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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官城
作者：凝陇
内容简介
 长安街头巷尾的各类诡异故事，一卷一个妖怪或鬼物。 男主傲娇世子，女主貌美小道姑。 双处，HE。 本文虽然参考了唐朝背景，但整体来说是个架空的朝代，所以切莫当真，切莫当真，切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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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蔺效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的村庄。
跟他以往见过的民宅不同，这间村庄的布局可谓毫无章法，几十间村舍由北往南毗邻而建，外观简陋粗鄙自不必说，由于占地并不富余，甚至连格局都显得异常逼仄。
几间屋舍前还挂着早已褪色的衣裳，每一处屋梁下都结着厚重的蛛丝网，满目荒凉，处处破败，惟有村头枯井旁静卧着一只红色釉漆面的拨浪鼓，颜色还保留着当初的鲜亮，似乎是这个村庄唯一与文明接轨的事物。
蔺效缓步走至井前，弯腰将拨浪鼓拾起，拭去鼓面上的积尘，转动鼓柄，两粒圆鼓鼓的鼓坠便敲击鼓面发出“咚－咚－咚”的钝响。
凝神一听，仿佛还可听到稚儿憨憨的笑声。
蔺效眯了眯眼。很显然，这是个荒废了有一段时日的村庄，村庄里的每一处景象都表明它曾经热闹非凡过，却又诡异地在某一时刻嘎然而止。
他想到自己和部下已被困在这山中整整一日，无论他们使出何种办法，都走不出这座诡异的山，不知道跟眼前的无人村庄有没有关系？
一阵阴测测的风打断他的思绪，那风如有实质，绕着他的脚边盘旋一圈，便恶作剧似的吹起他宝蓝色衣襟的下摆。
紧接着一双白皙如玉的手缠上他修长笔直的双腿，身下低低响起女子娇娇的呢喃：好俊的郎君——
蔺效瞳孔猛地收缩，想也不想便拔出腰间宝剑奋力往身下一刺。
却发现着力处空空如也，眼前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蔺效心跳如鼓，如玉的鬓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方才那双手的触感如此真实，绝不会是自己的臆想。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猛地抬头怒目四顾，手中宝剑感觉到主人骤然勃发的杀意，发出嗡嗡剑鸣。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从进山那一刻起，周遭发生的一切便已超过他的认知，走不出去的山，无休无止的鬼打墙，骤然出现的无人村庄。最要命的是夜色正加快脚步到来，眼前的村庄很快便会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如果真有鬼魅，朗朗乾坤下也许还能有所顾忌，到了夜晚，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山雾渐渐浓聚，暮风送来零星的驼铃声，将蔺效的感知拉回人间。
“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行七八名骑士纵马奔进了村庄。
马上大多是英武挺拔的年轻男子，他们周身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只齐齐一扬鞭，便气势如虹地将周遭浓厚的死气一力劈开。
蔺效耳边仿佛能听到黑暗裂帛的声音，方才诡异的景象一瞬间随风消散而去，他心定了定，将犹自发出嗡嗡剑鸣的宝剑缓缓收回剑鞘。
骑士中领头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白净俊秀，岁月的刀锋尚未在他稚嫩的脸上留下痕迹，他带着凛然的神情直奔蔺效而来，甫一下马便急匆匆开口道：“主子，属下几个去四周察看过了，这村庄周围没有村民，没有客栈酒馆，连寺庙都未曾发现！”
蔺效没有接话。没有客栈酒馆早已在意料之中，这座村庄处处透露着诡异，当初一定发生了极为骇人之事，才会将一座村庄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死城。
但连寺庙和道观都没有..........
蔺效回身望向村庄，暮色中的屋舍们仿佛有了黑暗的生命力，沉默地与他对望。破败的窗棱后鬼影憧憧，简直下一瞬便要破窗而出。
那种令人绝望心悸的感觉又来了，蔺效极力收敛心神，将视线生硬地移至他处。
看来不只是民间的老百姓自发对这座山退避三舍，就连当地官府都下定决心将与这座山与外界沟通的桥梁连根切断，有意将其变成一座死山。
“主子！”名唤常嵘的少年打断了他的思路，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道士从马上滚落到他脚前。
这道士被常嵘身后的将士拘在马上，身上的道袍脏兮兮的，与暮色泯然一色，再加上蔺效方才心神不定，一时倒未曾发现多了这么个大活人。
“咱们下山探路时，看到这道士鬼鬼祟祟跟在咱们身后，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却支支吾吾，属下怀疑他意图不轨，便将其拘了来了。”
很像常嵘的一贯作风。
蔺效不置可否，皱眉看向眼前的道士，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八字眉，山羊须，跟身上的脏道袍相反，面皮倒很白净。
他一边唉哟叫痛，一边怒目瞪向蔺效等人，开口骂道：“你们这些小郎君（注1），生得人模狗样，行事却这般粗鲁无礼！”说话时口音有些怪异，仿佛想极力咬准每一个音节，由于太过刻意，反而显得生硬。
蔺效冷眼注视着道士，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道士并不回话，犹自愤愤不平地数落着，一旁的常嵘渐渐面露不耐，“嗖——”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
道士魂魄当即吓掉一半，捂着脖子哎哟哟滚出去老远，仿佛只要滚得稍慢些，常嵘的佩刀便要叫他脑袋搬家。
“有话好好说！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
常嵘将佩刀在空中挥舞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刀尖远远地指向道士，怒声道：“好好说？咱们被困在这破山中整整一日了，别说活着的人，就连一只飞禽走兽都没看见，你这道士好端端地蹦出来，又这般形迹可疑，不用说，这山里的陷阱多半是你捣的鬼！小爷现在就杀了你，免得你再变出别的障眼法来害人！”
道士气急，“你这小郎君好不讲理！”
见常嵘气势汹汹果真提刀大步而来，又连滚打爬地一壁躲一壁喊道：“你若杀了我，就真的走不出这座山了！你可知此山是何来历？！”
蔺效听得此话，心中一动，回身对常嵘使了个眼色，吓唬吓唬也就得了，不管这道士是何来历，能出现在这人迹灭绝的山中，对此时被困在山中的他们来说，总算带来了一线生机。
道士见常嵘收刀回鞘，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他擦了擦鬓边的汗，刚要开口，抬头望见只剩残残光晕的斜阳，面色一变：“唉哟不得了！太阳就要落山了，诸位将士速速跟贫道一道下山，天黑之前若还未下山，可就真就走不出去了！”
蔺效心头一紧，道士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不管村庄里此前发生过什么，但能让当地官府至今都对此山退避三舍，那骇人的事物多半还在此山中。
事不宜迟，他大步往马前走去，“常嵘带领道长在前带路，其他诸人紧随身后，任何人不得掉队！”
众人领命，常嵘仍将道士像来时那般丢在马上，一马当先，率先在前开路。

第2章
在遇到道士之前，他们早已将下山的这条路来回走了七八遍，每当快到山底时，便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条岔路，将他们又拐回半山腰。
还记得当时常嵘开玩笑地说：“莫不是遇到鬼打墙了？”说他小时候听家中母亲说起，往往这等偏僻阴冷的地方容易出这等怪事，好端端的道路突然变了样，将赶路的行人迷惑得神魂俱乱。
将士中有位叫魏波的闻言连连附和，并说若真遇到了鬼打墙，倒也有法子对付。
鬼打墙最怕两件物事：一是污言秽语，骂得越凶，这阵法越容易破。
二是童子尿。——听到这，众人哄堂大笑。常嵘笑得最大声，拍着魏波的肩膀嚷道：“咱们这些人别的拿不出，童子尿倒是管够！就连主子，我也敢打包票他还是童子身的！”
蔺效没想到常嵘连他都敢打趣，板着面孔训斥了几句。
什么鬼神之谈他一律不信！只叫常嵘等人将随身带的翎箭插在路边一路做标识，又趁着天色未晚，带着一行人再次往山下走。
谁知这回虽没再照着原路团团转，却莫名其妙闯进了那个无人村庄。
那些他们用来引路的翎箭根本没起作用，全都诡异地挪了位置！
“前面拐过去有一条小溪，如果顺利的话，往前再走半个时辰左右，便可出山了。”前方传来那道士的说话声，将蔺效的回忆打断。
他闻声抬头，果听前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流声，原本阴森诡谲的山谷被这溪流声所渲染，就像一潭死水注入了几尾鲜活的鲤鱼，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常嵘等人又惊又喜，“怎么之前没见到有这样一条小溪？”
你们能见到才有鬼了，道士暗暗嗤之以鼻，面露得色道：“如今还是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形，得绕过这座大岩方能见到溪流呢。”
又道：“今日若不是你们遇到贫道，怕是再走个三天三夜都别想走出这座山。三年来，多少人进山之后不知所踪，是当地出了名的凶山。后来出事的人多了，这山就再也无人敢来了。今日若不是贫道急需采些只在此山生长的药材，又仗着自身有些法力，也不敢贸然进山。”
“说得我越发好奇了。”常嵘回身看向道士，“听你的意思，这山是三年前才出现古怪的？”
道士点头道：“贫道虽在此地出家，却不是本乡人，关于此山的传言也是听同观的道友说的。”
他说着，抬头环顾四周道：“此山名叫莽山，原是百里八乡出了名的神仙福地。山上有座村庄叫仁济村——就是今日你们见到那个无人村庄，村里的村民多是此处土生土长的猎户，他们世代依山而居，靠狩猎为生，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算得上安居乐业。前些年，村民开始将山中摘得的野果和猎取的野物拿到市集中贩卖，一来二去，村民的日子便变得富庶起来。。”
众人回想起今日见到的死气沉沉的无人村庄，谁能想到它当初也曾繁华热闹过，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村庄变得荒凉如斯。
似乎知道众人心中所想，道士肃然道：“当地百姓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贫道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知一二。听说三年前，忽有仁济村的村民到县衙报官，说村中出了怪事，短短七日内，豢养的家畜失踪了三十余口，且夜间常听到女子的啼声，村民惊惶不安，求官府派人前去缉凶。谁知县府的大人听说只是些牲畜失踪的小事，浑不在意，敷衍了几句，便将报官的村民打发了回去。”
此话触动了常嵘的心事，他恨声骂道：“昏官！”
道士对常嵘发表的意见不置可否，继续道：“后来没过几日，仁济村果然出事了，村中上上下下百余人口，全都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连尸首都未能找到——”
道士话音未落，仿佛有无数鬼魅在回应道士的话语，原本寂静无声的山林骤然呜呜咽咽响起哀鸣声，这啼声如泣如诉，摄人心魂一般的可怖。
众人不提防被吓了一跳
蔺效神色一凛，迅疾地拔出腰间宝剑，常嵘及几名随从也纷纷纵马上前护在蔺效左右，有随从惊惶地四处张望一番，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声音？这般瘆人。“
”百鬼夜啼！“道士面色大变，猛地从马上一纵而下，撩起道袍发足狂奔起来，边跑边嚷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绕过前面的大石咱们便能见到下山的路！快！趁那邪祟还未出来，咱们速速离开此处！“
”走！“蔺效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
转过一人多高的大石，原本逼仄的山路豁然开朗，一条清溪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前面，趟过这条小溪——”话音未落，道士却猛地收住脚步，驻足不动了。
蔺效等人觉得奇怪，常嵘讶道：“你怎么了——”待看清眼前景象，剩下的话语也像被人扼住喉咙骤然失声。
只见溪边半蹲着一名女子，正弯腰将长发放到溪水中涤洗，她洗得极认真，大红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露出纤细的手臂，肌肤白的不像人间的颜色。
月光如最上等的银色丝缎倾泻下来，将她的身形轮廓柔柔地镀上一层银边。
更奇怪的是，山谷中一切躁动不安的异响都随着这女子的出现重新回归寂静，静谧的月色下只能听到她从容掬水的声音。
蔺效等人被眼前景象所慑，全体陷入长久的沉默。
好半天，不知道是谁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看来今日，谁都走不了了。”

第3章
蔺效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长安城里关于鬼魅的传说很多，譬如青面獠牙的夜叉，传闻中它面目可怖，双眼大若铜铃，在夜半的长安城出没，遇到夜归的行人，便挥动地狱的板斧，毫不留情地砍下对方的头颅。
蔺效小时候忙于习文学武，母亲对他管教严格，从不与他说这些，但蔺效有个奶娘温姑——也就是常嵘的娘，她肚子里有数不尽的鬼故事，常常说给蔺效听。
“要是夜半遇到跳绳穿肚兜的小孩，小郎君可得躲得远远的。“
温姑的脸庞明净白皙，身上的衣裳有着铃兰的清香，蔺效将埋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为什么呀？“在一旁害眼馋痨似的望着母亲的常嵘忍不住问——那是他的母亲，他多想母亲此刻抱着的是他，他克制地轻轻揪着母亲的衣襟，想跟母亲靠得更近些。
“嘘——”母亲示意他噤声，“小郎君睡了。”
“我没睡呢。”蔺效急急抬头，亮晶晶的眸子里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我没睡着，奶娘，你快说，为什么跳绳的小孩咱们得躲得远远的？”
这孩子！温姑笑了，伸掌抚了抚蔺效白净如玉的脸庞，“因为呀，跳绳的小孩会问过路的行人，我方才跳了多少下？你帮我数了没？行人若不防头回了他一个数字，可就不得了了，原来那小孩就是索命的冤鬼，行人回答的数字就是他前去勾魂的日期！”
“嘶——”小小的蔺效跟小小的常嵘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蔺效眼前一晃，奶娘的脸庞幻化成了另一张脸，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有着一双幽黑如井的眸子，月光倒映在溪水上，将她的面庞映衬的纤毫毕现，肌肤莹白润泽，五官小巧精致，丰润的嘴唇很是惑人，可惜色泽太过殷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可怖。
常嵘猛地一跳，想也没想护在蔺效身前，向那少女喝道：“你是何人？！”
少女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蔺效等人，山谷极静，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生怕那女子下一刻便脱去人形，化作修罗恶鬼。
良久，只见那少女若无其事一笑，并未做出什么举动，复又弯下身子，将长发放入溪中涤洗。
“你——”常嵘骨子里“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的蛮劲上来了，还要上前，被横刺里冲过来的道士一把拦住，道士嗓音有些不稳，抖声道：“莫。。。莫去招惹她，你们没见到这女子一出现，山风骤停，连百鬼都止啼了么，多半。。。多半就是鬼王了，此时激怒它，是怕咱们死得不够快么？”
蔺效等人到底出入过沙场，年纪虽轻，但行军时荒山古坟也宿过，沙场上断头断胳膊的场景更是没少见。
眼前景象虽然诡异，但军人的素质让他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都迅速的平静下来。
“鬼王？”蔺效皱眉，这少女孤身一人出现在凶山中，又对这夜间阴森的可怖景象无动于衷，绝非寻常的弱质女流，但若说她是鬼魅.....蔺效回想起白日里见到的无人村庄，不对，这女子身上没有村庄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绝望哀戚之感。
“管她鬼王妖王的，”观望了一阵，看那女子似乎并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蔺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低声对常嵘等人说道：“迟则生变，咱们尽快下山才是正经，道长，你不是说趟过这条小溪便到山脚下了么，莫再耽搁了，这便走吧。”
说话间，蔺效不经意碰了碰胸前的物件，还好，东西还在。此番出行，押送的物件太过贵重，蔺效实在不愿意横生枝节。
“对对对，”道士一边紧张地注视着溪边女子，一边点头如捣蒜，“就在前方，不到半里地，只要顺利趟过这条小溪，就能出山了。”道士说着，眼中又燃起了希望，大有跃跃往前之势，只是仍忌惮着那女子，不敢轻易迈步。
常嵘看不惯他这畏缩退却的模样，俯下身子一捞，利落地将道士一把抓起丢到了马上，又一抖缰绳，一马当先往前开路了。
蔺效等人紧随其后。
经过那名女子时，蔺效忍不住放缓速度，低头戒备地望向那女子。
就见她已将长发从溪中捞出，正放在一侧肩头用纤细的手指梳理着，黑发映衬着她雪白的皓腕，本该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此时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可怖。
感受到蔺效的目光，女子回眸看向蔺效，须臾，忽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这女子长得甚美，她未笑时，如红梅凝结了白霜，美则美矣，却冷清疏离、不甚灵动。这一笑，仿佛春回大地，白霜融化变为晨露，万株红梅争相吐蕊，美艳娇柔自不必说。
蔺效稳住心神，淡淡地收回视线，挥动缰绳，快速趟过了溪流。
小半个时辰过去，道士急得额间开始冒汗，“怎么回事？明明出口就在这大石后面，前日我还从这处出口下了山，怎么这会找不到了？”
常嵘破罐破摔地把马鞭一扔，跌坐到地上道：“罢了罢了，大不了在这荒山中宿一宿，明日再想法子出山便是了。我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又个个身手不凡，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想起什么，又跳起来，从胸前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壶，递到蔺效面前道：“主子，大半日未吃东西了，这荒郊野外的，先胡乱吃两口垫垫肚子，等明日咱们回了长安再找补。”
能顺利回长安么？蔺效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心里却一点都不乐观，他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异样的念头不断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极力想抓住那个念头，思绪却如手缝间的流水，怎么也抓不住。
到底是哪个地方不对劲呢？
他抬头望向溪流对面的那女子，却惊讶地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一块山石上，手里转动着一根树条，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这边。
蔺效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察看自己的手下，还好，仍是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不管今夜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只要九个人拧成一股绳，一切困难都好说。
蔺效计议已定，回身对常嵘等人说道：“天色已黑，道路不明，咱们也莫再要一味强行下山，这样吧，我看大家也都乏了，此处还算开阔，不如咱们就在此处搭建帐篷宿上一宿，明日再做计较。”
那道士见蔺效等人有放弃下山的打算，急得直跳脚，“这怎么行？！诸位郎君，此山万万不可过夜！不是贫道信口雌黄，这山上的邪祟千真万确，邪性得厉害，咱们今晚若留在此山中，怕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那道长找得到下山的法子吗？”常嵘不耐道：“咱们还想回长安好好吃一顿呢，谁愿意宿在这荒郊野外的？但咱们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山谷中转一晚上吧？我劝道长您还是省省力气吧。”
道士一噎。
常嵘等人不再理他，各自分头搭建起帐篷来了。
依照蔺效的授意，为防夜间生变，彼此有个照应，每两人分做一组，蔺效跟常嵘共一帐，那道长则跟魏波分到了一处。
对面的女子一动不动望着蔺效等人忙碌，却始终未见异样的举动。
拾掇完毕，众人又在空地上生起火堆，聚在一处取暖。
月光洒向山谷，将山间万物染上一层银霜，蔺效见众人脸上都有寂寥之色，心中一动，笑道：“长夜漫漫，不如咱们饮酒行酒令取乐如何？上回是谁自称带着美酒来着，这会也莫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吧。”
常嵘等人连连应好，魏波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壶酒，众人一哄而上。
蔺效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笑闹，想了想，从腰间抽出宝剑，用衣袖轻轻擦拭剑身来。
道士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蔺效，先夸一句：“好剑！”，又道：“剑身隐隐有五彩光华，怕不是寻常之物吧？”
常嵘耳力过人，听到道士的话语，回头笑道：“那是当然！这剑可是上古神剑，据说能斩妖除魔，又随历代主子上过战场，是世所难寻的宝剑呢。”
道士闻言，目光闪闪，想要开口说话，抬头却见蔺效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凛，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噎了回去。
蔺效心中冷笑一声，刚要起身回帐，忽听常嵘等人发出一阵喧嚷。
他戒备地回头一望，看清眼前景象，不由一怔。
就见那本该在对岸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一派天真地盯着常嵘等人手中的酒袋，见常嵘等人错愕地望着她，她嫣然一笑，抚掌笑道：“好酒！好酒！”

第4章
少女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绾成了双髻，那是本朝未嫁女子身份的象征，光洁的脸庞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没有了方才初见她时的森森鬼气。
大红莲纹的大袖明衣，藕荷色绫罗缎束胸，脖子上挂着一个黄澄橙的金项圈，项圈下三个滚圆的铃铛，在月光下莹莹流转，凭白给少女增添了一份富贵和娇憨。
蔺效等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方才匆匆一瞥，谁也没有仔细打量这女子的装扮，谁能想到这莫名其妙出现在深山中的女子竟还穿着长安城时下最流行的衣裳。
而且她什么时候过来的？这边这么多内外兼修的高手，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常嵘深感羞辱，霍地跳起来，嚷：“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又将目光往女子身后探去，咦，竟然有影子，那么…多半不是鬼罢？
少女对常嵘语气里的敌意浑不在意，只盯着魏波等人手上的酒袋，笑道：“好香的酒！——这山谷中的风冷得像刀子似的，我冷得厉害，各位大人不介意我过来讨口酒喝罢？”
一副自来熟的语气。
蔺效沉默地望着少女，得体的举止，毋庸置疑的美貌，还有那隐隐透着天真无邪的表情，这女子显然很懂得御心之术…
若是常嵘几个城府稍差些，怕是轻易就会对这女子卸下心防吧？
道士悄悄凑到蔺效身边，低声道：“小郎君，看来这鬼物道行不浅，颇会迷惑人，切莫被它的皮囊给骗了。”
蔺效身材欣长挺拔，而道士略有些矮胖，跟蔺效站在一处，头顶只齐蔺效的下巴。
蔺效不喜生人近身，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刚要开口说话，忽脑中如被一道白光照亮，一个念头像破泥而出的荷花，尖端微露。
电光火石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若小娘子（注2）不嫌酒水粗鄙，便过来酌饮几杯吧。”他笑，做出一个欢迎的姿态。
常嵘等人惊讶地张大嘴，怎么会？这女子处处透着古怪，多半不是善类，小主人智珠在握，怎会被她三言两语给唬住？！
那道士也露出惊惶的神情，“小郎君！”，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走到火堆旁坐下，他面色越来越难看，可蔺效显然已做了决定，轻易无法改变，他顿生无力回天的挫败感，白着脸跌坐到地上。
魏波回过神来，一脸戒备地将酒袋递给少女，少女笑嘻嘻地接过，爽快地仰脖喝了好几口。
蔺效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常嵘等人眼神中的焦虑和警告，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女喝酒，闲闲问道：“听小娘子的口音，好像是长安人士？”
“嗯——“女子笑着点头，算是回答蔺效，目光滴溜溜一转，落在常嵘他们搭建的帐篷上。
“你们今晚要宿在这里？”
“是。”
“也包括他？”——少女忽然转过头，伸出玉白的手指，指了指道士。
道士本聚精会神地盯着少女胸前的黄金铃铛看了又看，不提防被少女比了一指头，他勃然变色，猛地一甩袖子，怫然而去。
少女目光追随着道士，眼见他进了其中一个帐篷，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转头见蔺效正一眼不错地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这深山里的夜，又冷又长，且常听人说起这山有些古怪，我孤身一人，着实害怕，郎君可还有多余的帐篷出借，可否让小女子就近叨扰一晚？”
呸——方才是谁一个人在深山中待着来着，她会害怕？唬谁呢！还用那般狐媚的眼神迷惑小主人！不知羞！母亲常说狐狸精最擅魅惑男子，看她这副妖妖娆娆的模样，说不定就是山中的妖怪修炼成了精，对了！多半就是狐狸精！
常嵘在一旁越看越火大，简直恨不得跳起来给这女子一剑。
蔺效却似乎很受用少女娇软的模样，他挑眉一笑：“这有何难？常嵘，帮这位小娘子再支个帐篷——“回头见常嵘正对少女怒目而视，他对常嵘投以警告的眼神，“就支在我帐篷的旁边吧。“
半个时辰过去，常嵘忿忿然掀帘进帐篷，对蔺效说道：“郎君为何让那妖女借住咱们的帐篷？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蔺效暗暗叹气，也懒得理常嵘，一言不发地倒头就睡。
常嵘满肚子的话语被活生生憋了回去，他气鼓鼓地望着蔺效，看小主人这架势，多半是什么都不打算跟他说了。
说起来，自从前年王妃去世，王爷续娶了崔家的女子，小主人的性子便越发古怪了。
也难怪，新进门的王妃只比小主人大两岁，进门之后，生出多少事端。去年初，新王妃有了身孕，愈发地视小主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哄着王爷，背地里没少给小主人使绊子。
想起那蛇蝎一样恶毒的美丽女子，常嵘恨的牙痒痒。漂亮的女子多半不是好人，就像今天那妖女，生的如雪似玉，说不定就是书上说的“画皮”！——咦，小主人今日这般反常，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他抬头望向烛火下蔺效俊秀绝美的脸庞，小主人跟自己同年所生，今年将满十七了，说起来，也到了懂男女之事的年纪了。若真看上哪个女子，随手带回去做姬妾，谁又能说什么？
不不不！主人是何等矜贵的身份，连长安城中投怀送抱的名门贵女都看不上，又怎会被这等来路不明的女子所吸引？
常嵘胡乱地想着心事，先还强打着精神，戒备地注意着帐外的动静，不提防困意如一个高高涌起的海浪席卷而来，转眼便将他打入黑不见底的睡梦中。
“啊——”凄厉的喊声如一把利刃，将常嵘混沌绵长的睡眠一劈两半。
常嵘初始还有些怔忪，旋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猛地起身，第一想到的便是保护蔺效，谁知往身旁一望，蔺效的被褥上却空空如也！
他惊出一身冷汗，“主子！”刚没命地奔出帐外，却愕然发现蔺效好端端地提着剑站在帐前，身边围着魏波等人，几个人都面色端凝，像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常嵘大感惭愧！连魏波他们都比自己警醒，遇到危险能第一时间赶到主人身边，自己呢，睡得那么死，若小主人真遇到什么危险，自己还有什么脸苟活？
他又羞又愧地奔到蔺效身旁，刚要开口，道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慌慌张张边系衣裳边道：“是那位姓谭的护卫大人！还有一名大人，贫道叫不出名字——声音就是从他们帐中传出来的，贫道听得真真的，绝不会错！”
这时另两名护卫也从另一侧奔来，大声道：“主子，谭启和王行之不见了！那位小娘子也不在帐中！”
果然是她！这妖女！常嵘迅疾地奔到那女子的帐中，果不其然，帐中空无一人，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蔺效面色一冷，绕过常嵘，大步进了谭王二人的帐篷，他四处环顾一圈，吩咐魏波：“把火拿来！”
几根火把一进帐，瞬间将昏暗的帐中照得亮如白昼，蔺效迅速地打量帐中一圈，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一撩衣摆，蹲到地上细细查看起来。
常嵘这时候也进来了，他凑近一看，凛然道：“是血迹！”这串血迹从帐中一路蜿蜒到门外，消失在帐门口。
没想到千防万防，到底还是让那妖物得了手！蔺效强压着怒意，起身对常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等常嵘露出惊讶莫名的表情，便大步带着魏波等人往帐外走去！
血迹时隐时现，将蔺效等人引到山涧对面不远处的一处山洞。
入口处被几株早已枯萎的山杜鹃所掩盖，若不是有血迹做指引，蔺效等人断难发现。
枯树现如今已被外力劈断，露出了一人多高的入口，洞内腥臭冲天。
魏波等人心跳如鼓，看这个光景，那怪物多半还在洞中，且不是一般的邪性，若贸然进洞，他们几个也就罢了，若小主人有什么闪失。。。
他情急之下试图阻拦蔺效：“主子先别进去，待属下等人进洞查探一番——”
谁知蔺效一挥手打断魏波的话语，提剑在手，一马当先往洞内走去。

第5章
洞内昏暗幽深，远比蔺效他们想的要宽敞。
甫一进去，一股比洞穴外浓重许多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强烈地刺激着蔺效等人的感官，让人几欲作呕。
更可怖的是进门拐角处便有一座由动物和人类残骸堆积而成的小山，白骨累累，触目惊心，细看之下，似乎还混有一些孩童的断骨。
一路往洞内探去，便可见洞穴东北角有一块丈余见宽的大石，石头的四角都已被磨得溜光发亮，显是有人经常在此躺卧或打坐。
石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两个人，似受了重伤，身旁依稀可见被外力拖拽所留下的长长一道血迹。
先前失踪的那个红衣少女蹲在两人身旁，右手握着她之前戴在脖子上的黄金铃铛，正低头察看着什么。
“谭启！王二哥！”看清二人情形，魏波等人眼圈一红，忙急奔到二人身前。
就见谭王二人双目紧闭，脸色青黑，胸膛还在断断续续地起伏着，但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看到傍晚还在一起喝酒的同伴转眼间落得如此下场，魏波胸膛里血气翻涌，他暴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刀刃刺向少女，“我杀了你这妖女！”
谁知身旁迅如闪电伸过一柄宝剑，将他的刀“铛—”的一声给隔开。
“小郎君？”魏波又惊又怒，“为何不让我杀了这妖女？！”
“不是她！”蔺效言简意赅地回道，收回宝剑，上前查看谭王二人的伤势。
少女冷冷地回眸看魏波一眼，冷声道：“蠢货！”在腰间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玉葫芦。
又在魏波等人诧异的注视下，启开瓶盖，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
“速速给他们吃下去，再晚一步，妖毒侵蚀心脉，神仙也救不了了。”她将药丸递给身旁的蔺效，旋即起身，问渐露恍然之色的魏波：“那道士呢？”
魏波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蔺效沉声答道：“被常嵘等人押住，估计此刻已在洞外了。”
少女点点头，道：“还不算蠢。”说着大步往外走去，走动间，她手中握着的黄金铃铛彼此碰撞，发出叮玲玲的声响。
听得此话，蔺效喂药丸的动作一滞。
魏波没想到这女子连他们的小主人都敢奚落，错愕之下，对少女刚有所缓解的敌意又霍的一下冒了上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嚷声，常嵘等人推搡着道士进来了。
道士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嘴里还在乱嚷：“分明是那妖女作乱，你们为何抓着贫道不放？！莫不是跟你们那主子一样，被女色迷得昏了头？！混帐东西！！快放了我！！”
忽一转头看见正往外走的少女，道士眼睛一红，骂得更大声了：“你这妖物！害死这么多人还不够，还要将妖邪的帽子嫁祸到我头上！我跟你拼了！”
一边骂，一边作势要用头撞过来，奈何被常嵘一把制住，只能如困兽一般死死盯着少女，双腿兀自乱踢个不停。
少女目光沉沉地望着道士，冷声道：“本以为只要在帐外画上*阵，便可以防你伤害无辜，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的道行！”
说着面色一沉，左手捏诀，右臂缓缓举起黄金项圈，作势要摇动项圈上的铃铛。
常嵘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大。
小主人只说让他将道士擒住，却并未告知他其中的缘故，他原以为这道士是妖女的同伙，两个人一唱一和，好骗取他们的信任，难不成这妖女也是道士？那，那个道士又是怎么回事？
常嵘想着，抬头往蔺效的方向望去，却愕然发现蔺效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宝剑，那宝剑光华大盛，剑身仿佛与少女手中铃铛响应似的，嗡嗡嗡地大响起来。
常嵘心头一震，刚要开口说话，不提防被身旁的道士猛地一把挣脱。
紧接着那道士怪喝一声，将身上的绳索齐齐挣断。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手中的铃铛嗖地脱离项圈，化作三个黄金火球，流星般朝道士狠狠击来，她大喝道：“妖孽！还不现原形！”
火球一触及道士的前胸，立即化为三条火龙，沿着道士的身躯一路蜿蜒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道士似遭受极大痛苦，喉咙里咕噜噜咕噜地发出骇人的声响。
他怨毒地望着少女，面色越来越难看，下一瞬，脖颈忽往旁侧一歪，脑袋竟然跟脖子分家，滴溜溜滚到了常嵘的脚边。
常嵘以为自己花了眼，将眼睛揉了又揉，盯着脚下看了又看，他没看错吧？这个有着一双死鱼眼睛的圆滚滚的东西，难不成，是那道士的脑袋？？？
他惊骇莫名地望向道士，就看到道士原本长着脑袋的地方忽然窜出一个碧绿荧荧的三角蛇头，蛇身足有丈余长，瞬间就蹿到了洞顶。
而少女施出的三条火龙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紧紧缠住蛇身。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常嵘盯着巨蛇，恐惧地大吞了好几口唾沫，又想起什么，疾步奔到蔺效身旁，大喝道：“快！保护郎君！”
魏波等人之前被眼前情形所慑，一时未反应过来，但到底训练有素，被常嵘这一提醒，忙摆出阵形将蔺效团团护住。
蔺效手中的宝剑却越来越躁动不安，仿佛一个遇到大敌的战士，急欲冲到前线去上阵杀敌。
蔺效面色复杂地望着手中的剑，还记得皇祖父当年越过父王将这把剑传给小小的他时，曾笑称这把剑能降妖除魔，能保佑我孙儿平安长大。
当时在场的人都以为是老皇帝的笑谈，无人信以为真。
他之后也只是将它当做一柄寻常的宝剑在使用，并不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
只因为掺杂了一份对皇祖父的孺慕之心，才格外珍之重之，片刻都不离身。
进山之后这柄宝剑几次自鸣警示，在那妖道现出原形之后，又如此异动，难不成真是一柄能斩妖除魔的宝剑？
正想着，前方忽传来哗啦啦一声巨响，蔺效抬头，就见在巨蛇被三条火龙所困，正痛苦地扭动身躯，粗长的蛇尾扫来扫去，将洞内那座白骨山上的残骸悉数扫到地上。
洞中腥臭之气愈浓，少女紧紧盯着巨蛇，口中念念有词，鬓边不断有汗水滑落，脸色也有越来越苍白之势。
蔺效等人看得明白，如果说少女初始时占据上风，但随着体力渐渐流失，此时显然已露出颓势。
敌我分明，到了这个时候，哪还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上——”蔺效一挥手，挥剑提气，往巨蛇身前掠去，常嵘等人也齐齐拔刀出鞘，紧随其后。
谁知常嵘等人的刀砍到蛇身上，宛如砍到了金刚石，连个火星儿都没蹦出来。
“这——”常嵘面色一变，眼看着那巨蛇的蛇尾就要将自己如破布一样甩飞了，一柄剑从斜刺里刺出，将蛇尾奋力一斩。
这一下虽然没将蛇尾齐根砍断，却砍出一条血肉翻飞的血口，那巨蛇吃痛，将犹自痉挛的蛇尾嗖地一声收回身侧，猩红的双目往蔺效一望，便俯身对着蔺效冲了下来。
蔺效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柄宝剑果然非比寻常，又见巨蛇已张开血盆大口冲至眼前，他再不犹豫，挥剑往盆大的蛇头上砍去。
少女的道行并不足以对付这条千年蟒蛇，不过是仗着身上有世间罕见的法宝，又趁巨蛇心神不定，占了个先发制人的先机而已。论体力，她怎堪与这等千年巨蛇相提并论？
是以三个回合下来，她体力渐渐不支，只凭着一口真气在强行苦撑。
蔺效此时带着宝剑加入战局，无疑给少女带来了最强有力的后盾，她精神一振，连带着三条火龙都随之一亮。
“刺它的七寸！”见蔺效仍与巨蛇的头颈纠缠，虽剑剑见血，却未伤及要害，她有些心急，趁换气的功夫，高声提醒道。
蔺效何等聪明，听得此话，旋即卖个破绽，往巨蛇的眼睛刺去，巨蛇避之不及，庞大的身躯往旁侧一滚，恰露出青黑的蛇腹。
蔺效心中一喜，正要刺向巨蛇的七寸，谁知那巨蛇眼见得蔺效的剑尖逼至身前，不知哪来的神力，竟生生往后一跃而起，险险避开这一剑。
“不好！这妖物要跑！”常嵘等人见巨蛇掉转蛇头，游动庞大的身躯往洞口逃去，几个人忙抢先一步奔到洞口，将那巨蛇拦住。
巨蛇修炼多年，早已能上天遁地，平日的行动速度绝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迟缓，但身上尤被那少女发出的三条火龙给死死缠住，烧的它皮焦肉烂，好不难受。蔺效又刺伤了它身上多处，虽未伤及内脏，但鲜血不断往外流淌，体力早已折损了大半。
如今竟连这几个小卒都敢上来阻拦它，简直是不自量力！它又怒又恼，张开血盆大口，意欲将常嵘一口吞下。
常嵘眼见得那巨蛇箩筐大的蛇头直直逼到眼前，腥臭之气熏得他连连作呕，
他大吼一声，虚张声势地挥刀乱砍起来，心中却哀嚎道：“我命休矣！”

第6章
也许是快要死了吧，常嵘的脑子里一瞬间涌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
他想起澜王府的梨白居，那是已故王妃的住所，王妃生前最喜欢梨花，所以梨白居的院子每到春天满是怒放的梨花，缀满花骨朵的树枝探出院墙外，远远望去，如雪五出，美不胜收。
记忆中的常嵘趴在梨白居的院墙上偷偷往院子里张望。
院中小小的蔺效身姿笔挺地坐在廊下的书桌后，正一笔一画地抄习功课。
白梨花瓣被暮春的风吹得飘飘荡荡，落在小郎君的肩膀上，将他的肩头染得雪白。
屋内似在熬药，庭前梨花的香气被药香所扰，清淡中带了一丝苦涩。
王妃的咳嗽声不时传到常嵘耳里，“咳咳——大郎，再抄一会就歇着去吧，功夫不在这一时半会的。一会你若觉得无趣，便叫吴叔带你和常嵘去蹴鞠。”王妃的声音听着有些气弱。
小郎君忙将笔放在桌上，奔到门边道：“母亲，我不要去蹴鞠，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王妃笑了，声音很是愉悦欣慰，道：“傻孩子，不是跟你说了么，母亲嗽疾犯了，怕把病气过给你。”
王妃身边的福娘也走到门边来拦住小郎君，笑着道：“咱们小郎君懂事了，知道孝顺娘娘了。小郎君且宽心，娘娘的病养了这些时候，再过几日就大好了，到时候小郎君就能跟娘娘亲近了。”
蔺效歪着脑袋想了想，问福娘：“那——母亲的病好了，是不是很快就能给我添弟弟妹妹了？”
福娘眼睛笑得更像一条缝了，伸手替蔺效理了理石墨绉纱隐麒麟纹的衣领，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咱们府里不只有大郎，还有二郎、三郎、四郎、五郎…都是娘娘给小郎君添的弟弟，咱们府里可就热闹喽！”
蔺效得到满意的答案，欢呼一声，转过身子啪嗒啪嗒就往外跑。
常嵘忙从院墙上跳下来，耐心地等着蔺效。
蔺效在院门口找到他：“走——蹴鞠去！”
忽然想起昨天常嵘不肯服输，赢了他好几个球，蔺效带着报复的意味说道：“我很快就要有弟弟了，到时候我就不稀罕跟你玩了！”
常嵘有些惶恐，他不知道为什么小郎君有了弟弟就不肯跟他玩了。
他看着蔺效往前跑了，忙迈开步子追上蔺效，将怀中藏了好久的油纸包拿出来道：“小郎君，这是我娘做的饼馁，可好吃了，都给你，你别不跟我玩。”
蔺效骄傲地回头看向常嵘，见他果然捧着一包饼馁站在自己跟前。
酥黄的饼馁早前被常嵘捂在怀里，饼皮都有些散乱，撒得常嵘胸前衣服上到处都是。
常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安。
蔺效不知怎么的心刺痛一下，他盯着常嵘看了一会，沉默地接过常嵘递过来的饼馁咬了一口，点头道：“好吧，只要奶娘每日都给我做饼馁，我还跟你玩。”
常嵘脸上就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鼻端愈来愈浓重的腥臭将常嵘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挥舞的陌刀并不能对巨蛇产生任何威胁，死亡第一次离他如此的近。
被蛇吞入腹中会是一种什么感受？他不无恐惧的想，同时又有些委屈，他还不满十七，连妻房都还未娶，就算一定要死，可不可换一种不那么憋屈的死法？
一股大力袭来，将欺至常嵘眼前的巨蛇头猛地往后拖开。
常嵘悚然睁开眼一看，就见蔺效竟不顾一切飞扑到巨蛇身上，扼住它的脖颈滚落到地上，一人一蛇瞬间纠缠在一起。
常嵘怔住，小郎君竟然舍命来救他，他胸膛里涨涨的，眼睛有些发涩。
看那巨蛇还在扭动，转眼就占了上风，他擦了擦眼角，大喊一声砍向那巨蛇：“我跟你拼了！！！”
少女发出的火龙似乎只对妖物有效，是以即便蔺效跟巨蛇近身纠缠，那火焰却未烧到蔺效的身上，而巨蛇的腹肉早已被火龙烧出一个窟窿。
“刺它的内脏！”见蔺效被巨蛇庞大的身躯死死压住，一时一刻不能挣脱，少女心急地大喊道。
又急催体内残存的内力，将那三条火龙燃得更亮，她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若还不能将巨蛇制住，他们这些人都会被巨蛇反噬。
蔺效眼前不断有汗水滴落，原本清晰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他摸索着试图将剑刺入巨蛇的腹肉，奈何剑身太长，他此时被压在巨蛇身下，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
好在常嵘和魏波等人跑到巨蛇身后，学蔺效方才的法子，大喝一声，齐齐扼住巨蛇的脖颈。
巨蛇本来正全心全意对付蔺效，不妨被常嵘等人的蛮力拉的往后一仰，竟生生露出早已皮开肉绽的蛇腹。
机不可失！蔺效猛地一跃而起，“噗”的一声，准确无误地将宝剑插入巨蛇的七寸。
“赫——”巨蛇发出刺耳的怪声，庞大的身躯痉挛般的扭动起来，连整个洞穴都发出地动般的异响。
少女见此情景，忙捏诀大声吟诵符咒，三条火龙仿佛有了人类的感知，依次从巨蛇破开的七寸中钻入，转眼间就将巨蛇烧为了一堆灰烬。
“收——”少女娇喝一声，三条火龙听到召唤，化作三团火球，飞回少女手中的黄金铃铛。
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常嵘等人喘息未定，尤望着巨蛇的灰烬发怔。方才那一番恶斗，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为过。也不知这怪物到底是什么来历，能有这般大的妖力，若不是有女道士的法器和小郎君的宝剑合力对付他，估计在场的人都得被它拆吃入腹。
蔺效将紊乱的气息理顺，起身走到谭王二人身旁查看。
就见两人面色青黑之色已经褪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回头看向少女，低声道：“多谢。”
少女有气无力地笑笑，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有你手中的宝剑相助，以我的道行，哪是那蛇妖的对手。”
她说着，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那巨蛇的灰烬前，捂住鼻子找寻着什么，不一会，就见她手中多了一个青灰色的丹丸。
蔺效恍悟，想必是那巨蛇的内丹了。
少女将内丹用绢布裹好，收入腰间的荷包内，起身对蔺效等人说道：“这蛇妖就是此前作乱了三年的邪秽，如今邪秽已除，各位可以放心下山了。”
又指了指尤未苏醒的谭王二人，道：“他们体内尚有余毒，需得将养个月余方能康复，但幸亏救治得时，并未伤及根本，无需过多担心。”
蔺效见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处事却如此周详，又有勇有谋，与他平日所见的那些名媛贵女大不相同，他不由暗暗赞许，刚要请教她的名讳，常嵘跳起来插话道：“这位…道姑，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言语间多有得罪道姑之处，还望道姑莫要怪罪。”
心中却道：看小郎君的意思，对这道姑似乎颇有好感，万一一来二去有了什么瓜葛，难道还能纳个道姑不成？别说王爷不会同意，就连宫里头也万万不会点头的，还是趁早打断小郎君的念头吧，免得日后又是一番伤心。是以他将“道姑”二字咬的格外的重。
蔺效暗暗皱眉。
少女却笑了起来，她人虽聪明，却怎能猜到常嵘此时的真实想法，见常嵘诚心诚意地跟她道歉，她道：“不值什么，我并未放在心上。”
常嵘好奇地望着她，想起初见她时的诡异情形，忍不住道：“说起来，那晚道姑为何在溪边涤发？深更半夜，又是这等凶山，我等当时都吓了一跳，险些将道姑当作鬼魅。”
少女挑挑秀眉，坦坦荡荡道：“我为了捉妖，从长安连夜奔袭而来，几日未曾好好洗漱，那晚见到山中的溪水还算干净，一时没忍住，便拆开头发洗了洗。”
常嵘等人绝倒！竟、竟是这个理由，这位道姑，还真不是凡人。
听得此话，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蔺效都一时没忍住，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第7章
少女请常嵘等人帮着把洞中的白骨埋入地下，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超度那些被蛇妖害死的冤魂。
洞外天色还不曾大亮，只隐约有些青灰色的影子。
一行人走出洞外，眼看着东边的朝阳终于初露端倪，山中之前阴冷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少女惬意地连吸了好几口清冷的晨雾，慨叹道：“总算是不辱使命。”
蔺效本来跟少女并肩而立，闻言转头看向少女。
金色的朝阳柔柔地洒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白皙细腻，直如上等美玉，蔺效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比之月色下所见，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明丽盈婉。
只是仍少了几分血色，不够健康红润。
蔺效在一旁看着，暗想这女子莫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如果真有隐疾，为何还要整日与妖魔鬼怪打交道？
沉吟了一会，他开口道：“昨晚那蛇妖引咱们下山，好不容易走到那块大石处时，明明路在眼前，却怎么也绕不过去，可是小娘子使了什么手段？”
少女点头，笑道：“我上山时为防山中妖物逃跑，在出山处封了结界。我听你的手下说，你们上山时，那蛇妖为了接近你们，也曾使了障眼法，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
所以她在溪边遇到蔺效一行时，并未阻拦他们下山，若蔺效他们几个不是妖物，自然能顺利下山，若被结界阻挡，说明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妖邪，她只管静观其变便是了。
蔺效皱眉：“这妖物作乱数年，也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可不是。”少女接话道：“半月前我随师父路过此地，我师父见此山妖气冲天，便猜到山中多半有大邪祟，但当时他忙于对付别的妖物，无暇来一探究竟，这几日想起此事，总觉得放心不下，便让我带了咱们观里的镇观之宝来探探虚实。”
蔺效目光落在少女胸前的黄金铃铛上，这等宝物确是世所罕见，昨晚若不是有它加持，他跟常嵘他们难保不会葬身蛇腹，就连小道姑自己，只怕也是在劫难逃。
只是她师父既然能将一观之宝舍了给她，说明他心中极为爱重这个徒弟，又为何舍得让她只身犯险呢？
少女未察觉蔺效若有所思的目光，只好奇地看着蔺效腰间的宝剑道：“公子，敢问你宝剑是什么来历，竟这般了得。”
蔺效迟疑了一会，将宝剑从腰间解下，给少女细看：“这是祖父去世前赠予我的，我只知道它名叫赤霄，祖父生前极为爱惜此剑，几乎从不离身，却从不知道它还有辟邪之效。”
见少女兴致勃勃地接过宝剑把玩，蔺效心里忽升起股古怪的感觉，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两个小儿在比对各自得意的玩具，然而男女有别，少女可以大大方方地讨了他的剑慢慢赏玩，他却不好意思细究一个小娘子的贴身饰物。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昨日进山后，我曾那座无村庄里遇到过鬼魅，那鬼魅来无影去无踪，被我用赤霄击散后，便再也未曾出现过，想来许是忌惮此剑。”
少女闻言，抬头环顾四周道：“你遇到的多半是被蛇妖害死的村民的游魂，因死得冤枉，缠绵世间，舍不得去投胎。如今蛇妖已除，我方才又给们做了场超度法事，想来他们很快便能放下执念，重入六道轮回了。”
这时常嵘带着魏波等人将还在昏迷的谭王二人顺原路抬回溪边的帐篷，少女似有所感，想了想，将荷包中的小药瓶又掏出来，倒出两粒交给蔺效。
她颇有些肉痛地说道：“这药丸是我师父炼制的，所用的材料珍稀难得，平日里十串钱币一粒都不卖呢——看在郎君帮我降妖的份上，再送你两粒吧。有了这药丸，那两位伤者也能好得快些。”
蔺效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娘子看着豁达爽朗，行事又恁般果决，没想到竟是个小财迷。
他心里暗笑，面上做出郑重的表情，道：“多谢…小娘子。这药丸这般贵重，昨夜已得了两粒，怎好再要小娘子白送，万万不可。”说着便示意身旁的那名随从掏出钱币，要递与少女。
少女不提防看到厚厚的一叠钱币，吓了一大跳，她没想到蔺效出手如此大方。
之前她看蔺效虽衣饰素净，但气度高贵、谈吐不俗，身边又带着一群武艺高强的随从，便隐约猜到了蔺效恐不是寻常百姓，如今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富贵。
她此番出行，不想横生枝节，尤其不想跟长安城中的贵人扯上关系。
是以她虽然仍心疼那四粒药丸，面上仍坚拒道：“降妖除魔本来就是我们道家之人的份内之事……更何况昨夜如果没有郎君帮忙，我此刻早已被那妖蛇拆吃入腹，又哪来的赠送药丸一说？郎君莫要如此客气。”
不等蔺效再次开口，又大大方方道别道：“我来时在长安雇了一辆马车，进山之前曾吩咐车夫在山下的客栈等我，这个时候车夫恐等得有些急了，如今山中邪秽已除，我这便要下山了，就此别过。”
说着便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好像生怕跟他有所交集似的。蔺效看着那娇小的背影渐渐走远，眯了眯眼，低声对身旁的随从吩咐几句。随从点点头，领命而去。
这时常嵘已将谭王二人安顿好，他奔到蔺效身旁，“咦！那道姑怎么这就走了？”
见蔺效脸上有些怅然之色，他生恐小郎君还要追究那女子的行踪，忙转移话题道：“已将谭启和王行之安置在帐篷里，但山中寒凉，恐怕不宜久留，郎君，要不要我下山雇几辆马车上来，将谭王二人安置在车上回长安？”
也只能如此了。蔺效抬头看看天色，利落地吩咐道：“尽速下山吧。”
回长安的路上，常嵘问蔺效：“郎君是如何得知那道士是妖孽的？”
蔺效想了想，道：“昨晚在溪边饮酒时，曾不小心碰触到那道士的左手，那只手寒凉如冰，一丝儿热气都没有，身上又隐隐散发腥臭之气，我便对那道士起了疑心。”
常嵘想起蔺效小时候便嗅觉敏锐，又素爱洁净，半点污秽之气都不能忍的，能闻到道士身上的怪味一点也不奇怪。
又暗笑那道士，往谁身边凑不好，偏偏要靠近小郎君，活该他露馅！
“但当晚那女道也颇为可疑，事发时还跟谭启和王行之一起失踪了，为何郎君能肯定不是她呢？”
“你还记得谭王二人出事时，是谁最后一个出现？又是谁说了一句：‘是那位姓谭的大人’？”蔺效皱眉道。
常嵘极力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道士！”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记得他当时还说：‘贫道听的真真的，断不会错的’。是了！昨晚事发突然，连咱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人都没办法判断那喊声是谁发出来的，那道士怎么就能断定是谭启？”
常嵘说着，颇感惭愧，那道士想来毕竟是妖孽，虽然扮作人形，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可这些细节都被粗枝大叶的自己给忽略了。
唉，什么时候也能像小郎君那般心细如发就好了，他钦佩地看向蔺效。
一行人回到长安时，已是第二日傍晚了。
澜王府的吴总管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在门口候着。
蔺效到得门前，对吴总管点点头，便下了马大步往府内走去。
吴总管忙亦步亦趋地跟在蔺效身后，恭声道：“王爷日夜挂怀小郎君，听说小郎君今日回来，吩咐厨房置办了一桌小郎君爱吃的酒菜，今晚要替小郎君接风洗尘呢。”
蔺效脚步一顿，不置可否地笑笑，道：“知道了，下去吧。”
吴总管忙欣喜地点头，含着笑意退了下去。
蔺效一路回到思如斋，刚进门，奶娘温姑便带着听风和品雪等一众丫鬟迎上来了。
她见蔺效黑了也瘦了，不由有些心疼，忙上前行礼道：“小郎君总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来回奔波，没少吃苦吧。”声音都有些发涩。
蔺效忙一把将温姑扶起，笑道：“劳乳娘担心了，不曾吃什么苦，事情办的也很顺利。”
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温姑慈爱地叹口气，缴了帕子替蔺效净面，又将早已沏好的茶递与蔺效道：“这些日子在外面顾不上吃些好东西，乳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酥蜜饼，晚膳前先吃几块垫垫肚子。”
蔺效笑着应是，见温姑说话间不时往门外张望，知道她惦记常嵘，便道：“常嵘跟我一起回的府，这会儿去马房了，不一会就能回来。”
温姑放下心来，替蔺效理着衣襟，叹道：“你们走的这些日子，乳娘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总担心你们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今日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你们若再没消息，乳娘就得去大隐寺拜菩萨去了。”
正说着，常嵘回来了，母子俩相见，少不得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蔺效换好衣裳，对常嵘说道：“一会你亲自给卢国公府的三郎送个信，说我回长安了，晚上去他府上找他。”
常嵘忙应是。
想起什么，压低嗓音道：“听说咱们府中来了一位客人。”他说着，对着正房的方向努努嘴。
温姑闻言，忙令听风等人下去，待房中没有旁人了，对蔺效道：“说是崔氏的娘家侄女，从幽州过来的，只比崔氏小两岁，刚进府便被崔氏安置在倚红居，这些日子崔氏常常带着她四处走动，还替她置办了不少首饰衣裳，说是日后要在咱们府上常住了。”
蔺效皱眉，他这位继母的娘家虽是个挂名勋贵，但早已破落了许多年，能说得上名字的亲戚就那么几个，哪来这么大的侄女？
常嵘忿然道：“她又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往小郎君房里塞人？连娘家侄女都拉出来了，她也不嫌丢人？”
温姑摇头道：“那倒也不一定，那位小娘子我也见过几回，形容举止很是大方得体，不像那等狐媚轻浮之人。说不定，只是王妃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呢。”
说着，又叹气道：“也不知这位王妃到底是怎么想的，从进府之日起就不消停。别说小郎君早已被圣上赐封了世子，就算没有赐封，两兄弟差着十几岁，难道还指望日后让她的儿子当家作主不成？”
常嵘道：“王爷怎么说？就这么任凭崔氏胡闹？”
温姑摇摇头：“王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成日里只喜好调弄丝竹，府里的俗务一概不管的。你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王爷又从江南采买了一批乐府名伶，听说这几日都在烟波馆听曲，兴头得很呢。”
蔺效默然。
父王是皇祖父一众皇子中最无心政务的，从年轻时便喜好抚琴弄笛、吟诗作对，比任何一个文人墨客都还像文人墨客，长安城里都戏称他“诗仙王爷”，也幸得如此，父王才能在新皇登基后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时，全须全尾地保全自己。
只是这些年，父王越发沉溺于丝竹取乐，渐渐有些魔怔了。而崔氏自然是乐见其成，见父王万事都不管，胆子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
正想着，父王身边的翠奴笑嘻嘻地在外求见，说王爷王妃已在烟波馆设好酒菜了，请小郎君过去用膳呢。
烟波馆是澜王府一处四面环水的水榭，湖中种满荷花，每到盛夏，满湖都是冲天的荷叶和粉莹莹的荷花，推开窗子赏景，再是雅致不过。只是眼下却是初春，湖中别说荷花，连根枯枝都没有。
今日烟波馆破天荒的没有传出丝竹乐器之声，水榭周围静悄悄的，平静中透着几分诡异。
走廊外无声无息地站着两排奴仆，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盏宫灯，泥雕木塑似的，仿佛连风都无法吹动他们的衣袂。
蔺效远远地望着奴仆们被红红的灯光映衬得有些阴森的面容，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第8章
蔺效进水榭时，父王正抱着他的继弟——不到一岁的敏郎喂酥饼，小敏郎正高兴着，亮晶晶的口水挂得老长，时不时就兴奋地在父王腿上蹦跳两下，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崔氏在一旁轻声细语地逗趣，哄着敏郎叫父王。
蔺效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嬉戏的情景，记忆中的父亲英武和煦，母亲年轻明媚，一家三口是何等的安宁满足。
如今母亲早已化为一抔黃土，父亲很快又有了新人，再过几年，除了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有谁能记得当年那位才绝长安的澜王妃？
澜王转头见蔺效神色黯然，只当他连日赶回长安，身子乏累，便开口道：“我儿回来了，快坐下，喝些酒水解解乏。”
崔氏也敛了笑意看向蔺效。
石青绉纱祥云纹襕袍，汉白玉的腰带，一身装扮精致华贵，沉静的面孔如白璧般无瑕。
这是一个已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如一块经过琢磨的宝玉，正隐隐绽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灼灼光彩。
崔氏忽觉得有些刺眼，握了握儿子敏郎的手，对蔺效笑道：“大郎回来了，这些日子你父王没少惦记你，这不，听说你今日回来，推了各府的拜帖，一心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蔺效笑笑，道：“多谢父王和王妃挂怀。”行个礼，自行到下首坐下，不再多言。
澜王感觉到儿子的客气疏离，面色一黯，崔氏却浑不在意，对坐在下首的一名少女招招手，笑道：“玲珑，快过来给世子见礼。”
蔺效早在进来时，就看到屋内多了一位面生的女子，想来就是崔氏的那位娘家侄女了，心中嫌恶，并未细看。
这时便见一位少女上前给自己行礼，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瓜子脸，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面容倒比寻常女子都要妩媚。
蔺效冷笑，也难为崔氏了，上哪找来这么一位绝色的“娘家侄女”。
女子也在静静地打量蔺效，见他容颜虽如天工雕刻一般的俊美，却丝毫没有笑意，冷冰冰的，她抿嘴一笑道：“玲珑给世子请安。头先听姑姑说世子跟王爷生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今日一见，像倒是极像的，可王爷脸上总是带着笑意，比世子可和蔼多了。”
这是在调笑他？蔺效淡淡地挑了挑眉，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子来，姣好的容貌，慧黠中带着天真的表情，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山中遇到的那位少女。
澜王见蔺效神色冷淡，替玲珑解围道：“好你个玲珑！本王本以为你见到世子会拘束，没想到你竟连他都敢调笑。”
又看着蔺效道：“大郎，玲珑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一向随意惯了的，你莫要介意——按说你该叫玲珑一声表妹，她是你母妃的娘家侄女，原本住在幽州，前年父母不在了，兄嫂又寡待她，她便过来投奔你母妃了。日后你们好生相处。”
母妃？蔺效被这两个字刺得心中一涩，他的母妃只有一个，如今埋葬在长安城外的孤坟中，父亲有了新人，连母亲存在过的痕迹都要抹杀么？
最可笑的是父王一句都不问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可曾遇到什么波折，一回来就张罗着让他认亲戚，其殷勤热切的程度几乎要让他产生怀疑，仿佛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才是父王的血肉挚亲，他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越想越是心寒，失望到极致，脸上反而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这时崔氏笑道：“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玲珑，你也莫叫世子了，还是叫表哥吧，没那么生分。”
“正是这个理。”澜王兴致颇高，“大郎，玲珑日后便是你的表妹了，这孩子乖巧伶俐，身世又这般可怜，你须得好好待她。”
玲珑听得此话，忙大大方方地重新给蔺效见礼，笑嘻嘻道：“玲珑见过表哥。”
蔺效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这八面玲珑的女子，这才进府几日？不但自己的乳娘对她颇为肯定，就连一向待人淡薄的父王都待她亲昵如亲女.......
这样一场精心准备的认亲宴，他如果无趣地说声“不”，还怎么玩得下去？
他忽然笑了笑，看着玲珑道：“玲珑——表妹。”
“啪啪啪——”小敏郎似是看到什么高兴的事，拍着小手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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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沁瑶从莽山下来，找到在山脚客栈等她的车夫，跳上马车，一路回长安。
行到半路的时候，戴着帏帽的瞿沁瑶唤住车夫，道：“喂，师父，你还要扮到什么时候？”
车夫惊得两道花白的长眉高高扬起：“你…怎么识破的？为师的易容术这般高明——”
瞿沁瑶似笑非笑地打断他道：“你老人家身上的酒味这么浓，还是我亲手酿的绿蚁酒，我怎会认不出？我问你，离开长安前，你老人家为什么哄骗我莽山里的是一只小妖，你可知道我差点就把命丢在那了？为什么要这样坑自己的徒弟。”
老头儿脸上丝毫不见愧色，理直气壮道：“我若不那么说，你肯到莽山去吗，再说了，你不是好端端的没事吗？妖你也收了，内丹你也得了，这会倒埋怨起师父来了。”
瞿沁瑶挑挑秀眉，道：“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内丹我得带家去的，你老人家可不许耍赖。”
“给你给你！”老头不忿道：“不就是一枚蛇妖的内丹吗。”
想起什么，又对瞿沁瑶怒目而视道：“为师问你，山中那位小郎君要赠你银钱时，你为甚么装大方不肯要？你可知道为师每炼一枚还魂丹得多少本钱，有这么白白送人的么？！“
见瞿沁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气得连吹胡子：”好！不说别的，你总该知道炼制还魂丹的那几味药材有多贵吧？就拿独活来说，东市都涨到一串铜钱一两了——“
老财迷！瞿沁瑶不齿地打断师父的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小郎君好歹算救了我一命，我怎好意思跟他讨要银钱？“
老头恨铁不成钢道：”不怪是官老爷家的千金小姐，半点都不知柴米贵！你可知道眼下这太平盛世，师父维持青云观维持得多么不易？十天半月都揽不来一桩生意不说，连画符镇宅的人都比往年要少———唉，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为师倒是也想“有所为有所不为”呢，但观里头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答应吗？“
瞿沁瑶最怕师父跟她大吐维持道观的苦水，絮叨起来三天三夜都收不住，她忙转移话题道：“好啊！原来师父你早就偷偷上了山，那为何我收妖的时候不出来帮我？“
老头儿哼一声，道：“你身上带着咱们观里的镇观之宝噬魂铃，又在我门下受教了这么些年，要还降不住那妖怪，也别说是我清虚子的徒弟了。”
瞿沁瑶脸一红，带着撒娇的意味道：“但那蛇妖是很厉害嘛。”挽着师父的胳膊扭股糖似的耍无赖，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感动，知道师父一定是对她放心不下，这才不辞辛苦一路从长安跟着她上了莽山的。
她想起蔺效，好奇地问老头：“师父，你可知道那小郎君的宝剑是何来历，怎么那么厉害？比起咱们的噬魂铃都不遑多让呢。”
老头也颇为神往：“那把宝剑是皇家之物，自然不同寻常。”
见瞿沁瑶不解，他又解释道：“若为师没看错，那把剑是本朝高祖皇帝征战时无意中得的上古神剑，最是邪性，会自行挑选主人，非一般人所能驾驭。听说传到本朝时，先皇曾让一众皇室子弟观摩此剑，几十个孩子轮流试下来，只有澜王世子拔出了此剑，先帝本就疼爱澜王世子，便将此剑传给了他。”
原来山中的那位郎君是澜王世子，怪不得身边有那么多随从，瞿沁瑶咂咂舌，拍师父马屁道：“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厉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清虚子虽然明知道徒弟拿好听的话哄着他，还是面露得色道：“想当年师父在长安城中声名大噪时，没少给那些世家豪门收拾烂摊子，就拿当年抚远侯府一案来说，抚远侯夫人打死了侯爷的一个通房丫鬟，那丫鬟化作厉鬼，在抚远侯府闹得厉害，侯府前前后后请了多少沽名钓誉的道士，都被那厉鬼给吓跑了。到最后，还不是为师出马将那厉鬼给收服了。嘿嘿，真要说起来，满长安城就没有为师不知道的豪门秘辛，别看这些人家外面鲜花着锦，内里污糟的事多着呢。“
瞿沁瑶的父亲只是个太史令，不咸不淡的五品官，平日里往来的人家都是差不多品阶的文官，几乎从未接触过勋贵侯门，听师父说的这般有趣，怎肯罢休，忙问：“还有哪些有趣的事？师父，你就给我多讲讲嘛。”
师徒俩一路聊着豪门八卦回了长安，清虚子将马车停在瞿府大门口，对沁瑶说道：“进去吧，你头一回单独出远门，你爹娘怕是担心得连觉都睡不踏实，尤其是你那凶巴巴的娘，不定怎么在骂为师呢，快些进去，莫再让他们挂心。”
见瞿沁瑶戴着帷帽下车，他板着脸道：“这个时候倒知道戴帷帽了，进山的时候怎么不戴？白白被那些小郎君给看见了，羞是不羞？”
瞿沁瑶嘟嘟嘴，辩解道：“原以为进凶山的时候不会撞见人，谁知道澜王府那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边说，怕师父还要念叨，一溜烟地进府去了。

第9章
瞿沁瑶刚回花厅，一个身影嗖的一声冲了上来：“阿瑶啊，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吃了不少苦吧？你放心，阿娘明日就去找清虚子，这个道士咱不当了！”
这位风风火火的妇人便是瞿沁瑶的母亲，瞿恩泽的原配嫡妻，瞿府的当家夫人——瞿陈氏。
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生得白皙丰满，高大健壮，虽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美人，却很符合时下世人的审美观。
瞿沁瑶继承了母亲白皙细腻的好皮肤，五官却远比母亲要精巧耐看，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见母亲气势汹汹地数落师父，瞿沁瑶哭笑不得：“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做什么又不让我当道士了？当年我怎么拜入师父门下的，难道你都忘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瞿夫人面色一黯。
她本是长安城东市一家绸缎衣帽肆的小娘子，娘家姓陈，从曾祖父那一辈起，便世代经营绸缎铺，绸缎铺传到她父亲手上时，已在东市有了不小的名气，每日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一家人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从未短过吃穿。
她长到十三岁时，母亲娘家的姐姐殁了，唯一的儿子来长安投奔他们。
第一次看到白净斯文的瞿家表哥时，她的心便紧紧地系在了他身上，两年功夫相处下来，不但她对瞿表哥的情意一日比一日深，瞿表哥也渐渐对她产生了好感。
谁知陈父见瞿家破落，瞿恩泽家无长物，不想让女儿嫁过去受苦，坚决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瞿恩泽提亲被拒，并不灰心，从此一心一意钻研学问，头悬梁锥刺股，誓要中了功名，好赢娶陈家小娘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瞿恩泽第二年便中了举。
虽然尚未出仕，并无进项，但摇身一变成了天子门生。
陈父哪还说的出话？见女儿死心塌地非卿不嫁，瞿恩泽又诚心诚意上门求去，一横心，陪了十抬嫁妆将女儿嫁给了瞿恩泽。
小两口成亲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郎情妾意，陈氏很快就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夫妻俩添了第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夫妻俩欢天喜地，给孩子取了了好听的名字叫子誉。
谁知子誉生下来便病弱缠身，一年里头有一半的功夫在生病，夫妻俩几乎没操碎了心。
到瞿子誉磕磕巴巴长到两岁时，瞿夫人又怀了身孕。夫妻俩喜忧参半，对这一胎异常重视，虽手头并不宽裕，但参茸燕窝的没少进补，又请了有名的千金圣手每月来家里把脉，慎重得不能更慎重。
到生产那一日时，瞿夫人信心十足，心想天可怜见，两口子吃了这么多苦，这一回一定能生个健壮的孩子。
谁知道生下来的女婴小脸紫胀，连哭都不哭，被稳婆拍了又拍，才小猫似的叫两声。
大儿子子虽然病弱，但好歹勉强能拉拔着长大，小女儿却眼见得根本带不活，夫妻俩如遭雷击，开始四处求医问药，到满月时，瞿家已经请遍了长安城稍有名气的大夫，孩子却一天虚弱似一天，眼看着只剩游丝般的一口气了。
这日夫妻俩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青云观烧香，恰碰上云游回来的清虚子，他不经意瞥见瞿恩泽怀里抱着的女婴，面色一变，宣道号道：“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善信，你怀中的女娃娃命格大凶，邪祟缠身，寻常百姓怎能养活？将她舍了给贫道做徒弟吧，贫道或可保全她一命，否则不出七日，定会有性命之虞。”
瞿恩泽半信半疑，瞿夫人却病急乱投医，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对清虚子纳头便拜：“求道长救命！求道长救命！”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收也收不住。
瞿恩泽见妻子如此痛苦，心就像被挖肉似的难受，哪里还说得阻拦的话。
瞿沁瑶便这样做了清虚子的徒弟。
拜师第一天，原本水米不沾的瞿沁瑶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喝奶了，再过几日，闭着的眼睛会睁开神采奕奕地看人了。胳膊也粗了，小脸也圆了，尖尖的小下巴长出一圈胖胖的婴儿肉。
瞿氏夫妇这才放了心，对清虚子郑重地谢了又谢。
清虚子见夫妻俩满心不舍，孩子又尚在哺乳，便跟瞿氏夫妇约定，他们可以先将孩子带回家去，等孩子满了三岁以后，再送回青云观学艺。
到瞿沁瑶满三岁时，已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了。
夫妻俩又是欣慰又是难过，想起跟青云子的约定，眼看着不能再拖延了，只能咬着牙将瞿沁瑶送到了青云观。
之后每逢七日，瞿氏夫妇便将沁瑶接回来住一日，这样两边轮流住着，瞿沁瑶很快就长大了。
清虚子这些年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是他路边捡的一个弃婴，这孩子命格奇硬，被清虚子在冰天雪地中发现时，本以为早已断了气，谁知打开襁褓一看，竟还活着。清虚子暗暗称奇，又算得这孩子跟自己有师徒缘份，便将他抱回了青云观，取名阿寒。
第二个徒弟便是瞿沁瑶了。他先见瞿沁瑶命悠悠如一线，瞿氏夫妇形容枯槁，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随口说出了收徒之事，心中却只有三分成算，只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若真能救活，便算是功德一件，救不活，也是她命该如此。
不成想瞿沁瑶合该命大，拜他为师之后，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不出一月，便与寻常婴儿无异了。他无奈之下，只得收下这第二个徒弟，但因是个女娃，便让她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拜在自己门下。
他重视大徒弟阿寒，平日里悉心教诲，恨不能将一身本领都倾囊相授，谁知阿寒看着聪明，实则蠢笨如牛，他耳提面命了十余年，还懵懵懂懂，不能独当一面。
而原本他不怎么重视的瞿沁瑶，却聪明过人，学起东西来一目十行，远胜过师兄阿寒。
他见沁瑶这般有悟性，便渐渐收了敷衍之心，开始用心教导，几年过去，眼看着沁瑶已经学有所成了，便想着派她去莽山对付那蛇妖，想试试这孩子的深浅。
谁知他来找瞿氏夫妇商量，瞿氏夫妇却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说当初说好了孩子只是拜他为师，并没有说过要去捉妖除鬼，尤其沁瑶今年才得十四，怎能独自去捉妖？道长，你不是还有一个大徒弟吗，为何不让你那大徒弟去莽山？
清虚子毫不退让，说沁瑶既已拜入他门下，便是青云观的弟子，学艺这么多年，早该大显身手了，至于何时去捉妖，怎么去捉妖，他这个师父自有计较，无需对瞿氏夫妇多加解释。
总之就是，瞿沁瑶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僵持了好几日，最后到底是瞿氏夫妇败下阵来了，他们是沁瑶的亲生父母没错，但沁瑶的命可是清虚子救下来的。
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恩情，别说只是让沁瑶去捉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不敢贸贸然说出个不字啊。

第10章
瞿陈氏一边忆着前情一边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女儿，几日不见，女儿活像一朵水灵灵的鲜花打了蔫，头发乱蓬蓬的，衣裳好几日没换，连脸都黑瘦了许多，怎么不让人心疼。
“还杵着干什么？”她瞪眼望向门口束手束脚站着的几个婆子，“快到膳房去传话，说大小姐回来了，叫喜贵赶快张罗着做几个小姐爱吃的菜。”见婆子领命要走，又补充道：“先把温着的雪梨燕窝粥端一碗给小姐润润嗓。”
吩咐完，又转头对沁瑶说道：“一会喝完粥，你先回房好好梳洗梳洗，晚膳的时候咱们娘几个再好好吃点东西。”
“嗯！”沁瑶乖巧地点头，想起什么，问：“娘，怎么不见哥哥？”
瞿陈氏脸上浮现一层愁容，叹息道：“又病了，你出门那日晚上便有些咳嗽，这几日越发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年开春，你哥哥这一场病怎么都躲不了。”
沁瑶闻言，忙回身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袱，先掏出一个绢布包着的物事，不经意往包袱里一看，底下竟有厚厚的一叠“飞钱”。
这叠飞钱数目相当可观，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随到随取的字样，看起来跟她在莽山上见到的那叠没有任何区别。
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谢绝了那位公子呀？
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是了，从莽山回来时，路上曾几次跟师父到路边酒肆买食，马车停在路边，一时无人看管，想来多半是那个时候了。
可师父和她都不是泛泛之辈，师父尤其精明多疑，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飞钱放入她包袱中，对方的身手可想而知了。
瞿陈氏见女儿包袱里蓦地多出一大堆飞钱，女儿神色又隐约透着不安，她忙急问道：“阿瑶，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瞿沁瑶心一紧，母亲本就不赞同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当什么道士，若知道自己还在莽山中撞见了一群陌生男子，怕是得气得立时去找师父算账吧？
“没什么。”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这些钱是师父预备拿回观里的，想是走的时候太匆忙，便落在我这儿了。”
瞿陈氏狐疑地盯着女儿看了又看，见女儿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勉强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这么多钱可不是小数，小心别弄丢了，你先放在母亲这儿，等你哪天要回青云观，母亲再还给你。”
瞿沁瑶早料到母亲会这么说，她嘟着嘴将那叠飞钱奉给母亲，想起什么，一拍额头道：“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忙回身将那枚用绢布包着的蛇妖内丹呈给母亲看，眼中隐隐绽出欣喜的光芒：“母亲，哥哥的病有救了！”
用晚膳的时候，瞿恩泽回来了，见到沁瑶，悬着好几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听说沁瑶带回来的蛇妖内丹能救大儿子的病，他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女儿长大了，不但学了一身本事，还能为着家里的事分忧解难了。
一家人心情澎湃地吃完晚饭，捧着丹丸去找子誉，刚进院子，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刺耳的咳嗽声。
瞿沁瑶听着这咳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起咳出来似的，心里一阵难过，忙急走两步进屋，果见哥哥子誉正坐在床前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庞都憋得有些紫胀。
大丫鬟海棠在一旁执着痰盂，边帮子誉抚背边温声劝道：“不是奴婢劝您，您眼下正病着，正是需要调养心神的时候，又何苦非得强撑着看书？您自己不还常说么，用功不在一时呀。”
瞿沁瑶目光落在床旁的春凳上，果见凳上放着厚厚的一摞经史子集，她暗暗叹气，哥哥子誉继承了父亲的读书天赋，自小就爱用功，启蒙的于先生曾说哥哥“小小年纪便文理可观，前途不可限量矣”，是个难得的神童。可惜生就了一副病弱的身体，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在生病。
十六岁时，哥哥强撑着下场，拼了半条命中了个举人，可之后身子便每况愈下，别说继续参加科举，就连平日里出门走动都勉强得很了。
父亲见哥哥如此孱弱，早已经歇了让哥哥出仕的心思，可哥哥生性要强，怎肯在家做个躲在父荫之下的无用之人？是以平日里没少背着父母发狠用功，只盼着随着年纪渐长，身子能争气些，有朝一日赚取功名。
看眼前的情形，哥哥多半又在偷偷准备今年的春闱呢。
她想着，心中隐隐发涩，出声唤道：“哥哥！”子誉闻声抬头，苍白的面庞蓦地一喜：“阿瑶！你回来了！”海棠也露出欢喜的模样：“大小姐！”
这时瞿氏夫妇也进了屋，见到屋内情形，眼睛齐齐一红，瞿陈氏掏出帕子拭泪道：“我儿，你这又是何苦？”
瞿子誉强露出笑容，对沁瑶招手道：“阿瑶，过来让哥哥好好瞧瞧，那妖怪可还好对付？不曾受伤吧？”
瞿子誉生就了一幅清秀俊逸的模样，若是不生病，十足十是长安城数得上的美男子，此时一笑，形容虽枯槁，仍依稀可见俊朗无俦的影子。
瞿沁瑶心不由的一酸，忙上前亲亲热热地挨着哥哥坐下，笑着道：“妹妹这回不但收了莽山的妖怪，还将蛇妖的内丹给取了回来，师父说这蛇妖有千年道行，是世所难寻的宝贝，最能强身健体。哥哥，你一会便服了这内丹罢，身子自会大好的。”
千年的蛇妖？瞿子誉静静地看着妹妹还透着稚气的笑靥，心中却起了惊涛骇浪，此去莽山，妹妹不知遭遇了怎样凶险的情形，想来妹妹虽有几年道行，但只有十四岁，又怎会是哪千年妖怪的对手？说不定是怎样的一番殊死搏斗。
此刻却只字不提，一心挂念着自己的身子。。。
他眼眶有些发涩，低声道：“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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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从烟波馆回到思如斋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
初春的夜阴冷绵长，思如斋里暖烘烘的开着熏笼，温姑带着听风几个大丫鬟在灯下一边烤着火一边做针线，常嵘不时在一旁凑趣。
蔺效进屋看到这般暖意融融的景象，心中一暖，先前在父王处所产生的不快一瞬间如轻烟吹散。
常嵘抬头看见蔺效，忙起身道：“世子回来了。”
蔺效示意听风和品雪下去，又接过温姑沏上来的茶抿了两口，问温姑道：“乳娘，近些时日，府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温故一头雾水道：“并不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蔺效心中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想了想，对常嵘说道：“派人到幽州打听崔氏的娘家，尤其是那位闺名叫玲珑的姑娘，如果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向我禀告。”
常嵘听得此话，知道这位叫玲珑的女子就是王妃带进府的娘家外甥女了，多半是有些不妥，他忙应声是。
想起什么，又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魏波回来了，说已按照小郎君的吩咐，将银钱偷偷赠予了那位女道士。他还说那位女道士是长安太史令瞿恩泽的亲女，至于为何做了道士，他还未能探到其中的缘故，待过些日子细细打听了，再来禀告郎君。”
蔺效看着常嵘隐隐透着不以为然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发窘，他轻咳一声，淡淡道：“知道了。”
温姑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女道士？银钱？她诧异地看着蔺效道：”世子，你们什么时候结识了一个女道士？”
该不是被那些三教九坊的女子给骗了吧？
蔺效一见温姑的表情便知道她误会了，他笑了笑，待要细说，看天色实在不早了，便起身道：“乳娘，今日我还要去卢国公府一趟，咱们改日再细说。”

第11章
卢国公府离澜王王府只隔一条大街，骑马只需半柱香的功夫。
夜色已深，下人们来应门时本带着一肚子怨气，一见来人是蔺效主仆，哪还敢摆脸色？忙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二人迎进门。
也不用多问，知道蔺效是来找府里三郎的，自引着二人往三郎的院子而去。
卢国公府这位三郎名唤蒋徽阅，当今卢国公长房嫡出第三子，其母卢国公夫人是蔺效母妃的亲姐姐，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姨表兄弟，又因年龄相近，趣味相投，自小便腻在一处玩耍，感情比寻常表亲要深厚许多。
蔺效跟常嵘一路进了蒋徽阅居住的竹沁园，刚到正屋坐下，便隐约听到内室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蔺效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没听见，常嵘却大大翻了个白眼，看这情形，蒋三郎多半又得了什么貌美的姬妾，这般有兴致。
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十六七岁的郎君，生得唇红齿白，颊生桃花，端的是俊俏，且眉梢眼角自有一股懒洋洋的意态，一举一动都透出”风流“二字。
相形之下，蔺效更像一块雕琢精美的白玉，俊美有余，但清冷疏离，远不如这位蒋三郎平易近人了。
蒋三郎笑着看一眼蔺效，一撩衣摆大剌剌地在一旁坐下，道：“今日回来的？如何？此次出长安可还顺利？”
谁知蔺效和常嵘乍见三郎，都暗自心惊，怎么半月不见，蒋三郎脸色差了这许多。
常嵘更是脱口而出：“三公子，你怎么了？可是最近身子有什么不适？”
蒋三郎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诧异道：“好端端的，怎么人人都说我面色差，我身子明明好得很啊。”
想起什么，又勾唇笑道：“是了，最近得了个卿卿，个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我一时丢不开手，多贪欢了几次，许是身子有些亏损也未可知。”
抬眼见蔺效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挑眉道：“你也莫摆架子，你是未尝到其中滋味，若是哪天开了荤，怕是比我还丢不开手呢。”
常嵘暗暗嗤之以鼻，世子可不是这种人，律己甚严，从不贪恋女色，哪像您蒋三郎，明明跟世子同年，房里的姬妾却已经纳了七八个了，还不包括勾栏酒坊那些不记名的露水姻缘。
“你这位卿卿从哪得的？牡丹阁？天馨苑？”蔺效端杯喝茶，状似不经意地问。
蒋三郎一怔，今日是怎么了，蔺效竟然关心起他的房里人来了。
“并不是勾栏红馆中带回来的。”他狐疑地看着蔺效道，“我上月陪母亲去大隐寺上香，路上撞见她被贼人纠缠，一时看不过眼，便救了她，后来知道她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她和弟弟二人，她为了养活幼弟，便做了绢花来卖，我见她身世如此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你便把她纳入府中？”
竟一副认真刨根问底的架势，蒋三郎望着蔺效，疑惑更加深了，道：“不曾，她说自己虽出身寒鄙，但绝不愿意给人做没名分的姬妾，我见她犟得可爱，有几分傲骨，便起了封文书，纳了她为贵妾。”
这回不只是蔺效，连常嵘都惊讶得扬起了眉，要知道蒋三郎姬妾虽多，正儿八经的贵妾可是头一个，长安城中多少人想走这个路子来巴结卢国公府而不可得，竟、竟就这么纳了一个卖花女？
蔺效手中的茶盅在唇边停滞了片刻才饮了一口，道：“姨母不曾说过什么？就这么任凭你胡闹？”
蒋三郎眯起眼睛，认认真真打量蔺效一番，似乎要将他看透：“你今日是怎么了？对我房里的事这般有兴趣。说来也怪，我娘以往对我的姬妾没一个看得上眼的，动辄说她们烟视媚行，偏偏对阿妙——就是我这位卿卿的闺名，对阿妙喜欢得不得了，并不介意她出身寒微，总说她柔善知礼，叫我善待她。”
柔善知礼？蔺效怪异地看向蒋三郎，方才从内室传来的笑声那般妩媚，何来“知礼”一说？
他忍不住将视线移向门帘，像是要穿透厚厚的帘子，看清内室的那位叫阿妙的女子。
蒋三郎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是来气我的么？回来后一句正经话不说，活把我当作中了邪的倒霉蛋，我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么？纳阿妙之前，我早就派人去她家仔细查探过，她家自祖辈起便居住在大隐寺旁的福乐巷，左右都是知根知底数十年的老邻居。就连大隐寺的缘觉方丈，以往也没少见过阿妙姐弟，她父母去世时，缘觉见她姐弟孤苦无依，还曾令弟子赠了些帛金，帮着她父母下葬。”
说着便对蔺效示威似的杨扬眉，仿佛在说，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常嵘不由想发笑，这两位主子说起来都是长安城年少有为、说一不二的主，但只要凑到一处，总少不了吵架拌嘴。
果见蔺效鄙夷地撇撇嘴，道：“我不过见你气色不佳，多问了几句，你就心急火燎地替你那位卿卿辩白，不是色令智昏是什么？我要是再说下去，你怕是要跟我拔刀相向了吧？”说到这，蔺效脑中忽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在莽山遇到那蛇妖时，腰间宝剑曾几次自鸣报警，想来多半有识妖之能，何不激蒋三将这位阿妙引出来，用宝剑试她一试呢？
他想着，故作不屑道：“不过一个卖花女，活像见了天仙似的当作宝贝，想来即便姿容略出色些，气度举止说不定怎么个小家子气法，你贪新鲜也该有个度。”
蒋三郎似笑非笑地看着蔺效道：“你也莫激我，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我便让阿妙出来让你见见，若你见了阿妙，说不出个不字来，便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小嫂，如何？”
蔺效挑眉应战：“今日我倒要开开眼界，行，便依你所说。”
蒋三郎起身离去，不一会，内室便隐隐传来三郎的说话声，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小意。
蔺效跟常嵘诧异地一对眼，一个姬妾，对蒋三郎来说玩意似的存在，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须臾，门帘一掀，蒋三郎牵着一位身姿娉婷的小娘子出来了。
那女子用纨扇半遮着面，只露出半张眉目如画的芙蓉面，相貌确实是万里挑一，难得的是气度婉约袅娜，比起时下一味追求丰腴的世家女子，显得尤为清丽可人。
蒋三郎引着阿妙走到蔺效近前，附耳对她说道：“这位便是澜王世子。”举手投足间满是呵护。
阿妙点点头，半屈着身子对蔺效盈盈行了个礼，轻声道：“见过世子。”鬓间插着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金玉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站在蔺效身后的常嵘看清女子头上的钗镮，不由暗暗咂舌，这等名贵的珠翠，便是皇家女子也多有不及，看来这蒋三郎对他这位贵妾还真不是一般的看重。
蔺效眼睛看着阿妙，注意力却放在腰间的宝剑上，很好，宝剑悄无声息，半点都不给他这个主人面子。
他有些泄气，同时又暗松了一口气，抬头见蒋三郎挑眉望着自己，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对阿妙恭恭敬敬回了个礼，含笑说道：“蔺效见过小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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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沁瑶这几日在家没少忙前忙后，自那日助哥哥服下蛇妖的内丹后，哥哥先是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好不容易烧退后，又密密麻麻起了一身疹子，她心急如焚，连夜跑到青云观找师父。
谁知师父得知情况后却并不意外，只说那内胆乃千年蛇妖所有，毒性大得厉害，便是身强体健者服用，都轻易克化不动，何况沁瑶哥哥这等病弱的身子。
他令沁瑶回家自行画一张符，将符用雄黄酒化开，给她哥哥服用，蛇毒自可消退。
沁瑶回家依样做了，一个时辰后，哥哥的疹子便尽数消退，人也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再过几日，不再咳嗽了不说，连食欲都比往常好了许多。
眼看着子誉一日比一日健壮，瞿氏夫妇和沁瑶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瞿氏夫妇，从未曾做过恶事，却连得两个病弱的孩儿，一度觉得人生实在是绝望之至，不曾想十余年后一家人能有此造化。
这一切都是拜清虚子的高深道行所赐！瞿氏夫妇庆幸之余，便商量着要重谢清虚子一番，恰逢这日沁瑶回青云观修行，瞿氏夫妇便跟着沁瑶一起坐车前往青云观，马车上满满当当全是夫妻俩准备送给清虚子的谢礼。
瞿沁瑶见父母热情高涨，不好泼他们冷水，心中却暗自腹诽：爹，娘，你们也不太上道了，与其送师父这些，不如直接送他银钱，因为他老人家最爱的就是钱！钱！钱！
一家人各怀心事到了青云观，刚下马车，便看见清虚子急匆匆地带着一个浓眉大眼的道士出来，似是有急事要出门。
沁瑶忙上前唤道：“师父！大师兄！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浓眉大眼，憨头憨脑的道士便是清虚子的大徒弟阿寒，当年清虚子从冰天雪地中捡得的那位弃婴，如今已长成了十七八岁的健壮少年。
他看见沁瑶，大嘴一咧，露出欣喜的表情：“阿瑶，你回来了！”
清虚子看见瞿氏夫妇，暗叫一句不好，忙回身作势要捂住阿寒的嘴，谁知还是慢了一步，就听阿寒大声说道：“牡丹阁闹鬼了，老板娘请师父前去捉鬼，咱们这就要去了。”
瞿氏夫妇听得牡丹阁三个字，先是错愕，随后便是短暂的沉默。瞿恩泽官场上打滚多年，机变到底比在场之人都来得要快，他随即打起呵呵，干笑着看向老脸涨的通红的清虚子道：“这个这个，看来咱们今日来的不巧，赶上道长正要出门，呵呵呵呵呵呵。”
瞿沁瑶虽然没听说过牡丹阁，但看到父母和师父的反应，也不难猜到无非是勾栏妓院之流，她倒是一点不觉得意外，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清虚子：师父啊师父，你为了赚钱，还真是什么地方的生意都敢接啊。

第12章
虽说瞿氏夫妇来得不巧，但作为一观之长的清虚子还是暂时放下公务，好好地尽了一次地主之谊。
先是命人端来两碟观内小有名气的道家点心——“三味果”，这种三味果点心是清虚子的得意之作，有清心明目的功效，端午前后服用，还能防暑避蛇。
点心奉上之后，清虚子又忍着肉痛，取出珍藏了半年多的白毫银针，吩咐弟子泡了茶来款待。
瞿氏夫妇见清虚子如此兴师动众，不好多叨扰，喝完茶说完家常，便奉上厚礼，郑重地对清虚子表达了谢意。
临走前又嘱咐沁瑶在观内好好学本领，不许淘气惹师父生气。
好不容易送走了父母，沁瑶便牛皮糖似的缠着清虚子，求师父带她一起去牡丹阁，阿寒也在一旁帮着求情。
清虚子被两个徒弟歪缠得没法，胡子一抖，大手一挥：“走！”
牡丹阁坐落于长安城最繁华的东五大街，据闻馆内的美人都是老板娘亲自去江南花重金挑回来的美娇娘，经过多年悉心教导，个个千娇百媚、色艺俱佳，引得世人趋之若鹜，是长安城有名的销金窟。
师徒三人来到牡丹阁，阿寒呆头呆脑地便要往门内闯，被清虚子一把拽回来，给他一个爆栗道：“蠢物！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即便闹鬼，也多半不愿四处张扬，你一个道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生怕别人不知道牡丹阁闹鬼么？”说着便轻车熟路地带着阿寒和沁瑶绕到牡丹阁后面的小巷中，从后门进了馆内。
牡丹阁的老板娘名唤金娘，早年间也曾是长安城名噪一时的大美人，她一见清虚子带着两个徒弟进来，便迎上前来道：“道长可算来了！”显是已等候多时了。
沁瑶头一回见到这等风姿绰约的欢场女子，乍一看只觉得明艳不可方物，走得近了，才发现她眉梢眼角已有了细纹，皮肉也不如远看时光滑饱满。
金娘视线触及沁瑶的脸庞，也是一怔，这小道士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显见得是个女娃娃，她怪异地看向清虚子，若在往日，她少不得要细究一番，今日却是没有心思。
她示意丫鬟给三人奉茶看座，对清虚子道：“久闻道长大名，今日请道长前来，实是那鬼物闹得太凶，再闹下去，怕是还要出人命。”
清虚子喝茶的动作一顿，凛然看向金娘道：“已出了人命？”
金娘摆摆手令房中伺候茶水的丫鬟下去，压低嗓音对清虚子说道：“前些时日，我们馆内一个打杂的丫鬟名唤梅红的，莫名其妙暴毙了，死的时候一身皮肉活像被人抽干了似的，成了一具干尸，好不吓人，那段时日馆内人心惶惶，都说咱们馆内来了邪物。”
“哦？”清虚子长眉皱起，道：“这梅红的尸身现在何处？”
金娘露出惧怕的表情道：“我们报官后，官府曾将梅红的尸身运走查验，后来却又说梅红的死因并无可疑，命我们前去收尸，因梅红并无家人，所以现今还放在后院的柴房中。“
并无可疑？瞿沁瑶听得暗暗火起，这官府真是昏庸无能，好端端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一具干尸，竟连一个像样的说法都不给。
清虚子也面露不虞，默了片刻，方对金娘说道：“既如此，便请金娘子带路，待贫道查看梅红的尸身后再做计较。”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骤然看到已成干尸的梅红时，沁瑶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该是皮肉饱满的鲜活*，此时却颜色枯黑，皮肉萎缩，眼眶深陷，最可怕的是双目虽已浑浊黯淡，却仍不屈地死死盯着虚无的上空。
清虚子“咦”了一声，挥动拂尘，上前查看梅红的面容，须臾，吩咐阿寒道：“将她的右臂抬起来我看。”
阿寒应是，小心翼翼地将已僵硬如木桩的尸身手臂抬起，尸身腐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领师徒三人前来的小厮见状，忙干呕一声，捂着袖子一溜烟跑了。
清虚子并不在意，只俯下身子一寸一寸盯着尸身青黑的右臂细看，看到手掌处时，低声唤沁瑶道：“阿瑶，你也来看看。”
沁瑶近前，见手掌隐隐有条淡金色的纹路，顺掌中一直蜿蜒到小指末梢，她困惑道：“师父，这是什么？”
清虚子气得直翻白眼：“上年才跟你们说过《妖典》上下两卷，此时全忘了不曾？——阿寒，你是师兄，你来说说，这是什么？”
阿寒自来知道沁瑶有问必答，不防师父问到他头上，他吓得舌头直打结：“是，是，”搜肠刮肚地想答案，“是，是蛊！”胡乱一诌，等着挨师父爆栗。
谁料清虚子听到答案，面色一缓，点头道：“嗯，倒有些长进，若为师没看错，此女正是中了蛊，只不过，她不是寄主，寄主另有其人。”
沁瑶惊讶地张大嘴：“竟是蛊？师父，您不是说本朝的巫蛊之术早已绝迹了吗？”
“为师何时说过巫蛊之术已经绝迹？只不过是许久未曾见到如此狠毒的蛊术罢了。”清虚子将尸身右掌翻过来查看一番，沉思片刻，吩咐沁瑶道：“取一碗井水过来。”
待沁瑶讨了井水回来，又命阿寒守住柴房门口，不许闲人擅闯。这句话倒是多余，现如今牡丹阁人人自危，避后院如鬼魅，谁会没事到柴房来。
一切就绪，清虚子将那盛着井水的碗放至尸身一侧，又咬破手指滴了数滴鲜血至碗内，沁瑶知道，师父这是要引蛊出洞了。
果见师父驱动一张符纸贴到尸身额前，闭目吟诵一番，挥动拂尘，高喝道：“破——”
话音刚落，尸身便痉挛似的扭动起来，双手屈爪成钩，喉咙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好不瘆人。
尸身额前的符纸忽明忽灭，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在与尸身体内的力量搏斗，一时间难分胜负，僵持了好半晌，尸身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沁瑶忙低头看向尸身右手，初始并无异常，慢慢的，掌中金线忽浓缩变短，形成粗短的一条虫状物，再一眨眼，那条金色虫状物在皮肉下缓缓蠕动起来。
由手掌至指尖，不过方寸之间，那金虫却蠕动了半柱香的功夫，一直到了指尖末端处，才不慌不忙地破皮而出，掉入了盛了井水的碗中。
一尝到混了清虚子鲜血的井水，金虫旋即涨大了一倍，沁瑶看得暗暗心惊，抬头对清虚子道：“好邪性的蛊虫！师父，这到底是什么蛊，怎这么厉害？”
清虚子凝眉盯着碗中的蛊虫，忧心道：“此蛊有个文绉绉的名字，叫长相守，一蛊三身，从不单独出蛊，为师有些担心，恐怕咱们今日见到的，还只是其中一蛊啊！”

第13章
“啊？“瞿沁瑶第一次听说一蛊三身的说法，她刚要接话，清虚子却拂尘一甩，吩咐沁瑶：“封好蛊虫，咱们先把牡丹阁中的第一位寄主找出来！”
师徒三人回到前厅时，金娘身边已经围了不少穿红着绿的妙龄女子，眼下正是初春，这些女子却个个袒胸露乳，毫不吝惜地展露着雪白丰腻的肌肤。
其中两位最绝色者，一着紫色霓裳，一着粉裳，正一左一右坐在金娘身旁，低声安慰着金娘。
阿寒被这一大片姹紫嫣红给晃花了眼，木呆呆地盯着前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回不用师父出马，沁瑶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掐了师兄一把，阿寒哎哟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涨红了脸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看那些女子一眼了。
有人忍不住吃吃地笑，想是从未见过如此呆头呆脑的道士。
清虚子憋了一肚子火，暗暗把阿寒骂了个体无完肤，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到上首坐了。
金娘抬头看见清虚子，用帕子拭了拭泪，起身说道：“道长，方才看见梅红的尸身，可有什么发现。”
清虚子目光在在场诸人身上一一扫过，面色端凝，并不接话。
金娘自顾自说道：“道长，实不相瞒，自从出了梅红之事，我们馆内生意一落千丈，人人都说我们馆内有邪祟，往日常来的主顾都不太敢来了，这样下去，怕是迟早要关门大吉。”
她说着，连连叹息不已，紫裳女子忙宽慰她道：“妈妈莫要难过，眼下馆内生意虽清淡些，但过些时日，此事被人所淡忘了，自然又会好起来的。”
“说得倒是轻巧，”另一侧的粉裳女子面露不屑，“谁不知道你最近攀上了威远候家的四公子，不日就要赎身做妾去了，咱们牡丹阁的荣辱兴衰，与你有什么相干呢，这会儿惺惺作态给谁看？”
“你——”紫裳女子对粉裳女子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回敬，金娘低喝道：“好了！现有贵客在场，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两女同时闭嘴，各自将视线移开。
沁瑶看得暗暗称奇。
“敢问金娘子，”一直默不作声的清虚子开口了：“近段时日你馆内可曾招揽新人？”
“近些时日？”金娘摇摇头，“不曾，我馆内每隔两年去江南采买一批新人，最近的一次是去年三月。”
也就是说有近一年未进新人了。清虚子捋捋须，复问：“那这梅红生前在哪位娘子房里伺候？”
屋里瞬间一默。不一会，那言辞犀利的粉裳女子开口道：“梅红生前是我房里的丫鬟。”
她生就一副美艳绝伦的模样，且眉目飞扬，远比寻常女子来得鲜活灵动，即便在争奇斗妍的牡丹阁，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她此时极力透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攥着帕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金娘安抚性地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云芍，你将当日的情形再与道长细说说。”
云芍咬了咬红唇，开口道：“梅红是去年进的馆，已在我身边伺候一年了，平日里干活勤快，只嘴有些碎，喜欢贪小便宜。事发那日，她一大早便打碎了我一罐胭脂，到中午伺候我吃饭时，又将汤洒到我裙上，我见她一整天心不在焉的，狠狠地说了她一通，将她撵到门外罚跪。谁知到了下午，这丫头竟不见踪影了，我跟金妈妈说了，大家里里外外找了一大圈，才发现这丫头已死在后院的花圃中了。”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梅红的死状，有些瑟缩地往椅内挪了挪身子。
清虚子皱眉，看向云芍道：“当日梅红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做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云芍极力思索了一会，摇头道：“只神思有些恍惚，并不曾说过什么——”她猛地一顿，疑惑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事发前几日，梅红曾向我打听馆内某个人的籍贯，我因觉得此事与梅红死因无关，故不曾跟官府说起。”
“哦？”清虚子来了兴趣，“梅红向你打听何人？”
云芍对身旁的紫裳女子一努嘴，不屑道：“就是她咯，咱们牡丹阁现今的头牌——宝笙大美人。”
那唤宝笙的女子气得连连冷笑：“云芍啊云芍，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见林四公子对你的殷勤不理不睬，偏偏看上了我，你嫉恨不过，便往我身上泼污水是吧，你好狠毒的算计！”
她眉眼不如云芍艳丽，但难得有一股清冷婉约的气质，不像欢场女子，倒像出身名门的贵女。
沁瑶饶有兴趣地比较着两人的姿色，暗想这牡丹阁的老板娘真是深谙经营之道，馆内女子，各有千秋，各具风情，生意怎能不好。
金娘露出头疼的表情，剁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
她瞪向云芍：“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就一个林四入得了你的眼了？你可还记得刚进馆时宝笙如何照顾你的，见你初来乍到，处处周全你，待你如同亲妹。如今宝笙觅得了良人，你不替她高兴也就罢了，还整天找她麻烦，云芍啊云芍！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云芍顿时泪盈于睫，气道：“林四公子当初明明先看上我的！不过几日功夫，怎么就跟宝笙山盟海誓了呢？金妈妈你说，不是她处心积虑地挖墙脚是什么？”
她伸出玉白的手指直直指向宝笙，即便盛怒之下，亦美得触目惊心。
沁瑶疑惑地摸了摸下巴，这云芍嬉笑怒骂自有风情，比之宝笙，确实是更胜一筹啊。
清虚子挥动拂尘，看向金娘道：“金娘子，你馆中之事已大致有了眉目，为免伤及无辜，还需跟你好生商量商量，你且借一步说话。”
金娘闻言，忙起身领着清虚子到门外说话。
不一会，金娘回屋，命丫鬟取来四十枚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摆在诸美人面前。
她肃色道：“每人滴一滴指血到碗中，梅红之事自会水落石出。”
众女发出一声惊呼。
金娘见大家皆是一脸错愕，却并没有听她吩咐的打算，她咬咬牙，道：“我先来。”她说着，走至案前，利落地拿起匕首，划破食指，滴落数滴指血到碗中。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不一会，忽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我也来。”却是宝笙，她走至案前，学着金娘的样子将指血滴到另一个碗中，抬头望向众人道：“梅红妹妹死的凄惨，咱们大家欠她一个交代。”
仿佛受了这句话的触动，众人不再冷眼旁观，都纷纷上前将指血滴落到碗内，转眼间四十个碗无一落空。
沁瑶心中冷笑，好一个胆大的邪物，是料定了他们没那个本事查到她头上么？
她垂下眸子，掏出怀中用镇灵符封着的蛊虫，慎重地放至案上。
清虚子点点头，挥掌拂落蛊虫身上的封印，须臾，那蛊虫扭动两下身子，缓缓蠕动起来。
沁瑶暗暗点头，只等蛊虫爬向寄主的血碗指认寄主，谁知蛊虫却只蠕动了半寸，复又匍匐不动了。
沁瑶耐着性子等啊等啊，足足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然而蛊虫依然纹丝不动，活像被施了定身咒。
金娘抬头愕然地看向清虚子，道：“道长，这——”
清虚子不经意往众女方向一瞥，心中冷笑，怪不得那人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有备而来，。
他思忖片刻，唤阿寒近前，对他耳语几句。
阿寒点点头，回身取下背囊，打开包袱皮，捧出一枚灰扑扑的五棱镜。
沁瑶定睛一看，不禁咂舌，师父为了对付那邪物，竟连镇观之宝无涯镜都使出来了。
清虚子接过无涯镜，挥动拂尘，无声默念咒，半晌，方捏诀高喝道：“”起——”，就见那枚不起眼的镜面骤然光华大胜，过不一会，竟稳稳当当升到了半空中，镜中光芒直射向案上蛊虫。
片刻后，那蛊虫伸伸脖子，开始扭动金色的虫身，下一瞬，有些僵硬地往盛了指血的碗身爬去。
屋内气氛刹那间凝结，不安的情绪暗暗在空气中弥漫，蛊虫初始爬得异常吃力，渐渐地，越爬越快，越爬越快，到得一个碗前时，竟猛地一跃而起，扑通跳进了那碗血水中。
“啊——”有人跌坐到地上，身子筛糠般抖瑟起来。
金娘子面色一白，不敢置信地望向地上女子道：“是你？！”

第14章
宝笙并不答言，只一脸惊惧地盯着碗中蛊虫，眼见它越涨越大，转眼间已如拳头大小，她凄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爬向清虚子：“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话音未落，那虫身忽啪地一声涨破，下一瞬，便有一只通身血红的飞蛾飞将出来，准确无误地直奔宝笙。
宝笙已吓得面无人色，血蛾越飞越近，清虚子却只冷冷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她绝望地推开清虚子，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往门外跑去。
只是她速度再快，又怎及那迅如闪电的血蛾，只一瞬，血蛾便追至她身后，没入了她体内。
清虚子摇摇头，叹气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早在你施蛊害人之时，便该想到有今时今日！”
金蛊虽已入体，一时半刻还未发作，宝笙破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她膝行到清虚子跟前，重重磕头道：“道长，我知道我错了，我并非有意害人，实是那婢子无意中目睹了我给林四公子种蛊，威胁我要宣扬出去，不断向我勒索银钱，我万般无奈，才出手害她的，我事后也追悔不已，道长，我知道错了，您道行高深，慈悲为怀，就行行好，救救我吧！”
被眼前景象吓呆了的云芍听得此话，惶然开口道：“原来…你为了争宠，竟给林四公子下蛊…”
宝笙立即怨毒地回身看向云芍：“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去年中秋节，我们一同游街，明明是我先邂逅林四公子的，你为何故意在他面前卖好，你安的是什么心？我知道你素来咬尖要强，什么都要跟我抢，以往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为何连林四公子都不放过？”
“于是你便施蛊将他夺回？”清虚子冷眼看着宝笙，“甚至为了一己之私，用那般恶毒的蛊残害无辜？”
宝笙体内的蛊毒开始发作，眼角隐隐沁出血丝，腹内仿佛有千钧之力在搅动，她越发惊惶，忍痛抓着清虚子的衣袖道：“道长，快救救我，我往后再也不害人了！我也是一时糊涂，您慈悲为怀，忍心看着我惨死在你脚下么！”
清虚子暗叹一声，他原本只想用蛊虫指认寄主，谁料这蛊毒如此霸道，竟会反噬寄主。看宝笙这副模样，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他施出清心咒，试图帮宝笙压制体内蛊毒，但宝笙面色越来越枯槁，面色越来越青黑，已然回天乏力。
他叹息，低声问宝笙：“你可知道另两名寄主是谁，现在何处？”
宝笙的脸色如回光返照般瞬间一亮：“只要告诉道长，道长便能出手救我么？”
清虚子只是默然，他不忍心骗一个将死之人。
宝笙仍不放弃希望，忍着噬骨的剧痛，极力挤出只言片语：“有名寄主，在…大…”
眼中最后一点亮光变暗，如风中烛火无声熄灭，由此陷入无尽的黑暗。
沁瑶眼看着那一刻前还娇美如花的脸庞瞬间枯萎，虽然是咎由自取，仍忍不住心生凄惶。
屋内死一般寂静，过不一会，开始有人低泣，渐渐形成一片呜咽声，沁瑶抬头，愕然发现哭得最难过的竟是云芍。
清虚子为宝笙颂一段往生咒，沉默起身，凝眉道：“宝笙体内的虫身已死，第二条虫身很快便会催动寄主，恐怕过不多久，又会有人枉死了，时日不多，我们要尽快找到第二位寄主才是。”
回青云观的路上，清虚子叹道：“’长相守’委实太过邪性，按说这蛊术已在世间绝迹上百年了，也不知道宝笙是从何处得的。“
沁瑶疑惑道：”师父，好端端的蛊术为何要叫长相守，其中可有什么典故？”
清虚子捋捋须道：“这蛊术本是百年前从苗疆传入中原的，听说是一名巫后为笼络意中人而制，女子如将其种入体内，不但能迷惑男子的心性，还能施蛊残害旁人，是世间罕见的双性蛊。蔓延到前朝时，有宫中妃嫔为了争宠冒险种蛊，迷惑皇上，前朝皇后得知后深恶痛绝，暗中搜罗天下能人异士，破除了那妃嫔的蛊术，皇帝清醒后，深以为耻，便下令禁绝巫蛊之术，违者抄家灭族，其后不过十余年，这蛊术便慢慢绝迹了。”
”竟是为了得到意中人所制？怪不得叫做长相守。“沁瑶愕然，又忍不住叹息，该是多么无望的爱，那巫后才能想出这种伤人伤己的蛊术。
清虚子像是有所触动，露出鄙薄的表情道：”即便达成所愿又如何？所得的也不过一具丢失了本性的躯壳罢了，说到底，无非都是种蛊之人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说话间马车到了青云观，刚到门口，一名唤福元的小道童跑到车前道：“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一封洛阳的八百里急件送到观里，信上还用的是官印，怕是有要紧的事要找您。”
“洛阳的官信？”清虚子诧异地跟沁瑶和阿寒一对眼，提步往观内走去。
拆开信一看，清虚子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原来是前日洛阳出了一桩奇案，一具死了多日的无头死尸自行跑到洛阳府击鼓鸣冤，当地知府既惊且惧，闻听长安城的清虚子道长法力高深，便请清虚子秘密前往洛阳，协助破案。
信上还强调：请道长务必即刻出发，到时候必有重谢。
“师父，咱们去吗？”沁瑶站在清虚子身后看完信，问清虚子。
清虚子抚了抚下巴，略思忖一会，回头对沁瑶说道：“信上说得这般凶险，为师需得即刻启程，你才从莽山回来，若又跟着为师连夜赶路，太过辛劳了，还是别跟着去了——阿寒，速帮为师收拾行囊，咱们这便出发。”
阿寒一怔，他迅速抬头看一眼沁瑶，见师妹并没有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他才放下心来，起身道：”是，师父。“
半个时辰后，沁瑶清虚子和阿寒上马车，清虚子担忧地对沁瑶说道：“为师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如果另外两名寄主有了下落，你切忌轻举妄动，一切等为师从洛阳回来再说。”
他知道沁瑶性子稳重，处事稳妥，但到底年纪太小，道行又粗浅，万一遇到种蛊之人，他怕沁瑶应付不来，反伤了自己。
沁瑶见清虚子如此慎重，她忙点头道：“我知道，师父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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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刚从含元殿出来，身边迅速围上来一群文武官员，个个面如春风向他道贺：“恭喜世子被皇上钦点为南衙诸卫将军。”“皇上向来识人如炬，世子果然是年少有为。”
道贺声此起彼伏好不呱噪，蔺效耐着性子一一回礼，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蒋三郎拍拍蔺效的肩膀，低笑道：“说吧，上回出长安帮你皇伯父干什么去了，哄的他这般高兴，一回家就让你当了南衙诸卫将军。”
蔺效似笑非笑地看向蒋三郎道：“想知道？“
蒋三郎脚步一顿，等着蔺效的下文。
“把你那匹大宛紫骍马送给我，我就告诉你！”
蒋三郎气笑道：“你尽管卖你的关子，我若存心想知道，怎么都会知道！”
见蔺效抬步欲走，他只得作罢，道：”行，行，你不说便罢。今日弟弟你高升，哥哥我做一回东席，咱们去日晟楼好好喝一盅。“
蔺效不屑道：“喝酒便喝酒，往自己脸上贴金做什么，你是我哪门子的哥哥，”
常嵘跟在两人身后，无奈地连连叹气，这两位主子什么时候能不吵架拌嘴，也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15章
蔺效跟蒋三郎到了日晟楼，大掌柜一见这两位都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贵人，忙堆起满脸笑容将一行人引至楼上雅座。
日晟楼正对着长安城最繁华的东五大街，大街上酒肆茶庄自不必说，还有不少珠宝首饰衣裳铺子，平日里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两人点好酒菜，便吩咐侍从推开隔扇，随意往窗外望去，恰逢三月初三女儿节，大街上有不少仕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结伴出游。
街对面有一家名唤摘月楼的珠宝铺子，铺子里的首饰做得比别处都要贵重精巧，素为长安贵妇所喜，蒋三郎不经意看到摘月楼门前停了不少马车，一怔，问掌柜的：“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大街上这么多人？”
掌柜的顺着蒋三郎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看，笑道：“今日是女儿节，想来有不少小娘子出门添置衣裳首饰。”
“竟是女儿节？”蒋三郎若有所思，抬头吩咐掌柜的：“你去找摘月楼的掌柜，让他挑几样最得意的首饰速来见我。”
掌柜心领神会地一笑，领命而去。
蔺效抬眼看向蒋三郎：“怎么？要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蒋三郎杨扬眉，满不在乎地说：“与你何干？”
蔺效笑笑，身子靠到椅背上，懒洋洋道：“摘月楼的珠宝动辄上千两白银，一根珠钗便是长安城半座宅子，你对你那位阿妙，还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呐。”
蒋三郎望着窗外，默了一刻，开口道：“你少管我的闲事，你看看楼下，刚下马车的可是你那位继母？“
蔺效闻言，往楼下一看，果见一身华服的崔氏正扶着婢女的手从澜王府的马车上下来，看情形，多半也是来摘星楼买首饰的。
崔氏身旁还跟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窈窕女子，蒋三郎观望片刻，低笑道：“那女子可是你继母的娘家外甥女，看这身形，相貌多半不差——你不是认了她做表妹么，就别端着了，干脆顺水推舟，娶了她做世子妃吧。”说着便促狭地笑了起来。
常嵘本在一旁帮蔺效斟酒，听得这话，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他看向蔺效，却见蔺效仿佛根本没听到蒋三郎的话，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楼下。
常嵘顺着主子的视线往外看去，摘星楼门前来来往往，多是些衣饰华贵的女子，崔氏正揽着玲珑进摘星楼，身后跟着一堆丫鬟奴仆，并无什么怪异之处。
他正纳闷，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野，那女子肤白胜雪，明眸善睐，正亲亲热热地挽着一个中年妇人下马车，赫然正是莽山遇到的那个女道士。
世子正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女道士，眼见得她也进了摘星楼，便回头吩咐他道：“去看看。”
常嵘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好不容易跟这女道士跟他们从此陌路了，怎么好巧不巧地又碰上了？
他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蔺效诧异地回头看常嵘一眼，催道：“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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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着母亲胳膊进摘月楼的正是沁瑶。
自那日师父带着阿寒出发去洛阳，一走便是半个月，一直未有音讯，直到前日，师父才从洛阳寄了封信到观里，告诉她一切顺利，不日便将回来。
她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想起后日便是女儿节，便想着回家一趟，看看哥哥和父母。
子誉的身体在那枚蛇妖内丹的帮助下，早就今非昔比了，不过半月功夫，甚至能出门遛马，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一家人喜不自胜。子誉往年因身体的缘故错过了几届春闱，眼下考期日近，哪有不发奋图强的道理，便卯足了劲在家准备春闱。
过节这日，瞿恩泽嘱咐妻子和女儿出门逛逛首饰铺子，若有看中的，不要吝惜银钱，难得家中喜事连连，是该好好庆贺一下。
喜事连连？沁瑶有些纳闷，直到去摘月楼的路上，母亲才神神秘秘告诉她：她父亲要升官了，若不出意外，她父亲不日便要被擢升为太府卿了，往后便是从三品了。
“真的？”沁瑶莞尔，见母亲高兴得容光焕发，一把搂住母亲道：“怪不得您今日破天荒带我去摘月楼呢，女儿还琢磨，您这般小气，平日里多给我添几身衣裳都不肯，今日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贫嘴！“瞿陈氏佯怒地点点沁瑶的鼻头，道：“从小到大，家里还少了你的吃穿了？小没良心的。”
说笑间便到了摘月楼，沁瑶进了楼内，入眼处尽是雍容华贵的长安贵妇，满屋珠环翠绕，楼上还有隐室，专供身份贵重的勋贵女眷休憩。
沁瑶陪着母亲看了几根翡翠镯子，瞿陈氏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便令店家将适合女儿家佩戴的珠花呈些上来，要给沁瑶挑拣。
沁瑶刚要出言阻拦，那女店家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便到后头库房挑选珠花去了。等了半柱香功夫，那店家还未回来，楼上却隐隐响起女子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楼梯吱呀作响，有人从二楼下来了。
领头的女子年纪约十□□岁，生得蛾眉皓齿，温婉端庄，头上戴着凤钗，身穿流彩暗花云祥蜀锦广袖罗衫，一身装扮华贵逼人，显见得是名门贵妇。
她身旁的女子约莫十四五岁，模样更为出众，双眸水灵灵的，说话时巧笑嫣然，让人情不自禁就被她所吸引。
这时店家捧了一盘珠花过来了，见沁瑶母女盯着那两名贵妇打量，她笑了笑，压着嗓门道：“那位是澜王妃，咱们店里的头一号贵客，她身旁那位绝色小娘子听说是她娘家的外甥女，两人感情好着呐，这些时日王妃没少带她外甥女来。”
澜王妃？沁瑶一怔，上回在莽山见到的那位澜王世子约莫十六七岁，眼前的王妃最多比他大个一两岁，两人怎么都不可能是母子，她转念一想，是了，多半那位澜王世子的母亲已过世，这位王妃是他父王的续弦了。
一行人越走越近，擦身而过时，澜王妃身旁的女子忽驻足笑道：“姑姑头上的凤钗有些歪了。”
她说着，便抬起右手帮澜王妃整理花鬓，淡粉色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露出一截粉嫩白皙的藕臂。
沁瑶离得近，不经意抬目一看，便见女子臂上一条金线在雪白的皮肉下若隐若现，一路蜿蜒，直到掌心方消失不见。
沁瑶寒毛一竖，眼见得那女子跟着澜王妃走出门外，她急急对母亲说道：“母亲，我想起观里还有师父交代的事没做完，我得先回去了，家里的马车借我一用。”
说着便起身，大步往门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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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崔氏的马车到了我们王府？”蔺效诧异地放下酒盅。
“是。”常嵘也很是不解。
蒋三郎正在一个紫檀木祥云纹的托盘中挑拣首饰，闻言笑着抬头对常嵘说道：”你主子成日里取笑我被卖花女迷得神魂颠倒，自己倒看上一个女道士，这回好了，人家都找到家去了，还杵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去救场？“
蔺效皱眉：“你想到哪去了。”想着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便起身道：“改日再跟你细说。”

第16章
蔺效跟常嵘一路快马加鞭回了王府，然而王府门前的大街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马车。
蔺效不死心，命常嵘带着魏波等人一左一右细细寻找，足足找了半个时辰，依然一无所获。
蔺效疑窦丛生，当日在莽山对付蛇妖时，那小娘子有勇有谋，实在不像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引得她一路跟随崔氏到王府门前呢？
蔺效一路思忖着进府，刚跟常嵘走到思如斋，崔氏身边的李嬷嬷不知从哪冒出来了，她满脸堆笑，对蔺效福了一福，道：“世子回来了。王妃请您到花厅去一趟呢，说有要紧的事要跟您说。”
纵横沟壑的一张老脸，竟还厚厚地涂着脂粉，蔺效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嫌恶，他刚想开口拒绝，想起今日之事，心念一转，对李嬷嬷点点头道：“我换过衣裳便来。”
主仆二人到得花厅，远远便听见府中伶人在奏曲，曲调欢愉，映衬着长安明媚的春日，一派宁静满足的景象。
花厅前两株桃树开得正好，霏红的花瓣在乐声中被春风从枝头吹落，扰人思绪地四处飞扬。
蔺效进花厅时，乌黑如墨的鬓发上不小心落了一片花瓣，惹得坐在花梨几后的玲珑捂着帕子愉悦地轻笑起来：“哎呀，没想到表哥平日里不苟言笑，竟也学外头那些狂放郎君往鬓上簪花。”
话音未落，上首投来两道目光，落在那春光日影中的少年身上。
雨过天晴色的澜袍，汉白玉的腰带，身形挺拔，举止从容，面容更是俊美得令人目眩，老天爷在创造蔺效时似乎心情格外的好，毫不吝惜地给了他一副上好的皮囊，崔氏淡淡的移开视线，澜王却生出与有荣焉的豪情，这是他的长子，昂藏七尺，比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三分。
他满心满眼都流露出对蔺效的首肯，朗笑道：“春风最爱扰人，连世子都敢捉弄，冷眼一看，可不像簪着花？也罢，由着它罢，我儿貌若潘安，即便簪花，又岂是长安街上那些簪花遛马的小郎君能比拟的。”
蔺效无奈道：“父王又取笑孩儿了。”令身旁的仆从替他将鬓上桃花摘落。
澜王兴致不减，慈爱地看着蔺效：“皇兄今日封了你做南衙诸卫将军，往后你便要统领羽林军了，羽林军守卫皇城，关系着皇上乃至整个社稷的安危，你切记要比往常更要细心慎重，万不可辜负了你皇伯父对你的信任。”
蔺效应道：“是。”
崔氏笑着提醒澜王：“王爷，别光顾着高兴，还有正事没说呢。”
澜王一怔，旋即笑道：“是了，今日是女儿节，听说皇兄下旨今晚不行宵禁，届时护城河旁还会举行花灯会，你玲珑表妹想去看看，你要是晚上没什么事，便带着玲珑去凑凑热闹吧。”
蔺效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巧了，儿子晚上跟蒋三郎有些事要相商，恐怕不能陪玲珑表妹了。”
玲珑原本一脸期待地看着蔺效，闻言，转而可怜巴巴地看着崔氏。
崔氏轻声埋怨道：“王爷——”
澜王捋捋须，面露不虞，对蔺效道：“你每日跟蒋三郎一同上朝，有什么话平日里说不得，非得今日说？玲珑这孩子从幽州远道而来，以往从未见过长安的花灯，难得今日女儿节，你便尽尽地主之谊，带她去逛逛——莫要再推脱，就这么说定了，用过晚膳，你便陪着玲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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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一身道童打扮，猫在澜王府后头小巷中的马车上，远远地往澜王府张望。
早上她跟随在摘月楼见到的那位女子到了王府，本想顺势钻个空子混进去，谁知道澜王府守备那般森严，她观望了好一阵，都不得门而入，只好悻悻然回了青云观。
想起师父说第二位寄主体内的蛊虫不日便要催动，她着实不安，便留了封信交给福元，嘱咐他若师父回来，将信呈给师父。
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师父上回对付宝笙的无涯镜找出来揣在怀中，又坐上马车回到了澜王府。
守到天将暮黑时，门前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出来一众仆从，牵出几匹骏马和一辆马车在门前静立，仿佛在等候什么人。
过不一会，出来一名身姿俊朗的锦衣少年，沁瑶定睛一看，正是上回在莽山见到的澜王世子。
他身旁并肩走着一位少女，少女眉目妍丽，笑容甜美，不时抬头与他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马车前，澜王世子止步，看着侍婢扶少女上了马车，方转身上马，一勒缰绳，往前而去。
看这情形，这二人多半要去护城河外看花灯，沁瑶忙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老周悄悄跟上。
马车启动，沁瑶靠着车壁皱眉思量，得月楼的店家曾说过这女子是澜王妃的娘家外甥女，两人感情甚笃，看方才的情形，似乎澜王世子也跟她关系融洽，她不由有些头痛，澜王府的亲眷她可轻易惹不起，一会得想个什么法子，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确认这女子的寄主身份。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顿，竟停了下来。
沁瑶一怔，刚要询问老周发生了何事，忽眼前一亮，有人无声无息地掀开了车帘，那人有着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含着笑意看向她道：“自莽山一别，好久不见，道姑近来可好。”
沁瑶惊讶地张大嘴：“世子...”

第17章
玲珑正诧异为何蔺效好端端地吩咐停马，不一会，车帘一掀，竟上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大唐虽然风气宽容，于男女大防上不像前朝那般顾忌，但也没有男女共乘一车的道理。
玲珑瞬间沉下了脸，身旁的侍婢更是大呼小叫起来：“哪来的道士，这般唐突，还不快下去！”
沁瑶见状，笑嘻嘻地开口要解释，车帘外蔺效说道：“不必惊慌，她是蒋三郎的一个远方表妹，因想出来看花灯，故而才做了道士装扮，她只身一人，又跟咱们同路，你们可以共乘一车。”
玲珑一怔，忙细细打量小道士，果见她唇红齿白，肤腻如玉，不但是个女儿身，相貌还不是一般的标致。
联想起方才蔺效话语中对这女子的维护，玲珑顿时有些不是滋味，酝酿了好一会，方绽出笑容道：“好的表哥，玲珑知道了。”
马车轱辘重新启动，玲珑亲自起身拉了沁瑶在身旁坐下，笑道：“原来是国公府的表小姐，真真漂亮，你也是出来赏花灯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怕花子把你拐了去？”又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叫玲珑，你呢？”
“叫我阿瑶吧。”沁瑶挨着玲珑坐下，顺势捉了玲珑的手握在掌中，由衷赞叹道：“玲珑姐姐才漂亮呢。”余光落在玲珑雪白的手腕上，很好，金线比早上看到时又深了几分，若她是第二位寄主，显然体内的蛊毒已经呼之欲出。
沁瑶收回目光，抬眸注视玲珑道：“听姐姐的口音，不是长安人士？”
玲珑点头：“我是幽州人，头一回来长安，难得今日城里放花灯，便求着表哥带我出来看看，对了，还未请教妹妹府上在何处？”
“我也暂时寄居在卢国公府。”沁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不经意间转移话题道：“玲珑姐姐快看，街上好热闹。”
道路两旁早已挂上流光溢彩的各式灯笼，大街上到处都是出来赏灯的红男绿女，商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酒楼上人影憧憧，乐坊中丝弦不绝于耳，处处堆金砌玉。
这便是天底下最繁华的长安，玲珑眼神炙热，低声赞叹。
沁瑶在一旁暗暗看着，刚要开口，马车停了下来，帘外响起蔺效的声音：“还未到护城河，但此处有一家长安有名的乐坊，变文唱得甚好，不如便在此下车，听听曲再走。”
“甚好。”玲珑欢愉地应道，命侍婢将车帘掀起，拉着沁瑶起身，“走，咱们下车。”
街旁一家陶然酒肆，店中酒菜别致，布置也甚为精巧，最妙的是二楼正对着乐坊，视野开阔，是绝佳的赏曲之地。
蔺效引着玲珑和沁瑶上了楼，选了一处清幽的包厢，一行人依次坐下。
常嵘虽是蔺效的近身侍卫，但在座的两位都是闺阁女子，为着避嫌，只好在楼下大厅处跟其他仆从另置了一席。
蔺效看了看沁瑶，开口道：“我跟玲珑用过晚膳才出来，你呢，吃过东西没有？”
沁瑶这时才感觉到肚饿，她抚了抚肚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露齿一笑：“还没吃呢，现在可不是有些饿了。”
蔺效便吩咐伙计点菜，想着沁瑶是道家身份，不知饮食上可有什么忌讳，斟酌着点了几个素菜。伙计刚要走，蔺效想起做菜需得好些时候，怕沁瑶饿得狠了，又唤住伙计补充道：“先速呈些点心上来。”
沁瑶暗赞蔺效心细，玲珑却从未见过蔺效这般周到的一面，以往二人在府中相遇时，他不是寡言少语，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何曾这般和颜悦色过？
她心中翻江倒海，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估计表哥是这家酒肆的常客，连点菜都点得这般顺手，也不知附近还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一会表哥可要带我和阿瑶妹妹好生逛逛才好。“
原来她叫阿瑶，蔺效看向沁瑶，他只知道她是太史令瞿恩泽的女儿，自小病弱，在亲戚朋友面前都鲜少露面，几乎是个影子似的存在，他无从得知她的闺名，更无法探听她为何做了道士。
玲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蔺效的回答，脸上有些挂不住，沁瑶一眼瞥见，忙出声解围道：“我虽然较少出门，但也知道这附近有家奶酪浇鲜樱桃做得最好，平日里不少人排着大长队买呢，那店不远，就在旁边的永椿巷里，一会咱们去买点尝尝？”
玲珑忙笑起来：“呀，原来你也是个长安通，太好了，表哥不搭理人，随他去罢，一会我只缠着你，你可不许像表哥那样嫌我烦。”
蔺效端起酒盅饮了一口，并不接话。
玲珑干脆不再理他，拉着沁瑶一起站到窗前，欣赏起夜色中的花灯来。
对面乐坊已在街道中间架起了舞台，幕布后影影绰绰映出伶人们的身影，乐鼓声缓缓升起，好戏就要开台了。
伶人细细高高的嗓子一亮相，四周便开始争相恐后地叫好，今日唱的是《降魔变》，舍利佛戴着面目狰狞的面具上场，气势磅礴地斗起了虚无的妖魔鬼怪，唱腔高亢，曲调变换无穷，阴森森的，空气间转眼有了悚然的味道。
“你害怕么？”玲珑小声地问沁瑶。
沁瑶笑着摇头。
“我不大爱看变文，记得小的时候每回看了都会做噩梦呢。”玲珑紧紧抓住沁瑶的手。
也不知她是紧张还是害怕，沁瑶觉得玲珑长长的指甲在手腕上划得有些疼。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玲珑的触碰，玲珑惊呼一声，又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脸惧色地望着窗外道：“这罗汉的扮相好生吓人。”
沁瑶面色一冷，缓慢而坚定地将玲珑的手从腕上拿开。
玲珑一怔，转头看向沁瑶，原本惊慌的神色慢慢敛去，眸光中涌动着意味不明的波澜。
沁瑶沉默地与她对视，不一会，身后有人走近道：“上回蒋三郎还跟我说起你素来胆小，从不敢看鬼怪变文，怎么今日倒逞起强来了。“蔺效说着，将沁瑶不动声色地从玲珑身旁隔开。
玲珑的眸色越发深了，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笑道：“想来阿瑶妹妹跟我一样，难得出来逛逛，也顾不上害怕了。”转头见伙计已将一叠叠的点心呈了上来，她忙赞许地慨叹一声道：“好别致的点心，看得我又饿了，阿瑶妹妹，快过来吃吧。”
沁瑶神色一松，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下。
正吃着，伙计呈上一壶热好的海棠酒，笑道：“这酒叫海棠，是本店掌柜亲手酿的，性子温和，不易上头，便是女儿家也能喝的，两位小姐不妨尝尝。”
虽然沁瑶做着道士的打扮，但伙计常年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早在沁瑶进来时，便已认出她是女子了。
玲珑抚掌笑道：“你们店家真是个妙人，这酒闻着好香，甚合我意。”不由分说地接过酒壶，替蔺效和沁瑶斟上酒，也替自己满上，举杯道：“表哥，阿瑶妹妹，我孤身一人初来长安，有许多不妥帖之处，幸得表哥处处周全，才不至于闹笑话，今日又跟阿瑶妹妹一见如故，我心里真是高兴，来，我先敬你们一杯。”
她笑容真诚，言辞恳切，沁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正为难间，身旁伸过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酒盅接过去道：“阿瑶自小体弱，不善饮酒，这杯酒我替她喝了吧。”
沁瑶错愕地转头看向蔺效，玲珑的脸色也瞬间一僵，一时间屋子里寂静得针落可闻。
玲珑面色变了几变，好一会，才勉强开口笑道：“表哥这般维护阿瑶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嫡亲的表妹呢。”顿了顿，见蔺效自己那杯未动，又带着撒娇的口吻道：“表哥自己那杯还未喝呢。”
蔺效淡淡一笑，刚要举杯，窗外“嗖——”的一声发出巨响，夜空中仿佛有无数流星划过，转瞬间变幻出七彩斑斓的光芒，如真似幻，绚烂至极，
“是烟花——”沁瑶惊叹，拉起玲珑走至窗前，黝黑的夜空被烟花照得亮如白昼，戏台周围的人们被眼前美景所惑，纷纷惊叹着仰头观望，只有台上扮作鬼魂的伶人不受所扰，仍旧咿咿呀呀地浅吟低唱。

第18章
“真美啊，不愧是长安。”玲珑的脸庞在烟花的映衬下不断变换着颜色，眼中光芒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两人在窗前默默观赏了好一会，直到烟花放完了，才回到桌前。
刚坐下，玲珑一眼看见蔺效面前的酒盅已经空了，眼中光芒一炽，忙又举起酒壶，重新替蔺效斟满。
沁瑶出来时穿得单薄，此时夜色渐深，寒浸浸的风顺着窗户吹到身上，只觉得遍体生寒，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可是冷了？”蔺效立刻就注意到了。
沁瑶忙坐直身子摇摇头，心里却暗暗叫苦，她从青云观出来时太过匆忙，只着两件单衣，连件大氅都未披，此时可不是冷得有些受不住。
蔺效毫不犹豫地起身道：“夜风太盛，一会只怕会更冷，你衣裳太薄，如何熬得住？我这就送你回府。”
“这——”沁瑶讪讪一笑。
玲珑脸色难看起来，这才出来多少时候，一出变戏都未听完，不过是那阿瑶叫一声冷，便连护城河都不去了？她心里酸得能冒出泡来，暗中将牙关咬了又咬。
好不容易将满腔涩意压下去，她含着笑意看向沁瑶道：“我倒无所谓，就怕阿瑶妹妹难得出来一趟，还未逛过瘾，要不这样，我出来时多带了一件大氅，就在马车上，阿瑶妹妹若不嫌弃，我便让我的丫鬟取过来，你先披着？”
还想逛吗？蔺效无声地询问沁瑶，等着她的意见。
沁瑶偷眼看向玲珑的手腕，比起马车上见到的时候，那腕上金线竟骤然变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了，沁瑶暗暗心惊，瞬间改变主意，抚着额头道：“多谢姐姐的美意，只是我忽觉得头有些疼，多半是方才受凉了，这便要家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跟姐姐出来玩耍。”
“怎么突然就头痛了，要不要叫大夫到府上看看？”玲珑眼睛隐隐一亮，沁瑶看得真切，但一转眼的功夫，玲珑脸上又恢复了关切的神情。
“不必了。”沁瑶摇头，转头看向蔺效道：“世子哥哥，烦请你送我回卢国公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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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久无人居的倚竹馆忽然幽幽亮起一盏灯，少女将手中灯笼搁在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一圈，便惴惴不安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会来吗？她企盼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东西已经种下去了，这会多半已经起效了，其实明日再试探他也使得，可她之前已经等了太久了，好不容易得手，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她隐隐有些期待，那样俊美的郎君，若动心时会是什么样的表现，会像今日对别的女子那样对她嘘寒问暖、殷切周到吗？
想起今日的情形，她羞恼地咬住下唇，她不过出身差点，论相貌，论才情，她哪一点比今日那女子差？他许是忌讳她名义上的姑姑，可有隙的是他们二人，她不过一个被无辜卷入其中的棋子，他可真狠得下心肠，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最可笑的是那个所谓的姑姑，自己给人做了填房还不够，还要推着她给他做妾，“王爷很满意你，但他言下之意，你出身略差了些，做世子妃是万万不能的。”
难道就因为出身卑微，她便只能做个以色事人的姬妾？她嗤笑，她偏不信命，她有的是法子让世子爱上她，他那么有主见，年纪轻轻便做了羽林军的头领，只要他认定了，一定会有办法娶她做正妻的，到时候——她得意地抬头打量满屋名贵的摆设，这澜王府的女主人便是她了。
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突兀地在院中响起，有人进来了。
玲珑眼睛一亮，是他！她猛地起身，复又坐下，紧张地抬手理理鬓角，又迅速抚了抚裙上的褶皱，等人推开屋门进来时，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表哥？”
来人果然是蔺效，橘黄的灯光映射在他俊美无畴的脸庞上，连带着素日清冷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他静静地跟玲珑对视片刻，缓步朝玲珑走过来。
只是跟玲珑期待中的情景不一样，蔺效人还没走到她身前，先将一柄宝剑利落地架到她脖子上。
玲珑猝不及防，柔婉的笑容瞬间僵住：“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没想到你年轻不大，懂得的歪门邪道还不少，我倒小瞧了你。”蔺效饶有兴味的看着玲珑，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是冰冷彻骨的寒意。
紧接着，院外响起一阵有序的脚步声。
玲珑思绪还凝结在蔺效的话语上，骤然出现的脚步声让她的心越发的慌乱，脖子上还架着剑，她不敢妄动，只好极力转动眼珠望外看去。
门口洞开，一群身着王府护卫服饰的人进来了。
领头的人正是常嵘，他和魏波合力抬着一个用黑色幕布包裹着的物体走到屋子中间，小心翼翼地将物体放在地上。
空气中陡然有了一丝腥腐的气味。
玲珑的心猛地一沉，一些刻意被她遗忘的记忆倏地涌现在脑海中，阴暗的混合血腥的泥土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恐惧地吞咽一口唾沫，目光胶着在幕布上，一时一刻都无法移开。
蔺效不再看她，声调放柔对门外说道：“你也进来吧。”
话音未落，进来一个小道上，她左手拎着一个包袱，右手拎着一个关着老鼠的笼子，目光只在玲珑身上一转，便施施然走到屋子中间。
玲珑已经顾不上惊讶了，神经紧绷到极致，反而镇静了下来。
她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惊惶又可怜地开口道：“阿瑶妹妹，表哥，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这女子远比他想的还要狡诈，蔺效嫌恶地皱眉，冷冷地移开宝剑，命常嵘将她绑住。
他看看院门，耐心的等着，不一会，院外果然又传来一阵骚动，一群丫鬟仆从簇拥着半梦刚醒的澜王和一脸怒容的崔氏进来了。
一旁的沁瑶暗自咂舌，今晚真是一场大戏，澜王府的正主子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第19章
“世子这是要做什么？”看到跪在屋子中间被五花大绑的玲珑，崔氏又惊又怒，“好端端地为何这般折辱玲珑？你胡闹也该有个度！”
澜王的睡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荒唐！”他转头看向崔氏身旁的李嬷嬷们，“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表小姐松绑。”
蔺效淡淡看一眼蜂拥上前的李嬷嬷等人，李嬷嬷被蔺效眼中的寒意所慑，怯生生地一顿。
“父王。”蔺效不慌不忙地对澜王行了个礼，“儿子从不无事生非，实是如今澜王府混进了邪佞之人，若不及早去除，恐危及父王的贵体，还请父王听儿子详禀。”
澜王面露迟疑，崔氏的嗓音却陡然拔高：“世子的意思是我的外甥女是邪佞？”
蔺效眼角都懒得扫崔氏一下，走至桌前，将沁瑶带进来的包袱打开，玲珑偷眼一望，不出她所料，里面果然装着醉香阁的半杯酒水和几块点心，她暗笑一声，偷偷松了一口气。
“你可认得这些酒食？”蔺效没有漏看玲珑的表情变化，他眼中的玩味加深，像是捕猎的猎人，在恶意地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玲珑泫然欲泣：“王爷，姑姑，玲珑今日跟世子出去看花灯，半路遇到一位阿瑶妹妹，后来表哥便带我们去醉香阁看变文，醉香阁的海棠酒很香，点心也好吃，可惜后来阿瑶妹妹不舒服，我们连一出变文都未听完，便各自回了府。”她转头直直看向沁瑶，“阿瑶妹妹，你当时自称头痛，要回卢国公府，为何此时会跟表哥在一起？“
澜王和崔氏这时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面生的小道上，崔氏狐疑地上下打量沁瑶一番，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沁瑶无声一笑，玲珑姑娘确实不简单，不过三言两语，便成功将箭靶子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从容地理了理道袍，几步上前，对澜王和崔氏恭敬行礼道：“贫道道号元真，是青云观清虚子道长的俗家弟子，几日前，世子说府中有些不妥，欲请家师前来查看，因家师不在长安，观中事务暂由贫道代为主持，贫道便跟随世子来了澜王府。事急从权，未曾事先请示王爷王妃，还请两位殿下莫要怪罪。”
澜王虽然不像长安城其他天潢贵胄那么热衷僧道，但青云子的大名他以往也有所耳闻，见这小道士说得有纹有路，态度又持重守礼，疑虑便消了大半。
蔺效隐隐对沁瑶流露出赞赏，接话对澜王道：“今夜在醉香阁时，玲珑趁儿子不备，分别在儿子和元真道长的酒水中下了蛊毒，幸得元真道长早就有所察觉，玲珑才不至于得逞。”他说着，对沁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沁瑶点头，将包袱中的点心取出，放到那装老鼠的小笼子中。
那老鼠颇大，几下便将那小块点心吃净。
众人敛气屏息，紧张地看向那老鼠。初始时，老鼠并无异常，甚至还精神头十足地玩起了自己的尾巴，半柱香过去，老鼠陡然躁动起来，先是拿爪子拨动自己的耳朵，继而吱吱乱叫，胡乱地抓动自己的胸腹，几下抽搐，饱满的鼠身迅速枯萎下去，转眼间便只剩一个干枯的鼠尸。
眼前景象闻所未闻，崔氏骇得用帕子捂住嘴干呕起来，澜王也惊惧地看向沁瑶，“这——”
沁瑶躬身：“回禀王爷，这蛊毒称为长相守，是为双性蛊，媚蛊可以蛊惑想要媚惑的男子，毒蛊可以毒害想除去的人，是极为阴狠的天下奇蛊。如您所见，这点心中放的是毒蛊，而世子那杯酒中是媚蛊。老鼠体小，故而蛊毒发作得快，若施在人身上，需得一日一夜方能起效，”
澜王自小宫闱中长大，对女子狐媚惑主的手段屡见不鲜，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手段竟被人拿来对付自己的儿子，他勃然大怒，对玲珑的怜惜瞬间转为憎恶：“你竟敢用蛊来媚惑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且息怒，”崔氏忙替玲珑辩解，“单听这道姑的一面之词，又怎能做得准？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家扮作道士，处处透着古怪，说不定是从哪冒出来的骗子！”
她怒目看向沁瑶：“你可有证据证明是玲珑放的蛊毒？若没有，为何空口白牙地污蔑玲珑？”
玲珑掩袖哀哀哭泣，好不可怜：“不知玲珑何事得罪了这位道姑，竟这般往玲珑身上泼脏水，这等歹毒的蛊毒玲珑以往闻所未闻，万万不敢认！”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蔺效对常嵘使个眼色，常嵘会意，走开几步，跟魏波合力将那黑色幕布裹着的物体移至屋中明亮处。
打开幕布，屋中原本若有若无的腥腐味骤然加重。幕布内是一具早已辨不出面目的尸体，尸身每一处都浮肿溃烂，口鼻的部分甚至烂出了黑黑的窟窿，正往外溢着尸水。
澜王面色大变，崔氏及李嬷嬷等人更是骇得神魂俱散，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屋内呕吐声此起彼伏。
蔺效等众人吐的差不多了，从魏波手中接过一封信件，展开来，上面是一副女子画像，女子面容清秀，姿色只算得中等。
“你该认识这画像上的女子吧？”蔺效冷冷地看向玲珑。
早在那幕布尸首昭之于众时，玲珑便已知道大势已去，见到这画像，她更是面色灰白，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蔺效收回视线，将画像呈给澜王：“早在玲珑刚进府时，儿子便曾照着她的模样画了画像，派魏波拿着去幽州打探，幽州崔府自然是问不出什么，辗转问到崔家一个远房同族时，才终于打探出了一个子丑寅卯。”
他说着，不经意看一眼面色铁青的崔氏：“那位同族是崔府大老爷的堂弟，叫崔景生，因是旁支，家中境况窘迫，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便是崔玲珑。崔景生娶妻后，妻子与妹妹不睦，连带着崔景生也愈发看妹妹不顺眼，夫妻俩不时地寡待她。“
“崔景生隔壁住着一户朱姓人家，一场瘟疫夺走了当家夫妇的性命，只剩一对祖孙相依为命，祖母年老昏聩，带着孙女朱绮儿守着薄产过日，家中比崔家还要艰难，可称得上家徒四壁。”
“朱绮儿与崔玲珑年龄相仿，时有往来，因性子相投，两人还结拜了姐妹。“
“有一日，长安城中有一位贵人传来消息，说要从崔氏族中挑选一位年未及笄的女子，召至长安做澜王世子的贵妾。崔景生得到消息，打起了自家妹妹的主意，时不时到崔家大老爷面前举荐崔玲珑。”
“那位贵人借着归宁，从长安特意回了一趟幽州，在娘家哥哥——崔家大老爷的协助下，亲自挑选崔氏族中的适龄女子，左挑右选，只有崔玲珑一人年未及笄，相貌也还算入得了眼——”
澜王听到这，意味不明地转头看一眼崔氏，崔氏本就面色难看，澜王这一眼更是看得她如坐针毡。
“正当崔家紧锣密鼓地教习妹妹琴棋书画时，崔玲珑却忽然一夜暴毙，崔景生攀龙附凤的算盘骤然泡汤，他心有不甘，不为妹妹的死伤心，只恨错过了骤然富贵的机会，成日里长吁短叹，性子凉薄如斯，委实让人寒心。”
“正在崔景生心灰意冷的时候，那朱绮儿却忽然毛遂自荐，说只要崔景生不介怀，她愿意李代桃僵，扮作崔玲珑去长安。朱绮儿本就比崔玲珑生得貌美，若去了长安，十有*会得到世子的欢心，崔景生喜出望外，当下便引着朱绮儿去见那位长安贵人。”
“长安贵人见到朱绮儿的绝色，早已意动，又听到朱绮儿愿意扮作崔玲珑，哪还有不愿意的，派人教习朱绮儿数月，便命人将朱绮儿接去长安。如今想来，也许那贵人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听她摆布的美貌女子，至于是不是真的姓崔，她根本不会介意。”
“你简直荒唐！”澜王怒意愈盛，猛地一拍桌案，怒目看向崔氏，满屋下人噤若寒蝉，崔氏白着脸紧紧咬住下唇，一方鲛帕死死地在指间绞来绞去，哪还说得出话。
沁瑶偷偷看一眼面色自若的蔺效，真是好谋算，布了这么久的局，看似查的是朱绮儿，实则处心积虑，一步一步直指崔氏。
她出身小门小户，对豪门世家的恩怨以往只是耳闻，从未亲历，这一回，蔺效兵不血刃，便将崔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实在在让她大开了一回眼界。
“可怜那崔玲珑，活着时被家人当作工具，就连被人害死都无人追查她的死因，那凶手侥幸逃过一劫，自以为从此可以代替崔玲珑安享荣华，可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于让有心之人查到了当日真相。”
蔺效说着，缓步走到那尸首近前，吩咐魏波在尸首的颈后缓缓抽出一根银针。
那银针长约半尺，针身沾满乌黑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幽暗的光，说不出的可怖。
蔺效用帕子托住银针，起身冷冷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玲珑：“朱绮儿，这根银针你可还认得？”
银针近前，鼻端忽沁入一缕玲珑生前最爱的桂花香，朱绮儿心神俱震，骇得忙将头偏至一旁，不敢再看。
“你所住的幽州城大大小小共有三间铁铺，你特意找了一家离你家最远的铁铺，画了银针的样子令你祖母前去订制，那铁匠至今仍记得你年迈昏聋的祖母，亲自画出了她的画像。“他说着，从魏波手中接过另一幅画卷，轻轻一抖，展开画像，画上俨然画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妪。
“事到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蔺效垂眸看向朱绮儿，眼神鄙薄，仿佛在看一滩脚下的泥。

第20章
屋内灯光忽暗了暗，空气中渗出丝丝寒意，沁瑶五感异于常人，立刻有所警觉。
她疑惑地环视一圈，悄悄将脖子上的噬魂铃摘下，握在手中。
朱绮儿却恍如大梦初醒，猛地直起身子看向蔺效：“这幅画像是我祖母不假，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根银针，更不曾用它害过玲珑，单凭那铁匠的一面之词怎能就认定我是凶手？而且当初我李代桃僵之事，全是在崔景生的授意之下所为，并非我主动请缨，世子和王爷若不信，不妨…不妨让那崔景生来跟我当面对质。崔景生跟玲珑本就不睦，说不定是那崔景生残害了玲珑，转而来嫁祸于我！”
真是全无心肝之人，蔺效面无表情地看着朱绮儿，当日魏波等人从幽州打探回来，曾说起崔玲珑生前对朱绮儿百般照顾，虽然自己在兄嫂克扣下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却仍时常周济朱家。
饭食瓜果自不必说，连衣裳脂粉都不曾少过。有一回朱老太太生病，还是崔玲求着哥哥帮朱老太太请的郎中，事后朱家拿不出诊金，也是崔玲珑给掏的银子。
然而这一切非但没换来朱绮儿的回报，仅仅因着一个世子贵妾身份的诱惑，朱绮儿便将二人之间的姐妹之情抛诸脑后，痛下杀手。如今证据确凿，竟然还在狡辩。
屋内寒意愈浓，这回不仅是沁瑶，连澜王和崔氏等人都感觉到了。
地上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顺着声响一望，有人惊声尖叫起来：“它，它在动——”
包裹着朱绮儿的黑色幕布一寸一寸展开，一团黑如墨汁的雾气仿佛章鱼触须一般，缓缓从幕布中溢出。
众人都惊惧得无法动弹，沁瑶也未见过这等诡异的情景，一时呆住。
那黑雾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先是在空中无目的地弥漫，渐渐的，聚拢成一个墨色的人形。
“玲珑——”朱绮儿惊骇地捂住嘴。
墨色人形飘飘荡荡移到朱绮儿身前，只一瞬，忽骤然散开，化成一个垂髫少女的剪影，少女轮廓清晰，梳着元宝髻，看样子似在埋头在做针线。
不一会，远处出现另一名环髻少女，缓缓走至元宝髻少女近前，拉着她起身。
黑雾再次变化，幻出一座秋千，一名少女推着另一名少女荡起秋千来，虽是幻影，但纤毫毕现，颇为逼真。少女们襦裙飘荡，半臂高高迎风招展，似乎无限欢喜。
“是崔玲珑的怨念——”沁瑶终于看出门道，转头对身旁的蔺效轻声道。这黑雾没有实质，无法出声，不能伤人，只能通过变化幻象，传达它想表达的意念。
话音未落，黑雾再一次浓聚、散开，两名少女挨着坐在一块，似在亲热的说着话，环髻少女一臂藏在身后，袖中银针若隐若现，犹疑了一会，终在元宝髻少女身后缓缓抬手，趁元宝髻少女说话，猝不及防插入她颈后。
朱绮儿至此终于溃不成军，无声哽咽着摇头，脸上湿濡濡一片，已分不清是惧还是愧。
黑雾欺至朱绮儿身前：“为什么？”黑雾沉默无声，但人人耳畔都仿佛能听到这句质问。
朱绮儿透过泪雾，模模糊糊看到玲珑恣意地在秋千架上飞荡，身后是泥墙破败，却挡不住少女春日般的蓬勃朝气。
她心悸又悲哀，伸手到那虚无中触碰玲珑的脸庞。
“玲珑...”她满眼是泪，沙哑着喃喃出声。
一经触碰，少女饱满的脸颊便化为乌有，秋千架旁骤然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她。
她茫然四顾，怔忪了一会，慢慢的，双手滑至自己颈前，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
“不好，她被崔玲珑施出的幻象魇住了——”沁瑶忙上前两步，欲要施出噬魂铃，猛然想起崔玲珑的魂魄会因此被噬魂吞噬，又转而从怀中掏出灵符。
蔺效冷眼看着朱绮儿自扼，丝毫没有上前相助的打算。
沁瑶施出的符咒刚碰到黑雾，朱绮儿便痛苦地呜咽一声，跌倒到地上。然而终究晚了一步，等沁瑶上前查看，她已经气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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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的路上，沁瑶感叹：“那黑雾是崔玲珑死后怨念催生而成，没有实质，不能杀人，那朱绮儿多半是愧悔交加，所以才心悸而亡的。”
想起什么，又跺脚道：“真是糟糕，到最后也没能来得及问她“长相守”第三位寄主是谁，可惜，可惜。”
蔺效饶有兴趣地看着沁瑶，问：“长相守就是昨夜你说的那种蛊吗？”
沁瑶点头：“两位寄主现在都已经死于非命，第三位寄主依然毫无头绪，我只是奇怪，朱绮儿长安不过月余，除了澜王府，连亲戚朋友都没有，究竟是从何处得的蛊呢？”
蔺效皱眉：“她自进府以后，崔氏时常带她出府，三街六坊的没少去逛，这样吧，我让常嵘他们打探一下她们近段时日的行踪，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那就最好不过了。”沁瑶莞尔，笑靥明媚娇憨，比春日枝头的海棠还要秀美三分。
蔺效心尖像被什么东西挠动了一下，微微颤动起来。
他烫着了似的收回视线，默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天快亮了，今日我上任第一日，这便要去宫里点卯了，昨夜辛苦你了，一会我让常嵘他们护送你回青云观。”
“不必不必。”沁瑶忙摆手，指指门外，道：“我们观里的老周还在外面等我，等了一宿了，不知道他怎么担心呢，我这便要去了，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着，整整道袍，迈开步子便要往外走。
这时常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檀木食盒，远远笑道：“世子，德荣斋的奶酪浇鲜樱桃买回来了！他家刚开门，这可是今日头一碗。”
蔺效耳后腾的升起红晕，眼睁睁看着常嵘走至眼前，只得沉默地接过常嵘手中的食盒，递给沁瑶：“本该招待你用早膳，但父王身子不适，我又需得上朝，这家的乳酪樱桃做得不错，你若不嫌弃，便先用它垫垫肚子吧。”
沁瑶目瞪口呆，她昨晚敷衍朱绮儿时，曾说起德荣斋的奶酪樱桃好吃，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就此记在心上，还一大早派人去买了回来。
启开食盒，里头一碗白瓷透莲花纹的碗盅放在正中，羊脂玉般的乳酪包裹着鲜红欲滴的樱桃，正丝丝透着热气，说不出的诱人。
她歪头仔细打量蔺效的神色，见他一脸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便大大方方地接过食盒道：“多谢世子的美意，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着便对蔺效一笑，捧着食盒往府外走去。
常嵘在一旁恍然大悟，怪不得世子一大早逼着他去买什么奶酪浇鲜樱，搞半天是买给这小道姑的？
常嵘摸摸下巴，第一次用他那少年的眼光审视起沁瑶来。
模样呢，是很标致，但也称不上顶顶绝色，光往常那些跟澜王府来往的世家女子中，就有好几个比她更漂亮的。
性子倒还算大方，不比宫里头那几个公主郡主的，动不动就使小性子，腻歪得很。但总共才见她几回，性子什么的一时也看不准，看在她帮过世子两回的份上，估且算她表里如一吧。
最难办的是家世，他早从魏波那打听清楚了，这小道姑的父亲不过一个太史令，还是早年间靠科举中了进士，一步一步磋磨上来的，母亲的娘家听说还是长安街市的布商，士农工商，商者为贱，这种小门小户的出身，给世子做正妻是别想了。
纳妾？那瞿恩泽好歹科第出身，一介清流，怎么可能同意女儿给人做妾。
更别提她还是个道士。
所以这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除非世子执意而为，上御前去求赐婚去，否则这两个人可真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姻缘。
这边常嵘天马行空地替蔺效发着愁，那边蔺效心情倒是没由来的心情好，眼看着沁瑶出了府，他抬头看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走罢，莫误了进宫。”
刚出府，蒋三郎骑着一匹通身雪白的大宛紫骍马早在门口候着了，他身上穿着三品武官的紫色斓袍，金玉带，面容俊美，身姿挺拔，□□雪白骏马神威凛凛，一人一骑好不惹人注目。
卢国公育有三个嫡子，长子已封世子，支应门庭，次子现今也在朝廷任着要职，只有一个幼子三郎，因是卢国公的老来子，两口子少不得多溺爱了几分，到大时，性子颇有些玩世不恭，万事都不放在心上，长到去年十六岁时，仕途上还未有着落。
老两口早已不指望幼子能像他两个哥哥那般有出息，只琢磨着等他们百年归去时，能多分些私己给幼子，偏帮着些，其他的，也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谁成想蒋三郎去年跟随皇上围狩，竟在一众勋贵子弟中脱颖而出，不声不响得了个第一。卢国公大喜过望，见皇上嘉奖三郎，忙趁机替儿子讨了个从三品的归德将军的职位，这才了却了一桩心愿。
天色还未大亮，晨光中隐约透着昏黑，走得近了，蔺效才愕然发现蒋三郎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又重了几分，他本来就肤色白皙，对比之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你不是真中了邪吧？怎么气色越来越差了？”蔺效提缰绳的动作一顿。
“胡说什么？能吃能睡的，中哪门子的邪？”蒋三郎哭笑不得，“枉我记挂着你今日走马上任，一大早便来候着你，你倒咒起我来了。”声音倒是一如往昔地清澈，丝毫不见气弱。
“我咒你做甚？”蔺效隐隐觉得不妥，想起什么，问：“姨父姨母最近就不曾说过你脸色差？”
“不曾！不曾！”蒋三郎不耐烦起来，“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不过出长安一趟，怎么回来就变得这般神神叨叨的。”一抖缰绳，自顾自往前走了。
常嵘也暗暗觉得蒋三郎脸色有些吓人，只他插不上话，他不由四处张望，可惜那小道姑走了，她法力高强，若蒋三郎中了邪，一定能看出门道来。

第21章
蔺效见蒋三郎油盐不进，一时也拿他无法，今日上任第一日，他还得去宫里听皇伯父的教诲，只得暂且把话按下。
进了宫，还未早朝，皇上果然在大明宫等他。
皇上今年四十有五，因操劳政务，鬓角已有些斑白，眼神却还一如往昔的明亮锐利。
“惟谨。”见蔺效进来，他露出慈爱的笑容，亲切地唤蔺效的表字，他那个六弟，给长子取名“效”还不够，连前年给蔺效取表字时都取个小心翼翼的“惟谨”，生恐引起他的忌惮似的。
他当初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简直是哭笑不得，所幸蔺效不像他父亲那般一味避世，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学问人才样样出众，深得他的喜爱。
“皇伯父早。”蔺效行礼。依照规矩他该称皇上，但皇伯父不允，说显得太生分，是以他私下仍唤皇伯父。
皇上点头，若有所思道：“惟谨啊，自上月你出长安秘办王兴邦一案，朕这几日便总梦到蕙妃。”他说着，脸色有些黯然，“你也知道王兴邦是蕙妃的胞兄，朕这些年总觉得亏欠蕙妃，故而才百般照拂王家。这回朕秘密派你前去淮阳部署，也是希望你能在御史弹劾王兴邦之前帮他铺陈铺陈，让他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他顿了顿，欣慰地看向蔺效，“你做的很好！”
“侄儿只知道依照皇伯父的嘱咐行事，不敢妄自居功。”蔺效回道。王兴邦这些年仗着皇上的纵容，在淮阳大兴土木，贪腐无度，朝中早已有人欲弹劾他，这回若不是皇上命他提前知会，王家此刻恐怕早已遭遇灭顶之灾了。
皇上既要保王家，又要保得堂堂正正，不落人口实，这便是帝王之术。
皇上复又叹息：“当年朕与蕙妃是在云隐书院认识的，这些时日朕总梦到当年在云隐书院的点点滴滴，朕琢磨着，是不是蕙妃也想回云隐书院看看，故而才冥冥中托付朕，让朕重开云隐书院呢。”
蔺效暗暗皱眉，皇伯父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云隐书院当年出事后，已封禁了二十年，若要重开，少不得又得大费周章，更何况朝臣本就不赞成开什么女子书院，皇伯父执意重开的话，势必会造成轩然大波。
“侄儿年轻，当年云隐书院鼎盛时，侄儿还未出生，恐怕给不了皇伯父建议。”他无奈，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罢了，罢了。”皇上也意识到不妥，默了默，起身道：“过几日便是春闱了，朝中事多，早些上朝吧，走，跟皇伯父去含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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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从澜王府出来，并没有回青云观，而是命老周头驾车到了瞿府。
哥哥不日便要参加春闱了，她这两日没少挂心，是以一回家便直奔哥哥的小院。
哥哥早就起床了，正坐在窗前苦读，身上穿着淡青色儒袍，头上束着同色纶巾，面容清隽俊秀，神情平静安宁，在几枝探进窗扉的桃花的掩映下，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出众几分。
院子里几个打扫院子的小丫鬟不时偷偷往哥哥的方向张望，个个涂脂抹粉，面目含春。
海棠含着怒意从房中出来，压低嗓子喝道：“公子过两日就要下考场了，你们一味在这磨磨蹭蹭，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呢！去去去！若扰了公子读书，仔细你们的皮！”
沁瑶暗暗发笑，好个海棠，真像哥哥身边的一尊门神，
小丫鬟们被戳破心事，纷纷羞红了脸做鸟兽散，海棠忿忿转身，不提防看见沁瑶，满脸惊喜道：“大小姐！你回来了。”。
瞿子誉闻声抬头，“阿瑶。”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大步往外迎来。
沁瑶跟海棠打个招呼，半路迎了哥哥，挽着他的胳膊进房。
她满心都是欢喜，哥哥走路稳健有力，举手投足神采奕奕，哪里还看得到半分当初病弱的影子。
“前日在摘月楼，母亲说你挑着挑着首饰便跑了，回来好一番担心，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忙完了，也该给母亲送个信回来，免得她老人家担心。”子誉语带不虞，但因声音低沉柔和，连带着语气中的责备都减弱了几分。
沁瑶一拍额头，糟糕，这两日一直在忙着对付朱绮儿，可不是把母亲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忙跟哥哥解释澜王府之事。
子誉原本端着茶盅，听了沁瑶的话动作一顿。且不说那蛊毒骇人，施蛊者手段歹毒，妹妹一不小心便会遭了毒手，便是那澜王世子，早前便听说他年少有为，颇得圣心，没想到竟那般老谋深算，所幸妹妹只是前去澜王府驱邪，不至于与他有太多交集。
说起来，妹妹今年也十四了，等春闱过后，是不是该提醒父母给沁瑶张罗亲事了？
只他性子沉稳冷静，心中这般想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待沁瑶说完了，便故作惊讶道：“没想到这般凶险，是哥哥误会你了。”
“可不是！”沁瑶趁机跟哥哥撒娇，“昨晚一晚都没合眼呢，这会都困得不行了！”
子誉摸摸沁瑶的头，心疼不已，“父亲上朝去了，你一会给母亲请个安便去歇息。”
沁瑶点头，起身打量哥哥的书桌，见满桌的策论，便道：“哥哥，这几日便歇歇吧，没听说过养精蓄锐的道理吗？又何苦用功在这一时。”
子誉嗯了一声，目光跟随沁瑶，状似无意提道：“听说那澜王世子是一众皇室子弟中最为出众的，皇上有意替其在世家士族中挑选良配，连朝中都有不少大臣有意与其联姻，以后不知会定下谁家的女儿。”
沁瑶有些讶异地抬头。
瞿子誉心猛地一沉。
“他还未定亲吗？像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不是听说在娘胎就会定下娃娃亲吗？我还以为他早就定亲了呢。”语气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
子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沁瑶浑不在意，依旧好奇的在哥哥桌上翻东翻西，一会，发现什么，讶道：“咦，这个骥舟是谁？”
一篇策论，跟哥哥的功课放在一处，论的是尧舜之治，内容雄浑激昂，难得的是字体刚劲有力，丝毫不比哥哥的字逊色。
“是哥哥的同窗。”子誉解释，“前些时日去南山拜访季先生时结识的，他是原州平凉郡人士，素有才名，这回来长安参加春闱，季先生欣赏其才气，便留他宿在朝昭馆。”
沁瑶愕然，季先生是当世有名的鸿儒，天下学子无不以蒙他指教为荣，只是他性子狷介，轻易不收学生。
这叫骥舟的人远道而来，非亲非故，竟能得其青眼，可见其才识是何等的出众了。
她一直以为哥哥的学问已是一等一的好了，如今看来，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第22章
沁瑶见完哥哥便去见瞿陈氏。
瞿陈氏这两日没少担心沁瑶，好不容易见到女儿，少不了又是一通数落。
沁瑶先还强打着精神听母亲絮叨，到后来实在扛不住了，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瞿陈氏见沁瑶小脑袋像钓鱼似的晃个不停，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放了她回自己的小院去歇息。
沁瑶这一躺下，便昏天黑地地睡了起来，睡眠深沉而绵长，连梦境都被滤得一干二净。
恍惚中有遥远的声音传来：“大小姐！大小姐快醒醒！”声音透着焦虑和惶急。
沁瑶憨沉的睡眠就此终结，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大小姐！”丫鬟采蘋见沁瑶醒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外面来了几位自称卢国公府护卫的人，说是国公爷撞了邪，急请大小姐前去驱邪呢。”
“卢国公府？驱邪？”沁瑶机械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有些茫然地举目一望，就见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屋内掌起了灯。
她竟一觉睡到了晚上？她吓一跳，忙起身洗漱。
从净房出来，本欲换上家常女儿衣裳，想起卢国公府的人还在外等候，便令采蘋仍将道士衣裳拿出来换上，戴上噬魂铃。
又照照镜子，稍稍易了下容，从抽匣里摸出一撇小胡子贴在面上，这才满意了，往前厅而去。
前厅中却根本不是什么卢国公府的护卫。
常嵘见沁瑶进来，忙站起来，先对沁瑶使个眼色，随后行礼道：“见过元真道长，我等奉卢国公夫人之命前请道长到府中驱邪，事不宜迟，还请道长这便随在下出府。”
搞什么鬼？沁瑶狐疑地上下打量常嵘，他明明是澜王世子身边的亲随，怎么冒充起卢国公府的人来了。
记得早上从澜王府出来时，世子曾说会帮着打听朱绮儿这些日子的行踪，莫不是，第三位寄主有下落了？
她眼睛一亮，忙接话道：“原来是国公爷府上的人，方才听下人隐约说起是府上国公爷撞了邪，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常嵘有些为难的看一眼正一脸好奇望着他们的瞿氏夫妇，还有那位从进屋就未说过话的瞿家大公子，他面容沉静，眸子黑沉沉的如一口幽井，看上去既精明又不好对付，显然撒谎是行不通的。
想了想，他决定实话实说：“说来话长。国公爷今日上朝回来，本来好好地在府中院子里饮茶，不知怎的，突然丧失了神智，一头栽倒在地。宫里头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是中风，忙着给国公爷施针熬药，谁知道下午时，国公府竟然醒了过来，可谁都不认识了，还跑到几位夫人的房中戴上簪环首饰，穿了襦裙，满府里又是唱戏又是跳舞的，把个国公府闹得人仰马翻的，国公夫人担心国公爷中了邪，便着了我等请道长前去驱邪。”
这等秘辛，本来轮不到他到外人面前去说，但今日国公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早已走露了风声，估计瞿家也有所耳闻了。
果然瞿氏夫妇和瞿子誉都未流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反倒是沁瑶，诧异的张大嘴，卢国公一生征战沙场，立功无数，是长安人心中英雄似的人物，什么邪祟这般胆大包天，竟敢如此践踏他。
“岂有此理！”她霍的起身，“我这便跟你去卢国公府。”
转身对父母和哥哥行了个礼：“父亲、母亲、哥哥，我走了，办完事就回来。”
瞿氏夫妇没来得及说话，瞿子誉大步追上来，“沁瑶，”他看着妹妹，目光中隐隐透着担忧，“莫要轻敌，万事小心！”
沁瑶仰头看了哥哥片刻，郑重点头道：“我会小心的，哥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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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卢国公府威严肃穆。
随着那沉重的朱门缓缓开启，门内缓缓吹起一阵阴风，将府门前的两盏红彤彤的巨型灯笼吹得飘摇不定。
下人们沉默地将沁瑶等人一路引到花园，跟前院的阴冷死寂不同，花园里仿佛另一个世界，无比的嘈杂混乱。
混乱的中心是一个高高站在假山上的男子，他身形高大，面目被厚重的脂粉和胭脂所掩盖，须发皆已花白，偏还可笑地簪着满头珠翠，魁梧的身子紧紧绷着一件大红色襦裙，只要稍一动弹便有撑裂的嫌疑。
他高昂着头，甩动着胳膊上挽的翠绿半臂，掐着兰花指唱道：“奴家念郎郎不归，春光里无处觅踪影，好个冤家，叫奴空把泪抛洒，无情郎啊——”本是一把雄厚苍老的嗓子，却刻意掐细了拔高了，听在耳里，比指甲划过白茔粉墙还要百爪挠心。
假山旁簇拥着一群衣饰华贵的人，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贵妇人，生得长眉入鬓，不怒自威，急声对身旁的下人喝道：“愣着做什么，国公爷现正唱得入神，还不快趁这个工夫还不把国公爷给扶下来。”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忙应一声，小心翼翼地往假山上爬去。
唱戏声嘎然而止，卢国公四下一看，纵身一跃，竟从一人多高的假山上飞纵下来，稳稳当当落到地上。
众人一阵惊呼，那贵妇人吓得往后一仰，跺脚道：“冤孽啊！大郎！二郎！三郎！你们父亲这样下去非伤到自己不可，你们几个倒是想想办法啊！”一边说，一边急得忙扶着婢女的手往前追去。
卢国公几个飞纵，一眨眼又攀到院中的一棵梧桐树上，他理理鬓发，扶着树杈施施然坐下，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这回不用下人，几个器宇轩昂的男子捉袖便欲往树上去，这几人都身着官服，举止气度又与别人不同，想来便是卢国公的三个嫡子了。
沁瑶暗中捏诀，启开天眼往卢国公看去，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发力，都只能看到一抹淡淡的红色影子，一时也判断不出是什么邪祟。
“阿瑶。”这时有人走近，低声唤她。
沁瑶转头，就见蔺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前，他身上还穿着羽林军银甲，神情有些疲惫。
“昨日叨扰了你一晚，今日又请你过来，实在是过意不去。”他仔细打量沁瑶的神色，见她眼神明亮，气色饱满，显然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无事。”沁瑶笑，“只是——”她一指乱哄哄的人群，“这种情形，我实在是施展不开，而且也怕伤及无辜，能不能请老夫人及其他家眷暂且避开，好让我施法对付那邪祟。”
蔺效点头：“我这就去办。”转身离开。
沁瑶见他走至卢国公夫人身旁，低头与她说着什么，卢国公夫人认真的听着，不时往沁瑶这边望一眼，不一会，就见她点点头，领着众人往沁瑶这边走过来。
沁瑶今日稍稍易了容，又贴着胡须，卢国公夫人等人只觉得这小道士长相有些阴柔，一时倒也未认出她是女子。
她打量沁瑶一番，恭敬对沁瑶行了个礼，“惟谨说您是青云观清虚子道长的门下高徒，道术高深，国公爷的情形想必道长都见到了，事出突然，我们也不懂道法，一切都仰仗道长了。”声音隐隐含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身后三名男子皆举止高贵，面容俊雅，其中一位最年轻者，约莫十六七岁，生就一双风流桃花眼，形容俊俏，是卢国公几个儿子中最出挑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沁瑶，又看看蔺效，主动请缨道：“母亲，两位哥哥，你们今日忙了一天了，想必此时都乏累了，你们先回屋歇一会，我和惟谨年轻，此处便交给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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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花园便只剩下沁瑶、蔺效、蒋三郎和卢国公府几个武力高强的护卫了。
卢国公停止唱戏，转过头，冷冷看着沁瑶，半晌，嘴角轻勾，不男不女地轻哼一声。
沁瑶眯了眯眼，也不啰嗦，从怀中掏出清心符，轻喝一声，提气飞纵，直奔卢国公而去。
蔺效早已见识过沁瑶的身手，当下也不以为意，蒋三郎却惊讶的咦了一声。
沁瑶欺至卢国公面前，迅疾地将清心符贴在他额前，施咒道：“破——”当务之急，是先将卢国公体内的邪祟逼出来。
卢国公面无表情地任沁瑶所为，等她一系列动作做完，忽嗤笑一声，缓缓抬手，在沁瑶错愕的眼光中，一寸一寸撕下沁瑶的符咒。
他似笑非笑看着沁瑶道：“我还以为多么了不起的道行呢，原来就是这样的小把戏？”轻吹口气，转眼便将掌中符咒吹成一堆碎片。
沁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卢国公面色一阴，屈爪成勾，闪电般劈向沁瑶：“不自量力！找死！”

第23章
沁瑶大惊，忙使出全身力气往后一倒，险险避过这一爪。
身后并无遮挡，她倒栽葱似的直从千尺高的参天大树上跌落，耳旁是呼啸的风声和树枝纷纷折断的声音，她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可内力无法凝聚，轻功施展不出，只好出于求生本能闭着眼睛乱抓一通，到最后，终于险险地抓住了一根树枝。
那树枝细如婴儿手臂，怎么承受得住沁瑶的下落之势，只一会，便嘎吱嘎吱再次折断。
所幸经过这根树枝的缓冲，沁瑶得以重新凝聚内力，落地时只狠狠趔趄了两下，恰好这时有人迅速地伸出胳膊，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沁瑶惊魂未定地抬头，就见蔺效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语气急切：“你没事吧？”
他离得很近，少年清新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俊秀的脸庞近在咫尺，每一寸肌肤如最上等的美玉，白皙额头上细细密密全是汗珠，眸子黑幽如宝石，沁瑶甚至可以从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的手掌还握在她的肩上，掌心的热度正隔着衣裳透过来，她脸一红，忙退后一步，几乎是有些无礼地从蔺效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结结巴巴说：“我，我没事。”
蔺效仿佛被人扇了一个耳光，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怔愣了好一会，才迅速地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看向沁瑶，
少女的脸庞比他的还要红，不，不光脸庞，连原本白皙的耳垂、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神情可以称得上扭捏，远不如往常大方自然。
似乎，羞赧的成分远远大过嫌恶。
他错愕，为这意外的发现莫名感到欢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还是有些尴尬，他讪讪地抬头看向树上的卢国公，“方才太过凶险，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引他下来。”
不等沁瑶出声，便拔出腰间赤霄，轻轻一跃，往树上而去。
他轻功卓绝，身姿漂亮，只几息功夫便跃到了树梢。
沁瑶这时早已平静了下来，眼看着蔺效转眼便直奔卢国公而去，她阻止不及，想了想，急忙催动内力低声念咒，胸前的噬魂铃在咒语感应下，骤然间光华大盛，沁瑶喝道：“去——”
铃铛中瞬间释出三条火龙，不过一会功夫，便追上蔺效，绕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上，将他护了个严严实实。
卢国公本正目光如钩地看着蔺效，蔺效的宝剑欺至身前时，那剑身光芒如炽，他猝不及防，眼中露出一丝惧意，不等剑身逼近，便猛地一跃而起，堪堪避开剑锋。
蔺效本就无意伤害卢国公，不过是用宝剑试探于他，顺便引他下树而已。
见卢国公果然怵这把宝剑，他心中微定，刚要想法子引他，谁知卢国公却鬼魅般的绕着树干欺到了他身后，出手如电，如爪的手指眼看着就要抓向蔺效的肩头。
恰在此时，沁瑶施出的火龙刚好赶到，护住了蔺效的身子。
卢国公的手指不防碰到那火龙，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他惨叫一声，身子失去依托，枯叶般从树上跌落下来。
一团红色的光影从他身体里闪电般抽离而出，飞过院墙，直奔花园外而去。
沁瑶看得真切，忙对蒋三郎等人急声道：“那邪祟已经逃了，快，接住国公爷！”
自己则轻喝一声，收回火龙，急急追着那红光而去。
卢国公被蒋三郎等人合力接住，好歹没有摔成重伤，但无论蒋三郎他们怎么呼唤，都双目紧闭，不曾醒转，显然又重新陷入了昏迷。
蔺效放心不下沁瑶，见卢国公有蒋三郎等人照看，便也追着沁瑶而去。
那团红光移动速度颇快，转眼便飞入一处院墙内，消泯于一片昏黑中。
等到沁瑶气喘吁吁地追到那处所在，就看见眼前一处小小院落，朱红院门紧闭，墙内探出数千株翠竹，环境清幽，很是雅静。
蔺效在沁瑶身后诧异地问：“你可看得真切，邪祟逃到了此处？”
沁瑶点头：“看得再真切不过了。”转头见蔺效面露为难，便问：“这院子住的何人？”
蔺效皱眉，对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下人一扬下巴，道：“速去请三郎过来。”
沁瑶恍然，难道是三公子的院落？
不一会，不止蒋三郎，连蒋家老大老二都赶了过来，只不见蒋夫人及其他女眷，想来都照顾卢国公去了。
蒋三郎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沁瑶身前，扬声问：“你可看仔细了？这可是我的院子。”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
“贫道不曾看错，三公子，事不宜迟，还请你让院中下人开门，以免邪祟伤害无辜。”
蒋三郎面色一变，深深看沁瑶一眼，转身叩门道：“都做什么去了，快开门。”
吱呀一声，一个小丫鬟从门内探头出来：“三公子！”
“还未就寝，怎么就落了闩了？”蒋三郎瞪她一眼，提步进了院子，先两边察看一番，方回头对沁瑶做个请的手势：“请——”
院内却比沁瑶想象得要大得多，正中一排厢房，共三间房，每一间房都坐北朝南，虽然有翠竹掩映，但白天的时候想必也是日照充足，光线绝佳，正适合主人居住。
东西两边各有一溜七八间厢房，相比之下，位置就差得许多了。
门帘一响，正房中出来一名女子，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那女子身姿曼妙，长相可称得上绝色，匆匆迎到院中，对蒋三郎及众人行礼道：“妾身失礼了。”神色有些急惶。
蒋三郎脸色一缓，扶她起来，低声道：“不关你的事，你自回房休息，一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说着便吩咐丫鬟们：“将文竹她们几个都请出来。”几个丫鬟领命，往东西厢房而去。
蒋三郎便要扶着那女子回房。
“慢着。”沁瑶笑嘻嘻地拦到蒋三郎身前，“三公子，今日那邪祟的厉害你也看到了，连国公爷都能被它操控，手段可谓层出不穷，为了以防万一，这位小娘子也最好留在院中。”
“你——”蒋三郎长眉一挑，便要发作。
“三弟，元真道长说得不无道理。”一名年纪稍长，眉宇间透着精明的男子截住蒋三郎的话头，语气暗含劝诫，“休要使性子。”
他跟蒋三郎长得颇为相似，但皮肤略黝黑，举止也更为稳重，想来便是蒋三郎的长兄，现今卢国公府的世子——蒋徽闵了。
“是啊三弟，今日那邪祟在咱们府里闹得这样凶，若不小心让它逃了去，不知还会惹出什么大祸来，还是慎重些为好。”这回说话的是二郎蒋徽闳。
两位哥哥都开了口，蒋三郎便是心下再不愿意，也只得放弃让阿妙回房的打算。
他将阿妙护在身后，昂然看向沁瑶道：“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找出邪祟？”

第24章
沁瑶刚要接话，四周一阵骚动，东西厢房中袅袅婷婷出来了一行七八位女子，个个簪花叠翠，妆扮富贵，且都生得好颜色，丝毫不比蒋三郎身边的那位小娘子来得逊色。
沁瑶抬眼一一打量过去，心中暗暗称奇，这卢国公府不愧是百年望族，光这位三公子的房中人，排场就直逼寻常勋贵家的正头夫人了。
“可还有留在房中未出来的？”蒋三郎问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嬷嬷。
“回公子的话，咱们竹沁苑的人一个不落，全都在这了。”
蒋三郎转头看向沁瑶，挑挑眉道：“还请道长开始吧。”
沁瑶环顾庭院一圈，笑道：“各位小娘子请稍站远些，免得一会贫道施法，误伤了各位。”
那几位侍妾闻言，齐齐转头，眼含娇嗔地看向蒋三郎，行动时带动了头上的珠翠，登时满院叮叮铃铃，好不热闹。
蔺效皱了皱眉。
蒋三郎却对众美人的秋波视若无睹，径直握了阿妙的手，远远走到院中一处角落站好，颇有隔岸观火的意味。
诸美人媚眼白抛，一时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各自散开。
很快院中便腾出一大块空地。
沁瑶满意地点点头，走至院中，找了个妥当的位置，轻喝一声：“去——”释出噬魂铃中的三条火龙。
火龙先在院子上空盘旋一阵，随即直飞而下，三龙并作一股，立在地上，形成一个一人多高的火环。
沁瑶在众人惊怖的眼光中指了指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的火环，道：“这火龙是当年上清灵宝天尊为辟除人间妖邪所炼，最是通灵，不但能烧灭寻常妖怪的肉身，还能令它们魂魄灰飞烟灭，永世不能转生，是以有个霸道的名字叫噬魂——”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大家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
“但所谓噬魂，仅仅针对妖邪而言，对人并无半分害处。即便有人不小心被它的火焰所灼，也不会受到损伤，所以在场诸位一会便按照我所说的，依次从这个火环中走过，以便贫道将被邪祟附身的那位给找出来——“
沁瑶话音未落，众人就像炸了锅似的骚动起来，满院都是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人人都惊疑不定：凡人肉胎岂能从烈焰中穿过而毫发无损？这小道士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几位年纪较小的小丫鬟甚至畏惧地哭了起来。
沁瑶无奈叹了口气，率先走至噬魂前，迈开步子就从火环中一穿而过，随即抖抖道袍，看向院中诸人：“怎么样？这回该信贫道了吧？”
众人依旧瑟缩不前，眼里抗拒的意思很明显，你是道士，有法术护身，我们凡夫俗子怎能跟你比？
蔺效站在沁瑶身旁，见此情形，索性一手将剑负在身后，利落干脆地跨过火环。
众人见蔺效身上别说衣裳皮肉，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受损，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意思，但仍然无人敢上前尝试。
这时缩在蒋三郎身后的那位绝色小娘子怯怯地一拉蒋三郎的衣襟：“郎君，那火环好生吓人，妾身着实害怕——”
蒋三郎忙低声安慰她。
须臾，恼怒地抬头看向沁瑶：“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非得这般吓唬人？”
蔺效早就看不惯他那副对沁瑶凶巴巴的样子了，这会终于没忍住，出声道：“那你倒说说，还有什么法子既不伤及无辜，又能最快地找出邪祟？”
蒋三郎语噎，怒得眼神异常明亮，他脸色本就苍白憔悴，此时更是诡异地透出一股青灰之色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
静了一会，终于有人开口：“三弟，那妖邪非同小可，你就看在今日父亲受了这些罪的份上，好好听元真道长的安排，莫再任性了。”还是老大蒋徽闵。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那烧着熊熊火焰的火环，带着敬畏的神情察看一番，陡然，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照理说我是从院外进来的，不需要用这噬魂火来证明自己，但既然大家都对这噬魂火有些忌讳，我是卢国公府的长子，府中一切事物都责无旁贷，便由我开始，来试试这难得一见的世间神物吧。”
他正正官帽，理了理紫色蟒袍，颇有些壮士慷慨就义的意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坚定的、大步地跨过那火环。
沁瑶简直忍不住要为他叫好，不愧是卢国公教养出来的长子，气度魄力俱为一流。
蒋老二不甘示弱，也紧跟在老大身后跨过了那火环。
两位公子都以身试险了，其他人还有什么推脱的借口？不一会，管事嬷嬷，众小丫鬟，蒋三郎的姬妾们，都一一跨过火环。
无人受伤。
沁瑶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最后两个人。
蒋三郎面色铁青：“简直是荒唐之至！就凭一个莫名其妙的火环便能辨认是人是妖？我偏不信这个邪！今日我和阿妙谁都不会去跨这个火环的！”转身拽着阿妙便要往院外走。
蔺效一把拦住蒋三郎：“你疯了？如今谁是邪佞已经一目了然，你竟然还要维护她？！”
他试着将蒋三郎从阿妙身边拽回来，蒋三郎力气却大得出奇，猛地一把推开蔺效，忿然道：“谁说阿妙是邪佞？！我告诉你们，今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伤害阿妙的！”
他眼神炙热，神情已接近癫狂。
这一切来得太快，院中所有人，包括蒋徽闵蒋徽闳全都怔住。
“啪——啪”一片寂静中，有人不合时宜的鼓起掌来，“之前在花园梧桐树上时，你曾说我不自量力，如今看来，我确实是低估了你。“
沁瑶说着，挥手将火龙召回，笑着看向阿妙道：“先是用美人蛊诱惑阿妙服蛊，再附身到其身上，将一个蒋三郎牢牢操控在手中，又因阿妙肉身的庇护，让人等闲发现不了你身上的妖气。事情一旦败露，蒋三郎自会拼死维护你，你就是魂飞魄散，也能拉一个蒋三郎做垫背——“
她目光落在阿妙手臂上那条淡淡的金线上，似笑非笑：“贫道十分好奇，阁下到底跟卢国公府有着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们？“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将众人震得神魂一荡，所有人纷纷调转视线，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柔柔弱弱的娇俏美人。
“你说什么？阿妙便是今日在府中作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卢国公夫人在一群仆从的簇拥下进了院子，恰好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蒋徽闵蒋徽闳忙上前行礼，卢国公夫人一摆手，快步扶着小丫鬟的手走到沁瑶身前，惊怒交加地问：“道长说的可是真的？”
“正是。”沁瑶目光坦然，语气笃定。
卢国公夫人大怒，甩开丫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妙身前，“啪——”干脆利落给她一个耳光：“贱婢！枉我不计较你的出身，同意三郎将你纳入府中，还看在你一片纯孝的份上，嘱咐三郎好好待你，没想到你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三郎！！！今日竟连国公爷都算计上了，你好大的狗胆！“
打完之后，不等阿妙作出反应，竟一把拽着蒋三郎，使出一个漂亮的蜻蜓点水，飞快地退离一丈之外。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被打的阿妙，全都像见了鬼似的看向卢国公夫人。
这深藏不露、轻功一流的身手。
这雷厉风行、说来就来的的脾气。
这打完就跑、出其不意的机智。
沁瑶顿时对卢国公府人刮目相看，真乃当世奇女子也！
转机来得如此之快，卢国公夫人这一出手，蒋三郎不再是阿妙手中的筹码，事情一下子变得好办多了！
阿妙的脸一寸一寸往下垮，之前时时刻刻能在她脸上看到的柔媚温婉像被抹布给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鹜的神情，明明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已经很难叫人把眼前的这个阿妙跟平日那个阿妙联系起来了。
蒋三郎拼命挣扎：“阿妙怎么可能会是邪佞？阿娘，你不要听这个道士胡说八道，我日日在阿妙待在一处，她是不是邪佞我心里最清楚！快放开我！阿娘！”
他焦急万分地看着阿妙，满心满眼都是痛惜，可惜这段时日他的内力好端端地消失了一大半，此时估计连寻常人都打不过，如何能从母亲铁钳般的手中挣脱。
蔺效看不下去了，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哪还是当初那个在一众长安俊杰中脱颖而出、拔得骑射头筹的蒋三郎？简直活脱脱一个色令智昏的糊涂蛋！
他忍不住要上前狠狠教训蒋三郎一顿，谁知刚一迈步，就被沁瑶一把拦住。沁瑶对他摇摇头，没有用，骂不醒的。
但凡中了美人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如此，情深不悔，至死方休。这是美人蛊的诅咒，也是当年那位巫后最无望的盼望。她倾尽毕生所学制出美人蛊，无非为了笼络那位她得不到的意中人，故事的最后，她到底有没有得偿所愿，没有人知道，然而这蛊毒却流传百年，诱惑了一个又一个欲壑难填的女子，祸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中蛊之人。
“呵呵。”一片寂静中，阿妙忽发出一阵阴测测的笑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连牙都还没长齐，便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她说着，展开双臂，双足轻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升至半空：“你处处跟我作对，一再坏我好事，今日我便如你所愿，先杀了你，再血洗卢国公府！”
她说着，猛然放出半尺余长的指甲，每一根手指都如尖利如刀，飞速朝沁瑶俯冲下来。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除了蒋三郎和蔺效，人人都四散着逃开去。
沁瑶一动不动地看着阿妙逼近，面上淡定，背上却紧张得直流冷汗。
邪祟是找出来了，可眼下如何对付它？
使出噬魂铃？不行。火龙会连同阿妙的肉身一同烧毁，虽达到了驱邪的目的，但却伤害了无辜，有违道家本义。
祭出无涯镜？也不行。别说无涯镜还在她身后的包袱里，一时半会拿不出来，且她拿到无涯镜该如何使用，她可一点头绪都没有。怪只怪当时师父使用无涯镜时，她不曾仔细观摩，对用法一无所知，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渐渐心中雪亮，那妖物之所以如此猖狂，无非是仗着附身在凡人身上，她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要对付她，除非出奇制胜！
她握紧拳，猛地一俯身，趁阿妙冲到眼前的功夫，从她身下滑过，再一转身，狠狠击向她的身后。

第25章
当初师父讲解《妖典》时，曾说过人如果被妖邪附身，奇经八脉都会紊乱，意识混沌，身不由己。
这种情况下要想将妖邪逼出来，一是用符施咒，但这种方法只对寻常妖物有效，遇到妖力格外强大的邪灵，除非施符者道行异常高深，否则多半都起不到效力。
还有一种方法——便是攻击对方脑后的天星穴。
天星穴乃手足少阳阴维之会，虽然不主管意识神明，但妖邪附体之人于此穴被击打时，原本意识昏沉的宿主魂魄会骤然苏醒，继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体内妖邪为这股力量所慑，会有短暂的恍惚，那时候再施出清心咒，多半能成功驱离妖邪。
但此举风险太大，无异于跟邪灵贴身肉搏，不仅对道士的身手要求极高，而且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稍有差池，便会遭到邪灵的疯狂反扑。
但这已经是沁瑶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情势紧急，根本不容她再反复斟酌。
赌一把！
眼见得阿妙因之前俯冲之势太急，此时后背露出了一大片破绽，沁瑶看得真切，迅疾地击向她脑后的天星穴。
阿妙一个趔趄，跌落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时体内红光忽明忽灭，隐隐有分离之势。
沁瑶大喜过望，不容她喘息，一个箭步将清心符贴到她身后。
阿妙痛苦地低呼一声，红光倏然飞出，流星般奔向院中其他人。
沁瑶急追两步，脑中白光一闪，她忙欲施出噬魂，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不过一瞬，那红光便没入那名管事嬷嬷体内。
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着！它既可以附身在阿妙体内，自然也可以附身到其他人体内！
沁瑶懊恼不已，眼睛盯着管事嬷嬷，口中喝道：“院中其他人等，速速离开院子。”
方才的情形众人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惊愕过后，恐惧渐次蔓延开来。
先是阿妙，再是管事嬷嬷，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倒霉鬼。
所有人都拔腿往院门奔去，混乱中几个丫鬟推搡着撞在一处，重重地摔倒在地，没功夫哭，继续爬起来没命地往前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卢国公夫人，她面色威严，紧紧拽住蒋三郎，跑得虎虎生风。
蒋三郎不住回头看向静卧在地的阿妙，挣扎着喊道：“阿妙——母亲，让我去找阿妙！”
“啪——”卢国公夫人停下脚步，狠狠给了儿子一个巴掌：“混帐东西！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不等他说话，继续拽着他往前跑。
院中转眼便只剩下三人一怪。
蔺效缓缓走近，拔出宝剑护在沁瑶身前，低声道：“我跟你一起对付它。”
他没有回头，声音一如往昔的清澈淡定，挡在沁瑶身前，昂然如山，无端让人心安。
沁瑶轻轻松了口气，无论什么时候，有人陪伴总归是好的，尤其这个人看上去还...那么可靠。
管事嬷嬷怨毒地看着两人，一挥爪，迅速往蔺效扑来。
蔺效冷冷看着它逼近，宝剑蓄势待发，他不是道家中人，没有那么多的道义束缚，只等怪物奔到身前，便会毫不犹豫地刺中它的要害。
管事嬷嬷越奔越近，眼看着离蔺效只差半丈，却猛然一转身，飞速朝院外纵去。
原来它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蔺效机变极快，立即提剑急追，沁瑶也忙紧随其后。
管事嬷嬷行动速度超乎常人，只几个起落，便跃到了院外。
只听一阵喧嚷，有人怒喝：“邪物！有本事你冲着我来！”
是卢国公夫人的声音！
蔺效和沁瑶猛地收住步子，抬目一望，就见管事嬷嬷竟抓住了蒋三郎，凌空而起，直往府外飞去。
“不好，那妖物要逃！”沁瑶情急之下，发足狂奔起来。
蔺效轻功比沁瑶要好，追至院外，轻轻一跃，立于院墙之上，右手抬剑，瞄准管事嬷嬷，便欲用剑掷向她的后背。
恰在此时，半空中响起一阵疾风，一根缰绳般的物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管事嬷嬷的脖子，猛一收紧，将其从半空中拽落。
“妖狐，还想往哪逃？”
两名道士模样的人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凛然看向重重跌到地上，犹在他们脚边极力挣扎的管事嬷嬷。
“师父！大师兄！”沁瑶又惊又喜，拔足往清虚子方向奔去。
”阿瑶！“阿寒欣喜地对沁瑶挥手。
清虚子手上还拽着缰绳，等沁瑶跑到身前，先给她一个爆栗，斥道：“你这混账，偷了为师的无涯镜，却不知道如何使唤，为师这些年都白教你了！“
他面容比去洛阳前清减了些，肤色也略微黝黑，但气色却是极好。
沁瑶笑嘻嘻地任清虚子数落，挽着他的胳膊道：”师傅说得极是！徒儿惭愧，徒儿受教。“心里大大地有了底气，眉梢眼角满是欢喜。
蔺效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清虚子和阿寒来。
管事嬷嬷目呲欲裂，破口大骂：“助纣为虐的老贼道！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压在无为山下十年，好不容易我解了封印前来报仇，如今你还要坏我的事吗？”
清虚子二话不说，猛地收紧缰绳，那缰绳颜色淡黄，看上去与寻常缰绳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却在管事嬷嬷的脖子上发出炽目的杏色光茫。
管事嬷嬷拼命挣扎，鼻翼翕动，黑色瞳仁诡异地越缩越小，渐次只能看到针尖大的一个黑点，再过一会，身子猛一抽搐，飞出一团红色光芒。
那红光移动速度已经远不及之前那般迅疾了，阿寒不等清虚子吩咐，抱着一个面口袋似的物事猛地向前一扑，将那团红光轻轻巧巧给拢住。
清虚子这时俯身将缰绳从管事嬷嬷脖子上小心拿开，沁瑶探头一望，发现她脖子上一点勒痕也没留下。
清虚子将缰绳递给阿寒，令他将面粉口袋结结实实地捆好，又亲自剥开袋子，里头便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狐狸头。
那狐狸一身皮毛如烈焰般火红，颜色极为罕见华美。
它瞪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清虚子，一开口，毛茸茸的嘴竟说起了人话：“贼道，你这般是非不分，终有一天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说这话时语气满是怨愤，眼中幽光闪闪。
清虚子嗤笑：“降妖除魔是我的职责，你害人，我收你，你技不如人，认罪伏法，还有什么好啰嗦的？而且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在你堕入魔道时，此刻的命运便早已注定了。”
“报应？”狐狸声音陡然拔高，“若真有报应，蒋衡仲当年为了谄媚皇帝，屠杀了我一众子孙，为何没遭到报应？皇帝将我子孙的皮肉剥下，制成大氅披于身上，为何没遭到报应？你收了国公府的银钱，不分青红皂白将我镇于无为山下，又为何没遭到报应？”
它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能沁出血来。
清虚子刀枪不入，皮厚得很，闻言冷冷道：“国公爷狩猎时将捕获的猎物献给君主，那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皇上龙体贵重，用上好的皮毛御寒也是理所当然。我身为道家中人，替人消侫除灾又何错之有？”
“强词夺理！你简直强词夺理！”狐狸气得浑身发抖，头顶上烈焰般的毛发根根竖起。
“十年前你用邪术害得国公爷摔断一腿，让他从此再不能上战场，我收服你后，你本该在无为山下潜心向道，好好反省，谁知你竟再次出来为害人间。先是蒋三郎，接下来很快便要轮到国公府其他公子了吧？难不成你也想让国公爷尝尝丧子之痛？”
狐狸冷笑：“没错！我要让他复制我当年的悲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眼前，白发人送黑发人，晚景凄凉，肝肠寸断！“
沁瑶恍然，怪不得蒋三郎中蛊之后那般形容憔悴，按理说巫后绝不会让蛊毒伤害意中人，比如牡丹阁那位被宝笙施蛊的林四公子，身子不就好好的么？原来都是这狐妖搞的鬼。
“若不是你来坏我的好事，只有三天，蒋三郎便能一命呜呼了。”狐狸遗憾得不能再遗憾。
“既然你的计划只进行到第一步，今日为何又要出手对付国公爷，最终打草惊蛇呢？”
狐狸仰头看向幽暗的夜空，目光深远：“今日是我儿孙的忌日，十年前的今日，蒋仲衡捕杀了我的儿孙，如今我儿孙的魂魄早已无处寻觅，他蒋仲衡却儿孙满堂，恣意地享着天伦之乐，这是什么道理？“
它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凄苦：“他不是名震朝堂的大英雄吗？我偏要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让他在儿孙面前颜面扫地！我要让长安城中的人只要一提起他，便觉得他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26章
沁瑶暗暗摇头，国公爷身着女装大闹国公府，传出去多少是有堕他的威名。但他征战多年，经历过许多常人不曾经历过的苦痛和挫折，岂会为这等小事耿耿于怀？即便事后回想，也不过一笑罢了。
可笑那狐狸白白修炼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深谙人心，比起人类来，终究是少了几分灵性。
“我问你，你是从何处得的长相守，又是怎样诱惑那三名女子服下蛊毒的？”清虚子继续问狐狸。
“呵——”狐狸不屑的笑，“百年前那苗疆巫后炼制长相守时，若不是经过我的指点，又怎能制得出这等天下奇蛊？如今不过是复制一下蛊毒，对我来说又有何难？蒋衡仲三个儿子当中，惟有幼子喜好美色，要想顺利进入国公府，利用美色接近他是最佳捷径。”
“你又为何挑中了阿妙？”
它冷笑：“我在大隐寺附近扮作游方道士时，她找我算卦，我算得她是百年难遇的阴年阴月阴时生人，命格奇阴，用作宿主再合适不过，而且她野心勃勃，不甘于久居人下，一听我说起长相守，便迫不及待表示愿意以身试蛊。至于另外两名女子，她们跟阿妙如出一辙，都是青春年少，却被欲念蒙蔽了双眼。说起来，并非我选择了她们，而是她们自己选择了我！”
它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仿佛她们死于非命都是咎由自取，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良知的东西，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这么多人，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你受了冤屈？”清虚子厉声呵斥，“我问你，你既然能够制蛊，想来必定有解蛊的法子，如今且给你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他一指昏昏沉沉的蒋三郎，“你现在就将蒋三郎身上的蛊毒给解了，我可考虑免你被噬魂焚身之苦，否则…”
他说着，对沁瑶使个眼色。
沁瑶会意，一挥手，放出三条火龙，三龙并作一股，在狐狸头顶缓缓盘旋起来，龙身压得极低，有几回差一点就触碰到狐狸的皮毛。
狐狸死死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你得知道，一旦被噬魂所焚，你便再也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也从此不能修行向道，更别提与你的亲人在六道中重逢了。”清虚子循循善诱。
狐狸鼻子里重重哼一声，继续保持缄默。
“看来你是油盐不进，徒儿，焚了它吧，为师自能找到解蛊的法子。”清虚子做出放弃的姿态，对沁瑶摆摆手。
“是，师父！”沁瑶一本正经地点头。
火龙瞬间逼近，离得近了，狐狸才赫然发现龙身里每一寸火焰都锁着一个罪无可恕的灵魂，他们苦痛挣扎，却根本无力逃脱，只能永生永世困在龙身中，日日夜夜遭受烈焰焚身的痛苦。狐狸为眼前景象所慑，神魂都颤抖起来，终于它痛苦地大喊道：“蛊是我制的，只需取了我的指血擦于中蛊之人的眼皮上，蛊毒自然可解。”
说完，犹自喘息不止。
沁瑶收手，火龙嗖的一个转身，消失在沁瑶胸前的铃铛里。
清虚子令阿寒取了狐狸的指血，在卢国公夫人及蒋大郎等人的帮助下，涂抹到蒋三郎眼皮上。
蒋三郎失魂落魄地任他们摆弄，等涂抹完毕，忽猛地一把推开母亲的胳膊，弯下腰剧烈的呕吐起来，不过一会功夫，便吐出一滩浓稠的黑血。
众人定睛一看，便见黑血中有一个金色的蛊虫，虫身一动不动，想来已经死了。
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清虚子收回目光，回身看向狐狸，刚要说话，眼前红影一闪，狐狸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缰绳，从布袋中一飞冲天，直奔卢国公夫人等人而去。
“解了蛊又如何？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它伸出利爪，如大鹰般呼啸着从天而降，目标直指仍有些怔忪的蒋三郎。
事态瞬间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清虚子奋力甩开缰绳，直直打向狐狸的脑后，沁瑶忙欲放出火龙，然而狐狸去势太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蒋三郎的身前。
它爪子伸开，手掌大如蒲扇，每根尖利指甲都发出摄人寒光，风雷般往蒋三郎胸前抓去。
蒋三郎这时已完全清醒，见此情景，骇然提气欲往后退步，但他这些时日内力早已折损了大半，这一运气，根本没凝聚出半点内力来。
“三郎！”卢国公夫人肝胆俱裂，纵身一跃，欲要以自己的肉身替儿子挡住这一爪。
却有人比她更快。
就见斜刺里飞过来一个纤细的身影，重重地扑到蒋三郎身上，下一瞬，便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鲜红的血如漫天血雨，将浓重的夜色染红。
这时清虚子的缰绳也终于赶至，一把将狐狸牢牢缚住，秤砣般摔掷到地上。
“阿妙！”蒋三郎惊痛交加，急忙将趴伏在他前胸的女子轻轻放到地上，触手处满是温热黏稠，殷红的血还在汩汩流淌，缓缓在女子身下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眼见得已经活不成了。
卢国公夫人在蒋三郎身后面色复杂地望着阿妙，良久，幽幽叹口气，吩咐道身旁管家：“厚葬吧。”扶了小丫鬟的手，疲惫地转身而去。
余人亦沉默无声地远远散开。
阿妙对周遭情景恍若未觉，只一味吃力地抓住蒋三郎的衣袖，轻声唤他：“三郎——”
蒋三郎眼中有浓重的惋惜，却已不复从前的炽热。
阿妙心中渐渐清明：“你已经醒了？”她惭愧的一笑，“是不是很厌憎我？”
蒋三郎喉结滚动。复杂的情绪让他如鲠在喉，与其说厌憎，不如说是深感屈辱。过去十七年的骄傲和尊严全被眼前这个女子亲手摧毁，他仿佛看到她在他的依恋中怎样的志得意满，暗笑原来将一个人玩弄于股掌是如此容易。
他胸口痛得厉害，只要一开口便会撕裂出不复愈合的伤口。
阿妙眼中光亮渐渐黯了下来，怔怔地望了蒋三郎好一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低道：“其实方才我救你，还是为了我自己着想，你看，我施蛊的事已经暴露，依照国公夫人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我和家人的，与其到时候被她老人家惩处，不如我舍了性命救你，国公夫人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看在我将功补过的份上，她多半、多半就不会再为难我弟弟了…”
体力渐渐流失，阿妙的声音轻飘飘的：“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凉薄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一门心思只为我自己和家人打算。”
她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仿佛他下了朝，回到竹沁苑，她迎到廊下对他嫣然一笑，日光透过翠竹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流转的光影。
“回来了。”竹香氤氲中她柔柔开口，轻易便将他白日里积聚的郁燥情绪一扫而净。
是梦吧？越来越剧烈的心痛中他浑浑噩噩地想，多希望是梦，这样他就不会陷入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不原谅，他不忍，原谅，他不甘，过去的点点滴滴已经沁到他骨血里，他在一场巨大的欺骗中沉迷痴醉。
羞愤的情绪陡然间压倒悲痛，他脊梁倏地挺直，将两人距离拉远。阿妙抚在他脸庞上的手落了个空，软软地垂到身侧。
她的笑容僵住，他恨她，他清醒地恨她，心中隐存的侥幸再也无处容身，过去的恩爱痴缠终于化为幻影。
手腕触地时发出叮的一响。
她知道那是他女儿节在摘月楼给她买回来的镯子，她从小家境贫寒，并不怎么识货，但镯子温润莹泽的光芒让她看出它价值连城。
“喜欢吗？”记得他当时笑得眉目飞扬，亲手将镯子戴到她的腕上。她笑着点头，目光藤蔓般纠缠着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乱了谁的呼吸，一室芬芳，她沉沦在他怀里。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依稀记得她被邪灵操控，不能时刻保持自己的意志，对他忽冷忽热，但他依然用他的方式竭尽所能地对她好，不离不弃，一如从前。
眼角有湿热的东西滑过，他的脸庞越来越模糊，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轻声问他：“三郎...如果没有长相守，你会像当初那样爱上我吗？”
他红了眼眶，却依旧缄默。大隐寺外的邂逅，开启了他人生中的这场劫难，当时那般痴狂，如今只剩惘然，如果重来一次，他是否还有勇气对那个春衫简朴的明媚少女再说一句：在下姓蒋，行三，人称蒋三郎。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阿妙，我叫阿妙。少女轻轻掩嘴，笑得比春风还要解意，轻轻柔柔地便吹进了他的心里。
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凉，压抑许久的悲凉决堤般在他胸膛弥漫开来，脸上依然没有泪，但他的心已俨然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伤口，鲜红的血不断从心底汩汩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木然附到她已经听不到声音的耳旁，沙哑地回答：“我会。”
恍惚间听到一声柔柔叹息，怀中女子半举着的双臂终于重重落下。
《美人蛊》完

第27章
从卢国公府出来，不及跟蔺效等人告别，沁瑶便跟着师父和阿寒押着狐狸，连夜去了长安城外。
不知为何，无为山的地形发生了改变，导致压了狐狸十年的封印失效，所以它才能在数月前逃出生天。
显然重新将它压到无为山下是行不通了，清虚子打开长安地图，斟酌良久，另选了城郊一座人迹罕至的无名小山。
施法之前，狐狸自知逃脱无望，忽怆然一笑，看着清虚子道：“清虚子，这些年你被俗世繁华蒙蔽了双眼，五感早已不如从前灵透了，所以你看不出这天有异象，你且等着吧，过不多久，长安城便会有邪魔为祸，到时候天下倾覆，斗转星移，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沁瑶和阿寒面面相觑。
清虚子布阵的动作一滞，挥动拂尘抬头望向天空，时值寅初，正是日月交替之时，星辰隐没，朝晖初显，天空淡淡如墨，看不出任何异象。
清虚子捻须静默良久，一挥手，令阿寒和沁瑶继续布阵。
仪式结束后，沁瑶记挂家人，便跟清虚子告了假，回了瞿府。
连续经历了两夜的惊心动魄，沁瑶早已经疲累不堪了，进家门后给父母和哥哥请了个安，便回房昏天黑地地睡了起来。
蔺效却没有这样放纵自己的机会，他现在是天子近臣，羽林军统领，平时休沐作息都有定时，就是回府休息，也不过半日功夫。
回到宫里，皇上正召了吴行知和莫诚在书房议事。
“皇上，重开云隐书院之事恐怕得从长计议。”是吴行知的声音。他现任中书侍郎，平日里颇得皇伯父倚重，但凡有什么重大决策，皇伯父都会事先跟他商量。
“一则，云隐书院尘封长达二十年，院舍想必都已经老旧不堪了，重新修缮需得不少时日，也需耗费不少银钱。
“二则，当年先太穆皇后开设云隐书院时，初衷是为了替宗室子弟遴选佳妇，故而招揽的学生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如今书院重开，少不得要到各级官员家中报备，又需费一番功夫。
“三则，到时候书院内都是些女学生，书院规矩该如何制定，教授学生的先生该从何处挑选，皇上您可有什么主意？”
蔺效微微一笑，吴行知还是这般直来直往，敢于进言。
皇上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们说的朕何尝不知道。只是朕这些日子夜夜梦见蕙妃，梦里头都是朕当年在云隐书院初遇她时的情景。那时她尚未及笄，正是青春年少，而朕也不过弱冠之年，梦中情形历历在目，分不清是真是幻。蕙妃去世这么多年，朕从未在梦中见过她，好不容易见到她，却是在云隐书院，朕想着，许是其中有些缘故也未可知..”
他盯着案上黄杨木笔架出神许久，长叹一声：“朕主意已定，云隐书院势必要重开，你们莫再劝朕了。不过你们倒是提醒了我，现今不少宗室子弟尚未婚娶，平日朕的几个姐姐没少在朕跟前念叨，让朕替她们的子孙指婚，不如便以重开云隐书院为由，从各级官员中挑选一些德容俱佳的女娃娃，令她们在书院中研读一年，一年后挑选其中较为出众的由朕指婚，赐给适龄的宗室子弟，也好成就几桩佳缘。”
他越说越是笃定：“也不拘于三品以上的官员，只要是在朝为官者，女儿都在遴选范围。”
蔺效听得此话，心忽然一动。
皇上转眼看到蔺效，招手道：“惟谨，你觉得朕这主意如何？”
蔺效近前给皇上行了礼，道：“云隐书院当年曾是长安三大书院之一，与鸣鹿、钟山齐名，享誉天下。若能重开，自然是佳事一桩。”
皇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吴行知跟莫诚诧异地看向蔺效，皇上说风就是雨也就罢了，怎么连世子也跟着胡闹起来？
“就这么说定了。”皇上从龙椅上站起来兴奋地来回踱步，“云隐书院由先太穆皇后一手创办，其后繁盛了数十年，书院的规矩早已约定俗成，无需更改什么，到时候该招多少学生，如何安排课程，你们都遵照从前的例子来便是了。”
皇上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多说无益，吴行知跟莫诚只好点头应是。
出来后，吴行知和莫诚站在汉白玉雕砌的栏杆前，对着巍峨宫城沉默良久，本指望着忙过春闱，可以好好歇上一阵，谁知皇上一时兴起，随手又丢给他们一件这么棘手的差事。别的且先不说，光就如何拟定入读书院的女学生名单，就足够让人头痛了，
正皱眉思忖，身后有人走近：“吴侍郎，莫常侍。”
二人回头，竟是蔺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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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这日，沁瑶天不亮就起来了，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母亲坐上马车，送哥哥上考场。
子誉的神情一如往昔的沉静，反倒是瞿陈氏紧张得不行，一路殷勤嘱咐，同样的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个没够，听得沁瑶昏昏欲睡。
“大郎，口渴吗，可要喝水？”这是第一句。
“莫要担忧，你苦读了这么多年，不就等着这一天么，照常发挥便是了，母亲等着你的好消息。”这是第二句。
“听说考场中的饮食粗陋得很，可还再用些酥饼垫垫肚子？”这是第三句。
难得的是无论瞿陈氏重复第几遍，子誉都极有耐心地一一回复，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对白眼翻个不停的沁瑶投以警告的眼神。
一路煎熬中终于到了考场，沁瑶戴上纬帽，逃命似地第一个跳下马车。
考场外人头攒攒，挤满了各地赶来赴考的学子。
本朝素来有“三十老明经，五十老进士”的说法，所以考生中已有不少人上了年纪，像子誉这么年轻的考生，反而还是少数。
“文远！”有人出声唤道。
“文远”是哥哥子誉的表字，沁瑶一怔，顺着声音看去。
就见远远走来一个异常英俊的年轻人，飞扬的眉下是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看人时仿佛能一眼看到心底，肤色明澈白净，衬得满头乌发如墨，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红而润泽，每一处都俊美得挑不出毛病。
此时天气还有些寒冷，长安人大多还穿厚重的衣裳，但这个人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石青色粗布长袍，头上同色的皂罗折上巾，除此之外一无长物，朴素得有些过头。
即便如此，此人一出现，依然如暗夜明珠，刹那间便将其他人的光芒都掩盖下去了。
“骥舟。”子誉又惊又喜，往那人迎去。
沁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恍然道，不就是那个因为才气出众，被季先生所赏识的哥哥同窗吗？
瞿陈氏看到骥舟，眼睛一亮，出声问：“这位是？”
哥哥忙领了那人过来，向母亲和妹妹作介绍：“是我的同窗好友，名叫冯伯玉，字骥舟，原州人士，此次跟我一同参加春试。”又转头对冯伯玉介绍：“这是家慈，这是家妹。家父一早便上朝去了，故而不曾随行。”
冯伯玉大大方方给瞿陈氏见礼：“见过夫人。”又对沁瑶点了点头。
瞿陈氏跟天底下所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一样，对跟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都怀有一片慈母心肠，见冯伯玉虽然衣裳朴素，但生得丰神俊朗，举止又潇洒自然，站在儿子身旁，一点也不比儿子差，打心眼里喜欢上来，笑眯眯地说道：“好孩子，以后常到家里来玩。”语气中满是慈爱。
冯伯玉略微怔了怔，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只要伯母不嫌弃，以后定会常到府上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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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得太早，回去的路上，沁瑶便伏在母亲膝上打起了盹。
“你哥哥这回考完春试，我和你父亲便要张罗他的婚事了。”睡意朦胧时，听到母亲这般说道。
她没有接腔，继续睡着。
“往年虽然也有几户人家有那么点意思，但一打听到子誉的身子，就都没有下文了。也怨不得他们，谁愿意将女儿嫁给身子病弱的夫婿呢，如今子誉身子健壮了，我和你父亲商量着，干脆等他春试完再商量他的婚事——”
“啊——”远远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将瞿陈氏的絮叨打断。
沁瑶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坐起身子往外看。
马车恰好到了平康坊，一条窄巷前聚集了乌压压的人群，几个神色仓皇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无头苍蝇似的四散逃开。
“发生了何事？”瞿陈氏探出车窗，问其中一个少年。
“有死人！”少年高喊一句，远远跑开。
她怔了一会，惊吓地拍着胸脯坐回位置，却愕然发现女儿已戴着纬帽下了车。
“你回来，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她焦急地喊。
沁瑶早已分开人群进到了巷中。
“真是吓人呐，大白天的也能活见鬼。”有人捂着绢帕瓮声瓮气地说。
“可不是，听说就是附近春莺坊的歌女，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了，真是造孽哟。”
沁瑶艰难地走到人群尽头，便见巷子深处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庞隐在一片昏暗当中，看不出相貌年纪，惟有喉咙处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大如碗口，分外触目惊心。

第28章
官府的人很快便来了，人群被府吏吆喝着驱散。
府吏们不过粗粗勘察了一番尸体四周的环境，便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抬上担架，覆上麻布，匆匆离开窄巷。
出巷子时，担架不小心撞到青石墙，白麻布下露出一条手臂，那手臂纤细莹白，手指根根如玉，指甲上还涂着鲜亮的蔻丹，想必主人生前是个颇为爱惜容貌的女子。
府吏们离开后，人们在原地驻足讨论了一会，又各自意兴阑珊地离开。长安城每天都有热气腾腾的新闻发生，上至公主易嫁，下至贪官落马，从来不乏新鲜的谈资，这个枉死在陋巷中的歌女不过长安新闻中的沧海一粟，很快便会被人们所淡忘。
沁瑶心事重重地回到瞿府的马车，支着下巴久久无声。瞿陈氏气恼地拍她一下：“可看够了？胆子越发大了，这等晦气的地方也敢往前凑！”在瞿陈氏的潜意识中，不管沁瑶学了多少本事，如今多有能耐，依然是母亲怀中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儿。
沁瑶挨了一下打也不觉得疼，怔怔地摇头道：“真奇怪，她身上非但没有邪灵作祟的迹象，竟连一丝怨气都没有，母亲，你说世上怎会有人心甘情愿被人虐杀？”
喉咙被整个挖去，无论如何都是既残忍又没有尊严的一种死法吧？
“快别说了！”瞿陈氏吓得脸都白了，“这事自有官府定夺，跟你没关系，不许你胡乱掺和！”又对着帘外喊，“袁大！还杵着做什么，快驾车，咱们回府。”
马车轱辘重新滚动，沁瑶掀帘往外看去，街上青衫红裙熙熙攘攘，胡姬酒家热闹如常，平康坊还是那个繁华似锦的平康坊，方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沁瑶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条与四周格格不入的昏暗窄巷，直到马车转弯，窄巷彻底消失不见，方才满腹疑云地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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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试一考便是三天，瞿子誉和冯伯玉出考场时都瘦了一大圈。
两人虽然满脸疲惫，却难掩高昂的兴致。冯伯玉早前听说东来居今夜会举行赏牡丹宴，便提议他们也去凑凑热闹。
瞿子誉欣然附议，又问沁瑶要不要随行。
沁瑶自然是愿意。
瞿氏夫妇见几个孩子这般有兴致，嘱咐了几句，便放三个孩子去了。
瞿子誉以往身子骨弱，常年在家养病，甚少出门游乐，故而沁瑶长到今年十四岁，头一回能跟哥哥一起逛大街，十分高兴，一路挽着哥哥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冯伯玉被彻底冷落在一旁，子誉先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见冯伯玉脸上没有不虞之色，方才放下心来。
冯伯玉静静地在一旁听沁瑶说话，只觉得她声音清脆动听，语调活泼有趣，时时让人忍俊不禁。
“哥哥，知道这家店为什么叫双姝绸缎铺吗？”沁瑶伸出白净的手指往街旁一指。
瞿子誉和冯伯玉抬目一望，便见一家布坊，门前站着两个眉目深邃的胡姬，正跟几名年轻妇人热络地比对身上的布料，那布料颜色幽暗华丽，纹理繁复，比之长安其他布坊的布料另有一番异域风情。
“因为这家布坊的老板是两名胡姬姐妹，所以才叫双姝。”沁瑶见子誉和冯伯玉久久不语，认真的解释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瞿子誉故作恍然，耐心地配合着妹妹，冯伯玉暗暗好笑。
沁瑶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见另一家店铺，面上一喜，又拉着哥哥往前而去，“那家店的毕罗可好吃了。”
店铺门前排着大长龙，门口架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蒸盖一开，浓郁的香气便直钻鼻间，引人垂涎。
沁瑶兴致勃勃地加入排队的队伍，等了许久，手中捧着三包热乎乎的毕罗，拉着他们进店。
坐下后先递一包给子誉，又看向冯伯玉：“冯大哥，你也尝尝。”
她说着，拉开帷帽前的纱帘，笑嘻嘻地将那包毕罗塞到冯伯玉的手中。冯伯玉一抬头，不经意看到一张皎皎如明月的脸庞，眸子乌溜溜的，笑容清澈纯净，让人心中无端一暖。
说起来，他家境贫寒，来长安途中，因处处捉襟见肘，没少遭人白眼。到长安后，落眼处尽是繁华富贵，更让他有短暂的无所适从。
后来他初到朝昭馆，因才气得到季先生的赏识，季先生不但留他宿在馆中，更断言今年科举魁首非他莫属，自那之后，他在长安学子中声名大噪，平素漠视他的同窗突然对他热络起来。
只有一个瞿子誉，初见他时不曾有丝毫慢待，众人巴结他时，也不曾比往日有何不同，待他始终平淡又真挚，诚然谦谦君子也。
他妹妹沁瑶虽然不像哥哥那般稳重自持，却比他以往见过的女子都来得大方可爱，相处时仿佛春风拂面，让人心里说不出的熨贴。
毕罗的香气在鼻端弥漫开来，他笑着从沁瑶手中接过，默默地咬一口，饼身酥脆爽口，汁香四溢，确实比寻常的毕罗更为美味。
“好吃吗？”沁瑶探询地问瞿子誉和冯伯玉。
两人同时大大点头，表达对沁瑶品味的首肯。
沁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豪情万丈地说：“长安城中还有好些好吃的地方，往后有机会了，咱们还出来吃！”
出了食坊，过不一会便到了东来居，时辰尚早，店中来客不过三三两两。
“店家，楼上可还有厢房？”瞿子誉不抱希望，随口一问。
“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二楼的厢房本来早已订出，但有位主顾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恰好空出一间厢房，几位请这边请。”
子誉等人喜出望外，随着店家上到二楼。
落了座，旁边一间厢房隐隐传来男子交谈的声音，沁瑶不以为意，摘了帏帽，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便见一个玲珑别致的小小庭院，院中种满牡丹，可惜除了其中一株粉紫相间的已然盛放，其他都只冒出了几个花骨朵。
“真是可惜，牡丹还只开了一丛。”沁瑶不无遗憾地叹道。
瞿子誉摇摇头，笑道：“今日东来居酒水免费，咱们来得早，还能有机会在二楼厢房赏花，说起来已是天大的不易，你这小家伙竟然还不知足。”
冯伯玉四处打量一番，接话道：“想来这东来居的主人也是个雅人，不是那等浮夸的寻常商贾，你们看，墙上挂的几幅丹青皆出自名家之手。”
瞿子誉起身细细观摩，笑道：“以前曾恍惚听说这东来居的主人是位长安贵人，平生有两大乐趣：牡丹与酒，故而才开了这么一家既有美酒又有牡丹的东来居，以此来结交知己，聊慰平生。”
“怪不得主人行事如此豪爽，店中布置又处处透着雅致，原来是个性情之人。”冯伯玉露出赞赏之色。
楼下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时传来喧嚷之声，沁瑶连饮了几杯热腾腾的绿蚁酒，有些内急，便跟哥哥和冯伯玉告了罪，戴上帏帽，起身自去净房。
回来时，旁边厢房正好有侍者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沁瑶不经意往房中一望，便见主座坐着几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公子，每人身旁坐着一名貌美侍妾，个个酥胸半露，媚眼如丝，正举杯殷勤劝酒。
最正中者那位公子生得面如美玉，气度高贵，神情却冷冷清清。
沁瑶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蔺效，奇道：怎么他会在此处？
他身旁那位红衣姬妾最为貌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明亮，盈盈如水，随便看人一眼，便让人心旌摇荡，真当得起“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这几个字。
她半倚在蔺效身上，神情娇懒，嘟着红唇将手中杯盏置于蔺效唇边，宽大的半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至一侧，露出半个雪白圆润的肩头。
好一副旖旎景象，沁瑶一时看呆了眼，怔在原地。
感觉到旁人的视线，蔺效目光如电往沁瑶的方向看来。沁瑶忙低头压了压帏帽，快步回了自己的厢房。
“怎么去了这么久。”子誉担忧地问沁瑶。
“哦，错认了一个熟人。”沁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瞿子誉狐疑地看着沁瑶，刚要说话，门外传来店家有些惶急的声音：“那间厢房确实已有客人入座，都是小的自作主张惹出来的祸事，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那你便去死罢！”话音未落，厢房门被骤然打开，进来一行身着胡姬装束的女子。
领头的女子生得异常艳丽，眉宇间盛气凌人，一进门，便居高临下地看向沁瑶三人，问店家：“就是他们占了我事先定好的厢房？”
店家面如白纸，战战兢兢地告罪：“都是小的没能听清娘子的吩咐，以为娘子今夜不会来赏花了，便将厢房让给了这几位客人——”
“滚出去！”女子打断店家的话，对沁瑶几个冷冷地一扬下巴。
沁瑶和子誉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若在往常，让给她也就算了，但女子的态度实在太过横蛮，简直半点余地都不留，沁瑶羞恼之下，便要起身争辩几句。
瞿子誉一把拽住她，深深地看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冲动而为。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女子行事如此乖张，想必有几分来历，何苦为了一时意气惹出大祸。
瞿子誉和冯伯玉都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只淡淡地看女子一眼，便要起身离开。
谁知女子见几人之前迟迟不动，以为他们有意与她叫板，霍地大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拿乔，雪奴红奴，给我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身后几名婢女应了一声，几步闪至沁瑶等人身前，出拳如风，齐齐朝三人攻来。
沁瑶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挡，将逼至身前的婢女拳头格在半空，又飞起一脚，正中婢女的小腹，婢女吃痛，低低地闷哼一声。
女子万想不到沁瑶身手如此了得，大怒之下，对身后几名婢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到她趴下为止！”
转眼间又有几名婢女朝沁瑶等人奔来，厢房本就地方狭窄，这一来，便将三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沁瑶也就罢了，瞿子誉和冯伯玉都不会武功，那几名婢女都是外家高手，两人怎堪抵挡？不过几息功夫，身上便重重地挨了好几下拳头。
沁瑶又急又怒，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双手捏诀，暗暗施出障眼法。
几位婢女只觉得脚下突然多出无数的障碍物，沁瑶等人明明就在眼前，一抬脚却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一个一个直如木头桩子一般，扑通扑通摔了一地。
“想不到你竟还懂邪术！“女子看得真切，面色一变，飞快地退至门外，屈指成环，对楼下呼哨一声。
沁瑶见势不妙，一把拽着哥哥和冯伯玉越过那女子身旁，便要往外跑。
只听楼梯间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楼梯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楼梯墙上蓦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
随着楼梯的声响越来越近，那阴影也越来越大，一眨眼，竟上来一个铁塔般的巨人。
那巨人身高足有九尺，面黑如炭，双拳大如铁锤，上到二楼，头顶比天花板还高。
那女子叉腰走至巨人身前，一指沁瑶等人，颐指气使地吩咐道：“将他们几个统统给我抓住，投到官府大牢去！”
巨人低应一声，声音仿佛战场传来的战鼓声，异常的沉闷低哑，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怪异惊心。
沁瑶冷冷看着那巨人，对瞿子誉和冯伯玉说道：“我来对付他，你们先走。”
巨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嚯嚯嚯的发出低哑的笑声，震得四周墙壁都簌簌作响。

第29章
瞿子誉不懂内功，但骤然听到这巨人的笑声，也猜到他多半功夫了得，沁瑶恐怕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焦急异常，正想着用什么法子将巨人引开，冯伯玉却先他一步道：“堂堂男子岂能躲在女子庇佑之下？瞿家妹妹，你先走，我和文远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冷冷看向那胡服女子：“以势压人者，人恒轻之。便是将我们关入大牢，总还有个说理的地方。”
那女子之前并未仔细打量冯伯玉的模样，听得此话，怒目转头，恰好对上冯伯玉轻鄙的目光。
他原本就生得异常清俊，盛怒之下，脸庞线条更是如刀削般冷峻，愈发显得眸子极黑，肤色如玉，昂然立于厅堂中央，自有一种玉山将顷的风姿。
女子脸忽然有些发热，张目结舌了片刻，对那巨人喝道：“还、还愣着做什么，将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巨人几步迈到离他最近的沁瑶面前，挥动蒲扇般的巨掌，便要将沁瑶像小鸡一般提溜起来。
沁瑶不退不避，手中暗暗捏诀，正要给以巨人重重一击，忽有人喝道：“住手！”
巨人看清来人，动作一顿，那女子惊喜道：“六哥、七哥、十一哥！”朝沁瑶身后跑去。
蔺效几步走至沁瑶身边，巨人忙收回手，行礼道：“世子——”
蔺效低喝一句：“滚。”巨人一僵，讪讪然地退下。
“十一哥！”那女子不满地跺脚道：“她会邪术！方才还欺负我，打伤了我好几个婢女！”
蔺效只当没听见，低头细细打量一番沁瑶的神色，低声问：“可曾受伤？”
沁瑶视线投向蔺效身后，就见方才在雅座的那几位年轻公子和姬妾不知什么时候都出来了，正神色各异地看向这边。
之前在蔺效身旁劝酒的那名红衣女子也在其中，她脸上已有三分酒意，漂亮的双眸中仿佛有春水荡漾。
沁瑶收回视线，摇摇头道：“我没事。”
蔺效还要说话，瞿子誉走过来，先将沁瑶拉至身后，又对蔺效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在下瞿子誉，未曾请教阁下是？”
蔺效已猜到他是沁瑶的哥哥，便也客气回礼道：“鄙人姓蔺，单名一个效字。”
原来是澜王世子。瞿子誉听沁瑶提起过他好几回，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联想到方才他对沁瑶的维护之举，瞿子誉心中隐隐升起不安，面上便有些淡淡的：“见过世子。”
蔺效感觉到瞿子誉语气中的客气疏离，不由一怔。
那边女子见蔺效不理她，对着身旁身着宝蓝色绣麒麟纹襴袍的男子撒起娇来：“七哥！那女子方才占了我早已定好的包厢，还打伤了我的手下。”
“平康！”那男子面色一沉，低喝道：“你胡闹也该有个度！”
女子猛地怔住，又看向另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嘟嘴道：“六哥——”那名男子淡淡地看她一眼，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很显然，几位哥哥都没有替她出头的打算，女子终于意识到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便咬着唇不做声了，只是眼睛仍恨恨地瞪着沁瑶。
蔺效对瞿子誉道：“今夜之事都是族妹顽劣跋扈所致，我替她向各位陪个不是。几位想来受惊不小，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便送你们回府。”后面那句话却是看着沁瑶说的。
“不必了。”瞿子誉淡淡一笑，“舍下离此处不远，我们自行回府便是。”
蔺效似乎早就料到瞿子誉会这么说，沉吟道：“可眼下已过了宵禁的时辰——”
瞿子誉等人一惊，往窗外看去，可不是，不知不觉间已夜色如墨，一会武侯便会上街巡查，他们几个又不像王公贵胄那般有夜间通行的腰牌，如何能大摇大摆地回府？
蔺效见瞿子誉面露尴尬，微微一笑，转身对站在雅座门旁的两位贵公子说道：“六哥，七哥，小弟送几位友人回府，这便先行一步了。”
那两位公子深深地看沁瑶一眼，笑了笑，道：“咱们几个难得一聚，谁知却让平康给扫了兴，也罢，你且忙你的去吧。”
沁瑶见那两名男子举手投足隐隐透着贵气，又与蔺效称兄道弟，想来多半是皇室子弟，也难怪那女子如此气焰嚣张了。
见那女子仍目光不善地望着自己，沁瑶心里一阵起腻，转头对哥哥和冯伯玉说道：“咱们走吧。”
那女子见冯伯玉转身就走，一怔神，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两位哥哥正一脸警告地看着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冯伯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常嵘正抱着胳膊靠在马车旁跟魏波等人闲闲说着话，见蔺效等人下楼，脸上浮现诧异的神情，迎上前道：“世子。”
今夜世子被太子和吴王拉到东来居来喝酒，依照往常的规矩，多半会喝到半夜，怎么这会就散席了？还有那位小道姑，怎么好巧不巧又遇上了？
蔺效吩咐常嵘：“送瞿公子和瞿小姐回府。”又回身看着冯伯玉，“未曾请教阁下的尊讳。”
冯伯玉从容行了一礼：“在下冯伯玉，是瞿公子的同窗。”
蔺效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冯伯玉，又看看沁瑶，冷淡地点点头，吩咐魏波送冯伯玉回府。
瞿子誉和沁瑶与冯伯玉道了别，坐上马车，自回瞿府。蔺效策马随行。
正是宵禁时分，长安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不见，四下里寂静得厉害，兄妹俩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
瞿子誉静静地看着妹妹的侧脸，这一年来妹妹长得极快，个子高了，脸庞也逐渐脱去稚气，一日比一日秀美了，难得的是性子又这般的聪敏豁达，会惹来男子的爱慕一点也不奇怪。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身份悬殊的澜王世子。
从开始在东来居对沁瑶出言维护，到后来亲自护送他们回府，澜王世子的每一个举动都超乎寻常，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对方对妹妹没有好感。
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他暗暗叹息，权势是个好东西啊，世子行起事来看似妥帖细致，实则处处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们根本无力对抗，只能任其摆布。
妹妹处处聪明，惟有男女之事上还懵懵懂懂，恐怕不会去细想世子行为背后的深意，但对方显然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既已心生情愫，又怎会无所作为？
而两家地位如此悬殊，明媒正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难不成妹妹还给他做妾不成？
耳旁传来妹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哥哥，到家了。”
蔺效早已下了马，在车帘前候着，见两人下车，便看着沁瑶道：“上次卢国公府之事多亏瞿小姐出手相助，只是在下还有一事未明，事关卢国公府的私隐，能否请瞿小姐借一步说话。”
瞿子誉目光沉沉地看着蔺效，不置可否，沁瑶却面露讶异地点点头道：“世子但说无妨。”跟着蔺效走开几步，两人相对而立。
蔺效低头看着沁瑶，月色下，少女的脸庞出奇的漂亮，每一处五官都镀了一层柔柔的月光，如暗夜盛放的幽兰，直开到他的心底。
沁瑶见蔺效望着她久久无语，心中起了疑惑：“世子？”
蔺效稳稳心神，斟酌着语句道：“上回卢国公府一事，多亏你出手相助，可惜当时你走得太过匆忙，未曾来得及好好谢你。”
“客气什么，这本是我们该做的。”沁瑶爽朗一笑，想起前两日卢国公夫人派人送了一千两银子到青云观，把师父乐得眼睛都找不着了，说多长时间没见过出手这么阔气的主顾了，直盼着卢国公府再多出几个妖怪呢。
蔺效见沁瑶笑得古怪，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来她并未将今日东来居之事放在心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想了想，将腰间系着的玉牌取下，看着沁瑶道：“我虽不知道你为何做了道士，但你既然时常外出捉妖，没有腰牌行起事来多有不便，这块腰牌你且拿着，以后夜间出行自可畅通无阻。”
沁瑶诧异低头，便见他白皙的手掌中托着一块椭圆形美玉，玉身翠绿油润，在月光下隐隐透着莹莹光泽，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这——”沁瑶忙欲推辞。
蔺效正色道：“自上次莽山遇妖，到后来我府中发生朱绮儿之事，屡次承蒙瞿小姐出手相助，我早有致谢之意，奈何一直未找到机会，这块腰牌不过聊表谢意，瞿小姐莫要推辞。”
通行腰牌对沁瑶来说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她动摇了，作贼心虚地瞥一眼瞿子誉，见哥哥正负着手背对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犹疑片刻，终于接过玉佩，自我安慰地想，不过一块腰牌，应该不算逾矩吧。
“那——就多谢世子了。”沁瑶细细地端详玉佩，见一面刻着四爪蛟龙，另一面刻着一个“蔺”字，雕工繁复精美，一望而知是皇家之物。
看着少女慎重得几乎小心翼翼的模样，蔺效心不由一荡，声音又放柔了几分：“我现今在宫中当差，不常回府，若你日后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可拿着这块玉佩呈给宫门守卫看，他们自会告知我。”说着，自觉脸隐隐有些红热，所幸有夜色做遮掩，不至于被沁瑶察觉。
沁瑶听着这话，心里仿佛明白了几分，只是那猜疑如小石子投入汪洋大海，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便被瞿子誉走过来打断：“阿瑶，再不回府父亲母亲该担心了。世子，今夜多谢你出言相助，时辰不早了，就此别过。”对着蔺效行了一礼，便要拉着妹妹回府。
沁瑶只得跟蔺效匆匆道别，跟着哥哥往府内走去。
走出很远了，沁瑶不经意回头，惊讶地发现蔺效仍立于马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老长，无端生出一种寂寥萧瑟之感。
见沁瑶回头，蔺效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径自上了马，一抖缰绳，一人一骑踏着满地月光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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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子誉到得朝昭馆时，馆内早已热闹非常，今日是放榜之日，满屋都是高谈阔论的同窗，落耳处尽是激荡昂扬的议论，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满了志得意满。
瞿子誉穿过人群，径直找到一位名唤王以坤的同窗，将他拉到朝昭馆一处僻静的地方，借饮茶之名，侧面向他打听蔺效的事。
东拉西扯了好一阵，瞿子誉终于切入正题。
“澜王世子？”王以坤方正的阔脸陡然一亮，“现今任羽林军统领的那位？”
“正是。”
“这位可就说起来话长咯。”
王以坤祖上三代都曾任过天子近臣，说起皇家秘辛头头是道，平日里嘴严得很，只在瞿子誉几个有君子之风的挚友面前露过口风。今日瞿子誉主动找他打听蔺效，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出于对瞿子誉为人的信赖，还是选择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澜王先后娶了两位王妃，第一位王妃是荥阳世家大族郑氏的嫡女。郑氏女素有才名，一家女百家求，到澜王妃这一代时，姐妹只有二人，姐姐嫁入了卢国公府，现是卢国公夫人。妹妹便是澜王妃。
“澜王妃身体孱弱，入府多年，只生下世子一个儿子，此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再无所出。听说澜王对这位发妻一直颇为敬重，未曾纳过姬妾。直到前几年，澜王妃终于药石无医，撒手人寰，澜王才续娶了幽州崔远光的妹妹做填房。后来这位新娶的澜王妃生了一位小公子，现今方一岁，单名一个敏字。“
原来蔺效还有一个隔母的继弟。
王以坤放下茶盅，继续道：”澜王妃生前虽然病弱，对唯一的儿子却十分严格。听说世子小小年纪便习文学武，研读百家，在一众皇室子弟中尤为出众，颇得先皇的喜爱。先皇去世前，还将生前从不离身的赤霄宝剑赠与了这位爱孙。”
“世子既然这般人才出众，想来有不少人家愿意与其结亲，又为何至今未订亲呢？”瞿子誉问。
“订亲？”王以坤眯着眼睛想了想，摇头道：”早前听说澜王妃在世时，曾有意替世子聘下靖海侯的长女，谁知还未交换庚帖，那小娘子便生疟疾死了，此后又遇上澜王妃去世，世子守母孝三年，亲事便搁下了。不过皇上这般器重世子，于他的亲事上想必会慎之又慎，说不得又是哪位王公大臣家的千金。”
瞿子誉点点头，默了一会，看着杯中漂浮着的碧绿茶叶，淡淡道：“听说卢国公的三公子蒋三郎与澜王世子甚为交好，蒋三郎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喜好风月之人，近朱者赤，想必世子房中也有不少姬妾吧？”
王以坤心中疑惑渐深，狐疑地看向瞿子誉，瞿子誉坦坦荡荡，一任其打量。
好一会，王以坤败下阵来，思索着说道：“前些年澜王世子年幼，澜王妃又管得严，未曾听说有房中人。近些年世子要守母孝，于情于理都不该纳房中人。但就算私底下收个通房，对他这等世家公子来说又算得什么？所以到底有没有纳妾，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世子品性不错，虽与蒋三郎交好，却甚少流连青楼妓馆。”
王以坤说完，见瞿子誉久久无言，兀自盯着脚下的青石砖发呆，疑惑地伸手到他眼前比划道：“文远？文远？”
瞿子誉回过神来，将话题扯开道：“看来膏粱锦绣中亦不乏少年才俊。那日听季师说起吴尚书家的小公子也是才绝长安，文章诗赋样样出众，却未曾见他参加会考，难不成吴公子要放弃科举，走祖荫的路子么？”
王以坤的话匣子于是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打开。
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嘻嘻哈哈走来一群年轻人。
“文远！子期！你们竟躲在此处喝茶，季先生到处找你们呢！恭喜高中了！你们二位再加上冯伯玉，正好三魁齐聚！”
王以坤嘴张得大大的，手中的茶顺着襴袍倾泻而下，尤不敢相信：“中...中了？！”
”中了！“众人七嘴八舌，笑着打趣：“冯骥舟一榜第一名，瞿文远一榜第二名，你二榜第七名。你们都中了！走走走！先去谢季师，回头请大家喝酒去！”
瞿子誉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浮上一层喜色，任由众人簇拥着他和王以坤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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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报转眼便送到了瞿府。
瞿陈氏喜极而泣，哭完了，又风风火火地吩咐下人置办子誉爱吃的酒菜，要好好犒劳犒劳儿子。
沁瑶喜不自胜，跟着母亲忙里忙外，到日暮时分，母女俩琢磨着瞿氏父子快回来了，便吩咐下人摆好膳具，准备开席。
不一会，瞿恩泽便满面春风地下衙回府了，瞿子誉却迟迟未出现。
瞿陈氏有些担心，儿子向来思虑周全，就算不回府吃饭，也会提前派人回来知会。
听完妻子的絮叨，瞿恩泽立即派鲁大驾车去朝昭馆寻人，“多半是被同窗拽去喝酒了。”他安慰妻子。儿子一朝登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时有些忘形也是人之常情。
沁瑶自告奋勇跟着鲁大一起去找哥哥。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朝昭馆，门前的书童却说，馆内学子一早便出去喝酒去了，至于去了哪家酒馆，他也不知。
果然是跟同窗喝酒去了，沁瑶放下心来，哥哥这么大了，难得纵情与同窗一聚，自己何苦前去扫兴。
她于是吩咐鲁大驾车回府。
马车照例经过平康坊。
路过上次那条窄巷时，沁瑶忍不住掀帘往外看去，就看见巷中几名少年追着一枚蹴鞠玩得正欢，偶有妇人路过，被斜刺里飞来的蹴鞠吓得花容失色，继而破口大骂，少年们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
看上去再平淡不过的一条巷子，当初骇人听闻的景象早已无迹可寻。沁瑶放下帘子，托着腮想，不知那歌女的案子有了着落没有？
刚出平康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杀人了——”。
沁瑶一个激灵，怎么又来了？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片刻，便几步跳下马车。
马车恰好到了一家酒楼，酒楼内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地涌出，混乱中一个花翠招摇的妇人死死揪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大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的窈娘！”
沁瑶正要上前看个究竟，身后有人唤道：“阿瑶。”
沁瑶回头一看：“哥哥——”
“发生了何事？”瞿子誉大步行来，他方才跟王以坤等人来此喝酒，还未入席，想起附近有家乳酪酥饼素为沁瑶所喜，便跟同窗们告了罪，到那家店排队买酥饼。
谁知一回来就遇到这种情形。
“说是杀了人。”沁瑶接过哥哥递过来的酥饼，踮着脚往酒楼内张望。
瞿子誉个子高挑，转眼就看清了被妇人揪住的那位书生，失声道：“子期？”竟是王以坤。
“文远！骥舟！”王以坤方正的阔脸满是惊怒，“这妇人满口胡言，冤枉于我！”
瞿子誉面色一变，未及答话，一群府吏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将王以坤跟那位妇人一起带走。
“文远！骥舟！我是冤枉的！速速派人到我府上送信！”王以坤被府吏推搡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地回头喊道。
“我这就去！”瞿子誉焦急万分，恰在此时，冯伯玉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到瞿子誉身旁，喘着气道：“子期是被冤枉的，这会来不及跟你细说，咱们先去王府送信！”
瞿子誉点点头，回头嘱咐沁瑶一句：“莫在此处逗留，速跟鲁大回府。”便跟冯伯玉匆匆走了。
不一会，尸体从酒楼内抬出。
依然是那块窄小的白色麻布，女子身上长长的红色襦裙和绣带从担架上垂落下来，随着担架的移动兀自飘荡，沁瑶越看越觉得女子裙上的白梅花瓣图案眼熟。
想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不正是前几日在东来居见到的那名绝色女子所着的衣裳吗？
她急于确认，忙暗暗使出一个起风咒。
女子面上的白布不经意被风吹起，又迅速落下。
电光火石间沁瑶看清了女子的面庞，她惊愕得睁大眼，果然是她！
几日前她还在澜王世子身旁娇滴滴地劝酒，风情万种，艳压群芳。
她当时只觉得此女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眸子，里面仿佛盛满了微澜的春水，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娇态。
然而此时那双漂亮的眸子已不翼而飞，原本是顾盼生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两个眼眶。
怪异的是，这女子跟上回那名歌女一样，身上都没有枉死者惯常会有的冲天怨气。
沁瑶心里有一万个疑团，恨不得立时回青云观找师父解解惑，但一想到父母还在家中等她和哥哥回家吃饭，未免父母担心，还是先回了瞿府。
到家时，瞿氏夫妇果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沁瑶跟他们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们放心。
用完晚膳，沁瑶又说自己有急事要回一趟青云观，跟父母告别出来，再一次跳上鲁大的马车，往青云观而去。
青云观早已过了上香的时辰，沁瑶敲了许久的门，小道童福元才不情不愿地前来应门。
“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开门？”沁瑶佯怒地拧了拧福元那肉乎乎的脸颊。
“我..我方才如厕去了。哎，元真师姐，轻点、轻点！”福元跳到一旁，一脸委屈地抚着被沁瑶拧得发红的脸蛋。他是前两年清虚子从人牙子市场买回来的小仆人，今年不过□□岁，平日里伺候清虚子起居，也帮着阿寒料理观中事务，性子聪明乖觉，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
看着福元敢怒不敢言的圆脸蛋，沁瑶手心一阵发痒，追上去又拧了两把，这才过了瘾，大步往内院走：“师父和大师兄呢？”
福元的嘴撅得高高的，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道长和大师兄在内院说话呢。”
沁瑶走了两步，又折回福元身边，福元拔腿就想跑，被沁瑶一把拽着后领子扯回来。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喏，好吃的。”从怀中掏出一包热乎乎的花糕给他。
福元这才转怒为喜。
走到内院，迎面吹来熟悉的夹带着桃花气息的晚风，沁瑶深吸口气，闭目体会院中春意。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院中的每一处花木她都熟悉无比，初来青云观时，她只有三岁，庭前那十来株碧桃不过稀疏几枝嫩芽，小小的她不明白为何父母要把她送到青云观，几乎每晚都会躲到树下哭泣。
师父最怕听孩子的哭声，耐着性子哄了几次无果，便将她一个人丢在院中，不再管她。
阿寒心里很是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师妹，他不懂哄人，沁瑶哭多久，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多久。
每当沁瑶哭累了，由放声大哭转为时不时地抽搭两声时，他便走过去挨着沁瑶坐下，献宝似的将怀中的宝贝放到地上，一一在沁瑶眼前展开。
那是师父给他买的皮影戏，他很愿意将他最珍贵的宝贝跟这位小师妹分享。
“我们一起玩好吗？”他耐心地将皮影戏小人们的细胳膊细腿摆放妥当，有些笨拙地开口。
沁瑶噙着泪花看一会，摇摇头，又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就在青云观彻底地扎了根。
再后来，庭前青嫩的桃枝长成了亭亭华盖，桃树下那个哀哀哭泣的小人也长成了风仪玉立的少女。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因为思念父母而偷偷哭泣，然而青云观中的一切却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几日不回来，便会产生一种类似思家的情绪。
她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师父门前，敲敲门：“师父，我回来了。”
“阿瑶！”门内传来阿寒喜悦的应答声。
随着房门打开，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面而至，沁瑶差点没闭过气去，忙捂住鼻子看向阿寒，就见阿寒举着湿漉漉的两个胳膊，手里还握着一块热腾腾的巾帕。
再看向清虚子，果不其然，师父正惬意地光着两个脚丫子泡脚呢。
“阿瑶啊，你回来的正好，这桶水有些凉了，帮为师续点热水来。”清虚子一边吩咐沁瑶一边搓着双脚，说话间似乎又搓下来了不少死皮。
千算万算，没算到师父会选在她回观的时候泡脚。
沁瑶拔腿就跑，转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臭丫头！竟敢嫌弃为师。”清虚子没料到沁瑶跑得这么快，气骂道。
回来时，沁瑶先将几扇隔扇都大大地打开，又从师父床后的多宝阁里摸出一根玉蕤香点上，驱散屋内的余臭。
清虚子气得心角直抽抽：“几日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就嫌弃师父。”又疑惑地四下闻闻，问阿寒：“有这么臭么？”
阿寒哪敢说实话。
直到沁瑶拿出前两日在虞山茶坊买的一包上好茶叶孝敬他，清虚子气才顺了点。
沁瑶深知师父生平两大爱好：银子与茶。要投其所好，二者选其一总没错。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师父说。”清虚子眯着眼细细品了一会沁瑶给他泡好的茶，见沁瑶懒懒的，似乎有心事，开口问道。
沁瑶便将平康坊的事跟师父说了。
“一个被挖去喉咙，一个被挖去眼睛，又都是貌美的妙龄女子，死后想来会怨气冲天，甚至会化为厉鬼，为什么我在那两个女子身上都看不到丝毫怨气呢？”
“有这等事？”清虚子放下茶盅，脸上的神色端肃起来。
沁瑶点点头：“虽然当时有些仓促，但我应该不会看错，尸体周围干干净净，一缕怨魂都没有。”
清虚子起身踱了两步，沉吟片刻，回身看向沁瑶：“所谓怨气，多半乃往生者死前心有不平之气，死后徘徊不去，凝为怨结，故而称为怨气。枉死者没有怨气，通常有两种情况。”
沁瑶和阿寒忙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种情况，便是枉死者不但肉身死亡，连魂魄也被邪灵或有心之人控制，彻底沦为傀儡，自然就感觉不到怨气了。”
这是比较常见的一种情况。
“而第二种情况——”清虚子皱眉，“那便是死者是心甘情愿被虐杀。”
“怎么会？”这回连阿寒都露出诧异的神情，“怎会有人心甘情愿被虐杀？”
“是啊！”清虚子点点头，“所以暂时下不了定论，只有先想办法看看两具尸首，也许能看出一点端倪，可是——”清虚子话锋一转，“既没有苦主来找我申冤，又没有官府请我前去协助察案，最重要的是没有酬银，为师为什么要趟这滩浑水？”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重又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起茶来。
“可那两名女子死的冤枉，往后说不定还会有人被害。”沁瑶暗暗翻着白眼，试图唤起师父的良知。
“与我何干？天底下枉死的人多了去了，为师一个个都这般不计酬劳地去奔走，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清虚子白眼翻得比沁瑶还大，“而且你方才也说了，那两具尸首身上都没有邪灵作祟的迹象，多半是被人所杀，这缉拿凶手可是官府的事，与我们道家何干？”
沁瑶毫不泄气：“可徒弟不是道行尚浅嘛，一时看错了也未可知，师父您老人家不亲自看看尸首，如何做得了准？”
清虚子摊手：“哼！即便依你所说，为师去看看那两名女子的尸首，可是尸首此刻多半停在官府殓房内，为师即非官府中人，又没有府吏的通行令，如何能大摇大摆去察看尸首？”
沁瑶一时语结，脑中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多半能轻而易举地带他们去察看尸首，可是...…
她有些举棋不定，要不要去请他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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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从宫中值房出来，径直去紫宸门外找吴行知和莫诚。
两人在暮色中闲闲说着话，见蔺效过来，笑着打招呼道：“世子。”
吴行知展开手中的名册：“多亏上次世子提了那么好的法子，不过十来日功夫，便从朝中上百名官员家中筛选出了入读云隐书院的女子名单。”
“可不是，原以为是再得罪人不过的活，谁想到一公布筛选条件，任谁都说不出话来了。”莫诚笑着捋捋须。
蔺效接过吴行之手中的名册，迅速一览名册上的名单，见瞿恩泽的名字赫然在列，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道：“我不过是奉皇上的旨意，替两位侍郎分忧罢了。”
“世子何必这般谦逊，谁不知道世子年少有为，处事又向来周全，难怪皇上这般器重世子。说起来，那日我们去书院察看，虽然封禁了这么多年，书院内部倒还保存得不错，修缮起来不至于大费周章，户部已经拨银子过去了，想来不过月余，书院便能修缮完毕了。”
几人说完话，蔺效自回宫中值房，刚进门，手下便过来禀告：“世子，宫门外有一名小道士找您。”

