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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
作者：烟雨江南
内容简介
 仙界天河边的一块青石，因为听得一巡界仙人颂读天书九卷，得以脱却石体，修成仙胎。刚刚化成人形的青石，无意中纵走一只天妖，被降罪打入浊世，而那位巡界仙人也因此被清退仙班，在堕入轮回之前，两人相约百世。 转眼已是千年之后，百世轮回的最后一世。 谪仙的出世，引起了正邪人魔的一场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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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相约
那一天，我摇动所有的经桶，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在山路匍匐，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次次的转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沧央嘉措
序章 相约
天上一朝日月，人间几度春秋。
其时浩浩神州，关山雄踞，大河纵横，山河之间，荡荡然沃野千里，气象万千。亿万年间，天降凝露，地气升腾，阴阳交汇之下，遂有云行风动、电闪雷鸣。
物华凝聚，始现生灵。又不知几亿万年之后，方得有人行走于大地之上。当此繁荣昌盛之世，上古之事早已佚不可考。无论士林大夫，又或贩夫走卒，所知者无非神仙精怪、种种荒诞传说。即使正史所载之洪荒纪元，也仅上溯数万年而止。大略有识之士，自然知道史书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书上所载诸般洪荒逸事，读来与俾林野史实也相去无几。
神州得天独厚，多有风调雨顺之年，故此渐渐走向盛世。其中自有一些人，不喜世间名禄，只爱寻山觅水。又于那些山清水秀、地气汇集之所结庐而居，离俗遁世，潜心修行。
上古之年，坊间传到有修道之士号广成子，彻悟仙法，骑鹤西去，留下若干仙迹。此后尘世修仙访道之风始盛。千万年来，得道飞升之士屡有所闻，正史野传也不鲜提及。至此凡人始知九天之上，另有青冥，百尺地下，是为黄泉。只是神仙一说终究虚无飘渺，仙凡之间相隔遥远，凡夫俗子们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温饱，劳碌终生，不得解脱。等到老来归去，一抔黄土，数滴眼泪，也就了无痕迹了。
每逢天灾人祸，又或是重要年节，百姓必会焚香上供，去膜拜那些自己终其一生也不可或见的神明。因为他们相信，神人相距并不遥远，只要诚心祈求，虔诚膜拜，上天终有所感，仙界必有所觉，虽然不是有求必应，终能应验一二。只是天地之别、仙俗之隔，实如巨渊汪洋，远非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思及，这个自不必多提。
然在九天之外，青冥之极，确有广大玄妙世界，即为众仙居处、凡俗口中所称之仙界，又别名天宫、莲华、妙境，等等，名号不一。
仙界所处之地苍苍茫茫，无比广大，不知其界在何处。上下幽幽，纵有莫大神通，也无以测度其深其远。
然则仙界也非如那些凡夫俗子所想，惟有繁华似锦，歌舞升平。
茫茫仙界中，除中央一地外，四野均是荒芜一片，玄境处处，有莫大凶险藏于其中，平素纵是一般的下仙也不敢离开仙域过远，一旦陷入玄荒种种幻境之中，既有可能再也不得脱身，金身仙品，均要毁于一旦。因此敢于玄荒秘境出入行走的，若非具大神通的上仙，则是有通玄手段的仙人，因此才不惮种种凶险。
然而越过茫茫玄荒，再向深处，是何世界、有何天机，即是仙人也不得而知。
在仙界的极边缘处，有一条天河，宽十万丈，深百千尺，水面上波涛不兴，绵绵延延，不见其源，不知所终。河边千里之内不见树木植被，空中无飞禽，地面无尘土，无彼无此，其渺茫状态，难借言词形容。
天河之水并非凡水，柔弱之极，片物不载，不论是天兽还是仙人，入水即沉，再无出水可能。天河之上，有习习微风自玄冥中来，向无尽处去。通常时候，这些风只是气流微涌，与人间风雨并无二致；然而每过一段时间，风中就会带上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玄异气息。所谓玄异，即是一旦遇上仙家法宝又或是修习有成的灵物，即会侵消其仙气、解离其结构，无论仙人天兽，在这茫茫天河上一旦支撑不住，即会就此落水，万载修为顷刻间化为乌有。
正因如此，这条天河得名为不二天河，成为翼护仙界的天然屏障。然而偶尔还会有那得道精怪从玄荒深处出来，越过不二天河，潜入仙界正土。因此仙帝令有能之仙人巡视玄荒边缘，以防精怪魔物侵扰仙界清静。
不二天河有若游龙，蜿蜒卧于仙界。河畔一片荒野，淡雾缭绕，千里之内了无生气。惟独在河水弯处，水畔池边，有一方青石，生得晶莹剔透，傲然不凡，隐隐之间，透出些生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显非凡物。
青石不知从何而来，自亘古时起就已立于不二河畔。仙山无日月，它已不知立了几万万年。
这一日，无定河畔久远的寂静又被打破，遥遥远方，云开雾散处，有一位仙人洒然行来。他面若冠玉，鼻入悬胆，气宇轩昂，鬓发高挽，束以七彩琉璃盘龙珠，一身长袍前绣云后生风，袍袖角各缀一座八角玲珑塔，足下三朵莲花，放射宝光若华，破开层层云雾，冉冉而来。
仙人遥遥望见无定河畔那一方青石，微露笑意，足下莲花光芒绽放，加快了行进速度，转眼间已飞至不二河上方。他驾起仙莲，顷刻间已经在河上环飞三周，神思扫遍方圆千里之域，见并无异状，这才压低仙莲，徐徐落于青石之旁。
他理理仙袍，背靠青石，面向浩渺无定天河，从容盘膝坐下，又从怀中取出天书一卷，朗声颂读起来。
浩浩烟波，莹莹青石，伴随书声朗朗，这位于玄荒凶境边缘的不二河畔，一时间竟也云霞缭绕，异香扑鼻，万千莲瓣飘落，和风细雨洒下，天边透出紫霞之光，不毛之地，顿成祥瑞处所。
过不多时，一卷天书颂毕，仙人缓缓站起，将天书收入怀中。他拍了拍身畔青石，笑道：“青石啊青石，你能得听我颂读天书七卷，也是有莫大缘分。如今你灵光外露、修行将满，若有机缘，或也可得脱却石体、修成仙胎。现今时辰将到，你我此次相聚已了，就此别过。”
仙人抬手一指，三朵莲花自空而降。他举步踏上莲花，欲飞起时，又见不二天河上万道烟波，罡风再起，忽然心有所悟，于是又回身来到青石之前，道：“青石啊青石，你我果是有缘。我适才见无定天河上巽风再起，悟得‘解离诀’一篇，也都付与你吧！”
言罢，他袍袖一拂，烟霞过处，青石上已泛起一篇文字，随后又渐渐隐去。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驾起莲花，冲宵而去。
无定河畔，荒茫四野，一时之间，只余下一方青石。
此仙乃是四方巡界之使，往返巡回检视玄荒边地，以防有精怪趁虚而入。这些精怪虽然兴不起多大风浪，然则扰及仙人清修，终是不妥。
仙人检视四境，每五百年巡回一周。每到无定河畔时，他必坐于青石之旁，朗声颂读天书一卷，然后起身拂理袍带，方正纶巾，如此才会离去。
仙山无日月。
自何时起方始与青石相晤，仙人已不自知。每五百年的一次相遇，如今已是第几遭。
惟那七卷天书，翻来覆去，又读了何止数十遍？
仙人离去后又不知过去多少年，青石受巽风吹拂，吸天河露气，莹光越来越盛。
忽有一日，素来平静无波的无定天河骤然波涛汹涌，狂风大作。上穷怒雷滚滚，大地震颤轰鸣，就连那方亘古不动的青石上也光波流转，晃动不休。
一记惊天怒雷过后，天河畔一道青色毫光冲天而起，直上九宵！再看天河河湾处，青石早已炸裂，一地碎石之间，立着一个一袭青袍的卓卓女子。她黛眉微颦，茫然四顾，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恰在此时，荒原尽头烟尘大作，隐隐有战鼓号角声传来。那女子面露疑惑，就向那烟尘起处望去。
远方白光一闪，有一头似猫似狐的雪白小兽宛如足不点地般冲来，转瞬间已冲至那青衣女子之前。
雪白小兽埋头苦冲，浑然不觉前方正立着那青石化成的女子。它虽灵觉冠绝玄荒，然则分毫感觉到那女子的气息。这也难怪，她刚刚脱却石衣、修成仙体，此刻通体灵气冲盈，然而仍以石气为主。在小兽灵觉之中，那女子不过是一方青石而已。
青石此刻茫茫然，恍恍然，浑不知身在何处，将向何方。她心中忽然微动，盈盈俯下身体，纤纤素手落处，恰好拈住那只小兽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小兽万没料到有此结果，一时间急得张牙舞爪，向着那女子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显然在炫示威风。可是它头大爪短，通体雪白皮毛柔软之极，双眼红若火晶，再怎样努力亮出小牙，也只显可爱，不见威风。
女子将小兽提至面前，一双青瞳定定地看着它。待见小兽徒然挣扎示威，不由得婉尔一笑。
此时远方煞气冲天而起，一声号角悠然传来，号角声中隐现凌厉杀机。小兽扭头望去，见那冲天的烟尘中隐现无数旌旗，一时间竟然呆住了。而那女子也在遥望远方，见无数甲兵正向此地奔来，不觉微露疑惑之色。
雪白小兽不再挣扎，轻轻呜咽一声，就此缓缓低下头去。它四爪微微蜷起，在那青衣女子手中，就此缩成了一个雪白绒球，似是闭目待死。
不知为何，青衣女子心中怜意忽然如潮而生。她轻轻一叹，纤指微松，雪白小兽就此向地上落去。它似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如此结果，在地上弹了几弹，这才四爪一伸，如一道闪电般向不远处的无定天河奔去。
将到河边，它忽然驻足，回首向那女子望去。
那青衣女子盈盈立于风中，一双美瞳竟也望向于它。
四目相对一刻，数秒而已。
雪白小兽忽然仰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啸，其声清越苍越，有若龙吟！
啸声未歇，它已回过头去，一跃十丈，纵入无定天河之中。平滑若镜的天河上激起了一团小小水花，又有数道涟漪荡漾，久久不散。
在那青衣女子的瞳中，同样映出了数道涟漪，久久不散。
恰在此时，一声有若霹雳的大喝传来，惊散了青石瞳中的涟漪：“兀那蠢物！你好大的胆子，如何敢放走万年天妖！”
青石慌然转身，见身后已立了一个高她数倍、周身金甲的仙人，正向她怒目而视。而无数天兵已如潮水般自她两旁涌过，向天河边追去。只是到了河边时，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踏前一步。天河弱水罡风，纵是上仙也不敢轻渡，这些普通天兵又如何敢踏进河去？
青石微觉惊慌。她刚刚脱胎化形，一切皆依本能行事，此时灵智尚未全开，全然不知大祸已自临头。
金甲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青石，叹道：“罢了，天妖此刻已逃回玄荒。你这蠢物犯下大罪，随我去见仙帝吧！只是怜你修行不易，方始得道化形，就要受天雷殛体之刑。”
青石还未明白金甲仙人言中之意，就听到哗啦一声响，一双纤手已然多了一副镣铐，一名仙卒将一面玉牌向她一招，一道光华当即将她罩住，就此吸入到玉牌之中。
“大胆蠢物，你可知罪吗？”
直至这记喝声入耳，青石才从恍惚中醒来。她举目四顾，见不知何时已身处一座辉煌天殿中央。大殿以青玉辅地，以白石为柱，四角铜兽香炉中氤氤氲氲，正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大殿四檐之上，皆有青金异兽坐守。
大殿中空中一声，惟青石跪于殿中央，丝毫动弹不得。
她的正前方，有一道翠玉长阶，一路向上，直伸入茫茫云中。那声断喝即是自云中飘下，落于阶前。
她心下惊慌，又觉不解，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陛下，此蠢物私纵天妖，虽是无心之过，然则其祸无穷，依律本当将其打入阴潭，永世承受极寒蚀体之刑。姑念其刚得化形，灵识未开，故只处以天雷殛体之刑即可。”
青石微微颤动，她并不知天雷殛体是何刑罚，然则隐隐感觉，亿万载修得的神识，恐怕要就此去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青石全身一震，她记得这个声音，那每五百年就会在她身边响起一次的声音！
“陛下，此次天地间机缘混乱、阴阳相冲，方使那天妖得脱所困。若非天地剧变，她仍只是一方青石而已。她纵然脱却石衣、修成仙体，灵识也未尽开，如何识得天妖？她虽然当罚，然念其修行不易，臣以为天雷殛体之刑过重了！”
前一个声音轰轰隆隆地传下，已有怒意：“大胆！她纵走天妖，罪无可赦，天雷殛体、毁去她过去未来一切因果，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不过是小小的四方巡界之仙，又如何敢在此殿胡言？陛下，若此等罪过都可赦免，天律将置于何地？朗朗仙界，殿前神仙，又将如何感受呢？”
此时九重天上白云忽开，隐隐现出一座仙宫，红墙金瓦，白玉栏杆，紫云绕墙，巍巍峨峨。青石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自自己身上扫过，那目光温润柔和，仿如莲花拂面，令她一时惊惶尽去，心下踏实了许多。
此时天上传下一个语声，温和淡泊，不怒自威：“青石纵走天妖，其罪已明，依律当处天雷殛体之刑，大罗天君所言并无不妥。”
“陛下，臣有一言！”那巡界之仙又道：“青石在此时修炼成形，纵走天妖，溯其根源，乃是因臣颂读天书，为她听去，依法修炼而至。是以青石此罪，理应由臣共担才是！”
仙帝默然片刻，方道：“你巡视四境，累有功勋。也罢，这也是你尘缘未了。既然你愿与她共担此罪，那即罚你二人清退仙班，打入浊世，承受百世轮回之苦。”
听到清退仙班、打入浊世几字，青石不知为何，心底忽有寒意涌起。只是她眼前一花，那五百年得遇一次的仙人已出现在她面前。
他缓缓解去束发琉璃盘龙珠，脱下仙风游云袍，又散去足下莲花，与她并肩跪于大殿中央。
此时九重天上，仙宫深处，钟声悠悠响起，扬扬洒洒，四下飘散。
大殿铺地青玉忽然尽数散开，青石与巡界之仙就此向下坠去。她只觉茫茫云雾擦身飞过，罡风刮面如刀，云雾深处，又有种种凶厉景象，心下正慌时，手上忽然一暖，已被人轻轻握住。
这一握，握定了百世轮回，千年尘缘。
方知道世间故事，原有根本；顺缘逆缘，皆是前缘。
卷一

章一 断肠
当其时，天下政治昌明，百姓安居乐业，神州处处祥瑞不绝，渐渐有了一副盛世气象。
时有名城洛阳，因地处中原通衢之地，物产丰饶，又久不经战乱天灾之祸，人口便逐渐多了起来。几经扩建之后，洛阳日益兴盛，隐隐有凌驾帝都长安之势。因此百年之前，洛阳即被开国之高祖皇帝定为东都，自此益发繁盛。
洛阳城中有一道长亭街，街东首有一条铜川巷，巷中高墙深院，青石铺地，气象森严。铜川巷内居住之人非富即贵，皆是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显赫人家，是以这样一道深巷之中，其实只有寥寥五户人家。
此时方当盛夏，空中万里无云，如火的骄阳似是要将青石路面烤得生出烟来。巷口处几株垂柳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柳枝笔直向下，纹丝不动。
这正午时分正是大户人家午休之时，整个铜川巷内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知了的声声鸣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在铜川巷口的一户人家，两扇黑漆铜门之后关着的却是一个清凉世界。楼宇回廊之间，习习风中带着浸人凉意，全然不似大门外的热浪逼人。宅院内水榭歌台，画栋雕梁；楼阁重重，回廊道道，可谓气象非凡。院中一盆一椅，若非华美异常，就是有来历之物，可考可察。单说那数方假山石，就是产自南海之滨的滴水石，且不说滴水石本身价值千金，仅是千山万水的运到洛阳，所费已然不菲。
仅止这些，也就罢了，然而那门内照壁上绘着的紫虎啸月，庭院石阶中央的游龙浮雕，又或是主楼屋檐上伏着的四尊青铜龙龟，俱非寻常百姓人家所能拥有的纹饰。特别是紫虎与游龙，更是惟有帝室血脉方能使用的图纹。
宅院前后分为四进，连接这四进院落的，是两边的抄手游廊。
每进之间左右两扇垂花门，梅兰竹菊，松枫荷合，各具形态，断断没有一个重样。仆役丫环穿梭不绝，俱是轻手轻脚，似恐惊扰了主人的午间小憩。大户人间，法度森严，单从仆从的这些表现上就可见一斑。谁敢多行一步路，多说半句话？
在宅院后进一角，另有一座翠竹掩映下的院落，院门上题有‘停墨阁’三字。门上一副对联：
四壁墨香缘窗逝，一泓秋水绕身飞。
其幽静处别有洞天。
此时主宅偏门一开，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闪出，一路向停墨阁奔来。刚进门数步，就迫不及待地叫道：“少爷！少爷！”
停墨阁迎着院门的是一间书房，房中端坐着一个华服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牙白家常便服，箭袖和衣裾边绣了些松枝祥云，聊作点缀；五彩丝线捻的丝绦将一块通透温润，不沾尘，可避水的玉佩挂在腰间。配上足下云跟厚底朝靴，清清朗朗，华华美美，端的是如玉少年，翩翩公子。他身畔燃着一炉龙涎香，手捧一本古卷，正在用心研读，显得极是专心。骤听门外书僮呼唤，少当即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将那书掉落在地上。他飞速拉开抽屉，将刚刚研读之书藏于其中，又从桌上抓过一部官修正史，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那书僮才叫两声，就已奔进房内，见少年正埋首读经，当下笑道：“少爷！眼下有两个大好消息，您可要有一段清静日子，不用再看这些闷死人的之乎者也了！”
那少年一听，立刻站了起来，道：“真的？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书僮凑近少年，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在正房经过，无意中听到夫人和洛阳王小王妃在叙旧，其中提到老爷这次赴京后，很得玄宗皇帝的赏识，已经留在京中准备重用了呢！这是第一大喜。这第二喜嘛，长安洛阳相隔遥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半月有余，老爷肯定不能常回来督察您的课业了。”
少年面露喜色，但旋即意识到不可喜形于色，尤其父亲远行在即，为人子怎可如此欢欣？于是脸一板，道：“此事当真？我得向夫人问问去。若是你敢骗我，看我怎么用家法收拾你！”
书僮吓了一跳，忙拉住少年央求道：“少爷！你这一问，夫人一定会察知是我多嘴，到时吃一顿家法倒是事小，万一被赶出宅院，那我可就再也服侍不了您了。”
少年沉吟一下，知道夫人向来明察秋毫，若是心切问了去，这书僮必定要吃家法。他素来喜爱书僮聪明伶俐，办事稳妥，因此就按捺住了心下的焦急，准备慢慢再探口风。
就在此时，阁外忽然传来一个若钟响磬鸣的清脆声音：“三哥哥，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欢喜啊？”声音未落，门外就闪进一个少女，低低挽着朝云髻，淡淡着着胭脂红，垂垂戴着紧步摇，斜斜卷起薄纱袖，露出香藕样的手臂，水葱似的指甲。正是那未遇范蠡的西施，不谙世事的貂禅，未落风尘的柳如。她微掀裙裾，一路小跑，转眼前就冲到了少年的书桌前。
少年大吃一惊，伸手想收拾桌上的东西，但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她冲到桌前，一时间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为尴尬。
书僮见了少女，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行礼赔笑道：“七小姐，您怎么来了？”
少女盯了书僮一眼，冷笑道：“采药！但凡有你在，必无好事。是不是又在撺掇着三哥哥干什么坏事了？”
书僮采药脸色大变，勉强赔笑道：“七小姐说笑了，小人哪敢啊！小人不过是看看哥儿有没什么示下。”
少女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书僮，一把拿起少年桌上摊开的书，见是一部官修正史，当即扔在一起，绕到少年身旁，一把拉开了他的抽屉，将少年刚刚研读之书给抽了出来，显是熟知那少年的脾性。
少女扬了扬手中的古卷，道：“《紫府金丹诀要》？三哥哥，你又没听姑父的吩咐，在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小心着了心魔，堵了七窍。”
少年皱眉辩道：“青阳真人乃是高祖皇帝亲拜的护国真人，他手书的《紫府金丹诀要》只可开心智，哪里会堵七窍呢？爹爹他老来迂腐，你也跟着这般胡说！”
少女款款将古卷放在桌上，道：“三哥哥，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三天后西门老先生就要检查你的课业了，你若是过不了关，等姑父回来，少说也得是禁足一月，不得出府。”
少年微笑道：“不过是背诵三本太宗本记而已，又用不了我半个时辰。”
少女哼了一声，忽而浅笑道：“知道了，普天之下，惟有三哥哥最聪明了。”
原来少年姓洛名风，字从龙，再过一月即满一十八岁。七小姐洛惜尘尚未十六，与洛风并非亲生兄妹，乃是洛风之母杨夫人的侄女。洛风家世渊源，其父洛仁和以文采风流著名，时于洛阳任官，与洛阳王李充向来交好，其妹洛贵妃又正得当今玄宗皇帝宠爱，是以家族日显兴隆。此番洛仁和赴京高就，虽然尚未有定论，但必然是个显赫实缺。
洛风生时天有异象，府第上空白日积云，又有一道紫电、一道青电盘旋交错而下。洛仁和请来的风水先生不过是世间借仙道之名混口饭吃的泛泛之辈，自然解不得其中意思。只是信口诌道此乃天降祥瑞，此子乃仙人转世云云。借问祥在何处，瑞从何来，自然是摇头晃脑，“此乃天机，不可言，不可言”。
洛风一落地，手中即抓着一块小小青石，青石圆润晶莹，隐隐有宝光流动，显非凡物。洛仁和见此子抓石而生，显非凡胎，因此也就信了风水先生所言，重谢了纹银若干。
洛风自幼聪明绝顶，三岁能诵，七岁成诗，经史杂书，都是过目不忘。到年纪稍大一些，更显沉稳，识大体，胸襟开阔，遇事从容。因此在五位儿子之中，洛仁和对这个三儿子期许最高，要求也最为严苛。只是洛风不知为何对于治国经济之学全无兴趣，只喜什么筑基炼丹、仙迹洞府之类的杂家旁说。他平日里广读道藏，又自少结交修道之士，学了许多铅汞之学，舞剑之道。
当朝玄宗皇帝信道，因此修仙访道之风日盛，又传说在名山大泽中，多有修仙宗派隐居，屡有白日飞生的仙迹传闻，是以王公大臣子弟修道习剑的不在少数，洛风所为，不过是寻常举动。只是那些肯与贵族富户结交的道士真人，十人中倒有九人道行低微，自己都未必能解得出几部道典，又如何能够教人？所贪图者，不过是金银供奉而已。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真神通的真人大士。比如撰写这部《紫府金丹诀要》的青阳真人，就号称能点石成金，化泉为浆，又善炼仙丹。开国高祖皇帝服后果觉妙用无穷，当即封青阳真人为当朝国师，赐与田宅无数。又有传言说青阳真人手掌一把仙剑，出鞘即可引动紫电天雷，威力无穷，青阳真人仗着这柄仙剑已斩妖诛邪无数。
洛风可没有那般运气，遇见一个如青阳真人这样的世外高人。他结交的修道之士虽多，研读的道藏不在少数，酬金也花了不少。可是若说炼丹，凡丹炼出无数，仙丹一颗也无。若论习剑，那几招几势倒也优雅从容、颇有风骨，但真动起手来连洛府的护院都敌不过。因此洛仁和越看越怒，终于禁止洛风再谈修道之事，要他一心读书，将来好承袭父荫，在仕途上有所建树。
只是洛仁和公务繁忙，难得有时间检查洛风的课业。洛风又是天纵之材，只消稍下苦功即可应付过关，大多时候仍是在研读道藏，探寻飞升之途。他过于醉心此道，连身边随侍的小小书僮也被他私下改名为采药。
洛仁和虽然不喜洛风研习丹鼎之术、黄老之学，但自己也并非对仙道一味排斥，毕竟从本朝开国高祖皇帝始，历代君王都十分推崇修仙炼丹之学，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不得懂一二，否则如何上承君心，体贴圣意？而且洛仁和这座宅第也非寻常，前后四进各有两条游龙浮雕，合起来是就是一座离龙阴阳阵。据那布阵的道士说，阵中锁着一头北海冰龙之魄，此阵不光可以调和阴阳，驱邪避鬼，而且具有扭转风水、福荫子孙的大功效。
这阵中是否真的锁了一头北海冰龙之魄自然无人可知，不过那调和阴阳之效倒是颇为显著。整座宅院冬暖夏凉，十分怡人，府中诸人全然不受寒暑之苦，就是洛阳王的王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至此时为止，离龙阴阳阵建成刚刚三年，洛仁和就得玄宗皇帝圣恩，召入京中叙事。只是不知这是阵法之功，还是洛妃枕席之能。
洛惜尘精灵跳脱，然而性情脾性颇见大气，在洛府年轻一代中与洛风最是相得。她自幼时起，即被一位游历而过的女道士相中，授以养气明心之术，并嘱她勤加练习，待她满十六岁时再来收她为徒。那女道士自称出身灵墟，为白云先生传承弟子。然如洛惜尘这样的官宦之女，自不会下什么苦功，三五天能练上一回已很是不错了。就算如此，洛风也自对她另眼相看。只是她自己到对那所学养气之术不屑一顾，称之着力于旁枝杂径，背离大道本源。洛风对此很不受落，每每力陈已见，希望洛惜尘能识得其中真味。但洛惜尘心高气傲，自然不服，何况洛风自己虽读过诸多道藏，也未见修出什么神通来，因此兄妹二人每每探讨道法仙源时，倒是以争吵居多。
洛风虽然醉于道术，无心经济治国之论，然则仅是应付了事的诵读，已能使年未十八的他崭露头角，把经史籍典诸子百家之学解得头头是道，将国事民情世间道理洞察于秋毫之间，每每有惊妙之语。然他痛下苦功的道法反而一无所成。
世事难测，由此可见。
兄妹二人在书房聊不上几句，又回到了金丹之学上来，自然少不了又是一顿争吵。激辩一番之后，二人就都有些累了。洛惜尘忽望了一直乖觉侍立的采药一眼，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三哥哥讲。”
采药顿时长出一口气，转头就跑。
洛惜尘又气又恼，喝道：“跑这么快干什么？本小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采药伶俐，又仗着素得洛风喜爱，当下只作听不见，脚下发力，转眼间就消失在院门之外，直把洛惜尘气得贝齿紧咬。
洛风笑道：“且莫管他，你有什么话要向我说？”
洛惜尘恨恨地一顿足，这才望向洛风，道：“哼，便宜你了。我听说姑父此次在京中另有重用，一时半会之间不会再回洛阳，你又可以肆意妄为了。可是天下也没有那般的好事，我偶尔得知，这一次西门老先生受姑父所托，要狠狠考究你的课业，绝不止是三卷高祖本记而已。”
洛风笑道：“那也不妨。那几本经史早已在我腹中，何惧……”
他一句话尚末说完，忽然从窗外吹进一阵急风。这风来势十分凌厉，顷刻间就将书桌上的书卷纸笔一道卷起，劈头盖脸地向洛风与洛惜尘砸来，甚至那一方产自前朝的古砚也不得幸免，随风而起！
洛风吃了一惊，急切间奋力将洛惜尘拉到一边，避过这突如其来出现的猛恶骤风，然而他自己却被那方古砚砸中肩头，忍不住脸色一白，闷哼一声。
猛然间，又一声巨响，一排高高的书架被恶风掀倒，向二人倾覆而下。洛风再吃一惊，顾不得肩背剧痛，猛力将洛惜尘扑倒在地，堪堪避过了厚重的檀木书架。随后一片唏哗之声，什么前朝螭龙彩盘、上古青花龟纹钵、碧玉云纹花瓶，通通摔得粉碎。
恶风来得急，去得也快，杂带着一堆杂物，旋即从另一边破窗而去。
片刻之后，洛风才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已是一片狼藉的书房。洛惜尘见尘埃已定，惊惧渐去，轻轻推了推洛风。洛风这才省觉，站起身来，将洛惜尘扶起。本朝男女之防远不若前朝严苛，二人又是事急从权，肌肤之触，也无不可。
洛惜尘道：“真是奇怪，好端端的起什么风啊！”
洛风向窗外望去，也道：“的确有些异样……咦？！”
他跑到窗前，向天上望去，这才发现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烈阳高照，不知何时竟已铅云密布。那一片黑压压的云不断垂落，似有千钧之威，直欲要触到主楼的屋檐。若这云失了羁绊，这若大的洛阳城，怕是都会被压为齑粉！
此时洛府中早已没了先前的清静，一片喧哗之声，仆役们都在奔走往来，为这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作着准备。
洛风走到庭院当中，仰首向天，皱眉道：“这阵风雨来得当真奇怪，必有原因。嗯，让我想想，《玄都九真》经中是怎么说的……”
洛惜尘忽然面色大变，向洛风大喊着什么，只是她的叫声已全然被一记突如其来的霹雳淹没。
洛风仰首向天，木然望着那如九天垂瀑一般落下的滔天电光，早已惊得呆了。
大音希声。
“三哥哥！”洛惜尘也不知叫到第几遍，麻木的双耳才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叫声。眼见着那滔天电光直逼洛风而去，她顾不得身躯疼痛，也不避忌庭院中天雷如潮，飞步向洛风冲去。
当莲足落入庭院的一刻，洛惜尘忽地呆了一呆。庭院中翠竹如屏，流泉暗涌，哪有分毫天雷殛过的痕迹？她再一抬头，天上复又碧空如洗，烈阳普照。刚刚那摧城压寨般的黑云，就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直至一眼看到蜷缩在地、已然昏迷不醒的洛风，洛惜尘这才相信刚刚的一幕非是幻觉。她心头一痛，急急跑到洛风身前。
洛风双目紧闭，满面紫红，通体散发着惊人的高热，似欲喷出火来。他胸口衣服一片焦黑，几乎全被紫雷引发的天火给烧去，奇异的是露出的肌肤却是细嫩雪白，宛如新剥的嫩藕，完全没有半分被天火烧灼的痕迹。他颈中系着一道细细金链，链尾坠着一方小小青石。洛惜尘自然认得这是洛风自出生起即抓在手中的青石。
此刻青石正散发着莹莹的光辉，光辉流转不定，宛如活物。见此光景，洛惜尘暗忖：定是那青石护体，才免去了三哥哥焚烧之苦吧。一时，顿觉此物不凡，遂凝神细看。这一看，才见这方小小青石几已变得通体透明，内中似有沸腾的熔湖，不断有无以计数的细小紫金色文字飘浮上来。
这些文字过于细小，洛惜尘仔细辨认，才勉强看清这些文字的一点轮廓。文字与上古的大篆有些许类似之处，她是一个字都不认得。但眼前情景太过玄奇，看到忘形之时，惜尘不禁伸手想去触摸这方青石，然而那纤纤指尖刚一触到青石，她即惊呼一声，迅速将手收回。
不知是否受到天火所引，青石炙热之极，稍一触碰既将洛惜尘的指尖烫出一个水泡。她乃是钟鸣鼎食的官宦小姐，如何吃得这种苦？当下眼中就有了盈盈泪光。
洛惜尘不停地吹着自己的指尖，疼痛稍息，又想起了洛风的安危，急忙望去，不觉又是一呆。
洛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怔怔望着高远的碧空，热泪滚滚而出，早已痴了。那方青石也已敛去宝光，安安静静地躺在洛风的胸口。
“三哥哥！你怎么了？”洛惜尘一边呼唤，一边推着洛风的手臂。她心下有些惊慌，隐隐觉得定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
过得许久，洛风才转过头来，他似是望着洛惜尘，目光实则穿越了眼前的一切，落到了那幽幽玄冥之中。
“原来……这已是最后的一世轮回了吗？”洛风自言自语，洛惜尘却一点也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经历紫雷天火之后，在她眼前的洛风似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见原本略有的张狂，而代之以浩瀚深邃，令人看不透，辨不清。
她心下害怕，摇动着洛风的手臂，道：“三哥哥！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请王府的薛太医来瞧瞧？”
“薛太医？”洛风这一刻才回过神来，缓缓站起。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含笑道：“他能瞧出什么来？俗药凡方，怎破解得了注定的轮回因果？何况这已是最后一世，只消修得圆满，自然消解得一切前尘后缘。又何须去破？”
洛惜尘更是惊慌，她拉住洛风的袍袖不放，道：“三哥哥，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懂？”
洛风轻抚她的秀发，道：“都是劳尘之侣，又怎知解脱之门？因果轮回，若论有就有，说是无也无。本来就是个故事，故事又哪里有道理呢？你现在自是不懂。等有朝一日机缘到了，便会明白。”
洛惜尘本是冰雪聪明，此刻心中忽然有悟，当下问道：“三哥哥，你是要走了吗？”
这一问，把洛风也问得微微一怔。他沉吟片刻，道：“生死一场，即证轮回。万千变化，无非因果。也罢，我既投生于洛府，也是一场缘分，且留书一封。他日有缘，自会重见。”
言罢，洛风即回到书房，提笔铺纸，匆匆留书一封，即向停墨阁外行去。
洛惜尘不及细看洛风写了什么，急忙追出书房，向他的背影叫道：“三哥哥，你要去哪里？”
“巍巍者，昆仑。”
此时洛府诸丫环才发觉停墨阁中的变故，匆匆涌了进来，望见刚遭风劫的书房，无不咋舌。然而洛风从他们之中穿行而出，却无一人能够发觉。
“怎么好端端的东西全碎了？”
“三少爷呢？怎么不见三少爷？”
下人们乱成一团，吵吵嚷嚷，洛惜尘却浑然不觉，她只是将洛风留下的那一封书信悄悄收入袖中。
九月的洛阳仍炎若洪炉，然而关外西陲的风中已略有隐约寒意，流窜在这片辽阔苍茫的戈壁。这是一片迥然异于东都洛阳的土地，没有温润适意的青山绿水，没有式样繁杂的亭台楼阁，更没有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这里，除了漫漫黄沙，就是片片砾石。
更让人退避三舍的，是戈壁中时时兴风作浪的猛恶风沙。前一刻还是青天朗朗，红日高悬，下一刻就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倘遇上那风沙尤其凶猛之时，只见满地黄沙，倏忽成卷，越旋越高，宛如万马奔腾、狂浪拍岸，凌空扑将而去。倘使一不小心碰上此等风沙，那小命自是难以保全。是以边陲之人行路这时，莫不是万分小心，时时辨识天象。
莽莽风沙中，隐约走出一个少年。他缓步前行，鬓发华服整洁异常，全然不见半点尘土，肆虐西疆的风沙与他没有分毫影响。只是他的脸上颇显疲惫之态。
这少年正是洛风。
在紫雷天火殛体的一刹，他忽然证悟了那命中注定的百世轮回，千载尘缘。虽然前世之事破碎纷乱，勉强说来，只是片片连不成完整故事的章回而已。然则对洛风来说，能得忆起无定天河畔的次次颂经，回想得那一双青瞳，已是足够。
这一世，轮回已满。
他只消炼化这一身肉体凡胎，修成仙躯，白日飞升之后，即可脱离这百世千年以来的因果，重列仙班。这一世的青石虽然尚不知身处何方，但随着他道行日深，神通初成，必会寻得她的下落。那时以他的宿识神通，定也能助她飞升羽化，重归仙界。
洛风深知但凡最后一世轮回，凶劫必大。然则他并不有疑飞升之局，因这早已是注定的机缘。尘世劫难再凶，也凶不到足够扭转乾坤、倒错因果的地步。他惟一牵挂的，就是青石。
坠入浊浊尘世前，她方得脱体化形，修成仙体，神识威能俱未成形，又怎能如洛风这般身具通玄手段，化解起轮回尘劫来举重若轻，挥洒自如？虽说百世轮回修满，她也会回返仙界，然则这当中诸般苦楚，那是必不会少的。
漫漫官道，前无尽头，后无来处。洛风极目眺去，方圆数十里之内，除他之外，再无只人匹马。惟有胡笳数声隐约从远处飘来，又落于远处。
洛风微微苦笑。自来他只是听闻西域荒凉艰苦，人丁稀少，此次亲身踏足，才深知‘古道、西风、瘦马’是何等贴切。
洛风略叹一口气，又举步向前行去。与那前世因果一起悟出的还有许多仙法神通，可惜非有莫大神力，难用通玄法门。洛风此身只是肉体凡胎，一身浊气尚未尽褪，又哪里称得上有什么道行？认真说起来，他此刻体魄也不过比洛阳那些纵情风月的贵胄子弟强些而已。那些勉强能用的仙术道法，仅能使他免去寒暑之侵、不受风沙之扰。
前方再有一百多里，即是剑壶关，出关之后，即算离开了本朝疆域。虽然本朝在更西之处另设有两个都护府，然则西陲地域广大，这数千里疆土仍是异族蛮荒的天下。
剑壶关外，仍需有万里之遥，才是传闻中‘金城千重，玉楼十二，左带瑶池，右环翠水’的昆仑玄境。
自来福地洞天，必有真人修行。洛风此去昆仑即是要觅师访道，求那餐风饮露、炼气修真的法门，以使肉身炼成仙胎，终得羽化飞升。
从洛阳行到剑壶关前，洛风足足用去两月时光。他也不购买骡马代步，一路安步当车，缓缓西行。
其时虽是太平盛世，但路途上也多凶险，特别是如洛风这样的单身旅人就更是如此。不过此时洛风悟通前世，神通已然初显，无须起卦即可知吉凶，是以趋利避害，一路自然太平无事。况且这一路上看尽众生浮沉，于他也算是一种修行。
这一带虽是关内，但也是马贼猖獗之地。此刻官道上惟有洛风一人，方圆数十里皆为平川，毫无躲藏之处。不过洛风心念一动，已知向前不远即可得食宿，出关后更是一片坦途，直达昆仑妙境。
洛风精神一振，一路向前行去。这一走，直从上午走到黄昏，才遥遥望见远方云霞处升起一缕炊烟。他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一根高杆，杆头挂着一面招客旗，旗边已是破烂不堪。
旗上绣着四个大字：龙门客栈。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客栈名字如此响亮，那高高的旗杆下却只有前后三间低矮土房，另有一间单独小房，也不知是茅房还是贮室。客栈正堂狭小，连多一些的桌椅都放不下，两张八仙桌被摆在了门外。北地风大沙重，不论是何季节，都难象江南水乡那般在户外饮宴。
可见这客栈如何之小。
洛风摇头叹息，但有口茶水有杯淡酒总是好过路边歇宿。是以他仍向客栈行去。
龙门客栈中此刻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后站着掌柜，后厨中掌柜娘子在忙碌，厅堂中则立着一个打杂跑堂的少年。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那少年倒是出乎洛风意料，生得眉清目秀，衣衫洁净，接人待物伶俐得体，行藏言谈颇有灵气，全不似西北地域那些粗糙人物。
洛风在店中坐定，随意点了两荤两素四个菜色，又要了一坛酒，慢慢自斟自饮起来。
此时的西域戈壁，一旦入夜即是寒气侵人。客栈外风沙又起，漫天的黄沙呼啸而过。斜阳已渐渐隐没于远方的地平线下，西半边的天空尽是火红云霞，东半边的天空则已挂上一弯新月。
正是月在天外，日在月西。
洛风怡然坐在向着店门的位置上，全然不在意扑面而来的风沙，只是凝望云霞，细细地品着杯中酒。
“客官，晚上风沙大，要不要小的给您把店门关起来？”跑堂的少年凑上来问道。
洛风又望了那少年一眼，益发觉得他聪明灵秀，不该毕生埋没于这等荒野小店之中。他沉吟片刻，向店门外一指，道：“你看这莽莽风沙，斜阳如血，这才是塞外风光，才是育得出西北铁血汉子的戈壁荒原。小兄弟，既然你生在此地，自然得有所作为，才不枉了来这世间一回啊！”
少年赔笑道：“小人自幼父母双亡，全仗掌柜收留，才能够苟活到现在。现在小人既有居处，衣食也无忧，哪还敢奢求什么呢？”
洛风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唉，痴迷不悟，痴迷不悟，倒是可惜了你的资质。”
此时那掌柜似是觉察到了什么，一路小跑过来，堆起笑脸问道：“客官，小店的菜色您可还满意吗？”
那少年脸色微微一变，似是怕掌柜责骂，当即悄悄退入了后堂。
洛风看了看掌柜那张市侩而油滑的脸，眉头微皱，只是挥了挥手，道：“还可以。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会。”
掌柜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回到了柜台后，又噼哩叭啦地打起算盘来。
洛风正襟端坐，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鬓发飞扬。他手指以奇妙的节奏微微颤动，杯中的烈酒开始不住盘旋，到得后来，不止形成一个深深旋涡，旋涡中心中还升起一条小小酒柱。小酒柱腾挪翩然，上升时象游龙升空，下落处似蛟龙探水。
在西天最后一线红云散去之时，洛风忽然长身站起，将杯中酒泼洒于地，暗自祷道：“我今世即要了却尘缘，重返仙界。一切前因后果、因缘纠葛，尽在此杯酒中了却！”
北地多铁血。
此时虽已全黑，然则朔风如铁，飞沙如刀，店顶的招客旗裂裂作响，这四野无人的荒漠客栈，一时间竟也充斥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洛风心头豪气上涌，他掷掉手中小杯，改而抓起一只大碗，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仰首一口干了。
酒入口如刀，其味虽劣，然则劲道极足，恰合了洛风此刻心境。
“痛快！”洛风忍不住赞叹一声，如此豪饮可是他平生未有之事。西北酒浆之凶之烈，又远非中原一带讲究厚醇绵密、余味悠长的酒可比。
洛阳谁家，行着酒令，温着花雕，偎翠依红？
都是浮生如梦。
他又抓起酒坛，就要再倒上一大碗酒。
古人豪爽，遇事必浮三大白。洛风这才饮了第一碗，又算什么？
酒坛在提起的刹那，忽似重了几十斤，洛风手一软，拿不住酒坛，又让它重重地跌回了桌上。
洛风轻咦一声，颇觉奇怪，又伸手去拿酒坛，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地动山摇，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洛风心下大惊，能够引发如此强烈地动的，若非得道真人，就是罕见灵兽。不论是仙是灵，既然来到左近，他怎会一无所觉？
洛风心中疑惑之际，忽然发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切起来。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桌上摆放的一盆汤，当下悚然一惊！
那汤摆放得四平八稳，汤面上一朵厚重油花正缓缓化开，分毫没有波光涟漪。
原来非是天动地摇，而是洛风自己站立不稳。
直至此时，一阵眩晕袭来，洛风只觉眼皮有千钧之重，渐渐垂落下去。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全仗手扶八仙桌，这才没有倒下。
洛风身体倦乏无力，然而心头一片雪亮，知这酒中必有玄虚！
不过此前洛风已然算过吉凶，知道虽错投黑店，不过是小小劫难一场，因此并不惊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掐指诵诀，就要驱除迷药的药力。虽然他此刻并无任何仙力道行，不过驱除迷药药性还是轻而易举，药性过后召两个丁甲鬼役出来护身也不算甚难。此劫过后，洛风准备视掌柜夫妇罪业轻重施与惩戒，至于那打杂跑堂的少年，他倒是颇为喜欢，也是异事一件。想来那少年年纪不大，入这黑店时间不会太久，又是年幼无知，仍有可取之处。因此洛风打算携这少年同赴昆仑，参修大道。此子颇有灵气，或许几世轮回之后，也有验证大道、位列仙班之望。
只是洛风清心诀才颂到一半，耳中忽然嗡的一声，然后脑后就是一阵剧痛传来！
洛风眼前一黑，再也站立不住。倒地之前，他勉强回头望去，这才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少年手执一根粗大木棒，定定地望着洛风，一张初显英气的脸孔既无惊慌失措，也无狰狞可怖。
面对着这样一张无悲无喜的脸，洛风心底渐渐生起寒意。显然这少年做这等事已是熟极而流，下迷药打闷棍，于他就于每日刷锅洗菜一般随意轻松。
“这是为何？……此去昆仑，不是一路大吉吗……”
洛风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倒地。弥留之际，他隐隐听到掌柜那如公鸭般的声音：
“没想到这家伙衣着光鲜，行囊却如此寒酸，难怪连马也没得一匹！不过瞧这肥羊一身如此好肉，少说也够店里一月用度的了。喂！快把他拖到后厨，烧水磨刀，别磨磨蹭蹭的！小杂种再敢偷懒，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章二 逆缘
又是一个狂风怒吼，黄沙飞扬的清晨。凶猛的烈风肆无忌惮地在天地间横冲直撞。晨光惨淡，狂风肆虐，天地间一片凄凉，充塞着一股肃杀之气。
愁云惨雾中偶见得一轮灰白日影正从黄沙中努力攀爬。
罡风中，龙门客栈的招客旗裂裂作响，上下飞舞，似是拼尽全力也要脱离羁绊而去。那根长长的旗杆看起木质上佳，被那招客旗拖得在风中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形，可它就是不断，相较之下，比那破烂狭小、大有倾塌之势的龙门客栈强得实在太多了。
如此清晨如此风，哪个不恋栈被窝的温暖与舒适？然则贫穷困苦之人，命贱如蝼蚁，管你何等天气，断然没有歇工的道理。眼见得那跑堂的少年手执铁锨，现身于这如刀似剑的飞沙走石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跑堂的少年手执一把铁锨，正自奋力向面前的大坑里填着土。如此风势，土尚未填入坑中，泰半已随烈风卷入空中。这少年偏就有那本事，分毫不差地将泥土倒入坑中，丝毫不受罡风影响。看他娴熟的姿势，想来这类挖坑填土的事儿，怕是做过上百回都不止呢。
看他额角密密麻麻的细汗，想必出来也不是一会子的功夫了。怕是晨光尚末全亮，他就已在这挖坑填土了。
少年终于填好了最后一锨土，末了，还重重踏上几脚，将土包踏平。此处霜风极重，过不了多久，地面的挖掘痕迹即会被风沙磨去，纵是朝中的铁捕神判在此，一时之间也难以从这若大的荒原上搜寻到这些挖掘之所的蛛丝马迹。
风吼沙啸，眨眼间，新土即遭黄沙覆盖。
望着已恢复原貌的地面，少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呆立半晌，不觉轻轻叹息一声。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小小青石。青石入手滑腻，圆润可爱。少年仔细端详，他越是细看，就越觉得这方青石温润晶莹，宝光流转，隐隐有些透明，在石中似是另有一方天地。
就在此时，扑面而来的寒风捎来一个杀猪般的叫喊：“小杂种！你死哪儿去了，埋点东西也花得了那么久？老娘的包子都蒸了好几屉啦！你再不给我死回来，下一笼包子就用你的肉作馅！！”
这一记喊声非同寻常，浑厚中透着凌厉，如刀如凿，破风而至，清清楚楚地传入少年的耳中。也不知掌柜夫人如何修得这等好嗓功，一吼之威足达百丈之外。无论如何，这都非常人所能企及。
少年听得掌柜夫人发怒，脸色当即大变，他再也不敢耽搁，将青石挂回颈中，扛起铁锨，一路飞奔回了龙门客栈。
他刚刚冲进店门，一只大手忽然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这一抓也是大有学问，有若天外飞来，来无影，去无踪，无中生有，完全无法躲闪。此等抓功，造诣精深，已臻化境，几年来从没失过手。
少年已不知被抓了多少回，如何应对自然是熟极。他立刻乖觉地放松身体，任由那只大手提着，只是赔笑道：“夫人英明神武，我每次都逃不过您的手心。”
大手的主人满意地哼了一声，手上微微一转，就将那少年转了过来，与自己打了个照面。
声如其人。
能有如此嗓功，这掌柜夫人果然生得英明神武，非同常人。那少年年纪虽只有十四，但生得高大，望上去同十七八的少年相似。偏这掌柜夫人身长七尺，腰大十围，只手将少年轻轻拎起，有如拎半片猪肉，分毫不显吃力。瞧她浓眉大眼，鼻挺嘴阔，倒也相貌堂堂，颇有英侠之气。只可惜脸上时时透着杀气，怎都掩饰不住。
这掌柜夫人虽总是自称老娘，但偏喜这少年称她夫人。
此刻她凤眼圆睁，怒喝道：“店里生意清淡，这半个月好容易才抓到一头肥羊。碎肉作馅，骨头熬汤，还得擀包子皮！一清早多少事情，哪有你这小杂种偷懒耍滑的份儿！说来奇怪，这肥羊身上竟然一分银子都没有……”说着，掌柜娘子狐疑地盯着少年，目光更见凌厉，直直逼视过去，“老实交待，是不是你这小杂种下手时偷偷给私藏了？”掌柜娘子目光如炬，不肯放过少年脸上一丝表情。
少年心下大惊，恐惧霎时蔓延四肢百骸。他稳稳心神，急急辩道：“夫人英明！小的哪敢！小的若敢藏私，不早让夫人您给搜出来了。那还不立刻被您给煮了肉汤？再说这方圆几十里地，就没几户人家，我就是私藏了银子，也没处花啊！”
“不敢就好。想骗老娘可没那么容易。”掌柜夫人对少年的话显得颇为受用，她哼了一声，大手一松，将少年扔了下地，正欲转身离去，一丝红光跃入瞳中。她望了少年一眼，一双卧蚕眉忽然竖起，从他衣领中拎出一道红线，红线的一端正挂着那方小小青石。
掌柜夫人盯着青石，皱眉道：“这块东西打哪弄来的？”
少年脸色略显苍白，心头乱跳一气，然则脸上不动声色，略显茫然地道：“小的早上挖土，见这石头比较好看，就捡了回来戴上。”
青石晶莹润泽，宝光隐隐，石内时时会有仙风祥云闪现，非是凡品，一望可知。那少年在拖曳洛风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方青石，本来再给他十个胆也不敢私动肥羊身上的物事，可是这一天他不知为何，竟如鬼迷了心窍一般，鬼使神差地就将这方青石私收入了怀中。此刻被掌柜夫人给搜了出来，虽说龙门客栈只他一个打杂扫地的小厮，还不致于真被煮成肉汤，但一顿毒打是绝逃不掉的。他说那是一块普通的捡来石头，不过是临死强辩罢了。
没想到掌柜夫人盯着青石看了半天，竟然丢还给他，骂道：“没出息的小杂种，这些遍地都是的破石头都能当块宝。新蒸的包子快好了，还不快去照看着点？蒸大了火瞧我不扒了你的皮！你没爹没娘，老娘大发善心把你捡了回来，养了你六七年，可不是光让你吃闲饭的！”
少年如蒙大赦，赔笑应了，立刻举步奔向后厨。他大难不死，虽然北地清晨寒冷，可是衣内已被冷汗浸透。此刻他只求能离掌柜夫人远上一些。只是夫人嗓功无双，前后隔着一堵墙壁，那充满杀伐的狮吼始终在他耳边回荡不绝。别看掌柜夫人周身透着金戈铁马之威，唠叨起来和寻常村妇其实也相去无几，说的无非就是小杂种忘恩负义、总爱偷懒耍滑之类的话。
少年在后厨呆不一会，就拎着毛巾清水，走向前厅打扫。
此时天方蒙蒙初明，风沙隐隐，稍远些的景物就看不大真切。这龙门客栈地处荒野，贫苦之极，方圆数十里内没有大点的村镇存在，剑壶关外又是蛮荒之地，马匪肆虐，因此出关入关的客人都是极少。纵有旅人到来，也往往是黄昏时分。只是这少年其实十分勤勉，每日清晨即起，将店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年来日日如此。他又聪明伶俐，样貌也讨人欢喜，因此稍稍长大，整个客栈招呼客人、辨识肥羊的大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刚走入前堂，忽觉眼前一花，原本空空荡荡的前堂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他们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好似已在那久坐数刻一样。少年揉了揉眼睛，再定神望去，终于确认自己并非眼花，眼前实实在在的坐着三个人。可他分明记得，就在走进前堂的一刹，这里明明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啊！
难道这三人是妖邪鬼物？一念及此，少年心中立刻泛起一阵寒意。龙门客栈立在这官道旁已有多年，人肉包子骨头汤已不知道卖出去了多少，若说惹得神怒鬼憎，那是绰绰有余。
这三人身材中等，面无表情，一身打扮十分奇特，不似左近人物。少年一步入前堂，三人同时抬头，六只深黄色的眼睛一齐盯在了少年身上。少年大吃一惊，只觉得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就似六把利刃从他身体中穿过，一时间胸口烦闷，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他全身乏力，手一松，咣当一声，水桶就掉落在地，水花四溅，直冲靠里之人奔去。
在少年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一片水花忽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屏障，随后蒸腾成道道浅蓝色的烟气，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另一个高瘦汉子眉头一皱，伸左手捏个了个诀，道道蓝烟顷刻间消失无踪。他略显不悦地道：“咱们只是来寻人，不要多生事端！你这断魂烟一发，旁人立刻就会知晓我们来过此地。这也还罢了，万一毁了先生要寻的人，你怎么担待得起？”
先前那人不以为然地哼道：“我早用神识搜过，除这客栈中的三人外，附近再无人烟。可见先生所找之人必在这里无疑。可是这客栈中的三人，两个老的肯定不是，惟有这个小子有些可能。但你看他周身上下半点仙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是先生要找之人？不试试他们，万一带错了人，那大功可就变成了大错了。”
高瘦汉子沉吟道：“也有道理，这小子的确和先生要找之人相去太远，难道他藏了起来？如果我们再将附近搜一遍的话，费时必定不少，万一别派的家伙也来趟这趟浑水，那可就不妙了。”
先前那人冷笑道：“这消息隐秘之极，我们又都在关外修行，离这里不远，这才能及时赶来。别派之人就算有通天手段能够知道这个消息，千山万水的，想赶也赶不过来。就算及时赶到，一时半会的哪会来什么厉害人物，咱们难道还对付不了吗？退一步讲，即使真有些难缠人物，既然是我们先到，想来他们也得卖先生一个面子，我们又怕什么……”
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外忽然飘进来一个柔柔媚媚的声音：“漱石先生当然好大的面子，可是三位英侠是何许人物，小女子怎么从没见过？”
这一句带着江南语音，即嗲且糯，虽不响亮，但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那少年听了，只觉得这声音直侵入他的骨髓，让他浑身上下又酸又软，如此也就罢了，尾音偏还要隐隐约约地颤上一颤，登时让这少年小腹处升起一道热流，直冲脑门。少年头中一晕，刹那间，天地之间只有这个声音在回荡，他身不由已，抬步就向声音的来处走去。刚刚迈出一步，胸口忽然透入一道细微的寒流，将那柔媚声音都逐了出去。
少年登时清醒过来，浑身汗如雨下，绵软之极，几乎要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扶住了身旁的桌子，只是大口喘气，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咦？臭小子不赖嘛！居然没事，真是难得！”说话间，从门外走进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众人抬眼望去，惊觉眼前一亮，一团火红撞入眼中。但见那女子鬓发高挽，额描花钿，眉如春山远黛，眼若临水秋波，眸光流转间，媚态毕生，勾魂夺魄。她下穿大红滚边曳地长裙，一抹湖痕绿的锦缎兜衣，酥胸半坦，外披一件红色薄纱的袍子，一举手，一投足，婉转嫣然，风情万种。狐媚之态，犹胜昔日妖媚祸国的妲己几分。
这女子甫一进客栈，双眼即死死盯着少年，再也不肯移动分毫。少年心下惶然，似觉自己从表及里，五脏内腑都让女子瞧了个一清二楚。偏生他浑然移动不了半分，甚至连目光也无法闪躲。
那女子凝视片刻，纤手一挥，皓腕上三枚翡翠镯子互相撞击，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入耳甚为动听。叮当之声刚起，旁坐三人，脸色当即一变，齐齐站起身来，双手一伸，拉开了架势。令少年不解的是，他明明没见到三人随身携带法器，可此刻那三人手中已各握了一件奇形法宝在手，分别是一把玉尺，一只圆轮锯斩和一方紫金钵。
那女子丝毫未将三人放在眼底，径直伸手向那少年抓去，眉梢带笑，粉面含春，软声软语道：“这小弟弟好生俊俏，真是一个妙人。过来，别怕，姐姐带你到一个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去，从此就不用在这蛮荒戈壁受苦了。”
三人面色大变，悄悄互望了一眼，那高瘦汉子咳嗽一声，道：“景舆仙子，这小子可是漱石先生指名要的人，你若将他带走，恐怕有些不妥吧。”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漱石先生若想要人，自来止空山讨就是。”
三人又互望一眼，再不多言，突然分别举起手中一把玉尺，一只圆轮锯斩和一方紫金钵，口中颂咒，手内捏诀，转眼间诸法宝毫光四射，鸣叫不已，将这阴暗前堂映照得直如白昼！
那女子伸向少年的右手骤然缓了下来，但仍一分一分地前进着。她腕上的三枚翠镯忽如发了疯似地跃动着，碰撞声若狂风骤雨般洒向前堂各个角落。听到如此杀伐之音，那三人忽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只是那女子显然也极为吃力，片刻功夫额头上就已渗出细细汗珠。但她银牙紧咬，一只纤纤素手仍然逐分向那少年抓去。
那少年只觉得周身似是被无数条铁链给捆住，连抬起一根小指头都做不到。而且那清脆的玉镯敲击声每响一下，他就会觉得身体又重了一分。可是尽管上身似已有千钧之重，双腿已被压得剧痛不已，可他就是不倒，只能眼看着那女子的手伸向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客栈中狂风大做，毫光四射，又有阵阵雷鸣涌动。那少年只觉身上压力沉重已极，眼前金星乱冒，早已什么都看不清了。就在这少年堪堪坚持不住之时，客栈中突然风停雨收，他身上压力骤失，一时间胸口一甜，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就倒。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又听到一个若玉落冰盘般的声音响起：“这人我要了！”
穷山恶水，荒野小店，一时间宾客纷至沓来！
少年此时如坠无底深渊，眼前是广无际涯的黑暗，周遭一切皆归于无，入于玄，全然不知店中情势。虽说他目无所见，偏生知觉倒越发敏锐起来。浑噩之中，只觉四肢百骸如堕熔岩炼狱。烈火焚烧之感，锥心刺骨，令他恨不得就此昏迷过去。奈何天不从人愿，这痛楚有增无减，更见剧烈。隐隐中，鼻子似乎还嗅到了一股焦味，耳边也不时灌入咝咝作响的烤炙之声。当中苦楚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就在少年被烧灼得疼痛难当之际，一袭凉风拂面而过。少年顿感面上凉意悠悠，畅然不已。他本能地抬起身子，想将更多的身体探入习习凉风中。
少年好不容易凝聚仅余的气力，方才勉强抬起一点身子，岂料面上陡然传来一道大力，硬生生将他压回地面。紧接着耳旁再度响起那即嗲且糯的江南口音：“想在那小贱人的冥河剑风中乘凉？真是不想活了。还是乖乖地呆在姐姐身边吧，热是热了点，可还烧不死你。”
少年只觉面上所压之物出奇柔软，还略带一丝隐隐的香气。他也不知何以在这九死一生之时感觉还能如此敏锐。
神思恍惚之际，他只是想着：“早听说南朝女子的身体都是香的软的，看来果然如此……这位姐姐，她叫景什么仙子来着……唉，认的字还是太少了……”
那少年浑然不知客栈中的气氛已变得凝重之极，前堂一边的碗架正处在将倒未倒的边缘，看似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地，可它偏就凝在半空，不肯倒下去。两个汤碗已然飞出了架外，却又诡异地悬浮空中，飘来荡去，瞧不出丝毫即将摔落在地的意思。
店中寒气突盛，步入一个妙龄女子。她一袭黑色纱袍，黑袍上是七分水袖，将她如雪似冰的小臂露了大半截出来。她容貌美到了极处，也冷到了极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神色淡然，浑身上下，散发出足以冻死人的冰意，就似一块由千年寒冰所雕的女仙。她背后负着一把巨剑，双眸中隐隐透着蓝色，唇上点着一点绛紫。
先前的三名汉子甫在黑衣女子进店之始，即已悄悄退到了屋角。他们完全对这女子的雪骨冰肌不感兴趣，只是死盯着她背后的巨剑，眼中透露出些许的惧意，紧握法器的手竟也微微有些颤抖。
巨剑长四尺，宽七寸，剑鞘通体漆黑，黑芒暗蕴，上以铜丝缠绕着‘玄冥伐逆’四个古篆。这铜丝看上去也非凡铜，黑沉沉地，隐隐有万钧之势。
那景舆仙子瞥见黑衣女子背后的古剑，面色也是一变。她悄悄后退一步，笑道：“云舞华，你们那老头子还真舍得，连古剑天权都让你带出来，看样子是势在必得了。你我虽同列月下五仙，却也未曾比出个高下。看来今日少不得有一番较量。”
那黑衣女子冷晒道：“月下五仙？倘若不是我极少出山行走，焉能与你同列？不必多言，把人留下。否则天权出鞘，必有杀伐。”
此时那高瘦汉子向黑衣女子一揖，道了声：“云仙子请了，这少年乃是漱石先生指名所要之人，贵我两派向来交好，您若就这样带了这少年去，我等在漱石先生面前恐怕不大好交待……”
那女子两条如黛如烟的眉突地一竖，右手当空一招，古剑天权随即发出一声直上九天的清音，尔后自行跃入她的手中！
她冰指一领，古剑若天河垂瀑，带着滔滔冥海之水，当头向那高瘦汉子斩下！
那汉子惊骇之极，急切间躲闪不得，只得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了手中玉尺上，然后掐诀颂咒，迎向了古剑天权。他两位同伴也都各擎法器，向古剑天权挡去。
云舞华冷冷一笑，古剑去势不减，狠狠击在了三件法器之上！客栈中乍然响起一声轰鸣，随即似乎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滔滔玄色冥河之水。冥河波涛汇聚一道，突然激起一道滔天巨浪！破烂不堪的龙门客栈再也经不得这般摧毁，喀喇喇一阵脆响，骤然化成漫天的碎木破瓦，四散纷飞。
惟有那旗杆屹立如初。
此时后厨中传来两声惨叫，只见那掌柜的和掌柜夫人被冥河之水冲得高高飞起，旋即远远地摔落在地。但见他们手脚抽动几下，就再也不动了，随后几十个雪白包子噼噼啪啪地掉落在周围。他们本来见势不妙，躲在后厨中瑟瑟发抖，求神念佛，可没想到那云舞华如此霸道，一剑之威波及百丈，他们又哪里躲得开去？
顷刻间浪消涛收。那高瘦汉子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点在自己咽喉上的古剑天权，哪敢稍动？他手中玉尺早已断成两截，两位同伴手中的法器也同样一分而二，彻底毁了。天权剑上隐隐罩着一层吞吐不定的黑气，剑锋上的黑气偶自那高瘦汉子喉头掠过，即会留下一道细细血线。
云舞华手腕微颤，天权古剑锋利的剑尖当即划断了那汉子的咽喉，然后冷道：“现在你可以去向漱石先生交待了。”
那高瘦汉子脸色铁青，只是一迭声地道：“好，好。云仙子，这一剑之赐我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我们走！”说完，三人一脸恨意，掉头腾空而去。
一剑断喉，于寻常人是不治之伤，但对这些修行有成之人来说，只是些皮肉外伤而已。但纵是如此，回去后也得调养十天半月。
云舞华毫不理会腾空而起，摇晃着向远方飞去的三人，转而望向景舆仙子，道：“把人留下，你走！”
景舆仙子轻笑一声，忽然退了一步，一把将那少年提起，然后方道：“你就如此缺男人吗，连这样的少年都要打主意！不过他现在落在我手，你若向我动手的话，我就先杀了他。如果你一定要抢人，那就抢个尸体回去吧！”
云舞华黛眉又慢慢竖起，冰指一分一分地握紧古剑天权，冷冷地道：“师父只交待我带人回去，可没说是生是死。你想杀他，尽管动手。”
话音未落，古剑天权又荡出滔天冥河巨涛，向景舆席卷而去！
景舆大惊，万没料到云舞华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古剑来势猛恶之极，她又哪敢硬接？情急之下，她一把将那少年挡在身前，想以此作为护身符，好避过这一记势无可挡的剑斩。
云舞华唇角微翘，又流露出一丝冷笑，她手一紧，天权剑骤然发出一声清吟，去势不减反增，直直向那少年的胸膛刺了下去！看这去势，剑锋不必及体，单是那冥河剑气就足以将两人洞穿。
景舆无奈之下，只得将那少年推开，自己则足下生起淡红烟雾，如鬼魅般飘向另一侧，这才堪堪避开古剑一击。
说来也怪，那少年一离开景舆之手，通体烧灼之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神志当即清醒过来。可是他被景舆一把推飞，去势又疾又重，转眼掉落在地，又摔了个七昏八素。他自少操劳，身体硬朗，为人又乖觉，当下咬着牙，强忍剧痛，悄悄爬起，就欲找个时机溜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就在不远处，他只望见一片茫茫黑气，间中又有一抹火红游走不定，显是云舞华和景舆正在激斗不休。景舆所修道法以挪移变化为主，因此尚能不显败象，只是她不敢硬挡古剑天权，那么落败也就是迟早之事。
云舞华似是没耐心与她纠缠，突然脱离战圈，遥遥一剑向那少年拦腰斩来！剑锋虽在数十丈外，但那一道道翻涌而来的冥河波涛足以将这全无仙法道功护体的少年腰斩千次。
景舆大急，皓腕一抖，一枚翠镯如电飞出，抢在冥河波滔前挡在了少年身前。翠镯与冥河波涛一触，当即碧光大胜，宛若一面铜墙铁壁，将涛涛冥水生生挡下，只是波涛散尽时，翠镯上早已裂纹遍布，失了光泽，显然已是毁了。
景舆不及心疼翠镯，因古剑天权若天外飞龙，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景舆只来得及骂一声：“小贱人，你好歹毒！”根本无法闪躲。
为今之计，景舆别无它法，惟有硬挡，她一声清叱，余下两枚翠镯脱腕飞出，转眼化作轮盘大小，一前一后迎上了古剑天权。两团碧华一闪而逝，景舆最后两枚翠镯也化为齑粉，但天权古剑遭此一阻，去势终是慢了一分，让景舆堪堪避过一劫。
云舞华显然不欲就此罢休，挥剑又上，这一次杀得景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短短功夫，景舆就数次遇险。
此时那少年惊魂甫定，见二人又斗个不休，立刻拔腿就跑。他埋头疾冲百步，忽见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又有十余人现身。这些人有男有女，各负不同法器，依身上服色来看，显然分属三方。
此时一个长须文士望着少年，皱眉道：“难道是他？”
他身旁一位中年女子低声道：“师兄，你看那景舆与云舞华争斗得如此厉害，必是这少年无疑，她们的眼力可不差！”
长须文士点头道：“此言有理，先带他回山再说。”
此时旁边一位身披青色长袍的老者拈须道：“李天君此言差矣。七圣山虽然声名显赫，但若这样就想带人走，未免有些不妥。”
长须文士嘿然转头，道：“罗道君，本山此次志在必得，莫非云霞洞府准备拦阻不成？”
老者笑道：“光是云霞洞府，当然无力阻拦天君的好事。可是既然这小子如此重要，说不得只好不讲道上规矩，要和玄香谷联一回手了。”
长须文士面色一变，转头向另一群人望去。玄香谷多为女子，香火不盛，势力远不及七圣山，但玄香谷道诀变幻莫测，颇难应付，若配合偷袭，最是适宜不过。
三派一齐到来，本就各怀鬼胎，现下既然说破了口，当下各取法器在手，一时间剑拔弩张，情势紧张之极。寂静中紫气突现，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三派中人纷纷飞上半空，刹那间光芒乱射，法器纵横，斗得精彩纷呈。众人皆知时机紧迫，多拖延一刻，就会多一些对手到来，因此均抱定了速战速决之心，出手即是绝大威力的杀招。
那少年呆立场中，一方是云舞华与景舆死斗不休，一方是三派乱战成群，飞射而出的宝光轰雷都有莫大威力，击打得地面土石纷飞，他又哪敢从战场下方穿越而逃？
景舆此刻已是左支右拙，她本来道行就较云舞华输却一分，又为对方用计毁去三枚翠镯，此刻更无一物可以稍阻古剑天权，若再不逃，再过片刻就可能香消玉陨。她情急之下，张口叫道：“贱人，你就算杀了我，也无力应对七圣山、云霞洞府和玄香谷三派！还不若你我联手，先抢了人走。”
云舞华剑势丝毫不缓，只淡然道：“你既然叫了我三声贱人，那我即要在你脸上先刻上三剑再说。”
景舆无奈之下，只得手心掐诀，红光一现，已闪出百丈之外。
云舞华回首一望，见三派之人虽斗得火热，眼见得这边既已停手，下手也都缓了下来。三派中很有几个厉害角色，特别是七圣山天君李之曜，一身修为已到了气定神闲、宝光不显的地步，不易对付。别看三派现在打得火热，一旦云舞华动手抢人，那三派十有八九会联起手来，且先应付了她这大敌再说。
她略一沉吟，已知今日之势，凭她单人独剑已难将这少年带走。当下再不犹豫，将天权古剑竖于眉心，以左手五指轻抚剑身，口中颂诀。须臾，云舞华颂咒已毕，骤然清叱一声，一剑引动滔滔天外冥河之潮，横跨百丈长空，汹涌向那少年击去！
“万万不可！”
“快救人！”
三派中人惊呼之声此起彼伏，断断没有想到云舞华如此狠辣，竟然会向这少年下手。然则三派人中自然有本领出众之人。呼声未落，数个道行高深之人早已飞身而起，迅疾如电，挡在那少年之前，首当其冲的正是七圣山天君李之曜。那些赶不及的也都各祭法器，企图凭借一己绵薄之力，将云舞华来势猛恶之极的剑势挡上一挡。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云舞华刚刚发出如此威猛的一剑，居然尚有余力，一剑之后又是一剑。只是这一剑改换了对象，非是对着那少年去，而是向三派中人拦腰斩来！
滔滔滚滚的玄色波潮再度汹涌而出，席卷天地，朝着三派中人奔将而去。众人当即齐齐色变，眼见波涛这威，心知难以招架。要知道，道行高深的已飞身去扑救那少年，差一等的也都祭出了法宝，哪还有余力自保？眼见这一剑破空而至，众人惟有凝神提气，拼着修为大受折扣，强以自身苦修而来的真元护体，硬挡此剑了。
此时李天君已飞至少年上方，他借得众人之力，当空一展手中的七宝云霓伞，一道斑斓的七彩虹光源源不断泻出，瞬时形成一道光壁，立于少年之前，堪堪将那滔滔冥河之潮挡在少年身外，让那少年免去生命之虞。但他也未曾预料到云舞华竟有余力发第二剑，当下又惊又怒，赶紧收伞飞身，掉头就去救援同门。他心知此时回头，为时已晚，众人怕是难逃破体之祸。现下惟有期盼同门能够凭借自身修为在她剑威下支撑片刻，他方有时间赶回施救。但道行最弱的两个同门估计怎也脱不了身负重伤、道基受损之局。所幸的是总算让那少年免成云舞华的剑下亡魂，也算略胜一筹。
世间无常，十之八九难如人意。李天君刚刚飞身回转营救同门之时，云舞华天权古剑再起，竟又挥出了第三剑！
天权古剑此刻漆黑如墨，挥动之际又是一道波涛涌出，奔腾如雷，直向那少年袭去！
李天君耳闻雷动之声，当即大惊失色，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淡定从容的冷静面容。要知道，他适才挡下了第一剑已是吃力非常，这其中还借助了众人之力。云舞华能有余力再发第二剑，虽令他吃惊万分，倒也还可接受。但是云舞华竟还有力发第三剑！
此姝之修为，真是浩如烟海，深不可测。
隐在远处的景舆目睹战况，面色苍白，血色尽失。她这才知晓，两人刚才之战云舞华并未倾尽全力，想必是顾忌着暗中窥探的诸派。否则哪还有她在此旁观的份儿，怕是早已香消玉殒，魂飞魄散。
云舞华连发三剑，三派中人俱是黔驴技穷，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乱成一团，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去顾及那少年？眼见着他就要被这冥河之水消肌化骨，蚀魂夺魄，万载不得超脱。
当此情势危急之时，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一个有若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善哉，善哉，云仙子年纪轻轻，杀机竟如此之重，想必在古剑天权下已有不少冤魂吧？”
话音才起，少年身上即浮起数个梵文大咒，又有一层金光乍现，灿若琉璃，将其身包裹得密密实实。金光刚起，冥河之涛即已冲来，与金光撞在一起。陡然间，那数个梵文大咒光华骤盛，势如奔雷的冥河之涛顿时声收势歇，有若退潮的海水。随后，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数个梵文大咒也光彩不再，瞬间暗淡下去，难觅踪迹。云舞华这惊天一击，终还是被挡了去。
须臾间，少年之生死几度逆转！所倚者，福耶？祸耶？
出击再次落空，云舞华仍维持着一贯漠然冷淡的表情，持剑而立，古剑天权斜指天空，冷道：“好一个大悲般若咒，来的可是南山寺慧海大师吗？”
云舞华之语，如平地炸雷，惊得三派中人面面相觑。要知这南山寺传承千年有余，寺中大德高僧、妙法上师层出不穷，乃是当世正道之中流砥柱。若论声势，仅次于道德宗、云中居、清墟宫等正道三派而已。而慧海大师更是南山寺有数的得道高僧，禅修深湛，得享盛名已过百载。只是南山寺诸高僧出寺走动甚少，慧海大师恰在此时来到这塞外蛮荒之地，自然也是为这少年而来。
空中又传下一声大喝，听来如狮吼雷轰一般：“大胆妖女！我师的法讳也是你随便叫得的吗？”
云舞华冷笑一声，定睛望去，见空中金光晃动处，飘下三个身影。正中一位老僧，身披大红描金袈裟，颈挂一串南海沉香珠，手持九环紫金伏魔杖，白眉慈目，佛光暗隐，宝象庄严，果然是南山慧海。其左右各立一位中年僧人，看来是他的弟子。出言斥喝的正是立于他左首那位身材高大的僧人。
云舞华淡道：“慧海大师不辞劳苦，千山万水赶来此地，难道只是为了点化我这妖邪女子吗？恐怕大师也是为这少年而来的吧。同是为了抢人，您这有道高僧又有何资格指摘我挥剑伤人？”
慧海垂眉不语，只是不住念佛，他身边那高大弟子早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嗔目喝道：“妖女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我师素以慈悲为怀，岂能坐视这无知少年落入尔等妖邪之手！你再敢妖言诽谤，休要怪我宝杖无情！”
云舞华定睛看了那僧人半天。她以绝世之姿，掌玄冥之剑，这一定神凝望，只看得那僧人浑不自在，只觉心头血气翻滚，浮想联翩：“她这般……这般看我，倒是为何？难道说……”
静默半晌，云舞华忽尔樱唇微启，嫣然一笑，霎时一张俏脸如冰消雪融，春回大地，令那僧人心神激荡，目不能移。紧接着，她向那僧人柔声说道：“大师既然宝杖无情，那就请赐教一场如何？舞华虽已连战数场，神困身疲，但若不能在十剑之内斩下大师的光头，舞华甘愿自刎以谢，您看如何？”
那僧人当下涨红了脸，绮念顿消，怒气渐深。可他是断断不敢下场与云舞华单独放对。适才他已亲眼目睹云舞华古剑之威，想来不消十剑，只需三剑怕就要兵解圆寂。好歹他是名家弟子，这点自知之明总是有的。坏就坏在他偏又撂下了狠话，加之南山寺乃是正道名门，当然不能倚多为胜。是以那僧人虽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应声接招。生怕因贪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反招致血染荒原的凄惨下场。
就在他难以进退、尴尬异常之际，空中又传下一阵冷笑：“东都洛阳突降紫火天雷，天下之大，能测阴阳、知天机的可非止几个妖邪教派！我等若不来，岂不是白便宜了你们这群妖孽，任由你们在此猖狂？”
说话间，空中降下一朵祥云，云中影影绰绰，至少有数十之众，分属正道各派。
李之曜面色一变，低声道：“今日事不可为，我们走。”他手一挥，带着七圣山诸人缓缓退去。他这一走，其余两派自也不会逗留，也分向各方离去。那景舆何等机警？见机不妙，早就悄然远去了。此刻惟有云舞华只人独剑，留在场中。
云舞华环顾一周，见正道诸人虽虎视耽耽，但俱都一脸戒备，显然也在互相提防，因此冷笑一声，回剑入鞘，转身就欲离去。
此刻一个素装中年女子叫道：“妖女且住！你伤及无辜，连害数命，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云舞华置若未闻，身形飘然飞升，缓缓离去，全然不将素装女子的挑衅放在眼里。那素装女子气得面色铁青，可见周围同伴俱都不动，她自也不敢单独追下去。咬牙切齿了半天，还不是只得暗自在心头饮恨？
“诸位道友，今日乃是敝宗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光之灾。云舞华虽然张狂，也还知得进退。恳请各位看敝宗薄面，今日就暂且放过她，不知道友们意下如何？”声音浑厚悦耳，荡荡然若云起太虚，风生广辽。
此时空中紫霞落焕，七光交陈，景致玄妙难言。当中有十余人徐徐降下，人人清风绕体，丹气透华。正中一位真人，道袍上绣着东海日升，背后一把青铜古剑，面透宝光，长髯随风飘摇，仙风道骨，一望可知。
正道诸人皆面色微变，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慧海低宣一声佛号，抬起两道长眉，缓缓道：“原来是道德宗紫阳真人，失礼失礼。啊，玉虚真人和太微真人也到了，真是难得一见啊。三位真人仙驾所至，纵是这塞外蛮荒之所，也成仙山宝境。”
紫阳真人拱手为礼，含笑道：“慧海大师过誉了，我等道学尚浅，难当真人之号。”
其时道德宗隐为天下正道之首，于西玄山建太上道德宫，史有三千余年。道德宗另据洞天福地有三，主脉九支，支派六十，号称道徒三万，其势遍及天下。掌教紫微真人功参造化，道行圆满，已有三十年未出太上道德宫一步。据传紫微真人再有百年之功，即可飞升有望，至少也可得尸解之果，实已为当世正道第一人。
此次前来的紫阳真人、玉虚真人和太微真人皆为道德宗一脉之首，俱是当今顶尖人物，平素里寻常人物要见上一面也是千难万难，今日竟然三位真人齐至，实是难得一观的盛况。且三位真人此行所携十余弟子修为俱都不凡，都是独挡一面之才，显是有备而来，与诸派仓促行事、只有离得最近的数人匆匆赶至大不相同。
此刻道德宗大举前来，先机占尽，早已掌控了场中局势。三位真人同时出现在这蛮荒之地，来意若何，其实已昭然若揭。
只是慧海仍然问道：“紫阳真人适才言道，今日乃贵宗大喜之日，但不知喜从何来？”
紫阳真人环视一周，方才含笑应道：“这第一喜，即是我宗掌教紫微真人已于昨日辰时出关。”
众人当下哄的一声，又议论起来，就连慧海大师闻言也双目大开，长眉无风而自动。
紫微真人闭关三十载，此番开关，实乃轰动诸界的一件大事。早在真人闭关之时，即有传言云紫微真人此番清修，为的是那白日飞升之法。此时开关，想必已有所成，飞升可待。修行诸界自有史可载以来，最近一位修得飞升之果的乃是清墟宫的青灵真人。青灵真人自少时起即入清墟宫修行，史载他自幼聪颖，又有宿慧，对诸般道藏古经过目不忘，一遍成诵。其有大毅力，能吃常人不能忍之苦；且有大决心，发愿度天下迷人。其后青灵真人道行日深，又积下功德无数，终得仙人指引，授与无上诀要，后苦修三十载，得飞升而去。青灵真人羽化去后，留下《上皇金录》四卷，又有身前使用的法器用具若干。此时哪怕是青灵真人随身所佩玉佩，都因久染仙灵之气而有通灵之意，更惶论青灵真人潜心所炼之仙剑法器了。
青墟宫本是积弱小观，因青灵真人之飞升，仰慕者始众，求道者络绎不绝，由此始成正道大派。
然则青灵真人飞升，已是千年前事。
即使紫微真人道行不够，功德未尽圆满，那也可得尸解成仙之果。此一层修为虽然差了些，然也算修为有成，可位列散仙之班，那也是修行诸界三百年来未有之盛事。道德宗此时无论地脉人才，典藏仙器，皆为当世前列，再有紫微真人修成正果，道德宗必然更上层楼，百年内恐将稳居正道之首。
慧海高宣一声佛号，向紫阳真人道：“紫微真人出关，乃我正道大事，从此道德宗领袖正道，天下妖邪自不得作乱。我回去后自会禀明方丈，择日再登西玄山，恭贺紫微真人功行圆满。”
当下正道诸人回过神来，也纷纷向紫阳真人道喜。他们非是迟钝愚鲁无礼之辈，只是心悬着那少年的归向，又见道德宗率众大举前来，势力实在太过雄强，唯恐自个奔波一场，却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以刚才哪还想得到什么礼数。
紫阳真人四方作揖，欣然接受了诸人贺喜，然后道：“紫微真人此时出关，非是道德宗一宗之喜，乃是我正道之喜。自此群邪摄伏，天下清明，那是指日可待。因此各位道友之贺，贫道代掌教真人先行受了。但这尚不是惟一之喜。”紫阳真人话锋一转，突然缄口不言。
诸人当即屏息静，心知紫阳真人接下来就要说到关键处了。
紫阳真人顿了一顿，方含笑道：“紫微真人出关之后即对我等言道，因他离功行圆满之日已是不远，所以已选定传人，承他衣钵。”
但闻听此言，众人面面相觑，皆无喜色。
说来这紫微真人收徒，应是盛事一桩。想那紫微真人已过百岁，修道九十年，掌宗四十载，从未收过一徒。特别是他一闭关就是三十年，脉中弟子均须由其余八脉宗长指导修为。因此尽管道德宗其余八脉香烟鼎盛，人才辈出，他这一脉却日显凋零。如此，紫微真人甫一出关即开始收徒，这当然又是一件大事。无论是谁，若能得紫微真人亲授道法仙诀，那自是不知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尖声道：“紫微真人所选传人，不会恰好就是这少年吧？”
此问着实无礼，但紫阳真人修为高深，涵养过人，分毫不以为意，仍含笑答道：
“正是此人。”
至此，正道诸人一片哗然，群情激愤。然则碍于道德宗三位真人在场，诸人私议的多，公责的少，喧哗声慢慢也就静下去了。
虽说众人碍于道德宗的威信，不好直接质问，但依然有一位老者越众而出，抚须道：“道德宗领袖正道，诸位真人我也是久仰大名。紫微真人功德圆满，更是我辈典范。大家是同道中人，齐聚这蛮荒之地，甚至连邪魔外教都聚集此地，所为何来，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咱也不爱绕着弯子说话，挑明了讲，全是因这来历大非寻常的少年。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倘使紫阳真人一来就要将这少年带走，嘿嘿，道德宗名头虽大，紫微真人道行虽深，恐怕也是有些不妥！”
紫阳真人果然道行高深，气度、涵养非一般人可比。纵是这番近于当面指责道德宗仗势压人之语，也分毫不能令他动气。倒是玉虚真人开口说道：“列位道友，此乃我宗掌教飞升前未了之愿，我等为难之处，还望列位道友多加体谅。”
此语一出，诸人渐渐激愤起来。又一个健壮大汉粗声道：“体谅？贵宗自有难处，难道我等就没有难处吗？贵宗何不体谅我派难处，把这少年拱手相让呢？你把这事说得也忒简单了些！”
玉虚真人淡然道：“这少年乃是紫微真人指定之徒，他有何身世来历，我等可是一概不知。只是谨遵掌教真人口谕行事罢了。”
大汉大怒道：“你推得倒干净！”
玉虚真人道：“我等乃奉命而来，须得不负所托才是。若各位一意留难，那恐要有小小得罪了。”
正道诸人听得玉虚真人言外之意自是不惜兵刃相见，都安静了下来，各自暗握兵器，备好符咒，形势一触即发。不过正道诸人人数上虽然数倍于道德宗，可是除了慧海能与三位真人一战外，再无人是三真人之敌。一旦掀开战端，自是输多赢少。
呛的一声清鸣，玉虚真人已是宝剑在手！
正道诸人大惊，纷纷提神聚气，一时间宝光冲天，仙云缭绕，看起来好不热闹，惟有慧海大师垂目念佛。
玉虚真人淡然一笑，手中七色光芒一闪，宝剑忽又回到鞘中，而后洒然立在当场，半点杀气也无。正道诸人大为惊愕，一时僵在原地。
诸人心知肚明，只这一个回合，他们其实已在玉虚真人手下大败亏输。
紫阳真人忽然笑道：“道德宗虽然兴旺，但从不以势压人。这样吧，我们各宗都问一问这少年，他愿意投归哪一派，就是哪一派的弟子，如此可好？天下之物，惟有德者居之。我道德宗就最后一个发问罢了。”
这一下轮到正道诸人面面相觑，但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任谁也不会拒绝，众人自无异议。
那少年仍恍然立在原地，不知所以。他只是见天上飞着的众多神仙突然落下了十余人，停在他头顶十丈之处，一个一个地向他问着什么。可是他只见到仙人开口，却完全听不到仙人们在说些什么，自是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仙人们一个个失望而去，他心里也越来越是惶急，幸好最后一位道士装束的仙长张口时，他忽如醍醐灌顶般，神志清明，耳中听得一个祥和浑厚的声音。
“你可否愿列我道德宗门墙，修那太虚金丹之法，仰簪日华，俯拾月珠，以证大道？”
少年张口结舌，他哪里知道什么是门墙太虚，何又为日华月珠？焦急间生怕答错了话，惹得仙人又拂袖而去，再度错失大好福缘、得脱苦海的机会。正当他急得汗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忽又传入耳中：“真人是想收你为徒，教你长生不死、永享富贵的诀窍，问你愿不愿意。”
少年年纪虽小，可好歹也应付了几年的客人，骗了肥羊无数，这时焉有不知如何应对之理？他当即双腿跪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用尽周身力气叫道：“弟子愿意！愿意！求神仙恩典！”
如此结局，自然令道德宗诸弟子面露喜色，而正道诸人则失望之极。但愿赌服输，众人也无话可说。只是刚才那少年反应十分奇怪，若说那三个老道没在当中做什么手脚，那是谁也不信。可是道德宗三真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公然作下手脚，手段鬼神难测，无迹可寻，正道诸人中即使有慧海大师这样的达者居然也分辨不出，可见三真人功行深厚！
诸人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可是三真人既然露了这么一手，那么就算是撕破脸动手，也只会落个血洒塞外之局。诸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恨恨离去，心中自是把道德宗恨入骨髓。虽然明知腹诽死不了人，可是众人仍然忍耐不住去做这无用之功，心底老杂毛死牛鼻子的骂个不停。
当中自有更精彩的骂辞，也就不必多言了。
紫阳真人直待正道众人行远，这才吩咐一个弟子背起那少年，驾起宝光祥云，向西玄山飞去。
此次修行正邪诸派在这塞外蛮荒之地汇聚，虽然到场人数不多，然则皆是大有来历之人，背后门派洞府皆不可小视。此番相争积怨甚多，日后事非必不可少。
顷刻之间，这塞外蛮荒之地，人离音散。天地间只余下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旗杆上龙门客栈的招客旗仍在罡风下裂裂飞展。

章三 道途
西玄山又号三元极真，传说周回三千里，上接云天，乃神仙聚集之地。是以踪迹杳然，世人难觅其踪。又有人云，此处乃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可谓世外桃源，人间仙林。更有传言，有人曾因机缘凑巧，误入此间，偶遇仙人，习得那长生之术。
凡此种种，皆为传说，俱无实可考，只是流于市井坊间，权作贩夫走卒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多有穿凿附会、不尽不实之处，自然不必深究。至于道德宗本宫太上道德宫所在的西玄山是否即是传说中仙人所居十大洞天中的西玄山，也无从考证。但不可否认的是，道德宗本宫太上道德宫所在的西玄山仍是修行之人向往的洞天福地。
西玄山诸脉绵绵延延，方圆所及几近万里，连接名山大川无数，乃是地脉汇聚、灵物云集之所。西玄山当中而居，为地脉汇聚之心。
西玄山山势清奇，险而不燥，纵是那根根笔直插天的险峰上也有汩汩清泉滴下。山峦之上，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更有山泉飞瀑，清流溪涧映带其间。山间长年云雾笼罩，峰腰谷地又有无数山洞地泉，互相通连，不知其深幽。
西玄山周围天险无数，更有众多灵兽异禽栖息于此，据传此间还隐有一些上古异兽，这些异兽行踪无定，只是它们所过之处，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也都要退避三舍。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这些上古异兽存世时间动辄千年，功行深厚，又哪是一般炼丹吐纳之人所能抵挡得了？
西玄山主峰名为莫干峰，高三千五百丈，方圆数十里，笔直插天，险峻之极，太上道德宫即建于此处。
莫干峰周围如众星拱月般竖立着十二座山峰，隐合天地之数，西玄山九脉弟子分居其中九峰，惟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方能移居太上道德宫中参修道藏典藉。
此时龙门客栈那少年被道德宗门下弟子轮流携着，晓行夜宿，一路向西玄山行来。三位真人或许是顾忌到他只是肉体凡胎，经不得太多劳苦，因此不光以法器为他护体，还给他喂食养气辟寒的灵丹，甚至放慢了驭空飞行的速度。每日日落时分，还要宿营休息。如此一来，原本道德宗诸真人全力施为只需一日多的行程，硬是耗去了足足五日时光。
即使这样，少年也已累得全身筋酸骨软。但他自幼多艰，这点辛苦于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他自知这一次福缘难得，惟恐错失，因此无论任何苦楚，他都咬牙暗忍，没有显露出一丝畏苦惧难之意。众道士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问什么则老实回答，没人问话，他也不开口说话。
三位真人见他处事乖觉，对答又得体讨巧，心下都甚为满意。撇开这少年背后的出身来历不论，单以他本身根骨上佳而论，也足以列得道德宗的门墙。
一路行来，少年目睹道德宗众道士驾驭法器，施展仙符咒法，役使丁鬼差役，心下惊疑，犹以为自己身处梦中。于是，他常常趁无人注意之时，时不时使劲偷掐一下自己。此等愚蠢行为每令他痛得要死，却又让他倍感欢欣。如此数日，少年的大腿上自然也就多了无数青紫淤痕。少年的行为，看似傻气，却也通于常理。想那凡俗中人，但凡此生能遇上一个如此神通广大之人，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缘，逞论那少年一次居然遇上了十八个？疑身处梦，倒也平常。
第六日上，三位真人终于抵达了西玄山，缓缓下落在莫干峰上。
少年一路上随众道人腾云驾雾，御风而行，早已见多了关山雄奇，大河奔流，虽然只是短短数日，眼界见识较之先前却是大有不同。但此刻在莫干峰上一站，终还是呆立当场。
他所立足之处乃是一座巨大的广场，铺以青石，光滑如境。整座广场前细后宽，形如鸟喙，周围护以白玉雕栏，广场尖缘处又立着九根巨柱，柱头燃烧熊熊烈火，终年不熄。广场宽阔那一端是莫干峰，连接着无数白玉长阶，一路攀援向上。而广场尖缘外以及两边，则只能看见氤氤氲氲的雾气，偶有山风吹开云雾，则可看到无底深崖。
这若大的广场，竟然悬于山崖上方，也不知是靠何物支撑。不过少年一路行来，已见过太多奇事仙迹，这还不至使他过于失态。
面前白玉长阶阔十五丈，高一尺，遥遥望去，每一阶都片尘不染，溢出淡淡光辉，宝气盈盈。若细细看时，又刻有隐约云纹兽图，每一阶各不相同。白玉长阶一路向上，直入到峰顶的茫茫云雾之中。这一路望上去，绵绵延延，怕是有几千上万级玉阶！在那云雾之中，隐隐现出一座宏伟之极的山门楼台，以紫金为顶，以青玉为柱，其高三十丈，屋檐上每角各立八座赤金镇邪兽，形状各不相同。山门正中悬一巨匾，以紫色为底，以精金镶字，上书五个古篆，太上道德宫。
少年一眼望去时，忽然觉得那些镇邪异兽仿若活过来一般，齐齐转头望向了他，那无数道性质各异的目光有如利箭，瞬间自他身上刺过。一时间他只觉得胸中空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只想喷一口血出来。
紫阳真人见了，道：“我倒忘记了你还是肉体俗胎，且过往杀孽太重，这些分云僻邪兽自然不会让你进山门。”
说罢，紫阳真人缓缓掐诀，然后大袖一挥，一道白玉雕成的符从袖中飘出，贴在了少年额头。玉符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就此隐没在少年额头中。少年顿觉一阵暖流自额心传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再也不觉得分云辟邪兽目光刺眼。
此时太上道德宫内钟鸣十二记，鼓声数阵，随后响起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风中暗香阵阵，两列七十二位黄衣道童手捧各色法器，沿白玉长阶鱼贯而下，恭迎三位真人及诸位道长回山。这等排场直把那少年唬得目瞪口呆，直到一位道长轻轻在他后腰一托，这才醒觉过来，随着一众道人向上行去。
自来诸道家典藉描述天上仙境时，向来是赞叹“黄金为屋，青玉为床，玄烟流霭，丹晖缠络”。可是这一路行来，这太上道德宫在少年眼里实实在在的就是仙山宝境。这里琉璃作瓦，紫金为檐，白玉辅地，水榭生烟。有种种不知名的奇树异花，也有诸般珍稀异兽怡然而行。其中不时有修仙道士缓步走过。他们足带清烟，看似闲庭信步一般，实际上一步跨出就是数丈之遥。
一行人转眼间进了山门，其余弟子皆各自散去，三位真人则亲自带着这个少年，腾空而起，向莫干峰最高处的道德殿飞去。太上道德宫规矩森严，除了各脉之长以及少数地位尊崇的元老长辈之外，无人可以在宫内飞行。事实上，即使没有这等规矩，若无足够功行，也断断不能在宫内飞行。实因这道德宫大也就罢了，却又借天地之元气布下大阵，禁制重重，所有道法效力均被削至极致，是以修为稍差一些的长老，若想违禁飞行，那也是有心无力。
沿途有众多道士见三位真人飞过，都连忙行礼，但他们偷眼间看到那少年竟然需道德宗三位真人护送，心中都暗暗称奇。
整个太上道德宫辉煌处不输于天上仙城，但惟有这道德殿颇显寒碜，一如普通道观的主殿一般。
此刻道德殿居中坐着一位中年道人，一双丹凤眼，看上去面色莹润，一身青布道袍倒是平平无奇，既无纹饰，也无缀件，甚至腰间连一块玉佩也无。道人两边各自端坐着四位真人，大殿中央则跪着那个少年。
那中年道人张口道：“不要害怕，抬起头来。”
少年听得这声音非常悠扬悦耳，当下心中惶恐尽去，抬起头来，悄悄向四周张望了一眼。除了居中而坐的那中年道士外，左右手八人中有五位男真人，二位俗家装束的男子和一名女道士。这当中，紫阳、玉虚和太微三位真人他都是认得的。说来奇怪，分列左右的八位真人身上都隐隐透出宝华，惟独这居中而坐的道士看上去没有一点灵气。
居中正坐的道士正是道德宗如今的掌教紫微真人，他仔细端详了那少年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阵茫然，半晌才答道：“小人自幼没了父母，只知道本来姓纪，一直是没有名字的。后来掌柜的收留了我，也没给我取过名字。”
紫微真人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取一个名字吧。你虽然前身渊深如海，如今毕竟是在尘俗轮回。大道苍茫，众生如尘，就给你取名若尘吧。望你日后得道之时，也不忘今生曾下界轮回。”
说罢紫微真人挥了挥手，一个小道僮就将纪若尘带了下去，领他去订制铭牌，领取日用之物。
纪若尘走后，大殿中一时陷入了沉寂，八脉之长都不发一言，等待着紫微真人示下。殿中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紫微真人抚须道：“紫阳、玉虚和太微三位师兄此次将纪若尘携了回来，立下大功一件。此刻我也不瞒诸位，在闭关时我勘破天机，知有仙人被打落凡尘，就在这一世劫难已满，将重行修回仙界。所以我才劳动三位真人仙驾，不惜开罪道上诸派将这纪若尘抢了回来。不过眼下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纪若尘应归哪一脉的门墙。诸位不必有所顾忌，尽管畅所欲言。”
紫微真人此言一出，诸真人皆有所动容，玉虚真人当即问道：“紫微掌教，您不是要亲自教诲纪若尘吗？”
紫微真人这一脉弟子稀少，修为也不突出，主因就是他从无亲传弟子，而且一闭关就是三十年。本来这一次谪仙降世，顺理成章的该入紫微真人门墙。他这一脉虽然凋零，但前后连出两位飞升真仙，不光将稳压道德宗其余八宗，就是修道各派中也是前所未有之盛事。可是紫微真人居然就这样将这大好机会让了出来，实令在座真人意想不到。
此时座中一位中年文士咳嗽一声，恭声道：“紫微掌教，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适才我看那少年根骨颇佳，也有些聪慧，身上还似有一缕仙气。可是以我道德宗弟子而论，也就是中上之质而已。这和谪仙之实实在有些不符。何况他年纪也不算小，以此等资质若也能得道飞升，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他此言一出，此前没有见过纪若尘的真人们皆微微点头，显然也有相同疑惑。
紫微真人沉吟一下，道：“景宵师弟所言也有道理。只是天机难测，我等肉眼凡胎，不识真仙也不奇怪。或许这样，诸位能稍解心中疑惑。”说罢，也不见紫微真人有何动作，殿门开处，两个小道僮就将纪若尘带了进来。
此时纪若尘已然打扮一新，看上去俊俏洒脱，十分讨人欢喜。
紫微真人和颜悦色地道：“若尘，能将你项中青石给我看看吗？”
纪若尘忙摘下青石，奉与紫微真人。紫微真人又问道：“这块青石你是从何得来？”
纪若尘心中微微一凛，道：“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处，只知道自我懂事时起，就挂着了。”
紫微真人微笑点头，挥了挥手，两个小道僮又将纪若尘带了下去。待得纪若尘出那殿门之后，紫微真人将青石交到坐在右手边的紫阳真人手中，道：“各位真人仔细瞧瞧，看看这块青石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紫阳、玉虚和太微早已研究过纪若尘所佩之青石，当下只是略略一观即交付身边的真人。其余五位真人都凝神细观，想要一窥青石所蕴之堂奥。按说他们眼光是何等犀利，若这块青石真藏有奥秘，决计难逃他们的法眼。但五位真人看来看去，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块随处可拾，再普通不过的石头而已。
此时，青石已传入那女真人手中。她将青石翻来转去，细瞧多时，忽然三指用力一捏，青石竟然纹丝不动。诸真人见了，神情俱是一动。那女真人道号玉玄，功行深厚，她一捏之力，重若千钧，足可断金碎石。受此大力，这青石居然全然无恙，自然非是凡品。
紫微真人微微一笑，示意道：“玉玄，你不妨斩它两剑试试。”
玉玄闻言，伸出右手，虚空一抓，一柄三尺莹色古剑赫然现于指间。她一声清叱，对着青石挥剑斩落。剑身与青石相撞，激起一声金石交击的清音，煞是悦耳动听。但青石依然完好无损，无垢无瑕。诸真人当场齐齐色变，震惊不已。玉玄适才一剑不光用上了真力，那声清喝中也动上了咒法，倍增斩击之威，其力足可斩山断水，可依然奈何不得这枚小小青石！单从这一点来说，这枚青石就不是凡间应有之物。
紫微真人见了，微笑道：“列位真人应该知道，这等仙物皆有灵性，自会认主，所以纪若尘应是谪仙，这点无须置疑。现在该是定他入哪一脉的时候了。”
既然纪若尘已验明了乃是谪仙之身，诸真人都是求道之士，如此一块千古难求的瑰宝，哪里肯轻易放过？况且一旦纪若尘入了哪一脉，那么这一脉就注定要出一位飞升仙人，这又岂是一桩能求来的好事？
然则诸真人俱是有涵养风度之人。虽然极想将纪若尘纳入自家一脉，却又不好若市井小民，自卖自夸，失了身份。是以诸真人皆默不作声，只是你看我，我看你。
大殿气氛日渐凝重。
最后还是玉虚道人最沉不住气，朗声道：“我玉虚一脉功行最深，自当是我来指点纪若尘。”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真人立刻道：“玉虚真人道德剑法自然是厉害的，可是金丹大道、三清正法才是飞升之途，这一点上还属我紫云一脉居首。”
本来诸真人都是谦和之人，但此事委实关联太大，这一开了头，诸位真人立刻吵闹起来，连那俗家的张景霄、顾守真也卷入进来，一时间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玉玄真人好不容易才自诸真人中抢得说话机会，立刻道：“我脉向于《太玄三辅经》最有心得，适于年轻弟子打根基，是以纪若尘入我玉玄一脉最是合适……”
玉玄真人话音未落，张景霄就插道：“玉玄真人此话不妥，你那一脉中女弟子众多，我看纪若尘此子眼有桃花，长大了恐怕有些不妥……”
玉玄真人闻言大怒，冷冷道：“敢问景霄先生，如此说来，你那一脉中共有二十六位女弟子，岂不是已经不妥得很了？”
原本诸真人只是拼命地自吹自擂，但景霄和玉玄两位真人一问一答，却为互相抨击开了先河。于是道德殿中刹那间轰雷阵阵、电光隐隐，诸真人口中论道，手里显示，拼尽全力也要证明其它宗脉法门偏颇，惟有自己一脉才最是适合教导谪仙。形势转眼间直转急下，眼见诸真人就要山门斗法、以定高低之际，紫微真人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敲了敲紫檀木几，殿中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八位真人中，有七位面有怒容，互相瞪视，惟有紫阳真人面露微笑，根本没有介入到诸真人的争吵中去。只是他这笑容多少显得有些尴尬。
紫微真人环顾一周，忽然叹了口气，道：“列位道友说得皆有道理，这纪若尘放在哪一脉都既妥当，也不妥。然则辅佐仙人羽化飞升，重登仙界乃是我道德宗头一等大事，实在轻忽不得。这样吧，这纪若尘就暂归紫阳真人一脉，其余各脉每月有两天教导他的时间。待五年后宗内大考之时，再由他自行定夺入哪一脉门墙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七位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相互目光相触时每每有暗雷劫火生出，倒都不反对纪若尘入那紫阳真人门墙。
既然大事已定，七脉真人遂施礼告退，各自回峰去了。只有紫阳真人留了下来。
众人一走，紫微真人即双目紧阖，面露疲态。紫阳真人也是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位真人就这样端坐大殿之中，静默不语。
一时，大殿之内，静若太古。
方此时，想是已考量成熟，紫阳真人开了口：“紫微掌教，纪若尘入我门墙，怕是不大妥当吧！”
紫微真人摆摆手，说：“紫阳师兄，不要再推让了！八脉真人中您年纪最长，人德最厚，也惟有让他入你门墙，才能让七位真人暂停争执。”语毕，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唉，没想到我道德宗内门户之争竟依然如此激烈，三十年前如是，三十年后我出关，仍是这样。长此下去，又怎么得了？”
闻听此语，紫阳真人面有愧色，道：“自掌教闭关时起就是我受命代理门户。三十年都未能令我宗稍有起色，说来都怨我督管不周，有负掌教重托。”
紫微真人嘿然道：“这怎能怪你呢？其余七脉哪个想的不是光大门户，打压别支？他们为的还不是我功行圆满后留下来的东西，你又怎可能压伏得住他们？倘若他们不是醉心于此，凭他们的资质，修为又何止如此？”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寂静，气氛也较之先前压抑了许多。道德宗内的门户之争，始自于千年之前，可谓多年沉疴，早已深入骨髓。单凭数人几十年之功就想扭转局面，又怎么可能。
紫阳真人沉吟片刻，开口道：“掌教此次出关乃我整个正道大事，有您主持大局，又收得谪仙在手，我道德宗领袖正道，傲视群伦，那是指日可待。”
“领袖正道，傲视群伦？”紫微真人嘿了一声，道：“这于我道德宗有何意义？难道如此即可化解七位真人的争斗？所幸七位真人虽已斗了几十年，他们所作所为也还有个限度，尚不至逾越门规，坏了我道德宗的名声。”接着，紫微真人语气一沉，又道：“紫阳师兄，此次我勘破天机，抢得谪仙回宗，已经误我修为不少，再过数日我就要重行闭关，宗内的事务又得师兄费心打理了。”
紫阳真人原以为掌教出关，总得待上一段时日，打理一下宗内事务。以紫微真人的威望，七脉一些积存已久的恩怨或许可以得到化解。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掌教居然几日后就要重行闭关。短短几日，他哪能将宗内三十年的事务说个清楚？是以紫阳真人吃了一惊，急急说道：“可是……”
紫微真人略一抬手，没让紫阳继续说下去，他在殿中来回踱了数圈，眉梢紧皱，面透疑惑之色，似是有什么难决之事。片刻之后，紫微真人停下脚步，立于紫阳真人面前，缓缓地道：“我适才起卦暗算，却怎都算不清纪若尘未来运数。虽说他是谪仙转世，却已成凡俗之人，我断无看不透他命数之理。除此之外，这一次竟然有许多门派勘破天机，前来抢人，这事也是蹊跷得紧。按理说以漱石先生、七圣山这些门派的微末道行，怎有可能预晓天机？”
紫阳真人听了倒不以为意，只是道：“掌教真人多虑了！若不是你早了半日勘破天机，我们又哪能抢得先机，得以准备万全，一举压制住了别派诸人？这神通上的差距非小！”
紫微真人摇了摇头，脸色一凛，郑重叮嘱道：“无论如何，师兄你今后可要小心从事，护好纪若尘。如今纪若尘身份已破，无论正道邪门，既然知道了他乃是谪仙降世，必会不择手段的来抢人，说不定有些百年不出世的老怪物也会插上一手，今后我道德宗山门恐怕会是非不断啊。嘿，只是我道德宗三千年传承，怎可毁于我们之手？紫阳师兄，我遥望西山，云霞中隐有血光之色，恐怕我道德宗今后多半会有难以应付之局。那时你尽管唤我出关。我拼却不要飞升修仙之果，也要尽歼来敌！”
紫阳真人连忙应了。
紫微真人又沉思片刻，忽然叹一口气，面有疲色，道：“其实天机难测，我只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就以为得了天机，透了阴阳，知过去未来事，嘿，真是狂妄自大！若真能知未来事，何以这道德宗乱得一塌糊涂，我都束手无策？”
言罢，紫微真人神色怅然，挥一挥手，自入后殿去了。
次日天色方明，纪若尘即被一个小道僮带引，往那紫阳真人所居的太常宫行去。对他来说，此刻每行一步，每见一景，都有种浑然入梦的感觉。瞧那太常宫气势恢宏，借山势林木之掩，如蓬莱仙境，似琼楼玉宇，谓之为仙境也毫不夸张。
倘若依纪若尘还在龙门客栈之时，就是打死他也不会想到天下间竟然还有这般堂皇而出尘之所。此时他当然已经知道这些真人修士并非真的神仙，不过单以神通论，他所能想到的神仙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太上道德宫中斋饭味道差了些，以他新学到一个词来说，那就是充满匠气，不见灵心。若拿这斋饭同掌柜夫人的人肉包子骨头汤相比，实实在在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紫阳道长的太常宫外观巍峨堂皇，入内则觉精而不俗，雅而出尘，不显奢华。院中遍植紫竹棕榈，又有数株芭蕉，庭院中风和且有暖意，水柔而生涟漪，一派南海风光。纪若尘进了正堂，见居中之人乃一慈眉善目的老道，正是紫阳真人。他乖觉之极，立刻倒头下拜，口称神仙。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坦然受了他八个响头，然后也不见动作，自有一道柔和大力将纪若尘托起，立在自己面前。
紫阳真人上下打量了纪若尘一番，缓缓地道：“你既已甘愿列我道德宗门墙，那自然得遵我门规。道德宗领袖正道，以正心诚意为先。我且问你，过去几年之中，你做过多少违逆尊长的恶事？”
纪若尘一惊，立刻跪下，回道：“小人自记事时起，就一路流浪，直至到了关外龙门客栈，这才为掌柜的收留下来。这些年来小人一直记着掌柜和掌柜夫人的收留之恩，尽心尽力的做事，从没有违逆过尊长。”
紫阳真人盯着纪若尘，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记重哼如同一声炸雷，轰然在纪若尘耳边暴裂，直震得他头晕眼花。纪若尘心下惊慌，声音发颤地道：“真人，不，神仙！就在您来到龙门客栈的那天早上，我实在抵不住诱惑，动了贪念，偷吃了新出笼的三个包子和一碗骨头汤。我不是因为饿，只是，只是夫人做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违逆尊长的事了，再也没有了！”
在纪若尘心中，下迷药打闷棍宰肥羊，那就如打水扫地一般是每日必做的功课，浑不觉其中有何伤天害理之处。
饶是紫阳真人功行深厚，听了之后也是一呆。足足沉默了半柱香之久，紫阳真人才吐出一口浊气。他苦笑一下，早已准备好的大篇说教还没吐出一字，自个都忘了个干干净净。他只得吩咐道：“昨日云风道长已经给了你我道德宗门规宗法，你这两天先用心背诵下来。然后云风道长自会教给你早晚功课、上香礼拜时的规矩礼节。待我先和七脉真人会聚议定你的功课日程之后，再行亲授你我道德宗入门之课。现在宗内事务繁忙，这拜师之仪押后再议，刚才我受你的八个头，就算代掌教紫微真人收你为徒了。以后也不要神仙神仙乱叫，让人听了徒增笑柄。”
纪若尘点头应了，但仍立在原地不动，半天才诺诺嚅嚅地说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云风道长的确是给了我三本道德门规，可是……可是书中十个字，弟子还认不到四五个……”
紫阳真人沉吟片刻，道：“你原本不识得什么字，这我倒是忽略了。也罢，今后你每晚抽一个时辰，与今年各地新选上来的童子一起学习读书认字好了。你且下去吧，一切自会有云风道长为你安排。”
纪若尘应了，就随着小道僮向外行去。刚走到殿门口，紫阳真人又唤住了他。紫阳从怀中取出那方小小青石，交给了纪若尘，然后道：“若尘啊，你俗世年纪已有十八，此时入我大道已是太晚了些。但天道酬勤，只要你肯下苦功，无论何时求道都不算迟。只是你成年才始修道，受的磨难必会比旁人多些，这也是上天砥砺你成材之意，切不可因此生怨或者自暴自弃。今后不论遇上何事，你始终要紧记我道德宗乃是天下正道，事事都要占得一个理字，记得了吗？”
纪若尘用力点了点头。紫阳真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递了于他，道：“这一瓶养神丹可缓神倦困乏，一日服一粒即可，于你或会有些用处。”
纪若尘谢过了紫阳真人，即被小道僮领着出门去了。他虽然年纪尚不足十五，可是既然紫阳真人说了他是十八，那么就是十八，他是不会傻到去争辩什么的，倒是最后紫阳真人叮嘱他的几句话，他知真人必有用意，自然是一字一句刻在心底了。
纪若尘走后，一直立在紫阳真人身后、默不做声的云风道长道：“紫阳真人，纪若尘年已十八，可是与他一起参修入门功课的弟子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二岁，到时他怕是会有些难堪。而且你安排他在太上道德宫中修业，那里面可是有许多七脉的骄横子弟。他们平时没事时都有些恃宠生骄，现在眼见若尘资质中上，却受诸位真人如此重视，又不知他乃谪仙降世，恐怕会多生事端。所以这等安排，会不会不太妥当？”
紫阳真人望了云风一眼，抚须微笑道：“这无非是小小考验而已。若尘在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中干了六年，不知害过多少人，你以为他会应付不来七脉那些不谙世事、妄自尊大的弟子吗？为师惟一所虑的，乃是怕他被这花花世界的声色犬马迷了心窍，再也不肯痛下苦功。那时纵他有谪仙之质，想要修得功德圆满，又怎么可能？”
云风道长立刻道：“真人英明。”

章四 初悟
此时此刻，在中南一座不知名的深山中，一个全身黑衣的女子自天而降。她足尖刚一触到一座光秃秃的山峰，身周之景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变幻起来，当空中的波光敛去后，那女子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整座山峰其实是一玄妙法阵，云舞华转眼就从阵中穿出，出现在一座碧树荫荫，奇花遍地的山谷中。山谷四面围合，呈木桶状。谷底面积辽阔，地势平坦，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在谷中蜿蜒流过。溪旁花树连绵，落英缤纷。人行谷中，犹入画中。
云舞华水袖轻摆，宛如在水面滑行般，在谷中迅如鬼魅般穿行着。山谷中星罗散布着数十栋小屋，谷中可见数十人，或耕种、或采药、或练剑。他们一见云舞华，都慌忙放下手中活计，施礼问好。云舞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一路径向位于谷地中央的一座雅致院落行去。
众人对于云舞华的冷淡早已习惯，且她今日面色阴沉，身上隐隐透着冰寒之极的杀气，就是那些与她相熟已久的人也不敢上前多说一句。行礼完毕，赶紧低头自做自事，唯恐招惹到她。
院落圆形拱门处立着两个白衣女子，翠眉淡扫，云鬓高耸，玉钗斜坠，倒也俏丽动人。她们见云舞华到来，也是躬身一礼，道：“云师姐，谷主已经在等着你了。”
云舞华轻哼一声，若一阵急风卷入了院门，消失在照壁之后。那两个白衣女子悄悄互望一眼，眼中都隐有怨毒之色。
院落幽深静谧。转过照壁，即见一花木扶疏，蜂飞蝶舞，青竹流泉的庭院，颇有如至江南之感。庭院前方则矗立着一座精巧别致的青砖瓦舍，依“三房一壁”的格局而建，有正堂一间，耳房两间，加照壁一个。
这间正堂不若那些大富之家，绘金描彩，镶金砌玉，反倒是古色古香，简洁大方。斑驳的阳光从檀木雕花窗中透进，将室内映得暖意融融，室中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古意，中堂上挂一幅泼墨山水，笔法飞动，气势雄浑；两壁则是数轴狂草，龙飞凤舞，酣畅淋漓，皆是前代名人之作。屋角两只青铜云兽香鼎线条雄奇，古意盎然，一望可知必是大有来历之物。堂中垂一袭竹帘，透过竹帘隐约可见帘后端坐着一位老人，另有两位侍女正为他缓缓打扇。
云舞华进门的刹那，整个房间都瞬间暗淡下去，变得阴冷了许多。她看不清帘后老人的面容，这并非她目光不够犀利，而是竹帘上隐约的花纹实际上乃是一个五行遁阵，竹帘本身又是南荒滴血竹制成，就算云舞华道行再高上一倍，也绝无可能看得透这幅竹帘。
云舞华单膝点地，道：“舞华有负谷主嘱托，没能将人抢回，愧对天权古剑。”当下她扼要将当日情形述说了一番。
老人听后默然良久，方才嘿的一声，道：“道德宗那群老杂毛且不说，止空山几个老鬼很有些道行，而七圣山几个天君本事虽不怎么样，但是通玄天君在占卜阴阳上久有盛名，他们会勘破此次天机倒不如何奇怪。可漱石先生剑法是好的，但若说他也会掐算阴阳，我是说什么也不信，除非……除非他背后的那个老家伙没死。可是适才听你所言，当日到场的足有二十多个门派，实在是奇怪，难道是我孤陋寡闻，道上出了这么多的高人，我却一概不知？”
云舞华忽然道：“师父，你不惜耗损真元将古剑天权破空送入我手，又不惜开罪诸派，就是为了抢那个小子吗？我看他资质平庸，为人浮滑，身上又有血腥之气，怎可能是谪仙之躯？”
老者哼了一声，似是微有怒意，道：“舞华，这事为师已经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天资聪颖绝顶，然则于世情学问上还是一窍不通！就算为师修为不够，测度有误，可是紫微真人修为难道也不够，算得也不准？别的不说，单看那道德宗三位真人齐至，这又是何等阵仗？别说只是抢个人，就是把你等通通灭了也是绰绰有余！道德宗自诩名门正道，素来满口仁义道德，行事无耻下流，这一次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开罪了这么多门派，就只是为了抢一个客栈的小厮不成？”
这一次云舞华无言以对。她虽然孤傲自负，然而紫微真人三十年前未闭关时已然名震天下，此番开关而出，谁又敢说他的测度不准？可是她每每回忆当时情景，特别是与那小厮对视的几眼，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纯是直觉，并无任何道理可言。
老者放缓语气，沉吟道：“谪仙降世，乃我修道界百年来的大事。别说只是为师我损失点道行真元，得罪了道上一些门派，只要能得到谪仙，付出任何代价都很值得！哼，他道德宗也非铁板一块，这事也没就成了定局。谪仙年纪十八，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我谷中杰出女弟子众多，日后或可藉此诱他来投，也未可知。”
云舞华猛然抬头，道：“师父，当年你曾对我言道，修道者只观本心，得道不假外物。舞华以为，不思如何精进大道，却如此不计代价的争夺谪仙，实在是舍本逐末之举！”
老者勃然大怒，喝道：“放肆！你天赋绝佳，一路上没什么磕碰，又哪知大道艰难！这谪仙岂同寻常机缘？不然的话紫微那老杂毛会半路出关？这一开关，少说要误他飞升三十年！我看你磨练还是太少，从现在起，你给我去后山玄冰洞面壁思过，不把《冥河剑录》修到第五重，不许你出来！”
说罢，老者凌空一抓，古剑天权嗡的一声长吟，自行从云舞华背上跃起，毫无滞碍地穿越竹帘，落入那老者手中。
云舞华冷哼一声，站了起来，自行向玄冰洞面壁去了。老者见她仍然不服，只气得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身后一个素装女子放下羽扇，一边轻轻给他捶着背，一边道：“谷主，您的脾气忒也大了些。这一入玄冰洞，她恐怕要一年多才出得来，这责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老者缓缓地道：“舞华她眼高于顶，杀机又过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要吃上大亏。让她在玄冰洞里呆一年也好，磨磨她的性子。”
他又站起身来，在室中踱来踱去，长眉紧锁，显然心头有难决之事。也不知转了多少圈，老者蓦然站定，道：“传讯给三夫人，让她从即日起，将《龙虎太玄经》授给苏苏！”
那素装女子大吃一惊，慌道：“谷主，可是……苏苏小姐才十二岁。”
老者手一挥，冷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这场较量还没结束。若就这样将谪仙让给了紫微那老杂毛，以后我们还拿什么和道德宗那些假仁假义的家伙斗？”
那女子见老者动了真怒，不敢再多言，悄悄地退了下去。
修道者能人所不能。
在西玄山莫干峰这等天生险地，就是架一座不被山风吹垮的小木屋已是千难万难，更别说是修建一座媲美天上仙城的宫阙。然而太上道德宫之宏伟富丽，远超俗人所能思想之极。除此之外，莫干峰周围十二辅峰上，九脉所居之处也尽建有瑰丽仙宫，经过三千余年的增建，其美伦美奂的程度，较之太上道德宫也不遑多让。
道德宗支派遍及天下，每年各支派以及道德宗派驻在外的道人皆须用心寻觅有灵性潜质的儿童，层层筛选，资质上佳者即送回道德宗本山施以调教。道德宗地位超然，少入俗世，但每一个入世行走的弟子都具备相当修为。若有选中的灵童，他们只需稍稍展示道法，无论那孩子出身贫苦之门还是来自大富之家，父母十之八九都会心甘情愿地将孩子送上西玄山。
这些孩童入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读书识字。今年道德宗从各地所选孩童共一百一十五人，将与纪若尘一道同受先生启蒙。
太上道德宫用于读书解字之所也要较寻常大富人家的正厅华贵得多。这一间大堂飞檐斗拱，雕窗画梁。四壁皆是雕版黑柚木窗，既有仙鹤含春、麒麟撞钟、鱼跃龙门、金龟托山等祥瑞之图，也雕有松、梅、竹、菊等高洁之物。每一壁还悬有四幅楹联，均是历代先师真人的手迹。
殿内承尘之上，金漆彩绘着道教真人与群仙的宴游图。图中之神仙、真人、神王、力士、金童、玉女……或怒目而嗔、或娴静飘逸、或左顾右盼……皆栩栩如生，仿若亲临其境。此外，堂内的廊柱、木门上也雕刻着各类神仙故事。堂内地面清一色铺以水磨青石板，所置桌椅俱由红木所造。整一间大堂庄重中不失典雅，古朴内又有书香。
此时正值授课时分，教课老先生端坐于一紫檀雕花椅上，面前安置一张嵌玉虎纹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瞧那老先生头戴庄子巾，身穿一袭蓝紫色宽袖道袍，长须飘飘，目透精光，一眼即知是个功行深厚之人。台下，百余名孩童安静坐于堂内，静待老师开讲。由于此间大堂面积甚大，足可容五百人同读，是以大堂之内显得空空荡荡。
当老先生清了清嗓门，拿起桌上之书，正要开讲之时，纪若尘快步走入大堂之中。刷的一声，那些六七岁的童子齐齐转过了头，无数目光瞬间落在了纪若尘身上。当见纪若尘手中也捧着数本新书，显然和他们一样是来学习识字的，百多名孩童立刻哄的一声，低声议论起来。
“哇！他这么大的人也是来学习识字的吗？”
在纪若尘眼中，这些孩子童真未泯，其纯如水。可是不知为何，如此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如火一般，炙得他心中疼痛，脸上燥热。
台上老先生见下面一团哄闹，当下气得胡子乱飘，用力拍着响木，喝道：“都给我静下来，吵吵闹闹，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纪若尘，你去后排坐下，圣人学道，不在早晚。只要你勤苦上进，不难有成！”
纪若尘应了，略略低头，快步走到后排坐下。
此时老先生打开书卷，开始高声诵读起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这道德宗授徒自不会与尘间寻常书馆私塾一样，拿什么千字文，说文解字起手。这上手第一课，就是《道德经》。
纪若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异思胡想都驱出心中，脸上燥热渐退。他定一定神，翻开书卷，依着老先生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诵读起来。此时距他离开龙门客栈已有十日，纪若尘仍时时有恍在梦中之感。直到此时，每多认得一个字，他就会觉得这梦真实了一分。
一个时辰的《道德经》讲解完，已是月华初上时分。纪若尘匆匆吃过晚饭，又在云风道长的引领下向紫阳真人所居的太常宫行来。
紫阳真人这一脉所居山峰与莫干峰遥相正对，在诸峰中与莫干峰相距最是遥远。两峰间当空飘浮着五座巨岩，巨岩之间以十二根铁索联系成桥，保持着与莫干峰的联系。九脉弟子若想要去太上道德宫，修为够的自是驾御法宝飞行，修为差一些的则需踏索过桥。只是西玄山诸峰高极，山风凌厉，铁索又摇摆不定，极是不易行走。但即使如此，那些资质平庸的弟子苦修三年、打下道基后，也可以过桥无碍。
纪若尘自无这等神通，是以需要云风道长扶着，才能从桥上走一遍。他尚未入门，这一番过索桥自是吓得魂不附体，但云风道长言道，此时多过索桥乃是锻炼心志的妙法。是以纪若尘尽管心中害怕已极，仍然强行在索桥上一步步向前挪去。
月色清冷，寒风呼啸，纪若尘身上仅有一件道袍，一套内衣，他虽然久居塞外苦寒之地，但又哪里挡得住这高空山风的寒意？不到片刻功夫，他就已冻得唇色青紫，面色如霜。似是与山风应和，他足下粗大铁链不停地震动着，时时会剧烈摇晃数下。铁链在月色下闪着清光，多少年来不知被多少道徒踏过，显得滑溜之极。纪若尘每走上三五步，足下就会一个打滑，从铁链边踏空下去。铁索之下是那万丈深渊，一眼望去，黑暗幽深，全不见底，只能见到淡薄云气在山峰腰部漫延徘徊。虽然纪若尘每一次失足都会被云风道长及时拉回，然则那一次次的惊吓也足以令他心胆俱裂、后怕不已。
凄冷的山峰间，初时尚能听得到纪若尘数声声嘶力竭的惊呼，到得后来，他心志渐渐坚定，就再也听不以惊呼了。
在踏上太常峰的一刻，纪若尘登时长出一口气，脚下一软，全身乏力之极，有如虚脱。但这一番月下行桥，已在他心中留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多时，纪若尘已站在紫阳真人面前。虽然他周身道袍为冷汗所透，脚下也十分虚浮，但紫阳真人眼中已稍有嘉许之意。
两个小道僮为纪若尘安排好座位，燃起一炉醒神定心的东海露沉香，就躬身退了下去。现下是紫阳真人传法之时，禁忌最是严厉。紫阳真人又是一脉之首，虽然今晚传授的不过是道德宗内人人皆会的入门功课，但非经紫阳真人允可，任何人潜近精舍十丈之内都是格杀勿论。
待纪若尘盘膝坐定，紫阳真人方抚须道：“若尘，正所谓纲举则目张。所以今晚之课，就是将我道德宗修行之主典杂学，一一说与你知晓，好让你今后修行时知该向何处努力。否则我道德宗上承广成子一脉，主经三部，辅经三部，又有二十七篇诀要。另有杂学三千六百，其它道藏五万，在这茫茫道海之中，你又向哪里寻路去？”
听闻此语，纪若尘倒吸一口冷气，当下打起精神，正襟危坐，不肯放过一个字去。
紫阳真人饮一口茶，方才续道：“我道德宗始于三千七百年前，为三清祖师所立。其时三清祖师道号尚为真弘，隐于山间修行。祖师其时仙缘已至，发现了广成子登仙飞升之所，得三清真经六篇。因这三清真经讲述的是那玉清、上清、太清三种境界，因此祖师清修百年后，改道号为三清真人，又觅得西玄山洞天福地，盖了个小小道观，从此创下了道德宗一脉。若你有兴趣，今后可自去太上道德宫翻阅我宗传承之史，此经是不禁弟子观看的。”
“想那三清真经乃是广成子飞升之时所留，其中自然蕴有天地至秘，然则若非大有慧根之人，难以理解其中精微大义。是以自三清祖师以降，我道德宗历代真人均倾力于这三清真经之上，留下无数心得体悟，二千年前，本宗又有玄空真人具大智慧，修得功德圆满，羽化飞升。飞升前玄空真人花去三天时间，将本宗历代真人手记编成二十七篇诀要，以为三清真经之辅，此后始有我道德宗的中兴。”
“这三清真经又有太玄、太平、太清三经辅之，合称为三清六经。六经艰深晦涩，常人难明，是以玄空真人以圣、仙、真对应三清境，每境又分为九重，次第以上、高、太、玄、天、真、神、灵、至为其名，并各有一部道经应之。这三清六经二十七辅，即为我道德宗飞仙正法。”
这一番长篇大论，直说得紫阳真人摇头晃脑、口干舌燥，把那纪若尘听得头晕眼花，云里雾里，完全不知所云。他好歹有些聪慧，大致听明白了道德宗共有二十七部经文，要一本一本的修炼上去，什么时候修完了那分不清是上圣还是上仙的鬼经，也就差不多是该飞升上天的时候了。
紫阳真人停顿一下，一口气将杯中茶饮干，不顾纪若尘略显发白的脸色，又抚须续道：“除这飞仙正法之外，我宗旁学杂经为数众多，也不能忽略了。这些杂经分为十二总部，第一本文，第二神符，第三玉诀，第四灵图，第五谱录，第六戒律，第七威仪，第八方法，第九众术，第十丹鼎，第十一炼器，第十二传记，每部藏经二百至六百部不等，合共三千六百部。在杂经之外，另有道典五万部，历代先师真人手记无数……”
一谈及道藏及先圣手记，紫阳真人谈兴大发，洋洋洒洒一篇宏论，真说了二个时辰而有余，那一壶茶早已被他喝了个干净。不过紫阳真人道法精熟，挥手间召来清泉，又以真火为引，片刻间又是一壶新茶在手。紫阳真人谈得高兴，每每有宏论妙语，发前人所未发，于道法上见识之深，实可与他尊崇身份匹配。只是那纪若尘今日刚刚才开始学习识字，又如何领会得到紫阳真人微言大义？紫阳真人此举实实在在的是对牛弹琴。
纪若尘早已听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只是仙师正在传道，这当弟子的怎可不用心聆听？因此尽管十句中有十句不懂，他仍然强打精神，坚持正坐，咬牙死记硬背。
直至夜深人静，紫阳真人一番滔滔宏论才算收尾。饶是纪若尘自幼流浪，习惯了劳苦生活，此时光坐也坐得他全身酸痛，两脚发软。
直至此时，紫阳真人才授了一篇口诀给纪若尘，叮嘱他依诀而行，每日行功两次，朝采日精，晚吸月华，说道此乃飞升道途之始。纪若尘用心记下，又请教了几个问题，这才筋疲力尽地退下。
此番宏论说得紫阳真人神清气爽，面透红光，有如真元又进了一层。他看着纪若尘离去身影，只是抚须微笑，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此后纪若尘早晚依着紫阳真人所授之诀吐纳行功，上半月在太常宫中研修道法，下半月则在太上道德宫中接受七脉真人训导，每日晚上则要听那老先生讲文解字，每夜里往返踏索过桥，则都是云风道长照看着他。
如是匆匆一月过去，道德宗又渐渐归于平静。
此时北地已是残秋初冬时分，偶有大雪纷飞之时。西玄山虽有法阵护佑，峰顶四季温润如春，但也渐渐显了寒意出来。
此时茫茫雪原上，寒风呼啸，铅云低垂。雪原中央，正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一脸茫然地四下环顾，显得不知所措。一阵寒风袭来，他冷得一阵哆嗦，忙将手缩回了衣袖之中。呜呜风声中，忽然传来数声隐约的狼嚎。少年面色大变，立刻侧耳分辨了一下狼嚎传来的方向，又仰首向天，看了看天色，当下选了一个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只是那饿狼来得极为迅速，少年还没跑出几步，风雪中已蹿出一头巨狼。它鬃毛如铁，獠牙间口水不住滴落，一路奔来，踏雪无声，碧绿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那少年。
少年似是知道逃不掉，忽然立定了脚步，转身迎向了饿狼，就欲殊死一搏。那饿狼放缓了脚步，开始绕着少年打起圈子来。它饥饿难忍，才绕了两圈就一跃而起，带着一股恶风咬向少年的咽喉！
少年左手掐诀，右手迎向恶狼，喝道：“天猷灭类，破！”然而他咒语喝出，却是半点效果也无，只这一迟疑的功夫，恶狼已在他眼前！少年突然就地一个打滚，间不容发之际让过了饿狼一扑。然而在这死生之际，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回身向那恶饿扑去，一把揪住狼耳，就是狠狠一口咬在狼颈上！
一人一狼翻翻滚滚地死战半天，也未见分出胜负。那少年对狼性极为熟悉，看上去至少斗过数场，而且在此性命攸关之时，他已然激出了全身上下的潜力，这才堪堪与恶狼斗了个平手。然而他毕竟年纪尚幼，尽管已将饿狼后颈咬得血肉模糊，但力气已经耗尽，再也压不住那饿狼，被一下掀落在地。饿狼一口咬住少年小腿，利齿与骨头相擦，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它就此咬着那少年，将他一路向雪原深处拖去。
纪若尘一声大叫，猛然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刚刚不过是南柯一梦。只是他腿上火辣辣地痛，似乎真的被那头梦中饿狼给咬伤了一般。纪若尘除去鞋袜，卷起裤管，仔细检视双腿。他腿上肌肤倒是完好的，只是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痕。右小腿上有两排整齐的圆形伤疤，看上去似是被什么野兽咬过一般，而且咬得极深极重。
纪若尘轻轻抚摸着腿上的疤痕。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年纪，从关内流浪到塞外，不小心遇上了一头戈壁游荡的饿狼。他那时年纪虽小，但骨子里也有一股悍勇之气，又是生死一线，因此拼死抵抗，很是挣扎了一段时间。就在饿狼终于咬倒纪若尘，要将他拖回窝中分食之际，龙门客栈大掌柜恰好路过，听到了纪若尘的哭喊。于是他纵马赶至，一把生铁大菜刀生生劈入饿狼狼头，又将已是奄奄一息的纪若尘带回客栈救治，这才让他保住了一条小命。这右腿上的疤痕，就是那头饿狼所留。
在龙门客栈六年时光，纪若尘有衣穿，有饭吃，睡觉时有遮风避雨之所，可以放心安眠，其实已是他自记事时起最快乐的一段辰光。此时回想起来，就是掌柜夫人的叱喝，也是十分亲切。虽然龙门客栈没有一处地方比得上太上道德宫，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希望再回到那塞外荒漠上的客栈中去。
此地虽好，非是吾家。
纪若尘轻轻叹息一声，他抬头望望窗外，见一轮明月半挂在西厢梧桐梢头，已是后半夜时分了。他强打起精神，翻开面前的《道德经》，却是困意阵阵上涌，没支撑过两页，就差点一头栽在桌上睡过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丸小小的养神丹，仰头服下。只片刻功夫，纪若尘只觉一道暖意从下腹化开，散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耳目也为之一清。他振作精神，重新打开《道德经》，一页一页地读起来。
此时天色已近破晓，太常宫中一片寂静，惟有云风道人立于一座石桥之上，遥望着纪若尘所居的厢房。见纪若尘房间灯火彻夜不熄，窗棂中映出端坐的剪影，他不由嘴角带笑，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在他身影隐入树丛的刹那，晨光洒然而落。
光阴如逝，朔风又起，自纪若尘踏入太上道德宫时算起，转眼间已是三月过去。
这三月时光，纪若尘竟日苦读，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不到。好在紫阳真人赐与他的养神丹颇具神效，服一粒即可数日精力充沛，这才支持了下来。他早晚勤练紫阳真人的口诀，一月有所感，二月真元动，三月知阴阳，已是小有成就。自修习吸纳日月精华的法门，纪若尘的精力渐长，到后来已不大需要靠养神丹的药力支撑夜读。但就算如此，三月下来，紫阳真人赐与他的一瓶养神丹也服得干干净净。
在第一个月上纪若尘已经见过七脉真人，只是他那时识字尚不完全，初入门的吐纳法紫阳真人又已教过，是以七位真人也无法教会他什么新的东西，只有等待纪若尘完成了基本课业再说。纪若尘倒也争气，寻常孩童需时二年的识字过程，他不分昼夜的苦读，又有云风道长在旁随时指点，竟然在三个月内就完成了。
若说聪慧，纪若尘这分才气在若大的道德宗中远算不上最好，只是他的坚毅勤奋让八位真人暗暗点头。
纪若尘既已识得了字，又初步筑下根基，这一日紫阳真人郑而重之交与他一卷《太清至圣诀》，言道真元乃是一切之本，嘱他勤加练习，切勿荒废了功课。此时开始，纪若尘方算正式步上金丹大道，飞升之途。
道德宗三清真经其实博大精深，太清九阶中前三境是为筑基，中三境为入门，各脉弟子在修完前六境之前，均在太上道德宫中研习，每一境均有传法道长统一为这些入门弟子授业解惑。修完入门后，这些弟子方可回各自宗脉接受本脉师长教导。从那时开始，各脉弟子修业方向就渐渐的有了区别。
纪若尘既已开始入门修业，自然也与新近弟子同在太上道德宗内听课修行。只是他另有得天独厚之处，那即是上半月有紫阳真人亲授三清真经，下半月则有七脉真人轮番上阵，指点他道法咒术、鼎炉之学。纪若尘乍然接触这许多仙家法门，就如穷小子初如宝山般喜翻了心，哪还理会得贪多则滥的道理，只要七脉真人肯教，他皆是囫囵吞下，甚至于连设坛役鬼、起卦问卜这些杂学都学了不少回来。其实七脉真人所授均为自己得意之学，每一样均有大威力，虽然现在只能教他些入门的东西，但自也不能与普通的杂学相提并论。
匆匆两月过去，纪若尘虽已拼尽全力，然而修道不同于读书，他这一兼收并蓄，每日里虚耗了大量精神，反而把《太清至圣诀》的修习给误了些。七脉真人的眼光何等厉害，他真元进展一慢，立刻就被看了出来。
只是七位真人暗地里争得厉害，谁也不愿纪若尘在自己所授之学上荒废了功夫，更何况五年之后宗内大考完成，纪若尘就可自行选择一脉加入门墙，这才是真人们真正关心的大事。
算起来这两日纪若尘当受顾守真真人教导，天色方明，他就已等候在太上道德宫一隅的一间丹房之中。没过多时，丹房大门一开，顾守真真人在四个道童的前引下施施然步入丹房。顾守真真人身材不高，两道弯月眉，一双细细丹凤眼，生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看上去就似是一个家境殷实的中年商人。
纪若尘连忙起身，施礼之后，顾守真挥手让道僮们退下，缓步走到纪若尘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面色来。
看了半天，顾守真方才笑道：“若尘啊，你最近真元进步不如以前迅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题了？不妨说说，看看师叔能否帮得上你。”
在纪若尘心目中，两位俗家真人中顾守真和如春风，令人容易亲近，张景霄洒然出尘，仙风道骨含而不露，都比五位出家真人要好相处得多。此刻顾守真既然问起，他犹豫片刻，终还是道：“顾师叔，这两个月以来七位师叔教了我太多的道法，我每日光研习新学的道法仙术就耗去了大部分时间，也就没有多少打坐吐纳了。”
顾守真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初修仙道，本来最忌贪多，当以修习太清诸经为主，辅以一二道学。不过其它几位真人肯定不会让你放弃他们所授道法的，如此一来，你的进境反而会慢。这样吧，我这里有一颗龙华丹，于你培养元气、修筑道基大有好处。你回去后找个安静之所服下，勤修七日、炼化药性后，这太清至圣诀的境界也就完成一大半了。”
说话间，顾守真从怀中取出一个纯银打造的方盒，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以封藏药性，不使外泄。顾守真将银盒交与纪若尘，又传了他一篇口诀，叮嘱他服药之后，千万要依诀行功，如此方能完全炼化药性。
纪若尘又惊又喜，他极懂得察言观色，单看顾守真的郑重神色，以及这枚龙华丹药盒的修饰又是如此夸张，就可想而知此丹的珍贵。纪若尘喜色溢于言表，慌忙接过灵丹，连连向顾守真道谢，激动之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顾守真见他喜色发自于心，哈哈一笑，道：“你我虽无师徒名分，但有授业之实，师叔送你些东西又算什么？时候不早，今天师叔为你讲解的是震卦。你莫要以为起卦占卜只是左道杂学，其实不然。测天机，知吉凶，那是具备大神通后才能办到之事，而且这卦象也是许多道法的基础。若对卦象易学修为到家，动念之间即可知吉凶，那时趋利而避害，无论日常行事还是与人争斗，那还不是无往而不利？”
纪若尘双眼一亮，道：“顾师叔，这么说我将来和人比剑的时候，如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方要刺我哪里，岂不是稳操胜算？”
顾守真失笑道：“你想得倒好！当修道人比剑和那市井武夫过招一样吗？等你这一卦起完，早不知被飞剑穿了多少透明窟窿了。上上之策，莫过于斗法之前就算好凶吉，如果卦象大凶，会有血光之灾，那还斗他干什么，自然是溜之大吉。”
纪若尘点了点头。顾守真的回答虽令他微觉失望，然而他心中另有计较，对卦象学得岂止是尽心尽力，简直就是疯狂，直把顾守真乐得嘴都合不拢，登时感到五年后大有希望将他收入门墙。
两个时辰转眼即逝，纪若尘只觉脑中漫天的阴阳鱼和卦象飘来荡去，已是学得头晕眼花。他收拾好东西，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辞别了顾真人，径自离开了丹房。此时天色已晚，他用过晚饭之后，云风道长就会护送他回太常宫。此时的纪若尘在连接两峰的索桥上往往可以独自走出数丈之远了。
“纪若尘！”
纪若尘愕然驻足，转头一望，见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道士正向他招手。
“你是纪若尘吧？云风师叔现在正在南丹房，他寻你有事，着我领你过去。”小道士飞快地道。
纪若尘微微一怔，过往云风道长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从来不曾差使过人办事。他生活又简朴之极，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象样点的法器，纪若尘又从不见他修炼剑术道法，是以一直以为云风只是一个位阶不高的知客道人。
那小道士见纪若尘略显犹豫，当下一叠声的催促。纪若尘见那小道士心焦之色溢于言表，眼中又隐隐闪过狡黠之色，当下心内微微一动，已知有不对的地方。不过纪若尘已见过了多少肥羊？这小道士一点阴险都摆到了脸上，对他来说，实在是一头极好对付的肥羊。只在一刹那间，纪若尘仿若又回到了龙门客栈，脑中瞬间已盘算过了许多念头。
纪若尘见这小道士没什么心机，一点诡诈都写在了脸上，又知道德宗门规一向森严，自己又刚入太上道德宫，事事谨慎小心，从未与什么人起过冲突，是以想来这个年纪的小道士也玩不出多少花样来，至多是纠上一群人欺负自己一个新来的而已。纪若尘幼时可是和野狗恶狼地痞流氓厮杀中长大的，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怎吓得倒他？
他随即想起当年初被委以辨识肥羊大任时，掌柜的就曾道：“一头肥羊初入店门，摸清他底细最是重要。你要放低身段，想方设法的亲近于他，但凡有话都从捧上了说。这男的就夸他英雄盖世，女的就赞一句貌似天仙。不嫌肉麻！肥羊们哈哈一笑，瞧不上你，自然戒心也就消了。你捧得肥羊得意了，他们往往还会自吹自擂几句，这口子一开，没几句就把底子也漏了。那时你端茶送水下药打闷棍，自是无往而不利。想当年老子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南来北往的肥羊中有多少英雄人物，还不是一一栽在我的手里？……”
纪若尘阴阴一笑，即来之则安之，他也想看看到底前面会是个什么阵仗，会是什么人打算教训一下自己。认清了仇人，日后下迷药打闷棍，才不会误伤到别的肥羊。是以他也不说破，只是跟着那小道士一路行去。
走着走着，那小道士神态就有些闪闪缩缩起来，有意地避开了有人踪的地方，尽向那僻静无人处去。行到一处路口时，小道士一转身，拐上了左首的小路。这南丹房虽然偏僻，少有弟子前去，可是纪若尘跟随紫云真人学习丹鼎之学时是去过一次的。他分明记得从这个路口应该向前直走才是。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间绕出一道侧门，来到一片草地上。纪若尘刚踏出侧门，眼前忽然大放光明，将他晃得眼前一片茫然。纪若尘眯起双眼，这才看清草地上站着十余个或道或俗的少年，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女孩，看上去都是十一二岁年纪。其中一个小道士手中高举一座紫金玲珑塔，塔上无数小窗户中透出道道毫光，将这一大片草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女孩向纪若尘一指，喝道：“你就是那个十八岁还不识字的纪若尘吗？”围观的孩子们登时一阵哄笑，向纪若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女孩相貌甜美，喝声又清又糯，听起来十分受用。只是她显然骄纵惯了，说出话来却是既骄且横。纪若尘看她衣饰华贵之极，知道这等女孩子必是有背景的，弄不好就是哪位真人的亲朋友戚。这种孩子最是招惹不得，既然认清了人，纪若尘也就不欲多生事端，转身就想离开。
还未等他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声稚气的喝声：“殷殷问你话呢！你还未答，这就想走了吗？”喝声未落，纪若尘背后就传来一道无可匹敌的大力。他立刻身不由起地飞起，在空中滑过数丈，重重地摔在那小女孩面前不远处。周围立刻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摔极重，纪若尘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一般，无一处不痛，反而是后腰被推处一片麻木，沉甸甸的失了感觉，显然下手者用的是五行中土属真元。
那小女孩哼了一声，冷笑道：“原来你道行也是这么差的，看来连入门第一层的太清至圣境也没过呢。真不明白你有哪点好，值得爹这么看重你！”
纪若尘苦笑一下，强忍身上伤痛，咬紧了牙，慢慢支撑着站起。这些孩子别看天资聪颖，又修了道术，但毕竟年幼，心智尚未全开。欺负起人来，用的手段与寻常市井孩童没什么两样。他回头一望，见下手推人的正是带他前来的那个小道士。纪若尘知道小道士这一推以真元化外力，已是第二阶灵圣境的功夫。
那小道士笑着走到纪若尘面前，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话，有我明心，你可别想逃走。”
纪若尘苦笑一下。那小女孩显然出身高贵，这也就罢了，但对于明心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若助长了他的气焰，以后可是麻烦不断。纪若尘自小在生死一发间打滚，骨子里生就一种血腥悍勇之气。是以他望向了那小女孩，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就在众人凝视倾听时，纪若尘忽然回身，狠狠一拳抽在明心小道士的腹上！明心脸色刹那变得雪白，双手捧腹，滚倒在地。
众少年见了，当下发一声喊，一拥而下，几下就将纪若尘打倒在地。纪若尘也不反抗，只以双手护住头脸，任由那些孩子踢打。这些孩子年纪不大，但都已修炼数年，拳头足尖均附带真元，且各有不同，称得上是五行俱全，四象齐备，每一下都叫纪若尘痛入骨髓中去。他们见纪若尘不挣扎，不反抗，也不叫唤，不知为何，心下都渐生寒意，他们也怕打得太重闯出祸事来，于是渐渐的都收了手。
纪若尘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虽然尽力护住头脸，但这些孩子下手哪知轻重，所以他脸上也挨了几记狠的，眼角也肿了起来。
那小女孩虽然骄横，见他脸下有了破损，心下也有些害怕，叫道：“纪若尘！我问你，我爹是不是给过你一座紫霞镇魂鼎？”
“紫霞镇魂鼎？”纪若尘一怔，随即想起前几日景霄真人的确给过他一座紫色小鼎和几块黑沉沉的香料，嘱他打坐时务要用此鼎在身边燃香，于是道：“景霄真人是给过我一座紫鼎……”
还未等他说完，那小女孩就怒道：“紫霞镇魂鼎一直是我用的东西，可是爹却把它给了你！你究竟有什么好，值得爹这样看重？少废话，今日你我就比试一下剑法，若你胜了，紫霞镇魂鼎就归你，若你败了，就把它还我！”
此时旁边走上一个小道士，将两把木剑分别递给了两人。纪若尘不想在此时再生事端，不接木剑，只是道：“既然紫霞镇魂鼎是你的，那我还你就是了。”
当年掌柜的曾向他言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所以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有那一时吃不下的肥羊，不得不放他过去，也不打紧。咱们耐心等着，总有一天要他落我手里。”掌柜的毕生心血都在经营黑店上，所以如遇上了吞不下的肥羊，就会被他视为奇耻大辱，誓要与那肥羊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纪若尘少时将掌柜的奉若神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是以他只想尽管了结眼前事，等日后摸清门路，在道德宗站稳脚跟之后，再行报复不迟。只要假以时日，眼前这群肥羊还不是他盘中之餐？
可是那小女孩却不想放过他，手中木剑一摆，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张殷殷可非是仗势欺人之辈，既然想要紫霞镇魂鼎，当然要靠我自己的本事夺回来！今日这剑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纪若尘无奈之极，只得苦笑接剑，打算胡乱招架一番，然后认输就是。木剑一入手，他忽然以袖掩口，剧烈咳嗽起来。
张殷殷皱眉道：“怎么，还没比就想装死吗？”几个男孩子互相一望，显得都有些心虚。他们适才拳打脚踢时，可有几下是用了暗劲的。
纪若尘以袍袖悄悄擦去唇边鲜血，木剑一晃，淡道：“无妨，动手吧！”
张殷殷点了点头，将木剑立于眉心，喃喃颂了个剑诀，突然清喝一声，木剑发出蒙蒙青气，如电闪雷鸣般向纪若尘刺来！
纪若尘大吃一惊，一时只觉眼前青光一片，根本看不清木剑来势，只得胡乱挥剑挡去。他手臂突然一震，木剑早脱手飞出，紧接着胸口如被一口沉重之极的铁锤击中，眼前一黑，登时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恍惚之际，纪若尘双目忽然又能视物，并且将周围一切尽收于眼底。只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都静到了极处，也慢到了极处！
他看着张殷殷木剑上青光一点一点转盛，初时是她御剑，后来是剑驭人；他看着张殷殷眼中先是疑惑，后是惊慌，最后则是害怕。她已然控制不住手中木剑，剑虽无锋，但这一剑之威已足以将纪若尘胸腹洞开！
纪若尘眼见木剑通体都转成青色，剑锋未至，剑上所附劲气已将他的身体冲得飞起！在剑锋及体之时，木剑忽然一偏，转而点上了纪若尘胸前所佩的青石。
此时纪若尘所见所思的一切都慢得出奇。
青石受木剑一击，漾起一层五色光华，如圈圈涟漪慢慢向外扩散。木剑被这光华一引，青光骤亮，然后刹那间裂解成无数木丝，浮于空中。根根木丝旋又慢慢裂成更细微的木丝，如此周而复始，片刻功夫，好端端一把木剑就化成了一团青气。
此时纪若尘身体方才离地一尺，鲜血也才自嘴角边涌出。也不知为何，他的心神忽然和青石联结起来。在纪若尘的灵识中，那方青石有如一汪平湖，深不见底。湖中不时吞吐出一个大大的水泡，细看却是一个个玄妙文字，形若上古大篆，但又似是而非。偏那些古篆接二连三地从湖中浮出时，其义自行从纪若尘神识中浮出，那一刻的感觉，实是妙不可言。
那团青气似是受纪若尘心神所引，分出一缕进入到他体内，余下大部分翻涌不定，突然化成一团青色风暴，狂烈涌向四周，将张殷殷也击得倒飞出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咔答一声轻响，击碎了纪若尘所看到的无声世间。此时他才感觉到胸口一阵烦恶，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随后眼前一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在云端。恍惚之际，纪若尘似乎听到一片嘈杂的呼痛声、哭喊声，而后世界又清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那自青石中浮现、数以百计的上古大篆在纪若尘神识中不住排列，最终合成了一篇仙诀。这些文字他是一个也不认得，然而整篇仙诀的含义自行刻印于神识之中，就如他与生俱来就通晓此篇仙诀一般。
此篇仙诀之名，是为解离诀。

