑、卫玠，以及许许多多的宗室与朝臣，那些听明白因果，心中还有公道，亦认为公道高于天地，高于无上权尊的人通通朝昭元帝拜下：“请陛下还忠勇云氏一门公道，将陵王之罪告昭天下，以慰将士忠魂——”

第一六六章
昭元帝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除了宣稚的殿前司以及那几名他养在宗室里的走狗，其余的无一不向他拜下了。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逼宫吗？
昭元帝一时间怒不可遏。
他环目四顾，他尚有殿前司大军二十万，饶是将忠勇军与勤王大军合在一起，也难以与他抗衡，他不信这些人敢反。
昭元帝沉声道：“宣稚。”
“末将在。”
“把他——”昭元帝抬起手，朝跪地请命的为首一人指去，正欲吩咐殿前司将他拿下，可话还没说出口，便梗在了喉头。
那为首之人生得一副清朗的书生模样，不正是他的旭儿吗？
昭元帝忽然想起他今日吩咐辅国将军起兵的目的，不正是为了他这个第五子吗？
他想为他荡平杀机，翦除祸患，他想为他铺平登极之路。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第五子却领着这一众宗室与将军反他？
昭元帝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大概是为父之心不被体谅，为帝之命又垂垂老矣。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程昶杀柴屏、诛陵王，步步为营地做下这么多事，未必就有夺位之心，他只是恨那些害他的人罢了。
可是，眼下放过忠勇军便等同于放过他，改日他娶了忠勇云氏女为妻，岂不等同于分去大绥半壁江山？
便是程昶无心争位，程旭愿作仁君，他们下头的那些人呢？难道不会自危吗？朝臣们心怀鬼胎，各方势力搅在一起，纷乱不已，最终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纵有赤子之心又如何？等到那时，他们便会与他一样，旭儿的一腔仁，明婴的一腔善，最终会在漫漫长日中，在逐渐滋生的猜忌中被磨平。
皇权之争自古如此，难道他们还能走出第三条路来？
只是，昭元帝看着这一地请命的人，颓然地想，这一切都不为他所左右了。
他摆摆手，犹如忽知天命的老叟，认命地倚在辇座上：“罢了，都随你吧。”
这世上没有永盛不衰的王朝，也没有永昌不亡的皇帝，兴衰到了更迭之时，天下大势所趋。
田泽俯首谢过昭元帝，随后站起身，温声道：“众卿平身吧。”
他一直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即便后来为人臣，为皇子，举手投足也充盈着笔墨书香，然而在这一刻，山间清风忽然涌动，天地乾坤流转，万象更新。
田泽眉宇间清清淡淡的书生气忽然化作非常温厚的君王气泽，平和且宽仁，似乎稍一触及便让人如沐春风。
“今平南山兵乱，乃陵王觉察昔塞北通敌行径败露，率军逼宫所致，现已查明，怀集、宣武、张岳等七名将军为其同党，令，斩立决；朝臣中，工部裴铭、枢密院罗复尤二人牵涉昔塞北通敌一案，当诛九族，念在诰命夫人大义灭亲，裴阑救驾有功，改判枭首示众。翊卫司。”
程烨越众一步：“末将在。”
田泽的目光掠过瑟瑟缩缩跪在众人之中的罗复尤：“将他拿下，回到金陵后立刻行刑，一刻都不得耽搁。”
“是。”
“三司。”
程昶拱手拜道：“臣在。”
“其余涉案人等带回刑部与大理寺详审，一应罪过记录在案，到时务必拿与本宫过目。”
田泽说着，想了想道，“此前本宫在刑部任推官，也查获不少陵王通敌的线索，堂兄回宫后可跟刑部的刘尚书取证，届时本宫也会亲自写一份口供给堂兄，诉明当年塞北一案详情”
“是，多谢殿下。”
田泽环目看去，因昨日是祭祖礼，来明隐寺的大都是宗室，朝臣并不多，尤其兵部，竟然没一个人在，所幸礼部与吏部的堂官倒是来了。
“礼部，吏部。”
“臣在。”
“论罪当罚，论功也该行赏，今平南山兵乱，忠勇明威将军数度退敌，当居首功，即日起，擢明威将军为三品云麾将军。裴将军虽与云麾将军协同退敌，然其父裴铭罪大恶极，免其牵连之罪，罚没半年俸禄，着令闭门思过一月。”
“是。殿下仁德。”
田泽记得，去年程昶在廷议上为忠勇侯平冤后，昭元帝已经准允了云洛袭爵，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云洛已经死了，所以袭爵一事不过口头上说说，礼部也只是为云洛改了碑文罢了，后来云洛回到金陵，因为牵涉布防图的案子，这事反倒没人再提了。
田泽道：“昔忠勇侯亡故，其子宣威将军该当立刻袭爵，礼部，此事你回宫后与枢密院和兵部立刻去办。”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昔忠勇侯府显赫无比，但因为子息单薄，百余年来，每一辈也就只出一个领兵的侯爷，到了云洛云浠这一辈，本来以为侯府要败落了，然而经此一劫，云洛袭了爵不说，侯府另还出了一名三品将军，照这么看，忠勇侯府的门楣竟是更胜往日。
“各部衙司回宫后，当全力协同三司追查陵王通敌案、陵王逼宫案，着令一月后，将陵王之罪告昭天下。因陵王是天家中人，昔忠勇侯与三万将士战亡塞北，乃天家罪过，父皇圣躬违和，便罚本宫为天家受过，着令用度减半，本宫与内侍田泗戒斋三年，算是为侯爷守丧。”
田泽独立在风中，这一番话淡淡道来，不卑微，不骄凌，言语间的诚挚不减往昔，一如当年他与田泗在草原上对着云舒广与三万塞北英魂叩首三拜，千里迢迢回到金陵，让人心悦诚服。
一众人等再度朝田泽拜下：“殿下仁厚，臣等感佩在心。”
“回宫吧。”田泽没再说什么，恭敬地退去昭元帝的皇辇之后，等候殿前司的禁卫为他的父皇的驱行。
可是众人的目光已不再落在御辇上，聚兵二十万的九五之尊身上了，他们追随的是他身后那个刚刚入主东宫的储君。
原来这世间权柄竟并不为兵力所驱控，掌兵百万又如何，青史翻页，皆始于民心。
山中大多是宗室，来明隐寺的时候都是乘车驾而至，后来兵乱起，匆匆避来垂恩宫，马车却没跟来，眼下既要回宫，倒要徒步走到山下。
自陵王堕崖后，程昶一直觉得身子不适，之前虽缓和了些，眼下走了一程，不适之感卷土重来，足下的步子越来越沉，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
心上的疼痛是次要的，要命的是肺腑的窒息之感，整个人像沉在水中，七窍都被混沌沌的湖水堵住，怎么都无法呼吸。
程昶走着走着，终于无法自持，他躬下身去，伸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包裹，颊边那道烈火烧出的灰青斑纹淌下血来，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打落在地。
周围有人在急切地喊“殿下”，可是他无力回答，蜿蜒流淌的血红得触目惊心，似乎要夺去他全部生气，身旁有人扶住了他，那双手温柔有力，他想别过脸看看是不是她，
可就在这时，心上忽地重重一跳。
天地陡然倒转，眼前瞬间暗下来。
……
似乎是置身于一片昏黑的，荒凉的水域，水面隐隐有光倾洒而下，耳畔萦绕着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声音。
周身的疼痛终于缓解了些，程昶勉力睁眼去看。
隔着影影绰绰的水光，他看见了一间病房，以及那个浑身插着维系生命体征的导管，躺在病床上的……他。
“明明都过了危险期了，生命体征平稳，为什么还不醒？”
“是，刚才看他睁眼，还以为要醒了。”
“总不能是摔下楼，撞坏脑子了吧？”
“瞎说什么，医生不是说给他做过脑部CT吗，没问题的。”
程昶从这些声音中辨出说话人的身份：段明成、何苋，老和尚，还有老和尚的师父，贺月南。
“病人脑部没受伤，从脑电波图上看，此前意识有过一段活跃期，一直沉睡，可能是主观意识不想醒，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再等等，如果明天还不醒，我们再做一次专家会诊。”
“行，麻烦您了，张医生。”
段明成说着，和何苋一起张医生出了病房。
贺月南跟了出去，左右一看，问路过的护士：“溪溪呢？”
护士把他带到楼梯拐角，朝拐角里蹲着抹泪的小姑娘努努嘴，压低声音说：“这儿呢。”
程昶认出这个小姑娘。
她是陆溪。
在希望小学的时候，他就是为了从歹人手中救下她，才摔下楼梯，导致起搏器位移的。
原来他竟然没死。
当时这个小姑娘还拿着一本没有注解的宋词集来问他问题，问的是那首词来着？
是了，辛弃疾的《青玉案&#183;元夕》，上元节，花灯夜。
贺月南步去小姑娘身边，俯下身，做了个鬼脸：“溪溪怎么啦？”
陆溪抹了一把泪，没吭声。
贺月南又道：“溪溪是不是担心程老师？”
陆溪看着他，点点头。
贺月南顿了顿道：“溪溪要是相信贺老师呢，就把你的心里话告诉贺老师，贺老师有办法能帮你转达给程老师。”
陆溪想了半晌，含着泪说：“贺老师，是不是我害了程老师？”
“贺老师，我想让程老师醒来。”
“他如果能醒来，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程老师，你醒来好不好？”
“求求你醒来好不好？”
“求求你快醒来啊。”
“程昶，快醒来啊——”
……
程昶蓦地坐起身，额间细细密密的尽是汗，饶是可怖的窒息之感已褪去，他仍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心绪有所平复，他才慢慢朝四周看去。
雕花梁，梨木榻，是王府的扶风斋，他仍在大绥。
孙海平与张大虎就候在屋中，琮亲王妃守在塌边，看他醒了，抬起布帕拭了拭泪，哑声道：“昶儿，你终于醒了。”
程昶的目光落到窗外，日光清清淡淡，无法分辨时辰：“我这是……回来了？”

第一六七章
程昶的目光落到窗外，日光清清淡淡，无法分辨时辰：“我这是……回来了？”
琮亲王妃哽咽着道：“你回来已有三日了，一直睡着，怎么唤都唤不醒。”为他掖了掖被角，“好在大夫说你身上并无大碍，兴许只是累着了。就是脸上这伤，本来已经好了，不知怎么今日一早又开始淌血，大夫刚为你敷过药，你不要乱碰。”
程昶知道琮亲王妃指的是他脸颊边那段被烈火烧出灰青斑纹。
他朝琮亲王妃身后看一眼，为他看诊的大夫正侍立在卧榻一侧，点头道：“好。”
醒来后，程昶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人魂浮在半空，慢慢才落到实躯。
他觉得有点冷，似乎是吹来的风带了点寒气，他重新朝四周看去，这才发现屋中搁了冰盆——正是炎炎盛夏，单是在屋中静坐一会儿就要出一身汗。
程昶没怎么在意，问：“阿汀呢？”
琮亲王妃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阿汀是云浠的小字，温声道：“回到金陵这几日，她日日来王府问你的近况，也是不巧，今早忠勇侯府的宣威将军袭爵，她进宫去了。”
说着，她淡淡笑了笑，“昶儿，母亲与你父亲已反复考虑过了，你要是当真喜欢忠勇侯府的大小姐，我们就为你提亲去。”
程昶稍稍一愣：“母亲？”
琮亲王妃道：“这些年你父亲小心翼翼，该放的权几乎都放了，到底还是引来猜忌，也累及你再三受苦，经此平南山一劫，父亲与母亲想明白了，为君者不仁，我们这些臣子怎么做都没用，还不如顺了你的心意。何况母亲听说，在明隐寺的时候，这个云氏女为了救你，差点把自己的命赔进去，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母亲打算过几日亲自去侯府为你下聘，求娶云氏女做你的王世子妃。”
程昶听了这话，眸底浮上柔和的笑意：“好，多谢母亲。”
琮亲王妃愣了愣，这还是这大半年来，程昶第一回 对她这样真切地笑。
琮亲王妃心道，罢了，看来昶儿对那个云氏女也是真心实意的了。
既然这么喜欢人家，那就好好待人家，前阵子她听说昶儿满世界地寻来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金刚石，想私下添给云氏女做聘礼。这叫什么话？金刚石那珠子，硬得跟什么似的，除了夜里亮些，稍稍夺目一些，又不值几个银子，送去忠勇侯府，仔细亏待了人家姑娘。
看来昶儿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也罢，准备聘礼这种事，还是全由她这个做母亲的来操持好了。
琮亲王妃想到这里，遂与程昶道：“你好生歇着，母亲还有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言罢，叮嘱了屋中下人几句，匆匆离开了。
程昶见琮亲王妃走远，也让孙海平张大虎等人退出屋去，只留下卧榻一侧侍立着的大夫。
这个大夫姓吴，早年常来王府看诊，程昶刚穿来大绥那会儿，有回忠勇侯府的白叔犯腿疾，程昶为了帮云浠，私下让吴大夫去侯府看义诊，慢慢便将此人收为己用了。
及至这次回来后，程昶身上但凡有什么不适，只让吴大夫一人看诊，看过后，无论脉象怎么样，对外通称无大碍。
程昶之所以这么做，起初只是担心陵王一党的人拿他身患疾症做筏子，将他一军罢了，到了后来，慢慢竟觉察出不对劲。
见吴大夫将门窗掩好，程昶问：“我怎么样？”
“回殿下的话，殿下的脉象与上次一样，时而康健，时而孱弱，十分怪异。”吴大夫道。
“一年多前，就是皇城司起火前，我也曾犯过昏晕之症，当时我的脉象可曾有此异象？”
“没有。小的记得很清楚，彼时殿下在王府晕过去，小的一共为殿下诊过三回脉，单从脉象上来看，殿下丝毫无身患顽疾之状，不像这回，脉象孱弱时，近乎似垂死之人。”
程昶沉默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之所以会不适，是受二十一世纪的牵连，可如今看来竟不尽然。依之前的经验，现代的身躯是现代的，古代的身躯是古代的，他现代的身体再怎么生病，不可能影响到古代。
难道是如贺月南所说，他数度在时空中轮转，已到极限，所以出现呕血疼痛的症状？
也不对，上回皇城司起火前后，他也很不适了一阵，彼时他的脉象并没有异样。
何况回到大绥这半年来，他每每出现不适，感受都与从前不大一样。从前几回濒临绝境，无论是堕崖还是遇火，灼痛主要在心，大约是时空扭转之间，对现代的身躯有了共通感，然而这次的疼痛却在肺腑，一种近似于窒息的无助之感，让人心生畏然。
吴大夫见程昶不吭声，说道：“还有就是殿下脸上这伤……”
“我的伤怎么了？”
吴大夫犹豫了一下，从屋角取来一面铜镜递给程昶：“殿下这伤，表面上看是被烈火烧出来的，其实不然，左颊到耳根这一段，其实是灰青色的斑，反复渗血的原因是斑上开了一道口子，像是磕出来的，小的今早在淌出来的血口子里，找到了一块非常小的绵软之物，以为是皮屑，仔细分辨竟不是，反倒像是青苔之类的东西。殿下确定这伤是在明隐寺的大火里烧出来的吗？”
程昶想了想：“确定。”
“这便有点解释不通了。”吴大夫道，“加之殿下日前几回犯病都称肺腑有窒息之感，依小人看，倒像是……倒像是溺水之人的症状。敢问殿下近来可曾溺过水，以至心生忧怖？”
程昶刚想答不曾，然而话未出口，心中忽然浮起来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我……溺过水。但不是近日，是两年多前。”
“两年多前，花朝夜。”
吴大夫道：“既是两年多前的事，那么应当与殿下目下的症状无关。”
然而程昶听了这话，心中并没有松快多少。
他忽然想起这次回来后，他第一次犯病是柴屏死后的第二日，云浠离开望山居后，他曾晕过去了半个时辰；此后第二次犯病，是他逼迫田泽回宫与昭元帝父子相认的三日后；第三次，是他将过去的一切真相告诉方芙兰，斩绝她的生念；再后来，就是平南山兵乱，陵王堕崖。
程昶说不清这一切的缘由是什么。
其中到底是有因果可循，还是……只是他想多了？
程昶对吴大夫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一六八章
吴大夫走后，程昶独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
他倒没有因为吴大夫的话郁结太久，没有定论的事，他习惯不去多想。
在明隐寺的时候，他也曾因为濒临绝境，对现代的身躯有所感应。当时逢魔的异象已生，如果不是因为云浠及时赶到，他恐怕已经回现代了。
说不定眼下的不适是因为时空扭转导致的后遗症呢。
程昶一念及此，觉得多思无益，索性闭目小憩了片刻。
这顿小憩倒是歇得好，混沌之感一扫而空，连身上也不似方才寒凉了。
程昶穿好衣衫，出了屋，唤来张大虎与孙海平，想问一问这几日金陵的近况，刚说了几句，外间有人来通禀：“殿下，云麾将军过来探望您了。”
话音落，程昶还没怎么样，张大虎不等主子吩咐，立刻迎了出去，对着院外匆匆而至的云浠殷切地道：“云将军您来了？”
“您这是刚从宫里过来？”
“累不？”
“上房有刚煮好的乌梅汤，小的给您盛一盏？”
云浠听说程昶醒了，满腹心思都在程昶身上，没怎么在意张大虎的话。入得院中，见到屋檐下那个萧萧清举的人，疾步上前：“三公子何时醒的？身上可还觉得不适？”
程昶看了一眼张大虎，把他刚才风驰电掣迎出去亦步亦趋跟回来的模样尽收眼底，倒是没说什么，温声对云浠道：“早上就醒了。听说你哥哥今日袭爵，怎么到王府来了？”
云浠道：“我担心三公子，袭爵礼一过，没跟着哥哥去西山营。”
云浠正说着，身旁有人唤了一声“云将军”，原来是张大虎自行去上房盛了乌梅汤，为云浠端了过来。
云浠来王府来得急，眼下确实渴了，接过乌梅汤径自吃去一半，与张大虎道：“多谢。”
张大虎倒是没忘了程昶，把手里的另一盏乌梅汤递给他：“小王爷。”
程昶看张大虎一眼。
其实自从受了程昶一顿训诫过后，张大虎这些日子已收敛许多，今日再度逾矩，大概是听说云浠晋升三品云麾将军，以少敌多力挫陵王叛军所致。
程昶见张大虎满心崇敬简直要按捺不住，没接他递来的乌梅汤，反是拿过云浠手里的，极其自然地把她吃剩下的半盏饮尽，然后将空杯递给张大虎：“下去吧。”
张大虎呆了呆，满腹委屈地“哦”了声，走人了。
正值午过，王府里很安静，天际一团浮云遮去日晖，四下里凉风习习，程昶牵过云浠的手：“我带你走走。”
程昶王府里的住所与望山居一样，都唤作扶风斋，草木扶疏，亭台楼阁，风光非常好。
云浠一路看过去，不由道：“这里真气派！”
程昶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园子，你先熟悉熟悉，哪里不喜欢，我找匠人改。”
他顿了顿，“或者你如果不喜欢和长辈同住，我们俩搬出去也行。望山居的演武场我已经找人搭建好了，改日我带你过去看看。”
云浠听了这话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只要跟三公子一起，住在哪里都很好，而且如果要改建扶风斋，定然又要耽搁些时日，等到日子定下来，只怕都快入秋了。”
程昶似没听明白：“等到日子定下来？”
他看向云浠，一本正经：“什么日子？要定什么？”
云浠愣了愣，正待与他解释，忽然反应过来他是明知故问，“你说定什么。”
程昶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我算过日子，三书六聘一套礼数下来，最快也要到七月去了。”
云浠发现自己又被他用话套进去了，想起哥哥说姑娘家应当矜持，忙道：“我急什么？我不着急。”
“真不着急？”
“真不着急。”
程昶点头：“行。”
他顿住步子，看着她，随后俯脸在她唇上温柔擦过，在她耳侧轻声道：“其实我挺着急的。”
云浠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唇上似乎被这世上最柔软的清风吻过，清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侧，痒痒的，麻麻的。
她抬目看向程昶，这么一个人，怎么说呢，眉眼间的温柔如雨后青山空濛，却是凌厉的，干净分明的，他这一身举世无双的独特气质，连颊边长出斑纹亦只能为他增色罢了。
程昶重新牵起云浠的手，拉着她往回走：“宫里怎么样了？”
云浠道：“陛下从平南山回宫后便一病不起，所以这几日的廷议都由望安……太子殿下主持。殿下回宫后，立刻让三司、还有翊卫司、皇城司、殿前司一起追查陵王的案子，进展很快，很多陵王党羽已经落网，不过殿下很公正，有些被迫跟着陵王，并没有参与通敌案与谋逆案的，殿下只作罚俸与思过处罚。”
程昶问：“陵王的棺椁呢？”
“也停在陵王府。”云浠道，“因为陛下病重，太子殿下担心陛下思虑伤身，所以暂时没有处置陵王的尸身。”
云浠说着，叹了一声，“陵王府已近日乱得不成样子，旧臣与门客有的逃了，有的被知情人私下拿住，送去三司立功，太子殿下得知这事后，昨日已派翊卫司里外守住陵王府。”
程昶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陵王既死，陵王一党的人必然自危，有此乱象也在情理之中。
反是昭元帝，程昶了解这个人，这只老狐狸是那种哪怕明日命丧黄泉，今日也要把大权握在手里的脾气，难道经平南山一劫，他竟心灰意冷至斯？
但程昶没多打听什么，问云浠：“云洛袭爵以后，打算回塞北吗？”
云浠听了这话，尚未回答，只见宿台匆匆从外院进来：“殿下，将军，属下适才接到消息——”他顿了顿，看了云浠一眼，“方氏自尽了。”
云浠愣道：“方氏？方……芙兰？”
“是，正是昔日方府的小姐，方芙兰。”宿台道，“将军把方氏逐出忠勇侯府后，方氏一直住在陵王府的一间别院之中，平南山兵乱前，她曾投过一次湖，但是被陵王救了。今次她是服|毒自尽，因为方氏曾经是忠勇侯府的人，陵王府上上下下都不敢乱动的她的尸身，只好差人去西山营问宣威将军的意思，属下得知这个消息，想着云麾将军眼下在王府，便过来与云麾将军禀报一声。”
宿台说罢这话，稍顿了顿，又道，“方氏的两个庶弟眼下被关押在刑部的囚牢，，早上有人去牢里问过他二人可愿为方氏收尸，但他们得知陵王犯了大案，一心想撇清与方氏的关系，还说……如果能为他二人减轻罪名，便是把方氏的尸身扔去乱葬岗也可。”

第一六九章
云浠听了这话，不由皱了眉。
方芙兰生前待这两个庶弟极好，而今大难临头，这两人竟是半点骨血亲情都不念。
又想起陵王府的人去西山营找云洛。云氏一门爱憎分明，云洛较之云浠更甚之，从塞北回来后，云洛得知方芙兰背叛侯府，面上不提，心中怕是早已对她厌之憎之，眼下方芙兰服毒自戕，云洛大概是不会管她的事的。
云浠想到这里，对程昶道：“三公子，我想去陵王府看看。”
程昶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琮亲王府离陵王府并不远，驱车一刻就到。陵王妃得知王世子与云麾将军要来，早已恭候在门口。
如今的陵王府比从前的忠勇侯府还不如，府中仆从几乎散尽，里外都有翊卫司把守，里面的人战战兢兢度日，生怕一个不慎招来横祸。
陵王妃迎到程昶与云浠后，将他二人往别院引，一边泣声道：“方氏住进王府后，殿下命贴身武卫把守住别院，大概是个偏护她的意思，妾身平日里便也不敢去叨扰她。也就昨日夜里，她听闻殿下薨了，一个人过来灵堂，说想见殿下一面，当时她还好好的，没想到，没想到……”
这个陵王妃体弱多病，向来是个没主心骨的人，当年陵王愿娶她，也是看在她的父亲是中书门下舍人，手中有些权柄，心中对她并无情谊。好在陵王妃只求安生度日，并不在意陵王的心在何处，这么些年下来，将日子过得无波无澜。
陵王妃道：“其实殿下喜欢方氏，妾身一直知道，殿下刚娶妾身那年，皇贵妃娘娘担心妾身太软弱，无法在王府立足，便将陵王与方氏的事大致与妾身说了。妾身昨夜看方氏面色苍白，想起她也病弱，唯恐她忧思伤身，便把当年皇贵妃娘娘的话转达给了方氏。”
“妾身对方氏说，那时她的父亲，就是方家的老爷出事，殿下没有弃她不顾，甚至为她去求过陛下，求过皇贵妃娘娘，她进宫见皇贵妃娘娘的时候，殿下其实就被人捆在屏风后，只是不能出声罢了……”
“妾身把这些告诉方氏，原是盼着她能好受一些，想让她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陵王殿下的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没想到她……竟就寻了短见……”
陵王妃说着，见别院已到，拿手帕拭干了溢出眼眶的泪，指着院中一名身着素服双眼通红的妇人道：“这位是方氏的小娘，姓秦，这些日子便是她陪方氏住在别院。今早方氏服毒自尽，也是她发现的。因方氏曾经是忠勇侯府的人，妾身不敢擅自将她下葬，与秦小娘一起为她清理过尸身，便请翊卫司的人去西山营知会宣威将军了。”
又对秦小娘说：“还不过来拜见王世子殿下与云麾将军。”
秦小娘点点头，与程昶和云浠见过礼。
她虽知道方芙兰曾有负于忠勇侯府，见云浠愿来，仍不由松了口气。她们不是陵王府的人，如今在这住着，算怎么回事呢？方芙兰生时飘零，眼下死了，这具尸身也要看人脸色才能处置，云浠与方芙兰曾经好歹是姑嫂，她来了，便算有人为芙兰做主了。
秦小娘对云浠道：“其实陵王去明隐寺的前一日，曾来看过芙兰。但芙兰没有见他，或许是因为还在为当年陵王弃她不顾的事负气吧。一直到昨日，芙兰都还好好的，听闻陵王堕崖，只说要去见他最后一面，见过后，便和妾身一起离开金陵。”
“可是芙兰见完陵王回来后，忽然对妾身说她不想走了，还将一箱饰物交给妾身。就是这箱。”秦小娘将云浠与程昶引进一间书室，把柜阁上的梨木箱取下。
梨木箱很沉，里头的饰物别致金贵，有的甚至万里挑一，大概是承载着这几年陵王每每相赠，方芙兰拒之不收的那些余念。
“妾身以为芙兰只是乏了，又或是犯了疾症，原还打算今早去请薛大夫过来为她看看，没想到她就……”
秦小娘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自责道：“都怨我，其实昨夜芙兰见过陵王回来后，一直在书室中默经文，我那时便该觉察出她不对劲的，我那时便该一直陪着她的……”
程昶听了这话，步去书案前，只见丈长的白宣上，来来回回只写着一句话——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
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作色而骂佛，获无量重罪。
这是方芙兰与陵王初遇时，落在地上的经文。
可能这世上有些事当真是天注定，她这一生的诤言，早在初遇陵王的一日，便现于雨水滂沱的涟漪里。
可是等到她醒悟时，已是万劫不复。
大约人都是这样，在顺境时守住本心很容易，一旦陷入劫难中，善恶困于一念，便难防凡心入魔了。
“对了，还有这个。”秦小娘说着，揩了揩眼泪，从袖囊里取出一盒胭脂递给云浠，“芙兰自尽的时候，身旁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握着这盒胭脂。”
云浠接过胭脂盒，仔细看了一眼，随后愣住了。
这是她买给方芙兰的。
那时侯府的光景尚不好，云浠也还在衙门当捕快，害程昶的艄公被人毒|死后，云浠为了找“贵人”内应，怀疑到方芙兰身上，尔后内疚自责不已，便花光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为方芙兰买了这盒胭脂，入夜后，搁在她的轩窗台上。
方芙兰后来收了胭脂，什么也没说，云浠还以为她不喜欢这胭脂的颜色呢，而今想想，那时候侯府的日子那样艰难，阿嫂如果仅是不喜欢这胭脂，便该斥云浠浪费银子了。
方芙兰聪慧如斯，也许在她看到胭脂，就已明白了它的喻意。
一生荒唐宛如一场笑话，来路去路皆是枉然，唯有在忠勇侯府的几年得了几分真心。
可惜，她在能回头时没有回头。
秦小娘给云浠看过方芙兰的遗物后，便引着她去看尸身了。程昶没有跟去，他之所以陪云浠来陵王府，是因为想着这里还有陵王旧党，担心她的安危，眼下看府中里里外外都有翊卫司把守，便放下心来。
这里到底是女子内院，程昶在此呆久了不妥，于是带着宿台往前院走，打算去正堂等云浠。路过一截回廊，忽听回廊外的一间静室中有人私语。
程昶原本没有在意，往前走了几步，竟听到自己的名字。
“醒来后第一桩事就是来陵王府，只怕要开始清杀异党了。”
“不是说他还要娶云氏女为妻？手上握着那许多大权还不够，这就要染指兵权了？”
“眼下你我这些陵王旧党保得一命，不是因为太子殿下仁德，而是因为他孱弱，所以他需要吸纳党羽。可你看看他的对手是谁？那可是个了不得的煞星。从前御史台的柴大人知道吗？听说就是他逼死的，这回陵王殿下堕崖，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我听过一个传言，平南山兵乱的时候，明隐寺起过一场大火，当时三公子陷于烈火焚而不死，恐怕是浴火而生的真正帝星，是不是真的？”
“管他真的假的，总之夺权一旦开始，谁还是他的对手，只怕他第一个就要拿我们这些陵王旧党开刀，赶紧逃吧……”
……
静室中的几人十分慌乱，是以竟没觉察出屋外有人路过。
程昶听了一阵，没说什么，径自离开了。
直到离开回廊，穿过一扇月牙门，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花苑，才问：“浴火而生的帝星，这个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无风不起浪，天下已有真正的英主，这样的流言若非有心人刻意散播，等闲是传不出来的。
宿台道：“殿下回到王府的第二日，金陵便有这流言了，属下没有及时向殿下禀报，乃是想着殿下大病初愈。属下这几日倒是追查过流言的源头，却查不详尽，太子殿下那边，亦似乎并不在乎这流言。殿下，您说会不会是……”
程昶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他兀自沉吟一会儿：“走吧。”
然而往前一迈步，足下似有千钧重，身子前倾，双足却纹丝不动。
宿台连忙上来将程昶扶住：“殿下您怎么了？”
程昶没吭声，心中再度涌上匪夷所思之感，他垂下眸，注视着自己的双足，玄青云头履，一切如常。
程昶试着抬了一步，行动也如常。
难道刚才只是错觉？是思虑过重所致？
程昶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即往正堂去了。