第30章
蔺效到了宫门口，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娇小身影站在汉白玉栏杆前。
蔺效忙放缓步子，不动声色地调匀气息。这是她第一次来找他，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虽然极力掩饰，脸上到底露出了些痕迹。
城门守卫见蔺效满面春风地走过，不由奇怪地互相对了个眼，这位蔺统领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这一笑真是如冰雪融化，好看虽好看，却也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沁瑶正负着手好奇地打量肃穆的守卫和巍峨的宫墙，见蔺效出来了，忙迎上去道：“世子。”
蔺效快速地打量她一番，见她仍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乌黑的发束在发顶，露出一截雪白秀气的脖颈，标致是无疑的，更难得的是这份清洁爽利，只可惜脸色依然白皙有余，红润不足。
自从第一回见她，蔺效就猜测她是不是有先天不足之症，可惜一直未找到机会问她，他隐约觉得这可能跟她做了道士脱不了关系。
两人走近，蔺效问：“阿瑶，可是有什么事？”
沁瑶认真地给蔺效行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叨扰世子了，不过世子可还记得那日在东来居坐在你身旁给你敬酒的那位小娘子？”
蔺效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原来她果真看见了，太子和七哥每逢饮酒便少不了美人作陪，那日自然也不例外，他当时隐约在门外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本以为是错觉，不曾想竟真的是她。
他不免有些懊恼，她会不会因此将他视作轻浮孟浪之人？
静默了一会，他道：“记得当时有这么个人，但不曾太过留心。”
这是实话。他素来不喜好调弄风月，对这些莺莺燕燕兴趣缺缺，怎会特别留意一个陪酒的侍妾？
“噢。”沁瑶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那女子昨日死在平康坊了，她养母一口咬定我哥哥的同窗是凶手，如今那位大哥已被关到大理寺狱了。”
蔺效一怔：“竟有这等事？”
沁瑶点头：“奇怪的是那女子死时被挖去双目，却没有丝毫怨气，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她抬头看看蔺效，斟酌了一会，迟疑道，“能不能请世子帮个忙，带我和师父去察看那女子的尸首。”
她不惯于开口求人，说话时语气不自觉软了三分。
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更何况这是她一回找他帮忙，蔺效立即点头道：“你们什么时候去察看，我自去安排。”
沁瑶错愕，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她难掩激动，连连道谢：“多谢世子，那就有劳世子了。”
蔺效并不太想从她口里听到“谢谢”这两个字，静默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道：“我这就着人去安排，等安排妥当了，便领你们前去，你在何处等消息？”
“我这就回青云观接师父，约莫一个时辰可回到城内，到时候径直到大理寺狱外等世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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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以坤却并非被关在大理寺狱，而是暂时在御史台收监。
他现今是会元及第，天子门生，只要一日不定罪，便不能与寻常罪犯关在一处。
王家世代为官，满门清贵，王父现任户部尚书，是朝中举重若轻的肱股之臣，瞿子誉和冯伯玉前去王府送信后，他虽然惊怒交加，却也不能即刻命人将儿子堂而皇之开释出来，以免落人口实。
想来想去，还是辗转令人将儿子收在御史台，好吃好喝地照料着。
那妇人铁嘴钢牙，咬定了是王以坤杀了她的养女，由于本朝推崇“罪从供定”，即便她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御史们也只好依照流程来升堂审案。
先是疑犯自辩。
王以坤一路顺风顺水长大，头一回遇到这等百口莫辩的事，不过一个晚上，方正憨厚的脸庞便憔悴了不少。
他回忆道：“昨日我与朝昭馆的一众同窗出去饮酒，路过一家叫蔚然居的酒楼，进店点好酒菜后，我起身去如厕。谁知那酒楼看着虽宽敞，净房却设在二楼，如厕后，我在走廊上遇到老板娘，她只说要带我回雅座，引着我便往一间紧闭的房间内走。当时天色已有些昏黑，二楼却未点灯，我还未得及辨清方向，便被老板娘莫名其妙推到房内，还反锁了门。我忙敲门呼救，过了好些时候，门终于开了，老板娘却带着好些伙计将我堵在房内，直嚷着说我杀了人。我这才发现房中地上躺着一名女子。”
他满是愤懑地抬头：“中丞大人，我与那女子素昧平生，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好端端地为何要谋害她？分明是那老板娘害人在先，存心嫁祸于我！”
他父亲王卫廷坐在帘后听完，差点没被儿子气个半死，枉儿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连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如此轻巧便被一名市井妇人给算计了。
接下来便是瞿子誉和冯伯玉上堂作证，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清朗俊逸，说起话来又都口齿清晰，不过几句话便将当日情形重现，证明王以坤跟他们一同到的酒楼，连作案时间都没有，何来杀人一说？
老板娘文娘的说法却与他们截然相反：“王公子早与我们窈娘相识，因垂涎窈娘的美色，曾多次纠缠于她，窈娘敢怒不敢言，每回遇到王公子，都是能避则避，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耐着性子敷衍他两句。那日窈娘早起就觉得身子不太爽利，天色尚早，一时也懒怠回后院，只在楼上休息。到了傍晚，王公子带了几位朋友前来喝酒，听说窈娘在二楼，便借故如厕去找她，我无意中听到房内传来纠缠声，畏于王公子的淫威，只得巴巴地守在门外，后来听声音实在不对劲了，怕窈娘出事，我才壮着胆子带人踹开了门，谁知一进门却看见…”她说着，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看见我的窈娘躺在地上，已经气息全无。各位大人，窈娘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打小便乖巧懂事，如今又出落得花儿似的，还未嫁人，却死得这般凄惨，你们一定要替她申冤呐！”
王以坤嘴张得大大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一时都忘了愤怒，噎了好半天。才气得直发抖地指着文娘道：“你..你…你怎可…”
文娘并不看王以坤，只用帕子捂着眼睛，夸张地耸动着肩膀啜泣。
瞿子誉和冯伯玉在一旁听了，都纳闷地看向文娘，如此漏洞百出的一套说辞，但凡稍加勘探一下现场，便会立即识破她的谎话，她总不至于蠢笨如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帘后的王卫廷却又比冯瞿二人想得更深一层，他浸淫官场多年，盟友虽多，暗处的敌人也不少，这么明显的栽赃诬陷，这么浅白的陷阱，对方所图为何？难不成不是为了陷害儿子，实则是奔着他来的？这样想着，脸色又阴了几分。
这时一名老态龙钟的妇人进堂，轻车熟路地给御史中丞行了个礼，垂首道：“老身已查验清楚，窈娘仍是处子之身。”
瞿子誉和冯伯玉等人未经人事，听得此话，都有些不自在，那文娘却仿佛极为震惊，猛的抬头，失声道：“不可能！”说完才惊觉失言，忙又捂着嘴低下头去。
老妇人并不理会，兀自等着中丞大人回话。
御史中丞点点头，令老妇人下去。
又招了仵作进堂，问：“既已验完了尸，那女子因何而死？”
仵作道：“回大人的话，是被人扼住喉咙窒息而死。”
“尸身上可还有别处的伤口？”
“有。”仵作迟疑了一下，“尸首的双目曾于死前被人挖去。”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众人本以为窈娘的双目是死后被人挖走的，没想到竟是死前生生挖去！何等残暴血腥，光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文娘闻言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你可有依据？”御史台讶异地问仵作。
“小人以往曾验过死后被挖去双目的尸首。若是死后被挖双目，因尸首内血流凝滞，挖目时不会有太多血液流失，尸身面首通常较干净。而昨日送来的尸首虽已被人刻意地擦洗过面部，但鬓发上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面色又异常枯槁，显然是死前曾大量出血，故而小人判断是死前被人挖去双目。”
御史中丞抚了抚须，又问当日去现场验尸的府吏：“你们去蔚然居察看尸首时，尸首身旁可有大量的血迹？”

第31章
“回大人的话，尸首身旁及房间内都并无血迹。”
瞿子誉和冯伯玉听到此处，都暗暗松了口气，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且看那妇人还能如何抵赖。
果然御史台目光沉沉地看向文娘：“你方才说王以坤进房间后你一直守在门外，窈娘遇害后你更是第一时间冲入房内？”
文娘眼珠转了转，一梗脖子，斩钉截铁地说：“是！奴家当场抓住了王以坤。”
御史中丞厉声断喝：“既然窈娘死前曾经大量失血，你又不曾给王以坤整理现场的时间，为何房内及王以坤的衣物上都未沾染上半点血迹？”
文娘当场傻眼，她一个市井妇人，平日只以钻营生财之道为乐，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如何能懂得这些？
见文娘不答，御史中丞怒意更盛：“分明是那窈娘早已遇害多时，你藏尸房内，故意嫁祸王以坤！如今证据当前，你竟还敢穿凿附会？来人，将这刁妇押下！”
事态急转直下，文娘眼看着府吏们气势汹汹走近，作势要将她绑住，她忙结结巴巴地改供词：“是，是奴家记错了，奴家发现不对时，房门已大开，王公子并不在房内，后来他去而复返，方才被我们抓住的！”
一场闹剧。王卫廷懒得再看这妇人的丑态，颇有些意兴阑珊地起身，对身旁的随从耳语几句，拔腿便走，随从自去给御史台传话。
王以坤经过一晚的煎熬，走出御史台狱时，只觉得身心都被洗刷一遍，触目处无不可爱，天分外的蓝，云分外的白，就连路旁的草木都比往日显得青嫩许多。他并不知父亲早前来过，四处张望一番，见瞿子誉和冯伯玉正站在马车前对他招手，忙大步上前迎去，“文远！骥舟！”
三人见面，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后日便是殿试，正是需全心备考的时候，谁知半路却闹出这么一出。三人达成默契，暂且将那妇人之事放下，先各自回府休息，等考完殿试再做计较。
刚要上马车，瞿子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到澜袍下摆，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青云观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到了一旁。
瞿子誉向来机变过人，立即意识到是妹妹来了，多半是不想被他的同窗知道她的道士身份，故意悄悄地引他前去。
他忙对冯伯玉和王以坤告罪，说忽然想起要去附近探望一个亲戚，不能跟他们同行了。
等王冯二人走了，瞿子誉到得马车前，掀开车帘，这才发现不只妹妹，连清虚子和阿寒都在。
他忙给清虚子行礼，又跟阿寒打招呼。
“哥哥，你那位同窗被放了？”沁瑶将哥哥拽到身旁坐下，马车甚是宽敞，能容纳六七人有余。
瞿子誉有些疲惫地点点头，将事情经过跟沁瑶三人说了。
“那妇人为何要编造如此拙劣的谎言？”沁瑶和清虚子阿寒面面相觑，若存心要栽赃诬陷旁人，怎么都得经过一番细致的筹谋和准备，各方面都要经得起推敲才是。
“是不是她自己就是凶手？”沁瑶又问。
瞿子誉蹙着眉头道：“目前还未证实，不过多半跟她脱不了关系，方才御史中丞已下令，要将她移送至大理寺狱，详加审讯。”
说完，他面露疑惑地问沁瑶：“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清虚子刚要答言，沁瑶暗暗对他使了个眼色道：“我们受人所托，去附近一所宅子除祟，恰好路过此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哥哥知道自己在查窈娘的死因，更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拜托了澜王世子帮忙。
怕哥哥还要追问，她又急急开口道：“哥哥，你一日一夜不曾回府了，父亲母亲想必都等着急了，咱们府上离此不远，我们这便送你回府吧。”
瞿子誉定定地看着沁瑶，还要细问，顾忌着清虚子和阿寒在一旁，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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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将手中事项跟手下一一交割完毕，刚要出宫去跟沁瑶汇合，不料皇上身边的路公公过来传话，说大明宫来了好多远道而来的客人，皇上急请世子前去认亲呢。
远道而来的客人？蔺效一点兴趣也没有，沁瑶还在大理寺外等他，他现在只想赶快出宫。
可皇上召见又不能不去，他犹疑了片刻，唤了手下一个副将近前，附耳对他交代几句。
到大明宫时，殿内果然已有许多人了，太子等几位皇室子弟在殿内作陪，满殿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连卢国公夫妇和蒋家三兄弟也来了。
他匆匆跟大病初愈的蒋三郎对个眼色，不及细看殿内的那些生面孔，便上前给皇上行礼。
皇上笑得暖意融融，对蔺效招手道：“惟瑾啊，多少年过去了，你来看看，可还认得出这些人都是谁不？”
蔺效这才回身细看殿内的人，就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莫二十余人，个个都生得气度不凡，俱都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目光疑惑地落在眼前一位两鬓已染风霜的华丽妇人脸上，怔愣片刻，惊喜道：“七姑姑！”几步上前将她抱住。
那妇人眼圈一红，抚着蔺效的脸庞，哽咽道：“长高了！长大了！又出落得这么俊，姑姑都快认不出了！”
蔺效如鲠在喉，默然许久，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侄儿很是挂念你们。”
妇人拿帕子拭了拭泪，领着蔺效往她身后看去，笑道：“这是你七姑父，老了许多，可还认得出？这是兰儿，跟你差不多高了，这是荻儿，出长安时才五岁，如今也长成小大人了。”
蔺效一一上前行礼：“姑父，兰表哥，荻表弟。”
姑父夏弘胜老了许多，脸上虽挂着笑容，神情却难掩沧桑沉郁，说话时肩头仿佛不胜负荷，微微向前倾垮，就连曾经异常挺拔的脊背也有了几分佝偻的迹象。
夏兰跟父亲夏弘胜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一般的相貌堂堂，稳重斯文。
弟弟夏荻则生得更像母亲，眉眼俊秀飞扬，说话时未语先笑，举止活泼洒脱，
看到最后，便见一名极为明丽的少女，生得如蕙风兰露，举止又甚是雅致脱俗，瞬间便让人眼前一亮。
那玲珑美人不等妇人介绍，自行走至蔺效跟前，袅袅婷婷行了一礼，抿嘴道：“十一哥哥。”
蔺效滞了一会，含笑点头：“芫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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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蔺效称为“七姑姑”的妇人便是先皇的第七女，同时也是当今皇上的七妹——德荣公主。
德荣与皇上并非一母同胞，而是瑜妃所出。瑜妃当年宠冠后宫，共生下一子一女，儿子是皇四子（后被先皇封为允王），女儿便是德荣。
允王天姿卓绝，母亲又颇受圣眷，先皇对他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嘉许和偏爱。
自小在一片赞誉声中长大，允王不免养成了一个无拘无束的性子，言语间时常对其他兄弟有弹压之意，渐渐地，便引来了其他皇子对他的暗中嫉恨。
德荣却与哥哥大不相同，她温和中立，颇懂得与人交际，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人缘最好，几乎人人都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后来郑氏嫁给澜王，成为了德荣的六嫂，两个人一见如故，此后便常有往来。
于是蔺效小时候便总能在府中见到这位和善温柔的七姑姑，母亲也时常带他到德荣的夫家韦国公府走动，两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先皇驾崩后，平素寡言内敛的皇三子出其不意登上大宝，满朝哗然，待朝纲稳固后，皇上便慢慢开始清算异己。
头一个要对付的，便是他忌恨已久的允王。先是巧立名目说允王御下不严，纵奴伤人，将其贬为郡王，再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斥其贪腐国库，将允王府上下一干人等都远远发配至西北流放。
流放途中，允王莫名其妙身染怪病，药石无医，死在了路上。
听闻哥哥的死讯，德荣痛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既为哥哥的死难过，也怕皇上会迁怒于她，进而降罪韦国公府。
所幸皇上念及德荣平日里还算固守本分，往常也对他颇为敬重，只将其丈夫——韦国公世子夏弘盛远远调至蜀地任刺史，令其一家迁出长安，无诏不得回都。
虽是贬谪，但全家大小的性命总算得以保全，德荣不敢再做他想，连夜跟着丈夫打点行囊，带着几个孩子去蜀地赴任。
这一去便是十一年。
前些日子，皇上跟几位朝臣商量云隐书院重开的事，无意间看见当年书院学生名单中有德荣的名字，这才惊觉她已离开长安这么多年了。
他人到中年，变得淡然豁达了许多，以往介怀的事如今多半都觉得不值一提，便连夜下旨恢复夏弘盛的国公爵位，将德荣一家人召回长安。
岁月在德荣一家人身上清晰地留下了痕迹，德荣早已不复蔺效记忆中的青春妍丽，夏弘胜也再不是那个儒雅俊朗的青年公子，就连小时候总在一处玩耍的纪氏三兄妹，都与蔺效记忆中大不相同了。
跟夏芫见过礼，三兄妹便围着蔺效亲热地说起话来。
见几个孩子半点都不见生疏，德荣不由大感安慰，拉了蔺效百般摩挲，细细打量。
正感慨万千，殿外宫人忽报澜王夫妇来了。
德荣忙抬头一看，就见六哥携着一位妙龄娘子双双进殿。那娘子不过十七八岁，怀中抱着一名白胖小儿，依着澜王施施而行。
她暗忖，这便是六哥后娶的王妃了，生得倒有几分姿色，举止也还算端庄，就是顾盼间少了几分从容和大气，比起惟瑾的母亲来那是远远不如了。
想到伊人已逝，德荣不由心下黯然，暗叹了口气，强露出一个笑容，上前迎道：“六哥。”
“德荣！”澜王十分激动，几步上前揽住妹妹，红着眼圈上下打量，好一会，又转过头，无声重重拍打夏弘胜的肩膀，眼角隐约可见泪花。
一切尽在不言中。当着皇兄的面，再多的唏嘘和感概，最后也只能化作长长一声叹息。
崔氏对德荣方才有意忽视自己很有些介怀，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流露在脸上，只淡淡地垂下眸子，将眼中那抹不屑掩去。
这一幕落在蔺效眼里，他眸中冷意又盛了几分，上回因朱绮儿之事，父王在府中大发雷霆，不但去信严加斥责崔远光，更要将崔氏禁足，不许她再教养蔺敏。
崔远光连夜从幽州赶到长安，百般赔罪，直说当日是他和妹妹糊涂，识人不明，这才险些铸成大错，往后断不会再有这等混账事发生，求澜王看在敏郎年纪太小的份上，且饶崔氏一回。
父王耳根子虽软，这一回却铁了心要惩治崔氏，不管崔远光如何求情，敏郎如何哭闹，仍将崔氏关到了北苑，另从宫里招了经验丰富的嬷嬷来教养蔺敏。
今日姑姑一家人回长安，父王多半是顾及颜面，这才将崔氏放出，带着她一同进宫。
崔氏察觉蔺效看她，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去哄弄怀中的敏郎。不一会，敏郎便在崔氏怀中朝澜王伸出胳膊，口齿不清地叫“父王”，澜王这才想起崔氏母子，忙从崔氏怀中抱过敏郎，领着他们跟德荣等人相见。
看着殿中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皇上兴致颇高，说难得今日人这般齐全，不如晚上便在太液池设宴，替德荣一家人接风洗尘。
众人都欣然附议。
蔺效不由迅速看一眼殿外的天色，眼中流露出几分为难，姑姑一家人好不容易回了长安，正是需要好好团聚的时候，若此时自己不告而别，实在说不过去。
但沁瑶还在大理寺外等她，大理寺那边也已安排妥当，若无故爽约，不知会不会从此被她视为寡信之人？
正举棋不定，夏荻一把拖着他往殿外走：“十一哥，大伙都往太液池去了，咱们也走吧。”
夏芫笑吟吟地看着蔺效：“十一哥哥方才不知在想些什么，太子哥哥唤了你好几声都未听见。”
蔺效抬头，果见太子笑着摇头从他身旁走过，身旁还跟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康平。
康平回头对蔺效做了个鬼脸，口无遮拦地嚷道：“十一哥哥现在有了意中人，眼里早就没有咱们这些哥哥妹妹咯！”说着，一溜烟跑出殿外。
此话一出，澜王等人都满脸诧异地停下步子，往蔺效看来，皇上更是讶笑道：“噢？惟瑾，康平说的可是真的？你有了意中人？是谁家的小娘子？”
蔺效心中大怒，只不好表现出来，面上露出一副比众人更摸不着头脑的神情道：“康平又胡说了，我何时有了意中人，怎么我自己不知道？”
众人见他坦坦荡荡，不似作为，短暂的沉默后又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德荣，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若真在外面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你可不许瞒着姑姑！”
蔺效忙笑着称是。
众人又热热闹闹地往殿外走，谁也没注意到崔氏方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此时又明显缓和了下来。

第32章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蔺效却迟迟未出现，沁瑶渐有些着急，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清虚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在沁瑶第一百回掀开帘子之后，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哼一声道：“他若是真来了，咱们怎么都会知道，用不着总往外瞧！消停一会吧！”
沁瑶忙吐吐舌头，老老实实回到座位。
清虚子继续发着牢骚：“年纪轻轻的却这般言而无信，不来也就罢了，何苦让我们白白苦等一个多时辰！”
沁瑶忙陪笑脸：“人家不是早就派人过来送过话了嘛，说临时有事，可能会晚到一会，也没非得让咱们等他呀？”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清虚子什么机关，老头子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大丈夫行走天地间，一个信字比性命都重要。你们瞧瞧师父我，哪回不是言出必行？哪回不将别人托付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就拿去年泸州节度使家的那桩异事来说吧……”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沁瑶暗暗撇嘴，您老人家是给人办事了，可您哪回没收钱呀？
这样一想，沁瑶陡然生出几分疑惑来。
按说师父这些年钱没少赚，可钱都花到哪去了呢？青云观破破烂烂，从来舍不得修缮不说，就连寻常道观里每年都会举行的香会，师父都懒得张罗。处处抠抠嗖嗖，半点没有当世名道的风范。
同为出家人，人家大隐寺的缘觉方丈可比师父气派多了，每隔五年翻新一次寺庙，隔三差五举办一回讲经，出入皇宫，结交权贵，在长安城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真要说起来，这才叫生财有道。可师父呢，好不容易来一个达官贵人，他老人家办完事收完钱，拔腿就走，连个近乎都不套，更别提借机推崇青云观了，弄得青云观这么些年下来还都只是个小道观，规模远远落在了同年创办的大隐寺的后面。
所以师父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呢？
沁瑶暗暗探究地打量清虚子。
帘外忽刮来一阵疾风，送进来一点清凉的湿意，阿寒放下口中正吃着的酥饼，讶异地抬头道：“咦，下雨了。”
沁瑶掀帘，果不其然，天色灰蒙蒙的，雨丝如柳絮般扬扬洒洒地飘落下来，落在脸上，轻飘飘软绵绵，真当得起烟雨蒙蒙这四个字。可惜这幅唯美的画面没有维持多久，雨势很快便大了起来，天空如同被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雨丝汇成大的雨柱，哗啦呼啦地倾盆直下。天地间转眼便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开春的第一场雨，却来得这样急，沁瑶忙不迭放下车窗，甩了甩胳膊上的雨珠，沮丧地说：“咱们别等了，雨这样大，世子多半来不了了。”
“哼！早该如此！白白等了大半夜。”清虚子动了动因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双腿，忿忿地吩咐车夫老廖头：“回青云观！”
马车刚要启动，阿寒忽然侧了侧头，压低嗓门道：“听，有马蹄声！”阿寒的五感比沁瑶和清虚子都来得更为敏锐，常能感知到他二人感知不到的异动。
沁瑶忙凝神细听，果然在纷乱的雨声中分辨出一阵错落的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奔这个方向而来。她打开车窗，极力透过雨势往外看去，依稀可见一人一骑在雨幕中疾行，速度极快，不一会便奔到了马车前。
沁瑶面上一喜，急急挥手道：“世子！”忙将车帘打开，招呼他上车。
蔺效一进来就带来一股清凉的雨意，身上的衣裳、脚上的鞋袜，无不湿透。
解了斗篷，仍不断有雨珠顺着他乌黑的鬓发往下流淌，衬得他肤色白皙如玉，眉目俊美如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歉意地看向沁瑶道：“抱歉，我来晚了。”
说话时，幽暗的车灯在他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层阴影，点漆般的眸子比平日更显深邃，沁瑶头一回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生得这般好看，一时忘了接话，怔了一会才道：“该是我们说抱歉才是，真是麻烦世子了。”一边说着，一边奇怪自己的脸怎么好端端烫了起来。
蔺效又给清虚子赔罪。
清虚子点点头，起身回礼，严肃地说道：“世子果然是重诺守信之人，着实让贫道刮目相看。”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是如何贬损对方的。
沁瑶担忧地望着蔺效身上的湿衣裳：“世子，你的衣裳都湿透了，一会恐怕着凉，还是先找个地方想办法换身衣裳吧。”
蔺效眼中浮现淡淡一点笑意，点头道：“大理寺卿刘赞还在里面等着我们，他那儿想必有换洗的衣裳，咱们先进去再说。”
几人入得大理寺内，果见几名官员在堂中守候，其中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端坐于案后，正就着案上的灯光翻着卷宗。
见蔺效进来，他忙从案后起身，大步迎来，诧异道：“怎么身上淋成这样？”走得近了，又道：“我值房中还有几身干净衣裳，你若不嫌弃，先去换上如何？否则，只怕十有□□会着凉。”
蔺效称他“刘公”，笑道：“正想跟您讨身衣裳呢。”这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正是大理寺卿刘赞，当朝九卿之一，他听得蔺效如此说，立即领他到后堂换衣裳。
沁瑶头一回进这等高级别的官府机构，忍不住悄悄四处打量。堂内布置肃穆，处处透着威严，可惜灯光太过昏暗，色调太过深沉，无端端地便透出几分阴森来。她暗暗启开天眼，往暗处一看，果见几缕魂魄飘飘荡荡，在几名官员身边徘徊不去，见沁瑶发现它们，嗖的一声便消失在黑暗里。
清虚子老僧入定般地坐着，恍若不觉，阿寒却将方才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无需对这些游魂野鬼多加理会，只憨憨地一笑，对沁瑶直眨眼睛。
不一会，蔺效换了一身赭红色的常服出来，沁瑶甚少见他穿这等富贵的颜色，不但不见俗气，反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稳和别致。
在领着蔺效等人往殓房去的路上，刘赞道：“早上你跟我说了之后，我便派人将这两名女子的卷宗拿来过问，那名被挖去喉咙的女子名唤薛鹂儿，是春莺坊的头牌歌女，年方十六，十日前被人发现死在平康坊的秋霖巷，后由长安兆府狱转来我处。该女子并无家人，自小便被卖入了春莺坊，且签的是死契，当日来录供词的便是春莺房的老板娘白明珠及薛鹂儿的几位好姐妹。”
“据她们供述，薛鹂儿在出事前一个月，曾不时借故外出，且一去便是半日，日暮方回。老板娘初始时未觉不妥，后来起了疑心，便派人悄悄跟踪薛鹂儿，可每回跟到半路，总会无缘无故地跟丢。所幸过不多久，薛鹂儿自会回春莺坊，不曾耽误晚上的献艺，老板娘只得暂且作罢。薛鹂儿的同房姐妹则说薛鹂儿出事前行为与寻常无异，照例跟她们有说有笑，不像有难解的心事。
“另一位被挖去双目的女子名唤林窈娘，尸身于昨日在蔚然居被发现，后来由御史台狱移送至我司。她也是自小就被卖给了蔚然居的老板娘文娘。不过据文娘说，林窈娘尚未正式接客，平日只在馆内研习曲艺，因生得异常貌美，偶尔也会被别家酒坊高价请去陪酒。”
沁瑶暗暗点头，怪不得那日会在东来居见到林窈娘了。
刘赞继续道：“文娘说林窈娘出事前，林窈娘并未结识什么生人，也甚少四处走动，无甚可疑。但文娘此前曾在御史台作伪证，诬陷户部王尚书的小郎君是凶手，现已被收监，明日便会开堂审讯，所以她之前的供词未无参考价值。”
蔺效点点头，思忖道：“这两名女子前后被杀，又都是平康坊的贱籍女子，可有证据证明她二人是被同一人所杀？”
“这——”刘赞沉吟，“这就要等明日审过文娘后，再做推敲了。”
说话间已到了殓房，门前的府吏见几人前来，忙领着他们往房内走。
几人入内，便见诺大一个敛房空空荡荡，只在屋子正中停着两具白布覆着的尸体，想是府吏经过刘赞的交代，特意将二女的尸首单独摆放出来。
清虚子先看的是薛鹂儿的尸首。
掀开白布，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腥臭，显是尸首已有了*的迹象，女子五官虽完整，但面庞浮肿青灰，嘴唇淡乌，早已辨别不出原来的模样。尤其喉咙处的那处伤口大若碗口，深可见骨，几乎生生将女子的脖子横成两段。
清虚子捻须静默良久，转过身，又去察看林窈娘的尸首。
林窈娘死的时间不久，尸身尚无异味，但头上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眶处血肉模糊，看着比薛鹂儿更可怖三分。
沁瑶走到清虚子身旁，低声道：“师父，您看到了吗，这两名女子周遭一无怨气，若不是身上那两处骇人的伤口，任谁都想不到她二人是被虐杀而死。”
清虚子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吩咐沁瑶：“将为师的无涯镜拿过来。”

第33章
沁瑶点点头，跑到阿寒身旁，踮着脚从他背后取下一个大大的包袱，两人一同蹲下身子从包袱中取出无涯镜。
蔺效见二人举止如此亲密无间，神情一滞，认真盯着阿寒审视起来。见他虽然生得高高大大，眉目又甚是英挺，但行动表情无不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其说他是有意跟沁瑶亲近，不如说还未意识到他和沁瑶男女有别，让人想要苛责他都无从说起。察觉到蔺效在打量他，阿寒转过头，毫无心机地对他咧嘴一笑，蔺效表情不自觉松了松，淡淡回以一笑。
沁瑶对方才蔺效跟阿寒之间的暗潮涌动一无所觉，埋头找出无涯镜，便小心翼翼地捧到师父身边。
清虚子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纸贴于两名女尸额头上，令沁瑶将无涯镜捧好，挥动拂尘，清喝道：“起——”
无涯镜刹那间发出耀眼光芒，缓缓升至半空，如皓月当空，将原本昏暗的殓房照得白昼般雪亮。
蔺效此前分别见过清虚子和沁瑶施法，对此已见怪不怪，刘赞脸上却露出惊惧的表情，“这、这是？”蔺效忙对他解释数句，他脸色这才见缓。
两具尸首笼罩在无涯镜的光芒下，周遭隐隐有暗流涌动。
沁瑶一脸紧张地盯着女尸，大气都不敢出，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足足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尸身额头上的符纸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忍不住又抬头往无涯镜望去，镜中也一如之前明亮光洁，并没有如她所料的那样显出异像。
清虚子摇摇头，挥动拂尘，将无涯镜收回，思量一会，抬头看向蔺效和刘赞道：“若贫道没有料错，她们二人的死并非邪灵所为。“
在见识清虚子施法后，刘赞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闻言只略一思忖，捻须点头道：“二女的死状虽然骇人听闻，但她们所在的平康坊本就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龙蛇混杂之地，往来之人三教九流都有，难保不会有穷凶极恶之人，既然如道长所说，此事并不是邪灵所为，多半是*无疑，要将此案幕后之人找出来，恐怕还需从平康坊入手。”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人！大人！狱房出事了！”
众人皆是一惊。刘赞一撩衣袍，大步往外走去。
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雨势未有稍减，甫一开门，凛冽的风便夹裹着疾雨扑打到人的身上，让人遍体生寒。
府吏半边身子已被雨水浇透，脸色极为难看，见刘赞等人出来，俯身道：“大人！女狱中有名囚犯方才自缢了！”
刘赞一震，一叠声地发问：“怎会出这等事？是哪名女犯？李少卿呢，可告知了他此事？他人现在何处？”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狱牢方向走。
府吏快步跟上：“才刚禀告了李少卿，他已赶到狱牢去了。死的那位是今晨由御史台狱移送到我司的犯人，明早便要开堂审讯了，据肖狱丞说，名唤文娘。”
他话音刚落，刘赞脚步猛地一顿，迅速回头看一眼同样震惊的沁瑶等人，失声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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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被大理寺收监的犯人，在入狱前都会经过府吏的严加搜查，一应利器均不得携带入内，女犯人的金银首饰自然也不例外。
文娘是用系在裙上的汗巾自缢的。
狱丞发现她时，她半低着头跪在气窗前，身子僵硬如一只虾，像在祈祷又像是求饶，脸上的五官全都扭曲地移了位，一双黑眼仁少白眼仁多的眼珠突出于眼眶之外，似乎死前见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物。
刘赞连夜令属下里里外外仔细察看，最后确认关押文娘的牢房并无外人闯入的迹象。仵作经过验尸后亦得出结论：文娘确是自缢无疑。
到天亮时，刘赞勉强定下一个疑似“畏罪自杀”的推断，命人暂时将文娘收入殓房。
蔺效等人从大理寺出来，脸上都满是疲惫之色，沁瑶见蔺效马上又要赶回宫里应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昨夜真是有劳世子了。可惜到头来白忙一场，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
想到两人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蔺效恨不得寻个什么由头再跟沁瑶多待一会，可惜身旁站着清虚子和阿寒，天色又实在不早了，只好道：“文娘的死因有些可疑之处，恐怕事情不那么简单，我会留心这件案子的进展，若有不妥，立刻跟你们联系。”想来想去，他决定可耻地利用沁瑶的好奇心，为两人下次见面制造机会。
沁瑶闻言果然慎重地点点头，道：“世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只要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世子尽管招呼我们。”
既然此事不是邪灵所为，师父断然不肯再插手了，若蔺效愿意跟进此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清虚子在一旁看着蔺效，眼中渐渐露出了悟之色。他贵为澜王世子，现今又是羽林军统领，平日里宫里宫外多少事需要他操持，他会有空关心三名贱籍女子的死？哼，分明是在哄骗我那傻徒儿跟他亲近！可惜阿瑶年纪太小，对这些年轻男人的把戏毫无防备之心，而且此人位高权重，模样又俊俏，说不定哪天沁瑶真会上他的当。
这样一想，清虚子脑海中忽滑过多年前那张明丽得如芙蓉花的脸庞，心中一痛，不行，这些膏粱纨绔惯会花言巧语，实则个个朝秦暮楚，鲜有专情之人，绝不能让沁瑶再重复当年那傻丫头的悲剧。
他冷冷地重哼一声，也不跟蔺效打招呼，拉着沁瑶便往青云观的马车走：“官府的事轮不到你小孩子家家插手，再不回府，你阿爷阿娘只怕都不会认你了！你明年便该及笄了，以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少到外头四处乱晃。”
沁瑶对师父突然其来的怒气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这又是怎么了？我怎么又四处乱晃了？哎哎，师父您轻点，拽得我手疼，让我自己走。”
一路被拖到马车旁，沁瑶百忙之中回头跟蔺效挤出一个笑容：“世子，昨日之事多谢你了，咱们这便告辞。”
蔺效暗暗皱眉，眼睁睁看着青云观的马车绝尘而去，良久，才闷闷地收回视线，上了马，往宫中去了。
下早朝后，皇上又跟吴行知、莫诚二人商议云隐书院之事，看了一眼书院学生的名单，将夏
芫的名字添上：“七妹妹当年就曾在云隐书院就读，现在阿芫正是十四五的年纪，又尚未订亲，正适宜进书院入读。听说阿芫自小便能诗擅赋，在蜀地颇有才名，到时候，也好在一众名师面前替咱们皇家的女儿争争光。”
他对德荣的心结一除，恨不能将他们往日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地补偿给他们，今日在早朝的时候，不但恢复了夏弘盛超一品韦国公的爵位，又赏了良田万顷，华厦百间，其余珍稀玩物更是不计其数。满朝官员很快就知道了韦国公府恢复了往日的宣隆，道贺声此起彼伏，估计过不多久，韦国公府的门槛又要被踏破了。
皇上添上夏芫的名字，想起什么，上上下下察看一遍名单：“怎不见康平的名字？”
吴行知和莫诚迅速对了个眼，怡妃前两日才派人给他们示意，说耐不过康平的吵闹，烦他们将康平的名字从名单上删去，皇上那她自会去周旋，他们这才将那小魔星的名字去掉，莫非，怡妃还没跟皇上达成共识？
二人忙告罪，说许是不小心漏了。
“你们不用跟我打马虎眼，”皇上陡然提高嗓门，“是不是康平自己不愿意去上学？”
二人哪敢答话。
“好好的孩子都纵成这样了，她母妃竟然还由着她的性子胡闹！你们速速将康平名字添上，传朕的话，康平是头一个要进书院读书的，任谁都不用到朕面前求情！”皇上起身迅速踱了两步，”下个月书院便要开学了，明日起，康平就给朕起来好好练字！“
蔺效跟属下交割完事项，回到值房，令人备了热水，预备沐浴。
宫里的值房自然跟他的思如斋没得比，尤其温姑跟常嵘都不在身边，许多习惯能免则免，但他素喜洁净，一日不沐浴，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刚沐浴完，正系衣裳，值房门忽传来一阵小牛犊似的撞击声：“十一哥！十一哥！你在里头做什么呢？快开门！”值房的门被她撞击得隐隐有破开之势，旁边伴随着细声细气劝阻的声音。
是康平！蔺效火蹭蹭直冒，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猛地打开门。
康平不防蔺效突然开门，哎哟一声，一个倒栽葱扑到地上。
蔺效不等她爬起，抓住她的后领子一把将她拎起来，大步往外走：“今日你十一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门旁的夏芫见蔺效衣裳领口松散，隐隐露出一截白皙的胸膛，鬓发还湿漉漉的，意识到他方才可能在房中沐浴，不由脸一红，暗悔不该由着康平拖她来找十一哥，见蔺效似乎气得不轻，忙提裙追上去：“十一哥哥，莫要生气了，康平也不是故意的，你先将她放下来，有话好好说呀。”
蔺效一径拎着康平到庭前一株大树前，仰头张望一会，找了一根最为粗壮的树杈，提气跃到树上，不顾康平的求饶，拎着她的后领挂上树枝：“给我待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又跃回地面，作势要走。
夏芫忙拉住他的胳膊，劝道：“十一哥哥，这样使不得，一会若康平摔下来可怎么办？”
“摔下来也是她自作自受，正好让她长长记性！”蔺效怒意稍减，但仍假意要走。
“十一哥！我错了！快放我下来！我不知道你在沐浴，下回我再也不会擅闯你的房间了！饶了康平这一回吧。”康平杀猪般叫起来。
蔺效铁了心要给她一点教训，闻言连头都不回。
这时不少宫人围了过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有围在树下做成人墙防康平公主跌下来的，有跪到蔺效脚前替康平公主求情的，闹哄哄的，全没个章法。
“十一哥！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跟父皇说你的意中人是谁！”康平见苦情路线不起作用，恶狠狠地威胁蔺效。
“你自管去说吧。”以他对康平的了解，若她真打听到了沁瑶的底细，早就嚷嚷了出来，绝不会这样吞吞吐吐，是以她料定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十一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往后我再也不敢惹你了，求求你把我放下来吧。“威胁失败，康平又再次服软。
“这是怎么回事？康平——”骤然响起一个女子尖锐的叫声，“老六老七，还不快把你们妹妹救下来。”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群人，发出惊呼声的那个是位宫妆丽人，生得雪肤花貌，美艳不可方物，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来圣眷颇隆的怡妃。
她身后跟着太子、吴王及一众宫人，德荣公主及夏兰夏荻两兄弟也在内。
太子和吴王一看到院中情形，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见妹妹像小猪似的被挂在大树上不敢动弹，不由都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吴王忍着笑走到树下，跃到树上将妹妹救下来。
康平一下地，便直朝蔺效一头撞去：“十一哥太欺负人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吴王万想不到她还有精力发浑，忙一把拽住她：“康平！别再胡闹了！”
康平力气比不过哥哥，挣了半天没挣动，只得在哥哥怀里对着蔺效又踢又闹：”今天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十一哥为何这样对我！“
怡妃几步走到女儿身旁，心疼不已地将她搂到怀里，儿啊肉啊地好一阵揉搓，又抬头看向蔺效：“十一！妹妹胡闹，到底年纪小，你便让着她些又如何，何苦那样吓唬她？万一从树下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在一旁未曾出声的德荣暗暗摇头，怡妃这样不问情由，不论对错，一味偏纵康平，难怪会将康平惯成这副模样了。
她笑着出声打圆场：“都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孩子，兄妹感情又亲厚，打打闹闹的也是难免的事，只要孩子没事就好。”
怡妃这才想起追究女儿的过错，低头问她：“方才你做了什么，把你十一哥气得那样？”
“讨厌！讨厌！你们都护着十一哥！”康平嘴撅得高高的，挣开母亲的怀抱，往园外跑去。
“你这又要去哪？”怡妃忙问。
“我身上都是汗，回去换身衣裳。”康平远远答道。
怡妃摇摇头，转身看向蔺效，柔声道：“十一，不是我说你，康平做错了事，你教训她是应该的，可也不能这般不管不顾呀，下次万万不可如此了。”
蔺效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心中冷笑，不这样教训她，她能长记性吗？
德荣见蔺效身上衣裳不如往日平顺，以为是他跟康平打架所致，走到蔺效身旁替他整整衣襟，慈爱地笑道：“今日怡妃娘娘跟我说起，我们一家人回长安是件大喜事，需得好好热闹热闹，我便跟怡妃娘娘商量了，这个月十五日子不错，我们在府中设宴，好好招待一回长安亲友，你到时候将宫里的差事办妥当了，早些到姑姑府里来。”
蔺效忙笑着应好：“一定早些到姑姑府上帮忙。”
夏芫走到母亲身旁挽着她的胳膊，甜甜笑道：“女儿都说了会给十一哥哥传话了，母亲何苦亲自跑一趟。”
德荣轻轻点点她的鼻子：“你也不是个省心的！”
吴王的目光一时无法从夏芫娇艳的脸庞上移开，闻言笑道：“芫妹妹的性子这般乖巧，若还不省姑姑的心，怕是再找不到省心的了。”

第34章
自那晚暴雨后，长安又接连下了几场雨。
雨停后，满城的草木似乎较雨前更加蓬勃茂盛了，处处花草葱茏，绿意盎然，天气也一日比一日暖和，厚重的衣裳再也穿不住了。
殿试这日，又是个大晴天。
沁瑶一早送完哥哥，回到自己的小院，见檐下的海棠一夜间之间全都盛开了，梧桐树上莺声燕语不断，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高兴，喜滋滋地回屋拿了纸鸢，便带着丫鬟采蘋到园中玩耍。
瞿府格局不大，府中只一个小小花园，园中点缀着几株海棠芭蕉，并一个八角凉亭，除此之外一无长物。
沁瑶玩了一会，就觉得花园地方窄小，施展不开，抬头看一眼四周的院墙，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招手唤采蘋：“你过来。”
采蘋生得胖胳膊胖腿的，跟着沁瑶不过跑了几步，就喘得不像样子了，这回又见沁瑶不怀好意地冲自己招手，白胖的脸蛋不由一紧：“小、小姐，您又要干什么？”
沁瑶见采蘋如临大敌，不由有些好笑，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到院墙下，吩咐道：“拿着纸鸢的线轮在这站着，一会我让你放绳子，你就放绳子。”
采蘋哦了一声，无奈地握着线轮站着。
沁瑶拿着纸鸢轻轻一跃，到院墙上，提着气沿院墙快速地飞奔起来。
采蘋手中线轮的线一下放到了尽头，纸鸢也一改之前的垂头丧气，呼啦啦地迎着风飞得极高。
采蘋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小姐，够了够了，纸鸢飞得够高了，您快下来！”
沁瑶哪肯听她的，越跑越快，自管玩得开心。
忽然一个趔趄，似乎脚下失滑，沁瑶哎哟一声，从院墙上跌落到墙后，不见人影了。
采蘋急得大哭起来，忙急奔上前，手脚并用地往墙上爬：“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两只手刚勉强够到墙垛，沁瑶的头从墙后冒了出来，哈哈大笑道：“没见过这么傻的丫头，这么容易上当。”
采蘋嘴张得大大的，好一会，从墙上笨手笨脚下来，忿忿地一抹眼泪：“小姐太过分了，吓唬奴婢好玩是吧。”
沁瑶见采蘋生气了，忙也从墙上跃下，拍拍她的头：“嘿——脾气越发大了，这就生气了？”
采蘋狠擦一把鼻涕，背过身不理沁瑶。
“这样就没劲了啊——”沁瑶笑嘻嘻地还要逗采蘋，瞿陈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神色匆匆进了园子。
“阿瑶，哎哟，你怎么还没事人似的！宫里来人了，找你的，说是宫里有旨意要宣。快快快，跟娘到前厅去听旨去。”
“圣旨？找我的？”沁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任由瞿陈氏拖着往园外走，“怎么回事啊娘？”
“娘也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娘俩到了前厅，果见几个面白无须的宫人在厅里候着。
见瞿陈氏和沁瑶出来，领头的那个宫人笑着道贺道：“给夫人和小姐道喜了。听旨吧。”
瞿陈氏心下打鼓，忙拉着沁瑶跪下接旨。
“奉天之命...拟于下月重开云隐书院，朕久闻太史令瞿恩泽之女恪守女德，勤勉柔顺，蕴藏有玉之石,或未琢之玉，特着其入读云隐书院，以昭其德，以显其才。钦此。”
瞿陈氏读书不多，只听出个大概的意思，接过旨，忙令人奉茶给几位宫人，又拿出几包碎银子打点几位宫人，陪着笑脸想从宫人嘴里打听出一点内情。
宫人笑得神秘莫测：“您啊，就别问太多了，要知道朝中这次重开云隐书院，总共只点了五十位女学生，多少人想求其门而不入呢，您且偷着高兴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上下一家去宣旨，这便告辞了。”
送走宫人，瞿陈氏的迷惑更深了，前些日子倒是隐约听丈夫提起过云隐书院的事，虽知道是好事，但朝中官员何止百名，家中有女儿的更是不在少数，以瞿恩泽的品级，怎么也轮不到沁瑶，所以他们根本没费心思去钻研。谁知道最后竟真选中了沁瑶，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吧？
“阿娘，这个云隐书院是做什么的？”沁瑶向来豁达乐观，惊讶过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可转头见母亲仍不时皱眉，不免有些好奇。
“这——阿娘也不是很清楚，等你父亲和哥哥回来，让他们给你细说说。”瞿陈氏说着，情绪渐渐高昂起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沁瑶能够进久负盛名的云隐书院入读，总归是好事一桩。
她拉着沁瑶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傻孩子，往后要进书院读书了，可不许再跟你师父到处打打杀杀了，今儿起，就好好呆在家里，把你从前荒废的功课拾起来学学，到了书院里，师长问起来，可别一问三不知。”
沁瑶对云隐书院的兴趣顿时消失了一大半：“阿娘，临时抱佛脚也不是您这么个抱法啊？咱能不能说点别的。”
心里则琢磨着，若不是圣旨不能违抗，非得想个什么法子不去才好。
日暮时分，瞿家迎来一个更好的消息。瞿子誉中了状元。
一直到送喜报的人走了，瞿陈氏还像做梦似的，拉着沁瑶直问：“娘没听错吧？你哥哥中了状元？”
“是的！是的！”沁瑶高兴得眉开眼笑，恨不得拉着母亲蹦起来才好。
瞿恩泽回府时，难掩一脸的喜色，急急喝口水，便跟妻女说起打听到的□□。
原来今日殿试考的题目是水治。考完后，皇上跟几位阁老评定文章，一致认为子誉和冯伯玉做得最好，但究竟该定谁为魁首，几位阁老却各执一词。
到最后，皇上发话了，说冯伯玉的文章虽然观点犀利透彻，文采斐然，但过于注重成效，字里行间难掩急进之意，失了几分宽厚稳妥。
而子誉的文章虽不如冯伯玉那样字字珠玑，但行文深邃沉稳，处处顾全大局，不激进，不偏颇，温和淡然，蔚然有大将之风，魁首当他莫属。
“这么说，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咯？”瞿陈氏对冯伯玉印象颇佳，听了之后，几乎是双倍的高兴，忙给丈夫续了杯茶。
瞿恩泽点头，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盅，慨然长叹道：“冯公子是个难得的。但咱们子誉寒窗十余载，纵体弱时亦不曾稍有懈怠，此次得中魁首，也是实至名归啊。”
这话戳中了瞿陈氏的心肝肺腑，想到儿子这些年吃的苦，不由悲从中来，眼圈一红，又要落泪。
沁瑶忙拿话岔开，将今日云隐书院的事跟父亲说了，问父亲：“父亲，这个云隐书院是个什么来头？”
瞿恩泽并不讶异，显然早已听说了此事。
他抚了抚沁瑶的头，喜忧参半地说：“云隐书院曾是长安三大书院之一，十余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被先皇下旨关闭了。皇上重开云隐书院，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做臣子的也不敢妄加揣测。如今既已招了你入院读书，你也莫要想太多，自管到学里好好学些东西，总归是有益处的。”
这时瞿子誉恰好回来，将父亲这番话听在耳里，他眉头微皱，接话道：“父亲，此次云隐书院重开，据闻所招学生不过数十人，究竟为何会选中阿瑶，儿子总觉得里头有些蹊跷。”
沁瑶笑着一跃而起，跑上前迎哥哥：“咱们家的状元回来喽。”
“怎么这会回来了？今日皇上不是要在东林设宴，要款待你们这些天子门生吗？”瞿陈氏喜出望外地拉着儿子坐下，“你们爷几个说会话，我吩咐膳房多加几个子誉爱吃的菜。”风风火火地掀帘出去了。
“说是宫里头的怡妃身子有些不适，皇上挂念怡妃，便推到了明日。”东林宴既已取消，瞿子誉原本打算跟王以坤、冯伯玉等人请季师喝酒，但听说妹妹被云隐书院录取的事，一时放心不下，这才匆忙赶回家来。
瞿恩泽思绪仍停留子誉之前所说的话，沉声道：“此次拟定名单的是吴侍郎和莫常侍，遴选的条件也颇为苛刻，比如年未及笄，是家中嫡女，兄长出仕者最佳，偏偏每条咱们沁瑶都符合。“
“但入选名单里，四品以下官员的女儿凤毛麟角，大多数都是王公大臣家的小姐。”瞿子誉疑窦丛生。
“哥哥，你担忧什么？”沁瑶不愿看哥哥皱眉，伸手去抚哥哥的眉头。
瞿子誉不愿在妹妹面前提起书院学生会被皇上指婚的传闻，只无奈道：“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到了书院里，父母兄长都不在你身边，你以往又不曾仔细研修琴棋书画，万一书院功课繁重，同窗又不那么好相与，你可应付得来？”
沁瑶一笑：“原来哥哥是怕妹妹到书院里受人排挤？你自管放心，脚下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妹妹我什么都不怕。”
瞿恩泽和瞿子誉见沁瑶头昂得高高的，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不由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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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皇上便钦点瞿子誉为翰林院编撰，王以坤任编修。而冯伯玉，则出乎意料地被任命为大理寺主事。
这日一早，沁瑶本打算找个借口回青云观看师父和阿寒，管家却送来两张帖子。
一张是给今科状元瞿子誉的，另一张却是指明给沁瑶的。
打开一看，内容相同，都是邀请他们去韦国公府夜宴的。
“韦国公府？”沁瑶极力在脑海中思索自家跟韦国公府的关联。
瞿陈氏却对韦国公府这些年的来龙去脉知之甚详，也知道这些日子上韦国公府巴结的人家不少，瞿府等级太低，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也就没去凑这个热闹，没想到韦国公府竟然主动邀请他们上门。
“信上怎么说的？”瞿陈氏很是好奇。
“给哥哥的只说邀请今科状元前去赴宴，给我的上面写的是——”沁瑶托住下巴，“说是德荣公主的女儿颐淑郡主今年也要进云隐书院读书了，郡主想提前结识书院里的同窗，遂邀请同窗前去赴宴。”
瞿陈氏笑道：“这是好事啊，你整日在家呆着没事，正好借此机会跟你书院里的同窗熟络熟络，免得到时候生疏。信上说是什么时候？”
“明晚。”沁瑶意兴阑珊，她对贵族小姐间花枝招展的聚会提不起什么兴趣，更可惜的是，去青云观的计划恐怕泡汤了。
果然瞿陈氏兴致勃勃地准备带沁瑶上街：“咱们阿瑶大了，也是该好好打扮打扮了，走，阿娘带你上街买胭脂水米分去。”
到了第二日，沁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阻止母亲往她脸上涂脂抹米分，但她和哥哥到底免不了被瞿陈氏好一阵捣鼓。
瞿子誉穿了一件簇新的墨绿色暗纹袍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领，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配上黑色襆头和皂靴，当真是翩翩如玉。
沁瑶则穿了一身杏花米分的襦衫，齐胸系着月白色曳地长裙，臂上挽着水蓝色半臂，头上一无首饰，只点缀着几颗拇指大的珍珠，妆扮得比新抽芽的穗兰还要娇艳几分。
瞿陈氏忙完，见兄妹俩如珠玉在侧，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
“若在夜宴上看上了谁家的小娘子，自管回来告诉阿爷阿娘，阿爷阿娘替你将人娶回来。”她将瞿子誉拉至一旁，认真嘱咐。
瞿子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敷衍道：“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走了。”
瞿陈氏这才作罢。
兄妹俩到了韦国公府，见门前鲜衣怒马，早围了许多人了。
夏弘胜带着儿子夏兰和夏荻在门前迎客。
听说今科状元来了，父子三人忙客客气气地招呼瞿子誉入内，沁瑶则在一旁坐上了给女眷预备的轿子。
瞿子誉掀帘叮嘱沁瑶：“少饮些酒，不要四处乱走，哥哥会早些接你出来，咱们到时候一同回家。”
沁瑶坐轿子往内走，只觉得韦国公府极大，且处处精雕细琢，凡入眼处无不考究，不由暗叹到底是钟鸣鼎食之家，远非寻常富户能比。
到了内院门口，沁瑶下了轿，自有下人领着她往内走。
一路穿花拂柳，到得一处极繁盛的花园，沁瑶暗暗咂舌，就见园中光所种牡丹便有十余种，更别提起其他奇珍异卉了，且布置得繁而不乱，不一味堆砌，令人一路赏来，只觉得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妥帖。
身边穿行着井然有序的韦国公府下人，主人们似乎聚集在院中一处亭台说着话。
沁瑶缓步走近，就见亭台中坐着一群衣着鲜艳的少男少女，高谈阔论好不热闹，其中一位相貌极其明丽的少女，被人如众星拱月般地簇拥其中。
沁瑶见她举手投足娴雅高贵，相貌装饰又如此出众，便猜到她是今夜的小主人颐淑郡主了。
如沁瑶所料，少女一瞥见沁瑶，便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起身迎道：“是瞿小姐吗？欢迎欢迎，快请入座。”
众人齐齐回头往沁瑶看来。
“是你？！”忽有人霍地起身。
沁瑶定睛一看，便见说话的那位女子不过十三四岁，面容娇憨，眉目远比寻常女子生得精致秀丽，正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沁瑶恍然，不就是上回在东来居横行霸道的那个小娘子么。
“怎么了康平？你们认识吗？”夏芫有些疑惑，转过头去问康平。
“她就是十一——”康平想起前日被挂在大树上的教训，猛地一噎，生生将下半句话咽回肚子，恶狠狠地一甩袖子，“不认识！”
沁瑶懒得理会，自顾自上前给夏芫行了个礼，温声道：“见过郡主。”
夏芫亲热地拉着沁瑶到亭台中坐下，道：“你父亲可是太史令瞿大人？还未请教你的闺名呢。”
“回郡主的话，我叫沁瑶。”沁瑶笑道。
“切。”隐隐有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哧鼻声。
众人一无所觉，沁瑶耳目过人，往那人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紫裳的少女，妆扮富贵已极，一头珠翠比东道主夏芫看着还要惹眼，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眼，皮肤白皙，看着倒还算清丽。
她坐在那位被郡主称为康平的小娘子身旁，两个人低头咬耳朵，不时轻蔑地看沁瑶一眼。
沁瑶只当没看见，稳稳当当坐着，接过下人递上的茶饮了起来。
“你莫要称呼我郡主了，往后咱们都是同窗，你便叫我阿芫吧。”郡主笑得暖意融融，远比沁瑶想的有亲和力。
这时那位紫裳少女突然起身跟夏芫告罪，笑道：“阿芫，我去去就来。”
夏芫知道她要如厕，忙吩咐身旁的下人：“好好照看陈小姐。”陈小姐便由着下人往亭外走去。
夏芫又拉着沁瑶说话：“我是庚辰年的，你呢？”
沁瑶刚要答话，陈小姐正好经过沁瑶的背后，跟康平不动声色地对个眼色，忽不动声色地碰一下沁瑶的胳膊，沁瑶不提防一晃，手中的热茶眼看就要撒到自己的襦裙上。
沁瑶忙将杯子一倾，卸去杯子的去势，再几不可见地一拧身，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声：“哎呀，谁泼茶到我身上。”
众人回头一看，就在那位陈小姐身上衣裳陡然被泼湿了半边，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看着好不狼狈。
“你、一定是你干的！”康平看得目瞪口呆，猛地起身，指着沁瑶直嚷。
沁瑶一脸无辜，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刚才沁瑶身子都不曾动一下，怎么会是她泼的？
“好！好！好！好身手！”一片寂静中，忽然有人鼓起掌来。
众人回头，便见亭前不知何时来了几位年轻公子，其中一位生得眉目飞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沁瑶。
沁瑶心中咯噔一声，缓缓起身，戒备地看向来人。

第35章
那位公子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沁瑶，眼中满是玩味。
就在沁瑶以为他要揭穿她的恶作剧时，那人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身旁道：“陈四啊陈四，没想到你如今身手这般了得，真是让我等刮目相看。”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他身后转出来，哈哈一笑道：“夏二公子承让了。”
亭中诸人恍然大悟，原来方才夏二公子说的是陈公子。
夏芫笑着起身招呼道：“二哥，陈公子，孔公子。”
来的三个人，一个是夏荻，韦国公府的二公子，夏芫的二哥。
见夏芫唤他，夏荻笑着应了一声，大步往亭前走来。
剩下的两位站在原地未动，一位是宁远侯家的四公子，也就是夏荻口中的陈四。
另一位则是中书令家的幼子，名唤孔维德。
紫裳少女跺脚看向陈四道：“哥！你瞧我的衣裳，好好地被泼成这样了，分明是她搞的鬼。”说着，恨恨地回身一指沁瑶。
康平也猛地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她，我看得真真的。”
陈四暗暗皱眉，方才他在夏荻身后，没看清亭中情形，但他想着左不过是姑娘家的小打小闹，而且夏二公子显然有将此事揭过之意，如果他们兄妹一味揪着不放，难免显得小家子气，便告诫地看一眼妹妹，欲将她的话头截住。
谁知他身旁那位生得肥头大耳的孔公子听得紫裳少女如此一说，一撸袖子，撑腰似地嚷道：“阿淇，你莫要难过，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给你委屈受！”
他说着，直朝沁瑶看来，那目光又冷又厉，仿佛能将沁瑶盯出一个窟窿。
沁瑶挑挑眉，嚯，来帮手了，还是这么“大块头”的一个帮手，只是不知这孔公子打算用什么法子来替陈小姐出头？
陈小姐嫌恶地瞥一眼孔公子，本能地想说：“关你什么事？”转念一想，何妨让孔胖子给瞿小姐一点难堪呢？便用帕子拭拭眼角，委屈万分地说：“适才我经过那位瞿小姐身后，本好好的，忽然不知从何处泼出来一阵热茶，将我半边衣裳都泼湿了，当时在座的只有瞿小姐离我最近，康平也亲眼目睹是瞿小姐所为，可眼下瞿小姐却并不承认是她泼的。”
难得娇滴滴的陈小姐肯跟他说这么多话，孔公子喜出望外，劲头更足了，气势汹汹便往亭中走：“这还不简单么？看看谁的杯子是空还是满不就行了？”由于太急于巩固陈小姐对他的好印象，孔公子根本没注意到亭中夏二公子明显地一皱眉，更别提留意到陈四对他使过来的眼色了。
“茶洒了，杯子总不至于还是满的吧，咱们大伙都看看，究竟是谁泼茶到阿淇身上！”他欺到沁瑶身前，当着众人的面猛地拿起沁瑶面前的茶杯，由于用力过猛，不提防被杯中满满的热茶烫了一手，“哎哟”一声，脸上的横肉都痛得直颤起来。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他火急火燎地将茶杯放回桌面，对着那只被烫得红通通的手连连呼气。
沁瑶看着都替他疼，表示同情道：“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孔公子又疼又难堪，瞿小姐眼前的茶杯很明显是满的，他冤枉了人不说，还在陈小姐面前丢了这么大脸，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才好。
正不知如何找回场子，忽一眼瞥见桌上有个茶杯是空的，也顾不得看清杯子主人是谁，想也没想便往前一指，嚷道：“这杯子是空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上一看，都惊讶地扬起了眉，就见那空茶杯的面前端坐着一个满面怒容的少女，好巧不巧正是康平。
夏二公子暗笑一声，望着沁瑶的目光更意味深长了。
孔公子直道不好，这位公主岂是他能惹得起的？发起横来说不定会将孔府砸个稀巴烂，也顾不上替心上人出头了，忙自打自脸道：“这、这个法子不妥，多半是咱们想岔了，亭中诸位小娘子都是诗礼传家的世家小姐，万万做不出这等行径的，许是方才哪位下人不小心洒到阿淇身上，怕被责罚，故而才不敢承认，一会只需审审亭中这几个下人便能见分晓了。”
一句话又将火引到韦国公府下人身上去了。陈公子暗叹口气，不忍心看未来妹夫继续出丑，抬头对仍杵在亭中的妹妹说道：“夜风甚凉，再不换衣裳便要着凉了。”
夏芫也忙起身来打圆场，吩咐身旁丫鬟：“快领陈小姐到我房间去换衣裳。渝淇妹妹，我们俩身量差不多，我那正好有几件新做的衣裳，你若不嫌弃，便挑一件顺眼的先换上。”
陈渝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孔公子，好一会，才不甘心地对夏芫道了谢，由着下人领去换衣裳了。
康平失了帮手，顿觉无趣，气鼓鼓地坐下，暗暗对沁瑶无声地做警告：你等着！
沁瑶眼角都懒得扫她一下，起身对夏芫行了个礼，笑道：“郡主，我去去就来。”
夏芫会意，忙吩咐身旁另一个丫鬟：“一会便要开宴了，瞿小姐收拾妥当了，你便领着瞿小姐直接往花厅来。”
又拉着沁瑶的手低声道：“方才委屈瞿小姐了，康平公主和陈小姐素来爱捉弄人，无甚恶意，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沁瑶笑道：“郡主过虑了，我并未放在心上。”告了罪，由丫鬟领着去往亭外。
从净房出来，原本该在廊下守候的小丫鬟却不见了。沁瑶一路从台阶上下来，直将左右都找了个遍，都未找到那个小丫鬟。
沁瑶好一阵纳闷。所幸她认路的本领极强，不至于迷路，便依旧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处回廊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柔媚的低笑声，隐隐夹杂着男子的说话声。
沁瑶忙止住步子，敛声屏息往转角处看，就见回廊上站着一男一女，天色太暗，看不清二人的模样，只依稀看到女子耳上悬着一颗亮晶晶的雨滴形耳坠，不时随着女子的动作摇曳。
沁瑶见二人举止亲密，意识到多半是一对情侣在此私会，正犹豫要不要等他二人离开后再出去，身后却悄无声息地袭来一阵掌风，沁瑶猝然一惊，忙俯身躲过这一掌，就势屈起右肘，狠狠往身后之人撞去。
那人轻功却甚是了得，轻轻巧巧便避开这一撞，低笑道：“瞿小姐果然是深藏不露。”
沁瑶听着这声音耳熟，回身一看，见来人身着淡青色圆领澜袍，一副未语先笑的倜傥模样，果不其然正是夏荻。
沁瑶一脸戒备，淡淡道：“夏二公子？”余光往回廊上一瞥，愕然发现方才幽会的那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夏荻笑道：“方才在园子里，瞿小姐一招“偷梁换柱”实在让人大开眼界，不知瞿小姐究竟师从何处，小小年纪便能学得这么一身好本事？”
沁瑶装傻：“夏二公子说话好生奇怪，什么偷梁换柱？什么好本事？我一句都听不懂。时辰不早了，前面恐怕已经开筵了，夏二公子还是早些去花厅招待客人吧。”微微欠身行个礼，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夏荻身形一动，拦到她身前，低笑道：“瞿小姐何苦用言语唬弄我，方才你出手对付我的那两招，便已远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了，我也无甚恶意，不过好奇而已。”
一时间两人离得甚近，沁瑶抬头便能看到夏荻明显带着戏谑的目光。她怒极反笑：“我是学过几招防身术，不过是为了对付那等不知廉耻的下作之人，方才夏二公子有幸领教了其中两招，怎么，还想试试吗？”
夏荻见沁瑶原本清澈的眸子怒得异常明亮，白皙的脸颊都淡淡染上一层红霞，不由暗笑，果然这才是她的真性情，方才在园子里那副安静本分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他愈发起了作弄沁瑶的念头，干脆又欺近两步，俯身对沁瑶低声道：“哦？瞿小姐还有什么招数，不妨都使出来——”
他话未说完，沁瑶猛地挥拳往他面门打去，这一拳沁瑶使了十足十的功力，去势极快，夏荻面色微变，忙提气往后一跃而起，险险避过这一招。
他稳了稳身形，继续笑着逗弄沁瑶：“瞿小姐早该如此，既然身怀绝技，何苦一味藏拙。”
沁瑶越发恼怒，复要上前，忽有人低喝道：“住手——”
沁瑶和夏荻同时停手，转头看向来人。
那人本站在庭院中，上了台阶走至廊灯下时，夏荻看清对方的相貌，讶道：“蒋三哥？”
沁瑶听得一愣，睁大了眼上下打量来人，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瘦削阴郁的男子跟当日那个俊朗贵气的蒋三郎联系到一起。
怎么才短短一月功夫，蒋公子便瘦了这许多？
联想到当日那位死在他怀中的阿妙，沁瑶不由恍然，自古无情皆孽，有情皆苦，看蒋公子如今的情形，恐怕对那位阿妙依旧未能放下，情伤难愈，也难怪他短短时日便能憔悴至斯了。
直到蒋三郎出声唤她：“元真道姑，别来无恙？”沁瑶才回过神来，暗叹口气，点头道：“蒋三公子。”
夏荻在一旁惊讶地开口道：“道姑？她是道士？”嘴里问着蒋三郎，眼睛却惊讶地上下打量沁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蒋三郎肃然看向夏荻：“瞿小姐是青云观的俗家弟子，曾帮我府中除过邪祟，为人最是仗义不过，你怎么好端端地跟她打了起来？”
夏荻怔了一会，忙笑道：“误会，都是误会。瞿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三哥的朋友，方才多有得罪。”话虽这么说，脸上可一点愧意都没有。
沁瑶神情冷淡地应了一声，对蒋三郎道：“三公子，这会前面恐怕已经开筵了，能否请你带我去花厅。”
蒋三郎这时才注意到沁瑶身旁并无下人，讶道：“道姑身旁怎么没有下人伺候？”转头看一眼夏荻，心里瞬间明白过来，隐含苛责地看一眼夏荻，便领着沁瑶往廊下走：“瞿小姐，请跟我来。”
夏荻尴尬地干咳一声，方才他为了接近沁瑶，特意支开了沁瑶身边的小丫鬟，这会可上哪变出个下人来？见蒋三郎跟沁瑶往前走了，他忙快步跟上，讪讪道：“可不是，时辰不早了，母亲他们这会恐已等得着急了。”
三人到得花厅，筵席却未设在厅内，而是露天设在厅外的小花园里。
一溜桌面并成一条长长的桌面，直能容纳上百人，左边为男宾，右边为女宾，两边隔桌相对。
筵席已开，席上诸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沁瑶用目光四处找寻了一会，没找到哥哥，只得任由蒋三郎领到夏芫跟前。
蒋三郎只对夏芫说说沁瑶在花园迷路了，他和夏荻恰好路过，便将瞿小姐领了过来。
夏芫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道：“正要派人去找你呢。”
领着她到一处座位上坐下，低声为她介绍左右道：“这位是靖海侯家的二小姐，闺名叫秦媛。”沁瑶落眼看去，便见一个白净清秀的小娘子，年龄约莫十三四岁，看人时有些怯怯的，远比寻常闺秀看着柔弱天真。
沁瑶对她点点头，笑道：“秦小姐。”秦媛忙起身回礼，有些结巴道：“瞿、瞿小姐。”
夏芫又给沁瑶介绍她座位右边的女子：“这位是户部王尚书家的千金，闺名王应宁。”
王小姐眉眼温柔标致，气度沉静如水，沁瑶一见之下便对她产生了好感，含笑道：“王小姐。”
夏芫为三人介绍完毕，便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沁瑶在两人中间坐下，一见满桌佳肴，肚子咕噜噜一阵响，也顾不上客气，便埋头吃了起来。
秦媛眼睛张得大大的，似是从未见过这等爽快的作派，王应宁却微微一笑，替沁瑶夹了两块炙鹿肉，道：“可是饿了？这鹿肉烤的甚好，你尝尝。”待人接物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沁瑶顿了顿，笑着对王应宁眨眨眼。
一时筵散，下人们复又领沁瑶等人往内院而去，说是郡主吩咐，晚上要举行诗会，请各位小姐公子一展才华。
沁瑶等人走到之前喝茶的那处亭子，远远便看见夏芫正仰头与一名年轻男子说话，那人身穿一身雨过天晴色澜袍，长身玉立，在园内灯笼的投射下，分外引人注目。
夏芫目光专注，眼角眉梢满是笑意，神情看上去比之前似乎更柔婉了几分。
那人却仿佛心不在焉，不时往园门口的方向张望，沁瑶看清那人模样，不由微讶，却是蔺效。
蔺效一看到沁瑶，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对夏芫说了句什么，便往沁瑶的方向走来。

第36章
到了沁瑶身前，蔺效脸上却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看一眼沁瑶身旁的王应宁和秦媛，对沁瑶道：“瞿小姐，方才在园外遇到你哥哥，他正在四处找你，恐怕有什么急事，他人就在那边，可要我领你前去？”
沁瑶狐疑地看着蔺效，迟疑了一会，点头道：“好啊，有劳世子带路。”
一边说着，一边飞速地看一眼王应宁和秦媛，就见王应宁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园中的不知哪一个角落，神情甚是悠远恬淡。秦媛却羞红了脸，头低低地直埋到胸前。
蔺效不容沁瑶多想，转身便往园外走，沁瑶只得匆匆跟王秦二人打声招呼，跟在蔺效身后。
一径出了园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沁瑶左右张望一番，哪有哥哥的影子。
“世子，可是大理寺那件案子有了着落？”沁瑶不疑有他，开口问道。
蔺效哪有空想什么大理寺的案子，直接切入主题道：“方才夏荻是不是欺负你了？”
若不是方才在席上遇到蒋三郎，他根本不知道今夜沁瑶也来了韦国公府，更无从得知她被夏荻纠缠的事了。
沁瑶脸一沉，淡淡道：“枉我以为韦国公府百年望族，府上的公子和小姐必定个个知书识礼，没想到那位夏公子却这般无聊孟浪。方才他已经被我教训了一顿，往后多半不敢再惹我了。”
虽然已大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亲耳从沁瑶口里得到证实，蔺效仍难免一阵气闷，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放心，往后断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沁瑶听到这句近乎承诺似的保证，不由一怔，外界的声音似乎突然被某种力量隔绝了个彻底，耳畔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蔺效见沁瑶露出错愕的神情，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但话已出口，何必再遮遮掩掩，索性顺从自己的心意，借园中的灯笼细细打量起沁瑶来。
他甚少见她着盛装，尤其是杏花粉这等柔媚的颜色，只觉得说不出的清爽耐看。款式是时下流行的仕女裙，前胸的襦裙系得高高的，只露出小巧精致的锁骨，裙子的布料贴身垂坠，隐约可见少女胸前起伏的曲线。
蔺效脑中轰然一响，迅速移开视线。本朝风气开放，不少女子都以一展胸前风光为荣，尤其是宫中女子，他自来没少见识各类旖旎风情，却不曾有一个像沁瑶这般既青涩又惹人遐想。
沁瑶仍为了蔺效之前那番话有些难为情，不曾留意他略显唐突的目光。当下两人一个心猿意马，一个暗自猜疑，共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不知如何化解这份尴尬，忽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唤道：“十一哥！十一哥！你在哪儿？”
蔺效一听到这声音，立即露出头痛的神情，左右察看一番，迅速拽住沁瑶的胳膊，往身后的花丛走去，那花丛约有一人多高，花叶又甚是繁茂，刚好能将两个人掩蔽起来。
沁瑶惊讶地睁大眼，蔺效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沁瑶只好老老实实跟着蔺效藏到花丛后，又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蔺效如此忌惮。
她敛声屏息从花丛的缝隙中往外看去，就见远远跑来一名少女，到了近前，奇怪地“咦”一声，四处张望道：“难道十一哥不在此处？”正是那名跋扈的康平公主。
过不一会，她身后又缓步走来另一名少女，同样面露疑惑，却不像康平那般咋咋唬唬，只皱着眉到处察看。
“阿芫，你怎么也跟来了？你不是说你还有事，让我一个人来找十一哥吗？”康平骤然看到身后的夏芫，讶然道。
夏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情，轻声道：“我不放心你，怕你一个人又跑丢了，只好跟着你过来了。怎么样？看到十一哥了吗？”
“没看到呢，许是不在此处，咱们去别处找吧。”
“不对，我方才明明看到十一哥往这边来了。”夏芫满是疑惑，仍没有放弃的打算。
沁瑶挑挑眉，好一个夏小姐，分明是她想来找那个什么“十一哥”，偏偏怂恿了别人来替她出头，那位康平公主更是奇怪，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恁般单纯，被人算计了尤不自知，咦，等等，她们口中的“十一哥”不会正是蔺效吧？
她转头看向蔺效，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夏芫。
好不容易那两个人走了，沁瑶刚要说话，不防一低头发现蔺效仍握着她的手，脸蓦地一红，忙将手抽了出来。
蔺效尴尬到无以复加，想要辩解却又觉得太着痕迹，索性厚着脸皮道：“康平性子鲁莽，我怕她看到你我在一处，四处张扬开来，有损你的闺誉。”
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失礼之处。
沁瑶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默然一会，想起什么，踮脚往外看去道：“时辰不早了，园子里诗会恐已经开始了，世子若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先走一步了。”说完，对蔺效笑了笑，转身绕过花丛，往外走了。
蔺效不自觉跟着沁瑶走了两步，还想寻个借口跟她说两句话，转念一想，此处人来人往，若让人看到二人同进同出，恐给沁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得作罢。
沁瑶匆匆走到花园前的小径上，恰碰上一起入园的瞿子誉和冯伯玉，两人身旁还有一个生得方脸阔唇的年轻人，恍惚是上回在平康坊被污蔑为凶手的王公子。
“哥哥，冯大哥。”沁瑶止步，跟哥哥和冯伯玉打招呼。
瞿子誉见沁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疑惑地往她身后看了看：“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园子里人多气闷，我到外面来散散步。”沁瑶差点就忘了哥哥可不好对付，忙打足精神小心回复。
冯伯玉每回见到瞿子誉这位妹妹都莫名觉得心情甚好，见她今夜梳着一对圆溜溜的双环髻，粉雕玉琢般的可爱，一时没忍住，笑道：“阿瑶妹妹，方才你哥哥在夜宴上四处找你，可惜人太多，未能找到。你最爱吃的那几道菜筵席上恰好都有，你可都吃到了？那道炙鹿肉可真是一绝。”
一说到吃的，萦绕在沁瑶心头的繁杂情绪似乎消散了不少，她肃然点头道：“肉还算酥嫩多汁，就是比起富春斋的炙鹿肉还差了点火候。”
“哦？富春斋的炙鹿肉竟这么了得，下回有机会去见识见识。”冯伯玉来长安不久，许多地方不曾去过，听沁瑶这么一说，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王以坤素来性子随和，也在一旁插话道：“可不是，富春斋的炙鹿肉倒也罢了，最难得的那道灵沙臛，那才叫世间难得一见呢。”
“对对对。”沁瑶抚掌笑道，“每回去富春斋，必点灵沙臛，可惜店主人逢三、五、七不开火，不是每回都能吃得到。”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瞿子誉在一旁疑惑地摸摸下巴，怎么话题一下子偏到长安美食去了。
夏芫正跟康平往门外走，不防见沁瑶跟瞿子誉等人一并进来，忙不着痕迹看向沁瑶身后，见并没有蔺效，脸上的神情不自觉一松。
康平却大睁着眼睛看着冯伯玉：“你、你，你怎么来了？！”
冯伯玉敛了笑意，淡淡道：“公主这话好生奇怪，自是国公府下了帖子邀我来的。”
夏芫见康平神情带着几分扭捏，远不如往常自然，不由奇怪地打量冯伯玉两眼，见他虽衣饰朴素，却貌若美玉，仪表不凡，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心底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这时夏兰跟夏荻两兄弟也恰从园内出来。一见瞿子誉等人，夏兰便笑道：“难得三位魁首都到齐了，一会比诗可有得热闹了，快请进园吧。”
瞿子誉等人笑着对夏兰一拱手，自谦几句。
夏荻目光不露痕迹地在沁瑶身上一转，见沁瑶冷若冰霜，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讪讪地摸摸鼻子，笑着引众人往园内走去。
园子里热闹得厉害。
夏芫别出心裁，早早就令下人们搬了椅子出来，在园子当中排了两排座位，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张小小的梅花几，几上摆放着点心瓜果，另有美酒一壶、酒盅一个，各人可以自斟自饮。公子小姐们往椅子上一坐，既不分亲疏远近，又有利于彼此结交熟络。
眼下已有不少客人在下人的引领下就了座，中间站了个人，正抑扬顿挫地吟诵着什么，不时引得小姐们一阵窃笑。
沁瑶定睛一看，见那人生得臃肿敦实，一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兀自颤个不停，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亭中被烫了手的孔公子。
他肥硕的面庞上浸满了油腻腻的汗，手握着一张雪白的笺纸，昂然颂道：“敢问明月何处有，韦国公府独幽幽。牡丹芍药皆失色，只因佳人占魁首。”
念完，对着那位先前被泼湿了衣裳的陈小姐一鞠躬，道：“即兴之作，赠予我心中佳人，请诸位不吝赐教。”
陈渝淇脸色铁青，余人都憋着笑，有人起哄道：“佳作！佳作！孔二公子果然不负盛名，作得一手好诗！实让我等刮目相看！”
“过奖！过奖！鄙人别的上都平平，唯有作诗吟赋，倒还算有几分心得。”孔维德坦然受之，丝毫听不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夏荻忍笑领着瞿子誉等人落座，对孔维德笑道：“孔兄，这边来了你的几位同道中人，一位是今科状元瞿子誉瞿公子，一位是榜眼冯伯玉冯公子，另一位王尚书家的王以坤王公子想必你也认识。今夜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几位高才正好一分高下。”
孔维德倨傲地看一眼瞿子誉等人，随意地一拱手道：“不敢，不敢。吟诗作赋本是世间最风雅恬淡之事，若为了满足世人的好胜之心而强行一分高下，反倒落了下乘。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今夜自然也不会破例。”
夏兰笑道：“孔公子高见，今晚咱们虽说是以诗会友，但吟诗作对还是其次，玩得尽兴才是正经。”
有人促狭地笑道：“孔公子莫不是是看到今科三甲来了，怕输了之后颜面无光，不敢比试吧？”
“胡说！胡说！”孔维德怒不可遏，“比诗我是向来不怕输的，我只是不屑为之罢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边沁瑶一行人刚要坐下，有人从座位上走过来唤王以坤：“哥。”
沁瑶转头一看，见是王应宁，不免有些错愕，看看王以坤黝黑方正的阔脸，又看看王应宁雪白光洁的鹅蛋脸，颇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天底下不是所有的兄妹都如她和哥哥那般生得像的。
“三妹。”王以坤忙起身，为王应宁做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同窗，瞿子誉瞿公子，冯伯玉冯公子，这位瞿小姐是瞿公子的妹妹。”
王应宁给瞿冯二人见了礼，又拉着沁瑶莞尔道：“瞿小姐方才在夜宴上已见过了。”
五个人便挨在一处坐了。
一旁忽有人窃窃私语：“咦？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竟然也来了，韦国公府今夜可真是热闹。”
沁瑶等人回头一看，果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位衣饰华贵的俊美男子进来了。
沁瑶认出二人正是上回在东来居跟蔺效一起喝酒的那两名公子，年长些的想来便是太子，生得温润如玉，很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另一位较年轻些多半是吴王，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神情却隐含着几分孤傲，正侧头跟夏芫说话。
过不一会，康平跟蔺效也进来了，蔺效人高腿长，走路极快，康平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逼得急了，气得在原地跺脚唤道：“十一哥！”
蔺效这才停在原地等她，神情隐隐透着几分无奈。
一行人到了跟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见完礼，夏芫将几人拉到上首的空椅子上坐了，笑道：“咱们府里今夜没有尊卑之说，别说康平和十一哥哥，就连太子哥哥都得跟咱们坐在一块。一会击鼓传花到了你们手上，照样要罚你们作诗的。”
太子兴致颇高，笑道：“自该如此。只是我诗文上一向平平，若实在作不出，能否罚酒代劳？”
“酒也要罚，太子哥哥笛子吹得好，还要另罚你吹奏一曲《梅花引》才好。”夏芫语带娇嗔，笑靥动人柔美。
吴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笑道：“原来今夜是鸿门宴，这可如何是好，七哥我既不会作诗，又不会弄曲，一会只怕会出丑。”
“七哥的书画那般出众，若能现场做一幅丹青岂不是雅事一桩？”夏芫莞尔。
几人说笑着坐下。
园中诸人正是青春年少、爱玩爱闹的年纪，即便有那性子安静内向的，被周围热络的氛围一感染，也变得活泼浮躁了几分，一时间满园嗡嗡说笑声不断。
沁瑶闻着梅花几上的酒甚香，口里的馋虫上来，便偷偷给自己斟了一杯，抿了抿，只觉得香浓醇厚，比以往喝过的酒都来得勾人，不由慨叹一声，笑眯眯地低声道：“好酒！好酒！”
冯伯玉看在眼里，脸上不自觉浮起笑容。
瞿子誉皱眉告诫沁瑶：“少饮些，明日早起再嚷头痛。”
“知道啦知道啦。”沁瑶对王应宁眨眨眼睛，“我这个哥哥哪都好，就是管得忒宽，有的时候简直比我阿娘还要啰嗦，我都怀疑他这个状元是不是靠啰嗦得来的。”
王应宁抿嘴一笑，侧头往瞿子誉看去，恰好瞿子誉无奈地往沁瑶看来，两人目光碰在一处，不免都有些尴尬，互相点了点头，便镇定地各自移开视线。
这时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第一轮击鼓传花开始了。

第37章
鼓点时急时缓，毫无规律可言，众人的心都高高悬起，每当花锤传到自己这儿时，便烫着了似的将花锤火速往下传，生怕鼓声会在自己这儿停住。
一圈还未传完，鼓声恰好停了，众人一看，花锤恰落在康平公主的手里。
康平也不扭捏，大大咧咧站起来道：“本公主不会吟诗作赋——”
众人一片嘘声，有人笑道：“康平公主的霓裳舞跳得极好，不知咱们有没有这个眼福，今晚得以一见呢。”
康平今晚心情不错，瞥一眼那人道：”霓裳舞我早已忘光了，不过近日新习了一支胡人舞，练得还算不差，便勉为其难献个丑吧。“
大家忙一叠声地叫好。
康平对自己舞艺颇为自负，也不啰嗦，大步走到院子当中，静立片刻，场中便响起一阵胡琴声，琴声先是低沉悠扬，拉琴人似乎将思乡之情都蕴藏到曲调中，说不尽的如泣如诉，康平翩翩起舞，动作缓慢如淙淙流水。
奏到一半时，乐声陡然欢乐活泼起来，康平的舞姿也随着变得轻快迤逦。她今日恰好穿了一身牡丹红的衣裳，渐渐在月光下舞成一团火红的身影，衬着那激烈昂扬的乐曲，一时间人舞合一，美得惊心动魄。
众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那个霸道刁蛮的康平舞动起来这般惊艳，直到乐声停住，康平鞠躬致意，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喝彩，无不心悦诚服。
康平骄傲地回到座位上，有意无意地往冯伯玉的方向瞥了一眼。
须臾，击鼓传花声再次响起，这一回花锤落在了夏芫手上。夏芫笑吟吟地起身，表演了一首技艺高超的《高山流水》，又博得了满堂彩。
沁瑶既听了曲子又赏了舞，心里那个惬意呀，趁哥哥不注意，不时给自己添杯，渐渐有了些醉意。
过不一会，第三轮击鼓传花开始了。
花锤传到沁瑶手里，鼓声戛然而止。
沁瑶这时早已偷偷灌了半壶酒下肚，见众人忽然齐刷刷朝她看来，愕然地眨眨眼，含着酒意道：“我？”
陈渝淇幸灾乐祸地出声道：“可不就是你嘛，瞿小姐，莫藏着掖着了，或赋诗，或奏曲，或献舞，快拿出本事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沁瑶站起身，恰好吹过来一阵夜风，激得她酒意越发上涌，她忙稳住身形，摇头道：“可我既不会吟诗作赋，也不会琴棋曲艺呀。”
“瞿小姐该不会要效仿前朝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吧？”康平哈哈一笑，“长安城中像你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女子，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蔺效面色一沉，低喝道：“康平——”
康平一噎，嘟着嘴看蔺效一眼，到底不敢再出言撩拨了。
见院中余人仍满脸好奇地望着沁瑶，瞿子誉和冯伯玉暗暗皱眉，同时起身，要替沁瑶解围。
沁瑶伸臂拦住二人，极力辨认了康平一会，忽然莞尔一笑：“也是！今夜诗啊曲的也听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玩点新鲜的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从腰间荷包中取了一粒什么东西，捏于指尖，随即仰头看着月色，笑道：“你们个个都说今夜月色甚美，在我看来，美则美矣，却还不够明耀，再添点东西就好了。”
说着，一展双臂，随意地对着暗处招招手：“来——”
诸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沁瑶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暗处花丛中隐隐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悉簌声，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渐形成一片嗡鸣之声。众人循声一望，就见花丛中竟飞来一群飞虫，直奔沁瑶而来。
那些飞虫个个亮如繁星，飞至沁瑶身旁，便绕着她的身子将她团团围住，沁瑶笑着点点头，似与这些飞虫打招呼，随后便伸指轻轻地在空中画了个圆圈，道：“走——”。
飞虫们纷纷转向，依次飞往那个虚无的圆圈，不多时便形成一个圆圆的光圈，飘飘荡荡悬在半空中，恍然又多了个月亮，顿时将园子又照得明亮了几分。
“是萤虫。”有人惊呼。
“真美啊，原来瞿小姐会变戏法。”有人赞叹。
沁瑶坏笑道：“康平公主跟着胡人学舞，我却跟胡人学了套戏法，今夜献丑了，诸位可还满意？”
诸人喝彩道：“瞿小姐这个本领轻易可学不来，既好看，又新鲜，着实难得。”
夏芫笑得有些勉强：“可不是，瞿小姐可真是深藏不露。”
蔺效静静地看着沁瑶醉酒后憨态可掬的模样，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好生遗憾，暗想若此时他和沁瑶还在方才那株牡丹丛后，他仍握着她的手就好了。如此一想，脸不免有些发热。身旁康平一眼瞥见，奇道：“十一哥，你醉了么？”
不等蔺效回话，拿起几上的酒壶看了又看，没错，是梨花白啊，十一哥酒量出了名的好，怎么会几盅梨花白便喝醉？
太子和吴王等人闻言，都转头朝蔺效看来。
蔺效倏然起身，淡淡道：“我去更衣。”起身一径去了。
康平一头雾水，犹自纳闷地对太子和吴王道：“十一哥这是怎么了？”
这边沁瑶交了差，回到座位上，冯伯玉笑着逗她道：“阿瑶妹妹，这套戏法真是从胡人那学的吗？”
沁瑶这时酒醒了一半，不像之前那般肆意了，轻笑道：“冯大哥猜猜？”
她脸上仍带着酒醉的酡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仿佛能漾出水来。
冯伯玉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全忘了方才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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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国公府的夜宴一直进行到后半夜还未结束。
由于玩得太尽兴，诸人贪杯不断，或多或少都有了些醉意。沁瑶醉得尤其厉害，小脑袋东摇西晃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到最后，索性歪在哥哥肩膀上睡着了。
瞿子誉怕沁瑶着凉，只得扶着沁瑶起身告辞，夏氏兄弟跟太子等人拼酒，早已醉得人事不省了。三兄妹中唯一还清醒着的夏芫也只稍作挽留，便请下人送瞿氏兄妹出府。
冯伯玉和王以坤兄妹也跟着一并告辞出来。
蔺效远远见沁瑶衣裳单薄，有心令人取衣裳替她取暖，又顾及左右耳目众多，恐引来不必要的口舌，尤其是康平，几乎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所幸王应宁因觉得夜风寒凉，早早令丫鬟从取了两件斗篷过来，这会便分了一件给沁瑶。
瞿子誉暗赞王应宁心细如发，对她致了谢，便抱着兀自昏睡不醒的沁瑶上了马车，回了瞿府。
沁瑶第二日醒来，一叠声地嚷头痛，令采蘋替她到厨房讨醒酒汤喝。瞿陈氏闻风而至，见女儿摊在床上死活不肯起来，不免好笑，亲自喂了女儿一碗醒酒汤后，便跟她打听昨夜韦国公府的情形，尤其重点盘查瞿子誉的动向，“昨晚上都有哪些府上的小娘子？都生得什么模样？你哥哥可有中意的？”
“哥哥那么个人精，什么事能让我知道？反正这些日子有意跟哥哥结亲的人那么多，您还怕哥哥找不到媳妇吗？”沁瑶困得厉害，头埋在被褥里不肯出来。
“就因为这孩子心思太深，所以阿娘才着急，万一给他娶回来一个不中意的，夫妻俩过不到一块去，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她自己跟瞿恩泽过得蜜里调油，恩爱了这么些年，自然盼着儿女也能有段好姻缘。
听了这话，沁瑶不知怎的，忽想起王应宁那张恬淡静美的脸，出了一会神，暗笑自己异想天开，王小姐贵为尚书千金，又生得那么个好模样，说亲的人只怕都快踏破门槛了，怎么也轮不到她们瞿家去攀亲呀。
这话却不能跟母亲说。在床上赖了一会，想起昨夜击鼓传花的事，沁瑶便跟母亲商量，能不能替她请个女先生回来教功课。她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眼看就要去云隐书院读书了，免不了要跟这些长安贵女打交道，像昨夜那样的情形往后只怕少不了，总不能回回都像昨夜那般取巧，好歹先混过这一年再说。
瞿陈氏哪有不愿意的，连日便跟瞿恩泽商量，四处托人请先生。到最后女先生没找到，却找到了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学究，据闻这位老先生当年也是享誉长安的大学子，后来家逢巨变，千金散尽，但读书人的傲骨还在，只肯以教书维生。瞿恩泽好说歹说给请到了家里，教习沁瑶诗赋。
老先生姓傅，除了饱读诗书以外，一手古琴也抚得甚妙。沁瑶却想学点速成的，琢磨着百样乐器之中，就笛子似乎看着还算简单，便求着傅老先生教她吹笛子。傅老先生却笑沁瑶不知天高地厚，说别看小小一管笛子构造简单，要想吹得好可真不易呢。
沁瑶就这样成日在家忙着跟着傅老先生学功课，一晃过了许多时日。
冯伯玉自那日韦国公府夜宴后，三不五时便会登门造访，跟瞿子誉交流些公务上的心得，有时也跟着瞿子誉到后院看看沁瑶，给她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这日一早，傅老先生因昨夜染了风寒，告假一日，瞿子誉恰好在家休沐，便亲自教妹妹功课。刚讲完半篇《四牡》，下人报冯公子来了，瞿子誉忙令请进来。
冯伯玉神情憔悴，进门时连连打呵欠，沁瑶放下手中的笔，奇怪道：“冯大哥，你怎么了？昨夜没休息好吗？”
冯伯玉揉揉眉心，疲惫地说道：“昨夜平康坊出了命案，死者连夜被送到了我们大理寺，刘寺卿察看完尸首后连夜上奏，要求皇上奏准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昨晚咱们衙门上上下下几乎没人没合过眼。”
“三司会审？”这回连瞿子誉都露出讶异的神情，“什么样的案子竟要惊动三司会审？”
冯伯玉顾忌地看一眼沁瑶，摇头道：“案件奇曲，死者的死状又甚是凄惨，不说也罢。”
沁瑶早在听到冯伯玉说是平康坊的命案时便已经竖起了耳朵，又听得“死状凄惨”，终于忍不住道：“冯大哥，你方才说命案发生在平康坊，莫非死的是女子？”
冯伯玉喝茶的动作一顿。
沁瑶又试探着问：“刘寺卿之所以要三司会审，可是之前平康坊已出过类似的案子？”
冯伯玉惊讶莫名地看一眼沁瑶，犹豫着如何作答。
沁瑶见到冯伯玉的神情，哪还忍得住，从书桌后起身，快步走到冯伯玉身前：“难不成这回死的女子也被人挖了五官？”
冯伯玉一震，猛地起身看着沁瑶：“你怎么知道的——”
沁瑶面色一变，失声道：“真丢了五官？这回是被挖了眼睛？还是被挖了喉咙？”
不等冯伯玉回答，忿忿然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恨声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竟一再用这种手段害人！”
冯伯玉惊疑不定地看着沁瑶，好一会，终于败下阵来，肃然道：“死者鼻子被连根削去，根本辨认不出本来的相貌，我们连夜查问了平康坊十余家乐坊，才得以确认死者的身份。”
沁瑶脑中白光一闪，先是喉咙，再是眼睛，后是鼻子。食、听、视、息已占了四者之三….她越想越觉得心惊，忽猛地拔步往外跑去：“我得去青云观一趟。”
瞿子誉一惊：“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这会去青云观做什么？”
“我有事要问师父。冯大哥，一会我把师父接回来，就去大理寺找你。”沁瑶远远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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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嵘正百无聊赖地跟魏波说着话，不经意看到沁瑶一身道士打扮从瞿府出来，顿时来了精神：“走——”跟魏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半月前的某一日，世子从韦国公府一回来，便招了他和魏波近前，吩咐他们从即日起跟在小道姑身后，暗中护她周全。
“小道姑？我们去保护她？”常嵘既错愕，又深感羞辱。他和魏波等人是澜王府培养多年的死士，素来只忠于世子一人。这些年他们跟着世子出生入死，什么苦没吃过？只要世子一声令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可他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世子会让他们去保护一个外人。
“小道姑自己身手就不错，何须我们保护她？”常嵘据理力争，“而且这些日子汪大海和程山去颍川帮着料理王妃娘娘留下的铺子，本就少了两个人，再抽调两个人去保护小道姑，世子身边岂不是少了近一半暗卫？”
蔺效皱眉：“你怎么恁的啰嗦？”
常嵘道：“可——”
“让你们去你们便去。记住了，不管谁为难她，你们自管出手，莫顾忌对方的身份。”蔺效嘱咐，“瞿小姐人甚是机敏，你们切莫让她发现了。”
温姑一进院就发现常嵘脸色不对，心里纳闷，拉了儿子在一旁问：“怎么了？”
常嵘气鼓鼓地回头看一眼书房，闷声闷气道：“世子真是昏了头了！”将小道姑的事从头到尾跟母亲说了。
温姑先是惊讶，随即出了回神，忽面露喜色道：“傻孩子，世子开窍了，这是好事啊！这瞿小姐他既喜欢，等他出了孝，讨了回来做妾便是了。”
“做妾？”常嵘牙疼似的嘶一声，那小道姑恐怕不会愿意给人做妾。
“对啊，瞿小姐这么个家世，即便先进了门，也越不过日后的世子妃去。”温姑笑得神秘莫测，这段时日德荣公主总带着颐淑郡主来看王爷，这里头的意思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郡主那孩子小时候就生得好，如今更是出落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跟世子再般配不过了。有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世子妃压着，就算日后世子再宠爱那位瞿小姐又如何？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温姑越想越是笃定，眼睛看着常嵘，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王妃是大前年五月殁的，再过两月世子便能出孝了，既然这孩子开了窍，不如先让他将听风和扫雪收了房，也免得日后世子妃和瞿小姐进门，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笑眯眯地往房内走：“听风，扫雪。咦，两个丫头哪去了？”留下常嵘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38章
“什么？又要为师跟你去大理寺？”清虚子惊得呛了一口茶，急急放下手中的茶盅。
沁瑶忙上前帮师父抚背，嘿嘿笑道：“方才不都跟您细掰了说了嘛，这案子越来越奇怪了，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所为，您就再跟我去一趟，说不得这一回能发现什么呢。”
“上回咱们在大理寺怎么白忙了一个晚上，你都忘了？”清虚子嗤之以鼻，“而且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岂是咱们说去就能去的？”
想起什么，忽目光犀利地看向沁瑶：“难不成，你这回还打算找澜王世子帮忙？！”
师父的目光洞若烛火，仿佛能看到人心底最深处，沁瑶没由来得感到一阵心虚，忙急辩道：”不是找他帮忙。是我哥哥一位同窗在大理寺任主事，正好经手这件案子，我想着，或许可以请他带我们看看尸首。“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主事，会有法子带外人去看这等要案的尸首？”清虚子不以为然，“又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能耐请得动大理寺卿。”
沁瑶不免泄气，冯大哥初刚出仕，人微言轻的，贸然去找他帮忙，确实是不太妥当。可蔺效现今在宫中当值，平日里公务繁忙，若仍像上回那样劳动得他一晚上不得歇息，又着实不好意思。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厚着脸皮磨磨冯伯玉。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沁瑶嗫嚅道，“眼下已死了三名女子，如果真是邪灵作祟，往后岂不是还会有人遇害？而且您别忘了，刘寺卿上回见过咱们，说不定这回也会同意咱们察看尸首呢。”
清虚子面露不悦，重重咳嗽一声，绕了一大圈，还是不免要沾澜王世子的光。
沁瑶见师父似乎有点动摇的迹象，又道：“记得有一回您跟咱们说《妖典》，曾专门说起过这等挖人五官的妖怪——师兄，师父当时怎么说来着？”
阿寒如梦初醒般地哦了一声，坐直身子思索着道：“师父说前朝曾有妖怪为让自己死去的同伴复活，四处挖人五官，以重塑七窍，说起来，跟这几个案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清虚子沉吟：“可咱们那夜在大理寺已用无涯镜察看了，两位死者身上都并无妖气……”
“凡事总有意外，上回没发现蛛丝马迹，也许这回能看出什么呢？师父您想想，若真因为咱们的疏忽漏了什么妖物，那几位女子岂不是死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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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伯玉自从被授命为大理寺主事，便从朝昭馆搬了出来，另赁了大理寺附近的一处简陋宅院而居。同赁者是冯伯玉的一位同乡，那人现在翰林院供职，两人分摊赁费，各居一边。冯伯玉住的是西边的这三间厢房。
沁瑶跟哥哥和师父来找冯伯玉时，他正蹲在院中的花圃前浇花，小小一个庭院被他拾弄得清幽雅静，丝毫不见粗鄙。见沁瑶等人进来，冯伯玉忙将他们请进屋，两方坐下后，瞿子誉便向冯伯玉介绍了清虚子和阿寒。
冯伯玉恍然大悟，怪不得沁瑶小小年纪便有一身稀奇古怪的本领，原来都是出自这位须发皆白的道长。
沁瑶三言两语禀明来意，诚恳道：“冯大哥，我也是因觉得这几桩案子有许多离奇之处，这才想去一探究竟，如果会让你觉得为难，冯大哥不必有所顾忌，直言便是。”
冯伯玉皱眉思忖了一会，坦然道：“阿瑶妹妹，实不相瞒，这几桩案子因已惊动刑部，几具尸首都已由专人看管起来了，除非刘寺卿首肯，任何人不能接近殓房。我如今不过大理寺的一个小小主事，想要瞒天过海领人去察看尸首，实属不易。”
沁瑶一怔，忙笑道：“既然如此，冯大哥不必为难，想来官府这般重视这桩案子，破案一定指日可待，咱们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说着，到底因年幼，露出一点懊丧的神情，怕着了痕迹，忙借着打量屋子掩饰过去。
冯伯玉看在眼里，只觉得嘴里微微发苦，极力在脑中搜索了一阵，试探着说道：“我虽不能接近尸首，但死者的随身衣饰现已被专门另放一处，恰好是由我经手，不知这些衣饰于你们探察妖气可有帮助？“
沁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自然有用。但凡是被邪灵所害，死者的衣物上都会沾染上邪气，只需用无涯镜一探便知。“
冯伯玉露出释然的表情，笑道：”那就好，白天耳目众多，恐露了痕迹。等晚上人少时，我再将死者的衣饰取出来给你们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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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门外，蔺效皱着眉听着常嵘的汇报。
“瞿小姐从府里出来，便去了青云观。在青云观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又跟清虚子道长和瞿公子去了大理寺外的一所宅子。那所宅子现住着瞿公子一名姓冯的同窗，我在外面悄悄看了一眼，正是上回在东来居见过的那位冯公子。”
其实世子并未要求他巨细靡遗地汇报小道姑的行踪，但他多年来所受的训练太过根深蒂固，不自觉便将同样的手段用到了沁瑶身上。
蔺效只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那位冯伯玉平日里似乎就跟瞿子誉颇为熟络，这段时日更是跟瞿府时有来往，现如今又授了大理寺的五品主事，沁瑶带着清虚子去找他，多半还是为了大理寺上次那件案子。
再一细想，又觉不对。要打探内情只需见面询问几句便是，何须带着师父同行。而且她为什么宁肯去找冯伯玉，也不愿再来找他帮忙？他闷闷地想着，脸色就不太好看。
常嵘看在眼里，无奈道：“世子，冯公子已去了大理寺，瞿小姐现也跟着清虚子到了大理寺外，看这个情形，他们多半还要像上回那样夜探大理寺，可要我去找刘寺卿打点打点？”
“不必。”蔺效闷声道，她自来极有主见，若自己不请自去，说不定会引来她的反感，还是等她愿意找他帮忙的时候再说吧。
“你们盯着些，莫让她受伤了，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自行斟酌着应对。”
转眼到了半夜，青云观的马车悄悄停在大理寺旁的一条窄巷中，清虚子阖目盘腿打坐，沁瑶挨着阿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马车外静悄悄的。
忽然传来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直奔马车而来。沁瑶倏地坐直身子，低声道，来了。
来人果是冯伯玉。他到了马车前，先是审慎地四处张望一番，这才掀帘上了车。
不知是紧张还是走得太急，冯伯玉微微有些喘息，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沁瑶道：“这是昨夜那位死者头面上的饰物。”
沁瑶知道这些证物至关重要，看完后须得尽快还回原处，忙从冯伯玉手中接过，点头道：“我们这便开始施法。”展开包袱，便见一对珠钗，一枚花钿，都算不得贵重首饰，珠宝楼中随处可见，只那对耳坠子是一对白色琉璃珠，雕成了雨滴形的模样，式样倒是新鲜得紧。
沁瑶忍不住将耳坠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眼熟，冯伯玉看一眼，赞道：“这对耳坠子真稀奇，远远看着活像一对惟妙惟肖的大雨滴，要是戴在耳上，说不定怎么个风情万种，这造首饰的匠人倒是匠心独具。”
沁瑶只觉得脑中轰隆隆一片响，失声道：“我见过这对耳坠！上回在韦国公府夜宴，我曾撞见一对男女在后廊幽会，当时那女子便戴着这对耳坠，我因觉得新奇好看，便多看了几眼，可惜当时天色太暗，并未看清二人的模样。”
冯伯玉面色一紧，问：“可看仔细了？”
沁瑶思忖了一会，点头道：“这种款式的耳坠太少见了，我应该没有记错。只是不知道这耳坠出自哪个珠宝楼，是只有这么一副呢，还是随处都能买到？冯大哥，你们不如拿着这副耳坠去城里的几家首饰铺打听打听，如果当真只有这一副，那我那晚见到的必是死者无疑了。”
“不必这么麻烦。”冯伯玉思索道，“昨夜死的那位女子是小重山的舞姬，韦国公府这等地方，非邀不能得入，只需打探一下那晚韦国公府有没有请小重山的舞姬前去献舞，便可知道了。”
他说着，抬头看沁瑶：“阿瑶，你可还想得起那名男子的身形相貌？”
沁瑶极力歪着头思索：“只记得他个子很高，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似乎不错，可惜看不清楚颜色。”
冯伯玉点头：“是了，那晚韦国公府邀请的人几乎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照你的描述，那人多半还是个世家公子，可惜那晚与会的人太多，要从上百人中找到那个人，恐怕难得很。”
清虚子这时在一旁插话道：“而且就算找到了那个人，他也不一定是凶手。别说韦国公府的夜宴已过去了半月之久，而死者是昨夜被害的，就拿死者的身份来说，一个欢场女子，来往交际的人那么多，那男子说不定只是她一个恩客。”
沁瑶颓然地叹口气，点头道：“也是。”
冯伯玉宽慰她道：“不管怎么说，你说的情形也未尝不可疑，我明日便带着这对耳坠子去打听打听，难保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也只能如此了。时辰不早了，不宜再耽搁下去，沁瑶将耳坠放回包袱中，慎重地摆放在马车地面上，请师父施法。因马车地方狭窄，清虚子只命阿寒将无涯镜捧在手中，便挥动拂尘开始念咒。
转眼间无涯镜将包袱里的首饰照得纤毫毕现，可惜一如前面两位死者，无论清虚子如何催动法力，无涯镜里依然看不出半点邪灵作祟的迹象。
沁瑶终于死心，“难道真不是妖邪所为？可凶手为何要这样残暴，一而再再而三地挖人五官呢？”
清虚子平复了气息，重又坐下：“这世间穷凶极恶的人太多了，杀人害人哪需要那么多缘故？许是好玩，许是一时酒后无德，反正在这些权贵的眼中，这些贱籍女子个个都命如草芥。”
冯伯玉接过沁瑶递过来的包袱，看着她道：“今晚也不是一无收获，好歹多了两条线索，一条是韦国公府的宾客名单，一条便是死者的耳坠子，我明日便从这两方面着手，好好往下细查查。”
送走冯伯玉，清虚子见沁瑶犹自望着窗外凝眉思索，不免重重叹气道：“可胡闹够了？三名死者都不是被妖邪所害，师父可算能撇干净了吧？这三更半夜的，可累死师父了，往后再不跟你胡闹了。”
沁瑶低声嗫嚅：“明明还有一位死者的尸首未察看呢。”
清虚子未听明白，扬声道：“什么？”
阿寒却听得一清二楚，好奇问道：“还有谁的尸首未曾察看？”
“那位在狱中自缢的文娘。”沁瑶望着窗外，头也不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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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可要再去察看文娘的尸首又谈何容易，再去求蔺效帮忙？还是再去为难冯伯玉？无论哪种情况沁瑶都不愿意，又实在想不出第三个法子，只好将此事暂且搁下。
那日之后，沁瑶一边依着傅老先生学功课，一边盼着冯伯玉给她带来案件的最新消息。可冯伯玉却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到瞿府露过面。偶尔瞿子誉带回来消息，只说冯伯玉最近忙得连吃饭睡觉都快顾不上了，哪还有空顾及其他？劝沁瑶莫再惦记大理寺那桩案子。沁瑶虽然沮丧，却也无法，只好日日钻研功课聊做安慰。
这样又过了几日，王应宁忽然下帖子给沁瑶，邀她出门踏青。沁瑶久困家中，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放风，高兴得连功课都没心思学了，跟傅老先生告假半日，便回房写了帖子应允王应宁。
王小姐的帖子上写的是去西城大隐寺踏青，并说届时会有那晚在韦国公府结识的几位小姐同行。
到了这日，沁瑶早早起来拾掇了，带着采蘋，跟瞿陈氏告别出来，一主一仆坐上马车直奔大隐寺。
沁瑶对大隐寺神交已久，知道它与青云观同年创办，寺里的主持缘觉方丈今年刚过不惑，年轻时仿佛跟师父有些渊源，可惜师父对其避讳得紧，每当沁瑶想打听二人的过往，师父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大发雷霆，久而久之，沁瑶也就不敢再多问。
托赖缘觉方丈经营有方，如今大隐寺是长安城香火最鼎盛的佛寺，不但时常举办宫中的祭祀大典，而且基本承包了长安名媛贵妇的日常祝祷仪式。譬如未嫁小姐们的姻缘，初婚少妇的子嗣，经年怨妇的驭夫之道，乃至深宅大院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于是每年春天，便有许多贵族小姐结伴前往大理寺踏青，游乐赏春之余，顺便在那据说极为灵验的菩萨面前许下些女儿家的心愿。
沁瑶主仆到得大隐寺时，门前正好有几位妆扮富丽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见沁瑶，有人便唤道：“瞿小姐。”那声音宛如清淙的泉水，听在耳里，分外悦耳。
沁瑶抬头一看，便见一个极玲珑清婉的美人，正依着身旁妇人朝自己浅浅而笑，不是别人，正是韦国公府家的纪小姐。
她身旁那名贵妇与沁瑶上回在韦国公府见过，气度高雅端方，举止优雅从容，通身气派远非寻常妇人能比。
沁瑶忙上前行礼：“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郡主殿下。”
德荣公主面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仿佛隔着云端，只落在脸上，未深及眼底，淡淡打量沁瑶一番，便令沁瑶起身。
“瞿小姐可是也应了王小姐之邀来的？”夏芫笑着问沁瑶，“正好我母亲和舅母也要来寺里上香，我便跟着她们一道来了。”
她话音未落，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一名贵妇。那妇人却比德荣郡主年轻许多，只十八、九岁的年纪，妆扮上倒比夏芫母女还要考究精美。
沁瑶一认出来人，便忙掩饰似地低下头，心里怦怦直跳，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澜王妃？
上回自己帮着蔺效在澜王府对付朱绮儿，顺便揭穿了王妃的诡计，依照当时澜王又惊又怒的表现来看，事后少不了会对这位王妃施以惩戒。
以沁瑶对她的了解，她若没认出自己也就罢了，一旦认出来，少不了又是一顿排揎。
沁瑶这些年一直有意无意掩饰自己的道士身份，除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想以这样一种方式宣之于众，更不想被钉上一个与众不同的标签。而且对方跟自己身份相差悬殊，若存了心要为难她，她根本无力对抗，何苦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便将头埋得低低的，压低嗓音给崔氏行礼：“见过王妃。”采蘋在一旁暗暗觉得奇怪，小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束手束脚起来了。
崔氏却很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摆出怯弱臣服的姿态，脸上露出个笑模样，柔声道：“嗯，还算懂规矩。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沁瑶暗暗叫苦，本打算借着行礼糊弄过去，谁知竟引起了这位王妃的兴趣，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王妃的话，小女子是太史令瞿恩泽之女。”
这时夏芫也看出不对劲来了，她自第一回见到瞿小姐，从来只见她疏朗大方，何曾有过这等小家子气的时候？
崔氏颔首，令沁瑶近前，笑道：“抬头让我细瞧瞧。”她身旁的李嬷嬷也一旁笑眯眯地说：“莫怕，咱们王妃最是平易亲和的。”
沁瑶脑中飞转，正琢磨着使个什么法子转移澜王妃的注意力，不远处忽传来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直奔寺门而来。
众人扭头一看，就见康平公主骑着一匹火红的马儿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身着胡服的奴仆，一行人呼前拥后，转眼就到了沁瑶等人跟前。
康平身手利落地从马上轻跃下来，把缰绳丢给仆从，笑着对夏芫和德荣公主道：“差点来迟了，咱们进去吧。”
正眼也不瞧崔氏一眼。
崔氏的脸就有些不是颜色起来。德荣公主看在眼里，微微叹了口气，搂了康平替她拭汗：“总这么冒冒失失的！这天气看着虽好，日头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些寒意，这会跑出一身汗了，回头再着了凉。一会让她们给你换身衣裳。”
说完，笑着对崔氏道：“小孩子家家的，都不懂得照拂自己。昨日我瞧着敏郎倒养得好，比上回见又白胖了许多，想来你这做母亲的平日没少费心。”言下之意，提醒崔氏身为长辈，不必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计较。
崔氏不得不放缓了脸色，温声道：“敏郎刚落地的时候也没少生病，这半年换了两个乳娘，身子骨倒还养结实了。”几人说着话，便往寺内走去。
沁瑶的危机顷刻间解除，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头一回觉得康平公主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走了一段，德荣对夏芫和康平笑道：“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聚会，我们就不跟着去讨人厌了，你们自去玩罢，我和你舅母到正殿上香去。”
夏芫等人笑着应了，自去找王应宁。
王应宁正跟几位先到的小姐在禅房听讲经。沁瑶等人到时，只见诺大的禅房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位中年男子低缓的颂读声，那声音安稳醇厚，不为一切外物所扰，有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作用。
沁瑶进了禅房，抬眼望去，就见上首正中坐着一位中年和尚，面容沉静如水，说话时眸子微垂，须发纹丝不动。
原来他便是缘觉方丈，沁瑶忍不住抬眼细打量，许是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缘故，缘觉看着比师父年轻许多，相貌几乎可以称得上儒雅，不像出家人，倒像饱读诗书的儒生。
讲经声戛然而止，正听得入神的王应宁等人不由奇怪，缘觉方丈一向不受外界所扰，每一讲经，非一口气讲完为止，从不中途停顿。
纳闷地往上一看，就见缘觉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刚进来的沁瑶，面色极是复杂晦涩，跟方才的从容淡泊仿佛判若两人。
不过只一转眼的功夫，缘觉便恢复了常态，合上经卷，对王应宁等人说道：“今日便讲到这吧。各位小施主请自便。”说着便起身，双手合十对听经的几位小姐们微微行了一礼，一拂衣袍，缓步往外走去。
路过沁瑶时，缘觉脚步顿住，也不看沁瑶，只抬头看向庭外湛蓝澄净的天空。
良久，耐人寻味地叹口气，复又抬步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康平恶意地看着沁瑶道：“你这家伙到哪都不讨人喜欢！你看你一来，方丈都不讲经了。”
沁瑶全当康平放屁，但也不免好一阵纳闷
王应宁过来解围：“正好今日的经讲完了。康平公主，颐淑郡主，瞿小姐，你们三人来晚了，若不是在菩萨眼皮子底下，非得罚你们多饮几杯酒才好。”
夏芫莞尔：“王小姐这话说出来便已是罪过了。”
陈渝淇走过来凑趣道：“不对，菩萨跟前，别说‘说’和‘做’，便是想想也是不该的。”
康平在一旁云里雾里听她们打机锋，不耐道：“好没意思！不是说寺里桃花开了吗，咱们别在这干巴巴地说话了，都赏花去吧。”
便有小沙弥请王应宁等人去往寺中的桃花林。
沁瑶落在几人身后。过不一会，身旁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瞿小姐。”
沁瑶偏头一看，见是上回在夜宴时坐在她身旁，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秦媛秦小姐，便点头道：“秦小姐。”
秦媛对沁瑶善意地一笑，两人并肩走在一处，过了一会，秦媛似乎鼓足勇气道：“过段时日，我在家中宴请几位同窗，烦请届时瞿小姐肯赏脸一聚。”说完，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握着巾帕的手也微微发抖。
沁瑶微微一笑，忙握住她的手，对她鼓励的一笑，笑道：“好，求之不得呢，到时候一定会去。”
秦媛显然如释重负，对着沁瑶露出个羞涩的笑容。
大隐寺的桃花是一绝。每逢春日，寺中的数百株桃花齐齐开放，远远望着，直如红云般氤氲笼罩，如真似幻，漂亮得出奇。
到了那，德荣公主和澜王妃却早已坐在树下春凳上赏花了，见夏芫等人过来，德荣远远便笑道：“真是对不住，我老胳膊老腿的，只逛了一会便只想歇着，没存心过来扰你们的兴致，你们几个可不许嫌我。”
夏芫撒娇道：“阿娘说话不算话，您在这坐着，咱们小辈们什么私己话都不敢说了。”上前搂了母亲，在她怀里只不依。
德荣爱怜地抚着女儿的脸颊：“都这么大了，在母亲面前还跟孩子似的，明年可怎么嫁人呐？”
听得这话，大家心照不宣地一笑，看这个情形，颐淑郡主的亲事多半已经有着落了，只是不知谁家的郎君这般有幸，能抱得这样才貌双绝的美人归。
澜王妃面色微滞，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一抹戾色，又借着低头掩饰过去。
沁瑶看在眼里，暗暗纳罕，怎么澜王妃对夏芫颇为忌恨似的，难不成两人有什么罅隙？想了一回，又觉无趣，豪门贵族间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多了去了，哪是她一个外人想得明白的。
几位小姐依次给德荣公主和澜王妃行了礼。沁瑶仍旧落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行完礼后，生怕澜王妃又要细打量她，所幸澜王妃似乎心不在焉，神情也懒懒的，根本没心思再应酬沁瑶等人。
小沙弥们奉上茶来，诸人饮茶赏花。
景美人雅，桃花相映，很有几分诗情画意。
正说着话，沁瑶耳畔风声骤然静止，全身寒毛一竖。
她心中警铃大作，倏地起身喝道：”什么人？“
德荣错愕地抬头问：“怎么了？”话音未落，桃林深处缓缓走来几名身着玄裳的男子，个个都蒙了面，手上持着明晃晃的兵器，直朝沁瑶等人而来。
众人错愕，半晌没回过神来，陈渝淇强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德荣面色大变，一把拽着夏芫便往外跑，仓皇喊道：“有刺客！快，快来人！”
余人这才反应过来，都大惊失色，尖叫着四散逃去。
可惜德荣和康平带来的护卫都守在寺庙正门，这些刺客显然是从桃林后的院墙跃墙而入，别说德荣等人的呼救声一时听不到，就是听到了，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秦媛身子娇弱，转眼间便落到了众人身后，她欲哭无泪，卯足了命往外跑，慌乱中绊到了裙子，重重摔到地上。
身后刺客的脚步声紧追而至，下一秒便要将她如同小鸡一般拎起来了。她面如死灰，紧闭着眼睛，胡乱挥动双手喊道：“阿爹，阿爹救我！”
斜刺里飞过来一个身影，伸脚将那名刺客抓向秦媛后背的胳膊踢开，秦媛仓皇往后一看，小脸一松，哭道：“瞿小姐！”
沁瑶奋力隔开刺客劈过来的刺刀，吃力地对秦媛喊道：“快跑！”
说话间卖个破绽，引得刺客往前一俯，使出全身力气，一拳击向刺客的太阳穴，将他击昏在地。
也不耽搁，将扔委顿在地上的秦媛一把拖起来，拔腿便跑。
刺客人数众多，沁瑶根本无心恋战，能自保已是不易。
有刺客注意到这边情形，却只略迟疑了片刻，撇下这边不管，仍直奔德荣母女。
沁瑶拖着秦媛，速度远远慢了下来，刚跑出林子，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放开我！”
却是两名刺客抓住了夏芫，其中一人将夏芫往肩上一扛，另一人扶在其后，飞速地直往林内来时的小路上跑去。
“不好！他们要逃！”康平又怒又惊，跺脚大喊道，“快来人呐！雪奴，红奴！你们死到哪去了！”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夏芫！沁瑶一惊，松开秦媛的手，提气飞纵，追向那那两名刺客。
追到眼前，这两人的功夫却远胜过方才那名刺客，只过了几招，两人便合力齐齐出掌，一掌拍中沁瑶的肩头，将她震出半丈之外。
沁瑶只觉得胸腔血气翻涌，挣扎了好一会，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勉力起身，往前追道：“欺负弱小算得什么，有本事你们跟我好好较量一番再走，这样一味地避而不战，实在让人瞧不起！”沁瑶知道自己多半打不过他们，索性用言语刺激他们，以便拖延时间，好等待前门的护卫们赶来救援。
那几名刺客却充耳不闻，扛着夏芫一径奔到围墙下，刚要跃墙而去，墙上却悄无声息出现几名年轻男子，也不见他们用什么手法，那两名刺客就闷声一哼，软倒在了地上。
沁瑶只觉得来的几人甚为眼熟，辨认了一会，恍然道，不是蔺效身旁的几位护卫么。
这几人都是不世出的高手，对付这些宵小显然已绰绰有余，沁瑶终于如释重负，颓然跌坐到地上。喘息了一会，又偏过头察看看上那处伤口，只觉得实在肩膀及胸口都疼得厉害，也不知伤到骨头没有。
常嵘等人手起刀落，跟一众刺客缠斗了半柱香功夫，便将几人一一制住。未防他们咬舌自尽，又将他们统统卸了下巴，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等待一会主子来了发落。
德荣急奔到夏芫身旁，将她搂到怀里哭道：“我的儿，你可别吓唬阿娘，究竟是什么人坏了心肝烂了肠子的，竟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咱们！”
夏芫不过是受了点惊吓，方才从刺客肩上跌下来的时候受了点皮外伤，并无什么大碍，便恹恹地看着母亲道：“阿娘，我没事。”
王应宁等人死里逃生，只觉得眼前一切恍若隔世，侥幸之余，又添后怕，都忍不住掩袖而泣。
这时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见此情景，来人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是缘觉方丈终于带人赶到了。
“怎么回事？”康平几步上前，直问到他脸上去，“你们诺大一座佛寺，进了贼人尤不自知，还好意思问咱们是怎么回事？”
缘觉垂眸合十道：“今日之事出乎贫僧意料，贫僧责无旁贷！只是我大隐寺历来守备森严，前门后门皆有护卫把守，轻易不能入内。殿下能否告知贫僧，这些刺客究竟从何门而入。”
“喏！就是从这片桃林后的围墙上爬进来的！”康平愤愤一指那座围墙。
“好了好了，也莫要一味责怪方丈了，各位今日都受惊不小，不如通知各府来接各位小姐回府，余下的事交给官府处置。”久未出声的澜王妃忽插话道，她面色甚是难看，似乎尤有余悸。
“世子！”沁瑶身后的常嵘忽出声喊道。
沁瑶抬头，便见桃林外远远来了几人，除了蔺效，还有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秦媛一看到那名男子便哭道：“阿爹——”原来是靖海侯。
靖海侯一看到秦媛，便大步往女儿身边走过来，哑声道：“阿爹来了，莫怕！”将秦媛搂到怀里，拍抚秦媛脑袋片刻，等秦媛情绪稍有平复，便目光森冷地看向那几名刺客。
蔺效目光落到沁瑶身上，飞速将她打量一圈，见她手捂着肩头，似乎受了伤，不由面色一滞，大步走至几位刺客身旁，用剑挑起其中一名刺客的下巴。
待看清刺客的面容，蔺效目光一冷，问常嵘道：“人都死了，还绑着做什么？”
常嵘大惊失色，飞速俯下身察看几名刺客，果见个个面如金纸，早已断气多时了。
“他们定是一早便服了毒！”常嵘失声道。
沁瑶暗暗心惊，只觉背后之人真是机关算尽，无论任务完成与否，这些人显然都只有死路一条。
“左右搜检仔细了，莫再遗漏了什么。”蔺效转身，有意无意往沁瑶这边走来，在她面前停顿片刻，沉声问：“都有谁受伤了？”
沁瑶半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绣着麒麟纹的宝蓝色衣襟下摆，离自己不过半尺之远。但她此刻胸口仍隐隐作痛，身子也乏力得很，实在没力气开口说话。
蔺效默了一会，目光落在沁瑶抚着肩头的那只手，刚要蹲下身子察看沁瑶的伤势，德荣公主发出一声惊呼道：“阿芫！阿芫！惟谨，快过来看看阿芫！”
沁瑶闻声抬头，就见夏芫软软躺在德荣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任由母亲如何哭喊，都紧闭着双眼，毫没有反应。
蔺效不得不起身，走到德荣跟前问道：“阿芫方才受了伤？”
德荣泪夺眶而出：“惟谨，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卑劣，要处心积虑地对付阿芫？阿芫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姑姑我也活不成了！”拽着蔺效的衣袖哀哀而泣，哭得蔺效哑口无言。
那边澜王妃见此情景，面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过了一会，蔺效温声劝道：“姑姑，眼下之急，需得速请太医给阿芫诊治才是。”
说着吩咐常嵘等人道：“你们速去抬几辆肩舆过来，将几位受了伤的小姐速速送回府中，莫延误了诊治。”
常嵘等人领命，自去安排。
过不一会，几人先抬来一辆肩舆，放于昏迷不醒的夏芫身旁。
德荣忙领着身旁丫鬟七手八脚要将夏芫抬上肩舆，奈何不是落了胳膊便是滑了腿，怎么都无法抬起夏芫，德荣急得面色发白，转头看向蔺效哭道：“惟谨，快来帮忙。”
蔺效本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沁瑶这般的动静，见此情景，暗暗皱眉，令常嵘等人再找几个仆仆妇来抬夏芫。
但德荣见蔺效迟迟不肯近夏芫的身，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跺脚道：“惟谨！”
所幸常嵘很快便找来了几个粗使婆子，这几个婆子力气极大，轻轻巧巧便将夏芫如同小鸡一般从地上抬起，干脆利落地放于肩舆之上。
婆子们抬起肩舆时，沁瑶一眼瞥见夏芫衣袖之下的手似乎握了握拳。沁瑶以为自己眼花，再定睛一看，就见夏芫握拳的手重又松开，仍旧恢复了虚弱无力的模样。

第40章
德荣见女儿总算被抬上了肩舆，面色稍缓，刚要催促婆子们从速将夏芫抬出大隐寺，林外忽急步走来几个面白无须的宫人，德荣抬头一看，立即认出领头那个正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米公公。
米公公神色很是惶急，进林后先四处找寻康平的身影，后见康平好端端地站在德荣等人身旁，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这才大松了口气。
“世子。”米公公给德荣等人请完安，径直对蔺效道：“皇上方才听闻寺中之事，惊怒交加，急命张副将点了两百名北衙禁军赶来给几位公主护驾，现一众将领已在寺门外候着了。皇上还命咱家给世子带了口谕，说请世子务必亲自护送几位公主回府。”
蔺效垂下眸子，点头应是。
德荣听了这话，忙在一旁急声催促道：“惟谨，阿芫看着实在不好，莫再耽搁了。”
康平也嚷：“十一哥！”
蔺效未再犹豫，对常嵘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走至德荣身旁，令那几名仆妇抬好肩舆，自送德荣等人回府。
常嵘会意，看沁瑶一眼，跟魏波等人留在原地，未跟随蔺效一同出去。
过不一会，长安府一众官兵赶至，捆了寺中一干人等，又将诺大一个大隐寺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
缘觉方丈虽有皇上赏赐的“圣僧”佛珠护体，但因今日之事牵涉到了几位皇室公主和郡主，遂也连同寺中其他和尚一道被官兵押至长安府收监。
王尚书府、宁远侯府、尚书令府、靳国公府也都陆陆续续来人了，来人大多数是诸女的父兄，见了眼前的情形，无不心惊肉跳，或斥骂背后之人太过歹毒，或揽了自家闺女唏嘘感叹，或迁怒寺中和尚，更有扬言说要将大隐寺就此一把火烧了的。
王应宁等人虽然大多都饱读诗书，但像今日这等近距离的刀光剑影，真真切切是头一回领受，此时见了父兄，只觉得万般委屈都齐齐涌上心头，不免又狠狠地哭了一回，一时间桃花林里满是呜咽抽泣之声。
等到一众人等察看完匪徒尸首，质问完缘觉方丈，领了各自的女儿离开桃花林，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转眼间林中便只剩沁瑶和常嵘等人，并一个心有余悸的采蘋。
沁瑶吃力地抚着肩膀起了身，顾不得整理弄脏的褥裙，唤采蘋道：“莫哭了，咱们也走罢。”
采蘋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搀了沁瑶，带着哭意道：“小姐，你受伤了，可还能行走？要不要我唤鲁大过来帮忙？”
沁瑶今日出门，不过带了采蘋并一个赶车的鲁大，既没有呼前拥后的一干仆从，也腾不出多余的人手前去知会父兄，听到采蘋这么说，只苦笑摇头道：“伤在肩膀，又未伤在腿上，如何走不得路？莫矫情了，咱们先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慢慢往林外走，身后常嵘突然出声唤道：“瞿小姐请留步。”
沁瑶讶然回头，常嵘大步走近道：“我几位同伴已去准备肩舆了，瞿小姐虽然伤在肩膀，行走时难免颠簸，若牵动到筋骨就不好了，还是让我等送你出寺吧。”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算得客气。
他话未说完，魏波等人就不知从哪抬了一架肩舆过来，悄无声息地放在沁瑶跟前，请她落座。
采蘋目瞪口呆，沁瑶却早已跟常嵘等人打过多次交道，知道他们素来历练有方，无论应变能力，还是办事效率，都远远胜过常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这等安排一点也不奇怪。
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肩膀实在疼得厉害，一味的拿腔作势对自己显然没有好处，略沉吟了一会，便对常嵘等人道了声谢，扶着采蘋的手上了肩舆。
魏波等人稳稳当当抬起肩舆便往外走。沁瑶坐在肩舆上，只觉得犹如行走在平地，一丝颠簸都感觉不到，不免对魏波等人深不可测的内功又添几分敬畏。
到了寺门口，常嵘令鲁大下车，欲亲自执了绳为沁瑶赶路，沁瑶忙出声制止道：“常护卫，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不必这么麻烦，我们自行回府便是。”
常嵘道：“我们只是依照世子的吩咐行事，瞿小姐莫要推辞。”
“真的不必了。”沁瑶再三婉拒，若父母骤然见到赶车的人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后生，不起疑心才怪。
常嵘见沁瑶异常坚定，只得作罢，待瞿府马车往前走出去老远了，才悄悄地同魏波等人跟在其后，一路随行。
回到家里，瞿陈氏还未得到消息，因天气难得地和暖，正跟家中仆妇在花厅前面的小花园里边说话边做绣活。
见沁瑶白着脸地扶着采蘋进来，瞿陈氏面色一变，急忙上前迎道：“怎么了这是？伤到哪了？”
自从女儿跟随清虚子学本事，已经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外伤了。
“小姐受伤了。”采蘋哭丧着脸，将今日大隐寺之事大致说了。
瞿陈氏目瞪口呆：“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这等事？这些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强压着惊怒，一叠声地唤人去请大夫，又忙命人给瞿恩泽和瞿子誉送信。
回了卧房，沁瑶任母亲带着人忙前忙后，微微侧着头细想今日之事，可惜想了一会，肩上的疼痛便扰乱了她的思绪，只得撒娇似的对瞿陈氏直嚷道：“阿娘，大夫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瞿陈氏身边的耶律大娘领了位身着官服的小老头进来，却是一位须发皆白的太医。
沁瑶和瞿陈氏面面相觑，瞿家的等级可够不上请宫里的御医，而且照这位太医的品服来看，多半还是太医院的案首。
“这是怎么回事？”瞿陈氏一脸疑惑。
“这位是太医院的余太医。”耶律大娘与有荣焉道，“说是特奉了德荣公主的命令，来给咱们小姐诊治的。”
余太医？瞿陈氏一怔，极力在脑中思索，过了一会眼睛一亮，莫不是那位善治骨伤，曾给先皇续骨成功的余若水？
“哎呀呀。”瞿陈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忙起身对余若水行了个大礼，谦恭地笑道：“难为公主殿下挂心，久仰余太医大名，快快请进。”对耶律大娘使了个眼色，令她速速去准备酬金。
考虑到余若水年逾古稀，女儿倒也不必如何避嫌，只拿一方丝帕覆在沁瑶脸上，便要她露出伤口给余大夫看。
余若水直说不必，隔着衣裳捏了捏沁瑶的伤口，令沁瑶试探着做了几个动作，便道：“幸得小姐平日筋骨结实，骨头并未折损，只伤了些皮肉，并受了点内伤，无妨，将养些日子便可恢复如初。”
余若水医术精妙，既他这么说，沁瑶想必没有大碍，瞿陈氏放了心，忙堆着笑对余若水连连致谢。
余若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罐，对瞿陈氏道：“将此药日日涂抹于伤处，不可中断，不出半月，伤处便可大好。”
瞿陈氏慎重地捧过瓷罐，又忙令耶律大娘奉上酬金，笑道：“些微薄礼，不承敬意。”
余若水直摆手：“我也是受人之托，若不是世——”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若不是公主殿下殷勤嘱咐，我也不能及时赶到府上来，小姐的伤虽不算重，却最怕拖延，你们速速将药给小姐用上，莫再耽搁了。”说完对瞿陈氏一拱手：“告辞。”
瞿陈氏挽留不住，只得令人将余若水好生出府，自己则回到床旁给沁瑶上药。
沁瑶目光澄净地拿起那个釉面华美的白瓷罐细打量，良久，微微叹息一声，置于一旁，闭上眼不再去看。
韦国公府里忙得人仰马翻的。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夏芫却一直昏睡不醒。
夏弘胜和德荣公主心急如焚，连皇上和怡妃都听到了消息，不时派人过问，吴王更是亲自从宫中赶来探视。
康平跳上窜下，拽了一个太医的领子便嚷：“你们一群人轮番看了这么久，怎么阿芫还不醒？你们全是饭桶，饭桶！”
吴王心烦意乱地低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尽顾着添乱？一边去！”
康平头一回被哥哥这般疾言厉色地斥责，不由怔在原地，过了一会，撇撇嘴，走到正望着窗外出神的蔺效身旁，晃着他的胳膊道：“十一哥，七哥他凶我。”
蔺效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向了何处，对康平的话恍若未觉。
康平甚觉无趣，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道：“阿芫到底怎么了嘛，这么多太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呀！十一哥，你说阿芫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内伤？”
这话似乎触动了蔺效，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
康平直愣愣道：“都快未时了。十一哥，今日出了这么多事，我午膳都未好好吃，都快饿死了。”
蔺效心不在焉，敷衍道：“要下人再给你弄点吃的。”目光仍望向窗外。
这时有仆从汇报道：“世子，您身边的护卫在外求见。”
蔺效眼睛一亮，转身便往外走，到了廊下，果见常嵘等人正候着。
常嵘一见蔺效，便上前低声汇报起来。
听完常嵘的话，蔺效微松口气，吩咐道：“一切依照从前，好好盯着，莫再出差错。”
常嵘领命而去。
蔺效回到房内时，脸色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康平不免疑窦丛生，揽了蔺效便要问个究竟，内室忽传来德荣公主的质问声：“余若水呢？怎么他身为案首，今日却连人影都不见？”
里面隐约有人陪着笑回道：“余案首最近正告假，方才下官已着人去请了，不巧余案首恰好出门给人诊视，现已再派人去请了。”
“一个太医院的太医，本该随时候命，他倒好，竟敢私自给旁人诊视，谁给他的胆子？”德荣又急又气，令人立时将余若水找来，一刻不许耽误。
吴王面色也不好看，沉声吩咐仆从道：“去查查余若水给谁诊病去了。”
蔺效拦住那名仆从，道：“不必了，余若水给我的一位朋友诊治去了，这会应该快过来了。”
吴王一愣。
里面德荣听到蔺效的话，一腔怒意顿时化为无奈，扬声唤了蔺效进去，拉着他叹气道：“究竟什么朋友让你这般上心？阿芫眼看着不好，你快令余若水莫再耽搁了，让他速速过来给阿芫诊治。”
蔺效宽慰道：“余太医已在赶来的路上，多半这会已快到了。”说着往床上一望，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夏芫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又难看了几分。
夏荻自告奋勇道：“余若水家住何处？我亲自去请他！”
这时有下人欣喜地在外通报道：“余太医来了！”
众人神情一松。
余太医不紧不慢迈着小步子进到内室，先是环顾屋内一圈，又给驸马和德荣等人行了礼，这才上前给夏芫诊脉。
良久，余若水翻开夏芫眼皮看了看，沉吟一会，起身道：“郡主是受了惊吓，心气涣散，神不守舍，这才久睡不醒的。惊者平之，臣这便给郡主开药，先服一剂试试。”
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夏芫，起身到外室开方子。
一碗浓浓的药汁下去，夏芫终于悠悠醒转，见德荣等人忧心如焚地围在床旁，有气无力道：“阿爷，阿娘。”
德荣喜极而泣，搂了夏芫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又急唤了余若水进来诊视。
余若水看过之后，只说让夏芫静养几日，不要再受惊吓，便可无虞了。
康平见夏芫见好了，高兴之余，不免又恢复人来疯的本质，跟夏荻等人说着说着，便比划起今日大隐寺惊险的一幕来。
“哗啦啦一下子来了好多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刀，我上前就跟他们比划，一下就放倒了一个！可惜他们人太多，我的雪奴红奴又不在身边，到后面，我实在应付不了了，要不然怎么会让他们把阿芫掳走？”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将沁瑶那一节彻底抹去不提。
蔺效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便出言纠正，只得任由她天南地北地胡诌。
“除了阿芫，这些匪徒可掳了其他小娘子？”吴王未亲临现场，又没来得及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时见康平如此说，难免有些好奇。
“不曾。”德荣尤有后怕地说道，“他们的目标自始自终只有阿芫一人，记得当时靖海侯家的小娘子还曾跌倒在地，他们却偏偏舍近求远，一径掳了阿芫欲要翻墙而去。谢天谢地，惟谨身边的护卫及时赶到了，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德荣猛然想起什么道：“那位太史令家的瞿小姐不知怎么样了？多亏她拖延了匪徒，否则阿芫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呢。”
“瞿小姐？”夏荻错愕道，“瞿小姐今日也去了吗？”
蔺效听在耳里，目光如电地看向夏荻。
康平不屑地撇撇嘴，刚要说话，床上的夏芫却捂着帕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母亲，我还是觉得有些气闷。”好不容易平复了喘息，夏芫恹恹地拉着德荣的袖子道。
余人见状，哪还记得什么瞿小姐的事，忙又一叠声令人去请余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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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今晚不当值，从韦国公府出来，便径直回了澜王府。
思如斋里温姑早备妥了一切，一见蔺效回来，便殷切地问：“郡主没什么大碍吧？”
崔氏今日回府时弄出好大一番动静，李嬷嬷等人又是请御医，又是抓方子，弄得澜王府鸡飞狗跳的，温姑想不知道都难。
蔺效接了温姑手中的茶，言简意赅道：“现已醒来了。”
温姑欣慰地点点头，世子因为担忧郡主，在韦国公府逗留到这么晚才回来，可见心里有多看重郡主了。想来多半是常嵘这孩子想岔了，什么瞿小姐曲小姐的，哪能跟仙女似的郡主相提并论呢？
她想着不经意往帘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听风和扫雪还在厢房等候吩咐呢，上回跟她们一提给世子做通房的事，她们便羞答答地应了，别提有多愿意了。这些日子以来，也耳听面命地教了她们不少东西了，今晚难得世子回府歇息，一会便让她们过来伺候世子。
蔺效脑中想着如何抽丝剥茧查明大隐寺的事，哪能注意到温姑的小算盘？喝完茶，便进净房洗漱。
等他心事重重地从净房出来，一抬头，却不妨发现床前怯怯地立着两名仕女。
二女如出一辙地只着一件齐胸褥裙，袒！露着大片白花花的肩膀和胸！脯，面色绯红，目光羞怯却又隐含旖旎。
“听风扫雪？”蔺效先是震惊，旋即迅速地冷静下来，压着怒意问：“谁让你们进来的？”
二人齐齐上前给蔺效行了各礼，柔声道：“奴婢们奉温嬷嬷之命伺候世子。”
蔺效语结，他早该想到，若不是经过温姑的首肯，这两个丫鬟怎敢不请自来？唉，他这个乳娘什么都好，就是跟常嵘一样，总喜欢自作主张。
他这样想着，冷声对听风和扫雪道：“我不用你们伺候，下去！让温嬷嬷进来，我有话要问她。”
听风和扫雪错愕地互看一眼，脸上烧得就快着火了似的，世子竟然不让她们服侍？难道是看不上她们的姿色？
蔺效见二女磨磨蹭蹭不动，面色一沉，扬声道：“听不到我说话？”
二女吓得一激灵，忙慌慌张张行了个礼，退下了。
过不一会，温姑一脸错愕地进来了，温声道：“是不是听风扫雪伺候得不好？世子莫生气，乳娘这便好好训训她们。”
蔺效皱眉道：“乳娘，今日之事只此一回，往后再不许像今日这样擅作主张。”
温故难得见蔺效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冷峻的表情，倒也不惧，只思索着说道：“世子可是瞧不上听风和扫雪的模样？”按说两人模样也算百里挑一的了，尤其是扫雪，肤色又白又润，仿佛能掐得出水来似的，身姿更是难得的丰盈玲珑，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呢？
蔺效见温姑尤未明白他的意思，语气加重道：“乳娘，您听好了，我不喜欢这样的事，尤其不喜欢身边的人自以为是，随意干涉我的喜好，哪怕是您也不行，懂了吗？”
温姑注意力却只放在蔺效前一句话上，不喜欢这样的事？她迷茫了，世子自三岁起，便由先皇钦点了几位高人教习武艺，一路顺风顺水长大，连个伤风咳嗽都少见，身子骨是显见的结实，难道竟有什么隐疾不成？
蔺效见温姑露出绝望的表情，知道她想岔了，陡然觉得一阵憋闷，烦躁道：“总之，您往后要是再敢胡乱安排人，来一个我发卖一个。”
温姑听着这话，慢慢琢磨出一点味道来了，她挨着床沿坐下，笑着看着蔺效道：“世子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这会心里有了人，便看不上其他庸脂俗粉了。也好，日后郡主进了门，你们小两口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再好没有了。”
蔺效蹙眉：“郡主？什么郡主？”
温姑脸色一变：“颐淑郡主啊！王爷和德荣公主不都有这个意思吗？”
蔺效霍地起身道：“您别胡说了！根本没有的事！”
温姑见蔺效面色里有震惊，有不耐，独独没有喜色，骤然明白过来，缓声道：“郎君难道还惦记着那位瞿家的小娘子？”
蔺效一怔，脸直红到脖子根，暗骂常嵘一句，默了一会，坦然道：“是，您说的没错，除了瞿小姐，我谁都瞧不上。乳娘，我累得很了，话既已经说明白了，请回房吧，我要睡了。”
说完，径自脱了鞋，直挺挺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不再理温姑。
温姑好一会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这个情形，世子还真就打算娶那个瞿小姐了，可……郡主那边到时候可怎么交代？还有皇上和王爷那，就瞿小姐这么个家世，皇上和王爷怎么也不会点头的。
她忧心忡忡地出了会神，见蔺效渐渐发出匀净的呼吸，显然已睡熟了，拿他无法，只好展开锦被替他盖上，轻手轻脚地离开。
温姑一走，蔺效便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羊角灯柔和的光线映射在帘幔上，眼前渐渐出现一个穿着褥裙的身影，娇柔明媚的脸庞，澄澈的眸子，白皙秀气的脖颈，再往下，便是她青涩动人的曲线.......
蔺效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变得有些不稳，身子也燥热起来，他忙翻了个身，强行闭上眼，将心里那个如野兽般蠢蠢欲动的念头驱散出去。

第41章
余若水的药膏十分灵验，刚抹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沁瑶肩上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便缓解了许多。
瞿陈氏大喜，直说余若水是当世名医，忙又令人将他留下的房子熬了药出来，给沁瑶喝了。
连喝了两副药下去，沁瑶身子顿时熨贴不少，只觉困倦，搂着被子昏昏欲睡。
瞿陈氏见状，忙领着耶律大娘等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间，让沁瑶好生休养。
谁知睡到半夜，沁瑶便被冻醒了，她瑟缩地将身子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都快入夏了，怎么天还这么凉。
寒意愈来愈浓，平日里觉得厚重的衾被此时薄得仿佛一层纸，沁瑶冻得牙齿直打战，再也睡不着了，拥了被子起身，想唤采蘋再替她拿床被子来。
刚掀开帘子，不提防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擦着她的脸飞掠而过，直往门外纵去。
沁瑶寒毛一炸，迅疾地往后一仰，躲过那东西的触碰，又猛地一跃而起，喝道：“什么人！”
不曾想动作太大，扯动了肩上的伤处，沁瑶疼得脸色一白，但那黑影眼看着要逃，也顾不上疼了，拔腿就往外追去。
那影子移动速度飞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到了门前，隐没于黑暗中。
等到沁瑶扶着肩膀一路追到院子里，只见满地银霜般的月光，哪里还有方才那个魅影。
沁瑶喘着气立于廊下，心中惊疑不定，方才掀开帘子时，虽然屋内黑暗，那东西又逃得极快，但她还是不经意跟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对了个正着，那眼睛阴冷怨愤，犹如地狱之光，没有半点人气，绝不会是人的眼睛。
但她自从有噬魂铃护身，还从来没有鬼物敢在她身旁一丈之内逗留，可见方才那鬼物道行匪浅，绝非寻常的魑魅魍魉。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采蘋采幽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边披衣裳边围上来，“怎么了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采蘋几个都年轻胆小，何苦让她们跟着担惊受怕，沁瑶摇头道：“无事，做了个噩梦。”
转身就往屋内走，方才的事非同寻常，明日无论如何都得请师傅来家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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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晚这么一折腾，沁瑶第二日便发起了热，旧伤未愈，又添新病，这回连床都下不了了。
这可是沁瑶这些年来头一回生病，瞿氏夫妇心急如焚，急请了府里相熟的大夫给沁瑶诊脉，瞿子誉也去翰林院告了假，以便在家陪伴沁瑶。
一家人正乱着，忽有下人报靖海侯来了。
瞿氏父子面面相觑，他们瞿府跟这等勋贵人家向来少有往来，靖海侯秦征又是出了名的不喜结交，究竟出了何事，竟惊动得这位冷面侯爷亲自到访。
沁瑶却猜到多半是为了她昨日在大隐寺出手救了秦媛，靖海侯替女儿致谢来了，
瞿氏父子到了前厅，果见秦征正吩咐随从将礼物搬进来，礼物中多是绫罗绸缎，参茸燕窝等滋补之物。
瞿恩泽压着满心的疑惑，带着瞿子誉笑着上前见礼：“下官失礼了，不知侯爷会突然造访，未曾倒履相迎，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秦征由着瞿子誉引着自己就座，示意有话要私底下跟瞿氏父子说，等瞿家下人退下，这才笑道：“今日到府，特为了向令嫒致谢。昨日在大隐寺，若不是令嫒及时出手，小女少不得要被那贼子所伤。昨日回家后，小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我说了，我这才知道令嫒这般侠肝义胆。”
原来是这么回事。瞿恩泽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身为人父的自豪感，捋须笑道：“过誉了，过誉了。”
“昨日听小女说起后，我便着人去请善治外伤的大夫给令嫒诊视，谁知到府后才知道德荣公主已请了国手余若水到府，我想着余若水的医术享誉天下，有他诊治，断不会有碍的，这才作罢。今日小女本该跟着我一起来致谢，但她昨日受惊吓后身子有些不爽利，便由我这做父亲的代她来了。眼下令嫒可觉得好些了？”秦征关切地问道。
瞿恩泽带着几分忧虑道：“外伤倒无甚大碍了，但小女昨夜又染了风寒，添了体热，有些懒进饮食，今日看着精神倒比昨日还差了许多。”
“哦？”秦征面色一凝，道：“我府上有个常年在府的老先生，小女从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幸得他悉心调养，这些年才结实了不少，若瞿太史不介意，一会便让这位先生给令嫒看看如何。”
余若水昨日开的方子针对的是沁瑶的外伤，眼下沁瑶却是伤风。虽然瞿恩泽有心再请余若水重来探视，奈何品级太低，不敢随意僭越。要知道公主命余若水上门是一回事，他私自去请太医院的案首又是另一回事，如今靖海侯主动将侯府里的杏林高手举荐给沁瑶，瞿恩泽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忙起身致谢。
秦征便令仆从去请那老先生速来瞿府，两方又说了会话，秦征便告辞去了。
过不一会，秦府过派了一位老先生过来给沁瑶诊脉，一剂方子下去，沁瑶的烧退了不少，人也清醒了过来，瞿家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下午时瞿陈氏一边给沁瑶喂药，一边闲闲说着话。
“说起来这靖海侯可真是个痴情种子。当年长安城这些贵公子里，秦小侯爷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有一年他出征回长安，我和邻居几个小姐妹去街上看热闹，当时队伍中那么多将领，就数这位小侯爷相貌气度最出众，简直跟画上的人物似的。说起来后来他娶了威远伯家的小女儿，我那几个小姐妹还好一番伤心呢。”
沁瑶扬扬秀眉，没想到这位秦侯爷不但爱女心切，还曾是长安众女心中的白月光。
瞿陈氏叹口气，又道：“听说他跟他夫人青梅竹马一处长大，感情甚笃，成亲后侯爷对他夫人爱若珍宝，时常带她出门游乐，凡见过他们的无人不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唉，只可惜好景不长，谁知道那夫人竟是个福薄的——”
沁瑶正听得入神，便问：“怎么了？”
瞿陈氏叹口气，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说是有一年侯夫人正怀着胎，靖海侯奉旨出征，等他出征回来时，他夫人正好难产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侯爷跟他夫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时瞿子誉刚好进来，听到母亲的话，先是皱眉，但想着沁瑶很快便要进云隐书院读书，免不了要跟这些名门贵女打交道，提前知道些各府的渊源总归没坏处，便笑着摇摇头，撩了衣袍在一旁坐了，端茶听着。
“这也就罢了。侯夫人去世后，原以为他们夫妻再鹣鲽情深，侯爷不过伤心了三五年也就撂开手了，可谁知侯爷这些年只将前头夫人留下的那个孩子视作眼珠子，一门心思抚养女儿，竟再也没有续过弦。”
瞿陈氏说完，好一番唏嘘：“这俗世夫妻啊，不能样样好处都占全了，有一句叫什么来着？情深不寿，慧极而伤，世上哪有那么多人月两圆的姻缘呢。”
正说着，下人报清虚子道长来了。
沁瑶生恐师傅为了避嫌不进内室，忙要挣扎着下床，瞿陈氏扭不过女儿，只得给沁瑶又加了一件厚重的披风，方肯放她到外室去。
阿寒也跟着师傅来了，师徒俩正端坐在椅上喝茶。
见沁瑶出来，清虚子目光如炬地迅速打量上下沁瑶一番，见徒弟没什么大碍，原本黑如锅底的脸色总算放缓了些。
阿寒却三步两步奔到沁瑶跟前，急声道：“阿瑶！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就受伤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说完话，这才看到一旁的瞿陈氏和瞿子誉，忙又笨手笨脚地给瞿陈氏请安，脸涨得通红。
沁瑶心里缓缓流过一股暖流，笑着对阿寒道：“没事，受了点皮外伤而已。师兄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阿寒素来单纯鲁直，听完这话，盯着沁瑶看了又看，见师妹确实不像身受重伤的样子，眉头一松道：“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师傅和我听到消息之后，有多担心你！出观的时候，师傅连鞋都穿反了——”
“阿寒——”清虚子一声暴喝。
阿寒一愣，见师傅脸色铁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
瞿陈氏却听得满面笑容，她极喜欢阿寒这憨直的性子，也知道他们师徒二人是真心实意疼爱沁瑶，半点假都不掺的，心里着实感动。
见阿寒仍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她忙笑着拉了阿寒坐下，亲手抓了案上的果子给阿寒吃，又令采蘋几个速泡了清虚子道长最爱喝的白毫银针上来。
瞿子誉屏退下人，这才开口对清虚子道：“昨日之事因牵涉到几位公主郡主的闺誉，皇上已下了封口令，除了事发时在场的诸人，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此事，是以今日朝中甚少有人知道大隐寺之事。”
清虚子点头，本该如此，坊间百姓向来喜欢捕风捉影，尤其喜好谈论皇家贵女的秘辛，若这种事传扬出去，最后还不知被编排出什么话本子来。
他极是护短，这件事没有阿瑶也就罢了，既然牵扯到自己徒儿的闺誉，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帮匪徒究竟什么来历？既然是几位皇室女子出行，身边少不了随行的宫中护卫，大隐寺又不是那等山岳小庙，那帮贼子究竟是如何闯入寺内的？”清虚子提出心中疑问。
瞿子誉皱眉道道：“按昨日情形来看，匪徒的目标似乎由始至终只有颐淑郡主一个，阿瑶不过受了池鱼之殃。但我今日细想此事，总觉得有太多蹊跷之处，颐淑郡主年未及笄，又刚回长安不久，想来不至于与人树敌，为何会有人这般处心积虑对付她？”
瞿陈氏插话道：“我的儿，你年轻阅历浅，哪知道这里头的龌龊。听说那颐淑郡主小小年纪便生得天姿国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难保没有那等登徒子见色起意，做下胆大包天的行径。也亏得那恶人未能得逞，要不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可不就这么毁了。”
清虚子不知想起了什么，重重哼道：“我看此事十有*跟缘觉那个老秃驴脱不了干系，大隐寺享皇家供奉这么多年，寺内寺外没少花银子修葺，怎么可能连个贼都防不住？说不定就是他跟贼子里应外合，再反过头来贼喊捉贼！“
阿瑶暗翻白眼，师父这话明显挟带了私怨，缘觉方丈苦心经营大隐寺多年，好不容易才跟皇室搭上关系，怎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对付皇室中人？一旦事发，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瞿子誉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他历来稳重，轻易不肯拂人脸面，便只微微一笑，端了茶低头品茶。
说话间到了饭点，瞿陈氏苦留清虚子师徒留下用晚膳，清虚子本打算谢绝，见沁瑶对他直使眼色，迟疑了一会，又改口答应。
瞿陈氏喜出望外，忙亲自到膳房去置办素食。
瞿子誉尚有一堆翰林院的公务要处理，这会见沁瑶比起早上已好了许多，便也跟清虚子告了罪，起身去书房。
沁瑶见房内终于只剩师徒三人了，忙将昨夜之事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清虚子和师兄。
“竟有这等事？”清虚子既惊且怒。
沁瑶点头：“我自跟着师父您学道以来，几乎没有邪魅敢近我的身，像昨夜鬼物那样敢登堂入室的，徒儿还是头一回遇见。徒儿想，若不是有噬魂铃护体，那鬼物说不定不只是隔帘窥伺这么简单，早就出手对付我了。”
阿寒瞠目结舌：“什么鬼物这般胆大？不过，阿瑶你别怕，有师父和师兄在，绝对不会让那鬼物得逞的。”
沁瑶摇头：“我怕倒是不怕，只是奇怪这鬼物从何处来的，为何好端端地找上我了呢？”
清虚子阴着脸寻思道：“这鬼物昨晚未能得逞，怎肯善罢甘休，说不定今夜还会再来。”
阿寒一惊，焦急道：“那，那怎么办，阿瑶眼下受了伤，万一被那鬼物给伤了，可如何是好？”
清虚子凝眉思忖一会，计议已定，看向沁瑶道：“阿瑶，今夜我和阿寒不回青云观了，咱们在你们府中守株待兔，万一那鬼物真来了，自有师父在此。为师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邪祟这般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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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嵘觉得长安城最舒服的季节是暮春。既没有初春的湿冷，也没有夏初的浮热，风吹在人身上既清凉又柔和，日头也不那么刺眼，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长安城一年四季都是暮春。
可惜他今晚却无心欣赏这样的春夜。从早上起，他已经来来回回在瞿府和宫里之间跑了七八趟，每回瞿府有什么动静，他都得立即跑回宫里跟世子汇报。
这么一天折腾下来，饶是他年轻体健，也累得人困马乏了。
傍晚时分，小道姑的师父和师兄也神色匆匆地赶来了，自进府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看这个架势，多半今晚打算留宿瞿府了。
常嵘有些举棋不定，这件事要不要去告诉世子呢。
夜色越来越深，瞿府的人似乎已经歇下了，府内府外都静悄悄的。
常嵘观望了一会，不见瞿府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按兵不动，若真有事，再进宫跟世子汇报也不迟。
这么一想，常嵘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对魏波道：“今晚多半没什么事了，一会我们俩换着班去歇一会，总这么熬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魏波生就一副黝黑的面皮，平日里也是爱说爱笑的性子，跟常嵘很合得来，闻言朝着瞿府的方向一努嘴：“世子对这位瞿家小娘子可真是上心，昨日颐淑郡主也受伤了，也没见世子这般牵肠挂肚的。唉，不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着，放着郡主这样的良配不要，偏偏喜欢一个道姑，简直是舍了牡丹去摘芙蕖。”
常嵘没作声，心绪有几分复杂，若论才情和家世，小道姑自然跟颐淑郡主没得比，可他这些日子冷眼看来，小道姑的所作所为屡屡让他刮目相看。就拿昨日大隐寺之事来说，强匪在前，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她却为了拖延匪徒，生生被对方给打伤……
他苦恼地挠挠头，心里破天荒生出一种别扭的感觉，世子书读得多，懂的东西也多，用刘太傅夸赞世子的话来说，那叫“胸中有丘壑”。以世子一向看人的眼光来看，他认定的人多半差不了。
如此一想，常嵘不免有些懊丧，会不会一直以来都是他自作聪明呢？
这问题一时无解，常嵘想了一会，便决定搁到一边，倏然起身道：“快子时了，我到马车上眯一会，有什么事叫我。”
魏波应了：“去吧，咱俩左不过辛苦这两晚，明晚就该换王亮和吕钦怀了。”
常嵘点头，转身往马车走。
马车停在一处窄巷口，车后是黑洞洞一望无际的巷子，常嵘不经意往巷子里瞥一眼，恍惚见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脸一沉，迅速拔出腰间的佩刀，屏息往巷内走去。
那边魏波察觉不对，忙点了火折子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火折子将二人眼前的景象照亮，巷子里空空荡荡，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常嵘心里疑窦丛生，接过魏波手中的火折四处查看，直到将巷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搜检了一遍，才缓缓将佩刀收回刀鞘，对魏波道：“没事，方才我眼花了。”
二人便往巷外走。
走了一会，两个人都觉得奇怪，怎么这巷子似乎比方才进来时要深上许多似的，明明不过几百步，却怎么都走不到巷口。
正心下打鼓，常嵘耳畔忽擦过一阵冰冷刺骨的阴风，那风又厉又硬，刮在耳上，犹如尖刀划过，差点没豁出一道口子来。
“嘶——”常嵘吃痛，猛地拔剑，怒目回头喝道：“什么人？敢在小爷面前装神弄鬼！”
却见身后一片死寂，除了偶尔摇动的树枝，没有任何异样之处，方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忙转头看向魏波，就见魏波面色极为难看，似乎见到了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心中一凛，压低嗓子问：“你见到什么了？”
魏波顾忌地四处张望一番，白着脸道：“方才咱们往巷口走的时候，我无意中往你那边瞥了一眼，恍惚看到你身后跟了个长头发的女人——”
饶是常嵘向来胆大包天，听到魏波这番话，也不免面色一变。
魏波吞了吞唾沫，继续道：“我吓了一跳，疑心自己看错了，便将火折子往你那边悄悄凑了凑，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千真万确是个女人，她见我发现了她，还对着我阴森森地一笑。最瘆人的是，她几乎贴在你背上，以你的内功修为，却毫无所觉，我便知道这女子多半、多半——”
不是人！常嵘背上升起一阵寒意。
“我急得不得了，正想着怎么对付这脏东西，那女子忽然化作一团黑糊糊的影子，越过你身旁，往巷口飞去——”再接着，便是常嵘拔剑便大骂起来。
“真是活见鬼。”好半天，常嵘才心有余悸地憋出一句话，“头一回遇到这么邪门的事！你可见到那影子往哪边去了？”
魏波想了想，忽然面色一凛：“那影子一路飞到了瞿府门前，我一花眼，那影子便不见了。”
到瞿府门前便不见了——
两人默了默，齐齐抬头道：“糟糕——瞿小姐有危险！”

第42章
沁瑶住的院子在瞿府的东北角，与瞿子誉所住的修己轩遥遥相望，中间隔了瞿府的小花园，算是整个瞿府最幽静的所在。
屋里屋外漆黑一片，采蘋采幽并几个老妈子早已歇下了，晚膳时，清虚子令阿寒在她们的饭食中做了点手脚，眼下都睡得正香，恐怕天塌下来都未必能醒来。
瞿氏夫妇和瞿子誉守在各自的院子里，虽然沁瑶一早便交待他们，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但他们记挂着沁瑶的安危，这会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哪能睡得着。
清虚子掐准了那鬼物今夜还会来，早早便跟沁瑶和阿寒做了准备，一到丑时，便跟阿寒一边一个守在沁瑶的院外。
阿寒坐在艮位上，清虚子自己坐在巽位上，师徒俩隔了丈余宽的一面墙，专心专意等着那鬼物到来。
“师父——”窸窸窣窣一片响，隔墙传来阿寒刻意压低了的嗓音，“您晚膳时没吃几口饭，快半夜了，可要用些点心？”
“你要是饿了，便自己吃吧，为师不饿。”清虚子瓮声瓮气回了一句，连眼皮都懒得抬。
静默了一阵，阿寒又开口了：“师父，咱们光这么守着也不是个办法，万一那鬼物今晚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而且，那鬼物就不会等咱们回了青云观再来找阿瑶吗？“
清虚子觉得今晚阿寒话格外的多，很想呵斥他几句，但难得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子说话这般有条理，奇怪之余，心里同时生出几分宽慰：“若它今日不来，咱们就等明晚，明晚不来，咱们就等后晚，总归要弄清这鬼物什么来历。它好端端找上了沁瑶，必定有所图谋，若不想办法将其除去，说不定会弄出什么祸端来。”
又是一阵沉默。
“师父，您常说世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就拿阿瑶身边的那件法宝来说，它再通灵、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件道家法器，总有它奈何不了的邪物吧？“
阿寒的声音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听着有些吃力，仿佛身上正背负着千斤重担，说出来的话就像从喉咙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语音语调都有些变形。
清虚子不动声色地起了身，“为师不但教过你什么叫一物降一物，还教过你什么叫自知之明，若有邪物仗着自己有几分见不得光的手段，便以为能横行无忌了，那才叫不自量力！”
说话间清虚子已绕过了墙，一抬眼，便看见阿寒靠墙坐着，一半身子在月光下，一半身子在黑暗里，面色紫胀，全身上下抖瑟个不停，似乎正极力在跟什么外力对抗。
视线再往上移，便见他肩膀上踮脚站着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子，那女子一头长发黑得出奇，看似轻飘飘没有份量，却已将阿寒压制得连喘息声都发出不来了。
虽已猜到阿寒不妥，见到眼前情形，清虚子仍不免须发皆竖，暗恨自己轻敌，连这女鬼什么时候进的府都不知道。
拂尘甩动，清虚子欺近那女子身后，暴喝一声：“孽障，速速受死！”
女鬼听到动静，也不回头，旋即幻化成一团黑影往院内飞去。
阿寒身上的千钧之力瞬间解除，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扑通——”一声，颓然倒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清虚子来不及察看阿寒的情形，见女鬼远比自己想象的难对付，忙从腰间抽出一根灰秃秃的草绳，紧追在那女鬼身后进了院子。
阿瑶听到院外的呼喝声，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连肩上的伤都忘了疼，拉开房门就要往外跑。
刚到廊下，迎面扑来一团黑影，那黑影周遭满是冰冷至极的寒意，激得沁瑶一个哆嗦。
“狗东西，还没完没了了！？”想到这邪物三番四次纠缠自己，沁瑶不由怒火中烧，恶狠狠地从脖子上摘下噬魂铃，便要放出三条火龙。
谁知那团黑影忽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笑声，紧接着黑影中幻化出一双瘦骨嶙峋的白森森的双手，不等沁瑶出手，便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沁瑶又是惊异又是好笑，这鬼物着实蠢笨，寻常妖邪见到噬魂铃，避之唯恐不及，这鬼物却恁般不知死活，也罢，既然它自寻死路，便让噬魂拘了它，让它也尝尝炼狱火焚身的滋味。
然而下一刻沁瑶便知道天真的是她了，本以为轻轻巧巧便可以施出火龙对付女鬼，谁知那鬼物的手阴寒至极，力气奇大，她脖子被死死掐住，别说念咒施出火龙，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女鬼似乎很是得意，缓缓欺近沁瑶身旁，用一双黑洞洞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沁瑶。
沁瑶只觉得窝囊至极，平生头一回被一个鬼物制得动弹不得。口虽不能言，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个不停，师父师兄不知去了何处，胸膛里的气息一点点流失，全身乏力，四肢瘫软，再这样下去，真得被这个女鬼活活掐死。
女鬼的面孔比方才更近了一点，原本模糊的五官似乎拨云见雾，在沁瑶眼前清晰了起来，沁瑶看着女鬼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这女鬼的眼睛仿佛在哪见过似的。
清虚子进院见到眼前情形，差点没气个倒仰，两个徒弟接二连三地认栽，对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鬼，若是传扬出去，他青云观还有什么威名可言。
压着一肚子的怒火，清虚子奋力甩出手中草绳，草绳看着并不起眼，在清虚子手中却宛若灵蛇，去势极快，很快便缠住了那女鬼的脖子。
那女鬼被缰绳勒得往后一倒，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近似鸟叫的声音，原本掐着沁瑶脖子的手随即一松。
然而它机变极快，不等清虚子收紧缰绳，便飞速化成一团黑影，从缰绳中挣脱出来，重新往院外飞去。
“想逃？”清虚子断喝一声，一撩衣袍，如影随影追在黑影身后，也跟着消失在院墙外。
沁瑶站在原地喘了半天，胳膊和腿才重新得以动弹，身子活像大病了一场，半点力气都没有。她生恐师父有什么闪失，不等真气恢复，忙又拖着乏力的步子往院外走。
院墙外阿寒因被女鬼制住的时间更长，流失的真气更多，直到这时才能重新扶着墙站起，见沁瑶出来，他费力地举起胳膊，有气无力地对着前方一指，示意沁瑶师父方才往这个方向去了。
沁瑶只看一眼师兄的情形，便猜到他多半也是吃了那女鬼的亏，一面暗自心惊，一面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两粒三阳丸，给师兄和自己各吃一粒。师兄妹又在原地调顺了紊乱的气息，便沿着师父去时的方向往外追。
刚追到瞿家近大门处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师父的呵斥声，沁瑶心定了定，师父还在府内，而且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显然没在那女鬼手下吃亏。
可没等她松口气，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男子的惊呼声，那声音极为惊恐，带着濒死的气息，沁瑶和师兄迅速对视一眼，心通通狂跳起来。
今晚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她和师兄眼下都因为轻敌而受了制肘，若连师父也有个什么闪失.......
她不敢再想下去，咬牙扶着伤处，拔腿狂奔起来。
阿寒比她跑得更快，脸色异常难看，声音里透着凄惶：“师父——”
两人没跑多远，便见东墙下的花坛前一动不动躺着两个人，旁边蹲着一个道士，青灰道袍，花白头发，不是清虚子是谁？
那女鬼早已不见踪影。
见师父安然无恙，沁瑶和阿寒悬着的心落了地，齐齐跑到师父身旁：“师父，你没事吧？”
清虚子摆摆手，压着怒意道：“为师无事，但方才那女鬼逃跑时，这两名小郎君正好翻墙而入，被那女鬼施出的邪气冲了三魂六魄，失了神志，那女鬼邪性得厉害，看这两名小郎君的脸色，恐怕有些不妙。”
沁瑶闻言，忙探身看向地上兀自昏迷不醒的二人，等看清二人相貌，不由惊呼道：“常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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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忙到子时过了才回值房歇下。
今日皇伯父下了朝便召集了几位重臣，下令要密查大隐寺之事。
两位公主受了惊吓，颐淑郡主差点没被贼人掳走，几位贼人当场毒发身亡，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件事不是在狠狠打皇室的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持案，而是关系到皇家威严的大案，若不是顾及几个孩子的闺誉，皇上估计早就当庭发难，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一日之内，大隐寺被封，京兆府牧被革职，就连主管京畿防备的都督和将军都被皇上叫到宫内狠狠斥责了一通。
最后皇上命蔺效主管此事，令他三月之内揪出幕后之人，务必给他七姑姑和几位妹妹一个交代。又点了现任归德将军的蒋三郎协助蔺效查办此案。
说到底，皇上还是不愿意让外人经手此事。
蔺效一整天没得半点空闲，好不容易回到值房，草草洗漱一番，便倦极而睡。
似乎刚闭上眼，门外便有人敲门，敲门声不大，却来得这样突兀，蔺效历来警醒，迅速从浓睡中清醒了过来，警惕地问道：“何事？”
“世子，宫外有人拿着你的腰牌找你。”来人是许慎明，安陆公幼子，因武艺出众，前年被皇上选入羽林军，现任羽林军副统领。
今夜因蔺效在皇上处密议大隐寺之事，便由他临时代替蔺效布防。
蔺效快速穿上衣裳，下了床开门，许慎明见蔺效眸子清澈冷静，丝毫不见浓睡刚醒的浑沌，不由心下感服，将手中玉牌递给蔺效道：“门口的护卫说来人是个年轻道士，看神色似乎有什么急事。”
蔺效心一沉，急忙接过玉牌一看，果是他当初赠予沁瑶的那块。
莫不是沁瑶出了什么意外？
他拔腿便往外走：“我去宫门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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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羽林军盔甲的年轻将军往自己走来，先还没认出是来人是蔺效，直到对方走近，方松了一口，迎上前道：“世子。”
“阿寒师兄，出了什么事？”蔺效下意识便随着沁瑶叫师兄。
幸而眼下两人一个关心则乱，一个憨直愚鲁，都没意识到这句称呼有什么不妥。
阿寒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情形，开口道：“这两夜有厉鬼纠缠阿瑶，我和师父在阿瑶家中帮忙，那鬼跑了，正好世子身边的两名护卫翻了墙进来，被鬼气给冲了，现在昏迷不醒了。阿瑶便让我拿着玉牌来宫里找世子。”
蔺效迅速地提取了阿寒这番话中的关键信息，面色一变，利落地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道：“他们现在何处？阿瑶可曾受伤？”

第43章
阿寒走之前，帮着清虚子将常嵘和魏波抬到了府外青云观的马车上，这样一来，就算瞿家人闻声出来察看府中情形，也不至于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清心丸早已给常嵘和魏波服下去了，两人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但到底二人什么时候能醒来，连清虚子心里都没有底。
“方才那东西似鬼而不是鬼，似妖而不是妖，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连为师都险些被它蒙混了过去。而且阿寒是百年难见的纯阳之躯，五感异常敏锐，一般的妖邪等闲不能近他身，那鬼物不但能压制他，还能控制他的心神，委实让为师觉得不可思议。”
今夜所有跟女鬼正面交锋的五个人中，除了清虚子，其他人都在女鬼手底下吃了亏，但常嵘魏波不懂法术，沁瑶有伤在身，也就罢了，为何连早有防备的阿寒都未能逃过那女鬼的暗算呢？
沁瑶眉头紧紧拧着，歪着头只顾思量那女鬼的样貌，将脑海里认识的人仔仔细细搜罗了一圈，也未能找到与女鬼长相相似的人，她记忆力向来不错，总不至于错认一张从未见过的脸，究竟在何处见过那女鬼呢？
思量了半晌，一抬头才发现师父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那目光带着浓浓的探究和琢磨，她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师父？”
清虚子以为沁瑶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一指地上的两人道：“我问你，他们两个既然是澜王世子身边的护卫，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瞿府？”
沁瑶不由想笑，师父这也太后知后觉了吧，都帮着她将常嵘他们从府内搬到府外了，又吩咐了阿寒去宫里给蔺效送信，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这句话。
她理直气壮地回说：“我不知道。”
清虚子见沁瑶回答得声势颇足，疑心自己想岔了，狐疑道：“不是澜王世子派他们来的？”
沁瑶瞥他一眼：“师父，这两日我一直在家养伤，若不是被那厉鬼纠缠，也不至于将您从青云观大老远请来，今晚的事您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您觉得有什么事是我知道，而您不知道的吗？”
清虚子一噎，仍要说话，马蹄声突兀地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响起，一行人由远及近到了瞿府门前。
清虚子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蔺效，见他身着三品武将官服，气度出众，相貌俊逸，即便在浓重的夜色下，也难掩其龙彰凤隐之姿，不由隐隐叹了口气，这家的男子个个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先不说家世，便是这相貌也是万里挑一了。
也难为沁瑶能不为其所惑，守得住本心。
除了阿寒，蔺效身后还跟了几位澜王府的护卫，到了马车前，蔺效翻身下马，对清虚子行了一礼道：“见过道长，我那两名护卫现在何处？瞿小姐可还安好？”
清虚子眯了眯眼，这人外表再谦逊内敛，骨子里还是那副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德行。他身边的护卫深夜擅闯民宅，他不但毫无赧色，竟然一上来就明目张胆地过问沁瑶的情况，而且还是当着他这个做师父的面。是真吃定了两家地位悬殊，瞿家只能任他捏圆搓扁吗？
“他们现在马车上，命是保住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且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清虚子不阴不阳地回道，“贫道有一事不明，今夜我们师徒三人在府中除祟，不知世子的两位护卫为何会好端端地翻墙而入？”
听说常嵘等人暂无大碍，蔺效放了心，又见清虚子语带质疑，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最近我澜王府丢了一件重要物事，有百姓说曾看到夜贼在附近出没，我便派了几名王府护卫在此处巡逻，以期能早日找出贼赃。想来我手下方才多半是为了追踪贼子，这才不小心闯入了瞿府。行事是鲁莽了些，却并无恶意，还请道长莫要见怪。”
清虚子听他语气诚恳，几乎要疑心是自己错怪了蔺效，只他万万不相信世上竟有这般凑巧的事，怎么每回沁瑶有什么事，身边总能见到这位世子的身影。
“世子。”沁瑶刚下马车就见清虚子摆着一张臭脸，没奈何，只好对蔺效客气道：“常护卫和魏护卫方才已服了清心丸，虽然还未醒转，但气色好了许多，我这还有两粒滋补真气的三阳丹，等他们醒转后，让他们服下，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说着便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药瓶，倒了药递给蔺效。
蔺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见她脸上虽然若无其事，但左边的胳膊行动迟缓，显是还未大好，下巴尖尖，短短两日，似乎又清瘦了不少。
他心里隐隐发闷，低声道：“你好些了吗？”
沁瑶点头笑道：“我好多了，多谢世子挂怀。”转过身，就要掀开车帘，请蔺效他们重新安置常嵘和魏波。
蔺效一眼看见她雪白脖颈上几道青黑色的指痕，不由一震：“你脖子上怎么了？”几步上前，一把揽过她的肩膀，低头细看。
清虚子怒不可遏：“世子请自重！”
沁瑶连退几步，一脸错愕地看向蔺效。
蔺效怔在原地，深悔自己失态。他想起上回在韦国公府，她提起夏荻轻薄她时的表情，那般的厌恶和不屑，想来深恶此事，如今自己一时忘情，失了分寸，不知会不会从此被她视为登徒子之流。
“世子——”车帘突然掀开，常嵘从车里冒了出来，目光呆滞，神情很是迷茫。
沁瑶见蔺效面色灰败，对常嵘的话恍若未觉，这才意识到方才师徒二人反应过大，错怪了对方的一片好意，白白让人下不来台，忙顺着常嵘的话解围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蔺效微松口气。
魏波这时也跟在常嵘身后下了车，两个人真气还未恢复，走起路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
蔺效看在眼里，想起沁瑶的话，便将三阳丸给常嵘和魏波道：“速速服下吧。”
常嵘吃了药，心有余悸道：“今夜那女鬼着实吓人。”将之前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跟蔺效说了，当然，略去了蔺效派他们来保护沁瑶一截，只说他们路过此地，恰好撞见那鬼物。
蔺效眉心凝在一处，担忧地看向沁瑶道：“那女鬼为何好端端地会缠上了你？近些时日，你可曾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沁瑶摇头：“自前日从大隐寺回来，我便未曾出过门，实在不知这女鬼的来历。”
清虚子转身往府内走：“万事有果必有因，那女鬼不会无缘无故缠上你，你身上必有她所求，只咱们现在还不明白她所求究竟是什么罢了。这些时日，师父和师兄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总归要将这鬼物除去了，咱们再回青云观。”
蔺效听得这话，心定了定。
见沁瑶拔腿便跟着清虚子往府内走，他身形一动，拦在沁瑶身前道：“瞿小姐请留步，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沁瑶不得不收住脚步，抬头看向蔺效。
蔺效个子很高，两人相对而立时，沁瑶只齐他的下巴。
因着薄云遮月，夜色昏黑，蔺效大部分的脸庞都掩映在半明半暗中，沁瑶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异常明亮，落在自己脸上，无端让人产生一种灼热的错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不安，她微微侧头避过蔺效的目光，清清了嗓子，故作镇定道：“世子但说无妨。”
哪知清虚子见此情景，刚迈入瞿府大门的右脚倏地收回来，转身下了台阶，直奔沁瑶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快跟师父回府！”
沁瑶被师父拽得一趔趄，表面上虽狼狈，心里却如释重负，也来不及看蔺效的表情，忙顺水推舟随着师父进了大门。
蔺效几日未见沁瑶，本想借此机会多看沁瑶两眼，说两句话，谁知就这样被清虚子给横插一脚，坏了打算。他在原地失望地站了许久，直到沁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才阴着脸上了马，郁郁地离开瞿府。
常嵘跟魏波等人大气不敢出跟在蔺效身后，不时互相心照不宣地对对眼，他们之前总觉得瞿府太过寒酸，瞿小姐有些配不上世子，如今看来，还不一定谁瞧不上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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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女鬼再未出现过，沁瑶的肩伤却一日一日见好了。
清虚子为了守护沁瑶，撇下青云观的事务，在瞿府住了半月之余。
如今眼见得沁瑶身体好转，女鬼又未再登门造访，便决定留了阿寒在瞿府照应沁瑶，自己先回青云观主持事宜。
期间王应宁递了帖子来看了沁瑶好几回，沁瑶喜她知礼良善，王应宁则欣赏沁瑶古道热肠，此后两人便时有往来。再就是靖海侯又派人送来一堆珍稀药品，同时吩咐那位老郎中隔日来瞿府给沁瑶请脉。
奇怪的是冯伯玉再也没露过面。
沁瑶在府里一连拘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肩伤得愈，便想着出门走动走动。瞿陈氏拗不过女儿，正好这日要出门采买些补品和胭脂水粉，便带了沁瑶和阿寒一同出门。
到了卖水粉铺子的云容斋，沁瑶刚下马车便听有人唤她：“阿瑶妹妹！”
沁瑶回头一见，绽开笑容道：“冯大哥。”
冯伯玉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人却很精神，走到瞿府马车面前，先给瞿陈氏行礼：“这些日子家慈与舍妹来了长安，侄儿忙着安置母亲和妹妹，好些日子未能上门给伯母请安。伯父可好？伯母可好？阿瑶妹妹可好？”
沁瑶这才注意到冯伯玉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对衣饰素净的母女，正眼含笑意地看着这边。
母女俩眉眼都与冯伯玉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位依在母亲身旁的少女，几乎跟冯伯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在路上，任谁都能看得出两人是兄妹。
瞿陈氏笑得合不拢嘴：“都好！都好！”又指着那对母女问冯伯玉，“那边可是冯夫人和冯小姐？”
冯伯玉称是，笑着引了母亲和妹妹过来与瞿氏母女认识。
冯夫人似乎不太善于交际，说话时束手束脚的，处处透着小家子气。冯小姐却比母亲爽朗许多，一笑时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甜甜地直管瞿陈氏叫：“瞿伯母。”又拉着沁瑶自我介绍：“我叫初月。”
沁瑶以往曾听哥哥提起过，冯伯玉父亲早亡，家中只得一个寡母并一个妹妹，当年父亲死后留下一些薄产，冯伯玉小小年纪便支应门户，不但将父亲留下的家产打点得妥妥当当，还一路顺风顺水考到了长安，说起来颇为不易。
眼见得冯初月热情开朗地跟她打招呼，沁瑶忙也高高兴兴地回应：“我叫沁瑶。”比对下来，两人同年所生，冯初月只比沁瑶大两个月。
说话时才知道，前些日子冯伯玉托人变卖的家乡田产和铺子有了着落，冯夫人和女儿拿着卖田所得的银钱来长安投奔冯伯玉，往后便要在长安安置下来了，这两日正四处看宅子。
“这样再好不过了。”瞿陈氏笑着对冯夫人道，“伯玉年少有为，被皇上钦点了在大理寺任职，若能在长安置办宅子，把你们母女俩安顿下来，也省得一家人两地分隔，牵肠挂肚的。”
“可不是。”冯夫人连连点头，再多的交际场面话却说不出了，只一味笨拙地应和着瞿陈氏。
冯伯玉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替母亲圆着场子，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母亲言语上的尴尬。
两家人既然遇到了一起，瞿陈氏有意跟冯夫人交好，便提议在附近找家味道不错的食肆，也好请初来乍到的冯家母女尝尝地道的长安美食。
沁瑶欣然附议，她许久没听到平康坊那几桩案子的进展了，正愁没机会跟冯伯玉打听呢。
恰好云容斋附近有家飘香楼鹅鸭炙做得不错，冯伯玉来这吃过好几回，印象颇佳，便笑说要请瞿陈氏等人去飘香楼尝尝鲜。
进了店内，冯伯玉斟酌着点好了菜，看着沁瑶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最近跟你府上那位老先生功课学得如何？”
那日大理寺之事被皇上下了封口令，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冯伯玉显然并不知道沁瑶受伤之事。
沁瑶跟母亲暗暗对了个眼色，也不点破，只笑道：“这些时日傅老先生抱恙，大半时候都让我自行温习功课，笛子却是撂了好一阵未学了。”
冯伯玉目露隐忧，道：“这可怎生是好，下月你便要去云隐书院读书了，功课可能应付得来？”语气中满是关切。
沁瑶还未答话，冯初月在一旁好奇地开口了：“阿瑶妹妹，你要去书院读书了么？我早前听哥哥说过长安有一座女子书院，是不是就是你要去就读的那家云隐书院？”
沁瑶点头：“正是。”
冯初月似乎很是羡慕：“书院里都教些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曲赋？”
沁瑶万想不到冯初月会对云隐书院产生兴趣，怔了一怔，笑道：“这家书院已封禁了二十余年，近日才重开招揽学生，我对书院里的章程也没个头绪。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教些琴棋书画吧。”
冯初月出了一回神，转头看向冯伯玉，推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哥，我也想去书院里学学东西。”
冯伯玉露出为难的神色，耐着性子对冯初月道：“这云隐书院是皇家所办，所招学生俱为当朝三品以上官员之女——”言下之意，你哥哥还不够品级。
冯初月难掩失望，好一会，才悠悠地叹口气，托着腮道：“哎，长安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多，处处都拘着人，不若我们原州自在。”
沁瑶觉她性子率直可爱，噗嗤一笑，刚要拿话开解，楼上正好有人下来，看见沁瑶，咦了一声，出声唤道：“瞿小姐。”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股怯生生的味道。
沁瑶闻声一望，起身招呼道：“秦小姐。”
秦媛还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气色倒比上回在大隐寺时好了许多，穿了件翡色襦裙，披着同色羽缎披风，身姿娉婷，身旁拥着一大群丫鬟仆从。
冯氏母女似是从未见过这等豪门千金出游的阵仗，忙跟着沁瑶手足无措地起身，尤其是冯母，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了。
冯伯玉暗暗叹气，拉了母亲落座，低声抚慰两句，冯母脸色这才见转。
秦媛看了看沁瑶身边的冯伯玉等人，犹疑片刻，走过来红着脸对沁瑶道：“上次的事本该我亲自登门拜谢，但我回府后便病了，这两日方能出得了门——”说着又顾忌地看一眼冯伯玉等人，压低嗓门道：“你可好些了？”
沁瑶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怎么才半月不见，秦小姐的待人接物功夫圆熟这许多？
想起上回母亲说到秦媛生下来便失去了母亲，虽然金堆玉砌中长大，身世却不可谓不可怜，心中怜惜，便将那股疑惑暂且压下，低声回道：“我好多了，多谢令尊遣人给我看病，说起来还未好好谢谢你们呢。”
又往她身后看：“令尊不曾陪你出来？”
秦媛点头：“来了。我阿爹今日正好休沐，见我许多时日未出门了，便带我出来散散心。”
她话音未落，身后仆从忽传来一叠声的请安声：“侯爷。”
随后走进来一位锦衣男子，五官清朗，风姿出众，虽已过而立之年，但举动间透着股雍容清和的贵气，甫一进来，便吸引了店内诸人的目光。
冯初月呆呆地望着那名男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瞿陈氏也在沁瑶身后低低地惊呼一声：“秦小侯爷？！”
沁瑶听在耳里，想起母亲曾说过秦征曾经是当年风靡长安的美男子，上回在大隐寺匆匆一瞥，未曾仔细留意他的长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媛忙握了沁瑶的手走到秦征身前，低声道：“阿爹，她便是瞿小姐。”顾忌着冯伯玉等人在旁，声音压得很低。
秦征肃然起敬，对沁瑶点头道：“瞿小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好多了。“沁瑶忙给秦征回礼，”说起来，还未谢过侯爷派了府中郎中给我诊治，又送了许多补品药材，劳侯爷挂心了。”
“应该的。”秦征目露首肯，“没想到瞿小姐小小年纪便这般侠肝义胆，着实让秦某刮目相看。上回在府上见到乃兄，不过弱冠之年，却谨言守礼，稳重如山，由此可见府上家风清正，能养出这么出众的一双好儿女。”
瞿陈氏听见此话，笑得合不拢嘴：“多谢侯爷谬赞。”心里却是感慨万千，曾几何时，秦征对她来说直如天边明月，只能遥相仰望，不曾想此生也有得他一声赞许的一天。
冯初月见状，悄悄地走至沁瑶身旁，也学着沁瑶的样子，红着脸给秦征行礼道：“冯氏初月，见过侯爷。”
冯初月生就一把好嗓子，说话时声音清甜清甜的，这会含着羞意，愈发如月下清泉般清澈好听。
秦征父女一顿，同往冯初月望去。
瞿陈氏目瞪口呆，冯家小妹这是唱的哪一出？
冯伯玉面色一黑，几步上前将冯初月揽至身后，给秦征施了一礼道：“舍妹初来长安，不懂规矩，侯爷万莫怪罪。”
秦征这些年没少见过这种不请自来、主动攀扯的怀春少女，闻言对冯伯玉点点头，不再多看冯初月，只对瞿氏母女道：“往后若有什么地方需要秦某帮忙的，直管派人到靖海侯府吱应一声，今日出来得久了，怕阿媛身子受不住，我们这便先走一步。”
沁瑶母女知道秦征极为珍视秦媛这个女儿，向来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闻言并不讶异，忙道：“秦小姐身子要紧，侯爷请自便吧。”
秦媛依依不舍地拉了沁瑶的手，小小声道：“过些日子我在家中设宴，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沁瑶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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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冯初月闹这么一出，沁瑶等人吃饭时气氛就有些怪异。
阿寒一如既往地埋头专心吃饭，毫无存在感。
冯伯玉绷着脸一言不发，不时拿刀子似的目光扫妹妹一眼。
冯母忍羞含臊地吃了半碗饭，便推说腹胀吃不下了。
而罪魁祸首冯初月却毫无所觉，一个劲地给沁瑶和瞿陈氏夹菜，热络得让人没法拒绝。
吃完饭，一行人出了飘香楼，冯初月亲亲热热挽了瞿陈氏的胳膊，伯母长伯母短的叫个没够，倒把自己母亲撇在一旁。
沁瑶陪着冯母说了一会话，转头见冯伯玉情绪有些低落，想着冯家家事轮不到她这个外人置喙，她只好拿别的话来开解。
“冯大哥，平康坊那几桩案子有眉目了吗？“她有意落下两步，跟冯伯玉并肩而行。
冯伯玉看一眼沁瑶，紧锁着的眉头一松，道：“尚无眉目。上回你提醒我之后，我寻访了好几日，总算找到小重山那名舞娘订制耳坠的那家首饰铺子。店家说，那对耳坠是店中匠人一时兴起绘制打造的，仅此一对，被小重山那名舞娘买走之后，再未出产。而且那晚韦国公府夜宴，确实曾邀了小重山的舞姬前去献舞，是以你那天晚上在韦国公府见到的那名女子，多半就是这位名唤柔卿的舞姬了。“
沁瑶闻言，眼睛一亮。
冯伯玉明白沁瑶想说什么，摇头道：“但那晚韦国公府宴请宾客多达上百人，而且柔卿是在韦国公府夜宴半月之后才遇害的，就算确认了当晚跟柔卿说话的那名男子的身份，也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
倒也是。沁瑶暗暗点头，换一个思路：“前头那两位死者呢？可有什么线索了？”
冯伯玉顿时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都未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奇怪的是，那位狱中自缢的文娘明明死在林窈娘和薛鹂儿之后，尸首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得不成形了，如今停放文娘的那间殓房尸臭冲天，因未结案，暂时也不能下葬，弄得寺内同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无人敢到那间殓房去。”
尸首短短数日之内*？
沁瑶脑中像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凝眉思忖半晌，忽道：“冯大哥，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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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置办的新宅子位于长安城的西北角，离冯伯玉就职的大理寺隔了大半个长安城，说起来比之前冯伯玉赁租的那座宅子偏远得多，往后上衙不甚方便，但好在因位置偏僻，价钱比繁华街市处的宅子便宜一大半还有余。
几间厢房都颇为敞亮，格局分配合理，难得前主子还是个雅致人，院中错落地种了几株玉簪花，一进院门便有暗香涌动，是个极幽静雅致的居所。
三日前跟冯家人告别之后，沁瑶便一直在家里等冯伯玉的消息。
谁知当日冯家托人买宅子的事有了着落，这几日冯伯玉跟母亲妹妹忙着搬新居的事，一直没机会去找沁瑶。
冯家一家三口都是麻利人，不到三日功夫就把新宅子收拾出了个大致的轮廓，一闲下来，冯伯玉想起沁瑶托他查办的事，便索性借乔迁之名，请了瞿氏兄妹到家中一聚。
冯家几个旧仆因不是走的官道，还在来长安的途中，冯伯玉托人买的两个昆仑奴又还未上手，笨手笨脚的，不是打碎茶盅，就是烧糊了饭菜，冯母心疼不已，不肯再让他们插手家务，大部分家务都恨不得亲力亲为。
比如眼下满院飘着的酪饼香便是冯母亲自下厨烤出来的。
瞿子誉在书房翻阅冯伯玉的藏书，沁瑶、冯初月和阿寒三人并排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人拿一块酪饼在嘴里啃着。
“阿瑶，你跟靖海侯家的秦小姐是怎么相识的？”冯初月状似无意地问沁瑶。
沁瑶往嘴里送饼的动作一顿：“我们同是云隐书院的同窗，有一次同在某位同窗家吃饭，我跟秦小姐临桌而坐，就这样结识了。”
冯初月点头，继续追问：“那秦小姐生得那样好看，她阿娘想必也是位大美人吧？”
沁瑶心下雪亮，眨眨眼睛，含糊道：“我跟秦小姐只见过两回，对她府中情况也不甚清楚。”
冯初月难掩失望，眼睛望着院中的玉簪花，半晌无言。
沁瑶暗暗皱眉，这冯初月看着聪明，所思所想却颇有些离经叛道，前几日在飘香楼，无人引见，她竟主动上前跟靖海侯请安，目标明确，行事直鲁，与她哥哥冯伯玉的为人大相径庭。此番又明里暗里打探靖海侯的家事，莫非真对靖海侯动了什么心思不成？
正想着，冯伯玉从院外匆匆进来了。
沁瑶三人齐齐站起，打招呼道：“冯大哥回来了。”
瞿子誉听到动静，从房中走出来，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请了咱们到你府中来做客，自己却这时候才回来。”
冯伯玉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今日手中好几桩案卷等着整理，不知不觉耽误到这时候了。”
过了一会，趁人不注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悄悄地递给沁瑶：“这是从文娘头上剪下的头发。”
沁瑶还未打开纸包就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了，想着冯伯玉不知是怎么克制着恶心从一具高度腐烂的尸首上剪下头发的，心下感激，忙悄声道：“多谢冯大哥。”
冯伯玉未说话，只笑着看一眼沁瑶，便转身去书房找瞿子誉去了。
冯初月这时正好在膳房中帮着母亲装盘，院中只有沁瑶和阿寒两人。
沁瑶跟阿寒一对眼，迅速打开纸包，就见里面放着一束干枯无光的头发，颜色漆黑，跟雪白的宣纸形成强烈对比。
“拿出来吧。”沁瑶开口道。
阿寒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指阴符，暗暗念咒，欲将手中符纸置于那束发丝之上。
谁知他刚伸出手，还未接近纸包，符纸在就“兹”的一声，在他手中燃烧起来了。
沁瑶和阿寒齐齐面色一变，这指阴符不比无涯镜，不能识别极细微的邪祟之气，通常只有邪祟之气积聚到一定程度时，方能引起符纸自燃。
看样子，文娘果然不是自缢而亡，是被邪灵所害，而且看这指阴符的反应，似乎还不是寻常的邪魅，而是冲天怨灵！
沁瑶胸中激荡，霍的起身，恨声道：“咱们都被骗了！”

第44章
用过晚膳，沁瑶悄悄将冯伯玉拉至书房，将方才指阴符*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冯伯玉难掩惊异：“你是说，文娘并非自缢而死，而是被邪灵所害？”
沁瑶知道冯伯玉从未跟妖魔鬼怪打过交道，一时半会估计很难接受这个推论，便将怀中的指阴符掏出来给他看，耐心地解释道：“指阴符是道门中人常用的入门级别符箓，虽然级别低，制作也很粗陋，但因为它使用方便，鉴别力算得不错，是以常有道友拿来查验是否有邪灵作祟。”
但也因为它只能识别累积到一定程度的邪气，像清虚子这般道行高深的道士，通常是不屑于用指阴符的。较重的怨气清虚子早已不用借助外力便能感知，而难以觉察的邪气自然有镇观之宝无涯镜大显神威，总归没有指阴符的用武之地。
沁瑶跟阿寒也是清理青云观的库房时，无意中翻出一堆未曾用过的指阴符，想着扔掉可惜，这才各自藏了一堆在身上，
冯伯玉虽然很想相信沁瑶的判断，但语气里仍带着疑惑：“可我上回曾听你和清虚子道长说过，文娘的养女林窈娘虽然死状恐怖，却并非被邪祟所害，而那晚在大理寺外，道长用宝镜试探柔卿的遗物，也并无任何邪魔作祟的迹象，怎么反倒是死在狱中的文娘尸身上，会查出邪气呢？”
沁瑶没有急着接话，盯着案几上的花梨木笔架思忖了一会，抬目看向冯伯玉道：“冯大哥，借案上的纸笔一用。”
冯伯玉微怔，点点头道：“请便。”
沁瑶便起身走至案几之后，一挽衣袖，提笔写了起来。
冯伯玉近前，想隔着案几看沁瑶写些什么，刚走到桌前，一股馨甜的少女幽香猝然直钻鼻尖。他心神一荡，目光不自主落在沁瑶乌鸦鸦的秀发上，那股甜香正是从她的发髻中传出来的，有些像玉兰花，似乎又有点腊梅的影子，若有若无，萦绕鼻尖。
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镇定自若地低头去看沁瑶笔下所画的事物，看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一味无意识地盯着沁瑶拿着笔的雪白皓腕发怔。
瞿子誉来书房找冯伯玉，一进门便看见二人情形，脑中轰然作响，面色变了几变，迟疑了好一会，才缓缓退了出去。
沁瑶这时停下笔，将纸上所写内容指给冯伯玉看：“冯大哥你看，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死在平康坊的几名女子。第一个死者是薛鹂儿，被挖了喉咙，第二名死者便是林窈娘，被剜双目，紧接着便是文娘，在狱中自缢而亡，最后一位是小重山的舞姬柔卿，被削下了鼻子。”
冯伯玉依言看向沁瑶手中的纸笺，果见她将几名死者按照姓名及死状依次列于纸上，条理有序，一目了然。
“薛鹂儿、林窈娘和柔卿我和师父分别用不同的法子试过，证实他们三人之死确实不是邪祟所为，也正因如此，我和师父最初根本没想到去验文娘的尸首。”
冯伯玉带着恍悟道：“你是因为听我说起文娘的尸首*得太快，才对她的死因起了疑心？”
沁瑶点头：“这几年我随师父捉妖除祟，曾见过不少被怨灵害死之人的尸首，它们不同于正常死亡者的尸首，因着邪气附体，往往*得极快，是以听你提起后，我才想着用指阴符查验文娘。”
冯伯玉沉吟道：“难道说，当日文娘被关在大理寺之后，有邪灵潜入狱中将其害死，却故意让我们误以为文娘是自缢而亡？”
“我不知道。”沁瑶思忖着摇头，“我只是觉得那几名女子的死状太过奇怪，似乎与传说中一个邪祟害人的手法极像，但我却未在她们身上找到邪灵作祟的证据。今日好不容易验出文娘尸首上有邪气，却又是几位死者中唯一五官俱全的那个，所以......我也有些糊涂了。”
冯伯玉听得此话，眼睛一亮，起身踱了两步，看向沁瑶道：“你倒提醒了我。记得当日文娘诬陷王以坤时，那套构陷的证词颠三倒四，漏洞百出，轻易便被御史台给一一识破，随后她便因诬陷不成，反被关入了大牢。我和文远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那文娘混迹风尘多年，行事说话却这般愚蠢。如今想来，会不会她当时是有意如此？”
“有意如此？”
冯伯玉脑中的猜测渐渐成形：“文娘自从收养林窈娘之后，将她当作摇钱树教养了多年，平日里严防死守，生怕林窈娘背着她生出什么异心，所以但凡林窈娘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结交了什么朋友，她必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他顿了顿：“我隐隐觉得，当日林窈娘被害，文娘十有八！九知道凶手是谁。”
沁瑶眼睛睁大：“冯大哥你是说，文娘因为知道凶手是谁，怕被灭口，所以才故意装疯卖傻，诬陷王以坤，以期能被被关入大牢，好躲避凶手的残害？”
冯伯玉没接话，只静静地望着沁瑶。
“这太荒唐了！”沁瑶觉得不可思议，“要逃避凶手的追杀，往哪去不好？她可以逃离长安，逃往关外、蜀中！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为什么偏偏要往大牢里逃？”
冯伯玉不急着反驳沁瑶，默然想了片刻，复又开口道：“文娘出身卑贱，于风尘中摸爬滚打多年，所思所想又与你我不同，恐怕她早在发现林窈娘的尸首时，便已想好了一万种逃跑的方法，倘若能逃，她自然不愿遭受牢狱之灾。”
沁瑶渐渐明白过来：“可她偏偏却反其道而行，选了一个最蠢的法子——”
冯伯玉微微一笑：“是蠢法子还是聪明法子，咱们没有身处文娘当时的处境，一时也无法下定论。且先试想，如果文娘知道自己怎么也逃不过凶手的追杀，怎么都难逃一死，为求活命，由不得她不另辟蹊径，到了彼时，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囹圄之灾，对她来说，也许是能活下来的最后一线希望——”
沁瑶滞了一会，缓缓点头道：“没想到幕后之人竟能让她畏惧到这个地步....如此看来，凶手恐怕不是寻常的布衣百姓。”
她侧头想了想，继续道：“而且依照目前的几桩案子看来，此人心思还不是一般的缜密，一路行来，连杀四人，却几乎未留下任何破绽。也难怪文娘纵然殚精竭虑，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对方的追杀。”
冯伯玉目露赞许。
沁瑶又将手中纸笺展开，研究上面的几名死者姓名道：“如果真如我们所料，这四位死者是被这位位高权重之人所害，那他割去死者五官的目的是什么呢？单纯的虐杀为乐？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都若有所思，久久无言。
沁瑶忽想到什么，脸色一白，道：“冯大哥，我以前听师父说起过，几十年前，曾有妖物为了给同伴还魂，四处挖人五官，之后将收集好的五官拼做一处，布阵作法，因这法子太过阴邪，最后惊动了佛道两家，众高人合力将那妖物打得魂飞魄散后，定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邪物使唤该类邪术，佛道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她隐隐有一个猜测：“冯大哥，你说会不会有妖物为了不引起道家中人的注意，故意借凡人之手出手害人，好让咱们查不出死者身上邪灵作祟的痕迹呢？”
冯伯玉皱眉：“可如果咱们之前猜得没错的话，害死窈娘等人的凶手并非泛泛之辈，所作所为又颇有章法，说明他并未丧失心智，又为何会甘心情愿受妖物驱使，滥杀无辜呢？”
两人抽丝剥茧，层层剖析，却发现越是深入案子当中，越是迷雾重重。
沁瑶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凶手真是为了布阵而收集五官——”
她说着，伸出白皙的指头轻轻滑过手中的纸笺，肃然道：“喉、眼、鼻......如今只差舌头了，若不尽早将凶手找出来，至少还会有一名女子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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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眼下刚过晨时，正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这间酒肆内却冷冷清清，一个饮酒的主顾都没有。
帐台后坐着一位憨态可掬的中年男子，一张脸白胖圆润，丝毫没有棱角，活像一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
这馒头老板的情绪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店内生意不佳的影响，脸上始终挂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不时希冀地朝店门口张望，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不期而至的大波客人。
过了一会，门口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先是一阵错落的停马声，接下来略寂静了片刻，不声不响进来几名极年轻的男子。
为首那名公子腰悬宝剑，身着皂色长袍，生得俊雅至极，进来后先是打量一番店内情形，随后淡淡看一眼馒头老板，一撩衣摆，在进门处的桌前坐下。
馒头老板绿豆般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忙笑着从帐台后绕出，躬身要上前给那位公子行礼，谁知刚走两步，他身后的护卫忽然“嗖——”的一声拔出长剑，低喝道：“站住。”
那护卫年纪极轻，面容俊秀，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非常不善。
馒头老板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浮起一抹戾色，脸色变了几变，旋即又挂上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是小的唐突了。不知几位小郎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不等他们回话，回身一指帐台后酒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酒罐，语气欢快说道：“店内有上好的绿蚁酒，口碑向来不错，几位郎君可要尝尝？”
那名年轻公子闻言，看一眼酒罐，饶有兴趣地开口道：“没想到你这家酒肆看着不起眼，竟有不少好酒，只是不知店家除了绿蚁酒，可还酿制其他佳酿。比如说——百花散？”他声音低沉有磁性，语气也甚为和善，那馒头老板脸上的血色却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白馒头变成了青馒头。
他眼睛紧紧盯着蔺效，脸色阴沉至极，沉默片刻，忽纵身往后一跃，肥胖臃肿的身子竟然灵活异常，轻轻巧巧便跃到了帐台后。
紧接着便见他一拍帐台，也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那一排酒架竟吱吱呀呀往后一转，露出了一条缝隙。
馒头老板看着蔺效怪笑两声，猛一转身，便要从那条缝隙中遁走。
哪知刚退到缝隙前，先前还在那名公子身后的两名护卫竟如鬼魅般掠到了他眼前，他还来不及骇然出声，便觉得双腿一麻，身子轰然倒地。
常嵘和魏波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将馒头老板提溜起来，扔到蔺效脚边。
馒头老板双目紧闭，心如死灰，他自行走江湖以来，自负武功一流，轻功尤其出众，以往无论遇到多么凶险的情况，都能全身而退，谁知今日遇到几个毛头小子，竟败得这般难看。
而偏偏这样的高手，却还任由这位锦衣公子驱使，可见其身份之尊，不用多想，多半是皇室中人。
他无声叹气，这一回，他恐怕真的摊上大！麻烦了。
店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日影悉数被遮挡在厚厚的门板之外，屋内有些昏黑。
蔺效垂眸冷冷看着脚边的馒头老板，开口道：“说吧，百花散你当日卖给了何人？”
馒头老板一言不发，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紧，他虽然所作所为有悖正道，却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行规和底线。
蔺效见状，看一眼常嵘和魏波。两人会意，俯身将馒头老板捞起，迫他抬头看向蔺效。
一看到馒头老板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蔺效不由一怔，随即淡淡道：“倒还有几分骨气，只是不知道你这骨气能维持多久。”说着，从腰间抽出赤霄，重重搭在在馒头老板的右肩。
馒头老板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全身穴位突然变得麻痒难忍，仿佛身上有无数只老鼠在啮咬，让人忍不住抓狂。他又惊又惧，紧咬牙关，试图以内力克制这股锥心之痒，谁知那异感却越来越强烈，到最后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这是一种比死都还难受的凌迟，馒头老板终于溃不成军，抖着嗓子大喊道：“我说！我说！”
蔺效收剑回鞘。
常嵘低声斥道：“接下来公子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便叫你尝尝比方才还要难受百倍的滋味。”
馒头老板心知此话绝对没有半点水分，再也不敢逞英雄装好汉，一边重重喘着粗气，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蔺效再次开口：“何远道，蜀州人士，善制各类奇毒，江湖人称毒圣，近年来因被蜀中仇家追杀，你逃至长安，以在西市开酒肆做掩护，暗中重操旧业，贩卖你所酿制的各类毒酒毒！药，我说得可对？”
“是。”所有底牌都已被对方摸的一清二楚，馒头老板，不，应该说是何远道，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菜了。
蔺效继续：“近两月以来，你曾将百花散卖给过何人？”
百花散便是当日大理寺那帮匪贼所服毒！药，此药无色无味，服药后常无症状，并不会立即发作，只有在激烈打斗或运用内力后才会催发毒性，中毒者五脏六腑尽皆腐烂，神仙无救，是以得名“百花散”。这药并不罕见，坊间偶有流传，故而在大理寺尸检那帮匪贼的尸体后，便立即检出他们所中的毒！药乃是“百花散”。
何远道露出思索的表情，沉吟道：“近两月来我处买毒！药的人虽多，买百花散的人却寥寥无几——”
余光瞥见蔺效身形微动，以为他又要给他用刑，吓得忙直起身子道：“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深夜确是有一位男子来我处买药，但他头裹长巾，声音也并非用的本音，是以我虽然有意探知对方的来历，最后却也——”
蔺效见状，冷冷地对常嵘使了个眼色，何远道头皮一麻，忙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光，急声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人出店之后，我曾偷偷跟了他一段。那人一直走到西市街尾处，见身后无人，这才将两个胳膊上包着的布套摘下，我恍惚看见——那人的左手，只有四指。”
见蔺效未置可否，何远道指天发誓道：“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百花散因所需药材种类繁多，所需成本不菲，卖的价钱可谓天价，一年最多卖给一两个主顾，所以每回来店里买百花散的主顾我都格外留心。”
蔺效似乎对何远道的行事风格知之甚详，知道他断不会不追究买家的底细，便又问：“你可知那人家住何处？”
何远道摇头：“我跟踪他出了西市，路边早有一辆马车候着他了。我见马车旁有好些护卫，怕暴露了行踪，只好作罢。不过那马车行走稳固，又甚为宽敞，不像寻常人家所用之物，加上那几名护卫又都内功深厚，我猜，那男子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何远道还要继续往下说，谭启忽从门外进来，走至蔺效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何远道偷眼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仿佛刚一听完手下的回报，锦衣公子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就起了微澜，清冷的神情也瞬间柔和了不少。
他正暗觉奇怪，就见那锦衣公子倏的起身，吩咐他身后那两名年轻护卫道：“将他送至大理寺。”
利落说完，提步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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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离开冯府之前，沁瑶特意跟冯伯玉打听了小重山舞姬柔卿买耳坠的那间首饰铺子的地址。
回来后辗转了一夜，沁瑶决定去那家铺子亲眼瞧瞧。吃完午饭，沁瑶只说要回青云观一趟，征得了母亲同意，便跟阿寒从瞿府出来，两人直奔西市。
西市与东市相比，所埠商品更为繁杂，从贵到贱，一应俱全。沁瑶和阿寒被满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散了好几回，才终于在西市尽头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内找到他们要找的那间铺子。
门口停着一溜或低调或气派的马车，与店铺门口灰扑扑的门脸极不相称。
“润玉斋——”沁瑶生怕自己弄错了，抬头仔细打量了铺子招牌好一会，才对阿寒点头道：“多半就是这了。”
两人进得店内，这才发现铺子虽然外表看着不起眼，内里却装饰得贵而不俗，比之名声在外的摘星楼来丝毫不差。摘星楼近年来日渐浮夸，店内恨不能连一桌一椅都镶金砌玉，造作得厉害，这润玉斋却布置得处处雅致，虽是首饰铺子，难得还透着一股书卷气。
店家一见沁瑶和阿寒进来，便露出个极欢悦的笑容，迎上来笑道：“欢迎光临，敢问二位今日是来做首饰还是取订好的首饰的？”
沁瑶努力做出一幅老练的模样，一边打量店内装饰，一边闲闲往内走：“我听一个友人说你们铺子做首饰做得极好，只要画了样子给你们，什么稀罕首饰都能做得出来，可是如此？”
店家毫不迟疑地点头，笑道：“小娘子这话着实不差，咱们东家祖上便是做首饰的匠人，造首饰的手艺那可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只要您能说明白您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就基本没咱们店里匠人做不出来的。”
沁瑶含笑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展开给店家看：“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前些日子曾见人戴过一副耳坠，极合我的心意，可我辗转找了好些首饰铺子，都没能找到一模一样的款式，不知贵店能否照着这纸笺上的样子订做一副？”
店家低头往纸上一看，略怔了征，道：“可是巧了，您这纸上画的耳坠正是出自咱们店家之手，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一位年轻郎君来店里打听过这副耳坠呢。”
说着，用手在头顶处一比量，道：“那小郎君大概这么高，生得可俊了。”
沁瑶知道店家说的多半是冯伯玉，忙接话道：“可见这耳坠做得精妙非凡，所见者都过目不忘。”又做出一副急于求得心头好的模样道：“既然是贵店所出，想必再造一副同样的耳坠不算难事，这样吧，今日我便下订，等你们做好了，我再上门来取货。”
店家为难地笑道：“这位小娘子，实不相瞒，这副耳坠的模样倒不算难做，但难得的是这造耳坠的石头，要做出雨滴惟妙惟肖的意态，非碧紋水晶不能得，您想必也知道，这碧纹水晶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鄙店这么些年都只见着过一块，还是当日那位订耳坠的小娘子自己拿到店里来的。得了她这块碧纹水晶，咱们东家才做出了那般别致的耳坠。所以，您要想做出一副一模一样的，得先寻一块碧纹水晶才行。”
沁瑶心中咯噔一声，原来那副耳坠竟是用碧纹水晶做的，也难怪能于暗夜中绽出那等惑人的光彩了。可柔卿不过一个小重山尚未赎身的舞姬，平日想偷藏些梯己恐怕都殊为不易，究竟从何处得的碧纹水晶呢？
更怪异的是，这样一块罕见的宝石，到了寻常百姓手里，莫不欣喜若狂，珍而重之，乃至当作传家之宝世代相传，可柔卿竟然随意拿来做耳坠——
正想得出神，身旁阿寒拉了拉她的衣襟唤她：“阿瑶，阿瑶。”
沁瑶抬头，便见那店家正一脸窘色地望着她，原来他方才唾沫横飞地跟她说了好些话，沁瑶却全没听见，完全视他于无物。
沁瑶忙讪讪一笑，道：“抱歉抱歉，我方才尽顾着想去何处弄一块碧纹水晶来才好，没注意听你说话，您方才说到哪了？“
店家脸上重又浮现欢愉的笑容，领着沁瑶往一旁的壁阁前走：“像您这般有眼力的买主，这年头可不多见了。虽然您要的那对耳坠鄙店暂时没有，但鄙店尚有许多样式新奇的首饰，全都是长安城独一无二的，小的敢跟您保证，出了鄙店，您绝对找不到重样的。”
沁瑶正好还有好些话想跟店家打听，便由着他引着自己到了壁阁前，道：“难得见到那般有眼缘的首饰，可惜却求而不得。对了，你方才说订首饰的那位小娘子是自己拿了石头来店里订做的？不知她是否还在你们店做了别的首饰？”
店家一边将壁阁上陈列的几个云水紋花梨木首饰匣子拿下来，一边道：“那位小娘子以往来过好些回，模样俊俏，说话又轻声细语的，十足十的大美人。她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携了同伴，但多数时候都是只看不买，您也知道，咱们店里的首饰好是好，但这个价钱实在是……”
实在是太贵，沁瑶瞥一眼首饰上标着的价钱，在心里暗暗接话。
仿佛听到了沁瑶的腹诽，店家世故地一笑，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所以后来那小娘子突然拿了一块那样稀罕的石头来店里做耳坠，我还有些纳闷呢。不只如此，当日她还在咱们店里买了好些首饰，像是一夜之间变得阔绰了似的，出手好不大方。”
一夜暴富？沁瑶眉头蹙起，莫非她和冯伯玉猜得没错，柔卿等人的死果然与某位长安权贵脱不了干系？
店家这时将几个首饰匣子搁在桌上，在沁瑶眼前一一打开，道：“这几样都是咱们东家这些日子新做的首饰，都新鲜热乎着呢，您看看可有入得了您眼的？”
沁瑶低头一看，便见几个匣子内盛放着形状各异的首饰，有翠绿欲滴的翡翠蝴蝶，有红玛瑙嵌的珠花，有拇指大的东珠做的耳坠，每一样都流光溢彩，匠心独具。
最别致是其中一枚梅花簪子，不知用什么材质所致，通体晶莹清透，五枚花瓣雕刻得极其逼真，当中一点粉色花蕊纤毫毕现，跟雪白簪子相映成趣，真真是巧夺天工。
饶是沁瑶素来不热衷珠宝首饰，也不免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声，拿起簪子细细打量起来。
店家对沁瑶的表现并不陌生，几乎每一个看中某样首饰的女子都会流露出这种神情，他得意地一笑，道：“如何？这枚簪子叫雪中寻梅，据东家说，是取意于本朝孟大诗人诗中意境，材质用的是东海寒玉，这种寒玉极为珍惜难得，多年来鄙店也就得了巴掌大的一小块，东家想着做镯子太小，做耳坠又太可惜，便做了簪子。您来得巧，这簪子今日才摆出来，若您明日来看，准保已经卖了。”
诚如这店家所料，沁瑶确实看上了这枚簪子，拿在手上简直爱不释手，可她不必问价钱，也知道这等名贵饰物必定价值不菲，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摩挲了好一会，她割肉似的将簪子放回匣子，故作淡然道：“唔，还算不差，但还比不得那对雨滴耳坠。”
说着作势欲起身，道：“也罢，既然那对耳坠需得碧紋水晶才能打造，我便试着去寻寻看，若真寻着了，再来贵店做耳坠吧。”
她明明什么也不买，却还东拉西扯了那么久，眼下甚觉可耻，便准备脚底抹油，做全面的撤退。
店家仍不死心，试图阻拦沁瑶道：“您请留步，我这还有一样首饰您没过目呢，您且看一看，说不定会合您的心意。”说着转身，从壁阁上最上一层架子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打开匣盖。
里头却是一串鲜红欲滴的红珊瑚项链，乍一眼看着无甚特别，离得近了，才发现每一颗珊瑚珠子俱被雕成玉兰花模样，雕工繁复，极费心思。
“这可是咱们东家为店里的老主顾画了样子定制的，这个成色的红珊瑚可不多见，您若是喜欢，咱们店里还有一串胚珠，虽不能做一样的，但可以画了别的样子给您定做。”
确实不差，但依然比不上那根雪中寻梅，沁瑶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摇摇头，忍不住重又拿起雪中寻梅簪在掌中把玩起来。
店家察言观色，低笑道：“我看这根簪子您着实喜欢得紧，别怪小的没提醒您，鄙店的首饰可都只有独一份，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
沁瑶简直恨不得给自己念一段清心咒，将脑子里不该有的想头通通驱散出去才好，刚要义正严辞地起身告辞，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寒忽道：“咦，那是不是澜王世子？”
蔺效今日穿一件皂色长袍，腰间系着根玉色丝绦，头上未束冠，只一根乌木簪，一身装扮利落雅致。
沁瑶是意外，起身打招呼道：“世子，你怎么会在此处？”
蔺效走近，先对阿寒点点头，随后看着沁瑶解释道：“我恰好在西市办案，听手下说你在附近，便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
说着，目光落在沁瑶手中的梅花簪，柔声道：“来挑首饰吗？”

第45章
沁瑶顾忌地瞥一眼那位满脸笑意的店家，将簪子放回首饰盒，起身笑道：“随便看看，可惜没有相中的。”
说着，对蔺效使个眼色，迈开步子便往外走：“店家，今日就到这吧，等我什么时候寻着了碧紋水晶，再来你们店里做首饰。”
蔺效飞速看一眼桌上的首饰盒，迟疑片刻，见沁瑶已往前走了，只好跟着出来，纳闷道：“碧纹水晶？你要用碧纹水晶做首饰么？”
沁瑶想起蔺效曾帮她夜探大理寺，对几桩案子的首尾不算陌生，有心想跟蔺效说说自己的推测。刚一开口，猛然想起若真和盘托出，不免会扯出冯伯玉私下拿出柔卿等人遗物之事，虽然她相信蔺效的为人，还是不愿意给冯伯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斟酌了一会，便将冯伯玉一节隐去，只说由于自己对几桩案子太过好奇，央着师父使了些障眼法，师徒二人潜入大理寺，取了柔卿和文娘的遗物来看。
“我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但我总觉得这几桩案子不那么简单，所以才想方设法去验了文娘的尸首。”沁瑶声音有些发虚，头一回在蔺效面前说话这么没底气。
蔺效这些日子派人常嵘等人轮班守护沁瑶，怎会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见沁瑶有意维护冯伯玉，他自然不便点破，可一想到沁瑶这些日子宁愿去找冯伯玉，也不愿找他帮忙，心里不免又酸又涩。
默了好一会，方开口道：“阿瑶，我这些日子奉了皇上旨意在查大隐寺之事，一时半会抽不出功夫。但你若要继续追查平康坊那几桩案子，我自会去跟刘赞打招呼，你不必有所顾忌，只管去大理寺察看尸首便是了。”
说完，恨不能再在后面添上一句：不要再去找那个冯伯玉了。
沁瑶听了这话，只觉得蔺效实在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心里不由涌起浓浓的感激：“前些日子已经麻烦过世子一回了，见你事忙，就没再好意思再去叨扰世子。既然世子不嫌麻烦，往后若有需要世子帮忙的地方，我自会再厚着脸皮去找你。”
蔺效见沁瑶这般郑重其事，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胀感总算缓解了些。
他从怀中拿出那晚沁瑶托阿寒去找他时递给宫人的玉牌，重交还给沁瑶道：“这块玉牌你依旧拿着，若真如你所说，此案幕后之人有些来历，恐怕轻易不好对付，你万莫私自行动。”
虽如此说，他也知道这句话不过白嘱咐，沁瑶的性子向来是遇强则强，若真让她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不会因为畏惧困难而轻易放弃。
沁瑶未来得及答话，常嵘忽从街道另一头匆匆走过来道：“世子，皇上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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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和蔺效道了别，未回瞿府，径直跟阿寒去了青云观。
观内静悄悄的，一路行来，一个香客及观内子弟都不见，直走到内院，方看见小道童福元正坐在师父的卧房门口打着盹。
“师父呢？”沁瑶跟阿寒意识到清虚子多半在午睡，将福元唤醒，悄悄问他。
福元见是大师兄和大师姐回来了，忙揉着眼睛起身道：“方才观里来了一个和尚，师父跟那和尚在房里说话呢。”
和尚？沁瑶跟阿寒面面相觑，师父什么时候跟和尚有了来往？
正纳闷着，房门吱呀一声，清虚子领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房内出来了。
看到沁瑶和阿寒，清虚子面色明显的一僵，似乎没料到他们二人会在这个时候回观。
沁瑶和阿寒的惊异程度也绝不亚于清虚子，因为跟在师父身后出来的那位和尚竟然是清虚子多年来的死对头——缘觉方丈。
沁瑶目光来回在面色铁青的师父和一脸淡然的缘觉方丈身上扫来扫去，心里头直犯嘀咕，师父和缘觉不是历来水火不容，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吗？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缘觉方丈前些日子才因寺内进贼匪一事被官府抓了起来，怎么此刻却能大摇大摆地出入青云观？
沁瑶满腹疑云，未免唐突，不好一味盯着缘觉打量，只好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师父。
清虚子显然没有向两位徒弟做解释的打算，完全无视沁瑶的目光，自顾自引了缘觉方丈便往院外走。
两人路过阿寒时，缘觉忍不住停住脚步，静静地看向阿寒，目光隐隐透着几分哀恸和悲悯。
阿寒茫然地看看缘觉，又看看师父，颇有些不知所措。
清虚子忍不住重重地咳一声，缘觉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阿寒脸上移开，双手合十对清虚子低声道：“请留步，不必相送。”声音倒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让人心定。
清虚子哼一声：“没打算送你，走好。”话虽这么说，却站在院中不动，直到目送缘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方回了厢房。
沁瑶紧跟在师父身后，很想问问师父缘觉因何事来青云观，但瞄一眼师父阴得要下雨的脸色，悄悄吐吐舌头，又将话全数咽了回去。
屋子里简直针落可闻。过了好一会，还是阿寒不知死活地先开口了：“师父，我和阿瑶用指阴符试出了文娘的尸首上有邪气。”
清虚子身子动了动，目光朝沁瑶扫来。
沁瑶忙坐直身子，老老实实将这几日的发现都告诉了师父，未免师父不相信她的推论，她甚至将那包包着文娘头发的纸包重又取出，用指阴符当面试给师父看。
清虚子微眯着眼，眼看着指阴符刚一靠近纸包中的头发，幽蓝的火苗便自符上窜起。
渐渐的，清虚子神情转为凝重：“这文娘便是在狱中自缢而亡的那位？”
沁瑶点头，试探着看向师父道：“平康坊死的这几位女子中唯有她五官齐全，也唯有她的尸首未曾用无涯镜试探过。若不是偶然听冯大哥提起，我也想不起来用指阴符来查验她的尸首。”
清虚子面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起身快速地踱了两步，猛一顿足，看向沁瑶二人道：“你们该记得为师曾跟你们说过，妖界中有一项极为阴毒的邪术，名唤’返阳’。百年前，曾有邪物为使死去同伴复活，四处挖人五官拼做一处，随后做法招魂，因这种邪术太过血腥残暴，至今被佛道两界中人视为天下第一邪术！”
沁瑶和阿寒齐齐点头：“自然记得。”
清虚子自嘲地笑了笑：“可当这样的邪术发生在眼皮子底下时，为师却因为太过自负，未能及早发现其中的不妥，延宕到最后，险些酿成大祸！”
沁瑶见清虚子脸色异常难看，心中一惊，忙起身道：“师父——”
清虚子摆摆手，神情略显疲惫：“薛鹂儿等人身上之所以没有邪灵作祟的迹象，是因为她们几人之死确实是凡人所为，背后那邪物为了不让道佛中人起疑心，不得不借助某人之手取出五官，以便布阵作法。所以无论当时咱们怎么用无涯镜察探，都找不出此案中有邪物参与的痕迹。”
“文娘的死，确实是凶手计划中的一个意外。她虽非邪物收集五官的对象，却因某种原因，不得不被凶手灭口，因她当时被囚禁在大理寺内，凶手无法潜入狱中，那邪物却可以来去自如，故而她是本案中唯一一个死在邪灵手下的受害者。”
沁瑶暗暗点头，终于合上了，师父的推测果然与她之前所想分毫不差。
“师父，咱们眼下该怎么对付那邪物？”
清虚子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此案麻烦的地方在于，不但有邪物在幕后进行操控，还有一名甘愿受那邪物驱使的凶手。要想找出邪物本就不易，而要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出那名凶手，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沁瑶皱眉道：“师父，我记得《妖典》上曾记载，’返阳’术从收集五官到最后布阵做法，至多不得超过百日，如今距发现第一位死者已有两月之久，那邪物却尚未集齐所需五官，它们费心布局这么久，决不至于功亏一篑。我猜想，它们必定会想法设法在最短时日内找到下一个目标。”
清虚子捋须点头道：“事到如今，咱们唯有用最笨的法子来找出那邪物。”
“最笨的法子？”沁瑶讶然。
清虚子看向沁瑶和阿寒道：“你们俩且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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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跟阿寒在青云观用过午膳才回瞿府。
一进门，瞿陈氏就递给她一张帖子道：“早上你们走后，靖海侯府便送了这张帖子过来，说是秦小姐明日在府里设生辰宴，邀你到府上一聚。”
沁瑶一怔，接过帖子一看，见果是靖海侯府的名帖，上面两行娟秀字迹，显见得秦媛亲手所写。
对方有心交好，沁瑶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忙令人拿了纸笔过来，认真地写帖子应允。
瞿陈氏见状，笑眯眯地摩挲着女儿的鬓发道：“是该多跟这些名门淑媛多来往来往，也好学学她们的娴雅贞静，去一去你身上的野气。”
沁瑶斜眼看母亲：“哪有您这样说自己闺女的？我怎么就野气了？”
瞿陈氏见女儿不高兴了，忙笑着一把搂住沁瑶道：“不野，不野！我的阿瑶是阿娘的小宝贝心肝，没有一处不让阿娘喜欢。”
母女俩正商量着给秦媛准备什么生辰礼，下人忽报冯夫人和冯初月来了。
这是冯氏母女头一回登门拜访，瞿陈氏和沁瑶虽然有些意外，仍热情地令下人赶快请进来。
冯母今日梳了个光溜溜的元宝髻，头上一应首饰皆无，身上衣裳也半新不旧，看着十分素净。
冯初月却穿一件簇新的桃红窄袖短衫，配着湖蓝曳地长裙，都是明艳至极的颜色，却闹哄哄地挤作一堆，亏得她肤白貌美，又正值青春妙龄，不但不俗，倒也穿出了一番别样的味道。
冯母诚如天底下所有固守本分的老实人，表达亲近的方式十分直白朴实，跟瞿陈氏见了礼，便拿出从原州带过来的几样本地山珍，温声道：“这些都是来长安之前左邻右舍送的，看着粗陋，却最能补身子，还请瞿夫人和瞿小姐莫要嫌弃。”
几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难得用词倒十分妥帖，像有人刻意教过似的。
瞿陈氏生平最大爱好便是为一家人张罗膳食，对这等新鲜食材向来是求之不得，闻言，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忙亲自从冯母手里接过那篮山货道：“冯夫人，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可是拿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咱们谢都还来不及呢，怎会嫌弃。“
冯初月抿嘴笑道：“来之前我和阿娘都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上门礼，还是哥哥聪明，知道哪些东西会合伯母和阿瑶妹妹的意。”
瞿陈氏点头感叹：“伯玉这孩子年纪不大，行起事却处处妥帖，难得模样还那般俊朗，着实讨人喜欢。”
话未说完，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眼睛一亮，倏的转头看向沁瑶。
沁瑶感受到母亲灼热的视线，正要狐疑地回看过去，冯初月起身走到沁瑶身边，打量桌上东西道：“阿瑶妹妹，你也要给人送礼么？”
沁瑶顿时露出头疼的表情，“书院里一个同窗过生辰，邀了我去赴宴，我和母亲正发愁，不知送什么生辰礼呢。”
冯初月闻言，微微一怔，挨着沁瑶坐下，极力作出随意的样子道：“唔，若是我过生辰，最爱别人送我衣裳首饰，想来天下女儿家都差不多吧。“
说着从桌上一堆玩意中挑出一个锦盒，推到沁瑶跟前道：”我看这个镯子就挺好。”
瞿陈氏在一旁摇头，”这镯子成色一般，秦小姐那样的侯门贵女未必看得上。“
冯初月眼中光芒一炽，艳羡道：“原来阿瑶妹妹是要去靖海侯府么？”
见她这副神情，沁瑶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冯初月摇摇她的胳膊，带着讨好的意味道：“阿瑶，我还从来没去这种等侯门贵户呢，能不能带我同去，也好让我跟着长长见识？”
瞿陈氏呆了一呆，这冯初月看着倒好，没想到竟屡屡不按常理出牌，若是自家亲戚串门溜户也就罢了，这等下帖子邀人的筵席，怎好随意带客同去。
沁瑶为难道：“阿月，我并非不愿意带你同去，只是这靖海侯府的秦小姐与我也算不得多有交情，若我不打招呼，贸然带人前去，恐有些失礼。“
冯初月脸红了一红，懊丧道：“既让你为难，那便算了罢。”
冯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冯初月，憋了半天，只气势不足地憋出一句：“初月——”
瞿陈氏忙笑着解围，对冯夫人道：“初月年纪小，刚来长安，想四处走走看看也没错。阿瑶，要不你给秦小姐去一封信，问问她是否同意你带友人同去，”
沁瑶见冯初月重又燃起希翼的表情，早前的猜疑愈发具体，犹豫了片刻，见冯母没再开口阻止，只好提笔写了信，令人速速送往靖海侯府。
很快秦媛便回了话，说沁瑶愿意携友同往，她再高兴不过，请沁瑶莫有顾虑。
到了第二日，冯初月一早来瞿府候着沁瑶。
去靖海侯府的路上，冯初月掩饰不住地高兴，直拉着沁瑶细细打听秦媛的喜好，一路缠磨，好不呱噪，险些没逼得沁瑶忍功告破。
好不容易到了靖海侯府，门口停着好些马车，阶前几位少年郎君，俱都鲜衣怒马，显见得都是来赴宴的。
当中一人，穿着雪青色团领锦袍，头戴黑色璞巾，鬓若刀裁，模样俊俏，一副贵公子模样。
沁瑶下车时，那人不经意转头一看，忽粲然一笑道：“瞿小姐。”