章五 纷乱
纪若尘悠悠醒来，刚睁开双眼，一缕阳光即落入他眼中。
“糟了！早上的功课还没有做！”
一念及此，纪若尘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坐起。这一用力不要紧，他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然后体内几道经脉一齐火辣辣地痛起来。与之相比，脸上的一点点灼痛反而不算什么了。这阵剧痛突如其来，纪若尘一声呻吟，又栽回了床上。
云风道长恰在此时走进，见纪若尘挣扎着想下床，当即道：“若尘，你刚刚受了伤，还是休息一下的好。耽误一天早课也算不了什么。来，先吃点东西。”
云风道长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有一碗清粥、几样小菜。纪若尘没有想到云风居然会亲自做这种仆役的杂事，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恭谨地谢过云风道长后，他一边匆匆吃饭，一边向云风道长询问起当日之事。
云风道长抚须微笑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张殷殷求胜心切，贸然用上了乙木剑气，结果道行不够，失了控制。不过你只受了点轻伤，经脉真元完好无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道德宗门规森严，本来是严禁弟子私斗的，只是一来当时在场的所有弟子均说你同意了比剑，二来张殷殷驭剑失控，受了不轻的伤，也算是得了教训。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只将你带回来医治调理，没有将此事秉告执掌门规的紫清师叔，若尘休要怪我。”
纪若尘心中冷冷一哂，既然知道张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这样的结果也不出所料。但他面上却不露出分毫来，口中忙道：“云风师兄是为我好，这我当然知道。以后他们再来找事，我躲开就是。”
哪知云风道人笑了一笑，道：“也不尽然。我道德宗门徒众多，难免良莠不齐。比如说七脉弟子中就有不少眼高于顶之徒，慢慢的也就带坏了这些才入道的孩子。你若是一味忍让，他们只会纠缠不休。你尽管放心，我道德宗门规森严，紫清师叔又是铁面无私，不会任人胡来。不管是谁，只要犯了门规，自会有相应惩处。”
听到云风道人刻意的重重吐出门规森严几字，纪若尘立刻有所领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既然云风自己都说了一味忍让不是上策，纪若尘也不是那种打了左脸送上右脸的善男信女。他自然不会蠢得去招惹那蛮横无礼的小女孩，但是，如果再有这种无妄之灾找上门来，有什么意外可也怪不得他了。
只是云风道人随后的话让他心中一惊。
“不过，这也是事出有因。你乃是谪仙之躯，是以八位真人都对你青眼有加，然而这是我门中之秘，这些弟子并不知情。见你不费丝毫功夫，却有八位真人共同为你授业，这可是我宗内独一无二的福缘！他们自然会心存不满。”
“谪仙？那说的不是落下凡尘的仙人吗？”纪若尘茫然问道。但其实他心中已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看来那八位位高权重的真人对自己如此青眼有加，正是因这‘谪仙’二字。只是他无父无母的，自记事时起就流落四方，又怎么可能是谪仙？
云风道人呵呵一笑，道：“是我多嘴了。你不必多心，只要记得认真修炼就好。”
说罢，云风道人又叮嘱他千万不可过于沉溺于杂学之中，荒废了《太清至圣诀》的修习，就出屋去了。
纪若尘呆立在房中，喃喃自语着：“谪仙，谪仙……我怎么可能是谪仙？”如此反复念了足有几十遍，他猛然一声低呼，一把摘下颈中青石，放在眼前仔细观看，双手颤抖，汗落如雨。
纪若尘一颗心越跳越快，直似要从腔中跳出来一般，他周身渐渐变得冰冷，只是想：“谪仙，谪仙……难道说的是他？是那只肥羊？一定是了，我入门的时候，紫微掌教可还要了青石去看过。这块青石可不是我的！难道我杀了一个仙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会被直接打落十八层地狱去，还是遭天雷轰杀？……可是他如果真的是仙人，又怎么可能被我杀了？”
扑通一声，纪若尘只觉头晕眼花，全身无力，跌坐在椅中，一时间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纪若尘惊魂甫定，这才能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越想越觉得那肥羊清而出尘，望之隐有仙气，实在是大大的不对。别的不讲，单是从莽莽风沙中行来，周身却是片尘不染，就可见这肥羊不同寻常之处。想着想着，纪若尘的冷汗又慢慢渗出。
他强打精神，百般想找寻出那肥羊不是仙人的证据：“不过他若真是仙人，那就应该有仙术护体，不可能会被我所杀，可见他并非什么谪仙……等等，仙术！？”
纪若尘忽然跳起，随手向桌上一块沉香木镇纸拍去，心念动处，解离诀自然而然从心底浮出。沉香木镇纸突放光华，裂成无数细小木丝，随后啪的一声化成一团淡青木气，炸了开来。一时间房中笔砚纷飞，碎纸漫天，一张坚硬之极的花梨木书桌也被震开了数道裂纹。
纪若尘被那木气一震，腾腾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他倒没有受多重的伤，只是心下震惊过度，以至于手中酸软而已。
“这一篇解离诀，可不就是仙诀吗？”他颓然躺倒在地。
纪若尘已学过画符执咒、掐诀施术，且为他授业的太微真人号称宗内道术第一，据传他甚至可以引动九天神雷！然而道术施用十分麻烦，大多道术需要以强大真元为根基，又需辅以法器、符文等等，甚至某些特殊的道术需要开坛设阵，经过若干天的准备才能施行。道术的咒语、施法方法又繁复无比，一个极为微小的失误，毫无效果还是小事，可能引发的道法反噬说不定会造成不可测的结果。比如那张殷殷妄使乙木剑诀，就失了控制，差点一剑洞穿了纪若尘。
以纪若尘此刻的一点微末道行，就是有灵符在手，也无力引发上面附着的道术。但这解离诀念动即发，挥手间即将沉香木镇纸解离成纯正木气，得来的方式又神妙莫测，这当中的玄奇之处，又岂可用言语形容？这不是仙诀，又是什么？
这解离诀正是由青石中来，而这方青石本是佩在那肥羊身上的。一念及此，纪若尘的脸色登时更加难看了。
此刻纪若尘已然明白，诸位真人对待自己与寻常弟子迥然不同，正是因了他这谪仙身份。他忽然浮出一个颇为不敬的念头，道德宗诸位有道高人，这一回怕是寻错人了。
可是接下来又当如何？向各位真人秉明自己非是什么谪仙，只是一个客栈跑堂打杂的小厮，他们其实找错了人吗？纪若尘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他可非是那不通人情世故之人，知道道德宗领袖正道，极为看重颜面。当日龙门客栈一役，道德宗三位真人谈笑间力压群雄，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煞气！若是让天下知道道德宗费了如此大的阵仗却抢错了人，恐怕几百年后，此事都还会是天下修道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纪若尘察言观色，也知道有几位真人心胸气量可说不上多么宽大。若知道在自己身上出了这么一个大丑，虽然错不在已，但他们随意迁怒一下，那后果也不堪设想。天雷、狱火、荆棘、轮刃、罡风，这些非只是道术中用以攻敌的东西，拿来动动私刑其实也不错。当日纪若尘被众人围殴，已经切肤体会过了何为五行气，何为四象力，以及诸般因真元运转而生的神通加诸肌肤之上的滋味。这种好事，他可不想再多受几回。
就算真人们不动私刑，他一个客栈小厮，又有何德何能以列道德宗门墙？诸真人也不用对他做什么，直接扔入西玄山就是。凭他那点微末道行，在这茫茫万里西玄山中不是葬身魔怪妖兽之口，就是饿死累死于荒山之中。
更何况，纪若尘打了个寒战，收回跑题十万八千里的思绪，不得不正视心底最害怕的事实。道德宗诸位真人对那肥羊谪仙如此期盼殷殷，如果知道正主儿是死在他手上……
怎么办？怎么办？
纪若尘只觉得全身虚软，手足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虚汗一阵阵的涌出，早将内外衣袍浸透。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自挣扎着站起，爬上房屋一侧的竹榻，盘膝坐下，深吸缓呼，默颂真诀，欲借此收摄心神，静思对策。
就在纪若尘心惊渐去，六识寂定，内脉初明时，猛然又想起坐下的石垫乃是采自北极碧冰潭之底，有镇定神识、驱逐心魔的大功效，正是前不久玉玄真人相赠。于是他心下又是一阵慌乱，差点从榻上一头栽下去。
纪若尘好不容易再次镇定下来，慢慢进入了万籁俱寂的玄妙境界之中。此时他隐隐看到体内有放着淡黄辉光的真元流动。只是真元所过之处隐有刺痛之感，与平素感觉大不相同。纪若尘一惊，忙定神望去，这才发现真元上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也不知是否因为身具解离诀的缘故，纪若尘此刻对各类真元的气息极为敏感，可谓洞若观火。一定神间，他已探知那一缕青气实是纯正木气，正是由那块被他解离的沉香木镇纸而来。木气缠绕在他真元之上，与之相伴而行，正逐分逐分地被纪若尘纳入经脉之中，化成他真元的一部分。
纪若尘又发觉自己真元也较前一日强劲许多，但所过经脉均隐有灼痛之感。他凝神回想，知道多半是张殷殷木剑解离所生的木气被自己吸纳，经过一日夜的功夫化成了自己真元所致。
纪若尘心下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解离诀果然不愧是仙诀，与寻常道术判若云泥，神妙无方，妙用无穷。惊的却是既然这解离诀如此神奇，那么那头肥羊十有七八就是谪仙，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万一他有起死回生的仙术，或是根本没死……
纪若尘心中一寒，不敢再细想。只是事有轻重缓急，那谪仙之事虽大，可是眼前当务之急是瞒过道德宗诸位真人。至于身具仙诀的谪仙为何会被他一闷棍打翻，这事待以后空闲之时，不妨细细再想。
镇定下来之后，纪若尘开始细细回想整件事情。逃不可能，从实招来也非明智之举，惟一的出路就是硬着头皮继续瞒下去。
掌柜的又曾说过，无利不起早。道德宗这些真人毕竟还未成仙，没到无欲无求的境界，他们起个大早，自然是有所图。看来问题的关键，得先弄清楚这些真人想从谪仙身上得到些什么，方可掌握主动。而道术的学习不但不可懈怠，还需更加勤勉，这是开溜逃命的本钱。
纪若尘这边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与太常峰遥遥相对的天璇峰上也是鸡犬不宁。
“爹，那纪若尘如此可恶，你一定要给我出这口恶气！”张殷殷小脸涨得通红，两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滚落。她高高挽起右臂衣袖，将一根白如雪藕的手臂伸在了景霄真人面前。那条细细的手臂上有好几片紫色淤痕，看上去颇有些触目惊心。
景霄真人俗家姓张，其妻黄星蓝也在道德宗中素有盛名。景霄真人四十多岁时才得此一女，张殷殷又聪颖无伦，是以自然溺爱非常，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了她骄横之极的小姐脾气。昨晚冲突之后，她受木气激荡，受了些皮肉小伤，溜回天璇峰后怕父母责罚，已经闷声不响地苦忍了一个晚上。待到天明时，黄星蓝发觉她行动有些不便，反复询问之下，才大致知道了当日的详细经过。
但张殷殷又哪里说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受伤的？她只是说一剑刺出去，木剑就突然不见了，然后青气闪现，自己就受了伤。说着说着，她小嘴一扁，又吵着要父母为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尽管张殷殷叙述时拼命添油加醋，黄星蓝和闻讯而来的景霄真人还是明白了此事乃是因她首先挑衅，仗势欺人所致。景霄真人从来十分护短，若是往常见到爱女受伤，他就是不去责罚肇事的弟子，也至少要好生安慰张殷殷一番。
然而这一次景霄真人的反应大出张殷殷意料之外。他伸指在张殷殷臂上伤处轻轻一抹，在鼻端嗅了嗅，竟然赞道：“好纯正的木气！不含分毫杂气，实在是难得！”
黄星蓝也道：“若尘他刚刚修道就能驾驭如此纯净木气，看来天资应该在木性道术上。”
景霄真人点头道：“多半如此！星蓝，看看咱们天璇峰有没有什么能够增进木气修行的法宝，回头给若尘送一件过去。”
黄星蓝也不多做停留，立刻向外行去，边行边道：“事不宜迟，我记得还有一块千年蟠龙木牌，这就去找找，差个弟子给若尘送去吧。”
景霄真人抚掌道：“如此甚好！辛苦贤妻了。”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张殷殷几句，就匆匆离去，一边嘟哝着还要去翻翻藏物库，看是否有其他送得出手的法宝。
房间里独独留下个呆若木鸡的张殷殷，她万没料到父母竟然如此反应，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突然放声大哭！哭了数声后，张殷殷又猛然跳了起来，将房间中眼见手及的东西乱摔乱砸，一边大叫道：“纪若尘！你给我等着！本小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我跟你没完没了！”
今天本该是纪若尘领受玉虚真人教诲之日，只是他有伤在身，云风道长就替他告了一天的假。纪若尘惊魂初定后，就把那加快修炼的希望都寄托在仙诀上面，整整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房中苦研解离诀。试过多次之后，纪若尘终于发觉这解离仙诀也非万能。
这解离诀惟有用在有灵气之物上，方能解离出可堪一用的灵气真元。比如说那沉香木镇纸少说也有个几百年历史，一直被历代真人上师把玩，多少沾染了一丝灵气。而当纪若尘一掌拍在一张半新的雕花木椅上时，但见木椅烟消云散，却无半丝真元灵气游出。而且或许是纪若尘道行不够，对付稍稍象点样子的法宝仙器，解离诀就不起作用。
况且，就如常人吃补品，不是吃入十分，就能得十分力道。仙诀解离出的天地灵气也是一样，并非五行气四象力混沌真元吞下肚去就能自然融合，常常是眼看着某种属性的灵气溢出，能为纪若尘所用的却十中无一，想以此法增厚真元，实在可谓是暴殄天物。
解离诀虽是仙诀，但纪若尘道行实在太差，就是对付那些有点灵气的小物件，也是时灵时不灵。他试了一天后，房间中的摆设已然少了不少，变得空荡荡的，当下不敢再试，生怕露出马脚。只是自从领悟解离诀后，纪若尘的眼力倒是厉害了许多，此刻一眼望去，诸位真人相赠的法器都隐隐放射着宝气光华，没一件是凡品俗物。
纪若尘初涉大道，之前自然不知道这些法器有多难得，妙处在哪里。那时他见这些法器一件件黑沉沉、脏兮兮，即没镶金嵌银，也无珠宝翡翠，也就没把它们当一回事，随手一扔了事。
纪若尘现在是看得到灵光宝气了，可是这些道器法宝越是难得，他就越是笑不出来。各位真人下了如此大的血本，当然不会甘心空手而回，将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定会要他好看。
他跌坐椅中，将头脸埋入双手之中，一时只觉前路茫茫，无一分一毫的希望。他忽然叫了一声，想起顾守真真人曾经赠与他一副紫晶卦签，又初授了他起卦占卜的方法。纪若尘忙找出紫晶卦签，依诀起卦，占卜谪仙一事的凶吉。
凶。
纪若尘手足冰冷，他定了定神，以所学不精来勉强安慰自己一番后，又重起一卦。
大凶。
他猛然心头火起，呼地一掌将桌上卦签尽数扫落于地。然而数十支卦签尚在空中之时，就纷纷通体亮起紫红光华，解离成一团团淡淡紫色晶雾。纪若尘大吃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急怒之下，竟然无意中引动了解离诀，将这些卦签侵消解离了！他尚未回过神来，一缕紫色晶气就如针如凿，凌厉之极地攻入了他的经脉。当下纪若尘再也抵受不住，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坐于地。
纪若尘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地上一角处尚有一枝未被解离的紫晶卦签，看那方位角度，再推算天时地气，恰好又构成一个卦象。
大凶，且有血光之灾。
月华初上时，纪若尘终于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近日所学之后，取出顾守真真人相赠的龙华丹服下，开始依诀炼化药力。此前他拼命修道，乃是因为觉得这太上道德宫中的一切都如一场梦幻，生怕有朝一日醒来还是两手空空，是以拼命想在梦醒前多抓点什么。
此刻他方向已明，多学一些道术，多修一点真元，将来逃脱或者保命的希望就多了一分。是以他更加的勤奋用功，哪怕多睡了一刻，也都会吓得冷汗直冒，拼命自责。
次日黄昏时分，纪若尘随玉虚真人学道已毕，正欲离去时，玉虚真人忽然叫住了他，微笑道：“若尘，我听说景霄真人那个宝贝女儿跟你比了一场剑？”
纪若尘心下微惊，不知玉虚真人为何突然问起这种门下弟子间的小小纷争。心中纵有千百个念头闪过，他面上仍是一脸诚恳，将当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道来，连自己被痛殴一场的丢脸事都说了出来，也并未趁机夸张那些小道士们聚众欺人的恶形恶状。这番话中当然也有小小的不尽不实之处，比如说那解离仙诀就瞒过了没说。
玉虚真人点了点头，对纪若尘的坦承显然颇为受用。他上下打量了纪若尘一下，即道：“嗯，你此刻真元虽强，但略有断续之意，显然是服过了增补真元的灵丹，可伤势并未尽好。若尘啊，我道德宗以正心诚意为先，难得的是你没有什么心机，可是太过坦诚也是不好。你课业繁重，若这些孩子总来纠缠你，终归是要耽误你进境的。他们非是我玉虚门下，师叔不好直接管教他们，但你也无需担心，来来来，师叔授你几招列缺剑法，只要你勤下苦功，无须浑厚真元，也同样有莫大威力。”
纪若尘大喜，连忙拜谢。他的真元几乎全是靠各种丹药和仙诀解离的灵气，如吃补品般吃来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使用起来总是不能得心应手，而慢慢炼化需要时间。这列缺剑法不需浑厚真元，对现下的他正是久旱甘霖。
玉虚真人见他如此谦恭有礼也是十分欢喜，笑道：“你回去后用心练习。下次那张殷殷再来纠缠，你无需动用多少真元，也管保将她的大五行剑破得干干净净！”
列缺剑博大精深，隐含天地至理，玉虚真人一共授了他三式，但纪若尘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记下了二式，还有一式无论如何也记不下来。玉虚真人虽然略显失望，但也不以为意，只是嘱他回去后好好练习。
“纪若尘！”
一声呼喝突然从背后响起，把刚离开解惑宫、一路上潜心思索列缺剑法的纪若尘吓了一跳。这声音虽然刻意地压低过，但听在耳中仍然熟悉非常。纪若尘回身一望，果然是那明心小道士。
“有何指教？”纪若尘不冷不热地道。
明心负着双手，绕着纪若尘走了一圈，冷笑道：“看你身强体壮的，休养了两天，身上的伤也该好了吧？”
纪若尘忽然展颜一笑，向明心招了招手，道：“伤好没好，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明心一惊，立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可是吃过纪若尘突然翻脸习性的大亏。他从没吃过什么苦，是以当日纪若尘那全力一拳已经让他连续做了两天的噩梦。明心随即省起纪若尘根本说没什么道行，自己如此畏缩，已是出了一个大丑。他小脸涨得通红，怒道：“纪若尘！你别仗着有诸位真人的宠爱就得意忘形了！少废话，跟我走一趟吧！”
纪若尘脸上一片茫然，似是见明心气焰冲天，有些畏缩，不停地问道：“去哪里？”
明心看他如此神态，不屑地冷笑道：“明云师兄想见你一面，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竟敢伤我太璇峰的张殷殷。”
“不去，肯定又是一群人在等着我。”说罢，纪若尘拔腿就走。
明心大怒，喝道：“就你这点微末道行，收拾你我就够了，还用得着倚多为胜吗？明云师兄已经等着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话间，明心伸手就想去拉扯纪若尘。
纪若尘任由他抓着了衣袖，只是道：“我就是不去！你还想动手不成？”
明心扬起拳头，喝道：“动手就动手，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纪若尘忙道：“宗内门规森严，这里往来真人又多，你若真动手打我，只要我大喊一声，少说也得关你七日面壁思过！”
明心一怔，那扬起的拳头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敢落在纪若尘身上。他心有不甘，恶狠狠地道：“没胆的东西，你真叫一声给我看看？我打不断你的腿！”
纪若尘听了，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了嘴巴，就欲发出一声响彻云宵的尖叫。
明心大惊，忙收了拳头。纪若尘趁机拉回自己的衣袖，斜地里连奔出三五步，离得明心远远的。
明心站在原地，他心头恨极，可又不敢再上前拉扯，只是咬牙道：“纪若尘，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你今天跟我走这一次便罢，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若让明云师兄空等，哼，哼！得罪了我们太璇峰，早晚有你好受！”
纪若尘似是为他话意所动，犹豫了一下，道：“可是现在云风道长已在等我过桥，再的耽搁话，道长或会寻来。这样吧，三天后这个时候，我跟你去见明云师兄如何？”
明心见纪若尘搬出云风，知道今天是奈何不了他，既然他最后还是服软，定下后约，只好落篷收势，愤愤地道：“好！就三天后这个时候，我在后山铸剑台等你！”
三日后，皓月高悬，薄云若沙。
从铸剑台遥遥望去，可见太上道德宫星辉点点，繁华如梦，空中不时有流辉划过，留下淡淡尾迹，也不知是哪位真人御剑飞过，还是宫中豢养的奇禽异兽出游夜归。
铸剑台地势高险，斜斜伸出，其形状有如一方铸剑铁砧，因此而得名。此时铸剑台上影影绰绰地站了十几个人，大多立在台边，伸长了脖子向山路上望去，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铸剑台中央静立着一个看上去年约十六七的少年道士，剑眉星目，俊朗非凡。他负手而立，双眼低垂，没有分毫焦燥之意，看起来已经颇有些养气功夫。
不过一旁的张殷殷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高台方圆之地转来转去，时不时恨恨地骂上两声。
此时已是朔风呼啸时节，太上道德宫有阵法护持，四季如春。但阵法范围有限，这铸剑台上只能捞到一点余韵，每每寒风呼啸而过时，台上这些衣衫单薄的孩子都会冻得瑟瑟发抖。张殷殷拼命地向已经冻得有些麻木的十根如玉手指上呵气，终于忍耐不住，高声叫道：“明心！你不是说纪若尘会来的吗？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人呢！？”
明心忙跑了过来，赔笑道：“他说不定是让什么事给耽误了，呆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殷殷师姐，明云师兄，咱们再等等，谅他也不敢耍我们！”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那始终立于台中不动的明云忽然睁开双眼，淡淡地道：“他不是不敢，而是已经耍了我们，回去吧。”
此时一众小道士都已冻得抱紧双臂，不住跳来跳去，防止双脚麻木。张殷殷道行要高一些，但也已是面无血色，双唇青紫。她紧跟着明云向铸剑台下走去，路过明心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明心一个颤抖，差点从铸剑台上摔下去。
“纪若尘！”
纪若尘转过身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明心。
明心向纪若尘一指，恨道：“好你个纪若尘！竟然敢戏耍我们，我问你，昨晚你为什么不来？”
纪若尘一拍脑袋，恍然道：“是这么回事，昨晚紫阳真人将我叫去，指点我修行上的问题。这我可不敢不去。”
明心恨极，刚想吼上两句，忽然脚步声传来，数名道长有说有笑地沿路走来。纪若尘和明心闪在路边，向他们施礼问好。明心直到目送几位道长远去，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纪若尘冷眼旁观，知道他是心虚，当下暗自冷笑。
待道长们走远，明心转过脸来，又换上一副凶猛面孔，低喝道：“纪若尘，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是耍了我们一次，让我们在铸剑台上冻了一个半时辰！你说怎么办吧！”
纪若尘此时心切前往藏经楼查阅神仙传说和飞升典故，好弄清楚那谪仙之说究竟有何玄虚，又哪有心思与这明心纠缠？此时见明心不知好歹，仍是不依不饶的，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无名火来。
纪若尘心念一转，面上赔笑道：“明心师兄，两日后同样时间，我去铸剑台拜会明云师兄，并给张殷殷师姐赔礼，你看可好？”
道德宗先入门者为长，明心年纪尚小，是以被纪若尘一声师兄叫得非常受用，坦然受了下来。只是纪若尘乃是拜在紫阳真人门下，各脉首座真人向来以平辈论交，从这上来论辈份的话，纪若尘可就是四代弟子明心的师叔祖了。
这一层关系当然被明心忽略不提。
明心毕竟是孩子心性，当下呵呵一笑，拍了拍纪若尘的肩，老气横秋地道：“这还差不多。两日后你老老实实地到铸剑台来，我包你少吃点苦头！”
纪若尘谢过明心，自去藏经楼翻书了。
两日眨眼即逝，夜幕垂落时分，明心遥遥望见纪若尘独自向铸剑台走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纪若尘在铸剑台上立定，明云先是向他拱手深深一礼，然后道：“若尘师……师兄，在下道号明云，听闻师兄天资得天独厚，独得众位真人垂青，又以玄妙手段击败殷殷师妹，是以特意相约，只想向若尘师兄请教一二。咱们点到即止，免伤同门之谊，还望若尘师兄不要推辞。”
这明云倒是想起了纪若尘的辈份，只是一声师叔祖实在难以叫出口，几番犹豫之下，终还是只叫了一声师兄。
纪若尘微怔一下，他本以为明云和明心一样蛮横傲慢，没想到这小道士看上去年纪也不算大，倒是难得的彬彬有礼，对答得体，哪怕是眼前这种局面，也难以让人生厌。看来明云的养气功夫已有相当火候。
纪若尘当下回了十足一礼，含笑道：“好说好说，只是我道行低微，连大道的门都没有摸着，怎好献丑？明云师弟，你还是饶了我吧！……”
他话未说完，张殷殷就忍耐不住，喝道：“纪若尘！你别不知好歹，不和明云师兄比剑的话，那我们再比一场好了，不过我要是失手伤了你，那就是你活该！”
哪知纪若尘全然不为她的威胁所动，只是含笑摇头道：“我宗门规森严，所以我万万不敢和殷殷小姐相斗。”
此时那明心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如果不敢和殷殷动手，那我来做你的对手好了！”
纪若尘依然摇头道：“我宗门规森严，我也不和你斗。”
张殷殷怒道：“你真的不斗？”
“我宗门规森严，真的不斗。”
张殷殷大怒：“今晚你斗也得斗，不斗也得斗！”
纪若尘对着张殷殷含笑道：“无论如何，就是不斗。”
张殷殷狂怒。
她呛的一声拔剑出鞘，这一回手中已非木剑，而是青钢打制的真剑！显是有备而来。
众小道士相顾失色，他们本意不过是要教训下那个独得真人们荣宠的纪若尘，从不敢有半点杀人行凶的念头，眼见这阵仗要出大事情，不由全傻了眼。但他们修为不够，谁都不敢冒然拦阻张殷殷，被她的大五行剑诀带上一下，怕自家也有性命之忧。
明云轻叹一声，左手五指若轻挥琵琶，如行云流水般在张殷殷剑锋上掠过。张殷殷剑势立刻下坠，青钢剑呛啷一声长鸣，一剑刺入地面，足足入石二寸有余！
明心抢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木剑，向纪若尘喝道：“别总是张口门规，闭口门规！你今晚不比剑也行，想走的话，先吃我们一顿好打再说！哼，门规又算什么东西？”
此时铸剑台上忽然响起一个浑厚平和的声音：“是谁说我道德宗不算什么东西啊？”
明心和一众小道士脸色大变，骇然转头，这才发现铸剑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飘然若仙的真人。
明云脸色一变，立刻跪倒在地，道：“拜见紫清真人！”

章六 春水
纪若尘合上手中的古册，揉揉酸胀双眼，轻叹一声。这已是他读过的第四十七本神仙列传本记了。书中所载仙人事迹灵异变化，眩人耳目，或灵丹度世，又女仙下凡，洋洋大观。但看得多了，纪若尘也就明白书中种种仙迹典故大多是后人牵强附会，又或是本无亲眼所睹，只是凭藉空想而来。书中所列仙人虽多，可是看来看去，无非就是些“灵仙乘庆霄，驾龙蹑玄波。洽真表嘉祥，濯足入天河。”之类的赞颂文字。但仙界究竟是何模样，书中一字也无。
这倒也怪不得那些著书的，仙凡相隔何止天涯，凡夫俗子，又哪能一窥仙山秘奥？
其实纪若尘此刻所处的藏经楼，已然与仙境相去无几。这里书架高三丈，皆由玄水紫檀木制成，足以历万年而不朽。一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架全无尽头，不计其数。书架间弥漫着淡淡云雾，取书之际，恰如在云中行走一般。
此地虽名为藏经楼，然则并无楼顶。纪若尘此刻坐于藏经楼顶楼一角，抬首望去，皓月繁星，历历在目，再向侧面一望，则西玄山无限风光尽收眼底。藏经楼上又有诸多奇树仙草，现下正是一种不知名红花的花期，一眼望去，如繁霞匝地，灿若云锦。至于花海间、书林里，偶有不知名的灵禽雀鸟飞过，就不再多提。
只是他翻阅仙人列传多日，连何为真仙都没弄懂，自然不会明白谪仙是何来历。云风道长有言道，这谪仙乃是道德宗宗门之秘，不可外传。纪若尘自然不死心，也曾装作无意间把话题往谪仙上引，然则云风道长再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八位真人在传道授业时，也都绝口不提谪仙二字。若尘于人情世故上十分精明，知道此事犯忌，自然也就不再多问。
纪若尘舒展了一下筋骨，转动着有点僵硬的脖子，强打精神，看了看左手边十余本尚未翻阅的神仙列传，知道再看恐怕也看不出什么来。于是他改而去拿放置于右边桌角的几卷古册，这几册书卷中记载的非是虚无飘渺的神仙列传，而是实实在在的得道飞升事迹，书中所载不光是古往今来正邪修道者的修行飞升，甚至于连兵解尸仙、精怪成圣都被记录在册，但这样也不过就是数卷而已，与神仙列传洋洋洒洒多达数百卷的浩瀚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啪！
一只如冰似雪的手拍在了纪若尘正要取回的古卷上，修剪得浑若天成的指甲距离纪若尘的手指不过一分之遥，他的指尖上似乎都感受到了那只纤手上传来的锐利气息。
这只手其白如雪，纤丰合度，食指指甲上绘着一个小小的阴阳太极图，凝视望去时，这个太极图似是在缓缓旋转，不知不觉中就将纪若尘的目光吸了进去。
纪若尘只觉脑中“嗡”然一乱，连忙摄定心神，强把目光拉离太极图，落在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上。顺着这只手一路望上去，经过翠玉手镯，攀上了杏花流云水袖，随后越过肩膀，又在那副黑珍珠耳环上停留片刻，终于停在了一双黑如点墨的星眸上，含笑问候道：“殷殷小姐，近来可好？”
可是他心中却在暗叹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好不容易得来的七日清静时光，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张殷殷此时看上去比以往略显消瘦，脸色也有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她盯着纪若尘，忽然间弯起嘴角，绽开一个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拉长声调道：“好啊，我当然很好了！在天心洞里修心养性了七天，只靠着清水白粥度日，经过此等清修静炼，我还能不好吗？”
纪若尘见她神情姿态大异平常的娇蛮，不由呵呵一笑，道：“殷殷小姐，紫清真人面硬心软，他其实非常痛爱你，断不会有意为难你的。天心洞中苦修七日，其实对修行非常有好处，这也是紫清真人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
“栽培你个鬼啊！”
张殷殷被他这一激，多日的委屈化作怒火，骤然暴发出来。她来前曾再三告诫自己，绝不可再被这小鬼的言辞所趁，眼下气怒攻心，早把那点凝定功夫丢去九霄云外。
张殷殷一把抓起眼前的一叠古书，左手食指尖上太极图忽然飞速运转，这些厚重古卷被一股无形大力卷住，有两三本已是脱离了她的指掌，虚悬空中，眼看就要披头盖脸地砸向纪若尘的脑袋。
纪若尘不想她才说了一句话就露出本性，一惊之际已是不及避让，急忙高叫道：“损坏一本古卷清修七日！”
张殷殷立刻想起了枯坐阴湿山洞，惟以白粥度日的惨淡面壁七日，当下吓得全身一颤。厚重的古卷也随之一颤，控物术差点失灵，悬空的那几本几乎落地。张殷殷一个闪身，一阵手忙脚乱才将十余本古卷一一接住，小心翼翼地送回桌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古卷一归原位，张殷殷一眼看见纪若尘笑容古怪，刹那间怒气又起，忽然反手一抓，手中已多了一尊青釉龟纹花瓶，先是在空中盘旋两周，蓄足了势，这才准备狠狠砸来！
纪若尘此时已从椅上跳起，一边向旁边闪去，一边叫道：“损坏灵物思过三十天！”
“思过？三十天！”张殷殷倒吸一口凉气，那花瓶高高举着，却终于不敢真砸过来。
她气急败坏之余，猛地喝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就不知道还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门规！？”
纪若尘几乎是本能地回道：“不敬门规，打扫三清大殿一月……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了挠头，道：“我记得损坏古卷的责罚列在门规第二部第三篇十一目，损坏灵物的责罚在第九目。若你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查查。”
张殷殷又急又怒，却终是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归原位，顿脚气道：“你难道把整部门规都给背下来了？”
纪若尘微笑不答。
“你，你……你好！”张殷殷怒意无从发泄，当下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桌。她这一拍含怒出手，不自觉地用上了一丝真元。扑地一声，砚台里浓浓的墨汁突然涌起一道细浪，有若一条具体而微的黑龙，奔腾而起，而后啪的一声轻响，在一册古卷封皮上印了一朵大大的墨花。
“啊！？又是七天……”张殷殷全身一颤，脸色登时就惨白如纸，她可是昨日才从天心洞中出来的！
两人这一番打闹，早惊动了藏经楼值守的道人。随着脚步声由远而近，张殷殷的脸色也是越来越苍白。她身体轻颤，就有些想夺路而逃，可是又哪逃得出值守道人的手心？她又有心栽赃到纪若尘身上，旋又想起真人们偏心之极，自己栽谁的赃都好，偏是这纪若尘动他不得。而几次交锋，这小子溜滑如泥鳅，他不来栽自己的赃，已经算是大方了。
一想到又要进天心洞清修，张殷殷只觉身体越来越凉，手足也开始变得麻木。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来说，面壁清修实在要比杀了她还要难过。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纪若尘忽然压低了声音，竟然道：“无需担心，一会值守道长过来时，就说这本书是我弄污的好了。我看你也吃不得苦，这七天面壁的祸事，我给你顶了就是。”
“你……”张殷殷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道：“你会有这么好心？说，你究竟有何图谋？”
纪若尘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本被墨迹污了的古卷轻轻拉到自己面前，忽然笑笑道：“殷殷小姐，你现在就已经如此美丽，长大了必是一个天仙般的人物。”
张殷殷年方十三，还从未当面听到过如此直白露骨的夸奖，一时间目瞪口呆，轻轻低呼一声，只觉全身血液瞬间都涌到脸上，连耳根都烧得慌。
可是这般夸奖女人的烂俗话语，纪若尘几年来已经不知说了几百上千遍，说来那是熟极而流，直白热切，就如是出自他肺腑一般。他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墨迹，续道：“只是仙子要有仙子的衿持端淑，那只紫霞鼎回头我就还你，殷殷小姐，你从此就放过了我吧！”
张殷殷只觉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值守道人已从云雾中步出，道：“何事如此吵闹？”
他旋即看到了桌上被污损的古卷，面色当即一变。张殷殷脸色又开始发白，她刚刚尚在怀疑纪若尘另有图谋，然则此刻值守道人真在眼前时，又生怕纪若尘会食言而肥，不替她挡去这场灾祸。哪怕他有所图，只要能躲过七日清修，就是十只紫霞鼎她也愿意给。
纪若尘向着值守道人长身一揖，歉然道：“道长，这本古卷是我不小心弄污的。”张殷殷面色登时红润许多，长出了一口气。
值守道人本来面有怒色，见是纪若尘和张殷殷，脸色也和缓了许多，道：“原来是若尘和殷殷啊。我虽不欲为难你们，但我道德宗门规森严，损坏书卷依规当入天心洞清修七日，除非代掌门户的紫阳真人另有恩典……”
纪若尘微笑道：“师父向不循私，在我身上也不会破例的。”
值守道人点头道：“即是如此，那若尘你这就随我入天心洞吧，一应使用之物，我均会随后差人给你取来的。”
此时天已过午，现在入洞清修的话，也可以算上一天。值守道人倒是颇为纪若尘着想。纪若尘也不多言，匆匆收拾了几样随身物事，就跟着值守道人离去。他心中其实另有打算：“明天那个明云小道士也该从天心洞里出来了，到时少不得又是一番纠缠。嗯，此次入洞，又是七天清静日子，不错，不错。”
至于那屡生事端的明心，因为出言不逊，又狂妄自大，又不是天心洞中清修这样简单了。他需在静室中思过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算了。此时离明心出来，还有相当一段时日。当日在场的其余小道士也都受责罚不等，相较起来张殷殷的处罚是最轻的，这当然是看在景霄真人面上的结果。
那张殷殷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纪若尘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悠悠报晨钟声传来时，纪若尘一张口，喷出一团若有若无的淡黄烟云，徐徐张目，将洞中一切尽收于眼底。算起来，这已是第七日清晨，到得正午时分，就会有值守天心洞的道士来解去洞口禁制，放他出洞。
纪若尘所居石洞倒是与众不同。他座下垫的是碧冰玄石垫，有收摄心神之效。身旁放着紫霞镇魂鼎，鼎口徐徐喷出丝丝缕缕的大罗五仙烟。石洞另一侧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放着十几卷道藏经书，又有数瓶灵丹。洞顶上高悬一块紫中透黑的木牌，牌上刻有一幅九龙仙游图，此牌可以用来汇聚八方木气，对修道者有莫大的好处。
好一番排场！纵是八脉真人在此清修，也不过如此。
入洞之后，纪若尘抛下一切杂学，只是埋头苦修太清至圣诀。冥坐七日之后，他终于吸尽了得自于紫晶卦签的晶气，真元重新浑然一体，再无破绽可言。只是真元易修，经脉脏腑的隐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好的。每当他搬运真元，吐纳天地灵气时，经脉仍会隐隐作痛。纪若尘吃了这一次亏，已然明白这解离仙诀断不可轻用，万一再失手解离了哪件道门法宝，那以他的微末道行，定会当场经脉震爆，元神消散，怕是仙人也救不回他了。
他默颂真诀，将周身真元徐徐收摄，藏于玄窍之中。这七日清修，眼看就要功成圆满。就在纪若尘颂完最后一句真诀时，本已渐归于玄窍的真元骤然扩散至四肢百骸，随后一收一放，震得纪若尘几欲从碧冰石垫上弹起！真元一震之下，他受创的经脉一齐剧痛起来，有若被人生生抽去无数筋脉一般！
剧痛之下，纪若尘不惊反喜，他强忍剧痛，全力收摄心神，任由周身真元震动不休。七震之后，他周身真元忽如万流归海，席卷而回，尽数归于玄窍。
真元七震，即是太清至圣诀功行圆满之兆。
片刻之后，纪若尘才挣扎着从石垫上站起。尽管经脉中余痛未消，然而他心中欢喜实在是无法抑止。他本来只想在七日清修中吸纳得自于紫晶卦签的灵气，可万没想到真元融汇后，竟然一举突破了太清至圣境界。
他来到石洞一角的寒潭前，向下望去。潭水无波，其光如镜。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纪若尘的面容。转眼间，他入道德宫已近半年时光。与半年前相比，这张脸清朗俊雅依旧，只是去了稚气，多了飘然出尘之意，一双清澈星眸也隐隐有莹润之泽。
一时之间，纪若尘竟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他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才敢确认那潭水中映出的，的确就是自己。
“这真的是我吗？”张殷殷盯着银镜看个不停，越看就越感觉镜中人根本不是自己，就似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她又开始将镜中人容貌的每一个部分分解开，一个一个地看下去，从那如烟似黛的眉，到若星如水的眼，细润如雪的肌肤，以及一点樱唇。
可是这样一来，她更加不认识自己了。
“小姐，这是你要的画。”身后传来丫环略显紧张的声音。
张殷殷接过丫环递上来的数个画轴，一一打开，仔细观瞧。所有画轴上绘着的都是女子，姿态各异，讲述的均是些女仙故事。张殷殷一幅画一幅画细细地看过去，比读道经时不知要认真了多少倍。可是直到看完最后一幅画，也没见她看出什么结果来。实际上她琴棋丹青均是一窍不通，此次要画来看，也不知是想看些什么。
看着看着，张殷殷忽然怒火上冲，抱起那堆画轴，狠狠砸到了墙上。
丫环险些被这些熟铜为轴的画卷砸到，脸色苍白，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但这种事她可不是第一见遇到，是以忍着没有惊叫。张殷殷这数日极是古怪，若是惊叫声惹到了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张殷殷怒道：“出去！没用的东西，让你找些画也找不来，再去给我找！”
那丫环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溜出房去。
小丫环转过回廊一角，正好遇上缓步行来的景霄真人夫妇，慌忙上前行礼。黄星蓝问道：“殷殷在房间里吗？这几日好点了没有？”
小丫环回道：“小姐这几日天天在房间中揽镜自照，又差我去寻了许多女仙故事的古画来看。也不知为什么，小姐看完画后往往就会大发脾气。不过小姐每日都有修道练剑，不曾荒废了功课。”
此时从张殷殷房中又传出隐隐的砸东西声音。
黄星蓝与张景霄相视一望，微笑道：“看来女儿是长大了。”
张景霄抚须微笑，面有得色，道：“是啊，这一转眼，就是十三年过去了。”
西玄山连接数道山脉，绵延千里，莫干峰与十二侧峰之间其实也相去甚遥。此时南方五峰尚为一片晴空，北方三峰却是铅云满布。
丹元峰位于最北，峰上丹元宫与其它诸峰略有不同，恢宏瑰丽不足，典雅精致有余。丹元宫传至玉玄真人手中之时，已经是连续十一代皆由女子出掌了。不过丹元宫中女弟子虽然众多，但也不禁男徒。
丹心殿中，香烟缭绕，异兽徜游，一派仙宫模样。玉玄真人坐在丹心殿暖阁中，望着阁外层积铅云，双眉紧锁，面有愁色。在她左右坐着一男一女两位真人，分别是她的师姐玉静和师弟玉真子。
玉玄真人肤若婴儿，眉似弯月，望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她只是在这丹心殿暖阁中这么一坐，就似是将整个暖阁都映亮了少许。在她右手边，另有一条长二尺余、通体火红的灵蛇，它背上生着一副薄薄蝉翼，腹下却又伸出四足，不知是何方异兽。这条灵蛇缓缓在玉玄真人的手臂上游动着，偶尔也会振翼飞起，在空中悬停片刻，再行徐徐落下。
其实玉玄真人早已年过五旬，但她修道有成，驻颜有方，是以看上去仍如妙龄。那玉静真人则已近百岁，但望去竟比玉玄真人还年轻了一分。玉真则看上去似是三十许人，颌下数缕长须，说不尽的俊朗潇洒。
修道之士多有长生，如紫微真人就年已过百，紫阳真人更是百五而有余。玉玄真人能以五旬之龄出掌道德宗丹元宫一脉，实是件足可自夸之事。但她如今双眉紧锁，面凝铅云，显是遇上了难决之事。
玉玄真人沉吟良久，终于道：“再过一个半月，今岁宗内小考就要到了。今日将师姐师弟请来，是想听听你们对这次小考的看法。”
玉静和玉真互望一下，面有难色，都不答话。
玉玄轻叹一声，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玉静先是叹一口气，然后才道：“目前我丹元宫前后四代，一共一百一十三人，除了二三个弟子外，并无特别杰出的人才。年轻弟子中惟有含烟资质绝佳，将来可成大器，但依我看也难和常阳宫姬冰仙，玄冥宫李玄真，司空宫尚秋水和太璇宫明云相比。尤其我丹元宫人丁单薄，说来说去，也惟有含烟拿得出手，不似其它宫脉人才鼎盛。本来紫微真人的常阳宫一脉弟子尚不过百，人脉比我丹元宫还要单薄。可是那姬冰仙惊才绝艳，紫微掌教又飞升在即，常阳宫实不可能被我宫压过。紫阳真人本来年岁最长，道行却不大够，但他德高望重，是以太常宫中的弟子数目反而最多。玉虚真人又向来与紫阳真人交好，时常代他指点太常宫中弟子。就算含烟可以稳胜一场，但太常宫倚多为胜，我们也无可能压过他们。是以这一次小考，恕我直言，我们丹元宫怕是要和上年一样在诸宫中垫底。”
玉玄真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丹元宫在我手中积弱已久，若今年小考再败，那就是连续十七年位于九宫之末了。自先代祖师创下岁岁小考，十年大考之制时起，历今已有一千一百年，还从未有过任何一宫连续二十年皆居末座。但目前看来，我丹元宫三五年内也难有起色，这二十载连墨之耻，今番怕是难逃了。”
玉静和玉真皆垂首不语。他们自是知道当前形势，只是也苦无解决良策。如今丹元宫弱势已成，修道又非是吃饭喝水，没有速成之法。这一两年中，又到哪里去找那许多资质绝佳的弟子去？
似是感应到暖阁中的阴郁氛围，那条玄火羽蛇悄悄升起，然后若一道红电，无声无息地飞到阁外去了。
玉玄望着玄火羽蛇逝去时留下的一抹淡红尾影，苦笑一下，道：“此次小考败也就败了，这等羞辱，由我玉玄一人承担即是。可是眼下我丹元宫或有一个一举中兴的良机，却是令我十分为难。”
玉真插道：“难道说的是那纪若尘？”
玉玄点头道：“正是他。”
玉真眉头微皱，疑道：“我也曾见过纪若尘。他资质倒是不错，可是还远称不上天资横溢，为何自紫微掌教以降，各位真人都对他青睐有加？”
玉玄抬首望向天顶，轻叹一声，道：“此乃我道德宗宗门之秘，惟有各脉真人方能知晓。玉真，你虽是我的师弟，具体细节我也不能说与你知。不过……”
玉静和玉真知道玉玄真人尚有下文，全都屏息以待。
玉玄顿了一顿，似是在犹豫着什么，隔了许久才道：“此事事关重大，但我也只能透露些许给你们。那纪若尘天资虽然一般，但福缘却厚。何况他真正天资如何，我等道行不够，其实是看不清楚的。紫微掌教甘冒误了飞升之险，半途出关，又令三位真人率众弟子赶赴塞外收了纪若尘回宗，如此大的阵仗，只是说了一句，纪若尘今生飞升有望！”
“飞升有望？！”玉真和玉静都倒吸一口冷气。
紫微真人前次短暂开关，曾详论过数名弟子前程，其中对姬冰仙评为苦修百年后，有望修成尸解之果。以此一句评语，姬冰仙立即被推许为道德宗千名年轻弟子中天资之一。
纪若尘竟是飞升有望！
这岂不是说，道德宗在前后百年之间，就要连出两位飞升真仙？这是何等盛况！自此道德宗领袖天下，摄伏群魔，那是自不待言。也难怪诸位真人对纪若尘如此看重，又明争暗斗得如此厉害。这飞升有望四字，已经足释玉静和玉真一切疑惑。
此时不必玉玄真人明说，玉静和玉真也明白了丹元宫中兴有望是何含义。只要纪若尘在四年后的大考之后肯入丹元宫门墙，哪怕丹元宫此后再有个连续五十年排在诸宫之末都不再是问题。一个飞升真仙，足以使丹元宫名留青史。
玉静和玉真震惊之色尚未全消，哪知玉玄真人又叹一口气，怅然道：“只是想让纪若尘入我丹元宫门墙，却是千难万难。且不说玉虚真人的仙剑，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以及太微真人的道法，他即使是对紫云真人的丹鼎之学都兴趣多多，惟独对我丹元宫绝学没什么兴致！紫阳真人又是近水楼台，你们说，我丹元宫又拿什么来和别脉相争？今年小考，我宫再位列诸宫之末，这就更不必指望四年之后他会选择丹元宫了。”
玉静和玉真面面相觑，都知玉玄真人所言是实。可是这天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要就此凭空放弃，着实是非常艰难的一个决定。若纪若尘真能如紫微真人所言羽化飞升，那丹元宫可绝不仅是得一些虚名，其实对在座三人的修行都会有莫大的好处。大道前易后难，修到玉玄等三人这种境界，每进一步都会平添无数凶险。是以对他们来说，任何能让修为有进益之物，都会是绝大的诱惑。
玉静和玉真一转念间，又都明白玉玄真人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找他们两人来商议而已。他们也明白应该如何去作，可是要下这个决心，同样是千难万难。只不过事已至此，三人其实心底已有了决定，惟一不同的，就是谁先将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丹心殿暖阁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玉静和玉真眼观鼻，鼻观心，皆进入心如止水之境。玉玄则端坐不动，面色凝重。
过不多时，玉真究竟道行稍差，忍不住道：“玉玄师姐，我丹元宫女弟子众多，若想压倒其它八脉，依我看，或可从这上面着手……”
玉真话未说完，玉静就咳嗽一声。玉真立刻醒悟，闭紧嘴巴，不肯再说下去了。
玉玄真人终于叹息道：“我丹元宫本就势微力单，若我们师兄妹三人尚且不能一心，又拿什么去和外人相争？我受先师遗命持掌丹元宫，将来一切污名，自都会由我来承担，你们大可不必担心。纪若尘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知好色而幕少艾之年。我苦思良久，惟有自此入手，方可诱他来投。”
玉真谦然道：“师姐说得极是，方才是我不够识得大体。我丹元宫是起是落全在此一举，所以我以为不妨更进一步，比如说若有弟子能与纪若尘合藉双修……”
听到合藉双修几字，玉玄真人和玉静的面色都略显尴尬。她们虽知玉真说得有理，自己心中其实也是如此盘算，但直接这么说出来，颜面上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玉真斟酌了一下词句，续道：“两位师姐莫怪，我反复思量，觉得只要有我丹元宫中弟子能得与他合藉双修，哪怕四年后他不肯入我门墙壁，待飞升之日，与他双修的女弟子道行真元必有极大进益，我们丹元宫也当能从中获益非浅，总好过一无所获。”
玉玄真人遥望天边阴云，缓缓点头道：“玉真师弟所言甚是，我其实也正有此意。只是这其中有一件为难处，双修之事讲求缘份，我宫弟子虽然众多，怕只怕与那纪若尘无缘无份。”
玉静终于开口道：“此事要双管齐下。其一是挑一个得力的弟子，与纪若尘亲近。其二，我那里还藏有一块得自南蛮的异香，名为幻梦霓裳，功用……这个……很是玄妙。若我宫弟子与纪若尘共同清修时燃上一炉，会收事半功倍之效。”
玉真面有诧异之色，向玉静望去，全然未曾预料相处几十年的师姐竟然也会下此连环计策。
玉静脸上微微一红，目光一偏，望向了别处。
玉玄真人怔怔望着阁外，许久，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玉静师姐，玉真师弟，此事说起来虽是为了我丹元宫千年中兴，但与道德宗宗旨实在不大相符，万一传了出去，势必闹得沸沸扬扬。玉静师姐，那幻梦霓裳今晚你送到我那里去吧。自此之后，你们再也不要插手此事，一切均由我来处理。这样万一事机泄露，自会有我一人承担。只要有师姐师弟在，丹元宫仍有东山再起一日。玉真师弟，你去把含烟叫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玉真一怔，道：“含烟？”
玉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正是含烟。”
玉真再望了玉玄真人一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自出暖阁寻人去了。

章七 烟波
“若尘，看来你这七日清修获益不少，居然已突破了太清至圣一境。寻常弟子若要过这筑基第一关，少说也要一年时光。你如今只用去半年左右，不错不错。”
纪若尘立刻站起施礼道：“多谢紫云真人夸奖。”
紫云真人抚须微笑，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起纪若尘来。紫云真人两弯长眉，五缕长须，面透玉色，肤现宝华，一身仙风道骨，气度风范又要超过玉虚、紫阳等出家真人。紫云真人所长在金丹大道、鼎炉之学上，所炼灵丹道德宗无出其右。道德宗诸脉真人平日里都不大出山走动，惟有这紫云真人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游历天下，为的是寻找那些奇珍异材。
紫云真人盯着纪若尘看了半晌，皱眉沉吟道：“若尘，你此刻真元虽强，但是五行纷乱，木性独盛。又阴阳不调，上次授课时你经脉尚偏阴寒，不过数日今日就转呈至阳，又有雷火之性。真是奇怪……”
一道寒气从纪若尘心上滚过。他先后解离过多件小法器，大多是以木性为主。不知是否初悟解离诀时解离了张殷殷的木剑之故，纪若尘对付起木性法器来，要比其它属性法器容易得多。实际上当日张殷殷所持木剑只是凡品，但她以全身真元催运乙木剑气，是以当时的木剑也成法器。此后那副紫晶卦签灵气过于凶厉，也把纪若尘折磨得死去活来。他好不容易融汇了这数道外来灵气，只是玄窍脉络为之有所改变。不想紫云真人眼力厉害，一眼就看出了纪若尘身上这诸多变化。
纪若尘当下只作胡涂，一脸茫然，似是全然不明白紫云真人在说些什么。心底却直冒凉气，既然紫云真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其他真人没有看不出的道理，今后他除了要再三小心外，还得准备个什么说辞来搪塞。
纪若尘正在这里大伤脑筋，那边的紫云真人自顾自不停地喃喃自语，又屈指掐算着什么。这个动作又把偷眼注意紫云真人举动的纪若尘骇出一身汗来。
过了片刻，紫云真人方才抚须微笑道：“若尘，诸位真人是否给过你不少丹药？呵呵，这句话我不当问的，你不答也罢。”
纪若尘含糊答道：“真人们的确给过我丹药，还传了些服药时用以炼化药性的口诀。”先后有三位真人给过纪若尘丹药，但他只服用过顾守真真人的龙华丹。玉玄真人和太微真人相赠的灵丹因为炼化药性过于费时费力，一直还放在房中未动。
紫云真人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我只推算出你服过顾守真真人的龙华丹，至于其它的丹药，我就推算不出了。嘿！他倒真还舍得！哼，不过这些家伙简直就是胡闹！这丹药也是能乱服的吗？不求五行阴阳调和，不讲丹华铅汞金精，诸多丹药一股脑的服下去，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了。”
纪若尘见紫云真人并未推算出解离法器之事，先放下了一半心，听到后半句，那心又高高提了起来，他吃的可是比丹药更强的五行灵气，忙问自己究竟有何不妥之处。解离诀虽是仙诀，其意是自行进入纪若尘神识的。只是仙诀上的那些文字，纪若尘是一个也不认识，难说他悟到的就是仙诀全部秘奥，更有可能解离诀根本不是这样用的。
紫云真人笑道：“你也不必惊慌，这些丹药至少对你没什么坏处。我宗各宫丹鼎之术终究出自同源，这宗虽有高下精粗之分，但皆是有所成就的。不过此刻你体内阴阳紊乱，五行不调，虽然于身体无碍，但就好比剑走偏锋，终究不是正道。如此一来，你真元虽强，可能发挥出来的功效不过十之六七而已，欲速则不达啊。”
“那该如何是好？”纪若尘忙问道。听了紫云道长的宽慰，心怀鬼胎的纪若尘更是惴惴，丹药和丹药之间是不会相克，灵气和丹药之间可难说了。
紫云真人道：“你也不必惊慌，待我回去后开炉设鼎，炼上几颗黄庭日月丹，你七日一服，服上三颗后，体内阴阳自然调和。只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乱服真人们给你的丹药，就算想服，也要先问过了我。”
纪若尘连忙称“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玉玄真人曾赐过一瓶玉液七巡丹，说是可以助长三清真诀的修行，嘱我这几日就要按时服用。这玉液七巡丹，我不知道当不当服。”
一听到玉玄真人之名，紫云真人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丹元宫无一不学，无一能精，几百年来一直如此。玉玄那小家伙又懂得什么丹鼎了？更不必说金丹正道！这玉液七巡丹是丹元宫的祖方，她就当成了宝，其实效用较守真真人的龙华丹差得太多了！我十几年前就跟她讲过，让她把手里那条玄火羽蛇作为药引，将这炉玉液七巡丹回炉重炼一番，药效可连增三倍，凡品立成仙丹！但她就是不听！”
纪若尘尽力做到不动声色，但脸上的表情仍多多少少有一点古怪。紫云真人恬淡谦和，仙风隐隐，平日里气度是极佳的，只是一提到丹元宫玉玄真人，他就如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尖酸，口角刻薄，风度全失。
与八位真人相处时间一久，纪若尘也就大体知道了这其中的奥妙。原来紫云真人少年时起就嗜好丹鼎，如今他道法大成，于金丹大道上更有了不起的成就，发前人所未发。只是金丹正道不同于三清真经，三清真经求诸于内，讲究的是内丹有成，育胎百日，结成金婴，自此始算踏上大道。而金丹正道炼的是外丹，鼎炉真火，奇珍异材，样样不可或缺。金丹大道到了紫云真人这一地步，天天愁的就是如何才能寻到稀世之材了。
丹元宫中多有奇珍异兽，看在紫云真人眼里，无一不是可入鼎炉的良材。据传他曾向玉玄真人讨要灵兽，当然被玉玄真人断然拒绝。而后紫云真人又曾向她求某种灵物的饲养之法，再被玉玄真人坚拒。自此紫云真人所主的天关宫算是与丹元宫有了嫌隙。
一提到丹元宫的丹药，紫云真人精神立长，辗转批驳起玉玄真人的道行来。紫云真人批驳玉玄真人倒不是信口雌黄，以他道法大成的见识，上引经据典，下溯本逐源，每一句都可称得上是真知灼见，值得纪若尘回去潜心思索数日，在今后道法修炼中可以少走许多弯路。是以他虽然啰嗦，但纪若尘每次都极是专注，生怕漏了一字一句。但这一次紫云倒没有象往日那样长篇大论，仅说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收了口，倒让凝神倾听的纪若尘颇为意外。
紫云真人品了一口茶，徐徐地道：“若尘啊，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我宗内小考之时。届时各脉弟子会按三清真诀境界分别较技，以考较弟子们过往一年的功课。这一年一度的小考，乃是我宗内盛事，能够在考较中胜出，可是莫大的荣耀。不过你入门时间不长，真元进境虽快，但应用还不够纯熟。所以今天就不讲辨识药材了，我授你一门速成取巧的法子，唤作丹砂诀，取的是‘丹砂生木，铅华出金’之意。”
当下紫云真人传了口诀后，再细细为纪若尘释疑解惑，直至他大略明白为止。这丹砂诀乃是出自《玉皇宝箓》，并非增进真元之诀，而只是一门运使真元的诀窍，所以用不了一月时光就能研习熟练。此诀一经使用，身周将浮现无数由真元凝成的细小丹砂，同时通体坚硬，若披重甲，可以说是攻防两宜的妙诀。
纪若尘此时对各脉真人所长都有所涉猎，学下来总觉得这丹砂诀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究竟哪里不对，却又有些说不出来。他苦思片刻，霍然开朗道：“我明白了，这丹砂诀破解丹元宫道法最有效果！”脱口而出后才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抬眼向紫云真人看去。
紫云真人却捻须微笑起来，赞道：“若尘，你悟性果然不错。正是如此。这丹砂诀乃是我这一个月来新近从《玉皇宝箓》悟出的。丹元宫道法华而不实，虚浮无力。你若遇上了丹元宫弟子，只消用上丹砂诀，以沉凝破浮华，就算对方道行比你高出少许，你也不难取胜。”
若尘一听，就知是紫云真人有意栽培。这种专破别脉道法的诀要并非正道，然则一是用在岁末小考上最是对路不过，二是有体则有用，这些运使真元的法门用的熟了，对于太清真诀的修行也大有好处。至于这秘技为什么正好是专破丹元宫道法的，就不必深究了。
紫云真人临行前，又赠了他一丸可以强健经脉的心合丹，这才离去。
次日此时，纪若尘又坐于此处，不过这次聆听的是太微真人教诲。
“若尘，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向来不以仙剑道法见长，在这岁末小考中历来表现不佳。然则紫云真人丹鼎之学宗内无出其右，他天关宫弟子借助灵丹之力，在初修道的十年中道行进境颇有优势，这点倒是不可不虑。然而他天关宫能够外力，我司空宫如何不能？若说引动天地之力，当以仙符道术为第一。今日师叔就授你几张天心正符，妙用各有不同，你不必明白这些符是基于何种大道至理，现在只要能绘出可用的仙符即可。”
若尘应了，潜心向太微真人习那三张天心正符。待到时近黄昏时，纪若尘已然明白这三张符分别是用来破紫阳真人的天关宫，守真真人的阳明宫，以及景霄真人的太璇宫道法。道德宗岁末小考不禁符咒丹药，但那须是弟子自制的方可。三张天心正符精微微妙，威力强大，仅凭自身道法，纪若尘是无论如何也绘不出来的，就是绘出了也无效用。但制符也有捷径可走，类似鼎炉之术，除了制符者的道法外，道符的威力非常依赖于制符之材。
太微真人临行前给了纪若尘十张黄纸，一把朱砂，数枝箓笔。这黄纸乃是出自凤栖山，峰顶有一种白藏紫蚕，口吐五色气，凝结成丝后，再以之制成绢纸，于极阴处静置三年方可成形。朱砂则是取自东海朱鸟的心头之血炼制而成。箓笔也就罢了，惟有这毫尖乃是采自成形妖狐的尾尖短毫，灵气自不待言。
有这三宝在手，纪若尘绘符制箓，功效又何止倍增？
其后数日，又有景霄真人授了他大五行剑诀各一式，以破太尉、天关二宫道法。玉虚真人又传了他三式列缺剑，此次是分破阳明、天关和司空三宫道法。顾守真真人也开始传他先天卦象的使用之道，只是先天卦象博大精深，一时之间还无法教会他以之破解他宫道法。
数日之后，纪若尘忽然发觉诸宫道法很多都有生克之道，惟有玄冥、北极两宫并无什么破解之道。玄冥宫玉虚真人仙剑太过凶狠凌厉，惟有以三清真诀上的道行压制，这也就罢了。北极宫太隐真人则无所能，无所不能。太隐真人精研各类道藏，宫中弟子诸法皆通，没有什么可以被人克制的显著弱点。
至于紫阳真人的太常宫和玉玄真人的丹元宫积弱已久，无需特殊手段，各宫大多有制胜之法。紫微真人的阳明宫本来也是积弱，只是既然有一个姬冰仙在，基本上在年轻弟子中已无敌手，自然能撑得住局面。
这十余日来，各宫道法之玄奇，另纪若尘眼界大开。各脉真人穷尽所思，以他刚刚圆满的太清至圣境的一点可怜真元为根基，竟能幻化出无穷妙用，完全是纪若尘此前作梦也想不到的。然而这十余日下来，纪若尘也终于明白各脉真人彼此间多有明争暗斗，并非他以前所眼见耳闻的那样一团和气。
当中惟有两个例外。一个是紫阳真人，他年岁最长，素不与各脉相争，事事甘居下风，由此反而德望最厚。另一个则是北极宫太隐真人，他对仙剑道术并无多少兴趣，甚至于对三清真诀也偶有不以为然，平素只是潜心研读道藏，一心直取大道根本，对于俗务纷争全无兴趣。
各脉真人虽然热切非常，纪若尘也学得尽心尽力，但他本心里对于小考称雄这种事其实是全无兴致。此刻他尚末弄明白谪仙究竟是为何物，能够给道德宗诸位真人带来什么好处，当然不愿多生事端，出这种无谓的风头。何况树大招风，他风头越健，就越会有人注意到他，他非是谪仙之事就越有可能被拆穿。
转眼间半月过去，又到了纪若尘随玉玄真人修习之时。直到清晨时分，纪若尘才暗叫一声糟糕。原来他这些天所学太多太深，早就把玉玄真人月前所授的功课忘了个一干二清，根本就没有习炼，那玉液七巡丹也遵紫云真人嘱托，未曾服过一粒。他对玉玄真人所授道法其实全无兴趣。纪若尘现在光是练习一脉真人所授道诀也来不及，何况是八脉真人齐授？因此玉玄直人所授的东西，他只在授课的当晚练过一下，应付了事。
纪若尘硬着头皮迈进玉玄真人授业的精舍，刚进门，抬眼望去时，登时一怔。
玉玄真人早已等在精舍之中。按平时惯例，纪若尘向来是提早一刻到的，今天也不例外。平日里各位真人都是正点到达，今日不知为什么，玉玄真人竟比他到得还早。
精舍中坐着一个女子，望上去十六七年纪，高高挽着云鬓，着一袭素色长裙，不着粉黛，不佩珠玉。她双眉含黛，似雾中远山。眼波迷离，若春江水暖。
第一眼望去，纪若尘只觉这是一个完全由水凝成的女子，说不出的柔弱清婉。再看去时，她虽端坐在那里，可是周身如笼在一层淡淡水烟中似的，竟如隔帘观花，只见其影，不辨其形。纪若尘微吃一惊，再凝神望去时，恰好她也向这方望来，目光一触间，那一双似迷离着无尽水烟的眼眸若有无穷吸力，登时让纪若尘深深沉溺，无法自拔。
“若尘，你来了。”玉玄真人的一声呼唤才将纪若尘心神自那双烟波无尽的眼眸中拉了出来。她接着向那女孩子一指，道：“这是我丹元宫弟子含烟。今日要为你讲解的是《八素真经》，恰好含烟也要研习这部经文，我就叫了她一起过来听。若尘，你过去坐下吧。”
纪若尘应承了，抬头一看玉玄真人所指位置，正是紧临着含烟的那张书桌，于是那一颗心，忽然就跳得快了许多。纪若尘走近，只觉鼻端一股如麝如兰的暗香涌动，待用力呼吸，反倒毫无所觉，心神一松，香气再次缠绵而至，如暗夜里来自秘境的仙音般缥缈无迹。
他刚刚坐定，那含烟就微微转头，其声也如江上水波，百转千回般，道了声：“见过若尘师兄。”
纪若尘只觉胸中血气腾的一声全涌上头来，一时间昏昏沉沉，竟不敢再去看她那隐于水波烟云后的面容。慌乱之中，他垂着眼睛，死死盯着紫檀木桌面，口中忙不叠道：“我宗先入门者为长。这个……含烟你……”
含烟柔柔淡淡地道：“若尘师兄乃是紫阳真人亲传弟子，位尊辈高，又比我年长一岁。只是我宗不同宫脉之间不论辈份。是以含烟这一声师兄，其实是高攀了的。”
纪若尘不知为何，头脑忽然糊涂起来，吱唔半天，也不知当如何回答。好在玉玄真人轻咳一声，已经开始授课了，这才算稍稍解了他的窘迫。
整整一个上午，纪若尘只觉飘飘荡荡，如在云中，如在雾里。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经文上，脑海里，全是身边那如水含烟的雪肤冰肌，素色双唇，玉指纤骨。至于玉玄真人讲了什么，他其实一点都未听进去。玉玄所授的精微道法，此刻皆如清泉涤石，过不留痕。
如这般似在云里梦里的，那时光就过是格外的快些。纪若尘只觉玉玄真人刚授课不久，就已到了黄昏时分。
向玉玄真人见礼已毕，纪若尘方才恋恋不舍地慢慢出了精舍。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有些不敢确定，身边那若隐在江波水烟中的女子，究竟是真，抑或只是他的春梦一场。
纪若尘猛然停步，回头望去。玉玄真人正徐徐行向远处，在她身后跟着的女子足下总是升起淡淡云烟，如足不履地般渐行渐远，不是那含烟，却又是谁？
纪若尘这才敢确定方才所见是真非梦，登时心中一阵欢喜，又是一阵慌乱。那淡淡云烟如此渺然，仿佛一阵山风吹过就会消散无踪。他猛然想起明日还有玉玄真人的课业，心中登时大喜。
纪若尘呆望着玉玄真人和含烟远去，这才加快脚步向太常宫奔去。
远处的玉玄真人此时轻挥手中拂尘，微露笑意，道：“看那纪若尘对你大为有意，真未想过会如此顺利。不过含烟，你今后也不能轻忽了，免得前功尽弃。”
含烟默然良久，方才低声答道：“此事关乎丹元宫兴衰，师父放心，含烟……定会尽力。”
玉玄真人叹息一声，道：“你能有此心，就是最好。含烟，我知此事十分难为了你，只是你是我宫中最杰出的弟子，惟有你最是适合。况且我辈修道人一生所求的无非是大道正果。你若能与若尘有缘，这今后大道有成，自然不难。这……就算是对你补偿一二吧。回宫后你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天的课业呢！”
纪若尘一路快步行去，不多时已遥遥看到索桥。云风道长已立在那里，等候着护送他过桥。遥望见云风道长时，纪若尘忽如一梦初醒，“啊”地轻呼了一声。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刚才玉玄真人讲授的课业竟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时回想，脑中完全是一片空白，惟有含烟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深刻心底。
“怎么，忘记了什么东西吗？没关系，我随你去取就是。”云风道人道。
“啊，不是，我只是想起还有一样功课没做。云风师兄，我们这就回太常宫吧。”
云风道长微笑道：“若尘，你勤修精进是好事，但也不可操之过急。三清真诀首重体悟，很多时候勤修未必有效。”
纪若尘点头应了，心中却觉得极是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如笼烟水中的女子如此神魂颠倒，竟然连一向专心的课业都荒废了。一想到荒废课业，纪若尘忽然想起了洛风。
那满身仙气，望而不凡的肥羊似正在冥冥中对着他冷笑，而后大喝一声：“小贼！还我命来！”
纪若尘全身一颤，刹那间冷汗遍体，足下一滑，就此向铁索桥下万丈深渊坠去！云风道长斜飞而下，一把抄起纪若尘，又将他拉回索桥之上。
纪若尘收摄心神，一边与忽急忽缓的山风相抗，一边一步步沿着索桥向前行去。但没走两步，他又忍不住想着：“都说人冤死后可能会化作厉鬼索命，那头谪仙肥羊被我闷棍打翻，会不会也来找我偿命？那时该如何是好？若我道术象太微真人一样高明，也能放出九霄天雷符的话，他找来时，说不定拍一个神符就能将他给化了。可是真糟糕，竟然荒废了一天课业！万一将来事情败露，我道行浅微，又哪能逃得出西玄山去！纪若尘啊纪若尘，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小命都要不保，竟然还有如此闲心色胆！这样下去，你和那些肥羊又有什么区别？掌柜的早就说过，骗肥羊只能骗上一时，所以打闷棍要即快且准。连肥羊都骗不久，真人们个个神通广大，你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一辈子吗？”
他越想越是后怕，脚下一软，险些又从索桥上掉了下去。至于那如水似烟的女孩，早被无边无尽的恐惧给冲到千万里外去了。
不过此时已是多事之秋。
次日仍是玉玄真人授课，纪若尘略有些心神不宁地步进精舍。他昨天根本就没听玉玄真人讲了什么，所以只是苦修了一夜了太清真诀。好在玉玄真人并未询问功课详情，只是让他在含烟身边坐下，又开始自顾自的传道授业。
纪若尘刚一坐下，含烟又如昨日般向他施礼问好。她这一俯身垂首间，纪若尘忽觉眼前水波荡漾，烟气迷离，又将她容貌掩去。隐约间又有一缕暗香飘来，丝丝缕缕浸入他的心肺，让他那一颗不争气的心又疯狂地跳了起来。
这一次纪若尘神志尚有一丝清醒，忙着还了一礼，总算未曾失礼出丑。含烟行过这一礼后，就转过身去，全神贯注聆听玉玄真人授业，再未向这边看上一眼。可是纪若尘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他虽然不再象昨日那样完全不知玉玄真人在讲些什么，但每过一会，就会不由自主地偷偷向那含烟望上一眼。他正襟危坐，不敢多看，但只要眼角余光中多了她一片衣角，一分玉指，心也会狂跳一阵。
眨眼间又是黄昏。
纪若尘一直看着玉玄真人和含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这才转身向通向太常宫的索桥行去。他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如从梦中醒来，暗自惊呼一声，方才发觉自己又荒废了整整一天的时光。他慌恐一起，又将含烟抛在了九宵云外去。
次日是守真真人授业之时，这一日纪若尘加倍用心，一心想将前两日荒废的时光找补点回来。顾守真真人极是满意，课业结束时抚须向笑道：“若尘，我看你真元已初有基础，对先天卦象也有所领悟，师叔明日就传你一门驭策法宝的心诀。明日你记得将那副紫晶卦签带来，它并非仅止卜算凶吉，同时还是一套威力不弱的法宝。最难得的是它攻防一体，又不需多少真元，正合你用。只要你用熟了这副卦签，小考时不难压倒他脉弟子。”
纪若尘大吃一惊，冷汗登时如泉涌出。那紫晶卦签早被他无意中一掌解离，将灵气吞下肚去，现在怎么可能再找出一副同样的来？
守真真人立刻注意到纪若尘神态有意，问道：“怎么，若尘，有何为难之处吗？”
纪若尘硬着头皮答道：“这……弟子不知当不当讲。”
守真真人道：“但讲无妨。”
纪若尘犹豫半天，方道：“弟子前些日子忽然发现房中的小物件少了许多，其中也包括了您所赐的紫晶卦签。现在六十四枝卦签中，只剩下了一枝。”
守真真人眉毛一扬，讶道：“竟有此事？！我宗内竟有鸡鸣狗盗之辈，这还了得！我自会告知紫清真人，此事过不在你，你且安心修道，不必多虑。”
纪若尘暗暗叫苦，自守真真人问起紫晶卦签时他就知道要糟。此时事情已然弄大，他也惟有硬着头皮顶到底了。
辞别顾守真真人后，纪若尘心神不宁地回太常宫去了。一直过了子夜，他房中的灯火也未曾熄灭。在与他居处遥遥相对的听风阁上，云风道人也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夜，月过中天时，他才悄然下楼，向紫阳真人所居的太常宫明心殿行去。
紫阳真人也未打坐休息，正在灯下翻阅着一本道典，读得兴致盎然。云风道长足下无声地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师父……”
“先等等……”紫阳真人一摆手，止住了云风道人，摇头读道：“吾非圣人，学而得之。故我求道，无不受持，千经万术，唯在心志也。说得好，说得好。云风，你有什么事吗？”
云风道：“弟子接连几日观察纪若尘行止气色，终于确定他已然将太清至圣境修得圆满了。”
“哦？”紫阳真人抬起头来，抚须笑道：“说起来我也有大半个月未见过若尘了，没想到他进境如此迅速。若尘是九月入我道德宗的吧，修满太清至圣境只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也算不错了。”
云风道人道：“师父，可是他服过守真真人的龙华丹和紫云真人的黄庭日月丹，对修为十分有助益，这才会有这般进境。尽管如此，他连那明云和李玄真也比不过，而姬冰仙当年未靠任何外力之助，仅用一月时间就突破了太清至圣境，这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弟子以为，若尘的真元进境与他谪仙之质实在有些不大相符。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紫阳真人闭目沉思片刻，张目道：“世有万种人，即有万般法。同是一门道法，有人前易后难，有人前难后易。何况仙凡有别，这天上的事，我们哪能弄得清楚？不要胡思乱想，只要做好我们手上的事就可以了。”
云风道长道：“弟子受教了。可是……您近来已不再为若尘授课，万一大考时他不肯入我太常宫门墙，那该如何是好？”
紫阳道长微笑道：“七位真人如此尽心尽力，哪还用得着我呢？至于四年之后……云风，世间事皆有因果，他若不想入我太常宫，那也是强求不来的，就随他去吧。不过此时若尘真元进境不佳，倒是一桩好事。”
云风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紫阳真人又拿起道藏，道：“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待你想明白时，修为自然会有进益。”

章八 风乍起
这日清晨，纪若尘早早就来到了索桥边，看上去神清气爽，眉宇间的隐忧早已扫去。不过按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一刻，云风道长依然未见出现。
纪若尘正疑惑间，忽然看到笼罩着太常宫的晨蔼中升起了一团淡淡水雾，向这边飘荡而来。他定睛望去，这才看清雾徐徐行来的竟是含烟。他不禁有些奇怪，在这天色方明的绝早时分，丹元宫的含烟怎么会出现在太常宫中？
含烟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裙，不施粉黛，不佩金玉，足下生烟，若踏波行来。她怀中抱着数卷古书，直行到纪若尘身前，才浅施一礼，柔声道：“若尘师兄，可是在等云风道长吗？”
纪若尘忙还一礼，道：“是啊，没有云风道长，我自己可过不了索桥。”
含烟淡然一笑，道：“我宫师祖玉玄真人与紫阳真人论道，整整谈了一晚，现在还未结束。云风道长要陪两位真人，而我正要回太上道德宫，所以玉玄真人差我来护送你过索桥。”
此前两次同堂授课，纪若尘与含烟坐得虽近，但每一次他心情都是激荡之极，含烟又终日似是隐于淡淡烟气之中，所以反而记不清楚她的容貌。纪若尘只记得她举手投足间，都有漾漾水波扑面而来，总会将他彻底淹没。
此时天色初明，缕缕晨光，迎面照在含烟身上，令她身周的水色烟波消去了不少。这一刹那，纪若尘才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的容貌。
她本若一江氤氲生烟的春水，此刻这淡然一笑，就是那云开日出的一刻。
纪若尘立时呆若木鸡，死盯着含烟，再也说不出话来。
“若尘师兄，若尘师兄？”含烟接连唤了数声，才将纪若尘唤回神来。纪若尘似也知道自己失态，干笑两声，再也不敢看含烟，转身就向索桥上行去，看那慌张离去的神态，倒似身后非是立于水色烟波中的佳人，而是久别重逢的陈年债主一般。
看着索桥上那摇摇晃晃、狼狈万分的身影，含烟立在那里，迷离的双眸中闪过一线落寞。这几年来，道德宫中初见她的年轻弟子极罕有不失魂落魄，大为失态的，相较之下，纪若尘此时反应其实不算得什么。
只是……
她忽然想起了玉玄真人的郑重叮嘱，左手悄然握紧了拳，不知不觉间，一片指甲已然划破了掌心，一缕温温热热的血悄悄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
她却浑然不觉。
眼见纪若尘已然在索桥上行出了十余丈，含烟终于抬步向索桥上行去。他再走得远些，一旦失足，可就不及援手了。
本来以纪若尘刚刚入了一点门的真元，想过这道索桥，不掉下去个一百次，也得有个七八十次。但今日不知怎地，他这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张手舞脚，简直就象个鸭子，似是随时都会一头栽进无底深渊中去，连含烟都看得有些惊心，但眼看着索桥尽头已在前方云中显现，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失足。
也不知是纪若尘真的大智若愚，实有不凡本领，还是他运气好得实在不可思议。
眼见纪若尘离索桥尽头越来越近，含烟终于忍不住。她轻咬下唇，足尖在索桥上微微一点，一道细细波浪迅捷无伦地沿着铁索前行，转眼间就追上了纪若尘。纪若尘一声惊呼，终于一头向深渊中栽了下去！
含烟飞身前行，若飞燕掠水，斜飞向下。她足尖勾住铁索，纤手一探，已然抓住了纪若尘的手，接着微一用力，带着他腾空而起，轻轻落在了铁索桥头。
纪若尘只觉得左手掌心又冰又腻，那种滋味实在是无法形容，有如握着一团似化未化的雪一般。直至二人在铁索桥头站定，他这才收回心神，抬头望去，正好迎上了含烟那双漾着万千烟波的眼睛。
一时之间，他又呆在了原地，只是盯着含烟猛看。
含烟见两人已然立稳了足，于是轻轻向回一抽手，却没想到纪若尘握得颇紧，竟然未抽回来。她又是向回一抽，用的力气大了些。没想到纪若尘竟然也相应地握得紧了，含烟这一次仍然未能将手收回来。
她索性不再往回抽手，微微抬首，迎上了纪若尘的目光，黛眉紧锁，叫了一声：“若尘师兄……”尽管有玉玄真人严训，但含烟的语气中已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
纪若尘只是呆看着她，手上竟又握得紧了一些。
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这时候可已经不早了，怎么还这么卿卿我我的啊，也不怕往来道长们看见了，惹人议论！”
声音即清且脆，有如一记磬音将纪若尘敲醒。他似乎这时才省觉仍然抓着含烟的手不放，慌忙松手，又退了两步。但他仍盯着含烟狠看了一眼之后，这才转向声音的来处。
此时在淡淡晨雾中走出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是张殷殷。她一脸寒霜，嘴角全是讥嘲和冷笑，左手紧握着腰间的木剑，纤纤十指指节苍白，似是想要把木剑的剑柄给生生折断一般。只是她今日所佩木剑可非凡品，乃是用产自西荒云雾山的千年铁木制成，坚逾精钢，别说张殷殷只是一个初入道途的小女孩，就是有了十几年真元的修道者，也拿这把木剑无可奈何。
含烟见是张殷殷，微露惊讶之意，问道：“殷殷师妹这么早就等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张殷殷冷笑道：“当然有事！不过我找的可不是你……”
说着，她向纪若尘一指，道：“我要找的是这个没胆的色鬼！”
含烟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我也将若尘师兄送过了索桥，就此告辞了。”说罢也不待纪若尘回答，就若一片水烟般向远处飘去。
含烟双手笼于袖中，不疾不徐地行着，暗中却在用一块洁白丝帕不住擦拭着右手，心中只是在想：“原来天下男子都是一样！师父说那纪若尘乃是谪仙之体，今生飞生有望……可是现在看来，他……他那模样，和其它好色之徒又有何分别？”
直至含烟走远，纪若尘仍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背影看个不休。张殷殷等了半天，终于忍耐不住，在一旁冷笑道：“纪若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大的本事，进太上道德宫才半年时光，居然就将丹元宫最出名的含烟给勾上了手。看来她也不是如传言那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嘛！现在她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想看的话，到个没人的地方……”说到这里，张殷殷虽然怒意汹涌，但这话终究是说不出口，只得半路打住。
纪若尘愕然转头，直似这时才注意到张殷殷，道：“殷殷小姐，我和含烟并非如你说的那样，她……唉！”
张殷殷冷道：“她怎么？怎么不说下去了？不过你回护她也是应该的。”
纪若尘又是一怔，道：“不要乱说！我需得有人相护才能过索桥，今早云风道长有事，所以玉玄真人才差含烟送我过桥的。”
张殷殷哼了一声，哂道：“太常宫三百弟子，能送你过桥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云风道长有事，难道其它人就死绝了吗，要丹元宫的弟子帮忙？何况过桥就过桥，这桥明明已经过完了，你们还在桥头拉着手不放！这种小谎也想瞒过我吗？”
纪若尘苦笑一下，无奈道：“是，是！张大小姐明断秋毫，料事如神。只是不知张大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张殷殷面如寒霜，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比剑！”
纪若尘吓了一跳。他本以为替张殷殷挡过七日清修之灾，她感念这点交情，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来找麻烦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要比剑！
张殷殷一拍腰中木剑，喝道：“上一次我的木剑剑质不好，才让你偷袭得手！这回爹给了我一把新的千年铁木剑，咱们重新比过！今晚我在后山铸剑台等你，告诉你，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纪若尘摇头道：“不去，你又要倚多为胜！”
张殷殷这一次出奇地没有发作，只是道：“你放心，只有我一个。”
“那也不去。”
张殷殷忽然不怒反笑，木剑一声轻吟，已经出鞘在手，微笑道：“那我们就在这里比好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忙叫道：“弟子私斗，被道长知道了可是要思过七七四十九日的！”
哪知他这一次的威胁对张殷殷全然不起作用，她微微一笑，木剑一起，已若电闪雷鸣般向纪若尘咽喉刺来！
“就是思过一年，我也认了！”
纪若尘大吃一惊，万没想到她竟会不顾一切说动手就动手，好在大五行剑诀景霄真人也传授过，当下脚下一滑，堪堪让过了张殷殷势挟万钧的一剑，急忙叫道：“停手，停手！”
张殷殷果然收剑不攻，只是绰约立在原处，问道：“这回你愿意比了吗？”
纪若尘对这执拗无比的张大小姐又能说什么？惟有苦笑道：“比就比吧，今晚我一定会到铸剑台。不过这一次我输了的话，张大小姐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比过再说。”张殷殷冷冷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即转身离去，转眼间就隐没在淡淡晨雾之中。
纪若尘看着她离去，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个挥之不去的大麻烦，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算算时候，过不了多久明心小道士也该放出来了，到时又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纠缠。
纪若尘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含烟离去的方向。
刚才不知为何，他在望着含烟的时候，忽然觉得她眼波中无尽水烟弥散开来，顷刻间已扑满了天地。在那一刻，他已完全分不清楚是含烟眼中的水波荡漾了出来，还是自己的神识被吸入了她的双眼。
他转眼间已冲入茫茫烟云之中，看到了烟云下被掩盖着的万顷水波。无垠波涛忽然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水下一块巨大、冰滑而又坚硬的巨礁！巨岩已不知在水下受暗流冲刷了多久，但依然棱角分明。水波中有大大小小的鱼儿被潮流卷着，身不由起地撞上了巨礁，然后一尾尾在水面上翻起了鱼肚，旋又被下一个浪潮卷入了水下。
纪若尘呆看着这无声而冷酷的巨礁，一时间心生寒意，竟惊得有些呆了。他忽然发现巨礁越来越大，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一道巨浪推着，身不由已地向那方巨岩摔去！纪若尘想叫，但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想逃，可是身后的巨浪威势无穷，他又哪里逃得掉？
直至张殷殷那一声清亮的讥讽传入耳中，才打破了这烟波中的沉寂。一时间苍茫烟波、冰冷巨礁、万千已死和未死的鱼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矣纪若尘发觉身体能动，立刻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含烟远上一些。
此时他望着仍然在弥漫不散的晨雾，刚刚的惊恐仍然在心中回荡不去，那冰冷的一幕实在难以与含烟联系在一起。
难道说，纪若尘忽然想到，这终日笼在水波烟云中的女孩，其实有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不管如何，此时此刻，纪若尘对这水色石心的女子除了怦然心跳，又多了丝深深的畏惧。这尚是纪若尘进入道德宗以来，第一个令他心生畏惧的人。
过不多时，笼罩于西玄山峰顶的晨雾终被朝阳驱散。
太常峰上，紫阳真人陪着玉玄真人一路有说有笑，走到了索桥边上。两位真人通宵坐而论道，显然颇有收获。与他脉真人不同，紫阳真人没有分毫架子，此番相送，也没有一个弟子道僮在旁服侍。
两位真人在索桥边又攀谈了一阵，玉玄真人终于行礼告辞，冉冉升起，向丹元宫徐徐飞去。
直至玉玄真人完全消失在远方的云雾之中，紫阳真人这才回身向太常宫行去。走了两步，他忽然驻足，俯身在地面上拾起了一块石头，仔细地端详起来。
石块纹路疏松，上面点缀着一滴小小的血花。血丝顺着石纹扩散，此刻看来，就像是一片燃烧着的云霞。
紫阳真人凝视着这一片小小血云，左手掐指暗自一算，然后又望了望丹元峰的方向。
他轻轻一叹，曲指一弹，这一块小小石头就远远飞出，向太常峰外无底深崖中坠去。
转眼间又是皓月初升，纪若尘悄悄出了太上道德宫，转上通向后山铸台的石阶。他背后斜背一把青色木剑，乃是由生于未名山积雨潭的黑樨木制成，较之张殷殷那把木剑也差不了多少。此外他道袍下鼓鼓囊囊，里面不知塞了多少东西。
这次比剑，纪若尘是决意要输，而且要输的逼真，免得张大小姐再来纠缠，又多生事端。只是一想起当日张殷殷乙木剑诀失控，他至今仍是后怕不已。这位小姐年纪不大，但脾气忒大了些，下手又没有轻重，是以这一次前来赴约，纪若尘把诸位真人历次所赐的具有护身之能的什么护法符、不灭咒、明王牌通通披挂了上，甚至于一块还不明用途的万妖石都挂在了颈中。
纪若尘身上累赘，一路行来少不了有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惊扰到了巡值的道长。但这些道长都知纪若尘可以在太上道德宫内任意行走，是以也不来管他。
一路沿着山路前行，纪若尘忽然觉得拂来的夜风小了些，然而风中的寒意却是大盛。他轻轻打了个颤，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十分熟悉风中的寒意，这是自幼就刻印在他骨子里的感觉。风中的寒并非是袭在纪若尘的肌肤上，而是直接吹在他的心底。
当初年纪尚幼的纪若尘还在塞外荒野中四处流浪时，每每会在心底升起这种寒意。每当此时，他就会知道，在那茫茫风沙的深处，又有一头野狼或鬣狗盯上了自己。也不知这是与生俱来的本事，还是因过于艰苦的生活而得来的能力。
莫干峰上，道德宫旁，当然不会有野狼出没。那隐在暗中的，又会是什么？
纪若尘忽然停了脚步！
纪若尘心底的寒意越涌越烈，几乎将五脏六腑冻僵！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猛然抬头向夜空中望去，赫然发现那一轮高悬的明月上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流动而粘稠的暗红，若一片粘连欲滴的血。纪若尘大吃一惊，用力眨了眨眼，再望去时，明月复又洁白如玉。
他心中稍稍定了些，刚向四周望了望，但心中又是隐隐一跳！纪若尘又抬头，见夜幕下悬着的仍是一轮血月！
纪若尘此刻已然发觉在神识中燥动不安的正是解离仙诀。若将它平抑压下，周遭一切如常，但当它跃动不休时，夜空中就会换上一轮血月。
纪若尘不动声色，悄悄在袖中捏碎了一块玉符，瞬间一道沛然灵力已经罩定了他的全身。几乎在玉符破碎的同时，纪若尘耳边忽然响起了嗡的一声弓弦声。弦声听似是在耳边，但纪若尘却抬首望向了铸剑台。
三百丈外，铸剑台上，正有一点黑影徐徐向他飞来！
那是一支无羽的淡黄色长箭，上面缠绕着黑白二色灵气，无声无息地向纪若尘飞来。在纪若尘看来，这支无羽箭飞得异常缓慢，甚至于前行的轨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木箭的材质并无特殊之处，随着它不断前行，箭身的裂纹越来越多，看来待将纪若尘穿胸而过后，这支箭就会爆碎成一团木丝。
似乎要将这支箭格挡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然而纪若尘知道并非如此。他想抬手拍出，将木箭在空中解离，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手就是抬不到胸前。实际上纪若尘的手的确在抬起，只是速度慢得近乎于静止而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箭飞到了自已胸前三尺之外，而此时此刻，他的手还未曾抬足一寸！
纪若尘耳中忽然充斥了无数狂嘶历吼，而后无数若隐若现的凶厉妖魔自他胸前如潮水般涌出，数目之多，何止成千上百！这些妖物嘶吼着，若飞蛾投火般纷纷向那枝木箭袭去，然而那一个个淡灰色的影子纷纷在箭身上缠绕着的黑白二气上炸成一团灰焰，就此消散。后续而来的妖物完全不知畏惧为何物，只是前拥后挤着向那木箭撞去！
万千妖物倏忽而来，转眼而逝，生死存亡间，竟只是一缕青烟。
纪若尘胸口的万妖石已失了光泽，裂成了十几块，极缓慢地向下落去。看来此石名为万妖石，确是石如其名，内中不知锁着了多少妖物。不过在刚刚那一刻，纪若尘眼见妖物汹涌，耳听嘶吼如雷，不知为何，他竟忽然知道了这些妖物吼声中包含的是什么。
那是怨。
纪若尘心中思绪纷乱，似也多少沾染上了一点妖物们凶厉而无回的怨气。
木箭本是凡质，惟以神妙箭诀催动，才有如此威力，此时被那万千妖物舍生忘死的一冲，早已爆成一团黑白双色火焰。然则这太极焰的余威也非同小可，纪若尘周身上下数十护身法宝一一亮起，放射出各色光华，纷纷照在这团太极焰上。转眼间法宝灵力纷纷耗尽，一一炸裂开来，给纪若尘身上多添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口。
然而那团太极焰终是被挡了下来。但那焰尾扫过纪若尘胸口时，也生生烧焦了他一大块皮肉。
射箭之人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这一箭其威无伦，如果不是纪若尘法宝够多，以他的微末道行，就是十个也被一箭射死了。
纪若尘仰天摔倒在地，然后一咬牙，又是一跃而起。这一下跳跃牵动了他身上大小伤口，几乎痛得他晕了过去。此时此刻，纪若尘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独对恶狼的时节，他知道此时绝不能晕倒，那下手之人一击无功，一定不会罢休。
纪若尘咬紧牙关，一把抓在左臂的伤处上，新添的痛楚反而使他清醒了过来。他立刻掉头，急向太上道德宫逃去。
果不其然，他刚转身逃命，铸剑台上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喝声：“纪若尘！你还想逃吗？”喝声未落，一个窈窕的身影就自铸剑台上一跃而起，周身放出淡淡青色光华，若长虹经天，闪电般向纪若尘飞来！
纪若尘回头一望，就知道绝无可能逃得过这一剑。来袭者人剑合一，气势冲天，但身上青色光芒飘摇不定，显然道行不高。
纪若尘一望之下，登时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从铸剑台上冲下来的竟是张殷殷！而且她杀气腾腾，使的居然是葵水剑气！
大五行剑诀相克相生，水性又至柔至刚，变幻不定，可以载万物，也可覆万物，其难修处远过于乙木剑气，但威力也要大得多。
张殷殷既然使出了葵水剑诀，又是这般当空而落、一去无回，分明是想要了纪若尘的命。看她这一剑之威，纪若尘别说此刻重伤在身，就是完好无损时也无法硬挡。
纪若尘惊怒交集，实在不知为何自己已屡次相让，她仍非要杀了自己不可。此时生死悬于一发，纪若尘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又似回到独对恶狼之时，反而冷静下来。他反手抽出背上木剑，双眼微眯，盯紧了张殷殷的来势，待她冲到身前时，方才一领剑诀，使动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木剑矫健如龙，后发而先至，一剑挑在了张殷殷的剑身上！
只是纪若尘道行较张殷殷差了足足两层，她又是倾全身之力方才驭动了葵水剑诀，是以双方木剑一触，纪若尘的木剑登时脱手飞出！
纪若尘一声长啸，迎着张殷殷木剑剑锋，竟不退反进，那一柄千年铁木剑瞬间已刺入他的右胸，直至没柄！
纪若尘左手抓住张殷殷手腕，右手在木剑上一拍，解离诀念动即发，瞬间已将木剑化得干干净净。只是木剑爆出的木气出奇强盛，不但将他胸口通透的伤口又炸开了少许，进入体内的木气也完全压倒了纪若尘的真元，刹那间重创了他的经脉。
纪若尘口一张，一口鲜血如泉喷出，喷了张殷殷一头一脸。她断没想到是如此结果，刚发出一声尖叫，纪若尘已合身扑到她的身上，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黑色细绳，眨眼间已在她颈上绕了一圈，然后死命一勒！
张殷殷真元虽强，毕竟是个女孩，年纪尚幼，这般贴身肉搏比的体力，她又哪是纪若尘的对手？她被纪若尘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随着颈中细绳越勒越紧，她的踢打推抓渐渐无力，终于头一偏，晕了过去。
纪若尘初见她晕去时，手上仍在加力，此时的张殷殷在他眼中，已与当年被他咬死的一头垂死老狼没有任何区别。但见张殷殷唇色渐渐转成青色时，纪若尘悚然一惊，终于想起她是景霄真人之女，难道自己真的要杀了她吗？
一念及此，纪若尘双手立刻一松，但仍牢牢抓住绳头，心神丝毫不敢放松。过了片刻，张殷殷轻轻呻吟一声，有了呼吸，但仍未醒来。
纪若尘见过世面，心思缜密，他本以为张殷殷此番是想杀他，先见射他不死，又飞身驭剑来袭，他这才以决绝手段反扑。但此时稍一回想，纪若尘已经发觉这其中有不对之处。台上射箭之人真元浑厚，方能以高深箭诀驭使普通木箭。这份真元修为，可不知比张殷殷高出了多少倍去。然而如果射箭之人不是张殷殷，那他们也不似是合谋。他只需再射一箭，立刻就会要了纪若尘的小命，又怎会让张殷殷这种三流都算不上的杀手出手？
可是若说两人非是一伙，那张殷殷刚刚又为何会如此的杀气冲天、一往无前？他什么时候和张殷殷结下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了？
纪若尘心知张殷殷身份非同小可，此事需要弄个明白，而且那射箭之人虽然没了动静，但说不定就躲在一旁。他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惟一手段就是拿张殷殷当作人质。
此时张殷殷又呻吟一声，眼看就要醒来。
纪若尘强忍身上剧痛，用细绳将张殷殷双手缚紧，又解下腰带，左近寻了棵顺眼的树，将她吊在了树上。挣扎着做完这些，一阵山风吹过，纪若尘猛然打了个寒战，眼前骤然黑了下去。他闷哼一声，缓缓坐倒在地，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丸红色丹药，捏碎蜡封，服了下去。他并不显得惊慌，因他幼时曾有过几次类似经历，知道是失血过多之症而已。
他先服下一丸灵丹吊住了性命，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青布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上去触目惊心。
纪若尘此时道行尚浅，这点伤对于修行有成的修道人来说不过是皮肉之伤，但在他而言已是致命之创。好在他此行准备万全，除了诸多护身法宝外，又带了许多保命灵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解去身上长袍内裳。这一番简单动作，也几次痛得他几欲晕去。
纪若尘挣扎着取出一个黑玉小盒，挑了一点药膏，就向一处处伤口上涂去。这盒药膏如有灵性，就是他胸前那前后通透的大伤口，点了一块后立时就渗入血肉之中，泛出无数黑色细细泡沫，顷刻间连后背上的创口都封了起来。
纪若尘精神一振，心中不住暗叫侥幸。如他这般道行低微却满身护体法器和保命灵丹的，恐怕找遍整个太上道德宫也仅此一人而已。
此时张殷殷被峰顶寒风一吹，悠悠醒来。她一睁眼，就看见面前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正在往伤口上涂药。在惨淡月色下，他整个上半身一片血肉模糊，说不出的可怕恐怖。
张殷殷立刻就是一声响彻夜空的尖叫！
纪若尘不假思索，一跃而起，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的惊叫生生扼在了喉咙里。眼见张殷殷眼神迷离，又要昏了过去，他这才松了手，冷道：“你再叫我就杀了你！”
听着纪若尘冰冷的声音，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殷殷竟吓得打了个寒战。她怯意刚生，心中羞恼又起，盯着纪若尘喝道：“你敢！”
她刚喝了一句，就见纪若尘方才一跃，已使上身十余伤口全部迸开，鲜血横流。她当时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将目光偏向了一边，不敢再去看纪若尘的身体。
纪若尘若无其事地给迸开的伤处上着药，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张大小姐，你这一箭射得很有水准啊！”
“什么？我几时射过你了？”张殷殷一片茫然。
“哦，是吗？”纪若尘继续头也不抬地道：“你既然已经落到了我的手里，那射箭的人怎么也不来救你？”
“你在说些什么？谁是射箭的人？咦？！”直至此时张殷殷方才觉得身体感觉不对，试着一动，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吊在树上，足尖仅能点到一点地，当下勃然大怒，喝道：“纪若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我吊在树上？”
纪若尘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张殷殷，淡淡地道：“这又算得什么？别以为你是景霄真人之女，旁人就得事事容你让你。这次你既然想杀我，那我也有得是手段炮制你，一个失手把你宰了都说不定。只是我十分不明白，按理说我从没得罪过你，甚至还帮过你，你为何三番五次要找我麻烦，甚至这一次还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张殷殷一呆，片刻后咬牙叫道：“你这没胆的色鬼，人人得而诛之！你……你还不把我放下来？！”
“没胆的色鬼？”纪若尘听了，一时只觉哭笑不得。
他当然无法告诉张殷殷，当日自己拉着含烟的手不放，又盯着她猛看，全是因为被她柔淡迷离眼波下所蕴藏的冰冷世界给吓着了，又不得脱身的缘故。不过他此时已然明白张殷殷其实与那射箭之人无关，她全无心机，并不会说谎。至于她冲势如此的一往无前，多半又是没驾驭成功葵水剑诀的缘故。
但今晚他差点就死在张殷殷手下，这又是骂她一句处事莽撞、年少无知能够补得回的？
纪若尘强忍怒意，拾起全是血迹的衣袍，慢慢穿上，一边道：“张大小姐，我们剑也比完了，此后你若再敢来纠缠，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殷殷见他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又惊呼一声，不敢再看，忙将脸偏向了一边，嘴上仍然硬道：“没胆的色鬼！你如此待我，想我放过你，那是休想！”
纪若尘眉毛一扬，道：“是吗？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张殷殷仍不敢看过来，只是叫道：“说一万次也不怕！想我放过你这没胆色鬼，那是休想！”
啪！
张殷殷一声痛呼，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见纪若尘手持木剑，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一次她眼看着纪若尘举起木剑，以剑作鞭，竟又狠狠地在她臀上抽了一记！
她眼睛立刻红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吃吃地道：“你……你竟然敢打我……打我……”
纪若尘又举起木剑，道：“说！以后你还敢不敢再来纠缠？”
张殷殷咬牙，才道了声‘你这没胆的色鬼……’就又是啊的一声尖叫，原来大腿外侧又吃了一记木剑！
在张殷殷痛呼声中，纪若尘木剑飞舞，在她背上、臀上、腿上连抽了十几下，这才停了手。张殷殷此时又羞又惊，已有些呆了，泪水滚滚而下，却又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纪若尘又问她服了没有，她只是不住摇头。
当年龙门客栈也不尽是黑店，生意好时，多半时候是间规矩客栈。但规矩客栈就少不了遇上吃白食的。掌柜的自有绝招，那就是男的扒了衣服赶出店去，女的吊打一番再行轰走。此举收效颇佳，自此少有人敢在龙门客栈里吃白食。当时纪若尘曾问过为何不是男的吊打、女的裸奔，如此岂不是更加为客栈立威？掌柜的只是笑称这样会出人命，咱们开店的小本生意，只为财，不图命。纪若尘立时想起了诸多肥羊，心下当然颇不以为然。
纪若尘手段多数是自掌柜的身上学来，此时见张殷殷不肯屈服，为给她吃个大教训，当下祭出了吊打这一无上法宝。
他嘿的一声，又举起了木剑，张殷殷立时吓得一缩。但木剑这次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回到了纪若尘腰间。
纪若尘冷笑着道：“你若纠缠不休，再落到我手里的话，那这次的打就还是轻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口一张，忍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两人离得极近，这一口血倒有小半喷在了张殷殷身上。张殷殷躲无可躲，猛然间又想起了纪若尘右胸上那恐怕巨大的伤口，好象就是她刚才一剑刺的，于是心中轻颤一下，怒意消了一分。
纪若尘知道吊命的灵丹药效将褪，当下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立刻转身向太上道德宫急行而去。堪堪走到太上道德宫侧门外时，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临陷昏迷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是宗内何人……想要杀我？”
此时铸剑台下只剩下张殷殷一人，她自幼修道，只要有时间，这点束缚是难不倒她的。当下她闭目颂诀，忽然清喝一声，手上绳索已寸断而开。
张殷殷四下环顾，此时除了苍山冷月，身边再无人迹。她呆立片刻，忽然仰天大哭起来，哭了数声后，又猛然擦去眼泪，大叫道：“纪若尘！此仇不报，我张殷殷誓不为人！”
她接连发下数个狠誓，忽然觉得手上感觉有异，抬起来一开，才发现手上袖上竟全是血迹！她一颗心怦怦乱跳，又用左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借着月色一看，手心中果然血迹斑斑！
张殷殷立刻慌了，漫山飞奔，想要找一两处泉水洗去脸上血迹，看看有什么伤痕没有。
她心狂跳，只是想着：“纪若尘！你若是敢伤了我的脸，本小姐一辈子跟你没完！呸，不对，如此奇耻大辱，早就该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跟你没完……”

章九 岁考
“明云师兄，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琉璃灯下，明云正坐于几前，手执一方白绢，全神贯注地擦拭着面前的青锋长剑。这虽只是一把普通钢剑，但看他那专注神态，有如在擦拭着一把举世罕见的仙器一般。
直到将手中青锋宝剑完全擦拭过之后，明云才抬起头来，问道：“又是纪若尘的事？”
对面立着的正是明心，他愤恨不已地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明云轻叹一声，放下手中长剑，望着明心道：“你才从静室中思过完毕，怎么就又想另生事端了？我看那纪若尘并不象你说的那样是个轻狂张扬之徒，又何必屡次三番的要去纠缠他呢？上一次他将比剑一事告知了紫清真人，虽然有亏言诺，但毕竟是我们强逼他试剑，犯了门规在先，说起来反而是他占了个理字。此事能够至此为止，我看是最好不过。”
明心气道：“师兄，那纪若尘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实际上完完全全是一个卑鄙小人！你不要被他给骗了！以前是我们欺负他，但这一回实在是他诬蔑的我！”
“此话怎讲？”
“本来我静修思过，四十九日眼看着就要到了，谁知纪若尘突然向真人们说自己房间里少了许多法宝，然后说了个法宝丢失的日子。恰好那天晚上我去了一次太常宫，想向纪若尘问他失约之罪，结果在他的房中没有找到人。太常宫的道长回真人们，说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进过纪若尘的居处，然后修罗殿的道长就来问我，究竟将偷来的法宝藏到哪里去了！”
明云眉头一皱，道：“那你拿过他的东西没有？”
明心叫了起来：“若我拿了他任何一样东西，就叫我万载不能得窥大道！师兄，我就去过他那里一次，偏他就那一天丢了许多东西，天下事哪有这般巧法？何况我若拿了他那许多法宝又如何走得出太常宫？我可还未修到驭气飞空的境界呢。”
明心笑道：“别说是你，就是我也远远未到这个境界。你把刚才的话跟修罗殿的道长们说了，不就没事了？”
“没事？那道长凶神恶煞一般，先是问我把东西藏到哪了，后又问我是不是通通扔到了太常峰下的万丈深渊里，我当然回说没有！他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就自行出去了。我本也以为没事了，哪知他片刻功夫就回转了来，说我思过不诚，要再关我静室半年！而且还说，这事紫清真人已经准了！”
“思过半年？！”明云也吃了一惊。
明心点了点头，他毕竟是个孩子，此番受了天大委屈，双眼一红，眼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呜咽道：“为了这次岁考，才特意放我出来七日，岁考结束后就又要关我回去了！”
明云平素里十分喜欢这个师弟，当下安慰了他一番，又问：“这事你告知了景霄师祖没有？”
明心点了点头，哭得更加厉害了：“景霄师祖将我痛骂了一顿，然后才说若我今年能够在太清灵圣境弟子的岁考中大胜，方会减我三个月思过。可是景霄师祖又不许任何弟子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偷偷跑来找师兄帮忙的。”
明云又安慰了明心几句，言道他生性浮燥，静室思过其实对他的修为精进大有好处，让他不必如此在意云云，然后沉吟道：“你太清灵圣诀已快修到圆满，想要在岁考胜出其实也不算太难，这样吧，我这里有些玄黄砂，你拿去绘三张风沙符，当可保你三场胜局。”
这一次轮到明心大吃一惊，道：“玄黄砂？师兄，这可不行！”
玄黄砂是十分罕见的灵物，惟有南蛮数地有产，以之辅佐修习太璇峰大五行剑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而若要绘一张风沙符，至少需有太清真圣境的修为，比明心目前道行足足高了两层，惟有将玄黄砂化入符水，明心才可能绘出风沙符来。
历年岁考，各宗脉间比拼较量，为的不过是个虚名，而非有什么实利。这些年轻弟子们道行低微，相互间胜负往往取决于所用法宝符咒好坏，但岁考中一应法宝符咒均需弟子自制，因此初阶弟子间的比试往往演变成下多少本钱，就会有多少战果。只是为了在仅是入门第二阶的太清灵圣境比试获胜而耗用玄黄砂，怎么算都可说是将血本都亏了进去。
可是明云只是微微一笑，道：“这等灵材仙物，就是再珍贵难寻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能当作本身的修为。姬冰仙昨日刚刚修进了太清玄圣之境，我们同时入门，现在她道行已比我高了整整一阶，已没得可比。有了玄黄砂，我很可能赢过李玄真和尚秋水，但没有玄黄砂我也未必会输。我已经决定今年岁考不用任何法宝，就以这把三尺青锋会一会各脉同门，所以玄黄砂你尽管用去。”
明心眼圈又是一红，低声道：“谢明云师兄！”
明云笑了笑，道：“你我本是同门，这又有什么好谢的？对了，我听说殷殷师妹前些时候刚得了一把千年铁木剑，你索性也去悄悄借来用吧，反正她也胜不了几场，要这等灵剑无用。而且就算景霄师祖知道了此事，也全然拿她没法。”
哪知明心道：“师兄！我来之前已经去找过殷殷师姐借剑了，谁知她一听千年铁木剑几字就突然大发脾气，竟然直接将我给打了出来！”
明云也吃了一惊，道：“竟有这等事？算了，你也别急，明日我去向她借剑，再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了。”
明心临离开前，明云忽然又想起一事，叮嘱道：“师弟，我听说纪若尘也修入了太清灵圣境。你若在岁考中与他对上，千万不可妄动大五行剑诀，你还驾驭不了五行剑气！”
明心惟惟诺诺地离去。
此时此刻，张殷殷正在书房中大发脾气，一通狠砸，侍女们四处躲闪，但又不敢出房，只吓得浑身战栗。
张殷殷狠狠发泄一通后，抬手向几个侍女丫环一指，喝道：“你们给着听着，今后不管是谁，只要敢在我这里提到千年铁木剑几个字，都给我乱棍打出去！现在你们都在这里呆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后院！”
说罢，张殷殷一甩水袖，飞起一脚踢开书房后门，径自回后院卧房去了。直至进了房，她怒意仍未稍有减退，几步纵到梳妆镜前，重重坐下。只是她屁股刚一挨着了锦凳，立刻一声痛呼，又弹了起来。
这一回她多加了小心，左手扶着沉香木妆台慢慢坐了下去。镜中那张如花玉颜此时正咬牙切齿，多少煞了些风景。可是张殷殷已顾不得那些，她向镜中狠狠比了一个剑诀，咬牙道：“大仇当十倍以还，纪若尘，你给我等着！”
此时已是严冬，太上道德宫上终日笼着一层淡淡云烟，这些云气乃是由阵法聚积而来，可以吸灵气，可以去寒意，并非凡云俗尘。
夜幕初垂时分，弥散在太上道德宫中的仙云祥雾忽然微有涌动，从中步出一个步步生烟的女子。她沿着青玉大道徐行，然后向左一转，转上了通向丹元宫的石径。
然而前方云开雾散处，渐渐现出一个青年道士的身影，正正好好地拦在了她的路上。那道士高大俊朗，望上去二十出头年纪，负手而立，自然生威。他面色如玉，肌肤下隐现宝光，显然修为不低。修道者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大多驻颜有术，并不显老，是以单凭外貌并无法分辨出真实年纪。
她当下立定了脚步，只是淡定看着那青年道士，一言不发，等候着他让路。
那青年道士与含烟对视良久，似是苦笑一下，终于先行开口道：“含烟，最近风传你与太常宫一个新进弟子纪若尘走得甚近，是否真有此事？”
含烟依旧是淡淡地道：“人云亦云，并不足信。”
那青年道士面色登和，但随即又皱眉道：“可是玉玄真人数次在太上道德宫中给你二人同时授课，你和纪若尘道行修为相去甚远，有什么课业是需要一起修的？我看玉玄真人此举很有可能另有用意，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含烟道：“师命虽然难违，但含烟自有主张。至于玉玄师祖交待过什么，这个恕难奉告。”
青年道士脸色一变，微显怒意，但仍然温和地道：“含烟，你最近有些变了，这段时间我屡次找你，可你一直不肯见我，这次我在你回宫的路上候了半天，才算等到了你。你这又是为何？是为了玉玄真人的吩咐，还是真的为了那个纪若尘？”
说到后来，他显然心神有些激荡，大步向含烟走来。含烟纤手一挥，凭空出现三支水箭，一一激射在他面前石径上。那青年道士登时停下了脚步，愕然望着含烟。
含烟整个人都笼在淡淡水烟之中，但依然可以看出她面色淡漠，隐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缓缓收回素手，道：“除却大道之外，我心中再无他物，请勿再扰我了。”
青年道士盯着含烟，一字一顿地道：“含烟，你真的如此绝情？”
含烟依然以飘飘荡荡的声音道：“大道本无情，何来绝情之说？你前程上佳，何若在这情字上面误了修为，毁了前程？时辰不早，玉玄师祖尚有事找我，含烟得回丹元宫了。师叔也请回峰歇息，恕含烟不送了。”
听到师叔二字，那青年道士面色终于大变，双手颤抖，指着含烟，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道：“好……好……”
他忽然一跃而起，反身冲入了莫干峰外的重重烟云之中。
含烟徐徐起步，带着重重水云烟气，向通向丹元宫的索桥上行去。她面色平淡如水，就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此时玉玄真人并未在丹元宫，而是在太上道德宫希夷殿与诸脉真人议事。
希夷殿中仙气荡漾，烟云隐隐，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八脉真人齐聚的缘故。此时紫云真人正抚须道：“若尘的伤并无大碍，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有一桩不明处，我始终参详不透。”
紫云真人即精于丹鼎，那医理药学于他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能令紫云真人也参详不透的地方，实是十分罕有。
紫云真人先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才不急不徐地道：“若尘右胸为千年铁木剑所穿，但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据若尘所言以及诸位真人亲自查探铸剑台所见，下手之人用的似乎是重楼派的太极天罡箭诀。但若尘周身经脉尽伤，真元反见强盛，这即是令我参详不透之处。太极天罡箭虽然凶厉霸道，可失之粗糙，还到不了能够伤尽周身经脉的地步。”
几位真人议来议去，但既然紫云真人也不知纪若尘经脉之伤来自何处，他们平素里少研丹鼎，议了自然也是白议。
紫阳真人咳嗽一声，抚须道：“太极天罡箭诀不过是门运使真元的心诀，以我宗三清真经修为驱动这门箭诀并非难事。我们遍查无果，显然此人乃是妖邪自幼安插在我道德宗的奸细。近年来我宗收徒太广，往往只问天资，不察人品来历，的确是大有问题。”
诸真人们互视一眼，都默然不语。紫阳真人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收徒广而不察，自然良莠不齐，混几个奸细进来再是容易不过。可是收徒不察一事，说起来根源还在于各脉相争，都要争抢有天资的年轻弟子所致。
此时北极宫太隐真人忽然哼了一声，道：“你争我夺的，收徒怎么能察？此事不提也罢，提也白提。”
他此言一出，几位真人面色都有些尴尬，只因北极宫素来不大与诸脉争锋，此番太隐真人戳了痛处，他们也无话可说。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又向紫清真人问道：“那个奸细之事，有什么进展没有？”
原来当日纪若尘重伤倒地后，即被巡查的道长们发现，立刻报给了诸脉真人。八位真人何等神通？在铸剑台走上一圈后就已知当日情形，当下立刻安排亲信在全宗内明察暗访，凌晨时分就发现了一个身怀太极天罡箭诀的女弟子。她极为机警，一觉不对立刻服药自尽，等诸真人赶到时，早已魂消魄散。
她道行不高，断然发不出如此威力的太极天罡箭诀，真正的奸细定是另有其人，因此紫清真人立刻将她的尸身带回修罗殿，亲自设坛作法，要从九幽十地中将她消散的魂魄重行拘回，以施质询。
此时见紫阳真人问起，紫清真人只是摇了摇头。那女弟子的魂魄既然拘不到，此事的线索就全然断了。
诸真人们皆沉默不语，面若寒霜。道德宗势力雄强，诸真人皆是泰山北斗类的人物，此刻吃了如此一个闷亏，心中不悦已极。
玉虚真人冷然道：“下手之人既然用的是重楼派的太极天罡诀，那就让重楼派把凶手交出来就是。如果他们敢不交人，哼，我宗的仙器飞剑，难道斩的只是妖魔吗？”
玉虚真人此言一出，登时有数位真人附和。
紫阳真人见了，即抚须道：“我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但也要以雷霆手段除妖伏魔。玉虚真人所言甚是，这样吧，明日我即差人赴重楼派，限他们一月之内交人。不然的话，我等就去拜拜重楼派的山门好了。”
此事即已议定，诸真人即一一散去。只是太极天罡诀既然能以三清真经驱动，自然也有可能以别派真元施为。这一层曲折，就被略过不提了。
转眼间，已到了正月初十。这一天西玄山普降大雪，莫干峰以及环绕十二峰中建有九宫的峰顶，仍是绿意昂然，宛然一派南国风光。
这日清晨时分，太上道德宫清音阁大钟长鸣十二记，以表岁时流转，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此时天色初明，晨雾未散，太上道德宫中，一队队的年轻弟子就在当值道长的引领下分赴各处考苑，静立守候。待紫阳等八位真人焚香设坛，祝告天地之后，这道德宗一年一度的岁考就要开始了。
道德宗岁考之制仅是针对尚未修出太清九境的年轻弟子而言。说是年轻弟子，但三清真经神通无穷，每一个境界修炼难度都要远超上一个境界，故此虽然道德宗所收传人皆是资质上佳、有缘修道之人，但五六岁起始修道，至五十多岁还得参加岁考的也是大有人在。
岁考依弟子境界不同，分在太上道德宫九座院落之中设考，各脉弟子分着不同服色，静候着主考道长叫名。
初入门的太清至圣境其实十分容易，愚鲁一点的弟子有个两三年也就修成了。纪若尘生得高大，看上去比一般十八岁少年还要高一些，因此立在一群最多十一二岁的小道士小孩子中间异常的显眼。
不过这种事他早已习惯，在龙门客栈当伙计的时候，又有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掌柜的曾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虽然不是大丈夫，但一样得能屈能伸。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纪若尘泰然自若，检视着木剑咒符，就如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一样。此时云风道长从院门外步入，径直走到纪若尘面前，含笑问道：“若尘，你初入太清灵圣之境，岁考对手道行都比你深厚，会不会感觉紧张？”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不会。修行全在自己，旁人修得快些慢些，与我又有何关系？”
云风道长点了点头，赞许道：“难得你这样没有胜负之心，正合了修道的要诣。”说着，他又四下一望，见院落中立着的都是些孩子，于是放低了些声音，拍了拍纪若尘的肩，道：“你专心岁考，别要顾虑太多。师兄我天资鲁钝，六岁求道，四十九岁才最终过了岁考，你虽然入道晚，但进境可比一般弟子要快得太多了，只要今后继续勤力，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若尘应了后，云风道长看看时辰将到，又叮嘱了他一番，就自行离去了。
这一间院落名为潮音苑，前后三进，主楼四层，位于太上道德宫一隅，阔大而偏僻，正适合作为年轻弟子岁考之所。那些境界高的弟子都已能自制威能不弱的咒符，是以他们的岁考或是在设有重重阵法禁制的场所，或是直接搬到后山。此时三位主考道长正坐在主楼二楼，最后核对着手中名册，清点弟子人数。
主考道长正要高唱岁考开始之际，身后殿门一开，紫阳真人缓步走了进来。他慌忙放下手中朱笔名册，冲上前去行起大礼，道：“不知紫阳真人到来，未能迎接，请真人降罪。”
紫阳真人一挥手，微笑道：“无妨，你去主持岁考吧，我自行上楼观瞧好了。”
主考道长立时大吃一惊。岁考乃是宗内真人长辈考察年轻弟子的机会，是以真人们并不一定要观看道行深厚弟子的岁考，经常只是选取自己感兴趣的岁考观阵。道德宗香火虽盛，但往往也要十年左右才会出现一二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姬冰仙、李玄真、尚秋水和明云皆是在九年前同入道德宗，一年之中接连出现了四个将有大成就的弟子，这等盛况，却又是不多见的。是以往年真人们大多都在观看这四人的岁考。未出太清诀筑基三境的弟子道行修为太低，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象今日紫阳真人以代掌山门之尊，这般突然前来观看灵圣境弟子的岁考，那主考道长虽活了五十五岁，却也从未见过。
然则他惊讶之色尚未自脸上褪去，殿门外又走进一人。主考道长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倒下去行起大礼，伏地道：“不知太微师祖驾到，弟子真观失了远迎，请师祖降罪！”
原来进来的乃是太微真人，这主考的真观道长正是太微真人一脉，乃是真人的再传弟子。太微真人一挥手，只道了声‘起来吧’，就走过去与紫阳真人打了个招呼，一同把臂登楼。
直到两位真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真观道长这才站起身来，心中惊疑不定。他刚还在想为何这入门弟子的岁考竟然会引来两位真人观看时，身后殿门又是一声轻响。
真观一惊，如旋风般转身，刚一看清来人，立刻又跪倒在地，叫道：“未能远迎景霄真人，请真人降罪！”
“无妨！”张景霄略一挥手，就自行上楼了。真观惊魂未定，暗忖道：“今日明云和张殷殷也要参加岁考，景霄真人不去为高徒或爱女助阵，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真观心下越来越是惊疑不定，慢慢站起身来，看着楼梯只是在发呆。
此时殿门又是一声轻响。
真观浑身一颤，也不抬头，直接回身飞跪而下，口称：“恭迎真人！”
这一次轮到顾守真真人大吃一惊！他愕然呆了一刻，才向身后的紫云真人道：“紫云道兄，我……刚刚道基有不稳之象吗？”
紫云抚须道：“守真真人通体凝润，宝光含而不显，仙气敛而不发，道基何止稳固，依我看不出十年，守真真人又要有所进境了。”
此时二位真人身后又有一人道：“这真观看起来道行不厚，难得的是灵觉如此敏锐，居然能察知守真真人气机，嗯，看来他是宿慧未显，当属大器晚成之辈。”
真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听闻这一句夸奖，一时间心中即惊且喜，连声音都颤了：“多谢玉玄真人夸奖！”
三位真人就在眼前，真观完全不敢抬头，忽然又听一人道：“难得三位真人都在此处，我们这就上楼吧！”听那声音，正是玉虚真人。
远处悠悠钟声传来，这才惊醒了真观，知道别处的岁考已然开始。他站起身来，一时间只觉得脑中迷迷糊糊，还有些想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回首一望时，见另两位师弟仍跪地不动，不敢站起身来。
真观只觉浑身真元汹涌如潮，时高时低，拍得他心旌动荡，意驰神摇。要知道德宗门户庞大，规矩森严，他入宗已近五十年，还从未同时与七位真人如此接近过。诸脉真人皆有不世之能，此时齐集楼上，与他如此接近，几个时辰岁考下来，真观说不定也能沾染得一点灵气，修为进上那么一小步。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又扳起指头数了半天，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喃喃地道：“八脉真人竟然到了七位！还好，还好，太隐真人可没有来……”
真观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就不能来吗？”
真观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连声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请太隐真人恕罪！恕罪！”
慌急之中，惊吓之下，真观跪的方向都错了，把一个屁股冲向了太隐真人。太隐真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拂袍袖，自行登楼去了。
四楼上七位真人早已坐好，此时见太隐真人也上来了，紫阳真人当即含笑道：“我就说太隐真人也会来的，守真真人，这一次你可输了。”
太隐哼了一声，道：“七位真人都已到了，我又怎能不来？不来的话，怎么知道这当中有没有什么玄虚古怪？”
诸位真人素知太隐脾气古怪，当下都微笑不语。太隐也不多说，自行找了个座位，闭目凝神，静候岁考开始。
此时二楼处，真观已将辅考的两位师弟叫了起来，三人在台前坐下。真观挥退了楼上随侍的小道士，将声音压得极低，悄声道：“两位师弟，八位真人可都在楼上了，你们说，这么大的阵仗，所为何来？”
一左一右两个道长都是一身冷汗未消，此时一个机灵一点的悄悄向下方院落中一指。真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见到纪若尘立在厢厅廊下，在一群小孩子中，宛如鹤立鸡群一般。
“这个人……是叫做纪若尘吧？”真观翻了翻手中名册，低声问道：“听说他天资不错，才四五个月时光就修成了太清至圣境，但这可还比不上李玄真几人，更难与姬冰仙和当年的伯阳师侄相提并论。他何以能当得真人们如此看重？”
那师弟冷笑一声，道：“真观师兄真是糊涂了，真人们神通广大，他们的心思我们哪里揣摩得出来？再说我等微末道行，鼠目寸光，又看得出来纪若尘有没有天资？我听说八位真人都有为纪若尘授业，这等殊荣，又有哪一个弟子有过？现在八位真人连姬冰仙的岁考都不去看，突然在这里聚齐，除非为了纪若尘，又能为了哪个？”
真观恍然大悟，惭愧道：“还是师弟有远见，唉，现在八位真人都在楼上看着，我也是怕弄错了人，不好交待。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了计较了。纪若尘刚入太清灵圣境，道行上较旁的弟子是差了的。下场较技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无能为力，但解经、图符、讲道、杂术四项上，我等尽管往高了点评，好歹让他拿了这个太清灵圣境岁考第一回去。”
见两位师弟均点了头，真观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事后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云云。随后真观招过一个胖大道人，吩咐一句后，那道人即走到二楼露台前，微运真元，悠然高声唱道：“岁考……开始！”
胖大道士声若钟謦，在潮音院中回荡不已，倒真有如潮生潮落般起伏不定。
四楼上，太隐真人忽然张开了眼睛，冷笑一声，道：“这个真观果有宿慧啊，玉玄真人法眼无差，看人的功夫倒真可说是道德宗真人第一。”
饶是玉玄真人道行深厚，一听之下，玉面上也立刻微生红意，道袍袖角无风自动。她如钉在了椅子上，动也不动，只是抬眼望着天空，似是忽然变成了一尊石雕。过了片刻，玉玄真人才徐徐地道：“太隐真人此话就不对了，真观乃是太微真人再传弟子，所以若说目光如炬，还要推许太微真人才是。”
太微真人端坐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哼了一声。声音倒是不大，但隐有风雷之意。
纪若尘没等多久，就听到道长点喊名字，于是随着十余个孩子一同来到一侧厢房。
道德宗岁考之制有文考武考之分，文考分解经、图符、讲道、杂术四项，武考简单得多，那就是场中较技。解经是主考道长指定一段经文，由弟子解释其义，图符包括灵图宝录制符绘咒等等，讲道则是由主考道长出个题目，由弟子发表见解，杂术包含最广，丹鼎卦象风水等皆在其中。
这一次真观道长亲自来主试纪若尘，他思忖着纪若尘出身紫阳真人太常宫一脉，于是出的题目都与太常宫多少有些关联。纪若尘受齐了八脉真人指点，求道上是较寻常弟子少了一年时间，但回答起来中规中矩，虽未能让真观道长有何惊艳之感，可也在广博一项上远胜过其它弟子。
转眼间四项考录已毕，就到了下场较技之时。
考场就设在庭院之中，若大的庭院被一面面黄绢小旗隔成了二十块试场。直到纪若尘下场时，才见眼前的对手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孩子。道德宗弟子修至灵圣境时，已可开始将真元化为外力，是以这些孩子看似纤弱，一旦运起真元时力道可都不小，快修至圆满时，力量甚至不比一个成年壮汉差到哪去。
但这孩子道行比纪若尘也高不了多少，更没有纪若尘的实战经验，因此三招两式之后就被纪若尘使了个诈，一把推出了试场。
接下来他的对手是丹元宫的一位女弟子，看上去十二、三岁年纪。她的道行可就高得多了，身影翩翩若仙，足下若踏波而行，手中木剑振荡不已，挥动间即幻化出重重剑影，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与她比起来，纪若尘无论是道行还是身法都要差上许多，被她在身周反复绕了几圈，就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应付漫天袭来的剑影。
楼上八位真人都睁开双目，注视着场中的比试。庭院中的年轻弟子场中的激烈比斗，场外的紧张准备，浑然不知八位真人都在楼上。
纪若尘斗着斗着，脚下忽然一滞，手中掐诀，开始颂咒。那女孩子如何肯给他这种机会？她如一溜烟般绕到了纪若尘背后，木剑迅若剑电般点在纪若尘的后背上。只是剑尖落处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全不似是刺上了血肉之躯，倒如同刺到了一株腐木上一样！
纪若尘不去闪躲，反而腰一挺，以后背反向木剑一顶。木剑吃不住这般力道，啪的一声断成两截。那女孩啊的一声惊呼，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她正手足无措之时，纪若尘已转过身来，抬手向她一指，于是一股恶风披头盖脸地向她砸来，风中又夹带着无数炙热无形的细砂！
她惊叫一声，被无数丹砂击得倒退数步，跌坐场外，这一阵已是输了。
主楼上玉玄真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转头向紫云真人道：“恭喜真人再创新诀！只是不知此诀是何名字？”
紫云抚着长须，笑道：“这是我自《上皇金录》中偶然悟得，取名为丹砂诀。游戏之作，玉玄真人不必当真。”
玉玄哼了一声，道：“我看这丹砂诀运力断而不续，功用偏而不全，恐怕是专门用来克制某些道法的吧？”
紫云真人呵呵一笑，并不回答，给玉玄真人来了一个默认。玉玄真人面若寒霜，正不知说什么时，庭院中忽然雷光一闪，伴随着无数孩子的惊呼声，一道淡蓝雷电当空而降。
“一气惊雷符？他怎么可能绘得出这天心正符来？”紫云真人面露讶色。他随即醒悟过来，转头向太微真人怒视一眼，道：“你倒是当真舍得！”
此时纪若尘面前躺着一个年轻弟子，满面焦黑，正是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弟子。这弟子本是道行深厚，已近于将灵圣境修圆满了，可是万没想到纪若尘挥手间居然祭出一张一气惊雷符。他又哪里抵得住天心正符的落雷之威？当下一击而倒。
既然见到纪若尘以自己所授手段胜了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太微真人只是正襟危坐，全当没听见紫云真人在说些什么。他心中还有一样担心处，看来真人们为了压制别派，已经私下里授了纪若尘不少手段，此时还不能得意，万一自己司空宫的弟子也如此栽在纪若尘手里怎么办？
此时庭院中突然腾起一团黑雾，过不多时，又有一道火光升起，原来纪若尘以余下两张玄都锁魂符和阳炎符分别胜了太极宫和阳明宫的两位弟子。直至这时太微真人才抚须微笑，略有得色。
纪若尘道行虽处最末，但法器咒符实在厉害，又有克制诸宫道法的手段，顷刻间连胜数仗，可谓势如破竹。略事休息后，立在他面前的是出自北极宫的一位弟子。
北极宫太隐真人精研道藏原典，一心直指大道根本，是以他宫下弟子精于各样学问的皆有，不象别宫那样各有所长。如此一来，纪若尘反而不知该如何克制北极宫弟子，眼见这孩子气度沉稳，道行颇厚，显然不好对付。
纪若尘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他掐诀看看天色，又计算了一下方位，方才向那弟子施了一礼，示意可以开始比试了。主持道长一声令下后，纪若尘将木剑送回背上，转而取出一面黑铁铸成的八卦盘，足踏卦位，绕着那弟子逐渐游走起来。
这一场比试出奇的冗长，纪若尘只守不攻，八卦盘上火光流动，他足下踩到哪里，卦盘上哪一个卦象就会相应亮起。那北极宫弟子只觉纪若尘周围三尺之地象是忽然变了一个世界，忽而有风，忽而凝滞，刚有波涛汹涌，又见暗流无数，可说是变幻不定。他木剑只要刺入纪若尘身周三尺，就得相应加力，方能保持剑势不变。如此一来，他每一剑刺出，都得多耗上三分真元。而纪若尘以玄铁八卦盘借助天地之气，甚至连他的灵力也借了一分过来，就要省力得多。偏那纪若尘打定了主意只守不攻，无论北极宫弟子如何引诱，他就是缩在八卦牌后不肯出头，显然是打算对耗到底。
转眼间已经是一刻过去，两人都已浑身大汗淋漓，可沉闷战局依然未有任何变化。那北极宫弟子出剑越来越是虚浮无力，心中早已暗骂了无数次纪若尘卑鄙无耻，竟然使这种无赖招数。
主楼上太隐真人的脸色已有些难看了，终于忍不住道：“原来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是这么用的。”
顾守真为人随和，可不似其它真人一样讲究风度排场，他笑道：“若尘能另出机杼，将先天卦象如此运用，连我都未能想到，这份才智可是不多见啊！说起来这玄铁八卦盘水火不伤，又方方正正的，拿来当盾牌用其实也不错。”
此时庭院中北极宫弟子勉力一剑刺出，又是落了个空后，终于支撑不住，木剑拄地，这才支持着没有倒下。他道袍已为汗水湿透，若被抛上了岸的鱼一般急剧喘气，连认输的话都说不出来。反观纪若尘虽然也疲累不堪，但好好立着，显然还能一战。纪若尘毕竟年纪大了许多，体力上实在是占便宜。
再休息一刻后，随着真观一声喝令，十余道士将场中分隔试场的黄绢小旗都撤了下去。纪若尘缓步走入场中，在他对面立着的，正是明心。
这阵已是今年岁考最后一场，双方都每战皆胜，因此此役胜者即是灵圣境较技第一。虽然休息过一刻时光，又服下补气的丹药，但纪若尘面色仍显得有些苍白。而他对面的明心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相互施礼之际，明心忽然咬牙低声道：“纪若尘，你这无耻小人，居然诬陷我偷你东西！可害得我好！你等着，等我打赢了你，三个月后我自然会来找你算帐！”
纪若尘一怔，低声道：“我是丢了东西不假，但可没说是你拿的，何来诬陷一说？你犯了门规，受罚乃是理所应当，又有何不服之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要找我麻烦，到时想来就来，别说得这么道貌岸然的。下一次再来惹我，可就不是关你数月这样简单了。”
明心尚是孩子心性，又受了委屈，此时被纪若尘一激，立时心头火起，当下挺剑就刺。这一剑突如其来，虽然是含愤出手，但也与偷袭无异。纪若尘一惊之际，木剑剑尖已经点到了眼前！他侧身一个翻滚，这才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真观忙喊停了比试，训斥了明心几句之后，才让双方重行开始。
此时眼见门下弟子行止不端，景霄真人脸色已有些阴沉。
明心运剑如风，击刺间隐有风雷之声，五行剑诀运转纯熟，变幻不定。他一心要赢下这场比剑，夺得岁考第一，好能将半年的面壁改成三月，是以一上手就出了全力。
此时二楼上，真观师弟见四下无人注意，打开一册题卷看了看，悄悄递给了真观。真观接过一看，原来是明心的四项文试题卷。他又打开纪若尘的题卷，两相比对了一下，当即提笔在明心卷上改了几字，将评定降了一等。这样一来，就算纪若尘在较技中输了给明心，仍然可以夺得岁考第一。
纪若尘和明心专心比斗，当然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玄妙。明心更是一心求胜，木剑上开始隐现在光芒，渐渐响起了风雷之声。纪若尘心中一凛，知明心已逐渐用上了大五行剑诀。大五行剑诀威力强大，易学而难用，一旦失了控制，往往就是周身真元在一剑中尽行使出。纪若尘可是数次吃过这剑诀的大苦头，若不是有解离仙诀在身，早就重伤在张殷殷手下了。但在这较技场中，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哪敢使出解离诀来？
当下纪若尘凝神应战，手中木剑剑势一转，东刺一下，西挡一下，剑意古拙，虽然真元微弱，但煌煌然而有天地之威，正是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
既然使动了列缺剑，几剑之后纪若尘就扳回了不利之局。
景霄真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明心行止不端，有亏礼仪，显得他太璇峰弟子着实没有教养。而纪若尘又是用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来破他的大五行剑诀。是以这场比试不论结果如何，他面子上都不大下得来。
景霄真人功行何等深厚，只向场中看了一眼，即道：“若尘所用的这几式列缺剑断章取义，有违列缺剑本来剑意，恐怕是玉虚真人临时所创的吧？”
玉虚真人微笑道：“景霄真人所言极是。太璇峰大五行剑诀博大精深，天下罕有其匹，若尘不就数次伤在大五行剑诀之下吗？我授他这几剑，只是让他自保而已。”
景霄真人哼了一声，没再做声。他又怎会不知道行不够时大五行剑诀不能轻用，平时也多用训戒弟子。只是连张殷殷都控制不了大五行剑气，明心道行又差了一层，更加不能使用大五行剑诀。
此刻明心既然使动了乙木剑气，那景霄真人管教弟子无方的罪名，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场中明心剑气越盛，景霄真人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此时明心咬牙切齿，剑出如风，木剑上已全是蒙蒙青光。纪若尘全神贯注应战，不敢有半分疏忽。他领教过大五行剑诀多次，知道使动这等剑气已是明心的极限，若再催运剑气，很可能就会失了控制。
纪若尘虽用的是专以克制大五行剑诀的列缺剑，但双方道行相去甚远，木剑每一次相触，他都会全身震颤，踉跄后退。明心战得性起，双眼通红，他得势而不饶人，呼喝声中不断挥剑追杀，全然忘记了控制五行剑气。转眼间纪若尘身上连中数剑，虽然都经过挡格，但明心剑上余威也让他疼痛不已。
此时玉虚淡淡地道：“景霄真人门下弟子，真是好大的杀气啊。”
景霄只是哼了一声。
场中战到酣处，明心忽然剑交左手，右手捏一个法诀，食中二指指尖自行弹破，涌出数滴鲜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暗黄符纸，以染血双指刺破符纸，然后大喝一声：“且看我神通！”
一把淡白真火瞬间烧尽符纸，场中只听一声轰鸣，突然间黑风大作，刮面如刀，风中又凭空出现无数飞砂走石，威势无伦。一个不小心被砂石击中的话，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这可非是风沙符，而是威力更胜一筹的狂沙符！
明心用上了所有的玄黄砂才制出一张狂沙符，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木剑一挺，就欲彻底击倒纪若尘。只是明心手中木剑忽然嗡的一声响，青光骤然大盛，顷刻间吸尽了明心全身真元，脱出了明心手心，宛若游龙般自行向纪若尘刺去！
剑诀失控！
明心骇然欲绝，心知已闯下大祸，一时间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当他抬眼望去时，赫然发现木剑竟击了个空，漫天风沙中早已看不见纪若尘身影。
风沙一起，纪若尘就心知要糟，果然明心手中木剑光芒大盛，闪电般向他击来！
此时罡风如刀，砂石若雨，当面又有木剑势挟风雷袭来，一时间，纪若尘已闪无可闪，避无可避！眼见就要重伤在明心手中之际，纪若尘脑中轰的一声，仿若又回到了那风沙莽莽的塞外戈壁，而那明心怎么看都是一头万恶肥羊。
纪若尘不及细想，踮起足尖，弓下腰去，仿若化成一道轻烟，一低头让过了当面木剑，几大步闪到明心背后，足下无声无息，身形如鬼如魅，全身上下浑无一丝生人之气！
他高抬腿，轻落步，穿行于漫天砂石中，恰如游鱼过隙，无迹可寻。
纪若尘双手横执木剑，以剑为棍，无声无息地敲在明心后脑上。明心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当场软倒在地。
这一动作纪若尘也不知做过了多少遍，放翻明心后，当下又顺理成章向他一指，喝道：“你这肥……”
好在纪若尘尚有急智，话一出口即知不对，生生把那个羊字给吞回了肚里去。
四楼上一片死寂，隐有阴风阵阵。
沉寂片刻之后，景霄真人方道：“各位真人，你们可曾看清若尘刚刚所用的是何法诀？”
景霄真人向各位真人一一望去，各位真人皆面色凝重，皱眉苦思，但无一作答。纪若尘这一击浑然天成，变幻无方，不动真元，不露生气，诸位真人虽然都见闻广博，可也无人能识得纪若尘所使的究竟是何法诀。
紫阳真人与纪若尘相处最久，抚须沉吟道：“依我看，他这一击纯以人力而为，分毫不动真元，倒有些象是身后打闷棍的路数……”
话才说到一半，紫阳真人即住了口，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又摇了摇头。