第一七零章
因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程昶到正堂的时候，云浠的贴身护卫崔裕已经到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忠勇侯府的白苓。
崔裕见了程昶，连忙上前拜见：“侯爷听说方氏离世的消息，没过问太多，只写了一封休书嘱属下带来陵王府。属下原想先去侯府将此事禀给云麾将军，没想到将军已随殿下到王府了。”
程昶道：“我们也是刚听说了这事。”
几人一起等了一会儿，云浠就从别院过来了。
她听闻云洛得知方芙兰的死讯，只让人捎来一封休书，心中并不意外。
哥哥一直是这样，爱憎从来分明，遇事当断则断。
云浠问白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白苓微敛着双眸：“禀小姐，少夫人，不，方氏她虽然有负于侯府，但她从前在府中时，曾与小姐一起照顾侯上的老老小小，照顾阿苓的阿爹阿娘，阿苓到底还是念着她这一点恩情的。眼下她过世了，无人收尸实在可怜，所以阿苓想过来将她好生安葬了，这样就算以后跟着少将军去了塞北，也不会再有牵挂。”
方芙兰初到侯府时，白苓还是个刚过黄口之年的小姑娘，眼下数岁过去，已出落得袅袅婷婷了。
云浠点头：“好，方氏的遗物我已帮她整理好了，崔裕，你带上人，陪阿苓去给她收尸吧，等下了葬，记得把哥哥的休书烧给她。”
“是。”崔裕拱手。
如今的陵王府凋敝不堪，任凭谁来，只要是个官，就要看人脸色。
崔裕与白苓等人离开后，府中下人见王世子殿下与云麾将军似有话要说，均避得远远的去了。
程昶想起白苓的话，问云浠：“你哥哥打算回塞北？”
云浠颔首：“对。当年陛下召回父亲，其实是打算另择将领去驻守塞北的，但招远叛变，裴府获罪，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再说这两年塞北的蛮子这么安分，是因为父亲灭杀达满部落后，别的部落又在裴阑手底下吃了败仗，眼下望安快要继位，塞北那边似乎觉得有机可乘，又蠢蠢欲动。昨晚望安与哥哥商议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由哥哥带忠勇军回到塞北。”
程昶听了这话，愣了愣，问云浠：“忠勇军重返塞北的决定，是太子殿下与云洛共同做的？”
云浠道：“是。但哥哥也不是马上走，大概要等到夏末入秋。”
她说着，笑了笑，“我本来想把阿苓留在金陵，寻媒媪为她说门亲事，但她似乎不愿，一心要跟着白叔与哥哥去塞北，我也就随她了。”
程昶听云浠提起这话，想起近两年前，云浠曾为白苓说过一回亲，对方人家正是田泽。可惜彼时田泽并没有娶妻的打算，一心想着为云舒广平冤，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平南山兵乱前，程昶有回路过含元殿，倒是撞见田泽嘱田泗去打听白叔的病情，又说近日得了一盒名贵药材，让田泗想法子给白叔送去。那时田泗田泽刚回宫，尚被昭元帝看得很牢，那药材后来还是程昶派人帮忙送去侯府的。
这些事程昶当时并不在意，眼下想想，偌大一个忠勇侯府，田泽独对白叔一人的病情这样关心，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些都是别人的私事，程昶没有多提，问云浠：“云洛带忠勇军回到塞北，你就跟着我留在金陵吗？要是这样，你以后见你哥哥的机会就少了。”
云浠一笑，利落爽快道：“没事，我早就想好了，我以后就跟着三公子，三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只要三公子别拦着我时不时出去打个仗就行。况且我和哥哥，还有阿久他们都是武将，南征北战的，以后总能在沙场遇见。”
程昶又道：“云洛今日袭爵后，是不是会闲个几日？”
“对，会清闲个三五日日。”
程昶道：“那就定三日后，我去侯府一趟。”
“三公子要来侯府？”云浠纳罕。
程昶道：“虽然我父亲母亲已决定去侯府提亲，但娶你这事毕竟是我自己的事，以后的日子也是我们两个人过，所以我还是打算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来，我先去一趟侯府，亲自跟你哥哥求娶你，这样才不算亏待了你。”
云浠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尔后一展颜，声音脆生生的：“好，那我去跟我哥说，就定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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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忠勇侯府。
清早天刚亮，正院东面厢房里已挤挤挨挨站满了人，云洛立在一面铜镜前，左看右看，摇头道：“这身不合适，这身衣色太鲜了，不够沉稳，镇不住。”
“少爷要不试试那身竹叶青的，色浅温润，沉稳又好看。”鸣翠提议道，随即把搭在黄梨木架上的竹叶青凉衫递给云洛。
云洛接过，很快在屏风后换了出来。
众人移目看去，阿久道：“我觉得好看，跟刚刚那身儿一样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白祥犹豫着道，“但穿衣裳这事儿，跟做人一样，应该扬长避短。少将军穿这身，虽然多了几分清雅，可是琮亲王府的那个小王爷长成那副模样，论‘公子如玉’这四个字，少将军哪里赛得过他？还是换了吧。要不，咱们穿侯爵冠袍，争取从气势上压过他？哦对了，把祠堂里那根太|祖皇帝赏的长矛也带上！”
“不行不行。今日是他来求娶大小姐，是他有求于少将军，少将军应不应他还两说呢！这就把侯爵官袍穿戴上了？给他多大颜面似的！”赵五道。
“那怎么说？衣色鲜了不沉稳，衣色浅了比不过，正经的袍冠又怕太给脸了，总不能邋里邋遢地去见客吧？凭的跌份儿！”秦忠不耐烦道，“叫我说，少将军只能认命，谁叫您这几年不在，大小姐被这么一个长得跟神仙似的人拐跑了呢。”
“三公子关键不是样貌好。”鸣翠想了想道，“他是样貌好，气质更好，清绝冷静，世间独一份儿的。”
云洛抬手一指鸣翠：“我看你是跟阿汀跟久了，胳膊肘尽往外拐。”
“少将军要不……要不就穿甲胄吧。”白苓道，“阿爹不是说要扬长避短吗？少将军是将军，穿起甲胄来最威风，三公子身上是断断没有这样的武将气势的。”
云洛一想也是，刚将甲胄换上，只听房门一声响动，是云浠过来了。
“哥，三公子已经到府门口了，你怎么还不去正堂？”
云浠说着，忽见云洛竟穿着一身将军甲胄，不由疑惑道：“哥，你今日又不去西山营，穿这身做什么？大夏天的，热不热？”
然而云洛竟似着恼她，带上铁护腕，路过她时瞪了她一眼，也没应她的话，闷不吭声地往正堂去了。

第一七一章
云洛到了正堂，程昶已等了一时了。
程昶今日穿得倒是稳妥，一身简简单单的玄青窄袖长衫，跟个书香传家的公子似的。
可他就这么站在那儿，淡漠而冷静的气质，便让这一室之内遍生清辉。
云洛想起适才白祥的话——叫我说，少将军只能认命，谁叫大小姐一个长得跟神仙似的人拐跑了呢。
云洛想，行，他认命，他活该。
赵五过来为程昶续上茶，云洛落座后，一指左上首，对程昶道：“坐吧。”
程昶却没坐，思量了一下言辞，径自道：“虽然侯爷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既已登门侯府，我还是应与侯爷说明——”
他说着，拱手拜下：“我，程昶，愿娶侯爷的妹妹，即当朝云麾将军，忠勇侯府的大小姐云浠为妻，希望侯爷能将她许配给我。”
云洛身为武将，说话做事本来就直来直去，见程昶开门见山，也不遮掩，伸手再次比了个“请”姿，“你先坐。”
“你和阿汀的事，我心中大致有数。这些年我不在，你在金陵对她多番照顾，帮着她一起为我的父亲平冤，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激。我从前虽然听说过你的荒唐事迹，道听途说作不得数，你这个人的人品究竟如何，我这大半年来看在眼里，是信得过的。”
“明隐寺一劫，你和阿汀能在危难中生死不弃，我其实已打定主意将她许给你，可是近日——”
云洛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似乎不知当怎么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
程昶问：“侯爷可是在意近日金陵城中那则有关‘帝星’的流言？”
“你已听说了？”
程昶颔首：“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自然有所耳闻。”
云洛道：“平南山兵乱后，我自然相信三公子并无夺位之心，太子殿下是民间长大的皇子，体恤民生，仁德诚善，也不在意这些流言。可是殿下初任储君之位，根基尚不算稳，难防手底下的人听到这则流言人心惶惶，他们当中一旦有人出手，三公子那么多拥趸中，一定会有人反击。”
“我云氏一门虽然世代纯臣，但也知道朝堂斗争风波一起，倘不经一场流血杀戮，只怕难以平息。”
“三公子说要娶阿汀。在我看来，三公子什么都好，只一点，权势太大，大到足以威胁当朝储君。阿汀她……”
云洛沉了口气，似叹了一声，“阿汀她在草原上长大，小时候不服管，有点骄纵，野性难驯，也就这些年吧，她一个人撑着侯府，吃了不少苦，变得隐忍了许多，虽然云氏一门的人吃点苦没什么，但她到底是我的妹妹，我总是不能看着她受委屈的。”
“再说她从小就跟着我，跟着我跑，跟着我跳，跟着我学武，跟着我认字，长兄如父，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着紧，最心疼的人，所以她如果要嫁人，我不求她嫁到什么大富大贵门庭显赫的人家，我只求她安乐无尤，可惜这一点，三公子做不到。”
程昶道：“我明白侯爷的顾虑。”
“如今皇权更迭，金陵流言四起，日后朝局一旦动荡，我也没有万全之策能独善其身，阿汀如果跟了我，恐怕会受牵连。况且……不瞒侯爷，我近日身上屡犯疾症，虽然已愈好，因为没有找到根结，也不知会不会再犯。所以我不是没考虑过，能不能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来侯府求娶阿汀。可是我问过自己，这样等下去，是我想要的吗？是阿汀想要的吗？”
虽然不明根由，程昶不是不知道，他眼下身子的状况其实并不容乐观，他也没有忽视那些出现在他身上的异状。
可是，他是患有先心的。
在现代二十余年的人生中，因为疾病与未知权衡利弊抉择反复的境遇已充斥着他的人生，以至他早已明白寡断无用。
他绝不会因为尚未发生的一切就去动摇自己现有的决心。
绝不会因为不可预期的动荡与别离就将她推开。
未来茫惘未知又如何，过一日，便有过一日的欢喜。
他只喜欢阿汀，阿汀也只喜欢他。
所以他今时今日就愿与她在一起。
“如果侯爷答应将阿汀许配给我，我愿意竭尽所能避开所有的纷争，不让自己与她陷入危险当中。就算陷入危境，我也会尽己所能保护她。”
“自然我知道侯爷除了担心朝廷未来的动荡，也介意我的身份，我是王世子，以后要袭亲王爵，难免会娶侧妃、纳妾室，侯爷担心我会委屈了阿汀。”
“还请侯爷放心，我这一生，必然只有阿汀这一个妻，不会纳侧妃，更不会养妾，因为在我看来，这样做不仅是对阿汀的不尊重，也是对别的女子的不尊重。”
“阿汀她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侯爷心疼她，我也心疼她。她很难得，在经历过许多磨难后，依然善良而真挚，我看得到她的好，必然也会珍惜她的好。”
“我与她情投意合，愿用这一辈子善待她，照顾她。”
“我也知道，阿汀承云氏一门之志，志在沙场。还请侯爷放心，即便阿汀做了我的王世子妃，我也不会把她看成我的附属品。她想当将军，便让她去当，想领兵，便任她带兵去战场，如果实在担心她的安危，大不了陪着她去。”
“我会尊重她独立的人格与思想，也会尊重她的理想、她的选择，让她自始至终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下去。”
“我一定会保护她，珍惜她。让她这一生再无忧愁，一往无前。还请侯爷准允——”
程昶说着，重新站起身，拱手揖下，“将阿汀嫁与我为妻。”
云洛听程昶说完，一时无话。
深堂寂寂，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如芝兰玉树的人，忽然想起鸣翠的话——三公子不是样貌好。他是样貌好，气质更好，冷静清绝，世间独一份儿的。
但此时此刻云洛想，或者程昶最为出众的不是样貌也不是气质，就是他这个人。
温柔与凌厉，冷漠与善良，平和与狠绝，残忍与悲悯，所有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都能奇妙融合，以及那一份清醒的认知与闻所未闻独到见解，当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难怪阿汀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云洛沉默了许久，尔后开口，问了句不相干的：“琮亲王妃殿下，今日一早是不是进宫去见太皇太后了？”
程昶道：“是，也是为了阿汀与我的亲事。我毕竟是天家人，陛下圣躬违和，母亲打算先将这事禀给太皇太后。”
云洛“哦”了一声，然后说：“行吧，那你近日，就不要跟阿汀见面了。”
程昶愣了愣，不知云洛这话何意。
但他沉得住气，只“嗯”了一声，没有开口问。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懂成亲的规矩，上回送了阿汀一个什么月长石戒指，这回又自己过来提亲。你是不是不知道，议亲一旦议定，新郎新娘便不该见面了？”云洛问。
程昶怔了下，他还真不知道。
可他很快反应来，云洛这竟是准允了他和云浠的亲事了。
程昶刚要道谢，云洛一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见解，但是，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没有过多地说爱。
但他说了尊重。
而这个世间，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最大的爱，便是一份发自内心的尊重了。
以及基于这份尊重，所有的珍惜、保护与牺牲。
所以云洛愿意相信这个人会对阿汀好。
云洛道：“但愿你能如你所说的，一直这么待阿汀，这样我便是去了塞北，也能安心了。”

第一七二章
程昶颔首：“将军放心。”
“行了。”云洛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比了个“请”姿，“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起走到府门口，云洛忽听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云浠躲在照壁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见他望过来，似一只受惊的鸟，赶紧又缩回去了。
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生怕一个不慎惹云洛不快，把自己的亲事搅黄了。
云洛又有些恼，阿汀这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但他没将恼怒表现出来，将程昶送至府外，想起云浠适才心切的模样，犹豫了一下道：“你……近日如果想见阿汀，亦或那丫头实在想见你，你们就私下见，别闹出什么动静。”
“总之，”他一顿，表情有些嫌弃，“亲事既然定了，干脆把吉日提前些，你赶紧把那丫头娶过门。”
程昶怔了一下，不明白云洛为何刻意提一句这个，但他没问，“嗯”着应了。
离开忠勇侯府还不到巳时，程昶先回王府用过午膳，想着云洛催促他快些办亲事，打算去宫里把琮亲王妃接回来，与她一起议好吉日，早日报给宗人府。
还没上马车，一名侍婢过来禀道：“世子殿下，王妃殿下今日要留宿在延福宫，不回王府了。”
“母亲要留宿延福宫？”
“是，适才宫里来人传信，说太皇太后听说世子殿下的亲事，心里高兴，便留王妃殿下宿在宫里一晚。”
延福宫是绥宫外的一处独立宫所，寻常作宫宴游赏之用，不设宴的日子十分清净，眼下不但太皇太后住在这里，昭元帝也搬来此处养病。
程昶听了侍婢的话，没怎么在意，见马车已经备好，便想着去衙门一趟，把三司的事务料理了。
马车辚辚前行，程昶在车室中坐了一会儿，愈想愈不对劲。
他和阿汀的亲事，太皇太后早有耳闻，其实是不怎么赞同的，今日听闻亲事定下来，即便高兴，也不当高兴至斯。
再说琮亲王妃平日里甚少进宫，与太皇太后算不上多亲近，太皇太后何至于要将她留宿延福宫中？
程昶掀开车帘，吩咐随行的宿台：“你立刻去查，我母亲今日究竟是怎么留在延福宫的？”
“是。”
宿台唤来几名武卫，催马疾行而去。
不出两刻，宿台就回来了，“早上王妃殿下与太皇太后一起用过茶点后，忽犯腹痛之症，太皇太后于是传太医给王妃殿下看诊，是太医建议王妃殿下留宿宫中的。”
程昶问：“母亲犯腹痛这事怎么没人来禀？”
“因为王妃殿下其实并没有歇在太皇太后的琼华阁，她单独住在会宁殿，外头有殿前司的人把守。”
会宁殿是离昭元帝的居所移清宫很近。
“早上来王府禀事的是会宁殿的人，有些不明所以。属下适才是直接跟太皇太后宫中的人打听的，这才了解到事由。”宿台说着，犹豫着道，“殿下您说……王妃殿下是不是被陛下故意拘禁在延福宫的？”
程昶眉头微微一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调头，去延福宫。”
然后他对宿台道：“你立刻去宫中找卫玠，让他带皇城司的人来延福宫。”
宿台应了声“是”，刚要走，又被程昶叫住。
“等等。”程昶迟疑片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要找卫玠，你去找程烨。”
宿台听了这话，愣道：“殿下，陛下把王妃殿下拘禁在延福宫，就是为了请君入瓮，小郡王与他的翊卫司都听命于太子殿下，未必会如卫大人一般保您。”
“我知道。”程昶道，“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用卫玠，程烨为人正直，田望安更不是傻子，快去吧。”
宿台虽没怎么听明白程昶的话，但也不敢违逆他的命令，朝他一拱手，很快往宫里去了。
到了延福宫，殿前司的禁卫听闻程昶的来意，倒是没拦着他，径自将他引到了会宁殿。
正是午后未时，琮亲王妃午憩刚醒，倚在引枕上吃太医刚煎的汤药，只听殿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竟是程昶到了。
琮亲王妃错愕道：“昶儿，你怎么到延福宫来了？”
程昶没作声，看了榻前侍奉的侍婢一眼，侍婢们会意，很快退下了。
“听说母亲犯了腹痛症，眼下身上可还有不适？”程昶这才问。
琮亲王妃柔柔笑了笑：“我已好得多了，大概是午后睡久了，眼下只还有些头晕犯困。”
程昶看了塌边小几上的药碗一眼。
不用查都知道，适才的药汤里必然搁了催睡的药物。
不过，昭元帝的目标是他，倒是不必担心那些药物对琮亲王妃的身体有害。
程昶不动声色地把药碗搁去一边：“母亲如果歇好了，今日就不要留宿宫中了，早些回王府吧。”
琮亲王妃愣了愣，从程昶这句不咸不淡的话中辨出一丝不对劲。
她陪着琮亲王几十年风雨一路走来，到底非一般女子，很快参破其中玄机——原来今日竟是昭元帝暗中设局把她拘禁在延福宫中，逼程昶进宫来换她。
琮亲王妃心中一时忧愤难当，伸手握住程昶的手，哽咽着道：“昶儿，母亲……母亲给你添乱了。”
程昶道：“此事不怨母亲。”
他要成亲，琮亲王妃于情于理都该进宫向太皇太后禀一声，昭元帝下手这么快，只怕早有预谋，谁能防住这只老狐狸呢？
程昶又道：“此事明婴已有对策，母亲还是快些回王府吧。”
琮亲王妃眼眶已蓄满了泪，听了这话，心知自己若执意陪他留下，反倒会成为他的掣肘。于是咬牙一点头，强行将泪忍下，迅速披好外衫，对程昶暗道一声：“母亲出去后，立刻就去寻你父亲和太子殿下。”随即由琮亲王府的武卫护送，很快离开了延福宫。
程昶一出会宁殿，外头已有殿前司的禁卫等着了。
“世子殿下，陛下正在移清宫中等您。”
昭元帝并没有等在移清宫的正殿，而是在一间宽大的书室中看卷宗。
程昶看了一眼卷宗上的题字，是陵王的案子。
“你来得，倒是比朕想象的要快。”见程昶到了，昭元帝合上卷宗。
外间盛传陛下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然而眼下见到他，气色不好是真，体虚力乏是真，但精神依旧矍铄。
这便是昭元帝了。
哪怕明日就木，今日也要拿出十足的精神头来筹谋擘划。
程昶道：“陛下先是派人在外间散播‘帝星浴火而生’的流言，然后接机挑拨我与太子两派朝臣对立，我若再不承情，及早过来见陛下一面，岂不辜负陛下这一片苦心了？”
他问：“陛下是打算利用朝臣对我的忌惮，在他们心中埋下祸根，然后顺水推舟地除掉我？”
昭元帝听了程昶的话，不置可否，他搁下卷宗，不疾不徐地说道：“朕从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民间有一个富商，腿上生了个疮，因为不疼不痒，所以他没去管。一年后，等疮发起痒来，他请大夫来看，大夫说，这疮是毒疮，久留不得，只有拿刀剜去才可根治。以刀剜疮，必然要剜掉腿上许多血肉，富商怕疼，是以撵走了大夫。又一年，毒疮开始流脓，富商疼得夜不能眠，又请另一名大夫来看。大夫说，毒疮的毒已深入，想要根治，必然要舍去这一支腿才可，富商自然舍不得自己的腿，任凭大夫苦劝，仍然拒绝了大夫。尔后没过两月，这富商就死了。为什么？因为毒疮恶化，毒血攻心，大限已至。”
“所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这富商如果能在毒疮不疼不痒时，及时用药把毒疮祛除，便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朕与你，是亲叔侄，与你的父亲，是亲兄弟，要除掉你，何尝不是如富商除疮，将受剜肉剔骨之苦？可朕没有办法，因为朕和朕的江山不能等到毒血攻心的那一日。”
“你且看看，眼下朕不过是放出几句关乎‘帝星’关乎‘君主之位’的风声，你手底下的人，还有旭儿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就蠢蠢欲动了？是不是已经有人开始筹谋着要对付你了？就算你不反击，你手下的人也会反击，因为他们承担不起你失败的后果，因为你若败了，万一旭儿对付他们，他们不就剩死路一条了？”
“你知道这些各为其主，心怀鬼胎的朝臣是什么吗？他们就是毒疮上流出来的脓，到了这一步，已不是敷几贴药，喝几碗药汤，就能平复时局，到了这一步，非锯腿断臂不能根治。”
“旭儿下不去手，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所以朕，不得已，只能代他行屠刀之事了。”
昭元帝说着，绕出书案，负手慢慢行到程昶面前，语重心长道：“昶儿，其实这些年你一步步走过来，你心里的怨，心里的恨，朕都知道。朕包庇昉儿，包庇暄儿，的确对你很不公平。你放心——”他一顿，将一柄雪亮之物递到程昶跟前，“朕这次，不会亏待你的。”
程昶的目光落在昭元帝手中的匕首上。
刃光如水，锋利无匹。
程昶道：“你想让我亲手杀了你，为我自己报仇？”
“你扳倒昉儿，逼死柴屏，迫暄儿堕崖，还有暄儿喜欢的那个方氏，也被你逼得自戕而亡。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所有害过你的人血债血偿，不就是为了报仇吗？眼下只剩朕一人了，朕……成全你。”
“成全我？”程昶看着昭元帝，颊边的灰青斑纹为他的眉眼蒙上一层阴戾。
他接过匕首，细细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可能弄错了一点，程昉、程暄、柴屏、方芙兰，这些人或死或败落，跟我其实没多大关系。”
“郓王贪婪愚蠢，为了储君之位，私自挪用塞北兵粮，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王；柴屏一念堕落，这些年为陵王行尽不义之事，手上沾满鲜血，死在囚牢也是罪有应得；陵王起兵弑帝，不过是怕通敌败露，从此再无生路；方氏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冤情’，投诚陵王，背叛于她有恩的忠勇侯府，后来幡然醒悟弃绝生念也当是她自作自受。这些人，皆亡于他们自己的心魔，我是用了些伎俩让他们得偿果报，但害死他们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程昶淡淡道：“我是打算报仇，也的确从报仇中得享过一瞬难以企及的愉悦，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谓的报仇，不是为了一时之快，而是为了公道，为了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否则我与陵王方芙兰之流何异？”
他将匕首扔在地上。
金石坠地，发出铿锵一声。
“这个交易我不做。”
“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我以后还有大好的日子，我何必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再说像你这样困于心魔的人，活着未必比死了好，求不得解脱，无论生死，你永远都在炼狱之中。”