第46章
沁瑶对夏荻在此处出现并不意外，今日靖海侯独女生辰，想必邀了不少侯门勋贵前来赴宴，韦国公府如今炙手可热，断没有不在应邀之列的道理。
此时见夏荻下了马，带着笑意往自己走来，沁瑶决定视而不见，拉着冯初月便往府内走。
谁知刚走一步，冯初月便扯了扯她衣袖，微红着脸道：“阿瑶，这位公子跟你说话呢。”
沁瑶至此终于忍功告破，回头瞪一眼冯初月道：“冯初月，别忘了咱们今日是来赴宴，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再磨磨蹭蹭的不进去，等着让人说咱们不懂规矩么？”
“哟。”夏荻这时已走至沁瑶身前，闻言挑眉笑道：“瞿小姐脾气还是这么大，咱们好歹算是相识，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吗？
沁瑶松开冯初月的手，干脆利落地给夏荻行了个礼，扯扯嘴角道：“招呼打完了。告辞！”
夏荻见沁瑶拔腿便走，忙伸出一臂挡住沁瑶的去路，笑道：“这算哪门子的打招呼，好歹说一两句话再走。”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公子见此情形，忍不住笑着起哄道：“夏二，别太心急了，当心把这位小娘子给吓着了。”说话间，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沁瑶，满是促狭轻薄之意。
夏荻却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子，他招惹沁瑶可以，却容不得旁人造次，回头冷冷扫一眼身后那几人，等他们都识趣地闭了嘴，这才回过头正色对沁瑶道：“上回大隐寺之事，多亏了你出手相救，我本想登门道谢，后来见妹妹说要偕同康平去瞿府探视你，我便没越俎代庖。瞿小姐的伤可好些了？”
沁瑶正搜肠刮肚地想怎么给这恬不知耻的夏荻一点教训才好，听夏荻这么一说，不免微讶，夏芫和康平什么时候来探视过她，怎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转念一想，若夏芫和康平真有心表达谢意，总不至于悄悄摸摸地来，多半是压根没想过来看视她，却偏偏要在旁人面前装样子。
她冷笑，这两位公主郡主自去摆她们的谱，她可没兴趣被她们当靶子，去承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情，便故意露出惊讶莫名的神情道：“颐淑郡主和康平公主来探视过我？”
夏荻人虽纨绔，脑子却一点也不笨，只这一句，便立即意识到两边的话没对上，略一思忖，忙要替妹妹和康平转圜。
沁瑶却再不想听他废话，拉了仍怔在原地的冯初月，绕过夏荻便往府内走。
冯初月在一旁被晾了许久，早就有心插言，奈何夏荻正眼都不瞧她，没她说话的份。眼下又见沁瑶连话都不让夏荻说完，一味拉着她往里走，心里一惊，暗觉沁瑶好不识趣。
夏荻是什么人？开朝名将韦国公的长房嫡孙，德荣公主的二公子，正经八百的天潢贵胄，自小金莼玉粒中长大。虽然后来跟随父母被贬谪到了蜀中，却半点也没耽误他被人如众星拱月般地捧着长大。
从来只有他扫人面子，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如今眼见得沁瑶明显不买他的帐，他不由脸上有些挂不住，虽知道自己有些孟浪，仍忍不住要拦住沁瑶，想再逗弄她两句。
刚要开口，忽余光瞥见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来势极快，眼看便要击中他肩头。他一凛，忙提气往后一纵，躲开那东西的暗算。
就听“啪——”的一响，有什么东西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击中廊檐下的石墩，又顺着台阶咕噜咕噜滚出老远方停下，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小石子。
沁瑶和夏荻一怔，旋即扭头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便见道旁一株大树，枝叶微晃，恍惚有人影一掠而过。
余人不知就里，忙问夏荻发生了何事，夏荻阴着脸看着那株大树，吩咐随从道：“人已经往那边跑了，给我追。仔细搜检，莫遗漏了什么。”
沁瑶并不关心是何人暗算夏荻，眼见得夏荻注意力终于得以转移，忙拉了冯初月进了秦府。
常嵘和魏波一径奔到另一处巷子，警惕地左右察看一番，方大摇大摆从墙上下来，重又绕回靖海侯府。
常嵘一壁走一壁想，怪不得世子好端端地派他们去保护小道姑，又嘱咐他们不管为难小道姑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们只管出手，无需有所顾虑。原来世子防的竟然是夏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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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和冯初月一进花厅，秦媛便从主人位上站起，朝两人迎来。
“阿瑶。”她红着脸握住沁瑶的手，“你是今日的主客，大家都在等你呢。”
沁瑶笑着将所带贺礼递给秦媛，道：“贺你生辰之礼，粗陋了些，莫要嫌弃。”
又介绍了冯初月给秦媛认识：“我哥哥同窗的妹妹，刚从原州来长安，今日想着府上必定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便厚着脸皮一并带她来凑凑热闹。”
秦媛上回已在飘香楼见过冯初月，虽对她不经引荐便给父亲请安的做派印象颇深，但她素来宽厚和软，并不因此对冯初月生出成见，便笑着对冯初月点点头，道：“欢迎冯小姐，一会想吃什么玩什么，自管随意，莫要拘谨。”
冯初月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给秦媛请了安，便随着沁瑶走至花厅一侧，在椅上坐了。
沁瑶仔细打量花厅上的宾客，这才发现今日来客多是上回在韦国公府夜宴时见过的书院同窗，王应宁和陈渝淇也赫然在座。
两人见着沁瑶和冯初月，神态各异。
王应宁微微一笑，对沁瑶极有默契地眨眨眼睛，又对冯初月含笑点了点头。
陈渝淇则轻蔑地上下打量一眼冯初月，撇了撇嘴，将头转至一旁，跟身旁的人低声说起话来，从头到尾都没看沁瑶。
沁瑶理她都觉得多余，只对王应宁调皮地露齿一笑，以示招呼。
花厅另一侧的主位上坐着夏芫，她今日着上着粉裳，底下月白色襦裙，头上一溜拇指大的莹莹生辉的珍珠，矜贵却不打眼，静静坐在椅上，端的是娴雅淑美，仪态万千。
沁瑶刚接过下人递来的茶，余光瞥见夏芫似乎在打量她，一转头，正对上夏芫幽深如井的目光。
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夏芫脸上便挂上亲切柔和的笑容，主动起身走到沁瑶身前，恳切地低声道：“阿瑶，上回真是谢谢你，我本想亲自登门致谢，但我这些日子总在家养病，不得出门。过两日我便去府上拜访，到时候务必要好好向你表示谢意。”
沁瑶起身行礼，淡淡笑了笑，道：“那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郡主不必挂怀，身子可好些了？”
寒暄几句，各自坐下。
厅上诸人，除了王应宁和秦媛，余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冯初月。
冯初月倒也不以为意，只好奇地四处打量各人的簪环衣裳，眼里隐含羡意。
秦媛这时起身招待诸位同窗饮茶，又建议趁没开饭之前，玩些射覆猜谜之类的小游戏。
举手投足看着已比往日大方了许多，但应酬功夫到底比不上夏芫王应宁等人，招呼不上几句，便不自觉脸红。
须臾，门口忽有下人报：“侯爷来了。”
众女停止说笑，齐齐往门口看去。
便见秦征一身宝蓝色长襟锦袍，腰束玉带，龙行虎步地进来了。
冯初月脸一红，忍不住偷偷拿眼睛打量秦征，秦征却径直走到秦媛身前，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这才转过身，笑着对众女道：“今日多谢各位今日光临阿媛的生辰筵，阿媛性子腼腆，不善言辞，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多包涵。”
众女纷纷起身，对秦征父女的殷勤款待表示谢意。
秦征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又令身旁随从拿出一个黑檀木首饰匣，递给秦媛道：“昨日爹爹公务繁忙，回府时有些晚了，未来得及将这份生辰礼给你。你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秦媛笑得双眼弯弯如月牙，欢快地接过匣子，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启开盒盖。
便见里面躺着一串殷红剔透的红珊瑚项链，每一颗珊瑚珠子俱被雕成玉兰花模样，层层花瓣，缓缓舒展，绽放在众人眼前。
很是别致精巧，众女啧啧称奇，冯初月更是害眼馋痨似的，恨不能就此将眼珠子定在那珊瑚珠上。
沁瑶却一眼便认出这珠链正是昨日在润玉斋所见的那串，懵了好一会，才缓缓抬头看向靖海侯。
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靖海侯竟然就是昨天那位润玉斋店家嘴里的“老主顾”？
似乎察觉到沁瑶注视的目光，靖海侯转头对沁瑶点头示意，沁瑶忙挺直身子，露出笑容予以回应。
过了一会，她释然地想，即便靖海侯与舞姬柔卿常去的珠宝铺子是同一家，又能证明什么？那家润玉斋虽名声不及摘星楼那般喧赫，首饰功夫却极好，既然能吸引秦侯爷，自然也能吸引其他长安权贵。
虽这么想，沁瑶到底起了疑心，用过午膳，便借口参观侯府花园，悄悄藏了一张指阴符在掌中，不动声色地四处察看。
可直到将园中每一处景致都逛遍，甚至应秦媛之邀去参观了一圈她的闺房，掌中的指阴符都没有半点反应。
她不免后悔来时没带上师父给她的罗盘。
那日在青云观，师徒三人议定对付邪物之策后，师父便从库房中拿了两块罗盘，分别给了她和师兄一人一块，那罗盘与寻常罗盘不同，不过巴掌大小，制得异常精致小巧，即便藏于身上也不致于引人注目。
师父将罗盘给他们之后，便叮嘱从即日起，师徒三人轮流带着罗盘到平康坊附近巡逻，那邪灵邪气冲天，如无特别的法子，断不能轻易遮掩，若在罗盘范围内出没，罗盘自会有指示。又告诉她和阿寒，这罗盘虽不比无涯镜威力十足，使用起来却远比无涯镜来得方便，不必施法便能感知十丈以内的妖气，最是灵敏不过。
可惜来赴宴时，沁瑶未想起来带上罗盘，这会只能将就着用用指阴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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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靖海侯府延宕到日暮时分，沁瑶一无所获，不得不告辞出府。
到了门口，沁瑶才赫然发现冯初月并未跟她一同出来，左右一问王应宁等人，竟无人知晓冯初月去了何处。
沁瑶一惊，忙欲入内找寻冯初月，冯初月却欧急匆匆地随着下人出来，直说方才在花园中找地方如厕，险些迷了路。
沁瑶整个下午都在暗暗探测府中情形，根本未曾留意冯初月的动向，这会见她脸颊绯红，嘴唇嫣红，眸子亮晶晶的，不由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回去的路上，沁瑶问冯初月：“你方才去哪了？”
冯初月目光微闪，含笑道：“在园子里跟着大家伙赏景来着，后来见你总在一旁发呆，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会，我只好自己去逛了。谁知这侯府花园那般大，转着转着便迷路了，”
沁瑶心里突突一跳，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阿月，你初来乍到，不知道长安城许多地方看着繁华富贵，内里却最能藏污纳垢，远非表面看着那般光鲜。平日出门的时候，切忌要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于人。”
冯初月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阿瑶，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比我哥还要老气横秋？”
说着便笑着作势要轻拧沁瑶的脸颊，沁瑶不等她靠近，反手一把扣住冯初月的手腕，认真道：“阿月，你可知道前些日子长安城出了几桩骇人听闻的案子，死者不是被人挖去喉咙，便是被人挖去眼睛，而是俱都是跟你我一般年龄的年轻女子，好不吓人。”
冯初月面色一变，忙不迭用袖子掩住口，惊骇莫名道：“被挖去……喉咙和眼睛？”
沁瑶点头：“是不是很丧心病狂？我听人说，那幕后的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个有权有势之人，专以虐杀年轻女子为乐，那些女子也不知生前受了对方什么蛊惑，竟至于心甘情愿地搭上性命。”
冯初月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默然片刻，忽又强笑道：“怎会有人心甘情愿送命？这等事多半都是以讹传讹，做不得准的。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既然近些时日长安城不太平，咱们还是少出门为妙，也免得被那等凶恶之人所伤。”
沁瑶听了这话，并不就此松口，仍看着冯初月道：“阿月，我觉得在案子凶手没落网之前，咱们夜间不要出门，更不要轻信于人，若有什么拿不准的，问冯大哥拿主意，他同意了，你才能去做。”
冯初月越发莫名其妙了：“说得好像真有人要害我似的，不过你放心，我最惜命了，你说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
沁瑶心稍微定了定。
马车到了瞿府，鲁大刚要停车，沁瑶却吩咐他继续赶车，要亲自送冯初月回府。
到了冯宅，沁瑶还想再跟冯伯玉嘱咐两句，谁知进内才知，冯伯玉因衙门事忙，尚未下衙回府。沁瑶想了想，到书房提笔写了封信，走势千叮咛万嘱咐，让冯初月务必将新转交冯伯玉，这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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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子师徒三人已在长安街道上寻查了好几夜。
连续几晚，平康坊都风平浪静。
靖海侯府也没像沁瑶所料的那样出现异动，每到亥时，靖海侯府便会阖府熄灯入眠，比一切勋贵人家都来得更规矩。
沁瑶渐渐疑心自己怀疑错了对象，也许靖海侯当日真的只是凑巧去润玉斋买了一串首饰，并不是照她所想的那样，跟那几名女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师徒三人也没有像当初拟定的那样一人一晚轮流巡夜。清虚子毕竟年事已高，值了一整宿之后，脸色就不大好看。沁瑶看着心疼，强逼着清虚子回青云观歇息，告诉师父，往后他的那一份，由她和阿寒来分担。
而阿寒因对前些日子骚扰沁瑶的那个女鬼耿耿于怀，怕她又来暗算沁瑶，哪怕当夜轮到他休息，他也会陪着沁瑶巡夜。
终归不是铁打的身子，这样整夜整夜在街上巡视，阿寒渐渐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到了今夜，沁瑶见阿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好说歹说劝他留在瞿府歇息。走时跟他约好，若有不妥，她自会放烟火示警。
就这样怀中揣中烟火棒和罗盘，脖子上挂着噬魂铃，沁瑶从瞿府出发了，一路出了瞿府所在的含春巷，便直奔平康坊。
夜色深漫，行人无几，分外寂寥。
尽管沁瑶极力挑选阴暗不显眼的地方行走，仍不小心被夜间巡视的武侯给发现了行迹，那领头的武侯喝令她止步，问她一个小道士为何深夜在街上闲逛。
沁瑶不得不将蔺效给她的那块腰牌拿出，只说自己帮某位贵人除祟，事关贵人私隐，不便详述。
领头的那名武侯见了腰牌，二话不说便乖乖放行，之后又在街上见着沁瑶几回，均当没看见，任由沁瑶行事。
沁瑶不得不感叹这“蔺”姓腰牌当真好使，省去她多少麻烦。
沿着平康坊巡视了一圈，罗盘未有动静，偶尔几个飘荡的孤魂野鬼，并不足以对行人构成威胁，沁瑶也就没费那个力气加以理会。
到了靖海侯府所在的那条双燕巷，沁瑶轻轻一跃，沿着路边房屋的屋檐疾行起来，计划用最快速度巡视完侯府四周，好重回平康坊。
走至一半时，身后屋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眼下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这声响动听在耳里极是刺耳。
沁瑶一凛，迅速回身看去，却见月光昭昭，落眼处一片霜白，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沁瑶狐疑地踮脚四处张望一圈，略一犹豫，仍像方才那般，转过身，继续沿着屋檐疾行。
常嵘跟魏波猫在街道拐角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世子说小道姑机敏，这话可果真一点不差，稍一不留神就会被她发现。
也不知她这些日子为何每隔一夜便要出来大街上巡视，看着不像捉妖，反倒像在找什么人，整夜整夜不知疲倦地沿着平康坊找来找去，弄得他们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倒还好说，几班人轮流值替，总归能有法子休息，但小道姑却巡夜得这般频繁，也不知道身子能不能熬得住。
可惜世子这些日子不但要查大隐寺之事，还得为了夏狩一事日夜操练羽林军，每回他们去宫中找世子，十回里有九回见不到他的面，根本无从汇报小道姑的近况。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魏波忍不住坐靠在墙角长吁短叹。
常嵘也在一旁坐下，摇头苦笑，他头一回觉得若小道姑能早早嫁给世子，不失为一件好事一桩。也省得他们既要担心世子的安危，又要保护小道姑，来回奔波，苦不堪言。
而且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小道姑品行实在没得挑，行事爽利，半点不矫情，除了门第不高，倒还真没啥配不上世子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世子打算怎么娶小道姑。
正想着，身旁魏波忽然一扯他的衣袖，压低嗓门道：“瞿小姐人呢？怎么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常嵘一惊，忙直起身子往屋檐上一看，果然已经看不到沁瑶的身影了。
他忙跟魏波提气沿着屋檐远远追出一路，却只见周遭一片死寂，郎朗月光下空无一人，小道姑就这样凭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第47章
双燕巷是长安城一条出了名的古旧大街，自前朝建成后，距今已有百年历史。整条街不过两座宅子，一座是靖海侯府，占了约莫三分之二的地界，另一座便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老宅。
据闻那老宅曾是前朝某位将军的宅邸，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封禁了，这么多年过去，无人理会，连离它仅有一墙之隔的靖海侯府都没有将它纳入麾下的打算，就这么任它荒芜着。
沁瑶每回路过这座废旧老宅时，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身上的罗盘没有指示，打开天眼也看不出任何异像，便只好当作自己太过草木皆兵，未再往深处想。
眼下她好不容易躲过靖海侯府的层层设防，刚跳上这座老宅的墙垛，便见双燕巷的尽头远远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沁瑶一滞，飞快地四下一望，正好墙旁立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她便忙蹲下身子，将自己隐藏在树影下。
来人显见得是个女子，步伐细碎，身量苗条，披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沁瑶透过树枝张望了半晌，忽然觉得女子的步态有些眼熟。
那女子一路走到废旧的老宅大门前，左右张望一番，忽然摘下斗篷帽子，便要推门而入。
今夜皓月当空，一切本该隐没于黑暗中的事物都被这如洗的月光照得纤毫毕现，这女子的面容暴露在月光下，沁瑶身子陡然一晃，险些没从墙垛上跌下去：竟是冯初月！
几乎是同时，沁瑶胸前的罗盘指针忽然咔嚓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冯初月似乎有些惴惴不安，虽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却仍立在门前，犹豫着不敢进去，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刚要提裙迈步，身后忽悄无声息伸过来一只胳膊，趁她发出骇人的尖叫声之前，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冯初月险些没吓得魂飞天外，白着脸正要奋力挣扎，那人却压低嗓音在她耳旁道：“别喊，是我！”
冯初月听着这声音耳熟，动作一滞，炸着胆子战战巍巍往后一看，猛的怔住：“阿瑶？”由于嘴仍被沁瑶捂住，这两个字发得浑沌又含糊。
沁瑶见冯初月认出她来了，便冷冷地将手从冯初月嘴上拿下来。
冯初月惊讶莫名地看着沁瑶道：“你怎么会在这？”
沁瑶瞥她一眼，并不答话，从怀中掏出罗盘一看，见指针已然有愈动愈快的趋势，面色微微一变，惊疑不定地抬头往巷尾深处看去。
冯初月不知就里，还要开口说话，沁瑶却仿佛如临大敌，一把拽着冯初月，飞快地闪进眼前那座废弃老宅。
进了大门，门内却是一个荒草丛生的花园，一应宅邸布置皆无。
两人皆是一怔，万没想到这宅子竟荒芜至斯。
沁瑶迅速回身掩上门，顾不得细细察看周遭景象，拉着冯初月便快步地往宅子深处走。
冯初月本就做贼心虚，见此情景，心中愈发疑惑，小声问沁瑶：“咱们这是要去哪？”
沁瑶没理会她。
冯初月脸上登时浮现一层羞窘之色，跟在沁瑶身后亦步亦趋，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两人走了许久，绕来绕去，却始终没找到通往内宅的入口，一径在园子里打转。
沁瑶暗暗发急，抬头看一眼四周院墙，正思忖着要不要索性越墙而走，身后的大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冯初月心通通一跳，就要往后看，沁瑶却神色一凛，不等她转身，重又捂住她的嘴，两人飞快地藏到了身侧的一株古树之后。
这树树干粗壮，能环抱两人有余，沁瑶和冯初月藏于其后，外面的人若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她二人的行迹。
冯初月人虽到了树后，眼睛却仍不住地从树后往门口瞟。待看清来人后，脸色先是一红，随后犹犹豫豫地看一眼沁瑶，到底没敢从树后走出来。
沁瑶见她仍不知死活，肚子里的火蹭蹭直冒，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二话不说点了她的哑穴。等冯初月彻底老实了下来，这才敛声屏息看向刚进宅子的那个人。
恰好那人从台阶上拾阶而下，缓缓走到了院中。
尽管早已有所准备，沁瑶看清来人时，脑中仍不免空了一瞬。就见那人剑眉星眸，身姿如松柏般修长笔直，立于银白月光下，直如谪仙般俊美迫人。
秦侯爷。
沁瑶面色一沉，竟真的是他。冯初月则满脸惊疑地望着沁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地竟不能张口说话了，急得抓耳挠腮，扯了沁瑶的袖子瞪圆双眼，做无声的抗议。
沁瑶怀中的罗盘指针此时已转动得几乎要破裳而出，见冯初月这般作态，沁瑶冷冷地垂下眸子，将食指放入口中咬破，又在冯初月诧异的目光中将指血抹于她额上，嘴中无声念咒，帮她启开天眼。
冯初月很是莫名，见沁瑶示意她往外看，只得压住满腔疑惑，将视线重新投向院中的秦侯爷。
这一看，却骇得她寒毛直竖，亏得被沁瑶点了哑穴，这才没失声尖叫出来。
就见秦侯爷身后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发半掩着面，形容苍白，下巴尖细，眸光里半点人气都无，但脸型轮廓显见得十分秀丽。
秦侯爷任由那女鬼伸出一双枯枝般的细瘦胳膊环住他的肩膀，两人头挨着头，脸颊贴着脸颊，看上去竟如互有爱意的眷侣，再亲昵不过。
冯初月背上冷汗层层叠叠，转眼便湿透了衣裳。
她直到这时才领悟沁瑶方才一系列举动的深意，恐惧地吞了口唾沫，六神无主地看向沁瑶，无声道：“怎么办？”
沁瑶一眼便已认出秦征身上那女子正是前些日子夜闯瞿府的那个女鬼，知道她灵力远远大于寻常凶煞，需得打起精神应对，但她今夜出来时早已做足了准备，只要不再像上回那般轻敌，总归不至于吃亏。
难对付的是秦侯爷……
她早前便听母亲说过，秦征武艺过人，年轻时征战沙场常能一人剿杀敌匪三百，出了名的骁勇善战，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没有把握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
更何况此刻身边还拖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冯初月。
她脑中飞转，暗思脱身之策。
冯初月见沁瑶兀自低着头思量，全不像拿得出对策的模样，恐惧中不免又添一丝惊惶，惴惴不安地怔了片刻，重新偷眼看向秦征。
她对秦征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绮念，满脑子全是懊恼，暗悔自己轻信于人，险些丢了性命，忽见秦征缓缓绕着庭院找寻了一圈，似有离去之意，面上一喜，忙悄悄拉拉沁瑶衣袖。
沁瑶抬头一看，便见秦征微微侧头对他肩上女鬼说了句什么，略站了片刻，转身便往门外去了。
沁瑶和冯初月又在树后猫了半晌，见宅子门口一片死寂，秦征显然没有去而复返的迹象。
沁瑶顾不得思量秦征是真的走了，还是故弄玄虚，忙运足真气，拽着冯初月便跃上树梢，又从树梢一路纵到墙垛，飞快地跃出老宅。
走的时候，由于太过紧张，两人谁也注意到它们藏身的那株古树下突然发出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破土而出。
怀中的罗盘仍在飞速转动，秦征和那女鬼显然还没有走远，沁瑶只求能够顺利带冯初月跑出双燕巷，好施放烟火向阿寒和师父求救。
她已经没功夫追究冯初月为什么会成为秦征的下一个目标，她只知道“返阳”术有严苛的时间限制，必须在短时间之内集齐五官，以便布阵做法。
秦征时间有限，断没有轻易放过冯初月的道理，多半还会去而复返。
冯初月也不知是求生心切，还是吓破了胆，行动比方才利索了许多，一直默不作声地紧跟在沁瑶身后。
沁瑶跑了一会，眼看要跑出双燕巷了，心中微定，收住脚步，从怀中迅速掏出烟火棒，便要放施救信号。
刚划亮火折子，身后忽吹来一阵阴风，将她手上火苗吹灭。
沁瑶身子一僵，心中忽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她暗暗将火折放下，静立片刻，忽猛地摘下脖子上的噬魂铃，向后看去。
就见方才那趴在秦征肩上的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正目光森森望着她，而原本该在她身后的冯初月却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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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嵘和魏波只恨马跑得不够快，一路飞驰到宫门口，急令人给蔺效送信。
待蔺效出来，常嵘便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向蔺效说了，力求不遗漏每一处细节。
“到了双燕巷，我和魏波看得真切，瞿小姐本来好好地在屋檐上走着，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们以为自己看岔了，左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瞿小姐。本来按照瞿小姐的身手，我和魏波不至于担心她出意外，但前些日子那个出现在瞿府的女鬼实在太骇人，这几日瞿小姐的举动又非同寻常，我们这才怕她遭遇了什么不测。”
蔺效冷静地听常嵘汇报完，接过常嵘递过来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问：“她今晚一个人？她师父和师兄没在身边吗？”
常嵘和魏波也忙跟着上了马，道：“前几日每次瞿小姐出来巡夜，她师兄都会陪着她，独独今夜只有她一个人。”
蔺效提缰绳的动作一顿，神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吩咐魏波道：“速派人去青云观找清虚子。”
魏波领命去了。
蔺效刚要策马，忽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常嵘道：“可去瞿府找过没有？阿瑶会不会已经回府了。”
常嵘摇头：“早已去瞿府找过，瞿小姐并不在府中。”
蔺效再不犹豫：“召集王府所有护卫，速来双燕巷，听我安排。”
常嵘微怔，见蔺效已经箭一般策马往前去了，忙应了是，掉转马头，飞奔赶往澜王府。
夜那样静，静得蔺效几乎能听到自己沉沉的心跳，他想起前几日在润玉斋外，沁瑶曾与她说起平康坊的命案，她怀疑几桩案子另有曲折，甚至认为幕后之人是某个长安权贵，他只恨自己当时漫不经心，并未将她的推论真正放在心上，到如今，她下落不明，他却连对去何处寻她都毫无头绪。
其实早在沁瑶第一次找他查平康坊歌女的案子开始，他就不该一味抱着敷衍的态度，她是好奇也好，揪凶也罢，他便陪着她一起查案又何妨？若他能早些介入此案，早些为她提供庇力，事情也许不至于发展到这步田地。
想到此处，他悔得胸口都隐隐作痛，她那样坦荡无畏，轻易不肯言弃，一旦查到凶手，必定会顺藤摸瓜往下查，而若她真因此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一生恐怕都将追悔莫及，不得安宁了。
一路疾驰到了双燕巷，宽阔的街道月光朗朗，全无人迹。
蔺效提缰勒马，目光沉沉地看向巷弄两旁，这巷子只有两座宅邸，一所百年老宅，人迹罕至，荒废已久。另一所便是靖海侯府。
身后传来一沓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常嵘领了一众澜王府护卫赶到了，“世子，该如何部署？”
蔺效不答话，只顾缓缓纵着马，四处察看痕迹。行至巷口右边院墙下时，忽目光一凝，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捡了一样东西在手。
常嵘在后探身一看，见是燃了半截的火折子。
“点火过来。”蔺效未回头，吩咐常嵘。
常嵘应了，火光一近，蔺效看清火折子未燃透的底部隐隐约约印着三个字：青云观。
蔺效缓缓起身，顺着火折子掉落的那处墙脚往上看，便见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巍峨一座华宅。
他眯了眯眼，寒声道：“靖海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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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嵘敲了许久门，靖海侯府才有下人来应门。
见了门口情形，那中年管事明显一滞，忙迎上前道：“不知诸位郎君深夜到府有何见教？”他偷眼打量一圈，只觉得领头那位周身贵气的年轻公子看着好不眼熟，恍惚是澜王府的世子爷。
常嵘拿出腰牌道：“我等奉命捉拿要犯，方才追至你府外时，见犯人潜入了你们靖海侯府，故而不得不前来叨扰。烦请速速开门，好让我等进府拿人。”
管事听了这话，惊讶得张大嘴道：“贼人？咱们府里进了贼人？”
他话音未落，门后忽然出现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目光森冷，一扫蔺效等人道：“诸位郎君，咱们府中的防护虽比不得皇宫禁内那般严密，但也昼夜都有护卫巡防，未敢有丝毫懈怠。方才并未发现贼人入内的迹象，你们会不会是看错了。”
常嵘冷笑：“今夜之事断无商量的余地，休再多言，速速入内禀告侯爷，莫要耽误我等捉拿朝廷要犯。”
那护卫头领目光微闪，挂上个寡淡的笑容道：“不巧得很，侯爷此刻不在府中，走前曾经吩咐，为免惊扰小姐歇息，晚间不得放任何外人入内，你们若要进府搜查，我须得去请示侯爷，等他回话再做计较，眼下却是万万不能放诸位进来的。”
听了这话，始终一言不发的蔺效忽然翻身下马，拾阶走到门前，手搭在腰间宝剑上，面无表情道：“如果我非进去不可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众澜王府护卫忽然齐刷刷拔刀出鞘，蓄势待发地看向那名护卫头领。

第48章
管事见状，吓得手一抖，不顾看身旁那位护卫的脸色，忙道：“误会，都是误会！小的们怎敢耽误诸位将军查案。我们这位护卫大哥性子有些鲁莽，说话不中听，但万万不敢有妨碍公务的意思，咱们侯爷更是向来深明大义，决不至于包庇贼匪，诸位将军莫跟咱们计较，快快请进。”战战兢兢将大门打开，请蔺效等人入内。
蔺效淡淡看一眼那位脸色发黑的护卫统领，负手跨过门槛，站于院中，迅速环视一圈，“搜——”。
一众护卫立时无声四散开去，直奔各个院落。
管事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立了一会，上前强笑道：“世子，并非小的有意阻拦您捉拿犯人，但眼下侯爷不在府中，我们家小姐又素来胆小柔弱，能不能请世子先搜查别处，等侯爷回府之后再搜查内院？”
蔺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常嵘瞥一眼蔺效的脸色，暗暗叹气，小道姑无故失踪，世子脸上虽不显，心里不知怎么个煎熬法呢，这管事竟还不知死活地讨教还价。
正要开口说话，垂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一群仆妇手持灯笼，拥着一位极清丽娇弱的小姐出来了。
秦媛似乎浓睡刚醒，眸子仍带着几分怔忪，见了蔺效等人，猝然一惊，睡意退了个一干二净。
“这、这是要做什么？”秦媛声音忍不住地发颤，惧怕地紧抓住身旁乳娘的手。
蔺效视她如无物，手搭在腰间剑上，从秦媛身旁走过，吩咐常嵘：“细搜内院。”
“住手！”身后忽传来一声厉喝。
诸人听得这声音，往后一看，就见秦征满脸怒容地大步行来。
秦媛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含着哭意跑向秦征：“阿爹——”
秦征一把将秦媛揽在怀里，抚着她的发顶低声安慰几句，须臾，冷冷抬头看向蔺效道：“不知世子深夜带人闯入我府中所为何事？”
蔺效目光冰冷地看着秦征，淡淡道：“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追捕的朝中要犯潜入了靖海侯府，为免该犯就此逃脱，不得不上门搜检。”
很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况对方显然有意以势压人，秦征面色变了几变，好一会，方阴着脸咬牙道：“世子自管捉拿你的犯人，只是小女历来怯弱，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我须得带她回避一二，你们自管搜检。”
也不等蔺效答话，冷着脸带着秦媛往一旁而去，看样子似乎是去花厅。
常嵘等人再无顾忌，长驱直入，直奔后院等处。
半个时辰过去。
“世子，各处角落都搜了，没见到瞿小姐的踪迹。”常嵘领着人低声复命，脸色异常难看。
蔺效似乎并不意外，冷声道：“守好前门及几处偏门，今夜不得放任何人出入。”
又问：“魏波去了这许久，为何还未找到清虚子？”
常嵘正要答话，魏波领着清虚子和阿寒匆匆进来了，“世子，两位道长来了。”
清虚子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岁似的，脸色晦暗至极，进来后含着戾气四处张望一番，随后大步朝蔺效走来，急声问：“阿瑶是在此处失踪的？”
他眼下没功夫追究蔺效为何会第一时间知道沁瑶出了意外，只想尽快找到沁瑶，好确认她安然无恙。
阿寒紧跟在清虚子身后，眼圈红红，像是哭过。
蔺效将二人神情看在眼里，脸上的冷淡之意顿时柔和了许多，迎上前道：“道长，阿寒师兄，眼下阿瑶已失踪一个时辰，你们可知道沁瑶为何会深夜来此处巡视？可是为了平康坊那几桩案子？”
阿寒大力点头，犹带着鼻音道：“阿瑶前几日出门赴了一趟宴，回来便怀疑那案子的凶手住在双燕巷附近，每次巡夜，总会到这附近转一转。”
清虚子阴着脸打量府中景象，道：“阿瑶行事素来有章程，断不会无缘无故来此处查探。”
略一沉吟，吩咐阿寒：“拿罗盘出来我看。”
阿寒依言行事，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蔺效见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形罗盘，上面烙印着些道家符箓，当中一枚细细铁针，纹丝不动。
清虚子拿了罗盘在手，四处试探一番，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道：“咦，那邪物竟不在此处。莫非还有别的藏身之地？”
蔺效脸色微变，略一沉吟，对魏波道：“靖海侯府旁还有一处荒废的宅子，你们速带人前去察看，若有发现，立即回来禀复。”
清虚子忙出声制止：“世子，此案因涉及一桩极阴邪的’返阳’术，幕后的邪灵非同小可，你有赤霄护体，自然另当别论，但他们全无灵力，若不小心撞见那邪物，恐怕难逃一死，还是慎重为妙。”
蔺效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原有的冷静自持隐隐有土崩瓦解之势，清虚子道术精深，寻常妖物根本不放在眼里，既然他都认为此案邪物非同一般，沁瑶岂非是凶多吉少？
刚要说话，夜空忽划中一声哨子般的锐响，随即“嗖——”地一声，绽放出姹紫嫣红的万点烟花。
蔺效等人齐齐抬头往上看去。
阿寒先是一怔，随即狂喜道：“是阿瑶！是阿瑶在示警！”
秦征似乎也听到了声响，从花厅中出来，面色变幻莫测，阴沉沉地看着夜空，半晌无语。
烟花释放的地点近在咫尺，似乎就在靖海侯府旁的那所荒宅。
阿寒急声对清虚子和蔺效道：“阿瑶走的时候跟我约好了，若发现不对，立刻给我放烟火示警。师父，世子，快，咱们快去找阿瑶！”
蔺效一凛，看一眼秦征，开口对魏波等人道：“留下一半人马看守此处，莫让任何人出入，剩下的人跟我来。”
一行人很快到了荒宅，进得门后，常嵘等人点亮火把，将诺大一个花园照得雪亮。
可园中却空无一人。
常嵘等人迅速找寻一圈，一处角落都没落下，确实没有沁瑶的踪影。
蔺效满腔的希翼瞬间被击个粉碎，怔立在原地，脸上头一回浮现迷茫的神情，沁瑶方才分明在此处释放烟火求救，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她人究竟去了何处？
阿寒急得团团转：“会不会阿瑶被那邪物给掳走了？”
清虚子紧紧皱着眉：“若方才有邪物在此处出没，罗盘怎么都会示警，断不会像现在这般毫无动静。”
两人说时同时一瞥罗盘，指针确实依旧静悄悄地不动。
最初的迷惑过后，蔺效迅速冷静下来，这宅子虽空荡，却并不顶大，除了几株古木，并无能藏人之处，方才沁瑶示警后，他和清虚子等人并未延宕，几乎是立刻就赶到了此处。就算沁瑶释放烟火后随即便离开荒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顶多跑到宅子外的双燕巷，而眼下巷里巷外已有澜王府护卫把守，若沁瑶在巷中出现，他们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随即向他禀报。
也就是说，沁瑶此刻还在荒宅里。
但为何就是找不到她呢？
他眼睛看着一览无余的花园，脑子里隐隐浮现一个可能，四下察看一番，忽然蹲下身子，往地上看去。
常嵘等人见状，不解道：“世子，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蔺效用剑柄游移着击打脚下地面，头也不抬道：“你们速速找寻一下这园子里可有地道之类的机关。”
清虚子恍然大悟，拉着阿寒一起，也忙蹲下身子用拂尘柄找寻起来。
过不一会，一名护卫忽在一株参天古树下出声唤道：“世子，此处土壤松动，似乎底下有暗道。”
蔺效忙起身上前，用剑柄拨了拨那处地面，果见一处土壤与别处颜色有些不同，表面的浮土看着很薄，似乎方才有人特意拨弄过。
蔺效沿着那块浮土边缘四处摸索一阵，忽然用手固住一块薄板似的东西，往上一提，边见底下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道。
地道虽然幽深，难得扑面而来的气息还算新鲜，并不陈腐。地道边缘光滑，墙上甚至还有供人拾阶而下的墙梯，很显然，这地道并非久不见天日，而是经常有人在此出入。
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就里，
蔺效刚要令人掌灯，腰间的赤霄忽然轻轻一震，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声，而阿寒怀中的罗盘仿佛与赤霄应和似的，指针缓缓转动起来。
蔺效迅速跟清虚子对了一眼，再不犹豫，道：“阿瑶多半在地道，我这就下去找她。”
常嵘忙要出声拦阻，蔺效冷声道：“在此处候着，休要多言。”
说毕，把身上的雪青色斓袍下摆系在腰间，持了剑，顺着墙梯下到地道。
清虚子目光复杂地看着蔺效的身影消失在地道内，默然片刻，也随后下了地道。
阿寒紧随其后。
蔺效顺着墙梯往下行了半柱香功夫，方下到地道中，原以为地道逼仄，需得弯腰前行，没想到这地道竟有一人多高，甚是宽敞。
蔺效在墙上摸索了一番，见并无其他岔路，只有前方一条道路。通往不知什么地界，只好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眼前似乎渐渐有了些许光亮，且越往前走越是明朗，似乎不远处就有照明的物事。
蔺效缓缓而行，边走边留意身旁的动静，谨防生变。
过了一会，忽见前方离他几步之遥出现一处转角处，地上靠墙防着一截蜡烛，投射在墙上，落下个歪斜的影子，地道中的光亮就是从这截蜡烛发出来。
蔺效脚步一顿，戒备地拔出剑身。刚准备敛声屏息朝那蜡烛处走，猝然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右前方转角处出来，两人同时一怔，那人面庞隐在昏暗的烛影里，但身形甚是熟悉。
蔺效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便听那人压低嗓门道：“咦，世子，怎会是你？”
蔺效听到这天籁般的声音，心神皆荡，来不及松一口气，那蜡烛芯却忽然发出细微的“瓷——”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住他的嘴，轻声道：“世子，先别出声，此处接近地道出口了，外面有大邪物。”

第49章
沁瑶说完，迅速将手收回。
蔺效唇上还遗留着她温热掌心的触感，思维凝滞了一瞬，见沁瑶转过身复往前去，忙一把捉住她的胳膊。
“什么大邪物？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地道里来的？”他极力忽略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绮念，压低嗓音道。
地道狭窄，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但若两人靠在一处，难免显得逼仄。
沁瑶觉得蔺效说话时气息就在耳畔似的，撩得她耳根不自觉一红，忙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微微拉开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稳了稳心神，她低声道：“此刻不宜多说，我方才已在地道出口布了结界，那邪物暂时发现不了我们，但我须得尽快去请师父来此处对付那邪物。”
先前在双燕巷，沁瑶猝然发现冯初月被女鬼掉了包，惊怒交加，愤而出手，那女鬼故技重施，仍想像上回那样用一双鬼爪掐住沁瑶的脖子，可沁瑶吃过一次大亏，怎会再让她得逞？不等她近身，便二话不说施出噬魂。
那女鬼却远比沁瑶想象得要了得，被噬魂火一触，非但没有魂飞魄散，竟旋即化为一团黑影遁走了。
沁瑶心下记挂冯初月的下落，一路紧追不舍，直追出了小半个长安城，眼见一时半刻捉它不住，便欲要放烟火棒施救，谁知往怀中一掏，才发现自己的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
等沁瑶跟巡夜的武侯借了火折子，那女鬼却又绕回双燕巷，飞入那座老宅的高墙，就此不见了。
沁瑶心下大起疑惑，寻常邪祟受伤之后，通常会遁回老窝休养生息，那女鬼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不去靖海侯府找秦侯爷，却仍回了这所老宅，莫非这所老宅才是它的藏身之处不成？
沁瑶随后便在在宅子花园里细细找寻，却一无所获，一直寻到方才她和冯初月藏身的那株古树下，怀中罗盘才有了动静，她本以为树下有什么滋养那女鬼的阵法，没想到四处摸索了一会，竟无意中发现地下有个幽深的地道。
一路沿着地道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到得出口处，那地道外却不只方才那女鬼，竟还另有大邪祟，远比她想得难对付。
沁瑶见别说救出冯初月，恐怕连她自己都得折在对方手里，只好沿原路返回，释放烟火棒向师父师兄求救。
“阿瑶，是你吗？”身后传来清虚子的声音，他耳力过人，早早便听到蔺效在跟人低声说话，那人的语气声调显见得便是沁瑶。
“师父。”沁瑶面上一喜，怕师父黑暗中难行，忙点亮火折。
清虚子到了近前，就着火光迅速打量一番沁瑶，见徒弟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方才你放了烟火，不在原处等着，怎又跑回地道？害得咱们一顿好找。”
“原以为你们须得好些时候才能赶到，我担心冯初月被那两个邪物所伤，便仍回了地道盯着邪物，万万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来了。”
非但如此，她更不会想到人一旦下到地道，那地道口会自行关闭，若不仔细察看，断然发现不了入口的。
清虚子心绪复杂地看一眼蔺效，倒多亏了此人机敏，否则只怕他们到此时还未找到沁瑶呢。
这时阿寒也到了，见到沁瑶，先是大喜，随后又愧又悔，要不是他今夜偷懒未陪着沁瑶一起巡夜，怎会好端端地生出这场风波？
刚要开口说话，地道前方忽骤然传来一声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划过墙壁，声音虽不算大，却格外阴森刺耳，直如划在人的心上。
下一刻，便有什么东西沿着地道飞一般朝众人袭来，来势又凶又急，眼看便要将撞上最前方的沁瑶。
四人同时如临大敌，清虚子迅疾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口念破地狱咒，脚踏步罡踏斗，清喝道：“破——”
原本轻飘飘的符纸瞬间变得笔直硬挺，如被无形中的疾风所牵引，直直迎向来物。
“嗤——”黑暗中随即传来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那东西却阴测测发出一声怪笑，来势未有稍减，直直抓向沁瑶。
沁瑶早在听到异响时便开始催咒，奈何早前为对付女鬼已放过一次火龙，此时内力尚未恢复，灵力不继，火龙便有些懒洋洋的，半天都没从噬魂铃里探身出来。
眼看着那东西逼近，沁瑶汗珠从鬓发上滚滚而落，暗中破口大骂这三龙太不靠谱。
正急得抓耳挠腮，身后忽传来嗡嗡剑吟声，寒光一闪，有什么锋芒极利的东西擦着她的衣袖，刺向已逼到她身前的邪物。
与此同时，清虚子的拂尘破空而至，狠狠击打在那邪物身上。
便听那东西凄厉的发出一声怪叫，来势一顿，迅速往后退去。
蔺效一击得手，并不犹豫，提了剑越过沁瑶，怕那邪物逃跑，一路紧追不舍，转眼便到了地道尽头。
四周一片死寂，再感觉不到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邪之气，那东西显见得已不在地道中。
眼前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独头顶上隐隐透出些光亮，蔺效心下明白，恐怕那光亮处便是沁瑶所说的地道出口了。
“世子——”沁瑶这时候追到了蔺效身旁，抬头张望一番，道：“咱们头顶上有块薄板，推开后便可出去，但我担心那两个邪物守在洞外，咱们须得小心应对。”
“无妨。”蔺效沉声道，“你留在此处，我出去看看。”说完，在墙上摸索一番，果然如同来时一样，墙壁上有一排供人上下的扶梯，直通向那处微微透着光亮的地道洞顶。
沁瑶怎肯让蔺效独自一人以身试险，悄悄试探一番灵力，发现自己终于又能催动噬魂铃了，忙放出三龙缠住蔺效身体，护他个周全。
蔺效微微怔了怔，心上仿佛有阳春三月的微风拂过，每一处都变得熨贴无比，虽然不是很合时宜，仍忍不住回头笑着看一眼沁瑶。
到了洞顶，蔺效沿着那光亮处四处摸索一番，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薄板，板身并不厚重，轻轻巧巧便得以掀开。
沁瑶和清虚子等人在地下看了，忽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沁瑶早前便有些疑惑，此时更是万般不解，按说那两个邪物一身邪术，无论去何处都能来去自如，并不需要这地道来掩蔽行踪，可见得这地道多半是靖海侯为了行事方便所挖的。
可他行事那般谨慎，处处周全，毫无破绽，既已挖了地道，为何不安置两块更为厚重的地道门板、甚或石板铁板呢？这么轻巧的两块薄板，轻易便能被人推开，就不怕哪天被人发现了地道，功亏一篑？
沁瑶想了一会，隐隐有个猜测，会不会平常出入地道的不止秦征一人？而那人不比秦征身怀武艺，虽然常常来去，却因力气不足，推不开厚重的门板，是以秦征只能放置轻巧的薄板，以方便那人出入。
也就是说，秦征还有个同伙？
可是——沁瑶暗自皱眉，这人会是谁呢？
正想着，头顶传来蔺效的声音：“阿瑶。”声音平静，显见得外面并无异样。
沁瑶忙应了一声，和清虚子等人出了地道。
清虚子和阿寒四处一看，见眼前竟是一座破落的小庙，难得殿中竟点着一只蜡烛，将周遭照得忽明忽暗。雕粱处结满蛛网，庙堂正中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褪色，歪在一边，烛台香炉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殿中案几桌椅大多断的断，破的破，全不能坐卧，唯有神像座下放着一张长桌，铺着一张杏黄色的床布，上面血迹斑斑。
沁瑶收回火龙，看向那浸染着大团大团暗黑色血迹的床布，心里忽产生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异感，方才她在地道口往外匆匆一瞥，看到那名大邪物的形貌后，骇然一惊，迅速退回了地道，因而未能仔细打量这庙中情景。如今看这长桌上的情形，莫非那几名女子就是在此处被挖候割鼻的？
清虚子也注意到了这张长桌，挥动拂尘走至近前，绕着那长桌缓缓而行，忽像发现了什么，脚步一顿，蹲下身子看向地面。
便见地上厚厚积尘中散乱着许多大小不一的脚印，有靴印，有女子的绣鞋印，杂乱交错，无法一一分辨。
但当中一个脚印显得尤为触目，不但大若团扇，且只有四趾，脚趾前端十分尖锐，犹如利刃。
清虚子看清这这似人似兽的脚印，面色大变，抬头看向沁瑶道：“不好，难道你方才见到的竟是罗刹！”
他话音未落，梁上忽有东西发出一声尖啸，一道巨大的黑影朝他扑来。

第50章
那怪物藏身在梁上不知多久，此时骤然现身，整个殿中随之一暗。
沁瑶等人齐齐色变，就见那物通体漆黑发亮，身长约摸八尺有余，形态似猿非猿，尖嘴猴腮，相貌奇丑，一双瞳仁碧光荧荧，身后尚有一条光溜溜的鬈尾。
怪物从梁上飞扑下来，并不伸爪袭击清虚子，而是径自张大尖嘴，意欲将清虚子的头颅一口咬下。
清虚子迅速从极度的惊骇中清醒过来，连退三步，从腰间抽出一条灰秃秃的草绳，沉声道：“去——”
本是再平淡无奇的一根草绳，在清虚子手里却仿佛有了灵性，呼哧作响，很快便如游蛇一般缠上了那怪物的脖子。
怪物不提防被那绳子从半空中扯落，闷哼一声，趔趄着跌落到殿中。
沁瑶和阿寒大喜过望，忙跑到清虚子身旁，摆出三绝阵，各自催动手中法器，恨不能将毕生所学统统加诸于怪物身上，将它就此收服。
哪知那怪物不过被草绳拖行两步，便猛地一弯腰，用一双四趾巨爪死死抓住地面，定住身子，紧接着便一边发出低低的嘶吼声，一边将草绳从脖子上恶狠狠地扯落。
清虚子骤然失力，险些往后跌倒，亏得内力深厚，晃了好几下之后，总算稳住了身形。
很显然，师徒三人的法器和摆好的阵法对它全无用处。
沁瑶心里咯噔一声，头一回在对付邪物时生出一种无力感，眼下师徒三人都已经毫不客气地使出了许多看家本领，却依然未伤到这怪物分毫，可见其灵力之强。若迟迟不能将其收服，殿中诸人渐渐力竭，岂非全要死在这怪物手里？
正胡思乱想，忽听清虚子在身后极力压低声响道：“阿寒，为师一会掩护你逃出去，你速速到大隐寺外的福禄巷，去找缘觉那个老秃驴，告诉他罗刹已然现世，让他速速召集帮手来此处，跟咱们一起对付罗刹。”
阿寒怎舍得在这等危急时刻抛下师父和师妹，先是一愣，随即直着身子摇头低声道：“师父，还是由我和阿瑶留在此处对付怪物，您去给缘觉大师送信吧。”
这回不用清虚子开口骂阿寒，连沁瑶都被师兄的榆木疙瘩脑袋要给气死了，声音又低又急道：“师兄，眼下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有这个功夫磨磨唧唧，早跑出去老远了。赶快照师父的话去做吧，早些找来帮手帮忙，咱们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连师妹都气急了，阿寒不得不妥协，“哦”了一声，想起什么，又犹犹豫豫地道：“师父，罗刹这般不好对付，缘觉方丈跟您素来不睦，肯来帮忙吗？”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这么多话？”清虚子耐性告罄，沉着脸低声呵斥。
阿寒终于老老实实闭嘴了。
这边师徒三人计议给缘觉送信之事，那边殿中怪物注意力却已从师徒三人转移到了蔺效身上，用一双绿得发碧的眸子盯着蔺效看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行动，像是想起地道中吃过他一剑的亏，不得不有所顾忌。
蔺效冷冷地看着那怪物，手中赤霄嗡鸣声不绝于耳，他知道此物甚难对付，连清虚子都奈它不得，自然也不会妄动。
对峙了许久，那怪物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对着殿外发出一声怪叫，仿佛在召唤什么人，随后殿外便闪身进来一个纤细的魅影，进来后，径直跪在怪物脚下，静静等他吩咐。
沁瑶转头定睛一看，竟是那女鬼，微微一愣，没想到那女鬼竟对那怪物这般俯首贴耳。
便见那怪物做了个手势，阴森森地指向沁瑶等人。那女鬼领命，垂头束手地起了身，目光一厉，直往沁瑶等人扑来。
阿瑶一边跟师父对付女鬼，一边趁机给阿寒打掩护，好不容易助他跑出庙门，速速去给缘觉送信。
有女鬼牵制清虚子等人，怪物再无后顾之忧，缓缓移动黝黑庞大的身形，看向蔺效，这一回，却再未犹豫，眸中幽光绿意一盛，便鬼魅般地欺到了蔺效身前。
蔺效早有准备，见怪物厉爪直朝自己胸前抓来，飞快侧身一避，隔剑一挡，原本冷光莹莹的剑身光芒大炽，将殿上照得倏然一亮。
那怪物的爪子碰到赤霄，活像被烫着了似的，低低地怪叫一声，却也不退不避，马上掉转方向，改而抓向蔺效的脖颈。
沁瑶虽忙着对付女鬼，却也时时刻刻在注意蔺效这般的动静，见此情景，骇得发出一声低呼，怪物这一爪下去，蔺效哪里还有命在？
忙撇下那女鬼，抢过师父手中的草绳，愤然击向怪物。
蔺效的剑速却远比沁瑶想的要快，分明前一刻剑身还横在前胸，一眨眼便握住剑柄顺着他和怪物的缝隙往上一削，那怪物的爪子顿时被削了个结结实实，险些没给削下半个手指。
怪物收回巨爪，再不恋战，阴测测地冷笑一声，重又跃回梁上，口中呜呜作响，发出一阵幽怨阴冷的低鸣声，这声音透过墙壁，穿过庙门，凄凄厉厉，不过一会功夫便传出去老远。发完声，又从梁上飞跃而下，往夜色如墨的门外去了。
清虚子听在耳里，面上突然现出一层死灰般的颜色，失声对蔺效和沁瑶道：“不好，这罗刹多半在召唤百鬼夜行，若真是如此，一会这里便会被百鬼包围，万难逃脱，咱们需得尽快离开此处才是。”
这样一想，心中戾气陡然加重，将草绳沁瑶手中重又夺回，边念咒边用草绳死死缠住那女鬼的脖子，勒它个结结实实。
这回女鬼终于没再幻化成一团黑影遁走，瞪着一双十分漂亮却丝毫没有生机的眸子死死看着清虚子，鼻翼翕动，面若金纸，兀自拼命挣扎。
沁瑶在一旁细细端详女鬼的面庞，忽想起当日东来居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心下一阵黯然，暗暗叹息道：窈娘的眸子……
女鬼被勒得五官几乎跳脱而出，眼睛已然突出眼眶，看着十分骇人。
清虚子却毫不手软，口中急急念咒，草绳不时发出一阵阵杏色光芒。
“啪嗒——”那女鬼终于有一只眼珠从眼眶里滚落到地上，因上面还带着黏液，湿漉漉的，滚得并不很快，滚了半天才滚到方才他们出地道的那处出口。
这时恰好有人掀开那块薄板出了地道，眼珠正好落在那人脚下，那人滞了一瞬，呼吸陡然加重，缓缓蹲下身子将眼珠如同稀世珍宝一般捧在手中，不断绝望地低吼道：“不、不、不——”
沁瑶闻声转头，见竟是秦征。也不知他何时从地道出来的，鬓发散乱，形容狼狈，一身月白锦袍上更是早已被鲜血染透，手中长剑还兀自往下滴着鲜血，清俊的脸上满是煞气，状若修罗恶鬼。
他捧着那眼珠，仓皇地抬头张望一番，一眼看到那个正被清虚子死死勒住的女鬼，顿时又惊又痛，急喝道：“蕊珠！！！”疯了一般挥剑朝清虚子刺来。
蔺效看清秦征的形容，脑中倏然一空，手中长剑几乎没滑掉到地上，秦征竟突破重围到了此处，那——常嵘他们呢？

第51章
虽然担心常嵘等人遭遇了不测，蔺效此刻却没功夫再细想，因为秦征的剑已然挟着风雷之势，刺向毫无防备的清虚子，眼看便要将清虚子当胸刺个透穿。
蔺效面色一凛，单脚踩上一旁的廊柱跳跃出去，一剑隔开秦征的攻势，两剑在半空中相击，发出高亢的金戈铮鸣声。
沁瑶这时已回过了神，心知秦征绝不会饶过他们师徒二人，忙飞快地拽着犹在全力对付女鬼的清虚子退向一旁，清虚子手中的草绳并未就此撒手，因而拽得那女鬼扑通一声，硬邦邦地跌到地上。
沁瑶心道糟糕，那秦征见了只怕更会气得发疯。可她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只一径在背后拖着清虚子后退，好尽快撤离到地道内，躲开那秦征的攻势。
她和师父不怕邪物，却抵挡不了秦征这等当世高手手中的长剑。
于是只见沁瑶在后，清虚子夹在中间，前面一根长长的草绳拖着个长发散乱的女鬼，两人一鬼形成一个诡异的队形，以不慢的速度坚定地移向地道。
“蕊珠！”秦征果然怒得眼睛猩红，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个玉面侯爷的风采，“你们给我放开她！”
盛怒之下，他功力竟然又暴涨许多，暴喝一声，剑剑刺向蔺效的要害，意欲从速摆脱蔺效，好去解救他“妻子”。
蔺效怎肯放他去伤及沁瑶，始终如影随形，分毫不肯相让，剑光缭绕中，忽听“铮——”的一声，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如箭一般直直飞出，钉在殿中梁柱上。
却是秦征的佩剑终于不堪抵挡蔺效手中的赤霄，剑尖就此折断，饶是如此，秦征却阵脚不乱，索性抛了断剑，赤手空拳跟蔺效近身肉搏起来，依仗着他眼下满腔满腹的阴邪之火，跟蔺效刚好战成个平手。
沁瑶这时早已拖着清虚子穿过了大半个庙殿，渐渐逼近那地道出口，她眼睛既要盯住秦征，又要谨防那怪物去而复返，精神上高度紧张，因而并未能留意到身后有人正从地道里钻出来。
“哎哟——”地上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沁瑶吓得一抖，还以为又有什么厉鬼从地道中涌出，忙掐着诀恶狠狠回头，却见常嵘上半身趴在地道出口，神情痛苦，嘴里“嗤、哈”地哈着气，正不断将被沁瑶踩了个结实的手放在嘴里呼哧着。
他脸上沾着斑斑血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精神头十足，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对不住——”沁瑶忙愧疚地一笑，“我不知道你在后面，未曾多留意。没伤到骨头吧？”
常嵘抬头看见沁瑶，先是懵了一会，随后脸上便是抑制不住的喜意，看起来小道姑安然无恙，并未被鬼物掳去，世子总算可以放心了。
心中高兴，哪里还记得手上的痛处？
可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了，因为他一转头，便看见清虚子正用一根草绳极力勒住一个女鬼的脖子，那女鬼好巧不巧便是他们那回夜探瞿府撞见的那位，它此时五官已完全扭曲，左边眼眶里眼珠踪迹全无，另一枚眼眶里的眼珠往外凸起，显见得也摇摇欲坠。鼻子歪至一旁，活像被人打过一拳，猩红的嘴无声地大张着，里头黑洞洞的，而原本该长着舌头的位置却空无一物。
沁瑶冷眼在清虚子身后看着，怪不得这女鬼自出现起便一言不发，活像哑巴似的，看来光有了喉咙还不够，还需得补上舌头才行，而且想必这舌头的后备人选便是冯初月了。
想至此处，沁瑶不由暗暗着急，眼下两名邪物都已现身，秦征的所有底牌也已经暴露无疑，冯初月却依然踪迹全无，也不知是被困在何处，抑或是已惨遭毒手，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须得竭尽全力去找她出来才是。只是若是后一种情况，不知道冯大哥和冯夫人能否承受得住？他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冯大哥和冯夫人又那般疼爱冯初月，若冯初月真遭了不测，少不得又是一番肝肠寸断。
沁瑶这般想着，虽清楚冯初月是咎由自取，仍不免心生凄惶。
常嵘这时已从地道里跃了出来，心里着实避忌那女鬼，即便知道对方快将完蛋，仍戒备地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绕过清虚子身旁。
转过身一抬头，就见殿中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一着月白色长衫，一着雪青色锦袍，正是秦征和蔺效。
常嵘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激愤的情绪，方才秦征在靖海侯府突然发难，连杀两名澜王府护卫，一路突围到了荒宅中的地道入口，又击退几名守护在地道旁的兄弟，将他和魏波等人打伤。
虽然两方交手时，秦征身上也挂了彩，但魏波等人伤势较重，此时仍在荒宅中打坐调息，那几个丢了性命的护卫兄弟更是冤枉得不能再冤枉，着实让人扼腕。谁能料到堂堂一位侯爷行事这般狠戾，丝毫不留余地，简直闻所未闻。
眼下他竟连世子都不放过。
常嵘瞬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杀气腾腾地大喝一声，挥剑刺向秦征。
而这边女鬼的五官在清虚子的不懈努力下终于一一散落。眼眶里只剩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兀自往外流着脓水，细挺笔直的鼻子也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从女鬼的脸庞上剥落，滚落尘埃。如此一来，那张原本五官俱全的脸一瞬间便只剩下四个窟窿。再过一会，女鬼原本光滑无痕的脖颈也哗啦一声，掉下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看来便是喉咙了。
沁瑶暗叹口气，窈娘等人的五官总算全都还出来了，可她们的生命却就此凋零，再也不能返还了。
失了这些五官，女鬼身上的肌肉皮肤骤然干枯萎缩，如同在烈日下被炙烤，血液中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殆尽，转眼便变成了一具皱巴巴的暗黑干尸。
清虚子气喘吁吁地收回灵力，解开干尸上残缺脖颈上的草绳，将干尸如同破布一般丢到地上。
那边秦征正被蔺效主仆两路夹击，渐现颓势，百忙之中仍不住地往清虚子这边回头观望，见此情景，脸色骤然退了个一干二净，痛苦地低喊道：“蕊珠——”
正好这时蔺效一掌拍中他胸肺，秦征本就已经心神大乱，挨了这重重一下，从胸腔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趔趄两步，颓然倒下。
常嵘见状，二话不说上前点了秦征全身几处大穴，将其制住。
清虚子这时已调匀气息，迅速看一眼外面愈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对沁瑶道：“将那东西身上掉落的五官收集起来。”
沁瑶不知道师父要干吗，有些奇怪地看师父一眼，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绢帕，将散落在殿中的五官一一捡了，装在绢帕中。
清虚子这时已从怀中掏出符纸，在殿中找了一处空白之处，用符纸围做一圈，又从沁瑶手中接过那包装着五官的绢帕，放于圆圈当中。
“这堆五官需得即刻焚毁。”清虚子神色端凝道，“罗刹往往应煞气而生，等闲不会出现在这等太平盛世中，但今夜咱们见到的那只罗刹不但已化为实质，甚至还苦心孤诣地借助凡人之手取人五官，事情恐怕远比我们想象得要棘手。”
他说着，看一眼眸子里已没有半点光亮的秦征，继续道：“那罗刹由始至终不过利用了一个凡人的痴心妄想，表面上成全他的心愿，实则收集了五官另作他用，阵法确实是返阳阵，要复活的却并不是他的妻子。”
说话间已点了火，沁瑶看着眼前摇曳的火苗，疑惑道：“《妖典》上记载说罗刹乃鬼中将军，由来只听鬼王或鬼后驱使，最是忠诚不过，天底下能驱动罗刹为其布阵的，非鬼王或鬼后不能得，可一则鬼王或鬼后本身处幽冥，又何须借助返阳重返人间，二则更何况它们本来就是死物，何来复活一说？这……这怎么都说不通呀。”
清虚子目光幽深地盯着某处虚空出了会神，隐隐想到一个可能，只是这种猜测太过骇人，委实不敢让人相信，一旦是真的，这太平盛世恐怕真就太平不了多久了。
他眸子微动了动，强压着内心深处的不安，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总之咱们需得在那罗刹返回之前焚毁这堆五官，免得被它拿来布阵。”
常嵘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小道姑和她师父打了半天机锋，他始终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了一句话，这庙里有怪物，而且怪物很快就会回来，看样子还很难对付。既然如此，他们跑就是了，为什么还要镇定自若地坐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光顾着说话呢？
蔺效却已迅速明白了清虚子和沁瑶的打算，看起来，他们师徒二人十分了解那被称作“罗刹”的邪物的习性，不认为遁地逃走就能摆脱得了罗刹的追踪，甚至还认为会因为逃跑时将罗刹引到了城内，殃及其他无辜百姓。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多半会选择在此守候，既不带累旁人，而且没准还能出奇制胜，就此收服了罗刹。
所以，她接下来也许会劝说自己和常嵘离去，然后告诉他，此处自有她和师父抵挡，他无需多加理会……
果见沁瑶起身走到他面前，澄净的眸子看着他道：“世子，那邪物多半还会去而复返，一会恐怕须得打起精神来应对，你的赤霄剑十分了得，罗刹似乎有些忌讳，一会还得请你打头阵，跟咱们齐力对付罗刹。”
蔺效一怔，竟不是要他先离去，而是要求他跟她一起并肩作战？
心中低落郁燥的情绪一瞬间一扫而空，蔺效眸中淡淡露出一点笑意，看着沁瑶道：“悉听吩咐。”
常嵘在一旁见了，暗暗叹气，世子平日那么清冷有主见一个人，偏对这小道姑百依百顺，恨不能事事迁就她，往后真过了门，还不得被小道姑给吃得死死的？
沁瑶笑着点点头，转头看一眼常嵘，对蔺效道：“趁罗刹还未回来之前，这位常护卫还是速速从地道中回去吧。”
常嵘登时深感羞辱，嘴巴张得老大，指着自己道：“我回去？怎么可能，我须得在世子身边保护世子。”
沁瑶和蔺效对了个眼，刚要说话，殿外忽传来一声似人似兽的怪叫。
清虚子三人一听这声音，旋即如临大敌，倏地起身，戒备地看向殿外，那罗刹回来了！
就听它在门外唤了好几声，似是在召唤先前那女鬼出去，久等不到动静，忽发出一声阴厉至极的尖啸，直往殿内掠来。
与此同时，外面无边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哀怨呜咽的声音齐齐响起，这声音宏伟而哀怨凄厉，听在人耳里，犹如百爪挠心，令人遍体生寒。过一会，窗棱上响起此起彼落的“卡擦——”声，无数双惨白枯痩的手臂硬邦邦、直撅撅地破窗而进，

第52章
这些恶鬼足有万数之众，乌压压一望无际，挤在最前方的正争先恐后地用残缺不全的腐烂肢体扒开窗棱，欲往殿内闯。
清虚子后退两步，面色不变，沉声道：“阿瑶，速施噬魂对付恶鬼。”
沁瑶早已在催动内力，听得此话，二话不说放出噬魂。三条火龙昂扬着身躯依次从铃铛中钻出，一路游移盘旋，很快便将几个已经探进半个身子的恶鬼焚得哀嚎不断。
那罗刹见到噬魂，动作一顿，冲进来的势头稍减，阴着一双绿幽幽的巨瞳，在门前半空中来回盘旋，逡巡着不敢进殿。
清虚子这时看向蔺效和常嵘道：“阿瑶支撑不了多久，那罗刹一会便会闯进来，世子，速跟本道摆阵对付罗刹。”
蔺效点点头，走至清虚子身旁道：“道长，如何摆阵？”
常嵘何曾见过这等百鬼夜行的场面，早已吓得半死，亏得多年训练有素，才不至于失态。这会见蔺效往清虚子那边去了，愣了一愣，也忙跟在蔺效身后。
清虚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灰扑扑的五棱镜，递给常嵘，让他捧在怀里，迟疑了一会，确认似的问蔺效和常嵘道：“你们二位，可都还是童男子？”
沁瑶虽然正全神贯注对付殿外的恶鬼，但清虚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她耳里，惊得她手一抖，龙身都歪斜了两下，很快她便意识到知道师父这是要摆三阳阵，阵法简单，但要求据阵之人俱是童男或童女。
蔺效脸色僵了一僵，淡淡道：“嗯。”算是承认。
然而他肤色白净，虽然脸上若无其事，耳后到底染上一层红晕。
常嵘也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结巴道：“我……我也是。”
清虚子本想着若三阳阵摆不成，便摆镇厄阵，闻言微讶地上下打量一番蔺效，须臾，移开目光，又绷起脸道：“如此，你们二位一会便依照我的吩咐行事。”
当下不再多话，挥动拂尘，口中低声诵咒，甩向常嵘怀中的无涯镜。便见原本光滑如水的镜面起了微澜，仿佛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中，荡起圈圈涟漪，渐渐的，涟漪中透出一丝光亮，如同拨云见月，绽放出柔柔一层光晕，洒向殿中每一处角落。
“一会你举着这面镜子坐于乾位上，把眼睛闭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离开位置。罗刹惯会惑人心智，你眼前也许会出现各种骇人的景象，你只需牢记这都是罗刹施出的幻象，不必理会，切勿自乱阵脚。若你移动了方位，抑或丢落了无涯镜，此阵即破！咱们再想缚住罗刹，恐怕就不易了。”
清虚子郑重叮嘱常嵘，边说边迅速在殿中用符纸摆出一个蒲团大小的空位，吩咐常嵘在那空地上坐下。
“幻象？”常嵘很有些忐忑，再三跟清虚子确认，“您是说，一会我眼前见到的全都是罗刹施出的幻象？”
清虚子自认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懒得再跟常嵘啰嗦，只冷冷道：“闭上眼，不许动。只需做到这两点便可！”
常嵘不敢再多言，郑重地捧好无涯镜坐好。
“世子。”清虚子又转头看向蔺效，“你站于艮位上，用赤霄对付罗刹。但如我方才所说，罗刹惯会蛊惑人心，你万莫被它施出的幻象乱了心智。”
蔺效点点头，目光一径落在沁瑶身上，眼含隐忧道：“阿瑶恐怕已经支撑不住了。”
沁瑶确实已快支撑不住了。
噬魂极是耗神，她驱动了噬魂这些时候，内力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全凭一股狠劲在死撑。然而窗棱外仍不断有成群结队的恶鬼破窗而入，殿门被恶鬼们的攻势撼动得摇摇欲坠，大有轰然倒下之势。
罗刹也渐渐由迟疑观望转为频繁试探，它本应天地间怨气所生，为天底下最阴最寒之物，噬魂虽能炙烧其皮肉，要伤其根本却不易，对驱龙之人的内力和修为均要求极高，需得驱龙之人绵绵不绝地运用内力与其斡旋，而显然沁瑶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与罗刹这等巨煞对抗。
罗刹缓缓俯下庞大的黝黑身躯，飞掠至那三条已远不如方才明亮的火龙面前，迟疑了片刻，伸出巨爪探向龙身，“嗤”的一声，空气里顿时发出令人几欲作呕的烧焦味。
罗刹吃痛，迅速缩回爪子，低头细看，见巨爪不过被灼了些皮肉，并未像其他恶鬼那般被烧成焦炭、化为灰烬，旋即明白这火龙能焚毁其他鬼物，却奈它不得，便阴测测地低啸一声，忍着皮肉之痛穿过噬魂火，直往殿内冲来。
蔺效手中赤霄如临大敌，剑鸣声骤起，他稳稳立于原地，握剑迎敌，清虚子在他身侧，将草绳在胸前用力撑开，口中低低念咒，那根被撑得笔直的草绳重又燃起耀目光芒，将清虚子肃穆的脸庞照得一亮。
罗刹进门并未急着大开杀戒，先用一双绿瞳四下一扫，目光落在那具已化为干尸的女鬼尸身上，不由一顿，随后目光移动，又看见那堆已被焚得焦黑的五官，绿瞳中阴寒之意愈盛，竟猛地一跃而起，身后的鬈尾绷得笔直如刀，恶狠狠甩向清虚子。
清虚子高喝一声：“常护卫，举镜。”
常嵘忙将手中无涯镜高高举起。
自门口发出那似兽似人的怪响，他便觉得有阴风袭地而来，周身阴寒之气骤然加重，几乎破裳而入，饶是他年轻体健，仍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谨记着清虚子的嘱咐，丝毫不敢妄动，只紧闭着双眼牢牢握住无涯镜。
镜中光芒将罗刹从头到脚笼住，罗刹来势随之一缓，仿佛有一股极大的无形力量挡在其身前，阻拦它前行。罗刹机变极快，迅速收回鬈尾，两臂暴涨数寸，分别抓向清虚子和蔺效的喉咙。
蔺效举剑隔住罗刹已经伸至眼前的黝黑手臂，手臂上顿时被烙出一个深深的剑痕，罗刹怪叫一声，不退不避，转手死死握住剑身，忍着焦灼的剧痛一径与蔺效逐力。
清虚子手中的草绳也已缠上罗刹的四趾，将它四趾捆作一处，又从怀中掏出一道灵符，迅速贴于其上，那手臂随即缩短数寸，回到罗刹身侧。
罗刹顿了顿，绿瞳看着眼前三人，须臾，低低发出一阵似笑非笑的怪声，瞳中绿光突然隐隐一动，碧瞳随即幻化成了一汪碧水，将瞳中的圈圈涟漪不动声色地推向蔺效等人。
蔺效本正全力以赴对付罗刹，忽然眼前一花，原本幽暗阴森的山庙变成了澜王府的后花园。
他提剑茫然四顾，正不知如何找寻回山庙的路，耳边忽传来几声女子的轻笑声，声音酣甜，跟沁瑶相差无几，他心中一荡，浑然忘了自己方才要做什么，情不自禁循着那声音往前走去。
天气仿佛是春日，园子里几处牡丹开得正好，空气里涌动着浓得化不开的靡香，层层叠叠，如有实质。沁瑶的笑声仿佛比平日娇媚许多，含有某种暗示似的，时隐时现，引着他一径前行。
穿过花园，到了他的思如斋，院中一个下人也无。
茶花丛前面一架秋千，两边秋千绳上有紫藤花缠绕，点缀着零星小花，看着费了许多心思。此时秋千架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春风拂过，秋千藤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身后传来温姑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就见温姑笑盈盈的站在他眼前，仍是温煦柔和的模样，对他说：“世子妃吃过午饭没多久便嚷困，这会在房里午憩呢。”
他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种暖洋洋的满足感，仿佛当年母妃还在世，他每回蹴鞠回来，满头是汗，一路嚷着去梨白居找母妃，母妃笑着替他擦汗，令人端上冰镇的酸梅汤。
如今守候他的人换成了沁瑶，他原有的期盼满足中又带了一丝绮念，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上了台阶，穿过游廊，推开厢房门。
沁瑶的笑声再一次传入耳中，声音娇媚如水，偶尔带着几声呢喃，撩得他心痒痒的。他快步进了内室，绕过立于织锦屏风，便看见床前垂立着茜红色纱影床幔，透过半透的纱帘，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床上有两个身影纠缠在一处。
他满腔绮念顿时化为骇然，怔愣片刻，猛地上前撩开床幔，便看见沁瑶寸缕不着，一双雪白的藕臂环住身上男子的脖颈，含水的星眸看着对方，花瓣般的红唇微张着，不时发出愉悦的轻吟声。
男子本正肆无忌惮地在沁瑶身上攻城略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倏地回头看向蔺效。
蔺效看清男子的面庞，全身都被冻结住，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熊熊燃起一把火，愤懑得随时要炸开，忽听耳畔有人低喃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牙关紧咬，面色铁青，床上的男子冷冷地看着他，沁瑶更是毫无赧色，依旧搂着那男子的脖颈，两个人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凌迟一般，施予他世间最难堪的耻辱。
他咬了咬牙，迅速提起剑，不往床前，反狠狠地往身后刺去！
恍惚听见什么东西裂帛的声音，他睁眼一看，眼前哪里是思如斋，分明还是方才那个昏黑阴冷的小庙。
他的剑正奋力刺向逼至身前的罗刹的手臂，剑身横亘之处已在罗刹臂上烙出半寸有余，身旁清虚子百忙之中看他一眼，吃力地开口道：“还算有定力，能察觉出眼前见到的都是幻象，否则，你方才那一剑便是刺向我了。”
蔺效虚脱般地暗松口气，这罗刹果然深谙人心，利用人心底最隐秘的愿望，造出一个梦寐以求的梦境，让人心荡神驰，等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时，便幻化出最丑陋不堪的场景，直直将人从云端打落。经此遽变，哪怕是再心如磐石之人，也难免不心神大乱，继而被罗刹所利用。
“你方才见到什么了。”清虚子瞥见蔺效鬓角仍有汗珠，脸色也很是难看，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无非是些鬼蜮伎俩。”他看向仍在拼力对抗窗外恶鬼的沁瑶，微微松了口气，避口不谈方才的幻境。
清虚子将手中草绳攥紧，运力道：“只要咱们这个阵法不破，罗刹一时奈何不了我们，等缘觉带人赶到，咱们便有法子收服罗刹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常嵘忽发出一声哀嚎：“阿娘——”
他一脸哀恸，流泪满面地起身就往前跑，似乎意欲追赶什么，因动作太大，手中无涯镜“啪——”的一声跌落在地，镜中光芒就此熄灭。
清虚子和蔺效迅速地对视一眼，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就见那罗刹发出一声得意至极的怪叫，原本被定住的身形恢复之前的敏捷，闪电般欺到二人身前。
事态瞬间失控，眼前巨爪如风而至，失了无涯镜的震慑，清虚子手中的草绳对罗刹再无束缚之力，罗刹的巨爪如风而至，眼看便要将清虚子一撕两半。
蔺效忙格剑一挡，却只能抵挡罗刹的一只手臂，对欺向清虚子的那只却鞭长莫及。
清虚子正万念俱灰，殿外忽传来一阵木鱼声，远远听见有人宣佛号道：“诸孽皆退”。这声音沉稳柔和，无波无澜，犹如清风拂面，穿过层层叠障送入殿中。
清虚子脸上一松，破口大骂道：“这老秃驴总算来了。”

第53章
这声佛号传入殿中，罗刹的动作随之一顿，不过也只滞了一会，复又挥动巨爪狠狠抓向清虚子。
然而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清虚子得以逃出生天，敏捷地俯下身子往一侧滑开，躲开了那巨爪的牵制。
只听一声声浅吟低唱般的诵经声，门外原本闹哄哄的恶鬼喧腾声似乎骤然安静了下来，恶鬼们的攻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窗棱上探身而入的残肢断臂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伴随着不紧不慢的木鱼声，门外踏进来一位身着杏白色袈裟的和尚，眉目温雅和煦，气度从容沉静，正是大隐寺方丈缘觉。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年轻和尚，俱都手持木鱼，眸子半垂半闭，嘴里齐齐低声诵经。
沁瑶见恶鬼们终于不再前赴后继地往殿内闯，忙收回噬魂，喘着气擦擦头上的汗，同时慢慢调匀繁乱的气息。
恰好缘觉走过她身旁，虽然殿内灯光昏暗，她仍然一眼便看见缘觉身上的袈裟价值不菲，虽乍看不起眼，但用得是上好的织锦布料，纹路繁复，隐隐纹着金线，十分精致。脚下的僧鞋似乎也用某种特殊材质制成，不但毫无泥泞，而且结实美观。
在沁瑶的印象中，似乎每回见到这位缘觉方丈，他身上都是纤尘不染，没有一处不考究，显然是个非常注重外表的人。
“哼，什么时候都不忘摆臭架子！”清虚子很是看不惯缘觉这副故作低调的富贵派头，先低骂一句，复又高喝道，“家伙都带齐全了？别磨蹭了，快布阵罢！”
说话间罗刹的巨爪正好从后伸出，眼看就要搭向他肩头，清虚子忙挥动拂尘往后一甩，趁巨爪缩回的功夫，仓皇就地一滚。
这时殿外又跑进来一个人，却是阿寒，他本在殿外杀百鬼杀得起劲，杀到一半时想起师父和沁瑶，忙奔进殿中，正好看见虚子狼狈不堪地逃避罗刹的追杀，不由面上一紧，大喊道：“师父。”便要扑上前帮着师父抵挡罗刹。
缘觉睁开眸子，伸出一臂拦住阿寒，沉声道：“不急，待老衲布阵。”
阿寒不得不收住脚步，着急万分地看向在殿中东逃西躲的清虚子。说来也怪，那罗刹不知是忌讳蔺效手中的赤霄剑还是怎的，十回出手有九回是奔着清虚子去的，把个清虚子逼得左支右绌。
沁瑶见缘觉只管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地对身后四位徒弟说些什么，慢吞吞地拿出一个光滑溜圆的铜钵，全然不顾师父的窘况，忽生出一种错觉，似乎缘觉有意在拖延时间，故意磨着师父似的。
“缘觉！”清虚子气得破口大骂，“你个一肚子坏水的老秃驴！故意等着看我笑话是吧？好，你给我等着！”
说着对罗刹卖个破绽，等罗刹朝自己伸爪时，极力一跃，直往缘觉扑去，意欲将罗刹引到缘觉身前。
罗刹这才注意到端坐于殿中的缘觉等人，见一共五个慈眉善目的和尚，老老实实静坐着，看着似乎很是良善好欺，便放弃清虚子，冷冷将鬈尾朝缘觉等人扫去。
缘觉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顾垂眸诵经，等罗刹的尾巴逼至眼前时，身后忽有两名弟子闪出，两人各持一金?，双手对击，发出“锵——”的一声响。
那罗刹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刺耳的声音，怪叫一声，迅速收回鬈尾，往殿后退去。
那两名年轻和尚一击得手，立即退回原位，恢复之前的阵型。
清虚子这时重又拾起那枚被常嵘丢落在地上的无涯镜，用袍袖拭去镜面上沾染的浮尘，调匀气息找一处坐下，默然片刻，便挥动拂尘驱动镜身，就见那无涯镜重又绽放光芒，照向罗刹。
而缘觉等人则静坐原地不动，手持木鱼低声诵咒，这诵经声虽柔和沉闷，对那罗刹来说却仿佛魔音贯耳，令它挥爪挠腮，猿形尽显。
沁瑶见师父和缘觉各据一旁，将个罗刹死死制住，自己一时插不上手，索性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运气调息，以期能快速恢复功力。
刚要闭上眼，忽一眼瞥见佛像前供桌下的桌布动了动，又飞速放下，似乎有东西藏在里头。
她疑窦丛生，起身缓缓走向那供桌，意图看个究竟。
仿佛听到了沁瑶的脚步声，那供桌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人又往里头躲了躲。
沁瑶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猛地掀开桌布，往桌下看去。
便见一名少女正抱膝躲在供桌底下，头发散乱，衣裳鞋袜都脏兮兮的，像是已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许久，看见沁瑶，她先是尖叫一声，随后叫声戛然而止，露出个又愧又悔的表情，嗫嚅道：“阿瑶……”
竟是冯初月！
沁瑶愕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冯初月，好久没回过神来。
也不知她究竟躲在这下面多久了，自己跟师父在外面跟罗刹斗了这些时候，她竟从头到尾未露出行迹，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倒也真沉得住气。联想起冯初月之前夜会秦征的情形，沁瑶错乱了，这冯初月到底是惜命还是不惜命呢？
冯初月看了看殿中的情形，仍不敢出去，抱着膝对沁瑶低声道：“阿瑶，谢谢你救了我。”
沁瑶这时脸上的表情方能动得了了，望着冯初月僵硬地点点头，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踏青时见过的一种野花，那花无名，生命力却很是是顽强，无论旱涝，落地即能生根，暮春的时候能开遍整个长安城，但它们却常常迎风而散，绝不甘于留在原地化作春泥，风好的时节，偶尔也能扶摇直上，飞入亭台楼阁、王谢之家。
这时蔺效在那边沁瑶对着供着呆立许久，心中一紧，以为沁瑶遇到什么难对付的邪祟，忙走至沁瑶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供桌下看去，正好与冯初月小鹿般的目光对个正着。
冯初月微怔了怔，迅速上下打量一番蔺效，见蔺效面容俊美，所着衫物都贵不可言，旋即放弃继续在供桌下躲藏的打算，扶着桌腿，小心翼翼地出来了。

第54章
冯初月站直身子，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裙裳，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轻声给蔺效见礼道：“冯氏初月见过公子。”
说完，一脸希翼地看着沁瑶，像是在等着沁瑶为她做引荐。
沁瑶自初见冯初月，已经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早对她建立起了厚厚的防御机制。可以说，不管冯初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沁瑶都不会觉得意外。
眼见她频频对自己示意，沁瑶岂能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沁瑶下意识地觉得蔺效不比夏荻之流，不但不会受用对方的主动攀扯，说不定还会生出恶感。明显是两边都不会讨好的事，她何苦作筏子。
于是只管紧紧闭着嘴巴，装作看不到冯初月抛过来的眼风。
蔺效自乍然看到冯初月以这等狼狈的姿态从供桌下钻出来，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来历，想着今夜沁瑶无故失踪，只怕跟这位冯小姐脱不了干系，心里不免生出一阵嫌恶，极为冷淡地点点头，便不再看冯初月。
冯初月没能从沁瑶嘴里探听到蔺效的底细，不免有些失望，对蔺效寡淡的态度倒也不以为忤，只偷偷不住眼地打量蔺效，见他从衣到袖，无一处不精致华贵，腰间一块麒麟美玉，更是明润莹泽，绝非凡品，便猜到蔺效恐非寻常的世家公子，没准还是宫里头的王爷哩！
只是不知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跟阿瑶认识了？
她隐含羡意地看着沁瑶，想起上回在靖海侯府门前遇见的夏公子也是呼前拥后、周身贵气，不免对沁瑶生出刮目相看之感，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跟沁瑶常来常往，也好顺便多结识些长安城里的贵人。
沁瑶哪有功夫揣摩冯初月的那点小心思，全副心神又放回殿中的战况，罗刹暂时被缘觉和师父缚住，但浑然不像灵力受损的模样，殿中的阴寒之气未有稍减，它甩动起鬈尾来依然威风凛凛。
沁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罗刹怎么都是鬼中将军，能令天下恶鬼都臣服于其脚下，可见其灵力之强。要将其降伏，恐怕绝非寻常阵法和法器能为之，少不得是一番恶战。
她回头见冯初月仍光着眼睛打量蔺效，一点没注意到殿中愈战愈激烈的战况，只好冷着脸对她道：“阿月，你仍回方才的桌下躲着，我给你在外设个结界，你藏在里头不要出来，免得被罗刹的阴气所殃及。”
冯初月转脸看向殿中那个似猿非猿的巨型怪物，脸色吓得一白，哪还顾得上蔺效，一点也不含糊地点头道：“好，我仍回去躲着，阿瑶妹妹，烦你帮我把那个什么结界多设几层啊。”
转身提着裙子仍又钻回供桌下，顺手还放下了桌幔。
蔺效：“……”
沁瑶异常服气地点点头，也不耽搁，上前给她封了结界，免得罗刹万一在殿中乱窜杀人，她和师父他们还得分心去保护冯初月。
罗刹被无涯镜和缘觉师徒念经声弄得愈来愈狂躁不安，身子被牢牢定住不能动，一双碧瞳兀自四下乱扫，忽一眼瞥见那边靠在殿柱上面如死灰的秦征，碧瞳中幽光一闪，右爪的一趾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沁瑶这会正忙着帮蔺效将昏迷不醒的常嵘拖到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好施法将他唤醒。
罗刹惑人的手段远非寻常邪祟能比拟，除了心性极其坚定之人，轻易不能与其对抗。而一旦人被魇住，常常会沉浸于幻境当中，或悲痛伤心，或狂怒愤懑，完全不能自拔，时间长了，往往会伤及五脏六腑，因此需得尽快将他从梦魇里弄醒才行。
将常嵘拖到一边的殿柱前，安置好以后，沁瑶和蔺效刚直起身子，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齐齐抬头一看，就见原本捆了秦征的殿柱前竟然空无一人。
两人猛的怔住，转头看向殿中，便见秦征不知什么已经鬼魅般地走到了心无旁骛的清虚子身后，正要从背后偷袭他。
沁瑶肝胆俱裂，骇然喊道：“师父，小心——”
蔺效面色一冷，忙奋力掷出手中长剑，赤霄发出一声剑鸣，以万难抵挡之势破空而去，眼看便要将秦征刺个对穿，秦征却猛地从清虚子身后窜起，低吼一声扑向殿中的罗刹，“我跟你拼了！”因这一避，赤霄便与他擦肩而过，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剑声颤动，犹自发出嗡嗡剑鸣。
秦征本就天赋异禀，加上自幼苦练，常年征战，内功修为可谓深不可测，罗刹猝不及防，竟被他给扑了个正着。秦征似乎将满腔恨意都泄诸于罗刹身上，手中没有兵器，便张嘴死死咬住罗刹巨爪，撕咬半天，竟让他将巨爪咬出一个口子，顺着嘴角溢出浓绿色的汁液。
罗刹断想不到秦征竟没受它的蛊惑去攻击清虚子，转而来对付它，怔忪了一会，随即被爪上的剧痛激得狂怒不已，它怪啸一声，高举起另一爪，重重拍向秦征的后背，震得其五脏六腑皆碎，再将其狠狠甩开。
秦征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出，远远跌落到偏远的角落里。
沁瑶一惊，忙奔上前察看，就见秦征面色晦暗至极，嘴角不断往外溢着血沫，瞳孔散大，已然油尽灯枯。
似乎察觉到沁瑶的注视，秦征微微转动眸子，吃力地开口道：“呵，瞿小姐——”
沁瑶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虽然仍对他有戒备，但眼见他已无暴起伤人的能力，迟疑了片刻，到底蹲下身子，淡淡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秦征无神地盯着昏黑的殿顶，似乎极力想要穿透殿顶，看向悠远的某处，默然了一会，嘶声道：“用你们道家的话来说，像我这样虐杀无辜的恶人，是不是再也没有资格重回六道轮回了？”他声音如同一把破裂的胡琴，撕扯暗哑，极为难听，哪里还有半点当初低沉清澈的痕迹。
沁瑶听了这话，虽然深恶此人所为，终归还是含了一丝悲悯，未能决绝地说出一个“不”字。
秦征没等到沁瑶的回答，嘴角扯动，露出个淡如轻烟的笑，正好蔺效这时走到沁瑶身旁，蹲下身子察看他的情形，他怔了怔，尽力调准焦距，看向眼前一对金玉般的少男少女，微微点了点头，道：“你们二人倒是相配。我跟蕊珠成亲的时候，也是跟你们差不多大年纪。”
沁瑶和蔺效同时一怔，见他眼中竟是浓浓的羡慕之意，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秦征转动眼珠，复看向殿顶，幽幽道：“我跟蕊珠青梅竹马，一处长大。成亲那日，我看着蕊珠坐在青庐里的模样，还以为世上再找不到比我更称心如意之人了，可谁知，我和她的缘分竟这么短——”
沁瑶见他气息越来越微弱，猛然想起早前的疑惑，忙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帮手？那人是谁？”
秦征恍若未闻，少顷，叹息道：“如今我只恨被罗刹利用乱杀无辜，不但未能召回蕊珠，还得了个死后下地狱的下场，恐怕，往后再无机会重入六道轮回，去找寻蕊珠了……”
话未说完，他嘴角的血沫忽化为一股浓浊的血流，剩余的话语悉数被淹没在喉咙里。
他无神地看着殿顶，眼中光亮渐渐暗去。
沁瑶知道他即将咽气，若在往常，她少不了为逝者念一段往生咒。可秦征这等罪孽深重之人，不说她不愿，便是念了，也不过多此一举，毫无用处。
秦征似乎不堪重负，眼皮缓缓闭上，忽然间，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之快乐的景象，眼睛又骤然瞪大一瞬，连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似乎也随之一亮。
但这光亮不过持续一会功夫，便如烛火被吹灭，随即陷入永恒的黑暗。他早已涣散的眼珠定定地固在眼眶中，再也不动了。
沁瑶望着秦征的遗体好一会出神，心绪复杂至极，此人直到临死都不曾对几名枉死女子表达愧意，只心心念念自己不能再与亡妻相见，可见其心性凉薄自私，实非善类。到最后，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倒也委实不算冤枉。
只不知为什么仍觉得一股浊气憋在胸口，让人如鲠在喉，好生难受。
蔺效见沁瑶脸色难看，以为她到底年纪太轻，见不惯这样的场面，忙拉了她起身，欲要说话。
这时罗刹忽然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怪叫，整个庙殿随之一震。
蔺效和沁瑶猝然回头，却是罗刹再也抵挡不住清虚子等人的夹击，五内俱焚，胸口剧痛难言，少顷功夫，竟“唰”的一声，胸腹处生生绽出一个一臂长的伤口。
它连声怪叫，阴力骤然暴涨，竟挣脱无涯镜的束缚，生生往前移动了数寸有余。沁瑶心中一紧，往殿中一看，便见缘觉身后一名弟子似乎已经功力不继，身子摇摇晃晃，眼看着便要倒下。
阿寒见状，忙奔到那和尚身后，以掌抵住其背，给那名和尚输送内力。
清虚子猛地睁眼，对沁瑶暴喝道：“阿瑶，罗刹已然皮开肉绽，速速放噬魂焚其阴魂！”
沁瑶忙应一声，驱动内力，放出三条火龙，她虽然功力未曾恢复，但歇了好了时候，火龙已较前明亮了许多，龙身动作昂然有力，迅速游移到罗刹身前。
三条龙绕着罗刹身子转动一圈，便依次钻入它胸腹处的伤口。
便听罗刹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怪叫声，整个山庙仿佛都有往下塌陷之势，众人脚下颠簸不已，地面眼看着便要裂开坑口。
可眼下人人都在全力以赴对付罗刹，无人能分出多余的注意力，只唯恐降服不住罗刹，反被它反噬。
虽有噬魂焚身，罗刹阴厉的长啸声却延绵不绝，穿透力极强，连声震荡，远远传出殿外，送往长安城外的各个山头。
若让它这样长啸下去，非再次引来百鬼夜行不可，沁瑶等人心中不免发急，有心制止罗刹召唤百鬼，却再也腾不出多余的功力，惟有硬着头皮与罗刹硬扛，以求速速将其收服。
忽听“噗——”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皮入肉，罗刹原本高亢的声音竟随之一默。
众人错愕抬头，便见蔺效不知什么时候竟绕到了罗刹身后，正用手中的赤霄将罗刹的身体整个贯穿。
他似乎还担心罗刹死得不透，又冷冷地极力转动剑身，将罗刹的五脏六腑绞了个稀巴烂。
罗刹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肚子里钻出的银晃晃的剑尖，僵着身子怔立片刻，终于轰然倒地，碧瞳中的幽光微微动了动，终于熄灭，
三条火龙见状，似乎精神随之一振，绕着罗刹蜿蜒盘旋，犹如捕食猎物的凶手，一眨眼的功夫，便将罗刹焚了个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都没留下。
清虚子和缘觉毕竟年事已高，经这一番恶战，俱都到了虚脱边缘，各自长叹口气，便软软地委顿在地，竟是昏了过去。
沁瑶见状，顾不得自己也神困体乏，忙要跑到师父身边照料，谁知刚跑两步，便眼前一黑，颓然倒在了地上。
她早已苦撑了好些时候，这时功力几乎消耗殆尽，眼见罗刹终于被消灭，一时放松，便再也支撑不不下去了。
恍惚中仿佛有人将她稳稳当当地抱起，她意识混沌，但直觉这人的胸膛十分可靠，便放纵自己将头靠在他怀里，任潮水般袭来的困意将自己包裹。
只是这个人虽然动作轻柔，但怀中似乎藏了什么东西，走动间，那东西不时硌一硌她的脸颊，扰她得不时皱眉。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不知是谁，真是奇怪，为何好端端地往自己怀里放一根簪子，等醒来之后，非得好好问问这个人不可。

第55章
第二日，冯宅。
冯伯玉面色铁青地坐在窗前，吩咐前些日子刚给冯初月买的小丫鬟璧奴道：“速替你家小姐将行囊收拾妥当，今日我便要将她送回原州，车夫还在外面等着，莫耽误了出城。”
冯母手足无措地看着儿子，欲劝又不敢劝，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冯初月，过了一会，到底心里发酸，忍不住抹着眼泪连连叹气。
冯初月怀中紧紧抱着一包衣裳簪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论璧奴怎么劝说，都死不肯撒手，只冲着冯伯玉哭求道：“哥，我知道我错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送我回原州。”
冯伯玉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见璧奴畏首畏脚的，不敢真为难冯初月，气得一径走到冯初月跟前，抢了她怀中的包袱道：“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你的贴身细软不该由我来替你收拾，但长兄如父，我不能眼看着你坏了心性却不管教，任由你惹出大祸来。今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势必要送你回原州！”
冯初月死死抱着包袱，被冯伯玉一把拽住包袱皮，拖行了几步，尤不松手，只拼命哭着摇头道：“哥！你要是送我回原州，我就死给你看！原州咱们连宅子都没了，难不成你还要送我到大伯家去吗？”
冯伯玉听得冯初月竟说出寻死的话，自动忽略了后面一句，只气笑道：“要死？好，反正你活着也不给家里省心，倒不如死了干净，我现在给你找绳子去。”
提步便往外走，欲去找绳子。
冯母忙一把拽住冯伯玉的袖子，急道：“伯玉！初月到底年纪小，做错了事，咱们教导她便是了，你何苦这样逼她，非把她逼死了才好么！”
冯伯玉见母亲仍稀里糊涂的，一味纵容冯初月，气得声音都变了，哑声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更不该管教她！这些年我忙于科举共鸣，确实忽略了管教初月，如今再想要管，确实再也管不动了。行，既然阿娘您自己不管教，也拘着我不让管，咱们索性将她送回原州，自有人替咱们管教她！”
“哥！”冯初月哭着跺脚，恨声道：“你眼下有了功名，自然要把妹妹这些年的好一笔抹杀了，只是你别忘了，你这些年读书的花费里，还有妹妹我出的一份力呢！”
冯伯玉听了这话，呆了一呆。
冯初月犹自哀哀哭泣，眼泪断线珠子般的往下掉，愈发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娇艳可人。
“自从那年阿爷死了，咱们母子三人便相依为命，挣命似的过了这么些年，一路走来，遭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头，哥哥你都忘了么？”她一壁说一壁用袖子抹眼泪，抹了一会，猛然想起身上衣裳新做不久，不能这般糟蹋，忙改从袖中掏出绢帕拭泪。
这话触动了冯母的心肠，她脸色一黯，走到一旁坐下，不住偷偷抹泪。
冯伯玉盯着冯初月看了许久，好一会，缓缓走到窗前坐下，脸色灰败地摆摆手，对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璧奴道：“你先下去。”
璧奴如蒙大赦，忙一溜烟地跑了，走时还异常贴心地帮冯家人把厢房门给关上。
“阿爷死后，咱们大伯一家都是怎么对咱们的？你都忘了么？阿爷刚下葬不久，大伯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盘算着要霸占咱们的宅子，要不是俞先生看不过眼，出来主持公道，咱们恐怕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冯伯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表情木然，久久不语。
正值初夏，窗外碧影斑驳，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乌黑的鬓发和俊逸的侧脸上，远远看着，直如画中人一般。
“那一年，哥哥你为了准备乡试，在书院里日夜苦读，阿娘病得下不了地，怕耽误你功课，死活不肯让我给你送信，寒冬腊月的，家里柴火眼看就要烧完了，我怕阿娘病得更重，只好到大伯家去求他们舍我些柴火，可大伯他们都是怎么对咱们的？”
冯初月声音里的哭意骤减，转为愤恨，“柴火给是给了，可都是些遭了潮的湿柴火，我点了半天，冻得手都僵了，却怎么都点不了火！耽误了这些功夫，天都黑了，可咱们家连马车都没有，我不敢再出门去寻柴火，急得对着一堆湿柴火直抹眼泪。若不是俞先生他们正好路过，进来瞧了瞧，咱们那晚怎么熬？阿娘说不定就冻死了！”
“初月……”冯母哑着嗓子开口道，“这些苦都过去了，咱不提了，啊？”
“不！我偏要提！”冯初月抹抹眼泪，挺直脊背道，“那回，哥哥你一心跟着城里的参贩学买卖，想赚些银钱贴补家用，谁知因年纪小，被人给骗了，做买卖的钱一股脑地全赔了进去。那段时日，咱们家拮据得连下锅的黍米都没了，若不是我跟阿娘日夜给人缝补衣裳，熬得眼睛都快瞎了，咱们一家三口能熬得过去么？早饿死多少回了！”
她说着，伸出一双白皙的手，直直凑到冯伯玉眼前道：“妹妹我这双手，远看着还是那么回事，可只要细打量，就能瞧见上面有多少厚茧子和陈年的冻疮！别说长安城里这些娇小姐，便是大伯家那些堂姐妹，有一个小娘子的手像我这么糙吗？”
冯伯玉目光落在妹妹手掌上，果见掌心中一溜厚厚圆圆的茧子，虎口处还有几处红红的陈年冻疮，想来都是妹妹前几年替人洗衣裳或做针线时留下的痕迹，看着委实粗陋，浑不像妙龄少女的手。不免由怒转怜，原本坚定的心意也开始有了动摇的迹象。
“好容易熬到前年，咱们家的日子终于宽裕了些，欠人的债都还清了，还置办了宅田。今年更是喜事连连，哥哥你高中了，还在大理寺当了官，又把我和阿娘接到长安，买了宅子安顿咱们。妹妹我本想着，往后咱们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可谁知哥哥你当了官，脾气也大了，妹妹犯了错，你竟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便要将我送回原州。哥哥，我总算知道书上说的那句‘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是什么意思了，说的可不就是咱们一家人么。”
冯伯玉冷然打断道：“咱们过去是吃了不少苦，可你怎么也不至于连女儿家的廉耻都不顾，好好的，竟去夜奔私会陌生男子，还险些因此丢了性命。要不是青云观的道士把你送回来，我和阿娘都不知你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着，原本松动的决心又重新变得异常坚定：“你不必再说了，我看你已然坏了心性，断不是轻轻巧巧地说几句便能教得好的了。如今阿娘处处惯着你，我衙门事忙，不得空管你，我想着，还是把你送回原州，让俞先生和俞夫人好好管管你，免得你再做出什么自毁闺誉的事，到时候悔恨终身！”
“不——”冯初月声音陡然拔高，哭着摇头道：“好不容易到了长安，还未住几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等着让大伯家的人看我的笑话么？哥哥你别忘了，大堂哥早些年就中了功名，这会官都做到襄州司马了！前几年大堂姐嫁给了宁远将军，听说去年宁远将军立了军功，从五品武官提到了四品，这会是忠武将军了。他们家府上正好在长盛巷，那日我跟母亲路过瞧了，那宅子好威风，想着大堂姐如今做着将军夫人，更不知怎么瞧不起人了。”
冯伯玉面色一厉：“所以你为了将大堂姐比下去，便想方设法的攀高枝，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冯初月不服气地偏了脸道：“你读了书，大道理懂得自然比我多，但我也知道，母凭子贵，妻凭夫贵！大堂兄当了大官，大堂姐嫁的也好，他们兄妹的日子就是比咱们过得风光！而且不光咱们这一代被大堂兄大堂姐比下去，往后的孩子也会被他们的孩子给比下去！”
冯伯玉气得发噎，可一时竟找不到话来驳她。
“我原本以为哥哥你中了榜眼，比当年大堂兄不知要强到哪去了，可谁知到了长安才知道，在长安城，大理寺的主簿简直小的不能再小，什么说话的分量都没有。等到哥哥你苦熬出头，还不知道得蹉跎进多少岁月，妹妹我可等不起。”她说着，毫无赧色地捋了捋自己的鬓发，朝床边的棱花镜瞥一眼，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年轻和容貌似的。
“那回我们在飘香楼碰见瞿夫人和沁瑶，哥哥你忘了？人家沁瑶能上云隐书院读书，妹妹我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哥哥你读了这么多书，连妹妹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你会想不明白么？这长安城就是个处处拼家世的地方！咱们这些尘埃里出来的人，要想在这个地方活得是那么回事，光是老实本分就行了吗？”
说毕，起身坐到床沿上，异常坚定地看着冯伯玉道：“妹妹我既然已经来了，怎么都不会再回去了！哥哥你若非要送我回原州，趁早拿了绳子勒死我，直接把妹妹我横着送回去吧！”
冯伯玉望着言之凿凿的冯初月，原本的满腔怒意渐渐化为无奈，生平头一回生出几分举棋不定的惘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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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在家养了好些时候，内力渐渐恢复，想着过些日子书院便要开学了，往后进了书院，再要回青云观恐怕就不易了，便跟瞿陈氏商量了，要上青云观去看师父和师兄。
从府中出来，紧赶慢赶到了青云观，师父和师兄却不在，小道童福元告诉他，说是清虚子昨日便被人请到城郊的庄子上驱邪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沁瑶难掩失望，只好从青云观重又出来，怏怏地吩咐鲁大回瞿府。
路过德荣斋，窗外飘来一阵乳酪浇鲜樱的香味，沁瑶嘴里一阵发馋，忙命鲁大停车，戴上纬帽跳下马车。
店门前早聚了不少人，沁瑶刚在队伍的末端排上队，便听身后有人喊她道：“阿瑶。”
沁瑶循声回头，四处找寻一番，却并未见到眼熟的人。
就听那声音带着笑意道：“咱们在二楼呢，往上瞧。”沁瑶忙抬头一看，见竟是冯伯玉兄妹，冯伯玉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一旁的冯初月正二楼的窗户往外探身，拼命地冲她摆手。
沁瑶只好放弃买乳酪浇鲜樱的打算，跟鲁大交代一声，上到二楼。
前几日，冯母和冯伯玉来看沁瑶，因当着瞿氏夫妇的面，对事情的首尾并未言明，只说沁瑶帮他们驱了邪，特来致谢，买了一箩筐的珍稀补品给沁瑶。
瞿陈氏推拒不过，只好收了。
冯伯玉又再三言辞恳切地向沁瑶道歉。
沁瑶虽对冯初月的所作所为很是不以为然，却不肯因此而迁怒冯伯玉，见冯伯玉脸色灰败，一脸的歉意，只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并未挂怀，往后阿月不要再犯糊涂便好。
那日之后，冯母和冯初月更是常常来探望沁瑶，不是给沁瑶带来了山珍，便是冯初月给沁瑶做了香囊扇套。冯初月针线功夫一流，绣的东西花样别致，阵脚更是细密平整得没话说。只是配色稍嫌俗气出挑，不大符合沁瑶的审美观，沁瑶倒也不嫌，只不想因此跟冯初月来往过密，不断地请求冯初月不要再给她做绣活。
好不容易有一日借着去青云观躲了出去，谁知好巧不巧又在街上遇见了冯初月。
到了楼上，冯初月笑盈盈地迎着她出来，道：“难得今日哥哥休沐，听说街上一会会有昆仑奴变戏法，我以往从未见过，便带我来开开眼界。”
沁瑶任她拖着自己往内走，进屋便见冯伯玉穿一身墨绿色团领襟袍，眉疏目朗，俊美迫人，正不时朝门口张望，见沁瑶来了，随即笑着起身，请她入座。
沁瑶见冯氏兄妹衣裳都半新不旧，不是富贵打眼的款式，偏两个人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再寻常的衣裳穿到他们兄妹二人身上，都仿佛最精致打眼的华服，十分赏心悦目。
这几日冯伯玉每见到沁瑶，都会生出几分愧意，见她一个人上街，便道：“怎么一个人出门？是要去观里头找你师父么？”
冯初月本正呱噪着，一听到青云观这三个字，难得的现出几分赧色，瞬间安静了下来。
沁瑶点头，刚要开口接话，便听门外有人道：“咦，这不是瞿小姐么？”
便见门外站着几位衣饰华丽的少年男女，说话的那位正是夏荻，他身旁站着夏芫、康平公主、陈渝淇，并两位面生的年轻公子。
夏荻说完，不请自入，笑着进来对沁瑶道：“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你。”大剌剌地在沁瑶身旁坐了，因上回在韦国公府见过冯伯玉，便也对冯伯玉点点头，却自动忽略了冯初月。
冯伯玉见夏荻竟坐到沁瑶身旁，形容轻佻，毫不避忌，不由脸色一冷。
不等他开口说话，沁瑶便倏的起身，行个礼，淡淡道：“对不住，我家中尚有急事，先告辞一步。”
夏芫等人这时正好进来，见沁瑶起身要走，夏芫忙笑着拉她道：“瞿小姐，咱们同窗好些日子不见了，不说些话再走么。”
康平不明就里，难得也对沁瑶打个招呼，粗剌剌道：“喂，你好些了么？”
憋了一憋，又不情不愿道：“上回的事——谢谢你啊。”
沁瑶愕然看了康平好一会，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大隐寺的事，便对康平行了个礼，淡淡一笑道：“早好了，多些公主挂怀。”
康平点点头，迈开大步往内走，刚好夏荻身旁的位置空着，也不顾夏荻黑脸，径直往他身旁一坐，不巧正对着冯氏兄妹。
康平之前在夏荻等人身后，并未看清门内情形，乍眼看见冯伯玉，先是一懵，随后脸一红道：“你怎么会在这？”
真是奇怪，这公主也不知什么毛病，似乎每回见到他都会问这句话，冯伯玉暗暗皱了皱眉，拉着冯初月起身，给康平行了个礼道：“下官带舍妹在此间饮茶。”
康平看着冯伯玉被墨绿锦袍映衬得格外清俊的脸，脸愈发红了，忙把头撇向一边，故作镇定道：“唔，免礼，坐下吧。”
冯初月看一眼哥哥，又看一眼神态极不自然的康平，心下一动，忙笑着自荐道：“冯氏初月见过康平公主。”
康平的脸依然对着侧方不动，转动眼珠看一眼冯初月，见她跟冯伯玉长得十分相似，猜到她多半是冯伯玉的胞妹，破天荒地耐着性子点头道：“知道了，坐下吧。”
这时店家早搬了好些椅子进来，请夏芫等人入座，门外又清了场，不得让闲杂人等入内。
夏芫挨着沁瑶坐了，认真打量她一番，抿嘴笑道：“阿瑶头上这枚簪子是在哪家铺子添置的？真好看。”
说着不等沁瑶做出反应，竟不问自取，一把将她头上一根蝴蝶绕花簪拔下，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她这动作算得上十分无礼，连夏荻都不免一怔，但大家见惯了夏芫温柔和雅的作派，从未曾见过她拂人脸面，眼见她笑得一派天真和煦，便以为她有意跟沁瑶开玩笑，便一笑置之，未再往深处想。
沁瑶行道这么些年，不知见过多少锦绣朱颜下的鬼蜮伎俩，因此虽然她秉性纯直，却仍时刻对人保持戒心。
当下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挪身子，道：“这簪子是前年我生辰时在宝月楼买的，成色一般，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陈渝淇听了这话，露出个鄙夷的表情，对夏芫道：“阿芫，你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想换口味么？这簪子随处可得，稀松平常得很，怎入得了你的眼，光你头上那根簪子便能换这样的货色上百根了。”
夏芫笑了笑，微微侧过头，刚好将插于髻下的一根玉簪暴露在沁瑶眼前，含着羞意道：“这不正好是别人送了我么，我自己怎舍得买。”
沁瑶听了这话，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夏芫头上，见那根簪子通体雪白，极为清冽莹透，看着跟她见过的那根雪中寻梅簪极为相像。
她不由一怔，原来这根簪子竟被她给买去了，怪不得后来她再去润玉斋，想再流着口水瞻仰瞻仰那簪子都不行了，因为店家说簪子早已被人买走了。
可再仔细一看，又觉不对，夏芫头上这根簪子的钗头处确实是雕着花，却不是那朵点缀了粉色花蕊的白梅，而是一朵杏花，里头缀着黄蕊，远远看着一模一样，但却少了雪中寻梅那份意境，落了下乘。
夏芫目光幽幽地看着沁瑶，不放过她脸上表情的每一处细微的变化，淡淡开口道：“阿瑶，我头上这根簪子好看吗？”

第56章
沁瑶眸子动了动，笑道：“好看。”
夏芫见沁瑶笑得比外头的夏日还灿烂，半点不见低落或愤怒，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疑惑地望着沁瑶，直望进沁瑶清澈无澜的眸子深处，仿佛想要从里头找出些许痕迹，好印证她心中的猜忌。
可沁瑶目光坦荡，光风霁月地任她打量，时间长了，反让她生出一股自己太过阴暗狭隘的错觉。
终于她扯了扯嘴角，对沁瑶点头笑道：“我的簪子好看，你的簪子也不差，方才是我唐突了，来，仍让我替你把簪子戴上吧。”说着便凑近沁瑶，作势要将那根蝴蝶绕花簪插到她髻上。
沁瑶不着痕迹地将簪子从她手上接过，自顾自插到自己头上道，笑道：“不劳动郡主，还是我自己来吧。”
夏芫的手还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明明方才簪子还在自己手里，怎么一眨眼就被沁瑶接过去了？
夏荻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似笑非笑地看着沁瑶，道：“瞿小姐又调皮了。”
沁瑶只当没听见夏荻的话，端了桌上的茶盅低头饮茶。
夏荻每回见到沁瑶，都少不了吃她的冷脸，可他偏生就觉得有趣，总忍不住想逗弄她。
眼下见沁瑶只顾装傻充愣，坏笑两声，仍要说话，忽听陈渝淇压低嗓音道：“哎，你们听说了吗，靖海侯前些日子不是突然暴毙了么，诺大的靖海侯府就剩秦小姐一个人，怪可怜的，听说皇上有意封她做县主，要将她招进宫里，由怡妃亲自教导呢。”
沁瑶饮茶的动作一顿，忙支棱起耳朵听下文。
夏荻道：“听说皇上是因为想起秦侯爷一生征战无数，击退过无数敌虏，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怜其幼女孤苦无依，这才想着将秦小姐放到怡妃身边教导，一则抚慰秦侯爷的地下英灵，二则也算是对众多征战多年的的将士一个交代。”
沁瑶垂下眸子，那日蔺效回去后，想必早已将平康坊的几桩案子汇报给了皇上，可皇上虽然清楚秦征的所作所为，却仍要为其树立一个英雄的形象，可见在他心中，几个贱籍女子的死根本不值一提，决不肯为了她们玷污秦征的名声。
至于皇上对秦媛的安排，则算得上宽厚仁和了，秦媛眼下总算有了依靠，不再形只影单，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虽这样想，沁瑶心里仍有些疑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正想着，忽听康平突然探出窗外，对楼下嚷道：“十一哥！十一哥！”
窗开得甚大，视野广阔，诸人无须起身便能看到楼下情形，往下一看，正看见蔺效从对面一条巷子出来。
他今日穿件竹青色圆领锦袍，头上未配冠，只簪一根羊脂玉簪子，看着十分素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一径走一径跟身后两名随从说话，似乎有公事在身。
听到康平的喊声，蔺效抬头一看，就见声音是从对面酒楼的二楼传来的，窗边坐了好些人。
康平又嚷：“十一哥，快上来饮杯茶再走。”
“不了。”蔺效看清说话的是康平，低头对魏波说句什么，等魏波去了，这才又抬头对康平道，“我还有事，你自己玩。”
说着便走向街道旁的店铺，目光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康平噘起嘴，还要说话，身后忽然又冒出个人头，却是夏荻，他看着蔺效笑道：“十一哥，许久没见你了，真不打算上来跟咱们说两句话吗？”
蔺效见到夏荻，面色骤然变得极之难看，似乎想起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盯着夏荻看了好一会，方淡淡道：“你们玩你们的，恕我不能奉陪。”
话说完，转身便走，忽又顿住，回头一看，便见酒楼门前一辆乌油油的马车，马车上坐着个面膛黑红的老头，正是瞿府的车夫。
他一怔，抬头看向二楼窗前，见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旋即改变主意，带着常嵘往楼上走来。
沁瑶本以为蔺效要去办公事，不会上来饮茶了，不妨见到他的身影在门口出现，脸上露出喜色，忙笑着打招呼道：“世子。”
因对蔺效多了一份了解和信任，少了一份生疏，这声招呼便打得十分自然。
落在夏芫眼里，却只觉得沁瑶对待蔺效别有不同，深深看她一眼，便起身对蔺效笑道：“十一哥，快坐下饮杯茶。”
蔺效先对沁瑶笑了笑，又看向座中其他人，见冯伯玉和冯初月也赫然在座，面色随即又恢复淡然。
坐下后，夏荻好奇地问蔺效：“十一哥，你在办什么公务，为何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
蔺效心里有心结，很不愿意看见夏荻那张脸，却又不好表现得无礼，只道：“今日在此处找人，因那人行迹不定，不好兴师动众。”
他有心想跟沁瑶单独说几句话，却碍着一旁这许多人，不好随心行事。端茶饮了一口，状似无意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敲敲桌，看一眼常嵘。
常嵘会意，立了一会，趁无人注意，转身悄悄离去。
康平从夏荻身旁起来，挨着蔺效坐下，拉着他打听夏狩的事，这些日子蔺效不知在忙些什么，虽然也在宫里住着，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父皇会带哪些人去？还是跟往常一样会去玉汤山吗？”
沁瑶一旁默默听着，知道玉汤山是一处长安郊外的名山，山中景色秀美，还有一处活泉，据闻那泉水终年不绝，有延年益寿之功效，自本朝起便被皇家所用，皇上每年都会前往玉汤山泡温泉。
“你为何不自己回去问皇伯父？”蔺效皱眉道，皇上出游之事何等机密，怎好在此处随便嚷出来。
康平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道：“父皇这些日子总在前朝忙着，平日里忙得很，每回父皇晚上回母妃处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
冯伯玉听了这话，暗暗扫一眼康平，心中暗想，早就听说怡妃是皇上心中第一人，十余年来恩宠不断，从未受过皇上冷待，她所出生的吴王和康平，也都深得皇上喜爱。
如今怡妃年岁渐长，皇上却并未充盈后宫，仍常宿她宫中，可见其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反观太子，生母早逝，一无依傍，对比之下，在朝中显得何等的势单力薄。
他皱眉思忖，听说太子的生母是蕙妃，以前也曾宠冠六宫，可惜却天不假年，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据闻蕙妃死后，皇上也曾悲痛欲绝，伤心了好些时候，可千里相思又怎及暖玉在怀，有怡妃在身边寸步不离地陪伴这么些年，皇上只怕早已将蕙妃给放下了。
沁瑶对宫闱秘闻兴趣缺缺，见这些公主郡主的注意力又都转移到蔺效身上去了，讨论夏狩讨论个起劲，一时觉得无趣，便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溜之大吉才好。
心里刚生出这个念头，没想到鲁大竟真如天兵天将一般降临了，在门外对沁瑶道：“小姐，府里有急事，夫人让小姐速回去。”
沁瑶顾不得想家里有什么急事，忙如蒙大赦地站起身，笑着起身告辞。
到了楼下，沁瑶一边跳上马车，一边问鲁大：“咱们府里出什么事了？”
见鲁大支支吾吾不说话，沁瑶不由满腔疑惑，正要问个仔细，忽听有人在身后笑道：“瞿小姐，是咱们世子找你，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沁瑶讶然回头，便见常嵘牵了匹马站在身后，正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
沁瑶见他说话中气十足，眸子神采奕奕，显然并未受罗刹幻境的影响，便道：“你好些了吗？”
常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道：“多亏那日阿寒道兄及时替我施法，将我从幻境里唤醒，总算未曾伤到根本。我这会好着哩。”
沁瑶笑着点点头，问常嵘：“世子有什么事吗？要在哪跟我说话？”
常嵘便翻身上马，往前道：“瞿小姐，请跟我来。”说着嘱咐鲁大驾车跟在其后。
鲁大见沁瑶并无反对的意思，依言做了。
行了一会功夫，沁瑶掀了窗帘，百无聊赖往外看街景，忽然车旁有人擦身而过。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沁瑶却眼力过人，看清那人浓眉大眼，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正是师兄阿寒。
“师兄。”沁瑶忙停车唤他。
阿寒回头一看，跑到沁瑶车前，咧嘴道：“阿瑶。”
沁瑶招呼阿寒上车，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师父呢？”
阿寒脸上带着疲态，道：“我跟师父刚从城郊驱邪回来，他老人家身子疲累，先回观里歇息了，走时说要炼丹，要我去东市买些草药。”
沁瑶正要问阿寒驱的什么邪物，马车忽然一停，常嵘在外道：“瞿小姐，已经到了。”
沁瑶跟阿寒下车，见是一处极清幽的小院，门口站着一位满脸和煦的中年男子，见到常嵘，忙迎上前道：“已遵照世子的吩咐打点妥当了。”
说着便态度恭敬地引着沁瑶和阿寒往里走。
沁瑶见院中处处佳木葱茏，只闻花香鸟语，不闻杂声，很是清幽雅致，边走边暗自琢磨，也不知道这院落是做什么用的。
沁瑶和阿寒由着那中年男子进了一处厢房，抬眼一看，见房屋中间一张圆桌，桌旁一溜春凳，朱红窗户大开，窗外正对着院中大丛大丛茶花，暗香浮动，十分赏心悦目。
“请两位在此稍候片刻，世子一会便到了。”中年男子请沁瑶和阿寒在春凳上坐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沁瑶点点头，张望了一番屋内墙上的山水画，便挨着阿寒坐下，老老实实地等蔺效。
过一会，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沁瑶和阿寒齐齐起身，往外一看，果见来人是蔺效。
看见阿寒，蔺效并未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笑着打声招呼，将腰间佩剑解下递给身后的常嵘，走到桌旁坐下。
沁瑶见蔺效神态闲适，不像有什么急事要找她的样子，便道：“世子，你不用去办差了吗？”
蔺效怔了怔，笑道：“办了一早上差，这会早饿了，先用膳，一会再接着办差。”
又道：“这里的素斋做得不错，但东家脾气古怪，长安人少有人知道，我想你也许未来尝过。一会菜上来了，你和阿寒师兄尝尝，看看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绕了一大圈，搞半天是要请他们吃饭啊。沁瑶不由释然地笑起来，抚了抚肚皮道：“可不是，方才在那个茶楼喝了一肚子茶，这会早饿了。”
她话音未落，房门忽然打开，一群侍者鱼贯而入，每人托着一盘素菜，进到房中，有条不紊地将碟盘放于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蔺效见沁瑶和阿寒直望着满桌佳肴发怔，眸子里满是笑意，道：“吃吧。”
阿寒听得这话，立即甩开腮帮子大吃，沁瑶也不含糊。
阿寒也不知去城郊除的什么祟，活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似的，一顿风卷残云，哪像吃菜，简直恨不能将菜直通通地倒进肚里。沁瑶自然是吃不过她，蔺效偶尔觉得哪道菜味道不错，还想伸筷子夹菜时，不妨看到盘中空空如也，早被阿寒扒拉了干净了，
蔺效怔了怔，索性放下筷子，喊了常嵘进来，吩咐再加几个菜给阿寒，顺便多添几碗饭。
常嵘进来见到阿寒这等架势，好一阵目瞪口呆，出门时想，这位好道兄真是天赋异禀，竟比他几个兄弟加起来都还能吃。
沁瑶见蔺效没吃上几口，讪讪地替阿寒解释道：“师兄平日不这样，今日想是饿狠了。”
“无妨。”蔺效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沁瑶脸庞上，见她脂粉未施，肌肤却分外的凝白玉润，一双眸子灵动如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以往甚少品评一个女子的容貌，眼下却只觉得沁瑶无一处生得不好，无一处不合他的心意。
他脸微微一红，想起怀里那根藏了许久的簪子，往沁瑶头上看去，见她鬓边一支蝴蝶绕花簪歪歪斜斜，像是戴得久了，有些松动了，心中一动，暗想眼下倒是个好机会，不如一会便将簪子取出，哄沁瑶收下。
谁知沁瑶这时一脸狐疑地看了会阿寒，开口道：“师兄，你跟师父去城郊除什么邪祟了？怎弄得这般狼狈？”
阿寒这会已茶足饭饱，缓过来气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跟师父困在山里头对付僵尸，好几日未能出山，咱们带的干粮又不多，我怕师父身体扛不住，便把干粮都让给师父吃了，自己却是饿了好几顿了。”
沁瑶讶道：“僵尸？这等太平盛世怎会有僵尸？”
话未说完，猛然想起前些日子的罗刹，心里咯噔一声，隐隐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第57章
“师兄，你跟师父究竟去了何处？那地方怎会有僵尸呢？”沁瑶压着疑惑道。
阿寒翻着眼睛想了想，憨憨道：“就是长安城外西边的那座小山，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五牛山！”
沁瑶点头，五牛山……
等等，五牛山？
她睁大眼睛看向阿寒，问：“真是五牛山？”
阿寒愣了愣：“对啊，就是五牛山。”
沁瑶皱着眉思忖，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长安城外有两座小山，一东一西，遥相对立，刚好将长安城夹在中间，西边那座是五牛山，而东边那座则是——无为山。
十年前，师父收服了一只狐狸，将它镇压在无为山下，一压便是十年。可前些时日不知为何，那狐狸竟然挣脱了师父当年布下的封印，就此逃出升天，重新回到卢国公府害人。
好不容易收服了狐狸，如今五牛山竟好端端地出现了僵尸……
也不知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想了一会，沁瑶继续问道：“都是些什么僵尸？年头久吗？难对付吗？”
阿寒摇头：”年头都不算久，只有几个绿毛的，其余的都是些死了不久的尸煞，灵力低微，还算不得僵尸。“
“那你们怎么在山里耽搁了这么久？”沁瑶一怔。
阿寒挠了挠头，极力组织语言道：“一来是山里僵尸数目不少，我和师父抓了这个又跑了那个，满山追了好些时候才将这些僵尸全数抓住。二来师父担心山里还有别的大邪祟，各处察看了许久，直到确定山里确实没有别的异样，这才下了山。”
沁瑶暗暗点头，师父想是因吃过罗刹大亏的缘故，近段时日，对长安城的一切异动都十分重视，恨不能带了罗盘将整座城都搜遍，唯恐疏漏了什么邪物作祟的痕迹。
想来也是这个原因，师父才会收服完僵尸后还不肯下山，直到将整座山都察看一番才罢休。
“那师父有没有说为什么五牛山好端端地会出现僵尸？”
阿寒点头：“说是前些日子大雨，五牛山一处山坡被雨水给冲垮了，露出了里头的几处墓穴，这才引发了僵尸作乱。”
蔺效静静地一边饮茶，一边听沁瑶说话。
见沁瑶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不免苦笑，希望她一会不会为了满足好奇心跑到青云观去问师父，这样一来，他恐怕连单独跟她说几句话、继而将簪子送给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谁知过了一会，沁瑶未提起要去青云观找清虚子，反倒是常嵘进来告诉他，说皇上有急事找他，请他速速回宫。
沁瑶见状，怕耽误蔺效办差，忙拉着阿寒告辞。
蔺效无奈，只好吩咐魏波等人送沁瑶回府，自己则往宫中赶。
路上想着，这段时日自己既要查大隐寺那桩案子，又要为皇上出游一事布防，杂事实在太多，不如等过两日沁瑶进了书院读书，再找个机会跟她剖白心迹，将簪子送给她。
到了宫里，皇上兴致颇高，手中展着一份名册，身旁站着太子和吴王，并莫诚等人，对着名册指指点点，神态十分轻松。
见了蔺效，皇上拂须笑道：“惟瑾，莫诚他们一致推荐你姨母当云隐书院的院长，你意下如何啊。”
说着便唤蔺效近前，将名册指给他看。
蔺效见名册上方写着“云隐书院”，底下工工整整誊写着两排人名，每一个名字都十分眼熟，不是素有威名的诰命夫人，便是当世有名的才女，想来都是由皇上钦点到云隐书院教授女学生的先生。
卢国公夫人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
“卢国公夫人出身颍川大家，家风严正，品行历来端方，后来还曾随卢国公征战沙场，游历四方。无论见识还是魄力，都均非寻常的闺阁弱质所能比拟，由她来担任院长，恐怕再合适不过了。”吴行知笑道。
蔺效看一眼莫诚，不怪他这么年轻便做到了太常卿，深得皇上器重，此人表面看着直率，其实最会揣摩皇上心思，此次云隐书院重开，皇上最担心的便是康平不服管束，到时候会将书院闹得鸡飞狗跳，所以急需一个能镇压得住康平的人选来担任院长。
而姨母素来德高望重，见识眼界堪比男子，难得还身负一身武艺，行起事来颇有章法，连宫里的妃嫔都对她敬畏有加。让姨母来对付一个顽劣的康平，自然不在话下。
果见皇上满意地点头道：“不错，康平那个性子也就卢国公夫人能辖制得住了，过几日便要开学了，莫再耽搁，你们从速去传朕的话，就说书院里的女学生无论身份高低，只要进了书院便都一视同仁，不管是谁，但凡违犯了书院的章程，均需依照章程惩治，不得通融。”
说毕，又命莫诚将拟好的书院章程拿来看。
太子和吴王一眼便看见章程中写的“晨时起”，忍不住笑道：“这下康平可有得受喽，光‘晨时起’这一条，就够她闹上半天了。”
“她敢！”皇上绷着脸道，“朕送她去书院读书，是要她去学东西长本事，不是去惯她的公主脾气的。”
蔺效却看到了章程中的“夜间不得外出”，微微一怔，怎么之前未曾想到宵禁这一层，沁瑶身为清虚子的得意徒弟，夜间少不了要跟着师父出去办事，若被困于书院里，往后还如何除妖？看来须得提前替她做好安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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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开学这日，沁瑶一大早便起床了，梳了个朴素不打眼的双鬟髻，头上未点缀首饰，只绕着两边鬟髻系了两根清水蓝色的缎带，底下一对同色穗子，穗子刚好垂落她耳下，兀自随她的动作摆动，分外灵动飘逸。
瞿子誉特意告假半日，亲自送妹妹去书院，瞿氏夫妇也一路随行。
因书院规定每位女学生身边只能带一名侍女，沁瑶便只带了采蘋，主仆俩东西不算多，一辆马车绰绰有余。瞿恩泽却还嫌沁瑶东西实在太多，远远不够精简。他虽性情温煦，骨子里却带着士大夫特有的古板，总觉得女儿既是去书院读书，自该朴实无华，实在不必带这许多随身物品。
一路唠叨不休，直到马车停到书院门口，瞿恩泽下车见到书院其他女学生的排场，这才闭紧嘴巴，再也不说话了。
就见门口马车拥挤如云，哪怕最朴素的学生都至少带了四辆马车，康平公主的物品更是多达十辆马车之多，浩浩荡荡，将个入口处挤了个水泄不通，相形之下，沁瑶的随身物品实在是少得可怜。
倒也无怪这种情况会发生，实是这次女儿得以入选的一众官员中，瞿恩泽是品级最低的一位，排场自然无法跟那些勋贵侯门家的小姐比。
沁瑶浑不在意，下车后四处打量，见书院朱红大门，青檐白墙，占地广阔，气派中带着几分肃穆庄严，一望而知是个适合潜心读书的好地方。
瞿子誉这时也下车了，环视一周，转而看着沁瑶道：“进了书院后，父母哥哥都不在身边，记得莫惹事，当然，也别受欺负。”
这个界限并不容易把握，但他知道沁瑶能做到。
沁瑶笑着应了，道：“哥哥，你放心吧。”
瞿子誉想了想，又将腰间一管玉笛解下递给沁瑶，道：“这笛子是哥哥求了曲隐先生给做的，你如今技艺上仍不够精进，这笛子做得还算精巧，或能帮衬你一二。”
沁瑶听得曲隐先生的大名，眼睛一亮，她知道曲隐先生是当世曲艺大家，擅长做各类乐器，经他做出的乐器无不精妙绝伦，奏曲时余音绕梁。只是这位曲隐先生十分孤傲，性子又懒散，一年不过出产十来柄乐器，每回市面上出现他制的乐器，无不引得世人争抢。
她知道哥哥如今俸禄不多，自来又体恤父母，断不可能一掷千金就为了买根笛子，想来多半是费了不少心思从曲隐先生手里讨得的。
她接过笛子，笑得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道：“太谢谢哥哥了。”
瞿子誉见沁瑶如此高兴，微微一笑，仍忍不住嘱咐：“平日里抽空多练练，我听说书院里考核科目中，有一项是曲艺，要想顺利从书院毕业，曲艺这一门是怎么都逃不过去的。”
沁瑶仍只顾把玩笛子，不住点头道：“知道啦。”
瞿陈氏抚了抚沁瑶的脸颊，又替她将平顺得不能在平顺的衣裳理了理，含泪道：“在书院得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吃饭，不许挑食，有什么想吃的，直管令采蘋给阿娘送信，不管你想吃什么，阿娘都给你做了送来。”瞿陈氏永远最关心孩子的膳食问题，生怕书院里的饭食不合沁瑶口味，沁瑶吃不惯，一年下来，不知得瘦成什么样子。
沁瑶拍胸脯保证绝不会将自己饿瘦，瞿陈氏这才勉强放心了。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话，瞿子誉见时辰不早了，便催促沁瑶和采蘋进去，又令带来的几个粗使婆子将沁瑶的行囊给搬进去。
今日书院里的主要安排是帮一众学生安置好随身衾被裳服，并未正式授课。
沁瑶进了院门，便见院中立着一位容长脸、面容秀丽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喊名字，等那人应了，便将早已分配的宿舍告知对方。
沁瑶听了好一会，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是二十五号屋舍。
她望着诺大一个书院，一时该怎么找到自己的屋舍，忽有一位管事模样的娘子走上前来，道：“可是要找屋舍，请随我来。”领了她一径往哪去。
沁瑶穿廊绕壁地走了许久，直走到院子最深处，终于见到东北角两排房屋，雕梁画栋，气势颇足，门窗俱都被粉刷一新，看来是为了这次书院重开，特意修葺过的。
二十五号宿舍在第二排房屋最靠北边那一间，光线比前面那排屋舍差了许多，且位置十分偏僻，一望而知是个“冬冷夏热”的所在。
“小姐——”采蘋诧异地看着最里头的那间光线不充足的屋舍，忍不住流露出不满。
沁瑶倒不觉得意外，抬头看一眼门楣上的二十五号，暗暗点头。
听说每间宿舍住两名女学生，书院一共五十名女学生，这二十五号想来便是最后一间。父亲大人如今身任太常令，虽是从四品，跟一众王公大臣比起来却是押尾，如果是按照父亲品级来分配屋舍的话，自己不分到最后一间屋舍才怪。
那名管事娘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沁瑶，目光始终未离开沁瑶的脸庞，像是在等着看她作何反应。
谁知沁瑶不过默了一会，便转头对她笑道：“看来便是这间宿舍了，多谢娘子替我引路。”
管事娘子垂眸掩去眼里的诧异，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仍往来路去了。
沁瑶静立了一会，便推门而入。刚进门，便听到有人在抱怨道：“小姐，为何给咱们分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不如奴婢去跟老爷说吧，让老爷再替小姐选个好地方。”
便听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道：“庆儿啊，你可知道我阿爷现在在朝中是什么品级？”
随即传来拖动箱笼声，那叫庆儿的似乎在收拾行囊，有些吃力地道：“这个奴婢可知道，老爷现在是户部给事中，很大的官呢。”
“噗嗤——”那人到底没忍住笑了，“说你是个笨蛋，你还总跟我犟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总之咱们被分到这最后一间屋子一点也不意外，往后你在书院里不许咋咋唬唬再说你家老爷官大了，说了就打你屁屁。”
沁瑶挑了挑眉，有意思，没想到她这位同屋竟是个妙人，看事看得极透彻明白不说，说话还这般有趣。
这样想着，便故意加重脚步，道：“采蘋，就是这了，让婆子把行李拎进来吧。”
等采蘋出去了，这才往里屋走。
刚进去，便见一位身材纤细的少女，手里持着一卷书，正坐在窗下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那少女转头朝这边看来。
沁瑶一怔，便见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白净，脸庞秀丽，一身书卷气，模样不算顶出众，难得一双眼睛亮若星辰，顾盼间神采飞扬，为她整个人都增添了一份灵动的光彩。
“瞿小姐？”少女疑惑地上下打量沁瑶一番，带着确认的语气问。
沁瑶没想到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名讳，先是一滞，旋即笑道：“正是。你是？”
“裴敏。”少女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朝沁瑶迎来，笑得很慧黠，“往后咱们便是同屋了。”

第58章
	裴敏自小受父亲的影响，极喜读书，算得上半个书袋子，无论行卧坐立，手里总少不了一本书，因而养得性子极静。
	但也因曲高和寡，与人交往时总保持着一份距离，等闲不与人交心，颇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味。
	上回韦国公府夏芫下帖邀一众同窗夜宴，她便推说身子不适，并未前去赴宴，是以早先未见过沁瑶。
	眼下见沁瑶明丽活泼，言谈举止又透着股洒脱不羁的劲，与她以往所见长安闺秀都不同，竟一眼就合了眼缘。
	自我介绍已毕，裴敏便引着沁瑶参观她们今后将要居住一年的这间屋舍：“每间宿舍都有三间屋子，中间的屋子既是起居室又是书房，两边各有一间寝室，因之前你还未来，我没敢自作主张挑选寝室，不知阿瑶想住西边这间还是东边这间？”
	沁瑶见一东一西两间寝室一般大小，布置得一模一样，寝室内放一个小小的花梨木拔步床并一个妆台，窗下放着一榻，窗外便是书院的花园，落目处是几株开得正茂的海棠，隐隐能听到鹂啼莺声。
	若论采光，自然是东边的寝室更佳，但沁瑶从进书院便在暗地里忖度夜间溜出去除妖的可能性，见西边这间位于第二排屋舍的末尾，再往西便是院墙了，出入时很能掩人耳目，正合她的心意。
	而且看裴敏的意思显然更属意东边的寝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便笑说：“我就选西边这间吧。”
	裴敏听了这话，果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隐含感激地看一眼沁瑶，便道：“那咱们便收拾铺软吧，听说一会院长会召集所有学生训话，中午时会跟咱们在葳蕤堂用膳。”
	沁瑶挑挑秀眉，笑道：“看来咱们中午有口福了。”
	学生们既然同在一处用膳，不说别的王公大臣家的孩子，光冲着康平公主这尊佛，膳房们想必都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应对，光想想就觉得不赖。
	裴敏显然跟她想到一处去了，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便各自去自己的寝室整理带过来的随身细软。
	那叫庆儿的小丫鬟跑前跑后，招呼了几个粗使婆子，帮她把裴敏的随身物品拖到东边的寝室，采蘋也不甘示弱，卷了衣袖将沁瑶的衣裳鞋袜分门别类地一一放好。
	几个大箱笼摆在屋子中间，裴敏顿觉屋子狭窄，不肯再在寝室内待着。
	出来后见沁瑶也出来了，正坐在中间屋子的书桌前，拿了一张长安地图在看，便走过去道：“在看什么呢？”
	沁瑶凝神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长安城外的几处山头，有些心不在焉道：“随便看看，没想到长安城外竟有这么多座山。”
	裴敏自幼通晓天文地理，瞟一眼地图，不以为然道：“长安城自古身处关中腹地，四周环绕群山，群峰峻秀，东有无为山，西有五牛山，南至北秦岭主脊，北至玉泉山，这还是说得出名字的，说不出名字的无名小山更是不胜枚举呢。”
	沁瑶诚心佩服她学富五车，虽然许是懂得多缘故，裴敏说起话来时隐含几分弹压之意，锋芒太过，但她素来豁达，怎会为了这些小事计较，只是暗想，书院里学生众多，个人脾性不一，裴敏这脾气往后只怕会容易得罪人，往后等熟络了，少不得隐晦地提醒她一二。
	她细想这一众书院同窗里，最显眼的莫过于康平公主，十足十的爆炭一块，若被得罪了，少不得当场发作，让对方下不来台，但也因她心直口快，出完气之后未必会秋后算账，不足为虑。怕就怕那等自负学问，又心思深沉的，比如陈渝淇，再比如，颐淑郡主……
	但往后的事眼下愁不着，沁瑶从不肯杞人忧天，便笑道：“阿敏懂得真多。”复又低头，研究起手上的地图来。
	裴敏在书桌旁另一张椅上坐下，闲闲道：“我听我阿爷说，云隐书院当年开办时，第一任院长是太穆皇后，之后的历任院长都是德艺双馨的大才女，也不知道这一回皇上指了谁。”
	“想来也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吧。”沁瑶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两个小黑点，上面标注着无为山和五牛山上，头也不抬地接话道。
	裴敏不免好奇：“地图真这么好看么？还是你计划跟父兄出门远游？”
	不等沁瑶回答，便骄傲道：“我父亲和哥哥小时候没少带我出门游历，因我父亲说，人要想洞明世事，光读书还不够，需得四处行走，多见见青山绿水，方能增长见闻，精进学问。”
	沁瑶听了不免羡慕，她自小便被养在青云观里，长大后跟随师父师兄忙着捉鬼除妖，从未有闲工夫去游历山水，听说江南风光明媚，蜀中多娇，关外更是有无数奇闻胜景，也不知往后有没有机会到这些地方去走走看看。

第59章
裴敏见沁瑶眼中颇有神往之意，意识到沁瑶身为闺阁弱质，恐怕不像她有机会四处游历，不由暗悔方才一时忘形，平白让沁瑶不自在，默然片刻，忽道：“不过阿瑶你不用心急，兴许过不多久，咱们就有机会出游了。”
沁瑶不解，问：“此话怎讲？”
裴敏索性接过地图，指了长安城北面的一处小黑点给沁瑶看，道：“阿瑶，玉泉山你该知道吧？听说每年皇上都会去玉泉泡温泉，山中景致奇佳，只可惜自本朝起便为皇室所用，咱们这些寻常人家要想进山中一游都不能够。”
沁瑶点头，暗想真是巧了，前几日才在茶楼听康平他们说起玉泉山，不过几日功夫，竟再次从裴敏口里听到这三个字。
裴敏说完，看一眼门外，忽然压低声音道：“方才我进来时在路上遇见康平公主和颐淑郡主，康平公主当时嗓门挺大，我隐约听见她说，今年咱们书院里这些学生可能会被怡妃邀了一同前去玉泉山，若此事是真的，咱们总算可以一偿宿愿、品鉴品鉴玉泉山的风光了。我听阿爷说，山中那处温泉极好，于身体大有裨益，只是不知到时候，怡妃会不会让咱们也跟着下池子泡温泉。”
沁瑶先是错愕，随即淡淡笑道：“竟有这等好事。”
想来多半是皇上和怡妃疼爱康平，想带她同去玉泉山，却又顾忌着书院规矩，不肯为了康平一人破例，索性一同带着众学生前去，好堵住悠悠众口。
看来跟康平公主一同读书也不是全无好处嘛。
两人正说话，忽有一名管事娘子传话道：“裴小姐、瞿小姐，院长召你们去葳蕤堂训话，请速速前来。”
沁瑶和裴敏对视一眼，忙起身整了整衣饰，又替对方瞧瞧有无不妥，收拾好了，便随着那管事娘子往前院走。
走至前面那排屋舍时，正好有人从门内出来，沁瑶不经意一看，见是王应宁，露出个欢喜的笑容道：“应宁。”
王应宁也颇为惊喜，忙近前拉了沁瑶的手道：“之前进来的时候没见到你，还想着一会听完院长训话再找你说话，你住在哪处屋舍？”
沁瑶往她身后一看，见是五号屋舍，便笑道：“我住二十五号。”
说着便介绍裴敏道：“这是我同屋裴小姐，她父亲也在户部任职。”
裴敏自然认得王应宁，她父亲时任户部给事中，正好是王父的下属。
若是别人，见了上司家的千金，少不得上前巴结一番，但她自来有些孤拐脾气，不肯放下身段去谄媚奉承，便只淡淡上前打招呼道：“见过王小姐。”
谁知王应宁不但不以为忤，竟上下打量一番裴敏，恍然笑道：“我认得你，有一回咱们府里设宴，你父亲带了你和你大哥来过，我记得你哥哥箭术好，当时箭术表演时赢了筵席上一众公子，我父亲对你哥哥赞不绝口呢。还有你，我记得你当时还在席上即兴赋了一首七绝，让人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年纪那么小便博览群书，出口成章，让人好生佩服。裴小姐，我说得可对？”
裴敏一时呆住，她和哥哥去王尚书家赴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王应宁竟还记得她们。
沁瑶却知道王应宁素来心细如发，最能体恤关照周遭的人和事，能记住来赴宴的宾客倒也不奇怪，更别说裴家兄妹还这么有个人特色。
三人同往葳蕤堂走，王应宁跟沁瑶说了会话，转头见裴敏寡言少语，想起她跟哥哥感情甚好，便有意借话来缓解裴敏的生疏感。
“听我父亲说，你哥哥前年被点位游骑将军，到沧州大营里去了，我正好有位表兄在沧州大营里任职，回来时总提起你哥哥，说你哥哥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对你哥哥赞不绝口呢。怎么样，眼下你哥哥任期将满，估计也该调职回长安了吧？”
裴敏点头道：“哥哥早前已接了调令，十天前便从沧州动身了，想来这几日便该到了。”
“沧州离长安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回来一趟殊为不易，这回你哥哥得以调回长安，裴大人想来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王应宁又道。
“嗯。”裴敏道，“我阿爷阿娘自从知道哥哥要调回长安，几天前起便忙起来了，张罗着收拾哥哥住的院子，收拾了好些天了还未消停，也不知要收拾出个什么天宫来。”
沁瑶见裴敏已不复之前初见王应宁时的冷淡疏离，语气软化了许多，暗想王应宁实在是个很懂得与人相处的人，温润平和，处处照顾他人感受，却又不会给人啰嗦厌烦之感。
说话间到了葳蕤堂，因她们来得尚早，堂内只有十来名学生，俱都敛声屏息地站着。
堂内正中上首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夫人，面容严肃，不怒自威，几乎所有刚进来的学生一见到这位夫人，全都收敛了笑容，老实了下来。
沁瑶一眼看见上首那名贵妇，错愕得几乎忘了迈步，难道书院的院长竟是这位卢国公夫人不成？
记得上回在卢国公府除妖，这位夫人出其不意地甩了阿妙一个耳光，将蒋三郎从阿妙手中夺回，其应变之快，出手之果决，让她惊讶之余，尤为佩服。
由她来担任书院院长，想来书院上下一干人等，无人不会心服口服的。
卢国公夫人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一众少女，看见沁瑶时，眼底浮现出一抹疑惑，似是觉得沁瑶颇为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沁瑶悄悄吐了吐舌头，这位夫人果然厉害，上回她去卢国公府时特意扮作的男道士，此时一副仕女装扮，两次形象相差何止万里，竟一眼能被她瞧出端倪。
所幸卢国公夫人的目光并未在沁瑶身上停留太久，见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便吩咐身旁的女学道：“看看还有谁未到。”
过不一会，女学回来禀报道：“夫人，除了康平公主，其余学生都到了。夫人，要不要下官去催催公主。”
卢国公夫人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意外，只冷冷道：“不必。”
堂上静悄悄的，气氛压抑凝重，众学生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直等了半柱香功夫，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却是康平踩着一双大红色的夏靴进来了。
进门感觉到堂上冰冻的氛围，康平脚步一顿，狐疑地扫向众人道：“不是在此聚会吗，怎么你们都不说话。”
卢国公夫人沉脸看着康平，对身旁的女学道：“将书院规矩第八条念给康平公主听。”
女学领命，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一应讲课、训话，学生不得无故迟到，若有犯者，罚禁闭一日，若不服管束，禁闭五日，直到该生悔过为止。”
康平先是愣了愣，旋即强辩道：“可我并未迟到啊，说的巳时集合，眼下不过刚过了巳时而已！蒋家大娘，您怎能这样对我？”
卢国公夫人眼角都不曾动一下，只淡淡道：“来人，将公主请到静室中去，好好地反省一日。”
康平气得嚷道：“蒋家大娘，亏你还是十一哥的姨母呢，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才不去什么劳什子的静室呢，哎，你们这些狗东西，竟敢辖制我，快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路时下盘极稳，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将康平一左一右提溜起来，往外走去。
康平气得大叫：“夏芫，帮我说句话呀！雪奴！雪奴！快来帮我！”
那叫雪奴的丫头来之前早已被皇上和怡妃警告了许多话，说不许她帮着康平在书院里耍横，否则将狠狠责罚她。当下便看一眼肃容不改的卢国公夫人，脖子一缩，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康平生平头一回支使不动雪奴，惊讶的张大嘴，竟忘了骂人，一径被那两个婆子给拖到静室里去了。
葳蕤堂重又恢复宁静。
沁瑶偷眼看向从头到尾都不曾帮康平说话的夏芫，见她面色波澜不惊，静静地站在堂前，婷婷如一枝玉兰。
正出神时，卢国公夫人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却是开始宣读院训了。
沁瑶忙将视线从夏芫身上收回，目不斜视，认真听卢国公夫人训话。
到了晚上，沁瑶卸了簪环，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寝衣，上床躺下。
因想念家人和师父，沁瑶翻来翻去的，怎么都睡不着，辗转了一会，索性抱了膝在床上坐起。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窗外半轮皓月，银白月光通过窗户洒向睡在窗前榻上的采蘋，将她全身都撒上一层柔光。
沁瑶默默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采蘋，晚上更深露重的，别开窗户了，一会吹了夜风，小心早上起来头痛。”
采蘋这会也没睡着，闻言翻了个身，看向沁瑶小声道：“小姐，天气太热，奴婢觉得有些气闷呢，就开一小会，再过一会奴婢就关窗了。”
沁瑶还要说话，寝室门忽传来带着几分犹豫的敲门声，随后听到裴敏在外道：“阿瑶，睡了吗？”
沁瑶忙道：“还未睡呢。”令采蘋掌了灯，将房门打开。
裴敏也换了寝衣，身上披着件鸭蛋青的襟褂，进来后，见沁瑶已经上了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睡不着，想着你也许也未睡，便过来跟你说说话。”
说着便走到沁瑶床旁，挨着她在床沿坐下。
沁瑶往床里坐了坐，含笑道：“你是想爷娘了吗？”
裴敏叹气：“也想爷娘，但我平日里睡惯了家里的床，骤然间换个地方住，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沁瑶点头：“我也是。今日听院长说，往后每隔半月，咱们可以回家一日，哎，这还差不多，咱们总算有点盼头。”
“可不是。”裴敏蹙眉道，“过两日我哥哥便回来了，我跟他有近一年没见面了，到时候怎么都得回家一趟，只是不知该如何请假，而且就算请假，院长恐怕也不会允。”
“院长是个规矩极严的，今日连康平公主都罚了，任谁的帐都不买呢，你若不急，索性等半月之后再回家，也免得在院长那碰钉子。”沁瑶渐觉得有些冷，回身拿起薄纱衾被披到身上。
“可我实在是想见哥哥，我想着，就算我不回家，哥哥也会到书院来找我的。”裴敏脱了鞋，屈起腿抱坐在床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道。
说着，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沁瑶道：“阿瑶，我听说这间书院十余年前被查封过，今年才得重开的，你知道当年是因为什么封院吗？”
沁瑶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当年不知出了什么事，先皇突然下旨将一众在书院读书的学生遣散回家，并封闭书院，此后便再未重开，我问过我阿爷，他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裴敏听了这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以前看过的《搜神记》一类的奇谭怪志，坏坏一笑道：“莫不是书院闹鬼吧。”
采蘋听得这话，身子吓得一抖，猛然将被子从头蒙到脚。
沁瑶淡淡一笑，很肯定的说：“应该不是。”
她最近罗盘不离身，从一早进书院，怀中罗盘便不曾有任何异动，显然书院里并无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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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夜色深寂。
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一阵错落有致的马蹄声。
领头那位是位身着铠甲的小将军，年纪不过十□□岁，身姿笔挺，眉目英朗，□□骏马骑速极快，一路疾行而来，激扬起阵阵尘土。
那马嘴中不时翻吐着白沫，似乎已到力竭的边缘，强撑着奔了一会，突然马蹄一歪，踉跄着往路旁倒去，眼看着便要摔倒在地。
那位小将军身手极快，不等从马背摔落，便一跃而起，着地时就地一滚，卸去那股冲力。
他身后几名随从见状，纷纷勒缰停马，从马上跳下，赶上来道：“裴将军，你没事吧？”
裴绍这时早已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道：“无事。”
说着，抬眼看一眼周遭情形，见不远处一座俊山，山峦层叠起伏，线条有些怪异，夜色下看来，竟直如一头卧牛，便笑道：“已到五牛山了！离长安城不过几里地了，咱们在此处歇息一会，等马饮了水，再继续赶路。”
几位副将应了，自拿了水囊给那头半昏不昏的马饮，又有人在地上生气一堆篝火，防山中蛇兽前来相扰。
不远处似乎有水流，不时传来水声潺潺。
众人围着火坐着说了会话，裴绍看一眼在夜色下带着几分倾轧之势的五牛山，吩咐身旁副将道：“看看马醒了没，咱们莫要耽搁了，速速动身吧。”
那副将哎一声，往身后的树林走去，过不一会，那人颇为奇怪地咦一声道：“方才明明将马都拴在此处，怎么好端端地少了一匹马？“
裴绍跟几位副将听了这话，神色一凛，裴绍起身对站在树林前的那人道：“莫要细究了，速将马解了缰绳牵过来，王大，沈云，你们二人共乘一骑，余人上马，咱们继续赶路。”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突然动作一顿，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像是骤然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身子僵在原地。

第60章
自那之后，沁瑶便开始了在云隐书院的读书生活。每日辰时，便有管事娘子来各处屋舍唤学生起床，继而请诸人到飞芦轩去用膳。
沁瑶练功多年，早已经养成卯时起床打坐的习惯，裴敏素来眠浅，也起得甚早，每每不等管事娘子来敲门，两人便已经收拾妥当，有时甚至还有多余的时间能相携到后花园，品鉴一回晨光里的花红草绿。
早膳过后，众学生便在瑯環阁听女先生讲课，许是照顾不学无术的康平公主的缘故，功课颇为轻松，课上内容讲得甚浅，不说裴敏之流，便是这些年荒于功课的沁瑶应付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午间歇晌后，便是曲艺课。
然而跟沁瑶之前所料不同，卢国公夫人并不允许学生自行选修乐器，竟规定所有学生均需习学古琴，因琴乃□□器之首，最能修养心性，待诸女同习三月之后，再由几位先生统一进行考核。考核合格者，可自行选修乐器，不合格者，就只能继续研修下去。
沁瑶暗暗皱眉，虽说小时候瞿陈氏也曾请先生到家中教过她几年琴艺，但因她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跟师父学道术上，这些年下来，琴艺上不能说毫无基础，但要跟夏芫、王应宁等人比起来，却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上。
最主要的是，哥哥费了好多功夫给她弄来的笛子眼看是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所幸还有个康平做垫底，康平爱动爱玩，自小喜好骑术和蹴鞠，舞艺也颇为精通，唯独对一切需要静下心来学习的本领都提不起兴趣，虽也曾被怡妃押着学过两日琴，但她若诚心不肯学，怡妃怎能拗得过她，不过几日，便再不提让她学琴的事了。
教琴的岫云先生在宫中浸淫多年，极为清楚康平的底细，生怕她又半途而废，因而教得极细极慢，恨不能耳提面命。
虽然岫云为了照顾康平一个人的进度拖了整个书院学生的后腿，惹来一众微词，但却正合沁瑶的心意，不但每回曲艺课都听得极为认真不说，下课后，还会依照老师的指点，回房苦练一两个时辰，渐渐的，竟也悟出些心得，琴艺大有精进，当然，这是后话了。
只说眼下裴敏因觉得书院功课太过简单，百无聊赖之余，便日日盼着家里给她送信。
盼了不过两日，裴府果然有信来，说裴绍已安全到家，但裴父在信中让裴敏以书院功课为重，不得私自请假回府，待书院统一放假时，再回家相见不迟。
裴敏接了这信，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顾得了那许多，径直到主院找卢国公夫人禀明情由，请卢国公夫人允她回家。
卢国公夫人自然不允，告诉她不过几日书院便能放假，届时她自可回家见父兄，又何必急于一时。
裴敏碰了一鼻子灰，回房后拉着沁瑶抱怨了好一通才作罢。
所幸过不几日，皇上身边的内侍便到书院传旨，宣一众书院学生随皇上和怡妃去玉泉山消暑，听到这个消息，众生无不欢喜雀跃，因玉泉山久负盛名，她们却从未有过机会一睹山中风采。
出发这日，书院门口早早便候了长长一列马车，每四个女学生同乘一车，车前车后均有羽林军的将领把守，
沁瑶与裴敏、王应宁及大理寺卿刘赞的二小姐刘冰玉共乘一车。
上车时，沁瑶特意往领头的那位羽林军年轻将领瞧了一眼，以为会是蔺效，谁知那人虽然身形与蔺效相似，皆是一般的挺拔修长，却更为浓眉星目，皮肤也稍嫌黝黑，不如蔺效白皙清俊。
沁瑶纳闷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却见裴敏正别别扭扭地看着那位小将军，神情与以往大不相同，那人似乎有所察觉，锐利的目光朝裴敏这个方向扫来。
裴敏脸一红，飞速地将头偏至一旁，冷冷的不肯再多瞧那人一眼。
沁瑶正觉奇怪，身旁刘冰玉讶道：“咦，那不是安陆公家的幼子许公子么，他什么时候进了羽林军？”
“去年的事了。”王应宁母家与安陆公府正好沾点亲带点故，闻言便接话道，“听说皇上怜恤安陆公多年戍守边关，最后却为贼虏所杀，客死他乡，有心厚待安陆公一众后人，见其幼子武艺出众，便招了他进羽林军，磨练了一年，皇上觉得许公子可堪大用，今年便提拔他做了羽林军副统领。”
刘冰玉听了，十分好奇，又拉着王应宁说了许多勋贵世家的八卦，沁瑶并不属于这个阶层，实在插不上话，有心想找裴敏聊天，裴敏却异常安静，只顾支下巴望着窗外风光。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就听对面道路上传来有条不紊的车轱辘声，夹杂着错落有致的马蹄声。
沁瑶好奇，掀开窗帘往外一看，便见迎面行来一列车队，车数足有二十余辆，首尾相接，声势浩荡。
沁瑶见车队中的马车虽看着不起眼，却极为宽大结实，行走时稳稳当当，几乎不见颠簸，便猜到马车里恐怕是皇上和怡妃等人了。
这样想着，果见车旁纵马追上一众羽林军将士，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车队前后护了个严丝密缝。
沁瑶一眼便看见领头那位将军是蔺效，有心打个招呼，但蔺效身后不时有将领飞速拍马奔来，追至他身旁时，拱手向他做汇报，蔺效听完，低声吩咐两句，来人便领命而去。
沁瑶见蔺效眼下显然无暇理会琐事，这声招呼打了也是白打，只好作罢。
云隐书院的一行车队候在原处，等皇上那列车队走上主道后，便跟在其后，两队车队并作一处，一齐向玉泉山去了。

第61章
进山时，已近日暮时分。
众女坐了大半日马车，早觉腿麻腰酸，下车后虽顾及闺阁形象，仍忍不住轻轻扭动僵硬的脖颈，同时不动声色地裙下活动微肿的脚踝，好缓解那股酸麻之感。
沁瑶所在马车与卢国公夫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卢国公夫人掀帘下车时，恰好看见沁瑶正跟王应宁等人说话，侧脸清秀可人，看着极为眼熟。
她先是一怔，随后又盯着沁瑶细细端详一阵，渐露恍悟之色。
身旁侍女见她望着沁瑶久久无声，奇怪道：“夫人，怎么了。”
“无事。”卢国公夫人眼里难得的竟浮现一丝笑意，又看了沁瑶一会，才收回目光，扶着侍女的手往行宫去了。
玉泉山上的行宫建得颇为精巧，寝殿乐坊一应俱全，前有观景台，后有汉白玉筑起的温泉池子。
那池子颇大，能容纳百人有余，中间由一堵篱墙隔开，分为男池与女池。
众女由宫中嬷嬷分配好下榻的寝殿，便到前殿给皇上和怡妃等人请安。
沁瑶生平头一回有机会近距离一睹圣颜，十分好奇，有心想仔细打量一番皇上和怡妃，却谨守着规矩，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知皇上见了殿中一众少女，见她们个个都如新抽穗的兰芽一般，给殿中带来了好些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明丽，心里高兴上来，慈爱道：“莫怕，这回带着你们来山上行宫，本是让你们来此避暑游耍，一会你们自管玩去，莫要拘着。”
众女应了。康平欢呼一声，奔到皇上和怡妃面前，笑嘻嘻地搂着他们说起话来。
沁瑶起了身，忍不住抬头望龙椅上看去，却见皇上大约四十多岁年纪，明目朗星，生得仪表非凡，只眉眼处不知为何看着有些眼熟，恍惚在哪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像谁。
想了一会，沁瑶暗笑自己，皇上跟澜王是亲兄弟，是蔺效的伯父，想来不是跟澜王长得像，便是跟蔺效有些挂相吧。
这样一想，沁瑶便将心中疑惑撇下，看向皇上身旁那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谁知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就见那贵妇看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冰肌玉骨，面似芙蓉，一双美眸微光潋滟，红唇娇艳欲滴，端的是风华绝代，
沁瑶暗道这怡妃真乃难得一见的绝色，世间少有女子能及，也难怪能十余年圣宠不衰了。又好奇当年那位蕙妃也不知生得什么颜色，竟将能这等花容月貌的怡妃给压下一头，甚至身逝后，连生的孩子都能被皇上给封为太子，想来必有几分常人不及之处吧。
暗暗品鉴完皇上和怡妃的形貌，沁瑶这才将目光投向殿中其他诸人，却愕然发现这回随驾进山的竟有不少皇室中人，零零散散地依次坐开，占了半个主殿。
太子和吴王坐于皇上的下首，两人神情各异，太子目不斜视，只微笑着听皇上与康平说话。吴王却心不在焉，手中端着茶，目光却落在沁瑶身前的夏芫脸上。
澜王和澜王妃坐在怡妃下首，澜王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王爷模样，崔氏却显然经过刻意装扮，穿一身薄纱鹅黄色宫装，湖蓝半臂，额间点着桃花花钿，脂粉容光，浑不像已嫁人的妇人，竟比一众未嫁少女还来得娇嫩几分。
再下便是德荣公主和驸马夏鸿盛，两人身后站着夏兰和夏荻两兄弟。公主两口子均将目光落在静立在殿中的夏芫身上，满脸慈爱，像在细细品度女儿这几日是瘦了还是胖了。
夏荻却视旁人如无物，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沁瑶，见她身上穿月白色薄透纱的褥裙，衣裳上慧心独具，隐隐绣着几株穗兰，本是素净不过的颜色，却在殿中一众争奇斗艳中显得格外清丽，更兼她脖颈修长，肤色白皙如玉，一对小小锁骨生得精巧异常。看了一会，夏荻脑中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几分绮念，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拐角，也不免被自己的厚颜无耻给吓了一跳，忙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放肆。
沁瑶早在感觉到夏荻的目光时就把他祖宗十八代均问候了个遍，有心出手，却忌讳皇上身边能人异士颇多，怕万一露了破绽便不好了。虽然后来夏荻总算收回了视线，沁瑶仍忍不住手痒，暗想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将他那张人模狗样的脸给狠狠地打成猪头，方能解气呢。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叠声宫人的请安声，有人进来了，却是蔺效交割完了手下事宜，特回主殿回禀。
皇上看着蔺效温声道：“你这孩子办事，皇伯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眼下你也累了一天了，且歇一歇。一会让许慎明帮你照看些，你自管陪着皇伯父用膳，你父王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们父子俩一会在一处说说话。”
蔺效应了，给澜王行了礼，道：“父王。”又垂下眸子，淡淡道：“王妃。”
澜王颇为高兴，捋着须点头道：“不必挂念府里，自管尽心尽力给你皇伯父办差。”崔氏却客客气气道：“世子辛苦了，若无差事在身的时候，多回府看看，你父亲很是挂念你。”
“惟瑾。”却是德荣公主出声唤他，“这些日子不见，看着瘦了这许多。”
蔺效又给给德荣公主和夏驸马请安，道：“姑父，姑姑。”
德荣公主不经意看一眼夏芫，脸上笑意更盛，对蔺效道：“平日里的衣裳鞋袜还是你院里的温姑在做吗？”
蔺效道：“温姑年岁大了，近年来眼睛不如从前了，只零星做几件，大部分衣裳都交给宫里的针织局做了。”
“那怎能行。”德荣公主不满道，“针织局做的衣裳怎比得上身边人做得精巧贴心，姑姑府上还有几个针黹活拿得出手的绣娘，明日我便让她们到你府上去，往后便由她们给你做衣裳。”
说着，心里暗叹，惟瑾虽然身份显贵，到底是没了娘的孩子，虽然锦衣玉食的长大，却没个贴心贴肺疼他的人。更可怜的是，旁人都有兄弟，他却只有一个隔母的继弟，崔氏又是那么个性子，想来平日里必有许多不如意之处，可惟瑾又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轻易不肯将七情六欲显露在脸上，这些年看着云淡风轻的，背地里也不知怎么个苦法呢。
不过，等两个孩子成亲就好了，自己是惟瑾的亲姑姑，平日里本就疼他，阿芫更是个心细柔顺的孩子，成亲后两人相携相扶，惟瑾多了个体贴他的人，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形只影单的了。
寒暄已毕，蔺效便说骑了一日马，身上出了许多汗，欲先回房换身衣裳再回来。
众人都知他素喜洁净，自不勉强他，忙放他去了。
蔺效路过沁瑶身旁，脚步不自觉微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往沁瑶看去，便见她一双澄净如水的眸子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前方，只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慧黠的笑意，泄露了她此时真实的想法。
蔺效忽觉心情大好，一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极有默契地回以一笑，大步往外走去。

第62章
说话间便有宫人来奏禀说饭食已备妥，请众人移驾偏殿用膳。
战战兢兢地陪皇上和怡妃等人用完膳，众女终于被告知可以在行宫内几处景点四处游乐，但万莫越过羽林军早先设好的布防，以免困顿在山中，找不到来时的路。
众女听了这话，立时四散开去，或泡温泉，或去观景台赏景，或去乐坊听伶人奏乐，各人寻各人的乐子，好不快活。
沁瑶对与旁人同在一池泡温泉并不十分感兴趣，她今日在马车上一路颠簸，本就有些乏累，方才又在偏殿吃了一顿饱饭，更觉脑子浑沌，困意如同浪花般层层叠叠直涌而来，哪还有心思去泡温泉，此刻只想上床美美地睡上一觉。。
见王应宁等人都在讨论究竟先是去听伶人奏乐还是先去泡温泉，无人注意她，沁瑶便悄悄溜回了寝殿，预备洗漱一番，就此歇下。
谁知刚欲请宫人备水，裴敏便跟着进来了，“怪不得方才到处找你不见，没想到你竟偷偷回了寝殿。”
许是受了一众同窗的感染，裴敏兴致很高，眼睛亮晶晶的，“方才康平公主她们商量着要去殿后的小树林里一处活泉里泡温泉，说那处活泉从山顶清涧倾泻而下，泉水比后殿的那处池子来得清凉，正适合这等天气泡了解暑呢。她们商量了一会，不打算去后殿泡温泉了，都往小树林去了，阿瑶，眼下时辰尚早，你莫要睡了，跟我们一同去小树林泡温泉好不好。”
沁瑶狐疑地看着裴敏：“小树林？”
来时只听说行宫内有温泉，不曾听说树林后还有温泉啊。
裴敏挨着沁瑶坐下，耐心地解释道：“小树林那处泉水是活泉，云蒸雾绕，终年不绝，因有此泉，此山才得名玉泉山。后殿那处温泉池不过引了活泉水，又添了些柴火在池下烤，热气蒸腾的，有什么好泡的，还是树林里的那处玉泉来得更滋补养身。”
说着，摇了摇沁瑶的胳膊道：“阿瑶，外面这般热闹，人人都在玩乐，就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寝殿睡觉，想想就没意思，还是跟我一同去吧。”
沁瑶耐不过她，只好道：“好好好，你先去，我收拾收拾便来。”
裴敏见终于劝动了沁瑶，笑着起身道：“那我先去了，你稍后一定要来。”
走到门口，又远远道：“等你啊——”
沁瑶无法，只好起身对镜整了整有些散乱的鬓发，又换了一身衣裳，整理妥当，刚要往外走，猛然想起稍后泡温泉时需得解了衣裳，罗盘到时候无处可藏，恐惹来嫌疑，便欲将怀中的罗盘取出，藏于枕下。
谁知往怀中一探，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哪有罗盘的影子。沁瑶发了会呆，这才想起早上出发时，不经意将昨日换下的衣裳并罗盘一起递给了采蘋，根本未曾带出来。
过不一会，沁瑶便释然地想，这玉泉山多年前便为皇室所用，即便有什么山妖野怪，估计也早被皇室豢养的能人异士给清扫干净了，罗盘总归没有用武之地。
这样一想，沁瑶心总算定了下来，一径出了寝殿，去往行宫后的小树林处。
一路行来，不时见到宫人手持灯笼鱼贯而行，手中灯笼颜色明亮，将各处角落均照得亮如白昼。
走不一会，到了一处僻静处，忽听有人在身后喊道：“元真道长。”
这声音传到沁瑶耳里，犹如一声撼地雷，将她震得身子一僵。
“果然是你。”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人不等沁瑶回头，便快步走至沁瑶身前。
沁瑶抬眼一看，竟是卢国公夫人。
卢国公夫人细细打量沁瑶的脸庞，缓缓点头道：“早先在书院里见你眼熟，我便起了疑心，只我断想不到当初在我府里帮忙除祟的小道士竟是个女儿身，不光如此，还恰好被选入了云隐书院就读。”
她脸色虽依然威严，眸子里却隐含着几分欣慰。
被历来精明强干的卢国公夫人认出，沁瑶倒也不怎么意外，只内心免不了挣扎纠结，在否认和承认之间摇摆好一会，终于决定放弃编谎话糊弄卢国公夫人的打算，老老实实承认道：“学生并非有意隐瞒。”
卢国公夫人点头，郑重看着沁瑶道：“上回我府中进邪祟之事，多亏了你出手相助，不但识破那邪物的伪装，还救了国公爷和三郎一命，上回我去青云观本打算亲自向你致谢，你师父却说你并不在观内，只好作罢。眼下我既已认出你了，少不得向你说声多谢。”说着便屈身向沁瑶行了个大礼。
沁瑶吓了一跳，忙将她扶起道：“除妖降魔本是我道家份内之事，夫人何须如此客气。”
卢国公夫人缓缓起身，肃容道：“当日若不是惟瑾机敏，将道长请到我府中除祟，国公爷和三郎恐怕早已被那妖物所害，此刻哪里还有命在，若悲剧果真发生，于我阖府中人来说，无异于天崩地陷。因而道长对我卢国公府上上下下的恩德，老身实不敢忘。”
沁瑶见她并不就此打听沁瑶为何做了道士，说话仍极有分寸，心下感服，只好道：“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国公爷他身子恢复如初了吗？”
上回她已在韦国公府夜宴时见过蒋三郎，蒋三郎人虽瘦了许多，但脸色已比被狐狸残害时好了不少，显见得并未伤及根本。可却始终未曾听到国公爷的消息。
卢国公夫人刚要说话，身后忽急匆匆走来一个婢女道：“夫人，怡妃娘娘在后殿问起您，说请您过去一同泡温泉，说说话呢。”
卢国公夫人脸色又恢复之前的沉静，道：“知道了，这就来。”
转脸对沁瑶道：“改日再与道长细说。”
沁瑶在原地目送卢国公夫人走了，才又转身往树林走，还未到池子，远远便听到一阵少女清脆的嬉戏声。
“阿芫，阿芫，别光坐在泉水边上，你倒是下来呀。”是康平公主的声音，一众说笑声里，就数她笑得最大声。
再走两步，便见树林中四处俱挂着琉璃灯，一处冒着热气的清涧从幽深地树林深处蜿蜒而来，当中最宽阔处两旁各设了帘布，将泉中诸人挡了个结结实实，透过灯影，只能看到帘幔内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在内嬉戏。
沁瑶到了近前，伺候在外的宫女早得了吩咐，忙掀开帘幔，请沁瑶入内。
沁瑶进去才发现这条玉泉相当宽阔，能容纳数十人有余，那泉水清冽，潺潺流动不止，不知源头，也不知欲要奔向何处。众人所在的地方不过整条玉泉当中的一段。
“阿瑶，快下来。”却是王应宁和裴敏笑着唤她。
沁瑶笑着应了，走至一旁，去了襦衫和半臂，只着一件抹胸和亵裤，缓缓下到泉水中。按理说，泡温泉需得不着寸缕，任由泉水浸入肌理，可沁瑶毕竟是未嫁之身，脸皮还未厚到可以在旁人面前袒胸露乳的地步。所幸泉中诸女都穿着贴身衣裳，倒也不显得沁瑶打眼。
沁瑶游到王应宁和崔敏旁边，笑着跟她们说了两句话，一转脸，却发现澜王妃也在泉中，脸色阴沉，正不知看着何处发呆。
沁瑶不想被她认出，忙不动声色地往王应宁身后躲了躲，后见澜王妃根本未注意到她，便放下了心，暗暗扫她一眼，心里生出几分奇怪，怎么澜王妃脸上的妆容愈来愈粉嫩鲜艳了，虽说她年纪不大，不过十七八岁，但到底是王妃的身份，这等青葱的妆扮看着与她实不相宜。
而且为何她不去后殿温泉池泡温泉，偏要跟康平等人混在一处？
正想着，忽觉池下似乎有什么冰冷至极的东西滑过，她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猛的低头往下一看，却发现脚下什么都没有，那股寒意也瞬间减淡，再也察觉不到。
沁瑶静静地感知了身遭一会，见众人谈笑如常，泉水也逐流不息，始终未出现异样，皱了皱眉，只得暂且将疑惑按下。
夏芫坐于泉旁，兀自用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轻轻划动着泉水，眼睛并不看泉中，只顾静静看着沁瑶，见沁瑶面容姣美，身量纤细，一身雪肤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心里一刺，忽道：“康平，阿淇，最近咱们总拘在院里，好些日子未上过街了，等过几日书院放了假，咱们去摘星楼挑首饰去啊？”
康平不解道：“咱们不是才买了许多首饰么，你头上那根簪子不就是新添置的么。”
陈渝淇抿嘴笑道：“公主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阿芫这些日子是添置了不少首饰不假，可她头上那根杏花簪却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旁人送的。”
此话一出，众女齐齐往夏芫头上看去，澜王妃也微微一怔，细细端详起夏芫那根簪子来。
“谁送的？”康平直愣愣道。
陈渝淇看一眼夏芫，笑道：“自然是——”
夏芫脸一红，作势捂住陈渝淇的嘴道：“不许胡说。”
陈渝淇笑着躲闪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只这东海寒玉太过珍稀难得，即便如摘星楼润玉斋这等大首饰铺子，也不过一年得巴掌大的一小块，顶多做上两根簪子，咱们只需去这两家铺子问问都是谁买了东海寒玉簪不就得了，我倒要瞧瞧，究竟是谁这么用心，出手又这般阔绰。”
夏芫啐道：“偏你机灵，我偏不让你去问。”
旁人被这话勾得好奇，忙游到陈渝淇身旁，缠着她问东问西。
正笑闹着，一直未曾发言的澜王妃忽然轻轻舀了舀水，朝岸边游去，口中唤道：“李嬷嬷，将我的衣裳取来，我要回寝殿休息了。”
便听那李嬷嬷应了，取了衣裳过来，过了一会，捧着衣裳走到泉边，弯下腰，伸出一手，作势要拉澜王妃起来。
谁知正好这时陈渝淇和夏芫笑闹不休，夏芫耐不住陈渝淇的呵痒，身子往旁一倒，刚好碰到李嬷嬷的小腿处。
就见澜王妃对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点点头，小腿忽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便听夏芫哎哟一声，头上的簪子竟鬼使神差地飞到一旁，叮的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澜王妃的脸色这才终于好看了些，却又忙露出个错愕的表情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李嬷嬷也忙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夏芫的脸瞬间由晴转阴，盯着那只被摔得粉碎的簪子，久久未置一词。众女都被突然起来的变故给吓住了，齐齐看向夏芫和澜王妃，泉水边静得针落可闻，一时无人敢出声。
沁瑶正看得津津有味，忽觉泉水寒意一盛，一只寒凉如冰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面色一变，想也不想便捏诀往泉下狠狠击出一掌。
脚踝处那只手挨了这一掌，烫着了似的骤然一松，往一旁移去。
沁瑶随即潜入水中，却正好见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飞速地往幽深不见底的泉水前方去了，沁瑶一怔，再顾不得许多，忙紧追其后，往前游去。
众女注意力依旧放在澜王妃和夏芫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水面起了几丝微澜，又迅速归于平静。

第63章
那东西速度算得上快，体积也颇大，很有些水鬼之类邪物的影子，沁瑶奋力游了好一会，才勉强将自己跟对方的距离拉近，
水底自然远比岸上要来得昏暗，沁瑶原本没指望能认出那东西的来历，但托赖宫人们不惜工本地四处点灯，光影投射在水面上，竟也能将水中景象照个七七八八。
借着岸上灯光一打量，沁瑶这才发现那东西有手有脚，竟是个人形，而且周身笼罩着一层幽幽的荧光，将水底照得阴森惨绿，更奇怪的是，那“人”凫水时动作僵硬，并不依靠手脚划动，竟是直通通*的笔直向前移行，如同一个巨型的提线木偶，被人在前方用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行动，远远看着，诡异莫名。
沁瑶久追不上，气息已渐渐紊乱，胸腹间憋得要炸开，嗓间也溢出一丝甜腥，她忙钻出水面，头晕眼花地大喘了几口气，等自觉缓过劲来了，顾不上看岸上情景，又忙潜入水中。
谁知就是这一换气的功夫，再回水底一看，就见前方空空荡荡，那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沁瑶气得恨恨的拍了拍水花，在水中左右潜行一会，一无所获，她知道那东西既然是水中之物，想必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自己所戴的噬魂铃在水下毫无用武之地，再追下去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只好放弃继续追踪的打算。
谁知刚浮出水面，不防与岸上一人对了个正着。
那人早前便听到了方才的动静，本已离岸而去，因起了疑心，复又返身回来。
就听那人惊讶道：“阿瑶？”
沁瑶抹一把脸上的水珠，看清眼前之人是蔺效。
他似乎刚从水上上来没多久，鬓发湿润，赤着脚，手上提着靴子，腰间腰带也未系上，松松散散敞着宝蓝色的澜袍，露出里头雪白的亵衣。
泉水粼粼，倒映在他脸上，使得他皮肤看着比平日更为白净，薄唇红润，一双眸子直如墨玉一般。
他看清沁瑶的情形，先是一怔，随后脸一红，迅速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喝道：“都退下。”
常嵘和魏波吓得一哆嗦，哪敢再往水里看，忙低下头退到一旁，生怕头低得不够快，惹得世子心中不痛快。
两人一溜烟到了远处，又自动自觉担负起放哨的责任，堵住来路，以防不识趣的人冒冒失失地闯入。
沁瑶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往水底一沉，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沁瑶尤其窘迫。
幸而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常以袒胸露乳为美，像沁瑶方才那样穿着抹胸的情形并不算罕见，不至于羞愤到无地自容的地步。
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沁瑶猛然想起方才情景，故作镇定开口道：“世子，方才这水下有怪物，我刚才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追到此处，还是不小心让它逃了。”
蔺效心不在焉道：“邪物？”
他脑中全是方才惊鸿一瞥的玲珑曲线和如雪肌肤，此刻正心猿意马，哪听得进沁瑶说的话。
沁瑶奇怪地看着蔺效，重复道：“世子，方才水下有邪物，恐怕一会还会去而复返，你需得知会众人一声，让她们莫再到这处玉泉中沐浴了。”
蔺效终于回过了神，讶异道：“泉下有邪物？”
沁瑶点头：“而且那东西路数极怪，既不像单纯水怪之流，又不像寻常鬼魅，我怕它不只在水中潜伏，没准还会上岸害人，可惜眼下天色太晚，要众人连夜下山是不可能的了——世子，今晚你恐怕需得多加巡视，万分留意，免得被那邪物趁虚而入。”
蔺效神色转为严肃道：“虽说玉泉山以往从未听说有过邪祟，但既你方才亲眼所见，想来那邪物必不至于凭空而降，多半有些来历，我这就便着人去安排。”
说着目光落于沁瑶身上，迟疑了一会，轻咳一声道：“阿瑶，既然那怪物还会去而复返，你在水下呆着也不妥当，不如我先拉你上岸，你着了我的衣裳在此处候着，我令人给你送衣物来。”
沁瑶看了看他身上的那件暗纹繁复的宝蓝色澜袍，脸莫名一红，忙道：“不必不必，方才我追踪那怪物时，没来得及跟同伴打招呼，之后久不露面，她们怕会担心我出了意外，我还是沿原路游回去吧，免得她们到处找我。”
蔺效被拒，脸色虽毫无赧色，心里却不免有些失望，他好不容易与沁瑶单独相处，怎舍得就这么放她回去。
见沁瑶复要潜回水中，他忙道：“邪物通常都有些掩人耳目的本事，我跟手下都是凡眼肉胎，不能轻易识辨出邪物的伎俩，一会恐怕还需你暗中协助我布防。”
沁瑶动作一顿，点头道：“我回去收拾一下，再晚些的时候会来找你，只是，不知咱们稍后在何处相见？”
蔺效思忖一会，道：“此处离我寝宫不远，你一会仍到这处来吧，到时候我会令常嵘等人去找你，一路都有人清道，断不至于被人发现。”
沁瑶听了这话，狐疑地看向蔺效，总觉得哪怪怪的，明明是合力对付那邪物，怎么到了蔺效口里，却变成了两个人幽会似的。
可眼下却不容她多想，出来久了，再不回去，王应宁和裴敏她们不知如何担心呢，夏芫和陈渝淇并非良善之辈，只怕也会横生波澜，便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说毕钻回水底，迅速往回游去。
蔺效又在原处站着目送沁瑶，直到再看不到水面细小的水花，方起身往回走去。
常嵘和魏波原以为蔺效会在林中待上许久，没想到这会就出来了，而且身旁并无瞿小姐，颇有些奇怪，有心想问瞿小姐去了何处，想了想，到底没敢造次。
蔺效回寝宫换了衣裳，将赤宵系于腰间，令常嵘等人给许慎明等人传话，令人不许再去玉泉泡温泉，自己则往前殿走，欲去找皇上禀明此事。皇上此次出行，所能依仗者不过羽林军一众将领，因此布防时需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慎之又慎，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只是皇上素来反感怪力乱神之说，若贸然去跟他禀告沁瑶方才说的水怪一事，他不仅不会相信，恐怕还会怀疑有人居心叵测、妖言惑众，继而给沁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这事还需换个说法。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花园尽头，拐过前面的小径，便能看见前殿的汉白玉雕栏了。
此处因树木繁多，隐天蔽日，即便白日也人迹罕至，眼下更觉阴森，宫人巡夜时因心有畏惧，甚少到此地来。
蔺效低头想着心事，眼看便要拐过岔路口了，忽听身后哗啦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破风而至，直直往他身上撞来。
蔺效面色一沉，来不及回头，飞快俯身，身子往旁一避，同时迅速拔剑，狠狠刺向身侧。
那东西碰上赤霄，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怪叫，怪风夹裹浓重的寒意往一旁退去。
蔺效看清那东西的退势，立即提气飞纵，急追不舍，一路追至小径尽头，眼看迎面便是影壁，那怪风却一个拐弯，就此消失不见。
蔺效不得不停住脚步，凝神张望一番，正要再提剑细细搜寻，却听拐弯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就见羽林军副统领许慎明从拐角处的小径走来了。
蔺效眼看着许慎明的面庞由暗转明，渐渐在灯光下清晰起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道：“许统领。”
“世子。”许慎明上前给蔺效行了一礼，肃容道，“方才世子身边的常护卫给在下传话，说是世子有事要召集众将领？”
“嗯。”蔺效点头，复又认真看他一眼，忽道，“方才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许慎明目光闪了闪，露出个讶异的表情道：“不曾见到。世子，发生什么事了？”
蔺效默了一会，看着他缓缓道：“无事，我们先往前殿去吧。”
说着留神了一下腰间的赤霄，见宝剑纹丝不动，未见任何异样，只好放下疑虑，转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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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沁瑶一路紧赶慢赶游回了方才众女聚集之处，果见裴敏和王应宁等人急得团团转，正要着人去找沁瑶。
见沁瑶突然从水中冒出来，裴敏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游上前急得拽着她胳膊道：“你方才去哪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们都以为你溺水了！吓得魂都快没了！”
沁瑶见她情真意切，眸子里满是焦急之色，不由感叹裴敏果是面冷心热之人，忙道：“方才泉中人太多，我觉得有些气闷，就在一左一右游了游，没敢游太远。”
王应宁脸色也极不好看，拉了沁瑶细细打量一番，难得露出嗔怪的表情道：“往后可不许再这样吓唬人了。”
裴敏见沁瑶好好的，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对二人道：“别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沁瑶这才发现泉中只剩她们三个人，夏芫和澜王妃等人早就不在泉中了，便道：“她们人呢？都回去了吗？”
方才澜王妃的下人打碎了夏芫的心头好，场面那般难看，只怕一时难以善了，怎么这就偃旗息鼓了？
裴敏和王应宁对视一眼，低声对沁瑶道：“回去再跟你细说。”

第64章
早在晚膳时，卢国公夫人手下的一位姓陆的女官便已替众女分配好寝宫。
虽说是“分配”，但因此次出行以游乐为主，卢国公夫人和陆女官不想太拘着孩子们，宣布完就寝规则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众学生自行选择同寝的室友。
裴敏和沁瑶自然要在一处，王应宁在一众同窗中最受欢迎，被刘冰玉等人拉来拉去，都被王应宁一一婉拒，最后笑着令宫人将她的卧具送到了沁瑶她们的寝宫。
王应宁的性子虽说温婉宁静，与谁都能合得来，但自经历上回大隐寺遇袭一事后，待沁瑶却是显见的与旁人不同了。
当下三人上了岸，收拾妥当，便一路回寝宫。
“听说此次皇上来玉泉山，还带了永乐府的乐官随行，明晚乐官们会在乐坊奏《春江花月夜》呢，到时候咱们可有耳福了。”裴敏虽然喜静，但对一切能够增长见闻、陶冶情操的活动都十分热衷。
“是吗？那太好了。”王应宁笑道。其实她听过何止百遍永乐府的乐官演奏的《春江花月夜》，早已听得耳朵起茧了，然而见裴敏这般兴致勃勃，总不愿扫她的兴。
沁瑶并不接话，只默默想着，若那邪物还会去而复返，蔺效必不会让皇上身陷险境，定会力劝他尽早下山，多半明日一早众人便会出发回长安，又怎会有机会逗留到晚上听伶人奏曲。
“阿瑶，你想什么呢。”裴敏见沁瑶一路沉默寡言，不免奇怪。
“没事，只有些困乏。”
裴敏伸手到她额上摸了摸，道：“莫不是方才在水边待得太久，着凉了？”
沁瑶忙笑着将她的手轻轻从额上拿下，道：“我身子骨结实着呢，怎会这么容易着凉。”
说完，却见裴敏身子一僵，神情也极是紧张，一径望着自己身后。
沁瑶和王应宁见了裴敏这副神情，都诧异地往后看去，便见远远走来一名年轻将领，身材挺拔，英武非凡，面庞有些略黑，但轮廓算得俊朗。
沁瑶一眼便认出来人便是今日在书院门口见到的那位羽林军副统领，好像姓许，听说是安陆公幼子。
那人似乎有事在身，走至三人跟前，只略点了点头，仍往另一侧小径去了。
沁瑶将视线收回，偷偷看向裴敏，却见她的神情已发生了变化，由之前的掺杂着几分别扭的羞赧转为了灰败。
沁瑶见她这副模样，不免暗暗心惊，早上见到这位许统领时，裴敏的表现便有些不自然，方才更是几近于失态，莫不是早就倾心于这位许公子？
经过这次偶遇，裴敏的情绪再一次低落下来，无论沁瑶和王应宁怎么一唱一和，有意逗弄裴敏说话，裴敏都未再开过口。
回到寝宫，三人洗漱完毕，上了床躺下，床具宽大，三人裹了自己的衾被，齐齐望着帘幔帐顶，小声说着话。
“你们还没告诉我方才澜王妃和郡主那场风波怎么收场的呢。”沁瑶转头看向王应宁和裴敏。
王应宁咳了一声，轻声道：“还能怎么样，澜王妃自然是诚心诚意地道歉，又说自己府中还有一块往年得的东海寒玉，品相不比郡主的那根簪子差，说一回去便令人取了赔给郡主。”
“那……郡主怎么说？”她那般喜爱那根杏花簪，就此被人砸个粉碎，怎肯轻易善罢甘休。
裴敏这时终于接话了：“郡主不说话，哭个没够，就是不肯递梯子让澜王妃下台，只怂恿了康平公主等人替她做恶人，康平公主不依不饶的，非要将那个李嬷嬷打死了作数。”
沁瑶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这才是郡主的一贯作风嘛。
“后来澜王妃便问郡主簪子在何处做的，要拿了自己手里那块东海寒玉做个一模一样的还给郡主，郡主听了这话，一改常态，直说不必了，连东海寒玉都不必赔，她说簪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做个一样的就如何。只不肯轻易放过王妃身边的李嬷嬷，到最后，到底怂恿了康平叫了几位宫人，将李嬷嬷打了十个板子方才收场。”
王应宁看事透彻，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将个郡主的心思和手段一一剖析明白。
裴敏迟疑道：“我有个猜疑，但不知猜得准不准。”
王应宁听了这话，默契地一笑，含笑道：“你可能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你先说。”
裴敏便道：“起初看郡主哭哭啼啼的架势，我还疑心她定会让澜王妃下不来台，并狠狠责罚那位李嬷嬷呢，可谁知她一听说澜王妃竟也有东海寒玉，王妃还要去她买首饰的那个铺子给她做根一样的，她的态度便马上变了，不但接受了王妃的道歉，而且未再难为李嬷嬷，我在想，她若诚心追究，那位李嬷嬷恐怕不是只罚十个板子这么简单，怎么都得去了半条命。而她突然中途改变作风，最后草草收场，我觉得里头肯定有些猫腻。”
王应宁轻轻抚了抚身上的衾被，闲闲道：“我也是到那个时候才起了疑心，按说郡主自得了那根簪子，便一改往常安静内敛的作风，有意无意在众人面前佩戴，显然对送簪子的人极为属意，带了点爱屋及乌的意思在里头，断不至于一听澜王妃要去铺子里做根一样的便那般惊慌失措，所以我猜，会不会郡主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谁是送簪子的人呢？”
沁瑶皱眉，看郡主那根簪子的外观，显然与那根雪中寻梅簪如出一辙，多半也出自润玉斋的工匠之手。
记得当时自己去看的时候，店里统共只有一根梅花簪，未曾见过杏花簪，不知夏芫这根是买在她去铺子之前呢，还是在那之后。
裴敏不屑道：“她既四处炫耀，想必不怕让人知道有人为了取悦她，一掷千金买了簪子送她，为何这会倒又遮遮掩掩了？便让澜王妃知道是谁送的又怎么了？”
“所以这里头有些不通。”王应宁思忖道，过不一会，又释然道，“不过，这些事便往里细究也没什么意思，总归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罢了。”
“是，旁人的心思咱们管不着，只要不扯到咱们身上就行了。”裴敏点头，对今晚的玉泉风波予以总结陈词。
沁瑶随声附和着，暗暗注意外头的更漏声，盼着王应宁和裴敏早日入眠，好去跟蔺效汇合。
“唉。”沉默了一会，裴敏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你们说，这世上会有人在短短时间便变得像另一个人么？”
沁瑶听这话奇怪，道：“怎么了？”
裴敏似乎很是煎熬，犹豫了好一会，才含着羞意道：“若有这么一个人，自第一次见你便总缠着你，死皮赖脸地说……说他喜欢你，还说往后定要娶你，可，可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再不多看你不说，还一副从未见过你的模样……”她越说越觉难堪，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
沁瑶和王应宁何等聪明，立即意识到裴敏这话说的便是她自己，而且十有*她口中的另一个人便是今晚在路上偶遇的许统领了。
两人心中都是一阵惊涛骇浪，断没想到裴敏那般骄傲的一个人，竟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静默了好一会，沁瑶终于斟酌着语词开口道：“阿敏——”
谁知刚开口，便被裴敏含着羞意打断道：“我也就是替我族中的一个表妹问问，这些小女儿家的闺怨我也不懂，想来你们只怕也未必给得出什么意见，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呢，都睡吧。”
说着将脸半埋进衾被里，不再说话。
王应宁见她不肯再说，自然不会一味追问，悄悄叹了口气，也闭眼睡了。
沁瑶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了许久，听到她二人气息平静，显是终于睡熟了，便悄悄爬了起来，从床前的立屏上取下衣裳穿上。
临走前，又从怀中掏出符纸，在床前设下个天衣无缝的*阵，以防那邪物来残害二人，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放下心，一路避过宫人的耳目，潜到殿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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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一处下人所住的厢房里，澜王妃坐在榻前，亲手替李嬷嬷上好药，叹息道：“嬷嬷，今日你受委屈了，你好好歇着，等回了长安，我再请余若水给你好好瞧瞧。”
说着，便欲起身，李嬷嬷满背棒伤，本已痛得半昏半醒，听得澜王妃要走，忽猛的一把伸手拽住她，忍着痛道：“王妃，老奴不怕受委屈，就怕您活得不痛快，您还这么年轻，往后可怎么熬啊。王妃，不，小姐，您就听老奴一句劝，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歇了吧。”
澜王妃面色一变，忙捂住李嬷嬷的嘴，厉声道：“嬷嬷，你是痛糊涂了么？”
李嬷嬷摇摇头，坚定地将澜王妃的手从嘴上拿下，痛心疾首道：“小姐，你是嬷嬷一手奶大的，你的心思瞒得了旁人，怎瞒得过嬷嬷！”
澜王妃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手一软，竟无力再去捂住李嬷嬷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两年前，小姐你是为了什么才费尽心思嫁进澜王府给人当继室，你真以为嬷嬷猜不到吗？”李嬷嬷摇着澜王妃的胳膊，凄声道。
澜王妃听了这话，怔愣了一会，忽痛苦地捂住脸，颤声道：“我只恨，我只恨他为何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嬷嬷，你不知道，我……”
说着，忽将手从脸上拿下，猛地抬头看向前方，眸子亮得要着火，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羞愤的事，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陪进了自己的姻缘不说，还一再地去招惹他？听嬷嬷的劝，那人不比寻常的王孙公子，有主见，有手段，你这两年在他手下吃了多少次亏，讨到过一回好吗？再这样下去，你非得把命丢在他手里啊！”李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已到了疾言厉色的地步，似乎眼前的人已站到了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嬷嬷，你别说了，别说了。”澜王妃重用手捂住脸，不住摇头，似是不堪重负，声音已带着哭意。
“除了老奴，还有谁敢劝小姐这样的话，别说那个人，便是王爷，看着散漫，心里可一点也不糊涂，他跟你朝夕相对，你这心思，能长久地瞒得下去吗？”李嬷嬷紧紧抓住澜王妃的衣袖，额上青筋尽显，半点也不肯退让。
澜王妃动作一顿，缓缓将手从脸上拿下，眸子隐隐浮现一层惧意。
“还有小公子，今年才得一岁，那般乖觉可爱，眼下正是最缠着阿娘的时候，小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敏郎着想啊！”
绝望渐渐在澜王妃眼中蔓延开来，好一会，她长睫一颤，缓缓流下一行泪，木然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嬷嬷微微松了口气，淳淳善诱道：“所以像今日这样的事，往后再不能有了。这一回不过十个板子，老奴受了也就受了，可下一回呢？说不得便是天崩地陷，事情一旦曝露，没人能保得住你。小姐，你还这么年轻，若真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小公子往后如何自处？便是老爷和夫人地底下知道了，也不会安息的！”
“嬷嬷。”澜王妃猛地回身一把抱住李嬷嬷，颤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我往后再也不会犯糊涂了。”
李嬷嬷欣慰地叹口气，不住轻抚澜王妃的后背，见她已经恢复平静，便低声道：“小姐，这一世已经这样了，咱们认命吧。往后多到菩萨跟前多求求，求菩萨下辈子让你称心如意，给你一段好姻缘，啊。”

第65章
沁瑶一路遮遮掩掩出了寝宫，刚溜到汉白玉台阶下，便见转角的阴暗处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沁瑶不防吓了一跳，后认出那人常嵘，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常嵘转头见了沁瑶，忙迎上前道：“瞿小姐。”
沁瑶点头，低声道：“世子呢？”
常嵘笑道：“在树林那里等着呢，请随我来。”
他说话时并不故意压低声音，浑然没有掩人耳目的打算。沁瑶先还担心会引来宫人，转念一想，羽林军归蔺效统领，只要有羽林军所在之处，便是蔺效的天下，常嵘身为蔺效的近卫，何须顾忌着行事？
想通此处，沁瑶便也少了几分拘束，只仍不敢高声说话。
常嵘一路跟沁瑶讨论上两回几人合力捉妖之事，又打听清虚子和阿寒的近况，态度很是热忱。
沁瑶忍不住瞧他一眼。
常嵘微怔，摸了摸脸道：“怎么了？瞿小姐。”
沁瑶笑道：“没什么。”
只不过有些奇怪常嵘俨然一副将她当自己人的架势罢了，记得不久前，他还对她不冷不热，时常用审视的目光看待她呢。许是上回共同对付罗刹，有了些患难与共的情谊在里头吧。
沁瑶从来不是拿腔作势之人，既然感觉到了常嵘的一腔赤诚，便也放下心中芥蒂，积极地回应常嵘，两人一路说笑着到了小树林。
蔺效手中拿着赤霄，正蹲在泉中凝神察看泉中景象，身旁站着魏波。
“世子，瞿小姐来了。”常嵘道。
蔺效转头一看，旋即起身，沁瑶这才发现他已换下之前的常服，着一身武将官服，他本就身材挺拔修长，此时一身紫袍银甲，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倾轧而来的气势。
“阿瑶。”蔺效走近，上下打量一番沁瑶，开口道，“一会恐需你换身行头，免得让人认出你是书院的学生。”
沁瑶略怔了怔，立刻意识到蔺效怕她施法时暴露了行踪，日后恐惹来麻烦，便点头道：“好。”
魏波便将手中拿着个一个包袱递给沁瑶，“瞿小姐，这是衣裳。”
说着，不等蔺效开口吩咐，跟常嵘迅速一对眼，极有默契地退下了。
沁瑶打开包袱，见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常服，连襆头和鞋袜都一并包含在内。
她捧着衣裳，四处张望一会，预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换衣裳，转头见蔺效仍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走开的意思，便奇道：“世子，我要换衣裳了。”
蔺效轻咳一声，走开两步，转过身道：“此处离你方才发现水怪的地方太近，若留你一个人在此，我怕那邪物会突然去而复返，不若我帮你留意四周的动静，也免得那东西偷袭于你。”
沁瑶脸刷的一红，她倒并非不信任蔺效的为人，只是脸皮到底还没厚到可以近距离在一个男子面前换衣裳的地步。
她转头看一眼泉水，心里万般纠结，方才已耽误了许多功夫，若再延宕下去，只怕那怪物早已从水中出来，到各处寝宫去害人了。
“好。”她终于决定不再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低低应道，“一会我换好了就出来。”
蔺效听她说话虽然仍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可到底透出几分羞意，心里不免又怜又爱，他虽然是因担心沁瑶的安危才决定留在原处，可开口前多少带了几分忐忑，怕沁瑶误会他心怀不轨，转而对他生出恶感。
可沁瑶真是与他以往所见的女子都不同，一派光风霁月，丝毫不忸怩作态，虽说机警过人，可一旦与某人交心，必然全心全意信任对方，从不做无谓的揣测，竟比世间许多男子都强。
稍后，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听在耳里。喉结滚动，身子都有些发僵。所幸过不一会，沁瑶便在身后道：“我换好了。”
蔺效这才转身，便见沁瑶便走便极力整理身上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裳，一会拉拉腰带，一会又正正襆头，再或者极力将袖子往胳膊上挽，看着既娇俏又滑稽。
蔺效眼睁睁看着沁瑶走至身旁，到底没忍住，伸手帮她扶正襆头，沁瑶一怔，竟忘了躲开。
蔺效整理好沁瑶的冠发，又低头耐心帮她将两个袖子一一挽好，低声道：“对不住，事出突然，只找到这身衣裳。”
沁瑶任由他帮自己挽袖子，眼睛无意识地随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移动，心跳得奇快，几乎没从嗓子里蹦出来，只奇怪蔺效离得这么近，为何没听到她的心跳声。
蔺效耳根也一阵一阵发烫，好几回手指不小心碰到沁瑶的胳膊，呼吸都随之一滞，恨不能立时将她搂在怀中，继而倾诉衷肠，忍了又忍，忍得喉干舌燥，他虽倾慕沁瑶，同时也尊重沁瑶，在未确定她的心意之前，怎敢随意僭越。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却仿佛过了一整年，蔺效替沁瑶收拾妥当，红着脸道：“咱们走吧。”
沁瑶头一回不敢像往常那样坦然地回视蔺效的目光，静默了好一会，才点头道：“嗯。”
刚一迈步，猛然想起换下的衣裳还在泉边，忙又折回去，将衣裳从地上拾起，仍放回方才那个包袱里。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静默无声，到了小树林出口，未见常嵘和魏波，却看见小路那头走来一人，蔺效和沁瑶同时看向那人道：“许统领？”

第66章
因有裴敏吐露心事在前，沁瑶再见到许统领时便留了心，忍不住藏在蔺效身后，将他偷偷打量了个彻底。
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俊挺，英姿勃勃，端的一副好模样，光从面相上来看实在不像是个轻诺寡义、翻脸无情之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天底下顶着一副好皮囊做些不堪行径的人不知凡几，沁瑶这些年见多了心术不正之人，自然不差一个许公子。
可想起裴敏说许公子判若两人的话，沁瑶还是决定给许公子一个机会，暗暗启开天眼朝他看去，却发现他周遭一片清宁，并无邪气或鬼气。
许统领先未看到蔺效和沁瑶，只缓缓沿着小径而行，不时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走到近前，许慎明不防见蔺效和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立于昏黑的树影下，吓了一跳，“嗖”的一声拔出剑，喝道：“什么人。”
等看清是蔺效，这才便缓缓收剑回鞘，讶异道：“蔺统领？”
蔺效淡淡地看着许慎明，开口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许慎明这时已将注意力放到蔺效身旁那名少年身上，正暗自打量沁瑶，听蔺效这么一问，只好道：“听说玉泉附近有些不妥，属下放心不下，留心来回巡查了好几遍，可惜未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蔺效看了他好一会，方点头道：“不止玉泉附近，今夜整座行宫都需严加巡视，尤其是皇上的寝宫周围，丝毫不能懈怠。你去通知汪令等人，今夜轮值取消，所有将士均需值防到天明。”
这时常嵘和魏波也从道路那头匆匆走过来了，到了近前，回禀道：“已在玉泉周围设下布防，并到各处寝宫递了话，严禁任何人到玉泉附近游乐。”
蔺效恩了一声，忽道：“你们二人陪着许统领到各处去巡视。”
两人微微一怔，随即应了是，在一旁候着许慎明。
许慎明忍不住又看一眼沁瑶，略一踌躇，转身走了。
沁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此人花言巧语哄骗裴敏，害得裴敏为了他备受煎熬，心里一股邪火上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捏于指尖，口中暗暗念了几句咒，轻轻一挥。
就见那符纸笔直地飞向许慎明，悄无声息贴到了他的背后。
蔺效见状，讶异地看一眼沁瑶，见她一脸肃然，不像做恶作剧的模样，便以为沁瑶也对许统领起了疑心，故意用法术试探于他。
沁瑶并未向蔺效做解释，只好整以暇地等着许慎明出丑，果然没走多久，许慎明脚底便打起了绊，好端端的左脚突然横到了右脚前面，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便狼狈地一趔趄，眼看便要摔倒在地。
谁知许慎明反应奇快，未等倒下，便飞速地解下腰间佩剑，用剑柄往地上奋力一撑，以一个极其勉强的姿势卸去了方才那股怪力，再过一会，便支着剑欲起身，常嵘正好在他身旁，见许慎明险些跌倒，先懵了一会，等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扶他。
许慎明摆了摆手，收回剑，一边转动酸痛的手腕一边狐疑地打量地面，半晌，并没看出不妥之处，只道自己一时眼花，皱着眉仍往前走了。
沁瑶顿觉无趣，想来许慎明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断然有几分拿得出手的真本事，区区一个障眼法自然奈何不了他。
转头见蔺效仍在看他，讪讪一笑道：“咱们走吧。”
蔺效看一眼已愈走愈远的许慎明，问沁瑶：“他有无不妥之处？”
因着不齿许慎明的为人，沁瑶很想给他扣一顶邪佞的帽子，可迟疑了片刻，到底苦笑摇头道：“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蔺效皱了会眉，道：“先不管他，眼下皇上等人寝宫的周围还未曾布阵，事不宜迟，我们先做好防备再说，免得那邪物趁虚而入。”
“说的极是。”沁瑶点头。
两人到了皇上就寝的永安殿，沁瑶因未带罗盘，只得催动内力启开天眼，沿着永安殿周遭慢慢察看了一圈，未见到邪物入侵的痕迹，这才掏出符纸，在殿外布好*阵。
离开永安殿，又一路沿着德合殿、栖凤殿等一众寝宫往下排查，每一处沁瑶用天眼查看之后，都依样布好*阵，谨防那邪物入内伤人。
如此一边排查，一边布阵，等到两人走到宫人们居住的后院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此处也无不妥。”沁瑶用天眼看完后院的一排厢房，摇摇头，随后便弯下腰，将符纸置于青石砖铺砌的地面上，预备布置最后一个*阵。
蔺效站在院中看着周遭景象，思忖道：“莫非那水怪不曾上岸，竟就此遁走了不成。”
沁瑶直起身子道：“并非没有可能，方才那邪物虽在水中如鱼得水，在岸上却未必能施展本领，许是方才在水中害人不成，索性逃回了老巢也未可知。”
说话间已将阵法布好，沁瑶拍了拍掌间的浮尘道：“每一处都布置妥当了，只要诸人不从寝殿中出来，继而破坏阵法，便可无虞了。”
蔺效对今晚那怪物的来历仍满腹疑云，沉吟道：“玉泉山自本朝开朝便为太！祖所用，从未听说泉中有怪物，更不曾有过死伤失踪之事，阿瑶，依你所见，这怪物是什么路数，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玉泉里呢？”
沁瑶想起泉中见到的怪物景象，疑惑道：“方才我在泉中见到的水怪体积颇大，状似人形，远远看着，竟有几分像……”
她极力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个最精准的词来形容那怪物，思量了许久，忽眼睛一亮道：“像僵尸！”
“僵尸？”
“对。”沁瑶点头，“只是这样一说，又有些不通。僵尸向来依土而生，遇水而腐，怎会出现在水中？且看那东西在水底的情形，水性极为了得，若非常年在水中来去，怎能那般如鱼得水？”
蔺效微怔了怔，道：“会不会只是看着像僵尸，邪物应天地邪气而生，形状变化无端，许是故意做了伪装迷惑旁人，也未可知。”
“倒也是。”沁瑶接受了这个解释，笑道，“其实我方才在水下也看得不甚真切。”
蔺效默默看着沁瑶的笑靥，静了片刻，方道：“不如我们仍回玉泉看看，若没有那怪物的踪迹，你便回寝宫歇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声音又低又柔，还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沁瑶莫名觉得耳根一热，忙移开视线，清清嗓子道：“嗯，回玉泉看看更为放心些。”
两人便重又走回方才那处小树林。
一径到了玉泉边，蔺效和沁瑶四处搜寻一番，仍旧一无所获。
“看来那东西果然逃了。”沁瑶望着奔流不息的玉泉水叹道。
蔺效静静看向沁瑶秀美的侧脸，只觉得她在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视线如同生了根，怎么也无法从沁瑶的身上移开，过了许久，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忽道：“阿瑶，我有件东西想送予你，不知你喜不喜欢。”说着，便伸手到怀中，欲取出那根已烫得几乎破裳而出的簪子。
沁瑶转头，刚要说话，便听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两人一怔，迅速左右察看一番，见泉边一株槐树颇为粗壮，尚可藏人，蔺效便忙拉着沁瑶起身，两人藏于树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略轻，一个略重，俨然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到了泉边，先是静默了一阵，似乎在察看有无旁人，稍后，其中一人开口道：“阿芫，我今日都听说了，你莫要伤心，那东海寒玉虽难得，但也不是独一无二，过两日我再送你一块更好的。”
沁瑶和蔺效一惊，竟是吴王和夏芫。
便听夏芫柔婉清澈的声音道：“七哥，真的不必了，谢谢你的美意，”
“阿芫，你总是这样体谅旁人，可那簪子好端端地这样碎了，总是有些可惜，说起来，你是怎么想到用东海寒玉做簪子的？我记得才送你时，你还说要做了首饰落了俗套，要雕了做镇纸呢。”
就听夏芫声音明显的一僵，过了一会，娇嗔道：“你既送了予我，管我做什么呢。”
吴王忙笑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做的那根簪子极好，极配你，今日见时，我还在想，除了你，这世间再没人能配得上这根杏花簪了。”
夏芫不语。
吴王又道：“阿芫，我对你的心意你早就明白了，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嫁给我？我府里的几位侧妃都是父皇赐的，我不能无故休了她们，可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为妃，往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人，她们的屋里我再也不会去了。还有绮霞她们，虽然自小伺候我，但既然你不喜，我也会一并将她们给打发了。”
就听夏芫嗔道：“七哥，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屋里不屋里的，伺候不伺候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吴王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该死，该死，是我唐突了，这些混账话本不该说给你听。阿芫，七哥生得不蠢，可每回见了你，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就全没章法了。你对七哥还有什么不中意的，统统告诉七哥，七哥愿意为了你全改了。”
夏芫仍是长久的静默。
脚步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吴王似乎朝夏芫走近了两步，近乎恳求地说道：“阿芫，嫁给我好不好。”

第67章
沁瑶听了这话，忙支楞起耳朵，听夏芫如何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夏芫才幽幽开口道：“七哥，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若我不经父母首肯便与人私相授受，与文君红拂之流有什么分别？在七哥心中，我就是这等不自重的女子么？”
吴王一惊，暗悔自己逼得太紧，竟让夏芫萌生退意，忙道：“阿芫，你别生气，是七哥太心急了，我不该这般逼你。可是你该知道，最多不过一年，父皇便会为我指婚，而且看父皇的意思，多半就会在这一届云隐书院里的女学生里挑选王妃，最迟明年，我的婚事便会定下来了。”
夏芫似乎有些错愕，迟疑了好一会，忍不住道：“那六哥和……十一哥也会被指婚吗？”
“那是自然。”吴王道，“父皇重开云隐书院，本就有为宗室子弟遴选佳妇的意思，不光六哥和十一，那几个尚未娶亲的郡王、国公的子弟均会在指婚之列。”
沁瑶身子险些一晃，云隐书院的一众学生竟会被皇上指婚？那她到时候会不会也被皇上乱点鸳鸯谱啊？
蔺效听沁瑶的气息瞬间变重了几分，不敢回眼看她，他当时使手段将沁瑶的名字添到书院的名单里，确实存了求皇伯父赐婚之意，此时无意被吴王道破，惟恐沁瑶就此怀疑到他身上去。
就听夏芫道：“七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只说眼下，我实在是困乏得不行了，再不回寝宫睡觉，明日只怕就起不来了。”
吴王的声音有些失落，闷闷道：“好，七哥这便送你回寝宫。”
脚步声重又响起，两人似乎预备离去，可刚走两步，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
沁瑶一愣，忙从树后往外探头一看，就见树林外走来一行羽林军将士，领头那人走到吴王面前，面色微变，忙低头道：“见过吴王殿下。”
吴王将夏芫拉到身后，淡淡道：“此处没你们的事，都退下吧。”
那人犹豫了一会，到底没敢抬头打量吴王身后的女子，行了个礼，领着手下仍往原路去了。
等吴王等人都走了，沁瑶和蔺效这才从树后出来。
沁瑶迅速整理了一番方才吴王和夏芫的对话，得出以下几个结论：
第一，夏芫的那根簪子是用吴王送她的东海寒玉做的，至于做簪子的地点，十有*就是润玉斋。
第二，夏芫虽然出来跟吴王幽会，却显然对他并无情意，不说她有意在众人面前隐瞒东海寒玉的来历，便是方才两人一番对话，夏芫由始至终冷静自持，全然没有裴敏提起许慎明时那种含羞带臊的小女儿情态，可见她分明无意，却偏要让吴王对她欲罢不能，其为人心性，可见一斑。
对比之下，裴敏的真，显得多么难能可贵。
这样一想，沁瑶愈发地憎恶起许慎明来，只恨不能立时替裴敏狠狠出一口恶气，方才耿耿于怀的书院赐婚一事倒暂且撇到了一旁。
蔺效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那日他在润玉斋替沁瑶买下簪子，出来时恰好遇到夏芫，记得当时两人寒暄了几句，他便急着回宫办差，此后虽一直在寻机会将簪子送给沁瑶，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痕迹，怎么没过多久，夏芫竟也拿东海寒玉做了根簪子？
但听方才七哥说是根杏花簪，与沁瑶的雪中寻梅簪又有不同，那么，许是巧合也未可知。
虽如此想，蔺效毕竟锦绣膏粱中长大，自来没少见识妇人的宫闱手段，细思前因后果，到底对夏芫起了一丝疑心。
沁瑶转头一看，见蔺效面无表情看着夏芫远去的背影，疑惑地问：“怎么了？”
在她的印象里，蔺效虽然不常说笑，却很少有这样目光森冷的时候。
蔺效回过神来，看向沁瑶，脸色见缓道：“无事。”
沁瑶点点头，蔺效却又道：“阿瑶，你在书院里与人交往时，不妨多留些心。”
沁瑶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眸光微动，刚要说话，便听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嵘低低唤道：“世子，皇上正着人到处找你呢。”
这个时辰，按理说皇伯父早就睡了，突然找他，多半有什么要紧的事。
蔺效迟疑了一会，忽想起过几日花朝节，云隐书院许会放假，不如到时候做些安排，将沁瑶邀出来，再对她吐露心迹也不迟。
这样想着，他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对沁瑶低声道：“你也累了小半夜了，我先让常嵘送你回寝宫。”
沁瑶听到这话，不敢耽误蔺效办差，忙点点头，跟着常嵘走了。
蔺效到了永安殿，远远便见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神色惶急地进进出出，隐隐可辨女子的哭闹声。
等进了内殿，米公公正张罗人去长安城请得道高僧，“连夜下山，连夜下山，什么？怕摔死？哎哟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这个时候还敢讨价还价？没见康平公主魇住了么——”
转头见到蔺效，面色一缓，迎上前道：“世子，皇上正找您呢，快请进吧。”
康平魇住了？蔺效怔了怔，随即快步进了屋，果然屋内站了许多人，不止皇上和怡妃，连太子等人都在，全围在床前，将诺大一个镶金砌玉的拔步床遮了个严严实实。
康平嘹亮的哭声清晰地透过人墙传出来：“好大一个鬼，就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看着我，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嘴里还有大獠牙，看着好吓人，呜呜呜。”
蔺效听了这话，诧异得忘了迈步。
床前有人回头看到蔺效，起身道：“十一哥哥。”姿态娴雅，声音柔婉，正是夏芫。
她跟吴王两人各自站在床头和床尾，神态极其自然，若不是蔺效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二人方才还曾私自幽会。
康平听了这话，忙扒开眼前的人墙往外一看，看见蔺效，嘴角往下一撇，哭道：“十一哥！你快来！我方才见鬼了！”
蔺效虽然时常嫌康平呱噪，可毕竟小时一处长大，感情算得深厚，眼见得她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近前，还未说话，康平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十一哥，你不知道方才有多吓人。我睡着了三回，竟然三回都做同样的梦。一个高高大大的鬼站在殿外的台阶下，一蹦一蹦地想上来，可他刚上了台阶，就突然冒出一道黄光，将它给拦在下面，不让它进来，可它就是不走。”
蔺效听了这话，越发心惊，怎会有这么巧合之事，莫非沁瑶料得果然不错，那鬼竟真从水中上来，试图到各处寝殿害人，而那道黄光，莫不是沁瑶设的*阵。
怡妃心疼不已地将康平搂在怀里，哄她：“好孩子，都说了世上没有鬼，你方才不过在因晚上在水中玩了许久，消耗了心神，这才睡得不安稳，你看，眼下有这么多人在这陪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阿娘你别哄我，哪有做噩梦光做同一个梦的？而且这梦也太真切了，那鬼身上湿漉漉的，就跟在我眼前似的，我连它手上的长指甲都看得清清楚楚。”
“惟谨。”皇上本一直沉吟不语，听到这，终于下定决心道：“你速从羽林军中选出一队将士，让他们速速下山去请缘觉方丈，说玉泉山有些不妥，让他即刻上山。”
“是。”蔺效应了，他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今晚的事向皇伯父汇报，听得皇伯父已决定请缘觉上山，不由微松口气，以缘觉的法力之高，自然没必要再将沁瑶牵扯进来。
刚要下去部署，皇上想起什么，忽道：“缘觉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十一，我记得父皇赠你的赤霄有辟邪之效，不如你今夜便在永安殿陪着康平，若真有邪物，有你的赤霄坐镇，想来那邪物也不敢再来滋扰了。”
“这话极是。”太子也对皇祖父赠蔺效赤霄之事印象颇深，忙出言表示附议。
夏芫听了这话，忽怯怯地对德荣公主道：“听康平说得这么吓人，我也好生害怕，不敢回寝宫歇息了。”
康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阿芫，你别走，留在这陪我！十一哥，你也不许走！”
蔺效忙道：“能辟邪的是赤霄，又不是十一哥，一会我将赤霄留在此处便是，想来那邪物断不敢再来害你了。”
“可我记得赤霄认主，一旦离了主人，便毫无异能了，这也是赤霄虽威震天下，却不曾引得天下人争斗不休的缘故。”太子又开口了，“十一，若你单留剑在此处，恐怕未必能有什么效用。”
怡妃见康平又吵闹起来，忙道：“十一，康平既然害怕，你今夜便陪着她吧，内殿不方便，你便在外殿歇息，辛苦一夜，等明日回了长安再做安排。”
皇上也含着愧意道：“惟谨，便如怡妃所说，辛苦一夜罢，等回了宫，皇伯父再好好补偿你。”
蔺效只好垂眸应是。
吵嚷了一通，各人重又回各人的寝宫，只有夏芫被康平强行留下，也宿在了永安殿。
许是沁瑶之前布好的*阵未被破坏，之后一夜倒也相安无事，康平也未再梦魇。
到了第二日，晨光乍现，诸祟皆退，夏芫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见康平还未醒转，便下床穿好衣裳，悄悄走到外殿。
就见蔺效怀中抱着佩剑，正背靠在殿门打盹，一缕晨光透过窗棱洒在他的侧脸上，愈发显得他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嘴唇和下巴的线条尤为好看。
夏芫一时有些移不开目光，刚想再走近些，内殿忽传来康平的声音道：“阿芫，阿芫你去哪了。”
夏芫吓一跳，不敢再看蔺效，忙提裙跑回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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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一醒来，裴敏和王应宁便对她说方才宫人来传话，说皇上不再继续在玉泉山消暑了，今日便要启程下山。
沁瑶一点也不意外，见宫人催的急，忙跟着王应宁等人收拾行囊。
等用过早膳，诸女重又坐上来时的马车回长安。
马车刚要启动，便见一行羽林军开路，引着一群和尚上山来了。
沁瑶一眼便认出领头的缘觉，见他虽衣饰洁净，可神色难掩疲惫，不免生出几分诧异，莫非昨晚蔺效回去后还发生了什么异事，竟连夜将缘觉从长安接上了玉泉山。
下山时，刘冰玉等人感慨缘觉方丈气度不凡，八卦他年轻时该是何等俊朗的美男子，裴敏却拉着沁瑶细算还有几日放假。
“不过五日，我便能回家见到哥哥了。”裴敏喜滋滋地笑道。

第68章
回去时，蔺效护送皇上跟怡妃等人，云隐书院的一众学生则仍由许慎明护送。
沁瑶先还记挂玉泉中的邪物，但王应宁和裴敏不时拉她说话，同车又有一个爱说爱笑的刘冰玉，哪有功夫留她独自一人想心事。
时值盛夏，王应宁等人皆是轻罗小扇，一身清凉装扮，刘冰玉尤嫌不足，推开车窗，习习山风便倾泻而入。
裴敏望着窗外美景，忽叹：“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咱们这会正是锦绣年华，却因同在一处读书而结识，真是妙事。不知来年书院结业之后，咱们几个还能像现在这般常在一处玩乐么。”
“同在长安，要出来同游有何难的？”刘冰玉剥了一粒葡萄放入口中，斜眼笑着看裴敏，“除非你明年就嫁人，嫁的还是个爱管娘子的郎君。”
裴敏脸顿时红得要滴血，拿团扇作势敲她，“堂堂大理寺卿家的小姐，嘴里都说的什么浑话。”
刘冰玉笑着躲闪，裴敏偏不罢休，两人扭作一团。
马车逼仄，沁瑶和王应宁无处可躲，也受了池鱼之殃。
四人下车时，脸上都还带着笑闹后的余意，所幸下车前还记得替彼此整理簪环衣裳，不至于露出痕迹落到陆女官等人的眼里。
正要往书院内走，许慎明恰好骑马纵过几人身前。
沁瑶和王应宁微怔了怔，忙悄悄朝裴敏看去，却见她目不斜视，面色平静，再找不到之前那种局促羞臊的神情了。
沁瑶暗暗叹气，玉泉山的几次邂逅，已经足够裴敏认清一个人的面目，骄傲如她，当然不会再继续放任自己自怜自伤。
回了书院，一切照旧，诸女每日兢兢业业地读书习琴。
只听说过不几日便是花朝节，书院会连放好几日假，沁瑶等人雀跃之余，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到了放假这日，书院门前一早就来了各府的马车。
沁瑶一眼便看到了瞿陈氏和瞿子誉，奔上前笑道：“阿娘，哥。”
瞿陈氏拉着沁瑶细看，见半月不见，女儿比从前出落得更水灵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让阿娘好生瞧瞧。好好好，没瘦，还长高了。”
瞿子誉摸摸沁瑶的头，笑道：“阿娘先前在家担心得睡不好吃不香的，这回总算可以放心了。”
母子三人正要上车回家，瞿子誉不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忽道：“子期。”
沁瑶转头，见是哥哥的同窗兼同僚王以坤，笑语晏晏，就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跟人说话，身旁那名女子好巧不巧便是王应宁。
“文远。”王以坤一脸惊喜，忙领着王应宁过来了，“早前便想着今日会不会在此处碰见你，没想到真让我给猜着了。”
说毕，兄妹俩齐齐给瞿陈氏行礼，“见过瞿夫人。”
瞿陈氏早就知道儿子的好友王以坤，知道他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以往早见过好几回，对王公子平易近人的做派很是嘉许，但王应宁却是头一回得见。
见她姿容出众，举止娴雅，心里先道一声好，有心拉了近前细看，顾忌着对方是尚书千金，到底没敢造次，只不住上下打量，笑道：“好孩子，好孩子，难得阿瑶能跟你同窗，平日阿瑶有什么不懂的或做得不对的，烦请王小姐多指点指点。”
“伯母太过谦虚了，阿瑶极好，我还有好些地方要多跟她学呢。”王应宁拉了沁瑶的手，抿嘴笑道。
瞿陈氏暗叹王家不愧是百年望族，能教养出这样体面的女儿，不知以后谁家有幸能求了回去做儿媳。
看一眼身旁一表人材的儿子，心里不免遗憾，儿子虽然高中状元，继而名满长安，可自家门第到底低了些，王家这样的姻缘却是怎么也攀不着的。
几人说了一回话，便各自告辞，沁瑶上马车时，头上一颗溜溜圆的东珠不小心掉到地上，恰好滚到王应宁脚边。
王应宁本已转身离去，不防裙旁滚来一粒珠子，认出是沁瑶头上之物，微怔了怔，便俯身欲捡，而这时正好瞿子誉一路追着珠子过来，两人同时伸手，碰在了一处。
王应宁抬头一看，见是瞿子誉，脸一红，忙将手缩回。
瞿子誉鼻端毫无防备地闯入一缕兰花幽香，心沉沉一跳，仿佛重物跌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炸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失神了片刻，瞿子誉忙将珠子捡在手里，也不敢回眼看王应宁，仓皇地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回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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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过不几日便是花朝节，第二日一早，王应宁、刘冰玉等人便递帖子到瞿府，邀沁瑶节日那日到街上游玩，沁瑶一一回贴应了。
写完才奇怪裴敏为何一无动静，转念一想，裴敏一年多没见哥哥，这几日恐怕忙着跟哥哥团聚，未必有闲心跟众同窗玩乐。
瞿陈氏这些日子两个孩子都不在家，闲来无事，便给瞿子誉和沁瑶做了许多衣裳鞋袜，连阿寒也没落下，纳了两双夏日穿的布鞋。
用过早膳，沁瑶便带上给师兄捎的鞋，去青云观找师父和阿寒。
行到三草茶舍时，又下车给师父买了些白毫银针，顺便给小道童福元买了些茶果。
到了青云观，沁瑶远远便见观门前站了许多和尚，其中一个沁瑶上回对付罗刹时见过，正是缘觉座下弟子，不由暗暗一惊，难不成缘觉已收服了玉泉中的怪物，下山回城了？
跳下马车，沁瑶对门口几个和尚点点头，算作招呼，快步往观内走。
刚跨入后院的月洞门，就见阿寒跟福元并排坐在廊下台阶上，齐齐托着腮，神色迷茫，正望着地上一对打架的麻雀儿发呆。
见了沁瑶，两人忙满脸惊喜地站起身。
“阿瑶，你回来了！”阿寒大步迎上来，笑得眉眼舒展，不知顾忌什么，声音倒压得很低。
“元真师姐。”福元也跟着跑过来。
“师父呢。”沁瑶见厢房门闭得紧紧的，随手将手中的茶果递给福元，问道。
阿寒还未说话，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来清虚子压抑不住的怒喝：“便是再砸进一个金山银山又怎么了？只要我在世上活一天，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灵性消耗，最后变成个傻子！苏建甫，你自管昧了良心去当你的什么悟达国师，少到我这寒酸破陋的青云观来指手画脚！”
门骤然一开，清虚子怒气冲冲地伸手望外一指，“走！”
沁瑶等人不知所措，都僵在原地。
静了半晌，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人，僧衣洁净，气度如云，不是缘觉是谁。
出来后，缘觉垂目敛眉，并不多看院中的沁瑶等人，一径从台阶上下来，往外走了。
沁瑶原本存了向缘觉打听玉泉邪物的心思，被师父这么一闹，哪敢再做指望，讪讪地站了一会，便开口道：“师父，我回来了。”
清虚子见了沁瑶，怒容稍减，一拂袖，忿忿然回了房内。
沁瑶忙拉了阿寒跟着进去了。
进去后，见房内几上放着两盏茶，都一滴未动，已然凉透，想来两人的谈话从一开始便不顺畅。
苏建甫，沁瑶敛声屏息站在一旁，暗暗回想方才师父的咆哮，这个苏建甫莫不就是缘觉出家前的名字？她之前果然猜的没错，师父跟缘觉早就相识。可师父口中所说的金山银山又是怎么回事，那个“他”又是谁呢。
生了一回闷气，清虚子到底气平了些，眼风一扫，见沁瑶正偷眼看他，一见他转脸，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师父，我给你买了茶。”
他心一软，鼻子里哼一声道：“这些日子在书院里可还好？”
沁瑶忙点头，“好着呐，好着呐，师父您没没见我都长胖了嘛。”
说着，见清虚子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忙将路上买的茶给师父泡上，剩下的，便踮着脚收到床旁的壁柜里。
忙完，又将瞿陈氏给阿寒做的鞋拿出来，让阿寒试穿。
沁瑶这一张罗开，原本沉闷的房间顿时如注入了一股欢快流动的清泉，清虚子胸腔里最后一点躁郁情绪也消弭殆尽，默默抿了口茶，绷着脸道：“一身的汗，别忙了，先坐着歇会。阿寒，把昨日宁远侯府送来的夏果拿出来给你师妹吃。”
阿寒哎了一声，将壁柜里的一匣子做得美轮美奂的点心拿出来，呈给沁瑶道：“师父从昨日起便说你快回来了，说这盒点心看着好，不让我吃，让都留给你。”
沁瑶看一眼脸瞬间又变黑的清虚子，暗暗发笑，忙将点心放到嘴里，眯眼道：“好吃，真好吃。”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福元的声音，“道长，道长，外面来了一位姓裴的大人，说家里闹鬼，要请您去府里除妖呢。”