章十 流年
这一年的岁考颇为不同寻常，有许多将会成为道德宗多年谈资之事。
首先一件，即是姬冰仙数日前刚刚修入太清玄圣境，即在岁考中击败众多道行高于自己的对手，一举夺得玄圣境岁考第一。算起来这已是她连续第三次岁考第一。姬冰仙本如一把仙剑，此刻已然起始显露锋芒。她入道九年就已修成太清六境，如此速度，通观道德宗此前三十年，也惟有一个沈伯阳能与她相提并论而已。道德宗提拔弟子首重修为道行，姬冰仙进境如此神速，将来接替紫微真人出掌常阳宫当不在话下。
另一件奇事则是李玄真、尚秋水与明云的连环战局。李玄真胜了尚秋水，尚秋水胜了明云，明云又胜了李玄真。因三人各项文试评定皆是上上，因此这种连环战局倒给岁考名次评定出了个大难题。主考道长们议了半天，最终给三人皆定了第一，这也是五十年来头一回。
至于八脉真人齐来观看纪若尘岁考一事，倒没有几人知道，自然没什么谈论。
此次岁考丹元宫弟子颇有起色，只是因为纪若尘拿了一个岁考第一，才又被太常宫压了下去，继续在九脉中垫底。但这已与往年毫无悬念的垫底大有不同，况且含烟也是岁考前道行刚进入太清天圣境，恰好与李玄真等人同级，结局可想而知。
在得知最终结果后，玉玄真人面无表情，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这日黄昏时分，纪若尘回到自己居处后并未如往日一样立即研习道藏，打坐修行，而是合衣往床上一倒，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想着心事。
岁考第一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欢喜。一回到太常宫，紫阳真人就连夜将他叫了过去，细细询问他最后打翻明心那一下用的是何类心法，施的是哪种道诀。纪若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这是自己当年在龙门客栈打闷棍的手法，这一式下曾经放翻过无数肥羊。他未上道德宗时每日里都有苦练，所以手练得熟了，较技时一时情急，就不知不觉的使了出来。
打肥羊闷棍，就是出奇不意，屏息静气这八个字，又哪有什么心诀可言？
可是紫阳真人仍不放松，竟然一一细问他如何举步，如何抬手，如何发力，如何屏息，甚而让他当场反复演练，直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打闷棍虽然只有几个简单的动作，但既然不能动用真元，反复做得多了，也把纪若尘累得一身大汗，手足酸软。每次演示完毕，紫阳真人都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再让他重复一遍。
纪若尘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此刻这些动作其实只有其形，不得其神。往日在龙门客栈练习时，他求的只是将一个个分解开来的动作练习得准确无误，不差分毫。惟有真的到了肥羊背后，务求一击而倒之时，纪若尘才会有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狼，进入到一种生死决战前的奇妙状态中去。
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象是紧张到了极处，又象是恐惧到了极处。每当此时，纪若尘都似是觉得周身的寒毛都悄然竖起，若化身成悄悄接近猎物的狼一样。
此时纪若尘前方空无一人，让他到哪里找这种感觉去？而且就算前面给他摆了一个充作肥羊的道士，又不能真的打死，那也进入不了临战时那种状态。
或者用掌柜的话说，打闷棍那也是要有感觉的。
那一晚直到夜深时，紫阳真人方才放了纪若尘回去。接下来的几日，纪若尘本想象平日一样苦研道法，但真人们都或多或少地问起了岁考上的最后一击，探询所用是何法诀，为哪位真人暗中所授。纪若尘坦言那就是当年在龙门客栈时背后打肥羊闷棍的招数，一时情急才用了出来。诸真人们听了皆沉思许久，末了还不忘安慰若尘几句，说道他少时误入歧途并不要紧，现在既然进了道德宗，那即是与大道有缘，只要潜心向道，自然会有大功告成的一日。
此刻纪若尘仰躺在榻上，岁考之后的经历反反复复地在心中流过。各位真人的反应十分古怪，纪若尘又哪能看不出来？他越是研习三清真经，就越是能够感觉到诸真人身上那含而不放的大威力。按理说几位真人挥手投足皆有移山断水之威，怎么会对他这一记闷棍如此感兴趣？而且他往日打肥羊时没什么特殊感觉，可是岁考那天于漫天风沙中穿行而过，一棍放翻了明心，这就有些显出威力了。
纪若尘想着想着，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操起木剑，脚下步尘不起，如行云流水般穿行向前，然后以剑为棍，向窗前一个青瓷花瓶击去！
木剑不带分毫风声，迅疾而落，倏乎而止，端端正正地停在青瓷花瓶的边沿，与花瓶仅有毫发之差，但就是没有相碰。纪若尘对这一棍十分满意，看来进山修道半年多时光，当年谋生的本事倒是没有丢下。想当年他练习闷棍之时，要穿越窄小拥挤的厨房，一烧火棍打在十个高高摞起的包子上，直到在上数第三个包子上留下一个棍印方算成功。掌柜夫人做的包子个大馅足汁多皮薄，能把十个放一摞已是不得了的功夫，要在当中的一个包子上留印，即不能触及其它，又不可打破了包子，谈何容易？
那一个被印上烧火棍炭痕的包子，即是纪若尘的早饭。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碗稀粥，半根咸菜。客栈生活虽然清苦，但比起流浪的生活，已经是天上地下。
纪若尘进龙门客栈的第二天就开始学习打闷棍，接下去整整五年的早上都在饥饿中度过，然后才吃到了早上的第一个包子。
他呆立在房中，维持着执棍下压的姿势足足有一刻功夫，这才从回忆中回醒过来，看清手中乃是名贵的黑樨木剑，非是一文不值的烧火棍。
纪若尘苦笑一下，随手将木剑放回几上，又仰倒在榻上，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打闷棍就是打闷棍，那有什么奥妙可言？真人们想问的话，他实在是回答不出。一时间，纪若尘只觉得若大的太上道德宫竟无一个让他感觉到能够说一些体己的人。他年纪尚轻，正在需要朋友的时候，只是谪仙二字如山一般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诸位真人的恩宠更是平添他心中负担。
纪若尘就如一个误入他人宝库的孩子，虽然此刻一切都任他予取予求，但又怎知什么时候会被宝库主人识破，一夜间被打回原形？
这一刻，他打定主意，绝不吐露关于解离仙诀的只字片语。
想着想着，一片清冷月光洒在纪若尘的脸上，他这时才发现已是月过中天，不知不觉间竟想了大半夜。
月色如霜，也洒落在玉玄真人身上。她端坐在丹元宫的望星楼上，静静凝望着远处茫茫的云海。
楼梯上传来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随后一个飘荡若水的声音在玉玄真人背后响起：“含烟参见玉玄师祖。”
玉玄默然良久，方才向身边一张椅子一指，道：“坐吧。”
含烟怔了一下，垂首道：“师祖之前，哪有弟子的座位？”
玉玄真人道：“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们修道者若一心长生，活个几百岁也不出奇，几十年时光不过是弹指间事而已。你看紫阳真人就比我大了九十多岁。含烟，我们今晚不讲道德门规，只是随便聊聊。何况你为丹元宫牺牲了这么多，这个位置完全坐得了。”
含烟心中默含着‘你为丹元宫牺牲了这么多，这个位置完全坐得了’这句话，如水眼波只是望着那张红木雕椅，一时间，足下竟似有千钧之重，怎都跨不出那一步去！
玉玄真人静静望着远山中的云海，动也不动，没有分毫催促之意。
皓月从云中游出，又隐入雾里，如是已几进几出，望星楼上的两个绰约身影，却仍未有分毫变化。
直到月落西山，望星楼上的冰封才悄然融化。
含烟款款在椅中坐下，依然柔淡如水地道：“多谢师祖赐座。”
玉玄真人终于露出一分笑意。她风姿绰约，清而出尘，若放在浊世，容姿也足以倾倒众生。本来她这一笑纵不能令万物失色，也足可使楼榭生辉，但唇边嘴角那一抹化不开的苦涩，反而使这瑰丽的摘星楼变得凄清阴冷。
“含烟，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主掌丹元宫的紫玉师祖就曾叮嘱过我，让我不惜一切代价中兴丹元宫……”
含烟微露讶色，抬首望着玉玄真人。
玉玄真人停顿片刻，方始续道：“当年我修道进境奇速，自入道德宗后，前后十年，无能出我之右者。那时我总以为大道不假外物，凭一已之力足以重振丹元宫。直至十五年前紫玉师祖临坐化前将主掌丹元宫的大任交于我手中时，我依然如此以为。但在这十五年中，我才明白了什么是人力有时而穷，何又谓大道艰难。我殚精竭虑，甚至于误了自身修为，丹元宫却每况愈下。”
含烟忙道：“师祖何必多虑？待到明年岁考时李玄真等三人道行想必应该更上一层楼，那时弟子在天圣境中当再无对手，必能为师祖拿回一个岁考第一，到时胜过太常宫应该有望。”
玉玄真人轻叹一声，道：“就是九个第一都拿了又有何用？这些不过是些虚名而已。岁考上弟子一显本领，不论是输是赢，各宫底蕴真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岁考考的不是弟子，而是各宫各脉的真人。这些年来，各宫脉实力此消彼长，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此时我宫实际已危如累卵，若无大机缘的话，恐怕是中兴无望了。”
含烟似是幽幽一叹，然后道：“弟子见识尚浅，不明白各宫脉间此消彼长之事。只是含烟既然身为丹元宫弟子，那师祖吩咐的事，含烟定会尽心竭力。”
玉玄真人又是一声叹息，方道：“含烟，我幻梦霓裳也用了，你又与纪若尘同窗授课，可谓近水楼台，这已是数月时间过去，可是那纪若尘怎么还是与你若即若离？”
含烟低头不语，许久方道：“这个……含烟也不知道。或许两情相悦非是只要缘份，有意而为也能殊途同归。只是……只是……离得远了，怕他不解其意。行得近了，又怕他轻易得来的不是宝贝，时候久了还是要扔下，另寻别个。这当中的分寸手段，含烟实在是不知，还得师祖指点。”
她这一问登时把玉玄真人问了个目瞪口呆。玉玄真人自幼修行，几十年来一心向道，神识如玉，片尘不染。这般两情相悦之事，于她而言实在是比羽化飞升还要难上三分。含烟不知，玉玄又怎会知道？
摘星楼上死寂一片。许久，玉玄真人方才挤出几字：“此事……我也不知。”
“殷殷，你这几天练剑很勤力，这当然很好，可也不能太辛苦了。你现在的气色有些不好，还是歇歇吧。回头妈向紫云真人讨一对七星璇龟，炼上一炉星龟返月膏，给你好好补补真元。”黄星蓝一边替张殷殷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满是心疼地道。
张殷殷摇了摇头，不耐烦地道：“妈，你好啰嗦！你和爹以前总说不能依赖仙丹灵药来精进修为，现在怎么全都变了？累点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修一个晚上的三清真经精神就好了。”
说着，张殷殷拼命从黄星蓝的手中挣扎了出来，脚尖一点地即向屋外冲去，一边大叫道：“月药，流辉，快去准备，本小姐沐浴后还要修道呢！”
“殷殷，殷殷！”黄星蓝叫了两声，但张殷殷充耳不闻，早就消失在后院里。她只得叹一口气，啐道：“这孩子，越来越难管教了呢！”可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哪有半分怪罪张殷殷的意思？
黄星蓝起身离了张殷殷所居的清心小筑，刚一出院门，正好看到景霄真人向这边走来。
“这时候殷殷该练完剑了，让她休息一下吧。”景霄真人道。
黄星蓝笑道：“她可不肯休息，现在正要沐浴更衣，好修炼三清真经呢！咱们的宝贝女儿真是长大了，居然懂得用功了。这一次岁考，殷殷的名次足足提升了几十位，前几年她可一直都是垫底呢。想想那时候叫她练一会剑，简直比登天还难。”
景霄真人抚着长须，呵呵一笑，道：“殷殷天资本就绝佳，再懂得用功，道行精进自是不在话下。嘿嘿，这话又说回来，我张景霄之女又能差到哪里去？”
黄星蓝知张殷殷起手修炼三清真经的话，至少是一整夜的功夫，于是随着张殷霄向正殿行去，边行边道：“景霄，你不觉得这两个月殷殷象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吗？现在她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不过有一点不大对劲，我悄悄看过她练剑，殷殷咬牙切齿的，倒似是要和什么人过不去一样。”
景霄真人笑道：“除了那个纪若尘，她还会和谁过不去？就算不说若尘的谪仙之体、前途无量，这孩子本身也算是相当不错了。从他过往行事看，对殷殷十分回护，也算难得。且由得他们去闹吧！”
黄星蓝倒有些担心，道：“可是殷殷脾气莽撞，做事不知轻重，已经重伤过若尘一回。若她道行深了，想必又要去找若尘麻烦，可别再失手伤了若尘。”
景霄真人笑道：“怕什么，小孩子间打打闹闹，那叫做青梅竹马。”
次日黄昏时分，纪若尘听完了顾守真真人的授业，正独自一人向太常峰行去。眼前前方拐过一个弯角，再绕过一堵墙壁，眼前就会豁然开朗，现出通向太常峰索桥的大道来。行到弯角前，纪若尘心中忽然怦的一跳。以往找他麻烦的人都喜欢站在此处，待他转过弯时，再突然大喝一声。也不知是否想突如其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再说。现在纪若尘行到此处时心中又生不安之感，难道又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吗？
“纪若尘！”果不其然一声断喝。
纪若尘暗叹一声，抬头望去时却不禁一怔，原来拦在当路的却是明云。明云沉稳庄重，处事得当，本来纪若尘对他很有好感，怎么今日他也要拦自己一拦？
“明云师兄，不知找我何事？”纪若尘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既然看对方这架势乃是蓄意来找麻烦的，那么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自己总得礼数周全，先占得一个理字再说。
“何事？”明云面色阴沉之极，道：“明心就算曾经得罪过你，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有心构谄他偷你东西，害他清修半年，这也就罢了。但我宗岁考向来是点到即止，较技弟子又有法器护身，可你竟然重伤了明心，连脑骨都裂了！他与你有何深仇大恨，如何下得这般狠手？”
纪若尘一怔，问道：“明心伤得这么重？当时我可没动真元，而且他看上去也没什么事啊。”
明云喝道：“没动真元？以你现在这点道行，若非倾尽全力一击，怎么破得了明心护身法器，打裂他脑骨？若不是蓄意而为，何至于此？！还敢说没动真元！罢了，过去是我看错了你，今天我就要教训一下你这无耻之徒！”
纪若尘听了后并未回答。他解下身后背包，放置在路旁地上，又缓缓抽出黑樨木剑，方才行到明心对面，道：“我本以为你是个通世故情理之人，没想到看错你了。看来今日你是不想听我任何分辩。也罢，既然你要教训我，那我虽然不是敌手，但也要殊死相争！只是看在同门之谊上，我还要提醒明云师兄一句，教训过我之后，你十年劳役是免不去的。”
明云面上铅云密布，教训纪若尘的后果他当然知道。为乘一时之快而被罚劳役十年，怎么看都非是明智之举。这明云也知道，但看到明心卧床不起，他登时一股急火涌上心头，不顾一切也想给纪若尘一点颜色看看。此刻见纪若尘郑重其事地摆出生死决战之势，明云心中也多少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是此刻被纪若尘拿话一挤，他又哪还有台阶可下？
就在双方一僵之际，墙角处又转过来一位少年，冷笑着道：“太璇宫弟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谦冲平和，公正不阿。打伤了人从不出声，自己的人被伤了就要兴师问罪。我们修道者岂同凡人，脑骨裂了又如何？只要不伤道基、不损智慧，调理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能有多大的事情！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哼，我听说纪若尘伤在你太璇宫弟子手中也不是一次两次，那时怎不见明云大真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明云脸上一红，登时为之语塞。
纪若尘转头望去，心中实在有些不豫。他本想拼着再受一次伤，也要将明云送去劳役十年，好换一些清静日子回来。这半路上杀出来的家伙虽然斥责得明云无言以对，但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实际上等于是帮了明云。
明云哼了一声，狠狠盯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嘴角挂着讥嘲，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两人互瞪良久，就连纪若尘都以为他们要动手打上一架时，明云忽然回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连头也不回。
此时纪若尘早已将这少年打量了个遍。他年纪看上去与自己差不多，面如莹玉，俊美异常。但他双眼亮如晨星，隐隐有杀伐之气。这少年样貌本是极好的，只是眼中杀意实在锐利，登时将本来一个脂粉丛中的软玉公子变成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剑。纪若尘仔细看去时，这才发觉少年眼中杀意偶尔闪过时，在最明亮锐利时分反而略有收敛。他知道万不可小看了这收敛之意。去而有回，那可是比锋芒尽显要整整高出一筹的境界。纪若尘心下微惊，没想到这少年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竟然已有太清玄圣境的功夫，遍数整个道德宗这个年纪的弟子，能修到玄圣境的也没有几个。再看他丝毫不买明云的帐，纪若尘心中对他的身份已经大致有些数了。
果然那少年向纪若尘施了一礼，道：“在下姓李名玄真，乃是玉虚真人治下玄冥宫弟子，见过若尘师兄。”
纪若尘忙还了一礼，道：“玄真师兄年纪轻轻，道法精湛，在宗内素有大名，我是闻名已久，只是今日才得一见。”
李玄真又深施一礼，忽然笑道：“好说，好说。可是……我说若尘师兄，我宫师祖玉虚真人同紫阳真人关系非同寻常，玄冥太常两宫弟子私交也大多不错。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如此礼数周全吧？麻烦不说，反而弄得生分了。”
纪若尘心中一喜，倒是没想到李玄真如此没有架子，不似其它有天分的弟子那般恃才傲物。再加上李玄真气度相貌实在出众，纪若尘心中自然而然的就先有了三分好感。
李玄真又道：“听闻若尘师兄得了岁考第一，本来今天我是特意想来见见师兄的，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明云。我看他神色不对，就偷偷跟了过来。太璇宫弟子素来不大讲理，这我也是常有听闻，只是没想到明云竟然也是这等人。唉，说起来今年岁考竟然输给了他，真是惭愧。”
纪若尘见他襟怀坦荡，连较技落败这等丢人事都坦然相告，心中好感又升了一分，当下安慰道：“胜负乃是寻常事。说到羽化飞升，三清真诀才是根本，仙剑咒术不过是旁门左道而已。只是……据我所知，玉玄真人所授的列缺剑蕴含天地之威，颇能克制太璇宫的大五行剑诀。玄真师兄何以仍然不敌明云？”
“列缺剑？”李玄真失笑道：“玉虚师祖的列缺剑当然鬼神难敌，可是那至少要有上清境界的真元方能修习，我却还差得远呢。”
纪若尘啊的一声，大为吃惊。玉虚真人不可能对本门弟子藏私，如此说来，自己所学那几式列缺剑应该是玉虚真人专门为已创设、不需真元催动的招式。
李玄真陪着纪若尘一路有说有笑，转眼间就快到索桥处，遥遥望去，云风道长已经等在索桥边了。李玄真当即停步道：“若尘师兄，云风道长已在等你，我也该回玄冥宫了。说心里话，在来见若尘师兄前，听说师兄蒙各位真人垂青，我心里也是颇不服气的。不过今日一见，师兄的气度智慧实在与众不同。大道艰难，师兄求道虽晚，但这几年时间的差距，转眼之间就能补上。今后师兄如果再有麻烦，尽管来找我就是。别人会让着太璇宫，我们玄冥宫可不会让。”
纪若尘笑笑道：“多谢玄真师兄。不过只要我不与他们争，他们闹多了几次后，大概自己想想也会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来烦我了。”
李玄真哈哈一笑，道：“难得若尘师兄心胸如此宽阔，那看来我虽然坏了若尘师兄的好事，你也不会怪我了。”
纪若尘心中一动，明知故问道：“我的好事？”
李玄真微笑道：“明云虽然有些不通世故，可是仙剑道术的确非常厉害。我今年输给了他，明年还想赢回来。可是罚劳役的弟子是不能参加岁考的。”
说罢，李玄真向纪若尘洒然一礼，言道就此别过，日后有时间还要介绍尚秋水与纪若尘认识，那也是个值得一见的妙人，然后就飘然远去。
纪若尘看着李玄真的背影，一时间心内隐生寒意。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小觑了宗内弟子？看来除了明心明云这些不大通世故的弟子外，道德宗中不知藏有多少有大智慧的弟子。自己可不要坐井观天，把旁人的智慧瞧得小了。
但在细细回味刚刚一幕时，纪若尘突然发觉在提到尚秋水时，李玄真眼中闪过一丝隐约的光芒。
他似是别有用心。
匆匆三月过去，冬已去，春正来。
这日天尚未亮时，纪若尘就已坐在莫干峰后山的一块巨岩上，静观着面前茫茫云海。这块巨岩犹如一只展翼雄鹰，大半个身体都探出在危崖之外，将飞未飞。纪若尘所坐的地方，正是巨鹰的鹰嘴处。这只巨大无比的鹰喙，堪可容两人并坐。
严冬时分，环绕着莫干峰的茫茫云海泰半时候厚重如铅。此季的云海与寒冬又有所不同，望上去已是轻灵跃动了许多，再过片刻，当朝阳初现的刹那，这万里云海都会镀上一层金色，若泛着细细金色涟漪的海。
纪若尘是两月前无意中发现此处宝地的。此后每逢来太上道德宫聆听真人授业的日子，他往往会特意早到半个时辰，在此处坐上一会，静观日出群山。
这个时刻，纪若尘不引日华，不吸灵气。他只是坐着，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而已。
这或许是惟一什么都不用想的清静时光。纪若尘知道这样呆坐着十分奢侈，但他累了。他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那谪仙二字犹如两座大山，时时刻刻都压在他的背上。无论做任何事，纪若尘都得背着这两座移不走、放不下的山。这短短的一刻钟时光，就是他惟一能够放下这两座山的时候。
在龙门客栈时，纪若尘总是从早忙到晚。当一天结束、躺在床上的一刻，他最爱想的就是天上会掉下五十两银子，让他买一小块地，也能够开上一间黑店，当当掌柜的，威风一回。现在入得道德宗后，纪若尘房中堆满了价值千金的法宝，然而清静时刻、简单快乐反而变成了一件极难求得的事。
只是，这难得一刻清静也仅有两月不到而已。
纪若尘看着身边悄然涌起、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水烟，听得身后轻轻柔柔的足音，头不禁又开始隐隐作痛。
含烟一言不发，径自在纪若尘身边盈盈坐下，凝望着远方漫漫云海。巨鹰虽大，但鹰喙上仅堪供两人并坐而已。纪若尘与含烟几乎要挨在一起，山风拂过时，她的裙边袖角，淡淡水烟，以及缕缕暗香就会时有时无地自他身上掠过。
纪若尘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这不同于初遇含烟那几日的不能自已，这一次他十分清醒，正因为神智清明，所以对含烟的一举一动反而感觉得分外明晰。此刻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他全身几乎都被含烟身周的烟气笼住。他与含烟上课时也曾并肩而坐，但那一是玉玄真人之命，二来两人之间也有着距离。现在如此坐法，其实早已逾越了普通的同门之谊。
纪若尘这一次真正的糊涂起来，心里只是想着：“她……她怎么坐得这么近……”
就在朝阳初升的刹那，含烟忽然道：“若尘师兄，你占了我的地方呢！”
纪若尘啊了一声，道：“这里？可是我已经来了快两个月了，从没见过什么人在这块大石头上啊。”
含烟淡道：“若尘师兄，‘苍鹰展翼，东海日升’多少也算得是莫干峰一景，我常到这里看日出的，只是此前没有遇见师兄而已。”
纪若尘苦笑一下，看了看身下并不宽大的鹰喙，勉强向外挪了挪。他这一动，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
含烟忽然轻轻一笑，道：“若尘师兄，你再动的话，可就要掉下去了。那时我可不救你。”
纪若尘一呆，转头望向含烟。含烟也正望向他这边，在这极近的距离上对视，纪若尘心中忽然一阵发虚，转过了脸去。含烟又是一笑，道：“若尘师兄，你好象很怕我。”
“这怎么可能？没有，当然没有。”纪若尘矢口否认，但在刚刚那一刻，他又从含烟眼波深处看到了那块不动而冰冷的巨礁。
含烟轻叹一声，竟然握起纪若尘的手，仔细观瞧。纪若尘虽然自幼劳碌，身上伤疤纵横，但这一双手倒是生得十分的好，就似从未操持过辛劳杂务的富家公子一般。含烟凝视看了半天，方道：“若尘师兄，你这双手上血腥之气凝而不散，徘徊不去，想必过去的杀伐是极重的。其实怕的，应该是含烟才是。”
纪若尘心下一惊，回转头来，迎上了含烟的目光。
这一瞬间，刚好有一阵山风掠过，将含烟身周终日不散的烟云水气吹得干干净净。这始终笼罩在雾里云中的女孩，终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刹那，恰如静夜花开，春江月升。
“含烟，你身上的烟云怎么散了？道基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些烟云水雾，原本是含烟不想让人看得真切而已。”
纪若尘心中一动，猛然泛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未等他想清楚含烟语中含义，她即徐徐升起，飘然下峰，只留下了一句：
“这鹰喙虽然不宽，也还容得下两人呢，今后师兄无须回避。”
匆匆间又是一月过去。纪若尘与含烟曾两次在鹰喙上共观东海日升。两次都很短暂，短暂到从踏露而来，到日升而去，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两次共观日出，两人都未曾交谈过只言片语，只是并肩而坐，坐看着云涌日升。
纪若尘一时觉得，若能一直在道德宗这样呆下去，其实也很不错。
大闹之后有大静。
岁考之后，道德宗重又回到忙碌、有序而宁静的日子里。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所有人都会变得懒懒洋洋。太上道德宫虽以通玄手段隔绝了天时影响，宫中诸道长又多有高深道行在身，但天地之玄妙岂是人力可以测度？是以在这个时节，大多数修道者仍与凡人没有多大不同，心情都会变得舒畅一些。
此时太璇峰上，景霄真人正与黄星蓝并肩漫步，共赏峰上奇景。此时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来，张殷殷一身劲装，身背木剑，一头从锦花丛中钻出，从景霄真人夫妇面前飞奔而过，全当没看见他们。
“殷殷！晚上跟我们一起用饭吧！”黄星蓝叫道。
张殷殷立时扔下一句“不去！我刚练完剑，正要去修道呢！”，然后就消失在石径的尽头。
望着张殷殷消失的方向，景霄真人只是抚须微笑，甚是得意。看来今年岁考，张殷殷战绩必然不错，那时他张大真人教女有方，自然面上大大有光。
黄星蓝想法倒是不同，她微一顿足，嗔道：“殷殷这孩子！这几个月每次见她，她不是在修道，就是在去修道的路上。哪有这种用功法？”
景霄真人夫妇并不深知张殷殷突然变得如此勤奋的原因，不过纪若尘倒是很快体会到了她苦练数月的成果。
“什么？你还敢来比剑？”纪若尘大吃一惊，有些异样地上下打量着张殷殷。
张殷殷当然明白纪若尘言下之意，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红，但她随即镇定下来，道：“你放心，我这一次可不是来找你拼命的，我们只是切磋。”
只不过她虽说是切蹉，可是念及她过往劣迹，纪若尘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他本以为上次的一顿痛打足以让张殷殷从此知难而退，没想到她阴魂不散，几个月后竟然又找上门来。
“切磋？”纪若尘摇了摇头，道：“我们哪一次切磋没有见血？不……”
张殷殷黛眉立时竖起，纤手已握上了木剑剑柄。
纪若尘见状，苦笑一下，立刻改口道：“……不过看来不比也不行了。只不过若你再输了的话，还是逃不了一顿痛打。”
“可以！但我赢了的话，就要把以前的账双倍奉还。”张殷殷平静回道。这一次谈到比剑，她完全未向往昔那样轻易就被纪若法激怒，看来养气功夫已经进了一层。纪若尘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暗暗留上了神。
他点了点，道：“即是如此，你得给我三天准备时间，三日后的晚上，我们依然在后山铸剑台见。这次比剑，我们就不限手段，各凭本事吧！”
张殷殷听了，只是略略点头，就转身离去。这种洒脱，又让纪若尘小吃一惊。
三日之后，是一个无月的夜晚。但在太上道德宫煌煌灯火的辉映下，铸剑台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周遭景物。对于修道者来说，这些光亮已经足够了。
当纪若尘来到铸剑台上时，张殷殷早已等候在此。两人此前已经战过数回，这一次也不多有客套，简单打个招呼后就即开始动手。张殷殷纤指虚握木剑剑柄，左手掐诀，徐徐抬起木剑。随着她的动作，木剑嗡的一声轻响，骤然放散出蒙蒙青色光华。
纪若尘面容一肃，此刻见张殷殷竟起手就运起乙木剑诀，不由得立刻加了十分的戒备小心。他倒不是怕张殷殷的大五行剑诀，他怕的是她剑诀失控。从过往经验看，大五行剑诀失控对于持剑者并非是什么坏事，很可能事后只是脱力，需要休养几天而已，可是作为对手，那要需要面对威力骤然倍增的一剑。与张殷殷斗过几次后，纪若尘甚至有些怀疑，这剑诀失控说不定也是大五行剑诀的一大杀招。
纪若尘当下木剑一振，直接运起列缺剑，小心翼翼地与张殷殷斗在一处。
甫一交手，纪若尘立刻发现了张殷殷的不同。她木剑上青芒虽然微弱，但稳定异常，没有分毫的失控迹象。而且她更是一反往日的焦急浮燥，出手沉凝，斗得极有耐心。纪若尘道行上本就较她差了一层，尽管剑诀上占着便宜，但仍是斗得十分辛苦。
两人翻翻滚滚的斗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张殷殷依然没有任何急燥之相，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纪若尘拖下去。她道行比纪若尘深厚许多，这么一拖，先被拖垮的很可能是纪若尘。
纪若尘多少有些年轻气盛，雅不愿被她击败。此时眼见战局不利，他立刻脱身退后，将木剑插于地上，右手二指并拢，一声叱喝，指上已燃起淡淡真火。
张殷殷一见就知纪若尘要用符。当下她也不示弱，先以乙木剑气护住全身，又取出三张功效各不相同的护体符纸，冷笑着看着纪若尘。此战之前她已做万全准备，誓要胜出一场，洗刷连败之耻，报复吊打大仇。
然而随着纪若尘的动作，张殷殷脸上笑容全失。她张大了口，不能置信地看着纪若尘从怀中取出整整一叠的符纸！这一叠黄符简直厚如书册，怕是有近百张！相较之下，张殷殷那三张护体符纸看上去显得无比单薄，似是一阵风过去，也能吹得裂了。
道德宗弟子之间互相比试，素来以斗剑为主，等得道行高些时也会有运用奇形法宝相斗。在斗剑之中，用符也是一项重要手段，但道德宗正统用符传统乃是选用威力大的咒符，务求有一举扭转战局之力。这样的咒符往往发不了二三张，弟子的真元就会耗去一小半。是以道德宗门内比剑，难得见到一场中有用到三张符以上的。如张殷殷，使动这三张符纸就已是她的极限，再多一张，她余下的真元就不足以驭使乙木剑气。
她又何曾见过象纪若尘这般拿出厚如书册的咒符的情形？
以纪若尘的道行，拿出这么多的咒符，只能说明这些符咒都是些威力最弱、仅供弟子们习练符咒所用的道术。而且要运使如此多的咒符，纪若尘还需得有特殊手段，才能保证催符迅速，免得给对手借机近身。可是这些就算给这些符咒打上身来，以张殷殷的道行，那也是不痛不痒，是以她根本不怕。
张殷殷两样都猜对了。纪若尘的确手里握的都是最简单的咒符，他也的确有太微真人所授独特法诀，可以迅速催化符咒。
她惟一没想到的，就是这些咒符一起运出时的景象。
纪若尘左手一展，数十张咒符如扇般展开，然后刷的一声，最上面一张自行飞出，飘在他面前。他一声叱喝，右手燃烧着真火的二指已然将咒符对穿，指上火焰迅速烧穿咒符，一道狂风平地而起，迅速向张殷殷扑去。
刷刷刷刷！一张张咒符按顺序从纪若尘左手上飞出，又在他右手上燃烧殆尽。狂风、飞沙、阴云、寒气，一个接一个生成，将张殷殷包裹在当中，围绕着她盘旋不已。看来纪若尘早有准备，连咒符的顺序都事先排好了。
张殷殷一脸冷笑，周身笼罩在蒙蒙青光之中。尽管秀发在风中狂舞不定，但在乙木剑气和三重护身符咒的守护下，她根本未受任何伤害。
纪若尘紧接着又燃起一张咒符，低空中本已浮着一朵阴云，此刻忽然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若一道水龙，冲入下方的旋风之中。
张殷殷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狂泻而下的雨水在狂风中盘旋两圈，与漫天尘土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忽然化成大片大片泥浆，向她披头盖脸地浇下来！张殷殷出身高贵，自幼钟鸣鼎食，乃是一个极讲究和爱干净的主，此时见漫天泥浆浇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是何等恐怕之象！
她只吓得动弹不得，惟有尖叫一声！
刷！泥浆兜头将张殷殷浇了个透。
张殷殷几乎要哭了出来，抛下木剑，赶忙将脸上烂泥擦去。待到双眼能够见物时，她虽然未发悲声，但大滴大滴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涌了出来。
纪若尘正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外，同样一身烂泥，手中木剑虚指张殷殷咽喉，道：“你输了。”
张殷殷一边擦着脸上的烂泥，一边怒道：“你……你……无耻！”
纪若尘只作未曾听见，仍是道：“你输了。”
张殷殷听后一言不发，几下粗粗擦去脸上烂泥，冷着脸道：“好你个纪若尘，只希望你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这次本小姐认栽，动手吧！”
纪若尘哼了一声，张手抖出一条黑色细绳，就要上前绑人。张殷殷立时退了一步，喝道：“本小姐一言九鼎，可不会输了不认！你也不用捆绑吊人，尽管动手，我绝不闪躲就是。”
张殷殷此时稚气尚未尽去，此刻一番话说得老气横秋，看得纪若尘哭笑不得。既然张殷殷已然放下话来，那他也不客气，绕到张殷殷身后，木剑高高举起，重重地落在她腿侧。张殷殷全身一颤，咬紧牙关，一声不出。
啪！木剑又狠狠抽在她臀上。张殷殷脸色一白，仍然没有出声。
纪若尘第三番举起木剑时，夜空突然云开雾散，一线清冷的月光当空洒下，落在了张殷殷身上。纪若法忽然发现，尽管仍是一身泥污，然而张殷殷月下身姿绰约如仙，一张不禁吹弹的脸上虽有隐隐污痕，但也难掩那初成的无畴丽色。
纪若尘眼见手中木剑就向她挺翘的臀上落去，胸中猛然涌上一股热流，手上不禁就是一颤。
木剑仍然落在她身上，但力道较前面两记可就轻得太多了。张殷殷心下疑惑，抬头望向纪若尘，恰见他也正望了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如遭雷击。刹那间，张殷殷满面飞红，纪若尘匆忙转头。
寂静。
片刻之后，纪若尘方勉强咳嗽一声，举起木剑，喝道：“还未打完呢！”
张殷殷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只是静等木剑落下。可是她等来等去，终是没有等到这一剑。
纪若尘干咳了半天，可高举的木剑非旦没有落到张殷殷身上，反而回到自己背后。但他仍然嘴硬道：“今天已经教训了你，下次再敢来纠缠，那就……那就打得更重！”
张殷殷似是完全没有听见，又静立一刻，见纪若尘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突然飞奔下山，若一阵风般，再没回头。
转眼间，她身影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纪若尘又在夜风中立了片刻，这才徐徐下山。
转眼间夏去秋来，叶落雪飞，直至第二年岁考将至，张殷殷也未曾再在纪若尘面前出现。
偶尔中夜回想，纪若尘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最后的那一剑，究竟下手是轻了，还是重了。
未曾见张殷殷来纠缠，明云和明心似也转了性，在久违的清静日子里，纪若尘竟有些微失落。
或许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含烟虽已不再与他一同听玉玄真人授业，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两次，两人会在鹰喙上相见，共赏日出。
早在这一年八月，纪若尘就已突破了太清灵圣境，开始研习太清神圣诀。以七个月时间突破太清灵圣境，就是放眼整个道德宗，也算是不错的了。
起始修炼太清神圣诀之后，纪若尘岁考又进一阶，今年就将与张殷殷对阵了。一时间他竟然心中隐隐的多了一些期盼。而与含烟的鹰喙赏日，虽然两人从未在此时交谈过，但个中朦胧滋味，也会令他偶尔间回味不已。
匆匆间岁考将至，纪若尘收起绮思，专心修道。道德宗道法繁多，有体有用。三清真诀自然是万法之源，然而如丹鼎咒符图录仙剑之类的应用之道，研习得多了，对于三清真诀的体悟也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只是一人精力有限，修炼三清真诀的时间多了，自然对其它的学问就会荒废一些，反之亦然。在岁考之中为求克敌制胜，自然要在应用之道上大下功夫，也就难免要误了三清真诀的进境。
纪若尘刚将太清灵圣诀修至圆满，真人们就已看了出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真人们虽然均示意嘉许，但殊无多少欢喜之意。纪若尘见惯红尘，自然看得明白。果然不出他所料，过不了几天，就有几位真人私下询问他是否近来沉溺于杂学道术，反而荒废了三清真经的修习。
纪若尘初时尚是十分不解，然而事后静思，越来越觉得真人们的反应有些不对。他私下里找云风道长一问，这才知道修成太清灵圣诀时，明云、李玄真等人皆用了五个月不到，而姬冰仙更是仅用三月即将此境修成！
两相一对比，纪若尘当即恍然大悟。自己虽然修炼进境较一般弟子已然快了许多，可是与姬冰仙这等天资横溢之人相比，仍然相去甚遥。若他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必然会受到诸位真人嘉许，但此时在真人们眼中，他可是谪仙之体，天授之质。纪若尘察言观色，已然知道在诸位真人心目中，自己修道慢过了姬冰仙已有些说不过去，再慢过了明云等人就更是难以接受了。
纪若尘虽然同领八位真人授业，分了心思，自然要影响些进境，可是道德宗三清真诀讲究顿悟，他又服了不少仙丹妙药，还有诸多辅助修炼的法宝，所以这个借口也有些勉强。
一想通了这些，那本应是十分高远清爽的秋，刹那间变得阴郁了许多。
这一日，当纪若尘授业结束后，已是夜幕低垂。他心事重重，未走平时常走的大道，而是选了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径，慢慢行来。
这条小径夹在两堵高墙中央，正中有一个方形石场，场中有一口古井。纪若尘曾走过一次，只知这里十分清幽。此时夜色全黑，他一路行来果然一个人都不见，正适宜独想心事。在路过井口时，他眼角余光落处，忽然有一道幽幽碧光闪过。
纪若尘心下微惊，停下脚步，向碧光闪动处望去，这才发现石场一角的墙壁下，正摆放着一座青铜古鼎。铜鼎式样奇古，上面镌刻着数行古篆。这些古篆纪若尘也是一个都不识得，可是他总觉得这些文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息也想不出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文字。
古鼎放在这里已不知有多少个年头，铜绿斑驳，上面已然积了不少青苔，似只是一个无用之物。然而在纪若尘双眼中，古鼎鼎身上偶尔会闪过阵阵碧光，看来在莫干峰这洞天福地中放得久了，这铜鼎也吸聚了不少灵气。
纪若尘注视着铜鼎，神态如常，心却渐渐地跳得快了起来。他微向前踏出一步，可是脚刚刚伸出去，又匆忙收了回来。然后，他就静立原地，动也不动，只是盯着铜鼎看个不停。
忽然有云飘过，遮住了天上的皓月，小巷中骤然暗了下来，然而纪若尘依然不动。
只是当云开一刻，他才如电般闪到铜鼎前，轻轻一掌拍在铜鼎上。
他这轻如鸿毛的一掌却如有万钧之力，竟然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铜鼎之中！鼎身上古篆同时亮起，复又暗去，如此九明九暗，方才不再有异样。铜鼎逐分逐分地变得模糊起来，然后一阵扭曲，就此消失。
只是刹那之间，纪若尘已有如在暴风中冲刷过了九次，周身腑脏如裂，脸色苍白之极。他万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古鼎中竟然含有如此庞然不可或挡的灵气！
只是这些灵气浑然无锋，全无一丝杀伐之意，纪若尘这才勉勉强强地承受了下来。但他仍觉胸口一甜，就想喷出血来。只是他心志坚毅，竟然一仰头，硬生生将血给吞了回去。虽然胸腹间又是一阵剧痛，但终究没让一滴血落在地上。百忙之中，他还不忘挥出一道袖风，将扬起的灰尘吹到一边去，不让片尘及身。
纪若尘四下望望，见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加快脚步，向太常宫行去。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隐隐约约的莫明感觉，似乎今夜解离了这个无用的铜鼎，并不是一件小事。从那庞然无匹的元气来看，这尊铜鼎或许并非是件无用的饰物，倒很有可能是件上好法器。
不过纪若尘出身黑店，钻研的是人心，习练的是闷棍，入了太上道德宗后又专心道术，从未读过圣贤之书，治过经史子集，纲常礼法那是一概不知。就是知了，他也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倒的确是有句微言大义，向来被他奉若神明的。
天下之物，惟有德者居之。
纪若尘心中惴惴不安，匆匆离去，并未抬头看看夜空。那一轮当空皓月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块碧斑。
古井中悄然浮起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看上去似是一个女子。她长发披肩，眉目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上身可见着一袭古裙，下半身就是一片蒙蒙白雾。尽管看不真切她的容貌，然而一举手，一投足，那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缕风情，竟已有倾城之意。
望着纪若尘离去的方向，她凝立不动，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云重月淡，似有一江的哀怨，都在这一叹中倾尽。
“翼轩啊翼轩，已经这许多年过去了，你……你终于记起我了，终于想来救我了，是吗？这孩子是你的再传弟子吧，竟然一掌拍散了文王山河鼎……这怎么可能？唉，是他太厉害呢，还是我真的老了？”
此时小巷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隐约人气，一个身影迅速向这边走来。他身形凝重如山，又轻灵如羽，似是踏波而来，足下片尘不起，转眼间就到了古井边。单看他身形步法，就可知道行十分深厚。
他在井口边沿贴上八张血红符纸，这才俯下身去，向井下道：“老前辈，今晚弟子带来一只冰蟾，可作稍补元气、略消炎毒之用。前辈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助您脱困。弟子最近才察知，井旁这座古鼎名为文王山河鼎，太过霸道，弟子功行远远不够，实在无法破得此鼎，有负恩师重托。老前辈，为求早日破得此鼎，今晚你就将那篇《北帝诛仙录》尽数传了给我吧！”
他话音未落，头顶上忽然传下一个冰冷之极的声音：“老前辈？我很老吗？”
他大吃一惊，猛一抬头，这才发现飘浮在自己头上的隐约身影，当下骇得急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停住。一时间，他吓得话也说不清，指着那女子身影，牙关打战，只是道：“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淡笑一声，虽不见容貌，但笑音中自有夺魄夺魂之力，又道：“这文王山河鼎很霸道吗？霸道怎么被人给一掌拍散了？你只是想骗我的《北帝诛仙录》吧。”
那男子向旁一看，果然那尊文王山河鼎已然消失无踪。他当时脸色惨白，吃吃地道：“不，当然不是！道德宗三清真诀讲究循序渐进，只靠三清真诀的话，弟子再有五十年也搬不动文王山河鼎……”
女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道：“废话少说！你既然那么想要《北帝诛仙录》，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说罢，她伸指向那男子一点，那男子眉心一红，刹那间飞出八滴鲜血。她曲指弹了八记，八滴鲜血一一飞散开来，分占八卦方位，环绕着她缓缓飞行。
她双目微闭，沉声颂道：“玉出紫府，一气生烟。帝君烈血，北斗然骨，九色莲开，万法自溃。”
随着她颂咒声渐渐高亢，分列八方的八滴鲜血一一转成金色，然后大放毫光，化成八朵斗大莲花。
旋即莲开花绽，莲心中又各自飞出一片莲瓣，莲瓣之色各不相同，在那女子手心中合成一朵小小莲花。花开后，莲心又是一色。
那女子须臾颂咒已闭。她并未急于发动咒法，而是凝视着掌中的九色莲花，暗叹一声，喃喃地道：“翼轩，我这就来找你了。当年我舍身为你，却不知后来结局如何。你……你可逃出去了？”
在这即将脱困的一刻，她竟似有些畏惧。也不知是畏惧那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世界，还是畏惧那即将揭示的结局。犹豫许久，她猛然抬头，清喝一声：“破！”
九色莲花光华骤盛，一飞冲天！
西玄山上一声惊雷炸响，千丈莫干峰竟也微微晃动一下。太上道德宫上骤然亮起一层淡淡光罩，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大碗，将整个太上道德宫罩于其下。
护翼着太上道德宫千年的西玄无崖大阵，终于现出形迹。
光罩中心突然亮起一个光点，与整个大阵相比，这光点可谓微不足道，然而其中所蕴光华，足可光耀日月！光点中，一朵九色莲花冉冉飞升，莲花之下，那女子长发飘飞，裙袖如云，徐徐自西玄无崖阵中脱出！
她在空中定了一定，当空清喝一声，一时间太上道德宫满宫皆惊：“洞玄老贼！待我道行一复，自当重回此地，与你再议多年相待之谊！”
言罢，她驾起九色莲花，冲霄而去。而太上道德宫中灯火通明，无数弟子皆被惊起，当下一片混乱。莫干峰周围几峰上，又有数点光华升起。几位真人倏忽间在空中会合，但见那女子已然远去，互望一眼，面色均是凝重之极。
他们却是不敢去追。
此时太上道德宫一处秘地中，四壁萧然，惟有一灯如豆。正中石榻上，紫微真人徐徐张开双目，忽而冷笑一声，道：“无知妖孽！家师虽已仙去，但我道德宗中，仍有斩你之人！”
他手抚身旁长剑，凝思片刻，双目又缓缓闭起。
此时在太常峰上，纪若尘立在索桥旁，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夜空，久久不能言语。他心下震惊之极，只是想着：“那女子是谁？竟然……竟然有如此神通！洞玄又是谁？是哪位真人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嗯，‘待我道行一复，自当重回此地，与你再议多年相待之谊’……嘿！真没想到，天下竟然还有敢对道德宗如此说话的人，真是好威风！可惜就是煞气还弱了点，若换了是我，怎么也得加上踢翻莫干峰，火烧道德宫这两句……”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胸中气血又有些凝滞不动，当即一惊，匆忙向自己住处奔去，以消受今夜意外之获。
此时此刻，尽管太上道德宫已是沸沸扬扬，那口古井旁仍是清清冷冷，只是少了一个文王山河鼎，多了一具干尸。
直到天色大亮，纪若尘方才将经脉中涌动不休的灵力勉强压制下去。然而他知道后患仍远远未消除。此时不仅仅是经脉，甚至于他的紫府、泥丸、华庭都受鼎气影响，隐现碧光，有凝结盘固之象。
他早不知后悔了多少次，不该胡乱去解离那尊毫不起眼的铜鼎。可是自从有了紫晶卦签的前车之鉴后，纪若尘知道真人们所赠法宝都是有名有姓之物，万不能随意解离。总不能若大的太上道德宫，就他一个总丢东西吧？可是如此一来，只靠自身修为，纪若尘又怎么能够追得上姬冰仙这等天才？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动了铜鼎的念头。
好在纪若尘运气不错，这半个月轮到紫阳真人授业。紫阳真人并不授他什么课业，只是叮嘱他勤修三清真诀，偶尔才将他找去，天南海北、海阔天空的高淡阔论一番。因此他现在倒是有了从容融汇铜鼎灵气的时间。
纪若尘在院门处挂了个清修牌子，示意自己这几日要闭关修炼，勿要打扰。说起来这岁考第一也并非全无好处，紫阳真人一高兴，拨了一处三间房的清幽小院与他，作为清修之所。
纪若尘这一次闭关足有七日，历尽许多凶险苦痛，方算修炼完毕。他张开双目时，窗外一片清冷月光，已是子夜时分。他口一张，哇的一声喷出一口碧血，血中还包着一物，落地时发出清脆声音。
纪若尘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他挣扎着下了床，将地面血污中的小物事拿起，仔细观瞧。这是一尊青铜小鼎，式样古朴，鼎身上有许多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古篆。看那式样，分明就是被纪若尘解离的那尊青铜古鼎，只是小了数十倍而已。这只小尊不过寸许见方，隐现碧色光华，除了大小之外，倒与原本的青铜古鼎并无多少不同。小鼎有一线若有若无的灵气，牵在纪若尘身上。
纪若尘惟有苦笑。他为除后患，冒险运起太微真人所授的离火真诀化消鼎气，未曾想倒以自身为鼎炉，将多余鼎气炼出了这么一件铜鼎来。这可是他不借宝材，不动鼎炉，纯以一已之力炼出的第一件法宝。可惜的是这尊小鼎看起来全无用处，他又做贼心虚，丝毫不敢拿出示人。
他把玩了这尊小鼎半天，才心事重重地将它收藏好。纪若尘此番闭关颇有成效，经脉中郁结之气尽去，虽然紫府、泥丸等要害仍有凝金之意，但也缓解了不少。假以时日，当能尽数化去体内鼎气。
月已偏西。
紫阳真人坐在案前，手捧一本道藏，正读得津津有味。道行到了他这个地步，早可以不眠不食，依然长生。
此时房门轻轻叩响，云风道长走了进来，道：“师父，若尘已经出关了。说来奇怪，以他目前道行不可能闭关闭到七日。另外弟子感觉，若尘出关后真元有所变幻，周身了无生气，全不似三清真诀能够修出的境界。那种感觉……倒似是一件器物，年岁日久，有了灵气一般。”
紫阳真人挥了挥手，笑道：“若尘是谪仙之体，仙人之事哪是我们揣摩得到的？他身上有些什么古怪也很正常。再者说，就算我们会错，那难道紫微真人也会算错？或许这是哪位真人私下里精修有成，悟出一门妙法，偷偷授给了若尘也说不定。不过这事可不好开口去问。你勿需担心，下去吧。”
云风道长不再多言，施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
云风走后，紫阳真人笑容立消。手中那本道藏拿起又放下，每次都读不上数行。紫阳真人索性将这本道藏扔在一边，起身踱步。踱了数十圈后，方立在窗前，叹一口气，暗忖道：“来了谪仙，走了妖孽，虽说一进一出暗合天道，只是为何我心下仍是如此不安？现在道德宗乱象已显，紫微师弟啊，惟有希望你推算无误了。唉，我道德宗一宗前途全寄于你一身，这……总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七日，纪若尘方将鼎气初步消尽。他解离了如此一尊玄妙古鼎，虽然鼎气十之八九都被他无意中炼成了青铜小鼎，但余下的也非同小可，令他真元大进。只可惜他现在道行实在低微，鼎中元气能为他所用的千中无一，这当中的浪费，简直已非暴殄天物可以形容。
此番真元大进后，诸位真人果然精神一振，纷纷夸赞他天资独到，顿悟有方，当下赐法宝的赐法宝，传秘术的传秘术，一时间将纪若尘弄了个手忙脚乱。
那一晚走了妖物，整个太上道德宫都闹得沸沸扬扬，但奇怪的是此后不见真人们有任何动静。时间一久，这事也就慢慢淡忘了。
时如白驹过隙，西玄山大雪纷飞，又是一年岁尾将至。
太璇峰上一片忙碌，修为仍在太清境界的弟子练剑修道，忙得不亦乐乎。景霄真人夫妇也放下手中杂务，与几位师兄师弟一齐指点门下年轻弟子。在景霄真人接常太璇峰的十余年中，太璇宫日益兴盛，去年岁考时仅以微弱劣势败于玉虚真人的玄冥宫之手，屈居第二。
今年景霄真人励精图治，势要将第一从玄冥宫手中夺回，以能好生羞辱一番玉虚真人。
这日子夜时分，太璇峰上忽然响起一声长啸，其声清如凤鸣，历久而不散，方圆百丈皆闻。黄星蓝正和景霄真人在灯下弈棋，闻听之后登时面有喜色，道：“这是殷殷的声音！走，看看去！”
气动开声，直上九宵，乃是三清真经修至太清真圣境时始有之象。
须臾间景霄真人夫妇已然出现在张殷殷所居的院落中，正好看到数个丫环从房中狼狈奔出，紧接着又有一个大花瓶从房中飞出，呼啸着追袭而至。太璇峰上，纵是寻常丫环也有道行，她们略一侧身，就让过了这个花瓶。但既然张殷殷要砸东西，那就谁都不敢去接，眼睁睁地看着这价值不菲的前朝花瓶在青石路面上摔得粉碎。
“滚！都给我滚出去！”房中的张殷殷显然怒不可遏。
黄星蓝急忙走进正房，见张殷殷单手举着一座重逾百斤的红木书台，就要向门口砸来。
张殷殷见进来的是黄星蓝，先是一怔，然后将红木书台一扔，猛然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黄星蓝又是吃惊，又是心痛，忙一把抱紧了张殷殷，急问道：“殷殷，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你告诉妈，妈给你出气！就算是玉虚那老杂毛的弟子惹了你，妈也先把他抓来太璇峰关上半月再说！嗯，不用说了，我看多半就是玉虚老杂毛干的好事！别宫弟子谅也不敢欺负你！你等着，我这就找玉虚理论去！”
她越说越怒，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中已带了一丝杀气。
景霄真人虽未出家，可是太璇峰弟子中道士仍占绝大多数。黄星蓝急怒之下，左一句杂毛，右一句杂毛，可是几乎将太璇峰上上下下给骂了个遍。别的不说，光是此刻立在院落中的几位师兄师弟就均是道士。听得黄星蓝所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惟有苦笑，没人敢多言一句。
在这太璇峰上，素来是宁可得罪景霄真人，不能招惹星蓝夫人。
奇怪的是，一听黄星蓝的话，张殷殷忽然不哭了，只是死活赖在她怀中不肯出来。黄星蓝一见即心知有异，于是先将房中众人都轰了出去，然后才向张殷殷低声相询。
张殷殷支吾半天，方道：“妈，还有一月就要岁考了……”
黄星蓝望着张殷殷，静等下文。张殷殷目光偏向一旁，似是不敢与黄星蓝对望，只是她素来不善说谎掩饰，要么就说实话，要么就是打死不说。此时她犹豫许久，才道：“嗯……那个……我修进太清真圣境了……”
黄星蓝一怔，心道这可是好事啊，何以张殷殷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又要大哭？难道是炼出了岔子？她赶紧仔细观瞧一番，那张殷殷气血充盈，神完意满，状况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当下黄星蓝又细细询问，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心底更是疑惑，于是安慰张殷殷一番后，就此离去，要找张景霄好好参详一下，看看其中究竟有些什么问题。
岁考如期而至。
这一年的岁考四平八稳，谈资不多。惟一值得一看的是明云、李玄真和尚秋水的连环大战。今年的胜负刚好掉了过来，李玄真胜了明云，明云胜了尚秋水，尚秋水胜了李玄真。
纪若尘初入太清神圣之境，本来不为人看好。但他有诸多克制别宗弟子的手段，对于无特别道法克制的北极、玄冥等宫弟子，他也有高明手段，或是依仗大量上品符咒压制，或是依靠先天卦象死守。
相较于他的咒符战法以及层出不穷的道法秘术，别宫弟子倒是更怕纪若尘的先天卦象。一旦遇上这等只守不出、滴水不漏的无赖战法，别宫弟子惟有脱力而倒一途，个中过程实在是苦不堪言。而且纪若尘在岁考前突然道行大进，与别宫弟子相较，真元上也不吃亏。
明心也刚刚修入太清神圣之境，与纪若尘较技之时，纪若尘懒得麻烦，抬手就是一张殛电隐雷符，将他击晕了事。
然而张殷殷修为又进了一层，他也就没了与她相见较技的机会。在击倒最后一个对手的刹那，纪若尘不知怎地，心头竟隐有失落之意。
这年岁考，纪若尘战无不胜。
正月月底，李玄真忽然来到太常宫，兴冲冲地拉了纪若尘就走，说到好不容易凑准了时候，要介绍尚秋水这妙人与他认识。纪若尘一头雾水，还未及多想，就被李玄真强拉出房门，一路向太上道德宫后山奔去。
自李玄真初次说要介绍尚秋水至今，已近一年。只是山中无日月，修道多长生，一年时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后山一座三面临空的石台上，早已立了一个身影，风姿如仙。石台上另放了一张八角游仙桌，摆着两张松柏长青椅，桌上放着几盘果品，一把青瓷酒壶。
感应到李玄真纪若尘到来，那人即转过身来，含笑道：“玄真师兄，此次把酒言欢，你可是让我足足等了一年啊！”
他乍见李玄真身边还有一人，不由得一怔，脸上立时有了些不豫之色。
纪若尘此时见了他，也不由得一怔。
这人虽是一身道装，然则面如凝脂，唇如点朱；双眉如剑，决绝中隐有三分荡气回肠；眼若晨星，剔透处另现万倾烟波荡漾。举手投足，均让人回味无穷，含笑若朝花带露，不语时恰似玉盘凝霜。
纪若尘实在想不到天地间竟还有如此人物，一时间，竟有些看得呆了。
李玄真笑道：“秋水师弟，来来来，我为你引见一下。这位即是纪若尘纪师兄。若尘师兄入道虽晚，然则实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单看八脉真人均对他另眼相看，就可想而知。更难得的是若尘师兄丰神如玉，胸襟若海，那种气吞山河的大气概，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纪若尘脸皮虽厚，听了李玄真如此一番恶狠狠、赤裸裸的夸奖，老脸也不禁红了一红，急忙摇手道：“我道行低微，哪当得起玄真师兄夸奖？秋水师兄可要见笑了。”
尚秋水一双星眸盯着纪若尘看了片刻，方才展颜笑道：“玄真说得没错，若尘师兄道行虽低，但那是因为入道太晚之故。师兄道法玄奇，虽源于三清真诀，然则真元之中却大有古拙质朴之意。这一番境界，可就不是我能够领会的了。师兄果然好人才！来来来，今日恰好云开天清，咱们凭崖把酒，不醉不归！”
李玄真当即入座，拿起酒壶嗅了一嗅，笑道：“这一壶玉露天浆看来足有六十年，你可真下本钱！秋水啊，你偷了太隐真人的酒出来，就不怕回去受罚？可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哈哈，哈哈！”
纪若尘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他年纪虽轻，但在人情世故上已可称得上是老奸巨滑，早看出来李玄真爽朗笑声之后，竟然有好不容易松一口气之意。
尚秋水微笑道：“玄真，这你可就错了。我今年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拿了个岁考第一，太隐师祖方才赐了这一壶酒。从你们两人手中抢这第一，十成十是要靠运道的，与那龙口夺珠实也相去无几了。”
石台上仅有两张椅子，尚秋水将余下一张椅子让了给纪若尘，自己袍袖一挥间，已有一道清风从远处托来一块巨石。他权以石作椅，盈盈坐定。
三人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神仙传说、宗内逸事，纪若尘拣了几件上山前的趣事说说，也让从未下过西玄山的尚李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顷刻间日薄西山，酒尽盘空，三人这才散了。
纪若尘独向太常峰行去，一阵山风吹来，猛然觉得身上一阵冰冷，这才发现贴身衣物已然湿透，贴在身上又粘又冰，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在那双如水眼波注视下，不知不觉间，他竟已汗透重衣。

章十一 陌路
岁考所向披靡，诸真人对纪若尘均是赞许有加，就连向不轻易许人的太隐真人也破天荒地鼓励了他几句。在太隐真人眼中，纪若尘不论道行进境多快、秘法多么玄妙，都不值一晒，惟有他以先天卦象为源发展出的龟缩大法，实是发前人所未发，颇为难能可贵。
其实道德宗可以上溯三千余年，厚积而薄发，门下弟子随着三清真诀修为日益深厚，凌厉攻击手段也不知道有多少。等入得上清之境时，纪若尘再这般死守不出，早不知被对方的飞剑法器给穿多少窟窿了。
纪若尘心中另有计较，岁考甫一结束，他即埋首苦研丹鼎与先天卦象。紫云真人和守真真人大喜，悉心指点之余，又与了他不少天材地宝，供卜卦炼丹之用。丹鼎之学不必多说，无药不足成丹。虽然道行深时也可以真火为引，以灵气入药，此种丹药一旦炼成，必是风云变色、天地惊动。但这种炼丹方法，就是紫云真人也不敢轻试，纪若尘自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运用。他初学丹鼎，当然要耗用大量材料。
而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穷究到深处，实可堪破天机，其中所费法材仙品，丝毫不比丹鼎之学少了。因此若非象紫云真人和守真真人那样穷一生之力精研，单是收集材料一项，就足以令许多修道者望而却步。
此时纪若尘既然醉心于此，两位真人自然有求必应。尽管他失败次数实在是高了些，但两宫数千年珍藏，这点材料不过是九牛一毛，哪会放在眼里？
其实纪若尘在卦象和丹鼎上十分有悟性，绝非表现出来的那样笨手笨脚，否则他又怎能从先天卦象中悟出龟缩不出之法？但明明能一次成功的丹药和卜卦，他定要分成三次去做。那失败两次中的大部分原料，实已被他悄悄解离，用以填补自身元气去了。
诸真人给纪若尘的材料，哪一样不是灵气充溢之物？纪若尘有了补充，道行进境慢慢地就追了上来。可是回首望时，身后虽有弟子无数，但在他前方，姬冰仙等人却越行越远，修行进境上的差距，竟还是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纪若尘知各人天资机缘不同，此事无法强求，颓然之余，也惟有长叹一声。
每日都在忙碌中过去，直到又见瑞雪纷飞，纪若尘这才惊觉，原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岁考在平静、重复而又有些枯燥的日子中临近。纪若尘中夜打坐，心中本如月下平湖，其明如镜，片澜不生。
悄然间，一个少女的身影徐徐从湖中升起。她垂首不许，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显然心乱如麻。而纪若尘正立在她侧后方，手中高举的木剑微微颤抖，不知是否应当打下去。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为湖面镀上一层银色。
纪若尘终于一剑击落，可是月下湖上，她是如此婉约，哪有半分娇纵蛮横的影子？而那纤纤背影中，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在。纪若尘心下一颤，手一抖，木剑初时凌厉，后来虚乏，终于有气无力地在她臀上拍了一记，原本十成的责罚，就此变成了一分责罚、九分轻薄。
她如遭电击，蓦然回首，目光相接处，似有电闪雷鸣。少女一言不发，突然转身跑开，其惶惶之态，若受惊白兔。
惟有纪若尘持剑呆立。
他蓦然从幻境中醒觉，这才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在打坐修道，温养真元，万不可轻动妄念。
纪若尘暗叹一声，细细一算，原来竟已是两年过去了。两年之中，张殷殷再未在他面前出现，他又与太璇峰弟子不睦，没什么借口去太璇峰一游。太上道德宫占地极广，分毫不比凡间大城小了，要想在路上偶遇，也几乎全无可能。
纪若尘一念及此，心头激荡不已，月下平湖波澜涌动，顷刻间已化作涛天巨浪！蓦然间，他泥丸一动，涌出一滴碧色水滴，徐徐下落，降于玄窍之上。刹那间纪若尘异香遍体，眼前大放光明，胸中真元如涛，不由自主地一声长啸，其声如龙，当中又隐有钟动鼎鸣之音。啸声直冲云宵，一时间太常宫满宫皆惊！
太常宫弟子众多，闻听中夜啸音之后，知道又有一人修进太清真圣境界。此事大家早都习以为常，都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做事去了。
太常宫中另有两位元老耆宿，乃是紫阳真人师弟。他们一在读书，一在炼丹，听得啸声后，均是面有疑惑之色，然则思忖片刻之后，即又继续品书炼丹，未有深究。
云风道长本来在静室清修，猛然间被纪若尘啸声惊醒，也是面有讶色。他若有所思，披衣下床，来到外间，开始在满架的道藏中细细翻找，片刻后抽出了一本《地仙纪传》，仔细研读起来。
紫阳真人则手捧一本道藏，正自一边踱步，一边品读。当那如龙啸声穿窗而入时，他一脸愕然，手中道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夜，离岁考还有三日。
纪若尘没有想到，岁考第一场就会遇上张殷殷。而直到纪若尘步入较技场中，张殷殷才知道自己刚刚没有听错主试道长叫的名字。
两人相对而立，对望许久，一时间谁都忘记了动手。转眼间，旁边较技场中已有些场次分出了胜负，纪若尘和张殷殷仍在呆立不动。主试道长发现了这边的异状，眉头不禁一皱。但一个是八脉真人共同授业的高足，一个是景霄真人的爱女，哪一个他都不想得罪，于是干咳数声，以示提醒。
纪若尘这才惊觉失态，于是提剑抱拳，道了声：“殷殷……”
哪知他一声场面问候还未说完，张殷殷就如受惊一般，木剑骤然提起，瞬间震了九次，每一次震动，剑上都会泛起一层水蓝光华，到第九震时，剑身已完全被水色光华罩住。
纪若尘一惊，完全没有想到她竟已修成如此强横的葵水剑气。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已全是一片蓝色光华，张殷殷竟然以身驭剑，合身冲来！剑尚未至，凌厉杀气已激得纪若尘鬓发飞扬！
纪若尘万没想到两年后重见，张殷殷竟然见面就是拼命的架式！
他不及细想，本能而动，一低头间已让过了张殷殷的木剑，而后身形如烟，无声无息地绕到她身后，木剑抡圆，就向她后脑敲下！
直至木剑将将触到张殷殷后脑时，纪若尘这才省觉，手上急忙运了狠力，硬生生地止住木剑去势。
木剑离张殷殷如云秀发不过数分之遥，她黑发挽起，插着一枝紫金飞凤珠钗，凤口中一颗浑圆珍珠轻轻地撞上了木剑剑锋，又弹了回去。
张殷殷冲势不止，尽管发现前方已无纪若尘身影，但仍前冲数丈，这才停住脚步。她愕然转身，头上珠钗突然断成十余截，一头秀发，就此如瀑垂落。
张殷殷小嘴微张，唇上了无血色，星眸中已隐有水波闪动。纪若尘也没想到张殷殷竟会在一招间落败，一时间呆立于地。
张殷殷忽然抛下木剑，掉头飞奔。她秀发飞扬，裙袖舞动，若一朵彩云，冉冉而去。
主试道长高声道：“纪若尘胜！下一场较技开始！”
另一个弟子下到场中，向纪若尘抱拳施礼，连叫了数声若尘师兄，这才令恍惚中的纪若尘听见。纪若尘一转身，就见这弟子尽管礼数周全，然而眼中隐有不屑之意，笑容中又似带着讥嘲。
“还请若尘师兄手下留情……”那弟子道。可是他话中又哪有半分谦逊意思？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咒符。咒符其色暗黄，显是以天机草制成的上品符纸为底，其上符咒颇为繁复，一看即知乃是一张威力不小的天心正符。
纪若尘心中正纷乱如麻，见这人如此傲慢且敌意十足，登时怒意上涌，当下也不多话，还礼之后，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色作金黄，水蓝描边，上面书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正中又盖了一张暗红篆印。符面上血色流动，火光若隐若现。
那弟子大惊，立刻叫道：“若尘师兄手下留情啊！……”
一道火光闪过。
“纪若尘胜！”主试道长先高唱一声，然后走到纪若尘身边，低声道：“若尘啊，你这些上皇金符还是不要用的好，这只是太清真圣境的岁考啊！”
纪若尘看着那一身焦黑、被抬出场外的弟子，木然道：“上皇金符不能用？那也罢，我还备有十几张守虚玉符。”
主试道长又是一惊，忙道：“这也用不得！挨着一下就有可能重伤！”
这一次倒是轮到纪若尘小吃一惊，反问道：“怎么，真圣境界的弟子连守虚玉符也挨不得？”
主试道长暗骂一声，忖道你受真人们宠爱，当然挨得守虚正符。其它的年轻弟子又哪有可能象你这般满身都是护体法器？
但他面上仍是恬淡微笑，抚须道：“若尘，我知你在符录上天资独具，但为防万一，你还是只用天心正符就好。”
纪若尘点头应了。但当下一个对手入场时，他面如寒霜，身上杀气又起。
这一年岁考，纪若尘负伤十七处，依然战无不胜。
岁考之后，纪若尘的法宝材料又多了许多，那有三间房屋的院落已显有些拥挤。
正月月底时分，纪若尘奉紫阳真人之命，送一小盒药材给丹元宫玉玄真人。玉玄真人收药后十分欢喜，索性着一名弟子带纪若尘将整个丹元宫游览一遍。
丹元宫水榭楼台，华丽精致自不必提。花丛石边悠然徘徊着诸多纪若尘叫不出名字的奇禽异兽，这才是丹元宫最与众不同之处。与这些异兽相比，那些穿梭来去的妙龄女弟子也令他有些目不暇给。
将若大的丹元宫草草游览一番后，已是日暮时分。纪若尘向玉玄真人告了辞，独自回太常峰去了。只是他这次造访丹元宫时，含烟正在闭关清修，因此未能相见。
纪若尘心中隐有失落，又是初上丹元宫，一不留神间就走上一条岔路，转来转去找不到大门，反而越来越向丹元宫深处行去。他行了片刻即发觉不对，正想就近找个丹元宫弟子问路，忽然鼻中嗅到一丝隐隐的香气。那香气有些古怪，似是一种花香，但丝丝缕缕地飘着，与寻常花香又然不同。而且这香气似有意识般，在纪若尘身上一触而退，然后远远绕开纪若尘，继续向他身后探去。
就在此时，远方路上白影一闪，一头似狸似猫的小兽从路上横穿而过，顺着一缕香气，闪电般窜入一处花园内。刹那之间，所有的异香都迅速收回，看那源头，正是在小兽消失的花园。还未等纪若尘明白过来，那头小兽的生气忽然消失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顺着大路奔到花园旁，茫然四顾。
花园另一侧是一排厢房，看式样乃是丹元宫弟子居处。花园遍植奇花异树，假山林立，又有一汪清水，十分雅致。
在一座假山石下，正立着一个青衣男子，手中提着那只小兽。小兽动也不动，就似睡着一般。然而纪若尘灵觉何等敏锐，已然知道那小兽早已死去。不知为何，那男子身影模模糊糊的，总有些看不大清楚。
那人与纪若尘目光一接，忽然咦了一声。纪若尘眼前一花，紧接着颈中一紧，如被一道铁箍箍住，原来已被那人一手提起。
纪若尘心中惊骇，知道自己道行与对方实在是天差地别。就是在如此距离上，这男子身影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表面上象是一个面目和蔼、全无特点的中年男子，然而纪若尘凝神望去时，又偶尔会在这副面容下看到另一张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脸。
“你看得到我？”那人缓缓问道。
纪若尘咽喉被他扼住，连话都说不出来，又哪能回答？那人也不等他回答，径自道：“你道行如此低微，却能看得到我，灵觉之敏锐，恐怕就是遍数全宗上下，也寻不出几人来。可惜，可惜！若不是这份灵觉，你也不会多管闲事，落到我手里来。”
纪若法听到他话中已有杀意，惊骇之极，可是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就是动一根手指也不行。而且那男子一握之下，气息罩定了方圆一丈之地，纪若尘连震动真元，发动身上法宝求援都办不到。
那男子又道：“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杀你。诸位真人手段通玄，我若是杀了你，一定会被他们寻出来的。现在可还不是我离开道德宗的时候。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你既然落到我手里，那下场恐怕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那男子好整以暇地立在丹元宫腹地，侃侃而谈，全然不将不远处来来去去的丹元宫弟子放在眼里。说来也是奇怪，那些弟子就在数十丈外行过，视线上一览无余，但就是没有一人发现花园中立着这诡异男子。
纪若尘由此已知那男子道行高绝，尽管那时隐时现的面容十分年轻英俊，但修道有成之术皆驻颜有术，从面容上根本看不出年纪来。
他又向纪若尘仔细看了一会，忽然笑道：“你就是那个纪若尘吧？如此说来，我更不能杀你了。但你尽可放心，我这人素来仁义厚道，在你身败名裂之前，会让你享受一点香艳温柔的。不过若那女孩子性情够急够烈，一剑将你穿了，可不关我事！倘若你侥幸不死，那也无妨。我不妨告诉你，我此刻容貌声音，皆是道术所化，你就是修为再进个十阶，也休想看得到我本来面目。”
说话间，那男子竟伸手解开纪若尘衣袍，将他衫裤褪到膝盖处，然后右手透出一道细微热流，顺着他咽喉直至下体，刹那间纪若尘下身已坚挺如枪，说不出的胀痛难过。
那男子笑道：“去好生享受吧！”说话间，他已将纪若尘掷出！
纪若尘仍不能言语行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飞过数十丈远，向丹元宫弟子所居厢房飞去。待飞到一处间偏房前时，窗户无风自开，他随即穿窗而入。
室中水雾氤氲，正中摆着一个巨大木桶，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沐浴擦身。
纪若尘来得无声无息，全无征兆，直到飞到木桶正上方时，她仍全无所觉。
啪的一声，窗户自行合上，同时纪若尘身上束缚尽去，笔直下坠，扑通一声摔入木桶中，正正好好地压在那女子身上，一时间温香软玉拥了个满怀。
那女孩子刹那间已惊得呆了，本能地尖叫一声。纪若尘慌乱之际伸手一撑，想要从浴桶中爬出，不成想双手正好按在她胸上，反而一下将她按入水中，那声尖叫就此被水淹没。
浴桶狭小，一时间纪若尘赤裸肌肤上，尽是温润感觉。
纷乱之际，猛然间水下传来一道大力，重重击在纪若尘腹上。他身不由已地从浴桶中飞上半空，甫一出桶，口中就忍不住喷出一道鲜血。
浴桶瞬间四分五裂，那女子手持一根木条，以木为剑，合身向半空中的纪若尘追袭而至！
纪若尘胸腹间痛如刀绞，危急之际，他调运真元，空中勉强一个侧身，堪堪让过了这必杀一剑。她一下冲过了头，但仍伸足一踏，踩在纪若尘腰际。纪若尘又是一声闷哼，只觉犹如被一头数十丈高的洪荒巨兽踩过一般，狠狠栽落在地。眩晕之际，他又觉背上如有芒刺，知那女子已掉头杀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伸手，捏碎了项中所佩的一颗珍珠。
生死一发之际，纪若尘心下忽然苦笑，原来这偌大的太上道德宫，也不是什么太平福地。
就在木条势若风雷，将要插入纪若尘后心之际，纪若尘后心处骤现强光，一时间整个浴室中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那女子一声惊叫，以手护眼。尽管眼中刺痛，她仍运力将木条向下插去。
可是木条前端就如抵在一块巨石上一般，无论她如何用力，就是不肯寸进。她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以她这一刺之力，就算真的是一块巨岩，在她剑前也不过如灰泥豆腐般不堪一击。剑前究竟是何物？
转眼间强光敛去，她勉强睁眼，这才发现纪若尘仍然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后心上浮着一块小小玉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旋。玉珏放射着淡淡毫光，正是这毫光托住了她的木条，不使其前进分毫。
她不禁骇然，能在细微处现通玄手段，发这玉珏之人道行显已深到了极处。
此地乃是丹元宫弟子群居之所，自纪若尘入室到那女子刺击被拦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然则已然惊动了许多人，屋外人声鼎沸，就向浴室这边拥来。
此时浴室外忽然一静，一众丹元宫弟子齐声道：“参见玉玄真人！”
浴室外玉玄真人道：“大家勿要惊扰，各自安歇去吧，此事我自会处理。”
丹元宫弟子们虽心中疑惑，但师命难违，也就各自散去了。月影闪动间，玉静也已立在浴室之外，向玉玄道：“玉玄师妹，何事如此吵闹？”问询之际，她即向浴室行去，欲一观究竟。
哪知玉玄真人袍袖一拂，拦住了她的去路，道：“各位真人一会即到，到时自会处理此事。师姐现在入内，却是有些不大方便，还是请回吧。”
玉静愕然，但见玉玄真人毫无通融之意，只得无奈飞走。临去时脸上自然有了不豫之色。
玉玄真人面罩寒霜，举步向浴室内行来。她径直向紧闭的房门走去，将要撞上木门时，身形略显模糊，竟就此穿过了木门。
此时那女子与玉珏相持不过片刻功夫，已然不支后退。她一时间虚脱乏力，浑身上下挂满晶莹水珠，分不清是香汗还是浴汤。她惟有以木板支地，大口喘息，然而盯着纪若尘的双眼中，凌厉杀意却是越来越盛。
纪若尘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也正自望着她，脸上全然是无奈苦笑。
那女子身上未着寸缕，身材相貌都是极好的。纪若尘生得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看到女人身体，何况还是如此美丽的一个身体。尽管腰间剧痛，一时间仍然是看得有些呆了。
那女子见了纪若尘的表情，更是怒极，全无遮挡身体之意，只是盯着纪若尘，全神贯注地提聚真元，准备给这大胆淫贼以致命一击。然而纪若尘头上浮着的那一块小小玉珏，却似是在嘲讽着她的不自量力。
玉玄真人步入内间，先是望了一眼伏地不动、衣裳半解的纪若尘，又看了看全身赤裸、作势欲扑的女子，双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霜露更重。
那女子这才看到玉玄真人，慌忙行了一礼，眼泪眼看着就有些要滴出来，道：“玉玄师祖！弟子沐浴时，这无耻淫贼突然闯入，欲行非礼！弟子正要将其击杀，可是淫贼法宝厉害，正好师祖到来，还请师祖主持公道！”
这时玉珏停止了飞旋，自行回到玉玄真人腰间，穿在了一根锦带上。那名叫怀素的女子万万没想到这枚玉珏竟然是玉玄真人所发，一时呆住。
玉玄真人举手一招，置于外间的衣物即自行向那女子飞去，道：“怀素，先将衣服穿上。真人们片刻即到，你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怀素接过衣裳，正要穿起，忽然看到那淫贼依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不用想也可知道，他是因为自己即将穿衣，能看一眼就是一眼。怀素大怒，顾不得穿衣，木条又向纪若尘刺去。
木条势道凌厉，但尚在半途，只听得砰的一声，木条忽然燃起一团明亮火球，就此化为灰烬。随后她又一头撞在一堵无形墙壁上，只撞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怀素！你想违抗师命吗？”玉玄真人口气已是十分严厉。
怀素一惊，只得悻悻回身，匆匆穿起衣裳。她刚披上外袍，浴室中即祥风扑面，云雾翻涌，玉虚真人缓缓行出。云雾之中，景霄、紫云、太隐等真人也接踵而来，顷刻间，八位真人竟然都到齐了，小小的浴房中一时显得拥挤不堪。
怀素万没想到这名淫贼竟然会惊动八位真人到场。她初时并未想杀人，只想重伤淫贼、将其擒下后，交由丹元宫宗长发落。说起来，道德宗门规中虽有严禁淫邪一条，但宗内都是修道之人，哪有什么淫邪之事？象今晚这般破入女弟子浴室，强行非礼一事，怀素此前就从未听说过。只是此前没有，可不意味着今后没有。她也未曾想到，道德宗第一桩淫案，就让自己给撞上了。
此刻怀素衣衫不整，赤着双足，一看就知是刚刚穿上衣服，而纪若尘又伏地不动，半身赤裸，刚刚发生过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论年纪位阶，都是紫阳真人居长，他随即沉声问道：“若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若尘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师父……弟子冤枉！”
“冤枉？！”怀素怒视着纪若尘，喝道：“你破窗而入，强行非礼于我，还好说冤枉？”
“怀素！”玉玄真人又喝了一声，止住了她的话，然后道：“诸位真人在此，未有允许，哪有你说话之处？你且出去，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寻你。”
怀素愕然，犹自道：“可是……”
玉玄真人又喝了一声“出去！”，显然已有些动了真怒。
怀素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言，只得退出浴房。怀素心中万般委屈，自己惨遭非礼不说，诸真人询问当时情形，竟然分毫没有向她征询之意，只是问那淫贼，甚至还不让她在场。这事非黑白，还不是由得那淫贼去胡说吗？
怀素平时颇得玉玄真人喜爱，此刻骤逢大变，又受天大委屈，一路飞奔回房，闭门而坐，不动不语。
怀素走后，浴房中一片寂静。紫云真人叹息一声，取出一个黑玉小瓶，道：“若尘腰椎已断，待我先替他续骨生肌，再行询问吧！”
说罢，紫云真人打开黑玉小瓶，滴了三滴碧色药液在纪若尘腰上。药滴甫一沾身，立刻渗入肌肤，同时纪若尘通体皆碧，腰上更是腾起浓浓白雾。眨眼功夫，纪若尘就从地上爬起。他一时间又想向诸位真人见礼，又想先理好衣裳，弄了个手忙脚乱。
真人们也不催促，待他整衣见礼已毕，紫阳真人方道：“若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夜入丹元宫女弟子浴房，又何以惊扰诸位真人清修，给我细细道来！”
纪若尘跪倒在地，道：“弟子实在是被歹人陷害，因为有性命之忧，这才斗胆惊扰诸位真人……”
当下他将如何见那男子捕捉小兽，那男子对他所说的话，以及如何陷害他，将他掷入丹元宫女弟子浴房都一五一十地道出。纪若尘口齿伶俐，讲得绘声绘色，尤其不忘将那男子的两张面容都道了出来，还将那男子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他知道要洗刷自身清白，抓出真凶，这些都是最关键之处。何况此次飞来之灾中，他差点就死在怀素手下，虽然最终逃过一劫，但也被她踏断腰椎，活罪可是受得不小。此仇如何能够不报？且他想得长远，先前已经被人暗算过一箭，此番又遭人陷害，如果不抓出凶手来，以后恐怕得时时小心，处处提防。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好在纪若尘初次遇袭后，真人赐了他两件法宝，其一就是项中所佩的一颗珍珠。珍珠形状普通，却是经由先天阳火淬炼而成，一旦捏碎，八位真人身边的一颗铜铃即会鸣响示警。而另一样则是顾守真真人绘于他背心处的一个三洞飞玄阵。此阵有吊魂锁魄之奇效，一旦纪若尘遇害，此阵可保他一刻之内魂魄不散。待真人齐至时，以他们的通玄手段，自不难将纪若尘魂魄归窍。而且下手杀害纪若尘之人也难逃追查。
纪若尘不知道那男子是否看破了他身上的三洞飞玄阵，才没有动手杀他。
诸真人又反复询问了几次后，紫云真人温言安慰了纪若尘几句，让他不必担忧，先回去安心修道。
待纪若尘离去后，紫阳真人皱眉道：“此事着实有些蹊跷，还请各位共同议议。”
片刻之后，八位真人即在太上道德宫云烟阁中安坐。玉玄真人首先道：“依若尘所言，那男子所捉的乃是一头九线云狸。此狸多有所见，并无多少特殊之处，实不知那人捉来何用。”
紫云真人插道：“玉玄真人所言不差，九线云狸既不能入药，也不能炼器，实在是不堪大用。”
玉玄真人面色一寒，狠狠地盯了紫云真人一眼，重重哼了一声。紫云真人只作未见。
太微真人道：“九线云狸也就罢了，不过若尘说在那人身上看到两张面孔，依若尘描述，前一张我道德宗中并无此人，后一张倒与伯阳师侄十分相似。但伯阳师侄刚刚正与我弈棋，怎可能分身至丹元宫中陷害若尘？”
紫阳真人道：“依太微真人之意，此乃若尘编出来的故事了？”
太微真人道：“若尘倒是从不曾向我们说过谎，只是一来此事突如其来，未免太巧；二来那人又不下手杀害若尘，若说他能够看破守真真人布下的三洞飞玄阵，也有些难以置信。三来我看若尘望向怀素的眼神实在是炽热之极，当中怕是有些不妥。”
太隐真人哼了一声，道：“如依你所言，若尘又怎会分毫不错地说出俯仰两宜大法来？此法要上清境界真元才能施展，在座真人当中，可没人传过他这门道法吧？”
太微真人道：“若尘灵觉是极佳的，然则俯仰两宜大法幻相下即是本相，若尘所说的本相是伯阳师侄，这又怎么可能？他道藏读得颇多，偶尔看到大法的修炼之法，也不是全无可能。”
太隐真人冷道：“俯仰两宜大法就只能有一重幻相吗？我们几个老东西抱残守缺，不思进取，无法将俯仰两宜大法推陈出新，难道别人就一定做不到？依我看，若尘所言非但是真，而且这人处心积虑潜伏我宗多年，必有大图谋。我宗若不改变广招门徒局面，那今后还不知有多少人会混了进来。至于若尘爱看哪个女子，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又理它作甚？”
太微真人双眉倒竖，立时就要发作。
紫阳真人见了，咳嗽一声，插道：“两位真人不必争执。依我看，那人既然能修出两重幻相，将若尘骗了过去，我们在当场又没寻到任何蛛丝马迹，那急切之间肯定寻不出他来，此事不妨先放一放。至于广招门徒一事，乃是我宗前代祖师所遗古法，改动也有不妥。其实混进一二妖邪也不打紧，反正我宗历年来安插在别派别宗的人也有不少，一进一出，乃合天道。当前时局不稳，我宗两桩大事，第一件自然是紫微掌教顺利飞升，这第二件就是佑护若尘，直至他羽化飞升那一日。这两件大事若是成了，我宗领袖天下，自是当仁不让。所以其它小事都可暂放一边。若尘血气方刚，不要说此次乃是受人陷害，就是真犯了什么错，我看也不打紧。玉玄真人，回头你须得好生叮嘱怀素，让她务要守口如瓶，今晚之事不能透了一字出去。”
玉玄真人若有所思，点头应了。
太隐真人冷笑一声，离座而起，道：“我怎就不知领袖天下能有什么好处，值得这般处心积虑？大道盛极而衰，我宗纵慑服了天下，又能守得几年？”
说罢，他袍袖一拂，自行离去。诸真人都有些尴尬，皆默然离去。
月色之下，纪若尘心事重重，急匆匆地向太常宫行去。他腰骨断后初合，此刻已行动如常，仅仅是有些隐痛而已。紫云真人之药，灵验如斯。
此时前方云生雾起，含烟迎面行来。
纪若尘当即停下脚步，疑惑问道：“含烟？你不是正在闭关清修吗？”
含烟在纪若尘面前盈盈立定，浅笑道：“我刚刚出关，出来走走，就遇上了若尘师兄。”
纪若尘笑道：“这么巧啊……”只是他刚刚受过惊，笑得实有些勉强。
含烟嘴角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地道：“天下巧事本多。想这丹元宫如此之大，若尘师兄迷了路后，刚好走到女弟子居处，这又是何等巧法？”
说罢，她与纪若尘擦肩而过，悄然远去，那一片烟云，渐与夜雾融为一体。
纪若尘立于原地，只如被一盆冰水淋过。

章十二 天恸
蜀地多灵秀。在中央一片千里沃野周围，也不知有多少灵山秀水。
巍巍青城，虽与西玄山同列洞天福地，然则山清水灵，云雾缭绕，又与西玄山苍茫雄浑大有不同。传说中青城山中有仙人出没，只是谷深山险，虫兽众多，那些寻常百姓哪有此等本领进山寻访仙踪？纵是有那一二艺高胆大的，进了青城山后，也都是皆无音讯。一来二去，青城山周围百姓就不敢再妄入深山，逢年过节时分，祭祀者也日渐多了起来。只是有祭山神土地的，有祭游仙散人的，也有祭山魈鬼魅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青城山周既然仙道之风日盛，也就出了许多游走的和尚道士，皆自称有大法力，愿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愚夫迂妇们难知真伪，见了那相貌堂堂的，心下就先信了三分，与些辛苦铜钱，好换回一些心安。
这年入冬时分，青城山忽然铅云汇聚，狂风大作，随后一声霹雳，声传数百里。有那住在山脚、入山砍柴的樵夫看见无数紫雷落于青城山深处，其广若林，其威如涛，当即吓得飞奔出山。此后山周之民越发相信山中确有神仙居住。也有那懂得一点风水皮毛的，高谈阔论，说此乃妖精出世、天下将乱之象。
青城山山中有山，于那人迹罕至之处，另有一处洞天福地。此地终年云霞掩映，飞泉漱石，奇花星罗，碧树长青。这才是道书所载真正的青城福地。
青城山势清奇险峻，但于绝处总有一线生机，暗合大道缺一，往复不休之意。山峰上座落着好大一片道观，碧瓦青墙，与山色浑然一体，一望而有出尘之意。这一座道观，即是正道三大支柱之一，名动天下的青墟宫。
青城山天降紫雷，恰好落在了青墟宫上。青墟宫引以为傲的护宫灵宝大阵在紫雷前全无作用，被击毁了好大一片房屋道观。好在毁去的都是西北角偏殿厢房，并未造成太大的灾祸，但也有不少年轻弟子伤亡。一时间青墟宫中扑火的扑火，救人的救人，忙了个一塌糊涂。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一个中年道人从火场中钻出，向负手立于阶上、飘然若仙的几位真人行礼道：“回秉真人，天火已被扑灭。初步清点之下，我宫共伤弟子九人，死一人，皆是初入宫门不久的年轻弟子。还请真人施展手段，救治则个。”
此时十余位道士已将九伤一死共十位年轻道士从火场中抬出，整齐摆放在阶前。十八级玉阶之顶，共立着七位有道真人。他们皆负手垂目，一副天地崩于前而不动色的模样，就如死伤的非是本宫弟子一般。
听得那中年道人秉告，左首一位满面紫气的老道缓缓张开双目，道：“道净，区区小事，你就如此沉不住气，于你上皇金录的修为非是好事。”
道净慌忙认错后，那真人方道：“将他抬入三花殿，待我为他收魂锁魄，重续生机！”
尽管刚刚被那真人斥责过，但道净仍然明显松了一口气，忙指挥四个小道士抬着那满身焦黑、已然断气的弟子跟着真人向三花殿而去。他又让一众小道士将受伤的弟子抬去丹房，安排了几个精于医术丹鼎的道士为他们诊治，这才顾得上擦擦额头的汗水。
青墟宫上上下下，无不飘逸如仙，举止进退有度，纵是扑火救人也是如此。惟有这中年道士是个例外，他生得高大魁梧，面有油光，可谓相貌堂堂。只是这样一条大汉，却是与青墟宫空灵出尘的气息格格不入。
道净道行深厚，在宫中职司也不低，这番救人他是总司，却总是冲在最前，结果弄了个灰头土脸。满面黑灰再被汗水一冲，黑一道白一道的，本就说不出的狼狈，此番再用衣袖一擦，更是一塌糊涂。他上前回话时，真人们有的就隐隐皱起眉来。
道净似是浑然不觉，道：“弟子都已救出，接下来要盘点器物损失，火场要明日才来得及清理……”
他尚未说完，火场中一名年轻弟子忽然叫道：“道净师叔，这还有一个人！”
道净大吃一惊，叫道：“还有一个人？怎么可能，我明明已通查过一遍的！快将他抬到三花殿，请虚元师叔续命锁魂，再晚就来不及了！”
此时那年轻弟子又叫道：“可他还活着，好像还没有受伤！”
道净脸色大变，立于高阶上的青墟宫六位真人也同时动容！
这次天降紫雷非同寻常，强横霸道，所染之处寸草不留。道净以灵觉遍搜火场，确定火场中再无生气时方才出来回报。青墟宫七位真人看似只是在阶上负手闲立，实际上早用灵识搜过整个火场数遍，除了清理火场的弟子外，同样也没有发现任何生机。
可是火场中怎么还会有人？
道净救人心切，举步就奔入火劫后的废墟之中。阶上的六位真人互望一眼，同时飘升而起，身形离地一尺，随着道净进入火场。
转眼间道净已寻到了那发声的年轻道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不远处一堵断壁下有个三丈见方的圆形浅坑，坑中躺着一人，看服色正是青墟宫中一名低阶弟子。他身上道袍泰半为紫雷毁去，正怔怔望着天空，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道净向仍呆立着的年轻道士怒喝一声：“只知道站着，怎么不去扶他起来！”他也不待那年轻道士回答，就径自向前奔去。
道净并未听见身后那年轻道士正懦懦地道：“我……不敢……”，他也不懂得唇语，不知那仰卧于坑中的弟子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我……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仰望着高远苍蓝的天空，怔怔地想着，只是他无论如何用力去回想，也只想得起那漫天的紫火与无法形容的痛楚。
紫焰，到处都是跳动的紫焰！
他只能想得起这个。
在那无边无际的痛楚中，他仅仅能记住刚刚发生的刹那间事，直至苍穹重现眼前，痛楚稍减，才恢复了记忆的能力。
刹那之间，无数画面在他心中闪过。这些图画支离破碎，根本无从分辨其中真义，但偏又真实异常，令他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道净小心！”身后真人们的呼唤让道净心头一凛，刹那间硬生生刹住脚步，堪堪停在坑边。恰在此时，坑底那人已转过脸来，一双清澈如水的眼正凝视着道净。
轰！
刹那间，道净只觉得有成千上万个霹雳同时在脑中炸响，又有万千金蛇在眼前狂舞。金蛇刚舞动数下，就炸成了不计其数的细碎流离光片，宛若一面碎成千万块的镜子，每一块境中均有一幅图画，录尽了众生百态。碎境如有实质，游走不定间，恰似将道净脑中心中神识都切成碎片游丝，每一下切割，都是切肤之痛。紧接又有一道汹涌冰寒的杀机从境片中涌出，这杀机是如此沉重，更令道净心惊的是这杀机更是如此冷漠，当中有纵使屠尽世间苍生，也不会心生波澜的淡然。杀机涌起之时，万千破镜，每一片都换上了屠戮杀虐之图。
青墟宫一众弟子自然不知道净心中变化，他们只看到道净胖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鼻中标出两道细细血线，足溅出丈许开外，看上去触目惊心，于是禁不住齐齐惊呼。
坑中那少年已然站起，双目中隐有紫焰流动，只是盯着道净。
“这……这不是吟风吗？”有一个小道士叫道。
“果然是他！吟风伤了道净师叔！”
“胡说八道！吟风才入道几年，怎伤得了道净师叔……”
大变连生，青墟宫少年弟子们早失了方寸，闹哄哄地先自吵成了一团。那少年被吵闹声吸引，转而望向那些少年弟子们。他足下寒意渐起，悄然生风，一片若有还无的杀机不知不觉间扩散开去。
吵闹的青墟宫弟子几乎在同一时刻闭嘴，顷刻间一片寂静，只有道净庞大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轰鸣。
那少年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一众青墟宫弟子无不如遭无形巨锤敲击，面色苍白，仓皇退后。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腿一软，竟然坐倒在地。周围青墟弟子如潮般后退，恰将他们几个暴露出来。这几名年轻弟子一时间恐惧无以复加，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偏又无力逃走，情急之下竟突然大哭起来。
少年环视一周，轻轻张口，喷出一团淡淡紫气，而后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道：“原来，这里是尘世凡间……”
他抬腿时风生，落足处云起，几步行到那几个动弹不得的年轻弟子面前，柔声问道：“那么……我是谁？”
距离如此之近，那几名弟子本就胆小，此刻被他杀机一侵，早已吓得傻了，哭号着向后挪去。惟有一个胆子稍大些，指着他道：“你，你，你是吟，吟风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大胆妖孽，竟然敢到青墟宫撒野，还伤我道净师兄！凭你微末道行，也敢当天下无人么？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青墟真法！”
少年转头一望，见一个瘦小中年道士立在道净身边，正向自己戗指喝骂。这道士素与道净交好，此刻见道净面如金纸，鼻血长流，倒地不起，一时间又急又怒，骂过之后，左手即竖起剑指，在身前不住划动，同时口中急速颂咒。
他道法深湛，甫一起手，指尖上即不住涌出七色光砂，在空中飘浮不散，凝成道道绚丽轨迹，顷刻间一座法阵即要成形。
少年眉头一皱，向那道士凝望一眼，负手不语。那道人只是与那少年目光一触，手上就是一滞，口中咒语也突然中断，而后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嘿了一声，竟还能强行发动道法。
那少年静待他道法施展完毕，这才轻启唇齿，喝了一声：“破！”
刹那间恰似一道无形骤风吹过，将那道士身周七色光砂通通卷走，一颗都未落下。那道士当场呆住，揉了揉眼睛，这才相信自己所发七色光砂已被这少年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给破得干干净净！
他打起精神，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叱喝一声，左手持咒，右手食中二指燃起真火，就向那咒符夹去。哪想到那少年又喝了一声“破！”，符咒竟自行燃成一团火球，就此毁去。
道人果然道法深湛，顷刻接连变换数种术法，皆是旁边这些青墟宫普通弟子平日难得一见的高深法诀，可无论他道法如何变幻，那少年只是淡定立着，喝了一声破，即破得干干净净。
“吟风，你既然出身青墟，又何以如此不敬师长？”这一声问话遥遥传来，其声苍越，悄然间将场中弥散的杀机驱散。问声尚回荡未消之际，一位真人即缓步行来。他望上去五十左右年纪，仙风道骨，遍体空灵之气。
那道士向吟风喝道：“孽徒，还不快拜见虚玄真人？！”
那少年依然负手立着，淡淡地道：“我一拜天地，二拜大道。这浊浊尘世，芸芸凡人，又有何可拜之处？”
那道人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有心上前拼命，可是少年明明道行低微，偏是邪门得紧，只一个破字就将他得意道法悉数破了个干净。他就是想拼命，又如何拼法？
虚玄真人望了那少年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抚须道：“贫道道号虚玄，忝掌青墟宫门户，本来是受得你这一拜的。但你既然不愿，也罢，我且带你去上皇宝殿，见过了历代祖师再说。”
说罢，虚玄真人袍袖一拂，刹那间已出现在那少年身旁，伸手拉住他手腕，携着他向上皇金殿行去。
那少年竟全无反抗之力。
行过那道人身边时，虚玄真人忽然驻足道：“道明，吟风道行并未增厚。你道法被破，实是因你道心不稳，这才被他趁虚而入。此间事了，你就把杂事交卸了，到后山玄碧洞中面壁三月，好生修一修心志！”
道明额头冷汗直冒，慌忙跪下应承，直至虚玄真人远去，才敢起身。
这一天，西玄山大雪初飞。
纪若尘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片片飞羽，只觉得血气上涌，莫名的心烦意乱。
他心境难平，烦乱间回到桌前，取出龟甲玉锤，就欲占卜未来事。他一锤下去，龟甲应声而裂，裂纹纵横交错，皆是大凶之相。
纪若尘见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只因他卜这一卦前，心中已早知卦象如此。但这一回他笑到一半时，笑意忽然在唇边凝固。
龟甲裂纹处，竟慢慢地涌出鲜血！鲜血越涌越多，慢慢将整片龟甲染红，还在桌上洇出一团若大的血痕。
这一卦，非旦大凶，且有血兆。
纪若尘闭上双眼，静立不动，良久之后，才吐出一口浊气，徐徐张目。此时此刻，他双眼中已是无悲无喜。
他将剩下的几片龟甲都取了出来，随手拆成几块。龟甲裂处，片片带血，转眼间双手已染满鲜血。他抬手一指，一道离火应指而生，将龟甲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一掌拍在白玉小锤上，解离诀念随心动，将玉锤化为虚无。
清理过后，纪若尘房中已干净了不少，惟有双手仍染满鲜血，凝而不散。
他将手举到眼前，轻轻以舌尖沾了一点鲜血，细细品味着齿间颊畔那萦绕不散的血腥之气。
“吟风，你看，这堂上挂着的两幅画像，其一是我宫开宫祖师林化玄上人，另一位则是得成大道的青灵真人。青灵真人羽化飞升之后，遗下仙卷宝器若干，我青墟自此始兴，得成正道大派，因此尊青灵真人为我宫二祖。”虚玄真人甫一进上皇宝殿，就将吟风引到大殿正中的两幅画像之前，如是说道。
这上皇宝殿虽贵为青墟宫供奉青墟宫历代真人祖师之地，然则规模并不宏大，外观也不甚起眼，只是整个建筑古朴拙雅，一廊一柱也是光滑圆润，看上去倒是久有些年月。其实这座上皇宝殿正是林化玄创立青墟宫时所建，千余年来几经复建，外观风貌却未改变，正取的不忘先师之意。
宝殿正中壁上所挂的这两幅画卷，一个是慈眉善目，微笑而立的中年修士，另一个则是足下生云，正优游自在遨游于山水间的有道真人。绘画之人笔法传神，寥寥数笔勾勒，仙气即扑面而来。上皇宝殿两侧殿壁上又各塑有七八具金像，像下有一青铜铭牌，刻着所塑之人毕生事迹，看来俱是青墟宫有史以来有大成就的真人。
吟风看到两壁塑像时，眉头稍皱，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再次抬头仰望着正中两幅画像，凝神观瞧。
虚玄真人也不催促，只是在旁静等着，目睹奇怪、不解、疑惑、挣扎各种表情在吟风脸上呈现。直到吟风因痛苦不堪而锁紧了双眉，他才缓缓道：“吟风，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吟风双眉如剑，眉梢处又微弯如月，这一双欲刚还柔的眉，恰似玄蚕卧初雪。此刻听得虚玄真人相询，吟风双眉锁得更紧了，迟疑道：“这青灵真人……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可是我想不起来。”
说话间，他忽然一声呻吟，双手捧头，刹那间脸色苍白，面容扭曲，冷汗涔涔直下。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吟风摇了摇头，放弃了搜索回忆的想法。他所有的记忆，都是自重现苍穹的一刻开始。此前所有事都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虚玄真人看在眼里，长眉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面如沉水，全然无波。他抚着长须，娓娓劝道：“吟风啊，不论你前世有何因缘，这一世你总是生在青墟，长在青墟，一身道行溯源而上，也是出自两位先祖。前世之因，今生之果，你虽不拜凡俗众生，然则饮水思源，两位祖师可是值得你一拜？”
吟风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向殿上两幅画像拜了一拜。
虚玄真人当即喜上眉梢，呵呵笑道：“本来我青墟宫最重规矩祖制，不论何时何地，祖法礼数皆不可废。不过你是例外，既然已拜过了祖师，已可算是青灵真人的再世弟子。此后在青墟宫中连我在内，你不必跪拜任何人。青墟全宫各处，你皆可去得。”
吟风茫然点了点头。
虚玄真人又从怀中取出四册古卷，交与吟风，道：“这是青灵真人升仙后所留《上皇金录》四卷。你既与青灵真人有缘，且拿去自行参详吧。若有疑问，尽管来找我。你先在这里呆着，此次天雷劫难非小，你的事情也得向诸长老真人交待一下，我先去安排，一会自会来接你。”
说罢，虚玄真人即出殿而去。
吟风手握四卷珍贵无比的《上皇金录》，却并不翻看。他独自立于殿中，心中如潮翻涌，只是反复想着：“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因缘……”
啪！
一滴晶莹水珠悄然而落，在青玉地面上摔得粉碎。
吟风悚然而惊，低首望着地面上那一朵小小水花，一时间不明所以。
悄然间，又一滴水珠掉落。
吟风伸手在脸上一拭，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为何？这是为何？”他心中大惊，又有些隐约慌张。可是待要细想时，难当剧痛又如期而至。然而他强忍苦痛，依然在一片空白的神识中苦苦搜索。
片刻之后，吟风终于不支倒下，面如金纸，汗透重衣，依然一无所获。他茫然仰望着殿顶承尘，任由清泪汩汩而下。
那些前尘往事，难道，都已离他而去？
“师姐，我来了。”月色之下，含烟轻轻唤了一声，就推开木扉，走进了这宽敞却颇显简陋的正房。
房中陈设简陋，仅有一床一几，四壁萧萧，灰泥有些脱落，只东墙上挂着一把长剑。室中无灯，透窗而入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一个卓约身影，正立在窗前。
听得含烟呼唤，她徐徐转过身来，正是怀素。怀素正当妙龄，容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选，此时距离纪若尘闯她浴房已有些时日，她眉梢眼角已有了些许棱角，望上去柔媚中平添一分刚毅。见含烟到来，她脸现喜色，迎了上去。
含烟手中提着一个小小食盒，款款行到几前，将食盒中三碟小菜，一壶烈酒摆在了几上，道：“师姐，这都是含烟的手艺，你试试吧。”
怀素也不答话，抓起酒壶，一仰头，咕通咕通地直接喝干，这才长吐一口气，叹道：“真是痛快！”
含烟默然立在一边，待怀素饮完了酒，才道：“师姐，岁考将至，这一个半月当中，恐怕我不能来看你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怀素闻听之下，身子轻轻一颤，然后方道：“好快，已经是十一月了。原来……我已在这里呆了大半年了。唉，自我在这寒露殿面壁清修，当初的那些姐妹一个都未曾来过。我们本无多少情份，反而是你总来探望我。”
含烟浅浅一笑，道：“这也怪不得旁人。看守寒露殿的两头风虎可不如人那般循私，其它姐妹当然进不来。我是自幼就与它们玩得熟了，所以才会放我进来呢！”
含烟顿了一顿，似是犹豫不定，半天才忽而轻叹一声，道：“师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怀素一怔，笑道：“含烟，我其实已是待罪之身，你却多次悄悄来探望我。有这份情义在，还有什么话讲不得？”
含烟叹道：“其实玉玄师祖为中兴丹元宫日夕殚精竭虑，听说纪若尘身份特殊，此番又确是被人陷害，所以玉玄师祖也是有苦衷的，你又何必坚持已见，定要在这里凭空受苦呢？师姐，我听说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可是现在呢？你已经无酒不欢了。”
怀素默然片刻，方咬牙道：“苦衷？当日情形，他哪里象是受了陷害的样子？这且不论，那纪若尘受人陷害，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带了过去。我失了的清白，却又向谁讨去？师祖的确是为了中兴丹元，无所不为。只可惜我怀素仅是一介凡俗女子，无法为了中兴丹元而奉上一切，玉玄师祖之命，恕我做不到！”
含烟面有讶色，一双烟波般的眼只是望着怀素，问道：“玉玄师祖命你做什么？”
怀素默然不答，一把抓过酒壶，仰头就向口中倒去，结果倒了个空。原来壶中早已涓滴不剩。怀素随手将酒壶掷出窗外，长身而起，立在窗前，只是凝望着如霜月色。
含烟等待了片刻，盈盈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师姐……”
怀素似是幽幽叹了一口气，竟徐徐解衣宽带，片刻后，一个玉琢般的身体已尽展在含烟之前。月色如水，洒在她如丝如缎的肌肤上，似也缓缓生出一层轻烟，那如画女子，就此若笼上一层轻纱，掩映迷离处，更增了三分惊心动魄。
“含烟，师姐美吗？”
含烟极为讶异，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师姐当然是极美的……”
怀素轻抚着自己身体，幽幽叹道：“古云红颜祸水，原是不假。这世间女子生得美了，也就是了一桩罪过。你不必问师祖之命是什么，总而言之，我做不到。”
含烟听了，只是默然。
怀素忽然问道：“含烟，我听说你曾与纪若尘共同授业，那你可知他现下道行是何进境吗？”
含烟答道：“去年岁考时，他刚入太清真圣之境。”
怀素凄然一笑，道：“很好！那今年我就自毁两层道行，在岁考中会会他好了。”
含烟大吃一惊，急道：“师姐，万万不可！如今又是一年过去了，虽依常理来说，他道行万不可能再进一层。但他毕竟由八位真人授业，与寻常弟子有所不同，就是岁考前真的精进了，也非是奇事。那样的话，师姐你不是白费了苦心？况且……”
怀素见含烟犹豫，苦笑一下道：“有什么话，你但讲无妨。”
含烟方道：“纪若尘入道得迟，初时天份不显，可是如今已连夺三次岁考第一，进步凌厉，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且他道法变幻多端，又有克制我宫手段，师姐……你就算存了必死之心，也未必能达到目的。何况你突然自毁道行，真人们如何能不起疑？此事万不可行！”
怀素笑得凄苦，道：“我明白了，看来我拼却自毁道行，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此说来，我该等他慢慢追上来，初入了玄圣境时，才有机会将他一举击杀了？”
含烟又叹道：“师姐……你就算真能将他杀了，真人们可都在旁边看着，收魂续命，难道是件难事吗？”
怀素怔怔立着，早有一滴泪珠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道：“那……我该怎么办？”
含烟欲言又止，良久，方轻轻一叹，道：“此事乃逆势而为，含烟也只是一介凡尘女子，该怎么办，我也不知。”
瑞雪连天，已是隆冬时分，再过三日，道德宗一年一度的岁考又要到了。
此时纪若尘早已拟好岁考应战方略，相应的法宝也已整理完毕，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上。需要在岁考中使用的丹药咒符，则早在半月前就已准备停当了。去岁刚入太清真圣境时，他就倚仗变幻手段，一举夺得第一。今年他私底下解离诀用过多次，然而距离突破真圣之境仍有一段距离。但不管怎样，如今纪若尘真元深厚，已与去年此时不可同日而语，今年再夺第一，已无甚悬念。
现在他万事已备，除了打坐清修外，已然无事可做。这段时日中他心中屡有烦躁不安之意，但自当日卜出血兆，纪若尘就将一应卜卦之器置于屋角，由其生尘。卦材则多半用来填补自身元气。就是习练卦象之时，也不再以谪仙为题。
他虽不卜卦，但对于因果之说，轮回之道却留上了心。可是一番查阅道藏典藉后，纪若尘却仍是茫无头绪。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因果轮回之道，比之三清真诀更是晦涩难明。
纪若尘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大雪，一时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龙门客栈时，掌柜的与掌柜夫人的一番争吵。
那日生意清淡，全天不见一只肥羊上门，掌柜夫人的脸就有些黑了。晚饭时分，客栈里浓云密布，隐有惊雷之意。纪若尘当时年纪尚幼，吓得噤若寒蝉，只是低头扒饭，生怕与掌柜夫人目光对上，将这一场狂风暴雨给引到了自己身上。
好在掌柜夫人骂天骂地骂仙佛之后，话锋一转，却是落在了掌柜头上。她这一开口，恰似数口巨钟同时奏响，虽有苍劲清越之意，然而声音实在太大，直震得四壁落灰，碗碟乱跳。
纪若尘头晕眼花之际，只听得她数落掌柜的道：“你这无用杀胚！天生的一副苦命衰相，每过十年必有一次大劫！眼看着再有五年，就又是一道鬼门关了。想老娘当年那也是风情万种，上门说媒的，没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你？弄得直到现在还得跟你在这鸟不生蛋的荒山秃岭开间破烂小店，惟一的伙计还是捡来的！遇上清苦年景，连吃饭都成问题！”
掌柜的心情也不太好，又有几杯劣酒下胆，酒壮衰人胆，当下也用力一拍桌子，怒道：“我虽然十年一劫，可是每次都只见店毁，未有人亡！这不是大富大贵、鸿运当头，却又是什么？哼哼！说什么当年？当年你自然是风情万种！你在河东吼上一声，连河西村都是十室九空！”
掌柜夫人勃然大怒，高喝一声：“张万财！你好大狗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喝声未落，一只蒲扇般大手已带着一股恶风，向掌柜的脸上扇去！
掌柜的动作快极，抓起一碟包子就挡在了面前。
纪若尘机灵之极，此情此景又见得多了，当下早一溜烟般躲到了桌下。他在桌下只见掌柜和掌柜夫人四只脚此进彼退，攻防有方，头顶上乒乒乓乓，又不知有多少碗碟遭殃。
想到此处，纪若尘不禁莞尔。但他忽然一惊，在心中细细算了数遍，寒意渐生。算起来，掌柜的十年大劫之日，正是纪若尘上山之时！
回想前事，纪若尘不禁黯然。看来这掌柜夫妇终还是未能逃过店毁人亡的大劫。
纪若尘凝望漫天飞雪，耳听呼啸罡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任那浸骨寒意在胸中慢慢扩散。
无论是福是祸，该来的总会来的，卦象卜得再多，到头来也是无用。
他忽然一声清啸！
这一年岁考，纪若尘不用法器，不备咒符，仅一袭青衫，一口木剑，带伤三十八处，战无不胜。

章十三 佳人
历年岁考，从来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岁自然也不例外。
这几日景霄真人是又喜又恼。恼的是今岁又以毫厘之差败给了老对手玄冥宫，魁首再次旁落。喜的则是张殷殷无论剑技道法，还是真元修为，皆有大进，评判下来高居三甲，着实令景霄真人颜面增辉，大大风光了一回。
然而张殷殷却殊无欢喜之意，一径阴着脸，岁考一结束，就将自己关在了房中，谁也不见。景霄真人派去探访的丫环弟子全让她给轰了出来。景霄夫妇诧异之余，亲自赶来安慰女儿，言道岁考上输给纪若尘实是正常，至于最后输的那一场虽然有些冤枉，不过第二第三其实都是一样。况且真人们都看得明白，在这层境界中，张殷殷实已仅次于纪若尘一人而已。
哪知景霄夫妇的安慰适得其反，一说起纪若尘，张殷殷更是异样。但一则因张殷殷年纪渐长，二则修为也增进不少，不再象过往那样一不顺心就乱扔乱砸东西，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后来索性连晚饭都不要吃了。
景霄夫妇十分无奈，又深知以女儿脾气，此刻越是安慰越是糟糕，惟有给她些清静时光，让她把脾气发完才可。于是吩咐了丫环们好生伺候小姐后，景霄夫妇就此离去。
每逢岁末年初，真人们都十分忙碌，光是各脉之间的迎来送往，贺岁致意已很麻烦，而与其它门派间的礼尚往来，则更为繁重。好在道德宗门墙广大，弟子众多，送礼递信不愁没人。八脉真人又个个身份尊崇，哪一个都可应对得别派掌门，如此分担，繁文缛节上的负担，也就不显得多重了。
正月二十日，景霄真人夫妇要前往云中居一行，特意来问张殷殷要不要同去。不出景霄所料，此时张殷殷脾气尚未理顺，果然一口回绝。景霄真人也不勉强，携了黄星蓝，又带上八名弟子，有前导，有后拥，有背剑，有捧香，架子排场摆足，浩浩荡荡地前往云中居去了。
云中居地处蜀地西南，建于雪山之巅，下临涛涛大江。此地山绝高，谷奇深，大河纵横，雀鸟难渡，了无人烟。
两宗相距甚遥，路途多有艰难，纵是景霄真人道行深湛，又有众多法器协助驭风而行，这一来一往，少说也得半月功夫。何况他为了不堕颜面威风，摆足了派头，这行得就更加慢了。
景霄真人前脚刚一离峰，张殷殷后脚就出了房间。她先是跑到景霄真人居处，将房中丫环统统轰出院外，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细细搜找起来。道德宗内素来太平，暗袭偷盗之事，也是自纪若尘上山后才有。就算真有宵小之辈，又哪有胆子敢摸进景霄真人居处去？景霄真人居处自然是有些机关的，不过那些机关最多也就防防寻常弟子，当然不会防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殷殷没费多大事儿，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随即贴身放好，然后草草收拾了一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就将丫环们叫了进来，吩咐她们将一切复归原样，若有半分差了，定要打断双腿，然后就扬长而去。
夜幕初垂，蟾月甫升。张殷殷已然吃饱，又服下了几粒宁心定神的丹药，可那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仍然跳个不停，忐忑不安。她索性又叫来一瓶烈酒，一口气灌了大半瓶下去，转眼间红晕上脸，周身火热，紧张的心情倒是宁定下来不少。
她看看天色已晚，终于一咬牙，披衣冲出院门。
“殷殷！”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呼唤，声音虽不响亮，只是张殷殷正心神激荡，当下也被吓了一跳。她回首一望，见院门外一株古树下，正立着明云。两人虽同为太璇宫门下，但平时各自忙碌，也有好一段时间未见。此时明云虽然立在暗处，然而凌厉锐气透体而出，整个人宛如一把出鞘利剑，剑气似是将树下阴影也给映亮了一般。
张殷殷见了，即知明云道行日深，此时真元满而外溢，才有这等异象，正是三清真诀修为行将突破的征兆。可惜，此刻她对明云道行进境毫无兴趣，长出一口气，平复一下心绪，不耐地道：“明云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倒吓了我一跳！”
明云皱眉道：“殷殷，景霄师祖不在，你怎么偷喝了那么多的酒？你看你，好大的酒气，就不怕师祖回来责罚吗？”
“我们修道之人，喝这么一点酒，不会眩晕，不会乱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张殷殷不以为然，撇嘴说道。看着明云颇不赞同的神情，张殷殷正打算就此道别，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又道：“对了，明云师兄，爹走之前交待我办一件事。我一个人怕办不来，你这就随我一起去吧！”
明云一怔，暗忖能交给张殷殷办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何以还要自己跟去？再说岁考刚过，太璇峰上又能有什么事了？他今晚来到这里，本是另有话要说，当下犹豫一下，方道：“殷殷，其实我……”
张殷殷心中另行有事，黛眉一皱，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现在先跟我来！”
她当先向太璇宫东角奔去，全未注意到明云欲言而又止。
片刻之后，张殷殷已奔到太璇宫东边尽处的一座清冷偏殿之前。明云当下吃了一惊，忙上前叫住张殷殷，道：“镇心殿可是我宗禁地，不能再往前了！”
张殷殷不理明云，径直向镇心殿冲去，将到殿前之际，空中忽然两道雷光闪过，而后两柄古铖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交错，拦住了去路。
直至此时，两名身披黑色重铠的甲士身影才自黑暗中浮出。其中一名甲士道：“殷殷小姐，此地乃我宗禁地，非有真人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殷殷小姐请回吧！”
张殷殷哼了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与甲士，冷冷说道：“这是我爹的令符，见符如本人亲临。他临行前嘱我入镇心殿办事。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两名甲士面面相觑，实在难以相信景霄真人竟会将入镇心殿这等大事交与素来蛮横的张殷殷，这简直是形同儿戏。可是玉牌又的的确确是景霄真人信物。玉牌可以仿制，然则玉牌上景霄真人印下的真元气息却是仿冒不来的。
此时一名甲士问道：“敢问殷殷小姐，景霄真人嘱你入镇心殿，却是所为何事？”
张殷殷冷笑一声，道：“爹让我入镇心殿，自然是有天大的机密事。你这一句话，怕是问得不太恰当了。”
那甲士黑脸透紫，登时说不出话来。张殷殷所言没错，这一句话本就不是他该问的。可是若要就这样放张殷殷入殿，总是有些不妥。
张殷殷也不急，只是指了指当空明月，淡然道：“距离爹交待的事还有一刻时光，你们看着办吧。若说爹的令符还不够份量，不能让你们放我入内的话，那也好说。等爹回来，你们且自行去向爹分说吧！”
两位甲士自幼修道，历今已有五十余年，功行深湛，如此才会被委派来看守镇心殿这等重地。只是他们从未出过道德宗，人情世故上却是不大灵光的。何况景霄真人非以气度过人著称，涉及镇心殿的又必无小事，如果真的耽误了，这罪名非小。两名甲士见明云与张殷殷一同前来，又自多信了三分。明云年纪虽轻，但隐然是太璇峰年轻一代最杰出弟子，办事沉稳，深得景霄真人喜爱，可与那张殷殷全然不同。
两位甲士看了看月色，终于让开了殿门。张殷殷哼了一声，向明云道：“明云师兄，你且守在这里，在我出来之前，非是八脉真人亲临，谁也不许入内！”
明云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实在放心不下她，皱眉道：“殷殷，我随你一起进去吧。”
张殷殷摇了摇头，道：“这可非是儿戏！爹只命我一人进去，你且在这里等着吧。”
说罢，张殷殷来到殿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古匙，打开了殿门上的铜锁，步入殿内，又反手又将殿门关上。
看到张殷殷打开殿门上的铜锁，两名甲士都松了一口气。这锁绝非凡锁，名为断岳乾坤锁，水火不侵，刀剑难断，天地间仅有一把锁匙开得。张殷殷既然拿得出锁匙，所言自然是真。
镇心殿中阴风不断，阵阵潮气扑面而来，与殿外似是浑然两个世界。殿中空荡荡的，无桌无几，只一片青石殿面。说来奇怪，虽然殿中看上去年久失修，破旧不堪，可是却极为整洁干净，片尘不染。
张殷殷立在殿心，脸色渐渐发白，数丝秀发悄然飘起。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几乎想径直掉头，奔出殿外。她双拳紧握，银牙紧咬，两腿止不住发颤，好不容易压制下心中的恐惧，没有拔腿狂奔而去。战栗片刻后，张殷殷终于明白了何以会如此害怕。
殿中死气沉沉，不闻虫鸣，不见蛛网，了无半点生气。这一座镇心殿，原是一处静极寂极的死地。
张殷殷辨认了一下窗外月色，默背了几遍口诀，在心中计算方位已定，才一块一块青石踏了过去。眨眼间她已在殿中转了三圈，共踏过一百零八块青石。当她立在最后一块青石上时，一片灰雾涌过，殿中已空无一人。
眩晕之后，张殷殷发现自己正立在一条甬道中央。甬道可由数人并行，壁上生满了青苔。这些青苔发出些微荧光，是这座甬道的惟一亮源。甬道两端皆隐于黑暗之中，全然看不到尽头。
张殷殷玉容惨淡，一颗心早已跳个不停。她有心想以真火照明，可又怕火光会引来什么莫名的怪物，当下抽剑在手，又取出咒符，向着来时面向的甬道，一点一点地摸索前进。
吼！
一声巨大兽吼突然自甬道尽头传来，声浪滚滚，如狂涛怒潮般沿着甬道奔腾而来。吼声所到之处，四壁震动，石屑纷纷而下。
张殷殷一时间只觉得吼声如雷电怒涛，震得双耳发聩，身子跃跃欲飘！她迅即低头弯腰，以剑支地，强顶着伴随兽吼而生的狂风。但见她秀发狂舞，衣袂纷飞，一番挣扎，终勉强立在了原地，未被强风卷走。
吼声转瞬即逝。
只这片刻功夫，张殷殷冷汗已透重衫，这一吓显然不轻。她立在原地，紧咬下唇，一时间犹豫不定，不知是要继续前进还是就此回头。
可是她身后甬道也茫无尽头。
张殷殷一咬牙，竟又举步向前行去。
这一次才行出十余丈，甬道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厅，大厅另一头立着一排铁栅，栅后则是间黑石砌成的囚室。囚室中空荡荡的，无床无椅，只有一个女子背向甬道，立在石室中央。
她青丝如瀑，随意披洒而下，着一袭白裙，全身上下寻不到一个饰物。
然而那女子已不需任何饰物。
她只是那么盈盈立着，阿娜身姿中，自有千般妩媚、万种风流悄然而生，扑面而至，不觉间已沁人腑脏。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腿，无一不是美到了极处，就是衣裙上隐现的玲珑曲线，也令人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张殷殷虽是女儿身，此时竟也看得呆了。她只觉天地间仿如大雪初歇，万籁无声，万里雪原的中央，只立着这么一个女子。
隐约间，似有声声鼓点响起。张殷殷仔细分辨，才发觉那非是什么鼓音，而只是自己的心跳。
悄然之间，那女子已转过身来，刹那风情，恰如大地回春，雪化而花开！
“你在找我吗？”那女子浅笑问道，其声如玉。
张殷殷口中干涩，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半天方道：“是的。”
那女子一双如水双瞳盈盈生波，柔柔望着张殷殷，似是将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通透，这才展颜一笑，道：“好一个漂亮的小家伙。看你小小年纪就敢只身深入这镇心殿，该不是悍不畏死，想来只是不识天高地厚罢了。嗯，小家伙，你是哪位掌脉老道的心爱弟子或者宝贝女儿呢？瞒着你家长辈偷入禁地，出去后这责罚……可是不会小呢。”
这一番话经这女子之口吐出，非但未能撩拨起张殷殷蛮横无理的大小姐脾气，反倒惹得张殷殷香腮带赤，神魂跌荡。
张殷殷越看那女子，就越是心慌意乱，口干舌燥，不由得将目光偏向了一边。她随即觉得失了气势，嘴上强道：“你不过是为我道德宗所擒的妖物，还敢如此胡说八道！我……我当然是奉命前来，怎么会是偷入禁地呢？”
可她嘴上虽硬，却终是未敢向那女子望上一眼。
那女子浅声低笑，道：“沉不住气的小人儿！你既然偷入这镇心殿绝地，必是有所求的。你想要什么，不妨道来听听。”
她声音有如珠落玉盘，字字圆润柔腻，一下下敲打在张殷殷心底，似是触到了平素里完全不曾觉察到的痒处。张殷殷只觉得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发酸，飘飘荡荡的，浑无半点力气，禁不住面红耳赤，再无半分镇定。
张殷殷呼吸急促，软绵绵有气无力地道：“我听说得道狐妖……不，狐……都有特殊本领，可以驱策得天下男子……”
那女子听了，又是轻轻一笑，笑声细如发丝，直笑得张殷殷双腿发软，站立不稳，险些倒将下去。那女子笑了几声，方柔声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那么抬起头来，看着我！”
张殷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迎上了那女子亮如晨星的双眸，刹那间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清明的神志骤然陷入混沌，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只觉一阵光影炸裂眼前，陆离变幻，绚丽迷乱。
光影陆离之间，一身肃杀的他向自己走来，青衫上破损处处，血迹如洇，几成玄衫。
此情此景，似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眨眼间，张殷殷便已回过神来，只觉周身发软，虚汗渐出，已无半点力气，几欲晕去。
见得此景，那女子心下了然，禁不住幽幽一叹，道：“你天姿绝佳，心地又纯白如纸，本是个未经朝夕风霜寒露、不晓天下离恨情痴的可人儿。可你如今心有牵挂，眉眼间又有一道隐约的怨气，想必那一颗心早已放在了另一人的身上。既然你来向我求那驱策男子之道，当是想得偿相思了。”
张殷殷当即满面飞红，啐了一声，道：“净是胡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我可不会去勾引男人，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终于低声叹道：“是有那么一个人，我做梦都想胜过他，哪怕一次也好。然而他道行精进实在太快，若只凭三清真诀，我怕是永远也赢不了他了。可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要胜他一次！听说修行有道的狐都有不传秘术，可以驱策得天下男子，我想知道若以此术为凭依，可否胜得他一次。”
那女子臻首轻摇，缓缓叹道：“小人儿，你涉世未深，怎知情这一字中的凶险？这天下男子，哪一个不是负心薄幸、冰冷无情之徒？你胜了他一次，却会输却一生与他，又是何苦？”
张殷殷似是一惊，想了半天，方强自辩道：“我可是修道之人，哪有什么情啊爱的。我只是心中不服，定要寻些厉害手段胜他一次而已。”
那女子又是一叹，也不说破，只是轻声道：“既然我刚才幻出的兽吼都吓不走你，想来你心意已决。罢了，罢了。反正自家姐妲己毁了前朝之后，我狐族惑乱天下之名已是逃不掉了，也不在于多这小小一次。既然连天下都可乱得，胜得区区一个男子，又何足道哉？只是你想得我族驱策男子之术，这点诚意却还不够。”
张殷殷咬着下唇，道：“要怎样诚意才算够？”
那女子淡然道：“我面前的栅栏是没锁的，你只需打开它，走到我面前即可。”
张殷殷吃了一惊。她再不懂天高地厚，也知道锁在镇心殿中的这只妖狐实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就是十个张殷殷，也能一口吞了。这女子立在牢中始终不动一步，自然是被厉害手段禁制住了，自己若贸然走到她面前，岂不是羊入虎口？
就在张殷殷犹豫不决间，岁考时与纪若尘对阵那一幕突地浮现脑际。纪若尘周身杀气弥散，步履淡定，持剑而来。然则令她心惊的即非凛冽杀气，也非染血青衫，而是他那一双眼。
那一双眼，淡然，漠然，虽然看到了张殷殷，却依旧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那一双眼，却是令张殷殷刹那间心颤手软，险些握不住手中木剑。
想到这里时，张殷殷心中莫名一动，竟自穿过大厅，拉开铁栅，立在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叹息一声，未发一语，只是款款提起一双水葱玉手，抚上了张殷殷的脸。她指尖其凉似冰，凝润如玉，游走于张殷殷的肌肤之上。冰凉润滑的触感，让张殷殷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恍惚间竟有些迷醉。
不知何时，那女子已然收回了手，双目迷离，似是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不知名的远处。许久，她才幽幽一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弟子？”
“张殷殷，家父张景霄，现下执掌太璇宫。”
那女子黛眉微皱，道：“张景霄……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物？”她旋即恍然，苦笑一下，道：“我却是笨了！我在这镇心殿中已立了五百多年，执掌太璇峰的真人早该换过几任了。”
说罢，那女子又陷入沉思，似心中有无穷事。未几，她朱唇开启，竟轻轻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音声如玉，完全可称是人间天籁，这也就罢了。这首前朝古词张殷殷也是听过的，词中本有赞叹之意，又暗许繁华盛世，可是这一阙歌在那女子唱来，却是千回而百转，哀婉欲绝，其间不知藏着几多苍桑，待唱到情浓，却已到最后一句，其声已飘渺而去，余音仍绕梁不绝。
张殷殷早听得痴了。
待得余音散尽，那女子方道：“殷殷，你天生丽质，底子是极好的。若得我族秘术，假以时日，倾国倾城，自非难事。可是到了那一日，你再难听到一句真话，得到一分真心。绝世之姿，实乃取祸之道。你且要记得我今日之言！若有一日你心旌动摇了，便想想我此时的境遇，当可警醒。”
说话间，囚室中忽然景致一变，原本一个宽敞整洁的囚室，刹那间变得阴森森的十分可怖。囚室四壁俱是一方一方的巨岩砌成，色作黑褐。那女子依旧白裙如雪，身后却多了九根美丽狐尾，呈扇形排开，被九根儿臂粗细的钢钉一一钉死在岩壁上！
钢钉入墙处，仍可见九道黑褐痕迹，顺墙蜿蜒而下。
“这……”张殷殷一时无语，她这才明白，那女子为何会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转眼间囚室中已恢复原状，那女子绰约立着，美得不可方物。她道：“殷殷，今后每隔七日，你须到镇心殿一次，我自会授你天狐秘术，教你驾驭人心之道。”
张殷殷一惊，道：“每隔七日来一次？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瞒着爹偷偷进来的。”
那女子淡然一笑，道：“无妨。你只要告之你父我将授你以术，谅他不会阻你入这镇心殿。时辰不早，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张殷殷面前雾气喷涌，蒸腾弥漫，白茫茫一片。待得雾气散尽之时，张殷殷已然立在镇心殿中央。
她怔怔立着，心乱如麻，直至月色偏西，才轻叹一声，离了这清寂孤绝的镇心殿。
这一年，张殷殷年方十六。
“若尘师兄！”一声呼唤从门外传来，惊起了正埋头苦读的纪若尘。他看了看窗外，已是皓月高悬，清晖满天，心下暗自生奇，是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
他推开房门，见庭院中立着一个翩翩佳公子，一身月白长衫，眉目如画，飘逸似仙。如银月华，满泻其身，更衬得他冰肌雪骨，说不尽的风流端丽，道不出的倜傥潇洒，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尚秋水。
纪若尘暗忖与尚秋水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相见之日，距此已一年有余，怎地他竟然自己跑上门来了？虽说上一次三人把酒相谈，言笑晏晏，宾主俱欢。但是那种微妙不明的感觉着实让人有些不舒服，至今想来仍有如鲠在喉之感。
纪若尘心中虽如是思忖，脸上却堆起笑容，热情招呼道：“原来是秋水师兄！来，快进来坐！今日秋水师兄怎么如此得闲，会来太常峰一游呢？”
尚秋水竟也不推辞，就此随着纪若尘进了书房。
尚人还未站定，却将手腕一翻，一尊近二尺高的青花古瓷瓶已然在手。他顺手将那瓷瓶往书桌上一放。瓷瓶尚未启封，然而一股浓冽酒香已然泄出，异香扑鼻而来。纪若尘闻来，只觉这酒香则香矣，味道却古怪之极，与那寻常美酒大有不同。
瓷瓶一放置稳当，尚秋水即手扶瓷瓶，笑道：“我与若尘师兄不过是一面之缘，说来也是一年以前之事了。今夜贸然携酒登门，若尘师兄一定在心中骂我冒失了。”
纪若尘断断没想到尚秋水居然会开门见山地道破他心事，饶是他脸皮厚比铜墙，也禁不住微微一红。可是他目光一触及尚秋水那剪水般的双瞳，春葱似的玉指，俊拔飘逸的身姿，当即觉得喉咙发干，浑身上下有如万蚁爬身，极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送客了事。可是尚秋水乃是年轻弟子中的重要人物，自不能无故得罪，何况他登门拜访，并无分毫失礼之处，于情于理，纪若尘都无法寻故逐客。
就在纪若尘念头数转之际，尚秋水已自动寻了把椅子，盈盈坐定，微笑道：“。小弟今夜前来冒昧打扰若尘师兄，其实是有三件事。这第一，就是恭贺若尘师兄进境神速，连夺四年魁首，若单论岁考战绩，已足与姬冰仙并列。”
纪若尘忙谦道：“秋水师兄过誉了，岁考无非是个虚名，当不得真。我听闻师兄今岁力压明云与李玄真，再夺榜首，这才是当真可喜可贺。”
哪知尚秋水轻轻一笑，对纪若尘的夸奖竟然也不推辞，道：“压倒他们两个嘛，本就该是水到渠成之事，这当中的缘故，一会若尘师兄就会知道，此刻不妨暂放一边，先说第二件事。原本若尘师兄拿个岁考第一，也断不会令我登门打扰。只是我听闻若尘师兄今次岁考不假外物，血被寒衣，凌厉果决处如决胜沙场！这等豪气，却是不多见的。我手制了一瓶好酒，恰好火候已足，特意携来与若尘师兄把酒赏月。”
纪若尘虽不好酒，但这酒香味实在是有些古怪，闻来颇有些动心思。
然则见得尚秋水以青瓷古瓶制酒，纪若尘心下微异。要知道纪若尘出身客栈，亲自酿过粗酒，知当时习俗制酒多用缸坛，一来容易吸收地气，二则坛饮也显豪气。可是，尚秋水用的居然是青瓷古瓶，虽然雅致，但终是纤丽了些，难符烈酒之格，倒是挺合尚秋水本人之韵。
瞧他今晚着一袭月牙白长衫，饰以暗制云纹，眼波盈盈，似有无限柔情。那轻扶瓷瓶的手，也是白胜雪，柔如玉，五指纤纤，其绝美处，实不亚于任何一名倾城女子。
纪若尘越是细视，越发心惊。倘使坐于他对面的是一女子，他必会惊艳而起。可偏偏坐的是尚秋水！纪若尘只觉得书房中的风都凝结了起来，喘口气都要很大的气力。他猛然回想起当日李玄真说要带他去见个妙人，以及把酒言欢时李玄真那如释重负的笑，心中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只是这个念头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纵使纪若尘见多识广，心态冷漠刚毅，此刻也不敢稍为深入。这个念头刚一冒芽，他立即连根斩断，慌不迭地将之驱逐了出去，犹如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块一般。
尚秋水似是对纪若尘的心事全无所觉，径自倒了两大碗酒，推了一碗到纪若尘面前。这酒一离瓶，香得更加古怪了。纪若尘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一时间是无法将尚秋水给轰出去了，索性喝个痛快。当下他不再推辞，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这一碗酒下肚，恰如一道火流滚滚而下，所经之处不仅没有火辣辣地刺痛之感，反将内腑熨烫得舒舒服服。其后一道香气骤然返将上来，散入四肢百骸。纪若尘只觉得轰的一声，整个心神俱为这道异香包围。这酒香气古怪，细细分辨，竟似是由成百上千种不同香气混合而成，直是千变万化，无有穷尽，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纪若尘闭目良久，方吐出一口酒气，张目道：“秋水师兄，这酒……”
尚秋水笑道：“这酒乃是我采西玄山异种葡萄而酿，成酒后先蒸晒七次，又辅以诸多香料，三年方始有成，也只得此一瓶而已。只是时间太短，酒味有限。惟一的好处是此酒比寻常酒浆要烈了许多。如此豪饮，方才有些味道。”
这酒后劲极是厉害，纪若尘一碗下去，片刻即酒意上涌，双颊微醺，早前心头那一丝隐忧也趁着这点酒意飞了个无影无踪。隐忧既卸，自当开怀畅饮。况且尚秋水手制美酒虽然厉害，但修道之士也非常人，断然不会被一瓶烈酒放倒。是以两人你来我往，片刻功夫就将这一大瓶葡萄烈酒饮得干干净净。
尚秋水此时双颊如火，眼波似水，灯下望去，肌肤如玉生烟，实是端丽无双。他叹息一声，道：“真是痛快！来，若尘师兄，趁此刻兴致正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即是今晚第三件事。”
尚秋水说罢，也不待纪若尘回答，直接一把抓住纪若尘的手，拉着他如飞而去。
与尚秋水的手一触，纪若尘便如遇电击，本能地将手往后一缩，可是尚秋水手法迅疾如电，完全不容他反抗，正正抓了个结结实实。别看尚秋水外表凝丽柔弱，可真元却是凶悍凌厉之极，手上那一道大力简直非人所能有，压制得纪若尘全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尚秋水拉着一路飞奔。
平心而论，尚秋水的手冰而腻，触感几与含烟之手不相上下。可纪若尘被含烟拉着，那是心神荡漾，被尚秋水拉着，可就是苦恼无边了。是以一路行来，纪若尘苦思着以何借口甩开尚秋水的手，脚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尚秋水轻轻一笑，道：“若尘师兄，时辰已然不早，我们若不快些，可就见不到那人了。”说着手上加力，拉着纪若尘加速飞去。
两人倏忽间穿过索桥，又绕着太上道德宫转了半圈，转眼间踏上通向常阳宫的索桥。许是因为紫薇真人闭关太久，门下弟子稀疏之故，与别宫相比，常阳宫显得颇有些冷清，灯火寥寥。
尚秋水拉着纪若尘穿宫而过，毫不停留，一路向常阳宫后山偏僻处奔去，直至登上一座小峰，这才轻轻立定。
纪若尘忽觉气氛沉凝起来，拂过的夜风中也有了丝丝锐利气息。他心中疑惑，向尚秋水一望，见他早已敛起笑容，玉面结霜，神情凝重之极，就如换了一个人一般。纪若尘微觉惊讶，顺着他目光望去，见不远的山腰处建有一间木屋，虽然简陋，但依山临崖，气势自生。
似是知道纪若尘心中疑问，尚秋水缓缓地道：“若尘师兄，那就是姬冰仙的居处了。”
纪若尘不觉愕然，眼见那座木屋粗糙简陋，看大小也就是直来直去的一间，就是一个寻常弟子的居处，恐怕也比这强了几倍有余。木屋门楣上有一小块匾，隐约可见刻着‘冰心’二字。
这么一间木屋，居然是姬冰仙的居处？而且深更半夜的，尚秋水拉着自己跑到姬冰仙的居处干什么？
此时纪若尘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呼啸声，听上去似是一头巨兽在呼吸。他讶然转头，见尚秋水微闭双眼，正自深深吸气，又徐徐吐出。
调息一毕，尚秋水即自怀中取出一枝巴掌大的黝黑小斧，迎风一晃，瞬间已变成一把柄长四尺，斧面阔如车盖的巨斧！巨斧空中成形，斜斜下落，斧尖无声无息地插入坚硬的岩石中，直深入二尺有余，这才止住了落势。
巨斧黑沉沉的，隐隐可见斧柄斧身上处处铭着暗纹，显然其中另有玄妙。巨斧形状古拙，斧柄碗口粗细，看适才落势，锋锐是不用说的，再看这大小，少说也得有数百斤重。
尚秋水右手五指舒卷如兰，轻轻握住了巨斧斧柄，月色下，如霜素手与深黑斧柄形成鲜明对比。他徐徐道：“此斧铸成七百年，重八百八十斤，凶厉狠绝，无坚不摧，其名忘情。”
道德宗岁考时，绝大多数弟子都以木剑应敌，纪若尘尚是首次见到如此猛恶兵器，不禁愕然道：“秋水师兄，你这是……”
尚秋水清笑一声，道：“即刻便知！”
也不见尚秋水用力，那柄巨斧即离岩而出，轻飘飘的似是没有一点重量。他又摘去束发金环，随手掷于地上，身周罡风四起，吹得一头黑发飞卷如旗！
在纪若尘的愕然注视下，尚秋水以纤丽身姿，擎猛恶巨斧，奔腾如雷，刹那间已冲至木屋之前，而后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木门一阵颤抖，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竟未被踢散，又缓缓的自行关上。
木屋中黑沉沉一片，在门开的短短时刻，以纪若尘的眼力也看不清屋内究竟是何情形。尚秋水冲入屋内之后，他只见木屋轻震数下，窗口处又有一道光芒闪过，就此再无声息。
在山崖之间，明月之下，那一座木屋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孤寂而安宁。
若不是脚下岩石上深深的斧痕，以及随着夜风送来的尚秋水那淡淡体香，纪若尘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眨眼间半炷香功夫过去，木屋仍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纪若尘终忍不住向木屋奔去，他心中实在有些记挂尚秋水的安危。更何况刚刚尚秋水冲向木屋时，那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完全不象是同门切蹉，倒似是……
倒似是一个面对千军万马的绝色女子，非但不逃，反而毅然冲阵一般。那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刚烈啊！
纪若尘忽然清醒过来，不禁为自己脑中涌出的诸般奇怪念头大吃一惊。这尚秋水十分古怪，总是会给他以种种似有还无、莫名其妙的压力，逼得他胡思乱想一番。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似有一阵微风从身边拂过。纪若尘刹那间停步，凝视着眼前徐徐飘落的数根黑发，整个人已如在冰水中浸了多日，木然得几乎不能呼吸！
纪若尘缓缓转过头去。
在他身后数丈的地面上，插着一柄深黑色的巨斧，斧头已大半没入到岩石之中，正是忘情！
适才这把巨斧似从冥冥中飞来，与纪若尘擦身而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这才无声无息地落下，而纪若尘几乎全无所觉！
只是斧已在此，那么人呢？
吱呀一声响，木门再次打开，一个身影若断线风筝般飞了出来，轻轻地落在纪若尘脚边。
木门又自行合上了，门开的瞬间，纪若尘仍是只能在木屋中看到一片黑暗。
纪若尘看了看木屋，又望望脚边那全无伤痕、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尚秋水，只觉头皮发麻，阵阵寒意暗自涌起。
尚秋水勉强笑了笑，向纪若尘伸出一只手，道：“若尘兄，请拉我起来……啊呀！”
纪若尘一见尚秋水伸手，就知他伤到了根本站不起来的地步，于是暗中咬牙，握住了尚秋水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可是他一听尚秋水口中的若尘师兄变成了若尘兄，虽只是少了一个师字，可当中含义似乎大有不同。尚秋水重伤之余，中气也不足，偏他声音还是极动听的，这一句请托，听来柔柔腻腻，宛若呻吟。
纪若尘受了惊吓，手猛然一颤，差点就把尚秋水给扔回地上去。
纪若尘悚然而惊，忙在半空拉住了尚秋水。此刻容不得犹豫，他一咬牙，深吸口气，再回想了一遍年幼时孤立雪原、独对恶狼时的情形，终于激起一道视生死于无物的狠辣，一把揽住尚秋水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尚秋水咳嗽数声，又向巨斧一指，有气无力地道：“若尘兄，忘情……”
纪若尘看着那重达八百八十斤的巨斧，面有难色，道：“这法宝太大，你还是把它变回去吧。”
尚秋水苦笑道：“我真元都已耗尽，哪还有余力变它呢？”
纪若尘无法，只得单手抓住斧柄，吐气开声，运起真元，一把将忘情提起。忘情一入手，纪若尘才切身体会到八百八十斤究竟是何意味，没走出多远，手上已有些酸涩之意，再回想尚秋水刚刚挥舞忘情，直如无物般的轻松，心下不觉对这细腻柔媚的北极宫高徒有了全新的估量。
纪若尘不愿惊动常阳宫弟子，一手扶着尚秋水，一手拖着忘情，远远绕过常阳宫，向索桥行去。
行出一段路时，纪若尘终忍不住问道：“秋水师兄，刚刚那是……”
“切磋。”
“切磋？切磋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是不是和姬冰仙有私仇？”
尚秋水轻笑道：“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和她又怎会有仇呢？其实冰仙下手已经十分十分有分寸了……嗯，我伤成这样，是因为我们之间和寻常切磋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找她是拼命，她打我可只能是切磋……”
纪若尘哑然。
尚秋水咳嗽了几声，又道：“若尘师兄，无论如何，你都应该见一见冰仙。和她相处，哪怕只是片刻功夫，可也是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纪若尘讶然道：“她很难见吗？”
“冰仙几乎从不见外人，平时也就是岁考时才能见她一次，可若要在岁考中多见她两次，就得追上她修道的速度，这谁又能办到？不过若尘师兄不必灰心，我可是有个好办法，能令你在想见的时候就可以见她一面。”尚秋水吐气如兰。
纪若尘何等聪明，当下哼了一声，脸色已是十分难看，道：“不会是象你刚刚那样冲进去拼命吧？”
“若尘师兄果然聪明！”
“……这个……就不必了。”
“若尘师兄勿需担心，冰仙是个有分寸之人，被她打一顿又死不了……”
“不要！”
尚秋水长叹一声，道：“我还以为若尘师兄一身豪勇，能与李玄真有些不同，可没想到也是这般无用！想我和李玄真本是同时找冰仙切磋，可是一年前玄真也不知是被打得怕了，还是放不下脸面，自此再也不肯踏进冰仙居处一步。所以今年岁考他也就不再是我的对手。这正是我所说，压过他们两个乃是水到渠成的本意。”
纪若尘奇道：“这么说来，秋水师兄是经常找姬冰仙‘切磋’了？”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总要闯一次冰心居的。”
此时纪若尘能感觉到尚秋水真元虚弱之极，身躯冰凉，衣衫已全然被冷汗湿透，偶尔会微微颤抖一下，显是剧痛难当。纪若尘也不禁有些佩服，道：“原来秋水师兄也是性情中人，难怪修为一日千里！如此屡战屡败，却……”
他话说到一半，即被尚秋水挣扎着打断：“不对，是屡败屡战……”
“啊？这个……似乎没什么不同吧？”
“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气势不同！”