第一七三章
程昶说完这话，负手转身，往殿门走去。
昭元帝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匕首，目光移向程昶的背影，慢吞吞地道：“你说得对，让你拿命跟朕换，的确有些不划算。此前太医为朕诊脉，说朕——大概要死在这个夏天了。”
“从那时开始，朕就想啊，朕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他悠悠地道：“你出不去的，朕早已让殿前司的人在外头守着了。”
程昶听明白昭元帝这话的意思。
他就是死，也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他要让他背上一个弑帝的名声，这样殿前司便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了。
程昶觉得可笑。
可笑这个老皇帝到了现在依旧执迷不悟。
他回过身，看向昭元帝。
“陛下这几年，可曾觉得愧对程暄？”
昭元帝的瞳孔微微一颤。
“你其实是愧对他的吧？否则郓王倒台后，你不会让他掌权；否则他起兵弑帝，你不会想法子为他开脱；否则他杀我，你不会是非不分地包庇他。”
“最重要的是，你忽然意识到，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第三子，或许才是几个儿子中，最像你的一个。”
“可是，陛下今日在做什么呢？”程昶抬手指向昭元帝的书案。
书案上除了笔墨砚山，只放着一卷陵王通敌大案的卷宗。
“陵王的罪名早已定了，礼部与刑部也在草拟咨文告昭天下了，陛下这时候，还看他的卷宗做什么？”
程昶笑了笑：“其实我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陛下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在卷宗上找几个漏洞，把通敌的罪名，害死塞北将士的过错，一力推到陵王身上，你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想保全自己好皇帝的名声是不是？”
“你对陵王的心疼、愧疚、自责，终究抵不过你的自私。”
“你担心他起兵弑帝、害死忠良将士的罪孽，也会成为你身为君王教子无方的污点。”
“你不想自己为政的一生中，背上这么大一个罪过对不对？”
“朕、朕……”昭元帝听了这话，脸色终于变了，“朕是个好皇帝，一直是个好皇帝。”
做太子的时候，昭元帝不被先帝所喜，险些被废除太子之位。
后来先帝忽然驾崩，宫中几王夺位，朝野动荡暗流汹涌，杀伐流血长日不休，若非琮亲王与诸多旧臣帮昭元帝稳住储君的宝座，只怕今日无上尊位上的人并不是他。
以至登极后的几年，朝野中也异声难平。
昭元帝的这个龙椅，来得战战兢兢，坐得也战战兢兢。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想为自己博一个为帝的好名声。
所以直到他大权在握，起初战战兢兢不被人信任的几年，终究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从一个心结，酿成心魔。
其实最开始，他也许是一个好皇帝，甚至是一个好人，可惜无上的尊权最是消磨人心，何况还是一个凡心入魔的帝王。
于是在后来长日累月的岁月中，在慢慢剔除掉是非与仁善后，私欲凌驾一切之上，这颗满目疮痍的帝王之心，除了自私与猜忌，便什么都不剩了。
“朕当政的这些年，勤政自勉，兴水利、惠民生、造福百姓，大绥的昌盛富庶，是天下万民看得见的，你……你不能抹杀朕的功绩。”
“哪怕朕到老了，快死了，也想为这个江山寻一名英主，所以朕才拼命去找旭儿，立他做太子。朕、朕是不愿朝野动荡，不愿当年流血杀伐重现绥宫，所以朕才要杀你！”
“没有人要抹杀你的功绩！且你是不是好皇帝，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就因为你想当一个好皇帝，我就要因为你的猜忌之心牺牲吗？”程昶道。
“我不偷不抢，不伤人害人，我堂堂正正地活着，任何人，都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况且你就是惠及了天下人，只要有人因你的私欲冤死了，你就不是干净的。功绩不能弥补罪孽，陵王犯下的过错，最终会成为你毕生的污点，青史流传，这就是你自私自利的代价。三万亡魂未息，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你到老了，回头望，你还有什么？”
“你以为你和宛嫔情深？其实不然，你与她本就不伦，不得相守也属天理伦常。”
“你以为你建下丰功伟绩，可满堂的朝臣皆因为你待陵王的一念之差，纷纷拜在新任储君的陛台之下，有谁曾来看过你一眼？”
“你以为你登上了无上尊位，可三十年功名无非尘土，你行至朽年，还不是要在这个深宫里化为枯骨。”
“你行事若真对得起自己的心，何必一辈子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与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而活？”
“你的妻、你的子、你的臣，皆因为你的自私自利离你远去。”
“你什么都没有了。”
昭元帝听了程昶的话，惶恐地睁大眼。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覆上一种灰败之色，仿佛大限将至之人，连眼珠子都浑浊不堪。
然而他到底是久立于天下之巅的人，茫然了这一瞬，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他还没忘记他今□□迫程昶来见自己的目的。
昭元帝低低笑了：“你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早在来延福宫前，就命人去皇城司寻卫玠了？”
“没用的，皇权动荡之际，你身为王世子，在禁宫之中擅调禁卫，便是谋反之罪，便是死罪。”
“谁说朕什么都没有了，朕还有旭儿！”
“你死了，这个江山，就是朕的旭儿的！是朕最宠爱的儿子的！”
程昶面无表情地看着昭元帝。
近黄昏时分，日光格外刺目，漫天华彩透过窗纸，披在程昶的双肩，随后一束一束洒落大殿中光可鉴人的柿蒂纹上。
他虽是逆光站着的，可他的眸色却格外坦荡。
坦荡得似乎一切魑魅魍魉到了他跟前都该消弭无形。
昭元帝也看着程昶，一瞬间像是被这目光所摄，不知怎么，他忽地觉出一丝紧迫之感，仿佛再不动手一切就为时已晚。
他再不迟疑，疾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匕首，举匕便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他到底是一个老朽之人，动作再快，怎么可能快得过风华正当年的程昶。
程昶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他一把握住昭元帝的手腕，狠狠往外一搡，巨大的力道震落了昭元帝手里的匕首，匕首哐当一声，再次落在地上，顺着光滑的地砖滑出很远。
外间守着的禁卫似乎听到大殿内的动静，往殿门靠近了些，但谁也没有推门入殿。
程昶看着昭元帝，忽然，露出一个清淡的，讽刺的笑容。
他转身，再度朝殿门走去。
伸手抚上门闩时，他闭了闭眼。
其实他也不确定目下在殿外的究竟是谁。
诚如昭元帝所说，无论殿外守着的禁卫是殿前司还是皇城司，他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今日也在赌。
赌这世上，有人与他一样，在历经坎坷与生死后，心中仍留存着是非，笃信着公正。
他在赌所谓的诚直，以及人们对人间善恶的敬畏。
程昶拨开门闩，把殿门推开。
黄昏之光倏忽而至，璀璨流转的霞色一下奔涌进大殿之内。
门外站着的禁卫不是卫玠也不是宣稚，而是程烨，以及他辖下的翊卫司。
程烨拱手朝昭元帝与程昶拜道：“陛下、世子殿下。”
昭元帝惶然地退了两步：“怎么、怎么是你？”
田泽掌权后，殿前司下头纵然有几支禁卫倒戈，但宣稚的部下到底还是听命于他这个皇帝的。
有宣稚在，其他禁卫岂敢违逆皇命行事？
除非，除非……是他那个算漏了的，最为心疼的，一直想扶其为帝的儿子。
程烨拱手道：“太子殿下听闻陛下辗转传世子殿下来移清宫叙话，十分自责，以为是自己身为人子，未能时时在陛下跟前尽孝所至，遂命末将前来移清宫，待陛下与世子殿下叙完话后，将陛下请回绥宫，太子殿下长此以往，必然晨昏定省，小心侍奉，还请陛下……莫要固执行事了。”
固执行事？
什么叫固执行事？
他帮他铲除祸患，他竟然觉得他在固执行事？！
昭元帝一瞬间怒火中烧，他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虽仍是勉力站着，却如同一片飘落凋敝的叶，已无力自持了。
程昶于是对程烨道：“烦请小郡王稍等，陛下尚还有几句话要对本王说。”
程烨颔首，带着翊卫司的禁卫后退数步。
程昶走到昭元帝身边，淡淡道：“你不是说，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程旭吗？”
“陛下耳清目明，程旭近来写给忠勇侯府的私函，陛下想必看过一二，不知陛下注意到没有，程旭在私函上的署名，从来只用望安二字。”
“不止如此，礼部那边，有人有意无意试探程旭对年号的口风，听说太子殿下也意属用望安来做登极之后的年号。”
“陛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望安这两个字，是老忠勇侯为程旭赠的字。”
“在你决定不予追查陵王通敌的过错后，程旭的这条命，就不再是你给的了，而是云舒广与塞北的万千将士给的。”
“所以在他的心中，他不是程旭，他自始至终，都是田望安。”
昭元帝听了这话，终于跌坐在地，眼眶涌上浑浊的，可悲的泪水。
程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续道：“陛下或许眼下会觉得自己这一生偏宠错付，早知如此，应当好好待陵王才是。”
“陵王临死前，的确让我给陛下带句话。”
昭元帝隔着浑浊的泪眼望向程昶：“什……什么？”
“他说他这一生，什么都不悔。”
“唯一后悔的，就是做了你的儿子。”
昭元帝愣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苍老的悲鸣。
那声音仿佛是在喉管里反复嗟磨滚落出来的，苍凉而破碎，带着一丝常人难以体会的绝望。
可这声音落到程昶心里，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看着昭元帝，最后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吗？”
“因为你的心中，没有敬畏了。”
程昶说完这话，不再逗留，拂袖转身，朝大殿之外走去。
移清宫外除了翊卫司，已再无殿前司的禁卫了。
想必今日昭元帝被请回宫后，这个江山的权柄，就要彻底易主了。
天地乾坤轮转，人间斗转星移，在这个兵不血刃的黄昏。
然而明明是意义非凡的一刻，四周却清静得毫无声息。
黄昏中有风，轻轻拂在程昶的颊侧。
程昶在这柔和的，流转的风中一步一步往前走，心中辗转难定。
他恨昭元帝恨得入骨，但他其实，也能理解那个老皇帝身在高位的难处的。
那些恨欲、爱|欲、贪欲，再得以餍足的一刻，滋味是那样愉悦，他也曾品尝过。
况乎一颗心已入魔，世事都在一念之间，要走出来，太难了。
而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艰难行来的呢？
事到如今，程昶也不太分明了。
或者是在他逼死柴屏的那夜，云浠赶到望山居，陪在他身边，对他说，三公子没有做错。
又或者是他迫使田泽与昭元帝父子相认的那晚，云浠说如果你不能脱离深渊，我就跳下来陪你。你在这个世界，永远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更或者，是在明隐寺兵乱火灼，她为了救他，代他赴死。
烈火灼燃，他看着她的朱衣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世间远有更值得珍惜的真挚与善意，何必任凭自己陷落无间？
他初到大绥，她一直说是他帮了她，给她带去了福运。
其实不是，是她的真挚救了他。
以至他一度堕于深渊，烈火加身，恨意焚灼时，总有轻薄似蝉翼的真挚，像一盏花灯，祈天而翔，带着他脱离无妄之海。
黄昏到了最艳烈时，霞色辗转下坠，片片拂落在程昶周身。
不知怎么，今日的黄昏格外刺目，以至漫天云絮都镶上了一层刺目的暗金色泽。
“程昶。”
似乎有人在唤他。
程昶步子一顿，朝周围看去。
他仍在延福宫中，四周除了偶尔往来的侍婢与武卫，并无他人。
这些人，不会连名带姓地唤他。
“程昶！”
又有人唤他。
声音更大了些，却仍然模糊混沌，依稀可分辨出几分急切。
程昶顿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这个声音，或许并不是来自这个时空。
“程昶——”
“程昶——”
程昶终于认出这个声音了，这是老和尚的师父，贺月南的声音。
那个神神叨叨的希望小学老师。
程昶不知当怎么应答他，正打算找一个无人之地，刚一迈步，心上忽然重重一擂，天地一瞬恍惚，沉沉的下坠之感迫得他一下跌跪在地。

第一七四章
这次的疼痛又在肺腑，呼吸受阻，连带着身躯也愈来愈沉。
程昶捂住心口，拼命地喘着气，耳畔充斥着杂杂杳杳的声音——似乎有人赶过来，伸手扶住他，急切地问他怎么样；似乎又有人在与他递酒，说三公子，再吃一口好不好？
程昶整个人像是陷入一片混沌的湖水之中，正要往更深处坠去，忽然自水面伸出一只手，拼命拽住他，唤道：“程昶，快醒来啊——”
是贺月南。
他双唇翕动，焦急地对他说着话。
可惜隔着浮浮荡荡的水波，程昶听不太清。
他只能辨出他在催促他回去。
“你早该醒了！为什么要执意留在那边？”
“再不醒来，你会出事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牵挂，让你不愿离开，不愿回来？”
“天地有道，生死伦常，你本来就不是那边的人，如果逆天而行，你的两条命轨，都会出事的——”
程昶勉力听贺月南说着，每听一句，身子便沉一分，听到最后，不知怎么竟抗拒起来，想挣脱开他的手，任凭自己往湖底坠去。
颊边的斑纹再次灼痛起来，有黏滑之物顺着颊边的伤口流淌而出。
程昶睁眼去看，原来是血。
血色秾丽稠艳，在水波里一团一团晕开，直到全然侵袭他的视野，包裹他的身遭。
这具被血包裹的躯体，仿佛有烈火环绕，灼烫无比，以至贺月南再不能拽住他的手腕，一瞬之间卸了力道。
程昶往湖底坠去的时候，隐约听得贺月南最后说了一句话。
“因果闭合……执念消解……”
“三个黄昏之间……你必将……”
“必将……”
究竟必将什么，程昶无力去听，也不想去听了。
受阻的呼吸卸去了他百骸中的所有力气，他闭上眼，堕入一团茫茫血雾之中。
……
“小王爷，那个破落户又带着衙差盯着您了！”耳畔传来孙海平的声音。
程昶陡然睁开眼，自己正坐在秦淮一间酒楼里吃酒，身上锦衣五彩班斓招摇过市，俨然是……那个真正的小王爷。
“就是，这大半年来，她跟那个白脸皮的衙差盯了小王爷多少回了，真是厌烦！小王爷，咱治治他们去？”另一名厮役道。
程昶尚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身躯，就见自己“嗒”一声，将酒盏往桌上一放，趾高气昂道：“走着！”
……
“小王爷，小的查清楚了，那个姓田的衙差有个弟弟，叫田泽，打算来年考科举，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读书人？本小王最看不惯的就是读书人！走，会会他去！”程昶眉头一皱，背负着手，带着一群厮役吊儿郎当地出了王府，尾随田泗一路到了城郊。
田泽正买了笔墨回来，推开篱笆正预备进屋，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什么，望过来一眼。
张大虎问：“小王爷，咱上不？”
然而就是田泽望过来的这一眼，程昶却愣住了。
这张脸，和记忆中的另一张更小，更稚嫩的脸慢慢重合。
居然是他？
他竟然还活着？
当年明隐寺血案，他不是早逃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不知道金陵危险吗？
“小王爷，小王爷？”孙海平见程昶愣怔，问道，“上不？”
程昶看他一眼，回过神来。
他不耐烦地道：“不上了！”一手拍在另一名厮役的后脑勺，“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闲着找个读书人的麻烦？以后别管他了。”
“走！”
……
鼻尖酒香萦绕，程昶刚饮下一杯醇酿，就听郓王醉醺醺地道：“近日得了个美妾，原想邀三哥和明婴过府吃酒，没想到三哥快一步。”
陵王笑道：“早些晚些有什么打紧，老四有兴致，过几日我和明婴再去你府上就是。”
外间有人来向陵王禀事，陵王说完这话，道一声“失陪”，便往外间去了。
郓王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程昶因为日前认出田泽，心中有事，并没有贪杯，带着五分醉意在陵王的园子里闲逛，隐约听到一间屋中有人叙话。
“五殿下的确就在金陵。”
“当年殿下与达满二皇子合盟，就是为杀五殿下，眼下忠勇侯府与塞北将士虽死，但五殿下未必不知道内情，倘若他将这事禀报陛下，只怕……”
“找到他，在他见到父皇前，务必杀了他……”
程昶的心狂跳起来。
他虽不务正业，但是当年塞北一役声震朝野，他也听说过一二。
此役后，诸多朝臣上书请求追责忠勇侯贪功冒进，还是他的父亲琮亲王帮侯府说了句话。
原来……原来忠勇军战亡，竟然是因为三哥通敌。
当夜，程昶慌不择路地离开陵王府，也没去计较自己的行踪有否被人发现。
等回到琮亲王府，第一时间找来孙海平：“我日前，不是让你给望山居找来了个掌事？你把他找来。”
“小王爷不是说暂且不修望山居了么？这么大个山庄，倘被王爷发现……”
“让你找就去找！哪来这么多废话？！”
孙海平走后，程昶在屋中坐下来。
他的心中太乱了，全然不知当怎么办。
去跟父亲说吗？可是父亲觉得是他乱来，不信他该怎么办？
何况通敌这么大的事，还牵涉到几个皇子，父亲这些年权势式微，恐怕也束手无策，跟他说了，指不定还会牵连他。
或者直接去和陛下说？
程旭是陛下的儿子，三哥也是陛下的儿子，谁知道陛下偏袒哪一个呢？
对，先把人藏起来。
反正他修望山居就是用来藏美人的，把美人塞进去的时候，顺便把程旭也塞进去，陵王找不着程旭，不就杀不了他了？
不多时，孙海平就把守望山居的林掌事给找来了。
程昶对林掌事道：“望山居里，有一个丹兴园，你把这园子打理出来。”
“就是那个地处偏僻，被一片樟木林隔开的园子？”林掌事问，“敢问小王爷，这园子以后大概是什么人来住，要打理成什么样？”
“轮得着你管什么人住？”程昶有些恼，片刻，他缓下语气，又道，“差不多修成个书斋就行。”
“是，小的这就去寻匠人。”
……
耳畔传来欢愉的笑闹声，足下画舫顺着水波轻晃，睁眼看去，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着五光十色的灯。
程昶认出这里，两年前，花朝夜，他落水的地方。
身旁一个画舫女递来一杯酒：“三公子，再吃一口好不好？”
“三公子，您就那么喜欢芊芊姑娘啊？奴家可是听说您日前为她修望山居，被王爷殿下狠狠笞了一顿，险些将腿都折了，奴家真是心疼呢。”
程昶醉醺醺地道：“望山居是本小王用来藏美人的，等修好了，非但把芊芊藏进去，把你们也藏进去。”
两个画舫女顺势笑开了。
他今日是养好伤后，头一回出王府，虽然多贪了几杯，心里到底还记挂着田泽的事，想要赶着天亮，去望山居一趟，看看丹兴园建好没有。
于是夜深便说要走。
画舫女把他扶到船边，娇嗔着道：“三公子，您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姐妹两了？”
程昶城府浅，想在心中装一桩事本来就很难，眼下吃了酒，再被这女子一激，借着醉意，便顺势透露了一二：“因为本小王近日……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画舫女故作讶然：“什么秘密？”
程昶神秘地笑了笑，环目一扫，目光落在秦淮水畔的摘星楼。
这大半年来，忠勇侯府那个孤女常带着田泗跟着他，他知道他们在哪里。
而程旭目下的身份，就是田泗考科举的弟弟。
于是他伸手一指，指向了摘星楼。
画舫女没在意，一边扶着他上小舟，一边笑着道：“当心、当心，省得磕伤了三公子。”
艄公接他本来接得稳当，可就在画舫女回身，厮役预备上小舟的瞬间，他的袖囊里忽然被塞进了两块沉甸甸的金砖，下一刻，倚在舟舷的身躯骤然失衡，他仰倒而下，脸颊狠狠地磕在撑在水里的橹棹，刺痛之感伴着晕眩传来，以至他来不及挣扎，就往水里沉去。
呼吸被水阻滞，肺腑疼得像要炸开一般，身躯沉重不断下坠，程昶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奈何只是吸入更多的湖水。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无助地坐在平南山中，脚踝被一只青纹蛇咬了，疼得很，高高肿起，到了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
他一个人溜出明隐寺玩，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平南山这么大，眼下天都快黑了，还没人来找他，他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程昶正是绝望，忽然从林间走出一个眉目清清落落的男孩。
他看他一眼，蹲下身，细细又看了眼他脚踝的伤口，说：“咬你的蛇有毒，我先帮你把毒吸出来？”
小程昶分外无助，听了这话，拼命地点头。
他帮他吸出蛇毒，背着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捣碎采来的草药为他涂抹伤口，然后把他送到去往明隐寺的山道上。
他没告诉程昶自己的名字，只说他与母亲隐居在这山中。
可小程昶却记住了他，对他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程昶最后陷在湖中时，终于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是三哥命人干的吧。
因为三哥通敌杀程旭的事，被他知道了。
在得知自己的死因后，程昶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后悔。
大约是后悔的吧。
早知如此，就不去帮程旭了，还不如自己好好活着呢。
但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在自己离经叛道荒唐糊涂的这一生中，原来仍会愿意去兑现一个儿时的诺言。
……
“昶儿，昶儿？”
仿佛刹那从梦境中抽离，程昶满头大汗地坐起身，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望向周遭。
是琮亲王府的扶风斋。
他已经回到王府了。
塌边除了琮亲王妃，还有常为他看病的吴大夫，以及孙海平张大虎几名厮役。
外间霞色遍天，时下……仍是黄昏？
琮亲王妃见程昶回缓过神来，含着泪道：“昨日母亲一离开延福宫，就去宗人府寻了你父亲，打算一起面见太子殿下，没想到太子殿下早已遣了翊卫司去陛下那里救你。母亲本来以为你没事了，没想到你一离开移清宫，竟又晕过去，昏睡了一日一夜。”
程昶明白过来，原来这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琮亲王妃狠狠叹了一声：“也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疾症，母亲请了几个太医来给你把脉，都说你脉象尚好，并无大碍。”
程昶听了这话，看了榻边的吴大夫一眼，吴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程昶于是暂时收敛起梦境里纷繁的心绪，问琮亲王妃：“母亲，父亲呢？”
“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你父亲自然脱不开身，大约晚些时候回来。”
所谓宫中大事，大概便是太子殿下命翊卫司从延福宫请回昭元帝这一举动吧。
程昶“嗯”了一声，与琮亲王妃叙了小半刻话，待宽了她的心，便推说要再歇一会儿。
琮亲王妃走后，程昶屏退了屋中厮役，只留下吴大夫一人，掩上门窗，随后问：“我这次的脉象，怎么样？”

第一七五章
吴大夫道：“回殿下，殿下的脉象原本一直很好——这也是几个太医诊不出究竟的原因，但是，就在殿下醒来之前，小的又为殿下把了次脉，这次殿下……”
他抬袖揩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次殿下的脉象近乎垂死之人，有一阵子竟消失近无，颇有大去之势。”
“小的遵照殿下吩咐，暂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还好殿下醒来了，否则小的真不知当怎么交代。”
脉象消失近无，颇有大去之势？
程昶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他将醒之时的梦境。
当时他正梦到原来的小王爷落水，在水下渐渐失去呼吸。
这么说，梦中的小王爷死了，他的脉象便跟着一起消失了？
“还有，”吴大夫说着，找来一面铜镜，举在程昶面前，“殿下且看。”
铜镜映出程昶的面容，颊边斑纹上的伤口裂开了，再次淌出鲜血，这都还好，更诡异的是那斑纹的颜色也从浅淡的灰青变成青紫之色。
除此之外，他的后颈也出现了同样的斑纹。
吴大夫道：“殿下身上的这些斑纹十分怪异，寻常人若是出斑，通常伴有发热、发痒等症状，又或是外伤引起，起初应为血点，但殿下的斑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不知是个什么病症。”
吴大夫放下铜镜，对程昶道：“小人斗胆，想看看殿下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新的斑纹。”
程昶“嗯”了一声，揭开衣衫，在身上一一验过。
果然除了脸颊与后颈，他的后腰，双手的肘部也出现了同样青紫色的斑纹。
程昶去延福宫的前一日还沐浴过，当时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这些新的斑纹，是在他离开延福宫，昏睡了这一日夜后忽然出现的。
吴大夫自责道：“还请殿下恕罪，小的学艺不精，实在断不出殿下身上的斑纹为何物，小的近日一定勤翻医书，尽快为殿下诊治。”
程昶并没有怪责吴大夫。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岂能轻易用医理解释？
他颔首道：“好，辛苦你了。”想着吴大夫守了自己一日，又道，“你先去歇着吧。”
此刻已是二更天，吴大夫走后，程昶独自坐在榻上，回想先时的梦境。
程明婴的死因，与他后来查到的一般无二。
以至于程明婴死后，仍留了一缕残念在程昶的意识里——他的死非同小可，绝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
所以程昶穿来后，遵照着这缕残念，把自己的落水当成意外，除了云浠，没有对任何人言说。
后来事实也证明，琮亲王权势式微，昭元帝会包庇陵王与郓王，如果他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跟琮亲王与昭元帝讨公道，只怕陵王会对他下更多次毒手。
这缕程明婴留下的残念，可以说是程昶与死去小王爷之间的唯一系带，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任何关于小王爷的记忆。
他来大绥这么久了，一直都是凭靠着自己摸石头过河，为什么在一切尘埃落定的今日，他会忽然拥有一段小王爷临死前的回忆呢？
程昶想起堕入梦境之前，贺月南在水波浮荡的幻境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果闭合，执念消解。”
还是说，小王爷临死前的这一段回忆，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执念？
那么因果闭合又是什么意思呢？
黄昏逢魔之刻，贺月南拼命地拽住程昶，催促他快回去。
他说，再不回来，你会出事的，两条命轨都会出事的。
他还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牵挂，让你不愿离开？
直到这时，程昶才意识到，当初在明隐寺的乱兵中，逢魔异象已现，他会留下，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云浠赶来救了他，还因为他本来就是想留下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意愿如此，没有人可以拦着他回到本来属于他的世界。
贺月南说，三个黄昏之间，你必将——
必将什么，他没有听见，但可以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三个黄昏又该怎么算呢？
如果昨日是第一个，今日的第二个已在睡梦里过去，那么明日，便该是第三个了吗？
程昶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对不对，然而一念及此，他忽然觉得时间非常紧迫。
他翻身下榻，赤足取下木架上的朝服，吩咐道：“来人。”
孙海平与张大虎正在隔壁耳房里瞌睡，听了这声，顿时清醒，推门进来：“小王爷。”
程昶已在独自穿朝服了，看他二人一眼：“昨晚父亲回来了吗？”
三更的梆子早就敲过，目下已算第二日了。
孙海平道：“回来了，王爷是夜里二更天回来的。”
程昶“嗯”了一声：“去打水。”
孙海平和张大虎本来觉得程昶大病未愈，应该多歇一歇，看他面色沉肃，也知他说一不二，赶紧应了一声，去打水备早膳了。
程昶匆匆用过早膳，便去了琮亲王的有汜阁。
琮亲王睡了一个来时辰，也已起身了，见程昶一身朝服，愣了愣，一抬手，屏退了屋中众人，问：“你打算去廷议？”
程昶颔首：“明婴想于廷议上面见太子殿下，特来与父亲说一声。”
他没说去见田泽做什么，但琮亲王明白，他是为归权去的。
眼下程昶与田泽各掌一半大权，虽说谁都没有相互加害之心，皇位只有一个，未必就能相互信任。
何况外间蜚短流长不断，这个时候，无论谁先让出一步，都是把自己的安危置于屠刀之上。
琮亲王问：“想明白了？”
程昶道：“想明白了。”
“为了忠勇侯府那个姑娘？”
程昶沉默片刻，“嗯”了一声，又道，“也是为了父亲母亲。”
他手中握着这么多权柄，云浠嫁给他为妻，便再也脱不开与他的纠葛了。
未来的日子谁说的清呢，如果他不抽离权争，万一有朝一日牵连到她怎么办？
所以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他先交权，做个闲散无事的王爷，哪怕有朝一日因身份敏感被猜忌落狱，凭田泽与忠勇侯府的交情，亦不会牵连到云浠，甚至不会牵连到已经老去的琮亲王与琮亲王妃。
其实这个办法并不好，因为这样等同于把主动权交到了别人手里。
况且眼下这个太子殿下在民间长大，心性尚且纯挚，没怎么受到皇权嗟磨，在以后长年累月里，也许能够仁德如初，程昶其实可以先握着权，走一步看一步的。
琮亲王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迫使程昶在一夜之间做出这样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但他没问。
父子二人在这两年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总是为彼此保留一段距离。
琮亲王只是道：“其实你掌权掌到了这个地步，不应当这么做的。”
古来掌重权之王，轻则，与君主分庭抗礼；重则，取君主而代之，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你不一样。”琮亲王道，“你一直有自己的准则和想法。”
也是这样的一套独特的，异于常人的准则与想法，才促使他走到今日，为自己讨回公道，正身明法。
“所以，如果你觉得这样才是对的，那你便去见太子殿下吧。”
程昶合袖朝琮亲王一揖：“多谢父亲。”
说完这话，他折身便往屋外走去。
天已有些蒙蒙亮了，云端浮白，大地是苍蓝色的。
琮亲王注视着这苍蓝之间，那一抹清恣如玉的身影，忽然唤了一声：“明婴。”
程昶回过头来。
琮亲王叹了一声，缓缓道：“其实，你不是明婴吧。”
到底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怎么可能不熟知他的秉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在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何至于变化至斯？
只是，虽然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到后来，也慢慢接受了事实。
琮亲王道：“我与你母亲，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琮亲王一顿，隔着破晓苍凉的雾气，看向程昶，“你要记得，无论你是谁，我和你的母亲，永远都是你的亲人。”
程昶听了这话，稍稍一怔，片刻，他点了点头，立在庭院的修竹楼阁间，再次合袖，朝琮亲王深深行了一个揖礼。