第69章
一听观里来了生意，清虚子的脸色彻底好看了起来，忙扬声吩咐福元道：“好生招呼，我这就来。”
说着，将手中茶饮尽，起身整理一番道袍，接过沁瑶递过来的拂尘在手，清清嗓子，重新恢复当代名道的姿态，提步往外走了。
沁瑶跟阿寒紧随其后。
三人到得前厅，便见客位上坐着一位满身书卷气的中年男子，眉目温雅，衣饰也很洁净体面，可脸色却甚是晦暗，写满“倒霉”二字，身后立着两名仆从，一主两仆都是如出一辙的精神萎靡。
听到清虚子等人进来的动静，那男子抬目一望，见清虚子一身仙风道骨，眼中先前存在的犹豫顿时消散了许多，忙起身道：“久闻道长大名，在下裴林，因府中有些不妥，特来请道长到府中驱邪。”
说完，令身后的仆从递上名帖。
福元接了在手，呈给清虚子。
清虚子先在主位上坐下，随后展开名帖，沁瑶在后面一看，见上写着：户部给事中裴翰声。猝然一惊，猛的抬头看向裴林，原来他竟是裴敏的父亲。
“裴大人。”清虚子将名帖合上，捋捋须，客客气气道：“不知裴大人府上出了何事，还请大人详禀。”
裴林看一眼清虚子身后不住上下打量自己的小道童，心里隐隐生出些奇怪，迟疑了片刻，决定不去管他，沉声道：“道长，实不相瞒，往常我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十日前，我府中突然出了好些怪事——”
清虚子点点头，鼓励道：“请说。”
裴林想起这些时日经历的怪事，脸上浮现一丝惊惶，吞了口唾沫道：“先是我夫人夜间发噩梦，说总见有鬼在府中游荡，每到晚上便心神不宁，连觉都不敢睡，我疑心她是犯了旧疾，身子不妥，便请了大夫在家给她开了些方子，她吃了几剂，却并无效用，这也就罢了，谁知这两夜，不光我夫人，连我自己和府中几位下人都开始做起噩梦来，我这才知道夫人所言非虚。”
清虚子皱眉，“噩梦？什么样的噩梦？”
裴林听了这话，脸色更见青白，虽是酷暑天，他却仿佛置身寒冬腊月，身上一阵一阵发冷，额前满是豆大的汗珠，“我们几人做的梦如出一辙，都见到府中花园里有只鬼在四处游荡，那鬼蹦蹦跳跳，一双手伸在身前，笔直僵硬，指甲长约寸许，犹如利刃，看着好不吓人。”
“什么？”清虚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沁瑶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竟是僵尸！
裴林见到清虚子师徒二人的反应，原本惊惶的神情掺杂进一丝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请继续说。”清虚子这时已恢复常态，摆出个处变不惊的仙道风范。
裴林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擦冷汗，继续道：“如果只有我夫人一个人做噩梦兴许还说得通，或许只是巧合，可怎会阖府上下都做同一个噩梦？而且那梦中厉鬼看着似乎颇为狂躁不安，到处用一双厉爪刨抓东西，有时是府中的茔墙，有时是园中的花树，先在外院，后是花园，我看再过不几日，便要闯入我们房中加害于我们了，这几日，我府中上下人人惊惶不安，我夫人尤其坐卧不宁，说小女年幼，又才从书院回来，惟恐她也受那厉鬼滋扰。这不，一打听到道长大名，便让我来观中求助了，道长，您道行高深，还请莫再延误，即刻随我去府中驱邪。”
清虚子早先听得裴林形容那厉鬼的形态便已蠢蠢欲动，这时更不犹豫，只道：“贫道自会随你同去，只是道长还有一事未明，大人方才说十日前府上才出现异事，敢问十日前大人或尊夫人可曾见过生人，或去过什么生僻之处，比如，长安城郊？”
裴林思忖一会，断然摇头道：“不曾。”
“那近些时日，府上可来过生人？”
“我府中往来大多是同级的官僚，近些时日又不曾设宴款待，未有生人……”裴林沉吟，“只我家大郎十日前回来时，带了几个手下将士在府中稍坐了片刻，随后那几位郎君便走了，不曾逗留。”
清虚子垂眸默了一会，起身对阿寒和沁瑶道：“将东西备妥，咱们这便去裴府。”
沁瑶忙点点头，一溜烟到后院去将准备行头，心里很是不安，没想到裴敏家中出了这许多异事，怪不得这两日没听到她的消息。而且听方才裴大人的描述，那梦中的怪物极有可能是僵尸，这才几日功夫，先是五牛山，再是玉泉，现是裴府，也不知在这几处作祟的是不是同一个邪物。
一时备妥，出来时，沁瑶跟鲁大打声招呼，便跟师父和阿寒坐上马车，跟在裴府的马车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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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蔺效身心都很轻松，为着花朝节将沁瑶约出来之事，他一早便将手底下几桩事情做了交接，这两日休沐，可以尽情做些准备。
那日虽请了缘觉上山，可缘觉四处察看一番，并未发现邪物作祟的迹象，而他因一路护送皇上等人回长安，也无暇向缘觉细述沁瑶所见的玉泉邪物之事。
到最后，缘觉只好在玉泉附近布下天罗地网，静观其变，若那怪物去而复返，一旦落入缘觉的法阵，自然魂飞魄散。
做好如此安排，缘觉便留下几名弟子静观异象，先行下了山。
皇上知道后，只说近些时日暂不去玉泉山消暑，等缘觉等人设下的法阵捕住了邪物，再做计较。
说完，皇上想起那晚蔺效为了守护康平，几乎一夜未睡，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唤了他近前，殷勤嘱咐了许久，又令他回家好生歇息。
蔺效出宫骑了马，想着明日便能将沁瑶约出来，脸上不免含了几分笑意，一旁蒋三郎见了，忍不住摇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日便做新郎官呢，瞧这一脸的春风得意。”
“滚。”蔺效言简意赅回道。
“明日花朝节，长安城里但凡未出嫁的小娘子都会上街看热闹，瞿小姐自然也不例外，瞧你这副未饮先醉的德行，莫不是也约了佳人出来？”蔺效越不肯说，蒋三郎越不放过他，偏要问个彻底。
蔺效不语。
蒋三郎察言观色，哈哈一笑道：“在我面前你也不肯说实话，也罢，我原想着瞿小姐人虽好，门第上到底差了些，恐怕到时候姨父和你皇伯父未必肯同意这门亲事，可你小子竟然不声不响将人给弄到书院里去了，依照你这志在必得的架势，明年再做些手脚，就等着指婚了吧？”
蔺效挑挑眉，不承认也不否认。
常嵘在身后悄悄叹口气，放眼整个长安城，能让世子卸下心防坦然相待的也就只有一个蒋三郎了。
“好好好，这样再好不过。”蒋三郎大笑，一拍蔺效的肩膀，“既这样，我可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你嘛，马马虎虎算得一表人材，瞿小姐比你更好，才貌双全，你们二人算得上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呐。”
笑得虽大声，但眉梢眼角到底含了几分郁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笑容再不见当初的明朗欢快。
蔺效看在眼里。暗叹口气，淡淡道：“你我二人好些日子未曾好好聚聚了，既然眼下都无差事在身，不如去山水楼喝一盅。”
蒋三郎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走，今日你喜事在身，该你做东。”一拍马，先往前去了。

第70章
到了山水楼，两人刚到楼上，临旁一间雅座正好有人往外一瞧，忽笑道：“世子，三公子！”
说着便起身迎了出来。
蔺效和蒋三郎见是宁远侯家的陈四公子，算得相识，不得不止步打招呼。
“难得在此巧遇，世子，三公子，不与我们同饮几杯么？”陈四惯来会与人打交道，蔺效和蒋三郎又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贵人，早存了拉拢结交之意。
蔺效和蒋三郎还未说话，雅座又有人出来，语调愉悦，“十一哥，蒋家三哥。”竟是夏荻。
雅座里头还坐着好些勋贵子弟，都纷纷笑着起身，邀二人入内。
蒋三郎无可无不可地笑笑，由着陈四拉着自己进雅座，蔺效看见夏荻，心里隐隐有些不快，可眼见蒋三郎已经进了房，夏荻又一径拉着自己不放，只好也入了座。
两人坐下，陈四忙令店家添菜添酒，孔胖子在旁展开纸扇，故作风雅地扇了扇，觑着蒋三郎道：“三公子，得有小半年没在乐坊酒馆见过你了，前日听说你将府中姬妾一并散了，怎么，三公子是要自此转性，做柳下惠了么。”
蒋三郎眼睛看着手里转动着的酒杯，嘴角虽仍含着笑意，目光却倏的冷淡下来。
陈四见未来妹夫一张嘴便得罪人，心里暗骂他好没眼力价，也不看自己跟对方的交情，蒋三郎这号人物是随便谁都能上赶着打趣的么？活该被对方甩脸子。
又隐隐替妹妹渝淇扼腕，分明容貌才德都不差，偏被父母指给了孔维德这二货。
可终归是自家人，该维护的体面总需维护，忙岔开话题，对蒋三郎和蔺效笑道：“世子，蒋三公子，方才你们二位不在，没听到刘二公子说起最近的长安奇闻呢。”
蔺效知道他们素来喜欢流连花街柳巷，所谓长安奇闻，无非就是谁家青楼妓馆又来了什么新人，哪位官员又有了什么风流韵事，光想想便觉得无趣，当下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蒋三郎也很是意兴阑珊，身子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道：“哦？什么奇闻？”
“说是永乐坊新开一家小明波楼，里头一位头牌名唤春翘，生得妖娆多姿，凡见者无不为其神魂颠倒，近段时日在长安声名大噪，刘二公子前日有幸一睹真颜，方才一直赞不绝口呢。”陈四笑道。
刘二公子应和似的点点头，不无遗憾道：“模样端的是世间难觅，身段更是没话说，只不会说中土话，每常说话，无人能懂，当时同去的也有不少江南才子，听了说既不像吴语，也不像淮语，有人猜测，此女许是从东瀛渡来，怕让人知晓身份，偏扮作江南人，我等爱她风流貌美，也懒得细究。”
夏荻大不以为然，嗤笑道：“连中土话都不会说，想来不过皮相生得略好些，就把你们一个个给迷得这般神魂颠倒。亏你们还常自诩欢场高手，也就这点出息？而且自古以来，世间女子各具风情，各花入各眼，你们觉得貌美，兴许别人觉得不过尔尔。”
刘二公子嗟叹：“夏公子你是不知道，每逢此女挂牌接客，小明波楼均座无虚席，人人怀揣万金，眼巴巴地等着做她的入幕之宾。偏这位春翘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同，不爱才华和财帛，只爱颜色，每回自行挑选恩客，非俊少者不能得其青眼。我去过几回，砸进去了好几千两银子，喝了一肚子茶水，连春翘娘子的手都没摸着。”
蔺效在旁听了，心中冷笑，这等故弄玄虚的手段，何其无聊浅薄，偏也能引得这些人欲罢不能，将其当作宝贝似的趋之若鹜。
想到此处，甚觉无趣，身子虽还坐在那，思绪却已飘到明日花朝节上，暗想沁瑶不知何时才能出来，自己做的安排她会不会喜欢。可惜他自小将心思放在习武学文上，不常出□□乐，对女儿家的喜好知之甚少，而今对如何哄得沁瑶高兴都毫无头绪。
想着沁瑶戴着那根雪中寻梅簪该是娇美，心中的期待和渴望如同外头酷暑蒸腾下的热浪，一阵阵奔涌而至，怎么也压抑不住。
孔维德摇着肥硕的脑袋道：“噫，无趣，这春翘娘子只爱男子的皮囊，可见其胸襟见识着实有限，难道她不知道这世间才高之人大多生得寻常，而那些形容俊美者往往才疏鄙陋么。”
他挾酸带怨，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不知此话一出，将席上蔺蒋夏三人统统贬斥为“才疏鄙陋”之辈了。
陈四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掌掴孔维德一顿，此子但凡张嘴说话，必将同席之人得罪一大半，偏还不知道藏拙，凡事都爱发一番议论，简直气得死人。
所幸蔺效想着心事，恍若未闻，蒋三郎和夏荻全当孔维德放屁，只顾在一处讨论花朝节出门游乐之事，惟有一个刘二公子满脸失落，连叹道：“不知何时才能有幸与春翘娘子*一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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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子师徒三人到了裴府，随着裴林进得府内。
沁瑶先还有些忐忑，不知一会裴敏认出她来会作何反应，谁知进内只见到一个裴夫人，裴敏许为着避嫌，根本未曾露面。
“想来这位便是清虚子道长了。”裴夫人一见几人进来，脸上的畏惧苦闷似乎就减缓了不少，忙扶着丫鬟的手快步迎上前，行一大礼，“见过道长。”
“夫人莫要多礼，快快请起。”清虚子但凡在外人面前，无不做出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很能唬弄人。
他往后堂探询地看一眼，问：“府中的公子和小姐呢，为何不见出来。”
“哦，大郎眼下在督军府任职，还未下衙，小女昨日才从书院回来，我和内子怕她害怕，不曾告诉她这些时日府中的异状。”裴林接话道。
沁瑶暗暗皱眉，裴氏夫妇这般愁云惨雾，裴敏怎会猜不到家中有异。
清虚子不再多话，令阿寒捧了无涯镜出来，从堂前开始，一路细细察看到后花园，期间无涯镜里几次出现波澜，黑雾缭绕，显示裴府中确实有邪气。
到得后院一处，镜中黑雾浓得形成黑色雾珠，溢出镜面，往下缓缓流淌，清虚子见此情景，猛一顿足，抬头往前一看，见是一扇朱红小门，忙问：“这是何处？”
裴氏夫妇道：“乃是府中后门，外面便是三元巷，平日不常使用，只偶尔有下人从此门出去采买些府中杂物。”
清虚子觑着镜中显出的异象，许久才冷笑道：“若贫道未猜错，那邪物每晚都从此门而入，再由此门而出，风雨不误。倒有点意思，甚少见到这般守规矩的邪物。”
话未说完，旁边下人忽道：“大公子。”
沁瑶闻声回头，便见一位青年公子远远走来，容貌与裴敏极为相似，都是眉毛飞扬，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极是神气，只比裴敏少了书卷气，多了武将身上特有的利落飒爽。
裴公子看见清虚子等人，眸子里毫无笑意，阴沉着脸朝几人走来。

第71章
清虚子转头看向这来者不善的年轻人，皱了皱眉道：“这是府上大公子？”
裴氏夫妇也暗觉奇怪，怎么大郎脸色这般难看，转而一想，大郎素来不喜怪力乱神一说，对僧道之流颇有微词，想来是看家中请了道士，有些不虞吧。
忙对裴绍做个告诫的眼神，转身为清虚子做介绍道：“正是犬子。”
裴绍对父母丢过来的眼风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几人跟前，冷着脸问：“这是在做什么？”
“大郎。”裴林微带着愠意看向儿子，“这位是青云观的清虚子道长，惯会捉妖除祟的，咱们府上近日闹得这么凶，你母亲前些时日打听到道长的大名，今日特请了道长来家中察看。”
“捉妖除祟？”裴绍脸更阴沉了几分，“不过发了几次梦魇，一无人受害失踪，二无人亲眼见过所谓’怪物’，想来不过是疑心生暗鬼，自己吓唬自己罢了，又何须请了这些玄黄术士到家中大动干戈。”
裴林不防儿子说话这般不留情面，语气里甚至还隐含着对父母行为的不屑，只差没给他扣上一顶“愚昧盲从”的帽子，脸上便很有些挂不住，轻喝道：“大郎，你母亲和我连夜噩梦，好些时日未曾好眠了，办法想了不少，统统无用，如今好不容易请了清虚子道长来府中除祟，你不说帮着殷勤招待，只顾阴阳怪气做什么。
又回头对清虚子笑着做解释：“我家大郎在沧州大营里厮混了一年，想来营中操练颇为辛劳，性子变了许多，有些狷介之处，还望道长莫要介意。”
裴绍脸上本来始终维持着山雨欲来的阴沉，听裴林说出这句话，双手微微握了握拳，旋即紧闭嘴巴，再不多言。
清虚子先见他语气不善，一副找麻烦的模样，本已意动，此时听了裴林这番解释，也不接茬，施施然转过身，用宽大的袍袖拂了拂无涯镜。
就见镜中景象倏然变幻，原本浓聚不散的黑雾消失不见，紧接着，光洁可鉴的镜面便如同衣冠镜一般照向裴公子，连同他身后的裴氏夫妇也一并笼罩在内。
沁瑶心中一动，忙转头往镜中一看，静静等了半晌，镜中却再未出现先前的黑雾，只映出裴公子带着几分疑惑的恼怒面孔及清晰可辨的轮廓身形，他魂魄清宁，浑然不见异象。
裴氏夫妇不明白清虚子为何好端端将法器转向儿子，惊疑不定道：“这是？”
清虚子心中猜测落空，愈发疑窦丛生，只得暂且收回无涯镜，看向裴氏夫妇道，“裴大人，裴夫人，依你们二人梦中所见，与贫道前些时日收服的一批邪物倒很有些相像，方才贫道用法器窥了窥，探得那邪物每夜都来你府中作祟。你们睡梦中本就魂魄不稳，受了那邪物释出的邪气冲撞，故而才会飘荡到花园中，窥见那邪物的形貌。”
沁瑶听了深以为然，也就是说，裴家人并非梦中生出幻境，分明是魂魄从身体逸出，亲眼见了那邪物，不明就里，反以为是做梦。
清虚子说完，沉吟片刻，又问：“敢问府上近些时日可有人去过五牛山？”
“五牛山？”裴林有些奇怪，“西郊那座五牛山？不曾去过。”
“怎么不曾？”裴夫人钦佩地看一眼清虚子，温和地纠正丈夫道，“大郎从沧州大营回来，不正好路过五牛山么？”
“哦？那这就说得通了。”清虚子点点头，捋须思忖道，“许是裴公子途经五牛山，落在了山中邪物的眼里，那邪物一路尾随裴公子到了府内，其后便开始作怪。”
是这样吗？沁瑶暗暗皱眉，僵尸有形有质，从五牛山行到长安城内，无论怎么掩蔽行迹，难保不被人给撞见，继而掀起轩然大波，怎会像现在这般悄无声息。
裴氏夫妇见清虚子已猜到怪物的来历，心中添了许多底气，忙道：“那道长打算如何对付这怪物？”
清虚子抬眼看向那扇朱门道：“上回贫道和徒弟在五牛山捉尸，因数目太多，我跟徒弟精神有限，难免逃脱一二，府上这位恐怕便是其中一只，它既每夜都来磨缠，今夜自然也不会例外，贫道即刻跟两位徒弟布好阵守在此处，待它来时，务必将其一力除去，以永绝后患。”
“那就再好不过了。”裴林脸上直如拨云见雾，瞬间亮堂了不少，忙恳切道，“道长施法时需要我等做些什么，直管吩咐，”
清虚子暗暗扫一眼面无表情的裴绍，微笑道：“晚间贫道做法时只需将花园空出，屏退左右，莫让人前来相扰便可。”
裴氏夫妇应了，欢天喜地地下去做准备，裴绍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清虚子等人，过了许久，才隐含戾气转身离去。
到了晚间，清虚子便吩咐沁瑶和阿寒取出引魂幡，插于供桌上，又奉上三支炼魂香，将那扇朱红小门打开，放一碗鸡血于门外地上，静静等着。
今夜热得出奇，往常穿行于长安城大街小巷的风仿佛被人装入了一个密闭的口袋，连树梢柳叶都静止不动。
风既无迹可寻，雨又迟迟不至，空气里便只剩下滞闷的热。
沁瑶眼睛望着门外那黑沉沉的三元巷，头上汗意蒸腾，身上道袍如同湿透的书页，将她给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一边拭汗一边暗自奇怪，这等酷暑天，那僵尸只怕在长安城捱不过半日，便会发出冲天腐臭，究竟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不引人侧目的？
她想起前日的泉中僵尸，有心要跟师父详说，又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前来滋扰的僵尸。
等了大半夜，朱红小门一无动静。
沁瑶和阿寒后来按耐不住，悄悄跃到墙头又等了许久，三元巷的尽头却始终安安静静，不曾出现僵尸的踪影。
直至天亮，师徒三人都毫无所获，清虚子不觉意外，反倒是早前的猜疑愈加具体，寒着脸对沁瑶和阿寒道：“昨夜设这个阵法，为师不光为了捕获僵尸，还存了些试探府中人的意思，照目前来看，为师的确猜得不错，府中确有人豢养僵尸，见咱们布下陷阱，提前放了风声，让那僵尸逃了，所以咱们才白等了一夜。”
“豢养僵尸？”沁瑶和阿寒吃了一惊，“谁这么胆大包天？”
难道非但不是僵尸残害裴家人，竟是府中有人懂得邪术，反过来操纵僵尸不成？
清虚子并不很确定，只含着隐忧道：“为师告诉过你们多少回，这世间最难算计的是人心，最难对付的也是人心，你们以往还少见了魑魅魉魍披着一张好人皮么？为师是觉得，这里头的事恐怕远非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只怕大有古怪。”
沁瑶见清虚子句句意有所指，心里越发惊心，刚要开口细问，裴林带了几名仆从急匆匆过来了，“道长，如何？可曾捉到那邪物？”
清虚子忙故作端凝道：“昨夜咱们在此摆阵，想来那邪物闻风丧胆，不敢前来滋扰了。“
说毕，又很笃定地问：“裴大人，昨夜你们想必未曾发噩梦吧？”
裴林微微一怔，旋即面露欣喜道：“可不是！昨夜自入眠后便一觉睡到天明，中途未曾醒转，更不曾梦魇，道长，您果然道行高深，裴某感激不尽。”
清虚子坦然受了裴林的夸赞，淡淡道：“一会贫道会在你府外画上镇宅符，那邪物自然不敢再来滋扰了。”又呵呵笑道：“并非贫道自吹自擂，只是贫道画的符与外头远非那些鱼目混珠的道士所能比拟，寻常鬼魅见了避之唯恐不及，何况一个小小僵尸。裴大人往后只管高枕无忧，那怪物绝不会再来了。”
裴林自然是千恩万谢。
过不一会，裴夫人等人出来询问，面上气色也好了不少，想来昨夜也是一夜好眠。
如此一来，阖府上下对清虚子无不心悦诚服，清虚子在众人钦佩的眼光中画好符，随后假客气几句，到底接了裴氏夫妇奉上的厚厚酬银，趾高气昂地出了府。
一上青云观的马车，师徒三人的脸全都垮了下来，恢复了凝重。
过了许久，清虚子沉声道：“走，这就去五牛山，为师上回只怕看得还不够仔细，若真有人利用僵尸作祟，源头恐怕还是五牛山那几处墓穴。”
沁瑶深以为然。
的行至一半时，沁瑶思绪终于由裴府转到了玉泉山之事上，忙要将水中所遇“僵尸”描述给清虚子听，谁知刚一开口，清虚子便赶她下车道：“到你们瞿府了，你昨晚一夜未睡，今日又是花朝节，五牛山你就别跟着去凑热闹了，等师父和你师兄从五牛山回来，你再回青云观。”
”沁瑶冷不防被师父扔下车，虽知道师父是一片好心，仍觉气闷，追了两步，唤道：“哪有您这样的！”
可马车一溜烟跑得没影，她又没有绝世轻功，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只得作罢，垂头丧气地回了瞿府。

第72章
夏芫这一进来，屋内的谈话顿时戛然而止。
夏兰和夏荻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想着方才两人对话到底难登大雅，也不知被夏芫听进去了多少。
“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的瞿家小娘子可是瞿沁瑶？”夏芫轻轻用团扇扇了扇风，笑吟吟地在窗前榻上坐下。
夏荻窘迫地咳嗽一声，虽想否认，但也知道他这妹妹极聪明，寻常的谎话糊弄不了她，只讪讪道：“不过几句玩笑话，怎么就叫你给听见了？”
夏芫用团扇掩住嘴轻声笑了两声，打趣道：“瞿小姐是个极好的人，二哥眼力不差，只是不知道二哥今日打算如何将她邀出来，又如何戏弄于她？你该知道，瞿小姐人很机灵，寻常手段可轻易算计不到她。”
听了这话，正饮着茶的夏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一眼夏芫，老二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连素来规矩的妹妹也跟着凑起热闹来了。
夏荻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上下打量妹妹一番，暗想莫非妹妹有意维护同窗，故意拿话试探自己？忙含糊其辞道：“并不会存心戏弄她，不过想着今日花朝节，若在路上见了她，有心想请她吃个饭，顺便看场变文罢了。”
夏芫眸子微动了动，含笑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我原想着瞿小姐为人不错，我很是喜欢她，若二哥你存心欺负人家，妹妹我可不答应。”
这话如同一阵微风，将夏荻和夏兰心底的疑虑同时吹去，夏荻神色一松，笑道：“妹妹既然都这么说了，二哥我自然不敢造次。”
“可是二哥你既然答应了陪我出门游乐，若一心要堵瞿小姐，还顾不顾得上我了？”夏芫不满地嗔道。
夏荻挑眉道：“二哥不过略失陪一会，又不会去而不返，而且稍后七哥和康平他们不就从宫里出来了么，你又还有那么多同窗，出门时准保前呼后拥的，还差一个二哥吗？”
夏芫噗嗤一笑：“瞧把二哥你急的，妹妹是那等不识趣的人么？你自去陪你的瞿小姐，妹妹我才不讨人嫌呢，我跟康平她们一处玩去。”
夏荻厚着脸皮笑笑。
夏兰想起什么，嘱咐夏荻道：“叫府里的刘护卫他们跟着阿芫，别又像在大隐寺那回那样出什么乱子。”
夏荻正色道：“早安排妥当了，大哥放心。”
夏芫想起前两日在玉泉山看见缘觉和尚，奇道：“大哥二哥，上回大隐寺之事，皇上不是怀疑是缘觉方丈跟外面的贼子里应外合么，为何没有将他收监，反放了出来呢？”
夏兰一脸的讳莫如深，肃然道：“上回之事皇上交给十一去办，个中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十一似乎已洗刷了缘觉的嫌疑。皇上听说缘觉不过受了池鱼之殃，便重恢复了他大隐寺方丈之职以做安抚，听说不日还要封他做悟达国师呢。”
夏荻不屑道：“皇上为何对这个缘觉这般推崇？这人上回我也见过，装模作样的，不像潜心修行之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早些年皇上出行时遇刺，恰好被缘觉给救了，皇上感念他的救命之恩，这才有了今日昌隆鼎盛的大隐寺呢。”夏兰饮了口茶，将茶盅放回几上。
夏荻听得有趣，还要细问，夏芫却对这些旧闻无甚兴趣，仍将话题扯回沁瑶身上，闲闲问：“二哥，不知你跟瞿小姐预备在何处吃饭，又打算去哪家乐馆看变文呢？””
夏荻摸摸鼻子道：“先将人引了来再说，瞿小姐历来有些脾气，未必肯赏脸同我吃饭。”
夏芫却知道她二哥性子霸道，一旦起意，非称心如意不可，便笑道：“二哥你在妹妹面前也不肯说话，罢了，时辰不早了，我估摸着康平她们也该来了，既然大哥二哥你们都不同我一道出门，我自跟康平她们同游去了。”
说完，夏芫便辞了出来，仍回自己的小院。
走至一半，忽停住脚步，用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团扇的穗子，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淡淡对身旁丫鬟道：“一会你让陈三跟着二公子，瞧他去哪了，若二公子跟瞿小姐在一处，速速派人去澜王府找十一哥，就说康平和七哥在那等他，务必引他前去。”
丫鬟眨了眨眼，忙点头应了，下去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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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从思如斋出来，到正房给澜王请安。
澜王闲闲依靠在榻上听伶人奏曲，眼睛半眯半闭，手指应和着节拍敲打扶手，甚是惬意。崔氏伴在一旁，拿了本曲谱在手中随意翻阅，妆扮倒比往日素净了许多，不再一味的穿些粉裳紫裳，嘴上也是自然颜色，没刻意用胭脂涂得娇嫩欲滴。
澜王见了蔺效，呵呵笑道：“你往年每逢花朝节，不是在家读书练剑，就是在宫里跟太子和老七蹴鞠，难得今日倒愿意出门，莫不是有相中的小娘子了？”
澜王妃也在一旁淡淡地打量蔺效，见他面容俊美，身姿挺拔，静立于晨光中，如同高山寒雪，耀眼得有些刺目。
尤其让她泛酸的是，虽然他脸上神情沉静，眸子里却分明含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盼，而这份期盼是因谁而生，自不必问。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那日打碎夏芫那根簪子何其英明，直到现在，她耳边仍时常响起簪子落地时发出的碎裂声，又尖又脆，真叫一个痛快。
蔺效察觉到崔氏莫名其妙的目光，心中冷笑，这妇人眼下不知又在算计什么，身后一堆烂账尚未结算，竟然还敢做怪，真是死到临头尤不自知。
只他今日一门心思盼着跟沁瑶相会，万事都且放在一边，对崔氏根本无暇加以理会。
澜王看着儿子跟亡妻极为相似的面容，想着儿子这些年何等争气听话，几乎从未让他操过心，心里生出好些感慨，忽叹息道：“也罢，你如今也大了，平日又总在宫中，不常回府，父王对你的心思也猜不准了，但父王知道你历来稳妥，从不胡闹，你若有看中的小娘子，自管去求你皇伯父指婚，父王绝不反对，总让你称心如意便是了。”
蔺效意想不到，立即接话道：“父王这话儿子记在心里了。”
澜王见儿子像是要将他的话就此盖上个“不得反悔”的印章，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好好好，你放心，父王绝不会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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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一回家便嚷着让采蘋等人放水，进了净房，飞快地脱下道袍，随后便散开头发，从头到脚认真洗刷一通。
等她洗得香喷喷的从净房出来时，采蘋一边用帕子替她擦头发，一边道：“小姐，方才有位韦国公府的下人送帖子来，说是颐淑郡主邀你出去玩呢。”
“颐淑郡主？”沁瑶狐疑地瞟一眼桌上的帖子，旋即摇摇头道：“说我不在府中，回了他吧。”
“好的。”采蘋应了，又道，“小姐，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跟王小姐和刘小姐约好了去南泽苑碰头么，快些妆扮好，咱们这便出门吧。”
每逢花朝节，街上满是盛装打扮的仕女和俊俏郎君，衣香鬓影，盛世繁华，集合了所有少女对美好事物的幻想，几乎算得长安众女最喜爱的一个节日，采蘋自然也不例外。
沁瑶见她这般雀跃，不自觉也被感染了一份节日的喜悦，笑着道：“先替你家小姐我拿身衣裳过来，再给我梳个好看的头发，咱们收拾妥当了就出门。”
采蘋欢快地应一声，将瞿陈氏近些时日给沁瑶张罗的新衣裳全数取了出来，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一件鸭蛋青薄透纱的罗裙，想着这颜色清凉可人，正衬沁瑶欺霜赛雪的肤色，给沁瑶穿上后，打量半晌，又拿出一条月白色的半臂配上了。
妆扮妥当，沁瑶便到正院向瞿氏夫妇辞行，可惜瞿子誉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邀哥哥同游的计划落空，只好独自带着采蘋出门。
一主一仆刚上马车，忽然有个妆扮朴素的妇人奔到车前，满脸惶急道：“敢问是元真道姑吗？哎呀呀，总算找到你了，老身府中出了邪祟，急等着道姑救命呢。”
采蘋先是一懵，随后不无遗憾地暗叹口气，看来今日出门过节的计划是落空了，小姐最爱降妖除魔，这妇人又说得这般可怜，小姐断不会置之不理的。
这般想着，便幽幽叹口气，预备在小姐吩咐她回府之前，先行下马车。
谁知沁瑶上下扫那妇人一眼，忽似笑非笑道：“这分明是瞿府，不是什么道观，谁告诉你我是元真道姑的？”
那妇人不防沁瑶有此一问，张目结舌了一会，便要说话，沁瑶却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她手腕，冷冷道：“说！谁派你来的？”

第73章
那老妇人身手却远比沁瑶想得要了得，非但没被沁瑶钳制住，竟顺着沁瑶的胳膊反手一扣，鬼魅般直朝沁瑶肩上抓来。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准，沁瑶忙往后一仰，险险避过这一抓，旋即不等起身，便狠狠一踢，正中那妇人的小腹。
本来以为这一脚定能将那妇人踹出去老远，谁知那妇人不知是不是练过金钟罩之类的奇功，沁瑶这一踢虽然使了十足十的劲，那妇人的身子却纹丝不动，脸上也丝毫不见痛楚。
沁瑶暗道糟糕，这一击非但不中，反白白露出了破绽。
果见那妇人一把将沁瑶的脚踝牢牢捉在手里，随后便探身上前，欲要点住沁瑶的穴位，口中道：“小姐莫要害怕，我家公子想见见你，特吩咐了老身请小姐前去。”
沁瑶又惊又怒，忙使出全身力气在狭窄的马车地面中一滚，避开那妇人探过来的手，又用未被制住的那只脚狠命踢向老妇人的胳膊，骂道：“你家公子是什么东西？他想见我我就得去见？”
老妇挨了这一下，握着沁瑶脚踝的手仍旧如同铁钳，沁瑶这才知道这老妇看着虽不起眼，却十足十算得一流高手，武功路数怪不可言，再继续缠斗下去，自己非被她制住不可。，
这样想着，忙从怀中掏出符纸，口中低声念咒，欲要给这妇人使个定身术。
符纸刚要施出，采蘋这时候终于回过了神，眼见小姐要吃亏，哇哇大嚷一声，一头撞向那妇人。
那妇人的下颌不防被采蘋的头给撞了个正着，发出痛楚的一声低呼，原本钳制住沁瑶的手也随之一松。
沁瑶忙将脚飞快地抽回，盘腿坐于地上，一手掐诀，一手将符纸捻于指尖，欲要重新施咒。
那妇人不给沁瑶喘息的机会，很快便稳住了身子，狠狠抓向马车内。
刚一俯身，她身后忽伸出一臂，将她拉得往后一仰，正好这时沁瑶的定身咒飞到她胸前，那妇人两下里被夹击，顿时失去抵抗能力，直如木头桩子一般被掼到了地上。
老妇虽被制住，沁瑶却仍戒备地看着车外，惟恐那妇人还有同伙。
不一会，常嵘忽然从外探身进来，关切道：“瞿小姐，你没事吧？”
沁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无力的点头道：“我没事。”
说着便起身下车，打量那老妇道：“说是奉了什么公子之命而来，身手好生了得，险些被她掳走，也不知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那老妇紧闭着眼睛，对沁瑶的话充耳不闻，活像一条待宰的鱼。
常嵘眨了眨眼，还能什么来历，这老妇分明是夏二公子身边的护卫刘青，最擅扮女装，武功在整个长安城都算数得着的，夏二公子为了请瞿小姐，竟连刘青都出动了，说好听点叫不择手段，说不好听点可不就叫无聊？
难怪世子防夏二公子如防贼，上回在玉泉山，足派了好几个人盯着他，惟恐他纠缠瞿小姐，可见世子料得丝毫不差，这夏二公子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时沁瑶奇道：“常护卫，你为何会在此处？”
常嵘挠挠头，笑道：“瞿小姐莫非忘了，上回在玉泉山上，世子说只要从玉泉山下来，便会找机会跟你细说泉中怪物之事呢，今日让我请你去南苑泽，让你在那等他，他稍后便来。”
沁瑶恍然大悟，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脑中想起那夜在玉泉边发生的事，脸不受抑制地染上一层红霞，怕让常嵘和采蘋察觉，忙微微转过脸。
采蘋见沁瑶虽然故作镇定，但脸上却分明带着忸怩之情，奇怪道：“小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方才被那个老妇人给伤着了？”
沁瑶忙大咳一声，直起身子正色道：“许是吧。哎，正好今日我有几位同窗也在南苑泽，如此甚好，倒不用跑两个地方了。”
还有几位同窗？常嵘心里暗暗打鼓，看来还需重新做些安排才好，免得一会坏了世子的计划。
思量一番，笑道：“瞿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这便走罢。”
说着，将地上捆得如同粽子的刘青一把捞起，远远走开几步，扔到马背上，对马旁那几位同伴低声嘱咐几句。
沁瑶知道常嵘他们自会妥善处置那妇人，想着日后再问常嵘这妇人的来历也不迟，便转身上了马车。
不一会，常嵘等人策马追上瞿府的马车，一路随行。
路上采蘋见沁瑶头上簪环经过方才一番打斗，有些凌乱歪斜，忙从怀中掏出梳子，重替沁瑶梳妆。
沁瑶伸臂往后要摸采蘋的头，摸了半天没摸到，只好心痛道：“采蘋，方才那一撞真是结结实实，那妇人的下颌估计这个时候还在疼呢，你头上没给撞出包来吧？”
采蘋憨圆的脸笑得露出两个深深酒窝，摇摇头，笑道：“放心吧，采蘋的头结实着呢，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好歹也学了一招半式，就是刚才那人武功太高了，奴婢也只敢用用铁头功，别的招式估计想用也用不上呢。”
沁瑶忍不住笑起来，点头道：“你很厉害，一会我给你多买些好吃的，好好犒劳你。”
到了南苑泽，人头攒攒，满目都是身着华服的美妇。
抄手游廊尽头一处碧水长天的内湖，乃是先皇下旨，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挖建而成，因在城南，故而取名南苑泽。
南苑泽上跨湖一座拱桥，两边杨柳依依，落花时节垂下万缕丝绦，行人从桥上走过，直如置身诗中意境。
眼下正是花朝节，湖畔早有不少簪花仕女或年轻郎君在湖畔观景，远远看着，一片青葱绚丽，让人心荡神驰，不舍离去。
沁瑶从马车上下来，刚想四处寻找王应宁等人，忽有人拦在她身前，低唤道：“阿瑶。”
这嗓音如同玉石相击一般清澈柔和，听在耳里，再熟悉不过。
沁瑶一怔，忙抬头看向那人，嘴角不自觉扬起道：“世子。”
日头这时已比拂晓时盛了许多，蔺效的脸庞比往日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清晰，沁瑶看着他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五官，心里那种悸动不安的感觉又来了，忙将目光忙移向别处，讪讪道：“今日南苑泽真是热闹啊。”
蔺效脸也微微有些红热，顺着沁瑶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湖畔道：“嗯，人的确有些多。”
说完，转过头看向她道：“阿瑶，今日虽然天气舒爽，到底有些暑气，不远处便是琉璃居，位置不错，能俯瞰整个南苑泽，不如我们先到琉璃居歇息一会，饮些茶再四处逛一逛，如何？”
沁瑶迟疑了一会，想着既然那琉璃居位置甚好，坐于窗旁找寻王应宁等人倒也不错，便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两人便并肩往前走，离得近了，沁瑶才发现得他身上的气息如兰似竹，若有若无，极其清冽好闻。
她耳根直烫，只觉得这味道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就此在她心上烙下痕迹似的，忙不动声色往一旁挪动几寸，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谁知对面涌来一阵人潮，两人因隔得太近，无可避免地被旁边行人挤得碰在一处。
沁瑶虽然极力用内力对抗，到底有防不胜防的时候，肩膀一歪，不小心撞到蔺效身上，只听砰的一声，也不知撞在哪里，想来极痛。她万分抱歉，尴尬到无以复加，刚要直起身子，问蔺效伤在哪里，蔺效却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牢牢固在身侧。
沁瑶心似乎漏跳了一拍，忙往回抽手，谁知抽了几回，都纹丝不动。
蔺效不敢转头看她，只故作镇定道：“人太多，我怕旁人撞到你，我内功修为比你略好些，还是让我牵着你走吧。”

第74章
采蘋在后头嘴张大得能吞下一块糖糕，这小郎君行事这般孟浪，为何小姐不给他些颜色瞧瞧？
她疑心沁瑶被蔺效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在后头狐疑盯着两人瞧了又瞧，可无论怎么瞧，小姐脸上分明没有愠色，只有羞意，红霞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上，显见得是半推半就。
沁瑶难为情极了，脸上火辣辣的，身上的力气离奇的消失了一大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走了两步，猛然想起两人仍处于熙攘人群，怕落在旁人眼里，忙悄悄用力，试图将手挣脱出来，可蔺效握得极紧，她越使劲，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拉得越近，到最后，她隐含嗔怪地看蔺效一眼，悻悻然放弃抵抗，只时不时做贼似的抬眼打量周围一圈，惟恐遇到熟人。
其实沁瑶这想法着实多余，本朝素来风气开放，花朝节又是出了名的互诉衷肠的节日，眼下南苑泽旁已有不少少年男女相携而行，空气里弥漫着情暖春浓，根本没人会多注意旁人。
蔺效脸上虽然极力做出淡然的模样，但因猜不准沁瑶会作何反应，到底有些不安，牵着她手走了一会，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指责和厌憎，忐忑顿时化为狂喜，因着胸膛里一时容纳不下这潮水般奔涌而至的快乐，笑意便从他心底移到了脸上。
又走了一会，迎面忽跑来一群孩童，人人脸上带着面具，带笑带嚷，十分欢愉。
领头的几个孩子跑得极快，风一般从沁瑶身旁刮过。
沁瑶见他们脸上的面具做得生动异常，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刚回过身，前方又屁颠颠地跑来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生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可惜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不若其他孩子那般灵活。
“大哥哥，等等我。”他气喘吁吁地追着方才跑过的那群孩子，久追不上，极力挥动胖胳膊胖腿，跑得愈加起劲，到沁瑶跟前时，不小心绊到一粒地上的小石子，哎哟一声，眼看就要撞到沁瑶身上。
蔺效怕沁瑶受伤，忙从一旁伸出手，飞快地将那孩子提着衣领捞了起来，将他稳稳地放回地上。
“哎呀，谢谢这位郎君。”后面跑来一位秀丽的年轻妇人，仓皇地从蔺效手中接过小男孩，连连道谢。
蔺效笑笑，未做回答。
那妇人又谢了几句，便抱着孩子转身往前走，嘴里轻声数落道：“阿娘早跟你说了，咱们今日来找阿爹，不许跟着人乱跑，一会阿娘找不到你了可怎么办？”
那孩子这会倒老实了，乖乖地任母亲抱住，将胖萝卜似的手指头放到嘴里吮着，含糊道：“阿娘，阿爹为什么总不在家，是因为外面有好吃的吗？”
那妇人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含着怨恨道：“你阿爹得了失心疯，眼下心里只有外头的野食，哪还能记得家里。”
小男孩惊讶得连手指头都忘了吮，眼睛睁得溜圆，“连阿福都不记得了吗？”
还未听到那妇人的回答，沁瑶和蔺效便已到了琉璃居，刚要进楼，忽听恍惚有人喊道：“阿瑶，阿瑶！”这声音虽然不算很远，但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变得含糊而飘渺，听不太真切。
沁瑶大窘，忙挣开蔺效的手，踮着脚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可落眼处满是熙攘人群，根本不见熟悉的面孔。
蔺效也听见那声音，脸色不怎么好看，好不容易将沁瑶约了出来，可别又跑出什么张三或者李四出来捣乱。
所幸沁瑶极力用目光搜寻了一会，未能见到熟人，想来不是听错，便是那人叫错，蔺效不容她多想，挡住她的视线道：“已到琉璃居了，咱们这便进去吧，先听一出变文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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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月仍不住探头往方才看见沁瑶的地方瞧，奇道：“方才那个明明是阿瑶啊。”
说完，转头一拽冯伯玉的胳膊，肯定地说道：“哥，我看得真真的，断错不了，那人就是阿瑶，她旁边那人我上回也见过，好像是澜王世子。”
冯伯玉面色复杂地看着转眼被人群给淹没的那个身影，对妹妹的话不予作答。
冯初月没注意到哥哥的不对劲，只思索着说道：“可为什么他们两人身边没有旁人呢？连瞿大哥都不在——难不成，阿瑶跟澜王世子竟约着单独出来过花朝节？”
停顿一刻，眼睛亮起来道：“哎，哥，我想起来了，上回我被怪物掳走那一晚，阿瑶也是一直跟这位澜王世子在一处的！”
冯伯玉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难看，默了好一会，才艰难道：“休要胡说，莫败坏了瞿家妹妹的闺誉。”
“我才没有胡说呢。”冯初月自顾自说得起劲，“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阿瑶身边总能见到这位澜王世子？而且他看着很冷清一个人，偏愿意对阿瑶有说有笑，要说他对阿瑶没有心思，我都不相信。”
冯伯玉暗暗握了握拳，转身便走。
“哥！怎么就走了。”冯初月一惊，忙跟在冯伯玉身后，“咱们为啥特意从瞿府赶到南苑泽来？不就是听瞿夫人说沁瑶到了此处，特来找她玩么？这会跟她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走，多没意思。”
说得上话吗？冯伯玉冷笑，方才虽然离沁瑶有段距离，可唤沁瑶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声音，还马上转身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他们只要再继续往前走一小会，定能落在她眼里，继而与她相会。
可下一刻，却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横亘在前，阻挠他们前去找寻沁瑶，那力量无形无声，但却极有章法，他既无法识别人群中到底是谁在阻拦他，也无从顺利地往前多行一步，而这里头的缘故，根本无需细想。
他愤恨至极，虽不知澜王世子究竟何时跟沁瑶有了交集，又是何时对沁瑶起的心思，可也知道这世间之事就是这般没有道理，对方有权有势，又一路苦心经营，自己凭什么跟他争呢？
他不愿放弃，可越想越觉得此事无解，心中绝望之至，再不愿听妹妹呱噪，一径郁郁地出了南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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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知道琉璃居是南苑泽出了名的听曲之地，里头的伶人唱作俱佳，又因依水而建，风景极佳，若非长安城的天潢贵胄，休想在此订得一席之地。
这时蔺效已不再握着她的手，她仿佛又恢复了些自在，见蔺效含着笑意邀她进去，点头道：“嗯。”
蔺效低头看着沁瑶娇美安静的脸庞，心里的满足和欣喜愈发变得踏实具体，当下不再多言，引着沁瑶便要入内，忽听“啪嗒”一声，澜袍下摆突然被不远处飞来的一件东西给击中，随即耳边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蔺效和沁瑶同时怔住，低头见是一朵绢做的牡丹花，落在蔺效的脚边，洁白的花瓣登时染上尘埃。
这绢花不会凭空而来，显见得是有人故意掷到蔺效身上。
两人循声一看，只见对面是座二层小楼，上写着“晓风楼”，平日常有文人骚客在此聚会，今日不知被谁盘下，也颇为热闹，楼下聚满了人，仔细一看，多是些簪着花的少年郎君，此时眼睛都看着蔺效，笑得轻浮促狭。
其中一人打趣蔺效道：“这位俊郎君，春翘娘子相中你了，莫再耽搁，快来先同春翘娘子饮杯酒，晚上便入’洞房’罢。”
余人浪笑，谑笑声此起彼伏，“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福气。”
还有人拈酸吃醋：“春翘娘子，你瞧瞧我，我分明不比那人生得差，为什么就不肯多瞧我一眼。”
这群人打量完蔺效，重又转头看向二楼，七嘴八舌地献殷勤，蔺效和沁瑶这才发现二楼楼座倚栏坐着一位窈窕的妙龄女子，相貌虽算不上沉鱼落雁，但着实让人惊艳，眼睛不大，却十分细长妩媚，尤其眼下一颗相思痣，仿佛凝结了将要为情人流下的泪珠，为她更添几分欲语还休的妖娆。
她此刻正被一群婢女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当中，眼睛仿佛浸了晨露那般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看着蔺效，手指绞着鲛帕，举止轻曼而随意，说不出的风骚入骨。
蔺效先是错愕，随后冷笑，这女子多半就是前几日陈四等人谈论的东瀛名妓了，无怪乎惹得一群浪荡子如同苍蝇似得围着她团团转。
他飞速看一眼沁瑶，却见她非但不怒，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女子直瞧，心里忽莫名生出一份躁郁。
这时常嵘刚好赶至，虽不知方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连猜带打听，也能蒙个□□不离十，眼见蔺效面无表情地看着二楼那位女子，眉梢眼角都结了一层寒霜，心知世子这时候已恼到极致，也不等蔺效吩咐，忙领着人上晓风楼捆人去了。

第75章
蔺效见常嵘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愿再浪费时间在这等无聊的事上，转头对沁瑶温声道：“时辰不早了，里头的伶人恐怕已经扮上了，咱们早些进去罢，免得误了看戏。”
沁瑶虽然存了继续看热闹的心思，但听蔺效说得这般柔和恳切，脸不由一热，安静地点点头，由着蔺效引他进去了。
这琉璃居安排得极为巧妙，虽有正门，但旁边尚有侧门，有一条密道专供客人出入，想是为了保护诸人的私隐。
琉璃居内一共两层楼，一楼正中是一个大戏台，此时台上已升帐摆锣。
二楼是雅座，正好俯瞰一楼的戏台，一共八间，环住戏台围成一圈。每个雅座前都垂着纱帘，这纱帘产自西域，材质颇为奇异，悬于雅座门前，外头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形，但里面的人却可以将戏台上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楼内正焚着香，味道清幽奇异，不似外头的青楼乐坊之流的蘼香那般让人昏昏欲睡，反有些神清目明之效。上楼时过道狭窄，只供一人通过，过道两旁纱幔重重，将过客遮挡得严严实实。
沁瑶悄悄打量，暗暗称奇，这琉璃居如此煞费苦心，几乎可以保证所有来店的客人都不被外人瞥见形貌，甚至连在店内看戏的客人都无从知晓彼此的底细，仿佛专为了幽会而布置。
她想起早年间听过的一个笑话，说是一位公主带着面首去某乐馆听戏，正好撞见驸马跟外头养的相好从里头出来，两边私情同时被撞破，顿时吵得满城风雨，最后驸马落败，活被公主打个了半死，此后再不敢偷养娇娘，公主却依然纵情而为，面首换了一个又一个。
她想到此处，不免好笑，若那时便有琉璃居这样的妙处存在，这等尴尬事断不至发生。
两人从廊内进了雅座，店家便将廊上原本垂着的厚重帘幔卷起，又将薄透的雅座纱帘放下。
沁瑶抬头好奇地打量一圈，见雅座内设着榻和几，榻后正是窗户，推开窗便可见到碧水荡漾的南苑泽。
转过身，透过垂着的纱帘，又正好能瞧见楼下戏台，想来坐于此处听戏时，并不耽误观赏窗外湖景，也不知这样的巧思是什么人想出来的，当真有趣别致。
旁边雅座不知是何人，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但不断有几位仆从端着巾帕进进出出，伺候得极为小心。对面几间雅座，也都影影绰绰早坐了人，但因隔着纱帘，看不清形容相貌。
蔺效在一旁看着沁瑶，见她虽人老老实实地坐着，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住好奇地打量周围情形，神情审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一只机警的小猫，心里不由生出好些怜惜，柔声道：“外头晒了这许多时候，先饮杯茶消消暑。”
沁瑶这时发现了几上摆着的瓜果茶点，当中一碗乳酪浇鲜樱用冰块浸了，正冒着丝丝凉气，看着就格外解暑。
她瞧一眼蔺效，想起上回在卢国公府除妖时，他曾打发常嵘替自己买了德荣斋的乳酪浇鲜樱，没想到今日在琉璃居也能见到这道点心，而且看着碗里的樱桃甚大，晶莹剔透，乳酪的香味也尤为浓郁，显然比德荣斋的更费了一番功夫。
蔺效没有看漏沁瑶眼中的疑惑，脸上直发烫，他怎好意思承认自己今日全按照沁瑶的喜好做的安排，茶几上几道点心不是他以往曾见沁瑶爱吃，就是估摸着沁瑶会爱吃，早早就令人做了准备，用冰块镇着候命。
除了这道乳酪浇鲜樱，几上还有许多沁瑶闻所未闻的佳馔，满满当当放了一桌。
当中一碟点心雕成了层层叠叠的小小牡丹花模样，看着让人食指大动。另一碟做成翠绿欲滴的小西瓜，圆滚滚的，十分稀奇，另有冰镇着的许多瓜果，最显眼的是一叠水晶盘子里盛着的红色硬壳果，沁瑶知道那叫荔枝，宫里头才能吃到，剥开鲜红果壳，里头是雪白晶莹的果肉，咬一口，直甜到心里，她上回在玉泉山吃过一回，觉得很好吃，可惜这东西是岭南进贡来的贡品，只在宫里能吃到，外头拿银子也没处买。
沁瑶兴致勃勃地吃了一通，觉得那叠小西瓜点心做得最好吃，一会功夫就将碟子扫得干干净净。
蔺效在一旁饮茶，静静地看着沁瑶吃，见沁瑶爱吃荔枝，便将茶盅放下，亲自将水晶盘里的荔枝一一剥好，放于沁瑶面前的碟子里。沁瑶先还有些忸怩，不让蔺效帮她剥，后来吃得高兴起来，也顾不上矫情了，又将那碟荔枝如数消灭。
蔺效看得高兴，只觉自从母亲死后，已经许久没像今日这般畅快了。
沁瑶见蔺效只顾看着她吃，自己一口未动，讪讪道：“点心甚好，你为何不吃？”
蔺效露出笑意道：“因为我还有正事没办。”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花梨木云水纹的匣子，放于沁瑶面前。

第76章
沁瑶目光落在盒子上，打量一番，颇觉眼熟，疑惑地抬眼看蔺效，却发觉他正静静地望着自己，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她呆了一呆，心里隐隐约约生出某种预感，忍不住偏过头，避开蔺效的注视。
蔺效就着窗外晨光细细打量沁瑶的侧脸，目光先落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随后缓缓往下，掠过她乌黑澄净的眸子、嫣红的唇，最后又回到她挽着双环髻的乌鸦鸦的秀发上，脸微微一红，终于将盒子打开。
沁瑶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转动眼珠一看，看清盒子里头的东西，“咦”了一声，转头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是那根雪中寻梅簪无疑，错愕地看向蔺效。
蔺效不好意思地笑笑：“阿瑶，我……对女儿家的喜好知之甚少，在遇到你之前，连首饰铺子都未曾进过——”
沁瑶听了这话，双手不自觉紧抓住膝上的裙裾，清清嗓子，重又窘迫地将目光转向一旁。
蔺效见了沁瑶这神情，眸光愈发柔和，“我有心讨好你，却拿不准你的喜好，碰巧上回在润玉斋见你喜欢这簪子，便自作主张替你买下了，藏了好些时候，可惜一直未找到机会送你。”
沁瑶不敢回视蔺效，耳朵却还支棱着，认真听他说话。
蔺效留神看着沁瑶的每一个神情变化，恳切道：“当时我听店家说这簪子叫雪中寻梅，甚合心意，觉得不但名字取得好，寓意更好，想着你我二人自莽山相遇，至今半年，几番经历生死，你每回行事，屡屡让我刮目相看，我拿到簪子后总在想，你的为人心性，可不就如雪中一株白梅，玲珑剔透，却又何其坚韧。”
沁瑶愈发羞涩，身子别别扭扭的斜坐着，连耳根都红了。
蔺效看得又爱又怜，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握住沁瑶放于膝上的手，低声道：“阿瑶，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以往未曾向你言明过心意，眼下不如借着这根雪中寻梅簪对你剖白，我……倾慕你已久，一门心思要想娶你，不知阿瑶可愿意嫁我？”
沁瑶耳边倏然一默，台上伶人唱戏的声音，走廊处仆从低语的动静，窗外游人嬉戏的响动，统统消失不见，耳边只不断回荡着蔺效这几句清澈柔和的低语。
蔺效等了许久，未等到沁瑶的回应，渐有些忐忑，可仔细一瞧，沁瑶神情分明只有羞涩，不见恼怒，顿时明白过来，喜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再耐不住，目光在沁瑶头上找寻一会，寻了一处最妥当的位置，起身将簪子慎重地簪于其上。
随后两个人对坐，同时沉默下来，沁瑶心里浮泛的不安，对往后她和蔺效的种种，一概没有把握，想到艰难处，几次险些将头上簪子取下，腆着脸还给蔺效，可想起蔺效素日的为人品性，尤其想起上回他为了找寻自己，不惜置身险境，连面对罗刹时都不曾退缩胆怯，心渐渐安定下来，诸多顾虑也随即消散许多。
蔺效则始终无法将目光从沁瑶身上移开，见她乌鸦鸦的秀发里一根晶莹剔透的梅花簪，衬得她人比花娇，虽然天热，她肌肤上却清凉无汗，露在外头的胳膊和脖颈上一片耀眼的白，堪比凝脂，身上襦裳是碧绿色，底下是月白色藕丝裙，配色极为养眼，裙子高高的系于前胸，胸前分明可见隆起的曲线。
他忽觉喉咙一阵干渴，再不敢看，垂眸端了茶来饮，饮了一口，又恨茶水没用冰镇住，全然不够清凉解渴。
这时楼下一出《目莲变文》已演完，帘外一阵静默，沁瑶悄悄看一眼蔺效，见他正凝神看向帘外，身上石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如玉，侧脸俊逸非凡，沁瑶莫名脸一红，索性转头看向窗外。
这时湖光潋滟的南苑泽里飘荡着好些画舫，隐约飘来少年男女的说笑声，沁瑶默默看了一会，忽道：“今日有风，不像前两日那般闷热，这时候泛舟湖上，想必会十分惬意。”
蔺效回头看向她，笑道：“你若想到湖上泛舟，我这就让人去做准备。”
“就我们两个人吗？”沁瑶回头确认似的问。
蔺效微微一怔，道：“自然是我们两个人了。”
沁瑶摇摇头，重新将胳膊放在窗台上，目光在南苑泽上无目的地游移，“泛舟还是人多热闹些，既能说笑，还能对对诗唱唱曲什么的，我们平日在书院里时，遇到无课的时候，几位同窗也常在一处玩呢。”
说着，猛然想起王应宁和刘冰玉，忙盯着湖中几处画舫极力寻找，想着今日明明约好了跟她们一处玩耍，若自己无故爽约，回书院后怕不会被她们给念死。
蔺效见状，默了片刻，起身坐到沁瑶身旁，轻声问：“在找人吗？”
“嗯。”沁瑶点头，“在找我两位同窗，可惜今日人太多，找起来有些困难。”
蔺效到了窗前，不看窗外，反借着湖面反射过来的碎银子般的波光，将沁瑶的脸庞打量得仔细，见她嘴唇红润欲滴，一片水光莹润，想是方才吃荔枝的缘故，心中一荡，暗想不知她的红唇尝在嘴里是否如荔枝那般清甜。
他为自己竟生出这样的心思深觉可耻，可眼睛却自有主张，怎么也无法从沁瑶唇上移开。
沁瑶说完，见蔺效半天不回应，好生奇怪，刚要转头说话，眼前的光亮骤然一暗。
萦绕在鼻端的清冽气息骤然间加重，只觉腰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唇便被一片温热给轻轻含住，她猛地怔住，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如烟花般炸裂开来，震得耳畔她嗡嗡作响，根本无从思考。
等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登时羞窘难言，正要将蔺效推开，却听常嵘在外低声道：“公子。”未叫世子，显是为了掩人耳目。
里头两个人动作同时顿住，静了片刻，随即飞速分开。
沁瑶身上一阵阵发热，手抖得无法抬起来整理鬓发，羞恼得无地自容，惟恐常嵘方才已看见她和蔺效的情形，又暗恨蔺效孟浪，忍不住恨恨瞪他。
蔺效自知莽撞理亏，不敢转头看沁瑶，只带着恼意道：“何事。”
常嵘听蔺效声音沙哑，全不像往常那般清澈，不由有些奇怪，因不敢在走廊内回话，只好掀帘入内。
谁知一进来扑面而来一种热感，仿佛比外头还要热闷几分，好生不解，忍不住抬眼打量一眼世子，见他脸红的厉害，气息也有些紊乱，心里头隐隐猜到了几分，脸刷的一红，暗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这下他眼睛更不敢再往沁瑶那边瞧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能自挖双目，回道：“方才我们上二楼抓那名□□翘的女子，谁知刚上去，那女子却已经带着婢女跑了，我看那楼还有另一个楼梯出口，便顺着那出口里外追了出去，可左右找了许久，怎么都找不见那女子的踪影了。”
他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阵惊骇的尖叫声，似是从湖内传来，沁瑶心突突一跳，忙转头往外看去。

第77章
湖上不知发生了何事，几处画舫的船舷上都站满了人，挤做一堆，仓皇地对着湖面指指点点，除此之外，仍不断有画舫里的游人从船舱内奔出来，探头探脑往湖中看。
湖畔的游人仿佛也听到了动静，纷纷疑惑驻足，终于有人看清湖中情景，捂着嘴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离岸而逃。
沁瑶极力看了一会，终于辨认出湖中飘荡着一样东西，看不清具体轮廓，但显然所有人的失态都源自于此。
蔺效也到了窗前，皱着眉头看着湖面，对常嵘道：“去看看出了何事。”
常嵘本正伸着脖子好奇地往窗外看，闻言忙应了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又恢复静默，沁瑶虽然注意力仍放在南苑泽的湖面上，但察觉蔺效的澜袍重又贴近自己的裙裳，相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忍不住身子一僵，想起方才情形，脸上作烧，难以言状的羞恼。
蔺效耳后也一阵阵发烫，见沁瑶神情别扭，不肯转头看他，心里叫苦不迭，暗悔自己方才不该失态，好端端唐突了她，想着用话哄她转圜，可喉结动了动，又觉得方才自己的行为简直辩无可辩，不怪沁瑶不肯理他。
好一会，蔺效终于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低声道：“阿瑶，我——”
他刚一开口，腰间赤霄忽然发出一声低响，两个人均是一怔，蔺效尤其错愕，自上回罗刹之事以后，赤霄已经很久没有自鸣报警了。
疑惑了一会，两人脸色微变，齐齐看向窗外，沁瑶启了天眼，一眼便看见平静的湖面下分明有煞气涌动。
沁瑶看得心惊肉跳，失声道：“湖里有东西！”说完，转身便往外跑，想尽快赶到湖边，以免那水中之物作怪。
蔺效怎肯让沁瑶独自犯险，两人到了楼下，正好遇见常嵘，常嵘面色极为难看，见了蔺效和沁瑶，忙道：“南苑泽里发现了一个死小孩，那孩子不知死了多久，突然从湖里冒了出来，浮在水上，身上白得像纸，好生吓人。”
沁瑶听了这话，更不耽误，急急奔到湖边，极力分开人群聚集之处，往湖中眺望，果见不远处的水面上飘荡着一具浮尸，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相貌。
众人惊悸之余，议论纷纷，有人道：“也不知是谁家小孩，就这么死了，爷娘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旁人接话道：“南苑泽自挖建以来，多年来从未死过人，这孩子看着也不小了，怎么好端端地就跌到了湖里？而且我以前也见过溺死的人，通常都是脸上乌黑，尸身肿胀得不像话，全不是这小孩的死状，你们瞧，尸身颜色也太白了些，活像被人给放了血。”
听了这话，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恐的低呼，那人没想到自己的话会产生这样的效果，自己反被吓了一跳，忙又道：“我不过胡说几句，全做不得准的，反正一会官府就来人了，到时候验了尸首，自会有定夺的。”
沁瑶这时暂且顾不上湖中尸首，只凝神看向水底，想这孩子的死多半与湖中之物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都要抓住那邪物。可无论她怎么瞧，湖面下都平静无澜，再看不到方才那股缓缓游移的煞气了。
莫非那邪物已经逃了？
她又惊又怒，忙抬头打量湖畔一圈看热闹的人群，见人们仍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堆，维持着方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个阵型，数目不见减少，也不见散乱，更是疑惑，若那邪物是有形之物，从水中出来，势必会造成不小的轰动，不会像现在这般全无动静。
可若那邪物是无形之物，又是怎样做到在烈日下从湖中来去自如，而不魂飞魄散的？
蔺效到了近旁，一眼便瞧见沁瑶站在湖畔极力踮脚张望，整个身子几乎已半踏进湖中，心中一惊，忙上前揽住她，道：“小心跌下去。”
沁瑶这时顾不上难为情，眼睛仍紧紧盯着湖面，脑中一个劲的猜测种种可能，想了许久，忽冒出一个念头，转头看向蔺效道：“世子，南苑泽虽说是内湖，可你知道先皇当时令人挖的时候水源从何处引来吗？”
蔺效略一沉吟，道：“长安城内自古并无水源，听说当时祖父为了在城中造内湖，各处亲自察看了许久，后来特选了城南这处低洼地做内湖，水源听说是从长安城西郊挖了水道引来，但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甚了了。”
“长安城西郊？”沁瑶怔住，“难不成是五牛山脚下那条仓恒河？”她原本不知道五牛山附近还有水源，上回看了长安地图，才知道五牛山脚下有条仓恒河，这条河从西往南，绕着长安城一路蜿蜒，最后抵至玉泉山脚下。
蔺效见她神色凝重，知道她不会凭空有此一问，便耐心解释道：“我不是很确定，但从长安城周遭的地形和南苑泽当时的施工情况来看，多半便是仓恒河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熙攘，疾行而来一群官吏，原本聚做一堆的人群忙极有默契地分开两边，好让官吏们毫无阻碍地到得湖畔。
这群长安府的官吏行起事来还算有章法，很快便有两人解了湖畔系在树上的一叶小舟，划到湖中，用竹竿将那尸首拨到船旁，又放下一个巨大的网兜，两人合力将尸首捞到床上。
船行回岸边，空气中蔓延开一股浓浓的腥臭，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没人再有心思看热闹，都白着脸避开老远，只留下几个胆大包天的，虽然含着畏惧，但抵不过好奇心，仍试图探身地往网兜中看。
“去去去——”岸上几名府吏扶着刀驱赶人群，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赶出去老远。
到了蔺效和沁瑶身旁，见蔺效神情冷淡，正要吆喝，忽一眼瞥见蔺效腰间的蛟龙玉佩，张了一半的嘴忙又闭紧，细觑着蔺效看了又看，虽没认出是哪路神仙，但到底没敢出声，转头又去别处驱赶路人去了。
沁瑶本已做好被赶走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府吏会如此行事，忍不住偷偷瞧一眼蔺效。
蔺效感觉到沁瑶瞬间将他当作神器的眼光，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府吏有意放水，但众目睽睽之下，沁瑶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施法验尸，只趁府吏们将尸首从网兜中剥露出来的功夫，踮脚往尸首上细细扫去。
这一看，这才发现死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因在水里泡了许久，面目已有些模糊肿胀，但仍看出得形容清秀，身上衣裳也十分华贵，一张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按理说在水中溺亡之人，七窍总难免会溢血，这少年脸上却干干净净，一无血渍。
蔺效腰间的赤霄不住嗡嗡低吟，沁瑶心里一震，忍不住俯了身细细往那少年脖颈处看去，可因着衣裳的遮挡，看不到关键之处。
蔺效见状，低声道：“若要验尸，一会我去想办法，但此处耳目众多，暂时莫要妄动。”
沁瑶忙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远远传来一阵震天的哭声，奔来一群人，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衣饰富贵，奔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到了近前，看见尸身的情形，露出个悲痛欲绝的神情，一把跪下搂住尸身哭道：“庆生，庆生，大哥来了，你睁开眼睛瞧瞧大哥，大哥不过说你几句，你何至于想不开投湖，你叫阿爷阿娘往后怎么办，又让大哥我如何自处？”
后面一名极艳丽的年轻妇人由着婢女扶着奔到近旁，辨认出死者的面貌，脸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失魂落魄地怔忪了一会，忽上前死命地拍打那少年，目皉欲裂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还我庆生！你还我庆生！”
那少年任妇人打骂，只面如死灰地紧紧搂住庆生的尸首，妇人哭骂了一会，忽极力将少年推开，一把将尸身搂在怀中，肝肠寸断道：“庆生！我的儿！你就这么走了，叫娘怎么活？”
因妇人动作太大，庆生的领口被扯得一歪，恰露出脖颈，沁瑶看清他脖颈上一处不显眼的伤口，身子一震，喃喃道：“竟真是僵尸！”
她飞速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南苑泽水面，默了一会，对蔺效道：“我好像有些知道这僵尸的路数了，不行，不能再耽误了，我须得尽快赶到五牛山去找师父。”

第78章
玲珑泫然欲泣：“王爷，姑姑，玲珑今日跟世子出去看花灯，半路遇到一位阿瑶妹妹，后来表哥便带我们去醉香阁看变文，醉香阁的海棠酒很香，点心也好吃，可惜后来阿瑶妹妹不舒服，我们连一出变文都未听完，便各自回了府。”她转头直直看向沁瑶，“阿瑶妹妹，你当时自称头痛，要回卢国公府，为何此时会跟表哥在一起？“
澜王和崔氏这时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面生的小道上，崔氏狐疑地上下打量沁瑶一番，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沁瑶无声一笑，玲珑姑娘确实不简单，不过三言两语，便成功将箭靶子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从容地理了理道袍，几步上前，对澜王和崔氏恭敬行礼道：“贫道道号元真，是青云观清虚子道长的俗家弟子，几日前，世子说府中有些不妥，欲请家师前来查看，因家师不在长安，观中事务暂由贫道代为主持，贫道便跟随世子来了澜王府。事急从权，未曾事先请示王爷王妃，还请两位殿下莫要怪罪。”
澜王虽然不像长安城其他天潢贵胄那么热衷僧道，但青云子的大名他以往也有所耳闻，见这小道士说得有纹有路，态度又持重守礼，疑虑便消了大半。
蔺效隐隐对沁瑶流露出赞赏，接话对澜王道：“今夜在醉香阁时，玲珑趁儿子不备，分别在儿子和元真道长的酒水中下了蛊毒，幸得元真道长早就有所察觉，玲珑才不至于得逞。”他说着，对沁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沁瑶点头，将包袱中的点心取出，放到那装老鼠的小笼子中。
那老鼠颇大，几下便将那小块点心吃净。
众人敛气屏息，紧张地看向那老鼠。初始时，老鼠并无异常，甚至还精神头十足地玩起了自己的尾巴，半柱香过去，老鼠陡然躁动起来，先是拿爪子拨动自己的耳朵，继而吱吱乱叫，胡乱地抓动自己的胸腹，几下抽搐，饱满的鼠身迅速枯萎下去，转眼间便只剩一个干枯的鼠尸。
眼前景象闻所未闻，崔氏骇得用帕子捂住嘴干呕起来，澜王也惊惧地看向沁瑶，“这——”
沁瑶躬身：“回禀王爷，这蛊毒称为长相守，是为双性蛊，媚蛊可以蛊惑想要媚惑的男子，毒蛊可以毒害想除去的人，是极为阴狠的天下奇蛊。如您所见，这点心中放的是毒蛊，而世子那杯酒中是媚蛊。老鼠体小，故而蛊毒发作得快，若施在人身上，需得一日一夜方能起效，”
澜王自小宫闱中长大，对女子狐媚惑主的手段屡见不鲜，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手段竟被人拿来对付自己的儿子，他勃然大怒，对玲珑的怜惜瞬间转为憎恶：“你竟敢用蛊来媚惑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且息怒，”崔氏忙替玲珑辩解，“单听这道姑的一面之词，又怎能做得准？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家扮作道士，处处透着古怪，说不定是从哪冒出来的骗子！”
她怒目看向沁瑶：“你可有证据证明是玲珑放的蛊毒？若没有，为何空口白牙地污蔑玲珑？”
玲珑掩袖哀哀哭泣，好不可怜：“不知玲珑何事得罪了这位道姑，竟这般往玲珑身上泼脏水，这等歹毒的蛊毒玲珑以往闻所未闻，万万不敢认！”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蔺效对常嵘使个眼色，常嵘会意，走开几步，跟魏波合力将那黑色幕布裹着的物体移至屋中明亮处。
打开幕布，屋中原本若有若无的腥腐味骤然加重。幕布内是一具早已辨不出面目的尸体，尸身每一处都浮肿溃烂，口鼻的部分甚至烂出了黑黑的窟窿，正往外溢着尸水。
澜王面色大变，崔氏及李嬷嬷等人更是骇得神魂俱散，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屋内呕吐声此起彼伏。
蔺效等众人吐的差不多了，从魏波手中接过一封信件，展开来，上面是一副女子画像，女子面容清秀，姿色只算得中等。
“你该认识这画像上的女子吧？”蔺效冷冷地看向玲珑。
早在那幕布尸首昭之于众时，玲珑便已知道大势已去，见到这画像，她更是面色灰白，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蔺效收回视线，将画像呈给澜王：“早在玲珑刚进府时，儿子便曾照着她的模样画了画像，派魏波拿着去幽州打探，幽州崔府自然是问不出什么，辗转问到崔家一个远房同族时，才终于打探出了一个子丑寅卯。”
他说着，不经意看一眼面色铁青的崔氏：“那位同族是崔府大老爷的堂弟，叫崔景生，因是旁支，家中境况窘迫，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便是崔玲珑。崔景生娶妻后，妻子与妹妹不睦，连带着崔景生也愈发看妹妹不顺眼，夫妻俩不时地寡待她。“
“崔景生隔壁住着一户朱姓人家，一场瘟疫夺走了当家夫妇的性命，只剩一对祖孙相依为命，祖母年老昏聩，带着孙女朱绮儿守着薄产过日，家中比崔家还要艰难，可称得上家徒四壁。”
“朱绮儿与崔玲珑年龄相仿，时有往来，因性子相投，两人还结拜了姐妹。“
“有一日，长安城中有一位贵人传来消息，说要从崔氏族中挑选一位年未及笄的女子，召至长安做澜王世子的贵妾。崔景生得到消息，打起了自家妹妹的主意，时不时到崔家大老爷面前举荐崔玲珑。”
“那位贵人借着归宁，从长安特意回了一趟幽州，在娘家哥哥——崔家大老爷的协助下，亲自挑选崔氏族中的适龄女子，左挑右选，只有崔玲珑一人年未及笄，相貌也还算入得了眼——”
澜王听到这，意味不明地转头看一眼崔氏，崔氏本就面色难看，澜王这一眼更是看得她如坐针毡。
“正当崔家紧锣密鼓地教习妹妹琴棋书画时，崔玲珑却忽然一夜暴毙，崔景生攀龙附凤的算盘骤然泡汤，他心有不甘，不为妹妹的死伤心，只恨错过了骤然富贵的机会，成日里长吁短叹，性子凉薄如斯，委实让人寒心。”
“正在崔景生心灰意冷的时候，那朱绮儿却忽然毛遂自荐，说只要崔景生不介怀，她愿意李代桃僵，扮作崔玲珑去长安。朱绮儿本就比崔玲珑生得貌美，若去了长安，十有*会得到世子的欢心，崔景生喜出望外，当下便引着朱绮儿去见那位长安贵人。”
“长安贵人见到朱绮儿的绝色，早已意动，又听到朱绮儿愿意扮作崔玲珑，哪还有不愿意的，派人教习朱绮儿数月，便命人将朱绮儿接去长安。如今想来，也许那贵人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听她摆布的美貌女子，至于是不是真的姓崔，她根本不会介意。”
“你简直荒唐！”澜王怒意愈盛，猛地一拍桌案，怒目看向崔氏，满屋下人噤若寒蝉，崔氏白着脸紧紧咬住下唇，一方鲛帕死死地在指间绞来绞去，哪还说得出话。
沁瑶偷偷看一眼面色自若的蔺效，真是好谋算，布了这么久的局，看似查的是朱绮儿，实则处心积虑，一步一步直指崔氏。
她出身小门小户，对豪门世家的恩怨以往只是耳闻，从未亲历，这一回，蔺效兵不血刃，便将崔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实在在让她大开了一回眼界。
“可怜那崔玲珑，活着时被家人当作工具，就连被人害死都无人追查她的死因，那凶手侥幸逃过一劫，自以为从此可以代替崔玲珑安享荣华，可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于让有心之人查到了当日真相。”
蔺效说着，缓步走到那尸首近前，吩咐魏波在尸首的颈后缓缓抽出一根银针。
那银针长约半尺，针身沾满乌黑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幽暗的光，说不出的可怖。
蔺效用帕子托住银针，起身冷冷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玲珑：“朱绮儿，这根银针你可还认得？”
银针近前，鼻端忽沁入一缕玲珑生前最爱的桂花香，朱绮儿心神俱震，骇得忙将头偏至一旁，不敢再看。
“你所住的幽州城大大小小共有三间铁铺，你特意找了一家离你家最远的铁铺，画了银针的样子令你祖母前去订制，那铁匠至今仍记得你年迈昏聋的祖母，亲自画出了她的画像。“他说着，从魏波手中接过另一幅画卷，轻轻一抖，展开画像，画上俨然画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妪。
“事到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蔺效垂眸看向朱绮儿，眼神鄙薄，仿佛在看一滩脚下的泥。

第79章
漩涡深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蔺效和沁瑶一径沉沉下坠。
愈往下走，水底的寒气愈盛，到最后，水温已到了阴寒刺骨的地步，沁瑶几次错以为自己正置身于隆冬时节的冰水中，饶是她有内功护体，也忍不住打起了寒战。
所幸漩涡底下并不很深，下沉了一会，两人脚底同时触到一块坚硬的石壁，用足尖轻点着石面试探了一会，确认是河底石床，便落于其上，站稳脚跟。
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畔只有清泠泠的水声，师父和阿寒不知去了何处，沁瑶屏着息四处摸索一番，正琢磨用什么法子去找寻师父，蔺效忽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往前看。
沁瑶抬头，就见不远处忽亮起一盏圆月似的幽光，光线虽柔和，依然将水底照得明亮不少，“圆月”下方两个黑乎乎的身影，静静站着不动，仿佛在候着什么人。
沁瑶先疑惑了一会，随后恍悟过来，不是师父的无涯镜么，忙拉着蔺效往前，到了近前，借无涯镜的光亮一看，果是清虚子和阿寒。
清虚子见沁瑶和蔺效过来了，想说些什么，顾忌着在水里，张不了嘴，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玉葫芦，倒出几粒药丸，令沁瑶和蔺效服下。
沁瑶一闻到药丸的味道便知道是定神丹，算是丹丸中的极品，有水中延息、辟邪护阳之效，师父炼制时费了许多好多珍稀药材，整个青云观统共只有一瓶，平日里珍之重之，总舍不得服用，今日想必是忌讳河底的邪物，这才拿了出来。
见师父不忘给蔺效一粒，沁瑶心里饮了蜜似的，泛起一丝淡淡的甜。
蔺效接过药丸，二话不说服下，清虚子见蔺效如此痛快，脸色更好看了些，好东西不怕给人，就怕受的人不识好歹，一味疑神疑鬼，看了就让人光火。
下水已有些时候，即便有定神丹护体，仍有气息耗尽之虑，四人不敢再耽搁，忙重新顺着无涯镜的指引往前走。
亏得河床虽宽，却并不狭长，走不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道石壁，这石壁足有一丈多高，突兀地矗立在水中，怎么看怎么像一块水下石碑。
这石壁处处透着古怪，几人都忍不住近前细看，这才发现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梵文，清虚子等人乃道家中人，对佛家的咒语了解得并不透彻，但也隐约辨认出石壁上的梵文似乎是为了镇邪之用。
清虚子等人背上都是一凉，看这石壁十分沧桑古旧，显然已有些年头，壁上文字更是一笔一刻，全用人力雕刻而成，也不知这石壁后到底是什么邪物，竟让设阵之人如此费心思。
沁瑶摸索着绕着石壁走了半圈，突然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见是一串佛珠，俯身捡了在手，借着无涯镜的光亮细细打亮，这才发现佛珠是灰白色，形状并不规整，不像寻常佛珠，倒有有几分像舍利子。
沁瑶看不出究竟，转身呈给师父，清虚子接过一看，面色微变，低头四处找寻一番，果然又在转角处发现一卷用金叶做成的佛经。
沁瑶在一旁大惑不解，这几样看来都是佛家至宝，多半是阵法中的关键法器，本该各居其位，却不知为何散乱了一地。
清虚子却再耐不住，重新快步绕回石壁，用一双厉目缓缓扫视，扫到石壁下方时，果见一道裂开的石纹，从左到右，将石壁上的梵文一劈为二。
清虚子面色泛起一阵青灰之气，看着那处裂纹久不言语，原来这阵法竟早已破了，难怪周围一片死气沉沉，半点灵力都感觉不到，只是不知是人力所为，还是另有蹊跷。
蔺效正绕璧而行，走至石壁后方时，赤霄忽嗡嗡大震，几乎欲要脱鞘而出，沁瑶听到动静，忙奔到蔺效身旁，两人四下里查看一番，这才发现石壁后方不远处竟有一个洞穴，洞口周围一片狼藉，像是被什么怪力从里头给轰开。
蔺效走至洞旁时，赤霄更是如临大敌一般，生生从剑鞘中移动出了半寸。
沁瑶跟蔺效迅速对视一眼，赤霄这般狂躁不安，极为少有，也不知这洞穴中究竟藏着何物。
沁瑶心里更是头一回生出几分犹豫，一行人若贸贸然下到洞中，恐怕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清虚子却不容她多想，拿着无涯镜察看了许久，脸色见缓，仿佛重新找回不少底气。少顷，将腰间草绳解下，拿在手中，率先下到洞中去了。
沁瑶等人不再踌躇，也忙跟上。
洞口虽小，底下倒还算得宽敞，而且水流全都不知去了何处，洞内十分干燥，犹如回到岸上。
几人举镜一望，这才发现这底下虽到处结满蛛丝，东西也已破陋不堪，但仍看得出是个布置得颇为讲究的小宫殿，依稀可见当初雕梁画栋的痕迹，只可惜年代仿佛太过古旧，殿中许多器皿已辨认不出。
沁瑶等人心中的怪异感愈发浓厚，谁也想不到仓恒河下竟有一处底下宫殿，只不知是哪年哪月何人挖建。
走不几步，前面出现一处殿门，似乎里头还有内室。
正凝神打量四周，忽听内室中传来异响，一阵长长指甲划过墙茔的声音。
众人心里突突一跳，防备地看着内殿，等了许久，内殿始终一片死寂，不见出来什么邪物。
清虚子耐心耗尽，一抖草绳，沉着脸缓缓前行，刚到内殿门口，忽来袭面而来一阵腥浓至极的阴风，一个黑影直朝他扑来。
清虚子侧身一避，随手甩出手中草绳，只听那东西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怪叫，清虚子不容它闪避，忙又扯住缰绳将那东西狠狠地往前一拽，便听“砰”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倒。
沁瑶等人拔腿跑到清虚子身后，因周围已无水流，阿寒便掏出火折子点上，就见师父手中牢牢捆住一个青面獠牙的僵尸，那东西双手直直朝天，仍不断扑棱着，试图用利爪袭击清虚子。
可这僵尸似乎灵力颇低，清虚子不过气定神闲地将手中草绳缓缓一收紧，很快便定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城里的僵尸果然是从这里出去的！”沁瑶蹲下身仔细打量一番那具迅速化为一滩脓水的僵尸，肯定地道，“上回我在玉泉里见到的邪物就是这种东西，只不知就是这一只，还是它的同伙。”
清虚子收回缰绳，摇摇头道：“方才下洞之前，我见洞内虽然阴气极盛，但无涯镜里流动的煞气却很低微，显见得洞内那巨煞此刻不在洞中，这才放心下到洞中来的。眼下这僵尸一除，洞内可是一个’活’的邪物都没了。”
可蔺效腰间的赤霄却鸣得比方才还要狂躁，声势颇足，生生从剑鞘中移出了一半有余。
清虚子知道赤霄乃当年剑神用自身血肉铸就，极为灵验，断不会无故报警，不由狐疑地看一眼阿寒手中的无涯镜，莫不是方才遭了水，镜子的灵性就此打折，连邪物都辨认不出了？
这时蔺效和沁瑶已依着赤霄的指示往内殿深处走了，阿寒也忙举着火折子跟上。一路只见地上堆了许多箱笼，里头堆着些早已烂透的衣裳布料，还有些灰扑扑的青铜器皿，轮廓小巧，像是日常所用之物，相比外殿那些大块头器皿，显见得精细许多。
沁瑶和蔺效颇觉奇怪，怎么这地方越看越像一个墓室？
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拐角，连着一条走廊，通向另一个房间。
几人刚一转弯，抬目一看，同时怔住，只见走廊尽头一处用汉白玉砖砌就的一个高高的玉台，玉台顶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摇曳，幽幽照亮底下两具巨大的漆黑棺材，其中一具棺材的棺盖已打开大半，另一具倒是盖得严丝密缝。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蔺效腰间的赤霄终于长鸣一声，脱鞘而出，如同箭矢般直朝玉台而去。
赤霄去势极快，飞到其中一处棺材处，“扑”的一声，竟生生没入棺木中，钉在其上，剑身颤动，犹自嗡嗡作响。
蔺效等人齐齐怔住。清虚子听到异动，赶到拐角处，见此情形，也是面色一变。
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一阵恶寒，看赤霄的反应，棺中之物果真邪门得厉害，恐怕比上回的罗刹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80章
这回连清虚子都有些进退维谷了，虽说师徒三人都懂法术，蔺效也不是泛泛之辈，四人联手，对付一般邪祟不在话下，可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们自入河以来，对河中之物并无概念，全凭一份要探个究竟的意念在支撑，若那东西远比他们想得要难对付，岂不是会全折在这里？
正想对策，忽听棺盖发出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从棺中出来了。
诸人寒毛一竖，清虚子当机立断，低喝一声：“速速摆阵！”
师徒三人各自掏出法器，摆出三阳阵，惟恐出来是对付不了的大邪物。
可敛声屏息候了许久，只见棺木上的东西一跃而下，吱吱叫着，一溜烟沿着墙根跑了。
竟是老鼠！
清虚子愣了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若棺木中真有邪物，岂会容忍老鼠这等活物与其共处一室。
蔺效也想通了此节，再无顾忌，到得玉台前，左右缓缓扫视一遍，拾阶而上，将赤霄从棺木上拔下。
握了赤霄在手，又借着长明灯的火光往那具棺盖已打开的棺材中看去，就见棺木中铺满经卷，连棺壁上也用朱红的字写满梵文，可棺内空空如也，并无尸首。
清虚子等人这时也到了玉台上，看清棺内情形，愣了一愣，从棺木中捡了一卷经书在手，借着灯光细细打量，可惜经卷上俱是梵文，无从得知其中含义。
看完这具棺材，清虚子又转头看向另一具，这具棺材却显见得比先前那具高长许多，两具挨在一起，倒有些夫妻合葬的意思。
清虚子摸索一番，见棺盖不过虚掩其上，并不是原先想的那样严丝密缝，略一迟疑，对阿寒和蔺效道：“来，帮着打开这具棺材。”
蔺效应了，将赤霄递给沁瑶，三人合力，缓缓移开棺盖。
往内一看，这具棺材却比刚才那具更空荡，不但没有尸首，连经卷和写满棺壁的梵文都不见，只棺盖上隐约可见几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抓所致。
清虚子看得仔细，忽想起早年间听缘觉说过一桩佛家异闻，胸中生出强烈的不安，再立不住，将棺木中的经卷悉数取出，脱下身上道袍包好，令阿寒捧着，下了石阶往外走，口中道：“这邪物已破阵而出，此时早不在洞穴中了，为师需得连夜去找缘觉问个仔细。”
阿寒忙跟上。
沁瑶却跟蔺效对视一眼，颇感奇怪，明明两具棺材，为何师父只说“这邪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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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巡着原路游回岸边，一从水中探出头，便见天色早已墨黑，黑色绒般的夜空里缀满繁星，月亮却隐蔽在乌云后。
常嵘等人仍保持着之前蔺效等人下水时的姿态，神情紧张地盯着水面，一动也不敢动。
见蔺效终于安然无恙地出现了，终于大松了口气。
蔺效先将沁瑶从水中托举中送到岸上，这才跟着上来，几人虽说并未受伤，到底在水下呆了许久，难免有些疲惫。
蔺效见沁瑶身上湿漉漉的，恐她着凉，便令常嵘速回马车上取了件披风过来，给沁瑶披上。
沁瑶飞速看一眼清虚子，果见师父脸色一黑。
清虚子刚要令阿瑶将披风还给蔺效，转念一想，自己身上道袍已裹了经卷，阿寒虽是师兄，衣裳也不宜给沁瑶穿着，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堆小郎君，总不能让沁瑶大摇大摆地湿着衣裳回去。
左思右想，显然只有这个法子较为稳妥，便愤愤地闭了嘴，可到底有些不虞。
沁瑶耷拉着耳朵，不敢多看师父，惟恐师父回去骂她，可比起湿着衣裳让人围观，她倒宁愿被师父骂一顿。
悻悻走到停马车处，不必师父吩咐，舍下澜王府的千里马，自上了青云观的马车。
蔺效自然知道其中缘故，不以为忤，只仍令魏波驾着马车，自己跟常嵘等人仍不紧不慢跟在沁瑶的马车旁。
路上清虚子倒顾不上训斥沁瑶，只一个劲地将经卷拿在手中细看，沁瑶见清虚子脸色凝重，忍不住问：“师父，方才地殿里分明是两具棺材，为什么您却说只有一个大邪物呢？”
清虚子瞥她一眼，好一会才道：“为师只是想起早年听过的一桩异闻，有个猜测而已，做不得准，需问了缘觉那秃驴再做计较。”
“哦。”沁瑶有些失望，又问，“河中用来镇压那邪物的法器和梵文全是佛家之物，而且看着像有数百年了，不知这邪物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何好端端地破阵而出呢。”
“是啊。”阿寒难得也愿意发表议论，“那阵法做得那般严实，几百年都屹立不倒，石碑怎会好端端就裂开了？”
清虚子紧紧蹙着眉，好半天才道：“要么便是人为，要么便是天有异象，邪魔渐生，天下苍生当有此劫——不说了，一会找缘觉问个明白，再来商量怎么对付这东西吧。”
进了长安城内，青云观的马车径直赶到大隐寺。
阿寒和沁瑶忙跟着下车，清虚子却将他们赶回去道：“为师自己一个人进去便可，阿寒，你先讲师妹送回瞿府，再来接师父。”说着，对阿寒狠狠使个眼色，让他务必看好师妹，不能出岔子。
阿寒云里雾里，好半天才迟疑地应了一声。
沁瑶很想跟着一起进去，又缠磨了一会，清虚子却怎么也不松口，到底让她跟阿寒先走了。
回了瞿府，刚下马车，却见蔺效早骑了马在车前候着了，见沁瑶下来，蔺效也翻身下马，走到沁瑶身前。
阿寒怔了怔，犹豫着要不要下车，想了想，世子这么好的人，不过跟阿瑶说会话，总不至于欺负了阿瑶去，师父总是爱疑神疑鬼，谁都信不过。
是以仍坐在原处，未跟着下车。
沁瑶身上衣裳已被暑热给蒸干，不再贴在身上了，便将身上披风解下，还给蔺效，道：“方才路上没看见你，我以为你已经回府了。”
蔺效低头看着沁瑶，笑道：“总要看着你回府才能放心。”
沁瑶感觉蔺效的目光重又肆意起来，忙微微侧过脸，红着脸道：“时辰不早了，早日回府休息吧。”
蔺效目光落在沁瑶头上的簪子上，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低哄道：“让我再看看你，”
沁瑶任他打量，见他久久不出声，忍不住瞧他一眼道：“我得进去了，一会怕家里出来人，若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两人正红着脸相对着说话，旁边忽疾驰而过一辆马车，车上有人正好掀帘往外看，看见蔺效，先是一怔，随后紧抓住窗檐呆看了半晌，不敢置信道：“竟，竟然是她！”
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了？”旁边忽伸出一只男人的手，也扶住窗帘探身往外看，这手生得十分白皙修长，可惜只有四指，平白破坏了美感。
“没什么，认错人了。”女子忙放下车帘，坐直身子，那男子微迟疑了片刻，放弃追问的打算，车内重新恢复静默。
作者有话要说：

第81章
第二日书院依然放假，沁瑶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早上起来便有些困乏。
洗漱完毕，趁采蘋等人出门倒水的功夫，偷偷将藏在枕下的簪子取出，犹豫了半晌，想着自己的妆匣向来是采蘋等人代为保管，母亲有时也会过来帮着整理一二，若藏在匣子里，难保不会被她们发现，不如自己随身带着，也免得哪天不小心露了马脚。
这样想着，便用绢帕裹了，小心翼翼地藏到怀中。
整理妥当，不经意一抬头，瞥见一张眉眼生动的脸庞，略怔了怔，总觉得镜中人比往常要明丽娇媚许多，全不像她自己。
采蘋倒水回来，一进门便见沁瑶正散着头发对着镜子发呆，一头秀发如云，衬出她腰肢纤细，侧脸恬静柔美，漂亮得如同画中人儿一般。
只脸颊上隐约可见红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采蘋脚步微缓，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位俊郎君，心知肚明地咳嗽一声，这声音犹如一声炸雷，总算将沁瑶唤得神魂归位。
采蘋近前帮沁瑶梳妆，见她异常安静老实，乖乖地任自己摆弄，便压着嗓子道：“昨晚小姐没回府之前，大公子来了好几趟，见小姐迟迟不归，便盘问奴婢小姐到底去了何处，为何这么晚了还不回。奴婢只好说，小姐去西郊找道长去了，恐怕一时赶不回来，大公子这才作罢。”
沁瑶本就心中有鬼，听了采蘋这话，愈发如坐针毡，惟恐一会哥哥会突然发难，逼问她都跟哪些人在一处。
好不容易让采蘋帮自己妆扮完，沁瑶忙不迭到正房去给父母请安，一路上忐忑难安，不知精明如哥哥，会不会从她身上瞧出什么破绽。
谁知到了正房，只有一个瞿陈氏正坐在上首听下人回事，见了沁瑶，忙让那几个管事下去，笑道：“琢磨着你该起了，阿娘准备了好些粥点，就等着你来吃呢。”
沁瑶左右张望，到桌前坐下，问：“阿爷和哥哥呢？”
“去衙门了。”瞿陈氏亲手替沁瑶盛上一碗羊麋粥，令她趁热吃，“这些日子朝廷似乎要编纂什么词典，翰林院特推了你哥哥主持事务，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前日去书院接你，都是特意跟院史大人告了半日假，回来后写写画画，弄得很晚才睡。”
沁瑶听了直笑，“阿娘，您该高兴才是，哥哥被皇上点到翰林院这才多久，院史大人便让哥哥主持编纂词典，说明院史大人器重哥哥。”
瞿陈氏笑得眼角鱼尾纹都深了几分，道：“我也是这么说呢，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多表现表现，也好早日擢升。”
说着，想起什么道：“前两日冯家大娘和初月在咱们家来串门，说伯玉这孩子自到了大理寺，已办了好几桩得力的案子，大理寺卿刘大人往吏部递了奏呈，过不几日便要擢升他做大理寺推丞呢，从主簿到推丞，可不是连升三级吗？你爹听了，也直说伯玉这孩子不差，日后难保不会出朝拜相呢。”
沁瑶听了一愣，暗想自进了书院读书，已好些日子未见过冯大哥和冯初月了，听阿娘这话，冯大哥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只不知冯初月最近如何，这两日自己虽放假，却好些事要忙，未必能有机会遇上。
正想着，忽听母亲在一旁含着希翼问：“昨日你跟几位同窗去南苑泽，就不曾碰到伯玉和冯家小妹？”
沁瑶听得南苑泽三个字，脸顿时烧了起来，忙借着饮粥掩饰性地低头，口中含糊道：“昨日那边出了些事，我去城郊的五牛山找师父去了，没遇到冯大哥和初月。”
瞿陈氏难掩失望，闷闷道：“好好的花朝节又跟神啊鬼啊的扯到一块了，唉，照阿娘说，咱们阿瑶早些嫁了人就好了，做了妇人，你师父总不好再逼着你跟他到处打打杀杀了。”
沁瑶听到“嫁人”这两个字，心里突突直跳，不敢接腔，只低头一个劲地饮粥，好不容易吃完，便对母亲道：“阿娘，昨日我跟师父在五牛山发现了邪物，今日需得到观里跟师父商量对策，时辰不早了，这就要走了。”
说完，见母亲虽然神色不虞，到底没出言反对，暗暗松口气，忙一溜烟出来。
上了马车，让鲁大赶往青云观。
行到一半，忽听车前有人唤：“瞿小姐。”
掀帘一看，见是常嵘和魏波两人骑着马候在车前。
常嵘见了沁瑶，忙笑道：“世子知道今日瞿小姐要去青云观，特让我和魏波在此处候着。他这会去卢国公府找蒋三公子有点事，一会忙完了，便去青云观找瞿小姐。”
沁瑶极力做出不害臊的模样，点点头，重坐回车上。
到了青云观，师父正和阿寒在院子里练功，见了沁瑶，都是一愣，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沁瑶见师父如此气定神闲，更觉奇怪，道：“我来打听仓恒河那邪物的底细呀。”
说着，将师父挂在树上的巾帕取了下来，递给他擦汗，问道：“师父，缘觉方丈怎么说？”
“他昨晚不在寺中。”清虚子边拭汗边道，“我昨晚久等他不回，便给他留了话，估摸着这个时候他该来了”
清虚子料得分毫不差，师徒三人刚进房，连茶都未喝上呢，福元便跑进来道：“师父，缘觉方丈来了。”
清虚子这回态度倒很客气，忙令福元将缘觉请进来。
沁瑶原以为缘觉仍会像上回一样带着一众座下弟子随行，没想到身旁仅跟着一个小沙弥，神色也隐约透着急切，全不是往常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进了房内，便令小沙弥退下，接过福元递过来的茶饮一口，淡淡问：“昨日你留话说是仓恒河有怪？”
沁瑶今日头一回近距离打量缘觉，见他生得端正清朗，一身书卷气，忽生出一种错觉，恐怕哥哥年长后，也会跟缘觉身上的气度一般无二，两人虽然年纪不同，却都是儒雅清逸到极致的典范，只是不知为何缘觉遁入空门多年，举手投足仍不太像出家人，反倒有几分当世大儒的影子。
清虚子痛痛快快地便将昨日在仓恒河下看见的情形巨细靡遗都告诉了缘觉，说完，尤觉不足，又将自己在棺中搜刮来的经卷悉数呈给他看。
“看这阵法的情形，分明是佛家哪位高僧殚精竭虑设了阵，将那怪物镇于河下，只不知为何阵法却破了，让那邪物逃了出来。”
听完这话，缘觉陡然起身，拿了经卷到窗前，借着晨光一页一页细看，许久之后，神色变得晦暗至极，颓然放下经卷，看向窗外道：“莫非河下镇压的竟是玉尸？”
“玉尸？”清虚子也是一惊，“我记得你早年曾说过，你们佛家的智达祖师曾收服过一具妖尸，那妖尸生为女形，是为僵尸之后，极凶极煞，出世后四处寻找神魂相合的男子化为男尸，再从中筛选尸王，是为金尸。尸王尸后一旦合并，便会为祸人间，既为后世所称金镶玉劫。”

第82章
缘觉说话时声调不紧不慢、醇厚低沉，即便谈论的是佛家异闻，依然如往常一样有安定人心的作用。
“关于玉尸的来源，向来是众说纷纭，但最做得准的说法莫过于夜蓝经上的记载，说是百年前有位皇子南巡，路过一家尼姑庵，不期邂逅了庵中一位绝色女尼。皇子见那女尼生得异常貌美，一见倾心，替她还俗不说，还带着她一路南巡，与其朝夕相对。到了江南某地后，皇子和女尼恋慕当地风光，流连忘返，不舍离去，便索性买下当地一座华宅，关上门做起了恩爱夫妻，不久之后，女尼生辰，皇子为讨她欢心，特令人照着她的模样雕了玉像，摆在宅中。谁知当地官员正好是另一位皇子的心腹，见皇子贪恋女色，奢靡无度，便一张状纸告到了御前。”
说到这，缘觉突然顿住，重又拿了经卷在手中慢条斯理地翻看。
阿寒和沁瑶正听得入神，见状，忍不住催促道：“缘觉方丈，后来呢？”
清虚子也啐：“这么多年了，你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缘觉任他师徒三人或明或暗地表达不满，一目十行地看完眼前那一页经书，这才幽幽道：“听的时候太过久远，怕有些地方记不真切。”
说完，合上经卷，接着往下说：“皇子被弹劾后，随即被皇帝给急召回京，走时不敢带上女尼，草草安排一番，便连夜走了。走时只说一旦京中事毕，最迟不会超过三月，便会派人来接女尼。女尼不敢多作挽留，送走皇子后，日夜盼望皇子能早些来接她，可皇子甫一回都，便卷入了夺嫡之争，几位皇子都手握兵权，互不退让，一场仗打了一年有余。等他终于胜出，荣登大宝后，又忙着拉拢权臣，在世家女子中挑选娘家最得力的做皇后，哪还想得起江南宅子里那位女尼？”
这话触动了清虚子的心事，忿忿然骂道：“自古皇家多薄情，这些天潢贵胄看着体面光鲜，实则全是些始乱终弃、背信弃义的东西。”
沁瑶听师父这话颇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疑心他在含沙射影地骂蔺效，但师父的口气太过激愤，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又觉得自己想岔了，就算师父对蔺效不太满意，总不至于有这么大的仇怨，许是为了别的缘故。
缘觉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清虚子，继续道：“等到这位皇子终于想起与女尼的三月之约，派人去江南接女尼时，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派去的人找到那处宅子，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打听了才知，那女尼一年前便染病身亡了，怪异的是，女尼死后不多久，连她身边伺候的人也一并失踪，好好一座华宅沦为废宅。那几个钦差听了这话，怕回去跟皇上不好交代，想起皇上曾照着女子的模样做过一尊玉像，多半还在宅中，不如运回去呈给皇上，聊做慰籍。谁知进去搜检了许久，都未能找到那尊玉像。”
“这玉像便是玉尸的来源？”清虚子满脸疑惑，“但……有些不对啊，要形成这等百年难见的凶煞，非冲天怨气不可，即便那女尼久等皇子不归，继而心生怨恨，总不至于便能化作凶尸，多半有个缘故。难道那女尼并不是病死，而是被人给害死的？”
缘觉见清虚子一开口便说到了关键处，不再卖关子，点点头道：“具体情形已经不得而知，智达祖师当年考究玉尸的死因时，曾怀疑女尼的死与她身边的仆从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是那些仆从见她被皇子弃在宅中两年，毫无依傍，对她的财物起了歹心，这才将她害死。那女尼对那位负心皇子一片痴心，苦等两年，本以为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谁知最后皇子既娶了皇后，又纳了贵妃，独将她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也就罢了，最后竟连孤独度日，无疾而终的愿望都不能得，年纪轻轻便被人害死，难免不生出滔天恨意，她本就是佛门中人，死时若走了极端，有意将自己化为厉鬼也不是不可能。”
“那她是如何附到玉像上去的？其中可有什么阵法？”沁瑶问。
“据智达祖师记载，说是女尼还魂时尸首恐怕已经腐烂，若在旁人来言，尸身不完整，哪怕怨气再强，多半也就是个寻常鬼魅，无法成为凶煞，偏她有一尊皇子送她的玉像，这玉像跟她的五官相貌一模一样，用来还魂再合适不过，她遂与玉像合二为一，没想到渐渐得心应手，兼之尸身千年不腐，灵力暴涨，到最后，竟成为尸中之后。”
清虚子点点头，又问：“那为何要将她镇于河下？看仓恒河下的阵法，颇为繁琐费工夫，若在岸上布阵，准能省不少力气。”
“这你就不知道了。”缘觉道，“玉尸当时出来四处杀戮，屠杀生灵，几位佛教中人也曾合力将其镇压在山下，谁知先后镇压几回，玉尸不但很快就能冲出阵法，且灵力一次比一次更强，后来还是智达祖师突发奇想，将她镇于水下，这才有了其后长达百年的天下太平。”
沁瑶想起裴府那具来去守时的僵尸，猛然想起一个可能，忙问：“玉尸挑选金尸人选时可要什么条件，莫不是照着那位负心皇子的模样来挑选？”
缘觉微微一怔，摇头道：“所谓金尸，自然是被玉尸咬后，尸变所致。但玉尸唾液珍贵，几十年分泌一回，若非确定最终人选，轻易不肯咬人，除了与她神魂相合之外，她还需得用她自己的法子确定对方肯永世陪伴她，才愿意将自身灵力分一半与他。”
“谁会愿意永世陪伴一位僵尸？”清虚子惊讶得笑起来，“这玉尸莫不是异想天开？”
缘觉淡淡看他一眼，“看来你对人的*还是了解得太少，金尸外貌与常人无异，能永生不老不死，又有非同寻常的邪力，能横行世间，百无禁忌，百年来，不知多少人前赴后继，愿意成为金尸。也正因如此，玉尸才如此审慎，玉尸吃了那位负心皇子的苦，最怕被人抛弃，第一个法子，便是要那人杀掉自己一位挚亲，用挚亲的血做投名状。”

第83章
“至于第二个条件么……”缘觉顾忌地看一眼正听得全神贯注的沁瑶和阿寒，十分生硬地将话题给打住，摆摆手道，“无非是些邪魔外道，不提也罢。”说完重又端起茶盅，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茶叶，眼皮再也不肯抬起来。
沁瑶的心正好被吊到一半，没防备听到缘觉这么一说，登时傻眼了。
阿寒难得也流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怔怔道：“缘觉方丈，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您为啥不肯说了。”
“去去去。”清虚子一瞧见缘觉的神情，便知其中有猫腻，依照这秃驴的尿性，若两个徒弟继续在房里呆着，势必不肯再往下说了，便厚着老脸要将沁瑶两个赶出去，“你们到外头呆着去，等师父和方丈说完话再进来。”
“哪有您这样的？”沁瑶一懵，虽被师父赶到门口，仍不死心用手扒住门框，试图说服师父，“不让咱们把话听完，怎么能弄清楚玉尸的底细，又怎么帮着找玉尸？”
清虚子简单粗暴回道：“听不听这后面的条件，都不妨碍你们帮着找玉尸。”砰一声，将门关上。
阿寒倒也不恼，老老实实站在门前，看样子打算耐心地等师父和缘觉说完话再重新进去。
沁瑶却猫着腰溜到窗台下，舔破窗纸一个，将耳朵贴近，听缘觉到底要跟师父说什么。
谁知她刚贴上，“啪——”地一声，窗内飞来一颗花生米，准确无误地砸在她耳朵上，
“哎哟。”沁瑶吃痛，委屈地杵在原地揉了会耳朵，悻悻然走开，坐到廊前台阶上去了。
院里那个跟缘觉一道来的小沙弥见此情景，先是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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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跟蒋三郎从卢国公府出来，刚要上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转头看去，就见一人一骑正疾驰而来，虽不是在宽阔的官道，这人却骑得极快，浑不顾及路旁百姓，显然一副王孙公子的作派。
蒋三郎一怔：“夏荻？”
夏荻到了蔺效跟前，一勒缰绳下了马，先不急着说话，用复杂的目光看了蔺效好一会，这才压抑着怒火道：“十一哥，我方才去澜王府找你，你府上人说你来了蒋三哥这，我来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你，刘青可是你身边的人打伤的？”
蔺效冷冷道：“是。”
夏荻没想到蔺效承认得这么痛快，心底的疑惑越发清晰，怒声道：“你该知道刘青是我身边最得意的人，不知他做了何事，你要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断他手足？”
蔺效面无表情道：“手足断了还能再长上，但若再有下回，我会令人挑断他手筋脚筋，让他自此成为一个废人。”
夏荻脑中一空，盯着蔺效看了好一会，方缓缓道：“你是为了瞿沁瑶，对吗？”
蔺效上回因幻境之事，本就对夏荻有心结，这时听他竟然敢直呼沁瑶的闺名，心中戾气陡生，再无顾忌：“对！长安城你谁都可以招惹，独她不行！往后无论是你，还是你身边的人，统统都离她远点，听懂了吗？”
蒋三郎这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蔺效和夏荻之间剑拔弩张，有心劝解，却又觉得实在无从劝起，他知道蔺效喜欢瞿小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她异常珍视、处处呵护，断不能容忍旁人觊觎。
而夏荻行起事来百无禁忌，虽未见得对瞿小姐是真心，难保不会做出调笑谑浪乃至轻薄她之事，而这对蔺效来说，无意于当胸一剑。
是以蔺效这番作为虽然毫不留情面，却也算得断绝夏荻念想一个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夏荻头一回见蔺效如此疾言厉色，惊得忘了接话，好一会才愤懑道：“凭什么？！你跟她并无婚约，有什么立场阻拦我跟她来往，再说了，你分明跟——”
他咬了咬牙，到底没将“夏芫”两个字吐出来，只怒道：“你分明早就有了别的婚配人选，两边父母俱有默契，就等着明年皇上指婚了，你心知肚明，为何还要霸着瞿沁瑶不放？”
蔺效冷冷看着夏荻，一字一句道：“除了瞿沁瑶，我谁都不会娶！趁早将你的花花肠子放到别人身上去，你若胆敢再去纠缠他，休怪我不顾及亲戚之间的情份。”
蒋三郎这时终于插得上话了，忙打哈哈道：“夏荻啊，你也知道你十一哥的性子，过去十七年光顾着习文学武，正眼都没瞧过长安城里的小娘子，这好不容易有个上了心的，你何苦掺和进来？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歇了这份心思吧，没准回头遇见个更合你心意的。”
夏荻冷笑：“蒋三哥，你这话说得稀奇，凭什么十一哥看中的我就得让？瞿小姐长得合我心意，性子也讨人喜欢，除了她，我还谁真就谁都不想要！”
他挑衅地看着蔺效，半步都不肯退让。
蔺效怒极反笑，“你罔顾她的意愿强虏她，连尊重二字都谈不上，也配说喜欢？上回派的是刘青，下回还打算派谁？”
夏荻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语噎了半晌，方强辩道：“我不过想请她花朝节出来吃顿饭，没存心惹她不快，更没打算伤她！”
蒋三郎挑挑眉，夏二这性子当真霸道，请人吃饭是这么个请法？
蔺效声音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我不管你对沁瑶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从今日起，统统给我收回去！刘青的事不过略施小戒，往后你胆敢再冒犯她，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夏荻胸膛剧烈起伏，眸中仿佛生出了刺，死死盯住蔺效。
蒋三郎怕两人再争下去真会打起来，忙不动声色隔到两人中间，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苦为了些微小事伤了和气，此处人来人往的，莫落在旁人眼里，白白让人笑话。夏荻，你上回不是说得了一把龙涎弓要给我瞧么，不如今日便到你府上观摩观摩？”
夏荻没接话，好长时间才硬生生将目光从蔺效脸上移开，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上了马，怒气冲冲地一夹马腹，仍像来时那般绝尘而去。
蒋三郎走到蔺效身旁，看着夏荻远去的背影道：“夏二这些年在蜀地也养得太跋扈了些，看他这架势，恐怕对瞿小姐还没死心，你少不得多费些功夫。”
他知道这话不过白嘱咐，蔺效若诚心要护着谁，断没有护不住的道理，但他和瞿小姐毕竟尚未婚娶，再严防死守，难保不会有照看不到的时候，亏得瞿小姐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至于时时让人放心不下。
蔺效冷冷地嗯了一声，一直盯着夏荻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这才道：“我先走了，方才跟你说的事，你多多留意，莫让那人逃出了长安城，坏了咱们的打算。”
“放心，盯着呢。”蒋三郎接话，转身又笑着拍拍他的肩，“看你这一大早容光焕发的，多半是昨日花朝节已将人哄到手了，走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蔺效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红着脸上了马，直奔青云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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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沁瑶百无聊赖地将院子里桃树上刚结的青涩小桃子都数了个遍，身后的门终于传来吱呀一声，清虚子跟缘觉从门内出来了。
她忙跑到师父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刚要开口，清虚子却道：“上回咱们从仓恒河出来时，漏了几样对付玉尸的东西，眼下需得即刻赶到仓恒河去。你跟阿寒带着罗盘，先去西市等地四处找找，玉尸最喜繁华喧嚣之地，若有可疑之处，切莫轻举妄动，等为师和缘觉方丈从五牛山回来再说。”
缘觉在一旁接话：“老衲座下几位弟子也会到东西两市处巡视，若有什么意外状况，你们不妨跟他们多商榷商榷。”
沁瑶愣了愣，忙道：“等等——”
跑到库房里拿了一瓶对付尸毒的丹丸，交给清虚子道：“师父，缘觉方丈，那玉尸行踪不定，说不定会突然杀回墓穴，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缘觉见状，略有所悟地看看清虚子，这孩子这般机灵乖巧，不怪老道打从心眼里疼她。
清虚子将丹丸收好，绷着脸嗯一声，不忘警告地看一眼阿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好师妹！莫出乱子！
阿寒瞟了瞟师妹，觉得师父简直杞人忧天，头一回阳奉阴违地哦了一声，好让师父放心离去。
清虚子和缘觉走后，沁瑶又在库房里捣弄一番，找了些符纸和丹丸带上，本想换上道袍，但想起上回裴府之事，对裴敏怎么也放心不下，想着一会需得到裴府去拜访裴敏，做女装更方便行事，便作了罢。
收拾妥当，嘱咐福元看家，便跟阿寒出来了。
谁知一出来，便见一个年轻男子立在马前，箭袖轻袍，腰间配剑，背影高挑而又挺拔。
那人本正负着手静静打量道观周围的风景，听到动静，转身看见沁瑶，眉眼顿时含了一层笑意，道：“阿瑶。”
沁瑶眼睁睁看着蔺效走近，脸上虽一阵阵发烫，心里却如同吃了蜜一般甜。

第84章
其实蔺效昨晚睡得并不好，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跟沁瑶在琉璃居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柔软馨香的身子和清甜如蜜的唇，从心到身生出一股燥热，怎么也躺不住，到最后，险些到外头院子里借舞剑发泄一通，直到天亮时方勉强合了会眼。
虽然大半夜未睡，他早上起来时却甚觉神清气爽，到了青云观，不知还要等上多久，想起沁瑶自小在此长大，莫名亲切，忍不住举目四望，见观外种满松柏，绿荫森森，古意盎然，观内观外一片寂静，不闻车马喧腾。
论修行，青云观自然是个理想之处，可想起沁瑶来时不知几岁，于孩童来说，这地方到底寂寞了些，也不知她初入观时有无父母陪伴左右，练功学道时又吃了多少苦头，心下不免又生出浓浓的怜惜。
等到沁瑶出来，瞧见她清爽秀丽的妆扮，只觉迎面拂来一阵春风，吹得他心中悸动不止。
走到近前，目光在沁瑶脸上凝了片刻，方转头含笑对阿寒打招呼，“阿寒师兄。”
阿寒跟蔺效早已熟络，一向觉得他待自己客气尊重，全没有世子的架子，对他颇有好感。
此刻见蔺效态度亲切，便也憨憨一笑道：“世子，你怎么一大早便来了，昨日才从五牛山回来，今日还要跟咱们去找玉尸吗？”
“玉尸？”蔺效微讶。
沁瑶见状，顾不上难为情，先轻声问：“方才你来，可曾遇见师父和缘觉方丈？”
蔺效神情微滞，顿了顿，道：“早上在卢国公府耽误了些时候，刚刚才到观外，不曾遇见道长。”将夏荻一节暂且隐去不提。
“那许是错过了。”沁瑶心里隐隐生出一分侥幸，师父见了蔺效，只怕又会发作一回，倒不如彼此错开，也免得生出是非。
她耐心对蔺效解释道：“玉尸就是咱们昨日在仓恒河见到的那个阵法所压之物。”
将缘觉跟他们师徒说的玉尸来历从头到尾跟蔺效说了。
蔺效静静听完，思忖一会，刚要说话，常嵘等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了，道：“世子，瞿小姐，马车已备妥，此处日头甚大，不如移步到马车上说话？”
沁瑶往他身后一看，见不远处的道路旁停着上回那辆套着千里良驹的马车，只车夫已换成了个眉目寻常的中年人，不再是魏波。
蔺效看着她，语带商量道：“你方才说要去东西两市找寻玉尸，但我听你说了来龙去脉，总觉得有些地方不通，须得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估计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如上车再细说。”
沁瑶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便跟阿寒一道上了马车，两人齐齐坐在右边窗下的长椅上。
过不一会，蔺效将座骑丢给常嵘，自己也上了车，见沁瑶身旁已坐着阿寒，没他的位置，只好到上首正中坐下。
沁瑶头一回见他坐马车，虽然马车宽敞，阿寒也在一旁，但他人高腿长，坐下后锦袍下摆覆上她的裙子，膝盖也险些抵着她的小腿，沁瑶顿时想起琉璃居的一幕，耳朵腾起红云，忙悄悄将腿向身后收回几分，避免跟他相触。
蔺效看在眼里，脸上也不免有些发烫，忙清清嗓子道：“你方才说的，我想了一想，我倒觉得，当务之急不是去东西两市漫无目的地找寻玉尸，而应该立即赶到大理寺一趟。”
沁瑶略一沉吟，瞬间明白过来，道：“你是说，我们应该直接从死在湖中的那位少年身上入手？”
“是。”蔺效想了想，“依你那日所见，那少年脖颈上有伤口，身上血液仿佛已被吸空，死因多半与湖下僵尸脱不了干系，如果玉尸已然有了金尸人选，这位少年有没有可能就是她得到的第一份投名状？”

第85章
说话间已到了大理寺。
下车之前蔺效若有所思看一眼沁瑶的妆扮，唤了魏波近前，嘱咐几句。
等魏波领命走了，这才转头对沁瑶道：“大理寺内耳目众多，我让魏波去弄一套男子衣裳来，你做了男子妆扮，一会行起事来也方便些。”
沁瑶忙点头：“正是这个理。”
三人在车内边说话边候着，过了一会，魏波果然去而复返，带回了一套男子衣裳。
蔺效便跟阿寒下了车，以便沁瑶在车内换衣裳。
沁瑶展开一看，见是套圆领窄袖袍衫，颜色是不打眼的灰蓝，布料也算得寻常。许是这回给的时间够充裕，衣裳尺寸要比上回在玉泉山那套合身许多，不至于将沁瑶大半个人给埋没，襆头也不大不小，没有随时被风刮走的隐患。
迅速地装扮完毕，沁瑶便掀帘下了车。蔺效转头上下打量沁瑶一番，见她襆头戴得端端正正，衣裳也系得一丝不苟，精致小巧的脸蛋上乌溜溜一双眼珠，整个人神采奕奕，只是跟平日着女装相比，似乎又小了一两岁。
他看得心悦，对她道：“常嵘进去给刘赞递话了，咱们在此稍候片刻。”
沁瑶点头，眼睛往那两扇威严肃穆的朱红门内瞧了瞧，安静地在蔺效身旁候着。
过了一会，常嵘从大理寺内出来，走到蔺效身旁低声道：“刘大人正好在里头，让请世子进去。”
蔺效点点头，领着沁瑶和阿寒往内走。
沁瑶跟着蔺效，一面走一面忍不住想，这位大理寺卿刘赞大人正是刘冰玉的父亲，听说为官清正，在朝廷中颇有威望，照这几回的情形来看，料得他一来跟蔺效私交不错，二来颇信得过蔺效的为人，否则以两人的年龄之差，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蔺效屡开方便之门。
只是上回秦征那桩案子，蔺效也不知是怎么跟刘赞等人交代的，反正到最后，皇上将几桩案子都压了下来，力保秦征死后的威名，根本没有替那几位枉死女子讨说法的打算。
而刘赞苦查了两个月，换来这样一个囫囵吞枣的结局，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进了内，刘赞却没上回那样在正堂坐着，而是在后堂的书房内办公。
一位衙吏领着他们绕过正堂后的小院子，到了门前道：“大人，蔺统领来了。”
门内传来一把低沉浑厚的嗓音，“快请进来。”
沁瑶跟在蔺效身后入内，抬眼一望，见是一间极宽敞的书房，四面墙都是齐顶的书架，装满各类书籍，里头一大一小两张书桌。
大书桌后是大扇推窗，光线毫不吝啬地投射到屋内每一个角落，照亮桌后那位中年官吏的身形样貌，沁瑶认出这人正是上回见过的大理寺卿刘赞，这回留了心，这才发现他眉眼确实跟刘冰玉有些挂相。
另一张书桌则靠着书架而放，上面堆满卷宗，后面坐着个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正提笔书写着什么。
蔺效等人进来时，那人抬头一看，原本冷淡的神情骤然化为惊讶，白皙的手指握着笔，久久忘了落下。
直到毫端一滴墨低落纸上，在雪白纸上氤氲出一摊再抹不去的墨渍，方才回过神，狼狈地将笔放下，又将那团染了墨的纸草草揉成一团，站了起来。
沁瑶没想到今日能在大理寺碰见冯伯玉，险些没将一声“冯大哥”叫出口，见冯大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不敢唐突，只好对他做个无声的嘴形，脸上露出笑意，点头打招呼。
许久不见，沁瑶只觉冯大哥瘦了许多，神情也有些阴郁，不像往常那样总是和颜悦色，不免有些疑惑，听母亲早上说，冯大哥不日便要被擢升为大理寺推丞了，照理说该人逢喜事精神爽才是，怎会这般无精打采。莫不是衙门里公务过繁杂，冯大哥应接不暇，太过疲累的缘故。
冯伯玉看看站在蔺效身旁的沁瑶，心中五味杂陈。早先他听衙吏报告说蔺统领来了，而长安城姓蔺的统领再无旁人，便知定是蔺效无疑，可蔺效平日管着羽林军，与大理寺大不相干，能引得他前来，多半不是来替皇上下密旨，便对最近哪桩案子发生了兴趣。
想起手中那桩案子有些古怪之处，他难免生出几分揣测，莫不是沁瑶发现有邪物作怪，想了解案件详情，特央了蔺效前来垂询？
刚想着，便见沁瑶跟着蔺效一起进来了，他早前的猜想被证实，心里顿时酸得发苦。
不知失了多久的神，直到刘大人唤他，这才发现屋内几人都在看着他，沁瑶也不例外，澄澈的眸子里隐隐有些疑惑，又透着几分担忧。
他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勉强对沁瑶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这才侧过身，对刘赞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刘赞见他神色透着浓重的疲惫，跟方才判若两人，觉得有些奇怪，道：“骥舟啊，我想起前两日幽州呈上来的那桩案子有些地方不通，不如你去牢里提讯一下犯人，看看供词可有前后矛盾之处。”
冯伯玉立刻意识到刘赞这是要将他支开，忙垂眸道：“下官这就去办。”
蔺效淡淡地看着他，见他痛痛快快便出去了，路过沁瑶时，未曾多看沁瑶，也未多做停留，脸色这才见缓，将视线收回。
冯伯玉关上门，艰难地走下台阶，脚步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身子一阵一阵发冷，头顶虽有烈日，却如同置身阴郁的梅雨天，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温热。
走到院子当中，想起不久前也曾跟沁瑶一齐讨论案情，心里的痛直逼上来，身子一晃，险些立不住。
他看着脚下被日头晒得白晃晃的青石砖，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件流光溢彩的兰穗珠花，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许久之后，喉结艰难地一动，重将珠花放回怀中，往外走去。
刘赞招呼蔺效道：“惟谨，快快请坐。”
随后，看一眼蔺效身旁那位生得明眸皓齿的少年和浓眉大眼的小道士，想起上回曾经见过他们施法，听说还曾帮忙对付过挖五官的妖怪，便也对沁瑶和阿寒生出几分敬重，要知道自破了秦征案后，长安城再没有发生那等骇人听闻的虐杀案，已太平了好些时候了。
只不知如何称呼他们，索性统统道：“两位高人也请坐下。”
寒暄完毕后，刘赞不敢耽误，翻阅着案上展开的宗卷，对蔺效道：“你说的这位死者确实死得蹊跷，因长安府尹不敢下定论，便于昨日移送到了我大理寺。昨夜仵作尸检后，发现那少年尸身一无血液，他以往验过不少被斩首或割喉的尸首，胸腹或内脏处总还存些血液，这少年却每一处都干干净净，活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似的。”
沁瑶跟蔺效对了下眼，看来他们之前的推测没错，这少年确是被人放了血。
蔺效道：“不知这少年是谁家的郎君？”那日在湖畔见到尸身周围那些哭天喊地的全衣饰华贵，看着不像寻常人家。
刘赞不知道蔺效早前曾见过死者家人，只道：“这人想来你该认识，正是去年因军功被封了昌盛伯的唐义钧，死的这孩子去年同被封了世子，名唤唐庆生。”
世子？沁瑶不免疑窦丛生，当日在湖畔，分明有一个比这孩子大好几岁的青年男子，哭喊时自称是唐庆生的大哥，可见唐庆生并非唐义钧的长子。本朝向来是立长不立幼，怎会绕过庆生的大哥，立了唐庆生做世子呢。
蔺效倒是认识唐义钧，去年这人被皇上册封时，还曾饮过他敬的酒，但不过点头之交，对他家事却不甚了解。
听刘赞这么一说，蔺效生出跟沁瑶同样的疑惑，只不过他无需有所顾忌，直接便问了出来。
刘赞捋了捋须，迟疑了一会，终于开了口：“君子隐恶而扬善，按理说他这家事也轮不到我等来置喙，但真说起来，这些旧事没准跟案子有些关联，瞒着无益。你道唐义钧现在的夫人是谁？——正是他原配夫人的表妹，听说从小便生得如花似玉，即便到了现在，早过了豆蔻年华，仍是洛阳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当时唐夫人生长子时落下了些病根，这表妹便常来他家照顾姐姐，不久之后，唐夫人忽然病重，拖了些时日，到底病重不治，撒手去了，只留下个儿子。一年之后，唐义钧才刚出孝，便娶了那位表妹，听说小唐夫人嫁过来时才十四五岁，比唐义钧小了十岁有余。有在洛阳跟他左近的邻居说，他这小表妹早跟表姐夫勾搭上了，唐夫人也死得不明不白，只到底年头久了，如今唐义钧渐渐势大，连那位小唐夫人的娘家也煊赫了起来，没人再敢往深里追究。”
蔺效听了这话，跟沁瑶迅速对了个眼，问道：“唐义钧的长子叫什么名字？”

第86章
刘赞将早前冯伯玉整理的此案关键人物清单拿在手上看了看，道：“叫唐庆年。前两年中举之后便入了仕，如今在吏部磋磨。”
蔺效讶异地扬了扬眉，道：“唐义钧自己一介武夫，大字不识几个，没想到倒养了个会读书的儿子。方才大人说唐义均这位后头的夫人近些年娘家势力也煊赫了许多，不知是哪户人家？”
“小唐夫人的娘家大哥想来世子平日里也在宫里见过，正是吏部侍郎文畅，前些年才从洛阳提拔上来的。”刘赞道。
吏部侍郎？岂不正好是唐庆年的顶头上司？沁瑶脑中繁杂的线索仿佛被什么给串联在一起，瞬间清晰起来。
蔺效也略有所悟，默契地看一眼沁瑶，问刘赞：“不知现在唐义钧住在何处？他去年才从洛阳搬到长安，想必是新置办的宅子？”
刘赞看一眼手中宗卷，点头道：“就在保宁巷。”
沁瑶一惊，没想到唐府竟跟裴敏家在同一条巷子里！她愈发坐不住了，巴不得立即赶到保宁巷一探究竟。
蔺效征询沁瑶意见，“元真道长，还用验尸吗？”
沁瑶想了想，摇摇头，眼下验不验尸已不是重点，如何避免出现下一位受害者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蔺效也想到了这一层，起身向刘赞告别道：“实不相瞒，当日在南苑泽发现唐庆生的尸首时，我这两位道兄正好在附近，见了尸首的状况，猜这桩案子多半有邪祟参与其中，怕像上回那样接二连三出现其他受害者，这才过来打探一二。说起来，我等已屡次叨扰，还望刘公莫要怪责。”
刘赞笑道：“惟谨何需跟我客套。一则，前年我奉命去幽州查案，刚出长安城没多久便遇见了匪人，若不是惟谨你正好狩猎回城，将我从歹人刀下救出，刘某安有命在？
“二则，虽我以往自负熟读圣贤书，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这一年来所经手的大案，好几桩都与邪魔外道脱不了干系，我等肉眼凡胎，单凭一己之力，恐难替枉死者讨回公道。若能有道法高深之人相助破案，直如拨云见日，大有裨益，我又不是那等刚愎自用之人，怎会连好歹都分不出来？”
蔺效微微一笑，道：“刘公果然是豁达爽快之人。既如此，我等便先告辞，若有了什么发现，再来跟刘公商榷。”
三人出来，沁瑶仍在马车上换上女装。未敢耽误，直奔保宁巷。
沁瑶回忆了一下方才刘赞所说的话，抬眼对蔺效道：“这位唐义钧心已经偏到胳肢窝去了，两个儿子年龄差了这许多，而且一个原配所出，一个继室所出，怎么着都该请封长子为世子，偏把世子之位给了次子。”
蔺效点头，“照咱们那日在湖畔所见，那位小唐夫人当众便能对唐庆年呵斥打骂，毫无顾忌，想来他已近弱冠，小唐夫人尚且嚣张，唐庆年年幼时，还不知如何寡待他呢。”
沁瑶深以为然，接话道：“最要命的是，这位小唐夫人的娘家大哥还是唐庆年的顶头上司。他生母本就死得不明不白的，这些年父亲又偏心，心思全放在继母和继弟上。好不容易出了仕，以为终于能熬出来了，却又被后母的娘家大哥给压得死死的，细想开去，真正是出头无望啊。”
正因出头无望，于是便索性召来玉尸，借玉尸之手杀个痛快？
沁瑶看着蔺效，两人同时生出疑问，真的会是他吗？
“不管了。”沁瑶决断道，“当务之急，是千万要将我那位同窗给护住，不能出半点差池，既然唐家跟裴家挨在一处，倒也好，咱们免得跑两回，正好一起将两家都看住了。”
“可要我抽调人手过来帮忙？”蔺效见她神色凝重，征询她的意见道。
“不必。”沁瑶摇摇头，“玉尸煞力极大，寻常人来了恐怕也不知如何对付，只会徒增伤亡，不如令人去大隐寺找缘觉方丈的旗下弟子，要他们赶快到保宁巷附近来帮忙。”
蔺效听了，毫不犹豫地吩咐人赶快到大隐寺送信。
沁瑶见他思维敏捷，办事异常决断，每一个想法和行动都跟她极为合拍，忽然觉得蔺效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好，或者说，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喜欢她一点点。
她心里暖融融的，静静地看着蔺效，暗下决心，他待她这么好，往后她也得时时处处都让他体会到自己对他的重视才是。
澜王府的马车向来迅疾，转眼就到了保宁巷，果见巷子里头热闹非凡，两座宅子并肩而立，一为裴府，一为唐府。
沁瑶跳下马车，拿出早在青云观就准备好的帖子递给裴府门前的下人，请他们入内通报裴敏。
等了一会，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回话，说小姐一早便出门探亲去了，此刻不在府中，且不知何时能返转。
沁瑶只好作罢，重回到马车上，对蔺效道：“她不在府内。”
蔺效刚吩咐魏波等人盯住唐宅，只等唐庆年回来，立刻过来禀告。
见沁瑶顶着烈日上来，白皙的额头上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汗珠，不免心疼，低声劝道：“忙了一晌午了，此刻便歇一歇吧，光天化日的，想来那玉尸也不敢出来作恶。”
沁瑶见他鬓边也浸着汗，显见得也很是燥热，想着他好不容易休沐，本可以在澜王府高卧，却陪着她东奔西走，心里好生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会，将袖中一方冰鲛纱帕子拿出来，抬臂替他拭了拭鬓边的汗，红着脸道：“先别管我，你自己额上也都是汗，我帮你擦擦。”
车内小几上蔺效给沁瑶准备了好些冰镇的荔枝，阿寒本来正吃得欢，见此情景，嘴张得大大的，连荔枝都忘了嚼。
蔺效也失神了片刻，见她轻轻用帕子在自己鬓间擦拭，明净的脸庞离得极静，肌肤雪腻，呼吸如兰，喉结滚动了几下，再忍不住，忽然反手一把握住沁瑶的手腕，目光灼热地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隐隐有将她往自己怀中带的意图。
沁瑶见蔺效脸上又出现上回琉璃居那种危险的神情，心里一慌，忙挣扎着将手收回，亏得这回蔺效这时终于意识到阿寒也在一旁，手上力气一松，沁瑶很容易便挣了出来，
沁瑶忙老老实实坐好。
阿寒满脸写着不解，“世子，阿瑶，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尴尬地咳了一声，沁瑶只觉车内愈发气闷，忙转身掀开帘子往外看，好一会，才道：“唐府没有动静，裴敏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眼看已经晌午了，师兄，你饿不饿？”
阿寒一边重新开始剥荔枝，一边大力点头，“怎么不饿？早饿得不行了。”
沁瑶微微探头往外看一看，眼睛一亮道：“咦，这里竟也有一家富春斋？”
转头对蔺效道：“这家酒楼菜极好吃，酒也甚香，就是价格太贵，寻常人吃不起，往常师父只带我和阿寒来吃过一回，嫌花钱多，再不肯带咱们来了。”
蔺效微微一怔，神情透着几分尴尬，道：“既喜欢吃，咱们便进去，想吃什么便点什么，不必客气。”
沁瑶见蔺效分明打算请客，欢呼一声，下了马车。
三人正往内走，常嵘从身后赶来，表情怪异，道：“世子，要在这里吃饭吗？”
蔺效刚要说话，里面跑出个胖胖的掌柜，对蔺效躬身笑道：“少东家，小的不知道您今日要来，没能远迎，还请少东家莫要怪罪。”这人高大胖硕，圆脸上布满皱纹，显然已上了年纪，但他对蔺效说话的语气很是亲切，而且表情显见得十分欢愉。
“少东家？”沁瑶脚步顿住，惊讶地看向蔺效。
常嵘见蔺效显然没有再继续遮掩的打算，便悄声道：“是啊，长安城几处富春斋都是咱们王妃的陪嫁，她老人家仙逝后，便全留给了世子。”
阿寒耳力过人，听到后，高兴道：“阿瑶，既然这些铺子都是世子的，咱们往后来吃，再不用怕付不起帐了，师父也不会总骂咱们馋嘴了。”
蔺效微微局促地轻咳一声，对那胖掌柜道：“张罗些好吃的速速呈上来。”
胖掌柜应了，高高兴兴带着一群仆从下去张罗去了。

第87章
富春斋不过当年澜王妃嫁妆中的一部分，蔺效又一直有意遮掩，不曾四处张扬，故而多数人只知道富春斋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酒楼，却甚少有人知道富春斋背后的东家是谁。
楼内座无虚席，满眼都是高谈阔论的才子墨客，早已没有多余的席桌，楼上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在此借酒言欢，雅间险得悉数订满，若不是蔺效本人便是少东家，今日阿寒和沁瑶这顿念想势必要落空了。
到了楼上最靠里的一间雅座，因房内早放了许多冰盆，一进门便觉荫凉舒爽，比外头凉快不知多少。
蔺效等人坐下，不过一会功夫，胖掌柜便亲自带人布置了满满当当的一整桌，且大多都是素菜，想是蔺效顾及沁瑶和阿寒都是道家中人，有意做了安排。
阿寒满心欢喜，吃得好生起劲，沁瑶也连夸好吃。
蔺效想起沁瑶素爱饮酒，又令人端了绿蚁酒，给沁瑶斟上，沁瑶抿了几口，眯着眼直赞好酒。
蔺效心下一片柔软，他历来知道这世间无论施还是受都有学问，沁瑶不知是天生的蕙质兰心，还是得益于这些年的磨砺，每回他做些苦心安排，常能在她那得到积极正面的反馈，从不故作玄虚，整个人如同月光一般皎洁坦荡。
阿寒更是直白单纯得有些傻气，一无心眼手段，他见惯了宫内宫外的尔虞我诈，眼下跟他二人兄妹相处起来，真觉说不出的轻松痛快。
吃了一会，沁瑶借着缓劲的功夫往窗外看，就见楼下来了一辆马车，先下来一个位年轻男子，抬头看了看酒楼的牌匾，便转身扶车上的女子下车。
奇怪的是，即便这样的天气，那女子仍然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帏帽纱帘做得很是厚实，让人根本无从瞥见这人的相貌。
女子下车后，男人重新将马车门关上，领了女子进楼。
沁瑶眼力敏锐，一眼瞥见男子抬手时有些与常人不同，想了一会，恍悟过来，这人的左手似乎只有四指。
这时胖掌柜重又进来，附耳对蔺效说了句什么，蔺效面色微沉了沉，道：“告诉他们尚有雅间，领他们上来，等他们说上话了，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沁瑶听得奇怪，以蔺效的为人，断不至于要做偷听的行径，这般嘱咐，多半有些缘故在里头，也不知来者是谁，能让他这般顾忌。
但蔺效不说，她自然也不好追问。
蔺效话却显见的少了下来，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等着掌柜回话。
沁瑶这时已吃得甚饱，见师兄仍吃得津津有味，不便催促，只想着一会缘觉方丈的几位弟子便到了，需得到巷口与他们会合，提前做些安排才好。
直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胖掌柜方去而复返，有些顾忌地看一眼沁瑶和阿寒，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蔺效皱了皱眉，道：“他们都是自己人，无须遮掩，直言便是。”
掌柜听了这话，惊讶地看一眼沁瑶，怔了一怔，忙又低下头去，开口道：“崔氏已经走了，只那位公子还在房内喝酒，早先他们似乎有所顾虑，吃饭时并不曾多说话，统共说了不过几句。”
沁瑶耳朵一竖，崔氏？好熟悉的称呼，记忆里谁姓崔来着？
蔺效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酒盅放回桌上，道：“都说了什么？”
掌柜道：“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只听见崔氏说一句：断无可能。那位公子像是很恼怒，说：你利用了我这么多回，想甩开就甩开？又说：当年明明你我二人有婚约在身，你不过来长安到澜王府吊唁一回，就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转身便嫁给澜王做继室，你这般背信弃义，到底将我置于何地？”
沁瑶正执了酒杯要饮，听了这话，惊讶得忘了饮酒，酒盅置于唇边，久久不曾放下。
掌柜又道：“崔氏便说：当年的所谓婚约不过父母的口头戏言，做不得准的。你如今进了督军府，前途无量，以后有的是娇妻美妾，又何苦执着于过去的事？那位公子却道：前途无量？哼，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从关外回来，原本以为督军参赞之职定是我无疑了，谁知来个韦国公府的大公子夏兰，什么都不必做，只因是皇亲国戚，便抢了该我的官职，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你，一见了富贵，便连廉耻都不顾了，上赶着给人做继母，我告诉你，你以为富贵能长久？说不定哪天便天地变色，王侯将相沦为刍狗，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这掌柜颇有异能，模仿两人说话时，神情惟妙惟肖，语调各有不同，听在耳里，直如身临其境。
沁瑶这时终于回过了神，偷偷看一眼蔺效，大气不敢出将酒盅放回桌上，看来蔺效这位继母不但手段百出，还不安于内宅，险些让蔺效的父王绿云罩顶，也不知蔺效是早就知道，还是头一回撞见，不过看蔺效方才那般作为，多半早就心中有数了。
“那公子说完这些话，崔氏便起身走了。”掌柜看了看蔺效，“世子，王爷显然对崔氏有所防备，当年王妃的嫁妆单子未曾给崔氏过目，这几年崔氏一直不知道这富春斋便是世子的产业，否则恐怕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到此来跟人私会的。”
蔺效嘴角扯了扯，道：“看着那男人，看他一会去哪，见什么人。”
沁瑶忽想起裴敏的哥哥也在督军府，心里生出个古怪的念头，忙对阿寒道：“师兄，把咱们的罗盘取出来。”
又对蔺效道：“一会我想试试那男人。”

第88章
等那人结了账，从房中出来时，沁瑶早在走廊上借打量墙上山水字画候着了。
听到身后动静，沁瑶装作不经意回头一看，就见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从走廊尽头走来。这人身形瘦削，行走时腰背挺直，一看便是武将子弟，眉目倒也算端正，唯独嘴唇略薄，下颌线条又过于刚硬，平白给他添了一份刻薄之相。
那男子此刻脸上隐含着戾气，似乎正怒极恼极，抬眼看见沁瑶，先是一愣，随后用一双阴骛锐利的眼睛上下扫她一番，见不过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一脸天真娇憨相，想着是随家人来此用膳的食客，遂放下戒备，收了目光，从她身旁擦身而过。
沁瑶眼睛虽盯着墙上一幅丹青，注意力却始终放在怀中罗盘上，眼见那男子下了楼梯，罗盘都没有动静，才知自己早前的猜测落了空。
她倒也不意外，想着这人不过跟裴绍同在督军府共事，总不至于因为这个缘故，便跟裴家一样倒霉，好端端被五牛山的僵尸给纠缠上。
但她想起方才那男人所作“天地变色”、“王侯将相沦为刍狗”等激愤之语，仍有些不安，如今玉尸既已破阵而出，她为了避免自己再次被镇压于河下，势必立即着手找寻金尸人选，以巩固自己的煞力，而长安城这么多年轻男子，但凡有野心或有所求之人，都有可能成为玉尸的目标。
所幸蔺效已派了人盯着那男人，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会立刻前来知会。
她一路想着心事，一路低着头往回走，刚走到雅间门前，不防蔺效正从里头出来，险些撞到他的怀里。
蔺效迅速握住她的肩膀，等她彻底站稳了，这才又收回手，看着她道：“如何？”
沁瑶摇摇头，“许是我过于草木皆兵了。”
蔺效顿了一顿，淡淡道：“慎重些总是好的。”
沁瑶见状，疑心他早就认识那男人，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便问了出来：“那人是谁？”
蔺效脸色冷淡得犹如欲雨的阴天，道：“督军府的一位上佐，名唤曾南钦，跟崔氏是同乡。”
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沁瑶估摸他顾及父王的颜面，不愿自揭家丑，便也不再追问。
这时阿寒已吃得心满意足，用帕子抹了嘴，从里头出来，兴致高昂道：“阿瑶，世子，我吃饱了，咱们干活去吧。”
沁瑶见阿寒红光满面，不免有些好笑，点点头道：“吃了这许多好东西，正该多干些活，师兄，你这就到巷口迎缘觉方丈的几位弟子吧，我呢，去裴府找我那位同窗。”
阿寒应了一声，率先便往楼下走，一副全听师妹安排的架势。
三人刚到门外，恰好裴府外头驶来一来马车。
车停后，马车下来的正是裴绍兄妹。
沁瑶还没来得及上前招呼，裴敏倒先看到了沁瑶，面色一喜，忙抬头对裴绍说了句什么。
裴绍顺着妹妹的指引看见沁瑶，脸上一无表情，没有站在原地等她的打算，转身便进了裴府。
裴敏面色一黯，目光不自主跟随哥哥，直到裴绍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重又振作了精神，预备到对面迎沁瑶，谁知刚一转头，沁瑶早已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两人不过几日不见，却觉得隔了好些时候，笑看不住打量彼此，肚子里有好多话要说，同时涌到嗓子里，反倒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蔺效以往甚少留意闺阁间的来往，见裴敏和沁瑶只顾笑着不说话，还道女儿间都是这般打招呼的，不由暗暗称奇。
又想起沁瑶以往多数时间待在青云观里，少有机会与同龄人来往，这回在书院认识几个闺中好友倒不失为好事，也省得闲暇时连个消遣说话的去处都没有，
裴敏觑了沁瑶好一会，笑道：“我怎么觉得就这两日功夫，你又长高了似的。”
说着，举起胳膊在沁瑶和自己头上比量两下，点头笑道：“都快比我高了。”
沁瑶奇道：“我本就比你高，什么叫快比你高了？我问你，这几日你都在家做些什么？花朝节你哥哥可曾陪你出去玩耍？”
裴敏听了这话，顿时如打了霜的茄子，恹恹道：“我哥自打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里躲我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带我出去玩耍？”
沁瑶心中微微一动，裴绍果然有问题，只奇怪为何上回师父用无涯镜都没看出端倪。
这时裴敏忽哎呀一声，含愧带笑道：“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邀你进去了。来，到我们府里玩，今天晚上你不许走，就留在我家用膳。”
这话正合沁瑶的心意，她一要弄清裴绍的底细，二要防着隔壁的唐府出事，若能在裴府用膳乃至找借口留宿，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便点头笑道：“好，我今日本就是来找你玩的，顺便观摩观摩裴大小姐的闺房。”
裴敏极为自信的一笑，道：“不是我自夸，我最会布置寝居了，你一会到我院子里瞧瞧便知，保管觉得雅致有趣。”
沁瑶极爱她这副眉目飞扬的模样，笑着拧了她的脸颊一把道：“看把你得意的。”
裴敏便要拉沁瑶往内走，阿瑶先说等等，预备跟蔺效说一声，阿寒忽远远跑来，到了近前，看见裴敏，原本张开的嘴忙又闭上。
他自小被清虚子耳提面命，有些话只能在他师父和师妹面前吐露，陌生人面前一概不能张嘴就来，尤其若涉及到驱妖捉鬼之事，更要把好口风，免得惹出乱子。
他初始时记不住，没少因胡乱说话被师父责罚，一直打到十岁上，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保持沉默。
裴敏冷不丁见到一个年轻小道士拦在她们跟前，不由一愣，上下打量一番，便要出言呵斥，沁瑶忙道：“他是我一位表兄，平日里爱做僧道打扮，其实人很是老实本分，无甚恶意。”
等裴敏疑虑顿消，便拉了阿寒到一旁悄声道：“怎么了？”
阿寒脸色有些发急，也压着嗓子道：“方才世子派人接的马车上只来一个缘觉方丈的弟子，那人说缘觉方丈不久前令身边的小沙弥从五牛山赶回来送信，说让他们速去五牛山帮忙布阵，想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阿瑶，师父不会出事吧？”
沁瑶心怦怦一跳，强压着内心的慌乱道：“那人还说什么？可有替师父传话？是要咱们也赶去五牛山，还是继续留在城内？”
阿寒摇头道：“师父说玉尸还在城内，要咱们不要妄动，等他老人家从五牛山回来再说。”
沁瑶听玉尸并不在五牛山，长松了一口气道：“师父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别自作主张。”
说着，看了看街对面，见蔺效一侧肩膀靠着马车，怀里抱着剑，正心不在焉地听常嵘等人回话，想了想，决定亲自跟蔺效说一声，便走到裴敏身边道：“那边有我一个亲戚，我过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裴敏早注意到对面有位锦衣公子，身边好些随从，看着像是哪位世家子弟，脸上神情虽然清冷，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落在沁瑶身上。
听沁瑶如此一说，顿时恍悟过来，促狭地笑道：“你家亲戚可真多！去吧去吧！晚上我要仔细审你！”
沁瑶顾不上跟裴敏打嘴仗，到了对面，对蔺效道：“玉尸还在城内，唐庆年若已献了投名状，不久之后定会再跟玉尸联络，裴绍身上也有很多疑团，我怕他对裴敏不利，今晚得想办法住在裴府，”
蔺效迟疑了一会，道：“好。我今晚就候在左右。”
自从上次沁瑶为了救冯初月失踪，他就再也不想让沁瑶独自犯险了。
沁瑶也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玉尸，便点头道：“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师兄。”
交代完毕，便回到街对面，跟裴敏进了裴府。
裴大人不在府内，裴夫人听说女儿带了同窗来了，倒有些稀奇，女儿一向只爱读书，不爱交际，甚少邀闺阁好友来家中玩耍，当下又惊又喜，忙迎出来笑道：“稀客稀客。”
见了沁瑶，呆了一呆，怎么这小娘子看着这么眼熟？
上回沁瑶来帮他们消除梦魇时分明还是个小道士，眼下做了女装，她只觉这小娘子在哪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想了一会，只当是送女儿去书院时跟沁瑶打过照面，未再深想，细看沁瑶一回，又问她府上是哪，最后柔柔笑道：“好孩子，在咱们府里莫要拘束，自管随意玩耍。”
裴敏起身拉了沁瑶道：“阿娘，我们回房了，瞿小姐难得来咱们家，我邀了她在咱们家用晚膳，您要膳房多做些好吃的。”
裴夫人更是意想不到，忙点头答应道：“好好好，你自管好生招待瞿小姐，阿娘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裴敏便领了沁瑶到了她住的木樨院，沁瑶进去一看，果见院子布置得甚为规整，花木不算繁多，却点缀得恰到好处，屋内更是窗明几净，明雅非凡。
裴敏领着沁瑶参观完毕，一把拽着她坐下，坏笑着问她：“说！方才那位郎君是谁？”
沁瑶忙顾左右而言他，伸手指着裴敏书案上一方雕成小牛形状的羊脂玉镇纸道：“咦，那镇纸为什么雕成牛的模样？好啊！原来你属牛！”
“你少打岔！”裴敏似笑非笑看着她，“今日你不说，休想从我这院子里出去。”
沁瑶被她缠磨得没法，只得轻描淡写吐露了几句。
裴敏怎肯罢休，笑着逼问个不停，沁瑶先还宁死不从，谁知裴敏“拷打”人的功夫一流，逼问到最后，由不得她不从。
沁瑶断断续续说了个四五成，裴敏这才放过她。
她先是出了一会神，随后连声赞道：“好！好！好！这位澜王世子待你极好，难得还不是那种朝令夕改之人，听说品性也可圈可点，配你倒也不算辱没了。”
她一字不提“门第”、“家世”，只一句“不算辱没沁瑶”，俨然将自己当作了沁瑶的娘家人。
只是刚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黯淡了下来。
沁瑶看在眼里，想起那位玉泉山上见过的许慎明，见裴敏显见得情绪低落，忙挑了别的话头引了她说话。
整个下午，沁瑶都跟裴敏像在云隐书院那样，轻松自在地闲聊玩耍，身上罗盘未曾有异动，隔壁唐府更是如一潭死水，听不到半点动静。
到了傍晚，裴夫人着人来请裴敏和沁瑶吃饭。
到了花厅，桌上果备了好些佳馔美酒，却只独裴夫人一个在上首坐着，不见裴绍和裴大人。
裴夫人招呼她们道：“你阿爷去同僚家赴宴去了。你哥哥说他有些疲累，只叫送些素菜到他房中去，不肯到花厅同咱们一处吃饭，倒也好，正好瞿小姐也在，省得要避嫌。”
“哥哥以前最爱吃荤菜，怎么这几日只肯吃素菜？”裴敏边拉沁瑶坐下，边疑惑地问母亲。
裴夫人道：“你没从书院回来前便这样了，只肯吃素，不肯吃荤，性子也沉默了许多，你阿爷说，你哥怕是在沧州大营见多了刀光剑影，心里多少有些膈应，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沁瑶默默听着，越发觉得裴绍古怪，暗想今晚怎么都得想办法赖在裴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才好。
这时裴敏给她斟了一杯桃花酒，劝道：“上年春天我自己摘了府里的桃花花瓣酿的，埋在牡丹花从下，前些时日才挖出来，滋味正好，比外头酒肆买的香多了。”
沁瑶边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边作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将那杯酒饮下，随后便直嚷头晕，一头趴在桌上睡死了。
裴氏母女惊讶得张大嘴，好半天都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最后还是裴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想到沁瑶竟是个一杯倒！哎呀，今夜索性就让她跟我同住得了。”
“胡闹！”裴夫人轻斥，“醉酒不过醉个一时片刻，一会功夫就醒了，不如将瞿小姐扶回你房中，等她醒来再做计较。”
裴敏只好照办，满心希望沁瑶就此睡死，不走了才好。
沁瑶果然如她所愿，一直舔着脸睡得死死的，呼吸匀净，跟熟睡时一模一样。
裴夫人眼看着已过了宵禁时分，一会武侯就会上街巡视，他们连个信都没法给瞿府送了，只得让沁瑶跟裴敏同住一床，亲眼看着婢女们帮沁瑶净了手面，收拾妥当，这才回了正房。
沁瑶头一回这样骗人，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只好自我安慰是为了帮人消！灾，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裴敏见时辰不早了，也摘了钗镮，洗漱上床，又借着床旁羊角灯看了会书，这才挨着沁瑶睡下。
许久之后，才听见她呼吸绵长起来，显是终于睡熟了。
沁瑶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直等到后半夜，怀中罗盘终于咔嚓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沁瑶忙睁开眼，起身点了裴敏的睡穴，下了床之后，又用最快速度在她床前布置了一个*阵，这才敛声屏息溜了出去。
从裴敏的院子翻墙而出，罗盘的动静又比方才响了些许，沁瑶顺着指针的指引一路往前走，直走到裴宅的后花园处，便见指针越发动得厉害，沁瑶隐身在树后往外一看，便见仍是上回用无涯镜照出邪气的那扇朱红小门。
她抬眼时，恰好门发出一声轻响，一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沁瑶忙追上，又掏出一粒定神丹含在嘴里，这药丸能于黑夜中最大化地弱化人的气息，有助于在邪魔面前隐藏行踪。
僵尸的耳目通常早已随着尸身腐烂而退化，多半靠辨别别人的气息实施捕杀，这等弱化气息的法子对别的鬼魅也许效力有限，对付僵尸却极为灵验，因此她早上出来时，除了带了驱除尸毒的丹丸，同时也带了一瓶定神丹，以防万一。
因有了定神丹，沁瑶追捕时少了许多顾及，一路疾奔到了朱红小门前，刚要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锁上，根本打不开，看了左近一圈，见再无其他偏门，索性翻墙而出。
刚从墙剁上跳下，黑暗中伸出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稳稳当当接住，沁瑶先惊得险些大叫，后来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顿时收回要击向对方的手，低低唤道：“世子？”
蔺效将她从怀里放下，低应道：“嗯。”
沁瑶抬头借月光打量他，问：“早就在这候着了吗？”
蔺效还未回答，阿寒从后头冒出来，低低道：“世子的赤霄方才突然响了一下，我怀里的罗盘也动了起来，我们便猜裴府有不妥，一路顺着声响跟到这里，正好见你从墙上跳下来。”
沁瑶转头看向已快消失在巷尾的那个背影，忙道：“那个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定是裴绍无疑，他这么晚出来，多半跟五牛山那僵尸有关，咱们得跟在他身后。”
说着，将定神丹从怀中掏出，给蔺效和阿寒一人一粒，让他们服下。
三人不再多言，追在裴绍身后，裴绍身形修长，行动起来速度颇快，武功修为显然不弱，只手上拿着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许是沁瑶等人服了定神丹的缘故，裴绍始终不曾有所察觉，只顾低着头赶路，
沁瑶等人越追越觉奇怪，怎么越看越觉得裴绍是要往南苑泽去？
正疑惑间，果见前方出现一湖银缎般的湖水，在月色下粼粼闪耀，分外静谧撩人，不是南苑泽是哪？
裴绍径直往湖畔小树林走去。
沁瑶等人不远不近跟在他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地进了小树林。
就见湖畔中早已站了好些年轻男子，个个面色呆滞，如同木头桩子一般杵着，而且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包袱。
当中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被众人团团围住，姿态高昂，正娇声说着什么。
沁瑶等人有心打量那女子的相貌，可惜那人却始终背对着树林，不曾转脸过来。
忽然有个人走到女子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高举起手中包袱，如同供奉祭品一般献给那女子，
那女子轻轻抚了抚掌，好整以暇将包袱打开，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血腥味。
沁瑶等人定睛一看，都是面色一变，包袱里竟是一包血淋淋的内脏！
那女子俯下身嗅了嗅那包东西，满意地点头道：“嗯，上等货色，主人会喜欢的。”
又对那人道：“尸首可埋好了？可别让人发现了。阵法没摆完之前，主人可不想惹麻烦，免得引来什么和尚道士的，平白坏了主人的大事。”
那人木木地点点头。
女子妖媚地笑一声，伸手在那男子脸上奖励似的轻抹一把，旋即一扭腰肢，转过身看向这边的年轻男子。
她这一转身，面庞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蔺效和沁瑶都是一惊，就见这女子生得妖娆无方，烟视媚行，天然的风骚入骨，正是那位在晓风楼朝蔺效扔花的□□春翘。
春翘冷着脸看向刚刚才赶到的裴绍，见裴绍不跪不躬身，只顾直挺挺地站着，面色一阴，恶狠狠走到他跟前，抢过他手中的包袱打开一看，只扫一眼，便大力掼到地上，骂道：“回回都拿些鸡鸭鱼肉来糊弄主子，你把主子当什么了？要不是阵法没完成之前你们暂时还死不得，主子早把你们给吸干了。”
说完露出满脸的凶横之相，狠狠一掌劈向裴绍，这掌力气颇大，纵然如裴绍这等习武之人，也活活被劈矮了半截身子，一膝触地，险些跪了下来。
他咬牙挺直脊梁，吃力地顶着春翘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春翘反手又是狠戾的一劈，裴绍这回终于承受不住，身子晃了晃，跌倒在地。
“一个缺魂少魄的东西，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讲风骨？”春翘一脚踏在裴绍的胳膊上，冷冷笑着，犹如踏泥一般，狠狠踩着碾压了好几下。
就见裴绍痛得长眉一拧，面色顿时苍白如纸，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曾发出声音。
“还有你！”春翘将脚从裴绍身上拿开，一掌掴向另一个站得笔直的男子，“主人要活人的心肝，你们两个却只顾拿些死鸡死鸭的内脏来糊弄主子！我告诉你们，主子早已忍了你们多时了，我这就禀告主子，让她把你们吸成干尸，连做行尸走肉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边骂一边对着那男子的腿踢了无数下，那人身子纹丝不动，也从头到尾不曾求饶或发出痛呼声，春翘见状，越发引发了狂性，忽然抬起一脚，狠狠踢中那人小腹，那人吃力不过，后退着趔趄好几步，到底没抵挡住，跌倒在地。
那人痛得五官扭在一处，嘴上痛得咬出了血，饶是如此，仍依稀可辨此人英气俊朗的轮廓，蔺效等人看清那人，险得没发出惊呼，竟是许慎明！

第89章
她发泄一通，自觉胸中那股愤恨稍平了些，这才暂且放过裴许二人。
立在原地喘了会气，又抬手用纤纤玉指整理一下鬓发，想起什么，扭着腰袅袅婷婷走到湖边，轻轻一击掌。
湖面先还一片死寂，渐渐的，湖面生出微澜，声音也由远及近，形成一阵剧烈的水浪滑动声，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迅速朝岸边游来。
沁瑶等人正惊疑不定，便见水中一阵哗啦响动，接二连三冒出许多僵尸，个个青面獠牙，浑身煞气，显见得已修炼到一定程度。
它们蠢蠢欲动地立于水中，眼睛不是翻白便是泛绿，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视物的能力，架势却摆得很足，全都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春翘捏个响指，喝道：“吃的都来了，还愣着做什么？”
僵尸们早就翕动鼻翼闻嗅了好一阵，听得春翘这声吩咐，再无顾忌，纷纷咧开长牙从水中一跃而起，呼哧着直朝地上那堆血淋淋的脏器蹦去，转眼便你争我夺地将内脏放到嘴里大嚼起来。
春翘甚觉满意，娇笑着点头道：“这些可都是新鲜热乎的好东西，最能助你们滋长煞气了，多吃些，早日修炼成煞，到时候好帮着主人对付多管闲事的僧道之流。”
说完转过头，见许慎明仍痛苦地蜷缩在地，迟迟未能起来，冷笑一声：“反正主人已经去搜集新的魂魄去了，今晚我就算是将你们两个活活打死，料她老人家也不会怪罪于我。我倒要瞧瞧，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说完忽高高跃起，直朝许慎明的腰身处重重落去，她出手狠辣无情，力气也大得出奇，这一招下去，许慎明的肋骨非得断掉好几根不可。
蔺效脸色一沉，再忍不住，长剑出鞘，愤而出手。
春翘眼看很快就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忽然从斜刺里飞来一个身影，春翘一时不防，胸口挨了重重一脚，“哎哟”一声，整个人如同飞弹一样直飞出去。
她跌落在地，后脑勺撞到一块卵石，顾不上疼，竟就地一滚，重又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抬头便见一个年轻男人持着剑冷冷看着他，身后还有一对少年男女，都面色不善。
“是你？”她自动忽略了沁瑶和阿寒，眯着眼看向蔺效，长安城里能不为她美色所惑的男子实在太少，今夜倒是一下凑足了三个，而且这一个显然还魂魄俱全。
她目光中仿佛生出了一双红酥手，将蔺效从上到下抚过一遍，忽极为淫媚地一笑：“这回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一会姑奶奶就收用了你！”解下腰间一样东西，直朝蔺效甩来。
蔺效哪给她机会反击，早刺出一剑将那东西格住，只听一阵锁链铛鸣声，春翘手中那东西蛇一般缠上蔺效的长剑，她眼见得手，勾唇一笑，抖动那铁链，正要将蔺效顺势拖到自己怀里，只觉虎口陡然一震，一股大力袭来。
她大骇，忙往后连退好几步，想避开这股怪力，可到底晚了一步，下一刻便觉胸口剧痛，嗓间甜腥涌动，忽直直喷出一口鲜血。
她情知今夜轻了敌，不顾擦拭嘴边血迹，忙要将那根铁链似的东西收回，谁知刚一用力，那东西早已在蔺效剑上断成好几截，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我道什么邪魔外道。”蔺效冷笑，“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沁瑶却一眼看见地上那锁链前端分明是个用玉雕成的小爪子，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个“天”字，她怔了怔，猛的抬头看向春翘：“天阴爪？你跟苗疆的天阴教到底什么关系？”
苗人？蔺效也是一愣，重新打量春翘，怪不得常有人说这女子语音古怪，早先也曾有人猜测她是东瀛人，却不想竟是苗人。
春翘脸上媚态再看不见，只剩满脸阴冷之意，忽转头对那堆仍争抢内脏的僵尸厉声喝道：“将他们统统给我撕碎！”
听得这声叫唤，僵尸们手上动作齐齐顿住，转身翻着眼闻嗅一通，丢下手上血肉，直朝蔺效等人扑来。

第90章
这群僵尸近段时日吃了好些活人内脏，又经过“主人”精心□□，邪力早非寻常僵尸能比，攻击速度奇快，转眼便欺到了蔺效等人跟前。
蔺效手起剑落，削落最前方那具僵尸的双臂，又掉转剑头，狠狠刺向另一具僵尸的脖颈。
沁瑶将噬魂铃取出，放出火龙咬向尸群，谁知这群僵尸身上沾着奇阴寒的水渍，似有护体之效，火龙烧到沁瑶眼前那具僵尸身上时，虽也哔剥作响，烧得那僵尸发出阵阵哀嚎，却未能随心所欲在尸群中蔓延开去，只缓缓将这一具僵尸烧得皮开肉绽，再慢吞吞去对付下一具僵尸。
阿寒见师妹的噬魂铃未能横扫千军，忙从怀中掏出符纸，口中念着“定神咒”，一掌一个拍向涌到跟前的僵尸。
三人各有神通，可僵尸数量众多，纵然他们配合默契，一时也无法从重重尸群中突围而出。
蔺效和沁瑶防着春翘趁势逃跑，一边对付僵尸，一边留神那边的动静。
春翘阴着脸观看战况许久，见僵尸们久攻不下，趁蔺效等人无暇分心，忽然屈指成环，呼哨一声，自己则悄悄挪动脚步，转身溜向林外。
僵尸们听得这声号令，忽然再不恋战，纷纷转身蹦往湖边，继而扑通声不绝，仍如来时那样回到湖中，往水底游去。
蔺效见春翘欲跑，眉头一皱，忙提剑在手，几个起落，急追而上。
谁知春翘虽然外家功夫不算顶出色，轻功却是当世少见，加上有夜色做遮掩，竟很快便消失在林中。
蔺效不肯就此罢手，一路直追出南苑泽，都未能发现春翘的踪影，正提剑四顾，忽见不远处夜空嗖的一声，绽出耀眼繁花。
他想起上回沁瑶也是放烟花示警，知道他们师徒三人喜欢用这种方式互相联络，暗猜莫不是清虚子已经从五牛山回来了？
他回到湖边，果见沁瑶正着急地看着夜空，见他回来，便道：“师父在招我们，而且是极紧急之事，我们得赶快过去帮忙。”
蔺效转头看一眼仍怔怔立在原地的裴绍等人，迟疑道：“那他们怎么办？一会春翘再回来，恐怕不会饶过他们。”
沁瑶想了想，忽走到裴绍跟前，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贴上一张定身咒，道：“这些人应是丢了魂魄，但不知已丢了多少时日，是否还能救回来，眼下只能先将他们暂时困在此处，等我去将师父引来，再问问他怎么办。”
说着，左奔右跑，在一众男子额前贴上定神咒，阿寒忙也如法炮制。等将所有人都困在原地，师兄妹二人又在外围布下一个*阵。
这时远处天空又闪了一闪，显是清虚子又在催促，沁瑶便对阿寒和蔺效道：“我这就去找师父，世子、师兄，你们在此处等我们回来，一会那女子和玉尸恐会去而复返，你们一定多加小心。”
说毕，拔腿便走。
蔺效见她不顾自己安危，想也不想便拦在她身前，道：“我陪你一起去。”
阿寒也道：“是啊，师父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让世子同去最好，我留在这看着这些人，想来那些僵尸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沁瑶很是为难，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问阿寒：“师兄，你那有烟火棒吗？咱们给师父示警，若他那边无事，见了咱们的烟花，自会来找咱们的。”
阿寒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摇头道：“没带。”
沁瑶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天空再次一亮，清虚子第三次催促了。
沁瑶再不敢犹豫，看一眼蔺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对阿寒道：“我们会尽快回来，师兄你在这里守着，若有不对，只管逃就是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关键时刻你头一个要顾好自己，切莫强行出头，跟玉尸硬碰硬。”
阿寒大力点头，道：“放心吧阿瑶，师父早教过我好多回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对！打不过就跑。”沁瑶心中一宽，对阿寒夸赞似的笑了笑。
“走吧，道长催得这么急，多半是了不得的事，莫再耽搁了。”蔺效拉着沁瑶往前走。
沁瑶转头看一眼阿寒，忽又回身，将噬魂铃从脖子上摘下，给阿寒戴上，道：“虽然师父说你是百年难见的纯阳之体，寻常邪祟近不了身，但有噬魂铃护身，总归要妥当些。”
阿寒愣了愣，乖乖点头道：“放心吧，我会替师妹看好它的。”
沁瑶见阿寒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哭笑不得道：“我是说万一玉尸来了，你得拿噬魂去对付她。”
阿寒哦了一声，道：“好，我听师妹的。”
沁瑶这才点点头。
蔺效不想沁瑶竟将自身法宝给了阿寒，默然一会，将赤霄握紧，拉了沁瑶道：“这回该放心了？走吧。”
沁瑶嗯了一声，转身跟着蔺效匆匆离去。

第91章
沁瑶跟蔺效赶到清虚子示警处，远远就看见乌压压地聚集了好些人，足有上百之众，定睛一看，都手持铜钵，身穿大隐寺特制的月白色僧袍，显见得都是缘觉的座下弟子。
众僧鸦雀无声地站于缘觉方丈和清虚子身后，个个神色端凝，颇有蓄势待发之势。
沁瑶想着缘觉跟师父多半回城不久，这些人却已从大隐寺应召而至，行动何等敏捷，不愧是当朝第一寺的和尚，一派名门风范。
反观她和阿寒，简直可以称得上散漫拖沓，师父召唤之后，一味磨磨蹭蹭，迟迟不露面，师父本就好面子，尤其不愿被缘觉给比下去，两下里一对比，难怪那般沉不住气，接二连三地放烟花了。
清虚子心烦意乱地在原地踱步，见徒弟久召不来，正要掏出烟火棒第四次示警，忽一眼瞧见沁瑶和蔺效，忙大步迎上前，问沁瑶道：“怎么就你一个，阿寒呢？”
沁瑶刚要说话，缘觉看见蔺效，露出个微讶的神情，走近行了一礼道：“世子？”
他上回因康平公主等人在大隐寺遇袭一事，险些被大理寺判个诛君之罪，亏得蔺效被皇上钦点经手此案，很快就查出幕后凶手另有其人，缘觉这才被洗刷罪名。
蔺效对缘觉颔了颔首，没有对他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处的打算，只对清虚子道：“阿寒师兄现在南苑泽。”
迅速将方才南苑泽发生的事告诉了清虚子，说阿寒暂时留在原地看守那些丢魂之人。
清虚子和缘觉听完都是一震。
清虚子激动地一拍掌，转头看向缘觉道：“合该这些人命大！本以为长安城太大，要于茫茫人海中一个一个找寻丢魂之人，必得费好些功夫，没想到竟凑巧让我两个徒弟给找着了。”
他说着，不自觉流露出几□□为师父的得意，想是终于在缘觉面前扳回了一局。
沁瑶和蔺效听了这话，奇怪地对看一眼，莫非清虚子和缘觉已知道玉尸吸人魂魄之事？
想起大徒弟还守在原处，清虚子顾不上跟他们解释，拔腿便走道：“事不宜迟，咱们边走边说。”
缘觉难得也显出几分焦躁之色，一言不发便领着众弟子往南苑泽方向疾步而去。
蔺效看在眼里，暗觉奇怪。
路上沁瑶问清虚子：“师父，你们怎么知道长安有人丢了魂魄？莫不是今日在五牛山有什么发现？”
清虚子点头，指了指缘觉托在手中的一个金钵道：“今日为师跟老和尚本在仓恒河下收集当年智达祖师用来对付玉尸的几样法器，以便布阵之用。谁知老和尚瞧着地下墓室不对，绕过咱们上回发现玉尸棺木之处，又在河下走了许久，这才发现里头还有一处地殿，殿内藏着上百名僵尸。”
沁瑶错愕道：“方才南苑泽僵尸数量也不少，没想到玉尸竟能短短时日内召集到这么多僵尸，不愧是尸中之后。”
“若是光召集僵尸也就罢了。”清虚子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当时我和缘觉见那些僵尸团团守住殿中一尊青铜鼎，疑心鼎内藏了什么巨煞，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又回到岸上，令老和尚身边那个小沙弥速回长安城送信。等老和尚一众徒弟赶至，咱们这才重新潜回原处，合力将那群僵尸清理干净，揭开鼎盖一看，发现里头竟收集了好些生魂生魄。”
沁瑶恍悟，想来便是裴绍等人被引走的魂魄了。
“我们二人不知这么魂魄的来历，先还不敢轻举妄动，后来缘觉想起佛家一个百年前召唤死魂的阵法，想着玉尸曾是佛门中人，莫不是偷了活人的魂魄，用作招魂之用？缘觉便忙布了个守魂阵，将那些魂魄小心翼翼地从鼎内引出，观察一番，发现当中一些魂魄灵性黯淡，显然已经离开原主太久，再不归主，定有魂飞魄散之虞，我们不敢耽搁，便连夜赶回长安，召你们速来帮忙。”
怪不得师父方才催得那么急。沁瑶忙问：“玉尸收集这些魂魄做什么，她死了这么些年，又被智达法师镇于仓恒河下长达百年之久，总不至于是召唤当年那位负心皇帝吧？”
蔺效暗暗摇头，若玉尸想要召唤负心皇帝的死魂，百年前兴风作浪之时早就召唤了，何至于到百年后才想起来布阵。
果见清虚子皱眉道：“自然不是。玉尸收集魂魄时，每人只取了一魂一魄，原主看着与平常无异，日子久了，才会露出破绽。她如此慎重小心，分明怕被人察觉她的布阵之意，而且魂魄数量不少，想来收集起来需要费些时日，可见她破开智达祖师的阵法没多久，便立即开始收集生魂。”
他想起不久前罗刹也曾用类似手法来招魂，心里一阵焦灼的不安，道：“早先咱们防着她遴选金尸，如今看来，玉尸这么急着收魂，像是为了应召完成某样使命，背后恐怕另有曲折。一会咱们若能找到玉尸，一定要将她为何招魂弄个明白，否则就算将其收服，长安城也太平不了多久。”
沁瑶想起春翘，忙对师父道：“方才我们在湖畔见到那名唤春翘的女子，手上兵器像是苗疆天阴教所用天阴爪，我记得天阴教素有赶尸之能，那女子莫不真是天阴教的人。”
缘觉素来交游广阔，又因不久前才被皇上册封为国师，近些时日身边不乏巴结谄媚之人，对天下邪魔外教的异动掌握得十分清楚，听了沁瑶这话，回头一顾道：“天阴教数月前发生内变，教主被底下几位大长老合力驱逐出教，因怕教主去而复返，几位大长老一路派人追杀不舍，直到出了苗疆，因为顾及其他门派的议论，方有所收敛。刚才听你所言，那位春翘娘子多半便是天阴教这位前任教主了。”
沁瑶怔了怔，难怪春翘使唤起众尸那般得心应手，不由感叹道：“早前曾听天阴教素会驭尸，能固住僵尸阴煞之气，令僵尸土来水往，百无禁忌，原以为不过以讹传讹，没想到竟是真的。”
清虚子哼了一声道：“而且这女子还曾是天阴教教主，手段就算邪门些也不足为怪。为师也是头一回见到僵尸能在水中来去自如，尸身却能保持不腐。这春翘既这般有本事，又怎会忍得下这口恶气？多半为了重新杀回苗疆，一洗前耻，这才甘愿受玉尸驱使的。”
他们身为出家人，无从得知春翘便是近日引得长安城一众浪荡子趋之若鹜的名！妓，蔺效却因免不了接触世家纨绔，早已听过这女子的事迹好几回。
回想春翘自在长安露面以来的作为，蔺效心中渐如明镜，这女子一方面借由恩客之口在长安城散布关于金尸的传闻，引诱那些内心有*之人以身试法，另一方面帮着玉尸收集魂魄、驱赶僵尸、甚至□□丢魂之人，助玉尸达成心愿。难得出手还这么狠辣无情，玉尸用起她来想必十分趁手。
只是跟玉尸这等凶煞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也不知春翘是被手下背叛的愤恨给冲昏了头脑，还是因为身负异术，自信能与玉尸周旋一二？
正想着，前方眼看便是南苑泽，不远处忽传来阵阵马蹄声，蔺效等人驻足，见马上是常嵘等人，脸上都有惶急之色。
常嵘见到蔺效，脸上一喜，很快便奔至蔺效跟前，一下马便道：“总算找到你了！世子，早前咱们派去找寻唐庆年和曾南钦的人回来禀告，说唐庆年和曾南钦仿佛凭空消失了似的，满长安城都不见他们二人的踪影，不知究竟去了何处。”
沁瑶听见唐庆年失踪，并不奇怪，这人的继弟死得那般蹊跷，极有可能便是向玉尸献投名状之人，可听到那位与崔氏有私的那位督军府上佐也失了踪，沁瑶还是不免一愣，难不成这人真是金尸候选人？
“知道了。”蔺效看着常嵘等人道，“接下来的事已不是你们所能插手的了，不必再管，回澜王府听消息便是了。”
常嵘等人不懂法术，自保尚且堪忧，若带他们同去对付玉尸，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常嵘等人见蔺效转身便走，急忙跟上，不敢多说话，只亦步亦趋道：“世子若执意不让属下们跟着，还不如痛痛快快给咱们一剑。”
沁瑶见状，悄悄看一眼蔺效，见他虽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情知常嵘等人对蔺效忠心耿耿，断没有让主子独自犯险的道理，与其在澜王府担惊受怕，宁愿跟着蔺效上刀山下火海。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进入南苑泽，沁瑶跑在最前面，引着师父等人往湖畔树林走。
走至一半，忽觉不对，只听前面一片死寂，连湖水荡漾声都几不可闻，照理说裴绍等人气息尚在，有数十人之众，加上阿寒，断不会这样死气沉沉。
她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急奔起来，边跑边唤：“师兄！”
这声音惊起林中栖息的鸟儿，黑暗中传来扑棱棱一阵挥动翅膀的声响，前方却始终不见阿寒的回应。
清虚子和缘觉面色一变，齐齐提着袍子疾步跟上沁瑶。
到了湖畔，沁瑶只觉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脑中瞬间一空，就见湖畔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无，别说裴绍等人，就连阿寒也不知所踪，
沁瑶手脚一阵冰凉，在原地怔了一会，茫然回头道：“我给了师兄噬魂铃，噬魂铃百邪不侵，师兄一定不会有事的。”话未说完，喉头一阵哽咽，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像是已痛悔到极致。
蔺效第一次见沁瑶流泪，心中一痛，忙上前揽了她，低头替她拭泪。
清虚子和缘觉面如死灰，喃喃道：“这都是孽啊，无论怎么防，都逃不掉的孽啊。”

第92章
玉尸来去无踪，众人虽然五內俱焚，但对去何处找寻阿寒却一筹莫展。
沁瑶抹了会眼泪，猛然想起什么，从蔺效怀中抬起头，对清虚子和缘觉道：“上回世子跟我说过，先皇当年为了建造南苑泽，特从仓恒河引了水入城，所以南苑泽虽与仓恒河相隔甚远，但其实底下是相通的。玉尸和她手底下的僵尸平日为了掩人耳目，多借水路来回——师父，缘觉方丈，师兄他们有没有可能已经被玉尸掳到五牛山去了？”
清虚子和缘觉关心则乱，早先未能想到这一层，听了沁瑶这话，仿佛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一丝曙光，忙道：“事不宜迟，速去五牛山。”
因要对付的是玉尸，一行人没有分开行动的道理，于是缘觉立即派了几名弟子速回寺中赶马车，常嵘等人也牵了好些马车过来。
眼看众人各就各位，蔺效翻身上马，见沁瑶神色萎靡地趴在窗上发怔，驱了马近前宽慰她道：“虽然不知玉尸掳了师兄做何用，但她眼下光顾着找寻金尸和收魂，根本无暇大开杀戒，阿寒师兄又素有异能，就算被掳走估计也不会有碍，更何况他还有你的噬魂铃护体。所以只要咱们尽快找到师兄，师兄定会安然无恙的。”
沁瑶精神一振，直起身子点头道：“对，你说得对。师兄一定不会有事的。”
清虚子平日有事没事便要说道沁瑶一通，今夜却破天荒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见沁瑶眼睛通红，显见得正备受煎熬，心下一软道：“哭有什么用？平日怎么跟你们说的，师兄们同进同出，不许单独行动，一遇到事，全成了耳旁风。”
沁瑶百口莫辩，一个劲地抹眼泪。
清虚子心里一阵发闷，头一回不敢再往下说，只好闷闷闭嘴。
蔺效在车外听见，先还怕清虚子迁怒沁瑶，更会令沁瑶自责难过，眼见清虚子见好就收，不再一味指责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赶了许久，终于到得五牛山，众人丝毫不敢耽误，依次从仓恒河下水。
到了水下，回到地下宫殿，众人本已做好迎来一场恶仗的准备，谁知一路寻到玉尸存放魂魄之处，不管是玉尸还是阿寒等人，全都踪影不见，甚至连早前常可在水下见到的僵尸都一个没有。
众人不能久待水下，只好重回岸边，人人心中焦灼不安，难不成玉尸还有别的藏身之处？可长安这么大，又该到何处去找寻呢，
清虚子和沁瑶方寸大乱，几乎连静下心来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只顾望着奔流不息的仓恒河静默无言，师徒二人杵在岸边，如同两根木头桩子一般。
蔺效见沁瑶脸色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白，心里仿佛被重石沉沉压住，好一阵闷胀难言。
他愈临大事，反倒愈镇定，立于河畔，任夜风迎面吹拂，细思前因后果，只觉脑中线索太多，急需一一列出整理，索性俯身持了一根树枝在手，半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过了一会，看着地上那几处地名，沉吟了好一会，忽掷掉手中树枝，起身看向沁瑶道：“长安城内外有水源的地方不过几处，彼此相通的更是只有三处，巧的是这三处水源都出现过僵尸，除了仓恒河和南苑泽，剩下便是——”
沁瑶听了这话，原本木然的脸庞仿佛瞬间注入一股生机，眼睛一亮道：“玉泉山！”

第93章
玉泉山在长安城北面，离五牛山隔了足有大半个长安城，等众人赶到玉泉山时，已接近拂晓。
沁瑶在马车上远远眺望玉泉山，照理说这个时辰山顶早该遍撒晨光，可眼下玉泉山仿佛被无形的黑色纱帐所笼罩，一片死气沉沉，就连昔日蜿蜒清晰的山形轮廓都消隐在浓重山雾中。
清虚子和缘觉见了此山情形，都有些悚然。
清虚子道：“这玉尸不怪当年能惊动天下佛门高人，光看眼下此山的阴气，便可知玉尸的煞性到底有多重了。”
众人听了这话，心沉沉直往下坠。要知道寻常鬼魅根本无力改变周遭事物的气场，能引得一庭一院气息由阳变阴便已是了不得的鬼物，而能影响到整座山的非百年难遇的巨煞不可。
常嵘上回吃过罗刹的大亏，对这等巨煞尤其惧怕，知道它们往往手段无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骇人景象，譬如上回对付罗刹时，他便被幻境中母亲惨死的景象险些逼得发疯。
他以前从不觉得鬼怪邪祟有多了不起，大不了被咬死掐死么，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自打上回被罗刹残害之后，他才知道这等巨煞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不光肉身，连灵魂都被碾压成碎片的那种痛苦，直到现在想起，都觉得不寒而栗。
正心神不定，转头见蔺效面色平静无波，分明不惧不怕，想起上回世子面对罗刹幻境时，也是这般定若磐石，对比之下，显得他何等小家子气，忙绷紧身子，不敢再胡思乱想。
到了山下，大隐寺的和尚们鸦雀无声从马车上依次下车，静立原地，等候缘觉吩咐。
清虚子和沁瑶也下了车，启开天眼一看，便见山脚环绕一道浓重的黑气，带着森森煞气，分明是玉尸有意设下，一旦人不知就里触碰了这道煞气，立刻便会被山中的玉尸所察觉。
若是寻常僧道，光对付这第一道关卡都束手无策，更别提进山寻煞了。
缘觉看一眼那黑气，令众弟子取出念珠戴上，手持金钵，口念无相咒，敛住一身灵力，不让元气外露，无声无息便越过了黑雾。
清虚子不甘示弱，忙也掏出定神丹给沁瑶和蔺效等人含在口里，挥动拂尘，诵持莲生咒，护送着沁瑶等人入到阵中。
接下来对常嵘等人也如法炮制，最后才是他自己。
等所有人都无惊无险地过了黑雾，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除了防止被玉尸觉察，更要防备那位甘愿与尸为伍的天阴教教主发现他们的行踪，一行人不敢懈怠，仍将元气敛至最低，一路无声颂咒，缓缓往上山走。
天色始终昏暗不明，明明已过晨时，却仿佛置身阴雨天的黄昏。
走至半山腰，隐隐听见潺潺水声，显是不远处便是清涧。
众人心知已到玉泉，想起僵尸水中来回，忙如临大敌地收住脚步，防有僵尸出来拦路。
可提着心等了好一会，只见泉水不断倾泻而下，却连一个鬼影也不见。
众人遂又沿着原路往山顶走。
又走了小半日功夫，前方已隐隐可见宫殿飞檐一角，沁瑶不久前来过一回，一眼便知道已经快到山顶的行宫了。
与此同时，空气中阴冷之气陡然加重，在场诸人大多内功修为都不差，仍觉阵阵阴风席地而来，激得人不住寒战。
缘觉和清虚子如临大敌，同时止步，回身将徒弟们的“隐身”之术一再加固，以免被玉尸及僵尸察觉生人气息，提前发难。
等料理妥当，这才继续往上潜行。
离行宫越近，阴冷之气愈重，别说常嵘等人，就连清虚子和缘觉都得不断运用内力来抵御这股煞气了。
蔺效知道前方不远处便有一条密道，那密道偏离正门，径直通往行宫主殿，便拦住清虚子等人，低声道：“再往上走便是山顶了，除了行宫之外，再无其他屋舍，我们进山时一路未见玉尸，想来她此刻多半正在行宫内，与其走正门让她早早瞧见，倒不如从侧门攻入。”
缘觉深以为然，对蔺效做个请的姿势道：“世子说的极是，烦请带路。”
清虚子看不惯缘觉明里暗里对蔺效的巴结样，不屑道：“马屁精。”
缘觉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蔺效不便接话，便引着众人上了一条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山石，乍看不起眼，转动石座，背后却露出一条宽阔的密道。里头光滑石壁铺就，能同时容纳五人通过，想是当年先皇所挖，为做调兵遣将之用。
若在往常，蔺效自然不会将这等皇家私隐暴露人前，可缘觉上回因康平发噩梦，被皇上钦点到玉泉山驱邪，即便他不向皇伯父汇报，缘觉为了交差，回去也会进宫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皇伯父知道此事，势必下令封禁玉泉山，到时候，这些山上的暗道自然也就失却原有的意义了。
众人站定，只听不远处的行宫里正异常喧腾，仿佛有许多人聚在一处说话，如同置身闹市，只声音大多怪异尖利，听着半人半兽，令人生怖。
沁瑶心中暗暗纳罕，缘觉曾说过玉尸因死前度过了很长一段孤寂的岁月，化成玉尸之后最怕孤单，喜欢人多热闹，看这架势，莫不是凭空在行宫里造出了个东市？
缘觉和清虚子布下的隐息阵法支撑不了多久，再不进去，很快便能被玉尸所察觉，事不宜迟，清虚子第一个开门进了密道，蔺效也拉着沁瑶随后。
缘觉犹豫了一会，带着弟子紧跟而上。
在密道中走不多远，便见尽头出现一扇宫门，蔺效知道门后乃是行宫的东侧殿，穿过东侧殿，方是主殿。
清虚子感知了一番门外的灵力，见并无邪物守门，闭息拉开门，第一个出去了。
一出去，那股嘈杂的人声顿时加重了好些，可见声音就在不远处。
东侧殿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几人悄悄穿过东侧殿，透过隔扇往主殿内一看，都呆在了原地，就见主殿两旁站了好些僵尸，因数量众多，有不少已站到了殿外阶上。
领头几个虽仍青面獠牙，眼睛却分明有了浑浊的光亮，齐齐对着主殿上方坐于龙椅上一人，嘴里呼喝有声，很是欢愉的样子。
龙椅上的人周遭环绕层叠黑气，一片死寂，根本看不清形容轮廓。
清虚子和缘觉看清最前面那几具能视物的僵尸，一阵胆战心惊，怪不得玉尸要丢魂之人收集活人内脏，原来是有意以血肉养尸，好让它们灵力短时间内暴增，逐渐修炼出自身意识。
看来玉尸光驱令天下僵尸还不够，还打算让这些僵尸“人化”，至于“人化”之后要做什么，想来一是为了帮她对付僧道，另一方面，莫不是生前那段岁月孤寂怕了，想多找些“人”来陪伴？
殿中跪着几名年轻男子，当中一个被五花大绑，犹自奋力挣扎，对立在跟前的女子道：“我、我是孤儿，我没有挚亲，光你主人第一个条件便达不到，我做不成金尸的，快放了我。”
那女子缓缓俯身看向阿寒，脖子上叮铃一阵轻响。
沁瑶顿时睁大眼睛，难怪师兄没用噬魂对付玉尸，原来竟被春翘给夺走了。春翘身为凡人，本来就不怕噬魂铃焚身，武功路数又怪不可言，正好帮着玉尸对付佛道两家的一众法器。
春翘狞笑道：“谁说你没有挚亲？主子早看了，你这挚亲虽不好杀，却也并非杀不得。只要你肯杀了那人，依你的资质，主人绝不会考虑旁人做金尸。你该知道，一旦成为金尸，便可永世不老不死了。”说到最后，竟隐隐有羡慕之意。
缘觉和清虚子听了这话，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阿寒嘴张得大大的，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你、你骗人，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是师父捡回来的！”
春翘见他不肯就从，一味胡搅蛮缠，一脚将他踢倒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主人已经看中了你，一会你便随我去杀了你那位挚亲，等今夜回来，主人便作法助你成为金尸。”
这时旁边一位始终白着脸，不敢抬头往上看的男子忽道：“春、春翘娘子，这小道士不肯完成玉尸提出的那几个条件，怎能做金尸？不像我，已杀了我大哥做投名状，完成了玉尸的第一个条件，诚意可鉴。而且我又从未与女子行房，元阳仍在，加上是正阳时出身，正合适以毒攻毒做了金尸，与玉尸娘娘修煞。”
沁瑶只一眼便认出这说话男子是那位与崔氏私会的督军府上佐，名唤曾南钦，想不到他为了做金尸，竟杀了自己的大哥。
春翘回身走到龙椅旁边，弯下腰，听龙椅上的人吩咐什么。
沁瑶等人听不懂尸语，只觉那声音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有人不断拨弄早已崩断的琴弦，一声一声，无比滞涩阴哑，听得人神魂不安。
春翘却不住点头，过了一会，下台阶走到曾南钦面前，冷笑道：“第一、你时辰虽好，但出身的年头却不若小道士，他可是年份、月份、时辰都能对上，乃百年难遇的纯阳之躯。第二、你是杀了你大哥，但你大哥与你素来不睦，近年来争夺家产更闹得凶，你杀他并非绝心绝情，只是顺势而为。第三、你心里分明装着别的女子，却偏到主人面前装模作样，你真以为主人什么都不知道，任凭你一个凡夫俗子欺骗耍弄？”
说至最后，目光一厉，猝然发难，欲要一掌拍向曾南钦的天灵盖。谁知曾南钦武艺不弱，早有防备，竟就地一滚，躲开春翘这一掌，口中急喊道：“玉尸娘娘饶命，春翘娘子饶命，那女子早些年便弃我而去，另攀了富贵，我对其再无半点情意，断不是存心欺瞒玉尸娘娘！”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面容坚定地看着春翘道：“我这就自挖双目，完成玉尸娘娘的第三个条件。”
将匕首尖端转向自己眼睛，作势要刺。
春翘满脸兴味地看着他，忽问：“你可知道主人为何要你们自挖双目？”
曾南钦忙道：“要咱们往后眼里再看不见其他女子，心里只有娘娘的花容月貌，永世不负！”

第94章
“慢着！”这时跪在阿寒右侧的一名男子忽道，“春翘娘子，当初你将咱们选为金尸候选人的时候，曾说过做与不做全凭我们自愿，如今我们已然献了投名状，玉尸娘娘却分明更属意这位道兄，敢问若最后选了这位道兄做金尸，玉尸娘娘又打算如何处置我们几个？”
他长得白净文弱，声音也比常人气弱，似有什么不足之症，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仿佛因已明白自己不过白忙一场，说话时一字一句，咬得格外用力，分明带着强烈的不平之意。
这人沁瑶和蔺效都认识，正是那日在南苑泽搂着继弟尸首哀泣的唐庆年，都惊讶于他这个时候还有胆量跟玉尸讨说法，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年被小唐夫人给压制得太惨，心性与常人有异。
春翘本来正噙着冷笑等曾南钦自剜双目，听得唐庆年这么一说，转过头，斜眼看着他道：“这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多道理可讲？你虽递了投名状，玉尸娘娘却没有非你不可的理由，如今好不容易有个难得一见的纯阳之躯，不选他做金尸选谁做金尸？至于怎么处置你们么——”
她声音一顿，露出个极为残忍的笑容，“难得你们生的时辰好，元阳又未曾泄过，虽做不了金尸，做个凶尸却绰绰有余，一会倒也不劳烦主人，就由我出手，用咱们天阴教的法子把你们做成凶尸，你不是要替你亡母报仇吗？有我相助，保管让你变得极凶极煞。”
唐庆年和曾南钦听了这话，面色一变。
曾南钦极阴沉地扫一眼春翘，缓缓将对着自己眼睛的匕首拿下，扫视左右一圈，看准退路，忽然纵身一跃，发足朝着殿门狂奔起来，许是求生心切，全部内力瞬间被调动，速度简直堪匹良驹，眼看就要逃出殿外。
春翘怎容他在眼皮子底下逃出，立即高举右臂捏个响指，冷笑道：“不识抬举！既然不想做凶尸，那就做点心吧。”
对僵尸们喝道：“将他撕了吃了！”
殿中相对站成两排的僵尸听得这声号令，顿时齐齐举臂，屈爪成钩，如同野狗扑食一般朝曾南钦扑去。
殿中乱作一团。阿寒暂且无人看管，被撇到了一旁。
清虚子等人看得真切，此时不出手何时出手？趁乱先将阿寒掳回来再说。
几人各持法器，正要杀入殿中，缘觉也欲召唤守在偏殿门外的众徒摆阵，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渗人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暗处橐橐冷笑，却又因隔着无形障碍，这声音送到众人耳里时又多了几分飘渺虚幻，让人忍不住疑心是错觉。
与此同时，殿中的寒气骤然加重，几乎呵气成冰，连点在殿几处长明灯都噗的一身，齐齐灭了。
无边黑暗中，清虚子和缘觉心中掠过一阵狂风，齐声大喝：“这孽障来了，当心——”
两人各自退开，虽自负法术，仍不敢与玉尸正面交锋。
沁瑶一惊，猝然回头，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昏暗中发着幽幽碧光，煞气涌动，不动不响，看着分明像——一尊玉像。
玉尸！沁瑶瞳孔剧烈收缩，这东西究什么时候到了他们身后？
见师父和缘觉如临大敌，开始各自施法布阵，沁瑶忙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脖颈，欲要驱动火龙，谁知触手处空空如也，才猛然意识到噬魂铃已不在她身上。
她面色一沉，转而探向怀中去取符纸，谁知就是这一耽误的功夫，迎面撞来一股极大的煞力，这煞力绕过清虚子和缘觉，犹如一双巨爪，径直抓向她面门。
沁瑶连退几步，情急之下，捏个破地狱咒，飞出一符，喝道：“破——”
沁瑶自小苦练，功底扎实，从念咒到飞符，一招一式无比板正，若是寻常鬼魅，不过一招便可扭转乾坤，可玉尸何等邪性，沁瑶这符咒于她来说，简直连挠痒都算不上，来势不曾稍减，仍抓向沁瑶双目。
只听一声剑鸣，眼前寒光一凛，却是蔺效挥剑挡在沁瑶身前，那怪力触及赤霄，仿佛吃了一痛，迅速往后一退，中途又似不甘，转而抓向缘觉。
虽逃过了一劫，但因这煞力太强，沁瑶和蔺效仍被那股煞力的余威震得后背撞上隔扇门。那隔扇门本就虚掩，这样一来便彻底撞开，两人一前一后跌落到主殿当中。
阿寒冷不防看见沁瑶和蔺效，先是一呆，随后狂喜道：“阿瑶！世子！”
春翘见到沁瑶和蔺效也是吓了一跳，想起之前被蔺效毁了一件趁手的兵器，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本想绕过沁瑶，杀气腾腾奔向蔺效，见他似乎颇为在意眼前这位貌美少女，念头一转，几步上前，恶狠狠拍向沁瑶的天灵盖，道：“找死！”
沁瑶忙侧头躲过，双肘撑着地面，狼狈地向后挪开几步，等拉开一个较安全的距离，便飞起一脚踢向春翘的小腿骨。
春翘偷袭不成，反险些被沁瑶回击成功，愈发恼怒，吆喝一声，令群尸攻向蔺效，自己则俯身要抓住沁瑶的脚，暗想若能在那年轻郎君面前剁掉这女子的一只脚，该何等刺激解恨。
她素来自负美貌，但凡看中的男人无不想法设法收拢，若她主动示好而对方不领情，便无异于触了她的逆鳞，一定要将这份不痛快加倍奉还不可。
这也是她在一众丟魂之人中格外寡待裴绍和许慎明的缘故。
而像蔺效这种非但对她嗤之以鼻，还对别的女子青眼有加的男子，在她看来，简直就是罪无可恕，务必要挫骨扬灰方能出得了胸中那股恶气。
这样想着，已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拔刀出鞘，直刺向沁瑶胸腹要害。
沁瑶不防春翘又多了一样武器，她功夫本就了得，这样一来，沁瑶便由勉强平手瞬间转为劣势，边打边退，颇有些狼狈。
阿寒被绑得不能动弹，粽子一般歪倒在地，极力侧头观看两人战况，一个劲嚷：“阿瑶，当心右边!”“阿瑶，往后退，踢她！”
瞎指挥一气，忙没帮上，光顾着添乱。
“师兄，你消停会行不行？”沁瑶被阿寒扰得无法集中注意力，腰上险些挨了一刀，哭笑不得，只求师兄闭嘴。
阿寒哦了一声，不敢再嚷，眼睛却仍紧紧盯住两人，有时候眼看沁瑶被刺中，吓得张大嘴，身子立即如同下了油锅的鱼一般拼命扭动，恨不能跳起来顶春翘一脑袋。
春翘见沁瑶渐渐左支右绌，愈发得意，每一刀都无比狠戾，狞笑道：“你们一再坏咱们的事，就算不被我捅死，主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这样死法已经够便宜你了。”
说着，刚要一刀削向沁瑶的脖子，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胸口挨了闷闷的一掌，险得没震得她五脏六腑全都挪位。
她身子直飞出去，跌落在地，又迅速挣扎起来，看清来人，不由有些瞠目结舌，这男人竟能这么快便甩掉尸群？目光落在蔺效剑上，心里明白过来，上回自己的天阴爪也是折在这把剑上，这剑果然有古怪。
蔺效不等她缓过劲，鬼魅般欺到她身前，一掌又狠狠拍中她胸口，春翘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狼狈地跌倒在地，骂道：“你竟然偷袭！”
蔺效冷笑一声，懒得与这人多费口舌，见她仰面朝天，暴露出大片破绽，提剑一举，狠狠刺向春翘的胸腹，眼看便要将春翘一剑钉死在地上，春翘暗道不好，这男人多半因她险些杀了那少女的缘故，生出了满腹戾气，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忙使出天阴教最怪的保命招式，胡乱刺出一刀，等蔺效略作退避时，便转身飞速往前爬，边爬边屈指呼哨，欲要引群尸来围攻蔺效。
蔺效缓步追上春翘，抬脚便踩住她右脚的脚踝，面无表情地狠狠研磨一番，便听春翘低嚎一声，顿时痛得不能动弹。
沁瑶头一回见蔺效行事这般狠戾，却不得不承认相当的解气痛快。
蔺效蹲下身子，点住春翘几处大穴，又伸手摸向她光溜溜的脖颈。
春翘虽痛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意识却并未丧失，当下又惊又恼，这男人什么怪毛病，引诱他时他懒得理会，这个当头莫不是起了什么兴致？又有些窃喜，只要这男人存有色心，还怕没有她反击的机会？
谁知蔺效在她脖颈摸索一通，摸到她刚得的那串铃铛，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其一把摘下，起身递给那少女，让其戴上，道：“速戴上吧。”
春翘不防他竟是为了找回那女子的铃铛，反扑的希望落空，恨得直咬牙。
沁瑶欣喜地从蔺效手中接过噬魂铃在手，如同重新找回宝剑的战士，忙引出火龙，烧向正蜂拥而至的群尸。

第95章
蔺效帮阿寒解开绳子，刚要去帮沁瑶对付尸群，转头一看，便见殿中一人正被几个零散僵尸穷追猛打，那人如猴子似的飞纵乱跳，口中不时仓皇作喊，看着好不狼狈。
亏得这人身手敏捷，虽然几次险得被僵尸追上，好歹暂时未被撕成碎片——正是曾南钦。
他东躲西藏，似乎已筋疲力尽，忽一眼瞥见蔺效，忙挣命似的朝蔺效奔来，引来一串僵尸。
求生的本能使曾南钦忘了尊严，竭力奔到蔺效身前，扑通一声跪下，扯住蔺效衣襟哀求道：“世子，救小人一命。”
不等蔺效回答，感觉身后僵尸的手臂马上要搭到自己肩上，脸色一白，忙连滚带爬躲到蔺效身后。
沁瑶那边瞧见，好不气愤，这人为了一己私欲，连玉尸的主意都敢打，就算眼下被群尸给追杀也纯属咎由自取，他若还有半点羞耻心，就该死到一边去，竟还敢连累旁人！
一边暗暗将曾南钦的祖上都给问候了个遍，一边忙将火龙引到蔺效身前，将他护住。
蔺效早已挥剑砍掉了好几条僵尸臂，沁瑶的噬魂过来又将后头那几个僵尸烧得动弹不得，蔺效抽出了空，便回身将曾南钦二话不说给点住，又拿方才绑阿寒的绳子将曾南钦绑了个结结实实。
曾南钦本正暗自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不曾想蔺效这般作为，满脸意外，欲要质问蔺效，可惜张嘴只能呜呜作响，原来连哑穴都被点住了。
蔺效将曾南钦一把拎起，丢到正怒目圆睁的春翘身边，曾南钦似乎极为忌惮春翘，当下吓一大跳，忙抵死不从地挣扎起来。
蔺效懒作理会，拍去手中拂尘，刚直起身子，见沁瑶正满脸不解地望着这边，只好解释道：“留他还有些用处。”
沁瑶念头一转，想起曾南钦跟崔氏有私，心里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刚要说话，忽瞧见殿上龙椅后身影一闪，有人正探头探脑往外看，对上沁瑶的目光，又往后一缩，整个人藏在龙椅后，却是唐庆年。
说来也怪，殿中僵尸早前追杀曾南钦追杀得不亦乐乎，却没有一个上去骚扰唐庆年，不知是因未得春翘的命令，还是忌讳殿上这把龙椅的缘故。
想起方才玉尸坐在龙椅上，底下两排僵尸做出朝拜的模样，沁瑶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玉尸的所作所为与传闻中有些出入。
可她眼下记挂师父，暂时无瑕深想，更没空去管唐庆年的死活，转身便往东侧殿走。
阿寒也正要进殿去找师父，兄妹俩刚跑到门前，忽然轰然一响，东侧殿整排门倒塌，师父如同流箭一般飞出。
跟着跌出的还有常嵘跟魏波等人，都重重摔倒在上，动弹不得。
沁瑶和阿寒大惊失色，急忙奔到清虚子身旁，喊道：“师父！”
清虚子被两个徒弟搀扶着坐起来，没功夫废话，只冲他们一摆手道：“死不了，莫耽搁了，速速摆阵。”
说着从怀中摸出无涯镜，一挥拂尘，忍着胸口的剧痛喝一声道：“起——”
无涯镜的光芒将师徒三人从头到脚笼住，沁瑶忙跟阿寒要摆出镇厄阵，清虚子摆摆手，喘了口气道：“不够。”
“不够？”沁瑶跟阿寒动作一顿，有些莫名其妙，“不够是什么意思？”
清虚子气得直翻白眼，胸口的伤被牵扯到，嗓子里一股甜腥，咬牙强行压住，只对正蹲下身子察看常嵘等人伤情的蔺效道：“世子，过来帮忙摆阵，否则咱们这些人全都得交代在这——”
话未说完，忽然门外涌来一阵巨浪，来势汹汹，将清虚子的话悉数淹在水里。
这浪来得极为稀奇，直如滔天之势，沁瑶等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冰冷水浪给淹没。
沁瑶死死拽住师父的手，屏息极力往上划去，可无论她怎么划，似乎都划不到尽头，心中一惊，这才发现这水已然没至殿顶。
她虽学过水下延息的法子，但却不能无止尽地在水下待着，不免有些慌张，左右张望，发现眼前一片幽暗，别说蔺效等人，就连方才在殿中蹦来蹦去的僵尸都失去了踪影。
正要回头问师父怎么办，忽然一阵大浪打来，手竟莫名一松，忙仓皇回头，极力要抓住师父，这才发现身后的师父和阿寒早不见了。
“师父、世子——”她无声地喊，心里慌得不行，仿佛回到三岁那年，突然被父母丢到陌生的青云观，黑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凄凄然流泪。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孤寂，身边熟悉的一切都离她而去——这种绝望无力的感觉本来早已在沁瑶生命中消失，谁知阔别了十一年之后，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猝然而至。
沁瑶能感觉自己的意志力隐隐有土崩瓦解之势，仿佛要固住自己灵魂似的，她忙死死咬紧牙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举目四望，试图找寻到师父和蔺效的踪迹，可眼前除了浓重得能吞没一切的黑暗，哪有一点生命存在的迹象。水愈来愈冰冷，气息愈来愈紊乱，耳畔仿佛有女人在低语：“睡吧，睡吧……”
沁瑶竟然真的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眼皮简直有千钧重，闭上就再不想睁开，划水的动作也变得愈来愈滞缓，她忙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让自己打起精神，极力思索道，不对，这行宫的主殿虽然宽阔，却也不是漫无边际，淹水之后，为什么连殿中的人都不知去向？而且玉泉山顶不过一眼玉泉，泉水又向来温暖，不过顷刻之间，哪来这么多无际的冷水，仿佛——又回到了仓恒河似的。
她想通此节，浑沌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明，再不犹豫，咬破一指，用指血在水中画了个避厄符，极力击出一掌，就见眼前原本昏暗的河水忽然如潮水般退去，自己仍坐在行宫主殿中，身边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转目一看，便见师父和阿寒脸色铁青，都在喘息个不停，显然都亲历了沁瑶方才经历的那一幕。
“阿瑶。”蔺效早到她身前，蹲下身子察看她的神色。
沁瑶见他无事，点点头，惊魂未定道：“方才应该是玉尸搞的鬼。”
“这孽障是想让咱们都经历一遭她经历过的折磨呢！”清虚子平复了喘息，啐一口道，“简直防不胜防！”
话音未落，便听东侧殿内重物相撞的声音，显然缘觉等人正跟玉尸斗得激烈。
几人忙要进殿帮忙，身后忽响起阵阵低吼声，却是尸群涌至，清虚子等人不得不收住脚步，转过身对付这群僵尸。
这时常嵘等人早已一跃而起，几人各持兵器，帮着砍了几个僵尸，渐渐得心应手，刀剑耍得一阵金光乱闪，若不是僵尸们刀枪不入，估计它们的残肢断臂早已飞得满殿都是。
清虚子见此情形，灵机一动，忙从怀中掏出符纸，大步走到离得最近的常嵘身边，将符纸贴到他剑上，挥动拂尘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便见常嵘的剑隐隐滑过一道白光，仿佛多了一层外壳，常嵘微微一愣，疑惑地转头看向清虚子，清虚子沉声道：“试试。”
常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重又刺向已抓到身前的僵尸，就见原本坚硬如铁的僵尸臂仿佛变成了豆腐，竟应声而落。
常嵘楞住，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的剑。
沁瑶等人大喜，暗赞师父聪明，忙也如法炮制，一一在魏波等人剑上都贴上了符。
如此一来，常嵘等人手中的兵器不再对僵尸毫无攻击力，几人杀得越发兴起，对蔺效等人道：“世子，道长，你们自去对付偏殿那个怪东西吧，这些东西交给我们便是了。”
尸群数目不少，但常嵘等人足有七个，又都身负一流武功，足以抵挡一阵。
最关键的是，再不进去支援，缘觉等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清虚子对蔺效道：“一会还得你帮忙摆阵。”
他想起早先在南苑泽发现阿寒失踪时，沁瑶便在此人怀里哭哭啼啼的，形容亲密，毫不害臊，依照沁瑶看着随和实则对人持有戒心的性子，能任他如此亲近，可以想见有多中意此人，说不得两个人早已偷偷搂抱过好多回——
他重重叹口气，简直不忍再往下想，索性对蔺效省掉“世子”的称呼，也不再假客气的加个“请”字，只绷着脸道：“一会沁瑶施噬魂护住咱们，我和阿寒各据一边，你站于阵法之前，试试赤霄可对那孽障有用，方才你也见了，道家五宝之一的无涯镜都镇不住这孽障，其他法宝多半也伤不了她分毫。说到底，这孽障机缘巧合用了玉像做体，这才水火不入，就算咱们祖师爷来了，只怕也奈她不何，方才贫道搜肠刮肚，想着玉器怕碎，你这赤霄乃世间至尖至利之物，说不定能让她避忌一二。”
蔺效看一眼沁瑶，点头道：“全听道长安排。”
清虚子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一番。
安排妥当，四人摆好阵，重又进了东侧殿。
一进门，只觉阴寒侵体，沁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眼一看，便见缘觉座下一众弟子早已到了殿中，都手持铜钹盘腿坐于地上，口中低声诵经，将当中一名玉像团团围住。
那玉像面容栩栩如生，螓首蛾眉，美貌绝伦，令人一见忘俗，可惜因五官僵硬不动，分外阴冷，只一双眼睛微微有些亮光，看着说不住的怪异。
这时殿中不知谁已点了灯，沁瑶这才看清玉尸并非穿着女子裙裳，而是一件明黄色长袍，头戴衮冕，冕上垂白玉珠串十二旒，身上衣裳更是绣着十二金章、五□□龙，威风赫赫，仪态万千。
沁瑶惊讶得睁大眼，她这些年见过的鬼怪不计其数，可身着龙袍的邪物还真是第一回见到。

第96章
可玉尸没给她细究的机会，只听桀桀一声低笑，众僧肩上忽然多了一双双青灰色的手臂，这手臂细瘦短小，上面隐约可见青色脉络，指甲上甚或粘着泥土，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
再过一会，肩上忽探出一个个小孩的脑袋，脑袋上五官不甚齐全，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缺了半边脑袋，伤处挂着腐烂的血肉，偏还行动敏捷，脖子如蛇般伸出老长，凑到众僧眼皮底下，咧嘴直笑。
众僧紧闭双目，只顾持经颂咒，恍若未觉，可有几个年纪轻些的，到底定力差些，瞥见小鬼的形貌，吓得不敢动弹，脸色一阵一阵发白，身子也忍不住抖动起来。
缘觉忽清喝一声：“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
那几个年轻和尚听到这声佛号，直如醍醐灌顶，忙定住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玉尸眸光微微流转，僵硬的脖子忽然往旁一歪，仿佛木偶转动关节，嘎吱嘎吱一声怪响，就见众小鬼齐齐伸出双臂，扼住众僧的脖颈。
虽是幻象，勒住众僧的力气却一点也不掺假，诵经声顿时变得十分艰难滞缓。
清虚子原本立于左侧，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扯下腰间草绳，奋力一甩，以其人之道还施彼人之身，也勒住玉尸的脖颈。
玉尸原本歪着的脖子被勒得一正，脸上始终一无表情，顺着这草绳来的方向，咯吱咯吱转动脖颈，冷冷看向清虚子，忽缓缓张开僵硬的嘴角，吐出一缕寒气。
清虚子只觉迎面幻化出一只惨白的女人手臂，直向他面门抓来。
沁瑶见势不妙，忙施出噬魂将四人团团围住，手臂来势汹汹，一触到噬魂火，吱哇一声乱叫，迅速退回玉尸身侧。
沁瑶见状，精神一振，忙驱动火龙一路烧向众僧身后的小鬼，火龙一口一个，将那些小鬼整个吞下，一圈下来，龙身都仿佛变亮了许多。
沁瑶大喜，忙要一鼓作气引了火龙去对付玉尸，忽觉地底传来一阵剧烈的地动，仿佛什么巨物要破土而出，她被颠簸得身子不稳，险些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却见眼前根本不是什么东侧殿，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金鸾宝殿。
殿中序列站着上百名文武百官，沁瑶站于右侧第五位，前头是个白发苍苍的儒臣，后头是个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吏，都做文臣打扮，沁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也换了身紫蟒长袍，腰系玉带，是个高官的模样，偏还大腹便便，身形臃肿，看着好不怪异。
沁瑶有了上回的经验，知道自己又遭了玉尸的暗算，忙要咬破手指，施咒破阵，可自己的手指头突然变得肥大粗厚，而且一连咬破好几个手指，指头都一无血液溢出，她暗暗心惊，莫不是自己已然身魂分离，被玉尸拎着魂魄丢到了旁人身上？
她暗暗发急，举目四望，想找到破阵之法，突然发现对面武官队伍中一老一少都低头敛目，身穿武将盔甲，分明是师父和阿寒。
沁瑶忙要奔过去，可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地上，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口也仿佛被缝住，怎么也张不开嘴。
正发急间，忽听一阵齐鼓喧鸣，殿后执仗走来一行礼官，领头一名宫人宣：“陛下临朝，众臣叩跪！”
百官齐刷刷跪下，沁瑶只觉肩上一股大力凭空而降，压得她不由自主也跟着跪下。
只听一个男人沉声道：“众卿平身。”
沁瑶起身，忍不住抬头往上看。
因她附身这人的官阶不低，隔得并不远，一眼便看见龙椅上那个男人生得俊秀挺拔，是个极少见的美男子，只不知为何，眉眼间与蔺效有几分相似。
她暗忖，本朝开朝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这人又穿着本朝服饰，分明是本朝某位皇帝，蔺效乃皇室中人，一脉相承，长得跟这皇帝有些挂相也不奇怪。
正猜度他到底是哪位皇帝，忽然想起此刻自己正处于玉尸的幻境里，这男子莫不就是百年前那个负心皇帝？
这样想着，忙抬眼细细打量，忽听皇帝道：“皇后有喜，朕甚心悦，即日起，大赦天下，着钦天监看好日子，朕要亲自为皇后及朕头一个皇子祈福。”
百官一阵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过不一会，有人出列，却是个年逾古稀的老道，鹤发童颜，颇有些仙风道骨，他一甩拂尘，朗声奏道：“皇上初登皇位不久，皇后娘娘便有了身孕，正是大吉之兆，相信帝后日后定会同心同德，为我大“汤”江山绵延子嗣，福泽不绝。只是前日贫道夜观天象，发现江南处有一天煞孤星，有扰乱江山之虞，贫道心惊之下，连夜卜卦，却发现当地有一女子与星象暗合，正是个百年孤煞之象。”
沁瑶身前那名白发老臣忙接话道：“哦？这女子是何人？”
老道顾忌地看一眼皇帝，连连摇头道：“贫道卜不出那女子究竟是谁，只知她与佛门有缘，乃天煞孤星转世，如今偏安一隅，却因命带孤煞，影响了天象。若此女不除，恐于皇后的子嗣有碍。”
“竟有这等事？”众臣哗然。这老道似乎颇有威望，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如圈圈涟漪在君臣心中扩散开去。
皇帝坐于龙椅上，脸上一阵漠然，看不出心中所想，任凭众臣七嘴八舌讨论个热闹，始终未发一言。
沁瑶心里愈发疑惑，这老道所说与佛门有缘的女子，莫不是指的是玉尸未死时那位绝色女尼，看这情形，女尼多半还苦守在皇帝走前给她安置的江南宅子里，日日盼望着皇子登基后能接她团聚，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她心心念念的这个男人，正任由群臣讨论如何对付她这“天煞孤星”。
正想着，忽然眼前情景退散，重又聚拢，再睁开眼，就见仍是金銮殿，众臣脸上都有焦虑之色。
沁瑶前面仍是那位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道：“皇后昨日已有小产的征兆，亏得一众御医施针方稳住胎象，前日圩山又爆了山洪，工部上下一众官员不敢耽误，连夜赶去视讯，皇上，果然如李道长所说，那女子乃天煞孤星转世，生来就是为祸人间的，若不及早除去，这往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波澜。”
众臣附议。
年轻皇帝的脸上隐隐有些不虞。
众臣见状，越发慷慨激昂，力数前朝星宿作乱之事，一一摊开了说，往夸张里说，直说得皇帝若再不派人诛杀那女子，下一刻便有覆国之忧。
终于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听凭你们安排罢。”似是因根基不稳，不愿拂逆朝中的肱股之臣的意愿。
沁瑶听到此处，心中大震，原来女尼不是如夜兰经上所记载是被仆从所害，竟是被她心爱的男人不远千里派人去诛杀。
她苦等两年，非但没等来皇子对他的呵护关怀，竟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被剥夺。
难怪能生出滔天怨气！
她愣愣想着，杵在殿中，不知又过了许久，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女子的歌声，这声音轻灵婉转，余音绕梁，偏又唱的梵语，似是佛偈。
众臣原本正奏禀各地政事，听得这歌声，都面面相觑，唯有龙椅上那皇帝仿佛如遭雷击，再坐不住，万分惊愕地起身往殿外看去。
那女子缓缓入殿，眉眼却比做玉像时还要美丽柔婉许多，当真是倾国绝色，她毫无阻碍到了皇帝跟前，轻笑一声，仰着头细细看他。
皇帝惊乍的不敢动弹，好半天才艰难道：“你……你不是已死了么？”
“是呵。”女子笑着点头，“为了你的皇位而死，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江山能不能坐稳，全由一个女人来决定！”
她屈爪向前，忽然透过皇帝明黄色的龙袍，直直抓入他的胸膛，过不一会，缓缓收回手臂，就见她手中握着一个仍在跳动的心脏。
皇帝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意识似乎已经凝固，久久未能抬起头来。
女子端详了一会掌上的心脏，有些诧异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也有心？”
说完，毫不犹豫将心脏一力捏碎。
皇帝见自己心脏被她随意丢于地上，脸上血色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面色复杂地看着女子，一个“你”字未能说出口，便轰然从龙椅上滚下。
女子鄙吝地一脚将他从脚踏上踢开，噙着笑坐于龙椅上，俯瞰群臣道：“这龙椅不知什么滋味，能让人变得这般无情无义，想来滋味断不会差。”
说着垂眸看着脚下已无气息的皇帝道：“既然你爱极了这把龙椅，我怎能让你称心如愿。不如你的天下我来替你坐坐，你的子民我来祸害祸害，否则怎么坐实我这天煞孤星之名。”
她话音未落，众臣脖颈后忽然齐刷刷深出许多白晃晃的铡刀，高高悬于众人头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众人头颅砍下。
沁瑶早看得呆住，见女尼身上已换上了龙袍，脸上恢复玉像的僵硬冰冷，只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谋害她当中的一员，深以为耻，不但忘了反抗，甚至觉得就算被砍下头颅，也洗刷不掉自己的龌龊险恶。
铡刀眼看就要落下，她猛然想起之前的水漫金銮殿，猝然一惊，暗骂自己险些着了道，忙要想法子破阵，可身后抓住她的双手直如铁钳，根本无从挣脱。
她脑中飞转，见身上无一处能得动弹，只好将舌尖抵至上下牙齿中间，欲要用舌血破阵。
忽从殿外传来一声剑鸣，只见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破空而至，直直飞向端坐于龙椅上的玉尸。
玉尸脸色阴沉，不退不避，宝剑到了身前，与她胸前的玉壳锵的相击一声，没入寸许，却再也进不了分毫。
然而沁瑶眼前的景象仿佛一面镜面被这宝剑给击碎，殿上原有的百官、龙椅、宫人悉数消失不见，沁瑶猛然抬头，便见眼前仍是行宫里的东侧殿。
蔺效正持剑刺入玉像胸前，鬓间不断有汗水滚落，似是刺得极为艰难，玉像脸上似笑非笑，冷冷看着蔺效。

第97章
赤霄虽已如幻境中一样刺入了玉尸的体内，但刺破之处并未像众人想的那样生出裂痕，剑刚好被卡在玉像前胸，进不了半寸，也退不出半寸。
蔺效一时间进退维谷，再无他法，惟有一味用赤霄死死顶住玉尸，因为一旦露出半点力竭之势，立刻会被玉尸反扑。
所幸玉尸虽未被损伤根本，却也被赤霄所释出的灵力给困得动弹不得，右臂半举不举，虽然手掌早已握成个手刀的形状，却被一股无形的力给隔在半空，始终没法劈向蔺效。
沁瑶早引了噬魂火烧向玉尸，可玉尸通体上下全是玉石雕刻而成，浑然一体，全无破绽，几条火龙缓缓绕着玉像盘旋了好一阵，却怎么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沁瑶见噬魂拿玉尸毫无办法，心急如焚，索性夺了师父的草绳，欲要飞纵到玉尸身上与她贴身肉搏。
清虚子忙一把拽住她，低喝道：“你这是去送死！”
沁瑶眼见得蔺效被玉尸逼得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愈发焦急，可又不敢随意破坏阵法，只好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道：“玉尸煞力无穷，单凭世子一人之力根本无从对抗，迟早会被玉尸反噬，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总得想想别的法子。”
清虚子先不急着答言，只令阿寒将无涯镜举得更高些，固住阵形不乱，这才正色道：“赤霄为当年剑神用自身血肉铸就，乃天下至阳至利之物，从不肯被当作俗物夺来夺去，只肯自行挑选主人，也就是说，能驾驭它的从来都不是泛泛之辈。如今玉尸现世，水火都奈她不何，惟有赤霄这等利物或可对付她一二。
“你也见了，世子已与她周旋了这么久，虽未占得便宜，却也未落下乘，说明赤霄正对这邪物的短处，只要老秃驴趁这个功夫恢复些功力，重新摆下当年智达法师对付玉尸的阵法，咱们自可脱困。”
沁瑶听了这话，转头往缘觉等人看去，果见一众僧人都垂眸静坐，缓缓吐纳调息，似在集中精神恢复功力。
方才玉尸突然杀至，缘觉还来不及跟弟子们摆出当年智达祖师的阵法，便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此后又被玉尸生出的无穷幻想困住手脚，无从施展法术。
眼下玉尸好不容易被赤霄给定住身形，缘觉等人便忙抓住机会休养生息，以便重振旗鼓。
沁瑶见状，只好耐着性子等缘觉等人恢复功力，又因放心不下蔺效，想着噬魂虽拿玉尸本体毫无办法，却能吞噬她施出的幻象，便仍引了火龙将蔺效团团护住。
蔺效苦撑许久，胸口气血翻涌不已，握剑的虎口被几乎撑裂，额前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玉尸的煞力无穷无尽，蔺效的内力隐隐有衰竭之势，他咬牙握剑，丝毫不敢退却，然而终因撑得太过辛苦，嗓间渐渐溢满甜腥，嘴角忽涌出一股温热的血。
沁瑶看得越发焦急，转头看向如同老僧入定的缘觉等人，恨不能上前将他们一个一个提拉起来，命他们火速摆阵。
蔺效的血如同梅花般，一滴一滴落在玉尸的裙上，很快便氤入玉石纹理中。
玉尸身子一震，原本僵硬的五官仿佛都微妙地挪动了位置，极为阴鹜地看着蔺效，煞气又比之前更盛了几分。
再下一刻，玉尸突然怪力暴涨，身躯如山一般压到蔺效身前，原本相互制衡的态势瞬间被打破，蔺效一时难以抵挡，身子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玉尸的头颅歪到蔺效的脖颈边，忽然嘴角一扯，竟缓缓张大，露出两排尖利已极的牙齿，眼看便要咬住蔺效的脖子。
清虚子直跺脚：“不好！到底让她发现了！”浑然不记得自己方才都跟沁瑶说过什么，忙持了草绳，纵身一跃，到得玉尸的背后，用草绳勒住她的脖颈拼命往后拽。
沁瑶顾不上想师父的“到底让她发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眼见形势凶险，也急忙跟阿寒奔上前，一左一右帮着师父往后勒玉尸的脖颈。
草绳虽对玉尸左右有限，然而师徒三人一股蛮力之下，竟也将玉尸的脖子勒得往后一仰。
清虚子急声大骂缘觉：“老秃驴，这东西要咬人了！你还坐着不动，等着看世子被她化做金尸吗？”
缘觉眼睛猛的睁开，清喝一声道：“慧清、慧明、慧正、慧定，速与为师摆阵，将她引到玉泉边上去。”
就见慧清等四个大弟子齐齐应和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人手上拿一样佛家法器：一为金片所做经卷、一为舍利子念珠、一为金刚结、一为宝伞，全是当日仓恒河下散落在玉尸墓穴外的几样佛家至宝。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年玉尸横空出世，四处为祸，又屠戮了佛道两界一众门徒，智达祖师为对付玉尸，几乎是日夜不眠、殚精竭虑，最后还是寻访到玉尸生平，依据她的生辰八字，这才布下了对付她的阵法，换来世间百年的太平。
他知道玉尸万年不腐，惟恐她有朝一日会破阵而出，便将对付她的一众法器、阵法都详细记录在夜兰经上，传诸后人。只是因年代久远，夜兰经难免缺页少字，加上仓恒河又几经易名，到这一代时，已经鲜有人知道当年镇压玉尸地方的便是仓恒河了。
昨日缘觉便为了这个缘故，特意回仓恒河下找寻镇压玉尸的那几样法器。
眼前形势已刻不容缓，四个大和尚各据殿中一角，将手中法器引出灵性，缓缓照向大殿当中的玉尸。
就见大殿上方兜头罩下一张光芒炽目的金网，将玉尸团团笼住。
玉尸猝不及防，被这金网所灼，原本伸颈咬向蔺效的动作一顿，眼中竟难得带了一丝恐惧，不知是记起了百年前那场恶仗，还是惧怕自己会被重新镇于冰冷的河水之下，双臂开始僵硬地撕扯困在身上那张有形无质的网，似乎极力想要挣脱开来。
她身形不断剧烈摇晃，原本趴伏在她背后的清虚子等人便被远远震开，沁瑶也没能躲过，身子着地时，后脑磕到坚硬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响，只觉一阵头昏脑胀，险些就此晕了过去。
忽听玉尸发出一阵阵阴冷的哀叫声，却是缘觉手持金钵，念诵六道金刚咒，正背对着殿门，缓缓引着玉尸往外走。
原本网住玉尸的那张网仿佛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的那头便在缘觉手中的金钵里，玉尸虽然极力要定住身形，可身上那张金网密不透风，将她牢牢捆住，她煞力施展不开，只能被缘觉如同困兽一般牵引。
除了缘觉的四大弟子，其他一众大隐寺的和尚也紧随其后，齐齐颂咒，为师父和几位师兄加持阵法。
蔺效这时终于得以拔出赤霄，担心沁瑶安危，顾不上胸口撕裂般的疼，奔到沁瑶身边，蹲下身子将她搂在怀里，急唤道：“阿瑶！”
小心翼翼用手托着她的后颈，低头细看她后脑勺的情形，见虽未流血，却鼓出了好大一个包，想着她年纪虽小，却因时常跟着师父斩妖除魔，总免不了身置险境，一时心疼不已。
沁瑶晕了一会，很快便清醒了过来，见蔺效满脸焦急之色，忙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只觉肿胀一片，一碰就疼得厉害，可仍摇头道：“我没事。”
蔺效见她脸上仍有些怔忪，鬓发散乱，脸庞精致可爱，分明还带着几分稚气，忽想起康平、纪芫等人跟她一般年纪，却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见玉尸暂时无暇作乱，便哄道：“缘觉方丈他们已经困住了玉尸，佛家的阵法料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在此好好歇一歇，等你头不疼了，再过去相助也不迟。”
沁瑶自昨晚从裴府出来，到现在未曾合过眼，早就又困又累了，若无玉尸在前，难保不厚着脸皮在蔺效怀里打个盹，可想起玉尸的手段千变万化，怎么也不敢就此安卧。
想起蔺效方才也受了伤，忙要说话，清虚子那边瞧见沁瑶和蔺效竟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搂搂抱抱，再忍不住，重咳一声，虎着脸便朝两人杀将过来。
沁瑶脸一红，忙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就听外面佛咒声骤然变得高扬起来，几人一怔，忙奔了出去。
玉尸这时已被引到玉泉边山，原本罩住她的金网仿佛添了万钧之力，将她直往水中压去。
玉尸脸上笼罩一层黑气，仿佛已将一身煞气浓聚到极点，虽然身子正止不住地下沉，脚下的泉水却翻滚不已，原本温热的泉水浸染了她的煞气，竟溢出丝丝寒意。
缘觉等人额上青筋毕现，背上袈｜裟早已湿透，比之方才蔺效对抗玉尸的情景，显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位弟子当中，一位年纪最轻的，显然根基不稳，脸色白得厉害，身子摇摇晃晃，显然已到了力竭边缘。
清虚子和阿寒见状，忙要上前，以掌抵背，为他输送内力。
忽见那和尚不小心踩住河边一块卵石，脚下不稳，手中的金刚结晃了一晃。
只听一声阴冷至极的笑声，头顶天色一暗，原本已陷入河中的玉尸忽然从水中一窜而起，一把抓住清虚子身旁的阿寒，嘴一张，露出满口尖牙，欲要像方才咬蔺效那样咬住阿寒的脖颈。

第98章
清虚子离得最近，见状一惊，忙展开草绳奋力一扑，勒住玉尸的脖颈，极力将她往后扯去。
沁瑶也忙奔上前帮忙，先用噬魂护住阿寒，不让玉尸的牙齿碰到他脖颈，随后便用力拖住阿寒的腰身往后拽，可她显然已经忘了，噬魂对玉尸全身上下几乎都无威胁，就算有噬魂加持，却也阻挡不了玉尸的牙齿离阿寒越来越近。
这时蔺效从斜刺里刺出一剑，砍向玉尸的手臂，只听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玉尸经此一击，抓住阿寒的手臂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阿寒天生神力，趁玉尸松动的功夫，竟险险就地一滚，逃开了玉尸的制肘。
清虚子忙将草绳收回，也飞身一跃，一口气奔出去老远。
那名手持金刚结的和尚见自己惹出了大乱，忙固住身形，重将法器对向玉尸，只见当头重又结出一张金网，直往玉尸身上罩来。
玉尸有了之前的经验，眼见阿寒已逃出一丈之外，没可能再抓他回来，忽然一把拽住刚跑没两步的沁瑶，将她拖入怀中抱住，随后任由那金网兜头而下，桀桀笑着，抱着沁瑶往水中沉。
众人大惊，玉尸莫不是打算让沁瑶陪着她一起被镇于玉泉之下？
玉尸的双臂直如铁钳，沁瑶怎么也挣脱不开，眼见噬魂烧玉尸不动，符咒奈玉尸不得，情急之下，忍不住乱踢乱骂起来。
蔺效见骤然声变，忙挑剑上前，狠狠刺向玉尸的胳膊。清虚子和阿寒大急，也去而复返，齐齐涌上前帮忙。
可玉尸任凭金网在自己身上收拢勒紧，任凭赤霄在双臂上砍出一道道痕迹，抵死也不松手，铁了心要让沁瑶陪葬。
沁瑶见一干法子都没法让自己脱身出来，心里莫名发慌，忍不住像小兽一般对着玉尸的手臂埋头撕咬起来，可玉尸的手臂冰冷如铁，就算她将满口牙齿都咬碎，恐怕都未必能在她身上咬出痕迹。
蔺效额上冷汗涔涔，剑在玉尸胳膊上砍了一回，又转而刺向她前胸，可玉尸虽有动摇之势，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垂眸看着蔺效，看见他白皙的脖颈，嘴里一阵发痒，张口便想将他咬住，可身上金网光芒一炽，原本张开一条缝的嘴重又被迫闭上，怎么都没办法张开。
她再不打咬人做金尸的主意，只任凭一众法器将自己打得神魂俱散，无论如何要拖一个人陪葬。
玉泉里的水早已分开两路，露出大片河床，沁瑶被玉尸拖得大半个身子没于泥下，百般挣扎无果，巨大的恐慌之下，孩子气显露无疑，大哭起来：“师父，世子，我不想做玉尸的陪葬。”
蔺效手中的赤霄这时终于在玉尸胸前划开一道裂痕，眸子里燃着能焚毁一切的烈焰，盯着玉尸低吼道：“快放开她！”
玉尸声声冷笑，目光淡漠地看着蔺效，那意思很明显，哪怕身上就剩最后一丝力气，也断没有放开沁瑶的可能。
缘觉等人几乎已耗尽全部心神用来镇压玉尸，早已没有多余精力再帮沁瑶脱困。眼见连同清虚子等人也会一同被带入泉下，缘觉身后一些小和尚纷纷跑上来拉扯清虚子等人，劝道：“道长，你们快放手吧，再不放手，不只这位师妹，连你们都得被拖到河下去。”
清虚子正咬牙帮着蔺效对抗玉尸，闻言回头对阿寒喝道：“你快上岸！”
“我不！”阿寒第一回顶撞师父，红着眼圈道：“我不上去，师父和阿瑶去哪，我也跟着去哪。”
清虚子大急：“你快上岸！你要敢不听师父的话，师父就是死了，也绝不会再认你这个徒弟！”
缘觉听了这话，身子动弹不得，却极力转动眼珠看向对面一名弟子，咬牙挪出一份余力，对他使出一个眼色。
那人极是机灵，立即明白了缘觉的意思，忙领了一众师兄弟蜂拥上前，齐力拽住阿寒，不顾他的挣扎，生生将他从泥下拖了出来。
阿寒死死抱住师父，怎么也不松手，这一拖之下，便也将清虚子给拖了出来。
清虚子和阿寒忙又要下去拖拽沁瑶，却被缘觉一众徒弟拦住，含着不忍劝道：“一切有为法，世间万事皆已注定，道长若再下去，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不等说完，见清虚子和阿寒还要上前，索性将清虚子等人团团围住。
那边又有一拨徒弟自告奋勇下去拖拽蔺效。
沁瑶身子大半截都进了泥，已然放弃逃脱的打算，见蔺效仍不肯走，急声道：“世子，你快上去！再不上去，连你也要被拖到泉下了！”
只听咔嚓一声，玉尸胸前的裂纹又添了好几条，纵横交错，蔓延开去，恍如上好白釉裂开了瓷纹。
蔺效咬牙将剑抵住玉尸，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撇下你。”
玉尸听了这话，原本阴厉至极的目光骤然一凝。
沁瑶眼泪扑簌簌掉下，极力抬起胳膊将蔺效往外推，含着泪大声道：“能活为什么不活？非要两个人绑在一起死么？你赶快上去，我心里没那么难受，要是再不放手，我往后都不会再理你了！”
蔺效心里一片冰凉，往后？若就此放手，哪里还有往后？
他看着沁瑶，她眼中有泪，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与其寄希望于来生后世，为何不尽最大努力过好这辈子，只要不放手，一切都还有希望。
“不。”他摇头，竭尽全力将剑奋力又往前刺进寸许，咬牙道，“我说过，我绝不会放手。”
只听一阵喀拉声，玉像身上的裂纹终于蔓延到了颈上、肩背上、甚至精巧的下巴上。
不知是再无力气抵挡，还是出于什么原因，玉尸垂眸看了蔺效一会，忽然猛的松开双臂。
蔺效不敢置信地看着玉尸，忙将赤霄拔出，惟恐有变，忙搂过沁瑶，提气飞纵，一口气飞回岸上。
沁瑶劫后余生，任由蔺效将她紧紧抱住，怔忪了好一会，等回过神来，不顾满身泥泞，靠在蔺效的脖颈上放声大哭起来。
清虚子这时分开人群，急急奔到眼前，见此情形，丢了一半的魂魄终于归了位，长长舒口气，竟忘了出声指责。
玉尸这时再无依仗，僵硬的五官仍旧盯着岸上不知某处，任由金网将她缓缓压下，到最后，整尊玉像消失在泥下，再无踪迹。
缘觉颂一段金刚咒，领着弟子将剩余阵法布完，双手合十，抬眸看向南方，默了一会道：“我寺弟子往后每日来此诵念大悲咒，直至此处怨气消退，助她渡厄。”
众人抬头，便见原本昏暗的天空骤然拨云见雾，烈日重又透过重重山雾，撒向山中万物。
不知具体时辰，但沁瑶心中一片清明，这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漫长黑夜，到底是过去了。

第99章
缘觉等人继续留在玉泉边加固阵法，沁瑶他们则回到行宫主殿帮着剿灭剩余的僵尸。
常嵘等人有清虚子的镇厄符加持，杀得顺风顺水，除了那几个已然“人化”的大僵尸，大部分僵尸都已被杀得七零八落。
清虚子师徒回到殿中，二话不说将僵尸余孽一一扫净。
蔺效想起裴绍等人，左右找寻一圈，一个都没找到，便回到主殿，蹲下身子，拎起春翘道：“你们把那些丢魂人弄到哪去了？”
春翘先还好整以暇地等着蔺效等人惨死在玉尸手下，却不曾想到这些人如此命大，竟死里逃生。
一想到她这些日子等于白忙，杀回苗疆的计划更是完全落空，她心里燃起一阵邪火，简直恨不能跳起来跟蔺效同归于尽。
听得蔺效这样一说，她冷笑连连，挑眼看着蔺效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这话时，因蔺效离她极近，天性使然，忍不住眯了眼将他打量个仔细。
这才发现蔺效的五官比之前远看时还来得俊美，当真是眸如点漆，貌比潘安，愈离得近，愈让人脸红心跳。
她看得暗暗咬牙，这样好颜色，偏不能勾到手好生消受一番，真是好生遗憾。
蔺效见她到这个时候还嘴硬，一双眼睛更是肆无忌惮，丝毫不加收敛，心里一阵起腻，冷冷将她扔回地上，起身对常嵘等人道：“好好问问她。”
常嵘等人应了，走至春翘身旁，俯下身去，便听春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那边沁瑶刚烧完最后一个僵尸，听到这声音，忍不住手抖了两抖，暗想常嵘等人不愧是王府训练出来的死士，刑讯逼供的手段简直一流。
春翘疼得冷汗淋淋，不等常嵘等人卸掉她另一边膀子，便白着脸道：“过了玉泉往东走，有一处竹林，丢魂之人全都在那。”
清虚子拔腿便往外走，沁瑶跟了两步，忍不住回头问：“玉尸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人的魂魄？”
春翘冷着脸不答。
蔺效对常嵘使个眼色。
常嵘便掏出一把匕首，搁在春翘的右耳上，似笑非笑道：“瞿小姐好好问你话，你却全当耳边风，留着这耳朵有何用？不如割了下酒。”
说着，作势要割。
春晓心里不知是怒还是恨，这些折磨人的法子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以往下手之前从没管过对方的死活，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人用同样的法子残忍相待。
感觉到那薄薄的利刃已在耳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心砰砰一阵乱跳，她最爱惜容貌，宁愿死了，也不愿缺少五官，忙急声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玉尸要在七七四十九日内收全百名男子的魂魄，而且要求这些男子都身强体健，不得有病弱之躯，像是要摆什么阵法。”
常嵘听了这话，匕首又往那雪白的皮肉上切深几分，一股鲜红的血顿时顺着春翘的耳朵淌了下来。
春翘只觉脸颊一阵滚热，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你们就算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编不出别的答案，我是真不知道！”
沁瑶见她脸上五官都吓得有些扭曲，不像作伪，想着玉尸虽肯用她，却未必有耐心对她解释自己所为，这话倒也未见得是假话。
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出殿，追上师父和阿寒，去帮那些失魂之人魂魄归位。
正好这时缘觉刚从玉泉边上返回，手中亲自捧着一个包袱，里头硕大的的金钵里正是那些离散的魂魄，被他施了护魂的法子，小心妥当地安置在其中，
找到那片竹林，果见裴绍等人正面无表情地立在林中，个个面如青灰，像是因魂魄离体太久，已有油尽灯枯之势。
清虚子和缘觉面色一变，再不敢耽误，忙各自布阵，小心翼翼地将魂魄一一引回他们体内。
阵法施完，裴绍跟许慎明等人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但因神魂仍有些不稳，神智尚未恢复，一个个如同初生婴儿般睡得极憨实。
清虚子又吩咐沁瑶和阿寒将有助滋养元神的三阳丸给众人服下。
此后缘觉便带了几名得力的弟子留在山上继续固阵，剩下的弟子帮着将裴绍等人移到山下。
常嵘等人也未闲着，将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春翘和曾南钦丢到车上，转身瞧见失魂落魄的唐庆年，问蔺效：“世子，此人该如何处置？”
唐庆年先前被丢在主殿上，无人管他的死活，险些被僵尸拆吃入腹，好不容易被常嵘等人救下，听得这话，万念俱灰地一笑，既不自辩，也不求饶，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蔺效看他一眼，淡淡道：“交给大理寺处置吧。”
他虽能体会唐庆年恨毒了继母的心情，却对他的做法不敢苟同。在蔺效看来，报仇也好，泄愤也罢，由始自终都不该伤害无辜，唐庆年不杀继母，不杀那位压制他的继母娘家大哥，偏拿年幼的继弟开刀，可见其心性何等偏激狭隘，与其说是被玉尸所惑，不如说他骨子里本就少了几分磊落坦荡。
回长安路上，裴绍和许慎明因习武的缘故，身子比旁人来得更强健，半路便苏醒了，起身看到清虚子等人，好一阵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景象历历在目，犹如亲历。
清虚子等人将来龙去脉与他们说了，二人越听神色越是肃然，因他们丢魂之初并未丧失神智，每一件事都能清楚地唤起回忆，即便到后来，虽身心皆不自主，却仍有残存的神智。
不但记得春翘是如何折磨他们，更能记得南苑泽湖畔曾有人出手相救。
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二人自是感激不已，纳头欲拜。
清虚子等人却因佩服裴许二人的品性，怎么也不肯受这等大礼。
回到长安，已是日暮时分。
这时一众丢魂之人都已苏醒，忆起梦中被春翘控制杀人之事，个个都痛悔交加，跌足不已，甚或有当场痛哭流涕的。
蔺效想起大理寺最近少不了失踪人口的报案，便令常嵘暂且将这些人看管起来，等安置好沁瑶后，再领着他们到大理寺将事情的首尾交代明白。
剩下裴绍和许慎明，前者由清虚子等人陪同回家，许慎明则告了辞，脚步虚浮地自行回宫。
沁瑶在马车上看着他离去的高挑背影，想起他宁愿被春翘折磨，也不肯助纣为虐，心里生出好些好感，暗想等回了书院，一定要跟裴敏说清事情的原委，也免得裴敏仍对他心存误会。
到了裴府，蔺效没打算跟着进去，只在府外等沁瑶办完事出来。
因沁瑶好端端在裴府失踪，连裴绍都半夜不见了人影，裴氏夫妇一大早又是给瞿府送信，又是派人四处找寻二人下落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瞿家人到青云观寻人不见，知道沁瑶多半又是跟师父去哪捉妖去了，最多一两日自会平安回来，不必太担心。但怕裴府起疑，只好也跟着做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到了傍晚，裴敏见哥哥和沁瑶一无下落，坐立难安，正跟父母商量要不要报官，裴绍却突然跟清虚子等人一同回来了。
裴敏见沁瑶满身泥泞，形容狼狈，吓了一跳，顾不上细究她究竟去了哪，先引她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等裴绍将事情交代明白，已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氏夫妇早先曾被僵尸噩梦折磨，听了这话，先前对儿子的种种疑虑终于得以解开，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忙红着眼圈对清虚子等人再三致谢。
裴敏却发了好一阵呆，等好不容易消化完哥哥的话，正要细问沁瑶，沁瑶却低声道：“我还有好些话要对你说，等咱们明日回了书院，再与你细说。”
裴敏只好作罢。
沁瑶跟着师父等人出了裴府，只觉一众繁杂至极的事情终于得以交代明白，再支撑不住，只觉神困体乏，只想好好回家睡上一觉。
清虚子不知是没精力再盯着沁瑶，还是对蔺效放松了几分戒心，顾不上看管沁瑶，竟领着阿寒上了马车，一径回了青云观。
沁瑶眼睁睁见青云观的马车绝尘而去，不免有些讪讪的，半晌无言。
蔺效却正是求之不得，对沁瑶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沁瑶抬眼看他，抿嘴笑道：“嗯。”
蔺效见她笑得露出嘴角边两个深深的梨涡，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一会，伸手抚了抚她乱蓬蓬的发顶，看着她道：“明日便要回书院上课了，今夜好好歇息，只要我有空，便会去书院找你。”
沁瑶眸子亮晶晶的，仍是看着他笑，点头道：“嗯。”
两个人形容都有些狼狈，看上去一点也不整洁体面，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同觉彼此之间前所未有的亲近。
到了瞿府，蔺效扶沁瑶下车，两个人相对而立，心里好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同时静默，可这静默都含了柔情蜜意。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蔺效低头看着沁瑶，见她脸庞在月光下分外柔美光洁，眸光一暗，伸指轻抚过她的脸颊，忍不住低头去吻她。
只听大门吱呀一声，黑暗里忽传来一声隐含恼怒的男子声音：“阿瑶！”