章十四 来仪
俗语说山中无日月，这话实在有些道理。
纪若尘每日里打坐修道，心无旁骛，这时光就如水一样的流了去。这日他披衣推门，见屋外瑞雪纷飞，琼花玉树，不由得心下微愕，时节居然已冬！他又见得众弟子搬箱运物、往来不休，比往年要忙碌得多，这才省觉原来大考将至。如此算来，不知不觉间，纪若尘已在这道德宗里呆了快五年了。
道德宗大考十年一次，乃是宗内一大盛事。大考前后，照例要祭天地、拜先师，只是这仪式远比平常年份讲究得多，不仅礼数规矩更为繁复，还广邀修道诸派，共观盛举。是以每次大考前，道德宗内上上下下俱是一派繁忙景象。
这大考较技也与岁考之时稍有不同。大考之际，诸脉真人往往会亲临观考，现场加以点评，指点弟子。且历次大考，亦会有真人登坛设礼，宣讲大道精义。这可是十载才得一遇的好事，非一般盛事可比。何况真人讲法，非但本宗弟子可列席聆听，往往也不禁他派前来观礼之士旁听。因此，每逢大考，修道各派之士如蜂拥般扑往西玄山。当是时，西玄山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改平日里人消音灭的静寂景况。
其实道德宗邀客观考，渊源有自。三百余年前，道德宗起始广收门徒，从此日益兴盛。于是并大考与祭天地先师等大礼之日，同时进行。而且往往还会邀约些亲密门派观考。当时之初衷一为展示道德宗芸芸后起之秀，凸显本宗实力。二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别派之士的点评，往往也会对真人们有所启发。
五十年前，道德宗历经数百年积累，宗内已有弟子三千，掌教紫薇真人更是道行精深，日渐通玄，所到处往往天地变色，异象频生。修道诸派由是始知紫薇真人有飞升之望，自此道德宗威望盛极一时，渐将青墟宫与云中居压了下去。
紫薇真人闭关后，诸派知是真人为羽化飞升作最后准备，是以道德宗威望不降反升，隐隐然有天下正道之首之意。至此，紫阳真人决定广开山门，大考时来贺观礼之门派不再限于寥寥几家，而是天下正道。凡愿来贺者皆以礼迎之，允其观战听经，以彰显道德宗领袖天下的泱泱风范、煌煌盛况。
当然道德宗内也不是一切尽可为外人所观，比如距离大考尚有一月之时，纪若尘就被告知不必参加今岁的大考。纪若尘本就不想要那虚名，大考第一的奖励再好，也好不过真人们私下送与他的法宝。如此一来，他倒乐得有些清静日子，可以好生清修一番。
况且最近一年来，他已经囤积了不少用于炼丹制药的材料宝物，近日真元也日益活泼，正好趁这人人忙碌的岁末时分，偷偷地把道行再进上那么一小步。
刚刚入冬时分，各门各派的拜贴与贺礼就如潮水般涌向了西玄山。自紫阳真人广开山门后，来贺之宾一次比一次多，道德宗声誉日隆，威望日升。本来对紫阳真人做法颇有微辞的几位真人，也就不再多语了。
这些日常的往来礼仪，道德宗向有专司处理，一般不需要劳烦诸脉真人，但这一日八脉真人齐集一堂，正中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拜贴。
紫阳真人见诸真人皆已坐定，于是拿过拜贴，开口读道：“余久闻道德宗弟子九脉之艺，名动天下，然亦有云道德九艺，如拆袜线，无一条长。今携弟子三人来拜，清风入林，不为松柏，唯欲辨天下人之口舌，亦增鄙徒之见闻。谅诸真人必有所对，不至令余失望。
云中天海，敬上。”
诸真人一听云中天海四字，即知此份拜贴非同小可，个个皆神色凝重，或皱眉，或沉思，一时间殿中静默非常。
说起这云中天海，真人皆知乃是云中居天海老人自称。天海老人成名已逾百年，乃是与紫阳真人同辈分的人物，然则地位声望比紫阳真人犹有过之。他所出自的云中居，那也是丝毫不逊于道德宗。千百年来，一直是名播天下。只是真正有缘得见云中居真貌之人，实是屈指可数。
云中居地处奇险之地，门人亦极少下山走动，是以该派始终如在云里雾里，神秘非常。且云中居择徒又极严，往往数年也收不到一个传人，这与道德宗的广开山门有极大的区别。然则云中居门人不出山则已，一旦下山走动，即是惊才绝艳之人，是以千百年来威名始终不堕，纵使如今门人弟子还不及道德宗十分之一，也是如此。
云中居掌教已有数十年未下山一步，长一辈人物中，时常在山下行走的惟有天海老人，所以提到天海老人，名声反而要比云中居掌教还要来得大些。
三十五年前，紫微真人召示天下修道诸派，言称闭关在即。天海老人只身上得西玄山，与紫微真人论道斗法，三日方下山而去。这一场斗法堪称道界盛事，虽然结果并未公示，然而天下皆知天海老人必是败局无疑。可是紫微真人当时已显飞升之象，一身道法穷天地之威，实非人力所能抗，是以天海老人虽败犹荣，威名不坠反升，已隐隐然压过了道德宗其它真人去。
道德宗立派三千余年，历来规定各脉真人平辈论交，其余弟子辈分则以此为基，次第而降，如若不然，这派份称呼早就乱得不成样子。比如说真人中紫阳、紫微乃是一辈，太隐、守真等其实已是低了一辈，而玉玄、玉虚和景霄等无论年纪辈份，又更要低了一筹。天海老人比紫阳真人还要年长，论起修道年限，比真人中最年轻的玉玄真人要多了近百年。
诸位真人虽口中不言，心下却明白得很，除了紫微真人外，在座各位真人的道行恐都难及天海老人。现如今天海老人三度上山，想是已有万全准备。其实又正逢紫微真人闭关，大考在即。一时间，这些平素里只顾着精进道行的真人俱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惟有冀望紫阳真人能有个应对之方。论起人情练达老道、处事滴水不漏，七位真人皆自知无法与紫阳真人相提并论。
面对众真人的殷殷目光，紫阳真人又拿起拜贴，细细重读一遍，方道：“天海老人三十五年前败给紫微掌教，二十年前大考时携云中居年轻弟子一人上山，再为我宗沈伯阳所败。所谓事不过三，此番天海老人卷土重来，想必有相当把握一雪前耻。不过我料得他不会与我等论道斗法，毕竟我宗紫微掌教天下第一之名实至而名归。他就算胜得我等，也无多大用处。”
紫阳真人略略停顿，扫视了诸位真人一眼，又道：“依我看，这次的文章必定是出自这三名弟子。想是这二十年间，云中居又出了几个天纵之材。要知我宗如今声望远非昔日可比。且今岁大考又是盛况空前，几乎正道大派皆有多人前来观礼，到时若云中居年轻一代弟子压过了我宗弟子，那么世人不免会想，云中居区区三名弟子，就压倒了道德宗三千门徒。”
诸真人皆皱眉不语。天海老人只带三名弟子上山，道德宗门徒虽众，但总不能用车轮阵相斗，是以门下弟子再多，也是无用。
紫云真人开口道：“如今我宗年轻一代弟子也是人才辈出，除却姬冰仙外，还有李玄真、尚秋水和明云等。我看天海老人这一次怕又要铩羽而归。”
紫阳真人闭目沉思片刻，方道：“我看未必。在如此盛典上，当天下正道前，天海老人若非有十足把握，断不会冒此大险。我宗揽得若尘，又不是什么天大机密，定瞒不过云中居去。现下天海老人仍敢上山叫阵，必不简单。依我看，此次两派之战，我宗是凶多吉少，泰半要输。”
诸真人俱知紫阳真人所言有理，只是一时无甚良策。修仙诸派比拼年轻弟子，非是看一时道行高低，考较的乃是潜质天份，悟性高低。这只要稍加展示，真人们自会看得明白。这短短时间中，又上哪找得比姬冰仙还要有天份的弟子去？
紫阳真人再沉吟片刻，道：“我等应放眼长远，不必计较一时得失。若尘还是让他清修，不必参加大考了。不管天海老人来意如何，我宗皆以泱泱大度对之。胜了自然最好，就是不胜，那天海老人志得意满之余，想必择徒会更加严了。想冰仙之才乃是百年难遇，云中居眼界一高，当然更难收到弟子。假以时日，他们人丁寥寥，若想与我宗争雄，只是徒增笑柄而已。”
议定后，众真人遂各自散去。
依道德宗惯例，大考定于正月十五日至二十日之间进行。才进正月，已陆续有正道诸派观礼之宾抵达。道德宗早有准备，太上道德宫占地千顷，厢房客舍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容纳千人观礼，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此际西玄山瑞雪纷飞，诸峰皆白，惟有莫干峰及九脉群峰之顶清泉汩汩，苍翠成荫，蝶舞花间，兽游林下，完全一派南国风光。行于莫干峰上，走在道德宫中，就连扑面而来的微风都有薰薰暧意，脉脉檀香，再看宫中玄岩铺路，白玉为阶，紫梨作柱，描金画梁，好一派泱泱盛世！
其实这表面浮华，也不是非常难得，正道诸派之中数个传承千年的大派勉强也能有这等财力。而邪宗几派则更为富庶。可是要在若大一个太上道德宫中保持这等春暖花开的盛世景象，那不知需要投入多少法器良材，才能维持得西玄无崖大阵如此逆天而动？
此前曾来道德宗参加过观礼的宾客，已经见识过西玄无崖大阵的恢宏，此时重见，依然震惊不已。而那些初上莫干峰的，就禁不得要目瞪口呆一番了。
正月初十乃道德宗正式迎客之日。这一日清晨时分，太上道德宫中即鼓乐齐鸣，丝竹暄喧。悠悠乐声中仙风萦绕，空中原本密布的铅云亦为诸真人无上法力所迫，刹那间云消霞散，露出碧空如洗。
未几，东方群山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染红半边云天。随后一声清越长鸣响彻群峰之间，清鸣声中，一头青鸾冲天而起，与日同升。
青鸾之后，又有百只白鹤冉冉飞升，在莫干峰上徘徊不去，声声鹤鸣，给这金玉为阶的太上道德宫再添数分仙意。
诸宾客欢喜赞叹之余，皆觉不虚此行。
自此日始，道德宗大开山门，广迎天下之客。
“俗！真俗！俗不可耐！”
遥望着莫干峰顶那金碧辉煌、鸾鹤盘旋的太上道德宫，一老者愤恨不已，顿足骂道。他身材矮小干瘦，面透红光，头已半秃，只有几缕稀疏白发挂在脑门顶上。
这老者外貌不甚起眼，但一身行头可是非同小可。那身上锦袍，一眼望去隐隐似罩着一层淡紫轻雾，前胸绣山河，后心绘风云，领口袖边，乃是以玄金抽丝作线，绣百兽纹封口。这件锦袍大有来历，名为四海升平袍，可是修道界有名有姓之物。
除却这件衣袍，老者腰间还挂有一块前代葛智天师修成散仙时留下的玉佩，指间戴着一枚天风子尸解时遗下的扳指。至于颈中挂着的一串木珠，虽然看上去黑沉沉的不太起眼，实则来头也不小，那可是彭祖得道前时时把玩之物。
总而言之，这老者身上无一物莫有显赫来历，实可谓锦绣满身，珠玉遍体，仙风缭绕，宝气盈盈。他这一身之物，足足抵得上寻常小宗一派之积。
老者这一顿足含怒而发，虽非有意，但威势已非同小可。他本是立于一头巨鸟之背，这头巨鸟血羽金喙，双翼展开足有三十丈宽，浮飞于云层之上，有如一只巨舟。此鸟也是天地间有数的异禽，名为弌夆。然而那老者这一顿足，弌夆登时一声哀鸣，沉了足有五十丈，这才稳住身子。
弌夆背上宽阔，尚立着二女一男三名年轻人。此时一名女子浅笑道：“师父为何恼怒？”清脆之音，有如新莺出谷，娇媚动人，却又冰冷之极，冻彻肺腑。再细瞧那女子，柳眉凤目，凝肌纤颈，眼波流转际，百媚横生，妖丽得让人窒息。她上着一件宽袖纱衣，外罩一件绣花无袖裲裆，下穿黑色长裙，一条纱罗帔帛顺肩而下，身姿极尽纤巧玲珑之妙，只是周身上下，似是笼罩着一股冰冷阴寒之气，令人望而生寒。
老者哼了一声，遥指道德宫，道：“二十年前，道德宫不过是靠着西玄无崖阵保着清泉绿树，造个人间仙山来骗骗无知世人。可如今他们非但强逆天时，还弄了鸾鹤环飞，妄图生造祥瑞，以骗天下！哼！如此穷奢极欲，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得多久！俗！真俗！俗不可耐！”
那女子轻笑一声，又道：“可是他们这排场忒也大了些，青鸾乃是神鸟，竟然也被道德宗驯服了，真是难以置信。”
一提到青鸾，老人的脸色登时黑了几分，冷道：“石矶，你这话就不对了。紫微真人飞升在即，引些珍禽异兽来投，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芸芸众生，无知者众，才会以为道德宗乃是天命所归。哼，道德宗假仁假义，虽然门徒众多，可是良莠不齐，别说三千门人，就是拥徒三万，又哪及得上我云中居高洁孤远？他们越是繁华，离大道就越是遥远！”
石矶悄悄吐了下舌头，又笑道：“道德宗三千年积累，又广收门徒，我早就说过，师父你想和他们比拼异兽法宝，又怎会有好果子吃？还是见识一下他们门下弟子的道行，才是正事。”
老人脸色更黑，怒哼一声，也不说话，足下传出一道暗劲，弌夆一声长鸣，双翼一收，如流星般向莫干峰投去。
直落到距离莫干峰仅有百丈之时，弌夆这才双翼一展，徐徐向太上道德宫前伸出崖外的白玉台上落去。
白玉台上，道德宗八脉真人皆已齐聚，身后百名弟子排列整齐，再之后则密密麻麻地立着数百名各派宾客。此时各派来客皆面有讶色，对着弌夆指指点点，不时私语，均觉今次观礼实是幸运之极，不光得晤道德宗诸脉真人，还有缘得见青鸾、弌夆这等稀世罕见的珍禽神鸟。
弌夆离地尚有数丈，紫阳真人就率道德宗诸真人向前，朗声道：“天海老人鹤驾光临，我道德宗实是蓬荜生辉！”
天海老人立于弌夆之上，可谓居高临下，当下微笑着一拱手，刚要谦逊两句，天空中盘旋不休的青鸾突然一声清鸣，音中透出杀伐之意！
弌夆骤闻青鸾鸣音，只吓得双翼一僵，险些一头栽落在白玉台上，好在它也是异种，双翼一阵急拍，且那青鸾鸣了一声后，又未有后续，它这才勉强落于白玉台上。
只是如此一来，天海老人来时的十分气势，已然去了九分。
天海老人一脸黑气，从弌夆上步下，盯着紫阳真人，只是连声的道：“好，好……”
云中居天海老人到访，恰如油锅中投入了一粒火星，顷刻间就使得道德宗此次大考显得非同寻常。
云中居与道德宗这两大正道支柱甫一见面即剑拔弩张，如此火爆之势，登时将在场数百宾客的心都勾了起来。年长的不免想起天海老人两上西玄山的往事，年轻的则是盯着从弌夆上步下的三名云中居弟子一阵猛瞧。谁都知道云中居弟子个个资质惊人，有不世之材，平素里想见一个都难，这次天海老人居然一下子就带了三人上山，显然是有所图谋。那些自由自在惯了的，只想着看一场难得的热闹，而有些忧国忧民的，则已开始担忧正道两大支柱关系恶化，若起了冲突，不免引得妖邪反扑，天下动荡，百姓受苦。
天海老人大步行至紫阳真人身前，仰头怒视，直将道德宗八位真人与百名弟子视若无物。只不过紫阳真人身材高大，足足比天海老人高出了一个头去，且不说道行高低，就看双方这一对视，气势上也自然分出了高下。
石矶见了，当即轻笑一声，这一笑令得天海老人老脸有些挂不住，登时由红变紫。但他也并未出声训斥石矶。看起来云中居规矩不象道德宗、青墟宫那样严谨，至少石矶对他这个师父就不怎么尊重。
云中居另两位弟子衣着打扮都很素淡，完全不似石矶这样天然引人注目。
紫阳真人微微一笑，手一挥，身后道德宗弟子立刻忽啦啦向两边散去，动作整齐划一，为天海老人让出一条大道。紫阳真人当先行去，天海老人见了，为身份体面计，只得哼了一声，跟着紫阳真人而去。
似有意似无意，天海老人根本不去理会弌夆，凭它立在白玉台上。弌夆可非是什么善类，那也是天地间有数的凶禽，此刻立着，高足有五丈，一双鹰眼凶光四射，锐利非常，盯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宾客，看上去随时要择人而扑。
紫阳真人立刻知道天海老人有意为难，当下呵呵一笑，向玉玄真人使了一个眼色。玉玄真人会意，足下似缓实快，几步已到了弌夆身前，然后凌空步虚，似空中有无形的台阶一样，竟一路行到了弌夆的背上。也不知她用了个什么法诀，那弌夆突然凶焰全消，双翼一展，驯顺地载着玉玄真人向太上道德宗后山飞去。
转眼间天海老人师徒四人已在太清殿坐定。对待天海老人，道德宗所持之礼自然与寻常宾客大为不同。殿中摆设，若非哪位上代先师得道后所留，就是已过千年的前朝之物。几上所摆果蔬，也皆是有书所载的异果，年代悠远，服后于灵气大有助益。至于那殿中弥散的香，燃香的鼎，以及诸般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均是来自八荒凶地，无一物得来容易。
在这太清殿中一坐，方知何为仙山福地，何为奢靡之极。与之相比，天海老人那一身装束，评语就是俗，俗不可耐。
此时宾主坐定，八脉真人都在座相陪，天海老人携来的三名弟子也各有座位，给足了云中居颜面。
寒喧已过，当下话入正题。紫阳真人明知故问，婉转问起了天海老人的来意。天海老人此行郁闷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下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徐徐地道：“其实我此番重登莫干峰，这一是为的瞻仰一下道德宗至圣先师，领略八位真人仙风。”
紫阳真人明知他这是废话，依然含笑拱手，谦逊道：“过誉了。”
天海不急不忙地品了一口茶，方才喟然叹道：“转眼间就是五十年！我已经老了，争强好胜之事是做不大来了。眼瞅着大道无望，这惟一的冀望就是觅得传人，承我这一身衣钵。侥天之幸，近年来我云中居遇到了几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人才，我怕他们天天呆在山里，眼界气量不免小了，又适逢贵宗十年一度的大典，因此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请真人们指点指点，顺便也看看贵宗弟子，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免得将来目中无人，惹世人笑话。”
说到这里，天海老人方才向身旁三名年轻弟子一指，一一介绍起来。他首先向石矶一指，道：“这是小徒石矶，勉强有几分看得过去的才气，只是云中居地处偏僻之地，她自少失了管教，有些没大没小的，还望诸位真人海涵。”
石矶立了起来，嘴角浮出一线笑意，向真人们浅浅施了一礼，道：“石矶见过诸位真人。如有得罪之处，道德宗真人素来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小女子。”
她笑得既丽且妖，声音清中有糯，说不出的动听，那一头似绸缎般笔直披下的长发，则无论她做何动作，都不会有所变动。
对着这样一个可人，道德宗诸真人面上不动声色，然而殿中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大多数真人都对石矶的礼数视而不见，面有寒霜，眼中的目光也越来越是锐利。
紫阳真人长眉微微一皱，旋又展开，面色如常，不去理会石矶，反向天海微笑道：“天海道兄，二十年不见，没想到云中居也海纳百川，大开山门，广收天下有能之士了。”
天海老人似是早就知道真人们的反应，当下只作不知，挥了挥手，石矶即温驯坐下。天海又向那青年男子一指，道：“这是掌教师兄的关门弟子，叫做楚寒。”
楚寒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白色长袍，双眉如剑，眼似晨星，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瞧他端坐椅中之势，巍巍如山。
虽是面对道德宗八位真人，楚寒立起施礼时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如在他面前坐着的不过是八位普通人而已。其实道德宗八位真人道行通玄，无需提聚真元、驭运法力，仅仅是随意望上一望，寻常修道者多半已承受不住。这楚寒身承八位真人无形压力，却行动如常，不形于外，虽然受年纪所限，真元尚不算深厚，但沉凝稳固的天份，实是天下罕见，难怪为云中居掌教收为关门弟子。
这次道德宗真人望向楚寒的目光与石矶大不相同，都微微点头，颇多嘉许与欣赏之意。
天海老人先咳嗽几声，方向那最后一名女弟子一指，道：“这是顾清，乃是由我云中居三位师叔共同授业，这次着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顾清盈盈立起，向八位真人微施一礼，淡淡地道：“顾清见过诸位真人。”
太清殿中，自顾清立起一刻，骤然沉寂！
那顾清双眉如烟似黛，脸上素素的不着一点脂粉，一身淡色长袍，既不见饰物，也未佩带任何兵器法宝。
她不论是坐着，还是立着，都淡淡定定的，似乎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使她动心一样。顾清未如石矶剑走偏锋的妖丽，也不是含烟那有若万千水波的诱惑，更非是天狐倾倒众生的媚。但她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甚至于会让人觉得美丽并不适合于用来形容她的容貌，无论立于谁的旁边，她都不会被对方的容姿所掩盖。就如此刻的石矶，完全分不走她一分光辉。
自顾清步下弌夆之时，道德宗八位真人已然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然而那时，她尚未尽展风姿。
此时此刻，她自八位真人注视下盈盈立起，那一分淡漠，恰如莲出碧水，不染片尘，不带滴露。
那石矶清丽而妖异，时时处处剑走偏锋，对抗道德宗真人压迫时，用的是至阴至柔，却是冰冷无情到了极处的心诀。她既然使得如此心诀，那么若面对屠尽世人而利已一人的抉择时，石矶断然是不会犹豫的。至于楚寒，则纯然以最正统心法御之，真元神识沛沛然，断而复生，往复不休，未有分毫瑕疵。这才是大道正途，他既然能有如此领悟，那么不论此时真元如何，日后修道有成，自不待言。
石矶和楚寒皆是百年难见的良才，然而顾清却又不同。
八位真人的注视，那如山如岳般的压力，竟如清风过体，分毫未能引动她的真元神识！这已非关于真元高低，而纯是天生体悟。顾清就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真元，也自能在真人面前行走自如。
她那一种淡漠，并非是源自心绪波动，而是发自内心本性，与天地契合，漠视尘间的冰冷。
这尘间的朝风夜雨，悲欢离合，甚至于山动海啸，朝代兴衰，在那苍茫天地之前，也无非是刹那繁华，转眼即逝。
道德宗八位真人暗中互望一下，心下骇然，实不知云中居何以积下如此大的福缘，竟能寻得这样一个弟子！
一时间，太清殿静寂非常，八位真人竟不知如何以对。顾清立了一会，自行坐下，那一双无悲无喜的眼，又穿窗而出，透过茫茫云海，不知落到了何处。顾清甫一坐下，又如莲没水下，那淡对世间众生的冷漠气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德宗诸真人稍纵即逝的失态早收在天海老人的眼底，他满面红光，晦气一扫而空，先是长笑数声，然后大手一挥，换上一副泱泱大度之状，朗声道：“诸位道友何必如此认真呢？胜胜负负的，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又何必放在心上？这一次我带他们三个到道德宗来，为的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界，听听真人们的教诲，若能结识些贵宗的杰出人物，那也是他们的福缘。呵呵，至于斗法较技什么的，实在是落于下乘，落于下乘啊！贵我两宗相争，只是徒然惹天下人笑，我看就不必了吧？咱们应以德服人！不伤和气！呵呵，哈哈！”

章十五 人间
“姬冰仙竟然会输？”纪若尘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愕然问道。
尚秋水正坐在他书桌前，闻听之后大吃一惊，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小声些，万一传到冰仙耳中，可就不好了！”
纪若尘讶道：“这里可是太常宫啊，与常阳宫隔了数十里。我这居处左近又清净无人，她就是道行通天，也听不到什么吧？秋水师兄，你……好象很怕姬冰仙啊！”
尚秋水脸上微红，嗯啊数声，方咬着下唇道：“这个……啊！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每隔一段时候，我总是要闯一次冰心居的，被打得多了，那个……自然就会有些怕了。我们男儿铁血，会怕是很正常的，坦承自己会怕，这才是真正难得。”
听尚秋水自称男儿铁血，纪若尘实在是哭笑不得。虽然尚秋水夜闯冰心居时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确让纪若尘大为吃惊，但那是玫瑰染血般凄艳的刚烈，与男儿金戈铁马、决胜沙场的铁血决无半点干系。
不过他知道要说服尚秋水是不可能的，于是笑笑道：“你刚才说，姬冰仙输了……”
“我没说！”
“好好！你没说，你刚才只是说昨日姬冰仙已经见过了云中居弟子，回来后就闭关不出。其实她输一次也很正常，毕竟她修道时候不久，论真元道行，自然不如那些了修了几十年的人深厚。”
尚秋水眼睛一瞪，道：“若尘师兄，你有多久未出来走动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云中居这次来的三位弟子中，年纪最长的楚寒也不过修道十五年，其实比我们多不了两年。何况我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我们只是坐而论道，自然知道高下，当然不会学那些下乘门派，要靠斗法较技、比拼修道年头才能分出上下。”
尚秋水就是嗔目怒时，也自有脉脉风流。
纪若尘知他所言不差，金仙大道法门虽多，但诸法殊途同归，皆首重悟性，与修道年岁并无太多干系。既然大家修道皆过了十年，那么多两年少两年，其实已无多大干系。只是纪若尘敏锐，立刻抓住了尚秋水话中透出的一线玄机，当下追问到：“你们？”
尚秋水也不掩饰，道：“不瞒若尘师兄，其实我们几人早就和云中居的弟子较量过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细问之下，方知天海老人上得西玄山后，紫阳真人给了云中居极大的颜面，指派了十余名知客道人招呼起居饮食，并且除了太上道德宫数处禁地外，其余各处包括九峰皆任由天海老人及三位弟子参观行走，也不禁他们与道德宗门下接触。
道德宗上上下下皆知天海老人来意不善，有许多弟子年轻气盛，又素来以第一大派自居惯了的，闻知下皆跃跃欲试，想要考较一下云中居弟子的道行。云中居盛名久播，敢去试试的，自然都是道德宗内年轻一代的才俊。虽然云中居远来是客，诸真人有严令不得斗法，不过论论道总是可以的。
天海老人放手不理自己带来的三个弟子，每日里只是扯着道德宗诸真人喝酒下棋，偶尔谈论谈论大道至理。如此一来，倒是给了道德宗门下弟子许多机会。于是就有几个年轻弟子找上门去，假陪同游赏太上道德宫之名，行登门论道之实。那些来观礼的宾客中，也有不少宗派携来了门中杰出年轻弟子。年轻人自是不甘寂寞的，又有些想藉机出名的念头，还有一些人见石矶妖丽出众，道德宗也有许多年轻女弟子，不免就起了绮念。这些人寻着各种借口，俱都加入到这一场道德宗与云中居的明争暗斗中来。
哪料得云中居只一个石矶出来，以一对多，游刃有余，也不须动手演示，三言两语间即打发得一个，待一个游鱼轩赏完，与她同行的年轻弟子们俱都是面有惭色，匆匆离去。
只一个下午过去，道德宗年轻弟子中有天份的，就只剩下了姬冰仙四个。
除姬冰仙外，李玄真等皆心有不忿，一一找上门去。结果李玄真和明云都未能过了石矶这一关，尚秋水好不容易抓住石矶一个疏忽，侥幸过关，才得以进石矶等人所居的水榭阁。内进花阁中，楚寒正自赏画，见尚秋水等人入内，不觉面有讶色。
两人一番商议，终是由尚秋水提议，以纹枰定胜负。
尚秋水拈起一枚白子，沉思良久，方才曲指一弹。这粒白子斜斜飞上星位，浮于纹枰上方寸许高处，就此不动。楚寒剑眉一挑，轻轻咦了一声，凝视纹枰良久，方才投出手中黑子。
尙秋水那一子其实大有学位，非但以真元维持浮空，又依当时天干地支，据好了方位。若楚寒应对时稍有不慎，落错了时候方位，再想维持黑子浮空，不免要多耗许多真元。但若只考虑方位真元，棋奕错了，自然也是一个输。是以这一局棋，较的是棋艺、真元和卦象三项功夫。
李玄真和明云相视一笑，心中暗称得计。尚秋水才智高绝，棋艺实不逊于当世国手多少，如此比拼，当然是大占便宜。
然则这一局棋奕到中盘，李玄真和明云面色已有些难看了。楚寒棋艺确是较尚秋水输了一筹，但他心志坚如磐石，无论盘面是优是劣，皆无分毫动摇之意。其真元又如潮若涛，每一子投下都有风雷之意，力道方位，全无丝毫破绽，且向尚秋水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转眼间，尚秋水已红晕上脸，额有细汗，眼看着奕得越来越是吃力，那一只纤手每投下一子，都愈发的困难。片刻之后，尚秋水终于支持不住，啪的一声，一颗白子落错方位，满盘皆输。
楚寒含笑拱手，连称承让。他也已汗透重衣，看上去并不比尚秋水好上多少，但他可怕之处在于心志如钢，谁也不知究竟还能支持多久。是以此次较量，尚秋水之能，竟也未能完全探出楚寒的底细。
尚秋水稍稍调息后，又道既然云中居来了三位弟子，何不请顾清出来一见，也不枉三人来此一次。楚寒微微一笑，言称顾清素来不见外人，若他们一定想见，一个是现在自行到内进去见，一个就是明日共游太上道德宫，自然也就见到了。
尚秋水等知楚寒言下之意是想见顾清，得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至于明天共赏道德宫时再见，可就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了。
接下来，楚寒就示意送客。
三人离开后，实在是心有不甘。他们一番商议，均觉得这楚寒道行浑圆厚重，全无破绽弱处，巍巍有王者之意，极有可能就是云中居三人中最强的一个。而姬冰仙强横无伦，恰是这楚寒的克星。于是三人计议已定，同去找姬冰仙说项。三人之间本有嫌隙，但此刻外敌当前，过往的小小恩怨，说不得皆要抛到一边了。
姬冰仙听了原委，只淡淡道了句晚上时自会去会会顾清，便将居心不良、有意挑拨的三人都赶出了冰心居。
入夜时分，冰心居木门一开，姬冰仙带着淡淡寒气飘飞而出，转眼间来到了云中居众人居处，径直向内闯去。尚秋水等人皆知姬冰仙素喜独来独往，因此只有远远跟着，不敢过分走近。哪想到还不到一盅茶的功夫，云中居弟子所居的水榭阁大门一开，姬冰仙竟然飘飞而出！
李玄真等人立觉不妙，忙迎上去询问战果。姬冰仙面若寒霜，只字不提论道斗法之事，只扔下一句“我要闭关三月，谁都别来烦我！”就此扔下三人，挟如刀寒气，回冰心居去了。
至于此行结果究竟如何，她到底见过了顾清没有，就谁也不知了。
“所以依我看，姬冰仙多半是输了。”纪若尘道。
尚秋水微愠道：“输赢可还未有定论呢！而且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怎可能咒她输？不过……嗯……若尘师兄，你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纪若尘思索片刻，笑道：“秋水师兄，其实这种胜负不过是意气之争，何必放在心上？我听说云中居择徒极严，除非是秋水师兄这样的大才，否则是不可能入得云中居的，所以云中居始终人丁寥寥。我道德宗可是有三千门徒，声势怎同？只消假以时日，压倒云中居乃是水到渠成之势。秋水师兄不必多虑。”
尚秋水思索片刻，双眼一亮，盯着纪若尘，笑道：“若尘师兄果然深谋远虑！”
纪若尘被他盯得心中一跳，立刻暗叫糟糕。
尚秋水又道：“可是话虽是如此说，但心中总是不大痛快。嗯，现在时辰已到，云中居那三个家伙应该正在太清池边，走，我们且看看去。”
他也不容纪若尘分说，纤手如电一探，已抓住了纪若尘的手，用力一提，就要将他强行拉出房去。
纪若尘身体一晃，身躯刹那间如有万钧之重，足下生根，竟然未被尚秋水拉动！
尚秋水大吃一惊，一双妙目盯着纪若尘看了半天，方才一字一句地道：“若尘师兄，难道你又有精进了？”
这一句话尚秋水说得吃力无比，每一个字都象是生生从那樱唇贝齿中挤出来的一样。
纪若尘笑了一笑，道：“这都瞒不过你。前两天偶有所悟，所获颇丰，恰好有所进境。想来是运气好吧！”
尚秋水默然良久，方长叹一声，道：“五年破五境……若尘兄原来精进如斯！真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惭愧，惭愧！”
纪若尘刚想谦虚一句，哪知道尚秋水忽然精神一振，道：“如此说来，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云中居那些人了，这就走吧！”
说话间，尚秋水冰肌雪骨的纤手上力道骤增数倍，纪若尘再也抵抗不住，被他拉着如飞而去。
太清池位于太上道德宫西侧，名为池，实则占地千亩，浩浩荡荡，碧波上飘浮着片片红莲绿荷，更有仙鹤异禽徘徊于湖面水边。湖心处有一座小小凉亭，古雅多姿。亭顶似葫芦朝天，翠瓦覆盖其上，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四角飞檐，翼翼然如雄鹰展翅，腾势欲飞。丹柱之上，更有彩绘之画，色泽艳丽，栩栩如生。整座小亭，精美绝伦自不待言，然其更为玄奇处则在于这一座凉亭竟是浮于空中，距离水面丈许左右。
太清池如此广大，由是也就成了太上道德宫一景。湖边由白色砂石铺就条条小径，穿花绕树，分水过石，雅致中又透着大气。
此时湖边正有数十位青年弟子漫步，与其说在欣赏着这雪峰之上的南国风光，倒不如说是在观赏着逆天而动的宏伟仙迹。这一群人绝大多数是青年男子，个个仙风道骨，神采风流，显然道行均是不弱。如此一群人走在一起，宝光仙气互相激荡，登时引来蜂蝶无数，环飞不去。
在太清池另一边，建有数栋高楼，背依苍天，前临阔湖，可谓巍峨壮丽，气势非凡。高楼红柱灰瓦，雕梁画栋。尤其是楼内门窗，双面镂空雕刻着奇花异草，珍禽怪兽，并施以朱漆描金。见此楼，不由顿生高楼画栋耀人间之感。
尚秋水与纪若尘正立于其中一座高楼的顶楼上，凭栏遥望着那一群游湖的青年。他们当中小部分是道德宗弟子，大部分则是各派前来观礼的青年子弟，还有数位中年道长，则是引领云中居三人游玩太上道德宫的知客道人。石矶、楚寒、顾清等三人在人群正中，被一众青年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
遥遥望去，石矶巧笑嫣然，一举手一投足，往往都会引得身边围着的青年修士定力全失，手足无措。楚寒玉树临风，应对得体，隐隐然有王者之风，令人心折。
顾清仍是那淡淡漠漠的样子，似乎就是山崩于前，她也会无动于衷。与石矶和楚寒不同，顾清身周颇有些空旷，那些青年修士尽管不断地偷偷向她这边瞟上一眼，却无人上前搭讪。
“哼！这些狂蜂浪蝶，就这等心性品志，也想修成大道？”尚秋水恶狠狠、酸溜溜地评论道。
他这般凭栏遥望，倒是不怕被云中居三人发现。一则是正如他所言，几十只蜂蝶在身边飞着，吵也吵死，那三人哪有多少余力四下观察。二则是在这太清池边，着实立着不少各派长辈或弟子，皆是想看看云中居派来与道德宗赌赛的传人究竟是何模样。
纪若尘本是不情不愿地被尚秋水拖了过来，只是随意向着太清池对面一望，双眼登时再也移不开了。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与纪若尘相处一久，尚秋水似是有些显出了本性，越发的妩媚起来。就连这一句故作老成的批评，也说得隐有荡气回肠之意。
他这边愤世嫉俗的指摘了半天，纪若尘却静悄悄的全无动静。尚秋水微觉讶异，转头一看，见纪若尘正自盯着石矶，几可说是目不转睛。尚秋水脸色登时略变，可是他立刻发现纪若尘脸色苍白，表情有异，不似是被那妖精迷住了心窍的模样，忙问道：“若尘兄，你怎么了？”
纪若尘猛然一震，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方才红润过来，犹心有余悸地道：“好一个凶厉阴狠的东西！”
尚秋水大为奇怪，他方才明明见到纪若尘看的是石矶，没想到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于是追问道：“若尘兄难道说的是石矶？我和她打过交道，嗯，怎么说呢，虽然我本能的不喜欢她，可是凭心而论，她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是极其罕见的，而且处事也很让人舒服。若尘兄何以对她的观感如此不佳，还用上了东西二字？”
纪若尘啊了一声，转而望向尚秋水，讶道：“秋水兄既然与石矶交过手，怎么还会有这等评价？我看石矶表相上虽然秀丽无畴，可是本性却是至阴至狠，绝对是罕见的凶物。就是在这里遥遥看上几眼，也能感觉到她的凶厉！奇怪，云中居怎么说也是正道名门，怎会将石矶这种东西收归门墙？她就算是人，本性也绝不符合正道要求，何况我虽然看不清她本体为何物，但非我族类，这却是可以肯定的！”
尚秋水啊了一声，就此呆呆地看着纪若尘，再无声息。
纪若尘吓了一跳，连唤了几声秋水师兄，才算把他给叫了回来。尚秋水盯着纪若尘左看右看，又向石矶望了几眼，方才一声长叹，道：“我曾与那石矶对面交锋，都未能看出她的异常。若尘兄只看了一眼，就已窥破她的本相，唉，天生慧眼，天生慧眼……”
纪若尘脸皮再厚，也觉得尚秋水这感慨实在肉麻太过，当下咳嗽一声，赶紧岔开了话题，道：“楚寒我已经见到了，果然令人心折。听秋水师兄说，顾清似是云中居弟子中道行最高的一个，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到？”
尚秋水讶道：“我虽然也没见过顾清，可是应该就是那一个了。她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有些奇怪。”
“哪一个，我怎么没有看到？”纪若尘又问了一声。
尚秋水大为惊讶，他一边看着纪若尘的目光，一边伸手向太清池对岸指去，口中纠正道：“若尘兄，应该就是那个穿素衫的女子。嗯，果然淡漠孤绝，人品无双……咦，若尘兄你在看哪里？往远一点……你又看得太远了，收回来，……怎么又偏到东边去了？她就在正中央，中央！”
为了纠正纪若尘的目光，尚秋水整个人几乎都要靠在纪若尘身上。纪若尘全身僵硬，不由自主地向另一方弯了过去，恰如一根狂风中的细竹。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总是偏来偏去，说什么也不肯落到那人群的中央。
尚秋水显然也从未遇到过这等怪事，他几番努力仍无法使纪若尘看到顾清，于是气得双眼一亮，忽然柔声道：“若尘兄……”
纪若尘大吃一惊，知道若再拖延，定会糟糕，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运起震慑心神的法诀，终于看到了那虽立于人群中央，却依如孤处天地之间的顾清。
这一眼望过去，纪若尘将顾清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然后喃喃地道：“咦，怎么会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女子？”
“普通？哪里普通了！”尚秋水愈发的奇怪了，道：“且不说她那孤洁高远之气万中无一，就单是这容貌身姿，也不比石矶差了吧？而且我完全看不透她的道行，甚至于连她究竟有没有道行都不知道。单止这深藏不露一点，就可知她的的确确是云中居弟子之首！”
“可是……”纪若尘眉头紧锁，似是斟酌不定用词，可是了半天方道：“秋水师兄，你觉得那个顾清真的在那里吗？”
“她好端端的立着，不在那里又在哪里？若尘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精进太快，根基不稳，现在出了些问题？”尚秋水疑惑问道。
纪若尘摇了摇头，脸色渐显苍白，看上去就是简单的遥望片刻也耗去了他大量精力。他沉吟一刻，又道：“秋水兄，我修行上没有问题。可是我的确是看到她站在那里，但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到她立足处其实是空无一人。”
尚秋水讶道：“难道她修为已经高到了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地步？那可是相当于我宗三清真诀上清境界啊！若有如此人物，那今生必定是要飞仙的。这不太可能吧？”
纪若尘皱眉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的感觉而已……可能是我错了，秋水师兄，我非常的累，这就回去吧。”
不知为何，纪若尘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于是不待尚秋水回答，立刻转身，就欲离去。尚秋水一怔，连忙叫到：“若尘兄，怎么……”
这一刻，天地是静的。
纪若尘虽然背转了身，却在神识中看到顾清那一双淡极漠极的眼忽然有了生气，就如那本是散落在天地之间的神识，忽然回到了她身中一样。
此时此刻，消去的是喧闹人群，苍天白云之下，青山碧水之间，洒然立着的，惟她一人。
顾清徐徐转身。她的动作虽然轻柔，却似是含着万钧之力，转侧间引得云卷风动。那呼啸中蕴有莫大威力的狂风，也不过吹起她数缕青丝，自那冰雪般的肌肤上拂过。她双眼又何止有了生气，而是越来越亮，转瞬间纪若尘已看不清她的身影，在她立足之处，此时惟有一团耀目欲盲的强光！
那灼热之极的目光似是跨越千万年时光，穿过无数地火天雷，终于落在了纪若尘身上。
刹那之间，纪若尘只如被从天而降的熊熊火焰淹没，似是被这天火引动，连体内都透出无法形容的灼热强光！他就如处在一座燃烧的城市之中，周围已没了风，没了水，有的只是火焰！他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火，呼出的皆是光。
他已无法动弹，只能立在这焚城的中央，看着那一个洒然出尘的身影远去，远离这火焰中的城市。纪若尘不知为何，刹那间只觉得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痛。他不明白这痛楚从何而来，也不知这痛楚究竟是何物。他只知道，这痛，已痛彻心肺，痛得他已完全忘记了烈焰焚身。
他惟有望着那身影离去，却不能动，也不能叫。
那个身影已在远方隐没，熊熊烈焰也不知于何时平熄，他立于瓦砾废墟中，一时心灰若死。这一片烈焰焚过的华城，犹如一把巨大无边的锁，牢牢地将他锁扣在城市中央，动弹不得。他凝视着这一片广大无垠的废墟，缓缓提起右手，握拳，就欲倾尽一生之力击下，击毁这把将他锁扣在此的巨锁。可是为何，这样一个决定也是如此艰难，让他的右拳迟迟定在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直到胸口又传来一道突如其来的灼痛，才将纪若尘从那一片无来处、无尽头的死地中拉出来。
这一次他能叫，只是自幼养成的忍痛习惯使得他强行将叫声吞了下去，只是沉闷地哼了一声。
纪若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也听到了风声，水声，喧哗的人声。天地间重又有了声音。
身后尚秋水正叫着：“若尘兄，怎么这就要走了？”
纪若尘骤然呆住。
那烈火焚城的一刻，那独自立在烈焰中的千万年，又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是什么时候？是接续刚刚的一刻，还是已是千万年后？
胸口又传来一阵灼痛。纪若尘这一次有了准备，没有出声，脸色只是闪过一阵苍白而已。他低头一看，这才看见胸口所带的那一小块青石正隐隐发着一层光辉，炙热惊人，不光将他内外衫通通烧穿，还将他胸口肌肤烧焦了一大片。
纪若尘不顾炙痛，迅速以手盖住胸口，以防有人看到这块青石。肉掌与青石一触，刹那间嗤嗤作响，冒出一道细细青烟。纪若尘面不改色，悄然握紧了青石。说也奇怪，在全然被纪若尘握紧的刹那，青石上的高热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事，纪若尘甚至都有些分辨不清刚刚那些纷至沓来的景物是真是幻，然而他分明可以感觉到，那一双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后。
顾清负手而立，遥望着太清池另一侧高楼上那背对着自己，正欲离去，却僵在了原地的身影。
只在刹那之间，她犹如从天上降落凡间，引得云起风动，瞬间的气息变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数十道灼灼目光顷刻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清泰然自若，全当身周数十个青年修士俱不存在，只是望着太清池另一侧的纪若尘。不熟识顾清的人或许会觉得她定力过人，而楚寒和石矶则知道在顾清眼中，这些人确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们哭也好笑也好，甚至死也好生也好，都不会牵动她一丝心绪。
只是如此一来，数十位青年修士俱都发觉了顾清的不对。楚寒和石矶也面有讶色，当下顺着顾清的视线望去，都盯上了背对着这边的纪若尘。其它的青年修士们天资修为其实也都不差，紧随楚寒与石矶之后，都顺着顾清的视线发现了纪若尘。
虽然太清池对岸楼宇共有四座，楼上凭栏而望的弟子也有四十余人，然而陪同云中居三人的皆是修道人，那是断然不会让纪若尘成功混迹于人群之中的，何况他身边的尚秋水又是如此显眼。
纪若尘早已成功从幻境中脱出，恢复了行动能力，可是他此时恰如芒刺在背，数十道火辣辣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令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心底早已将尚秋水骂了数十遍，可是尚秋水偏偏还不知死活地道：“若尘兄，那顾清正在看着你呢！咦，怎么其它人也都看过来了？若尘兄果然不同凡响，甫一亮相即如此引人注目！看来那云中居三人也知若尘兄惊天动地之才，呵呵，看他们还敢不敢以为我道德宗无人。”
就在纪若尘叫苦连天之际，似是生怕别人还不够注意到他一样，那顾清那淡漠得似是万年也不会变化的脸上竟然也有了表情！
她唇角浮上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右手依然负在背后，左手徐徐抬起，一顿，尔后遥遥向纪若尘一指，向道德宗知客道人问道：“道长，那人是谁？”
就在她如冰般的纤指指定纪若尘的瞬间，纪若尘立如被狠狠刺了一剑，浑身一颤。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迈开大步，向楼梯处奔去。
楚寒不知为何，面色似是微变，遥向楼台处一拱手，朗声道：“那边是道德宗哪位杰出高弟？何苦悋缘一见？”
楚寒这十八字吐来字字珠圆玉润，说不出的清朗动听，声音虽然并不响亮，然而轻轻易易地就越过了太清池辽阔池面，在纪若尘和尚秋水身边响起。这一次可不得了，这十八字声声如钟似磬，高低起伏，鸣音各不相同，字字相叠，如道道巨浪，接连不断地向纪若尘攻去！
甫在第一个字响起时，尚秋水即刻感受到了话音中那摧枯拉朽的大威力，当下脸色大变！他仓促之下袍袖飞舞，若翩翩起舞，刹那间握齐了七个法诀，然后一声清叱，叱音柔丽掩不住杀伐之意，顷刻间就驱散了楚寒前十个字，然而后八个字依如排空巨浪般汹涌而至，向纪若尘压去！
纪若尘身影忽然一片模糊，双手如鹤翼提起，十指开合间，带出片片残影。刹那间他身周如烟花绽放，不住爆起绚丽火雨。
纪若尘身形一滞，闷哼一声，然后在众人瞠目结舌中，抬足又起，若一道轻烟般下了楼，转眼即去得远了。
只是顾清这样一指，太清池畔近百名来来往往的道人修士就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于是纪若尘背上又多了百道目光，送着他一路远去。
这一段路，纪若尘奔得如风如烟，举手投足间，全无一丝烟火气，有那修为高的则已看出纪若尘奔行之速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奔得与天地浑然一体，全然未有扰动周边一风一叶。若以此法雨夜奔袭，就是道行高出纪若尘数倍之人，也难以发觉。
于是纪若尘才奔出数步，望向的那些目光中已从初时的惊愕变为赞许者有之，惊讶者有之，嫉恨者有之。
石矶遥望着纪若尘离去的背影，运起云中居独门秘法，以只能让楚寒和顾清听清的声音笑道：“那人法訣变幻莫测，倒是没有道德宗其它弟子的匠气，真是让人心动！”
楚寒哼了一声，道：“他道法虽多，但诸法不谐，杂而不纯，又能有多大前途？”
石矶轻轻一笑，道：“人家只用杂而不纯的道法，可就挡住了你的八琼真咒，这又怎么说？”
楚寒脸色微微一变，剑眉微皱，思索起来。
那知客道人眼光老道，既然顾清问起，他只向太清池对岸望了一眼，即道：“那两人都是我宗年轻弟子。仍向着这边的名为尚秋水，乃是北极宫太隐真人门下。离去的该是纪若尘，目前挂名在太常宫紫阳真人门墙下。”
“纪若尘？”石矶收了云中居秘法，先是念了两遍纪若尘名字，然后轻笑道：“看来他很不愿见我们呢，我们就有那么可怕吗？”
顾清负手而立，望着纪若尘消失的方向，只是微微一笑。不知为何，楚寒和石矶看到了顾清的微容，竟然面有讶色，悄悄互望了一眼。
顾清回转身来，向那知客道长淡然道：“他现在既不愿见我们，那也无妨。烦请道长指点纪若尘居处，我好明日登门拜访。”
这一夜，纪若尘辗转反侧，即无法安心静坐，也难以入眠。甚至于炼丹、卦象也会频频出错。那一方青石已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安安宁宁地躺在他的胸口。他心神不宁，不论在做什么，都会时时停下来，取出青石看上片刻。
纪若尘的生活本来很简单，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只因自幼流离清苦，是以入了道德宗后，他一心想的只是保住这梦幻般的生活。在知道了一点谪仙真相以及被刺杀陷害两次之后，他想的又只有精进道行，以备在有一日再也掩饰不住真相之时，也能有一技傍身，至少也要逃得性命。
或许是压力过于沉重，就是在这春思汹涌的年纪，即便是身边美女如云，那些绮念遐思也不过在他心中一闪而逝。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心性仍其纯如纸，虽然这张纸非是白色。
然而一切都已改变，在那场幻境中改变。
纪若尘只要一想到烈火焚城的刹那，痛苦就会扑天盖地而来，痛得他无法呼吸。那非是焚身之苦，而是心内的痛。纪若尘并不知道这痛究竟是些什么，但他无法摆脱。痛多了几次，他也有些分不清楚焚城是真是幻，也就有些麻木了。
纪若尘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致的年纪，等到春暖花开时，他就该是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纪若尘，再看白云苍狗时，心境已然不同。
好不容易一夜过去。
天蒙蒙亮时分，纪若尘就前往太上道德宫，要去藏经殿取几部道藏回来，打发一下心绪不宁的时光。
专心修道时，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但有心事的时候，金乌玉兔却再也不肯走快一步。当纪若尘从太上道德宫回来时，天色方才大明，这时辰不过是道德宗诸人刚刚用完早膳之时。
纪若尘心事重重，径直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正进书房，将十余本厚厚道藏往东壁边的架子上一放，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刹时呆住！
书房中还有一人。
她一身素色长衫，坐在纪若尘每日坐的椅中，手肘支在纪若尘天天苦读的花梨木书桌，手中捧着纪若尘出门前尚未读完的《太平诸仙散记》，又给桌上的铜鼎添过了龙涎香。看那从容淡定的样子，就如这间书房本就是属于她的一般。
纪若尘张口结舌，四下一望，半天才敢断定这其实是自己的房间。
哪知她微微一笑，竟然道：“若尘兄，不必客气，请坐。”
纪若尘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混乱，习惯性地谢了后，这才取过一张椅子坐下。直到在她对面坐定，纪若尘这才想起，这明明是自己的房间，为何反而还要谢她？
纪若尘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定力已经乱了。细细思量，除了昨日相见时那天崩地动般的幻象外，自己此次回来，从进院门时起，直至将道藏放在架子上，竟都对她的存在全无感觉！若是她心有歹意，那自己早就不知要死多少回了。看她年纪也不过与自己相若，怎地道行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甚至于此刻坐在她面前，相距不过数尺，明明就看到她坐在那里，但纪若尘就是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只要一闭上眼睛，纪若尘就会觉得房间中空无一人。
纪若尘不禁心下骇然，这意味着什么，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就是因为灵觉有异寻常修道之士，不受幻象所惑，道法符咒每发必中，在历年岁考中方能战无不胜。而面对她时，因为无从感知到她的方位气息，自己几乎所有道法都无从施展！
面对如此对手，姬冰仙输得其实一点都不冤。
纪若尘定了定神，向她一拱手，勉强笑道：“顾清小姐光临，我这陋居实在是蓬芘生辉。只是不知小姐此来有何吩咐？”
顾清啪的一声合上《太平诸仙散记》，将之放回书桌上。她没有回答纪若尘的问题，而是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转了一圈，四下打量一番，方道：“若尘兄看来是一个勤勉的人，我本以为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可以见到若尘兄，没想到若尘兄已经出门清修了。”
不知为何，顾清一站起，纪若尘就觉得坐着浑身难受，不自觉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听得顾清的话，他道：“刚刚去太上道德宫取几本道藏回来。顾清小姐等了很久吗？”
顾清淡淡一笑，负手立于书架前，一边看着架上书目，一边道：“也不是很久，只是一刻而已。若尘兄法器众多，典藏如山，看来涉猎是极广的。我听闻若尘兄实是由八位真人共同授业，看来此事不假。”
纪若尘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顾清看似是在询问，但每次都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说了答案。她口气虽然淡定，却无分毫犹豫，偏偏她所述又是不假。一时之间，纪若尘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面前的顾清似是时时透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完全透不过气来。此刻主宾之势完全倒置，那顾清倒是将宾至如归四字发挥到了极处。可是纪若尘完全无法开口反驳，只有跟着她在书房中转来转去。
纪若尘忽然有种直觉，在这顾清之前，他怕是什么秘密都保不住。
这个念头刚起，顾清左手一引，一枚紫晶卦签从屋角杂物架上自行飞出，落入她的手中。顾清的手纤长如雪，而那枚紫晶卦签灰扑扑的，显然蒙尘已久。但当顾清将它拿到面前仔细观瞧时，卦签上的灰尘却半点也沾不到她的手上。
纪若尘跟在顾清身后，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终于发觉尚秋水说的是对的，顾清无论身姿容貌都是极美的，越看就越是如此，几是全无瑕疵。然而她举止动作又极是洒然大气，一如那滚滚浊世中胸怀天下的佳公子，全无一丝女儿之态。且她天生的淡漠中，又有一丝隐隐的威严，心志稍有不坚之人，别说是起什么绮念，就是稍接近她一些，也断然无此胆量。
顾清看了片刻，曲指一弹，紫晶卦签自行飞回杂物架原位，就如全未动过一般。顾清又向书房另一边行去，一边道：“原来若尘兄对卦象丹鼎之学也如此有心得。诸艺皆通，且能融会贯通，难怪可以破得我云中居的八琼真咒。”
说话之间，顾清已走另一边的书架旁，抽出一本薄册，随手翻看起来。纪若尘见了，终于咳嗽一声，道：“顾清小姐，这个……这本《太清玄圣篇》乃是我宗三清真诀的一部分，小姐观之，似有些不妥。”
顾清哦了一声，依然信手翻阅，只是淡淡地道：“这个无妨。我来前曾经拜访过紫阳真人，他已经答允过道德宗内典藏，尽可任我取阅。”
纪若尘大吃一惊，实在想不通紫阳真人何以会任一名云中居弟子取阅本宗秘典。可是顾清身份特殊，气质如华，想来是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的。况且以她的道行修为，也实没必要盗看这部太清玄圣篇。
但此事仍然显得十分古怪，顾清身为云中居高弟，翻阅道德宗典藏的要求本就无礼，更奇的是紫阳真人居然会答应！纪若尘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似是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顾清翻了几页，又将书放回书架，这才在纪若尘书桌旁坐下。这一次，她又坐了主位。
纪若尘苦笑一下，只得在陪客位置上坐下。
顾清微微一笑，一双亮如晨星的眼睛凝望着纪若尘，动也不动。纪若尘被她这么一看，登时全身上下皆极不自在，如坐针毡，简直是度日如年。他只盼顾清少看片刻，可是顾清大气异常，有包容天地胸襟，显然不把区区男女之防看在眼里，只是盯着他看个不休。
仅是片刻功夫，纪若尘已被她看得面红耳赤，汗透重衣。
终于，顾清微笑道：“听闻若尘兄有一方异宝青石，不知可否相借一观？”
纪若尘好不容易等到顾清说话，刚刚松一口气，骤然听到这一句话，刹那间手足冰冷，动弹不得。
顾清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里，静等着纪若尘回答。
纪若尘这一次几乎是倾尽平生之力，方才镇定下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顾清小姐说笑了，我这里的确是有些法器，可是青石什么的，倒是从没听说过……”
在顾清那双似可穿透人心的清澈目光前，纪若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句时已细若蚊鸣。这几句话底气之不足，就连数岁孩童都会知道他在说谎。
纪若尘默然片刻，终于长叹一声，知道秘密揭开的一日终于到来。不管怎样，能够拖延四年多，已超乎他的预期。这顾清道行深不可测，纪若尘知道自己就算下了拼死之志，也无逃脱可能。
人心最柔弱的时候，就是命运未定之时。此时真相即将大白，纪若尘反而不再慌张，他默默取下颈中青石，递与了顾清。
顾清接过青石，以指尖轻轻抚摸，良久不语。片刻之后，她似是隐隐叹息一声，竟然又将青石还给了纪若尘，然后道：“我并无恶意，若尘兄何必立下决死之志呢？”
纪若尘不禁啊的叫了一声。
顾清就如会窥探人心一般，接连道破他心事，连番打击之下，纪若尘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他知道自己失态，脸上一红，将青石又挂回颈间，默默坐下，等待着下文。那顾清此来必不简单，现在既已掌握全局，那么接下来，想必就要提要求了。
顾清再打量了一下书房，若无其事地道：“若尘兄独居苦修，这份心志是令人佩服的。左右我还要在道德宗呆上数日，这几日中，我就来陪若尘兄读书清修，你看如何？”
纪若尘万想不到顾清提的竟会是这等要求，一颗心瞬间跳得山崩海啸一样，热血上涌，脸上如着了火。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这……”纪若尘声音细如蚊鸣，半天才道：“……这有些不妥吧？”
顾清黛眉微扬，道：“哦？若尘兄不愿？”
纪若尘定了定神，知这顾清高深莫测，还是离她越远越好，于是一咬牙，道：“蜗居简陋，恐污了顾清小姐仙驾。”
顾清忽而微微一笑，与以往那一闪即逝的笑容不同，这一次的笑凝于她唇边眼角，历久而不散。她凝望着纪若尘，搁在书桌上的右手食指一抬，起始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书桌。那雪白的纤指每一次落下，清脆的敲音都会震得纪若尘心慌神乱。
顾清纤指骤然一停，就此凝于空中！
纪若尘的心刹那间悬到了嗓尖！
“若尘兄身怀解离仙诀，却不知贵宗真人晓不晓得呢？”顾清清亮的眼中隐有笑意。
恰如晴空霹雳！
纪若尘倒在椅中，张口结舌地看着顾清，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清长身而起，负手向书房外行去。纪若尘挣扎着站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行到门口之时，顾清停下脚步，略略回道，微笑道：“我虽不理会尘间浊事，却非是不通世故。今日打扰已久，这就告辞了。明日一早，当再来拜访。”
纪若尘凝望着她那惊心动魄的侧面，嘴几张几合，才硬是挤出几字：“欢迎之至！”
顾清一声轻笑，也不要纪若尘相送，就此飘然远去。
啪！
一颗羊脂白玉雕成的棋子重重地落在了千年古松制成的棋盘上，拈着棋子的两根枯木枝一样的手指似仍舍不得棋子的温润，又在上面抚摸数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天海老人满面红光，笑得极是欢畅，道：“此子一落，满盘皆活。紫阳真人，这一盘你怕是又要输了呢！”
紫阳真人面色凝重，手中拈着一颗黑子，沉吟良久，这才在白棋空中一点，然后微笑道：“天海道兄棋力高明，佩服，佩服！”
紫阳真人年岁虽长，但双手如玉，内温而外润，此非是保养之功，而是道法逆天之效。
紫阳真人此子一落，天海老人长眉立刻一跳，盯着棋盘沉思片刻，方才展颜一笑，道：“你这着虽然凶极险极，可是剑走偏锋，非是王道。这一局棋想翻盘，我看是无望。奕棋如修道，相差一点，可就是天渊之别啊！呵呵，紫阳道兄，你棋力虽与我相去无几，可是几天奕下来却是九战九败，由此可见一斑！”
紫阳真人倒丝毫不以九败为耻，只是抚须微笑，道：“天海道兄所言甚是，修道与棋力本就有颇多相通之处。云中居秘法变幻莫测，穷天地之至理，这也是我素来心向往之的。”
天海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手中一颗白子迟迟不肯落下，道：“紫阳道兄太谦了，贵宗三清真诀乃是广成子登仙时所留，不会比我派的玄黄录差了。只不过嘛……贵宗教导年轻弟子有些不大得法，这弟子多是多了，不成大材，又有何用？”
他此言一出，一旁观棋的玉虚、太微等真人脸色登时就有些难看了。其实大考这几天道德宗与云中居两派年轻弟子互相较劲，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道德宗弟子包括姬冰仙在内统统败下阵来，这些真人们如何不知？这数日来，真人们虽然与天海老人足不出户，没日没夜的在这里下棋，可是这太上道德宫虽大，发生的事又怎么逃得过他们的灵识去？
其实真人们眼光是极厉害的，用不着真的论道比试，只见过了云中居三名弟子，就知门下没有一人能够过得了顾清那一关。
不过这一次几位真人都隐忍不发，天海老人含笑环顾一周，这才啪的一声落下白子，将紫阳真人的退路封得干干净净。
紫阳真人抚须微笑，拈起一颗棋子，沉吟半天，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抬首向天海老人笑道：“云中居杰出弟子辈出，天海道兄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特别是顾清年纪如此之轻，其气却已能与天地浑然一体，看来飞仙有望。如此人物，压倒我道德宗年轻弟子，原本是反掌间事。看来云中居中兴，那是指日可期啊！”
啪，紫阳真人黑子落下。
天海老人压根没看紫阳真人落子何方，早已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那是，那是！收得清儿这孩子入我云中居门墙，确实是需要些福缘的，呵呵，哈哈，啊哈哈哈！”
他笑得欢畅，脑子却没糊涂了，一子落下后，又将紫阳真人的气紧了几分，分毫不给机会。
天海老人倒没注意到，其余几位观战真人的面容都有些古怪，似是在强忍着笑。
紫阳真人又拈起一枚棋子，不急着落下，先是微微一笑，方不疾不徐地道：“不知顾清今年芳龄几何？”
“刚刚二十！”天海老人得意洋洋。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年龄相合，人品俱佳，相处又甚欢，贵派我宗也算是门当户对，难得天海道兄携徒前来，倒是成就了一桩美事！天海道兄德高望重，贫道也虚长几岁，还为晚辈们作得些主。依我看，就趁此良辰吉日，早早将小徒与顾清的婚事定下来吧，也是我正道一桩盛事。”
天海老人大吃一惊，盯着紫阳真人看了半天，方怒道：“紫阳道兄在说些什么？！什么清儿的婚事？清儿十五年来从未下山一步，又与你徒弟有何干系了？这等龌龊主意，你想也休想！”
紫阳真人丝毫不以为意，随手落下手中棋子，一边道：“顾清虽然十五年未出云中居一步，但显然与小徒有些夙缘的。当日太清池与小徒一见后，她既来找我，要参阅我道德宗典藉。贫道以为，贵我两派虽然千年来门户之见甚深，但清儿与小徒皆是天纵之才，当此纷乱之世，这些门户之见不妨暂放一边。于是贫道就准了她可以随意取阅道德宗内任何典藏。”
天海老人啊的一声大叫，当即跳了起来，指着紫阳真人，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适才紫阳真人已经开口提亲，以他代掌道德宗门户之身份，可说是每说一个字都如刻在石，断无玩笑之意。方今之世，各派对门中之术皆是秘而不宣，如道德宗这般大考还允人观看的，那是绝无仅有。因此顾清以云中居弟子身份去要求观阅道德宗典藉本是一个极逾礼的要求，可紫阳真人竟然还准了！
这聘礼，下得可就有点大了。
天海老人怒视紫阳真人半天，见他神色从容，没有分毫玩笑之意，于是重新坐下，胡乱丢下一子，闷声道：“那么清儿这几日又在干什么？”
紫阳真人当即应了一手，微笑道：“这三日来她一直在小徒处清修读经，与小徒相处甚欢。贫道乃有见于此，方向天海道兄提此唐突要求。贵我两派若同气连枝，好处甚多。道兄乃是有大智慧之人，这一点自无需贫道多言。”
天海老人再不作声，埋头奕起棋来，这一次他落子如飞，错漏百出，将大好形势生生断送了。
自入得道德宗那一刻起，天海老人既与三位门徒分开，只是与道德宗几位真人没日没夜的下棋。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不在场，石矶等人反而可以了无顾忌，放手施为。果然三位爱徒不负他厚望，轻描淡写的就将道德宗年轻一代弟子杀了个落花流水。
可他万没想到，最后竟会有如此结局！
若这门婚事真的成了，的确是轰动正道的一件大事，只是他云中天海就由登门挑战变成了送人上山，岂止是留下千古笑名？
可是顾清才上莫干峰，怎就与紫阳真人的徒弟如此纠缠不清了？夙缘？信才有鬼！
天海老人离了太清殿，杀气如潮，一步百丈，转眼间就来到了顾清等三人的居处。此时夜幕低垂，寒星高挂，他尚未踏进院门，就听得院内传来阵阵争吵。
“你每日清晨即跑到那纪若尘居处，深夜方归，这成何体统？！云中居千年脸面，难道就这样断送在莫干峰上不成？”楚寒语气严厉，听上去又有些激动。这对于素以定力著称的他来说，已是极罕见之事。
“云中居脸面非是系于我一身之上，师兄言重了。”顾清淡淡地道。
“无论如何，明日不许再去纪若尘居处！”楚寒喝道。
此时石矶似是觉得气氛不对，忙在一旁插道：“师兄何必动怒呢？顾师妹想必是另有所图……”
石矶话未说完，顾清即打断了她，淡漠语声中隐隐多了些森寒之气：“楚寒师兄，刚才那话，等你执掌了云中居门户之后，再说不迟！”
“你！……”楚寒一时语塞。
天海老人重重哼了一声，一步迈进正堂。
顾清、楚寒和石矶见天海到来，皆行礼问候。顾清依然淡泊，石矶则始终是浅浅笑着，看不清心事，楚寒则略有喜色。
天海老人在居中正位一坐，目光有如实质，盯着顾清，沉默不语，面上如有凝雷。这般直盯了一柱香时分，天海老人才缓缓地道：“你这三天一直呆在那个什么纪若尘居处？”
“是。”
“你向紫阳真人求了参阅道德宗典藉？”
“是。”
“那说说看，这三天你都读了些什么？”
“时间仓促，不过是读过了三清真诀太清诀中的几篇。”
“三清真诀？！”
天海老人一声断喝，重重地拍了一下座下的铁心木雕龟椅！这一掌落下时无声无息，然而那张水火不侵、坚逾精钢的座椅就此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如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天海老人几缕残发无风自舞，一字一顿地道：“我云中居秘法无数，玄黄宝录哪一点比三清真诀差了，要去读道德宗的典藏？你知不知道，人家紫阳真人今日以此为聘，已然向我提亲了！！”
石矶听到这里，不禁轻掩樱唇，啊的一声轻呼。楚寒脸色刹那间也变了一变。
顾清淡淡一笑，竟道：“那就答应了吧。”
沙沙沙沙，有如春蚕食叶的一阵细声过去，水榭阁三重楼高的辉煌主楼忽化作片片细沙，随夜风而去，竟无一物留下，连那青玉地面、玄岩地基都消得干干净净。一时间，水榭阁中央所在，只余下一个二丈余深的大坑。
天海老人虚坐空中，仍维持着拍掌下击的姿态。而顾清则负手凝立于空，坦然相对，素衫如洗，片尘不染。
良久，良久，天海老人方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气喷得轰鸣阵阵，若中夜雷鸣：“我虽然节制不了你，但带你回山还是办得到的。明日一早我即向紫阳真人告辞，午后启程回山！”
第二日清晨时分，心事重重的纪若尘又看着顾清与过去三天一样，踏着第一线晨光走进院落。
这三天的滋味，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
第一天时，纪若尘仍下意识的不敢去看顾清，或许是因为她的高深莫测，或许是因为她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待得他好不容易克服这一毛病，能够与顾清正面相视时，这才得以发现顾清的倾世之姿。只是她实在是过于大气，大气得简直有如胸中自有天地玄黄，在她面前，纪若尘只有退缩之意，分毫兴不起惊艳之觉。
这三天中，顾清真的是陪着他清修苦读，参研大道真义。纪若尘知她年纪与已相仿，但无论是星相卜卦，丹鼎符箓，还是仙藉传说，玄玄之学，顾清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其渊其深，直不见底。在纪若尘画符或者静坐片刻时，顾清也偶有动手替他收拾整理一下居处，把个纪若尘看得心惊胆战。
纪若尘倒不是怕顾清整理房间之时会再发现什么秘密，既然自己身怀解离诀她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知道的？他只是实在不知道为何顾清会屈尊迂贵，为他收拾整理房间。
认真说起来，与这顾清起初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是以她如此举动就更加令人不解其意。一想到这些举动背后的可能含义，连纪若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绝无可能。
刚听顾清说紫阳真人允她查阅典藉时，纪若尘还有所怀疑，只是一来当时真人们都在与天海老人斗棋，他寻不到紫阳真人，二来第二天顾清依约登门时，怀中已多了三本古卷，分别是太清上圣，高圣，太圣三经。此三经只能从藏经殿中得来，至此纪若尘才知她确可以随意取阅众经，包括三清真诀在内。
这三天之中，纪若尘道行上一点收获也无。每夜子时是他例行静坐清修之时，待他打坐入定，顾清即会悄然离去，第二日再与第一线晨光同时到来。可是就算她已离去，纪若尘也总觉得那双清亮的眼在注视着他，又哪里静得下心来？道行自然全无寸进。
这第四日清晨时分，顾清依如出入自家庭院般，穿堂入室，直接步入正进书房，在书桌后的主位上那么一坐。纪若尘尴尬一笑，只得和前几日一样，在客座上战战兢兢地坐了。
顾清如神龙自天外而来，一出场就抓死了他身怀解离仙诀的大把柄，此后无论她要风或是要雨，纪若尘又如何能够不从？
顾清凝视着纪若尘，默然不语。纪若尘倒被她如此盯得习惯了，已能承受，但在那清澈如水的目光注视下，他仿佛一丝一毫的秘密都保留不住，这滋味其实仍是说不出的难受。
“若尘兄，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面对着顾清伸在面前的一只如雪纤手，纪若尘不禁愕然。他犹豫片刻，尽管觉得荒谬之极，此情此景，他实该与顾清换过角色才对。但纪若尘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仍然不得不抬起右手，放在了顾清那雪白的纤掌中。
两只手，就这样轻轻地搭在一起。
顾清沉吟片刻，方道：“若尘兄，你我相逢短暂，已到别时。今日午时一过，我即要回云中居去了。”
纪若尘登时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顾清忍不住轻轻一笑，刹那间令纪若尘眼前一亮。
她纤手一翻，轻轻在纪若尘手背上拍了一拍，柔声道：“若尘兄，方今之世，行当大乱，你我凶劫均是极重的。我看你心志如钢，极懂韬晦坚忍之道，手上又全是血气杀意，想来杀伐果狠也非难事，只是若要得渡此世凶劫，却还不够。你阴柔隐忍有余，刚烈果敢却是不足。若尘，你乃是堂堂七尺男儿，不可时时处处都只想着隐忍用谋，也当有十荡十决的豪烈才是！”
纪若尘闻言一怔，过往种种事，刹那间同时涌上心头，他又是初见顾清温婉之态，一时间只觉耳中一声轰鸣，思绪混乱，再也想不清楚。
顾清轻叹一声，拍了拍纪若尘的手，长身而起，就在书桌前展纸研墨，顷刻间挥就新词一阙，看那字迹，银勾铁划，含锋不露，隐有包容天地之意。
纪若尘也站了起来，低声读道：
仙
古岳，名山
养身性，驻容颜
食百花露，饮不老泉
赏松涛悦耳，观鹤影翩跹
轮回解了恩怨，修真弃了挂牵
谁言仙道漫轻尘，将知我身续前缘
……
纪若尘于诗书上造诣有限，但这一阙词读罢，却于空灵仙意品出一点寂寥之意，一时间竟然呆了。
顾清看看天色，微笑道：“时辰已到，就此别过，他日当再与若尘兄尘世相见。”
纪若尘怔了一怔，惟有默默相送。行到院门处，他立定脚步，想要开口时，却又有些犹豫不决。顾清也不着急，只是负手立着。
终于，纪若尘叹息一声，道：“依你方才之言，你凶劫也是极重的，此去……一路小心。”
此次轮到顾清一怔。
静。
顾清忽然一笑，嫣然道：“此事倒无须担心。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装装温良娴淑！”
言犹在耳，她却已足下生云，早去得远了。
纪若尘张口结舌，呆立良久，这才摇了摇头，掩上了院门。
这一晚，他未动院中一物，仿如惟有如此，方才留得住这纷乱如麻的几日。

章十六 影散酒寒人寥落
这几日太上道德宫中热闹非常，大考较技，真人讲道，忙了个不亦乐乎。
此番云中居天海老人上山挑战，气势汹汹，门下三弟子又俱都高深莫测，天资横溢，令正道众宾叹为观止。然而大考刚开，天海老人就匆匆下山而去，着实有些气急败坏之意。见到这一幕，这一场云中居与道德宗之间明争暗斗的结果，各位均是明白人，自然心中有数。
于是乎，道德宗上上下下所听到的阿谀奉承，自天海老人离去那一日起，数以倍增。
那一边喧闹无边，这一处幽静如绝。
这些日子里，纪若尘终日清修苦读，足不出户，浑不知日月迁移。这一日他偶见窗外瑞雪纷飞，心有所感，方知又是一月过去。
纪若尘披衣出屋，在院中踱步，任那片片飞玉堆积在肩上发角。这一刻他终肯让自己思绪有些空闲，于是又想起了那纷纷乱乱的五日，想起了那素衫如洗的洒然。
他心绪如潮，实是不知今后该与她如何相处，到得后来，心头惟有那一句“七尺男儿，当有十荡十决之勇”，翻动不休。
他骤然停了脚步，一腔热血刹那间涌上心头，于是断喝一声，其声如郁雷！漫天的碎琼飞玉，都被这一声喝震得消散无踪。庭院之中，古树曲折，奇石如飞，碧草成茵，波光若鳞，刹时间再不见一片落雪。
沉喝已绝，余雷仍往复而不散，漫空飞雪皆凝了一凝，这才纷纷下落。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院外传来，而后云风道长推门而入，赞道：“含锋不露，其威自现！好一声断喝！若尘，看来你又有所领悟了。”
纪若尘忙施礼道：“云风师兄过谦了，不知师兄到访，有何要务？”
云风道长呵呵一笑，道：“我来找你，确是有些事的。你且收拾一下，随我到太上道德宫去，几位真人有要事吩咐。”
纪若尘换过衣服，随云风道长匆匆而去。
听松阁中，八位真人都已到齐，似是在专等着他一人，如此阵仗，立刻令纪若尘微吃一惊。
“下山？”纪若尘听完紫阳真人的吩咐，当即一怔！
“不错。”紫阳轻抚长须，慢慢道来，似乎每一个字都要经过重新斟酌与思索：“你如今修道已有小成，又有诸般法器护身，一般别派弟子已不大敌得过了，下山行走，问题也不是很大。我道德宗素来有些小小威名，你若遇到艰难，只消亮出身份，谅来定要为难于你的人也不多。”
紫阳真人顿了一顿，又道：“若尘，其实此番着你下山，其主因在于你非是自幼清修，自红尘中来，须当回红尘中去，下山行走历练，于你修为大有好处。”
纪若尘虽感错愕，但见其它几位真人皆是一言不发，显是已有定论，于是也就应承了下来。刻下他道行正勇猛精进，本想再闭关清修一月，但下山历练也有好处，那时他将如鱼归大海，一朝秘密泄露，自可逍遥远走，好歹强过了在道德宗里，莫干峰上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生涯。
紫阳真人手掌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扳指。这枚扳指黑沉沉的，有隐隐透出丝丝金芒，底座宽大而古拙，上嵌一块黑得深不见底的异形宝石。
紫阳真人道：“若尘，你道行毕竟有的不足，下山须得有法器护身。这枚扳指上所嵌之石名为玄心，功在无中生有，以介子纳须弥。玄心为我宗祖师自广成子升仙处所发现，共有两块，为我宗三千年来镇山之宝。现下一枚为掌教信物，为紫微真人所掌。另一枚就是这个，用法口诀一会另行传授。另外你此次下山，各位真人也均有所赐，先去领了吧。”
纪若尘上前，一一领了真人所赐。此番真人所赐的宝器仙材，又与往昔有所不同，纪若尘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是要下山历练了。
真人所赐宝器林林总总，各门各类的均有，再加上需要另授用法口诀，结果前后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纪若尘才收完了东西。这些法器都不累赘，堆在一起也不过一尺见方，显见适合单身行走，均是特意为他选择之物。
赐过法器之后，真人们即行离去，大殿中只剩下紫阳真人和纪若尘。
紫阳真人先行传了纪若尘玄心扳指的口诀用法，着他当场习练纯熟。玄心扳指惟有一项功效，那即是可以通玄之力将物器法宝纳于其中，于需用时再行取出。只不过此类道法皆需惊鬼骇神的大法力，是以玄心扳指虽为道德宗镇山之宝，其实也不过能放下一尺见方的物事而已。看来各位真人早有考虑，给他的法宝基本上能在这扳指内塞下。
纪若尘深知这枚扳指的份量。广成子登仙后所遗之物，哪怕是一针一线，皆是修道人梦寐以求之珍，何况是如此玄妙之宝，又岂是价值连城可以形容？
此物出山，势必会引来各界人物妖魔觊觎，就是八脉真人落了单，说不定都有那贪婪之辈铤而走险。纪若尘道行不过初登堂室，又怎能保得住这玄心至宝？他在龙门客栈呆过数年，那时虽未读过什么书，却已深深懂得怀壁其罪的道理。袋中没几两银子的话，又怎称得上肥羊？
这一枚玄心扳指，虽轻如鸿毛，但轻轻落在纪若尘手心时，他却觉得接到的，是一座不堪负担的山，手指不觉轻轻一颤。
紫阳真人见了，知他心中所想，又取出三枚寸许长，红铜为体，黑金描边的烟火交与了他，道：“若遇到难解之事，只消放一枚烟火出去，方圆五百里内，凡我道德宗弟子均会知晓。不消多时，自会有人来助。除此之外，一路上你也需得留心天材地宝，灵草仙药。此前你诸般材料皆取自各脉，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然而此非是凭空得来之物，是以收集这些材料乃是我辈必修之课，不可不知。另外但凡稀世之物，必有灵性，去路亦往往有定数，遇而不取，是为逆天。”
待纪若尘收好三枚烟火，紫阳真人长身而起，在殿中徐徐踱了一圈，方道：“若尘，世人皆以为修仙求道之士均不食人间烟火，远离俗世纷争，其实并非如此。若是象那云中居一般，当然也无不可。但那是守成之道，而非开拓之举。是以你此次下山，也需修些俗务。我太常宫有一再传弟子，名为徐泽楷，现下在洛阳王兼河南府大都督李安府上任幕僚，深得李安信任。我已修书一封，你将此书交与泽楷，他自会为你安排一切。你到了洛阳之后，除了每日功课不可荒废后，要做的只是遍历红尘，不必有所避忌，再学学经世治国之道，除此之外，就无须再做什么了。至于后续事务，时候到了，我自会遣人告知你。”
纪若尘接过书信，小心收好。
紫阳真人又道：“若尘，你本是寄名在我太常宫门下，此次大考之后，就由你自行择一门墙而入。不过那是四年前所定之规，如今时过境迁，此事就押后再议。从今日起，你仍是由八脉真人共同授业。”
纪若尘应了，又问道：“师父，此次下山，我当与何人同行？”
“只你一人。”
纪若尘又是一怔。不论道行高低，既修大道，再非常人。许多凡人视为坦途之处，修道之士却畏如天堑。他如此低微道行，又身携绝世之珍，这一路前往洛阳，实无异于羊行狼群之间。这一点道理，纪若尘还是懂得的。
是以他又问了一遍。
紫阳真人又踱了几步，立在窗前，淡道：“怎么，怕了？”
纪若尘先是愕然，但他毕竟仍是少年气盛，被紫阳真人这么一激，当时胸中一股热血涌上，即道：“当然不怕！”
紫阳真人微微一笑，道：“既然不怕，那就准备启程吧。”
三日后，铅云低垂，落玉如棉，纪若尘单人只剑，飘然下山。
这一夜，月黑而风高。
寂寥月色下，太璇峰一角忽然响起阵阵极难听的金属摩擦声，有如一头洪荒巨兽正有月下磨着它的牙齿。
孤零零立在崖边的镇心殿就是这头巨兽。驻守在镇心殿前的两位石像般的甲士突然间有了生命，铠甲铿锵声中，他们分向两边撤开，俯身行礼。
镇心殿两扇铜门缓缓打开，犹如巨兽张开了巨口，门内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门开的瞬间，伴随着嘶的一声呼啸，巨兽喷出一团冰寒、阴冷、凝而不散的水雾。
云雾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似含了千载离愁别恨，就是那最细微的起伏处，细细听去，也有无限波澜。
人虽未至，只闻得这一声叹息，两名甲士的身体就弯得更加低了。
一阵阴风驱散了冷雾，大殿中又隐约响起阵阵冤魂的呼喊，声声凄厉哭喊，每一声都似是要将周围生灵的魂魄生生拉出体外。
甲士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周身玄钢精甲的甲叶片片竖起，犹似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甲叶尖端亮起蒙蒙玄光，显然已动了真元，方可抵御着殿中传出的冤魂啸叫。
又是一阵彻骨冰寒涌出，一个白裙的女子如踏波般从殿中行出。清冷月色从她背后斜斜落下，被高高挽起的云鬂挡住，只得不情不愿地绕过那隐于黑暗之中的容颜，映亮了她一点唇角。
这一刻的世间，只有黑白二色。那露于月色下的半点樱唇，其线如锋，令人望而生寒，却在心底最深处，不知不觉间又隐约想去招惹。
她从两名甲士中间穿过时，拥有数十年道行的守殿甲士深深埋头，不仅仅是不敢直视她的容颜，就连看到她一片裙角，也似是深有所忌。
她款款立定，右手轻挽水袖，黑夜中白得耀眼的左手自袖中伸出，纤指如昙花静放，挥动间有残影片片如兰，久凝不散。她左手舒放间，一把铜锈斑斑的古锁悄然浮现，正是那把断岳乾坤锁。她中指指尖在锁上轻轻一点，断岳乾坤锁即无声无息地飞到殿门前，啪嗒一声，自行扣上。
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断岳乾坤锁合上的敲击声就显得格外嘹亮，在夜幕下回荡不休。
她双手缓缓收回袖中，在一片阴寒的簇拥下，悄然远去。
直到她留下的淡淡余香也散得干净时，两名伏地不起的甲士才略略侧头，确定她确已走远时，方才爬起身来。
一名甲士掀起了头盔面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寒的夜风，似乎这样才能稍稍平缓一下胸中的血气。他苦笑一下，道：“文台兄，你觉得怎样？”
另一名甲士也掀起护面，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道：“驻云兄，我还支持得住，可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若不是知道镇心殿有夺天地造化之功，有时候我真有些怀疑出来的非是殷殷小姐，而是苏姀！”
说到苏姀二字时，他声音竟然微微颤抖，不自觉地低了许多，象是生怕被那深锁在镇心大殿深处的天狐听去了一般。
驻云沉默片刻，方道：“文台兄，你意思是说……殷殷小姐习的是天狐妖术？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那名为文台的甲士似也知道此话犯忌，四下张望一番，确信周遭无人后，才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驻云兄，殷殷小姐道行不过尔尔，可是你我自幼清修，现下连看到她身姿步态都会心神动摇，血气涌动，这正是那苏姀的秘术啊！真不知景霄真人为何会让殷殷小姐学天狐之术。”
驻云摇了摇头，道：“文台兄，景霄真人自有道理。我等职责只是看守镇心殿，需要做的则是谨守心防，莫要被殷殷小姐无意间破了道心。至于殷殷小姐所学何术，实与我等毫无关系，今后这些话，再也不要提起！”
片刻之后，那双线如刀锋的唇已停在太常宫纪若尘所居的院落前。她双唇微开，吹出一缕暖气，融化了院门上粘着的一小片积雪。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感觉到她身上还有一丝生气。
她轻轻提起右手，纤指缤纷展开，就要向化开了一片积雪的院门推去。她每一个动作都节拍分明，似有一种无形的韵律在内，但在指尖就要触到木门的刹那，节律却骤然断了。
那凝如羊脂的指尖在木门上轻轻一触，就如触到了蛇蝎一般闪电缩回，然后在月色下，那纤纤玉指欲进还休，早失了进退方寸。
终听得吱呀一声，她推开了院门。
院内四壁萧然，积雪虽已被杂役道人打扫干净，但房中日用之物、法宝器材都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望可知已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
她以手掩口，啊的一声低呼，再也顾不得衿持，旋风般在所有房间内转了一圈，发现纪若尘显已不居此处，一时间呆立在院中，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他人呢？！”她失声道。
“殷殷小姐无需担心，若尘下山历练，去了已有十日。”话音未落，云风道长已走入院中。
张殷殷若一阵风般转过身来，盯着云风道长，道：“他这种道行，怎么可能下山历练？他去哪了？”
月色当空洒下，恰好照亮了她的面容。此时的她与当年相比，几乎是判若两人，在月华映衬下，有如空谷生烟，即冷且傲，让人根本无从捉摸，无法仰视，一双黛眉如天上弯月，但眉梢处，却又锐利如刀，淡淡杀机掩都掩不住。
月夜下，张殷殷双眸骤然亮起，那一片冰冷、傲慢的寒芒，瞬间压过了月色。
云风道长登时后退一步，偏过头去，不敢与张殷殷对视，一边道：“殷殷小姐，让若尘下山历练，乃是八位真人所定，个中缘由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据家师透露，此次下山历练实是对若尘的修行大有好处。”
张殷殷高仰着头，向云风走近两步，双眼微微眯起，冷冷问道：“哦，那他去哪了？”
张殷殷甫一移步，云风道长立刻后退了两步，恰好与她保持了原本的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看上去万分不愿与她多接近一点。
云风道长道：“我人微位卑，若尘的去向是不知道的，不过……”他欲言又止。
张殷殷一转念间就已明白，点了点头，道：“你不必说了，我自会去问个明白。”
也不见她有何动作，一道寒气即自足下而生，托着她冉冉升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张殷殷去远，云风道长才抬起头来，暗叹一声，向紫阳真人居处匆匆行去。
“我也要去洛阳！”张殷殷立于厅心，淡冷而坚决地道。
“胡闹！”景霄真人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喝道：“此去洛阳路途遥远且不论，途中还要经过三处妖邪聚集的险地！就你那点微末道行，如何去得？”
“他去得，为何我就去不得？”张殷殷毫不放松。
景霄真人怒道：“他与你怎么相同？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能说与你知，总而言之，就是不行！”
张殷殷淡道：“不就是三处群妖聚集的险地嘛，若我过得了呢？”
景霄道：“你过得了，我就让你下山！”
张殷殷听罢，也不多言，当即转身飘走。
景霄真人余怒未歇，黄星蓝即温言道：“景霄，你可真是糊涂了！你怎么不想想，殷殷这一年多可是跟着她学艺呢，这天下妖邪，又有哪个会不对殷殷退避三舍呢？”
景霄真人啊的一声，这才恍然。黄星蓝叹道：“我看你是真人之位坐得太久了，事事都以正道领袖自居，早就忘了该从旁的角度想想事情。殷殷自小就固执，连向苏姀学术都做得出来，唉，也是殷殷福缘深厚，真没想到苏姀竟也会对她另眼相看。以殷殷脾气，若不让她下山，她多半会偷偷跑下山去。与其这样，还不如放她出去走走，你离不得莫干峰，我暗中护着她就是。”
景霄真人长身而起，皱眉道：“星蓝，如今群妖蠢蠢欲动，那文婉又不知使了何种手段逃了出去，天下实不太平。我怕你去了也不平安。”
黄星蓝哼了一声，道：“张景霄！你道行剑法不过比我强了半筹而已，是不是真人做得久了，威风就摆到家里来了？哼！反正我要下山护着女儿，你不服的话，我们不妨斗上一场！”
说罢，黄星蓝拂袖而去。景霄真人气得呼呼吐气，却不敢当真发作。
“我要去洛阳！”张殷殷立于地牢之中，冰冷如霜地道。
苏姀微张凤目，略显惊讶之意，但随即微笑道：“你是想过那三处险关吧？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半个传人，这事还不容易？路上若有为难你的，你只消报上文婉或是翼轩之名即可，谅它们也不敢再来多事。不过你还得多呆七日，将锐气锋芒消得干干净净，我方许你下山。你学我秘术经年，此次下山若连个男人都抢不到，岂不是堕了我的威名？”
位于丹元宫西北侧的紫府玄天殿构制宏伟，上承天露，下接地脉，乃是玉玄真人平素清修悟道之所。然而今夜，紫府玄天殿中阴郁凝重，全无半分清灵仙意。
玉玄真人高坐于紫金台上，两旁各是一株火红珊瑚树，玉面含威，双目似闭非闭。
在她面前一丈处，含烟跪伏于地，静静等候着玉玄真人的发落。
冷月悄然西移，玉玄真人终于慢慢张开了双眼，一字一句若伴着仙风游云般吐出：“从你见过了若尘，已经是多久了？”
“四年。”
“那么最近一年，你见过他几次呢？”
“两次。”
玉玄真人点了点头，闭上双目，徐徐问道：“见得如此之少，是嫌若尘天资不佳吗？”
含烟道：“不是，他入道虽晚，但天资横溢，远胜于我。”
“那么……是若尘人材不好？”
“也不是。他丰姿如玉，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他无悲无喜，气如兰麝，更是少有人及。”
玉玄真人双目又开，这一次目光冰冷如霜，问道：“那你为何对我的吩咐置若罔闻呢？”
含烟头也不抬，回道：“在若尘上山之前，玉玄师祖不也有过一次吩咐吗？”
玉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喝道：“时过境迁，这怎么相同？他又如何与若尘比得？！四年前我就已说过你与他之事到此为止，今日你竟还将此事拿出来搪塞！你已不将我的吩咐放在眼里了吗？若是如此，那我准你改宗另投，成全了你们两个！”
含烟伏地不动，片刻后方叹息一声，柔声道：“师祖，这缘份二字，怎是到此为止四字就能止得了的？可是师祖待我恩重如山，含烟万万不会改宗另投，也不会再违了师祖的吩咐。明日一早，含烟即去寻他就是。”
玉玄真人闭目不语，含烟也不说话，紫府玄天殿中就这样静了下来。
“寻他？你到哪里去寻？”玉玄真人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缓和许多，但仍有森森寒意：“十七日前若尘即已下山历练，远赴洛阳。你连此事都不知，可见与他的亲疏！昨日景霄真人之女张殷殷也已下山，看那去向，也是洛阳。她用意为何，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含烟柔柔淡淡地道：“张殷殷身姿相貌虽佳，可是心性上蛮横刁钻，少了温柔妩媚，算不上绝色，含烟是不怕的。”
玉玄真人忽然怒意上涌，重重一拍扶手，喝道：“不怕！？那张殷殷如今烟视媚行，气若云下冰峰，早成倾世之姿，连我见了都有三分心动！短短年许功夫，她就有如此变化，必与镇在太璇峰下的苏姀有关。就你那点不入流的落玉生烟心法，也想与苏姀天狐秘术相提并论？大好时机，就这样被你生生断送了！”
含烟讶然抬头，见了玉玄真人满面怒意，又垂下头去，淡柔却坚定地道：“那含烟也去洛阳好了。”
玉玄真人吐出一口浊气，冷冷地道：“不必了。你且去后山清修，洛阳之行，另有人去。”
含烟吃了一惊，问道：“谁？”
“我！”
一个高挑的身影自殿旁阴影从行出，亭亭立在玉玄真人紫金台旁，正是怀素。
青墟。
寂静之中，一滴晶莹的水珠悄然落下，在书页上绽开一朵小小水花。水慢慢地渗入有些泛黄的书页，污了一小块字迹。
一声清叹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吟风长身而起，推开房门，来到暖阁外，凭栏眺望着远方隐现的重重青山。两行清泪正自他面上垂下，他却不加擦拭。如这般莫明其妙的流泪，他早已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
每次泪流满面时，他并不觉得如何悲伤，心中有的，只是沧海桑田、百世兴衰的沧桑。吟风负手而立，任由夹着蒙蒙雨丝的山风掀起他的袍角，打湿他的鬂发。他自苏醒时起，就一直呆在这影寒阁中，朝起颂经，夜落修道，餐风饮露，不进水米俗物，也未有出阁一步。每逢莫名流泪时，他只会如现在这般凭栏远眺，观远山浮云。
暖阁楼梯上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每步节律都不一致，这杂乱的节律本应令人听了烦乱，但此时恰恰相反，这脚步声只会令人感受到空灵通透之意，一如这钟灵毓秀的青城。
吟风转身回到暖阁，迎上了刚刚登楼的虚玄真人。
虚玄真人安然坐下，问道：“吟风，又是一月过去了，上皇金录你参悟得如何了？”
虚玄真人对吟风泪流满面的情形已见得多了，早已视而不见。
吟风也在桌旁落坐，微笑道：“刚刚读完了第一册。说来也奇怪，这上皇金录正册的内容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也就占得个平实与详尽而已。可是书页间的点评却大为不同，每句皆有深义，要细细深思方会明了。这事倒的是奇怪。”
虚玄真人道：“上皇金录为我道家要典，虽然深奥，但也非我青墟宫所独有。但这四册上皇金录中的注释乃是青灵真人亲手所书，正是凭此得以飞升的无上法门。我青墟之所以自万千修道法门中脱颖而出，仗的正是青灵仙人手书的飞仙诀要。”
吟风点了点头，翻开上皇金录，指向其中一页道：“这里我还有一处参详不透，还要请教。”
“但讲无妨。”
就这样，一老一少坐而论道，全无了尊卑之分，长幼之别，不知不觉间月升日落，月沉日起。
待得讨论完这一处疑惑，又到了黄昏时分。这段时间中，吟风又不知流泪几许。泪流得全无征兆，沉思时会流，高谈阔论时会流，微笑时也会流。
吟风长身而起，负手走出暖阁，再一次凭栏遥望夕阳。
斜阳如血，伴烈烈寒风，说不出的萧瑟凄凉。
虚玄真人安坐暖阁，继续品读着上皇金录。他知道每当如此时候，吟风往往会有所感悟，所悟出的东西，于他也有相当启发。
“我要下山。”吟风淡淡地道。
虚玄长眉一动，问道：“为何？”
“去见一些人，也要去杀一些人。”
“见谁，又杀谁？”虚玄道长问道。
“现在还不知，到时自会知晓。”
虚玄真人点了点头，道：“即是如此，那你下山去吧，何时启程？”
“就是现在。”
虚玄真人也不多作挽留，只是将四册青灵真人点评的上皇金录包好，递与吟风，道：“这四册上皇金录，你就在路上慢慢参详吧。”
吟风道：“不必，待我回山时再看不迟。”
言罢，他袍袖一拂，就此下山远去。
虚玄真人在暖阁中安然稳坐，直至天色全黑，方才轻轻地击了击掌。不多时，两名身着深青布道袍的中年道士从窗口穿进了暖阁，跪伏于虚玄真人面前，状极恭谨。他们显得极是精干，身上隐隐透着些杀气。虚玄真人也正襟危坐，双目似开似闭，片刻后才哼了一声，摆足了架子。
“虚玄真人有何吩咐？”两名青衣道士伏地问道。
“着虚罔长老率十二名得力弟子，即刻下山，暗中保护吟风。”两名青衣道士再行一礼，领命而去。
他们离去后，虚玄真人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舒展活动了一下筋骨，喃喃地道：“唉，老了，老了，每逢阴雨就是全身酸疼，还得摆足了礼仪。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不尽是好的啊！”
阁外细雨如丝，下个不休。这一场风雨，又不知几时才能收了。
神州广大，同样是冬，北地飞雪，西南落雨，而在一处无名谷地中，却是红莺绿柳的江南春光。
“谷主，请用茶。”
谷地中一座依山面水的暖阁内，居中盘坐着一个满面威严的老者，身后四名美艳惊人的婢女正为他打着团扇，旁边一名盛装女子刚沏好了一杯清茶，捧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接过茶盏，略一品过，即放到面前几上，以右手中指轻轻地敲着几面。他双手肌肤细嫩如玉，保养得极好，看上去犹如妙龄女子之手一般。他如是以指敲几，待敲到第七下时，骤然一顿。
远方隐隐传来一声郁雷，几上杯中的清茶也微起涟漪。
暖阁大门处的竹帘一开，一名年轻女弟子匆匆跑入，见礼道：“谷主，舞华师姐已经功成出关了。”
她话音未落，云舞华已步入阁中，单膝点地，道：“多谢谷主指点！”
与五年前相比，云舞华容貌未有分毫变化，反而还略显年轻了一些。她一头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黑衫有许多破损之处，隐隐露出衣下的雪肤冰肌。然而她虽然是随意跪着，杀意却是浓得几乎化不开，因此衣衫虽破，却分毫不能给人以得窥春光的兴奋，反而会觉得看到了一把离鞘的利剑。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显是对云舞华极为满意，道：“当年本是罚你一年清修，没想到你勇猛精进，面壁五载，竟修成冥河剑录的第六重。刻下形势紧要，我方以七记醒世钟助你过了最后一关。不过借助外力终不如自己修成的圆满，你尚须好生磨练，方能补此瑕疵。你既然已经出关，天权古剑就再交与你执掌吧，待你功成回山后，也不用交回了。”
老者左手轻招，挂在身后壁上的天权古剑即离壁而出，轻轻落在云舞华面前。老者已将此剑赐与了她。
云舞华抓起天权古剑，随手插到背上，面如古井不波，没有分毫喜色。但老者身边侍茶的盛装女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又妒又恨。
云舞华单膝跪地，头也不抬，只是问道：“未知谷主有何吩咐。”
老者又品了一口茶，徐徐道：“五年前道德宗抢去的那个谪仙，如今已艺成下山，正在去洛阳的路上，名为纪若尘。不知道德宗那几个老狐狸是如何想的，竟让他孤身上路。舞华，你去把他带来吧。”
云舞华应了一声，也不见她有分毫动作，就如行云流水般向后滑出，出了精舍暖阁，而后冲天而去，竟不稍作休整停留。
那盛装女子见云舞华去得远了，方哼了一声，道：“谷主，你真是偏心，连天权古剑都给了她！不过是抢个人嘛，您亲自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者道：“你懂得什么！我坐在这里不动，是为了震慑那些老家伙，让他们也不致轻举妄动。因此也只有派舞华去抢人。”
那女子不依道：“可是天权剑给了舞华，我们的苏苏又怎么办？”
老者呵呵笑道：“苏苏练成龙虎太玄经后，怎不比一把仙剑强？”
那女子依然道：“可若是练不成呢？！”
老者沉吟片刻，爱怜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道：“再过半月就是苏苏出关之日，我拼着些道行，护她过了最后一关就是。”
那女子方才转嗔为喜，一句句温软奉承送将上来，哄得他心怀大畅。她见老者兴致极高，于是伏在他怀中，咬着他耳朵，腻声道：“谷主，我看舞华出落得如此人才，您不如……将她也收了吧！”
老者双眉一皱，沉吟道：“这个……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的？她若是成了七妹，那就是一家人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莫不是……您怕应付不了？”
老者听了，哈哈一阵长笑，道：“这么简单的激将法也想诓得了老夫？此事得从长计议，先押后再说。不过……还是三夫人贤淑。”
那女子柔声道：“不，是谷主英雄。”

章十七 怎堪骤雨狂风
纪若尘知道，此去洛阳必有麻烦，但他仍然没有想到，麻烦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走了七日，才走出茫茫西玄山，进入到益州地界。此去洛阳并无时间要求，可快可慢，纪若尘索性慢慢行去，好用心体会一下阔别五载的尘世浮华。
出西玄山不久，纪若尘就踏上了一条官道，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再前行十里，遥遥见到柱柱炊烟升起，一座小镇渐渐浮现。镇口处有一家客栈，一面有些破烂的招客旗在风中飘扬着。
看到这似曾相识之景，纪若尘足足立了一刻，方才继续举步，转眼间已穿越风沙，出现在客栈前，寻了张空桌坐下。
这种小地方，客栈当然大不到哪去，不过比当年的龙门客栈稍稍光鲜了一些而已。前厅中摆上六张桌子已显得拥挤不堪，厅角是一座松木柜台，油漆多已驳落，看上去很有一些年头了。坐在这间小客栈之中，无论是正在面前殷勤陪笑的店小二，还是躲在柜台后拼命打着算盘的店老板，纪若尘都觉得无比亲切。
他随意点了四菜一汤，又叫了一壶酒，就凭桌慢慢饮着，一边观察着客栈门口的过往人等。此地风俗，菜辣且麻，酒味虽糙，倒还有一股余香，在家酿的土酒中算是上品了。
当时天下升平，久已不生动乱，民间殷实，益州又颇为富饶，是以此地虽是荒僻小镇，人们却也悠闲从容，虽不富足，但显然不为生计发愁。
纪若尘招来小二，随手塞给他一锭银子，就问起了附近的风土人情，地理风貌。这锭银子足有五两，一亮出来，刷的一声，客栈中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银子上，那小二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双手接过银子，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
小二过于激动，连喝了几大碗凉水，方才说得出话来。小镇周围并无如何特殊之处，也不见妖孽鬼魅之类的祸害百姓。不过若要从此地前往东都，须得经过一座密林。此林名为黑风林，据说林中常有猛兽出没，是以寻常旅人都选择白日过林。
纪若尘看看天色已晚，当即长身而起，不顾小二的劝阻，离店而去。他走后不久，客栈中散乱坐着的客人也纷纷结账，匆匆离去。
纪若尘悠然在小镇当中穿行而过。小镇中鸡鸣犬吠，炊烟四起，人们已然在为晚餐开始忙碌了。但在纪若尘的神识之中，这安详而平静的小镇却显得颇不和谐。小镇不大，不过千余人聚居，然而其中竟有数十人身上带着极微弱的灵气。这些灵气是如此之弱，甚至还不如一些百年古木的灵气强，寻常修道者是断然不会分辨得出来的。但纪若尘自修得解离仙诀后，灵觉大为增强，远过同辈，尤其是对法器材料上附带的灵气感觉更为敏锐。这些人的法器虽然经过重重手段掩饰，但溢出的些微灵气怎么逃过得他的追踪？
只是这些人身上道行微弱，与所佩法宝殊不相称。要知将法宝修炼得强大不易，将法宝的灵气掩盖下去就更是不易。这些法宝气息大有空灵之意，可绝不是那种没什么用处的凡品。
天下修道门派众多，修道者也不在少数，但论起绝对数量，其实并没有多少，这无名小镇上聚集着如此之多的修道者，哪怕道行均不怎么样，也绝非寻常。纪若尘立在出镇的路口，微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些数了。
道德宗门徒三千，以西玄山为基，历来将整个西玄山脉都视为自己的属地。而益州紧邻西玄山，多少算得是道德宗的半个属地，修道者是不能随意行走的。若有大批道行高深的修道者来到益州，是敌则必会引起道德宗警觉，那时道德宗依地利之便，一举围歼敌手也是大有可能。是友的既然来到这里，不递个拜贴也说不过去。只有这些道行不高的修道者可以自如来去。
纪若尘知这些人心怀不轨，且自己一动，有不少都会随着自己一起移动，那目标自然是自己了。他估了估这些人的道行，又数了数人数，冷笑了一下，足下加力，片刻间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才离开了向外窥探的窗缝。
这是一间普通民宅，阴暗潮湿的正房里挤着六七个精壮男子，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摊着幅绘得极难看的地图。
那扒在窗前窥探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看上去十分猥琐，只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他转过身来，向一个威猛大汉道：“师兄，他往黑风林那里去了。”
那大汉点了点头，以手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潜心计算着，看来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他沉吟片刻，突然在黑风林处重重一拍，沉声道：“咱们就在这里把那小子抓走！”
这一句话把周围几位同伴都吓了一跳，当下就有人道：“师兄！行前师父交待我们暗中观察，确定他是走益州这条线就好，切不可轻举妄动！现下任务已经完成，这里又是道德宗的地界，就不要多生事端了吧？”
大汉一声冷笑，道：“三师弟，你就是胆子小，成不得大事！他道行也就跟我们半斤八两，只要我们一拥而上，得手后立刻远遁，他道德宗人再多，又能拿我们怎么样？难道我们的地行神符是摆设不成？”
这大汉素有威严，如此一说，余人即不敢再有异议。当下又一人指着厢房问道：“这一家三口怎么办，现在就杀了吧！”
大汉沉思一下，摇头道：“血气冤魂太过显眼，且饶他们这一回。你去把他们再绑得牢些，让他们自行饿死就是。”
小镇另一端，一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匆匆走进一座民宅。窄小的厅堂中一名老者正和一个少女在奕棋，旁边有两个观棋的中年男子。
那年轻人走进正厅，行了一礼，道：“师叔，他向黑风林方向去了。”
老者哦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道：“没让他发现吧？”
年轻人道：“肯定没有。”
老者淡淡地道：“这话可就有些满了。”
年轻人脸色立刻涨得通红，那少女见了，忙打圆场道：“石师兄为了师门弃了道行，在道德宗这里住了三年有多。又怎么会被发现呢？”
老者用力捶了捶后腰，道：“天下异人多如星斗，又哪是你们想得出的？道德宗九个老鬼名声在外，或狠毒，或阴损，或卑鄙。他们又蛮横霸道之极，若大一个益州都不让人行走，今次怎会让这么重要的一个弟子单身前往洛阳？旁的不说，就是那三大绝地险关他又如何过得？你们且动动脑子想想吧！”
老者训戒一番后，方才站起身来，道：“现在这镇子中少说也有五六个门派的人潜在这里。道德宗一个弟子下山怎会惊动如此多的门派？此事绝不寻常！你们来日方长，都给我留在这里，明日一早就回山去。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无所谓了，这就去黑风林瞧个究竟。”
夜幕终于垂落，喧闹了一天的小镇渐渐陷入了沉寂，镇外的黑风林中却哗的一声，宿鸟皆被惊起。
待得宿鸟飞尽后，黑风林中才响起一声压抑到了极处的声音，但就算这样，也无法掩饰发话人的怒意：“老三！想死啊你！”
另一个极低的声音颤抖着道：“对不起，道行被封去了七成，实在是不适应……”
接下来，黑风林中又陷入了寂静。
一片寂静与黑暗的正中，却亮着一团柔和之极的珠光。这莹莹润润的光晕，哪怕是映在杂草乱石上，也给它们镀上了一层宝光。光晕的中心，是一个紫晶雕成的寸许见方的小盒。紫晶本已是罕见的灵材，但仅是粗粗看去，也可知那小盒实是鬼斧神工之作，雕工未必就比这块紫晶便宜了。
紫晶小盒半开，露出里面一颗径足有半寸的珍珠，那柔柔宝光，正是源自这颗珍珠。
夜明珠！
夜明珠不仅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本身也是极难得的灵物，用以炼丹造器皆可。若在真正大家手中，说不定可以打出直逼仙器的法宝。这颗夜明珠浑圆无瑕，又是珠中的上品。
紫晶小盒斜落于地，象是被谁无意中遗失的一样。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颗夜明珠，也不知有多少个喉节在上下颤动。
一根黑色的十丈长鞭破风而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若一条毒龙般向地上的夜明珠卷去！就在鞭梢堪堪触到紫晶小盒时，又有一只大手忽然自黑暗中伸出，一把握住了长鞭！任那长鞭如何抖动，那只手始终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黑色的夜幕上，悄然添了一道黑色的尾迹。
一根无羽短箭闪电般穿越了十丈距离，插入那大汉的咽喉，又自后颈穿出，铮的一声钉在了一棵古树树干上。那大汉满面惊愕，口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终于，他手一松，任手中的长鞭掉落，然后仰天栽倒，倒在了夜明珠旁边。柔淡的珠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那些隐于暗处的人可以清楚看到，他犹未瞑目。
一棵参天古树上，正站着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衣中的汉子。他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精金短弩，又抓起十丈长鞭的鞭柄。
然而就在他五指触到鞭柄的瞬间，一把通体尽墨的四尺长刀悄然出现，无声无息地自他项间掠过。
另一株古树上，一名道装打扮的人正闭着双目，指间一枝七寸钢针已亮起微微毫光，眼看着就要离指飞出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后一个黑衣人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师兄，那姓纪的在另一边已经让人给围了！”
道士大吃一惊，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夜明珠，权衡一下轻重，终于一咬牙，随着那黑衣人向黑风林的东端潜去。
黑风林东首有一片方圆二十余丈的空地，纪若尘此刻正立在空地中央。
空中铅云密布，偏就空了一块出来，恰好让月光如瀑洒下，落在纪若尘身上，更衬得他飘飘若仙。纪若尘负手而立，仰首向天，正凝视着那一轮半弯的皓月，全不把周遭林中潜伏的人放在眼里。
他伸手入怀。
他刚一动，就听得啪嚓一声，林中深处，已有一根枯枝被人踏断！
纪若尘只当没有听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巾，然后微微一笑，在强敌环伺之下，竟然将自己的双眼蒙上！
系好丝巾后，纪若尘右手徐徐抬起，以手指天。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未有任何动作，一张咒符就无中生有，凭空出现在他指尖三寸处。
这一次林中响起了数声低呼。这张咒符的的确确是平空而出，非是纪若尘动作太快或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林中众人虽然道行不高，但很多人皆是被封住了真元致，眼光还在。纪若尘这一手用得乃是物转星动，空间挪移之类的手法，代表的是何等神通，众人可都是清楚得很。
当然没人知道道德宗镇山之宝，仅有的两枚玄心扳指，就有一枚套在纪若尘的指上。
纪若尘即不念咒，也不催运真火，只向那张符一指，一道强烈至极的白光骤然迸发！
刹那间，本是一片漆黑的黑风林中如同升起一轮太阳，将林中耀得亮如白昼！那些潜于暗中的人个个都张大了眼睛，运足了目力，死盯着纪若尘的手，生怕错过了任何一点细节，此时骤见强光，一个个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双眼又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当。而且这符咒所发强光比之真正阳光更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众人就是合上了双眼，眼前也是血红一片，血肉做成的薄薄眼睑，根本挡不了多少强光，就是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照射到了，也是阵阵炙痛。
林中断断续续地响起惊呼，又有人慌乱中从树上坠落于地，间中还响起一声惨呼。不知道是哪个运势较背的家伙，张皇之际被人趁乱偷袭，枉送了性命。
扑扑数声，林中几处枯枝干叶已燃起火来。
烈阳终于隐去，有那耳力较好的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颂咒声：“明皇律令，丁役奉行，两仪咒！”这等祷词一般的咒书中可从未载过，他们心下一惊，勉强睁开眼来，结果一片模糊景物中，只见两道土黄色光辉如波涛般迎面扑来，这些人未及躲闪，已被第一道光浪淹没，于是身上一麻，登时动弹不得，晃了一晃，就从树上栽落于地。
有两个侥幸抗过了第一道光浪的，也没能受得住第二道光浪，同样手足麻木，栽下树来，与诸前人的区别，不过是早些晚些而已。
纪若尘微微一笑，此时才取下蒙眼的丝巾。
这方丝巾本非凡物，以冰蚕丝织就，轻若无物，水火不侵，挡下那道太乙烈日符并不是何难事。至于他刚刚所颂的两仪咒，并不是什么攻敌的道术，而是驱策多张咒符的道法，乃是太微真人得意之作。纪若尘此时修为不足，只能同时驱动两张咒符，还只能是一样的咒符。若此法在太微真人手中施展，则另唤作凤舞九天，可同时驱策九张不同道符，那时景象，自是风云翔动、地动山崩！
不过两张地缚咒同时发出，林中人多与他道行相仿，能够抗得住的也就不多了。
纪若尘哈哈一声狂笑，道了声：“就这点道行，也想跟我斗？”然后就飞身向跌得最远的一个人扑去。
他刚刚入林，背上肌肤突然一紧！纪若尘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无以伦比的灵觉仍然感应到一件法宝正疾速向自己后心递来！
他旋风般转身，身形略略一退，稍让了一下来势，随即反迎着偷袭者冲去。下手者正是镇中与那少女弈棋的老者，手持一根木杖，杖上放着淡淡光华。木杖外观朴实无华，就似是一根寻常的枯树枝，显然经过重重道法掩去了灵气。但见它此刻仍能放光华，也是一件上品。
老者衣袍鼓风，杖若天外飞龙，直向纪若尘击来。但他与纪若尘甫一照面，登时悚然一惊！
纪若尘手中一把短剑放射着艳红光华，正迎面冲来，剑锋指处，正是老者的心口。
但真正令老者吃惊的是他双眼冷如冰霜，面上无悲无喜，原来刚刚那副得意张狂之态，全是装出来给众人看的！
老者心下大悔，勉力催运木杖。但他初时只是想让纪若尘负伤不起，真元运得不足，此时临时加力又怎么来得及？
然而纪若尘又令他大吃一惊！纪若尘身形一沉，加速前冲，对老杖足以穿金裂石的木杖视而不见，一剑直刺老者胸口，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式！
啪！木杖重重击在纪若尘肩头，虽然他身上突然亮起的蓝色护体毫光将杖上所附真元消得七七八八，但一杖落下，依然可以听到清脆的骨碎声。
而纪若尘的短剑也在老者身上穿胸而过！
在刚刚一瞬，老者临时改变了身形方位，让过了心口要害，但木杖也失了准头，本来直捣胸腹的一杖变成了击在纪若尘肩头，杖上威力也小了许多。
甫一交手，双方即各自重伤，若当真论起伤势，其实纪若尘伤得比那老者还要重上三分。双方受此重伤，一时间都失了动手之力。
老者一阵咳嗽，口鼻中都溢出不少鲜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丹瓶，吞下三颗血红的丹药。那药刚一下喉，老者前后伤口就冒起道道青烟，显然药效极灵。但是青烟散后，伤口却并未完全愈合，依旧在不断流着鲜血，更是渐渐变得麻木。
老者抬起头，指着纪若尘，愤然道：“你剑上竟然有毒！”
纪若尘也服下了一枚丹药。此药鸽丸大小，色作金黄，下喉即放毫光万道，竟将纪若尘通体内外都映得有若透明，恰似吞了一轮红日在腹中！药辉顷刻散去，纪若尘口一张，喷出一团金雾，本已提不起来的左手又活动如常。如此仙丹，直把那老者看得目瞪口呆。
纪若尘冷笑一声，道：“剑上不但有毒，这毒还有个名目，叫作‘坠凡尘’！”
老者听后面色当即变得惨白，再不多话，低喝一声，木杖光芒大盛，合身冲来，一杖向纪若尘顶心砸下！
坠凡尘乃是天下奇毒之一，普通人等就是喝上一壶也是无害，但修道之士沾上一星半点，满身真元修为会立化熊熊真火，纵不焚身而死，也要落得真元尽消。此毒之所以名为坠凡尘，正是取即使飞仙服了，也要仙功尽消，立坠凡尘之意。
那老者既然知道纪若尘剑上涂的是坠凡尘，当下再无保留，运起全身真元，欲与他同归于尽！
纪若尘双眼微眯，面无表情，挺剑迎上，对势挟万钧的一杖不闪不躲。眼见得双方又要两败俱伤，老者灵识之中，纪若尘竟突然消失了！但他明明看到纪若尘就在眼前，只是身法突然变得不带一丝人气，变幻莫测。
老者大吃一惊，手上一滞，虽仍是一杖落下，但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停滞，纪若尘已找到机会，一掌拍在老者木杖上！
木杖骤放光华，而后嗡的一声大响，就此爆成漫天灵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老者措不及防，早失了平衡，踉跄着向前跌了几步，才算稳住身子。然而纪若尘手中短剑忽起骤落，已在他胸口三进三出，又一剑横挥，切断了老者咽喉，这才如在冰上滑行般，瞬间退后数丈。
老者右手指着纪若尘，指尖不住颤抖，喉咙切口处一张一合，不住涌出大团大团的血沫。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依依啊啊，一个清晰的字也吐不出来。
纪若尘静立于原地，双目似闭似开，手中短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最后一滴鲜血正脱开剑尖，悠悠向地面落去。
直到老者轰然倒地，纪若尘才睁开双目，缓缓走到老者尸身前，俯身扳开他的左手，拿下一张已捏得发皱的暗红色咒符。
他看了一眼，即认出这是一张八方真火符，念动即发，波及十丈，威能熔金化铁。
一阵夜风吹过，纪若尘忽觉身上一阵冰寒，方知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环顾一周，知此刻尚未到放松之时。这黑沉沉的林中，还有许多人正等着他的处置。
“少仙饶命！少仙饶命啊！”一个黑衣干瘦汉子惊骇之极地叫着。
纪若尘淡淡地道：“何门何派，所居何职，来此何事，统统给我道来。若有一字隐瞒，让我知道了，自有办法对付你。”
“我……我说，我说！”那干瘦汉子一边叫，一边向后挣扎着挪动身体，拼命想要离纪若尘远些，再远些。但他手足被缚得极牢，实是动弹不得。
纪若尘手中有刀。
他手中握的哪怕是天下闻名的妖刀‘烟雨残红’，只怕也不会令这汉子如此惧怕。但纪若尘捡的是把普通钢刀，先折去刀头，再在石头上将刃锋敲得残缺不全，然后方拎了这把破刀，在众人面前那么一站。
在纪若尘面前，一共倒着十一名汉子，人人被缚得牢实，只能勉强坐着。纪若尘一个一个地看了一圈，就站到了那干瘦汉子面前。那汉子本是极胆小的，见了纪若尘那笑得俊朗无匹的脸，立刻面色如土，汗若涌浆。
就在他准备全盘招供之际，旁边一个威猛大汉猛然喝道：“三师弟！你再敢胡言，就不怕回山后遭受天火之刑吗？”
干瘦汉子又是一阵颤抖，望着纪若尘，道：“少仙！我……我实是不能说啊！少仙可是名门正派，应慈悲为怀，不能随意杀生……”
纪若尘哦了一声，淡淡地道：“不能杀生吗……”话音未落，他手中破刀一挥，旁边那威猛大汉双臂已离体而落。那大汉狂吼一声，当场晕去。
“三师弟，现在可以说了吗？”纪若尘蹲在干瘦汉子身前，柔声问道。
“我说！我说！”那汉子嚎了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纪若尘已然心中有数。
这十一名汉子分出四个门派，除了三个邪派外，竟然还有一人来自一个正道小派重楼派。据说邪门十六派在半月前联成一气，要同心协力捉一名道德宗弟子回去。他们这三个小派因为距离此地最近，是以派弟子往益州潜伏，先行打探。结果诸派各不服气，又见纪若尘道行低微，于是立功心切，本是打探消息的人马，竟就一哄而上，动手抢人。
其中一人还道他们本被严命不得轻举妄动，邪门真正要来对付纪若尘的另有一人，杀招乃是苦肉计。
“苦肉计？”纪若尘听后失笑道：“那就没有美人计吗？”
那人显然有些木讷，还认真想了半天，方摇头道：“这倒没听说过。”
至于那重楼派的弟子倒是有骨气得多，纪若尘在他身上用了无数手段，也未能挖出一个字来，只得罢了。
纪若尘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这才抬头看看天色，天边隐现鱼肚白，已是黎明时分。
他在众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在那重楼派的弟子脸上停留足足一刻，才轻轻叹一口气，道：“我本有心饶了你们，奈何你们当中有人要置我于死。以德报怨，非我本性，你们……且都轮回去吧。”
跃动着的熊熊大火，将纪若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脸上微露的笑意从没变过，就似生就了这样一副表情。
火势很猛，赤红的火舌中又透着明黄。大火中隐隐可见十余具尸体，但在这奇异的火焰中，本来极难烧尽的尸体转眼间就化成灰烬。
待得尸身炼尽，明火即自行熄灭，如有灵性，地面上只余一片焦黑。
纪若尘从怀中摸出一个紫晶小盒，轻轻打开。盒盖一启，柔和珠光立刻将他英挺的面容映得更加柔润了。这颗夜明珠除了价值连城外，其实并无多大用处。即算是要打制成法宝，除了要有鬼斧神工之匠主持外，尚得耗去以十年计的时光。
真人初赐他这件宝贝时，纪若尘尚不明白它的用途，在他看来，与其给他这个既不能攻敌，也不能护身的夜明珠，倒还不来上几张咒符实在。但如今他明白了。
纪若尘摇了摇头，将夜明珠收起，提起身边的一个大包袱，背在背上，掉头向益州方向行去。包袱中匡当作响，都是纪若尘自各人身上搜出的法宝器物。只是他刚刚行出数丈，猛然一阵头晕眼花，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知道刚才激战虽短，但其实己受伤不轻，那老者的木杖也属不错的法宝，解离后所得的灵气也令他难以尽数消化。此刻新创旧伤，不过是一起发作而已。他定了定神，默运三清气，缓缓平抑了经脉中乱窜的灵气，这才站起，慢慢向黑风林外走去。
此去益州城不过百余里路途，但纪若尘足足走了半月有余。
当他从益州城穿城而过时，不光旧伤尽去，背后的大包袱也不见了。数十件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法宝，都化作了他进补之物。
剑南道多山陵，出了益州城后，纪若尘没沿着官道走，而是直接向北，再一次扎进了茫茫群山之中。
蜀地山灵水秀，其山多有泉瀑，地脉纵横，穿行群峰之间，别有一番享受。纪若尘认好了方位，一边在溪边林间穿行，一边全神贯注地调理着体内数十股性质各异、冲突不休的灵气。
忽然间，纪若尘眼前一亮，原来已穿出密林，来到一片开阔地上。此地背靠青山，前临深渊，清溪环绕，花树丛生，实是一块难得的清幽好地。
只是此等妙地，每有奇事发生。
纪若尘方自在感叹此地地气汇聚，灵气四溢之际，眼前忽然青影一闪，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体猛然撞入他怀中，将他仰天撞翻在地。纪若尘受此一震，经脉中本已渐渐理顺的灵气立时又乱成了一团。就在纪若尘摔得头晕眼花、七荤八素之际，怀中之人又是一声痛呼，双手撑在纪若尘胸腹之间，强行站了起来。
听那声痛呼实是又糯又软，如水般柔，但那一撞一撑之力可都不小，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有。而且与她每一下接触，纪若尘体内灵气都会大跳几下，惟有三清气不为之所动。也幸亏如此，纪若尘才未有当场喷血，但也经脉如绞，痛得脸色惨白。
说也奇怪，那女子才离开他身体，纪若尘体内燥动不休的灵气立刻安静了许多。他腰腹微一运力，闪电般弹了起来，左手拇指已然扣在了玄心戒上。
但在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时，纪若尘当即大吃一惊！
她看上将将二十左右年纪，身着青色长裙，除此之外，并无多余装饰。但她已不需要任何装饰。
乍看上去，她竟与顾清有六七分相似！但纪若尘细细看去时，才发现两人其实截然不同。顾清如苍天白云，高洁孤远，有天地之气，全无一分一毫女儿之态。然而她恰恰是另一个极端，其柔如水，感觉不到一丝锋芒，只会令人心生怜意。这青衣女孩，已将世间女子的温柔诠释到了极处。
此际她鬂发略显凌乱，面色苍白，唇上只有淡淡血色，一双黛眉早已因疼痛绞在了一起。看到她有若梨花带雨的痛，纪若尘冷硬如钢的心中不知怎的，竟也微微一痛。
他目光随即顺着她身体向下扫去，已看到了她苦痛的源头：在她左腿外侧，正钉着一支翎箭，鲜血已洇湿了一大片衣裙。
纪若尘眼力厉害，一眼望去，已知翎箭入肉二寸余，这伤可不算很轻。翎箭箭头长四寸，露在外面的箭锋上生满了倒钩，又有数道细细血槽，鲜血正一滴滴顺着血槽流出。
纪若尘心中之痛一闪而逝，右手微微一动，短剑赤莹已悄然自袖中入手。
这女子虽然看上去道行十分低微，比之纪若尘还颇有不如，但此地道路不通，左近渺无人烟，她恰好出现在这里已是十分奇怪，更奇的是以纪若尘的灵觉，竟然完全无法察觉她的接近，甚至于肉眼也无法辨识，直到她撞入怀中的刹那，纪若尘才看到她的身影，就如此前她完全是隐形一般。
那青衣女孩向纪若尘盈盈一礼，忍着痛道：“我被人追杀，慌不择路，撞到了公子，还请公子原谅。”
纪若尘万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他心神不松反紧，暗忖道：“看来这就是苦肉计了，来得倒是真快！只是如此粗陋计谋，也想骗得了我？真当我是山野村夫不成？”
他心中如是想着，脸上却堆起微笑，拱手道：“即是如此，那姑娘快逃就是，何须如此多礼？”
纪若尘本是有心调侃，哪料到那青衣女孩本踉跄着跑出了数步，听到他话后竟又转过身来，道：“叔叔说过，死生事小，礼仪事大，虽身处绝地，礼不可废。今日得罪公子之处，他日定当回报，我……我先逃了。”
纪若尘一时哭笑不得，眼看着她挣扎着逃入林中，虽然明知是计，但心中不知为何，又莫明的痛了一痛，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青衣女孩一入林，纪若尘灵觉突然敏锐起来，立刻听到另一端人声鼎沸，有十数人大呼小叫着向这边追来。
“呵呵，不就苦肉计吗？”纪若尘暗想着，负手微笑，看着十余名男女冲到了面前。
看身上装束，这些男女分属两个修道门派，道行虽然可以一观，但身上所佩法宝却十分简陋，实在难入纪若尘法眼。
这些人没有料到纪若尘在此，此刻见他丰神如玉，只是那么一站，就稳如山岳，气势自生，当下不敢小看，齐齐在他面前立定了脚步。
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一抱拳，朗声道：“我等均是出自六仙堂及太清门，正在追捕一个妖孽，不知少仙可曾见过那妖孽行踪？”
还未等纪若尘回答，林中不远处忽然传来喀喇喇一阵枯枝断裂声响。这边厢一个如黑塔般的大汉喜道：“她在那里了！妖孽，这回我倒要看你往哪里逃！”
话音未落，他即举起手中四尺黑铁大弓，闪电般一箭射出！
他虽动作如电，但纪若尘已看得分明，那翎箭色作青蓝，箭锋四寸，布满了倒钩，与那支钉在青衣女孩腿上的翎箭一模一样。
“不过是苦肉计而已……”纪若尘如是想着，但脸上微笑，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林中骤然响起一声痛呼，虽然声音不大，凄然之意，却如那月下如镜平湖，骤然被一方巨石给碎了！
大汉动作如电，转眼间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又断喝道：“今日为民除害！”
筝的一声响，翎箭已离弦而出！
“不过是苦肉计……”纪若尘怔怔想着。
这一箭方离弦三寸，那黑肤大汉眼前即闪过十余道艳红光华，随后手中铁弓，离弦翎箭骤然炸成数十段，碎片纷飞，在他脸上、胸前划出十余道深深血槽。
但他却不敢稍动！
“苦肉计……”纪若尘苦笑。
他静立原地，遥望远山，左手平平伸出，虚握。仙剑赤莹浮于他左手三尺之外，悬停在那黑肤大汉的咽喉上，艳红色的剑芒跳跃不定，时不时在那大汉咽喉上割出一道细细切口。那大汉虽勇，却也不敢稍动半分。
“你这是何意！？莫非你与那妖孽是一伙的？”那十余男女一怔之下，当即有一个青年男子喝问过来。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中年人已低声道：“休要冲动，他用的可是驭剑术！”
那青年男子望了望仙剑赤莹，脸上一白，但犹自不服气道：“那又如何，他只有一人，敌得过我们十余人？”
纪若尘淡淡地道：“敌不敌得过，要在我杀了这人之后，才会知道。”
“你敢伤我师兄！”青年男子怒喝道。
“文荣，你给我闭嘴！”最先与纪若尘打招呼的中年男子怒斥了青年男子一声，仔细看了看仙剑赤莹剑柄上的标记，方向纪若尘施了一礼，问道：“少仙可是出自道德宗门下？”
“正是。”
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仍问道：“不知少仙为何要护此妖孽？”
纪若尘淡然道：“没什么，这人我要了。至于为什么，你自上莫干峰去问就是。”
他此话一出，中年男子脸上立刻闪过一阵怒色，但他默然一刻，仍一拱手，道：“即是道德宗高徒要人，我等相让即是。只是道德宗也属正道，万望少仙不要误入歧途才好。”
说罢，他一挥袍袖，率着众人离去。
纪若尘静立不动，直到这些人去得远了，这才收回了仙剑赤莹，也将一直夹在背后右手食中二指间的两张天罡六阳符收回。
他转身入林，向刚刚声音来处寻去，没行多远，即见那青衣女孩侧伏于地，面色惨白，早已晕去。
她后腰上深深插着一支翎箭，腿上的翎箭想是因为摔倒的缘故，已然断成两截，本露在外面的箭簇早已全部没入肌肤之中。
“唉，苦肉计啊……”
纪若尘立了一刻，方轻轻一叹，终抱起那青衣女孩，足下生烟，如飞而去。
茫茫山中，不知是哪一代的山民修了一座小小庙宇，以祈求温饱平安。历经多年风雨后，小庙早已破败不堪，仅是将将能挡挡风雨而已。庙前杂草丛生，柱上油漆剥落；断壁残垣，举目即见。庙中亦是蛛网横挂，尘泥满地。
此时庙中所供土地早已被搬到一边，祭桌上平铺着一件长衫，那青衣女孩正俯卧在长衫之上，面白如纸，黛眉紧颦，依旧昏迷不醒。
庙中地面也被清理出来，摆放着三颗血色琉璃珠，分占三才方位。三颗琉璃珠各自喷出一道细细真火，冲在悬浮于空中的一座寸许见方的青铜小鼎上。这座青铜小鼎正是纪若尘解离文王山河鼎后的产物，除了无一物能伤之外，尚不知有何其它用处，是以纪若尘索性拿来做了药鼎。那三枚真火珠所发真火足可销金熔铜，但此刻足足烧了一刻之久，青铜小鼎却连颜色都未变一点。
纪若尘坐于地上，双手抱膝，呆呆看着空中缓缓旋转的小鼎，心乱如麻。
他想了许久，也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救这个女孩回来。依他本心，既然知道这是苦肉计，当会突施袭击，先以两张天罡六阳符当场杀掉一半的人，随后再将剩余之人斩尽杀绝，扬长而去才是。
纪若尘暗叹一声，或许是因为她长得与顾清十分相似吧。虽然两人神采迥然有异，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个借口。他手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暗黄色的丹药，随手投入到铜鼎之中。这颗丹药一入文王山河鼎，即发当的一声金铁之音，就似是一枚黄铜铸成的铜丸一般。
丹一入鼎，琉璃珠所喷真火立刻强了一倍。在真火焙烧之下，丹药竟如真的铜丸一样缓缓化开，最后化成一鼎金黄色的药汁。纪若尘凝思紫云真人所授金丹大道，左掌摊处，掌心中又多了三枚小巧丹药及数样药材。他回首看了那青衣女孩一眼，沉吟片刻，走过去拿起她的手腕，细细地把起脉来。
她的手也如水作的，柔若无骨。
约半盏热茶功夫，纪若尘心中已然有数，于是收起了一样药材，又添了两枚黄玉进去，随后依天时地气，将其一一投入到文王山河鼎中。
他这一炉丹药虽然只调整了其中三味药材，并未改变基本药性，但当中其实有大学问在。先一剂药于人有立竿见影之效，但于妖却是绝毒。而现下方剂，人服之立毙，然于妖却有大补之效。也惟有紫云真人这等学究天人的丹鼎大家，方能教得纪若尘如此本领。
药材甫一入鼎，立刻溶入金黄色药汁之中，随即一道异香扑面而来。那女孩儿闻了药香，当即咛嘤一声，悠悠醒来，喃喃地道：“好香，真是舒服呢！”
她刚一动，腰上腿侧即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当即呻吟一声，痛得黛眉又绞在了一起。这么一痛，她倒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纪若尘道：“别动，越动越会痛，忍着点，等我把箭起出来就好了。”
那青衣女孩此时也看到了纪若尘，当即依言伏在祭桌上不动，柔声道：“原来是公子。多谢公子相救。我有伤在身，不便起身相谢。”
纪若尘有些哭笑不得，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礼节！你别说话，越说越痛。”
哪知她听了，挣扎着又道：“叔叔说过，礼不可废……”
纪若尘只觉得阵阵头大，无奈之下只得道：“好好，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只是我现在要起这两支箭出来，难免要看到你的身体，先告诉你一声。”
她断断续续地道：“叔叔说过，事急从权，公子请便……”
纪若尘听她中气渐弱，知道已不能再耽误，当下哼了一声，道：“从不从权，我都得先把你的箭起出来再说。忍一忍，痛过就好了。”
他拔出仙剑赤莹，剑锋处红光一闪，已然切开了她腰际的衣服，却未伤她如脂肌肤分毫。
她腰上肌肤如雪，莹莹然润泽如玉；玲珑有致的曼妙腰身，弧度完美，可谓增一寸嫌多，减一寸嫌少。饶是纪若尘定力过人，看了心中也不禁微微一荡。纪若尘定了定神，轻轻在箭创周围按了按，又弹了弹箭杆。
女孩儿一声呻吟，但旋即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她眼中已满是泪水，显是未曾经过什么风雨的。
纪若尘弹了两记箭杆，前两记只是轻轻一触，第三记已运足了真元！他指尖与箭杆一触，当即发出金铁之音，翎箭大震一下，箭锋上所有倒钩皆齐根而断！
女孩儿痛得一声闷哼，左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纪若尘。纪若尘三指捻住翎箭，一点点将箭杆抽出，看了一看，然后扔在地上。
女孩儿长出了一口气，喘自稍定后，幽幽一叹，虚弱地道：“公子，其实……我不是人。”
“我知道。”纪若尘淡淡地道，开始着手以一根玄金丝，将伤口里残留的片片倒钩给挑出来。
倒钩足有数十之多，纪若尘动作小心轻柔，直花了一炷香时分才将倒钩尽数挑出。青衣女孩已痛得肌肤上全是冷汗。
她稍稍喘息了一会，又挣扎着道：“公子，我……是妖。”
“我知道。”
纪若尘已切开她腿侧的衣裙，着手处理腿上的箭创。待到腿上箭伤处理完，她已完全动弹不得，冷汗早将身上衣裙都湿得透了。
纪若尘手一招，文王山河鼎即离了真火，飞入他手中。鼎中金黄药汁自行缓缓旋动，大有玄意。文王山河鼎在真火上烧焙甚久，但本身却冰凉一片，半点热气也无。
纪若尘将文王山河鼎端到了她面前，道：“喝了就会好起来的。”
青衣女孩用尽全身力气，方抬起头来，望着纪若尘，道：“公子，人妖之间，相去有若天涯。公子既然知道我是妖，为何还要救我？”
纪若尘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青衣女孩凝望了纪若尘一眼，低下头去，将文王山河鼎中的药汁饮得干干净净。此药十分灵验，甫一入口，她苍白的脸上即有了血色，两处箭伤也开始缓缓收口。过不多时，她已能翻身坐起。
其实除她身中之箭，用解离诀最是合适，无须花上这许多功夫。但是一则翎箭解离时爆出的灵气可能会将创口炸得更大，二则纪若尘深明怀璧其罪的道理，绝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解离仙诀。
此时见她初复元气，纪若尘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儿摇了摇头，道：“我自小就没了父母，本是没有名字的，只因我喜穿青色衣裙，所以族人都叫我青衣小妖。还未曾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青衣小妖？”纪若尘念了几遍，微笑道：“好名字。我姓纪，名若尘。青衣，你叔叔是谁，族人又居于何处？我看看是否能顺路送你回去。你道行太低，在修道人地界上行走实在太过危险，早晚要出事。”
青衣小妖道：“叔叔不让我和人说他的名字，这个还请公子见谅。我的族人都住在天刑山，平时不大出来走动的。”
“天刑山？”纪若尘若无其事地问道，一边将文王山河鼎中最后两滴药汁滴在她的伤口上。
“是啊。”
纪若尘嗯了一声，收起了文王山河鼎，在她腰上拍了一记，道：“伤已经好了，起来吧！”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内已然暗惊。
大道循环，阴阳相称。既然有洞天福地，也就有至阴至险的绝地阴穴。道藏载世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然则世间另有十八处绝地，不为一般世人所知。
这天刑山上承苍天之殇，下接黄泉地脉，方圆千里，为天下万妖云集之所。修道之士一入天刑山范围，则再难沟通天地灵气，道行平空要打个对折。而且天刑山自洪荒已然存在，传说山中藏有众多道行千年以上的天妖，修道之士纵然道行全然不受影响，也难与这些天妖为敌。只不过天道有补有罚，这些天妖一出天刑山范围，往往就会招来天诛，落得烟消云散。是以天刑山妖孽虽多，但尚不至祸乱世间。
传说这天刑山每过千年，地火即会喷发，地气震荡，同时引发天殇戾气下沉，整个天刑山恰如人间炼狱。地火天气相冲，对于普通妖族并无多大影响，对千年以上的天妖却是致命一劫。大多数天妖均无法过得此劫，灰飞烟灭。这也是天意如此，若非这样，那天刑山早不知藏有多少天妖了。
天下态势，地理人文，本是道德宗每一个弟子的必修课目，纪若尘当然也知道天刑山三字所指为何。但凡是天刑山中之妖，哪一个会是易与之辈？
青衣小妖灵性极佳，本身修为却极是稀松平常，自称小妖倒没有分毫夸张之处。她能只身来到道德宗势力所在益州，本身已是一件奇事。但这既然是邪门所施苦肉计，想想也就不是如何奇怪了。
纪若尘所施方药灵效非同一般，青衣小妖此时已行动自如。她从祭桌上爬下，躬身行礼道：“人妖相见，立刻就是兵戈之局。可公子非但对我施以援手，又炼得出可用于妖族的仙药，实是有济世胸怀。”
青衣小妖一番谢词，反倒使纪若尘有些哭笑不得，她这马屁拍得实有些大了。此次下山虽然时日不多，但一路行来，纪若尘听得的对道德宗的风评却不甚佳，至少道德宗非是什么以慈悲为怀的门派。而且紫云真人为何会对医治妖族的丹药如此有心得，纪若尘也隐隐有所觉察。
在紫云真人眼中，众生不分贵贱，一律平等，不论是石是草是妖是兽是魔，皆是可入鼎炉之物。而有些妖，要活着方可入药。
但青衣小妖似是全无心机，句句出自肺腑，因此赞得纪若尘也有些不好意思。
纪若尘收拾好了一应炼药器物，道：“这里离利州不远，过了利州再往北行，就是云雾山，那里也是妖族聚居之处，我只能送你到云雾山脚了。你修为太低，以后不要随意到修道之人的地界上走动。”
青衣小妖问道：“公子要去哪里？”
纪若尘道：“送完你后，我要去洛阳。”
青衣立即道：“那我也随公子去洛阳好了。”
纪若尘望着青衣，诧异地道：“你去洛阳做什么？那里满城皆是修道之人，难道你不要命了？”
他话是这样说，但笼于袖的左手食中二指间一张血色咒符悄悄消失，又被他收回了玄心戒中。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清楚，既然青衣小妖用的是苦肉计，那他提出送她至云雾山下应该正中她下怀才是，怎么她非但不答应，还反而要随自己去洛阳？
青衣小妖轻笑道：“公子无须担心，我修为虽不够，不过生来就可掩住自己的妖气。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纪若尘笑笑道：“这不是问题，而是你跟我到洛阳去做什么？”
青衣小妖摇头道：“这个啊，我也不知道。”
小庙距利州四百余里，虽皆是崇山峻岭，但没什么凶兽妖物，对修道之士来说，这就是康庄大道。是以入夜时分，纪若尘已携着青衣立在了利州城内，选了一家体面客栈住下。
待一切安顿好时，已近子夜。纪若尘仰卧床上，缓吐深吸，正准备清修，房门处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传来青衣小妖的声音：“公子，可以进来吗？”
纪若尘心中一动，打开房门，将青衣小妖让进了房内。她立在房间正中，眼光却落在了屋角处，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公子，这里四处都是人气……我……有些怕。”
纪若尘心中又是微微一动，微笑道：“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
青衣小妖倒不客气，立刻一声欢呼，跳上了床，然后在床正中以指尖划了条线，道：“一人一半，不许过线！不然，你就是禽兽！”
纪若尘实在是哭笑不得，一时间实是不知她究竟是心计太深，还是真的全然不通世事，不晓人心险恶。
至于苦肉计三字，一时间，倒是忘了。
折腾了一番，两人总算歇息下来。纪若尘其实已不需睡眠，他合衣仰卧床上，望着窗外月色如洗，却也无法静心清修。
其实这一路上他已数次动过杀心。人妖殊途，于修道人来说，灭一只妖即是积一点功德，何况是这么一只对他用计的小妖？
只是每每见了她那清澈如水，全无心机的双眸，纪若尘的杀心总会悄然敛去。何况越是与她相处，纪若尘就越是奇怪，苦肉计哪有这种用法？美人计还差不多。
纪若尘身侧传来一阵暖意，原来青衣似是有些寒冷，早已蜷成一团，一路向纪若尘身下钻来。她又似梦到了什么，叫了起来：“不练！就是不练！我才不要什么超脱轮回，遨游六界呢！要修五百年啊，不干！”
纪若尘当即大吃一惊！纵是千年道行的天妖，也做不到超脱轮回，跃出因果，这实已是散仙之境，虽不如白日飞升，相去也是不远。青衣小妖要修的是何秘术，竟只需五百年即可达此境界，且她竟还不练！
还未等他想完，青衣又幽幽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好了，叔叔，我练就是。可是道德宗那些真人也不是如何厉害嘛，你为何不直接上西玄山去杀几个呢？你在顾虑什么吗？”
听了她这一句梦话，纪若尘反而宁静下来。
转眼间弯月西去，晨光初显，青衣依旧睡得深沉，只看她如此贪睡，就知不是一只愿意用心修道的妖。
“这只小妖啊……”纪若尘看着她柔美如水的侧面，暗叹一声，此时一个奇怪的想法忽然浮上心头：“过线即是禽兽，而我一夜未有过线，这……岂非是禽兽不如？”
客栈中夜色如水，一夜无话，然则利州城却并不平静。
距离利州城十里的鸾山之顶，悄然现出三个身影，凝望着尚在沉睡之中的利州城。三人之中两个男子衣衫朴素，但身形魁梧，形象各异，均有卓卓不群之意。当中一个女子身形娇小，虽在夜色下看不清她的形貌，然而只是风中飘摇不定的一个身影，已足以让人心生怜意。
“要离兄，这里就是利州城了？”她的声音细细柔柔，却十分清脆。
她左首的大汉沉声道：“正是。我们的眼线回报说他刻下正在利州城里，只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采薇，你此行职责重大，万要小心从事，切不可给他看出了破绽。务求将他诱到云雾山下。我和毕方会在暗中接应。”
右首大汉忽道：“他道行低微，道德宗定料不到我们三人会同来。我看待风师妹确定他的方位后，我等不若以雷霆之势直扑利州，抓了人就走，要离兄以为如何？”
要离摇了摇头，道：“我以为万万不可。道德宗狡猾无比，放那纪若尘孤身下山，远赴千里。令我邪门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前来抢人。毕方兄将计就计，本是险中求活的妙着，然而紫微老鬼飞升在即，神威通天。利州又离道德宗本山不远，我等就算是抢到了人，我看也逃不出利州百里之外。”
毕方听了，沉思一刻，道：“要离兄所言有理，我们还是依原计而行吧。”
三人若轻烟般升起，悄然向利州城飞去。他们刚刚飞出百丈，忽然齐齐顿住身形，而后闪电般落于地上。
一片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扫过三人刚刚所在的方位，而后空中一阵烈风下压，山坡上轰然一声巨响，一根巨大之极的狼牙棒收势不住，狠狠砸在岩坡上，待纷飞的土石散尽，岩坡上已多了一个五丈方圆，两丈多深的大坑。坑边立着一个高达两丈有余的巨大身影，他面呈青色，双目赤红，嘴阔如盆，身披缕金锦鳞丝绦铠，手持三丈双头狼牙棒，看上去气势如山，威不可当，正斜睨着三人。
这巨人稍稍一动，铠甲缝隙中即涌出大团有如实质的黑色妖气。他将狼牙棒在地面重重一顿，登时将足下岩石震得四分五裂，然后沉声喝道：“吾乃妖皇殿前左锋将计喉！今夜此路不通，三位请回！”
三人互相一望，那名为采薇的女子忽然笑道：“何时利州成了妖孽聚集之所，我等却不知道？妖皇如此做法，就不怕引出紫薇真人吗？”
计喉丝毫不为所动，狼牙棒一抬，轰轰隆隆地喝道：“休要多言，今夜此路不通！”
计喉喝声未落，采薇忽然身形一动，如电如烟般冲到他面前，右手中骤然多了一把二尺无柄短刃，刃锋色作暗蓝，闪电般向计喉血色双睛划去！
计喉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口中猛然喷出一团黑烟，扑天盖地般向采薇压下。采薇对这团黑烟极为忌惮，空中轻巧的一个翻滚，已然向回飞去。但她手中那把二尺短刃脱手而出，在计喉胸前连刺三记，记记齐根而没，这才向采薇飞回。她这把短刃看来绝非凡物，计喉那厚达半尺的锦铠在短刃面前简直如豆腐一般，不能阻其分毫。
计喉又是一声大吼，胸前猛然喷出三道极细极薄的蓝色血线，犹如当空展开了三幅蓝色丝绸。他似全不知疼痛，手中狼牙棒划了一个半圆，挟着一股恶风，狠狠向采薇后心砸下！
要离大步向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口丈二大关刀。他似缓实快，几步已到采薇身边，然后扎个马步，吐气开声，大关刀横空一拦，一阵金铁交鸣声后，竟然生生架住了计喉的狼牙！
计喉这一棒虽被要离架住，但余势不尽，只听得喀喇一声，要离身后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十余丈长的缝隙。
风采薇一低头，已自计喉狼牙下钻过，逃出生天。
三人配合默契之极，毕方一声断喝，手中已多了一柄青色钢枪，在计喉的狼牙棒上一架，运足平生之力一崩，竟然将计喉的那重逾千斤的狼牙棒生生挑起！
采薇反手一抓，已将短刃接回，接着整个人带着数道残影，再次返身向计喉冲去。计喉狼牙棒刚被挑起，空门大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采薇冲至自己胸腹之间，短刃又在自己身上连刺七记！
好在计喉身躯庞大，采薇短刃长度有限，刺得再多一时也不致命，且她剑上剧毒对计喉没有分毫作用，是以计喉一时还能支撑得住。
采薇灵巧之极，在计喉喷出的黑烟及体之间，又远远地闪了开去。计喉一声狂吼，狼牙棒化作一片虚影，向采薇追袭而去。
要离又是一声沉喝，坐马横刀，拦在了计喉之前！他体形虽不及计喉一半，然而气势如虹，分毫不比计喉弱了。
咣当一声巨响，计喉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要离的大关刀上，溅起大蓬大蓬的火花。别看计喉气势惊人，可是要离双目怒张，人如风中之松，未有分毫退后！
计喉双目一张，猛然大吼一声，狼牙棒上力道骤然增了数倍，妖气汹涌如巨浪，一道接一道向要离攻去，刹那间已连攻七重！
嘎吱吱！一阵极难听的擦音过后，要离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接连退了数十大步，方才站稳，他手中关刀业已扭曲变型，不堪再用。
那边计喉也不好过，腾腾退后了数步，方立定脚步。还未等他稳住阵脚，毕方暴喝一声，手中钢枪骤长一倍，枪尖处幻出一座铜钟，向计喉腰间飞去！计喉看上去对这座铜钟深有所惧，狂吼连连，却已来不及闪躲格挡。
此时采薇如鬼如魅，又已掉头攻来！她速度奇快，大有后发先至，抢在铜钟前攻至之势！
夜色之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风很柔，也很轻，不疾不徐地吹着。但奇异的是，这一阵风竟然比采薇还要快，倏忽间就从她身边拂过。
风采薇飘扬的长发忽然一滞，然后纷纷断裂，被风载着飘向了远方。
采薇面色大变，迅即将刺入计喉身体的短刃闪电回收，在背后幻成一片青蓝色的光华。
转瞬间，幻化的青蓝光华如遇铁壁，陡然暴缩，发出铮的一声轻响，一大片火星在采薇身后突然爆出，有如烟花绽放，绚烂无比！她凝于空中的身躯似被一道大力击中，向前飞出，狠狠地撞在计喉庞大的身躯上，然后又轻飘飘地弹了回来。尚在空中之时，她口中就已喷出一口鲜血。
风漂浮不定。
毕方低声怒吼，铁枪上亮起三道光环，向四面八方如狂风骤雨般连刺数十枪，每一枪击出都会响起一记金铁之音，似乎周围的风中正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兵器一样。但恰在此时头顶上一阵烈风压下，毕方眼前忽然暗了下去，计喉那巨大无匹的狼牙棒已当头压下。
毕方大喝一声，如绽春雷，奋起平生之力，举枪一迎，竟生生将计喉的狼牙棒给挑了回去！但他立足处十丈之内，岩石皆碎，树木枯槁。
毕方虽挡住了这一枪，但背后衣衫忽然裂开一条大缝，肌肉虬结的后背上现出一道两尺长、三寸深的恐怖伤口。
夜空中响起了咻咻的细微尖啸声，那隐于暗中的凶器终于现出形体，原来是一把暗青色的死镰，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旋着，回飞到鸾山之顶。
皓月下，鸾山顶上已多了一个身影。她看上去并不如何高大，只与常人类似，身型甚至还颇有些瘦俏，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身后一根长达三丈的尾巴。她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握住了长有一丈、飞旋不休的死镰，然后向采薇三人一指，以颇显柔媚的声音喝道：“妖皇殿前右锋将潮汐在此！此去利州前路不通，三位回是不回？”
采薇与要离、毕方相对一望，当下冷道：“二位锋将越界办事，妖皇陛下行事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计喉冷笑一声，手中狼牙一挥，道：“你等若不想伏尸此处，就快些给我滚！吾皇行事霸不霸道，也轮得到你们来评说？”
采薇俏面凝霜，只是望了他们一眼，冷笑道：“好，我们走。不过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说罢，她一挥手，带着要离与毕方如飞而去。
直到三人去远，潮汐一跃数十丈，落于计喉面前，急问道：“你伤势如何？”
计喉大嘴一咧，轰轰笑道：“你总算到了！我这点小伤不痛不痒，半个月也就好了！不碍事，不碍事！”
潮汐幽幽一叹。她知计喉身体健壮之极，就是切去他一条腿，也能在十日内复生如初。可是今日之伤却要半月方愈，可见伤得有多重。虽然要离三人决计不会比计喉好过，但此地乃是修道人之界，妖族行走，势必要处处小心。只是要离三人见机不妙可以退走，他们却必须死守在这里，等待后援。
计喉望着夜色下的利州城，轻轻拍了拍潮汐，笑道：“小姐出走后，我们现在才找到她的行踪，也不知道她这半个月中吃了多少苦。我等有职有衔，进利州城可是犯了大忌。何况以小姐脾气，肯定不会跟我们回去的，她道行又低，随便哪个修道人都能伤她。所以我们只能守在这里，拦住所有想进城的修道人，待无伤大人明日赶到，自会带小姐回去。”
潮汐点了点头，道：“不知现在和小姐呆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是何来历，我怎么感觉……感觉他身上有一种让我有些害怕的气息。”
计喉道：“我也是刚到不久，只知道那人是道德宗的子弟，看起来对小姐倒还不错。”
潮汐叹道：“道德宗？既然是道德宗弟子，那他没有世俗上的人妖成见也不奇怪，只是……”
计喉低沉地笑了笑，道：“那就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事了。从现在起到明日无伤大人赶到还有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可不好过，且顾眼前吧。”
潮汐刚点了点头，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长笑：“不必说六个时辰，我看就是一刻也难过！”
计喉和潮汐大惊，猛然回身，这才见一个道人足踏彩云，背负一口古剑，在夜幕下冉冉飞来。这道人细眉慈目，一身仙风道骨，但眼中森冷，隐有杀机。
“你是何人！妖皇殿前左右锋将在此守候，今夜前路不通，尊驾请回！”潮汐喝道。她这番话口气已然恭敬了许多，非为其它，实是这道人一望即知绝非寻常人物。此刻她手中死镰嗡嗡作响，低啸不已，但不是被她运力所震，而是受不住那道人气势所压，惟有啸叫不休，方才堪堪抵挡得住。
那道人微笑道：“贫道今夜不去利州，此来不为别的，只是送二位西归而已。”
他只抬手向潮汐一指，背后即是一声龙吟，古剑冲天而起，大放光华，宛若一条黄龙，划破夜天，向潮汐击去！
面对黄龙翔天之威，潮汐刹那间只觉得手足冰冷，周身麻木，已是分毫动弹不得！
古剑如虹，眼见就要将她破胸而过时，潮汐身侧猛然传来一道大力，将她撞飞出去。在她原本所立方位，出现的是计喉的庞然身躯！
黄龙一声高亢龙吟，已自计喉身中穿过，龙身上所发光华刹那间化成熊熊明黄火焰，将计喉整个包裹起来。转眼之间，计喉已化成一株二丈多高的巨大火炬，但他仍张开双臂，屹立不倒，以身躯作为潮汐屏障！
道人足踏彩云，在空中负手而立，微笑道：“空有匹夫之勇，于事又有何补？”
他又望了一眼潮汐，淡道：“至于你家小姐，自有敝宗若尘照顾，就无须你等费心了，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说罢，那道人右手一招，黄龙自空而下，刹那间绕着潮汐环飞三匝，方回到道人背上。
道人根本不看结果，足下彩云涌动，迎着西沉弯月，冉冉升起，转眼间消失在天边云际，风仪若仙。
月落日升，第二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纪若尘费了百般手段，直到正午时分，才算将青衣小妖从床上拖了起来。见她睡眼惺忪，一片茫然的样子，他也不知究竟是自己把她弄醒的呢，还是她到了时间自然醒的。不论是哪样，如此贪睡的妖，还真是天下罕见。
“快收拾一下，趁着天好，正好赶路。”
“去哪里？”青衣从床上跳了下来，张着双目，眼中却涣散无神，目光早越过了纪若尘，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实不知她究竟醒了没有。
“洛阳啊！”纪若尘苦笑。