第一七六章
王府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虽然是夏日，清晨依旧寒凉，程昶走到马车前，孙海平与张大虎已抱着披风等在此了。
二人与程昶道：“小王爷，小的们陪您去进宫去吧。”
程昶道：“不必。”
孙海平道：“小王爷，您近来身子不好，小的们不进到宫里，就在宫外候着行不行？”
“是啊，小的们啥也不干，就在绥宫的小角门外等着。”张大虎也道。
程昶听出他们话里的关切之意，步子一顿，回头看他二人一眼。
其实刚来大绥时，他不怎么看得惯这些厮役的行径，然而出于人人平等的观念，他从没有把他们看作下人，只要不碍着自己，并不过多地干涉他们的行为。
没想到在后来长日累月的相处中，到底还是处出了一份主仆情谊。
也不知是不是经历了这一切后，对人间因果善恶加深了一层敬畏，又或是迫于心底那一丝捉摸不透的紧迫感，程昶看着孙海平，鬼使神差地就叮嘱了句：“你从前，犯下的口业太多，以后记得日行一善。”又看向张大虎，“你也是。”
随即不再逗留，登上马车，催促车夫往宫里疾驶而去。
廷议将始，绥宫外已候着不少大臣了。
程昶是王，本可以乘马车从前宫宫门长驱直入，然而他方至护城河便叫停了马车，唤来一名禁卫，把随行的吴大夫引去御史台暂候，随后着人去枢密院寻云浠。
程昶本以为云浠该在衙门，没想到前来回禀的武卫道：“王世子殿下与云麾将军的成亲礼在即，侯爷要操持亲事，分|身无暇，这几日便让云麾将军代他去西山营领兵了。”
程昶恍然，是他倏忽了，云浠的出嫁礼，是该由云洛这个家主来操持，想必云洛把她打发去西山营，也是怕她私下来见自己，坏了礼俗。
程昶对车夫道：“你就在这等着，我下了廷议，你载我去西山营一趟。”
平南山兵乱后，朝堂大权瓦解重组，程昶的地位今非昔比，他连着数日不露面虽然是因为病症，然而却有不少人猜测，说他按兵不动，实则是为筹谋夺权。
加之此前有关“帝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忽然命翊卫司从延福宫请回陛下，种种迹象落在有心人眼中，都以为是三公子与太子两派已暗中斗了起来。
太子殿下虽是正统，然而生性柔仁，三公子行事狠绝，魄力十足，郓王、陵王，哪个不是败在他手下？谁能是他的对手呢？
不少朝臣作壁上观，心却暗中倒向了程昶这一边。
是以便是程昶这么一路沉然地从绥宫门走向金銮殿前，道旁大员尽皆深揖拜下，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
廷议正好开始，朝臣与宗室们鱼贯入金銮殿，田泽立在龙椅旁，见了程昶，微微一愣。
龙椅上空无一人，就像在等着能者居之一般。
是以在吴峁高唱：“众卿有本来奏——”后，四下朝臣碍于程昶在，均是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有迈前一步。
程昶想起今日的目的，倒也没有迟疑，越众而出：“臣有事要奏。”
田泽道：“堂兄只管说来。”
“臣请——”程昶执笏垂眸，声音平静，“卸去御史中丞一职，归还三司，即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辖下一应职务，并于大婚之后，外放三年，还请殿下恩准。”
这话出，非但田泽愣住了，众臣与宗室们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么？可哪有这样退的？
这都退到绝境了，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外放三年时间，已足够新任帝王把所有的权柄收回去了。
然而在朝臣反应过来前，田泽先一步明白了程昶的用意。
他稍一沉默，温声道：“堂兄不必如此。堂兄在御史台，本宫其实……很放心。”
这两年程昶一路走来，田泽其实比许多人都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数度被人迫害被人追杀，以至逼不得已拼命反抗，他参郓王，诛陵王，不惧皇权天威，大概并不是为着权柄，只是为着心中的是非罢了。
田泽知道程昶对皇权是有威胁的，但他是民间长大的皇子，对于权势尚未生出诸多渴望，而今他坐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心思尚且纯挚，不过是不想辜负了忠勇侯与故太子殿下的遗愿，愿做一个以民为本的英主罢了——至少眼下如此。
田泽的“放心”二字一语双关，程昶听得明白。
但程昶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臣这几日在府中养病，听闻日前塞北蛮敌异动，殿下已派忠勇侯前去平乱；前日臣在延福宫犯疾症，亦是殿下及时派太医前来诊治。”
“臣二十年来闲散度日，原本无心政事，卷入朝局非我所愿，殿下仁君风范，登基后，朝堂必然有一番新气象。臣如今能卸下负累，将大权归还明主，实乃臣之心愿，还望殿下成全。”
程昶不是一个会置自己安危于不顾的人，他愿意归权，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田泽初掌大权，本来孱弱，却愿意在这个时候，将原本可以助自己稳坐帝位的忠勇军派去塞北抵御蛮敌，何尝不是先让了一步。
所以程昶才愿在面见昭元帝的时候，做下赌注，让翊卫司来救自己。
大概即便彼此心思澄澈，攀上权力之巅后，也要相互试探了才能真正信任吧。
程昶想，便到今日为止，足够了。
他归权，不单单是为了云浠，为了父亲母亲。
诚如陵王与昭元帝所说，如果他握着权柄争下去，虽然能保自己平安，底下朝臣其心各异，终究会有流血的一日。
他不愿流血，亦不愿如陵王方芙兰之流，到了最后凡心入魔，牵连无辜之人。
他不是菩萨，也不是妖。
他就是一个凡人，这一路行来，挣扎过，绝望过，但他就为拿回自己的一份公道，多的他不要。
田泽注视着程昶，片刻，慢慢颔首：“好，既然这是堂兄所愿，本宫便应了堂兄。本宫——”
“今日在此立诺，从今往后，本宫的朝堂，必然清正明法，坦荡如砥，不袒护贼人，不愧对忠良，不妄断因果。”
不让这二十多年来，从明隐寺里，他的第一声啼哭起，所有错位的是非，被摒弃的善恶，所有的辜负与错付，挣扎与堕落重现。
一切由他起，便由他而终吧。
程昶从金銮殿出来，天际晴得一丝浮云也无。
他本来是打算立刻去西山营的，贺月南所说“三个黄昏”总让他不能安心，他不知道第三个黄昏过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想着先去见云浠一面，奈何今日刚交了权，御史台那边还有要务要处理。
程昶思来想去，唤来一名禁卫，吩咐道：“你去西山营寻云麾将军，请她沿着官道往绥宫来。”
他处理完事务便去与她碰头。
禁卫应了声“是”，匆匆走了。
陵王的通敌案与谋反案是大案，其中又囊括许多小案，近日三司为审这些案子，各处都是一片忙乱，卷宗堆积得到处都是，成日都有证人、要犯，到部衙来接受审讯。
程昶刚到御史台，便见两名衙差押解着一个身着道袍的人去往囚牢。
这个道袍人一边喊着“冤枉”，一边惶恐四顾。
程昶看他一眼，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于是唤来一名小吏过问。
小吏道：“此人是原中书侍郎单文轩单大人请的道人，据说占卦极准，单大人十分信他。陵王起兵的时候，单大人曾找这道人给陵王占卦，这道人便说陵王此行会遇到厉鬼，血煞，大凶。”
“单大人还交代说，这道人一直称，两年多前，世子殿下您落水也是陵王害的，陵王因此招来厉鬼，这才缠得他至死不休。”
“大理寺的计大人与刑部的刘大人都认为这道人一派胡言，不愿审了，所以把他打发来御史台的囚室里关着。”
程昶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愣。
他没有去计较这道人口中的“厉鬼”是不是指自己，只觉得奇怪，这么一个道人，他为何会觉得眼熟——他来大绥至今，从不曾跟道人打交道。
程昶这么想，便这么问了：“这个道人，我怎么像是见过的？”
小吏听了这话，也是纳罕，正好公堂里有一名御史在查此案，听了程昶的话，过来回禀道：“世子殿下或许曾在白云寺见过他。”
“白云寺？”
“是，白云寺，观音殿。那里的平安符很灵。这道人只是目下穿着道袍罢了，从前却是白云寺观音殿的僧人，专为人开光平安符，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他说他信的是天道。后来世子殿下在白云寺失踪，那观音殿也被官府查封了，这道人这才离开白云寺，从此跟着单文轩单大人。”
御史这么一说，程昶便想起来了。
是了，他第一次堕崖前，曾在白云寺的观音殿里为云浠求了一枚平安符，他堕崖后，这枚平安符也随他回了二十一世纪。
后来他就是通过这枚平安符在杭州郊区的山上找到了老和尚，得知了自己“天煞孤星，一命双轨”的宿命。
方才这御史说这道人“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他说他信的是天道”。
贺月南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师门谈不上，我们其实与大多普通人一样，信天道，信因果缘法。”
程昶正是愣怔，忽见一直在御史台的等他的吴大夫从里间公堂里出来了。
他满头大汗，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册子，脸色有些发青。
程昶知是他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遂命周围的官吏：“你们先下去吧。”
待众人走后，吴大夫走上前来与程昶一拱手，稍缓了口气才道：“禀殿下，小的……小的似乎知道殿下身上的斑纹是何物了。”
他将手中的医书册子递给程昶。
册子的一页画着一具尸身，尸身上的后颈、后腰，手肘的肘部，都有斑纹。
“人……人死之后，通常会在身体的低部，即血流淤积处，出、出现尸斑。小的……小的今日在御史台，无意中看到一份卷宗里的尸身画像，对比医书上所指，出现尸斑的地方……与殿下身上，大致无异。”
“尸……斑？”程昶怔道。
“是。”吴大夫揩了一把额稍的汗。
他也知道他此刻的言语实在匪夷所思，自己也胆寒得很，稍一顿，既是安慰程昶也算安慰自己，又道：“不过殿下也不必心忧，这一切都是小的妄加揣测罢了。小的已翻过医书，尸斑既为血流淤积所致，颜色通常很深，为紫红色，与殿下身上斑纹的颜色并不一致，殿下身上的斑纹较浅，是青紫色的。”
“医书上说，只有溺水之人的尸斑才会呈浅淡的青紫。”
“小的上回已问过殿下，殿下上次落水，已是两年多前了。”

第一七七章
四下风起，明明正值炎夏，程昶却觉得冷。
其实他觉得冷有一阵子了。
从平南山回来后，他时不时就发寒，原以为是王府中搁了纳凉的冰块，把风送凉了，而今看来，似乎不尽如此。
这么热的天，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他穿着朝服站在烈阳下，浑身上下没透出一丝鲜活的热气。
程昶问：“尸斑……除了出现在人体的低部，是不是还会出现在创处？”
在小王爷最后的梦境里，他落入水中，脸颊磕在了撑在水里的橹棹上。
其实当夜他并不算醉，若不是狠狠磕了这么一下，他不会来不及挣扎就沉入水深处。
吴大夫道：“是，尸斑本就是淤血的斑块，与人身上一些创口的形成大致同理。”
这么说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发寒的身体，皮肤上的青紫斑纹，还有脸颊边，一直淌血，不能愈合的伤口。
这具躯壳，其实早就死了。
死人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呢？
程昶的思绪一瞬空茫，不由跌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书案上的卷宗一下散落在地，吴大夫连忙上去将程昶扶住：“殿下，您没事吧？”
程昶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下去吧。”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程昶稍稍缓了一下，情绪便平稳下来，他离开公堂，到了囚牢前，问守在外头的狱卒：“适才那名道人呢？我要见他。”
御史台的囚牢不大，一条甬道走下去，左右只有三四间囚室。
狱卒把程昶引至最靠里的一间：“殿下，道人在此。”
道人本是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的，见来人衣着清贵，猜到是个大官，连忙扑过来跪拜：“大人，大人，求求您，能不能将草民换个地方关押？”
程昶没答他的话，吩咐狱卒：“你们都退下吧。”
直到狱卒们全部撤出了囚牢，程昶才问道人：“你想换个地方，为什么？”
道人张惶四顾，这间囚室阴暗又潮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高处开着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冷光。
“御史台这里，阴气重。”道人悄声道，仿佛生怕惊动了谁，“可能、可能有厉鬼。”
程昶面色平静，在道人面前俯下身：“你还记得我吗？”
道人看向程昶。
眼前人貌如天人，这么一张脸，见过一次便不会忘。他确定他见过，却不记得在哪里见的了。
“两年前，白云寺，观音殿。”程昶缓声提醒，“我在你的观音殿里，开光过一枚平安符。”
“你是那个坠崖的小王爷？”道人终于想起来。
他忽又觉得疑惑，猛地摇头道：“不对不对，那个小王爷应该早就死了才是。”
他掐指一算，目光慢慢移向程昶的脸颊，借着高窗透进来的冷光，看清他颊边与后颈的斑纹。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心中顿生，道人瞳孔蓦地放大，一声惨叫，连连往角落退去：“你、你不是小王爷，你是厉鬼，你就是那个厉鬼！”
他怕得厉害，整个人蜷作一团，恨不能在墙角凿出个洞躲进去。
程昶在他跟前蹲下身，试着解释：“我……的确不是小王爷。”
“大概，真的是你所说的厉鬼。但是我不会伤害你的。”
“冤有头债有主！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你本来就不该害我！”道人急道，鼓足勇气觑了程昶一眼，“你只管去找害你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我心中有些疑问，不知道找谁解答，只好来问一问你。”
道人又觑程昶一眼：“你、你想知道什么？”
“你已经看到我身上的尸斑了吧。除了这些尸斑外，我近来一直觉得冷，身子不听使唤，甚至有的时候喘不上气。”
“我想知道……”程昶十分艰难地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天地有道，因果伦常，你本来就没有真正活着，没有生，何来死？即便因为一些缘法，让你在这个世间莫名‘存活’了一些时日，世间没有一物能够恒常不灭，日子到了，自然该亡则亡。”
程昶道：“我在另一个的世界的朋友也与我说天道。他还说，因果闭合，执念消解，三个黄昏之间，我的身上会发生一些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道人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他们这一门，不算信佛，也不算信道，大概与这世上大多数老百姓一样，只信万物有定律，说白了就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正如勤奋了，便有收获；付出了，便有所得；作了恶，必然会遭到报应。
大概因为信得太没章法，所以千百年来，他这一门十分凋零，没想到眼前这个“厉鬼”竟像是认识他的同道中人。
“所谓天道，即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世间善恶有因，因果有报，厉鬼本为一念而生，如果你的因果闭合，执念消解了，那你在这个世间，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道人说着，心知自己这么神神叨叨地搬弄些经文并不能打发程昶，细细想了想，又道：“至于三个黄昏之间你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也猜不出来。不过黄昏时分，阴阳相割，魑魅魍魉通通现形，妖魔大行其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不是说……你在另一个世界认得识天道的人吗？我教你一个办法。”
他看了一眼囚室高窗透进来的光。
巳末，午时将至。
“等下正午时分，你找个至阴之物，浇上水，对着水唤那个人的名字，说不定能问问他。”
程昶愣了愣，这是个什么装神弄鬼的办法。
道人煞有介事道：“正午，即日正盛时分，乃阳气最盛之时。至阴之物，譬如古物，又或是沾过血，靠近尸地的物件。你将这物件浇上水，放在正午烈阳之下，至阴遇上至阳，此法正是效仿黄昏阴阳相割之理，而水连通万物，或许……或许能够帮你打开阴间之路。”
这个道人比二十一世纪的老和尚还要学艺不精，并不知道程昶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想当然地以为他既然是“厉鬼”，他的世界，便该是阴间了。
程昶没多解释，谢过他，匆匆离开了御史台。
刑部的天井里有一口古井，据说是前朝就存下来的，因靠近大牢，见过血，渐渐就荒弃不用了。
程昶到了刑部，屏退了天井外的一众人，慢慢来到井前。
是正午时分，天际飘来一团阴云，大地卷起微凉的风，程昶俯下身，朝井里看去，井中水纹晃动，映照出他长着斑纹的一张脸。
程昶默了默，试着唤了一声：“贺……老师？”
无人应答。
他又唤一声：“贺月南？”
等了好一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还是无人应答。
程昶默然许久，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信了一个神棍说的话，说不定自己身上的斑纹只是一个暂且诊不出来的病症呢？
有这个时间与神棍周旋，还不如早点去见阿汀。
他这么想着，离开了古井，往衙门外走去。
这时，方才遮住艳阳的阴云散出去了，正午的光倾洒而下，又照落在水波荡漾的古井上。
“程昶。”
程昶刚走到前宫宫台，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他顿住步子，往四周看去，四下无人，是贺月南的声音。
“程昶？”贺月南又唤了他一声。
程昶张了张口，迟疑地答道：“我……在。”
可是贺月南似乎听不到他说话，只是能感应到他，很快便焦急地道：“程昶，你听我说，你去找一口棺材。”
棺材？
“你此前，每次往来两条命轨，是不是都值黄昏时分？你赶在黄昏前，去找一口棺材。”
似乎意识到程昶并不愿意回来，他又缓下语气，耐心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回回来，我和你说过，像你这样‘一命双轨’的情况，我师门的孤本上只记载了三例，其中两人第二次回来后，便没有再离开过，而第三个人第二次回来后，再次去了他世，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你昏迷的这一阵，我照着孤本上的线索，去第三个人的故乡寻访，才发现其实他后来回来了。”
“但是——”贺月南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他一回来就疯了，所以孤本上没有记载。”
程昶愣住。
疯了？
“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所谓‘三世善人，一命双轨’，‘双轨’虽然是天道给善人的补偿，但一命只有一躯，哪怕这副身躯的长相、身形都与你一模一样，它也不是你的，它是逝者的，它是一个尸躯。而你之所以因‘双轨’而到另一边去，是因为在这个逝者有执念未能完成，以及关乎这个执念的许多因果都错了位，无法闭合。”
“一旦这些因果闭合，支撑这个尸躯的执念便消解了，你就该回到真正属于你的世界了。”
“因果闭合……执念消解？”程昶喃喃道。
他想他听明白贺月南在说什么了。
难怪自他逼死柴屏之后，身上便开始出现不适。
报答田泽的救命之恩是小王爷死前，最后留下的执念。
而与这个执念相关的，有陵王的通敌叛国，云舒广的战死与三万将士的英魂，有自二十多年前的明隐寺起，数十年来错位的因果，以及没有得到果报的善恶。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逼死柴屏，告知方芙兰真相，用计迫使田泽回宫，看着陵王走投无路堕崖而亡，以及到最后，请翊卫司来移清宫救自己，彻底将皇权交与明主，每一步，虽然都在为自己争，何尝不是将错位的因果一次又一次地闭合，让善有善报，作恶之人都下黄泉地狱。
或许这就是所谓缘法吧。
在他竭尽全力的抗争中，每一次因果既成，他在这个世间存在的意义就少一分，支撑这个身躯的执念便减去一分。
及至最后一缕执念散去，他的身上忽然长出尸斑。
“如果不出我所料，你最初在那边，应该是清心寡欲的。这是天道对你的保护，为防你与他世牵扯太深，回来之后不能自拔，所以减去你的情，淡去你的欲，以至太上忘情明镜无尘，让你对与己身无关的事都漠然处之。”
“便如孤本上记载对的另两个人一样，他们第二次回来后，调整了一些时日，很快就适应了原本的生活。”
太上忘情，明镜无尘？
可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情有爱，有恨有欲的，这是凡人与生俱来的根，岂能轻易抹去？
“你的情况，应该与第三个人相同，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在另一边生了根，生了情，或是生了执念，但你不属于那里，那副身躯不是你的，你强留是留不下的。”
“程昶，因果已经闭合，从执念消解的那一日起，你只有三个黄昏的时间，你知道最后那个人为什么会疯吗？”
“因为他到最后……”贺月南沉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身躯，灰飞烟灭。”
“你所附着的身躯不是你的，它是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身。这世上没有事物能恒常不灭，违逆万物定规，你想想这具躯体经历过什么，它最终……会回到它本来的样子的。”
自小王爷落水后，两年多时间，这具身躯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堕崖，火焚，以及明隐寺中，该来未来的乱刀加身。
难怪说会灰飞烟灭呢。
贺月南似乎觉察到程昶那里没动静，忽地问：“程昶，你那边……该是第几个黄昏了？”
如果说长出尸斑的当日算第一个黄昏，那么今日，已经是第三个了。
贺月南急道：“不管是第几个，程昶，你听我说，你立刻去找一口旧棺，然后躺进去，旧棺的阴气会保你沉眠睡去，黄昏之光会护你回到二十一世纪，这样你不会经历痛苦，不会遭受灰飞烟灭之苦！”
日影更深了一些，午时就要过去了。
程昶站在宫台上，注视着小角门外等候着的马车，早上他进宫时，便让车夫等在那里，他原本打算去西山营一趟的。
程昶涩然地问：“那我……还能回来吗？”
可贺月南没有回答他，他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程昶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从他的言辞中，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躯壳已快灰飞烟灭，他想回来，又该怎么回来？
他不属于这里的。
这个念头一生，他再不迟疑，几步往宫门走去，吩咐守在小角门外的车夫：“帮我卸一匹快马，快！”
似乎意识道程昶没有去找旧棺，贺月南急道：“程昶，你在干什么？”
“你不去找旧棺？”
“你不要固执行事，爱恨一场没什么舍不下的！万一落到疯魔的下场，你——”
日影飘散，四下又起了风，午时过去，贺月南的声音刹那消失在天地之间。
车夫卸了马，程昶很快翻身而上，打马扬鞭，往西山营疾奔而去。
未时了。
离黄昏只有两个多时辰了。
从绥宫到西山营最快也要三四个时辰，还好他事先让人去找了阿汀，让她沿着官道往绥宫来。
第三个黄昏将至，他也许就要离开。
但他还是想去见她一面。
他想她了。
这些日子，一直很想她，还以为可以娶她。
日影舒卷，出了城，疾马而驰掀起狂风，拂乱他的衣袍。
城外愈走愈荒凉，先时的喧嚣不在，行人也越来越少，仿佛一个独行之人走在路上，见识了焰火簇放，却最终凋零。
原来天道残忍，天道难改，伶仃之人，到头来，还是伶仃。
但是也挺好的，这一遭时空颠倒，艰难辛苦，起码遇上了她，遇上了父亲母亲，感受到了他在另一世从未能拥有的深情。
如此他即便回去，亦不再是淡而无波的乏味人生了。
所以便不去找什么旧棺了吧。
灰飞烟灭又怎么样呢？
如果不能再看看她，他会悔一辈子的。
云端浮出一点霞色，程昶策马行在路上，百骸蓦地开始发寒，以至肌理都开始浮上刺疼之感，犹如芒针砭肤。
霞色破出云端，第三个黄昏已至，前方不远处，荒凉一川烟草，有一个红衣身影正牵着一匹马儿在水畔吃草。
程昶愣了愣，勒停了马，朝那身影走去。
云浠嘴角眼底都染着淡淡的笑意，她听说三公子想要见她，高兴得很，一接到消息就往绥宫赶——哥哥把她打发来西山营后，她已好几日没能见到他了。
可她走得太急了，居然牵了一匹疲马，眼下它跑不动了，只能任它歇一会儿。
听到骏马嘶鸣，云浠回头一看，见到那个清恣如霜的身影，灿然一笑，几步迎上去，脆生生地道：“三公子，你要见我？我今日正说要回宫呢——”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夕阳下，她看清程昶的目色。
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有沉沉的不忍与伤色，仿佛凝结着一层浅霜。
他的眼底有清凉的水光。
“我可能……要走了。”程昶道。
“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到你，就行了。”
身上的寒意加深，彻骨之痛不是从外间侵入，而是自心上扩散，顺着变缓的血流，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
云浠这才看清，原来程昶周身浸染着的清寒不是黄昏霞色造成的幻象，他颊边的斑纹上，真的结了一层寒霜。
二月花朝节尚且寒凉，溺水之身，本就该有霜的。
云浠的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她有些慌乱：“走？去哪里？”
然而不等程昶答，她很快又将这慌乱压下去，她想，不会的，一定是她想错了，一切都还好好的不是吗？三公子刚跟她提了亲，哥哥，琮亲王琮亲王妃都准允了这门亲事，等日子拟定，她还要亲自给父亲上香，把这事告诉父亲呢。
云浠收敛起心神：“三公子是有公务要处理，打算外出办差吗？”
“没事儿。”她一笑，“我等你回来，要是、要是你走得远，办差的日子久，我多等一阵，把成亲的日子往后挪一挪也没关系。”
程昶看着云浠，眼中的不忍愈浓。
“不是公务。”他道，“我大概，该要回我原来的世界了。”
“原来的世界。”云浠顿了顿，重复道。
“嗯，就是我来的地方，我的……家乡。”
“三公子的……家乡？”云浠又重复。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从先时的兴奋，逐渐变为茫然，再变得无助。
程昶知道她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话，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想要难过，又不敢难过。
“那三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云浠问。
程昶不知该怎么答，周身的疼痛还是其次，心间的涩然才真正攫人呼吸。
他勉力笑了笑，走上前，想将她揽入怀中，就在这一刻，夕阳彻底浮出云端，霞光至最盛烈之时，洒落人间的清辉变作阴阳暗金，天地覆上斑斓异色。
黄昏逢魔降临，阴阳相通，妖魔大行其道，一切异象在此发生。
有光附着在程昶周身，束束如同凌迟。
程昶闷哼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
这一次，心上没有疼痛，肺腑也没有窒息，呼吸仍在，只是觉得冷，清醒地觉得冷。
这种冷如片片飞霜，伴着倏忽而至的黄昏之光，一寸一寸割裂他的骨血，要将他斩落成灰，化为齑粉，从此消逝在这个人间。
云浠见了程昶这副样子，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身，急问：“三公子，你怎么了？我——”
她本想说要带他回宫，请太医来为他诊治的。
可话到一半，再次顿住。
因她看见艳烈的霞光已将程昶包裹。
这些光每流逝一分，便要带走一抹飞灰，似金色的蛱蝶，点点飞离，程昶的身形也在这潋滟的霞彩中渐渐变得单薄，变得透明。
程昶勉力睁开眼，看着云浠。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可是我要离开了，太想……太想来见见你了。”
云浠无措地又问一次：“三公子要走，可是三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不等程昶回答，她很快抬袖揩了一把已经盈眶的泪，挤出一个笑来：“没关系，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你。”
“三公子，你疼不疼？”云浠问，她记得他说过，他每次回故乡，都要遭受如堕炼狱之痛，“如果你很疼，就闭上眼歇一会儿，我就在这……我就在这陪着你。”
“你也不必着急着回来。”云浠抬手又揩了一把泪眼，没有让泪涌出，哽咽着道，“总之你走了以后，我还是会像从前那样，等着你，去找你，找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阿汀。”程昶涩然唤了她一声。
“我不知道……当怎么说，可能我一直以来，习惯了把许多事放在心里，不常言情，也不习惯说爱。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两年，你在我身边，你的心意，对我所有的付出，我一直明白，点滴都记在心里。我很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并不比你对我的少，总以为……总以为还有一辈子能向你证明我也深爱，没想到……”
“你不必……再找我了。”
“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我的束缚，以后好好当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其实……也好。”
程昶说着，眼角与嘴角全都淌出血来。
可能他这个人便是这样，哪怕形影消散，身染血污，也是干净温柔的。
云浠不知程昶说的“不要找他”是何意，是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她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万斤之石，刀绞一般钝痛。
她难过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但她仍没有允许自己哭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揩着泪眼，直到颊边染上一团团斑驳的脏污。
她说：“没关系，三公子，你要是能回来，我就等着你，去找你；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会一辈子记着你，惦着你的。”
“没、没有你在，我也会……也能好好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这些年来，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凡事先为他人考虑，何况还是她毕生放于心间的他。
她知道他已经很难过，所以她要强撑下去，不在他面前崩塌，让他能少一些挂怀，以后兴许就能过得心安一些。
程昶看着云浠：“我听你哥哥说，你从前在草原上，是个任性骄纵的小姑娘。”
“也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本来就该是任性骄纵的。”
“本来想着，等娶了你，要用一辈子抚平你这些年所受的苦，让你再也不必这么隐忍了……”
程昶竭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你要是难过呢，就哭出来，哭出来，然后往前走。你说你会一辈子惦念着我，我也一样。但你要记得，人这一辈子，其实很长。”
“我没有难过。”云浠哽咽着道，“我只是——”
云浠再揩了一把湿润的眼眶，忽然看到程昶其实流泪了。
一滴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淌到颊边时，忽然被散落在他周身的黄昏之光包裹，随后轰然消散。
她蓦地意识到，他也快消失了。如这滴泪一般，也将这么消失。
灰飞烟灭。
云浠再也支撑不住，眼泪犹如决堤般涌出。
所有强撑着的坚韧与平静一瞬崩塌，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抽泣出声。
“你让我往前走，我该怎么往前走？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后一次喜欢的一个人，我还想要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等着你来对我好，我的许许多多期许和美梦里都有你，都是要和你在一起才能达成，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或者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愿意跟着你去。”
“三公子，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走多久？骗我一句也好。我不想失去你，我找了你那么多次，每一次，其实都很伤心，很难过，我不想再失去你，不能再失去你了——”
程昶看着云浠，他的姑娘，头一回在他面前这么不加掩饰地痛哭出声。
他觉得心疼又心酸。
可是眼下，也只有说句谎话来骗骗她，哄哄她了。
他淡淡笑了笑，抬起半透明的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与泪渍：“好，我答应你，我只是离开一些时日，如果可以，我一定。”
指尖触碰到云浠的脸颊，一滴滚烫的泪从她颊边滑落。
就在这一刻，晚霞汇聚云端，当空倾照而下。
泪珠跌在程昶的掌心，仿佛承载着她所有的爱与执念。
侵染在周身的黄昏之光一下盛放，惨白灼光夺去程昶最后一分视野，身如飞灰轰然消散，世间刹那暗下来。