第100章
瞿子誉惯常冷静自持，甚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可眼下却分明既惊且怒，下了台阶，直朝沁瑶大步走来。
沁瑶头皮一紧，忙跟蔺效拉开距离，红着脸看着瞿子誉道：“哥——”
瞿子誉一把拽过沁瑶的胳膊，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又急又厉，每一个字都如石子一般沉沉击打在沁瑶心上。
沁瑶脸登时红得要滴血，窘迫得不敢再看哥哥，恨不能将头埋到地缝里。
瞿子誉将沁瑶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蔺效道：”世子，瞿某不知道你对舍妹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她年纪尚幼，许多事仍懵懵懂懂，不知深浅进退，但你洞明世事，该明白当中的道理，你身居高位，日后定然另有良配，若真待她有几分真心，自该离她远远的，为何还要一再来招惹她？”
蔺效神色一凛，正色道：“瞿公子，蔺某倾慕瞿小姐已久，从不敢存半分戏弄哄骗之意——”
瞿子誉虽然性子谦和稳重，其实深谙激辩之道，当下毫不留情打断蔺效道：“不敢存半分戏弄哄骗之意？世子倒提醒了我，本朝的天潢贵胄历来由皇上指婚，可皇家规矩森严，最讲究门当户对，翻遍宗卷，也未听说六品官员之女做亲王世子妃的先例。也就是说，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你一概都给不了，怎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未存戏弄哄骗之意？还是你见我瞿家门第鄙陋，索性仗势而为，想哄着我妹妹给你做妾？”
蔺效一点也不迟疑道：“我从未打过让沁瑶给我做妾的主意，赐婚之事蔺某早有章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请皇伯父为我和阿瑶赐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一样都不会少，绝不会让沁瑶受半分委屈。”
沁瑶听了这话，虽仍羞得不敢抬头，心里却仿佛春湖投入一颗石子，一圈圈荡漾开来，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瞿子誉听了这话，倒也些意想不到，愣了一愣，随后又冷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皇上和澜王爷同意这门亲事？说你一早便看中沁瑶？还是说婚前便与她有了来往？恐怕他们到时候非但不肯赐婚，只会认为沁瑶有心攀龙附凤，继而迁怒于她，让她从此坏了名声！你该知道，以咱们瞿家的品级，沁瑶根本不可能在宗妇的遴选范围内——”
他说到此处，骤然顿住。
前些日子沁瑶莫名其妙被招进云隐书院读书，他心中疑惑，曾辗转打听皇上重开书院的缘故，后来隐约听说皇上会在云隐书院学生中为宗室子弟挑选婚配人选，一旦入书院就读，无论门第高低，都会顺理成章成为宗妇遴选人。这也是当时一众朝廷官员抢破了头要将女儿送进书院的缘故。
他早就怀疑当中有蹊跷，如今看来，果然是此人在背后一力谋划。
他细思细想，身子久未动弹，这人为了谋娶沁瑶，竟如此煞费苦心，一路谋之策之，安排得再严丝密缝不过，这份对沁瑶的志在必得，恐怕远不是他所能撼动。
想通此处，他忽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摆摆手道：“罢了罢了。”

第101章
到了晚间，裴敏令丫鬟庆儿将寝具搬到沁瑶的房间，脱鞋上床，挨了沁瑶躺下。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沁瑶将玉尸的事从头至尾跟裴敏说了，其中许慎明一节，说得尤为仔细。
裴敏因昨日在家中已听裴绍说过一回，原有的震惊和恐惧已减轻了许多，新添了一份好奇，听得很是认真。
沁瑶说到许慎明宁可被春翘虐待折磨也不肯伤害无辜时，暗暗留意裴敏的表情，果见她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沁瑶心里越发笃定，悄声道：“哎，我都将我的底细都一一跟你交代了，你倒也说说你怎么想的。譬如这个许慎明，你觉得如何？”
不等她回答，又补充道：“我瞧着还挺不错的。”
裴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沁瑶暗翻个白眼，忍不住轻推她一把道：“你也太不地道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瞒着我呢？那晚咱们在玉泉山上说话时，你说的那个人难道不是许慎明？”
裴敏语噎，好一会才含着愧意道：“我也不是要存心瞒着你，只是你也见了，那个人忽冷忽热的，我连他的心思都捉摸不透，能跟你说什么呢。”
她面色晦暗，想起一年前随母亲去安陆公府赴宴，在花园门口遇到许慎明，之后整个晚上，这人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先是奇怪，随后恼怒地回瞪他，可许慎明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角，她越瞪他，他脸上的笑意越浓，最后索性借着跟几个妹妹说话，明目张胆地坐到她身旁。
她吓得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去安陆公府。可以后只要她出门，总能在街上不经意遇到这人，她到书肆买书，他便也跟着买笔墨纸砚，她去酒楼吃饭，他就在隔壁雅间饮酒。就连她去脂粉铺子买胭脂水粉，他也大摇大摆进铺子买东西，等到她结帐时，才发现她挑的东西他一早就付过钱了。
她又羞又恼，索性什么都不买了，他这才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擅作主张替她付账了。
不久之后，他就被擢升了羽林军副统领，公务繁忙了许多，可只要得空，仍会来裴府外候着她。
上元节时，她跟家中几个表姐妹出街赏花灯，好端端被人冲散，她正急得四处寻人，这人便嘻皮笑脸地出现了。那个晚上，他跟她说了一箩筐的不知羞的话，说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她，越接触她，就越发喜欢她，梦里都忘不掉她，求她答应嫁他，末了，还送了她一套她一直在寻的前朝孤本。
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极少，可他总能想法设法给她寻摸到她喜欢的东西，讨她欢心。等她终于慢慢接纳他之后，他却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她咬住下唇，恨恨道：“阿瑶你说，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沁瑶听完前因后果，先不急着接腔，脑中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日许慎明在书院门口看裴敏时的眼神，嘿嘿一笑道：“你别冤枉他，他之前被玉尸摄了魂，性情难免变得古怪，便是你哥哥，不也像变了一个人么？如今他恢复了神智，你且看着吧，一个人心里想着什么，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我猜过不几日，他多半会来寻你作解释。”
“我才不稀罕。”裴敏哼一声道，“别说他说不定早将我给忘了，就算他再来缠我，我也不会理他了。”
前些日子，她为着许慎明偷偷在被窝里抹了多少回眼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沁瑶暗暗发笑，裴敏这性子可真够别扭的，明明对许慎明在意得不能再在意，偏要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她还想帮许慎明打打边鼓，裴敏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头看着沁瑶道：“想不到你竟是青云观的道士，还这般有本事，能帮着道长降妖除魔，你是自小便出了家吗，还是长大后才拜道长为师的？”
沁瑶笑了笑道：“我生下来时身子不好，险些活不下去，拜了师之后身子才见好，我师父替我算我八字，说我生辰不好，算是从阎王手里偷来的命，这辈子本该多灾多难，亏得这些年帮着除祟，这才能积德续命。”
裴敏默了一会，点头叹道：“怪不得你阿爷阿娘舍得让你去受这样的苦，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缘故。你这回镇了玉尸那样的大怪，岂不是能将德积到八十岁去？往后便再没有灾厄了吧？”
沁瑶扑哧一笑道：“不是这个算法。我师父说我这些年消了许多命格里的业障，及笄后便无大碍了，到时候做不做道士全凭我自己，不过我舍不得师父和师兄，往后多半还会跟着他们去除妖的。”
裴敏吃了一惊，“嫁人之后也跟着去除妖吗？澜王世子怕不会同意吧。”
沁瑶脸蓦地一红，瞪她道：“好好跟你说正经的，你偏来讨人嫌，这还说得下去么？”
裴敏忙嘻皮笑脸地赔不是，忙转移话题道：“听说清虚子道长的道行十分高深，你在他座下受教这么多年，想必学了不少本事，好阿瑶，你就变一个小法术让我长长见识呗。哎，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书上见过一种穿墙术，在墙上画上一圈，人能穿墙而过，阿瑶，你会不会这种法术？”
沁瑶好笑道：“我不会。这些年学的全是如何对付鬼怪，以符术为主，连炼丹都只会些皮毛。”
“那你给我变个符术吧。”裴敏好奇心大胜，见沁瑶不肯答应，不住晃她的胳膊，“好阿瑶，求求你了，给我变一个吧。”
沁瑶被她缠的头疼，只好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啊。”
裴敏忙大力点头。
沁瑶只好在怀中摸了几张符出来，预备化个飞萤什么的，谁知床前羊角灯光线太暗，等她低声念完一通咒语，这才发现指尖捏的竟是一张用来探察周遭怨气的指阴符。
“哎呀，拿错符了。”
她忙要重新将符纸放回怀中，另换一张赤伏符，可手指刚一移动，那张指阴符便“哧”的一声，在她指尖燃了起来。

第102章
她抬臂飞出一符，将这鬼魅身影给定住，走到近前，踮起脚打量他头上伤口，看了许久都看不出端倪，只好将符取下，问他：“谁害的你？你怎么会到这来的？”
那男人面无表情，重又在原地打起转来，不断重复道：“我在找我的夫人，她生得很美，名唤丽娘，你瞧见她了么。”
沁瑶轻叹一声，这魂魄怨气虽重，煞气却一点皆无，灵力极为低微，显见得生前是个良善之人。
而且照这男人的所作所为看来，这人恐怕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找他的娘子，因抱着这番执念，死后怎么也不肯去投胎。
可惜光看这鬼魅的怨气，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新死的，还是死了有一段时日的，又不知为何游荡到了书院里。
若任由他在此处徘徊，就算他不害人，不小心被书院里其他人瞧见，难保不会吓出一场大病，还是先将他收了来得妥当。
沁瑶便重新用符将他定住，又从怀中掏出个放丹丸的玉葫芦，将里头丹丸倒了出去，引了这鬼魂进去，随后在玉葫芦上贴上一符，将鬼魂暂且封住，打算等哪日出书院时，再给师父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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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过寅时，沁瑶和裴敏便被外头的敲门声给惊醒了，采蘋等人开门，原来是陆女官。
陆女官依然年轻的脸上不施脂粉，神情严肃得有些过头，替卢国公夫人传话道：“今日怡妃娘娘会到书院察视，德荣公主和澜王妃也会随行，你们早些起身，等收拾妥当了，速来葳蕤堂迎驾。”
沁瑶和裴敏忙应了。
等在房中用完早膳，两人不敢耽误，紧赶慢赶到了葳蕤堂。
卢国公夫人一早便在堂前坐着了，瞧见沁瑶进来，原本肃穆的神情明显见缓，难得含着一点笑意道：“一会怡妃娘娘和德荣公主来了，你们莫要害怕，她们问你们什么，你们答什么便是。”
众女齐齐应了。
在堂前无声候了许久，康平正抻着脖子往外瞧呢，外面忽然急急跑来一个瘦小的宫人道：“来了来了！”
沁瑶等人忙挺直身子，垂眸敛息静候着。
忽听康平欢呼道：“母妃。”
一阵环佩叮咚，两列宫人簇拥着怡妃等人进来了。沁瑶等人忙屈膝行礼。
怡妃扶着婢女的手缓缓而行，姿态从容，面容艳丽，远看直如二八少女。
见康平言行无状，怡妃停住脚步，警告地看一眼康平，等女儿老老实实重新归队站好，这才进了厅内。
德荣公主和澜王妃也各自扶着身旁宫女的手，在怡妃身旁一左一右坐下。
德荣从进门便将眼睛落在夏芫身上，见女儿目不斜视，身姿笔挺，如一株玉兰花一般立于众女之首，不知比康平懂规矩多少，心下便很是欣慰。
沁瑶未敢抬头，依旧半屈着膝，只听怡妃出声道：“都起身吧。”
她刚依言起身，忽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脸上。
她习武多年，五官较旁人来得敏锐，只觉这道目光极为锐利，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真怀疑再任由那人盯下去，这目光能在自己脸上灼出个洞来。
她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一双打量自己的眸子，这眸子的主人她再熟悉不过，前几日还曾见此人跟男子在富春斋幽会，不是澜王妃是谁。
惊讶于崔氏目光中的不善，沁瑶暗自琢磨，莫不是澜王妃已认出她便是那个曾帮着蔺效对付她的小道士？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叠声的请安声，怡妃和德荣讶道：“咦，难道老七和十一也来了。”
崔氏本正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沁瑶，听到这话，忙抬头看向堂外。
便见吴王从外头大步进来，走至堂前，先看一眼夏芫，这才笑着对怡妃等人道：“父皇不放心母妃、姑姑和六婶娘独自出行，特令我和十一前来护驾。”
怡妃笑道：“怎么就见你，十一呢？”
吴王道：“在外面跟底下将士交代事宜呢，这便进来了。”
他刚说完，大门外果然进来几位年轻将领，当先一人身紫袍银甲，头戴墨玉冠，手扶于腰间剑上，边走边跟身后几名将士低声说话，正是蔺效。
进了院子，那几名将士为着避嫌，自觉止步，蔺效却径直进来，给怡妃等人请安道：“皇伯父一会也会移驾书院，特令侄儿前来布防。”
众人都是一惊。
怡妃脸色变了一变，忙又笑道：“呀，这可真是想不到，皇上难得这般好兴致，得了，云隐书院今日可真是热闹了。”
康平这会再耐不住，跑到怡妃跟前道：“父皇也要来？是想我了？还是同意冯小姐来书院读书了？”
怡妃用涂了蔻丹的纤纤玉指点她额头道：“你想得美！”
夏芫虽站在原地未动，却娇滴滴地对德荣公主撒声娇道：“阿娘。”
等德荣唤一声：“阿芫，快到阿娘这来。”这才袅袅婷婷走到近前，笑着给吴王和蔺效屈膝行礼道：“七哥哥、十一哥哥。”
吴王忙扶她起身，柔声道：“自家兄妹，莫讲究这些虚礼了。”
他见蔺效未曾理会夏芫，有些讶异地转头，便见蔺效身子不动，眼睛不知看着某处，顺着他视线往下看，便见众女当中一位双髻少女，生得雪肤花貌，极为明丽。
他暗暗好笑，怪不得康平最近总说十一哥有了心上人，他还当蔺效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看这架势，多半是真的了。
只不知为何觉得这少女颇为眼熟，他记性极佳，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恍然道，不是当日在东来居险些跟昆仑奴打起来的那位少女么，记得当晚十一还亲自送他们兄妹回府，当时就让他好生纳闷，如今看来，十一对这女子恐怕起意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大起兴趣，重又认真端详起沁瑶来。

第103章
不过只片刻功夫，蔺效便移开了视线，脸上始终淡淡的。
吴王看在眼里，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蔺效回头对夏芫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那声“十一哥”，随后便对怡妃和德荣说自己要去部署，仍出去了。
沁瑶从头至尾没敢抬头，唯恐露出端倪，落在旁人眼里。
过了一炷□□夫，书院内外忽然变得噤若寒蝉，门外无声无息进来一行御林军将士，依序立于两旁。
再下一刻，皇上便负着手阔步进来了，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倒比上回在玉泉山时看着更为高大挺拔，行走如风，很快便进了葳蕤堂。
怡妃及德荣等人忙上前迎驾，诸女也跟着跪下行礼，底下哗啦啦跪了一地。
皇上令众人起身，负手在堂内巡视一番，缓缓点头道：“没变，每一处都跟当年一模一样。莫诚等人果然有心。”
他兴致陡然高昂起来，驻足观赏片刻，转身又快步出了葳蕤堂，沿着两旁校舍四处察看起来。
怡妃忙跟上，见皇上的脸色和缓，便笑道：“方才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妾身当年也在书院内读书，第一回见到皇上，还是在书院里呢，一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了。”
皇上脸色一僵，点点头，不接话，只抬头眯着眼看着满院的桂花树，见枝头上仍是一片翠绿，不见花蕾，便叹道：“记得当年第一回来时正是深秋，满院都是木樨香，那味道至今难忘，可惜眼下却未到开花的时候。”
怡妃眼中浮出一抹阴霾，强笑道：“过些日子便是中秋了，大明宫里也种了不少木樨树，皇上若要赏花，到时候不如在宫里设宴，领着妾身等人一道凑趣。”
皇上笑笑，忽想起什么，往身后看道：“怎么不见康平？”
怡妃笑道：“方才康平还给皇上请安来着，见皇上没召她随行，不敢造次，便留在葳蕤堂候命呢。”
皇上朗声笑道：“这孩子读了几日书，到底学了些规矩，朕平日总嫌康平呱噪，可一日不见她，又觉得想得慌。宣她过来吧。”
怡妃露出个极愉悦的笑容，忙令身后的宫人去找康平。
皇上等人在书院各处走走逛逛，最后旁听了卢国公夫人给众女讲了一堂课，直到午膳时分，方才起驾回宫了。
沁瑶等人的心悬了一上午，到这时才松了一大口气，用午膳时，足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身上那股劲才重新缓过来了。
用完膳，康平由着夏芫和陈渝淇簇拥着往外走，得意非凡地说道：“我父皇今日高兴，已经答应我了。”
夏芫脸上淡淡的，陈渝淇却猝然一惊，“公主，你还真打算让那个冯初月进书院读书啊？”
康平最不喜欢别人质疑她的决定，当下不高兴道：“怎么了？有何不可吗？”
陈渝淇便是再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忤逆康平的话，忙堆起笑容道：“我觉得挺好的，冯小姐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若进了书院，肯定会很有意思。”
康平虽素来不爱多思多想，却不代表她完全没有心眼，知道陈渝淇素爱背地里使坏，便性子眯了眼看着她道：“冯小姐很投我的缘，谁要是敢为难她，便是跟本公主过不去，她进书院以后，你们都得待她客客气气的。”
她声音颇大，分明是有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在耳里。
刘冰玉悄悄吐吐舌头，对沁瑶等人直眨眼睛。
回去的路上，王应宁带着疑惑道：“康平公主看着跋扈，其实很会护短，若有人投了她的缘，必然会想方设法将那人护个周全，只不知她说的那个冯小姐到底是谁，又是怎么走通了康平公主的路子，竟能让公主主动到皇上面前替她争取入读书院的机会。”
冯小姐？沁瑶猛然想到一人，额头立刻挂上一颗冷汗，不会是冯初月吧。
“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刘冰玉接话道，“康平公主行事看着无所畏惧，其实还是很知深浅的，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这么讨皇上的喜爱，而且平日里想巴结康平公主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她买谁的账呀，怎么就突然就对这个冯小姐这么热络了？你们说，那冯小姐身上会不会也有康平公主所求？”
沁瑶暗暗皱眉，若这个冯小姐真是冯初月，冯家可是身无长物，有什么地方能让康平公主看上，继而费心谋求呢。
几人同到王应宁房中说了会话，想着下午还有曲艺课，便仍各自回房午憩去了。
晚上裴敏在沁瑶房里跟她下了一盘棋，便回了自己房里。
沁瑶洗漱完毕，正要歇下，采蘋忽然惊讶地低呼一声，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给捂住了嘴，只剩呜呜地声响。
沁瑶心中警铃大作，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披上披上外裳，奔到榻前，便见一人趴在窗上，正用手捂住采蘋的口鼻，不让她叫唤。
见沁瑶过来，那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压低声音道：“瞿小姐。”
“常嵘？”沁瑶一愣，“你怎么来了。”
常嵘松手，嘿嘿笑道：“世子在外头等你。”
沁瑶脸一红，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云隐书院内外都有御林军把守，若不是经过蔺效示意，常嵘焉能大摇大摆进来。
她偷偷看一眼采蘋，犹豫了一会，点头道：“我…我这就出来。”
说完回到妆台前，将外裳穿好，又将散着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这才转身到窗前，悄声对采蘋道：“我一会就回来。”
采蘋见她就要翻窗而出，忙道：“小姐，你等等。”
急急奔到房中，在箱笼里取出一件湖蓝色绣玉簪花的披风，给沁瑶披上道：“入秋了，晚上冷，小姐多穿些，免得着凉。”
沁瑶红着脸点点头，等到了窗外，由着常嵘领他往前去。
穿过花园，到得一处八角亭，果见亭中立着一人。
亭外站着好些身形挺拔的男子，因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相貌，见沁瑶过来，齐齐低下头，对着亭中一拱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沁瑶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虽然知道蔺效办事妥当，仍担心会被人无意中撞见。
等到了亭中，蔺效迎过来，见沁瑶头上一应钗饰都无，因走得急，一头乌鸦鸦的秀发有些松散，全堆在一侧的雪白脖颈上，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娇媚，显是刚从床上起来，心中一热，含笑看着她道：“已经歇下了？”
沁瑶抬眼看一眼蔺效，见他身上仍穿着白日那身任上的衣裳，神色带着几分疲惫，知道他恐怕为了皇上出宫之事，已忙了一日，便点点头道：“嗯，刚歇下，还未睡呢。”
蔺效看着沁瑶，只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带着诱人遐想的意味，脸上不免有些发烫，低声道：“我…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第104章
沁瑶脸上也跟着烧起来，飞速抬眼看他一眼，又看向别处，轻声道：“你…忙了一日了，不累么。”
蔺效笑道：“是有些累，但这会又不累了。”
沁瑶想问他为何又不累了？刚一抬头，见蔺效正含着笑意看着她，目光里是一览无遗的眷恋，顿时明白过来，羞窘地偏过头，过了好一会，才红着脸道：“今夜不用当值么？”
蔺效看着沁瑶，犹豫了片刻，抬手将沁瑶滑落在胸前的一束头发拨到肩后。
少女的脸庞少了头发的遮掩，五官清晰无疑地在月光下显露出来，精致的眉眼仍带着娇憨气，可因羞涩的缘故，顾盼间又添几分媚态，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流连了好一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沁瑶的红唇上，回想上回在琉璃居时那唇瓣上的清甜滋味，眸色不自觉深了几分，心不在焉道：“今晚不用当值，一会我回王府歇息。”
他声音向来低沉好听，可眼下却分明有些暗哑，沁瑶没由来的发慌，心愈发跳得快了，察觉他靠近，竟头一回生出落荒而逃的想法，可刚退后一步，腰间便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给揽住。
他身上的盔甲冰凉坚硬，贴在她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能地便想躲闪，可不等她挣扎，灼热的气息逼近，蔺效已经低下头，将她的唇吻住。
跟上回的浅吻轻吮不同，这回明显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沁瑶脑中嗡嗡作响，先还僵着身子不敢动，渐渐的，一股热流从跟他缠绵在一处的唇齿间蔓延开来，百骸四肢都像被抽去了元气，身子再站不住，只能半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任他索取。
夜凉如水，四周景物集体陷入长久的哑默，连虫鸣鸟叫仿佛都消失了，两个人耳畔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沉沉的心跳。
他的气息越来越粗重，忽然离开她的唇，吻向她的脖颈和耳后，喃喃道：“阿瑶，阿瑶……”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住吻她，动作带着几分压抑的痛苦意味，无端让人耳热心跳。
沁瑶忽然觉得这样的蔺效让她觉得陌生，心里一阵慌乱，不自觉便挣扎起来。
察觉到沁瑶的抗拒，蔺效如梦初醒地停下动作，埋首在她颈间喘了一会，这才将她从怀里松开，哑声哄道：“阿瑶，我等不及了，我想跟你朝夕相对，我让皇伯父早些赐婚，你早日嫁给我，好不好？”
沁瑶这时逐渐找回了点力气，总算能稳住身子了，闻言先是难为情地沉默，可抬眼看见他迫切的神情，心里一软，又厚着脸皮点点头。
蔺效见她分明羞得不行，却仍不忍心拂逆他，不自觉笑了起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阿瑶，你真好。我何其有幸，这辈子能遇见你。”
沁瑶仿佛孩童甜睡中叹口气，抬眼跟他对视，轻声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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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王府。
崔氏卸下簪环，望着镜子，眼里浮现出一抹寒意。
原来他竟然喜欢那样的女子，她忍不住抬眼打量镜中那张俏丽的脸庞，含着酸意细细比对起来今日在云隐书院看到的那少女来。
那少女有双灿亮的眸子，不说话时仿佛也带着几分笑意，嘴角若隐若现两个梨涡，平添几分娇憨，天生一身雪白的肌肤，即便在一众养尊处优的书院贵女中，也是极打眼的一个。
她失神地望着镜子，越看越觉得自己已经沾染了澜王的暮气沉沉，不光容貌一日比一日黯淡，便是身上的气度都添了几分老气，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再找不到半分今日那少女身上的蓬勃朝气了。
她愈想愈觉得躁郁，从镜中瞥一眼床上已经酣睡的澜王，恨恨地将手中梳子放回妆台。
最气人的是，她明明跟这个姓瞿的小娘子打过好几次交道，偏偏直到今日才认出她来。
第一回是崔玲珑那次，这女子扮作道士来坏她的好事。第二回是大隐寺那次，仍是这女子横插一脚，让她险些露馅。
如今想来，这个瞿沁瑶恐怕早就已经跟他结识，只不知到底耍了什么手段勾住了他的心，听说家中不过六品小吏，跟她哥哥当初的品级一般无二，按理说怎么也进不了云隐书院——
她想了一回，恍然大悟，恨得咬住下唇，除了世子，还有谁有个能力帮她弄到书院去？
她酸得五脏六腑都缩在一处，原来他不是毫无心肝，也会动情，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女子，甚至会为了这女子想法设法地谋求未来。
她想起三年前来澜王府吊唁，第一次见到一身孝服的他，他神色漠然，在澜王府大门前迎送宾客。她从未见过那样隽美的翩翩少年，从此天崩地陷，再不能自已。
可无论她此后怎么费尽心思在他面前出现，千方百计引他注意，他却始终未多看过她一眼。她原以为他本就是个冷心冷清的人，可谁知，他不过是看不上她而已。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她为了他将自己半辈子都搭进去了，难道后半生就是看着他跟别的女子如胶似漆的？
门外忽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崔氏面色一滞，飞速看一眼床上的澜王，起身快步出了门。
一个容长脸的大丫鬟候在门口，见崔氏出来，先是往门内看一眼，这才压低嗓音道：“世子回府了，温姑才刚令膳房的人给世子煮宵夜呢。”
崔氏一怔，忍不住问：“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几样素菜和粥。”丫鬟道，“世子素来不爱吃甜食。”
崔氏点点头，出了回神，忽想起什么，又拉着丫鬟快步离开内室，到了外室，这才神色紧张地问：“曾南钦那边可有回信？”
丫鬟摇头道：“给督军府和曾大人家里都送了口信，曾府的下人说曾大人最近都在督军府点卯，也收到了王妃的口信，可曾大人一直没回话。”
崔氏似乎有些悔不当初，想了一回，忽然下定决心，令那丫鬟候一会，自回房取了一样东西出来，递给她道：“让李四速速送给曾南钦，说明日务必给我回话。”
又补充道：“切莫让李嬷嬷知道了。”
丫鬟接过，见是一根颜色有些发旧的金钗和一封书信，忙点头道：“奴婢这便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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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如斋里，蔺效刚沐浴完，正跟常嵘和温姑说话，温姑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做了好些极费针脚功夫的鞋袜衣裳，她针黹一流，满长安都找不到针线活做得比她更出色的，可惜她近年来眼睛犯了迎风流泪的毛病，一做活计就会眼睛疼，渐渐就做得少了。
除了蔺效的衣裳鞋袜，还有一个女子用的梅花绣囊，片片淡粉花瓣在绣囊上绽放，花瓣上的经络和花蕊上的颗粒都活灵活现，仿佛真嵌了一朵梅花在其中。
“这是给瞿小姐的。”温姑笑眯眯道，“小娘子都喜欢这些小玩意，给她戴着玩，平日里装香丸什么的最合适不过了。以后嫁到咱们王府了，奶娘再给她做衣裳，保管合她心意。”
蔺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接过绣囊在手，细细打量起来。见这香囊做得异常精巧，等闲难得一见，想着沁瑶多半会喜欢，便厚着脸皮替沁瑶收下了。
温故笑得更愉悦了：“听说这瞿小姐是个极好的孩子，可惜奶娘整日里窝在澜王府，到现在没能见上一面，也不知瞿小姐什么时候能嫁进来。”
蔺效听了这话，想起方才在书院跟沁瑶的缠绵，脸不免有些发热，忙借饮茶遮掩过去。
温姑看在眼里，欣慰地叹口气，看世子这幅模样，心里是极喜欢那个瞿小姐的，难怪不愿意跟颐淑郡主联姻，所以说，门当户对固然重要，可夫妻恩爱可比什么都重要，等瞿小姐嫁进来，世子这么宠爱她，还怕不会早日开枝散叶？王妃泉下有知，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主仆正说着话，魏波忽在外求见。
蔺效令他进来。
魏波将一封书信和一根金钗呈给蔺效道：“那边令送给曾南钦的，崔氏至今不知道曾南钦已到了咱们手里。”
蔺效接过书信，展开一看，淡淡道：“知道了。”

第105章
进入八月，天气一天比一天见凉。书院里的木樨一夜之间全都盛开了，满书院都飘荡着清郁的桂花香。
这几日每逢下课后没事，王应宁便邀了沁瑶等人同在花园里摘下木樨花，有时将花瓣添在茶中，更多的时候是做了香囊挂在帐前，屋子里立时有了若有若无的甜香。
王应宁惯常会这些雅致的心思，书院一众同窗就她的屋子布置得最舒适，人又恬淡宽和，因而常有同窗聚在她屋子里说笑玩乐。
这日上完晌午最后一节课，沁瑶等人正在王应宁屋里说话，忽然陆女官派人来传话，说下午书院放假。
原来卢国公夫人因卢国公生辰，要回府筹备事宜，原本下午该讲的一堂女德课便取消了。
康平见院长回家，头一个闹着要回宫，因没有卢国公府人坐镇，陆女官等人震慑力远远不足，康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逞。
有了康平开头，陈渝淇等人也跟着到陆女官面前请假，借口五花八门，陆女官烦不胜烦，索性速速派人到卢国公请了卢国公夫人的示下，得她准许后，干脆给所有学生放半天假。
一众女官这时便忙着给各府送消息，令各府派人来接自家千金。
沁瑶听到这消息，想起上回在书院里见到的半头鬼，便预备回自己屋子，取了那镇鬼的丹药瓶，好去青云观找师父。
谁知刘冰玉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既然书院不过放半日假，晚上便要回来就寝，不如趁这一下午的功夫，几个人一道去添置些胭脂水粉，顺便买些点心回来磨牙。听说荣宝阁新上了一道桂花酪糕，出奇的香甜沙软，近些日子引了好些人前去尝鲜。还有富春斋，往常的秋蟹最是膏肥油多，估摸着这会也该上了，配了桂花酒，光想想便流口水，不如几人一同去富春斋用晚膳，宵禁前回书院便是了。
裴敏啐她：“还以为你有啥好新鲜有趣的去处，谁知道绕了一大圈，还是逃不过一个吃字。”
沁瑶听到富春斋三个字，先是脸一红，可看到刘冰玉眉飞色舞地谈论美食，不免跟着笑了起来，想起她父亲大理寺卿刘赞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怎么没办法跟眼前这个爱说爱笑的刘冰玉跟刘赞联系起来。
王应宁笑归笑，却也欣然附议，说上回花朝节，沁瑶缺席，裴敏未曾出府，四个人未能好好一聚，最近难得天气舒爽，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同乐一回。
这样一来，沁瑶倒不好做回青云观的打算了。可仍回屋取了那装鬼的药瓶，想着说不定街上能遇到师父和阿寒，正好将东西给他们。
四人收拾一番出来，各府的马车已在门前候着了，沁瑶等人便给各府的下人留了话，最后同坐王家的马车往东市去了。
女子天生爱美，第一个便去的一家胡姬新开的云容斋，听说店内有不少西域所作奇花异卉做的汁子，抹在身上有异香，涂在脸上还有养颜之效，裴敏等人少年心性，难免有些好奇。
沁瑶也跟着下车，正好瞧见对面街上有人从马车上下来，那人身形窈窕，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跟上回在富春斋崔氏的打扮一般无二。
沁瑶立刻认出这人是崔氏，忙往马车后一躲，以免被她看见，心中暗忖，曾南钦上回已落在蔺效手里，不知崔氏这回又要跟谁幽会。
正想着，裴敏回头见沁瑶立着不动，一把拽了她往内走，道：“发什么呆呢，她们已进去了。”
沁瑶只好放弃一探究竟的打算。
对面楼上有人瞧见，笑道：“难得瞿小姐今日放假，可惜你这边要给崔氏做局，一时走不开，否则正好可以一解相思之苦。”
蔺效目送沁瑶进了云容斋，笑了笑道：“她往常来往的闺阁好友少，难得跟这几位同窗投契，多多来往总没坏处。”
“你是怕你二人一旦成了亲，你在外忙着公务时，瞿小姐一个人在家寂寞吧？”蒋三郎心知肚明地一笑，“说起来，你们府上也着实太冷清了些，这回再处置了崔氏，你们王府可就你们父子三个男丁了。不过你惦记瞿小姐这么久，等她嫁给你，我就不信你能闲着，过不多久，你们澜王府恐怕就会添丁了，有了孩子，你还怕她会寂寞不成？”
蔺效耳后染上一层红晕，淡淡道：“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蒋三郎笑着摇摇头，把玩着手中的酒盅道：“不过照往年宫里指婚的例子来看，宗室子弟要么不指婚，一旦指婚，不过一道圣旨而已。太子、吴王虽纳了侧妃，正妃尚且没有拟定，夏兰三兄妹前些年在蜀地，也未听说有婚配人选，康平不久就要及笄，挑驸马总不能拖到明年。我瞧你皇伯父的架势，多半到时候会给你们几个一道指婚，你既心急要娶瞿小姐，倒不如因势利导，想办法做得更没有痕迹一点。”
蔺效嗯了一声，似是心里已有了成算，抬眼看向蒋三郎道：“说到赐婚，你别光说我，你倒说说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蒋三郎意兴阑珊地一笑，“我可没那份心思去谋求长安城哪位小娘子，跟谁成亲不是成亲？你皇伯父到时候愿意指谁便是谁吧。”
完全一副自暴自弃的打算。
蔺效暗暗皱眉，刚要说话，常嵘闪身进来道：“王爷已被引来了。”
蒋三郎听了这话，起身一拍蔺效的肩膀道：“行了，我去做恶人去了。想当初你皇伯父为了大隐寺那桩悬案大发雷霆，拉了朝中多少官员下马，今日总算能大白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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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缓步进了最里头一间雅间，见曾南钦正坐在窗前发呆，脸上表情僵硬得出奇，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关门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确定是她熟悉的那个曾南钦无疑，这才回身将门仔仔细细关严，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缓缓将头上纬帽摘下，身上斗篷也解开，露出一张精心装饰的芙蓉面。显然是为了今日之约，特意做了一番打扮。
曾南钦缓缓转头看见崔氏，脸上神情未有松动，完全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崔氏忽然嫣然一笑道：“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找了你几回，你都不理我。”
她声音比往常妩媚许多，又刻意压得很低，无端添了几分暧昧的成分。
曾南钦垂下眸子，看向桌上握着杯盏的左手，那手上小指已不知去向，只剩四个手指，他虽然早已看惯，可此刻心境明显不同，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崔氏嗔怪地看着他，幽幽道：“信你也收了，金钗你也瞧了，难道还在生我的气？想你当年为了救我，手指都丢了一个，这回倒矫情起来了。你总该能认得那金钗正是你当年送与我的——”
曾南钦忽然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上回你让我派人掳颐淑郡主，这回又打算对付谁？”
他说话时脸上五官僵着不动，字仿佛是从嘴里挤出来似的，看着极其怪异。
崔氏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似乎压抑着怒意，以为他仍在生气，便柔声道：“这回这个倒好对付，无需像上回那样大费周章，不过弄几个身手好的将她杀了了事。”
曾南钦鼻子里哼一声道：“这人是谁，为何要对付她？”
崔氏一顿，淡淡道：“这女子害了我好多回，上回大隐寺之事我疑心她知道些首尾，若不除去，迟早会坏咱们的事。”
曾南钦似乎将信将疑，仍木着脸道：“她怎会知道大隐寺之事？还是你打算借刀杀人，编了话来哄我？”
崔氏面色一僵，佯怒道：“我怎敢哄你？你忘了上回我曾跟你说过大隐寺时，有个小娘子出来捣乱，她身手颇为了得，险些捉住你派去的那几个人，我当时说的人就是她。这人断留不得！”
曾南钦默了一会，重又吃力地开口道：“事成之后呢？你打算如何谢我？”
崔氏低头，眸子仿佛化作一汪春水，故作羞赧地一低头，虽不说话，那意思却很明显。
曾南钦嘴角扯了扯，忽道：“你这回倒不怕王爷发现了？”
崔氏似乎耐心告破，隐含着不耐道：“你愿意做便做，不愿做我自有办法找别人——”
她话音未落，忽然唰的一声，背后隔扇门骤然打开。
她面色一白，忙起身往后一看，便见澜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眼睛里仿佛燃起一把火，正怒意冲天地望着她。
身后几名宫人，依稀是皇上身边最得意的大太监，全都垂眸看着地板，可脸上那鄙吝的神情，分明是已将方才的对话全都听在耳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蒋三郎，难得穿着三品武将官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106章
澜王虽然淡泊避世，到底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何曾受过这样的耻辱，当下胸腔里烧起一把熊熊烈火，恨不得立时将崔氏和曾南钦挫骨扬灰。
他眼睛赤红地看着崔氏，怎么也想不到他这继妻竟如此胆大妄为。
想起她第一回出现在他眼前时，是在广郡王的夜宴上，她当时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姿容出众，举止活泼，有意无意地吸引他注意，他当时以为她不过是谁家不懂事的小娘子，未曾放在心上。谁知过不多久，在幽州刺史来长安述职的筵席上，他又再一次见到了崔氏。当时他因席间气闷，到湖畔透气，黑暗中，这女子“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身前。
他看在眼里，虽觉得这女子手段稚嫩粗浅，骨子里却有股百折不挠的劲，非但不觉厌烦，竟对她生出了几分兴趣。
当时正是惟瑾母亲去世第一年，澜王府终日里只有他和惟瑾两人，寂寥得犹如一潭死水，崔氏的出现，仿佛旷野中出现的山花，给他荒芜冷清的生活带来一抹艳色。
不久之后，他便借着皇兄要替他张罗续弦，派人到幽州崔府下了聘书。反正他皇兄这些年的疑心病始终未除，他越是娶低门女，皇兄就越是能高枕无忧。
这两年功夫相处下来，要说他对这位小娇妻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要知道过去这些年，为着惟瑾母亲的病，他一直有意约束自己，从不敢恣意行事。后来迎娶崔氏进门，她身子康健，颜色明媚，性子又显见得与惟瑾母亲不同，他新鲜之余，几乎夜夜贪欢纵情，不久之后，崔氏便给他生下了次子敏郎。
此后她将他的生活起居打理得无微不至，他得以将全部心思放在钻研曲艺诗词上，整日不问世事，闲时不过以逗弄敏郎为乐，原以为日子便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可谁知——
他厉目看着崔氏，气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许多，怒斥道：“你这贱人，好大的胆子！”
不但不守妇道，竟还敢雇凶杀人，他越想越是生气，猛地抬起脚，便要一脚将崔氏踢倒在地，可刚一动作，脑中一阵血气上涌，眼前花得不行，身子险些晃倒。
蒋三郎一惊，忙伸手扶住他，见澜王面色难看，有心宽慰几句，却因场面实在难看，不知如何劝起。
只好暗骂蔺效，这人忒奸猾，怕他父王颜面无光，索性从头到尾都不露面，把个恶人让他来做。经此一遭，恐怕他这姨父往后只要一见到他，便会想起今日之事，心里断不会自在。
他暗暗叹气，就算如此，又能如何？他跟澜王不过亲戚情分，蔺效却是澜王的长子，比起蔺效跟他父王生出隔阂，他被姨父嫌弃实在算不得什么。
澜王这时眼前的那阵头昏好转了些，睁开眼睛，铁青着脸看着崔氏道：“我当初真是昏了头，竟把你这么个东西给娶进了府！”
崔氏早在澜王等人露面时，便已万念惧灰，听得澜王这话，竟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意思，凄惨地一笑，不作辩解，只暗想道：若不是当年世子为母守孝，三年内不得婚娶，我也不会将主意打到你身上去。
她本就比蔺效大两岁，因着曾南钦随军出征，拖缓了嫁人的日期，直到十六岁仍待字闺中，
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蔺效是澜王唯一的嫡子，日后必定会在高门贵女中挑选世子妃，就算她能苦熬三年，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她并不因此知难而退，甚至想过，只要蔺效肯给她半点回应，她便厚着脸皮去给他做妾，可他却始终未曾多看过她一眼。
她日复一日地煎熬，渐渐生出一份执念，也许十四岁的少年还不懂得情爱，他如今看不上她，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多瞧她一眼。哪怕日后他只待她有一点点与旁人不同，她为他所受的煎熬就算值了。
因为抱着这份心思，在嫁给曾南钦和嫁入澜王府之间，她毅然选择了第二条路。她兄长当时正卯着命想往上爬，见妹妹有心攀附澜王，自然乐见其成，很快就充当起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后来她终于称心如意地嫁进了澜王府，第一回他来给父王请安时，她忘了掩饰，近乎贪婪地将他看了又看，若不是李嬷嬷暗中提醒，险些就在他父子面前露了馅。
此后她虽不常见到他，但每回见他，心里都会生出好些满足，若不是后来德荣公主一家人回长安，他的亲事被提上议程，她嫉恨之下铤而走险，恐怕还会继续自我麻痹下去。
想到此处，她沧然一笑，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就算重来一次，只要她心魔不除，一定还会选择同样的路。恨只恨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兄长来长安吊唁，若没有澜王府门前那惊鸿一眼，也就不会生出后来的痴念了。
“王爷。”她眼泪滑落下来，看着澜王道，“妾身死不足惜，便是王爷将妾身千刀万剐，妾身也断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这些事全由妾身一人谋划，与妾身的兄嫂家人一概没有关系，敏郎尤其无辜，还望王爷明鉴。”
蒋三郎在一旁讥讽地笑笑，这妇人这时候倒知道害怕了，大隐寺之事牵涉到几位皇室公主及一众朝中大员的女儿，若这些人当日统统死在了刀下，不说别人，光一个康平就足以引起皇上的震怒。
是以他跟蔺效一查出事情的原委，头一个便要将澜王摘出来，以免他被崔氏连累，遭皇上猜忌。
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不是亲眼所见，皇上恐怕还会心有疑虑，不如设下一场局，引了皇上的近侍米公公等人到此处，让他们亲眼看一场好戏。
澜王这时将目光转向始终僵着不动的曾南钦，忽然一把将蒋三郎腰间的剑拔出，挥剑对准曾南钦的胸膛，就要将他当胸刺死。
米公公等人忙上前拦住澜王，急声劝慰道：“王爷，使不得啊，这人是朝廷要犯，若就这样将他给杀了，有些话恐怕就说不明白了。”
澜王虽然愤怒，到底并未丧失理智，何尝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握了握拳，这一剑到底未能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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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跟着裴敏等人从云容斋出来，暗暗瞧一眼对面，见崔氏的马车仍在楼下停着，忍不住抬眼看向楼上。
刘冰玉买了许多玫瑰露和芍药花膏，正是心满意足，见沁瑶望着对面楼发怔，奇怪道：“看什么呢？”
又拉她道：“时辰不早了，莫耽搁了，咱们去荣宝楼买桂花糕去吧。”
沁瑶见王应宁和裴敏已经上了马车，就等她了，便由着刘冰玉拉她往前走，笑道：“走吧，走吧，不敢耽搁你买吃的。”
两人刚走到车旁，街道尽头忽然来了一群官吏，刘冰玉不经意瞥一眼道：“咦，那不是我阿爷的马车么？”
沁瑶一看，果见官吏身上的官服很是眼熟，正是上回去大理寺时见过的那种官服，一众官吏后行着两辆马车，到了对面楼下，同时停下。
前头那马车下来一个腰杆笔直的中年官吏，生得清瘦周正，全不是寻常官吏那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不是大理寺卿刘赞是谁？
刘冰玉面色一喜，忙奔上前道：“阿爷，您怎么会在此处？”
刘赞转头瞧见女儿，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板着脸道：“阿爷在办要务，你莫要在此处捣乱。”
看一眼对面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王应宁等人，对女儿道：“你今日不是给家里递话，要跟你王家姐姐上街买胭脂水粉么。去跟她们玩去，记得早些回书院。”
刘冰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却仍不肯走。
这时后头那辆马车下来一位年轻官员，这人生得芝兰玉树，身上虽穿着最不起眼的赭色官服，却仍是人群中最打眼的那个。
沁瑶一呆，竟是冯伯玉。
冯伯玉走到刘赞跟前，请他示下道：“大人，该如何部署？”
刘赞略一沉吟，对冯伯玉道：“蒋将军他们现在楼上候着我，我先上去瞧瞧，看看里头的情形。你手上不是有桩无头公案吗，此处人多热闹，不如趁这个功夫去探访探访。”
分明顾虑到楼上几人的身份，有意要支开冯伯玉。
冯伯玉应了。
刘赞点点头，转身进店上楼。
刘冰玉见父亲无暇理会她，只好悻悻地回了马车这边，对沁瑶等人道：“咱们也走吧。”
沁瑶看一眼冯伯玉，犹豫了一会，有心上前打声招呼，可眼见他正忙着办公，不好贸贸然打扰，只好作罢。
谁知冯伯玉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低头看了两眼，抬步便要往这边的店铺来，瞧见沁瑶，失声道：“阿瑶？”
大步朝沁瑶走来。
沁瑶忙应一声，笑道：“冯大哥。”
冯伯玉走到近前，见沁瑶身旁不过几名跟她同龄的小娘子，脸色更加和缓，柔声道：“今日书院不用上课吗？”
边说边细细地打量沁瑶，像是因好些日子不见她，有些看不够似的。
沁瑶点点头：“下午书院放假，我跟几位同窗出来买些东西。”
见冯伯玉黑了也瘦了，关切地问道：“冯大哥，最近衙门是不是很忙？”
冯伯玉微微一怔，随后苦笑道：“忙是忙，但要想快些擢升，也没别的法子。”
沁瑶惊讶地笑起来道：“冯大哥，你才从大理寺主簿被提为推丞，已经擢升得够快了，还要怎么快些擢升？连我阿爷都说你前途不可限量呢。”
冯伯玉目不转睛地看着沁瑶，听得这话，心底叹口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沁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了冯大哥不快，忙又道：“不过能快些擢升总归是好事，冯大哥满腹学识，又这么踏实努力，日后说不定会出朝拜相呢。”
冯伯玉不接话，仍旧静静地望着她。
沁瑶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到冯伯玉手中的画像上，好奇道：“冯大哥，你要找人吗？”
冯伯玉垂眸看一眼画像，顺手展开道：“长安城郊前几日发现几具无名死尸，其余几具都已面目全非，只有这人还算五官齐整，便画了他的画像来打探一二，看有没人认得此人。”
沁瑶看清画像中人的相貌，大吃一惊，这男子不正是前几日在书院徘徊的游魂吗？
她忙接过冯伯玉的画卷细看一回，确定无疑地点头道：“我认识这人。”
“果真？”冯伯玉意想不到，刚要细问沁瑶，对面楼忽然一阵骚动，下来一群人，当头那个满面怒容，正是澜王。
他出了酒楼，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刘赞却未跟着下楼。
过不一会，又有两人下来，却只在楼下略停留了片刻，便径直朝沁瑶走来。
沁瑶和冯伯玉看清来人，都怔了一怔。
“世子，蒋三公子。”
蔺效淡淡看一眼冯伯玉，走到沁瑶跟前，看着她道：“在此处做什么呢？”语气虽清冷，却隐隐透着几分亲昵。
冯伯玉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沁瑶飞速看一眼马车上的王应宁等人，故作镇定道：“买些胭脂水粉。”
蒋三郎一脸看好戏的姿态，在后笑道：“瞿小姐，好久不见，今日不用上学吗？”

第107章
沁瑶歪头，越过蔺效的肩膀看向蒋三郎，笑道：“听说国公夫人要回府操办国公爷的寿辰，所以书院放了半日假。”
蒋三郎错愕，旋即笑道：“这几日太忙，没怎么回府，连我阿爷要办寿辰的事都给忘了。”
沁瑶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往对面酒楼一望，见崔氏的马车仍停在楼下，联想到方才澜王怒气冲冲从楼内出来的景象，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蔺效，他跟蒋三郎出现得如此凑巧，若说没有参与其中，她是不信的，可惜现在耳目太多，不方便向蔺效仔细打听。
蔺效留意着她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见她明明一脑门的疑问，却憋着不敢问的模样，不由暗暗好笑，连方才因冯伯玉跟她说话而带来的不快，都跟着消散不少。
“你跟你几位同窗买完东西便早日回书院吧，最近天黑得早，宵禁提前了，莫误了事。今日我有事在身，等我忙完了，改日来找你。”
这话说得十分坦荡亲密，完全无视身旁的冯伯玉。
沁瑶闹了个大红脸，偷偷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冯伯玉，心里好生奇怪，蔺效向来谨言慎行，今日怎么说话这般无所顾忌。
冯伯玉心里烈火灼过似的疼，再站不住，对沁瑶道：“阿瑶，我还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转身便走。
沁瑶想起他手中那副画像，很想追上前再细问冯大哥几句，可还未等她有所行动，蔺效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拦在她身前，问她：“方才你们看的那副画像上画的是何人，难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异事么。”
沁瑶听蔺效这么一问，只好收住脚步，点头道：“可不是，方才冯大哥画卷上的人我之前见过。”
将那晚书院里半头鬼的事说了。
“听说那人死在长安城郊，却不知为何魂魄飘到了书院里，而且含着一腔怨念，不断在找他的夫人。最奇怪的是，他的头颅竟能被齐齐削掉半边，也不知是究竟被什么样的利器所害。”
蒋三郎听了这话，惊讶地笑道：“能将头骨整齐削掉？天底下除了赤霄，还有什么武器能做到？不用说了，凶手就是你眼前这人，快报官将他抓了吧。”
蔺效淡淡道：“你不是还要去宫里禀事吗？怎么还在这胡说八道，赶紧滚吧。”
蒋三郎长眉一挑：“嘿，瞿小姐，你瞧瞧这人，用人的时候不见他嫌东嫌西，一用完就翻脸，今日不用我说，你总算能认清此人的真面目了吧？”
沁瑶岂能不知道蒋三郎跟蔺效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这话听听便罢，便抿嘴一笑，也不接话。
蒋三郎果然还赖着不走，只坏笑着对沁瑶低声道：“瞿小姐，你要了解案情，何需再找旁人？不知道这家伙当年救过刘赞一命么？刘赞谁的帐都可以不买，却不能不买他的帐，你往后要打听什么，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到底是多年好兄弟，只一眼便能猜到蔺效的心思。
沁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倒也不是要存心打听什么，只是觉得那人的死状有些奇怪，怕当中又有什么邪灵作祟罢了。”
蔺效看着她道：“我今日还得进宫，你若想知道这案子的首尾，我去找刘赞打探一二，到时候再来找你。”
沁瑶立时想起那晚书院亭子里的事，垂下长长的睫毛，红着脸低应一声。
刚要回马车，想起那个装鬼的小药瓶，便从腰包里掏出来，递给蔺效道：“这里头镇着那只游魂，我本想着今日去找师父，可眼下时间不够了，接下来这几日书院不放假，我也出不来。再耽误下去，恐怕会误事，能不能请世子派人将这瓶子送到青云观去。”
蔺效很自然便接过瓶子，道：“我这就着人去办。”
蒋三郎见他二人虽有意做出疏离的模样，可一举一动分明已经亲密无间，暗笑一声，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沁瑶被蒋三郎促狭的神情弄得脸上火辣辣的，忙一溜烟地回了马车。
车上几人，裴敏早就知道沁瑶跟蔺效的事，王应宁素来厚道，两人都不做声，只有一个刘冰玉，一边往嘴里放吃的，一边眨眼打趣沁瑶道：“澜王世子可是出了名的清冷不好接近，今日可是头一回见他跟女子说了这么多话，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他远房亲戚。”
裴敏忙替沁瑶解围道：“不过闲聊几句，倒叫你说成这样，眼看要到未时了，咱们买完桂花糕，不是还要去富春斋吃蟹么，别磨蹭了。”
刘冰玉斜睨着她和沁瑶道：“你们俩肯定有事瞒着我，怕我多问，故意拿话哄我呢。”
裴敏和王应宁同时笑道：“你这般聪明，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敢瞒着你呀。“
几人说笑一回，混赖过去。
到荣宝阁买完桂花糕，已到申时，裴敏等人都有些腹饿，刘冰玉惦记着富春斋的蟹和酒，便提议去富春斋用晚膳。
沁瑶不好阻拦，只好也跟着同去。
谁知富春斋雅间早已订满，几人等了一回，见时辰不早了，只好死心，悻悻然准备回书院。
刚出门，身后忽追来一个胖掌柜，仔细瞧沁瑶一眼，堆笑道：“方才底下人没弄明白，鄙店楼上尚有一间雅座，几位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沁瑶认出他是上回那个叫蔺效“少东家”的掌柜。
刘冰玉喜出望外，不容沁瑶多想，便拉着几个人一道进了楼。
几人就座，掌柜很快亲自带人便上了一桌好酒好菜，在一旁偷偷看了沁瑶好几眼，含着笑意下去了。
正是秋蟹时节，刘冰玉和裴敏极赞螃蟹膏肥脂满，一边说话一边饮酒，不知不觉越吃越痛快，等酒足饭饱，已经过了酉时了。
王应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提醒道：“时辰可真不早了，咱们要再不走，恐怕赶不上宵禁前回到书院了。”
刘冰玉往外一看，可不是，外头都已经擦黑了，忙叫了伙计进来付账。
谁知那胖掌柜竟亲自进来笑道：“诸位的帐早有人结了。”
几人都吃了一惊。
裴敏讶笑道：“出来一回，竟会遇到这样的事，掌柜的，那人是谁，倘若非亲非故，我们可不敢平白让那人帮咱们付账，你把钱退给他，饭钱还是由我们来给吧。”
刘冰玉点头道：“就是就是。”
胖掌柜笑道：“小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诸位的饭钱一早有人给了，你们就算再给一次饭钱，小的也不知上哪找那人去。”
沁瑶忍不住抬头，正好瞧见掌柜望着自己意味深长的笑模样，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莫名一阵心虚。
王应宁等人面面相觑，低声讨论了一回，见时辰实在不早了，只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离了富春斋。
马车轱辘启动，刘冰玉满足地叹了口气道：“富春斋的这顿念想今日总算了了，若总能来吃就好了。只是咱们轻易不得放假，下回再要出来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沁瑶道：“过不多久便是中秋了，到时候书院肯定会放假。”
王应宁却想起一事，“说到中秋，我倒想起皇上每年中秋后都会去秋狩，往年都会带着康平公主随行，今年公主在书院读书，不知还会带她同去秋狩么？”
裴敏呆了一呆，忍不住道：“上回皇上去玉泉山避暑，为了带康平，索性叫咱们一道随行，这回不会也叫咱们跟着去凑热闹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刘冰玉思忖道，“以前皇上每年秋狩，都会带上怡妃娘娘和康平公主，公主回回都求皇上同意她带几个小跟班同行，这回多半也不会落下。”
裴敏顿时头大，“我对猎杀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最见不得那样的场面，康平公主去她的，可千万别把咱们也一道拉去。”
说话间，夜色越发地深了下来，路上行人渐少，马车一路疾驰，一转弯，进了一条窄巷。
沁瑶掀开窗帘往外一看，见已出了东市，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雾色加重了夜色的浓重，一时辨不清身在何处，只觉那条窄巷十分幽深，仿佛看不到尽头似的。
王应宁也掀开窗帘看了看外头，问车夫：“王大，是已到青竹巷了么？”
那人毕恭毕敬回道：“正是呢。四小姐。”
王应宁便放下帘子，柔声对沁瑶解释道：“从青竹巷绕过去，便能到咱们书院前面那条宝元街了，这是最近的一条路，平日我从家里回书院，也总是走这条路。”
沁瑶听了这话，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便也跟着放下帘子。
刘冰玉仍在跟裴敏讨论秋狩之事：“康平公主最喜骑射，这回说什么也会跟着去的，上回她不是要招一个冯小姐进书院陪她么，她既对这个冯小姐这么热络，这回秋狩头一个便少不了这个冯小姐。”
沁瑶听得暗暗皱眉，忍不住问：“这冯小姐到底什么时候进书院？”
她急于要确认到底是不是冯初月。
“估计就这几日了。”裴敏道，“康平公主不是说皇上已经答应她了么。”
忽听外面王大大声呵斥道：“什么人？”
这声音隐隐透着几分惊恐，沁瑶等人心里突突一跳，忙掀帘往外看去。
就见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因被夜雾环绕，不知究竟是何物，可这黑影周身却散发着浓浓的煞气，只一眼，便叫人心惊肉跳，
难怪王大这般惊慌失措。
那黑影不过静了片刻，便缓缓向几人行来，夜雾中只听一阵利器划过地面的声音，随风吹来一阵浓浓的腥气，渐渐逼近马车。
“那……那是什么东西？”裴敏吓得紧紧抓住沁瑶的衣袖。
刘冰玉和王应宁也吓得不敢动弹。
走得近了，失却了浓雾的遮挡，那东西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却是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一身黑衣，面容有些模糊，但看得出还很年轻，手握一柄长剑，剑尖垂在地面上，一路滑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大战战兢兢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车上是王尚书家的千金，你要敢有什么不敬之处，尚书大人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那人面无表情，坐于马上，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握着剑，极有压迫力地逼近。
沁瑶瞳孔剧烈收缩，这人周身满是死气，哪里是人，根本是难得一见的恶煞。
忙对王应宁等人道：“千万不要出来！”
掀开帘子，一脚踢上一侧车缘，纵身一跃，稳稳立于马上，飞出一符道：“孽障受死——”
那男子忽然发出一声怪叫，提剑边往沁瑶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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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内。
蔺效和蒋三郎静静立于殿中，等待皇上开口。
皇上看着案上幽幽吐露九合香的玉蟾香炉，面色肃穆，声音也有些疲惫，“方才你父王已亲自到朕这禀明事情的首尾，朕万万没想到，那崔氏竟如此蛇蝎心性，唉，倒难为你父王了。至于如何处置，便交由刘赞定夺吧。”
蔺效垂下眼睑，应了一声。
皇上默了一会，想起这桩挑战皇室尊严的悬案总算得以告破，脸色又渐渐好转，和颜悦色地看着蔺效和蒋三郎道：“你二人这些日子辛苦了，当日出了这事，朕曾说过，谁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必有重赏，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奖赏，皇伯父今日心情好，只要皇伯父能做到的，必依着你们。”
蔺效看一眼蒋三郎，蒋三郎会意，忙笑道：“不过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而已，怎敢要奖赏。”
皇上朗声笑了起来：“朕向来言出必行，既说了有重赏，必然不会食言，你们别在朕面前打马虎眼，但说无妨。”
蒋三郎嘿嘿一笑道：“皇上既然这么说，那咱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臣和惟谨都已将满十八，却尚无婚配人选，不如，皇上给我二人指桩婚事吧。”
皇上心知肚明地一笑：“三郎，你素来风流，莫不是最近又看上了长安城哪位小娘子？惟谨，你历来有主见，皇伯父从不敢擅自替你做主，莫非也要皇伯父为你指婚吗？”
蔺效忙跪下磕了几个头，直起身子正色道：“惟谨别无所求，只求皇伯父能准许我自行选妻。”
皇上看着蔺效郑重其事的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太极殿，自己也曾为了一位女子，跪在父皇面前，哀求父皇下旨赐婚。
他心下一片黯然，暗叹口气，强笑道：“快起身，快起身，皇伯父依你便是。”
蔺效大喜过望，忙又磕了几个头，起身道：“谢皇伯父。”
皇上笑看着蔺效，感叹道：“皇伯父也曾年轻过，怎能不明白你们这些小儿女的心思，这世间姻缘最难得的是两情相悦，却怕的是相看两厌，皇伯父明白这个道理，断不会做恶人的。”
蔺效和蒋三郎忙再次谢恩道：“多谢皇上成全。”
皇上叹口气，出了回神，忽问：“大理寺有名年轻官吏，名唤冯伯玉，殿试时被朕点了榜眼，不知你们可认得此人，他品行如何？”
蔺效和蒋三郎迅速对了对眼，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皇上却又开口道：“当时殿试时，朕就觉得此人生得一副好模样，文章也做得极好，但政见太过激进了些，不如瞿子誉宽和温润，这才授了瞿子誉状元之位，委屈他做了第二。听说现在在大理寺能力很强，颇得刘赞的倚重，只不知他人品如何。”
蔺效和蒋三郎听了这话，越发疑惑，怎么刚说到指婚之事，皇上就提到冯伯玉了？还这么关心他的品性。
蔺效心里隐隐生出一个猜疑，见皇上仍在等着他们的回答，忽道：“侄儿跟此人接触甚少，对他不甚了解，皇伯父既然想了解冯伯玉的为人，不如宣了刘赞进宫细问。”
皇上眼睛一亮，捋了捋须道：“嗯，此话有理。”
唤了米公公道：“速宣刘赞进宫，朕有话要问他。”
等刘赞赶到宫里，蔺效和蒋三郎告辞出了宫，刚一上马，远处忽然奔来一人一骑，却是魏波。
到了跟前，魏波勒疆下马，气喘吁吁道：“瞿小姐那边出了件怪事。”

第108章
飞符击打到那鬼剑士的身上，他身形不见停顿，口里竟发出鹰隼似的一声低啸，提剑一挥，轻易便破开沁瑶那道符布下的灵力，直往沁瑶刺来。
沁瑶见这东西厉害，眼看他长剑已刺到胸前，忙往后一跃，退到马车蓬顶上，迅速从怀中掏出噬魂，引出火龙。
三条火龙好些日子未曾出来放过风了，格外精神振奋，亏得口中不能发出声响，否则恐怕得分外激动，一边嗷嗷作响一边往那鬼咬去。
谁知火龙一触碰那鬼的身影，未能就势将它吞没，那一人一马竞旋即化为一阵黑雾，消散在夜色中。
沁瑶静静立于马车顶上，凝神感受身周的煞气，三条火龙方才未能饱餐一顿，似乎有些懊丧，龙爪大张，蕴含着风雷之势，绕着马车缓缓盘旋起来。
忽然巷尾处闪过一道黑影，沁瑶眼睛微眯，轻点足尖，从马车顶上翻身跃下，直往那黑影处追去，火龙比沁瑶速度更快，跃过沁瑶，龙身游弋，扑向前方。
王大已然吓傻，他虽然身负武艺，可何曾见过这样诡异的景象——一名少女身旁缠绕着三条火龙，简直比刚才那鬼骑士还要来得吓人，吓得身子都忘了动弹，直到眼看着沁瑶往前跑了，大张的嘴都久久未能归位。
沁瑶追了一段，忽觉不对，暗道一声不好，险些中了那鬼的调虎离山之计，忙又掉转头急奔回马车。
就听马车中传来一声惊叫声，却是那鬼骑士去而复返，探身进马车，将刘冰玉从马车里一把拽出，揽在怀里，风驰电掣地便要遁走。
沁瑶大怒，意随心动，火龙感知到主人的怒气，登时比之前的行动速度来得更快，疾风般往那厉鬼追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入口处。
“阿瑶——”裴敏急得从马车探身出来，见沁瑶从眼前一跃而过，大声道，“阿玉已经被劫走了！”
沁瑶来不及回答，一路追出巷子，抬眼见那一人一马就在前方不远处，夜色中似乎有跟雾色泯然一体的迹象，火龙虽然紧追不舍，却始终与那鬼剑士保持一段距离。
风声送来刘冰玉惊恐的大哭声，“救命啊！阿瑶，快救救我！”
沁瑶忙收住脚步，极力催动全部内力，驱动得龙身随之一亮，游弋的速度也更加昂扬，很快便拉近了跟鬼剑士之间的距离。
这时对面忽然奔来一人，夜色中只觉十□□形高大，那人见到眼前情形，手中猝然甩出一件绳状物事，迎面朝鬼骑士甩来。
鬼骑士似乎猝不及防，脖子很快被那根草绳缠住脖子。
那人握住缰绳，暗暗与鬼骑士逐力，僵持一会，见久攻不下，索性将绳子在身上缠绕一圈，大喝一声，眼看便要将鬼骑士从马上拽下。
“师兄——”沁瑶看清来人，大松口气，忙又极力驱动火龙。
鬼剑士似乎受到阿寒手中草绳的制肘，维持不住双臂之力，刘冰玉身形一歪，眼看便要从他怀中滚落下来。
这时火龙已经追赶上前，刚要将鬼剑士一口吞没，可鬼剑士竟仍跟方才一样，如同雾气一般，嗖的在眼前消失了。
刘冰玉身子失去依托，哎哟一声，从突然变得虚空的半空中摔落下来，阿寒忙收回草绳，纵身一跃，将刘冰玉稳稳当当接住。
沁瑶收回火龙，见刘冰玉已然得救，想起方才鬼骑士去而复返，无心恋战，转身又拔腿跑回青竹巷。
“阿瑶——”阿寒唤了两声，见沁瑶头也不回，不明就里，只好怀中抱着刘冰玉，追在沁瑶身后。
刘冰玉方才险些吓晕，直到这时都惊魂不定，好不容易回过神，抬头见抱着自己的是一个年轻道士，胸膛十分宽厚温暖，跟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冰冷胸膛简直天壤之别。
她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晃晃悠悠地落了地，任由阿寒抱着颠簸了一路，想起方才这小道士的矫健身手，忍不住抬眼细打量他，却只能看见他轮廓清秀的下巴，看不清他的五官相貌。
沁瑶跑回青竹巷，见王大仍旧杵在马车前，掀开帘子一看，王应宁和裴敏同时尖叫一声，吓得抱作一团，看清是沁瑶，小脸一垮，带着哭意道：“阿瑶，那东西走了没？”
“走了。”沁瑶喘着气答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速速回书院。”
“阿玉呢？”王应宁忙又问，脸色很难看。
沁瑶正要回答，阿寒已抱着刘冰玉奔到了马车前，王应宁和裴敏探身一看，见刘冰玉头埋在那小道士的怀里，手紧紧攥住小道士的前襟，身子虽仍在瑟瑟发抖，却显见得没有大碍。
“阿瑶，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寒到了沁瑶跟前，忘了将刘冰玉放下，只顾满脸疑惑地问沁瑶。
刘冰玉在怀中听到阿寒开口，猛地回过神来，微微一挣，想要下地。
阿寒这才记起怀中还抱着一人，忙手忙脚乱地将刘冰玉放下。
刘冰玉站直身子，抬眼看向阿寒，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只神情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憨气，脸莫名一红，声若蚊呐道：“谢谢。”
沁瑶见刘冰玉大有忸怩之意，与往常大不相同，奇怪地看她一眼，想着她神魂恐未归位，递她一粒三阳丸让她服下，温声道：“先上马车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沁瑶又让阿寒坐在王大身旁，令王大速速驾车，离开青竹巷。
自己则隔着车帘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阿寒，说完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师父呢？”
阿寒道：“师父去找胡人买草药去了，这两日都不在观内。”
沁瑶一愣，这段时日总在书院，倒忘了每年这个时候师父总会离观几日，说是去买草药，每回走的时候都会带上许多银钱，回来时会带回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草药，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积蓄就这样一扫而空。
她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师父一掷千金买这些草药是为了什么。
想起方才阿寒出现得太过凑巧，便问：“师兄，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阿寒挠了挠头道：“师父走的时候将他老人家的草绳给了我，说最近天象有异，怕又有大怪作乱，让我晚上带上罗盘，无事的时候到街上转转。我方才转到附近，发现罗盘转了起来，就跟着罗盘的指引往前走，恰好碰见方才那个鬼东西。”
刘冰玉在马车里头虚软地挨着王应宁躺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认真听着一帘之外的阿寒说话。
许是怕方才那鬼物去而复返的缘故，王大驾起车来很是卖力，马车不多久便驰过了宝元巷，到了书院门前。
王应宁等人依次下了马车。沁瑶对阿寒道：“师兄，那鬼物很是了得，你巡夜时要当心。对了，今日我托世子送了一样物事到观中，等师父回来，务必将那东西给他老人家瞧瞧。”
阿寒应道：“放心吧阿瑶。”
时辰实在不早了，几人不敢再耽搁，转身便往书院内走。
阿寒也未在原地多做停留，循原路大步走了。
刘冰玉不时回头瞥一眼阿寒，直到大门打开，裴敏等人入内，才红着脸收回视线。
书院里不过点着几盏照明的灯，一无人声嘈杂，显然同窗们都已歇下。
几人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都异常沉默，连最爱说话的刘冰玉都安静得出奇。
走到葳蕤堂，里头倒是灯火通明，门前立着一人，沁瑶等人仔细一瞧，见是陆女官。
她身子站得笔直，脸上一无表情，眼看着沁瑶等人走近，忽道：“怎么这么迟才归？”
王应宁等人自知理亏，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先生。马车来的路上出了些故障，修了许久才又重新上路，故而耽搁了回书院的时间。”
陆女官目光定定锁在沁瑶身上，嘴上的话却是对王应宁说的，“马车坏了？应宁，你素日最守规矩，今日怎也跟着顽劣起来？从晌午放假，你们几人便一同出去，玩到这时方才回来。书院早有规定，不得夜归，你怕受责罚，竟还编出诸多借口，不必说，定是有人背后唆使。”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王应宁等人心里同时生出怪异的感觉，互相对了对眼，一时不敢贸然接话。
陆女官看着沁瑶的目光又添几分嫌恶：“说吧，今日之事是谁牵的头，这般没规矩，断不是受过教养的世家女子所为！你们将这人说出，其余三个不必受累，否则，先生定将你们四个一道责罚！”
几人面面相觑，刘冰玉见陆女官分明有意针对沁瑶，秀眉一扬，便要开口将今日之事一力承担。
王应宁悄悄攥住刘冰玉，对她暗使个眼色，陆女官突然发难，目的不明，先沉住气看她到底要如何，莫要自乱阵脚。
刘冰玉只好作罢。
陆女官见沁瑶面沉如水，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容道：“前两日怡妃娘娘添了一条新的书院规则，凡是本院学生，一律不得违犯书院规矩，犯一次记上一笔。一年下来，书院里犯错最多的十名学生，不得被选为宗妇！今夜你们晚归外加彼此包庇，足够记上两笔，你们只顾袒护那人，倒不怕被她牵连——”
她缓缓走至沁瑶跟前，忽然扬声道：“瞿沁瑶，一人做事一人担，你忍心你几位好友受你的连累么？”
沁瑶抬眼静静看向陆女官，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发难，却也知道自己跟陆女官非亲非故，实在不至于惹得她针锋相对，背后恐怕另有曲折。
垂眸想了一会，便要开口自辨，忽听身后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声音极为平稳柔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震慑力，独特却又耳熟，几人回头，果是卢国公夫人，忙低头行礼道：“见过院长。”
陆女官微一愣神，忙迎上前笑道：“院长，您怎么这时回来了？”
卢国公夫人避过陆女官伸过来的手，径自走到沁瑶等人身前，眼含疑惑看向陆女官：“这是在做什么？”
陆女官忙道：“这几个孩子无故晚归，依照书院的规矩，该施以责罚，记上一过，学生正教导她们呢。”
“无故晚归？”卢国公夫人像是很讶异，“这几个孩子下午一直同我在一处，晚上见我杂事繁多，还留在我府中帮了会忙，从头到尾我都知情，哪来的无故晚归一说？”
陆女官愣在当地，脸了变了好几变，极力挤出个笑容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学生错怪她们了。不过学生绝对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只是毕竟书院规矩摆在这，怕学生们乱了规矩，这才——”
“好了。”卢国公夫人冷冷打断她，对沁瑶等人道，“不早了，回房歇息去吧。”
沁瑶哪敢耽搁，忙顺势下了台阶，行了礼退下了。
卢国公夫人直到目送沁瑶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缓缓转过头，眼含警告地看一眼陆女官，也回房歇下。
陆女官吓得一缩脖子，愣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
后院屋舍处，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身进了其中一个房间，掩上门，快步进到内屋，对仍在等消息的夏芫和陈渝淇道：“启禀郡主，刚才陆女官本来已经依照你的吩咐，要给那个瞿沁瑶记上一过，谁知院长忽然回来了，说瞿小姐一直跟她呆在一起，不但没让陆女官惩罚瞿沁瑶，还骂了陆女官几句。瞿沁瑶她们现在已经回了屋舍。”
夏芫阴沉着脸，不见回答，陈渝淇却倏的挺直上身道：“怎会这样？”
又转过头看着夏芫道：“瞿沁瑶她们下午根本没去卢国公府，卢国公夫人怎会这般维护她？”

第109章
皇宫离青竹巷足隔了半个长安城，等蔺效和蒋三郎赶到刚才鬼剑士出没的地方时，沁瑶等人已不知所踪。
蔺效心急如焚，左右找寻一番，未做停留，又策马赶往书院。
刚到门口，常嵘等人正好从书院后头的巷子出来，见到蔺效和蒋三郎，忙迎上前道：“世子，正要给你送信呢，瞿小姐方才已回了书院。”
之前他跟魏波本来正悄悄跟着沁瑶等人的马车，谁知马车绕进青竹巷时，突然生出一团浓雾挡在巷口。
这雾出现得太过离奇，等他们穿过浓雾进到巷中，却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马车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魏波惟恐沁瑶出什么差错，忙去给蔺效送信，常嵘却仍守在原地，沿着青竹巷细细找寻，不敢漏过一砖一瓦，生怕巷中有什么密道之类的机关。
找了许久，突然听到一阵车轮在青石砖上滚动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愕然发现瞿小姐等人的马车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巷中，而且行走速度极快，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他急忙追上，这回马车倒没再像方才那样蹙然消失，而是很快就疾驰到了云隐书院。
黑暗中看不清几人的具体情形，他又急于确认瞿小姐的安危，只好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偷跟着翻墙而入。
谁知好巧不好撞见陆女官为难沁瑶的一幕。
常嵘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交待清楚，对陆女官一节，加上了自己的注解：“那女先生从头到尾都盯住瞿小姐，句句紧逼，好像非要给她记上一过方肯罢休，世子，我看得真切，这陆女官恐怕有些古怪。”
“陆女官？”蒋三郎极力在脑海中搜索一圈，“朝中有姓陆的官员吗？回头倒要跟我阿娘打听打听，这姓陆的到底什么来历。”
蔺效皱眉不语，照常嵘所说，这位陆女官方才那番作为，分明使的是宫闱中惯常的那套见不得人的手段，也不知是她究竟受何人指使，竞将矛头指向了沁瑶。
思忖了一会，对蒋三郎道：“不知姨母这时是否已经歇下，不如我们进去给姨母请个安。”
蒋三郎正有此意，点头道：“走吧。”
两人到时，卢国公夫人已经卸了簪环，正由着下人伺候着换寝服呢，听得通报，有些意外，忙令请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卢国公夫人虽然向来严肃，可见小儿子和蔺效同时进来，站在屋子当中，说不出的丰神俊朗，脸上不自觉挂上一层笑意。
“想您了，便来瞧瞧你呗。”蒋三郎惯会甜言蜜语，正好丫鬟进来送茶，顺手接过茶盅，亲自呈给母亲。
卢国公夫人佯怒看着儿子道：“一句实话都没有，要真这般孝顺，白日你阿娘在家，怎么不见你回府尽孝？成日里在外头乱晃，野马似的，亲也不肯成。什么时候能像你两个哥哥那样早日成亲，早日开枝散叶啊？”
蒋三郎大不服气，笑道，“儿子可是皇上钦点的归德将军，平日里在大营里带兵操练，镇日忙得不得闲，怎么到您嘴里，倒变成不务正业的闲人了？”
卢国公夫人见儿子避而不谈成亲的事，只顾拿别的话搪塞她，暗暗叹口气，转而看向蔺效道：“惟瑾，今夜不用在宫中当值么？”
蔺效行过礼，一撩衣袍，顺势在桌前坐下，“一会需得回宫。”
卢国公夫人看着蔺效那张跟她唯一的妹妹极为神似的面庞，慈爱道：“看着这些日子又瘦了，是不是太忙了？若得空，到姨母府中，姨母让下人多给你熬些补身子的粥汤，。”
想起崔氏，又淡淡道：“你那继母是指望不上了，不添乱已是不错。说起来，自你母亲去后，你的衣食住行全是温姑一个人在打理，你父王又是那样的性子，万事都不管的，想来你有许多不称心之处，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不过，等你成了亲就好了。”
蒋三郎听了这话，知道母亲素来看不上崔氏，这会恐怕还不知道崔氏已被监禁之事，暗想一会找着机会，需得告知她才是。
卢国公夫人又道：“今日听你姨父说，皇上有意要给康平挑驸马，近日没少招他们这几个老臣细打听年轻后生，我估摸着，离你赐婚也不远了，你可有中意的小娘子？若还没有，姨母便帮着你在书院里学生里挑一个，保管德容俱佳。”
蒋三郎哈哈笑道：“阿娘，哪用得着您帮着挑，惟瑾自己早就挑好了，那小娘子正是书院里的学生。”
“哦？”卢国公夫人惊讶地看着蔺效，“这小娘子是谁？”
蔺效耳后一热，起身对卢国公夫人郑重行了一礼，正色道：“这人姨母也认识，正是瞿沁瑶。惟瑾倾慕瞿小姐已久，还请姨母平日对她多照拂一二。”
卢国公夫人呆了一呆，好一会方抚掌道：“竟是她？”
想起当初沁瑶曾跟蔺效合力帮着对付狐狸，含笑点头道：“姨母早该想到，好好好，何须你这般郑重其事，姨母是那种不知好歹之人么？就冲着她对咱们卢国公府的恩德，姨母也会尽心尽力照拂她的。”
蔺效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姨母了。”
蒋三郎看一眼蔺效，忽对卢国公夫人道：“阿娘，方才我和惟瑾来时，恍惚听人说起一个叫陆女官的，不知这人什么来历。”
卢国公夫人只这一句，便猜到儿子和蔺效估计已知道方才陆女官为难沁瑶之事，这会在这打听底细，知道他们手段没轻没重，便虎着脸道：“不许你瞎捣乱，总之阿娘答应你们，有阿娘在这，谁也别想找瞿小姐的麻烦。”
蒋三郎顿觉无趣，他这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厉害，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
蔺效却忽然看向卢国公夫人道：“记得当时重开云隐书院时，一众书院女官里并没有一个姓陆的，这陆女官是可是后来才添上的？”
卢国公夫人微叹口气，知道就算她不说，蔺效他们也迟早能打听到陆女官的底细，便不再隐瞒，点点头道：“这陆桂儿是当初德荣公主举荐的，听说家中大哥是蜀地出了名的大儒，曾给夏兰三兄妹做过启蒙先生，随公主回长安的路上，因染了风寒，一病死了，德荣见他这妹妹孤苦无依，又还有些学问，便推荐她到书院做先生，也好为自己攒些妆。”
蒋三郎迅速捕捉到这段话里的关键点，转头看着蔺效道：“也就是说，她是夏家的人？”
蔺效想起不久前在玉泉山上那件事，脸色沉了下来。
卢国公夫人并不说些“陆女官许是无意的，不见得是针对沁瑶”的话，毕竟都是见惯了勾心斗角之人，陆女官的手段虽粗浅，却经久不衰，惯常被人拿来打压异己。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骗得了旁人，怎骗得了他们。
静了许久，蒋三郎头一个打破沉默道：“夏家在蜀地呆了这些年，夏荻三兄妹没跟咱们一处长大，为人心性了解得太少，往后交往起来，恐怕需得多留意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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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舍，沁瑶想起王应宁等人恐被鬼剑士吓得不轻，惟恐她们神魂涣散，便给王应宁和裴敏一人分了一粒三阳丸，嘱她们吃下。
几人脑中一片繁杂，既对那个骇人的鬼骑士心有余悸，又对陆女官所行之事满腹疑虑，一箩筐的话闷在肚子里，急欲跟彼此讨论一番，可眼下实在没功夫，只好默契地各回屋舍，待明日再细说。
采蘋和庆儿正是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盼得她们回来，忙伺候沁瑶和裴敏梳洗。
沁瑶卸了簪环，躺在床上，搂着被子在怀，默默想今日发生的事，忽听窗户上被什么东西给击打一下，采蘋慌手慌脚从榻上起来，悄声道：“小姐，上回那个小郎君又来了。”
沁瑶忙披衣起床，往窗外一看，果见常嵘猫着腰藏在外头，见她出来，笑道：“瞿小姐，世子来了。”
有了上回的经验，沁瑶这回轻车熟路便到了那座凉亭。
蔺效坐在亭中的石桌前，手指心不在焉地轻轻叩击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沁瑶过来，下意识地往她头上一望，起身道：“阿瑶。”
沁瑶进到亭中，抬头看向蔺效，问他：“今夜不是要当值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蔺效将目光从沁瑶的秀发上收回，看着她道：“常嵘跟我说了青竹巷之事，刚才是不是你们遇到鬼怪了？”
沁瑶点头，将方才之事说了，“不知从何处来的，险些掳走我的同窗，可惜我眼下出去不方便，师父眼下又不在观里。”
蔺效若有所思道：“不如我将此事告知缘觉方丈，请他带人来看看，免得那恶鬼再次作乱。”
“好。”沁瑶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那东西恐怕不久之后还会作乱，得请缘觉方丈早日行事才好。”
蔺效应了一声，忽道：“阿瑶，我送你的那根簪子呢，什么时候戴给我看看？”
沁瑶听这话有些突兀，抬眼见他倒不像存心要追究的模样，以为他不过随口一问，但仍认真解释道：“那根簪子太过名贵，戴出去难免有些打眼，还是等往后有机会的时候再戴吧。”
蔺效眸子里浮现出笑意，“往后是指什么时候？”
沁瑶脸一红，瞥他一眼，咕哝道：“自然是指能戴的时候。”
蔺效心中大悦，将她拉到怀里搂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道：“阿瑶，那簪子你想什么时候戴便什么时候戴，不必顾忌什么，不光这根簪子，往后我送你的每一件首饰，你全都可以光明正大戴在头上。”
沁瑶想象了一下自己满头珠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道：“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问起那根簪子了？”
蔺效暂不回答，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得极精巧的梅花绣囊递给沁瑶道：“这是常嵘的阿娘做的，让我送给你，平日里好装些香饼什么的。”
沁瑶接过，细看一回，见这香囊无论配色还是针脚都称得上巧夺天工，不由啧啧称奇道：“做得真好。”
打开绣囊，里头却是满满当当的东珠，全有拇指大小，溜圆溜圆的，极其莹泽饱满，光这一袋，怕就能买下东市好几间铺子。
常嵘的娘断不会这么大手笔，不用问，这肯定是蔺效放在里头的。
沁瑶抬眼看一眼蔺效，抿嘴笑道：“谢谢。”
蔺效见沁瑶高兴，也笑道：“喜欢就好。“
过了一会，想起那件之前便存着疑惑的事，忽问：“阿瑶，你可还记得颐淑郡主那根梨花簪是在梅花簪之前出现的，还是梅花簪之后？”
沁瑶刚将那袋鼓鼓囊囊的绣囊小心翼翼地收到袖中，听得这话，愣了愣，蔺效今晚真是奇怪，想了一回，摇头道：“当日在润玉斋只见到那根雪中寻梅簪，店家说只此一根，过了一段时日，才见到郡主头上也多了一根东海寒玉做的簪子。”
蔺效听了这话，想起陆女官之事，陡然沉默下来。
沁瑶见他脸色阴沉，细想一回，隐隐生出个猜疑，刚想问个明白，蔺效却将她搂得更紧，低声道：“阿瑶，往后我再不会让人欺负你。”
沁瑶越发觉得奇怪，默了片刻，环住蔺效劲瘦的腰身，头靠在他胸膛上闷声道：“我才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呢。”
这可是沁瑶头一回主动抱他，蔺效身子一僵，低头看着沁瑶的侧脸，心不在焉说一句：“好，我的阿瑶很厉害，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话未说完，已经遵从身与心的渴望，低下头将沁瑶白净如玉的耳垂吻住。
沁瑶只觉酥麻的感觉迅速从耳垂蔓延至全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比头两回蔺效吻她嘴唇时还要让人无所适从，她心慌意乱，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任蔺效在她耳畔流连。
蔺效的气息越来越粗重，离开她耳垂，顺着脖颈一路亲吻到了锁骨，再往下，便是她羞人之处，蔺效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顾埋头攻城略地，沁瑶羞到无以复加，挣扎道：“世子。”
蔺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骤然停下动作，抵住沁瑶的肩膀喘了一会，重又将她搂在怀中。
两个人心都跳得厉害，良久，蔺效低头细看沁瑶的神情，却见她脸上虽然羞涩，却分明不见恼意，心里陡然亮堂起来，亲了亲沁瑶的额头，低笑道：“阿瑶，过不多久皇上便会给我们赐婚，我令人将思如斋按照你的喜好布置起来，你喜欢什么，我便添置什么，好不好？”
沁瑶见蔺效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期盼，方才的羞涩窘迫顿时减轻了几分，也跟着高兴起来，垂下眸子，挨在他怀中道：“好。”

第110章
第二日，书院照常上课。
用过午膳，几人一道回寝舍，刚坐下，刘冰玉便缠着沁瑶问东问西。
沁瑶知道再瞒不过去，只好将自己做道士的渊源原原本本做了交代。
“难怪那回在大隐寺遇袭时，你身手那般了得。”王应宁感叹道，她至今对大隐寺之事记忆犹新。
刘冰玉却一个劲地追问沁瑶：“你们青云观是不是收了许多弟子？昨日那个小道士是你师兄么？”
“师父总共就收了两个徒弟。”沁瑶想起昨日刘冰玉的表现，再次奇怪地看一眼刘冰玉，“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师兄。”
刘冰玉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出了回神，抬眼见沁瑶正怪怪地看着她，脸色一红，怕沁瑶看出端倪，不敢再作声。
下午是曲艺课，到开课时间时，众学生都已各就各位，独独差一个康平。
岫云先生历来最照顾康平的进度，康平不来，断不会开始讲课的，众女不敢抱怨，只好跟着耐着性子等。
足等了半柱□□夫，康平公主才姗姗来迟，身旁竟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双髻少女。
这少女模样生得极标致，一双眼睛灵动得出奇，进屋后先滴溜溜打量众人一圈，瞥见沁瑶，旋即露出一丝笑容，对她眨眨眼睛。
沁瑶脑袋一炸，竟然真是冯初月。
冯初月跟沁瑶暗中打过招呼，转头见康平已自顾自往前走了，忙也跟上，立在她身旁，垂头做出一副温柔本分的模样。
众女骤然见到公主身边多了一位少女，先还面面相觑，随后几个机灵点的便反应过来——这女子恐怕便是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冯小姐了。
正暗自猜测，几位女官簇拥着卢国公夫人进来。
众女忙起身行礼，岫云先生也赶快从桌后绕出，迎上前来。
卢国公夫人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只肃容道：“今日咱们书院来了一位新同窗，姓冯，闺名唤初月，是大理寺冯推丞的妹妹，往后便跟你们同在一处读书了，你们今日彼此认识一番，日后也好生相处。”
众女内心一阵躁动，还以为这位冯小姐什么来头呢，没想到不过是个小小推丞的妹妹。忍不住纷纷抬头细打量冯初月，目光都透着几分惊奇或揣测，亏得卢国公夫人素有威严，这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口进行激烈讨论。
冯初月任众人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始终保持友善的笑容。
卢国公夫人介绍已毕，任务完成，一句啰嗦话没有，重又由女官们簇拥着出去了。
沁瑶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前些时日还排在第二位的陆女官已排到了最末一名，被几位女官隔开，离卢国公夫人甚远，估计连说话都说不上。而且始终低头垂目，神情甚是收敛，与之前那副目无下尘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上课时，冯初月的坐位被安排在康平公主身旁，刚坐下，便早有人得了吩咐，放了一把新琴在她身前。
冯初月似乎不懂乐理，对着那把漆身油亮的古琴，起先颇有些无处下手的窘迫。
但跟康平的吊儿郎当完全不同，冯初月听课听得极为认真，全程不敢松懈，身板绷得笔挺，眼睛盯着岫云先生的一举一动，似乎要将她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上。
下了课，沁瑶跟王应宁等人正要回寝舍，冯初月却追上来道：“阿瑶。”
沁瑶止步，跟她打招呼：“初月。”
冯初月脸上红扑扑的，眸子亮得什么似的，拉了沁瑶笑道：“阿瑶，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前些时日我去你们府上找过你好几回，你要么就是在书院里读书，要么就是去青云观了。我原以为，你总不在家，咱们见面的机会恐怕会越来越少了，没想到这回我也进了书院，这下好了，往后咱们总能碰面了。”
她虽然极力掩饰，可眼睛里的亮光到底透露出几分兴奋，声音里也忘了压低，一开口，便引来不少路过的同窗侧目。
沁瑶一直对冯初月相当服气，知道她行事常常出人意表，又善于把握机会，只要看中了某样事物，少有她拉不下脸去费心争取的。
可对她为什么能走通康平公主的路子，继而得以进书院读书，沁瑶仍表示费解，总觉得康平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让人巴结上的主，否则就凭着皇上对康平的娇宠，这些年巴结她的人恐怕得从长安排到幽州去。
因此这其中恐怕还有些自己没想明白的关窍。
想了一回，见冯初月仍看着自己，沁瑶便也展颜道：“确实好些日子不见了，这回咱们做了同窗，往后见面自然方便了，冯大哥知道你进书院读书，心里估计也是高兴的。”
冯初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好一会才有些勉强地笑道：“大哥他……自然是高兴的。”
沁瑶看着奇怪，忽然想起冯家兄妹性情大相径庭，冯初月的所作所为不一定都经过了冯伯玉的首肯，比如上回初月夜奔秦征之事，冯大哥不就气得险些吐血么，这一回，莫不也是冯初月先斩后奏？
正想着，康平被陈渝淇和夏芫簇拥着过来了，见冯初月跟沁瑶等人说话，和颜悦色地招手唤她道：“初月，咱们到花园玩去吧。”
一声“初月”叫得十分亲切，难得还没有连名带姓，极其不露痕迹地在众人面前表达了自己对冯初月的青睐。
众人都是一阵默然，不远处几位同窗，本来目光里还对冯初月隐含着几分审视和不屑，见此情形，都吓得缩回几分。
冯初月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撇下沁瑶，跟着康平公主走了。
裴敏看着几人远去的身影，忽道：“我有个猜疑——”
刘冰玉瞧她一眼，也压低声音道：“估计我想的跟你一样，我总觉得康平公主对这个冯初月太过抬举了些，若不是冯初月是个女子，我都要怀疑康平公主看上她了，你们说，康平公主会不会好女风呀？”
“别胡说。”王应宁见刘冰玉越说越离谱，忙拦着她继续往下说，“耳目众多，当心这话传到公主耳朵里。”
“好吧。”刘冰玉忙噤声，“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别在这杵着了，回屋下棋去吧。”
几人走了几步，裴敏回头见沁瑶仍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回身拉了她往前走道：“发什么呆呢，回屋再说话吧。”
此后冯初月便在书院安顿下来。
头两日，虽然康平公主极力维护冯初月，仍少不了有学生私底下议论，一则不忿冯初月家门寒陋，却能鱼跃龙门。二则看不惯她巴结康平公主那副模样。
可不论旁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冯初月总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即便偶尔有人趁公主不在，故意在她面前说两句刺耳的话，她要么装没听着，要么笑嘻嘻地回视那人，不怒不嗔，简直刀枪不入。
众人见她如此好性，也摸不透她到底是真不屑于计较，还是太有城府，倒生出几分顾忌，不敢再随意招惹她。
过了几日，中秋节至，书院一大早便放了假。
各府来接诸女的马车将书院门前堵个水泄不通。
沁瑶踮脚找了一通，好不容易找到瞿府的马车，看见瞿子誉和瞿陈氏立于马车前，脸上一喜，拉了采蘋便往前走。
路过一辆极气派的青油纁马车，忽有人唤她道：“瞿小姐。”
沁瑶转头，正好对上一双极幽深的眸子，定睛一看，见眼前这人穿一身墨绿色团领锦袍，露出一截雪白的衬领，高挑俊朗，却是夏荻。
他身旁站着好些人，除了康平和夏芫，连冯初月也在。
冯初月本立在康平身旁，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盯住夏荻不放，不住跟他说话，夏荻不知是不是看在康平的面子上，还是眼下心情不错，竟难得没露出厌烦的神情，偶尔也回她几句。
见沁瑶淡淡不过应他一声，没有停下的意思，夏荻眉头一皱，脚步不自觉跟着走了两步，猛然想起左右耳目太多，又不甘心地停在原地
目光却忘了收回，一路跟随沁瑶。
夏芫看在眼里，忽扬声唤道：“瞿小姐，请留步。”
沁瑶只当没听见，一溜烟到瞿府马车前，扑到瞿陈氏怀里笑道：“阿娘，女儿好想你啊！”

第111章
夏芫何曾这样被人当众下过脸，原本柔婉的神情顿时有些维持不住，欲笑不笑地僵在脸上。
康平压根没注意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见夏芫面色难看，忘了继续跟陈渝淇呱噪，奇道：“怎么了？突然就不高兴了。”
夏芫深吸了几口气，直到胸口那股憋得慌的感觉稍有缓解，这才重新露出个恬淡的笑容，转头对康平道：“方才胸口疼了一下，不过这会又好了。”
康平哦了一声，道：“你这身子三天两头的不舒服，回头让余若水给你调理调理。”
不等夏芫回答，一左一右拉了她和冯初月上马车，兴致高昂道：“好些日子没吃你们府上厨子做的炙鹿肉，中午去你们家用午膳，下午再回宫。”
几人上车。
冯初月挨在康平身边坐了，掀开窗帘往外一看，见夏荻仍旧沉默地站在马车旁，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含着几分羞意提醒他道：“夏公子——”
夏荻这才回过神来，回头见妹妹等人都上了马车，只好也翻身上了马，令车夫回韦国公府。
那边瞿府的马车早已走了。
沁瑶亲亲热热地搂着瞿陈氏的脖子，笑道：“阿娘，我好些日子没吃过您做的菜了，午膳时我想吃您做的乳酪饼，还有蟹黄毕罗。”
“好好好。”瞿陈氏最喜欢替两个孩子张罗膳食，但凡沁瑶兄妹在家，一粥一饭无不讲究，就为了兄妹俩能都吃得高兴。
瞿子誉在一旁看着沁瑶，忽然开口道：“昨日澜王府送了些中秋节的节礼过来。”
沁瑶听见，先是一怔，随后脸迅速地红了起来，虽然仍旧搂着瞿陈氏的脖子，却不敢再像方才那样跟母亲对视了。
瞿陈氏看在眼里，佯怒地轻点一下沁瑶的额头道：“你哥哥早已告诉我和你阿爷了。”
沁瑶耷拉着脑袋，不敢接腔。她早该想到，这么大的事，哥哥怎会瞒着爷娘，估计早已将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了。
“我和你阿爷知道这事以后，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从前可从未听你提起过，怎么就突然冒出个澜王世子了？你阿爷那日忍不住，跑到青云观问你师父，谁知你师父那么个暴性子，竟也跟你哥哥的说法一样，说‘这人虽然出身锦绣，品行却着实不差，若阿瑶自己也愿意，便由着他们去吧’。你阿爷这回彻底没主意了，他虽以前也见过几回澜王世子，可对此人的了解着实泛泛，毕竟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总不能等赐婚真的下来，稀里糊涂就把你嫁了。”
沁瑶窘迫地只顾用手指绞着裙上的茜色束带，一句话都说不出。
瞿陈氏是过来人，见女儿这幅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想起冯伯玉，不由带着几分遗憾叹口气，接着道：“你阿爷想着，怎么着都得跟这人见上一面，亲口听听他怎么说，谁知还没等你爹去找人，昨日澜王府的王爷竟派人送了节礼和拜帖来，说王爷今日要来拜访。”
沁瑶震惊地抬起头，“今日？”
“可不是。”瞿陈氏看着女儿，“昨日过来送节礼那人是这么说的，帖子上也写得明白，所以我和你阿爷天没亮便起来张罗，生怕慢怠了客人。昨日那节礼也极是丰厚，都是些闻所未闻的佳酿珍馔，听说都是西域来的。因这里头含着几层意思，我跟你阿爷也不敢拒绝，只好收了。”
沁瑶又红着脸垂下头。
瞿陈氏斜睨着沁瑶，不再说话，只暗暗想着，若澜王爷真是为了两个孩子指婚之事而来，那位澜王世子待沁瑶倒的确有几分真心，边边角角都顾及到了，竟如此慎重其事，，给了他们瞿氏夫妇一份应有的尊重。
而不是一味地用皇权压人。
瞿子誉也想不到蔺效这般言出必行，心里之前的隐忧消散了不少，抬头见沁瑶窘迫地说不出话，微微笑道：“别光顾着害臊，跟阿娘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会王爷若真是替儿子过来探路，你可愿意嫁给澜王世子？”
沁瑶头埋到瞿陈氏怀里，恨不能用袖子掩面，好一会，偷偷抬眼，见母亲和哥哥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好红着脸点点头。
瞿陈氏拧了沁瑶的脸颊，故作恨恨道：“女大不中留，如今阿娘可算是明白这句话了。”
到下午时，澜王果然前来拜访。
沁瑶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没敢出去，采蘋自告奋勇跑到前院去打探，回来时只说：“王爷脸色不太好，像刚大病了一场，看着恹恹的，说话倒是很客气，一点都没有王爷架子。在前厅喝了会茶，便跟老爷到书房说话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让近前。”
沁瑶正坐在自己的妆台前，将蔺效送她的梅花簪和东珠小心安放到妆匣里，听采蘋这么一说，忽然想起那日曾见澜王怒气冲天从酒楼出来，模样好不吓人，记得当时就觉奇怪，如今看来，澜王不光当时生气，事后莫非还气得病了一场，也不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能将他气成这样。
想来病愈没多久，便被蔺效说动，前来拜会她爷娘了。
想到蔺效行起事来远比自己想得还要果敢干脆，沁瑶心里又如同饮了蜜一般，沁甜沁甜的。
到了晚上，瞿家人在一处吃饭。
不知下午澜王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脸上红光满面的。
饮了一口酒，瞿恩泽觑着沁瑶道：“你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跟爷娘说，亏得澜王爷行事还算谦和周到，不是那等仗势压人之人，否则恐怕赐婚的圣旨都送到家门口了，你爷娘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为官，老老实实做人，从未打过攀龙附凤的主意，眼见得一双儿女都大了，本想替儿女各自选一门门当户对的姻缘，可还未等他们采取行动，沁瑶竟不声不响给他们弄回来一个世子女婿。
沁瑶自知理亏，只管埋头扒饭，不敢接茬。
瞿恩泽又转头跟瞿陈氏道：“听王爷的意思，皇上不久便会赐婚，咱们阿瑶的嫁妆虽这些年断断续续也置了不少，可嫁入王府却又另一说，少不得再多多添置，免得让人看轻了。”
瞿子誉垂下眼睛，想起上回曾听王以坤说起，蔺效的母亲是百年世家郑氏之女，当年嫁入澜王府时，嫁妆甚是丰盛，直至今日，仍有不少长安人记得当日盛况，茶余饭后，常拿来比对今日世家联姻时新娘子的嫁妆。
父亲虽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却不想瞿家就算倾尽全家，只怕也比不上当日澜王妃嫁妆的十分之一。然而这话想想便罢，真说出口不免变味，毕竟给沁瑶多准备嫁妆总归没坏处，只要爷娘不因此盲目张罗甚或自责就好。
沁瑶没想到父亲竟顺势当着她的面谈论起她的嫁妆来了，哪还坐得住，一溜烟便回了房。
第二日沁瑶早早便出了门，预备去青云观找师父和师兄，送些中秋节的应景甜点，再在晌午之前赶回来。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金桂悄悄开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马车驰过时，秋风吹开帘子，送来一阵馥郁到极致的清香，一如沁瑶此时的心情。
行至一半，马车忽然停下，就听鲁大在外恭恭敬敬道：“世子。”
沁瑶忙掀帘一看，果见蔺效正骑马候在车前，瞧见沁瑶出来，笑道：“我刚从宫里出来，本想去找你，常嵘说你去了青云观。”
沁瑶愉悦地笑了起来，“我正要去给师父送节礼呢。”
抬眼见他头上戴着金冠，腰束玉带，身上按品级穿着蟒袍，打扮得极为隆重，暗想莫不是今日中秋，他需在宫里跟皇上等人同宴。
蔺效仿佛知道沁瑶在想什么，策马近前道：“皇上晚上在太液池设宴，白日却无事。”
所以便来找她了。
沁瑶越发高兴，嗯了一声道：“那，咱们走吧。”
蔺效便令鲁大重新驾车，策马随行，不时跟沁瑶说话。
沁瑶耳中听着他清澈愉悦的声音，忍不住不时掀开窗帘瞧他一眼，不无遗憾地想，午膳时母亲做了好些拿手的菜，若蔺效也能一道到家中用膳就好了。

第112章
两人到青云观门口时，清虚子和阿寒正好出来，身后还跟着小道童福元。
看见沁瑶和蔺效，清虚子立即止步，阿寒却脸上一喜，大步迎过来道：“阿瑶！世子！”
见马车上堆着许多东西，知道是沁瑶给师父送的节礼，不必等沁瑶开口，便自动自觉上前揽了几大包在怀里。
福元料着里头少不了好吃的，也喜笑颜开地上前帮着提包袱。
“师父估摸你快来了，正要出来迎你呢。”阿寒笑呵呵的，一边往观内走一边回头说话。
清虚子立在观门口看着沁瑶和蔺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端着架子说一句：“进来吧。”便负着手回了观内。
这话虽说得含糊，却并没有将蔺效撇开的意思，
沁瑶有些意想不到，瞬间眼睛一亮，忙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拉了蔺效道：“走吧。”
两人进内，蔺效忍不住环顾观内的景致，想着沁瑶小时在这长大，只觉观中一草一木无不亲切。
几人到了后院，阿寒和福元将节礼径直搬到清虚子的卧房，又给蔺效泡茶奉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沁瑶也没闲着，将包着匣子的包袱皮打开，里头的东西一一给师父过目。
“这是头两日我哥哥衙门里发的南橘，我尝了一个，甜中带酸，可好吃了，就拿了两筐过来。”
“这是阿娘前两日做的綏饼，记得去年您和师兄都说好吃来着。”
“还有耶律大娘做的金铃炙和紫霜糕，知道是送到观里来的，特做了素馅。”
“这一屉里头是高丽参并银耳，这季节煮了汤喝正好……”
最后掏出个极精致的小食匣子，“宝荣斋新出的桂花糕，我书院里的同窗说好吃，我便多买了几盒，想给您也尝尝。”
边说边顺手从匣子里拿出一块，递给在一旁害馋痨似的小福元。
蔺效在一旁看着听着，想起自从母妃去世后便变得格外冷清的思如斋，依沁瑶这闲不住的性子，等她嫁给自己，思如斋恐怕会如同注入一股欢快的清流，再次热闹起来，
想着想着，不由生出好些期盼。
清虚子虽时不时嗯一声，算作对沁瑶的回应，余光却盯住蔺效不放，见他静静坐于窗前椅上，身直肩正，举动从容，当真教养一流。
对比之下，阿寒显得何其粗憨无状，心不由隐隐痛了一下。
沁瑶跟师父一一交待明白，便要将几个食匣收到床旁的大柜子里，打开柜门，整理了一通，忽见最上面一层搁架上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被一众盒子挡在后头，极不打眼。
沁瑶见这锦盒眼熟，记起以前似乎也在观里见到过，忍不住拿下来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些不认识的奇异草药，心里越发明白，知道这草药多半都是师父从胡人手里买回的来，师父似乎每年都要买上一回，也不见拿来炼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清虚子刚将带着几分涩意的目光从阿寒身上收回，抬头见沁瑶正捧着那锦盒细研究，面色微变，忙起身将锦盒夺过来道：“这东西可不敢让你玩，弄坏了可一年都没地方买。”
沁瑶知道师父宝贝这东西，倒也不觉得惊讶，只嘟着嘴道：“就看一眼，至于么。”
清虚子不接话，亲自将盒子锁到床后一个小柜子里，将锁匙慎重地收到怀里，坐下后，怕沁瑶还要追问，忙转移话题道：“上回你送来那游魂为师已经瞧了——”
沁瑶果然更关心那半头鬼，立即接话道：“您已经瞧了？那个人是不是死得有些古怪？”
清虚子低头抚髯，良久才道：“这人是因头骨被利器削去而死，死前不知什么原因跟妻子分离，一股怨气积聚一身，死后这才徘徊不去。为师当日见了这鬼的死状，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什么样的邪祟有这等能削骨如泥的武器。谁知昨日缘觉那老秃驴来找我，说青竹巷出了古怪，世子请他前去除祟，我听他形容那邪物的样貌，忽然想到，这半头鬼会不会是被那鬼剑士所杀？”
“鬼剑士所杀？”沁瑶倒没想到这一层，“那日听冯大哥说过，这几人的尸首是在长安城郊发现的，那鬼剑士莫不是杀了这些人后，又潜入了长安城继续作祟？可那半头鬼的夫人又去了哪里呢？”
“半头鬼竟是死在长安城郊？”清虚子大出意外，“那为何会飘荡到了你们书院？”
“我也不知道。”沁瑶摇头，这是她这些时日以来最想不明白的一点，像半头鬼这样新死不久的游魂，空有一腔怨气，却因尚未修炼出煞气，多数只能徘徊在死时的所在，没有四处飘荡的本事，这半头鬼竟能由城郊一路行到云隐书院，想想也真是够出奇的了。
想了一回，清虚子想到一个可能，问沁瑶：“你们书院近日可有古怪？”
沁瑶极力思索了一阵，“上学时带了罗盘，可指针从未转过，也不见任何阴寒之气。”
清虚子蹙眉道：“难道是被人有意引到书院？”
蔺效在一旁听了，想起因沁瑶所托，前两日倒向刘赞打听了一些此案的底细，来的路上不想煞风景，眼下既然清虚子已经开了头，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道：“这几名被削掉头骨的尸首是在千仞山山脚下发现的，死的是一家人，足有七个，有老有小，只缺当家主母。男主人叫周恒，是青州布商，因夫人貌美，被当地一名新上任的李刺史的公子看中，其后这李公子便常到他店中寻事。周恒不堪其扰，这才举家搬迁到长安，谁知来时路上便遭了毒手。刘赞他们在千仞山左右寻了许久，都未找到周夫人的尸首，现今已派人到青州去抓那位刘公子去了。”
清虚子和沁瑶对视一眼，掳走想要掳走的人，杀死不相干的人，怎么看怎么像那位李公子所为。若不是他们见过死者魂魄，知道此案跟恶煞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也会怀疑那人身上去。
蔺效想了一会，开口道：“即便此案真有恶煞作祟，也不能就此便排除青州那位李公子的嫌疑，当务之急，是要确认此人是否参与其中，还有那位周夫人到了何处，究竟是死是活。”
清虚子深以为然，接话道：“缘觉这几日一直在查此事，说不得有些发现，明日需得去趟大隐寺才是。”
忽然福元跑进来道：“道长，外头来了一位客人，急请道长出去呢。”
清虚子有些意兴阑珊，懒懒问：“那人说了是什么事么？”虽然清虚子很愿意道观多来些生意，却也不想大过节的出去奔走。
“说是家中小姐丢得离奇，请道长帮着去寻人。”
屋内诸人都是一惊：“什么？”
清虚子立刻起身道：“我这就来。”
收拾了一通，唤了阿寒同他一道出去。
沁瑶忙跟上道：“我也去。”
清虚子本已走到门口，听了这话，回身看沁瑶一眼，“今日中秋，你爷娘还在府里等着你吃饭，就别搀和了，等为师和你师兄先去探探虚实再说。时辰不早了，你先跟世子回去吧。”
自顾自领着阿寒走了。
沁瑶犹豫了一会，想着阿娘一大早便起来张罗午膳，若不回去，确实有些扫兴，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蔺效对沁瑶道：“此案不光刘赞等人在全力查办，连道长和缘觉方丈都已参与其中，若真有邪祟作怪，想来过不多久便会水落石出，你这几日不如在家中多休息休息，也免得奔来走去的，徒增劳累。”
沁瑶点点头，过了一会，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蔺效向来尊重她的意愿，甚少干涉她的行动，眼下却生怕她为了此事劳神似的，难道是怕她应付不来那邪物，惹来危险？
蔺效见沁瑶困惑地望着他，耳后一热，轻咳了一声道：“过些时日康平及笄，皇伯父宴请百官，多半会在那日宣布赐婚的圣旨——”
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赐婚之后，婚期怕也就不远了，沁瑶还是……将注意力多多放在备嫁上罢。
沁瑶琢磨了一会，渐渐恍悟过来，红着脸瞧蔺效一眼，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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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中秋，晚上宫宴时人来得十分齐全，不光德荣公主一大家子，就连大病初愈的澜王也早早到了。
喝至酒酣耳热，皇上笑着对澜王等人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连康平都要及笄了。”
众人饮酒的动作皆是一顿，静了片刻，忙顺着皇上的话热烈讨论起康平的及笄礼来，可心里都明镜似的，康平及笄在即，几个孩子的婚事自然也不远了。
吴王借着饮酒，目光灼热地看向夏芫，见她端坐着慢条斯理地饮酒，一举一动无不娴雅文静，可脸上却毫无喜色，不由一怔，转念一想，阿芫白日曾犯过胸口痛的毛病，眼下莫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这样想着，疑惑顿时转为怜惜。
德荣细觑着夏芫的神色，只觉自从书院回来，女儿便有些闷闷不乐，此刻脸色更是显见得难看，便悄声问她：“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夏芫掩袖咳了一声，柔声道；“刚才喝酒喝得急了些，这时候已好了。对了阿娘，康平要我今晚留在宫里陪她，不知阿娘可同意。”
德荣讶笑道：“你们平日在书院时便总在一处，什么话非得今晚说？”
说话时声音不低，那边康平又离得近，听见这话，忙离席跑过来道：“七姑姑，我有好些话想跟阿芫说，您就同意了吧。”
德荣拗她不过，只好笑道：“好好好！依你们。”
一时筵散，蔺效自去安排底下将士，因是节下，取消宵禁一日，长安城内外热闹得厉害，皇宫需得加强禁防，不止蔺效，许慎明也留在宫中。
巡完一圈，蔺效正欲回值房，走至荷花池时，远远便看见湖心亭立着一人，身姿纤细，袅袅婷婷，依稀有些夏芫的影子。
回值房只有这条路，要过去必须得经过湖心亭，蔺效缓缓停下步子，淡淡看了那亭中倩影一会，忽道：“再巡一遍。”
转身仍返原路去了。
身后几名将士都是一怔，偷偷看一眼湖心亭，也忙跟着蔺效走了。
蔺效前脚刚走，另一侧忽走来一个修长的身影，见到亭中的夏芫，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走到亭中道：“阿芫。”
夏芫嘴角高高翘起，回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七哥哥。”
吴王心里疑惑的感觉一闪而过，笑得有些勉强道：“怎么这副神情？不是你约我来的么。”
夏芫心念转了几转，立刻意识到自己遭了暗算，忙缓了缓神色，用嗔怪的眼神看着吴王道：“七哥哥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险些被你吓死。”
吴王疑虑顿消，忙笑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身子骨弱，下回七哥再不这样了。“

第113章
不远处树枝微微动了动，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黑暗处有人压低嗓音道：“小姐，澜王世子不肯上当，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另一人幽幽道：“不急，慢慢等，总能寻到机会的。”这声音极柔极弱，天生让人怜惜。
之前那声音嗯了一声，又道：“小姐，夜风起了，莫在此处站着了，咱们回去吧。”
仿佛为了应和这句话，席地拂来一阵凉凉的风，柳枝顿时被吹得簌簌作响，遮掩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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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康平梳妆之后，便嘟着嘴坐在桌前，对着窗外发呆。
雪奴红奴她们都知道公主的脾气，也不敢随便上前招惹。
“没意思——”康平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上的银丝香球，“阿芫一大早就走了，六哥七哥不见人，十一哥成日里都是忙忙忙，我回宫他也不陪我玩……没意思！一点都没意思！比在书院里读书还没意思！”
将香球愤愤地丢到桌上。
雪奴等人一缩脖子，大企业不敢出。
数落一通，康平想起昨夜父皇对她说的话，嘴撅得越发高了，“父皇最没讨厌！”
却又不说为什么父皇讨厌。
雪奴见康平的烦躁情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惟恐她一会拿她们开刀，炸着胆子道：“殿下，昨夜皇上虽说赐婚之前要先征询冯公子的意见，若冯公子不愿意，便不让他尚公主，但公主又怎么知道冯公子一定不愿意？毕竟，殿下生得跟仙女似的，又这么得皇上的宠爱，想来天底下不知有多少男子爱慕殿下呢，冯公子自然也不例外的。”
康平的情绪丝毫不因这番话好转，“那为何上两回在街上遇他，我跟他说了那许多话，他连正眼都不肯瞧我？阿娘常说，若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你们瞧冯伯玉有一点点喜欢我的意思么？”
她虽然脾气一来就压不住，可一点也不傻。
雪奴和红奴脑海中同时想起冯伯玉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呃……的确看不出对公主有什么好感，简直还透着几分恶感，但这话怎敢当着公主的面直说？只强笑道：“每个人的性情不一样，像冯公子那样的读书人，就算心里喜欢，多半也不会明明白白表露出来的。”
红奴在一旁出主意，“殿下，您最近跟冯公子的妹妹交好，她不是信誓旦旦说准保让冯公子喜欢上殿下么，今日既然无事，不如到冯家去找她，这两日衙门里休沐，冯公子没准也在府中。”
康平摇摇头，默了一会，忽道：“昨日阿芫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脸上不自主浮现一层红晕，“她说人通常都有几分劣根性，越是主动示好，那人没准越瞧不上你，还不如使法子让对方主动来找你。可我想了一宿，都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让冯伯玉来主动求我。”
她越说越绝望，到最后只余重重叹息，连生气都提不起精神了。
雪奴还是第一次在主人身上见到这种沮丧的情绪，想起这些时日公主费尽心思讨好冯氏兄妹，却全得不着半点回应，倒也生出几分心有戚戚的伤感之意。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道：“奴婢倒想到一个主意。”
康平意兴阑珊地掀开眼皮撩她一眼，“什么主意。”
雪奴凑过来道：“殿下，您这些日子总带着冯初月四处玩耍，韦国公府都去过几回，难道就不曾发现么？奴婢瞧着，那个冯初月像是看上夏二公子了。”
“夏荻？”康平历来心粗，或者说只关注自己愿意关注的人和事，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哈哈，她倒也真敢想！别说七姑姑和姑父不会同意，便是夏荻自己也不会点头的。夏荻那人，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嘴又毒，谁都瞧不上，能瞧上冯初月么？上回不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娘子赠他一首诗，被他给冷嘲一顿么，听说那小娘子回去后又羞又愧，险些病死。依他这性子，冯初月这要是上赶着扑上去，少不得被他给收拾一顿。”
“所以这才是奴婢要说的那个法子啊。”雪奴加重语气道，“您想想，您是公主，皇上又得意您，您想挑冯伯玉做驸马，无需顾虑门第之差，只要他自己和皇上同意就行了。可冯初月想嫁给夏二公子，简直难如上青天，若没有您的助力，这辈子都甭想，殿下不如顺势帮冯初月一把，冯公子只有冯初月这一个妹妹，一旦被情势所逼，为了妹妹不受委屈，多半会向公主低头的。”
康平犹豫，“这……不太好吧。”
红奴听明白了雪奴的意思，见康平举棋不定，忍不住插言道：“殿下，别怪奴婢没提醒您，您及笄可不远了，照昨日皇上那意思，如果冯公子自己不愿意，是怎么也不会给你们赐婚的，难道您愿意皇上将您指给别人么？”
“不愿意！”康平斩钉截铁道，她喜欢冯伯玉不是一日两日了，根本无法想象跟旁人成亲的情景。
“那不就得了。”雪奴红奴齐声道。
康平心烦意乱地想了一回，胡乱摆摆手道：“你们先别说话，让我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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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芫吃饭时姿态极优雅，不紧不慢，一点声响也无。
昨夜胸口疼了一夜，早上才服了药，眼下只能吃些清淡的粥汤。
饭毕，陪爷娘说了会话，见二哥起身回屋，便也跟着告辞出来。
兄妹俩一路无言走到花园里，极有默契地同时止步，抬目远眺。
眼下时节正好，园子里原有的翠绿嫣红中添了厚重的金黄，一眼望去，层层叠叠，极为眩目。
这园子自开朝时起建，迄今已有百年，期间几经风雨，却始终繁茂富丽，上年他们一家人回长安后，又经一番修葺，园子愈加的佳木葱茏，一草一木无不别致讲究，有着寻常富户根本无法比拟的厚重底蕴。
韦国公府是名副其实的簪缨世家。
走至荷花池畔，夏芫在游廊凭栏坐下，池中荷花早已凋零，只余满池枯败的荷叶。
赏了一会秋意渐深的园景，夏芫幽幽开口道：“二哥，赐婚在即，你就没什么话想说么？难道就这么放手了？”
她转头，静静看着夏荻，微笑道：“可真不像你的性子。”
夏荻胳膊搁在栏杆上，看着池中，脸上神情甚是冷淡，嗤笑道：“不甘心的人是你吧。”
夏芫被毫不留情地戳破心事，脸上的面具险些裂开一条缝，极力稳了稳情绪，才言不由衷道：“妹妹原本也没非十一哥不嫁，早上阿娘也跟我一一说明白了，嫁给七哥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荻本就心绪不佳，见妹妹仍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脸上挂着个恶意的笑容道：“你这回倒不忌讳他后院里那几位侧妃了？”
夏芫冷笑：“二哥，咱们兄妹之间非得这样别扭着说话么？”
夏荻也自知方才说得过火，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赐婚还有一些时日，万事都还有变数。”夏芫咬了咬唇，看着夏荻道，“你若真喜欢瞿小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夏荻一哂，“十一哥早在她身边安插了人，防我如同防贼，办法没少想，却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她。”
夏芫听了这话，心如同被狠狠揪了一把，难受得险些背过气去。
好一阵，直到胸口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减缓了几分，才又冷笑着开口道：“办法都是人想的，等皇上的圣旨颁下来，一切可都成定局了。二哥，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是怎么跟大哥说的，说‘从未见过像瞿小姐那样有意思的女子，看了她之后，再看长安城其他小娘子，即便生得再美貌，都失了几分颜色’。这话言犹在耳，妹妹记得清清楚楚。可眼下瞿小姐眼看就要嫁给别人，二哥你倒不言不语了，难道你就真的甘心就此放手？”
她向来了解他二哥，但凡看中的东西，从不肯轻易罢休，更别提他显然已对瞿沁瑶动了真心，这些日子就没见他脸上有过笑模样。
夏荻甚少见妹妹如此真性情毕露，心情不免有些复杂，他当然知道她求的是什么，极其不愿成为她手中的刀，可只要一想到沁瑶嫁给旁人，心里又着实堵得慌。
“你待如何？”他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看向夏芫，瞿沁瑶他想要，可蔺效却一点也不好对付，他们不行事便罢，一旦行事，务必要万无一失。
夏芫见二哥终于被她说动，脸色终于重新好看了起来，低头笑道：“这事说起来难，其实做起来却一点也不难，妹妹跟你细说说。”

第114章
书院统共就放三日假，一晃就过去了。
期间冯伯玉来过一回，给瞿氏夫妇送了许多节礼，陪着说了好些话，本来还要进内院看看沁瑶，被瞿子誉拉住，两人在书房说了一下午话。
走时，冯伯玉脸色灰败得仿佛生了一场大病，立都立不稳，险些从书房廊下的台阶上滚下去，后来还是瞿子誉见情形不对，忙让鲁大驾车，亲自送冯伯玉回了冯府。
瞿子誉护妹心切，此番种种，全没让沁瑶知道。
沁瑶除了那日去了一趟青云观，后两日哪也没去，在瞿陈氏的指导下，狠研究了一番针黹，无奈时间太短，基础较差，偏还不让瞿陈氏插手，坚决要求一针一线都出自自己的手，末了只偷摸做了个香囊的粗胚，上头的针线刚缝了一圈轮廓，便不得不回书院了。
回书院时带了些母亲和耶律大娘做的点心，想着给裴敏等人吃，谁知回去一看，四个人竟都想到一处去了，都从家中带了不少好吃的回来。
王应宁带了鲜花饼，裴敏是乳酪糕，刘冰玉带的可就多了，从甜点到肉干一应俱全，其中一包鹿肉干做得最好，肉酥脆好咬，上头洒了胡椒，又辣又筋道，难得几个人都爱吃，刘冰玉便另包了好些，让沁瑶和裴敏拿回寝舍慢慢吃。
下午无课，冯初月不请自来，给沁瑶也带了好些吃食，都是冯母做的一些原州面点，坐下后笑说让沁瑶尝尝母亲的手艺。
沁瑶意想不到，忙也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东西包了一份回给冯初月，比冯初月带来的还要厚上一倍，弄得冯初月倒不好意思了，笑道：“阿瑶妹妹这般客气作甚，弄得我倒像来打秋风似的。”
她走后，裴敏踟蹰了一会，到底没忍住开口道：“阿瑶，方才来的时候，我瞧见冯初月给康平夏芫她们都送了点心，连陈渝淇都没落下。她虽然看着和善，但我总觉得她太善于钻营了些，行事做派有违君子之道，不宜深交。”
沁瑶何尝不明白冯初月的为人，可想到冯大哥这些年的不易，也不好帮着旁人说道冯初月。
知道裴敏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只笑道：“你这书呆子，她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哪来的君子之道？而且天底下一人一个性子，岂能个个都像你这般光风霁月呢。别说她了，尝尝我娘做的蟹黄毕罗，我觉得可好吃了。”
将这话揭开。
晚上两人梳洗一番，裴敏仍挨着沁瑶睡，沁瑶瞥见她脖子上戴着一块小小玉牌，凑近看道：“咦，这玉牌以前未见你戴过，真好看，是这几日新添置的吗？”
裴敏脸上飞上两团红霞，忙不着痕迹将玉牌往衣领子里头藏了藏，含糊道：“嗯。”
沁瑶察言观色，顿时明白过来，坏笑道：“我知道是谁送的了，是不是许慎明？”
裴敏本也没存心隐瞒沁瑶，见她已猜出来，便红着脸道：“嗯。”
算作承认。
“你们俩和好了？”沁瑶替她高兴。
裴敏将头埋在枕里，点点头，又闷声补充道：“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了，可这人太能缠磨人了。”
“那件事本就不是他的错。”沁瑶极其公正地发表意见，“被邪祟摄了魂，少有人能保持心智，你呀，对自家哥哥倒是宽容得紧，怎么偏对许慎明这般苛刻？”
莫不是爱之深，责之切？
裴敏翻了个身，眼睛看着账顶，嘟哝着道：“反正再有下回，我绝不会再理他了，宁愿出家做姑子去。”
“别胡说了。哎，他有没有提你们的亲事？”
裴敏攥住被子的手不自觉一紧，红着脸道：“嗯，他说等秋狩回来，便到皇上面前求旨。”
沁瑶听了这话，猛然想起前几日哥哥曾无意中说过，说之所以她能进书院读书，全是世子背后使了法子，她当时很是意外，可惜后来一直没见到世子，没办法向他求证。
如今想来，裴敏的父亲不过户部一个给事中，放眼整个书院，就裴敏和她二人家中品级最低，会不会裴敏进来，也是许慎明推波助澜的结果呢。
想了一回，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想起许慎明跟蔺效是同僚，里头的事说不定蔺效也清楚，等哪天有机会，问问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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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书院照常上课。
冯初月做人圆滑，又善逢迎，时日一久，书院里原本对她心存芥蒂的学生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她了。
康平则待冯初月愈加热络，常拉着她同进同出，话里话外甚为维护，什么好事都不忘落下冯初月。
只是听说冯初月异常用功，每日下课后，无论功课还是练琴，少不得回房苦读苦练，至就寝时方休，比沁瑶初入书院时还来得刻苦。
蔺效好些日子没来找沁瑶，沁瑶虽挂念他，却也知道他大概为了皇上秋狩之事在忙，抽不出时间。闲来无事时，便埋头绣那个香囊，进度极慢，指头扎破好几次，但因费了许多心思，针脚还算齐整细密，配色也新鲜别致，然而沁瑶对自己的针线活一无信心，边绣边想，到时候蔺效见了，不知会不会嫌太过粗陋。
过了几日，卢国公大寿，书院里一众学生家中多是与卢国公府有往来的世交，均需前去赴宴。
除此之外，卢国公夫人又特特下了帖子邀请书院其他学生，沁瑶也在应邀之列，推脱不得，只好跟王应宁等人同去。
沁瑶和裴敏、刘冰玉同乘一车，下车时，正好有人下马，鲜衣怒马，极为打眼，却是被一众仆从簇拥的夏兰夏荻两兄弟。
看见沁瑶，夏荻莫名脸一红，头一回没像往常那样盯住沁瑶不放，自顾自将手中缰绳丢给身后的仆从，便大步进了卢国公府。
刘冰玉奇道：“夏二公子认识你吗？”
“不认识。”沁瑶一本正经地撇清。
府里极热闹，卢国公在朝中素有威名，满长安的权贵几乎无一落空，全都到府捧场。
卢国公夫人为了照顾书院学生，在主席之外，特另设了三席，
下人们便引着沁瑶等人入席。
沁瑶一边走一边想，卢国公是蔺效的姨父，今日卢国公大寿，蔺效于情于理都不该缺席，不知此刻是否也在府中。
筵席设在花园中，刚进园门，便飘来一阵香得流油的烤羊肉的香味。
刘冰玉抚掌轻笑，“看来今夜吃全羊宴，听说卢国公府的厨子手艺甚是了得，咱们今夜有口福喽。”
“吃货。”裴敏几人都故作嫌弃地撇了撇嘴。
刘冰玉正要自辨，卢国公夫人的两位儿媳笑容可掬地走过来，引着诸女入席。
康平坐在主客位置，左边是夏芫，右边破天荒不是陈渝淇，而是冯初月。
康平看着似乎心情不错，跟夏芫等人有说有笑的，看见沁瑶等人过来，竟高声招呼道：“就等你们了，快入席吧。”
沁瑶等人奇怪地看一眼旁边两桌，见每一个座位都已坐了人，独这桌上空了四个座位，像是专候着她们似的，不由都生出几分怪异感。
“别磨蹭啦。”康平见沁瑶等人迟迟不就座，又催促道：“赶快坐下，咱们好趁开席前先喝上一回。”
沁瑶几个只好坐下。
康平又令下人给诸人斟酒。
等杯中酒满，康平第一个举杯道：“咱们虽是同窗，但自从入书院读书，从未在一处喝过酒，难得今夜人这般齐全，我们不如同饮一杯，以贺咱们的同窗之谊。”
冯初月等人忙笑着应好，纷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沁瑶不动声色闻了闻那酒，未闻出异状，但为求慎重，仍趁众人不注意时，暗使了个障眼法，悄悄将杯中酒撒到了地上。
康平见沁瑶等人都乖乖饮了酒，笑得更开怀了，“今夜咱们需得好好尽兴，谁也不许提前走。”
裴敏悄悄对沁瑶道：“阿瑶，你觉不觉得康平公主今晚有点怪。”
“嗯。”沁瑶在桌底下捏了捏裴敏的手，算作回应，她虽然弄不清康平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显然，康平今晚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多。
她压低声音对裴敏道：“一会咱们别四处走动。”
一时主菜上来，众女边饮边吃，渐渐兴致高昂起来。
撤席后，夏芫见大家心情都不错，便提议传花对诗，“我起头说第一句，一会花球到了谁手中，得继续往下对，诗不必是自作的，可从前朝或本朝的诗作里现挑，但需得平仄工整，不能窜韵。”
这种玩法毫无难度，不过图个一乐，诸女都欣然附议。
众目睽睽之下，裴敏和沁瑶也找不到理由先行撤退，只好也坐下加入玩的队伍。
用作传花令的花球做得极别致，嵌了许多粉兰粉红的鲜花在球面上，小巧玲珑，拿在手中，隐隐还透着一股异香。
玩了一圈，卢国公夫人忽然来了，身后还跟着蒋三郎等一众蒋家人。
除了康平，诸女都忙起身行礼。
卢国公夫人笑道：“多谢孩子们赏脸来赴宴，老身在此先行谢过了，你们自管玩乐饮酒，玩够了再一同回书院。”
诸女忙应了。
蒋三郎目光落在冯初月手上的花球上，看了一会，忽然走近，一把从冯初月手中夺过，似笑非笑地把玩道：“这花球做得倒别致。”
冯初月反应不及，愣再原地。
夏芫脸色微变，强笑道：“蒋三哥素爱舞刀弄枪，怎么好端端的对这些闺阁间的玩意起了兴致。”
说着，便起身伸手欲从蒋三郎手里接过花球。
蒋三郎挑眉笑道：“不过瞧上一眼，瞧把你给吓的，又不会给你们弄坏。”
一边说一边作势要递给夏芫，眼看就要放到她掌中了，忽然手一晃，那花球竟从他手上跌落。
恰好一阵风吹过，花球轻巧，被风骨碌碌吹出去老远。
这回连康平都坐不住了，猛的起身，跺脚气道：“蒋三！”
蒋三郎哎哟一声，大步追上，俯身捡了球在手中，笑道：“好了好了，完璧归赵，下回不敢再招惹你们这些闺阁小姐的心头好了。”
虽然他捡球的动作快如闪电，可沁瑶眼力过人，仍恍惚见到他将什么东西藏到袖中，只因隔的太远，他动作又太快，看不真切。

第115章
夏芫干巴巴地接过花球，勉勉强强说个谢字。
卢国公夫人轻斥了蒋三郎一句，道：“好了，让孩子们在这玩吧，咱们到外院去。”
院长一走，众女神情都是一松，又热热闹闹地玩起来。
花球传到沁瑶手里时，沁瑶只觉花球上那股异香似乎微妙地变了些味道，没方才那么浓郁了。
正玩得高兴，忽然一位小丫鬟走到沁瑶身旁，趁给她几上的酒杯斟酒的功夫，不动声色在她脚边丢了一个纸团。
沁瑶趁人不注意，将纸团捡在手里，暗暗扫一眼，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元真道长，自莽山一别，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第二行只有两个字：“装——晕。”
沁瑶一震，元真是她的道号，莽山是她跟蔺效相识的地方，两条信息合并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这纸条是蔺效写的，或者至少是在他授意之下写的。
装晕？沁瑶暗暗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联想起蒋三郎方才的举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蔺效从不无的放矢，既然是让她装晕，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不如全力配合，免得误事。
酝酿了一会，便抚着额头做出头晕状。
夏芫一直在对面暗暗观察沁瑶，见状，忙关切地问：“瞿小姐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沁瑶似乎晕得厉害，紧闭着眼睛道：“好难受。”
裴敏等人都吓一跳，忙扶住沁瑶，细看她道：“莫不是醉了？”
“瞿小姐看来酒力不佳啊。”康平插言道，“先扶她到厢房里歇一会，喝点醒酒汤什么，等咱们大家伙一起回书院的时候，没准就醒了。”
不由分说便让身边的雪奴红奴扶沁瑶下去，自己也亲自跟着。
王应宁等人不敢忤逆康平，却放心不下沁瑶，只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下去了。
冯初月怔怔地看着沁瑶等人远去的身影，神情陡然间变得极其紧张，攥紧了膝上的裙子，兀自出了回神，突然像下定了某样决心似的，拿起几上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因康平在一旁，沁瑶不敢睁眼，一路被扶着走了许久，只觉所走之路甚为僻静，路上少有人声喧哗。
跨过一道门槛，上了几道台阶，耳边响起吱呀声，却是门开的声音，扑鼻而来一股幽香。
沁瑶眼睛忍不住偷偷张开一条缝，却见脚下的砖已变成墨绿青玉砖，是勋贵人家常用来铺卧房的地石显见得已到了内室。
再过一会，双膝碰到一处厚重的木板，尔后一阵天旋地转，不自主倒到了一处极舒软的所在，底下锦缎丝滑柔软，却是被扶到了床上。
王应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阿瑶不省人事，怕一会酒后无状，唐突了殿下，不如您先回席，让我们在此处照看她。”
康平不虞道：“本公主正好也有些乏累了，那边还有一榻，我要在榻上歇一会，你们先回席。”
裴敏忍不住道：“殿下，醉酒之人少不得人照顾，说不得会吐得满地都是，未免玷污了殿下，还是让我等守在此处吧——”
她话未说完，忽然听得噗噗几声，裴敏的声音戛然而止。沁瑶听这声音，暗自一惊，莫不是被点穴了。
就听康平道：“将她们几个看好，莫坏了咱们的事。”
雪奴红奴应道：“是。”
随后便是一阵衣物窸窣声，脚步声在屋中响起，渐行渐远。
沁瑶听得清楚，那脚步声是一个人的，雪奴红奴显然还在房中。
她不敢妄动，敛声屏息躺着，过了许久，门外行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正是朝这间房来的。
床旁的雪奴红奴忙快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便要呵斥来人。
谁知只听一阵拳脚相加声，来的那几个人竟一声不响地开打了。
沁瑶竖着耳朵听着外头动静，雪奴红奴身手不弱，来得那几个人功夫也甚为了得，经过一番缠斗，外头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沁瑶正暗自心惊，不知究竟是哪方得胜，忽听一声门声，又有人进来了。
沁瑶忙闭上眼。
这回进来的人脚步极轻，轻手轻脚走到床旁，端详了沁瑶一阵，含笑轻声道：“瞿小姐，我们蒋三公子在外头等你呢。”
沁瑶再装不下去了，不得不睁开眼睛，果见床旁立着个容长脸的大丫鬟。
丫鬟见沁瑶狐疑地打量她，笑着解释道：“瞿小姐不必害怕，等一会出去见了蒋三公子，自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若这人要对付她，何需说这么多话，早出手对付她了，沁瑶便放下戒备，一骨碌地起身。
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裙，转头见王应宁等人都木头桩子似的坐在桌前，面上都有痛苦之色，想起方才雪奴红奴之举，忙上前帮她们三人解穴。
刘冰玉身子得动，揉了揉酸麻不堪的胳膊，气呼呼道：“康平公主到底要干吗？”
裴敏和王应宁也是又惊又怒。
沁瑶拉她们起来道：“走，咱们出去看看。”
出去后，沁瑶抬头一望，见是一个清幽小院，廊下一排厢房，显见得是在国公府后院某处。
自己方才睡的正是其中一间厢房。
蒋三郎果然负着手在庭中候着，见沁瑶出来，迎上来道：“瞿小姐。”
饶是沁瑶聪明，也一时没明白今晚这些弯弯绕绕，不免带着几分困惑道：“三公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三郎神情轻松，笑道：“方才之前，我也不明白康平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不过眼下已一清二楚了，瞿小姐随我来，我带你看一出好戏。”
沁瑶几个面面相觑，见蒋三郎已往前走了，只好赶忙跟上。
沁瑶想到之前蒋三郎拣花球的举动，忍不住问：”三公子，那花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蒋三郎转头看沁瑶一眼，“不错，花球里加了东西，就为了对付你。”
沁瑶讶道：“对付我？可刚才传球时，花球在每个人手里都转了几圈，要害人岂不人人都逃不了，怎么能单独害我一个？”
蒋三郎讥讽地笑道：“这药是胡人常用的把戏，我且问你，在传花之前，你们是不是喝过酒？”
沁瑶低头思忖着回答：“是喝过酒，但我怕酒里有问题，没敢喝，趁她们不注意，都撒到了地上。”
说到这里，声音猛的一顿，“莫不是，不喝酒才会遭暗算？”
脸色一沉，好恶毒的算计！
蒋三郎定定地看着她道：“这人为了对付你，可谓处心积虑。她料到你不会喝酒，特地设计出传花球的环节，其他喝了酒的都不会有事，唯独你这没喝酒的会中毒。”
沁瑶心里一股怒火熊熊烧起，杵在原地，沉着脸不语。
经蒋三郎这么一剖析，害沁瑶的到底是谁，显然已经昭然若揭。
裴敏和刘冰玉同时啐道：“什么东西！还郡主呢！真叫下作！”
王应宁素来温软柔和的脸庞上也破天荒露出个嫌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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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荻欲推开眼前紧闭的门，刚一伸手，又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推开房门。
因怕横生枝节，屋内并未点灯。
夏荻缓缓走到床前，撩开床幔，迎面扑来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甜香，这味道独特清冽，他立即辨认出是沁瑶惯用的腊梅香，顿时心跳如鼓。
挨着沿床坐下，怔怔看着床上那人，对着黑暗久了，渐渐辨认出一点床上人的轮廓，虽然看不真切，仍依稀看得出那人有着一张轮廓小巧的脸庞。
他喉结动了动，忍不住伸手触上对方的脸颊，只觉所触之处说不出的细腻光滑，让他心底一阵悸动。
他渴望地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一路亲吻，终于寻到一双饱满嫩软的唇，身上顿时如同又酥又麻，忍不住哑声喃喃道：“阿瑶——”
床上的人气息陡然间紊乱起来。
夏荻撬开她的唇，舌头探进去，只觉馨香甜软，让人无从抵挡，他叹息一声，满心欢喜，开始遵从最原始的*，忘情地流连探索起来。
渐渐呼吸粗重，根本不能自已，夏荻边吻边掀开裹住那具娇躯的锦被，覆身上去，带着怜惜道：“阿瑶，原谅我，我只欺负你这一回，往后会一辈子都待你好的。”
许久之后，云消雨歇，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夏荻意犹未尽地从那具温软的身子上翻身下来，动作轻柔地吻了吻她，将锦被重新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则找了方才胡乱丢在床下的衣裳穿上。
一切收拾停当，就听门外恰到好处地出现一阵嘈杂的人声。
紧接着，脚步声渐近，大门洞开，呼啦啦进来许多人。
“怎么回事？”卢国公夫人的声音。
夏荻不动声色地一笑，好整以暇地等着掌灯。
屋内骤然亮起，来的人几乎填满半个屋子，当前的正是卢国公夫人和康平夏芫，连德荣公主也在内。
“这到底怎么回事？”看清床上的凌乱，德荣公主和卢国公夫人都是一震，齐齐出声道。
夏荻做出头痛欲裂的模样，抚着头看向众人，茫然道：“怎么了？”
夏芫捂着帕子惊叫一声，看着床上那女子道：“哥，你是不是和瞿小姐——”
她话未说完，夏荻身后那人哭着拥着被子坐着起来，不敢抬头，只悲愤莫名道：“我、我没脸活了，呜呜呜。”
夏荻听着这声音，面色一变，等回头看清床上的人，身子一晃，险些从床沿上跌到地上。
夏芫这时也已经认出床上人是冯初月，脑中倏然一空，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康平，怔了一会，咬牙道：“你？你竟然——”
康平先还不敢跟夏芫对视，渐渐想明白了什么，神情又变得有底气起来，见冯初月哭得泪人似的，忙上前将她搂住，对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夏荻嚷道：“夏二哥，你酒后失德，祸害了小娘子的清白，你、你、你别想赖！”

第116章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德荣公主气得手直抖，一会指着夏荻，一会又指向床上的冯初月，满腹火烧火燎，不知该冲着谁发火。
胡乱指了一通，终于想明白儿子是自家人，这种时候理应将矛头一致对外，便牢牢用手对住冯初月，正要想法子将过错全推到这女子身上，将儿子摘出来，孰料康平一把将冯初月严严实实抱住，声气颇足地对夏荻接着嚷道：“冯小姐既是父皇钦点了入书院读书的学生，又是我最好的朋友，家里更是历来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绝非那等低贱人家，不能让人白欺负了去，夏二哥，你、你别想仗势欺人。”
这架势，摆明了要替冯初月撑腰到底。
德荣公主气个倒仰。
卢国公夫人的神色也变得愈加复杂起来。
夏荻霍的起身，阴着脸就往外走，模样吓人，像要杀人似的，众人心里都是一惊，连德荣公主也不敢拦着。
眼看外头闻讯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场面逐渐朝失控的方向发展，卢国公夫人沉着脸吩咐下人：“将客人都引到外头花厅去，令乐师将曲奏起来。内院入口暂且封住，只许出不许进。告诉大郎，让他速速召集国公府所有护卫，护送书院里一众学生回书院。”
虽然今晚的事已经纸包不住火，但身为今夜寿宴的主人，卢国公夫人不能任由事态继续扩大。
卢国公府的仆从素来训练有方，领命后，立即有条不紊地四散行动。其中一拨将屋内不相干的客人客客气气地引到外头，另一拨去堵来路上的客人，将内院封住，剩下一拨去前厅找蒋徽闵，安排众学生回书院事宜。
沁瑶几个本已被蒋三郎领到了外头，见屋内热闹，不住踮脚往内瞧，无奈卢国公夫人将门堵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女子的哭声，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一时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谁。
不一会，前来安排学生们回书院的仆从都已到位，轻声细语地引着王应宁等人往外走。
蒋三郎见状，将卢国公夫人拉至一旁，悄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卢国公夫人眉头一皱，忽当着众人的面扬声道：“老身还有些杂事需得请一名学生帮忙，不知谁愿意今夜陪老身留在府中？对了，瞿小姐，你素来机敏，不如就是你罢，明日再随老身一道回书院。”
众女本已走到院门口，听得这话，不经意回头看向沁瑶，可惜人人都被今夜的事弄得满腹猜疑，根本无暇再关注其他的事，不过一眼，便都收回了目光。
王应宁等人聚在沁瑶身旁，担忧地望着她，沁瑶安慰她们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先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我就回来了。”
裴敏倒知道些沁瑶跟卢国公府的渊源，并不太担心，只悄声道：“千万要防着那个郡主。”
沁瑶肃容点头，让她放心。
一干人等走后，卢国公夫人又去安排其他事宜，让府里的嬷嬷邦冯初月清洗身子加上药，自己则看住康平和德荣等人。眼见康平今夜不会回书院了，便让人速速给宫里送信，请怡妃娘娘派人来接康平回宫。
蒋三郎不方便继续留在内院，便将沁瑶从院中引出来，对她道：“蔺效昨日一早奉命去围山了，知道我阿爷会办寿宴，怕出乱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看你，他知道你历来机警，不肯轻易相信人，便告诉了我只有你二人知道的暗号。”
“原来如此。”沁瑶点头，怪不得明明蔺效不在府中，那纸条上写的话却只有她和蔺效能看懂。
“如今好了，总算完璧归赵。”蒋三郎神情轻松的笑道。
沁瑶有些局促地咳一声。
蒋三郎见状，心知肚明地一笑，转身往外看一眼，“蔺效去了两日，这时候估计能回来了。”
过不一会，果然有仆从进来道：“三公子，世子来了，这会正给国公爷请安呢。”
蔺效骑了两日马，脸上满是疲色，进府后先给姨父祝寿，磕了几个头，这才到后院去找蒋三郎。
一路行来，蒋三郎身边的人已向他透露了一二，他脸色阴得要下雨，进了蒋三郎的院子，见沁瑶和蒋三郎立在院中，不顾旁边有人，先上前揽了沁瑶细看一番，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转头问蒋三郎：“到底怎么回事？”
蒋三郎便从头说起。
先是他无意中发现康平带花球进府，起了疑心，按理说若要玩酒令什么的，只需令主人府中随便提供一个花球便行了，何需特意提前准备？
便有意制造了一场混乱，趁康平身边的丫鬟无暇顾及所带的包袱时，让身边身手最拔尖的高手偷偷拿了花球看，那人是老江湖，一看便知花球上沾染了迷药，不知康平要用来害什么人。
虽没看出具体是什么迷药，但此人知道西市有售一种解迷药的药粉，能解百种迷药，便自告奋勇到西市去买。
等这人将药粉买回来，蒋三郎便拿着药粉来找她们，随后借故从冯初月手中夺过了球，又趁捡球的功夫将药粉撒到花球上。
回来后蒋三郎想了一通，越想越觉得康平等人要对付的是沁瑶，因为只有沁瑶才有那个身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不沾一滴酒。
他急于拆穿康平等人的把戏，便偷偷传话让沁瑶装晕，没想到沁瑶见了那纸条，极为配合，很快便“晕倒了”。
他原以为康平跟夏芫是同谋，哪曾想沁瑶“晕倒后”，康平明明将她送到了荔香院，却转身令人将夏荻另引到碧秋斋，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一个冯初月自愿顶包。
幸亏今日的事发现得及时，若真让夏荻欺负了瞿小姐，对蔺效来说，无疑是无间地狱。
蔺效和沁瑶听完事情经过，都是一阵沉默。沁瑶尤其觉得不适，想到自己险些中了被夏荻的暗算手脚都气得一片冰凉。
蔺效默了一会，怒极反笑道：“好，好，好。”
声音沙哑，脸色极为难看，显然已怒到了极致。说毕，一言不发便往外走。
蒋三郎和沁瑶一惊，蒋三郎上前拦住他道：“你要去做什么？”
蔺效胸膛起伏，怒声道：“自是去杀了这竖子！”
蒋三郎和沁瑶从未见过蔺效如此失控，而且看这架势，显见得是来真的，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蒋三郎苦劝道：“你跟瞿小姐赐婚在即，何苦为了他们再生波澜？不如想办法提前婚期，等成了亲，一切都定下来了，再慢慢算账不迟。”
到底一处长大，知道蔺效眼下最顾忌的是什么，这话一出，便直中蔺效的软肋。
蔺效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到底慢慢压住了胸腔那团邪火，冷静了下来。
蔺效极力缓和声音里的戾气，看向沁瑶道：“阿瑶，你这几日不回书院了，先回家待几天，哪也不要去。等皇伯父下了赐婚的旨意，我再去接你。”
沁瑶经历了白天的事，确实有些身心俱疲的意思，听蔺效这么说，迟疑道：“能行吗？几日不回书院，会不会引人非议？”
蔺效顿了顿，看一眼杵在一旁的蒋三郎。
蒋三郎会意，忙大咳一声，转身走了，走时摇头笑道，“嗨，嫌我碍眼了，我才不在这讨人嫌呢。”
很快便一溜烟走得人影不见。
蔺效将沁瑶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低眉看向她道：“一会我会去找姨母，让她顺势给书院放几日假，出了这样的事，宫里恐怕也会有些动静，我得多加把劲，让皇伯父尽快给我们赐婚，免得再横生枝节——”
说着，声音忽然一紧，猛的将沁瑶一把搂在怀中，哑声道：“阿瑶，你不知道我有多盼望能早日娶你进门。我知道你喜欢梅花，前些日子令人在澜王府种了好些梅花，若咱们能在入冬之能成亲，便能在一处赏雪看花了。自从母亲去世，每逢过年，澜王府都冷冷清清的，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过过一个热闹的年了。”
他絮絮说着，声音低沉沙哑，隐约透着几分孤独无助的味道。
沁瑶心中一涩，这是蔺效头一回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以往总是成竹在胸，似乎万事都难不倒他，今夜突然如此，难道是为了今日之事在后怕？
沁瑶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温暖过渡他到心里去似的，微涩道：“往后我每年都陪你过年，你在哪，我就在哪，再也不会让你冷冷清清地过年了。”
说着，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递给蔺效，抿嘴笑道：“这是我给你做的。”
蔺效接过，见是一个黑色缂丝隐麒麟纹的荷包，上面麒麟全是用金线一针一线缝就，虽然针法跟温姑比起来还有些稚嫩，但看得出缝得极用心。
“喜欢吗？”沁瑶见蔺效久久不语，渐生忐忑。
蔺效爱不释手地细看那荷包，越看越觉得小东西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只觉心中汩汩涌过一股暖流，之前阴沉郁愤的情绪一扫而空。
良久，忽然低头吻了吻沁瑶的鬓发，低声道：“阿瑶，我很喜欢，谢谢你。”
二话不说将腰间现有的荷包摘下，将沁瑶送他的荷包挂上。
沁瑶顿时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怀里，信誓旦旦道：“往后你的衣裳鞋袜都交给我做，不会的我都可以学，再说了，我会的东西其实挺多的。”
蔺效无声地笑了，顺着她的话道：“好，我的衣裳鞋袜都交给你做，但也别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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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刚回到宫中值房，门外忽然有人敲门道：“十一哥，十一哥，是我，快开门。”
声音又低又急，正是康平。
蔺效一点也不意外，在床旁立了一会，走到门边冷冷将门打开。
“十一哥。”康平一看见蔺效，就委屈地一撇嘴。。
蔺效强行压住内心的怒意，故作淡淡道：“怎么了？捅了篓子，收拾不了残局了？”
康平大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道：“父皇不同意给夏荻和冯初月赐婚，十一哥，你说可怎么办啊？我可是之前对冯初月拍过胸脯的，一定让夏荻娶她的，这下好了，倘若冯初月只能给夏荻做妾，冯伯玉肯定不会再理我了。”
蔺效冷笑：“你们做下这样的事，别说皇上不会指婚，便是冯伯玉，也绝不可能再趟这趟浑水了。我要是他，不但不会娶你，还会立刻辞官回乡，随便寻门营生，照样能活得下去，再给妹妹挑个老实人家嫁了，免得祸害家里！反正本朝女子二嫁不算什么新鲜事，只对人说妹妹死了丈夫，料得穷乡僻壤之地，也不会有人打探得到底细。总归不让你们这些人称心如意就是了。”
康平第一次见蔺效说话如此尖锐不留情面，愕然了一会，哭道：“十一哥，我心里已经够乱的了，你这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行不行？”
蔺效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嗤笑：“有本事设局，没本事收尾，不光蠢笨，还跟那种心术不正的兄妹沆瀣一气！你别叫我十一哥，我可没你这样的堂妹！”
康平何曾被人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过，脸上挂不住，当即气得哭道：“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瞿沁瑶早被夏荻给糟蹋了！”
蔺效面色一阴，起身逼至康平身前，一把提起她的领子，一字一句道：“你竟然还有脸说？”
康平被蔺效的气势所慑，吓得半天都没敢说话，好一会，胆气才找回来，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不是一日两日了，就算我不喜欢她，可也从来没害过她！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夏芫兄妹要害瞿沁瑶，天地良心，就算没有冯初月，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因为我不想让十一哥你伤心，更不想让你以后恨上我，连兄妹都没得做！”
蔺效嘴角扯了扯，松开康平，讥讽地笑道：“不错，总算学聪明了点，还知道谈判了。”
康平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蔺效的袖子道：“十一哥，眼下只有你能想到法子了，你就算帮帮我，让夏荻娶了冯初月吧，要不我真没法跟冯伯玉交代了。”
蔺效尽量不让内心的嫌恶移到脸上，只故作淡淡道：“帮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117章
第二日一早，沁瑶便跟着卢国公夫人回了书院。
回去后卢国公夫人果然宣布书院放假，至于究竟放几日假，暂未作准，只令众学生先行回家，等候通知。
诸女都知道书院突然放假恐怕跟昨日卢国公府之事脱不了干系，又见突然少了康平公主和冯初月，不免都暗生猜疑。
夏芫的脸仿佛笼了一层寒霜，从早上在书院露面，一直到夏家派人来接，始终未露过笑脸。
刘冰玉等人知道事情经过，见夏芫那副阴沉沉的模样，心里都极不爽利。
裴敏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谁能想到她这是害人不成，心有不甘呢。”
刘冰玉也啐：“她刚回长安时，我第一次去韦国公府，见她待人接物温柔娴雅，还当她是多有教养的千金小姐，没成想这么姣花般的一个人，心竟比豺狼还狠毒几分。”
王应宁向来□□，自经历大隐寺之事，便已隐约察觉夏芫有些不妥，其后经历玉泉山一遭，越发对夏芫敬而远之，眼下听刘冰玉和裴敏大发议论，便告诫道：“你们既知道此人表里不一，平日在书院里更应该谨言慎行，何苦落了把柄在人眼里。”
两人立即噤声。
沁瑶一口恶气憋在心中出不来，见夏芫被陈渝淇等人簇拥着从她身旁走过，目不斜视，脸上毫无赧色，一怒之下，恶向胆边生，悄悄从袖中摸出张纸符，使了个招鬼咒。
那符无声无息落于夏芫脚下，很快便不着痕迹地沾到她鞋底。
夏芫毫无所觉，一边听陈渝淇等人说话献殷勤，一边往大门走，眼看便要走出书院。
沁瑶这边暗中加持一番，看准机会，低念一句：“收。”
正好夏芫提裙迈过大门，抬脚时，符纸重又从夏芫脚底落下，枯叶般飞落尘埃里。
裴敏等人看得清楚，好奇问：“那是什么？”
沁瑶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给她一点教训，顺便让她接下来这些时日老实一点，莫再做怪。”
因头一回用师父教她的道术害人，沁瑶说话时便不像往常那般有底气，但若不给夏芫一点颜色瞧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沁瑶知道自己犯了青云观的戒条，回家后便自动自觉找出道德经，预备抄上百遍，以消自身业障。
抄经耗时耗神，沁瑶整日呆在家中，哪也不去，亏得王应宁等人因在家无事，常结伴到瞿府来找她，沁瑶倒也不觉寂寞。
这日刘冰玉带来消息，说是冯初月在家自缢了——当然，因被家人“发现及时”，并未死成。
“当日那件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连我阿爷都知道了，他历来器重冯公子，说依照冯公子的为人，想必冯小姐也差不到哪去。如今坊间都说冯小姐分明有意攀高枝，设局陷害了夏二公子，我阿爷怎么也不相信。见冯公子这几日焦头烂额，还曾到韦国公面前帮着冯小姐说过几句话，可韦国公和德荣公主就是咬死了不松口，说冯小姐要进门可以，只能做妾，做妻绝无可能。冯小姐听到这消息，便自缢了。”
刘冰玉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末了还加上自己的注解：“人要是真心寻死，怎么都能死成，冯初月摆明了是想用死做要挟，逼着韦国公府和夏二公子低头呢。不怪她从乡下来的，以为这是她们原州，把韦国公府当成了乡绅之流，不曾想韦国公府自开朝起建，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怎会将这样不上台面的伎俩放在眼里。”
王应宁静静听完，微笑道：“此话差矣，别忘了当年皇上登基，韦国公一家人曾被贬谪至蜀地十一年，经此一事，韦国公府虽未撼动根本，却也大伤了元气。想当年出事时，韦国公府正值春秋鼎盛，却因卷入夺嫡之争，被人从云端打落。如今好不容易回长安，我若是韦国公夏弘胜，必然会小心翼翼做人，惟恐再次引起今上的忌惮。这次的事，国公爷之所以这般强势，一则是冯家到底门楣低陋了些，冯初月又自身有些不检点之处，经不起推敲。二则世人对女子苛刻，对男子却颇为宽泛，这等事对夏二公子这样的世家公子来说，不过一桩风流韵事，不会让人联想到他品行上的瑕疵，故而韦国公才这般有恃无恐。”
一席话将整桩事分析了个明白彻底，沁瑶大感佩服，想到夏家作为，虽然知道冯初月是咎由自取，仍觉心里大不痛快，想着冯大哥这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个煎熬法呢。
想去冯家看看，又怕被冯初月给缠磨上，加上最近蔺效嘱她不要四处走动，免得夏家兄妹又生枝节，不如等哥哥回来，再跟他打听一二。
裴敏很是愤然，“我若是冯公子，岂肯咽得下这口气？先提剑将夏二公子杀了，再带着妹妹回乡，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回长安，还做个什么官呢？”
刘冰玉一旁听了，对她调皮地一拱手道：“原来是裴女侠，失敬失敬。”
裴敏闹了个大红脸，呸她一声道：“就你话多……”
又过两日，沁瑶便听王应宁说起夏芫那日从书院一回去，便在家中撞了鬼，吓得神智不清，没日没夜地发高烧做噩梦，德荣公主从宫里请了几拨御医，全都束手无策，后来还是请了缘觉方丈去家中驱邪，这才见好转。
听说眼下烧是不发了，人也清醒了，却还是进不了饮食，整日卧病在床。
“哎，你那个法子可真见效。”刘冰玉听见夏芫倒霉，高兴得不得了。
沁瑶带着几分饮恨道：“可惜没碰到夏荻，若能给他也狠吃一回苦头，便是抄一年道德经我也愿意的。”
“对。”裴敏用力点头，“最好治得他缺胳膊少腿的才好，谁叫他这般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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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正逢各地官员来长安述职，朝中事情颇多，早朝比平日下得晚。
散朝后，韦国公夏弘胜跟几位官员低声议论了一回朝中的调任升免，各自告辞回家。
家中近日杂事繁多，夏弘胜心情不免有几分浮躁，小女儿生病，二儿子惹上麻烦，就连一向还算稳重的大儿子都被御史给告了一状，说他纵容督军府的下属在街市纵马，误伤行人。亏得大郎还算明白事理，立即亲自到伤者家中代下属赔礼道歉，回来又对那名下属施了军法，皇上这才没继续往下追究。
虽说如今皇上对韦国公府已经前嫌尽弃，但夏弘胜只要一想到妻子的胞兄曾跟皇上争夺皇位，仍觉头上时刻悬着一把明刃，不知皇上哪日心里不痛快了，头上的刀会再次落下来。
说起来，当今天子做皇子时倒还好，但自从府中那位叫阿蕙的侧妃死后，性子便变得阴晴不定，后来当了皇帝，疑心病愈发加重，尤其刚登基那几年，简直喜怒无常，就没几个人能揣摩得透他的心思。
这几年皇上性情似乎倒稳定了许多，可头些年的事给夏弘胜留下的阴影太重，每回面圣，他都会不自觉出一身冷汗，惟恐行差踏错，会惹来皇上突然发难，导致韦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全葬送在自己手里。
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想近日发生的事，冯家的事是个隐患，不说冯初月现在有康平撑腰，便是冯伯玉，听说他榜眼出身，才名昭昭，颇得刘赞的器重，前日听妻子说，康平当日选中的驸马人马就是他。
难怪康平会一个劲地瞎搀和，非逼着二郎娶了冯初月不可。
哼，他冷笑，这对兄妹倒是会钻营，寒门出身，野心却不小，一个搭上他韦国公府，一个竟搭上了公主，可惜康平没有眼力和脑子也就罢了，他韦国公府却不是能随便攀附的，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这样的女子进门。
走了一路，不自觉出了一身细汗，再行一会，便出了凌霄门，夏家的马车停在宫墙下，一出门便能瞧见。
夏弘胜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帕子拭了拭汗。，正要上马车，忽然身后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国公爷。”
他转头一看，便见眼前站着个精瘦黝黑的中年男子，穿着七品官服，三缕鼠须，年纪虽不算大，却满脸能夹死人的皱纹。
夏弘胜眯着脸打量那人一番，忽然身子一震，“是你？”
那人见夏弘胜认出他来了，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到夏弘胜面前，躬身行礼道：“国公爷，自蜀地一别，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顿了顿，又不怀好意地一笑，继续请安道：“二公子可好？”
夏弘胜右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人，目光骤然变得森冷起来。

第118章
这日一早，沁瑶用过早膳，便到哥哥的书房，老老实实捧出道德经，正要开始一天的抄写，忽报王小姐和刘小姐来了。
沁瑶执笔的手一顿，讶异地看向门口，这不是才晨时吗，怎么王应宁她们来得这么早？
虽然疑惑，仍令人速速将两人请到自己的小院。
两人进来，王应宁尚未开口，刘冰玉便让沁瑶屏退下人，告诉她道：“出了一件奇事！听说昨儿晚上，韦国公居然替夏二公子主动求娶冯初月，皇上已经准了！”
沁瑶嘴惊讶地张大，“真的？”
刘冰玉重重点头，“韦国公府没有瞒着的意思，眼下宫里宫外都已经传开了。听说德荣公主还说要尽量要让婚期提前，最好能在冬月前完婚，今日一大早，已派了媒人到冯家下定去了。”
“这么快？”沁瑶一时消化不了这样的重磅消息，好半天没回过神，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韦国公府终于肯低头了。
王应宁确认似的接话道：“我大哥现在礼部，听说韦国公已请了礼部官员着手办夏二公子的婚纳事宜，最迟冬月，便要娶冯初月进门。”
“为何这么快？”沁瑶仍有些怔怔的，按理说韦国公府不喜冯初月，就算同意娶冯初月进门，想来也会尽量往后拖延。
王应宁脸一红，垂下眸子不予作答。
刘冰玉却神神秘秘道：“昨日我偷偷听我阿娘和王夫人说了一通，总算明白了，我阿娘她们说，韦国公府既然已经决定迎娶冯初月，自然是越早越好，因为说不定冯小姐已经有了，等肚子大了再进门，韦国公府的脸恐怕会丢得一干二净。”
又怕沁瑶听不懂似的，认真解释道：“所谓’有了’就是有了娃娃，我乳娘对我说的。说两个人做了羞人的事，便会有娃娃。”
王应宁听不下去了，用袖子掩面，轻斥道：“听听你都说的什么话？哪还像个未闺阁的小姐？”
刘冰玉对沁瑶悄悄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沁瑶想起自认识冯初月以来的种种，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一会，才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又过几日，康平公主及笄，皇上和怡妃娘娘宴请百官，瞿家的等级根本不在应邀之列，可宫里居然来了人，邀瞿家人前去赴宴。
沁瑶本想推病不去，可来宣旨的宫人却笑说，怡妃娘娘早就听说瞿小姐才貌双全，上回在书院时未曾好生瞧瞧，这回还请瞿小姐务必赏脸赴宴。
瞿家人听得这话，哪敢再有疑虑，瞿陈氏当即替沁瑶隆重打扮了一番，携了女儿去赴宴。
到了宫内，又有宫人将云隐书院的一众学生另请到永安殿，前去观看康平公主授及笄礼。
这回冯初月总算出现了，只气色着实太差了些，瘦了许多，虽敷了粉，眼下仍有些青色，脸色也黄黄的。
康平将她护得极紧，但凡有人敢用不善的目光在冯初月身上多停留一会，便用刀子般的眼神回杀过去。
这法子有奇效，不过两个来回，便没人敢再盯着冯初月看了。
礼毕，众女正要退下，怡妃娘娘突然来了，问沁瑶是谁，招了她近前，细看一回，赞不绝口，赏了沁瑶一对红玉手镯。
这份礼物来得奇怪，又着实太过贵重，不光一众同窗，便连沁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既然是怡妃赏赐，沁瑶没胆量推三阻四，跪下磕了几个头，便痛痛快快收了。
退下后，这才敢悄悄抬头往上看，却发现怡妃身后站着一位女官，生得极为清婉柔弱，娇滴滴的，我见犹怜。
沁瑶认出那人，心底暗暗喊一声，秦媛？
忍不住细打量她，暗想自秦征死后，有许久没见过她了，见她举动似乎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怯弱，多了几分历练，一时说不出是喜是忧。
秦媛神色紧张地盯着怡妃的一举一动，一副随时准备候命的架势，见沁瑶看她，匆忙回以一个极友善的笑容，不敢分神太久，仍将注意力放回怡妃身上。
怡妃又唤了冯初月近前，淡淡扫她一眼，也赐了一对红玉镯子，但态度却显见得冷淡许多。
最后是夏芫，怡妃看自己的未来儿媳，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虽也是赐的一对红玉手镯，但言行间十分亲昵。
夏芫大病初愈，说话都有些吃力似的，笑容也十分僵硬，怡妃只当她身子还未好，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让她下去。
筵散后，众人聆听圣训，皇上笑道：“朕虽为天子，却也有跟天底下父母一样的烦恼，都免不了为几桩儿女的亲事发愁。惟恐儿女受委屈，又怕对方不愿意，说咱们用皇权压人，非得将咱们的丑孩子塞给他们。是以朕千挑万选，一直延宕至今，皇宫里几个孩子亲事却都未有着落，朕每一想起此事，就觉头疼啊。”
众官立即领会到皇上这是要赐婚了，见皇上心情不错，便都笑着应和，说皇上这话明显是自谦了，几位皇子和公主都是龙彰凤影之姿，即便没有皇室身份，也断不至于发愁嫁娶的。
皇上笑道：“爱卿们自然捡好听的话说。但朕也知道，朕这几个孩子不差，为人父母者，哪一个愿意孩子受委屈？是以儿女们的亲事，头一个便是得他们自己愿意，若不愿意，就算硬将他们撮合在一处，难免不会见天的吵吵嚷嚷，最后互生怨怼。“
众臣忙言极是。
皇上默了一会，点头笑叹道：”说起来，宫里好些年没添过新丁了，有时候朕也难免觉得冷清，朕跟你们一样，都盼着儿孙绕膝，享些天伦之乐。是以，孩子们这几桩亲事一定下来，朕便迫不及待给他们拟定了成亲的日期，盼着他们早日添丁。“
这话已经再明朗不过，底下立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皇上捋了捋须，笑对米公公道：“将朕的旨意宣了吧。”
米公公笑眯眯地应了，展开圣旨宣旨，第一道便是赐婚皇七子与颐淑郡主。
第二道是赐婚康平公主与冯冀舟。
沁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冀舟不是冯大哥的字吗？难道冯大哥要尚康平公主？可刚才皇上说赐婚求的是两情相悦，冯大哥什么时候跟康平看对眼的？
可不容她多想，紧接着第三道赐婚圣旨又来了，“兹闻当朝太史令瞿润成之女恭谨端敏、誉重闺阁，朕躬闻之甚悦。今澜王长子蔺惟谨，贵而不恃，谦而益光，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瞿氏女待宇闺中，与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为妻。待日后再行世子妃册封礼。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十月初六完婚。”
这道圣旨一宣完，立刻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沁瑶难为情地低下头，脸上火烧火燎的。
早有宫人候在一旁，引着沁瑶到御前接旨。
沁瑶走到御前，这才发现蔺效早已跪在当地，身上穿着墨绿色品服，束金玉带，一身装扮极为高贵，像是早有准备。
余光见她过来，蔺效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微笑。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沁瑶觉得蔺效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英俊无双，心不自觉跳得更快，不敢多看，忙跪下磕头。
皇上打量一番沁瑶，笑道：“果然是一对璧人，好好好，惟谨眼光不差，皇伯父对你们的婚事极满意。”
两人接旨退下。
第四道圣旨是赐婚给夏荻和冯初月，还未开始宣旨，那边夏芫却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软软地往后倒下，亏得身后婢女反应快，惊呼一声，将她扶住，
沁瑶转头一看，见夏芫脸色惨白如纸，胸膛起伏得厉害，绝不像是在装病。
可不容她多想，瞿陈氏已被宫人引到她身旁。
瞿陈氏眼里隐约可见泪花，神情却甚是欢喜，声音压得很低，拉了沁瑶道：“什么都好，就是婚期太近了些，从明日起，阿娘恐怕就不得闲喽。”
蔺效见那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沁瑶，见她笑容甜美，一颦一笑满是掩饰不住的愉悦，眸子里不自觉也染上了一层笑意。

第119章
吴王深夜才从韦国公府出来，知道母妃仍在宫里等他，未回吴王府，径直进了宫，到含象殿给母妃请安。
怡妃最重保养，几乎从不晚睡，但今夜皇上宣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她眼见一儿一女的亲事都已尘埃落定，心里喜忧参半，只觉千头万绪，好些事需得筹备，哪能睡得着。
虽换了寝衣，却迟迟不上床就寝，一会拿了康平的嫁妆单子细瞧，看看要添补些什么，一会张罗宫女将吴王府主院的格局图拿来推敲一番，弄得含象殿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见儿子一脸疲色的进来，怡妃忙将手上康平的嫁妆单子放到一旁，关切问道：“阿芫怎么样？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吴王将身上斗篷摘下，随手丢给宫人，上前给母亲行了礼，坐下道：“已经醒了，气色也见好了，刚才喝了一剂药，现已睡下了，余若水说是前些日子的病根未去，今夜又吹了夜风，这才导致病发，好生调理一阵，也就无事了，不会落下病根。”
怡妃秀眉微皱，“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些。”
吴王笑笑，替夏芫辩解道：“她往日倒也还好，自从到书院读书之后，身边少了人伺候，饮食坐卧不像平日那般仔细，这才病了几场。”
怡妃觑他道：“阿娘不过随便感叹一句，你倒心急火燎护上了。我问你，你既这般疼她，这些时日，康侧妃那儿，你怎么一夜也没落下？”
吴王尴尬地咳一声，不满道：“阿娘，儿子都这么大了，府中的事您能不能少过问几句？儿子心里有数。”
“阿娘愿意多过问么？”怡妃面带不虞地叹口气，“眼看就要娶亲了，可别出什么乱子，让阿芫心里不舒服，再说这避子汤性寒，就算是宫里的方子，喝多了对身子也不好。”
见儿子不接茬，幽幽叹道：“话说回来，当时你纳康侧妃时，我见她年纪太小，一脸稚气，模样又生得太好，本不同意你纳她，奈何你当时一门心思要纳她，成日到我这儿来歪缠，阿娘这才不得不点头。如今你既已订亲，阿芫又是你诚心诚意求娶来的王妃，康侧妃那自该淡一淡，也免得妻妾不分，后宅不宁。”
吴王正色道：“儿子省得，绝不会让阿芫受委屈的。”
怡妃却似乎不怎么笃定，只看着吴王道：“时辰不早了，你且先回府吧。”

第120章
沁瑶见师父和师兄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将他们请进自己的小院，先奉上好茶，再细问他们近况。
清虚子虽然神色有些疲惫，却显见得心情不错，只说起沁瑶和蔺效的婚期时，觉得太近了些，怕沁瑶受委屈，多少有些不痛快。
沁瑶不好跟师父说夏荻和冯初月之事，便含糊说是皇上统一给订的婚期，都在冬月前后，不独独只她和蔺效。
清虚子这才不言语了。
沁瑶想起鬼剑士的事，问：“中秋那日，来观中请师父帮着寻找的那家的小娘子有着落了吗？果真跟鬼剑士有关系么？”
清虚子难得露出个头痛的表情，皱眉道：“这些时日我和你师兄满长安找那个鬼剑士，可这东西邪得厉害，几回罗盘示警，却总寻不到它的藏身之处，更别提找到那两位失踪的周夫人和赵小姐了，如今这两人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没有头绪。”
沁瑶愕然道：“没想到这鬼物看着不出奇，变化的本事倒不小，上回我对付这他时，眼看噬魂已经灼上他了，却仍让他跑了，最古怪的是他手中那柄长剑，看着比寻常宝剑长上许多，也不知那邪物是不是用那剑削下了半头鬼的头盖骨。而且这鬼魅似乎来去无形，剑却有形，师父你说，他会不会是用什么法子驱剑伤人，而不是像咱们想的那样握剑伤人呢？“
清虚子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这样的利剑通常都能镇邪，反过来被邪物用来杀人的，为师可是头一回见。”
沁瑶倒不气馁，又想到一个可能，“对了师父，上回世子说无头鬼一家人的尸首是在千仞山脚下发现的，师父你们可曾去千仞山看过，可有什么不妥？”
清虚子将茶盅放下，肃然道：“怎么未去看过？上回玉尸的事咱们吃的亏还不够吗，我跟你师兄将千仞山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一左一右的小池塘、小土包都没放过，奈何这山名字虽带着煞气，却只有光秃秃一座山头，一目了然，实在没有古怪。再过去便是皇上每年秋狩的寿槐山了，老远便有禁军把守，咱们也进不去。”
沁瑶听了这话，跑到书桌前，将上回跟哥哥讨的长安地图找出来，埋头细看了一回，终于在长安城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标上找到了“千仞山”三个字。
地图上与千仞山再过去一点便是寿槐山，但因比千仞山巍峨险峻许多，在地图上的标识也比千仞山更为显眼。
沁瑶目光缓缓在地图上游移，找到无为山、五牛山和玉泉山等处，想起近一年来遇到的巨煞，越看越觉得几座山头之间隐隐有些联系。
清虚子见沁瑶眉头紧皱，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忙一把将地图抢过来道：“你都要出嫁的人了，就少跟着瞎搀和了。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在家待嫁，这些驱邪除鬼的事自有师父呢。”
这话清虚子只说了一半，其实他反对沁瑶跟着捉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从经历玉泉山之事，他每回想到沁瑶上次险些被玉尸拖到泉下的情形，都心有余悸，眼看她嫁人在即，实在不愿再生出什么波澜来。
沁瑶思绪被打断，不满地嘟了嘟嘴，但知道师父也是一片苦心，不好违逆他，只道：“我不搀和，但师父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太不寻常，恐怕远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清虚子何尝不明白近日长安有异，想当初镇压狐狸时，狐狸曾警告他不久长安定会有邪魔为祸，他当时不以为意，谁知没过多久，罗刹便蓦然现世。
近些时日，天象更是一日比一日古怪，中秋那夜，竟出现了百年难见的“荧惑守心”之相，由不得他不心惊。
可这些事若告知了沁瑶，依照这孩子的性子，难保不会跟着劳心劳力，大婚在即，何苦让她分神。
出嫁嘛，就该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
一切事情，自有他这当师父的顶着，当然，缘觉那老秃驴也休想闲着。
他绷着脸看着沁瑶，见她粉面桃腮，目光明亮，过去脸上常见的苍白病气已渐渐被健康的红润所取代，显见得近一年来，身子又大有进益。
想当初这孩子送来青云观，小脸青灰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剩游丝般的一口气，虽说他救她时，存着为另一个孩子积福的私心，可师徒十一载，他跟沁瑶相处的时日比她亲生爷娘还来得多，对这孩子的感情早超越了寻常的亲情，眼看她要嫁做人妇，心里怎会不怅然。
阿寒正好给师父剥了个橘子送过来，见师父目光黯然地看着沁瑶，老脸皱成一团，眼圈也隐约有些发红，不免大奇道：“师父，你眼睛怎么了？可是进沙子了？”
清虚子怕被沁瑶看出破绽，忙草草起了身，道袍都忘了掸，大步往外走道：“阿瑶啊，观里还有一堆事，为师今日就不多坐了，等你及笄那日，为师再跟你师兄来看你。”
沁瑶听师父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心里一惊，忙追出去，可清虚子早已疾步走出了院子。
沁瑶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因着岁月的无情磨砺，师父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已现出几分佝偻的迹象，头发更是过早地染上了风霜，看着比同龄人老态许多，簇新的道袍穿在他瘦削的身板上，空荡荡的，一点也不服贴，她知道师父向来俭省，轻易不舍得给自己添置衣裳，今日怕是为了给她道喜，这才特意穿上了新衣。
沁瑶越想越觉得心酸，只觉得师父这一辈子似乎做了许多事，却又没一件事是真正为他自己做的，劳碌半生，仍时时给人一种孑然一身之感，好不寂寞。
阿寒对师父和师妹各自的心事一无所觉，怀里抱着早先沁瑶给他包的一包点心，风一般从沁瑶身边刮过，追在清虚子后头道：“师父，您慢些走，阿寒都快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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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之后没两日，书院果然重新复学。
因沁瑶需在家中待嫁，被卢国公夫人特准了在家歇息，不必去书院上学。
筹备嫁妆本就事多，加上沁瑶及笄在即，瞿陈氏从早到晚就没个闲的时候。
瞿家人口简单，没那么多讲究，沁瑶见母亲事忙，便也帮着理些杂项。
及笄前两日，蔺效借卢国公夫人的名义给沁瑶送来一份及笄礼。
那盒子足有尺余长，拿在手上却轻飘飘的，沁瑶打开，里头却不是常用来贺及笄的珠宝首饰之流，而是一叠契票文书。
沁瑶从未接触过庶务，自然不认得这是东市几间铺子的地契，展开蔺效给她的信，信上却写得一本正经，只将几间铺子的位置、店中掌柜、所埠商品种类都一一交割明白，其中还包括一间沁瑶和阿寒爱吃的富春斋的地契，嘱咐沁瑶都添到自己的嫁妆单子中，
这份及笄礼太过贵重，沁瑶意外之余，不敢自作主张，只好讪讪地抱着盒子去找母亲。
瞿陈氏也吓了一跳，快速翻检一番，见几间铺子的名字都已改成了沁瑶的名字，且都加盖了长安府的官印，不免错愕，盯着那堆文书好半天没回过神。
虽然在请示瞿恩泽的意见之前，瞿陈氏不敢自作主张替沁瑶收下，可等最初的震惊过后，她仍止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沁瑶道：“阿瑶，你别怪阿娘俗气，男人能为你打算到这个地步，真真不易，不枉咱们阿瑶小时候吃了这许多苦，到底是个有后福的。”
晚上瞿恩泽和瞿子誉从衙门里回来，瞿陈氏将蔺效送来的地契给他们过目，男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却跟女子不同，父子俩琢磨了一回，都道：“澜王世子做事谨慎，不是那等心血来潮之人，他既送了给阿瑶，自然是一片诚意，而且与其退回去让他心里不痛快，不如收下。”
沁瑶见全家一致同意，连哥哥都未持反对意见，便红着脸收下了。
晚上回家躺在床上，将那张富春斋的地契找出来，放在胸前，甜甜地想：往后带师兄去富春斋吃东西，不必再打着蔺效的旗号了。
想着蔺效这般心细如发，处处为她考虑，沁瑶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床，将自己近日给蔺效做的一套鞋袜让人送到澜王府，让常嵘转交给蔺效，末了还附上一信。
里面无字，只放了两粒溜圆润亮的红豆。

第121章
第二日书院放假，刘冰玉等人如同久困笼中的小鸟，一早便下帖子邀沁瑶出去玩。
瞿陈氏知道沁瑶闷在家里好些时日了，不忍心再拘着她，便允她出去了。
几位好友几日不见，从各府出来，直奔约好见面的春明门，叽叽喳喳叙旧完毕，裴敏便提议径直去东市，说先去那家胡姬开的食肆吃毕罗，再去裁衣裳。
听见既好吃的又有好看的，刘冰玉第一个附议，王应宁向来不在这等小事上拧巴，也微笑着默认，沁瑶只要能不在府中拘着，哪都喜欢。四人意见达成一致，欢悦地往东市去了。
秋风习习，朝阳都透着几分清凉之意，天气难得的舒爽，街上少年男女络绎不绝。
从食肆出来，走不多远，便到了长安最受勋贵欢迎的一家衣裳铺子罗霓斋，但凡天底下能叫得出名字的绫罗绸缎、尊贵衣料，统统都能在罗霓斋找到，而且样式顶新鲜别致，裁缝手艺一流，即便再挑剔的女子，也都说不出罗霓斋一个不字来。
四人进去，店家立即认出了王应宁和刘冰玉，忙派了一个极得力的助手前来招待。
自从瞿家攒下了一份家底，瞿陈氏几年前曾带沁瑶来过罗霓斋一两回，虽然在这里裁衣裳贵得离谱，但瞿陈氏爱女心切，也咬牙替沁瑶裁过两套衣裳。
然而这等一掷千金的地方，对于王应宁她家这样钟鸣鼎食人家来说，算得上日常消遣，对瞿家来说，实在只能偶尔为之。
冲着王应宁和刘冰玉的面子，店家将四人领到店堂后面的一间包间，拿出从蜀地、江南、西域等地来的各类布匹，任她们挑选。
沁瑶因着明日及笄，倒着实细看了一回，可惜时间太紧，就算有看中的，也来不及裁了，挑着挑着，便不再给自己打主意，转而帮着刘冰玉她们选花样去了。
过不一会，外面传来一阵轻笑声，随后脚步声渐近，有人朝包间的方向走来了。
“娘娘，这楼下的包房已有人了，为了不觉得狭窄气闷，娘娘还是随老身到楼上那间包房吧，正好店里来了好些新料子，想来依着娘娘的国色天香，穿在身上不知多好看呢。”是那位店家的声音。
一个极年轻悦耳的女子声音接话道：“里头是什么人？”声音随意而简慢。
“王尚书和刘寺卿家的千金。”
那女子轻笑起来，带着几分俏皮，“我当是谁，这两位妹妹以往都曾见过，无妨的。”
沁瑶听这人似乎来头不小，疑惑地看向王应宁和刘冰玉。
王应宁神色淡淡的，刘冰玉却竖着耳朵分辨道：“是她？”
随后门帘一掀，果然进来一行人。
当头那位丽人珠环翠绕，约莫十五六岁，不比沁瑶几个大多少，生得极为妍丽，五官仿佛最出色的画匠用画笔一笔一划精心画就，一张极鲜嫩饱满的脸，堪比春日开得最好的芍药，甫一进来，整个包间都随之一亮。
这女子堪称绝色，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难得的是丝毫不见轻浮之气，只让人觉得她美极艳极，却不会生出挑剔鄙薄之感。
沁瑶和裴敏不认识此人，王应宁却浅浅笑着起身打起了招呼：“康侧妃。”
刘冰玉也挤出个笑容，“娘娘也来裁衣裳吗？”
被称为康侧妃的女子笑道：“来看看，没想到能碰到王小姐和刘小姐。”
又用友好的目光看着沁瑶和裴敏，礼数倒甚为周到，一点没有架子。
王应宁见她分明有结识之意，便为她做了介绍。
康侧妃听到沁瑶的名字，秀眉一扬，态度立刻热忱了几分，想是听闻了近日的几桩赐婚，知道沁瑶是未来的澜王世子妃。
不知是她生得太好，还是看着天真娇憨，实则颇懂人心，虽然明显有着拉拢结交之意，沁瑶却也对她生不出太多恶感。
寒暄了好一会，康侧妃才笑着到另一边坐下。
店家早已取出康侧妃在头些日子定好的衣裳给她过目。
沁瑶等人少女心性，都忍不住偷偷观察，好奇像康侧妃这样的绝色佳人平日都裁些什么款式的衣裳。
谁知锦盒打开，里头根本不是衣裳，而是颜色极鲜艳靡丽的抹胸和亵裤，件件做得香艳旖旎，配色大胆活泼，而且布料少得可怜，估计最多能挡住半个巴掌大的部位，穿了比不穿还来得羞人。
沁瑶虽然看得不真切，一瞥之下，却也大开了眼界，原来……抹胸还能做成那样的系带，花色还能那样搭配，扪心自问，真比寻常女子穿的亵衣亵裤好看不知多少。
除了王应宁目不斜视以外，沁瑶等人都忍不住瞄个不停。
许是顾及沁瑶等人在一旁，康侧妃只每件匆匆检查了一下，便令店家重新包好，并不多坐，跟沁瑶等人打声招呼，重又出去了。
经康侧妃这么一洗礼，四个人都没了挑衣裳的心思，也都告辞出来。
出来时，刘冰玉告诉沁瑶和裴敏道：“方才那人便是吴王最得意的康侧妃，她阿爷是醴州司马，女儿嫁给吴王作侧妃后，康大人便由司马提做了刺史，所以这康侧妃虽然门第没法跟夏芫比，却也是正经八百的官宦小姐。”
裴敏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我早听人此女艳冠长安，吴王极其宠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小声议论，一路走到店门外，沁瑶刚要上马车，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阿瑶。”
沁瑶循着声音回头，就在店门口的骏马旁立着一位着长衫的年轻公子，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不是蔺效是谁？看这架势，像是已候了沁瑶多时了。
刘冰玉笑道：“得了，咱们今日有人要临阵缺席了。”
沁瑶见到蔺效，脸上顿时浮现掩饰不住的笑意，再顾不得刘冰玉等人的打趣，快步走到蔺效身前，笑盈盈看着他道：“你怎么来了？”
蔺效低头细细打量了沁瑶一会，将修长白皙的手掌在她眼前展开，含笑道：“昨夜都收到了此物，我怎敢不来？”
掌心果然躺着沁瑶给她的两颗红豆。
沁瑶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蔺效微微一笑，握了沁瑶的手道：“走吧，既然都出来了，且赏脸陪我一日，解解在下的相思之苦。”

第122章
沁瑶脸上火辣辣的，回头看一眼王应宁等人，悄声对蔺效道：“这会都是人呢，先松开手，一会人少的时候，再让你握着。”
蔺效心下好笑，不怪他方才一时忘情，实是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他不自觉已将沁瑶视作他的妻子，行起事来比往常少了许多顾虑。
可手既然已经握上了，又实在没有再松开的道理，他低眉笑道：“她们看都已经都看过了，这会再松开，岂不是欲盖弥彰？”
刘冰玉等人远远瞧着，见沁瑶颇有些难为情，终于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原地不合适，十分识趣地上了马车，将沁瑶抛下，扬长而去。
蔺效看得明白，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了，“你这几位同窗都极好。”
沁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少了好友的围观，她身上那种不自在的感觉缓解了不少，重又认真打量起蔺效。
蔺效生得白净，气质又清冷沉肃，几乎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能压得住，今日这身竹青色圆领曲水八宝纹织金锦袍，倒是他惯常穿戴的颜色，利落干净之余，愈加衬得他翩翩如玉。
因方才在罗霓斋大开了一番眼界，沁瑶立刻认出蔺效这身衣裳所用料子叫流云锦，价值不菲，寻常百姓无力问津，此时让他云淡风轻地穿在身上，只觉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最让沁瑶高兴的是，蔺效腰间系的荷包正是她亲手缝制的。
蔺效顺着沁瑶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间，也会心一笑，这荷包自从沁瑶送了给他，就没再摘下过，只要一想到这荷包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出自沁瑶之手，就恨不能时时佩戴。
他夸赞沁瑶道：“做得极好，连温姑都赞不绝口呢。”
这世间再没有比自己付出的心血得到认可更高兴的事了，虽然蔺效语气里明显带着鼓励的意味，沁瑶仍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共同经历了太多的缘故，蔺效总能捕捉到她的每一个小心思，每回两人相处，沁瑶都会发自内心地笑上好多回。其实真正算起来，两人结识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可沁瑶却觉得她跟蔺效已认识了很久似的。
两人边走边聊，蔺效的手始终没松开过。
“刚才在铺子里做什么呢，裁衣裳？”蔺效问她。
“嗯。同窗带我来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贵了点。”
蔺效知道她不舍得花爷娘的银钱，转头看着她，笑道：“咱们阿瑶如今也是手上有铺子的人了，那几间铺子每年的收益足够你买心头好了，不过区区几件衣裳，若有看中的，直管买就是了。”
他特选了几间处于旺市的铺子，经营的又都是女儿家感兴趣的类别，譬如脂粉、首饰、乃至他们师兄妹爱吃的富春斋，为的是往后沁瑶过问起店中庶务来，更容易上手一些。
沁瑶闹了个大红脸，颇有些忸怩地对蔺效道：“昨日那份及笄礼太贵重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垂头看着脚尖，蔺效只能看到她光洁如玉的侧脸和乌黑柔亮的发，耳垂白净饱满得如同珍珠似的，上面缀着一粒小小的玉兰花耳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耳畔摇曳个不停。
蔺效爱极了她这副娇美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痒，恨不能立时将她搂到怀里亲上一回，最后还是顾忌行人太多，只克制地抬手摸了摸她梳得光溜溜的发髻道：“夫妻本就该同心同体，何需作此客气之语。”
沁瑶也知道蔺效不想听她说谢谢，抬眸看向蔺效，见他看待自己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旷世奇珍似的，心里顿时如同倾入一道明月光，心底每一个角落都变得透亮无比，再没有半点犹豫和顾忌。
拉了蔺效就往前走，口里笑道：“今日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好好陪我一日，等会咱们去哪吃去哪玩，都得听我安排，不许临阵脱逃。”
蔺效自然没有不遵命的道理。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他既要为操办皇上秋狩之事，又要为迎娶沁瑶做准备，虽然具体事项都有礼部操办，但澜王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崔氏如今又被秘密囚禁在大理寺，一应须得当事人拿主意的琐事，最后都落到了蔺效的头上。
近些时日，蔺效别说去找沁瑶了，便是睡个囫囵觉都不易。
逛了一早上，沁瑶这时早饿了，路过一家不起眼的食肆，沁瑶眼睛一亮道：“这家的冷胡突鲙和醴鱼臆可好吃了，进去尝尝吗？“
蔺效顺着她的目光往食肆里一看，果然人头攒攒，食客不少，想来是名声在外，既然沁瑶爱吃，便道：“好。”
一会菜上来，沁瑶将鱼身上最肥美鲜嫩的部位都夹给了蔺效，满含期待地看着他道：“尝尝。”
蔺效持箸尝了一口，果然入口即化，烹调得极到位，便笑着点头。
沁瑶知道他多年教养根深蒂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已经极满意的表示了，当下大受鼓舞，又给蔺效盛了一碗突鲙汤，忙得不亦乐乎。
蔺效一顿饭吃得身心极其舒畅。
两人出来，仍旧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闲步，只觉得两个人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说不出的熨帖自在。
沁瑶想起韦国公府在夏荻婚事上的妥协，总觉得其中似乎少不了蔺效的推波助澜，心里这般想着，忍不住就问了出来，“咱们赐婚之所以这么顺利，是不是跟夏家的事有些关系？”
蔺效并不否认，道：“嗯，正因为要替夏荻遮羞，皇伯父才将咱们几个人的婚事都订得这么早。”
沁瑶大感意外，“但韦国公之前不是态度极其强硬吗，为何还是同意儿子娶冯初月进门了？”
蔺效听到夏荻两个字就觉不痛快，皱眉道：“两年前，韦国公府仍在蜀地时，当地一位富户的小儿子言语间曾对韦国公府颇为不敬，恰好被夏荻听见，两人便打了起来，后来夏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将那人给打死了。那人爷娘不肯善罢甘休，带人捆了夏荻，告到了当地县府。按我朝律令，贬谪期间，若胆敢犯事，论律当斩。韦国公便亲自到县衙去打点，当时那县令姓程，不知韦国公对他许了什么，这人竟然帮着韦国公将夏荻的事给压了下来——”
沁瑶错愕，“人命案也能压得下去？韦国公肯定给那程县令许了天大的好处。”
“嗯。”蔺效面露讥讽，“今年上年时，韦国公一家人奉召回长安，想起程县令之事，终归觉是个隐患，便派了人暗杀那县令，谁知那人死里逃生，将养了几月，竟又活了过来，想起韦国公背信弃义，心生恨意，便来长安寻韦国公的晦气。”
沁瑶恍然大悟，自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人身居微职，一旦决定反水，必定会咬死了韦国公府不松口，难怪韦国公府会如同被人掐住了软肋，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
可是，这把柄最后又怎会握在了蔺效的手里？
蔺效见沁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坦然道：“这人来长安时，一路吃了不少苦，旧伤发作，昏死在城中，被我手下人巡城时发现，当作流犯押了起来。审他时，这姓程的只当自己命不久矣，只恨不能拉着夏荻和韦国公给他陪葬，不等用刑，便一口气都交代了。”
沁瑶点点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不对啊，这人怎会来得这么巧？刚好出了冯初月的事，便来了长安？”
她转头看向蔺效，“莫非你一早就知道了？”
“是，此人两月前便来了长安。”蔺效平静地看着沁瑶，若不是夏荻触了他的逆鳞，他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沁瑶细想开去，只觉蔺效每一步都计算到了，此事对韦国公夫妇来说，不过用一个不甚满意的儿媳来换全家的平安，而对夏荻来说，却不得不用自己的婚姻做交换，依照此人的心性，往后只要想起此事，恐怕都会觉得说不出的憋气。
蔺效仿佛知道沁瑶在想什么，淡淡道：“我不但要让他娶冯初月，还要让他知道自己头上时刻悬着一柄剑，往后他再敢恣意行事，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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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走逛逛了一下午，沁瑶在家中关了许久，看什么都新鲜，吃了许多新上的小吃，看了一回百戏，最后还买了许多胡人手作的小玩意。
到日暮时，沁瑶怕爷娘担心，不得不回家了。
蔺效道：“常嵘他们在春明门牵了马车等着呢，一会我送你回府。”
走出东市不远，果然远远便看见了上回那辆套着千里良驹的马车，常嵘跟魏波等人正立在马前说话。
见沁瑶跟蔺效过来，常嵘迎上前，璨然一笑道：“世子，瞿小姐。”
沁瑶想起他母亲给自己做的荷包，诚心诚意道：“谢谢你母亲做的荷包，做得极好。”
常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我阿娘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瞿小姐日后嫁过来就知道了。”
蔺效见时辰不早，扶沁瑶上车道：“上车吧，天色不早了。”
沁瑶上了马车坐下，就听蔺效在外面低声跟常嵘说了几句话，也掀帘上来了，还极其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沁瑶的身旁。
沁瑶有些局促地往一旁挪了挪，轻声道：“你不骑马么。”
蔺效耳后一红，若无其事地嗯一声，长臂一揽，将正要躲到角落里的沁瑶揽到怀里。
沁瑶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歪，头刚好靠在蔺效的胸膛上，耳畔隐隐可以感受到细微的震动，仔细一听，原来是蔺效的心跳声。
沁瑶听这声音明显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渐渐的，原本的羞涩紧张竟缓解了不少。
原来两个人亲热时，不单单只是她，蔺效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啊。
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悄悄地翘了起来。

第123章
蔺效掀开窗帘问道：“出了何事？”
魏波这时早已到前方打探了一番，忙回道：“世子，好像是吴王府的马车，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沁瑶整理鬓发的动作一顿，吴王府的马车？刚才听那人恍惚喊“娘娘”，莫非出事的是今日在罗霓斋见到那位康侧妃？
怎会这么巧？
她坐不住了，对蔺效道：“咱们去看看吧。”
因着方才的事，沁瑶还有些羞窘，嘴里虽在对蔺效说话，眼睛却不好意思地看着别处。
蔺效犹豫了片刻，将沁瑶搂到怀里，低哄道：“别生我的气，阿瑶，我太想你了。”
他说话时的热气扑到沁瑶敏感的耳垂上，沁瑶脊背上一麻，怕他又来，带着嗔意推他道：“再不出去就晚了。”
蔺效无声一笑，将沁瑶从榻上拉起，两人出去。
常嵘这时已去而复返，奔过来道：“世子，是吴王府的康侧妃被掳走了，但听康侧妃身边的人说，掳走康侧妃的人似乎有些古怪——”
他话未说完，蔺效腰间的赤霄忽然低吟了起来。
蔺效和沁瑶心头同时一震。
常嵘近一年来没少见识妖魔鬼怪，当然知道世子的剑鸣起来意味着什么，也跟着愣住。
赤霄的响声越来越大，沁瑶心突突直跳，凝神感受周围的动静，只觉煞气涌动，有渐渐逼近的趋势。
她如临大敌，从袖中落出一符置于掌中，预备随时迎战。
忽然常嵘瞥向蔺效身后，面色大变道：“那……那是什么？”
沁瑶一凛，不等回头，便二话不说狠狠将符击向身后，随后转身，却是一怔。
就见不远处黑雾涌动，雾中好些人影晃动，离得近了，才发现雾中人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足有数十之众，铁蹄铮铮，潮水般朝沁瑶等人奔来。
饶是沁瑶见过的怪事不计其数，也一时目瞪口呆，这、这太荒谬了，邪物便是有再通天彻地的本事她都不奇怪，可是能自动组建军队的邪物她可是头一回得见。
她刚才飞出的符正好落到行在最右边的一名骑士身上，只听一声吱吱乱叫声，那一人一骑如雾气般骤然消失在原地，而其他人前行的速度根本未受干扰，很快便到了近前。
沁瑶等人看清了最前面那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面目年轻却模糊，手持一柄极长的长剑，不是上回那鬼剑士是谁？
他怀中抱着一名女子，驾着缰绳直奔沁瑶，似乎下一个目标正是她。
蔺效再不犹豫，单脚踏上一旁的马车车壁飞跃出去，一抖剑身，剑鸣铮铮，直刺向一马当先的鬼剑士。
鬼剑士长啸一声，提剑迎敌。
他手中的剑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通身黝黑，乌光沉沉，跟赤霄相击，铮铮有声，竟也不见颓势。
他身旁的骑士见此情形，纷纷拍马向前，欲要围攻蔺效。
常嵘等人见状，哪还顾得上发愣，忙疾奔到蔺效身旁，挑剑将他护住。
夜雾缭绕，视物能力极差，可离得近了，常嵘等人才发现那些骑士个个尖嘴猴腮，有的甚至长着鼠须，绿目荧荧，甚是骇人。
常嵘等人正自心惊，忽然周围一亮，三条火龙不知从哪冒出来，宛如龙卷风一般，飞快扫向一众骑士。
只听阵阵惨叫，龙身矫健地四下游移，张开大嘴，毫不客气，将骑士一口一个全数吞下。
火龙对付完喽罗将士，又三龙并作一股，直奔那领头的鬼剑士，很快便将那一人一马缠住。
鬼剑士□□的马被烈焰一灼，顿时化为乌有，鬼剑士跌到地上，不过趔趄两下，便迅速站稳。
在噬魂火的灼烧下，他身上开始散发阵阵焦味，动作身形却丝毫未见迟缓，显见得噬魂一时半会损伤不了他的根本。
他怀中抱着那女子，持剑跟蔺效缠斗，剑法简单，却力大无穷，只因畏惧噬魂，怕被久灼，这才边打边退。
奇怪的是，每一回赤霄碰到鬼剑士那把黑黝黝的长剑，那剑的形状都会发生一瞬间的扭曲。
每到这时，鬼剑士便会竭力后退，躲开赤霄的击打，只要不与赤霄正面相碰，剑身很快又会重新恢复原来的形状。
沁瑶一边驱动噬魂，一边远远观看这鬼剑士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怪异，只觉他手中那柄剑幻化出的形状隐隐像某样物事，却一时想不起像什么。
鬼剑士被噬魂烧得疼痛难耐，身上黑衣如数化为灰烬，露出里头光裸的胸膛，肌肤被火缠个不休，渐渐有皮开肉绽的趋势。
他隐约察觉到蔺效等人似乎有意将他拖到功力耗尽的意图，忽然再不犹豫，猛地将怀中的女子往蔺效丢来。
蔺效的赤霄可不像噬魂火那样只伤妖邪不伤凡人，若不撤剑，非误伤这女子不可。
蔺效当机立断将剑收回，将女子接了个满怀，等稳住身形，怕鬼剑士趁乱逃跑，又将女子抛给身后的常嵘，一个箭步上前，欲要继续缠斗那鬼剑士。
谁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鬼剑士便如青烟一般消失在原地。
火龙本正咬得兴起，突然扑了个空，也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又不甘心地缓缓盘旋起来，不知那鬼剑士究竟去了何处。
蔺效也有些茫然，提剑环顾一圈，发现刚才还无处不在的浓雾顷刻间消散，周遭景象又敞亮了起来，几丈之内都一目了然，不见任何异状。
分辨了一会，这才发现几人所在正是离东市不远的一条窄巷，记得当时马车明明已行了好些时候，原以为已至少走了一半路程，谁知竟还在东市附近打转。
沁瑶收回噬魂，奔到蔺效身旁，左右察看一回，恨声道：“又让这东西跑了。”
想起方才那女子，转身去看，常嵘为了避嫌，早已将女子放到地上，沁瑶蹲下身子细看，见那女子双目紧闭，长睫微颤，身子抖瑟个不停，显然并未丧失意识。
“康侧妃——”沁瑶认出女子，惊讶地低唤道。
康侧妃不敢回应，仍死死闭着眼睛。
沁瑶柔声宽慰她道：“那鬼物已经走了。”
康侧妃听这声音耳熟，微微睁开一条缝，见眼前少女眉目灵动，表情柔和，正是下午才见过的澜王世子妃。
她眼睛不由自觉睁大，转动眼珠四下察看一番，果然已看不见那鬼物的踪迹。
不远处离着几个年轻男子，见她目光扫来，全都转头看向别处。
最近一人，手持长剑，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估计是为了避嫌，始终未转过身来。
这人的侧脸她以往见过几次，印象算得深刻，立刻认出是澜王世子蔺效。
“谢谢你们。”康侧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整理在地上滚的脏兮兮的衣裙，抓住沁瑶的手，感激连连。
沁瑶正要细问她刚才的情形，不远处忽一阵马蹄声，似乎一下子来了不少人，而且显见得是奔这个方向来的。
康侧妃以为那鬼骑士去而复返，脸色一变，吓得直往沁瑶怀里钻。
沁瑶凝神感受了一会，没感觉到方才鬼剑士来时的浓浓煞气，放下心来，宽慰康侧妃道：“莫怕，不是方才那帮邪物。”
马蹄声很快到了跟前，虽声势不小，却有条不紊，显见得受过训练。
就听常嵘等人惊讶地低呼道：“王爷。”
沁瑶听到这话，转头一望，就见来人颇众，均骑着马，约有百余人之多，领头那人锦衣金冠，果然是吴王。
吴王脸上满是焦虑之色，不经意看见蔺效，微微一怔，一勒缰绳，翻身下马，问：“十一，你怎会在此处？你刚才可曾见到什么不对劲之处，我府中侧妃在此处丢了——”
话未说完，忽然看见沁瑶怀中的康侧妃，又惊又喜，忙撇下蔺效，大步走来，“婧儿！”
康侧妃任吴王将她搂到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道：“妾身还以为往后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吴王心痛不已，连声哄道：“好婧儿，莫怕，我这不是来了吗，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康侧妃便抽抽搭搭地说了个大概。
下午她从东市逛完出来，便嘱咐车夫回吴王府，谁知行了一会，马车忽然莫名其妙拐入一条窄巷，她正觉奇怪，前面便冒出好多鬼骑士，当先那人一身鬼气，一把将她从马车中拽出，险些掳了她走，幸亏后来碰到澜王世子和瞿小姐，这才得救。
说完，她紧紧将头靠在吴王怀里道：“王爷，那鬼东西好生吓人，妾身到现在心里还跳个不停。”
吴王似乎也很是后怕，将康侧妃搂得更紧些，柔声道：“往后断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沁瑶看得尴尬，悄悄起身，想起在玉泉山曾不小心撞见吴王跟夏芫幽会，记得当时吴王也曾对夏芫海誓山盟，甜言蜜语随手拈来，如今看来，这吴王倒真是个情种啊。
吴王安抚了康侧妃一会，抬头看见沁瑶，松开怀中人，起身致谢道：“多谢瞿小姐。”
他并不相信沁瑶有那个能耐能对付那样的鬼物，只不过听得康侧妃既这么说，教养使然，仍对沁瑶客客气气地表达了谢意。
沁瑶连道不敢。
吴王又走到蔺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蔺效摇头笑笑，道：“自家兄弟，不算什么。”
吴王松了口气，吩咐底下人道：“速去请大隐寺的缘觉方丈，让他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务必要将今晚那邪物捉住。”
下人领命而去。
吴王这才扶了康侧妃起来，低声道：“我先送你回去。”
康侧妃点点头，回头对沁瑶感激地一笑，依在吴王怀里走了。
不过一会功夫，吴王府一行人便走得一干二净。
沁瑶缓缓走到刚才那帮鬼骑士跟常嵘打斗之处，蹲下身子细细察看。
蔺效走到她身旁，也跟着蹲下，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沁瑶点点头，搜检一番，从尘埃中拿起一物。
蔺效一看，见是一根血淋淋的尾巴，极长，却也极细，看着竟有些像鼠尾，但比寻常老鼠的尾巴长上许多。
沁瑶端详了一会，将“鼠尾”放在一旁，又在地上找了一通，拾起另一物细看，只见黄黑相间一条前粗后细的东西，却是蛇尾，也已被齐齐砍断。
“有意思。”沁瑶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咱们之前恐怕都想岔了。”

第124章
沁瑶从袖中掏出绢帕，将地下的那几段残肢断尾放入帕中收好。
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想去青云观找师父显然是不成了，索性等明日师父来府中参加她的及笄礼时，再将这些东西呈给师父看。
两个人正要一道回马车，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了。
沁瑶辨认了一会，等几人走近，脸上一喜，迎上前道：“师父、师兄！”
来人正是清虚子师徒和缘觉。
沁瑶给师父和缘觉行了礼，问清虚子：“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清虚子手持拂尘，顾不上理会沁瑶，目光如电迅速扫了一圈，这才面带不虞地问沁瑶，“那东西跑了？”
“嗯。”沁瑶有些意外，难道师父他们一直在追踪那邪物的踪迹？
忙将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又将绢帕里的几截断尾呈给师父看。
清虚子捻起鼠尾看了看，并不怎么诧异，像是此前早已有数。
沁瑶看了，更加疑惑，忍不住开口道：“师父，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了？方才那鬼剑士不但能御剑，还能操纵手下的邪物排兵布阵，不像是寻常鬼物呢。”
那边缘觉早已含蓄而又热络地跟蔺效见过礼，听得沁瑶这么问，转过头道：“老衲跟你师父追踪那鬼物将近半月，摸到了一些这东西的习性，确实不是寻常鬼物——”
清虚子见沁瑶听得极认真，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知道这鬼物已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忙粗暴地打断缘觉，对沁瑶道：“为师跟方丈已查到些首尾，过不多久，定能将这鬼物收服，不必你跟着掺和。明日你便及笄了，你阿娘想来还有好些事要跟你交代，莫在外头逗留了，让世子早些送你回家。”
一个劲地赶沁瑶回家。
缘觉话说到一半便被清虚子打断，倒也懒得跟他计较，只想起他这小徒弟不日便要嫁给蔺效，猜到清虚子这是爱惜徒弟的羽毛，不愿她以身涉险呢。
沁瑶好不容易触到了一点这一系列事件的脉络，当然不愿意就此罢休，可她也知道师父这是不想让她为外事分神，一片苦心，不好辜负。
纠结了好一会，她偷偷看向蔺效，正好蔺效也在看她，虽然他始终没有插言，但沁瑶隐约觉得，蔺效似乎也不怎么希望她跟进这件事。
她终于怏怏地放弃，对清虚子道：“好吧，那我回去了。对了，刚才那东西虽然了得，但已被噬魂灼了皮肉，将养需得好些时候，这段时日也许不会再出来作祟，师父你们若要循踪，只怕需得比平日更费些功夫。”
清虚子跟缘觉迅速对视一眼，若有所思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为师跟你师兄去贺你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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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康平早早便起了床，正喜滋滋地坐在妆台前梳妆，雪奴过来道：“殿下，听说今日瞿小姐及笄，不光书院您那些同窗去了不少，就连卢国公夫人也亲自到瞿府道贺，您看您也要随份礼么？”
康平挑拣花钿的东西一顿，抬头在镜中看着雪奴道：“怎么早不告诉我？不但要随礼，我自己也得亲自去一趟。对了，去吩咐妥娘，让她给瞿小姐准备一份及笄礼，务必要拿得出手，一会我带了去瞿府。”
雪奴自小服侍康平，当然知道她所谓的“拿得出手”意味着什么，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绝对是价值不菲，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公主竟然要亲自去观礼。
她想了一会，明白过来，公主之所以这般抬举瞿小姐，多半是为了澜王世子。
那一回，公主从卢国公府出来，径直去找皇上给冯小姐和夏二公子赐婚，谁知皇上不但不允，还毫不留情地将公主申饬了一通。
公主没想到事情根本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晚便找澜王世子去了，也不知道世子使了什么法子，没过多久，韦国公竟然主动替夏二公子求娶冯初月，皇上这才同意给他们二人赐婚。
她就知道，皇上虽然宠公主，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依着她来的，要想达成所愿，还得像世子那样懂得迂回行事才是。
正想着心事，妥娘来了。
康平对她说了自己的打算，让她速速挑一份体面的首饰，又红着脸问她：“昨日送给冯公子的东西，他可都收了？说了什么没有？”
妥娘眼睛看着地面，压着心里的怒意回道：“冯公子都收了，让奴婢谢谢公主。”
事实上冯公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两箱上好的衣料和鞋袜，只草草令人抬到屋里了事，应付公事似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哼，不识好歹的东西！
她真替公主委屈，但也知道这话可不敢让公主知道，免得又是一场伤心。说起来，每回公主去冯府找冯公子，冯公子不是借故出去，便是自顾自办公写字。
可怜公主那么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就那么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冯公子，怎么也舍不得回宫，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只要冯公子不咸不淡跟她说上一句话，便能高兴好些时候。也不知那姓冯的有什么好的，不就生了一副好皮囊读过几句书么，怎么就让公主爱的这样。
康平哪知道妥娘这些人的心思，想起冯初月近日茶饭不思，又令人到库房取了好些补品食材，让都送到冯家，这才高高兴兴到瞿府给沁瑶贺及笄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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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伯玉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侧头静静看着窗外。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澜袍，半个身子笼罩在秋阳里，手中握着的那管笔，毫端的墨早已有了干涸的迹象，要写的字却迟迟未能写成，整个人沉默得如一尊精心雕刻的塑像。
东厢房传来一阵干呕声，将他的思绪打断，他转头，木然地看向笔下的纸。
其实他没什么东西要写，只是习惯地提笔坐在这里，仿佛只要重复那女子曾经做过的动作，他繁杂的心绪便能得到纾解。
他记得几月前她曾在这张桌上，用笔写下那几名平康坊枉死女子案件中的疑点，她跟他讨论自己的推论，细数案件中的不合理之处，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令他惊艳的智慧。
他当然也记得她握笔时认真的神态和鬓边清幽的腊梅香，她离他那样近，不经意间流露的娇态撩拨得他无所适从。
她走后，他久不能寐，第一回体会到了相思是什么滋味。那个傍晚，如此隽永美好，从此在他心头上烙下再抹不去的烙印。
想到此处，他清浅的眸中浮现一抹痛悔之色，原以为能用细水长流承载的感情，不过一转身的功夫，便物是人非。
他搁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对珠花，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这珠花是他走遍长安城的首饰铺子寻得的，他当时一门心思要挑一件花朝节用来表白心意的礼物，走了几家铺子，都没有入眼的，最后到了润玉斋，无意中看到这对兰穗珠花，顿时眼前一亮，想着她若接受了他的心意，这兰穗珠花插在她鬓边，该是何等的明丽娇媚。
可这份早该在花朝节就送出去的礼物，却因命运的捉弄，再也无从送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一位中年仆人，“公子，小人回来了。刚才阿李说，您要给瞿家送东西，时辰不早了，可要小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冯伯玉嘴里发苦，动作僵硬地将珠花收回怀中，淡淡道：“不必了。”
她即将嫁做人妇，他不得不尚公主，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将自己对她的这份心思，永远埋葬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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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及笄过后没多久，韦国公府迎娶冯初月。
王应宁和刘冰玉都在应邀之列，观礼后来瞿府找沁瑶玩时，说起当日婚礼种种，都说倒算得周全气派，不曾给冯初月委屈受。
想来到底是嫡子娶妻，韦国公两口子不得不为自家做面子。
只是听说当晚夏荻连后院都未回，敬完酒之后便不见人影，韦国公府不敢声张，也没诚心找二公子回来，于是冯初月新婚夜便守了一夜空房。
第二日二公子依然不见踪影，冯初月忍辱负重，独自一人给韦国公两口子敬的酒。这事若搁在别人身上，早寻死觅活了，冯初月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在德荣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卖尽了好。德荣公主不喜这儿媳满长安皆知，对她不咸不淡的，只不知往后如何。
康平公主倒是待她一如既往的热络，到韦国公府看过冯初月好几回，给足了她体面，韦国公府的下人这才不敢欺到冯初月头上去。
刘冰玉说完，唏嘘道：“我都怀疑冯初月的脸是不是铁皮做的，怎么这么厚实呢？要是我夫君这样对我，我早回娘家了，就算他不休我，我都要休他呢。”
裴敏赞这话痛快，道：“她自己选的路，早该料到有这一日，就算打落了牙齿也只能和血吞，能怨谁呢？”
沁瑶想起冯伯玉，知道他疼妹妹，若知道夏荻这般冷待冯初月，心里怕不会好受，不免重重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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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月。
礼部早已替蔺效纳征下聘，澜王府又送了极地道丰厚的五礼，时人早已不拘于古时的大雁之礼，常用鹅或鸭取代，但澜王府送来的一对大雁却是蔺效亲自打回来的，在一众采纳里中活蹦乱跳，寓意极好。
至于聘礼，更是丰盛得令人叹为观止，送礼当日，引来不少长安人惊羡议论。
大婚前几日，瞿家上下整日忙碌，半刻不得闲，惟恐漏了错了哪处，连瞿子誉都时不时须向翰林院告假半日，帮着父母料理一众杂项。
沁瑶是相对来说是最闲的，怕扎破了手不吉利，瞿陈氏早就不让她碰针线了，迎来送往的琐事又嫌失了矜持，坚决不让沁瑶插手。
只让膳房每日熬些滋补汤粥，将沁瑶小猪似的供起来，沁瑶无所事事，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皮肤养得吹弹可破，身上的肉都多了几两，瞿陈氏见了，不时捏捏沁瑶的脸颊，笑得合不拢嘴。
沁瑶无语望天，幸亏过不几日就能出去放风了，再这么养下去，非得被阿娘养成小猪不可。

第125章
大婚前夕，瞿陈氏高涨了好些时日的情绪陡然间低落下来，礼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筵席菜单没心思商榷，就连明日送亲的一应杂项都静不下心来打理。
强撑着跟耶律大娘一众忠仆交代了几件还未定章的琐碎，瞿陈氏坐不住了，决定到女儿的小院子看一眼。
沁瑶得了母亲的嘱咐，这时已歇下了，听见母亲来了，怔怔地从床上坐起道：“阿娘。”
瞿陈氏挨到床边坐下，借中床前的羊角灯打量女儿，见女儿睡眼惺忪，一头乌发散落在肩膀上，花朵般的脸庞白璧无暇，轮廓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心中一酸，将女儿搂到怀里道：“我的乖儿，明天就要嫁人了，叫阿娘怎舍得……”
沁瑶的睡意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忙从母亲怀里起身，扶着她的肩膀仔细打量，果见母亲眼里闪着泪花。
沁瑶一愣，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阿娘……”
瞿陈氏压抑了好些天的情绪终于土崩瓦解，眼泪如串线珠子掉下来，搂着沁瑶道：“好孩子，阿娘不是难过，就是舍不得你，你说咱们母女相处的时日怎就这么短。想当初，你才三岁就被爷娘送到青云观，刚跟你师父学本事那会，连个马步都扎不稳，栽了多少跟头，阿娘躲在边上瞧着，心里那个难受啊。阿娘恨啊，恨自己前世不知造了什么孽，两个孩儿都这般病弱。更恨自己没法替你生病，白白害我这么小的孩儿吃这样的苦。”
沁瑶一个劲地帮母亲抹眼泪，自己也哭道：“阿娘，您别这么说，这些事怎能怪您呢？”
瞿陈氏摇摇头，胸口仿佛沉沉压了一块大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后来你学了一身本事，总跟你师父出去捉妖，每回你出去，阿娘的心就揪着，就怕你出点什么差错，晚上睡不着，白日吃不香，非得亲眼看着你回来了才放心。前几年，听你师父说等你及笄之后就不必总跟着他除祟了，阿娘就天天盼着你及笄。可好不容易你及笄，这才几天啊，我儿就要嫁人了，阿娘细想开去，咱们母女俩这些年朝夕相处的时日真真少得可怜，怎不让阿娘难过。”
沁瑶搂着瞿陈氏的脖子，额头抵着母亲的脸颊，哭道：“阿娘，您别说了，女儿也舍不得您和阿爷啊。”
瞿陈氏伤心了一回，转头看沁瑶，见女儿小鼻子小脸哭得通红，白净的眼皮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心中一惊，懊悔不迭道：“瞧我，光顾着难过，倒惹得你也跟着伤心，哭成这样，明日怎么梳妆？好孩子，阿娘虽舍不得你，心里高兴着呢，快别哭了。”
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地帮沁瑶擦干泪痕，又让采蘋吩咐婆子打了井水来，缴了帕子敷在沁瑶的眼睛上。
换了几趟水，见沁瑶的眼睛总算没那么肿了，瞿陈氏这才放下心来，想起一件关键的事，从身后取出一本包着书皮的图册，放在沁瑶跟前，
又让采蘋等人下去，一本正经对沁瑶道：“好孩子，明日成亲，有些事阿娘得提前教教你。”
沁瑶好奇，打开图册一看，哎呦一声，又烫着了似的将书页合上，飞快地躲到被子里，从头到脚将自己裹住。
瞿陈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女儿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傻孩子，夫妻敦伦本就天经地义，明日就要成亲了，这事能躲得过去么？不好好学一学，明晚上准得吃苦。再说了，世子还那样年轻，又生得那么个模样，闺房中的事你要是啥也不懂，当心被别人趁虚而入。”
沁瑶本来用手捂着脸，听到这话，拿开手，哭笑不得道：“阿娘，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好好，他不是那样的人。”瞿陈氏将画册二话不说推开女儿眼前，“正因为不是那样样的人，你就更该懂些房中事。你别躲，听阿娘跟你说，往后你们小两口能不能过得蜜里调油、和和美美的，这里头可大有学问呢。你瞧，这画册别看不起眼，里头画得真不错，听说是宫里一位画师穿出来的，真正千金难求，阿娘也是托了好些人才买到的。”
沁瑶听母亲说得这样言之凿凿，心中不免好奇，犹豫了一会，终于忍着害臊悄悄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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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不亮，沁瑶便被瞿陈氏带着一帮仆妇从被窝里一把拎出来，梳头梳妆穿嫁衣。
瞿子誉昨日就将清虚子跟阿寒接到了瞿府，师徒俩一个满腹心事，一个憨笑连连，都在堂前候着呢。
瞿子誉昨夜辗转了半夜，睡得并不踏实，早上起来，有心再去妹妹的小院看上两眼，但瞿府一大早便宾朋盈门，他忙着迎来送往，也就彻底歇了心思。
晨时刚过，澜王府迎亲队伍便来了，除了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官蔺效，另有帮着迎亲的太子、吴王等人，迎亲阵仗前所未有的显贵。
另有文官数十名，领头的正是翰林院莫成和王以坤，都是长安城大名鼎鼎的才子，一路行来，催妆诗怕没做上十首，时人最慕才华，当即都倾倒不已，路人中有人赞道：“长安城怕有十年没见过这等热闹的亲事了，难得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还风雅有趣，不是那等一味讲究排场的富户可比。”
余人纷纷附议。
蔺效骑着一匹雪白的大宛紫骍马，马鞍马镫全系着红绸，身上喜服红得耀眼，这种红色穿在别人身上或许俗气，可穿在他身上，只给他更添了一份俊美和倜傥。他此刻脸上神情依旧算得沉静，可眸子里含着的笑意和期盼，明明白白写着“满面春风”四个字。
到了瞿府门前，蒋三郎等人笑着高喊道：“新妇子，迎亲的来了。”
瞿府大门紧闭，里头一片欢声笑语，“没有催妆诗，别想见着新妇子。”
莫诚下了马，清清嗓子，高声吟道：“玉漏涓涓银汉清，鹊桥新架路初成。催妆既要裁篇咏，凤吹鸾歌早会迎。宝车辗驻彩云开，误到蓬莱顶上来。琼室既登花得折，永将凡骨逐风雷。”
里头不时有人吃吃轻笑，又嚷：“一首催妆诗哪够，要想接新妇出来，至少来个八首十首的。”
王以坤笑了笑，也从马上下来，接着赋道：“北府迎尘南郡来，莫将芳意更迟回。虽言天上光阴别，且被人间更漏催。烟树迥垂连蒂杏，彩童交捧合欢杯。吹箫不是神仙曲，争引秦娥下凤台。”
直做了十来首，瞿家大门都没有打开的意思，有人笑道：“不如新郎亲自赋一首，若做得好才能放行，做不好，还在外面多呆一会。”
太子闻言，大笑着对蔺效道：“惟谨，看来你不亲自做上一首，怕是一时半会都见不到你这位新娘子了。”
蔺效摸摸鼻子，客客气气下了马，上了台阶对着大门一拱手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梅花开。”
里头听得新郎肯亲自出马，顿时笑声雷动，忙将大门打开。
蒋三郎等人笑着一拥而进。
耶律大娘听到外院传来的消息，忙对屋内人道：“新郎官他们已经进来了，快，扶了小姐到前厅去。”
将早就准备好的美人扇让沁瑶握在手中，领着一众仆妇小心翼翼扶沁瑶出去。
沁瑶到了堂中，抬头见父母坐在上首正中，除此之外，右边并列设了一个主位，上坐着师父。
三个人全都面色黯然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
沁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缓缓跪下，不住磕头，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瞿陈氏用帕子捂住嘴，无声哭了起来，清虚子绷了一辈子的脸也终于没绷住，红着眼睛看向别处，最后还是瞿恩泽上来扶住沁瑶，哑声道：“好了好了，好孩子，当心坏了头上的妆。”
沁瑶直起身子，低头让泪水落到地上，强行压着心中的涩意道：“阿爷，阿娘，师父，你们别担心阿瑶，阿瑶会把日子过好的，你们……也要多多保重。”
瞿陈氏和瞿恩泽欣慰地直点头，清虚子脸上的不舍之意却始终未见缓和，
这时莫诚等人又笑着催道：“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时辰不早，新妇该出门了。
瞿子誉扶沁瑶起来，抬头帮妹妹扶正头上的钗镮，道：“哥哥送你出去。”
沁瑶心中一涩，无声点点头，用那柄缀着珍珠的纨扇遮住脸庞，由着耶律大娘等人搀扶着往外走去。
瞿子誉在前开路，引着沁瑶走至庭前。
新妇出来，人群先是一默，随后喧腾起来，惊艳夸赞之语此起彼伏。
沁瑶透过纨扇，隐约看见庭前处处都是寓意着吉祥和美满的大红，道路中间铺着红色毡毯，取新妇“鞋不能粘土”之意。
红色毡毯铺就的道路尽头静静停着一人一马，一见沁瑶出来，蔺效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从马上翻身下来，大步朝沁瑶迎上。
沁瑶一看见蔺效，原本浮躁不安的心立即安定下来，这男人那样出色，那样踏实，让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托付身心，往后的种种，只要两人相依相靠，共同进退，再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吧。

第126章
沁瑶被采蘋采蕙扶到上了迎亲的大红色缨络垂穗马车前，回头最后看瞿家大门一眼，见哥哥在瞿家一众宾客的簇拥下，静静立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却分明带着浓浓的怅惘。
沁瑶鼻根又是一酸，怕再流泪，低下头不敢再看。
喜娘见状，忙让采蘋采蕙扶着沁瑶上车。
蔺效看在眼里，原本持了缰绳的动作一顿，默了一会，转身走至台阶前，对瞿子誉郑重地一拱手，正色道：“大哥请放心，蔺某日后一定善待沁瑶，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声音不大，但吐字极清晰，一字不落地全传到了坐在马车中的沁瑶耳里。
沁瑶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一紧，采蘋正帮沁瑶整理裙裳，见状笑道：“小姐，郎君可待你真上心。”
莫诚等人见蔺效这般行事，忍不住隐含讶异地回身看一眼身后静悄悄的马车，早前他们便已猜到皇上突然给世子和瞿家小娘子赐婚恐怕有些不简单，没想到世子这般看重瞿小姐，看来往后跟澜王府往来时，这位世子妃不得轻怠了才是。
瞿子誉回了一礼，垂下眼睛道：“世子向来重诺，瞿某自然没有不放心的道理。”
蔺效略微一怔，意识到瞿子誉这是在提醒他那晚在瞿府门前许过的诺言，认真道：“蔺效断不会食言。”
这时采蘋采蕙已帮沁瑶整理好妆容，下了这辆只容新妇一人乘坐的马车，到后头马车上去了。
礼官随后宣布迎新妇回澜王府，礼乐喧鸣，来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又往澜王府行去。
澜王府门前一条街早已缀满红绸，到了门口，蔺效在马上接过喜娘递过来的箭囊，取出早已去了箭矢的箭，对着天、地、车帘各射一箭。
喜娘笑着唱诺道：一箭射天，天赐良缘；二箭射天，地配一双；三箭定乾坤，新人入新房。
随后将沁瑶从马车上扶下来。
蔺效接过红绸，含笑递给沁瑶，看着她乖巧地接过，眸子里的笑意荡漾开来，低声道：“进府了，我一会慢些走，你当心脚下。”
沁瑶用扇遮着面，轻应了一声。
蔺效便转身，在蒋三郎等人的笑闹声中，领着沁瑶，一步一步进了澜王府。
到了正厅，澜王穿着崭新的亲王蟒袍，笑容满面地坐在正位上，欣慰地看着一对新人进堂。
德荣公主和卢国公两口子都赫然在座。
德荣公主先是遗憾地看了一会一身喜服的蔺效，这才上下扫一眼蔺效身旁的沁瑶，目光未多停留，很快就淡淡地移开了。
沁瑶偷过纨扇往上看一眼，不经意看见崔氏，呆了一呆，咦，崔氏不是她因算计康平公主和夏芫之事，暂被关在大理寺么。莫非为了蔺效的婚事，这才被他们父子暂从大理寺放出来，好在一众宾客面前撑场面？
崔氏瘦了不少，脸上虽厚厚敷着粉，却掩盖不了憔悴之色，看着沁瑶进来，脸上一片木然，只看见蔺效时，眼里起了微澜，目光凝滞在蔺效脸上，久久忘了挪开。直到她身旁的李嬷嬷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襟，这才神色复杂地垂下眸子。
虽然崔氏在场，但澜王身旁的椅子却空着，只澜王身旁的刘公公捧着一个牌位，想来是蔺效的亡母郑氏的牌位。
叩拜天地时，蔺效果然视崔氏于无物，直接引着沁瑶对着澜王和郑氏的牌位磕头。
卢国公夫人见状，像是想起了早亡的妹妹，向来端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哀恸的神情。
行完礼，蔺效仍用红绸引着沁瑶回内院，一众年轻人笑着前呼后拥，
青庐设在思如斋内，极为宽大，能容纳数十人，当中铺着给一对新人饮合卺酒的喜褥，康平公主、刘冰玉、王应宁等人早候着了，还有长安城一众有头有脸的贵妇，看着蔺效领着新妇过来，全都笑着拥了上来。
只一个夏芫，落在众人后头，静静看着沁瑶手中的红绸，连一丝笑意都挤不出来。

第127章
等蔺效引着沁瑶进了青庐，喜娘小心翼翼地扶着沁瑶在喜褥上坐下。
康平公主表现得比她十一哥还心急，头一个笑嚷道：“新妇快将扇子拿下吧，让咱们大家伙瞧瞧你的花容月貌。”
她今日天不亮就来了澜王府，从早上迎亲到现在新妇进门，整个过程都欢笑声不断，十足给她十一哥和十一嫂撑足了场面。
这种场合排场还是其次，热闹才是第一，康平虽然以往不屑于关注这类小事，但既然存了心思要让他十一哥高兴，自然有办法参透其中机要。
有康平公主带头活络氛围，其余贵妇焉敢示弱，青庐里很快便满是欢声笑语，有夸赞新妇喜服旖丽、身姿纤侬的，有说一对新人天造地设的，更多的是笑着怂恿新妇速速却扇的。
却扇讲究个时机，若不刁难刁难新郎，新妇就过早却扇，到底有失矜持。
刘冰玉和裴敏便自动自发扮演起了沁瑶的娘家人，不催新妇，只一个劲地让新郎作却扇诗，而且要求颇高，说需作得情真意切，不得草草为之，让新妇和大家伙都满意为止。
蔺效虽然自小跟着太子和吴王一道启蒙，师从本朝第一鸿儒傅太辅，学问底子着实算得扎实，可他天性使然，自启蒙起便更喜兵书谋略、史集策论，唯独诗赋上少了几分兴趣。
方才瞿府门前一首催妆诗还是他早前特为了沁瑶提前做的，如今听刘冰玉和裴敏这么一说，倒也不慌，对沁瑶行了一礼，便赋了一首之前便做好了的却扇诗。
刘冰玉和裴敏见他对答如流，料得他早早做了准备，不肯轻易放过她，又连考几首，非将新郎的真本事逼出来不可。
蔺效倒也不恼，只顾看着沁瑶，见她牢牢握着扇柄，说不出的静美乖巧，偏没有将扇子放下的意思，心思一动，重对她行了一揖，吟道：“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这声音如玉石相击，极为清澈清晰，偏每一个字都蕴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犹如琴弦轻拨，震荡出余音袅袅，一旁不少年轻些的妇人都不自觉红了脸。
夏芫心狠狠一揪，脸上颜色褪了个一干二净，身子晃了晃，再站不住，转身狼狈地出了青庐。
沁瑶缓缓将美人扇放下，含着笑意看向蔺效。
众人笑声雷动，“新妇却扇了。”
“真是美人，怪不得连皇上都要讨来给世子做媳妇呢。”
康平不防看见一张被大红喜服映衬得格外娇美的脸庞，呆了一呆，心中暗忖，瞿沁瑶不说别的，光这身雪肤恐怕就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了，真真冰肌玉骨，嫩得掐得出水来似的，一点瑕疵都没有，连母妃那样的美人跟瞿沁瑶比起来，恐怕都失了几分白嫩细腻。
不怪十一哥爱她爱得这样，看来阿娘果然没说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不看重女子颜色的。
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深紫色的罗裳，这衣裳虽瑰丽，却不怎么抬肤色，莫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冯伯玉才宁愿多看书，不愿看她？看来从明日起，还得多裁几身粉红、淡绿这等颜色娇嫩的衣裳来穿才是。
蔺效静静地看着沁瑶，见她雪腮云鬓，眉目如画，当真是旖丽至极、娇俏至极，而这样一个般玉雪般的人儿，今后便是他的妻子了。
沁瑶心里又何尝不快乐，想起当初在莽山初遇蔺效时的情形，那样凶险叵测，其后又共同进退，几经生死。谁能想到大半年之后，他竟能成为她的夫君，其间种种，如今想来，当真如梦一场。
众人见蔺效只顾望着新妇出神，又是一阵打趣谑笑，卢国公夫人这时也入了青庐，见状笑道：“惟谨向来稳重，这是对新妇极满意了。”
余人笑道：“这样好看的新妇，任什么郎君见了都得欢喜呢。”
喜娘笑着提醒道：“新妇却扇了，该合髻了。”
将蔺效引着在沁瑶身旁坐下，取了系着红绸的剪子来，小心翼翼剪了二人的头发，用红绳系在一处，取“结发之意”。
沁瑶含羞接过那合为一股的青丝，悄悄看一眼蔺效，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神色无比慎重，心中一热，忙郑重其事地将两人的头发收入绣囊中。
这青庐设得极大，除了铺着喜褥的宽大床榻，另有桌椅等物。
两人行完合髻礼，又饮了合卺酒，便有澜王府早安排好的宫中乐师入青庐献曲。
蔺效需得到前院敬酒了，起身前，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若无其事将一件物事塞到沁瑶手里。
沁瑶虽然奇怪，仍然极其配合地接过。
两人身手都极快，众人一无所觉，只有卢国公夫人看出了些端倪，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蔺效走后，女傧相们又在青庐里喝了回茶，听了一回歌舞，便有仆从过来说前头开席了，请诸人去花厅入座。
刘冰玉怕沁瑶一个人无聊，还想陪着她说会话，被王应宁和裴敏一同拖出去了。
众人一走，沁瑶便松开攥了好一会的掌心，悄悄打开蔺效给她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写着他已经让温姑给沁瑶备了几样粥点，一会沁瑶若觉得腹饿，可先吃些垫垫肚子，他便会尽快回来。
寥寥数语，却是蔺效惯常的口吻。
沁瑶看着纸上那“尽快回来”四个字，想起前夜母亲对她耳听面命的那些事，脸颊顿时火烧火燎。
采蘋几个这时已被安置到沁瑶身边，刚进青庐，便见沁瑶盘腿坐在喜褥上，紧张兮兮地直啃手指头，讶异道：“小姐，您是饿了吗？要不要奴婢去弄点吃的？”
采芹跟在后头，一脸懵懵的神情道：“这澜王府也太大了，咱们进来的时候，光走廊就走了十来条，门重重叠叠的，左一道右一道的，一会功夫就转晕了。往后咱们在府里走动起来，恐怕得适应好一阵子，才能不迷路呢。”
忽然听到外头一个极柔和的声音道：“世子妃，温姑给您送些粥点。”
沁瑶啃手指头的动作一顿，温姑？莫不是蔺效的那位乳娘？忙让采蘋将温姑请进来。
不一会，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便领着一行丫鬟进来了，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足有小半桌，远不是蔺效所说的光几样粥点那么简单。
那妇人生着一张极和善的脸，眼睛不大，却是天生带着笑意的月牙形，皮肤白净，嘴唇略薄，冷眼一看，跟常嵘那张神采奕奕的脸着实不像，可细细打量，才发现两人细直的鼻梁和脸型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沁瑶知道温姑是蔺效的乳娘，这些年蔺效的饮食起居全是温姑在打理，在蔺效心目中的地位特殊，一点也不敢怠慢，忙甜甜地唤一声：“温姑好。”又让采蘋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赏给温姑。
温姑受宠若惊地接过，忍不住又抬头仔细打量沁瑶，越看越觉得满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看着沁瑶笑道：“奴婢听世子说您不忌口，什么都爱吃，就琢磨着做了些软糯点心，并些清淡的菜汤，您眼看已累了一天了，这会多半早饿了，先将究用些，若不合口味，只管告诉温姑，温姑再去张罗。”
这话若旁人说来，也许带着试探客套之意，温姑却是一片赤诚。
沁瑶向来最分得清好歹，不再客气，从榻上下来，坐到桌前笑道：“温姑费心了，这汤闻着就香，说起来，我早上到现在一粒米未沾，可不是有些饿了。”
持箸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温姑煞费了一番苦心的功夫就这样得到了极大的认可，心里顿时熨贴无比。想起自己早前的忐忑和顾虑，只觉好笑，世子那样的孩子，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千金闺秀，能让他这样煞费苦心娶回家的小娘子，能差到哪去？
一边想，一边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沁瑶用膳，等她吃完，便令听风扫雪将碗筷收拾下去。
沁瑶见一行丫鬟都目不斜视、手脚利索，想来都规矩极严，只不知是温姑训导有方，还是蔺效对下人的要求一贯如此。
用完膳，温姑又将沐浴用的热汤令人备到青庐中。
沁瑶意想不到，本以为今晚宿在青庐里，不能沐浴了呢，她穿了一天厚重的喜服，身上早就汗涔涔的了。
等沁瑶沐浴完，温姑又再次进来，笑说已备好了她陪嫁过来的四个丫鬟的寝处，请这几位姑娘随她前去安寝，将采蘋等人领了出去。
青庐再一次只剩沁瑶一个人了，她百无聊赖地托腮看了一会床前燃着的那对红烛，想着蔺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索性躺倒在床上，盖了被子望着帐顶发呆。
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白日又累了一整天，不过强撑了一小会，便抵挡不住澜王府这收拾得极馨香绵软的寝被，睡着了。
说来奇怪，沁瑶平日最是警惕，可不知是出于对蔺效的信赖，还是当真太过疲累，这一睡下去，当真极沉极香，连有人回来了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睡到她身侧，随后有人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旁低唤道：“阿瑶。”