章十八 情天恨地两濛濛
天下之大，每多奇迹妙事。
利州城地处要冲，乃四通八达之所，向来为修道者聚集之地。然则三百里外，就是天下险地之一，群妖聚居的云雾山。区区三百里，就是如此大的区别，让人不得不感慨造化之奇。如此一来，利州与云雾山中间地带，就是人妖混行之地。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行走于此地，都须加十分小心。
云雾山颇为高峻险幽，半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难得一见庐山真面。云雾山其实另有许多别名，此名不过是当地百姓如此称呼。云雾山终年不散的云气中含有瘴气剧毒，于很多妖族的修行颇有好处。因此在妖族口中，云雾山又名圣云山，而天下修道之士则称此地为恶瘴岭。
好恶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日艳阳高照，云雾山麓一处缓坡上也被穿云而下的阳光照得暖意融融。
在一处高坡上，悄悄爬出了一只灰背兔子，它立起身子，警惕地四下张望了半天，这才安心埋头吃草，但两只长耳依然高高竖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地轻响，兔子立刻立起身来，然后闪电般向不远处的洞口逃去。它速度可比一般的兔子快得太多，堪堪钻进地洞时，一道阴风恰好自洞口掠过。兔子逃出生天，又哪敢停留，转眼间就消失在地洞深处。
高坡上现出一头黑色巨豹，背有金色云纹，看来也非凡种。它极不甘心地在洞口嗅了半天，这才咆哮了两声，从鼻中喷出两道淡淡青气。
此时高坡突然轻轻颤抖起来，紧接着地面越动越是厉害，远处树林中林木喀喇喀喇不住倒下，似有一个庞然巨兽正向这边冲来！
黑豹尾巴立刻紧紧地夹在股间，掉头就想逃，此时林间猛然响起一起咆哮，声音似龙似象，威势无伦！
黑豹一阵颤抖，当场软瘫在地，竟连逃都逃不了！
树林边缘数棵小树齐齐倒下，冲出一头高达丈半的巨兽，通体玄黑，鬃毛如钢，背后一排血红长鬃挺立，有如战旗。原来是一头妖猪。
妖猪瞪着两只豆大的血红小眼睛，挺起三尺獠牙，奋起四蹄，惊天动地般向黑豹奔来！
黑豹挣扎着站起，才逃了数步出去，就又一头栽倒在地。
巨猪妖威冲天，直踏得土石纷飞，吼声如雷，一路直冲上高坡。它刚上坡头，两只小眼突然瞪得滚圆，四蹄一定，拼命想要刹住自己的冲势。但它身躯庞大，冲得快极，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轰轰隆隆声中，妖猪又向前冲了十丈，这才生生刹住了去势。那一道高坡上，早已被它四蹄犁出一道深沟来！
妖猪对近在咫尺的黑豹视而不见，盘紧了径粗尺余的猪尾，一双小眼死死地盯着远方那云雾笼罩的土丘。
眼见土丘上云雾翻涌，妖猪一声不吭，突然掉头就向来处的树林逃去，速度比来时犹快了几分。那头黑豹也翻身而起，全然忘记了刚刚逃过一劫，竟紧随着巨猪逃走。
土丘上云雾忽然一开，现出一个亭亭身影，她在丘顶略一驻足，即若一朵彩云般冉冉向高坡上飘来。
等她立在高坡上时，但见坡顶一片狼藉，四野寂然，了无生气，不见飞禽，也无走兽，甚至连虫鸣都不闻一声，天地间只余风声树声。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高坡，刹那间竟成了人间绝地。
那女孩樱唇微张，一脸愕然，环顾数周，才算死了心，气得轻轻一顿足，愠道：“明明看到一头大猪的，怎么又不见了？唉，三天没吃东西了，以后还是顺着官道走吧。可是……官道在哪？”
这一片绝谷死地忽然有了生气，仅仅是因为她在这里的缘故。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于发怒嗔骂，都变幻莫测，纵是最细微的转折处，也足令人回味无穷。
这饿了三天的女孩，正是张殷殷。
高坡另一端有数块排成一排的巨石，石后有十余个小妖，正挤成一团，瑟瑟发抖。这些小妖青肤獠牙，身穿兽皮，手持粗陋兵器，看来乃是妖族中垫底的杂兵。
在这些妖兵眼中，张殷殷的雪肤冰肌，倾世容姿，此刻就是天地间最可怕之物。
一只小妖一边瑟瑟抖着，一边拼命往一只体格明显健壮得多的妖兵身下挤，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队长，那女人……那女人连无伤大人的爱猪都敢吃！我活了五十年，只听说过妖吃人，还从没见过人吃妖哪！”
那队长胸前挂着一片铜片，手持乃是铁棒，这身装束可要比同侪高得太多了。他虽然抖得不比旁人轻，但至少能不坠威风，当下一把将那小妖推开，压低了声音骂道：“这么胆小，就知你没有前途！挤什么挤？把大人我挤得高了，让她看到了怎么办？！”
那小妖陪笑道：“队长，这个女人非同寻常，咱们……就让她过去了吧？”
队长双眼一瞪，喝道：“胡说！若问都不问就让她去，日后无伤大人追查起来，全队都要炼妖油！再说无伤大人勇冠当世，我等身为座前妖的，哪个没几分英雄气概？这女人虽然可怕，但我等堂堂五尺之妖，何惧之有？天下大事，大不过一死，我们当然要拦下她好好盘问一番！”
那小妖忙道：“队长！我可只有四尺！”
队长怒道：“四尺五尺，不都是妖？”
小妖又问了一句追悔莫及的话：“那谁去拦她？”
队长眼睛一瞪，道：“当然是你！”
这边石后叽叽喳喳，那边张殷殷早已不耐烦了。她缓缓转过身来，凤眼中带着煞气，冷喝道：“商量完了没有？”
那队长全身一抖，立刻回道：“这就完了，这就完了！”
话一出口，他即发觉早已威风扫地，羞恼之下，一把将那四尺妖拎了过来，喝道：“去拦住她！”
“死也不去！”四尺妖拼命挣扎。
那队长不愧长了一尺，力大无穷，早强提着它来到石边，低骂一声“想得倒好，给我出去吧你！”，然后就飞起一脚，将它踹了出去。
张殷殷高高仰着头，冷眼看着面前站都要站不稳的四尺妖。只可惜这些人形小妖怎么看怎么不象很美味的样子，张殷殷虽已饿了三日，但仍是极挑剔的，依然宁缺勿滥。
那四尺妖被张殷殷凤目一扫，浑身一颤，啪的一声，手中木叉已掉在地上。他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能挣扎着把拦路辞说出来已很不错了：
“呔！圣云山乃我妖族聚居之所，闲人误入，格杀勿论！我等乃妖皇殿前无伤大将军大人手下，在此驻守，来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此来何事，统统如实报来！若有欺瞒，定斩不饶！”
但在张殷殷威压之下，四尺妖越说声音越小，那一套说辞渐渐地就走了样：“圣女若不想说，我等当然不会强求，刚才得罪之处，您大人大量，必不会放在心上。从此向东五十里就是官道，圣女一路走好……若需我等相送，尽管吩咐！”
队长万没想到四尺妖竟说出如此没威风的一番话，只气得咒骂一声，道：“没胆的东西，坠了我妖族的威风！就知你没有前途！”
可是要他亲自出去重振群妖之威，那是打死也不干。
张殷殷见这四尺小妖如此恭顺，倒不好意思为难它了，当下道：“你说向东五十里就是官道？”
“正是！正是！”四尺妖拼命点头。
此时高坡上忽起一阵阴风，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远处涌起一团黑雾，翻翻滚滚，转眼就到了眼前。黑雾中铿锵不断，雾中踏出一个丈二妖怪，一身铜铠光辉明亮，手提三丈镏金铛，相貌堂堂，气势如虹，与那四尺妖实是天地之别。在他身后，雾中又踏出三百全副武装的妖兵，个个神完气足，甲鲜刀亮，为那妖将更增气势。
那妖将行到张殷殷面前，一脚将四尺妖踢开，怒哼一声，上上下下地向张殷殷打量起来。
“啊哈！我就说过他没前途！”躲在石后的队长叫了起来，身边小妖们则连声附和。
张殷殷黛眉一皱，脸上悄然凝霜。她脾气本就不好，又饿了数日，此时被那妖将如此一瞪，登时就要翻脸。
妖将脸色猛然一变，将镏金铛往身边岩石上一插，抱拳躬身道：“观小姐身上之气，与我族实有莫大渊源，不知小姐可否赐告大名，来此何事？”
妖将前倨后恭，倒弄得张殷殷不大好发作。她当下冷道：“我姓张，与你妖族没什么渊源。只是行前师父说过，路过妖族地界时，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文婉或是翼轩就好。”
妖将大吃一惊，连声音都有些颤了，又问道：“未知小姐师父是谁？”
张殷殷冷道：“师父姓苏。”
铿锵声中，那妖将猛然跪下，高声道：“末将无伤大将军帐前狁都，参见小姐！”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妖兵也齐齐跪下，同声道：“参见小姐！”
一时间高坡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妖兵妖将。张殷殷倒没料到竟会有如此局面，当下也颇吃了一惊。
狁都又问道：“未知小姐仙驾光临，有何吩咐？”
张殷殷道：“我要去洛阳，在此只是路过而已。”
狁都听了忙道：“从此地向东五十里即是官道，小姐顺着官道行走，自会到东都洛阳。”
张殷殷点了点头，看了那狁都一眼，忽然道：“嗯，这个……你们这里有吃的吗？”
这一问居然把狁都给难住了。他吱唔半天方道：“小姐，这个……圣云山向来不备人族之食。妖族所食之物，这个……必不入小姐法眼。”
张殷殷皱了皱眉，道：“刚刚那头猪烤着应该不错。”
狁都一惊，忙道：“小姐，那是无伤大人座骑之一，吃不得啊！就是小姐实在想吃，末将也不是它对手。何况它见了小姐凤威，此刻想必已遁到百里之外，又哪里追得上？”
张殷殷哼了一声，恼道：“这就是妖族的待客之道吗，连点吃的都没有？回头我自会去问问师父的。哼，我现下还要赶路，今后有缘再见吧！”
话音刚落，张殷殷衣裙飘飘，向坡下奔去。
“小姐留步！”狁都高叫一声！
“何事？”
“小姐，这个……洛阳在那边。”
张殷殷一言不发，当下掉了个头，若一朵彩云，向着狁都所指的方向匆匆远去。这一次倒全没了来时的滔天气焰。
直到张殷殷去远，狁都才敢站起身来，擦去了头上冷汗，暗叫了一声好险。他忽然向四尺妖看了一眼，点头道：“嗯，你刚才对答很是得体，不错，有前途！从现在起，你就是巡兵队长了！”
五十里常人要走一天，于修道人来说，不过是须臾间事。没过多久，张殷殷立于官道上，茫然四顾，又不知该向左向右了。
“轻车直行洛阳，只需纹银一两！”一声吆喝忽然远远传来。
张殷殷眼睛一亮，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株古树下正停着一辆四驾马车，车旁并系四匹健马，马儿神骏无匹，通体雪白，周身不见一丝杂毛。车身用上等雕花檀木所制，描金绘彩，丝绸绕身。车顶则以白锦覆之，四角还缀以流苏，看上去精美秀致，华丽无比。
张殷殷身形一动，转眼间已出现在马车前，向那车夫问道：“此车能到洛阳？”
那车夫已到中年，衣衫一尘不染，生得很有几分青山碧水之意。不待车夫作答，张殷殷皓手一伸，掀开车帘，见得车厢内美仑美奂，布置用色极合她心意，简直就似是为她量身而造的一样，当下心中极是欢喜。
张殷殷纤指一弹，一颗珍珠已到了那车夫的手中，道：“这车我雇了，去洛阳！”
车夫接过珍珠，并无惊喜之色，只是微笑道：“请小姐登车。”
一声清脆鞭响，马车沿着官道迅速远去。
天空忽生一团祥雾，黄星蓝从雾中现出了身形，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脸心痛之色，一迭声地吩咐道：“去前方十里处盖个小客栈，再烧八色菜式，快，一定要在马车到前准备好！殷殷爱吃什么，我可都吩咐过了，你们哪个若是出了错，回山后门规处置！”
她身后八名道士齐声应了，纷纷运起法宝，当下空中宝光四溢，早已去得远了。
张殷殷向着洛阳绝尘而去时，纪若尘与青衣刚出利州城。他们匆匆离去，并未察觉昨夜在鸾山发生的数场大战，但有人觉察到了。
午后时分，一个胖胖的中年员外在数个家丁的簇拥下，登上了鸾山之顶，看上去似是前来游山的富家员外。
此时春寒仍重，但那员外因为体胖的原因，虽身着绸衫，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仍然不住地冒着汗。旁边一位精瘦家丁递上一条雪白汗巾，接过员外手中已湿透的汗巾，收了起来。
“这就是鸾山了吗？”员外四下张望着。
他身旁一个腐儒模样的文人折扇一合，指点道：“这里即是鸾山了。据利州城志所载，此山高百丈，清而不险，有水三道，曾有青鸾过而栖息，故名鸾山。您看，那边就是利州城了。鸾山颇得灵气，为东西要冲，我们所立之处，就是一处地眼。”
员外点了点头，赞道：“这里景致倒是不错。”
其实鸾山顶上土石开裂，草焦树枯，全然一副劫后余生之景，哪有半分美景可言？那员外再四下望望，向着一处一指，又道：“那边也有点意思，我们过去瞧瞧。”
于是几名家丁奴仆忙挑起食盒行李，簇拥着员外向所指处走去。一行人走了一柱香功夫，才走到员外指处。那里本是一座天然石台，但现在龟裂处处，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石台正中有一块完整石面，上面有一大片焦痕，看上去似是一个正张开双臂的巨妖。在焦痕之后立着一尊较小的深灰色沙雕，她体形如人般大小，身后拖着一根长尾。雕像看上去一脸惊愕，似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之事，然后就此定格。
那员外本是走马观花的看来看去，在这尊沙雕前却驻足了足有半盏茶时分，然后忽然向旁边一指，道：“那根铁杆子很有些份量，来人哪，把它给我起出来，扛回去打几口铁锅！”
几个家丁轰然应了，向员外所指处奔去，一个个扎衣挽袖，摩拳擦掌，数只大手就向露出地面三尺的一根黑沉沉的、碗口粗细的铁杆抓去。
这截铁杆入地颇深，但那几个家丁力气却也不小，一番吐气开声，竟生生将那铁杆从石鏠里拔了出来。铁杆一头接着一个长足有四尺的巨大刃锋，原来是一把极为猛恶的死镰。看上去这把死镰极为沉重，四名家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它抬到了员外面前。
那员外面有喜色，摸着死镰，笑道：“这么大一块铁，倒当真可以打几口大锅！小的们，给俺抬回去！”
家丁们轰然应了，跟随着员外高一脚低一脚地下山去了。那酸儒文士跟在员外身边，数次回望沙雕，颇有恋恋不舍之意。
扑通一声，他忽然双膝跪地，道：“无伤大人！我们难道就任他们在这里承受风吹雨淋吗？”
文士声有哭间，他此言一出，原本喜气洋洋的队伍立刻静了下来，家丁们目光纷纷移向一边，即不去看沙雕，也不愿看到手中抬着的死镰。
那员外也停下了脚步，看了那文士一眼，淡淡地道：“我族生于天地之间，迎风披雨，亘古如此，何苦之有？道德宗分毫不掩痕迹，那是立威来着。即是如此，我们不若让计喉与潮汐这样立着，反让他们知我族气概！壬珩，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壬珩犹跪不起，叫道：“可是……”
员外不再理他，擦了一把汗，高声道：“小的们，回府！”
家丁们刹时间都变得喜气洋洋，高声唱了喏，拥着员外下山而去。
方今天下，有三处至阴至险之地，一为天刑山，一为冥山，一为无尽海。
天刑山上承天殇，下通黄泉，天地相冲，千年一倾，乃至凶之地。冥山地处极北，乃至阴至寒之地，此地无一分阳气，风过而万物成灰，休说常人难住，就是那些修为稍差些的妖也无法在此处多呆。
冥山虽不广大，但高千丈，笔直通天，险到了极处，终年铅云遮天，如在黑夜之中，全然不见天日。反而是山脚处才能见到一点天光。
冥山之顶，以黑矅岩砌着一座巍巍宫殿。此殿外墙高十丈，上下九重，层叠而上，气势冲天，一如这寒极险极的冥峰。
冥山绝崖边，有一座石台延伸出来，石台另一端则是一道万级长阶，笔直向上，直通冥殿最上一重。
冥殿最上一重是一座大殿，殿中一石一柱，皆以黑石所造，整个大殿森寒肃杀，有无穷威严。
大殿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置一张石椅，椅后是七面黑玉屏风，上或雕神兽、或饰凶物，穷其、火凰、狴犴、饕餮，各不相同。石椅背高八尺，横宽一丈，通体玄黑。椅中坐着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以手支颌，一双凤目微闭，似正在假寐。
大殿正中，正跪着那白白胖胖的员外，那一身绸袍与冥殿氛围实是格格不入。在他面前一丈处，正放着那把死镰。
冥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如殿两侧立着的数十形态衣饰各异的妖族全是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石椅中的男子方叹了口气，并未张目，只是道：“无伤，起来吧。”他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金石之音，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自有一种摄人心魄之力。
但无伤仍跪在地上，没有分毫起身之意，沉声道：“陛下若不准我出战，我是不会起身的！”
那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冥殿中登时响起一阵奇异的呼啸声，有若数头巨龙在同时吸气一般。他这一口气吸得极长，直吸了整整一刻，还未停歇，就似他胸中能容得下雄山大川一般。
他吐出了一小团白雾，双目终于张开。
这一双眼，深邃、渊深，映得出世间万物，照得透万千人心。目开的刹那，整个冥殿都亮了一亮，似掠过了一道电光。
他双眼徐徐自殿中群妖脸上扫过，在无伤身上定了一定，最后落在了那把死镰。这一次他凝视良久，方才收回目光，长身而起，缓缓步到大殿门口处，望着天空中那几乎触手可及的黑云，默然不语。
无比沉郁的铅云正围绕着冥峰缓缓旋动着。这幅景象看得稍久，即会令人感到头晕眼花，分不清是天转，地转，还是自己在转。
他以与天上积云同样的节拍转过身来，环视着殿中群妖，缓缓道：“我虽居皇位，但在这冥殿之中，例来没有跪拜先例，诸事也皆是商量而决，我们名为君臣，实为挚友。但是无伤你长跪不起，是定要逼我出兵吗？”
无伤依旧伏地道：“无伤不敢，但婉后已归，此次若还要忍让，怕会令我族十万甲士寒心！”他语意未尽，似还有什么没说出来。
妖皇淡淡地道：“这一个忍字，我们已用了百年。百年之前，我族甲士不过万，天下十八绝地，仅占了其中一处为安身立命之所。那时我忍，是因为文婉落在道德宗之手，且忌惮着洞玄真人道法通天。现在我还要忍，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就怕了紫微真人呢？”
无伤呆了一呆，沉声道：“当年陛下与婉后率臣等一十八将，血战七月，方斩尽阴魔，攻下冥山，其后再退八方之敌，奠定我族百年基业！若非婉后当年为救臣等舍身催运北帝圣术，也不会为洞玄老贼所擒。无伤之勇，与陛下与婉后相比实不值一提。纵那紫微飞升在际，陛下又何惧之有？”
妖皇叹道：“当年之事，再也休提。无伤，我且问你，此次越界行事，是否我族所为？越界行事者可诛，是否明录在三界之约上？”
妖皇每问一句，无伤都答了一句是。
妖皇默然片刻，方道：“既是如此，道德宗已占足了一个理字，我们以何理由出兵？”
无伤当即无言，片刻后方道：“但那道德宗无耻之尤，分明是要借此立威！越界行事的多了，为何偏在这时斩我锋将？陛下，为十万甲士归心计，请允无伤独上莫干峰，好歹毁去一脉真人，让他道德宗从此不敢横行！”
妖皇摇了摇头，道：“无伤，你身负重任，岂是道德宗区区一名真人比得了的？此议我绝对不准。”
冥殿中忽然一阵轰鸣，一名足足有三丈余高的人首象身巨妖向前踏了一步，直震得整座冥殿都有些微的颤抖。那妖沉声道：“陛下！道德宗素来气量狭小，贪得无厌。依我看，他们以已之心度人，必是以为计喉与潮汐乃是去抢夺玄心宝戒，出手时应不知青衣小姐其实出于天刑山。但时间一久，道德宗必会知道。此次青衣从天刑山出走，我们的确是措手不及，防护有所不周，才使青衣小姐落于人手。小姐在我们的地界失了护送，若为道德宗送回的话，甚至于她若与同行的那个弟子生了情愫……”
妖皇淡淡地问：“那右相认为该当怎么办？”
“全力突袭抢人，若是抢不回来，也不妨……事后都推到道德宗身上就是。”右相没有继续深说下去。
妖皇转身望向殿外铅云，片刻之后，方缓缓道：“如此一来，我们与道德宗又有何区别？我族若也象人族那样自相残杀，那又要何年何月，方能为天下之妖辟一片乐土？此事再也休提！”
“可是陛下！”右相又向前踏了一步。
妖皇抬起左手，止住了右相，淡淡地道：“右相也不必多虑。想天下之大，众生苍茫，别说紫微仅是飞升在际，他就是直接修成了金仙，也算不尽世间所有因果。无伤！”
无伤沉喝一声：“臣在！”
“将这把死镰送去无尽海，且通知他们青衣已落入道德宗之手。”
右相大吃一惊，失声道：“小姐竟……竟与无尽海那人有关？”
妖皇淡然道：“所以说，我们只须看紫微此次如何作茧自缚即好。都散了吧！”
片刻之后，冥殿中已只余妖皇。他又立了不知多久，才回到后殿，拾级而上，登上了殿顶天台。
冥殿殿顶天台方圆百丈，呈八角型，每角分刻八卦卦象，灌以紫金。整个天台以黑玉为基，刻有山川大河，诸天星宿也一一对应，分别在天台上嵌宝石以应之。
天台正中央，则立着一株珊瑚雕成的九色莲花，莲心处非是花蓬，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正自缓缓跳动！
从此处望天，天就在触手可及处。
那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漫天黑云都以这一朵九色莲花为心，旋动不休。云心处有一处奇异的云洞，从中透着如水般的惨碧光华，只是根本看不清那光华背后究竟是什么。
风吹过。
这一阵风掠过了天台上大地山河，于是这本是静止的世界骤然活了过来，山在飞雪，大河扬涛，又可见西荒地裂，东海鲸飞！
他抬步，踏上了天台，一时间落足处山崩地陷，不知毁了多少生灵。甚至于风中隐隐可以听到亿万生灵的悲嚎！
他分毫不为所动，径直来到九色莲前，凝望着那跳动不休的心。
九色莲忽然升起一团轻雾，雾中隐现一个女子身影。她想以手捧起他的脸，那双并无实质的手却在他身中穿过。
她幽幽叹息一声，道：“翼轩，我知道潮汐去了。这……都是定数，你也不必伤心了。”
翼轩仰首向天，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风翔云动，连那漫天铅云，都给生生拉下了数分！
“是啊，都是定数……”翼轩缓缓闭上了两眼，喃喃地道：“可是婉儿，前缘今世来生，这三生的定数中，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一滴清泪自翼轩紧闭的双目中流出，爬过他清隽的面容，徐徐飘落在黑玉地面上，摔成一朵小小水花……
这一滴泪，也将十丈内的玉台击碎。
文婉一声叹息，拥紧了翼轩，轻轻地道：“等我恢复了肉身，你也找到了继位之人，我们就重回西玄山，将这三生定数，尽数弃在太上道德宫罢……且看那紫微老道，能不能超度得了我们……”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一道红光掠过，仙剑赤莹回飞一周，格开了刺向青衣的三把长剑。赤莹乃是紫微真人年轻时所掌仙兵，岂是凡品可比？且不说其它异能，仅是锋锐一项，就已是匪夷所思。与三把长剑一触，赤莹即在其中两把剑上留下数个缺口，还险些将一把剑质差些的给居中斩断，这还是纪若尘道行实在太低，仅将赤莹威力发挥了一二成所致。
但二人周围寒光闪耀，银华流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纷纷攻来，又哪止七件八件？
眼见一杆赤金长枪有若毒龙般向青衣后心刺来，纪若尘瞳孔急缩，右手如电将青衣拉入自己怀中，左手即向长枪拍去！
只是左掌堪堪拍到赤金长枪的刹那，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终于变拍为格，以前臂向上一格，将长枪荡而向上，从青衣身侧掠过。只是掌赤金长枪那胖子道行颇为精强，见状大喝一声，面上金光一闪，长枪枪锋登时在纪若尘手臂上开了一道血口。
纪若尘只当那道伤不是添在自己身上，左手尾指无名指一收，刹那间握个法诀，一道蓝电自食指上射出，击在赤金长枪上。长枪瞬间布满了细小的电火，那胖子被电火一激，动作当即一滞，但随即回复了行动力。
纪若尘临战经验何等丰富，这等机会如何肯错过了？那胖子眼前红光一闪，随即大吼一声，赤莹已在他胸前划破一道血口。他脸上随现恐惧之色，晃了几晃，就如两个此前被赤莹所伤的同伴一样，一头栽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纪若尘揽着青衣，忽然旋了一圈，与她换了个方位，随即闷哼一声，后背已被一把九环泼风刀狠狠砍中，深可见骨！纪若尘脸色一阵苍白，左手凌空一抓，将赤莹收在掌中，然后凌空蹈虚，带着青衣闪电后退三步，在刀剑丛中硬穿而过，也不回头，左手即是向后一挥！
扑的一声轻响，赤莹已在偷袭者颈中对穿而过，然而纪若尘身上又添三道伤痕。
来袭之人似是为纪若尘刚勇所慑，齐齐后退了一步。纪若尘脸上已无血色，身上诸多伤口都闪耀着淡淡金色光辉，显是丹药之力正助了收束伤口。但他身上伤口实在太多，激战中又耗力过度，仙丹之力也不足以封住他身上诸多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渗着血。虽然血流如丝，但伤处太多，此时他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来袭者足有十余人，衣着整齐，看来属于某个不算太小的门派。此时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越众而出，挺剑喝道：“无耻小贼，竟敢接连害我师兄！今日你还想走得脱吗？若你束手就缚，随我回山听候发落，可免你当场一死！”
纪若尘淡然一笑，望向了那年轻人，道：“我早已说过，我乃是道德宗弟子，你等却还要为难。罗然门近年来崛起江湖，声威日盛是不假，但若说连道德宗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恐怕徒惹人笑。”
那年轻人不怒反笑，喝道：“真是笑话！你若是道德宗弟子，那我就是紫微真人了！你若真是道德宗弟子，怎会如此回护一个妖物？我看你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好色之徒，看中了此妖美色，才假冒了道德宗弟子而已！废话少说，快快束手就缚，我罗然门乃名门大派，回山后掌门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话音未落，纪若尘背后一个着道装的中年男子悄悄展开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即向纪若尘一指。
黄符迅速燃尽，那道士二指上已亮起朦朦黄芒，须臾间明黄光芒暴涨，一缕真火如疾风骤雨般向纪若尘袭去，纪若尘却恍如未觉！
青衣伏在纪若尘怀中，恰好看到了道士正要从后偷袭，那道士动作快极，她刚一察觉，真火已然攻至！青衣惶急之下，侧头一甩，满头青丝挥洒而下，然后抽出一根青丝，迎风一晃，青丝节节伸长变粗，每伸长一节，即会张开四瓣如鳞利刺。只在刹那，一根风情无限的青丝已化成了二丈长鞭！
青衣皓腕微微一抖，长鞭即如忽然有了生命，昂然而起，恰似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长鞭上光华流动，瞬间游离出九颗青色雷球，排成笔直一线，迎向了道士指尖发出的一道三昧真火。
第一颗青雷已挡住真火去势，第二颗青雷则将余下真火炸得干干净净，接下七颗青雷前赴后继，一一在那道士身上炸开。那道士哼都未哼一声，仰天即倒，自此全无声息，眼看着轮回去了。
青衣啊的一声惊呼，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臻首一埋，伏在纪若尘怀中，双肩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去看那道士死活。
场中一片死寂，静寂中又有熊熊烈火焚烧！
罗然门一众门徒并未向倒在地上的同门多看一眼，十余双眼睛盯着的，只是青衣手中那根两丈长鞭！
那偷袭纪若尘的道人修为可不低，拿手的真火咒竟然在青雷前一触即溃，全无抵抗之力，可见青雷之威。同是修道之人，罗然门众徒早已看出青衣道行极微，能修成人形已是不可思议之事。再看她适才神色，又显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雏儿，发出这九颗威不可当的青雷，当全是那根长鞭之功。
如此论来，这一根长鞭，又要比纪若尘所用仙剑赤莹好得多了。任何修道之士若得了这根雷鞭，其威其能，何止倍增？
青衣全不知世间人心险恶，如雪的右手轻轻颤着，纤指一松，竟然就将这一根万众瞩目的雷鞭就此扔下，转而紧紧抓住了纪若尘的衣裳，轻轻问道：“他……他死了没有？”
雷鞭悄然落地，尺半长的鞭柄上盘绕着一条黑龙，望上去栩栩如生，似就要破空而去。鞭柄落于地面上，终于发出扑的一声轻响。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恰如洪钟巨鼓，其音之响，足以贯通天地！
此时此刻，那一根雷鞭，似已是无主之物，正等待着有德居之的正主出现。
几个罗然门众喉节上上下下，艰难地咽下口水，润了润干得几欲发火的喉咙。然而心头之火，仍催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直到旁边一道凌厉的目光传来，他们才看到那年轻人一脸怒容，方自心中一惊，讪讪地又退了回去。
纪若尘暗叹一声，知青衣并未看到周围众人眼中的贪意，即使看到了也不会明白。她更不可能看得出刚刚那道士偷袭时，自己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于是拍了拍青衣的头，安抚道：“放心，他死不了的。”
青衣当即大感心定，轻轻地点了点头，但一双手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有片刻放松了。
纪若尘左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颗暗红色的丹丸，而后曲指一弹，嗒的一声，那颗丹药即落在道士的胸口，道：“只要魂魄不散，服此丹立即起死回生，不过道行受损是免不了的。”
罗然门众人所有目光又都盯在了那颗暗红丹丸上，耳中只听到了‘魂魄不散，起死回生’八字。此丹如真应了这八个字，那即是罕见的仙丹。如此灵物，又怎舍得给这垂死道人服下？
那年轻人面露犹豫，天人斗争了许久，方始一咬牙，道：“给郝师兄服药！”
丹一入喉，那道人果然有了呼吸，于是落在纪若尘身上的目光登时又炽热了许多，简直可以将他的衣衫也燃了。
纪若尘早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当下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制烟火，只伸三指轻轻一捏，烟火已然启动，众人刚听得咻的一声，那枚小小烟火就已冲天而去，没入云中，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既未见烟花绽放，也不闻惊天雷鸣。这一枚救命的讯号烟火，就似半途坏了一般。
罗然门众人见了，自然讥笑一番，那张狂轻浮的年轻人却仰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纪若尘拍拍青衣，微笑道：“他已经活了过来，你无需担心杀生了。”
青衣这才抬起头来，喜道：“真的……啊！”她一抬头，这才发现纪若尘前襟早已被血浸透，当下一声惊呼！
纪若尘微笑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只是我暂时护不了你了，你忍一点委屈，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说罢，纪若尘环顾一周，冷笑一声，道：“你罗然门如此兴师动众，为的不就是这把赤莹？只要你们不为难青衣，赤莹尽管拿去，我也可随你们去一次罗然门，交待一下这三条人命。”
那年轻人也收起了轻浮之色，郑重道：“只要你随我们回山，我必不会为难她。只是你既然救得了郝师兄，为何不能再救我三位同门之命？若不出人命，万事皆好商量。”
纪若尘淡淡地道：“赤莹上涂的乃是坠凡尘。”
听得坠凡尘三字，罗然门众面色都大变，心下万分庆幸适才未被赤莹给刮到一点，颇有逃出生天的侥幸。
青衣有些茫然地看着纪若尘将赤莹掷于地，任由罗然门众与雷鞭一同取走，然后有两名罗然门众将纪若尘从她身边拉开，用生丝与金线混绞的绳索将他双手牢牢缚住。她又看着数名罗然门徒迫不及待地搜遍了纪若尘全身上下，连一块普通玉佩都不放过。
青衣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咬着下唇，忽然道：“公子！我……我叫叔叔来吧！”
纪若尘本闭上了双眼，任那些罗然门众施为，闻言张目，望了青衣一眼，微笑反问道：“你很为难吗？”
青衣低下了头，一时竟感有些无法回答。她不擅谎饰，如此一来，已表明了其实极是为难。
纪若尘又闭上双眼，被几名罗然门众拉着向远处的马车行去。
此时一个胖大道人走到青衣面前，竟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啧啧赞道：“真是一个可人的小妖！我看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吧？瞧这皮儿滑的，难怪那小子肯为你拼命，若是换了道爷我，说不定也愿意还俗了……”
那胖大道人甫一动手，纪若尘即停了脚步，缓缓回头，双眼漠无表情地看着他。在纪若尘那无悲无喜的目光注视下，道人越来越是不自在，心头寒意暗生，几乎将手中都冻得冰了！一番色迷迷的话才说到一半，他声音就小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不光收回了抚摸青衣脸蛋的左手，连抓牢青衣双腕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看什么看！再看道爷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那胖大道人意识到了失态，不由得恼羞成怒，向纪若尘咆哮起来。
纪若尘淡淡地道了声：“谁再敢动她一下，日后我必断其双手！”说罢即径自向马车行去，再不向这边望上一眼。
那胖大道人呆若木鸡，直到纪若尘行远，这才跳脚骂道：“凶什么凶！害我三位同门性命，道爷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狠话虽已放下，但他声音却是小得有些不自然，就连身边人都未必听得清楚，更不必说已然行远的纪若尘了。不过胖大道人身旁的几位同门都未有讥笑他之意，人人盯着纪若尘的背影，神色均不大自然。
片刻之后，一个年长些的人才向青衣道：“随我们走吧。”
青衣默然不语，随着他向马车行去，几个罗然门弟子随后跟来。这一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人再愿意接近青衣一步。
咣当一声，厚重的铁栅门重重关上，随后哗啦一声，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将牢门锁起。
纪若尘双手抱膝，靠坐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壁上，怔怔地望着不住滴水的地牢牢顶，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他想得如此出神，黑暗阴湿的地牢，扑面而来的恶臭，甚至于身边的青衣，都未有引起他的注意。
这狭小牢房深处地底，初入时觉得闷热，但呆得久了，即会感觉到那浸骨阴寒。青衣花容惨淡，显然有些受不住牢中阴寒，想要向纪若尘身边靠去时，却又有些畏缩，没敢过去。
她咬着下唇，反复犹豫，终怯怯的叫了声：“公子……”
纪若尘维持着原姿未动，只是嗯了一声。
“公子系出名门正派，而青衣只是一介小妖，公子何以屡次相救，甚至不惜自陷绝地？公子那颗朱丹，本是救命用的，又何苦为不使我开了杀戒，就此用了？青衣……迟早是要杀人的。”
阴湿恶臭的地牢中，惟有青衣那婉转的声音回回荡荡，悠悠不绝，纪若尘却黓不做声。这样一个简单问题，竟把纪若尘给问住了。
纪若尘就这样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就当是上辈子欠你的吧。”
青衣听了，也未做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地牢一角。那里有一汪积水，浑浊的水滴一滴一滴自石牢牢顶滴落，落入积水，砸出一朵朵泥花。她就这样数着水滴，也不知数过了几百滴，方幽幽地道：“对不起，青衣让公子身处险地，以后……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纪若尘只嗯了一声，仍自出神想着。
青衣轻轻叹道：“公子无须烦恼，我已告诉了叔叔，他很快就会来的。只是青衣以后，可能……可能不能再相随公子左右了……”
纪若尘讶然望向青衣，她却侧过脸去，不愿与他眼光对上。
纪若尘终叹了一声，道：“这又是何苦？我宗后援转眼即到，罗然门从我们这里拿去的东西，终会叫他们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青衣垂着头，幽幽地道：“那公子又在为何事为难？”
纪若尘也在望着那滴滴落下的浑浊水珠，片刻后方叹道：“我在想，今后当如何自处。”
青衣听了，只是缓缓低下头去，不知道究竟明白他话中之意没有。
地牢中阴寒愈来愈盛。
纪若尘终于不再抱膝枯坐，轻轻一揽青衣的肩，青衣当即驯顺地偎在他怀中。
他看着的是漆黑的地牢牢顶，眼中所见，却是一个洒然立于世间的身影。那一句“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装装温良娴淑。”言犹在耳。
青衣似有所感，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似是身上偎得热了，心中却冷了。
罗然门建于云岭之西，傲然峰上。一片开阔的地面上昂然耸峙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殿群依照五行八卦方位，顺着稍长的南北中线向左右展开，重楼叠翠，飞檐重霄，连楹接汉，巍峨之极，也奢华之极。
这些殿台观阁俱以金石作砖，白玉雕栏，琉璃作瓦，丹漆绘顶，翡翠作屏，无一处不是流金溢彩，炫若七宝楼台，耀睛夺目，显露出一派富贵之气。
但罗然门宫群富贵是富贵了，大多数楼台簇簇然的新，少了三分古意。再纵观整个宫群，也略显杂乱无章，虽也有依天时地气布局，但远不如太上道德宫那般夺天地造化之工，硬改天时、强转地气的大神通，就连九脉宫群也要比罗然宫群强出三筹。
若说太上道德宫乃是千载豪门，罗然宫即是当世的一个暴发户。
罗然门本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修道小派，百年前门中偶然收得了一对杰出弟子，将本门道法发扬光大，又发前人所未发，于是门中弟子修为大进。其后罗然门又仿道德宗之法广开山门，收录弟子只看天资，不问人品出身，自此声势日盛，称霸五百里。
罗然门行事素在正邪之间，近年来崛起得又快，行事难免霸气十足，偶有不讲道理、仗势欺人之兴，也实属正常。
昔日一对杰出弟子，如今早成大器，一名为大罗真君，现今身为掌门，另一名为大然真君，是为监宗，对掌门有节制之权。
大然真君身长八尺，体形肥硕，生得浓眉大耳。此刻他正仰卧在一尊云石刻成的躺椅上，任透过琉璃天顶而下的天光照在自己身上，双眼微闭，深吸缓呼，口鼻间不住有缭绕云气进进出出。云石台座左首立着一株火红的珊瑚树，右首则是一座碧晶雕成的花架，盆中植一截三尺神机木，木上生着株扇面大小的紫芝。
良久，大然真君才微张又细又长的双目，细声细气地道：“我看你喜中有忧，究竟什么事啊？”
云石台座前跪着的正是率众围攻纪若尘与青衣的年轻人，闻言忙道：“弟子日夕想着师父的大事，今日见一浮滑少年携一美艳小妖同行，于是自作主张上前盘问，并擒了他们回山，等候师父发落。此次凑巧得了几件宝物，依弟子看，当对三日后的大事有一锤定音之效。”
大然真君显然颇不以为然，道：“无方子，你何时才改得了这胡吹大气的毛病？一锤定音？你大罗师伯是那么容易定的吗？是什么东西啊？先呈上来看看吧！”
无方子忙道了声是，将三件宝盒一一打开。他颇用心思，用的宝盒乃是海鲛丝织就，有隔绝宝气之效，显是想给大然真君一个惊喜。
大然真君本安坐如山，但宝盒一开，宝气隐隐透出，与那寻常法宝迥然有异。他一双细眼当即睁得老大，腾地坐起，一迭声地叫道：“奇怪，奇怪！这阵宝气当真奇怪得紧！是什么东西，快快呈上！”
还未等无方子将宝物呈上，大然真君已等不及了，如一朵轻云从云石台座上飘下，一屁股将无方子拱到一旁，夺过三个宝盒，一一观瞧起来。
锵的一声，仙剑赤莹已出鞘三寸，濛濛的艳红光华登时将大然真君的脸映得通红。他屏住了呼吸，直至一盏热茶时间过去，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道：“好，好剑！不比你师伯手里的那把飞星差了！有此剑在手，我又何惧之有？”
大然真君拔剑出鞘，细细看着赤莹几若透明的剑身，又伸左手二指，就想去拭一下剑锋。无方子见了慌忙叫道：“师父小心！剑锋上涂了坠凡尘！”
大然真君手微微一颤，登时小心了许多。他又看了良久，才将赤莹归鞘，转而提起了青衣那根二丈长鞭。
大然真君这一次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颤抖，脸几乎贴上了长鞭，一寸一寸，细细地从鞭梢看到了鞭柄，不放过每一分细节。他闭目良久，右手忽然握住鞭柄，稍一运力，长鞭既缓缓浮起，一个又一个青色雷球从鞭身上浮出，发出噼啪声响，在空中缓缓游走。当出到九颗青雷时，大然真君与无方子须发为雷威所引，皆无风自起。
大然真君手又是一抖，九颗青雷齐向长鞭聚来，一一没入鞭内。
“混沌鞭！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混沌鞭！这世上原来真的有混沌鞭？此鞭在手，别说大事可成，就是跻身天下名门，又有何难？又有何难！”
大然真君喃喃念了半天，方开了最后一个四方小锦盒，锦盒正中，正放置着那枚玄心宝戒。玄心戒不露宝光，不透华气，大然真君反复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来。大然真君见多识广，知道此类宝物需特殊法诀才能开启，于是向无方子问起这枚戒指运用之象。
无方子言道所擒那年轻人手中常会无中生有地现出咒符、丹药等物，事后搜遍他全身上下，除了这枚戒指外，就只有一些银两，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藏物之处。
大然真君听到‘无中生有’四字，唇上两缕细须立刻飘起。他一跃而起，飘回云座，闭目凝思。
无方子刚叫了声师父，大然真君既抬手止住了他，厉声喝道：“别做声！我要好好想想！”
大然真君这一想，足足想了一柱香的功夫，方道：“无方子，我们死了几名弟子？”
无方子心中一跳，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死了三位师兄，另外郝有方师兄是被那年轻人给的丹药救回的，不过道行已然大损。”
大然真君略点了点头，就又闭目凝思去了。无方子从未见过师父会有如此凝重之态，当下跪于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祸是福。
太上道德宫上清殿中灯火煌煌，八脉真人再次齐聚，围着一张玉台团团而坐，正中一张座椅空着，为虚席以待紫微真人之意。
紫阳真人居于正位稍偏处，轻抚长须，双目似开微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道人足踏烟云，迅捷无伦地飘入殿中，躬身道：“诸位真人，太广道长传来急讯，我宗弟子一百一十五人已齐集傲然峰下，等候真人喻令。”
紫阳真人缓缓张目，环顾一周，目光所及处，诸脉真人皆点了点头。紫阳真人于是道：“通知太广，即刻上峰要人。”
那道人应声去后，紫阳真人方道：“诸位真人，若尘此次为罗然门所掠，耽误我们大计不少，各位真人有何建议？”
景霄真人接道：“若尘此行收得的那青衣小妖，看来来头非小，应是出自天刑山一脉。如此看来，说不定能于我宗大计另有帮助，此节可以别议。那罗然门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竟敢掠我道德宗弟子，此次若不严惩，我宗威名何在？不过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道行不浅，门下弟子也颇多有能之士，且如此一闹，罗然门左近必然云集居心叵测之辈。无论若尘青衣，均是损伤不得，是以为万全计，光凭一个太广尚不足以镇住局势，须另行派人主持大局。”
紫阳真人闻言即道：“景霄真人此言甚是！即是如此，不知景霄真人愿不愿意赴罗然门一行？”
景霄真人颌首道：“正有此意！”
紫阳真人沉吟一下，又道：“太微真人亲制秘符咫尺天涯有缩地成寸之效，就请太微真人与景霄真人同去，那边有太广道长为二位真人标定方位，如此一个时辰之后，二位真人当可踏足傲然峰上，共持大局。”
当下太微真人也应了，二位真人不多作停留，立刻离座而起，就欲起行。
紫阳真人又叫住了两位真人，淡淡地道：“若那罗然门还不肯放人，二位真人手下不必留情，顺手灭了就是。”
距离黎明时分，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辰光。
无方子已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膝已经麻木，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但大然真君没有动，他也就不敢稍动。无方子本是大然真君爱徒，道行可是不浅，本来就是跪上月余也不会感觉疲累，然而此刻气氛凝重之极，他隐隐有大祸临头之感，心中战栗，能支持着跪立不倒，已算不易。
那枚玄心戒指本在大然真君指间翻来翻去，滚动不休，此时突然一停！
大然真君终于张开了如缝般的双眼，柔声细气地道：“你刚刚说，这混沌鞭是那艳丽小妖用的？”
无方子忙道：“是，她实是绝色。”
大然真君性本好色，此刻却对这一问题全无兴趣，又阴声问道：“她年纪不大？”
“是。”
“道行也不深？”
无方子额头冷汗滚滚而下，颤声道：“修为极浅。”
大然真君细长的眼睛中目光锐利如针：“那么，这么一个年轻、绝色、修为极差的小妖，为何手中会有混沌鞭这足可为飞仙所用的仙兵呢？”
无方子牙关打战，吃吃地道：“这……这……想必是她的长辈，或是师门……”
大然真君猛然暴喝一声：“你终想起了她还有长辈、师门？！”
大然真君气急败坏，这一句骂得太急，接连猛咳一阵，才重以那阴阴柔柔的声音道：“那你说说，她长辈师门又该是何等妖物，方能将混沌鞭与她护身玩啊？”
无方子腿一软，当即坐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大然真君语气越是柔缓，他就越是知道大祸已然临头。
大然真君伸指一弹，玄心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丁当一声，落在了无方子面前。无方子手抖着，想去捡，却又不敢。
大然真君道：“这一枚扳指奥妙在何处，就连我也参详不透。但听你之言，它功用当在以介子纳须弥，这等移星换物的宝物，世间又有几枚？”
此时此刻已无须多言，这一枚扳指，与那混沌鞭实是同一道理。
自来祸不单行。
还未等无方子想出一二补天之策，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一个弟子匆匆跑进，向大然真君行了一礼，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事不好！道德宗太广道长率百名弟子围了山门，称一个弟子被我罗然门抓走，要我们立刻交人。掌门差我前来报讯，请您即刻去大殿商议！”
大然真君哼了一声，缓缓起身，随那报讯弟子离去，将行到门口处时，他忽然回头，向无方子冷笑道：“原来抓的是道德宗弟子，你还真是长进啊！”
无方子早已软瘫在地，哪还答得上话来？大然真君刚出殿门，又是一名弟子飞奔而至，人尚未至，就遥遥叫道：“大然真君，云中居顾清拜山，要我们即刻放人！掌门请您即刻至大殿商议，不得有误！”
大然真君听了，即加快脚步，如飞而去。
一时间，殿中只剩无方子一人。他喃喃地道：“不行，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我得逃，我得逃！”
他突然一跃而起，就向殿外冲去，堪到门口时，忽然回首一望，见仙剑赤莹，混沌鞭以及玄心扳指都还在殿中。无方子略一犹豫，即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返身回殿，要携了三宝逃生。有此三宝在手，日后修道自然是事半而功倍，甚至开宗立派，也非奇想。
无方子戴上玄心扳指，抓起混沌鞭，手刚握住赤莹剑鞘，赤莹忽然一声清鸣，自行离鞘而出，一剑没入他的胸膛！
无方子倒吸一口气，呼气时吐出的却是大蓬大蓬的血沫，中剑处炙热难当，全身上下血液如沸。他低头看着赤莹的剑柄，颤抖的右手终于握上剑柄，却再也无力将赤莹拔出。
“这就是……坠凡尘的滋味啊……”无方子颓然倒地，双目犹睁。
大然真君的身影悄然在殿中出现，看着无方子的尸身，长叹一声，道：“你随我多年，我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奈何你贪念实在太重，唉！”
此时大然真君身后一众弟子齐声问道：“师父，现下当如何是好？”
大然真君木然道：“收拾好宝物，再割了无方子头颅，然后一齐送到掌门处请罪吧！”
此时此刻，月已中天！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映得下方万里山河凝霜。月下有一片万丈大湖，湖面平滑如境。
哗啦啦一声响，湖边林中一群宿鸟冲天而起，向西方如电飞去！
这些宿鸟蓝喙剑尾，双翼如刀，翼尖一点朱红，名为绯羽，素以灵觉敏锐，掠飞如电闻名于世，得列奇鸟之林。
这一群绯羽不鸣不叫，只奋力振翼，拼了死力西飞，转眼间就消失在夜幕之中。那千只被绯羽惊起的宿鸟，旋飞数周之后，未曾发现异样，又纷纷回巢歇息去了。
月下广湖，再次陷入宁静。
一阵微风忽起，向湖边吹来。这一阵风尚未吹到湖边，风中即现出三个若有若无的黑影，修倏忽间越过了微风，已掠到湖心之上！
这是三名全身玄黑重铠的武士，三张各不相同的狰狞护面将他们的面容都掩于其下，背后玄色披风展得笔真，不见一丝波纹。
为首一名武士斜举一柄巨斧，左右两名武士则各倒拖一把偃月大关刀。无论巨斧关刀，皆色作玄黑，不映万物，不反月华。
三名玄甲武士不在空中浮飞，而是掠地奔跑，玄铁战靴靴尖龙头只在湖面轻点一记，三人已越过万丈平湖！
他们虽不当空驭气而飞，但去势如风，速度又不知比驭气快了几许！
皓月之下，本是平滑如境的湖面上弹起了三滴晶莹水珠，又徐徐落下，在湖面上激起三圈涟漪，一环套一环，缓缓向四周扩去。
夜凉似水。
沉睡的大地上，但见一群绯羽如电西飞，而它们身后，三道若有若如的身影如轻烟般迅速接近，转眼间就追上了这群绯羽！
绯羽群预感大祸临头，阵阵悲鸣，轰然四散！
那三个身影却未有分毫停留，翻越重重关山大泽，一路径自西去。
绯羽在夜色下乱飞一气之后，才相信已然逃过一劫，重新聚成一群，回湖边旧巢去了。
夜幕依然低垂。
三武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傲然峰下，并未稍有停留，即举步登峰。
一，二，三！
那为首武士第三步起步时人尚在峰腰，落足时已然登上八百丈傲然峰。他徐徐抬头，仰首，凝望着十丈外，山门牌楼上那龙飞凤舞的三个镏金大字：罗然门！
嘶……
从那狰狞面具的缝隙处喷出了一团淡淡寒雾，斜指向天的玄黑巨斧缓缓落下，通的一声，斧柄没入地面。
百丈之内，石面皆碎。
罗然门山门内广场上，两派人马正自对峙。一方是二百余名罗然门弟子，另一方则是百余名道德宗弟子。虽然道德宗弟子仓促聚集，其中杂有不少修为不高的支派弟子，但也有三十余名莫干峰本宗下山历练的弟子，单是这些本宗弟子，即足可与二百罗然门弟子匹敌。是以道德宗弟子人数虽少，但丝毫不将二百罗然门众看在眼里，气焰冲天，反将罗然门弟子压得死死的。
此时道德宗暂时在此主持大局的太广道长已被罗然门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请入主殿商议去了，同去的尙有云中居顾清。
太广道长刚率众围了罗然门山门，顾清忽飘然而至，张口就要罗然门放人。太广道长虽素来目中无人，但也知顾清乃是云中居年轻一代中最重要的人物，在很多场合，她的话可以说就代表了云中居的意向。在放人一事上忽得如此强援，太广道长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将顾清也拉入己方阵营。何况在莫干峰上那数日，顾清与纪若尘关系有异，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就连紫阳真人曾向云中居提亲，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太广道长实是与太微、太隐两位真人同一辈分之人，自然不会不知此事，就在这一节上，他也得对顾清另眼相看。
太广真人与顾清自去罗然门主殿与大罗大然两位真君商议放人之事，广场中的道德宗弟子失了统领，可就不再那么客气。何况他们并不知道详情，只知纪若尘被掠，以为道德宗颜面已然大失，言辞中当下就对罗然门弟子百般奚落，千般污蔑，万方挖苦，极尽挑衅之能事，恨不得立刻打上一场，以泄心头之愤。罗然门弟子本也是骄横惯了的，此刻却遇上了道德宗这更骄横无道之主，受此莫大委屈，也只得忍气吞声，暗叹倒霉。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这三名玄甲武士悄然出现在山门处，一时间人人须发倒竖，毛骨悚然，心中寒意陡升，就如被九幽黄泉中的恶魔给盯上了一般，瞬间即四肢厥冷，遍体也凉了个通透。
铿锵铠甲摩擦声中，为首那玄甲武士左手抬起，只向罗然门山门一指，那十丈石制牌楼顷刻间遍布龟裂，轰然倒塌！
罗然门弟子皆又惊又怒，纷纷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毁我山门？”道德宗弟子见了，即知来者多半是友非敌，当下退向一边，静观其变。
为首武者提起玄色巨斧，沉声喝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尔等香烟不灭！”他声音极是沙哑，又杂着重重金属摩擦之音，听来实不象是人声。
罗然门众人正憋了一肚子阴火，无处可泄。现下既有人主动上门，供其纾解，岂会有放过之理？当下有一人越众而出，面透不豫，向三名玄甲武士戗指喝道：“何方狂徒，胆敢如此放肆……”
他话音未落，左首的玄铠武士忽踏前一步，手中偃月大关刀高高擎起，断喝一声，向着十余丈外那罗然门徒闪电斩下！刀风过处，不见地裂，未闻气鸣，也无惨叫，仿似这一刀不曾挥下一般。
那十余丈外的罗然门徒才喝骂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他呆立原地，阔嘴半张，依旧是一副怒骂之态。然而眉心处已现出一条血线，正顺势而下。血线过处，人也一分为二，这才缓缓倒下！
刀威之厉，祸及池鱼！不止是他，连立于他身后的七位罗然门人也纷纷身现血线，分尸倒地，只一人要幸运些，不过是一条右臂离体而去。
一时间，广场上鸦雀无声。
玄甲武士这一刀之威，竟直达三十丈！
“啊呀！”断臂者一声迟来的惨叫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阵阵冰冷、阴寒的气息从三名玄甲武士身上涌出，悄然蔓延至整座广场。霎时间，广场上金铁交鸣声不断，罗然门弟子纷纷抖着手抽刀拔剑，亮出兵刃，就连道德宗也有十余名弟子抵不住杀气侵扰，不由自主地拔剑出鞘。一位年长的老道再三喝令，才令这些年轻弟子镇定下来。他再一挥手，三十余名本宗弟子立刻结成法阵，将支派弟子护在了身后。
一名罗然门年轻弟子惊吓过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狂呼乱号，挥舞着手中钢剑，向三名玄甲武士冲来。
皓月之下，惟见淡淡黑气一闪。
右首那玄铠武士刹那间已出现在那罗然门弟子身后，右手单持玄色关刀，斜指向天！
那罗然门弟子又跑出数步，这才颓然倒下，项中却喷出一道血泉，一颗大好头颅高飞数十丈，远远坠入无底深渊中去了。
广场又是死寂一片，竟无人能看清那玄铠武士这一刀是如何斩下！
罗然门下一名老者也颇有豪勇，临此危势，仍越众而出，朗声道：“来者何人，何故伤我众多弟子？即使兴师问罪，也当说个清楚才是。”
右首玄铠武士缓缓落下偃月大关刀，冷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尔等香烟不灭！”他语声与那为首武士如出一辙，同是沙哑中带着大量金属擦音，说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那老者实已拼却了一死，当下又朗声道：“我等并不知青衣小姐是谁。且容我先行禀告掌门，彻查全山，若有青衣小姐行踪，再行告知，如何？”
这一番话实已等于讨饶，但无论是罗然门人还是道德弟子，均不觉得那老者有何可以讥嘲之处。
这三名玄铠甲士道行高深莫测，行事凌厉狠绝，出手不留余地，就是将广场上诸人屠尽，看来也非难事。
面对如此敌手还能侃侃而谈，那老者实有大勇，丝毫不坠了罗然门声威。
为首的玄铠武士忽缓缓提起玄色巨斧，淡淡地道：“不必多事，小姐就在此山。开路，上山！”
这最后一句乃是断喝而出，朗朗晴夜下，犹如平空炸响一声惊雷！
另两名玄铠武士偃月关刀一扬，也同时沉喝一声！
三记惊雷在夜空中回荡不绝，久久不散。三名玄铠甲士的身影却渐渐地变得扭曲模糊起来，犹如身处水中。
嚓嚓嚓嚓！
寂静到了极处的广场上响起数十声轻响，首尾相接，彼此相叠，数十声有如一声，转瞬则逝，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这数十声轻响过后，那三个如梦魇般的玄色身影已在百丈外的峰顶大殿处现身，正迈着方步，缓步入殿。
哗啦啦，一片兵器落地之声，五十三名罗然门弟子目光呆滞，缓缓倒地。他们尸身一触地面，即刻开裂，或枭首，或中分，或腰斩，全是一击毙命！
血！
难以想象的鲜血汩汩而出，在青石地面上蔓延，迅速染出了一道宽三丈，长三十丈的猩红大道，直通上山！
红路中央，只立着那名老者，毫发无伤。
广场上人人呆若木鸡。
只有血，还在流着……
地牢之中，纪若尘忽然拍了拍青衣，道：“援兵已到，我们该出去了。”
说话间，他即长身而起，深吸一口气，而后低喝一声！刹那间纪若尘周身上下光芒不住闪动，变幻不定，间或响起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不多时，三十六根禁锢他道行的银针一一爆开，化成了团团灵气。顷刻间，纪若尘道行尽复。
他略舒展了一下筋骨，即向青衣道：“走吧！”
青衣道行实在太过低微，根本没有禁锢的必要，且罗然门弟子也无人愿意当着纪若尘的面，动手给她施针，是以她倒是行动自如，不受禁锢之苦。纪若尘一说出去，她当即缓缓而起，盈盈跟在了纪若尘身后。
纪若尘既然道行已复，那这些铁栅链锁对他来说，就再不是滞碍阻涩了。他先是一掌拍散铁栅上所有法阵机关，再生生拆下一根三尺铁条握在手中，然后飞起一脚，踹倒了整面铁栅！
他引着青衣，沿着昏暗阴湿的甬道向上行去。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人声鼎沸，脚步纷杂，五名罗然门弟子急急然自转角处冲出。他们乍见纪若尘与青衣居然已脱困而出，当下齐齐一怔。
就在他们一怔之际，纪若尘骤然起步，身形似鬼如魅，若游鱼过隙，间不容发地自五名罗然门弟子中穿出，而后扑扑扑数记闷声响起，五名罗然弟子摇晃数下，纷纷栽倒在地，两眼翻白，就此晕去！
纪若尘双手持棍，箭步向前，维持着这一姿势久久不动。片刻之后，他才将目光从手中铁棍上收回，转而望了望狭小甬道中倒了一片的罗然弟子，然后又看了看手中铁棍，如此反复，犹自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放翻了这许多的罗然弟子。
“公子。”背后传来青衣一声轻轻呼唤，才将纪若尘神思拉回。
纪若尘回头一望，青衣竟盈盈向他行了一礼，道了声：“多谢公子。”
纪若尘有些讶异地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不是早就谢过了吗？”
哪知青衣道：“公子适才所用两种仙诀，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绝非凡法，想必不到生死关头，不肯轻易示人的。可公子却不瞒着青衣，是以青衣相谢，是谢公子信任。”
纪若尘吃了一惊，倒未曾料想到这青衣修为极低，灵觉却如此敏锐，竟能识得解离仙诀与众不同。只不过适才乱棍打倒一干罗然弟子，纯是出自本能，又哪里是什么仙诀了？
他苦笑一下，道：“这也没什么好谢的。”
“叔叔说过，礼不可废……”
纪若尘轻轻一叹，一边搜了罗然弟子身上可值一看的法宝，一边道：“你叔叔一到，你就该随他回去了吧？既然相处时刻无几，那就率性而为，还讲究那么多礼仪干什么？”
青衣依旧极守礼地道：“是，公子。”
纪若尘再度苦笑一下，不再言语，持铁棍当先行去。他才走出两步，身后一阵柔风传来，青衣竟合身扑来，紧紧地拥住了他！
纪若尘当即僵住！
背后传来的除了她的如兰气息、温软触感，又有一片温温湿湿的感觉在逐渐扩散。
青衣箍着他的双臂紧了又紧，直是运上了平生之力，还惟觉拥得不够。她突然全身一颤，忍不住哭出声来。但她刚哭了一声，即咬死双唇，将其余悲声生生咽下，偶尔实在压不住，才会呜咽数声。然而她双肩震颤得越来越是厉害，却是无论如何也抑止不住的。
纪若尘手抬起又放下，几经犹豫，终轻轻握住了青衣死死绞在一起的素手，柔声道：“你且安心回去，以后总有相见之日啊！”
青衣不答，只是摇了摇头，双臂又紧了一分。
“你叔叔难道不会再让你出来了吗？”
青衣忽然收了悲声，松开双手。她双手一开，纪若尘即如烟纵出，瞬间来到甬道转角处，一棍无声无息地击下，一个罗然弟子正埋头疾奔，头刚探出转角，后脑即挨了纪若尘一棍。这罗然弟子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如伸头给纪若尘敲一般，就是练也练不到这般巧法。
那弟子挨了这一棍，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委顿于地。纪若尘将他拖过转角，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青衣。
青衣早已胡乱拭去了泪水，又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双唇，方望向纪若尘，笑了一笑。
她秀目红肿，隐泛水光，鬂发散乱，几缕青丝垂下，更增凄艳。唇上鲜血虽已擦去，但那数个鲜红齿印，又如何擦得掉？
纪若尘轻叹一声，向她伸出左手。青衣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他忽然用力一拉，青衣一声惊呼，已被他紧紧拥在了怀中！
青衣呆了一呆，双臂一抬，也紧紧地拥住了他。
“为什么？”纪若尘低声问。
“公子，人妖毕竟殊途。叔叔担心我的安危，今后……必不会放我到人间行走的。青衣以前说可以掩饰妖气，其实是骗公子的。”
纪若尘双臂紧了一紧，低声道：“傻孩子，这我又怎会不知道？我宗后援一到，谅罗然门也没有那胆子再为难我们，又何必叫你叔叔前来？”
“青衣……实不想公子为难。”
纪若尘一声叹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携着青衣的手，向外行去。转过眼前的弯角，甬道就分出了三条岔路出来，看来罗然门多年经营，还是打下了不小的基业的。
纪若尘在岔路前略一驻足，即发觉左首边的甬道中隐隐传来脚步声，于是携着青衣冲入了右边的甬道中。
此刻在罗然门大殿中，氛围同样凝重之极。
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坐于大殿东首，身后立着十余名最得力的弟子门人，看上去颇具声威。其中三名弟子分捧锦盒，内中装着赤莹仙剑，混沌鞭与玄心扳指，另有一名弟子则端着一个黑边红底的托盘，盘中所盛正是无方子的人头。
大罗真君方面大脸，身高体胖，体形比之大然真君还要大上一圈。与大然真君满脸堆笑、全无气节不同，大罗真君一脸威严，看上去颇有几分掌门威严。
大殿西首处，太广道长正襟危坐。他看上去五十余岁年纪，吐气如华，面容清隽，相貌气度与他身份极是相合，只是他的目光偶尔间总会向那混沌鞭上扫上一眼，显然定力还差了一分。
顾清依然是一身素衫，负手立于大殿窗边，正自欣赏着傲然峰夜景。与以往身无长物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左手中多了一把古剑。
古剑青铜为鞘，剑鞘上既无图饰，也无铭文，更不见分毫气息透出剑鞘，根本辨不出鞘中究竟是何名剑。
大罗真君阴寒着脸，向太广道人道：“道德宗虽然势力雄强，但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我罗然门已损了三名弟子，又奉上无方子的人头、归还了宝物，就因为交人慢了些，难道道德宗也要借此生事吗？”
太广道长哼了一声，沉面不语。他揣摩宗内诸真人意思，显然是不妨大打一场，甚至有就此将罗然门灭了之意。且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正在赶来此地的途中，此时距离二位真人动身已近一个时辰，随时都有可能到达，现又有云中居顾清作为同盟，是以太广道长底气十足，步步进逼，定要寻些由头出来，好激化事端，先打起来再说。
可没想到大罗真君不光道行不低，处事也是滴水不漏。一上来不光尽还宝物，还备好了挑起事端的无方子人头，可说给足了道德宗面子里子，太广道人就是再蛮横无理，一时间也难找借口。
惟一可以做些文章的，就是大罗真君遣去地牢提纪若尘与青衣的弟子已走了三拨，却仍未见有一人回报，更别说见到纪若尘本人了。
但大罗真君又派出了第四批三名弟子，让太广道长也不好发作，只有先等上一等再说。
大罗真君先用话将太广道长扣死，又向顾清道：“顾仙子年纪轻轻，即有如此道行见识，大罗佩服之至。只是纪若尘乃是道德宗弟子，未知与云中居有何干系，要劳动顾仙子仙驾光临，开口要人？”
顾清闻言转身，道：“我也久闻罗然门大罗真君素来能言会道。但顾清此来非与大罗真君理论，只是来要人而已。若今日罗然门不能将若尘完好交出，那从此即是与我云中居为敌，大罗真君三思吧。”
大罗真君重重一拍扶手，怒喝道：“顾仙子，你这也未免太强凶霸道了些！”
顾清淡然道：“今日就是强凶霸道了，你又能如何？”
大罗真君脸色忽青忽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要让他当场翻脸与顾清动手，却还真未必有那个胆量，就是他有这个胆，一旦动起手来，只会平白与了太广道人口实。大罗真君心中早已千百遍的暗叫倒霉，天晓得云中居怎会与道德宗联起手来！若两宗真的同心协力，就是青墟宫虚玄真人在此，也要退避三舍，暂避其锋，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大罗真君？
大罗真君乃是一派之尊，此情此景，无话也要找话说。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顾清道：“顾仙子年纪如此之轻，恐怕代表云中居说话有些不妥吧？若是天海老人在此还差不多！”
顾清望着大罗真君，忽然微微一笑，笑得大罗真君心下阵阵惊慌。
自见了顾清的那一刻起，他即处处落于下风，总觉一切都已尽在这年纪极轻的云中居高弟掌握之中。
还未等大罗真君弄清楚顾清笑中含义，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冷笑，有人道了声：“是谁在叫我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太广道长身旁的座椅中已多了一个秃头老者，不是天海却又是谁？只是短短时间不见，他头上那几根稀疏毛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顶着一个锃亮光头，倒也为大殿添了不少光辉。
顾清微笑道：“你还是来了。”
天海双眼一瞪，向她怒道：“我不来怎么办？谁来给你镇场子？我若不来，人家还不都把你当成了招摇撞骗之徒，这让我云中居脸面往哪搁？”
大罗真君脸色极是难看，天海老人威名远播，他自然是认得的。天海这几句明着是训顾清，实则句句都在骂他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天海老人数落了一顿顾清，又盯着大罗真君，一字一句地道：“清儿所言即是我云中居之意！你既然想要我再说一次，那我就重复一遍给你听！今日若不将那该死的纪若尘完好无损的交出来，我立刻就掀了你这傲然峰！”
天海老人立威百年，说出的话岂同凡响？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当即面色如土，太广道长则是又喜又悔。喜的自是又得强援，悔得则是刚刚顾虑太多，事事讲究以德服人，先要占个理字，结果无所作为。看这云中居一老一少行事，那才叫霸气威风，自已畏首畏尾的，哪有一点正道之首的风范？道德宗实力比之云中居只强不弱，又是此桩风波正主，可现下气焰风头却完全被云中居压了下去，他太广道长办事不力的印象，恐怕从此要深植诸位真人心中了。这又如何叫他不悔？
天海又转向顾清，哼了一声，道：“这回满意了？你始终空着这把椅子，就是等我来呢吧？就你这点小小心思，还想瞒得我？”
顾清先是笑笑不答，忽然面色一肃，望向罗然门山门方向，双眉微皱，呛的一声，古剑已然出鞘！
天海也收起了玩世不恭之色，面色凝重，吐出一口浊气，闷声喝道：“好凶辣狠绝的妖气！”
大罗与大然真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太广道长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颇懂机变之道，见顾清古剑出鞘，也将佩剑提起，横放膝上，以备万一。
嘶……
殿门外似是有一头洪荒巨兽呼了一口气，大殿中刹那间寒气弥散，冰寒彻骨，又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蔓延开来，中人欲呕。好端端的一个富丽堂皇的罗然议事殿，转眼间就成了人间修罗场。
嚓嚓数声轻响过去，两扇二丈殿门突然裂成了数十块，轰然倒塌！
罗然议事殿这两扇门以精钢为芯，赤铜包皮，厚尺半，阔二丈三，高二丈，实是坚固之极，也奢靡之极，没想到竟被来人挥手间就给碎了。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骇然之余，也无比心痛。
三名玄铠武士步入了议事殿。深黑如墨的铠甲缝隙中不时透出数缕淡淡黑烟，将三人笼罩在烟雾之下。大殿中灯火虽明，他们却仍如置身于夜色之中。
为首玄铠武士看了一眼罗然弟子手捧的混沌鞭，沉声道：“小姐在此，夺人！”
大罗真君早憋了一肚子闷气。道德宗人多势众，云中居蛮横无理，但总还肯坐下来论个理。可这三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毁门而入，径要拿人！当下他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喝道：“尔等何人，敢来罗然大殿撒野？”
右首玄铠武士关刀一举，断喝一声，偃月关刀遥遥向大罗真君横斩而去，刀气所及，连大然真君也波及在内。
这二位真君远非寻常罗然弟子可比，当下急运真元，周身大放光华，皆浮空而起。大罗真君手中多了一把二尺短剑，晶莹剔透，剑身上有点点星斑。大然真君胸腹间升起一块龟纹古盾，盾中央镌一个先天八卦。
筝！
如一记最高亢的凤鸣声响过，大殿中瓷瓶玉盘纷纷炸碎，无一幸免，十余名罗然弟子也摇摇晃晃，道行最低的两人耳中标出两条细细血线，缓缓倒地，竟生生被这金铁交鸣之音给震死了！
凤鸣声一息，大罗大然二位真君即当空而坠，面色赤红，如欲滴出血来。大然真君龟盾中心先天八卦图忽然一亮，然后居中分开，裂成了上下两半。大罗真君手中飞星古剑剑锋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缺口，剑身光芒暗淡已极，几乎与凡剑无异。
大罗与大然跌坐椅中，神色惊骇欲绝，只死盯着自已身体，不敢稍动分毫。他们身上绸衫忽然横裂开来，露出一身白白净净的肥肉。
白肉上忽现一道艳红细线，妖异之极！
刹那间，殿中几乎所有目光都已聚集在那两根红线上！
红线徐徐向肉内没去，白嫩得如新藕般的肌肤随之裂开，露出肤下嫩生生白中透红，又渗着些油的新肉来。
好在两根红线随即消去，大罗真君最终伤深七分，大然真君则要重些，伤深寸半。这伤虽然不轻，可也不致命。两位真君在生死渡口处打了个来回，此时方敢吐出了屏着的一口气，一时间面如土色，汗下若雨。
天海老人双眼微眯，沉声道：“无尽海？”
“……洪荒卫！”那为首的玄铠武士应道。
通！
又是一声闷响，为首玄铠武士巨斧斧柄重重顿在地上，刹那间方圆五丈内辅地青玉皆化为齑粉，五丈外的青玉却安然无佯，于是持斧玄铠武士的脚下，就这样出现了一个无法更加工整的圆。
这个圆甫一形成，大殿另一端即响起一声闷雷，辅地的十余方青玉骤然炸飞上天，一个恰好立在那里的罗然门弟子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就随着青玉冲天而起，重重地撞在大殿横梁上，只听得一片骨裂声，眼见得是不活了。
铺地青玉飞起后，殿中地面又喷出大量泥沙碎石，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下一声女子惊呼，两个缠在一起的身影冲天而起，正是纪若尘和青衣。看他们那略显张皇无措的姿态，显然不是自己愿意跳出来的。
为首那玄铠武士一见青衣，披风下即刻涌出大团其浓如墨的黑雾，将他整个人都罩于其中。他横端巨斧，双膝一弯，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即向纪若尘与青衣冲去！
为首那玄铠武士杀气冲天，气势如山，妖气一出，殿中玉石俱碎，此时方才尽显修为！他这一跃，殿中众人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脑中阵阵眩晕，刹那间只觉不是那玄铠武士跃起，而是这整座大殿骤然沉了下去一般。
持斧玄铠武士动作看似呆涩迟缓、沉重如山，实际上却是快到了极处，那些罗然弟子眼睛还盯着他立足处时，他已然出现在纪若尘身后，巨斧高擎，当头斫下！
另两名玄铠武士则各向前一步。他们步法如烟如幻，说不出的诡异，一步踏出，已到天海老人身前，偃月关刀带出一片青濛濛光华，分从左右向天海斩去。
天海双目深处亮起一点精芒，浮空而起，两拳前各凝成一团耀眼之极的金色光球，而后吐气开声，一声大喝，双拳分别迎上左右偃月关刀！
嘤！
殿中响起一阵奇异的尖锐啸声，虽不响亮，但其利如针，让人听起来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就如有万千利针透耳而入。
四名手捧宝物的罗然弟子皆不及抬手掩耳，脸色忽红忽白，如是数次，终于七窍流出细细血线，晃了数晃，倒地身亡。自洪荒三卫一到，这议事大殿已成了鬼门绝域，稍立得久一些，往往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那些幸存的罗然弟子再也不敢多呆，发一声喊，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天海老人凝于空中不动，座下八仙椅却无声无息地爆成轻烟。两名玄铠武士偃月关刀则颤动不已，腾腾腾连退七八步，每一步落下，丈内青玉尽碎。
两名玄铠武士刚刚立稳脚步，天海老人却已到了他们面前，双手迎风一晃，已成丈许多的金色巨掌，然后向两名玄铠武士轻轻一推！
玄铠武士只觉初时惟有一道轻风袭来，这一道轻风瞬间就化成了三道、五道、乃至无穷无尽，再柔的风汇得多了，也会变成狂风怒潮，何况这是天海老人以云中秘法催运而出的罡风？这成千上万道风流向各各不同，互相交织撞击，去向瞬息万变。别看这道道柔风均是含锋不显，不动杀意，但挡错了其中任何一道，就会身不由已地被接踵而来的万千罡风推送至千丈之外。
天海老人年轻时与人争雄，就是仗着这一法诀，向来不惧围攻。
两名玄铠武士低吼连连，手中偃月关刀啸叫不已，化成一团黑气，刹那之间，也不知斩出了几千几万刀！
天海老人两只巨掌瞬间裂成漫天碎金，这一击竟然被破了！但天海老人身影早已消失。
为首玄铠武士巨斧向纪若尘与青衣之间斩下，斧正高擎之时，一把古剑忽如天外飞来，从旁击至，剑尚在远处，剑锋上已生成一根若有若无的柔丝，轻轻缠绕在斧柄之上。
恰如情丝缠绕，巨斧虽有万钧之力，但在一缕柔丝的牵拌下，去势竟也微显滞涩。
平淡无华的古剑剑尖又是微微一颤，又是万千柔丝散出，轻轻巧巧地缠绕在斧柄之上。这些柔丝缠得恰到好处，正是巨斧斧柄受不上力的一点，因此仅是微微一牵，巨斧去势立偏。
那玄铠武士侧首一看，见顾清正在数丈外驭剑飞来，手中古剑颤动不休，瞬息间即有万千变化，每一下变化皆对准了玄铠武士身上甲叶间的缝隙，剑虽未到，意已先至，且她周身真元已聚至满点，在那玄铠武士眼中，此时的顾清有如一轮初生朝阳，光耀万里！
若他一个应对不善，被顾清一剑击实，那时她周身真元将尽在此剑倾出，纵是他道行通天，也必不好过。顾清这一剑，实已穷尽变化之能事。
这玄铠武士平生所见，道行比顾清高的人与妖也不知有多少，但却未有一人能如顾清这样倾全部真元于一击之中，这一击中了顾然是石破天惊，若是不中，她也将无力再战。然而顾清可非是那全无策略的莽夫，此剑一出，想要不中，却也是甚难。
玄铠武士身形突然在空中一凝，然后双臂运力，大喝一声，巨斧骤然下落，斧锋只进一分即停！
这一斧之威，足以开山辟地，却骤发而停，这玄铠武士一身道行，实可用深不可测四字形容。巨斧虽停，斧中所含如岳威势却轰然爆发，瞬间震断斧上所缠万千柔丝。
顾清面上血色尽去，一人一剑就此凝在空中。她这万千变化的一剑，竟发不出去！
玄铠武士巨斧一顿，反以斧柄后挫，斧柄处黑光乍现，凝成一个狰狞兽首，向空无一人的殿心冲去。兽首刚一成形，天海老人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一丈处出现，一拳挥出，其威已使万物无声！
拳斧一触，即轻飘飘的分开，兽首幻象均消而无踪，殿中依是万籁俱寂，不闻分毫之音，实不知是世间本寂，还是大音希声。
天海老人本无迹可寻的身法忽呆滞如石，沉甸甸地坠到地上，还连退三步，面色殷红如血。玄铠武士仍在空中，只是披风炸成万千碎丝，背后黑甲尽碎，二尺斧柄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又嘶吼一声，巨斧一提，竟还能一斧那纪若尘斩去！只是斩到中途，巨斧忽然掉了个头，刃锋向后，斧背朝前，这其疾如电，其重逾山的一斧，刹那间已变得柔若春水。这一斧眼看着就要落在纪若尘的后脑上，将他轻轻拍晕。玄铠武士的左手同时探出，已抓向青衣肩头。
此时此刻，顾清已不及援手。天海老人则又已被两名关刀铁卫合围，一时间无法脱身。
就在这因果已定的瞬间，纪若尘忽然一低头，玄色巨斧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只震碎了他束发的丝绦。
无尽海、洪荒卫这必中的一斧，居然让他给躲了过去！
不只是如此，纪若尘揽着青衣腰身的左手顺势发力，带得青衣也横移一尺。玄铠武士的巨掌贴着她的青衫掠过，又抓了一个空！
弹指一挥虽短，达者已足以移山河、定乾坤，庸人却还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何事。
洪荒卫与天海老人、顾清已是连番激战，形势几度易转，但实际上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呆坐椅中，只一双眼转来转去。他们此刻仍不敢稍动，生恐体内洪荒卫余劲未消，惟怕离座而起，身躯就会中分两半。而那一众罗然弟子，不过刚逃出数步，全然不知身后早已战得沧海桑田。
纪若尘与青衣被那持斧武士自土中震出，一路翻滚着向上，此时此刻不过刚刚在空中稳住了身形而已。青衣道行极低，偏又感觉敏锐，早被转了个七荤八素，浑不知身在何处，自不必说她。纪若尘道行虽远较青衣为高，但在洪荒卫与天海老人眼中，那高也是极为有限，就是在场的这些罗然门弟子，道行也皆压过了他去。
总而言之，纪若尘即属于那理所当然应被无视的一类。
他这一避一让，除了快些之外，实则没什么奇处。但动作浑然天成，时机恰到好处，这才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出人意料。那玄铠武士做梦也未想到自己这一击一抓会失手，是以所有后招皆是用来对付天海老人的，此刻都落到了空处，不由得身形一滞。
但他随即运力，强行收住巨斧去势，将巨斧如风车般转了一圈，又以斧柄插入纪若尘与青衣之间，微微运力一震，终将二人分开，然后一把抓过了青衣。
纪若尘道行毕竟低微之极，那洪荒卫稍一留意，他即再也取不得巧，被斧柄上无可匹敌的大力震得向后飞出，眼睁睁地看着青衣落入人手。
此即他左手忽然传来一阵温润滑腻的触感，原已被顾清握住。她掌心中随即透入一道炽热光流，将纪若尘体内纵横不休的斧气一一化去。纪若尘也自悄然运转解离仙诀，搬运数次，方将洪荒卫那狠厉强绝的妖气尽数消了。
顾清一抓住纪若尘，拖着他向大殿一侧倒飞而回。而那玄铠武士似也不愿与她纠缠，反手将青衣掷向殿中空处，而后又如雷般怒喝一声，巨斧带着摄人心魂的厉啸，如涛如潮般斩向天海！
这为首玄铠甲士一回战圈，局势登时逆转！
三名玄铠甲士只攻不守，每一记斩击皆如山之重，威势无伦，直欲斩尽杀绝，不留分毫活路。这一场恶战短兵相接，每一刹那都有以十以百计，毫无花巧、但凭真元修为硬拼的攻防。三名洪荒卫以极诡异步法，运极深厚真元，出极狠辣招势，杀得天海老人一时间惟有招架之功，未有还手之力。
这样的恶战中，即无发动道法的闲瑕，也无念颂真言的余地！
此时顾清拉着纪若尘刚刚落地，眼见天海老人处境堪危，古剑再提，就欲再入战圈。但她古剑尚未齐肩，眼前忽然一花，一名洪荒卫忽舍了战圈，踏着如烟如火步伐，斜拖偃月关刀，瞬间就出现在顾清眼前，一刀向她拦腰扫来！
这一刀虽然狠极，却留有余力，也不难闪躲。但只要顾清一闪，背后的纪若尘就完全露了出来，看来他的真实目标乃是纪若尘。
顾清纤纤五指骤紧，清喝一声，完全舍了自身防护，古剑剑尖带起一溜淡青色真火，一剑向那洪荒卫面具眉心处刺去！
那名洪荒卫暴喝一声，其声如雷，向顾清迎面冲来，刹那间激得她青丝飞扬，古剑去势立缓一分。得此空当，他已自顾清身边闪过，手中偃月关刀反转刃锋，如电般纪若尘当头敲下。
纪若尘宁定看着袭来的偃月关刀，双手扬起，竟欲以空手夹住那玄色偃月关刀！
那名洪荒卫大吃一惊，以纪若尘这点微末道行，竟也想以一双肉掌断他的关刀？就是让他拍上了关刀，也绝无可能稍阻关刀去势半分。但那洪荒卫显然深通搏兔也当用全力之训，当下运起全身真元，关刀去势骤快数倍，完全不与纪若尘双掌碰触，力道却还是轻柔绵软，刚足以将纪若尘拍晕。
纪若尘空运起了解离仙诀，手上动作却远远跟不上偃月关刀，只能眼睁睁地关刀当头敲来。
只是他面前飘扬的几根散乱长发忽然断了！
纪若尘只觉得眼前一亮，紧接着视线内就是无穷无尽的光海，再也看不清殿中任何景物！
大殿中突然现出一道光柱，下入地底，上透殿顶，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其长几许！
这一道光柱几乎是贴着纪若尘鼻尖穿入地面的，那洪荒卫关刀收势不住，一刀斩在光柱上。光柱刹那间幻化出黄绿蓝赤褐五色，深依五行相克之道。那洪荒卫只觉关刀上传来一道凌厉无伦的大力，措不及防之下，当即被击得向后飞出！
光柱随即消去，现出当中一柄松纹古剑，正插在纪若尘身前。
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清朗长笑，一人道：“想劫若尘为质？想得倒好！”
殿顶早已破了一个大洞，一人自洞中飘然而下，道不尽的洒脱出尘，正是道德宗景霄真人到了！
景霄真人长笑未已，人在空中已是一个转折，似缓实快，凌空向倒飞而出的洪荒卫追去。他右手一招，松纹古剑一声龙吟，自行跃入手心，一剑向那洪荒卫咽喉封去。那洪荒卫尚未回力，眼见得已无封挡之力。
景霄真人果不负一脉真人之名，挥洒自如，动如行云流水，谈笑间已将置那洪荒卫于死地！
另一名洪荒卫见了，也舍下天海老人，偃月关刀斜挥而上，斩向景霄真人腰际，若景霄真人不回剑自保，这一刀即要将他腰斩！哪知景霄真人身周忽然现出四张金底红边的符咒，四符一出，那洪荒卫即动弹不得，偃月关刀再也无法寸进！
持斧洪荒卫忽然跃起一丈，巨斧虚空缓挥一周，那四张咒符即刻消逝无踪。
但他此举岂能没有代价？背心早被天海老人虚按一拳，一时间碎甲纷飞，玄铠后部彻底毁坏，露出了背心处虬结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不知有多少道的伤疤！
符咒一消，那把偃月关刀已如出闸猛龙，轰然击出！景霄真人无奈回剑一击，一声金铁之音后，那洪荒卫已被硬生生地压落于地。
殿顶破洞中，太微真人须发飞扬，徐徐降下。他四符被消解于无形之中，面有怒色，左手剑指一领，自右至左一划，九张各不相同的咒符一字排开，绕身缓缓转动。
大殿中忽陷一片死寂之中，惟见九张咒符同时亮起，燃烧！
凤舞九天！
夜幕之下，宏伟之极的罗然议事大殿本是巍巍如山。但在刹那绝对死寂之中，大殿中骤然亮起无法形容的强光，一道粗大之极的光柱穿出殿顶破洞，沛然而起，直冲天际！强光如浪，自罗然大殿每一道门户，每一扇雕窗中涌出！
强光中，两个胖胖身影如飞而出，瞬间越过数十丈距离，方敢停下，正是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此时议事殿中已完全化作人间炼狱，稍多呆一会，即会有性命之忧，是以二位真君再也顾不得颜面，飞奔出殿，远离这事非之地。
两位真君稍得喘息之机，即互望一眼，均又是恼怒，又是惭愧。这罗然议事殿乃是罗然门最重要之所，花费了二位真君无数心血建成，此刻道德宗、云中居与无尽海反客为主，在此处大打出手，他们身为地主，却连观战的资格也没有，如何不怒？如何不羞？
罗然大殿中强光忽敛，静了一静，然后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呼的一声，整个殿顶竟冲天而起，转眼间即消失在茫茫夜天之中，直把两位真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此时才隐隐觉得自己刚才举动颇有急断之智，也不能说是如何羞耻。
声声炸雷之中，一物忽然从罗然大殿中飞出，当头向两位真君砸下。两位真君大吃一惊，此刻大殿中飞出之物，他们又哪敢去接？当下分向两边闪开，任那物重重落地。
扑通一声，尘埃四起，那物忽然一声痛呼，又把他们吓了一跳。两位真君忙细细看去，见那哪是什么物事，而是道德宗太广道长。他此时躺在地上，哼哼叽叽，连爬都爬不起来。两位真君夺路而逃时，太广道长自恃道行，留于殿内未出，最终也没比两位真君多呆了多久。
两位真君相视一笑，心中登时平了。
此时罗然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片淡淡黄光，其柔如水，光辉所到处却是威能消石毁玉，好端端一个罗然大殿，被这黄光一浸，转眼间即消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九根宏伟铜柱屹立不倒。九柱径一丈，以赤铜浇铸而成，上刻无数真言法咒，如今能历经诸劫而不毁，可见罗然道法也非无一可取之处。
两位真君见了如此威势，胆战心惊，又悄悄向后退去。
此时罗然殿内，修罗场中，忽然响起一个柔柔的女子声音：“你们再不住手，我即自决于此！”
刹那间光消雷隐，巽风四散，大殿重见皓月。
青衣立于殿心，双目含泪，一双素手间牵一根青丝，正横在自己喉前。三名洪荒卫成品字型分立她周围，三卫尽管披风尽消，铠甲破碎，足下三滩碧血正逐渐扩大，但那舍我其谁的气概，依然如故！
三卫之前，天海老人居中立着，景霄与太微两位真人分立左右，也在望着青衣，面色复杂。
为首的洪荒卫重重踏前一步，巨斧当胸一横，沉声道：“你们速送青衣小姐回去，我在此断后！”
虽直面正道三位名满天下的宗师，这全身铠甲尽碎的武士却横斧傲立，竟是要将三人尽数挡下！
另两名洪荒卫也不迟疑，分抓青衣左右双臂，断了她手中青丝，就欲携她离去。
青衣急叫道：“若尘公子一直是救我的，他不是恶人！你们别打，别再打了！我随你们去见叔叔就是！”
青衣的话虽然语无伦次，但场内皆是有大智慧之士，一听之下即明白了大半。两名洪荒卫一怔，听得青衣愿随他们回去，即将她缓缓放下。
当下天海、景霄与太微真人将纪若尘叫来一问，三言两语间即明白了事情经过，均觉这一场激战实是有些莫明其妙。好在三方斗得虽凶，但洪荒卫对纪若尘未动杀机，天海与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手下也留有一分余地，终没酿成大祸。
三人盘问纪若尘时，那持斧洪荒卫在一旁也听了个明白，当下缓缓向后退去，沉声道：“即是如此，我等即护送青衣小姐回去了。他日有缘，当再行讨教！”
青衣深望纪若尘一眼，又看了看顾清，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神色忽然一黯，转身默默随着三名洪荒卫离去。
其实不论是天海老人还是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暗中均十分忌惮无尽海，不愿事态发展至不可收拾之局，此时皆默不做声，暗许了那三名洪荒卫回去。
顾清一直在看着青衣，此时忽然上前一步，向洪荒卫道：“请三位留步。”
持斧洪荒卫缓缓转身，再次立上险位要地，将同伴们挡在身后。
顾清行到天海老人身边，在他耳边低语数句。结果不光天海面色大变，连一旁竖着耳朵旁听的道德宗两位真人也面色古怪，皱眉思索起来。
“不行！”天海老人断喝。
哪知顾清面色一沉，冷道：“此地是我说得算吧？”
不知为何，天海老人竟不反驳她这句，只是摇头不住道：“不行！绝对不行！真是岂有此理？”
顾清哦了一声，向天海微笑道：“那么，天海师……”她这一个师字拖得颇长。
“住了！”天海老人暴喝一声，打断了顾清的话，忙向景霄与太微两位真人望了一眼，颇有张皇之意。
见两位真人均是一头雾水，天海老人方恨恨地道：“好好！你厉害！反正此事是你的决定，回山后掌教怪罪下来，与我无关！”
顾清淡笑道：“一切自有我来担当。”
天海老人哼了一声，向那持斧洪荒卫道：“请三位告知你家主人，青衣小姐以后若再在人间界行走，我云中居将负责维护安全，若有人敢为难于她，即是与我云中居为敌！”
青衣以手掩口，一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名洪荒卫也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天海老人怒气犹自未平，哪知景霄真人与太微真人互望一下后，景霄真人也向那为首洪荒卫一拱手，竟道：“烦请回复你家主人，若青衣小姐在人间行走，我道德宗也愿尽绵薄之力！”
天海大吃一惊，看看顾清，再看看道德宗两位真人，实不知是他们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那三名洪荒卫显然也是一头雾水，比之天海好不到哪里去，但此刻护送青衣回去乃是第一要务，于是持斧洪荒卫向诸人微施一礼，即率众离开，转瞬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诸人皆明白，他这一礼，是谢诸人对青衣的回护之诺。
洪荒卫与青衣一走，天海老人也随即离去，景霄和太微两位真人则去处理罗然门余众，一时间，九根铜柱当中只留下了纪若尘与顾清。
看着淡淡定定的顾清，纪若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脑海中已然是一片糊涂，片刻后方稍理出一个头绪，先是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顾清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掌心中有一颗紫金小铃，道：“你求救烟火一出，此铃即会鸣响，并标示出烟火的方位地点。嗯，这是紫阳真人赠我的。”
看着立在面前的顾清，纪若尘心越跳越快，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倾世容颜，好半天才期期矣矣地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清似笑非笑地看着纪若尘，直把他看得左顾右盼，不敢与她视线相接，方道：“当然是……洛阳。”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洛阳。
洛阳乃天下名都，南望龙门，北依邙山，东逾瀍水，西至涧河，洛水横贯其间，向为东西交通要冲，素有“河山控戴，形胜甲天下”之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因适逢盛世，既无人祸，亦无天灾，又得地利之便，其富庶与繁华，不下于帝都长安。
整个洛阳城被洛水一分为二，洛水西北方乃皇城宫城所在，殿宇楼阁星罗棋布，王侯府第鳞次栉比，皆是金碧辉煌，气派非凡。余下即是官吏私宅和百姓居所，设三市百坊，布局状若棋盘。即使是一般市井之家，也是雕梁画栋、黛瓦粉墙，其富庶程度，可见一斑。
城中有三市，洛河北有北市，河南有南市，另在西南角还设有西市。俱是店肆林立，酒旗招展，热闹非凡。南来北往之客，多喜停留于此。
当纪若尘终立在洛阳城前时，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一路的旅程会是如此轻松。
罗然之后，再无险阻，纪若尘一路游山玩水，轻车直行，不半月即到了洛阳。这一路上游山玩水，欣赏沿途风土人情，又有顾清同车相伴，无论是温山软水，还是荒山野岭，在纪若尘眼中皆成了说不出的美景。
不知是罗然门一役震慑了暗中觊觎的宵小，还是因有顾清相伴随行，这一路走得平平安安，顺畅无比，就是七绝岭与葭阴关这两大群妖聚积之所，也是驱车直过。
洛阳城西门十里处，早停了一辆四乘马车及三十名披坚执铖的甲士，一个三十左右的文士正立在官道旁，翘首向官道尽头张望着。他生得长眉细目，白白净净，五缕细须随风拂动，很有些儒意仙风。此时已是四月初，河南道一带刚入暑季，正午时分的太阳直射在这全无遮挡之处的官道上，蒸得那些高大肥壮的战马都无精打采。然那文士神态从容，虽在烈日是暴晒多时，也不见他流一滴汗出来。
遥见载着纪若尘的马车自官道尽头现身，那文士面露笑容，折扇一合，迎上前去。马车一停，纪若尘即下了车，与文士见过了礼。将到洛阳之时，顾清即说师门有事要先行处理，自行离去，是以此刻车中仅纪若尘一人。
那文士先是向纪若尘一礼到底，然后方含笑道：“在下徐泽楷，现在洛阳王帐前作个幕僚，见过纪师叔。师叔远来辛苦，请先到寒舍歇息，明日再去与李王爷相见。”
纪若尘知徐泽楷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但实际上早已年过五旬，十五年前就已奉命下山，而自己真实年纪不过二十，徐泽楷论年纪实则当自己父亲都有富余，此刻却态度恭谨，口称师叔，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
纪若尘当即拱手道：“泽楷兄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年纪尚幼，今后这师叔二字还是免了吧。”
徐泽楷摇头道：“我宗三千年传承，诸事有序，不可逾越，此事万万不可。且师叔要在尘间行走，这身份辈份还是相当有用的，师叔日后便知。”
纪若尘再三推辞了几回，都拗不过徐泽楷，只得随着他登上了持铖甲士护卫的那辆华丽马车。这辆四乘马车可比纪若尘来时那辆马车华贵得多，车厢内镏金为纹，红绵作垫，踏脚处是黄铜缕空花格，内置香炉，缕缕轻烟，袅袅而上。
纪若尘刚在车厢软榻上坐下，即觉得一股脂粉俗艳之气扑面而来。车中刻下虽只他与徐泽楷二人，但显然厢中曾有过不少香艳之事。纪若尘久居太上道德宫，这多年来闻的是仙烟，见的是玉台，把玩之物哪一件不是灵气充溢之物？是以此刻被俗香一冲，当即有些无法消受，眉头略皱。
徐泽楷见了，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师叔，你久居世外，不食人间烟火，此刻想必觉得这尘俗繁华实是俗不可耐。不过这俗世繁华也有俗世繁华的好处，而且师叔此行修的就是俗务，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要过的。”
纪若尘点了点头，心下忽然一惊。他又哪里是什么久居世外，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了？
就在五年之前，他还不过是个塞外客栈中跑堂打杂的小厮，每日里营营役役，只为求一顿温饱。这洛阳王府的马车，出尘处当然不及太上道德宫仙家气象，可是富丽精细处实也不惶多让，若在五年之前，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生活。仅仅五年之别，就已看不上这尘世繁华了？
回想山上五年，自推知谪仙一事后，哪一天他不是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日夕用功，还惟恐不够勤力，只觉得饮茶喝水都是在空耗光阴。只是岁考连战连捷，渐渐激起了他少年的争雄之心，见了顾清之后，他更是恍然惚然，几不知此身是在何乡。下山后屡遇强敌，却又能化险为夷，特别是诸派皆对道德宗三字敬畏有加，纪若尘隐隐的就有了些自高自大之心，哪还有当初那谨小慎微的心态？
其实他心中明白，如今一切浮华，甚至于顾清对他的另眼相看，细细想来，恐怕都有七八分是因这谪仙二字。或许惟有青衣是不因谪仙二字而来，但她也是大有来历之人，又出现得过于巧了，因此纪若尘于她来意也未有十分把握。
人心如海，他年方二十，哪能就探得到底，寻得到边？
也即是说，真相大白的一日，他就将被打回原形，万劫而不复。
这一日，迟早会来。
“师叔，您有何不适吗？”
徐泽楷的一声问，将纪若尘惊醒过来。车厢顶有一面银镜，纪若尘微一抬头，即看到自己面色苍白，隐隐有冷汗渗出，也难怪徐泽楷会有如此一问。
他勉强笑笑，道：“你多虑了，我只是想起路上荒废了许多光阴，误了功课，是以心中不安。”
徐泽楷当即恍然，笑道：“久闻师叔勤勉之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以泽楷愚见，修修俗务，无论于个人艺业还是我宗基业均大有好处。师叔天资举世无匹，日后乃是我宗中兴之望，这一门功课不可或缺。”
若是片刻之间听得天资举世无匹几字，纪若尘定是嘴上推辞，心中暗喜。可是此刻听来，险些再出一身冷汗。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转眼间就入了洛阳城。洛阳城门处立着拒马尖木，二十军卒披甲持刀，正在盘查出城入城的百姓。此时正是高峰，无论城内城外，都排了不短的队伍。
车队为首两名甲士一声吆喝，三十铁骑速度分毫不减，拥着马车冲进城去，惊得那些立在路中央的百姓纷纷走避。守城军卒本是一脸跋扈，此时见了马车上的洛阳王徽记，慌忙跪倒一地。直至马车行远，方敢起身。
纪若尘在马车中早看到了一切，默然不语。幼年流浪之时，这些披甲持锐的军卒于他来说就是如妖如魔，避之惟恐不及。此刻却受了一地军卒跪拜，人生如梦，原是不虚。
不一刻马车已停到了徐泽楷府上。
这间府第高墙深院，灰墙碧瓦，两扇黑漆大门上镶着颗颗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口两座石狮，四株古木，显得气势堂堂。此时大门紧闭，旁边只开着一扇角门，几个肥壮家丁搬了条木登坐在角门旁，颇有气焰。
仅从这一座府第即可看出，徐泽楷在洛阳王驾前地位不低。
入府之后，徐泽楷即将纪若尘引至密室之中，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门。徐泽楷府内虽是雕梁画栋，颇为富丽，但仅在正堂几间房间中设了简单法阵，功用无非是夏日送凉，遇冬取暖而已，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实与他道德宗出身不甚相符。
然而此间密室大为不同。
室中陈设简单，以碧玉为辉，立着一排书架，当中一张小几，两把椅子。
纪若尘甫一入室，即发觉灵气有异，或明或暗、纵横交错的灵力足有数十道之多，除了六个隔绝窥视探测的法阵外，还有五个或对内、或向外的攻敌法阵。
徐泽楷似是没有看到纪若尘面色有异，向其中一把椅子一让，道：“师叔请坐。”
然而纪若尘皱紧眉头，却是不坐。
那张椅面上看似平淡无奇的木纹里，实则隐藏着一个极为精巧的法阵。法阵灵气掩饰得几近完美，若不是刚刚恰好灵气波动了一下，就连纪若尘也不会察觉到这张椅上还有着这样一个法阵。
纪若尘虽知徐泽楷乃是同宗门人、紫阳真人指定的接引之人，万不会加害自己，可是他实是不愿就此坐在一个用途不明的法阵上。
徐泽楷见了纪若尘的犹豫，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微笑道：“师叔果然了得，单是这灵觉一项，即是当世罕见！师叔请放心，椅上法阵乃是针对外敌而设，只有先行启动过，再有外人坐上，方会引发阵中所含真火。但凡身怀三清真诀之人，都不会引动法阵的。”
当下徐泽楷端过纪若尘那张椅子，自己坐了上去。纪若尘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上了另一张。不过这张椅子虽也无异样，但他知道上面也定是有个同样法阵的，因此虽是勉强坐下，但浑身都不自在。
两人好不容易坐定，纪若尘将紫阳真人的信交给了徐泽楷。徐泽楷展信，连看三遍，方才将信纸一撕，当中又落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片来，递了给纪若尘，微笑道：“这是紫阳师祖与您的密信。”
纪若尘接过秘信，指尖一弹，已有两粒血星飞入眼中，于是那张看似空无一物的薄纸上逐渐显出数行字迹。此乃道德宗秘法，非受信人不能读信上内容。
信上确为紫阳真人手迹，只是不知道为何不直接告诉纪若尘，而反要徐泽楷转交。纪若尘先将疑惑存下，展信细观。
“洛阳此行，无须顾忌，也勿有是非之心，万事当依泽楷安排而行。遇事而不能决时，须执虎狼之心，行仁义之事，谨记。”
纪若尘重读一遍，将每一字都记在心底，然后方才将信一揉，一道真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次日清晨时分，纪若尘即随着徐泽楷向洛阳王府行去。洛阳王李安今日将在听松楼摆宴，款待纪若尘。这位洛阳王与当今天子一样喜好修道，闻听道德宗又有高弟来到洛阳，当即喜不自胜，早早就定了今日的宴席。
宴席本排在中午，但徐泽楷言称李王爷生性近道，王府中供养着许多有德有道之士，很是值得一见。纪若尘本以为李安同寻常官宦贵胄之家一样，养的都是些小门小派的无名之士，但徐泽楷既说值得一见，那这些人定非等闲之辈。只是修道之士求的是长生飞仙，而非俗世富贵，既然道行有成，不去游历修仙，何以会屈就于这王府之中？
洛阳王府座落于天子行宫之侧，占据了整座坊间，殿宇巍峨，重楼叠翠，其泱泱气度不言自显。府内一应宫苑台阁，俱是朱漆金钉门，翡翠琉璃瓦，白玉作阶，以金为墙，富丽堂皇处仅比天子行宫略差一线而已。
马车从王府西门而入，缓缓停在了荟苑之中。此苑由四座独立院落及一座临水楼台组成，乃是洛阳王用来暂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场所。
徐泽楷引着纪若尘直入楼台二楼。这二楼全部打通成一间大厅，通透敞亮。大厅各处错落有致地放置了一些奇花异草，增了几分雅致，确是个赏景听松品茶饮酒的好所在。此时厅中已然坐了三人，其中两个中年道士临窗而坐，另一边则坐着个长髯老者。
徐泽楷入厅后先向三人一礼，那三人当即起身回礼，显然对他相当看重。纪若尘看那老者面目慈祥，有三分敦厚，三分清灵，灵气聚而不散，即知老者修为不浅。而那两个中年道士更是了得，真元满而将溢，一眼望去，就如腹内有一片洋洋光海般。纪若尘知三人修为均要较自己高上太多，都相当于三清真诀中上清之境，当下肃然起敬。
徐泽楷先向那老者一指，含笑道：“这位是碧波洞宗然宗长老，宗长老的碧水玄冰咒乃是当世一绝，我是非常佩服的。”
那老者听了，笑得极是欢畅，当即拱手道：“好说，好说！一点雕虫小技，哪里入得泽楷先生法眼？”
徐泽楷又向两位道士一指，道：“这两位是来自七圣山的龙象天君与白虎天君。两位天君道行是极强的，诸法皆通，可就说不出究竟哪一项才是他们的绝艺了。”
龙象天君生得极是黑壮高大，面相奇异，虽未知是否真有龙象之力，倒是颇有几分龙象之相。而那白虎天君比之龙象天君矮不了多少，却是精瘦如柴，只一双细长眼睛精光四射。
两位天君显是极傲慢的，此刻上下打量了纪若尘一番，见他年纪轻轻，道行又浅，除了左手上一枚用途不明的扳指外，周身上下再无一件象样法宝，当下都将他当作了徐泽楷的子侄后辈，此来想求个进身之阶而已。
不等徐泽楷介绍，龙象天君即一屁股坐回椅中，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道：“泽楷先生为人是没得说的，你放心，这孩子既然是你引见来的，日后我等自会照应着。”
徐泽楷笑容不改，先谢过了龙象天君的美意。那白虎天君四下张望一回，见再无旁人进来，当即问道：“泽楷先生，今日李王爷专门设宴相待的是哪位贵宾，怎么还没到来？”
还未等徐泽楷回答，衣袖就被纪若尘一拉。纪若尘贴近了他，运起真元，以极低的声音问道：“这七圣山，不是邪宗吗？”
徐泽楷微微侧头，笑意不变，同样低声回道：“现下大家同殿为臣，所以不分正邪……”
纪若尘蓦地想起紫阳真人信中所言‘勿存是非之心’，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那白虎天君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忽地冷笑一声，道：“小家伙，现下大家同为李王爷办事，共事一主，何来正邪之分。”
纪若尘面色如常，心下却大惊，暗忖自己以本宗秘法耳语，别派之人若是道行没到八脉真人那一步，休想听了去。可这白虎天君怎么看也不象能与本宗真人比肩的样子，他究竟有何秘法，能将自己的话给听了去？
徐泽楷微微一笑，道：“白虎天君乃是有大智慧之人，通晓天下之事，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以天君的眼光，看破我们心中所想，并不如何为难。”
纪若尘知徐泽楷言下之意自是说白虎天君纯是猜测而来，并非真的听得到他们说话，当即释然。只是白虎天君光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猜得如此之精准，的确是有几分本领。
白虎天君对徐泽楷这几句话显然相当受用，当下笑得一双长眼全然成了一道细缝，连带着对纪若尘的印象也好了起来。他也大手一挥，对纪若尘笑道：“你运气不错，能有泽楷先生这么个长辈。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我兄弟两个还是能办点事的。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徐泽楷听了，当即向旁一步，将纪若尘让了出来，含笑道：“这位是我道德宗纪若尘纪师叔，大家今后多亲近亲近。”
“师叔！？”龙象天君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师叔？！”白虎天君一声呻吟，跌坐椅中。
“正是。纪师叔目前暂列紫阳真人门墙。”徐泽楷含笑道。
白虎真君突地精神一震，身形一弹，瞬间已到了纪若尘面前，笑得真挚灿烂，拉起了纪若尘的手，亲热之极地道：“我说纪小兄年纪轻轻怎么就有如此修为呢！看您周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宝，原来心境修为已到了直指本心、不假外物的境界啊！做兄弟的虚长几十岁，心境修为却还远未到这个境界，惭愧，惭愧！日后大家多亲近！多亲近！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兄弟两个还是能办点事的！！”
纪若尘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若大力道，脸上阵青阵白，现下他终于明白了徐泽楷刚刚为何反复强调白虎天君‘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了。这等翻手雨覆手云的见风使舵之功，确非常人可比。
他这边厢还未反应过来，龙象天君忽然一跃而起，刹那间也到了他的身边。别看龙象天君身形高大健硕，这一跃轻如烟，迅如风，直是念动即到，令人叹服。龙象天君大声道：“你既然是泽楷先生的师叔，那么云风仙长定是认得的了？”
纪若尘一头雾水，道：“你是说云风师兄？那是常见面的啊！”
啪！
龙象天君双掌一合，将纪若尘的左手拍在其中，紧紧握住，然后大嘴一咧，黑脸上当即绽开一朵如龙似象的笑容，连声道：“纪小兄，日后若回山时，务要替我多多问候云风仙长！虽然已是十年不见，可是云风仙长当年的教诲我还谨记在心，只恨正邪有别，不能上西玄山拜会他老人家一下。”
纪若尘只有连连点头，哪里说得出话来？如此看来，这龙象天君也是‘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之人，并不比那白虎天君差了。
只是，纪若尘心中微觉疑惑，素来只见云风道长庸庸碌碌，光顾着忙些杂事俗务，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怎么在这龙象天君口中，却是如此敬重？
当下厅中的气氛又自不同，龙象与白虎两位天君搬了自己椅子，一左一右坐到了纪若尘身边，胡侃猛吹起来。他们喧宾夺主，倒把徐泽楷晾在了一边。
好不容易等到洛阳王赐宴时刻，纪若尘才算摆脱了这尴尬时刻。
听松楼上早已排开宴席。此席虽说是家宴，但席上所列仍是山珍飞鸟，游鱼鳌龟，无所不包。单是那十六围碟所盛，就已极尽工巧之能事。这一席所费之资，足当寻常百姓一岁用途而有余。
当纪若尘等人入席时，洛阳王李安已坐于主位，等候着众宾到来。当时达官显贵宴宾，要在众宾到齐后主人才会入席，李安贵为封疆之王，有带甲任官之权，论起权势当朝已无几人在其之上，却首先入席，虚位以待，可见对众宾礼遇之隆，也显其气度与众不同。
行前徐泽楷早一一向纪若尘交待过礼仪规程。虽然修道之士不拘俗礼，但基本之仪仍不可废。
宴只有一席，宾客共有九人，皆是形象各异，道行深厚之辈，看来李安于识人上确有独到之处。席中惟有一个女子，纪若尘倒曾有过一面之缘，即是当日塞外夺人那一役曾经出现的景舆仙子。事隔多年，景舆样貌反而更显年轻，只是纪若尘已自一瘦弱少年长大成人，气度风采全然不同，看上去景舆倒没有认出他来。
待宾客坐定之后，李安高举金樽，离席而起，朗声道：“常言道仙凡有别，想我李安本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得诸仙抬爱相助，不知是几世方能修来的福份。若无诸仙鼎力相助，我李安焉能有今日？诸仙皆是餐风饮露之士，这一席俗酒本难入口，奈何府中粗陋，仓促间没什么准备，还请诸仙海涵。”
说罢，李安即向诸宾施了一礼。诸宾都纷纷还礼道：“王爷客气！”
李安实已有四十二岁，但保养得极好，望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欣长，面貌清隽，一双凤目颇为狭长，望而知有贵气。论起辈份，李安乃是当朝天子亲侄，自幼便受宠爱。他以皇亲贵胄之尊，却又如此谦冲淡和，也难怪能够延揽得这许多道中之人为自己臂助。
李安待诸宾静了一静，又道：“今日这一席，一来是为答谢诸仙多日来相助之情，这二来，则是为道德宗纪若尘纪少仙接风洗尘，纪少仙年纪轻轻即能有如此之位，就是他日位列仙班，那也是指日可期。本王何幸，能结识得如此人物！”
纪若尘正自暗中观察着席中宾客及李安，此刻听得李安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即起身谦谢。他本就生得英俊，山中五年，授业解惑的均是修道界泰山北斗之类的人物，又见多了寻常修道人毕生也难得一见的法宝，更是身怀仙诀，不知不觉间，气度已自不同。
众宾早已看出他未佩法宝，也就更是钦佩。这人心说来也是奇怪，纪若尘未报身份之前，在众人眼中，身无法宝自是寒酸之相。待知了他的身份辈份，不佩法宝立成了修心有道之兆。
接下来，则是酒宴歌舞，宾主尽欢。
徐泽楷本就隐为诸宾之首，纪若尘既然是他师叔，当然更居上座，因此与徐泽楷分坐李安左右。白虎龙象二天君道行深厚，本应第次坐之，但他们两个同时坐到了纪若尘的一边。那白虎天君时时与纪若尘低语自不必说，龙象天君也总是扭过巨大身躯，寻着些话题与纪若尘搭讪。
众宾皆知七圣山二位天君乃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之徒，此刻见他们如此卖力地向纪若尘示好，心中不免又将纪若尘看高了一线。洛阳王李安见了，也是若有所思，开始着意结纳起来。
纪若尘五年隐忍，性子上早已不喜张扬，象今日这样成为宴上主宾，实是令他浑身不自在。好在座上大多是修道之人，就连李安也是自幼修炼，小有一点道行，因而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修仙访道上来，这多少让他自然了些。
纪若尘身怀解离仙诀，对一切灵力宝气均是洞若观火，是以他虽然于各宗各派的道法都不了解，但谈论时对各家所长所短均有论述，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本源。在座诸宾皆大为惊异，渐渐收起小觑之心。
纪若尘惯于察言观色，几句之后即知众人反应不对，于是再也不提自己见解，有人问起修道上的问题，只推说自已年轻道浅，没什么见识。他这一谦虚，众人反而更是肃然起敬，心道他如此年轻就能拜在紫阳真人门下，果然能常人所不能，古来又道名师出高徒，紫阳真人代掌道德宗门户，所选的徒弟自然也是了不起的。
这一席酒，直从午后吃到日暮，方才散了。李安酒意上涌，脚步已有些虚浮，不得不回后宫休息。临散席前，他坚持要纪若尘暂住荟苑，那里最好的一间院落还空着，等日后再慢慢为纪若尘选择寓所居处。二位天君也在一边大为附和，纪若尘却之不过，只得应了。
荟苑中一应仆从侍女都已俱全，纪若尘又无行李，直接就搬了进去。龙象白虎二位天君又搬了几坛私藏好酒，硬要与纪若尘把酒夜谈，直闹到天明才肯归去。
两位天君私藏好酒与凡酒大不相同，酒劲极烈，余韵无穷。三人喝了一晚，也都有了薰薰之意。
两位天君摇晃着回房之时，洛阳城城门刚开。
蒙蒙晨光中，只见远处官道上如飞驰来一辆轻车。拉车的四驾骏马膘肥体壮，雄俊异常，赶车的车夫威严自生，马车又是华贵之极，守门的军卒还未看清车身上的标记属于当朝哪位王爷，马车已穿门而过，直入城去了。
那些守门的军卒刚刚不敢拦，现下自也不敢追，只能在心中暗叫声倒霉。
马车车窗上的锦帘忽然拉起，露出了一张即冰且媚，堪堪令人窒息的容颜。她缓缓扫过街两旁的民宅酒楼，怔怔地想：“这里就是洛阳了吗？果然繁华呢！可是……现下已经到了洛阳，我又该干些什么？”
洛阳城上，黄星蓝立在云中，看着那一辆马车笔直向着洛阳王府而去。此时一个中年道士穿云而出，立在了她的身边，道：“夫人，我已知会了徐泽楷，他现下正在洛阳王府外候着呢！”
黄星蓝点了点头，又哼了一声，看上去仍有些怒意未休，道：“这个若尘啊，真当此行是来游山玩水的吗？也不紧着些赶路，害得殷殷绕着洛阳城足足转了半个月！赵师弟，你说殷殷会不会看出我们的布置来啊？”
那姓赵道人沉吟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殷殷小姐这个……不熟地势，想必是看不出来马车其实一直在绕着洛阳兜圈子。”
黄星蓝点了点头，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当下放下心来。
“小姐，洛阳到了，请下车。”
车窗的锦帘又掀了起来，张殷殷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砖红色的高墙，巍峨的牌楼，红漆镶铜的大门，以及门口四个衣甲华丽鲜明的武士，浑然不知所以。
她看了半天，方自问道：“到了？”
“到了。”
“可是……”张殷殷再向车窗外望了一会儿，根本认不出眼前是什么地方。其实这本是她生平头一次到洛阳，马车停在任何地方她都不会认得。张殷殷面上难色越来越浓，一双手紧紧抓着车门，咬着下唇，磨磨蹭蹭的，说什么也不肯下车，实在躲不过去，只得反问道：“你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
车夫笑道：“当然知道，这里就是了。”
张殷殷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连我……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又怎么会知道？”她下山前一心只记得奔洛阳寻那纪若尘去，这一刻真到了洛阳，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轻率。且不说她根本就不知道现下纪若尘是否在这洛阳城内，即使他在洛阳城内的什么地方，若大个东都，几十万户人家，让她上哪儿找人去？是以一进洛阳城，她就已然犯难，既然一时半会儿不知上哪儿，那还不如赖车里的好。
她虽然身怀天狐秘术，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毕竟是第一次下山，孤身立在这么大的一个陌生都市中，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车夫微笑道：“小姐路上曾经跟我说过要寻一个道德宗弟子，哪，您看，车边站着一位先生，看上去象是有道之士的样子，小姐要找谁，不妨过去问问。”
张殷殷奇道：“我跟你说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姐肯定说过。”那车夫颔首道。
事已至此，张殷殷似乎已找不到什么赖在车上不下来的借口。她秘术一成，即刻气势汹汹地要上洛阳找纪若尘，此刻真的到了洛阳，那一颗心却疯了一样地跳起来，只觉得哪怕在这车上多呆上一刻，也是好的。
她正犹豫间，哪知徐泽楷已来到车边，含笑一礼，道：“请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殷殷正自心慌意乱，完全没注意到徐泽楷已到了车窗前，此时听得他的声音，骤然一惊，抬头望去。
两人目光一接，张殷殷双眼中忽然涌上一阵淡淡彩光，瞳色幻变，即幽且深，徐泽楷登时只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周身气血翻涌不定，正是道心定力将消之象。他大吃一惊，连忙闭紧双眼，退向一边，叫道：“小姐手下留情！”
张殷殷啊了一声，这才省觉自己不经意间又用上了苏姀所授秘术。不过她秘术初成，发时动念即行，收时可不大容易。当下张殷殷默颂心诀，徐徐收了秘术，方向徐泽楷问道：“你是道德宗弟子？”
徐泽楷此时已恢复如常，微笑道：“我姓徐，名泽楷，乃是太常宫紫阳真人再传弟子。看小姐倾世之姿，莫非是殷殷小姐？”
“你也认得我？”张殷殷虽然被他夸奖得心中有些欢喜，但她毕竟聪明，已隐隐嗅出了些阴谋的味道。
徐泽楷面色不改，道：“宗内弟子又有哪个不知殷殷小姐呢？就是若尘师叔，这几天也经常提到小姐的名字。”
张殷殷本已渐渐平静下来的心骤然乱了，她低呼一声，道：“纪若尘？他提到我了？都说了些什么？他人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倒有些让徐泽楷不好回答，他略一推敲，即向不远处的洛阳王府一指，道：“若尘师叔正在里面歇息。”
吱呀一声，马车车门已开，张殷殷带着一道寒气从车厢内飘下，立在了徐泽楷面前。她一出马车，才真如离了父母呵护的孩子，顷刻间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宁定下来，斜瞄了一眼徐泽楷，冷冷地道：“带我去见他。”
张殷殷心情一宁，立刻又恢复了即冰且傲的样子，周身隐隐透出寒意。徐泽楷立时全身一震，接连后退数步，才垂首行礼，道：“殷殷小姐请随我来。”
说罢，徐泽楷即当先向洛阳王府行去，这一路上，他只觉得背心处的寒意越来越盛，心中的血却是不住变热，满脑子里皆是她的一颦一笑。徐泽楷心下大惊，知道道心已有所动摇，当下骇然加快了脚步，非但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连接近她一点都不敢。他暗中想着：“殷殷小姐习的是何秘法，怎的这般厉害？！”
守府的武士早得了徐泽楷吩咐，自不会拦阻张殷殷。实际上四名武士立在当场，盯着张殷殷，其实早已看得呆了，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出腔外，就是没得吩咐，他们又哪会去拦阻？
徐泽楷一路疾行，几乎是逃一样地引着张殷殷来到荟苑纪若尘的居处，方自垂首道：“若尘师叔就在里面，我先回避了，以后殷殷小姐有事，尽管吩咐。”他仍是不敢看张殷殷，甚至于不敢接近她，急急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荟苑。
张殷殷飘到院门前，轻卷罗袖，慢抬皓腕，正欲推门之际，旁边院落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呔！大胆妖孽，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阳王府中晃来晃去，真当天下无人吗？且让你尝尝俺龙象天君的霹雳伏魔手段！”
旁边院落院门大开，龙象天君挪动着巨大身躯，挤出了院门，叉腰一立，一双琥珀色的奇形大眼向张殷殷怒瞪过来。张殷殷面若寒霜，迎着龙象天君的目光，冷冷地瞪了回去。
龙象天君与张殷殷目光一接，如雷般的声音立刻弱了三分，气焰也直降一半。但他道行高深，七圣山道法又另走别径，对张殷殷秘术抗力要较道德宗弟子强得多。是以他催动真元，出玄田，入紫府，刹那间连转三轮，体内重新大放光华，眼中凶光再现，大踏步向张殷殷行来。
眼见得他龙象天君就要大展神威，施法收妖！
谁知龙象天君一大步跨出，脚尖竟又落回了原处，这如风如火的一步居然没能前进得一寸！
龙象天君背后忽然探出一张长脸，原来是白虎天君。他刚刚一把抓住龙象天君的腰带，将龙象天君硬生生从半空扯了回来，再向张殷殷凝视了一眼，一双精光四射的细眼骤然张得老大。
张殷殷黛眉微皱，一双如雪素手缓缓提起，裙摆微微飘扬，周身不住透出冰寒气息，转眼间，她即已摆出一个姿势，气势满蓄，眼看着就要动手。
白虎天君本在呆呆看着，此刻见了她这一姿势，立刻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连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认错人了！纪若尘就在那院子里，您请便，请便！”
张殷殷愕然间，白虎天君又在龙象天君耳边低吼一声：“笑！”
龙象天君几乎是本能反应，咧开大嘴，冲着张殷殷吼吼地笑了两声。他不笑还好，这一笑，恰如龙象合鸣，张殷殷脸色一白，立刻退了一步。
白虎天君忙向张殷殷行了一礼，飞也似地将龙象天君拖回了院落，啪的一声，将院门紧紧关起。只是院内两位天君的话音还可以隐约听到。
“干嘛阻我伏妖！”龙象天君咆哮道。
“她可不是妖！”
“胡说！就算她不是妖，也必与妖脱不了干系。那一身狐气掩饰得虽好，可休想瞒得我的耳目去！你就是恁地胆小，所以道行总也过不了那一关。”
白虎天君冷笑道：“若没有我，你道行再高，又活得到今天吗？那女孩儿身上是有狐气不假，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观她身上之气，那青中可是透着紫金！这岂是普通的狐气？那是天狐之气！”
“天狐？”龙象天君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想看，有史所载以来，一共出过几头天狐？哪一头不是当世罕见的大魔头？那是我们七圣山这种小门派招惹得起的吗？而且看她刚刚准备施术的姿势，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人！”
“谁？”龙象天君声音都有些颤了。
白虎天君吸了一口气，以极低的声音道：“苏姀。”
“苏姀！！……唔唔唔！”龙象天君一声大吼，声如龙吟，又似百头巨象齐鸣，其音直冲云宵！只是他一声喊刚刚到一半，巨大的声浪突然自中而断，只余下低低的唔呀之声。
吱呀一声，另一座院落的院门忽然打开，那碧波洞的宗然宗长老探出头来，刚向张殷殷看了一眼，就听到了龙象天君的叫声。他从容敦厚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一道轻烟般缩回院中，啪的一声大响，院门已紧紧关上！
这边院落之中，白虎天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方松开了捂住龙象天君大嘴的手。白虎天君这一抓也是大有学问，拇指扣死龙象天君颧骨，四指勾住他下颌，如此以锁骨之术，方才按得牢实他那张大嘴。
白虎天君恨恨地向龙象天君看了一眼，怒道：“早晚被你害死！”
龙象天君大嘴一得自由，立刻道：“你快去看看那女孩住在哪里！”
白虎天君大吃一惊，声音都颤了，道：“你还想去伏妖？”
龙象天君哼了一声，双眼一瞪，道：“伏什么妖？我是想着咱们还有几坛好酒，外面是不大容易弄得到的，待晚上夜深人静时给她送去，再好生赔罪！”
龙象与白虎二位天君私藏好酒乃是专为修道人所备，与寻常烈酒自是大不相同。世俗美酒入得修道人之腹，用不了片刻功夫，即会被真元化得干干净净。是以道行越深，反而越是难过酒瘾。因此在修道之士眼中，那真元消不去、化不尽的，方为好酒。
昨晚纪若尘与龙象白虎二位天君饮了一夜，听了无数修道界的奇闻逸事，直到一夜过去，二位天君携来的两坛好酒坛底朝天，方才散了。
纪若尘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那些酒即香且暖，在腹中盘旋不去，就如存了一盘温水一般，久久不散，让人昏沉沉、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也试着运过真元，但这酒却分毫不肯如他的意。若要用解离诀消了，他还真有三分舍不得。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酒意早已上涌，纪若尘往床上一倒，就此昏昏睡去。
这一睡又深又香，纪若尘只觉得数年以来，还从未有如此放松地睡上一觉的时候。
正沉眠中，他的心忽然大跳一下，似乎本该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突然多了什么出来。
纪若尘刹那间出了一身细汗，惊醒过来。这一醒，他立刻感觉到床边的确多了一道气息，淡青中闪烁着紫金光，变幻无方，完全捉摸不透究竟是人，是妖，抑或是其它的什么。
纪若尘知已命悬人手，当下心中懊悔无地。他不敢稍动，只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手。
这只手罗袖半挽，露出了一截如脂似玉的小臂，浑圆润泽，如出塘新藕；肌肤若霜雪般白，又透着润润柔意，几若透明。纤纤五指张开，长长的尾指微微翘起，恰如一株幽兰。五片柔白中透着淡粉的指甲，则似那兰瓣上的露珠。
这只手就这样凝在他眼前，掌心中托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上升腾着几缕热气。那碗其薄若纸，瓷质晶莹如玉，显是只极上品的碗。
可是和那托碗的玉手一比，这价值百金的碗，立刻就成了土瓮瓦罐。
纪若尘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只托碗的手，依旧傲然挺立在那里，白得耀眼生花。
纪若尘吸一口气，就此屏住，目光终于自那纤手一寸一寸地上移，看过她的肘，她的臂，她的肩，然后在那高高扬起的下颌及半点樱唇上停留半晌，方才继续向上，迎上一只斜睨向下，冰、媚、傲中又带着一线杀机的眸。
一对上那变幻不定、深邃若海的眼眸，纪若尘心神一漾，骤然间发觉自己似已溺毙在那渊深之海，完全不能呼吸！房中静寂之极，时间也似凝止于此。唯有他那一颗心，仍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满室皆闻！
她唇角上悄然多了一点笑意，那笑，居高临下，有些傲慢，有些自信，还有些自得，却又让人看不出真实含义。
“若是再不起来，这碗粥可就凉了。”
她的声音柔柔腻腻，说不出的甜美迷人。只是不知为何，纪若尘却从中品味出一丝杀意，就如一泓带冰的水，令人见而生寒。其实，无论她说碗中盛的是稀有珍药，又或是绝世奇毒，纪若尘都不会吃惊，可是她端来的，难道只是一碗粥吗？！
她似冰，她如火，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一碗平平无奇的粥联系起来。
纪若尘慢慢抬身坐起，一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眸。那变幻莫测的眼中多了一点得意的笑，旋又被迷离的色彩给淹了下去。
那一只凝于空中的纤手慢慢地动了，延着一道柔美的弧线，徐徐收了回去，如一朵夜兰，合拢了带露的花瓣。
而那只瓷碗，尚在空中凝定了片刻，方才缓缓下落。纪若尘慌忙接住。碗上仍带着她的余香，一触到她的手，纪若尘登时全身一震。
瓷碗细腻柔滑，却又冰凉无比。
她收手，起立，转身，款款飘行到室内桌旁，又徐徐坐下，以手支颌，就此柔柔地、定定地望着他。
她这一动一静，一顿一挫，看似简简单单的起行坐定，实则暗合天韵，雅致天然，纪若尘就似是听到了一首乐府新诗。
桌上早摆了四色菜碟，内有精美细菜，清淡爽口，正宜解酒。
纪若尘瞄见了那一桌菜，才省觉自己已端着粥碗呆坐了半天。他宿醉刚起，腹中正在饥饿，当下三口两口即将碗中清粥喝了个干干净净，但一双眼却仍紧盯着她，显然是食而不知其味。纪若尘随手将粥碗放到一边，下了床，也在桌边摸索个位子坐下，随手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菜，可是连下三筷，却都落在了碟外，那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已是显而易见。
只因他一双眼，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脸。
她双唇微开，那殷红唇中淡淡吹出一缕寒气，飘荡着，扑落在了纪若尘的脸上。
啪的一声，那一双木筷掉在了桌上。
她凝望着纪若尘，师父的话一句一句又在心底缓缓流过：“这天下男子啊，骨头都是酥的。一见妖娆之姿，定会生不轨之心。你若待他稍稍与众不同，他就会以为你已对他另眼相看，青眼有加，妄自生出那非份之念。你须做的，即是先与他行得近些，待他心生绮念时再行离去。任他百般纠缠，也不去理会。俗语有云，妻不若妾，妾不若偷，偷不若偷不着。这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人心不足，天下皆是一般。”
还记得，她当时曾问：“如此说来，岂非让他一世都得不到，就是赢得彻底了？”
苏姀幽幽叹息一声，道：“输赢岂是这么好论定的？你赢了他一次，却要输却一生与他。你若是输了，心有不甘，怕也要付了此生与他。”
“这么说来，岂不是怎样都是输？”
“从你定要赢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然输了。”
“这……怎么会这样？”
苏姀叹道：“天下女子，若有了三分姿色，即是不幸之始。若如你这般有了倾世之姿，不论是谁，怕都要在情这一字前输得干干净净。”
她当时摇了摇头，道：“我对这些情啊爱的才无兴趣！我只是要干净利落地胜他一次就行。”
苏姀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道：“你随我习艺已是一年有余。等你见到他后，若他完全认不出你来，那即是你赢了一场。若他认得出你，可就是先输一阵了。去吧！”
她满腹疑惑地离了镇心殿，回想起来，自己与他已有相当一段时候未见，可这点时光，就能让纪若尘认不出自己吗？
待回到房中揽镜自照时，她盯着铜镜中那集了冰傲媚于一身的女孩足足有一刻时光，才敢相信，那真的就是自己。
一年多的时光，蛹早已化蝶。
她收回了遐思，重新望向了坐在面前的纪若尘。他的手举在空中，依然维持着持筷夹菜的姿势，可是筷子早掉落在桌上，他却犹自不知，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个不休。
她幽幽叹息一声，眼前他这丑态百出的样子，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她这一叹，登时将纪若尘飘散在外的魂魄给拉了回来。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
她轻轻地睨了他一眼，眼波中又涌上蒙蒙的云彩，问道：“我……我……我什么？”
看来他是认不得她了。这将胜的一刻，她心中有七分欢喜，又有三分失落。因为她也不知，此刻的她与二年前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纪若尘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看来被她的绝世容姿所摄，他连说话都十分的吃力。就在她等着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或是如何开始与自己搭讪时，忽听得院外遥遥传来一声龙吟般的大吼！
“兀那妖怪！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阳王府中晃来晃去，转了三圈也不走，真当天下无人吗？且让你尝尝俺龙象天君的霹雳伏魔手段！”
这一声大喝突兀传来，纪若尘显然大吃一惊，当场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眼看着大事将成，多年心愿就要一载得偿之际，却突然被这一声大喝给搅了好事，她如何能不怒发如狂？那绝美小脸上那淡淡的，隐隐的，勾魂夺魄的笑容瞬间被无尽寒霜取代。
纪若尘长身而起，失声道：“真是糟糕！他们的灵觉怎么会如此敏锐，这都能察觉得到？”
她尚不明所以之时，纪若尘已迅疾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拉到身后，紧盯着房门，沉声道：“殷殷，不要怕，就算他们看破你身上的妖气，也轮不到他七圣山来管我们道德宗的闲事！一会儿你只管呆在房中，我自会与他们理论去！”
张殷殷啊的一声惊呼，以手掩口，睁大了一双妙目，不能置信地看着纪若尘。那‘殷殷’二字虽轻，于她实如晴天霹雳一般响亮。
纪若尘倒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示意安慰。与此同时，他左手食中二指间悄然多了一枚报讯用的铜制烟火，这才大步向院外走去。
白虎与龙象二位天君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可道行十分深厚，纵是徐泽楷也有所不及。徐泽楷长得的只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而已。至于纪若尘自己，那更是无法与两位天君相较，道行上差距太大，他就是想拼命也无从拼起。
适才纪若尘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方才敢断定殷殷身上那扑朔迷离的气息其实是一道极为玄妙高明的妖气。没想到他这边才看出来，那边龙象天君竟然已经叫破此事！要知人妖殊途，并不仅是一句空话而已。妖以人为食，人诛妖积德，双方见了面，往往就是生死相争之局。
纪若尘虽然嘴上说道德宗之事不容他人置喙，可是他还从未依靠过道德宗的势力强压旁门别派，也不知道德宗这名号究竟有多管用，是以心中实在没底。何况张殷殷的确身怀妖气，就算二位天君硬要拿妖，动起手来，理亏的也是已方，与道德宗时时处处要先以德服人的宗旨不符。
万般无奈之际，纪若尘只得备好了报讯烟火，以防一旦形势不妙，好立刻报讯救人。张殷殷可是景霄真人爱女，宗内断然不会不管此事的。
他这番考量，不能说是多虑。东都洛阳乃国之重地，也是天下修道之士聚集之所。在妖族眼中，洛阳就是那天下险地。一只妖若在洛阳招摇过市，引出几十上百的有道之士来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虽然张殷殷并不是妖，但身上妖气已足为确凿之据，那时只靠一个徐泽楷，怕是大事要糟。
纪若尘在院门前略一驻足，暗中运起真元，这才推开院门，大步走入荟苑之中。他才一入院，当场怔住！
荟院正中，龙象天君左手叉腰，右手戗指向前，周身祥云缭绕，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他怒目圆张，真元充聚，眼看着就要使出雷霆手段伏妖，只不过不是向着张殷殷来的，那两只铜铃般大眼瞪着的，另有一妖。
那小妖青衣飘飘，青丝如瀑，脸色早已被龙象天君吓得惨白，一双皓腕素手虽然抓着天下异宝混沌鞭，却在瑟瑟发着抖。
看她如水般柔，似柳样弱，不是青衣小妖，却又是谁？
纪若尘当下心中更惊，眼见龙象天君真元初动，大嘴已开，就不知接下来那张巨口中吐出的是真言法咒，还是叱喝责骂。
纪若尘大惊，待要高叫一声使不得，已然来不及了。
“使不得！”
荟苑中乍然响起一声大喊，似平地生雷。叫声中蕴无尽之力，含无形之威，显然这声大吼是被人含着真元喷出来的。
纪若尘只觉得头中微微一阵眩晕，青衣则是全身一颤，手中混沌鞭差点就掉落在地。龙象天君道行远胜，但这一吼乃正对着他喷出的，因此他动作也是一滞。
院中突然亮起一道电光，众人眼前一花之际，白虎天君已出现在龙象天君身后，双手一合，从后捂住了龙象天君的大嘴，将那些不知是真言还是责骂的东西统统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白虎天君一边向青衣赔着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龙象天君先扳倒在地，再强行向院中拖去。他额上全是冷汗，显得极是紧张，只顾着笑，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那龙象天君兀自在拼力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妖！……她装得虽好……本天君眼力可……不差！”
眨眼功夫，白虎天君已将龙象拖回院中，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然后才听到院中隐隐传来的低吼：“妖什么妖！她怎会是妖？”
“为何不是？”龙象天君也压低了声音，不满地回道。
“她手中拿的可是洪荒异宝混沌鞭！怎会是妖？”白虎天君气急败坏地道。
“混沌鞭？！”龙象天君那一个混字叫得极响，后面两字则急转直下，硬是将音量给压了下去，看来自制功夫功夫有所长进：“混沌鞭，那不是出自无尽海吗？我明白了，她不是妖！”
龙象天君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但最后四字还是努力提高了音量，务求让青衣听见，以表心意。
白虎天君恨恨地道：“你眼力的确不错，可惜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早晚被你害死！”
眼见得这一场风波在两位“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的天君面前消弥于无形，纪若尘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的心依旧悬在最高处。张殷殷只是有妖气，可青衣是真正的妖啊！上一次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进了洛阳！
“青衣，你怎么到洛阳来了？”纪若尘几步奔到青衣之前，急切地问。
青衣盈盈向纪若尘施了一礼，柔柔地道：“公子别来无恙。”
纪若尘实是哭笑不得，急道：“现在可不是多礼的时候，先进来再说！”说罢，他一把抓起青衣，将她向自已院中拉去。
果然青衣一边跟着他跑，一边罗罗嗦嗦地道：“叔叔说过，礼不可废。不过他又说过，要做一个真正的妖，须放眼天下，读百卷天书，观万里玄荒，如此胸中方有泱泱大气。现在既然有人肯负责我的安全，他就放我出来了。”
纪若尘已奔进了院子，掩上院门，一边向荟苑中观望，看有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一边向青衣问道：“这一路可是天高水远，你是怎么跑到洛阳来的？”
青衣道：“有人送我进洛阳的。”
“谁啊？”纪若尘见荟苑中没什么动静，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来，结果猛然呆住。
那一丈外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不是顾清，却又是谁？
纪若尘心中本是一阵狂喜，正待迎上前去。然而荟苑内温度骤降，刹那间已寒彻骨髓！
纪若尘右手间红光一现，赤莹已握在手中。可他的身子却不若赤莹这么听使唤了。他本想转身，察看寒意之源，然则后背之上若负着块万钧巨石一般，回转得极其艰难！
这阵寒意非是落雪凝冰的寒，而是源自于一道杀气，无可匹敌的杀气！
纪若尘直用尽了平生之力，方才转了过来！荟苑大门处若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玄铠持斧的武士，那狰狞的面具边缘，正自向外散着淡淡的寒雾。
无尽海，洪荒卫！
他横持巨斧，屹立于荟苑大门处，冷冷地望着纪若尘。那柄巨斧斧尖处，忽然缓缓滴下了一滴红得已有些发黑的鲜血！
得得得得！碧波洞宗然长老那间院落紧闭的院门突然抖了起来。
那持斧铠士忽然嘶的一声，喷出了一口白雾，手中巨斧缓缓扬起，沙哑着嗓子道：“听够了没有？”
宗然院落中传出一声低呼，随后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直向房内奔去，刚奔到一半，忽听得扑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接下来，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直通正屋，然后以房门重重关上而结束！
持斧洪荒卫哼了一声，落斧，举步，瞬间已立在纪若尘面前。
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方知他身形高大之极，纪若尘已算是高的，可是此刻额头才将将到这玄铠武士的胸口。
那洪荒卫低下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纪若尘，直看得他脸色发白，才徐徐道：“小姐此行走得急，忘记了东西。”
他摊开了被玄色甲胄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巨掌，掌心中放着一块翡翠简。他本欲将这一块翡翠简交给青衣，但一转念间已改了主意，转而递给了纪若尘，道：“今后务必要让小姐每日依诀修炼，不可荒废，切记。”
纪若尘看了一眼青衣，犹豫着接过了翡翠简。青衣一见此简，脸色早就变得十分难看，小嘴翘得老高。
玄铠武士见纪若尘接了翠简，当即转身，即要离去。将到院门时，他忽然停了脚步，道：“主人虽然没说，但你如能自行领悟简上内容，练练也无妨。还有，躲在你屋中的小家伙所修之术于她本性不合，不过她脾性倒很合我胃口。若她日后真的一心向妖，不妨到无尽海一行。”
纪若尘茫然应了，顾清却忽然问道：“敢问先生如何进的洛阳？”
那洪荒卫低沉地道：“杀进来的。”
“那要如何出去？”
“再杀出去。”
顾清黛眉微皱，道：“先生杀孽太重，于青衣人间行走不利。”
洪荒卫一怔，旋即道：“那断了他们双手双足就好！”
顾清叹道：“那还不若直接杀了呢！先生拍晕他们即可。”
直到那洪荒卫的身影完全在荟苑中消失，纪若尘仍是向着荟苑大门，不愿转回身来。就连顾清唤他，他都只是嗯了一声，硬是不愿转回身来。
身后顾清忽然轻轻一笑，纪若尘立刻全身一僵。偏那青衣还在这个时候问道：“公子有何为难之事吗？”
有何为难？
他实在是说不上来有何为难，只知道此刻形势头痛之极，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力。
洛阳王李安与他的这间院落十分奢华，卧房外厅非常宽大，就是容十余人在此饮宴也无问题。可是此刻厅中虽仅有四人，不知为何，纪若尘却已觉得房中全无立锥之地，只想寻个借口离厅而去。
张殷殷坐于桌旁，左肘轻轻压着花桌，右手置于腿上，腰挺背直，坐姿完美无瑕。她的小脸微微扬起，一双魅杀的凤目缓缓在顾清、青衣、纪若尘身上扫过，然后在纪若尘脸上淡淡地盯了一眼。纪若尘只觉得被她盯着的地方阵阵刺痛，就似真的被针戳到了一般。
青衣有些茫然地看着张殷殷，浑然不知所以。顾清则看了看桌上的四色素菜，又看了看内间，再看看张殷殷与纪若尘，然后微微一笑。
张殷殷缓缓吸了口气，高高的胸徐起缓伏，脸上寒霜慢慢化去，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道：“若尘，她们又是谁呢？这么好的人品，为何不替我引见一下？”
她知道第一阵已折得干干净净，此时终于断了速胜之心，定下久战之志。
顾清淡定地看了张殷殷一眼，张殷殷只觉得刹那间似乎全身上下都已被她看穿，面上浅笑立刻滞了一滞。
顾清见了，只是微微一笑，转向纪若尘道：“若尘兄，借一步说话。”
说罢，顾清就如在自家一般，当先行到纪若尘的卧房中，等他进来。
眼见得张殷殷的目光瞬间变得其利如刀，纪若尘惟有苦笑，他权衡再三，惟有硬着头皮，顶着那如刀目光，也走入了卧房之中。
卧房门并没有关，张殷殷甚至可以看得到顾清与纪若尘相对而立，但无论她如何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顾清望了望纪若尘，轻叹一声，道：“别时容易相见难，若尘兄，本以为能在洛阳陪你数日，只是现下俗务缠身，我反复思量，觉得还是早些处理掉的好。”
纪若尘大感愕然，道：“你这就要走了？”
顾清微笑道：“我是不得不走。若尘兄，我走后有两件事你需要切记，其一是要注意洛阳王李安这人，你刻下修的既然是俗务，此事我就不多说了，若尘兄且自行留心吧。其二呢，就是外间那只和你渊源很深的小狐狸……”
“这个……”纪若尘开始出虚汗，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哪知顾清笑道：“她显是不肯服输的，你要做的就是不论什么都要赢她，当然了，间中也不妨偶尔小输一次。”
纪若尘当即一愕，万万想不到顾清竟会如此交待，一时间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到顾清与纪若尘从卧房中出来，张殷殷心中怒意再也不可抑止，长身而起，盈盈地拦住了顾清的去路，双眼眯成两弯新月，换上诱惑却又充满了危险的笑，柔柔地道：“凡事皆有个规矩。这位姐姐人品当世罕见，可是却在男子房中穿堂入室，如在自家一般，这……可有些不妥吧？”
顾清望着那张殷殷那双妩媚中透着冰寒的凤眼，忽然伸手抚了下她那张吹弹得破，莹润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笑道：“就你这只未成气候的小狐狸，也要学人家抢男人吗？”
音犹在耳，顾清已与张殷殷擦身而过，早去得远了。
张殷殷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一张俏脸布满惊愕，似是犹自不敢相信。
顾清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清晰，脉络分明，且又浑然天成，无半分破绽可寻，张殷殷遍思平生所学，竟无一法可以稍加抵挡，于是只有呆立原地，任由顾清施为！
待得张殷殷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得惊叫一声，随即紧捂着刚被抚过的半边玉面，满脸俱是羞愤之色，旋风般转过身来，叫了一声：“谁要抢男人了！”这才发现厅中已是空空荡荡，顾清早不知去到多远之外了。
她再次回头，见纪若尘面容有些古怪，但还勉强算得上是平静。可是青衣的定力就差得多了，她斜斜地看着墙角，左手虚掩着口，双肩不住抖动，显是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张殷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已二载辛苦，好不容易术成下山，怎会是如此乱七八糟的一个开局？
“镇定，镇定……”张殷殷胸脯不住起伏，深吸缓吐，满面的潮红才慢慢退去。
但她一看纪若尘，登时满腔无名火起，又有说不出的委屈，于是再也按捺不住，学着顾清的样子，恶狠狠地道：“若尘兄，借一步说话！”
只是她这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杀气，哪有半分顾清淡泊从容的味道？
洛阳王府内杀气弥漫，直冲云霄。以致整个河南道虽是一片艳阳高照，但风中始终弥散着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这淡淡的味道凡俗人等是分辨不出的，但有些道行之人自会觉察到氛围不对。
一时之间，洛阳府方圆五百里内，再也难见妖族行走，处处皆是乔装改扮的修道之士。
洛阳北一百里处，座落着一个小镇。小镇虽然不大，但因地处要冲，为南来北往之客首先落脚打尖之处，倒也颇见繁华，茶坊酒肆林立，客栈栉次鳞比。
当此时节，中原大地干热而无雨。毒辣的太阳每日里高悬空中，晒得整片大地了无生气。偶尔兴起一阵风，非但懊热不减，反弄得处处尘土飞扬，黄云惨雾一片。
如此一个酷热难当的午后，北方官道尽头渐渐出现了一个小道士的身影。他生得眉清目秀，有空灵出尘之意，一双剑眉微向上挑，隐隐透着一线杀机。他一身青布道袍，两手空空，即无包袱，也未负剑，安步当车，悠然向洛阳行去，正是青墟宫吟风。
他虽自风沙中来，周身却是片尘不染。
一般修道人行路皆辅以道法，似缓而实快，道行有成之士赶路绝不亚于良马疾奔。吟风倒是一点都不急，完全以常人之速行走，从遥遥望见那一面高高飘扬的招客旗，到他坐在了茶楼之中，足足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距离小镇又足有百里的一座小山顶上，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端坐在一株古松之下，双目似闭非闭，气定神闲。
在老道士周围，散散落落地立着十一名道士。与寻常道士的淡青色袍服不同，这十一名道士道袍皆是青黑色，面色肃穆，隐隐布着些煞气。他们袍袖一角处皆绣着一朵暗金色火纹，形似金乌。
松林中忽然拂起一阵微风，一个同样装束的道士已立在了老道士面前，半跪于地，沉声道：“虚罔长老，吟风一个时辰行十里路，刻下已在洛驿镇打尖喝茶。”
老道士双眉不抬，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再探。”
那道士应了一声，身影徐徐自原地消失。
虚罔一双白眉缓缓垂下，又似是神游去了。旁边一个中年道士实在有些忍不住，道：“长老，这几个月来吟风就只是忽快忽慢，忽南忽北地游荡，什么都不见他做，现在连十里路他都要走一个时辰。我们无极殿多少要务在身，可不是就这样一直跟着他吧？”
虚罔似是睡着了，好半天才慢慢地道：“现下跟着吟风，就是我青墟第一要务。吟风看似乱走，实则是应着上天时节，顺着地脉灵气一路行来。现在眼看着到了洛阳，当中可是大有玄机。洛阳近日来阴云汇聚，紫气冲天，主有妖物或是异宝现世。吟风这一时候到了洛阳，想必与此事有关。道云，你修为还远远不够啊！”
道云心中一惊，忙道：“多谢长老指点。”
虚罔点了点头，又自神游去了。
洛阳城上仍是艳阳高照，然而城周十里处阴云已开始聚集，遥遥望去，颇显诡异。吟风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天上风翔云动。他叫了一桌的酒菜，却滴水粒米未曾沾唇，每一道菜上来时，均只是淡淡看过一眼，仿佛这样就算是吃过了。
这茶楼虽小，也还摆得开七八张桌子。此时店中坐了五六个客人，都无心吃喝，从吟风入店时起，就一直盯着他看个不休。
吟风看了片刻的云，随手丢了一小锭银子在桌上，长身而起，就向茶楼外行去。
“朋友请留步！”吟风身后传来一声呼喝。
吟风似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声，立定脚步，淡然站着。呼啦一声，店中的五六个客人都站了起来，将他围在了当中。其中一名长者盯着他看了半天，方道：“小兄弟也是修道中人，准备向哪个方向啊？”
吟风淡淡地道：“洛阳。”
那老者面色一变，道：“洛阳将有大事发生。小兄弟出身何门何派，到洛阳所为何事，一一如实道来！不然的话，就请三日后再来洛阳吧！”
吟风冷冷一笑，根本未有回答之意，举步就向店外行去。
呛的一声，右首一名精壮汉子取出一面铜镜，向着吟风一照，见镜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吟风的身影，当下冷笑一声，道：“你还是老老实实答话的好，不然的话我宝镜一催，摄出你一二魂魄来，可休要怪我无情！”
吟风本已走出一步，听了此言，当下又立定，淡道：“想拦我入洛阳？都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此言一出，小小茶楼中宝光闪耀，围着的六人纷纷取出法宝，大声叱骂吟风无礼。
吟风充耳不闻，又向茶楼外行去。
不知是谁率先发动的法宝，刹那间六道光华匹练般向吟风击来！金、红、青、白、兰、紫六色光芒腾舞空中，上下翻卷，如咆哮巨龙般挟万千之气，劈头盖脸朝吟风轰去。光影晃动间，咤喝一声紧似一声，不绝于耳。霎时，茶楼中光芒大盛，咤声四起。
眼见得六道光华堪堪要击中吟风之际，六人忽然觉得天地间骤然一暗！充盈于耳的风声、马声、呼喝声、法宝飞旋的尖啸声，都骤然寂了下去。
奇怪的是，在一片死寂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一个淡淡定定的声音。
“破。”
破音一出，大千世界即恢复了原状。只是刹那间光敛去，声寂然，诸般玄妙法门都若那失了源头的水，悄然间，崩解消散。
诸人惊骇已到了极处，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见两行清泪忽然自吟风脸上流下，然而他似是全然不知，只是负手离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茫茫风沙之中。
然后六人方听到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皆杀。”