第一七八章
（两个月后）
七月流火，天气一下凉了下来。
昭元帝病亡月余，国不可一日无君，二十七日的守丧礼一过，绥宫褪下缟素，新帝登基，江山俨然一番新气象。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五殿下回宫，再是陵王谋反，大案一过，案情尚未审结，昭元帝就驾崩了。
然而眼下皇权更迭，金陵街头巷陌议论得却是琮亲王府的王世子殿下失踪的案子。
据说两个月前，王世子大病初愈，进宫向太子殿下，就是当今陛下交权，随后，他匆匆离宫，往城西而去，自此不见踪影。
金陵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王世子殿下早就有退隐之意，在金銮殿上交权时，就称愿外放三年，此去无踪，应该是隐世了。
有人暗中猜测，说王世子殿下虽然交了权，但他掌权太久，仍为陛下所忌惮，当今陛下看着柔仁，其实是个心狠的，王世子殿下失踪，定与陛下脱不开干系。
最离奇的说法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据一个颇会占卦的道人说，他最后在御史台的囚室里见到王世子殿下时，殿下就已经死了，人们这两年所识得的王世子，不过是附着在尸身上的一缕魂。这个说法后来被王府的一名吴姓大夫佐证，据闻他这大半年来为殿下诊脉，殿下的脉象一直时有时无，最后几日，身上竟长出了尸斑。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再思及程昶的天人之姿，以及此前两回离奇失踪离奇生还，金陵中人一忽儿猜测王世子殿下是自九天下凡，惩恶扬善的菩萨，一忽儿又猜测他是自黄泉而来，报仇雪恨的厉鬼。
到底是仙是妖，最后也没个定论，直到今上一道圣诏下来，说王世子只是卸下负累，云游去了，这才堵了悠悠众口。
秋凉一霎风雨，国祚易主，年号将于第二年元月改为望安。天下大局已定，陵王的案子也于半月前审结，涉案之人譬如裴铭、罗复尤、张岳等人，因犯通敌谋反等罪，已在仲夏时斩首示众。然而新帝仁德，并没有过多地株连这些罪人的家人，只是将他们遣离金陵。此外，裴府裴阑因大义灭亲，闭门思过一月后，重回枢密院当值。
新帝随后整改禁军，召故太子程旸的一等侍卫宁桓为贴身侍卫，将殿前司、皇城司、翊卫司辖下八十万禁军缩减为六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人分去天下兵马所需之处，其中七万归了新的忠勇军。
自此，忠勇侯府的冤屈真正得以昭雪，新帝重用云洛，再度把镇守塞北的重任交给他。
塞北苦寒，一入冬便大雪封路，眼下已值七月末，云洛一行人再不能耽搁，是时应当起行了。
这日清早，天还未透亮，只听绥宫宫门的小角门“吱嘎”一声，一名身披墨蓝斗篷，眉清目秀的人提着风灯出得宫来。
守宫的侍卫长迎上去道：“田大人，您这是外出办差？”
田泗点了点头：“是。”
田泽继位后，并没有给田泗指差事，宫里的掌笔内侍仍是吴峁和他的小徒弟，但贴身伺候的，只田泗一人。
宫中人一开始称呼田泗为公公，后来听说他实际上是当今圣上的义兄，从前还跟着云麾将军做过校尉，不敢再喊公公，都尊称一声大人了。
田大人要出宫，还能去哪里？
侍卫长连忙命人备好马车，吩咐道：“送田大人去忠勇侯府。”
新忠勇军明早就要启程，陛下是以召云洛等人于今日晚上进宫用膳，宫门侍卫原想着等正午过后，在宫门口列阵来迎，没想到这才一大早，田大人竟亲自去侯府请人了——忠勇侯府的圣眷，真真是天下独一份儿的。
田泗到了侯府，由府外阍人径自引入正堂，对云洛行了个礼：“侯爷。”然后说，“我、我来看看阿汀。”
“阿汀她、她怎么样了？”
云洛叹了一声，“一个人收拾行装呢。”
“她、她今日，真的要走？”田泗问，“不——不随你们，去宫里了。”
云洛道：“随她吧。”
沉默半晌，又说：“她放不下，能出去走走，其实也好。”
其实云浠能如今日这般，已经很好了。
云洛还记得程昶消失的那一日，他到处都找不到她，后来沿着绥宫往西山营的路一寸一寸地寻，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发现云浠抱着程昶的衣袍，一个人躺在官道旁荒草从中，双目空茫无着，泪几乎都流干了。
她的身旁有许多白色的灰烬，云洛后来铲了一些，送去太医院验。
太医院的人说，是尸灰。
云浠回到忠勇侯府后，成日躺在榻上，不吃不喝，偶尔闭眼，一声响动就睁开，也不知道睡没睡。
但云洛知道她会这样，不是弃绝生念一心寻死，云氏一门的儿女坚韧无比，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她只是伤心到了极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琮亲王府听说了云浠的事，思来想去，寻媒媪上门退亲。
琮亲王与琮亲王妃其实是好意，他们不愿用一纸婚约束缚住云浠，昶儿这么喜欢这个姑娘，一定也盼着她能好起来。
谁知云浠一听说琮亲王府要退亲，隔一日便整装梳洗，到了琮亲王府，请琮亲王与王妃不要解除她与程昶的亲事。
她亲眼看着他灰飞烟灭，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与他之间只剩这么一丁点关联，她不想她死后，连名字都不能与他写在一起。
云浠这些日子瘦了许多，琮亲王妃看着她身姿纤弱地跪在王府的正堂里，饶是难过至极，也努力咬着唇，拼命忍着一滴泪也没流，实在心疼不已，走上去扶起她，说：“好，你愿做昶儿的妻，那你就是他的妻，昶儿这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妻。”
云浠从琮亲王府回来，带回了一身吉服。
这是程昶请扬州的冯氏绸缎庄为她制的嫁衣。
程昶上回在皇城司的大火里失踪，后来便是在扬州的冯氏绸缎庄里醒来，再后来，云浠来扬州找他，冯屯在绸缎庄取了一身裙裳赠给她。
程昶一直记得云浠穿那身裙裳的样子，很好看，所以他请冯屯为她制了嫁衣。
云浠对着那身嫁衣看了一日，没敢换上，直到云洛进屋，她忽然扑到哥哥的怀里，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
她想起程昶最后说，总以为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证明我也深爱。
其实他不用证明，许多事他不曾宣之于口，但她的点滴他都记在心头，便如这身嫁衣一般。
如此，便已是深爱了。
尔后，云浠便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虽然仍旧吃不下，但坐在膳桌前，到底能咽下一些蔬食了；虽然仍旧睡不好，但合上眼，也能歇上一两个时辰了。
处暑祭天过后，云浠一个人进宫去见田泽。
她对田泽说：“陛下给臣一桩差事吧。”
田泽道：“好，你想要什么差事。”
“都行，臣是武将，领兵，平乱，赈灾，能四处走走的差事就好。”
彭城有山匪闹事，上报朝廷，这是小事，枢密院那边原本打算派个校尉过去看看就好，没想到隔一日圣诏下来，亲遣当朝三品云麾将军前去彭城平乱。
忠勇军是明日出发去塞北，云浠今日就要走，她带在身边的亲兵不多，只有崔裕他们几人，田泗听了这个消息，不能放心，辗转思量，与田泽打了声招呼，一大早来侯府看云浠。
田泗在正堂等了云浠一会儿，见云浠还不出来，便与云洛一起去小院寻她。
云浠的行装早已整好了，正在院中与脏脏道别，见田泗来了，并不意外，笑着道：“我把脏脏交给你了，记得帮我照顾好它。”
田泗点头道：“阿汀你放、放心。”
云浠不舍地再看脏脏一眼，随即回了屋，将行囊的结系好，背上搁在木桌上的竹画筒，往正堂走去。
田泗与云洛见了这竹画筒，一时都没有作声。
那个画筒里有程昶的画像。
她还是想去找他。
哪怕看着他灰飞烟灭，她还是要去找他。
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才跟田泽领了份差事，走到哪儿便算哪儿吧。
阿久、白苓、还有白祥秦忠等人也已等在正堂了，一行人一起送云浠出了忠勇侯府，阿久道：“阿汀，你办完差，就来塞北，我在塞北等着你呢。”
白苓道：“大小姐此去不必有后顾之忧，阿苓会照顾好家人的。”
云浠对她们笑了笑，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阿汀。”看着云浠扬鞭要走，云洛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清清淡淡的秋光中，云浠回过头来，她的眉眼干净明媚，与往昔一样，只是多了一分挥之不去的沉静。
这份沉静让她如一枝雨后海棠，坚韧、飒爽，却又柔美至极。
云洛想，他的妹妹，彻彻底底地长大了，有她所爱，有她所恨，有她埋于心底永不摧折的深情。
“算了，没事。”云洛道，“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记得写信报平安就行。”
“好。”云浠点头，“哥哥也是。”
说罢这话，打马扬鞭，带着崔裕几人，纵马消失在街巷尽头。
送走了云浠，云洛与侯府众人整好行装，见日近黄昏，便与田泗一起带着脏脏往绥宫而去。
田泽早已亲自等在宫门口了，云洛一到，连忙带着忠勇侯府的众人上前拜见：“末将来迟了，竟让陛下久等。”
“少将军不必多礼，是朕急着为少将军践行，早了一刻来宫门口等着。”田泽温声道。
当今圣上与忠勇侯府羁绊甚深，所以私下里，并不称云洛为侯爷，而是与忠勇旧部一样，喊他一声少将军。
筵席就设在集英殿内，待侯府的一行人一一向田泽见过礼，吴峁便引着他们往集英殿去了。
圣上与侯府众人私下并不拘礼，不多时，宫人便捧着肴馔入了殿中。
吴峁见筵席井然有条，看了跟在身旁的小太监一眼，领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集英殿。
黄昏时分，天地都是温柔的霞光，小太监跟着吴峁在宫台走了一截，问：“师父，我们不去陛下身边伺候了么？”
“去什么？”吴峁端着拂尘，走得四平八稳，“筵罢了自有宫人收拾，陛下回寝宫自有阿泗伺候，当今圣上是个实在脾气，且耳清目明，不需要有人跟在身旁奉承着供奉着，更不需要叙家常时，外人站在旁侧支楞着耳朵听着。”
“家常？”小太监一愣，“师父是说，陛下将忠勇云氏一门当做自家人？”
“难不成、难不成……”小太监细细想了想，忆起先时侯府一行人进宫时，陛下对着当中一名面如皎月的素衣女子多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叫什么来着，哦，白苓，“难不成陛下想娶忠勇旧部的白氏女为妻？”
“蠢东西。”吴峁一扬拂尘，拂尘尾径自扫到小太监脸上，“陛下的妻，那是什么？那是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非大家出生，能服天下者不能任之。何况皇后的家人，那叫外戚，你见过哪个皇帝把外戚当自家人的。再说陛下生于民间，历经磨难，表面仁和，实际心性弥坚，岂是轻易动心之人？只怕陛下与那白苓姑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杂家说的自家人，是陛下与云氏的羁绊，是老忠勇侯对陛下的再生之恩。”吴峁悠悠道，“不过——”
他叹一声，想起田泽多看白苓的那一眼，“那个白氏女作为忠勇部的人，能得陛下的这样一分挂怀，想必忠勇侯府从今往后得享百年福泽了，这世上，到底还是善有善报啊。”
“可是，忠勇侯府本来就是显贵门第，如果不是陵王通敌作恶，害死老侯爷，害死三万将士，侯府的人本来就该享福的。”小太监道。
“榆木脑袋。”吴峁抬指一点小太监的额头，“杂家且问你，在陵王通敌的半年前，忠勇侯守塞北守得好好的，先帝忽然召他回金陵，为什么？”
小太监愣道：“为什么？”
“杂家再问你，当今忠勇侯云洛，天生帅才，本事更胜云舒广三分，倘他留在塞北，跟着云舒广一起戍边，必可保塞北数十年无尤，但是先帝在召云舒广回金陵前，不断地派云洛去岭南等地征战，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兵权太重，功高盖主，先帝怕啊。”吴峁道，“云氏一门手握二十万骁勇善战的兵马，盘踞塞北近百年，哪怕对朝廷忠心耿耿，搁在帝王眼里，不是‘土皇帝’又是什么？所以先帝才要召回他们，把他们困在金陵，慢慢卸去他们手中的兵权，甚至如果有必要，在以后长久的时日中，‘意外’折杀其中一二将帅，这才能够确保帝王心安。”
“师父的意思是，先帝猜忌太盛，哪怕陵王没有通敌，忠勇侯府的败落都是不可避免的，说不定宣威将军、云麾将军都没有好下场？”
“先帝若无猜忌，南安王府堂堂武将世家，何必谨小慎微？琮亲王大能之人，何必交权做成‘奸王’？三公子本在乱局之外，何故数度生死一力倾覆朝政？”吴峁道，“所以世事自有因果缘法，云舒广当年在塞北拿命救了陛下，这份善因开了花，结了果，以至陛下继位后，重新重用忠勇侯府，侯府逃开一劫，恢复当年煊赫之势，云洛、云浠，乃至他们的后人，从今以后，才能百年无尤。且有云氏一门镇守的塞北，必将安泰繁荣，如此，当年塞北将士的英魂，亦不算白白牺牲了。”
“师父说忠勇侯府会百年无尤，那百年以后呢？”小太监问。
“蠢东西。”吴峁笑了，“这世间没有事物能恒常不灭，长盛不衰，百年以后，自然该是另一番因果了。”
“你且记得，这深宫，水深得很，浑得很，但这水再深再浑，皇权魏巍浩然，却也逃不开这天道定规，因果缘法，伦常之理，而你我，皆在这伦常之中，不要失了敬畏。”吴峁道。
说罢这话，他端着拂尘，再次迈步，慢慢悠悠地朝夕阳下的宫台走去。
小太监追上去：“师父师父，您说凡人皆在伦常之中，那三公子呢？三公子去了哪里呢？金陵城里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他是妖是仙，还是只是个凡人？他会回来吗？”
吴峁注视着远处的斜阳，悠悠一笑：“谁知道呢。”
夜晚即将来临，暮风裹着暝色拂来，霞色浮浮荡荡地沉进一片混沌里，像一只温柔手，安抚即将沉眠的大地。
是啊，谁知道呢。
天道无常，天道难改，天道残忍，但或许，天道原来慈悲。
（第三卷 完）

第一七九章
“行了，手续办好了，这边扫码付费就可以了。”
护士长把出院证明递给程昶。
“像你这种情况，我们这边建议最好是不要出院，毕竟过几天还有个手术，但你既然坚持，出去后注意休息，饮食上一定要清淡，给你定的手术时间是这个月九号，记得提前两天过来办理入院手续，到时候还要做一套全面检查。”
程昶点头：“好。”缴了费，收好出院证明，提着行李出了住院部。
说起来也是运气好，他在上海的主治医生半个月前刚好来杭州开会，听说他在希望小学出事，借浙一的地方紧急安排了手术，这才抢救过来。
程昶在医院昏迷了十多天，一个礼拜前醒来，身体各方面指标都好，就是整个人人非常消沉，一闭眼就噩梦连连。
也是，亲眼看着自己化为尸灰，是个人都缓不过劲儿，直到这两天好点了，去精神科做完鉴定，才办理出院手续。
程昶到了停车场，给老和尚打电话：“你们哪儿呢？”
老和尚那边吵得很，“刚排好队，等着上串儿。你办完手续了？要不来吃点？这家串串香特别火，正经成都人开的，祖传秘方！”
大中午吃串串香？
程昶还没答，就听贺月南在一旁说，“人心脏病，能吃这个吗？”
“哪个位置？”程昶问。
老和尚报了个地址，程昶点头：“行，你们吃着，我过去找你们。”把行李放去后备箱，上了车。
这几天正是五一假，出行的人有点多，老和尚来杭州，多半就是为了旅游，来之前就做了攻略。程昶昏迷的这阵子，他一边陪床，一边也没闲着，西溪湿地千岛湖什么的都玩了，西湖也逛了几圈，这两天没处折腾，就看本地吃播，然后发现一家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串串香店，贺月南都跟他说这是营销了，但老和尚就是上当，非拉着他来吃。
别说，小破店还真挺火，赶上五一节，大中午都要排队，客人多是高中生和大学生，扎堆地来，店里简直人挤人。
老和尚跟贺月南刚吃一会儿，程昶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时，碎额发，寒星眸，一身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连五月有些燥热的阳光都干净温煦起来。
帅就算了，气质太好，收起大长腿往小板凳上一坐，居然坐出了点古代清贵公子的影子，一整个店的人都在看他。
老板娘拿着点菜单，殷勤地凑过来：“吃串儿么？”
程昶道：“不用，我等朋友。”
“那您等，那您等。”老板娘弯眼笑。
老和尚问程昶：“真不吃点？有不辣的。”
“在医院吃过了。”
老板娘束着耳朵在一旁听，听到这句，看程昶脸色尚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倒了一杯热水送过来：“医生啊？那工作是挺辛苦的。”
程昶没解释：“嗯。”
程昶本来以为要等一会儿，埋头跟浙大的师兄通了几条微信，老和尚和贺月南就吃好了，老板娘赶紧过来擦桌子，恨不能把他们送到车子边。
老和尚喜欢大G，窜上了副驾驶，程昶坐在驾驶座上，见阳光有点烈，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副茶色墨镜，还没戴上，老和尚一把抢过来，破口斥道：“不是，你都长成这样了，还戴这玩意儿？讲不讲点天理了？能不能给普通长相青年留一条活路了？没看我师父从吃串串香开始就沦为一块背景板了吗？”
程昶：“……”
“我戴这个，”程昶看了一眼后座上生无可恋的贺月南，顿了好一会儿，才诚恳地解释，“是为了遮光。太阳大，方便开车。”
老和尚：“哦。”把墨镜还给了程昶，“我们去哪儿？现在就出发去宣城吗？”
“先去一趟浙大。”
程昶复旦有个学化学的师兄，本科毕业后，到浙大读硕士，之后留校搞化工科研，程昶一个星期前醒来后，拿了个东西给师兄化验，今天特地过去取。
到了浙大东门，师兄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程昶没熄火，让老和尚与贺月南留在车上，下了车，跟师兄招了招手。
师兄跑过来，把一个防辐射盒子与一页报告交给程昶：“你不让取样，也不让用专业器材测硬度，只能放电子显微镜下观察，所以没看出来具体是什么玩意儿。看成分，基本都是水分子，另外还有点无机盐什么的，有点像冰，但是我拿手粗略测了下，这玩意儿可比冰硬多了。”
程昶点了下头，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防辐射的盒子里，装着一颗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珠子。
珠子是透明的，内里斑斓似有光，放在暗处格外夺目，这会儿被正午的阳光一照，反倒不怎么起眼，跟夜明珠似的，却不是夜明珠。
这是程昶昏迷醒来当日，忽然出现在他手心的事物。
如果不出所料，这颗珠子应该是跟着他一起从大绥回来的。
程昶第一次从大绥回来，带回来了一枚平安符，第二次回来，带回来了云浠的铜簪，贺月南说过的，这些事物会跟着他回来，是由他的意念所致。
它们是他每一回在濒死之际，内心深处，最珍贵的东西。
可程昶从不记得他在大绥有这样一颗珠子，便是他为云浠寻来的钻石，也该是碳分子结构才是，为什么会像冰？
“这珠子，会是古董吗？”程昶问。
师兄摇头：“八成不是。古董身上多少都有点微生物，哪有这样的？不过也说不清，没取样，具体成分出不来，不好下定论。”
“你要真存疑，可以找段明成帮忙啊，他有个老乡是南大考古系毕业的，让那老乡引见他导师给你看看？”
程昶道：“行，麻烦师兄了。”
“客气。”师兄笑了笑。
程昶回到车里，老和尚跟贺月南立刻凑上来问：“怎么样，出结果了吗？这珠子到底什么东西？”
“没有。”程昶道，他把装珠子的盒子放进手套箱里，拿手机设了导航，便往安徽宣城的方向开去，“再说吧。”
他们去的是安徽宣城一个的古祠堂。
像程昶这样“一命双轨”的人，贺月南师门的孤本上一共记载了三人，前两人已经不可考，第三个人的生平稍微详细些，正是清末民国生人，祖籍安徽宣城。
程昶昏迷的时候，贺月南为了救他，还特地去了宣城一趟。
程昶醒来后，一个人在病房里关了几天，后来找贺月南看了孤本，执意说要去宣城，连安排好的手术都推后了。
贺月南怕他跟他前辈一样疯了，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决定陪他一块儿来。
程昶本以为古祠堂应该在一个深山老林里，差不多跟老和尚的观音庙一样，人迹罕至，路上还去服务区买了些吃的，没想到一到目的地，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山下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停车的地方都找不到。
贺月南在一旁解释：“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不是战乱么，安徽各地多少受点波及，但就这地儿，无灾无殃，平安过了百十年。乡人说是因为百年前，这里出了一个活菩萨，人俊心善，所以活菩萨死后，乡人修了一个祠堂供着他，如此积了德，才有后来的福气。这个活菩萨，好像就是你那个前辈。”
程昶：“……”
贺月南又道：“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前几年，这地儿有个高三学生，为了能考好大学，来山上的古祠堂里拜了拜，还喝了古祠堂边的井水，结果高考成绩一出来，你猜怎么着？县上理科状元！这学生的父母后来把这事说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就变成网红打卡地了。”
贺月南正说着，旁边就有一个穿着汉服，举着手机杆的人走了过去，像是在做直播，在一株大树前站定，对着手机道：“这棵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仙树了，有仙人遗迹，叫什么……”他凑近看了下弹幕，“哦，榆树。到了这里，心就要虔诚起来。五一要复习？不能出门没关系，云拜仙，一样能考好学校。好了，闭上眼，静下心，默数五秒，感受到了吗？感受到了？谢谢北大十八线小花的大宝剑，等下斥巨资帮你开光状元符哦……”
程昶：“……”
还是现代人会玩。