第128章
沁瑶醒来时，天还没亮，眼前一片昏黑，辨不出具体时辰。
她怔忪了一会，等意识慢慢找回来，这才发现自己仍维持着昨夜睡前的姿势，头枕在蔺效的胳膊上，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
她心里一惊，想着自己不知道已压着他的胳膊多久了，等他醒来，少不得又酸又麻，忙悄悄抬头，预备起身。
可稍微一动弹，身上便传来一阵酸疼到极致的不适感，从腿到腰，沉重得仿佛早已跟躯体分家，跟蹲了一整天马步没什么分别。
昨晚折腾到什么时辰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只知道第二次结束时，她连抬手推打蔺效的力气都没有了，腿间粘腻得厉害，她又羞又累，虽然没忘记母亲的嘱咐，却怎么也起不了床，更别提绞了帕子给自己和蔺效净身了。
蔺效哄她躺着，自己穿了亵裤下地，不过一会功夫，便端了水和巾帕过来了。
沁瑶虽然眼皮重得睁不开，脑子还算清醒，察觉他小心翼翼分开自己双腿，用帕子替她净身，先还臊得不行，极力想并拢双腿，可蔺效的动作轻柔又坚定，她不过微微挣扎了两下，便被固住了脚踝。
清洗了一番，身子总算爽利了些，沁瑶困意愈发浓重，侧过身，胡乱搂过被子便要睡觉，蔺效却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罐药膏，埋头给她上起药来。
清凉的药膏涂到身上，原本火辣辣的疼痛感顿时缓解了不少，她享受这滋味，顾不上害臊，昏昏沉沉地任他摆弄。只是蔺效素来动作麻利，上个药却费了好些时候，让她哭笑不得。
后来她在他怀中彻底睡着了。
他胸膛极热，她热醒好几回，每回醒转，都能感觉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正在自己身上不断游移探索，只要她不满地嘟哝一句，他便停手，转而将她搂在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背。
她怕热，不耐烦他的搂抱，一个劲地往榻内躲，可每回刚转过身，就被他重新捞到怀里，固执得很。
想到这，她悄悄抬头，这人看着那样冷静自持，谁能想到床笫间这样缠人呢。
昏黑中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能听到他匀净的呼吸，想来还没醒转。她抬头往外看一眼，青庐外一片寂静，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了，想到一会两人还要进宫给皇上请安，她犹豫着要不要起来。
“醒了？”头顶上忽然传来他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不但没有浓睡刚醒的惺忪，而且隐隐含着笑意，显见得已醒了有些时候了。
想到自己刚才没少在他怀里鼓捣，他却一味装睡，沁瑶先是讶异，随后含着嗔意咕哝道：“都醒了，为何不肯说话？”
蔺效低笑，他确实早就醒了，从醒来那一刻，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察觉她揉眼睛，开始转动小脑袋在他怀里左右张望时，便知道她已醒了。
时辰尚早，他知道她昨晚乏累得厉害，有心让她再睡一会，便没出声，只闭着眼睛假寐，谁想到她越来越清醒，一点也没有睡个回笼觉的意思。
“想着让你多歇息一会。”他咬她耳朵，含着笑意道。

第129章
韦国公府一干人等今日来得齐全，除了去洛阳视讯的夏兰，余人都来了。
德荣公主人虽下了车，注意力却放在跟着她身后下车的夏芫身上，等女儿下车，这才意识到儿子半天不吭声，不免觉得奇怪，转过身一瞧，正好见到蔺效和沁瑶。
德荣倒不怎么意外，毕竟一家人今日进宫本就是为着惟谨认亲而来，只是儿子此时的神情多多少少让她有些揪心。
昨晚她正跟丈夫商量进宫时要不要捎带上冯初月，二郎忽然回来了，他近日总宿在上将军府，无论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派人去请，还是冯初月拐弯抹角打听他的下落，他总归不肯回府，宁愿在衙门里蹉跎。
昨晚回来后，虽然仍不肯回内院，只在外书房睡了一宿，早上却耐着性子在家用了早膳，还陪着他们一道进宫。
儿子此番作为，到底为了什么，何须她深想？不过一转念便明白了。
想到此处，她眸光不自觉动了动，暗暗扫向沁瑶。
昨日大婚，新妇手中执扇，她没机会仔细端详这新妇的姿色，眼下既已见着了，自然忍不住将她打量个彻底。
模样确实生得出挑，眉眼精致，肤色白嫩，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站在那，如白梨花一般清秀可人，难得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机灵劲，生机勃勃的，好生招人喜欢，平心而论，不比女儿生得差多少。
她自幼宫廷中长大，见过这世间颜色最出众的美人，也亲历过几位哥哥选妃的情形，知道男子对女子动心，往往讲究个眼缘，虽然女儿比这位瞿家小娘子更娴静端庄，但显然不具备瞿家小娘子身上那种活泼爽利的劲儿。
惟谨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见惯了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偶尔见着个与众不同的，怎会不贪新鲜？不怪连素来桀骜的老二都为了这位瞿小姐犯了一回傻。
一想起这事，德荣就气得脑仁疼，那日从卢国公府出来，无论她和丈夫怎么逼问，儿子都阴着脸不说话，一句解释都没有。问老大，老大也一味装糊涂。
后来亏得女儿偷偷告诉她，说她二哥看上一位瞿小姐很久了，好不容易卢国公大寿，邀请了书院里一众学生来赴宴，她二哥有没有可能最开始想算计的是瞿小姐，不小心中了冯初月的圈套？
德荣听了女儿的话，这才知道有位姓瞿的小娘子跟二郎纠缠不清，最让她气愤的是，惟谨竟也是为了这位瞿小姐，舍了女儿不要，到他皇伯父面前求赐婚。
她根本不必去仔细打听这位瞿小姐的底细，只略一想，便猜到这女子多半是长安城里那些低贱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为了荣华富贵，想方设法钻营，耍尽了手段，跟冯初月这样的女子是一丘之貉。
虽然对这女子的品性深为不齿，可让她存心去找这女子的麻烦，她不屑又不愿。
头一件，她圆滑了一辈子，实在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伤了自家跟惟谨父子的和气。
想当初，若不是她跟三哥自小交情融洽，早在四哥被三哥清算的时候，韦国公府就会迎来灭顶之灾，哪能有这么多年的平平安安，乃至最后奉召回长安呢。
是以多年来，她始终奉行做人做事都留份余地的准则，除非万不得已，极不愿跟人撕破脸。
何况一切已成定局，再找这瞿小姐的麻烦，无疑便是找惟谨的麻烦，还不如面子上做得再漂亮些。
想到这，她压下心底的不平，露出个极和善的笑容，笑着打量沁瑶，对蔺效道：“惟谨，你这位新妇生得真好，姑姑一见就打心眼里喜欢，不怪你特求了你皇伯父指婚呢。听说父亲是太史令，可是姓瞿？”
蔺效本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夏荻，听得德荣这么一说，便引着沁瑶给韦国公和德荣公主见礼，淡淡笑道：“回姑姑的话，内子正是姓瞿。”
态度不冷不热，却极有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来。
沁瑶看在眼里，也跟着露出笑容，恭敬地给韦国公和德荣公主行了一礼，道：“见过七姑父和七姑姑。”
韦国公捋须点点头，德荣亲自上前扶着沁瑶起来，笑着轻拍她的手背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若在家无事，常到咱们韦国公府来玩。”
夏荻虽然看着别处，却时刻注意着沁瑶的一举一动，听得母亲这么一说，落在衣袍身侧的手不自觉一紧。
沁瑶客客气气地应了。自从经过大隐寺遇袭一事，她对夏家人便只有“敬而远之”这一种态度，对暗算自己的夏荻更是深恶痛绝，若不是嫁给了蔺效，此生都不想跟夏家人有任何交集，哪来的常来常往一说？
蔺效将沁瑶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对德荣和韦国公道：“时辰不早了，父亲早就进宫了，咱们不如也进去吧。”
夏芫本来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后，听得蔺效这么一说，便用帕子捂着咳了一声，上前揽住母亲胳膊，柔声道：“阿娘，这里风大，女儿吹久了头疼。”
德荣忙道：“瞧我，光顾着认亲，倒忘了你身子还未大好，好，咱们不在此处说话了，这便进去吧。”
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夏荻听了，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第一个往宫内走了。
德荣公主等人随后跟上。
蔺效淡淡看着夏荻的背影，眸子里一点温度也无，好一会，才缓了缓神色，回头看向沁瑶，温声道：“咱们也走吧。”
沁瑶点头，依着他而行，过了一会，想起什么，悄声问他道：“一会见到皇上，说话时需要忌讳些什么吗？”
蔺效转头看向沁瑶，见她虽然竭力镇定，神情依然透着几分忐忑，想来是头一回跟皇上打交道，多少有些没底气。
蔺效心中怜意顿生，停下步子，借着袍袖的遮掩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别怕，皇伯父甚少为难晚辈，他问什么，你回什么便是了。”
沁瑶的心定了下来，歪头想了一回，笑道：“好，总归少说话装乖巧就是了。“
蔺效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本就生得乖巧，哪来的装乖巧一说。再说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进了宫，皇上跟怡妃等人果然早候着了。
皇上笑着看蔺效和沁瑶行完礼，极满意地打量了一会沁瑶，赏了一对玉麒麟给沁瑶，笑道：“佳儿佳妇，举案齐眉。”
怡妃也极口夸赞了沁瑶一回，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
德荣公主两口子送的是一对羊脂玉镯子。
澜王这做公公的不便跟着旁人夸赞自家儿媳，只在一旁微笑着捋须看着一对璧人，心里虽高兴，却多少有些伤感，想着惟谨母亲早早便去了，无缘亲眼目睹惟谨成亲，否则今日还不知怎么个高兴法呢。
想着想着，念头不自觉滑到崔氏身上，心底浮沫似的浮上一阵恶感，跟吃了苍蝇一般无二，忙端了茶饮，压下胸腔那股邪火。
蔺效又领着沁瑶给太子和吴王见礼。
因两人尚未婚配，备的礼都不是妇人常来常往的珠宝首饰，太子赠的是一架小小的花鸟琉璃屏风，尺寸袖珍，不过三四寸高，里头花鸟栩栩如生，不同角度看，颜色各有不同，独具匠心，虽不能像寻常屏风那样放于地上，放在书桌或妆台前，别有一番意趣。
吴王善书画，赠的是一副前朝大家的山水真迹。
几份礼物不但尊贵，而且极用心，沁瑶边认亲边笑着致谢，忙活一圈下来，简直比在跟师父捉了好几日妖还来得累。
康平因是做妹妹的，未给沁瑶备礼，反倒是蔺效代沁瑶送了康平一套金丝做的小弓箭，袖珍型的，只能用来打打鸟，不能伤人，康平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大笑着谢了沁瑶一回。
认完亲，沁瑶跟蔺效留在宫中吃饭。
回到澜王府时，已过了午时。
澜王素来有午睡的习惯，一进府，便回梨白居午憩。
沁瑶看着澜王远去的背影，暗想她这阿翁倒真是极好相处，只需给他一方清静自在的地方，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其中吟诗作赋，他便会自成一国，与外界互不相扰。
蔺效携了沁瑶回思如斋，温姑领着一众下人上来服侍二人净面洗手，又换了常服。
两人在窗前榻上相对着坐下饮茶，中间隔着一张小几，放着各类点心，沁瑶捻了一粒茶梅吃，问蔺效道：“这几日你都休沐么？”
蔺效身上穿着件海天一色锦袍，头上未束冠，只一根白玉簪，看着斯文贵气，闻言将茶盅放下，看着沁瑶道：“休沐三日，明日陪你回完门，便要回宫轮值了。”
沁瑶知道蔺效身任要职，不能休沐太长时间，三日恐怕已是极致，可到底新婚燕尔，私心里仍希望蔺效能多在家陪她。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便罢，绝不能宣之于口，免得影响蔺效办差的心情。
“轮值的时候，整晚都要留在宫中么？”她好奇道。
蔺效端茶的动作一顿，看向沁瑶，眼里含着一丝歉意，“嗯，若轮到我带人布防，整晚都需留在宫中。”
沁瑶不敢让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只点点头，又捻了一块紫龙糕在口里，笑着岔开话题道：“真好吃，咱们府里的点心不比德宝斋做的差。”
蔺效犹豫了一会，起身将沁瑶搂住，低声道：“只要我不值防，都会在家陪你。”
沁瑶环住他的腰身，闷声笑道：“我是那种非得让人陪的性子吗，你自管安心当你的差，我会好好自处的。当然如果哪天我觉得闷了，想出去走动，跟你提前知会一声什么的，你不许拘着我。”
她也知道这话不过白说，蔺效向来极懂得尊重她，怎会限制她的行动。
两个人一坐一站，沁瑶的头正对着蔺效的胸腹处，说话间头发不经意擦过蔺效薄薄的衣衫，很快便察觉蔺效的身子起了变化。
这变化来得太明显，由不得她忽视，就算她以前不懂，经过昨晚，也明白这变化意味着什么了。
她推开他躲到榻内，又羞又气，笑道：“你，你怎么又来了！我告诉你，你，你别打坏主意，这会还是大白天呢。”
蔺效忍笑伸手将她捉住，揽到怀里，一脸无辜道：“什么坏主意？说明白点。”
沁瑶还在挣扎，笑嚷道：“还用我怎么说明白，你心知肚明。”
蔺效索性打横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咬她耳朵，低笑道：“好瑶瑶，你都明白了，何妨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嘿，小两口的日常好像就是甜

第130章
常嵘匆匆从外面进来，一进思如斋，就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虽是白日，但正房几扇门都闭得紧紧的，院子里悄无声息，一个走动的仆从都没有。
阿娘门神一般稳稳当当站在台阶上，一看见他，便下了台阶上前拦住他，悄声道：“找世子有事？听阿娘的话，先去外头转一圈，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常嵘奇怪地看一眼紧闭的门窗，他倒没什么急事，不过想请示一下明日世子妃回门的具体事宜，可世子平日从不午憩，这大白天的，跟世子妃关门在里面做什么呢。
不等他向母亲求证，房里忽然传来几声暧昧不明的动静，声音娇娇沥沥，隐隐还含着几分哭意，只因关着门窗，听不大真切。
他脑中轰的一声，脸迅速红了起来，暗道自己糊涂，世子跟世子妃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行起事来少了几分约束不奇怪，倒是自己，半点都不知道顾忌，仍像往常那样莽莽撞撞，若不是刚才母亲拦着，差一点就惹了世子不快。
温姑见儿子大感局促，恨他不开窍，将他拉到一旁道道：“世子成了亲，你跟魏波几个往后不能随随便便进思如斋了，有什么事，一律都得在外院回话。”
常嵘心里明白，何须阿娘嘱咐，估计过不几日，世子便会重新给他们定规矩，有了世子妃，这内院他们确实是不适合再进来了。
沁瑶跟蔺效醒来时，已经日暮西斜。
沁瑶这几日为着大婚一事，着实有些乏累，早上起得早，刚才又被蔺效一番狠折腾，这一觉便睡得昏天黑地。
蔺效先还打算等沁瑶睡了，起身到外院安排明日沁瑶回门一事，后来看着沁瑶睡着了时红扑扑的脸蛋，越看越爱，怎么也舍不得起身，后来竟也跟着睡着了。
这恐怕是他自十岁以来，头一回这样放纵自己。
所幸思如斋的事也传不到父王耳朵里，崔氏如今又被关在大理寺，家里清静得很。
他穿上衣裳，回身看沁瑶，见她用袖子遮着脸，大不好意思，尤其听得温姑在外面说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愈发磨磨蹭蹭不肯起来。他不由失笑，将她搂在怀中宽慰了好一会，沁瑶这才肯出去见人。
第二日回门，等蔺效和沁瑶到瞿府时，瞿家人早在门口候着了。
澜王府给瞿府备的回门礼足足三辆马车，光将这些礼物搬进府就费了不少功夫。
等进了府，瞿陈氏拉着女儿回了内院，蔺效则留在前院跟瞿氏父子说话。
瞿子誉早先见沁瑶笑靥明媚，气色极好，蔺效又对她处处体贴，知道她这几日没受着委屈，放了心。
这会见父亲问蔺效洛阳汛灾一事，便在一旁看蔺效如何行事。
见每回父亲说话，蔺效都听得极认真，回答时声音清晰沉稳，态度诚恳恭敬。言语不多，观点却十分中肯犀利，对他愈加生出几分好感。
说起来，瞿子誉对人对事向来宽和容忍，惟独对这妹夫多了几分挑剔，可如今一看，他到底因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对蔺效失了几分公允。
吃饭时，一家人坐在一处。
为着今日这顿回门宴，瞿陈氏一大早便开始张罗了，席上满满当当，全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入席后，沁瑶令耶律大娘给蔺效盛了一碗母亲做的乌雌鸡羹，笑着请他尝。
蔺效尝了一口，见瞿陈氏满含笑意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含着几分期待，忙一口气将整碗汤都痛痛快快喝了，用行动表示对沁瑶母亲厨艺的肯定。
瞿陈氏见蔺效一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更加高兴，又亲自用箸夹了含肚和鱼鲊给蔺效，笑道：“这几道菜都是阿瑶在家爱吃的，阿娘做的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厨娘，却也着实不差，今日都尝尝。”
一声阿娘说得极自然，显见得已经将蔺效视作自家人了。
蔺效心中一暖，自打母亲死后，“阿娘”这声称呼他便再也没有说出口过，如今听沁瑶母亲在他面前以阿娘自称，他非但不觉反感，反而备觉亲切。
说实在话，瞿家人身上似乎都有那种让人忍不住亲近的特质，阿瑶自不必说，就连她爷娘和哥哥，相处起来都如冬日暖阳那般舒服自在。
这顿饭吃得真比以往任何一回宫宴都来得合胃口。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完膳，又在一处饮了回茶，说了回话，沁瑶便不得不跟蔺效回澜王府了。
多了这大半日的相处，瞿家人对蔺效的生疏和隔阂消散了不少，放心地送沁瑶出门，殷勤嘱咐了许多。
瞿陈氏心里盼着沁瑶没事能多回家看看爷娘，嘴上却只说往后沁瑶要好生孝顺阿翁，不许在家淘气，跟世子和和美美、举案齐眉地过日子。
沁瑶哭笑不得，“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何说我淘气。”
瞿子誉也笑，“在阿娘心里，你可不永远都是小孩子？不过白嘱咐一句，阿娘知道你懂事。”
看一眼蔺效，又对沁瑶道：“世子平日公事忙，你要多体恤体恤他，”
既然妹妹已经嫁给了这人，以往的顾虑自该放到一旁，接下来如何将日子过好才是关键。是以头一件要紧的，便是不该再将蔺效视作外人，免得让他寒心。
沁瑶见哥哥对蔺效的态度显见得热诚了许多，心里高兴上来，忙点头道：“放心吧哥哥。”
蔺效笑了笑，扶着沁瑶上了马车，转身对瞿家人行了一礼道：“阿爷阿娘，大哥，我和阿瑶回府了，你们请回吧，不必相送。”
回澜王府的路上，两人正说话呢，马车路过春阳门。
因时辰尚早，街上热闹得很，满是行人。
天气渐冷，开始有胡人陆陆续续烤了栗子来卖，那香味透过窗帘钻到沁瑶的鼻子里，沁瑶嘴里一阵发馋，掀帘往外瞧了瞧，忍不住转过身。摇了摇蔺效的胳膊道：“我们下去买些烤栗子回去吃吧。”
自从她为了备嫁离开书院，身边少了刘冰玉这吃货的陪伴，已经好些时日没买这些小食来吃了。
蔺效见沁瑶竟为了这等小事跟他撒娇，好笑之余，不忍心拂逆她，只道：“好，我让他们停车。”
等下了车，货摊前排队等着买栗子的已有不少人了。
沁瑶自动自觉排到队伍末端，转头对蔺效道：“每年春阳门这边好些卖烤栗子的，可上回刘冰玉说，西市有位姓段的老头，每年冬天烤出来的栗子才香呢，等下回有空了去买回来尝尝。”
论起吃的功夫，满长安没人能出刘冰玉其右，刘冰玉都说好吃，那就一定是极好吃的。
蔺效一日三餐之外从不吃点心小食，对这些街头巷尾的美食兴趣缺缺，可听沁瑶说得这么有趣，便接话道：“你往后在家想吃什么，若懒怠出来，直管吩咐府里下人去买便是了。”
沁瑶笑着要说话，忽然货摊不远处的仁济药铺出来一位瘦小老头，手上拎着几包东西，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药材。
出来后，那老头四处张望了一回吗，转头看见对面街上烤栗子的货摊，垂涎张望了一会，便朝这边走来。
到了跟前，这老头显然并不怎么懂规矩，也不排队，径直走到货摊前，对那胡人老板指指热气腾腾的栗子，示意要买栗子。
排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位虬髯客，面目极是黝黑凶横，身形魁梧得如一座铁塔，见这老头破坏规矩，怒意上来，恶狠狠地用蒲扇般的大掌推他一把，喝道：“滚到一边去。”
沁瑶见两人身形悬殊太大，虬髯客又显见得使出了十足十的力气，原以为这小老头准得被推得翻一个跟头。
谁知虬髯客一推之下，老头如木头桩子似的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虬髯客往后一趔趄。
虬髯客吃了一惊，稳住身形，上前又狠推了一把，可老头的双脚如同生了根似的，根本就推不动。
沁瑶和蔺效冷眼看着，只觉这老头内力深不可测，多半不是寻常人，只不知什么来历。
那老头被虬髯客推了两把，虽然没推动，却始终不言不语，见路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再逗留，转身走了，手里始终紧紧握着那几包药材。
老头跟沁瑶擦身而过时，蔺效腰间的赤霄忽然几不可闻地轻吟了一声。
沁瑶一震，跟蔺效迅速地一对眼，哪还顾得上买烤栗子，忙悄悄跟在那老头身后。
那老头一路左顾右盼，见着好吃的好玩的，总忍不住停下瞧瞧，与他的年龄外貌极不相称，却又似乎因顾忌什么，只凑近瞧瞧，不多耽误，便继续前行。
走到一处僻静的窄巷时，那老头速度明显缓了下来，先是回头察看一番左右的动静，见无人注意他，这才快步进到巷中。
巷中有口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出口。
老头径直走到井前，刚要推开井盖，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头，你尾巴掉出来了。”
老头眸子里绿光一闪，呲牙便往后咬去，可刚一转身，额上便被人贴上一件东西，随后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怒睁着看清来人，这才发现眼前站着两名金玉般的少年男女，似笑非笑，正上下打量他。
那小娘子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击掌，笑着对她身旁的年轻郎君道：“哦，我想起来了，这是獐子精。”
那旁若无人的语气，简直将他当作死人，他气得尖嘴都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夫妻档捉妖了

第131章
沁瑶贴的符渐渐开始起效了，等常嵘跟魏波赶到巷子时，小老头那张平淡无奇的褶子脸已经幻化成了毛茸茸的另一张脸，宽阔的额头，颧骨极高，骨型突兀，脸部线条到下巴时陡然变窄，嘴往前尖尖凸起，上面竟然还挂着几根长长的鼠须胡子。
蔺效自从跟沁瑶结识以来，对各种奇闻异事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走到那似人非人的小老头跟前，仔细端详一番，想起往年狩猎时打过的些山兽，倒确实有些像獐子。
小老头极力想动弹，可额上那张符仿佛一座大石，镇得他连继续维持站姿都有些吃力。
沁瑶拿起它手中的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药材，而且都是些三七、蒲黄之类的化淤止血的药材。
她心里那种违和感更加浓烈了，一个刚幻化成人形的小妖，竟然还知道去买药材。
“这些药给谁用的？”她用力揪了揪小老头的胡子，下手一点也不客气，獐子精疼得倒抽口气，头上帽子随之滑落，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獐子精只修炼了三百年，机缘巧合之下这才修成了人形，虽听得懂人话，却不会说，听沁瑶这么问，黄黄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傲慢地看向别处，拒不回答。
“不说？”沁瑶又给他贴上一道符，这符刚好贴在他鱼腰穴上，身上顿时又麻又痒，仿佛无数蚂蚁在啮咬，獐子精险些当场就现了原形，忙咬牙固住神魂。
“不说我就把你的小爪子一个一个剁下来。”沁瑶恶狠狠威胁它。近来长安的异事出了一桩又一桩，好不容易捉到一个活的，若不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绝对会后患无穷。
因此沁瑶一点也没有轻易放过这獐子精的打算。
蔺效却绕过獐子精，走到它身后那口井前。这是一口陈年枯井，里头并无井水，站在井口往内一看，黝黑一片，死气沉沉，看不到底。
他想起方才獐子精推开井盖准备下井的举动，莫非这井下另有地道不成？
阿瑶还在审那个小妖，他蹙眉看着井下，犹豫要不要下去一探究竟。
忽然原本一片死寂的井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音不算大，却因出现得太过诡异，太不合时宜，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沁瑶如临大敌，撇下獐子精，从袖中取出噬魂，跑到蔺效身旁，探身往下看。
那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正有东西在井底深处缓缓而行，身子擦过墙壁发出含糊的声响。
井下果然有东西！
沁瑶迅速抬起噬魂，迟疑了片刻，重又放下，若这时就用噬魂护住井口，虽然可以给寻常妖物致命一击，但若井中之物来历不简单，贸贸然放出噬魂，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对方根本不会出井，转身就从地道遁走。
是以最好还是按兵不动，先引那东西从井中出来才是正经。
蔺效眼睛虽盯着井口，注意力却放在腰间的赤霄上，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但赤霄却始终没有示警，心里疑窦丛生，莫非不是妖邪？
常嵘这时也已到了井前，双手撑住井沿听得真切，想起头几次见过的大妖，不知井下一会会冒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脸色不免有些发白。
他焦急地抬头看向蔺效和沁瑶，心里好生奇怪，世子和世子妃为何只顾站在当地，迟迟没有行动。
沁瑶凝神听着井中的声响，听得“嘶”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着火，随后一缕似檀非檀的味道从井底蔓延出来，这味道再熟悉不过，她先是一愣，随即绽出个恍悟似的笑容。
那燃火声越来越响，沁瑶抬眼见常嵘仍一动不动地贴着井沿站着，忙喊道：“常护卫，快退后。”
常嵘悚然一惊，匆忙往后退了两步，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哨声，有东西从井中一冲飞天，随后绽出一片小范围的烟花，落下好些画好了符的符纸。
沁瑶见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转头笑着对蔺效道：“是师父他们！”
以往每回跟师父出去捉妖，遇到外头情况不明的时候，师父总会用这法子试着驱赶盘桓在洞外的邪物。
蔺效回头吩咐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魏波，“点火折子，给道长照路。”
沁瑶阻拦道：“不必，我引了噬魂下去就是了。”
说着便将噬魂从铃铛里放出，三条火龙依次转入井中，过不一会，果然听井下传来清虚子的声音，“阿瑶，是你吗？”
“是我，师父。”沁瑶跑到井旁，探身往下看，火龙将原本幽暗的井底照得亮堂堂的，井底两人，身上穿着道袍，正沿着井壁往上攀爬，不是师父和师兄是谁。
清虚子和阿寒艰难地爬到井口，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攀着井沿，一个劲喘气。常嵘和魏波不等蔺效吩咐，忙上前帮忙，将清虚子和阿寒从井中拽出来。
一老一少身上都灰扑扑的，头发上满是灰尘，身上道袍都擦破了好几处，很是狼狈。
阿寒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看向蔺效和沁瑶，满脸惊讶，“世子，阿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沁瑶手上拿着拂尘，正忙着告诉师父头上哪还粘着一片树叶，没顾上回阿寒的话，蔺效便道：“你师妹刚才捉了一头獐子精。”
回身一指那已现了一半原形的瘦小老头。
阿寒眼睛微微瞪大，来得及搭腔，清虚子耳朵尖，早已听见，理道袍的动作骤然一顿。
抬头果见不远处立着一只獐子精，顿时怒意上涌道：“这帮狗东西，越来越胆大包天了，不但前夜又掳走了一位小娘子，这会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进城！”
沁瑶一讶，又丢了小娘子？这两日她忙着大婚之事，一点风声都未听到。
蔺效早上倒是恍惚听到常嵘他们议论了两句，便向清虚子确认道：“可是刘太医家的小姐？”
清虚子仍旧恶狠狠地看着獐子精，听了这话，转头看向蔺效，点头道：“可不是，听说是四小姐，生得着实不差。哼，这鬼东西倒知道挑嘴，掳的这几个都好模样。”
又对沁瑶道：“自从上回你用噬魂灼伤了那鬼剑士，长安城总算是消停了一阵。近段时日，缘觉每晚都会派弟子巡城，虽然没能找到那鬼剑士蛰伏之处，却也未曾有不妥之处。谁知前日，缘觉奉旨出长安城一趟，抽调了大部分弟子随行，少了人巡防，鬼剑士便又出来作怪。
“也合该刘四小姐倒霉，本来都没打算走青竹巷回府了，因在路旁买了些东西，这才拐到巷中，遇到那鬼剑士。刘四小姐被掳走之后，我跟你师兄追了大半个长安城，好不容易在城郊一座荒庙里追上了那位鬼剑士，险些将刘小姐救出，可那鬼剑士似乎有遇土而入的本事，缠斗了大半夜，到底让他跑了。“
遇土而入？沁瑶想起头两回跟鬼剑士交手的情形，这东西遇火不化，几次在她眼皮子底下逃掉，原以为是他道行太深所以才能来去无踪，没想到竟有遇土而入的本事。
蔺效看看清虚子身后的枯井，问道：”道长，你们刚才怎么会在井中出来？可是在底下发现了鬼剑士的巢穴？“
沁瑶也抬头询问地看向师父。
清虚子疲累地摆摆手，“当时鬼剑士在我们眼皮子消失，我跟你师兄不死心，虽回了道观，总觉得那荒庙又古怪。今日便一大早就去了那荒庙，四处找了许久，发现庙后树林里有座荒废已久的枯井，里头隐隐有妖气，我跟你师兄便下了井，那地道极狭窄，我跟你师兄走了大半日才走到出口，险些活活憋死。”
沁瑶听得一愣，随后回身一把将獐子精拖到师父跟前，道：“师父，您的判断一准没错，刚才这獐子精也打算下井来着，说不定那鬼剑士就是借着这口井出入长安城的。”
说着又将手中那几包药呈给师父看，“师父您瞧，这是这东西方才买的药。”
清虚子拈了几根药材在鼻子上闻闻，脸上露出个困惑的神情，“三七？莫非是金创药？”
沁瑶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不知这妖物买金创药做什么？”
鬼物身上所受的伤多半由佛道法器造成，比如那晚被噬魂灼伤的鬼剑士，所受的伤就断不是这些给人用的金创药所能疗愈的。
师徒两人齐齐用锐利的目光扫向獐子精，这妖物竟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进城买药，绝不是心血来潮，背后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缘故。
獐子精面色阴厉，尖嘴闭得紧紧的，根本没有交代的意思。
清虚子出手可不像沁瑶这么客气，见獐子精不肯配合，拂尘一甩，便要让它狠狠吃些苦头。
蔺效却忽道：“道长，那日刘小姐被掳时，身上可曾受过伤？”
清虚子听了这话，神色一凛，拂尘甩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来，蹙眉思索，迟疑道：“当夜刘小姐始终被那鬼物楼在怀里，纵打斗时也未被放下，不曾见受伤啊——”
阿寒记忆力极佳，听师父这么说，直愣愣地反驳道：“怎么不曾受伤？记得荒庙里地上有半截半条，刘小姐有一回被您的草绳捆住身子，您想将她从鬼剑士怀里拽出来，可是鬼物不撒手，你们俩扯了一会，刘小姐就从他怀里跌到那木条上，当时刘小姐就痛昏了过去，我记得地上还流了一滩血呢。”
蔺效点点头，皱眉道：“刘小姐前日被鬼剑士掳走，不幸受伤，今日这獐子精便出来买金创药，有没有可能这药是买给刘小姐的？”
这推论虽然乍一听极荒诞，却恰好能解释这几桩事里的不合理之处。
沁瑶暗赞蔺效聪明，笑着看他一眼，对师父道：“师父，世子说的有道理，无论是鬼物还是妖物受伤，都不会想到要买凡人之药疗伤，这凡人的药只能给凡人用。”
清虚子脸上喜忧参半，“难道说，到目前为止，那刘小姐还活着？怪了，这鬼剑士掳了人不杀不吃，难道还养着不成？只不知前头被掳走的那位周夫人和程小姐是否还安在。“
低头想了一回，抬头对沁瑶和蔺效道：”不行，咱们不能再耽误了，既然眼下这几人都还有可能活着，咱们需得尽快找到这鬼剑士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2章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近日为了找寻鬼剑士的踪迹，缘觉手下的弟子几乎已倾巢而出，可直将长安城内外都翻遍，顶多捉住一两只蛇妖鼠精，鬼剑士连一个正面都没碰上。
缘觉这几日都不在城中，寻找鬼剑士的任务便落在了清虚子师徒身上。那晚刘小姐被掳走，算得上清虚子头一回跟鬼剑士正面交锋，却因未摸清这鬼剑士的来路，没能将其收服不说，还险些在他手底下吃亏。
几人商量了一回，都觉得这枯井是问题关键所在，不敢耽搁，派人给大隐寺送了信，便直奔长安城外那所荒庙。
到了那，沁瑶只见光秃秃一座荒山，不甚险峻，却极为阴森，心里奇怪，为何师父说这山没有鬼气妖气。
旁边一条官道，是出入长安城必经之路。
蔺效下了马，抬头看见这山，也是一怔，“千仞山。”
上回沁瑶收服的书院里那半头鬼的尸首便是在此处发现的，周夫人也是在此处失踪的，看来此山果然与鬼剑士大有关系。
清虚子所说的荒庙位于千仞山脚，里头供奉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神座上空空如也，孤零零地杵在当地，落寞又突兀。
庙后树林里一座枯井，井口被一株歪倒的桃树所掩盖，不仔细看，无从发现。
沁瑶跑到井前，启开天眼往井下看，只见里面绿雾笼罩，确实可见妖气，但煞气不重，跟鬼剑士身上的那股浓烈的让人胆寒的鬼气大有不同。
清虚子跟沁瑶的看法完全一致，知道徒弟想说什么，不等她开口，便点头道：“不错，这井多半只是鬼剑士手下那些小妖物出入长安城所用，鬼剑士似乎根本不必用这法子。”
蔺效在一旁眺望了一会一览无遗的千仞山，问清虚子道：“道长，千仞山这样低矮，山上一无墓穴，不大像能蛰伏巨煞之所，为何鬼剑士第一次作怪是在此山脚下？会不会这附近还有其他洞穴？”
清虚子摇头，对蔺效道：“千仞山再过去便是皇上每年秋狩的寿槐山，但有你们派去的禁军把守，咱们根本进不去，前几日缘觉倒了进去瞧了一番，但也说不见异状。”
缘觉法力高深，既然他说寿槐山没有不对劲，那寿槐山多半可以排除嫌疑了。
沁瑶努力回想上回在长安地图上见到的千仞山附近地形，这附近没有河流，只有一前一后两座山，除此之外，再找不到能隐藏行踪之处。
既然两座山找不到破绽，她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身后那所孤零零的荒庙上。
这庙看着足有上百年历史，庙身上的漆早已剥落得一干二净，又经多年来的风吹雨打，框架散破，颇有摇摇欲坠之势。
可惜附近一无村庄人家，无从打听这荒庙的来历、庙中所供神像是何人，否则也许能追寻到一点鬼剑士的来历。
几人各自在附近找寻了一阵，一无所获，时辰又不早了，清虚子便对沁瑶道：“缘觉今晚便能回长安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将手下弟子一分为二，一拨巡城内，一拨巡城外，咱们倾尽全力、不眠不休，总归能找到这鬼剑士和那几名女子的下落。”
自从沁瑶被赐婚给蔺效，清虚子私心就不愿让她再跟着自己打打杀杀，若平常人家也就罢了，像蔺效这样的天潢贵胄，即便府内人口简单，但背后关系庞杂，宫内宫外不少眼睛盯着，清虚子实在不想让徒弟落了什么把柄到旁人眼里。
尤其这孩子已然及了笄，命中那道坎已平平安安地迈过了，往后捉不捉妖都无碍了。
沁瑶能察觉到师父态度的变化，她有些委屈，怎么不过成个亲，自己就沦为青云观的边缘人物了？明明自己还是师父的徒弟来着。
她极想像往常那样跟着师父四处除祟，可即便蔺效不拦阻他，也架不住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且一旦行事，至少需要蔺效陪着她同进同出才是。
她偷眼看向蔺效，明日他回宫复职，卯时便得起床，今晚若陪着她巡城，说不得会有多乏累呢。
她是师父的徒弟，可也是他的妻子啊。
回去的路上，沁瑶问清虚子：“师父，你说鬼剑士掳了这些女子做什么呢？掳回去不杀，受了伤还给买药疗伤，听着就觉得奇怪。”
清虚子嗤笑一声，“哼，这东西倒懂得怜香惜玉。掳的三名女子中，有像周夫人那样嫁了人的，也有像程小姐刘小姐那样未嫁人的，荤素不挑，但个个貌美，照为师看，这鬼剑士定是个淫贼无疑。”
那边阿寒听见，大惑不解，问：“师父，淫贼是什么？”
清虚子老脸一红，啐阿寒道：“该听的你全听不见，不该听的你倒比谁都听得清楚。”
沁瑶也好生尴尬，飞快看一眼窗外，窗外暮色沉沉 ，蔺效在心无旁骛地策马而行，方才的对话多半没传到他耳里。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暗忖，会是淫贼吗？记得《妖典》上曾经说过，鬼物因没有实质，即便有心跟凡人欢好，也需大费一番周章，这鬼剑士自现世以来，每回行事都自有章法，大不简单，实在不像那等为七情六欲所驱策的寻常妖物。
跟师父和阿寒在青云观门前分了手，沁瑶跟蔺效回了澜王府。
夜色深深，澜王府内外人声寂寥，走至后院，却隐隐能听到丝竹弦乐声，想是阿翁仍在烟波阁听曲。
沁瑶见蔺效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思如斋里倒是暖灯如豆，一进门，温姑便笑着带着听风扫雪几个大丫鬟迎上来。
屋内桌上早已备妥了热菜热汤，只等蔺效和沁瑶净了手面，温姑便服侍他们用膳。
沁瑶一边吃一边暗暗点头，不怪蔺效如此信重温姑，又一直意无意地包容常嵘，想来自王妃去世后，这些年澜王府的些许温暖，全是温姑母子带给他的。在他心中，多半早已将他们母子视作亲人了。
想到这，沁瑶竟对蔺效生出几分心疼。
只是这份心疼在蔺效吩咐温姑备好沐浴用的热汤，并且连哄带骗将她抱到净房后，全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抗拒。
即便早已有了肌肤之亲，可两个人这样坦诚相对，沁瑶还是羞窘得厉害。
她强忍着被蔺效轻抚所带来的异样感觉，试图将蔺效从她肩上推开，“你怎么这样，一会温姑她们准能猜到咱们一道沐浴，明日我还怎么见人啊？”
蔺效只觉沁瑶一身雪肤在杏黄灯下越发显得晶莹剔透，随便一撩水，水珠便顺着她曲线玲珑的娇躯滚滚而落，真说不出的娇媚诱人，他吻个不停，手上更是没闲着，哑声道：“咱们夫妻情浓，旁人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替咱们高兴，好瑶瑶，明日我便会回宫了，今晚让我好好疼疼你。”
沁瑶拗他不过，到底让他得了逞。
第二日天还未亮，沁瑶正睡得香，忽听床前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心中存着心事，睡意顿时消散，转脸一看，果见蔺效正轻手轻脚在床前穿衣裳。
见沁瑶醒了，蔺效含着歉意道：“吵醒你了？还未到卯时，你多睡一会。”
沁瑶摇摇头，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她既已下定决心照顾好蔺效的起居，怎会连个早床都起不了？她小时候跟师父学功夫的时候，吃的苦可比这多多了。
蔺效已穿了外袍，腰带还未系上，沁瑶下床到他身前，低头替他将腰带系好。
他本就修长高挑，宽宽的玄色腰封配上他墨绿色的澜袍，颜色贵气却不打眼，看着真如玉山巍巍般俊美迫人。
沁瑶看得心悦，忍不住踮脚亲了他一下，亲完转身要拿了赤霄替他佩上，却被蔺效捉回怀里，低头吻住，又缠绵了好一会才作罢。
两人用过早膳，沁瑶送蔺效出门，因她尚未梳妆，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送到了廊下，便不得不止步了。
秋意渐深，晨风拂在身上，凉浸浸的，蔺效替沁瑶紧了紧身上的藕荷色半臂，道：“回屋再睡一会，一会你若要出门，常嵘他们会替你安排好一切，有他们护着，我也放心些。”
若不是如此，只要一想到夏荻曾经觊觎沁瑶，他就没法安心在宫中当差。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以往常嵘他们只能悄悄跟着沁瑶，如今却能正大光明地护她周全了。
沁瑶笑着应了，迟疑了一会，又红着脸低声道：“你若无事，便早些回来。”
短短几个字，却蕴含了无数绕指柔般的情意，蔺效心中一荡，忍不住抬手抚了抚沁瑶如兰花般柔皙光洁的脸颊，道：“好，一办完差我就回来，一刻都不耽误。”
温姑看在眼里，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看两人这你侬我侬的情形，世子对世子妃可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自打赐婚以来，世子笑的次数简直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呢，这桩姻缘不说别的，光情投意合这一项，便是世子跟颐淑郡主结亲远远比不上的了。
沁瑶送走蔺效，立在廊下看着沐浴在晨光下的思如斋，只觉满目晓风蕙露，花草葱茏，说不出的清宁自在。幽幽吸口气，鼻端满是沁凉的茶花香浓。
她脚步轻盈地回房，笑道：“温姑，劳您帮我梳发，我要去梨白居给阿翁请安去了。”
温姑满心欢喜地应了。这孩子，还真是会自得其乐。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3章
皇上下朝后便去了怡妃处，想起秋狩之事，便让人给蔺效递话，请他来一趟永寿宫。
蔺效刚走到宫外，身后忽然传来康平兴奋的唤声，“十一哥！十一哥！”
蔺效回头，就见康平和夏芫从走廊尽头走来。
康平丝毫不见矜持，急急奔到蔺效身前，拉着他的袖子道：“十一哥，父皇已经同意我带书院同窗一同去秋狩了，并且父皇说了，这回大家都能去，不再像往年那样限制我只能带上两人了。”
蔺效皱眉，皇伯父还真是由着康平胡闹，带上这样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同去，秋狩哪能施展得开，名为狩猎，实则到寿槐山游玩一趟罢了。
“哦，是吗？”他淡淡道。
康平知道她十一哥七情六欲都甚少挂在脸上，根本没看出他的不以为然，继续兴奋道：“这样我就既能跟父皇和阿娘同行，又不会觉得山中无聊了，对了十一哥，阿瑶不是身手不错吗，你不如把她也带上，到时候咱们在山中烤了鹿肉吃，她一准喜欢。”
提到沁瑶，蔺效的五官顿时柔和了下来，可也没接康平的茬，只道：“改日再说。皇上还在里头等我回话呢，我先进去了。”
夏芫这时也走到了蔺效跟前，袅袅婷婷行了一礼，“十一哥哥。”
蔺效看着夏芫，暗暗惊讶于此女的皮厚，没想到经过卢国公府一事之后，她不但能跟康平言归于好，还能继续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久久不语。
夏芫红了脸，垂下眸子羞怯地看着地面。
好一会，蔺效才克制住自己一把掐住那脖子的冲动，讥讽地一笑，转身进了宫。
康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刚才她见十一哥脸色阴沉地看着夏芫，还以为会迁怒于她呢。
见蔺效进去，忙也跟在后面。
夏芫回想刚才的情形，渐渐回过味来，原本娇羞的神情被一丝畏惧所取代，怔在原地，久久动弹不了。
永寿宫倒是热闹，不光皇上、怡妃都在，连太子和吴王两兄弟也在一旁说笑凑趣。
德荣公主更是一早就进了宫，正热络地跟皇上和怡妃闲聊家常。
见夏芫缓缓进来，吴王眼睛一亮，大步迎过来道：“阿芫，你身子好了吗？原以为你今日不会进宫了，还想着一会去韦国公府看你呢。”
自从两人指了婚，他行事比往常少了很多顾忌，常去韦国公不说，更不时在旁人面前表达对夏芫的关切之情。
夏芫柔柔一笑，抬眸看向吴王道：“我好多了。”脸上分明是遇见意中人的那种欲说还休的羞涩。
吴王心里化成了水，看着夏芫，低声道：“你好了，我也就能睡个好觉了，这段时日为着你的病，我可是吃不香睡不好的。”
夏芫脸一红，偏过头去，娇嗔道：“七哥哥，皇上他们还在旁边呢。”
怡妃早扬声笑了起来：“阿芫，你别臊，跟老七情投意合，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德荣脸上也露出个欣慰的笑容。
吴王凑趣走到皇上跟前，行了一个大礼，笑道：“儿子多谢父皇给儿子和阿芫指婚。”
皇上朗声笑道：“赐婚总得你们高兴，不只你，朕瞧着惟谨最近也是满面春风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蔺效。
忽然怡妃身后不合时宜地响起啪的一声，破坏了这融洽的气氛。
众人一看，见是一位生得极清婉怯弱的女官，一脸慌张，手上的礼单不知为何掉到了地上。
见众人看她，女官忙慌手慌脚将礼单重新捡起，一迭声赔罪道：“皇上，娘娘，对不住，阿媛失礼了。”
那边太子本正跟康平讨论秋狩一事，见状，脸色一紧，忙笑着打圆场道：“可惜十一今日进宫是为了当差，没能将弟妹也带进宫来。”
经此一说，众人注意力重又回到蔺效身上，皇上捋须笑道：”惟谨，往后你媳妇在家无事，让她常进宫来坐坐，康平尚未出阁，她们同龄，想来也有不少话说，怡妃也素来爱说爱笑，你媳妇进宫来玩，不会觉得闷的。“
蔺效应了。
怡妃思绪却仍停留在刚才太子维护秦媛的举动上，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太子，这才转头对秦媛和声道：“阿媛，若累了，便下去歇息一会，你看了一早上礼单，本就该歇一歇的。”
太子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地看向秦媛，对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秦媛不敢抬头，只屈膝对怡妃行了个礼道：“谢娘娘关怀，那阿芫先下去了。”
蔺效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出了宫，这才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收回。
等秦媛走了，怡妃转头对皇上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到底怯弱了些，不像阿芫康平她们，少了几分爽朗大气。想来这孩子自小没娘，她阿爷秦侯爷多年来又只顾着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都不曾续弦，她少了母亲教导，这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皇上不以为意道：“所以朕才让她入宫，交给你来亲自教导，她阿爷一生征战，立下战功无数，英年早逝，朕总不忍心寡待他的后人。”
怡妃抿嘴笑道：“妾身省得，不敢有负皇上所托，定然会好生教导这孩子的。”
太子忽然起身告辞道：“父皇，娘娘，傅太傅还在等儿臣，师者为尊，儿臣不敢劳太傅久等，先行告辞了。”
皇上慈爱地看着他道：“去吧，将你昨日做的那篇策论跟太傅看看，让他瞧瞧父皇给你说的那几条还有哪些地方值得商榷。”
太子笑着应了。
吴王看在眼里，脸色一淡，垂下眸子饮茶。
怡妃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对皇上道：“现如今，宫里几个孩子的亲事都尘埃落定了，就剩太子没未订亲了。”
德荣公主听了这话，笑着接话道：“皇兄最疼太子，想来定要给他挑个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
皇上拂了拂袖子，接过茶盅一抿，点点头，“太子妃的人选事关日后的国体，自然得慎之又慎。”
德荣和怡妃忙附和道：“这话说得极是，左右太子今年尚未弱冠，即便明年再选妃也来得及的。”
皇上笑笑，目光柔和地出了一回神，这才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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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到了一处僻静的宫房，审慎地环视一圈，见往来无人，这才推开其中一扇门进去。
秦媛正坐在窗前默默垂泪，转头见太子进来，忙拭了拭泪，起身迎过来道：“殿下。”
太子一脸怜惜地将她搂过，低头替她拭了拭泪道：“怎么好端端地又哭上了？想爷娘了吗？”
秦媛在他怀里摇摇头，抽抽搭搭道：“我是想起刚才自己又闯了祸，心里觉得不痛快。”
“ 别难过阿媛，。”太子柔声宽慰她，“你素来不惯料理这些杂事，偶尔应付不来也正常。刚才怡妃和父皇不是都没苛责你么，你自管宽心，别往心里去。”
秦媛摇头道：“我不是怕皇上和娘娘苛责我，就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好，越想做好，就越容易出错，也不知往后能不能有点长进。”
太子将她搂得更紧，“阿媛，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你什么都不必改。”
秦媛破涕为笑，“殿下惯会甜言蜜语地哄人。”
太子苦笑：“我说的可都是掏心窝的话，阿媛，你知道吗，为了你，我求了父皇好多回，昨日父皇终于允了，只待你明年除孝，便会指你为太子妃。”
秦媛目光动了动，随后又含羞带喜地抬头看向太子，不敢置信地问：“真的么？”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太子轻笑起来。
秦媛重将头埋在太子怀里，含笑道：“殿下，你真好。”
“还叫殿下，不是早要你改口叫攸郎吗？”
秦媛脸色羞红，咬了咬唇，含羞道：“攸郎。”
太子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住那花瓣般的粉唇。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丑时的梆子响了起来，永寿宫厚重的宫门悄悄落了闩。
怡妃散着如云的秀发坐在妆台前，一边缓缓用手中的珍珠嵌象牙梳子梳着长发，一边望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容颜十年如一日的娇妍，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想起白日的事，她脸庞笼上一层愁云，对着镜子梳妆半天，身子如同定在凳子上，半天没挪动分毫，连皇上何时从净房出来了都不知道。
等身边婢女悄声提醒她，她才如梦初醒，忙将手中梳子放下，快步迎到皇上身前。
“皇上。”她接过宫人手中的巾帕，亲自替皇上绞发，帕子上熏着皇上惯用的紫述香，拭发时便会沾染到皇上身上，这是皇室独有的熏香手法，自然清淡，留香长久却不着痕迹。
她闻这香味已闻了整整二十年了，从当年第一回在云隐书院初见，到后来的魏王府，乃至如今的永寿宫，只要这个男人所在之处，便无处不萦绕这若有若无的繁香。
拭干了发，怡妃开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替皇上拢发，相处二十年，她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这男人的身上，清楚地知道怎样取悦这男人，在她的抚弄下，不过一会功夫，皇上紧绷的肩膀便松驰了下来。
“皇上。”她轻柔地将十指按上皇上的后颈，顺着那突起的骨节缓缓往下推按，这是余若水教的推经活络的法子，最能宁神明目。
“刚才您跟米公公所说的可是真的，太子难不成真看上了阿媛不成。”见皇上颜色和悦，显见得心情不错，她到底没忍住，问出了这几日早就想问的问题。
宫里没什么事能瞒过皇上的眼睛，可她却是这两日才得着消息，这消息太过让她震惊，她急于向皇上求证。
皇上半眯着眼睛，情绪一如她所料的那样和缓平稳，只鼻子里嗯了一声，“怎么？对这孩子不满意？”
怡妃强笑，“怎么会？靖海侯府百年将门，秦征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就连秦夫人也是正经八百的侯门贵女，有父有母如此，阿媛倒也不算辱没了太子妃的身份。只是……”
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皇上的神色，试探着道：“只是性子到底怯懦了些，论沉稳、论历练，跟您上回相中的王尚书家的王四小姐比起来，到底逊色了几分。如您所说，太子妃的人选事关国体，这事是不是还得再商榷商榷？”
皇上睁开眼睛，“王四小姐是闺名叫王应宁的那个吗？”
怡妃含笑道：“可不是叫王应宁！那孩子，真真出色，模样生得好不说，行事又大方文静，处处稳稳当当的，看着就让人喜欢。记得您上回跟王卫廷辗转打听了一回，听说王尚书也极为愿意，妾身原以为会定下王小姐无疑了，怎么后来又没有下文了？”
皇上瞥一眼怡妃，见她眉飞色舞的，微讶着摇头笑道，“你啊你啊，朕知道你待太子一片真心，所以才对他的亲事这般上心，可你也太心急了些。”
怡妃脸色微僵，旋即露出个伤感的表情，“阿蕙妹妹去的早，只留下了攸郎这一个孩子，妾身就算不为了替皇上分忧，便是为着当年跟阿蕙同在云隐书院读书的同窗之谊，对太子也少不得掏心掏肺，尽心竭力地关怀照顾。“
皇上长叹口气，看着怡妃点头道：“你这些年做得极好，朕知道你不容易。”
怡妃眼圈一红，垂眸接受这份肯定，“皇上谬赞了，这都是妾身该做的，只要皇上不嫌妾身僭越便好。”
见皇上没有接话的意思，怡妃重新替皇上拢发，话题仍盘桓在太子妃人选上，“皇上，虽然您说要让几个孩子的亲事都做到两情相悦，可太子到底太年轻，他们这些少年人又都没个长性，眼下他是喜欢秦小姐不假，可没准明年见了旁的女子，对秦媛又淡了。若您由着他的性子，给他配个娇滴滴的太子妃，往后过起日子来，说不得有多少不如意。依妾身之见，倒不如借这次秋狩，让太子多跟书院里的孩子多接触接触，等过些时日，他心意依旧未变，仍非秦媛不娶，您再答应他也不迟。”
皇上摆摆手，“别人朕不知道，那个王应宁却显见都是不行了。听说王尚书在她小时曾先后帮她订过两门亲，两门亲事都是刚交换庚帖，小郎君便死了。正因如此，她小小年纪便落了个克夫的名声，直到及了笄都尚未订亲。长安城里跟王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大多爱惜子弟，不敢冒险让子弟娶有这等克夫名声的女子，而差些的人家，王尚书又看不上，因而蹉跎至今，王小姐都尚未婚配。”
怡妃像是早已知道王应宁的情况，不但不觉惊讶，只强压着不忿道：“记得皇上您上回也说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说实在的，像王应宁这样的好孩子，当真打着灯笼难照，若因为这等空穴来风的传言，您就将她排除在太子妃人选之外，妾身着实为太子可惜。”
皇上隐隐生出几分不快，“你说的朕怎会不知道？不光如此，后来朕曾让钦天监悄悄拿了王小姐的生辰八字跟攸儿的合过一回，卦相上却是女克男、大凶。朕可以不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但这钦天监卜出来的卦却不由得朕不忌惮。”
“竟有这等事？”怡妃吃了一惊，呆了一会，好生失望地叹口气，“既是这样，那万万不能再将王小姐配给太子了。”
皇上见怡妃依旧有些不甘心的模样，又补充一句道：“更何况攸儿为着秦媛求过朕好几回，他自小没了娘，这些年七灾八难地长大，历来恪守本分，从未跟朕讨要过什么，头一回开口，不过想要个合心合意的太子妃，朕又怎么忍心拂逆他。”
怡妃听了这话，涌到喉咙里的话又咽了下去，默了好一会，才重新绽出笑容道：“皇上一片慈父心肠，所虑所言都极有道理，婚姻之事，自当讲究个情意相投，是妾身短视了。”
虽这么说，依然极其惋惜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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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给阿翁请安回来，想起鬼剑士之事，在家待不住，便让人给常嵘递了话，说要出门一趟。
出门时，为了行动自如，沁瑶特让采蘋给她找了身胡人衣裳换上，又将师父给她的罗盘揣在怀里。
温姑早前就听蔺效和常嵘说过，知道世子妃是青云观的俗家弟子，道术着实不差，年初世子和常嵘从莽山回来，便是多亏了世子妃相助才逃过一劫。
听世子妃说要去青云观一趟，便忙着帮着她理衣裳套靴子，等收拾齐整了，这才送她出门。
出了澜王府，沁瑶抬头一看，果然常嵘等人在外候着，但为着避嫌，驾车的人仍是澜王府一位上了年纪的邹公公，常嵘等人则策马随行。
沁瑶穿着胡人衣裳，手脚比穿裙裳时更利索几分，跟常嵘几个打声招呼，便跳上马车。
驱车到了青云观，师父和师兄果然不在观内。
沁瑶并不意外，鬼剑士和那几位失踪的小娘子到现在还没有下落，师父他们近几日为了找寻鬼物四处奔忙，必定早出晚归，怎么也不可能无所事事地待在观里。
路过东市，沁瑶想起上回那獐子精，便让停车，沿路找到上回发现那枯井的小巷，却发现巷中灵气涌动，早布下了佛家阵法，且灵力不弱，只要有妖物从井中出来，便会被阵法缚住。
沁瑶左右找了一回，没看见大隐寺的和尚，想来有了阵法加持，无需守在此处，另去了旁处巡视。
沁瑶并不就此灰心，师父的罗盘能感知十丈之内的妖气，她留在东市盘桓一回，若仍有妖物像上回那獐子精在东市出没，有罗盘傍身，不至于毫无所觉。
常嵘等人跟在沁瑶身后，见她不知疲倦地在东市来来回回打转，想起那回世子妃为了平康坊被害女子一案夜巡双燕巷，虽知道世子妃是为了寻妖，仍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他们跟世子妃相处起来的情形还是跟当初一般无二，不是在她身旁帮着除妖，便是跟在她身后寻妖。
东市转了三回，沁瑶一无发现，见时辰尚早，又让驱车去西市。
直巡到日暮时分，沁瑶都没感知到妖气鬼气，想着夜间若不早些回去，让阿翁知道了不妥，只好令邹公公驾车回澜王府。
接下来两日，因蔺效仍在宫中轮值，沁瑶便仍旧一早从澜王府出来，先去一趟青云观，没找着师父和阿寒，便自动自觉去东市西市寻妖。
连续三日一无所获，沁瑶虽然有些气馁，可一想到明晚蔺效便会出宫，心里不免欢喜。
傍晚从东市回府时，便在马车上琢磨明日该张罗哪些蔺效爱吃的膳食，这些事虽然历来由温姑把关，可若能添些她自己的心意在里头，自然又另当别论。
细想了一回，想起上回回门时，母亲做的鱼鮓蔺效似乎多吃了几块，暗忖，不如明日一早便归宁一趟，向母亲讨教了做法回来，晚上给蔺效烹上。
这样喜滋滋地想着回了思如斋，刚换上衣裳，忽然院中丫鬟们一叠声地请安道：“世子。”
她愣住，忙奔到窗前往外一看，果然瞥见一个月白色的高挑身影正穿过茶花丛，快步往台阶走来。
笑意顿时从心底浮到沁瑶脸上，没想到蔺效竟然提前一日回来了。
她一刻也等不了，提裙便迎出去。
刚出内室，便一头撞上坚实的胸膛，鼻端是再熟悉不过的干净味道，她顾不上疼，笑着抬头看向蔺效道：“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蔺效扶住沁瑶的双臂，低头端详她一回，笑道：“明日要随皇伯父去寿槐山秋狩，我回家来接你。”
作者有话要说：去秋狩来去半个月，柿子不带上沁瑶就亏大发啦。

第135章
以往每年去秋狩，需在寿槐山中待上十日左右，既然要带沁瑶随行，当然得需提前做些准备。
温姑跟采蘋忙至半夜，才将沁瑶和蔺效的贴身物品一一安置妥帖。
第二日天不亮，宫里的马车便到了澜王府门前来接沁瑶，因秋狩不便带太多人随行，沁瑶只单点了采蘋一个同她去寿槐山。
蔺效将她们主仆二人安置上马车，令常嵘等人随侍左右，便到宫里为皇上出行做准备去了。
等马车往寿槐山的路上行了一半，沁瑶看着后面慢慢赶上来的云隐书院的一众马车，才知道书院里同窗也同去寿槐山。
她忙令邹公公将马车停到一旁，派采蘋去打听王应宁等人，过不一会，采蘋回话道：“王小姐、刘小姐、裴小姐在一处，就在后头第三辆马车上，刘小姐她们让奴婢问世子妃，说好些日子不见世子妃了，能不能过来跟您同乘一车。”
沁瑶忙笑道：“快请她们过来吧。”
若不是这几日忙着找寻鬼剑士，她早去找王应宁她们了。
她掀开窗帘，满含期待往外看，谁知一人一骑刚好掠过马车疾驰而过，见到沁瑶，那人急急勒住缰绳，回头往沁瑶看来。
沁瑶察觉那人的注视，转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轻将军，长眉秀眉，相貌堂堂，却是夏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沁瑶，目光肆意甚至带着几分贪婪，浑然忘了掩饰。
常嵘脸色一沉，一抖缰绳，策马上前，刚好将夏荻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沁瑶一见夏荻，好心情全都被破坏，迅速坐回座位上，冷冷将车帘放下。
夏荻目光收回，淡淡看常嵘一眼，一扬马鞭，仍往前疾驰去了。
过不一会，裴敏等人便戴着纬帽下车，笑嘻嘻地上了澜王府的马车。
见了沁瑶，裴敏第一个挨着沁瑶坐下，揽了她细看一回，见沁瑶头上高高梳着逐月髻，面庞虽然未施脂粉，却如新抽芽兰穗一般娇艳，身上裙裾重重叠叠，颜色是极饱和的桃红色，因她肤色白皙如玉，不但不见俗气，反显得极为富丽绚烂，点头笑道：“果然出了阁就是不一样，都漂亮得跟画上仙女似的了。”
刘冰玉也挨着沁瑶另一边坐下，上下看个不够，笑着打趣道：“光看你这身衣裳就知道澜王世子有多疼你了，头上这簪子我也认识，东海寒玉做的，有价无市的宝贝，哎，我说，哪天劫匪如果上街劫人，光抢了你一个，就够活小半辈子了。”
沁瑶从几上拈了一粒葡萄塞她嘴里，佯怒道：“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应宁轻拂袍袖坐下，将茜红色裙裾理好，笑道：“冰玉和阿敏这几日在书院里没少念叨你，说你成亲几日了，想来该忙的也忙完了，不知能不能去澜王府找你玩。”
沁瑶想起近日鬼剑士又掳了人走的事，暗想回长安之前，务必跟她们细说上一回，让她们在鬼剑士没被收服之前尽量别出门。
可眼下几人好不容易重聚，她不想破坏这欢愉的气氛，便只笑道：“你们要来玩，只管递帖子便是了，我整日在家无事，不知道有多盼着你们来找我呢。书院什么时候放假，你们提前知会我一声，咱们聚了，还像往常那样出去买好吃的好玩的。”
裴敏见沁瑶笑靥甜美，说话仍像往日那样畅快活泼，知道她成亲后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不由发自内心替她高兴，便道：“只要你出来方便，咱们相聚，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刘冰玉吃了葡萄，忽然压低声音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冯初月果然有孕了。”
王应宁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显然也听说了，倒是裴敏微讶：“这么快？这才成亲多久？”
刘冰玉恨裴敏榆木脑袋，提醒道：“你忘啦？在卢国公府夜宴那次，她跟夏二公子不是不就那什么了吗？ ”
王应宁含着嗔意轻轻咳一声。
刘冰玉声音一顿，随后又不以为然道：“应宁，这事早传出去了，不光我一个人再说，早上我还听陈渝淇她们议论了，根本瞒不住。听说夏二公子自从成亲后，至今没回过内院，也不知这回冯初月有孕，夏二公子会不会对冯初月的态度缓和一点。”
沁瑶在一旁听着，相比夏荻对冯初月的态度，她更关心德荣公主两口子对冯初月的态度，她刚想开口，裴敏先她一步问道：“那德荣公主呢？知道冯初月有孕，还像之前那样对她不理不睬吗？”
刘冰玉摇头，“我也不知。不过我听我阿娘说，不管韦国公府愿不愿意，冯初月也是他们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名字都上了夏家家谱的，现如今肚子里怀的，又是夏二公子的头一个嫡子，若有个什么闪失，不说别的，光寓意上就不好，因此德荣公主肯定会让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的，至于往后如何，就看这冯初月什么造化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道：“我阿娘说，冯初月若这一胎是个儿子也就罢了，若生个女儿，以后只怕就翻身无望了，因为夏二公子宁肯多抬几个妾回来，也不会愿意搭理她的，你们想想，任谁被这样算计，心里都不会觉得好受，怎会顺了她的心意去抬举她呢。”
裴敏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冷笑道：“真不知冯初月是怎么想的，荣华富贵就这么好？要是我，我宁肯吃糠咽菜，也绝不去受高门大户这样的气。”
王应宁素来不爱发议论，却也忍不住叹道：“一人一个性子，对你来说是折磨，对她来说也许不过是求仁得仁，总归都是自己选的路，冷暖自知，咱们何必做司马相如之叹。”
“也是。”刘冰玉和裴敏听了这话，顿觉无趣，同时丢开手，将注意力放回到沁瑶身上，笑缠着问她，“说说这几日都在家做什么呢，为何不来找咱们玩。”
沁瑶一边跟她们说话，一边想到冯伯玉，前些时日未听说他去过韦国公府，眼下冯初月有孕，若夏荻一如既往冷待冯初月，不知冯大哥能不能按耐得住不去找夏荻的麻烦。
几人说着话，时间过得极快，到下午时，车外常嵘忽道：“世子妃，寿槐山已到了。”
沁瑶掀帘往外一看，见道路一旁出现巍巍一座青山，山脉蜿蜒，云遮雾罩，看着颇有些肃杀之意。
她呆了一呆，暗暗启开天眼一看，果见山顶之上隐隐透着煞气，不算浓重，却绝无可能忽视。
她握着窗帘的手僵住，大奇道：此山分明有些不妥，缘觉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何偏要说没有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6章
虽然沁瑶觉得寿槐山有些不对劲，可一直到进了山，袖中罗盘都没有动静。
手扶在车窗边沿，她一路凝神往外看，煞气并未随着深入山中而变得更加浓重，反而有渐渐弱化的趋势，她观望许久，又疑惑之前的猜测是错的，也许山中并无成形的邪祟，只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了一些阴寒之气，缘觉比她更能辨别这当中的细微差别，所以才跟师父说寿槐山并无不妥。
沁瑶慢慢放下了戒备，虽然仍不时留意罗盘，却总算能重新神情轻松地跟裴敏等人说笑了。
这回秋狩来的人算得多，除了一众善骑射的勋贵子弟，还有督军府、长安府等一众将士，甚至有不少闲散宗室，上山的路上一路逶迤，浩浩荡荡全是马车或骑着马的将士。
山谷最为宽大平缓之处便是围场，本朝自开朝以来，皇室便每年都在寿槐山秋狩，因是狩猎而来，倒也未像玉泉山那样特意建座行宫。
沁瑶等人到宿营时，便有蔺效身边的御林军将士领着沁瑶去晚上安寝的寝所，因云隐书院学生的帐篷设在西侧，与此处相隔有些距离，沁瑶只好跟王应宁等人暂且分别。
沁瑶进了帐，带着采蘋将她和蔺效的随身衣装一一整理安放好，常嵘等人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帐外，
这次秋狩同行的人太多，蔺效带着手下从早上出长安便没有片刻停歇，进山之后，更是在围场四周各处巡查，丝毫不敢懈怠，故而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找沁瑶。
安置好后，沁瑶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预备去找裴敏几个。
刚出帐，正碰上怡妃和康平被一群宫人拥着从帐前走过。
沁瑶忙停下来给怡妃行礼。
怡妃看着沁瑶，止步含笑问道：“这几日在家做什么？惟谨整日在宫中，你若无事，常来宫里坐坐，康平爱热闹，我也不是个寡趣的人。”
沁瑶含笑应了，“往后会常到宫中给娘娘请安。”
康平大剌剌对沁瑶道：“十一嫂，一会七哥便会出去打点狍子麂子回来，晚上咱们在那边射日台烤麂子肉吃，嫂嫂你也一起来玩。”
自从沁瑶被指给蔺效，康平对沁瑶的态度早就比以前热络了许多，这声十一嫂更是叫得无比自然，
沁瑶近一年来没少跟皇室中人打交道，知道他们不管内心对一个人真正看法如何，面上的礼数总归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差错。
康平许是自小被皇上宠着长大，算得上其中特例，但真想要笼络讨好谁，康平做起来其实一点也不比其他皇室子弟来得差。
沁瑶微微一笑，道：“妙极，狍子肉烤了吃最香，若能配上酒更好。”
康平见沁瑶如此知趣，果然愈加高兴，“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酒，晚上定然少不了你那一份。”
沁瑶说话时，旁边有人一直用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她。
沁瑶不经意转眼往旁边一看，见是一位女官，
“秦媛？”沁瑶认出那人，微讶。
秦媛忙红着脸上前给沁瑶行礼，道：“世子妃，好久不见。”
沁瑶静静看着她，好一会，露出个笑容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最近可还好？”
“很好，在怡妃娘娘身边学了好些东西，公主她们也待我极好。”秦媛笑着看一眼怡妃和康平，乖巧地应答道。
许是在宫中磨砺了一段时间，她往来应酬的功夫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怡妃在一旁含笑看着秦媛的一举一动，见秦媛几句话答得有纹有路，愈发满意，笑着对秦媛道：“你跟惟谨媳妇和阿芫她们都年龄相仿，无事时是可以在一处多说会话，这回书院里也有不少康平的同窗，我看其中王小姐几个都是极难得的好孩子，一会她们去烤肉，你也跟着一道去玩玩。”
这几句话分明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期许和关照，沁瑶看在眼里，回想起上回赐婚时，秦媛一脸紧张在怡妃身后候命时的情形，两人关系分明比现在生疏不少，心下不免有些纳罕。
秦媛脸颊绯红，低头应了。
寒暄完毕，沁瑶带着采蘋去找王应宁等人。
到了晚上，康平果然带头在宽大的筑蓼台上架起了烤架，恰好吴王、夏兰等人下午进山时随手猎了十来只猎物，这时候便令人烤了来吃。
沁瑶跟王应宁等人坐在一处，夏芫、陈渝淇、秦媛等人则围坐在康平身旁。
蒋三郎等一众勋贵子弟都在对侧饮酒说笑。
山中夜风寒凉，又是深秋，坐久了难免有些冷意，但架不住人多，说笑了一会，氛围渐次热闹起来，
过不一会，太子和吴王也来了，众人纷纷笑着起身行礼。
沁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回头看向身后幽暗得看不见底的山谷，想起进山时见到的景象，到底有些不安，暗暗留意怀中的罗盘。
等她将目光从山谷中收回，发觉有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她迎着这视线抬头，就见夏荻不知何时也上了筑蓼台，坐在吴王身旁，手中拿着酒杯，眼睛却看着她。
沁瑶心里一阵烦厌，想着蔺效不知何时能忙完，不如索性回了帐，早些歇下。
想起夏荻这般肆意，又有些不甘，犹豫着要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吃点教训。
等了一会，见夏荻目光仍不知收敛，沁瑶再也压不住怒意，暗捏了道符在手，预备给他下个招虫术，想着这等深山，毒虫蛇蚁数目不知凡几，随便一招，便够夏荻受的了。
正要施法，忽然有人快步朝筑蓼台走来，康平坐得高，一眼看见，忙起身嚷道：“十一哥。”
蒋三郎和吴王爷闻声转头，旋即也笑着唤道：“惟谨，快来吃烤鹿肉，康平亲自烤的。”
蔺效走近，目光在台上一众人等中搜寻了一会，落在角落里沁瑶身上，神情微定，上了台阶，朝沁瑶走来。
沁瑶忙起身。
蔺效走近，见沁瑶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披风，忍不住伸手帮她紧了紧领口，看着她道：“身上穿得这样少，一会恐会着凉，不如早些回帐歇下。”
沁瑶脸一红，含糊应了。
吴王忍不住一阵闷笑：“惟谨，你可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这位新妇啊。”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都朝沁瑶和蔺效看来。
蒋三郎也笑，“惟谨，一日不见你，你总不能一来便掳了你媳妇走，坐下来喝杯酒，再说会话再说。”
蔺效不动声色看一眼不远处的夏荻，眸光一冷，对蒋三郎等人道：“她穿得太单薄，我先送她回去，一会再回来陪你们喝酒。”
沁瑶跟王应宁几个低声告辞，二话不说便跟着蔺效往外走，路过夏荻时，借着袖子掩盖，暗暗屈指弹出一物。
夏荻虽然自斟自饮，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沁瑶，再加上他自小习武，目力过人，自然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眼看有东西流星般朝自己飞来，他出于本能，几乎立刻便要侧身躲避，可迟疑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又任凭那东西弹到自己身上。
沁瑶跟蔺效回到帐篷，唤了采蘋打了水进来，服侍蔺效净手净面，问他：“吃过饭了吗？”
蔺效神情疲惫，接过沁瑶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把脸，道：“刚才跟皇上议事时，在他帐中吃了几口。”
回头见沁瑶在灯光下如画般精致的眉眼，转身一把将她抱住，埋头在她颈窝处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甜香，笑道：“想了你一日了。”
不等沁瑶说话，便将她拦腰抱起，丢到厚厚的褥子上，跟着覆身到她身上，捧着她的脸蛋亲个不停。
沁瑶又酥又痒，不断躲避，闻着他鼻息间有淡淡酒香，笑道：“你不是应了蒋三郎要跟他们喝酒吗？不如早些去早些回，我等你回来再睡就是了。”
蔺效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拉过叠好的衾被将两人盖上，手顺着沁瑶的衣裳下摆滑进去，四处游移，低笑道：“我就亲亲你，又没说要做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就说上早去早回了？”
沁瑶大窘，极力固住蔺效的手，不让他作怪，怒道：“那你早些去晚些回！”
蔺效咬了咬她的红唇，笑道：“傻丫头，有你在，为夫怎舍得早去晚回，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说话间，手已经往下探到她腿窝处，顺势将她裙子往上卷起。
沁瑶见他有胡来的打算，忙推他道：“这个时候人来人往的，让人知道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蔺效堵住她的嘴，哄道：“常嵘他们不会让人进来的，一会你别忍着别出声就是了。”
沁瑶拼命摇头，“不行不行。”
想起进山时的事，眼睛一亮，忙道：“对了，对了，我要跟你说件事，进山时我看到山上有煞气来着。”
蔺效动作停住，低头看了沁瑶一会，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意思，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床旁的赤霄，道：“可自从进山以来，赤霄从未示过警，你会不会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啦

第137章
沁瑶抬头，也随着蔺效的目光看向赤霄。
果然沉寂无声，跟她怀中罗盘的反应一般无二。
难道山中确实只是些陈年的阴寒之气？
蔺效清楚沁瑶的脾性，知道她从不信口胡说，细细回想了一遍白日的事，确认赤霄不曾示警，便道：“今日我从山上一路上来，后来又各处巡检了一番，山中若有怪物，赤霄早就有动静了。”
沁瑶暗笑自己道行不够，错将阴寒之气当作煞气，白担心了一晚上，便道：“是我弄错了，其实我袖中的罗盘也不见异动，想来是来时路上隔得太远看岔了。”
蔺效神色松懈下来，一点不耽搁，继续完成刚才未完成的事。
沁瑶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看着他玉石雕琢般的脸庞，渐渐情动，身子被他摆弄得如同着了火，只还记得紧紧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蔺效正将沁瑶衣裳褪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常嵘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世子，太子殿下催你过去。“
蔺效头也不抬，极不耐烦道：“说我睡了！”
仿佛生怕再生波折似的，蔺效三下五除二将沁瑶剥了个干净，将她雪白的双腿环住自己的腰，便要跻身进去。
正在这时候，蒋三郎和吴王不怀好意的笑声却在帐外响了起来，“惟谨，你回来换身衣裳可换得真够久的 ，酒都热了好几轮了，你倒好，怎么也不肯露面，非得咱们亲自来请你不成？”
沁瑶脸顿时红得要滴血，飞快推开蔺效，合拢双腿滚到里面，用被子蒙住脑袋再不肯出来，颤声道：“都怪你！我没脸见人了！”
蔺效彻底偃旗息鼓，心里先将蒋三郎和吴王问候了好几遍，知道沁瑶脸皮薄，又将她连人带被子搂在怀里哄了好一会，见沁瑶总算不再羞得无地自容了，低声道：“我一会就回来。”
这才压了一肚子火起身。
等蔺效穿上衣裳出了帐，沁瑶将被子小心翼翼地拿开，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只听外头吴王跟蒋三郎说笑了几句，似乎还夹杂着太子的声音，蔺效却始终没吭声，几人未曾在帐前多加逗留，片刻功夫便走了。
这时候时辰不算晚，宿营处来来往往全是人，因在山中，跟平日在长安城府中夜宴又有不同，热闹中少了几分奢靡富贵，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几人负手闲闲往筑蓼台走，吴王心知肚明地笑着看蔺效道：“你素来手脚麻利，刚才在帐里做什么呢，怎么磨蹭了这么久都不出来。”
蔺效没好气道：“忙了一天，乏了，睡了一会。”
“你这睡意还真是说来就来。”吴王挑了挑眉，转头对太子和蒋三郎笑道，“真看不来 ，没想到十一成亲之前那么端着的一个人，一有了新妇，比谁都刹不住。”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别胡说了。惟谨都说了，进帐光睡觉来着，你想哪去了。”
蔺效面无表情道：“六哥、七哥，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
蒋三郎虽然偷偷笑得肚子都痛了，却也不愿帮着旁人挤兑蔺效，尤其里面还夹着个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瞿沁瑶，便忙清清嗓子，将话题一转道：“前两日玉门关威远伯递了急信，说近日蒙赫可汗纠结了突厥三个部落进犯玉门关，威远伯急请皇上派兵支援，皇上接了威远伯的急信，昨日上朝时，曾说有意在年轻后辈中挑选将才，只不知最后会点了谁去。”
太子和吴王自然早就知道这消息了，齐齐看一眼蒋三郎道：“本朝文武并重，不少武将子弟曾上过沙场，此番蒙赫进犯，虽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但他们本是游牧部落，行军打仗神出鬼没，若要一一扫清余孽，少不得得年余，玉门关何等寂寞之地？恐怕未必有人肯主动请缨。”
蔺效脚步顿住，不动声色看一眼蒋三郎。
蒋三郎看在眼里，笑道：“听说前两日朝中有人举荐夏兰，说大公子文韬武略，现如今又在督军府任职，正该去历练一番，可皇上顾念韦国公府刚从蜀地回来，不忍让大公子去这等苦寒之地，并未准奏。”
太子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父皇披阅奏时我正好在一旁，父皇的意思是说七姑姑和姑父前几日才给兰兄弟订了范阳卢氏家的嫡女，亲事订在明年 ，怎么也该让兰兄弟成完婚再出征，而玉门关军情告急，等不到那时候。再说我朝武将子弟繁多，何必非得兰兄弟不可。”
蔺效和蒋三郎知道皇上将太子看得极重，听得他亲自带着太子披阅奏折，都不怎么讶异，反倒是吴王脸色变了一变，不甘心地垂下眸子，然而不过须臾功夫，吴王神色又恢复如常。
“可惜惟谨如今任着御林军统领，我又去年才从边关回来，要不我们二人早就请缨了。”蒋三郎状似遗憾地叹口气，又不经意地问，“咦，荻兄弟似乎身手不错，如今又在上将军府跟着白将军磋磨了一些日子了，若能上阵杀敌，剿灭几个突厥部落想来不在话下。对了，还有裴绍、刘靖远他们几个，都是可造之材，真说起来，朝中可用之人其实大有人在啊。”
吴王笑道：“话虽没错，可真论起行军打仗，谁能比得上你家老爷子？只可惜国公爷十年前不小心摔断了腿，此后就再不能上沙场了。”
蒋三郎顿时想起狐狸之事，又转而又想起死在他怀中那个女子，脸色变得恍惚起来，立在当地，久久无言。
太子却忽道：“国公爷自然威名赫赫，不必多说，但论起治军之才，其实靖海侯秦征也不遑多让，可惜走得太早，让人扼腕，否则那几个突厥宵小想来也不敢随便进犯玉门关。”
蔺效讥讽一笑，却也不肯出言反驳，只道：“玉门关军情急，点将之事不过就这几日了，说起人选，刚才你们说的裴绍那几个确实不差，夏荻虽资历浅了些，却也算得文武双全，可堪重任，只不知最后皇伯父如何会定夺。”
蒋三郎回过神，故意摸着下巴道：“就怕公主她老人家舍不得啊。”
吴王笑笑，将此话揭过，“阿芫多半也舍不得她二哥上沙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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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效走后，沁瑶在被子里摸了衣裳穿上，红着脸唤了采蘋打水，梳洗了一番，才重新睡下。
山中虽然寒气深重，但褥子底下垫着的是极罕见的貘皮，最能防风抗寒，少了蔺效的怀抱，沁瑶一个人也睡得热乎乎的。
坐了一整天车，沁瑶异常乏累，虽然心里仍惦记着等蔺效，可睡意如潮水般不断涌上来，挺了一会，眼看就要撑不住了，蔺效十分守信用地提早回来了。
用最快速度梳洗完毕，蔺效钻进被子，搂着沁瑶，继续将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半夜，沁瑶只奇怪这家伙从哪学到这么多东西，连哄带骗，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个没够。
蔺效没想到沁瑶这般配合他，只觉自打成亲以来，头一回如此酣畅淋漓，自然是得寸进尺，无所不能。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沁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蔺效早已换上了骑装，正立在案前擦拭箭矢。
见沁瑶醒来，蔺效笑道：“我得出发了，狩猎不方便带着你，你留在营处，一会觉得无趣，跟你那些同窗玩耍，山中景色不错，只要不越过防线，可四处走走瞧瞧。“
沁瑶揉揉眼睛，应了，又起来给自己穿好衣裳，服侍蔺效出门。
两人一出去，刚好夏荻背着箭囊、一身骑装从帐前走过，身旁跟着夏芫和陈渝淇。
夏荻白皙的脖颈和脸庞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像是被什么毒虫给啮咬所致。
夏芫担忧地看着夏芫道：“二哥，涂了药膏还痒吗？千万别挠，否则恐会留疤。唉，怪道是荒山野岭，一夜之间竟变成这样，要不要再传胡太医来看看”
夏荻虽早已瞥见沁瑶和蔺效，却并不转头看过来，只一径往前走道：“看了多半也没用，左右死不了人，随它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一会可能有二更

第138章
蔺效走后，沁瑶回屋重新换了衣裳，去给怡妃请安。
怡妃正在梳妆，康平还未起来，沁瑶陪着怡妃说了会话，便去找王应宁等人。
早上起来，山风凛冽，王应宁等人都披着厚厚的披风。
四人各处走了一圈，裴敏身子弱些，头一个嚷受不住，一个劲地拉着沁瑶她们回帐。
几人到了沁瑶的帐中，采蘋一早就收拾好了，四人坐下，饮了一回热气腾腾的乳酪汤，这才觉得身上寒气散了些。
白日时，康平一刻也没闲着，先用蔺效送她的金丝小弓射了一回山雀，又将昨日吴王给他打回来的小鹿牵出来连骑带赶，兴奋得欢叫连连，全没有个公主模样。
晚上皇上等人还未回来，怡妃索性召了众女一道用了晚膳。
在席上，怡妃说起康平下月出嫁，想起早上沁瑶送蔺效走时依依不舍的情形，笑道：“说起来，等你出了嫁，阿娘不求别的，只求你跟驸马相处起来，能像你十一哥十一嫂这般恩爱就行了。”
康平别的事从不害臊，唯独一提到冯伯玉，立刻会安静得如同小猫，听了怡妃这话，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半天没吭声。
夏芫和陈渝淇同时看向沁瑶。前者自然是心里酸得能做醋，后者却想着，当初韦国公府初见此女时，她不过一名小吏之女，谁能想到她竟有这般有手段，短短半年时间，竟能攀上澜王世子那样万里挑一的好郎君。
对比之下，自己分明家世模样都不算差，怎么就被父母配给了孔维德那个死胖子。
刘冰玉正好坐在陈渝淇对面，将陈渝淇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她一向是夏芫的狗腿子，又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忙拉了拉裴敏的袖子，示意她看陈渝淇。
晚膳后，怡妃留在帐中休憩，康平不过老实了一会，便拉着众女去筑蓼台烤肉行酒令。
怡妃让秦媛也跟着一道去玩，笑道：“总陪在我身旁多无趣，不如趁这机会，跟你这些同龄的小娘子多玩玩。”
秦媛含笑答应了，跟着康平等人一道出去。
因都是世家女子，常嵘等人为了避嫌，便远远守在筑蓼台几丈之外。
烤了一回肉，开始行酒令，花落到沁瑶怀里时，沁瑶正要笑着作答，忽听袖中罗盘咔嗒一声，响了起来。
她心头一震，一时不敢露出痕迹，更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取出罗盘，只好侧耳倾听袖中的动静。
只听指针缓缓转动了半圈，复又停住。
正惊疑不定，谁知陈渝淇见沁瑶半天不作答，只道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对不上令，表面上故作姿态，实则打算耍赖混过去，便笑道：“世子妃，别光顾着发呆了，大家都等着你行令呢。”
沁瑶正集中全副心神感知周围的煞气，根本无暇理会陈渝淇。
陈渝淇见沁瑶对她充耳不闻，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心里压了许久的憎厌再压不住。
扭头见夏芫垂眸坐着不动，脸上却分明也有不虞之意，胆气顿时壮了起来，扯了扯嘴角道：“不过行个酒令而已，却也一点都不守规矩。”
这话分明带了几分挑衅之意，刘冰玉看不上陈渝淇的行事为人很久了，斜睨她道：“你说什么？谁不守规矩了？不就行个酒令吗，看把你能耐的！”
陈渝淇冷笑：“我说的是那等不守规矩的人，你上赶着跟我吵什么？”
又低声不忿道：“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这话声音虽不大，却刚好能飘到裴敏等人耳朵里。
刘冰玉拍案而起，“你说谁一丘之貉？！我看你们才是——”
王应宁见她说话毫不顾忌，面色微变，忙拉住刘冰玉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裴敏看着陈渝淇，正色道：“不过玩个游戏，你却能牵扯出这么多，什么不守规矩、一丘之貉都来了，我看你是早就心怀不忿，故意借题发挥。”
陈渝淇没想到裴敏这样的家世竟也敢当面指责她，嗤笑道：“呵，我知道你在抖搂什么，你以为你傍上了大树，从此就能攀上高枝了？我劝你歇着些，趁早夹着尾巴做人，免得明年毕不了业！”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王应宁都听不下去了，沉声道：“陈小姐，既然你也知道大家是书院同窗，何必说起话来字字如刀，不过些微小事，彼此各退一步就是了。”
“就是。”王应宁人缘好，旁边立即有不少同窗接腔，“‘一丘之貉’这样的话，委实太难听了，哪像世家小姐说的话。”
陈渝淇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斥责过，她历来缺乏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全然不觉事情是因她而起，只觉得王应宁等人正抱团围攻她，顿时又羞又恼，万般情绪中还隐含着历来对王应宁的一分妒意，当即连连冷笑道：“论脸皮厚，自然没人能比得上你王四小姐。接连克死了两任订亲的郎君，还能若无其事抛头露面，我要是你，早羞死了。 ”
这话犹如最锋利的尖刀，直直刺向王应宁。
沁瑶惊得忘了关注袖中的罗盘，猛的抬头看向王应宁，见她虽然仍稳稳当当坐在原处，可脸色却已经苍白如纸，显见得被这话伤得不轻。
她怒意上来，顾不上罗盘，起身看向陈渝淇，便要好好地回敬她一顿。
本来做壁上观的康平见沁瑶发怒，立即倒戈，恶狠狠地指着陈渝淇道：“你说话太恶毒了，快给我闭嘴！”
陈渝淇顿时面如金纸，脸上再挂不住了，狼狈地起身下了筑蓼台。
从头到尾，夏芫都不曾说一句话。
秦媛坐在康平身旁，几次欲开口圆场子，却因气势不足，刚一开口，便被双方的人各自打断，一张俏丽的脸庞憋得通红，这时候见终于不吵了，脸色才缓和不少，
沁瑶走到王应宁身前，正要低声安慰她，忽然袖中罗盘再次响了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回头看向幽暗的峡谷，见煞气有越来越涌动的趋势，心里越发笃定，急声对康平等人道：“这山谷不对劲，大家莫在此处盘桓了，快，先速速回帐。”
康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王应宁几个却知道沁瑶是道门中人，这话绝无可能做假，不敢多停留，纷纷起身，欲下筑蓼台 。
忽然陈渝淇身边的婢女跌跌撞撞奔过来道：“公主，各位小姐，我家小姐刚才跑得太急，奴婢不小心跟丢了，左右唤了一遍，都没听到小姐回答，这荒山野岭的，小姐若是丢了可怎么办啊。”
康平没想到陈渝淇气性这么大，眉头一皱，不耐烦道：“还等什么，多找几个人陪你一起找啊，。”
夏芫倒是真心有几分担忧的样子，忙派了身旁的婢女过去，让她帮着陈渝淇的婢女一起寻找。
王应宁等人这时已下了筑蓼台，听沁瑶的指引，急匆匆回寝所，想起上回见过的鬼剑士，面上不免流露出几分慌乱。
是人都有从众心理，纵使康平等人一开始没将沁瑶的话当真，可眼见得不少人回帐，也觉无趣，只好跟着下了筑蓼台。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沁瑶索性将罗盘拿在手中，寻着罗盘的指引在一片人潮中往前找寻那煞气的来源。
沁瑶边走边抬头找寻采蘋或常嵘，打算让常嵘想办法速速给蔺效递话，可一路有不少书院同窗及宫人，穿梭往来，片刻不停。她找了一路，都未碰到常嵘。
沁瑶于是打算先探探这煞气的来源，低头凝神看着罗盘的指针，慢慢走到一处僻静处，人烟顿时少了起来，山风大得出奇，吹得她耳畔呼呼作响。
到了此处，静止了片刻罗盘的指针重又疯狂转了起来，耳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女子的啜泣声。
沁瑶停步，抬头往前看，见是一座悬崖。
她所在之处是一条小径，一路到悬崖边掩映着不少树木，树木茂密，足可掩藏不下数十人。
道路尽头正是悬崖。
一个身影正抱膝坐在悬崖上的山石旁，正不断呜呜哭泣，边哭边道：“谁愿意嫁给那个死胖子！谁愿意嫁给那个死胖子！为什么你们人人都能嫁得好郎君，就我这么倒霉？”
沁瑶听出这声音是陈渝淇。
沁瑶提防地看着她身后的悬崖，悬崖处涌动的煞气已经浓重得不必开天眼便能看到了。
她将罗盘放回怀里，拿出噬魂领，小心翼翼走向陈渝淇，极力镇定地唤道：“陈渝淇，是我。”
陈渝淇噙着泪抬头，见是沁瑶，脸色顿时一沉，“你来做什么？”
沁瑶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戒备地提裙迈上山石，弯下腰，拉陈渝淇道：“别在这地方哭了，要哭换个地方行不行？”
陈渝淇甩开沁瑶的胳膊，又往悬崖边挪了挪，赌气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在哪哭不是一样？不需要你假惺惺在这扮好人。”
沁瑶根本没功夫再在此处跟她磨蹭，见她冥顽不灵，不再说话，利落地俯身点上她身上穴道，预备最短时间内带陈渝淇离开悬崖。
两人在悬崖边，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沁瑶心止不住地突突直跳，不敢多看那煞气浓重的深渊，只将火龙召出，将她和陈渝淇护住。
刚要俯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沁瑶本来一直提防着积聚了煞气的悬崖后方，等她察觉不对劲，背上已传来一阵大力。
沁瑶猝不及防，身子被推得往前一滑，她和陈渝淇瞬间朝无尽的深渊跌落。
陈渝淇比她跌落得更快，她大骇，手始终紧抓住陈渝淇的手不放，又极力扭身想抓住悬崖边缘。
仓皇中却只抓住了一块松动的岩石，那岩石不堪承受两人的重量，很快便咯吱咯吱响动起来。
沁瑶咬紧牙关，握住那石头，手因太过用力微微发抖，拼尽全力左右艰难地缓缓移动，想趁那石头断裂之前抓住下一块岩壁。
谁知头顶上方出现一片阴影，下一刻，沁瑶手上便多了一分重力，似乎有人轻轻用足尖点了点那块已摇摇欲坠的石头。
沁瑶瞳孔剧烈收缩，“你是谁？”
那人不语，足尖却坚定地踩住沁瑶握住石头的手指，狠狠一碾。
沁瑶只觉一阵钻心的痛传来，死咬着不松手，可随后头顶洒下一片悉悉簌簌的泥土，手中石块再承受不住多出来的一份外力，就此决绝地从崖边断落。
崖底的疾风很快将沁瑶包裹住，她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崖边越来越远，趁风声没将她的声音彻底湮没前，绝望地喊道：”惟谨——“

第139章
秋狩期间，每日狩猎结束时，御林军及督军府都会有人专人清点各人所狩数目及种类，用来评比当日胜出之人。
一日下来，诸人收获颇丰。
清点完毕后，许慎明和蒋三郎拔得头筹，夏荻和太子也不遑多让，并列前三。
听完蔺效的回禀，皇上龙颜大悦，亲自察看了一番太子所猎之物，又含笑听完众臣对太子此起彼伏的夸赞，方意犹未尽地起驾回营。
到了营所，蔺效刚翻身下马，就瞧见常嵘和魏波远远奔来，两人脸上毫无人色，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蔺效心猛的一沉。
常嵘奔到蔺效跟前，直挺挺地跪下，眼圈红红，急声道：“世子，常嵘该死，没护住世子妃，世子妃她、她可能坠崖了！”
蔺效脸上神色褪得一干二净，怔了片刻，一把上前将常嵘提起，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谁坠崖了？”
夏荻那边听见，也神色一变，匆忙下了马，大步走到跟前，紧紧盯着常嵘，似乎想从他嘴里得到否认的答案。
皇上等人本来已准备回帐了，见蔺效神色大不对劲，脚步一顿，也朝这边走来，“出了什么事？”
常嵘不敢耽误，迅速领着蔺效等人走到那处山崖，几人走得极快，山崖又离得并不算远，很快便到了沁瑶方才坠崖之处。
常嵘上了山崖，将刚才的事一一回禀，哑声道：“我和魏波四处找了一番，未能寻到世子妃，怡妃娘娘知道后，派了留在营所的将士帮着找寻，后来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一件披帛——”
那边魏波忙将披帛递给蔺效，蔺效接过，见是一条簇新的鹅黄色披帛，上面绣了大团玉簪花，颜色娇嫩明丽，正是沁瑶回门那日所穿。
蔺效心仿佛被利刃狠狠割了一刀，握住披帛的手止不住抖了起来。
这时怡妃身旁的宫人们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采蘋和另一名婢女，为首的宫人急匆匆走到近前，行了一礼道：“皇上，世子，世子妃和宁远侯家的小姐一道失踪的，奴婢们已带人将整座营所都翻遍，未能寻到世子妃和陈小姐的踪迹。”
皇上错愕，含着怒意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愣着做什么？快速速多派人手四处找寻，不拘泥于营处，没准惟谨媳妇和陈小姐贪玩出了布防，在山中迷了路也未可知。”
蔺效整个人如同木雕一般，立在崖边久未动弹，劲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木然看着崖底，见眼前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如果沁瑶真在此处坠落，焉能有生还之望？
他艰难地将涌到喉咙处的涩意压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根本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事情来得太过蹊跷，仅凭一件衣物根本无法判断沁瑶已遭了不测，与其在此处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尽一切可能尽快找到沁瑶。
他转身朝崖下走，一字一句道，“沿着左右一寸寸找，一处都不要放过。”
忽然身后崖底卷涌上来一阵怪风，他腰间赤霄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嗡嗡大震起来。
他猝然止步，惊疑不定地往身后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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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意识一点点找了回来，想睁开眼，眼皮却仿佛黏在了一处。
她试图抬起头，可随便一动弹，肩膀处便传来锥心之痛，想来不是伤了筋便是断了骨。
挣扎了一番，她无力地倒回地面，重新闭着眼静静感知了片刻，身子底下是带着潮润的坚硬地面，伸指探索一番，指尖黏腻湿滑，像是厚重的青苔。鼻端是浓得让人作呕的腥腐味道，隐隐可辨别出冲天的妖气，她不必睁眼，便知道自己恐怕已到了邪物的盘桓之处。
之前被人从崖顶推下时，她万念俱灰，以为今夜必定死在崖底无疑，谁知坠到一半时，忽然从一侧崖壁卷来一阵怪风，将她陈渝淇齐齐裹住，一力拉入山洞。
这怪力来得太冲太急，她跌入洞中时，头不小心磕到了崖壁，就此昏了过去。
此后不知昏睡了多久，意识混沌时，曾感觉有人在拖动自己的身子，她拼命想找回意识，可那股怪力始终如影随形，制约着她的行动，她催动一番内力未果，再次醒来时，便到了这处幽闭的洞穴。
又凝神了听了一会，分辨出细微的呼吸声，她循声往上探索，摸到陈渝淇那蜀锦做的裙裳，微微松了口气，至少陈渝淇跟她一样安然无恙，没跌到崖底摔成一滩肉酱。
怀中罗盘仍在转个不停，她不敢妄动，看罗盘的反应，邪物就算不在身旁，也必定离此处不远。
最糟糕的是，刚才跌落崖底时，噬魂铃也跟着脱手飞出，此刻不知掉到了何处，没有噬魂铃傍身，以刚才罗盘的剧烈反应，她断然不敢贸然挑战崖底这怪物。
又躺了一会，察觉力气找回来了一点，她缓缓睁眼，发现眼前果然是像她预想的那样是一座低矮的洞穴，不知何处点了灯，透过来一点光源，将这处洞穴照亮。
她心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妖物常有夜间视物的能力，能于黑暗中自如来回，也不知外头什么怪物，竟需要借点灯照明。
正要悄悄起身，那投射过来的光源忽然晃了晃，随后传来一阵女子的咳嗽声。
沁瑶头皮一炸，这声音简直比怪物鬼叫还来得让她震惊，这咳嗽声清晰短促，丝毫不见邪魅之气，根本是活人的声音。
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女子？
她敛声屏息，极力不让自己的衣物发出声响，极缓慢朝那处光亮爬去。
忽然“嘶——”的一声，仿佛什么庞然大物游过地面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随后有女子惊恐地哭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伤口已经好了，求求你了，不用再给我上药了。”
又是“嘶——”的一声，却比刚才多了一份阴厉之气，又有人哭了起来，却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求求你们给我们一个痛快吧！要杀要吃随便你们，别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辱咱们了。”
沁瑶这时已沿着光线爬到一处洞门，捏了一符在手，屏着气往内看，却是眼前是一处比她和陈渝淇所在之处更为宽大的山洞，角落处点着一根蜡烛，火焰不住摇曳，不知照到了何物，在洞底投射下形状怪异的影子。
哭声和求饶声证实里面的确有人，她极力探身往前看，却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鸭蛋青衣裳的侧影，看这着装和身形，像是一位妙龄女子，正半靠在洞壁上，双腿蜷在一处，不住瑟瑟发抖。
她默默看一眼怀中罗盘，指针虽然仍在转动，但并未加剧，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即便洞内有妖物，罗盘早前的剧烈反应却并不源自于此，显然那巨煞尚未回转，也就是说，留守在洞内的妖物道行应该不算太高深。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探虚实？
她有些犹豫，身上只有罗盘和符纸，若这时候动手，即便能将眼前这妖物收服，可接下来怎么办？万一那巨煞中途回来，岂不是功亏一篑，就算能就此逃出洞穴，又如何回到崖顶？
正想着，忽然鼻端腥臭之气骤浓，一道黑影朝自己眼前甩来，显然那怪物已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她忙往后一仰，躲过这一击，随后用未受伤的那一臂飞出一符，只听嘶嘶声作响，焦肉气息顿时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她随后再飞出一符，就地一滚，闯入洞门。
看清眼前怪物，却倒抽了口气。
就见一条似蟒非蟒的东西，乌黑的蛇身，偏生着四足，头上三角蛇头上生着一对犄角，蟒身肥厚，又极长，在地上足足盘绕了十余圈。
沁瑶刚飞出的符正好砸到它颈上一处鳞皮上，灼出碗大的伤疤。
最让沁瑶惊愕的是，这四脚怪脖颈上挂着的东西，好巧不巧正是她的噬魂铃。
噬魂未随在主人身旁时，跟寻常饰物一般无二，毫无灵力。莫不是刚才掳她们进来的东西知道噬魂铃的厉害，自己不敢随身携带，偏让这么个怪东西帮着看管？
眼看这怪物再一次甩出蟒尾朝她扫来，沁瑶暗暗念咒，召唤火龙，可唤了一回，四脚怪上的噬魂铃毫无动静。
沁瑶不得不再飞出一符，击退那怪物的袭击，见噬魂不听使唤，气不打一出来，快速念完咒，清喝道：“蠢龙，蠢龙，你们尽管装你们的傻。再不出来，本道长就把你们锁到青云观库房里，让你们从此不见天日。”
这威胁极为有效，她话音未落，四脚怪脖颈上的铃铛一炽，三条火龙精神抖擞从铃铛中飞速钻出，绕着四脚怪盘旋而下，很快便将这堆庞然大物烧成灰烬。
沁瑶嘘了口气，对三条火龙道：“算你们知趣。”
走近火龙，弯腰在那堆灰烬中找了一回，找出噬魂铃，意气风发地挂到自己脖颈上。
她拍拍身上的浮尘，一转身，见旁边三名女子正抱在一处，瑟瑟发抖地看着她，脸上满是惊恐之意。
她眉头一皱，启开天眼查看一番，见三人身上并无妖邪之气，其中一名妇人生得极貌美，心底忽浮上一个疑问，正要开口相询，忽然怀中罗盘再一次飞速转动起来。
几名女子吓得阵阵尖叫，这回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上许多，恨不能钻到洞底地缝中，“那、那东西回来了！”

第140章
沁瑶从三名女子惊恐的哀叫声中，渐渐分辨出一点异响，这声音出乎寻常的冰冷坚硬，像有什么极尖锐的利器正缓缓划过地面。
沁瑶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这声音说不出的熟悉，可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听过。
煞气越逼越近，来人道行比之前那四脚蛇不知高出多少，沁瑶心直往下沉，单凭她一人之力，未必会是这等巨煞的对手。
她迅速环视左右，怪声从外面传来，想来除了眼前这间洞穴之外，外面另有出口，也就是说，这几处洞穴极有可能是连环洞。
最里面那间自然是刚才她和陈渝淇昏睡的洞穴，眼前这间洞穴多半是最中间一间，而煞气涌来之处却在最外面，要想逃生，务必要通过那处洞门，显见得她除了跟外面那东西正面交锋以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快躲到里边去。” 她对那三名女子低喝一句，扬手一挥，驱使火龙往前游去，极力抵挡不住有冲天煞气涌来的门洞。
三名女子当中一名美妇人，相较另两名少女更多几分成熟韵致，遇事也沉稳内敛不少 ，早先见沁瑶对付那四脚蛇时，便已猜到她恐怕是传闻中所说的那等能人异士，意外之余，近日浇灭的求生**重又燃烧起来。
她二话不说便起身拉了另外两名少女往里洞跑，好让沁瑶专心对付那怪物。
可刚跑到进内洞的门，里面却跌跌撞撞走出来一名华服少女，少女手扶在额前，脸上还带着痛楚的神情，不住低吟，见到几人，忘了迈步，木怔怔地立在原地。
“快进去！”灵力已袭卷到洞口，那怪物下一刻便要现身了，沁瑶见几人杵着不动，大喊道。
一边说一边驱动内力，火龙感知到前所未有的煞力，躁动不安，高高扬起身子，预备迎战，
只听一声极高亢的类似剑鸣的声音，一柄黑黝黝的长剑从洞外直劈向火龙。
沁瑶看得真切，大骇，莫非真是那鬼剑士！
火龙触到那柄黑色长剑，立刻顺着剑身缠绕而上，可剑势却未有稍缓，仍径直朝洞内刺来，眨眼工夫，一个极高大的身影大步跨进洞门。
这人通体黑衣黑甲，足有七尺多高，手握长剑，周身散发着足以让人遍体生寒的阴冷之气，正是沁瑶之前交过手的鬼剑士。
因离得近，沁瑶这回总算看清了鬼剑士的面目，见他约二十许人，脸色乌黑，高鼻深目，颧骨高耸，长相说不出的怪异。
他边走边极力挥剑砍向沁瑶，可火龙将他缠个密不透风，每一迈步，身上便多一处灼痛，空气里渐次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饶是他熬得住痛，行动速度也因此而迟缓了下来。
鬼剑士一现身，那三名女子低低惊呼一声，吓得腿直发抖，再迈不开步了。
陈渝淇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怪东西，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翻白眼，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沁瑶见鬼剑士手中的剑被火龙啮咬得一时半刻抬不起来，不敢耽误，立刻捏符在手，纵身一跃，欲将符贴到他额前。
她内力有限，火龙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必须在鬼剑士反扑之前，想办法将他制住。
谁知她手还未碰到鬼剑士，迎面击来一股能冲入肺腑的阴气，震得她往后直飞而出，后背咚的一声撞到洞墙，又重重跌落在地。
她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身子险些散了架。
三名女子都看得胆战心惊，那美妇人见沁瑶痛苦地蜷缩在地，好半天没有动静，战巍巍地直起身子，小心挪到沁瑶跟前，颤声道：“道、道姑，你没事吧。”
早前她见这貌美小娘子在火龙面前以道长自称，后来又用道符对付那怪东西，便知道她是道门中人。
沁瑶摆摆手，喘了会气，抬眼看向那妇人，“周夫人，一会我想办法把他引到里面那个洞穴，你们趁机先逃出去，山谷内现在满山都是御林军的将士，他们最善搜索，只要你们能出去，总归能遇到救你们的人。”
那唤周夫人的美妇人愣住，“你、你怎么知道我夫家姓周？”
沁瑶见自己果然猜中，无力地笑笑，她不但知道这妇人姓周，还知道书院里心心念念找寻的妻子的半头鬼便是她的夫君。
见这妇人虽然憔悴却不见颓唐的模样，沁瑶料到她多半因被掳时丧失了意识，还不知道她夫君及家人已丧命于鬼剑士的剑下，她夫君甚至不肯轮回，一直魂魄飘荡，四处找寻妻子。
她掩去眼中的不忍，只低声道：“照我说的话去做。”
又顺手一指仍昏迷不醒的陈渝淇，添了一句，“想办法将她弄醒，你们几人跑的时候，记得别落下她，我实在分不出心来再多护一个人了。”
周夫人极配合地大力点头。
沁瑶又躺了一会，等后背最初那阵剧痛过去之后，咬牙用手肘撑住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起身站定，她看向暂被火龙制住的鬼剑士，因她刚才受了伤，火龙的亮光黯淡了少许，鬼剑士的剑重又有抬起之势。
所剩时间不多，她飞快将袖中所剩的符纸全部取出，咬破食指，让指血滴到符纸上，随后弯腰，一一将符纸铺向通往最里面那间洞穴的门口。
接下来很简单，依旧以命相搏，跟师父学本事这么多年，她既没有师兄的纯阳之体，也没有师父的深厚内力，与妖怪近身肉搏时，少不了吃了先天不足的亏。
她不想给师父师兄拖后腿，这些年于符术上少不得多花了一份心思钻研，眼下这法子其实连师父都没教过她，还是她头两年在青云观库房里一本落灰的符术集上看来的，名叫牵魂术，只要对付的东西不是死物，此招一出，绝对能将邪物制住。
她心里没底，这鬼剑士通身上下散发着死气，全不像是活物，可她想起头几次跟他交手时他不小心露出的蛛丝马迹，仍决定赌一把。
食指的伤口挤着挤着就干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又挤破中指，手上只剩最后一张符，她按照记忆中书上的记载，小心翼翼用指血在符上画上符咒。
火龙光亮又黯淡了几分，鬼剑士怪叫一声，终于得以往前迈出一步，沁瑶飞扑上前，仍像刚才一样，打算将符纸贴到鬼剑士额前。
若他是死物，这符全不会有半点用处，她离他太近，少不得再被他散发出的阴气伤上一回。
可若是活物，此符一旦贴上，至少能牵引这东西一炷香的功夫，虽不够久，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义无反顾地直直扑到鬼剑士身前，果如她所料，还未近身，已扑面而来一股大力邪气，沁瑶本能地抬臂一挡，那阴气触到她手中那道符，符光一炽，阴气顿时减弱不少。
沁瑶心中大喜，没想到她竟然猜中了，这东西果然不是死物。她不敢稍缓，忙再接再厉，将符纸恶狠狠贴到鬼剑士额前。
只听一阵极刺耳的尖厉吼声，那鬼剑士五官扭曲在一处，似乎正遭受极大摧残，他试着抬手，要将额上那符纸撕下，却不但没能抬起胳膊，手中长剑还险些脱手。
沁瑶一击得中，落回原地，一边施咒一边缓缓后退，沿着地上早就铺好的符纸路往里洞走去。
鬼剑士全身仿佛被无形绳索捆住，而前端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正握在沁瑶手中，沁瑶往后退一步，鬼剑士便被拖得往前挪一寸。
周夫人看得真切，忙跟另两名少女合力将陈渝淇拖到一旁，拼命拍打她脸颊，“快醒醒，快醒醒。”
陈渝淇抽了一口气，终于悠悠醒转，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铁塔般的黑衣男人被三条火龙缠住，好不骇人，最不得了的是，那个瞿沁瑶竟然还不知死活地站在他身前，多半下一刻便能被捏成碎片。
她吓得一个激灵，眼睛一闭，准备再一次昏死过去。
周夫人却将她一把提起，急声道：“道姑正想办法让咱们逃呢，再不抓紧时间，咱们一个都逃不了了！”
陈渝淇听得这话，陡然明白过来，哪还顾得上装昏，一把推开周夫人，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周夫人被她推得一趔趄，脸上既惊又怒，却没功夫计较，也忙提裙，拉着另两名少女跌跌撞撞往门口逃。
鬼剑士这时已被沁瑶拖到里洞门口，余光瞥见几名女子要逃，黑洞洞的眸子戾气一盛，额上的符竟被他陡然加重的阴气掀得往上一翻。
沁瑶稳住心神，继续念咒，又暗自催动内力，逼亮火龙，极力将鬼剑士缚住不动。
洞底深处离外门有些距离，四名女子不是刚受了伤便是被关了多日，行动不如往日自如，气喘吁吁跑到门口，四个人争先恐后往外涌，却因洞门狭窄，陈渝淇不小心被撞得跌倒在地。
鬼剑士听到身后动静，忽然怪叫一声，身上迸发出千重寒气，将额上灵符震得再次往上掀动，这一回因阴气来得太冲，灵符被掀下来大半，有摇摇欲落之势。
沁瑶被鬼剑士挡住视线，看不见外洞的情形，但听得一阵杂乱脚步声，有渐渐跑远的架势，放下心来，知道陈渝淇等人多半已跑出洞外，
她索性不再执着于那道灵符，只集中内力驱动火龙，只要火龙不熄，就算她降服不了鬼剑士，鬼剑士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而只要能再拖延一段时间，以蔺效的心思才智，多半能想办法找到她。
想到蔺效，她心中一涩，鼻根莫名有些酸胀。
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火龙颜色随之一暗。沁瑶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回到火龙身上，不敢再分心。
谁知沁瑶到底低估了这等巨煞的能耐，鬼剑士眼见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几名小娘子眨眼便跑光了，对眼前这坏事的女子简直恨不能立时啖肉喝血。
用那双看不见瞳仁的眸子死盯了沁瑶一会，他忽然极阴厉地低叫起来，这声音虽隐含着痛苦之意，呼出的气却仿佛千年寒冰，瞬间便让两人身处的洞穴寒如隆冬。
而他额上的灵符便在这连绵不绝的叫喊声中，一寸一寸从他额上掀开。
沁瑶眼睁睁看着那张灵符化为一张废纸，轻飘飘落到了她脚下。
鬼剑士行动重获自由，不顾火龙的啮咬，痛苦地忍受那噬骨之痛，硬邦邦地举起长剑，朝沁瑶劈来。
三条火龙见势不妙，忙弃鬼剑士而去，重回主人身旁，将她紧紧护住，抵挡这一剑。
可鬼剑士的剑只劈到一半，身后忽传来一声剑鸣，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至，以万难抵挡之势插入鬼剑士的后背。
鬼剑士动作一僵，艰难地回头看去，就见掷剑之人站在入门处，脸色甚是苍白，犹自喘息。
沁瑶看见蔺效，眼圈一红，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险些哭了出来。
蔺效丢了一半的神魂终于归位，喉结滚动，目光发涩地看着妻子，纵然有一肚子话要对她说，可强敌当前，生死不过一息功夫，只得生生又将一肚子话压了回去，抬手一扬，赤霄嗖的一声，重回主人手中。
他纵身一跃，一抖剑身，直朝鬼剑士刺去。
有了蔺效并肩作战，沁瑶精神一振，低喝一声，重让火龙缠住鬼剑士，全神贯注驱动内力。
鬼剑士被前后夹击，万般本事施展不开，只得忍着烈火焚身，连连挥动长剑，几次欲趁隙逃向洞外。
忽然门外跑来一群人，大多是御林军将士，当先一人眉目英挺，沁瑶认出是许慎明。
他看见沁瑶，脸色一缓，旋即急声道：“蔺统领，山上忽然多了好些妖物，正成群往营所涌去，皇上恐怕有难。”
蔺效奋力挡住鬼剑士刺过来的一剑，咬牙道：“护驾！派人速速下山，去找缘觉！”
许慎明等人一现身，鬼剑士立刻弃了蔺效，转而挥剑刺向许慎明。
许慎明等人虽然身手不凡，说到底是肉身凡胎，又无宝器护身，鬼剑士这一剑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蔺效挑剑格开那柄黑黝黝的剑尖，沁瑶将火龙引至许慎明身前。
许慎明见势不妙，往后提气一掠，躲开鬼剑士逼至身前的阴寒之气。
退至门旁，许慎明记着蔺效刚才的指令，不敢再耽误，转身飞快领着一干将士离去，去给皇上护驾，
沁瑶暗松了口气，好歹是武将子弟，又在御林军磋磨数年，无论反应速度还是应变能力俱为一流，关键时刻不会给人拖后腿。
可谁知鬼剑士不过虚晃一枪，趁蔺效和沁瑶分心之际，忽然低吼一声，缓缓抬起一腿，沉重地对着脚底跺了跺脚。这一脚仿佛有万钧之力，一脚下去，沁瑶和蔺效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晃荡起来，洞顶也随之扑簌簌往下落土。
地动山摇间，鬼剑士脚下突兀地裂开一条极狭长的裂缝，而且这裂缝蔓延的速度极快，很快由鬼剑士的脚下闪电般贯穿至沁瑶脚下。
沁瑶看得心惊肉跳，忙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这诡异的地缝。
蔺效注意力被沁瑶牵引，见脚下的地面仍在不住颠簸，头顶灰土落个不停，惟恐碎石砸到沁瑶，奋力向鬼剑士刺出一剑，逼退他两步，一个箭步上前，将沁瑶拉到怀中护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他们回头，鬼剑士已消失在眼前，而刚才那道原本越变越大的地缝在他们眼前重新合拢，地面光滑得仿佛根本不曾裂开过，洞内又重新恢复安静。
这已经是鬼剑士第三回在沁瑶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她愣了片刻，蹲下身子四处摸索一通，见地面平整，甚至连半点凹坑都没有，讶道：“怪道师父说这东西有遁地之能，估计他上两回也是这样从地底下逃走的，也不知道这邪物是什么东西幻化而成的，竟有这样的本事——”
话没说完，就被蔺效一把拉回怀中。
沁瑶抬头，见蔺效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分明含着涩意，她从未见过蔺效这样憔悴的一面，心中一窒，眼泪就这样毫无预期地掉了下来。
蔺效见沁瑶落泪，忙伸指替她拭泪，喉间哽咽，静默好一会，哑声道：“没事就好，否则我——”
后面那半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沁瑶心狠狠的一揪，眼泪愈发如断线珠子一般掉个不停，时间不多，她必须抓住机会将今晚的事跟蔺效透露一二，踮脚搂住蔺效的脖颈，她哭道：“我根本不是自己坠崖的，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蔺效听得一怔，随后目光一厉，握住沁瑶的肩膀，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你是被人推下崖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事情有蹊跷，可亲耳从沁瑶口里得到证实，无异于胸口挨了一记重拳。
沁瑶重重点头，正要简明扼将今晚的事跟蔺效说明白，常嵘等人涌进来，急声道：“世子，世子妃，营所已乱成一团，到处是妖怪，下山的路已被封死，许将军、刘将军正带人拼命护驾，可皇上仍被暂且困在营所，目前已有不少将士受了重伤！”
两人神色一凛，情况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糟糕，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蔺效转身拉了沁瑶便往外走，手握得前所未有的紧，显然一刻都不想让沁瑶再离开他视线。
沁瑶擦了擦眼泪，极力整理了一番脑中繁乱的头绪，对蔺效道：“那些妖物出现得太不是时候，多半不是鬼剑士的拥趸便是应召而来，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抓住那只獐子精吗，你当时猜得不错，它果然应了鬼剑士的差遣去给受伤的小娘子买药，刚才我在洞中醒来时，曾听到一位被鬼剑士囚禁的小娘子哀求小妖别再给她上药，也不知他掳了这些人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连受伤都专门去买了药来医治。”
蔺效道：“妖魔的事我不懂，但能号令这么多妖物听他使唤，想来道行非同寻常，如今单他一个对付起来就极为吃力，更遑论其他妖物，今夜势必是一场恶战，也不知许慎明刚才有没有成功派人下山去找缘觉。”
沁瑶听到缘觉两个字，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缘觉的那番话，心里的疑惑又重新浮了上来，可细思自跟缘觉打交道以来的种种，又有些踟蹰，有没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呢？
一路出了洞穴，迎面刮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往前走不过十步，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沁瑶呆了一呆，原来他们竟还在半山腰。
蔺效握着她的手，引着她沿洞门往右一转，崖壁旁旋即出现一道窄径，约可供两人同时通过，往上一看，沿崖壁一路蜿蜒网上，全是御林军的将士，此刻见世子妃安然无恙地出来，齐刷刷低下头。
刚才蔺效带人下崖到一半时，赤霄突然变得极为躁动不安，蔺效心中狂跳，料得沁瑶多半就在附近，匆忙下了小径，果然发现一座洞穴，因洞穴狭窄，蔺效恐人多空施展不开，便让一干将士在外候命，自己进洞寻找沁瑶。
刚一进门，迎面跑来几名小娘子，其中一位正是跟沁瑶一同失踪的陈渝淇，见了他，连哭带诉，求他救命。蔺效愈发确定沁瑶便在洞内，令身后的许慎明速速领了这几名女子回崖顶，自己则提剑入内，谁知刚进到最里面那所石室，刚好看见鬼剑士提剑砍向沁瑶。
刚才许慎明已奉了蔺效的命令抽调了一大拨御林军将士去营所护驾，剩下这一拨留在原地等候蔺效的调遣。
蔺效分秒必争，沉声吩咐道：“速去营所护驾。”
众人领命，顺原路返回。
这一路因是上崖之路，道路狭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崖壁，妖怪估计无处施展，一个也未曾撞见。
爬了一会，回到崖顶，蔺效回身将沁瑶半捞半抱提溜上来。
沁瑶站定，四处一望，果见眼前浓得化不开的妖邪之气，四处尖叫声一片，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奔来跑去，身后跟着怪模怪样的东西。
沁瑶定睛一看，见作乱的大多是道行不高的小妖，虽模样骇人，但被御林军手中的兵器所阻隔，倒也未能随心所欲地大开杀戒。
沁瑶立刻招出火龙，驱令它们往妖怪最扎堆的地方而去，随后两人匆匆迈步，打算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皇上，谁知耳旁风声一厉，一双巨爪朝二人抓来。
蔺效侧身一避，旋身刺出一剑，只听一阵诡异莫名的婴儿啼哭声，半空中重重跌落一物。
两人低头一看，见是通体发蓝的怪东西，身上遍布黏液，头大肚大，四肢极短，却生着连趾蹼，有几分像蟾蜍。
前行的过程中，不时扑来这样的妖物，不是突袭蔺效，便是奔着沁瑶撕咬，夫妻俩配合默契，手起剑落，杀得顺风顺水。
好不容易走到营所正中间，场面已混乱得无法控制。
其实无论御林军的军士还是督军府的将领，以往都曾出入沙场，见过不少世面，可像今夜这样面目狰狞的怪物，他们却是头一回得见，面对面厮杀时，难免既惊且惧，战斗力因而下降了不少。
书院里一众女学生及宫里的宫人更不必提，没等妖物杀到眼前，便已经扑通扑通昏过去了不少。
沁瑶紧紧跟在蔺效身后，一边驱使火龙焚烧妖物，一边不忘了四处找寻裴敏等人的下落。
找了好一会，瞥见一处营帐前，王应宁及刘冰玉抱在一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裴敏也在二人身旁，却被许慎明紧紧拉着手，许慎明正挥剑砍向面前一只半人多高的黑鼠妖。
沁瑶忙引了火龙将黑鼠妖焚毁。
许慎明转头一望，对沁瑶露出个感激的笑容。
裴敏和刘冰玉齐齐带着哭声喊道：“沁瑶！”
沁瑶对蔺效道：“我去去就来。”
蔺效置若罔闻，忙着对付同时扑到面前的几条蟒妖，怎么也不肯松手。
沁瑶急道：“是我几位同窗，不远，我去去就来。”
蔺效一剑削下几条蟒蛇碧荧荧的脑袋，拉着沁瑶往裴敏等人走去。
沁瑶哭笑不得，到了裴敏等人跟前，咬破食指，绕着她们在地上东南西北各画上一道符，这才起身对裴敏等人道：“这个阵法能将寻常妖物阻隔在外，只要你们几个站在里面不要出来，那些妖物便近不了你们的身了。”
王应宁等人对沁瑶向来信服，当即点点头道：“好，我们不会出去。”
说话间一个山猫精朝王应宁身后扑来，裴敏看见，虽知道有沁瑶的阵法在前，断不会有碍，仍不免吓得低呼一声。
可王应宁身后仿佛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山猫精刚扑过来，便嗷呜一声，跌到地上，此后又几次试图破阵，却都被拦阻在外，进不了分毫。
沁瑶挥手令火龙将山猫精焚毁。
裴敏这下彻底没了惧意，转头对许慎明低声道：“你不必管我了，去给皇上护驾吧。”
“好。”许慎明低头认真看着裴敏，丝毫不顾身旁有人，低声道，“我走了。今年我秋狩拿了第一，我已跟皇上求了赐婚，你……等我回来。”
裴敏眼圈一热，无声点点头。
许慎明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去，沁瑶止住他，用指血在他剑上画了道破地狱咒，道：“有此咒加持，你一会杀妖时能顺畅许多。”
这是学的师父上回在常嵘等人剑上做功夫时用的那个法子。
许慎明感激地对沁瑶道：“世子妃，多谢你和世子三番两次救我等性命，你二人的大恩大德，许某没齿难忘。”
说话的功夫，蔺效已杀了好几只扑涌而来的妖物，却始终未见到皇上的身影，不免有些焦躁。
几人边杀边往前寻找，分头对付妖物，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蔺效行动速度最快，好不容易到得皇上的帐前，里面却仓皇奔出几名女子，身后追着一个半人半猿的长毛怪。
当先一人一见蔺效便哭了起来，“十一哥！”忙猫腰躲到蔺效身后，却是康平。
她身后另外三名女子，分别是秦媛、陈渝淇和夏芫。
蔺效挑剑对付长毛怪，喝问康平：“皇上呢？”
康平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秦媛等人见妖怪们甚是忌讳蔺效手中的剑，仿佛黑夜中终于看到曙光，忙也像康平那样躲到蔺效身后，夏芫似乎已经吓得神智不清了，可怜兮兮地扯住蔺效的腰带，怎么也不撒手。
蔺效本正全力对付长毛怪，不防腰带被人扯住，脸色一青，低喝道：“松手！”
夏芫吓得一哆嗦，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脸上又羞又愧，不敢接腔，却仍紧紧跟在蔺效身后。
沁瑶那边看得一肚子火，挥手引来三条火龙，将夏芫等人从蔺效身后隔开。
虽然火龙不伤凡人，但夏芫等人骤见这样的神物，仍吓得花容失色。
沁瑶奔到蔺效跟前，道：“你专心对付妖物，我来帮她们布阵。”
等蔺效往前走了几步，沁瑶却只顾静静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夏芫等人，久久没有行动。
康平急道：“十一嫂，快帮咱们布你那个什么阵啊！”
沁瑶看一眼几人身后，眼看飞来一个尖牙厉爪的山魅，扑向夏芫。夏芫回头，顿时吓得面如金纸，白眼直翻，眼看便要昏死过去。
沁瑶这才慢慢悠悠引了火龙将几人护住。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跟本章内容重复了，请别买，直接跳到142章哈

第141章
许慎明等人一现身，鬼剑士立刻弃了蔺效，转而挥剑刺向许慎明。
许慎明等人虽然身手不凡，说到底是肉身凡胎，又无宝器护身，鬼剑士这一剑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的的的的饿
蔺效挑剑格开那柄黑黝黝的剑尖，沁瑶将火龙引至许慎明身前。
许慎明见势不妙，往后提气一掠，躲开鬼剑士逼至身前的阴寒之气。
退至门旁，许慎明记着蔺效刚才的指令，不敢再耽误，转身飞快领着一干将士离去，去给皇上护驾，
沁瑶暗松了口气，好歹是武将子弟，又在御林军磋磨数年，无论反应速度还是应变能力俱为一流，关键时刻不会给人拖后腿。
可谁知鬼剑士不过虚晃一枪，趁蔺效和沁瑶分心之际，忽然低吼一声，缓缓抬起一腿，沉重地对着脚底跺了跺脚。这一脚仿佛有万钧之力，一脚下去，沁瑶和蔺效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晃荡起来，洞顶也随之扑簌簌往下落土。
地动山摇间，鬼剑士脚下突兀地裂开一条极狭长的裂缝，而且这裂缝蔓延的速度极快，很快由鬼剑士的脚下闪电般贯穿至沁瑶脚下。
沁瑶看得心惊肉跳，忙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这诡异的地缝。
蔺效注意力被沁瑶牵引，见脚下的地面仍在不住颠簸，头顶灰土落个不停，惟恐碎石砸到沁瑶，奋力向鬼剑士刺出一剑，逼退他两步，一个箭步上前，将沁瑶拉到怀中护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他们回头，鬼剑士已消失在眼前，而刚才那道原本越变越大的地缝在他们眼前重新合拢，地面光滑得仿佛根本不曾裂开过，洞内又重新恢复安静。
这已经是鬼剑士第三回在沁瑶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她愣了片刻，蹲下身子四处摸索一通，见地面平整，甚至连半点凹坑都没有，讶道：“怪道师父说这东西有遁地之能，估计他上两回也是这样从地底下逃走的，也不知道这邪物是什么东西幻化而成的，竟有这样的本事——”
话没说完，就被蔺效一把拉回怀中。
沁瑶抬头，见蔺效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分明含着涩意，她从未见过蔺效这样憔悴的一面，心中一窒，眼泪就这样毫无预期地掉了下来。
蔺效见沁瑶落泪，忙伸指替她拭泪，喉间哽咽，静默好一会，哑声道：“没事就好，否则我——”
后面那半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沁瑶心狠狠的一揪，眼泪愈发如断线珠子一般掉个不停，时间不多，她必须抓住机会将今晚的事跟蔺效透露一二，踮脚搂住蔺效的脖颈，她哭道：“我根本不是自己坠崖的，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蔺效听得一怔，随后目光一厉，握住沁瑶的肩膀，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你是被人推下崖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事情有蹊跷，可亲耳从沁瑶口里得到证实，无异于胸口挨了一记重拳。
沁瑶重重点头，正要简明扼将今晚的事跟蔺效说明白，常嵘等人涌进来，急声道：“世子，世子妃，营所已乱成一团，到处是妖怪，下山的路已被封死，许将军、刘将军正带人拼命护驾，可皇上仍被暂且困在营所，目前已有不少将士受了重伤！”
两人神色一凛，情况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糟糕，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蔺效转身拉了沁瑶便往外走，手握得前所未有的紧，显然一刻都不想让沁瑶再离开他视线。
沁瑶擦了擦眼泪，极力整理了一番脑中繁乱的头绪，对蔺效道：“那些妖物出现得太不是时候，多半不是鬼剑士的拥趸便是应召而来，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抓住那只獐子精吗，你当时猜得不错，它果然应了鬼剑士的差遣去给受伤的小娘子买药，刚才我在洞中醒来时，曾听到一位被鬼剑士囚禁的小娘子哀求小妖别再给她上药，也不知他掳了这些人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连受伤都专门去买了药来医治。”
蔺效道：“妖魔的事我不懂，但能号令这么多妖物听他使唤，想来道行非同寻常，如今单他一个对付起来就极为吃力，更遑论其他妖物，今夜势必是一场恶战，也不知许慎明刚才有没有成功派人下山去找缘觉。”
沁瑶听到缘觉两个字，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缘觉的那番话，心里的疑惑又重新浮了上来，可细思自跟缘觉打交道以来的种种，又有些踟蹰，有没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呢？
一路出了洞穴，迎面刮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往前走不过十步，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沁瑶呆了一呆，原来他们竟还在半山腰。
蔺效握着她的手，引着她沿洞门往右一转，崖壁旁旋即出现一道窄径，约可供两人同时通过，往上一看，沿崖壁一路蜿蜒网上，全是御林军的将士，此刻见世子妃安然无恙地出来，齐刷刷低下头。
刚才蔺效带人下崖到一半时，赤霄突然变得极为躁动不安，蔺效心中狂跳，料得沁瑶多半就在附近，匆忙下了小径，果然发现一座洞穴，因洞穴狭窄，蔺效恐人多空施展不开，便让一干将士在外候命，自己进洞寻找沁瑶。
刚一进门，迎面跑来几名小娘子，其中一位正是跟沁瑶一同失踪的陈渝淇，见了他，连哭带诉，求他救命。蔺效愈发确定沁瑶便在洞内，令身后的许慎明速速领了这几名女子回崖顶，自己则提剑入内，谁知刚进到最里面那所石室，刚好看见鬼剑士提剑砍向沁瑶。
刚才许慎明已奉了蔺效的命令抽调了一大拨御林军将士去营所护驾，剩下这一拨留在原地等候蔺效的调遣。
蔺效分秒必争，沉声吩咐道：“速去营所护驾。”
众人领命，顺原路返回。
这一路因是上崖之路，道路狭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崖壁，妖怪估计无处施展，一个也未曾撞见。
爬了一会，回到崖顶，蔺效回身将沁瑶半捞半抱提溜上来。
沁瑶站定，四处一望，果见眼前浓得化不开的妖邪之气，四处尖叫声一片，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奔来跑去，身后跟着怪模怪样的东西。
沁瑶定睛一看，见作乱的大多是道行不高的小妖，虽模样骇人，但被御林军手中的兵器所阻隔，倒也未能随心所欲地大开杀戒。
沁瑶立刻招出火龙，驱令它们往妖怪最扎堆的地方而去，随后两人匆匆迈步，打算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皇上，谁知耳旁风声一厉，一双巨爪朝二人抓来。
蔺效侧身一避，旋身刺出一剑，只听一阵诡异莫名的婴儿啼哭声，半空中重重跌落一物。
两人低头一看，见是通体发蓝的怪东西，身上遍布黏液，头大肚大，四肢极短，却生着连趾蹼，有几分像蟾蜍。
前行的过程中，不时扑来这样的妖物，不是突袭蔺效，便是奔着沁瑶撕咬，夫妻俩配合默契，手起剑落，杀得顺风顺水。
好不容易走到营所正中间，场面已混乱得无法控制。
其实无论御林军的军士还是督军府的将领，以往都曾出入沙场，见过不少世面，可像今夜这样面目狰狞的怪物，他们却是头一回得见，面对面厮杀时，难免既惊且惧，战斗力因而下降了不少。
书院里一众女学生及宫里的宫人更不必提，没等妖物杀到眼前，便已经扑通扑通昏过去了不少。
沁瑶紧紧跟在蔺效身后，一边驱使火龙焚烧妖物，一边不忘了四处找寻裴敏等人的下落。
找了好一会，瞥见一处营帐前，王应宁及刘冰玉抱在一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裴敏也在二人身旁，却被许慎明紧紧拉着手，许慎明正挥剑砍向面前一只半人多高的黑鼠妖。
沁瑶忙引了火龙将黑鼠妖焚毁。
许慎明转头一望，对沁瑶露出个感激的笑容。
裴敏和刘冰玉齐齐带着哭声喊道：“沁瑶！”
沁瑶对蔺效道：“我去去就来。”
蔺效置若罔闻，忙着对付同时扑到面前的几条蟒妖，怎么也不肯松手。
沁瑶急道：“是我几位同窗，不远，我去去就来。”
蔺效一剑削下几条蟒蛇碧荧荧的脑袋，拉着沁瑶往裴敏等人走去。
沁瑶哭笑不得，到了裴敏等人跟前，咬破食指，绕着她们在地上东南西北各画上一道符，这才起身对裴敏等人道：“这个阵法能将寻常妖物阻隔在外，只要你们几个站在里面不要出来，那些妖物便近不了你们的身了。”
王应宁等人对沁瑶向来信服，当即点点头道：“好，我们不会出去。”
说话间一个山猫精朝王应宁身后扑来，裴敏看见，虽知道有沁瑶的阵法在前，断不会有碍，仍不免吓得低呼一声。
可王应宁身后仿佛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山猫精刚扑过来，便嗷呜一声，跌到地上，此后又几次试图破阵，却都被拦阻在外，进不了分毫。
沁瑶挥手令火龙将山猫精焚毁。
裴敏这下彻底没了惧意，转头对许慎明低声道：“你不必管我了，去给皇上护驾吧。”
“好。”许慎明低头认真看着裴敏，丝毫不顾身旁有人，低声道，“我走了。今年我秋狩拿了第一，我已跟皇上求了赐婚，你……等我回来。”
裴敏眼圈一热，无声点点头。
许慎明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去，沁瑶止住他，用指血在他剑上画了道破地狱咒，道：“有此咒加持，你一会杀妖时能顺畅许多。”
这是学的师父上回在常嵘等人剑上做功夫时用的那个法子。
许慎明感激地对沁瑶道：“世子妃，多谢你和世子三番两次救我等性命，你二人的大恩大德，许某没齿难忘。”
说话的功夫，蔺效已杀了好几只扑涌而来的妖物，却始终未见到皇上的身影，不免有些焦躁。
几人边杀边往前寻找，分头对付妖物，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蔺效行动速度最快，好不容易到得皇上的帐前，里面却仓皇奔出几名女子，身后追着一个半人半猿的长毛怪。
当先一人一见蔺效便哭了起来，“十一哥！”忙猫腰躲到蔺效身后，却是康平。
她身后另外三名女子，分别是秦媛、陈渝淇和夏芫。
蔺效挑剑对付长毛怪，喝问康平：“皇上呢？”
康平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秦媛等人见妖怪们甚是忌讳蔺效手中的剑，仿佛黑夜中终于看到曙光，忙也像康平那样躲到蔺效身后，夏芫似乎已经吓得神智不清了，可怜兮兮地扯住蔺效的腰带，怎么也不撒手。
蔺效本正全力对付长毛怪，不防腰带被人扯住，脸色一青，低喝道：“松手！”
夏芫吓得一哆嗦，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脸上又羞又愧，不敢接腔，却仍紧紧跟在蔺效身后。
沁瑶那边看得一肚子火，挥手引来三条火龙，将夏芫等人从蔺效身后隔开。
虽然火龙不伤凡人，但夏芫等人骤见这样的神物，仍吓得花容失色。
沁瑶奔到蔺效跟前，道：“你专心对付妖物，我来帮她们布阵。”
等蔺效往前走了几步，沁瑶却只顾静静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夏芫等人，久久没有行动。
康平急道：“十一嫂，快帮咱们布你那个什么阵啊！”
沁瑶看一眼几人身后，眼看飞来一个尖牙厉爪的山魅，扑向夏芫。夏芫回头，顿时吓得面如金纸，白眼直翻，眼看便要昏死过去。
沁瑶这才慢慢悠悠引了火龙将几人护住。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

第142章
在沁瑶布阵的这当口，又从各处帐篷仓皇奔出不少书院同窗。
诸女远远见蔺效手起剑落，杀起妖物格外来得心应手，全如见到了救命活菩萨，争先恐后地涌到蔺效身旁。
沁瑶见场面又再次朝失控的方向发展，索性将众人集中在一堆，打算在外围布下阵法，以便将她们护个周全。
期间诸女因对沁瑶的本事存着疑惧，不住哭哭啼啼，几次有人欲跑出阵外，重躲到看上去更为靠谱的蔺效身后去，都被沁瑶给一一拦了回来。
沁瑶见自己不过布个阵，却屡遭打断，烦不胜烦，干脆招出火龙，驱使它们绕着众女盘旋一回。火龙的威吓力果然比一切言语都来得有效，诸女再不敢乱动乱跑，连哭声都小了不少，惟恐被烈焰灼到皮肉，全都老老实实待在圈内。
沁瑶布好阵，对她们解释道：“只要待在里头别出来，那些小妖物伤不到你们的。”
因刚才亲眼见过沁瑶驱龙，加之不远处王应宁裴敏等人站在类似的阵法内，虽然不断有妖物试图靠近王应宁等人，却如数都被挡在阵法外，诸女眼见为实，渐渐相信了沁瑶的话。
等众人安静下来，沁瑶的目光却慢慢滑到几人的脚下。
康平穿着胡人服装，脚底下一双红色鹿皮靴大大方方在她眼前展示，毫不遮掩。
而余人都着裙装，鞋面被裙裳下摆覆盖住，只能依稀看到一点鞋尖。
她暗施一个起风咒，将众女的裙子微微吹起又迅速放下。
就是这一起一落的功夫，各类不同颜色的鞋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其中几双鞋相对干净不少，像是刚新换不久。
有一双湖蓝色绣杏花的缎面翘头履，鞋尖各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鞋面已有些脏了，许是刚才仓皇奔逃时所致，但东珠依旧明亮光润，只沾了了些许灰尘。
另一双较显眼的则是一双月白色绣红梅的翘头履，缎面光亮，绣工繁复别致，虽没缀东珠，却也极其雅丽贵气，原本洁白的鞋面有几处擦了灰土，但仍算得上干净。
她顺着鞋面往上看，看清鞋的主人，目光一凝，从她坠崖到妖物入营作乱，整座营所想来都热闹非凡，不曾得半分空闲，能腾出心思换鞋的，由不得不让人深想。
她右手手指仍残留着被鞋底碾过的感觉，伤处疼得厉害，踩她那人那样狠绝无情，分明抱定了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可惜当时眼前太黑，她又悬在崖下，无从看清那人所着的裙裳颜色，但碾她手指那只鞋的轮廓，她大致能分辨得出来，记得那鞋的前端狭窄，不像男人所穿的皂靴，反更像女子秀气的绣鞋。而且那人虽使了全力，但气力然有限，不但没有丝毫内力，甚至比不上普通男子的气力，否则她手指早已断掉数截，焉能只破了些皮肉。
她抬起右手，拿到眼前细看，可惜手指上虽然紫痕斑淤，却并未出血，否则找机会到各人帐篷细查一圈鞋底，没准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正暗想旁的法子，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金戈相击声，回头，却是吴王带人赶至，不知他们跟妖物相斗了多久，有几名年轻将士脸上身上都染了血迹，分不清是妖物的还是他们自己的血迹，看着分外触目惊心。
吴王于人群中看见夏芫和康平，立刻撇下一众将士大步朝二人走来。
夏芫瞥见吴王，小脸一垮，哭道：“七哥哥。”
康平也好生委屈。
吴王焦急地走到近前，见诸人都站在一堆，不明就里，一把将夏芫和康平拉到跟前，安慰她们道：“不怕，有七哥在，必不会让那些妖物伤害你们的。”
夏芫顿时有些进退两难，七哥哥有没有本事对付妖物她不知道，可瞿沁瑶这阵法却委实靠谱，刚才她亲眼看见那么多妖物前仆后继的，全数被挡在这阵法之外呢。
不等她说出心中所想，康平果然坚决地摇头道：“我还是回阵法里呆着吧。”
转身奔回阵内。
夏芫忙也轻轻挣脱吴王的手，道：“瞿小姐布的阵法能防妖，七哥哥，你专心保护皇上去吧，我在这阵法里待着，等你回来。”
瞿小姐？吴王想了半天没想起瞿小姐是谁，直到余光看见沁瑶的身影，才恍然大悟，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什么瞿小姐？阿芫，你素来懂规矩，怎么这当口犯起了糊涂？她已然嫁给了十一，论理你该改口叫她十一嫂了。”
夏芫没接茬，只露出畏惧的神情道：“七哥哥，你莫管我了，我在这阵法内安全得很，你专心去对付那些妖怪吧。”
吴王顾不上研究夏芫的神色，只顺着她的话疑惑地看一眼沁瑶，暗自琢磨：十一有赤霄护体不假，可瞿沁瑶凭的什么本事退妖呢？
夏芫一眼看见吴王身后袭来一个红毛鬼，急得直跺脚：“七哥，你后面有东西来了。”
吴王察觉身后掌风袭至，忙飞快往侧面一躲，早有将士扑身上前，齐齐提刀砍向这怪物。
夏芫趁这功夫忙急急忙忙躲回阵内。
吴王好不容易得以脱身，回头一望，诸女阵法外又有妖怪扑至，不免又是一惊，可妖物刚扑到跟前，却仿佛挡在一座无形障碍物外，怎样也伤害不到圈内之人，吴王看得暗暗吃惊，终于相信夏芫所说的话。
沁瑶和蔺效杀了一阵，妖怪却如蝗虫一般不断从各处涌来，虽都是些灵力低微的小妖，架不住层出不穷，几人前行起来极其艰难，更别提去找寻皇上的踪迹了。
沁瑶杀得心焦，回头看一眼帮着杀怪的常嵘等人，虽然这些人都已经尽了全力，却勉强只能于一众妖物面前自保，并不能帮着御敌，索性仍依照方才的法子，咬破手指，在诸人武器上画起符来。
接连在七八人剑上做了法，吴王见成效卓著，犹豫了片刻，也奔至沁瑶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烦请弟妹帮忙在我这剑上开个光。”
沁瑶笑笑，二话不说在他剑上画上符。
如此一来，她十个手指已经伤痕累累，早前被碾过的手指更是疼得钻心，可眼下大敌当前，单凭她和蔺效，根本不足以对抗，有了这事半功倍的法子，至少能多些能帮着杀妖的帮手。
刚给吴王的剑施完法，营所外围却又涌来好些人，这些人后头跟着的妖物足有数十之众，边打边退，疲于应战。
吴王看见未来大舅子，脸上一喜，忙扬声道：“夏荻。”
夏荻回头，没看见吴王，却一眼看见沁瑶，顿时呼吸一滞，竟怔在原地。
那边夏芫也看见了夏荻，惊呼道：“二哥，当心！”
却是一头灰褐色的狼妖咬向他肩头。
夏荻仓皇格出一剑，抵挡已扑到眼前的怪物，许慎明恰好杀到了跟前，忙用被沁瑶施过咒的剑刺向狼妖。
夏荻得以脱困，快步到吴王跟前，虽对着他，眼睛却看着沁瑶，像是要确认她毫发无伤似的。
沁瑶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吴王却道：“弟妹，你快给荻兄弟的剑也做上法，好让他跟咱们一道去找父皇。”
不等沁瑶回答，又对夏荻道：“弟妹本事好生了得，有了她画的咒，杀妖就跟杀人差不多。”
夏荻早知道沁瑶是青云观的俗家弟子，对吴王的话并不怀疑，只静静看着沁瑶，看她如何应答。
沁瑶本打算装没听见，吴王却索性拉着夏荻拦到了沁瑶跟前，笑着催促道：“弟妹，荻兄弟身手一流，有他相助，咱们也能多杀些妖物。”
沁瑶只好停步，冷冷看向夏荻，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脸上被虫咬的红印子还未消退，看着好生让人讨厌。
她忍了又忍，直到心里那股鏖糟气缓和一点，这才淡淡道：“我手指已挤不出指血了，要做法可以，荻兄弟需咬破自己的手指。”
吴王不等夏荻作答，一把将他手中的剑夺过递给沁瑶，大剌剌道：“咬指头太磨蹭，不如直接用剑化道口子。”
说着将夏荻的手抓住，送到沁瑶跟前。
沁瑶想也不想便接过，痛痛快快在夏荻那白皙的手指头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很快便血流如注。
夏荻眉头都没皱一下，见沁瑶露出些解恨的神情，心中苦笑不已。
吴王愣了愣，万没想到沁瑶出手这么重，见血不断往下淌，只好胡乱抬起夏荻的手滴到他剑上，问沁瑶道：“弟妹，这些血该够了吧？”
沁瑶心中说不出的爽快，面上却故作抱歉道：“对不住，刚才一时错手，没曾想割这么深，罪过罪过。”
又一本正经道：“夏公子的伤口既这么深，血多半一时止不住，别浪费了，不如给剩下几名将士的兵器上都滴上血，我多给几人做上法。”
夏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吴王却觉得此言甚为有理，忙道：“说得极是。”
令旁边有暇的将士都围拢过来，捉住夏荻的手给众人的兵器滴上一圈。
沁瑶给每个人都画上符后，最后才给夏荻的剑画符，刚画几笔，感觉夏荻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脸色一沉，没好气道：“血干了，画不出来了，再滴上两滴血。”
夏荻微微叹口气，认命似的又提剑在另一个指头上划上一道，这回没让沁瑶动手，伤口割得不深，滴上血，沁瑶用最快速度画好符，转身便走。
那边蔺效已一口气杀了二三十只怪物，清出一大片空地，沁瑶奔到蔺效身旁，主动握住他手道：“此处不必管了，咱们去找皇上吧。”
蔺效早将刚才的情形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沁瑶这法子对解开眼前窘境有奇效，仍憋了一肚子火，只因怪物太多，一时抽不开身去将沁瑶带离而已，如今见沁瑶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拉着他手，心中一暖，郁气总算消散了些。
甩开一众妖物，将他们丢给剩下的御林军将领去对付，夫妻俩直奔营所外其他处所，找寻皇上踪迹。
吴王等人也忙紧紧跟在身后。
到得营所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远远便看见山头上人影晃动。
蔺效等人认出其中最高大的男子正是皇上，见他安然无恙，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走得近了，沁瑶这才发现除了皇上，还有怡妃和几名皇上面前得意的几位老宫人，奇怪的是周围一个妖物都没有
皇上满脸焦虑，见蔺效和吴王过来，道：“康平呢？她在何处？”
怡妃也似乎吓得不轻，素来白润的肤色都有些憔悴发黄，急声问：“老七，十一，你们怎么没把康平也带过来。”
吴王忙道：“康平现在有高人护法，安全得很，父皇和阿娘不必担心。”
皇上和怡妃这才大松了口气。
怡妃拍拍胸脯道：“好好好，康平安然无恙就好。”
沁瑶看一眼光秃秃的山头，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怪怪的，正要再仔细查看一番，忽然前方一处土坡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破土而出，尖啸一声，朝众人劈来。
更糟糕的是，破土处接二连三冒出许多妖物。
蔺效和沁瑶认出领头那东西，面色一沉，忙上前迎敌，将皇上和怡妃护在身后。
皇上骤然见到鬼剑士这样的邪物，虽然竭力镇定，仍有些不知所措，怡妃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夫妻俩刚跟鬼剑士交上手，忽然拂来一阵东风，林中树木簌簌作响，夹杂着阵阵佛号及木鱼声。
皇上侧耳倾听了一会，大喜道：“是缘觉！缘觉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让你们票选本文中最讨厌的角色和最喜爱的角色，你们分别会选谁啊？=_=

第143章
来的不止缘觉和大隐寺一众僧人，清虚子也在其中。
众人一边上山一边扫荡，剿灭的小妖数目不知凡几。
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清虚子气急败坏地四处找寻沁瑶，见到处都是宫里的人，偏不见徒弟的身影，不免有些心烦气躁。
所幸很快便有太子及吴王身边的人引了缘觉及清虚子到皇上所在的小山坡，而早前在营所杀妖的不少将领也陆陆续续涌来不少，帮着蔺效和沁瑶对付鬼剑士及一群小妖，山坡上顿时围了不少人。
清虚子来时，因人数众多，找了好一会也没看到沁瑶，只好分开人群往里寻找，扬声唤道：“阿瑶！阿瑶！”
沁瑶这边虽然正驱动火龙，耳朵却尖，听得清虚子的声音，喜出望外，忙回头道：“师父，我在这呢。”
清虚子于一众嘈杂声中捕捉到沁瑶的回应，目光一定，大步朝沁瑶走来，半路上，一只山魅直扑清虚子而去，清虚子冷笑一声，立刻轻甩拂尘，极不耐烦地将这鬼东西甩飞出去老远。
沁瑶见只师父一人，没看到师兄，不由一愣，问师父：“师兄呢？”
自她记事起，但凡师父出门除祟，必定带上师兄随行，从不留他一人在观中。
清虚子避而不答，只看着正跟蔺效近身肉搏的鬼剑士道：“这东西已经点化了左右几座山头的所有邪物，但凡有些年头的都被他拉入了妖道，若不尽早将这东西除去，不止寿槐山这些妖物，多半还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少傀儡。”
说话间，缘觉已请皇上和怡妃回避，自己则带领座下弟子在鬼剑士周遭摆阵。
一片佛声中，缘觉手中的铜钵绽出万道金光，直直笼向鬼剑士，余人则手持木鱼，颂持金刚咒，鬼剑士被四面八方同时夹击，挥动黑刃的动作顿时又迟缓了不少。
沁瑶暂且抽出了空，问清虚子，“师父，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历，为何能点化出这么多妖物？”
看这些小妖大多都是些山林间常见的山畜野兽，断不至于能化妖害人，反像是被人强行点化，这才堕入魔道。
清虚子将怀中的无涯镜取出，挥动拂尘请出镜灵，又驱动内力将镜身高高悬起。
无涯镜瞬间光华大胜，镜中光芒洒向左右的妖物。
无涯镜素有清恶驱邪之效，但凡被镜光照过的妖物，都无力地委顿在地，转而一个哆嗦，蜕变成原来的普通山畜模样。
那些将士的兵器正砍到一半，谁知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妖物不见了，反变成了胡乱奔走的山鹿、山獐子等物，不由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原地。
沁瑶见师父如此行事，立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妖物本无恶念，不过被鬼剑士点化，阴差阳错沦为了他的帮凶，见有些将士不明就里，仍欲砍杀这些无辜的牲畜，便扬声道：“诸位请手下留情，它们并非作恶的妖物，还请诸位放它们一马。”
等那些人住手，便夺过师父的拂尘，驱赶这些牲畜道：“快走！快走！”
由威风凛凛的妖物重被打回原形的梅花鹿、獐子们见有人肯放它们一马，哪敢延宕，忙争先恐后跑下了山谷。
这样一来，山坡上的妖物又减少了不少。
沁瑶继续忙着将火龙缠住鬼剑士不放，仍继续刚才的话题，“师父，你还没回答我呢，这鬼东西什么来历？”
没等师父回答，猛然想起在悬崖下那处山洞时对付鬼剑士的情形，忙道：“我曾经用牵魂术对付他，发现他虽然一身鬼气，但根本不是死物，而是活物。”
清虚子一点也不奇怪，“它一身妖气，哪来的鬼气？根本是只千年老妖。”
“千年老妖？”沁瑶目瞪口呆，迅速回头看向正被众僧围攻的鬼剑士，用眼睛在他身上扫个不停，好一会，才慨叹道，“这东西的变化本领真强，自己化作人形也就罢了，竟能化出那等如有实质的兵器！头几回交手，我都将他认做了能驱动外物的怨灵。师父，您可看得出它是什么妖物？”
清虚子一捋须，探究地看向鬼剑士，见缘觉等人所施的阵法已将它天罗地网地困住，虽然仍在僵硬地挥动胳膊，极力砍向蔺效手中的赤霄，可每一回碰到赤霄，它手中的剑便会发生一瞬间的扭曲，极其突兀地变幻成其它东西。
沁瑶眼睛不眨地盯着鬼剑士的剑猛看，想起那晚救康侧妃时蔺效跟鬼剑士交锋时的景象，越看越觉得这剑幻出的形状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观望一阵，清虚子见鬼剑士身上的盔甲开始一块块往下掉落，面色微变，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对沁瑶道：“不好，这东西快要现原形了，你快让世子回来跟咱们摆阵，等这东西现了原形，缘觉等人的阵法最多能制出它一时半刻，却无瑕再腾出手用别的法子将这东西彻底降服，一会还需得让赤霄刺中它身上的要害才是！”
沁瑶果见鬼剑士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身形也陡然比方才高大了许多，心里一阵发慌，忙用火龙将蔺效护住，急声道：“惟谨，惟谨！”
蔺效听沁瑶唤他唤得急，心中一惊，惟恐沁瑶有事，忙回头，就见沁瑶正朝他招手，像是有话要说，
蔺效挑开刺到胸前的鬼刃，退开两步，转身到了沁瑶身边，看着她和清虚子，喘息道：“何事？”
沁瑶见他额上全是汗，好生心疼，忍不住从袖中掏出帕子替他轼汗，道：“师父让咱们摆阵。”
“摆阵？”蔺效立刻想起当初对付罗刹时的三阳阵，如今他跟沁瑶成了亲，这三阳阵显然是摆不成了。
他有些窘迫地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问清虚子，“道长，要如何摆阵？”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4章
清虚子一一交待清楚，只听一阵哗然，原先在山坡上的将士全都骇得四处逃散。
几人暗道不好，往那鬼剑士看去，就见它声声低吼，原先的黑衣黑甲早已消失不见，身形暴涨至数丈高，通体黝黑逞亮，手中的长剑化作了巨螯，在半空中挥舞了一阵，轰然一声倒地，震得整座山头晃动不止，彻底变回了原形。
竟是一只巨蝎！
这巨蝎精身形奇大，足占据了半座山坡有余，仿佛看不到尽头似的，好不骇人。
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巨物，求生的本能顿时压倒了一切，纷纷转身往山坡下狂奔而去。
这山坡甚高，与营所形成居高临下之势，站于营所当中的不少人闻声抬头，隐约见到坡顶这巨龙般的怪东西，又是一阵惊呼。
皇上跟怡妃等人见了，也不免惊得身子往后一仰，连声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却听身后米公公闷哼一声，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吓晕在地。
这时缘觉的弟子中有两人被巨蝎现形时震出的气浪扫到一旁，滚出去好远，那两名和尚怕阵法不稳，丝毫不敢耽搁，忙又爬回自己的方位，帮着师父固阵。
巨蝎在原地扭动了一阵，起先那阵被打回原形的煎熬滋味渐渐消退，随即扭动庞大的身躯，挥动一双巨螯，朝离它最近的缘觉劈去。
缘觉不闪不避，嘴里诵经，手中木鱼却敲得如雨点般又急又重，他膝旁的的铜钵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金光也比之前更为耀目，蝎子的巨鏊伸到跟前，被金光所灼，只停顿了片刻，又咬牙往前刺出几寸，眼看便要碰到缘觉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清虚子手持无涯镜对准巨蝎一照，一扫镜中景象，旋即对蔺效道：“快！刺它的头颈交界之处，它通身盔甲，唯有那处最为薄弱，是要命之处！”
蔺效听得明白，看得真切，凌空一跃，直逼到巨蝎眼前。
虽有噬魂火龙将他护个严实，可蝎子到底修炼千年，怎容凡人在它面前如此挑衅？
一对巨鏊毫无所惧，暂且放过缘觉，转而向蔺效刺来。
清虚子早料到会如此，飞快甩出手中草绳，草绳去若灵蛇，闪电般将那对巨鏊一并缠住。
蝎子一击不中，身子更是被缘觉的阵法困在当地，不免又怒又惊，厉声长啸，震得人人耳畔嗡鸣不断，漫山遍野的山畜为这巨响所慑住，一时间惊得四散奔逃。
缘觉等人额间汗珠滚滚而落，拼尽全力将这巨物困于阵中不动，否则不只在场诸人，整座山上的生灵都将被这等妖中之王吞噬殆尽。
长啸声中，那对巨鏊坚定地、缓慢地往两侧分开，绳子已被撑得几欲断裂。
沁瑶看得心高高提起，看这架势，过不多久，巨鏊必然会冲开束缚，首当其冲地便是离巨蝎最近的蔺效！
正心急如焚，只听嗤嗤一声响，蔺效的剑已越过巨蝎散发出来的阵阵阴气，一剑刺中它胸腹交界处，那处果然如清虚子所说是一块软肉，赤霄毫无阻碍，长驱直入地刺进一半有余。
挨了这一剑，巨蝎身形陡然僵住，连原本躁动不安的一双巨鏊都忘了挣扎。
蔺效一击得中，知道这等巨煞即便濒死，也势必会有一阵地动天摇地挣扎，不敢再近身肉搏，飞速拔出剑，提气退出去老远。
沁瑶看得一清二楚，忙将火龙从蔺效身上召回，咬向巨蝎。
火龙顺着巨蝎身上那处伤口钻入，就此消没在那黝黑的躯壳中，好半天不见出来。
巨蝎却仿佛五内俱焚，哀嚎不断，狂躁地在原地打起滚来。
山坡本就不是那等坚硬岩石的巍山，怎经得起这等巨物翻腾，顿时飞沙走石，坡体倾斜，隐隐有崩塌之势。
蔺效奔至沁瑶身旁，拉着她道：“此处要塌陷了，快走！”
清虚子紧随二人身后。
缘觉等人见巨蝎不过垂死挣扎，均不再固阵，纷纷起身，撩起僧袍，接二连三往山坡下奔去。
眼前是漫天尘土，众人眼前昏黄一片，仓皇间顾不得许多，恨不能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奔到平地。
只听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众人刚奔至平地，身后整座山坡便缓缓往下塌陷下去，泥土不断顺着倾斜的斜坡飞速往下滚落，渐次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大坑。
巨蝎腾跃不及，随着这山坡下降之势一并坠到坑底，身上早已烧得皮开肉绽，它在坑底挣扎一番无果，反倒越陷越深，只好眼睁睁地任由滚落的泥土将身子掩埋，到最后，大半身子消失在坑底，只露出一对巨鏊。
而山坡下沉还在继续，众人不得不往一旁退散。
沁瑶被蔺效紧紧握着手，见巨鏊都被烧得只剩了一半，火龙却迟迟未从坑底出来，心里一阵发急，跺脚道：“蠢龙！够了，快出来！”
不知是听到了主人这声召唤，还是已吞完了要吞的妖物肉身，火龙很快便从坑底钻出一颗龙头，火焰摇曳，像是跟沁瑶打招呼，见主人发急，不再玩乐，将剩了一半的鏊给烧成灰烬，这才意犹未尽地依次钻出，回到了沁瑶的噬魂铃里。
一场恶战之后，营所只剩零零散散几只小妖，沁瑶怕师父不耐烦，自告奋勇拿了他的无涯镜，将这些小妖一一照回原形，放它们回山林中。
期间蔺效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连她去净房，都厚着脸皮在外面候着，总归不让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
扫清余孽，皇上浩浩荡荡开拔下山。
一众书院学生及随行的世家子弟经历了这样的异事，哪敢再在这座诡异的寿槐山上逗留，只草草收拾了随身衣物，便急急忙忙跟着皇上下山。
蔺效需得近身保护皇上，便将沁瑶的马车安排在他身旁，自己策马随行，既能照看皇上，又能牢牢看住沁瑶。
上马车前，沁瑶不经意扫到人群中一位美妇人，认出她是周夫人，她身旁还站着两名形容狼狈的小娘子，三个人茫然无措地站在人群中，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
沁瑶便对蔺效道：“那三位娘子正是前段时间被这蝎子精掳走之人，她们所受惊吓不少，咱们不能弃她们不管，需得好生护着她们回长安才是。”
蔺效嗯了一声，低头握了她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在手中细细摩挲，见虽已涂了药，但仍满是淤痕，心里疼得险些透不过气来，静默了好一会，好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戾气道：“一切都有我呢，这一日一夜你吃了太多苦，先别想其他的，在马车上好好睡一会，等回了长安再说。”
沁瑶见蔺效脸上隐隐透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知道他断不会善罢甘休，便点点头，道：“好，那我去睡了。”
其实她心里还有好些疑团，譬如当初周夫人夫君的魂魄为什么会飘荡到云隐书院去、蝎子精掳了这些小娘子到底要作甚、乃至缘觉及师父的种种不对劲，都让她如鲠在喉，恨不能立刻弄个明白。
最关键的是，到底是谁推了她下崖。只要一想到此人害的她险些跟亲人天人永隔，她便恨得牙痒痒，看蔺效的态度，似是知道了些什么，可不知是尚无证据还是顾忌身旁耳目，未跟她透露一二，暂且不多想，等回了长安再细问他。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合拢，跌入一个幽沉的梦乡。
直到回了长安，到了澜王府门前，沁瑶依旧抱着蔺效给她盖着的貘皮薄褥，睡得正香。
蔺效不忍扰她好眠，索性令人取了披风，将沁瑶从头到脚裹住，一路抱着她回了思如斋。
沁瑶只觉身下骤然又变得松软馨香，耳畔是温姑压低了嗓音的柔声慢调，意识已回了思如斋，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安宁，怎么也不愿意睁开眼睛，只还记得不想让蔺效离开她，胡乱摸索到身旁之人的衣裳，握在手中，心满意足地蜷着腿继续酣睡。
蔺效吩咐完温姑，本欲起身去外书房，谁知衣袖竟被沁瑶拽住，刚一起身，便跌坐回床边。
他回头看向沁瑶，见她睡得酣甜，手却攥得紧紧的，不免心下一片柔软，挥手令温姑等人下去，索性也合衣躺在沁瑶身侧，将她搂在怀中。
看了怀中人一会，蔺效忍不住伸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眉毛浓淡有致，不画而翠，眼睫长而密，闭上眼时，覆在眼下，格外惹人怜爱，因她皮肤比常人细腻白净许多，眼皮上甚至可以看到一点类似婴孩的细小血管。
尤其生得好的是她柔软的唇，唇色红润欲滴，形状饱满小巧，只有他才知道尝在嘴中的滋味有多美好。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印上一吻，跟初见时那份单纯的惊艳不同，眼前这张脸早已占据他全部的身心，一颦一笑都能轻易左右他的喜怒哀乐。
这大半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她，步步为营地谋娶她，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在意她，若没了她，他往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他根本无法想象。
想到这里，他心里空荡荡的，情不自禁将她用力搂到怀里，光抱在怀中还不够，非要揉到自己的骨血中方能平复心中的不安。
沁瑶被搂得喘不过气来，不满地梦呓一声，挣扎着推开他缩回到床角。
蔺效虽然眷恋这具温软的身子，可眼下显然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他替将她被子盖好，轻手轻脚起了身，在床前立了一会，见沁瑶没有醒转的意思，这才放心离去。
到了外书房，常嵘等人早就候在那了。
蔺效走到书案前坐下，垂眸想了一会，看向常嵘道：“你跟魏波帮我去查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5章
沁瑶醒来时，蔺效已经进宫了，温姑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不时有香味从外屋钻进来，惹得她嘴里一阵潮润。
温姑和采蘋听见屋里的动静，知道沁瑶醒了，忙领着一众丫鬟进来伺候沁瑶梳洗。
早膳依照沁瑶的意思摆在窗前几上，窗扇开着，空气清冷湿润，夹杂着浮动的花香。
沁瑶饮了口汤，抬头见窗前梅枝上满是水渍，廊下茶花也一夜之间残败了不少，暗忖：莫不是下了雨。采蘋知道沁瑶的意思，忙道：“昨晚后半夜下了场雨，一直到早上才停呢。“
沁瑶点头，昨夜她睡得太沉，根本不曾听到半点动静。
一场秋雨一场寒，眼见得已是深秋了，单薄的衣裳再穿不住，温姑给沁瑶的鹅黄色襦裙外又披上了月白色镶珍珠丝的厚实半臂，这才放她去梨白居给阿翁请安。
澜王早就起来了，正捧着本前日一位善做诗的门客录的诗集在庭前边吟边散步。
因庭中地上有水，澜王脚下踩着木屐，肩上松松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昂首高吟，一派意态风流，远远看着，倒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模样。
寿槐山的事，澜王早就听说了，起初自然是吃惊不小，可后来知道皇兄和蔺效没事，旋即丢开了手，再也没过问过。此时见沁瑶来给他请安，便随口问了几句，但几个问题都浮泛得很，显见得没打算往细里追究。
沁瑶刚回了几句，澜王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沁瑶见状，便乖巧地住口，告辞出了梨白居。
路上暗叹，阿翁这性子，说好听些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说不好听些可不是太过于凉薄了些，难怪蔺效年未弱冠，却那样沉稳有主见，想来不过是有父如此，母亲又亡故得早，他没人可以依仗，万事都需自己拿主意罢了。
出了外院，常嵘领着魏波等七名暗卫在外面候着。
沁瑶冷不防看见八名彪形大汉齐刷刷在门口站着，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人到得这么齐全，念头一转，多半因经历了她坠崖之事，蔺效心有余悸，这才将身边暗卫全数派到了她身边。
常嵘这两日一直在自责那晚没护好沁瑶，见沁瑶出来，又愧又悔，目光头一回没敢向往常那样坦荡直视沁瑶，只肃容给沁瑶行了一礼，便默然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沁瑶看着心里大不是滋味，那晚的事纵然让她后怕，可向来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那人既然存了心思要害她，无论常嵘他们怎么防备，总能让那个人寻到机会。
这世上最怕无端地迁怒和指责。
她忙笑道：“好，正好我今日要去青云观一趟，本有些不大敢出门，既然有你们陪同，那我便放心大胆地出门了。”
她知道目前唯一能消除常嵘心里疙瘩的办法，便是让他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常嵘心里微微一震，世子妃笑容爽朗，满脸信赖，跟世子一样，全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世子妃的手上，那双手上都还裹着厚厚的巾帕，想来伤得不轻，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忙绷直了身子道：“好，我这就去做准备。”
沁瑶微微一笑，想起什么，又唤住常嵘道：“那位周夫人现在何处？”
常嵘微愣，忙回道：“昨日世子命人将她安置在西跨院了。”
原来蔺效将人带到了府里。沁瑶点点头，对常嵘道：“好，一会我要带这位周夫人一道去青云观。”
领着采蘋等人往西跨院而去。
周夫人早已收拾妥当，因不知为何会被人带到这等气派的王府里，正局促在厢房里坐着。
见沁瑶被一众仆妇簇拥着进了院子，周夫人这才意识到女道便是澜王府的当家主母，又惊又喜，忙上前对沁瑶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道姑的再造之恩。”
沁瑶不忍告诉她家人的噩耗，只拉了她在一旁坐下，细问周夫人这两月来在妖洞中的情形。
她问得隐晦，但周夫人却是个极聪明的人，一听沁瑶的话，便明白过来了，脸色虽忍不住有些发红，却仍坚定地摇头道：“那怪物只将我掳到洞中，令那四脚蛇看管我，却从未侵犯于我。”
沁瑶不意外，像巨蝎这样有着上千年修行的怪物，早已超脱了七情六欲，虽已修了人形，等闲不会为□□所驱使，因而他掳这些人势必还有别的目的。
她又问：“周夫人，你能不能将这两月以来妖物都在洞中做了些什么一一告知于我？”
周夫人虽然外表柔弱美丽，实则性情坚强，否则被那妖物掳在洞中这么长时间，早已吓得神智不清了，岂能像现在这样镇定沉稳。
听得沁瑶这么问，她深吸了两口气，细细回忆道：“那日我跟夫君携了家人从定州赶赴长安，路过一座无头山，忽然飞沙走石，天色昏暗，随后我便被那妖物从马车中拽出，当时我见那东西骇人，立刻昏死了过去。再醒来，便到了那处崖下的山洞中，那怪物见我醒来，只让那个四脚蛇看住我，我起初以为必死无疑，可此后四脚蛇时不时弄些野果给我吃，看着竟是怕我饿死了的意思。”
“此后那鬼东西又陆陆续续掳了两名小娘子来，后头来的那名后背有伤，那鬼东西见了，不知从哪采了些草药给那位小娘子用，可效力甚微，伤口仍不住往外渗血。”
沁瑶暗暗点头，所以才有后来让獐子精到长安城买药一事，想来獐子精虽被他们捉住，鬼剑士又另派了妖精买药。
“前几日十五那夜，”周夫人犹豫了一会，又看着沁瑶，补充道，“我估摸着是十五，因为那晚的月亮极圆。那鬼东西本已好些日子不见了，那晚却突然来了，将我们三个人一道拖到崖底，令我们跪着，这鬼东西自己却站在我们身后，双手高举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要做些什么。后来念了好几回，那东西不知为何发起狂来，在崖底发了一气疯，震碎了好几块巨石，才将我们三人又卷起来丢回洞中。当时我们当中有位姓刘的小娘子险些被他给吓得昏死过去。”
沁瑶听得心惊，这东西莫不是要摆阵？可无论佛道哪个阵法，都讲究个至阴或至阳，从来没听说过用已婚妇人摆阵的先例，难道是因为掺杂了周夫人在内，蝎子精才未成功？
她暗暗看向周夫人，她已然生育几个子女，年纪最少也三十往上，但因貌美异常，看着直如二十许人，若不是挽着妇人髻，轻易看不出她的妇人身份，想来蝎子精虽然修炼多年，但毕竟是妖邪之物，怎能识得这些凡人的圈圈绕绕。
只是这蝎子精为何会骤然现世，又为何要摆阵？她想了一回，只觉千头万绪，怎样也无法理出个清晰的思路来。
她坐不住了，急欲去青云观问个明白，可想到周夫人至今不知道真相，不免有些踟蹰。
可若再一味隐瞒及拖延，对周夫人来说无异于慢刀子炖肉，太不公平。
她暗暗咬了咬牙，拉了周夫人起身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去青云观的路上，周夫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沉默。
沁瑶看在眼里，悄悄叹息，这样的生离死别，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命中一道难以跨越的坎，即便有大智慧者，也少不了悲伤难过，更何况周氏夫妇这样的恩爱夫妻。
她握住周夫人的手，故作闲聊的语气问她：“家中可还有亲人，这回都一道来了长安？”
周夫人心下这时早已凄惶一片，不过因未眼见为实，怎么也不愿往那方面想而已，听沁瑶如此问，便道：“还有一个大女儿，今年十四，因我们夫妻俩平日忙营生，便送到沧州她外祖母家养着，这回来长安时，想着路途遥远，怕她跟着受累，便未带她同来，打算安顿好后再去接她。”
沁瑶心里那股闷得慌的感觉总算舒服了，好歹周夫人还有位亲人，而儿女素来是父母的牵挂，想来周夫人即便再悲痛，为着女儿，也能好好活下去的。
到了青云观，门口站着几位大隐寺的和尚，沁瑶见了，知道缘觉多半在观内，心中一动，便让常嵘等人在观外候着，自己领了周夫人到后院。
院中只有福元和阿寒，也不知道谁弄了个蹴鞠，两人正在院中蹴鞠玩。
沁瑶见师兄玩得满头大汗，不由想起小时候师父便常给他买些皮影戏、小木头人之类的玩意，说起来，师父虽然阴晴不定，对师兄却真是好得没话说。
阿寒和福元一抬头，看见沁瑶，高兴极了，忙要开口打招呼，沁瑶却做出个噤声的手势，让周夫人在院门口等候片刻，自己调匀内息，极力不发出声响，猫腰躲到师父房间窗口下。
里头果然有师父极力压抑怒意的声音，“我说怎么抓了这么久都抓不到那东西呢！原来是你在有意放水！”
顿了片刻，似乎越想越明白，冷笑一声，“呵，不愧是佛门中人，既不抓它，也不让它掳人，除了那晚你带弟子出城，不小心又让那东西掳走了刘太医家的小娘子以外，这段时日以来，竟总共才丢了三个人。凭那东西的道行，若不是你有意防范，不知道掳了多少人走了！只是你既然早知道那东西在寿槐山，为何不想办法提前知会我那徒弟一二？你可知道，当时不止那人在山上，我那徒弟也在，你要害人可以，可若一个不小心，连她都被那东西给吞噬了怎么办？”
缘觉波澜不惊的声音，“她在你手底下受教这么多年，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也别枉称道士了。”
清虚子噎了一噎，连连冷笑，“事到如今，我都已经分不清你是佛是魔了，当时山上多少人？个个都该死？你就不怕——”
忽然顿住，一个东西直朝窗户砸来。“什么人！”
沁瑶身子往后一弹，险险躲开，心里虽然惊涛骇浪，可脸上却做出刚到的模样，扬声道：“师父，我来看你来了，快开门。”
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第146章
房门猛地打开，清虚子出现在门前，盯着沁瑶狐疑地看了好一会，许是顾忌着房内的缘觉，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下去，只道：“来了？你先跟你师兄在外面玩一会，等为师说完话再出来。”
砰的一声又关上房门。
沁瑶哦了一声，一溜烟下了台阶，假装看阿寒和福元蹴鞠，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时不时还帮着捡个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背上衣裳早已湿透。
过不一会，房门再度打开，师父跟缘觉一前一后出来了，
路过沁瑶等人时，缘觉止步，朝沁瑶扫来。
也许是沁瑶心中有鬼，怎么看都觉得缘觉的目光里含着一份警告的意味。
她忙故作不解地回看过去。
缘觉盯着沁瑶，见沁瑶目光清澈坦荡，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双眼眯了眯，淡淡移开视线，阔步往外走了。
清虚子看见周夫人，愣住，问沁瑶道：“她是谁？”
沁瑶忙将思绪从缘觉身上转回来，将周夫人领到师父身前道：“师父，将头些日子我给你那丹瓶取出来吧。”
语气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沉重。
周夫人袖下的手不自觉一紧，脸色也难看起来。
清虚子恍然大悟，认真端详两眼周夫人，点点头，对她道：“请随贫道来。”
师父两人领着周夫人到了一处厢房，这房门四面无窗，一旦将门掩上，便一片昏黑，宛如黑夜。
周夫人不明就里，呆立在房中。
沁瑶掌了灯，将事情从头道来：“周夫人，我未嫁给澜王世子之前，本在云隐书院读书，两月前的一晚，书院中突然闯来一缕游魂，若不是这缕游魂，我们也不知道长安城出了邪魔，更不会顺藤摸瓜地发现那蝎子精的行踪，故而这缕游魂是这一系列诡事的起源。”
周夫人身子晃了晃，面色苍白地问：“游魂？”
沁瑶忙扶住她，低声道：“是。我虽不知这游魂为何会从长安西郊飘荡到了书院里，但他当时不断找寻他的妻子，说他妻子名唤丽娘，不小心与他走散，不管见了谁，都不住地问我可曾见过他的妻子。”
周夫人听到丽娘这两个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剧痛，只还不敢相信，拼命摇头道：“不，不。”
沁瑶看着揪心，紧紧扶着她，柔声道：“他一腔痴念，不肯轮回，唯有亲眼确认他妻子尚且完好，方能放下执念，重去投胎，故而我才带你来见他最后一面，好让他走得安心。”
周夫人浑身止不住颤栗，捂着嘴，无声抽泣起来。
沁瑶不忍再看，走到师父身旁，附耳对他说句什么，
清虚子叹口气，先在丹瓶上做了点手脚，这才慢慢将那半头鬼放出来。
因沁瑶特嘱咐他做障眼法，故而在周夫人眼中，她夫君的头颅仍是完好无损，跟生前一般无二。
这于他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周夫人来说，却有天壤之别，没看过丈夫死前的惨状，周夫人余生思念亡夫时，也能少些揪心和悲痛。
周恒出来后，因着意识混沌，只顾在屋中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找我的夫人，她生得很美，名唤丽娘，你看见她了么？”
“恒郎！”周夫人肝肠寸断，放声痛哭，疾步奔过来，张开满怀欲抱住这影子，谁知扑了个空，趔趄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沁瑶忙探身上前，将周夫人扶稳，又暗暗念咒，点化周恒的魂魄。
若没有周夫人在场，即便点化，周恒的魂魄也会迅速重新陷入混沌，毫无用处。
周恒如梦初醒，被沁瑶牵引着在原地缓缓打了转，转身看见丽娘，怔住，“丽娘。”
眼里渐渐溢满深切的哀恸。
周丽娘彻底崩塌，扑上前搂住那虚空，哀哀哭泣起来。
沁瑶看不得这样的场面，拭了拭眼角的湿润，拉了师父一道出去，掩上门，让这对俗世恩爱夫妻做最后的道别。
院中秋叶凋零，随风飘荡，一如人浮萍般的命运。
许久之后，房门内那痛彻心扉的哭声才渐渐止住，沁瑶推门入内，瞧见周夫人正跟周恒虚虚地抱在一处，神情哀婉，嘴里喃喃低语，万般不舍。
清虚子眉头一蹙，这魂魄未被点化也就罢了，一旦被点化，却不宜在世上逗留太久，免得这些魂魄因不舍这尘世，渐生怨念。
沁瑶自然知道这道理，便上前挽住周夫人，软声劝慰她道：“周夫人，我们要施法送你夫君上路了，他身上一无怨气戾气，想必生前是个极良善之人，可见平日积福良多，有我师父替他加持，定能早日投个好胎。”
听了这话，周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再次掉下来，哭道：“你叫我怎舍得？怎舍得？我们夫妻十五载，从未有过吵闹红脸，若不是被那个杀千刀的李刺史家的公子滋扰，我们也不会舍家弃业投奔长安，可谁知，路上竟能遇到这样的邪煞，落得家破人亡的田地，而且不止周郎，还有我那两个孩儿——“
哭得一口气上不来，竟昏了过去。
沁瑶一惊，忙上前帮她顺了好一会气，这才幽幽醒转。
周恒看着爱妻，眼里虽早已流不出泪，却仍满脸悲痛，无声对丽娘说了几个字，缓缓转身，任由清虚子将他重新请回丹瓶中。
沁瑶想了一会，才意识到周恒说的是：好好活着。
她眼眶一热，重重叹口气。
给周恒做完法，已是日暮，期间沁瑶既要给师父打下手，又要全力防备周夫人寻短见，实在抽不出空来问师父缘觉的事。
等师父忙完，好不容易侧面打听一二，被师父骂了一顿，不但没打听到一点线索，还被师父给赶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沁瑶虽窝了一肚子疑问，仍不忘吩咐常嵘迅速到沧州将周夫人的女儿接到长安来。
自己则携了早已哭得虚脱了的周夫人上车，带着她回府，将她暂且安置在澜王府的西跨院。
第二日早上，沁瑶便借着进宫给怡妃请安的由头去找蔺效，她有太多疑问要跟蔺效商讨，实在等不到他轮完值回府。
蔺效得着消息，将手下一应事务交给许慎明，到永寿宫来接沁瑶。
半路上遇到司礼监的一位常公公，常公公见到蔺效，左右环视一圈，见方圆几丈之内都一无宫人，便压着嗓门道：“辽东的小牟将军已回了长安，过两日就会依照咱们的安排向皇上求赐婚，若宫里的这个真是个祸害，小牟将军自然会叫她有去无回，若她手上干净，小牟将军至今尚未婚配，亦不会薄待她，总归是个两全的法子。”
蔺效顿了顿足，嗯了一声，常公公微一弯腰，两人擦身而过。
刚转到永寿宫的廊檐外，转角处走来一位女官，那女官看到蔺效，似乎吃了一惊，手中的卷册不小心跌落到蔺效的脚下。
秦媛忙不住赔罪，“世子，对不住，是我太鲁莽了。”
蔺效垂眸看着秦媛缓缓俯身捡了册子在手，又缓缓起身，脸上始终一无表情。
秦媛直起身子时，察觉蔺效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手止不住抖了起来，慌乱地对蔺效行了一礼，垂头退下了。
永寿宫里好生热闹，除了沁瑶，德荣等人也在。
康平婚期已近，怡妃正跟皇上等人商讨婚礼的具体事宜，康平许是害臊，不在永寿宫内。
太子则跟吴王坐在一旁相陪。
蔺效进门，目光先落在沁瑶身上，见她脸上含笑，好端端地坐在怡妃身旁，心里先松了口气。
皇上看见蔺效，招手笑道：“惟谨，你媳妇也在此处，可是来接你媳妇的？快过来跟咱们说会话。”
德荣笑道：“说起来，宫里真是喜事连连，前头才办了两桩婚事，如今康平又要嫁人了。”
她话未说完，太子似是有所触动，忽然走到殿中直挺挺地跪下，大声道：“父皇，儿子有一事相求！”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桃花劫》完，下一卷《龙鳞》。
从书院出现半头鬼开始，到清虚子为周恒超度为止，《桃花劫》这一卷算是结束了，整个故事结构简单，与其说是妖魔作乱，不如说是**，又因涉及到前文及后文很多线索，所以算得上是承上启下的一卷，这一卷更主要的任务是：慢慢将暗线明朗化。当然下一卷还有更多**，但请你们相信世子夫妇，这对璧人彼此信任，相互扶持，一路过关斩将，无论是人是鬼，他们都会无所畏惧。
敬请期待惊心动魄如过山车一般的第六卷《龙鳞》。

第147章
从永寿宫出来，沁瑶跟蔺效的心情都有些微妙。
方才太子突然当着众人的面球皇上颁布旨意给他和秦媛赐婚，除了皇上和怡妃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吃了一惊。
虽然最后皇上以秦媛尚未出孝、而历来太子定亲需得慎之又慎为由驳了回去，但太子此举无异于在全宫的人面前宣布他属意秦媛，只等秦媛出孝，皇上便会给他和秦媛指婚。
沁瑶暗忖，这才从寿槐山回来几天？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而且太子看着也不是那等心血来潮之人，怎么刚从寿槐山回来，就突然来这么一出。
蔺效脸色倒没太大变化。
两个人并肩而行，各自想着心事。
一路有不少宫人走动，见到二人，纷纷行礼。
沁瑶想了一会，心中隐隐生出一个猜测，转头看蔺效，见他神情依然沉静，忍不住问他：“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蔺效停步，转头看一眼沁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此处说话不方便，到我值房再说。”
沁瑶立刻乖觉地噤声。
穿过几重宫殿，到得一处幽森的院子，再跨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御林军的值房，院内种着数株梧桐树，因是深秋，树上光秃秃的，北边及东边各有两排厢房，东边那三间厢房，书房跟议事房连在一处，蔺效的卧房在里面那间。
沁瑶跟着蔺效入内，见房内极为干净简练，不过一张床，一张书桌，并桌椅而已，所幸日照充足，屋内算得干燥温暖，没有半点潮气。
沁瑶走到床旁摸索了一番，见床板虽硬，但被褥却干净厚实，放了心，又四处好奇地左瞄右瞧，想着蔺效平日便在这地方歇夜，心里有种奇妙的亲切感。
蔺效将配剑解下放在桌上，给自己和沁瑶斟了杯茶，饮了一口，便在一旁看着沁瑶。
等她看完一圈，走到桌旁时，便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
沁瑶冷不防跌坐在蔺效的腿上，脸一红，自觉这姿势极为不雅，好生窘迫，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蔺效固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动，咱们好好说会话。”蔺效极其自然地搂着她的腰，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
沁瑶登时想起蔺效在床笫间哄她做的那些羞人的事，别别扭扭地动了动身子，“那咱们好好说话，你可别又打歪主意，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蔺效暗笑沁瑶此地无银三百两，忍笑道：“嗯，你说，我听着。”
沁瑶便将那日在寿槐山的所见一一告诉了蔺效，“通向悬崖的那条小径因走的人少，颇有些泥泞，来去一趟，少不得粘些泥土。而那晚在筑蓼台上，我便曾经跟书院里的同窗说过山中有邪祟，让她们速速回营，此后我和陈渝淇堕崖、一众妖物闯入营所，几乎是一桩变故接着一桩变故，整晚没有喘息的时候，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着从行装里找出干净的鞋换上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蔺效听到沁瑶说出那两个名字，早前的猜测愈加具体，想了一会，开口道：“此人远比咱们想的难对付，藏得极深，若真是她做的，那么此前我遇到过的那几回不对劲的事，都能解释得通了。”
沁瑶一讶，“难道她之前就算计过你？”
蔺效嗯了一声， “遇到过几回，都是初始时看着平淡无奇，事后回想，才觉得险象环生。阿瑶，此女善谋略，又极沉得住气，几次祸水东引，一环套一环，手段不比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差。”
沁瑶忙细问详情，蔺效便将来龙去脉交代明白，说完，效见沁瑶犹自蹙眉，便道：“以往她在暗，我们在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既已知道了这人的伎俩，咱们只需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罢了。当然，你虑得也有理，动手之前，还有好几桩事需得弄明白，免得冤枉了好人，可若真是她做的，就凭她险些害了你性命这一条，就非叫她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沁瑶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早在那桩案子结束时，因有太多不合理之处，我始终对她抱着防备之心，可我仍希望是咱们弄错了。”
蔺效脸色阴着，未接话。
沁瑶看一眼蔺效，犹豫要不要将那日在青云观听到缘觉的话告诉他，斟酌了一会，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后果断不是青云观及自己所能承担的，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蔺效。
蔺效听着听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说实话，昨日我听得不甚明白，但我记得此前缘觉曾带人去寿槐山附近看过，正是因为他跟师父说一无不妥，师父才未怀疑到寿槐山上去。而且这情形还跟你赤霄没有报警有些不同，你的赤霄只能感受近距离的煞气，若当时咱们进山时，那邪物正好不在山中，赤霄自然不会自鸣。可依照缘觉的法力，寿槐山这种经年累月的邪气，他断不会漏看，为何好端端地要说谎呢。”
蔺效听到这消息，不吝于听到一声炸雷，深想了一回，身子久未动弹，直想了半柱□□夫，这才回过神，抬眼见沁瑶正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隐忧，心中一软，捧了她的脸宽慰道：“这件事我会暗中往下查，你放心，查到了任何线索，我都不会瞒着你，若缘觉真有问题，先不管其它，头一件事，便需将青云观和道长摘出来，断不能让道长他们为缘觉所累。”
沁瑶微微松了口气，头埋到蔺效的颈侧，叹一声道：“这大半年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我总觉得这几桩异事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隐隐有个指向，我可怎么也想不到这指向是什么，师父又有好多事瞒着我，缘觉看着也实在不像十恶不赦之人，如今我都有些糊涂了。”
说着，心里一阵没有来的发慌，将蔺效搂得更紧道：“惟谨，我有些害怕，头些年我刚跟师父出去捉妖时，只要将把本事练得更扎实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除不了的妖，可近一年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好些东西不是光靠道术便能解决的，背后还有好多弯弯绕绕，不怪师父常说，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邪魔，而是人心。”
蔺效见她愁眉深锁，似乎不胜重负的模样，心疼不已，啄了啄她的唇道：“你都已经嫁给我了，万事都有我呢，怎么就让你愁成这样？从今晚起，你什么事都不必想，好好将养一段日子，若一个人在家无聊，白日回娘家跟阿娘说说话，或者邀了你书院里的同窗来家玩。”
沁瑶知道蔺效这是将她肩上的担子一力往自己身上挑，心里暖洋洋的，也知道发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某些方面蔺效比他更懂得如何运筹帷幄，便乖顺地嗯了一声，抬眸看他道：“你这回要轮值多久？明日能回府嘛？”
她自己不觉得这话的语气跟往常有什么分别，可听在蔺效耳里，却分外娇软撩人，而且带着几分缠磨人的期盼，心中一热，咬了咬她的唇道：“可是想我了？明日便回府。”
说着，见她胸前一片耀眼的白，忍不住埋头顺着她的脖颈吻下去。
沁瑶哪知道他说来就来，察觉身子底下有些蠢蠢欲动的意思，忙扭着身子挣扎起来，“这可是在值房，而且还是白天呢！”
拼命试图将他埋下去的头从自己的前胸抬起来。
蔺效却一发不可收拾，怎么也停不下来，只道：“好几日未亲热过了，哪对新婚夫妇像我们这样聚少离多，好瑶瑶，我想你想得厉害，给我好不好。”
沁瑶被他撩拨得气喘吁吁，拼命保持清明道：“ 你明日不就回府了吗？明日……明日咱们再好好的……”
蔺效干脆重又吻住她，只觉她的身体和气息仿佛有诱他堕落的魔力，他越吻越情难自禁，将沁瑶抱着放到桌上，置身在她腿间，伸手到她前胸，解她襦裙。
沁瑶羞得无地自容，拼命欲并拢双腿，“怎能在桌上，我依你，那边不是有床吗，咱们去床上好不好。”
蔺效专心解着她胸前的结，哑声道：“那床不结实，一会吱吱呀呀的，让人听到不好。”
沁瑶放弃抵抗，捂脸道：“你都知道让人听到不好，你、你还这样。”
说话间身下一凉，蔺效已然得逞，她倒抽了口气，哪还说得出话，只拼命咬着唇不敢出声。
可后来快意如海浪般席卷而来，渐渐的，她脑中最后一根线如琴弦般崩断，蔺效看得真切，在她彻底失却自持之前，倾身堵着她的唇，将她的娇吟声如数吞入腹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8章
话说你们觉得冯初月是真的存心恶心夏荻呢，还是在自以为是的投其所好？
第二日散了早朝，蒋三郎知道蔺效要出宫回府，便跟他同行。
出了凌霄门，两人各自上马，因四周再无耳目，蒋三郎说话少了一份拘束，对蔺效道：“没想到夏荻竟然主动请缨到玉门关去，咱们布的棋倒没用上，倒也好，省得露了痕迹到有心人眼里。”
蔺效没接茬。
蒋三郎又道：“你瞧见当时韦国公的神情没，听到夏荻请旨的时候脸都绿了，可见连韦国公事先也不知情。”
蔺效嘴角扯了扯，“夏荻行事不是一向如此么。”
蒋三郎憋着笑，“听说他自从娶了那位姓冯的小娘子，至今未回过内院，我每回遇见他，他脸上都没有一个笑模样，不知心里怎么窝着火呢。说起来，自那件事后，虽然韦国公和德荣公主一直将帐算在康平的头上，但夏荻向来知道你有多看重弟妹，而当时那勒索他的程县令又出现凑巧，不早不晚正好出现在他要算计弟妹之后，我估计他早就疑上你了。”
蔺效眸中浮动着戾气：“疑上我才称我的意呢，最好让他知道这回玉门关也有我的功劳，就算他不主动请旨，也由不得他不去！有本事别死在突厥人的刀下，真若死了，就当作是给沁瑶赔罪了！”
一抖缰绳，往前去了。
蒋三郎愣了愣，快马追上，笑道：“你啊你啊，这些年性子就没变过，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人若犯你，你一一奉还，难得还不失君子之风，嘿，姨母教得真不错。说起来，我阿娘也跟长安城一众娘子不一样，从不家长里短，我阿爷那么个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汉子，也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所以说‘郑家女百家求’ 这句话可真没说错，单看你我二人的母亲就知道了。”
蔺效无语，“想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明说，不必拉上我。”
看一眼蒋三郎，想起前两日听到的风声，心中一动，“姨母前几日派人去荥阳接了族中一位表妹来长安，郑家表妹太多，我也记不住这位表妹的名字，听说极其知书识礼，琴棋书画俱佳，现如今在卢国公府住着，看姨母的意思，莫不是要给你亲上加亲？”
蒋三郎脸上淡淡的，“她老人家折腾她的，左右我不应承就是了。”
蔺效笑笑：“你一味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当心惹怒了你们家老爷子，给你结结实实上一顿家法，倘若姨父他动了真格，不说别人，姨母她老人家正好称愿，断不会阻拦的。”
蒋三郎默了默，“一顿家法能换个自在也不错。”
蔺效见状，知道他自从美人蛊之事后，极不愿意谈论亲事，便打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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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荻快步进了内院，冯初月得了消息，又惊又喜，忙匆匆对镜整了下一妆容，扶着婢女的手迎了出来。
她本就身形纤细，这些时日又因孕吐严重，吃不下东西，愈发瘦了下去，虽月份不大，却比常人更早显怀。
夏荻刚跨进院门，迎面见冯初月领着一众仆妇在院当中候着。
见他进来，冯初月忙上前行礼，“二郎回来了。”
从言语到举止，要多温柔谦卑便有多温柔谦卑。
夏荻止步，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想起那日之事，心里一阵犯恶心，冷笑一声，对她视而不见，擦过她的身旁大步上了台阶。
这是冯初月自新婚以来头一回见到夫君，夏荻的冷淡丝毫没有打击到她的雀跃之情，她脸含笑意起了身，理了理身上新做的霓裳，扶着婢女的手跟在夏荻身后进了内屋。
一旁的乳娘邓嬷嬷瞧在眼里，隐含不屑地微抿了抿嘴，冯初月对二公子的生活习性一概不知，若任由她胡来，多半会惹得二公子发火，她倒不怕冯初月受磋磨，可她肚子里正怀着二公子的头一个嫡子呢，若伤到孩子就不好了。
想到此处，不敢大意，忙领了一众下人进屋伺候夏荻。
夏荻走得急，身上出了汗，靠窗坐下，扯了扯领口，不耐烦地伸指敲了敲桌。
这是要茶的意思。
邓嬷嬷早端了茶来，走到近前，冯初月却从她手中托盘接过，道：“你们下去吧，我来伺候二郎便行了。”
邓嬷嬷抬起眼皮看她，见冯初月脸上虽笑得和善，拿茶碗的手却极稳，丝毫不让，暗暗冷笑一声，这女子倒还有些心劲，可这份厉害手段在旁的男人面前兴许能行得通，在二公子面前少不得吃顿排揎，且随她去折腾。
垂下眸子，束着手退到一旁。
冯初月小心翼翼地奉了茶到夏荻跟前，柔声道：“郎君请用茶。”
等了半天，夏荻一无反应，冯初月忍不住抬眼，发现夏荻正讥讽地看着她，眼里是一览无遗的嫌恶，仿佛下一刻便能活活把她掐死。
她背上一凉，手中茶碗微一倾斜，茶水险些洒出来。
饶是她自诩最能忍受冷言冷语，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分明有着强烈的不可控性，冷硬如磐石，根本不是简简单单的伏低做小便能收拢的，她一时僵在原地，往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荻冷冷看着冯初月，干脆利落道：“滚。”
邓嬷嬷一旁看着，虽解气，却也暗暗担心冯初月受不住这般冷待，羞愤之下，动了胎气。可二公子这样的脾气，便是请了公主她老人家亲自过来，也不见得有办法，只盼冯初月能认清自己的本份，莫要跟二公子叫板，左右二公子不过回来让人收拾行装，明日便要出发去玉门关了。
这样想着，抬头一看，见冯初月仍杵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弹，竟是跟二公子杠上了，不由暗暗发急。
正要想法子将冯初月好言好语地请出去，冯初月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嘶嘶地叫起痛来，“肚子好疼。”
邓嬷嬷暗道不好，就说吧，二公子不回来便罢，一回来定然寻冯初月的晦气，冯初月便是再没脸没皮，又怎受得住二公子的排揎，果然动了胎气。
忙派人给德荣公主送信，自己则领了人赶快上前搀扶冯初月。
百忙之中，邓嬷嬷瞥一眼紧闭着眼睛的冯初月，见她虽然不住叫痛，却面色红润，脸上一滴汗都没有，扶她的手一顿，原来她竟在装病！
念头一转，又暗暗点头，这人倒真不傻，既不愿意被二公子当着下人的面给撵出正房，又不敢跟二公子正面叫板，知道自己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肚子里的小郎君，便借着动了胎气，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夏荻将冯初月的伎俩看得一清二楚，怎能任由旁人用这法子来辖制他？冷笑一声，大步走来，一把揪住冯初月的衣领将她提溜起来，迫她站好，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我看咱们韦国公府真是给你脸了，竟连这样的村野手段都使出来了？你动了胎气？正好，这块肉本来我就不想要，死了干净！”
冯初月是他毕生之辱，一想到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成了他的原配发妻，他便恨不能立时手刃冯初月。
冯初月不得已睁开眼面对夏荻，他的话犹如世间最利的刀，终于在她身上厚厚的盔甲刺开一条缝，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难过算不上，更多的是难堪和畏惧，甚至生平头一回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可当她目光扫过夏荻头上那顶的墨玉冠，认出那玉的材质名贵非凡，又生生将喉间的涩意咽了下去，目光放柔，看着夏荻脸上的红痕，顾左右而言他道：“郎君，你脸上可是被毒虫给咬了？要不要妾身给你上些祛毒的药。”
夏荻一滞，原本冷漠至极的表情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忽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呼，“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她。”
却是德荣公主来了，身旁还跟着夏芫，母女俩被一众仆妇簇拥着。
夏荻扫一眼母亲，冷冷地放开冯初月，重走到窗前坐下。
德荣忙令邓嬷嬷将冯初月扶到床上，等冯初月安顿好，自己却不愿过去亲眼看一眼冯初月，只道：“已让人去请林御医，他最善千金科，一会让他给你把把脉。”
冯初月忙在床上半撑起身子，虚弱地给德荣致谢道：“谢阿娘关怀。”
德荣勉强走近几步，淡淡道：“二郎整日在外忙差事，眼看又要去玉门关出征，心里好些烦心事，好不容易回个府，你不说多多体恤他，总不该惹他生气，你看你又正怀着身子，若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冯初月不敢流露丝毫的委屈，只连声道：“是阿月不懂事，惹了郎君生气，下回阿月再也不会了。”
夏芫在一旁软声劝道：“好了阿娘，你让嫂子好好歇歇吧。”对冯初月友善地笑笑。
冯初月忙回以感激的一笑。
德荣这才作罢，又走到夏荻跟前，见儿子脸色沉郁，这段时间就没开过笑脸，脸上脖子上依稀可见红痕，一阵心疼，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伸指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低声道：“会你到正院来一下，阿娘有话要问你。”
夏荻自然知道母亲要问他什么，不过是为何突然请命到玉门关去，他意兴阑珊地笑笑，寿槐山上，他亲眼目睹她跟他是如何并肩作战、浓情缱绻，甚至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两人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当时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情比金坚”这四个字，心上灼痛得厉害，尤其想到在她心底，不知将自己视作怎样不堪的一个人，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也许只能远远避到玉门关那等苦寒之地，方能让懊悔之情减少几分。
他起身往外走，德荣忙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身对冯初月道：“一会邓嬷嬷她们给二郎打点行装，你在屋子里这些丫鬟里挑两个眉脸齐整的，二郎到玉门关去，不知何时能回来，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
因夏芫在一旁，德荣的话未说得太明白，但冯初月却知道德荣这是让她给夏荻准备通房，她一点也没流露出不高兴的模样，只柔顺道：“好，阿月这就办。”
夏荻本已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又倏然顿住，暗道母亲糊涂，他是去打仗，又不是去寻欢作乐的，带女人上路算怎么回事？
转过身来，本想一口回绝，转念一想，若自己不带通房，没准屋子里的下人以为他顾及冯初月，这才不愿带女人伺候，他冷笑，抬举谁不行，凭什么要抬举她？
他立刻换了一副语气，回头看向冯初月，随意道：“记得挑长得好看的，丑的我可不要。”
大不了半路送人。
冯初月垂眸道：“是。”
第二日清早，他出门，冯初月果然送来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他冷眼看去，就见这两个丫鬟都生得肤白如玉，明眸皓齿，依稀有些沁瑶的影子。
他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这疯女人恶心谁呢？
提步便要往内院去找冯初月的麻烦，
却被身边一众护卫拦住，“公子，时辰不早了，需得出发了。”
他咬牙半晌，好不容易才将一肚子火咽了下去。

第149章
柿子的“性福”在升级啊。
然而本卷的怪事已经出现啦。
蔺效回家时，沁瑶正坐在庭前的廊檐下，拿了一张长安地图在看。
蔺效止步，见她身上穿着一件绯红色缠百莲枝的半臂，月白色的襦裙，头上梳着墯马髻，容颜娇美，神情专注，坐在晨光里，美得恍若一幅画。
蔺效只觉得眼前美景让人挪不开目光，怔立在原地。
温姑正好带了听风出来给沁瑶奉茶，一出门，看见世子这副情状，忍不住乐呵呵笑了起来，“世子回来了。”
沁瑶闻声，看见蔺效，忙放下地图，高高兴兴地下台阶迎了过来，“还以为你还要过一会才能回来呢。用过早膳了吗？”
眼前一幕蔺效渴盼已久，顿觉浑身暖洋洋的，连疲乏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笑道：“没呢，等着回府跟你一道用早膳。”
沁瑶抿嘴直笑，她可不是早就盼着跟蔺效好好用一回早膳了。知道今日蔺效回府，特让膳房做了蔺效爱吃的几样咸点，早上起来时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蔺效跟她想到一处去了，便笑着拉他手道：“走吧，早膳都备好了。”
蔺效却小心翼翼地握了她的手细看，问：“好些了吗？”
沁瑶道：“昨日余若水给我换了个方子，今日已经不疼了。”
蔺效细看一回，见果然消了肿，淤紫也淡了很多。
沁瑶怕他看久了心情不好，忙携了他的手笑道：“咱们进去吧，肚子都饿了。”
两个人进了房，温姑领着采蘋等人在桌上摆上粥点。
沁瑶坐下，给蔺效夹了一块芋泥糕，知道他用膳时不说话，不敢随意开腔，可因心中愉悦甜蜜，总忍不住拿眼睛瞧他，看着他挺直的鼻梁，俊逸的侧脸，斯文稳重的用膳举止，越看越打心眼里喜欢。
两人用完膳，净过手面，一进里屋，蔺效便一把将沁瑶抱住，低眉笑道：“说，刚才在偷看什么呢！”
沁瑶红脸，就知道他早就将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了，辩无可辨，嘟起嘴道：“谁讨厌我就看谁。”
蔺效挑了挑眉，“是吗？我却是谁生得好看，我就看谁。你瞧我平日看谁看得最多？”
这是在拐弯抹角夸她好看？沁瑶心里甜甜的，嘴上却道：“不知道，许是哪位仙女一样的小娘子吧。”
蔺效错愕，笑道：“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吗？”
沁瑶才不介意多夸自己几句呢，踮脚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威胁他道：“难道我生得不像仙女？”
蔺效点点她的鼻子，忍笑道：“不像。”
见沁瑶嘟嘴，这才低哄道：“你比仙女好看。”
他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听在耳里，分外动听，沁瑶心尖一颤，耳朵都烧了起来。
蔺效最爱她这副娇媚模样，不免有些蠢蠢欲动，极想像昨日那样胡来一回，可眼下不比刚成亲那几日，让下人知道了，不会说他孟浪，只会认为沁瑶有失端庄，总归对沁瑶不妥，只好硬生生地忍着，清清嗓子道：“你刚才在看什么地图呢？”
沁瑶羞答答地等了一回，谁知没想来蔺效的温存，倒等来了这么一句，不由愣住。
蔺效见她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忍笑在她耳畔道：“晚上再要你。”
沁瑶顿时哭笑不得，她倒能猜到蔺效在顾忌什么，但这人也太坏了，明明是他昨日说一回家便要她，却弄得像她多想似的。
佯怒在他腰间轻拧了一把，悄声道：“晚上我也不给你。”
见蔺效故意露出无奈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拉了他道窗前榻上坐下，将一张地图摊在他面前，坐在他对面道：“我在看长安地图，但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蔺效一看，见沁瑶在地图上的几处地名用朱笔标了记号，分别是无为山、五牛山、寿槐山，乃至当初发现罗刹的那间离靖海侯府不甚远的小荒庙，还在这几处地点用不同走向画了好些相连的线。
他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沁瑶道：“你是觉得这些地方有关联？”
沁瑶点头，“嗯。我总觉得这段时日的邪魔出现得太频繁了些，没准从地图上能看出些什么，就拿了地图做了记号，反复地看，可断断续续看了好多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蔺效目光在地图上顺着几处记号缓缓游移，见几座山头零零散散分布在长安城之外，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有，而且彼此相隔甚远，光从地图上看，确实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不懂道家或佛家的阵法，沁瑶的说法乍听之下颇有些天方夜谭，可细想之下，倒也并非不可能，毕竟邪魔接连现世本就极不合常理，更遑论其他。
他提议：“与其在家闭门造车，不如去问问道长，正好今日我休沐，陪你四处走走，顺便散散心。”
沁瑶眼睛一亮，随后又苦恼地托腮叹了口气，道：“那日为了缘觉的事，师父骂了我一顿，还把我赶了出来，今日去找他，没准还会吵架，而且他老人家见我来了，说不定还会躲出去。”
蔺效拉她起来道：“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就算道长不在观中，我陪你回趟娘家也行，你昨天不是还说想阿娘了吗？”
沁瑶起初怕蔺效休沐在家，尚有其他安排，没好提这茬，见他主动提起陪她回娘家，自然高兴，“那咱们先去青云观，再回娘家。”
两人都是干脆利落的人，很快便收拾妥当出发，到青云观时，果然如沁瑶所料，清虚子和阿寒根本不在观中，问福元，福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蔺效暗暗皱眉，见沁瑶眼含隐忧地看着观门口，便对她道：“兴许今日道长去哪处除祟了，不如明日再来，今日先回娘家，这时候去，正好赶上用午膳。”
沁瑶情绪果然好转了些，道：“嗯，咱们早些去，还能让阿娘多张罗些你爱吃的菜。”
回了瞿府，瞿氏夫妇都在，但瞿子誉却因近日忙着编纂史集的缘故，一早便去了翰林院。
用过午膳，瞿恩泽拉了女婿说话，瞿陈氏却对着沁瑶发愁：“你哥年纪不小了，如今仕途上也算上了正轨，翰林院的大人们也还赏识他，我和你阿爷便想着给他说亲，可张罗了几门亲事，你哥都不同意，问他，他倒也没说没看上那些小娘子，只说不合适，我和你阿爷便问他，怎么就不合适了？而且总不能个个都不合适吧？他就笑着不肯说，把我和你阿爷急得啊！阿瑶你说，你哥哥是不是自己相中谁家的小娘子了？”
沁瑶思忖，会吗？哥哥平日来往的多是读书时的同窗，譬如王尚书家的王公子、冯大哥等人，再不就是在翰林院结识的同僚，不见得有多少机会接触长安城的小娘子，更何况他素来洁身自好，从不学那些放浪文人去眠花宿柳。
在她的认识里，就算哥哥有朝一日成亲，也绝对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部就班，绝不逾矩，不大可能自己相中了哪家小娘子。
“而且你哥哥这段时日总是早出晚归，哎，阿瑶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哥哥不是在忙着衙门的事，而是在外头跟小娘子幽会呢？”
沁瑶知道正值盛世，风气开放，时人常有小儿女婚前私定终身的，母亲的忧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可是她知道哥哥不会，至少不会拿衙门的公务做幌子来欺瞒父母。
“阿娘，您多虑了。”她安慰母亲道，“哥哥那么个人精，真要存心瞒您，怎会露出个明晃晃的靶子让您去猜疑？我觉着，也许他目前一门心思在公务上，或许那几位小娘子他真就没有看中的，哥哥素来厚道，即便对小娘子哪些地方不满意，也不会明说的。”
“真是这样？”瞿陈氏狐疑地看着沁瑶。
沁瑶哪知道哥哥心里在想什么？但在母亲的逼视下，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反正我觉得哥哥历来稳当，绝对不会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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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了澜王府，两人歇下，蔺效自然遵守白日的诺言，毫不客气地要了沁瑶几回。
沁瑶从不知道男人在床笫间可以索需无度到这个地步，而且最羞人的是，蔺效不知从何处学了那些手段，比刚成亲那几回少了急迫和生涩，多了几分耐性和大胆，她即便初始时还有些不适，每回到后头都能达到近乎颤栗的欢愉。
她渐渐忘了羞耻，忘了束缚她的一切。
最后一回时，她搂着蔺效汗涔涔的肩膀，昏昏沉沉地想，原来母亲说得丝毫不差，男女两情相悦时，没有忍耐和顺从，只有水乳交融般的契合，而这种快乐是彼此共有的，蔺效觉得酣畅淋漓的时候，她又何尝不快活。
去净房沐浴的时候，夜色已深，沁瑶累得连抬个手指都觉得费力，只懒懒地背靠在蔺效怀里。
蔺效下巴抵在沁瑶的头上，帮她细细擦身，见她昏昏欲睡，不忍再折腾她，沐浴完，帮她穿上亵衣抱出净房，床褥早已换了新的，沁瑶迷迷糊糊瞥见，顾不上想是谁帮着换的床褥，一转眼便睡着了。
过了十来日，进入冬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康平迎来大婚。
因太子和吴王尚未娶妻，沁瑶算得上康平目前唯一的嫂子，自然责无旁贷，天不亮便到驸马府去帮忙。
去的路上，蔺效对她道：“等康平的婚事忙完，我们便要操办崔氏的‘丧事’了，到时候咱们府中事务需得你操持，免不了辛苦几日。 ”
沁瑶知道崔氏虽然仍被关在大理寺，澜王府却已经对外宣称她卧床不起好几月了，如今大概是几桩喜事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该公布她的“死讯”了。
“那敏郎呢？”沁瑶忍不住问。
蔺效顿了顿，道：“父王因着曾南钦之事，总疑心敏郎是崔氏在外面怀的孽种，如今将敏郎丢在别院养着，只派了些丫鬟奶娘照拂着，吃穿用度俱是一流，自己只偶尔去看一两眼。”
沁瑶微微叹息，在这件事上，她位置太过尴尬，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让阿翁曲解，最理想的做法便是跟蔺效保持立场一致，他既选择了置身事外，她当然也不便多问。
到了驸马府，康平尚未被驸马从宫里接出来，府里没有想象中那般热闹，到处是训练有素的下人，井然有序地穿梭不停，宾客却未见一个。
沁瑶到了内院，这才发现还来了好几个书院同窗，都聚在青庐里帮忙。
沁瑶一眼看见王应宁和裴敏，忙笑着打招呼，可走得近了，才发现两人印堂上都有些青黑之气。
她心里一惊，拉了二人到一旁道：“你们两人最近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吗？”
裴敏茫然地摇摇头，王应宁也讶道：“为何突然这样问？除了家里和书院，什么地方都未去过。”
沁瑶绕着二人走了一圈，越看越不安，又问：“最近可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身子可有不适？”
裴敏道：“除了偶尔有些乏累，没觉得哪里不适啊，倒是阿玉，前日便病了，今日连床都起不了了，我和应宁商量好了，一会还要去她府上看她呢。”
沁瑶怔住，左右看一圈，这才发现确实没有刘冰玉的踪影，她转头，目光依旧落到裴王二人额上的煞气上道：“好，我跟你们一道去看她。”
忽听身后传来说话声，“惟谨媳妇，你们方才说谁病了？唉，最近怎么这么多染病的小娘子。阿媛最近染了嗽疾，也是镇日咳个不停，不知是不是秋冬相替，年幼之人元气不稳的缘故。”
沁瑶讶然回头，见是一身盛装的怡妃，显然是亲自来视察康平新府邸的，她说的阿媛，难道是指秦媛？
莫非她也生病了？
怡妃却没接着往下说，拉着沁瑶看了一圈新房和青庐，忽有宫人报道：“娘娘，冯驸马已经出来接亲，咱们需得回宫送嫁了。”

第150章
唯一能让宇宙吃货刘冰玉刘小姐不再惦记美食的方法恐怕就是撞鬼了。。。。。
等拜完堂，一对新人被喜娘引着入了青庐。
众贵妇早就对这位传闻中貌比潘安的冯驸马好奇万分了，各自找足了借口守在青庐里，眼巴巴地盼着一对新人现身。
等新人进来，众人没顾得上打量新妇，反倒纷纷将目光头向一身盛装的新郎，一望之下，都暗道一声赞，就见这新驸马有着极漂亮的五官，眸子极黑，恍若幽泉，鼻梁笔直硬挺，薄唇红而润泽，每一处都精雕细琢。
有几名妇人看得甚至忘了挪开视线，只在心中或惊或叹，这样一个俊美得让人不敢逼视的美男子，不怪康平公主心心念念非要嫁给他了。
只是这驸马虽然极力配合喜娘，跟康平一板一眼地行着该行的礼数，脸上却看不出新郎官惯有的雀跃或欣喜。
裴敏等人看在眼里，不免想起上回沁瑶成亲时的情形，澜王世子虽然也是不苟言笑，可眸子里的喜色却是不容漏看的，跟冯驸马此刻的毫无波澜简直有天壤之别。
吟却扇诗的时候，冯伯玉倒是对答如流，满腹文采彰显无遗，诸女好胜心被高高挑起，有心要好好为难一下这位榜眼出身的驸马，可康平公主自己却不争气，冯伯玉念第四首诗时，便急急放下了纨扇，惟恐冯伯玉半路撂挑子似的，众人先是错愕，随后哄堂大笑。
却了扇，沁瑶因是嫂子，便笑吟吟地给一对新人祷祝，少不了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语。
康平听了，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冯伯玉却异常沉默，只垂眸朝着沁瑶的方向道了声谢，始终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饮完合卺酒，冯伯玉到前院去陪酒，沁瑶等人留在青庐里陪着康平看了一会伶人奏曲，便到花厅帮着招待女眷。
因惦记着刘冰玉，等宾客都散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沁瑶便王应宁和裴敏道：“咱们去刘寺卿府上去看看阿玉吧。”
又派人给蔺效送话。
三人出来，王应宁和裴敏要去净房，沁瑶便领着采蘋等人在内院门口等着，忽然看见那边远远走来几位年轻郎君，其中一人有些像哥哥，忙让采蘋过去确认。
果然是瞿子誉。
瞿子誉看见沁瑶，对身边人说了几句话，转而朝她走来，“怎么在此处站着？可是要回府了？世子呢？”
沁瑶知道哥哥今日帮着冯伯玉迎亲待客，已然忙了一天了，见哥哥脸上有几分醉意，便道：“我一位同窗生病了，病来得太急，我实在放心不下，打算一会就去看看她。”
瞿子誉怔了怔，忙问：“你哪位同窗生病了？”
沁瑶听哥哥问得关切，暗觉奇怪，嘴里道：“是——”
哥哥的目光却凝在她身后。
她顺着哥哥的视线往后看，刚好看见王应宁和裴敏从门内走出来，她微讶，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两人走近，裴敏以往在书院门口见过瞿子誉几回，认得他是沁瑶的哥哥，便向他问好：“瞿家哥哥好。”
王应宁只默默行了一礼，并未开口，脸却淡淡染上一层红霞。
瞿子誉早已恢复常态，垂眸回了礼，道：“两位娘子好。”
说话的神态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依然是那个谦谦如玉的瞿公子。
沁瑶因多留了份心，暗中在一旁观察哥哥，发现哥哥虽然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手却微微有些发抖，心中那个早前的猜疑越发成形，若不是王应宁和裴敏在一旁，恨不能立时逼问哥哥一回才好。
那边却又有人走来，唤道：“四妹。”
沁瑶一看，见这人方方正正一张阔脸，面皮黝黑得出奇，五官倒算得端正，举止文雅有礼，正是王应宁的哥哥王以坤。
他是哥哥的挚交好友，那一回窈娘被挖眸子时，曾被文娘诬陷为凶手，后跟哥哥一道入仕，如今同在翰林院共事。
王应宁应了，对王以坤道：“二哥。”
王以坤又向沁瑶问好：“世子妃。”以往叫瞿家妹妹，如今该改称呼了。
沁瑶笑道：“王家哥哥好。”
王以坤又向裴敏致意，礼数周到客气。
沁瑶知道王家家风向来清正，不论王应宁还是王以坤，与人交往时都是进退有度，谦和有礼，最善体谅旁人，全然没有世家大族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王以坤寒暄完毕，对王应宁笑道：”四妹，时辰不早了，二哥送你和裴小姐回书院吧。“
王应宁温声道：“我跟阿瑶她们一道去看望刘家妹妹，一会澜王府的马车会送我们回书院，哥哥不必担心。”
王以坤略一迟疑，想起世子妃跟自家妹妹私交甚笃，由澜王府送妹妹回书院，倒也不算麻烦人，便点点头，未多阻拦，又看一眼瞿子誉，“既如此，那我和文远一道送你们去刘寺卿府上吧。”
一行人出来，蔺效却早在门外等着了，因席间饮了不少酒，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脸上也有几分薄醉，只因素来自持，这才看着不显。
看见大舅哥，蔺效酒醒了几分，翻身下马，道：“大哥。”
瞿子誉见他对妹妹的事这般上心，连妹妹去探望同窗都随行相送，心情舒畅自不必说。
几人到了刘府，瞿王二人别过。
沁瑶正跟王应宁和裴敏商量着要让下人给刘冰玉送帖子，谁知刘府下人一看见蔺效，便忙不迭地去给刘赞报信。
刘赞今夜本应去驸马府喝喜酒，但刘冰玉病得实在太过离奇，他忧心如焚，着实放心不下，这才未曾赴宴。
听见蔺效来，刘赞立刻带了几位公子迎了出来。
沁瑶等人则由刘夫人引着去了刘冰玉的闺房。
路上，沁瑶细细向刘夫人打听刘冰玉的病情，刘夫人愁眉深锁，含泪道：“我和她阿爷接到消息时，听说阿玉已在书院病了两日了，哪敢耽搁，忙将她接回来，回来几日，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胃口也不好，整日懒怠饮食，哪还有半分往常那副爱琢磨吃食的模样。问她究竟哪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只说没力气，请御医看过几回，都说是染了风寒，开了几剂方子服下，也不见好转，今日索性连床都下不得了。”
沁瑶听得皱眉，又细问刘冰玉白日和晚上可有差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刘冰玉的院落，刚一进去，便觉迎面便扑来一股阴气，这阴气甚为浓重，连王应宁和裴敏都有所察觉，齐齐打了个寒战。
沁瑶打开天眼，扫了一圈，见院中干干净净，不见邪物，那股阴寒之气是从东边一间厢房内涌出来的。
刘夫人对沁瑶的动作一无所觉，只引了她们往房内走，道：“这两日她晚上总做噩梦，整晚都睡不了多久，这会倒安静，不知可睡下了。”
这话还未说完，房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这声音来得突兀，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悚然，裴敏和王应宁都吃了一惊。
谁知里面忽然慌手慌脚跑出两个大丫鬟，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见了刘夫人，反吓了一跳，哭道：“夫人，小姐她，小姐她的脸色越来越吓人了，房里还总有怪声，莫不会是，中邪了吧！”
刘夫人柳眉倒竖，斥道：“胡说什么？不好好伺候小姐，尽做些怪力乱神之语，没看见来了贵客？速去奉了茶来！”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应了。
沁瑶看得真切，她二人身后房门内的阴气已浓到极致，站在近旁，只觉遍体生寒。
她不敢再耽误，忙跟在刘夫人身后入内。
穿过外屋，进了内室，刘冰玉早听到动静，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沁瑶等人看清刘冰玉的脸庞，都吓了一跳。
刘冰玉向来能吃能睡，脸色最是红嫩水润 ，可此时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饱满的脸颊瘦得下凹，眼下两坨青得发黑的颜色，比死人也好看不了多少，嘴唇干枯起皮，居然红得发艳，说不出的诡异。
刘冰玉似乎身上担着千钧之力，好半天才从床上坐起，撑开眼皮看向眼前，勉强认出最前面那人是沁瑶，嘴角一撇，软软抬起胳膊道：“阿瑶，我要死了！”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所幸神智尚且清明。
沁瑶目光落在贴在她脸颊旁的那个三岁左右的孩童脸上，这孩子一双青灰色的细瘦胳膊搭在刘冰玉肩上，正伸出红红的长舌舔拭刘冰玉的脸颊，见沁瑶看她，露出天真无邪的不解回看她，似乎没想到沁瑶竟能见到他。
沁瑶冷笑，竟是只夜啼鬼，而且看样子道行还不浅呢。
刘冰玉的元气已然被他吸走大半，不出七日，定会暴毙而亡。
她戾气陡生，二话不说，飞出一符，喝道：“找死！”
那小鬼咧嘴橐橐低笑了两声，露出满嘴尖牙，直朝沁瑶扑来。

第151章
这小鬼虽是三岁孩童模样，修炼怕已有近百年，已然入了恶鬼道。
沁瑶掷出的符能逼缓它的来势，却并未伤及它的根本，它一张大嘴直裂开到耳后，满嘴尖牙折射出阴森森的寒光，猛的朝沁瑶咬来。
它满身怨气，以为沁瑶不过它以往遇到的那些欺世盗名的道士，虽然符算得厉害，却奈何不了它这等恶鬼，它暗暗冷笑，极有信心，只待扑到沁瑶身上，便要如跗骨之蛆一样紧紧缠上她，直到将她元气如数吸干方肯罢休。
可惜它刚飞到一半，眼前骤然一亮，不知从哪冒出三条火龙，龙身上的烈焰灼得它好生难受，它躲闪不及，哼都没哼一声便被一口吞没，连个魂魄渣子都没剩下。
沁瑶收了火龙，对被困在铃铛里的恶鬼嗤笑道：“不自量力！”
刘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看不见那恶鬼，但沁瑶放火龙的动作她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一放一收间，只觉屋中的阴寒之气骤然消散，抬眼看女儿，就见女儿的脸上的青灰之色都转缓了许多。
她不敢置信，三步两步到床前搂了女儿细看一回，困惑地回头看向沁瑶道：“世子妃，这、这是怎么回事？”
沁瑶近前，从袖中掏出正阳丸让刘冰玉服下，对刘夫人柔声道：“阿玉是因被邪祟缠身，这才卧病不起，刚才邪祟已除，不出半月，阿玉便能康复如初了。”
刘夫人怔了一回，又羞又愧，“头两日阿玉便闹着让我去请你，说她中了邪，你会道术，能帮她驱邪，我只当她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却没想到竟是真的，世子妃，真是谢谢你了。”
忍不住暗暗打量沁瑶，没想到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是道门中人。
沁瑶只当没察觉刘夫人眼中的探究之意，只笑道：“刘夫人不必多礼，我只奇怪这恶鬼为何好端端缠上阿玉，最近阿玉可曾去过偏僻之处？”
刘夫人看向刘冰玉，问她：“你这小家伙一向闲不住，最爱满城乱逛，自己说说吧，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刘冰玉自觉肩上的千斤重担已消失不见，身上力气也找回了一些，听母亲这么问，忙信誓旦旦摇头道：“我最近总在书院里呆着，哪都没去，不信你问王家姐姐和阿敏。”
王应宁和裴敏帮她作证，“确实哪都没去。”
刘夫人这才不说话了，起身到外屋，让丫鬟们张罗些茶点来。
沁瑶暗忖，刚才一路行来，已将刘府看了个差不离，除了刚才那恶鬼，不见其他不妥，因而多半问题还出在书院上。
只是书院以往那样干净，为何最近总能惹来这些孤魂野鬼，先是只剩半个头的周恒，再是这夜啼鬼，也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细忖了一回，抬头见王应宁和裴敏也是晦气缠身的模样，沁瑶不再犹豫，起身道：“我需得即刻到书院去看一眼，若有问题，恐怕还得找师父师兄帮忙。”
刘冰玉听得这话，耳朵一竖，忙掀开被子欲下床，急急忙忙道：“我也跟你们回书院！”
刘夫人正好回屋，听见这话，拦住她，喝道：“不许去，你正病着呢，给我躺回去。”
刘冰玉确实稍一动弹便有些头昏眼花，不敢让阿娘看出来，强撑着嘻皮笑脸道：“阿娘，我不是生病，是撞邪了，现如今已经好了，与其在家待着喝那些御医开的无用的方子，不如让阿瑶多给我几粒药丸吃，她最有本事了，我一会就能好了。”
下地，身子晃悠了两下，很快就稳稳当当站住，还特意在刘夫人面前走了两圈，示意自己已好了许多，笑嘻嘻地求刘夫人放行。
刘夫人被她缠磨得没奈何，只好求助似的看向沁瑶道：“世子妃，阿玉这副模样能回书院吗？”
沁瑶看一眼正在刘夫人身后对她直使眼色的刘冰玉，故作迟疑道：“这——”
刘冰玉见沁瑶使坏，忙对沁瑶又是瞪眼睛又是卡脖子的，急得不行，想是在家关了几日，早就想回书院了。
沁瑶瞧在眼里，暗暗好笑，故意拖延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道：“这时候回去是使得的，刚才我给她服下的药丸能帮着她固阳养气，将歇一阵也就无碍了。”
其实至少需要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如初，可看刘冰玉这急得如热锅蚂蚁的模样，只好帮着她睁眼说瞎话。
刘冰玉又道：“阿娘，我这几日总在家，都落下好多功课了，再不回去，先生讲的课我都快听不懂了。”
这话终于戳到了刘夫人的心窝子，她忙道：“那你回去后若觉得熬不住，立刻让人给家里传话，让你几个兄弟接你回来。”
几人出来，刘冰玉跟王应宁和裴敏挤在一处，沁瑶却上了澜王府的马车。
蔺效见状，也弃了马，跟着沁瑶上车。
两人坐定，沁瑶闻到蔺效身上的酒气，筵席散了许久了，酒味却依然未散，可见蔺效方才在席上饮了不少，心疼地抬手帮他按着眉头道：“要不我不去书院了，将我几位同窗送过去，我们就回府。”
蔺效笑道：“不过少饮了几杯，不妨事。”
眸子虽亮，却吐词清晰，丝毫看不出醉态。
沁瑶细看了一回 ，慢慢放下心来，想起今日在席上听到的一些传闻，问道：“听说宫里有不少人犯了嗽疾，怡妃娘娘忧心不已，这件事你可知道？”
蔺效嗯了一声，淡淡道：“不急，慢慢来。”
这话没头没脑，沁瑶却瞬间明白了过来，察觉蔺效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意，莫名有些紧张，拉了他的手道：“你查清楚了？”
蔺效看她一眼，忽道：“等一下。”
掀帘让停车，唤了魏波近前，吩咐了一句。
魏波愣了一下，没想到世子会这时候吩咐这件事，简直说风就是雨，看来刚才跟太子他们饮酒时，那一壶酒果然饮得太急了些，看世子这模样，可不是醉了。
虽如此想，他也不敢啰嗦，领命而去。
好一会才返回来，手中却多了一个小包袱，追上马车，呈了给蔺效。
蔺效却递给沁瑶，自己重新靠回车壁上，示意她打开。
沁瑶预料到了什么，心突突直跳，缓缓打开，里面却是一双湖蓝色绣芙蓉花的翘头履，从面料到绣工，处处不凡，只是这双鞋上却沾满了泥泞，仿佛明珠蒙尘，失却了当初的鲜亮繁华。
“在何处找到的？”她静了一瞬，抬眸问蔺效。
“在寿槐山到长安城的路上发现的。”蔺效平静道，“似乎是回长安途中，被人从马车窗口丢下，滚落在树丛中，隐蔽得很，如今寿槐山又已封山，若不是存心去找寻，断然发现不了。“
沁瑶看着鞋出神，这人倒真是机关算尽，只是这人恐怕万万想不到，会有人行事比她更苛刻审慎。
只是如今虽然证物在手，可若是堂而皇之拿着这双鞋去对质，依照此人的城府，非但不会认罪，恐怕还会倒打一耙，更何况中间还隔着几方势力，由不得蔺效不顾忌，难怪他使了旁的法子。
只是，这人如此会谋算，会任由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吗？
她还想再问蔺效几句，可蔺效向来是个做得多说得少的人，而且显见得有些疲累，便不再多问，只暗暗打算一会将裴敏她们送回书院，不再逗留，径直回澜王府，好让蔺效早些歇息。
谁知刚到书院门口，不等她下车跟裴敏等人暂且告别，蔺效腰间的赤霄却响了起来。
蔺效这回酒彻底醒了，没等沁瑶开口，便拉了沁瑶下车道：“进去瞧瞧吧。”
书院里的同窗大多已歇下，除了来应门的下人，连巡夜的几名女官都未见到。
一路走到入寝舍的内院，阴气虽盛，鬼影却未见一个。
里面俱是尚未出阁的女学生，蔺效不便入内，对沁瑶道：“我守在此处，有事随时叫我。”
云隐书院的学生大多是王公大臣的女儿，书院外特由御林军派了一队将士在此把守，蔺效更是曾在书院里跟沁瑶幽会过好几回，可掩人耳目是一回事，堂而皇之入内又是另一回事。
让人知道了，少不得指摘蔺效品行不端，甚至惹来御史的弹劾。
沁瑶知道其中厉害，忙应了，让他放心，自携了王应宁等人进去。
刚走到园中一处八角亭，阴气陡盛，枯败的芍药花丛中忽然袭来一个红色的身影，离得近了，才发现是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一身大红色衣裳，模样奇丑，偏还涂着厚厚的脂粉，更添一分瘆人的丑态。
她一边抬手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一边面无表情地打量沁瑶等人，喃喃道：“这几个模样都生得好，噫，该用谁的脸好呢？”语气隐隐透着欢喜，不知如何抉择的模样，说完，目光一厉，双手屈指成爪，抓向离她最近的裴敏。
沁瑶看得清楚，这东西模样虽骇人，却是个灵力算得低微的怨鬼，见她奔裴敏而去，也不啰嗦，立刻迎敌。
裴敏和王应宁两人看不见鬼魅，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刘冰玉却因元气大损，正是倒霉的时候，好比开了天眼，将那鬼东西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当下吓得牙齿直打战。
忽然余光一瞥，旁边什么东西冲来，骇然回头，却是个面如金纸的老婆子，阴测测地看着她，速度却好比箭矢，眼看便要冲到她眼前。
“阿瑶！阿瑶！”她吓得身子一动不敢动，急声唤沁瑶。
沁瑶听到刘冰玉的喊声，也不回头，后脑勺上仿佛长出了眼睛，取出一符，往后一掷，那老婆子顿时怪叫一声，烟消云散。
可一眨眼功夫，黑暗处又涌来几缕游魂，不是断胳膊便是少了眼睛，此消彼长，仿佛知道刘冰玉能看见它们，不缠旁人，都奔了刘冰玉而来。
沁瑶对付起这等小鬼来自然轻而易举，当下连飞数符，将鬼魅一一打散。
可刘冰玉这段时日被鬼吓怕了，感觉身后有鬼魅飘至，虽明知道沁瑶不会让鬼伤到她，仍吓得抱头鼠窜。
她们所在之处正好离院墙不远，她慌乱跑到墙下，恰在此时，有人翻墙而入，从墙上一跃而下。
等刘冰玉察觉，已然躲闪不及，就听哎哟一声，两个人摔做一团。
沁瑶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讶道：“师兄？怎么会是你？”
刘冰玉一张俏脸险些被那人的胳膊压成饼，窝了一肚子火，听了这话，慌乱推开那人，果见是上回救过她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
阿寒也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刘冰玉，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小娘子，你，你没事吧。”
刘冰玉万般委屈，狼狈得想哭，只觉最近简直倒霉透顶，好端端撞邪不说，好不容易见到想见的人，却是这副丑样子，她酝酿一番，破罐破摔，正要好好哭给阿寒看。
阿寒却面色一凛，一把将刘冰玉扯在身后，一掌劈向欺到眼前的一个吊死鬼。
刘冰玉缩在阿寒宽阔的肩背后，看着他出掌如风，每招每式都神气极了，肚子的委屈立刻消散了许多，而且很没义气地觉得沁瑶这师兄似乎比沁瑶更靠谱一些。
院墙外却忽然传来低低的赔罪声，“世子，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清虚子道长，多有得罪，还望世子和道长莫要怪罪。”
蔺效未说话，却响起清虚子含着怒意的声音：“真正的贼子不抓，却抓我等良民！世子，你就是这样管教你的属下的？”
蔺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道长，既然师兄和阿瑶都在里面除祟，不如我们也早些进去帮忙？”
仔细一听，却能听出声音里隐含着无奈。