章二十一 摧叶折枝涤旧秽
洛阳午后。
一轮骄阳端端正正地悬在空中，尽情将火一样的阳光倾泻在洛阳城上，分毫没有挪动一下位置的意思。如此酷热时分，偏偏还一丝风都没有，于是整个洛阳都似被烤得生出青烟，连穿城而过的洛水都变得温温热热，河中不时有尺许长的大鱼耐不住热，奋力从水中跃出，细碎的鳞片反射着直射而下的阳光，闪闪烁烁，如无数碎金。
这些鱼儿以为水上是极乐世界，没想到遇上的全是燃烧的阳光，如此跃得几回，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慢慢地浮上水面。
这个时候，洛水两岸的百姓大多躲在家里躲避阳光，只有洛水上几只小舟的船夫看到了数尾浮上的大鱼，一时间喜不自胜，慌忙捞起。这几个船夫正忙碌间，忽然一条船上突然响起了一个童音：“爹！你看，好多好多的鱼啊！”
几个埋头捞鱼的船夫愕然抬头，这才骇然发现整条洛水原已浮满了鱼，好好一道碧波，不知浮了多少死鱼，如今一片惨白！
刹那间，洛水上一片寂静。风吹过时，那当中透着的，都是死的气息。
扑通数声，船夫手中的死鱼纷纷掉落水中，这些船夫纷纷跪下，颤抖着求神念佛，祈求这百年不遇的祸事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就在他们埋首祷告时，一条接一条的鱼仍在不断地翻上来。
此时在洛阳城楼一角，两个巡值士卒有气无力地站在城头，汗水不住从额上流下，怎样用力的擦都没有用。那年轻些的士卒忍不住骂道：“这贼老天，下这样大的火，还让不让人活了。老张，你好歹在这洛阳城头也站了十五年了，可曾见过这样见鬼的天气没有？”
那老张有气无力地道：“天威难测，你这样诅天，就不怕将来无后吗？”
那年轻士卒啐了一口，道：“你可是向来尊神尊仙尊佛尊天的，可活了四十六岁还没讨到老婆，给你生两个披麻戴孝的人。这老天敬来又有何用？”
老张叹了一口气，背更加驼了一些，似是不堪盔甲的重负，叹道：“咱们都是穷苦人，能当个守城卒子，有得吃，有得住，已不知是几世的福分了，这还不要谢老天吗？”
那年轻人听了，似也有些感同身受，沉默了片刻，终又忍不住烈日曝晒，骂道：“这贼老天，明明十里外就是黑云，可偏不肯飘到洛阳来！这不是老天掏鬼又是什么？”
他正骂得起劲，忽听得旁边呛啷一声响，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转头一看，见原来是老张的长矛落在地上，于是心头火起，刚想叫骂几声，又见老张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地，哆嗦着磕下头去。他心中大奇，这一次眯起了眼睛，以手挡住了阳光，再向城外看去时，禁不住全身一颤，长矛也失手落地！
遥遥望去，天空中风涌云动，无数黑云从四面八方向洛阳蜂拥而至，但一到离城十里处，即似是遇到了无形的疆界，止步不前，只是越积越高，转眼间云层已厚至百丈，还在不住向上延伸。
洛阳城烈日炎炎，如坠火中，城外却是铅云压城，阴风阵阵，黑漆漆的一片，已如子夜。
十里一线之隔，竟已是天渊之别！
南城一处数户人家聚居的杂乱院落中，一个光着脊背的老人正伏在井边，不住地抖动着井绳，旁边立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手捧木盆，正眼巴巴地看着井口。
老人汗如雨下，每一次抖动井绳，都听得井底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其实这口井早已干了一天了。
老人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晃动了一下井绳，若是还打不上水来，就要到洛水去背水了。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井底突然传来哗啦啦一片水声。他当即喜出望外，用尽全身力气，将水桶提了上来。
縄上传来的重量几乎是平时的一倍，可是桶越重，老人就越是欢喜，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将一桶水提了上来。两个小男孩早就跑了过来，高高举起了木盆。
老人满面欢喜，提着水桶，就向木盆中倒去。第一道水流刚从桶中流出时，那老人当即呆住，双手一颤，木桶咣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流了一地的，不是水，而是血，粘稠、暗红的血！
哇的一声，两个溅了一身鲜血的小男孩捧着暗红的木盆，仰天大哭起来。
洛阳王府中，李安将绢书覆在脸上，片刻之后才慢慢下移，露出了一双细长丹凤目，眼中冷光四射，全是杀机。
在他案前阶下，正跪着一员武将，不住地磕着头，记记有声。
殿中还有十余位大小官员，依文武分成两列，各站一边，此刻皆噤若寒蝉，不敢稍出大气。
李安又将绢书打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成一卷，啪的一声扣在桌上，然后道：“你既然说洛阳异兆频现，人心浮动，百姓络绎出城而逃，那为何不先安抚民心，却花了诺大心思写了这篇折子送上来？你是不是觉得一个时辰出不了什么大事啊？”
那武将颤声道：“秉王爷，调兵镇乱，小将可没这个权柄。”
李安用力一拍几案，喝道：“镇镇镇，孤王让你安抚百姓，你就知调兵去镇！让你这么一镇，本来没乱的也就乱了！你就不懂带几个亲兵，四处巡视安抚？”
那武将吓得更加厉害了，一个劲地道：“王爷息怒，小将本以为愚民暴乱，怕不服教化，所以才来请示王爷。”
啪！那一卷绢书从案头飞下，重重地砸在他的脑袋上。绢书以红木为轴，以赤铜镶两端，十分沉重，李安又是含怒掷出，力道极为沉重。那武将脸上立刻就流下血来，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如此胆小，居然还占着城守高位，若非是看在先兄份上，早把你充军三千里！”李安虽在震怒之中，但说话的音量不过是稍稍高了一些而已。不过这些随行的官员可都知道王爷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象今日这样已经是气到了极处。
李安略一沉吟，道：“传我之令，洛阳九门紧闭，所有百姓皆不得出户上街，聚众私议，有违令者主犯充军，九族劳役三年！孙老将军，令你营中轻骑每百骑为一队，分出九门，有此前逃出洛阳的百姓，一律令其回城，不从者就地诛杀。”
“这个……得令！”那老将军倒吸一口冷气，但见李安正在怒中，也就不敢多言，领命去了。
李安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是陷入了沉思。殿前文武都噤若寒蝉，不敢稍出一口大气。
片刻之后，李安才张开双目，道：“洛水浮鱼，枯井涌血，古木婴啼，雌鸡司晨，铅云围城，诸位说说，还有什么更吉的征兆没有啊？”
这一次殿前文官个个面色如土，面面相觑，哪敢做声？
就在一月之前，洛阳城中夜时分一道黄光直冲天际，隐隐有龙吟之音，一时满城皆惊。第二日李安召集文臣武将及供养的修道之士升殿议事时，来自南山寺的方云法师称此乃黄龙之气。他又道洛阳地处中原，乃地脉汇集之所，此时诸龙聚首，方有黄龙之气冲天而升，乃大吉之兆，主出圣主，并将有奇珍现世。
方云对风水堪舆上独有成就，他既然如此一说，其它修道之士也即纷纷附和。徐泽楷地位超然，只与李安谈修论道，素不参与军国大事，而龙象白虎二位天君当时初到洛阳，方为李安所揽，是以当日殿中独缺了三人。
黄龙之气现身洛阳，李安府上一时间热闹非常，每到夜深人静，即会有那持掌重权的官员夜拜王府，道这天大吉兆既然出在洛阳，当然要应在李王爷身上。他们也是藉此一表忠心。
李安则是又忧又喜。虽则那方云后来也有说吉祸相生，如此吉兆也有可能是主妖魔出世。既算是神物现世，洛阳也必生动荡，须以防万一。只是那时人人歌功颂德，李安一时高兴，也就没把方云的话放在心上。
当时又有心腹幕僚言道黄龙现身洛阳，已是满城皆知，必不能瞒得过朝廷。与其引来明皇猜忌，不若主动上书呈报此事，只说南山寺方云大师言道此兆主有神物出世。这一来安朝廷的心，二来一旦有了差错，正好尽数推到南山寺头上去。如南山寺这等世外修道大派，就是当朝明皇也拿他们没有太多的办法。
李安听后深以为然，于是修折一封，遣快马直赴长安，奏报此事，请朝廷别派能臣前来洛阳主持大局，以防神物落入不轨之徒手中。
就在朝廷使臣将至洛阳之时，洛阳却突遭大变，乱世劫兆一一出现，一个比一个凶厉。李安也是自幼修道，虽然道行尚浅，但也知这些凶兆任哪一个都不吉之至，何况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如此局面，洛阳若出的是神物而非妖孽，那才是真的有鬼。
不过事已至此，他倒颇希望再出几个凶兆，好收物极必反之效。
“事已至此，诸位可有何建议吗？”李安问道。
不出他所料，殿中一片死寂。
李安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长身而起，回后殿去了，途中吩咐从人速请道德宗两位仙长到景阳殿中议事。
此时本应是黄昏时分，可是如火烈日依旧高悬在洛阳上方，动都不动一下，仍有如正午一般。城中如下了火，眼看着一株株古树刚发不久的绿叶就枯黄了下去，又有几株数百年的古树树身上出现数张婴儿面孔，每一个均是双眼紧闭，两道血线从眼中流下，大哭不休。哭声远达百丈。
洛水早已停止了流动，河上浮着满满一层死鱼，白花花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一点水面。鱼尸已开始腐烂，洛水两崖恶臭扑鼻，中人欲呕。
城中条条大街均是空空荡荡，偶尔会有一队队的巡城铁骑铿锵而过。李安之命已传遍全城，百姓有擅出家门者，充军劳役，是以虽然人心惶惶，但户户均门户紧闭，生怕未逢天灾，先遇人祸。
洛阳十里之外，暗无天日，这等黄昏时分本来应尚有天光，可是此刻因铅云逼城，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中，风也渐渐大了起来。风呼啸而过，其声颇显凄厉，若是仔细听去，似可隐隐听到无数怨魂的悲号。
洛阳三十里外，渐渐现出一支蜿蜒若长龙般的骑队。前导五百铁骑，人人皆持铁枪，披深红甲，举红色军旗。中军一千骑，黑甲镶金边，背心处贴一朵赤金牡丹，持长铖，铖柄上绑明黄旗。殿军一千骑，被淡青甲，饰红纹，持盾扶弓，马侧挂斩马长刀。
骑队正中和后队分别行着十几辆马车，奢华不一，大小不等。中军一辆十六匹骏马拖动的巨大马车极为醒目，车顶为云盖，琉金披苏，深红梨木为壁，金箔贴花，驾车的乃是两个白衣男子，生得极是端庄秀丽，直是把大多数世间所谓美人给比了下去。他们皓腕纤纤，然而却十分有力，又深通驾车之道，手腕微微一抖，黑绦长鞭已笔直地伸了出去，将十六匹烈马驾驭得服服帖帖。
车队中另有一车颇为引人注目，此车方方正正，较那十六乘车驾还要宽上少许，车身半黑半白，遥遥望去四面似都有一个巨大的阴阳鱼。车厢底座八角，分指八方方位，车顶为紫金华盖，四角分踞一头奇兽，车顶正中为一座七层玲珑宝塔，周圈护栏上插三十六支天罡旗。此车就似一座法坛，乃是由两头巨大青牛拉动，车身虽大虽重，但两头青牛力大无穷，轻轻松松地行在队伍之中，丝毫不见吃力，显然是两头异兽。
这巨龙一般的骑队行进在黑暗之中，即未挑灯，也不举火，缓缓向洛阳行去。行到此时，远方已可见一道巨大黄中透红的光柱，将洛阳城笼于其中，光柱中红莲游动，就似是不住有火降到了洛阳。
一位周身散着杀气的红甲骑士从队首如飞奔来，然后在十六乘马车旁骤然定住，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原地转了个圈，与马车同向而行。他骑术可非是一般的精湛。
那骑士在马上躬身，沉声道：“秉相国，此刻离洛阳已不到三十里，但仍不见李王爷前来迎接的人。末将已遣飞骑前往洛阳报讯。只是此际天现异相，洛阳莲火隐隐，恐非吉兆。为相国安危计，是否就在此地扎营，等候李王爷的军马来接？”
刷的一声，檀木描金车窗打开，现出一张十分英俊儒雅的面孔来。他肌肤如玉，鼻若悬胆，留着三缕长须，若笑起来，似还有三分妩媚，然而一双星眸森森冷冷，偶有杀气闪过，给这张过于清秀的面孔平添几分威严。他向洛阳遥遥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关上了车窗，淡淡地道：“此兆果然不吉。但洛阳乃天下重地，本相为国分忧，就这么一点天地异变，又何惧之有？吩咐下去，不必等李王爷迎接了，直行洛阳。”
那骑将领命，刚要离去，马车内又道：“等一下，我们舟车劳顿，已行了一天。你去问问高公公，看他怎么说。”
骑将拨转马头，片刻间就已奔到后队的一辆八乘之车旁，将刚刚的话转述了一遍。
马车中旋即响起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咱家既不懂军国大事，也不明天时地理，一切均依着杨相吩咐即是。”
此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洛阳王府中急驶而出，向南城奔去。马车内徐泽楷与纪若尘相对而坐，二人皆一脸肃穆，眉头紧蹙，沉默不语。马车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车窗是开着的，一株古树忽然进入了纪若尘的视线，树身上生出一张婴儿面孔，正自号啕大哭。它与纪若尘目光一触，忽然止了悲声，张开双眼，嘻嘻地冲着纪若尘笑了起来。只是它一双眼中根本没有瞳仁，竟是一对血肉模糊的空瞳！
纪若尘一张俊脸，波澜不兴，一径漠无表情地直直与那婴孩对视，直至古木从车窗中消失，方才收回了目光。
马车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婴孩临死前的凄厉惨叫，古木树身上的婴孩面孔似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拼命地挣扎起来，过不片刻，它竟生生从树上挣脱出来，带着条条血丝筋肉，掉落在地。那些血肉一触到阳光，当场嗤嗤地冒出青烟，恶臭四溢，转眼间即炙成了一团焦炭。而那古树树身上却留下了一个大血洞，时不时向外喷出一道血线。
马车车厢内，徐泽楷赞叹不已地道：“纪师叔定力当真了得！这凩婴乃是秉黄泉秽气而生，虽不如何厉害，却是十分麻烦，若要灭它当真需要不少道力。师叔本心分毫不动，令它秽气无处着落，反噬自身。这份破敌于无形中的功夫，实在令泽楷佩服！”
纪若尘转过头来，面上丝毫看不到半分得色。他凝望着徐泽楷，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方道：“泽楷先生，你这门赞叹功夫化敌于无形之中，也厉害得很啊！”
徐泽楷呵呵一笑，道：“师叔见笑了。奉承阿谀乃是俗务中必修之学，任你如何大德饱学之士，奉承听得多了，慢慢地也就会信以为真。是以这吹拍之学实与修道一样，要旨都在一个恒字上。师叔身份尊崇，日后承受的阿谀奉承必不会少，泽楷此时不过是先行为师叔演示一下而已。”
纪若尘思索片刻，方道：“多谢指点。”
此时马车在洛水边一株枯树前停下，徐泽楷走下马车，绕着古树仔细摸索察看，片刻之后方才一脸无奈地回到车中，颓然坐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纪若尘看了一眼那株枯树，也是双眉紧皱，面色凝重。
马车复又起行，徐泽楷沉默半晌，终于道：“师叔，太乙五行遁中的水遁业已失效，我看惟一余下的火遁也没有多大希望了。如今洛阳围城已成，内外气息隔绝，整个东都已经成了一块死地。若火遁也失了效力，泽楷就没什么办法将讯息传回宗内了。这数日当中，恐怕我们惟有靠一已之力自保了。”
纪若尘皱眉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平白无故的洛阳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处绝地？”
徐泽楷字斟句酌地道：“月余前，洛阳黄龙之气直冲霄汉，主圣人神物将于此处出世。当时我潜心推算，明晚八方气脉汇聚，就该是万兽来朝，圣人神物现世之时。万没想到这几日洛阳气脉骤转，乱世劫兆频现。今日晨起时围城已毕，黄泉秽气甫现即延至全城，东都骤成绝地。凡此种种，当主一黯渊之魔将于明日现世，为祸人间。不过泽楷风水相术不精，也不知推得准不准。”
纪若尘默然不语，回想过往所阅之典藉，于天下妖邪所载甚多至详，然而于黄泉之所却语焉不详。只说邪魔均出自九地之下，广成子所遗三清真诀中有异物志一篇，将九地之魔分为三品，依下上有别，分别以黯渊、黄泉、九幽名之，言到黯渊之魔祸乱一国，黄泉之魔作乱天下，生灵涂炭。而若是九幽之魔出世，则将是山崩海啸，天雨赤炎，地涌血浆。
未过多时，马车又停在一座小庙之前。徐泽楷下车入庙，刚一进门，即见神像前那一株明黄大烛早已熄灭多时，当下一怔。他呆立片刻，这才苦笑一下，颓丧地摇摇头，转身上车，吩咐回洛王府。
马车缓缓起行。
徐泽楷默然片刻，方苦笑一声，向纪若尘道：“师叔，为今之计，我等惟有死守洛王府，等待邪魔出世了。师叔且去王府，泽楷先回府一趟，待取了法宝，就过荟苑来布置。”
纪若尘点了点头，陷入沉思之中。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我看李王爷双手染血，眉心色作青黑，背后又似有一幽魂跟随，朝夕不离，此乃至阴至凶之相，说不定与此次大变有关。我们在洛王府死守，会不会反而是自投罗网？”
徐泽楷大吃一惊，盯了纪若尘良久，方才叹息一声，道：“师叔还不知其中原委。李王爷命宫三大凶星齐聚，杀气腾腾，乃有此大凶之相。又去岁之冬，时任洛阳王的李充忽然染病辞世，李王爷乃是李充之弟，素得明皇喜爱，遂袭了王位。不过既然师叔问起，泽楷也不敢隐瞒。其实李充非是病死，而是当日他偶感风寒，李王爷即夜入王府，一番激战之后，李充所养七大方士尽皆战死，他本人则被李王爷亲手灌下一壶冰梭露，五脏化雪，当场身亡。李王爷奏报说李充因风寒而忙，他又素得明皇喜欢，由此才夺了王爷。”
一时间，纪若尘仿佛看到了那一个风雪之夜，兄弟相残之景。他默然片刻，方问道：“泽楷先生，那么此事你都是知道的了？”
徐泽楷道：“那一晚，有三位异域方士死于我手。若非有那拥立之功，也不会得李王爷如此看重。”
纪若尘向徐泽楷望了一眼，见他面色笑容分毫不变，当下暗叹一声，又道：“这么说来，王爷背后幽魂该是李充怨魂不散所至。你为何不消了它？”
徐泽楷道：“李王爷实是颇有智勇之人。他知道亡兄阴灵纠缠不退，却不让我等施法，言道李充活着时都不能拿他怎样，死后还能作乱不成？就让他阴灵一直跟着自己，不得安宁也好。实际上李王爷命宫凶星汇聚，原也不怕阴魂纠缠。”
纪若尘沉默之际，徐泽楷又叹道：“真没想到师叔生具慧眼，竟能看透世人身宫命相！难怪九位真人均对师叔青眼有加！”
纪若尘默然不答，只是凝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在他注视之下，车厢中忽然暗了下来，只有他那双纤长有力的手亮起一团柔和的莹光。在那晶莹的肌肤中，忽然泛起一点朱红，随后这点朱红越来越显得粘稠，逐渐渗出肌肤，正是一点鲜血！
滴血旋又化开，顺着手背四下蔓延，又有更多的血从肌肤下渗了出来，转眼之间，纪若尘双手之上已全是淋漓的鲜血。
纪若尘暗叹一声，收回了目光，一双手又恢复了原状。
就在此时，他心中忽然一动，猛然叫道：“停车！”一道真元自然喷薄而出，身躯骤然变得有千钧之重。拉车的两匹马一阵长嘶，人立而起，铁蹄在地上空踏数下，却不能带动车身一步。
纪若尘拉开车窗，向外望去。马车恰好停在一个丁字路口处，车窗正对着的乃是一个宽大幽深的巷口，巷中青石铺地，气度不凡。一眼望去，若长的巷子只有寥寥数户人家，显是个富贵之地。
纪若尘眉头略皱，向徐泽楷道：“这里是何地？”
徐泽楷看了一眼即道：“这是铜川巷，乃是贵胄所居之地。”
纪若尘犹豫片刻，方道：“进去看看吧。”
马车随即转向，驶入巷中。
马车当中，纪若尘双目紧闭，脸色越来越是苍白。他突然双目一开，叫道：“停车！”
这一次车夫早有准备，本就驶得不快，闻言立刻收缰，马车当即停了下来。
纪若尘再次打开车窗向外望去，见马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一座大宅门口。此宅大门比寻常大宅宽了足有一丈，朱漆涂门，黄铜作钉，门上两枚面盆大小的衔环麒麟头，门前台阶两边各蹲一座青玉紫纹虎，显非寻常人家。
“这是何处？”纪若尘问道。
徐泽楷向外看了一眼，即笑道：“师叔眼中果无凡人。这洛府上出了两位当朝贵妃，细推起来，当朝杨相其实也是出自洛府。因此圣眷之隆，实已是当世一等一的世家。铜川巷这一边本有三户人家，现下另两家早把宅地让与了洛家，如此方有今日之气象。师叔慧眼无双，莫不是看出了什么来？”
此时两辆马车在府门处一停，早引起了四名守卫的注意。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咳嗽一声，迎了上来，拱手道：“是王府哪位先生的车驾？”
这管家虽是下人，但底气十足，面对带着洛阳王府标记的马车都不卑不亢，可见这洛府的权势。
徐泽楷问道：“师叔，您要拜访一下洛府吗？现在洛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几位少爷小姐在。”
纪若尘当即摇了摇头。
徐泽楷探头出车，笑道：“李大管家别来无恙？我今日只是路过，顺便和李大管家打个招呼。”
那李管家一见是徐泽楷，登时满面堆笑，拱手道：“原来是泽楷先生！当日多亏泽楷先生施援，小女顽疾才得以痊愈，此事还未谢过先生！要不要到府中坐坐？”
徐泽楷笑道：“今日王府还有传召，改天吧！”
那李管家道：“是了，这几日洛阳异变连连，已经惊扰了老夫人。此时王府原需先生施展仙法，以定大局。只是先生忙过之后，还烦请到府上一行。老夫人总说在府中看见些孤魂野鬼四处游荡，到时还请先生给化解化解。”
徐泽楷满口答应了，方才驱车而去。
纪若尘端坐车中，面色苍白之极，额头上全是细细的冷汗，有如虚脱一般。直到马车行出了铜川巷，他感觉到略微好过一些，才虚弱地问道：“泽楷先生，你道行将入上清之境，这洛家居然要你去做些驱鬼除秽的小事，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徐泽楷笑道：“师叔，这就是修道与俗务的区别了。在我们看来，这些驱鬼除邪无非是举手之劳而已，更多时候根本无邪无鬼，求法者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可是在这洛家眼中，老夫人的心安就是天大的事。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却送个天大人情与了洛家，又何气之有？不过师叔自打洛府门前转一圈之后，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有何需要泽楷效劳之处吗？”
纪若尘虚弱地笑笑，道：“我还好，不必担心。不过洛阳大变，洛府好象没受多少影响，这又是怎么回事？”
徐泽楷道：“黄泉秽气特性是侵染万物，特别是有吞食天地灵气之效。刻下洛阳秽气弥漫，一切死物皆有魔化之意，但这些小魔小怪只会向着修道人来，普通百姓无甚灵气，也就不受侵扰。”
马车不一会已行到洛阳王府，徐泽楷也不客套，直接回自家收拾准备去了。纪若尘亦知形势紧迫，要早行布置，是以直奔居处而去。
纪若尘刚一踏进荟苑，就听得一阵豪放大笑从自家院落中传来：“两位小姐尽管放心！管他明天出世的是不是黯渊之魔，护得……护得两位小姐一时周全，我兄弟俩还是有……有这个本事的！”
这阵大笑直上云霄，带着奇异的啸音，一听就知是龙象天君的声音。只是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象是喝醉了一般。
此时又传来一声隐隐的轻笑，有人道：“黯渊之魔？那又是……又是什么？”
这声音又柔又媚，有勾魂夺魄之意，正是张殷殷的声音。只是她的声音也是飘飘荡荡的，虽然如此魅力更生，但听上去也似喝得半醉一般。
接下来白虎天君道：“据广成子所传《异物志》记载，九地黄泉之魔次第分为三品，自上而下，分是九幽、黄泉、黯渊之魔。看洛阳这等异象，出的该是黯渊之魔，现世之期当在明晚子时。”
“异物志？”张殷殷奇道：“那不是我宗三清真诀中的一篇吗？你们怎么会知道？”
白虎天君道：“三清真诀中的修炼诀窍我等自然是不知的，不过包括《异物志》在内的十二散篇非关乎修道飞仙，而只是先仙广成子关于神洲九国，四生六方，天下异物的论述。这些贵宗真人每十年一次的讲道中均屡有提及。我兄弟费尽心血收集贵宗真人讲道内容，多年来方才知道了这么一点内容。”
张殷殷笑道：“你们倒真是有心。”
白虎天君似是感觉到她话里有话，慌忙赔笑道：“要想出人头地，当然得多下些苦功了。”
张殷殷道：“真是难得！来，再喝……咦，龙象天君呢？难道这就倒了？看来他酒量远不及你呢！”
白虎天君大喜，先谢过张殷殷夸奖，然后似乎很是找寻了一番，方道：“他在桌子下面！待我拉他起来，小姐邀杯，他竟敢不喝吗！？”
接下来是阵阵挪动桌椅之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大响，就此寂静下来，那白虎天君也没了声息。
纪若尘吃了一惊，慌忙冲进房间，登时呆住。
若大的一个前厅酒气冲天，四下里零零落落的全是酒坛，怕不有二十坛之多。看那坛上泥封字样，可不都是龙象白虎二天君的私藏美酒？这酒纪若尘是试过味道的，当时三人小酌浅饮，一晚功夫不过喝下了三坛，结果纪若尘就昏睡了大半日。此刻见了二十多个空坛，纪若尘一时无语。
原本整洁宽敞的前厅如今也是狼藉一片，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此时已被摆至厅正中，桌上还放着一坛没开封的酒。龙象天君平躺于地，大半个身子露在桌外，头倒还在桌下，刻下鼾声如雷，显已醉得不省人事。白虎天君抱着他的一根龙足象腿，也栽倒在地，动都不动，不过那睡相可就文雅多了。
张殷殷水袖挽起，云鬂蓬松，双颊飞红，一双秋水中光彩涟涟，整个人说不出的妩媚清丽，纪若尘只看了一眼，那一颗心就跳得快了起来。
她手中端着一只青花大碗，满满地盛了一碗的酒，睁着一双妙目四下张望，显然在找人拼酒。那只海碗之大，让纪若尘望而心惊，不由自主地悄悄退了一步，生怕进入她的视线。
张殷殷茫然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白虎龙象二天君在哪里，气得一拍桌子，恨恨地道：“这两个没用的东西，一说到喝酒，就全都不见踪影了！哼，下次若再让本小姐遇到你们，都给我小心着点！来，青衣，我……我们来喝！”
“嗯。”青衣柔柔地答应了一声。纪若尘这才发现青衣其实也坐在桌边，双手捧着一个青花瓷碗，置于唇边浅浅地抿着。
若论饮酒之姿，青衣可要比殷殷端庄柔顺得多，只是……
纪若尘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这一次终于看了个分明。
没错，青衣一双小手中捧的那只碗，分毫也不比张殷殷手中的小了。
当！张殷殷重重地与青衣撞了一下碗，然后举碗就唇，几大口就将一碗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将碗一放，伸手又去拎那酒坛。
青衣文文静静地端着酒碗，似青鸾吸水般细细地饮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张殷殷刚将海碗放下，她那只碗也跟着空了。见张殷殷又在倒酒，她也乖乖巧巧地将酒碗送了过去。
片刻间张殷殷已将两个酒碗倒满，刚端起酒碗与青衣碰了一下，结果一抬眼间已看到了纪若尘，当下双眼一亮，嫣然一笑，媚意横生。她旋即向纪若尘一指，纤指勾了一勾，道：“若尘，别想逃！过来……陪我喝……”
张殷殷一句话才说到一半，身子就是一晃，缓缓软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青衣听得张殷殷呼唤，一转头也看到了纪若尘，当即放下酒碗，起身行礼道：“公子回来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道：“别乱动，小心摔着！你喝了多少，没事吧？”
青衣先道了声公子放心，然后以一根纤指点着下颌，细细算了一会，方柔声道：“应该是……十二坛。”
“十二坛！”纪若尘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喝起酒来了？”
青衣道：“公子走后不久，两位天君就携了二十坛酒登门，说是给我和殷殷的一点薄礼，日后还请多多提携。殷殷开了一坛，见的确是好酒，就试了一杯，嗯，然后不知怎地就喝起来了。”
“可是……”纪若尘看了一眼前厅，数了数酒坛，犹自不敢相信过半的酒都入到了青衣肚里。
纪若尘叹一口气，先将两位天君一手一个提起，扔到了前厅角落里，想想又觉得不太好，于是将他们一一扶起，靠墙坐正。青衣则将一个个空坛拎出屋外。见桌上还有两大碗酒没动，她犹豫一下，见纪若尘没有注意，悄悄端起酒碗，顷刻间就吸了个干干净净。
纪若尘拍了拍昏睡中的张殷殷，见她全无反应，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她打横抱起，进入里间，将她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哪知张殷殷突然翻身坐起，一把抓住纪若尘的领子，凑近了他，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咬着牙道：“纪若尘！你当年竟敢打我屁股，这笔帐我可都记着哪！这一辈子我都跟你没完！”
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看着她那如花容颜，纪若尘心中不禁微微一荡，又颇觉得头痛。张殷殷恶狠狠地说完了这一句后，双眼一闭，又沉沉睡去了。她就算睡着了去，也是媚态横生，数不尽的风流娇媚。
刹那之间，纪若尘恍然想起了种种过往，与她一次次的争斗，如在昨日。
想到她不远千里，孤身来到洛阳，纪若尘不由得暗叹一声，拉起她的纤手，在唇边轻轻一吻。只是他此刻心事重重，有如山重，这么点绮思转瞬即逝。
就在此时，一道无形强风猛然间自后袭来。纪若尘措手不及，脚下一个不稳，合身压在了张殷殷身上。
这一道风来得全无征兆，穿堂过室，呼啸而去，四壁屋顶全然起不到半分阻挡之效。而且风中带着一种玄异之气，虽然嗅不到任何气息，但拂身而过时，却令人肠胃翻涌，恨不能将几日来入腹的东西都吐出来一般。那一种味道，就似是千百具腐烂多日的尸体一起堆到了眼前般。
这时门口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呼，青衣跌了进来，看来也是受那一阵恶风影响。纪若尘迅速立起，有些尴尬，不知青衣刚刚看到或者是听到什么没有。
青衣见纪若尘望向这边，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叔叔说过，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公子手段如此特别，青衣是十分佩服的。”
纪若尘一时间面红耳赤，咳嗽几声，只道了句：“你来照看她吧！”就匆匆出屋去了。
他定了定神，知刚刚那一阵风实是黄泉秽气爆发，刻下留给他的时间已所余无几，于是来到厢房，几下将室中之物通通扔出房外，清理出一片空地来，又将玄心扳指中的法宝器物一样样拿出，铺了一地，开始细细凝思应该如何运用，方能应付得了这一场黄泉魔劫。
纪若尘反复思量下来，终觉得现在道行太浅，要应付眼前危机，最好还是用符。道德宗符箓篇将天下咒符分为七品，最下一品为天心，其上为守虚，再上为上皇，每一品符又依书法不同，威力效验也不一样，又有正符，玉符，金符之分。纪若尘所能驱用的极限即为上皇金符，是以诸真人们与他的咒符也以此为限。
驱符也需大量真元，一些上品咒符更要辅以咒符，因此并不是咒符越多、威力越大就越好。
张殷殷和青衣显然是自幼过得太平日子，从没经历过什么艰难险阻的，所以不会对这一次的危险有何感觉。然而他五年来可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活，自幼又时时在生死关头打滚，对于危险已有了一种天生的直觉。他已隐隐感觉到这一次的洛阳大变绝非寻常，稍不留神，就是形神俱毁之局。
而且他心中另一个隐藏多年的担忧也被勾了起来。当他经过洛府之时，一刹那间，视线穿透了所有的楼宇墙壁，定在一处花园之中。花园中阴森森的，一道紫色天雷正滔滔而下，如九天垂瀑！雷光中，一个鲜衣少年正从地上缓缓站起。他忽然回头，向着纪若尘笑了一笑。
刹那间又是一道闪电横空而过，借助电光，纪若尘已看清了他的面容，分明是当日殁于龙门客栈的那只肥羊！
纪若尘顷刻间大汗淋漓，有如虚脱。此刻回想，依然惊悚而不能自已。纪若尘的手忍不住轻轻一抖，一笔画歪，眼前已绘了一半的符就此废了。
纪若尘收束心情，又在面前铺开六张符纸，再打开一小瓶无根仙泉，含了一口在口里，待得用真元温养已毕，就可喷在这六张符纸上，以开启灵气，作为绘符之始。
他准备绘四张除邪去秽的天心符出来，这种符念动即发，虽无多大威力，但用在黄泉秽气形成的魔物身上再有效不过。只是诸位真人显然也未料到洛阳会有此变故，是以给他备的咒符中没有此种符咒，此刻需要现绘。
哪知此时青衣悄然进房，道：“公子，刚才殷殷说你趁她酒醉时对她轻薄，这一笔帐，等她睡醒后会好好和你算一算的。”
扑的一声，纪若尘一口仙泉还未温养完毕就尽数喷出，六张符纸全都毁了。
此刻已近亥时，然而那一轮如火骄阳依然高悬在洛阳上空，分毫不动。只是烈日下的洛阳不再是燥热如火，而是升腾起一阵蒙蒙的黄雾，整座城中到处都弥漫着一阵中人欲呕的恶臭。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街上来回逡巡的铁骑，都时时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窜了过去。但没人能看见那究竟是什么。
几乎全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看着空中那一轮烈日，静静地等待着它下山的那一刻。
惊慌已然过去，剩下的，只有绝望。
在凡俗眼中，洛阳此刻自是烈阳高照，然而在道者看来，此刻的洛阳实是漆黑如墨，间中会有阵阵暗黄秽气呼啸而过。这些秽气如有生命一般，会追逐灵气而去，并汇聚成团，越积越多，直到将这些灵气统统粘染同化，方才作罢。
然而此刻洛阳城中却有一点灵气穿街过巷，徐徐而行。它恰如暗夜中的灯火，一时之间不知聚到了多少若飞蛾般的秽气，围绕着它呼啸盘旋，几已形成小小一道龙卷。
吟风双眉微皱，在洛阳城内慢慢行着，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究竟何时何处曾经见过。吟风走得不疾不徐，此刻于他来说，到哪里、走多快都是冥冥中早已定好的，他走出这一步，下一步该如何落步，到时自然就会知晓。
只是不知为何，一进入洛阳城，他本是宁定的心情就开始微微波动起来。这一点涟漪虽微不足道，可是对于本心向如月下平湖的吟风来说，就是前所未有之事。
此时他周围尽是浓稠得几欲滴出水来的暗黄秽雾，雾气中每时每刻都不知要浮出多少狰狞恐怖的面孔，都在向吟风咆哮怒吼，似欲吞之而后快。
但这些秽气中的魔物无论多么狰狞凶厉，却无一敢进入吟风身周三尺之地。吟风每向前一步，前方的魔物秽气就会慌张向两旁分开，为他让一条路出来。
从外望去，吟风几乎是推着那一道已高达数十丈的秽气龙卷前行！
片刻之后，吟风已立在铜川巷中，看着那气势轩昂的门户，以及两尊守门的青玉紫纹虎，若有所思。
此时洛阳白夜已成，人人均知大难将至，是以洛府也是大门紧闭，门前根本见不到一个守门的甲士。
吟风一双剑眉越锁越紧，向那朱漆大门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他茫然四顾，整座铜川巷中惟有一株株枯死的古柳，再无一个人影。
下山以来第一次，吟风不知自己的下一步，应该迈向何方。

章二十二 任他遮挡重重
月夜，静寂的长安。市里坊间早已是灯灭人寂。唯有城北那巍峨雄伟的宫殿群依然灯火如织，人声不绝。这即是当今天子所居的皇宫。
夜色下的皇宫浸润在朗朗清辉之中，飞檐、殿顶、漆柱、雕栏俱淌出一层银华，光彩迷人。重楼殿阁层层叠叠，若隐若现，似是延伸到浩渺的星空边缘，虽失了点白日里那般恢弘气势，却添了几分柔美之态。
月上中天。皇宫里依然灯火辉煌，但却听不到半点声响，诸般人等，惟恐惊了今上的好梦。
夜月高挂，繁星若锦。柔和的夜光透过悬玉殿琉璃殿顶洒落，在白玉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悬玉殿汉白玉地面上依九宫方位，刻着八道回旋盘曲的水道，团团拱卫着大殿正中的象牙床。地下清泉自西北入殿，围绕着象牙床盘旋一周后，再悄无声息地从正南出殿。大殿四角各立一座青铜异兽鼎，鼎中燃着的碧潭沉香，有解暑驱蚊之效。
是以这一夜天气虽然闷热无比，但这悬玉殿中却是凉意习习，毫无暑热蚊虫之苦。
象牙床上侧卧着一个男子，微有酣声，正自沉睡。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内侍沿着白玉小径行来，在殿口处跪下，犹豫片刻之后，方低声呼道：“陛下……陛下……”
这象牙床上，卧的即是当朝天子，明皇隆基！
明皇极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翻个身，又自沉沉睡去。那内侍早冒出了一头的冷汗，但他年纪虽轻，却颇有些胆色，又斗起胆子唤道：“陛下……”
明皇乍然惊醒，勃然大怒，喝道：“什么人吵吵闹闹的，扰朕的清梦！”
天威当前，那内侍唬得连连磕头，触地有声，边磕头边道：“秉皇上，通玄国师孙真人有万分紧要事求见！”
明皇伸了一个懒腰，翻身坐起，终于清醒过来，道：“孙真人？这么晚了会有何要事？去传吧！”
片刻之后，明皇已披衣起身，端坐在颐晨殿中。那内侍从殿外引入一位面若婴儿的道士，退在一旁候着。
这道士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细目，五缕长须，就似是一个普通的中年道人。若非那白里透红、吹弹得破的面孔，真看不出有何玄异之处。
他进得殿后并不叩拜，只是向明皇躬身为礼，就坐在了一侧的椅中。那内侍倒并不奇这道士的无礼。明皇好道，天下皆知，于这孙国师又是极为礼遇，不光尊为国师，还半持弟子礼。孙真人可入殿不拜，议事有座，由此可见圣恩之隆。
孙真人此刻面有忧色，坐定后即向明皇拱手道：“圣上，近日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星象有变，阴阳倒悬，秽气冲天，主洛阳有大劫出世。三十五日前洛阳尚是黄龙之气冲霄而起，主圣人出世，神物现身，可是这几日吉兆却悉数化成凶劫。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在潜心推算，直至今日黄泉秽气现世，方略有所得。此事十分紧急，是以星夜来拜，还望圣上息怒。”
明皇一摆手，微笑道：“孙真人上窥天机，助朕国运，朕何怒之有？洛阳即算有劫，有真人护国，想必也能消解于无形。”
孙真人面上忧色更重，先是叹一口气，欲言又止，似有为难之处。
明皇道：“真人有事，但讲无妨！”
孙真人叹道：“三十六乃天罡之数，黄龙吉兆经一周天轮回却化为黄泉凶劫……唉！本来洛阳凶兆主一黄泉之魔出世，此劫当使一方生灵涂炭，中原天灾频仍，但还不是不可化解，也于圣上国运无碍。但此劫承黄龙冲霄而生，我推算下来，却另主一事……这个，我实是不知当不当讲。”
明皇见孙真人说得严重，面色也凝重起来，道：“真人不必顾虑！”
孙真人点了点头，道：“大吉经周天轮回转为大劫，却又有黄龙气现，这种种征兆，合主天下大乱，十二年内，洛阳必成帝都！”
啪的一声，明皇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那内侍慌忙跪地，眼见得茶洒碗破，犹豫一下，终跪行到明皇椅后，将碎瓷都收拾了去，然后退出了殿外。
明皇站起身来，在殿内踱来踱去，焦燥不安。他蓦然立定，一双凤目精光外溢，盯住了孙真人。孙真人也站了起来，迎着明皇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皇神色凝重，知孙真人此意为自已推算无误。如此大事，他又哪会信口开河？他沉思片刻，道：“既是如此，那朕迁都洛阳，您看如何？”
孙真人立即摇头道：“万万不可！陛下辟二十年天下盛世，已与天地气运结为一体。若久出长安，必有大祸！”
“那朕该怎么办！”明皇怒意升腾，怒喝一声。他喝过之后，方觉舒了些胸中郁气，突然想起一事，皱眉道：“真人的意思是，李安？”
孙真人神色丝毫不变，缓缓地道：“寿王凶星入命，有枭雄之相。他又果断敢为，无所忌惮，而且依贫道推算，寿王命宫染血，说不定与豫王暴卒有关。”
“住了！”明皇怒意又起，在殿中走来走去，边行边道：“朕那侄儿聪明伶俐，善体朕心，素来忠心耿耿，又与朕是血脉之亲，怎可能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何况他就算想反，小小一个河南道又有多少军马，就算尽数归他，如何是朕几十万禁军之敌？此事休要再提！”
孙真人依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此事关乎国之大运与陛下安危，切不可等闲视之。贫道听闻寿王最近几年收得不少有大来历的修道之士，观其心志，当远不止益寿延年。”
明皇直在殿中转了数十圈，方才消了怒意，皱眉沉思起来。孙真人求见时甚急，此时反而不急了，只是立在一旁，等候着明皇决定。
明皇终在殿心负手立定，沉声道：“来人！”
殿外那年轻内侍闻声立刻入殿，侍立一旁。
明皇沉声道：“传朕密旨，着相国杨国忠即刻秘查寿王，观有无不宜之事。”
那内侍忙备了笔墨，录下了明皇旨意，双手高捧过头，供明皇过目。明皇一眼扫过，见无不妥之处，即从腰间取过私玺盖了，向孙真人道：“既然事不宜迟，还烦请真人施展神通，将此旨送入国忠手里。”
孙真人暗叹一声，从内侍手中接过秘旨，道：“此刻洛阳秽气盈野，内外隔绝，围城之势已成，寻常道法已不足用。不过陛下放心，贫道这就动身前往洛阳，当亲手将秘诏送入杨相手中。”
明皇喜道：“有真人前往，朕即可放心了。”
孙真人再行一礼，即行出殿去了。
明皇面色阴沉，显然心中仍是抑郁难去。他踱了许久，心情也未见得好，再无半分睡意，于是长叹一声。他目光一扫间，忽然看到那内侍仍跪在殿外侍候着，看上去眉清目秀，很是一表人才。明皇又想起刚刚他代笔之旨，字字银钩铁划，雄劲有力，倒是难得的一手好字，且他人也乖巧，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内侍喜形于色，忙跪倒在地，道：“奴俾姓李，名辅国。现跟着高公公办事。”
明皇点了点头，道：“嗯，很好，以后你要用心办事。传朕旨意，现在摆驾，去华清池。”
皇宫以西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这道观虽占地不广，但楼宇耸峙，殿群巍峨，非一般道观可比。细瞧之下，这道观色泽明丽，檐角簇新，显是落成没几年。再瞧那山门牌匾，其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真武观”。这真武观乃是由明皇下旨建造，建成不过五年，以为供奉孙真人的道观。
真武观的格局与那一般道观无甚差别。山门前竖有四根山门柱，柱上绘有仙器神兽，精美细致，栩栩如生。山门正对的即是主殿三清大殿，主殿旁各有一个偏殿。其后尚有几个小殿。每一殿俱有回廊，折而向前，彼此相通。但由于是皇家敕造，其一砖一瓦俱是希罕之物，又非一般道观可比了。
此时夜深人静，三十禁卫铁骑护送着孙真人的车驾一路疾驰，进了真武观的大门。孙真人缓步下车，拂尘一挥，禁卫铁骑即向两边散开，真武观主殿中灯火通明，十六个道士鱼贯而出，迎了孙真人，徐徐入殿去了。
大殿中，四位道士早已立在那里，手中各捧一个玉盘，上面分别放着法衣、道履、仙剑和玉符。孙真人在弟子的服侍下更换衣服，片刻间已装束完毕，向身边一位弟子吩咐道：“派一人飞报司马天师，说洛阳此次魔物现世，很可能有神物相伴而出。我先行一步，请他随后接应。”
那弟子道：“洛阳凶险，师父此行带上弟子吧。”
孙真人看了那弟子一眼，嘿了一声，道：“洛阳已然围城，我此次要破围而入，你道行不够，去了只是徒然送死。”
那弟子脸有惭色，不敢再多说。
孙真人颂起真咒，然后叱喝一声，背后呛然一声龙吟，仙剑大放青芒，自行出鞘，浮在空中。他凌空蹈虚，一步踏上仙剑，转瞬间已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洛阳王府正殿上灯火通明，轻歌曼舞，燕语莺声，正是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其实此时洛阳空中仍高悬着一轮烈日，殿中根本无需点灯，只是人们习惯使然，是以仍然高燃数百只红烛。
大殿居中端坐着洛阳王李安，无论身份爵位，此刻殿中皆以他为尊，是以不得不坐了中位。李安左首边席上坐着当朝相国杨国忠，右手边则端坐着一个宦官，头顶高帽，身材高大，生得白白净净，保养得极好。他虽然服色品轶不高，但也得位列当朝两大炙手可热的权贵之旁，安坐如泰山，无半分拘束之意。
殿中数十舞女只着一袭轻纱，裸着洁白如玉，纤巧秀美的莲足，正自曼曼起舞，粉臂雪腿忽隐忽现，一时间实是春光无限。她们随着柔靡的音乐翩然而动，滑如凝脂的肌肤撒发出动人的光芒，凹凸有致的曲线随着腰姿的摆动令人浮想联翩。无论是回眸、顿足、还是扭腰、摆臀，每一个动作皆令人目眩神迷，血脉喷张。
然而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一场夜宴，却几乎人人都面带忧色。无论是乐手、舞女、还是上菜斟酒的侍女，莫不如此，惟有殿中高坐的三人一脸欢容，就似分毫没有看到殿外异相一般。
杨国忠一边兴致盎然地挨个打量着舞女的面容，一边赞叹道：“王爷这里果然是太平盛世！”
李安呵呵笑道：“这还不全仰仗杨相在朝中支持？”
杨国忠笑道：“王爷哪里话！国忠不过是一介布衣出身，哪比得上王爷天子血脉，宏图大略？何况国忠得有今日，也全仗王爷和高公公提携，饮水思源，国忠可是不敢或忘的。”
那宦官细声细气地道：“相国抬举了！咱家日后还得相国多多提携呢！”
这一名宦官，即是本朝权宦高力士，因深得明皇宠信，权势也是炙手可热。
一时间三人互相吹捧，宾主尽欢，全不把殿外凶劫当一回事。未过多时，李安低声笑道：“杨相看小王府上这些歌女，还可堪一观否？”
杨国忠双眼微眯，不住点头道：“王爷挑选的，那还用说，必是好的！”
李安呵呵一笑，低声道：“难得杨相满意，一会小王就让她们悉数到杨相居处，任杨相挑选。”
杨国忠双眼一亮，笑出了一点杀气，道：“既然王爷有心，那国忠可就是却之不恭了！哈哈！”
一旁的高力士也嘿嘿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尴尬。李安自然知道在高力士面前谈论女色，如何能让他高兴得起来？只不过李安另行备有一份重礼，不愁他不满意。
当下李安一挥手，所有的舞女侍者都悄悄退了出去，一时间大殿上只剩下了当朝三大权贵。
杨国忠面色一正，肃容道：“王爷，此次洛阳大变，人人都是措手不及。还好此行之前南宫上师赠了本相一辆八瑞定军车，有此车停在王府，任它是祥瑞也好，凶劫也好，都侵不入车周三十六丈之内。但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安不得长远。东都洛阳可是王爷您坐镇的。此次大变，实在瞒不得多久，圣上得知此事之后，一旦震怒，王爷必是首当其冲，所以还得从长远计议一下。”
李安忙道：“小王也深忧此事，一切还得仰仗杨相和高公公指点。”
杨国忠与高力士对望一下，咳嗽一声，正容道：“我在朝中听闻李王爷府上颇有些修道之士，此事朝臣非议不少，且孙果孙真人一直伺机而动，企图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洛阳大劫原是仙魔之事，本与我等俗世之人无多少干系，也非我等人力所能为之。既然王爷身边有不少能人异士，不妨将此次大变之因悉数推到他们身上去，这样不管怎么说，在圣上面前都算是有了个交待。”
李安沉吟一下，缓缓地道：“我明白杨相之意了。本王府上有两位客卿，乃是出自世外仙山西玄山道德宗。听闻这道德宗乃是当世有数的修道大派……”
杨国忠轻轻一笑，道：“王爷实在英明！他们两方若能斗个两败俱伤，那当然最好不过。若是不能，也正好借道德宗之手，除去真武观一脉。”
直至亥时时分，洛阳上空那一轮似乎永远不会沦落的烈日忽然染上了一层火红，然后迅速暗淡下去，隐没在早该出现在夜幕之后。
这一夜，无月，无星，无风。
上一刻还是烈日高悬，此时已换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尽管已是深夜，但依然闷热无比，刚刚的酷热仍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的到来，空中那一股浓郁的黄泉秽气更加的重了。
荟苑东首的院落里亮起了蒙蒙的光芒。原来院落一侧的草地已被翻开，泥土已被翻整成了条条沟垄纵横之形，正对应着整个洛阳的地脉形势，有数十条标示着地下水脉浅沟正发出淡淡的蓝光，映得纪若尘面容忽明忽暗。
他身边摆放着数十支竹签，又有一支紫晶卦签插地土里，斜指向北。纪若尘凝望着面前的洛阳地脉，左手五指不住屈伸，正在潜心推算着方位天时、地脉流向，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实际上此刻荟苑中寂静得令人心寒，同在洛阳王府中，相隔不远的主殿中正是一片歌舞生平的景象，但是悠悠丝竹声却丝毫也传不到荟苑这中。实际上只要出了王府主楼一步，就失了那无形中的庇护，完全听不到楼内的歌声乐声。
荟苑本来就是清静之地，此时白虎与龙象二位天君都在酣睡未醒，张殷殷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着，青衣则在进进出出，胡乱地忙碌着。她进退都是悄无声息，也不会惊扰到纪若尘。
纪若尘眉头紧锁，手中拈了一根竹签，犹豫着不知该落向何处之际，突然听到院外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显得想当慌乱，轻重不一，一点与周围环境中暗含的波调不合，一听就非是修道中人。可是此时此刻，王府中的下人们非万不得已，都早已躲回房中瑟瑟发抖去了，谁还会如此没有规矩地乱奔？
砰砰砰！一阵重重的拍门声响起，纪若尘愕然抬头，望向了院门。他站起身来，左手一挥，院门即自行打开。
出乎他意料之外，门外奔进的一个拖着小孩子的妇人。她衣饰华贵，望上去二十八九的样子，十分美艳，尽管一脸的张皇之色，但眉梢眼角处仍尽是脉脉春情。她手里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眉眼十分清秀可爱。
那女子进门后立即叫道：“哪位是纪仙长？”
纪若尘道：“我即是纪若尘，当不得仙长二字。”
那女子几步跑上前，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纪若尘面前，双手抓住他的前襟，仰面叫道：“求纪仙长救这孩子一救！救这孩子一救！”
纪若尘眉头一皱，如石像般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问道：“不必惊慌，有何事慢慢说好了。”
那女子定了下神，拭了拭眼中之泪，道：“妾身姓吕名仪，乃是豫王李充之妃……”
她口齿十分伶俐，几句话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这吕仪乃是豫王李充侧妃，李充死后，寿王李安见她美貌，没有杀她，而是以豫王之子李琓为质，强行将她收入了后宫。她为孩子计，只得委身于李安。只是没过数月，李安就已对她厌倦，渐渐冷落起来。她也是个颇有心机的女子，从李安的言辞间察知他颇有斩草除根之意，心下惊慌，近日又听闻王府新到了一位少仙，李王极为礼遇，于是趁着近日洛阳天地异变，王府守卫疏松之际，冒死冲到荟苑，希望能将李琓送去世外修道，免遭毒手。
纪若尘看了那孩子一眼，见他眉清目秀，颇为可喜。虽然两眼通红，但抿着小嘴，说什么也不肯哭出声来。单看他资质，的确是超过凡人太多，勉勉强强能列入道德宗门墙。
吕仪见纪若尘犹豫不决，垂首哭泣不已，又膝行向前半步，抱住了纪若尘双腿，将温软的胸部压在了他的腿上，臻首也悄悄贴在了他下腹上。她深谙服侍男人之道，仅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即让纪若尘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如此直接而了当的挑逗，倒是他此前从未遇过的。
此时荟苑外忽然响起了阵阵盔甲铿锵之声，亮起了火把光亮，一队王府卫士冲入了荟苑，似是在找着什么人。
那女子一惊，当下抱得纪若尘更加紧了。
院落中忽然响起了青衣一声轻呼，纪若尘全身一僵，回头望去。青衣脸上飞起两片晕红，见纪若尘望来，忙整衣一礼，道：“青衣什么都没有看到，公子请自便。”
纪若尘登时哭笑不得，正要解释，院外一个王府卫兵已然看到了院中的吕仪与李琓，当下高叫一声：“在这里了！”
呼拉一声，数十个卫兵都拥到了纪若尘院落前。但纪若尘乃是修道之人，威能难测，又是李安座上之宾，这些卫士哪敢轻举妄动？当下卫士统领排众而出，进了院落，先看清了院中形势，方向纪若尘恭敬一礼，沉声道：“纪少仙休要听这女子胡言乱语。她乃是王爷侍妾，因不贤而落冷宫。此次趁乱而逃，可见其刁！少仙将她交给末将吧，不然末将实无法在王爷面前交待。”
那女子颤抖起来，仰起头望向纪若尘，颤声道：“妾身死活也不要紧，惟求少仙救救琓儿！当年有真人说琓儿有升仙之质的！求少仙开恩！”
纪若尘看了看青衣，见她面有不忍之色，于是又向那孩子望了一眼。卫士统领见了，面色也是一变，当即上前一步，半跪于地，颤声道：“末将九族的身家性命，全在少仙一念之间了！”
纪若尘仰头望了望夜色，顷刻间已有了决定，于是叹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吕仪，道：“此事乃李王家事，我也不方便置喙。”
那女子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叫道：“少仙，你是修道之人，怎能见死不救！”
那卫士统领生怕夜长梦多，长身而起，一把抓过那男孩挟在腋下，又扯起吕仪，强将她向院外拖去。
吕仪嘶声道：“还我琓儿！还有琓儿！纪少仙！纪若尘！你见死不救，必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王府卫士生怕纪若尘变了主意，不敢在荟苑多呆，扯着吕仪和李琓，迅速退了出去。
纪若尘静静立着，听着女子嘶喊声和男孩的哭声一路远去，直到院落中又恢复了平静，才转过身来。
青衣依然在看着王府卫兵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方道：“公子刚才为何不肯救那母子？”
纪若尘凝视着青衣的双眼，叹道：“这些皇亲宗室的家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非，还是不要胡乱插手的好。我不愿救那对母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再过一会可能我们就要逃离洛阳，那时我自身难保，能护得你和殷殷周全就已是万幸，又哪有余力来救这些凡俗之人？”
青衣低下头去，轻声道：“可是……那对母子很可怜。不过叔叔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子胸中有天下，自然不能拘泥于这些小事……”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喝采：“好一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不出你一介女子，倒也有这般见识！”
这一声喝彩声若洪钟，洪亮中又有隐隐清音，就如凤鸣九天，在天地之间回荡来去，久久不散。纪若尘大吃一惊，这人已到了院外，怎地自己竟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气息？难道说此人道行已到了诸法威能自然而生，无法测度的地步？
此时半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白衣中年文士步进了院内。这文士还扶着一人，那人半身染血，气息奄奄，全仗着那文士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进入院后，那人忽然抬起头来，虚弱地叫了声：“纪师叔……”
纪若尘只觉得声音非常熟悉，忙抢上一步，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人竟是徐泽楷！只是他面色灰败，脸上颇多血污，真元气息更是微弱之极，是以方才没能认出来。纪若尘吃了一惊，忙问：“泽楷先生，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徐泽楷苦笑着道：“泽楷无能，赶过来时遇上了一队秽魔，苦战方得脱身，器材法宝却已尽数失落，若不是这位先生仗义相助，扶我前来，恐怕……咳咳，恐怕泽楷再也见不到师叔了。”
纪若尘从那中年文士手中接过了徐泽楷，将他轻轻平放在院中草地上，以接地气。他曾在金丹大道上下过一番苦功，此刻仔细检视一番，既知徐泽楷外伤并不重，主要伤在内脏为黄泉秽气所侵，压制住了体内真元所致。既然知道伤因，那就好办了。纪若尘自玄心扳指中取出一小瓶玉露，滴了一滴在徐泽楷鼻中。不片刻功夫，徐泽楷面上灰气就尽数褪去。只是他此次真元受损极重，外伤也不轻，刻下只能勉强行动而已，不休养一个月，根本无法恢复。
可是眼下这种时候，已方最大的助力徐泽楷却伤成这个样子，那真到魔物出世时，又该如何是好？而且不必等黯渊之魔出世，秽气化成的小魔已能将徐泽楷伤成这个样子，这洛阳虽大，哪里又是安全之所？
纪若尘心内忧虑，他灵觉敏锐，心底已越来越是不安。在夜色之中，黄泉秽气正渐渐浓郁，而且盘绕不散，宛若有灵性一般，与异物志所载黯渊之魔出世时的秽气颇有不同之处。这点差别虽微，可是在纪若尘的灵觉之中，直是有如天渊之别。
而且随着时辰一分一刻地消去，纪若尘越来越如坐针毡。有时候一阵恍惚间，他似是感觉整个洛阳的黄泉秽气已在悄然间联成一气，正逐渐化成一个无比巨大的魔物。单看这秽气聚集的速度，魔物出世的时刻很可能不是徐泽楷所推算的明晚，而是在明日黎明前后。如果纪若尘感觉无误，那可就根本来不及布置什么阵法了。
见徐泽楷已无性命之忧，纪若尘将那瓶玉露又收了起来。玉露刚刚收好，纪若尘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一刻，声淡去，影消散，上下左右，苍苍茫茫间，只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纪若尘就在这黑暗的正中央。
但是他并不孤独。
纪若尘不及畏惧，忽然间心有所感，猛然向下方望去，但见千丈之下，一片茫茫黑暗之中，盘踞着一条不知长达几许的巨蛇，正自徐徐游动，似是刚刚醒来！
这头巨蛇从头至尾不知长几百丈，虽然相隔遥远，虽然它尚未完全醒来，然则纪若尘已分明感受到了它那足以移山填海、无以相抗之威！
悬浮在这洪荒巨蛇身躯之上，纪若尘只觉自己有如一只蚊蝇，实是说不出的微不足道。
转眼之间，纪若尘已回过神来。
他定神望去，见庭院中一草一木都未有分毫变化，徐泽楷仍躺在面前，双眼微闭，深吸缓呼，不住自鼻端喷出紫气，显然正在炼化药力。
一阵夜风吹过。
纪若尘忽然感觉身上一凉，这才发现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骤然起身，转身盯着院落一侧洛阳地脉图，潜心推算起来，可是有一个关节处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时之间，纪若尘只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水。正焦燥间，旁边忽然传来阵阵争吵声，屡次将他的推算打断。
纪若尘转头望去，见竟是青衣与那中年文士正在争吵。他没听清两人前半段都吵了些什么，此刻只听那中年文士摇头道：“……非也！圣人有言道，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亵，远之则怨。可见我先入为主，并无差错。”
青衣则道：“似是而非！叔叔说过，观妖……啊不，观人当重气度德行，以血脉……不，以门第男女之分观人，已先落了下乘！”
那文士嘿了一声，哂道：“我这可是圣人有言。圣人乃秉天时而生，上承气运，下启民智，如山巍巍，其气煌煌，你家叔叔又是何许人物？”
青衣怒道：“叔叔立于天地之间，通万年之事，有移山填海之能，寻常大地游仙又岂在叔叔眼中？他如何比不得圣人？”
那文士仰天一个哈哈，道：“怪力乱神，纯是无稽之谈！世人能负千斤，已是村夫妄语，如何能移得了山，填得了海？果真如此，世上岂不是真有神仙了？”
青衣气得顿足道：“你这人分明不讲道理！叔叔说过，竖子不足与之论道，我不跟你说了。”
那文士冷笑道：“你那叔叔就算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他又如何体会得世人疾苦？他自有仙泉朱果，怎知世人为求一餐果腹，需得贩儿卖女？圣人有言，夏虫不足语冰，这道理用在你那叔叔身上，却也是一样……”
青衣小脸涨得通红，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
纪若尘忙走了过来为青衣解围。他先向那文士一礼，恭敬道：“多谢先生援手之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纪若尘此时已看出那文士虽然相貌堂堂，声有异相，但分毫道行也无，显是寻常世人。既然那文士没有道行灵气，适才自己没能发觉他的行踪，实也正常。
那文士傲然道：“看你倒还知书达礼，与那缠杂不清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倒也不妨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姓济，名天下，字尽知，取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之意。不过君子救人一命，当取应得之酬。你既然口称要谢，那么纹银五两足矣。”
纪若尘当场愕然，但转念一想，这济天下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取了五两多的一锭银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济天下也不客气，当即收了银子入怀，转身离去。
他刚行出两步，猛然间大地颤动，无边秽气浮土而出！
济天下一个不提防，站立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青衣扑的一声笑出声来，道：“枉你口称圣人，原来却是个爱财之徒，这下摔着了吧？命中有此一劫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女子！”
济天下这一下摔得不轻，半天才爬了起来，口中犹不服输：“圣人有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五两纹银乃我应得之物，小女孩又懂得什么？何况我乃是摔在土上，卦书云，中央有土，巍巍厚厚，其能克水，其能生金。可见摔在中央厚土之上，乃是福份！小女孩多读读圣贤之书再来说话！”
青衣一怔，掩住口浅浅地笑了起来。那济天下也觉得自己太过强辞夺理，老脸一红，以袖掩面，匆匆夺路而走。
纪若尘突然叫了一声，心中只是想着：“中央有土，中央有土……是了，是了！我只顾着推算天干地支，怎地反而把最基本的五行生克之理给忘了！？”
纪若尘挥手一招，地上飞起一根竹签，自行插在洛阳地脉形势图的正中央。一时间，数十道地脉泉路纷纷亮起，自行流转，浑然天成。
纪若尘只向地脉形势图看了一眼，刹那间脸色一片苍白。他立了片刻，方转向青衣，缓缓地道：“去把殷殷叫醒吧。我们须得即刻起行，依洛水而行，杀出洛阳！”
青衣道：“公子，为何我们要逃出洛阳？不是说要在王府死守吗？我看王府主殿那边多了一辆奇车，有八兽之灵镇守，能够抵挡得秽气侵扰，何不躲到那边去？”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王府中有这么一辆车，可是如今黄泉秽气非比寻常，我担心邪魔一出，此车很可能会承受不住。而且洛阳遍地秽气，这一辆车停在王府，简直就如暗夜明灯，不把邪魔引到王府才怪。因此怎么看来这里都是险中之险，不能久留！我刚才已算出洛水沿岸乃是黄泉秽气最弱之地，我们就顺着洛水杀出去！”
青衣道：“即是如此，那么青衣去准备了。”
纪若尘点了点头，又望向了徐泽楷，不禁轻叹一声。徐泽楷此刻刚从鬼门关上回来，行动都不如常人，怎可能随着他一同逃离？但若将他扔在这洛阳王府，似也有些说不过去。
他正为难之际，徐泽楷挣扎着坐起，勉强笑道：“生死有命，泽楷流年……注定有此一劫，师叔不必过多担心。泽楷会去找李王，呆在八瑞定军车旁。一时半会还是撑得住的。”
纪若尘叹一口气，知道也只能如此了。
徐泽楷慢慢站起，向纪若尘行了一礼，道声‘师叔保重’，即挣扎着向王府主殿行去。
纪若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取出赤莹，驭诀一指。赤莹微放光华，旋飞一圈后，已将院落中一棵数百年的桃木斩了下来。纪若法拎起树干，挥动赤莹，几下间就将桃木树干斩枝去叶，削成一根三尺木棍。他顺手挥了挥，感觉长短轻重均十分顺手，心中颇为满意，于是又取出十余张早已绘好的驱秽诛邪的咒符，小心翼翼地一张张贴满了棍身。
他再在全身上下仔细检查过一遍，见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提了木棍向房中走去，要看看张殷殷究竟酒醒了没有。如若还是醉的，说不得只好用符化去她身上酒力，虽然可惜了好酒，但毕竟还是保命要紧。
进入卧房后，纪若尘不禁一怔。原来过了这许多时候，青衣竟然还没有将张殷殷叫起来。但青衣一点不急，只是轻柔地摇晃着她。看青衣那温柔手势，别说张殷殷此刻正醉得厉害，就是神志清醒，说不定也能被青衣给弄得睡了。
“她还没起来吗？用寒冰符吧，来不及了！”纪若尘催道。
青衣啊了一声，显是没想到纪若尘竟然会这么急，忙道：“公子不要着急，她这就起来了。”
说罢，青衣俯身下去，在张殷殷耳边低声说道：“公子和一个妖艳女子一起出去了……”
“什么？！”张殷殷腾地一下坐起身来，凤目中全是杀气，怒道：“这无耻之徒现在哪里？且看我斩下他的狗头！”
青衣浅浅一笑，向纪若尘道：“公子，殷殷醒了。”
一时间纪若尘满面尴尬，张殷殷呆若木鸡。
片刻之后，三人已装束停当，出了院落大门。三人刚一出门，忽然眼前一花，原来白虎与龙象二位天君已立在当途。
白虎天君一抱拳，媚笑道：“纪少仙，两位小姐，这是往哪去啊？”
纪若尘还礼道：“洛阳势急，我想送她们出城。”
两位天君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龙象天君即道：“这一路上想必是有些险阻的！我们兄弟多少还有点道行，就随少仙一起出城吧！”
纪若尘闻言一喜，这两位天君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可是道行那是极强的，带着上路实是不可多得的一大助力。他当下也不多言，更不去深究二天君什么时候醒来的这种问题，当先出了荟苑，离了洛阳王府。
一踏出王府侧门，纪若尘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王府内外，实已是两重天地！
头上是漫不见底的夜空，那一大片广无边际的黑浓浓稠稠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滴下来。王府前那一道青石大道不再坚硬，看上去染上了一层浓浓的灰色，微微起伏着，就象是一头巨大无比的异兽的肌肤。
夜色中，到处都是浓而不散的雾，就算以纪若尘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到十余丈外，再远的地方，就都隐藏在茫茫黑暗之中了。
然而那足可并行四辆马车的大道两旁，本植着两排苍苍郁郁的古树，此刻仅仅经过一天的暴晒，数以千计的古树就尽皆枯死，看那干枯盘曲的枝干，似已干枯了多年一般。
然而这些并不足以令纪若尘吃惊。
茫茫黑雾中，不足有多少个若隐若现的黑影在徘徊。而那些枯死的古树树身上，更是挂满了凩婴。纪若尘等五人一出王府之门，所有的凩婴都停止了哭号，一齐转头，盯住了他们。
刹那间，千百双无瞳的血眼扑天盖地而来，无边黑夜中，又不知有多少魔影止住了脚步，盯住了眼前的美味！
一时之间，不论是无所顾忌的张殷殷，不谙世事的青衣，甚至于白虎龙象二位天君，都生出了几分退意。
纪若尘心中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了方才推算的种种过程，确认无误后，方深吸一口气，缓缓提起了手中桃木棍。
浓浓的夜色中，纪若尘身形有若轻烟，倏乎间从两道迎面扑来的黑影中闪过。那两道黑影发出阵阵惟有修道之士方能听见的凄厉叫喊，全身抽搐不已，冒出阵阵青烟，不一刻即烟消云散而去。
纪若尘桃木棍棍首指地，左手中有一团柔柔的明黄光华。他五指一收，已将那团光华都掩在了手心之中。
白虎与龙象二位天君互望一眼，均面有惊色。他们刚才都看得分明，纪若尘乃是以玄妙步法自二魔中间穿过，然后在间不容发的刹那反手拍在二魔应是后颈的部位上，方能一举破敌。然而二天君越是回想纪若尘身法，心中就越是惊异。纪若尘身形步法浑然不带世间烟火气，这也就罢了，毕竟有许多著名腾挪驱退的步法也能做到此点。
然而纪若尘步法看似依天时八卦而动，但细想起来，却又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抬腿落步，就似落叶随风，自然而至。只是风瞬息万变，落叶自也飘动无方。
二天君不急动手，定神再观，果不其然，纪若尘绕着接踵而至的三头秽魔转了一圈，又将三魔摧化。这一次的步法，与上一回完全不同，分毫没有规律可言。
龙象天君低声道：“他手中那道黄光，看上去象是除秽宝物洚虹璎珞……”
白虎天君低声回道：“不，那黄光中又有一道暗红，该是重新炼制过的破魔璎珞！这东西，世上可没听说有几块……”
眼见纪若尘身怀至宝，地位尊崇，有大来头的青衣和殷殷又紧随在侧，一时间二天君均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下了追随之心。只是纪若尘手中那根桃木棍怎么看也不象是仙家至宝的样子，不知要派何用场。但是这根木棍被纪若尘郑而重之的拿在手里，想来必有妙用。看来非是桃木棍不好，而是二天君眼力不佳。
省悟这点之后，龙象白虎二天君都深觉自己功夫下得还不够，日后有暇，当痛下苦功，好好修修眼力。
龙象天君忽然吸了口冷气，叫道：“不对！快收了法宝！”
不待白虎天君回答，他大手一抖，已将一个桌面大小、晶光灿然的轮刃收回体内。白虎天君见机也是极快，立刻也收了法宝。
原来纪若尘虽然击破秽魔后即敛去了手中黄光，但那道微弱的明黄光华有如大海孤灯，一明一暗间，已不知吸引多少以灵气为食的秽魔目光！龙象白虎法宝光华灿烂，那还不把左近的妖魔都给招了来？
面对着扑天盖地般涌来的黄泉秽魔，纪若尘猛一咬牙，迎头冲入群魔之中！白虎龙象二天君分列左右，将青衣与张殷殷护在了中间，紧随着纪若尘杀入了茫茫夜色。
嘻嘻！哈哈！嘻哈！
一声又一声婴孩的笑声在众人耳边响起，重重叠叠，转眼间细流已汇成巨浪，不知有几千几万个婴孩在同时嘻笑。那千万双盯过来的无瞳血眼，目光均有如实质，实有如芒刺在背。
凩婴脸上仍是一副哭号之相，口中发出的却是清脆细嫩的笑声。
纪若尘左手间黄光闪烁不定，身法如烟如幻，在众魔中穿插来去，完全是一副贴身肉搏拼命的架式，对于凩婴的笑声充耳不闻，那只桃木棍始终提在右手，倒是不曾动用。张殷殷天狐秘术于人于妖均是极强的，对这些秽魔却是有力无处使。不过她修术时首重炼心，定力极佳，此刻听闻这足以使寻常修道人失魂发疯的凩婴哭声，只是脸上稍失血色而已。青衣道行虽弱，却是完全不受凩婴影响。而二位天君神情自若，虽早已运功抵御凩婴之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们如闲庭信步，真元骤提忽落，只在外敌近身时方提聚真元，所有近身的秽魔均是一击而杀。
似是见笑声无效，又不知哪个凩婴突然大叫了一声：“死了吧！”
刹那间，成千上万的凩婴同声大叫：“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
稚嫩的童声尖利如刀，排山倒海般向五人冲来！
张殷殷嘤的一声，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唇角渗出一道血线。龙象白虎二天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真元骤乱，身子也是一晃。这么一停顿的功夫，他们身边登时多了数十只秽魔，挥动利爪，狠狠地在二天君身上抓了几记。
这些魔物本是由黄泉秽气所生，无形无质，为它们所击，伤也非是外伤，而是伤在真元灵气、三魂七魄上，正因如此，方深为修道人所忌。
白虎天君眉心间光芒骤现，一道强芒瞬间将身周魔物摧得干干净净，但他面上已有了些犹豫之色。而龙象天君脾气要暴燥得多，同样被伤，他却是怒意上涌，圆睁双目，骤然暴喝一声：“都他妈的吵闹些什么！”
这一声暴吼实已凝聚了龙象天君全身道行，有如巨浪排空，轰轰隆隆的迎着凩婴尖叫声逆冲而上。吼声余音未尽，已有数以百计的凩婴凄然惨叫，双眼中喷出两道脓血，然而颓然枯萎。
“妈的，老子就不信杀不出这鬼地方！”
龙象天君显已动了真怒，一把撕去身上道袍，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挥手中那把有如桌面大小的轮刃已在手中，然后口中粗话不断，大步向前，转眼间已越过纪若尘，一马当先，向着洛水杀去！
此时此刻，龙象天君再也不掩藏形迹，真元尽显，一道晶灿光华绕身而飞，直是当者披靡！
纪若尘一怔，随后一言不发，紧跟在龙象天君身后，向着洛水杀去。白虎天君则摇了摇头，叹一口气，脚下一慢，落在了队伍后方，行起了殿后之责。
此时夜空当中隐着一个卓约身影，正是黄星蓝。她道行高深，此行又带了太璇峰数名道行不弱的师兄弟，是以此刻洛阳虽危，依然安之若泰。
遥望着纪若尘等人一路苦战，向着洛水方向杀去，黄星蓝有些赞赏，又有些疑惑地道：“龚师弟，你看若尘居然能推算出洛水乃是秽气最弱之途，准备遁此杀出洛阳，真是难得，不枉真人们多年教诲。只是以他道行，就算有了七圣山那两个马屁之徒相助，也难杀出洛阳吧？唉，真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龚师弟，你去召集黄赵二位师弟，先行到洛水沿岸扫荡一下黄泉魔物！龚师弟？”
黄星蓝说了半天，却不见侧后方的师弟回答，于是回首一望，恰好望见一柄深黑色奇形巨剑自龚姓师弟颈间掠过！
巨剑过处，那龚姓师弟身上毫发无伤，然而目光混浊，已失了所有生气灵性。那宽一尺，厚三寸的巨剑剑锋上，穿着一个透明的人影，显然痛苦万分，正在拼力挣扎！
黄星蓝大吃一惊，知巨剑上所穿乃是龚姓师弟魂魄。此时巨剑一震，早将他魂魄震散。黄星蓝心中一痛，知师弟再也无法救回。然而龚师弟虽然道行远逊于已，但也非庸手，此刻竟被斩于无声无息之间，可见敌人之强！
黄星蓝持剑在手，环顾一周。
龚姓师弟尸体宛如没了多少重量，慢慢向下飘去。在他身后，落出一个身高三丈，全身着深蓝重铠的甲士。那甲士背后虚浮着一轮暗金圆盘，上插三面战旗，其黑如墨。甲士生有四臂，分握剑斧钺盾，双足则是一团烟雾，浮于空中。
“这……这是……”黄星蓝大吃一惊，面色苍白。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当面那甲士骤然大喝一声，声若苍雷，手中深蓝重钺带着道道黑气，破空袭来！
黄星蓝手中水绿仙剑一动，迎向了当面重钺。然而就在此时，她左右两边又各自出现一名甲士，两名甲士双斧并出，交错而过，与黄星蓝仙剑一触，立刻发出一片尖厉之极的哭叫，如这两把重斧乃是由万千生魂铸成的一般。斧剑相交，两名甲士背后战旗立刻烈烈飞扬，他们大喝一声，竟硬生生地将黄星蓝仙剑压下！
与袭杀龚姓师弟时不同，这一次三名甲士手中所持兵刃皆由虚转实，开始与黄星蓝比拼真元修为。
黄星蓝眼见迎面重钺如飞而至，只清喝一声，左手手背上浮起一片水蓝文字，竟以一只纤纤素手抓向重钺！
重钺骤然止住了去势，在黄星蓝手中颤抖啸叫不已，然而却是无法前进分毫！
就在此时，第四名甲士悄然在黄星蓝背后出现，横持重剑，一剑向她颈部横斩而来！
黄星蓝双瞳中终现出骇然之色，但她正与三名甲士全力相持，一时间已动弹不得，惟有闭目待死。
夜空中，忽听得霹雳炸响，又有一道雷光从天而降！
雷光之中，张景霄身绕五色彩带，手中松纹古剑，当空徐徐而落！此时的景霄真人与平素里的样子已是大为不同，他眉心间隆起一道金棱，直通脑后，又延伸出五道三尺飘带，望之有如凤冠。双目含火，正自熊熊燃烧，两颊上浮起苍蓝云纹，足下则是一团褐色光芒，承住了他的身形。
张景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处。他刚自雷光中现身，转眼间就到了那甲士身后，松纹古剑带起一串霹雳，在那甲士腰间横斩而过！
那甲士巨剑方挥出一尺，就是一僵，然后刹那间通体失去了光泽，散落出十余方土块，向下方坠去。
张景霄毫不停留，头上凤冠中光泽流转，左手袍袖一展，一掌拍在了黄星蓝背心。黄星蓝骤然吐出一声清吟，手中仙剑顷刻间光华万丈，早弹开了左右甲士巨斧。她左手又是一紧，当面那甲士正想抽钺，不料重钺却重如泰山，任他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张景霄已绕过黄星蓝，身后留下五色光尾，瞬间已在那甲士面前现身，手中松纹古剑如春雷乍现，已在它胸腹间画了一个十字。
那甲士滞了一滞，身上光泽消退，同样如破碎土偶般坠落下去。
左右甲士见机不妙，早化成两团黑雾，隐入夜色之中。
直至张景霄立在面前时，黄星蓝这才惊魂甫定，抚着胸口道：“景霄！你怎么来了？这洛阳城中又怎会有酆都鬼卫现身？”
张景霄面色凝重，道：“现今气运突变，洛阳即将出世的非是寻常黯渊之魔，而是酆都东方之主篁蛇！现在来不及说这些了，殷殷呢？怎地她不在洛阳王府中？”
黄星蓝道：“刚刚若尘护着殷殷向洛水杀过去了，应是想借道洛水突围。”
张景霄顿足道：“什么！真是胡闹！那一带正是黄泉之魔出世之地，滔滔洛水，即为篁蛇之躯！”
黄星蓝一声惊叫，忙问道：“那怎么办？”
张景霄看了看茫茫夜幕，叹一口气，道：“既然酆都鬼卫都已现身，你我道行太高，此刻已不能接近洛水了。你先随我来，与诸真人会合后，再行商议大计。至于殷殷……她得与若尘青衣同行，希望不会有性命之忧，唉！”
黄星蓝面色一变，眼看着泪珠就要滴落，她又向洛水遥望了一眼，方才恋恋不舍地随着景霄真人而去。
此时此刻，纪若尘已立在洛水之畔。
洛水一片苍白，河面早被数不清的死鱼所覆盖，河水也停止了流动。纪若尘略辨方位，即当转向东方。他刚行出不到数步，忽听得背后蹄声隆隆，数十骑碧甲骑士从黑雾当中冲出，沿着洛水河岸向纪若尘等人冲来。
这些骑士远较常人高大，胯下战马通体漆黑如墨，只一双眼睛殷红如血。
白虎天君目光忽然落在了战马的马蹄上。数十骑高头大马，通体皆是膘肥体壮，惟有四蹄是一片枯骨。
“幽骑！”白虎天君面色大变！
然而纪若尘对如雷蹄声只若未闻，惟遥遥望向东方。百丈之外，正有一人穿云破雾，自东而西，沿着洛水南岸徐徐行来。他身周黑压压的，不知聚集了多少邪魔，然而都只敢在三尺之外徘徊。然而此时黄泉秽气已重了许多，邪魔们燥动不安，不时有秽魔被挤进他三尺之内。秽魔一入这三尺禁地，既会嘶叫一声，化成一团碧火，连一丝灰烬都留不下来。每当此时，邪魔们即会惊惧而稍退，然而片刻之后，又都恢复了凶性，再度挤了上来。
那人却是对身周邪魔视若无睹，沿着洛水徐行，一双星眸，只是落在了纪若尘身上，而纪若尘也正自看着他。
两人相距遥远，本是视线难及。但此时此刻，浓浓秽雾，滔滔洛水，于他们而言，都已不再是阻隔。

章二十三 仰天犹恨雨无锋
那一道冰寒的目光穿越重重黄泉秽气，横过洛水，落在了纪若尘身上。这道目光如锁，如扣，牢牢地锁住了纪若尘的魂魄，令他片刻不得脱身。
纪若尘也清楚看到他的剑眉星目，素淡长衫，以及夜风中飞扬的长发，还有那一抹浮上来的微笑。
刹那之间，纪若尘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在那沿着洛水悠然步来的人两旁，又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他在洛府中所见、自滔滔紫雷中立起的少年，而另一个，则是关外龙门客栈中面对着莽莽风沙、万里荒壁却能泰然处之的肥羊。一左一右两个身影同时转过身来，向着纪若尘微微一笑。
风是静的，秽气凝固，洛水则在刚刚一刻有了些微波动，弹起了数尾死鱼。这些死鱼也维持着跃空姿态，凝停在那里。
而沿洛水行来的那人却依然在缓步向前，左右两个不同的身影都向中央聚拢，与他合而为一。三人虽然装束不一，面容却颇为相似，脸上的微笑更是一模一样！
几条死鱼重重地落回到洛水之中。那人左右两边的幻影均已消失，他只是淡淡笑着，望着纪若尘，信步行来。
吟风知道自己在微笑。
自下得青城以来，他一直依本性而行，落完这一步，自然就会知道下一步在哪里。他知道只要这样走下去，时辰一到，自然就会见得到自己要见、要杀的人。吟风也知此举甚是荒诞玄妙，但他从未想过是否真能见得到该见该杀之人，纵是想了，也是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大道冥冥，任你有通天神威，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谁又敢说真的能够尽窥天机？
他又何必多想？
所以吟风一路行来，不疾不徐，但也耗费了许多时光，方才到得洛水之畔。
从遥遥望见纪若尘的第一眼起，吟风就已知道自己不虚此行。
凝望着吟风的微笑，纪若尘只觉得寒意已浸透全身。他想要转身避开吟风的目光，却分毫动弹不得。吟风的目光如千丝万线，早已透过纪若尘的双眼，悄然渗透到了他的四肢百骸，束缚住了他的一切行动。
纪若尘又从吟风的目光感觉到了一点冰寒，那是，杀机！
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以十以百计的霹雳接二连三地响起，前后相接，犹如一声春雷，听上去又似是一头前所未见凶兽的咆哮！
电闪雷鸣声中，整个洛阳忽然颤动了一下！这一下颤动突如其来，人人都是措不及防。不过龙象白虎天君等都是反应极快，略一调整，即稳稳地立在了地上。然而西方袭来的数十幽骑鬼马却没有这等反应力，它们纷纷人立而起，互相冲撞，摔作了一团。
吟风那不疾不徐的步法却未受分毫影响。
大地余震未歇，洛水中忽然涌起一道巨浪，升腾足有十余丈高！这道巨浪极是古怪，浪峰浑圆而内敛，无数死鱼紧粘其上，没有一条散乱出来。这浑圆巨浪实蕴有无法形容的大力，一起一伏间，洛河两侧岸边无数条石都被拍得粉碎。
滔滔洛河之水，似已变得极为粘稠厚重，如此方能涌出如此沉郁而又威势如山的一道巨浪。
在旁人看来，这一道十余丈高的巨浪无疑乃是巨变将生之兆，主大凶。然而这道巨浪另有玄异之处，它竟能隔断吟风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纪若尘全身一颤，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若是换了寻常人，此刻死里逃生，多半是立刻掉头逃跑，就是有些勇气的，也会想些对策出来。
然而纪若尘怔怔地看着翻涌不休的洛水浊浪，动也不动一下。他知道，在那看不到的洛水对岸，那命中的煞星正踏着不变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从始至终，吟风的速度就不曾变过。若是此刻掉头向西，或许可以暂时拉开些与他的距离。
纪若尘缓缓转身，望向了西方。
宛若有了生命一般的洛水曲折蜿延，消失在目力所能及的尽处。
若是现在西行的话，的确可以暂时躲开吟风。不知为什么，纪若尘知道吟风的速度不可能加快，至少在追上他之前是如此。可是……纪若尘看着西面那数十骑已重整旗鼓的幽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且不说西向出城的路程要比东行远上数倍，从气运上看，此时西向乃是逆运而行，凶险又何止倍增？
龙象白虎二天君见纪若尘回身，悄悄互望一眼，龙象天君踏上一步，慷慨激昂地道：“幽骑速度极快，我们是逃不过它们的。我们兄弟拼了两条老命，就在此断后，誓不让一骑越此地一步！纪少仙速带两位小姐出城吧！”
纪若尘微有动容，他倒未曾想到二位天君会有这等举动。幽骑速度极快，战力自不必说，二位天君留此断后，一旦被围，实是有性命之忧。但若不拦阻幽骑，那么青衣可绝没有躲闪过幽骑射弓的可能。
还未等纪若尘说话，二天君即奋起神威，各擎法宝，迎头向幽骑冲去，一时间吼声如雷，宝光冲天，已是恶狠狠地战成了一团！
只是在茫茫秽气中，二天君正在用七圣山秘法交谈。
“天上躲着的那些道德宗的人已经不见了。”
“太好了！反正你我义举也让他们看到了，不然的话还得跟着他们杀出洛阳。这恐怕是件凶多吉少的事。”
“嗯，灭了这些幽骑后，咱兄弟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避过这场大劫再说……”
纪若尘望着立在面前的青衣和殷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他背后也传来了铿锵之声，一个又一个身着重甲，持重盾，举巨斧的士兵从秽气涌出。这些黄泉甲卒虽然战力不及幽骑，但也已达到由虚转实的地步，与纯是虚质的秽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们数量实在太多，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不计其数。
成群结队的甲卒沿着洛水，从东而西，浩浩荡荡地杀来，那一声声沙哑的呐喊，已可震天！
然而纪若尘完全没把万千甲卒放在心上，他的心中，只有吟风的身影。纪若尘不用回头，也清晰地知道吟风的一举一动，甚至于比眼见还要清晰。
从知道谪仙之事的那一刻起，纪若尘就一直在拼命地掩饰着真相。他一直在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在他的心底隐约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这一天不可避免。
纪若尘看看青衣，又看看殷殷，平静地道：“一会你们要看清我走过的路，顺着走就是了。”
张殷殷和青衣都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纪若尘没有解释，就转过身去。
只是，转到一半时，他终是忍不住，又回过身来，轻轻地拍了拍青衣的小脸，叹一口气，然后再旋风般转身，迎上了汹涌如潮的甲卒。
青衣愕然捧着被纪若尘抚过的脸，纤手在微微颤抖。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是却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已经五年了吗？……这一天，终还是躲不过去啊！”
纪若尘黓默想着，缓缓提起桃木棍，左手一张，手心中现出两颗破魔璎珞，在桃木棍两端各嵌了一颗。
破魔璎珞一离纪若尘手心，即刻大放光华，将方圆三尺的黄泉秽气都逼得向后退去。只是这两颗破魔璎珞实无异于暗夜中两盏明灯，刹那间，不知有多少甲卒停步转头，一双双暗红色的血眼，盯住了纪若尘！
纪若尘浑然不觉自已已成众矢之的，此刻他的心中，有的只是山上那一日，顾清持着他手殷殷叮嘱时的情景。
茫然间，纪若尘将桃木棍交于左手，右手五指张开，置于口边，将五根手指一一咬破，又以食中二指缓缓自面上划过。
于是他丰神俊朗的脸上，横过了两道殷红血痕。
张殷殷呆呆地看着纪若尘，突然尖叫了一声，道：“凶星入命大法！纪若尘！你想干什么？”
她有些凄厉的叫声响彻夜空，然而纪若尘已听不见了。他以鲜血淋漓的右手倒拖桃木棍，弯身，抬头，盯住了已冲至数丈之外的甲卒，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带得面上两道未干的血痕也有些扭曲。
破魔璎珞骤然大放光华，亮得几乎耀眼欲盲！纪若尘身形一闪，已迎头冲入甲卒阵中！
入阵的那一刻，纪若尘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也有凶厉果决的一面。
这五年来，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那黑压压的甲卒阵中忽然响起一声清啸，直冲天际，那一道明黄光焰曲曲弯弯地前进，刹那间已冲阵数十丈，矫捷若龙！
张殷殷脸色已是雪白，她呆立一刻，忽然大叫一声：“纪若尘！你个疯子！混蛋！无耻之徒！我还没赢你，你居然就想自己一个人跑去死？”
张殷殷衣裙下忽然涌出大团大团的寒气，整个人徐徐飘起，然后逐渐加速，呼啸着向甲卒群中冲去！
她双手高举过顶，罗袖半褪，露出了如雪似冰的双臂。那如兰瓣般的十指忽张忽合，不住地织出一个个曼妙手势。每一个手势完成，张殷殷身周就会现出一柄由寒光凝成、长达二丈的巨大兵器，或剑，或斧，或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异兵。巨兵一成形，即会绕着张殷殷环飞一周，然后带着猛恶无比的威势，一柄接一柄，飞旋着向面前的甲卒斩去！
青衣也自头发中抽出了混沌鞭，踏着细碎步伐，宛如水面飘行，转眼间已越过了张殷殷，当先一鞭向甲卒击去！
然而这些凶厉甲卒似是呆了一般，僵立于地，对于袭来的寒刃与混沌鞭视而不见。
一声轰鸣！甲卒阵中涌起大团大团的沙尘灰土，漫天飞扬。张殷殷与青衣这才发现，面前这些甲卒早已失了光泽，变成了一尊尊土偶木人，此刻再被她们合力一击，早碎成了无数土块木屑。而纪若尘早已去得远了。
不知是否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当洛水巨浪终于消退的一刻，纪若尘与吟风刚好是擦肩而过。只不过一个在北岸，一个在南岸。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终又在这一瞬间又接在了一起！
谁又能分得清，这一刻无穷无尽的电光雷火，究竟是降自苍穹，还是生自于两人心中？
吟风负手，立定，望定了纪若尘，双唇一开，轻轻吐出一字。
“破！”
在洛水上方那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黄泉秽气中，吟风这一字终现了痕迹，只看一道淡淡白气顷刻间横过滔滔洛水，击向了纪若尘眉心！
就在白气及体的瞬间，纪若尘周身忽然气息尽消，有如失了所了力气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刚好让过了那一道白气！
纪若尘躯体刚一着地，又轻飘飘地弹了起来，仍然没有半分人间气息，周围的甲卒茫然四顾，却完全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纪若尘，又乱成了一团。纪若尘身体尚未完全立起，右手已向吟风一指，一滴鲜血同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洛水，击在了吟风身周三尺处一道无形的屏障上，炸成了一团小小血雾。
吟风周围无数簇拥着的秽魔全都咆哮起来，互相挤压融合，转眼间十余个身高丈二、手提巨锤的妖甲已出现在吟风周围。呼呼风声中，一柄柄的巨锤先后向吟风砸去。在吟风身周三尺处，巨锤未遇分毫阻碍，显然那道无形屏障已为纪若尘血术消去。
轰隆一声，洛阳再次剧震！洛水中巨浪重现，将纪若尘与吟风分隔两岸。
纪若尘一提桃木棍，继续在似是永无边际的甲卒中穿行，一路向东杀去。
吟风则徐徐转身。他对身周砸来的巨锤视若无睹，只是道了声：“风行。”
风行二字余音未落，吟风身周即响起声声尖细的啸叫，数十个淡青色风轮悄然现身，在无法辨识的高速在吟风周围来回旋飞，转眼间即将十余个妖甲连同它们手中的巨锤一起切成了数以百计的小块。
吟风转过身，与纪若尘隔岸并行，一同向东而去。尽管秽雾深处还不知有多少妖甲正在成形，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短短时光，洛阳已震了三次，洛水三起三伏，纪若尘与吟风也交手三回。
前两次吟风的破字都被纪若尘闪了过去，但纪若尘已无余力用鲜血反击。第三次，纪若尘终躲不过去了，只得右掌迎向来袭之气，一掌拍了过去。出乎他意料之外，解离诀竟然能尽消来袭之气！只是这一个破字虽被消了，纪若尘却也当不起汹涌而至的灵气杀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低垂的夜幕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抹血色。
通的一声，桃木棍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刻桃木棍两端的破魔璎珞早已不知掉落在哪里，上面贴着的咒符也都变成了破烂纸条，棍身上布满了龟裂，上面还有着一个个血手印，实是说不出的破烂不堪。
一滴滴鲜血滴落，落在了木棍周围的泥土里。
纪若尘面泛潮红，摇摇欲坠，全仗以桃木棍支撑着身体，才勉强立着没有倒下去。
他咳了数声，方艰难抬头向前望去。前方空荡荡的一片，隐隐可以看到洛阳东墙，原来他已破阵而出。
纪若尘再回首一望，身后木然立着无数甲卒，其实一道百丈通道已经自甲卒阵中生成。远方尘土飞扬，宝光四溢，张殷殷与青衣全力赶来，却反而离纪若尘更加远了。
纪若尘遥望洛阳东墙，笑了一笑。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杀到了这里，在万千魔物中生生辟出了一条通路。
又是轰然一声，洛水又平复下去。
纪若尘苦笑一下，转头望去。吟风正立在南岸同样位置，宁定地望着他。与实已是奄奄一息的纪若尘不同，吟风长衫依旧片尘不染，飘飘如仙。在他的身后散落着无以计数的妖甲碎块，清晰地标出了他前行之路。
纪若尘此时心中已无悲无喜，勉强站直了身体，横执木棍，与吟风隔水相望，虽然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接下这最后一击。
吟风依旧微笑着，双唇慢慢张开，吐出了一缕淡淡白气。
忽然，就有了一阵柔风。
风自后而来，拂起了吟风的长发，将其轻柔地送向身前。只是有数十根发丝承受不住风的轻柔，悄然断裂，飘向了洛水之中。
紧接着啪啪两声，吟风双肩衣服突然炸成数十片碎布，漫空纷飞，有如蝴蝶。
吟风面色刹那间苍白如纸，旋又恢复如常，但被这样一滞，那一个已吐了一半的“杀”字，终被消弥于半途。
吟风回首望去。
茫茫夜幕中，顾清正御剑飞来，衣袂飞扬，恰若天外飞仙！
而她剑锋所向，正是吟风眉心！
这尚是纪若尘第一次看到顾清如此运剑。
离吟风尚有十丈时，顾清身形骤然下沉，双足已踏上了地面。她这一下动作其快如电，更是全无先兆可言，恰恰好好避过了吟风的一个定字。
顾清樱唇微开，雪白贝齿间咬着自己的一缕青丝，双手横持古剑，紧盯着徐徐低头的吟风。
这一个刹那，她宁定，不动如山。
就在吟风视线将将要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顾清双足一点地，倏忽间已自吟风身侧掠过，古剑横斩过吟风腰间！
吟风身影一阵模糊，悄然间横跨一步，堪堪让过了这绝杀的一剑。顾清骤然在吟风身后三尺处定住，尚未回首，古剑已自下而上，斜斩而回！吟风再次向前跨步，人在空中就已开始转身，落地时已是面向着顾清的方向。然而顾清早已绕到他右侧，双手持剑，当头劈下！
刹时间，顾清双手运剑，如使巨斧大戟，劈、砍、斩、挑，招招狠厉绝凶，剑剑重逾泰山，几乎是贴着吟风埋身缠斗。她手中古剑煜煜生辉，拖弋出一道淡青色光尾，久久不散。遥遥望去，恰似在夜空中织出无数条青色锦带。
顾清一身真元实已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处，行动之速早已非寻常修道之人能够辨清。
吟风则双足不离三尺方圆之地，或前后，或横移，均在间不容发中避过顾清古剑斩击，看上去有惊无险，实是行有余力。但他转来转去，目光却始终锁不到顾清的身影，唇间含着不知是何法诀，就是发不出去。
双方此番相斗，实是凶极险极。吟风固然一个疏忽就会被顾清一剑中分，顾清若行动规律被吟风捕到，如此距离下，多半也当不起吟风片言只语之威。
这一番激斗虽只是顷刻间事，但吟风与顾清均已尽了全力，早不知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多少回。
纪若尘隔河遥望，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他仅凭灵觉，已基本可以得知那边的战况。他心中一急，忽然重重呛咳起来，鼻中口间溅出缕缕鲜血。好不容易呛咳一定，纪若尘用尽全身力气方撑直了身体，右手缓缓提起，轻轻一抖，食中二指刚刚粘合的伤口再一次破开，涌出数滴亮得异乎寻常的鲜血。
纪若尘以右手覆面，再一次横过，于是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又多了两道艳红的血痕。
“混蛋！快停手！你想我跟你一起死吗？！”遥遥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纪若尘的手微微一颤，依然将这两道血线画完。只是那本应是笔直的两道艳红血线，中间突然多了一道曲折。
血线一成，纪若尘双瞳中登时漫上一层血气，整个人也不复摇摇欲坠的样子，而是慢慢挺直了身躯，周身漫出了淡淡的血腥气。他以右手尾指在左手掌心中划了个十字，然后提起桃木棍，以左手一拂，鲜血瞬间已将整支木棍染红！这些血凝而不散，却又不肯完全凝固，只是依附在木棍表面，缓缓流动着。
此际南岸突然爆起一团强光，随后又有一声雷鸣隐隐传来！顾清古剑本是如电直击，谁知突然横移二寸，剑锋过处，立在吟风右脸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三寸伤口！吟风向左侧一让，避过了断头之祸，但顾清此剑余威未消，剑锋上青气尚在他伤口上粘连不去，不住消蚀血肉，冒出缕缕青烟，嗤嗤有声。
然而顾清如此强行运剑，身形不免滞了一下，吟风似是完全不知脸上还有一个恐怖的伤口，只是端端正正地看着顾清，双眼一亮，喝了一声：“破！”
顾清听得破字后，脸色骤然苍白，身形登时在空中一凝，然后素衫后背破了一个茶杯大小的洞，衣衫破片纷飞若蝶，一道淡淡白气已透体而出！
她全身猛地一震，自空中徐徐下坠，古剑也失了光泽，缓缓垂落指地。
纪若尘遥见这一幕，再不迟疑，倒提桃木棍，一跃十丈，若一道轻烟般，竟然跳入了洛水！他足尖在一条死鱼身上一点，身形又似被一根无形丝线牵着，飘飘荡荡地向前冲飞而去。他足下力道如山，刚刚那一踏，落足处周围忽然起了一道涟漪，瞬间蔓延出十丈方圆。涟漪所过之处，死鱼纷纷爆裂，喷出一道道浓黄色的浆汁。
纪若尘刚前飞数丈，忽听得一声轰鸣，眼前顿时失了顾清与吟风的踪影，一眼望去，只有无数死鱼堆成了一堵墙壁，横垣在他面前！
纪若尘大吃一惊，只是此时冲势已成，断然止不住去势。而那堵高达数十丈的鱼墙甫一形成，即排山倒海般向他撞来！
纪若尘一声闷哼，整个人已重重地撞在鱼墙上！这些平素里本应是十分柔软的死鱼此刻却变得坚硬如钢，纪若尘合身撞上，竟发出铮的一声金鸣。刚与这些死鱼一触，一道黄泉秽气即冲入纪若尘体内，横冲直撞。他只觉得五内如搅，耳中一片轰鸣，身不由已地倒飞而出，飘荡着摔回了洛水北岸。
在空中时，纪若尘勉强睁眼，此时方才看见洛水中又生成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再次将南北两岸分开。他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如欲乘风飞去一般，然而心内的焦急如火，却并未因重伤神驰而稍减半分。
纪若尘下坠之势突然一停，一双柔软的手臂已接住了他。
“若尘！你怎么了，醒醒！”
纪若尘隐约听到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着他，然而他越是仔细听，这个声音就越是飘渺无凭，最后，一片温暖的黑暗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洛水南岸，吟风凝望着正如一片落叶般无助飘落的顾清，心绪从未有一刻如眼前的纷乱。那一个杀字沉下去又浮上来，到了口边又消失无踪，如是反反复复，就是吐不出口。眼见得顾清足尖即将触地，吟风忽然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脸上两行微温。他知道泪又流下，只是不明白自己何以叹息。
“定。”
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吟风方才吐出了这一字。
只是这个定字刚刚自唇间冲出，本已是奄奄一息的顾清忽然张开了双眼，那一双星眸清澈如水，哪有半分神乱气微的模样？吟风刚吃了一惊，两人中间突又亮起一道电光，原来顾清古剑已在电光石火间向吟风唇间刺来！
恶战再起！
这一次主客之势易位，顾清一扫方才颓势，剑剑进击，招招致命，全然不顾自身防守，显是要以已身重伤为代价，一举毙吟风于剑下！
吟风已有些左支右拙，虽尚能支持得住，但已无力念出一字法诀，不知何时就会被顾清一剑穿心。
距离洛水百丈之外的一座酒楼楼顶上，升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一身道袍，两道长眉，正是青墟宫虚罔。他双眼微开，只向着洛水遥遥一望，即道：“我近不得洛水。你们去将吟风接应回来，至于那顾清，若她退去也就罢了，若是仍要袭杀吟风，那么即刻除去就好。”
虚罔身后一字排开了七名道士。为首一人听得虚罔号令不由得一怔，问道：“长老，顾清可是云中居中人，深得几位元老喜爱。我们若是杀了她，岂不是要与云中居结仇？”
虚罔一双半开不开的眼只是盯着洛水方向。在这个距离上，青墟其它弟子再怎么运足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黑雾秽气。
虚罔徐徐道：“就算与云中居为敌，也好过吟风出事。何况那顾清天资实是惊才绝艳，早日除去了，也非是坏事。”
那无极殿道人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六位师弟驭动法剑，腾空而起，就前后排成一线，向洛水冲去。
就在此时，天地间忽然亮了一亮，一道亮至无法直视的剑光骤然自空而降，刹那间就自为首的无极殿道士头顶没入，身下穿出，再没入地面。
那无极殿道士哼都哼不出一声，一头向下栽落，所驾驭的仙剑也变成了凡铁，一同落向地面。眼见这个道士被剑光穿身，显是不活的了，可是奇怪的是他身上居然没有半点伤痕，道袍也没有一丝破损之处。
变故骤生，其余六名道士大吃一惊，一时间纷纷闪避，乱成了一团。他们均是出自青墟宫无极殿，平素里早练得心志如钢，逢乱不惊不过是入门功夫而已。真正令他们如此惊慌的，是那一道剑光中所蕴含的沛不可挡的真元！
剑光渐渐隐去，一名中年道人当空缓缓降下。他仙风道骨，手中古剑光泽流动，色彩斑驳不一，正是古剑列缺。
虚罔双眼终于尽睁，沉声道：“原来是道德宗玉虚真人仙驾光临。只是未知玉虚真人何故毁我青墟弟子性命？”
玉虚淡然道：“伤你几名弟子不过就是与青墟宫为敌，总好过了顾清出事。咱们闲话休提，虚罔，你若是就此退出洛阳，也就罢了。若不想走，也由得你。只是我们十三年前斗成平手，且看看这一回相争，究竟是谁胜谁负。”
虚罔两道长眉缓缓飘起，人也渐渐向上飞去，淡淡地道：“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道德宗当年恃强抢人，也就罢了，此刻为了这一幅神州气运图又如此枉造杀孽，就不怕报应不爽吗？既然玉虚真人如此有兴趣，那么我却之不恭，就当是继续一下十三年前的那场比剑好了。”
虚罔慢吞吞地抽出背后古剑，缓缓升高，与玉虚真人相对而立。同大袖飘飘、意态若仙的玉虚真人相比，面容清矍，道袍灰旧的虚罔就似是从某个山野小观出来的野道士。
玉虚将列缺古剑提起，竖于眉心，双眼慢慢张开，瞳孔已彻底化成紫金色，似有隐约的火焰流动。
玉虚真人淡淡地道：“十三年前你我斗成平手，十三年后，除却紫微真人外，我已是本宗仙剑第一，你还是我的对手吗？”
虚罔冷笑道：“是不是对手，不斗过怎么知道？”
说罢，虚罔又向余下六名无极殿弟子喝道：“还不快去接应吟风！这里自然有我挡着！”
“挡？你挡得住吗？”玉虚冷哼一声，又道：“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清墟再强，挡得住我道德宗与云中居联手吗？念在我们同为正道的份上，只要你现下带了吟风退出洛阳，贫道自不会拦阻。”
虚罔毫无表情地道：“退出洛阳，那是绝无可能。”
玉虚不再多言，古剑列缺一提，人剑合一，向虚罔当头斩下。虚罔忽如失了重量一般，若一片絮纸随风而动，向后飘了一丈有余，让开了玉虚的一剑，随后迅疾上前，手中仙剑一挥，反向玉虚剑上击去。玉虚列缺古剑回收，不愿意与虚罔手中仙剑相触。
虚罔手中仙剑暗而无光，然而挥动时铿锵有声，此也是世上有数的神器，其名破兵，锋锐之极，寻常法器触之即伤。玉虚手中古剑列缺虽名声犹过破兵，但也不愿与之硬碰。
两人皆是方今正道顶尖人物，这一番动上手，却还未如次一等修道之士的拼斗来得凶厉火爆。两个老道动作迟缓呆滞，你刺一剑，我还一击，全无半分灵动仙气可言。若非玉虚虚罔皆是浮空而斗，真会让人疑为两个村野老人在斗殴打架。
惟一还可观之处就是玉虚真人的列缺剑忽明忽暗，每一次划过，就会在空中留下一道黄褐斑驳的光迹，遥遥望去，就如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伤痕一样。两人斗不多时，玉虚真人已在空中留下多道剑痕，这些剑痕纵横交织，久久不散。暗黑的夜空似是张起一面大大的光网。虚罔神色越来越凝重，小心翼翼地避过所有的剑痕，一点点向远离洛水的方向退去。
玉虚虚罔动手没有多久，夜天中忽然裂现一块火云，火云不大，其光也暗，却让人不敢直视。视之，只会立觉双目如被火炙，疼痛难止。突地一声霹雳，云中猛然落下一道红电，向下方正斗个不休的两位真人劈去！两位真人都凝神接战，对此道红电视而不见。红电落到二人三丈处，即遇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不得不四散溢开，勾勒出了一个无形巨球的轮廓。
无极殿六名道士呆呆地立在地上，仰望着空中两位真人的决战，浑然已忘了身外世界。一名年纪轻些的道士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四下一望，这才骇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浮于半空，且还在向着激战中的两位真人接近。而这战圈三十丈方圆内，碎石瓦块纷纷浮上空中。
有一只麻雀拼命地扇着翅膀，似想要逃离这片魔域，可是却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乱飞一气，却只是在原地绕圈。
那年轻道士心下大骇，连忙运起真元，直聚到八成力时，才止了身躯的上浮，缓缓落地。还未等他擦一把额头冷汗，就听为首那道人叫道：“王师弟，运五蕴藏真诀！我们去接应吟风！”
年轻道人忙依言运诀，身上外溢的真元气息渐渐收敛，随着五位同门向洛水冲去。
洛水之畔，黑雾正浓。浓雾中偶有血光乍现。
顾清骤然现身，双手持剑，斜指苍穹。她脸色已现苍白，惟双唇殷红如血，红唇贝齿中咬着一缕青丝，更显凄艳与决绝。
瞬时，吟风也出现在她身后。他脸侧的伤口依旧在流着血，眼中依旧在流着泪。洛水犹未波动，他已转过身来，凝望着顾清的背影，忽然道：“为什么我们非要斗得不死不休？”
顾清淡淡地道：“为什么你要杀他？”
吟风默然片刻，终道：“我此行下山，要见一些人，也要杀一些人。你是我要见的，他是我要杀的，天道如此。”
顾清轻轻一笑，道：“天道吗？如今之局，你或是两个都见，或是皆杀，又或者是我杀了你。无论哪种结局，你的天道又在哪里？”
吟风剑眉微皱，以手抚心，惟有如此，方能压得下心中那一阵忽如其来的剧痛。他摇了摇头，终道：“我不杀你，既然我们已经见过，你走吧。”
说罢，他转身向洛水行去，行到岸边时，望着那数十丈高，起伏不定的浑圆巨浪，终有了一丝犹豫。
此时他背心处忽然感应到一点针刺般的痛！吟风猛然回头，见顾清长发飞扬，人剑合一，再一次如飞攻来！
望着她那双淡淡定定的眼睛，他忽已明白，今夜，除非是她倒下，否则他将离不得洛水南岸一步。
顾清人未至，剑气先到，激得吟风鬂发飞扬。然而吟风只是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素来清明的眼中第一次现了茫然。
顾清离吟风尚有三丈，忽听得夜风尖啸不断，六道剑光分从不同方位击来！她顾不得进击吟风，古剑回运一周，已尽数挡开了来袭的六剑。
吟风目光定定望着她修长白晰的玉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未有任何动作。顾清古剑光华骤放，接连挥出数十记光剑，逼得来袭的无极殿六道士纷纷后退，这才望向了吟风。
适才她逼退无极殿六道士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吟风完全可以借这个破绽将她一击而杀，然而她的反击也足以打散吟风三魂七魄，送他轮回。如此两败俱伤之举，也是无奈之策。无极殿六道士每一个的道行都不比她低，以一敌六，要胜也不易，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顾清没想到吟风根本未有动手的意思，倒令她的计较落了个空。
那厢玉虚真人虽与虚罔激斗不休，然则洛水两岸之局，他可是一点不落皆收在眼底。他双眼微眯，忽然冷冷地道：“虚罔，你青墟既然想杀顾清，那贫道也就不客气了。贫道虽救不得她，但今夜总要你不能生离洛阳！”
虚罔微笑道：“死生天命，玉虚真人何以如此勘不破呢？”
玉虚不再多言，清吟一声，手中列缺古剑大放光华，转眼间化成一柄长丈半，宽三尺的巨剑，离手飞出，自行飞旋斩向虚罔！玉虚真人双手虚空一握，两手中各多了一柄明黄光华凝成的长剑，然后双眉渐渐伸长，末端燃烧如火。
他微一运劲，已出现在虚罔真人面前，手中双剑交叉，向虚罔咽喉封去！
本不平静的洛阳，由此再生一声霹雳！
一名无极殿道士刚被顾清击退，运好了真元，正要纵身再上，身形却忽然定住。一道淡淡的斧气自他面前掠过，将他生生拦了下来。他立定脚步，向左手边望去，见一个绝色佳人正含笑踏步而来。她弱质风流，只是身作男子服色，手中提一柄与已身绝不相称的巨斧。刚刚那一道凌厉狠辣的斧气，正是由她所发。
这无极殿道士眉头一皱，转身凝神接战。此时他虽已看清来袭者实是男子，道行也不甚高。但一则来人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成就实是罕见，二则此乃洛水之畔，他虽道行远高于对方，可哪敢用尽全力？且那人姿容实在太过出众，看了着实令人心神动摇。
无极殿道士再向左右一望，又见两名同门分别被一对年轻男女给牵制住了。这一对男女俊雅风流，人品皆是当世罕见，且修为均是不俗。他见识颇广，一见之下已知是云中居楚寒、石矶到了。
而在对面，两名无极殿道士剑指长空，神情十分严肃，共同面对着一名冷若冰霜的女子。她双瞳透着奇异的蓝色，眼角又有一丝隐约的碧，为那清冷如冰的容颜平添一丝诡丽。她虚立空中，身体两侧各自浮着四片甲叶，背后又浮空飘着一片甲叶，若莲瓣，又似是一面奇丽的盾。这些甲叶均以蓝为体，以金饰纹，其金若丝，其蓝无底。
两名无极殿道士互望一眼，均不由自主地想起道德宗藏着的一件仙甲。此甲名为‘四方’，取“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拆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之意，然则素来此甲只闻其名，罕现其踪。难道，她身上的这件异甲就是仙甲四方？
她碧蓝双瞳并未望向眼前的无极殿道士，只是盯在正与吟风及一名无极殿道士缠斗不休的顾清身上，瞳中光泽不住波动，十分奇异，似是在感叹，在迷茫，又似是在沉醉。直至两名无极殿道士分从左右攻来，她才分出两片甲叶御敌，一双蓝瞳依然落在顾清身上。
能对这两名道行远高于已的敌手视若无睹，除了因为驾驭着妙用无穷的仙甲四方之外，还因为，她是姬冰仙。
既然顾清已在眼前，那么世间一切，于她都已失了颜色。
其实青墟无极殿道士人人道行有成，修为要远高于面前这些年轻一代的弟子。然而在这群魔狂舞的洛水之侧，不压制道行的话简直就形同于引火上身。是以这场混战一发，无极殿群道其实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此刻在这洛水之畔，敢于倾尽全力一战的，惟有顾清与吟风。
顾清双唇如点朱，红得已如欲滴下血来，她道行虽只比无极殿道士高出一线，然则每一剑出，都是浑若天成，又狠极绝极，全然不留半分余地。那无极殿道士每一进身，顾清随意一剑就已杀得他手忙脚乱，慌张远遁，片刻之后方能重行杀回。而这段短短时间内，顾清已不知与吟风斗过了多少剑！
那无极殿道士每一次与顾清缠斗，都几乎是死里逃生。因此上，他每一次杀回时，都会多一分犹豫。当他又一次险些被顾清断了双腿，骇然飞退、凝空喘息之时，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得冷汗淋漓！
无极殿乃是青墟尽年来倾力所建，殿中诸人专于修为精进，不事俗务，实是青墟宫欲与道德宗争雄的一招要棋。此刻无极殿已有六人在此，道德宗却只出了几名年轻一代弟子作为牵制。
那么，道德宗那号称上清九十九的修士群，此刻又在哪里？
还未等他想明白，忽见洛水北岸一道佛光冲天而起，虽然相隔遥远，又有洛水巨浪阻隔，但也可隐约听见声声佛号。这无极殿道士心中寒意未退，惊意又起。
“难道素来与世无争的南山寺也要趟这一次的混水吗？这……这可如何是好？”他惊疑不定地想着。
北岸。
张殷殷呆坐于地，只晓得紧紧抱着纪若尘，浑然不觉身周甲卒早已散得干净，悄然间又多了三名僧人。直到左首一名僧人一顿锡杖，九枚金环叮当作响，她这才愕然望向三名僧人，浑然不觉所以。
此时中间一名僧人宣了一声佛号，温和地道：“贫僧真如，这两位是真知，真见两位师弟。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张殷殷有些茫然地道：“你们在等谁？等我们吗？”
左首的真知一声断喝，厉声道：“妖女休要明知故问！你虽出身道德宗，但身怀狐术，这可瞒不过贫僧法眼！你怀中纪若尘杀孽极重，身后那女子又是一只妖！如此种种，还当可以瞒过天下正道耳目吗？你道德宗平素里沽名钓誉也就罢了，当此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时，可容不得你们胡来！”
若在平时，张殷殷必已大怒，然而此刻她恍如神游太虚，只是低头看着纪若尘，随意应了一声“是吗？”。
真如喝住了真知，又向张殷殷道：“张小姐，我等乃佛门中人，并无恶意。只是慧海师叔参禅有悟，得知纪若尘与青衣实与天下气运有关，因此盼能与二位一晤。还望小姐以天下百姓为重，勿令我等为难。至于小姐愿与我等回去也好，自行离去也罢，贫僧不会为难。只是……盼小姐早弃狐术，重归正道才是。”
张殷殷看看怀中的纪若尘，又看了看青衣，忽然将纪若尘放在地下，盈盈立起，淡淡地道：“我修的的确是天狐之术，因此也就通了些观人之术。三位大师请若尘和青衣前去南山寺，真的只是为了一晤吗？”
真如喧了一声佛号，道：“绝无虚言！”
张殷殷向着三僧嫣然一笑，刹那百媚横生，柔柔地道：“出家人打诳语，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真如面色微变，低声喧了一声佛号。佛号刚喧到一半，他忽然面上涌起一阵潮红，断喝一声：“师弟们小心！”
真知面红如血，也喝道：“妖女竟敢……竟敢……”他这一句话，不知为何，断断续续的总是说不完全。而那真见修为还要差了一层，只是张口结舌，呆呆地望着张殷殷，已魂不守舍。
南山寺首重修心，三僧均未想到张殷殷会突施天狐摄心之术。真知苦苦与张殷殷秘术相抗，道行已是有损。而真见则是禅心被破，动了欲念色心，几十年修行实已毁于一旦。
“阿弥陀佛！”
真如这一声佛号已带了金石之音，张殷殷闻听之下，立刻面色一白，向后退了几步，差点软倒在地。
真如提起九环金杖，喝道：“小姐毁我师弟，且随我回寺吧！道德宗势力虽大，但敝寺也要讨还一个公道！”
他这几句话一字比一字更响，实已运上了罗汉伏魔神通，张殷殷如遭锤击，每听得一字，就会摇晃一下。青衣道行低微，双腿一软，已坐倒在地，脸白如纸，似是随时都会晕去。
真知此刻终于消了张殷殷秘术，暴喝一声：“妖女还不束手就缚，大和尚可要以霹雳手段伏魔了！”
他一提金杖，大步走上。张殷殷与青衣实已全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知蒲扇般的大手抓来。
也不知是不是受刚刚张殷殷秘术影响之故，真知一只大手，竟向张殷殷当胸抓来！
张殷殷又羞又怒，勉强运起真元，抬手去挡，其势却已不及。
真知大手离张殷殷双峰仅有三寸时，却骤然定住。他猛然向左方地面望去，只见本应是昏迷不醒的纪若尘双目已开，正冷冷地看着他。
真知骇然地看着纪若尘身躯缓缓浮起，向他身后飘来。纪若尘尚在半途，伸手虚空一抓，一根暗红色的木棍凌空而起，落入他的手中。
随后真知视线中已不见了纪若尘的身影，随着不知何处传来了声声骨裂之音，他眼前一黑，就此坠入了幽府酆都之中。
纪若尘借这一击之力，身如落叶，诡异之极地飘向了真如。
真如骇然之余，口颂真言，手中金杖一震，周身佛光四溢，当头向纪若尘击来！
纪若尘不闪不避，左手迎向金杖一拍，凭空将金杖化去，转眼间已欺近了真如面前一尺之处！他凝望着真如那佛光笼罩、宝相庄严的脸，忽然口一张，一口鲜血当头向真如喷去。鲜血中杂着一口寸许大的青铜小鼎。
青铜小鼎与真如佛光一触，忽然发出一声金铁清鸣！
真如全身一颤，眉心突然陷下去一点，身周佛光尽褪，南山寺三大法诀之一的金刚不动诀，就此被破。
青衣一见文王山河鼎，面色又是一变，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此时纪若尘已立在洛水岸边，凝望着如山般的巨浪，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在他身后，真如呆立不动，本是红润的面色刹那间变得腊黄，缓缓萎顿于地。
纪若尘没有回头，只是道：“走吧，我们出城。路还很长呢……”说罢，他即提着染血的桃木棍，当先缓缓行去。
张殷殷紧咬着下唇，死盯着纪若尘的背影，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扶起昏迷不醒的青衣，默默地跟着纪若尘离去。
此时此刻，洛水南岸，随着一声“四方破！”响起，纷乱的战局骤然定了下来。
吟风徐徐向后飘退，终在洛水岸边止住身形，只是他右脸上又多了一道竖着的剑创。这一道剑创长达二尺，从他额角直划到腰际。
顾清双手持剑，剑锋向天，在十丈外淡定地看着吟风。她唇角不住地涌出鲜血，止都止不住。一袭素衫，前襟毫无异样，背后却破了七八个茶杯大小的破洞。
战场一片狼藉，除却姬冰仙之外，余人皆倒地不起。
吟风看着那一双淡然漠然的瞳，声音微颤，道：“我们非要不死不休吗？”
顾清微微一笑，道：“我只知道，你的天道是行不通的。”
若要杀他，须先杀她。若只是见她，则不能杀他。
忽然间，吟风发现，在杀他与见她之间，他似是只能选择其一。那么，是皆见，还是皆杀？
吟风忽然问道：“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顾清淡然答道。
吟风沉默。
良久，他方叹息一声，轻声道：“既然只能如此，那么……我再想想吧。”
说罢，吟风即抬步前行，与顾清擦肩而过，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与她飞扬的发丝，几乎，就要触到一起。
夜空下，忽起一声霹雳！
大雨倾盆。