第一八零章
古祠堂修在半山腰上，沿着山梯上去，并不太远，程昶虽然刚出院，这点路还是可以走的。
路上人很多，刚那个做直播的也在。听他说，古祠堂旁边还有个古井，之前那个高考状元超常发挥，大概率就是因为喝了古井的水。
贺月南上次过来是淡季，节前，游人很少，当时程昶在重症监护躺着，随时可能出事，所以贺月南没敢在宣城逗留太久，找守祠人大致打听了一下程昶前辈的生平就回杭州了。
今天的祠堂人满为患，主要都是高中生，找守祠人开光状元符的实在太多了，程昶挤不进去，本来打算等守祠人下班了再找他问问，没想到跟着上山的那个主播有点本事，举着手机摄像头，三下五除二挤到守祠人的案台前，问：“师傅，您这状元符怎么卖啊？”
他们这地儿就是靠直播火起来的，守祠人看来了个主播，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很多，分外有耐心：“状元符不兴卖，捐了善款就有，捐多捐少无所谓，心诚就行。”
主播又问：“那我替人求状元符行不行？”
“也行，在符上写好求符人的名字，去跟那边的文殊菩萨像拜一拜，你不是连着直播吗，让你的粉也跟着对菩萨拜，回头你把符寄过去，还是那句话，不拘泥于形式，主要是心诚。”
这守祠人还挺懂。
主播也很尽责，听到这里，追本溯源：“怎么是文殊菩萨像，不是说这里的供奉着的是一个佛陀托生的善人吗？”
善人究竟是哪个菩萨托生的，没人清楚，只知道姓陈，清末民国生人，祖上是医药世家，悬壶济世，也做药材生意，战乱时虽然没落了，好在家底殷实，日子尚是富足。
那年间商人的地位已经起来了，陈善人是个贵少爷，出生虽好，无奈很年轻就得了顽疾。
“他得的是什么病啊？”
“不清楚，骨痛，发热，出血，有点像白血病。”
血癌这病很难治，放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活路，后来陈善人连着晕过去几回，乡人们都以为没救了，哪里知他醒来后，疾症不药而愈，还活了将近百岁，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去世。
“他的病是怎么好的？”
“不知道，反正是个有福气的人，战乱起的时候，周围多少受到波及，也就他在的地方，一点事也没有，灾荒那几年，好多地方颗粒无收，但后山那片田——”乡人伸手朝祠堂后虚虚一指，“结出的稻谷比以往还饱满。”
“乡人后来说，这是陈善人家世代悬壶济世所结的善果，所以陈善人过世后，乡人就修了个祠堂把他供奉起来。”
“至于后来为什么筑了个文殊菩萨像，这不前几年出了个高考状元么，反正就是那句话，不要拘泥于形式。”
主播点头。
懂了，文殊菩萨像是给学生游客筑的，但善款是给陈善人和菩萨一起捐的，估计陈善人和菩萨都一样，心胸广博，海纳百川，知道乡里还要靠发展旅游业欣欣向荣，并不在乎是谁受了香火。
“你要是对陈善人的事迹感兴趣，可以去后山桐里镇打听，镇上有个百岁老奶奶，是陈善人的侄女，陈善人的事，她清楚的。”守祠人又介绍。
程昶跟在一旁听了半天，这守祠人说的都跟上次贺月南打听的差不多，好不容易听到一句有用的，打算立刻去后山的桐里镇，脚都迈出祠堂了，又收了回来。
也不知道这个陈姓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前辈，身患顽疾几次昏迷这一点倒是挺像的。
程昶为他请了香，捐了善款，在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祠堂里，闭上眼，沉下心，举香认真拜了三拜。
这会儿是下午，小镇上人不多，这地儿虽然火，但因为交通方便，开车到上海杭州也就三个小时不到，游客一般不住宿，所以镇上就一个旅馆。程昶因为要打听陈善人的事，提前去旅馆订了两个房间——他身体不好，开不了夜车，贺月南没驾照，老和尚……老和尚就算了，他的驾照可能是路边捡的。
镇上民风很好，人也热情，旅馆的老板听说程昶要打听陈善人的事，亲自领着他们几个往镇子里头去。镇子沿山而建，统共就一条大道，铺的是青石板，两旁都是木屋，很有点味道，下午阳光也安静，旅馆老板在一户人家前停下脚步，跟门口木凳上纳鞋垫的老奶奶说：“陈奶奶，这几位游客想跟你打听陈先生的事呢。”
陈奶奶满脸褶子，看上去是很老了，但眼不花，耳不聋，一双眸子饱经岁月沉淀，虽然有些浑浊，然而望过来一眼，倒是有几分看遍红尘声色的清醒。
她也只望过来一眼，随后“哦”一声，垂下眸，继续纳鞋垫，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打听什么？”
程昶道：“陈奶奶您好，我听说，陈先生年轻时是得了绝症的，他的病后来是怎么好的？”
“谁知道呢。”老奶奶道，“昏迷了几次，后来就好了，但病一好，人就疯了。”
“为什么会疯？”
“说是看着自己死了，回不去了。人好好活着呢，怎么看着自己死？这不是疯是什么？”陈奶奶握着鞋垫，细细想了想，她那时候大概年纪小，记不太清了，“他是我亲叔，有那么两三年，他不大理人，都我陪着他。”
程昶默了默，问：“他有没有与你提过……另一个世界？”
陈奶奶一听这话，手里的针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环视身前三人，目光最后落定在程昶身上，半晌，摇了摇头：“没提过。”
程昶有些失望，正欲问其他，只听陈奶奶悠悠道：“我小叔这辈子，没娶妻，没生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临了了，还是乡人一起为他送的终。他长得俊，虽然疯了，喜欢他的姑娘一直很多。年轻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但我一问，他就沉默。直到很后来，他老了，才和我说他娶过妻了，只是妻子早年过世，阴阳两隔，否则他早就去找她了。那些年我一直和他一起，别说娶妻了，从没见他和哪个姑娘走得近过，他说他娶过妻，我原本以为就是一句疯话，后来……”
陈奶奶顿了顿，“他走了，留下一本日记。我不识字，所以没看过，只是有回实在想他了，找镇子上的读书人给我念过那本日记。本子上有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余生两世，与发妻相许于另一世，又三年，恩爱不疑，发妻亡故，余为其守丧，直至灰飞烟灭，重返今生。余心系一人，遂不再娶，若有两全法，愿……‘”
愿什么，陈奶奶不大记得了，只是道，“不知道你说的另一个世界，是不是小叔日记本上的另一世。”
程昶问：“他说了他在找什么两全法吗？”
陈奶奶摇摇头。
可能日记本上写了，但她不识字，记不太清。
贺月南问：“那本日记现在还在吗？能借我们看看吗？”
陈奶奶没说话，小旅馆的老板代答：“还在，就在古祠堂里佛案前的柜子里供着。”他看了下表，才四点，“现在古祠堂里的游客多，等会儿吧，等六点多，老张下班了，我让他把日记本取过来，给你们看看。”
老张就是古祠堂的守祠人。
老板说着，摸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微信。
这次的行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一路打听陈善人的事迹，几乎没受什么阻碍，眼下多出三个小时，老和尚拿着度牒去镇上的小庙里挂单，贺月南就陪着他一块儿去了。
老和尚这个和尚，看着虽然不正经，实际上是个持证上岗的，好不容易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一回，自然要拼点业绩，杭州灵隐寺这样的大寺他排不上号，听说桐里镇也有庙，挂个单，搞点形式主义，也算尽了传道受佛的心，当然，他戒不了荤腥戒不了空调，回头吃住还得上旅馆。
贺月南和老和尚都走了，余下程昶一人，瞬间就有点无所适从，陈奶奶好心地指了指身旁的木凳，说：“坐。”
程昶道了声谢，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一旁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他坐在清清淡淡的阳光里，握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喝，没一会儿，额头与手心都出了汗。
然后他起身，又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陈奶奶看程昶一眼，忽然说：“后生，你看上去不太好。”
程昶愣了下，没掩饰：“嗯。”
“我记得当年我小叔有一阵子就是你这样的。”陈奶奶又说。
程昶沉默了一会儿，又“嗯”一声。
其实他在精神科的鉴定结果并不乐观，显示有中度到重度的抑郁倾向，但不算真的得了抑郁症，好多与至亲生离死别的人都这样，程昶稍微严重一点。
精神科的医生原本是不建议程昶出院的，不过消极疗法也不好，病人主动提出散心，也算积极配合治疗，于是才跟心外科的医生建议，把程昶的手术推后，让他出院两天，如果病人心情好了，以后康复起来也容易些。
程昶这大半天一直在路上，所以面上看上去正常，到了这会儿，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着，心中慢慢就涌上来漫无边际的空洞感。
他想如果他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怎么办。
阿汀又该怎么办。
他现在非常后悔，他最后应该听贺月南的话，找个棺材躺进去，安安静静地消失的。
不是怕疼，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因为想见她就自私地去找她，她看着他化为尸灰，一定很伤心。
他不愿意让她伤心。
程昶一连喝了四瓶矿泉水，喝到最后，握着瓶子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期间巷子口有个穿红衣长裙的姑娘走过，程昶立刻起身追去，追了几步才看清原来是个穿汉服的女学生，再回头来坐下，上衣都被汗浸湿了。
这状态真的挺糟心的。
程昶没有任由自己这么下去，看老和尚与贺月南还没回来，与陈奶奶道了别，回旅馆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强迫自己吃了晚饭，然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再一睁眼，天都黑了，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和尚跟贺月南非但一起回来了，还带回来了陈善人生前的日记本。
日记本只有十几页，上面的内容大致与陈奶奶说的一般无二，只是多提了一句“血疾因黄昏不药而愈”，程昶也不知道这个黄昏指的是什么，是在黄昏时分数度往来时空吗？那为什么他的先心还没好？
日记的最后一页就写着陈奶奶默下的那句话，“余生两世，与发妻相许于另一世，又三年，恩爱不疑，发妻亡故，余为其守丧，直至灰飞烟灭，重返今生。余心系一人，遂不再娶，若有两全法，愿重返他世，守她生死，伴她左右，至死不渝”。
老和尚指着日记本最末一行：“这是什么？”
最末一行是一段类似小篆的文字，程昶看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这行小篆应该是陈善人的另一世所用的文字，正如他在大绥所用的文字与现代的简体字也不尽相同。

第一八一章
这行小篆很特别，程昶拍下来，发给几个历史考古相关专业的朋友看，都说认不出来。
贺月南也拿手机拍了一张，说是去网上查一查。
房间里没联网，老和尚正无所事事，一听这话，主动去找老板要wifi密码，没一会儿，老板跟老和尚一起回来了。
虽然是旅游旺季，小旅馆的生意很萧条，难得来一次客人，老板很殷勤，报了wifi密码，又问：“还没吃晚饭吧？这附近本地小吃多，要不订点？备注里把旅馆名字写上，能打八折。”
晚饭程昶提前吃过了，他点开美团，问老和尚跟贺月南：“你们想吃什么，我订。”
“不用不用。”老和尚道，“我刚去挂单，看到山下有个麻辣小龙虾馆子，很火，我们说好了，去那儿吃。”
贺月南有点烦他：“谁跟你说好了？”
老板诧异：“您不是和尚？怎么还吃小龙虾？不吃斋饭吗？”
老和尚这会儿早把僧袍脱了，一身花衬衣就差没把“食色性也”四个大字印上去，“我们现在讲究科学信佛，生而为人，还是要尊重自己在食物链顶端的地位的。”
老板笑了：“那成，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正好我也饿了。小龙虾店的老板我熟，一起去也能打折。”
老和尚很高兴，催着贺月南快走。
贺月南有点不放心，问程昶：“要不我们还是留这儿陪你吧。”又说老和尚，“你每天这么大鱼大肉，佛祖看在眼里，肯定有意见。”
程昶笑着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没事，你们去吃吧，我打几个电话就休息了。”
他最近的确睡得早。
有抑郁倾向的人都这状态，入睡困难，睡得少，很难进入深度睡眠，一晚上梦魇不断，零零碎碎地醒来，所以需要的休息时间也比一般人要长，有的抑郁患者干脆自暴自弃，恍惚着过下去得了，程昶自控力尚在，该自律的时候极度自律。
又有几个人回了程昶的微信，都说没看出陈善人日记本上最后一行类似小篆的文字源自哪个朝代。其中一个人还发来一条语音，“师哥您有认识的考古系教授吗？要没有，等五一节过了，我问问我导师去？”
程昶想起上午那个浙大的师兄说段明成有个老乡是南大考古系的，国内的考古专业，南大是排的上号的，于是回了条“谢谢，我先问问看”，翻出段明成的电话。
程昶还没拨出去，段明成就先把电话打来了。
“你自己办了出院，去安徽了？”
程昶“嗯”了一声。
“你这……”
程昶在精神科的鉴定结果别人不知道，但段明成是知道的，他这两天在外地开会，不在杭州，直到刚才接到廖卓的电话，才知道程昶出院了。
但程昶早就和他说过去宣城的打算，他不好多说什么。
“行吧，什么时候回来？”
“九号的手术，明天回去。”
今天都七号了，提前一天入院再做一次检查，是该明天回杭州。
“刚廖卓给我打电话了。”段明成说，“她舅舅的案子差不多处理完了，等着量刑，派出所那边可能要再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她不好意思打电话跟你说，让我转告你一声。”
对于程昶的事，廖卓十分愧疚，如果不是她余情未了，明着暗着纠缠他，他也不至于遇上那几个坏人。
程昶“嗯”一声，意示自己知道了。
“之前你救的那个希望小学小女孩儿，你还记得吗？”
“溪溪？”
“对，陆溪。你昏迷的那一阵，她在医院守过你几天，后来她妈妈从广州回来，把她接回黄山了。黄山当地派出所知道你的事迹，听说你醒了，派代表来杭州探望你，估计就是明天到，陆溪跟她妈妈也会来，听说还带了礼物。”
程昶听了这话，笑了：“这么大阵仗吗？来一个慰问团。”
段明成也笑：“可不怎么的？见义勇为，人民群众心目中的英雄。”
程昶没跟他贫：“你是不是有个老乡，南大考古系的？”
“对，一个师姐，你有事找她？她应该是知道你的。”
“她知道我？”程昶愣了一下。
段明成没多解释，只说：“她读书的时候来复旦交流过，在学校里见过你几回。”
程昶帅得远近闻名，大学那几年，但凡跟他沾边的，上三届下三届，没有不知道他的，也就他自己不在意这事。
“我这里有行小篆，想请你那个师姐找她教授帮忙看看，或者她能认出来也行。”
“行，你发我，我现在就联系她。”段明成道。
二十分钟不到，程昶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考古系师姐的好友申请，加上好友，师姐很快发来一段语音：“这段文字我看了，是像小篆，但不尽然是小篆。小篆这东西，是秦统一六国以后在大篆的基础上简化统一的文字形式。你这段文字，比大篆简化，看样子也是从籀文、金文、甲骨文，石鼓文衍生出来的，但貌似属于另一个流派。”
程昶没怎么听明白。
师姐很快解释：“这么说吧，假设有这么一种可能，春秋战国后，统一六国的不是秦，而是楚，这个大楚呢，也出了李斯这么一个负责人，要以大篆为基础，统一文字形式。同样一桩事由不同的人负责，结果自然不同对不对？你这段‘小篆’，就像是从这么一个平行时空里衍生出的文字形式。”
程昶发微信过去：难破解吗？
“破解不难，古文字的基础都一样，比照一下籀文和金文就行了，就是有点费功夫。我专业方向不是古文字，可能帮不了你，但我认识个教授，专门做古文字研究的，你等着，我找找他。”
师姐很热心，没一会儿，回了语音：“行了，我把你的事给李老师留了个言，顺便把你的微信名片也发给了他。这会儿九点多，他可能睡了，明天一早他看到留言，应该会加你。如果他那边没消息，你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程昶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山里的小镇安静得早，九点多，四野已一片寂然。程昶熄了灯，躺在床上。他住的是一楼，外头一盏路灯彻夜不息，萧疏的影映在墙上，像层峦叠翠的水墨画，画着另一个时空。
其实人们常有个误区，遇到过不去的坎，总是逼着自己忘记，譬如失恋的人不允许自己回忆，失败的人不愿面对结果，以为这样就可以走出来。其实不是的，这么做，反倒会加强心理暗示，还不如直面心结。
所以程昶一次都没有阻止自己去想云浠。
他看着墙上光影交织的水墨画，心想他的姑娘在做什么。
这个傻姑娘，会不会又去找他了。
他都不在她的世界了，她这一辈子，走到哪里才算完呢。
程昶有点心疼，他消失得太突然，都没来得及叮嘱她不要再找他。
一大早南大的李教授回复了程昶，他说自己要飞新加坡开一个学术研讨会，让程昶把小篆的图片发过去，他先看看。
程昶想了想，没发图片，只问了下李教授的航班号。
没一会儿，李教授回了，说他人在杭州，上午十一点半的飞机，从萧山机场出发。
这会儿正是六点，虽然早，老和尚跟贺月南已经起了，程昶跟李教授回了句：“我去机场见您。”吃过早饭，归还了陈善人的日记本，跟小旅馆的老板道了别，就往杭州萧山去。
从宣城开车到萧山，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但程昶没赶时间，他买了张国际机票，到了机场，直接值机去候机厅见李教授。
李教授看见程昶，有点吃惊：“你怎么到这来了？专程为这事买的机票？”
程昶不置可否，其实他也可以直接把图片发给李教授，但对方毕竟是德高望重的业界大拿，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自己又有求于人，是该专程过来见一面才对——何况之前那个师姐也说了，这小篆虽然不难破解，但是很费功夫。
登机还有一会儿，程昶把李教授请到咖啡厅，这才把小篆的图片传给李教授，他隐去小篆的来源始末，只说：“这行小篆是在我家中前辈的一个日记本上找到的，对我挺重要的，所以想请您帮忙破解。”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说：“看出来了，你的这个前辈，古文字造诣很深。”
程昶问：“您能看懂吗？”
李教授道：“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他看程昶一眼，“你有没有个大致方向？”
程昶颔首：“另一世，时空，黄昏，因果，善恶，轮回，还有——”他顿了顿，“生死和至爱。”
李教授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因程昶给出的线索而诧异，他平生涉猎的古文字很多，异闻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善恶因果，爱恨轮回，大概是永恒的主题。
李教授道：“行，我回头试着破解一下，大概需要一两天，破解出来第一时间发你。”
程昶愣了下，李教授还有工作，他说一两天就破解出来，大概是把所有休息时间都用在这上头了。
程昶站起身，微微鞠了个躬：“实在太谢谢您了。”
李教授也随之站起，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道：“你为这事，专门买了张机票来见我，可见这事对你尤其重要，我也是急人之所急嘛。”

第一八二章
程昶从候机厅出来，贺月南赶紧迎上来问：“怎么样？”
程昶道：“答应了，说是这两天就帮忙破解。”
老和尚听了这话挺吃惊的，他看了下航站楼高悬的电子钟，程昶统共进去才二十分钟不到，“不是说这个李什么的教授是考古界大拿？找他帮忙这么容易？为什么？因为你长得帅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贺月南推了一下眼镜，正儿八经地道，“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谦逊，越没有架子。”
五月的天倏忽一下就热了起来，几人一起出了航站楼，往停车场走，贺月南又道：“太好了，等李教授破解了陈善人的话，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的手术能安心些。”
程昶看他一眼，贺月南长得胖，就这么在大太阳下走上一程，很快出了一身汗：“麻烦你们跟着我奔波一路。”
“哎，客气什么。”贺月南道，“在希望小学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我跟那帮孩子——”
“你手术完是不是要休养个几天？请护工了吗？”不等贺月南说完，老和尚就问。
“请了，二十四小时陪护。”程昶道。
“哦，我打算去绍兴玩两天。”
程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和尚这话的含义——别光客气，来点实际的。
他笑了笑，拿出手机：“行，我帮你们订个车。”
订完车顺便就该订酒店，贺月南一边拦着程昶一边骂老和尚不要脸，正这时，程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听，对方称是杭州上城区派出所打来的，姓徐。
程昶说：“徐警官？”
“程先生记得我？”那头徐警官笑了，程昶台风天开车摔下山崖的案子就是他受理的，这回程昶在黄山的希望小学出了事，黄山和杭州这边联合办案，也是他负责接洽，“安徽希望小学的案子我们这里处理得差不多了，想找你证实一点情况，听说你今天回杭州？”
“对，但我现在在萧山。”
“那行。”徐警官报了个星巴克的地址，“方便的话我们一个小时后见？”
徐警官应该是知道程昶今天要回浙一办理入院手续，星巴克的地址离医院很近，程昶开车到的时候，徐警官已经等着了。
他上来跟程昶握了握手，笑着说：“以为你要回上海做手术，还打算跟上面申请出差，结果就在浙一，也好，省得多跑一趟。”
程昶说：“我上海的主治医生这一个月在杭州交流，上回紧急手术也是在浙一做的。”
徐警官的目光落到程昶身后的老和尚身上，“哟”了一声，“你这和尚，怎么还跟着一起了？”
“是吧，警察叔叔，我早就说了我是好人，您偏不信，这下帅哥哥醒了，您让这位帅哥哥给我评评理。”老和尚油嘴滑舌。
徐警官在工作时间，没跟他贫：“是好人就行，继续保持。”
随即把程昶请到卡座上，询问希望小学案发时的情况。
案发时贺月南、老和尚，还有那么多学生都在场，所有情况包括细节其实都了解透彻了，这会儿问程昶，主要因为他是受害人，流程上免不了这一环。
徐警官问完，把录音笔一收，说：“行了。”递去一张证明：“你之前转给那伙人的五十万已经帮你追回了，就打到你之前的银行卡上，这边帮我签个字。”
程昶签完字，一旁的贺月南多问了句：“那几个人最后大概怎么判？”
“怎么判公安机关说了不算，要看法院那边。”徐警官道，他看了下表，还有点时间，“估计轻不了，他们团伙里，几个人都有案底，这次的案子又涉及到孩子。”
“有案底怎么还出来捣乱了？”
“之前情节不重，拘留个十天半个月，关个一年两年的，都有，最严重的就是你朋友的舅舅，”徐警官看着程昶，“之前关了十年。”
“也不是每一个有案底的都像他们这样屡教不改，改邪归正的也很多，我们国家的法律还是愿意给情节不严重的犯人机会的。”徐警官说。
他想了下，继续道：“这几个人之所以连续犯案，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头儿，五大三粗的那个，你记得他吗？”
程昶点点头，他记得，穿一身黑体恤。
“你别看他长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儿，实际上是个书香世家出生，他爸在咱们系统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几回他犯事，因为情节很轻，他爸都靠花钱走关系帮他摆平了，可能是心疼儿子吧。”
贺月南骂了句，“心疼儿子就该好好教，教不好就送去监狱交给国家，以为是‘我爸是李刚2.0’吗？”
“差不多了，包庇纵容呗，结果酿成大祸。”徐警官道。
程昶听了这话，微微有些愣神，思绪浮浮杳杳的，竟想起另一世的事。
陵王的赶尽杀绝，昭元帝的包庇多疑，以至他被逼无奈走入绝境。
半晌，他才问：“那这人最后怎么判，会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受影响吗？”
“怎么判？当然往重了判，屡教不改，带头伤人，连他老子行贿一起判，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徐警官看了下四周，其实他身为公安机关的人，接下来这话不该跟外人说，但他忍不住就是想提一嘴，“其实这事挺气人的，要不是他老子在背地里搞这么多动作，这人早抓起来关着了，你们也不至于出事。现在他跟他老子都后悔了，供认不讳，但我们公安这边已经说好了，跟法院建议不减刑，从重处置，只要量刑合理就行……哎，程先生，你怎么了？”
程昶恍惚良久，回过神来，淡淡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是非公道，自在身边，不必拼了命去争。
“当然，法制社会嘛，虽然仍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大体上还是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的。”
见完徐警官，程昶就去了医院，他的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办理完住院手续还要做全面检查，老和尚跟贺月南都没走，打算在医院一直守到明天程昶手术后醒来，程昶做检查的时候，贺月南帮他拿手机，期间接了个电话，段明成打来的，说安徽的“慰问团”到了。
“慰问团”的人说多也不多，黄山派出所怕打扰到程昶，只来了两个代表，送了一面锦旗，再有就是小女孩陆溪跟她妈妈，还有廖卓。
陆溪看程昶一切都好，很高兴，说：“程老师，我们全校也给您做了礼物。”
“什么礼物？”
“花灯。”
程昶愣了愣：“花灯？”
“是呀，程老师说过喜欢看花灯。”
在希望小学的时候，陆溪拿着一首没注解的宋词去请教程昶，他的确提起过上元节的花灯，他说他见过，很好看。
陆溪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图纸，递给程昶：“廖老师说就按纸上的做，她会教我们的，材料都买好了，要做好多好多盏。”
“廖老师？”程昶看向陆溪身后的廖卓。
“哎。”廖卓抬手挽了一下头发，有点尴尬，“为这事，学生们连课都没得上，我就是去代一下课，你别介意。”
她到现在都很愧疚，程昶看得出来，这句“别介意”的道歉，也不是为其他，就是为这么久以来她余情未了的纠缠，程昶于是说：“没事。”
陆溪又从背包里翻出一物递给程昶：“程老师，这个先给你。”
是一个简易的手工望远镜。
制作原理很简单，两个硬纸筒黏在一起，两面分别放凸镜和凹镜。
“护士姐姐说程老师做完手术，也要很久才能出院，等花灯做好了，溪溪拿到医院的院子里放，程老师就用这个看。”
程昶接过望远镜：“好，谢谢你。”
护士过来给程昶量体温，陆溪妈妈担心打扰程昶，对陆溪道：“溪溪，程老师明天还要做手术，我们先回宾馆，等过两天再来看程老师好不好？”
“好。”陆溪乖巧地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又跑回来，问程昶：“程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一张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做什么？”
“妈妈和贺老师都说程老师是舍己救人的大好人，我想要一张您的相片，带回学校挂起来，同学们知道这照片是我带回去的，一定都佩服我！”
程昶听了这话，不由笑了，病房里的护士，还有段明成、廖卓、贺月南、老和尚都笑了。
程昶道：“我不是大好人，就是一个普通人。”
“在希望小学的时候，保护你们的不止我，贺老师、和尚爷爷，为了你们都受了伤，还有及时赶来把坏人抓起来的警察同志，为你们代课的廖老师，都为你们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只是因为我本身有疾病，又被坏人盯上了，所以多受了一分重视。”
“程老师是普通人？”陆溪重复着程昶的话。
“对，普通人。”程昶道。
“大家都是这样的普通人。”贺越南说，“你长大以后就懂了，这世上有很多这样怀着一点小善良，一点小正义的普通人。”
以及一点对善恶的敬畏，和一点对公道是非的坚持，许多凡尘中的普通人。
外面天已经有些暗了，护士为程昶量完体温，准备给他挂盐水。
陆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溪溪知道了。”和她妈妈一起离开了病房。