第152章
沁瑶听到师父的声音，忙三下五除二扫清眼前的几只怨鬼，转身跑到墙角下问：“师父？”
清虚子没想到沁瑶也在书院内，这下不好再发作了，只得闭了嘴，由着蔺效领着他进了书院。
如此一来，蔺效想不惊动卢国公夫人都不行了。
很快卢国公夫人便得着了下人的通报，扶了婢女的手出来，所幸因从康平喜宴上回来没多久，还没就寝，见着清虚子，先吃了一惊，忙问：“惟谨，出了何事？”
蔺效上前低声解释了几句。
因着狐狸一事，卢国公夫人跟清虚子打过好几回交道，对其道术十分信服，听清虚子说书院内有阴气，不免暗暗蹙眉，难怪最近不少学生懒怠饮食，甚或还有告病回家的，她只当是季节交替，孩子们有些气血不调，不曾想竟是游魂作祟的缘故。
“那就有劳道长了。”卢国公夫人下了台阶，微笑着对清虚子行了一礼。
又令身后几名女官去院舍传话，让学生们各自待在寝舍，未得允许不得出来。
几名女官领命，下去传话。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上回为难沁瑶的那位陆女官，走过蔺效身旁时，不知是心虚还是惧怕，头低低地埋在前胸，生怕蔺效对她突然发难似的。
因院中游荡的大多都是灵力低微的怨灵，偶尔有一两个年头久远的，也都算不得难对付，故而等清虚子进来，阿寒和沁瑶已将书院里这一堆游魂清扫完毕。
“师父。”师兄妹俩干完活，一前一后奔到师父跟前。
刘冰玉本来正寸步不离地跟在阿寒身后，也忙跟着跑了两步，谁知阿寒见了师父，立刻将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刘冰玉就这样被晾在了当地，她委屈地看着阿寒的背影，见阿寒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而那边裴敏已然开始用促狭的目光看着她了，没好意思再继续杵在原地，悻悻然地一步一挪到了王应宁和裴敏的身边。
那边沁瑶好奇地问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清虚子顾不上回答沁瑶的问题，只抓紧时间左右扫一圈花园，见没有邪物遗漏，方接话道：“为师刚才跟你师兄路过此处，发现里面有些不对劲，故而想着进来看看。”
阿寒听了师父这话，露出微讶的表情，似乎开口想反驳，却被清虚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活生生给憋了回去。
沁瑶和蔺效何等聪明，飞速对视了一眼，暗自讶异，看师父这模样，多半是在扯谎，可两人都知道清虚子的脾气，不敢揭破，只佯作不知。
清虚子捋须四处张望了一会，转头看见院中一株苍天大树，忽然提气飞纵到树上，立于树梢，俯瞰整个书院。
沁瑶更觉奇怪，忍不仰头问：“师父，可是书院本身有什么不妥？”
清虚子未在树上逗留太久，沿着树梢走动一圈，便飞身下来，问蔺效道：“世子，贫道听说二十年前先皇曾经下旨关闭云隐书院，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
二十年前？沁瑶看向蔺效，二十年前他还未出生，即便知道点什么，恐怕也是后来听旁人说的，而他向来不喜欢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对不确定的事多半不会多加置喙。
果然听蔺效道：“只知道是皇祖父突然下旨关闭书院，一夜之间遣散书院内的学生，具体的缘由我也不知。 ”
清虚子点点头，略站了站，转身又在花园里大步走了起来，沁瑶留意师父脚下的步法，却发现他往东走三步，停一步，继而侧身，改为往西走三步，停一步。
不过小半柱□□夫，已然走完离、兑、震、巽、乾、坤、艮、坎八个方位。
沁瑶看得真切，师父一步不差，用的恰是正反四象步法。
她惊讶地抬头，四处环视书院，难道书院因为什么原因被改了风水，所以才引来这许多怨灵？
清虚子走完一圈，脸上的疑惑未有稍减，停在原处，茫然思索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回身问蔺效：“世子，你可还记得先皇当年下令建造南苑泽是哪一年？”
南苑泽？沁瑶这回是彻底跟不上师父的思路了，南苑泽不正是当时玉尸手下的群尸从五牛山的仓恒河游入长安城的水路么，记得当时师兄被玉尸掳走也是在南苑泽，可那地方跟书院足隔了大半个长安城，扯得上关系吗？
蔺效沉吟了一会，答道：“若没记错，应该是元丰二十三年。”
“也就是二十年前？”清虚子掐指算了算，老脸忽然绽放出一层光彩。
“是。”蔺效虽然不知道清虚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给了肯定的回复。
沁瑶终于受不了被师父一再忽视了，忍不住走到师父身边，看着他道：“师父，到底怎么了？”
清虚子侧头见沁瑶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绷着脸道：“不是为师要故弄玄虚，只是为师自己也没看明白，就算这时候跟你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沁瑶狐疑地问：“真是这样？那您刚才为什么好端端地要使四象步法？可是书院里发现了什么？”
清虚子恼羞成怒，抬头就给沁瑶一个爆栗，“为师的话岂容徒儿质疑？为师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沁瑶雪白的额头登时红了起来，蔺效看得好生心疼，可师父管教徒弟天经地义，他实在没立场指摘清虚子，只好上前将沁瑶一把揽到身后，免得她再被师父教训。
清虚子自知理亏，眼风一扫，见沁瑶躲在蔺效身后，嘴高高地撅着，满脸委屈，不住揉头上的痛处，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放缓道：“你和你师兄两人在书院立刻设下**阵，防止怨灵再飘到书院来。”
沁瑶哦了一声，不敢跟师父赌气，急忙从蔺效身后出来，取出符，沿着书院外围画起符来。
等几人布好阵，已过了子时。
清虚子领着两个徒弟重到书院各处扫了一圈，见确实没有漏网之鱼，犹豫了一会，忽对蔺效道：“世子，书院内已然清扫干净，但保不齐还会有道行较深的恶鬼冲破**阵，贫道近日可能还会回书院察探一二，不知世子的手下可还会向今晚那样将我等视作贼人？”
沁瑶微讶，师父这是拐弯抹角地让蔺效给他们发放“通行证”？
蔺效果然并未立即接腔，云隐书院虽然名义上与长安城其他书院无异，但因就读的大多是王公大臣的女儿，乃至皇室中几位公主郡主，历来守备森严，轻易不可放外人进来。
如今书院里进了邪灵，要除祟当然可以，但需得由皇伯父钦点了人来作法，譬如国师缘觉之流，而不是民间道士毛遂自荐。
沁瑶也明白这道理，见蔺效久久不语，原以为他会一口回绝，没想到蔺效竟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清虚子本来正紧紧地盯着蔺效，听了这话，暗松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隔日再来，若没有不妥，往后便不再劳烦世子了。”
蔺效道：“道长何需如此多礼。”
回去的路上，沁瑶问蔺效：“方才师父的要求不算合理，你大可不必答应的，万一被人添油加醋传到皇上耳朵里怎么办？还不如我每日来书院看看，若有邪灵，我来对付便是了。”
蔺效将她搂到怀里，摸了摸她额上那处红印，见没起疙瘩，不过略红了些，放了心，道：“我明日一早便进宫向皇上透露一二，务必让此事明朗化，断不至于落了把柄到旁人眼里。而且道长他老人家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对书院有些兴趣，我们做晚辈的不好忤逆，不如顺水推舟，帮他老人家一把，这样一来，即便道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总不至于事后才知道。”
沁瑶顺着蔺效的话细想一回，明白过来，蔺效这话明面上是为师父打算，实则是对师父行事起了疑心，预备用旁的法子旁敲侧击，便斜眼看他道：“你真坏。师父他老人家性子虽烈，可着实不傻，未必会让你知道他在查什么，说不定还会半路撂挑子不干了呢，咱们白白得罪了师父不说，还会惹来他老人家一顿教训。”
蔺效叹气，“我这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
沁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捏他腰间一把道：“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
笑了一回，蔺效将她手重又捉住，正色道：“你那日跟我说的有理，近一年来长安城发生了太多怪事，若放任不管，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不如早做防范。只是我派人去查缘觉底细的人至今未回长安，我见道长似乎跟他是旧识，只好从道长这边入手，想着没准能查出些缘觉的来历。”
沁瑶愣了一愣，问：“你查到了些什么？”
蔺效摇头：“ 如今我只知道缘觉是二十岁那年入的大隐寺，拜在前方丈慧深座下，因极有悟性，在一众弟子中脱颖而出，深得慧深器重，慧深去世后，便将衣钵传与了他，其后有一年，瘟疫横行，皇伯父出城视察给灾民施粥的情况，因微服出巡，所带随从数目不多，刚出城便遇了袭，恰好缘觉在附近施粥，以身为皇伯父挡了一箭。皇伯父脱险后，见缘觉舍身为国，又生得风采斐然，便有心抬举大隐寺，而缘觉极善逢迎，很快便在长安城一众权贵中如鱼得水，大隐寺的香火因而日渐鼎盛，乃至成为当今的长安第一寺。”
沁瑶疑惑，“缘觉的过去二十年难道是一片空白不成？”
蔺效道：“明面上自然是有记载的。缘觉自称是青州人士，无论是青州府的记载还是照他自己所述，都说是他曾是一介书生，家中寒陋，一无家人，后因屡第不中，无以为继，这才遁入空门，青州府关于他几次科举都能查到记载，清清楚楚，极难做假。是以我派去的人到现在还未有音讯，想来要查清缘觉的来历，少不得大费一番周章。”
沁瑶听得皱眉，仿佛眼前突然生出厚厚的迷雾，当她好不容易拨开其中一层迷雾时，却发现后面还有层层叠嶂，永远无法看清迷雾后面的真相。
蔺效见沁瑶脸色不好看，宽慰她道：“至少如今我们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毫不知情，往后行起事来，比旁人总能占上一份先机，。”
沁瑶点点头，知道这世间很多事情无法一蹴而就，需要耐着性子等待，因为时间不仅会带来真相，更会带来解决问题的答案。
她重新靠到蔺效胸膛前，闻着他身上的淡淡酒香，忽然想起来时蔺效给她看的那双鞋，忍不住问：“对了，刚才忘了问你了，当日寿槐山上，除了陈渝淇，还有两人换了鞋，你们找到了其中一双，那另一双呢？”
“没找到。”蔺效脸阴了下来，默了一会才道，“如你所说，当日寿槐山未曾落雨，能将鞋踩至泥泞，继而不得不换鞋之人，极有可能当晚去了山崖。至于为何只有一人半路弃鞋，多半是因为那个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另一个人许是行事更为自由，又或者不认为旁人会怀疑到她身上，故而未曾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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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国公府
夜已深，因夏芫素来怕冷，早早烧起了地龙。
从净房出来，夏芫径直上了床，丫鬟冷香帮她掖好被褥，笑道：“今日公主大婚，驸马府真是热闹。”
见夏芫脸色算得和缓，又压低嗓门道：“听福生说，世子跟太子和吴王殿下席上饮了几壶酒，福生说世子看着兴致极高，饮了一杯又一杯，只不知为何冯驸马跟公主成亲，世子会这般高兴？”
夏芫目光凝了一瞬，放在被褥外面的手不自觉捏紧，依然未接腔。
冷香察言观色，不敢再说话，便要轻手轻脚退下去，暖香却进来了，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却是一双满是泥泞的粉缎牡丹花翘头履，上面各缀了硕大的翡翠珠，满脸疑惑地问夏芫道：“郡主，这双鞋是头先洗衣房的公孙大娘送来的，说这双鞋若要扔的话，鞋也就罢了，这翡翠珠却可惜，让奴婢问您一句，可要将珠子摘下来？”
夏芫转过头看向暖香手里的鞋，目光在鞋上停留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事，嘴角翘了翘，柔声道：“也是，扔了可惜，不如，赏了给你罢。”
暖香意想不到，高兴得连连致谢，要知道这样做工的鞋便是宫里的贵人怕也一年穿不上几回，更何况上头还有翡翠珠子，她平日不能穿，以后嫁人时总能穿上一回的。

第153章
第二日康平和冯伯玉进宫认亲，沁瑶心里惦记着这事，天不亮便睁开了眼睛，可当她侧转身，习惯性地伸胳膊往身旁一揽，却发现身旁根本没有人，蔺效不知去了何处。
她瞌睡顿时醒了，揉揉眼睛坐起身。
温姑和采蘋听着动静，一前一后进来了。
采蘋替沁瑶披上衣裳，对她道：“世子身边的人似乎有急事找他，一大早便出去了。”
沁瑶一愣，坐在床上怔怔地想，她是睡得太死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想起一会还要进宫，需得按品级梳妆，沁瑶不敢耽误，一从净房出来，便急急忙忙坐到妆台前让温姑帮她梳头。
温姑笑道：“还早着呢，世子妃不必心急。”
沁瑶往窗口张望，“世子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天气冷了，一会再摆早膳吧。”
话未说完，蔺效便回来了。
沁瑶索性让温姑给她松松挽个髻，预备先跟蔺效用完早膳再来梳妆。
蔺效进来时带了初冬特有的寒气，沁瑶虽然身体底子好，但架不住穿得单薄，当下被激出一身寒栗。
蔺效怕她着凉，立刻吩咐采蘋给沁瑶取了外裳来，自己则领了她进内室。
“你方才去哪了？”沁瑶任蔺效替她披衣裳，好奇地问。
蔺效动作微顿，看着沁瑶道：“昨晚书院死了人。”
沁瑶懵了一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瞠目结舌道：“书院死了人？昨晚咱们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谁死了？”
蔺效拉了沁瑶在榻上坐下，道：“一位女官，姓陆，你应该有些印象，当日此人曾因你晚归欲要责罚你。”
沁瑶自然记得陆女官，更加奇怪了，顾不上想蔺效为何会知道陆女官曾经为难过她，急急问：“她怎么死的？可是被邪祟所害？不对啊，咱们走的时候，将书院里里外外都清干净了，还特意设了**阵来着。”
“像是自缢而亡。”蔺效端了茶饮，“不过大理寺的仵作只粗粗检验了一番，尚未做得准。“
沁瑶想起王应宁等人，昨夜她们本就被怨灵吓得不轻，如今又突然死了一位女官，不知会有多害怕呢，一会从宫里出来，需得去看看他们才好。
沁瑶又问：“这陆女官可是后半夜死的？”
蔺效道：“她隔壁寝舍的女官早上起来发现的尸首，发现时身上还有热气，显然死了不久。如今大理寺已经赶至，书院里一众学生的府上都派了人来接回各自家中，我姨母也已回了卢国公府，估计经此一事，书院会暂且空旷一阵。至于往后是就此关闭，还是过些时日再复学，就看皇伯父如何定夺了 。”
沁瑶托腮望着窗外，自她入云隐书院读书，书院一直算得风平浪静，她也在书院里度过了一段顺遂惬意的时光，可自打书院出现半头鬼，怪事便一桩接着一桩，如今甚至还出了人命，若真像蔺效所说，能关闭一段时日，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陆女官为何会好端端地自缢？是巧合，还是另有曲折？
若有机会，非得想办法探究一番才是。
蔺效本也满腹心事，可抬眼见沁瑶恬静的侧脸，心里的繁杂情绪又平复了不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见几株梅树枝横斜在窗外，枝头上已有几点绿意，想起当日曾对沁瑶许诺冬日赏梅，将她的手握住，转移话题道：“长安冬日来得早，再过一月，这院里的梅花便能开花了。”
沁瑶看一眼树梢，可不是，梅花开花的时候，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繁华的元正节，除了在思如斋赏梅品雪，还有好多好玩的事可以忙活呢。
她情绪好转了不少，转头看着蔺效道：“除了赏梅，下雪时咱们还可以廊下架了炉子，就是那种特别大的红泥炉子，往常我在东市见到有人卖过，这种炉子不但可以温酒，还能烤鹿肉吃。每年除夕时，我阿娘都会做好多醴鱼炙，下酒吃再好不过，到时候我多从家里拿些回来，除了咱们俩吃，还给阿翁送点，他老人家多半也喜欢吃的。还有，每年元正新年那几日，长安城里都会好热闹，咱们四处走走逛逛才好呢。“
说着，又伸手可怜巴巴地摇着蔺效的胳膊道：“惟谨，你到时候不会在宫中轮值吧？会在府中过节的对不对。”
蔺效心都要化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元正、除夕于他来说不过是进宫一顿宫宴、回家一顿家宴，阖府冷冷清清，毫无人气，崔氏入府后，他更是宁愿到姨母府中整日消磨，沾些姨母家中浓烈的过节氛围，也不愿在府中多待一刻。
如今沁瑶嫁给了他，给满府带来了久违的欢快气息不说，更让他每次回府都如沐春风，恨不能时时刻刻跟她腻在一起，此刻见眉飞色舞地筹划两人的头一个新年，他只觉自己已被一张看不见的情网给笼罩住，甘之如饴，越陷越深。
“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沁瑶，“元正那几日我整日在家中陪你，你要如何便如何，全照着你的心意来。”
沁瑶笑得眼睛如同月牙儿，主动起身到蔺效膝上坐下，搂着他的脖颈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食言。”
蔺效吻了吻她，低笑道：“那你昨晚答应我的事何事能兑现？”
沁瑶脸一红，一把推开他，气笑道：“你这家伙太坏了，一肚子不正经，我不跟你说了。”
提着裙子，一溜烟出了内室。
蔺效没来得及捉住她，眼看着她跑出去，意犹未尽地抚了抚她刚才碰过的唇，摇头笑了笑，这才起身唤道：“温姑，伺候我和世子妃换衣裳进宫。”
温姑早将一切备妥了，就等着世子和世子妃的吩咐了，刚才小两口在屋里说话，她没敢打扰，听得世子这样一说，立即笑眯眯地对躲到外屋来喝茶的沁瑶道：“世子妃，咱们进屋梳妆罢。”

第154章
两人拾掇好，刚要出门，沁瑶忽然想起西跨院的周夫人，天气日益转冷，虽然府中上上下下都已烧起了地龙，西跨外也不例外，可若衣裳单薄，仍旧扛不住，便止步，对温姑笑道：“温姑，一会给西跨院的周夫人送些冬裳去。”
温姑应了，自安排人去张罗。
到了门前，蔺效正要扶沁瑶上车，忽然街道尽头行来一辆马车，骨碌碌直奔澜王府门前而来。
见此情形，不止蔺效和沁瑶，连常嵘几个都停下了上马的动作。
这马车一望而知是澜王府的马车，驾车的两个人正是王府的护卫，一姓陈，一姓王。
到了跟前，两名护卫跃下马车，笑着对蔺效行礼道：“世子，已将周夫人的女儿从定州接来了。”
周夫人的女儿？蔺效蹙眉，周夫人他自然知道是谁，可何时又突然冒出一个周夫人的女儿？
想了一会，才想起前不久曾听沁瑶说起周夫人的家人如今俱被蝎子精所害，仅剩一个暂住在外祖母家的女儿。
想来是周夫人托了沁瑶将她女儿接回长安，沁瑶这才不得不让常嵘他们安排料理此事，照眼前情形看来，显然周夫人的女儿已接来了。
他点点头，没兴趣置喙这等琐事，将此事全权交由沁瑶处置。
沁瑶到了马车前，车中的人掀帘下来，果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周夫人如出一辙，都是一般的美貌，只是神情冷冷清清的，眼睛也略有些红肿，想来一路上没少掉眼泪。
她身旁除了自己的婢女外，还有一名王府派过去的管事娘子，这娘子看见蔺效和沁瑶，忙领了她到沁瑶和蔺效，为她做介绍道：“这是世子和世子妃。”
周小姐听了这话，二话不说跪下，扑通通一个劲的磕头，“多谢世子妃和世子救了我阿娘一命。”
沁瑶忙要将她搀扶起来，柔声宽慰道：“何必如此，你一路行来，想来早就累了，你母亲盼你多时，现如今安置在西跨院，你早些进去与她团聚吧。”
周小姐眼泪掉个不停，不肯起来，沉默地对着沁瑶又磕了三个头，方起身站定。
管事娘子对蔺效和沁瑶行了一礼，扶了周小姐下去了。
走至门前时，常嵘杵在门前，久久忘了挪步，管事娘子奇怪地看他一眼，温声提醒道：“常护卫？”
常嵘这才回过神，红着脸摸了摸后脑勺，忍不住又低着头看了周小姐好几眼，这才小心翼翼地让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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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瑶跟蔺效到宫里时，除了一对新人，该到的人都到了。
皇上看到蔺效，忙招他近前，问他书院女官自缢之事，蔺效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了，连带青云观的道士昨夜曾到书院除过祟之事，每桩每件，全没有任何隐瞒，一一向皇伯父做了汇报。
皇上听了，果然露出极满意的神色，看着蔺效道：“你这孩子办事历来稳妥，皇伯父果然没看错人。”
说毕，想起书院好端端死了人，不免有些不虞，极为不祥不说，学生们恐怕也会因此生出惧怕，不肯再在书院读书。
可若要他就此关闭书院，让大半年的一番心血打了水漂，又实在不甘心，出了一回神，他幽幽叹口气，对蔺效道：“书院暂且先放着，等刘赞他们查得水落石出了，再定夺书院到底是封还是重开吧，毕竟上年书院重开时已然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里头还关系着宗室子弟联姻之事，若单单因一位女官自缢便封禁，不免让人觉得朕这帝王行起事来太过草率。”
这话明显透着不死心的意思，蔺效早料到皇伯父不会轻易让书院重新关闭，一点不惊讶，只道：“皇伯父虑得极是。”
这边沁瑶则跟怡妃说话，怡妃脸色没有往常水嫩，挂着些憔悴的影子，显是昨夜睡得不好，而且脸上虽带着笑，可沁瑶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勉强。
沁瑶心中纳罕，陪着怡妃说完话，退下在蔺效身旁坐下，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对面的吴王脸色也大不好看，未跟以前那样谈笑风生不说，就连夏芫进来，都只略带尴尬地笑笑，没上前跟她热络地嘘寒问暖。
沁瑶看得真切，越发觉得奇怪，想了一回，想不出其中缘故，只好丢开手，又扫向怡妃身后，看了一会，没瞧见秦媛的身影，想来是患了“嗽疾”，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沁瑶垂下眸子，静静抿了口茶，看向宫门口，须臾，听得宫人传报，驸马和公主进宫了。
殿上诸人立刻收拾好各自的表情，脸含笑意静候一对新人。
过不一会，冯伯玉和康平现身，两人都着品服，齐齐跨过殿门，一道入内。因二人模样都极为出挑，单看外表，当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冯伯玉脸色分外沉静，跟大婚之日毫无二致，康平却破天荒地有些扭捏，满面红霞，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害臊劲，，两人到了皇上和怡妃跟前，一左一右跪下，磕头道：“给父皇请安，给母妃请安。”
皇上红光满面，看一眼冯伯玉，满意地捋了捋须，便招呼康平道：“起来起来，康平，到朕跟前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康平这才露出了以前的小儿女意态，笑着跑到皇上跟前，全不惧怕父皇威严，依着她父皇大说大笑起来。
怡妃脸上绽放着真心实意的笑容，在一旁细细打量女儿一会，又转头看向冯伯玉，见驸马静静立于殿中，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怎么看怎么满意，脸上的笑意愈发加深。
皇上和怡妃赏赐完，对两位新人祝祷完，便轮到几位长辈及哥哥了给康平和驸马见礼了。
给二人的认亲礼，沁瑶头几日便准备妥当了。
给康平的是一对玉麒麟，给冯伯玉本来准备的是一套前朝遗册，这套遗册当世所余不过两套，因知道冯伯玉素来喜爱墨宝，沁瑶特托付了裴敏帮着寻的。
谁知蔺效一见，只淡淡说康平闺房中也有这套藏本，让沁瑶另换了一套徽州的金镶玉文房四宝，后者虽也算得名贵，但比之那套前朝遗册却寻常多了，可蔺效既然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沁瑶便依言换了。
见礼时，冯伯玉低眉垂眸，目不斜视，捧过沁瑶递给他的文房四宝，道过一声谢，便回了殿中。
蔺效始终在一旁淡淡看着冯伯玉，见他言行有度，不曾有任何逾矩之处，这才将视线移开。
认完亲，怡妃拉着康平回永寿殿说私己话，吴王犹豫了片刻，也跟在母亲和妹妹身后，向众人告了退。
进了内室，怡妃细问康平，早上的元帕她是见了的，可两人具体的相处情形她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只听嬷嬷回话说，昨夜送过水后，青庐里便再也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驸马是饮酒太多，还是太过斯文。
公主也甚是老实，一夜无话到了天亮。
康平懵懵懂懂，经不住阿娘的逼问，一五一十全都说了，怡妃越听越是火气，敢情昨夜二人的洞房便是这样过来的！这般例行公、粗暴仓促，毫无温存可言，何止是敷衍，简直就是对康平没有半点恩爱之情，也就康平这实心实意的傻孩子能被他唬弄住。
哼，她冷笑，难道皇家的驸马是如此好当，真当皇家威严只是个摆设？
康平见阿娘脸色不好，暗吃一惊，莫不是刚才说错了什么话？可她细细回想，又觉得冯伯玉实在未对她做错什么事，性子冷淡她是成亲前就知道了，近日跟她说话也比往日有耐性多了。至于周公之礼，虽然跟她想的很不一样，可，可好像画册上教的也就是那么回事。
她慌忙找补，“阿娘，早上用早膳的时候，冯伯玉他还给我夹了一块我爱吃的金栗糕呢，对我、对我极好。”
怡妃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戳了戳康平的额头，“你啊！叫阿娘说你什么好！他是你的夫君，别说只是给你夹块金栗糕，便是再比这好上十倍百倍都是应该的！阿娘和你父皇将你当作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长大，生怕你受了半点委屈，难道就是让你到男人面前伏低做小的？你什么身份？能不能给阿娘争点气！ ”
愈说愈气，怫然起身，扬声唤了宫人进来道：“来人，去传了驸马过来，说本宫有话问他！”
康平见阿娘来真格的，急得直跺脚，“阿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冯伯玉待我很好，您非要这样做，我和驸马回去还怎么过日子啊？”
“怕我找他麻烦？“怡妃瞪着康平，见女儿满脸惶急，重重叹口气，缓缓点头道，“阿娘若像你这般直来直往，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放心，阿娘问他，自有阿娘的法子，不会让你难做。可阿娘也得先告诉你一句，阿娘费尽心思护着你无忧无虑地长大，绝不是将你送出去给人随便糟践的，你只需记住，这世间除了你父皇以外，你谁的眼色也无需看，谁的委屈也不必受。你且让冯伯玉来，我瞧瞧他可还有药可救，若无药可救，莫要耽误你的大好年华，趁早和离，另觅驸马。”
康平气得大嚷，“您若找他麻烦，真逼得他跟我和离了，我以后再不嫁人，跟前朝的大公主那样出家做姑子去！’
”你！“怡妃气得柳眉倒竖，瞪了女儿一会，干脆不再理会她，只对外头道，”来人呐，人都哪去了？“
不一会，果然进来一人，却是长身玉立，一身贵气，根本不是宫人，而是吴王。
“阿娘。”吴王上前给怡妃行礼。
怡妃看到儿子，愈发怒意上涌，冷笑连连道：“你还来找阿娘做什么？看阿娘有没有被你活活气死？你劝你趁早拿根绳子来把我勒死，给我个痛快，免得慢刀子炖肉，隔段时日便来上一回。”
吴王和康平听了这话，都面色一变，吴王更是直挺挺跪下，膝行到怡妃跟前，赔罪道：“阿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该不听您的话，任性而为，可此事怎能怪婧儿？往日她从未断过避子汤，也就这回跟儿子去别院，漏喝了一回，这才不小心怀上了。昨晚您将落胎药送过去后，她二话不说便服下了，后半夜在床上疼了一宿，儿子在一旁看着，心跟刀割了似的疼，阿娘，这事说起来都是儿子的错，阿婧她何错之有，”
怡妃听了这话，脸色见转，淡淡道：“她真的主动喝了落胎药？”
吴王面色悲痛，“说起来，这既是婧儿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儿子的头一个孩子，可偏偏来得不是时候！”
怡妃板着脸拉了吴王起来，“你们还年轻，康侧妃又素来体健，往后还怕没有庶子吗？一会让刘泉他们从库房里拿些好东西给康侧妃补补身，好生将养些时日，莫落了病根就是了。此事瞒得严实些，别让阿芫知道了，再过十日你们二人便要大婚了，若留下什么痕迹，落到她眼里就不好了。”
吴王站起，只顾失魂落魄地站着，直到康平拉了拉他的衣襟提醒他：“阿娘跟你说话呢。”这才回过神，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声。
怡妃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一事，告诫道：“你便是再喜欢康侧妃，到底只是一位侧妃，平日总该遮掩一二，何苦处处抬举她？她父亲近日由大司马提了上州刺史，可是你背后打点的？”
吴王愣了片刻，随即摇头道：“此事儿子从头到尾并未参与，许是康诚知自己打点了也未可知。”
“有这等事？”怡妃疑惑地皱眉，“若朝中没人抬举，怎会升得这么快？你最好去打听打听。“
吴王道：“儿子已然打听过了，像是走通了王尚书的路子，左右无甚大碍，儿子也就未多加以理会。”
“王尚书的路子岂是这么容易能走通的？“怡妃仍觉疑惑，“即便不是你所为，你好歹也该殚压着些，总不好让府中一位侧妃的父亲太过显贵，往后惹出什么乱子来。”
说完，怡妃加重语气中的警告成分，“听阿娘的话，去查查，此事绝对不简单。   ”
吴王思绪仍旧停留在康侧妃苍白绝美的容颜上，敷衍道：“儿子省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5章
康平和冯伯玉在宫里用完晚宴才走。
筵散后，蔺效将沁瑶送回澜王府，扶她下车，自己却不进去，只在门口对她道：“我跟太子约了晚上一道饮酒，会回得很晚，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跟太子饮酒？沁瑶跟蔺效对视片刻，渐渐明白过来，极有默契地点点头，将斗篷递予他道：“好，天气愈发冷了，若饮多了，莫要骑马。”
“知道了。”蔺效将沁瑶眼里的隐忧看得一清二楚，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低声道，“放心。”
沁瑶眉目舒展了些，不再说话，转身回府。
蔺效直看着沁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方翻身上马，带着常嵘等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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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平走后，皇上径直去了永寿宫，刚坐下，正要跟怡妃说道康平昨日大婚一事，米公公领着太医院院首余若水来了。
行完礼，米公公忧心忡忡地对皇上道：“皇上，余太医已然给宫里这几位患了嗽疾的女官及宫人看视过了，几人的症状如出一辙，都是咳中带痰，兼夜间喘息，有些痨病的影子，因事关重大，余太医慎重起见，特来向您详述一二。”
“痨病？”皇上和怡妃神色微变，看向余若水，“余太医可看准了？”
余若水不慌不忙一拱手，回禀道：“臣近些时日一直在给几位患病的宫人看病，几人当中，最先起病的是秦女官，黄御医臣给秦女官探过脉后，依照普通的伤风开的方子，谁知秦女官吃了半月，嗽疾非但未减轻，反而添了痰中带血丝的症状，太子殿下见状，忧心如焚，指了臣来接手诊治。臣初一上手，便疑心秦女官患的是痨病，更令臣忧心的是，没过几日，宫中便陆续有四名宫人患上嗽疾，巧的是，这几人都是患病前曾与秦女官密切接触过的宫人。臣便试着给秦女官改开了专治痨病的方子，她连饮两日，症状稍有缓解，臣便越发敢笃定了，皇上，娘娘，秦女官患的是痨病无疑。”
“真是痨病？”怡妃焦急地看向余若水，“余太医，这病可还能治？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余若水未抬头，躬下腰回话道：“秦女官年纪尚轻，又在起病之初，只需按时服药，每日滋补的汤水不断，静养个半年左右，也就无碍了。只是，这痨病能传人，秦女官若要养病，恐怕不宜继续留在宫中，以免传染给宫内诸人，尤其秦女官平日只在永寿宫当差，长此以往，怕有损娘娘的千金贵体。”
皇上和怡妃听了这话，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太子。
“让她出宫吧。”皇上当机立断道，“回靖海侯府将养半年，等病养好了再说其他。”
挥挥手，令余若水和米公公下去，道：“除了秦女官，另外几名患病的宫人你们也一并做安排，早些移出宫去。”
两人领命，退下，各自去做安排。
怡妃面露为难，在一旁看着皇上，几次欲言又止。
皇上余光看见，淡淡挑眉道：“怎么了？想说什么。”
怡妃秀眉轻蹙，“太子殿下只怕未必会同意阿媛出宫，他眼下正跟阿媛热络着呢。”
皇上哼一声，“他是太子，事关国体，岂能事事由着他的性子来？阿媛患的是旁的病也就罢了，偏偏患的是痨病，丝毫马虎不得，万一传给了他可如何是好？朕主意已定，明日便让秦媛出宫，他若胆敢犯糊涂，朕自会好好申饬他，绝不会纵容他，谅他不至于糊涂到不能体恤朕的苦心。你不必多言。”
怡妃果然不再多话，转而拿了靠枕放到皇上腰后，柔声道：“累了一日了，躺下歇会。”
皇上任由怡妃服侍，歪在榻上，摆弄手中的念珠，沉吟一会，淡淡道：“且让她先将养半年，若到时候能痊愈，太子仍非她不娶也就罢了，不必另选太子妃。若这孩子身子就此坏了，这太子妃的人选恐怕得好好商榷，总不能选个身子不好的孩子给攸儿做妻子，这两情相悦固然重要，长长久久却也少不了，不能只依着攸儿的性子胡来，他年轻糊涂，咱们却不能害他一辈子。”
怡妃忙道：“皇上所言极是！您对太子是一片慈父心肠，对阿媛也已经仁至义尽，就看这孩子有没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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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媛惊天动地地咳了一晌，只觉整个肺叶都差点咳出去，好容易停下来，有气无力地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喘息不止。
直到缓过劲了，秦媛坐起身，端了床头的药碗来喝，忽然有人敲了两下窗楞，在外低唤道：“阿媛。”
是太子的声音。
秦媛只略顿了顿，继续面无表情地饮着药，等太子连唤了好几声，方用帕子拭了拭嘴，柔声应道：“攸郎。”
太子听到这怯生生的回应，脸上的愧疚之意更添一层，忙道：“阿媛，我刚才细问了余若水，你这病只要好生将养，断无大碍的，你莫怕，明日回了侯府，只管放心养病，要吃什么用什么，我都会替你一一安排妥当，只要得空，我便会去看你。父皇说了，等你病好了，也该出孝了，到时候便为我们指婚。”
秦媛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地绞着帕子，听完，仍用帕子捂住嘴，有气无力道：“攸郎，你不必如此费心，我回了府，自会好好照顾自己。”
太子满脸怜惜，“你府中如今连个主事的大人都没有，仆妇们难免少了规矩，我明日送你回府，另派几名得用的宫人伺候你，有他们殚压，你府中的旧仆想来伺候起你来会更尽心尽力，不至于让你受委屈。”
秦媛百无聊赖地挑挑秀眉，伸出一指，轻轻滑过窗纸，情真意切地回道：“那就有劳攸郎费心了。”
太子隔着窗纸，也伸指轻抵上秦媛的手指，温声道：“你和我还何需言谢，我只盼你早些痊愈，早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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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便刮起了北风，寒风凛冽，天气阴沉沉的，秦媛收拾妥当，被太子安排的一众宫人伺候着搬出了永寿宫。
虽是因病出宫，但因有太子一路费心抬举，无人胆敢怠慢秦媛，更不敢露出半分怕被痨病传染的嫌怕，全都殷勤伺候，不敢掉以轻心。
到凌霄门时，正好有马车驾到宫门前，秦媛从车舆上扶着婢女的手下来，紧了紧厚厚的狐狸裘靥斗篷，一瞥之下，认出是澜王府的马车，便止步，暗暗看着车帘。
过不一会，下人打起帘子，一位身着雪白锦帽貂裘的丽人下来了，这身貂裘通体杂色也无，名贵是名贵，却也极为挑人，偏偏这丽人生得雪肤花貌，与这貂裘相得益彰，端的是人一合一。
秦媛定睛一看，却是沁瑶。
沁瑶下来，顾不上看秦媛，只笑着回头对采蘋和采幽道：“好热，我就说这天气还穿不着，温姑非得给我披上。”
语气欢快，含着笑意，听在耳里，如被微风吹过的轻铃一般。
秦媛露出笑容，上前走了几步，又怯生生地止步，“世子妃。”
沁瑶回头，见是秦媛，笑意未有稍减，打招呼道：“听说你病了？”
秦媛捂着帕子咳了几声，“都怪我身子不争气，现下不得不回侯府将养，不能再像往常一样伺候怡妃娘娘了。”
沁瑶哦了一声，走近几步，细觑她的脸色一回，“真是可惜，好端端的得了这样的病，回去好生将养，总能好的。”
说话时目光始终未离开秦媛的脸庞，脸上虽含着笑意，却眸光沉沉。
秦媛任沁瑶打量，微笑道：“多谢世子妃挂怀——”话未说完，喉咙一阵发痒，对着沁瑶猛咳一阵，咳到一半，方想起忘了捂帕子，忙又涨红着脸用帕子捂嘴，同时用眼神对沁瑶致歉。
沁瑶看在眼里，忽讥讽地一笑，等她咳完，忽压低声音道：“听说长安城最近有伙贼匪，专门入室劫掠好颜色的小娘子，阿媛你回府之后，务必要管好门户，莫被这些强匪给盯上了。”
秦媛正手抚着胸口平复气息，闻言身子一僵，须臾，又红着脸怯怯道：“世子妃说的太吓人了，只是太子殿下怕我一人在府中太过孤单，早派了好些人在府中照看我，我想那些贼匪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打主意到太子殿下头上的。”
沁瑶故作恍悟地扬扬眉，笑道：“险些忘了太子历来关照你，怎轮得到我等多管闲事。时辰不早了，我还需进宫向怡妃娘娘讨教几桩事，就不打扰妹妹出宫了。”
领着下人进了宫。
秦媛看着沁瑶的背影，目光里渐渐生出几分阴冷，在原地立了好一会，才由着下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第156章
等秦媛坐定，马车启动，行了一段，离巍峨宫墙渐行渐远，驶向繁华的长安街头。
绕过大半个城，秦媛掀帘往外望，依稀看见靖海侯府所在的双雁巷，知道已经快到家了，心中略定 。
寒风随着她掀帘的动作灌入马车，激得她重又咳嗽起来，身旁婢女忙帮她抚背，递了小药瓶放她鼻下闻。
瓶子里的药香虽淡，却透着股辛辣劲，若在往常，她必定受不住，可眼下却奇妙地对她的病症，她嗅了一阵，那清凉气息顺着鼻腔直冲而入，咳嗽转眼便好了许多。
她接过药瓶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想，早听说余若水医道精深、 名言天下，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让他医治，倒勉强可以放下几分戒心。
到了府门前，靖海侯府一众旧仆早就燕翅排开，屏声敛息在门口候着，因许久未见小姐，不少妇人红了眼圈。
进了府，秦媛忍不住缓步而行，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见府中一切都未曾变过，仍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看着好生亲切，满意地回头对大管事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大管事哽着嗓子，连道不敢。
到了内院，秦媛不急着回自己的闺房，先去了正院。
正房内的摆设跟她走时一模一样，确切的说，是自母亲死后，房中的一切便被父亲近乎偏执地保存了下来，整整十四年，始终如一。
她走至妆台前，抬手试了试镜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一眼镜中那张据说跟母亲生得极像的脸庞，又意兴阑珊地回转身，走至窗前摆弄那一对美人肩釉瓶。
直到将每一处都看遍，方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三炷香，对着正屋内供奉的一对牌位跪下，沉默地持香看着牌位。
许久之后，缓缓俯身，重重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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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沐浴完，服了药，秦媛上床躺下。
在宫里时，要筹划的东西太多，十晚里有三晚不得眠，如今回了家，总算可以卸下心防，好生将歇一晚了。
阖上眼，刚要酝酿睡意，忽然想起今晨在宫门口碰到瞿沁瑶时的情景，又不放心地睁开眼睛，那女人当时说话好生奇怪，莫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贼匪？长安城为何好端端会出现劫匪？她是在故弄玄虚，还是意有所指？
想了一回，瞟一眼窗外，她慢慢放下了心， 府外现有太子派来的人把守，无论贼匪之事是真是假，畏着皇家之威，总不至于敢欺到靖海侯府的头上来。
想到这，她安心地翻个身，嘴角噙着一丝微笑，重又闭上眼。
许是许久未在家中睡过了，这一觉下去，便睡得极沉，连外面何时传来了金戈相击声都未曾听见。
恍惚中，被人大力推醒，“小姐，小姐！快醒醒！府中进了劫匪！”
是丫鬟绿云的声音。
贼匪？她闭着眼睛，轻叹口气，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睡前略想了一下，睡着之后竟真的梦到了劫匪。
可绿云的声音越来越急迫，透着股性命攸关的劲，就在耳畔，再真切不过。
她悚然一惊，猛的睁开眼，就见床前拥着好些仆妇，每个人的神色都是前所未有的惊惶，见她醒了，颤声道：“小姐！外面当真来了劫匪，小姐，莫要耽搁了，速速逃命去吧。”
怎么回事？难道真闯入了劫匪？
秦媛懵了一瞬，急急掀被下了床，任由下人们手忙脚乱给她披上大氅，极力镇定地看向窗外。
果然隐约可见前院的空中亮得异常，显是灯火通明，激烈的打斗声和兵器击打的声音更是不容错辨。
“小姐！莫要耽误了！”房门忽然洞开，一名婢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哭嚷道：“贼子已然杀进内院！很快便要直奔咱们这个院子来了。”
秦媛面色一白，喝问：“那些护卫呢？太子派来的那些人呢？ ”
总不至于抵挡不住区区几个贼匪！
“不知道！”那丫鬟拼命哭着摇头，“只听说贼匪人数众多，府中护卫被砍伤了一大半，连陈管事都已然死在贼匪刀下，根本不是那些贼匪的对手。”
秦媛狠狠地咬牙，就知道这些贼匪有问题！不，恐怕根本不是贼匪，寻仇才是真的！
她再不耽搁，紧紧裹住裘衣，快步便往外走。
走至院中，秦媛回头关切地对失魂落魄的婢女们道：“我们索性从后门走，想来那些贼匪从前门闯入，一时半会不会派人到后门把守。”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轰然一声响，仿佛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打斗声已然近在咫尺。
婢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涌出院门，争先恐后往府中后门方向跑去。
混乱中无人管顾秦媛。
秦媛随着人潮走了两步，趁人不备，又转身快步回了院中，推开一间平日放置杂物的厢房，闪身进去，旋即回身关上门。
房间内靠墙放着好几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她走至其中一间柜子前，打开柜门，伸手在里头摸索一番，便听重物移动的声音，眼前出现一处暗道。
她探身进去，关上柜门，顺着暗道走了一会，墙上重新出现一扇门，推开出去，却到了一处荒芜的宅子。
这处宅子正是靖海侯府旁那处荒废了百年的宅子，她理了理衣裙，立于荒芜的园中侧耳听了一会，听得不远处依然打斗激烈，犹豫着是继续躲在荒宅中，还是趁这功夫逃出双雁巷。
忽然听几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听说府中的侯小姐已经逃了，想来那样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就算逃出了府，也跑不了多远，咱们在这附近多转转，左不定她藏在哪处呢。”
“哎，大哥，这不是有处宅子吗？会不会那位小姐正躲在里头，走！进去搜！”
秦媛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古树，目光一定，最快速度奔到树下，在地上摸索一番，启开暗门，下到地道中。
这地道只有她和阿爷知道，早些时候，她便来回走过不知道多少回，甚至无需照明，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处最狭窄，哪处该转弯。
走了许久，到得地道尽头，她停步，摸到墙上台阶，顺着台阶轻手轻脚上去，他知道头顶上有一块极隐蔽却又极轻的暗板，只需轻轻一推，便能走出地道。
上到台阶顶端，她熟练地推开暗板，眼前一片昏暗，鼻端是荒庙中特有的木漆味。
她彻底放了心，小心翼翼出了地道，刚要起身站起，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庙中骤然亮了起来。
她全身寒毛一竖，眼睁睁对面的人从黑暗中走至亮处，那人依然如她初见时那般清冷俊美，可惜脸上毫无半点笑意，看着她道：“果然是你。”
她冷冷地看着蔺效，旁边却又走来一人，那人无视她，径直蹲到地道入口处，看着那块轻巧的木板，摸着下巴思索道：“想当初我为了这块木板，曾百思不得其解，不愿冤枉好人，一直不肯疑到你的身上，如今总算弄明白了。”
秦媛阴狠地看着沁瑶，冷笑道：“是我又如何？即便我知道这处地道，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曾经害过人？”
那些平康坊的女人，低贱肮脏如脚下的泥，就算活着也毫无价值，她至今回想，都觉得问心无愧。
说这话时，她面目狠戾，跟往常的怯弱娇美判若两人。
可惜她只顾看着蔺效和沁瑶，不曾注意到殿中破败帘幔后藏着一人，那人身着明黄色衣裳，衣裳上隐约可见本朝太子特制的五爪蛟龙绣纹，听见秦媛这么说，落在身侧的双拳不自觉握紧。

第157章
这时庙中刮过一阵过堂风，秦媛身上穿得单薄，扛不住冷，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弯下腰咳了一阵，她忽然脑中白光一闪，猛的抬头看向沁瑶道：“难不成我突然患痨病是你们搞的鬼？就为了将我移出宫，便于出手对付我？”
沁瑶笑笑，大言不惭道：“不将你引出来，如何设下今夜这场局？不妨告诉你，你根本不是得了痨病，而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此药至今无解，中毒之人不出半年便会毒发身亡，。”
言下之意，就算你秦媛拒不认罪也无妨，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其实沁瑶这话不过是唬人，他们确实在秦媛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但既不是致死毒｜药，也不是痨病，而是一种能引人咳嗽的药粉，服了药之人所表现出的症状与痨病一般无二，看着凶险，实则不出三月便会自愈。
蔺效为了让秦媛的病症看上去更有说服性，又派人在好几个宫人的饮食里下了药粉，造成具有传病性的假象。
秦媛原本多疑，却对这话深信不疑，面色愈加苍白，只强撑着冷笑道：“你们总该记得明年我便要被指为太子妃了，若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说旁人，太子头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蔺效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这女子的心机手段真乃他生平所见过的女子中之最。
有谋略，能隐忍，处处机关算尽， 几乎每走一步，便在为下一步做打算。恐怕自进宫之日起，便已将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
除此之外，有几回他在宫中值防，若不是他处世还算审慎，只怕早已遭了此女的暗算，莫名其妙惹来麻烦。
别的且不论，单说那回夏芫在荷花池亭中堵他，要不是他当时立刻原路返回，不出一刻，便会被七哥撞见自己跟夏芫在亭中说话。
那样深夜，又是孤男寡女，即便他再如何自辨，也会在七哥心中种下一根刺，
由此可见此女有多会谋算人心。
如今想来，若不是当初沁瑶心细如发，留意到了地道门板的不妥之处，从此埋下了疑惑的种子，他们至今都不会疑到此女头上去。
“你可认得这双鞋？”将那双沾满泥泞的鞋丢在地上，他淡淡问。
秦媛目光一滞，那双鞋的湖蓝色缎面上绣着芙蓉花，虽然脏污不堪，仍可看出面料名贵不凡，正是当初她在寿槐上所穿的那双。
可她明明在回长安途中就已丢弃，为何此刻却到了他的手中？
她硬生生将目光移到蔺效脸上，背上沁出一身冷汗，难道他竟派了人在寿槐山到长安城途中一寸寸搜寻，就为了找到一双鞋？没想到此人行事竟比她想的还要求全苛刻。
“怎么？不想承认？”沁瑶蹲下身捡了鞋在手中看，“这鞋的料子是用江南贡品，名唤烟霞锦，阖宫只有两匹，一匹是藕荷色，被怡妃娘娘做了衣裳，一匹是湖蓝色，被太子要来赠予了你，如你所说，太子对你确实特别，想来若拿着这双鞋去给太子过目，他必然一眼就能认出这鞋的缎面正是当初送你的那一匹。”
沁瑶说着，缓缓起身，看着秦媛，“你当初推我下崖之后，原以为我必死无疑，谁知我阴差阳错捡回了一命。你生恐世子凭着蛛丝马迹查到你头上来，知道回宫之后行事诸多不便，一从山崖回来，便抓紧机会换了鞋，欲寻机会丢弃，可惜当时耳目众多，又逢山妖作乱，你保命尚且艰难，自然无瑕丢鞋。直到后来妖怪得以扫清，你随众人下山，你这才找到机会将鞋丢到了半路，我说得可对？”
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或者知道出了这处荒庙便死无对证，秦媛懒得多加辩解，只嗤笑道：“就因为怀疑我推你下崖，于是你从寿槐山回来，便合同你的夫君给我下毒？亏你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你的所作所为又可对得起你的道家称号？”
沁瑶挑了挑秀眉，这是在给她扣大帽子？可惜她一来问心无愧，二来从不愚善，此女都已经置她于死地一回了，难道还伸出脖子让她再害一回不成？
她念头一转，不急于反驳，只故作沉重地叹口气，看着秦媛道：“其实无论道还是佛，都讲究因果轮回，凡事最怕报应。正因为如此，道门中人行起事来才有诸多限制。你可知道你阿爷为何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无非是因为他滥杀无辜，造孽太多，所以最后连六道轮回都轮不到他，如今看来，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阿爷死后才多久？已然轮到你了。”
索性诈她一诈。
暗暗使了个符，引来阴风一阵，又捏个响指，驱使暗处几缕游魂发出凄厉的鬼泣声，这声音此起彼伏，绵延不绝，直如当日惨死在荒庙中的女子在喊冤，好不逼真。
秦媛本就心中有鬼，听到这动静，立时想起那几名女子被挖去耳鼻的瘆人模样，她突突打了个冷颤，强笑道：“那样的下贱女子，跟猪狗一般无二，就算死了，只怕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惧怕的？哪怕再来一回，我也会帮着爹爹挖了这些女子的五官拿来设阵。如今我只恨当初杀那些女人费了太多时间，被你们查到了蛛丝马迹，平白破坏了我们的好事，否则布阵早就成功，我阿娘也已复活，如今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团聚，不知有多快活，怎会像今日这样弄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沁瑶面色渐渐变冷，目光沉沉地看着秦媛，一字一句道：“你跟你阿爷一样，都是毫无心肝的疯子。”
“疯子？”秦媛倒是有些意外这个称呼，“你如今除了口头上能骂我几句，可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真凭实据？绣鞋？呵呵，我是丢了绣鞋，但我也可以宣称那双鞋早在上山时便丢了，当时山上那么多人，人人都可以偷了鞋来栽赃诬陷我。至于这处地道，没错，我是跟我爹来过几回，可单凭这一点，你可有办法证明我参与了当日平康坊那几桩杀人案？“
她得意非凡地看着沁瑶，“你没有一点办法！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逍遥法外，什么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不过你们用来是糊弄那些愚昧之人的技俩。你刚才说我已然中了剧毒？不是还有半年时间吗，既然是毒｜药，自然就有解药， 我总能找到法子解毒。别忘了太子可是在皇上面前求过赐婚的，他若知道我被你们二人陷害，定然会替我做主的。”
“是吗？”空旷的殿中忽然响起一个森冷的声音，“如果我反悔了呢？”
秦媛听到这声音，面色大变，骇然转头一看，就见太子大步从帘后走出，脸上分明是被欺骗的愤恨和恼怒，走到她身前，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咬牙道：“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这种女人耍得团团转！”

第158章
最初的慌乱过后，秦媛迅速地冷静下来，最糟糕的情况已然发生，生死只在一线间，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绝处逢生。
恨只恨今晚遇到太多变故，让她失了冷静，才会中了瞿沁瑶和蔺效的圈套。
其实她依然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过来诬陷瞿沁瑶给她下幻术，说他们故意扰乱她的心智，诱她说那些出言不由衷的话。
她当然也可以推翻刚才所说的一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抵死不认。
可这样的手法兴许能骗过别人，却骗不了太子，还会将他对她的最后一点情意都磋磨殆尽。
她知道他当初对她动心，除了看中她的姿色之外，还有一份对她年幼无依的怜惜，若她一味面目狰狞地强行狡辩，只会让这个男人对自己彻底厌弃，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电光火石间，她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酝酿一番，恰到好处地留下两行清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太子道：“殿下，阿媛有负殿下的恩义，实在无颜苟活，只求殿下赐阿媛一死。”
虽然柔弱如初，态度却万分决绝，显见得是一心求死。
太子本来满心愤恨，待要看这女人如何垂死挣扎，却没想到她竟主动求死，错愕一瞬，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蔺效见此情景，面色一冷，接口道：“当初平康坊死者共有四名，按本朝律例，你本就该处以极刑，不必此刻在六哥面前假意求死。”
提醒太子这女子心性异于常人，他可以对任何人心生怜惜，惟独对此女不能。
太子听了这话，果然马上想起这女子曾用那样的残忍手段害人，心底一寒，看着她的目光重又恢复厌弃，一把将她丢回地上道：“你这女人心如蛇蝎，害人在先，耍弄我在后。甚至弟妹，说起来当初不过出于道义去降妖除魔，你父亲丢了性命，却是被邪魔所害，全属咎由自取，与弟妹何干？你却无故迁怒于她，甚至害她性命，刚才弟妹说得对，你当真是狠毒太过，全无心肝，亏得我如今知道了首尾，否则，真让你做了太子妃，以你的为人心性，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殃！“
说毕，一眼都不想再看她，只对蔺效道：“十一，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转身便往外走。
秦媛痴坐在地上，并不看太子，只仿佛回忆起了往事，凄然垂泪道：“我母亲生我时难产，刚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从小便羡慕别人有母亲，每回对着母亲的画像，总想着若能亲眼见上母亲一面便好了，后来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府中只有我一个，我又无兄弟姐妹，好不寂寞，我父亲更是自母亲死后再未续弦，日夜思念我母亲，几欲成狂，后来我们父女无意中得知有法子能复活母亲，自然喜不自胜——“
名为回忆，实则在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披上一层情有可原的面纱。
更兼她的语气、神情、泪水，每一寸都拿捏得极好，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若不是知道此女的所作所为，旁人骤然见到这一幕，只会认为她是个身世堪怜的孤女，怎能想到她会是个挖人五官都丝毫不会手软的狠角色。
太子的步伐果然缓了下来。他自幼养尊处优，心性宽和，虽不能容忍欺骗和愚弄，可对这个曾经付出过真心的女子，何尝没半分恻隐之心？ 纵然恨她利用他，可此刻听她说得这般可怜，心免不了还是抽痛了一下。
秦媛余光瞥见，眼底浮现一抹得色，愈发说得可怜。
沁瑶暗道不好，她曾听蔺效跟她详细交代过宫里的人和事，知道太子历来有些优柔寡断，若不是这些年皇上严格把关，是个容易被人左右的性子，秦媛想必也是看中这一点，才将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
如今秦媛这一番看似回忆实则自辨的好手段，正对太子的病症，太子即便嫌恶她为人，可只要对她还存有一点情意，听了这番话，恐怕也会不由自主替她的所作所为找借口。
沁瑶想通此则，不由暗暗有些发急，偏头看向蔺效，却见他正抱着剑淡淡看着秦媛，并没有打断她的打算。
沁瑶先还有些不解，可下一刻，看见太子拔步往外走了，再不听秦媛哭诉，明白了过来，想来太子再温吞，毕竟是皇家之人，即便初始时有些踟蹰，可只要深想一二，必然能洞悉秦媛的把戏，不会再任由她颠倒黑白，替自己洗刷罪名。
将秦媛押回靖海侯府，撤去侯府原有的护卫，太子原本想让御林军的护卫看守秦媛，可蔺效不知出于何故，并未同意，反建议太子派自己身边的护卫把守，将秦媛暂时软禁在府内。
两人安排好一切，太子自行进宫，向皇上陈述今夜之事。
蔺效则携了沁瑶回府。
马车上，沁瑶看着蔺效沉默的侧脸，想起他前几日拿了那双绣鞋去找太子谈话，不知费了怎样一番周章，才说服对秦媛有好感的太子配合他设下这样一场局，钦佩之余，将头靠在他胸膛，叹道：“若不是实在不愿意冤枉好人，咱们也不必费这许多功夫。”
从下药初始，到后来借由余若水的诊治断定秦媛患了痨病，其后引她出宫，安排御林军的将士假扮劫匪，伪装“杀人劫货”的假象，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无比，就为了逼秦媛暴露真面目。
如秦媛自己所说，她一路行来，几乎没留下任何把柄，惟有地道的门板算得上她唯一的破绽。
若不是亲眼看到她轻车熟路地从地道里钻出来，沁瑶始终无法断定她便是秦征的帮手。
如此难对付的对手，即便步步算计、细心谋划，也不免险象环生。可沁瑶知道，蔺效就是能法子能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她索性蜷起双腿，躺到蔺效腿上，仰面看着他的下颌。他神色疲惫，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沁瑶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指轻轻在那清俊的线条游移，这个男人跟她一样，行起事来心中有杆秤，不愿冤枉好人，更不想滥杀无辜， 可一旦查清真相，该反击的时候又绝不手软。
“你说，太子会不会回去之后又心软，对秦媛手下留情？”沁瑶出声道，对秦媛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会抓住一切机会死灰复燃。
“会。”蔺效睁开眼，回答得很干脆，“所以我才没同意太子的建议，让御林军的将士看守靖海侯府，而是让他另派护卫看管，方便他行事。”
低头见沁瑶错愕地看着他，笑了笑，解释道：“别忘了太子上头还有皇上，这件事即便太子有心替秦媛遮掩，也会传到皇上耳里，而皇伯父历来最恨旁人对太子居心不良，知道此事后，就算不当场赐死秦媛，也断不会让秦媛好过。既然如此，又何须我来做恶人？只管等着皇伯父处置秦媛好了。”
沁瑶恍悟地点头，秦媛一事，蔺效已然参与太多，若太子对秦媛用情比他们想得要深，事后难保不会对蔺效生出隔阂，是以，该抽身的时候，蔺效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抽身，连事后看管秦媛一事都不愿参与。
想通此节，沁瑶脑海中不知为何冒出“老奸巨猾”这个词，看着蔺效年轻的脸庞，怎么想都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蔺效见沁瑶笑得古怪，捏了捏沁瑶的脸颊，“是不是既找到了寿槐山上害你之人，又找到了当初平康坊案的另一个凶手，心里觉得痛快？”
沁瑶敛了笑意道：“痛快是痛快，可只要一想到当日在寿槐山上还有另一人也曾上过山崖，就觉得烦腻。”
蔺效淡淡道：“你是说夏芫？”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沁瑶嘟着嘴道：“我猜她当时本是在找寻陈渝淇，无意中撞见了秦媛推我下崖一幕，偏生回来后什么都不透露，背地里不知有多高兴呢。你说她到底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一再在我背后耍弄这些小动作？”
说完，似笑非笑地用眼睛上下打量蔺效，像是要研究自己的夫君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似的。
蔺效岂能看不出她眸子里的戏弄之意，只佯作不知，淡淡道：“此女嫁给老七之后，日子不会好过，何必脏了我们的手，且看日后吧。”
沁瑶没想到蔺效有此一说，愣了一愣，本想问个究竟，可刚一开口，立刻意识到自己险些又被蔺效的一句话给引开了思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坐起身，抱着蔺效，轻轻咬了他的唇一口，故意恶狠狠道：“为何故意转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她为何总是惦记你。”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蔺效了，夏芫的所作所为，明明白白是意指蔺效，聪明如蔺效，不可能猜不透夏芫的心思。
蔺效暗自好笑，搂着她的纤腰，毫不客气地也咬了她的耳垂一口，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醋坛子，你夫君可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跟她说过，你问我，我问谁去。”
沁瑶何尝不知道蔺效的为人，可架不住旁人生出心思，眼睛盯住蔺效的薄唇，牙根一阵发痒，咬上了瘾了似的，又咬上去，一边咬，还一边笑：“有的时候我真讨厌你。”
蔺效反客为主，撩开她的裙子，顺着她的纤细笔直的腿一路滑上去，停留在自己想停留的地方，轻轻摩挲着问她：“为何讨厌我？”
沁瑶咬住下唇，拼命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斜睨他道：“反正就是讨厌你。”
说完，见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庞在幽暗的车灯下出奇的英俊，忍不住凑到他耳旁，咬他耳朵道：“倘若你的好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就好了。”
蔺效将她按到身下，一本正经道：“嗯，旁人我管不着，不如眼下就让你尝尝你夫君的好。”
———这是小两口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论夏芫的问题，夏芫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小两口谈着谈着就啪上了=_=

第159章
两人回府时，已近寅时，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兼之初冬的夜风又冷又硬，吹到脸上，仿佛刀刮一般。
沁瑶从未觉得从澜王府门前到思如斋的路有这么长，好不容易进了院子，只觉困极冷极，哈欠连连地让温姑备了热水，跟蔺效梳洗一番，便忙不迭钻进被窝，倦极而眠。
似乎刚闭上眼，便听到有人在外敲门，这声音虽轻，却透着股急迫的意味，能唤醒人心底潜在的不安，沁瑶一个激灵，睁开眼，便见蔺效已然披衣下床。
见沁瑶也醒了，蔺效安慰她道：“你睡你的，我出去看看。”
沁瑶搂着被子点头，心却终不踏实，这等深夜，若非了不得的急事，下人们断不至于扰了蔺效安眠。
看着蔺效出去，还未掩上门，便听温姑低声道：“常嵘他们有急事禀告。”
蔺效低应一声，随手将门关好，其后是一阵离去的脚步声，门外重新恢复寂静。
沁瑶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眼睛虽闭着，却怎么也无法再次入睡，一会睁开眼看看窗外，一会胡乱理理衾被，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直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蔺效才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沁瑶忙拥被坐起，看向蔺效，他蹙着眉头，脸色跟窗外的天色一般无二，都带着一份凛冽寒意。
蔺效替沁瑶裹好被子，靠床坐下，淡淡道：“秦媛死了。”
沁瑶耳畔默了一瞬，等反应过来，错愕道：“死了？怎么死的？”
“自缢。”蔺效起身解衣裳，将外袍搭在床前屏风，脱了靴，重新上床躺下。
沁瑶目光无意识地追随他的动作，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自缢？她怎会自缢？”
照她这几回跟秦媛交手的经验来看，秦媛哪怕认为自己身中“剧毒”，仅有半年时间可活，也不肯轻言放弃，可见其心性何等坚定，又怎会在皇上旨意尚未下来之前提前选择自我了断？
蔺效将沁瑶搂在臂弯里，沉吟了一会，道：“今夜看守她的全是太子身边的护卫，守备森严，外人无从闯入，太子又有意留她一条活路，因而她虽然死得突兀，但被人所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听说初始时并无异常，拂晓时出的事，等一干护卫察觉不对，入内查看时，已经晚了。”
说毕，对沁瑶发表自己的看法道：“虽然我也不相信她会选择自缢，可这种人往往聪明太过，宁折勿弯，与其任人摆布自己的命运，宁愿自戕也未可知。”
是这样吗？沁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一月以来，已经有几个人自缢了？先是云隐书院的陆女官，再是秦媛，都是这样的深夜，死得无声无息，而且光从表面上看，似乎都看不出什么不妥，可死的时机又实在是太过凑巧了些……
怔忪了一会，猛然想起一事，抬头看着蔺效道：”亏得今晚你没插手看管秦媛之事，让太子自行安排身边护卫看管，否则今晚秦媛在府中自缢，哪怕咱们不在场，太子恐怕也会疑到咱们头上来。“
毕竟蔺效有动机有条件，若不是蔺效及时抽身，如何能洗刷嫌疑？不怪蔺效平日这般谨言慎行，又惯于走一步看三步，实在是宫内外的人和事都太过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惹来嫌隙。
想到此处，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将头埋到他怀中，紧紧搂着他道：“惟谨，我在想，今夜之事只怕还只是你这些年所遇之事的其中一桩，以往你还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棘手的事呢，这些年你也太不易了。”
蔺效万没想到沁瑶会忽然生出这样的触动，僵了一瞬，目光转为柔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笑道：“没遇到你之前，是有些不易，可如今有了你，你又这么好，我每日只要想到你，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天大的事都不会觉得不易。”
说完，尤嫌这句话不够分量似的，索性伸手固住沁瑶的双肩，低头看着她，柔声道：“阿瑶，这些年最让我觉得痛快的事就是能娶到你。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总能替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不止我，咱们俩都得好好的。”沁瑶认真补充道。
“那是自然。”蔺效笑道，目光笃定，极有底气。
沁瑶自然知道这个男人的承诺意味着什么，浮躁不安的心重又变得踏实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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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闹了这么一出，早上起来，沁瑶便有些懒懒的，头晕脑胀不说，饮食上更是不宜，连再清淡的粥汤都饮不下，勉强喝了一口，旋即又吐了。
蔺效只当是在马车上温存时不小心让沁瑶染了风寒，要多懊悔就有多懊悔，立刻传人去请余若水不说，又让人去宫中传话，令许慎明代为布防，自己则留在府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沁瑶。
温姑见沁瑶胃口不佳，却又想到另一层，拉了采蘋在一旁细问沁瑶在家时来葵水时的情形，又打听沁瑶上月何时换洗的，要知道世子妃已嫁过来近两月，世子又那般宠爱她，怕是有喜了也未可知。
采蘋听温姑问长问短，猛然意识到小姐这个月确实已好久未换洗了，可是小姐在家中时小日子便不准，不是早来便是晚来，若依此来断定小姐已然有喜，怕是有些不准。
虽如此说，采蘋想起小姐出嫁时夫人对她的嘱托，仍有些雀跃，忙托了人去给瞿陈氏速速送信。
余若水来得极快，蔺效派人去请后没多久，便到了澜王府。
蔺效将床幔放下，将沁瑶遮得严严实实，方让余若水进屋。
余若水隔着帘子诊了一回脉，又细问一回沁瑶的病症，便到外屋开方子。
沁瑶恹恹地躺在床上，听着蔺效在外屋跟余若水说话，忽然想起大隐寺那回她被盗匪打伤，也是这位余若水不请自来，说是奉了德荣公主之命给她诊病。
当时她不了解德荣公主的为人，如今想来，依照德荣公主的性情，实在不大可能会为了她特意去请太医院的院首。会不会德荣公主根本只是个幌子，实则是蔺效请来的余若水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知道这回秦媛之事，也是余若水在皇上面前给秦媛下了痨病的诊断，成功将秦媛从宫中引出，为后面揭露秦媛的真面目打下了基础。
由此看来，余若水跟蔺效的交情恐怕远远不像表面上那样寡淡。
可余若水身为太医院院首，入宫长达四十余年，如今已近古稀之年，于名利上恐怕早已看淡，以蔺效的资历，岂能轻易驱使余若水为他所用？会不会背后还另有曲折。
正想着，温姑进来，说澜王听说沁瑶生病，特派了身边的余总管前来探视。
沁瑶听了这话，怔了片刻，忽然冒出个有些荒唐的念头。是啊，她怎么把阿翁给忘了！蔺效驱使不动的人，以阿翁的身份和资历，不见得也驱使不动。
毕竟对余若水这样的老臣来说，蔺效不过初生之虎，可澜王却是当初一众争储失败的皇子中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人。难道说，阿翁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淡泊避世……
忽然采蘋欢天喜地探身进来，连沁瑶的称呼都忘了改，笑呵呵道：“小姐，夫人和大公子来看你来了。”
话音未落，瞿陈氏一脸喜气地掀帘而入，看着阿瑶，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孩子，真好福气啊，才成亲多久，竟就有喜了！”
原来采蘋派人去瞿家传话时，原话本说的是“小姐可能有喜了。”
可传到瞿陈氏耳里时，却变成了，“小姐已经有喜了。”
蔺效正好送完余若水回来，刚进来，便听见这话，怔在原地。

第160章
蔺效本打算进来给瞿陈氏请个安，便到外院招待瞿子誉，谁知一进来，就听到了这话。
他忘了迈步，立在门旁，迅速在脑海中回顾一番刚才余若水对他说的话。
“世子妃这是神思过度，心脾两虚，加上年幼不重保养，故而不小心染了风寒。所幸世子妃素来康健，不至于迁延加重，服两剂疏散的方子，也就无碍了。”
明明白白说沁瑶得的是风寒，没有一个字提到有孕，以余若水的医术，总不至于连个喜脉都诊不出。
虽这么想，他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仿佛一件意想不到的惊喜突然被放到眼前，还没来得及细品，下一刻就被人告知纯属子虚乌有。
沁瑶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目瞪口呆地望着母亲，“阿娘，您方才说什么呢……”
瞿陈氏瞧见女儿女婿的神情，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心里却已经本能地觉得不对，回身看着蔺效，犹自挣扎，“世子，不是说阿瑶有喜了吗？”
沁瑶这回总算听清了母亲的话，错愕至极，求证似的看向蔺效。
蔺效尴尬地轻咳一声，对瞿陈氏道：“阿娘，方才余太医给阿瑶诊了脉，说她是染了风寒——”
瞿陈氏嘴张了两下，神情虽僵，却立刻转了话风，笑道：“嗨，都怪阿娘，连句话都没听清，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忙将带来的补品交了采蘋，到了床前，搂着沁瑶细看，“快让阿娘瞧瞧，怎么就好端端地染了风寒。”
又道：“可能吃得下东西？要不要阿娘给你做些易克化的点心？”
一句不再提有孕的事，免得让女儿难堪，让女婿失望，心里却把乱传话的下人痛骂了八十遍，暗道回去后定要找出是哪个该死的东西，好好立上一顿规矩才行。
因瞿陈氏嗓音嘹亮，语调爽利，三言两语便将屋里的尴尬氛围一扫而净。
蔺效见沁瑶的神情多多少少自在了些，暗松了口气，别了瞿陈氏，自去外院招待瞿子誉，心知肚明大舅哥多半也是听闻沁瑶怀孕，这才一大早特意前来看望，一会见了，少不得又需费一番唇舌解释。
女婿走了，瞿陈氏说话顿时少了份顾忌，对沁瑶道：“刚才阿娘弄错了，你可别往心里去，想想你才嫁过来多久，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的，女子最怕惦记此事，越是心里惦记，越不容易怀上。”
“谁惦记了？”沁瑶哭笑不得，“要不是您一大早莫名其妙说我有喜，能好端端地把伤风扯到有孕上去么。”
瞿陈氏替女儿掖被子，毫无愧色地笑道：“这不是阿娘太心急了吗？好不容易你大哥的亲事有了点着落，阿娘还以为会双喜临门呢。”
沁瑶惊得从床上坐起，“哥哥的亲事有着落了？”
瞿陈氏早料到女儿会有这种反应，牢牢将女儿重又按回床上，笑眯眯道：“前两日便想让你回家一趟商量此事，可你这几日总往宫里跑，就没给你递上话。”
沁瑶暗自懊恼，她这段时日尽顾着对付秦媛来着，哪有功夫顾及其他，险些连哥哥的亲事这样大事都忘了帮着张罗，忙问：“是谁家的小娘子？哥哥自己相中的？”
按她早前的揣测，哥哥虽然一点口风没透，却极有可能看中了王应宁，而两家门第相差这般悬殊，真要成事，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哥哥素来稳重，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大会让阿娘过问，因此别看阿娘此刻兴兴头头的，没准是在她老人家自己在剃头担子一头热。
瞿陈氏见女儿狐疑地看着她，半点不恼，反笑道：“你哥哥如今不是前些时日在翰林院帮着户部编纂了一部辞典么，为了这本词典，你哥哥人都瘦了一圈，后来王尚书到翰林院查看辞典编纂进度，对这辞典大加赞许，见你哥哥是编纂人之一，便特唤了他近前问了几句话。”
“然后呢？”沁瑶听得全神贯注，原来那部辞典竟是户部要用，难怪哥哥前些日子天天起早贪黑的，敢情全是为了在王尚书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好不容易王尚书召见，哥哥为了巩固王尚书对自己的赞许，怕不会使出浑身解数。
瞿陈氏果然笑道：“王尚书问了你哥哥好些话，见你哥哥答得甚好，又生得一表人才，当时虽未说什么，可后来却打发底下的官员拿了你哥哥的一份履历给他过目，也是巧了，这底下的官员正是跟你父亲素日交好的陆伯伯，下衙后便都跟你父亲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尚书不过要了哥哥的履历来看，”沁瑶思忖着道，“未见得便是相中了哥哥吧。”
说着，忽然想到哥哥的同窗王以坤，他跟哥哥私交这么好，又是王应宁的胞兄，想必早已知道哥哥对王应宁的心思，王尚书突然注意到哥哥，会不会也有王以坤的一份功劳在内呢？
瞿陈氏笑呵呵道：“阿娘话还没说完呢，看了履历之后，那日尚书府设宴，王公子邀了你哥哥前去，听说当时参会的都是当朝有名的大才子，酒席上，王尚书考人学问，特点了你你哥哥在席上作那个什么骈文，你哥哥一作完，王尚书就跟旁的大人说了句‘后生可畏’，满口的夸赞。阿瑶你说，王尚书这不是相中了你哥哥是什么？”
沁瑶暗忖，王尚书那样的谋臣，等闲不会将自己的心思明晃晃地公示于人前，虽说几次夸赞哥哥，或许存了几分提拔之意，却不见得是想让哥哥做女婿，没准只是见哥哥学问出众，有意培养后辈而已。
要知道王应宁这样的世家千金，即便背负克夫的名声，也断没有主动跟人攀亲的道理。
“哥哥自己怎么说？”想了一通，沁瑶决定还是从哥哥和王应宁身上入手，毕竟相较于其他，他们二人的态度才是关键。
瞿陈氏道：“我和你父亲问了你哥哥几回，你哥哥只是说让我们二老放心，他心里有数，阿娘瞧着，你哥哥对王家的事倒真是上心。”
沁瑶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有了些底，看来哥哥果然极属意王应宁。
瞿陈氏又叹：“王小姐那样的好孩子，谁看了不喜欢呢，可惜就是门第太高了些，也亏得你哥哥争气，得了王尚书的青眼，否则咱们瞿家恐怕连提亲的资格都没有。”
沁瑶不便反驳阿娘，只宽慰母亲道：“阿娘，虽然咱们从不主动攀扯，但也没必要妄自菲薄，就像您说的，哥哥状元出身，模样人品样样出众，给谁做女婿不够用呀？”
想起王应宁克夫的名声，犹豫着要不要问母亲，可依照母亲对王应宁的关注程度，不可能没听说过此事，既然一句不提，只能说明母亲不介怀。
可见母亲倒真是一点也不糊涂。
母女俩说完一晌话，瞿陈氏又起身细细看了一回新房，见处处贵而不奢，不失闺房雅趣，妆台上一枚汝窑花囊，里头插着满满一囊这季节早该凋谢的茶花，花开得格外娇艳。
屋中一角焚着香，说不出的甜暖幽柔，窗下一榻，正对院中美景，屋外虽然寒风凛冽，屋内却因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除此之外，屋里的一众下人服侍女儿皆是尽心尽力，可见女儿自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极为顺遂，这样想着，越发放了心。
瞿子誉早听得妹妹并未有喜，跟蔺效在书房里说了会话，到了午时，迎了母亲出来，母子俩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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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姑怕蔺效过了沁瑶的病气，本打算将蔺效的寝具安置到外书房，谁知蔺效亲自服侍沁瑶喝了药，理所当然地便挨着沁瑶歇下了。
因白日睡得足，沁瑶一时没有睡意，跟蔺效面对面躺着，絮絮说着话。
“我觉得我哥哥可能是喜欢上王应宁了。”她闲闲摆弄着蔺效的亵衣领子，声音带着伤风特有的沙哑，偏生嗓音又清脆，混杂在一处，倒多了份娇软的味道，蔺效听在耳里，心里痒痒的。
“听我阿娘的意思，王尚书似乎对我哥哥很赏识，可真要将王应宁嫁给我哥哥，显然又是另一回事。”
蔺效蹙了蹙眉，很意外听到这个消息，“你是说你那位同窗？王家的四小姐？”
“嗯。”沁瑶点头，“是不是有些棘手？王尚书那样的人，会愿意女儿低嫁吗？”
蔺效沉吟，暂未接话，王家世代为官，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几经改朝换代，却始终屹立不倒，算是本朝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自从王卫廷做了王家族长以来，这些年许是为了敛去锋芒，几个儿女亲家倒都结得寻常，即便算不得低嫁低娶，也决不是那等炙手可热的人家。
记得前年，王四小姐曾被皇上和怡妃看中，眼看便要交换庚帖，钦天监却突然冒出王应宁与太子八字不合的消息，加上王四小姐本就有克夫的名声，皇伯父这才作罢。
如今想来，以王家在朝中的人脉，若诚心想让女儿嫁给太子，钦天监的八字不合一说怎么都能想办法遮掩，可见王家在大局未定之前，并不怎么愿意攀龙附凤。
思量了一番，见沁瑶仍在等着他的答案，便道：“说不定王尚书当真是属意大哥，也未可知。”
见沁瑶似乎不怎么接受这个说法，蔺效耐心地进行分析，“一则，王卫廷每年都会帮着皇伯父遴选殿试名单，也会跟莫诚等人轮流帮着决策三魁人选，而大哥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至少文章学问是极得王卫廷青眼的，此后大哥被指在翰林院，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颇得莫诚等人赏识，王卫廷焉能不知？二则，瞿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家风清正，岳父大人这些年为官更是兢兢业业，府中人口甚是简单，连一个姬妾都无，王尚书若诚心想要低门嫁女，瞿家从各方面看来，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依我之见，他几次当众嘉奖大哥，既是对大哥的认可，没准也是一种暗示。”
两个人看待事物的观点截然不同，可等沁瑶认真听完，显然更倾向于相信蔺效的说法，毕竟他通晓朝中人事，无论对人还是对事，都更具全局观。
“可咱们怎么确认王尚书的真实想法呢？”
蔺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估计，再过几日，王卫廷会比所有人都更急于安排王四小姐的亲事。”
沁瑶不解，想了一回，皱眉道：“你是说秦媛的死讯一公布，太子妃的人选会再度被提上议程？可是……钦天监不是早已算得应宁跟太子八字不合吗？”
蔺效道：“别忘了王家不止王应宁一个女儿，王四小姐下面还有一位五小姐，前年王四跟太子议亲时，她尚且年幼，可今年却已经满了十四，已然到了议亲的年纪，若皇上想起王五小姐，他王家总不好出两个跟太子八字相克的女儿。”
沁瑶恍然大悟，“所以王家必须尽快替应宁订亲，好赶在重新遴选太子妃人选之前，将王五小姐的亲事也订下。”
蔺效微微一笑，像是在赞许沁瑶的聪明，“是以，事不宜迟，过两日我便想法子去探王卫廷的口风，你也问问王四小姐的态度，若一切顺利，大哥的亲事估计不会远了。”
沁瑶听得满心欢喜，猛的一把搂住蔺效，恶狠狠地亲他，“太好了！惟谨，你真好！你真好！”
—在世子的鼎力支持下，大哥的亲事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第161章
第二日，沁瑶一睁开眼睛，便急急令人去给王应宁递帖子，邀她到家中说话，谁知清虚子听得她生病，一大早便来澜王府探视。
蔺效本打算进宫，听得下人传报，只好放弃出门的打算，亲自迎了清虚子入内。
沁瑶喝了一日药，将养了一晚，身子舒服了好些，听得师父来了，忙穿上厚厚衣裳，到外屋候着。
蔺效岂能不知沁瑶的心思，也知道他们师徒素来感情深厚，实在无需避嫌，便径直领着清虚子到思如斋看望沁瑶。
“师父。”清虚子一进来，沁瑶便起身迎上前，见阿寒并未跟随，以为师兄年轻，不好跟着进思如斋，便问蔺效，“师兄在外院吗？”
清虚子掸掸身上的寒意，任由沁瑶扶着她坐下道：“无需问世子，天气冷，为师压根没带你师兄出来。”
沁瑶只觉师父这话当真古怪，师兄又不是那等闺阁弱女子，以往为了捉妖，什么天气没出过门？怎么这会倒矫情上了。
蔺效见沁瑶杵在原地，怕她身子受不住，对温姑等人使了个眼色。
温姑会意，忙上前扶着沁瑶在桌前坐下，温声道：“世子妃坐下说话吧。”
又张罗听风扫雪等人奉茶。
蔺效一撩衣摆，在沁瑶身旁坐下。
沁瑶好些日子不见师父了，焉能不高兴，细端详一阵师父，嘟嘴道：“我和世子前几回去青云观看您，给您送些冬裳和补品，可您总不在观内。”
清虚子滞了滞，抬起眼皮睃一眼沁瑶，“总共才出门两趟。不过是每回你来的时候，为师都恰好不在观内罢了。”
沁瑶便令采蘋到库房将这几回没送出去的东西取来，预备一会师父走的时候让他拿走，包括几件给师父和阿寒的绒甲衫，质地绵软厚实，穿在道袍内，最能御寒，另有几双冬日穿的芒鞋，里面都添了厚厚的织棉，天寒地冻的时候穿不至于冻脚。
一一交代清楚，又怕师父晚间睡觉时被褥不够厚实，沁瑶又恨不能从库房里再取些厚褥子给师父送到青云观去才好，被清虚子给拦了下来，顿足道：“好了好了，师父冻不死，年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沁瑶扭头见蔺效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讪讪一笑，怪不好意思地作了罢。
想起云隐书院之事，问师父道：“那晚咱们虽将书院里的怨灵都清扫干净了，又布下了**阵，可惜没机会再回去瞧瞧，也不知后面有没有邪灵再飘进去。哎，师父您说。为何书院好端端会涌来这许多怨灵？”
清虚子饮了口热气腾腾的茶，不虞道：“第二日为师本想再去看看，谁知道书院好端端被封了起来，外头全是护卫，一打听，才知道书院里死了人，如何还能进去查探？只好回了观里。”
“可不是。”沁瑶叹气，也接过采蘋递来的茶预备啜饮，突然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动作猛的顿住。
蔺效看沁瑶神情不对，微一皱眉，问：“怎么了？”
沁瑶怔怔地盯着眼前，极力捕捉那个稍纵即逝的想法，是啊，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若不是陆女官突然自缢，书院遭了封禁，她和师父第二日一定会到书院里重新察看。
如今想来，这陆女官死得是不是有些太凑巧了？会不会其中有邪魔在作祟？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对采蘋道：“快将我那幅长安地图拿来，我要给师父瞧瞧。”
采蘋知道小姐平日无事时总喜欢拿了一张地图在手中研究，可惜往往看上一个时辰，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名堂，听沁瑶这么一说，忙进去取了地图来。
沁瑶打开，递到师父跟前道：“师父你瞧瞧。”
“这是——”清虚子展开来看，看见沁瑶在地图上做的几处记号，神情渐渐严肃，“这是头先几处邪魔现世的地方？”
沁瑶点头，“您觉不觉得这几处地方的分布有些像某个阵法？”
清虚子凝眉看着，久久无声。
沁瑶满含期待地问师父道：“师父，是不是看出点什么？”
谁知清虚子目光闪了闪，一把将地图推给沁瑶，道：“不过是巧合罢了，这几处山即便年头最小的，都至少存在上百年了，各自又并无瓜葛，怎会好端端牵涉到什么阵法？想想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沁瑶被师父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不免有些扫兴，好一会才悻悻然道：“怪不得我看了这地图这么久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亏得还这些日子没少找了阵法书来看。”
“本就没什么关系，如何能看出问题？”清虚子加重语气道，旋即起身，“既然你身子无甚大碍，师父这就回去了。”
“不多坐一会吗？”沁瑶不舍，见拦不住师父，只好让采蘋等人将给师父的东西张罗着拿上，跟在后头亦步亦趋道，“过两日我病好了，就去观里找您，再给您和师兄送些吃用。”
清虚子本已往外走了，听到这话，又突然顿住，回身道：“都嫁了人的人了，不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总往外跑什么，天气眼见得愈发冷了，你有时间不如多在家陪陪世子。”
说完，便大步出了屋，沁瑶还要往外追，被蔺效拦住，“我去送师父，你留在房里。”
沁瑶紧了紧衣裳，见师父头也不回，只好无奈点头。
————————————————
沁瑶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两日，除了还有些胃口不佳，已然好了大半。
这日吴王大婚，沁瑶应了怡妃的旨意，一大早便到吴王府帮忙。
因到得太久，跟上回去驸马府时一样，吴王府里尚无宾客，却在花园门口遇到康平。
康平见了沁瑶，拽着她便往内院走，笑嘻嘻道：“咱们去看看七哥新房。”
沁瑶对夏芫的所有一切都毫无兴趣，被康平拖着到了内院，忽然想起花厅筵席也需人部署，忙抽胳膊道：“我先去花厅看一眼。”
转身欲走，忽然内院一众宫人簇拥着身着盛装的吴王出来，这些人都穿着吴王府的衣裳，神情恭顺，显见得都是吴王的贴身侍从。
一行人后头跟着一位绝色美人，那美人的脸庞让人过目不忘，沁瑶一眼就认出是康侧妃。
吴王一身大红喜服分外夺目，看着康侧妃的目光却极尽缠绵。康侧妃脸上带着笑，可怎么看都觉得透着几分尴尬的意思，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几次想找机会溜之大吉，都被吴王给唤住了。
“殿下。”她止步，无奈地笑，“别忘了您今日大婚。”
吴王看着她，语气柔和，带着哄劝的意味：“我知道，送我到门口你再回去好不好。”
沁瑶暗暗咂舌，这位吴王殿下当真多情，大婚之日都一时半刻离不开这位绝色侧妃。只是他行事这般恣意，似乎全不怕今日的情形传到夏芫耳里。可见吴王府御下甚严。
直到走到内院门口，吴王这才发现杵在门口的康平和沁瑶，他略微一怔，丝毫不觉尴尬，若无其事地对沁瑶道：“今日有劳弟妹了。”
沁瑶笑笑，行了一礼。
康侧妃在吴王对沁瑶一笑，给她和康平行了礼，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康平对哥哥的姬妾毫无兴趣，只道：“七哥，时辰不早了，那些帮着迎亲的人都已到了，哥哥你别再耽搁了，这就要去韦国公府迎亲了。”
吴王重又换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唔了一声，负手往外走了。

第162章
婚筵上，沁瑶遇到王应宁，想起哥哥之事，便邀她明日到府中一聚。
刘冰玉恰好走近，听见这话，忙道：“我也去！”
沁瑶故作嫌弃道：“你来是可以来，但是请自带点心瓜果，咱们家简陋寒酸，粮食不多，怕被你给吃穷了。”
刘冰玉一点不生气，凑到沁瑶脸跟前，坏笑道：“我偏要去！明日我一大早便空着肚子来，非得好好尝尝你们府上厨娘的手艺不可，不吃饱绝不肯走。”
沁瑶点头笑道：“你且放马过来，东西不论好坏，明日我令人装上几桶候着，总够你吃的。”
刘冰玉气得上来拧沁瑶的脸颊，“有你这样挤兑人的吗？你才按桶吃东西呢！”
沁瑶怎会让她捉住，轻轻巧巧一拧身，退开几步笑道：“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
刘冰玉直跺脚，不肯罢休，还要上前捉沁瑶，被王应宁一把拉住，笑劝道：“你稳当点，此处人来人往的，当心传到你阿娘耳朵里，回去又数落你。”
刘冰玉回头一望，果然见不少夫人正侧目朝这边瞧来，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跟沁瑶打闹。
沁瑶在女宾中搜寻了一圈，没找到裴敏，不免有些失望，对刘王二人道：“好些日子没看到阿敏了，明日一早我便下帖子给她，咱们几个好生聚上一聚。”
王应宁微笑道：“自从许统领在御前求了赐婚之后，近些日子阿敏在家中备嫁，不大愿意出门。”
刘冰玉哈哈一笑，“我看她备嫁是假，害羞是真，明日阿瑶下帖子她不来的话，我就亲自到她府上去押她，难得咱们能凑在一处说说话，她怎好意思不来？”
第二日蔺效回宫轮值，沁瑶一早起来，送了蔺效出门，便嘱咐温姑准备各类小食。
温姑领人张罗一番，呈上好些点心，从炸鹌鹑到蕊雪糕、加味红酥到灵沙臛，咸甜兼备，应有尽有。
刚过了巳时，下人便说王小姐等人到了，沁瑶忙令请到思如斋来。
几个人来得齐整，除了王应宁和刘冰玉，裴敏也来了，因天气寒冷，都穿着厚厚的织锦呢子或狐裘斗篷。
沁瑶笑着直迎到了廊下，到了屋内，几人还保留着在书院念书时的习惯，等温姑等人奉了茶退下后，便围坐在桌旁，无拘无束地说笑。
刘冰玉顾不上打量屋子，见几上满是各类小点，笑眯眯地尝了一气，不时满意地点头，吃完，对沁瑶点评道：“你们府上的厨娘做咸点比甜点拿手。
沁瑶笑笑没说话，蔺效从小不爱吃甜食，下人们为了迎合主人的口味，于手艺上自然会有所倚重，
沁瑶拉了裴敏在一旁，细问她和许慎明的婚期，裴敏微红着脸笑道：“钦天监给看的日子，订在明年三月。”
沁瑶替她高兴道：“太好了，时间还算充裕，可以从从容容地备嫁。”
不像她被指给蔺效那会，因婚期定得太急，一家人紧赶慢赶，忙得焦头烂额的，好不容易熬到成亲那日，爷娘和哥哥都瘦了一大圈。
刘冰玉见沁瑶和裴敏咬耳朵，忽然想起一事，故作认真地对裴敏道：“我说，等你嫁给许统领，你跟阿瑶怕是难得见上一面了。”
裴敏不解，“何出此言？”
刘冰玉促狭地笑道：“你别忘了，御林军虽归世子掌管，许公子却任着副职，多半平日在宫中值防时，两个人是轮替着来的，其中一人出宫回府时，另一人不就得在宫中布防么。夫君在府中的时候，你们总不好意思出门走动。”
沁瑶想了想，果然如此，每回蔺效回府时，总会嘱咐许慎明留在宫中布防，若非特殊情形，两个人从不曾同时出宫。
裴敏红了脸，啐刘冰玉道：“成日里脑袋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偏能装得下这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
沁瑶却顾不上跟刘冰玉打嘴仗，在一旁暗暗看着王应宁，想着哥哥之事，犹豫着该如何询问她对哥哥可有好感，心内好生煎熬。
怕就怕王应宁对哥哥并无好感，只是哥哥在单相思，若是这样的话，自己贸贸然在王应宁面前揭露哥哥的心思，不仅会让王应宁觉得难堪，还会让哥哥陷入窘境。
可就算王应宁跟哥哥彼此互有情愫，王尚书不想让女儿嫁给哥哥的话，自己就算再怎么帮着穿针引线，也不过是白忙一场，还会白白给王应宁和哥哥带来伤害。
因此早先那个开门见山问王应宁态度的计划恐怕是行不通了，眼下最四角具全的做法，恐怕还是旁敲侧击。
这样想着，便唤采蘋进来，悄声嘱咐一番。
过不一会，采蘋便捧着一套编纂的辞典进来，呈给沁瑶。
沁瑶打开辞典，笑着对裴敏道：“这套辞典是我哥哥帮着莫大人编纂的，你自来最有学问，来看看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嘴上虽对裴敏说话，眼睛却暗暗留神王应宁的神情。
就见一句话刚只起了个透，王应宁的脸便刷的一下红了起来，似乎怕旁人看出来，旋即又云淡风轻地掩袖饮茶。
沁瑶看在眼里，暗忖，哥哥只怕平日没少借着跟王以坤交好，来博取王应宁对他的好印象。
看来王应宁不仅认识哥哥，很明显还对哥哥存有好感。
这样想着，心里有了底，起码等确定了王尚书的态度后，哥哥去王府提亲，王应宁不至于心有不悦。
等王应宁等人告辞而去，沁瑶便派常嵘去宫里给蔺效递话。
常嵘回来时，给沁瑶带回来蔺效的回复。
短短几个字，正是：“知道了，放心。”
过了两日，蔺效一回府，沁瑶便问他事情进行打探得如何，蔺效坐下，饮了口茶道：“皇伯父见太子为了秦媛之死颇有些郁郁寡欢，这几日已经重新开始张罗遴选太子妃了。”
“那王尚书的态度如何？”沁瑶忙问。
蔺效道：“秦媛死得突然，王尚书毫无准备，听说皇上有意在朝臣的女儿中替太子选妃，心急如焚，急着替王四小姐订下亲事，加上他本就赏识你大哥，只等着你大哥一上门提亲，便会应允。说起来，大哥看事当真通透，不等我请我姨父帮着保媒，今日一早，竟请动了莫诚去王府说亲，听说王尚书已然应允了。”
沁瑶一怔，莫诚现任中书侍郎，同时兼着翰林院大学士，无论官职还是声望，都算得朝中百官中数一数二，哥哥的亲事有他保媒，不比卢国公出面保媒来得差。
也不知是哥哥究竟费了多少功夫才请动了莫诚，偏又谋算得这样准，特意选在王家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之时上门提亲，怎能不顺利。
知道王家已然应下亲事，沁瑶如何还能坐得住，午膳都未来得及用，便急急忙忙跟蔺效回了瞿府。
瞿陈氏自然不知道儿子和女婿背后为了这桩亲事都付出了多少心血，只觉喜从天降，恨不能抱着女儿大哭一场，等感叹完，便风风火火张罗了起来，
过不几日，两家正式交换庚帖，接下来便是纳采问名之礼，拿了两方的八字一合，婚期定在明年四月。
期间沁瑶每日一早便来瞿府帮忙，等一应订亲之事尘埃落定了，这才彻底安生，不再两边来回跑了。
————————————————————————————
哥哥的事忙完，沁瑶总算能抽出空去青云观看望师父了，可去了三回，只有一回师父和师兄在观内。
沁瑶问师父最近在忙些什么，师父只没好气道：“快年底了，观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若不赶着多接几趟活，连香油钱都没着落。”
沁瑶知道师父素来一身臭脾气，若贸贸然赠他银钱，不会收不说，还会招来他老人家一顿臭骂，只好自行掏了银子，想方设法给观里多备些米粮。
这日从青云观回来，天已然擦黑。
马车上，沁瑶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眼含隐忧对蔺效道：“我总觉得师父最近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说起来，好像自打从寿槐山下来，师父便变得有些奇怪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问蔺效道：“去打听缘觉底细的人回来了吗？”
“就这两日了。”蔺效搂了沁瑶在怀，“信上不便透露，等他们回了长安再问个仔细。他们去了一月有余，辗转了许多地方，青州只停留两日，却在随州逗留了许多时日，我估计缘觉的故乡也许根本不是早前我们以为的青州，而是随州。”
“随州？”沁瑶讶道，“随州地处江南，离青州相去怕不少于千里，若缘觉是随州人，怎会一点江南口音也没有？”
蔺效淡淡道：“一个人若要存心隐瞒自己的来历身份，自然有法子能隐瞒得了。”
—————已补全—————————
白奶酪慕斯
1. 制作慕斯：
a.冷水浸泡吉利丁片；淡奶油打发; 蛋白打发。
b.将柠檬汁倒入奶油奶酪中，搅拌均匀。
c.煮锅中放入幼砂糖，稍加一点水，煮沸后慢慢倒入步骤 a 打发的蛋白中，然后快速搅拌。
d.把柠檬汁奶酪先倒一点到步骤 a 中融化的吉利丁中，搅拌均匀后倒回至剩余的奶酪里搅拌。
e.先将少量步骤1.3 蛋白霜倒入柠檬奶酪里搅拌，搅拌得差不多时再倒入剩下的蛋白霜，搅拌均匀后再和步骤a 打发好的淡奶油搅拌均匀，放入冰箱冷藏。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22. 制作海绵蛋糕：
a.全蛋里加入糖粉、杏仁粉、低筋面粉，搅拌均匀；黄油加热融化。
b.打发蛋白，在蛋白快速打发过程中，匀速加入幼砂糖。
c.将少量的蛋白霜倒入面糊里，搅拌；加入热黄油搅拌均匀搅拌均匀。
d.将剩余的蛋白霜全部加入，搅拌均匀，放入烤盘以上下火180℃ /140℃烤10 分钟。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33. 将慕斯挤入模具中至八分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44. 将烤好的海绵蛋糕用慕斯圈模压成圆形小蛋糕，放置在慕斯表面，冷冻后脱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55. 表面撒上糖粉装饰。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66. 成品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77. 本配方来自《名厨甜点》，此书汇集了世界顶级甜点大师的经典作品，每款甜品都有具体配方+详细步骤+视频二维码。当当、京东、亚马逊均有售。
白奶酪慕斯
1. 制作慕斯：
a.冷水浸泡吉利丁片；淡奶油打发; 蛋白打发。
b.将柠檬汁倒入奶油奶酪中，搅拌均匀。
c.煮锅中放入幼砂糖，稍加一点水，煮沸后慢慢倒入步骤 a 打发的蛋白中，然后快速搅拌。
d.把柠檬汁奶酪先倒一点到步骤 a 中融化的吉利丁中，搅拌均匀后倒回至剩余的奶酪里搅拌。
e.先将少量步骤1.3 蛋白霜倒入柠檬奶酪里搅拌，搅拌得差不多时再倒入剩下的蛋白霜，搅拌均匀后再和步骤a 打发好的淡奶油搅拌均匀，放入冰箱冷藏。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22. 制作海绵蛋糕：
a.全蛋里加入糖粉、杏仁粉、低筋面粉，搅拌均匀；黄油加热融化。
b.打发蛋白，在蛋白快速打发过程中，匀速加入幼砂糖。
c.将少量的蛋白霜倒入面糊里，搅拌；加入热黄油搅拌均匀。
d.将剩余的蛋白霜全部加入，搅拌均匀，放入烤盘以上下火180℃ /140℃烤10 分钟。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33. 将慕斯挤入模具中至八分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44. 将烤好的海绵蛋糕用慕斯圈模压成圆形小蛋糕，放置在慕斯表面，冷冻后脱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55. 表面撒上糖粉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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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制作慕斯：
a.冷水浸泡吉利丁片；淡奶油打发; 蛋白打发。
b.将柠檬汁倒入奶油奶酪中，搅拌均匀。
c.煮锅中放入幼砂糖，稍加一点水，煮沸后慢慢倒入步骤 a 打发的蛋白中，然后快速搅拌。
d.把柠檬汁奶酪先倒一点到步骤 a 中融化的吉利丁中，搅拌均匀后倒回至剩余的奶酪里搅拌。
e.先将少量步骤1.3 蛋白霜倒入柠檬奶酪里搅拌，搅拌得差不多时再倒入剩下的蛋白霜，搅拌均匀后再和步骤a 打发好的淡奶油搅拌均匀，放入冰箱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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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全蛋里加入糖粉、杏仁粉、低筋面粉，搅拌均匀；黄油加热融化。
b.打发蛋白，在蛋白快速打发过程中，匀速加入幼砂糖。
c.将少量的蛋白霜倒入面糊里，搅拌；加入热黄油搅拌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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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33. 将慕斯挤入模具中至八分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44. 将烤好的海绵蛋糕用慕斯圈模压成圆形小蛋糕，放置在慕斯表面，冷冻后脱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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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制作慕斯：
a.冷水浸泡吉利丁片；淡奶油打发; 蛋白打发。
b.将柠檬汁倒入奶油奶酪中，搅拌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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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把柠檬汁奶酪先倒一点到步骤 a 中融化的吉利丁中，搅拌均匀后倒回至剩余的奶酪里搅拌。
e.先将少量步骤1.3 蛋白霜倒入柠檬奶酪里搅拌，搅拌得差不多时再倒入剩下的蛋白霜，搅拌均匀后再和步骤a 打发好的淡奶油搅拌均匀，放入冰箱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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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全蛋里加入糖粉、杏仁粉、低筋面粉，搅拌均匀；黄油加热融化。
b.打发蛋白，在蛋白快速打发过程中，匀速加入幼砂糖。
c.将少量的蛋白霜倒入面糊里，搅拌；加入热黄油搅拌均匀。
d.将剩余的蛋白霜全部加入，搅拌均匀，放入烤盘以上下火180℃ /140℃烤10 分钟。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33. 将慕斯挤入模具中至八分满。
白奶酪慕斯的做法图解44. 将烤好的海绵蛋糕用慕斯圈模压成圆形小蛋糕，放置在慕斯表面，冷冻后脱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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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可如果缘觉是随州人，师父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沁瑶大惑不解，过去十一年，她可从未见师父跟缘觉有过往来，第一回有了交际，还是上回为了共同对付罗刹。
而且两个人明显的不对付，只要凑在一处，总少不了吵架拌嘴。
“有一回，师父骂得极凶。”沁瑶对蔺效道，“连‘滚’字都骂出来了，也不知两人在争执什么，就听到师父说，他哪怕砸进一座金山银山，也无需缘觉多管闲事——”
话刚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一事，眼睛因错愕而迅速睁大，浑然忘了继续往下说。
蔺效思绪却仍停留在沁瑶那句话上。
金山银山？清虚子不是那等挥霍无度之人，无论对人对己，都克扣得近乎吝啬，究竟什么花费需要用金山银山来形容？
转头见沁瑶困惑地歪着头，秀眉微蹙，似乎在极力回想某事，讶道：“怎么了？”情不自禁倾身向前，伸指帮她抚弄眉头，仿佛这个动作能帮沁瑶拂去愁思似的。
沁瑶回过神，想要开口，又顿住，快速地捋清乱糟糟的思绪，才重新开口道：“我刚想起来，那回师父跟缘觉吵架时，曾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当时屋内只有师父和缘觉，再无旁人，如今回想，那名字有没有可能是缘觉的俗家名字？”
蔺效意外这个发现，问：“可还记得那名字？”
若沁瑶能想得起来，于他们打探缘觉的底细自然大有帮助。
沁瑶思索了一会，沮丧地摇头道：“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蔺效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无妨，就算真是缘觉的俗家名字，已然过去了二十年，他又存了心思要遮掩，未必能查到什么线索。”
顿了一顿，又道：“但道长既然知道缘觉的俗名，想来出家前便与缘觉认识，就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要装作互不相识。”
沁瑶眼底泛起浓浓的担忧，“你说师父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为何每回我稍一打听，他就那般生气，我总觉得，师父心里藏着一桩极紧要的事，哪怕是因此丢了性命，也未必肯说出来的。”
她对师父的固执毫无办法，每回说起此事，总免不了生出好些怨气。
蔺效不语，性命固然重要，可对某些人而言，有些东西却是凌驾于性命之上的，无关对错，也计较不了值与不值，等到事到临头时，总能抛舍一切去固守。
想来清虚子虽是道门中人，却未必能勘得破红尘中的欲念、摆脱得了心底的魔障。
只不过这话却没办法跟沁瑶说，毕竟她那么信任她的师父。
沁瑶见蔺效未接话，也跟着沉默下来，依偎到蔺效怀中，闷闷地想着心事。
长安的冬日向来天黑得早，因着夜风盛，冬夜时常显得又冷又阴。
但今夜却是例外，夜空中一无云彩，月亮不知躲在何处，星辰却犹如洒落在黑色丝绒布上的碎雪，极为耀目。
因时辰尚早，到了澜王府，两人下车，见天气没有往常那样冷硬，都少了一份寒夜赶路时的急迫，多了一份春夜赏景般的闲适。
沁瑶更是借着袖子的掩盖，悄悄含笑握着蔺效的手，两人沿着□□往内院走。
蔺效察觉她温热的手指握着自己，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悄爬满了快乐的藤蔓，只觉脚下的汉白玉砖都比往常多了几分生动，恨不能这路一直走下去才好。
空气里漂浮着不知名的花香，四下里一片寂静，耳边只有两个人的鞋履踩踏在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说不出的宁静悠和。
走到烟波馆时，蔺效见幽荡湖面被满天星光照得如银丝缎一般熠熠生辉，当真美如幻境，心中一动，拉了沁瑶往湖心亭走，道：“今夜无风，不怕吹着你，咱们去湖畔走走。”
沁瑶笑着点点头。
沿着曲廊到了水榭当中，蔺效拉了沁瑶在亭中扶栏旁坐下，握了握她的手，确认她的手热暖如初，放下心来，问她：“可还记得在醉香阁听变戏那一回？”
沁瑶想了想，“怎会不记得？”
真说起来，那回可是他们两个人头一回联手，当时对付的正是崔氏那个假冒的娘家外甥女，谁能想到，其后两个人又一起共同经历了这许多事。
蔺效拥了沁瑶在怀里道：“那时我在你身后，看着你凭窗观赏烟花时的模样，就曾想过，若有一日能跟你在一处饮酒赏景，该是何等幸事，可惜当时还有一个朱绮儿在一旁，而你显然对我还没有半分兴趣。”
沁瑶惊讶地扬了扬眉，笑道：“原来你那个时候就惦记上我了？”
蔺效倾身向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道：“嗯，其实比那还要再早一点。”
沁瑶眨了眨眼睛，因离得近，长长睫毛划过蔺效的眼睫，“那就是……从莽山上下来的时候？”
这个深藏不露的坏家伙，头几回跟他打交道，她可是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呢。
“谁叫你不开窍的。”蔺效笑，含了含她的唇，鼻息间带着好闻的桃花酒味，正是刚才在两个人在食肆用膳时，店家奉上的那一壶。
说完，撬开她的唇舌，更深地探索进去，她的唇仿佛带着魔力，尝上后就不舍再离开，但他依然记得她前些日子是为着什么染的风寒，压抑着自己的欲念，只一味地浅吮轻尝，
沁瑶被他牢牢禁锢着，情不自禁伸出双臂搂着他，虽然享受这份带着克制的亲密，却因顾虑这水榭四下无遮掩，怕传到阿翁耳里，时不时睁开半只眼，往蔺效身后瞄一瞄。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跟湖面交相辉映的满天星光，她曾看过青云观教堪舆的星象书，知道最亮那颗名唤北斗，与其相对的那几颗散在分布的星辰名叫斗宿，由五颗星组成，状亦勾勺，跟北斗一起掌管着生死大权，又称为天狱。
她看着看着，脑中仿佛划过一道流星，骤然亮了起来。
蔺效很快便察觉到了沁瑶的挣扎，只当她害臊，停下哄她道：“常嵘他们不会让人靠近此处。”
沁瑶却红着脸拼命摇头，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眸子亮晶晶的，握住他的肩膀，激动不已道：“惟谨，我想我知道那几处山头意味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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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军营。
主将帐中，夏荻一身绛袍银甲，正跟威远伯等一众将领商量明日围山攻打蒙赫之策。
他左边胳膊上缠着白纱，当中沁着血痕，动作却未见滞缓，立于玉门关地图前，指着一处山头问威远伯道：“此山可是你说的那座凉山？”
威远伯点点头道：“凉山地势险峻，在当地向来有鬼见愁之称，如今蒙赫率领部下匿于此山，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若非出奇制胜，一时半会难将蒙赫擒获。”
夏荻眯了眯眼。
威远伯又道：“夏将军，别小看这座凉山，听闻这山里物产丰富，便是被困于山中三年五载，亦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山珍野味可供果腹，蒙赫生在此处，对左右的地形知之甚详，想是做了周密参详，才特选了凉山为战败退避之处。”
夏荻讥讽地笑笑道：“他就这样避而不战，一味躲在山中，当真让人瞧不上，非得想办法把他逼出来才可。”
沉吟了一会，问：“近日玉门关刮的什么风？”
威远伯身后那名副将忙道：“近两日都刮的是东风。”
夏荻挑起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多备些火料，观清风向后，放火攻山，把蒙赫烤熟了，拖下来宰了吃。”
威远伯等人抚掌极赞：“这主意妙极。”
几人计议已定，各自回帐，为明日那场恶战做筹备。
威远伯走到门口，见帐外杵着两名小厮，虽做男子打扮，但模样都生得太出众了些，一看便知是女儿身假扮的。
自从夏荻来了玉门关，这两名婢女便总跟随在他身旁，他看在眼里，时常不虞地摇头：“这夏二公子聪明过人，又颇有治军之才，就是身上的纨绔气息太重，连出来打仗都少不了婢女伺候，哎，不怪被皇上点到这等凄苦之地来搓磨，说不定是韦国公跟德荣公主两口子主动替儿子请的旨也未可知，就为了让儿子多份历练。”
这样想着，走了开去。
两名小厮打扮的婢女见主将帐中再无旁人，垂头屏声地进了帐。
夏荻仍坐在案前看着凉山地形图，两人不敢出声，一人忙上前给他的伤臂换药，另一人则端着盆到夏荻脚下，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鞋袜，服侍他涤足。
夏荻被手臂上的疼痛滋扰了思绪，无法集中精神，索性将地图放到一旁，向后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打量身前的两名婢女。
给他换药那个也就罢了，在他脚边那个…… 他心里躁动起来，这小丫头低头的模样确实越看越像沁瑶，不说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下把，便是那挺俏的鼻头弧线都跟沁瑶生得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阵膈应，强行将视线挪到别处，可过不一会，又情不自禁滑到那丫鬟的脸上。
那丫鬟似有所觉，耳垂慢慢地红了起来，并且在夏荻的注目下，这红晕不受控制地扩散到脖颈和耳垂上。
夏荻看得失神，想起那回用言语捉弄沁瑶，她也是这样气得脸红，白皙的脸蛋仿佛染了红霞，眼睛怒得比天上的星还亮上几分，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斥责他时的神情，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从此在他心中扎下根，再也拔不走移不去。
他定定地看着那丫头跟沁瑶神似的脸庞，明知是自我麻痹，心里的**却仍如野兽出笼一般无法自抑。
“你留下来。”在那丫头端了水欲退下时，夏荻忽然突兀地开了口。
那丫鬟意想不到，立在原地怔了一会，含羞应了是。
夏荻却又不自在地移开眼睛，惟恐心底的羞耻蔓延上来。
另一名丫鬟听到这话，不敢流露失望的情绪，忙走到端水丫鬟前，接过她手中的盆，退了出去。
留在帐内的丫鬟紧张得双手交握，一时忘了自己的本分，杵在原地，好一阵都不知所措。
抬头看一眼公子，发现他重又拿着案上那副凉山地图在看，油灯的灯芯烧得有些短了，怕公子看得吃力，她慌忙上前，持了灯剪替他挑了挑灯芯。
灯光略亮了亮，幽黄的金色映着他的面庞，神情分明透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意味，可飞扬的眉和俊挺的鼻梁却那样好看，看得她心慌意乱。
惴惴不安地站了一会，见公子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退下，走至席褥前，弯下腰将寝具一一打开。
按理说行军打仗不比平时，能有一席之地可供夜间歇憩已是不错，但公主她老人家生怕公子在玉门关这等寒峻之地损了身子，特让公子的随身护卫带上了御寒的灵犀皮褥，听说这灵犀皮防湿皮厚，铺在席褥下，最能隔绝地底的寒湿之气。
她极力压抑心底的那份害羞和期待，跪在地上专心地整理寝具，因为太过紧张和专注，连公子什么到了她身后都不知道。
起身站定，刚一回身，便对上公子那双幽深的眸子，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就听公子冷着脸吩咐：“伺候我脱衣。”
丫鬟慌乱抬眼，果见公子已经举起了双臂，摆出等她伺候的架势。
她紧张地绞了绞手指，红着脸上前，替他解那身冰冷坚硬的银甲，银甲沉重，解开后，她捧得好生吃力，慎重地放到一旁，又转身替他解外袍。
她能察觉公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心里有几分莫名的雀跃，这一路上公子基本就没给过她们好脸色，也从不让她们近身伺候，她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公子会像刘护卫他们说的那样，将她们随手赏给别的将士。
腰封解开了，她屏着呼吸替他脱里衣，靠得近了，他身上扑面而来年轻男人的气息，这气息透着危险的意味，将她的心高高吊起。
她战战兢兢，手指刚触上他的腰间的汗巾，忽然身子一轻，被人搂住腰肢，跌倒了被褥上。
随后身上多了份重量，公子也跟着覆身上来，她紧张得抓住身下的褥子，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逼近，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可那温热的气息到了她的唇畔，却再不靠前，突兀地停住。
她紧紧闭着眼睛，等了许久，没等来下一步的温存，却听到一个意兴阑珊的声音，“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她错愕地睁开眼睛，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夏荻见她久久不动，失了耐心，不耐烦道：“出去——”
丫鬟吓得身子一抖，满腔绮念都被一盆冷水浇灭，哪敢再磨蹭，忙从被褥上爬起。
等丫鬟出去，夏荻翻了个身，仰面定定地看着帐顶，好半天，才晦涩地笑了起来，那丫头除了那张脸跟沁瑶长得像，哪里有半点沁瑶的影子，活泼明媚全看不见，只有让人恶心的扭捏作态，他真是发了疯，才会冒出那样自欺欺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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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依然是个大晴天，沁瑶惦记着昨夜的发现，匆匆用过早膳，便缠着蔺效跟他一起实施她的计划。
其实何须等沁瑶开口，蔺效知道事情重大，早在昨夜回思如斋时，便已吩咐了下去。
等他们到了烟波馆时，常嵘等人早各自拿着一面菱花镜，在湖畔候着了，冬日暖阳照得人暖洋洋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茫然，全然不知世子和世子妃到底要做什么。
湖面里荡漾着船，沁瑶跟蔺效顺着游廊走到下湖的台阶处，下到湖中，并肩立在船上，执了那地图来看。
每看好一处，便扬声嘱咐一句，让常嵘几个按照方位跃到树上站好。
这法子非得有功夫在身的人方能实行，昨夜太晚了，沁瑶怕兴师动众，也就没让张罗。
所幸湖面并不狭窄，岸旁柳树也种得密集，施展起来颇有余地。
常嵘站在对应无为山的东头，魏波站在对应五牛山的西头，吕钦怀则站在对应寿槐山的西南角。
而对应靖海侯府后头那所荒庙的角度在岸上找不到落脚处，沁瑶环顾了一圈，索性让下人拿了一根长竿过来，另牵了一舟，王亮则在舟中撑着竿子高高立起，手中持镜投向湖面。
这等极难办的动作，亏得王亮轻功卓群，才不至于一头栽到湖里，饶是如此，一息功夫下来，他额头上也挂上了汗珠。
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各人手中的菱花镜上，被光滑的镜面一折射，方向不一地洒落在湖面上，仿佛白日的繁星。
沁瑶不断将手中地图对着几人的方位进行调整，几道光线最终以奇异的角度交错在一处，投射在地图上的某处。
沁瑶看得心怦怦直跳，不怪她之前怎么都无法从地图上看出几座山头之间的联系，原来这根本不是道家或佛家的阵法，而是天象五行，若不是昨夜无意中窥得斗宿，她恐怕永远也想不到通过仿造几座山头的朝向，来寻找它们彼此之间的关联。
几座山果然应了天狱一说，所有的山气都最终交汇，指向星宿中的某一点。
照它们各自的方位看来，无为山对应的是月狐星，秦府后头那所荒庙对应的是鬼星，五牛山对应的是危星，寿槐山却对应的是奎星。
而它们的交汇处，则是女宿。
女宿与其他西宿不同，位角为尊，起着支配及制衡的作用，倘若其他星宿果然是跟几座山头的邪魔相对应，那么女宿所对应的那位邪魔，显然无论煞力还是地位，都凌驾于其他邪魔之上。
她想着想着，后背慢慢沁出一身冷汗，莫非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几个先后现世的邪魔才无一不在想方设法布阵，就为了帮助女宿所对应的那位邪魔冲破阵法？
她忙吩咐船娘细微地在湖中调整位置，举着地图，对应好每一条反射过来的光。
随着时辰推移，日影缓缓转动，奇怪的是，几道光的交汇之处却始终没有变过，稳稳落在湖心的东北角。
她低下头，从地图上看，四座山包绕起来的区域内的东北角正好是长安城，准确的来说，恰好靠近无为山和靖海侯府荒庙的连线之间的中点。
她暗暗一惊，难道女宿不在城外，反倒在城内？
她忙急急找寻无为山和靖海侯荒庙的连线中间，见地图上并无特别的记号，只知道是长安城便西南的一隅，范围模糊，判断不出具体位置。
她指着那处问蔺效，“这是什么地方？”
她对长安城内的格局远不如蔺效了解得透彻。
蔺效早已看出不妥，接过地图，细看一回，皱眉道：“这地方已经快出城了，再往南一点便是归义，往北则是永平。”
沁瑶听到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图，惊讶得张大嘴，“你是说是云隐书院？”
平日出入书院是一回事，可从地图辨认出具体位置又是另一回事。
蔺效放下地图，平静地看向沁瑶道：“那地方民宅不多，当年皇祖父又有意维护书院清净，曾先后下旨迁走了不少邻近的商户，多年来方圆几里都只有一座云隐书院，极好辨认。”
沁瑶怔住，重又了拿了地图细看，难道斗宿中的最后一个魔星竟在云隐书院不成。
怪不得当初周恒的魂魄会从长安西郊飘荡到书院里，后来又陆陆续续涌来好些游魂，但凡邪魔现世，必然会有异象。
可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既然女宿落在书院里，为什么她在书院里读书时会一无所觉？
想了一通，她呆不住了，拉了蔺效道：“咱们这就去书院瞧瞧罢。”
蔺效看见她郑重其事的表情，拦住她道：“别忘了书院已被封禁，即便要进去，也需得掩人耳目，我让常嵘他们提前做些安排，咱们晚上再去。”
沁瑶觉得这话有理，只好止步，悻悻然笑道：“是我太心急了。”
用过午膳，蔺效便去了卢国公府问卢国公夫人几件事，至日暮方回来。
回了思如斋，刚坐下跟沁瑶说了几句话，便令听风去给常嵘传话，让他早做准备。
谁知听风派去的小丫头半晌才回来，说常护卫说已然安排妥当，就等世子吩咐了。
蔺效见这丫头去了许久，微微皱眉道：“常嵘不在府内吗？”
丫头胆子小，见世子有些不悦的模样，吓得腿直发软，忙道：“在府内。但常护卫不在墨渊堂，问魏护卫他们，他们只说常护卫做好安排后便出去了，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左右并未出府。奴婢听了这话，便在府中一个一个院落挨个找寻，一直找到西跨院，才找到了常护卫。”
“西跨院？”沁瑶耳朵竖了起来，飞快地看一眼蔺效，西跨院不是周夫人母女暂住的院落么，常嵘好端端去那做什么？
温姑正带着听风等人布膳，听了这话，微讶地朝那个小丫鬟看来，显然也奇怪儿子为何要往西跨院跑。
小丫头怯怯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奴婢去的时候，常护卫正在院子里跟那位周小姐说话，后来周小姐回屋了，常护卫还在院中站着发呆，奴婢唤了他好几声，这才听到奴婢唤他。”
这回温姑彻底呆住了，站在桌旁，手中虽还用巾帕包着蔺效的竹筷，却迟迟忘了放到桌上。
沁瑶想起周小姐的容貌和性情，倒有些明白过来。
用完晚膳，沁瑶跟蔺效下了两盘棋，眼看过了宵禁的时辰，两人便换了衣裳出府。
为了掩人耳目，马车刚驶入云隐书院后头的巷子，蔺效便让停车，拉了沁瑶下车，对她道：“因陆女官的案子尚未下定论，现如今书院由长安府派了几个官兵在把守，不算严密，但也不好大摇大摆进去。咱们进去后，抓紧时间四处看看，不宜延宕太久，免得惹来嫌隙。”
沁瑶点头，提前打好了招呼是一方面，登堂入室又是另一方面，为了不给蔺效和长安府官兵都带来麻烦，行事最好还是谨慎些为妙，到了高高的院墙下，她穿着胡人装束，行动起来格外轻便，跟蔺效一前一后跃到墙上，纵身跳下，到了院中。
因院内如今无人居住，里头只零零散散挂了几盏灯，灯光昏暗，萧瑟无比，沁瑶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沿着墙角缓缓往内走，回想起在此处就读时同窗们说笑玩乐的热闹景象，忽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走到花园，原以为会像上回那样撞见好些怨魂，谁知园子里却干干净净，一无邪气。
其实早在进来时，她就有了预感，因为无论是她怀中的罗盘还是蔺效的赤霄都太过安静了些，浑然不像上回来书院时，她跟蔺效人还在院外，便各自有了示警。
看完花园，又看一回寝舍，依然看不出任何不妥，沁瑶暗自皱眉，难不成今日那个用斗宿找出阵型的法子根本就是错的？
蔺效却拉了她往女官就寝的屋舍走。
沁瑶先有些疑惑，等到了一座小院，拾阶走到一排紧闭的房门前，突然明白过来，“这是陆女官的屋子？”
蔺效嗯了一声。他下午在卢国公府时便已向姨母打听清楚，学生寝舍前面那座小院是女官寝舍，里面那排厢房从左数到第二间便是陆女官生前所住之处。
蔺效先不忙着领沁瑶进去，在外面查看一番寝舍的门窗排向，见两间相邻寝舍之间毫无空隔、紧密相连，思忖了一会，这才推门进去。
里外共有两间屋，外头是起居室，当中放着一张圆桌，并一圈春凳，里头却是卧室。
陆女官的尸首便是在圆桌上方发现的。
她自缢时，为了能够到房梁，特意在桌上摆了一张春凳，因两间寝舍挨得极近，隔壁的女官曾经听到春凳被踢倒的声音，当时就吓了一跳。
但因是拂晓，外面黑冷得厉害，她有些惧怕，不敢过来察看。
等到不少人起床了，那位女官胆子大了些，这才过来敲门，可陆女官已然气绝。
房屋内所有东西都摆放在原处，并无打斗或翻找的痕迹，陆女官身上更是毫无挣扎的外伤，一望而知是自缢而亡。
只不过因为事关皇家书院的声威，刘赞不得不介入此事，将陆女官的尸首运到大理寺尸检，务必给皇上一个交代。
走之前，沁瑶仔细看了一回屋子，确认没有祟气，这才跟蔺效出了书院。
“我们得想法子去看看陆女官的尸首。”虽然在书院里一无所获，沁瑶却一点也不气馁，“她死得太过凑巧了些，头晚我们才在书院里驱邪，第二日拂晓便自缢，其后书院更是因此事遭了封禁，让我们往下查都无从查起，我总觉得里头有古怪。假如书院真跟斗宿里的女宿有关，那么陆女官的死极有可能跟邪魔脱不了干系。”
蔺效道：“可倘若书院真是邪魔藏身之处，为何会一无邪气。”
沁瑶愣住，是啊，自从书院被封禁，无论是缘觉还是道长都无从入内，照理说女宿所在之处，阴气势必连绵不断，断不至于这般干净，谁有那个能耐能闯入书院，大摇大摆扫清邪障呢？
“只能说，要么我那个法子是错的。”她有些沮丧道，“要么那法子没错，但不知什么地方出了些差错，让女宿所对应的位置有所偏离，所以才会将书院误当作女宿所在之处。”
会是如此吗？蔺效暗忖，无论早前书院出现游魂，还是清虚子那晚在书院内的表现，都明明白白表示书院里有问题，为何被封禁一段时日之后，原本该是怨灵扎堆的书院反而变得这般清净，让人想要生疑都无从说起，细想开去，反倒觉得有刻意为之的嫌疑。
“阿瑶。”他忽然生出一个猜测，“你可知道这世间有没有一种道术可以遮掩邪气，让人误将某处有邪气的地方当作没有邪气之处？”
“你是说障灵术？”沁瑶怔道。
蔺效也是一愣，没想到世间竟真有此术，“何为障灵术？”
“算是一种道家的法术。”沁瑶面色凝重，“施术之人在外设下结界，可以将原有的邪气遮掩住，但这法子对施术人的道术要求极高，非修行多年的道士不可为，而且所耗材料都极为珍贵，光染金砂就得花费无数银两。这也就罢了，听说这阵法维持不了多久，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布阵，算得上极难固守的法子。我也只是在祖师爷留下的一本残本上无意中看到过一回，自我跟着师父学本事以来，从未见过这种阵法，怕是已经绝迹了也未可知。”
说完，见蔺效沉吟不语，明白过来道：“你是说书院里有人布了障灵术？”
蔺效默了一会才道：“如你所说，从你和道长发现书院里逸出邪气，到陆女官自缢而亡，不过一夕之隔。我还记得那晚花园里满是游荡的怨灵，赤霄甚至尚在院外便开始自鸣警示。可今晚重回书院，却毫无邪气——”
“你是说有人根本不想让我们发现书院有问题？”沁瑶心突突跳了起来，若真是如此，陆女官的死恐怕真有问题。
蔺效的眸底却浮上一层厉色，究竟什么人能够冲破御林军的防守，潜到书院悄无声息地杀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啦啦啦啦啦啦啦

第164章
两人心下都明镜似的，云隐书院的事太过诡异，以清虚子的道行，不会看不出不妥，可他却在沁瑶面前一个字不透露，分明存心隐瞒，哪怕径直去问他，恐怕也会咬死了不说，断不会透露。
故而要想弄明白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恐怕还得从陆女官的尸首入手。
可惜第二日蔺效需得回宫值防，沁瑶一个人又无法去大理寺安排察看尸首的事宜，只好等蔺效从宫里出来再做计较。
早上刚送了蔺效出府，刘冰玉就派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摘星楼来了一批新首饰，邀她一同去看看，又说许久未去富春斋去吃饭，挑完首饰便一道去用膳。
沁瑶一看到富春斋的名字，便想起师兄，他那样爱吃富春斋的素菜，本来早该带师兄去吃上几回，可惜自从寿槐山回来后，师父时常带着师兄出门，连见上一面都不易，更别提在一处用膳了。
她刚要提笔给刘冰玉写回信应允，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派人到青云观找师兄，倘若师父在观内，便只送些吃用，倘若师父不在观内，不如将师兄接出来，带着他去富春斋好好吃上一顿。
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心酸，如今铺子已经被蔺效划到了她的名下，师兄无论想吃什么喝什么都自管随意，不必再像往常那样得等上好久才能去上一回了。
这样想着，便派了魏波去青云观，自己则带了采蘋采幽去摘星楼。
到了摘星楼，刘冰玉正跟裴敏王应宁从马车上下来，见了沁瑶，刘冰玉朝裴敏直眨眼：“好了，咱们几个里头最富实的那位来了，唉，希望她一会能手下留情，别把摘星楼给搬空了，好歹给我们留些零碎。”
沁瑶理她都觉得多余，只高高兴兴上前揽了王应宁，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要不是王应宁跟哥哥的婚期还未定，恨不能立刻就改口唤嫂子才好。
王应宁虽然素来大方，架不住沁瑶这么火辣辣的目光，脸色微红，含着嗔意道：“好了，别光顾着在外站着，咱们进去罢。”
几个人刚要进摘星楼，忽然马车后绕出一人一骑，马上的人一勒缰绳止住马，含笑看着裴敏。
沁瑶凝目一看，却是许慎明，他身上还穿着御林军的衣裳，似是刚一从宫里出来，便来找裴敏了。
沁瑶不由想起前几日刘冰玉说的话，虽是胡乱说的，却当真没错，可不是蔺效一进宫，许慎明便出来了。
裴敏脸一红，拉了沁瑶等人往内走道：“不用管他，咱们进去吧。”
许慎明却似乎刚看到沁瑶，立即翻身下马，到近前行礼道：“世子妃。”
态度极其恭敬。自从蔺效和沁瑶出手将他从春翘手下救出，他几乎每回见到沁瑶都会如此。
沁瑶笑着还了一礼。
许慎明又看一眼裴敏，低声道：“我就候在外头。”
裴敏眼睛看着旁处，别别扭扭嗯了一声，便拉着刘冰玉进了楼，
许慎明愉悦地笑了笑，留在原地看着裴敏进去，才回身上了马。
店里果然如刘冰玉所说新造了好些首饰，都是些罕见的材料，做得的样式也都别致有趣，满满当当一匣子，摆在几人面前，任她们挑选。
沁瑶于首饰上平平，看了一回，都没有当初见到雪中寻梅簪那般惊艳，最后只挑了一对红翡翠滴珠耳坠，便没兴趣看了，自管拉了王应宁在一旁说悄悄话。
刘冰玉却因及笄在即，兴致颇高，挑来挑去都不满意，只催促店家再从后头拿些首饰来。
店家笑道：“刘小姐想必也知道，咱们店里每回上新首饰，各位娘子及夫人都会第一时间来咱们店里挑拣，不瞒您说，您来得晚了些，好些首饰已然被定了出去，您若是觉得这些不满意，不如下回上新首饰时，您早些来挑拣。”
他们摘星楼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店家说起话来也比别家店的伙计有底气。
刘冰玉不满地嘟了嘟嘴，明明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店里，怎么就晚了？瞥见店家身后多宝阁里一个小小的黑檀木流水云匣子，眼睛一亮，问道：“那里头是什么首饰？”
店家顺着刘冰玉的目光回身一看，“这件？”他抿着嘴摇头，“这件早已名花有主了，只此一件，您要看可以，但买却不行。”
打开来，却是一对血玉手镯，镯子通体透亮，沁着淡淡的血红，一望而知绝非凡品。
“小的在摘星楼待了二十年了，这样成色的血玉手镯却是头一回得见。”店家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捧到刘冰玉面前，赞不绝口道，“是咱们长安城一位贵人为了讨他娘子欢心添置的。”
刘冰玉算得识货，自然认出这镯子价值连城，知道阿娘断不会给她买这么贵重的首饰，索性没做指望，看了一回，意兴阑珊地拉了裴敏等人，预备去别的铺子挑首饰。
几人刚一起身，门外进来一行人，都是锦衣华服，被一众仆从前呼后拥。
“夏芫？”刘冰玉和裴敏同时面色一沉，自从经历了卢国公府夏芫暗害沁瑶一事，她们二人便深恶此人，连面上的客套都不屑于维持。
来人正是吴王和夏芫，进来时，吴王正旁若无人地笑着对夏芫说话，神情缱绻，一副恩爱新婚夫妻模样。
看见沁瑶，两人止步，夏芫不等沁瑶说话，便亲昵地打招呼道：“阿瑶，没想到你也来挑首饰。”
又状似无意地往她身后看道：“咦，十一哥没陪你出来？”
吴王笑道：“十一跟弟妹感情甚笃，但凡有空，必然会回府陪伴弟妹，今日未出来，想来是在宫中值防。”
夏芫听了这话，笑容略僵了一瞬，才又恢复原样。
沁瑶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行了礼，刚要出店，夏芫却微笑着对沁瑶道：“阿瑶，咱们难得今日见了，不一道看看首饰再走吗？”
说完就见那店家捧着一个锦匣，笑着迎上来，对吴王和夏芫道：“殿下给王妃订的首饰早已做好了。”
打开看，却是一对绿松石耳坠，做成芙蕖的模样，好看是好看，却比不得那对血玉手镯名贵。
吴王笑了笑，问夏芫道：“喜欢吗？”
夏芫神色一变，像是盒子里的首饰出乎她的意料，滞了一会，才有些勉强地挤出个笑容道：“喜欢。”
出来时，刘冰玉悄声道：“刚才店家拿那对血玉镯子给我看时，我瞧见匣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吴王府，就知道多半是吴王定的首饰，后来看到他们俩进来，原以为吴王会让店家将血玉镯子取出来送给夏芫，谁知给夏芫的不过一对绿松石耳坠，也不知那对血玉镯子吴王原打算送谁。”
沁瑶听了这话，想起大婚之日吴王对康侧妃带着疼惜的神情和语气，心知这镯子多半是要送给康侧妃的。
裴敏冷笑：“你们没留意夏芫那副神情吗？看到匣子里是绿松石时，脸都垮了下来，活见鬼了似的。你们说，她会不会知道她夫君在摘星楼订了血玉手镯？满心欢喜地来取首饰，谁知却是绿松石。”
王应宁向来灵透，微笑道：“若果真如此，可见夏芫平日没少派人打探吴王的一举一动，长久以往，吴王必然会有所知晓，想来这世间没人会喜欢旁人监视自己，尤其他那样的天之骄子，一旦知道，必然会跟夏芫生出嫌隙。”
刘冰玉幸灾乐祸道：“这是不是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吴王可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倘若知道夏芫背着他搞这些小动作，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还能怎么样？”裴敏嗤笑道，“还在新婚，已然在想方设法讨别的女子欢心了，可见夏芫在他心底的分量着实有限，我看过不多久，他们这对恩爱夫妻的面具怕就维持不下去了。”
刘冰玉对对她的胳膊，打趣她道：“你别说别人家的事了，你未来夫君在那边等着你呢。”
几人一看，许慎明果然正负着手在马旁等着，见裴敏出来，上前迎了过来。
裴敏红着脸闭了嘴。
沁瑶几个索性不再管她，把她丢给许慎明，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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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富春斋，掌柜的早得了消息，气喘吁吁地迎了出来，笑着作揖不说，又亲自引着沁瑶往二楼走。
刘冰玉和王应宁见掌柜待沁瑶格外尊重，待旁人不同，不由心生纳罕。
进了厢房，刚一坐下，阿寒便被魏波给领了进来，见了沁瑶，憨憨一笑道：“阿瑶。”
刘冰玉正饮茶，见到阿寒，险些呛住，忙急急放下茶盅，捂了帕子，将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应宁不明就里，帮她抚背道：“慢些饮。”
沁瑶迎上前，揽了师兄坐下，问道：“你一个人在观里吗，怎么没跟师父一道出去？”
阿寒摸了摸头道：“师父出门有事，说不方便带我同去，留我在观中料理事物。”
刘冰玉平复了咳嗽，悄悄放下帕子，盯着阿寒的一举一动，大气都不敢出。
只觉他虽然有些憨气，那五官说不出的耐看，举手投足满是英气，跟她以往见过的世家男子都有不同。
沁瑶见刘冰玉好生忸怩，顾不上细想其中缘故，给两边引着见了礼，便让掌柜的上菜。
刘冰玉有意跟阿寒套近乎，用完膳，磨磨蹭蹭不肯走，见阿寒跟她一样，对桌上美食甚是热衷，忽然想起袖中还放着一小包梅蕊糖，便拿出来，红着脸悄悄递给阿寒。
阿寒素来过目不忘，早前见过刘冰玉几回，知道她是师妹的同窗，毫不客气便接了糖过来，笑道：“谢谢。”
刘冰玉偷偷地抿嘴笑，不动声色地挪着离他更近些，问他道：“你是不是叫阿寒？我叫阿玉。”
阿寒点头：“我是叫阿寒，阿玉妹妹，你跟我师妹是同窗对不对？”
刘冰玉只觉那声阿玉妹妹再好听不过，抬眸看他道：“你救我两回，早该知道我是阿瑶的同窗了。”
又道：“听说你们观里有味点心叫三味果做得极好吃，端午节前后吃了，还能明目驱虫是不是？”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上了，沁瑶和王应宁在一旁看得面面相觑，饭都忘了吃。
不止她们两个，等清虚子不顾店家的阻拦闯入厢房，恰好看见刘冰玉羞答答地从阿寒手里接过一包皱皱巴巴的三味果，脸色一沉，怒道：“阿寒！”

第165章
阿寒茫然地站起来，道：“师父——”
沁瑶也暗吃一惊，忙跟着起身，便要招呼师父，清虚子却瞪她道：“是你把你师兄诓过来的？”
沁瑶没料到师父会这般生气，略怔了怔，旋即嬉皮笑脸地上前揽了他道：“这不是很久没跟师兄在一处吃过饭了，想着他爱吃富春斋的饭菜，特意接了他过来解解馋嘛。”
清虚子扫一眼桌上，果然见阿寒前面的菜碟里堆满了各类佳馔，想来都是沁瑶替他夹的，在他跟沁瑶说话的功夫，阿寒身旁那位小娘子又悄悄往里夹了一筷子菜。
他一噎，细端详那位小娘子一眼，倒着实标致，就是小脸略有些圆润，额头生得饱满，眸子黑白分明，目光明亮清正，是个有福之相，这孩子见他看着她，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将筷子放下。
他又扫向阿寒，见他仍杵在桌前，脸上还有些惶然无错的模样，心一软，冷着脸道：“先把你碗里的菜都吃了咱们再走，不可浪费。”
阿寒得了敕令，高高兴兴应了一声，重又坐下吃了起来。
沁瑶见状，忙扶着师父坐下道：“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的，您估计还没用午膳，我让掌柜的再添几个素菜，您跟着咱们将就吃一口？”
说着便要唤掌柜的添菜，清虚子拦住她道：“做什么又添菜？桌上的不够吃？没得浪费！”
沁瑶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师父这是打算留下来用午膳了，心里着实高兴，忙令掌柜呈上一副碗箸，笑着给师父又是盛汤又是夹菜的。
那边刘冰玉见阿寒的师父没对他发难，脸上神情也跟着一松，红着脸看一眼阿寒，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就呆不住了，将阿寒给她的那包三味果打开，拈了一块放嘴里。
谁知点心沾了潮气，尝在嘴里，味道说不出的怪异。
她小脸一苦，问阿寒：“这包点心你放了多久了？”
阿寒放下箸，想了想，大大咧咧道：“中秋节那时候做的，但师父说天气冷，还能吃呢。”
“中秋节？”刘冰玉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上拿着那包点心，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带着哭腔道，“都这么久了，哪还能吃啊？”
都怪她太馋嘴，都没仔细瞧上一眼就急急忙忙往嘴里放。
阿寒见刘冰玉像是要哭的模样，慌了起来，“我……我以为还能吃，阿玉妹妹，你别哭，我回去再拿些新做的给你吃。”
刘冰玉这才破涕为笑，觑着阿寒悄声道：“那你记得要多拿些来。”
阿寒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愣了一愣，点点头道：“好，阿玉妹妹，我那还有好些别的吃的，到时候都一并给你。”
清虚子虽在吃饭，却时刻留意着两人的动静，见此情形，目光微涩，暗暗叹了口气。
吃完饭，沁瑶跟刘冰玉和王应宁告别，转身跟着师父和师兄上了青云观的马车。
刘冰玉先还磨磨蹭蹭，后来王应宁带着告诫地看了她一眼，这才上车走了。
马车上，清虚子默了一晌，忽问沁瑶：“刚才席上那位小娘子府上是哪？”
沁瑶立刻意识到清虚子在打听刘冰玉，忙道：“是大理寺卿刘赞的女儿，叫阿玉，我们之前同在书院读书来着，她性情单纯，虽然出身世家，却半点没有架子，为人又很讲义气，我跟她很处得来。”
“大理寺卿？”清虚子脸色暗了暗，大理寺卿的门第到底太高了些，就算跟阿寒情投意合，却是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去的。
沁瑶在一旁细觑着师父，看师父这神情，不像是反对阿寒跟小娘子交往的模样，难不成她之前想岔了，师父竟根本没打算让阿寒一辈子做道士不成。
她看向师兄，见他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从怀中拿出那包梅蕊糖看看，几次想打开尝尝，又像是舍不得，强自按耐着放回怀里。
她暗自摇头，师兄这般不谙世事，别说只是青云观的道士，便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公子，怕是也没有哪对父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呢。
清虚子目露忧愁地看着阿寒，眉间拧成个川字形，叹了口气，却不再往下说。
沁瑶见师父心事重重，想起云隐书院一事，犹豫了一会，决定旁敲侧击一番，便将她和蔺效的推测说了，问师父道：“倘若女宿真落在云隐书院，为何云隐书院的邪气消散得那般干脆利落？明明前些日子连修炼百年的小鬼都曾在书院出没，怎么不过一夕之间，就全然看不出痕迹了？师父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云隐书院设下障灵术？”
清虚子先听见沁瑶说起斗宿一说，神色便凝重了起来，听得障灵术三个字，更是神色大变，惊得险些没站起来，“障灵术？你是说掩盖邪气的那个障灵术？”
沁瑶看得真切，师父的神情太过惊愕，全然不像事先知情的模样，她好生困惑，莫非她早先猜的不对，师父并不知道云隐书院的异状？
可障灵术何等艰深晦涩，非道行极高之人方能操持，倘若不是师父，又会是谁呢？
清虚子身子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定住，错愕地定定看着前方，僵了许久，才失重似地跌坐回座上。
师父的反应太过异常，沁瑶莫名有些心慌，忙扶住师父的胳膊道：“师父，我猜得对不对？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布障灵术？”
清虚子对沁瑶的话恍若未闻，眸子里涌动着复杂的暗潮，半晌之后，才硬生生地转头看向沁瑶，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道：“你别忘了，那晚咱们清过书院里的怨灵后，特在外头布好了**阵才走的，**阵能镇邪驱恶，若不是煞力强的邪物，无从破阵而入，所以书院才会一夕之间变得再无邪气。”
若没有目睹师父刚才的神色变化，沁瑶对这个解释也许还能勉强接受，可经历刚才那一遭，沁瑶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了。
她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驳斥，暗忖，看这情形，师父怕是将性命丢了，也断不肯将心中藏的那桩事说出来的，要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少不得再想其他法子。
送师父和师兄回了青云观，沁瑶坐车回澜王府。
半路上，又叫停车，唤了常嵘近前道：“常护卫，从今夜起，你安排两名暗卫跟着我师父，若有异常，立刻向我和世子汇报。”
这番安排，一为保护师父和师兄，二为弄清师父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常嵘等人行事有章法，没准还能无意中发现师父极力隐藏的那个秘密。
常嵘应了，世子早已嘱咐他们，世子妃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只要世子妃吩咐，不必向他汇报，自管照办就是了。
沁瑶点点头，将帘子放下，忧心忡忡地坐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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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蔺效仍需值防，沁瑶惦记哥哥的亲事，一早便回了瞿府。
谁知哥哥不在府中，母亲也去了东市，说是去添置衣裳，她等了一晌，家里人一个不见回来，干脆也出了府，往东市而去，心想没准能遇上母亲。
到了母亲常去的那家裁衣裳的铺子，母亲却不在，沁瑶不免有些丧气，出了店，预备回王府。
刚被采蘋几个拥着走到一家食肆旁，那边缓缓驶来几辆马车，到食肆旁，前面那辆马车下来两人，却是瞿子誉和王以坤。
沁瑶脸上一喜，上前招呼道：“哥哥，王二哥。”
瞿子誉转头一看，见着沁瑶，迎来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世子在宫中值防？”
今日是十五，按理说很多衙门都休沐。
沁瑶笑道：“世子过两日才能回府，我左右无事，便回了娘家一趟，谁知你跟爷娘都不在府中，哥哥，你跟王二哥出来饮酒么？”
瞿子誉嗯了一声，见沁瑶穿得单薄，怕她着凉，对采蘋道：“可给小姐另备了衣裳？取来给她披上。”
采蘋应了，回了马车上娶了件玉青色斗篷下来。
这时王以坤走近笑道：“世子妃，真是巧了，你哥哥今日做东，不如进去一道用午膳。”
沁瑶看见哥哥神情有些不自然，心中奇怪，往他身后一看，就见王应宁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她恍然大悟，心知肚明地朝哥哥眨了眨眼睛，笑道：“既然让我赶巧碰上了，我自然要跟着沾沾光，咱们这便进去罢。”
进去后，瞿子誉做东，当仁不让地负责点菜。
王家祖籍苏浙，王尚书又有意固守陈习，王家上下的饮食都素来清淡，爱吃甜软之物。
瞿家兄妹却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喜咸喜辣，口味与王应宁大相径庭。
等菜上来，沁瑶提着筷子一看，却有一大半是王应宁爱吃的菜。
她偷偷抬眼看向哥哥，见他若无其事地端杯饮酒，只当没看着沁瑶促狭的目光，却又不忘低声吩咐店家将冷淘热温之后再端上来。
沁瑶身子康健，每回吃冷淘都是径直吃，从不温热了吃，哥哥如此吩咐，想是怕冷淘太过寒凉，王应宁受不住。
王应宁脸色微红，垂下眸子安静饮酒。
沁瑶看得心悦，哥哥虽然心细如发，却素来稳重内敛，为了王应宁，人前已然如此，背后还不知怎么个体贴入微法呢。
饮了一回酒，王以坤忽然笑道：“听说骥舟前日又办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吏部已经上奏，拟了擢升他认大理寺少卿的折子。世人都以为他会因为尚公主锉磨志气，没想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踏实肯干。说起来，咱们同一批入仕的几个，就你和他升得最快，你这边少府少监的任令才下来，他那边便要擢升了。”
沁瑶听得一愣，没想到哥哥和冯大哥都升了职，一方面替哥哥高兴，另一头却暗忖，大理寺少卿只在大理寺卿之下，冯大哥任了少卿，怕是所有提交到大理寺的案子都会经他的手，也不知道陆女官那桩案子他可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王以坤发完议论，往窗外一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瞧底下那人是不是骥舟？”
沁瑶顺着指引看向窗下，果然见一人身着墨绿色锦袍，身姿如松，俊雅非凡，正从车上下来，不是冯伯玉是谁。
听到王以坤的唤声，冯伯玉往楼上一看，不料看到窗旁的沁瑶，倒怔了一怔。
他孑然一身，身旁既不见康平公主，也不见冯氏母女。
沁瑶冲他笑了笑，暗想，没想到能在此处遇到冯大哥，既然遇上了，一会若有机会，少不得隐晦地跟他打探几句陆女官的案子，问问他为何压了这么久尚无定论。
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掠过一阵浮泛的疑惑，只是这疑惑来得太轻太浅，尚未在心上留下痕迹，便如轻絮一般被吹得烟消云散。

第166章
冯伯玉一进来，瞿子誉和王以坤忙笑着起身，热络地招呼道：“骥舟。”
虽然冯伯玉如今做了驸马，但三个人的同窗情谊可一点没变，称呼自然也就没改。
冯伯玉笑着还了礼，在王以坤身旁坐下，自然而然看向沁瑶，默了一会，低声唤道：“阿瑶。”
语气不复以往的随意，目光却少了一份克制。
沁瑶已经许久没从冯伯玉口里听到这个称呼了，随着这声“阿瑶“出口，两个人平日在宫里相遇时的那份疏离似乎都冲淡了很多，她忙也冲冯伯玉一笑，“冯大哥。”
瞿子誉在一旁见冯伯玉目光晦涩地看着沁瑶，暗暗叹口气，含笑举杯朝他道贺：“骥舟，还未贺你升迁之喜呢。”
“同喜，同喜。”冯伯玉眸光转回瞿子誉脸上，笑了笑，“今日怎么想起跟子期出来饮酒？”
瞿子誉微微一笑，朝王应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好接话，王以坤却朗声笑了起来，“骥舟，自你大婚之后，咱们未曾好好聚过，你又成日事忙，怕是连文远已跟舍妹订了亲都不知道吧。”
王应宁闻言，偏头看向窗外，后领处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已然红透。
瞿子誉看得心神荡漾，不敢再看，忙转开眸光，看向手中的酒盅。
冯伯玉两边各扫一眼，见他们二人分明互有情愫，竟生出几分羡意，笑着地对瞿子誉道：“这样的大好事我怎会不知？只是前些日子手上的杂事实在太多，未能将文远邀约出来好生道贺一回，既然今日遇上了，少不得好生向你敬一杯酒。”
说完，举杯，目光诚挚地低声对瞿子誉道：“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情投意合，文远，得此如意佳偶，你当真有福气。”
瞿子誉神色复杂地看着冯伯玉，想起那日在瞿家书房里，跟冯伯玉说起沁瑶跟蔺效的事时，他脸上那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力，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滞了片刻，才叹道：“这世间向来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又何须羡慕旁人。来来来，方才子期说你才办了一桩棘手的案子，不妨饮了手中这杯酒，就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用别的话引了开去。
几个人你来我往饮了几杯酒，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沁瑶听哥哥和冯伯玉他们说着各自任上的趣事，不好插言，心里却时刻惦记着打听陆女官案子的进展，好不容易王以坤起身去净房，冯伯玉和哥哥暂且无话，便莞尔一笑道：“冯大哥，你升了大理寺少卿，想来每日要经办不少案子，是不是比往常更要忙上许多？”
冯伯玉看向沁瑶，一眼瞥见她眼里跃跃欲试的探询之意，恍惚了一瞬，只觉这目光太过熟悉，仿佛又回到当初两人相处时的情形，他不自觉笑了起来，目光放柔道：“可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异事，你想跟我打听一二？”
沁瑶没料到冯伯玉一眼便看穿自己的心事，讪讪一笑，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大大方方承认道：“其实算不得什么异事，就是咱们书院里一位女官前些日子自缢了，尸首如今还在大理寺停放，却久久未有定论，有些好奇罢了。”
冯伯玉万没想到沁瑶打听的是这桩案子，眉头皱了起来，“此案自呈交给大理寺之日起，便由李少卿经办，未曾经过我手，我也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沁瑶失望地哦了一声，点点头道：“这案子已然积压了许久，大理寺却仍未给出界定，我还以为陆女官的死另有曲折呢。”原来这案子不是冯大哥在管，就算再问下去，多半也问不出什么端倪来了，干脆彻底歇了在冯伯玉面前打探的心思。
冯伯玉本来端了酒盅要饮，听了沁瑶这话，酒盅在唇边滞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将杯中的酒饮尽。
几人痛痛快快地饮了一回酒，瞿子誉见时辰不早了，便唤了店家结账。
到了楼下，沁瑶预备跟哥哥一道回娘家，看着王氏兄妹走了，便跟冯伯玉告了辞，转身欲上马车。
冯伯玉这时已有几分醉意，看着沁瑶的背影，只觉心里空荡荡的，忽然失却自控，唤了一句：“阿瑶。”
瞿子誉暗暗皱眉。
沁瑶讶然回头，“怎么了，冯大哥？”
冯伯玉见沁瑶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意识恍惚了起来，情不自禁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她，刚要说话，瞿子誉却忽然不动声色地将沁瑶拉到身后，笑着打断冯伯玉道：“骥舟，说起来今日真是太巧，谁能想到在外面饮酒时竟能遇上你，也罢，咱们几个许久未聚了，今日倒饮得痛快。”
这话来得突兀，瞿子誉的音量又比平日来得要高，分明有意要说给旁人听。
沁瑶暗自纳罕，举目一望，便见康平被雪奴红奴几个簇拥着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她微微一惊，怎么康平来得这么巧，冯伯玉前脚刚从酒楼上下来，她后脚就出现了？莫不是早已候在楼下？
又联想哥哥方才将自己拉到身后的举动，心里愈发疑惑，怪怪地看哥哥一眼，难道哥哥还怕康平误会自己和冯伯玉不成。
瞿子誉一眼不看沁瑶，手却握得极稳，将妹妹牢牢固在自己身侧。
直到康平走到近前，才像是刚看到她似的，上前行礼道：“臣瞿子誉，给殿下请安。”
康平微红着脸看一眼冯伯玉，对瞿子誉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对沁瑶道：“十一嫂，怎么你们几个今日倒凑在了一处。”
冯伯玉不料康平会突然出现，酒意顿时醒了几分，回想瞿子誉有意拉着沁瑶跟自己划清界限，口中微微发苦，听得康平这么一问，便道：“确实好久未曾一聚了，下回咱们再要偶遇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不如择日下了帖子，我、你、子期，我们三位同窗好好喝上一回。”
将“三位同窗”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瞿子誉眸光微动，笑着应了一声好。
冯伯玉又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就此别过。”
随意一拱手，转身看着康平，淡淡道：“走罢。”
康平见冯伯玉面色不佳，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冯伯玉身后回了马车。
雪奴红奴对了对眼，也跟着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一上车，康平便恨不能指天发誓，拉住冯伯玉的衣袖，惴惴不安道：“伯玉，我真不是有意要跟在你后头。就是刚从韦国公府看完初月回来，路过此处时，见楼下的马车是你平日乘坐的那辆，想着你多半在食肆里饮酒，不便进去扰了你的兴致，只好让停车，特在楼下候着你。直到你出来了，我才过去找你的。”
说完这话，委屈地看他一眼，见冯伯玉恍若未闻，没有开腔的打算，一阵发慌，忙又道：“不信的话，你问问雪奴红奴她们，对了，还有初月，我才去韦国公府看了她回来。她现在已经不孕吐了，每日能吃能睡的，早上林御医才给她号了一晌脉，说她胎相甚稳，生产时必然会母子平安的。”
冯伯玉并不接茬，只疲惫地叹口气，身子往后靠着车壁，低声道：“刚才跟几位同窗饮了不少酒，着实有些累了，你也一早便出了门，忙了一早上，多半也乏了，不如少说几句话，好生休憩片刻。 ”
康平见他果然十分困倦的样子，不敢再呱噪，想了想，又吩咐停车，让后头车上的雪奴拿了一小罐宁神清目的膏药来，用小指舀了，动作轻柔地涂到冯伯玉的太阳穴上。
冯伯玉被这动作所滋扰，眉头一皱睁开眼，康平讪讪道：“这是余若水配的醒酒膏药，若饮酒太多时，涂了这药膏，对头疼有奇效，我常带在身旁的。你不是喝了酒难受么，我这就给你涂上，一会你好好睡上一觉，就不会觉得头痛了。”
冯伯玉勉强笑了笑，接过药膏道：“不劳殿下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康平嘟了嘟嘴道：“你我都是夫妻了，总跟我这般客套做什么。”
冯伯玉接药膏的动作一顿，迟疑了片刻，终于松了手，“那就有劳殿下了。”
“不是说了别叫我殿下了么。”康平不满地提醒他道。
冯伯玉默了默，低声道：“康平。”
康平莞尔，忙挪了挪位置，离冯伯玉更近一些，倾身上前替他涂药，见他眉目虽然舒展了些，但神情仍有些阴郁，只当他在为冯初月的事心烦。
想起冯伯玉自从妹妹嫁到韦国公府，一回也没去看过她，有心拿话来劝他，但又自知说话时不像母亲那般圆滑，怕冯伯玉非但不会心情好转，反而会迁怒于她，只好拣了些好笑的话道：“初月的肚子长得真快，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会踢她了，我刚才在韦国公府时，摸了一回她的肚子，不小心也挨了两下，正好姑姑也在旁边，说这孩子生出来之后，恐怕会跟他父亲小时候一样，是个调皮的小郎君呢，就是不知道夏荻什么时候能从玉门关回来——”
冯伯玉异常沉默，听到此处，忽然打断她道：“她的事往后不要再跟我提了，左右是她自己选的亲事，好坏全与我无关，没得听了心烦。”
康平正说得高兴，谁知冯伯玉不但不领她的情，竟连句话都不让她说完，脾气上来，不高兴道：“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你到底要听什么？”
冯伯玉自打从酒肆出来，心里没着没落，前所未有的躁郁，抬眼见康平的蛮横模样，愈发失了冷静，冷冷道：“我什么也不想听，烦请殿下让我耳根清净一会！”
说话时疾言厉色，竟是对新婚妻子一点情意都没有。
康平脸上越发挂不住，一双杏仁大眼睁得极圆，瞪着冯伯玉，哽着嗓子道：“冯伯玉，你别欺人太甚。”
冯伯玉再不愿意在马车上多待一刻，立刻唤人停车，一眼都不看康平，撩袍下了马车。
康平气得跺脚，也跟着下了马车，见冯伯玉头也不回往前走，在后面急道：“冯伯玉！”
所幸停车处是一处窄巷的入口处，周围清净得很，除了几个蹴鞠的孩子，再无旁人，免去了被人围观取笑的顾虑。
冯伯玉走了两步，兜头刮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将他的酒意吹醒了一大半，听得康平在后唤他，心中一凛，脚步缓了下来，喉结滚了滚，将满腔繁杂的心绪强压下去，淡淡道：“衙门里压了好几桩案子，左右今日无事，我去理一理再回府。”
算为刚才那番举动做解释。
康平急急追到冯伯玉身后，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被冯伯玉气的还是伤心所致，听到这番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主动向自己做解释，又硬生生将一肚子的火咽了回去。
默默看了冯伯玉一会，将手中的醒酒膏药塞到冯伯玉手里，放软了声调道：“那你记得涂醒酒膏。天气太冷了，今晚我让妥娘她们炖浑羊殁忽，若忙完了，便早些回府。”
语调柔和，全不见刚才的气急败坏，可声音分明还透着几分涩意。
冯伯玉垂眸接过药膏，低应了一声，提步便往前走，走了一半，并未听到康平离去的脚步声，转头一望，就见她仍在原处看着他。
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挤出个笑容道：“回去吧，我忙完了，自会早些回府。”
康平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转过身缓缓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的船是接在147章后面的（也就是在宫里值房的时候，世子跟阿瑶在桌上的那段play的详述版），算是给平时正版订阅的读者的福利，现已替换成正常章节。

第167章
沁瑶在家中盼了几日，没盼到蔺效回来，却等来了怡妃的寿辰。
满朝皆知怡妃在皇上心中地位特殊，多年来恩宠无限，膝下一子一女更是颇得圣心，因而早在寿筵前几日，不少王公大臣的内眷便都已各显神通，想方设法给怡妃送礼。
沁瑶为了早点见到蔺效，一早便以给怡妃拜寿为名进了宫，到了永寿宫内，见除了康平和德荣公主母女俩，另来了许多命妇及朝臣内眷，都围坐在怡妃下首，或拘谨或熟络地说些恭维话。
皇上身旁的米公公也在，正笑着当众将皇上的赏赐一一给怡妃过目。
沁瑶给怡妃行了礼，呈上一尊羊脂玉雕的观音像做贺礼。
怡妃笑着招呼她在身旁坐下，细看她一回，见她皮肤如水梨一般莹润白皙，一双明眸天生含着笑意，一举一动说不出的神采奕奕，越看越喜欢，便温声问她：“这几日都未见你，在家都忙些什么。”
沁瑶含笑道：“哥哥前些日子定了亲，怕爷娘忙不过来，便回了娘家几趟。”
怡妃一怔，“瞧我，光知道王尚书将应宁许给了瞿大才子，倒险些都忘了瞿大人就是你的胞兄了。”
说着，笑叹口气，有意压低音量，不想让话飘到旁人耳里，“不怪我说，王应宁这孩子模样生得好，性情更是没得说，若不是因小时候订那两门亲事受了波折，无端背负了个克夫的名声，怎会蹉跎到现在都尚未订亲。照我看来，满长安鲜有能跟应宁相提并论的世家女子，什么样的郎君她配不起？也亏得你哥哥也是人中龙凤，否则，王尚书怕舍不得将女儿许给你哥哥呢。”
沁瑶见她说话时不时流露几分遗憾，想起蔺效说过皇上和怡妃都属意王应宁做太子妃，看来此话不假，便抿嘴笑道：“说起来倒真是巧，应宁跟我同窗时便极合得来，那时候我见她才貌出众，便常想，不知以后谁有福气能讨了她做娘子，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能成为我的嫂子。”
怡妃也跟着笑，“同窗情谊最是难得，想来往后你们姑嫂二人必定处得极融洽。对了，你哥哥的婚期订在何时？”
“明年五月。”沁瑶回道。
一问一答间，夏芫始终端坐在一旁，微微笑着聆听怡妃和沁瑶说话。
德荣坐在女儿身旁，看沁瑶的目光却淡淡的，只听了两句，便转头跟威远侯夫人说话去了。
沁瑶心里直盼着蔺效能来永寿宫找她，可直到了晚上，筵开太液池，蔺效才将手中的事务交割给下属，过来赴宴。
彼时，皇上和太子已在席上坐下，笑着喝了一回酒了。
吴王和夏芫两口子在殿中给怡妃磕了头，康平不甘示弱，也笑嘻嘻地拉着冯伯玉给母亲拜寿，送了精心准备的贺礼。
沁瑶时刻留意殿门的动静，听见宫人通报，往殿门一望，便见蔺效进来，身上已换下御林军的盔甲，另换了一身赭红色的品服，头系青玉冠，腰系玄色腰封，贵气迫人，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唯有腰间一个跟麒麟玉佩挂在一处的荷包，看着委实粗陋了些。
沁瑶自然晓得那荷包是自己缝制的，自从送给蔺效后，便被他当宝贝似的时刻佩戴在身上，从来舍不得摘下，平日着常服时也就罢了，今日他盛装之下，这荷包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她微微窘迫地叹了口气，她当时为做这荷包，已然花费了十二分的功夫，可眼下看来，还得再多加些功夫，再重新给蔺效做个更精细的才好。
蔺效给怡妃行了礼，说了几句贺寿之语，怡妃笑着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规矩，忙了一日了，不知累成什么样了，还这么一板一眼的，快坐下歇歇，你媳妇早来了，先让她服侍你饮杯酒，散散身上的寒意再说。”
沁瑶在一旁听见，忙起身含笑应了。蔺效到沁瑶身旁坐下，见她褥裙外头只有一件夹棉半臂，虽然殿中点着暖炉，仍怕她着凉，借着袖子的掩盖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问：“冷不冷？”
沁瑶几日不见蔺效，心里想得厉害，忍不住抬眸细细看他，柔声笑道：“我不冷。”
又将早已温好的酒斟上一杯，递给他道：“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蔺效接过饮了，看一眼沁瑶，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这几日事忙，今晚我就回府了。“
沁瑶眸光流转，抿嘴笑道：“嗯。”
蔺效侧头看她，见她嘴角高高翘起，说不出的高兴，心中一热，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对面正坐着吴王和夏芫两口子，吴王饮了口酒，回头正要跟妻子说话，不料夏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沁瑶，仔细一辨，眸子里竟涌动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他暗暗一惊，忽然想起之前有过几回，偶尔提到瞿沁瑶时，夏芫从来都直呼阿瑶，从不曾叫过一声“十一嫂”，似乎极其不愿承认瞿沁瑶如今的身份，心里不免泛起疑惑，莫不是二人从前在书院时生出过龃龉？否则妻子何至于对瞿沁瑶这般排斥。
夏芫失了会神，余光瞥见吴王正在端详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捂着帕子咳了一声，像是才发现吴王看她似的，轻声道：“七哥哥，这酒还是凉了些，喝得胃都难受起来了。”
吴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夏芫，好一会，才点点头，道：“你少饮些，一会我跟阿娘说说，让你早些回府歇息。”
夏芫伸手握住吴王的手，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摇摇头道：“难得母亲今日这般高兴，我怎好提前退席，少不得得让母亲尽兴了才走。我不碍事的，上回刘御医给我配了几丸药，一会让冷香拿来我吃了就是了。”
吴王笑了笑，说句：“你向来懂事，难为你了。”便再不说话。
过不一会，乐姬进来献艺，用琵琶为怡妃奏了一首祝寿词，沁瑶借着丝竹笑语声的遮掩，悄声问蔺效，“晚上咱们还去大理寺吗？”
蔺效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陆女官的尸首已被其亲眷领走，如今不在大理寺了。”
说完，见身前的小几上有盘金菊酥素来为沁瑶所喜，便亲自持箸夹了一块喂到她嘴边。
沁瑶思绪还停留在蔺效刚才那句“被亲眷领走”上，一时忘了推拒，就着蔺效的手吃了。
就听上首怡妃笑了起来，“皇上，你可还记得妾身跟你说过什么？惟谨这孩子虽然不爱说话，心里可疼人了，你瞧瞧他对阿瑶，当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
这话一说完，殿上齐刷刷射来无数道目光，神色不一地看向二人，默了一瞬之后，又都顺着怡妃的话说笑起来，“年轻夫妻正是要这般恩爱才好呢。”
沁瑶脸一红，蔺效却继续镇定自若地用膳。
唯有冯伯玉始终低头静静饮酒，不曾朝二人的方向看过一眼。
康平见他一杯又一杯饮个不停，怕他醉了，按着他的酒盅，劝道：“再喝又该头疼了。”
冯伯玉强笑着将酒盅从康平手中夺回，低声道：“我心中有数，难得今日高兴，不妨让我痛饮几杯，醉了也无妨。”
那边夏芫看得真切，目光在冯伯玉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才露出笑容，劝康平道：“驸马向来有分寸，你与其拦着，不如跟驸马一道多敬母亲几杯酒。”
康平只好作罢。
众人越喝越热闹，蔺效怕沁瑶觉得气闷，暂告了退，替她披上斗篷，拉了她出来。
沁瑶正好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蔺效，走到露台一旁，见离得最近的宫人都在一丈开外，依着阑干，抬头问蔺效道：“陆女官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结了案？”
蔺效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道：“横竖是‘自缢’，大理寺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好结案了事，不过，照我看来，就算陆女官的尸首仍在大理寺，咱们也不宜前去察看，免得打草惊蛇，还不如从别的方面着手。”
“打草惊蛇？”沁瑶面色一凛，“为何会这么说？莫非一直有人在盯着陆女官一案不成？”
蔺效叹口气，了然道：“那晚咱们才发现书院有问题，陆女官前脚不自缢，后脚不自缢，偏选在那晚自缢，出了此事之后，书院便遭了封禁，等我们再去察看时，书院里的邪气早已被清得一干二净，这当中到底什么缘故，你且细想想。”
沁瑶凝目思忖了一回，错愕道：“你是说，有人有意借杀人让书院关闭一段时间？”
蔺效面色凝重地看着沁瑶道：“倘若陆女官果真被人所害，那背后之人显然极不想让人怀疑到书院身上去，不惜杀人也要为重新掩盖书院里的邪气制造时间和机会，阿瑶，恐怕你早先的猜测都是对的，书院里不仅有问题，而且这问题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正逐渐脱离背后之人的掌控。”
脱离……掌控？
沁瑶背上掠过一阵寒意，看着蔺效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心突突狂跳起来。
————同志们，作者接下来三次元会很忙，不能像前段时间那样一日三更或双更了，可能会更得比较晚哈。——————
芝麻牛肉夹饼
这道主食做法简单。可以晚上把面活好，放冰箱冷藏发酵，第二天早晨起来做，省时省力，早晨做也不那么热哈。牛肉的话也是比较好吃的，也比较适合减肥的人，这个不仅能当早餐吃，还能用作日常的主食，要是懒得做菜了，直接热一热也是方便的
1把牛腱子肉放冷水里煮开过凉水，放入压力锅，加入蒜片，葱段少许，姜片少许，花椒一小把，八角4个，香叶少许，桂皮少许，冰糖10克，干辣椒3个，料酒15ml,老抽10ml,豆瓣酱15克，盐少许，水适量
2把中筋面粉400克，水280克，酵母4克揉成团，发酵至2倍大后，分成10等份
3准备油酥，食用油20克，中筋面粉20克调匀，把小面团擀成椭圆
4抹上一层油酥，上下三折，转90度，上下擀开，抹一层油酥，上下三折，再转90度，上下擀开，抹一层油酥，上下三折
5把折好的面团翻面，稍微擀开成长方形
6电饼铛上下抹油，放入饼，饼上刷一层水 ，撒上白芝麻，电饼铛用自编程序，160度，8分钟。把饼剖开，卤牛肉和青椒、红椒剁碎，加入饼里即可。
芝麻牛肉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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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电饼铛上下抹油，放入饼，饼上刷一层水 ，撒上白芝麻，电饼铛用自编程序，160度，8分钟。把饼剖开，卤牛肉和青椒、红椒剁碎，加入饼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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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把牛腱子肉放冷水里煮开过凉水，放入压力锅，加入蒜片，葱段少许，姜片少许，花椒一小把，八角4个，香叶少许，桂皮少许，冰糖10克，干辣椒3个，料酒15ml,老抽10ml,豆瓣酱15克，盐少许，水适量
2把中筋面粉400克，水280克，酵母4克揉成团，发酵至2倍大后，分成10等份
3准备油酥，食用油20克，中筋面粉20克调匀，把小面团擀成椭圆
4抹上一层油酥，上下三折，转90度，上下擀开，抹一层油酥，上下三折，再转90度，上下擀开，抹一层油酥，上下三折
5把折好的面团翻面，稍微擀开成长方形
6电饼铛上下抹油，放入饼，饼上刷一层水 ，撒上白芝麻，电饼铛用自编程序，160度，8分钟。把饼剖开，卤牛肉和青椒、红椒剁碎，加入饼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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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三折，再转90度，上下擀开，抹一层油酥，上下三折、

第168章
蔺效沉吟了一会，又道：“所以我猜，陆女官的死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就算死的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沁瑶，“当然，在选择下手对象时，没有亲眷的人总比有所依靠的人所激起的波澜要小，后续的麻烦也要少得多。”
“陆女官没有亲眷？”沁瑶疑惑地微微睁大眼睛，“刚才你不是说陆女官的尸首被亲眷收走了吗？”
蔺效蹙眉道：“陆女官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听说才高八斗，是蜀地数一数二的鸿儒，曾被韦国公府聘做西席给夏氏兄妹开蒙，后随韦国公一家人来长安，不料在路上染了风寒，一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妹妹。七姑姑怜她孤苦无依，又见她自小跟在哥哥身边耳濡目染，很读过几年书，便举荐她到书院做女官，好为自己攒些嫁妆。”
“原来她是夏家的人。”沁瑶恍然大悟，旋即想起那回陆女官对自己突然发难，说她不守书院规矩，非要给她记上一过才肯罢休，那般咄咄逼人，分明是借题发挥。
当时她好生不解，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陆女官，谁能想到她竟然是夏家的人，那么她当时的所作所为就好解释了。
蔺效继续道：“背后之人既想制造机会让书院暂闭，又不想掀起轩然大波，所以才选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官下手。阿瑶，被勒死之人不难伪装成自缢，咱们就算去察看尸首也毫无意义，不如想办法弄明白书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幕后之人会这么害怕事情败露。”
沁瑶想起那晚书院里出现的怨灵，忍不住问蔺效：“难道陆女官就不能是被怨灵所害？”
话说到一半，自觉这问题多余，倘若真是低灵力的怨灵所害，何至于要费尽心机将陆女官伪装成自缢的模样？像这样掩人耳目的害人手法，明明白白是凡人所为。
想到这，她忽然想起同样也是在深夜自缢的秦媛，她的死跟陆女官的死全不相干，可又隐约透露着某种程度的相似，有没有可能秦媛也是被人所害，却被人伪装成自缢的模样？
可无论书院外的御林军还是太子身边的护卫，都不是泛泛之辈，究竟什么人能越过重重防线，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呢。
蔺效拉了她往殿内走，出来久了，她的手有些凉意，“我已让人去查探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陆女官的亲眷的底细，不过——”他停步，讥讽地笑了笑，“若这桩事情背后真有人操控，依照那人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把柄让我们追寻到他身上去，哪怕查到了一半，恐怕也会拦腰斩断。”
沁瑶心直沉下来，自从那日在青云观无意中听到师父和缘觉的对话，到秦媛在靖海侯府自缢，几乎每一桩事都出乎她的意料，全朝着不合常理的方向发展。
虽然前几日，她无意中通过斗宿的格局猜测最后一个魔星“女宿”落在云隐书院，可如今书院内外委实太过干净，让她想要勘透书院里的阴阳五行都无从说起。
障灵阵更是邪门，破阵需得修为和道行深厚者不能为，她当时不过看过几页书，勉强记得些皮毛，对阵法的精要却全不知情，倘若贸贸然破阵，只会打草惊蛇。
找师父？师父近日连她的面都不愿见，对她想要打听的一应事物全都讳莫如深，逼急了说不定还会避而不见，根本别指望能从师父嘴里问出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无力，只觉得桩桩事情都看得透彻明白，可真要解决起来却又千头万绪，颇有无从下手之感。
蔺效见她心事重重，低声宽慰她道：“后日我拍去打探缘觉底细的人便要回长安了，缘觉跟道长是旧识，不如先从他身上入手，弄明白一桩是一桩。”
沁瑶想不出旁的法子，幽幽叹气道：“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个人刚走到廊柱转角处，忽然暗处转来一个人，两人闪避不及，险些撞到那人身上。
蔺效将沁瑶护到自己身后，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来人，却是吴王，他一手拿着一枚酒盅，另一手扶在廊柱上，似乎已有几分醉意，不知已站在此处多久了。
蔺效不动声色地回想一番刚才的景象，确定他和沁瑶的对话不至于落到他耳里，便道：“七哥？”
吴王听到蔺效的声音，将胳膊从廊柱上拿下来，像是刚看到二人，趔趄着退后两步，辨清沁瑶和蔺效，扬眉笑道：“十一？原来你跟弟妹躲在此处，怎么，难道平日在澜王府还不够你二人说体己话的？”
蔺效笑了笑道：“席间人多气闷，我怕她受不住，特带她到外头来透透气，这便回席了。”
说着，握着沁瑶的手预备回殿。
吴王的目光却落在沁瑶头上的簪子上，眼睁睁看着她擦身而过，始终一眼不错地盯着，等他看清那簪子的花式，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故作惊讶地笑了起来，“弟妹头上这簪子当真别致，看着竟像东海寒玉，敢问是在哪家首饰铺子做的，赶明儿我给母亲也做上一根。”
他这话若在平日听着，自然有些唐突，可此时借着醉态的掩盖，又拿了怡妃做幌子，只觉得他失了稳重，却不觉有冒犯之意。
沁瑶暗觉奇怪，吴王跟他们前后脚离席，又好端端地堵在此处，看着酒喝了不少，眸子却并无醉意，竟像是专等着要问她这根簪子似的，
因这根簪子是成亲前蔺效送的，她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对答，蔺效墨玉般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讥诮，坦然道：“说起来让七哥见笑了，这簪子是我送我阿瑶的定情信物，当时在润玉斋买的，至今已有小半年了。店家说，他们店内的首饰向来独一无二，且当年只得了一块这等成色的东海寒玉，若要再做这样的簪子也可，但第一不得雕一模一样的花色，第二需得顾客自行提供东海寒玉。倘若七哥也想拿了东海寒玉给娘娘做簪子，怕是得选个别的花式才行。”
吴王听了这话，神情微滞，陡然沉默下来，好一会，才有些勉强地笑道：“十一啊十一，平日看着你最正经的一个人，没想到竟也会为了佳人一掷千金，也罢，我不过随口一说，东海寒玉岂是那么容易得的，等明日寻到成色好的，再给阿娘做首饰罢。”
蔺效点点头，面露关切道：“那我跟阿瑶先进去了，此处风大，七哥若醒了酒，不如也早些回席。”
说完拉了沁瑶回殿。
沁瑶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就见吴王仍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脸色却委实不好看。
她再一转头，却见蔺效脸上淡淡的，透着几分隔岸观火的意思。她歪着头思量，今夜当真奇怪，吴王好端端问上了她的雪中寻梅簪，蔺效又破天荒将那根簪子的来历交代得如此详细，两个人言行都与平日有些出入，着实让人不解。
细想一回，想起夏芫那根杏花簪，隐约明白过来，微讶地看一眼蔺效，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宁肯少说，也绝不多说，方才的一番话，既有撇清之意，又分明意有所指。
想明白了，她不由有些好笑，没想到这个人看着一本正经，放冷箭的功夫倒是一流。

第169章
两人从宫里出来，刚回思如斋，魏波便在外求见。
沁瑶正服侍蔺效换衣裳，听了温姑传话，抬头看向蔺效，都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蔺效低头看着她，“多半是关于陆女官那位亲眷的事，我去去就来。”
沁瑶没想到魏波几个动作这么快，点点头，将手从蔺效的束腰上拿下来，送他出门。
虽然知道魏波未必能带来什么好消息，她仍抱了一丝希望，尸首上显然已经查不出什么线索了，可从这位突然冒出来领尸首的“亲眷”身上，没准能找到一点突破口。
坐在榻前，命采蘋挑了挑灯，她持了一本祖师爷抄录的道家阵法在看。虽然她从未见过青云观的祖师爷，但显然这位前辈做事极有条理，抄录的书籍格局清晰，极易上手。
全书由易到难共分四层，第一层是初入门的阵法，譬如安宅阵、四象阵，她早已耳熟能详。
第二、第三层难度适中，虽不常见，但于辟邪除妖上有大用。她过去因内力有限，怕拖师父和师兄的后腿，为了取长补短，极爱钻研符术和对付妖邪的阵法，于这两层的阵法，也都已掌握得滚瓜烂熟。
最难的是第四层，阵法晦涩难懂不说，格局还极其恢弘庞大，对道士道行及花费都要求极高。师父从来都舍不得浪费大量的符纸和朱砂来指点他们布阵，干脆就没教，她也是闲来没事时翻过几页，略懂些皮毛。离看懂乃至掌握，显然还很有些距离。
而障灵阵，便是第四层中最难的阵法之一。研读了许久，她只看出阵法要求半年固一次阵，施法时，更是需要清除阵法周围的一应闲杂人等，免得扰乱染金砂的走向。
看到此处，沁瑶蹙起了眉，从书院重开到现在，可不是已达半年之久？固阵虽然十分费功夫，但倘若书院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背后之人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定期进行固阵。
坏就坏在皇上一时兴起重开了书院，书院里一下子来了住进了许多学生和女官，那人再要固阵，为免惊动书院里的人，少不得慎之又慎，即便如此，恐怕还会因为种种意想不到的情况，打断他固阵的计划。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书院里才突然冒出了邪气、引来了邪灵，而背后之人为了掩盖书院里不对劲的事实，不得不连夜杀人，就像蔺效说的，这个人可以是张三，可以是李四，只因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才选了个最没有牵绊的陆女官。
由此可见，这人在书院里布阵，恐怕已不是一年半载了。
正想得出神，院门传来一声轻响，蔺效回来了，她忙披上衣裳，轻步穿过内室，迎到廊下。
蔺效人高腿长，走路甚快，不一会功夫就上了台阶，抬头见沁瑶立在廊下迎她，身后采蘋采幽持了琉璃灯替她照路，愣了一下，忙拉了沁瑶入内，“外面太冷，何必迎出来。”
进了内室，沁瑶替蔺效换了外袍，又从温姑手里接过热茶递给他，夜风凛冽透骨，蔺效修长的手指冰冷如玉，“怎么样？”
蔺效拉了沁瑶坐下，目光落在手中几上的茶盏上，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那人领了陆女官的尸首从大理寺出来，一刻未耽误，连日扶柩出城，不走官路，另走的水路，不料刚上了船，船便沉了，不只那位陆家亲眷，连陆女官的尸首都不见了踪影。”
虽然沁瑶早前已有准备，听到这，仍觉心惊，没想到幕后之人行事如此干脆利落，一点痕迹都不肯留，经此一遭，陆女官的尸首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而韦国公府虽然替陆女官谋了生计，却未必有闲心追究她尸首的下落，这件事到最后只能沦为一桩悬案。
她沮丧叹口气，果如蔺效早前所预料的一样，线索被那人给拦腰斩断了。
蔺效抬头看她，妻子的脸庞在灯光下格外明妍娇媚，让他不舍挪开视线，伸指触上她的脸颊，他决定说出心中的隐忧，“瑶瑶，这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越过御林军的防卫，又能调兵遣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销毁陆女官的尸首，手段可谓层出不穷，委实不好对付，之前我们几回出入书院，恐怕早已经惹来那人的忌惮，与其被动应敌，不如想办法早日查出书院的不妥之处。”
“你打算如何查？”沁瑶眸中隐隐绽出一层光彩。
蔺效道：“别忘了云隐书院今年才重开。皇祖父二十年前突然关闭书院，一定有些缘故，虽然事后宫内宫外都讳莫如深，可若诚心要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沁瑶一愣，是啊，二十年前书院正值鼎盛，毫无异状，却被先皇一道圣旨下令关闭，一关便是二十年。
记得刚进书院时，她也曾跟裴敏等人打听过这件事，可惜问遍周围的人，都没人知道当年的内情。
她精神一振，伸手覆上蔺效的手背道：“等过两日去随州的人回来，咱们可以两条线一道查，一条线弄明白缘觉的底细，一条线去查二十年前书院发生了何事，两管齐下，没准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蔺效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察觉她温热柔软的掌心触着自己的手背，想起这几日在宫中值房独眠时，想她想得何等煎熬，不免有些失神。
等回过神，听她语气转为欢快，显然心中的烦忧减了不少，心不在焉道：“这件事虽然迫在眉睫，却也不可一蹴而就，少不得费番功夫部署，今夜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沁瑶正说得热闹，不料蔺效竟话题一转，硬生生扯到了睡觉上，她先有些愣神，可抬眼看到蔺效一本正经地唤了温姑备水，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有些好笑又有些害羞，只好起身，极度配合地唤了采蘋几个给她卸钗镮。
等从净房出来，两人刚一上床，蔺效便翻身覆在她身上，双臂撑在沁瑶肩膀两侧，细细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压抑着自己的欲念，问她道：“好瑶瑶，想不想我。”
沁瑶目光缠着他，跟他对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不满地嘟了嘟嘴，索性一把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自己的唇畔。
蔺效不提防被沁瑶吻住唇，愣了一下，妻子可是头一回在床笫间主动，察觉她带着几分笨拙试图撬开自己的唇齿，无声笑了起来，当即反客为主，一边吻她一边褪她的衣裳，轻车熟路地直奔自己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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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过了两日，夏荻在玉门关斩下蒙赫首级的消息传来，皇上龙颜大悦，当庭拟旨宣夏荻班师回朝，并赏赐若干。
德荣公主自得到消息，嘴就没合拢过，整日里掰着手指头算夏荻何日归来，连带看冯初月都顺眼了几分。
这日夏芫归宁，一下马车，便见府门口堵了好些马车，想来都是闻风前来巴结的长安官吏。
进了殿内，果见母亲端坐在上首，正和善可掬地跟些内眷说话，见了女儿回来，德荣笑着招呼她坐下，对她道：“你二哥已然拔营回长安，最多二十日便能回来了。”
夏芫笑道：“那再好不过了，还以为二哥直到元正前都得待在玉门关呢，阿娘这回可该放宽心了，二哥非但毫发无损，还立了军功，您早些的顾虑可该放一边了。”
陪母亲说了一晌话，那些来客陆陆续续告辞而去，夏芫便要去内院看望冯初月。
德荣却犹豫了片刻，唤住女儿道：“你如今也嫁了人，好些以前该避着你说的话都不必避着了，阿娘想跟你说件事。”
夏芫隐约猜到母亲要说什么，脸色微红，柔声道：“阿娘您想说什么直管说，我听着便是了。”
德荣便拉了女儿的手，叹气道：“前几日跟你二哥一道去玉门关的柳先生寄信回来，说二郎别的都好，就是带去的那两个丫头全被他赏了人，一个都未收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阿娘想着，他娶冯初月时憋了一肚子火，可到底年轻，就算不理会冯初月，总不至于连旁的女子也不对付，可谁知这孩子这般执拗，阿芫你说，你哥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难道还惦记那个瞿氏不成？”
夏芫目光闪了闪，含笑道：“阿娘这是多虑了，听说蒙赫向来狡诈，手下突厥士兵数千，极难对付，二哥此次能得胜回朝，不知吃了怎样一番苦呢，在玉门关时，哥哥只怕心思全都放在思量兵谋权术上，哪有余力再想其他？那两个丫头虽是下人，却也身娇肉贵，到了兵营，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的，哥哥只会嫌她们累赘，赏给旁人一点也不奇怪。等二哥回了长安自然就好了。”
德荣宽慰地叹了口气，对女儿道：“还是我儿会说话。阿娘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总要跟你说道说道，心里才觉得过得去。”
抬眼见女儿一脸娇婉的模样，低声问她：“你七哥待你可好？”
夏芫脸一烫，含着羞意点了点头。
“那就好。”德荣笑叹，想起什么，又道，“你素来看事明白，本朝皇子历来有一正四侧的规矩，他那些侧妃里，即便有一两个得宠的，说到底不过是妾，怎么也越不过你去，若跟她们计较，反失了身份。”
夏芫垂眸用帕子拭了拭嘴，柔柔应了一声是，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去内院。
德荣自己几乎从不去探望冯初月，却也不便反对女儿去看望她二嫂，只好随她去了。
冯初月身上穿着簇新的衣裳，正挺着肚子在房中挑拣贺礼，这些礼物多是那些想要巴结韦国公府甚或想要巴结夏荻，却因初来长安，对冯初月的底细不甚了了的官吏内眷送来的。
冯初月浑不计较，只要是指名送给夏二夫人的，便不客气地统统收下。
夏芫进来时，她正举着一对亮澄澄的的小儿金镯子在窗前细看，满眼笑意，要多欢愉便有多欢愉。
抬眼看到夏芫，倒还知道收敛，忙将镯子放回礼盒，推到一旁，扶着腰起身，迎了过来，热络道：“阿芫。”
夏芫只一眼便猜到那些贺礼的来历，想起母亲素来懒得计较这些琐事，倒叫冯初月钻了空子，等二哥回来，不知道便罢，若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发作冯初月一通。
她暗叹口气，脸上绽出笑容，亲自扶了冯初月，亲切地唤了句：“二嫂。”
见冯初月的脸色果然因为这声称呼更好看了些，暗自讥讽地一笑，挨着她坐下，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道：“我这小外甥最近可还听话？”
冯初月笑得毫无心机，“旁的都好，就是没事时总喜欢在我肚子里划拉几脚，调皮得很。”
夏芫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上回我听林御医说过，孩子喜动，是因为在胎里养得好，力气足，往后生出来，比旁的孩子好养活，而且十有□□会是个小郎君呢。”
冯初月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抚上自己的肚子，低下头，不时含笑看上两眼，仿佛里面藏着稀世奇珍。
夏芫看在眼里，闲闲道：“二哥月底便能回来了，真好，离孩子出生还有一段时日，正好可以看到小外甥出生。”
冯初月也盼着借孩子的出生化解夏荻对她的恶感，闻言不免生出几分希翼，“可不是这么说，原以为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父亲还在玉门关呢。”
夏芫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叹口气道：“不过，二哥的心结一日不除，依照他的性子，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对小外甥另眼相待的。”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冯初月的软肋，夏荻对她全无好感，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指望，倘若夏荻因着孩子的缘故抬举她几分，她腰杆硬了，在府里自然会如鱼得水，可若她生了孩子，夏荻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待她，她可就再难打开眼前的窘境了。
心里如此想，脸上却故意露出茫然的表情，带着疑惑笑道：“此话怎讲？”
夏芫屏退下人，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忍对冯初月道：“往常看你也是极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倒糊涂起来？头先我在母亲处，听说二哥将那日你给他配的两个通房都赏了旁人，一个都未纳。”
冯初月正暗觉夏芫的态度跟往常有些出入，听了这话，吃了一惊：“怎么会？那两个丫鬟的模样照理说极合他的心意啊。”
“什么模样？”夏芫盯着冯初月，见冯初月躲躲闪闪，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点了点头，“你不必瞒着我，阿娘早跟我说了，你特挑了两个跟瞿沁瑶有几分挂相的丫鬟去伺候二哥，可见你十足用心，可惜二哥却并不领情。”
冯初月讪讪一笑，“二郎的心思的确不好猜，我这存心想好好奉承他，都奉承不到地方。”
夏芫见她全无妒意，暗暗皱眉，幽幽道：“由此可见，他心里有多看重瞿沁瑶。”
看见冯初月面色僵了一僵，嘴角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又缓声道：“我是知道二哥的性子的，他虽然桀骜不驯，可一旦认准了某样事物，轻易是不肯罢手的，尤其当初他娶你时——”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冯初月，“我不是别的意思，只是你也知道，他当时可是奔着瞿沁瑶去的，一门心思要娶的人是她，可不是你。谁知被你横插一脚——”
冯初月即便脸皮再厚，这样的话依旧有些受不住，窘迫地笑了笑，身子不自在地往椅子深处悄悄挪了挪。
夏芫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不屑，“所以说，二哥心里放不下瞿沁瑶一点也不奇怪，什么叫失之交臂，看看他和瞿沁瑶就知道了，而且他心里这股郁气，怕是三年五载都化解不了。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慢慢想回过味了，也就撂开手了。可我二哥可是自小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爷娘都拿他没办法，除非他自己对瞿沁瑶死心，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对你和小外甥改变态度的。”
冯初月身子坐直了些，捏着衣角，嗫嚅问：“可怎么才能让他对阿瑶死心呢。”
夏芫见鱼儿上钩，心里一松，忍不住起身，闲闲走到桌前，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桌上花瓶里的一株玉兰道：“我二哥这人，一向眼高于顶，甚少有看得入眼的小娘子，若不是当初瞿沁瑶存了挑弄他的心思，焉能陷得这样深？可见瞿沁瑶面上做出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背地里不知在我二哥面前耍了多少手段。”
冯初月扯开嘴角强笑了两声，并未接话。
夏芫余光留意着她的反应，挑挑眉道：“我二哥之所以这般看重她，头一个认可的就是她的品行，不止一次说过瞿沁瑶爽朗伶俐，与旁的女子大有不同，可倘若他知道瞿沁瑶实则是水性杨花之人，除了他和十一哥哥以外，还霸着旁人不放，你觉得我二哥还会惦记瞿沁瑶吗？恐怕只会恨他当初识人不清，白白被人玩弄于股掌间，从此对瞿沁瑶断了念想。”
“而断了念想——”她回头看向冯初月，“自然就知道当初那件事委实不该怪你，瞿沁瑶也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费心对待。想通这个道理，我二哥必然能收回心，好好善待你们母子。”
“可是……”冯初月干笑两声，“可阿瑶实在不太像那等水性杨花的女子啊，除了澜王世子，当初也不见她跟旁的男子有来往啊……”
夏芫听了这话，走近冯初月，俯下身子凑到她眼前，仔仔细细看她，像是要看明白她是真傻还是假傻似的。
过了一会，她直起身子，依然挨在冯初月身旁坐下，嗤笑道：“据我所知，除了十一哥哥和我二哥，还有一人，她也曾费尽心思勾搭过。”
冯初月揣着明白装糊涂，“谁？”
夏芫抿着嘴直摇头，“还有谁？自然你是大哥，如今的驸马——冯伯玉了。”
冯初月惊得站起来，“阿芫，这话可不能乱说。”
夏芫噙了一丝冷笑道：“二嫂，我可是费尽心思在撮合你和二哥，怎么像是我要害你似的。”
她存心要诈出冯初月的实话，“瞿沁瑶当初跟你大哥的种种，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她做女儿家时，便与你大哥过从甚密，谁知没过多久，你大哥便发现她朝秦暮楚，还同时在跟十一哥哥来往，不齿于她的为人，从此断了跟她的来往，我说得可对？”
冯初月斩钉截铁地否认：“这可是真没有的事！我跟阿瑶是早就认识不假，可也是因为别的事认识的，跟我大哥全没有关系——”
夏芫一把握住她的手，逼问她道：“你怕什么？这件事若让我二哥知道，他必然会看清瞿沁瑶的为人，再不会迁怒于你。你甚至不需在我二哥面前做恶人，只需在康平面前透露一二，说瞿沁瑶从前如何缠着你哥，你哥烦不胜烦，索性断了跟瞿家的往来，只为了躲避她。依照康平的性子，迟早会在大家面前嚷嚷出来，到时候二哥不就能清楚瞿沁瑶的为人了？”
冯初月几次欲说话，都被夏芫打断，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忙插嘴道：“可是我总不能捏造没有的事来诬陷旁人罢，阿瑶不认识我哥就是不认识，连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哪来的勾引之说？”
夏芫定定地看了冯初月一会，忽然笑了笑，“你可是怕康平知道了，会迁怒你哥？你难道不知道康平有多看重你哥，就算知道此事，她也只会恨上瞿沁瑶，绝不会怪不到你哥头上的。要知道你是驸马的亲妹妹，你说的话比谁都有分量，到时候，我二哥和十一哥哥他们就都能知道瞿沁瑶的为人了。”
冯初月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了然，瞠目结舌地看了一会夏芫，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叫起痛来，“哎呀呀，肚子怎么突然疼了，阿芫，我，我好像动了胎气。”
她唤的声音很大，不等夏芫做出反应，屋外的丫鬟婆子们已然听到动静，忙呼啦啦一股脑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扶着冯初月往床上躺，又有人飞快地奔到德荣公主处去请大夫。
冯初月百忙之中，还越过众丫鬟的肩膀，对夏芫挤出个歉意的笑容，“阿芫，实在对不住，你看，都，都没好好招待你……”
夏芫被一众丫鬟挡在后头，阴着脸立在一旁，直到德荣公主闻讯赶来，才一脸急切地上前迎接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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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芫直到晚间才回了吴王府，刚进正房，便有下人悄声回禀：“王爷在内室呢。”
夏芫淡淡嗯了一声，袅袅婷婷进了内室，看着吴王，甜甜一笑道：“七哥。”
吴王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明朗，身子却未动，只道：“回来了。”
夏芫换了衣裳，屏退下人，仪态万千地在吴王身旁坐下，闲闲道：“本来想早些回来，可是我二嫂突然动了胎气，我在家中看着御医给她诊了脉才走。”
吴王自顾自饮茶，笑了笑，“你总是这般顾全旁人。”
“应该的。”夏芫走到妆台前，随意取了一盒茉莉膏抹在腕上，缓缓匀开，一举一动都优雅得无可挑剔，“我二哥出征在外，我二嫂又怀着身子，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吴王目光跟随夏芫的动作落到妆台前的那几个妆匣上，忽道：“阿芫，你可还记得那回我送你的那块东海寒玉。”
夏芫身子一僵，挑弄脂膏的动作缓了下来，须臾，回眸一笑道：“自然记得。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就是想起当时送你时，你本打算做镇纸的。”吴王将茶盅放回桌上，“谁知你后来做了一根杏花簪，不知你为何改变了主意。”
夏芫不自然地笑了笑，走到床沿上坐下，“就是觉得那块东海寒玉甚好，做镇纸可惜了，还不如做首饰。”
“是吗？”吴王静静看着夏芫，“可我前几日恍惚看见瞿氏头上也戴着根东海寒玉簪，样式跟你的那根几乎一样，若不仔细看，断然看不出分别。”
“原来七哥搞半天是想问这个，”夏芫故作轻松道，“她那根是跟我在同一家首饰铺子做的，见我戴着好看，她便也跟着做了一根。”
吴王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哪家铺子？可是润玉斋？这铺子虽然不如摘星楼那般名声在外，可委实不算难找。”
夏芫脸色僵在脸上。
吴王起身，缓缓走到夏芫身前，负着手，弯下腰看着她，“昨日我才从店里回来。我怎么听店家说，是先有的梅花簪，后有的杏花簪？”
夏芫不自觉跟着吴王的动作仰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背上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吴王淡淡道：“找遍长安城，只有一家首饰铺子做过这样的东海寒玉簪，巧的是，在前面那位顾客刚买下梅花簪的第二日，便有一位长安贵女特拿着一块东海寒玉到店里，命店家比对着那梅花簪的样式另做一根杏花簪。”
夏芫脑中飞转，忽然强挤出一个笑容，便要开口。
吴王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话锋一转道：“哦，我还想起来一事，赐婚前几日，有一回你在宫中留宿，约我出来幽会，我来的时候，在后面唤你，你为何活像见了鬼似的？”
夏芫身子依然纹丝不动，额头上的汗珠却顺着鬓发滚落了下来。
吴王眸中的冷意转为讥讽，“我倒不想问别的，就想问问你，你为何特将幽会的地点选在宫中值房前的那处荷花池？你该知道，那是回值房的必经之路。”
夏芫摇摇头，抓住吴王的衣袖道：“七哥，你听我说——”
吴王一把将袖子从夏芫手中扯出，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似笑非笑道：“我倒真小瞧了你。”
说完，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多余，嗤笑一声，转身快步出了房，走得甚是干脆利落。
夏芫眼睁睁看着吴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恶狠狠捶打起床板来。
过不一会，乳娘廖嬷嬷急急忙忙进来。
夏芫听到动静，忙起身坐直身子整理鬓发，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廖嬷嬷到了床前，急声道：“郡主，您跟殿下不是刚刚还在房里好好说话吗，怎么他转眼就去了康侧妃的院子？”
夏芫咬了咬牙，却并未说话。
廖嬷嬷跺脚恨道：“一定是那个小妖精又使了什么法子把殿下勾了去，殿下和您才大婚多久，才一个月都不到，若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背后说闲话呢，郡主，你得想法子把殿下留在正房才行啊！”
夏芫听得心烦意乱，脸上的柔婉再也维持不住，“嬷嬷，你能不能闭上嘴，让我安静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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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这日天气和煦，用过早膳，蔺效便带着沁瑶到卢国公府去拜访姨父姨母。
因云隐书院关闭，卢国公夫人的院长一职暂时卸任，她乐得清闲，这段时日十足在家好生休养了一气，成日只以含饴弄孙为乐。
沁瑶跟蔺效进府时，卢国公正在外书房旁观一众门客切磋棋艺，卢国公夫人则在内院带着几位儿媳察看年节前各庄子送来的贡礼。
沁瑶跟蔺效在大门处分了手，蔺效自去外书房找卢国公，沁瑶由着下人们领去内院。
一边走，沁瑶一边回想昨晚蔺效对她说的话，原来卢国公不止深得当今皇上的倚重，也是先皇的近臣之一，于两位帝王的一应重大决策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关于二十年云隐书院突然关闭的□□，卢国公就算不知之甚详，至少也能说出个大概。
可惜他老人家历来奉行的是“忠的是君，为的是国”原则，但凡先皇或皇上下令封口的密旨，决不多加议论，故而从他嘴里打探出详情的可能性等同于无。
而卢国公夫人当年虽已从书院毕业，却因德名昭昭，曾被先皇后特指为辅佐当时院长的女官之首，因而亲历过当时书院突然关闭一事，虽然这些年卢国公夫人从未主动跟人说起当年之事，但依照她老人家因微见著的本事，未必不知道当时书院突然关闭的内情。
两人都觉得，与其想法设法去啃卢国公这块硬骨头，不如直接从卢国公夫人身上入手，为着这个缘故，沁瑶一大早便缠着蔺效带她来了卢国公府。
到了正房，卢国公夫人的两个儿媳都在，房中另外还有一位面生的贵小姐，那位小姐约莫十五六岁，容颜秀美，身材纤长笔挺，举手投足英姿勃勃的，仔细一看，眉眼跟卢国公夫人有几分相像。
早在新婚之初，沁瑶跟着蔺效来给他姨父姨母问安的时候，便隐约听说卢国公夫人派人去颍川郑家接了一位娘家外甥女来府中暂住，想来这位英姿飒爽的美人便是那位郑家的表小姐了。
卢国公夫人果然笑着给沁瑶做介绍：“这是我三哥的幼女，在郑家一众晚辈中极为出色，又历来懂事大方，极讨人喜欢，我见她在家无事，便接了她来长安傍我住些日子。她单名一个莹字，论理该叫你表嫂。”
郑莹目不斜视，上前给沁瑶行礼：“表嫂。“
一举一动极有规矩教养，就是面庞有些过于严肃，跟卢国公夫人平日与人交往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沁瑶不知为何看得有些想笑，仿佛眼前站的是变小了一圈的卢国公夫人，处处都有卢国公夫人的影子，有趣的是，这个人还一板一眼跟自己见礼。
她忙挽郑莹起来，笑着看她道：“既然来了长安，姨母一时半会都不会让你回颍川，你无事时到我们府中来坐，我还有几位同窗，都跟咱们一般岁数，都是爱玩爱笑的性子，改日邀了你一道出来玩。”
郑莹微微笑着看一眼沁瑶，垂眸应了，“多谢表嫂。”
卢国公夫人面露愉色，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见完礼，开口问沁瑶，“你跟惟谨一道来的？”
沁瑶笑着说是，挨着卢国公夫人下首坐下，“他说有些日子没见姨父姨母了，心里很是挂念，特来给二老问安。”
卢国公夫人情绪向来不外露，但听了这话，眸子里仍涌上一层笑意，“惟谨这几日不值防，既然来了，你们中午留在姨母家里用膳可好？”
沁瑶正求之不得，高高兴兴道：“就算您不说，我们也打算在您这叨扰一顿再走呢。”
“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卢国公夫人忙吩咐下人去准备蔺效爱吃的菜，“惟谨自小便将这当作他半个家，未成亲前，常来吃住，跟三郎同进同出的，比亲兄弟还亲，也就是后来三郎在外头学了坏，开始往房里纳人，他才多了份顾忌，不再日夜跟三郎厮混了，却也没少隔三差五过来跟咱们一道用膳。说来也好笑，三郎如今倒是转了性，将他院里的姬妾一并遣散了，房里清净得很，可惟谨又成了亲，不是在宫中轮值，便是回府陪伴你，两兄弟三天两头见不着面，到底不能像小时侯那样形影不离了。”
沁瑶红着脸含笑听着，不经意看一眼卢国公身后的郑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卢国公夫人说到蒋三郎往房里纳人之事时，郑莹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耳朵尖却红了起来，像是有些害羞。再仔细一瞧，眸光却比之前更为冷漠，嘴角抿得紧紧的，竟透着几分嫌弃的意味。
沁瑶看着更觉有趣了，这位表小姐敢情是嫌弃她表哥的品行了，而且还毫不掩饰地在姨母面前表露出来，可那不受控制的脸红……又是什么意思呢？
卢国公夫人似乎不必看身后便知道郑莹是什么表情，也不接着往下说，话锋一转道：“咱们园子里花匠调弄的几盆兰花开了，品相甚好，左右今日天气还算和暖，咱们光在此处坐着说话不利于消食，不如到园子里去转转。”
沁瑶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卢国公夫人单独说话，闻言忙点头附议。
到了园中，沁瑶跟卢国公夫人并肩而行，有意放缓步子，落在众人身后。
沁瑶见机会甚是难得，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卢国公夫人是聪明人，早就看出沁瑶欲言又止，分明是有话想向她打听，便挥挥手令身旁的下人们远远退下，宽容地轻拍了拍沁瑶的手背，问她：“说罢，可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姨母。”沁瑶讪讪地看向卢国公夫人，“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正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沁瑶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拐弯抹角简直多余，便将顾虑放到一边，理了理满腹的疑问，开门见山道：“其实也不为别的，就是想您可还记得那晚书院里出现大批怨魂的事？”
卢国公夫人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沁瑶，“那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不但冒出许多怨灵，第二日拂晓陆女官又在书院自缢，我想不记得都难。”
沁瑶跟卢国公夫人相对而立，见卢国公夫人眼里浮动着隐忧，显然也对此事存疑，暗暗点头道：“再后来，书院便被皇上下旨关闭了，这是二十年来，书院第二次被下旨关闭。听说二十年前书院被关闭时，您也在书院任女官，晚辈就是想问问您，当年先皇也是因为书院因了有了邪气或出了人命案，才不得不下旨关闭书院吗？”
卢国公夫人面色转为凝重，皱眉看着沁瑶，久久未答。
沁瑶硬着头皮顶住卢国公夫人带着审视的目光，心里头却直打鼓，生怕卢国公夫人非但一个字不肯透露，还会申饬她多管闲事。
所幸卢国公夫人不过盯着沁瑶看了一会，便开口了，“当年的事说起来并没什么出奇之处，既然你这孩子想问，跟你说说也无妨。”
说完，便转过身，引着沁瑶缓步朝前行走，到了一处八角亭，令人铺上褥子，在围栏旁坐下，屏退周围人等，肃容对沁瑶道：“云隐书院是在本朝开建之初由效穆皇后亲手创办的，旨在培养德言容工俱佳的宗妇，招募的向来是王公大臣家的女儿。开办距今近百年，因有皇室鼎力支持，一直兴盛不衰。二十年前我在书院做女官不假，当时我刚生下二郎不久，书院一位女官告病回家，皇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辅佐院长的女官，正好国公爷奉命出征，便命我隔三差五到书院内帮着授课。除了我，当时还有惟谨母亲、德荣公主、以及后来被指为各皇子正妃侧妃及宗妇的一干世家小姐在书院内读书。因我年岁比她们长了几岁，比她们早了几年从书院里毕业，故而我做女官时，她们都还只是学生。”
沁瑶听得入神，她早知道蔺效的母亲当年也曾在云隐书院就读，不曾想德荣和卢国公夫人等人竟然不只是相识，彼此之间竟还曾是师生或同窗的关系。
“当时我妹妹。”卢国公夫人沉吟了一会，转头看向沁瑶，“也就是惟谨的母亲，已跟六皇子订了亲，德荣也已许给了韦国公府的夏世子，还有些自小订了娃娃亲的，因亲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不过是在书院内多学些琴棋书画。而余人，大多都等着第二年毕业时，先皇给指亲，因大家彼此都是世交，自小都认识，关系算得融洽，直到后来，先皇见当时几位皇子尚未娶亲，一正四侧多数空着，另还有好些宗室子弟到了适婚年龄，却尚未订亲，对比之下，嫌书院学生数目太少，不够挑拣，又拟旨添了几个名额，招进来几个外地新调入长安的官吏家的女儿，拟作侧妃人选——”
她说到这，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眯着眼看着前方，半天都未继续往下说。
沁瑶不便催促，心里却仿佛有一双猫爪轻轻在挠，好不容易等到卢国公夫人重新开口，却不再接着往下说，另挑了个话头道：“当时先皇重道，道家发展得极为繁盛，各地奇道辈出，到元丰十二年，一位李天师横空出世，道法精妙至极，最善看天象，曾几次预卜瘟疫水灾，起初都被先皇当作玩笑置之一旁，直至有几次，先皇亲眼目睹李天师预言成真，这才对他刮目相看，封他做国师，并请他到宫中常住，卜算天象。而自从这位李天师来了之后，先皇便开始兴修水木，有一年甚至将长安城外仓恒河中的水引至长安城中，建成了南苑泽——”
南苑泽！沁瑶只觉耳畔嗡嗡作响，玉尸当时就是借由仓恒河和南苑泽的水源地下相互联通，在长安城内外横行无忌，记得她当时曾问过蔺效为何皇上要挖建南苑泽，蔺效只说是皇上要在长安城挖凿水利，造福于民，不曾想皇上是听了那位李天师的建议才会如此。
长安城内外的格局因着先皇当年的一系列举措发生了不小的改动，只不知那位李天师劝说皇上做这些改动可有什么深意。
“也就是那一年，先皇带着李天师并几位皇子到书院来视察风水。”卢国公夫人说到这，举棋不定地住了口，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将接下来的事透露给沁瑶，可抬眼看见沁瑶脸上那股势必要追查到底的神情，又放弃了隐瞒的打算，“当时有两位皇子对一位外地刚来书院读书的女子一见倾心，两兄弟甚至因此起了龃龉，有传先皇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下旨关闭书院，但照我看来，先皇关闭书院极有可能是听了李天师的劝诫，因为当日我妹妹曾无意中听见李天师对先皇说过一句话，回来后悄悄告知于我，说她有些害怕，。”
“哦？”沁瑶竖起耳朵，“那位李天师当时说了什么话。”
卢国公夫人眼前浮现出当年还在豆蔻年华的妹妹疑惑的神情，缓缓道：“她说，‘姐姐，那个李天师说咱们书院阴山阴象，占了九星中的七赤和五黄，可谓五毒俱全，乃大煞之所，若不及早关闭，二十年后必有倾国之祸’。”
九星、七赤、五黄？沁瑶听得一怔，看来这位李天师对五行天象之说果然极有研究，是师父所谓“风水大家”。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李天师道行如此精深，会不会便是当初布下云隐书院的障灵阵的那位高人？
她忙问：“姨母，那位李天师如今在何处，为何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殁了。”卢国公夫人道，“二十年前就因急病死在宫中了。”
沁瑶愣了一下，倒也不甚意外，这等善堪舆的名道，往往因泄露太多天机而得不着善终。思忖了一会，思路重又回到卢国公夫人避而不谈的那句话上，“姨母，您方才说，有两位皇子看中了书院里的一位外地女子，先皇因此大怒，能不能告诉我，那女子是谁，如今何在？”
卢国公夫人后悔自己失言，长长的叹了口气，态度坚决又强硬，“好孩子，你听过便罢，姨母奉劝你一句，莫要再往下细究。”

第172章
在卢国公府用完午膳出来，沁瑶在马车上将卢国公夫人说的事跟蔺效说了。
说完，面露狐疑道：“倘若书院里的障灵阵是当年那位李天师布下的，这些年又是谁在固阵呢？”
蔺效听完，皱眉思忖了一会，转头问沁瑶，“你真的认为障灵阵是李天师布下的？”
沁瑶不料蔺效有此一问，沉吟片刻，摇摇头，疑惑道：“倘若真的是他，这当中有太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无法解释。”
蔺效见沁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索性将话说得更为明白，“障灵阵旨在遮掩书院里的邪气，可李天师当初不只将书院里风水上的凶象告诉了皇祖父，更建议皇祖父彻底关闭书院，显然此人根本没打算在先皇面前有所隐瞒，而皇伯父也听取了他的建议，下旨关闭了书院。既然如此，李天师又何须事后在书院布下障灵阵，乃至费尽心思固阵，惟恐旁人发现云隐书院的不妥——”
“是。”沁瑶缓缓点头，“你说得极对，一个为防，一个为遮，行事风格大相径庭，的确不大可能是同一人。可是李天师当初在云隐书院一事的位置太过微妙，若说他跟障灵阵全无关系，又着实说不过去。”
说着，苦恼地托着腮，叹了口气，“可惜此人二十年前已去世，而我们对书院究竟什么时候布下的障灵阵一点头绪都没有。”
蔺效见不得沁瑶发愁，将她揽到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道：”那日你说障灵阵初次布阵时需得大费周章，而当年的布阵之人既能做得如此隐蔽，布阵只会是在书院关闭之后进行的。”
沁瑶窝在蔺效怀里沉默了一会，忽然重又坐起，抓着蔺效的手道：“要不我们将这几桩事好好理一理吧。”
有些事乍看上去毫无关联，可细细剖析之后，却能发现彼此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蔺效心里也对几桩事发生的时间存着疑问，因暂时没有把握，下结论前想先听听沁瑶的见解，“嗯，你说，我听着。”
沁瑶便在蔺效的掌心写下一个“一”字，道：“先来是元丰十二年，李天师横空出世，被先皇封为国师，之后先皇便在李天师的指点下兴建土木，花费数年功夫建造了南苑泽。到了元丰二十年，姨母到书院任女官，恰好遇上先皇招募外地官员的女儿进书院，拟作侧妃人选。之后不久，先皇带着李天师及几位皇子到书院，李天师一到书院，便发现书院的格局有问题，提出建议，让先皇关闭书院，与此同时，有两位皇子看中了书院里的一位外地女学生，因而生出龃龉，惹来先皇大怒——”
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蔺效，见他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最后一句话发生变化，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在那之后没多久，书院关闭，众学生被遣散回家，而李天师也在当年去世了。”
蔺效补充道：“你别忘了，也是元丰二十年左右，最多不会晚于二十一年，缘觉到大隐寺拜在当时的方丈门下，从此成为了大隐寺的一名和尚，在那之前，他不过青州一名屡第不中的书生。”
沁瑶愣了一下，忙问：“派去打探缘觉底细的人回来了吗？”
“估计今晚便能到了。”蔺效道，“我已吩咐下去，只要他们回来了，不论多晚，第一时间来思如斋向我回禀。”
沁瑶放下心来，默了一会，又道：“那咱们先将缘觉之事放在一旁，将这几桩事的先后次序捋捋顺。书院关闭之后不久，不知具体是哪一年，有人在书院里布下了障灵阵，布阵之后，此人一直掩人耳目地进行固阵，因做得隐秘，书院多年来风平浪静，从未传出过异闻。直到今年，皇上突然宣布重开书院，招了不少学生入书院入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沁瑶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入书院读书的原因，略怔了一下，转而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蔺效。
蔺效自然明白沁瑶指的是什么，窘迫地咳了一声，无可辩驳，干脆接着沁瑶的话往下说，借以掩盖脸上的窘意，“初始时，书院里并无异常，直至周恒的鬼魂从长安西郊飘到了书院，你带在身上的罗盘发生异动——那也是书院第一次出现邪气。当时因着鬼剑士的缘故，你和道长以为周恒的鬼魂飘到书院不过是巧合。到后来，你的同窗好友刘冰玉在书院读书时被饿鬼缠上，你这才起了疑心，当晚便跟随她们到书院查看，却没想到书院里已满是怨灵——
两个人思路极为合拍，这段话衔接得□□无缝。
沁瑶满意地点点头，情不自禁露出笑意，“因那晚书院邪气过盛，师父他们路过书院发现不妥，潜入书院，不料被你手下的将士给误当作贼人抓住。清完邪灵后，师父并不急于离开，又在书院逗留许久，还用道家的法子四处查看书院里的格局，似是有所发现。更巧的是，我们走后不久，陆女官便于书院内自缢了，可见布阵之人的动作有多快，照我看来，此人多半一直在盯着书院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想方设法掩饰，惟恐被人发现书院内的密阵。”
“由此可见，”蔺效做总结陈词，“李天师就是当年的布阵之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则，书院关闭后没多久他便去世了，别说他当时有没有余力去书院布下如此耗费心力的障灵阵，便是之后每隔半年时间就需去书院固阵一回，此事何等棘手，他能交给谁来接管？二则，以皇伯父当时对他的倚重，他就算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不得不在书院内布障灵阵，自可找出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布阵时可以毫不掩饰，何须掩人耳目？”
沁瑶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面露遗憾道：“原以为已找到了布阵之人，没想到另有其人。如今最让人不解的是，此人布下障灵阵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而谁又有这样的本事能布下这等精深的阵法，却始终深藏不露呢？”
师父那日的表现不像作伪，应该不知道书院里有障灵阵，李天师又于多年前过世了，放眼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道观足有上百之众，修行符箓派的道士亦不在少数，真要一个一个去探访，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如——”蔺效对沁瑶道，“我带你去宫中找一位老人打听打听当年李天师在宫中时的情形，李天师自元丰十二年入宫，到元丰二十三年过世，长达十一年，常在宫中出入，想来当时少不了伺候他起居的宫人，我找出这个人问一问，也许能打听到些许当年之事。”
沁瑶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李天师影响了长安城的城内布局，又直接导致了书院的第一次关闭，是个再关键不过的人物，从他入手，总比毫无头绪地四处寻找来得强。
此时马车已到了澜王府门前，蔺效便吩咐魏波他们道：“不进府了，径直进宫。”
马车刚要启动，常嵘却领了一名暗卫过来。
蔺效一看，见是被沁瑶派去盯着清虚子师徒的王启，另一名暗卫想是仍在青云观盯梢，未跟着一道过来，便问：“何事？”
王启是来向沁瑶汇报清虚子师徒这几日的行踪的，没想到世子也在，便开门见山道：“这几日道长只出了一回道观，去永乐门的一户人家看新宅，其余时间都在道观内，哪也没去。属下曾潜入观内，就见道长成日拿了旧书在手中看，连续几日都是如此，属下本想近前查看道长看的是什么书，可惜道长太过警惕，属下怕暴露痕迹，找了几次机会，到底没敢近前。”
沁瑶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旧书？师父道术精妙，能让他手不释卷的会是什么书？
“我师兄呢？”她隔着帘子问。
“阿寒道长也出了一回道观，就在道长帮着人看新宅的时候。”王启道，“当时他手中拿了一大包道观里的点心，不知什么缘故，去了大理寺卿家，到了门前，让门房将那包点心送进去，却被刘府的下人当作骗子给轰了出来。”
沁瑶听得心一揪，那回在富春斋，刘冰玉曾跟师兄讨要过观里的三味果，师兄向来遵守承诺，对别人交给他的事极为上心，送三味果去刘府不奇怪，可惜刘府的下人却不领情，不但没将三味果转交给刘冰玉，估计从头到尾都未让刘冰玉知道师兄曾经来过。
她不忍细想师兄被人驱赶时的情形，忙掀开帘子，对常嵘道：“常护卫，烦请你去一趟青云观，路上记得买些我师兄爱吃的栗子糕和千层酥。到了观里，你只说我想吃三味果了，让师兄给我包上一包，然后你给送到刘府去，该怎么说，不必我说，想来你也知道。”
常嵘当初曾被罗刹施出的幻境给魇住，要不是阿寒及时替他施法，心智恐怕都会受到损伤，因而对阿寒始终心存感激，听完刚才王启那番话，不免有些不忿，忙应了，下去安排。
沁瑶这才闷闷地坐回位置，眉宇间已然笼了一层郁色。
蔺效看在眼里，妻子曾在青云观跟清虚子师徒生活了十一年，这世上最让她挂怀的，除了清虚子，怕就是阿寒了。
“回去继续盯着。”他吩咐王启，“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启不敢有丝毫怠慢，朗声应了，重新上马，往青云观去了。
去宫里的路上，蔺效将沁瑶搂在怀中哄了一会，沁瑶沮丧的情绪总算好转了些，想起一个存疑已久的疑问，问蔺效道：“你们这一辈的皇室子弟是一道按长幼排序的吗？为何我常听康平唤太子做六哥，唤吴王做七哥，却唤你十一哥呢？”
毕竟蔺效是阿翁所出，跟太子和吴王并非同胞兄弟。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蔺效有些讶异，“这是皇祖父在位时定下的规矩。皇祖父共出十三位皇子，病的病，夭的夭折，得以长大成人者只余五位，皇祖父痛惜早逝的几名皇子，对剩下的五兄弟格外珍视，惟愿他们能兄友弟恭，彼此相扶相持，故而定了规矩，五名皇子所出的子弟无有叔伯之分，一律按长幼排序。所以太子明明是皇伯父的长子，却在这一辈叔伯兄弟间排行第六，而我明明是父王所出，却被康平称为十一哥。”
沁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起初她听到康平唤太子六哥，还以为皇上在太子之前，还另生了五名皇子呢。
“也就是说，太子是皇上的长子，吴王是皇上的次子？”她迟疑了一下，想起关于太子生母的传言，小心翼翼地问，“太子的生母可是当年备受宠爱的蕙妃？”
她一直有些不解，既然蕙妃如此受宠爱，又生了皇上的长子，为何死后未被追封为皇后呢？
“她在皇伯父登基之前便去世了。”蔺效抚了抚下巴，从未像今日这样道过他人长短，“死前的位份不过皇伯父身边的一位侧妃，蕙妃这个称号还是皇伯父登基之后追封的。皇伯父当年似乎为了这位蕙侧妃，始终不曾娶过正妃。”
说完，见沁瑶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困惑了，想了想，问她道：“你是奇怪皇伯父为何不直接追封她为皇后？”
沁瑶点点头，蕙妃死后这么多年，太子的地位却仍十分稳固，可见皇上心中始终没有忘记过这位蕙妃。
这件事的因由蔺效以前曾听父王和母亲说起过，他迟疑了片刻，淡淡道：“似乎是皇祖父不允。皇祖父深恶蕙侧妃，曾给皇伯父下过一道制约蕙侧妃的旨意，旨意的大致意思是：漫说他尚且在位，便是他有朝一日驾鹤归去，也绝不同意皇伯父将蕙侧妃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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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正是午膳时分，大理寺内十分僻静，冯伯玉静立于一间紧闭着的房门外，迟疑了一会，终于缓缓推开房门。
这是衙门内专门用来存放已结案卷宗的所在，平日不论早晚，都有两名衙役在此处看管，此时人已被他设法屏退，在其他同僚回来之前，他有的是时间找寻那份想找的卷宗。
就算被人发现他在此处盘桓，他亦有理由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他并没存心遮掩。
关上房门，他走到最靠东头的一排顶天立规的案柜前，他曾在此处整理卷宗长达数月，对卷宗的排放顺序十分清楚，知道最近结案的案卷通常放在最东头的那几层柜子。
抬起右手，他顺着卷宗发生的时间从右往左慢慢滑过，书院里那位陆女官的案子过去不足一月，即便要存放，最有可能便是在这一层。
浏览一圈，没找到想找的那个名字，他眉头一皱，又抬目看向上一层屉格。
他自小便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可惜来回找了三遍，都未找到陆女官的卷宗。
他无声立在原地，紧紧盯着眼前的案柜，手心已沁出一层汗，那日沁瑶跟他说陆女官的案子拖延了太久，他还只当经办此案的同僚手中公务太多，对这桩看上去并无疑点的案子少了一份兴趣，所以才隔了许久才结案。
可此刻连这份本该放在案柜中的卷宗却不翼而飞。
“驸马，你在找什么？”身后忽然突兀地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他一阵惊悸，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面圆无须的中年官吏立在自己身后，脸上挂着惯常的老好人的笑容。
”李少卿？“冯伯玉迅速镇定下来，静静地看着李少卿，他刚才太过专心，连此人什么时候到了身后都不知道，如果他没记错，陆女官的案子正是李少卿经办的，”您怎么来了？“
李少卿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含着笑走进屋内，”我刚才路过此处，忽然想起前几日因事忙，曾叫史推丞帮着整理卷宗，也不知他整理得如何，总不放心，特来看看。“
“是吗？”冯伯玉笑笑，“李大人果然事必亲躬，让冯某好生佩服。”
“驸马过谦了。”李少卿笑得更和善了，笑容仿佛风吹过池塘，荡出一圈圈皱皱的涟漪。
冯伯玉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走到案柜前，负着手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目光一定，弯下腰将最下面一层屉格里的一摞卷宗搬出来。
“这个史推丞啊，”他笑着摇头，透着一丝无奈，对冯伯玉道，“瞧瞧，他怎么把今年的卷宗跟去年的放在一处了，这孩子办事还是过于浮躁了，还需历练一段时日才行。”
一边说，一边将卷宗一份一份放好，当中一份，正好码在冯伯玉的眼前。
冯伯玉淡淡扫一眼，那份卷宗侧面上正写着两个字：陆玉娥。
他心下了然，不用翻看，便知道是陆女官的卷宗了。
李少卿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谦卑地对冯伯玉一笑，“那就不耽误驸马办案了，告辞。”
冯伯玉站在原地久未动弹，直到李少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沉默地转过身，目光重又落在那份卷宗上。
静默了一晌，明知卷宗里断不会留下疑点，他仍忍不住抬手，将案卷从书架上取下，若有所思地翻看起来。

第173章
清虚子放下手中的书，木着脸发了半晌呆，这才起身，负着手往外走。
刚打开房门，就见阿寒怀中抱着一包东西，兴冲冲地从院中奔过。
他面色一沉，喝道：“你干什么去？”
阿寒刹住脚步，回头一看，见师父立在门边瞪着他，忙跑到师父跟前，讶道：“师父，您不看书了？”
不等清虚子回答，将手中的纸包举起给师父看，兴致勃勃道：“阿瑶想吃三味果了，派了常护卫来观里取，我这就给她拿去。”
“阿瑶要吃三味果？”清虚子讶道，“你那日不是才从观中拿了一包三味果吗，敢情不是送给阿瑶的？”
阿寒大大咧咧地一笑，“那日的是送去给阿玉的，就是阿瑶的那位同窗，在富春斋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想尝尝观里三味果，我答应她了的。”
“那她收下了吗？”清虚子一默，盯着阿寒问。
阿寒摇摇头，神情不见沮丧也不见欢喜，“我送到了她家门口，可是她们家的人不让我进去，把我赶了出来，三味果也没收。”
“什么？”清虚子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他们竟这样对你？为何你回来一个字都未跟我说？他们都怎么说你的？”
阿寒不料师父会有这么大反应，愣了一下，复述当日刘府下人的原话道：“他们说一看我就是来打秋风的，还说每日不知道有多少想来攀扯刘大人的无赖，不缺我一个，还说我胆子大，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小姐身上，不打我一顿已经算客气的了，要我快滚。我说不过他们，只好走了。”
清虚子听得心痛如绞，断喝一声道：“往后再不许去找这个刘小姐，听到没有？”
阿寒被师父吼得吓了一跳，慌乱点头道：“知道了。”
杵了一会，到底没忍住，问师父道：“师父，什么叫打秋风啊？”
清虚子一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阿寒，见他被自己瞪得不知所措，目光又渐渐转为沉重，长长叹口气道：“你这傻孩子啊——”
阿寒见师父脸上的怒意稍减了些，以为师父已经不介意他给旁人送三味果的事了，重又欢喜起来，抱着那包点心便往外头，边跑边道：“常护卫还在外头等我呢，我得赶紧把这包三味果交给他，让他带回去给阿瑶。”
清虚子在廊下心事重重地看着阿寒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摇了摇头，负着手回了房。
到日暮时分，清虚子仍在房内看书，却因觉得气闷，敞开了窗。
阿寒在院子里跟小道童福元蹴鞠，笑语声不时飘到房里，清虚子却恍若未闻，目光仿佛粘着在了书上。
忽然阿寒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院门外，凝神静听了一会，讶道：“咦，观门口来人了。”
他五感异于常人，常能听到极细微的动静。
福元听到这话，立刻撩开道袍往外跑，“我出去瞧瞧。”
阿寒这才反应过来，忙也跟在后头，“我也去！”
院子里重新归为寂静。
清虚子又看了一会书，忽然起疑，从书卷上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院子，两个人在外面磨蹭什么呢，怎么去了这许久不回来。
他坐不住了，起身迈步往外走，穿过几重院子，到了观门口，却见大徒弟正跟人说话，福元也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人。
他偏头一看，顿时露出恼怒的表情，就见阿寒面前站着一位金堆玉砌的贵小姐，头上梳着圆溜溜的双髻，笑容可掬，不是那位大理寺卿家的刘小姐是谁？
想起她家下人对待阿寒的态度，他气不打一出来，怒气冲冲奔到门前，厉目扫视刘冰玉一遍，便要发作。
谁知阿寒见师父过来，忙喜孜孜地对师父道：“师父，您看，刘小姐给我送了好些吃的来。”
说着指了指门口堆的一大堆点心盒子，因太多了，他怀中抱不下，只好暂时在地上堆着。
清虚子瞪一眼刘冰玉，没好气道：“这是什么？”
刘冰玉一向有些怕阿寒的这位师父，此时见清虚子脸色好生吓人，平日的伶牙俐齿早吓得扔到爪哇国去了，窘迫地立在原地，只顾拿眼睛看着阿寒，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师父素来阴晴不定，阿寒倒也不觉害怕，高兴地解释道：“上回那包三味果没能送给阿玉，阿瑶知道了，便让常护卫将刚才那包三味果送到刘府去了，阿玉接了咱们的三味果，就买了好些点心做回礼。”
“我是来给阿寒师兄赔罪的。”刘冰玉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接着阿寒的话道，“要不是刚才沁瑶派人将那日的事告诉了我，我都不知道阿寒师兄曾到我府中送过三味果。说起来都是府中下人无状，我回去后会好好责罚他们的，还请阿寒师兄和道长莫再生气了。”
清虚子见她态度恳切，前因后果又交代清楚了，肚子里的火消散了不少，默默地看着刘冰玉，没想到这孩子不但没有半点骄矜之气，竟还懂得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怪沁瑶说她单纯厚道。
他负着手唔了一声，道：“刘小姐客气了，观内如今只有我们师徒，就不请你进内坐坐了。”
刘冰玉见清虚子态度明显好转，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阿寒，他脸庞被夕阳照得越发俊挺，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好看得让她心慌意乱。
她站了一回，见清虚子没有进观的打算，好些话不便跟阿寒说，只好面露不舍道：“那我回去了。”
阿寒见她转身，忽然也生出几分不舍，追上前，挠挠头道：“阿玉妹妹，谢谢你送的点心，我特别喜欢听你说话，你若没事，能常来观里跟我玩吗？”
清虚子听得叹气，原以为刘冰玉会面露为难，甚或一口回绝，没想到刘冰玉眸子一亮，点头道：“嗯！只要我能出来，一定来观里找你。”
说完，又笑着看了阿寒好几眼，这才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清虚子暗自称奇，这世间的孩子，果然是一人一个心性，阿寒这样的性子，寻常女子只会认为他蠢笨，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怎会像这位刘小姐一般愿意跟他有来有往。
见阿寒仍在原处杵着，忽道：“阿寒，你跟为师进来。”
阿寒哦了一声，又在原地目送了刘府的马车一会，才跟清虚子回了观。
清虚子引着阿寒进了房，沉默地看了一会摊开的那本书，看向阿寒道：“告诉为师，你是不是很喜欢刚才那位小娘子？”
“您是说阿玉？”阿寒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一点不觉害臊，只憨憨一笑道，“喜欢。她总我说我救过她几回，是长安城的大英雄呢，我很爱听她说话。”
清虚子听得越发怅惘，狠着心道：“她门第太高，咱们高攀不上，往后别跟她来往了。”
“为什么？”阿寒不解，有些发急。
清虚子沉沉叹气，“就算门第不是问题，她爷娘也会嫌你蠢笨，断不会将女儿许给你的。”
阿寒怔了一怔，“将女儿许给我？师父，你今日好奇怪，为什么说的话徒弟全听不懂？蠢笨？我从小就蠢笨，可您和阿瑶也从来没嫌弃过我啊。”
清虚子满心愁绪，举棋不定，“师父想跟你说的是，你本不该如此蠢笨——倘若师父有法子能让你变得跟常人一样，你可愿意？”
阿寒不解地眨眨眼，可等他一字一句消化完师父的话，脸上绽出大大笑容道：“真有法子让阿寒变聪明？就像阿瑶那样聪明吗？太好了，师父，您快使法子让阿寒变聪明吧。”
清虚子眸子闪过一抹痛色，定定地看了阿寒一会，哀恸道：“师父是有法子，可是——”
看着阿寒不谙世事的欢喜模样，剩下的话却如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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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近长安，天气却未见转暖，跟玉门关的严寒如出一辙，众人心里都知道，长安的隆冬已经来了。
急行了百里，众将士都有些疲乏，夏荻勒了缰绳，抬眼见太阳如金钩一般沉沉西坠，吩咐下去，在原地驻扎营地，升起篝火，休息一晚再出发。
胡乱吃了些东西，夏荻背靠在帐篷上，屈起一腿，一边饮酒，一边看着远处逐渐隐入黑寒中的群山，他面容黑瘦了些，身上也已有了军人特有的威严，神情却有些寂寥。
将领们奔行了几日，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兴致颇为高昂，都聚在火旁，借着酒囊吃干粮，七嘴八舌地说话。
正热闹着，忽然有几名将士推推搡搡地压着一行人过来，到了夏荻跟前，那将士令那些俘虏跪下，拱手对夏荻道：“夏将军，这几个道士行迹颇为可疑，属下怕他们是蒙赫残羽，便将他们绑了，请将军发落，”
夏荻放下酒袋，扫一眼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果然都穿着青灰道袍，身上背着好多行囊，足有十来人，年纪最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最长者却已逾花甲之人。
“将军饶命啊！”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大声求饶，“贫道们是长安城三清观的道士，因有急事需暂离长安城一些时日，所以才在官道上赶路，绝非外贼的细作啊。”
“急事？”夏荻看着眼前之人，这些道士足有十来个，什么样的急事需要整间道观的道士出动？他嗤笑一声，“将他们拖下去，先砍断右手，若还不说实话，将剩下的手脚都砍了。”
道士们不曾想这位玉面将军行事如此狠绝无情，当下都吓得面色一变，“将军，贫道们断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贫道们离开长安的理由颇有些荒诞不经，就算说出来，您不但不会相信，恐怕还会认为咱们是在妖言惑众！”
夏荻不耐烦地蹙了蹙眉，看向那几名将领，冷冷道：“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把手砍了。”
将士领命，俯身便要拖着道士们到一旁行刑，那几个道士眼看性命不保，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将军，前日我们家师夜观天象，无意中瞥见了天狼星坠落，虽然稍纵即逝，但太白起，紫薇落，是实实在在的大凶之兆，长安城不日便会有大灾祸！我等人微言轻，不堪匹敌，只好举观逃离长安城。这话一字不假，还望将军明辨！”
夏荻脸上依然看不出变化，显然并不相信那道士的话。
那几名年长些的道士又抢着道：“将军若不信，不妨搜咱们的身，咱们身上还带着观里的不少法器和符纸，都是实实在在的符箓派道士所用之物，断做不了假的。”
那几名将士听了这话，搜了一通，果又搜出不少法器，当中一个项圈似的物事，悬着圆溜溜三个铃铛，看着竟跟沁瑶平日佩戴的那个铃铛项圈有些相似，却比沁瑶的那串粗陋了不少。
夏荻出了一回神，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道：“将他们押下去，明日跟咱们一道上路。”
那几个道士听说还要回长安，面色竟比之前变得更为灰败，哭道：“将军，与其回长安城，不如您痛痛快快地给咱们一刀。”
夏荻见他们要多惧怕有多惧怕，全不像作伪，抬头看向满天繁星，虽然星象之说由来已久，可这些道士为了一个所谓的凶象，宁可弃观而逃，会不会太过荒诞了些。
虽如此想，终究起了疑心，想起长安城那些让他挂念的人，犹豫了一刻，忽扬声对篝火旁的军士们道：“可歇息够了？连夜赶路吧，少在路上耽搁，咱们也好早日回到长安。”