章二十四 万丝青干剑
子时已过。
洛水近看时，只见浪起浪落，翻涌跌宕，无休无止。然则居高而望时，眼中所见的却已不是一道铺满死鱼的河流，而是一条巨大无匹，起伏不定的蛇身！那万千死鱼有明有暗，井然有序地贴紧河身，已然绘出片片斑驳蛇纹。
纪若尘沉默着，右手提着桃木棍，左手拉着张殷殷，沿着洛水一路向东行去。此时黄泉秽气已出尽，洛水转而散发出阵阵无形的杀机。纪若尘不是没有注意到洛水的变化，但他下意识中就是不愿意离开洛水太远。即使是逼不得已要绕过一些民居障碍时，他也绝不肯走出洛水十丈之外。
张殷殷一手抱着青衣，正随着纪若尘埋头疾冲之际，前方突然闪出两人，挂甲持剑，一见即知身有道行。两人似是辨不清方向，转了几圈才望向这方，乍见三人，均是大吃一惊。其中一人反手拔剑，大喝一声：“大爷出自临江派，在此公干。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咻！
夜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奇异而尖锐的呼啸。临江派二人立刻警觉起来，茫然四顾，却根本辨不清啸音的来处。就连张殷殷也是无意中看见桃木棍正在纪若尘手中极速飞旋，棍身几不可见，只余一片淡红色的棍影，这才知道啸音出处。只是纪若尘全身气息如常，真元未有一丝波动，是以但凡习惯依真元气息辨识方位的修道中人，下意识里都不会向他看来。
啸音忽止！
张殷殷只觉眼前一花，纪若尘真元微动，身影一阵模糊，又重新变得清晰。张殷殷霎时有些恍惚，只是借由纪若尘握着的那只手所传来的松开，又握紧的触感，张殷殷才敢断定纪若尘的确曾动过。
此时咔嚓两声轻响传来，两位临江派修道者脸现惊愕之色，然后神情转为呆滞，头分向左右一歪，折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就此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殷殷啊了一声，脸色已有些发白。还没等她说什么，纪若尘已拉着她继续向前行去。当他们从临江派两人的尸身中间穿过时，张殷殷一时慌张，不小心踢到了其中一具尸体，禁不住又吓得惊叫一声。那尸体翻了半个身，当的一声，从腰间掉出一面金牌来。
纪若尘回首一望，俯身拾起金牌。张殷殷靠在纪若尘身边，也望向金牌。金牌呈山字形，边饰虎纹，内嵌玉石，当中还镌着三个大字，相府杨。
“他们是杨国忠的人吗？”张殷殷问道。天下时局也是道德宗弟子必修一课，是以张殷殷也知道杨国忠这位当今炙手可热的权相。只不过她出身修道大派，对杨国忠这等凡世权臣自然谈不上有何尊重了。
纪若尘只是嗯了一声，随手一抛，将那面金牌遥遥扔入了洛水，又拉着张殷殷向前行去。张殷殷依旧随纪若尘埋头疾行，却又会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纪若尘，眉梢轻颦，小嘴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行不多时，张殷殷终是没能忍得住，轻声问道：“若尘，为什么要杀他们呢？以前你不是这样胡乱杀人的。”
纪若尘淡淡答道：“因为他们挡了我们的路。”
“可是……”张殷殷轻轻咬着下唇，终于道：“那也不用杀了他们啊，杀机过重可是有碍修行飞升的。”
纪若尘没有转身，张殷殷似是听到他唇中逸出一声轻笑。那笑，微带叹息，略有苍凉。
三人行出十余步后，纪若尘方淡淡地道：“修行？现下只要能将你们平安送出洛阳，我也就够了。现在的我……还谈什么修行飞升呢？”
张殷殷的手刹那间凉了一凉。
虽然她现在只能望见纪若尘的一线侧面，可是她知道，他面上那四道血痕依然殷红欲滴。那四道血痕不是只刻在他脸上，也刻在了她心里。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素手悄悄地抓紧了他的手，越握越紧。
这一段沉默的路，她只盼没有尽头。
纪若尘行着行着，忽然停了脚步，仰首望向北方夜空，若有所思。
张殷殷也抬首向北方望去，除了一片黑沉沉的夜，及如天河倒泄般的大雨之外，一无所见。纪若尘紧盯着北方的夜空，拉着张殷殷慢慢向洛水退去，直到快接近河岸时方才停住，然后就此立定，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怎么了？”
纪若尘道：“恐怕我们离不了洛阳了。我感觉那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只不过他们似乎不敢靠洛水太近。青衣怎么样了？”
张殷殷试了试青衣的气息，道：“她还好，只是有些虚弱。”
纪若尘当即道：“也好，我们先就在这里呆着，和他们拼拼耐心吧。”说罢，他盘膝坐下，桃木棍横放腿上，徐徐闭目，竟入定去了。他还撤去了身周的防护，任由倾盆大雨落在自己身上。张殷殷也在他身后坐下，不过她还是屏着雨水，不让尚自昏迷不醒的青衣被淋到。
北方夜天中，正立着三个道装老者，为首一人生得慈眉善目。与身旁两位道人不同，万千雨丝毫无滞碍地打在他头上身上，又顺着衣襟流下，却不能使他须发道袍有分毫湿意。这居中道人正是青墟宫当代掌教虚玄真人。他望着洛水畔端坐不动的纪若尘，忽然长叹一声，道：“这个纪若尘……很不简单啊！”
旁边一位道人道：“可是我观他资质平庸，黄庭黯淡，飞升应有的三奇相一样也无，不似是谪仙之质。与我宫吟风相比，实在相去甚远。再观他面上血痕，该是用过凶星入命之法。就算本命运势极好，此番凶星入命宫，以后也顺不起来，必是凶厄重重，又有何虑？我以为，这纪若尘不过是道德宗引天下修道者来洛阳的一个饵，真正的谪仙必定另有其人。至于他始终不肯远离洛水，想必是巧合而已。”
虚玄真人摇了摇头，喟然叹道：“虚度师弟，初见此子时，我也和你是同样想法。论资质，他根本无法与吟风顾清相提并论，可是观他行止，又与普通修者大为不同。别的不说，单是那历万险而不折的意志，就是万中无一。且我潜心推算他的气数，九分洞若观火，却有一分如雾中观花，始终不明，也不知是何缘故。因此我思索之下，方发觉对此子下任何断语，都是有所不妥。”
虚度大吃一惊，讶然道：“师兄的紫微斗数天下无双，竟也算不清他的气运吗？”
虚玄嘿了一声，道：“紫微斗数穷天地之变，我纵是道行再高个一倍，又哪敢说能窥其中奥妙万一？此话再也休提。”
虚度面红耳赤，惟惟喏喏地应了。
虚玄看着纪若尘，又问道：“虚天师弟，吟风已离了洛阳吗？”
另一侧的道人回道：“是，吟风此刻已然出城。虚罔师兄率无极殿众弟子已随之离去。除最初时折了一名弟子外，道德宗玉虚真人并未再多加留难。”
虚玄默然片刻，方嘿然道：“道德宗如欲在洛阳了结吟风性命也非难事。可是……嘿！紫阳这老鬼原来胸怀天下，实在是不简单啊！以前倒是小看他了。”
虚天有些不明所以，道：“此话怎讲？”
虚玄哼了一声，道：“道德宗胸有天下，行事但以强本固元为主，不假外求。人家这是料定了我青墟宫浅水不栖蛟龙，纵是多了个吟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走吧，那纪若尘必是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上再久他也不肯离开洛水的。”
虚玄话音刚落，就似有所感，缓缓在空中转身。夜天中降下了十余个人影，人人身周光华缭绕，修为俱是不凡。
虚玄定睛望去，立时认出为首两人乃是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两位真人身后带着一十二名道德宗弟子，人人面色莹润，显然皆有上清修为。
虚玄微笑施礼道：“两位真人仙驾光临，是想把我们三把老骨头葬在洛阳吗？”
景霄真人还礼道：“不敢！虚玄真人道法通玄，景霄可没有这个妄想。景霄此来，只是相送三位真人一程。”
虚玄呵呵一笑，道：“如此隆重的相送阵仗，老道我哪受得起啊！况且我年纪有些大了，走得慢些，两位真人不要误了取那神州气运图就好。”
玉玄真人也是淡淡一笑，道：“这个虚玄真人不必担心。就算我们二人脱不开身，我宗还有六位真人在此，不会误事的。”
虚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微笑道：“紫阳真人真是好大手笔，虚玄佩服。”
忽然，夜空中霹雳再起！
夜天积云尽转紫红，一片片千丈方圆的天火纷纷从云中落下，看那落处，正是洛水！虽然相隔遥远，但虚玄等人仍然可以感应到那阵阵扑面而来的热力，体内真元也随之隐现波澜。
此火非是凡火，含天地之威，有摧魂消魄之能。众人皆知天火乃是被洛水行将出世的妖魔引下，威不可挡，寻常修道者可谓是触之即亡，与天劫威力几无二致。
团团天火，几乎将整个洛阳映红！天火之中，又有道道紫电盘绕，向着洛水倾泄而下。直到那道道接通天地的电光隐去，阵阵霹雳才轰然传来。
见此威力，就是玉玄、景霄等人，也不由得面色微变。
洛水也在悄然变化，层层叠叠的死鱼纷纷挪动，露出了道道缝隙，然后从这些缝隙中喷出大团大团的黄泉秽气。这些秽气色作暗蓝，凝而不散，瞬间覆盖了整个洛水，并且不断向上升去。新近从洛水中涌出的黄泉秽气显然与之前的不同，它们不住上攻，与天火一触，即发出嗤嗤声响，虽然大片大片的秽气被摧化殆尽，但天火也随之消融。道道紫电倒能直入秽气，但越是深入，就越是薄弱，待抵达洛水水面时，只激起片片电火，毁却丈许方圆的一片死鱼，对若大的洛水来说，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小斑痕。
看着数十里长，百余丈宽的黄泉秽气宛若狂龙，竟顶着天火紫雷冉冉升起，就连虚玄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你在想些什么？”张殷殷轻轻地问，此时的夜空刚刚转成紫红，她还未注意到这异相，就是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很多事。”纪若尘答道，他双目依然紧闭。
“那个凶星入命大法的事，你……不要太过担心呢。”张殷殷说到凶星二字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音才算恢复正常：“回山后，我请爹爹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补救的。”
纪若尘略略侧头，笑笑道：“不，我并不担心这个。其实自入道德宗的五年来，我一直在担心着的只有一件事，所有的努力也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或者换句话说，我一直是在想尽方法逃避着这件事。现在我忽然发现，已经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担心了……”
纪若尘长身而起，向北方的夜空仰望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洛水南岸，视线穿越了不知多少阻碍，终落在那早已离开洛阳的洒脱身影上。
他凝视了良久，方道：“所以现在，我很开心。”
张殷殷也站了起来，看着纪若尘的侧面，犹豫许久，终还是问道：“那你过去一直想着的事，又是什么呢？”
她心中忐忑。
因为苏姀曾对她道，若一个男子肯将心中所藏最重之事说与她时，方是对她不再设防，才为两人相知之始。
张殷殷等得越久，唇上的血就越是淡了。
终于，她转头望向洛水，勉强笑了笑，轻轻地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啊……”
纪若尘淡淡地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这五年我一直尽力在做的，就是使自己看起来象个谪仙。”
“啊！”张殷殷一声惊呼：“难……难道你……”
“没错。”
张殷殷脸上惊讶之色尚未尽褪，身后洛水方向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黑色，迅速向外蔓延，电闪雷鸣般扩散至洛水两岸百丈方圆。张殷殷只觉周围一暗，然后胸口一阵烦闷，虚汗直冒，就想吐一口血出来。
猛然间，她忽又看到几缕飘在眼前的秀发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然后盘曲枯焦，已被烤得卷了。张殷殷愕然抬头，这才看到漫天通红的火，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当头压下！一时间，她双瞳中映出的都是火焰！
张殷殷身怀天狐之术，对于天火之威的畏惧格外的多了三分。看那滔天天火下坠之势，三人已是万万来不及逃离，她一时之间通体冰凉，早已吓得呆了。
就在此时，她眼前一黑，随后已被炙得有些疼痛的脸上传来一阵冰凉，耳边传来纪若尘的声音：“别向天上看，不要眼睛了？”
隔断了天火，张殷殷即恢复了行动能力，她依言低下头来，再不敢向天上多看一眼。天火之光非同等闲，她身有妖气，看得稍久，双目必盲。
不过天火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落下，身上的感觉反而是寒冷。
纪若尘的手一放下，张殷殷既向四周望去，见周遭一切景物皆有些飘浮不定，透着点诡异的黑蓝色。她再向洛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刚欲惊呼，嘴上一紧，又被纪若尘一把捂住。
洛水已不再是洛水。
整个洛水已高出河岸数十丈，无数死鱼已彻底化成一片片巨大而坚硬的鳞片，鳞片缝隙中不住喷涌出暗蓝色的黄泉之气。这些黄泉之气如有生命般，翻滚着向天上升去，顶着不断落下的天火，反攻而上！
又有无数紫电穿透秽气，落在鳞片上，激起一团团紫色的光莲。然而初时那道道紫电尚能炸开一两巨鳞，过不多时就只能在巨鳞上留下片片焦痕了。
张殷殷盯着近在咫尺的一片片巨鳞，全身颤抖，已有些不能自已。她直直地盯着那些巨鳞，分毫不敢向上下左右挪动一下目光。这数十丈高的洛水已占据了她全部视野，她完全不敢想象，此刻洛水的全貌应是怎样！她也不愿去想！
就在此时，天地间一声轰鸣，整个洛阳都剧烈地震颤起来，一时间轰轰隆隆、尘烟四起，不知倒塌了多少民居。洛阳百姓都奉命呆在家中，横祸突来，都是措不及防。一时间惨叫哭喊声不绝于耳。
又有一道大力从洛水方向袭来，纪若尘三人也未曾有所防备，一时间都被掀得人仰马翻，一路翻翻滚滚，直到撞上了十余丈外的民居围墙，才算止住了冲势。饶是纪若尘身强体健，这么一撞之下也觉得周身筋骨欲散，头痛得如要裂开一般。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四下张望，见张殷殷和青衣都在身边，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经此一劫，本处昏迷中的青衣也悠悠醒来。
纪若尘先是四下一望，见周遭没什么危险，才俯身扶了张殷殷和青衣起来。只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是感觉到忽略了一些什么。
张殷殷下受秽气之侵，上承天火之压，最是不好过，小脸早已煞白，全身虚浮无力。被纪若尘扶起后，她一时腿脚有些虚浮，不得不靠在了院墙上。哪知这一道青砖墙看似结实，实则早已朽烂不堪，一靠之下，登时轰的一声整面塌进院去。
张殷殷一声惊叫，摔进了院落之中。
院中也响起一声惊叫，声音雄浑低沉，听起来十分悦耳。只是他吓得比较厉害，叫声之大，把张殷殷那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叫都给压了下去。
这间院落不小，只是正屋及厢房都在刚刚的地动中倒塌，此刻一片狼藉。庭院当中立着个中年文士，白衣如雪，在这漆黑夜中极是显眼。乍一看去，他当真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颇有几分气吞山河之势。不过他一来那声尖叫过于大了，露出了心怯本质，二来手持铁锄，院墙倒塌时正在奋勇挖坑，有违圣人不事俗务之训，因此上如虹气势实已剩不下几分。
那文士本在慌张，待看清了纪若尘三人后，立刻咳嗽一声，掸掸身上白衫，重行端起了架子。
纪若尘看清他的面容，也是吃了一惊，原来这文士正是送徐泽楷回来的那个济天下。只是这济天下虽然身强体健，毕竟还是个凡人，怎么还敢在这大乱之夜四处乱跑？
此时张殷殷一声低呼，纪若尘这才发现院落中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七八具尸体，老少丁健妇孺皆有，乃是三世同堂的一家。这些尸体身上都是灰土血渍，看来是在房屋倒塌时遇难的。那济天下脚旁已有好大一坑，将好够把这些人放进去。
济天下惊魂一定，立刻又忙碌起来，将手中铁锄一放，把这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坑边，扔了进去。这些死者与济天下全无关系，乍一看他似是悲天悯人，让这些横死者入土为安。可是再一望，却有些不对了。济天下每葬一人，必先搜过身上，将细软值钱之物取出，抛在旁边一个摊开的包袱中，然后才将那人安放在坑中。看那包袱之中，着实已有不少金银细软。
此时青衣已然醒来，见了济天下此举，当下早忘了身处险地，忍不住道：“这位济先生，妄动死人之物，怕是不合礼法吧？”
济天下一边忙碌，一边口中念念有辞地回应道：“我与他们非亲非故，在此让他们身故后得以入土为安，乃是有大德于人。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圣人又有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替人消灾，受人钱财，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处有违礼法？钱帛与死生之事，又何者为大？”
青衣一时间被他的滔滔大论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济天下明明做的是搜敛死人钱帛之举，只不过顺手葬了人家而已，这等行径，却被他说得大义凛然，实是让人绕不过这个弯去。
那济天下手脚极快，转眼间已把尸体全部放入坑中，草草洒了几锹土在上面，口中仍不罢休：“如今洛阳已成百鬼夜行之地，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龙之力，却敢孤身夜行，四处为善，何也？无他，但胸中一股浩然之气长存，百鬼望之辟易而已！”
他这边慷慨激昂，那一边青衣已被噎得紧咬下唇，就想冲上去动手。
济天下犹不知自己已身处险境，滔滔道：“想我济天下心存天地之气，行万里山河，就从未见过什么鬼怪妖魔……啊！鬼啊！”
他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把纪若尘三人当场吓得不轻。济天下面色惨白，哆嗦着指向纪若尘身后，然后又是一声怪叫，转身就逃。他虽然连滚带爬，神态狼狈，全没了潇洒英姿，但速度是极快的。不过济天下逃得虽然张皇，可是那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倒没忘了顺手提走。
纪若尘回身一望，只见身后空空荡荡的一片河岸，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洛水突然变得一片空旷，遥遥望去，隐隐已现河床，那滔滔河水，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听得身后青衣也是一声惊呼，纪若尘已知形势不对，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看不到任何异常。他先是闭上双眼，然后再一次睁开，不由得骇然呆住！
洛水早已干涸，上方百丈高空处悬浮着一条巨蛇。
此蛇色作暗蓝，身周百丈，高悬空中，根本不见首尾，也不知其长有几千几万丈！如此巨物，就是典藉所载神龙，怕也不过如此。它身体两侧每隔数丈，就会有一个鳞片上生着一只金色巨眼，纪若尘极目望去，视线所及之处怕不有百十个金色蛇目。这些蛇目中生着细细的琥珀色网纹，有的向天，有的望地，各自为政。
纪若尘的目光恰好与其中一只蛇目的目光对上，登时脑中轰的一声，耳中又似有千只蚊虫鸣叫，眼中鼻中立刻流下四道细细血线。他又感到有一股冰寒阴湿之意顺着蛇目传来，从他双眼中侵入身体，四下蔓延，一路夺取着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要将血肉变成腐物。
纪若尘大吃一惊，心中急颂真诀，三清气自源源不绝自玄窍涌出，一路迎向那道冰寒之意。他的三清气虽弱，但毕竟是道德正法，在冰寒之意前犹能支持不溃。被这三清气一阻，蛇气就算仍有冲破拦阻，也被等候在后的解离仙诀轻易化去。只是战场乃是在纪若尘体内，他虽然压住了蛇气，也是极不好过，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
待他恢复过来，本是空旷的洛水两岸，慢慢现出无数甲兵。这些甲兵高达一丈，披重铠，持长兵，面目狰狞不一。他们身形略显透明，似是没有实质一般。
纪若尘认得这是鬼府幽兵，无形无体，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只能以道术仙法炼化。他提起桃木棍一望，见上面尚余两张破烂不堪的符纸，心下稍为定了定，作个手势，就欲带着青衣和张殷殷退走。
就在此时，纪若尘忽然感觉那只一直在盯着他的蛇目似有讥嘲之意。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万千鬼府幽兵忽然同时一声断喝，洛水之畔有若响起一记春雷！这一记雷鸣洪大之极，一时又不知震塌了几多民屋。
看着无数双望向这边的暗红双眼，纪若尘一咬牙，不向后退，反提着桃木棍迎面冲去，转眼间就没入万千鬼府幽兵中间。此刻虽已是死生之局，但他就是不想离开洛水太远。
鬼府幽兵齐齐转身，将纪若尘围在了中间，层层叠叠地拥了上去，再无一卒过来理会张殷殷与青衣。张殷殷早已失了方寸，盈盈浮上空中，纵身就要向那万千鬼卒冲去。青衣大吃一惊，一跃而起，从后抱住了她的腰，将她生生从空中拖了下来，叫道：“你这样去拼命只会给公子添乱的！”
张殷殷拼力挣扎，可是她此刻虚弱之极，根本挣不开青衣，当下急道：“你不知道，他是有拼死之心的！放开我，我要去救他回来！”
青衣抓得更加紧了，在张殷殷耳边大叫道：“鬼府幽兵无形无体，只要公子心志如钢，它们是杀不了人的！可是你我都不能过去！”
张殷殷一凛，渐渐停了挣扎。
鬼府幽兵的确是杀不了人，只是他们每一刀每一剑都会给人带来真实之极的痛楚和感觉。只要其人心性艰毅，忍得过这从生至死、又由死转生的苦楚感受，事后就会毫发无伤。若是心神一松，立刻就是魂飞魄散之局。
张殷殷与青衣均是自幼锦衣玉食，又哪受得这等苦？
阴风如潮，夜空中半边天幕全是熊熊天火。火光掩映下，不知其长几许的篁蛇正缓缓游动。
洛水之畔，鬼府幽兵早将纪若尘压在下面，外围的挤不进去，就从同伴的头上爬过去，转眼之间，成百上千的幽兵已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时每一刻，不知有多少冥刀阴剑自纪若尘身上穿过！
看着堆如山积的幽兵，张殷殷面色如雪，她忽然几把扯下头上饰物，将披散而下的青丝一盘，以一支金钗插住。然后双手中各持一把冰匕，咬牙道：“我要去！你再拦我，我就杀了你！”
青衣幽幽一叹，没有再拦着她，只是问道：“你说公子已有拼死之心，这是为何？”
张殷殷语声中已有哽咽之音：“真人都以为若尘是谪仙，其实他不是！他……他把这个告诉了我，就是不想再回山了。可是我……我又怎么会和真人们去说呢？”
青衣奇道：“公子本就不是谪仙啊，刚刚隔着洛水与公子相争那人才是。”
张殷殷大吃一惊，转身问道：“什么？你怎么知道？”
青衣道：“叔叔说过，为妖当知史。以史为鉴，可知兴衰。青衣读过不少史书，古往今来，仙书玄典所载所有谪仙，都是这么一副天地之间、舍我其谁的讨厌样子啊！”
张殷殷看着青衣认真的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转身就向幽兵扑去。但是她身形刚动，又被青衣给半空拉下。
青衣望着张殷殷，轻轻叹道：“公子是一定挺得过来的，可是你去，却是一定会送命的。若是公子得胜回来，却不见了你，他这一生，又如何能过得开心？”
张殷殷心中狂跳，吃吃地道：“你说……你说他……”
“是的。”青衣认认真真地道。
望着如山的幽兵，张殷殷心事如潮，又痛如刀绞，一时间泪落如雨，早模糊了视线。
此时洛水之西，一片瓦砾场中爬出了灰头土脸的白虎龙象二天君。龙象天君吐出一嘴尘土，怒道：“你我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藏身之地，还没坐得稳当，怎么竟就塌了！这贼老天，没事打什么雷，好好一座房子就给震倒了！是有意要与我等作对吗？”
白虎天君却没有做声。
龙象四下一望，见周围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几千几万名鬼府幽兵，那一双双暗红双眼，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龙象天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地道：“天啊……”
洛水边又起一声霹雳，万千幽兵如蜂若蚁，一拥而上，早将龙象白虎二天君埋在当中。
虚玄凝望着浮于空中的篁蛇，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长眉猛地一跳，道：“篁蛇怎会突然出世？这……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啊！唉，两位师弟，做好准备吧！”
不待他提醒，虚度与虚天已分别手持仙剑与拂尘，持好了护体除邪的法咒。另一边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也不敢怠慢，景霄额间金棱凤冠再现，玉玄双颊上则各浮现出一片水蓝色印记，掌中多了一把三尺玉剑。
五人皆是当今正道顶尖人物，道法通玄，眼见篁蛇出世声威，即已心知再也离不得洛阳了。
景霄向身后十二名修士一摆手，道：“这里有我们应付，你们速速回去助紫阳真人一臂之力！”
那十二名上清修士齐施一礼，徐徐后退，隐没在夜天之中。
虚玄处变不惊，向景霄真人拱手道：“二位真人明鉴，这可非是贫道三人不走，而是实在走不了。还望二位真人多多体谅，勿加留难。”
景霄笑了一笑，道：“虚玄真人言重了。真人功行深厚，景霄可是自知不敌。何况酆都篁蛇突然现世，我等走避不及，一会恐怕尚要同心抗敌呢。”
虚玄微笑道：“景霄真人胸怀若谷，虚玄佩服。”
景霄回道：“虚玄真人智深如海，景霄也非常佩服。”
两人一来一往，还待互相吹捧之际，夜空中忽然亮起两轮圆月，左红右蓝，望过去极为诡异。更为诡异的是，红蓝双月竟还在夜天中不住浮动，象是在四下张望着什么。
双月一出，除却虚玄外，其余四人护体光华立时变得忽明忽暗，颤动不休，且亮度上也暗了三分。
这红蓝双月即为篁蛇双眼，它双目已开，即是完全出世出兆。此际洛阳天火下沉，黄泉秽气上冲，阴阳混乱，灵气四散，一切修道之士修为均大受影响。
夜天中忽然嗡的一声轻响，远方一颗蛇目骤然一亮，一道淡淡的琥珀色波纹越空而至，向景霄真人当头击落！
张景霄双目一亮，缓缓提起松纹古剑，自下而上，击在那道琥珀色波纹上。
剑纹相交，竟然发出了一片金属之音！景霄真人身体往下一沉，周身光华一时间暗淡之极，有如风中残烛一般。他嘿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低喝道：“好厉害！”
虚天与虚度均是面色大变，甚至于虚玄的长眉也挑了一挑。景霄真人道法之强，他们皆是知道的。就算是因为年纪尚轻、修道时日有限而致真元修为上有所不足，景霄的真元也要强过了虚天与虚度，仅比虚玄差了。那蛇目所发波纹无声无息，分毫感觉不到有何玄异强横之处，怎地景霄真人居然接得如此费力？
看着篁蛇躯体上一排排怕不下数百只的蛇目，几人均是心下暗生寒意。
夜风送来了阵阵奇异的嗡嗡声，篁蛇身躯上向着这边的数十只蛇目纷纷亮起，一道又一道蛇纹破空而至，如急风骤雨般向五人攻来，一时间，夜天中火雨银华缤纷而落，将五人身影彻底淹没。
这已不再是夜。整个洛阳上方皆是燃烧的火云。天上落的也不再是雨，而是大团大团的天火。
在天火降下的刹那，篁蛇方才显露了真正的面目。它那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身躯横亘于整个洛阳之上，两侧各生着数百只蛇目，此刻明暗不一，正将一道道波纹如雨般洒向洛阳各处。篁蛇背生高鳍，遥望去若数十面十丈高的旌旗，身侧各有四片长达五百丈的薄鳍，收拢如鳍，展开似翼。
篁蛇之首高数十丈，长百丈，双目左红右蓝，嘴如鹰喙，头如龙首。
似是有无形之力托浮着一般，这酆都东方之主在洛阳上空巡游一周，双目光芒流转，似是在辨认着这个世间。在它身躯之下，整个洛阳都在颤抖不已，城中火光处处，时时有民居倒塌。
似是为了立威，篁蛇巨尾高高扬起，然后重重拍落，虚击在洛阳上空！
这本应是惊天动地的一击却没有声音，就象无匹巨大的篁蛇仅仅是一个幻影一般。然而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以洛水为中心，迅速扩散至洛阳周围百里之域。
普通百姓只是觉得胸中一阵烦闷，随后就安然无事，那些有道行在身的则觉得心口如被一柄大锤痛击，全身真元浮动。且这道震波十分玄异，道行越高，所受打击越重。惟有道行高至一定地步，方可不为其所伤。
一时之间，若大的洛阳周围，不知有多少修道之士仰天倒下。除了修为道行皆高的少许人外，但凡修道之士，人人皆伤！
酆都东方之主篁蛇既已携不可或当之威出世，那它接下来又将意欲何为？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修道人的目光落在了篁蛇身上，已有无数人心中暗悔不该为了一时贪念来到洛阳，结果非旦没捞到一点好处，反而迎头撞上了篁蛇出世。以篁蛇之威，纵是毁了洛阳，又是什么难事了？
洛阳王府主殿中，虽然仍是丝竹阵阵，但是歌者声音震颤，乐者也乱拍走调，那几十个姿色不俗的歌妓也都面色苍白，跳得简直如行尸走肉一般，哪还有半点灵性美感？
殿中高居上坐的三人，其实此刻心思也都已不在这些歌舞俗乐上，早忘了应将这些魂不守舍的乐伎歌女鞭打责罚一番。
洛阳王李安居于正中，杨国忠居左，高力士坐右。李安背后立着一座大得出奇的屏风，将后堂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李安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高力士则是坐立不安，不时会向李安身后的屏风望上一眼，杨国忠倒是安坐如山，眯着一双眼睛，只顾着打量面前的歌女。
李安咳嗽一声，凑近了杨国忠，小声道：“杨相，适才孙国师来去匆匆，不知所为何事？”
杨国忠笑道：“一点小事，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李安点了点头。他虽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但既然杨国忠已经这样说了，那也不好多问。
此时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狂风，隐隐传来阵阵鬼哭神号。屏风后忽然喀喇一声脆响，然后是阵阵低沉的狮吼，最后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当的一声，高力士手中金杯落地，猩红的酒浆溅了一身。可是周围侍女只顾着瑟瑟发抖，完全没注意到高力士衣服污了。高力士却已顾不得责罚侍女，只是颤声道：“那……那车……”
杨国忠长身而起，疾步向屏风走去，刚走出几步，足下突然传来啪叽一声。他低头一看，骇然退后两步。李安也惊得从席中站了起来。
高阶上早已漫了半边的鲜血，刚才杨国忠就是只顾着看屏风，没有注意到脚下，不觉间一脚踏了进去。鲜血汩汩而来，漫得极快，眨眼间就漫到了洛阳王李安的席下。看那鲜血的来处，正是源自屏风之后！
李安面色铁青，他是修过道的，当下伸手一招，整面的白玉屏风轰然倒下，露出了藏于屏风之后的八瑞定军车。
本应是雄踞车身一角的黑石狮子此刻已从车上掉落，身子歪倒在地，狮头刚滚落一旁。石狮狮身颈中正不断涌出鲜血，看那汹涌急流，实是难以想象这小小狮身中何以会藏着如此多的鲜血！
八瑞定军车身上凤凰低首，白虎伏地，就是居中的麒麟也失了光泽。
这一下，就连素来镇定的杨国忠也有些变了颜色。
殿外又是一阵狂风掠过！定军车上的灰石灵龟一声悲鸣，拼命伸长了脖子，然后只听得啪的一声，龟背甲已然飞上了半空，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龟身！
又是一道血泉标出！
“这鬼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龙象天君艰难地从一堆瓦砾上爬了起来，一张大脸上筋肉不断跳动，怒视着空中缓缓巡弋的巨大蛇身。可是他怒虽然怒，但咒骂声是压得极小的，几乎是细若蚊鸣，也亏得白虎天君耳力道行极佳，这才听得明白。
白虎天君半跪在废墟上，一只左手犹自抖个不停。他仰望了一眼篁蛇，心有余悸地道：“这东西好象是酆都篁蛇……可是篁蛇不好好地在黄泉呆着，没事跑上来干嘛？唉，管他呢，你我逃得性命，方才是正经事！”
适才龙象白虎二天君经过一番死生恶战，终将所有的鬼府幽兵催化得干干净净，此刻回想，就连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鬼府幽兵伤人全在无形，所以二天君受伤虽然不轻，表面上倒是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只是龙象天君一条腿麻木沉重，已不大利落，白虎天君的手也抖个不停。他们均知鬼府幽兵若说伤人，其实伤均是在自己心中，只要自身心志如钢，把所有幽兵都看成虚影幻觉，自然不会受伤。但这说来容易，要承受得住数十次刀剑贯体之痛，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做到无动于衷？
龙象天君哀叹一声，道：“你我兄弟此番到洛阳，本是想谋个出身前途，怎地事事都如此不顺？遇个妖魔出世不说，出来的还是这么厉害一主……”
他话未说完，空中突然降下数十道淡淡琥珀光纹，向二人追袭而来。二天君眼光独到，识得其中厉害，当下立刻纵起，落荒而逃。只是光落如雨，龙象天君腿上有伤，真元又耗得七七八八，没逃出几步，一个闪躲不及，一道琥珀光纹当即从他大腿上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龙象天君一声痛吼，翻身栽倒在地，一时再也站不起来。
若是寻常皮肉伤，就是这条腿齐根断了，龙象天君也能驭气飞逃。可是篁蛇之气岂同寻常？受此一击，龙象天君体内真元纷乱，竟有溃散之象，急切间根本爬不起来。
扑扑扑扑！数道光纹落在龙象天君躯体周围。然而空中十余蛇眼已盯准了龙象天君着身处，十余条光纹接踵而来，眼看就要将龙象天君给碎尸万段！
白虎天君本已逃至数十丈外，惊见龙象天君倒地，当下一咬牙，张手间取出一面青钢四象盾顶在头上，足下发力，瞬间已冲回到龙象天君身边，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白虎天君刚一转身，背后忽然传来当当数声大响，随后几道势不可挡的大力冲来，将他一下击倒在地。
白虎天君一声闷哼，早喷出一口血来，护身的四象盾业已四分五裂，背心衣衫又裂开了一条大缝，背上慢慢现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直至露出森森白骨才不再向两边裂开。白虎天君眼见空中光纹又至，于是深吸一口气，一把提起龙象天君，向远方逃去。
龙象天君看不到白虎伤势，焦急叫道：“你伤着哪了？”
白虎一个急转，躲过一道光纹，方摇头道：“我没伤，不碍事！”
龙象哪里肯信，见空中光纹越来越多，当下叫了起来：“你个混帐东西，欺负俺眼力不佳吗？快把我扔下！日后你富贵荣华了，记得给我烧柱香就是！”他一边叫，一边挣扎，试图从白虎手中挣脱出来。
可哪知白虎不知从何处来的大力，一只手抓死了龙象，让他怎么都脱不了身。他边逃边断断续续地道：“我们兄弟……还未共享荣华，哪能……就让你这混蛋跑去九泉之下……独自风流快活！？”
空中光落如雨，白虎躲闪不及，又中了一道光纹，于是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抽动不已。
转眼间白虎天君又翻身而起，抱住了龙象天君一只大脚，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洛阳深处挪去。

章二十五 斩罢落残红
“依您之见，篁蛇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顾清一面问，一边在面前的纹枰上放下一颗黑子。
紫阳真人不假思索，直接落下一子，方道：“篁蛇乃是酆都之主，凶厉过甚，不为天地所容，存世时间必不会久。倒是它为何要出世，还得细细观瞧。”
两人坐在一座清幽院落的后花园中，正在石桌上展枰奕棋。这座院落本来雅致脱俗，别有一番风韵，但此刻流水干涸，花折树枯，早是一派破败景象，但紫阳与顾清似对此全无所觉，只是安坐奕棋。
夜天中闪过一点黄芒，眨眼间一道蛇纹就破空而至，几乎是贴着紫阳真人的头顶掠过，没入到已经干涸的池塘底，轰的一声，激起一小团烟尘。
足以致命的蛇纹从身旁掠过，紫阳真人却连眼角都未动一下，捻着棋子，微笑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不要紧的，等这一局棋下完，我的伤也就该好了。只是青墟宫那个吟风不知是何来历，看他道行也不甚高，道法却厉害得出奇，我虽看不透他所用的究竟是何诀窍，但应绝不同于青墟传统道法，不知是何来历。”
说话间，空中又一道蛇纹落下，将她身后二尺处的一株花树斩成两截。顾清凝神落下一子，分毫不去理会纵横来去的蛇纹，沉吟道：“他还与若尘有不死不休之意。可我潜心推算，以他们二人间的因果机缘，绝不应是如今这种局面。只是我的推算之中，实有诸多似是而非、自相矛盾之处，顾清资质不够，这个却是算不明白了。”
紫阳真人坐直了身体，三道蛇纹刚好自他胸前划过，仅仅是差了毫厘，就连道袍都未能划破。
紫阳真人望了望顾清，意味深长地道：“因果、卦象与紫微斗数这些东西，的确有洞窥天机之妙。但正因太过精微，我辈资质又多属愚钝，往往参不透天机当中的真义，反而误入歧途。所以说，术数推衍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就算是推出了什么结果，也只要心中有个数就好，不必太过当真。”
顾清若有所思，而后头微微一侧，让过了一道呼啸而来的蛇纹。蛇纹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飞过，带得她几根青丝飞扬起来。
高踞空中的篁蛇此时已停止了游动，全身盘成一圈，仰首望着熊熊燃烧的夜空。天火如雨，似是永无止歇，而且火色由红转青，又逐渐转为白色。天火中时时交错而下的紫电也越来越是频密，轰雷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响亮。
篁蛇终于注意到了夜天的变化，缓缓回缩，将庞大的身躯盘得更紧，但蛇身上向外一侧的百只蛇眼依旧不住将道道摧枯拉朽的蛇纹倾泄在洛阳。
啪的一声，篁蛇身侧两对鳍翼全开。
遥遥望去，倒映在熊熊天火中的篁蛇，更增不世威仪！
篁蛇双翼缓缓颤动，骤然一声长鸣，一时间天地为之震动！它的鸣音有若青鸾出云，一飞冲天，然后在九霄云外又有无数盘旋曲折。但那翔动已是在凡人目力之外，只能藉一鳞半爪的痕迹，凭空遥想而已。
纪若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鬼府幽兵狰狞的面孔，然后是无数把争先恐后刺入他身体中的刀剑！每一下刺击都会带来烧灼般的痛，一如幼时被恶狼撕咬时的感觉。虽然目前的痛楚要比狼咬要重得多，可是纪若尘只是怔怔地看着几乎贴到面前那张幽兵面孔，那无穷无尽的痛苦，就似是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然而心头上有一点痛，却是无比真实，每一下痛楚，都会引得他全身颤抖。
“为什么……我要痛？”他苦苦思索着，可是此刻思绪迟钝之极，无法想得清楚。
顾清随手拢了拢鬂边的乱发，落下一子，道：“紫阳真人，您的形势可不妙呢！”
紫阳真人随手应了，微笑道：“还有一线生机，无妨。此次洛阳事了，贫道就亲自去一次云中居，将这门亲事就此定下如何？”
顾清本是极洒脱之人，可是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一阵犹豫，拈着棋子的纤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沉吟了许久，方才落下一子，轻声道：“此事……先缓一缓吧。”
紫阳呵呵一笑，也不加以勉强，只是道：“如此也好。”
就在此时，石桌忽然跳动了一下，纹枰上所有的黑白子纷纷跃起，又逐一落下，竟没有一子偏了位置。紫阳面色一肃，抬首向夜天望去。
那篁蛇啸音未绝，即已尽展四翼，一飞冲天，向着天火中心冲去！篁蛇所到之处，方圆百丈之内再无燃云，一时之间，似这天也为它声威所慑！
转眼之间，篁蛇庞大的身躯已攻入漫天的火云之中，只余下里许长的一截蛇尾尚在云外。
只是天何其大，天何其广。
篁蛇盘踞在洛阳上方之时，庞然巨躯令人根本无法仰视，然而它在这漫天火云之中留下的一个方圆数百的巨洞，与整个夜天相比，却又是微不足道。
云中骤然一声霹雳！
滔滔电光如潮，从云中空洞汹涌而出！篁蛇如遇电殌，失速从云中坠落，直摔到距离地面百余丈时，方才一甩蛇尾，重新稳住了身体。只是它尾尖自地上划过，带起震天巨响。霎时洛阳大地有如痉挛般颤摇不止，地中石块趁势迸裂而出，横飞斜冲，没头没脑地四处乱砸乱碰。然而篁蛇尾尖的余威远不止此。洛城城墙边的民居本已堪堪欲坠，休说让其尾尖扫过，就是被罡风带到，也经不起折腾，轰然倒塌，落了个尘土飞扬，连片瓦身都看不到。而那裂纹斑驳，有如龟壳般数十丈长的一段城墙也瞬时没了影。眨眼间，洛阳竟成哀鸿遍野的悲惨景象。
篁蛇仰望着夜天，低低啸叫着，再一次盘紧了身子，准备着下一次的攻击。
纪若尘感觉得到地面的震动，这些震动使他清醒了一些，苦思的问题也有了初步的答案：“我为什么要痛？我……本不应该痛的……”
他看着那个压在自己身上，正用一把短匕不住在自己胸口插来插去的幽兵，忽然一伸手，捏住了它的脖子，将它拉近到自己面前，两个鼻尖都几乎触到了一起。纪若尘深深地向幽兵那双暗红色的眼望了进去，似是想探索那红色之中，究竟是何方何界。
幽兵恶狠狠地回瞪着纪若尘，手依然机械地上上下下，若捣蒜一般用短刃捣着纪若尘的胸口。但是它眼中的凶光渐渐消去，竟代之以一丝怯意。
纪若尘忽然笑了。
那幽兵见了纪若尘的笑意，眼中忽然凶焰尽去，不住哀号，拼死想从纪若尘手中挣扎出去，然而纪若尘虽没用什么力，但那幽兵就是无法挣脱。它号叫不已，眼中已尽是哀求之意。
纪若尘笑得更加欢畅。
他向来英俊，这一笑本该如大地回春，然而此刻若有人见了他的笑容，只会觉得森寒彻骨。
纪若尘微抬起头，在那幽兵耳边轻轻地道：“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那幽兵猛然一声凄厉尖叫，拼死扭动着身躯。他每动一下，就会从甲缝和七窍中喷出阵阵阴火，这些阴火完全伤不到纪若尘，反而将他自己烧得嗤嗤冒出青烟！只顷刻之间，那幽兵就化成了纪若尘手心处的一小块黑灰。
纪若尘张口一吹，那灰烬即刻散了。
哗啦啦一片响，本是争先恐后的成百上千名幽兵如潮水般向四下退开，直到数丈外才停住脚步。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幽兵此时退又不敢，又不肯再向前一步，一时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住发出阵阵哀鸣。
纪若尘仰躺在地，看着篁蛇震动四翼，再一次扶摇直上，直冲入云霄深处。天上忽然一亮，四下火云纷纷向中央聚拢，已将篁蛇整个包裹起来。夜空之中，此刻悬了一轮径几百里的火球，翻滚不休。火球中不时溢出一道道紫电，斜斜劈在地上，每一道紫电落下，都会在地面留下一个数丈方圆的沉坑。
纪若尘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轻叹一声，自语道：“吾本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翻身站起，向不远处的青衣和殷殷行去，沿途鬼府幽兵纷纷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若尘，你……你怎么有些变了……还有，它们怎么不动了？”张殷殷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扑入他怀中，却又站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她本能地感觉到纪若尘身上正散发出阵阵无形的阴寒，令她都有些想要退避。
纪若尘笑笑不答，只是道：“现在正是逃离洛阳的好时机，我们走吧。再耽误了的话，可又走不了。”
他领着二女，昂然从千百名鬼府幽兵中穿行而过，对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幽兵视若无睹。张殷殷和青衣望着两边无数闪动着幽幽青光的刀剑，都是惴惴不安。
转眼间三人已自幽兵中穿过，竟真的毫发无伤。
纪若尘忽然立定脚步，转过身来，望向了那近千名鬼府幽兵。他目光到处，幽兵无不惊慌失措，纷纷抢着向后退去。可是后方的幽兵又绝不肯后退一步，于是互相推挤，乱成了一团。
纪若尘又笑了起来，那笑容虽然无可挑剔，可是从中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可没有什么慈悲心肠，你们这些孤魂野鬼，都散了吧！”
他此言一出，千百幽兵齐声尖叫哭号起来，有如烈火焚身般痛楚！青衣和张殷殷只听了一下，就不得不掩住双耳，将那痛苦不堪的凄厉嘶叫挡在外面。
片刻之间，刚刚还似是势不可当的鬼府幽兵，竟真如纪若尘那一句话，尽皆在熊熊阴火中化散！
夜风过去，卷起幽兵遗下的大片飞灰，转眼间就将洛水河岸扫得干干净净。
张殷殷呆了片刻，方见纪若尘已当先行去，忙跟在他身后。她跟了片刻，终忍不住问道：“若尘，那些幽兵怎会忽然毁了？你用的是什么法咒？”
纪若尘淡然应道：“它们本都是些不得超度、地府又不收的孤魂野鬼，只会无知无觉地游荡，此次机缘际会，沾染得了一点黄泉之气，就此化形而成鬼府幽兵，四处蹂躏生人，以求发泄多年积怨。它们自以为一朝腾达，已是地府先锋，可实际上仍不过是些游魂而已。只要叫破此点，就会将它们打回原形。”
张殷殷本想问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可是一望见纪若尘背影，忽然打了个寒战，竟无法问出来。她正惶然之际，手上一暖，原来青衣已握住了她的手。
张殷殷心神立刻一松，轻轻地青衣耳边道：“若尘他好象变了……”
青衣低声回道：“公子刚刚体验过千百次生死轮回的感觉，这个……自然会有些变化。”
张殷殷纤手轻轻一颤，忽然望向青衣，道：“刚刚为什么所有的幽兵都向他而去，却不理会我们？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
青衣侧过脸去，不与张殷殷目光相接，只是怔怔地望着空余河床的洛水，半晌方道：“方才……是公子有意放出了生人之气。这些鬼府幽兵嗜食生人血肉，闻到气息，自然都拥了过去，哪还肯理会我们呢？”
夜空中高悬的巨大火球由红转蓝，忽地一亮，光芒暴涨，随即骤然炸开，一时间整个天幕上都是缤纷火雨。篁蛇昂然一声长啸，从火雨中飞出，再次盘踞在洛阳上空，准备着再一轮的冲击。但在火光照映之下，可以看出篁蛇背鳍四翼均已烧得七七八八，体侧数不清的金色巨眼也是焦的焦，暗的暗，没有几只完好无伤。
但遥遥望去，那红蓝两轮圆月却更加明亮，沸腾着誓要毁灭一切的光芒。篁蛇不断发出阵阵低啸，似在积聚力量，又似在向整个夜天示威。
咻咻声中，四道蛇纹几乎是贴着紫阳真人身体掠过，甚至将纹枰都切去小小一角，但紫阳分毫不动，只是仰望篁蛇，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它想逆天改命！”
说话间，紫阳真人也不看棋盘，随手投下一子。
顾清微微一惊，冲口问道：“难道说因果轮回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紫阳真人微笑道：“这个贫道就不知晓了。不过对我等而言不可能之事，于酆都篁蛇来说，却未始不能做到。”
顾清抬眼望向夜空中低啸不休的篁蛇，默然半晌，方才收回视线，落向棋盘。须臾，她轻挽衣袖，在纹枰上郑重投下一子。至此紫阳真人一条大龙眼位被破，全盘皆墨。别看顾清似在凝神奕棋，但她目光略显游离，显然心中另有所思。
落下这子后，顾清道：“得罪了。”
紫阳摆摆手，呵呵笑道：“无妨！无妨！贫道奕棋，十有九输，早已习惯了。”
就在此时，空中篁蛇全身一震，散出大团暗蓝色黄泉秽气，欲再行攻上天空。它身躯一动，后颈处忽然有毫光一闪。这道光芒虽然微弱，却没能瞒过紫阳和顾清，一老一少二人同时向夜天望去。
“神州气运图果然是在篁蛇身上，只是取得不易，洛阳又有无数外敌暗中窥视，真人务要小心。”顾清道。
紫阳真人袍袖一挥，纹枰连同棋子皆被收入袖中，然后长身而起，抚须笑道：“这个贫道自然知道。现下贫道要与同门汇合，以求宝物，你意欲何往？”
顾清道：“我伤势已愈，算算时辰，若尘也该出洛阳了，我要过去看看。虽然他身上种有轮回往生咒，可保死后魂魄不散，但能够少死一回，还是好的。”
紫阳真人与顾清下这一局棋，本意即是借纹枰疗治她的伤势，现在棋终伤愈，他也就不多作挽留，与顾清各自离去。
幽兵虽已尽散，但鬼马、阴卒、风枭、夜鳌，这些应阴暗秽气而生的鬼物阴兵一群群地冒出来，虽不甚强，却胜在数量众多，杀之不尽。因此从洛水到城墙边这百丈距离，纪若尘走得仍是十分辛苦。桃木棍早在半途就已碎成了木丝，驱邪的符咒也用得一张不剩，逼得纪若尘只好擎出赤莹。赤莹虽然锋锐无伦，又带有炎攻之性，但对付这等借助黄泉秽气而成的阴兵却不大好用。且赤莹一出，立刻将方圆百丈之内的阴兵都引了过来。不过三人周围的阴兵本就不少，多点少点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洛阳城墙。
这一次纪若尘终于转了些运气，本是十余丈高的雄伟城墙恰好被篁蛇巨尾扫过，彻底塌成了一堆瓦砾。虽然洛阳城外也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但与城中遍地鬼蜮的地狱景象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换了其他人，多半会一路狠杀，尽快过了这最后的十余丈距离。然而纪若尘耐心极好，不疾不徐地前进着，大五行剑诀中的水行剑气让他使得个绵绵密密，分毫不露破绽，时时处处都行有余力。他甚至还能腾点心思出来算算真元的消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服一粒养气丸，补充一些损耗的真元。
洛阳城墙处似有一道无形界线，纪若尘一杀出洛阳，立时就觉得压力一轻，而那些无穷无尽的阴兵鬼卒都停在了洛阳城墙处，不敢出城一步。张殷殷与青衣分立在他身后，望着十丈外那黑压压的阴兵，此刻不由得都有些后怕，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是从如此之多的阴卒中杀出来的。
“公子，我们安全了？”青衣颤声问道。
“还没有。”纪若尘话音未落，左手三指捏诀，喝了一声落，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雷电，劈落在十余丈外的阴暗处。雷电落处，本是空荡荡的地上忽然亮起一层淡绿色的薄薄水幕，将落雷挡在了外面，水幕中依稀可见一个人影。
这人隐藏在此处，显然是别有所图。纪若尘所用不过是普通的雷咒，威力不强，虽伤不了他，但也足以破去他的隐身咒，逼得他现出身形来。那人见形迹败露，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用力掷向天空。那烟火在半空中自行点燃，一路冲上夜天，炸出一朵艳丽的蓝色烟火。他一发完烟火，立刻跳起，向远方逃去。
纪若尘望着那人背影，一点也没有要追的意思。
直到那一朵烟火散尽，张殷殷才收回了目光，道：“这人是金光洞府弟子。他在这里出现，必有阴谋，待我去把他捉来！”
正道既然有三大支柱，邪门相应也有五大洞府，且存世修道派别中另有三大秘境，其中弟子少于世间走动。这金光洞府即是邪门五大洞府之末。那名弟子道行虽不甚高，却也比张殷殷低不到哪去。只是张殷殷身怀天狐之术，怕鬼而不怕人，要生擒这人倒也不是胡吹大气。张殷殷身形一动，纪若尘就拉住了她，摇头道：“由他去吧。洛阳周围想必已是各派云集，咱们不要多生事端，先离了洛阳再说。”
纪若尘说得焦急，但步伐仍是不急不徐，慢慢护着二女向东方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百丈之外的一棵古树枝叶才颤动了一下，一个瘦长身影逐渐现出形迹。他手中持着一张张得满满的黑色小弓，慢慢将弓合上。旁边一棵树枝上也现出一个身影，凑过来道：“师兄，你没事吧？”
先前那人将黑色小弓收起，恨恨地道：“没想到这小子倒是滴水不漏，全然不给我机会。这一箭若是不中，抓不到人不说，还要打草惊蛇……”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猛然间喷出一口黑血。原来他长时间凝力开弓，却无法发箭，不知不觉中已受暗伤。
但一旁的师弟没有过来助他疗伤，只是骇然抬首。树冠最高处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在漫天火云的映衬下，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光看外表，就有狰狞气势。
“你是何人？”这师弟一声喝问刚刚出口，表情突然呆滞起来，口越张越大，然后吐出一团极淡的白气，就此委顿倒地，没了声气。
一旁的师兄面现挣扎，身体抽动了半天，终也吐出一团白气，身体软倒在树枝上。
立于树冠上那人手持一尊暗红玉瓶，挥手一招，两团白气飘飘荡荡就被吸入玉瓶之中，玉瓶立刻添了一抹艳红，如同里面刚被灌满了鲜血一般。这玉瓶原来是个十分霸道的法宝，如此轻易的就将二人的三魂七魄给收了。
那人望了望两具尸体，冷笑道：“北陔山这种小门派，居然也想来趟这混水？”
那人足下生起一道阴风，托扶着慢慢升高，转向东方飞去。只是才飞出十丈，他忽然定住身形，慢慢转过身来。
就在他适才立足之处，此刻已多了一个窈窕身影，一袭淡粉色衣裙穿在她身上，竟也不显俗，只生艳。
她向着那人笑道：“北陔山是小门派，那我们止空山呢，可放在先生眼里？”
那人悚然一惊，顷刻间已看清了那女子容貌，失声道：“景舆？！”
景舆笑道：“正是奴家。来来来，咱们先亲近一下再说！”
于是一团淡粉烟云腾空而起，向那人飘去。
大地再次颤动，一声接一声的闷雷轰轰隆隆从夜空中传来，满空的火云急速涌动，云边悄然间已染上了一层淡蓝。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之极的龙卷风，带动着整个夜空的火云都旋动起来，恰似一头无比巨大的炎龙。炎龙那径粗数十里的巨大尾部不断垂下，探向洛阳，时时甩出一大团炽炎，又会在洛阳城中引起一道冲天火光。
就在炎龙龙尾快要探到洛阳之际，夜天中央的火云忽然炸开，向四下里散去，露出了一直掩于云后的夜空。这一片方圆百里的夜空中，无星无月，但见一片灿灿的金光！
篁蛇上下翻飞，厉啸穿云，不住从蛇口中喷出道道蓝气击向金光。然而蛇息只在半途时就如初雪遇阳，纷纷崩解融化。篁蛇更增愤怒，咆哮着合身向那一片金光冲去，但夜空中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拦在半途。且那灿灿的金光对篁蛇有极大的威胁，此时已将篁蛇护体的黄泉之气消得殆尽。遥遥望去，篁蛇体侧不时会腾起一小股蓝炎，那是蛇目被金光引燃之象。
篁蛇每一次搏击，都会引得大地震动，天火如雨！
纪若尘三人也立定了脚步，无言望着夜天中正上下翻飞的篁蛇。扑面而来的炎风掀起三人衣袂秀发，也载来了篁蛇声声长啸。
不到一刻功夫，篁蛇已是半身带火，蛇头上千只利角都熔化销毁，左边的红目早暗淡无光，只余右侧的蓝眼还放射着幽幽光华。此时篁蛇每一次上下翻飞，后颈处都会有光芒一闪，看来它已无余力再行掩饰身上神物。
“它看上去好可怜啊。”青衣悄悄抓紧了纪若尘的衣袖，轻轻地道。
纪若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这还不是它最可怜的时候呢。”
青衣望向纪若尘，道：“是因为它身上的神物吗？”
“是的。”
青衣转过身去，不愿再看篁蛇，黯然道：“可是叔叔说过，仙兵法宝皆是外物，当适可而止，过则对修为有碍。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人要冒死争夺神物呢？当初我偷逃下山，许多人见了我用的东西，即会上来为难于我呢。它这么厉害，身上带的东西应是百年难得一现的神物才是，这等神物有几个人用得上呢？为什么还要你争我夺的？”
纪若尘实不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得道：“或许是他们修为不够吧。”
青衣轻叹道：“或许如此。说起来，公子倒真的是无欲无求，见了青衣的混沌鞭也分毫不为所动，这份心性修为，除了叔叔等数个外，青衣还从未见过。”
纪若尘此时心境虽然压抑，闻言也不由得老脸微红。他哪里是什么无欲无求了？只因身有解离仙诀罢了。几乎任何仙兵法宝在纪若尘眼中都是一团团的灵气，区别无非是大小多寡而已。或许凡器与仙兵在他眼中的惟一区别，即是一个是现在可以解离的，一个是将来才能解离的。
听了青衣的话，张殷殷也是秀面微红。她对混沌鞭可曾经是艳羡不已的。
前朝曾有异人欧桑子，遍识天下名器，将千万种法宝分为神物、洪荒、仙兵、宝器、凡品五等。得列洪荒之谱共有四物，混沌鞭正是其中之一，但凡修道之士，见了混沌鞭而能不为所动的，万中无一。其实以青衣道行，混沌鞭的真正威力她连半成都发挥不出来。
纪若尘向周围一望，见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虽然半点异样声息也无，但经他灵觉扫过之后，数十点代表着灵力真元的微弱光点立刻显现出来。远方还有许多光点正在向这时聚拢。想来都是被刚刚那金仙洞府门人所发的烟火引来。
纪若尘当下再不迟疑，立刻取出道德宗报讯烟火，曲指一弹，那一枚铜哨即刻冲上夜空，悄失得无影无踪。他仰首望着夜天，直到感应到那一小团极为隐讳的灵气，才算放下心事。在洛阳中时，危急关头他也曾放出烟火，然而却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发出任何讯息。此时想来，或许是在半空之时烟火就已为黄泉秽气所毁，所以才发不出任何讯息。
这枚报讯烟火甫出，远处即亮起数点光华。顷刻间四名中年道士驭剑而至，落在纪若尘身旁。这四人皆是道德宗门下，人人印堂中隐现宝光，此为有上清修为之相。为首一名道士向纪若尘一拱手，道：“若尘师弟，我等来迟，万幸师弟无恙。此去东方七十里有一座瞻星观，乃是我宗支派弟子主持，我们且先去那里休整吧。”
纪若尘自无异议。此刻来了四个强援，他当即心定了很多。此时远方又有两人如飞而至，眨眼间即立在纪若尘面前。纪若尘定睛望去，见是云中居楚寒与石矶二人，不禁有些疑惑。
楚寒淡淡地道：“我们受人之托，特地前来相送纪师兄一程。”
纪若尘又是微微一怔，但面上微笑不变，谢过了楚寒与石矶二人。哪知楚寒忽然探身过来，在纪若尘耳边轻声道：“纪师兄不必谢我，我其实是盼着你早日轮回去的。”
纪若尘一时愕然，石矶则突然娇笑数声，就似知道楚寒在说什么一般。
就在此时，夜天中忽然大放光明，洛阳上方那百里金光骤然亮了数倍，篁蛇满身带火，颓然从空中坠落！它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仍想攻上天去，却已有心无力，向上一步，却要下落三步。
挣扎间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篁蛇终于摔落在地！
它犹自不愿倒下，庞大的蛇躯中再次涌出黄泉之气，扑灭了身上的天火，然后昂然立起！只是那立着足有数千丈长的蛇身上，依然可以看到一团团天火余烬未熄，仍在燃烧着。稍有见识之士均可看出篁蛇实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倒下。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刚刚还被蛇纹攻得狼狈不堪之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然则篁蛇摧城灭国之威仍在，那些敢打它所携神物主意的虽然皆是修道界有名有姓之人，却也惧怕篁蛇垂死一击，是以尽管它已摇摇欲坠，还是无人敢于上前。
篁蛇徒然挣扎着那数千丈长的蛇身，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挣扎也无法离地飞起，只得在愤而向天喷出一团淡淡的蓝色蛇息后，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倾倒。
于是四处火焰浓烟的洛阳城中，悄然亮起许多因真元运聚而生的各色光芒。此际已是关键时刻，人人都看出篁蛇颈后那一道宝华与凡气迥然有异，就算不懂观气之人，随意想想也会知道篁蛇所携之宝又怎会有差。眼见着篁蛇倒下，许多人都蠢蠢欲动，开始提聚真元、准备护体强攻的咒法，完全顾不上掩藏形迹了。既然要夺宝，自得提前做足准备工作，伺机而动了。且不用想也知道，夜色笼罩的洛阳城中藏了不知多少修道之士，没有充足的准备，还不失了先机？
篁蛇这一次倒地之后，再也无力扬起蛇首，仅余的蓝色巨眼也是半睁半闭，光芒微弱之极。
眼见篁蛇倒地不起，众人心中都燃起熊熊烈火，时光每过一分，火焰就旺了一分。更何况大多数人并不知晓篁蛇所携为何神物，于是那一颗心就愈发的痒了。就在群相耸动之际，洛阳北城忽然升起了一道淡红光华，一位身着暗黄道袍，手持赤金拂尘的道士足踏仙剑，瞬间就飞至篁蛇上空。
他并不急于动手夺宝，而是先向四方一礼，朗声道：“贫道乃真武观孙果，在此向各方道友见礼。据贫道推算，这魔物所携之宝名为神州气运图，于本朝兴衰息息相关，却对提升列位道友修为无甚好处。因此贫道奉本朝明皇之诏，特来取这神州气运图，还请各位道友赏个薄面。至于此魔所携之其它宝物，贫道绝不妄取一物。”
孙果此番话一出，立刻让许多人心生退意。修道之士虽不大把朝廷放在眼里，但也不敢公然无视朝廷，任意妄为。要知前朝今世，好道之帝不在少数，自然也就有许多修道门派依附于朝廷之下。是以本朝手中所掌之修道实力，并不比哪一个修道大派差。就拿真武观来说，它本就是修道界一大派，自明皇赐造了真武观后，孙果才携部分门徒迁至长安。
而这孙果本身修为也极高，又身兼当朝国师。此时所说一番话语已隐隐然有代表本朝之意。况且他话也说得明白，只要那神州气运图，而且此图于个人修行并无多大好处。再往深想一层，若硬是要抢夺神州气运图，那即是有犯上作乱之嫌。
再者说，以孙果之地位声望，也不会在这等事上说谎，那等如公然视天下修士为无物，真武观就是再强，想也不敢如此张狂。
然则虽然忌惮着朝廷与真武观，但大利当前，还是有些人不甘心就此放手。何况此时洛阳一片大乱，混水中正好摸鱼，就算有心退缩之人，也不肯就此离去。也有一些人深知此刻情势微妙，稍一挑拨就会如星火燎原，引起众人怒火，也是断然不肯放过这等煽风点火的好机会。
当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孙大国师，您说一句话就想拿了稀世神物去，这官威架子也未免太大了点吧？您是当朝国师，可我们这等闲云野鹤却没兴趣拍李隆基的马屁。失了面子事小，误了修为事大。”
他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众人轰然应和。一时，群情激昂，大有不肯就此罢手之势。而那些本有退意之人，受此话鼓噪，退意如海水冲滩，跑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留痕都找不到。
这人话语过于阴损，孙果当即面色一寒，冷道：“我真武观一脉为朝效力，为的是天下苍生，可不是图什么荣华富贵。这位朋友既然如此置疑，可敢报上名号，让我知晓一下是哪位高贤大家？”
那人不为孙果言辞所动，只是阴笑着道：“孙大国师好的是大道飞生，还是荣华富贵，又或者喜的是那羽衣霓裳的杨太真，就只有您自己知道了，我们又哪会知晓？至于名号就不必报了，我这种无名小卒的名号，哪入得了当世修为第一的孙果孙大真人的法眼？”
孙果也不动怒，只是凝神倾听那人的话，就在他最后一句话余音未散时，孙果忽然道了一声：“休要藏头露尾，出来吧！”
孙果这一声喝也不甚响，但众人皆是有道之士，早已分辨出喝声中隐有一道潜劲。果然，孙果话音未落，洛阳城西突然亮起一团碧火，一个蹲在屋檐上的老者登时现了身形。但那老者道行也不弱，受了孙果这一喝，身体只是微微一晃。
孙果一望之下，神色一凛，沉道：“水宗泽，你我虽有夙怨，但此时可非是了结私人恩怨之时！你若阻我，可曾想过那后果吗？”
水宗泽嘿嘿一笑，挺直了胸膛，道：“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一个，还怕你那明皇下诏诛我九族不成？更何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篁蛇所携之宝非止是神州气运图而已，还有一件嘛……”
说到这里，他声音越拖越长，也越来越小，显然是要卖个关子。不光是孙果，几乎所有人都在凝神倾听，想知道篁蛇还带了些什么宝物。
孙果正自凝神，忽然发现那水宗泽面带冷笑，他心中立时一惊，瞬间回身，这才发现篁蛇不知何时竟又立起身来，那一只巨大的蓝目正死死地盯着他。此时整个洛阳上空光华缭绕的惟有孙果孙大国师，篁蛇想不注意到他也难。
蛇动何其速？
还未等孙果逃遁，篁蛇蛇首已当空划过！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夜天中忽然多了一颗光彩绚烂的流星，破空而去，瞬间已飞出十余里远。
篁蛇毕竟是酆都东方之主，属世外魔物，此刻虽连蛇息都喷不出一点，但巨头一撞，一道大力也将孙果直接砸出了洛阳。
一时间人人屏息静气，骇然盯着这忽然重振雄风的酆都篁蛇。篁蛇四下环视一周，方才长啸一声，缓缓倒地。
整个洛阳又安静了片刻。
忽然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从洛阳城东升起，转眼间就出现在篁蛇上方，伸手向那一轮越来越明亮的宝光抓去！他这一动，洛阳四周立刻光芒闪闪，十余人争先恐后地向篁蛇冲来。
最当先那人忽然一声惨叫，似是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再也前进不了一分，然后就似被浸入消骨蚀肌的毒液中一般，全身竟然就此溶化了！
众人大惊失色，全都心道侥幸。此时敢于出手抢夺神物之人皆见多识广，一见之下即知篁蛇崩解在即，体内黄泉精气汹涌而出，此时蛇躯周围已成绝域。可是若等黄泉之气散尽，那时篁蛇所携神物也会随之崩解消融。是以众人虽知凶险，但仍不肯退后，纷纷给自己加持避秽防邪的符咒，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篁蛇。
宝光只有一处，可是第一批夺宝之人就有十余个，稍有智慧之人皆知接下来会是何等结局。
果不其然，须臾间夜天一亮，一道暗红雷光从天而降，击在一名少妇身上。她头顶忽然闪现出一座法阵，将雷光接了下来。原来这名少妇也是早有防备。她回身扬手，一个火红的珠子脱手而出，击向了一座全无灯火的民宅，一边喝道：“万鬼宗的人就只会躲在暗处偷袭吗？”
那座民宅突然泛起一层惨绿光华，堪堪抵住了那一颗火红的宝珠。
既然开了头，那么诸人也都不再客气。道道宝光纵横来去，轰雷阵阵，电光隐隐，不知有多少法宝仙剑当空飞舞，煞是壮观。此时夜天火云虽已渐消，但仍不时滴下大团天炎，惊得诸修士躲闪不迭。
这些人不光要互相拼斗，还得提防着随时有可能自暗中出现的偷袭，上要躲避天炎，下得绕开秽气，有余力时还得攻一下篁蛇，以求破开它的护身秽气。这等险象环生的打斗之境，却也仍是挡不了众人想要靠近篁蛇的步伐。
此时洛阳城中火光处处，几番大劫下来不知倒塌了多少民居，到处都是哭天抢地之声。空中诸位道者修士也斗得正酣，时时有人一个不察，连中数样法宝轰击，洒然轮回去了。
于是这千年东都，天上天下，皆乱成一团。
形势险恶，诸真修十分真元倒有九分用来攻敌护身，只有一成能够用来破消篁蛇秽气，又哪里动摇得了篁蛇那近乎无穷无尽的黄泉之气？眼见得篁蛇身上鳞甲开始变色，身下隐现的宝光也渐渐暗去，人人均是心中焦急，却也无他法可想。
此时天边一团彩光又现，孙果驭气凌空，又从洛阳城外飞回。他虽然道法深湛，但遥遥见了篁蛇周围法宝乱舞、道术狂轰的混乱局面，哪敢贸然闯入？焦急之下，孙果运足真元，朗声喝道：“大家先请住手，且听贫道一言！”
但一来此刻大家已杀红了眼，没有谁愿意就此退缩，二来孙果刚被垂死篁蛇一击飞出洛阳，此番重回，已是鼻青目肿，仙袍破烂不堪，那一柄紫金拂尘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实在没什么威仪可言。他这么一叫，迎面射来三箭，头顶一道落雷，又有一道蓝光自下而上，直奔孙果后心而来，权做对他的回答。
孙果又惊又怒，足下微一运力，仙剑已在手中。挥手之间，一道明黄圆幕已将孙果罩于其中，将来袭的法宝辉光统统拦下。孙果口中颂咒，骤然大喝一声，手中仙剑光芒大盛！他身形一闪间，已然冲入洛阳民居之中，又冲天而起，重回百丈高空。
但听得下方一声惨叫，然后一颗头颅高高飞起，远远抛落在数十丈外。
孙果显已动了真怒，剑动如虹，顷刻间又斩两人！
洛阳东首有四人显有夙怨，两两正斗得激烈，随时可能会有人陨命轮回。就在此时，忽有一位道士从夜色中踏出，自四人中间穿过，还向他们分别颔首微笑，算是见过了礼。四人均是一惊，不由得停了手，齐齐望向那道人的背影。
那道士青布道袍，背负古剑，背影望去颇有仙风。这一瞬间的功夫，他早在百丈之外，立于篁蛇之东。这道士周身真元不显，显是道行已深到了极处，然而更为难得的却是他一团和气，全无架子。
一人怔怔看着那道士的背影，忽然问向身边刚刚还在斗生斗死之人：“你看清了没有？”
那人也忘了动手，道：“那不是道德宗紫阳真人吗？”
先一人犹未从震惊中恢复，道：“这……紫阳真人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知道？”
两人互望一眼，忽然省起还未曾打得明白，当下一个念咒，一个运剑，又斗在了一起。
这片刻功夫，孙果又一剑穿了一名女子的右臂，险些将她整条手臂卸下。他忽然感到身后灵气有异，立刻捏个法诀，反手一剑向后斩去，然后才转过身来。待看清面前乃是一个面容清隽、宝光含而不露的道士时，孙果登时收了三分真元。他虽然动怒，下手斩的都是邪门中人，雅不愿得罪正道同僚。那道士见孙果一剑斩来，微微一笑，手中已多了一柄方天画戟，向破空而至的剑光挡去。两人相距十丈，剑光戟气已先击在一起！
空中骤起一声炸雷，到处都是游离的细小电火，映得孙果与那道士面容忽明忽暗。
孙果周身彩华一暗，身不由已地向一旁退开，直退出十余丈才算稳住身形。那道士已越过了他，立在篁蛇之西。孙果骇然之余，仔细一望，惊道：“道德太隐真人？”
那道士身有仙气，手中画戟却与他形象格格不入。闻听孙果之言，他转过身来，微笑道：“正是贫道。”
孙果心中一凛，肃然道：“难道贵宗也要争那神州气运图不成？”
太隐真人微笑道：“志在必得。”
孙果闻言大惊，举目一望，但见除却太隐真人外，紫阳、紫云、太微、守真等四位真人均已现身，分立五行方位，与太隐真人遥遥相对，恰好将篁蛇后颈处置于阵法中心。随后四方又亮起点点真元之气外放而成的光华，二十八名道德宗弟子人人手持宝剑，守好了二十八宿之位。眨眼之间，道德宗闻名于世的参星御天阵已然形成！
还未等孙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夜天中忽然亮起一颗极璀灿的流星，飞冲而下！原来玉虚真人手持列缺古剑，身剑合一，从天而降，合身冲向了伏地不动的篁蛇！
玉虚列缺古剑上的光芒有若春蚕，喷出无数细丝，细丝渐长渐长，环绕着玉虚身周，到得最后已将他整个人都包在其中，玉虚、列缺俱不可见，众人眼中惟有一颗飞速下降的光茧。
光茧之中，玉虚双瞳也转成琥珀之色，内中如有熊熊火焰燃烧。他分毫不惧篁蛇身周那一层无形的黄泉精气，直冲而入。光茧与黄泉精气如重物相击，爆出轰然巨响，随即光芒渐渐暗去，显出玉虚身形。此时玉虚手腕一转，就在他足尖堪堪点到篁蛇鳞甲之时，列缺古剑划了一个弧形，狠狠斩落！
刹那间，篁蛇身躯上亮起一点耀眼之极的光华，然后大团大团的暗蓝秽气升腾而起，将光华淹没于其中。
玉虚一声清啸，自黄泉秽气中一飞冲天，立在了参星御天大阵的正中央，即刻闭目调息。此时玉虚真人身周所发的琥珀色真火已暗了不少，显然刚才那一剑极是损耗真元。
此时下方暗蓝秽气已随风散去，篁蛇颈部多了一道长二十丈，深十丈的巨大创口。众人眼见如此恐怖之创，均惊骇于玉虚真人一剑之威。那孙果本是一脸怒色傲意，见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剑后，面上傲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篁蛇乃是秉黄泉秽气化形而成，与藏于九地之下的酆都篁蛇本体不可同日而语。然则尽管如此，它鳞甲之坚，蛇气之烈，也非寻常修道之士所能稍挡。适才众多修士连番攻击，连它的护体秽气都未能攻破，然而玉虚仅仅一剑就几乎斩去了篁蛇三分之一的蛇颈，如此之威，何人能挡！
孙果见多识广，单从玉虚这一剑，立时看出玉虚真人隐隐有修入玉清之境的迹象。道德宗三清真诀渊深如海，玉清篇讲的全是羽化飞升的大道正途。只要修入玉清之境，就有得成正果之望，最不济也是一个尸解得道。据故老相传，玉清篇中修为高低，定的乃是度过天劫之后的仙班品秩，而非是是否可得飞升。
紫微真人修的是玉清真诀那是毫无疑问，然而玉虚真人竟也有修入玉清境界的迹象，这让孙果如何能够不惊？道德宗人多势大，数年前夺得谪仙不说，近来年轻弟子中又人才辈出，此番竟又在图谋神州气运图！
孙果思前想后，面色已是数变。
须臾功夫，玉虚真人已调息完毕，双目一开，列缺古剑再次指向篁蛇！
他这一动不要紧，明里交战和暗里观战的人都沉不住气了。眼见玉虚真人再来两剑，神州气运图就要现世，让人如何还能袖手旁观？况且稍厉害一些的珍禽异兽都修有内丹，妙用无穷，且往往一身筋肉皆可入药，这篁蛇如此不世声威，内丹又该是何样的厉害法？
于是呼的一声，一个碧绿瓷盘飞旋而起，斩向了最外围的一名道德宗弟子。终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投石问路了。
那道德宗道士人已中年，看道行分毫也不比施放这旋盘法宝的那人差了。当下只听得他一声冷笑，背上古剑已在手中，抖手间挥出一道剑芒，向碧绿瓷盘击去。不光是他动，站在这一方的其余六名道德宗门人同时挥剑，七道剑芒错落而出，却一同击在瓷盘上。
七剑合一，威力比之瓷盘上所附真元又何止大了十倍？然而可奇的是那瓷盘并未损毁，反倒是光芒骤然亮了十倍有余，而后若一道碧电，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远处突现一团碧火，直冲上天。众人心下一凛，皆知这是修道人魂魄被毁，真元散出所生之象。
想那法宝主人原意只是试探性地攻击一下，人仍躲在远处。哪料得参星御天大阵如此厉害，一个反击就要了他的性命。
夜空中响起阵阵轰鸣，一小团天炎落到半途，忽然转了个方向，向紫云真人当头压来。显然这暗中下手之人道行极深，竟可以操纵天火。虽只是改变了一下方向，但也是极了不起的事。
紫云真人双目低垂，双手拢于胸前袖中，对于足可将修道之士毁得神形俱灭的天火视而不见。其余四位真人也同他一样，丝毫没有要出手救援之意。
天火落到紫云真人头顶十丈处，忽然为一道无形屏障所阻，天火发出嗤嗤的声响，火团越来越小，火焰越来越微弱，直至熄灭，也不得寸进。
夜空中又落下两道雷电。与纪若尘所会的最初级的雷咒不同，这两道落雷一紫一青，不但雷光粗大了许多，内中又附上了可以消蚀真元气劲的法咒，威力只比九天神雷略弱。然而这两道雷光也如那一团天火般被无形屏障所拦，溅起大蓬电光之后，不情不愿地消失了。
这短短时刻，又有四五样攻来的法宝被参星御天大阵弹回。
一众修道者震惊于参星御天阵的防御，但也有一些人看出了便宜，于是现身出来，倾尽全身真元向这参星御天大阵猛攻。他们这一动手，其它修道者立刻恍然大悟，这阵法防御如此厚重，看来是善守而不能攻，于是各自擎出法宝，纷纷冲前。
就在此时，紫阳真人双目忽开，朗声道：“日后还有相见之日，各位道友还请三思而行，勿令贫道为难。”
紫阳真人此话一出，立时有一些人清醒过来，省起了与道德宗为敌的后果。然则不畏惧道德宗之人也在所多有，当下有一人嘿嘿一笑，道：“紫阳真人，不令你为难，就得让我为难，您说该怎么办呢？”
他话音未落，手中玉尺已全力掷出，击向了参星御天大阵。这人道行果然强横，玉尺若一头玉龙，翻飞出击，与参星御天阵一触，即刻发出一声轰鸣。虽然玉尺被弹回，但空中隐现道道波纹，勾勒出了此阵的守御范围。
这人一击之下，所有修道人俱是精神一振，因为这参星御天阵显然也有穷极之时，只消众人合力，破去也非是不可能。
这时守御东方的道德宗道士七剑齐出，剑芒在空中合成一颗青芒。紫阳真人伸手一招，那颗青芒即飞入右手中，然后左手向那手持玉尺的修士一指，右手中青芒立刻化成一道刺目青光，端直照耀在他身上！
那修士身处青光之中，面现惊骇之色，欲要闪躲，却分毫动弹不得！他张口大呼，可是半点声音也透不出青芒，随后他肌肤内也泛起一层青色，整个人望上去有如一座栩栩如生的青玉雕像。雕像随即浮现出无数细小纹路，然后突然碎成了数百小块，每一片碎块又再分成数百块，如此数次，这名修士已化成一蓬青色细沙，就此消散。
然而守御东方的七名道士意犹未尽，古剑接连挥出，眨眼间又出七剑。七颗青芒于空中成形后，徐徐飞到紫阳真人身旁，就此飘浮不动，映得紫阳真人的身影忽明忽暗。不光是守御东方的道士如此，其余三方的道士也纷纷挥剑，另有二十一颗各色光芒团当空成形，飘浮在五位真人身前。
整个参星御天大阵中登时有若繁星点点，二十八颗光芒浮于空中，恰应着二十八宿方位。
这方是参星御天大阵的真面目！
望着参量御天大阵中的星芒，诸修道者均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无人敢再上前。
一声轰鸣，漫漫暗蓝秽气中，玉虚真人再一次冲天而起，凝立在大阵中央，闭目调息。
篁蛇蛇颈上已现一道深沟，仅余三分之一的血肉相连，甚至于可以透过身躯看到隐隐散发出来的宝光。玉虚真人只消再来一剑，神物就将现世。
“参天御星大阵果然名不虚传，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啊！贵宗这百年来人才辈出，实已为我正道之首。”洛阳北部，凝立于空的虚玄捻须微笑道。
张景霄一边谦让道：“虚玄真人过誉了，雕虫小技，不入方家法眼。”一边又向玉玄真人道：“情势紧急，还请玉玄真人速去洛水旁掠阵。”
玉玄道：“那这边……”
景霄真人道：“无妨。我应付得来。”
玉玄真人细细一想，也觉得就算仅有景霄真人一人在此，青墟宫诸真人也不可能悍然动武。相较之下，还是参星御天大阵那边的情势紧张一些，于是向景霄真人略一颔首，就此隐入夜色之中。
景霄和玉玄真人乃是用道德宗秘法交谈，虚玄真人见玉玄真人离去，只是微微一笑，道：“两位真人真是好决断，要知道，确是有许多人非是为了这一件神物而来。”
玉玄真人刚刚动身，参星御天阵中玉虚真人已调息完毕，列缺剑再放光华，合身向篁蛇冲去！
见此情景，围观的修道者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驭起法宝，一拥而上。道德宗五位真人双目皆开，挥手之间，阵中二十八颗参星一一飞出，迎向了若蝗虫一般的修道者。
就在此时，洛阳突然升起三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后发而先至，在一颗颗参星中穿过，分从三个方位攻向大阵。
为首一人是一身金袍的胖大老者，手持一枚三寸锤头的紫金八棱小锤。他极是清楚参星御天阵的防御范围，正正好好地停在阵外，挽起衣袖，一锤敲在阵上。这一锤下去，有如千万面巨鼓齐响，一道金色波纹扩散开去，直至百丈外方才散了。
他这一方正好对着紫阳真人。紫阳真人抬首一望，微笑道：“原来是金光洞府极妙老祖。大驾光临，未曾远迎，紫阳失礼了。”
极妙老祖哈哈一声长笑，道：“好说！好说！我此来……”
他一句话未说完，就生生打住，脸色早已变得铁青。原来紫阳真人向他打了个招呼后，没听他回话就转过头去，望向分从西北两方袭来的两道身影。其余的四位真人干脆连紫阳真人这点礼数都省了，压根就没向这边看上一眼。金光洞府虽是五大洞府之末，好歹极妙老祖也是修道界头面之人，何尝受过这等轻视？他又最是看重面子排名，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
当下极妙老祖吐气开声，奋起紫金八棱小锤，又是一锤敲在参星御天大阵上。这一次的金光波动比方才多了十丈，阵法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也就如此而已。
北方那人并不急于冲前，挥手间数十条丈许暗蓝冰梭已然生成，然后扑天盖地向参星御天大阵击来！这些冰梭声势又自不同，每一道击落，都会引发参星阵法一阵波动，看上去不过比极妙老祖弱了一点而已。可是这人挥手间就是数十道冰梭，这份道行可就不是极妙老祖比得上的了。眼见大阵越来越有风雨飘摇之势，这一方的太微真人叱喝一声，真元提聚，先稳住阵势，然后冷笑道：“王天师，难道归元洞府也要来凑一次热闹吗？”
那王天师形容清雅，闻言笑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本非同道，既然道德宗有所图谋，那我们归元洞府来妨碍一下，也是份内之事。何况我已然出了手，是以太微真人这一问，倒是有些笨了。”
太微冷笑道：“的确是我笨了。待此间事了，我还要向王天师好好讨教一番。”
那王天师摇头道：“我们修道之人戒贪戒争，此事恕难从命。”他嘴上说的是戒贪戒争，手中可不闲着，几句话的功夫已有百根冰梭轰在参星御天阵上。太微真人既要应付数十位修道者的攻击，又要抵御归元王天师，一时间压力沉重，他虽然道行通玄，但也有些顾此失彼。
西方来人本是速度最慢的一个，极妙老祖与王天师都已经动上了手，他还在百丈之外。可是此刻他骤然加速，身形乍隐还现，眨眼间已冲到阵前。这人白白胖胖，一副面团团的员外模样，双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对精光湛然的匕首，而后暴喝一声，双匕闪电般向紫云真人插下！
别看他相貌和蔼，然而这一喝一击直有撼天动地之势，双匕匕尖绽起一点精光，竟破阵而入，直刺紫云真人眉心咽喉！
紫云真人左手一张，手心中已多了一尊铜鼎，在面前一挡。当当两声大响，这尊沉重的洞鼎竟被两柄其薄如纸的匕首撞得不住晃动。这还是在参星御天阵的护御之下，可见两柄匕首上所附威力！
紫云真人惊道：“魏无伤？”
那员外小眼圆睁，沉声厉喝道：“正是某家！”
说话间，一双匕首已如狂风骤雨般刺向紫云真人，撞击得那一尊铜鼎有如在风雨飘摇之中，火丝绽射如雨。紫云真人不得不凝神应对，参星御天大阵立刻起了道道波澜，眼见得有些不稳了。
电光石火之间，忽闻一声清喝：“妖孽也敢在洛阳现身？”
喝声未落，魏无伤身后剑光闪动，三名修道者颈间喷出鲜血，缓缓从空中栽落，让出了一条通路。然后一点剑光乍亮，恰如天上晨星，点向魏无伤的后心！
这点剑光温润如玉，并无多少凌厉杀意，然而魏无伤却不敢怠慢，旋风般回身，先是一声大喝，喝散了剑光周转缠绕的根根光丝，然后双匕一错，架住了来袭之剑。他凝望来人，喝了一声：“道德宗玉玄？”
玉玄真人皓腕一抖，已收回玉剑，道：“正是！且让我来领教一下妖皇殿前无伤大将军闻名当世的悍勇吧！”
魏无伤喝道：“如此也好！”
他双匕一分，胖胖的身躯如一堵墙壁，当头向玉玄压下！这一扑击其实甚为无礼，玉玄双眉一皱，面若寒霜，玉剑一引，转而点向无伤右胸。哪知魏无伤竟不闪不避，仍是合身扑来，一双细目只是盯着玉玄咽喉胸口。
玉玄心中一凛，省起妖族躯体不同凡人，自己这一剑虽狠，未必就能致命，无伤那两匕首自己可绝对当不起。甫一动手，魏无伤就要以已身重伤搏玉玄一命，虽然行险，却不能不说是非常有效。
玉玄急忙收剑后飞，欲先行避开两枚匕首再说。魏无伤得此先机，当即大喝一声，气势如狂潮突起，追袭着玉玄猛攻过去。
他胖大高壮，用的两柄匕首却是锋长三寸，其薄如纸，与他形容极是不符。一动起手来，这无伤大将军立刻就是贴身缠斗，一味狂攻，分毫不顾自身安危。其实他道行极高，又经历生死恶战无数，看似胡攻乱斗，其实每一下都是以已伤换敌命，纵是道行强过了无伤之人，也难以胜得了他。
玉玄在道德九真人中年岁最幼，临敌经验也是最少，还是初次遇上魏无伤这等无赖战法，一时间被杀得唯有招架之力，不住向后退去。
此时一道宝光忽然冲天而起，直映亮了半边天空！夜天之中，忽有钟鸣三声，其声清越，人人均是听得清清楚楚，无论风声、雷声，均无法压下钟音分毫。
原来玉虚真人第三剑斩落，篁蛇神物已然出世！
就在此时，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从南方升起，而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入参星御天阵，手中一柄淡墨古剑如天外飞龙，点向玉虚真人眉心！
遥遥望去，来人周身隐隐现出淡淡火焰，其气清而华，修的乃是堂堂正正的大道正法。那一口淡墨古剑朴实无华，虽也现光芒气晕，但与寻常剑芒绝不相同。那是由显而隐，又由隐至显，走过一个轮回、已近于大道的剑芒。单以这份修为而论，绝不比道德宗哪一位真人差了。
玉虚三剑斩过，真元已损耗过半，在来人一轮急攻之下，一时间惟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但玉虚真人守紧门户，分毫不肯退让。两人正下方但见一片灿灿宝光，光芒里究竟是什么，就连玉虚也看不清楚。而道德宗六位真人均脱不开身，玉虚再一退，这神物就等如是让给了来人。
双方甫一接手，刹那间就已各出百余剑，一时间在这参星御天大阵的中央，光风火雨四下分散，那以万千记的光露火线触到任何一条，都足以使寻常修道之士重创！在火雨之中，又有亭台楼阁，浮莲宝塔若隐若现。
孙果粗略一望，不禁心下骇然。看来玉虚与来人道行均已修至元婴大成，金身将现之境，即将踏上飞升大道，激斗之时方能有此种种异相。且两人甫一交手已是生死之搏，若稍有不慎，立时就是元婴金身被破，终身大道无望之局。
孙果再向那一道宝光望了望，当下一咬牙，决计不再等候迟迟不至的司马天师，仙剑一引，一道明黄光华已射向前方的太隐真人！
夜天中仍偶有天火落下，只是规模与热度都较方才要小了许多。但这些天火再也触不到洛阳，它们刚到半途，就被阵阵激荡来回的光气罡风硬冲回天上，如此几番来回，终得不情不愿地熄去。而下方道道剑光雷火，将整个洛阳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而已倒逼天上火云光华！
至此神物现世之时，东都大战方酣！
洛阳城中大乱，城外也非是一片坦途。
纪若尘等人刚行出不到二里，四下里已然影影绰绰地围上来百余号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赶来这里的途中。纪若尘环顾一周，粗粗从真元灵气上看，来者分属十余个大小门派，纪若尘初次下山，见识不广，只认得其中一半的门派。其中大多是邪门诸派，也有些介于正邪之间的门派，甚至于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正道门派。
此际不知是否受到篁蛇出世影响，人人都有些心浮气燥，也不多作客套，光华闪耀间，诸般法宝已向纪若尘等人袭来！
卫护着纪若尘的四名道德宗门人皆有上清修为，道行远高于面前这些乌合之众，当下四剑纵横如龙，硬行从修道者中杀出一条血路！为首那道士即刻让纪若尘等自行前往瞻星观，自已则与三位同门各自分开，游走不定，往来袭杀，将这些追兵统统拦下。但敌我众寡悬殊，是以四位道士也陷入苦战。
纪若尘等五人知道时机紧迫，当下加速前行，转眼间已奔出十里。
当五人站上一座小山丘之时，不由得一阵愕然。前方不远处数十名修道者分作两方，法宝道术齐出，正斗得精彩纷呈。遥观这些人的服色灵气，应是分属四五个门派。他们不去夺宝，不来劫人，怎的先行在这里斗起来了？
只听得一名老者声如洪钟，大喝道：“绛云夫人，你休恃人多，但有老夫一口气在，你要独吞那小子身上重宝，想也休想！”
另一方一位看上去仍在妙龄的美妇手一挥，一道红云当头罩向那老者，方才冷笑道：“葛堡主，你想要横插一杠，这心愿是好的，就不知有没有这等本事了！”
老者避过红云，怒道：“简直欺人太甚！”
纪若尘不禁哑然。张殷殷与青衣都大略知道原委，楚寒和石矶则意味深长地向纪若尘望了一眼，石矶更是轻轻一笑。
那不言之意十分明显，纪若尘已被这些人视为囊中之物，是以这一干人等不急擒人，先议分赃，显然分得不公允，这才打了起来。
纪若尘哭笑不得，打个手势，五人悄悄绕开了那群斗得正欢的修道者，继续向东行去。只是他们还没走出一里，就听得一声沉喝如轰雷般传来：
“这就想走了吗？东海紫金白玉宫已在此相候多时！”
这一声喝不光喝住了纪若尘五人，也惊了那群正自缠斗的修道者。他们向这边一望，登时纷纷叫了起来：“难道就是那小子吗？”
“看来是了！”
“快围上去，别走了他们！”
“咦，那山头上立着的是些什么人？真的是紫金白玉宫的人吗？”
有眼尖的瞄了一会，忽然叫了一声：“糟糕，原来碧海龙皇也到了！”
此时纪若尘五人前方是一座小丘，丘顶上一排立着十余人。后方则立着刚刚相斗的那一群修道者，眼见已无路可走。
紫金白玉宫乃是三大秘境之一，只知位于东海之中，具体位置就无人知晓了。紫金白玉宫中有三位龙皇，一身道行均是深不可测。没想到这等久居世外的门派竟也会参与到这洛阳乱局之中，且还是由碧海龙皇亲自出马，这阵势已有些大了。
远远看去，碧海龙皇头戴紫玉冠，足登云头靴，一身碧色锦袍，缀以金色水纹，夜色下千丝万缕的水纹金光粼粼，若一道道波纹，荡漾来去。细瞧之下，见那碧海龙皇脸若银盆，目透精光，颌下五缕长须，无风自动，自有一股沛然雄霸之气。
青衣且不论，纪若尘、楚寒等四人可均是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但他们修行尚短，道行和碧海龙皇这些老一辈之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眼下又如何抵挡得住？
楚寒一看当前形势，当即向碧海龙皇一拱手，朗声道：“在下云中居楚寒，奉师门之命相送道德宗几位高弟一程。今日如有得罪各位之处，日后自会登门谢罪，还请各位勿要为难我等。”
他这番话说得谦逊，可内中意思一点也不谦逊了。众人心下明白，如不肯放五人一马，眼下这关一过，他们就要面对道德宗与云中居正道两大门派的报复，那决不是一件可以说笑的事。何况就在不久之前，颇具声威的罗然门因为误抓了道德宗弟子，结果立时就被各方人马打上门去，混战一翻，差点灭了罗然门的香火，最终还是大罗大然二位真君向道德宗俯首称臣，方才保得门户牌位。
碧海龙皇双眼一开，沉声道：“本皇此番前来中土，只是要带那小子走，与你云中居可无干系。若你等硬要出头，有什么损伤，可休要怪我！至于云中居以后想怎么报复，尽管划下道来，我紫金白玉宫全接着就是。采薇，去抓那小子过来！”
碧海龙皇身旁一个少女应了一声，轻飘飘地纵身而起，向五人冲来。她这一动，紫金白玉宫其余人众同时动了，紧跟着她杀来。
呛啷一声，楚寒长剑出匣，挥剑截住了采薇，石矶则一人迎上了四名男弟子。
在一片密如珠玉落盘的碎响声中，楚寒与采薇交错而过，身周芒火细碎如丝，也不知交击了多少剑！
楚寒一声闷哼，背心衣衫破裂，现出一个看不清深浅的剑创。但他完全不顾自己伤势，长剑再挥，光芒闪耀，一举将紫金白玉宫其余的门人统统拦了下来。采薇也不好过，两腿上各现一条剑痕，行动上已有些不便。她本以身法轻灵如风见长，这次双腿受伤，实力立刻大打折扣。
采薇道行实不在楚寒之下，紫金白玉宫门人也均道行不低，以众敌寡，楚寒与石矶登时陷入苦战，屡次遇险。然而楚寒尽管看上去随时有可能不支倒地，但守御得全无破绽，任众人狂攻不休，就是不倒。石矶情况同样险恶，面上妖丽的笑意却不减半分。围着她猛攻的几名紫金白玉宫门人见了，手下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分。别看石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出手可绝不领情，偶有反击，就几乎要了一名男弟子的性命。
楚寒石矶等二人拼力死战，竟将紫金白玉宫众门人牢牢拖住，不得寸进。
“快走！前方有接应！”楚寒只来得及喊一声，就不得不闭口调息，方能应付周围的如潮攻势。
纪若尘一咬牙，知道犹豫不得，拉着张殷殷和青衣绕开战圈，继续向东方奔去。
碧海龙皇冷笑一声，喝道：“这就想走了吗？置本皇于何地？”
他袍袖一拂，一道碧蓝光圈就向纪若尘当头套下。然而山丘周围忽然泛起了一层薄雾，碧蓝光圈在雾中渐渐淡去，只飞出十余丈就消失无踪。
碧海龙皇一惊，喝道：“何方高人？”
那人却并不现身，只一道飘飘渺渺的声音荡了过来：“龙皇少说修了百年大道，欺负些后辈象什么话？还是由我云中雾岚来讨教一下吧！”
洛阳城东，基本上是一马平川。在夜天暗淡红光的映衬下，远方的景物依稀可辨。自空中俯瞰下去，纪若尘携着青衣，正在大地上迅速移动，张殷殷则有如一朵冰云，紧紧跟在纪若尘身后。
暗红夜色下，另有两道身影分从两方高速飞来，看路线是要截住纪若尘三人。但二人路线重合，在拦住纪若尘去路之前就已互相发现了对方，于是均改变方向，眨眼间已在一条小河隔河相望。
河东岸立着一个少女，一头秀发高高挽起，在头顶两边束成两个巨大的羊角，绕以暗金丝线，垂挂着数颗流苏水钻。
她面容丰润，双目如杏，大而明媚。她本应是秀丽中透着淡淡甜意，但那一双眼却给人以异样的感觉。若星一般的眼中，透着迷茫、坚定、冰冷、热烈、杀意，林林种种地混合在一处，实让人不知如何形容。
“你是谁？”她声音也如黄莺出谷，甜甜的十分动人，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从中听到一种异样的冰寒。
河西立着的女子素衫如洗，正是顾清。
她饶有兴味地望着河东的女孩，问道：“那你又是谁？”
那女孩儿黛眉一皱，左拳已悄悄握起，道：“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想抢我要的人。”
顾清道：“那又如何呢？”
女孩身形一落，右足在地上轻轻一踏，只听得轰的一声响，河东岸骤然塌陷出十丈方园的一个巨坑，那纤弱的躯体瞬间已出现在顾清面前，挥起一拳，向顾清迎面击来。
她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拳头击出，顾清即觉察有异。拳头尚在半途，已可听闻轻微的噼啪声，拳头上各是隐隐浮起一层火焰，这非是她真元外放而生的真火，而是由于这一拳蕴力过大而引动外界灵气汇聚，并由此所生阳火。
顾清微吃一惊，也不出剑，左手一出，轻轻在女孩的拳上一挡。
嘭的一声，一波无形气劲以二人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河岸登时被这道摧枯拉朽的气劲推出了一圈平地。
顾清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升起，退落到三丈之外，方才落下。
那女孩仍立于原地未动。她看了看顾清，弯弯的柳眉一竖，再次起身，右足飞起，打横扫向顾清的腰际。这一踢刚刚起势，空中即响起一阵奇异的尖啸，数十丈内的景物都显得有些变幻扭曲。一道暗劲沉凝如山，已先向顾清递来！
顾清素手向女孩足上虚虚一按，与那道暗劲一触，立时又被震得飞起，再次后飘三丈，方才立定。她抬手一观，见本是莹白如雪的掌缘上多了一抹艳红，正徐徐褪去，五指指尖也微有麻木之感。
顾清望向女孩那一双变幻不定的眼，讶道：“龙虎太玄经？”
女孩黛眉一皱，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呼的一声轻响，她不知如何已绕到了顾清身后，一只白生生的左手按向了顾清后心。顾清侧身要闪，忽然发觉周围气劲都已凝固，一时竟动弹不得。
女孩那一只嫩如春笋的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顾清后心处。
纪若尘早察觉这方已有一道异样的灵气升起，但这一个漫长的夜晚，最不缺少的就是各门各派的修道者，他最不愿意感应到的就是非同寻常的灵气。
眼见时机紧迫，也容不得纪若尘细想。他脚步稍顿，双手一捞，干脆将青衣打横抱起，随即足下加劲，若一道轻烟般向远方飘去。
此地已属洛阳外围，然纪若尘三人走得并不顺畅。一路上，虽没再碰到如碧海龙皇之流的高人，但人数众多的小门派的修道者也着实令人难以招架。幸得纪若尘玄心扳指中还有不少威力强大的咒符，在洛阳城对付秽物时用不大到，对付这些修道者可正对路。是以他道行虽然比不过这些修道者，可是斗起来却依然大占上风。这些无名小派的修道者咒符法宝之少之弱，已非寒酸二字可以形容，简直让纪若尘大开眼界。至此，纪若尘方才意识到道德宗的富足无双。
然而这些修道者有若蝗虫压境，越来越多。尤其在纪若尘等人露了形踪之后，四下的修道者更是如飞蝇逐臭，纷纷聚拢过来。好在道行高深一些的修道者不是陷在洛阳，就是正打得热闹，纷至沓来的修道者已都是些不入流的人物。但他们数量实在是太多，纪若尘连破三道封锁，冲杀十里，血染青衫，终于脚下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吸一口气，胸中却涌上一股咸甜，当下即知真元已然耗尽。他正想趁敌人未来袭之前补充一下真元，却发现玄心扳指中的丹药、咒符已所余无几。纪若尘心下一怔，此去漫漫，敌兵如潮，又该如何将余下的路走完？
突然，纪若尘心中一冰，一道灵气正疾向他后心冲来！他赶忙转身，待要应敌。岂料他体内真元已枯，回身之际，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去。
青衣眼睁睁看着一个周身青烟缭绕的精瘦汉子迅疾逼近，而纪若尘却呆立原地，毫无反应。当下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其它，纤手一挥，一根绕指青丝已化作混沌鞭，向那人当头击落！
那汉子见她道行极低，这一鞭仓促间挥得有气无力，甚而没有锁准他的气息方位。可是混沌鞭宝气有异，一望而知，青衣偏又是极美丽。那汉子吞了一口气，加速前冲，心中已在妄想着美人异宝统统收入囊中。
哪知这一鞭将将落下时，忽然通体透出淡淡青光，青光幽幽，有如磷火；鞭体灵动，恰似游蛇。那汉子身形骤然定住！他仍保持着跨步飞掠的姿势，却分毫动弹不得！
长鞭落处，激起轰然一声巨响！但见得地面泥解，如岩浆滚涌，层层翻叠，冲天而起。夜天黑地之间骤然张起两幅巨型泥幕。
正在激战中的张殷殷惊起回首，一时间也只看到那溅起十余丈高的泥沙，内有丝丝青光透出。纪若尘与青衣皆没入泥沙之中，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顷刻间泥尘散去，纪若尘与青衣二人灰头土脸地立在原地。纪若尘一脸愕然，青衣则面色苍白，柔弱的身子若风中柳摆，不住在轻轻颤抖着，一双纤手紧紧地握住混沌鞭鞭柄，指节尽皆青白。她双目紧闭，贝齿紧咬，一点不敢看一看自己的战果。
混沌鞭通体仍透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宛如灵蛇般在空中游走不定，似对刚才惊天一击仍是意犹未尽。
在青衣面前出现了一道深五丈、长三十丈的深沟，沟中泥土全被催化成一片片亮闪闪的晶状物，不时冒出缕缕青烟。刚刚那飞身来攻、正做着春秋美梦的汉子早已消失无踪，连一片破布、一块碎骨都没有留下来，显然已在混沌鞭下魂归极乐。
望着那仍跃动不休的混沌鞭，三人周围十余个修道者呆然站立，一个个宛若泥塑，神色骇然。也不知谁乍然一声大喊，惊醒这丢掉三魂七魄的一干人等，他们方才省悟过来，立刻掉头就跑，让张殷殷追之都有所不及。
“我……我杀了人吗？”青衣颤声问道，双目犹自紧闭，说什么也不肯睁开。
张殷殷拉住了青衣的手，轻声地道：“没事的，他已经跑了。”
“是吗？”青衣紧绷的心绪稍稍缓解，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乍见面前深沟，脸色又刷地白了下去。
此时纪若尘先前服下的丹药药力已开始发散，真元徐徐生出。他拍了拍青衣的手，也宽慰道：“别看了！那人刚刚已经跑了，别放在心上。走了，我们不能再耽误了。”
青衣嗯了一声，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纤手一收，混沌鞭又化作一根青丝回到了她的头上。
三人行出里许左右，茫茫夜色中隐现一点灯火，又有影影绰绰的房屋楼宇，看上去是一个小镇。镇口高挑一盏风灯，在夜天中轻微摆动，烛火也时明时暗，却也不曾熄灭。昏昏暗暗的灯光下挂着一面招客旗，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纪若尘眼力过人，尽管灯火极是昏暗，但一眼望去已看清这面招客旗旗边破烂，颜色也褪得七七八八，显然已很有些年头。
青衣累得不轻，纪若尘和张殷殷真元也已耗尽，突望见这一盏灯光，都不知不觉间生出一点归乡之感。
小镇的东方处忽然升腾起一道玄黑巨浪，虽然相隔甚远，但那滔滔杀气已隐隐传来。纪若尘心中一凛，知道又有一位道行高深之人到了。这玄黑色的冥河之水看起来十分眼熟，依稀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只是今日的冥河波涛色作玄黑，凝而不散，虽不似五年前那般锋芒毕露，却含威不放，境界显然要更胜一筹。
张殷殷和青衣见纪若尘停步不前，都顺着他的目光向东望去。她们尽管灵觉皆是十分出众，却除了一片茫茫夜色外，什么都看不到。
看着那一道冥河波涛，纪若尘苦笑一下，道：“我们去那间悦来客栈歇歇吧。”
张殷殷和青衣都甚感奇怪，为何不继续赶路，反倒要停下来休息。但见纪若尘已向那客栈行去，她们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纪若尘本意是想这小镇乃是百姓聚居之地，那人就算动手，多少也会有点顾忌。如此一来，他才好趁乱突围，至不济也要拖延上一点时间再说。
里许路途，对修道者来说不过是片刻间事，转眼间纪若尘三人已立在悦来客栈之前。
这等小镇的客栈又能大到哪里去？只是距离洛阳较近，地处东西要冲，是以才比寻常小店大了一些。这悦来客栈垒土为墙，前后三进。院落颇为宽大，东墙处有水井一口，古木数株。中进正堂乃是给客人们用饭打尖之所，后院和两侧厢房看来就是客房了。此时早过子夜，客栈正堂上了半边门板，只留下半边门户供客人出入。堂中燃着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虽不甚亮，但在这中夜之时看着却十分温暖。
纪若尘三人甫入院，门口拴着的一头黄狗就睁开睡眼，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纪若尘信步走入正堂，见内中放着六七张桌子，只一个身着跑堂装束的瘦弱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他一见客来，赶忙揉揉惺忪的睡眼，迎上来陪笑道：“几位客倌，要住店还是用饭啊？”
在这少年身上，纪若尘恍如看到当日的自己，于是微微一笑，道：“泡一壶茶，随便弄点吃的，我们歇歇就走。”
那少年应了，自行去后厨准备。这种时候最多有点酱菜冷肉，也别指望着能有什么好酒好菜，况又是如此简陋粗鄙的小店。当然，纪若尘三人也非是为了吃喝而来。
三人刚一在桌边坐下，纪若尘已感应到小镇中现出点点灵力，有如天上繁星。他一边暗运法诀，催化体内药力，以求尽量恢复些真元，一边向青衣道：“青衣，现在情势不妙，你还能传讯给你的叔叔吗？”
罗然门一役，无尽海洪荒卫的盖世豪勇让纪若尘大开眼界。此时哪怕仅有一个洪荒卫到了，又何用畏惧这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只是从洛阳出来这么久，也未见一个洪荒卫来到，若非青衣无法传讯，就是洪荒卫不及来援。是以直到这山穷水尽时刻，纪若尘才有此一问，并未抱多大希望。
果然青衣摇了摇头，轻轻地道：“我已经传讯给叔叔，可是不知为何，叔叔一直没有回应。对不起……”
此时那少年已从后厨走出，端上一壶热茶，一壶烧酒，四样冷盘，倒端端是茶酽酒香，菜色精美，很是与这客栈破烂外貌不符。
纪若尘思忖片刻，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能事事都靠着你叔叔。嘿，道德宗怎也是天下正道之首，却没想到会给这么多人欺上头来。青衣，殷殷，一会儿恐怕我就护不了你们了。乱战一起，你们就向东突围，不要管我。他们并非为你们而来，你们应有机会逃得出去。”
张殷殷咬牙恨恨道：“这些无名鼠辈就算一时得逞也不要紧，日后父亲自然会找上门去，拆了他们的祖宗牌坊！”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小姑娘的狠话是没错，问题是你父亲到时上哪找得我们去？”
轰然一声大响，板门破碎。木屑纷飞中，一个粗豪壮汉大笑着走入，在三人对面的一张桌子上一坐。这壮汉身着皮衣，道行颇高，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装束的人，看来不是朋友，就是同门。他向三人看了一眼，目光在张殷殷和青衣脸上逡巡来回数次，方才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姑娘！不过老子要的只是那小子和他身上的宝物，你们只要乖乖走人，我也不会为难两个小姑娘。当然，若你们定要跟来，老子也欢迎得很啊，啊哈哈哈！”
就在此时，客栈中的少年忽然怯怯地问了声：“这位客官……您要喝酒……还是住店？”
那大汉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喝什么鬼酒！再在这啰嗦，小心老子收了你的魂魄，用离火炼你百日！……咦？”
他忽然闻到一股异样酒香，这酒香也恁奇，一钻入鼻，即散得通体舒畅。这壮汉往那纪若尘桌上一望，讶然道：“倒看不出这破烂店子，居然也有几样好东西！”他又看向那少年，大声吩咐道：“好，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酒和最好的菜都给老子端上来！”他声若洪钟，震得这小店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那少年战栗不已，一阵风似的躲入后厨去了。
此时客栈外又传来一阵阴笑：“胡老大，你不要这两个小姑娘，我要了成不成啊？”
那粗豪壮汉闻声色变，只是重重哼了一声，也没多言。显然也对来人十分忌惮。
四位身着麻布长衫的中年人鱼贯走入店中，也寻了张桌子坐下，为首那人满脸堆笑，眼中却分毫没有笑意。他一进客栈，双眼立刻睁得老大，不停地在张殷殷和青衣身上看来看去，再也挪不开目光，口中啧啧有声。
张殷殷冷冷一笑，忽然挺直了身子，向他回望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那人立刻全身一颤，紧紧闭住了双眼，口中喃喃地道：“好厉害的劲道！吃不消，吃不消！”
这人实也不简单，竟然能如此轻易地从张殷殷天狐之术中抽身而出。
纪若尘手持茶杯，只是凝望着杯中其清如水的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那少年又从后厨走出，将一壶酒和四样冷盘放在了那粗豪壮汉的桌上。他一放好酒菜，就想溜回后厨。哪知那身着麻布长衫之人双目不开，就将少年一把提了过来，道：“把那桌上的酒菜一模一样的给我们也来一份！”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后厨去了。
在这本不应有客的时候，悦来客栈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转眼又来了三拨人马，有二三人的，也有七八人的。他们不管人多人少，都各据一桌，转眼间将小小的客栈正堂挤得满满的。
人一多，客栈中反而安静下来，除了初坐下时点菜要酒外，就再无人作声。各路人马你盯我，我瞪你，杀气渐生，反而把正中的纪若尘三人忽略了。
只把那送菜上酒的少年累了个半死。
然而这还不算完，眨眼间又有三拨人挤进了客栈，四顾之下，却发现堂中只余一张桌子。当下都向那张桌子挤去，三方十人才挤出两步，就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而相互瞪视，争吵了起来。
“就凭你们玄元殿，也想来此分一杯羹吗？”
“怎么，遗照宗何时变得如此蛮横了？我们玄元殿虽小，可也不畏惧强梁！况且老夫怎不记得贵宗已能号令天下了？”
“呀呀呸！你们都让！这张桌子当然该是我三极宫所有！”
就在三方吵吵闹闹之际，忽然有一物从门外飞来，端直落在了那张桌子正中，竟发出有如雷鸣般的一声闷响！一道寒气随即从那物中散发出来，内中蕴育的无穷潜劲不光将相争的三方人众纷纷推开，也将相邻两张桌子上的人一并冲得东倒西歪。
客栈中登时乱成了一团，你挤到我，我踩了你，好不容易众人才骂骂咧咧，立定坐稳，再向那张桌子一望，登时人人倒吸一口冷气，所有不清不楚的话都吞落肚去。
桌子的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古剑，剑鞘上那‘玄冥伐逆’四个篆字，杀气腾腾，异样的刺眼。
“这张桌子当然是我的。”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从客栈外传来。
众人大惊转头，这才发现一个如冰如剑的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客栈门口。
剑芒。
无以计数、纵横交错的剑芒！
所有的剑芒聚合一处，骤然亮了十倍，一时间光芒映透夜天，竟生生将洛水之畔那道冲天的宝光给压了下去！
剑芒一闪而逝，玉虚真人现出身形，当空飘退十丈，方才止住了退势。在他双肘及双膝处各伸出十余道淡黄色有若透明的飘带，在空中缓缓舞动。
两道细细的血流从玉虚真人鼻中缓缓淌下。他并不擦拭，列缺古剑一提，遥指对面立着的一个老者，冷道：“无垢山庄虽素来与我宗不睦，但您若再进一步，从此可再无相见余地！还请忘尘先生三思！”
忘尘先生面色如玉，鬂发高高挽起，仅以一截松枝别住。他身着牙白织绵龙纹长袍，手持一口淡黑古剑，神情从容，意态逸奇，犹胜玉虚真人三分。
他嘴角一扯，轻笑道：“自当年那件事后，我本就没想着还要和贵宗留什么相见余地。”
参星御天大阵周围依然是星光点点，雷声隆隆，又时时有阵阵冰雨落下。归元洞府王天师尽管攻势如潮，但威势十之八九都被参星御天阵给抵了过去，实在挡不得时，太微真人才会偶尔出手抵御一下。
阵外玉玄真人已尽落下风，只得以一把玉剑守紧八方之位，苦苦抵御着魏无伤的狂攻。但她道法剑术以绵密悠长见长，看似情势危急，但再支撑个把时辰还是绝无问题的。
夜空中二十八颗参星回旋飞舞，一道道光迹忽亮忽黯。参星明暗之间，早已将十余位修道者送上了不归路。修道者一旦被这二十八颗参星击中，一团光影爆过后直接就是形神俱灭之局。是以后来有一些反应快的修道者，刚被参星袭中，立刻以兵刃反刺自身，只希望能抢得一点轮回的可能。
光迹湮灭又生成。
自开战以来，道德宗镇守二十八宿方位的弟子已有七人陨落，但大阵外围攻的修道者们也早已不复先前的英勇。神物再好，总好不过自己的性命。修道者人数虽众，道行虽高，但毕竟是乌合之众，在道德宗不动如山的意志前，终于有了退缩。
玉虚真人又向忘尘先生冷笑道：“难道你以为你能从这参星御天阵夺走神物吗？”
忘尘先生微笑着，傲然说道：“我可非是为神物而来，不论它是什么，我都不感兴趣。”
玉虚真人喝道：“那你这却又是为何？”
忘尘先生未发一言，却身形忽动，已直冲入下方宝光当中！
玉虚真人双瞳急缩，列缺古剑一领，身周飘翎舞动，徐徐降下。
他并不着急。
篁蛇神物又岂同凡品？此刻神物尚未出世完毕，宝气仍未完全收敛。纵以忘尘先生道行之强，一触到神物，真元也必被神物宝气扰乱。玉虚真人只消守候一旁，忘尘先生就休想携宝而归。身带如此神物，还能挡玉虚一剑而不死，那已是神仙了。
玉虚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中，正准备伺机而动。哪知他面前突然宝光骤亮，一道无法言喻的宝气扑面而来！玉虚只觉得周身真元如沸，骇然之下，忙让到了一旁。
呼的一声，神物有若一颗流星，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所有修者无不纷纷走避，有那道行低些避不开的，则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真元，一头从空中栽下。
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物越飞越远，转瞬就消失在天际。
忘尘先生身形如烟，向参星御天阵外冲去，长笑道：“我并不想要神物，只是想让你们拿不到它而已！”
他话音未落，玉虚真人的剑芒已衔尾追来，眨眼之间，列缺与淡墨色古剑又已相击三次！
忘尘先生速度骤然加快，如流星般远遁，刚才的一声长笑犹在空中回荡，只遁去的方向上一溜血雾渐渐散开。
此际景霄真人正自目送着虚玄三位真人在夜色中远去。他看似平静，然而却绝不轻松。神物冲天而起时，连他也受到波及，眉心凤冠忽隐忽现。就在这前防虚玄、后御宝气的刹那，景霄真人忽觉后心一点刺痛，然后周身真元极速溃散！
这一刻，万籁无声。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的一截暗淡无光的剑尖，五指轻握松纹古剑，淡淡问道：“是哪位高人？”
背后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贫道虚无。景霄真人可以上路了。”
景霄真人淡然道：“也未见得。”
背后那人并未作声，瞬间抽出长剑，就隐没在夜色之中。
景霄真人额心凤冠隐去，双目渐渐黯淡无光。他低低地道了声：“殷殷，星蓝……”就此闭上双眼，徐徐当空坠落。
此时，洛阳郊外已是灯火俱灭，万籁俱寂，惟悦来客栈中灯火通明，在无边的茫茫夜色下格外显眼。
此际夜天燃火，地涌血泉，也惟有这间客栈才是血海中一座孤岛。
“臭女人，快把我放下来！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你剥皮抽筋……”女孩怒叫着。
她也只能怒叫。
女孩如一只小猫样，后颈拿在顾清手中，手足软软垂落体侧，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用言语威胁顾清。可是此情此景，她的威胁实在有限得紧。
顾清静立于沉沉的夜空中，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提着那女孩，只顾凝望着远处下方悦来客栈的一点灯火，对女孩的百般威胁置若罔闻。
女孩儿叫嚷半天，见顾清全然不理会自己，顺着她的目光，也向客栈望了一眼。一望之下，她立即又叫道：“那小子就躲在那里，臭女人，快带我过去！若是让他走掉了的话，我一定把你剥皮抽筋……”
顾清淡淡地道：“倒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敢去悦来客栈捉人。”
女孩怒道：“为什么不敢？不就是间小小客栈嘛，我怕什么？天下间只怕有千万间悦来客栈，这间难道有何不同吗？你这个无胸无胆的臭女人，你不敢做的事，别以为天下就没有人敢做了。”
顾清哦了一声，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低头饶有兴味地问道：“难道你的很大吗？”
那女孩把胸一挺，俨然道：“当然比你的大！”
顾清闻听，嘴角微微一翘，将那女孩提转过来，竟将手探入她领口，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方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女孩一时呆住，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胀得通红，尖声叫道：“你……你这个邪恶的女人！你又能有多大，居然这么说我！……”
顾清轻笑道：“我是大是小，反正也不是你能知道的。走了！”
女孩儿眼见顾清转身飞走，急得大叫：“他还在客栈里呢！放我下来，你不去我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放我下来！有本事我们再打一次啊！刚刚若不是你投机取巧，怎么赢得了我？你这算什么本事！”
顾清只是提着她向南方飞去，淡淡说道：“再打十次也是一样。今晚既然悦来客栈开在了这里，我们还是离得远些为妙。你可不对悦来客栈的胃口，我也不想招惹那间客栈，只好躲得远些了。”
顾清不再理会手中女孩不住口的叫嚷，顷刻间已向南飞出数十里，方立定身形，当下手一松，啪搭一声，那女孩一头栽落在地。
她手足麻痹片刻后才消，这才挣扎着站起来，怒视顾清，想要上前动手，可是又有些犹豫。
顾清淡然道：“就凭你那才修成第一重的龙虎太玄经，也想闯悦来客栈？只消进了悦来客栈，你那恃之横冲直撞的归魂咒可是会立刻失效的。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想去悦来客栈，尽管去好了。”
那女孩惊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清不再理她，转身离去。
“邪恶的女人！你要去哪里？”
“求援。”
女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又高声喊道：“你连我的名字也不问问吗？”
顾清头也不回，淡然道：“没必要知道。”话音未落，她已飘然远去。
女孩顿足怒道：“我叫苏苏……你，你，你听见了没有！……臭女人！你给我等着，总有一日，我要你主动问我的名字！咦，对了，你、你又是谁？”
苏苏回首向悦来客栈的方向望了片刻，犹豫再三，终放弃了上悦来客栈拿人的打算。归魂咒乃是她师门秘技，若遇险兵解，魂魄可即刻回归。那时再以玄香谷中独有的千年空冥果置于归元混天阵中，施以秘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苏苏即可复生如初。若在悦来客栈内归魂咒真的会失效，那就真如顾清所说，非是她能去得之地了。
悦来客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死寂。尽管燃了七八盏油灯，堂内明亮却丝毫未增，反让人觉得越来越是昏暗。是时，几十道目光俱锁定在那居中而坐的黑衣女子身上，至于那闷头品茶的纪若尘三人倒没人理会。
这时一个老者长身而起，抱拳道：“云仙子，江湖上规矩，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如今我等也是辛劳一场，死伤门人不在少数，仙子或者要人，或者拿宝，总不好两样都拿了去。或者仙子将这两个小姑娘留下也成。”
那老者话一出口，众人立刻纷纷附合，点头称是。
云舞华端坐在桌前，左肘支在桌上，手中端着一个茶杯，正自慢慢地品着茶。她一袭黑衫，肌肤苍白，如冰的玉颜见不到一丝血色，有如大病初愈一般。
古剑天权横放在她面前，昏暗灯光的映射下，“玄冥伐逆”四个古篆中如燃着淡淡的火焰。
云舞华面无表情，直到客栈中逐渐安静下来，才冷冷地道：“再说最后一次，这三个人我都要了。”
此言一出，客栈中人登时如炸了锅的蚂蚁，再也坐不住了。一个大汉起身喝道：“云舞华，你莫在这耍横！你就是再强凶霸道，也敌不过我们这么多人吧？小心我等一拥而上，先把你放翻，然后再商议怎生分人分宝！”
云舞华眼皮也不曾稍抬一下，只是淡道：“若你等真敢如此，那我且先行退避，将这三人让与你们好了。只是还望各位回去转告同门，日后下山行走千万不要落单，家眷亲属也莫离开山门一步。那时可休怪我不讲道义规矩，不将诸位满门上上下下、男女老幼杀个精光，天权誓不回鞘。”
一番狠绝之语，直惊得众人又急又怒，纷纷喝道：“你无垢山庄再怎样也不能这么蛮横霸道！”
云舞华只是品茶，双目低垂，对于众人喝骂充耳不闻。而这些人尽管群情激奋，却无一人真敢上前动手。
云舞华道行深湛，已隐隐有凌驾于二等门派老一辈人物之势，又掌着凶兵天权，行事从无规矩可言，偷袭埋伏都干得出来。被这等人盯上，的确是终生不得安宁。假以时日，一些小门小派还真有可能被她单身只剑给灭了。
纪若尘听得这番话语，又见众人反应，倒没想到云舞华的威胁居然如此有效，当即若有所思。眼下这些修道者利欲熏心，早已不顾后果，也惟有这等绝人门户的胁迫，方会让他们有所顾忌。
但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这些修道者又渐渐焦躁起来。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逐渐向云舞华逼近。云舞华一声冷笑，也缓缓起身，伸手抓向天权古剑。然而手到半途，她却忽然身躯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全仗着以手支桌，才没有真的摔倒。她脸现讶色，双眼却渐渐混浊。
周围人一见，登时又惊又喜，叫道：“先把这婆娘给收伏了！”当下就有三四人扑了上去。
嚓嚓嚓！数声轻响过后，几道纵横黑气骤现半空，旋即为大片大片升腾而起的暗红所浸，没了踪影。那暗红却不减蔓延之势，在客栈中不住渲染弥漫开来。
暗红涌动中，云舞华衣裙飘动，掌中天权古剑冥气缭绕，指向面前诸人！那刚刚急不可耐扑向她的几人均呆立片刻，随后慢慢倒下。众人耳听得几声轻微的喀嚓，便见得那几人已是四分五裂，头颅、肢干滚落一地，地上大摊大摊的殷红流淌开来。
云舞华端立不动，纤纤五指却突然一松，呛啷一声，天权古剑竟然脱手，斜插于地！
云舞华晃了一晃，极力想要睁开双眼，却终还是支持不住，踉跄倒地。
她这一倒，有数人立时面露喜色，大步上前，大多数人却茫然四顾，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眼前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又觉得整间客栈都暗了下来。
扑通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栽倒在地。那数人刚把云舞华拉起来，正欲用法宝加以束缚，也是眼前一黑，先后栽倒在地。
纪若尘眼见众人纷纷倒下，心下大惊未已，就又见张殷殷和青衣嘤咛一声，也先后倒在了桌上。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他细细品味唇舌之间，果然在一缕郁而不散的茶香之下，又有一丝淡淡的酸甜味道。这味道极是熟悉，只因他幼时曾经偷偷尝过这种味道，结果不光昏睡了一下午，还被一盆冷水浇醒过来。那时刚入隆冬，这当头一盆冷水的滋味，纪若尘可是终身难忘。
“蒙汗药……”他心中刚刚浮起这几个字，就只觉一阵眩晕冲上头顶，全身软绵绵地就要睡去。
纪若尘一惊，运起三清真诀，眩晕却越来越重。他忙又换成解离诀，这才感到眩晕渐去，药力渐消。
客栈中还有四五人与纪若尘一样，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但仍挣扎着不倒。他们各自运功服药，竭力与药效对抗，逐渐有了清明之意。就在此时，云舞华轻哼一声，也扶着头挣扎站了起来。
店中忽现出一道身影，慢吞吞、无声无息地在店中绕了一圈。
扑扑扑数记闷声响过，站立不倒的人都闷哼一声，又软软地倒了下去。云舞华纤手后挥，想要挡格什么，却挡了个空。她一声呻吟，再一次软倒在地。
纪若尘只觉背心一紧！这是一种极为微弱异样的感觉，因他实未能从背后感应到分毫灵气真元的气息，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异样。
纪若尘忽然向前一俯身！
一道微风掠来，拂起了他颈上的几根发丝，同时背后响起“咦？”的一声，显然身后那人对偷袭落空颇为惊讶。
纪若尘心中暗自庆幸，刚准备反击，忽然后脑上毫无征兆的一记震荡，耳中嗡的一声轰鸣，眼前登时黑了下去。
依稀间只听得一个公鸭般的声音响起：“嘿嘿！就这点本事，也想避过俺的无双棍？”
这声音好熟……纪若尘迷迷糊糊地想着。
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纪若尘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明。
周围不断传来的嘈杂声音，让他的神志渐渐回醒过来。他又感觉到脚上传来一股力道，似乎身体正被人拖动着。
隐隐约约之间，纪若尘又听到了那道熟悉之极的厚重中有凌厉、雄霸中带杀机的声音：
“快把这头小肥羊给我拖到灶边去，水都烧开半天了！干什么都是磨磨蹭蹭的，要你有什么用？都大半年了还学不会怎么干活，白费了我那许多的干饭！”
纪若尘立时感觉到脚上传来的力道大了许多，身体的挪动也快了许多，很明显拖他那人加快了速度。
此时又有一个公鸭般的声音响起：“唉，一个月没生意上门，没想到一来就是一大群肥羊，真是要把人累死！这是最后一头了吧？快快把他洗了下锅，早点弄完，又好开店了！”
一个尚带三分稚意的声音唯唯喏喏地应了。
那雄浑厚重、潜威无伦的声音又起：“你都收拾干净了？”
“嗯，老规矩，男的当肥羊，女的现下都扔在厢房里，等会剥光了轰出店去。”
雄浑声音立刻高了一倍：“你个死杀胚！敢动什么坏脑筋，仔细你的皮！干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把这头小肥羊下锅！这小子油滑得紧，你可给我小心着点，别总惦记着那几头小骚狐狸！”
纪若尘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已被人一把提起，紧接着一只滑滑腻腻的手伸进他怀中，开始解起他衣服来。他左半边身子奇热无比，看样子那口烧着滚水的大锅就近在咫尺。
一想到烧水下锅，纪若尘猛然心中一惊，立刻清醒了过来，大叫一声：“不要！掌柜的，夫人！是我啊！”
纪若尘猛力一挣，已脱了束缚，站定在了地上。这时他才看清自己正立在厨房之中，房中一边立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虽已五年过去，但那副阴险猥琐的相貌未有分毫改变，正是当年龙门客栈的掌柜。另一边则立着一个高大健壮、气势如山的妇人，直比纪若尘还高出了半个头去。她只这么一站，周围十丈之内任何事物都矮了三分。
厨房一角则缩着那跑堂打杂的瘦弱少年。
纪若尘乍见掌柜夫妇，又惊又喜，直疑似自己已非在人世，颤声道：“掌柜的，夫人，你们没死？我……我是……”
一时间他还真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当年龙门客栈只他一个伙计，掌柜夫妇不管吩咐什么事，都是他的活。若有称呼，也就是小杂种三字而已。
掌柜夫人盯着纪若尘看了半天，方道：“原来是你这小杂种啊！怎么，你就这么盼着老娘归天？”
纪若尘连忙摇头，迭声道：“不！不！不！夫人当然是长命万年！我……我……”
纪若尘本以为掌柜夫妇已死，没想到竟然在这悦来客栈重逢，回想起幼时的养育之恩，他一时心中激荡，眼圈已有些发红，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掌柜的也认出了纪若尘，于是用力一拍纪若尘的肩，险些将他拍了个跟头，一边道：“原来是你小子！五年没见，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里里外外都是一股肥羊的味道，倒险些认不出你来！若不是你醒得早，刚刚可就把你下锅了！”
纪若尘向旁一看，果然好大一口铁锅架在灶上，灶中火光熊熊，锅内热气腾腾，水烧得正沸。热气中飘着一种淡淡的异样香气，纪若尘跟紫云真人学过多年丹鼎，一闻就知是幻星草的香气。这种药草并不稀奇，掺在热水中能使人昏昏欲睡，水越滚，药力就越是厉害。倘若刚刚纪若尘被扔入那锅中，定已在昏沉之中被煮得熟了。
纪若尘暗叫侥幸，心中又惦记起青衣和殷殷，忙问道：“掌柜的，您这些年生意怎样？刚刚随我进店的那两女孩子呢？”
一听到纪若尘问他生意，掌柜的当下笑得黑面开花，一双小眼更是眯成两条细缝，连声道：“和你同来的那两个小姑娘被几个很是厉害的家伙抢走了，那些人看起来和那穿青衣的小姑娘是一伙的，你不用担心了。至于其它的肥羊，早收拾整理得干干净净了。这些年店里的生意可是好得不能再好！来来来，我带你四处看看去！”
他也不由纪若尘分说，一把拉着他出了厨房，指着后院一块绿油油的菜地笑道：“中原非比塞外，这里的人嘴刁，可不能再卖人肉包子了。自打搬到这里以后，所有肥羊都是蒸熟煮烂，埋在后院作肥料。你看我这一块菜地，长得多好！”
果然是一块好菜地！
每一株青菜皆长得高大粗壮，似乎在比着往上长。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隐隐渗出丝丝油意。只是看着如此好菜，纪若尘头皮不禁有些发麻。
掌柜的又将纪若尘拉到前院，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旧书，递到纪若尘面前，低声说道：“我近来刚得了一件宝贝，你看！”
纪若尘拿过来一看，原是一本《紫微风水命相》。这类相书在民间也是随处可见，原是那些半吊子风水先生为糊弄愚民百姓，骗取几个钱财而纂，又哪里是什么宝贝了？他翻开一看，果真如此，当中内容错漏百出，通篇俱是诓人之语。
他正看得一脸愕然、目瞪口呆之际，掌柜一把将书抢了回来，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然后四下一指，傲然道：“你看我这间客栈，东井镇青龙，西厢压白虎，后院浮玄龟，前门雕朱雀，那是四灵俱全、水火不侵、天雨难晦、地裂犹坚啊！”
纪若尘定睛望去，其它三瑞没有看见，倒的确是在一扇院门上看到一个鸡不象鸡、鸭不像鸭的东西，看来这就是掌柜口中所言的朱雀了。看那刀工劈斩纵横，多半是出自后厨那把镔铁厚背砍骨刀。
掌柜的又道：“说起来你这小子倒有些奇怪，明明当年走的时候面有福相，怎么现在忽然满脸晦气了？待我看看……嗯，你命宫竟有四大凶星聚汇，倒也少见。”
纪若尘苦笑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掌柜的意犹未尽，又向那面招客旗一指，道：“自得了这样宝贝后，我潜心推算一月，就把龙门客栈改成了悦来客栈，旗上四字就是我的手书。怎么样，铁勾银划吧！四瑞收好，这面旗再一挂，光凭悦来客栈这四个大字，那就是风翔云动、八方财聚啊！我开店本是十年遇一大劫，此刻承天之运、秉地之杰，至少能改成十二年才遇一劫！啊哈哈哈！”
掌柜的长笑未已，就听后厨中传来一声狮吼：“张万财！就你那点破本事还敢卖弄。今夜天降火雨，地脉干枯，分明是有人逆天改命之兆。依我看那，你这几笔破字一写，十年大劫多半被你改成了五年之灾！”
掌柜闻言，当即勃然大怒，道：“你这婆娘懂得什么，没的乌鸦嘴！”
他仰头看了看夜天，心中又着实有些不稳，于是掐指一算，不由得大惊失色：“糟糕！就快满五年了……”
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传来“咻”的一声尖啸，随后一颗闪亮流星出现在天际。这颗流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不偏不倚，恰恰正对着悦来客栈飞来！
掌柜的和纪若尘大吃一惊，纷纷跃出客栈。还未等他们跳出院墙，就听得轰的一声，背后一道热浪袭来，将二人掀翻在地。
二人好不容易抖落身上砖石灰土，爬起身来，回头一望，惊见悦来客栈几已荡然无存，只有一间厢房倒还完整无损，只是已落在十余丈外。客栈的正中央有一个浅坑，内中落着黑乎乎一块尺许方圆的东西。
这悦来客栈倒似建在一头巨兽身躯上一般，此时坑中不住涌上滚滚血浆，转眼间就没了小半个坑，仍没有止歇之意。
此时边上一堆砖石拱动，掌柜夫人灰头土脸地从中钻了出来。看着一地的瓦砾碎砖，她竟罕见地没有发火。
掌柜叹一口气，到血坑中捞起轰塌整间客栈的物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随手塞到了纪若尘怀中，然后向那间厢房一指，道：“里面还捆着几口小羊，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掌柜夫妇对望一眼，又一起长叹一声，竟不收拾任何东西，就此远去。
纪若尘抱着怀中那又象铁盘、又似鱼鳞的物事，呆了片刻，这才叫道：“掌柜的，夫人！你们去哪？”
“开店！”
纪若尘怅然若失，呆呆立着，直到掌柜夫妇的身影彻底在夜色中消失。
或许是掌柜夫妇的声音太过有穿透力，阵阵夜风，仍断断续续地载来两人声音。
“看来悦来客栈这名字不能再用了，且待我好好钻研相书，看再取个什么名字好。你说是叫高升客栈好呢，还是叫有间客栈好？”
“……短命杀胚，你还想变成三年一祸吗？”

章二十六 抉择
修道中人最怕的是什么？天劫，散魂，还是形神俱灭？
纪若尘盯着眼前跳跃不定的火焰，反复地思索着。最终的答案倒有些令他哭笑不停，那就是修道之士最怕的并非是形神俱灭，而是如他现在这般，万劫而不复。
纪若尘于紫微斗数也知晓一二，自掌柜的说他命宫竟有四颗凶星后，刚刚自已也推算过一回。以心眼观之，他本命宫中迷雾重锁，只能隐约看到四颗命星，但具体是哪四颗可就看不出来了。直到这时，纪若尘才省起忘记问掌柜的看到的是哪四颗凶星。
而且有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只用过凶星入命之法两次，怎么会引来四颗凶星？这凶星入命之法乃是道德宗太清境修至尽头的弟子皆可研习之术，但有天份运用此法的十中无一。这一法门一旦施用，施术者借助凶星入主所带来的沛然灵气凶力，道行可瞬间直升，乃是道德宗弟子用来与敌偕亡的法门。凶星入主后并不会离去，修道者自此将劫难重重，再无得窥大道之望。
只不过道德宗典藉中没有说明连用两次凶星入命会怎么样，也无这方面的记载。
凶星入命之法创于七百年前，其时道德宗泱泱巍巍，早成天下大派，需要道德宗弟子用此法去拼命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因此也就没有相应之记载。
此时旁边传来一声呻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纪若尘面前架着一个小小的三足金丝架，下面摆着一颗炎珠，正不住喷射着细细的火焰，炙着架上的一尊青铜鼎。纪若尘见鼎中药汁已沸，提起小鼎，将内中淡蓝色的药汁滴在金盘上，一边淡淡地道：“别挣扎了，再怎么努力也是没用的。”
三尺之外，云舞华软软地躺倒在稻草堆上，双手双足上各刺着一枚金针。她眼神中尚是一片茫然，一再挣扎，也只能略略抬起头来。听到纪若尘的话后，她明显的吃了一惊，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清醒过来。然而她仍是头痛欲裂，显然还未能从药性与闷棍的双重打击下恢复过来。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纪若尘将三枚金针置于金盘中，待三针吸尽了药液，才转头道：“云大仙子，五年前你就想抓我，今回我初次下山，就又遇上了你。怎么现在反而不认得我了？”
“是你！”云舞华这才清醒过来，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样子，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快放我起来，不然的话休怪我剑下无情！”
纪若尘拈起一枚金针，仔细地看了半天，方向墙角一指，道：“想杀我？好，你的剑在那里，去取吧！”
云舞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权古剑果然扔在一堆乱柴上面。见爱剑天权竟受如此冷遇，她不禁大怒。可是此刻别说提剑砍人，就是略转一转头也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云舞华这才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屋中的形势。
这显然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稻草、柴火、米袋和几把木椅散落一地。整间屋子并不是堂堂正正的，而是倾斜了一个很大的角度。此时她就软软地躺在屋角的稻草堆上，双足赤裸，手足踝上各刺了一枚金针，看来自己提不起分毫真元，就是这些金针之力。
屋子的另一边还倒着一个女人，她同样手足上插着金针，但与云舞华不同，她眼上尚蒙着一幅青布，耳脉上也插着两枚金针。看来六识都已被锁住了。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单看身材肌肤，想也会是极好的。
云舞华这才明白自己已彻底落入人手，但她分毫不惧。
“你叫云舞华吧，五年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没想到这次重逢，和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不，有一点不同，这一次是你落在了我的手中。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知道我的行踪，专程在洛阳等我呢？”纪若尘微笑着问道。他笑得很是俊朗，眼中却没有一分笑意。
云舞华冷笑一声，道：“既然我学艺不精，有什么结果我都认了！你要杀就杀，别指望从我口中问出什么来。”
纪若尘看着云舞华那双深若玄潭的双眼，笑笑道：“我杀你干什么？还有很多方法让你开口的。”
嗤的一声，云舞华黑裙前襟已被纪若尘一把撕开，露出一大片肌肤。她肌肤如雪，虽然莹润，但白得有些近于病态。
云舞华略显瘦俏，然则冷若冰霜，遍体皆是杀伐之意，纵是露在衣外的肌肤，也如一把出鞘之剑，只显其锋，不见羞涩。
纪若尘微眯双眼，左手五指轻点在云舞华的肌肤上。
云舞华完全放松下来，冷笑道：“怪不得你命有桃花，这种时候还想风流快活一场。也罢，你想来就来，完事后早点将我杀了。”
“风流快活？”纪若尘看了看云舞华，摇摇头，一句话险些将她气晕过去：“我可对你没什么兴趣。”
他左手压住云舞华胸口，右手拈起一枚金针，手指微微一颤，金针已刺入云舞华心口。
这一针落下，她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经脉玄窍都有无数利针在刺来穿去，痛楚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且她还动弹不得，提不起一丝真元，因此上只能将这些痛楚一分分尽数受了。只片刻功夫，云舞华周身已浸出细细汗珠，尽管周身乏力，竟也将下唇咬出一排细细齿印！
纪若尘凝神观瞧着她的表情，道：“你心志坚定，但这三枚极乐针可不是修道之士所能抵受得住的。你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了吧！你纵是不说，我随便抓个人来问，也能知晓个大概，又何必受这眼前之苦？”
听得极乐针三字，云舞华身体也不禁轻颤一下，但她刚一适应体内的痛楚，即轻蔑地一笑，闭目不语。
纪若尘淡淡一笑，将云舞华翻了个身，左手五指轻抚过她后背，然后以食指一点腰身，第二枚金针已刺了进去！
这一枚金针入体，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刹那间道道经脉中皆涌出热流，周转全身，化为熊熊欲火，几乎烧得她晕去。恍惚间，几乎她心底所有潜藏欲望都浮上水面，千万倍的强烈起来，又总是在满足与不满间徘徊，刹那滋味，直可令人疯狂！
此时她下面是冰，上方是火，方一熔化，又被凝结，如此周而复始，似永无休止。
痛楚与欲望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狭小，哪有她挣扎的余地？
纪若尘挑起了云舞华的下颌，仔细地看着她的双眼。那一双玄潭翻涌不定，但正中一点光华，却是坚凝明亮如初。
他颇为意外。
极乐针为道德宗主掌戒律刑规的紫清真人所授，乃是专为修道之人所设。据典藉所载，千年来道德宗共施用极乐针一百二十二次，内中仅有三人抗过了第二枚针。极乐针针如其名，第三针一出，受针者必魂归极乐。
本来非有上清修为不能修习极乐针，但纪若尘身兼九脉之长，所学即杂且广，又灵觉过人，方能以如此低微的道行施针。
极乐针对真元灵识而发，与什么鞭打烙印，阴火炼魂，甚至于在她身上一泄大欲之类的刑罚相较，高下判若云泥。
但两针已过，云舞华意志分毫不散，已令纪若尘束手无策。
此时纪若尘已探查过云舞华周身气脉灵力分布游走情况，沉吟片刻，道：“原来你身上也种有锁魂之术，难怪不怕死。但凡锁魂之术，都离不了冥果、阴砂、玄龟碧胆等宝物，随便哪一样都是稀世难求，看来你这宗派势力非小。”
云舞华虽挣扎于死生之间，但对纪若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大吃一惊，暗忖道：“这小子怎的懂得如此之多！看来以后再不能小看于他，一出手必用全力。”
纪若尘忽然问道：“你知道方才店中要抓我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吗？”
他没有等云舞华回答，也知道云舞华不会回答，因此径自道：“他们都已被蒸熟煮烂，埋在这地下当肥料了。你说我该如何对你呢？”
云舞华闭目不答。
纪若尘提起最后一枚金针，自她顶心缓缓插落，道：“这极乐针第三针被我改了改，要七日后才会发作。你那宗派既然通晓锁魂之术，想来也破解得了这枚极乐针，代价嘛，不过是要你师门长辈耗上几十年道行，用去几件罕见灵材而已。既然你们想抓我却失了手，总得付点代价吧？”
第三针一下，云舞华全身所插金针尽数自行跳出。她脸色苍白，缓缓站起，只是盯着纪若尘。此刻她虽然恢复了行动之力，却分毫动不得真元，直与普通人无异，就是想与纪若尘拼命，也是有心无力。
纪若尘已收拾好了金丝架青铜鼎等物，见云舞华仍冷冷地盯着他，当下耸耸肩，忽然笑道：“其实你不必看了，我这张晦气密布的脸，象是一个谪仙吗？”
云舞华终于大吃一惊。
纪若尘叹一口气，有些落寞地道：“其实我是或不是谪仙又能如何？争来争去，为的无非是谪仙飞升后留下的那点东西罢了。一本《上皇金录》确是让青墟宫一跃成为正道三大派之一，然而自那以后，青墟又何尝出过得证大道之人？”
他挥手招来了墙角的天权古剑，拔剑出鞘，看了看那其黑如墨的剑锋，淡道：“就如这把剑，的确是把仙兵，可也未必见得人人都拿它当宝贝了。”
说罢，纪若尘已将天权古剑掷回给云舞华，又弹出一道指风，墙角那女子周身束缚随之尽去，有些茫然的站了起来。
纪若尘更不多言，离店东去。
直至纪若尘去远，那女子才从茫然中恢复过来。她看了看云舞华，面色微变，当下双手掐诀，摆了个架势，喝道：“我乃是道德宗门下怀素！你是何人，与陷害于我的那间黑店上下人等又是何关系？快从实招来！”
云舞华一直望着纪若尘离去的方向，闻言方才回首，上下打量了怀素一眼，哂道：“我与黑店没什么关系，但也不是你道德宗的朋友。其实现在我心情不佳，倒很想是宰两个道德宗的人来出口恶气！”
怀素一惊，立刻提运真元，却什么也提不起来。云舞华虽同样没有真元可运，但毕竟手中掌有凶兵天权，就算不用冥河剑录，单是靠兵刃锋锐、招数精妙也足以斩了怀素。
两人互瞪片刻，终没有动起手来。云舞华摇了摇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道：“杀了你又于事何补？”
云舞华一出厢房，就察觉真元灵气开始慢慢恢复，看来用不了一天功夫，当可尽复旧观。她知纪若尘乃是向东方而去。犹豫片刻后，云舞华终没有衔尾追去，以求擒拿或击杀纪若尘。纪若尘行踪飘忽，全无分毫气息留下，她就是想追，也只能追个大概方向，想捉他实是希望渺茫。
然而她仍然未动。
云舞华望着终南山的方向，凝思良久，那张冰冷的脸上也罕有地透出挣扎之色。刹那间，谷中六位夫人奇怪态度，几个素来与自己交好的弟子或明或晦的暗示，一一流过她的心头。
云舞华忽然一咬牙，不向南行，反而掉头向北而去。
一日之后，云舞华已在北地深山中寻得一处荒无人迹的洞穴。此洞悬于半崖之上，深三丈，一道天然垂瀑遮住了洞口。难得的是此洞灵气充盈，人兽难攀，是个修身养气的好地方。
云舞华立于洞中，抽出天权古剑，缓缓插在洞口石中，然后在剑前盘膝坐下。她凝望着天权凶兵那黑得深不见底的剑锋，慢慢收束心神，直至神识与天权剑剑心融为一体，方才徐徐闭目。
冥河剑录讲究于不可能处发惊雷。是以云舞华决心以一已之力，硬抗极乐三针。
一处不知名的奇山中，有一弯清溪穿花过树，盘旋几回，自山顶直落入一处小小水潭之中。溪水清冷，水潭中却是水气氤氲，不时有大串的气泡从潭底涌出，看上去已近滚沸。
在这一汪沸水中，还有两个人浸泡其中，对这足以烹肉煮菜的沸汤毫不在意。
东首一人英俊异常，一头黑发披散于肩，身材近乎于完美，只是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十个大小伤口，其中有两处创口前后通透，竟贯穿了他的胸口。这个男子正是云中居楚寒，此刻他面色沉重，显然心中有悬而不决之事，机械地以手掬着水，不住地淋在伤口上。他身上各处创口早已不再流血，翻出条条白肉，潭水一淋上去，就会冒出缕缕白烟，烟散后，处处伤口就会重新生出一点新肉。
这一泓潭水已被置入秘药，化成了一潭五转金液汤，乃是云中居疗伤秘法。
水潭西首浸着石矶，她身上仅着一袭内裳，堪堪能够蔽体而已。在池水之中，她的肌肤白亮得极为夺目，纵是水雾氤氤，也掩不住那露泄的雪白。
石矶身上也同样是伤痕累累，显是经过一场恶战，尤其是前胸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长达尺余，自左肩起，直没入胸口正中的内衣之中，还不知有多长。石矶的伤处正在迅速愈合，她道行虽不若楚寒浑厚，但体质特殊，恢复起来要较楚寒快得多。
“我实是有些想不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石矶一面清洗身体，一面柔柔地道：“难道你真打算依她所言，一路这样护着纪若尘吗？这一次若不是雾岚师叔突然下山，我们的命也就搭在洛阳了。做到这一步，难道还不够吗？”
楚寒盯着荡漾的水波，一言不发，仍机械地洗着自己的身体。
石矶从潭水的另一端游了过来，停在楚寒身后，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肌，又道：“我可是听说洛阳之事一了，道德宗就要登门提亲了。而且据传是紫微真人手书聘贴，紫阳真人亲率诸脉真人同登山门。这份荣耀，那可是到了极处……”
楚寒背肌一阵轻微的抽动，本已渐渐愈合的伤口又渗出细细的血珠。
石矶以指尖抹了一粒血珠，放在自己鲜红的舌尖上，细细品味，唇角漾起一抹笑意，在楚寒耳边道：“还有，这纪若尘究竟是何来历，为何顾清一见他就愿以身相许呢？如今许多人都在传言纪若尘乃是谪仙转世。既然这么多人都知道了，那么他十之八九就不是谪仙。但他出身来历中必是有玄虚的。这当中玄虚，道德宗几位真人是知道的，我宗几位师祖也该是知道的，顾清更不会不知晓。可是你知道吗？虽然几位师祖都推许你为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可是这种大事，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石矶双臂环上了楚寒的肩，整个人都贴在楚寒的背上，道：“你难道……真想看着他们洞房花烛，合藉双修？”
轰的一声，一池潭水忽然冲天而起，在空中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寒长身而起，挥手一招，衣物就从数丈外飞来。他从容穿好衣服，即举步向前行去。
石矶在他身后叫道：“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呢！”
楚寒足下不停，头也不回，淡定地道：“不论她如何对我，我答应过她的事，总是要办到的。”
石矶立在空空如也的水潭中，气得顿了顿足。她恼了一刻，忽然又是一笑，抓起衣服，追着楚寒而去。
数日之后，道德宗诸真人已携众弟子回归西玄山。与离山时的意气风发不同，回山时人人肃容屏息，默然不语。四名道士抬着一具黑檀木匣，上铺玄色织锦缎，沿着青玉长阶，一步步踏进道德了主殿。木匣中睡着的即是太璇峰之首，八脉真人之一的张景霄真人。
紫阳与诸真人行在队伍最后，均没有驭气飞行，而是与寻常弟子一样，一步步行上山去。黄星蓝行于真人中间，不动声色，仅是面色苍白得有些异常。
这一日，太上道德宫鸣示晚课的钟声仅仅响了一声。
整个太上道德宫中静悄悄的一片，有弟子擦肩而过时，也仅仅是互望一眼而已。
入夜时分，诸真人又齐聚三清殿议事，这一回黄星蓝也坐于殿中。
莫干峰上，阴云密布，不见星，不显月。
黄星蓝整了整仪容，起身向紫阳真人行了一礼，道：“事已至此，还请紫阳真人以全宗大局为重。夫君之躯就葬在太璇峰上吧。我意已决，还请紫阳真人成全！”
紫阳望了望面容平静的黄星蓝，抚须沉吟良久，方道：“此事且容我再想想，你先行回太璇宫歇息吧，景霄真人之躯先置于碧水寒潭中，以免受暑气阴湿侵扰之苦。”
黄星蓝向诸位真人施了一礼，就离殿而去。
当日景霄真人遇袭坠落，诸真人立刻察觉，紫阳真人当即放弃追踪神州气运图，移动参星御天大阵，护住了景霄真人躯体。好在其它修道者贪宝心切，大多追着神州气运图去了，未能趁机痛下杀手。
诸真人检视过景霄真人的伤势后，均是面色凝重。这一剑凶厉狠绝，下手之人修为极高，一剑之下尽断景霄真人气机，三魂七魄也催化得七七八八。景霄真人仅仅是依着修为深湛，方能保得一点元神不散。
黄星蓝修为道行和诸脉真人实也相去无几，看过景霄伤势之后，已然心中有数。道德宗诸真人合力，再耗上五件镇宗异宝，或可救得景霄。但即使回天有术，张景霄也定是道行全失，从此沦为凡人。洛阳一役，道德宗结下仇家非少，在这种时候要诸真人大损道行，又未必能救得回景霄，实是有些因小失大。况且日后与诸派相争，真人们有所损伤在所难免，施救景霄须用的五样至宝，至少可救得两位垂死的真人回来。
适才紫阳真人和黄星蓝就景霄真人之事已争了半天，紫阳要救，黄星蓝坚决不允。此时黄星蓝虽已离去，诸真人依然默然不语。于情理上，自然当救景霄，于大局上却不应如此。两相权衡，无论作何抉择，均是如此之难。不知不觉间，诸位真人均望向了紫阳真人。
紫阳真人长眉紧锁，只道了一声押后再议，诸真人即各自散去。
紫阳独坐殿中，沉思片刻，起身前往后山，不多时已登上后山主峰，立在一座孤零零的松木小殿中。殿中简单而整洁，惟有一座神坛，一张供案，一个座垫而已。神坛上挂着广成子祖师的一幅画像，供案上一对香烛，一尊香鼎，另有一口小小铜钟。
紫阳真人在香鼎中添了一柱香，拜过了广成祖师，然后取过铜槌，当当当的在钟上敲了三记，方在座垫上盘膝坐下。
过不多时，供案上袅袅香烟中现出一位尺余高的小人，看衣着装束，正是紫微真人。此乃是紫微真人运神通所化的身外之身，藉此现形，好与紫阳真人对话。此时紫微真人已近飞升，真身本体深藏在这间木殿下方千丈深处，直至飞升一刻，再也不会出关。这等死关乃是玉清真诀中极高的境界，若得勘破飞升，则仙班品秩不低。然则这死关虽不受外物所扰，却须得独力对抗天劫心魔，凶险处更甚于寻常飞升。
紫阳缓缓地道：“打扰掌教清修了，我此次前来，乃是为了景霄之事。”
紫微闭目不语，片刻后双目始开，道：“景霄是救得回的，只是一身道行却是保不住了。师兄以为如何？”
紫阳抚须道：“当救。”
紫微点了点头，道：“如此景霄还有重返轮回、灵识不灭之望。只是一来天下行当大乱，诸般邪魔外敌将纷纷出世。二来我近日频见紫府日出，华庭生烟，飞升之期较预料为近。想来三年之内，我就要渡劫而去。届时师兄外要御诸敌，内要实筋骨，若失此五宝，师兄可应付得来？”
紫阳缓缓道：“大道谋于人，证在天。反正诸劫将至，有无这五宝，都定不了大局。若我宗须凭五宝这类身外之物方能渡此乱世，道统又何能传承三千年？”
紫微一挥手，紫阳真人面前浮现出一颗深蓝色鸽蛋大小的宝珠。宝珠色作深蓝，内中如自有天地，上为夜天，下为浩海，细细观之，海中正有一轮明月低悬。
紫微道：“凭此碧海月明珠，当可救得景霄一命，不必用那五宝了。”
紫阳眉头一皱，道：“可掌教尚要凭此珠化解天劫，若误了飞升，那可如何是好？”
紫微微笑道：“师兄怎也看不破了？若须凭此珠方能化劫，那我也不该得此飞升之果了。”
紫阳长眉一展，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执着了。”
紫微又问道：“若尘这孩子，师兄又准备如何处置？”
紫阳沉吟一下，道：“我宗能容天下，又怎会容不下他？这孩子心志坚毅，却是执着得有些过。他与我宗千丝万缕的机缘，岂是轻易割得断的？先让他在四方走走吧，过不了多久，若尘自会回来的。我遣人暗中照应着他就是。”
紫微点了点头，身影徐徐隐去。紫阳真人取过碧海月明珠，出殿而去。
东邙山地处河南道泸州境内，山势不高，但清幽深远，别有洞天。山巅一道溪流边，纪若尘正端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将掌柜的给他那一块尺余方圆、状若鱼鳞的物事反复瞧了半天，又屡屡以真元灵气试探，却都看不出什么奥妙来。他终叹息一声，将这块物事收入了玄心扳指之中。
纪若尘已独自一人在山中行了数日，每日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研究这件东西，但始终一无所得。但纪若尘就是再愚钝，至此也知掌柜夫妇绝非常人，他们郑而重之塞给自己的东西也必非凡物，只是自己道行低微、目光短浅，现下发现不了其中奥妙而已。不过纪若尘不急，反正此刻有的是时间，慢慢的研究，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回想起在西玄山上每日里孜孜不倦，只为了增加一点道行、多读几页道书的日子，实是恍如隔世。
就算诸真人宽容大量，能够原谅了他冒充谪仙之错，可是纪若尘已连用两次凶星入命之法，又哪还有飞升之望？那八脉真人的心血，五年来耗废的无数法宝药材，又该如何去算？虽说他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一来诸位真人可不见得会那么想，二来自己孤身一人，身负重宝下山历练，简直就是一头肥得不能再肥的羊。当时想来没有什么，可是怎会有这许多人知晓这一消息，专程在途中等着自己？
细细想来，纪若尘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纪若尘又取出一块翡翠简，看了半天，又是轻轻一叹。自得了这块翡翠简后，自己都未有时间研习一番，又哪有余暇督着青衣修炼呢？
想来，那温婉恬静的青衣小妖此刻已回无尽海去了吧？
这块翡翠简中载着诸多法门，内中却没有无尽海的方位。他就是想去寻青衣，也无路可去。
此时既然一时不想回道德宗去，纪若尘忽然一阵茫然，这才发现天下虽大，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或许是命该颠簸，自记事时起，纪若尘就没过过几天清静日子，如今已是如此。
他缓缓立起，凝望着下方的山谷。
好一片幽静翠谷！谷底一道宽溪静静流过，深不过膝，溪底之石均色作淡黄，与两岸郁郁葱葱的山林互相辉映。
谷地尽头，正行出一个人来。他悠然转身，望向了纪若尘。虽相距遥远，纪若尘依然可见他面上那淡淡的冷笑。
正是吟风。
纪若尘面上无悲无喜，伸右手一招，身旁一棵小树即离土飞起，在空中自行脱去枝杈树叶，落入纪若尘手中时，已变成一根三尺短棍。
他木棍斜指地面，居高而临下，立得稳如泰山。
吟风双眼微眯，面上笑容已逝。
眼前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可是吟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相似情景。一阵久违的剧痛忽然自脑海中划过，吟风只痛得剑眉紧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当吟风双眼再开时，眼中已没有痛楚，有的只是森寒的杀意！他虽然始终想不起曾在何处何时见过类似情景，但终于想起来一事。
此人当诛。
吟风双眼一亮，举步向纪若尘行来。
此时十里之外，断崖之顶，顾清迎风而立，任山风拂乱了她的青丝与衣裙。她负手而立，古剑连鞘握在手中。
只是那双纤手，苍白如纸。