第一八三章
陆溪走了以后，廖卓也没多留，她如今学着放下，帮忙送走陆溪和她妈妈，没有再回来。
程昶毕竟是贺月南好不容易从另一世唤回来的，虽然知道他接下来的手术大概率没事，贺月南仍不放心，跟老和尚一起在医院附近订了个酒店，打算明天一大早就过来，等程昶手术完再去绍兴。
护士为程昶挂上盐水就离开了，病房里，只余下段明成一人陪程昶吃饭。
程昶说：“医院的病人餐太清淡，你吃不惯可以点餐。”
“没事，人生几十年，以后总免不了要住院，我提前感受一下。”
程昶问：“我哥呢？”
“他律所最近有点忙，今天倒是说了要从上海过来。”段明成看了一下手机，“想起来了，他说下班后要去给你拿张海报，晚点到。”
“海报？”
段明成“嗯”了一声，“什么海报他没说。”
何苋是律师，上海一家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上市公司的法顾，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看程昶，实属不易。
程昶问：“过会儿你有事吗？没事等他来了再走吧。”
段明成说：“行啊。”
没一会儿，何苋就到了。他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果然放了一张卷起来的海报，进来病房，先问程昶：“怎么样，好点了吗？”目光落到段明成身上，“你怎么没回上海？”
“跟公司请假了，有点不放心，等他明天做完手术再走。”
何苋道：“这阵子总麻烦你。”他跟程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大哥。
“是啊。”段明成也不说两家话，“我女朋友跟公司同事都以为我在外头养了个小三，三天两头不见人的，回头三哥病好了，可得帮我证明清白。”
这话一出，三人一起笑了。
护工进来收拾餐盒，看他们像是有话说，掩上门出去了，程昶这才道：“多留你一会儿，主要是我打算立个遗嘱，得有个见证人。”
段明成愣了愣，想起程昶在精神科的鉴定结果，不由劝道：“你别想太多，你这手术我问过医生了，成功率挺高的。”
程昶说：“我知道，我没担心这事。”
何苋是律师，提前立遗嘱的情况经常遇到，倒是不怎么意外：“早作打算也好。”
他打开手提电脑：“你那些资产打算怎么分配？”
“半数变现吧。”程昶想了想说：“贺老师跟老师傅为我的事奔波了一个多月，萍水相逢，挺不容易的，老师傅的庙在深山，我去过，有点破，拿出三分之一帮他把庙修缮一下，装个空调什么的，余下的当善款捐给佛寺。”
“安徽那边，很多希望小学的孩子挺苦的，想读书没有好书读，剩下三分之二给安徽和浙江的希望小学捐图书室，我算了下，图书室花费不大，全校规格的，几千到两万不等，社会上如果有赠书，省下成本，还能多捐几个。”
“那个叫陆溪的小女孩儿爱读书，贺老师也说她的学习成绩不错。好苗子，别耽误了，把我的存款留出一部分，资助她念书，无论她想考国内大学，还是出国留学都行，一直到她自力更生为止。”
“杭州的房子卖了，上海徐家汇的房子、车、还有一些保值品就留给你们，这些年你们一直帮助我，我都记在心里。”
段明成听了这话，愣了下说：“哎别，帮你是因为咱们是兄弟，再说你不也经常帮我吗？”
刚毕业那会儿，连找工作的简历都是程昶帮他写的。
何苋说：“你要是愿意，我都帮你变现，捐给希望小学，或者多资助几个贫困生。”
“就是。”段明成玩笑说，“别说我们不乐于助人啊，要有能力，我们也愿意像你一样主动给社会做贡献。”
程昶笑着道：“我没娶妻生子，也没有父母老人需要赡养，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只能取之社会，还给社会了。”
他的语气本来平淡，何苋却听出一丝伶仃感，说道：“现在一个人，又不是一辈子都一个人，等你病好了，以后的路还长，会有人愿意陪着你的。这遗嘱我先帮你存着，你以后结婚了，我这边直接给你作废。”
他说着，拿着笔记本去护士站，把遗嘱打印出来，复查过一遍，三人一起签了字。
住院部最晚探视时间是晚上九点，签完遗嘱，护士就过来催了，何苋没时间把带来的海报拿给程昶看，临走指了一下沙发上的纸袋，扬了扬手机，意示看微信。
因为张医生调不开时间，程昶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五点，过来巡房的医生叮嘱程昶早点睡，帮他关了灯，程昶就势闭上眼。
闭上眼，却睡不着。
病房里太暗了，有那么一会儿程昶觉得自己像置身于苍凉无垠的荒原。朔风北来，直接吹在心上，脚下没有实感，心空洞洞地漏风，整个人非常焦虑。
他忍着不去喝水，尝试进入睡眠状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定自己是真的渴了，才拧开床头灯。
喝完水，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夜里两点半了，之前浑浑沌沌的，也不知道究竟睡着没有。
床头灯在墙上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晕，像水墨画，程昶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搁在沙发上的海报上，离手术还有两个来小时，他无事可做，只好拿出海报来看。
海报展开的一瞬间，程昶就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背影，她提着剑，立在一片竹林前，只侧过来小半张脸。
风声阵阵，竹海成涛，青丝飞扬。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伤心，低垂着眼眸，淌下一滴眼泪。
这副海报一下子就把程昶的思绪拽回大绥，恍惚中，他听见她的声音，“抬上板车，一并送回衙门请仵作吧。”
那是他刚到金陵的那天，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她穿着红衣，提着剑的背影。
可惜这海报上的女子与云浠不尽相像。
云浠的鼻子要高一些，有点微微的驼峰，眉眼明媚又有锋芒。
程昶认出海报上的人，这是他第一次从大绥回来，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女演员，她当时饰演一个红衣女侠，程昶觉得她跟云浠有点像，还去微博翻了她的剧照，存了几张在手机里，其中一张做屏保。
程昶拿出手机，何苋早就把微信发过来了：“之前看你手机屏幕是这个女演员，正好我们律所接了他们工作室的业务，找她要了签名海报，你要是愿意，等你病好了，介绍你们认识。”
程昶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何苋可能是误会了。
他又把目光落在海报上，女演员梨花带雨，一副柔婉愁容，这一点与云浠也是不像的。
他的姑娘生在将门世家，生性坚韧异常，哪怕在明隐寺的残垣断壁里，她提枪为他赴死，也是毅然不惧的。
最伤心一次，还是他离开的那天，她意识到他可能回不去了，终于卸下竭力秉持的坚强，哭得不能自已，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咸湿而清凉。
程昶很心疼，想要帮她揩去眼泪，可惜最后一滴泪落在他的掌心，黄昏之光轰然释放，一瞬就把他带离了异世。
程昶拿着手机又看了眼，删除了他之前存下的女演员的剧照。
只是有点像罢了，这世上，谁也无法替代他的阿汀。
程昶又欲把海报收起来，卷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到她的下颌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上，竹林中的光很清淡，似晨曦，映在泪珠里，粲然生色。
程昶愣住了。
浙大的师兄说，你这颗珠子，看成分，基本都是水分子，另外还有点无机盐什么的，有点像冰，但比冰硬多了。
程昶疾步回到床头，翻出枕头下，防辐射盒子里的珠子。
他忽然知道这颗珠子是什么了。
咸湿而清凉，斑斓有光。
这是他在离开大绥的最后一刻，落在他掌心里的，云浠的眼泪。
或许是因为这滴泪在黄昏最艳烈时分坠落，里头也汇聚了斑斓灿然的光，此刻在暗夜中，格外夺目。
程昶坐在床边，看着手心里的泪珠，一时欣慰一时颓唐，欣慰是因为他在这一世，也终于有了与她有关的东西了；而颓唐，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自醒来以后，不顾医嘱执意出院，去宣城寻访陈善人，赶去机场见老教授，不过就是为了寻找回到大绥的办法罢了。
他想再见她一面。
如果此生要独活于时空两端，想想还是挺无望的。
程昶知道自己在精神科的鉴定结果为什么会是中度到重度抑郁倾向，因为他在“是否会时常想到轻生”的选项里勾选了“是”。
但他选择“是”不是因为打算放弃生命，一命双轨，濒死穿越，他想试试再一次濒临绝境，他能否回到大绥，虽然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身躯已经不在了。
正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一闪，进来一条短信。
是李教授的。
“程昶你好，你发给我那段文字我已经破解出来了，希望对你有帮助，译文如下。”
“余此一生，沉沦因果，争于善恶，所幸苍天不负，所得皆所求，唯余一憾，不得守发妻百年。余毕生寻求两世往来之道，终有所得，无奈时逢战乱，国命坎坷，余为护乡人，不得已徒留此世，伶仃百年，在此记下往来之法，盼战乱早平，国泰民安，后人勿需蹈余之覆辙，善恶得报，因果如愿——”
“天地有道，生死两端，双轨一命，以死为生。”
“另：天上人间，十日一年，时光匆匆，勿要徒留。”
程昶注视着最后一行字，天上人间，十日一年。
是了，他第一次回来现代不过三日，再回到大绥，已经过去近四个月，第二次回到现代十日，回到大绥，已经过去年余。
这次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进来两名护士，看到程昶正坐在病床边看手机，有点意外：“已经起了？”
程昶有点恍惚，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四点半，该准备手术了。
他这才意识到李教授是熬夜帮他破解的古文字，发了条感谢短信，拿着手机又出了会儿神，直到护士过来备皮，才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我这手术，死亡率高吗？”
护士以为他是术前紧张，笑道：“张医生是中山医院的专家，她的技术，你还不放心？放轻松，没事儿的。”
程昶沉默一会儿，拿着手机又编辑了两条短信，想了想，设置了定时发送，然后亲自把手机锁进储物柜里，换了手术服，消了毒，这才躺到手术床上。
贺月南、老和尚、段明成还有何苋都过来了，几人一起把他送到手术区的长廊外，说了几句加油打气的话，看着他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很亮，但不算刺眼，麻醉医生准备注射麻药的时候，跟程昶聊天：“带了东西进来？”
“是，一颗珠子，一直贴身带着，不能离身。”
一旁的张医生笑着说：“不能离也要离一会儿了，帮你收进橱柜里，一会儿你手术完了，帮你拿出去。”
麻药注射入静脉，带来一股沉沉的胀感，程昶失去知觉，很快闭上眼。
……
“三公子，你在哪儿？”
四下水雾浮荡，迷蒙中传来一声呼喊，程昶睁眼朝四周看去，发现自己竟在东海的渔村。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这只是梦境，却真实得像正发生一般。
水雾退去些许，四周的景致逐渐清晰起来，周遭有往来的人，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
可是他看得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这位大婶，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程昶蓦地望去，云浠穿着校尉服，拿着一副画，站在一户人家前打听他的下落，孙海平就跟在她身边。
这是……他在白云寺落崖后，所遗失的的那几个月？
那时云浠刚升了校尉，带着张大虎、孙海平，还有衙门里的几个衙差四处寻他。
“没见过。”
“劳烦您在仔细瞧瞧，他个头大概这么高，可能受了伤。”
“你这画……是照着菩萨画的吧？咱们这小村小落的，几曾见过长成这样的。”
……
周围水雾渐渐变浓，直到遮去程昶的视野。程昶在浓雾里辨不清方向，摸索着前行数步，雾气又逐渐变深，化作模糊不清的夜色。
程昶在暗夜里看到云浠的身影。
她背着一个竹画筒，神情黯然地往府衙走。
这是……扬州府衙？
云浠走到府衙内院，正要推院门，暗夜中，亮起一点火光，田泗的声音传来：“阿汀，你、你回来了？”
夜很沉，云浠的声音也茫茫：“回来了。”
“怎么样？”田泗问。
云浠没答，她在夜色中孤单而立，这么看过去，不过一个朦胧单薄的影。
“没、没事儿，阿汀。”田泗安慰她。
隔了许久，云浠“嗯”了声，“对，没事儿，反正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两日。过两日惊蛰，扬州要祭山神，那天人多，我再去问问。”
山远水长，她总是要找到他的。
云浠想到这里，回了屋，掩上门。
夜色被掩在门外，连带着府衙，楼阁，也在愈来愈浓的暗夜里沦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虚影。
……
耳边传来礼炮声，似乎有哪家在办喜事。
“将军，临安尹家公子娶妻，府尹大人留您在临安多住几日，您看……”
云浠想了一下：“好，临安附近的几个镇子我还没去过，这几日过去看一眼。“
也能……打听打听他的下落。
礼炮激起的烟子好不容易褪去了，程昶看到云浠立在巷口的身影，巷子里正在迎亲，喜轿在府门口停驻，新郎官满脸悦色，从喜轿里迎下新娘，一旁的礼官高唱：“望安三年，天下承平，今临安尹家四公子迎娶……”
望安三年？
他走的时候，田泽尚没有继位，也就是说，眼下已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年了？
日光和煦温柔，不时起了风，这一定是一桩美满的姻缘，府门前人人脸上皆是真挚的笑容，满世界都热热闹闹的，而云浠一个人立在巷子口看着，见别人笑，她也弯起嘴角跟着笑了笑，然而她的笑意很快消失，没入眸底的一片深静里。
这些俗世欢喜，于如今的她而言，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及。
他曾经说要娶她，还没来得及娶她。
云浠站在巷子口，看着新郎在一片欢声背着新娘入了府，折转身，往巷末等着自己的马儿走去。
临安附近的镇子有四个还是六个来着？罢了，不管了，总之日子还长，一个一个找过去，如果没找着，那就换一个地方，总之天涯还长，海角尚远，走上一生又何妨呢？
她背着竹画筒，提着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只有那份神情一如往昔，虽黯然，却坚定。
程昶忽然想起云浠最后曾说：“我找了你那么多次，每一次，其实都很伤心，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他觉得心疼极了，在大绥的时候，云浠总说有我在，三公子在这个世界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可是他现在也想让她不孤单，不再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寻下去。
水雾侵染四野，深巷风声加剧，片片化作飞霜薄刃，推着程昶归往来路，然而这一刻，程昶堕在梦里的身躯凭空生出一丝力气，他迎着霜刃朝云浠奔去，唤了一声：“阿汀！”
可云浠没有听见，仍是往巷末走去。
霜刃割骨，剧痛遍生，程昶拼命追赶，直到伸手已要触到云浠的一片衣角，他又唤一声：“阿汀——”
云浠的身形一顿，蓦地回过头来。
浮云忽然散开，日光倾洒而下，把方才还陷在一片深影里的巷子照得耀目刺眼无比。
巷子里空无一人，风盘旋着，撕扯着，不知带走了什么，只余一地碎影。
……
“手术怎么样？”
“挺顺利的，只要病人脱离危险期就没问题了。”
身上传来刺疼之感，大概是病房的护士为他插上维系生命体征的导管。
术后的麻醉期还没过，按理程昶是不该醒来的，可他竟奇迹般地有了知觉。
护士记录完他的数据，退出了病房，程昶睁开眼，看向四周，有一瞬间，他的视野仍是恍惚的，眼前全是云浠的影。
他看到她在巷口蓦地回过身来，然后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抬起袖口，揩了一把即将盈眶的泪。
她还是如以往一样，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听到她涩然道：“三公子？”
她明明是该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
可是她又问：“三公子，是你吗？”
有时候，做出决定就是一瞬间的事，程昶笑了笑，笑容呼出来的热气喷洒的氧气罩上，化作一团氤氲的雾。
他觉得他应该去找他的姑娘了。
想想还是挺不理智的，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日记本上的几行古文字，不过是一场手术麻醉后的幻梦，便让他轻易做出了这么重要的决定。
可是，他在离开大绥的时候，和她说过的，他说他只是离开一些时日，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回去找她。
虽然他当时说这些话只是想骗骗她，哄哄她。
但他不愿意让她伤心。
他至今都记得在明隐寺的那场兵乱里，她将他阻在大火的彼端，提枪为他赴死。
他也想证明他也深爱。
所以今次哪怕要付出生命，他也愿意一试。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死过那么多次了，多一回又有什么打紧？
就算身躯不在了，不能与她厮守，如果能借着濒死之际，变作一阵风，一片云，与她再见一面，好好道个别，让她不要再这么执着地找下去也好。
程昶闭上眼，抬起手，慢慢揭开盖在口鼻的氧气罩，拔出身上维系生命体征的导管。
不知是不是因为存了死志，这一回，剧痛来得非常迅速，大片针砭肤之感一下涌入心肺，攫去他的呼吸。
本来脆弱的心脏在术后遭受这么一下重创后，很快虚弱无力，程昶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变缓的心跳。
检测仪上的心电图在一阵紊乱后渐渐趋于平缓。
死亡来得如此之快，程昶甚至能看见这个世界在眼前一点一点消散。
这样其实挺好的，比起前几回，这次遭的罪算是很少了。
二十一世纪，我的家乡，真的很好，程昶闭上眼，最后想。
可是，这里没有我的姑娘。
我的姑娘，善良，真挚，是我心里最好的姑娘。
我舍不下她。
所以再见了，我的家乡。
我要去找我的姑娘了。
晨风在窗外轻柔盘旋，检测仪上的心电图几乎快成一条直线，锁在柜子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发出去两条定时短信。
“一切后果均由我自己承担，无需怪责任何人。”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然而也不知是巧合是异象，就在一刻前，监控室还有护士站的检测仪同时失灵，工作人员忙着抢修，医生护士正在与病人亲友交流，所有人，都错过了这一刻。
以至于直到检测仪发出“滴”一声长鸣，心跳变作一条横线终于停止，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子逝去呼吸，病房里也没有一个人进来。
然而异象竟不以此为止。
窗外晨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灿烂夺目的日光，这日光如有实质，穿窗而来，在地上覆上一层如霜的光晕。
搁在柜橱上的泪珠像是被这日光惊扰，沿着橱台慢慢滚落，在坠地的一瞬，被地上的清霜日光托起，慢慢上升，直到升到病床上，那个没有声息的人身前。
天地有道，生死两端。
双轨一命，以死为生。
日光如芒刺穿过泪珠，泪珠一下破散，那些藏匿其中的黄昏之光无处遁形，与日光撞在一起，却被破散的泪糅合，渐渐融在一起。
这些黄昏光芒，曾在数个生死之际保护程昶，伴着他往来时空，帮他护住残损的身躯，本来已凋零不堪，却在这一刻，得了日光加持，一下子变得艳烈如初。
世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霞光如蛱蝶，附着在程昶周身，一寸一寸地渗入他的肌理骨髓，一如当初帮他护住断崖下、烈火里的残躯一般，一点一点地修复好他心上血脉，除祛他与生俱来的心疾，像是要安抚他，帮他抹平这一生两世遭遇的所有不平与坎坷。
黄昏的光不褪，渐渐变得灼目，斑斓让人移不开眼，又有温柔悲悯意，让人心生敬畏。
菩提花开，死生浮屠，因果闭合，双轨归一。
霞光在程昶的周身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的身躯，忽然一下绽开，没入虚空。
与霞光一起消失的，还有躺在病床上的人。
床上的褶痕仍在，似乎他只是起身离开，却再也不会回来。
他终于去找他的姑娘了。