第174章
进宫之前，沁瑶还想着宫里耳目众多，不知怎样才能不露痕迹地找到宫里那几个老人，进而打听李天师的事。
谁知蔺效显然没打算遮掩，听说皇上在永寿宫，便径直带着沁瑶去永寿宫请安。
在沁瑶的印象中，皇上但凡有闲暇时间，多半都在永寿宫逗留，诺大一座后宫，只得怡妃一个宠妃。
她以前认为是由于怡妃娘娘性情圆滑，又生得艳冠后宫，所以皇上才会如此宠爱她，可今天听了蔺效说起当年皇上跟蕙妃的往事，心下明白，恐怕这当中还有一份怡妃善待太子的缘故。
进了殿，吴王两口子也在，两人并肩坐在怡妃下首，面上倒依然一团和气，可夏芫的脸色十足难看，眼睛下面的乌青重得像有好几夜没睡过好觉似的。
吴王的气色却出人意料的好，跟他们打招呼时笑容满面，精神奕奕，简直称得上满面春风，只是跟夏芫说话时，虽然亲昵如常，那目光却透着阴天欲雪的冷淡。
沁瑶心下了然，那日吴王忽然问她头上簪子之事，虽不知道起因是什么，可看如今吴王待夏芫的光景，怕是回去之后没多久便发作了出来。
想来吴王就算再有城府，毕竟是天之骄子，不大可能会有那个雅量容忍妻子背着他耍弄这些手段。
要知道当初去润玉斋买梅花簪的不是康平、不是陈渝淇，更不是其他长安贵女，而是蔺效。
夏芫究竟存了怎样一份心思，才会特意跟在蔺效身后去做一根几乎一样的首饰，这其中的缘故，自有万般解释，可往往最不堪的那种，才最接近真相。
尤其那块东海寒玉还是吴王自己送的，只要他日后一想到自己曾亲手替夏芫做筏子，心里会有多怄，不用想就能知道。
皇上看着蔺效和沁瑶行完礼，兴致勃勃道：“天气愈发冷了，你们小两口既进了宫，也免得来回折腾，不如就在永寿宫用完晚膳再回去。”
沁瑶暗看一眼蔺效，原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蔺效却爽快地答应了，“好，多谢皇伯父。”
怡妃便吩咐宫人们张罗起来，又殷切地让米公公去请太子过来一齐用膳。
米公公去了一晌回来，面露愁容道：“太子殿下说他身子不适，不过来用膳了。”
怡妃怔了一下，忙道：“可去请了余若水去给太子殿下诊视？”
米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何需等怡妃这声吩咐，早已派了宫人去请余若水了。
皇上沉着脸，不虞道：“为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子，他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成天的伤春悲秋，哪有半点皇家男儿该有的气魄？”
怡妃忙软声劝道：“太子殿下素来重感情，跟秦媛又到了说亲事的地步，秦媛就这么骤然死了，不怪他心里难过，皇上别跟着心焦，想来等过些时日，太子想明白了就好了，皇上且担待些罢。”
皇上这才不言语了，可依然阴着脸。
许是因为皇上心绪不佳的缘故，一会上了膳，夏芫跟吴王之间的疏离倒减淡了许多，吴王不时殷勤给夏芫夹菜，夏芫也含着笑意给吴王斟酒，二人的行止跟从前一般亲密。
沁瑶看得暗暗称奇。
蔺效向来是多看一眼夏芫都觉多余，察觉妻子吃饭不专心，怕她饭后会积食，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唤回来。
沁瑶不敢再溜号，老老实实用完膳，便耐心等待蔺效着手安排打听李天师之事。
散了筵，皇上进内殿歇憩，蔺效却带着沁瑶告辞出来。
路过甘露殿时，殿门外忽然转出一个年事已高的大太监，负着手闲闲站在路旁，仿佛刚看到蔺效似的，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旋即含笑鞠躬道：“世子、世子妃。”
沁瑶认得他是宫里专门掌管门禁落栓的王公公，听说曾是先皇跟前极得意的宫人，领着太监总管一职，如今虽已有米公公顶了职位，却仍分管着宫里的要务。
蔺效不过对王公公点了点头，寒暄了一句，便拉着她就往前走了。
沁瑶知道王公公是个宫里的大忙人，平日甚少见他跟蔺效有来往，可刚一走到甘露殿，便好巧不巧遇上了此人，怎么看都觉得他像是专在此处候着蔺效似的。
正要向蔺效问个明白，那边许慎明却领着一队御林军将士过来了。
许慎明见了蔺效和沁瑶，有些讶异，过来见礼：“蔺统领。”
又对沁瑶道：“世子妃。”
蔺效停步，对沁瑶温声道：“此处风大，你到那边宫墙下等我一会，我跟许统领说几句话就来。”
沁瑶知道蔺效恐怕有些宫中布防的细务要跟许慎明交代，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在妻子面前毫不遮掩，免得落人口实，便乖巧地应了一声好，依言站到甘露殿的一处宫墙转角处，果然如蔺效所说，此处是个死角，左右无风，站久了也不会生出寒意。
等了片刻，她仰头细数着头上从宫墙内探出的柳枝，默默在心底盘算，派去打探缘觉底细的人今晚便能回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能否弄明白他对寿槐山的蝎子精屡次放水的原因。
想起这一年来出现的大煞，她一颗心悬在半空，当务之急，是先得说服师父跟她一道去书院破了障灵阵，以便早日看清书院的五行格局。
倘若斗宿中的最后一个魔星女宿果真蛰伏在书院里，长安城迟早会迎来一场新的浩劫，届时长安城的黎民百姓怎堪抵挡，根本无法想象。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提前应对才行。
可设阵之人如此阴狠，手段层出不穷，不等到他们和师父破开障灵阵，恐怕已设下埋伏对付他们，他们非但破不了阵，没准还会白白赔进去性命。
因此一味拉着师父蛮干肯定不行，最好既能在最短时间内查出布阵之人，又能在女宿横空出世之前成功将其镇压。
正想得出神，忽然暗处传来一声低呼声，“阿、阿媛？”
这声音仓皇而突兀，沁瑶也跟着吃了一惊，闻声抬头，就见有人站在转角处，似乎刚从墙的另一侧走来，见她抬头，又往后连退几步，一脸的惊怖。
“太子殿下？”沁瑶认出来人，惊讶转为疑惑，太子脸上毫无血色，似乎吓得不轻。
太子定了定神，看清是沁瑶，镇定下来，强笑道：“弟妹，你怎会在此处站着？”
沁瑶回想刚才太子见到她时的脱口而出的那声“阿媛”，她跟秦媛身量相仿，又站在暗处，看来太子是把她错认是秦媛了，可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太过激了，活像见了鬼似的。
她心里虽奇怪，仍对太子行了一礼，含笑解释道：“我跟世子一道进的宫，正准备出宫，路上遇到了许统领，世子在那边跟许统领说话，我便在此处候着。”
这时蔺效和许慎明早听到动静过来了，蔺效见太子脸色不好看，微讶地看一眼沁瑶，对太子道：“六哥？”
太子这时已彻底恢复了常态，对蔺效笑了笑，道：“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刚吃了药，四处走走，没想到刚出来便碰到了弟妹，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弟妹。”
蔺效看一眼沁瑶，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道：“不妨事。六哥既然身子不适，莫在这等寒凉的地方说话了，不如早日回寝宫安歇。”
太子点了点头，道：“你们也早些回去，弟妹虽然内力在身，也抵不住这样的冷风。”
蔺效便拉着沁瑶告了辞，两人出来。
路上，沁瑶想起刚才太子的反应，心里疑窦丛生，按早前皇上和怡妃所说，太子应该极为思念秦媛才对，就算不小心将她错认成了秦媛，总不至于怕成那副模样。
心里这样想着，便压低嗓音，将自己的疑惑对蔺效说了。
蔺效听完，似乎深感意外，静立在原地，默了好一会，才对沁瑶道：“光凭这一桩事不能说明什么，可秦媛，确实死得蹊跷了些——”
剩下的话，许是顾忌在宫里，并未往下说。
沁瑶却听得脊背发凉，明知太过荒诞，仍忍不住顺着蔺效的话往下深想，当晚在靖海侯府看守秦媛的全是太子的亲随，外人一时难以侵入，秦媛又实在不像是会自缢的性子……
她想得心惊肉跳，眼看宫门已在眼前，猛的摇摇头，想驱散脑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可疑惑却仿佛扎下了根，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挥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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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蔺效并未带沁瑶回澜王府，却令魏波亲自驱车，往西城而去。
等马车停了，沁瑶掀帘一看，却是富春斋。
蔺效扶着沁瑶下了车，对她解释道：“不是要打听李天师当年之事么。我约了那人在此处说话。”
沁瑶嗯了一声，长安城有好几家富春斋，都是王妃留给蔺效的产业，蔺效平日从不亲自过问庶务，自有一干当年王妃身边的忠仆替他打点，唯独胖掌柜的这一家，蔺效婚前婚后都来过好几回，想来是因为胖掌柜不仅是店中掌柜，更一直暗中帮蔺效办些其他要务的缘故。
这铺子早在成亲前，便被蔺效借着送及笄之礼转给了沁瑶，因而如今铺子真正的东家，不是蔺效，而是沁瑶。
这也就罢了，等那胖掌柜笑呵呵地从店里出来，竟真的称呼沁瑶做少东家，只唤蔺效世子。
沁瑶有些讪讪的，蔺效却愣了一下，想明白缘故，回头笑着看一眼沁瑶道：“很好，少东家。听说你店里的桑落酒着实酿得不错，可否请在下饮上一杯？”
他薄唇含笑，眸若清泉，语气却甚是轻松。
沁瑶被他打趣得有些脸红，可心底却十足愉悦，抬眼看着他，抿嘴笑道：“饮完桑落酒，店中还有好些做得不算粗陋的小食，公子不妨一并尝尝。”
蔺效向来知道沁瑶识趣，如今两人相处久了，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正事上如此，闲事上更是如此，你来我往，平添好些意趣。
“那就却之不恭了。”他笑着握住沁瑶的手，拉着她上了楼。
两人在最内里的一间雅室坐下，店家果然给二人斟上了桑落酒，沁瑶酒量虽然不错，可这酒却醇厚香浓，饮了几杯之后，脸上便如桃花一般绽出淡淡红晕，眸子里仿若漾着清水，顾盼之间好不诱人。
沁瑶自己尚不自觉，蔺效却看得心里痒痒的，若不是还记得今日还有好些正事要办，真想由着性子欺负她一回。
过不一会，店家带了一个满面虬髯的老头子进来，对蔺效道：“世子，人来了。”
老头看向室内，不经意看到蔺效身旁的沁瑶，迟疑了片刻，才缓步进来。
蔺效没有漏看老头眼中的疑惑，却并没有做解释的意思，起身道：“王公公，请坐。”
沁瑶也跟着起身，听到蔺效这声称呼，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错愕地上下打量那人，难道这虬髯客就是刚才在甘露殿外那位王公公？
没想到蔺效所托的那位打听李天师旧事的老人便是王公公，可王公公不是先帝身边的人吗，又怎会甘愿任蔺效驱使？
沁瑶这边乱糟糟地想着，王公公却早已在对面坐下，见蔺效没有支开沁瑶的打算，知道他万事都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延宕，直截了当道：“杂家出来不宜太久，也就不说旁的了，开门见山罢。那位李天师当年并未常住在宫里，另在长安城建了一座三清观，二十多年前香火算得鼎盛，可惜在他死后，衣钵无人承继，后来被旁派的道士给顶了香火，如今已经衰败下来了。”
沁瑶暗暗点头，这王公公倒真是爽快人，一来便直接切入主题。
蔺效问：“李天师道行如此高深，难道就不曾收过徒弟？”
王公公道：“有个徒弟，但是个哑巴，从来没说过话，平日看人时也贼眉鼠眼的，甚不讨人喜欢，李天师虽然出入时常带他，也没存心抬举他，是以几年下来，宫里诸人只对李天师尊重有加，却没几个人对那个徒弟有多少印象。我们还总奇怪，李天师这般风流人物，为何总带着这个畏手畏脚的哑巴徒弟，先皇也曾问过一回，李天师只说这徒弟跟他从家乡一道出来的，虽然相貌平平，却甚有悟性，深得他心，先皇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李天师当年病死之后，这哑巴徒弟也跟着投井而亡，三清观就这样断了香火。”
“投井而亡？”蔺效跟沁瑶对视一眼，又问，“死在三清观吗？”
“嗯。”王公公点头，“当时先皇曾派人去给收尸，说他倒还是个忠义之人，特允将他葬在李天师的寝墓里。”
蔺效默了一会，又问：“李天师是哪一年病死的？”
王公公有备而来，这段时日显然已对李天师当年的事已然摸透，“元丰二十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腊月间死的，病了半年有余，到底没熬过年关。”
“云隐书院又是何时关闭的？”蔺效道。
王公公对先皇忠心耿耿，对先皇在位最后一年的所有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听了蔺效这话，一点也不迟疑道：“五月。“语气十分笃定。
书院五月关闭，李天师腊月死的，病了半年，也就是说，他在书院关闭之后没多久便开始起病。
沁瑶心中一动，这病的时机是不是太过凑巧了些。

第175章
王公公思忖了一会，又道：“关于这哑巴徒弟，另有一桩怪事，杂家这些年一直记在心里。”
沁瑶忙问：“什么事？”
王公公不紧不慢举杯饮了一口，道：“李天师当年生病之后，起初是在宫外治的，皇上特派了御医每日去三清观诊脉，后来李天师病得越来越严重，皇上怕御医看顾不过来，便让李天师迁到宫里，另拨了几个稳重细心的宫人照看李天师，杂家也是其中之一。有一回，杂家看着底下的小太监熬好了药，正要给李天师送去，在房外就听到李天师呵斥他那哑巴徒弟，喝问哑巴乱翻他的东西，是不是想偷他的阵法书？又说别说他还没咽气，就是咽了气，也不会让这狗东西将他的毕生心血给偷走。还骂那个哑巴——”
迟疑着看一眼沁瑶，硬着头皮将话说完，“还骂那个哑巴：不怪是天阉，原来是因为心术不正的缘故。骂着骂着，李天师便咯了好大一口血，昏死了过去。那之后没多久，李天师就病逝了。因着这桩事，杂家曾疑心李天师的死因跟那哑巴徒弟有关，可李天师一死，那个哑巴徒弟也跟着投井了，也就没再往下细究。”
天阉？沁瑶不解，什么叫天阉？她看一看蔺效，蔺效却没有向她解释的打算，只紧盯着王公公上一句话道：“李天师走后，当时是不是你们帮着清点的遗物？可曾发现他所说的那本阵法书？”
王公公嘶了一声，严肃地摇摇头，道：“书和符纸倒是都有，但都是些外头也买得到的道德经、风水一类的书，不曾见到别的书。”
蔺效点点头，唤了胖掌柜进来，让他取一套纸笔，放到王公公面前道：“不知王公公可还记得那哑巴的样貌，如果还有印象，烦请公公帮着画一幅画像。”
沁瑶听这要求颇为奇怪，就算记得那人长相，真要画得像可不易，难道王公公还会丹青不成？
王公公牙疼似的看一眼蔺效，看样子极不想照办，可蔺效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王公公跟蔺效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好好好，杂家怕了您咧。”
提笔画了起来。
沁瑶虽然不擅丹青，但也家中时，没少见哥哥作画，此时见王公公起笔时的架势，分明颇懂丹青，忍不住又奇怪地看他一眼。
画了半柱□□夫，王公公便落了笔，将画纸推到蔺效跟前。
沁瑶凑前一看，见纸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道士，八字眉，三角眼，一脸苦相，背还有些佝偻，确实长得不甚讨喜。
画得虽不细，但寥寥几笔，已然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可见王公公的功力着实不弱。
沁瑶盯着画像，迅速在脑中搜刮了一遍，确认自己生平从未见过画上之人，不免有些沮丧。
王公公画完画，一刻都不再逗留，起身告辞而去。
蔺效将画像收到怀中，也带着沁瑶下了楼。
路上，沁瑶整理了一回王公公刚才所说的话，问蔺效道：“关于李天师的事，你怎么看？”
“倘若没有那本所谓阵法书，倒也没什么可疑。”蔺效道，“可他死前，分明因为某本要紧的书跟他那徒弟起了龃龉，不知是久病之人疑心重，还是那徒弟果然有鬼。”
“你是说，那徒弟偷了李天师那本书？”
蔺效道：“李天师当年劝谏皇上关闭云隐书院，没多久之后便得了病。而照王公公所说，李天师病中，那徒弟曾想偷他的阵法书，而如若哑巴徒弟真偷了李天师的书，继而假死洗脱嫌疑，会不会后来书院里的障灵阵就是他布下的？”
“可如果他没死，这些年又蛰伏在何处呢？”沁瑶不解道，“更奇怪的是，那哑巴得了李天师花费毕生心血所编的阵法书，这些年早该在道界声名鹊起了，为何一直默默无闻？他完全可以改头换面借此来换取名利，甚至成为下一个李天师，只要稍稍易改一下面貌就可，毕竟谁能记得二十年前一个小人物的相貌呢——”
“也许已经为人所用了也不一定。”蔺效道，“这世间，有的是能人异士甘愿为权贵所驱使，更何况此人还是个天阉，若在前朝，哪怕进宫辅佐宫里的贵人，也无需多费一道手续，于他而言，倒是方便得很。”
说到这，蔺效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眉头蹙了起来。
“惟谨，到底什么是天阉啊？”沁瑶却听得云里雾里。
蔺效愣了一下，附耳对沁瑶解释了几句。
沁瑶听得脸红，忙推开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扯到正事上来，“如果这徒弟有问题，我怀疑书院关闭后不久便有人接触过他，甚至用名利诱惑他为自己所用——”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要么便是徒弟自己布阵，要么便是有幕后之人诱惑徒弟帮他布阵，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书院里的什么东西。”
至于掩盖什么，依然没有头绪。
她出了一回神，忽然想起刚才那幅画像，伸手到蔺效怀中摸索起来。
她的动作撩得蔺效隐隐有些燥热，忙捉住她手，低声问：“找什么？”
“找那幅画像。”沁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蔺效看着她，她太娇太美，看得他无法自抑，到底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
可惜今夜还有好些要事要办，蔺效不敢放纵自己，只吻了一下，便克制地离开。
这吻史无前例的短暂而轻如羽毛，沁瑶却因察觉到他的克制，反在心上烙下了极重的重量似的，蔺效刚一离开，便勾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地亲了一口。
亲完，不让他借机得寸进尺，只笑着催他将画像取出。
蔺效又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才慢吞吞取出画像，在沁瑶眼前展开。
两个人借着并不太明亮的车灯细看画中人。
看了一会，两个人心里都有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不知是神态还是某处五官，总觉得这个人在哪见过，但记忆中又没有一个人的长相与此人相符。
正低声探讨，马车已到了澜王府。
两人回思如斋换了衣裳，饮了口热茶，消散身上的寒气。
“一会王行之他们便进府了。”蔺效对沁瑶道，“他们此去将近两月时间，在淮南道各处来回马不停蹄地奔波，着实辛苦，希望还算顺利，挖到了些许缘觉真正的来历。”
沁瑶听着外屋的更漏声，知道已接近子时，她盼缘觉的消息已盼了太久，临到末了，不觉欣喜，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温姑见小两口显然还没有睡觉的打算，怕他们腹饿，便张罗着呈上一些热粥点心，供两人宵夜。
刚吃了两口，便有下人在外传话，说王护卫几个回了府，在外院立等世子回话。
蔺效净了手面，令采蘋替沁瑶披上大氅，要带她同去外书房。
沁瑶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人到了外书房，远远便看见几个身着劲装的护卫候在院外，人人身上风尘仆仆，领头两个正是王行之和谭启，看见蔺效，纷纷上前行礼，“世子，世子妃。”
蔺效点点头道：“进来说话。”
沁瑶知道外书房乃澜王府重地，除了阿翁和蔺效，无人可以非请入内。
而阿翁向来不理正事，如今澜王府支应门庭的是蔺效，因而外书房基本是蔺效一个人在用。
进了内，王行之等人喝了几口常嵘几个亲自端来的茶，稍作休息，便将这一月多以来的调查结果一一向蔺效详禀。
“属下们先去的青州，拿了如今缘觉表面上的生平履历前去打听，果有其人，几次科举的记载都真实详实，断做不得假。因这书生父母早亡，家中只他一个，亲戚少得可怜，属下们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书生一个远房堂弟，说来也巧，此人二十年前因做买卖搬出了青州，近年来才搬回来，找遍整个青州，只有此人年轻时跟书生有过往来，若是头两年去打探，还真没办法打听清楚书生的底细。属下便拿了按照缘觉如今模样仿画的年轻时画像，给那人看，谁知那人竟不认得画上的缘觉，说书生长相平平，跟缘觉的模样大有出入，不可能是同一人。属下们便知道，缘觉的这份青州履历确是造了假。”
蔺效和沁瑶听到这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蔺效示意王行之接着往下说。
王行之道：“属下们只好沿着青州一路往南找，每到一处州县，便持了王爷的令牌让当地官吏查找近二十年失踪之人，找了半月，不是年龄对不上，便是时间对不上，直到找到越州，才找到一个年龄跟缘觉对得上号的。此人姓苏，名建甫，算是名门之后，乃当年越州一位世家大族苏家的公子。说起来这苏家在当地建府已逾百年，代出鸿儒，在越州极有名望，可惜从上几辈起，当家人便连生怪病，没几个熬过了而立之年，人丁因而渐渐凋零，到苏建甫这一辈时，只余他一个支应门庭的男丁。”
沁瑶听到苏建甫这个名字，脑中犹如闪过一道白光，险些坐不住，没错，那回缘觉在师父房中时，师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就是苏建甫。
看来这人就是缘觉无疑了，没想到他竟出身这等百年世家，难怪身上总有股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了。
王行之又道：“二十年前，这位苏建甫不知什么缘故，舍下诺大家业，不告而别，苏府无人主事，短短两年便衰败了下来，下人们更是各谋出路，全无音讯。我们找了许久，才在随州找到一位当年在苏府做过管事的下人，将缘觉的画像给他看，那人一看画像，便又哭又笑，说天可怜见，大公子竟还在人世，疯疯癫癫，喜不自胜，我们才知道缘觉便是这位苏公子。”
沁瑶跟蔺效同时松了口气，千寻万找，总算窥到一点当年之事了。
“那管事说，那年苏公子出门游历，在外头看中一位姓王的小娘子，当时他身边人知道此事，曾劝过他，说王家虽是官吏之家，那小娘子却不过是位被养在外头的庶女，身份与他着实不般配，不如另觅门当户对的姻缘，可当时苏家只余苏建甫一个当家主事人，万事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执意想娶那位小娘子，依然请了人上门提亲。”
“下聘前不久，王家一位在外做官的老爷突然得了升迁，举家即将奉旨搬到长安城，因那位王姓小娘子生得异常貌美，王家老夫人想借着她到长安城攀扯更好的姻缘，竟对外谎称这娘子死了，回绝了苏公子的提亲。苏公子起初信以为真，伤心欲绝，可后来打听明白，那小娘子并未死，而是被王家人安排顶替了家中嫡女的身份，跟着家人一路到了长安。”
“王家？越州？”蔺效忽然起疑，“这小娘的闺名你们可曾打听到？”
王行之摇头，“苏公子怕此事宣扬出来会连累那位小娘子，从未向人提过，可管事曾听苏公子醉酒时失言唤那女子的名字，似是叫——阿绫，或是阿林。我们后来打听明白，王府二十年前确实‘死’了一位叫阿绫的庶女。”
蔺效一怔，他年初曾奉皇上的旨意去淮阳帮蕙妃的胞兄王兴邦洗脱贪腐嫌疑，知道王家祖籍越州，二十年前才到的长安，后因蕙妃去世，外放到了淮阳。
巧的是，这位险些跟缘觉定亲的小娘子二十年前也是从越州跟随家人到长安，跟蕙妃的生平竟然每一处都能吻合得上。
虽然名字并不相同，但由庶女伪作嫡女，名字势必重新拟定，光名字这一项，不能排除那位阿绫不是蕙妃。
“因王家还有不少旧人留在越州，我们打探那位阿绫比起打探缘觉的生平容易得多。”王行之接着往下说，“听说此女是王府一位姨娘所出，姨娘不受宠，大娘容不下她们母女，早早将她们撵到了城外一座庄子上住着，当时阿绫不过三四岁。听说那位姨娘极为信道，常带着女儿到附近一座道观烧香，后来道观的道长无意中瞥见阿绫，说此女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只是命中会有一劫，若能每日到观中烧香，可免灾厄，从那之后，那姨娘逢人便说阿绫以后会做人上人，让阿绫常去道观帮着做些杂事。”
说完，王行之小心翼翼地看沁瑶一眼，似是想说，这阿绫当时在观中的情形倒跟世子妃有些相似。
沁瑶浑不在意，笑道：“接着往下说罢。”
王行之正暗悔自己刚才那一眼多余，见沁瑶未放在心上，暗松了口气，道：“阿绫在观中帮着做了几年活，后来在道观的大弟子的主张下，拜了道长为师，做了那道观的俗家弟子，一直到她十五岁‘暴毙’，都常跟道观有往来，后来老道长去世，大弟子继承了道观的衣钵，成了新的掌门人，对阿绫母女比从前更为关照，乡间甚至有些闲言碎语，只因那年轻道长本事甚高，脾气又颇为暴躁，才没人敢到阿绫母女面前说三道四。”
沁瑶听到最后一句话，心突突直跳起来。
“奇的是，阿绫‘暴毙’后，那位年轻道长从此不知所踪，那道观也就此荒废了，后来乡间有人说，那道长其实早已恋慕上了阿绫，奈何受道家制约，不敢剖白心迹，所以阿凌死后，他不是疯了，便是也跟着死了，此后二十年，乡间再也没人见过他。”
沁瑶咽了咽唾沫，看一眼同样面色凝重的蔺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护卫，不知你们可让当年的知情人画下那位年轻道长的画像。”
王行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道：“当年见过那位年轻道长的人不少，可至今仍想得起他模样的人却寥寥无几，问了好几个人，拼拼凑凑画了一幅画像，却做不得准，世子妃看看便罢，恐怕做不得真。”
常嵘便掌过灯来。
沁瑶立于蔺效身旁，一眼不眨地看着那幅画卷在自己眼前展开，看清那人，忍不住手捂住嘴，低声地惊呼起来。
就见画上那人浓眉长目，双目锐利有神，面容瘦削严肃，五官端正清朗，十足风华正茂。
即便如今这张脸庞已然爬满了皱纹，原本笔直的身形也佝偻了不少，沁瑶仍一眼认出就是师父。
她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想起师父如今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师父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竟被岁月摧残成了这幅模样。

第176章
王行之等人退下后，沁瑶又跟蔺效在外书房坐了许久，两个人各有思量。
蔺效想的是，缘觉为何会对皇上动了杀机，清虚子既跟他是旧识，不知是否曾参与其中。
沁瑶想的却是，倘若这位所谓阿绫便是后来进了长安的蕙妃，那么缘觉和清虚子都与她是旧识，可当年蕙妃生下太子后便去世了，生前似乎也颇受宠爱。究竟什么原因，能引得这二人放下各自家业，搬迁到了长安呢。
“我得马上去观里一趟。”沁瑶一刻也等不得了，起身将清虚子的画像卷起，对蔺效道，“师父有太多事瞒着我，以往我不知道他的来历，就算想劝他也无处着手，如今既让咱们知道了，再去问她，想必他总不好意思再瞒着我了。”
蔺效看一眼沁瑶，她行事虽然磊落，却向来稳妥，甚少有这样直来直往的时候，可见无论发生何事，她从来都不曾怀疑过她师父的为人。
可不论他心底怎么想，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总不好当着她的面揣测她师父，免得惹她伤心。
沁瑶走了两步，回头见蔺效仍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怔住，开口问：“怎么了？”
蔺效笑了笑，走近她身旁道：“无事，走罢，到青云观找道长问个明白。”
沁瑶见蔺效有些疑虑的模样，隐约明白过来，蔺效毕竟不像她一样跟师父生活了十几年，对师父的为人品行了解得甚为浮泛，尤其眼下知道了师父隐瞒过去身份的事，恐怕已对师父起了疑心。
这好像是夫妻俩头一回因着某件事发生分歧。
可他仍选择了信任她，陪着她一道去找寻真相。
她心里满满涨涨的，默默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将那句谢字咽回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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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子时到天亮之前这几个时辰，夜色浓重得如同墨汁，风又冷又硬，呜咽作响，整夜不停，让人无处可避。
沁瑶身上裹着厚厚的冬衣，双手被蔺效握在手里，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可仍觉得心底一阵一阵发寒，她知道，除了情绪低落的缘故，她的身子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蔺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取下，裹在她身上，搂着她劝道：“去青云观还有一段路程，你先睡一会。”
沁瑶点点头，窝在蔺效怀里，乖觉地闭上眼睛，可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自从前段时日开始着手查书院之事以来，他们越往下查，越觉得事态不好把控，越有惊心动魄之感。
想来那背后之人不过为了关闭书院、重新固阵，便能悄无声息潜入书院杀死陆女官，可见其既有手腕又足够心狠，是个极难对付之人。
最让她忧心的是，师父对书院的态度也太过怪异，明明已堪破了书院里的某样事物，却不知顾忌什么，迟迟未采取行动，而今晚，他们又查到了师父和缘觉都跟蕙妃是旧识。
她有些不敢再往下想了，不知再继续查下去，会查出什么样的真相，而这真相，他们又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去承受。
她睁开看一眼蔺效，他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如山，这一连串纷至沓来的杂事并未让他将愁绪挂在脸上。
她微松了口气，这男人身上有着让人心定的力量，无论外界发生何事，他似乎总能尽力将事情把控到最好，不躲不避，亦从不悲天悯人，
这样想着，心绪一定，倦意便席卷而至，这回她不再抵抗，不一会便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澜王府离青云观穿过大半个长安城，足得一个时辰方能赶到。
不知是太过困倦，还是蔺效的怀中太舒服，沁瑶这一睡下去极沉，直到耳畔传来金戈相击声，这才从浓睡中惊醒。
“怎么了？”这声音一向预示着凶险和刺杀，她睡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蔺效。
蔺效手中握着剑，掀开车帘，目不转睛看着车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神情前所未有的冷肃。
沁瑶心中一惊，也探身往外看去，就见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青云观。
打斗声便是从观内传出来的。
更糟糕的是，观内不知什么时候着了火，火势冲天。
她瞳孔猛的收缩，担心到无以复加，“师父，师兄。”便要起身跳下马车，跳下车。
没等她起身，忽然一柄飞剑朝马车飞来，正对着车窗，直直刺向车内的蔺效和沁瑶。
蔺效挥臂将那柄飞剑挑飞，一把扯下车帘，纵身掠出马车，稳稳立于马背上，看清观内情形，跃到地上，回头对沁瑶喝道：“阿瑶，里面全是一流高手，你待在车上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斜刺里杀过来两名黑衣人，齐齐挥刀砍向蔺效。
蔺效格剑挡开劈到面门上的长刀，一拧身，抬起一脚，狠狠踢中另一人的小腹。
沁瑶唯恐蔺效吃亏，暗暗捏诀，飞出一符，对那两名刺客使出障眼法。
那两人就觉脚下仿佛生出无限牵绊，刚一出招，便互相撞在一处，狼狈地跌倒在地，发出轰然声响。
这两人刚才使的全是杀招，奔着蔺效而来，招招全为了取他性命。
此时根本不是手软的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蔺效毫不犹豫将二人一剑一个，刺死在当地，弯下腰，扯开他们脸上面巾，果如他所料，面巾下是两张从未见过的脸。
他蹙了蹙眉，不再在这两人耽误时间，挥剑往观内而去。
常嵘几个早进了观，正杀得兴起。
来的黑衣人足有十余个，全都功夫一流，常嵘、魏波，加上之前被沁瑶派在青云观保护清虚子师徒的王亮、吕钦怀，统共不过五六个，敌众我寡，一时占不了上风。
沁瑶跟着下了马车，在观门口张望片刻，里头人影晃动，金戈缠斗，根本无法辨清战况。
她抬头一望，见院墙甚高，索性提气跃上墙头，稳住身形之后，便开始焦急地用目光找寻师父的踪影。
所幸没找多久，便在院角一处光秃秃的槐树下看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看身形和招式是师父无疑。
他身边的黑衣人最多，足有四五个，不论魏波等人在外围如何极力替师父解围，这几个刺客都死缠着师父不放，宁可被刺得满身鲜血直流，也不闪不躲，看样子不将置师父于死地不肯罢休。
师父已经左支右绌哦，疲于应对。
沁瑶看得心焦，却不敢叫喊，怕一出声，便会成为众刺客的靶子。
左右缓缓调准了位置，看准那几个刺客的肩背，沉住气，一一讲手中的符飞到那几人身后，低声念咒，使出障眼法。
因人太多，挤在一处，地方太过狭窄，这法子不像刚才在观门口对付那两个人时那般有效，只在其中一个探身往前时，欲要砍向清虚子的肩膀时，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魏波等人何等会把握时机，不过这一处破绽，便将那人一剑刺穿。
沁瑶又依法炮制，帮着对付剩下几人，渐渐打开僵局。
院中其他刺客看情形不对，转头一看，便见院墙上立着个身披华美裘衣的小娘子，手中飞符，显然身怀异术。
那人面色一阴，提剑在手，便要飞剑刺向沁瑶。
可没等他举起胳膊，便觉手腕处一热，随后叮的一声，剑跌落在地。
他低头一看，就见手腕已被人齐齐砍断，余光瞥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这人近身时无声无息，剑又格外锋利，他竟一时未感疼痛。
他面色大变，多年的训练让他不敢发出哀嚎，咬牙握住血流如注的手腕，便要就地一滚，好躲开那人的下一剑。
可蔺效根本没给他喘息的余地，砍下那人手腕之后，又迅速将剑刺向他腰腹，每一下都是狠决无比的杀招。
直到将此人刺死在地，蔺效脸色才稍有好转，可仍不敢松懈，时刻留意沁瑶的动静，惟恐再有人用阴招对付她。
有了沁瑶的障眼法相助，清虚子逐渐摆脱了窘境，瞅空退到一旁，喘了会气，抬头顺着飞符的方向看向立在墙上的沁瑶，也想像沁瑶那样跃到墙头，飞符对付院中的刺客，可一运气，胸口就翻滚着腥浓的血腥气，显然已受了内伤。
他不敢强来，站在原地缓缓运了会气，这才从怀中掏出符，飞向近旁几个跟常嵘等人缠斗的刺客。
他的符术显然在沁瑶之上，只要飞中刺客，那人不出一息功夫，准会摔倒在地。
有清虚子师徒相助，常嵘等人很快占了上风，手起刀落。将那几个刺客一一撂倒，只留最后两个，预备一会拷问，将他们五花大绑捆住，丢到了一边。
可等众人扫荡干净，再去审问那两人，才发现他们早已气绝身亡，根本没给他们审问的机会。
沁瑶从墙上一跃而下，跑到师父跟前，正要问他师兄在何处，可观中的火势却已从后院一径蔓延到了前院，烈焰烧得房梁窗棱哔啵作响，风不但没吹灭熊熊烈烈，反而将火势吹得越发无法控制。
再延宕下去，只会被烈火困在观内，一个都别想逃。
众人不敢停留，忙退到观外。
蔺效吩咐常嵘挑出两具尸首扔到马上，转身见沁瑶和清虚子满脸遗憾地看着渐渐被火吞没的青云观，怕他们继续看下去心绪会愈发不佳，忙拉着他们上了马车。
等常嵘几人收拾妥当，蔺效便令他们驱车往澜王府一处无人知晓的别院去。
马车上，沁瑶焦急地看着师父，“师兄呢？”
清虚子先没理会沁瑶，只顾着闭目调匀紊乱的气息，这才缓缓道：“前几日便将你师兄藏到别处了。”
沁瑶愣了一下，“您为何要藏他？”
清虚子默然。
沁瑶见师父仍不肯说实话，气急败坏地将那幅师父年轻时的画像打开放到他面前，“师父，不瞒您说，这段时日我跟世子一直在调查你们的过去，我们已经知道您原是越州的一名道士，缘觉俗名苏建甫，你们两个都跟蕙妃是旧识，你们二十年前才来的长安。师父，我说的对不对？事到如今，您还不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吗？”
清虚子看到那幅画，先是震惊，像是想发脾气的模样，可转眼看见沁瑶一脸的沉痛，又转为颓然，沉默良久之后，摇摇头，面露不忍道：“你小时侯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又跟世子又这般恩爱，为师怎么忍心将你牵扯进来？你这孩子，为什么就非要查下去呢！”
沁瑶恨声道：“如今已不是像您想的那样，不让我们牵涉进来，我们便能置身事外！自从那晚咱们不小心发现书院满是怨灵，背后之人恐怕就已经起了杀机，今晚更是摆明了要赶尽杀绝，您再这样一味不肯说，我们所有人全都会完蛋！”
蔺效在一旁看着清虚子，见他满头白发，肩膀往下垮着，仿佛压着无比沉重的重担，跟画像上那人已经判若两人，可见他这些年何等煎熬，不知他心底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宁可丢了性命也不肯透露。
清虚子早已知道大势已去，不再一味顽抗，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幽幽道：“阿瑶，可还记得为师跟你说过几个极邪门的道家阵法？”
沁瑶怔了一怔，点头道：“记得！但您说过，这些法子是心术不正之人用来害人的，为天下正道所不容，从不让我们学。”
清虚子苦笑一声，“这当中有个阵法名唤七煞锁婴阵，您可能说出这阵法的邪门之处？”
沁瑶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思忖着说道：“布阵时取一具新死的尸首，将死者的魂魄锁在体内，维持死者残存的意识。再用透骨钉将尸身扎上上千个窟窿，用无形秘法咬啮尸骨，让死者日夜受着钻心之痛，却因困于阴阳两道之间，无从解脱。等死者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将想要镇压的孩子的生辰八字用铁牌一面刻上，另一面涂上那孩子的鲜血，压于尸骨下，怨灵的怨气便如数倾轧到被诅咒的孩子的身上，任他再天姿聪颖，也只能日渐痴傻——”
说到此处，心头一震，“您是说！师兄就是被人下了七煞锁婴阵？可是这法子据说极阴极毒，不止会让人痴傻，更因让被镇压之人灵性日益消耗，不出十年便会暴毙而亡。除非有人知道炼制定魂丸的法子，可即便有人知道，也不易长久维持，因这药丸被称为销金丸，每年需得耗费大量的珍奇药材炼制——”
她说着说着，猛的抬头看向师父，正好碰上他苦涩至极的目光，错愕了一瞬，缓缓道：“难道您这些年一直在用定魂丸替师兄续命？”

第177章
这回不只是沁瑶大吃一惊，连蔺效都露出错愕之色。
“究竟什么人要用这么阴损的法子对付师兄？”沁瑶骇然道。
话音未落，忍不住突突打了个寒战，心底掠过一阵既恶心又惊惧的恶感，背后之人何其残忍、何其恶毒，竟连个刚生下的婴孩都不肯放过。
清虚子眸中煞气涌动，却因千头万绪，酝酿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沁瑶紧紧盯着师父，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异事，思绪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清晰地串联起来，“难道说，当年有人为了对付师兄，在书院里布下了七煞锁婴阵，又怕被人发现书院里的冲天怨气，所以才在外面添上一层障灵阵做遮掩？”
也就是说，书院里竟藏着所谓的阵中阵。
清虚子艰涩地叹了口气，“自从当年为师和缘觉发现你师兄被人下了这阵法之后，这些年我们便一直在苦苦找寻布阵的所在之处，为的就是破除阵法，让你师兄不至于灵性消耗，乃至早早夭亡。可惜我们踏遍长安城，都没能找到可疑之所，要不是那晚书院里突然出现怨灵，为师进书院察看，恐怕到现在都不能发现书院就是布阵之处。”
沁瑶淡淡道：“想来自从书院重开之后，那布阵之人加持障灵阵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心所欲，故而延误了半年一次的固阵时机，才会让书院里的怨气不小心逸出，引来了大批怨灵。”
她静静看着清虚子，重复之前的问题道：“师父，为什么布阵之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对付师兄？头先我听打听消息回来的人说，您跟缘觉不仅跟蕙妃是旧识，而且在她走后不久也跟着来了长安，更巧的是——”
她探究地看着清虚子，小心翼翼道：“您是在十九年前捡到的师兄，时间年份都对得上，您实话告诉我，师兄是不是跟蕙妃有什么关系？”
蔺效在一旁看着清虚子，阿寒当年不过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孩，却能让布阵之人想出这么离奇的法子来对付，可见其根本不可能是清虚子所说在路旁捡来的弃婴，身世背后怕牵扯了一大堆见不得光的阴私，再往下深查下去，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免不了了。
想到此处，他面色一凛，忽然唤停车，招了常嵘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常嵘领命，拍马而去。
清虚子怅然地盯着眼前的虚无发了一晌呆，开口对沁瑶道：“为师当年确是认识阿绫，她虽出身官宦之家，却因庶女身份，被家人弃在城外庄子里长大。她跟母亲时常来观里烧香，由此跟为师结识，后来还跟为师结为了师兄妹，说起来——”
说着，他目光微涩地看一眼沁瑶，“她跟你性子有几分相似，面上也是如你一般的活泼明朗，但因自小遭人冷眼，骨子里比你要倔得多。”
沁瑶以往只听过蕙妃的名字，却从来没人在她面前说过她的性情，想着她韶华之年却撒手人寰，心里好生唏嘘，当下听得十分入神。
“后来苏建甫苏公子——也就是如今的缘觉到观中游乐，无意中撞见了阿绫，此后便时常借着听师尊讲道到观中来找阿绫，后来更是主动向阿绫的阿娘求亲。可还没等他回去着手安排下聘之事，阿绫便被家人从庄子里接回城内，宣布假死，强押着去了长安。苏建甫不死心，花了好些功夫，才打探到阿绫竟顶着嫡女身份进了长安的云隐书院读书，知道她可能会被选做皇子侧妃，忧心如焚，而为师也知道阿绫性子倔犟，若给人做了侧妃，怕是一辈子都过不上舒心日子了，便跟苏建甫一道连夜赶往长安，想着若有机会，怎么都要问问阿绫本人的意愿，若她不愿，哪怕将她从书院里掳出来，也不能让她不甘不愿地给人做侧室。”
他凄苦地一笑，“如今想来，当年咱们还是太年轻，将这世间的事看得太过简单了。到了长安，书院全是贵女，守备极其森严，无论苏建甫怎么想法子，别说将阿绫从书院里约出来见上一面，便是递个消息都不能。就这样蹉跎了几月，阿绫到底被当时的三皇子看中，娶回了府中做侧妃。”
“苏建甫得知消息后，如遭雷击，病了十来日才下得了地，可他依旧不死心，总说无论如何要跟阿绫见上一面，哪怕只听她说说话才行。如此又过了一月，我们总算等到了阿绫从王府出来，可没等我们找机会跟她说上话，便听一位丫鬟说，怡侧妃有了身子，处处需得谨慎，万不能大意，我们这才知道那位比阿绫先进府的怡侧妃已有了身孕。后来好不容易阿绫上马车时，我们远远瞧了她一眼，见她虽然被丫鬟前呼后拥，脸上连半分笑模样都没有，知道她过得并不顺遂，心里虽替她难过，却因人微言轻，莫可奈何，只好想法设法留意齐王府的动静。”
“谁知没过几天，阿绫竟也传出有了身孕的消息，我听了之后，放心不下，便给她卜了一卦，算出她命中那一劫正应在当年，必会有血光之灾，为师怕她生产时会有波折，索性在长安找了一家道观在长安住下，想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回越州。苏建甫听得我说阿绫恐会有难，也不肯离去，买了一处宅子，在长安暂且安顿下来。
“在那之后，我们时常有意无意打探阿绫的消息，得知三皇子对她宠爱有加，为了她，不但驳了先皇让他娶正妃的旨意，甚至对那位早进府的怡侧妃也颇为冷淡，全副心思都放在阿绫身上，后来更早早便向先皇请旨，要立阿绫肚子里的小郎君为世子。苏建甫知道此事，连声恨骂，说阿绫既非出身贵胄，又无真心疼爱她的娘家人，三皇子这等偏宠，不但不能给她带来半分益处，只会给她招祸。我听了此话，更加忧心，几次用障眼法潜进齐王府，先前几次都能顺利摸到内院，可后来府里不知被什么人在内院外墙设下了阵法，这阵法暗含机关，若要强闯，势必会打草惊蛇，我怕给阿绫带来麻烦，只好作罢。”
“我疑心此事，回去后给三皇子算了一卦，不曾想他竟命蕴真龙，日后必登大宝，而当时风头正健的允王反倒是个功败垂成之象。也不知当时是不是有别的高人堪破了此点，甘愿到齐王府效命，所以府中才处处是道家的机关。我算得了此事，便跟苏建甫说，倘若阿绫能熬过此劫，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日后的太子。苏建甫听了这话，坐立不安，说即便有异士算得此卦，那人却不一定肯帮扶阿绫母子，若为旁人所用，说不得还会视她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可惜我们在长安城人微言轻，齐王府又暂未事发，我们虽然焦急，总不能贸贸然将阿绫从府中掳出。
“越离她生产日近，为师越觉不安，几乎夜夜在齐王府外徘徊，原本打算在阿绫生产那月给她打平安醮，再用旁门左道的法子引些小鬼到她身边护着她，不料她竟提前足足一月发动，我使了障眼法藏在墙头，听得府内下人议论说怡侧妃和蕙侧妃同时临盆，蕙侧妃更是有难产之虞，我心急如焚，可惜当晚齐王府早已能人异士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根本无从闯入，于是又连忙赶回观里作法。直守到后半夜，功力几乎耗尽，阿绫的命息却已然淡若轻烟，我情知不好，奔到齐王府，可到底晚了一步，刚一近前，便听到府内传出震天哭声，阿绫已然难产死了。
清虚子说到此处，说不出的痛悔，嗓音沙哑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沁瑶默默看着师父，即便过去了二十年，这段往事依然听得人心酸难奈，也不知师父当年怀着怎样一份牵挂，才会心甘情愿留在长安城为蕙妃做下这许多事。
“我听到消息后，失魂落魄地准备回去，谁知从府内潜出来两人，身形阵法一看便是道家中人，其中一人手中拎着布包，两人一出府，便往巷尾走去，当时天色未亮，我又躲在暗处，没让那两人发现行迹。我见那人手中的布包里不知藏着什么活物，虽被裹得严严实实，却不时动弹一二，起了疑心，跟在那二人身后，跟了一路之后，那两人到得一处无人窄巷，见里头有个大潲桶，便将布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个婴儿，将那婴儿大头朝下丢进了潲桶。他们办完此事，便又走出那巷子，边走边道，师父真是疑神疑鬼，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小娘子，就算被封了侧妃，生出来的也不过一个贱种，又能成什么气候，倒叫咱们费这许多功夫。
“我听得手脚冰凉，果然如之前苏建甫所猜测的那般，有人为了谋夺日后，不但害死了阿绫，连她的孩子也不肯放过。我等那两人走了，奔到潲桶前，将那孩子捞出，匆匆拭净他脸面上的脏东西，又将身上衣裳脱下来给他裹上，原以为孩子被潲水所溺，定活不得了，没想到这孩子命格奇硬，憋了一会，竟又哇哇大哭起来。
“我暗道不好，忙胡乱扯下中衣一角，将面目遮掉大半，免得被人认出相貌，又抱着孩子跃到墙上，准备逃出窄巷，可没等到刚才那两人去而复返，巷口便追上来一名年轻男子，此人功夫不差，轻功又甚是出众，险些叫他追上了我，我手中抱着孩子，在巷中施展不开，只好顺着原路奔出巷子，谁知刚一出去，便见地上躺着刚才那两人的尸首，显见得都是被这年轻男人给灭了口。
“我左奔右逃，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那人不敢明目张胆刺杀我，只敢一路紧紧跟随。我瞅准机会，奔到了人最多的西市，借着人潮做掩蔽，才好不容易将那人甩掉。“
沁瑶了然道：“这孩子便是师兄？”
清虚子长长叹口气，算是默认。
虽然早已有了猜测，但亲眼得到师父证实，沁瑶仍错愕了好一阵，原来师兄竟是皇子，那宫里那位太子是怎么回事？
蔺效却道：“道长，当时那年轻男人长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清虚子摇摇头，“只知道他年纪约二十多岁，个子不高，从头到尾，脸上的五官都僵硬不动，一看便知做了手脚，绝不会是他的真面目。”
沁瑶听到这，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位李天师哑巴徒弟的画像，从画像上看，哑巴徒弟的五官也颇有违和之感，不知跟这个追杀师父的年轻男人有没有关联。

第178章
“我将你师兄救出之后，不敢出城，径直去找苏建甫，他早在长安买了一处宅子，因这宅子是前朝一位将军所制，府里有不少暗道，我们便将孩子藏在宅子的暗道里，怕被人发现踪迹，不敢请乳娘，只给孩子喂些米汤，亏得孩子在胎里养得好，十足结实，竟也长得奇快，我才知道这孩子是百年难见的纯阳之体，相较于旁的孩子，极好养活。过了三月之后，我们见府外风平浪静，出去打探消息，便听说齐王府那晚两名侧妃生产，蕙侧妃难产而亡，孩子却活了下来，另一名怡侧妃倒是无事，可孩子一生下来就夭折了。三皇子痛失蕙侧妃，悲痛交加，生了一场大病，听说病得极重，险些没熬过去。
“我们这才知道，怡侧妃便是背后做局之人，只不知道是她本身便身怀异术，还是身边有人辅佐，算得了阿寒日后会登大宝，怕自己出头无望，便害死阿绫母子，将自己的孩子顶了阿寒的命格。”
这一连串的消息太让人震惊，哪怕沁瑶和蔺效早已猜到了真相，仍惊得好半天无法接词。
“就这样长到半岁，你师兄已表现得比平常孩子要聪明，一见我和苏建甫便笑，时常将自己手中的吃食分给旁人，还会张口咿呀作语，不知道是不是知道阿娘不在身边的缘故，乖觉得很，夜间从不啼哭，也从不缠磨人。可长到一岁时，却突然变得呆笨起来，到三岁时，更是愈加痴傻，别说说句完整的话，竟连我和苏建甫都认不得了，我看这孩子印堂黑气浓聚，眼中的灵气少了许多，跟半岁时判若两人，忽然想起一种古老的道家邪术，疑心有人给他施了七煞锁婴阵，便试着炼制了定魂丸给你师兄吃，一吃定魂丸，你师兄的痴傻情形又会好转许多，我这才知道早先的猜测没错。想来是那怡侧妃知道你师兄被人救出，遍寻不到，寝食难安，便用这阴毒法子让他变得痴傻，若没有定魂丸续命，不出十年便会暴毙而亡。天可怜见，当年布阵时，少了你师兄的鲜血做饵，阵法少了几分煞力，你师兄的灵气不至于在我们发现问题之前便消耗殆尽，若是那样，即便日后破了阵，你师兄的心智也回不来了。”
“您是说，只要能破了七煞锁婴阵，师兄的心智便有法子恢复如常？”沁瑶先听得满心悲愤，可听到最后一句，又不免大喜。
清虚子道：“布阵时，你师兄不在他们手上，他们无法取得他的鲜血，因而阵法少了几分邪性，若能破阵，你师兄的心智不见得不能恢复。”
沁瑶红着眼圈点点头，“难怪那晚您在书院逗留了许久不肯走，后来又几次打听书院之事，可见您当时已发现书院便是设阵所在，有心替师兄破阵，却因怕打草惊蛇迟迟不敢行动。”
清虚子恨道：“那妇人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却已稳坐后宫多年，在朝内朝外势力盘根错节，岂是我一个道士轻易便能撼动？为师不怕破不了阵，却怕不小心暴露你师兄的身世，给他惹来杀身之祸。这些年缘觉一直在寻机会替阿绫报仇，可为师知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越到近年，为师越盼着你师兄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千万别再卷到腥风血雨中。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能躲过那妇人的暗算。”
蔺效听完清虚子一席话，面上虽不显，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倘若清虚子说的属实，此事已涉及江山社稷，势必会引来一场震动朝纲的争斗，不光是清虚子师徒暴露的问题，连沁瑶也已经卷入其中，依照怡妃多年的作风，断不会等到事态继续发酵，很快便会采取行动，他绝不能让沁瑶因此事受到半点波折，需得想法子护着沁瑶全身而退才行，是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全力谋划，若一招不慎，便会身陷死局。
棘手的是，不知是光只有怡妃一人在背后操纵，还是连太子和吴王也已知道其中详情，若是后者，太子怕不会让人动摇他的东宫之位，无论如何都会想法子找到清虚子师徒。
正皱眉思忖接下来的部署，却听沁瑶带着恍悟的意味道：“师父，您可还记得当日玉尸曾想让师兄做金尸，可后来世子上山后，玉尸又几次欲咬世子，我当时好生不解，可您和缘觉方丈却分明知道其中缘故，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我现在明白了，原来师兄跟世子都是皇室中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那玉尸百年前被皇帝所负，最恨他的后人，因而她诱惑人做金尸，第一个条件便是让人杀死自己的挚亲，想来她最愿意看到的便是皇室中人自相残杀，而您曾说玉尸的第二个条件凌驾于一切条件之上，我估计，这所谓的第二个条件，便是金尸一定要是皇室中人。
“当然，若是两个条件能同时满足，她必然更加称心，若只能满足第二个，她也乐见其成，因为就算害不到当年那位皇帝，但能让他后人跟她一样做个不容于天道的金尸，也总算能让心里憋的怨气稍减一二。 ”
清虚子没料到沁瑶的思维如此跳跃，懵了一瞬，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想起来那煞物？”
沁瑶讪讪道：“我这不对当初玉尸的条件一直存着疑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答案嘛，好不容易想明白其中关窍了，忍不住跟您说道说道。”
蔺效却掀帘看一眼车外，对沁瑶和清虚子道：“我们先在此处下车，再从府内去密宅。这段时日，道长和师兄需得暂且藏在密宅中，不能让人发现行踪，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另作安排。”
”
几人下了车，见是一座极肃穆僻静的宅子，乃是澜王府的一处别府。
府门口早有管事模样的人束手而立。
蔺效领着几人一路穿过庭院，到得正房，在书柜后打开机关，启开密道，等一行人入内后，旋即关门。
暗道内甚是黑暗，清虚子不得不掏出火折子点亮。
沁瑶边走边想，没想到这澜王府的别院内竟还藏有密道，看这宅子的年头，不像是蔺效吩咐人所挖，难道是阿翁令人挖凿的不成？
可他老人家没事挖这密道做什么？莫不是怕长安有变，随时准备遁到密宅中去，以便自保？可看阿翁那副闲云野鹤的模样，又实在不像懂得未雨绸缪之人。
她想了一回，暗暗摇头，不对，当年几个争储失败的皇子中，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有阿翁一个得以全身而退，若说阿翁全没有机算，怕是早已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第179章
在密道中走了许久，道路忽然变窄，蔺效道：“已到了。”说着，便越过一行人，在墙上摸索一阵，启开门道，领着众人出去。
沁瑶到了地上，举目四望，见是一间小宅院，周遭一无人声，素静非常，不知在什么地界，院内倒是早已候着若干仆从，见了蔺效等人，不见惊讶，像是早已习惯了随时候命。
蔺效领着师徒二人中间主屋，屋内甚是暖和，摆设器具亦十分齐全。
坐下之后，连饮了好几口仆人奉上的热茶，沁瑶才觉得身上那股冷飕飕的寒意好了许多。
蔺效见沁瑶脸色见转，便对清虚子道：“道长，您不妨告诉我，您将师兄藏在了何处，此处不比别处，算得隐蔽安全，不如我早些将他接过来。”
清虚子沉吟了一会，他如今跟蔺效已同在一条船上，猜忌防备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还不如早早放下芥蒂，跟蔺效联起手来共同御敌，便对蔺效道：“他暂被缘觉藏了起来，你若去接阿寒，我得给缘觉写封亲笔信，否则他断不会将阿寒交给旁人的。”
蔺效行事向来果决，当即令仆从呈了纸笔过来，又对沁瑶道：“忙了大半夜，眼看快要天亮了，你和道长一会好好歇一会，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沁瑶嗯了一声，由着蔺效将她领到一旁的内室，内室内有床有榻，格局不大，却很是馨香暖和。
蔺效站在床前，帮着沁瑶脱了裘衣，扶她在床旁坐下，道：“让下人给你备些热水，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万事都有我呢。”
沁瑶见他自事发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话，一点要退避的打算都没有，只将所有重担一力担到自己身上，何其有担当有魄力，眼眶不免发涩。
她有心想跟他同去，但也知道要对付怡妃不是光靠她和师父的道术便能行，蔺效这一去，要谋划的东西太多，带着她会分心不说，而且其中有许多人和事不方便带她介入，与其做些无谓之举，不如听蔺效的安排，便乖巧地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只担心你太累，一夜未睡不说，又得来回奔波，怕你身子会扛不住。”
蔺效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宽慰她道：“怡妃不好对付，眼下不是歇息的时候，我们需得跟怡妃争分夺秒地抢时间，事态不会处于胶着状态，很快便会决出胜负。好瑶瑶，你且耐着性子等我消息，等尘埃落定，我再好好陪你。”
沁瑶不舍地搂了他的腰一会，闷闷道：“反正我在密宅随时候命，怡妃身边有那等会道术的异士，说不得你们到时候会有用得上我和师父的地方。”
蔺效见她紧紧抱着自己，说话时透着孩子气的依恋，心里不免也生出万般不舍，怕再耽误下去，会沉溺在这温柔乡，只好狠下心站起身道：“我先走了，好瑶瑶，你先睡一会，若有需要你和道长帮忙的地方，我再回来接你们。”
沁瑶不敢耽误他办正事，忙跟着起身，送他出来。
蔺效见她未着大氅，到内室门口，便让她止步，唤了在外头等消息的婢女进来伺候沁瑶梳洗。
到了外室，接过清虚子递给他的信，吩咐下人引着清虚子去厢房安歇，一刻不耽误，自回长安城安排接下来的事项。
沁瑶静立在房中，听着蔺效匆匆离去的脚步，心里空落落的，她和蔺效自相识相知以来，每回对付外敌，从来都是同进同出，像这样不得不暂且分开的情形还是头一回。
正出着神，几个丫鬟端进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宵夜对沁瑶道：“世子妃，天已经快亮了，想来您早就饿了，不如用些粥汤垫垫肚子，再去沐浴。”
沁瑶顺着丫鬟的话看向食盘内的碧梗粥和几盘做得极精致的点心，奇怪自己明明肚内空空，为何丝毫感觉不到饿。她近几日似乎总是如此，胃口虽不算差，却总想不起来吃东西，睡觉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睡，一旦睡着，没有点大的动静，轻易别想醒来，真说起来，颇有些像平日里伤风时的症状。
可她也知道，胃口再不好，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便坐到桌旁，让那几个丫鬟将粥碗放下，强逼着自己喝了一碗粥，想起师父，又吩咐丫鬟别忘了给清虚子也送份宵夜。
丫鬟道：“早已送去了，那位道长已经吃上了。”
沁瑶这才不言语了，慢腾腾又嚼蜡似的吃了块点心，等身上越发暖和起来，起身到净房沐浴。
等上了床，虽然装着满腹心事，仍然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下去，便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丫鬟唤了好几回，才困倦地睁开眼睛。
“什么事？”她身子万般困倦，可因心里挂念着蔺效，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
“方才世子送了一位方丈和一位年轻道士过来，本想进屋看看世子妃，但听说您睡得正香，怕扰了您好眠，便没进来，又带着几位护卫走了。”那丫鬟笑着道。
沁瑶怅然若失，原来蔺效已经回来过了，却连面都没见上，她平日不至于睡得这么死，为何刚才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正出着神，外屋传来师兄有些兴奋的声音，“师父，我吃着了方丈亲自给我煮的面，可好吃了，不比外头食肆里做的差。”
沁瑶听到师兄声音，心中一酸，再坐不住了，掀开被子，穿上衣裳，匆匆梳洗一番，便出了外屋。
阿寒正说得高兴，不经意看见沁瑶从里屋出来，脸上忙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奔过来道：“阿瑶！世子说你也在此处等我，果然没骗我。”

第180章
沁瑶知道了师兄这些年无端背负的种种，再看他不谙世事的纯净笑容，心境不免大不相同，多了份沉甸甸的酸楚。
阿寒见沁瑶只顾默默看着他，半晌不言语，眼圈还有些发红，咦了一声，奇道：“阿瑶，你不舒服吗？”
沁瑶才知自己失态，忙摇摇头，强笑道：“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阿寒向来对好吃的没有抵抗力，听到这话，本能地想点头，可想到来时缘觉曾给他亲自做了一碗面，怕师父骂他馋嘴，又憨憨笑道：“我不饿。”
沁瑶哪能猜不到师兄的小心思，好生心疼地冲他一笑，吩咐丫鬟准备点心。
等师兄兴致勃勃地坐到一旁吃上点心，这才走到缘觉跟前，深深对他行了一礼道：“方丈。”
为着他和师父这些年的辛酸和不易，这个礼行得前所未有的慎重。
缘觉本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着阿寒，见沁瑶如此郑重其事，有所触动，也起身肃容双手合十道：“世子妃。”
他身上□□依旧洁净平整，但面色灰暗，容颜憔悴，想来这两日为着阿寒之事，不曾好生休憩过。
沁瑶想起曾和蔺效误将缘觉视作奸佞之人，不免暗生出几分愧意，讪讪地跟缘觉相对着坐下，看一眼院外，见外头已然天色昏黑，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扭头问立在身后丫鬟道：“什么时辰了？”
丫鬟道：“回世子妃的话，已是酉时了。”
沁瑶一惊，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睡到了傍晚，怕师父饿坏了，忙让令传些素菜上来。
清虚子早前睡得不踏实，躺在床上，一会担心怡妃的人已顺藤摸瓜疑到了缘觉头上，进而发现阿寒的藏身之处，一会担心不能一举扳倒怡妃，反而连累了沁瑶和蔺效，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哪能睡得着。
眯了一会，便早早就起来了。谁知沁瑶睡得极沉，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知道她累坏了，也没忍心叫她，在屋里闷坐了一回，便出门在院子里转了转，见这处密宅隐蔽安全，但几乎与世隔绝，难以打探外头的消息，愈发焦躁不安。
亏得蔺效办事速度极快，很快便送了缘觉跟阿寒平安来了密宅，他忙着问了缘觉一回外面的状况，知道怡妃暂未疑到大隐寺头上，宫内宫外也风平浪静，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悬心，“这毒妇这些年没少培植自己的势力，上回书院的阵法出现纰漏，她反应何其迅速，当晚便派人去书院杀人，可见她行事的果决程度不属于男子，手底下怕是少不了替她出谋划策的能人异士。”
说话间，饭菜呈了上来，除了阿寒，沁瑶等人满腹心事，都胃口不佳，勉强吃了几口，便先后放下了筷子。
只有阿寒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埋头吃得甚欢。
沁瑶顺着清虚子刚才的话想了想，忽道：“我一直在想那个帮怡妃布阵的道士是谁，我听世子说，当年李天师曾在先皇面前旁敲侧击地说过蕙妃的不是，导致先皇极恶蕙妃，皇上知道此事后，对李天师颇为记恨，乃至在登基之后，一直有意打压道家、抬举佛家，也因为这个原因，近二十年来，从未听说有哪位道士在长安城声名鹊起，更无人能像当年的李天师那般随意出入宫廷，可见此人要想接触怡妃，绝不可能采用正大光明的方式，只能暗地里跟她往来，可怡妃毕竟是深宫之人，那人究竟用的什么身份，才能不引人注目供怡妃驱策呢？”
清虚子道：“道门子弟供权贵驱使，所图的无非是权势或富贵，这人从二十年前起便跟怡妃勾结在一处，这些年估计也没少帮怡妃做事，要不然上回云隐书院出事之后，那人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便重新固阵，照为师看来，此人显然一直藏在长安，甚至很有可能就藏在怡妃身边。”
他说着，凶巴巴问缘觉道：“那妇人虽时常待在深宫，但你这些年在皇上面前混得风生水起，想来总能找到机会跟那毒妇打几回照面，难道就不曾发现她身边有什么不对劲之人？”
缘觉皱眉看他一眼，还未说话，沁瑶却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来一事，“上回在寿槐山，因蝎子精招来了漫山遍野的山妖，营所乱成一团，世子从山崖下救我上来后，遍寻不到皇上踪迹，惟恐皇上被山妖所害，好不容易找到营所后头一座小山坡时，发现皇上和怡妃好端端站在山坡上，身边竟一个山妖都没有，当时我还奇怪了一下，可因没想到怡妃会有问题，便也没往下深想。”
“哦，竟有这等事？”清虚子道，“当时山上山妖那么多，虽道行不高，但若没有道术，不可能将山妖驱离得这么干净，想来那人定是在山坡旁设了看不见的辟邪阵。阿瑶，你可还记得当时皇上和怡妃身旁都有什么人？”
“我只记得有太子，”沁瑶思忖着道，“但当时山坡上太乱，蝎子精很快便从地底现了原形，山坡下又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些保护皇上的将士，我们忙着对付蝎子精，也就没空再管旁人了。”
太子？清虚子跟缘觉对了个眼，二十年前，太子不过襁褓之中的婴儿，书院内的阵中阵怎么也不可能是他设下的。
“照老衲看来，此人定是当时跟着皇上和怡妃上了寿槐山的人，”缘觉沉缓的声音响起，“而且以此人的道行，绝对不会看不出寿槐山上有邪物，却并未阻止皇上上山，此间种种，由不得人不深想。 ”
“难道这人还想趁乱害死那狗皇帝不成？”清虚子惊讶地笑起来，“胆子倒当真不小，莫不是那毒妇这些年看皇上眼色看得不耐烦了，想早早蹬开狗皇帝，好让自己那个假太子儿子上位？”
缘觉并不反驳清虚子这说法，“这人能背弃道家本义帮怡妃做下这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见其野心勃勃，所求的不是简单的名利富贵。可惜为了当年之事，此人却不得不隐姓埋名二十年，既不能扬名立万，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消遣富贵，想来人生有几个二十年，此人怕是早已等的不耐烦了，”
沁瑶抿唇不语，假定这个人真是当年李天师那个哑巴徒弟，李天师二十年去书院查看风水时，多半带了这徒弟同去，而怡妃和蕙妃在尚未嫁给皇上之前，都曾是书院学生，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怡妃认识了这个哑巴徒弟，乃至有了勾结呢。
只不知道这个人是在认识怡妃之前害死了李天师、窃取了阵法书呢，还是在认识怡妃之后？
而怡妃又是用的什么法子，诱惑这哑巴徒弟甘愿为她做事。
讨论了一晌，大家都再次沉默下来，人虽坐在屋内，却时刻留意院外的动静，既盼着蔺效到来，又怕蔺效带来的是坏消息。
阿寒见大家都不说话，不明就里，安静坐了一会，便有些坐不住了，沁瑶便让丫鬟拿了一套笔墨纸砚过来，让师兄帮着画些符。
“你没事画符做什么？”清虚子纳闷地看一眼沁瑶。
沁瑶忧心忡忡地看一眼窗外如墨的夜色，对师父道：“我有些担心书院那个被怡妃做了阵眼的尸首会化成斗宿中的最后一个魔星女宿。之前我几次想去书院探访究竟，但因着怡妃在当中搅局，迟迟未能成行，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书院里果然埋着尸首，又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还好巧不巧埋在女宿阵眼处，可见女宿现世已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只待一个契机，极可能出来为祸人间。可惜怡妃已然知晓师兄便是当年的太子，早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连长安城都回不去，更别提到书院去想法子提前镇压女宿了。如今我只希望我猜错了，女宿的位置并不对应书院，否则，长安城怕是很快就会迎来一场浩劫。”
清虚子早前听沁瑶说过这说法，但因他受了阿寒和刘冰玉之事的触动，近些时日将更多精力放在如何破除云隐书院的障灵阵上，想着尽快找到七煞锁婴阵的阵眼，早些破阵，好让阿寒恢复清明。
若他能侥幸全身而退，便带阿寒从速离开长安，远离这险恶之地，让阿寒像其他的少年郎君一样，娶妻生子，从此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若他功败垂成，未能逃出生天，也不会任由怡妃继续残害阿寒，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想办法破了那阵法再咽气。
他下定决心之后，便将阿寒送到缘觉处藏了起来，可没等他采取行动，怡妃的人已然闻风而至。
听沁瑶这么一说，他暗道一声糟糕，起身疾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缘觉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紧跟在清虚子身后出了房门。
两人抬头看向夜空，恰好瞥见天狼星一坠而落，太白星冉冉升起，繁星以奇异的角度拼凑出一个凶煞之象，魔星已然蠢蠢欲动。
“怡妃尚未怀疑到我头上，我需得尽快回长安，”缘觉脸色沉了下来，迅速走到院中大树下的井旁，预备顺着来路回长安，“倘若那人仍用障灵阵掩盖书院的邪气，恐怕直到女宿现世，咱们也发现不了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宿祸害长安百姓。”
清虚子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李天师当年真老糊涂，无端污蔑阿绫是祸星，依我看，怡妃和那个不敢见人的狗东西才当真是祸国殃民的煞星！为了一己私欲设下这阵中阵，破坏了五行风水，让一个阴山阴象之地做了女宿的发酵地，眼看魔星便要出世，倘若长安城因此而血流成河，这两个狗东西就算死一万遍，都洗刷不了满身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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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
原本漆黑的某处院落忽然亮起了灯，康侧妃服侍吴王穿上衣裳，睡眼惺忪送他出来。
她云鬓蓬松，香腮带赤，更添娇媚容色，吴王却头一回没像往常那样跟她勾缠说笑，满脸心事地接过下人递来的大氅披上，便匆匆出了府。
夏芫听到消息，披了衣裳在床上坐起，狐疑地问廖嬷嬷，“王爷刚出去了？”
“是，看样子是打算进宫，”廖嬷嬷道，“像是宫里有宫人递了话，不知发生了何事，王爷刚在那个小妖精的院里歇下没多久，便起来了。”
夏芫阴着脸出了一回神，吩咐道：“速给我爷娘送信，说王爷不知发生了何事，让他们盯着点宫里，若有消息，速给我回信。”
廖嬷嬷知道事情非比寻常，忙应了去了。
吴王只带了十名护卫，一出府便往宫里驰去。还未出吴王府门前那条大道，忽然想起一事，对身旁护卫道：“去督军府找裴绍，让他将如今留在长安的所有将士召集起来，等我命令。”
“是。”
吴王抖了抖缰绳，拍马往前，可没走多远，迎面行来一行兵马，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名护卫刚要断喝一声大胆，看清马上几人，立刻噤声。
就见领头那人白发苍苍，却清瘦矍铄，不怒自威，正是本朝名将卢国公。他旁边一名年轻将军，却是蒋三郎。
“国公爷？”吴王讶然，即便他贵为皇子，对这等忠心耿耿的国之栋梁，也由不得不客气几分。

第181章
东宫
子时的梆子已然敲过，太子却仍没有歇下的打算，负着双手，心神不宁地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漆黑肃冷的殿外。
他不远处站着一名宫人，一半身子隐在黑暗中，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透着谆谆善诱的意味，“太子殿下，娘娘这些年为您所做的一切，不必杂家多说，想来您已然都清楚了。眼下绝不是心软的时候，您的东宫之位是否能继续稳坐下去，就看今晚的部署了。上回娘娘还说，那晚您当机立断杀了秦女官，做得再果决不过，免除了多少后顾之忧，可见这人呐，绝不能心软，一心软，说不得就会后患无穷，惹来无尽麻烦。”
“我倒不是狠不下心杀十一。”太子迟疑道，“只是十一不比旁人，这些年颇得皇上信重，咱们总要想办法做得没有痕迹一点，才能不引来父皇怀疑。”
宫人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这孩子，枉费他阿娘费了这许多心思帮他上位，当真是太过优柔寡断，眼下可是怕皇帝秋后算账的时候？想法子尽快将知道当年之事的人统统灭口才是正经。
再犹豫下去，依照澜王世子杀伐果断的手段，这好不容易谋来的太子之位很快便会拱手让人，而当年他们这些瞒天过海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难道当年李天师所料的果然是对的？一个人的命数早已注定好，哪怕他再有本事，能够逆天而为、替人改命，却改不了命中的气数。
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下，他声音失不自觉添上了一层尖利，“殿下，再久决不断，事态变得更加不好掌控，澜王世子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而澜王只有世子这一个嫡子，断然不会放任咱们对付世子，咱们要想反败为胜，头一件要做的便是狙杀他们父子二人。”
“可十一行事极有章法，又有父皇令牌在手，能调遣御林军将士，此时恐怕早已有所防范……”太子仍下不了决心，他不怕争斗，却怕失败。
宫人委实看不上太子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扬声道：“难道殿下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您是正儿八经的太子殿下，更是皇上这些年视作眼珠子捧在手心长大的皇子，御林军就算受蔺效调遣，难道真敢对殿下有所不敬？更何况殿下手里还握着折冲都尉府，手底下满是精兵强将，论人马，论名分，殿下怎么都是个稳赢不输的局面，您到底在顾忌什么！”
顾忌什么？太子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定定看向前方，自从他得知自己不是蕙妃所出之后，他在父皇面前便少了坦然和自在，肩上从此多了份无形枷锁，几乎没有一夜能睡得安宁，惟恐有朝一日露陷，会被父皇从云端打到泥中。
有几回想到惊惧之处，他甚至暗恨永寿宫那位他所谓的亲生阿娘，恨她为何要替他谋夺这样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名分，将不知情的他架到火上烤，弄得他骑虎难下。
他不喜欢过殚精竭虑的生活，父皇这些年为他斩除了一切荆棘，为他铺好了继位之路，他是那样的名正言顺，根本不需像父皇那一辈的皇子那般尔虞我诈，只需等待适当时机，便能好整以暇从父皇手中接过这掌管天下的玉玺。
可如今，他原以为是庶母的女子却跑过来告诉他：他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鲜血之上，他需得如她那般一样，不断挥动地狱之刃，方能维持眼下的地位和安宁。
为了此事，他亲手杀死了他心爱的女子，如今又要对付他的手足，往后恐怕还会不断被逼着做些违心之事。
他甚至有个不敢深想下去的猜疑，怕他有一日会彻底厌倦了这等遮遮掩掩的生活，转而将刀尖对向疼爱了他二十年的父皇。
“太子殿下！”那宫人耐心已然告罄，再次出声提醒，“吴王殿下到现在还未进宫，如今拿主意的人只有您一个，您再这么犹豫不决，咱们恐怕真得被澜王世子一锅端了！”
太子极力甩了甩头，将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甩开，“准备下去，我这就出宫去找折冲都尉府的金将军，另拿了我的令牌，派人快马去迎夏荻，他麾下兵马出自折冲都尉府，皆需听我号令，让他莫在路上延误，速速回长安与我等接应。”
宫人见太子总算上道了，不动声色露出一点笑意，自下去安排。
刚走到殿门，有位小宫人进来低声禀告道：“皇上刚才又梦魇了，说是梦到了蕙妃娘娘，不出具体梦境如何，惊出了一身冷汗，怡妃娘娘怕皇上魇住，损耗了心神，已传了余若水给皇上诊视。”
那宫人跟太子对视一眼，见太子又露出举棋不定的模样，像是犹豫要不要去看看他父皇，语带告诫道：“殿下，别忘了杂家刚才跟您说的话，眼下哪桩事轻，哪桩事重，想来不必杂家说，您自己也能掂量得出。”
太子不敢再蹉跎时间，迈开步子下了台阶，往殿外走了。
那宫人见太子走了，沉了脸色，往永寿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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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觉刚探了一截身子到井中，忽听底下传来细微动静，他身形一滞，往下一看，便见暗道门有开启的架势。
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蔺效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走，轻手轻脚出了井，缓缓抬手，摆出个防守的姿态。
清虚子也听到了声音，抽出拂尘，警惕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井口。
沁瑶刚好穿了皮裘出来，见状，忙快步走到井旁，敛声屏息往井内看，不一会，便见常嵘撑住井沿，从井中一跃而起，身后还跟着魏波等人。
见着沁瑶，常嵘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世子妃，书院里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今晚需得借破阵需得引蛇出洞，世子特命我等来接你们回长安。”
“引蛇出洞？”沁瑶惊讶道，难道蔺效已然猜到那位怡妃身边的异士是谁？
“路上再跟您解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眼下实在不是交代来龙去脉的时候，常嵘又对一旁的清虚子和缘觉道，“道长，方丈，事不宜迟，请您二位还有世子妃，速跟我等去书院。”
沁瑶不再拖延，裹紧外裳，回屋取了些刚画好的符，又将噬魂铃从袖中取出戴在脖子上，准备妥当，回到院中，却见师父和缘觉又站着不动。
两个人紧紧盯着常嵘，问他道：“世子是打算真破阵还是假破阵？可有提到阿寒？他是继续留在密宅里，还是跟咱们同去？”
阿寒听到这话，忙从屋内奔出道：“师父，阿瑶，方丈，我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是真破阵。”常嵘肯定道，“世子说了，那人和怡妃太过狡诈，轻易不会留下把柄，唯有书院里的阵中阵是他们不得舍弃的要害，就算知道是刀山火海，那人也不得不现身，想法设法前来阻止咱们破阵。”
沁瑶等人听了这话，都在心里暗忖，这的确是既直接又有效的法子，又顺便能提前镇压女宿，可是怡妃势力不寡，太子和吴王麾下也有不少人马，若那人前去书院护阵，怡妃定会派足兵马护住那人，他们贸然前去，破不了阵不说，甚至会被怡妃一举擒获。
不知蔺效可有足够的能力与之匹配？
可沁瑶也知道，蔺效向来审慎，既能做出这个安排，只能说明他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好，我们这就走。”缘觉和清虚子看一眼茫然无措的阿寒，当机立断引着他到了井边，沁瑶愣了一晌，也紧跟而上。
几人先后下了暗道，沁瑶走着走着，先前的忐忑逐渐落为坚定，今晚势必是一场恶战。
往前走，也许可见曙光，若是一味徘徊不前，恐怕就真的只能永远湮没在无边黑暗中了。

第182章
康平穿着寝衣拥着被子，眼巴巴地看着冯伯玉。他对着手中那沓厚厚的宗卷已经许久了，翻来覆去地看，不知厌倦似的，就是不舍得抬头看她一眼。
“伯玉。”康平嘟了嘟嘴，没忍住，开口唤他一声，“你还要多久才睡，我都等得有些冷了。”
其实她虽然衣裳单薄，但屋子里头暖融融的，身上一点也不冷，可是冯伯玉实在太久没理她了，她受不了这样的无视和冷落，想用这样的方式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
“你还要多久嘛。”见冯伯玉仍旧不理她，她干巴巴地又催一句，她知道他办公勤谨，时常很晚才从衙门里回来，可像这几日回到家还拿着卷宗的情况并不多见。
先在书房盘桓到了子时，好不容易回了正房，却依然手不释卷，也不知他最近在办什么要紧的案子，要这般废寝忘食。
冯伯玉对康平的话充耳不闻，翻完陆女官的案宗，又打开另一宗两年前的案宗。
这案子跟陆女官的案子不同，死者是一位醉汉，两年前被人一剑割喉，死在了于云隐书院的外墙下。
被巡夜的武侯发现时，这醉汉身上还有些热气，显见得刚死不久。武侯发现尸首后，左近追了一晌，未发现可疑人物，猜测凶手听到他们来时的动静，怕暴露行藏，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弃尸逃跑。
这两桩案子看上去毫无瓜葛，可仔细一辨，却能发现不少相同之处。
一则，两案死者虽然死因不同，却都死在云隐书院。二则，两桩案子都发生在凌晨，时辰恰好能对得上。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两案的经办人竟都是李少卿。
只不过李少卿当年经办此案时，刚从外地调入长安不久，初入大理寺，所任之职不过一个小小推丞。
他接手此案后，短短几日便查明了真相、抓到了凶手，原来凶手是名长安街头无所事事的地痞，因喝酒闹事，跟醉汉发生口角，失手将那名醉汉杀死。
凶手被□□后，李少卿从推丞被提拔为掌折狱，一年之后，又被提为少卿。
短短一年，便连升几级，从默默无闻的小吏变为经办大案的五品官员。
前不久，他又好巧不巧地经办同样发生在云隐书院的陆女官案。
昨日听刘赞大人说，吏部已有风声，李少卿不日便会被调去任长安府少尹，虽品级不算打眼，却是个实打实的肥缺。
他暗暗蹙眉，这位李大人倒真是官运亨通，一个外地来的中年官员，若没有人在背后帮扶，要想在人头攒攒的长安官场出人头地，简直难如登天。
可见此人来长安时日虽短，却恰好合了某位上位者的眼缘，而这合眼缘的因由，不知跟他“漂亮”地了结了两桩云隐书院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倘若二名死者都是被同一人所杀，这两人究竟触碰了那位上位者的什么忌讳，才会引来杀人之祸呢。
最让他不解的是，沁瑶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会刻意在他面前打探陆女官的案子。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康平已经气鼓鼓地掀被下了床，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等宗卷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才猝然一惊，仰头一看，就见康平不满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打不打算睡了？”康平本来憋了一肚子火，语气很不好，可一看见冯伯玉脸上的疲色，心又软了下来，语气也跟着放缓，“明日再看罢，便是天大的案子，也不能一蹴而就，是不是？”
冯伯玉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李少卿跟这几桩案子的脉络，正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被康平这么一搅，思路重又散漫起来，不免生出几分愠意，可他也知道，康平一贯爱歪缠，既已起了头，断不会放他清净。
他无声看了康平一眼，默了片刻，压住心头的火，放下卷宗起了身。
看样子终于准备去净房洗漱了。
康平脸一热，不敢再跟冯伯玉对视，慌忙垂下眼睛，却不小心一眼看到了卷宗上的名字。
“李霖？”她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原来你这几日忙的竟是他手上的功夫？”
“你认识他？”冯伯玉刚走一步，听到康平这话，又连忙转身，直直看着康平。
康平愣了一下，冯伯玉头一回用这般专注的目光直视她，虽然她知道冯伯玉为的是公事，仍莫名觉得雀跃，点点头道：“我有一回无意中看过母妃的礼单，见过这人的名字，知道他但凡逢年过节，都会送节礼给母妃，不拘贵贱，从来没有一次落空过，可见他有多会钻营。”
说完，语带不满地看着冯伯玉，“他是不是仗着资历比你老，有意欺负你，将手中的案子丢给你了？你别瞒着我，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说这话时，语气高高在上，公主派头十足，重又恢复平日那副蛮横模样。
冯伯玉却吃惊不小，错愕地看着康平，怡妃在后宫中什么地位？若不是已然投入她门下，李少卿这等五品官员的节礼焉能送到她手上？
原以为李少卿走的是莫常侍、王尚书等朝中肱骨之臣的路子，不曾想他竟是怡妃的人。
难怪他那日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可见因为自己的驸马身份，李少卿早已将他视作同一阵营之人。
他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安，如果李少卿真是因为云隐书院两桩案子得到了怡妃的提拔，云隐书院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私隐，要让怡妃这般忌惮呢？
康平见冯伯玉只顾看着她不说话，好生纳闷，走到他跟前，看着他道：“可是累了？不如李霖的事咱们明日再说，早些洗漱了歇下吧。”
冯伯玉不敢让康平瞧出端倪，怕越发让怡妃疑到自己身上，转过身便往净房走，边走边道：“确实早该安寝了。”
可谁知刚从净房出来，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下人在外急声道：“公主殿下，宫里头来人了，有急事找殿下和驸马，请殿下和驸马着了外裳速去前院。”
康平本已躺下，听到这动静，忙又坐下，诧异莫名地跟冯伯玉对视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宫里竟深夜派人来找她？
知道事关重大，不敢任性，扬声唤了下人进来，边穿衣裳边道：“是我父皇的旨意还是阿娘的旨意。”
“奴婢也不知道。”回答的是雪奴，她一边说话，一边快手快脚服侍康平穿衣，冯伯玉多年来已养成自给自足的习惯，从不用婢女近身帮他穿衣着冠，故而她们几个全都集中在康平身旁，“只知道来的是娘娘身边的人，急得很，进府后，一句客套没有，便催着奴婢们来找殿下，竟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雪奴红奴是怡妃养在康平身边的暗卫，经受多年训练，见事明白，反应迅速，连她们都觉得事态紧急，十有□□宫里出了了不得的事。
康平虽然莽撞，却并非不谙世事，当下再说话，穿好厚厚冬裳，便跟冯伯玉匆匆到了前厅。
果见厅里候着一个年轻宫人，并十来个肃静无声的护卫。
“娘娘吩咐奴才们护送公主殿下出城。”那宫人这几年才到怡妃身边，却因行事稳妥、忠心耿耿，渐有成为怡妃心腹的趋势，“公主殿下什么都不要问，速跟奴才们出府，等长安城恢复风平浪静，再由奴才们护送殿下回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康平再也镇定不下来了，“阿娘为什么要送我们出城？”
“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宫人坚定地看着康平，“公主殿下只需知道娘娘对殿下一片慈母心肠，所做一切全都是为了几位殿下的未来。事不宜迟，请公主和驸马即刻出城，万不要再拖延。一应吃穿用度，马车上皆已备妥，无需再回内院收拾行装。”
冯伯玉满心疑惧，今夜之事太过蹊跷，早前并未听到任何消息，这位怡妃身边的宫人深夜造访，处处透露出生死攸关的迫切，一来便要护送公主出城，何等突兀奇怪。
联想到她暗中收买官员的行为，要不她所行之事不站理法，何须忙着将康平送出长安避难？
他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宫里已然出了大事？
可不论结局如何，若他今夜真跟康平一道出了城，等再回来时，自己势必会被划为怡妃一党。
她若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乱臣贼子呢？难道只因自己是驸马，便要无端被卷入沼泽，背负一世骂名？
他轻轻一哂，不动声色看一眼门外，后院有一处暗门，平日里供府中下人出入买菜之用，若能想办法回一趟后院，不愁找不到机会脱身。
便眉头一皱，对那宫人淡淡道：“我身子染了风寒，有些药放在后院，路上恐怕旧疾发作，需得带上药上路才行，请各位在外稍候片刻，我去一趟后院便来。”
康平还未说话，那宫人对一名护卫使个眼色，那护卫嗖的一声抽出剑，冷冷拦在冯伯玉的脖子上。
康平大怒，上前大力推开那护卫，瞪着他大骂道：“狗东西，连驸马都敢动，活得不耐烦了？”
那护卫功力深厚，康平这一下本来根本推不动他，但他怎敢跟公主叫板，只好顺着康平的手劲往后推了几步。
宫人看他一眼，示意他将剑收起来，这才皮笑肉不笑对冯伯玉道：“驸马，怡妃娘娘向来心细如发，早已备好各类常见药丸在车上，想来驸马不过伤风而已，在车上定能找到对症之药。“
见冯伯玉冷冷看着他，分明不甘不愿，讥讽一笑，又加重语气道：“倘若不能找到对症之药，为着公主殿下的安危，也只好委屈一下驸马了。”
说完转身，对那几名护卫道：“走，请公主和驸马出府。”
冯伯玉几乎是被半押着上了车，若不是康平在一旁发横，那宫人险些没下令将冯伯玉给捆住。
主城门早已关闭，夜间亦不开放，但有太子殿下的令牌在手，自会然畅通无阻。
一行马车风驰电掣，眼看便要到了城门，忽然行在最前方的一名护卫喝令停车，一勒缰绳，回马到宫人车前，神色紧张道：“公公，城门围着好多御林军将士，看样子像是要封城，咱们恐怕出不去了。”
“御林军？”康平听到这话，诧异地掀开车帘，“御林军不是一向由十一哥掌管吗，为何不让咱们出城？”
年轻宫人阴着脸恨声道：“到底晚了一步，既然那人已下令封城，咱们是怎么也出不去了。”
康平心里渐生出不安，一个劲问那个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十一哥为何要封城？你装什么傻，倒是说话啊！”
冯伯玉听得真切，绷了一路的神经忽然放松，虚脱般靠回到车壁上，不无嘲讽地想，无论如何，只要留在长安，总能找到机会跟怡妃划清界限，不至于沦为乱臣贼子。
蔺效这算是间接救了他一命吗？

第183章
沁瑶等人走了许久，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得以从地道出来。
别院里里里外外全是兵马，不只有御林军将士，另还有不少南衙卫兵。
沁瑶依稀记得南衙卫兵由卢国公统领，不免暗暗感服蔺效的行动速度，没想到他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有条不紊地做出这许多部署。
他本就善于筹谋，如今生死已在一线间，更由不得他有丝毫懈怠，只是没想到卢国公平日面上跟蔺效父子似乎并不热络，生死关头，竟能挺身而出。
想来卢国公一方面是出于对蔺效的维护，不忍他被奸人所害。而另一方面，怕是不齿于大好江山最后落到那对奸佞母子的手里。
最让沁瑶没想到的是，澜王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来了别院，此时负手立在院中，满脸端肃看着院中将士，身上未着盔甲，只穿着常服，可见并没打算亲自上阵。
沁瑶暗忖，阿翁多半为了不受怡妃母子的牵制，故而提前遁到了别院。
沁瑶忙上前跟阿翁问好。
领头那位将军见沁瑶一行人出来，迎上前道：“世子妃，世子办完手头上的事，就会过来与世子妃汇合，请世子妃在此稍候。”
沁瑶点点头，她早前曾跟蔺效说过书院内可能藏有魔星女宿之事，蔺效之前跟他们对付过其他魔星，知道一旦魔星现世，局面会有多么难控制，他担心他们的安危，绝不会放他们单独行动，定会前来跟他们一道破阵。
经过前几次共同除魔，沁瑶也已见识到了赤霄的威力，有蔺效加持，对付邪物时可谓如虎添翼。
尤其女宿是斗宿中最后一个魔星，这一年来，能牵制其他四个魔星想方设法为它破阵，可见其煞力非同小可，乃斗宿中几位魔星之尊。
蔺效在场，他们对付女宿时至少多了一份胜算。只是不知一会能不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镇压女宿，又能帮师兄恢复清明。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站在沁瑶跟前那将军侧耳听了听，转头对沁瑶道：“世子来了。”
蔺效到了门前，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进府后，先匆匆看一眼沁瑶，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到澜王跟前问安。
澜王心事重重地看着蔺效，好半天，才沉声道：“万事小心。”
蔺效应了声：“是。”
告了辞，走到沁瑶身旁，对清虚子和缘觉点了点头，握了沁瑶的手，道：“走吧。”
不过短短十几个时辰未见，沁瑶却仿佛有许久没见到蔺效了似的，虽然顾忌着身旁站了好些人，仍忍不住贪心地盯着他看了又看。
即便已经两天一夜未睡，蔺效身形依然挺拔，神色也不见焦躁，看着她时，目光却又不自觉放柔，仿佛在暗示她，一切都有我来担当，什么都不要担心。
沁瑶看得又心酸又心疼，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面对这样一场无端飞来的祸事，他从未有过抱怨之词，亦从不曾迁怒于人，哪怕肩背上落下再重的重担，也不能摧垮他铁一般的意志。
她庆幸的是，这一回，两人依旧能够向从前那样并肩作战，而不是一个在长安城经历腥风血雨，另一个却只能在密宅里被动得苦等消息。
“到了书院，破阵之时不知会遭遇什么变故。”蔺效拉着沁瑶等人往外走，一路反复嘱咐沁瑶，“诛杀怡妃身边那个异士后，关于女宿，我们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关键是到时候我们几个万不能分开行动。”
沁瑶默默听着，走到马车前时，转过身看着蔺效，乖觉地点了点头。
蔺效素爱沁瑶聪明识大体，许多事不需他都费唇舌，往往一点就透，情不自禁望着她一笑，抬起手，替她紧了紧衣裳，温声道：“好，你上了马车，抓紧时间休憩一会。”
说完，刚要转身，衣袍却被人扯住，他一怔，讶然回头，就见沁瑶不知何时悄悄抓住了他腰下的衣袍，眨巴着眼睛，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看样子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
蔺效从未见过沁瑶如此依恋他的一面，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隐含着无奈含笑看了她片刻，不再犹豫，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搂着她道：“这回总可以了。”
沁瑶靠到他胸膛上，听着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孩子甜睡般满足地叹口气，嘟了嘟嘴道：“就算只陪我一小会也行。”
蔺效虽然面上做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架势，心里又何尝不高兴，低下头，捧着她的脸颊亲了好几口，遗憾道：“的确只能陪你一会，一会许慎明会带人前来跟我汇合，我需得在外面跟他接应。”
行至一半时，蔺效果然下了车，停留了一会，队伍继续前行，蔺效这回却再没上马车，一路驰往书院。
可刚一到书院门前的那条巷子，清虚子和缘觉便齐齐掀帘往外看，就见书院上空已隐隐可见煞气。
沁瑶怀中罗盘也有了动静，往外一看，暗忖，这煞气跟早先来书院查看时的怨灵之气明显不同，不知是障灵阵失了效，还是女宿已经蠢蠢欲动，很快便要破阵而出？
她沉了脸，静静看着越离越近的书院，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容他们乐观。
蔺效见沁瑶神色严肃，情知不对，问她道：“怎么了？”
沁瑶道：“咱们得抓紧时间，女宿恐怕已然要出来了，等到它横空出世，任何提前镇压的法子都会形同虚设。”

第184章
清虚子和缘觉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两人下了马车，沿着书院外围缓缓走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没等他们走两步，高高院墙上忽然无声无息出现好些黑影，立于墙垛，弯弓搭箭，将手中箭矢如流星般齐刷刷射向众人。
显然书院内早已设下重重埋伏。
沁瑶虽然明知道蔺效必有应对之法，仍不免气恨，怡妃再这样纠缠下去，他们根本无法赶在女宿出世之前进行镇压，一场大祸在所难免。
南衙卫兵常年南征北战，应付这等暗袭得心应手，当即拍马而上，手持盾牌，抵挡住第一轮箭雨的攻击，又在第二轮箭雨到来之前，齐齐甩出手中长鞭，趁墙垛上的侍卫分心搭箭时，将他们从墙垛上一一扯落。
不等这些人从地上挣扎着站起，便有后排的南衙卫兵下马上前，挥动兵刃，将他们一一斩杀。
可墙垛上紧接着又出现另一批侍卫，如法炮制，仍打算用刚才那法子用箭阻挡众人攻入云隐书院，可这回众人更有准备，不等他们站稳身形，便将他们打落墙头。
蔺效见火候差不多了，对身旁一位中年将军使个眼色。
那人生得铁面怒目，身如铁塔，好不威风，领命，拍马纵到书院门前，拔声大喝，“破门——”
便见数十名早在一旁候命的士兵合力抱住一根粗壮树干，沉闷的撞击声中，书院门口那两扇已挺立百年的厚重木门应声而破。
那将军拔出重剑，振臂一挥，震天动地的呼喝声中，众士兵井然有序闯入书院。
沁瑶在车内看得惊心动魄，这等冷硬的战场作风，是她生平头一回得见，只觉势如破竹，辉煌澎拜，大开眼界之外，不免生出几分敬畏之情。
里面很快传出兵器相击的打斗声，可见书院内怡妃布下的人手不少，且都是精兵强将，进去的南衙卫兵和御林军人数虽多，却厮斗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彻底剿灭干净。
沁瑶未得蔺效准许，不敢下车，可不时掀帘抬头看天色，就见乌云蔽日，书院上空的煞气正迅速围拢，显然女煞很快便要破阵而出。
正暗暗焦急，之前那位黑壮将军从书院内出来，对蔺效一拱手道：“世子，里头已打扫干净。”
蔺效点点头，从马上翻身下来道：“里面留一部分人手，大部分留在书院外，等怡妃的下一拨人马过来，全力应敌，尤其若来的人当中有宫中内侍或者道士打扮的人，务必严防死守，万不能让此人进来。”
将军应了，对身后士兵一挥手，下去部署。
蔺效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马车旁，扶了沁瑶下来，又对立在一旁的清虚子和缘觉道：“事不宜迟，我们先进去对付女宿。”
阿寒知道又要跟着师父师妹打大煞了，莫名高兴，兴冲冲便要往书院内走，忽然道路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让人不安，沁瑶只当怡妃又有后招，心中一紧，紧紧盯着来人，就见一行高头大马的将士出现在奔到蔺效跟前，最前面那人却是蒋三郎，下了马，看一眼书院，猜到里头暂且无事，转脸笑着对蔺效道：“折冲都尉府的老金已经被擒下。”
又讥讽道：“这些年折冲都尉府一直是老金在掌管，一会就算太子顺利到了折冲都尉府，少了金将军的指挥，那些兵士会不会自乱阵脚还另一说呢，怡妃想撺掇着太子逼宫，也要看太子的肩膀扛不扛得起这面大旗。”
沁瑶来时路上听蔺效说了几句，知道吴王已被控制，暂且调动不了督军府，而怡妃豢养的暗卫虽然不好对付，但因人数有限，不足为惧，最让人忌惮的便是太子掌管的折冲都尉府，占据长安城三分之一兵马，又都是精兵强将，一旦两方交手，全无把握，是今夜这场逐力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可沁瑶没想到的是，蔺效他们没有名义扣押太子，竟索性将金将军擒拿，诚如蒋三郎所说，少了金将军指挥的折冲都尉府威力大减，无异于砍断太子一臂。
这样一来，怡妃手下的人马非但没有拧成一股绳，反而被打得七零八落。
蔺效嗯了一声，只道：“书院里有大煞，你别跟着进去添乱了，没事躲远一点。”
蒋三郎不理会他，对沁瑶笑道：“弟妹，你看看这人，除了你，就没见过此人甩过好脸色给别人看。捉妖除鬼的事我掺和不了了，且留在外头对付那毒妇派来的人马，你们多当心些。”
沁瑶见蒋三郎谈笑风生，分明跟蔺效一样，都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不动如山的淡然，只因性情相异，才表现得有所不同，不由暗叹他跟蔺效不愧姨表兄弟，而且生死攸关的当头，能这般配合无间。
笑着对蒋三郎点点头，诚挚道：“三哥也请万事小心。”
蔺效很不喜欢沁瑶跟除了他以外的男子笑语晏晏，可蒋三郎的醋他又实在吃不着，只好拉了沁瑶往书院内走，将个蒋三郎撇在原地。
几人往书院内大步走，清虚子心急如焚，走在最前面。
七煞锁婴阵这阵法空前的邪门，破阵时有许多讲究，倘若他们没按照常规的破阵方法进行破阵，而是被女宿冲阵而出，就算阵法因而得以破坏、加诸于阿寒身上的诅咒也暂且消失，可那枚压于尸首下的铁牌早已浸透死者的血和怨气，又因制炼铁牌的材质特殊，只能一分为二，却烧不熔砸不烂，三年后，剩下的一半铁牌极有可能重新凝聚周遭怨气，阿寒会再次变得痴傻。
因此这阵法不仅极阴毒，而且绵绵无绝期。是以他们务必赶在女宿出来之前找到阵眼。
而在那之前，必须首先破除书院的障灵阵。
清虚子领着几人一径走到书院后花园处，像上回那样在花园内走起了正反四象步法，刚走到离位上，便令阿寒和沁瑶近前来，在他脚前剖土。
两人依言蹲下身子，可挖了许久，不见底下藏着东西，只好吭哧吭哧继续往下挖，蔺效怕沁瑶受累，也上前帮忙，很快便挖出一个又深又圆的小坑，便见坑底放着一块金符。
沁瑶以前只听说过这传闻中耗费不菲的布阵法，具体怎么个耗费不菲法，却全不知情，等她拿了这块金灿灿的符纸在手，才真正大开眼界，不怪这障灵阵多年来只有少数道士懂得操作，原来光布阵所需的符纸都需用金子打造，想来是取黄金万年不腐之意，阵法不至于短时间内失灵。
清虚子见离位上果然埋着符，越发肯定阵法便是障灵阵，一撩道袍，又走到兑位上。
如此走完震、巽、乾、坤、艮，每到一处，蔺效和沁瑶师兄妹便能在对应的土壤底下挖出一道金符，等七个方位全数走遍，沁瑶手中已握了七块金符。
缘觉并非道家中人，不懂道家阵法，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只端凝地静立在一旁，看着清虚子师徒破阵。
最后只剩坎位，对应在花园里的那株大树下，等沁瑶起身，却发现花园中的煞气突然变得浓烈无比，蔺效腰间的赤霄、沁瑶和阿寒袖中的罗盘都开始发出异动。显然障灵阵的灵力已经大部分失效，女宿的煞气再也无从遮挡。
几人心惊肉跳，用最快速度到得坎位上，将最后一块金符从地底挖出，便见煞气又浓重几分，竟然还带着实质，夹杂着腥涩之气，直冲鼻端。
清虚子情知不妙，一跃而起，跳到大树顶端，眯着眼往前一看，就见书院后方一排屋舍煞气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夜空中那处预示着灾祸的凶星仿佛被不知名的光亮点燃，变得愈加夺目。
“阵眼就在那处。”清虚子声音有些发颤，时间所剩无几，用争分夺秒形容也不为过，提气便往后舍飞奔，便奔边喊，“世子，你轻功卓绝，烦请你第一时间赶去，将赤霄插于土壤中，镇住那东西，拖延一刻是一刻。”
蔺效应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
沁瑶跟在师父身后往外跑，虽然紧张得鬓发汗珠滚滚而下，可身后仍一阵阵恶寒，没想到阵眼竟埋在她们平日安寝的寝舍下面，那她们之前在书院读书时，岂不是夜夜睡在女宿的尸身上？

第185章
沁瑶跟师父缘觉紧赶慢赶跑进寝舍的院门，又一路跑到屋舍后的小花园，一进去，几个人都明显察觉煞气有所收敛，一抬目，便见蔺效已依言将赤霄插于院中，剑身正颤动不已，不断发出阵阵炽目白光，像是极力在与地底的邪气对抗。
蔺效一言不发，沉着脸看着赤霄，自他跟沁瑶师徒联手对付大煞以来，赤霄从未像今夜这般狂躁不安，可见地底埋的东西非同小可。
“动手挖土！”清虚子断喝一声，将道袍系于腰间，第一个奔到院中，蹲下身子徒手开始挖土，他选的挖土地点有意偏离赤霄所在之处几尺，显然不想影响赤霄发挥镇压之用。
缘觉不顾天气寒冷，也痛痛快快将他身上那件洁净无尘的□□丢于地上，四下里找寻一番，见园中花坛旁随意丢着一个花铲，虽不大，却比徒手挖土来得容易得多，便大步走过去，捡了花铲在手，弯腰挖起土来。
沁瑶如法炮制，左右跑了几步，也想在花园中找到几个帮着挖土的工具，可惜没发现第二个花铲，只好随便捡了一根粗大树枝在手，奔到师父身旁，可只挖了一下，发现并不趁手，便打算也想像师父那样徒手挖土。
“我来。”她刚蹲下身子，蔺效便将她拽起，她上回在寿槐山时，手便被人伤过，这才好了多久，怎忍心她再次受伤，“天气太冷，土冻得太硬，你如何挖得动？我这就唤人进来帮忙。”
他说完，屈指成环，呼哨一声。
不过一息功夫，墙头便出现好些兵士，见蔺效有意传唤，纷纷奔到蔺效身旁等候吩咐。
“将此处挖开。”蔺效道，说完，从一名兵士手中接过一柄弯刀，率先蹲下身挖起土来。
多了这些兵士帮忙，土壤很快便被挖开一层。
沁瑶只觉鼻端的腥气又腥浓了几分，可见女宿的尸首已经呼之欲出。
兵士们未得蔺效的吩咐，不敢停下动作，继续往下挖凿，因人多势众，很快又挖出尺余见深的深坑。
沁瑶担心一会施法时，女宿的煞气会误伤这些兵士，正犹豫要不要跟蔺效说一声，让兵士们速速撤到书院外，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喊打斗声。
沁瑶愣了一下，蔺效却面色一冷，对那些兵士道：“怡妃手下的那帮人已经来了，听动静似乎人数不少，你们速回到院外帮忙，万莫让人闯进来。”
一行人得了令，用最快速度离开。
清虚子等人继续挖土，可刚挖一会，听到院墙上传来一阵怪声，就见有十几个宫人打扮的侍卫紧紧将一人护在当中，用肉身坐盾，硬生生将那人送进院内。
这群人落地时，有几个像是受了重伤，身上不断有鲜血滴落。
沁瑶看得一惊，能在南衙卫兵和御林军的枪林弹雨下闯入书院，可怕这帮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有异术，用异术做了遮掩，才得以甩脱外头士兵的围堵。
院墙上多半仍设着障眼法，那些兵士虽已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却犹如被挡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外，只能在墙垛上焦急地走来走去，怎么都无法跃下。
沁瑶眸光一冷，紧紧看着被一群人簇拥在当中的那人，能在电光火石之间设下这等功力深厚的障眼法，不是道行奇高的大道士不能为，可见他们早前料得不错，怡妃不会放任他们破阵，派了当年那位设阵之人过来横加阻拦。
她一抖臂，将袖中藏着的符掉落掌心，气沉丹田，扬手一挥，将符笔直地挥向院墙，意图破除那人的邪术。
不料符刚飞到一半，便被另一张迎面击来的符纸击落。
沁瑶一击不中，反倒被那人的内力击得后退两步。
蔺效忙上前将沁瑶拉到身后，冷冷瞥一眼那人，对院墙上那群兵士喝道：“莫再白白浪费功夫，尔等速速从正门进来。”
那行人听得明白，身影立刻消失在院墙上。
清虚子和缘觉对周遭的情形充耳不闻，全力以赴顺着阵眼飞快往下挖，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便能找到尸首，只待按照布阵时的顺序，将尸首上被钉着的数千针一一拔下，用镇魂法将怨灵暂且安抚，再将尸首下压着的铁牌取出，便告破阵。
沁瑶在蔺效身后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并不怎么讶异，只扯了扯嘴角，讥讽笑道：“米公公，这些年你放着道士不做，宁愿在宫中躲躲闪闪地做个太监，滋味一定不错吧？”
说实话，她这两日将怡妃身边的人几乎捋了个遍，不是没怀疑过米公公，知道此人自从二十年前便进了齐王府服侍，这些年颇得皇上看重，顺风顺水做到了太监总管，虽然表面上是皇上的近身宫人，但毕竟跟怡妃同在宫中，时常有机会跟怡妃接触。
眼下他身上披着件厚厚裘衣，皮料油光滑水，看着富贵非凡，按理说，这皮料的等级，断不是他一个宫人所能享用，可他却一反常态，无所顾忌穿到众人眼前，可见他已然未将宫中规矩放在眼里。
不知是胜券在握，还是早有谋逆之心。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沁瑶，对她的话避而不答，转脸看向蔺效道：“世子，你向来聪明，为了瞿氏，放着好好的天潢贵胄不做，偏便要做个乱臣贼子，可见女色着实害人不浅，如今怡妃娘娘念你年轻不懂事，愿意既往不咎，只要你将这几个妖言惑众的道士亲手斩杀，再下令撤下你手下兵马，便可放过你们父子，继而在皇上面前替你开脱，免得你跟这几个奸道一样，被扣上叛乱之罪。娘娘说了，等这场风波平息，她会亲自替你挑选娇妻美妾，保证个个颜色不输于瞿氏——”
蔺效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嗤笑一声，一转手中刀柄，纵身一跃，当胸刺向米公公。
米公公身旁那几人却不知什么来历，有几人高鼻深目，看着像胡人，但个个武功奇高，不等蔺效杀至，便齐齐出招，将蔺效的来势卸去一半，不过一会功夫，几人便紧紧缠斗上蔺效。
米公公退到一旁，死死盯着蔺效道：“杂家知道世子为何会如此有恃无恐，可是世子也该知道太子手中有折冲都尉府，而前去玉门关征战的将士也已然在回长安途中，等大军汇合，我众你寡，你手中的御林军和南衙卫兵焉能抵挡？还不如趁早归顺，也免得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沁瑶冷笑，这米公公倒真能睁眼说瞎话，别说就算大军汇合，顶多不过跟我方兵力持平，便是当真敌众我寡，依照太子的治军之能，胜负之说只怕还言之过早。
知道外头的兵士很快便会赶到，不担心蔺效吃亏，只听着身后师父等人片刻不停的挖土声，唯恐米公公暗中使坏，破坏师父等人破阵，忽道：“我问你，当年你是为了什么要杀李天师，又是何时跟怡妃勾结在一处的？”
她根本没问他是不是李天师的哑巴徒弟，而是径直将李天师的死因归咎于米公公，问他个措手不及，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米公公本正想法子阻拦清虚子等人挖阵，闻言果然脸色一阴，那副亲切嘴脸再挂不住，上下扫一眼沁瑶，像是没想到她已经猜出他的底细，冷冷一笑道：“左右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告诉你也无妨。什么天师不天师的，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道士，要不是无意中从一个盗墓贼手中得了一本前朝的阵法风水宝书，他怎会在民间声名鹊起，继而被皇上封为天师？他天资平平，这等奇书落在他手中，不知多浪费，我道法比他高出不只多少，得了他那本书，才叫真正的物尽其用。”
沁瑶恍然，难怪这人到李天师身边时，不以真面目示人，而要易改面容，甚至他根本不是哑巴，却偏要扮作哑巴，原来他从一开始便是冲着李天师那本书去的，想来一直都在找机会下手。
“至于你说的什么勾结。”他面露不悦，“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身怀异术，又得了那本宝书，怎甘心将这身本事白白埋没？既有那等慧眼识珠的聪明人愿意倚重我，我自然愿意跟她合作，取互惠之意，何来勾结一说？难道你师父就不曾教过你，这世间凌驾于道法之上的，不是更高明的道法，而是皇权！只有那等不开窍的愚笨之人，才会冥顽不灵地处处跟皇家作对——”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扬手一挥，将三枚透骨钉甩向阿寒。
沁瑶早防到他有此招，忙甩中手中那根粗大树枝，虽不能将钉子如数拦阻，却能打偏钉子的去势。
饶是如此，仍有一枚透骨钉恰好跟树枝擦身而过，未受沁瑶的招式影响，直直射向阿寒。
阿寒察觉耳畔风声忽至，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就地一滚，躲开那枚钉子，本想起身看是谁暗算他，被清虚子断喝一声，一刻不敢耽误，继续跟着挖土。
沁瑶见师父脚下的土壤已然露出一截木板，显然已然挖到尸首，眼看胜利在望，无论如何不能让米公公坏了大事，怒道：“枉你自诩道术高明，我看你不过是个蠢货！你可知道你们当年用来布阵的尸首极可能已化为女宿，女宿蠢蠢欲动，过不多久便会出来现世！你若再一味拦阻我师父他们镇压女宿，等女宿出来，别说再做你的富贵梦，我看你永远都别想再走出这书院一步！”
米公公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说法，因沁瑶知道，一来他并未跟他们一道对付这一年以来先后现世的四个魔星，而女宿一说不过是她看天象时无意中生出的念头，是不是真还另一说，从未得到过确认。二来听米公公刚才一番话，听得出他是个极狂妄自大的人，对自己道术颇为自信，怎容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在他面前指指点点。
他果然全然不信，嗤笑道：“能将一具怨尸当作女宿，你师父当真教得好！”
扬手一挥，再次将透骨钉射向阿寒。
看样子是不管清虚子他们能不能破阵，都打算先取了阿寒性命再说。
可这一回，没等沁瑶出手，常嵘及一干兵士已然闯入后院中。
见米公公暗算阿寒，常嵘面色一变，第一个飞扑而来，半空中旋脚一踢，将那几枚透骨钉一一打飞。
等落回地面，又转身上前，提剑杀向跟蔺效缠斗的那几名米公公带来的暗卫。
沁瑶见一众帮手赶至，两边窘境同时解除，大松了口气。
可没等到她赶到师父身旁帮着挖土，忽觉脚下的地面忽然隐隐震动起来，她吃了一惊，猛的抬眼一看，就见师父和缘觉同时停了手下动作，定定看着从地底阵阵涌出的黑煞之气，面色大变。
沁瑶见师父脚下的土扑簌簌迅速往下滚落，心中咯噔一声，大喊道：“师父，师兄，当心！快躲开！”
缘觉一把拉过阿寒，提气一口气退出好几丈，将脖子上的念珠摘下，转而套到阿寒脖子上，大声持诵佛咒，竭力将他护住，佛珠灵力被点亮，围住二人。
清虚子也一跃而起，挥动拂尘，退到一旁树上。
“惟谨！”沁瑶心直往下坠，慌忙跑到蔺效身边，将噬魂召唤而出，“来不及了！女宿已经出来了！”
“快后退！”蔺效听得真切，面色一变，对院中离得较远的兵士喝道，
沁瑶不管三七二十一，极力驱动内力，让三条火龙首尾相接，形成一个极大的火圈，尽量护住更多的人。
原地只留下米公公等人，仍在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处震动不已的地面。
终于看清地底下慢慢有东西往外探出，米公公不敢再大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菱花镜，暗中念咒，便要施法。
可不等他招出镜灵，地底下那个前一刻还在缓缓蠕动的东西突然一飞冲天，从土中冲出，发出阵阵尖利的怪声，下一刻，浓浓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他作呕。
这东西行动速度之快、煞气之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脑中一空，惊疑不定地想，难道瞿氏说的竟是真的！那东西竟真化成了女宿！
电光火石间，菱花镜终于被催出了灵力，可这灵气打到那东西身上，竟又如隔靴搔痒，毫无半点震慑力，那黑影行动速度不慢反快，已然欺到他眼前。
黑雾中他看清一双燃着烈焰的眼睛，虽然轮廓全无，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他瞳孔猛的一缩，喉咙如被掐住，大张着嘴，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到这个时候，由不得他不骇然，急急拍出一符，便欲使出轻功，狂奔而逃。
可他刚走一步，身上剧痛传来，整个人便被身后煞力活生生一撕两半。

第186章
沁瑶被蔺效唤醒时，发现自己仍躺在书院寝舍后的花园里，胸口一阵一阵翻腾的恶心，一动弹，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
蔺效脸色苍白，目光里满是焦虑，见沁瑶睁开眼睛，脸色总算好转了些，但抱着她的双臂却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女宿呢？”沁瑶怔忪了一会，忽然想起昏死前那一幕，悚然一惊，猛的从蔺效怀中坐了起来。
刚才女宿将米公公等人撕成碎片后，转而来对付他们，虽有噬魂火做阻挡，但女宿煞性冲天，很快便扑杀到离她最近的蔺效身前，探过烈火，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沁瑶肝胆俱裂，奔到一旁，捡起刚才女宿现世时被震飞的赤霄，仓皇递到蔺效手中，清虚子和缘觉也将手中法器齐齐催动，竭力想要帮蔺效脱困。
几下里一夹攻，蔺效只觉脖子上的千钧之力终于得以减缓，艰难举起赤霄，一剑刺向女宿。
女宿浑身上下笼罩黑雾，独有一双眸子燃着烈焰，被赤霄一刺，黑雾一散，露出里头人形轮廓，却是一具女体。
沁瑶看得真切，想来当年怡妃和米公公用来做阵眼的是一具女尸，只不知用的是谁的尸首，依照当时的条件，极有可能是用的王府哪位婢女的尸首。
赤霄一到蔺效手中，便开始发挥上古神器的威力，一时间光芒夺目，女宿虽不见得多怵，却也不得不退开两步，暂避锋芒。
一离开赤霄，它身上黑雾迅速聚拢，怨气冲天，怎肯罢休，转头见沁瑶就在近旁，立刻逼到沁瑶跟前，黑雾中伸出一臂，打算像刚才掐住蔺效那样掐住沁瑶的脖子。
可它刚一碰上沁瑶的身体，不等蔺效的赤霄杀至，仿佛察觉了什么，低头看向沁瑶的小腹处，微微错愕了一瞬，很快，身上凶气一炽，放弃沁瑶的脖颈，风一般抓向沁瑶的小腹，似乎里头藏着让它极感兴趣之物。
然而就是这一怔神的功夫，蔺效已将赤霄砍向它的胳膊，那边缘觉的舍利子佛珠也已被催动，发出如针芒般的佛光，针扎一般刺向它的身体。
女宿磔磔一笑，立在原地一展双臂，散开全身黑雾，沁瑶等人只觉寒气陡然加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震飞出去老远。
女宿随即冲至院子上空，发出声声厉啸，震得整座书院天摇地动，如流星一般往书院外而去。
沁瑶等人被女宿煞气所波及，全都丧失了意识，等再次醒来，女宿已经不知去向。
“师父他们呢？”沁瑶刚对蔺效开口，忽然一阵犯恶心，忍不住干呕两声。
蔺效以为沁瑶被女宿伤了身子，顿时心痛不已，将沁瑶搂在怀中，连连拍抚她的背道：“师父和师兄他们都暂无大碍，好瑶瑶，可是身子不舒服，你先别说话，闭着眼睛歇一会。”
沁瑶顾不上回答蔺效，偏过头呕了一阵，虽然什么都没呕出来，但自觉胸口那股腌臢气好了许多。
在蔺效怀中抓着他的前襟喘了一会，抬头看向师父那边，就见师父和缘觉正埋头在地上找什么，而师兄则茫然地站在一旁，目光疑惑，不知在想些什么。
沁瑶心中一动，见师兄眸光明亮，神情也与之前有些不同，暗忖，莫不是师兄已然恢复神智。
虽然知道这清明维持不过三年，她依然大喜，挣扎着要从蔺效怀中站起来。
蔺效扭她不过，只好扶她起身，不让她奔跑，稳稳握着她手，领她到阿寒跟前。
“师兄？”沁瑶压着内心的忐忑，试探着问师兄，唯恐是自己一厢情愿，师兄根本未曾恢复清明。
阿寒听到沁瑶这声低唤，眼珠缓缓转动，落到沁瑶身上，意识一点点聚拢，可没等他开口，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他痛苦地蹙紧长眉，情不自禁低呼一声。
那边清虚子听到动静，起身大步走到阿寒身旁，看着他道：“你神智已然被封固十九年，骤然得解，定然需有一个恢复过程，这段时间头痛难耐再正常不过，少思虑，少动心智，等这段时间熬过去，慢慢就好了。”
沁瑶喜不自胜，“这么说，师兄果然恢复了？”
蔺效闻言，在一旁细细端详阿寒，见他模样虽然还是那个模样，但举手投足多了几分与年龄相称的沉稳，之前脸上常可见到的憨傻之气也荡然无存，几乎可以称得上判若两人，不由暗暗称奇。
“已找到了。”那边缘觉忽然起身，走至近前，便见他手中拿着一块乌黑的铁牌，上面暗血斑斑，显然正是那块压于尸首下的诅咒令牌。
清虚子手中也有一块，刚才女宿破阵时，煞力将这块原本就是拼凑而成的诅咒令牌一分为二。
“可惜正好赶上女宿现世，没按照正统的法子来破阵。”清虚子遗憾道，“唯今之计，只有将女宿的怨气如数化解，才能免你师兄三年后再次变得蠢笨之虑。祖师爷书上说过，这两块令牌砸不毁烧不熔，但可趁女宿怨气化解的瞬间，将令牌分给怀有灵力的两人来承载，其后每隔三年一做法，可避免被镇压之人再次陷入痴傻，算是个长长久久的法子。只是不知道女宿到时候会选谁来做这两块令牌的承载人。”
“既已找到令牌，余事稍后再说。”缘觉出声打断清虚子道，声音里不见平日的清和沉稳，而是满怀焦虑，“女宿很快便会招来无数怨灵，对长安进行屠城，我们需得从速去找寻女宿的踪迹，在事态变得愈发不可收拾之前，想出办法将其镇压。”
沁瑶听了这话，抬头往上一看，按照时辰来说，这个时候早该天光大亮，但长安上空依然黑暗一片，显然在女宿除去之前，长安城一时半会都无法重现光明了。
缘觉的话刚一说完，书院地底便钻出几具煞尸，个个面目全非，怨气冲天，直挺挺朝几人杀来，显然是应了女宿召唤，刚从地底现身。
沁瑶心里清楚，这样的怨灵不知凡几，正在女宿的召唤下，潮水般四面八方朝长安城奔涌而来。
清虚子连出数符，将那几具煞尸定在原地，沁瑶又召了噬魂，一一将其焚毁。
“道长、方丈。”蔺效知道事态严重，略一思忖，开口道，“女宿行踪不定，一时恐怕难以找到，在这之前，我们需得防止怨灵在满城乱杀无辜。照我看来，书院占地广阔，能容纳数千人有余，倘若道长和方丈在院墙外设下辟邪的阵法，想必能抵挡怨灵侵入院中，不如留下几人在此处设阵，我等将附近百姓尽量接应到书院中来，能护住多少是多少。”
“此法甚妙。”缘觉当即表示首肯，“另请世子派人送老衲去大隐寺，老衲寺中弟子数目不少，一会无论对付怨灵还是对付女宿，都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蔺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沁瑶，“你跟我一道走。”
沁瑶正有此意，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她一刻都不想跟蔺效分开。
几人留下清虚子和阿寒在书院中布阵，匆匆出了书院。
刚到书院门口，便见外头传来阵阵怪声，出门一看，便见将士们正对着虚空乱舞手中兵刃，有几回甚至砍到了同伴身上。
蒋三郎脸色也不好看，坐于马上，不时抖动缰绳，驱策马儿在原地打转，像是极力想甩脱什么。
沁瑶起开天眼一看，便见士兵中已涌进了不少怨灵，正趴伏在众人身上吹动阴气，想吸食他们的阳气。
而蒋三郎身后也趴着个红衣长发女鬼，舌头长长，舔着蒋三郎的脸颊正舔得欢。
鬼祟数目太多，沁瑶也懒得一一对付，让噬魂一把火将它们烧个干净，这才扬声对蒋三郎道：“三哥，你暂且避到院中去，跟我师父说一声，外头已有不少怨灵，让他将**阵布得尽量广些，好将众将士都护在当中。”
蒋三郎刚觉身后那股阴测测的寒气烟消云散，便见沁瑶和蔺效等人出来，知道多半是弟妹帮他驱散了邪祟，忙应了一声道：“好，我这就进去。”
蔺效拉着沁瑶上了马车，又令人套了马车送缘觉去大隐寺，吩咐魏波常嵘亲自掌绳，套了十来辆马车，策马奔向被黑暗笼罩的长安街头。

第187章
街上果然已游荡着不少游魂或煞尸，沁瑶和缘觉见到一个对付一个，一路行来，剿除了不下一百个怨灵，可街上邪祟仍然越聚越多。
蔺效知道沁瑶最牵挂瞿氏夫妇，第一个到了瞿府，沁瑶从马车上下来，见瞿府门口果然有了怨尸，二话不说召来噬魂将怨尸焚毁，一刻不敢延误，提裙奔进府内，将爷娘唤醒，又令下人到哥哥的院中去唤哥哥。
“女儿来不及跟你们解释了。”她匆匆忙忙帮一脸纳闷的瞿陈氏披上大氅，“你们先跟我出去避难，等事态平息了再回家。”
**阵可以抵挡寻常怨灵，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女宿，沁瑶无论如何也不愿爷娘和哥哥涉险。
瞿氏夫妇还要说话，那边瞿子誉见不止妹妹，蔺效也有些焦虑之色，知道事关重大，一句不多问，扶着双亲便往外走，“阿爷，阿娘，别人你们不相信，妹妹和世子你们总不会不相信。莫再耽误了，听他们安排便是。”
等扶着爷娘上了车，瞿子誉手扶着车帘，看着沁瑶欲言又止。
沁瑶忙对哥哥道：“我这就去王府接应宁，你们先去书院，我们稍后就来。”
瞿子誉这才放了心，上车坐下。
瞿府的下人们则争先恐后挤上后面那辆车，险些没将车壁挤破。
沁瑶在马车车壁上贴上符纸，设下**阵，让马车飞速奔往书院，又跟蔺效上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王府。
王尚书虽然上回在寿槐山上见过沁瑶做法对付蝎子精，但听了蔺效的话，仍有些将信将疑，蔺效只道：“王尚书，就算您不相信蔺某的为人，但倘若蔺某想要兵围尚书府，自有一万个法子在尚书府外布下天罗地网，何须多费唇舌？”
王尚书听得一怔，自我解嘲地一笑，立刻传令将王家一众夫人、小姐、公子如数唤了出来，因人数众多，足挤了五辆马车，方勉强坐下。
就是这一会功夫，路上已经可以见到不少横尸街头的百姓，显然一众怨灵已经在女宿的指挥下开启了屠城之势。
王尚书看得脸色直发白，忙坐回座位上，再也不敢有半点疑虑。
沁瑶看着王应宁坐好，放下心来，施好法，又去刘府和裴府接刘冰玉和裴敏。
一路上只要见到四散奔逃的百姓，便令停车，救得一家是一家。
最后去的是澜王府和卢国公府。
等将温姑、周夫人母女及卢国公夫人一干人等均送至书院时，诺大一个书院已聚了不少人，大隐寺的和尚们也已齐聚书院门口，只等缘觉吩咐。
卢国公早前并不在府内，仍坐镇南衙卫兵府亲自看管吴王，顺便等候蔺效的消息。
蔺效安置好卢国公夫人，又令魏波驱马赶到南衙卫兵府，将卢国公接到书院。
吴王被卢国公制得动弹不得，被人压着下了马车，看着蔺效，连连冷笑道：“十一，你们父子二人当真是狼子野心，想谋朝篡位，何必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我奉劝你别笑得太早，小心到时候不但不能得偿所愿，还会落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卢国公听了这话，懒得理会，将吴王一把丢给身后侍卫看管起来，转身问蔺效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蔺效说邪祟即将屠城，他担忧皇上安危，不肯留在书院里安享庇荫，一力要去宫内将皇上接出。
清虚子恰好到院外接应沁瑶，听了这话，跃到墙头，抬目一望，便见皇宫上空煞气冲天，嗤笑一声，淡淡道：“恐怕来不及了，女煞显然已经奔着皇宫那头去了。”
蔺效和沁瑶闻言，心里皆是一惊，忍不住顺着清虚子的话往皇宫上方看。
蔺效自然不愿背负一个弃君不顾的名声，默然一会，对卢国公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宫中救皇上。”
蒋三郎也拍马而上，“我跟惟谨一起。”
说完，两人点了一部分南衙卫兵及御林军，便欲出发。
因刀剑无眼，蔺效这回无论如何不肯让沁瑶跟着犯险，强令沁瑶留在书院里等消息。
因女宿极可能在宫中，沁瑶如何放心得下，可清虚子一来需得留在书院里固阵，二来不屑于理会皇帝的死活，怎么也不肯跟去。
最后还是缘觉怕蔺效吃亏，召集了一众弟子，手持铜钵，齐声颂咒，护送一众兵卫去往皇宫。
沁瑶这才勉强放了心，在书院里忐忑不安地等消息。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蔺效等人仍未回转。
书院里的人听得外头鬼声呜咽，不知有多少鬼怪在院外徘徊，都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刘冰玉静不下来，跟爷娘在一处待了一会，便跑到沁瑶跟前跟她说话。
沁瑶一颗心全悬在蔺效身上，哪有心思听刘冰玉呱噪，刘冰玉拉着她说了一会，见沁瑶不理会她，知趣地闭了嘴。
可再一抬眼，便见阿寒跟在清虚子身后进来了，她早前来得匆忙，人又多，并未看见阿寒，这回骤然看见心上人，脸不自觉一红，眼睁睁看着阿寒走近。
阿寒这时头痛已好了许多，应了师父之说，本欲将沁瑶引到僻静处，师徒三人商量对付女宿的法子。
刚要开口，便见沁瑶旁边立着一个美貌少女，眼睛光光地看着他。
“阿玉妹妹？”他讶道。
刘冰玉只觉得阿寒跟往常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具体不同，心里虽有些疑惑，可看见阿寒没来得及跟沁瑶说话，第一个先跟她打招呼，心里美滋滋的，甜甜笑道：“阿寒师兄。”
阿寒脸莫名一热，静静看着刘冰玉，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好一会才道：“谢谢你上回送到观里来的点心。”
刘冰玉见他态度沉肃，说话少了好些憨傻之气，更觉奇怪，怔了一怔，旋即笑道：“你喜欢就好，我还要谢谢你送我吃的三味果呢。”
少女笑靥甜美，阿寒忽然觉得有些刺目，不敢再看，只道：“我需得跟师父和阿瑶商量对付邪煞的法子了，一会若有机会，再来跟你说话。”
沁瑶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师兄短短几句话，已然有了主事的魄力，心智看上去跟寻常郎君再无不同。
想到师父这些年的不易，她胸膛里莫名有些酸胀。
女宿随时可能杀到书院，师兄妹不敢再延误时机，跟刘冰玉打了招呼，转身离开，准备去跟师父商量法子。
两人刚走两步，刘冰玉忽然又追上来，从袖中取出一包点心，对阿寒道：“不知你吃没吃东西，先拿这些垫垫肚子。”
小纸包一共八块点心，她极偏心地递给阿寒六块，给了沁瑶两块。
沁瑶见刘冰玉如此见色忘友，哭笑不得，佯怒瞪她一眼。
刘冰玉被沁瑶这一眼看得一缩脖子，但递给阿寒点心的手却极稳，打定了主意要将多的点心给阿寒吃。
阿寒微微一笑，接过点心，看着刘冰玉道了声谢。
等到了清虚子旁边，阿寒却悄悄将点心如数给了师父。
清虚子怎肯要，只吃了一块，便强逼着阿寒将剩下的都吃了。
那边瞿子誉看得一清二楚，担心妹妹腹饿，对母亲道：“阿瑶可能没吃东西，阿娘来时可带了吃食？不如给阿瑶送些过去。”
他知道母亲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带干粮这回事，尤其是出来避难，料定她准备了不少东西。
瞿陈氏这才如梦初醒，她注意力全放在书院外此起彼伏的鬼声上，一时倒忘了关照沁瑶，忙令耶律大娘从包袱里取了点心和水囊出来，亲自给沁瑶师徒送去。
谁料沁瑶只吃了一块，便一阵干呕，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王应宁和裴敏那边看见，只当沁瑶身子不舒服，忙围拢了来，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染了风寒？”
瞿陈氏心里却咯噔一声，细看一番女儿的脸色，将她拉到一旁，正要细问。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嚷声，众人齐齐抬头一看，就见蔺效背着一人进来了，身后跟了好些宫人，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毫无人色，战战兢兢，似乎受惊不小。
“皇上？”沁瑶一眼看见蔺效背上那人穿着明黄色衣裳，奔上前仔细一看，果是皇上。
王尚书和卢国公等人面色齐变，大步涌到蔺效身边，急于确认是不是皇上。
皇上面色虽然不好，但精神还算不错，见围拢来好些人，强笑着对蔺效道：“好了，十一，放朕下来吧。”
等蔺效放了皇上下来，沁瑶才发现皇上的小腿□□在外，上面赫然有五条利爪抓过的痕迹，血肉翻飞，好不吓人。
沁瑶一看便知道是厉鬼抓撕所致，心中一惊，莫不是怨灵已闯入皇宫？
王尚书、刘赞、卢国公齐齐跪下，痛斥自己护驾不力，又有好些宫人七手八脚上前安置皇上，场面一时颇为混乱。
沁瑶将蔺效拉至一旁，见他额间全是豆大汗珠，好生心疼，掏出帕子替他拭汗道：“宫里进了怨灵？”
蔺效回头看一眼皇上，道：“我等进皇宫时，宫内已狼藉一片，到处是煞尸，怡妃却不知去向，只有一部分轮值的宫内护卫在拼死维护皇上，因煞尸太多，费了好些功夫才将皇上救出，但皇上已然受伤。”
沁瑶暗暗看一眼皇上的腿伤，以缘觉的法力，又带了那么多弟子同去，若存心想护住皇上，断不至于让他受伤，分明有意放水，想来这些年因着蕙妃母子的事，一直对皇上怀有怨怼。
可他们出来得太急，并未带上化解尸毒的药粉，皇上这毒倘若久久不治，恐怕会有损根本。
但这话她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宣之于口，见蔺效神色疲惫，知道他已累到极点，忙将阿娘拿过来的点心和水囊递给蔺效道：“你先用些膳食，略休息一会，左右女宿的下落不明，我们干着急也没用。”
蔺效接过沁瑶的水囊，仰脖喝了好几大口，刚要拉着沁瑶到一旁小憩一会，墙头上忽然出现好些士兵，扬声对蔺效道：“世子，太子率领的折冲都尉府已到了前头路口，很快便要赶到书院，事态紧急，可要迎战。”
蔺效神色一凛，沉声道：“做好准备，迎战。”
等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院门口，不一会，果然听到院外有人高声喝问：“逆贼，交出父皇。”
又有女子声泪俱下在外唤道：“皇上，妾身跟太子前来救驾了，妾身跟太子一片赤子之心，一心要救皇上于水火之中，还请皇上明鉴，万莫被奸人的花言巧语所惑。”
皇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吴王却挣扎起来，对院外扬声道：“母妃，快救救我！”
身旁一名护卫二话不说拿了块巾帕，将吴王的嘴给堵住。

第188章
到这时，便是再后知后觉的人也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何事，人人惊惧不已，就连院中先前在阿娘怀中不时哭闹两声的王家小儿都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再不敢啼哭撒娇。
一时间整座花园都静得针落可闻。
沁瑶一方面凝神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另一方面暗觉奇怪，怎么皇上前脚被蔺效等人救回，后脚怡妃和太子便出现在书院外？
瞿子誉见妹妹脸色苍白，却只顾站着发呆，分明有些支撑不住的架势，怕她倒下，忙起身将她拉到一旁坐下。
强逼着她吃了几口干粮，等她脸色稍缓，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院外，思忖着开口道：“怡妃怕是早有意制造机会让世子将皇上救出，因为倘若皇上死在宫中，她和太子都洗刷不了嫌疑，就算太子顺利登基，也免不了担上谋逆的骂名。而若皇上跟世子他们待在一处，怡妃既可以趁乱将皇上一并害死，又可以将谋害天子的罪名扣在世子和卢国公他们的头上，等到平息动乱后，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铲除异己，扶太子上位，堵住悠悠众口。最可怕的是，世子就算早勘破他们的打算，出于道义，却也不能弃皇上不顾，因而这个法子百试百灵，可见此妇人多有见识手腕，绝非鼠目寸光之人。”
他虽然来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经过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变故，早已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沁瑶顿悟，暗瞥一眼皇上，见皇上脸色阴得要滴水，看着像是极为齿冷的模样，显然跟哥哥一样，已将怡妃的伎俩猜得极得透彻明白。
她心中冷笑一声，懒得再将目光再在皇上身上停留，只从袖中取出早先在密宅画好的一叠符纸，递给哥哥一张道：“哥哥，这符叫固灵符，一会你们用水服下，能稳固灵根。女宿煞气太重，寻常人若不用这等灵符护体，就算能侥幸从它手下逃脱，也难保会被它的煞气损伤根本，轻则会病卧床头数月，重则会落下病根，有损天年。 ”
瞿子誉应了一声，借着水将符服下。
沁瑶又将符纸发给瞿陈氏和瞿恩泽，等爷娘依言用了符，便顺着左右将符纸一一发放下去，刚发到王尚书处，院门口却涌来一群人。
沁瑶直起身子，回头一看，却见缘觉领着一干弟子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蓬头垢面的百姓。
当中一人因生得格外姝丽，在人群中甚是打眼，沁瑶看清来人，怔了一怔，诧异莫名道：“康侧妃？”
康侧妃等人确实是缘觉及其弟子路过吴王府时顺手所救，依照缘觉的本意，自然是不愿去管吴王的内眷，可眼见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追得尖叫逃窜，到底于心不忍，停了马车，将这些人一并捞了上来。
一路行来，又随手救了不少被煞尸追赶的老百姓。
在前院安置了一晌，只能安置一多半，便将剩下的人都带到后院来了。
沁瑶看着完好无损的康侧妃，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夏芫，她虽然手段颇多，却似乎远不如康侧妃能屈能伸，大难临头，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许是刚才仓皇逃命的缘故，康侧妃发髻有些散乱，但脸上一丝愁眉苦脸的模样都没有，手中抱着一个小包袱，精神奕奕，不像逃难，反倒像出门到此一游，一进院子，目光一扫，先看见被绑在一旁的吴王，愣了一下，转眼又看见了沁瑶。
她略一沉吟，似乎很快便明白了沁瑶此时在院中的地位，忙走到沁瑶面前，对她感激一笑，低声道：“世子妃，多谢你们再次救了我。”
沁瑶跟她虽然没打过几次交道，却一向对她生不出恶感，闻言，便也回以淡淡一笑。
康侧妃自知自己跟沁瑶身份有别，不便再跟沁瑶攀扯，屈膝向她行了一礼，便朝吴王走去。
吴王早在康侧妃进了院子便看见了她，尊严使然，不肯做出挣扎的丑态，只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康侧妃走到吴王跟前蹲下，看样子想跟他说上几句话，但吴王嘴里却塞着巾帕。她默然片刻，抬头含笑对那名看管吴王的侍卫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那侍卫红了脸，神情现出几分挣扎的影子，好一会，默默将吴王嘴里的巾帕拿出，干巴巴道：“只许说两句话。”
沁瑶有心要看康侧妃和吴王如何相处，师父和缘觉却在另一旁齐声催促道：“阿瑶，快将固灵符速速发给众人，过来摆阵。”
沁瑶应了，快步奔到皇上跟前，低声请他将固灵符服下。
虽然她对这位皇帝多年来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一码归一码，对方身份摆在那，非但由不得她任性，还得想法子将事情做得更漂亮一点。
送下符以后，沁瑶又召出噬魂，帮着皇上清除尸毒。
在皇上小腿的伤处炙烤了一会，多少将伤口表面的余毒清除干净，至于已沁入骨血的那一部分，因没有对付尸毒的药粉，已经无力拔出，只能看皇上自己的造化了，若能早早得救，不至于损伤心脉，若迟迟不能脱困，不可避免地会损伤寿数。
皇上起初刚见到噬魂火逼近时，多少有些骇然，可眼见火灼到皮肉上，非但不痛，先前那股难捱的刺痒反倒减轻了许多，惊叹之余，终于对噬魂刮目相看，感激地看一眼沁瑶，温声道：“好孩子，多谢你了。”
沁瑶抬眼看向皇上，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眉眼跟师兄有四五分相似，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第一次在玉泉山见到皇上时，会觉得他有些面熟，而师父显然也知道师兄跟他亲生父亲挂相，不肯带他去皇室中人扎堆的地方露面，免得惹来怀疑。
等发完固灵符，沁瑶奔到师父身边，就听师父和缘觉已然商量出个大概。
缘觉这就带众弟子在花园四周布下金锣网，就像上回在玉泉山对付玉尸一般，用金锣网将女宿镇于阵中不动。
但因女宿不像玉尸那般忌水忌土，此处也不是水域，究竟能将女宿镇住多久，他们也没有把握。
但女宿既能在阴山阴象之地滋养煞力，想来定然是个极阴之体，唯有用阳气极盛的法子来对付，因而二人计议已定，一会先由蔺效用赤霄将女宿引入阵中，再由清虚子和沁瑶摆出双魄阵用无涯镜对抗她的煞力。
而沁瑶的噬魂则交由阿寒，一则当初清虚子初教二人器灵时，噬魂曾先后认过阿寒和沁瑶为主，是个并不怎么忠贞的器灵，也就是说，沁瑶能使唤它们，阿寒也能使唤。
二则阿寒是难得一见的纯阳之躯，又因天赋异禀，功力可谓源源不绝，噬魂火虽一时不能奈何不了女宿，但它顶上有金锣网限制它的行动，旁有无涯镜削弱它的阴气，再加上被噬魂持续不断地焚灼，想来很快便能被镇压住。
商量完毕，缘觉便带着一众弟子在院子里四散开来，沁瑶则片刻不歇地跟师父在院中埋符，预备一会做摆双魄阵之用。
在这当口，外头蔺效已指挥众将士跟怡妃和太子的人马交手了一轮，怪的是，太子虽然麾下人马不少，却不知在顾忌什么，犹犹豫豫，边打边退，转眼便退到数丈之外。
“他好像在等人。”蔺效静静看着如潮水四散到两旁宽阔街道上的折冲都尉府士兵，对蒋三郎道，“可惜他等得起，咱们却等不起，怎么都得在女宿来之前将他和怡妃擒获，免得无辜波及底下将士。”
蒋三郎却嗤笑道：“我看他分明是瞻前顾后，想赢，却又不敢舍命而为，总想着两全其美，你没见怡妃人虽坐在马车上，却不时探身出来瞪一眼太子，那脸色可真不好看，我看若不是折冲都尉府只听太子吩咐，怡妃怕是恨不能亲自上阵，我倒是奇怪了，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怎么养出如此窝囊的儿子。”
蔺效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一个人，面色一沉，一挥手，令身后兵士寸步不舍，纵马追上，心中则暗忖，若太子在等夏荻跟他汇合，倒能解释他为何避而不战了，想来他多来年已经习惯了依赖旁人，对自己的治军之能并无信心，但凡有人能替他筹谋，都不愿自己主事，哪怕是性命攸关之时也是如此。
如此一想，更不愿延宕，势必要赶在敌军壮大之前速战速决，忽然前方有一行前去探路的兵士去而复返，快马奔到蔺效跟前道：“世子，西城那边又来了一群军队，看架势，像是夏将军早先率领去玉门关打仗的折冲都尉府的兵士，正奔着这个方向而来，很快便要与太子的军队汇合。”
蒋三郎一凛，看一眼蔺效道：“哼，这小子果然赶在这当口回来了，怕是早已知道长安大乱，趁这时候赶来，不知怀的什么心肠。不过韦国公府当年因卷入夺嫡被贬谪到蜀地十余年，今年好不容易才从回来，他还敢拿韦国公府上上下下上百条人命冒险胡来？”
蔺效冷冷道：“不管他是人是鬼，一并打了再说。”沉声吩咐道：“迎战。”
来人果然是夏荻，行军刚走到云隐书院街道前的青竹巷，便令停马，凝眉看着前方。
他身后马车上坐着十来个被他拘着的三清观道士，他们被迫一路相随，从进城起，便杀灭了不下上百个怨魂和煞尸，早已筋疲力尽。
好不容易这处鬼祟少了许多，却见前方矗立着手持兵器的大军，气氛一触即发，一场大战眼看避免不了。
一群道士悲愤交加，忍不住抱头痛哭，“好不容易提前预知了天象逃出长安城，半道上却被这位小将军给擒住。回来后，原以为满城不过是些小鬼，不一定有大煞，谁知却碰上一场恶战，看来咱们命中该有此劫，怎么也躲不过去。”
夏荻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手持缰绳，定定看着前方。
怡妃却早派了人过来道：“夏将军，擒拿皇上的反贼就在前方，正是澜王世子及卢国公子，怡妃娘娘和太子正等您汇军，只等您挥师向前，便能一举将其擒获。怡妃娘娘说了，夏将军护主有功，日后论功行赏，夏将军定是头一份，到时候这天底下的人和物，但凡夏将军想要的、喜欢的，都全凭您心意，怡妃娘娘定会一力成全。”
夏荻身后的军师听得此话，背上衣裳已然湿透，他们来时路上，已将今日情势听了个差不离，如今多半皇上在澜王世子手中，怡妃跟太子是一派。
三方兵马，太子居于其中。
若二公子投奔太子，两股军马合二为一，澜王世子寡不敌众，势必功败垂成，
可若二公子转头去帮澜王世子，太子和怡妃腹背受敌，很快会陷入死局。
他大气不敢出看着盯着二公子，见他紧紧盯着书院方向，胸膛起伏，面色变幻莫测，分明举棋不定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紧张得大吞一口唾沫，想要开口，嗓子却沙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第189章
那军师只觉得二公子沉默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长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等了许久，好不容易二公子开口了，他咽了咽唾沫，一眼不眨地看着二公子，紧张得汗流浃背，因他知道，二公子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左右韦国公府的未来。
就见夏荻嗤笑一声，看着那位替怡妃传话的护卫，似笑非笑道：“我韦国公府自本朝开创起来，历经百年，从未出过负君背主之徒，夏某虽不才，却也谨遵祖训，不敢一身事二君，如今皇上安然无恙，怡妃娘娘跟太子殿下却心急火燎排兵布阵，将好好的长安城给搅得天翻地覆，不知您二位究竟唱的哪出戏？”
说这话时，脸上含着笑意，眸子里却冰冷至极。
他连讥带讽，字字如刀，态度十分鲜明，非但不打算投奔怡妃和太子，连给对方留点脸面的打算都没有。
军师听得既欣慰又心惊，欣慰的是二公子关键时刻知道力挽狂澜，惊的是二公子如此不留余地，倘若兵败，怕是连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了。
怡妃听到夏荻的回话，冷笑一声，对身旁护卫道：“去那边将德荣他们带过来。”
那人领命，过不一会，两边兵马分开，道路中间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到了怡妃车前，马车停住，从上面下来一行人，第一个便是韦国公和夏兰，而跟在父子二人后头下来的，却是相互搀扶着的德荣公主和冯初月。
韦国公两口子脸色铁青，嘴抿得紧紧的，下来时腿脚有些蹒跚，不知被拘在马车上多久了。
冯初月挺着肚子立在德荣公主一旁，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手脚都有些发软，听说夏荻来了，仓皇往夏荻的方向远远看一眼，却因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心里七上八下，全没有主心骨，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夏将军。”那侍卫头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夏荻道，“怡妃娘娘知道你去玉门关征战，数月不曾返家，想来十分思念爷娘，特安排国公爷及公主殿下来此迎接将军。另外娘娘还知道二夫人临盆在即，想着你们夫妻许久未见，也一并接了过来，好让夏将军解解相思之苦。”
夏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眸子变得如万年古井一般，幽深不可测，死死地盯着怡妃的马车。
“这女人当真心狠手黑，连亲家的情分都不顾了。”蒋三郎看得真切，惊讶地扬了扬眉，虽然这几日已经领教了怡妃的手段，仍觉心惊，“估计她早就料到夏荻不好驾驭，怕他不肯乖乖归顺，在起兵之初便软禁了韦国公和德荣公主，若夏荻肯合作，这步棋自然不必走。但倘若夏荻不肯投靠太子，便用他爷娘来逼她就范，啧，真不知道这女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么短时间，竟能做出这么多部署，手腕丝毫不输纵横经纬的男子，不怪皇上能被她哄骗了二十年。”
蔺效皱眉看了一会韦国公和德荣身边的护卫，见那几人身上未着折冲都尉府的兵服，且不过十余人，道：“吩咐剑弩手做准备，我方开打时，射杀韦国公几人身边的护卫，趁乱将人救出。”
说完，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夏荻，讥讽一笑，怡妃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夏荻其人，最恨受人掣肘，若是旁人，见父母家人被困，少不得乖乖归顺，但夏荻却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恐怕宁肯跟怡妃硬拼，也不会轻易就范。
怡妃这般作为，非但没将夏荻拉到自己身边，反倒将他彻底推远。
他抬头看一眼天色，再不担心夏荻会投靠怡妃，神情愈见从容，沉声吩咐身旁兵士，做好准备，立刻开战。
谁知怡妃见夏荻迟迟不肯应答，又令人将韦国公推到阵前，立于马车前，笑着对夏荻道：“夏将军，国公爷被贬谪至蜀地十余年，好不容易回了长安，却没享上几天清闲。你真忍心国公爷因着你偏帮奸佞，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吗？”
夏荻握了握拳，咬牙切齿道：“你这丧心病狂的毒妇！”
怡妃脸色丝毫不变，只看着夏荻温声道：“你年轻气盛，难免有口不择言的时候，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你认清形势，帮着太子杀了蔺效父子，我与你许下重诺，日后定护你韦国公府一世繁华，”
她全然不顾夏荻眸中的杀意，极尽所能对他威逼利诱，却没注意到不远处天边突然出现一团越聚越浓、滚滚而来的黑雾。
蔺效腰间的赤霄却如临大敌，嗡嗡大震起来。
那黑雾到了怡妃等人的上空，忽然如大鹰一般俯冲而下，冲到了人群中，很快便听见惨酷至极的哀嚎声，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头颅、胳膊漫天飞。
太子和怡妃离得最近，看得愣住，骇然道：“那是什么东西？”
“从速散开。”蔺效这头看得明白，心一沉，扬鞭一甩，抽到蒋三郎的座骑下。
蒋三郎胯|下马儿被蔺效这一鞭打得一惊，不等主人反应过来，便抬起前蹄嘶鸣不已，狂奔乱踏进了书院。
将蒋三郎送回了书院，蔺效暂且松口气，紧紧盯着那团奔至人群中大开杀戒的黑影，拔出赤霄，对身边将士扬声道：“大煞来了，大家尽量后退，退到道长布下的阵法中，此煞煞性太大，莫要以命相博，能避则避。”
却听怡妃和太子惊叫道：“你们这帮废物！快挡着那东西，快，啊——”
符纸、法器早已飞了半边天，却全没起到作用。
只见一阵巨大的黑浪袭来，怡妃等人闪避不及，阵阵惊恐至极的哀嚎声中，被那黑影从马车中拽到半空，便如破布一般被丢进了书院里。
蔺效在那黑影飞过头顶时，仰头一看，见那东西全身裹着黑雾，煞气逼人，分明就是之前从书院里遁走的女宿。

第190章
怡妃和太子一行人被女宿丢进书院，摔得五脏六腑险些移位，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众人何曾见过这等让人神魂皆颤的东西，只一眼，便能叫人吓得发疯，若不是沁瑶早已提前做了知会，人群中那几个年纪怯弱的，少不得会吓得四散逃窜，场面会愈发变得混乱。
沁瑶及清虚子等人在女宿现身之前，便已发现罗盘抖动不停，猜到女宿去而复返，全都如临大敌，一早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法子摆阵。
缘觉领着众弟子各据花园一角，盘腿捧着铜钵，朗声颂咒，就见书院上空佛光一炽，一张网铺天盖地笼罩在书院上空，却是已布好了金锣网。金锣网乃佛家至阳之阵，对付阴灵鬼煞算得上有奇效。
转眼间，金光将整座书院上空给严严实实笼住，有此网做屏障，煞气轻易涌不进来，而女宿一旦落入书院中，也休想从网中逃出生天。
女宿将手中抓住的十来个人一气丢进书院后，刚要俯冲下来，不料一触及金锣网，仿佛被烈火灼痛，身上那层厚厚的黑雾一瞬间散开，露出里头的人形，
清虚子离得近，一瞥之下，就见黑雾中除了一具女体外，似乎还抱着一个婴孩。
他怔了一下，极想看得再明白一点，可女宿一离开金锣网，黑雾又随即聚拢，将本尊重新遮掩，时间太短，他既无从看清轮廓，也分辨不出她怀中之物，只好当作自己眼花，暂且移开目光，重新紧锣密鼓地跟沁瑶布双魄阵。
师徒二人很快帮阿寒招出噬魂，将一人三龙围在阵法当中，又用无涯镜帮着阿寒稳住心魄，只等一会蔺效用赤霄将女宿引至金锣网下，便要用噬魂火烧灼其形。
女宿不甘心就此被金锣网阻隔在书院之外，却又不愿意再以身触碰金锣网，只好如鹰隼一般在花园上空缓缓盘旋。有几次滑到最低处，它身上黑雾被网的金光一炽，隐约可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这回不只清虚子，院中其他人也都听到了，惊愕之下，纷纷抬头往上看。
“怎会有婴孩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以为半空中那东西已经够让人胆寒了，谁知这婴儿啼哭声一传来，更觉瘆得慌。
清虚子这回可以肯定他刚才不是眼花了，女宿怀中确实有一个婴儿，呆了一呆，抬眼见沁瑶和阿寒疑惑地看着他，显然都也跟他一样摸不着头脑。
这情形太不合常理，他心下直打鼓，女宿自破阵而出以来，满长安城大杀四方，几乎无所畏惧，为何好端端带着个婴孩？
要是想依靠吞食婴孩血肉来助涨阴力，何至于将孩子抱在怀中形影不离，徒添累赘，一口吃下岂不是更干脆？
想了一会，抬眼瞥向不远处的怡妃，见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思忖片刻，对沁瑶和阿寒道：“七煞锁婴阵对用作阵眼的尸首要求极高，除了一定要新死不久的尸首以外，而且尸身的怨气越重，对被被诅咒孩子的心智杀伤力越大，因而书上记载，曾有人剑走偏锋，用——”
说到这，清虚子脑中忽然拂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面色一白，压不住心中的惊惧，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
沁瑶和阿寒见状，吃了一惊，忙围拢到清虚子跟前，失声道：“师父？“
清虚子直着脖子吞了两口唾沫，硬生生将那个可怕的念头强行扳开，不让两个徒弟搀扶他，虚软地摇摇头道：“女宿抱着个婴孩行事，大不寻常，多半是为着生前念念不忘之事，哪怕被困在阵中二十年，冲阵之后，行事时依然带着生前意识的幌子，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阿寒闻言，看一眼头顶上那个黑影，也不知这等应怨气而生的巨煞能念念不忘什么，二十年都未能消弭它的记忆。说起来，这是他自清明以来，跟师父和阿瑶合力对付的第一个大煞，却这般棘手，也不知今日一干人等能否全身而退。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原本的计划少不得被打乱，金锣网只能保证女宿不再加害旁人，却阻挡不了它虐杀怀中的孩子，若不尽快将孩子救出，时间长了，那孩子就算不遭女宿荼毒，也会因阴气入体，难逃一死。
唯今之计，只有靠有赤霄在手的蔺效将女宿引入书院里，可女宿阴气太强，蔺效虽然勉强能跟其近身交手一二，却难保不因此而受伤，总归事难两全。
正焦虑万分，忽然凌空一响，一个人影手中持剑，从院墙上飞身一扑，直直刺向女宿，身手极干脆漂亮，势如破竹，不是蔺效是谁。
蔺效还未纵到女宿身前，便已觉浓浓阴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肌肤上起了一层寒栗，他咬紧牙关，抵挡住那股阴冷入骨的寒意，一剑劈向那团黑雾。
女宿感觉身后剑锋直逼而来，眸中烈焰一盛，往前退开数寸，随后从黑雾中探出一只白生生的手臂，径直掐住蔺效的喉咙，而与此同时，蔺效的赤霄也已逼至女宿身前。
黑雾被赤霄的莹光一碰，便犹如轻烟一般散开，真真切切露出一个人形。
蔺效虽离得近，却因被女宿的胳膊掐得眼前一片昏黑，眼皮仿佛有千钧重，连维持清明都已不易，根本无从辨认女宿本体的相貌。
沁瑶看得真切，心前所未有的慌乱，忙将之前准备好的草绳一把甩向女宿，因女宿暂且被赤霄制住不动，再不能像之前那般四处盘游，沁瑶一击之下，竟将草绳缠住女宿的另一只胳膊。
她死死拽着草绳将女宿往阵中扯，却因内力不继，如同在拉扯一块巨岩，纵算她耗费全部内力，也拖不动它分毫，所幸因着外力所扰，女宿掐住蔺效喉咙的胳膊总算被迫松开。
阿寒和清虚子怎会放任沁瑶独自一人对付女宿，各自气沉丹田，催动全部内力，上前帮着沁瑶拉拽。
在师徒三人合力之下，女宿终于被拖得往下沉了几寸。
蔺效手中的赤霄也因女宿暂且无暇对付他，得以更加逼近女宿。
被赤霄光芒所炽，女宿身上的黑雾一时无法聚拢，里头的人形越发清晰可辨，蔺效凝目一看，却是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色裙裳，散发着腐腥之气，形容枯槁，周身上下全无血色，原本该是生着剪水秋瞳的地方燃着烈焰，嘴唇干枯，长发散乱，让人觉得惊怖无比，可即便如此，仍依稀可辨她生前姣好的轮廓。
她怀中抱着一名婴儿，那婴儿半睡半醒，偶尔为外物所扰，睁开茫然的双眼，最奇的是，这孩子被女宿抱在怀中，竟也如同孩儿找寻母乳一般，不时往女宿胳膊弯里钻。
清虚子等人全力在拉扯女宿，无暇仔细打探本尊的相貌，而院中之前一直一言不发的皇上却惊得站起，不顾腿上的伤处，跌跌撞撞地奔到离女宿最近的那块地坪处，抬头往上看，等看清那女体的形貌，嘴无声地张大，惊惧不已道：“阿蕙？”
清虚子和缘觉听得这声叫喊，面色一变，猛的抬头看向女宿。
恰在这时，女宿终于抵不过师徒三人的拉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落到了沁瑶的脚边。
可女宿修为岂是寻常鬼魅所能比拟，不等沁瑶和阿寒合力用噬魂火对付她，便低低阴笑一声，身形如烈风一半掠至一旁，抓住王府一名下人，将那人一撕两半，眼看便要抓向下一个。
沁瑶和阿寒见势不妙，忙合力用无涯镜射向女宿，又引出噬魂火，将女宿一并缠住，而蔺效也已从墙头一纵而下，挥动赤霄格住女宿的去路。
三人一边忙着对付女宿，一边奇怪金锣网为何未发挥镇压作用，像是阵法出了什么差错，更奇怪的是，女宿已然逼至眼前，师父却久无动静。
百忙之中，一瞥师父，就见师父脸色比女宿还要惨白几分，如同被人施了定神咒一般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女宿，眼睛猩红，鼻翼不住翕动，状若癫狂。
几人暗吃一惊，不知清虚子为何突然大变了模样。
片刻之后，清虚子终于得以动弹得，僵着身子，一步一挪走到女宿跟前，刚一开口，便仿佛被人击中了脊梁，再也支撑不住，痛得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哭道：“阿绫啊，阿绫啊！你为什么要这般苦命，早知今日，当年师兄便是拼出半条命，也绝不会让你被人送到长安来啊，阿绫——”
他每哭一声，便仿佛有人拿刀在他声音上搅动，虽然哭得不大声，却无比哀戚，每一个字都痛彻心扉，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阿寒不知道师父口中的阿绫是谁，沁瑶和蔺效却都已是浑身冰凉，齐齐看向女宿，惊得无法思考，难道当年怡妃用作阵眼的尸首竟是蕙妃不成？
忽然一个人影狂奔而来，一把抓起躺在地上不动的怡妃，嘶声道：“我杀了你这毒妇！”
沁瑶抬头一看，就见缘觉双目赤红，五官扭曲，之前的沉稳安和全不见踪影，只剩满脸戾气，一把扯住怡妃的头发，便要将她往之前那个掩埋蕙妃尸首的深坑里拖，“你会设阵害人是不是？好！我今日就让你这贱人尝尝万钉钻心的滋味！”
“皇上！”怡妃拼命挣扎，仓皇大喊道，“这和尚疯了！快救救妾身！妾身服侍皇上身边二十多年，一直尽心竭力，从不敢有丝毫懈怠，皇上您岂能凭旁人一句话，便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一力抹杀？这些年妾身都是怎么对待太子的，此心可昭日月，您信不过旁人，难道还信不过妾身吗？”
嘶喊了半天，见皇上只顾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宿，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噎了噎，又转头连声急唤太子和吴王，“老六！老七！快想想办法啊！”
吴王自然不忍心看母亲受此折辱，目呲欲裂地看着缘觉，不住挣扎，奈何身子被绑得死死，嘴里也堵着巾帕，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挣动分毫。
太子听到怡妃的嘶吼声，似是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可因先前跌落时，不小心撞到了院中的石头，头上起了好大血肿，虽然吃力地想要抬起头，可一阵眩晕，又重重跌回地面，昏死了过去。
“你这贱人当年是怎么用阿绫的身子做阵，今日我便怎么用你做阵！”缘觉已经神智全无，边说边狠狠掌掴怡妃，因使了十足力气，怡妃那张雪白的俏脸转眼便高高肿起，牙齿也被打飞两粒，“当年钻在阿绫尸身上的钉子全在这土旁，一个不少，如数奉还！”
又连声喝骂皇上：“睁开你的眼睛瞧瞧！这便是你宠爱了二十年的女人！全无心肝的毒妇！你问问她这些年都是怎么残害蕙侧妃母子的！”
皇上如遭雷击，依稀从缘觉这番颠三倒四的话中捕捉到一点信息，怔怔看着那个当年曾那般迷恋过、如今却被折磨得脱了相的女子，只觉心如刀割，缓缓跪下，哑声痛哭道：“阿蕙？竟真的是你？”
女宿先前头上有金锣网镇压，勉强能被蔺效等三人制住，如今缘觉乱了心智，率先破了阵，她再无拘束，一力挣开双魄阵，风一般掠到一旁的王尚书跟前，眼看便要将他撕碎。
清虚子却从沁瑶手中夺过草绳，一把甩到女宿身上，将她暂且拖住，含泪冲着阿寒大喊道：“阿寒！那是你阿娘！她跟你血脉相连，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你！如今唯有你有法子点化她的神智，快，快取了你指尖血，点到她眸中去！”
又冲缘觉大喊：“缘觉！眼下不是跟那贱妇算账的时候，先将阿绫镇住，再说其他！”
阿寒面无人色地看着清虚子，声音暗哑，抖着手指向女宿，“您说什么？她是我阿娘？”
皇上听见这话，身子一晃，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阿寒，一望之下，彻底怔住，这孩子虽然一身朴素道袍，但长相着实俊秀，根本无需多看，只一眼便能分辨出年轻时阿绫的五官轮廓。
怡妃见此情形，拼命在缘觉脚下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大喊道：“皇上，切勿听这些贼僧贼道花言巧语，他们狼子野心，想扰乱皇室血脉，不知从哪找来这个野道士，荒唐至极，皇上万莫上了这些贼子的当！”
缘觉将怡妃丢掷一旁，快步走到布阵处，猩红着眼睛，重新固阵，便见金锣网重新罩向女宿，女宿被金光一灼，耳边听得佛声阵阵，身形终于迟缓下来，怀中婴儿失了依托，从她怀中跌落。
蔺效脸色微变，眼疾手快将孩子一把捞起。
沁瑶奔到蔺效身旁，就着他怀中看向那婴孩，就见他脸庞虽然被阴气冻得发紫，但却没有阴煞入体的迹象，只需吃几粒正阳丸稳固阳气，不至于落下不得了的病根。
她暗自纳闷，莫非女宿在抱着孩子时，因怕害死这孩子，有意敛了阴气？
沁瑶不敢久看，跟蔺效将孩子递给一旁的瞿陈氏，又取了灵符，让瞿陈氏熬了符水给孩子喝下。
“快，阿寒，取了指血点化到她眼中。”清虚子急声喊，“她破阵不久，还未成魔，你跟她血脉相连，又是难得的纯阳之体，用这个法子救她断不算晚！”
阿寒擦擦眼角的泪，点点头，咬破指尖，便要上前，可还没碰到女宿的躯体，便被女宿散发出阴冷至极的煞气给逼退两步。
缘觉诵经的声音顿时提高几分，金锣网的亮度也比之前更耀眼。沁瑶那边也招了噬魂将师兄护住，怕半途而废，又借了蔺效的内力将噬魂催得极旺。
女宿被这瞬间爆发的灵力给彻底镇住不动，一双燃着烈焰的眸子死死盯着阿寒，眼看他逼近，却一时难以释出阴气对付他。
阿寒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虽然不断驱动内力抵挡女宿的阴气，沾着指血的手却极稳，到了女宿的眸前，郑重看母亲一眼，将那滴殷红的血缓缓送到那两团烈焰眸中，低喃了一句什么。就见那两团摇曳的火焰仿佛遇到湖水，转眼便熄灭了，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场面，都忘了出声。那几个和尚尤其看得大气不敢出，连手中铜钵歪到了一边都未察觉，等众人发现金锣网重又变得黯淡时，女宿忽然挣脱蔺效和沁瑶的制约，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边飞快退到一旁，将地上的太子和吴王一把掐住，高高举起。
沁瑶见女宿这般行事，失望地叹口气，难道这法子果然不行么，可周遭的煞气分明减弱了许多，若说全没有用处，这煞气都去了哪呢。
太子和吴王被女宿掐住死紧，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面色铁青，双目微凸，眼看性命不保，只好拼命挣扎。
怡妃看得肝胆俱裂，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奔到皇上身边，口齿不清地求他道：“皇上，妾身的死活您不管，连老六和老七的死活你也不管吗？”
可皇上却任凭她喊叫，只顾神魂皆失地看着女宿。
怡妃走投无路，又奔到蔺效身旁，拼命摇晃他的胳膊，痛骂他道：“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如今眼看你两个兄弟被邪魔残害却无动于衷，你所谓的忠和义都去哪了？”
跳脚骂了半天，见蔺效冷冰冰的，根本不作理会，怡妃越发心惊胆战，眼看太子和吴王要被掐得断气，不得不跑到女宿身旁，绝望地跪下，扑通扑通磕头道：“阿蕙，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但当年之事与我这两个孩儿无关，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怨气都冲着我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他们！”
沁瑶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委实不齿，这妇人当年用那般残忍的法子害人时可曾想过手软？
正想着，才发现师父和缘觉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法器，但周遭煞气却分毫未涨，吃惊之下，抬头看向女宿的侧脸，越发肯定阿寒的指血对她有效。

第191章
怡妃跪在地上哀求许久，周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眼看着太子和吴王挣扎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她眸中逐渐满溢绝望，仓皇张望一会，忽然瞥见一旁用怨毒至极的目光看着她的缘觉，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奔到缘觉身旁，拽着他往那个早前埋蕙妃尸首的深坑跑，厉声道：“你不是想让我做阵吗？只要你肯出手救我两个孩子，随你拿我做什么都行。你们佛家讲究慈悲为怀，想来不至于迁怒到无辜之人身上，当年之事与我两个孩子无关，只求你们放过他们，万事都冲着我来！”
清虚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自从知道女宿便是阿绫之后，他便忧心如焚，阿绫破阵后残害了太多无辜百姓，虽然她成魔并非出于本愿，但手上沾的血到最后会无可避免地成为她的罪孽，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跟随着她，永远摆脱不得，也洗刷不了，哪怕被阿寒的指血唤回神智，她也会因罪孽深重，再也无法重入六道轮回。
怀着这份焦虑，短短时间内，他已然想了无数个可以帮阿绫摆脱天道惩罚的法子，想来想去，只有“换魄术”算是目前已知的最干脆彻底的法子。
名曰换魄，实则是将两名死者的生辰八字对调，经过调换之后，其中一人所犯的罪孽会由另一人来承担，可这阵法极为庞大精深，可谓道家邪门阵法之最，所耗人力物力不知凡几，需得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成法，否则既无法顺利瞒过地君偷魂换魄，也无从强压着换魄之人生受本该由旁人来承担的惩罚。
而从古至今，除了皇家之人，谁能有这个能力操持这般宏大的阵法？故而这法子虽然在道家古籍中留存已久，却甚少有人成功实施。
他想到此处，沉着脸看一眼失魂落魄的皇上，拿定主意，姑且试之！
他调匀因焦心而变得有些紊乱的气息，低喝一声，挥出草绳，将阿绫的胳膊暂且缚住，紧接着，极力运气往后一拉，将阿绫的身子硬生生拽动了几分。
因有阿寒的指尖血化解怨气，女宿身上的煞力小了不少，清虚子这一拉之下，女宿原本掐住二人的手不由得一松。
太子和吴王顿时绝处逢生，跌落到地上，剧烈地咳起嗽来。
怡妃喜出望外，忙奔到太子和吴王身边，想将他二人远远脱离女宿身边。
可还没等她跑到跟前，清虚子便冷笑一声，一抖胳膊，故意松开手中的草绳。
如他所料，阿绫一摆脱草绳的制约，毫不迟疑又将吴王和太子从地上捞起，将他们高高举起，一手一个掐得死紧。
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怡妃还没来得及侥幸的松口气，儿子们重又被女宿制住，直如从云端被生生打落。
“你这贼道！”她气得尖声厉喊，扑上来对着清虚子连撕带咬，“你出家人的良知呢？德行呢？我早说过了，当年之事由我一人承担，与他们全无瓜葛，你却放任邪魔滥杀无辜，你枉为道家中人，不，你根本不是人！”
清虚子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冷笑道：“你这毒妇也敢提良知二字？当年你害死蕙侧妃时，可曾想过她无辜？害得阿寒与母亲天人永隔时，可曾想过他无辜？用阵法逼得蕙侧妃成魔、害得阿寒痴傻了二十年时，你曾可想过他们无辜？如今倒来大言不惭地给旁人来扣大帽子，你也配？不妨告诉你，如今你想救你儿子可以，但需得按我的法子来，否则，你且等着看你儿子惨死在你面前，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
皇上将这话听得再清楚不过，先前串联不起来的诸多揣测终于清晰地串联起来，身子晃了晃，不顾腿伤，极力挣到怡妃跟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目眦欲裂道：“你这毒妇——”
皇上下手极重，怡妃一时没躲开，头发险得被扯落好些，剧痛之下，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顾不上疼，仍死死盯着清虚子。
“要我救他们可以。”清虚子不紧不慢重新将草绳甩到女宿胳膊身上，“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当年如何勾结米公公残害蕙侧妃母子，又是如何将蕙侧妃的尸首移到书院布阵的一五一十交代明白，不得有半句虚言！”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阵法既需皇上支持，又极其霸道，怡妃不但要被迫为阿绫祭出自己的魂灵，做那个替魂受罪之人，而且从此不能轮回转世。
他知道皇上已经宠爱了怡妃二十年，倘若皇上对怡妃还有半点情意，布阵途中一时心软，说不定会半途而废，因而他必须要将皇上对怡妃的情意彻底斩断，只余恨意。而直截了当的法子，便是让怡妃亲口说出当年是如何残害阿绫母子。
怡妃已然跟阴谋诡计打交道了二十余年，自然知道清虚子在这个时候提出的条件绝不只是说出当年真相这般简单，恐怕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即便心底如此明白，她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们被女宿害死。
“我说！”时间不多，她不敢再拖延，咬着牙齿恨声道，“只要你们放过我两个儿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清虚子这才使力将女宿重又镇住，放开吴王和太子。
怡妃见儿子得救，终于忪了口气，脱力地跌坐到地上。
清虚子冷冷看一眼皇上，讥讽地撇了撇嘴，开口道：“当年蕙侧妃难产可是你搞的鬼？你又是如何将你生的孩子鱼目混珠换成了她的孩子？”
怡妃听得心中一刺。
“鱼目混珠？”她尖利地叫了起来，“阿蕙生的孩子是掌上明珠，我生的孩子便是鱼目？”
她怨愤地转头看向皇上：“皇上，都是你的骨血，你为何要偏心到这般田地？要是你知道太子不是蕙妃所出，而是妾身所出，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封他为太子，更不会多看他一眼，是不是？就像这些年你对待老七那样，不过尽一尽父子表面上的情分，一丝真心疼爱都没有，对不对？”
“休要颠三倒四！”皇上趔趄着奔到怡妃身前，蹲下身子，咬牙捏住她的下巴，“当年阿蕙刚一发作，朕便在产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孩子生下来后，朕更是亲手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术，竟能骗朕这么多年？”
怡妃已然跟皇上撕破了脸皮，半分遮掩自己的打算都没了，极得意地笑了起来，挑衅地看着皇上道：“皇上看来是年纪渐长，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你难道忘了？当年有一段时间，你时常将妾身跟你的心头肉蕙侧妃弄错，有时在府中遇到妾身，也会失口将妾身唤成阿蕙？你自己也觉奇怪对不对？不妨告诉你，当时你已经连服了三个月米德忠给你下的迷药，他提前用这个法子试试他的障眼法灵不灵验，你当时亲眼看着嬷嬷扶着进产房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蕙侧妃，而是妾身——”
一说到当时情形，她便觉得说不出的痛快，笑得肩膀都耸动起来，“当时妾身明明跟蕙侧妃同时发作，一道在产房里生产，你却只顾打探她的情形，听说孩子久久不下来，连规矩都不顾，非要闯进产房，心神不宁地守在她的身旁，你怎能知道你当时服的幻药已然被催到极致，拉着妾身的手，却一个劲的喊阿蕙，你更不知道你的阿蕙已在另一间内室被施针害得血崩不止，奄奄一息——”
“等到妾身生下政儿，你将政儿抱在手里，欣喜若狂，抱着他出去，亲口对院中的下人说，这是本王的世子！这是本王的世子！”她笑得直打跌，“皇上，当年你说的每一个字妾身都记得，可是你自己亲口给孩子定下了名分，赖不到旁人身上！”
皇上死死盯着怡妃，眼中已经恨得沁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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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至于他——”怡妃鄙夷地一指一旁用悲凉眼神看着女宿的阿寒，“从阿蕙肚子里生下来后，就被米公公手下的徒弟抱出了府，本打算一生下来便将他掐死，一了百了，可米公公非得说婴灵会折了政儿的福分，只能死在府外。如今想来，我真真后悔，为何当初要瞻前顾后，好端端留下这么个祸害！”
“啪——”清脆的一声响，怡妃的脸颊上又添一个巴掌印，皇上将她如破布一般提溜起来，咬牙切齿道：“难怪当初在你们生产前一个月，阿蕙身旁的刘嬷嬷无端患了急病，朕怕她将病气过给阿蕙，不得不将她移到庄子上，另换了人伺候阿蕙，如今想来，那个新换的嬷嬷你早早就备下了，就为了在阿蕙身边安插人手，在她生产时方便残害她，是不是？”
怡妃看着皇上，讥讽笑道：“皇上至今仍不明白，当年不止刘嬷嬷，蕙侧妃生产前，宫里那位时常给蕙侧妃把脉的吴御医也临时被换成了钟御医。至于后头那几个来府中伺候蕙侧妃生产的稳婆，更无一不是由先皇身边的宫人所指派，皇上怎么就不细想想其中的缘故，妾身就算再手眼通天，也只能暗中调换府中的下人，却怎么也插手不到先皇身边去——”
“你是说，”皇上一震，好一会，不敢置信道：“你是说，当初父皇竟有意纵容你对付阿蕙？”
怡妃呵呵冷笑，“当时先皇了派了这么多人在府里，日夜守在蕙侧妃身旁，哪怕妾身行事再隐秘，焉能觉察不到当中的不对之处？可在蕙侧妃死后，她们回到宫中，偏偏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你且细想想，若不是先皇一早便有意除去蕙侧妃，怎会如此？恐怕就算妾身不出手对付蕙侧妃，先皇也断不会容忍蕙侧妃活着生下皇子。”
蔺效在一旁听得此话，忽然想起小时曾听母亲说起皇祖父死前曾颁布过一道针对皇上的圣旨，这道圣旨至今想来都觉怪异莫名，只有短短一句话：终身不得立后，亦不得在妃嫔死后追封任何一位妃嫔为后。
他原以为皇祖父是为着当年李天师曾说过蕙妃是祸星的缘故，如今听怡妃这么一说，会不会皇祖父当年早就知道蕙侧妃是被怡侧妃所害，想来他虽然有意纵容怡妃杀害蕙妃母子，却也因为此事对怡妃的品性甚为顾忌，只不过他老人家当时已然缠绵病榻，而蕙侧妃之死他也曾参与其中，愧疚使然，无法对儿子言明缘故，而无端赐死又太过显眼，只得用这样一道遗旨来殚压怡妃。
皇上自然也立时想明白了当中的曲折，怔了半天，忽然惨然一笑，颓丧地放开怡妃，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到女宿跟前，跪下，红着眼圈看着她道：“阿蕙，当年老五跟我一道去书院，见我倾慕你，起了耍戏之心，明明对你无意，非要说他也看中了你，故意惹我不快。后来这话传到父皇耳里，他只当你是那等水性杨花之人，心生愠意，亲自到书院察看，谁知却被那个李天师发现了书院的不对，还说你极有可能命带煞星，有祸国殃民之虞。父皇因而误认你是妲己褒姒之流，非但不同意我娶你为正妃，更要将你逐出长安——”
沁瑶听得一愣，五皇子不正是德荣公主的哥哥么？听说皇上当年登基后，第一个清算的便是他，后来在流放途中暴毙而亡，连德荣公主一家都获了连坐之罪，被贬谪至蜀地十余年。
原来卢国公夫人说当年有两位皇子看中了蕙侧妃，竟不过是五皇子的一句戏言，可因这一句戏言，引发后来的一连串事件，焉又能说不是冥冥中注定？
“我跪在含元殿苦求父皇，跪了三天三夜，不知为何让李天师动了恻隐之心，他改口说只要日后不立你为正，日后你所生的孩子也不能为嫡，便可无虞。父皇这才松口同意我纳你进府。”
皇上说着，目光不自主落到不远处的阿寒脸上，依稀从他的五官轮廓中辨认出阿蕙的模样，心中剧痛，嗓间已变得极其嘶哑，哽咽得几乎无法再开口，含泪喘息了片刻，这才继续道：“因为老五这一句戏言，宫中有人误认你是朝秦暮楚之人，父皇更是自此将你视为异类，害得我无法兑现承诺娶你为妻，委屈你做了侧妃。你性子刚强，不肯与人共事一夫，本就对我冷淡，为着这件事，更不耐烦跟我待在一处，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却怎么也不舍得放手。我恨老五言行无状，只顾自己嘴皮子痛快，无端害你背负了这许多本不该背负的名声，然而没等我登上大宝清算老五，帮你洗刷莫须有的罪名，你就已被那毒妇所害，后来这二十年，更是被这毒妇残害得成了邪魔。”
他讽刺无比地一笑，“而我今日我才知道，原来父皇当初根本没打算久容你于世。事到如今，我才当真后悔，也许我当初根本不该强着你嫁给我，倘若我当初肯放手，你说不定根本不会承受这一切。我一厢情愿将你扯进这些争斗，却没能护住你，说起来，都是我害了你！”
他说着，素来挺拔的脊背彻底佝偻了下来。
清虚子和缘觉从没想过当年还有这样一番曲折，都痴愣在一旁。
女宿静静立在原地，身上的煞气已然被阿寒的指尖血化解到稀薄无比，蜷着的手爪松了开来，眸子也渐渐又白转黑，眼见得愈加清明。
沁瑶在一旁看见，暗暗握了握蔺效的手，因不知女宿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蔺效察觉到沁瑶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女宿，就见女宿对皇上的话语无动于衷，只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离她最近的阿寒。

第193章
阿寒神情哀戚，眸子里隐约可见泪花，本来一直默默无声在后头看着女宿的背影，没料到女宿竟会转过头用目光寻他，呆了一瞬，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反应，
缘觉和清虚子却又惊又喜，疾走两步，走近细打量女宿，见她扭曲的五官已然恢复原貌，戾气消隐不见，惨白的脸颊上血管纹路忽隐忽现，黑瞳里流光浮动，定定地盯着阿寒，表情竟透着几分迷茫。
两人心中无比酸痛，哑声唤道：“阿绫——”
刚开口，清虚子才察觉自己仍用草绳捆着阿绫，犹豫了一会，到底将草绳收回，暂且放她自由。
女宿对缘觉和清虚子的呼唤毫没有反应，只偏着头望着阿寒，须臾，僵硬的五官终于有了反应，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发出声音，可惜喉咙早已腐烂，只好直挺挺地举起一只枯槁的手臂，试图触碰阿寒的脸颊。
可惜她早已是半鬼半魔之躯，敛了煞气之后，与阿寒的纯阳之体相生相克，不等碰到阿寒的身体，满身阴冷之气便将阿寒硬生生震出老远。
“阿娘——”阿寒眼泪终于滂沱而下，直挺挺跪下，一步一步膝行到女宿的脚前，不顾阴寒浸体的煞气，也不顾她身上强烈的腥腐气息，强抱着她褴褛的黑裙，哀哀大哭起来，“阿娘，阿娘，我叫阿寒，您生下儿子之后，没来得及给儿子取名便撒手去了，这名字还是师父帮我取的。您看看儿子，叫声儿子的名字，儿子想您啊。”
沁瑶听着师兄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心紧紧揪成一团，想起小时候师兄虽然痴傻，也曾问过师父为何自己不像阿瑶那样有阿娘，每回阿娘来观里给自己送吃食，都吮着手指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好不羡慕。
想到此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
刘冰玉先是被众人镇压女宿时的场面吓了个半死，可听到皇上声声泣血诉说当年真相时，又转为惊愕，她不关心旁人，只一想到阿寒刚生下来就被迫跟母亲分开，好不容易得见，却又是另一番生离死别，心疼不已，也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宿艰难地抚摸上阿寒的脸颊，分明有了意识，可惜她跟阿寒两气并不相容，一碰到阿寒，阿寒就忍不住直打哆嗦，全凭一股内力在强撑。
饶是如此，女宿仍旧固执地伸着手指，怎么也不舍得移开。像是不明白明明跟眼前的人近在咫尺，为何会触碰得这般艰难。
皇上红着眼睛，趔趔趄趄走到女宿身旁，不住低声唤她，可女宿却始终未转头看过他一眼。
他又痛又悔，加上早前腿上的尸毒渐渐侵至心脉，只觉眼前阵阵眩晕，再一开口，黑雾忽然蒙住眼睛，直挺挺地仰天倒了下去，卢国公等人忙手忙脚乱将皇上扶住。
清虚子和缘觉见阿寒跟母亲相认，早已是老泪纵横，立在一旁无声垂泪了一会，一抬眼，见先前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黑云有渐渐散开的迹象，都是一惊，两人都知道阿绫成为女宿后，已为天地所不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便是满身煞气，如今她身上煞气被阿寒指血所化，再也无力去召来满城阴魅，与天地正气相抗衡，过不多久，长安上空很快便会重见天日，到时候昼光普照大地，黑暗无所遁形，阿绫势必会受损伤。
二人想通此处，只觉讽刺无比，以往对付邪魔时，何曾像此时这般期盼过黑夜继续延续、光明永不到来，强擦了眼泪，对阿寒道：“阿寒，我们需得施法将你阿娘暂且封与地下，等设了阵之后，再好生送你阿娘上路，她生前善良坦荡，从未做过违背良心之事，不该堕入魔道，更不该落得个无□□回转世的下场。”
皇上听了这话，原本暗淡的眼睛忽然有了亮光，推开卢国公等人，起身走到二人身旁，嘶声问：“有什么法子能帮着阿蕙重新转世？”
缘觉目光冰冷，并不作答，清虚子更是不愿跟皇帝多置一词，可一想到要好生安置阿绫，还需借助此人的助力，不得不强压着满心的凹糟之气，淡淡道：“蕙侧妃无端被人害得成了邪魔，屠害了不少无辜百姓，按理说这等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根本不能重入轮回，只能落个永世被禁锢于地府中的宿命，除非有人跟她调换命格，但强行调换无辜之人的命格，有违天道，想来想去，只有那位当初引发这场祸乱的罪魁祸首最恰当不过——”
在场都是聪明人，一听这话，立刻意识到清虚子所说的罪魁祸首便是怡妃。
怡妃吓得面目惨白，原来这贼道竟打的是这样的坏主意，气得浑身发打颤，凭什么让她跟那个贱人替换命格？
她浑然忘了刚才是怎么求清虚子救她两个孩儿，尖声厉叫起来，“你这贼道！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除此之外。”缘觉适时提高音量，不紧不慢将怡妃的声音打断，接话道，“因这罪魁祸首自己也曾害过人，就算换魄成功，但因她命格中带着罪孽，老衲仍需做上一百场法事，帮着她洗刷余孽。而无论是换魄的阵法还是之后的上百场法事，都需极大的人力物力来支撑，且不能半途而废。”
皇上声音哽咽，哑声道：“只要能让阿蕙少受些折辱，无论需要朕做什么，朕都会全力以赴。”
缘觉点点头，扬声命院中弟子维持金锣网，以防蕙妃体内魔性发作，这才转头对皇上道：“请皇上借一步说话。”
沁瑶早在听师父说到换魄时，便已猜到师父所指的正是曾跟她说过的一种古老的换魄阵法，先有些错愕，旋即觉得心头那股盘桓的恶气消散不少，见师父和缘觉商量如何施法，不由有些跃跃欲试，暗想等到真正摆阵之时，无论如何也要全程参与，一来可以帮着师兄好好送蕙妃重新上路，二来也好亲眼看看怡妃那恶毒女人的下场。
这般想着想着，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将她的思绪打乱。
蔺效之前一直提防蕙妃再次发难，手虽紧握着沁瑶的手，眼睛却时刻盯住蕙妃。
忽觉沁瑶的手凉得出奇，转头一看，就见沁瑶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睛，秀眉痛苦地拧在一处，心中一惊，低问道：“怎么了？”
沁瑶只觉一张嘴，便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不敢应声，只咬紧牙关一个劲地摇头。
蔺效见沁瑶情形不对，左右张望片刻，一把将沁瑶打横抱起，大步走到瞿陈氏等人身旁，弯腰将沁瑶放下，搂着她对瞿陈氏道：“阿娘，阿瑶这一日一夜未曾眯过眼，也未曾好好吃过东西，这时候怕是已经支撑不住了。可还有干粮和水，烦给阿瑶吃上一口。”
他明明已经急得脸色发白，可面对沁瑶的爷娘时，语气仍十分克制恭谨。
瞿家人自是心急如焚，忙将点心和水取出，就着蔺效的怀里，急急喂给阿瑶。
王应宁和裴敏三个也忙围拢过来，取出各自带的吃食，王府因有尚未满岁的小公子，离不得温软之物，出来时特带了温粥，放于食匣中，上面覆了厚厚的巾帕用于保温，此时王应宁便捧了一碗过来，温声细语地安抚沁瑶几句，亲自用小勺舀了哺给她。
瞿子誉深深看王应宁一眼，见她即便遭逢大乱，依然言行有度，不曾自乱阵脚，不知平日多会顾全他人，不免更对她平添心疼怜惜之意。
沁瑶有心强逼自己吃些东西果腹，可勉强吃了半碗粥，便觉胃里翻江倒海，怕又全数呕出，让阿娘和王应宁等人一番功夫打了水漂，只好强压着恶心，摇摇头，强笑道：“我好多了，真吃不下了。”
说完，只觉头晕目眩，忙又将头埋在蔺效怀里。
众人心知沁瑶素来不是拿腔作势之人，之所以这般推搪，多半是因为身子已经难受到极致，不敢再勉强沁瑶。
蔺效迅速在院中人群中搜寻一番，来时太过混乱，导致这些人当中一个会医术的都没有，就算出了书院，整座长安城不知已经混乱到什么地步，想要出书院去找大夫，又怕女宿魔性再度发作，祸害沁瑶等人，心里前所未有的躁郁，怕加重沁瑶的烦扰，不敢露出痕迹，只好强自镇定，柔声道：“瑶瑶，你暂且忍耐片刻，倘若道长他们不需要我帮着镇压女宿，我便出去给你找大夫。”
沁瑶紧紧抓着他的前襟，分明不舍得他离开自己半步，摇摇头，低声道：“你别走。我就是有点恶心，可能来时路上受了风寒的缘故，眼下已经好多了。”
瞿陈氏焦急万分地看着女儿，听了这话，忽然想起早前的疑虑，不好当着众人面细问女儿，只好附到她耳旁，低声问了几句。
沁瑶不明就里，母亲问一句，便点一次头，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讶地看一眼母亲，面上露出忸怩之态，红着脸嗯了一声。
瞿陈氏顿时又喜又忧，压低嗓音道：“傻孩子，你这恐怕不是染了风寒，而是——”
但因害怕又像上回那样闹笑话，让沁瑶难堪，只得硬生生将下一句噎住。
沁瑶和蔺效同觉瞿陈氏态度古怪，正要问个究竟，忽觉周围煞气重又变得浓重，却是缘觉已带着众弟子将蕙妃围在阵法当中，声声洪亮的佛号声中，阿寒泪眼婆娑地跪在阵法之外，咚咚磕头不断，对拼命想要冲出阵法扑到他身旁的蕙妃，痛哭道：“阿娘，您安心待在阵内，大师他们不是想害您，而是想帮您。您放心，在您重回轮回之前，儿子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

第194章
蕙妃刚初破阵不久，意识仍处于混沌状态，之所以能认出阿寒，只不过因二人血脉相连，加上母亲的天性使然，本能地想跟孩子亲近。此时听阿寒声声哀泣，意识仿佛黑暗中注入一道亮光，眸中愈发清亮了几分，挣扎的动作也缓了下来，定定看着阿寒，恍惚明白了什么，僵硬的五官有了变动，渐渐面露哀戚之色。
阿寒看得真切，心中又痛又悲，忙又膝行两步，凑得更近些，好让阿娘将他看得仔细，含泪道：“阿娘，这些年儿子跟着师父，师父从未让我受过半点委屈，教了我很多本事，我还有一个师妹，名叫阿瑶，待我极好，还有缘觉方丈，时常来看我——”
他边说边抹泪，想在自己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一股脑都告诉母亲。蕙妃瞳光幽幽，虽口不能言，却一动不动，听得极入神。
缘觉和清虚子心知阿绫身上的魔性已被阿寒的指尖血消弭大半，煞力大不如前，如今身困阵中，不仅很快会陷入休眠状态，而且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意识又会全部丢失。
一想到阿绫母子刚一相认又要分开，缘觉和清虚子不免心酸又不忍，可两人历经半生沧桑，心性早已被锤炼得坚韧无比，知道此时绝不能瞻前顾后，唯有趁阿绫身上魔性被压制之时帮她布阵，送她重入轮回，倘若因着妇人之仁错失良机，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两人打叠起冷硬心肠，眼睁睁看着阿绫被阵法的灵力缚住，身上阴气也一点一点被吸尽，不敢做出丝毫阻扰拖延之举。
清虚子见阿绫始终定定看着阿寒，不曾朝他看上一眼，想到当年那份不曾言说的情感，心中晦涩难言，明知他如今已被生活折磨得苍老无比，阿绫就算恢复灵智，也未必会认出他来，仍带有一份绝望中的企盼，盼着阿绫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可蕙妃直到被金锣网的金线爬上了脖颈，都只顾万分不舍地看着阿寒，有心再亲近阿寒，胳膊却已被缚住，无法抬起，双腿也动弹不得，周身阴气全被压制，只得吃力地张开嘴，无声地看着阿寒，试图发出声音。
清虚子看得肝肠寸断，红着眼圈移开视线，不忍再看，先前的那点盼望也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掐灭，彻底不做指望。
不料身旁缘觉忽然身子一震，失声道：“阿绫。”
清虚子一惊，转头一看，就见阿绫竟将目光转到了缘觉脸上，正仔细的，一点一点地辨认他。
清虚子目光一黯，诚如二十多年前那样，师妹在观中同时遇到他和当时的苏建甫苏公子时，从来都是先红着脸假装无意看向苏建甫，再笑嘻嘻地唤他一声师兄。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这情形依然半点没变。
他心酸地叹口气，正胡思乱想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心头一震，猛一抬头，正对上阿绫的眸子，就见她不知何时已望向自己，目光里浮动着深切的悲凉，分明已经认出了他。
他鼻根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闷胀得半点说不出话来，泪眼婆娑间，眼看着阿绫慢慢被众和尚手中法器释出的金线缠过头顶，目光却倔强地透过重重拦阻哀戚地看着他，像是在对他表达无言的感激。
清虚子只觉万箭穿心，终于溃不成军，无声痛哭起来。
由始至终，无论另一旁的皇帝如何低唤蕙妃，蕙妃都无动于衷，吝于看他一眼，
等到蕙妃整个人被金线困住，先前在清虚子和缘觉手中的那两块一分两半的诅咒令牌，忽然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带动，一块直直飞向阿寒，另一块却飞向沁瑶。
飞向阿寒的那块毫无阻拦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身体，可飞向沁瑶那块，眼看要碰到沁瑶的身体，却不知被沁瑶体内的什么东西所阻挡，金光方向一偏，转而没入蔺效的胸膛。
蔺效和阿寒都错愕了一下，缘觉和清虚子却同时松了一口气。
阿绫已然完全化解了煞气，彻底将两块诅咒令牌祭出，想来这世上没有哪位母亲肯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哪怕她已然成魔，丧失心智。
这恐怕是自七煞锁婴阵问世以来，用作阵眼的尸首头一回主动将附加在阿寒身上的诅咒化为护身令转手给信赖之人。有了这两块护身令加持，往后只要每隔三年，两位承载者合力护阵，便可避免阿寒重新变得痴傻。
平心而论，缘觉和清虚子当然更希望沁瑶做承载者，因沁瑶跟阿寒自小一处当大，感情深厚，不比旁人，无论往后历经多少风雨，都会不离不弃，极力帮阿寒守护神智。
只是不知为何沁瑶体内生出一股力量，不肯接纳，令牌不得不投向了蔺效。
两人虽然怀有隐忧，可想起往日蔺效的为人，又不得不放下芥蒂，一来蔺效素来正直坦荡，不屑于用阴私手段为自己谋利。二来有沁瑶在中间做枢纽，蔺效想来断不至于弃阿寒于不顾。
虽然阴差阳错，却也算得上四角具全的安排。
蕙妃被暂且镇压之后，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黑雾仿佛被无形的风给一吹而尽，日光如同万丈金光一般撒向人间，满城阴秽之气消弭殆尽。
太子和吴王被女宿掐得只剩游丝般的一口气，至今未醒转，书院外的折冲都尉府群龙无首，不战而降。
皇上被众臣拥护着回了宫，令人将咒骂不休的怡妃押入大隐寺，准备做布阵之用。
蔺效抱着沁瑶一路出了书院，将她托付给瞿家人，又令常嵘等人送瞿家人暂时回了澜王府，亲自驾马去找寻余若水。
长安城大乱时，余若水带着一家子孙躲到了离余府不远的一家小道观，道观中几个道士年老昏聩，但对付寻常鬼祟总算绰绰有余，余家人在道观庇护之下，险险逃过一劫。
蔺效送了余若水进府给沁瑶诊脉，又令魏波去城郊密宅接父王回府。
随后便忙着和蒋三郎等人收拾残局，清算怡妃余党。短短的一日一夜，长安城已然面目全非，等到他理清头绪，大刀阔斧处理完急需处理的要务，心里记挂沁瑶，一刻不耽误，归心似箭地回了府。
一进府，便见阖府上下喜气洋洋，一路回思如斋的路上，下人们见了他，虽不敢多嘴，眉梢眼角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欢愉之色。
他暗自纳闷，匆匆回了思如斋，温姑领着众丫鬟笑意盈盈地迎上前，便要道喜，还未说话，内屋传来瞿陈氏的笑语声，“好孩子，这回可是真不能跟你师父出门打打杀杀咯。”
蔺效心中咯噔一声，在门口怔愣片刻，转头求证似的看向温姑，便见温姑笑得合不拢嘴，开口道：“恭喜世子，大喜了。”
蔺效听得此话，疲惫和忐忑顿时化为狂喜，急于亲口向沁瑶求证，一刻也不想等待，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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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本文完结在即，给新文打个广告，本人很不会写文案，文案写得糙，但基本保证会认真写文，认真对待文中每一个角色，小天使们如果对我有信心，可以试着跳跳坑哈。

第195章
瞿陈氏喜不自胜，到了晚间才走，期间亲自在屋内屋外看了好几轮，确认没有什么忌讳的事物，这才放心，想起沁瑶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心给沁瑶张罗些开胃小菜，转眼看见蔺效，情知澜王府不缺烹饪功夫了得的厨子，着实轮不到她多事，硬生生给忍住了。
饶是如此，仍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些该忌讳的事项，方意犹未尽地走了。
蔺效自从得到沁瑶有孕的消息，心头便满载着激荡的快乐，想着沁瑶的身体里不知何时竟孕育了一条新生命，高兴得几乎坐立不宁。
他快要做父亲了，一想到这一点，他眼底的笑意便怎么也掩抑不住，无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满屋下人忙来忙去，忽然有些好奇，不知有了身孕的妻子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他越过众人的遮挡看向妻子，却不提防碰上她亮晶晶的眸子。
蔺效没想到妻子也正在快乐地注视自己，仔细一辨，她目光里似乎还带着一点忸怩的探究与好奇，他情不自禁一笑，妻子这是想瞧瞧他对有了孩子的反应，他又好笑又怜惜，更添几分迫切难耐，恨不能立时将沁瑶搂在怀里狠狠亲上一回。
因丈母娘在屋内忙前忙后，他没能照想的那样随心所欲跟妻子亲热，坐在窗前榻上，接过下人的茶时，却因心不在焉，破天荒差点打破了茶碗。
温姑看在眼里，又叹又笑，世子自懂事以来，可是头一回在人前如此失态，可见心里有多高兴，说起来，自从王妃去世，澜王府已经冷清了好些年，如今世子妃有了身孕，总算要重新热闹起来了。
瞿陈氏又焉能看不见蔺效脸上的喜色，想着女婿无论成亲前后，都一如既往地珍视沁瑶，小两口越过越蜜里调油，十足欣慰，不再明晃晃地夹在小两口中间，没得让他们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风风火火告辞而去。
一来要回去告诉瞿家父子这天大的好消息不说，二来暗下决心，怎么也要做些开胃的小食，给沁瑶打打牙祭才行。
蔺效一点也不耽误时间，手脚利落地在净房沐浴完毕，换了衣裳上了床，将沁瑶搂在怀里，借着帐外的羊角灯细看妻子柔美无暇的脸庞，宛如对待稀世奇珍那般郑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叹一声，道：“好瑶瑶，谢谢你。”
沁瑶头埋在他颈侧，被蔺效这句话里中说不尽的温柔小意给撩拨得耳根一热，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他，笑道：“做甚么要说谢？从余御医诊了脉之后，我心里可跟你一样高兴着呢。”
蔺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叹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可惜，咱们知道得晚了些，一点也没顾惜你的身子，这几日你跟着咱们四处奔波，没得片刻安闲，也不知道有没有伤没到孩子。”
说着，在被子里将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小腹上。
“余太医不是才给我把了脉，说我脉象稳，孩子无碍吗。”她抿嘴笑着，将自己手轻轻叠放在蔺效手上，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总觉得她和蔺效在用这种方式问候肚子里的小东西。
蔺效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按耐住好奇，掀开被子，轻轻将沁瑶屈起的双腿放平，问她：“冷不冷？”
屋里烧着极旺的地龙，沁瑶又素来体健，身上暖融融的，不明白蔺效在做什么，只摇摇头道：“不冷。”好奇地任他摆弄。
蔺效俯下身，轻轻将耳朵贴在沁瑶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仔细听了一会，没听到任何不一样的动静，又慎重撩开沁瑶的衣摆，往里看了看，那地方一如既往的洁白如玉，曾让他心驰神荡，如今却孕育着一条新生命，他甚觉奇妙，明知有些傻气，仍忍不住在沁瑶的小腹上虔诚地印上一吻。
沁瑶被这动作弄得又酥又痒，又没想到蔺效折腾了一番，竟就为了亲亲她的肚子。
她有些想笑，自从她认识蔺效以来，何曾见过他流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有心想打趣他几句，可蔺效却因怕沁瑶着凉，早已轻手轻脚放下衣裳下摆，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帐内浮动着甜香，两个人心间汩汩流动着静谧的喜悦，微叹一声，心满意足地静默，毫无挂碍地相依。
沁瑶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亵衣上游走，忽然想起什么，撑起身子，拨开他亵衣一看，就见胸膛上结实光滑，从外表上看，跟从前没有任何不同，显见得女宿那块令牌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怎么了？”蔺效问。
沁瑶低头看着蔺效，半明半暗中，他的脸庞如天工雕刻一般毫无瑕疵，不由滞了片刻。第一次见他时，只觉得他生得干净贵气，举手投足高贵有礼，从不好意思盯着细打量他，来往几次之后，才发现他生得那般好看。
她微红着脸摇摇头，躺下靠在他臂弯里，纳闷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女宿的令牌没法附到我身上，转而去找你了呢。”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顿了一顿，又笑，“倘若真是如此，这孩子倒还算知道体恤人，还未出世，就知道护着阿娘了。”
“可是却丢他父亲身上去了。”沁瑶喜忧参半道，从今往后，每隔三年，蔺效就得帮阿寒稳固神智，而且固阵时两人缺一不可，换句话说，师兄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蔺效的庇护了。
蔺效微微一笑道：“那不是好事么，知道他阿娘不易，自作主张做了安排，让他父亲帮着阿娘遮风挡雨，可见这孩子甚是明白道理。”
“有这么夸自己的孩子吗？”沁瑶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隐隐有种感觉，蔺效才刚知道孩子的存在，就已经将喜爱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不知往后等孩子出来，能不能做得成“严父”。
蔺效低头啄了啄她的唇，霸道道：“咱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就是能再乖一些，少折腾他阿娘，别再让她阿娘吃喝不下就好了。”
他边说边吻沁瑶，打着浅尝辄止的主意，吻的分量极轻，谁知因着许久未跟沁瑶亲热的缘故，一碰到她的唇，渴望便如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撬开她的唇齿，探舌进去，情不自禁地开始攻城略地。
沁瑶冷不防被蔺效翻身压到身下，细细密密的吻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落下来，短暂的错愕之后，身体做出诚实的反应，半点不矜持地将他拉得更贴近自己，唇舌相交，回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情。
两具年轻的躯体彼此吸引，一点就着，屋子里很快发出暧昧的声响，蔺效渐渐不能自持，粗喘着气吻她，探索到她腰间，便要解开她的亵裤，沁瑶却猛然想起今天阿娘跟她说的那些体己话，阿娘一再嘱咐她，说她月份小，蔺效年轻孟浪，折腾起来不知轻重，无论如何让她把着些，别太纵着他。咬着耳朵教了好些闺中事。
“你，你等等。”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躲闪着他的亲吻。
蔺效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察觉沁瑶的抗拒，只好硬生生停下，哑声道：“怎么。”
他今日一整日都在外面收拾残局，回来时连余若水的面都未见着，又素来对妇人之事不甚了了，怎能知道这当中还有许多弯弯绕绕。
沁瑶搂着他的脖颈，红着脸对他说道：“你明日去宫里好好问问余若水。我身子还未大好，今日用别的法子好不好。”
说到后面，到底因为皮薄脸嫩，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蔺效一怔，见她眼睛里汪着春水，潋滟至极，心中一荡，虽然疑惑，仍道：“好，我问问余若水。”
顿了片刻，不放过她，低笑道：“什么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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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两人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听院子里比往日要来得喧闹，都有些纳闷，蔺效对沁瑶道：“你再睡一会，我去看看。”
披了衣裳下地，唤了人问：“一大早为何这么喧哗。”
扫雪在外含笑回道：“回世子的话，昨夜下雪了，院子里的梅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奴婢们从未见过开得这般繁盛的梅花，只觉新奇，就在外头多看了一会。”
沁瑶听得梅花开了，如何还躺得住，忙对蔺效道：“我也要到外头赏梅花去。”
蔺效拗不过她，唤了人进来，等穿戴完毕，亲自扶了她到廊下，刚一出门，迎面扑来一股清冷的香气，抬目一望，果见满院红云般的梅花，枝头上的花骨朵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开遍，花瓣绽到极致，晶莹剔透，色泽饱满欲滴，跟白雪皑皑交相辉映，堪称难得一见的盛景，但凡见者，无不赞不绝口。
沁瑶惊叹不已，对蔺效道：”原以为种的是白梅，没想到竟是红梅，红得这般清媚，当真好看。如今梅花绕屋，真真叫人观之不足。一会我便让了架了红泥炉，热了酒，咱们赏雪品梅好不好。”
蔺效听沁瑶这般高兴，转过头，替她正了正头上的雪中寻梅簪，道：“这主意妙是妙，只是你现在怀了身子，酒能不能暂且搁一阵，咱们以茶代酒可好？”
沁瑶听到话里含着哄小孩的意思，不满地斜眼看他道：“不是说了一大早让余御医来问嘛，左右一道问个明白。”
沁瑶说这话时，想的是能不能饮酒，蔺效却一下子想到昨夜金绡帐中的旖旎情景，脸一热，咳嗽一声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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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皇上宣布怡妃勾结外敌，谋朝篡位，鸠酒一杯赐死怡妃，将怡妃一族连根拔起，清算朝中怡妃一党，但凡与怡妃有瓜葛的朝中官员几乎无人幸免，纷纷落马。
太子和吴王侥幸保得一命，却被贬为庶人，远远流放，永世不得回长安。
除此之外，另下旨颁布立先蕙妃所出之子为太子，满朝哗然，议论纷纷。
因天气严寒，孕吐不断，沁瑶甚少出门，常日待在家中，却也从蔺效口中知道怡妃名为被皇上赐了毒酒而亡，实则仍被压在大隐寺，只等师父做好前期安排，皇上便会将怡妃赐死，替换怡妃和蕙妃的命格，帮蕙妃转世。
奇怪的是，皇上明知道自己已经尸毒侵入心脉，寿数难免受损，却浑不在意，只将阿寒接入宫中，日夜亲自教导，恨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帝王之术倾囊相授。
除此之外，又下旨替阿寒与刘冰玉赐婚，着令钦天监尽快帮太子拟定的大婚日期，如此心急火燎，像是唯恐自己看不到阿寒成亲之日似的。
皇上一连串旨意下来之后，短短几日，朝中的几方势力便重新洗牌，皇权的重压之下，不少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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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国公府，德荣公主哭得死去活来，对韦国公道：“国公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跟着吴王被流放到雁门关那等不毛之地，她身子娇弱，那地方如此苦寒荒辟，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苦。听说这几日跟着吴王被关在大牢里，已经病得死去活来，真要是被流放，怕是根本活不下来，国公爷，你偏心老大老二，可阿芫是我的心头肉，你叫我如何受得住？”
韦国公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为着蕙妃之事，重新勾起了新仇旧恨，如今视怡妃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更曾几次当庭斥骂当年五皇兄口中无德，若是一时心里过不去，说不定会为了五皇兄之事迁怒韦国公府，再次向韦国公府发难，这等关口，怎好为了阿芫去皇上面前求情？流放一次，咱们韦国公府已经元气大伤，再来一次，说不定就是灭顶之灾。”
德荣如何不知道丈夫对当年之事心有余悸，最怕的是韦国公府百年基业葬送在他手里，让丈夫为了女儿去触犯家族利益，基本不可能。
可她仍旧不甘心，哭道：“那母子三人那般胆大妄为，连谋逆的事都敢犯，咱们阿芫不过是嫁予吴王为妻，从头到尾不曾参与，何其无辜，凭什么让她为了她们母子所犯之罪受过。皇兄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事，若我去求求情，说不定就肯放过阿芫了。”
韦国公听得面色铁青，看着妻子，厉声道：“阿芫无辜？非逼着我跟你说明白才行？不说别的，当日咱们一家四口被怡妃捉住，用来要挟二郎归顺时，阿芫在哪？“
德荣一愣，忘了拭泪，道：“国公爷这话什么意思？”
韦国公齿冷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阿芫当日便躲在怡妃的一队亲卫兵护着的马车上，她明知道怡妃会利用我们来要挟你二哥，事前不曾给我们通风报信，事后不曾出来替我们求过情，当时怡妃威胁你二哥要将我碎尸万段时，她躲在马车里，连面都不露，可见这孩子何其凉薄无情，你竟然还在维护她？”
德荣颤声道：“不，不会的，阿芫绝不会这样，这当中一定有误会。”
韦国公冷哼一声道：“当时折冲都尉府投降时，阿芫所在的马车恰好在其中，第一个被御林军被缴获，她好端端从车上下来，可能做得了假？哼，我倒是知道这孩子打的什么主意，知道自己已经嫁给吴王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怡妃要造反，二话不说便跟着她婆母造反。这孩子由来自私，跟她自己的安生比起来，咱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乃至她二哥的死活，算得什么？亏得二郎宁死不肯归顺怡妃，否则咱们韦国公府早已论了造反之罪，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德荣面色难看至极，尤嘴硬道：“她说不定也是被怡妃所迫，怪不得她。”
“怡妃所迫？”韦国公道，“当时长安大乱，吴王不在府中，她不说来韦国公府找咱们，反第一时间去找她婆母，后来亲眼目睹咱们如何被怡妃折辱，跟咱们相隔不远，却自管躲在马车上，坐观其成，想想该是何等冷硬的心肠。最让人心寒的是，你不见当时怡妃诱劝二郎的话，句句意有所指，若不是阿芫提前知会过怡妃二郎的软肋，告诉怡妃如何诱劝才能让她二哥归顺，怎会每一句都正中二郎的心事？我当时听得心惊胆战，唯恐二郎犯糊涂，幸亏这孩子还算明事理，没为了一己私欲弃咱们国公府百年基业于不顾。”
德荣听得手脚冰凉，嘴唇一张一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韦国公寒声道：“我劝你别再为这孩子四处奔走，也别再想方设法去大理寺看她，这孩子跟她婆母一样，心里头只有自己，没有旁人，根本不值当咱们为她搭上一家子的身家性命，大郎尚未娶妻，二郎才刚从玉门关九生一生回来。你且想仔细了，你不光只有这一个女儿，莫再犯糊涂。”

第196章
含元殿
皇帝一边翻阅奏折一边对蔺效道：“今日一早，道长派人传话给朕，说阵法已布置妥当，过几日就能启阵，可惜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完成阵法，其后还有上百场超度法事，最快也需得两月方能完成，唉，若是能再快些便好了，朕真怕自己——”
他突兀地收住话头，遗憾地叹口气，不再接着往下说。
殿中空气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蔺效看一眼脸色透着几分青灰的皇上，想起沁瑶说起皇上腿上的尸毒救治得太晚，侵入心脉，恐怕没多久好活。
这话虽然没人敢对皇上明说，但皇上这些日日带着阿寒临朝听政，没日没夜地整顿朝中政务，背着人时，不时流露忧心，分明已经从腿上那处伤口知道了一些端倪。
虽然皇上喝了无数祛□□，但那处伤口仍不断溃烂，不像能痊愈的模样，此事被捂得极严，只有几个人知道，可皇上显然有了预感，猜到自己不久于人世，在卯着命安排身后事。
而皇上之所以如此不惜命，恐怕还是为了蕙妃之死痛悔自责，在变相用这种法子惩罚自己，也在千方百计补偿蕙妃母子。
可照当时蕙妃被镇压之前对皇上的态度来看，皇上这番苦心安排，蕙妃不见得肯领情。
皇上看着那叠奏折发了半晌呆，问蔺效道：“康平仍执意要出家？”
蔺效道：“是。”
起初，康平哭闹不休，几次三番闹着要见父皇，求他给阿娘免罪，可眼见怡妃一族被连根拔起，阿娘被毒酒“赐死”，两位哥哥被流放，终于明白一切无可回转，渐渐没了声音。
皇上一哑，许久之后，淡淡道：“先朝一位太妃潜心向佛，其子登基后，为母建了一所无尘庵，就建在宫里北苑，康平若执意要出家修行，便将她安置到无尘庵罢。”
蔺效微讶地看一眼皇上，无尘庵虽为佛庵，实则常年有宫人供养打扫，不比外头佛庵，可谓自成一国。康平在庵里修行，既清净，又不至于受委屈，这安排看似随意，实则煞费苦心，可见皇上仍对康平存有恻隐之心。
正思忖间，忽听皇上道：“冯伯玉可醒来了？”
蔺效神色微敛，回话道：“刚醒不久，太医看了，暂无大碍了。”
“将当日的情形与朕细说说。”皇上眯了眯眼道。
蔺效静了一瞬，深知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与冯伯玉的生死息息相关，审慎道：“怡妃发动兵变时，康平不明就里，几次三番闹着要找皇上和怡妃，怡妃的手下一来怕康平坏事，二来怕康平身陷险境，将她和驸马拘到一处偏宅加以软禁。驸马猜到怡妃企图谋朝篡位，不肯同流合污，中途曾试图逃脱，未能遂愿，悲怒之下，只说宁肯做刀下魂，也不做乱臣贼子，趁怡妃手下不留神，触柱自戕。他求死心切，虽被怡妃手下拦了一把，仍撞得头破血流。侄儿的属下找到康平和冯伯玉时，冯伯玉血止不住，已经昏迷不醒，康平心急火燎，正急着派人去找大夫。事后，侄儿派余若水验了冯伯玉的伤，伤得不轻，确是存了求死之心，照侄儿看，驸马恐怕对怡妃娘娘谋逆之事全不知情，不过无端被牵连尔。”
每一个字都照实而说，不曾有半点夸大或贬抑之词。
皇上从案后起身，举棋不定来回踱了两步，须臾，叹着气点点头，“余若水这几日跟朕回过冯伯玉的伤情，朕心里也有数，这孩子出身寒微，一朝及第，说起来颇为不易。朕之前盛怒之下，只当他权欲熏心，跟怡妃沆瀣一气，险些治他连坐之罪，如今看来，倒是朕错怪了他。”
他负着手转过身，“当初殿试时，朕便觉得这孩子文章做得好，到大理寺之后，又着实踏实勤恳，即便后来尚了康平，依然兢兢业业，不曾有半点懈怠之意，虽因怡妃之事被无端牵连，无路可退之时，竟愿意以死明志，读书人的气节和傲骨可见一斑，倘若因着怡妃之事就此埋没，着实可惜——”
皇上说着，沉吟不语。
蔺效听得此话，知道皇上对冯伯玉的安置已然心中有数，不再开口，静立一旁。
过了一会，皇上从沉思中回过神，脸色掩盖不住的疲惫，勉强笑着对蔺效道：“你也忙了一日了，不如早些回府，你媳妇如今怀了身孕，正需要人照看。冯伯玉的事，朕明日再拟旨。”
蔺效告辞退下，到了殿门口，刚下台阶，便觉脸上一凉，举目一望，半昏天色中正落下鹅毛大的片片雪花。
进了腊月，雪一场接着一场，年节也跟着近了。
悬挂在各处的宫灯在雪地中光影流转，将暮色中的雪地照得昏黄温暖，宛如思如斋里的暖灯如豆，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想起那个总在灯下等他的娇人儿，他心底一片柔软，一刻不愿再在宫中停留，迈开步子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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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上果然颁旨，准了康平公主带罪修行，赐号平宁居士，将其安置在无尘庵。
康平公主接旨后，只说自己潜心向佛，请旨与冯伯玉和离。
皇上接了康平的请奏，立刻准了，另拟一道旨，将冯伯玉无罪释放，重新起复，外放长安，任邕州县令。
出行前，冯伯玉应召进宫，去无尘庵见康平一面。
康平洗去铅华，缁衣素面，看着倒比往日清婉许多，立在廊下，端详了冯伯玉半晌，见他额上仍缚着用来护伤口的绷布，脸庞虽消瘦不少，却一如既往的俊美无俦，心微微揪了一下，嘴上却笑道：“自你我成亲，哪怕锦衣玉食，亦从未在你脸上见过笑意，如今你被外放长安，不过一个小小县令，倒比从前看着精神喜气，”
冯伯玉来时对康平的反应做过千般设想，原以为她会怨天尤人或是一蹶不振，万没想到她连遭遽变，竟反倒比从前豁达通透，原先准备好的应对之词一句未派上用场，讪讪立在原地。
“可见我当日错得有多离谱。”康平静静看着冯伯玉道。
冯伯玉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继续沉默。
康平回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庵房，幽幽道：“父皇对我手下留情，未让我经受颠沛流离之苦，我不敢再有别的奢望，只是一想起你，总觉得有些亏欠，要不是当时非让你做我驸马，何至于连累你受这份罪，所幸父王总算明白事理，没降罪于你，就不知其中，还有没有旁人的功劳。”
说完，文静了片刻，故态复萌，又大大咧咧起来，“这样也好，免得咱们俩成日里彼此怨怼，到最后终成怨偶。今日请你进宫也没别的，就是想着咱们总算是夫妻一场，你这一走，咱们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想再看看你。”
语气虽轻松，却分明透着不舍。
冯伯玉心里不是滋味，怅惘地叹口气，认真道：“保重。”
康平滯了滯，强笑道：“头一回见你这么有耐性听我说话，从前你可是宁肯对着卷宗，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说完，心中一酸，笑容忽然有些维持不住，仓皇转过头，好半天，才别别扭扭道：“你走吧，我总算肯放手了，你从此自由了，眼下还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呢。”
她阴晴不定，虽然有心掩饰，到底露出原来的骄横来，冯伯玉反倒自在了，郑重对康平行了一礼，斟酌着词句道：“多谢，我——”
康平暴躁起来，一个劲地催促他道：“怎么还不走！我话都已经说完了，快走吧！”说话时，眼睛固执地看着一旁。
冯伯玉微微叹口气，道：“那么，告辞，保重。”
转身下了台阶，步伐缓慢却坚定，刚走到院中，忽然听到康平大声道：“冯伯玉——”
冯伯玉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康平，见她眼含泪花，不舍地看着自己，喃喃道：“你也保重。”
他心里莫名有些滞涩，良久，展露一个情真意切的笑，道：“彼此保重。”
康平似乎第一次见冯伯玉笑得这么开怀，错愕了一下，终于大悟，回以一个大大笑容道：“嗯，彼此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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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子誉和王以坤得到冯伯玉免罪外放的消息，联袂来给冯伯玉送行。
冯伯玉轻衣简行，神情轻松，扶了母亲上船，便在岸旁与两位同窗告别。
“邕州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能外放邕州，非得有真才实干不可，可见皇上一来赏识你，二来有心栽培于你，”王以坤道，“以骥舟你的才干，不出三年，必当崭露头角。”
冯伯玉微微一笑，道：“于我而言，这些全是其次，能全身而退，侍奉母亲颐养天年，已经天大的不易，别无他求。”
瞿子誉想起冯伯玉的妹妹临盆在即，冯伯玉却提也不肯提这妹妹一字，只将全副心神放在母亲身上，不好多话，只道：“你初遭变故，难免有些意气消沉，等三年后再说这话也不迟，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和子期在长安等着你。”
王以坤笑道：“咱们三个当初可是朝昭馆的三魁，一同下场，一道入仕，等你外放回来，咱们三人务必要意气风发地好生喝上一回。”
冯伯玉笑着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豪气干云道：“好，到时候咱们不醉不休。”
话别完上了船，冯伯玉不经意看一眼远处的巍峨宫墙，想起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窈窕少女，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对瞿王二人一拱手，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回吧。”
瞿子誉和王以坤压着满腔的淡淡离愁，同时笑道：“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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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清虚子启动阵法，皇上将怡妃从大隐寺招出，丢入阵法中。
沁瑶听到消息，有心帮着师父去布阵，却被师父回话给拦下了，说这阵法说到底有失正道，她一个有孕的妇人，就别跟着掺和了。
她只好百无聊赖待在家中等消息，期间王应宁和裴敏相邀着来看她，说起一桩吴王流放途中的异事。
“押送吴王出城的士兵正好是我哥的手下，回来说，那位吴王的侧妃一夜之间不见了。”裴敏一说起这些奇谭便眉目飞扬，“失踪前夜，那位侧妃一看天象，就又笑又哭，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说什么等了十年，终于能回去了，还说唐朝虽然好玩，她真心待够了。手上拿着个小包袱，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第二日早上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一查，正好是那位康侧妃。听说吴王当时就失魂落魄了，找那位侧妃无果，便骂夏芫，直说她使了妖法害了康侧妃，恨不能立刻掐死夏芫。”
“他这是把夏芫当成她阿娘了吧。”裴敏说完，不屑道，“难道人人都用妖法对待旁人么，照我看，说不定那个康侧妃自己就是个妖精呢。只是这样一来，吴王失了宠妃，真将帐算到夏芫头上，到了流放之地，怕是更会寡待夏芫了。”
王应宁却不好听这些神神鬼鬼的说道，岔开话题，只问沁瑶：“下月阿玉便要大婚了，听说还是太子亲自选，你师兄何时相中的阿玉，我们怎么一点都未曾听阿玉说起过。”
沁瑶笑道：“这——你们就要自己去问阿玉了，总归跟吃的离不开关系。”
一月后，阿寒和刘冰玉大婚。

第197章
东宫。
刘冰玉悄悄吐了口气，看向寂静如水的殿门口。
太子行完合卺礼之后，便出去聆听圣训，赐酒于群臣，一个时辰过去了，仍未返转。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层层叠叠的褕翟换成轻薄松软的常服，好让身上忪快忪快，忽然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
她微窘，悄悄吐了吐舌头，从早上开始梳妆起一直到现在，她一点东西都未曾吃，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出于本能摸向宽大的袖子，手刚伸到半路，反应过来，今日不比往常，以往随手就能用来打牙祭的吃食，全没带在身上。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成亲的诸多规矩里，最不合理的一条恐怕便是新妇不能像宾客那般在筵席上正常用膳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宫人一叠声的问安声，“殿下。”
刘冰玉心一紧，忙挺直身子坐好，悄悄瞥向看向殿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进来了。
他身上穿着太子衮冕，比平日更显修长伟岸，进来后，看在端坐于床上的玲珑美人，脸一热，突兀地止步，目光定定地落在刘冰玉姣洁如月的脸庞上，直到身后宫人提醒式地咳了一声，才窘迫地反应过来，少顷，挥手令身后的宫人们退下。
刘冰玉被他看得好不羞涩，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红着脸跟他对视，早在那回云隐书院破阵之时，他眸光便清明了许多，脸上的憨傻之相也再看不见。可此刻他立在殿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傻气。
她没忍住扑哧一笑，起身理了理厚重的褕翟，端端正正给阿寒行了一礼，脆声道：“给殿下请安。”
阿寒被这声殿下唤得错愕了一瞬，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走到床畔，低头微微笑着看她，唤道：“阿玉妹妹。”
这声熟悉的称呼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刘冰玉心底一松，神情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饿不饿？”阿寒不让刘冰玉看出自己此时的紧张，强自镇定坐在她身旁，扭头问她。
“嗯。”刘冰玉点头，她这会一点也不觉得忐忑了，虽然身边这个人比从前看着稳重内敛了，但她能感觉到，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温厚宽和的阿寒，一点也没变。
“早就饿了呢。”她抬眼看他，有些委屈地抚了抚肚皮。
“我让她们送吃的东西进来。”阿寒似乎早料到刘冰玉会这么回答，二话不说便唤人送东西进来。
不一会，宫人们便呈了满满当当的食匣，在桌上一一摆放好，不等阿寒吩咐，便束手退了下去。
阿寒犹豫了一会，握住刘冰玉的手，拉她到桌前道：“我知道你肯定早就饿了，本来想早令人送东西来，可是——”
他有些腼腆地一笑，“可是，我想跟你一道用膳，特等到现在这时候才让他们送上来。”
刘冰玉听得纳闷，一低头，看清桌上的东西，才明白阿寒这话里头的意思，就见满桌除了热腾腾的饭菜以外，另有几小匣子点心，一半是德荣斋的玉酥糕，另一半竟是青云观的三味果。
正是当日两个人在青云观外交换着赠送给彼此的点心。
刘冰玉抬起头，好笑地看向阿寒，难怪他一门心思要跟她一道用膳，原来在这个地方等着呢。
两个人相对而视，笑得心照不宣，过了一会，阿寒提筷夹了一块三味果给刘冰玉，道：“这回不怕不新鲜了，都是咱们观里厨子昨日特意到皇宫里新做的，先吃一口，再吃旁的。”
他下意识仍觉得青云观是他的家，开口时，依旧称青云观为“咱们观。”
刘冰玉就着阿寒的手吃了一口，顺手也给阿寒夹了一块玉酥糕。
吃着吃着，两个人越靠越近，等到刘冰玉第四块三味果下肚，再想就着阿寒的筷子吃第五块时，谁知没等到三味果，却被两片灼热的唇给吻住。
刘冰玉脑袋一空，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亮眸子，心几乎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没等她继续沉醉下去，就听极不协调的一声轻微动静，两个人同时哎哟一声，倏的分开。
“你、你磕到我的牙了。”刘冰玉脸红得要滴血，结结巴巴地指责阿寒。
阿寒失措片刻，抬眼见少女水汪汪的眸子和桃花瓣般的粉唇，心底仿佛有烈焰在灼烤，叫嚣的欲|望彻底压倒了他的羞耻之心，心一横，厚着脸皮将她一把打横抱起，不敢看她的脸庞，只磕磕巴巴道：“我、我再多亲几次，就不会再磕到你的牙了。”
将她紧搂在怀里，大步朝床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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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后，刘冰玉嫌宫里冷清，除了打点太子妃该打点的庶务外，闲暇之余，时常邀了沁瑶等人来宫里玩。
阿寒一来心里记挂沁瑶，二来不是忙着跟皇上读书批奏折，便是要去看师父布阵，白日着实没多少时间跟刘冰玉相处，便总纵着她。
沁瑶在最初那阵最难捱的孕吐时光过去后，也在家闲不住，只要蔺效不在家，便进宫看阿寒两口子，要不就是去布阵之处探望师父。
不知是不是跟阿寒情投意合的缘故，东宫被刘冰玉打点得格外舒暖惬意，一点没有宫里常有的冰冷肃穆。
沁瑶偶尔一去，必被刘冰玉的热情款待绊住脚，天气严寒，懒得来回奔波，索性留在东宫用了午膳再回澜王府。
而阿寒只要听说沁瑶来了，会尽量放下手中冗务前来相伴，师兄妹相处起来，跟从前一样的自然亲昵，没有任何不同。
蔺效每回忙完手中事物，便来东宫接沁瑶，两口子一道回去。
皇上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要命的是，虽然身子已经极为不适，皇上仍在继续日夜不继地亲自教导阿寒，不事休整，硬生生加快了尸毒的进程。
等到清虚子布好阵，缘觉启动第一场超度法事时，皇上终于病入膏肓，一卧不起。
拖延了一月，眼看只差最后几场法事，皇上还没来得及等到亲眼看到蕙妃的转世，就陷入了弥留状态。
这几日，皇上情况格外不好，吃一点吐一点，最后干脆水米不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
众近臣眼看皇上不好，不敢出宫，连续几日守在含元殿外。
是夜，皇上破天荒喝了一碗粥，浑浊的双眸清亮起来，甚至能在宫人搀扶下坐起来了，说话语调也颇有底气，看着与病前没什么不同。
余若水等人的神色却愈加凝重，知道皇上这是回光返照的征兆，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皇上稳稳当当坐于床畔，吩咐王公公，“招他们进来。”
等近臣到了跟前，问：“太子如何？”
几位心腹近臣跟随皇上多年，焉能猜不到皇上的心思，忙道：“太子聪慧而仁厚，谦逊而坚韧，允恭克让，敏而好学，得此明君，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他们虽然惯于逢迎，但夸赞阿寒的这几句话却是发自肺腑。新立的这位太子善良却果决，温和不懦弱，的确是个德行极佳之人。
皇上眉头不肯松开，道：“朕薨了之后，有几道旨意需得你们帮着宣之于众。”
莫诚听得胆战心惊，乍着胆子道：“皇上，臣斗胆一问，皇上要宣的密旨当中，是不是有一道殚压澜王世子的旨意？”
皇上冷着脸驳斥道：“什么时候朕的决议容得臣子来置喙了？”
莫诚异常决绝地跪下，“皇上，忠言逆耳，就算您今日降罪于臣，臣也不得不奉劝皇上一句：皇上万万要审慎！您莫要忘了，太子身子特殊，需得澜王世子来帮着维持清明——”
这件事除了当日在云隐书院目睹了蕙妃之事的人之外，只有少数几名近臣知道。
皇上病气上涌，闭了闭眼，并不接话，阿寒初刚上位，根基不稳，惟谨父子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终是一患，若不是为了阿寒的清明离不开蔺效的缘故，岂会只是调离长安这么简单，他会直接将他们父子二人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澜王世子磊落坦荡，若有谋反之心，早在上回长安大乱之时便会筹谋，何须等到太子登基之时？”王行知见皇上情形不对，也在莫诚身旁跪下，苦劝，“而且世子妃与太子师出同门，情同手足，若皇上无故出手对付世子，一来会陷太子于不义，伤了世子妃跟太子之间的感情，二来世子恐怕也会冷了心肠，原本没有不臣之心，也会被皇上给逼出不臣之心呐。”
皇上叹息道：“你们说的，朕何尝不知道，可是太子的病根握在惟谨手中，惟谨又委实有胸襟手腕，若任凭他留在太子身边，朕怎么也放心不下。就算他眼下没有二心，天长日久，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二心？若到时候他辖制阿寒，乃至谋逆，阿寒又该如何自处？”
王行之和莫诚语噎。
皇上道：“朕不会拿惟谨怎样，他是朕的侄儿，朕看着他长大，不过想将他暂且支离太子身边，等太子坐稳朝纲，再重新将他召回长安就是了。”
说完，拟定旨意，令莫诚等人将旨意暂且收下，只等太子登基之日，便当着朝臣颁布旨意。
做完种种安排，又将阿寒唤至床畔，告知他道：“你阿娘转世之后，务必到朕灵前告知朕一声，朕这辈子亏欠她良多，下辈子无颜再面对她，若你得了你阿娘的去处，知会朕一声，只要知道她过得好，朕也就放心了。“
阿寒淡淡应了。
是夜，皇上驾崩。
那道密旨还未交至毫不知情的太子手中，便已有人悄悄呈送给了蔺效。
蔺效早已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不必打开，也知道无非是将他明升实降、远远调离长安的旨意，以求最大限度清除太子身边的隐患。
倘若他身上没有另一块女宿令牌，皇上无需顾忌太子的三年固阵之说，这上头写的多半就是赐死他的旨意了。
他讥讽一笑，这就是帝王之家，利益永远凌驾于亲情之上，信义随时可以用来出卖。
将密旨放于灯上点着，他鄙薄地看着跳跃的火焰，皇伯父当真尸毒入心，全无心智，倘若他若存心要造反，又岂是区区几道旨意能压得住。不说别的，阿寒明日能否顺利登上帝位，就全在他一念之间。
纸张极为脆薄，点火之后，火苗很快将密旨烧得蜷缩卷曲，转眼便化为他脚边的一堆灰烬。
他跨过灰烬，走到门边，外头早有宫人捧着缟服在外侯着，见蔺效出来，忙上前帮蔺效着上缟服。
蔺效任凭宫人伺候穿衣裳，淡淡看着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庑殿顶，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有人在一旁等候他拿主意，沉默良久 ，开口道：“皇上殡天，四处发丧，筹备太子登基之事。”
那人应声，下去安排。
蔺效冷冷看一眼身后的含元殿，人人只道帝王家繁花似锦，恐怕没人知道有人根本不稀罕生在帝王家，他已经无从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倘若可以，这辈子他都不会愿意子孙后代再卷入这样的争斗中来。
皇上驾崩，吏民数百，皆缟服送丧。
数日后，阿寒继位，改国号为隆元。下旨封蔺效为成王，另赐成王府。
过两日，缘觉等人做完最后一场法事，帮洗清怡妃命格中的罪孽之后，便请清虚子开始换魄阵最后一步，揭开镇压蕙妃的灵符，送她上路。
这阵法需得三日三夜方能完成，阿寒跟刘冰玉守在阵法之外，从头到尾含泪看着蕙妃的尸首，足足三日三夜未合一眼。
等阵法完全结束后，阿寒便下令满天下去找寻恰好那个时辰出生的婴儿。
沁瑶知道此事之后，密切关注进展，每日蔺效回来，便缠着他打探最新消息。
所幸事情远比几人想象得顺利，不出半月，便在长安城郊一户读书人家寻到了恰好那个时辰出生的婴儿。
清虚子和缘觉得到消息，连夜跟着阿寒第一时间赶到那户人家，却是户读书人家，因祖上有恒产，家境殷实，夫妻自小订亲，鹣鲽情深，可惜成亲数年一无所出，一朝得女，恨不能捧在手心，待之如珠如玉。
等孩子抱出来，是个女婴，生得白胖结实，缘觉和清虚子凑近一看，一眼瞥见孩子耳垂上的朱砂痣，跟阿绫生前一模一样，越发笃定。
去别处打探回来的人回消息说，说来也怪，那晚那个时辰出生的婴儿，别处均未发现，独有长安城郊这一个。
两口子知道阿寒的身份之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眼见年轻皇帝及一僧一道只顾对着襁褓中的孩子泪流满面，更是面面相觑。
阿寒见婴儿脸上一片祥和，已再看不见半点怨悲之意，心中悲喜交加，哽声道：“阿娘上辈子被皇权害得郁郁寡欢，最后还落得被奸人所害的凄惨下场，这辈子便让我这做儿子的用皇权护她一世安宁，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清虚子和缘觉红着眼圈，满心怅惘，重重地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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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以后
正是长安春日，思如斋里牡丹、茶花开得正艳。
院中站了好些下人，全都围在温姑身旁，害眼馋痨似的看着她怀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小郎君。
这孩子不过半岁大小，生得粉雕玉琢，胖乎乎的白糯米般的脸颊，一双眼睛如洗过的黑玛瑙似的，又圆又亮，漂亮得惊人。
他身量比同月的婴儿来得高壮，被温姑稳稳当当抱着，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一朵刚被他残忍揪下来的牡丹花，心不在焉的，不时转动小脑袋往院门口看。
“我们小阿大在等阿娘回来呢，是不是？”温姑努着嘴笑问他。
阿大听了这话，仿佛被挑起了说话的兴致，胖胖手指头往院门口一指，开口道 ：“哒哒，啊，哒哒哒。”声音清脆如豆，听得人心都化了。
可惜他奶声奶气说了一大串，手舞足蹈，架势摆得颇足，发出的却全是“啊”、“哒”的声音，好比天书。
温姑却仿佛听懂了似的，忍笑附和道：“阿大在告你阿娘的状是不是？阿娘出去了这么久，我们阿大都想阿娘了，阿娘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大呜了一声，脸上露出极委屈的意思，凑到温姑跟前，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胖乎乎的手也跟着轻轻拍打温姑的脸颊。
温姑可受不了这样装可怜的攻势，每回被这孩子盯着这么一看，她就再也没办法硬起心肠了，“阿大乖乖的，你蒋三伯伯明日大婚，你父亲和阿娘去卢国公府帮忙去了，这个时辰估摸快回来了，咱们阿大再等等，阿娘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话未说完，果然听到后头传来沁瑶的笑语声：“阿大。”
阿大听到这声音，眼睛一亮，在温姑臂弯里一拧身子，张开白藕般的胖胳膊，直要往沁瑶怀里钻。
沁瑶笑着快走几步，上前接过阿大，在他胖鼓鼓的脸颊上连亲了好几大口，抱着他一边往房里走，一边问：“阿娘不在家的时候，阿大乖不乖呀？”
阿大笑呵呵的，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牡丹花举给沁瑶看。
温姑在后头看见，头疼似的闭了闭眼。早知道王妃这回回来，就该早早替小公子将罪证毁尸灭迹才行。
果听沁瑶怒了起来，“这可是你皇舅舅令人从宫里送来的，阿娘都还没用来摆牡丹宴，怎么就被你这小家伙糟蹋成这样了？！”
啪——轻轻地拍打屁屁的声音。阿大献殷勤不成，屁股上反倒挨了一巴掌，撇了撇嘴，甚觉委屈。
娘俩正大眼瞪小眼，就听后头传来一叠声的请安声，“王爷。”蔺效也回来了。
阿大听到父亲回来了，立刻如蒙大赦，又唔哇唔哇地要往蔺效怀里去。
蔺效接过阿大，高兴地将他举高，问他道：“好小子，在家里做什么呢。”
阿大兴奋极了，咯咯咯直笑，双腿不老实地试图往蔺效肩上蹬，蔺效素喜洁净，此时却混不在意，干净的宝蓝色的袍子立刻被踩了几个小黑脚印。
沁瑶见了，愈觉胸闷。
一家三口到了屋里，蔺效将阿大丢到窗下的榻上，榻上的小几早已撤掉，现如今放了许多阿大的小玩意，阿大刚一被父亲放下，便自动自觉地爬到正中间盘腿坐好，扒拉了一堆玩具在跟前玩了起来。
沁瑶从温姑手里接过准备给蔺效换上的常服，一边亲自给他换衣裳，一边道：“能不能跟他蒋三伯伯说一声，别再寻摸稀奇古怪的东西给阿大玩了，到了阿大手里，不出半日准给弄坏，没得糟蹋东西。”
蔺效低头看着妻子玉兰花般娇美的脸庞，道：“三郎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人好起来，恨不能掏心掏肺，只要在外头看着新鲜好玩的，都巴不得历时给阿大买来尝鲜。不过，他眼看要跟郑家表妹成亲了，到时候多了人管束，总不至于没事就来逗咱们阿大玩了。”
一副嫌弃的口吻。
沁瑶忍不住笑了起来，“蒋三哥被你说得像匹需要上嚼头的野马似的。”
“他可不就是匹野马。”蔺效不以为然道。
沁瑶莞尔，阿大最喜欢的便是这位蒋三伯和他瞿家舅舅。前者三不五时便给阿大带好玩的东西，后者是在阿大面前出了名的有耐心，无论阿大提出什么无理要求，瞿子誉统统满足。因而阿大每回见到他蒋三伯和舅舅，都兴奋得哇哇直叫，不知如何是好。
“可惜嫂子刚有了身孕，哥哥每回下衙都得回去陪伴嫂子，嫂子身子不适，咱们也不好总去叨扰。”沁瑶看一眼阿大，“这家伙精神头十足，得好几个大人陪着他轮轴转才行。”
说话间，已然替蔺效穿戴妥当，刚要转身，谁知被蔺效一把搂住腰肢给揽了回来。
蔺效将她固在怀中，低头亲她一口，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阿大听到动静，好奇地抬起头观察父亲和阿娘。
沁瑶不想跟蔺效提起在卢国公府遇到德荣婆媳之事，德荣依然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模样，但冯初月却难得抛头露面一次。听说自从她生下女儿之后，孩子便被德荣抱到身边亲自教养，等闲不让冯初月见上女儿一次，夏荻听说如今又去了岭南道任督军，常年不在府。
冯初月没法子可想，便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她一到卢国公府，便在内院门口碰到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冯初月。
一见沁瑶，冯初月便缠住她不放，话里话外都想请她到刘冰玉面前说几句话，给德荣公主施压，好让德荣将女儿交还她给教养。
她听得半晌无语，敢情刘冰玉这位皇后什么事都不必做了，只管成日间插手下臣的家务事就是了。
当然这些话在心里想想便罢，不想当着蔺效的面提，免得惹他不快，便笑着对阿大努了努嘴道：“想他了呗。”
两人怕阿大从榻上滚下来，走到榻旁挨着阿大坐下，阿大立刻放弃玩具，直奔父亲而来。
蔺效伸出一臂揽着阿大，任他胖猴子似的在自己身上爬，对沁瑶道：“常嵘跟周小姐的亲事订在下月，恐怕到时候还得请你操持一二。”
“这跟我说话这般客气做什么。”沁瑶知道蔺效跟常嵘母子情分非常，嫌他说话客气，故作不满道，“常嵘前日跟他阿娘说，周夫人被蝎子精害得夫离子散，只剩周小姐一个亲人，孤苦伶仃的，等成了亲，会接了周夫人一道跟他们住。不过，周夫人母女这一年来委实算得自食其力，日夜做针线活，一日不曾闲着，知道家财被害得散尽，毫无依傍，唯有一双手能挣些安身立命的钱，便时常做了针线活积攒积蓄，听说周夫人如今都将攒的钱都添在了周小姐的嫁妆里了。”
蔺效对这些琐事并无什么兴趣，只嗯了一声，道：“左右是常嵘自己求娶的周小姐，咱们照着他意思来就行了。”
到了晚间，两人安寝，阿大扭股糖似的缠着沁瑶，怎么也不肯跟乳娘睡。
沁瑶哄了阿大睡下，这孩子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吃能睡，只要喝饱了奶水，夜间甚少啼哭吵闹，因此无论沁瑶还是乳娘带起这孩子来，都不算多辛苦。
孩子睡熟后，两人少不了一番温存，期间阿大丝毫不受所扰，不管他父亲如何欺负他阿娘，都毫无所觉，只管鼓着肚皮睡得喷喷香。
酣畅淋漓之后，蔺效将沁瑶光溜溜的身子搂在怀里，替她将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先歇一会，再去沐浴。”
沁瑶嗯了一声，乖顺地依在他怀里，渐渐平复了喘息，忽然抬头定定看着蔺效道：“惟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蔺效很少听到妻子这般慎重的语气，道：“你说，我听着。”
“青云观自从被怡妃的人一把火烧了之后，至今仍在修葺，师父暂无去处，被师兄强按在宫里住下，可我每回去宫里看师父，都觉得他老人家好寂寞，不是独自在房间里看书画符，便是站在院子里想心事，想来这些年支撑他的信念便是师兄和蕙妃之事，如今尘埃落定，他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我总觉得，师父不像缘觉方丈那般能入世。缘觉回到大隐寺之后很快就重新整顿寺物，四处讲经，至少看不出半点消沉的迹象。虽然我也不知道缘觉方丈是不是真需要如此忙碌，但他总归有事可做，不像师父——”
她越说越觉得酸涩，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是想给道长找些事情做？”蔺效忙接话道。
沁瑶点头，“我每次带了阿大去看师父时，师父都好生高兴，拿了符纸给他抓在手里让他玩，有时候还会兴致勃勃地用符术逗阿大乐，我在想，要不等阿大大些，便让阿大跟着师父学些道术，一来傍身，二来也可让师父没那么寂寞。”
蔺效倒不觉得妻子异想天开，只提醒她道：“阿大这小子身子骨壮，出生到现在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可见这孩子身体底子比旁的孩子要好，又是个小机灵鬼，要再学了道术在身，不知会淘气成什么，咱们到时候可还管教得了？”
沁瑶挑挑秀眉，“有什么管教不了的，咱们连斗宿那几个大魔星都一一收服了，还怕收服不了一个小魔星？”
蔺效暗暗好笑，“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管教阿大的时候，你可不许拦着。”
沁瑶笑道：“那我管教阿大的时候，你也不许拦着。还有，你别忘了，咱们头年可是说好了的，等开春，咱们就去江南和岭南道看看，看看西湖之美，秦淮之景，品品蜀道风光，除此之外，往南还有闽江，湘粤，往西还有云贵，想来天下之大，各处有各处的好。而且这一回，咱们还可以带上师父和阿大，四处走走看看，领略领略大好河山，怎么都比久居一隅来得强。”
蔺效一向言出必行，既然承诺了要带沁瑶他们出门游历，自然一早已做了安排，可眼下见沁瑶眸子里流光溢彩，也跟着心旌摇荡，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意思，凑到妻子耳畔，说了句什么，随后，微露出点笑意道：“你答应了这件事，我就什么都依你，”
沁瑶恨得咬了咬蔺效的下巴，翻身骑到他身上，骄傲地看着他道：“十次够不够？”
蔺效错愕了一下，欣然笑了起来，抬臂抚上她的脸颊，满足地低叹一声，“瑶瑶，我何其有幸，这辈子能遇见你。”
沁瑶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唇，喃喃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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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