第一八四章
临安附近有个制茶的县城，叫作棠里，每到春深，自临安、金陵，还有各大州府而来的茶商都会聚集到镇上挑选茶叶，十分热闹。
然而今年春深，本该行人如织的棠里镇寂静异常，街口巷陌空无一人，县衙里，县令如芒在背，把堂头首座让给昨日刚到的女将军，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云浠并不多言，她昨晚一宿未睡，趁着这会儿闭目养神，不多时，衙署外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崔裕进得公堂，朝云浠一拱手：“将军，属下已经去临近的两个镇子看过了，镇上也有相同症状的病人，眼下看来，大约当真是时疫。”
云浠问：“褚木和柯勇他们回来了吗？”
“尚没有，他们去的镇子较远，不过大约也快了。”
云浠“嗯”了一声，微锁着眉头不说话了。
半个月前，云浠到临安办差，因为临安药商大户尹府的少爷娶妻，所以多留了一些时日，云浠原打算趁着这些日子去临安附近的县城打听打听程昶的下落，没想到刚走了两个县城，忽然接到临安府尹的急信，说棠里县可能闹了时疫，请她勿要前往。
云浠是朝廷命官，上过战场，平过匪乱，也治过瘟疫，知是棠里有了急情，自然不躲，当即带着兵赶往县上，并派随行亲信去附近的镇子查探。
不多时，褚木几人也回来了，附近的镇子均有感染时疫的病人，所幸不多，大约还没有传染开。
“先封城。”云浠当机立断，随即吩咐一旁的县令：“带我去医馆看看。”
医馆在城东，目下棠里县所有感染时疫的病人都送往此处，然而病人太多，医舍不够，县衙又征用了邻近几间商铺。云浠一到医馆，第一眼便看到了在药房里帮忙的孙海平和张大虎，唤来他二人，“你们先去歇会儿。”
程昶最后失踪前，曾叮嘱孙海平，说他前半生犯下的口业重，日后当日行一善，这几年孙海平和张大虎呆在王府无所事事，索性跟着云浠出来办差，也方便四处寻一下小王爷。
孙海平掐着点儿，算着今日这一善已行完了，再帮忙就该超了，赶紧“哎”一声，收工去后房睡大觉了。
张大虎虽不像孙海平这么斤斤计较，见到云浠，也不愿意再干药房的活，凑到她跟前：“云将军您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指使小的，小的多的是力气哩！”
云浠心中焦急，四下一望，目光落到药房内一对年轻男女身上，快步上前：“尹大夫，凌大夫，怎么样？”
尹大夫刚给一名病人看完诊，他把云浠引到一边，摘下覆在面上的布巾：“确定了，的确是时疫。”
“有得治吗？”云浠问。
“说不好，鄙人与内子已在拟对症的药方了，但方子多久能出来，一半全凭运气。照目下的情况看，病人的情况不算严重，感染的多是老幼妇孺，大约因这些人身子弱些，但感染的速度很快，将军已封城了吗？”
云浠颔首：“封了，辛苦你与凌大夫。”
却说这位尹大夫，正是临安府药商大户尹家的少爷，半个月前，他娶行医世家凌氏的小女过门，还专程请了云浠过府吃酒。
凌氏小女虽是女子，却于医术上天分极高，自小就跟着父兄行医。她和尹家少爷青梅竹马，相互倾慕，又同好医理药理，如今正是姻缘美满，新婚燕尔之时，听说棠里县闹了时疫，立刻带上家丁与药材过来帮忙。
云浠此次出行只带了几百个兵，她正在计划着如何分派人手，外头崔裕来禀：“将军，刘大人带着官差到了。”
大街上已经肃清，千名官差正在街口列阵，遥遥见得一个身形干瘦，长着一双鱼泡眼的人由师爷扶着朝云浠走来。
正是临安府尹大人刘勤。
说起这个刘大人，与云浠也算老熟人了，三年前兵部布防图遗失，云浠去扬州办差，还与他打过交道，程昶此前两回失踪，也是在他的辖地找到的。
田泽登基不久后，刘府尹逢三年一回的官员调动，便从扬州迁来临安上任了。
云浠对刘府尹的印象就两个字，爱哭。
但凡遇上什么事，不论大小好坏，先哭一通再说。
这不，人刚走到跟前，又哭上了。
刘府尹捏着手帕揩了揩已经泡肿的泪眼，对云浠一揖，戚戚然唤了声：“将军。”
云浠问：“刘大人，您怎么来了？”
刘府尹朝天上拜了拜：“将军身为今上最信任的人，朝廷肱骨大员，尚能不惧险情，深入险境，下官乃临安百姓的父母官，哪能退缩呢？只是……”他说着哽咽，握着手帕又去拭落下的泪，“下官老了，又是条贱命，倘折在这里，也算为江山社稷做了贡献，将军尚年轻，莫说是染上疾，得上病，就是比寻常多掉几根头发丝儿，下官可怎么跟朝廷交代？”
云浠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自己是三品云麾将军便罢了，哥哥更是当朝一品侯爷，今上最信任的人，便是她来临安府这一遭，今上的义兄田大人还专程写信来关照呢。
是以刘府尹这话虽说得夸张，倒也是他的心声，这等地位的人，他哪敢怠慢呢？
云浠点头道：“刘大人带来这些官差也好，我刚封了城，还愁人手不够用呢。”
刘勤虽然爱哭，却也是个办事的，随即问：“棠里县怎么样了？”
“已经确定是时疫了，尹大夫与凌大夫正在拟方子，但是可能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病人的病情不算严重，有风寒、疟疾的症状，感染的多是老弱妇孺。我早上已分派了人手去临近的镇子查看，几个镇子均有染上疫症的人，初步来看，应该是发现得早，尚没有传染开。”
刘府尹问：“找到源头了吗？”
云浠摇头：“尚没有。”
他二人正说着，忽闻街口传来马蹄声，原来是柯勇回来了。
柯勇是云浠最信任的近卫之一，早年云浠在京兆府当捕快时，他就跟着云浠，后来云浠升去做校尉了，他当了几年捕头，入了忠勇军麾下。
今早云浠派他去最远的镇子探查，他是以回来得晚。
“镇上的情况很严重，十户里有五户都有病患，据镇上的人说，这病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忽然出现的。”
“你说的镇子，可是叫作平化镇？”医馆里的尹大夫与凌大夫忙完出来，恰好听到柯勇向云浠禀事。
“正是。”
“这就是了。”尹大夫点了点头，对云浠和刘府尹道，“这个平化镇下有个村落，叫作翠峰。”
翠峰顾名思义，坐落在一片深山里，因四面环山，村落十分闭塞，所以村中人通常半月乃至一月才出来一次，到镇上采买物资。
棠里县上多是茶商茶农，翠峰村却因地势原因，不好种茶，村子本来很穷，幸而十余年前，药商尹家有人采药到深山，发现此地的气候极利于栽植草药，于是给了他们药种，约定每月到平化镇跟他们买药材。
“上个月翠峰村的人没到镇上售草药，鄙人就觉得奇怪，但因鄙人亲事在即，药铺的药材充足，便没在意这事，后来写信给村里的人，请他们过府吃席，直至今日都没有回音。鄙人与内子昨日听说棠里闹了时疫，就猜测翠峰村的人或是感染了疫症，因此闭于山中，但因为不确定此事，故不敢与将军妄言。眼下听这位官爷的说法，想来这时疫大约当真是从翠峰或平化传出来的。”
柯勇道：“尹大夫说的不错，在下到平化镇寻访时，平化镇的臻民便托在下带几个兵去翠峰村看看，说是已有近两月没在镇子上看到翠峰村的人了。”
“这就是了。”尹大夫道，“那这疫症的源头，说不定就是翠峰村。”
一旁的凌氏听了这话，烟眉微锁，对云浠道：“云将军，民妇与夫君愿去翠峰村看看。”
云浠微一颔首，如果能查出瘟疫的源头，对拟出药方定是大有裨益的。
她点清刘府尹带来的官差，很快分派好人手，留下崔裕几人在县城里调度，对柯勇道：“带上些人，我陪尹大夫与凌大夫一起去翠峰村。”
武将们的动作都很快，不出一刻，已准备出发了。
刘府尹看着蓄势待发的行队，思量半晌，叹了口气，嘱官差牵了马来，踩着脚蹬往马上爬。
身旁师爷低声问：“大人，您也要去吗？”
“不去能怎么着？”刘府尹期期艾艾道，指了指云浠的背影，“那位都去了。”
“大人可以留在棠里县治疫。”
“棠里几个人染病，平化镇几个人染病？调度都由她调度完了，我能帮上什么忙？”
刘府尹说着，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双鱼泡眼又淌下泪来：“你说她一个高门大小姐，忠勇侯的宝贝妹妹，宫里那位田大人把她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不好端端地在金陵呆着，怎么砸到我这地界上来了呢？这下她要是染上时疫，只怕今上要了我的脑袋都是轻的。又或是我帮她挡了一劫，她没得病，我得了，我这条贱命，还能撑几日？完了，这下全完了，不是枉死就是横死，我选哪个？”
“大人快别这么想，指不定您与将军都没染病，时疫很快也祛了呢？”
“就算时疫祛了，”刘府尹捏着帕子抹了抹泪，“今春的茶叶、蚕丝生意全耽误了，来年黄册报上去，陛下还是要问我的罪，除非……”
师爷竖起耳朵，等着刘府尹说除非。
刘府尹擤了一把鼻涕，伤心欲绝：“除非跟上两回一样，天上再掉下一个三公子，否则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第一八五章
翠峰村坐落在群山之间，据传是先人避难此处，繁衍生息，尔后逐渐形成一个的世外村庄。
翠峰村起初很穷，十多年前，临安药商尹家采药到此山，为了帮村中人，予了他们一些药种，约定定期到平化镇跟他们采买药材，村中各户这才殷实起来。
因四面环山，村子往来交通很不方便，起初村中人图方便，出村都靠攀爬峭崖边的藤蔓，后来一个村民才攀爬时摔伤了腿，村中人痛定思痛，绕山开辟了一条山径，若非急事，出村都走山径了。
十余年下来，村中草药种植渐成规模，各家均有自己的药田，村子里的人每月将采来的草药集中在一块儿，由一名年轻人年送出村，而这名送草药的年轻人，因为背负了全村信任，也是村子里的村长，到了这一辈，村长叫作李壮牛。
这一日本该是去平化镇送草药的，李壮牛却没有如以往一样早早背上背篓出村，他在药田一直忙到近晚时分，回到家中，问正在织布的赵氏：“怎么样？”
“好着哩，我一上午都小心看着。”赵氏站起身，在粗布裙上揩了揩手，“饭闷在锅里，你可要吃了？”
“吃！”壮牛点点头，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跟菩萨大人上完香就吃。”
他说着，带着赵氏推开临近一间屋舍的木扉，点起香，一起举香对卧榻上躺着的男子拜了三拜。
卧榻上的男子眉眼生得极好，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不是这凡尘中人。
壮牛与赵氏拜完，将香插进香炉，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这香是用草药制成的，似乎有提神醒脑的作用，混杂着刚刚起锅的饭菜香，一点一点漫入程昶的鼻息。
程昶一下坐起身，他稍恍了一下神，环目朝四周望去。
这间屋舍很简陋，但仍可从墙角的木盆架，高窗的样式分辨出这是古代。
他这是……回到大绥了？
可是他此前每一次回来，不是头疼就是身躯发沉，这次身上非但没有一点不适之感，还意外的自如，仿佛一个长觉刚醒，正当神清气爽。
小王爷的身躯已经没了，那么他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程昶不由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竟像是他在二十一世纪真正自己的手。
难道这一回他整个人都到大绥来了？
程昶翻身下榻，正预备找面镜子仔细看看，不期然脚下碰到一个小案，险些绊倒。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榻前搁着一张小香案，上面插着香，奉着瓜果。
程昶：“……”
一瞬之间，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正这时，屋门被推开了，壮牛夫妇吃暮食时听到响动，赶紧来看，见程昶已起身，且惊且喜：“菩萨大人您醒了？”
程昶：“……”果然。
两人快步来到榻前，一面说着：“多谢菩萨大人救命之恩。”作势就要跪拜。
程昶连忙将他们扶住，想起他二人适才提及“救命之恩”，不由问：“你们此前，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大约两月前，翠峰村忽然出现了一种怪疾，因为患病之人最初就是普通风寒症状，村民于是没在意，想着自己就是种草药的，多少懂点医理，随便配了药方服用下去。
谁知吃过药，病情竟不见好，也就大半月时间，病症就在村民之间蔓延开，起初只是老弱妇孺染病，到了后来，村里几个青壮年也病倒了，村中人这才觉察他们可能得了瘟疫。
但此刻觉察已经晚了，疾症蔓延得很快，也就两月时间，村中八成的人都得了病，村长李壮牛担心疾症从村子里传出去，几日前下令封村，由他一人去平化镇，求官府派人来医治。
翠峰村四面环山，出村除了一条山径，只能攀爬峭崖边的藤蔓，但山径蜿蜒，最快也要走上三五日，哪里赶得及？壮牛想也不想，即刻选了藤蔓。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怎么着，壮牛出村那天清早起了大雾，他视物不清，竟然走偏了路，到了崖下，没找着藤蔓不说，还撞见一个躺在草丛里的男子。
男子生得俊美无俦，却怎么唤都唤不醒。
壮牛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见死不救，将自己预防时疫的布巾摘下来给男子带上，背着他回到自己家中。
彼时壮牛的发妻赵氏已经染病了，她怕把病症传染给男子，不敢靠近屋舍，只在屋外帮忙打水做杂物，然而正是壮牛背男子回来的这半日，赵氏发现自己的病症似乎好了许多，又一日，连乏力腹痛等症状也袪了。
壮牛与赵氏追本溯因，这才从男子换下来的衣衫兜里找到几从紫色野花。
大约是他在荒野地里躺久了，花枝催折，被晨风一吹，拂入他的衣兜的。
这种野花叫七香，在断崖下的荒林里很多，本来是不入药的，但赵氏直觉就是这野花治好了自己的病，又自野外摘了些回来，熬成药汤，给邻里几个愿意试药的年轻人喂服下去，不出两日，这几人的病状果见好转，村中人于是纷纷服药。
因这七香野花是壮牛在崖边救下的男子带给他们的，村中人一看这男子的模样，清朗焕然，如云似月，哪里是这凡尘中人？便认定是壮牛善心，救了菩萨，所以菩萨慈悲，带给了他们治病的良方。
村中疾症已去大半，壮牛唯恐村外棠里临安等地也闹时疫，便召集村中男子采集七香花，决定明日一早送出村去。
“虎子他们几个都在崖上等着了，小人正打算今日夜里准备准备，明天一大早带人出村呢，菩萨大人这就醒了。”壮牛道。
“崖上？”
“就是断崖上面，爬老藤上去，从那里出村快。”
程昶已从壮牛的言语里分辨出这里是大绥临安附近的一个村落，问道：“眼下是哪一年了”
“望安三年。”
在梦境里的时候，望安三年，云浠正是在临安城中。
程昶亟问：“近日当朝三品云麾将军可是到了临安府？”顿了顿，补上一句，“她是一名女将军。”
壮牛挠挠头：“小人这村闭塞，这样的消息，小人哪能听说哩。”
程昶想想也是，他心中还装着先才的困惑，又问：“你这里可有铜镜？”
铜镜壮牛没有，但屋外就有一条浅溪，壮牛把程昶引到溪边，程昶映着溪水一看，溪水里浮浮荡荡的，果然是现代自己的倒影。
现代的他与古代的小王爷原本就有七八分相似，云浠若能见到他，想必是认得出的。
程昶思及此，略松一口气。
难怪他这次回来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只因是本身过来了。
可是他刚做完手术，心上为什么一点疼痛都没有？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忽然感觉到起搏器已经不在了。
程昶快步走回屋中，敞开衣襟一看，本该疮疤遍布狰狞无比的胸膛只余一道淡淡的浅痕，仿佛是谁帮他抹平了这半世所受的所有刀伤。
程昶忽然想起来，在他解开氧气面罩，失去生命的知觉的很久以后，忽然被一道刺目的光芒唤醒过，睁开眼，便看到浮荡在他身前的一室黄昏之光。
陈善人留下的日记本上写着这么一句话，“血疾因黄昏不药而愈”。
这么说，他的心疾也好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的本身，是真正的，健康的他。
程昶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喜悦有之，慨然亦有之，他快步出了屋，问壮牛：“你可是要去临安？我想同去。”
他已计划好了，先去临安，看看云浠还在不在那里，倘她不在，无论她去哪里，他都去追，待追到她，带她回金陵见父亲母亲，先把欠她的亲事办了，然后陪她去塞北，她一个人在外奔波这么久，一定很想她的哥哥。
壮牛有些为难：“小人出村是为送药去的，有点着急，可能要从断崖走。”
程昶道：“我也从断崖走。”
壮牛连忙拦道：“菩萨大人有所不知，那断崖边的藤蔓有些老脆，前不久还断了一根，我等村民虽是靠藤蔓攀爬，其实只是在藤蔓上借力，主要还是借助崖壁的凹凸处上山出村，这条路非是熟手不能走，否则十分危险。”
他说着，思量起来，半晌，握拳一敲手掌：“有了。”
也不知是不是受扬州绸缎庄的冯屯冯果影响太深，程昶看到壮牛这副神情，生怕他问一句，“菩萨大人既是仙身，何不捏个决飞上去”，好在壮牛尚质朴，只道：“小人既要带着人手从断崖出村送药，那村里寻常装载草药的牛车就空出来了，小人过会儿找个人，用牛车护送菩萨大人出村，从山径那边走，虽然慢一些，但是安全。”
程昶点头：“也好。”
他在榻上躺了几日，身上的衣裳早已换过了，眼下穿的是一身青衫，这边说着话，赵氏帮他把他回来时穿的病号服收了，过来道：“菩萨大人，奴家已帮您把仙衣归置到行囊中了。”
壮牛正准备寻人送程昶出村，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大牛哥，大牛哥！”
回头一看，竟是虎子。
虎子前阵子也染了时疫，这几日好了，正说要跟他一起出村到镇上送药呢。
“大牛哥，镇上来人了！”虎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壮牛跟前，撑着膝头猛喘了几口气才说道。
“来人了？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镇子上的官，还带了一些官差，他们说镇子出现了时疫，怕咱们村子出事，特地过来看看。刚听说咱们这里已找到治病的草药，把咱们准备好的七香花带走了。”
“带走了？”壮牛一愣，“谁让他们拿走的？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你问清楚了吗？”
虎子自小长在山中，眼下才十六岁，没见过世面，心思也单纯，那些七香花是他们村子的人足足采了两日，连夜送至断崖上，打算带去平化镇、棠里县，甚至临安府治病救人的，结果就被虎子这么虎头虎脑地交给旁人了。
虎子挠挠头：“我们出村，不就是为了把草药交给官府吗？来的那些人，看着就像官府的人啊，这样还省得咱们跑一趟呢。”
“你……哎！”壮牛狠狠一叹，什么叫看着像官府的人？万一不是呢？
“那些人还在崖上吗？”
“还在。”
“算了，我自己去看一眼吧。”壮牛道，想着村里眼下人手不够，只有虎子闲下来，虎子心思单纯，身手却不错，足以送菩萨大人出村了，遂吩咐，“你去把牛车赶来，送菩萨大人去临安。”
“临安？”虎子眼前一亮，他还从未去过这样大的市镇呢！
当即应一声“好”，一溜烟跑去赶牛车了。
壮牛心系草药，一时间也不多与程昶客气，与他匆忙交代了一声，去往崖边，抓牢藤蔓，上了山崖。
一到崖上，壮牛环目一看，这几日采的草药已少了几十篓，大约是被所谓官差背走了。
崖上还立着十余人，壮牛目光顷刻便被其中一名女子吸引，她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朱色劲衣，一头乌发束成马尾，鬓发不服管，全都编成小辫扎进马尾中。
她提着剑，背着一个竹画筒，眉目清爽明媚，明明不是绝美，但看上去就是让人觉得干净心怡。
女子的身旁倒是真有一个穿官袍的干瘦鱼泡眼，壮牛虽分不清官袍等级，但从此人的气度不难看出他是自临安来的大官。
几个村民正在与女子和大官说着村里的时疫的事，女子听到村中时疫已祛大半，本来微锁的眉头舒展开，她淡淡笑了一下，眸底有雨过天青般的悦色。
壮牛被这悦色晃了下神，反应过来才发现村民再唤他，对朱衣女子和大官道：“官爷，这位就是草民村子的村长李壮牛。”
云浠免了壮牛的礼，问：“你们村子的疫症怎么样？这些七香花我们可以全带走吗？”
“贵人放心，村上时疫大半已去，七香花草民等留了一点，花种也已种下去了，足够用的。”
“行。”云浠干脆地一点头，随即吩咐身后几人把余数药草运走。
她这回带在身边的官差不多，大都留在了棠里县和平化镇治疫，眼下直至孙海平与张大虎也背上药草篓子，还余了两篓。
云浠想了想，取下背上的竹画筒抱在怀里，也要去背药草篓子。
一旁的张大虎刘府尹见状，连忙扑上去抢云浠手里的药篓子，一个说：“云将军，小的力气大着哩，这篓子小的能扛三个！”一个说，“哪里敢劳动将军？下官来，下官来，下官跟师爷手头还空着呢。”
他一个为谄媚一个为立功，相互争抢，药篓子还没到手，反倒撞落了云浠手里的竹画筒。
竹画筒“啪”一声坠地，明明结实的画筒竟四裂开来，露出藏在里面的卷轴。
他们本就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卷轴顺着坡势展开，上头是一副仙姿玉容般的人像画。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画上的人张大虎与刘勤都认得，也都知道这幅画对云浠而言有多重要，二人一时愣神，不知当怎么做才好。
云浠沉默半晌，没说什么，走上前，弯身把画拾起，拂去粘在他眉眼的飞灰，正预备卷起画轴，一旁的壮牛忽然问：“贵人这画，画的是菩萨大人吧？”
看了这画的人大都会这么问，云浠没在意，只“嗯”了一声。
壮牛想到此前临安来的官爷称呼眼前的女子为将军，忽然一下福至心灵，“敢问贵人可是当朝三品云麾将军？”
云浠抬起目光：“你怎么知道？”
壮牛一时间瞠目结舌，这实在太巧了，刚才菩萨大人还跟他打听近日有没有一个女将军来临安城，没过一会儿，女将军就带着菩萨大人的画像找来了。
壮牛指了指云浠手里的画像：“这画上的人，不，菩萨，草民见过。”
“不，也不尽然是他，菩萨大人比这画上要英气很多。”
“他此前跟草民打听朝廷里的云麾将军，还说她是一位女将军，所以小的见了贵人您，就多嘴问一句。”
云浠愣住了。
其实她本不愿在临安久留的，可是尹府少爷成亲那天，她独自一人走在深巷时，分明感觉到了他，她觉得他像是在这里的。
于是她借口巡视，将临安周边的几个县城一个一个找过来，寸寸土地已快翻遍了，依旧不见他的踪影，差点就要心灰意冷。
“他……他现在，人在哪里？”云浠有些恍惚，半晌，她听得自己问。
虎子取了牛车，把程昶送到村口，指着山间一条小径道：“咱们就从这里出村，去临安有点慢，要大半个月，菩萨大人您要是累，就在牛车上睡一觉，虎子给您摘山里的果子吃。”
山里的孩子这样单纯。
程昶笑了笑：“这条路你从前常走吗？”
“常走。”虎子点头，“大牛哥要带我长见识，这两年去平化镇送草药，十回有八回都带着我哩。”
他说着，神色黯然下来：“不过听适才来村里的那个官差姐姐说，平化镇的时疫有些严重，她让虎子呆在村里，近日都不要去镇子上了。”
官差……姐姐？
程昶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来的官差，是个姑娘？”
“她……长什么样？”
虎子眉梢一扬：“一身朱衣，可好看哩！”
壮牛看云浠一副茫然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好心办坏事了，说道：“菩萨大人说想去临安，草民见他有些着急，一刻前已经让村中一个叫虎子的少年送他离开了。”
“草民猜测……菩萨大人可能正是为寻将军去的。”
“她是不是……”程昶闭了闭眼，想起在梦里看到的云浠的样子，“一身朱衣，提着剑，背着一个青竹画筒？”
“是啊，菩萨大人怎么知道？”
云浠定定地立着，在眼泪即将盈眶前，抬袖揩了一把：“他从哪条路出村的？”
壮牛往山下一指：“下头村子往南有条山径，不远。”
程昶滞住一瞬，也不顾牛车疾行，翻身跳下牛车，掉头就朝山崖下奔去。
云浠奔到崖边，崖下雾气浅薄，黄昏暮里，遥遥只看到一个青衫虚影，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顺手抓过一旁的藤蔓。
程昶仰头望去，断崖很高，朱色身影身形灵敏很快已顺崖下来一小截，那是他的姑娘。
张大虎与孙海平听是他们的小王爷找着了，茫然了片刻，也跟着云浠一同赶到崖边，抓着藤蔓往崖下奔去。
刘府尹不知是不是被这久别重逢的气氛感染，到了断崖，找了根藤，直到身子都滑出去半截儿，师爷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将他拦住：“大人，您不行，您不行，您老胳膊老腿儿的，您下不去。”
刘府尹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回挪了两步，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是、是，我不行，我肯定不行。”
他瞠目结舌地指了指天，然后指了指崖下：“那位、那位这是又砸下来了？”
“好像是……”
刘府仍觉得难以置信，他一手扶住师爷，往前挪了一步，探出脑袋往崖下看去。
斜阳日暮，将断崖青山笼在一片柔和的黄昏里，云浠身姿如飞鸟，一手扶着藤蔓，足尖在峭壁上微一轻点，便能荡下三尺。
转眼已下了大半山崖，她实在忍不住，回过头俯眼看去。
那个在崖下等着她的人与以往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他的眼尾要凛冽一些，比以往更多三分凌厉，目光中温柔仍在，但眸色要冷静一些，看上去更加清醒。
他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疏离而清冷的气质与他眼下的模样完美融合。
云浠知道这才是对的。
在崖下等着她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三公子。
难怪翠峰村的村长说她的三公子，比她画像上的还英气许多呢。
她的三公子终于回来了。
攀爬时最忌分心，尤其在往下攀爬，藤蔓老脆的情况下。
离地只有丈余，手头忽然一松，云浠本该灵敏，却因太开心，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下脱力，往地上跌去。
身旁张大虎与孙海平高喊：“当心！”抓紧藤蔓荡过来，想要将她拽住。
云浠却一点不怕，她闭上眼，伸出手，朝崖下张开怀抱等着她的人，朝她的此生此世扑去。

第一八六章 尾声
“贺老师、廖老师——”
下午雨刚停，梧桐镇希望小学外，传来“滴”的一声汽车长鸣，陆溪等在校门口，见段明成的车已停在山下了，跑回教学楼前高喊一声。
“来了！”廖卓应道，跟贺月南一起催着四名学生出了校门。几人很快下了山，坐上段明成的车，往杭州驶去。
“忙着呢？”段明成看了后视镜一眼，廖卓与贺月南满头是汗。
“可不，刚考完试，卷子还没改完，上午邻镇又过来一群孩子借书，我跟廖老师还要一个一个登记。”
段明成笑了一下：“期末考试？”
他看着后座瘦小的小女孩儿，“溪溪考得好不好？”
陆溪没答，后座几个孩子争着说：“一定好！”
“就是，她最近每回都全班第一！”
段明成点头笑道：“挺好，你程老师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高兴，待会儿到了十里亭，你自己跟他说。”
十里亭是杭州郊外的墓园，名字起得挺有诗意，送君十里，似乎人并没有逝去，只是远行了而已。
两个月前，程昶忽然在病房失踪，段明成他们几个找他都快找疯了。
后来医院修好了监控，才发现竟然是程昶自己揭了氧气罩，拔了身上的导管。
但病房的监控仪数据也仅仅恢复到程昶拔出导管的瞬间，至于他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程昶的主治医生说，程昶当时正值术后危险期，擅自离开特护病房，生存概率很低，后来查监测仪的记录，也发现一组心跳归零的数据。
程昶此前就有中度到重度的抑郁倾向，手术前一晚忽然立遗嘱，术前还发了类似遗言的短信，医院这边断定程昶已经去世。
段明成与何苋廖卓几人仍不放弃，报了失踪，又坚持找了一个来月，可程昶就像凭空蒸发似的，丝毫不见踪影。
后来还是老和尚与贺月南又来了杭州一回，说：“别找了，他这么久不回来，应该是不会回来了，给他修个墓吧。”
修个墓，万一他真没了，也好有个归途。
万物皆有灵，咱们有什么话，便到墓前跟他说。
段明成与何苋要忙程昶遗嘱的事，程昶的墓地还是贺月南帮忙找的，何苋处理好程昶的资产，第一时间便拨了一大笔钱给老和尚，让他修缮自己的庙，剩下的当善款捐给佛寺，谁知老和尚得知程昶的遗愿，居然没怎么要，留下三千块给自己的破庙装了个空调，余下的原封不动转了回来，他说他平安符卖得好，不差钱，这些钱拿去多资助几个孩子。
“我徒弟徒孙呢？”贺月南问。
段明成道：“我这车就七座，载不了，何苋去接他们。”
想起贺月南的徒弟徒孙是老和尚跟一个叫豆子的小和尚，段明成不由笑了笑：“你们师门这辈分挺乱啊。”
贺月南扶了下眼镜，十分严肃：“我们师门都是按照资质悟性排辈分。”
段明成笑道：“是，像您这样的高人都是大隐隐于市。”
车子开到杭州城郊的十里亭墓园，何苋与老和尚他们也刚到。
八月中，天气已不怎么热了，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到墓园来拜祭的人一般来得早，到了傍晚这个点儿，基本已没什么人了，但老和尚此前非说他算过时辰，一定要在黄昏时分来看程昶最好。
段明成和何苋停车去了，几个孩子都是受程昶资助的贫困生，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忍住新鲜劲儿，跟着廖老师一起沉默寡言地往园中走。
远天霞色微露，贺月南带着徒弟徒孙缀在最末，看着渐渐附上云端的彤彩，忽然道：“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老和尚道，“社畜吧。在现代是社畜，去了那边，还是社畜。”
一旁的豆子听了这话道：“程先生长得好，无论到了哪里都吃得开。”
“他这么会以貌取人是受你影响？”贺月南非常不悦，指着小徒弟问老和尚。
老和尚骂小徒弟：“你懂什么，你才见过他几回，就知道他长得帅？”
“样貌英俊的人，哪怕只见过一回，也会令人记忆尤深。”小徒弟道，顿了顿，“反之，有的人见过百回，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一张脸孔。”
小徒弟这话本来意无所知，贺月南听后，还是觉得受了伤，捂住心口，不说话了，老和尚连忙安抚他：“帅有什么用？太帅没朋友，你愿意跟帅哥做朋友吗？”
“不愿意，我拒绝，肯定不行。”
“这就对了，他现在一定没朋友！”
夕阳的光渐盛，在天地氤氲开来，黄昏灿烈，逢魔已至，异世在这一刻忽然相通。
临安城，留别园。
“小王爷，卫大人过两天路过临安，打算找您吃酒。”孙海平递来一封私函。
“行。”程昶一笑，“他辞了官，倒是清闲了。”
“小王爷，扬州冯氏绸缎庄的二位掌柜听说您过几日回金陵要从扬州路过，想到城外来送您，请您吃个午席。”张大虎递来另一封私函。
程昶没看，直接道：“帮我应了。”
“殿下，药商尹府听闻您不日要与世子妃一起去塞北，送了些草药来，想赠给塞北的将士们。”
“替我多谢他们。”
“再说他在那边能干什么？”贺月南愤愤不平道，“他一个现代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到了那边，除了一张脸能看，一定一无是处。”
“对，只有一张脸能看！”老和尚附和。
“三公子，这是今年咱们投资的江南商户交上来的账册，您过个目。”
“三公子，这是今年淮北商户的账册。”
“三公子，今年江南茶商的收成好，咱们可要多投进一些银钱？明年他们盈利，咱们就能多占一成利润。”
“三公子，冯氏绸缎庄去江北考察过了，这几年民生富庶，那边丝织业刚新起，他们很看好，想开连锁绸缎庄子，问您愿不愿投银子，这是他们写的报告。”
程昶很快翻过，然后合上：“行，拨去五千两，以后他们盈利跟我们五五分。”
“殿下，波斯的商人埋怨您抽成太多，他们一趟跑下来，根本赚不了多少，希望您能让出七个点。”宿台呈上一本写着阿拉伯数字的洋文账册。
“跟他们说，”程昶看过，淡淡道，“两个点，不能再多了，不然撤资。”
“程先生的本行是什么来着？”小和尚问。
“风控？还是风投？”贺月南，“记不清了，就记得他是金融专业的。”
“他这专业在那边能有什么用。”老和尚，“只能赋闲在家，混吃等死！”
“三公子，湖广发了大水，朝廷已募集商户捐赠了。”
“眼下募集多少了？”
“户部拨了两万两，江南各商户一共捐了八千两。咱们要捐吗？捐多少？”
“三万二，凑个吉利。”
“小王爷，岭南闹时疫，尹大夫与凌大夫已经赶过去了，来信说那边的药材不够，问您能不能帮忙想想法子，属下查了一下，幽州那边倒是有不少药贩子，但价钱抬得很高，这不是发国难财么！”
程昶思量一番：“先拿出二十万两……”
一应家仆厮役管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小王爷富可敌国！”
“小王爷千秋万代！”
“国库的银子哪够看的？还不如咱们小王爷随意动动小指头！”
程昶：“……”
他顿了顿，把方才被打断的话说完，“先拿出二十万两，把幽州的草药市场抢过来，等他们的草药没处卖了，低价收购他们的药材，顺便把我投进去的钱也收回来，本钱拿回，盈余买些物资，一并送去岭南。”
程昶说完这话，没理会一屋子人五体投地的目光，径自出了账房，问候在屋外的宿台：“阿汀呢？”
“世子妃去马房看马了。”宿台道，又笑道，“殿下日前托人从西域买回的汗血宝马世子妃很喜欢，每日都要去看几眼，还说过两日要骑着它去草原呢。”
程昶也笑了笑，递给宿台一张图纸：“你帮我按照这个图纸，找一下材料。”
宿台一看图纸，上头除了两个竹筒，还有四个铜镜片，两个凹，两个凸，也不知殿下究竟要做个什么事物。
段明成跟何苋停好车过来，老和尚、贺月南、小徒弟，还有廖卓和几个孩子已在程昶的墓前等着了。
此前大概已有人来过，墓碑前摆着两束黄白菊，其中一束花下挂着一张卡片——“谢谢您捐赠的图书室，永远铭记您的善意”。
段明成几个都是年轻人，没拜祭过什么人，一人跟程昶说了几句话，便算了事。
段明成说来年打算换个工作，等换成功了，过来找他喝酒。
廖卓说她在希望小学做支教很开心，打算这几年都留在黄山的希望小学了。
何苋说程昶留下的资产他只处理了一半，余下的一半他还给他留着，他们还等着他回来呢。
贺月南看着墓碑上，男子英俊异常的照片，沉默良久，说道：“善恶终有报，有时，只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平安，你去了那边，一定能安乐此生，无忧到老。”
是啊，天地万象因果之间。
所谓善恶有报，有时，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陆溪几个孩子拿出早已做好的花灯，在程昶的墓前一盏一盏点亮。
他们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而认真地道：“程老师，谢谢您的资助，谢谢您的好心肠，我一定不会辜负您，长大后，自力更生，做个和您一样的人。”
灯色在墓园冉冉而升，仿佛是在石碑上笑意温和的男子眉梢点起了一盏盏花灯
四野暝色四起，黄昏还余最后一抹余晖，这抹光辉附着的花灯上，竟像多了一丝异彩。
花灯载着异彩愈升愈高，直到攀上云端，连通天地，与天上辉煌融在一起，一刹那焕然绽放。
草原的日暮天底云阔，云浠与阿久云洛放完马回来，就见程昶正坐在帐子前，举着他用竹筒做的望远镜往天边看。
看着看着笑了。
云浠狐疑地也往天边看了一眼，那里除了一天霞彩，什么都没有。
“三哥在看什么？”云浠走过去问。
程昶摘下自制望远镜，笑了笑，随后把望远镜递给她：“你也看看。”
苍穹云色浮沉，万丈霞光之间，闪烁着斑斓点点的碎金，碎金或浮于云端，或翱于天际，或荡漾，或绽放，仿佛是谁为他们在云头点起盏盏祈天之灯。
“看到了吗？”程昶问。
云浠笑道：“嗯，看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