章二十七 对错
数日不见，吟风已换过一身深灰衣袍，双手笼于胸前袖中，足下生烟，点着树冠木梢，向着纪若尘飘然而来。
两人相距尚有十丈，纪若尘已见吟风双唇微开。当下他左手一张，赤莹已现于掌中，随后略一侧身，从右方冲近吟风。
两人一触即分。
铮的一声轻响，赤莹脱手飞出，直冲上天，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红轨迹，远远掉落于深山之中。
吟风已立在纪若尘刚刚所站的那块岩石上，悠然转过身来。纪若尘则在五丈外现身，肩头喷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转身望向吟风，对肩上的伤势看都不看一眼，慢慢提起了手中的三尺短棍。
吟风这一次却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反复打量着纪若尘，面透疑惑，片刻后方皱眉问道：“我要杀你，却不知道为何一定要杀你。你或许知道原因，告诉我。”
纪若尘微微一怔，也凝神向吟风望去，恍惚之间，他似乎又看到那两个身影。虽然他不明白何以每次见到吟风都会依稀看到当年客栈那头肥羊的身影，但可以肯定，吟风与当日那只肥羊必有着莫大关联。此时细细看来，两人面容虽有所不同，但那生于内而发诸外的气质几乎是一模一样。在道德宗上数年，纪若尘对于一切有关谪仙轮回之说的道书几乎都读过一遍，至此已心下了然，这吟风说不定就是肥羊的转世轮回。虽然他很是想不明白这等转世轮回的过程，但谪仙神通广大，想来转世轮回于他们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而已。
于是纪若尘冷笑一声，道：“这原因我当然知道……”
吟风点头道：“说吧。”
纪若尘未语先动，身形忽地一闪，已自吟风面前消失！紧接着一声长笑自吟风身后响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吟风不惊不诧，意态从容，横跨一步，已然避开了纪若尘木棍可能的落处。哪知纪若尘木棍只是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人又绕到了吟风身后，木棍再次指向了吟风的后脑。
两人此次相斗与前番又不相同。洛阳中时，纪若尘隔河与吟风斗了数招，又观他与顾清生死相搏，此次重逢虽是意外，但心中已有定数。他木棍高高举起，足下如有烟云，绕着吟风转来转去，始终不离吟风身周三尺。刹那间纪若尘已绕着吟风转了百圈，木棍却始终不曾击下。
吟风仍如那日应对顾清时一样，只是前后趋退，或是左右横移一步，就令得纪若尘的木棍落不下来。然则在纪若尘的贴身缠斗之下，吟风的破字也始终喝不出口。修道之士多炼法宝，修道术，于近身缠斗颇不擅长。吟风道行虽远高于纪若尘，但被他近了身，一时也无可奈何。
但如此相斗看似轻松平常，实则凶险之极。不到半盏茶功夫，纪若尘真元就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已显后力不继之像。
吟风忽然停步，身体一倾，肩头已重重撞在纪若尘胸前！
纪若尘万料不到他还会有如此一招，当下向后飞出，人尚在半空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口也传来喀嚓声响，显然肋骨也断了数根。
纪若尘重重摔落在地，胸口断骨相擦，鲜血又自唇角口边涌出。
十里之外呛的一声轻响，顾清古剑离鞘三分，又徐徐落了回去。
吟风望着纪若尘，冷道：“你天资悟性堪称上等，道法运用之妙更是难得一见，只可惜道行太过低微。且你以为我不会近身缠斗，那实是大错特错。说吧，我为何要杀你。”
纪若尘无力地躺卧在地，连连咳嗽不已，每咳嗽一次，即吐出一大口鲜血。如此多次，方才止住了。但整个人已是虚弱之极，断断续续地道：“为何要杀我……这个啊……问你自己去吧！想让我说……门都没有！你就……一直闷着吧，哈哈！”
纪若尘快意地大笑两声，虽牵动了断裂的肋骨，令他疼痛难当，却也决不肯显露出半分。
吟风遥望天际，片刻后方道：“你以为抵死不说就可保命吗？知不知道杀你的原因，于我都无所谓了，你可以去了。”
吟风左手抬起，指向了纪若尘的眉心。
呼的一声，山谷密林中突然升起一个身影，数十丈距离转眼即过，一双如兰素手提八百八十斤恶斧忘情，一斧向吟风项颈斩来！
吟风剑眉微微一挑，竟以左手挡在忘情来势之前！在忘情斧刃堪堪斩中吟风手掌之际，吟风四指轮番弹在斧刃上，每弹一下，忘情就发出一记清音，分占宫商角徽之音。尚秋水如连遭雷击，面上浮起阵阵艳红，若一株素兰在风雨中飘摇。
四指弹过，吟风即以拇指抵在忘情刃锋上。
尚秋水那清丽面庞上遍布异样的艳红，凌厉冲势骤然止于空中，再也不得寸进！双方略一僵持，尚秋水即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缕鲜血，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重重摔在纪若尘身旁。
忘情在空中呼啸飞旋，画出一道弧线，几乎是贴着尚秋水的头皮切入地面。
“勇气可嘉，匠气十足。”吟风下了断语。
尚秋水拭去唇边鲜血，翻身而起，一把将忘情从石中提起，横斧在纪若尘身前一立，嫣然笑道：“匠不匠气的，一时半会儿可改不过来！”
吟风面无表情，道：“我已放过你一次，让开。”
“不让。”尚秋水笑得靓丽妩媚，答得斩钉截铁。
吟风忽然抬头，环顾周围空谷幽山一周，方点了点头，向尚秋水道了声：“破！”
尚秋水面现苦笑，忘情一横，以巨大斧面护住半身，就欲拼尽全身道行硬挡，至于是死是生，已顾不得去想了。这时，他肩上却传来一股柔和劲道。这劲道虽然不大，但恰到好处，正正在他全身真元最充盈之时击出。这一击来得极是突兀，尚秋水措不及防之下，登时被带得向一侧退了几步。
一根三尺短棍从尚秋水肩上悄然收回，转而迎向吟风那一声无形无迹的破。
然而三尺短棍尚未迎实，忽有一道青光闪过，一柄青钢古剑瞬间自天外飞来，挡在了短棍与破字之间！
嗡嗡嗡！青钢古剑一阵震颤，一个回旋，又向来处飞回，只在场中留下袅袅余音。这一剑破空而至，将那一个破字的威力挡去了七七八八。纪若尘木棍微微一颤，就已将破字未尽的余威击散。
一个中年道人踏空而至，伸手接下空中飞剑，朗声道：“贫道道德宗云台！你是何人，何故为难我宗弟子！若不从实道来，休怪贫道剑下无情！”
吟风完全不理云台，只是宁定地忘着纪若尘。
纪若尘适才已服下丹药，暂时压住了伤势，但其实仍是外强中干。因此他后援虽到，仍是凝神守御。未等来吟风后招，纪若尘略微一惊，向吟风望去。两人目光一触，纪若尘旋即全身一震，面上瞬间血色全无，轻哼一声，脚下不稳，蹬蹬后退数步。
扑的一声，三尺木棍重重支在岩石上，弯成了一道弧型，方才支持得若尘不倒。
血无声无息地自纪若尘口中涌出，顺着木棍汩汩流下。
嗒！
一根纤指在古剑剑鞘上重重地扣击了一下，震得古剑发出一声轻微龙吟。过不多时，这根纤指又在剑鞘上扣了一记，不过这一记就要轻得多了。
顾清依然负手而立，只是一根纤指不住地扣着古剑剑鞘。
山风并不大，但她一头青丝却有些乱了。
云台见纪若尘呕血负伤，不禁勃然大怒，手中青钢钢锋处吐出丝丝电芒，大喝一声‘狂徒大胆！’就是一剑向吟风前胸刺去！
吟风身躯有如风中柳枝，向旁微一让，已避过了云台这一剑。云台袍袖一拂，骤然平地雾起，将吟风笼于其中，然后一剑雷光缭绕，向雾中刺去！
哪知青钢古剑尚未尽数入雾，吟风已悠然自雾气的另一端行出。云台这一剑自然是落了个空。
云台大吃一惊！他道行已殝上清灵仙之境，那一手离水雾非止是遮蔽耳目，尚有隔绝灵识之效。若非道行高于他，很难即刻从雾中脱离。普通修道之士一入离水雾，一时也只能有守御之力而已。
云台不禁有些不解，这吟风分明道行逊于自己，怎的如此轻易就从离水雾中脱出了？且他适才所用种种攻敌手段，皆玄奥莫测，根本看不出来历出处，威力却远超想象。云台思前想后，似乎也惟有仙家法诀几字适于吟风所运之诀了。
吟风似是知道云台心中所思，淡然道：“点水之中，已可知沧海之意。我虽只有这点道行，但足以尽诛尔等。”
云台大怒，引剑再上。
吟风神情一凝，双手一张，再向旁一推，就如空中有一个无形的重物一般。他这一动不打紧，平地中忽起一道恶风。这阵风如有实质，内中蕴有莫大力道，自旁吹在云台身上，将他整个人都带到了一边。云台在空中叱喝一声，周身浮现一十八道金线，堪堪稳住了风中身形。他刚一回身，登时惊见吟风双唇已开，随后一声清越的“破”已传入耳中！
云台如被巨锤击中，身周金线尽数溃散，一道大力直贯得他身子向后飞出十丈之远。云台刚刚缓过神来，就又听到了吟风那冰冰冷冷的声音。
杀！
千千万万的碎片霎时在云台灵识中炸开，每一个碎片中都是一幅残存不全的尘世之景。千万碎片互相撞击，四下散开，片片边缘皆锋锐如刀，将云台灵识切得千疮百孔。
尚秋水见了，一言不发，提起忘情再度攻上！吟风身周恶风呼啸，冲撞得尙秋水东倒西歪，忘情攻伐再凶，也递不进吟风身周三尺去。
吟风完全不去理会尚秋水，只是缓步走向纪若尘，道：“还不倒下吗？”
纪若尘勉强立起身来，右手五指虚握木棍，微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是吗？”吟风脚步逐渐加快。
十里之外，那根扣击着剑鞘的纤指也扣得越来越快，古剑不住轻吟，时时跃出剑鞘一寸，又慢慢地滑落回去。
十余丈距离，不过是数十步而已。
最后五丈，吟风一步即过！
他右手间多了一道吞吐不定的青气，长三尺，锋芒如剑，挥手间已向纪若尘当胸刺去！
纪若尘不闪不避，木棍跃动如烟，轻飘飘地击向吟风脖颈。
十里外，断崖上，此时空余山风。
在纪若尘眼前，吟风忽然不见了，代之以顾清那无法形容其容颜的侧面。
一缕淡淡清香悄悄钻入纪若尘鼻中，又有几许青丝，拂过了他的面庞……
然而纪若尘眼中只有震惊与骇然，他望着那一截自顾清胸侧透出的青芒，灵识中已是一片空白！青芒吞吐不定，勉强触到了纪若尘的心口，切开了他的衣服，割破半分的肌肤，就再也无力深入。
但这一截青芒，却是自顾清身中穿出！
呛啷一声，龙吟般的清音中，古剑已然出鞘！
一剑封喉！
吟风骤然后退十丈，指着顾清，眼中迷茫、痛苦、失落、震惊，以及诸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同涌上。
“你……你为何……”吟风手在颤抖，一句话未说完，已突然哑了下去。他颈中突现一条红线。线极细，但红得夺目之极。
吟风以手护颈，踉跄后退几步，忽然纵身向深谷中跃去，快跌到谷底时，他终稳住身形，转飞向上，瞬息间已然远去。
顾清纤指一松，本是斜指向天的古剑无力掉落，无声无息地插入青岩之中，直至没柄，而后身体一软，缓缓靠在了纪若尘身上。
“这……这……”纪若尘双手颤抖，抱住了顾清，触手处一片湿热。他慢慢地收回左手，摊开一看，掌中全是殷红的血！
他一时慌乱不已，右臂抱紧了顾清，慢慢坐下，将她放了一个舒服些的位置，左手掌中不住现出不同的丹药。只不过救命的丹药早在洛阳中消耗殆尽，此刻翻出的丹丸膏液虽多，却都不大对症。纪若尘几乎疯狂，将丹药洒了一地，狂乱地翻找着！终于，一个小小药瓶跃入他的视野。此药虽不甚灵，多少对她的伤势有些好处。
纪若尘轻轻扳开顾清双唇，将那瓶药液一点一点滴入她口中。
湿热依然在漫延，已浸没了他整个右手。纪若尘只觉得全身发冷，喂药的左手也抖得越发厉害了，药液溅了不少在她唇边脸上。
“醒一醒……醒一醒！……”他语无伦次。
终于，顾清慢慢睁开了双眼，纪若尘立刻向她眼中望去，希冀可以看清一点她的伤势。她的眼其清如水，一望见底。可是他从这双眼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如他每次面对顾清时，都会觉得她所处的方位实是一片空白。
顾清望着纪若尘，虚弱地笑了笑，头微微一侧，就此靠在了他的臂弯中。
她慢慢抬起右手，拉开纪若尘的衣襟，提出他一直佩在胸前的那一方青石，凝神看了半天，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道：“希望……我……没有错……”
纪若尘动也不动，惟恐牵动她的伤势。见顾清望着那一方青石，一时间，他心中不知涌上多少滋味。
不远处，尚秋水正静静地看着纪若尘与顾清，只是他们早已忘了身外的世界。尚秋水看了片刻，默默地收起忘情，负起云台的躯体，悄然离去。
顾清抚摸青石良久，方将那方青石重放回纪若尘的怀中，又替他将衣襟理好。
她素手如冰。
顾清似是累了，慢慢地闭上双眼，道：“若尘兄，可否……送我回云中居？”
时有李太白名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传颂天下。
纪若尘闲时也要读些经史诗词，粗通文章，自也知道此句。
然而直到入蜀，他方才知晓李太白此句真意。蜀地险绝之甚，即使亲临也难信。壁立千仞的险峻之峰，连绵成片，似一道屏障傲然横绝天地之间。斧劈刀削似的山壁间，松木倒挂，飞泉直泻，难觅人迹与兽痕。然则观望之险，犹不及攀越之怖。当纪若尘横托顾清，盘行于鸟肠般细道时，每每有凌空蹈虚之感。山林中又是阴风与岩啸并起，魅影憧憧，饶是纪若尘见识不凡，也不免心生胆寒。
依顾清所言，云中居所处之地就更是险中之险。自入蜀之后，又行了足足有半月，纪若尘才到了蜀地西南境，选了一处靠山面水的缓坡支起帐幕，准备休整一夜。此处再向前，就是终年冰封的雪山。修道之士虽非凡人，这些雪山也并非绝地，但纪若尘知晓自己道行低微，又有顾清在旁需要照顾，因此这段路并不好走。况这等人烟罕至之地，多半有凶兽出没，这等凶兽又不是纪若尘能够轻易应付得来的。
与她相伴而行的这半月，实际上走得颇为辛苦。吟风掌中青芒不知是何法诀，孤绝冰淡，其性不在纪若尘所知的任何道法之内，甚而以他的解离诀也有些无从下手之感。与吟风两败俱伤之后，一日功夫，顾清的外伤已愈，然而她真元修为已尽数溃散，经脉玄窍无一不伤，紫府紧锁，玉田不开，早该是神形俱灭之局，也不知她何以支撑过来。
最初几日，顾清全靠着纪若尘所余无几的丹药吊命，连行走之力都没有，需由纪若尘横抱着才能赶路。直至五日后，她才勉强能如常人般的行走，但仍然一点真元也提不起来，若要翻山越岭，仍需纪若尘扶持。所幸她伤势不再恶化，纪若尘总算放下一点心事。
其实他心知顾清伤得极重，那青芒如是刺在自己身上，早就魂归极乐了。算起来，这已是顾清第二次为他以命相搏。每每中夜思及此事，纪若尘总是心事如潮，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垂青。
且这一路行来，二人耳鬂厮磨，亲昵不已。然顾清始终言笑自若，不避不忌，纪若尘反倒时时面红耳赤，心跳不已。
如此边挂边想，搅得纪若尘心乱如麻，帐幕半天才算支好挂牢。那一边顾清早燃起一堆篝火，抱膝坐在火边，兀自想着心事。此时天色已晚，火光熊熊，映得她侧面忽明忽暗，偶过的山风会弄起几缕青丝，拂过她的眼前，但她浑然不觉。
此时虽是盛夏，但这半山之上的夜晚仍是十分寒冷。顾清此时真元溃散，早失了抵御寒冷之力。纪若尘见了，忙解下外袍给她披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顾清笑了笑，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顾清素来洒脱大气，胸中有天地山河，似乎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之中。过往在她面前，纪若尘往往有高山仰止，自惭形秽之感。也惟在这半月之中，方得一见她弱质风流的另一面。
纪若尘只觉暗香涌动，当下全身僵硬，分毫不敢动弹，惟恐惊着了她。
此时他胸口现出一团炙热，那方青石微放光晕，将一缕细微的热流注入纪若尘身体。往日他心绪不宁时，这一方青石总会助他宁定下来，但今日感应到青石变化，反而心中更加的乱了。
纪若尘微微转头，自上而下看着宛如沉睡中的顾清，怔怔想着这方青石的来处，想着吟风奇异的反应，想着高远若天外游云的她突如其来的垂青，所有这一切，慢慢地穿在一起，逐渐拼成了一幅新的画卷。
西玄山上五年修道，他已知是窃自龙门客栈中那头肥羊。那原本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顾清，此刻却靠在他的肩上，追本溯源，想来泰半是因为这方青石的缘故。这方青石使他修得大道，习得解离仙诀，又令顾清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这方青石，本不是属于他的。他又当如何自处？
纪若尘暗叹一声。
紫阳真人曾道，天下灵物自有气运机缘，惟有德者居之，遇而不取，是为逆天。他又出身黑店，心下并不认为弱肉强食有何不对。上山所读道书中又屡有宣扬天道循环、因果相应，也即是说，那些倒在他棍下的，都是早有前时之因，方有今日之果。因此上，他并未觉得夺来青石、拥有今日一切有何不对之处，与吟风对决时，也能抱定死战之心。
刚思及此，他鼻端又漫过隐约的暗香，又有一点麻痒，原来是她的几丝秀发掠过了他的面庞。
纪若尘的心又跳得快了，从心底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他忽然觉得应该将青石的出处来历告诉她，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不想她后悔。
顾清忽然一声轻叹。纪若尘低头一望，见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正自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篝火。
“其实对错顺逆又能如何，无非就是些机缘因果罢了。”顾清似是自言自语地道。
纪若尘一时尚想不出该如何回答，顾清已坐了起来，望着纪若尘，左看右看。纪若尘一时被她看得手足无措，只得将目光偏向一旁，方才觉得好过一些。
“可否问一下，若尘兄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这个……”纪若尘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今后两个字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片迷茫。
顾清立即发现了他的异样，略一思索，当即问道：“若尘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道有什么事情是道德宗解决不了的吗？”
纪若尘苦笑一下，支吾道：“我犯了些错，一时不敢回山而已。”
顾清凝望着他，等了一会，见没等到下文，知他不愿细说，于是微笑道：“人孰能无过？对错事非，有时并不重要。谁也不能看遍机缘，算尽因果，又怎知是对是错？你啊，有时太过于执著了。我看紫阳真人心胸若海，就算你真有什么过失，哪有容不下之理？如你还是担心，我请师兄给你修一封保书就是。就算紫阳真人要责罚你，看在师兄面上，大略也就过去了。”
“你的师兄？是楚寒吗？”纪若尘有些奇怪。楚寒虽然天资绝顶，稳重沉凝，颇有王者之风，但毕竟是小辈，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顾清轻轻一笑，道：“楚寒？他又哪里是我师兄了！我师兄姓金名山，字满堂，据他自己说，当年和紫微与紫阳真人都有些交情，在二位真人面前应该能说得上些话。”
纪若尘反复念了几遍，只觉得金山金满堂这个名字俗得极妙，但就不知是何许高人。若依云中天海之类的自称，那这人岂不是要自称云中金山？未免贪财。
可是此人又与紫微与紫阳真人有些交情，那这身份就绝对非同小可。顾清不过刚过二十，怎会有这样一个师兄？
看着纪若尘反复苦思，顾清不禁轻轻一笑，道：“金山是师兄的俗名，现下同道中人大多称他清闲。”
纪若尘一声惊呼，道：“清闲真人是你师兄？！”
“是啊。”顾清淡笑着道。
纪若尘不禁哑然。清闲真人执掌云中居门户已有四十余年，近三十年来一直闭关，未出云中居一步，地位尊崇那是不必说的，至于道法高低，单看云中居于尘世行走的天海老人就可见一斑。
似是早知纪若尘会说不出话来，顾清自顾自地道：“打我上山那一天起，金山师兄就非常喜欢我，说代先师收我为徒，此后就是他与三位师叔一同授业……”
雪山之麓，寒月之下，顾清将云中居十余年修道生涯娓娓道来。一时间，这一片穷山恶岭在纪若尘眼中，早成仙山妙境。
大道漫漫，其远无涯。十余载修道虽长，其实也无甚可说之处，顾清谈谈说说的，半个时辰就说完了修道生涯中的诸般往事。
纪若尘一颗心怦然而动，顾清两番舍身相救，今晚又将过往之事一一道明，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大道艰难，若能在求索途中得此佳人相伴，又复何求？
他沉吟片刻，终于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须得让你知道……”
然而话到了口边，纪若尘忽然发现要说出来，竟会是如此艰难。他若不是谪仙，若说了青石的来历，那顾清会不会立刻掉头而去？眼前这似幻亦真的一切，会否如梦幻泡影，就要烟消云散？
反复挣扎许久，他终还是道：“其实我不是……不是……”
顾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不是谪仙？”
纪若尘立刻大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顾清道：“当年洛阳突降紫火天雷，主塞外有谪仙出世，推算出这个的门派可非在少数呢！知晓这个又有何难？其实在凡间应劫轮回的谪仙非止一个，一涉及上天仙界，这前后世的因果轮回格外地难以看清。纵是谪仙自己，十有八九也是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世，能修得飞升、重返仙界的其实没有几人。何况篁蛇出世后，这一世的机缘因果更加的乱了，我们又哪里看得清楚明白，分得清对错是非？世人所认谪仙，多半是有误的。而真正的谪仙，却往往不知自己前世因果。所以谪仙一事，不必放在心上，想也是无用的。”
纪若尘听得一怔，这一层他倒是从未往深里想过。顾清轻叹一声，握住了纪若尘的手，道：“不过你能将这个秘密告诉我，我心里很是欢喜。若尘，你还是回道德宗去吧。你身怀解离诀，又有那棍术，假以时日，也不比什么谪仙差了。但你我日后凶劫只会越来越重，单凭这两门法诀却是不够的，仍得好好研习三清真诀，奠稳了根基才是。你不必担心，有师兄为你修书，紫阳真人断不会为难你的。”
此时一阵山风吹过，顾清脸色登时苍白了一分，纪若尘犹豫着，伸手去揽她。顾清身体微微一震，然后放松下来，就此靠在他的怀中。
五日后。
“修书？修什么书！”
纪若尘望着清闲真人，一时间目瞪口呆。
清闲真人看上去五十余岁年纪，生得光头大耳，肤色黝黑，一双眼不小，只不过是个倒三角形，鼻若鹰钩，嘴角下探，一副别人欠他几万两银子不还的模样。这位清闲真人身宽体胖，个子却是不高，真比顾清还要低了半个头去。
此时他盘膝坐在黑云石雕就的矮几之后，双眼如鹰，死盯着纪若尘不放，两边嘴角几乎是笔直垂下，直指地面，那一脸的黑肉，几乎每一块中都装满了乌云。
让纪若尘惊诧不已的非止是清闲真人那突如其来的恶劣态度，还有他那令人过目不望的尊容。平心而论，清闲真人虽然占足了黑胖矮秃四字，遥望过去有如一颗秤砣，但这一怒，面上还是布满了煞气，很有几分大派掌门的威风。
然而修道之士能人所不能，驻颜换骨也是其中之一。大凡修道女子都可驻颜不老，纵过百岁，也可望去如十八芳龄。男子其实也可如此。如紫阳真人那种地位的，多半会选择四五十岁左右的外貌，一来不掩道骨仙风，二来可有长者风范。但那些有残疾或是先天容貌丑陋之人，在修得相当于道德宗太清进阶境界的修为后，皆可重塑肢体外观，改去残疾陋容。
如清闲真人这等身份地位，却仍保留着这副尊容，实是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纪若尘顾清与清闲真人同处在一间极宽阔的大屋之中，来之前纪若尘已经知道这里是清闲真人平素闭关清修之所。屋中琴棋书画皆有，一侧墙上全是书架，排满了经史道书，另一边摆放一张云榻，看来是清闲真人平素里打坐歇息之所。屋西首没有墙壁，地板笔直伸出墙面二丈，下临千丈深渊。悬台上摆一张黑云石几，清闲真人就坐在几后，纪若尘则立在几前。
从此处望去，虽然周围云气缭绕，如在仙境，但想到脚下就是不见底的断崖，还是令人有些惶恐。更奇的是，悬台上居然还摆了全副的钓具，也不知清闲真人要在空崖之上钓些什么东西上来。
顾清懒懒地靠在屋中一堆雪狐皮上，听得清闲真人训斥纪若尘，当下微笑道：“若尘初来乍到，师兄你可别吓着了人家。你不修书，他可不敢回道德宗呢！”
她脸色仍极是苍白，话音轻柔，一点中气也无。刚回到云中居，顾清就带着纪若尘来见清闲真人，还未顾得上疗治伤势。
听了顾清的话，清闲真人面上的黑气才算褪了些，当下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清儿，你怎么也笨了？就凭他手指上那颗玄心扳指，他敢不回西玄山？”
顾清淡淡一笑，道：“师兄，你也知道大凡斗数卦机这种东西，只消涉及到于已有关之事就会不准的，所以我笨些也是应该。可是他光回西玄山还不够，回山后还得毫发无伤，不受责罚。也只有师兄你的手书，才能令紫阳真人依书办理。”
清闲真人呵呵一笑，笑得极是欢畅，道：“这话倒说得也是！”
眼见清闲真人受用了马屁，纪若尘心中方自一宽，哪知他黑脸又是一板，喝道：“你这小妮子的那点鬼心思当我不知道？哼，单凭他扳指中那一幅神州气运图，这小子回山后还会受什么责罚吗？”
顾清微露讶色，望向了纪若尘。
纪若尘初时也是一怔，想了一想，方才自玄心扳指中取出那块黑乎乎鱼鳞一样的东西。若说他身上还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惟有这个了。
顾清一见，即道：“果然是神州气运图。没想到篁蛇之宝居然在你这里，也是机缘呢！”
玄心扳指功能隔绝灵识宝气，顾清道行不到，看不透玄心扳指也属正常。
清闲真人手一招，神州气运图就自行飞到了他手中。他随意看了两眼，就扔还给了纪若尘，道：“这东西牵动着天下气运，我们云中居可消受不起。俗语有云，神物惟有德者居之，你道德宗光名字里就有个德字，显然当居此物。你回山后只消把这东西呈上，非但不受责罚，肯定另行有赏。至于修书嘛，免了免了！哼，紫微紫阳那两个老鬼不先下……先下那个什么书，我断不与他们只字片纸。”
纪若尘只听得一头雾水。顾清向他望了一眼，双目忽然垂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于身前，轻轻地道：“紫微真人的手书已经在这里了。”
清闲真人又一招手，那封信即飞到他面前。他拆开信封，匆匆读完，忍不住展颜笑道：“这还象点话！我还当这两个老鬼永远是那么小气呢！哼，臭小子，倒真便宜你了，哈哈！”
他也不耽误，直接铺纸点墨，笔走龙蛇，一信眨眼间挥就。纪若尘望去，见信上大意是说纪若尘这孩子勤勉懂事，我很喜欢云云。信尾落款四个大字，云中金山！
他意犹未尽，取过一枚玉印，饱沾金粉，重重地在自己名字上压下。玉印提起时，信纸上登时多了一座云雾缭绕、金光闪闪的小山。
纪若尘无言。
清闲真人对自己手书甚为满意，封好了信，塞在纪若尘手中，掐指算了算，道：“嗯，清儿的伤要三月后才会痊愈，这样吧，你和清儿的订亲之礼就放在十月，三年后再举行成婚大典。就这样和紫阳说吧！”
“三个月？啊，什么，订亲？”纪若尘先吃一惊，万没想到顾清的伤远比他预想料的重。然而清闲真人后面一句更是让他大吃一惊，于是不由自主地向顾清望去。
顾清只是望向一旁，不与他对视。
清闲真人见了，重重哼了一声，道：“这等小事我与紫阳就能定了，你知不知晓又有什么干系。白白得了便宜，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纪若尘心中一片混乱，一时间不知是惊，是喜，是慌，是悲。
此事就此定下。
清闲真人又向顾清道：“这一次你雾岚师姐与碧海龙皇斗了个两败俱伤，若不让那紫金白玉宫受点教训，他们定还当我云中居无人！清儿，你说说，上古哪个飞仙比较合适啊？”
顾清淡淡地道：“据传五灵玄老君于东海仙岛飞升，当然最合适了。”
清闲道：“很好！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推算出五灵玄老君飞升仙迹一月后将在东海现世。老君留下一颗清虚凤羽玄金丹，功能定气凝形，重塑仙身，立有得证大道之望。”
纪若尘刚经历过洛阳之乱，见识了天下修道之士为夺一神物，不惜生死相搏之景。若世上真有这等金丹，那即意味着一介孤魂也可凭此重入大道！因此他听得清闲真人之语，只觉得脊背隐隐发麻。
哪知顾清又道：“我听说冥山妖后文婉已从莫干峰脱出，她当年妄动北帝仙术，肉身已毁，难道……”
清闲哼了一声，道：“正是此意。”

章二十八 变局
半月之后，纪若尘重登西玄山。虽然山仍是山，树依是树，然而他此时心境已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果如清闲真人所料，见纪若尘回山，紫阳真人非但没有责怪于他，反而温言抚慰了一番，称赞他在洛阳时智勇双全，遇事处置得当。当纪若尘取出神州气运图交上时，出乎他意料，紫阳真人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轻轻抚摸着这块神物，面上没有分毫喜色，反而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紫阳真人将神州气运图收好，又仔细地看了看纪若尘的面色，再替他号了把脉，沉吟许久，方才言道他用过两次凶星入命大法，本当是万劫而不复。只不过一来他自幼煞气满身，双手染血，二来连用两次大法本应引入两颗凶星，然而却不知为何居然将四大凶星引入命宫，如此一来，凶煞对冲，反而消了他不少劫数。这当中清闲真人又为他镶过命宫，使凶星不至太厉，如此这般，他方能至今无恙。
另一桩幸运的是他道行实在低微。若他道行入了上清之境，对凶星煞气感应将数以倍增，到时不用遭劫历险，单是凶星入宫时所产生的凶厉煞气就足以引燃他全身真元，事后不死也是道行全失。
纪若尘倒是不知当日听了清闲一番训斥，居然不知不觉间已被镶过命宫，除了心中油然而生的一番感激之外，又隐隐震惊于清闲真人的惊天道法。
到得最后，纪若尘交还了玄心扳指。紫阳真人却并不急于收起，只是望着纪若尘，似是在等待着什么。纪若尘犹豫一下，终将清闲真人所述定亲之事说了出来。
紫阳抚须，呵呵笑道：“这还差不多！我早就料定以他云中金山的贪财本色，断不会拒绝这份聘礼的。”
“什么聘礼？”纪若尘忍不住问道。
紫阳将玄心扳指又交还给他，微笑道：“聘礼就是这玄心扳指，你和顾清一人一枚。”
“这不是我宗掌教的信物吗？”纪若尘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聘礼竟是如此之重，难怪那座云中金山会笑成那样。
紫阳真人微笑道：“紫微掌教飞升之后，自会留下新的信物。”
接下来师徒二人闲谈了一阵。言谈中，紫阳真人倍加留意云中金山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甚而连他居处的摆设、方位、雕纹都不放过，就差让纪若尘绘一幅巨细无遗的画了。
纪若尘一一答了，最后忽然想起世传云中居掌门数十年来一直在闭关，可是几日相处下来，那尊云中金山每日只是弹琴、绘画、下棋、看杂书，要不然就是坐在悬台上不知钓着什么东西，从未见他修行打坐过。看来闭关传言有误。
哪知紫阳真人闭目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道：“清闲真人原来是如此闭关法，佩服，佩服！”
见纪若尘疑惑不解，紫阳真人又道：“清闲真人是借你之口，将自己闭关方式说与我们听。嘿，这份回礼可也不算小了，难得那座云中金山也会如此大方。嗯嗯，看来今日时运不错，须得找人来下上一盘，说不定能赢。”
从紫阳真人处出来，纪若尘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院落。小院中仍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一尘不染，显然天天有人在打扫着。
看到这座院落，纪若尘心中立刻涌上一阵温暖。原来道德宗各位真人并未计较他在洛阳的不辞而别，还为他保留着这间居处。
他推门入院，隐约感觉到院落中有一缕幽香，清而不腻，嗅上去十分的舒服。这阵香气非兰非麝，倒似是女子的体香。
纪若尘心中惊疑，加快脚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一切摆设皆如他离去之时，只是椅中端坐着一个女子，旁边焚着一炉檀香，正自悠然读着道书。听闻脚步声，她盈盈站起，转过身来，一张秀美的素颜落入纪若尘眼帘。这是一张明丽中透着刚毅的脸。无论是皎皎若月般挥洒冷辉的眸，还是如黛色般乌黑秀直的眉；抑或是细巧挺秀的鼻、弧线优美的唇，皆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一般清晰深刻，处处显出刚毅与坚定，却也透着一丝冷意。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怀素。
一见怀素，纪若尘登时想起了那场浴室之战，想起了她招招致命的狠辣。一回想起当日情形，他不由得又想起她白得耀眼生花的赤裸胴体，于是一缕热流不知不觉地自心底涌起，搅动得纪若尘焦躁不已，忽生出一种冲动，要将她衣服撕开，重看看那云衣罗裳下的胴体。
这阵冲动甫生，纪若尘立刻一惊，心念微动间，已将冲动压伏了下去。然而这缕热流来得不光突兀，且极为凶猛，仅仅是转瞬即逝的功夫，已经令他身体有了一点反应。
纪若尘灵觉何其敏锐？这灵觉不光是长在观元辨气上，就是人心世故，也远非那些时有下山走动的修道弟子可比，至于寻常不下山门的修道弟子则更难望其项背。是以怀素虽安然站在那里，含笑望着他的眼，然她那一分始终挂在他下体上的心神，可瞒不过纪若尘去。瞧她眼见自己下身悄然立起，俏脸立有些微得色，笑容也冷了几分。但见他转眼间即已平复心神身体，又令她眼中显过一丝隐约的失望。如此细微的神情变化，一一落入纪若尘眼底。
纪若尘虽不解怀素何以分外关注自己的下身，却又立时想起浴室中她记记狠招尽往祸根上招呼，不阉了自己势不罢休的那股狠劲。一念及此，他面上微笑立时有些尴尬。但今时已非昔日，即使此时怀素道行已比纪若尘高了两层，然而洛阳生死一战归来，纪若尘的胆识见地又自不同了许多。况且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他念动间即可绕到怀素背后，又怕什么？怀素虽是主修仙剑，但主要仍是以剑气遥遥伤敌，近身格斗哪里会是纪若尘的对手？
纪若尘当下一拱手，道：“不知怀素师姐此来所为何事？”
“何事？”怀素纤腰款摆，缓缓行到纪若尘身前，胸前双峰几乎触到了他的身体方才停下，仰首望着他，忽然笑道：“自然是为你这无胆色鬼当年做的好事！”
说话间，她真元急提，叱声中一个定身咒已然发了出去，同时左手如电般扣向纪若尘咽喉。哪知她全身忽然一颤，那定身咒失了目标，根本没发出去，反而冲乱了自身真元，左手也抓了一个空。
她面前空空如也，纪若尘早已不知去向。
怀素心惊未定之际，一只冰凉的手已从后摸上了她的咽喉，然后纪若尘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怀素师姐，这种玩笑可不好乱开啊！”
若论近身偷袭，赤手相搏，怀素哪可能是苦修棍术多年的纪若尘的对手？以已之短攻敌之长，自然一招间即已受制。
怀素突然笑了起来，分毫无视纪若尘扣在她喉间之手，向后一倒，完全靠在了纪若尘身上，懒洋洋地道：“若尘，我可没和你开玩笑。当初那件事你准备怎么办呢？”
纪若尘双眉紧皱，向后微退半步，仍不肯放开扣死她咽喉的手。哪知怀素全身犹如没了骨头一般，顺势向后倒来，整个人都靠在了纪若尘身上。纪若尘对她的无赖束手无策，又感觉她娇躯如火，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鼻中又冲一阵幽香，立时下身微起。怀素立有所觉，不光没有闪避，反而更加贴得紧了。
纪若尘心中微微一凛，虽然他已知道怀素身上必有古怪，但自己定力也不该如此不济，想来或许是凶星入命之法的原因。他心念一动，一道冰线自眉心玄窍处涌出，直落下腹，瞬间平息了欲火，然后道：“怀素师姐，当初那件事我是遭人陷害，此事诸真人已有定论，又有何怎么办的？”
怀素有些慵慵懒懒地道：“我可没问你当初是不是有心，我只是想问你，何时准备娶我进门呢？”
这一问登时令纪若尘吃了一惊，道：“娶你？为何要娶你？”
怀素转头，幽怨地盯了他一眼，然后道：“难道你坏了我的身子，就可以这么算了不成？”
纪若尘这一惊更甚，忙道：“这话可不能乱讲！我何曾坏过你的身子？”
怀素转身盯着他，忽然晕红上脸，重重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怒道：“当然就是……就是那一天！你自己好好想想！”
纪若尘目瞪口呆。道书中不乏合藉双修之法，他自也是熟读了的。如今细细回想当日情形，也不是没有破身可能，但怎就会是这般巧法？
纪若尘镇定下来，稍理了理思绪，当下微笑道：“怀素师姐，有一事你有所不知，那即是真人们已然为我定了一门婚事，成亲怕是不行的了。”
“什么？”这一次轮到怀素大吃一惊，她猛然一咬牙，恶狠狠地道：“妻不成，妾也可以！你给我等着吧！”
看着匆匆离去的怀素背影，纪若尘木然立了半天，忽然摇了摇头，微露冷笑，暗忖道：“怀素师姐……不论是妻是妾，我是断不会让一个心有杀意的人过门的。”
匆匆间七日过去，纪若尘又恢复了过往那等不计日夜的修道生涯。经历过数次生死之劫后，这等平静而紧张的修行对他来说就已是仙境。不知是否因为命宫中四颗凶星的影响，他再施展出的道术威力均进了一筹，但也变得不易控制。特别是丹鼎之道更受影响，几乎是十炉九毁。偶而他也会为自己卜上一卦，依旧是大凶，有血光之灾。
但此时再看到这等卦象，纪若尘却是一笑置之，不以为意了。
如今他除了勤修三清真诀外，每天又用二个时辰专门修习棍术。这一门本是源自黑店闷棍的招法一无口诀，二无真元提聚之法，有的只是千万个分解开来的动作，一遍遍练得熟了，到时自然而然地会因应当时情势场景重新组合起来，化成一记闷杀。所以他每棍一击出，均是千变万化，绝无一棍相同。当年龙门客栈数年勤修，早将这棍术溶入神识深处。此时每一棍之生，都是自行在他心中浮现，完全不需思索。
随着三清真诀修为上的点滴进步，纪若尘越来越发觉广成子所遗这门飞仙正法的大威力，大神通。每当三清真诀有所进益，纪若尘所通的各种道法威力均会有所提升。另外他过人灵觉本是得自于解离仙诀，但三清气成长后，灵觉也随之愈发敏锐。诸如丹鼎卦术等方面，则也因灵觉进益而有所进步。三清气越是强大，纪若尘对于天时地气的感应也就愈是透彻，棍术本身虽不因此而有所进步，但一来他对对手本身道行修为把握更准，出手也就更为有效，二来一棍击下，虽然不动真元，但威力不知为何也多少会有所提升。因此棍术威力也随之骤增。
三清真诀有如地基，每一分增高，都会将整栋房屋抬起一分。
直至此刻，纪若尘才明白顾清让他修炼三清真诀的真意。细细想来，自己已修了近六年三清真诀，顾清不过是翻阅了一遍三清真经，自身所修应该仍是云中居的玄黄宝录。但仅是这样就能有如此认识，可见她在修道上的天资。且她年纪与纪若尘相若，道行上的差距却不可以道里计，又兼胸有天地，诸法皆通，何以天地之间会有如此人物？
每思及此，纪若尘都又是惭愧，又是恍然，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想到三月后的订亲及三年后的婚事，直似在云里梦中。
只因他尚未做好准备。
转眼间又是七日过去，纪若尘只觉体内三清气满而将溢，行当有所进境。他倒未曾想过进境会如此之快，实有颇多不解之处。想来是在洛阳连番混战中趁乱中解离了不少法宝兵刃，为他补充了许多真元之故。
这期间云风道长来过两次，一次带来了诸多适于他用的咒符，一次则带来了各种丹药灵液。这些东西再加上赤莹，刚刚好好将玄心扳指中添得满满的。依纪若尘本意，药要选疗伤补元，符要选攻敌防身，见云风拿来的东西中还包括了诸多的解咒化毒神行遁甲之类用途的咒符丹药，心下不禁颇有些不以为然。第一次云风道长离去后，纪若尘仔细想了数个时辰，才发觉几乎以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情况，云风为他搭配的药物咒符都应付得来，这可要远远强过他自选的方案了。依纪若尘所选，无非是斗法争雄中有利而已。看来在江湖争斗经验上，纪若尘还是与云风相去甚远。
因此当云风第三次来时，纪若尘深深一礼，谢过了云风的好意。云风呵呵一笑，只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纪若尘于是又问起白虎龙象二天君之事，说到二位天君对他仰慕得紧，定要自己将问候带到。
云风听了不禁莞尔，言道当年下山历练时，正遇上二位天君也是初次出山。他们当时一心想要闯出一番名头，于是就辍上了出自道德宗的云风。其时云风正自洛阳前往东海，于修道人来说，这段路途并不遥远。就在这段短短路途上，云风三度生擒二天君，又随手给放了，大约二位天君是念着这段情份，才会对自己念念不忘。
纪若尘可是深知二位天君道行深湛，然而他们当年却被云风玩弄于掌股之间，云风道行由此可见一斑。再思及云风道长平素里谦和冲淡，在宗内从不与人相争，又为自己做了许多本应由下人们做的事，却分毫看不出他有分毫怨怼之意，整天只是笑呵呵的。这份修为涵养，可远非他所能企及。
一念及此，纪若尘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向云风道长一礼到地，道：“多谢云风师兄指点！”
云风先是一怔，然后呵呵一笑，将纪若尘扶了起来，意味深长地道：“若尘，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一层意思，那我这作师兄的就多说一句。你今日向我行这一礼，想必是因为我那一点微末道行。若我本是一介常人呢，你又当如何待我？”
纪若尘一时呆住，反复思索起来。
云风又道：“若尘，玄心扳指取物只在动念之间，此等至宝普天之下也无几个，功用可绝非是装装东西，省些行囊而已。若有闲暇，你不妨仔细探究一下。至于那龙象白虎二人，若今年你再遇上他们，就说道德宗十年一次的开坛讲道，他们也可上山来听听。”
送走云风之后，纪若尘又回到了足不出户的日子。
西玄山一片详和，长安城则是阴云密布。
啪！
一盏价值百金的青花茶盏在白玉阶前摔得粉碎，淡明黄色的茶汤溅得四处皆是，一时间满殿皆是异香扑鼻，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一盏茶冲泡的是茶中绝品‘雪峰莲香’，每岁所得不过三斤而已。
茶盏破碎之声虽轻，但在这景明殿中却有如一记惊雷，骇得众人皆不敢喘口大气。
“也就是说，事关本朝兴衰存亡的神物已然落入他人之手？”明皇隆基徐徐地道。他语气和缓，但那张白净细嫩的面皮不住在轻微颤抖，显然已怒到了极处。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明皇终按捺不住，重重一拍扶手，大喝一声。
景明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此时立在明皇一侧的高力士战战兢兢地捧过来一碗新茶，细声细气地道：“陛下稍息怒气……”
明皇正在怒火上头，闻言一挥手，将茶盏打翻在地。
高力士面上笑容不变，伏下身去，一点一点收拾着茶叶碎瓷。这么一来，明皇怒气倒是泻出去了不少。
得此时机，杨国忠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此次身居洛阳，亲眼所睹妖物出世之景，可谓昼夜颠倒，树啼河枯，城垣倾颓，万民涂炭。臣等辅佐孙国师及寿王浴血一线，眼见得就要斩杀妖物，夺回神物，为我朝千载繁盛奠定根基，哪知有化外妖道横施阴手！妖道来得突然，又人多势众，孙国师拼力死战，终还是未保住神物。还请陛下降罪！”
明皇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当然不会真的降罪于杨国忠，只是怒道：“那是何方妖道，如此大胆？”
杨国忠立刻道：“臣也心中疑惑，何以这些妖道消息如此灵通。事后臣细细排查，发觉寿王府中幕僚徐泽楷形迹可疑，当即擒下拷问，他果然是妖道安插于寿王身边的内应。据他供称，掠走神物的妖道出自一个名为道德宗的化外邪派。这等事还是孙国师说得明白。”
明皇当即望向了孙果。
孙果身份超然，在白玉阶前有一个座位，这可是连杨国忠都不曾拥有过的殊荣。他先是向殿中十余位文臣武将望了一眼，方徐徐站起，向明皇一拱手，道：“这神物名为神州气运图，应洛阳大劫而生，与本朝气运息息相关，然则于修道长生并无多少用处。这一关节贫道已向道德宗群道分说明白，他们却置之不理。依贫道来看，这道德宗抢夺神州气运图，其志当在天下！”
明皇当即怒道：“好大胆子！国师可曾知晓这道德宗山门宗庙在何处，聚积了多少妖道？若要尽数剿灭这伙妄为之徒，又需发多少军马？国师不必顾忌，尽管道来！”
孙果不急不忙地道：“陛下有所不知，这道德宗乃是道中有数的大派，人多势众，极是不易对付。他们立基于西玄山中，该山绵延千里，险绝高峻，又有诸多洪荒异兽出没，大军是开不上去的。该宗几位真人道法通玄，纵是我真武观也有所不及。”
明皇沉声道：“难道就任他们谋夺朕的天下不成？”
孙果一抚长须，道：“道德宗根深枝繁，可溯源三千年而有余。对付他们只能徐图，不能急进。当绝其外援，断其枝叶，斩其茎干，断其根脉，如此方能永绝后患。陛下承天之运，本朝气运正隆，道德宗纵想插手庙堂之事，谋夺社稷山河，也只会落得个境花水月，空忙一场。只是虽然大势如此，但当前也不能任得道德宗如此张狂，否则本朝颜面何存？贫道明日即会动身周游四方，延请几位归隐已久的祖师出山，以助陛下一臂之力。只是若要请得这几人出山，且要绝了道德宗这一后患，还得请陛下格外恩准几件事。”
明皇一挥手，道：“只要能得几位老神仙之助，国师有何要求，但讲无妨！”
孙果当即道：“贫道求的是三件事，一为人，二为地，三为财帛。”
明皇道：“细细道来！”
“修道之士首重衣钵传承，因此贫道请陛下恩准真武观可广选天下良材美质，以实宗脉。这几位祖师若得良徒，则可无后顾之忧。此为人。其二洛阳大劫后，地脉动荡，有波及国运之危，因此贫道决心选六六三十六处风水宝地设坛作法，布一个天罡华盖阵，以佑本朝之运。只是这些风水吉所依天时而行，非止是固定一处，有可能位处深山大泽，也有可能潜在闹市华都，甚而有可能在当朝某位大人府上。因此贫道斗胆请陛下恩准可在各处随意征地。”
孙果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默不作声。任择三十六处吉地设坛，实是莫大的利益，且这孙果并未说明每坛占地多少，说一里也是他，说十里也是他，不论是大是小，这大阵一布，方圆地皮还不都成了真武观的产业？有几位素来与孙果不睦的，当下心中更是打鼓，惟恐孙果假公济私，将自己的私宅给充了公去。只是孙果说得大义凛然，天罡华盖大阵在他口中就是本朝气运之基，谁又敢多言一句？
明皇也沉吟了一下，然后道：“万事以社稷为重，此事准了！”
孙果微微一笑，道：“这第三件就容易得多。设坛立观，备符炼丹，在在需要财帛，待与道德宗大战一起，更是花钱如流水，实不亚于与外夷争战。”
明皇当即道：“此事好办。有需要财资器物之处，国师与国忠商议即可。不必来烦朕了。”
孙果一揖到地，道：“陛下如此隆恩，破敌自不待言。待得诸事谋定，需得三年时光。三年之后，即是潜龙出渊之时！”
明皇面色登时和悦了许多，捻着柳须道：“如此就烦劳国师了。待大功告成之日，朕当再亲自谢过国师。”
此时高力士见议事已告一段落，悄悄上进一步，在明皇耳边轻轻地道：“陛下，烈日炎炎，暑气浓重，不宜过度辛劳。杨妃可已三次差人过来，问陛下何时下朝呢！”
明皇暂时去了一件心事，心情正佳，闻言双眉一挑，一双细长凤目登时眯了起来，左手轻轻在龙椅扶手上一扣。
“退朝！”高力士细而悠长的声音直透出景明殿外，久久不散。
洛阳烈日高悬，一片劫后之景。
大劫虽已过月余，洛水仍是一片惨碧之色，散发出阵阵恶臭，中人欲呕，两岸数十丈内已完全无法居人。沿河而居者不得不迁居别处，又或是露天而宿，以待洛水恢复正常。城中另有大片民宅被毁，那些居民只能在断壁残垣中暂时存身，日复一日的重行盖屋。好在李安颇为爱民，遣了兵卒助城中百姓修屋，又每日里发些粥米，助人度日，如此方没酿成大乱。
外面虽是酷暑难当，但李安的卧房中却是凉风习习，这自然是道法之功。
然则此时李安光赤的脊背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虬结的肌肉不住跳动，正在奋力冲杀。但是狂风骤雨不终朝，他猛冲猛打了一回，动作就有些迟疑了。哪知两条雪白的长腿忽从锦被中飞起，盘绕在李安的腰上，略一用力，就断了他所有退路，将他生生压了下去。
李安一声虎吼，登时抽动不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双雪白柔胰从李安身下翻上，轻轻揉捏着他的背肌。
良久，李安方长出一口浊气，喃喃地道：“真是欲仙欲死！仙子果非凡人啊……”
他身下女子轻笑一声，直笑得整间卧房都似在摇荡不休：“王爷勇猛可也是世间罕有呢！人家的心都让你给弄得酥了。不行，你须得赔人家！”
李安哈哈一笑，笑声虽然爽朗，中气却有些不足：“仙子要本王赔些什么，尽管道来！只是本王能拿得出手的，想必也难入仙子法眼。”
那女子一个翻身，已伏在李安胸膛上，嗔道：“小气！这还没开口要你东西呢，就先打上退堂鼓了。王爷，你今日定力可要较以往逊了三分，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女子肌肤如雪，腮带桃花，眼若春波，丽而妩媚，正是景舆。
李安沉吟片刻，只是长叹一声。
景舆哼了一声，道：“不说就不说罢！谁还稀罕什么吗？”
李安忙笑道：“我不过一介凡夫，能得月下五仙之一的景舆仙子垂青，还敢隐瞒什么吗？实不相瞒，洛阳劫后，杨相和孙国师找到本王，言道徐泽楷里应外合，助道德宗夺了本朝神物，实是罪不可赦，强行将他提了去，听说很是受了些拷打，现下想必已将他提到长安了。本王每念及此事，总是心有不安，觉得愧对泽楷先生。”
景舆讶道：“你把徐泽楷给交了出去？！王爷，你可也是修道之人，怎会不知道德宗乃是当世第一大宗派？道德宗紫微真人飞升在即，当世有谁能敌？这些且都不论，那道德宗行事素来狠辣，目中无人，王爷你将他们的弟子交了出去，他们又如何肯善罢干休？”
景舆一番话登时说中了李安的心事，他脸色有些苍白，但仍强自镇定道：“本王乃宗室血脉，谅那道德宗也不至胡来。何况若真有事，本王还可向当年授我道法的王世仁真人求助。王真人断不会袖手不理。”
“王世仁？”景舆冷笑一声，道：“他那点微末道行都还不放在我止空山眼里，你当他敢去招惹道德宗吗？”
“这……这可如何是好！仙子救我！”李安有些慌了。
景舆白了他一眼，笑道：“真不知道那杨国忠与孙果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如此昏了头脑。”
李安呵呵一笑，显得有些尴尬。
景舆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若今后你有什么事，我请山中几位祖师担代着就是。我们止空山虽也是小门小户，可也非王世仁可比。”
李安大喜，一个翻身将景舆压了下去，一边道：“且让本王好好谢谢仙子！”
景舆先是一声惊呼，然后娇笑不已。

章二十九 大隐
这一日午后，纪若尘立于太常峰巅，前临万丈深渊，看漫天浮云如海，心事如潮。
只因他已见过了景霄真人。
纪若尘来到太璇峰时，景霄真人刚用过午膳，正在花园中一边品茗，一边与黄星蓝奕棋。见纪若尘步入花园，景霄真人当即起身，含笑招呼道：“原来是若尘来了。好好，你肯回来就好。快来坐，试试你师母的茶吧，可不是那么容易喝到的呢！”
景霄真人一头乌发尽化作瑞雪，昔日如玉似婴的肌肤如今沟渠纵横，峭拔挺直的身形也转为佝偻龙钟之态。休要说真元灵气，如今的景霄真人怕是比寻常凡人还要体弱一些。惟有从他那从容不迫、淡泊如恒的气度上，依稀可见几分往昔的英姿。
来之前，纪若尘就已知道了景霄真人道行全失之事，可是仍呆了足足一刻，方才断定眼前这白发苍苍、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昔日那风度无双的景霄真人。
思及过往五年中景霄真人授业的点点滴滴，纪若尘只觉胸口如坠了一块大石，只闷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霄见了，呵呵一笑，将纪若尘拉到石桌前坐下，又亲自动手为他斟了一杯茶。壶是紫砂壶，仅有三杯之容。但如此小的一个茶壶，做倒茶这么简单的动作，景霄真人的双手也有些颤抖，溅了几滴茶水在杯外。
纪若尘垂首望着石桌，默默地端起茶杯。他的手抖得比景霄真人还要厉害，几乎将整杯茶都泼到了石桌上。
他已有些控制不得面上表情，不得不低下头去。那边黄星蓝忽然以袖掩面，也不向纪若尘打声招呼，急急起身，奔进了屋内。
景霄真人望着黄星蓝离去的方向，叹一口气，略有些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师母啊，还是这样看不开，真是枉修了四十多年。她这个样子，叫我怎能放心将太璇峰交与她执掌？唉，还是另行选个师弟好了。”
景霄真人又望向纪若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方才微笑道：“我现在老眼昏花，看不清你的灵气真元了，只是见你现下气度风范，显然洛阳之行收获非小，这太清玄圣一境，已经快圆满了吧？”
纪若尘低声答道：“已有八分火候了。”
景霄真人点了点头，道：“果然是后生可畏。若尘啊，我平生牵挂之事，一是本宗大计，二就是殷殷和你师母了。现在殷殷流落在外，行踪不明。她脾气不佳，又没什么江湖经验，我很是担心。你此次下山若是方便，就在途中顺便寻访她一下。”
纪若尘忙安慰道：“景霄真人不必担心，据我所知殷殷现下应与青衣一道被接回无尽海去了。”
只是这话说来殊无底气。掌柜夫妇既然当时连他也不认得，自不会对青衣殷殷有何照顾。至于二女被接回无尽海，也只是他个人依所掌柜夫妇之言进行的揣测。纪若尘隐隐觉得，那掌柜夫妇不可能认不出自己来，只是他们天性如此，定要吓他一吓，方才肯罢休。再由此层推想，殷殷和青衣应不会有大事。
景霄真人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他的心事，于是叹息一声，道：“我已是风烛残年，现下连常人都要远远不如，估计余寿不过一二年而已，今后再也无法照顾殷殷了。这孩子性情刚烈，又没吃过苦，日后委屈怕是少不了的。她与你怎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若你不弃，就代我多照顾她一些。”
纪若尘闻言大惊，道：“您寿元怎会只剩二年？”
说到自身生死，景霄真人反而轻松起来，微笑道：“我本当是神形俱灭之局，幸得紫微掌教舍重宝相救，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若运气好的话，下一世轮回还能留些夙慧。”
两人再谈数句，见景霄真人精神已有些不济，纪若尘当即起身告辞。
纪若尘立在崖边，想到此处，惟有一声叹息。
此时面前云海忽起波澜，一道恶风扑面而来，呼啸声中几乎将他卷入崖下。他周身毫光一现，双足立时钉死在崖边，任那道恶风拉扯，就是不动分毫。
恶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已然消去。纪若尘立在原地，身周肌肤的辉光凝而不散，片刻之后才徐徐转为暗淡。他暗叹一声，自己玄圣境界将满，体内宝光外溢，只要是稍有道行之人皆能看得出来。可是这副景象，景霄真人已然看不到了。
他心中纷乱，顾清、青衣、殷殷、宗内诸真人、掌柜夫妇、尚秋水姬冰仙等同门、谪仙、解离诀、神州气运图，或人或物，纷至沓来，一样一样压在他的心头，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世人皆道神仙好。
他初上西玄山时，也是如此认为。
当时只道修好三清真诀，这一生即是衣食无忧，和乐美满。哪晓得随着道行日深，烦恼反而日益增多，乃至于日日思虑生死之危。修道中人不论师从哪一门派，若道行达至三清真诀上清境界，即有望轮回中保持夙缘，寄望于下一世再有所突破。因此上死生之事，对于修道中人来说，实是比寻常凡人要更加看重。
大道原本艰难。
景霄为虚无所伤，更有顾清遭吟风那一道青芒洞穿了身体！
纪若尘忽然苦笑一下，发觉自己再也不能如原先所想那样抛下一切，悄然下山远去，寻个安静的地方过完富足一生了。
青墟……
纪若尘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这两个字，方才向太上道德宫行去。
当纪若尘入殿时，紫阳真人正坐在纹枰前独自摆棋，显已等候他多时。不过紫阳真人并未责怪于他，只简单地交待了接下来的事，就让他自行前去准备。
纪若尘时时处于死生之地，本就话不多，此番领了吩咐，更是一言不发，带着满怀心事，自行离去。
适才紫阳真人言道，徐泽楷已落入朝廷之手，此时多半已无幸理。洛阳寿王李安已倒向朝廷与真武观一系，此人对于道德宗今后大计至关重要，务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争取回来。这一次的俗务十分重要且困难重重，诸多派系势必也要插手俗世，天下大乱之势将成。纪若尘此前曾与寿王打过交道，也随徐泽楷修过些俗务，因此要再去一次洛阳。
此次纪若尘不再是孤身下山，陆续将有十名道德宗弟子进驻洛阳，以为奥援。这些弟子不论位阶，均将由纪若尘调配。除此之外，云风道长不久后也将抵达洛阳，从旁指点协助。
纪若尘未想到会由自己负起指挥之责，不过既然有云风相助，他也心定了许多。
他没有多作停留，三日后即行下山。
此行洛阳，还要顺道探访青衣与殷殷的下落，他实是不想耽搁。
刚行出山门之际，纪若尘忽然停步，回头望去。山门旁，一丛锦簇花团犹自微微颤动，那原本该立于花团之后的人已然离去。惟有仍未散去的淡淡水烟悄悄透露了她的身份。
“含烟？”纪若尘在风中立了足有一刻，方转身下山。
他再未回头。
不一日行到洛阳，纪若尘才发觉自己对于此行任务实是茫无头绪。寿王李安是如何站到朝廷那一边的？
按徐泽楷的说法，李安弑兄据位时，他可是立过大功的。虽然李安乃是冷酷无情之辈，然则非是愚人，交出徐泽楷不光是失了一大助力，还招惹上了道德宗这等敌手。洛阳王府守御再严，在道行高深的修士眼中仍是如平地一般，那还不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是以李安肯如此做，定是朝廷与真武观许了他无法回绝的好处。问题在于，这好处是什么？李安想要的又是什么？不知道李安心中所思，又让纪若尘如何下手？这一个诱字就用不出来了。
且李安如此与道德宗为敌，显然对已身安危已有依仗。至少应该不怕某位道德宗弟子备夜来袭，在睡梦中取了他的头颅去。要想防住道德宗突袭，可不是真武观能够办得到的，想必李安身后，另行有人。不管是什么人，暂时看来，这个逼字也不大用得出来。而且就算李安束手就缚，纪若尘还真能杀了李安不成？
道德宗再势力雄大，杀李安这样的人，也得斟酌再三。
威逼利诱都不可行，又要纪若尘如何下手？望着历经大劫，又复生机的洛阳，纪若尘不由得苦笑，他甚至于连应该如何见李安都不知道，是直接登门投贴，还是半夜翻墙而入？
纪若尘正一片茫然之际，身旁一座大宅忽然角门一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地摔出一个文士，紧接着两名腆胸凸肚的家丁从门内冲出，中间又踱出一名细瘦管家装束之人，骈指向那文士骂道：“你这无用酸才，也不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就凭你也想在贾府骗吃骗喝？嘿！这不是被我戳穿了牛皮？还说什么经你之手，小公子必能通明大体，辨识天下形势，成济世之材。哼，若不是今日夫人心情好，就凭你那妄议朝政的满口胡柴，就该把你扔到洛阳府去，不死也脱三层皮！快给我滚吧！”
那文士哼哼唧唧地爬起，先正好衣冠，方怒视那管家一眼，道：“我胸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时运不济，才不得不暂时屈身西席而已。哼，你等浊物鼠目寸光，还不知今日错过的是何等机缘！罢罢罢，我也不与你等多作理论，吵吵闹闹的，实是有辱斯文！”
那管家大怒，喝道：“穷酸还不快滚，小心我着人拿下你，送入洛阳府去，四十大板打断你腿！”
纪若尘立在街对面，只觉得这文士的声音好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何处听过。
那文士眼见两个胖大家丁卷袖掖衣，露出两根粗大胳膊，就要上来动粗，忙叫道：“圣人有言，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一边叫，一面以袖掩面，匆匆向街对面逃来。
那管家见他躲得狼狈，不由得哈哈大笑，招回了两名家丁，得意洋洋地回府去了。
那文士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犹自恨恨不已地道：“有眼无珠，哼！”
只是他走得急了，未曾注意到前方有人，一头撞在一人身上，不由得腾腾后退三步。那文士剑眉一竖，正要发作，哪知对面所撞之人一拱手，道：“济先生别来无恙？”
那文士吃了一惊，斜睨对面之人一眼，见那人年纪甚轻，气宇轩昂，形象不凡，才收起三分轻视之心，道：“你怎知我姓济？”
纪若尘笑道：“先生姓济，名天下，字尽知，取的是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之意。”
济天下又吃一惊，盯着纪若尘左看右看，方才一拍额头，道：“我想起来了，当初从你这里得了五两银子！你叫……你叫……”
济天下一时间憋得面红耳赤。他当初根本就没问过纪若尘姓名，现下又哪里叫得出来？倒还是纪若尘先为他解了围：“我姓纪，名若尘。今日有缘，得在洛阳重见先生，正好有些事情请教，不知先生可否不吝指教？”
济天下一听说纪若尘有事请教，架子立刻又端了起来，傲然道：“有这样当街请教的吗？岂不是有辱斯文？”
纪若尘不禁一笑，当即随手拉过一个路人，问了问洛阳最贵的酒楼是哪一间，就领着济天下直奔而去。
放鹤楼三楼的雅间中，济天下十指齐上，满桌的酒菜片刻就被他扫得七七八八，酒也下了三壶，那冲杀于杯盏佳肴之中的浩荡之气，实是深得圣人教诲。
济天下既已酒足饭饱，满脸薰红，望向纪若尘的眼光自然就柔和到了极处，叹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果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不然要钱何用？太白名句，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呃！……不知你要请教何事？”
纪若尘拱手道：“听闻先生通晓天下大事，可否为若尘说说寿王李安？”
济天下冷笑一声，道：“寿王？此人阴狠而寡决，虽有包天野心，却一无相匹之才，二无辅佐良臣，且目光短浅，自断肱股良臣，不过一竖子，不足以成大事。”
济天下这一开了头，当即口若悬河，话题更从寿王身上引申开来，转为讲解天下大事，不知不觉间早已离题千里。不过此人确是有才，条分缕析，无比复杂之局往往被他三言几语就解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纪若尘越听越是钦佩，越听越是入神，直到手舞足蹈的济天下说得腰酸臂软，口中生烟，不得不稍稍歇息之时，他才省起来对于此行之事还没问出什么来。
纪若尘一转念间已有计较，当下施礼道：“先生果有大才，若尘佩服。适才见先生似是怀才而不遇，不得不屈身西席一职。既是如此，若尘此次在洛阳尚有许多仰仗先生之处，不知先生能否屈尊相助？”
济天下睨了纪若尘一眼，道：“你想我做你的幕僚？哼，我一身圣人之学，哪能如此轻易就屈居人下的？此事再也休提！”
见纪若尘面有失望之色，济天下口风立刻一转，又道：“……只是看你如此诚心，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助你一次。但圣人之学不能随便与人，月例纹银五十两，成即是成，不成就不成！”
钱财于修道人来说就算不如粪土，也是身外之物。纪若尘闻言微微一笑，当即道：“如此那便说定了。”
两人当下结帐，离开了放鹤楼。
纪若尘望着济天下的背影，想起洛阳大劫之夜，此人仍能四处行走而毫发无伤，若说真的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谁又会信？而且他的真实实力越是看不出来，就越是可怕。
“哼！我辨识肥羊无数，这眼力可不会差了！”纪若尘暗自冷笑，又隐有些自得。
哪知济天下此时忽然转过身来，拍着纪若尘的肩膀笑道：“我一身圣人之学，本是混迹风尘的一头神龙。没想到形迹居然被你给看了出来，年轻人的运道就是好啊！”
纪若尘闻言一愣，登时对自己的判断有所动摇。
尚是黄昏，洛阳王府内堂中已是丝竹声声，弦乐悠悠。李安身着轻服，倚在一名盛装的宫女身上，手持青铜爵，不住摇晃着杯中酒，却并不饮下。
面对着堂前如花舞妓，满桌珍馐佳肴，他全然无心享用。
旁边一名宠妃见状偎了过来，娇声不依道：“自从那景舆走后，王爷整日就是闷闷不乐的，也不说来陪陪人家。王爷可有什么心事吗？”
李安猛一挥手，将那宠妃掀到一旁，连带着杯中酒也泼了不少在她身上。他心中越来越是烦燥，猛然将铜爵掷在堂前，喝道：“都给本王退下！”
舞妓歌女乐手们个个噤若寒蝉，一一膝行退下。那宠妃花容失色，还未及说些什么，李安已瞪了她一眼，喝道：“你也滚！”
她泪珠登时滚滚而下，以袖掩面，匆匆退下了。
看着空荡荡的内堂，李安才算平静下来。他坐定不动，整间内堂死一般的寂静。
猛然间哗啦啦一声响，李安已将整张桌几连同上面的饭菜一把掀翻！
一个内侍官正低头小跑着进了内堂，一抬头就见一条大鱼迎面飞来，吓得一个虎扑伏在地上，口中连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李安定睛一看，见是内通外传的内侍官，沉声喝道：“何事？”
“门外有一名为纪若尘之人求见王爷。”内侍官战战兢兢地道。
李安全身一震，失声道：“什么！”
他立刻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镇定下来，道：“吩咐他玉鸣殿等候。殿两侧排刀斧手，速请荟苑诸供奉殿后帘内就座。”
玉鸣殿殿高三丈，阔而深。其上碧瓦流彩，飞檐点金，殿周则以白玉回廊绕之，真个是富丽非凡，煌煌灼灼。其内也是梁柱涂朱，四壁绘彩，堂皇之极。
长殿尽头乃是李安之高座，座背以黑为底，暗金描花。长殿另一头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椅子，纪若尘正襟端坐，双眼低垂，似入定神游去了。
殿中阴风阵阵，除了载来阵阵杀气，还送来隐约的话声。
“师叔，他全身上下看不到元气外露，难道是修入那个什么太圣境了？”
“胡说！他才多大年纪，能修入太圣之境？年轻人不懂就不要乱说！”
“那他为何不惧？”
“……道德宗人，大多傲慢若此。”
纪若尘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不知不觉间，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玉鸣殿两边廊下不时会响起铠甲碰撞声，这些重甲刀斧手虽是精锐，然而在紧张中立了一个时辰，人人都是呼吸粗重，不由自主地有些摇晃。
殿尽头的厚帘后，也时时有灵气波动。十余修道之士虽然看不起纪若尘的道行，但道德宗盛名在外，谁都怕纪若尘骤然暴起发难。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势必不敢伤了纪若尘的性命。毕竟，他们这些出身小门小派之人，又哪敢冒着灭门灭派的危险与道德宗为敌？
可谁知纪若尘自入殿坐定后，就如一尊石雕般，忽然失去了全身的生气。若单凭灵觉感应，只会觉得坐在那里的是一具死尸。且一众修道人明明看见纪若尘全身真元都处于寂灭不波之态，就算要突然动手也不可能，但不知为何，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越来越紧张，就如他真元已聚至巅峰，就要发出惊天一击一般。
众人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等着随时可能到来的一击，惶惶然若受惊之兔，片刻也不敢放松。虽说以纪若尘的道行绝不可能会是这许多人的敌手，但众人就是不敢放松心神。一个时辰过去，数名道行浅些的修道者竟已汗透重衣。
而纪若尘依然定如泥木偶像，未有分毫变化，似是要永无休止地坐下去。
寂静，静得让人发疯。
呼的一声，殿后一名修道者没有控制住手中的咒符，猛然燃起一团蓝火。旁边一名修者见了，立刻从口中吹出一缕寒气，将那蓝火扑灭，方不致使咒符反噬。一众修道者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面有骇色。只有极边上立着的数名修道者若无其事，但望向中央这群人的目光中多少都带了些鄙夷。
啪啪啪！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掌声，然后丝竹响起，李安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走入玉鸣殿，坐在了中央高座上。
“少仙果然定力过人，本王佩服！不知少仙此次重返洛阳所为何事？该不会是为了那晚不辞而别之举吧？哈哈！哈哈……”
见纪若尘全无动静，李安的大笑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纪若尘双眼徐开，一双深不见底的瞳望向了李安，淡淡一笑。
李安的笑声忽然哑了！
他只觉眼前一片昏黑，如身处旷野，一片苍茫中面前隐现一座巍巍孤绝斜峰，似是随时都会当头压下，将他立时压成齑粉！
李安一时间已不能呼吸！他不得不以手扼喉，极力呼吸，却吸不到一口空气！就在他满面青紫之时，殿中忽又转成一片清明，荒野孤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安复又能视物。他这才看见左右有数名修道者奔来，想是已发觉了他状况有异，只是他们发现得实在是晚了些。殿后的修道者中的确有道行不错之人，早已察觉李安着了道，可这些人又偏不是李安能够指挥得动的。
李安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气，挥了挥手，令那几名修道者都退了下去。此时他心下极是懊恼不该放景舆回止空山搬援军，若是她在此处，自己断不会弄得如此狼狈。
纪若尘望着李安，徐徐道：“王爷，我此来所为何事，要在这里说吗？”
李安双手一扬，凛然道：“本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就在这里讲好了！”
纪若尘淡然道：“也罢，我此来当然是为徐泽楷之事。”
“大胆！”李安重重一拍椅臂，喝道：“徐泽楷里外勾结、图谋不轨，意图劫夺朝廷至宝，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他现已被押往长安，不日就要正法！你竟敢孤身来讨要朝廷钦犯，莫不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本王念你年少无知，洛阳大劫时又出过力，此事暂不追究！退下吧！”
纪若尘双目缓缓垂下，淡淡地道：“即是如此，那若尘就告辞了。只是我有一事尚要请教王爷。王爷以为，这殿里殿外二十二名修道之人，究竟有几人敢与我道德宗为敌？”
玉鸣殿中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两旁殿下逐渐响起粗重的呼吸声，一阵大过一阵，如潮汐汹涌的海。那些刀斧手肉体凡躯，已渐渐承受不住殿中散出的阵阵无形重压。
李安动都不能动一下，周身冷汗一层层涌出，面色早灰白若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起立，整衣，转身，举步，离殿。
“我敢与道德宗为敌！”
伴随着一声呼喝，李安身后厚帘突然破成片片碎布，一名中年道士提剑而起，飞过十余丈距离，剑虹前出一丈，向纪若尘后心刺来！那中年道士身后另跟着一个青年道士，同样手提钢剑。然而这青年道士道行就要差得多了，无法驭剑升空，只能贴地疾冲而来。
纪若尘就似没有看见背后攻来的两人一样，依然信步向前行去。那中年道士刚冲进纪若尘三丈之地，左右两壁忽然同时传来一声暴喝。左首喝声阳刚暴烈，如熊熊烈火，右首则隐隐有阴柔回转之音。两记喝声合而为一，在空中绕合成一个无形的圆环，刚好将那中年道人套在其中，令他不得寸进。
那道人面色大变，刚要运力挣扎，那束在腰中的无形圆环即骤然收紧，一阴一阳两道真元汹涌而入，顷刻间攻破了他护体道法。中年道人一声惨叫，喀嚓骨裂声不住响起，他腰椎已被勒得粉碎！
青年道士收不住去势，眨眼间越过了中年道人，冲到了纪若尘身前。情势如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一剑向纪若尘背心刺下！
纪若尘微一侧身，就已让过了这一剑，然后轻飘飘地一个旋身，扑入那青年道士的怀中，一肩撞在他的胸膛上。又是喀喀数声，那道士胸前肋骨寸断，长剑脱手，仰天栽倒在地。纪若尘前面的动作都渺无生气，诡异无伦，惟这一记肩撞正大光明，凌厉果狠，与之前大不相同。
这一撞，纪若尘其实是学自吟风。
左右两壁廊下又传来一片喧哗，重甲刀斧手们哗啦啦倒下一片，龙象白虎二天君踢开拦路的刀斧手，大步走进殿中，分别在纪若尘左右一站。刚才那由啸音构成的阴阳环就是他们的杰作。二天君本是李安府中顶尖的人物，这么一立，不怒而自威。殿内殿外的修道者无不识得二天君的厉害，见他们忽然倒戈，都浑然不明所以。
那中年道士伤势极重，但若加救治，仍可挽回一条性命。相较之下，青年道士伤的就要轻得多了。
纪若尘在两人身前立定，微笑着道：“看两位道法，想是出身自真武观的？”
中年道士挣扎着叫道：“小贼知道就好！你如此……张狂，国师必……必不会……”
他话音未落，眼前已是青光一闪！
“……必不会放过我的。”纪若尘一边替他将下半句话补全，一边凝望着手中的长剑。长剑剑锋寒光森森，通体隐放宝华，全无一丝血痕，显然经过数段道法加持，端的是一口好剑。
只是这一把剑，刚刚将原主人的头颅斩下。
“果然好剑，只是有些不吉。”当啷一声，纪若尘随手将这把剑掷在了地上。
长剑跳动几下，险些斩在那青年道士的脸上。那青年道士见纪若尘又拿起了自己的剑，唬得忙撑起身体，叫道：“少仙饶命！我才入真武观十年，今后必不敢再与少仙为难了！少仙饶命！”
“是吗？”纪若尘手中青光又是一闪，方才淡淡地道：“可是我好像听过一句话，叫做斩草除根。”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手中的青锋剑，轻轻吹落上面挂着的一滴血珠，叹道：“这把剑就差得多了。”
纪若尘丢下长剑，向着李安深深一礼，道了声告辞，就带着龙象白虎二天君昂然离去。
洛阳王府卫士众多，修道人也不在少数，竟无一人上前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三人离去。
徐泽楷被押往长安之后，他的府第一时还未被收回另作他用，丫环仆役一应俱全。
入夜时分，本应是灯火寂寥的徐府一反常态，颇为热闹，下人们穿梭来去，忙个不停。纪若尘此刻坐在中厅，正在大排宴席。上首坐着的赫然是那济天下，他自己打横作陪，龙象白虎二天君坐在下首。
原来纪若尘从王府出来，就直接来到徐府，公然占了此地，又让龙象白虎二天君以道法封府，不许下人们出府。管家下人们惧怕，只得乖乖听纪若尘吩咐，大张灯火，堂前设宴。
以纪若尘此时的道行，已可经月不食五谷，除非是品尝美食佳酿，否则三餐都可省却的。是以虽对着满桌珍肴，纪若尘也只是略动了几筷子而已。龙象白虎二天君只是好酒，光顾着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根本不去动桌上酒菜。可是桌上菜肴已十有九空，这自然都是那济天下的杰作。
每到动筷之时，济天下立会显出干云豪气，双筷落处，如风卷残云，转眼间就会扫空一碟。纪若尘直怀疑他腹中是否另有乾坤，否则何以会装下如许多的酒菜。
席开不足一刻，菜已见底，酒空十坛，济天下果然能人所不能。纪若尘见火候已到，方向济天下一拱手，笑道：“济先生果然神机妙算，若尘此番方能事事占尽先机。”
济天下一直脖子，勉强将一整只鹅掌吞下肚去，含含糊糊地道：“圣人有言，君子不欺暗室，咱们当然要堂堂正正地拜见，如此先让他有万全准备，再一举破敌，自可尽扫对方锐气。这等小事，稍想想就会明白，又有何难？”
“若尘受教了。”
咣当一声，白虎龙象二天君两个大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浆四溢。他们照例先向济天下招呼一声，然后就互相吹捧劝酒道：“你我兄弟果然海量，干了！”
“那是当然！闲话少说，干！”
转眼间二天君又是两大碗下肚，那厢济天下百忙之中，也抽空干了碗中酒。白虎天君一抹嘴唇，提起一大坛酒，又给三个碗中添满。
纪若尘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向济天下问道：“先生何以会断言那李安会自行寻上门来呢？”
济天下冷笑一声，道：“这还不简单？寿王志比天高，端看他可将自己王妃双手奉给明皇就可见一斑，区区一个洛阳，如何满足得了他的胃口。他现在取了兄长之位，镇守东都，又手握兵权，可谓极近尊荣。所以你想想，他若还想再进一步，又能向哪去？”
纪若尘苦思片刻，动容道：“先生之意，难道寿王想要入主东宫？！是了，那孙果定是许以这等好处，才能煽动得寿王与我宗为敌！”
济天下听了又是连连冷笑，道：“圣人云，遇事当先思已过。你自己也说，那个真武观规模连你道德宗的三成都没有，若非迫不得已，怎会愿与你为敌？天知道你道德宗作了何事，才弄至这般天怒人怨。寿王可非是明皇亲子，哪轮得上他入主东宫？他也不是笨到了家，必是明白储君事大，哪是孙果一介国师就能定夺得了的？是以若行正道，东宫断不会干寿王之事。反倒是你那道德宗行事肆无忌惮，与狼子野心的寿王正是一对。因此……”
咣当数声大响，二天君插了进来，与济天下又连干三碗，然后扑通声接连响起，两位海量天君身体一软，就此滑入桌下，鼾声大作。
济天下可不管二天君如何，他只是满面通红，口喷酒气，一拍桌子，喝道：“因此今晚李安必会登门！”
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带惊讶：“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怎知本王今夜会来拜访？”

章三十 仁义
直至黎明时分，寿王李安才从徐府边门悄悄离去。纪若尘直把李安送回洛阳王府，这才转身离去。
徐泽楷原本那座宅第其实此刻已是纪府了。但纪若尘也不急着回去，反正现在离天明还有一段时光，索性在城中四处走走。
洛阳仍是一幅劫后余生之象，到处都是大片大片坍塌损毁的房屋，失了家屋的百姓携妻挈子，在墙角树下席天幕地而居。还好此时尚是夏日，若是严冬，还不知将死多少百姓。
夜风习习，送来阵阵腐臭气息。纪若尘已去探过洛水，见洛水秽气深结，怕是再有两月才可复饮，更尚不知何时才能有鱼。那些平日里靠在洛水中打渔为生的人都失了生计。若不是每日还能领到官府分发的一碗薄粥，真不知这些渔夫还能以何维持生计。且洛阳周围农田十中毁去二三，今岁饥荒已成定局。中原又正旱着，怕是今年冬天，天下百姓都不好过了。
纪若尘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然而修道之人虽同于神州沃土上行走，大多却并不认为自己属于浊浊尘世。因此尘世旱也好，涝也罢，都与这些修道之士无甚干系。比如道德宗，虽有修俗务这一说，但史上极少有干涉凡俗事务之时。
所以才会说，修道之士自成一界。
纪若尘实在是想不明白道德宗此次为何要如此不计代价抢夺神州气运图。平空树敌不论，又对本宗弟子修为无甚好处。难道说宗内真人们真的有意于天下？那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他随意而行，一边审视着洛阳惨景，一边反复思索着当前时局。
表面看来，这一晚纪若尘与李安谈得颇为相得，很有开诚布公，惺惺相惜之势，实际上两人一直在绕来绕去，互相试探对方底线，往往谈上大半个时辰，又绕回了原处。其耗神劳心之处，实在是比修习什么道术法诀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安吃亏在对修道一界的势力雄长不甚了了，而纪若尘则对庙堂朝野勾心斗角仅是粗知一二。本来两人此次斗智该算是打个平手，但纪若尘已听济天下解说过当朝局势，对寿王岌岌可危的处境倒是十分清楚，因此心中有底，终于渐渐地占了上风。
当朝贵妃杨玉环如今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深得明皇宠幸，但这对于双手将她奉上的寿王来说，却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因她之故，明皇并未深究李充暴卒一事，仍令李安接替王位，镇守东都，这已算是莫大的恩典了。
其实就算杨玉环肯为李安多多美言，李安也未必敢照单全收。一旦被明皇认为杨妃与他藕断丝连、余情未了，立时就是杀身大祸。因此李安事事谨慎小心，生怕落下一丝话柄，予人口实，连杨贵妃生辰这等重要日子，所送贺礼也是随波逐流，万万不敢太重。
同是因杨妃起家，杨国忠生得一表人才，既心狠手辣，又有经济之才，短短时光已是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称得上是炙手可热，无论权势地位都远远压倒了李安。李安虽贵为帝胄，见了杨国忠也惟有逢迎巴结的份儿。
当然李安是不会说出这些的，但纪若尘与他谈得越深，就越是有所感觉。何况此次大劫生于洛阳，寿王李安多少也得担些干系，若是有心在幕后推动，削爵杀头均有可能。因此或是孙果与杨国忠以此相胁，倒是不愁李安不屈服。李安野心极大，定是不甘心如此受制于人的局面。也正是因此，纪若尘依济天下之策，首先策动龙象白虎二天君以为内应，再当殿击杀真武观二道士以立威。李安见了纪若尘及道德宗实力，自也不肯放过这等翻盘机会。于是他果如济天下所料，中夜孤身来访。
纪若尘话里话外，隐约透着道德宗将全力支持李安的意思，更暗示他真武观不过是个二流门派，当世三大正派、五大洞府均不大插手尘间俗务，如此才让孙果穿了空子，攀附上了朝廷这棵大树。此次击杀真武观二道，一是为徐泽楷报仇之意，二是给孙果一个教训。
李安听后又忧又喜，忧的是自已夹在道德宗与朝廷之间，处得乃是凶得不能再凶的一块险地。喜的则是若真得道德宗全力支持，日后大事有望。至于道德宗声威如何，李安早有所感。徐泽楷不过是道德宗一寻常弟子，已是他府中顶尖人物，而此次道行精深的龙象白虎二天君更是直接倒戈到道德宗一方，进一步让李安认清了形势。
这一晚能够谈到这种地步，实在纪若尘意料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触到朝廷庙堂上的纷争，过往修真派别之间的纷争在这种斗争面前，实是有如儿戏。
好不容易等到李安告辞离去，纪若尘心下登时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许多。实际上，现在纪若尘只要一想起那每一句都含糊不清、却均暗有所指的对话，就会觉得头痛不已。
这等尔虞我诈、不死不休的庙堂之争，真的适合我吗？纪若尘暗暗地问自己。
他的头痛得更加厉害了。
此刻纪若尘顶心犹如被一枚尖针刺入，而心也跳个不停，就似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一般。
顶心那枚其实并不存在的利针越刺越深，痛楚也越来越强烈，感觉上倒与典藉中所载中了极乐针的症状有些相似。纪若尘一声低低的呻吟，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古树，才得以支撑起身体。古树早已枯死，触手处坑坑洼洼，皆是当初凩婴留下的痕迹。
纪若尘脸色苍白如纸，实在不知道这两种感觉从何而来。然而他知道，顶心之痛与心中惊慌非是自然而然所生，必然是有因而起。但是他道法本就不够深湛，现在受命宫凶星所扰，卦象及与此有关的一切道法都已不能再用。不论他推算什么事，都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大凶且有血光之灾，要么就是一塌糊涂。
他苦笑一下，再有什么事，此刻也只能随它去了。
“叔叔，你在干什么呀，是不是不舒服呢？”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自旁传来。
纪若尘转头一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看着自己。小女孩身着青裾白衫，脚蹬红色软缎绣花鞋，两根整齐的冲天辫一晃一晃，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甚是灵动，很招人喜爱。
纪若尘微笑着蹲在了小女孩面前，柔声道：“小妹妹，叔叔没事的。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跑，可是会有危险的，来，叔叔送你回家。”
小女孩小手向侧方一指，道：“我家就在那边，可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为什么呢，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怕家里人责罚呢？”纪若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的头顶，手刚要触到那乌黑的秀发之际，手心中忽然多了一枚金针，闪电般刺入了那女孩的后项。
“你！……”女孩惊叫了一声，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成熟，然后两眼渐渐无神，就此软倒在地。
纪若尘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丈许丝线，好整以暇地将那小女孩捆绑起来。他绑得十分技术，又非常的耐心，直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这人事不省的小女孩绑好。这根丝线取自东海鲛须，水火不伤，极是坚韧。纵是修道之人也很难斩断。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空中高悬一轮孤月，四下里寂静无人。纪若尘站起身来，用食指一勾细丝线汇合之处，就将那女孩整个地提了起来。
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这女孩子的同党出现，只是不知她是孤身前来的，还是同伙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始终都没人出现。纪若尘等不到人，只得提着那女孩直回徐府去了。
这女孩相貌虽幼，但实是有着不错的道行，绝不可能仅有十岁。那身段相貌若不是由某种道法所生，就是宗门有意如此培养。她真元灵气掩饰得虽然极好，奈何纪若尘灵觉罕有其匹，又怎瞒得过去？对于这等别有用心之人，纪若尘素来不会客气，索性将计就计，一举将她擒下。在捆绑之时，那女孩的真元气息已不受控制，慢慢溢散出来。纪若尘大略辨出她应属邪门五大洞府之金光洞府的弟子。
纪若尘暗自冷笑一下，他正想要捉几名邪门弟子来问些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自行送上门来。他提着这女孩，刚要离去，忽然全身一滞，顶心又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纪若尘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疾行而去。
“啊！！”
一记声嘶力竭的叫喊在密闭的山洞中回荡不休，接下来，是阵阵粗重的喘息声，有如一头奄奄一息的野兽，甚而无力去舔一下自己的伤口。
一只苍白如纸的纤手慢慢地伸起，顺着洞壁不住向上摸索，终于抓住了一块突起的岩石，犹似浴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就此死死握住。那只手手指纤纤，但却看不到一点血色，臂上玄黑色的衣袖已破裂成条条缕缕，本如玉藕般的手臂上已布满了细细的血痕擦伤。
又是一声嘶喊！
那只手骤然握紧，用力之大，似要将整个洞壁都拉塌！
哗啦啦一声响，那块突起的岩石竟被她生生拉断！无数碎石如雨落下，砸在那颓然倒下的黑衣女子身上。她却动也不动一下，好像已耗去了全身的力气。
片刻之后，这女子才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一下。她以肘支地，艰难之极地撑起上身，抬头向洞口望去。
洞口几乎已完全被巨石封闭，只有几线微光从石缝中透射进来，给狭小的石洞添了一点光亮。在这一点点的光芒中，却有着一处黑暗。洞口前，正插着一把玄黑色的古剑。那黑得深不见底的剑锋，似乎要将周围一切的光都吸进去。古剑静插在岩石中，纹丝不动，然而侧耳细听，会隐约听到阵阵波涛之音。
这女子竭尽全力，才使自己的头抬得更高了一点。那一双充满了痛楚的瞳中，终映出了古剑的影子。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古剑，眼中渐渐又燃起熊熊火焰。
这女子正是云舞华。此时较极乐针应该发作的时间已过了近一月，她仍隐在这荒无人烟然则灵气充沛的山洞中，竭尽平生所学，苦苦对抗着极乐针。
这一月之中，她饱历人间至苦至痛，已非度日如年可以形容。她不仅要和逾越忍耐极限的痛苦争斗，还要与纷至沓来、永无休止的心魔幻境相争。偶尔清醒之时，她甚而会想，会不会飞升前所谓天劫也就不过如此？
顶心处又传来隐隐的痛，云舞华知道极乐针又要发作了。她试着提聚真元抵抗，然而全身上下所有丹田关窍涌出的真元只有区区数滴，如何能再与极乐针相抗？
云舞华苦涩地笑了笑。
她终支持不住了。又是谁说，人力定能胜天？
可是她不后悔。宁可在极乐针下魂消玉陨，她也绝不愿回玄香谷求救，因为她不是苏苏。
纪若尘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玄香谷无垢山庄的确有手段有至宝可破解极乐针，使她起死回生。但那些宝物阵法只能用在苏苏身上。
苏苏十二岁时始闭关，这一闭就是整整五年。云舞华虽然十分疼爱苏苏，但就连她也没对苏苏炼成龙虎太玄经抱有什么希望。龙虎太玄经威力无穷，妙用万方，女子若能炼成更会增添许多神通。然则此经起始处就是死关，能过得这一关的十中无一。是以当日苏苏孤身入关之时，云舞华知晓后已是心冰体寒，本没想到还能有再见苏苏的一天。
龙虎相争，往复不休。
炼成龙虎太玄经后，苏苏即可仅凭玄香谷所藏阵法丹药复生，可是云舞华却不行。事实上，个玄香谷中，也惟有苏苏能够如此。能令云舞华消去极乐针的灵药世上不是没有，只是玄香谷没有。纪若尘随口所说的那几样东西，玄香谷一样都没有。
这并非是被誉为化外三大秘境之一的玄香谷太穷，而只能说道德宗所藏实在过于丰厚。所以纪若尘以已推人，不光是错了，还错得厉害。只是云舞华哪还有心情与他计较这些？
忘尘先生是绝不可能损二十年道行相助云舞华的，既然苏苏修成了龙虎太玄经，那么云舞华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何况，何况玄香谷另有一门太华忘尘经，足以抗得过极乐针。只是太华忘尘经威力强则强矣，却须与忘尘先生双修，方能有成。
她不是苏苏，她也不愿当什么七夫人，她只是云舞华。
所以她只能无力地伏在这冰凉的岩洞中，静静地感受着极乐针一分一分地向体内沉去，直到入心的那一刻，就可以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只是，就这样结束吗？
她怔怔望着触手可及的古剑天权，忽然伸出了手，颤抖着抚上了天权的剑锋。锋锐无匹的剑锋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她的手指，凶厉的剑气汹涌而入，转瞬间压制住了极乐针的去势。得此空隙，云舞华忽然浮起，凌虚盘坐，体内真元依着太华忘尘经的法门极速运转一十八次！
叮的一声轻响，极乐针忽从云舞华顶心飞出，钉在洞顶岩石上，泰半针身没石而入，只余针尾颤抖不休！
月色下，断崖忽然一声轰鸣，居中裂开！
穿空乱石中，云舞华皓腕玄衣，提天权古剑，冉冉而升，乘月远去。
强行催运太华忘尘经虽可逐出极乐针，然则一月之内必须以男子真阳化解，不然必内火焚心而死。
但有一月之期，于她已然足够。
这一月之中，她当快意恩仇，尽诛仇敌，然后在焚心前寻月明之夜，立孤峰之巅，挥剑自刎。
平昌县自古已为入川要地。因蜀地绝险，且荒兽众多，群妖聚积，因此许多修道之士也会选择自此入川。是以这平昌县虽然不大，却颇为繁荣。屈指可数的两三条小街，俱是车水马龙，人头涌涌，热闹非凡。随处可觅的酒肆时时流泻出的笙歌弹唱，街头卖艺的小摊不时爆出的连声喝彩，沿街叫卖小贩卖力的吆喝……声声汇聚，一派喧嚣之景，升平之象。
蜀地多阴雨，平昌也是如此。瞧这天色已是午时，空中仍是阴沉沉的一片，铅色的厚重云层压得极低，颇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之感。昏昏天光中，忽自官道尽头升起一朵明黄云彩，张殷殷迅疾行来，直接冲入了平昌县。平昌虽称为县，但比镇也大不了多少，一条官道穿城而过。张殷殷立于东城，几乎一眼就可望到西门。但这样一个小城，却让她有些犯难。她东张西望，实是不知该向何方去。
此时一只彩蝶翩翩飞到张殷殷面前，落在了她的衣襟上，随后再次飞起，引领着她登上了城中一座颇见规模的酒楼二楼雅座。座中有楚寒石矶二人，还有明云和一名道德宗道士。桌上摆放着数样菜肴，一壶热酒。
张殷殷入座后也没言语，即刻给自己倒酒，饮尽。连尽三杯后，方才长出一口气，开始动手扫荡桌上菜色。张殷殷落筷如风，显是饿得有些厉害，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每一个动作都是舒展自如，自然天成。不论多快，起伏间节奏分明，自成格韵，有若挥就一曲无声之乐。
她才扫完半个碟子，明云和道德宗道士就已觉心旌动摇，口舌干燥，忙将目光偏向一旁，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道心被破。石矶面上微现青烟，左手食指上一块翠玉扳指飞速旋动，借此方能抵御住她有意无意间施出的天狐密术。惟有楚寒道行虽并不比余人高出多少，但心志之坚远胜在座诸人，仍是不动声色地坐着。可是他也须暗提真元，方可抵挡得天狐秘术。
眼见张殷殷已将桌上菜肴清理了一半，楚寒方开口道：“张小姐来迟了三日，用罢酒菜，我们就动身吧。算算时日已经拖延了许多，早点回西玄山，也可免得贵宗真人们挂念。”
一说到来迟，张殷殷脸上登时微微一红，支吾道：“平昌这里地势复杂，支路太多……嗯，我顺便还得看看山水……”
楚寒当即了然，微微一笑，不再多问。
张殷殷双筷正要伸向下一碟，突然凝在了空中，双眼微眯，望向了雅间门口处。呛的轻响，那道德宗道士和明云长剑均是微微出鞘，石矶面色也凝重起来，一只左手放入了怀中，准备着施放什么法宝出来。
嘭的一声，雅间木门在千钧无形压力下骤然炸成漫天木丝，然后一道火光闪过，就此化烟去了。
两间雅间相对而设，对面的雅间房门也同样化散成灰，现出内中对坐饮茶的一老一少。老者正是青墟宫虚罔，少的则是吟风，他们也同样向这边望来。
如此近距离相见，双方显然都有些意外，酒楼中气氛刹那间紧张起来，一干人等屏息静气，静静对望。忽然砰的一声，张殷殷面前的酒杯炸得粉碎，酒浆四溢，不过在溅到她衣上之前，已被她体内真元给震了回去。
虚罔咦了一声，对张殷殷的道行颇为惊讶。他直觉地感到张殷殷的天狐之术并不简单，但出手相试竟然无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洛阳一战后，道德宗与青墟宫结仇自不待言，就是云中居也与青墟有了许多恩怨，楚寒与石矶都曾与青墟宫大战过一场。此时狭路相逢，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偶遇。但单以刻下形势而言，却是青墟宫占尽了优势，虚罔甚至是吟风都有可能尽数击杀楚寒等人。
眼见形势险恶，楚寒等人除暗提真元外，皆默然不语，静观虚罔乃至吟风表现。如今正道三大派间虽然暗流汹涌，嫌隙渐生，表面却还未到撕破面皮，全面开战的地步。如此形势，或许尚有转机。
众人皆谨慎应对，不敢轻举妄动。张殷殷盯了吟风半天，却忽然一怒而起，冷笑道：“原来是你！就是你总想杀若尘师兄，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青墟宫的人，很好！你这就动手吧，若失了今天的机会，我父亲可就要上你青墟宫兴师问罪了！”
说话间，张殷殷提起右腕，五指纷张，纤指指尖处亮起细细蒙蒙的彩光，五色迷离，幻流不定。
明云当即起身拦住了张殷殷，叫道：“殷殷，不要冲动！先问明了他们来意再说！”
“冲动？”张殷殷一双大眼睛眯了起来，斥道：“这个人已经动过手要杀若尘师兄，今日人家又专程在这里候着我们，你还叫我不要冲动？！难道他们只是路过？不冲动，不冲动就能让他们不动手了？冲动又怎么了，大不了今日战死于此，日后真人们自会为我报仇！明云师兄，你让开吧，道德宗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明云面红耳赤，刚想争辩一句，张殷殷双瞳骤然一亮，如初春流泉般清冷透明的眸蒸腾起斑斓彩光，如轻雾迷蒙，又似幻梦缥缈。场中人均是心跳加速。明云首当其冲，更是胸口一窒，闷哼一声，慌忙让到一边，避开了张殷殷的目光。张殷殷行动如风，一逼开明云，眨眼间已冲入吟风所处的雅间，完全不理会虚罔，只是一指点向吟风！
她动作实在太快，又是骤起发难，楚寒等人为她天狐秘术所慑，竟都没来得及拦阻，眼看着她一指已点到了吟风肩头。
张殷殷秘术骤发之时，就连虚罔的心神都略起波澜，他不由得暗暗吃惊。虚罔完全可以一剑斩杀张殷殷，却只是安坐不动。
张殷殷一指距离吟风越近，双瞳中的彩光也就越发灿烂，在澎湃而出的天狐秘术下，甚而虚罔本已平复的心境又起了一丝波动。
吟风悠然转身，双眼清亮如一汪一望直可见底的深潭，未因张殷殷的天狐之术泛起分毫的涟漪。他不慌不忙，从容将右掌竖起，挡下了张殷殷的一指。
指掌相触，竟发出叮的一记金属撞击之声！张殷殷面上乍然涌现一片潮红，如饮醇酒，踉跄退后，直至石矶出手扶住她的腰身，这才得以停下。张殷殷闷哼一声，一时间只觉得全身虚软无力，半点真元都提不起来，只想睡去。她当下大惊，以为真元已尽数被破去，好在这虚软感觉稍纵即逝，全身真元又徐徐而生。
张殷殷默查体内，竟然一点暗伤都没有，显然是这吟风手下留情。
可是张殷殷绝不领情，真元一复，即又翻身扑上，喝道：“谁要你容情了？今日我们不死不休！”
这样一来，楚寒等人再也无法坐视，他们虽然不解明明吟风手下容情，张殷殷何以还要拼死一战，但也只能随后攻上。只有明云猜到了一点什么，面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虚罔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二寸长短的混金索，挥手抛出。一阵金光闪过，这些混金索迎风即长，瞬间化作根根数丈长、拇指粗细的绳索，绕着楚寒、石矶、明云缠了数圈，将他们牢牢缚定在半空之中。惟有那中年道士道行已入上清之境，百忙间挥剑出击，斩退了三根来袭的混金索，才得以全身退回雅间。他手中长剑虽非凡品，但混金索却分毫不为所伤，显然更是不凡。
他刚要挥剑再上，哪知背后五根混金索无声无息地袭来，一下将他牢牢缚定，绑得跟一个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吟风见张殷殷再次攻来，这次只伸出左臂在身前一挡。张殷殷纤纤五指触到吟风手臂，又是一记金铁交鸣之音。她猛然一咬银牙，素手化成爪形，纤纤指尖此刻已可穿金裂石，一爪狠命抓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过，吟风衣袖裂开，手臂上现出四道血痕，而张殷殷右手四指指甲尽数破裂，鲜血从指尖疯狂涌出，滴落在地，几成细流！
吟风对臂上伤痛并不在意，只是望着痛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张殷殷，叹道：“我与虚罔长老只是从此地路过而已，并不想为难你等，你何苦如此？”
张殷殷痛得几欲晕去，回头一望，见身后同伴皆为混金索所缚，于是一昂头，喝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我吧！”
吟风讶道：“我为何要杀你？”
张殷殷咬牙道：“那你为何要杀若尘！？”
“你为的原来是他……”吟风温和地道：“这当中倒没有什么原因，此人当诛，天道如此而已……”
张殷殷怒道：“他当年为生计所迫，手上是有血腥杀伐，但那也是我宗之事，何时轮到你来主持公道了？你又是何人物，说这是天道，这就是天道吗？”
吟风剑眉紧皱，显然心下有事不决，沉吟道：“天心不仁。就算他过往杀戮再多，也只是他自已的因果罢了，又与我何干？我要杀他，却是我与他之间的因果。不过……”
吟风久久不语，左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抚着咽喉，终苦笑一下，缓缓地道：“虽说天道应该如此，可是……我需要再好好想想。也许今后不求必诛此人，那也说不定。”
说罢，他长身而起，袍袖一拂，酒楼墙壁上已开出一道门户。吟风凌空蹈虚，步步升高，行向云端。虚罔念了个咒，收了混金索，也跟着吟风去了。
张殷殷万料不到会是如此结果，怔怔地看着吟风那无比落寞的背影，忽然心潮翻动，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张殷殷并不知道心中这阵酸楚从何而来，是在感伤吟风，还是伤怀自己？
她立了片刻，忽然转头就走。明云面上全是灰色，默默地跟了下去。片刻间酒楼中人就走得干干净净，只有楚寒还立在吟风开出的门户前，望着灰沉沉的天际，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他方喟然一声长叹。
黄昏。
纪若尘凭窗而坐，望着迟迟不愿落山的夕阳，只是在想着心事。他下意识地不停转动着玄心扳指，显然心中烦躁不安。
此前数日中，他已用尽所知手段拷问擒回的金光洞府女弟子，不想这女弟子口风极紧，半句话也不肯吐露，要不然就是胡说一通。寻常手段无用，耗时费物的极乐针又不能用在她身上。就是用了，也不要指望金光洞府能够拥有这等物力破解极乐针。纪若尘苦苦思索，遍滤所学，却发现无一方可用。一来道德宗乃是名门正道，刑讯显非所长，二来他当日对于刑凌之道也只是略通了个皮毛就扔到了一边。此刻面对倔强死硬的金光洞府弟子，他确是有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之感。
自当夜深谈后，李安对于纪若尘等立时变了一种态度，几乎可说是亲密无间。纪若尘当然不会天真到将这热情当真，但在束手无策之际，他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洛阳王府中必然少不了精通用刑之道的好手。纪若尘道法仙诀再高明，也不可能事事皆通，用刑还得由专精之人来做。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纪若尘将此事与李安一说，李安自然满口应承下来，当即就从洛阳大牢选了十余人到纪若尘府上先行布置刑室。
于是纪若尘破去那女子全身道行，又下了法术防止她自杀，才将她交给了这些执掌刑名牢典数十年、周身阴气直冒的人物。
一日后她即松口。
纪若尘倒是没想到会是如此快法，但当他步进刑室时，登时面色微微一变。
那女子周身赤裸，双手双腕被数道铁丝穿绕而过，半吊一座生铁架上，上半身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皮肉，双眼则被完全缝合。她右腿已齐根消失，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创口，左腿倒是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一丝。
纪若尘虽然心思冷硬如冰，见了如此景象，心下也微有不忍之间。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子一片狼藉的下体，再向刑室内外十余个或胖或瘦，腆胸凸肚，形象各异的刑手牢卒看了看，双眉紧皱，面色早已阴沉下来。
这批人为首的是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他似是完全没看出纪若尘面色有异，只是慢吞吞地道：“纪大人，您吩咐下来的事已经办完了。只要摇动这个铜铃，您问什么，她就会答什么。”
纪若尘从老头手中接过一枚生满了铜锈的铃铛，握在了手中。老头一挥手，十余名狱卒轻手轻脚地离了刑室。
纪若尘轻轻一摇铜铃，那女子听闻铃声，当即全身一阵抽搐，面容扭曲，惊恐之极，不停地叫道：“我说，我都说！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纪若尘握好铜铃，转望向那老头，道：“你如何称呼？”
“卑职姓铁，现下忝掌洛阳大牢刑室，您叫我铁老三就行。日后大人再遇上那不开口的，尽管找我就是。”
纪若尘望了他片刻，方叹道：“非得如此吗？”
“定要如此！”那老头斩钉截铁，又道：“纪大人乃是神仙中人，刑名可是下九流的东西，大人自然不屑此道。不过下九流的东西自有下九流的作法，这道理想必大人是知道的。”
纪若尘沉默不语，只是挥了挥手。铁老三一躬身，退出了刑室，将铁门轻轻掩上。
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从那女子口中知道了所有想要知道的东西，于是走出了刑室，徐徐关上铁门，将满室的熊熊烈焰都挡在了铁门之后。烈焰中，那女子面容平静，终得到了苦苦相求的解脱。
出得地牢时，尚是黎明。纪若尘坐在窗前沉思，不知不觉间已至黄昏。
金光洞府虽非正道，也是修道界有数的名门。那女子想是立功心切，才会贸然找上自己，不想却被凡夫俗子折辱至此，以至于苦苦哀求的竟是轮回解脱。她道行仅比纪若尘稍高，离可带着夙慧轮回的上清之境相去甚远。此次解脱，实是将她今世拜入金光洞府的机缘尽数荒废。只为立一场功劳，却付出这等代价，一得一失间，又是孰轻孰重？
如此执着，又为哪般？
纪若尘正沉思间，门外忽然转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人也不招呼，直接推门闯了进来，当头就是一声喝问：“你非得如此吗？”
纪若尘见是济天下，忙起身迎上，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济天下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阻止了纪若尘近身，然后后退三步，先与他拉开距离，方道：“听说你抓了一个女人回来，连番拷打数日，又请来了洛阳王府的刑讯好手前来用刑？”
纪若尘一怔，道：“先生怎么知道？”
济天下哼了一声，道：“我既然号称天下之事无所不知。这点小事又怎会不知道？”
顿了一顿，济天下冷冷地道：“罢了，这当中关节我也不瞒你。你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府中颐使气指，可是下人们的口却不是那么好封的。多嘴多舌，本就是大多人之天性。你传我我传你的，如今此事已传得全府尽知，有送水饭的更将那女子的惨状描述得入骨三分！你怎么说！”
纪若尘倒没料到这事竟会传得如此之快。实际上自将那女子交与铁老三等人后，他就一直潜心修道，空时也读读史书，好学些庙堂相争之道，根本没再管这事。
纪若尘虽对那女子结局也十分不忍，但听得济天下如此相责，只得解释道：“济先生，用刑的乃是洛阳大牢的铁老三，他道若不如此，便不能令那女子张口……”
济天下面色更是阴沉，用力一拍桌子，喝道：“那女子身上能有什么天大秘密，值得你动用这种手段？而且谁又会去管那铁老三是谁，这等残暴只会记在你头上！”
纪若尘当即愕然，虽说她说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可是若说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秘密，却还真的不是。
济天下恨恨地道：“不晓大势进退，只知快意恩仇，思虑不周，光顾堂前三尺之地，你原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罢罢罢！我那五十两银子就不收你了，这等不义之财，不要也罢！”
纪若尘见济天下拂袖就要走，急忙抢上拦住，深深一礼到地，叫道：“还请先生念若尘年幼无知，指点我错在何处！”
济天下瞪了纪若尘半天，方叹道：“天地可以不仁，大道可以不仁，圣人可以不仁，甚而本心可以不仁。但你此时即非情不得已，亦非攫取利益，更非立威之时，行此不仁之事，不过一得权小人嚣张竖子耳，安得与天下英雄谋？若无人戮力相助，你又如何成得大事？”
纪若尘细细思索，忽悚然而惊，想向济天下道谢时，才发现他已悄然而去。

章三十一 庙堂
重楼翠阜错落转折，雕廊画栋朱漆金粉，琉璃碧瓦起伏绵延十里不见首尾，静穆如深海。
盛夏已过大半，骄阳明艳不减，但炽烈的光芒投射入这片深海，却立时消了火气，变得温顺绵暖。
风温柔地抚着鎏金柱白玉栏，从沉香木缥缈的气息中穿过。
一片树叶飘零而下。
玉臂轻抬，罗袖流瀑般落下，皓腕眩目如初雪。五指如静夜幽昙，次第舒展，无声地凝在空中。
刹那，赤霞碧锦，重烟楼台，皆失却粉黛颜色，白云苍狗，柔风浮沙，俱化作过眼烟华。
天上地下，只看那一片半黄半绿的落叶徐徐坠入蕊心。
“又快是秋了呢……”一声叹息，说不出的缱绻缠绵，似道尽了世间牵挂。
素手倾覆，任那片落叶自掌心滑落，飘入溪流，被水花儿卷载着，弯弯曲曲地盘转远去。
那令万物失色的素手凝定片刻，才慢慢收回。半卷罗袖乍然舒展成一朵小小的凤丹白，缓缓合拢花瓣，掩去了那如雪肌肤。
至此，繁花方敢重拾颜色。
树下，溪边，亭畔，这丽人就这样立着，看着潺潺流水远去，似有万千心事，都随这水去了。
她着素裙，不施粉黛，浓丽如墨泉般的青丝高挽，只以一根螺钿珠玉钗别住。
眉不扫而黛、发不漆而黑、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如此丽人，已夺尽万物颜色。
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轻声唤道：“高公公。”其声清若玉缶互击，杳如檐下风动金马。
“老奴在！”不远处，领着一群内侍垂手静候的高力士一路小跑过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陛下现在在做些什么？”
高力士道：“陛下刚刚在寝殿歇下，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呢！最近国事繁忙，陛下很是有些劳神。”
“还是为那个妖道烦心吗？”
高力士道：“区区一个妖道倒不足虑，只是老奴听说这妖道党羽众多。他们夺了一张什么图去，此图据说事关本朝气运，所以陛下才如此看重。”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显然对此事并不在意，眼波流转，重又停驻于粼粼溪水，不知何处又飘下几片落叶半朵残花，乍开淡淡几道涟漪。
过了片刻，她忽然朱唇半启，轻轻吟唱起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曲歌罢，许久，余音仍缭绕不散。
她轻叹一声，道：“李学士果然当得起诗仙美誉。仓促奉诏，于顷刻之间挥毫而就，拿出的却不是一般应景之作，非但语语浓艳，字字流葩，更难得是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于一时一处，天衣无缝。”
高力士上前一步，微微躬下身去，小声道：“娘娘，依老奴微末之见，个中另有玄机。不知当不当讲？”
原来这丽人，即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妃玉环。
闻听高力士此言，她依然未有回身，只是淡淡道：“讲。”
高力士精神一振，凑近一步，将身弯得更底些，小声道：“老奴以为，李太白这三首清平调合花与人言之，词风流丽，飘逸蕴藉，确有从容独到之才。也正因为如此，其中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用心，可就更为阴险歹毒啊！娘娘不可不察。”
杨玉环仍是没有半点惊诧动容，淡淡道：“言在此而意在彼？这话又是怎么讲呢？”
高力士压低声音道：“娘娘，他这清平调第二首言道，可怜飞燕倚新妆，这可是将您比作了赵飞燕！”
杨玉环终于回过头来，轻轻一笑，道：“飞燕艳名动于天下，他以之喻我，我惟有受之有愧才是。又何罪之有？”
高力士道：“娘娘呀，这赵飞燕为魅惑汉帝，苛减饮食，做甚轻盈掌上舞……”
说到轻盈两字，杨玉环终于有了点反应，不为人觉地挑了挑眉。
高力士把头垂得更低，痛心疾首地道：“赵飞燕后私通赤凤，宫闱不检，被平帝贬为庶人，落得个自尽而亡的下场。李太白竟将您比作了她，这……其心可诛啊！”
杨妃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道：“李学士天生傲骨，为人疏狂，特立独行。我看他必不是这等居心险恶之徒，此处用典当是无心。高公公……”
高力士忙应道：“老奴在！”
“这怕不是李学士暗讽本宫，而是公公你忘不了磨墨脱靴之辱吧？”
高力士慌忙叫起撞天屈来：“娘娘明鉴！老奴对陛下和您可是一片忠心！老奴若有半点挟私抱怨之意，就让老奴被天打雷劈……”
他话音未落，朗朗晴空忽然一声霹雳惊起！
高力士这一骇非同小可，竟然立足不稳，一跤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杨玉环见了高力士的狼狈，掩口轻笑一阵，方道：“高公公，话可不能乱讲呢。时辰怕是快到了吧？”
高力士连忙爬起，理了理衣服，道：“果然不早了，洛大人该已在玉和殿候着了。”
“那这就过去吧。”
“是！”高力士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奉贵妃懿旨，摆驾玉和殿！”
一直如泥偶雕塑般呆立在数十丈外的宫女内侍连忙跑过来，又有四名太监抬了一顶软轿，从月牙门外飞奔而至。高力士看着杨玉环上了轿，这才跟着软轿向玉和殿而去。行在途中时，他仍时不时要看一眼天上高悬的骄阳，心下兀自在想，这大晴天的，刚刚哪来的霹雳？
玉和殿中，已等着一名朝官，听得宫门处一名太监高唱：“贵妃娘娘驾到！”，忙跪在殿中，高声道：“臣洛仁和，恭迎娘娘！”
杨玉环款款行入殿中，在居中玉榻上坐定，玉手一挥，淡淡地道：“都退下吧。”
殿中一众太监宫女皆低首倒退出殿去了。
她凝神望着洛仁和，隐约叹了口气，道：“洛大人请起，坐。”
洛仁和先谢过了恩典，才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望向杨玉环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三分慈祥。
洛仁和因洛贵妃之故，五年前被召入长安。因见他生得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有经国济世之才，明皇十分赏识，赐了御史之职，直至今日。
玉和殿中沉寂了片刻，终还是杨玉环道：“洛大人，三公子还没有消息吗？”
洛仁和面色一暗，叹道：“他……他定要去修仙访道，又何曾有只言片纸归家？这一转眼就是五年多了，怕不是……”
杨玉环柔声道：“三公子吉人天相，不象是短寿之人，洛大人但放宽心。”
洛仁和点了点头，又被勾起心事，当下默然不语。洛仁和膝下六子，惟独三子洛风天资过人，素被寄于厚望。哪料得到他五年前忽然留书一封，飘然远去，就此寻仙访道去了，自此音讯全无。想他一介贵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行走险恶江湖，多半没有幸理。什么吉人天相之类的话，不过是些安慰而已。
洛仁和自居御史之位后，权势骤升，又与当朝洛妃杨妃两位宠妃有亲，因此朝堂地方大小官员极少有敢不卖他帐的。洛仁和为官清正，只是拜托各地官员帮忙寻访洛风下落，算是为已谋一些私利。然各地官府虽通力寻访，五年多来仍是一无所获。
玉和殿中静默良久。
这一年多来，每过三两个月，杨妃就会召洛仁和进宫，名为叙亲，实为询问洛风的下落。每一次都如今日一般，说不上几句话就会陷入沉寂。
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高力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杨玉环身边低声道：“娘娘，陛下就要醒了，您可得提前准备着点。”
杨玉环点了点头。
洛仁和听闻，即跪辞道：“微臣告退。”
当云风到达洛阳时，十名道德宗弟子早已到了多日。
他沿着道德宗标记一路寻到纪府，却不见纪若尘，只从两名留守府中的道德宗弟子口中得知他现在洛阳城外的军营校场之中。云风依言而行，不片刻已出了洛阳城，来到城南大校场中。
这一座军营可屯兵五千，目前进驻兵甲三千五百，皆是李安麾下的精兵强将。这支军马成军不过一年，乃是由各部抽调精锐而成，平素不事屯田守卫之类的杂活，只是出操演练，以备战事。
其实天下表面上仍是太平无事，偶有小股盗匪流寇侵扰乡里不成气候，只要官军出动，一击即溃，从不曾为患。因此各地节度使、都督之类多少皆有虚报兵员，缓补空额之举，从中扣吃粮饷差额。如李安这样肯不计耗费，单独成立一队精兵的颇为少见，由此也可略窥见他的野心。
云风一到军营，即察觉到了纪若尘与多名道德宗弟子的灵气。只是营中还有两个道行十分高深之人。云风微微一笑，他当年曾经三擒三放这两人，对于他们的灵气自是再熟悉不过。
看看守卫森严的军营大门，云风不愿麻烦，随手燃了一张隐身符，就从军士眼前大摇大摆施施然而入，径向校场阅兵楼行去。直到登上二楼时，他才撤去隐身符，现出身形。
守卫二楼的数名军卒乍见眼前凭空出现一名负剑道士，分毫不见慌乱，呛啷声中战刀纷纷出鞘，就欲扑上，匆忙中不忘拉开距离，各站方位，相互呼应。云风虽不通军务，但这合击之势是看得懂得，心下赞叹这数名军卒处变不惊，反应迅捷，实是精锐。
“住手！”纪若尘在云风撤符时已认出来人，连忙喝止军卒，排开数名戎装将军迎上云风，喜道：“云风师兄，你到了我就安心多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史义史将军，官拜行军司马，乃是寿王手下头号大将，智勇双全。”
纪若尘身后一名高大将军应声上前一步，向云风报拳施礼道：“末将史义，见过云风仙长！”
云风细细望去，见这史义身长八尺，面色黝黑，颌下短髭修得整整齐齐，一双细长凤目中精光四射，隐有杀气。他身披青钢锁骨甲，系玄色丝绦，可谓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单看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卒，就可知这史义非是徒有其表之辈，而是胸中真有甲兵。
云风刚还了一礼，寒喧几句，就感觉到楼板颤动，龙象白虎二天君分从左右抢上，将史义一肩膀挤到了后面，一礼到地。
这两人抬起头来，俱是眉开眼笑，无限欢喜的模样。
一个叫道：“总算见到云风仙长了！”
另一个则道：“仙长定要多留几日！”
前一个又道：“我们兄弟已有十余年未聆听仙长教诲。”
后一个即道：“仙长切匆吝惜指教！”
云风一时间被这二天君弄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的纠缠，方得以仔细打量校场军营。
阅军楼顶的平台上还有四名道德宗弟子与数名将领聚在一起，下面因云风到来造成的小小纷乱并未传上去，他们仍在凝神观望着校场中马军步卒来回冲杀操演，时不时会向身边军官询问，这些将领们态度或恭敬，或亲热，皆是有问必答。
云风摆手制止纪若尘叫他们下来，目光向外放去，把整个军营尽收眼底。他一动念间，已知余下四名本宗弟子分散在军营各处，循息遥遥望去，每人身边都跟着一至数名军官，看他们指点交谈之势，显然这些军官的职责也是引导解说。
云风将纪若尘叫到一旁，低声问道：“若尘，这是怎么回事？”
纪若尘道：“这破军营乃是寿王手下最精锐的一营，有甲士三千，轻骑五百，由史义将军统领，营中军官皆是寿王心腹。我在此处，是为了让自己和本宗弟子熟悉本朝军制及行军作战之法，然后看看如何将本宗道法与兵法相合，如此方可在沙场决胜。待我宗弟子初掌军旅作战之道，将会从寿王所部中挑选三千劲卒，单设一营，由我宗弟子统领，如有需要，日后还可再行扩张。”
这下连素来淡定的云风也大吃一惊，问道：“这，岂非是寿王将军权都与了你？这……”
云风自然知道纪若尘洛阳之行的目的，为的就是重新拉拢寿王李安，以为插手庙堂的基石。此事殊不容易。算起来纪若尘到洛阳不过半月，云风本以为他能够在洛阳立足已是极难得之局，弄得一个不好，进不得城门都有可能。可这才半月功夫，纪若尘怎就连军权都拿到了手？
云风心中疑惑难解，改以道德宗秘法询问事情经过。
纪若尘同样运起道德宗秘法，大略向云风说了先暗中策反龙象白虎二天君，再堂堂正正登门拜见，其后当堂斩杀真武观二道士立威的过程。再后来则是向寿王陈明利害，许以厚利，并提出以道术仙法助寿王练兵选将，如此就将军权拿到了手。依纪若尘理解，既然道德宗要大举插手庙堂之争，那本宗弟子就不能只知驭风落雷，御剑画符，也得通晓行军打仗，粮秣转运才是，所以今日才安排本宗弟子来城南大营熟悉军务。
云风听了仍是有些不解，按纪若尘所说这些，仍不会让这寿王如此合作才是。寿王是何等人物，当时既然选择了真武观，交出道德宗弟子，定是已经思前想后，算清了厉害缓急。若尘一番口舌，数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再加上真武观的两条人命，也不足以颠覆局面。
纪若尘见了云风表情，知他仍有疑惑，于是笑笑道：“云风师兄，我与那李安言道洛阳大劫要应在他身上，主洛阳未来将成帝都。他回府苦思了三日，就完全变了另一个样子，事事配合。呵呵，没想到有时候信口一说，倒是会有大用……”
纪若尘说着说着，却见云风面色有些不对，当下收起了笑意，肃容问道：“云风师兄，若尘所为可有什么不妥吗？”
云风望着纪若尘，半晌叹道：“我此次下山，除了辅助你之外，还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守真真人已推算出因篁蛇逆天改命，本朝气运有变，洛阳有成帝都之象。”
“什么？”纪若尘失声道。
中夜，月明。
整座大营静寂如空城，火把的噼啪声是唯一动静。挺立在岗位上的夜哨已与旗杆桩柱溶为一体，只有枪尖刀锋偶尔反射出一溜寒光。月华水银般泼泻下来，数以百计的军帐首尾相接，法度森严，彷佛盘踞在黑暗中的一头异兽。
整座军营最高的阅军楼顶，纪若尘抱膝席地而坐，怔怔地仰望着空中高悬的半弯弦月。
月色下升起一道淡淡的身影，如轻烟般落在纪若尘的身边，也如他一般抱膝坐下。这人一身道装，虽生得相貌平平，却自然而然让人有亲近之意，正是云风。
云风也抬头仰望天上孤月，微笑问道：“怎么？无心修道。”
纪若尘心头一颤，云风最后四字用的是肯定语气，难道自己道心动摇、茫然迷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吗？在这清冷的月光里，在这漫溢杀伐的军中，在自修道起就陪伴一侧，无微不至看护照顾着他的云风道长面前，他忽然觉得也不隐瞒得太多。
“师兄，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修道？就为了羽化飞升吗？不停的修炼，若今世飞升不了，那就转入轮回，下一世再重新来过，直到修成大道为止。但是羽化飞升之后，所去又是何处，位列仙班？三十六天中又有些什么？三十六天之上还有些什么？直有一天身处在了飞升彼岸，是否一切又当重新开始？”
纪若尘入道门时虽然年幼，可是心智已成，和那些自幼修道之人大不相同。他非是因慕道羡仙而修行，亦非认定大道就不再有旁念。纪若尘的修道，初时纯为保命，掩饰那天降的错缘。洛水一役后，他虽然不能尽知道德宗真人们深若渊海般的布局用意，但以他的敏慧，也隐隐知道，当初令他最害怕的假冒谪仙一事已不是曾经以为的那么重要。
心头千钧重担一落，竟是骤然失了目标。
而且他自那名金光洞府女弟子口中得知，在他下山前一月，金光洞府已经得到消息，说他将会离山修行，前往洛阳，且随身带有重宝。如此各派才会有时间提前布置，在路上劫人。他初下山时，送去轮回的众人分属多个门派，可知这个消息传得十分之广。若不是各派均以为他飞升有望，抢人之心重过了夺宝之望，还不定是何结局。且他离山的消息透得如此之早，若非道德宗出了内奸，就是真人们有意放出的消息。也即是说，他成了一枚诱饵。
其实这几日纪若尘早已想过此事，纵是诱饵又能如何？就算知道了宗内诸真人想拿他去作诱饵，他也同样会去做。从入龙门客栈时起，几乎一切重要的决定都是旁人替他定的。修棍术，入道门，习法术，乃至于与顾清订亲，其实没有一件事是他自行作主。或许只有一件，那即是洛阳大劫后，他要离开道德宗。可是就算是为了顾清，他也得回道德宗。何况细细想来，道德宗实对他有再造大恩，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虽说这全是因为谪仙二字。
这一桩一桩的事压在心头，已是数年之久，那沉甸甸的压力，只是在今夜发了出来而已。
云风微笑，虽然若尘说得凌乱，但他彷佛很清楚若尘想表达些什么。他抬手一指脚下沉睡的大营，道：“若尘，你看。这芸芸众生，大多数人劳碌一生，求的不过是温饱二字。又有些人时时处处钻营逢迎，为的亦止是名利二字。其实纵是坐拥天下又能如何？这副皮囊仍不过吃三餐眠三尺，百年后一抔黄土。我辈修道之人，又有几个俱大神通者真愿高踞那庙堂之上，受四海朝拜？”
纪若尘点了点头。少时经历、五年修行、两次俗世行走，他的感觉也是如此。大道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别有洞天，个中滋味远胜过了尘世间的蝇营狗苟，勾心斗角。
云风似乎是叹了口气，但脸上却仍是亲切的笑意：“可是若尘，这些在我们看来全无意义的事，在他们而言往往就是生存的全部。我们仅是幸运了些，入得道德宗，方才有这对月感叹的机会。说来，我当年也曾有如你今日的迷茫，那时我选择的是下山历练，游历天下，十一年后方始回山。”
纪若尘大为诧异，当即问道：“然后怎样？”他知道云风曾行走尘世，一直以为是为本宗处理俗务，不想是因云风自身修行的原因。
云风笑道：“怎样？下山时是怎样，上山时还是怎样。”
纪若尘讶道：“这又是为何？”
云风道：“虽然我还是不知道此世的意义在哪里，不过我用了十一年的时光学会了先把这事放下。既然想不明白，那且先专心修道，做做手头的事，日后说不定哪一天也就明白了。”
说到此处，云风拍了拍纪若尘的肩，道：“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那些肯定正确的事。无论如何，修道总是不会错的。”
纪若尘喃喃道：“既然想不明白，不若修道……”
云风看他皱着眉，抿着唇，苦苦思索的样子，不由笑道：“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你的订婚之典了，宗内虽不准备大办，但也会邀些道友前来观礼。你的道行若是弱了，可实在不大好看。虽那顾清淡泊如云，不会计较这些，但谁知云中金山云中天海之流又会说出些什么话来。两月时间不会有何突破，但总好过白白荒废了。”
一想到订亲之典，纪若尘又有些恍惚感觉。真是如此吗，顾清，这往昔梦中也想象不出的神仙般的人物，真的将从此结缘，成为仙侣？
云风又道：“顾清这么年轻，却有如此道行修为，实在是匪夷所思。想来她的累世渊源机缘果报均是非同小可。能得如此仙侣，即是福缘，也是压力。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纪若尘忽然想起一事，犹豫着问道：“师兄，景霄真人中了青墟毒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云风叹一口气，道：“当然不是。只是你有所不知，青墟宫中并无虚无此人。”
说到这里，云风忽然咦了一声，望向了东方。纪若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无所获。
云风远眺了一会，才收回目光，皱眉道：“刚才似乎见那里灵气杀机一闪而过……嗯，想是我看错了。”
三日后，纪若尘留下八位道德宗弟子，命他们继续钻研军旅之道，自已则与云风回到了洛阳。
入夜时分，纪若尘来到了济天下所居的别院，但听得书声朗朗，济天下正在秉烛夜读。纪若尘静静地听了一会，方才叩门而入。济天下见是纪若尘，放下手中书卷，两眼一翻，道：“原来是你，可有什么事吗？”
纪若尘踱到桌旁，凝目看去，那书原是本前朝野史。桌上还摆着一壶酒，四样小菜，不过是笋干、花生米、茴香豆、泡椒。济天下一边夜饮，一边读史，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见纪若尘翻看那本野史，济天下当即道：“既然收了你的银子，做了你的幕僚，我自然要尽些心力。抓住时间读读史书，好能以史为鉴，免蹈前人覆辙。”
纪若尘在桌边坐下，向济天下拱手道：“济先生，我当日用你之策，向李安陈说洛阳有帝都之象，果然令寿王回心转意。先生的卦象推算学究天人，竟然可以推算出这等大事来，实是让若尘佩服！只是不知先生用的是何术法，紫微斗数，先天卦象，还是南帝河图？”
济天下瞪了纪若尘一眼，道：“我只管献策，你只管用策。至于此策从何而来，循何理而成，就不是该说与你知的了。”
纪若尘微微一笑，心中早有定计，当下道：“若先生不吝赐教，那月例供奉升为百两纹银如何？”
济天下正端了杯酒饮到一半，猛然听到纪若尘此言，一口酒登时走岔了路，当下连呛带咳，满脸涨得通红，腰也弯了下去，全仗着右手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滑落到地上去。纪若尘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济天下，道：“济先生，你不要紧吧？”
济天下呛咳不已，一把抓住纪若尘衣袖，好不容易转过一口气来，只叫出一声“一百五十两！”，就又大咳特咳起来。
纪若尘失笑道：“那就两百两吧！”
咣当一声，沉重的梨木椅翻倒在地，纪若尘猝不及防，一把没有挽住，济天下从他扶持中滑落，重重坐到地下。济天下好不容易挣扎爬起，可是咳得手足无力，根本提不动数十斤重的梨木椅。纪若尘随手一拎，已将那张椅子拎起放正，又扶济天下坐定。
济天下哼了一声，整好衣冠，敛眉肃容，正襟危坐，才道：“圣人有言，何必曰利，只有仁义。我并非是贪图这点供奉，只是见你诚心求学若此，如大旱之望甘霓。当今世风日下，人心浮夸喧躁，象你这等赤诚求知虚怀纳物的学子已然不多，我不得不指点你一下啊。”
纪若尘忙恭恭敬敬地称谢：“是是，多承先生指点。”
济天下当下咳嗽一声，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当今天下表面上一片升平气象，实则危机四伏。本朝外实而内虚，各地节度使均坐拥重兵，掌一方民政大权，可收财帛，任官吏。朝廷禁军却武备松驰，员额不满。此等危局，有心人必然看得出来。寿王还不是个蠢材，他当然明白。又据史书所载，帝室兴衰之前皆有诸多天地异相以为征兆。你看洛阳这一场大闹，可是数百年未曾见过的。这一劫是何兆头，那些有心人想必是能推算的定要好好推算，不能算的也会胡猜一气。”
纪若尘深以为然。
济天下顿了一顿，盯了纪若尘一眼，又道：“你年纪轻轻，所学有限，可李安哪看得出来？他看得见的只是道德宗弟子的法衣。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耳中，都是道德宗诸位真人的法谕。你对他说洛阳能成帝都，他这镇守洛阳的王爷势必心花怒放，喜中又有忧，也就不会去细想你究竟是不是说谎。不过话又说回来，堂堂道德宗弟子居然会说谎，当今之世谁会相信？李安自己想要应了这个兆头，那自然要把明皇轰下宝座去。真武观、杨国忠等人可是明皇心腹，李安想造反，还能找他们不成？当然得靠着你这领袖天下正道的道德宗了！”
纪若尘听得怔住，难道这济天下真的只是信口胡说？又或是智计过人如此？他无意识地拿起手边的那册野史翻动，低头一看，书页上正是讲述前朝文帝开国之时，四方如何呈现诸般异相，直是绘形绘色，如撰者亲眼所见。只是内中许多荒诞不经之处，修道之人如纪若尘一看就知纯属胡乱编造。
这济天下就准备凭着这么一本至少大半是杜撰而成的野史，为他筹谋划策不成？
他今晚过来，本想从济天下这里套出些话来，摸清些底细，谁想到处处碰壁。而任他如何出言试探，察言观色，这济天下都不似有分毫道行的模样。
纪若尘无言，惟有告辞。
回到居处，他沐浴薰香，盘膝静坐，欲修一晚的三清真诀。可是他坐了半天，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神来。枯坐半个时辰毫无所得，纪若尘索性披衣而起，隔窗望月。小楼前一棵疏落梧桐伸出三两旁枝越过院墙，最高的梢头挂着半轮缺月，笼罩在昏黄的薄晕中，明天会有大风。
纪若尘正胡思乱想，突然脑中一个记忆的片断闪过，想起那块记载着无尽海秘法的翠玉简还在自己手里，既然静不下心来修炼，不若看看这块玉简上都载着些什么。人妖殊途，无尽海秘法乃是妖族修行之用，纪若尘可不敢去炼。只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开阔些眼界总没有坏处。何况日后与青衣重逢青衣，自己还要督着她修炼呢。
想到青衣，纪若尘胸中又是一紧，实是不知该不该，以及如何告诉她自己订亲之事。
那么，殷殷呢？
他刹住脱缰野马般的念头，有些慌张地取出了翠玉简，似是生怕再多想一刻，就会触摸到内心深处不该触动的地方般。
纪若尘定了定神，颂起洪荒卫所授口诀，玉简上慢慢浮现出一篇篇文字，随着他的心动意转往复循环闪现。
那玉简开篇乃是一篇总诀，纵论天地玄荒大道，其后方为修炼心诀，再后则是诸般道元运用、克敌法门。纪若尘先览了个大略结构，知道那诸多修炼心诀法门自己是一个也用不上的，即便用得上也不可能去学。三清真诀暗合天地神通，深奥莫测，他就是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尽通，哪还有余力修习别家法门？是以纪若尘又跳回起始处，细细读起那篇总诀来。洪荒卫说他可以自己领悟之处，指的应也是这篇论道总诀。
“道者，万物之始，物从道生，故曰始……”看到这里，纪若尘暗点了点头，看来紫阳真人所言不差，大道惟一，殊途而同归。这无尽海秘法起始论道，主旨其实与三清真诀如出一辙。
总论过大道后，接下来说的就是天地万物之始，这开篇结构也与三清真诀一样。可是两部人妖分别奉为至宝的经文至此分道扬镳。
据三清真诀所载，在未有天地之前，万物为空，无天无地，无阴无阳；无日无月，无晶无光。惟有太上道君独处玄虚之中。其后太上道君自虚空而下，口吐《开天经》一部，共四十八万卷，每卷四十八万字，每字辟空百里，如此，天地清浊始分，四方形象方立。
可是这篇《论道》中却道，万物未成之时，谓之混沌玄黄。其后混沌之中一气始生，历亿万岁而成玄、元、始三气，三气又历亿万岁而成九气。三气为天地之尊，九气为万物之始，自此始有天地万物。
天地之始，万物之源，这两部典藉可谓背道而驰。
三清真经认为天地是为太上道君所辟，其后分天地，生万物，开人智，皆为太上道君所授。而无尽海论道则是说天地万物乃自混沌中来，自然而生，非是有超然于混沌之上的某位至仙所创。
既然开篇既有本质不同，接下来这两部经文自然是越行越远，修气炼身已是迥然有异。但法宝丹药等支流学问却又相近许多。
人妖殊途，修成的道果也各有不同，这纪若尘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想到两族典藉对于天地之始解释会有如此不同。
两部经文当中，必定有一部错了。
甫一登上太璇峰，张殷殷即丢下了面色阴郁的明云，若风一般向景霄真人所居的别院奔去。明云急跟了几步，又颓然停下。这一路上张殷殷与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明云性格内敛，处事四平八稳，从无任何突出之处。尽管景霄真人一直夸赞他天资过人，他也确是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弟子，可是性情飞扬脱跳的张殷殷从来都不喜欢和这个师兄多相处，闷也闷死掉了。经平昌一战，张殷殷对明云缩手缩脚的表现更是不满，若非还有本宗别脉的师兄在侧，以张殷殷的性子怕早冲明云大发雷霆，然后一走了之，哪还会对他假以颜色？
张殷殷穿堂过室，去势疾若流星，才过后殿，就大叫道：“爹，娘，我回来了！”太璇宫弟子门人闻声纷纷退避三舍。
眨眼间她已冲入后花园中，叫道：“爹！娘！我这次下山可是见识到了无尽海的妖怪呢！”
后花园中，景霄真人正自一边品茶，一边与黄星蓝奕棋。听到张殷殷的叫声，他面露喜色，起身笑道：“殷殷，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啊！”张殷殷猛然停步，惊叫一声，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鬂发如雪的老人。看他相貌衣着，应该就是父亲了。可是原本气度飘逸如仙的景霄真人怎会是如此一副龙钟老态？
张殷殷呆呆立了一刻，猛然扑入景霄真人怀中，大哭道：“爹！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黄星蓝在一旁叹道：“你父亲在洛阳受了奸人暗算，现在伤势仍未痊愈。过段时候……道行就会恢复了。”
张殷殷并未注意到黄星蓝话语中的那一个停顿，闻言后终于去了大半心事。但当她抬起头来，与景霄真人的双目对个正着时，却是越来越心惊，越来越心凉：“不……不对！爹，你的真元呢？元神呢？怎么都看不到了！爹……你……你的道行……”
景霄真人伸着双臂把爱女揽在怀里，爱怜地抚着她的秀发，微笑道：“傻孩子，你可是我张景霄之女，怎么也跟那些尘世儿女一般想不开呢？我既然今世飞升无望，那么轮回就是迟早的事情。早点晚点，又有何区别呢？早一日轮回，就能早一天修成大道。殷殷，你天资过人，连这点也堪不破么？爹放心不下的只是你呀，你从小太过顺风顺水，爹只怕你将来受不得挫折，吃不得苦楚。”
张殷殷凝望着景霄真人洞悉世事、却已神光不再的双瞳，咬着下唇道：“爹，你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的。究竟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景霄真人微笑道：“究竟是谁下的手，就连我现在都说不清楚。不过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那人既然害得了我，总有一天会露出形迹来的。你想为我报仇，那也可以，什么时候你道行入了上清境界，什么时候就可以考虑这件事了。”
“上清吗……”张殷殷默念了几遍，用力点了点头。
她本已收住了悲声，咬牙切齿想着报仇大计，忽然又低头靠入景霄怀里，哇的一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翌日清晨，张殷殷从所居的别院中走出，双眼微现红肿。以她的道行和对容貌的爱惜，仍压不下面上哭痕，显是昨晚足足哭了整整一夜。
她一出院落，就朝着太上道德宫方向的大道行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殷殷，你去哪里？”
张殷殷转过头来，见明云立在路旁，青布道袍有些湿意，似乎已在这颇见风寒露重的清晨候了许久。明云眼圈有些发青，显见昨晚也是一夜无眠。
自以纪若尘为敌、开始刻苦修道之时起，张殷殷平素就是在太璇峰也很少与明云等同宗师兄弟见面，而起手修习天狐秘术后，更是一月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且她不喜明云木讷呆板，也就越来越少与他搭言。此时见明云相询，她不耐地道：“我要去找紫阳真人，你有什么事吗？”
明云面色变幻不定，挣扎片刻，方道：“殷殷，你不是要去找紫阳真人，而是去找纪若尘的吧？”
张殷殷两道柳眉慢慢竖起，脸上已是阴云笼罩，冷然道：“明云师兄，我去找紫阳真人，如果再顺便问问若尘师兄回山了没有，这有什么不妥吗？”
明云欲言又止，最后苦笑道：“这……当然没什么不妥。你先随我来吧，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张殷殷耐心素来不好，见他说话有前段没后句，眼看着就要发作。只是历经了这许多事后，她的脾气倒也收敛了许多，又素来知道明云性格沉稳，从来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当下只是一动不动地冷睨着明云，等他进一步解释。
明云把张殷殷的神态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叹了口气，道：“和你要去的地方正是顺路，不会耽误的。”说罢领先走去。
见明云就是不愿明说要带她去看什么，张殷殷用力蹙了下黛眉。见他果然走的是去太上道德宫的大道，也不想再耽搁时间，当下压下性子，跟了过去。转眼间两人即越过索桥，步入太上道德宫，又绕过主殿，停在了巍峨壮观、依山临崖的邀月殿前。
邀月殿殿高五层，本就十分瑰丽宏伟，乃是道德宗用来举办庆典，宴请宾朋之所。此时数十名道士正在邀月殿周围内外忙个不停，栽树移花，置石引泉，重贴金箔，再设玉栏。
张殷殷心中疑云大起，再想到一路行来，处处可见有道士们在清理杂草碎叶，洗刷奇珍异兽，一副要举行庆典的模样。可是这当口非年非节的，又举行哪门子的庆典？
她看看身边仍是不发一言的明云，撇了撇小嘴，就想顺手拉名道士来询问。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悄悄袭上心头，不知是明云那古怪的神色，还是始终盘踞深心的隐忧，她却忽然有些怕了，不敢去揭开这个谜底。
她不开口，明云也是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矗立在道旁，和身边的两只石猊吼一起呆呆看着邀月殿。
终于有一名道长注意到了他们，走过来含笑问道：“殷殷小姐，可有什么事吗？”
如此一来，张殷殷再也回避不得，强自笑了笑，道：“敢问道长，好端端的为何要重修邀月殿呢？”
那道长笑道：“原来殷殷小姐还不知道？再过两月余，即是我宗纪若尘与云中居顾清订亲的大好日子。紫阳真人将亲往云中居下聘礼，而后据说云中居掌教清闲真人也会开关一月，亲送顾清上得西玄山，共完大礼。这可是正道罕见的盛事！所以我们才要整洁园林，重修殿堂，免得来观礼的宾朋们笑话……”
张殷殷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眼前全是缭绕散乱的光带光块，又似有无数声音一齐拥至，就如千百个人同时拼命向她说着什么。可是这许多声音汇在一起，究竟传达什么含义，却是完全无法分辨清楚。
那道长后面又说了些话，她全都没听见。
她也不想听见。
似有一个人想来拉她，她用力一甩手，那讨厌的障碍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殷殷！”明云色变，大叫一声，想再去拉住她，可是刚一动，体内真元忽然腾的燃烧起来，如煮沸汤！
他满面血红，哼了一声，向后便倒。
那道长在一旁亦受影响，陡然觉得胸口发闷，面色刷白。但他一看明云的情形，立知大事不妙，强忍已身不适，一掌拍在明云顶心处，一边镇住他沸腾真元，一边大叫道：“来人哪！他道心将破，快取天王护心丹来！”
张殷殷若一朵彩云冉冉离地升起，停伫在丈许空中，五彩迷离的光芒从她身上发散出来，在肌肤表面缭绕流转，方寸空间，登时异香发散，异相丛生。她身姿一动，似缓实迅，向远处飘去。
在左近忙碌的道士们已被惊动，有数名道行较高的发觉情势不对，欲行拦阻，刚进到她身周一丈之地，就纷纷倒地不起。那道长见了，忙运起真元叫道：“不要接近殷殷小姐，小心道心被破！快去通知真人！”
他叫声未落，张殷殷已突破重重拦阻，早去得远了。
张殷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太上道德宫，越过索桥，重回太璇峰的。她只隐约感觉到，周围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人，向她问了许多许多的事，她头痛，痛得快要裂开。好不容易她才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关死了门，将所有吵死人的喧闹都关在了外面。
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感觉清晰了一些，看着周围，发着呆。看陈设布置，这似乎是她的房间，可是那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又是哪里来的？她不记得有在房中藏酒啊？
仅这几个简单的念头，就已让张殷殷累得不行，她的头又痛了起来，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模糊。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游离不定的意识再次回归。
这一次，是因为心头传来的一阵烈过一阵的痛。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向前走着，可是前方是何处，她也茫然不知。直到一滴冰凉的水珠落上她的额头，那浸骨的凉意才让她眼前跳动不已的色斑彩带褪去。她双眼的焦距慢慢凝聚，眼前是一条阴湿潮湿、似永远也看不尽头的甬道，好半天才认出这里是镇心殿地下的通道。
张殷殷摇摇晃晃地向前飘行着，时不时会撞上两边的洞壁。终于她走到甬道尽头，看到了那几百年来，一直那么立着的白衣女子。
“师父……”
张殷殷只叫了一声，心头忽然又是一阵剧痛涌上，不由弯下腰去。剧痛甫歇，她就提起酒瓶痛饮几大口，这才稍稍好过一些。几口酒喝完，她才看着手中半空的酒瓶发怔，浑然不知这瓶酒是何时到自己手上的。
苏姀抬起手来，轻轻在她脸上拭过。张殷殷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她本也不是那扭捏作态的女孩儿，但此刻十分的想哭，却只有泪在静静流淌，无论如何也无法哭出声来。她又想拿酒来喝，才发现酒瓶不知何时已跑到苏姀手中，早被喝个干净。苏姀意犹未尽，纤巧樱红的舌头一卷，又将唇上的几滴酒都扫了下来。那一刹那间的风情，几乎连张殷殷也看得呆了。
几口酒下肚，苏姀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张殷殷笑道：“果然好酒，已经五百年没有喝过了呢！收了你这一点良心都没有的徒弟，真是该我倒霉。这几年的辰光都不记得给我孝敬些好酒来。”
张殷殷望着苏姀如水双瞳，只觉深不见底，却十分和煦温暖。一时间她只想躲到两湾潭水中，什么都不再想起。不知不觉间，她面上一阵温热，泪水又在无声涌出。
她道：“我输了……”
苏姀道：“我知道。”
“他说自己不是什么谪仙。他把这个告诉了我，就是知道在宗内呆不下去了。可是我怎会向人去说？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一定要杀他的人，那个人很厉害，又是青墟宫的。他若离了道德宗，孤身一人，怎么逃得过那人追杀？后来我遇到了那人，就向那个人挑战。我想，若是那人将我杀了，父亲可不会管他是何门何派，一定会杀了他为我报仇的。这样一来，他日后行走江湖也就安全了。可是，我还是输了。”
张殷殷语气木然，声调亦无平仄，就似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事一样。
痛到了极处，也就不痛了。
苏姀的纤手从张殷殷额上略过，为她理了理纷乱的秀发，微笑问道：“那你后悔吗？”
张殷殷木然片刻，才道：“不后悔。”
苏姀轻叹道：“你一心想赢时，其实已然输了。但你既不后悔，那么也可以说是赢了。你心已死，本心自然不动，地基稳了，才能立起千丈之峰。你知道什么是痛到极处，也就知道了该如何将别人带入这等境界。”
苏姀顿了一顿，道：“所以只有输过，痛过，心也死过，你所用的，才是真正的天狐镇心术！”她的声音悠悠在囚室中回荡，仍是那么柔媚空灵，却与素日勾魂摄魄不同，多了一点令心魂震颤的东西。
张殷殷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回望向苏姀，道：“那师父你的镇心术……”
苏姀笑道：“小妮子，竟敢怀疑你师父的本事！当年你师父以一颗至冰之心，使得天下多少英雄人物如痴如狂？只是我那时不大出山走动，是以名声才不若妲已姐姐罢了。家姐虽因纣王而亡，却也得纣王真心相伴数十年。只是这样一来，她的镇心术倒反不如我了。”
张殷殷又问道：“师父镇心术如此厉害，那么，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苏姀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她五百年来心如古井，可今日张殷殷这一问，勾起了无数尘封已久的心事。
良久，她才幽幽叹道：“他啊，是块木头，不，是一块最冷酷无情的冰。我初见他时，他就在那海的中央坐着。四百年后当我心灰若死，再去看他最后一眼时，他依然那么坐着，动也未曾动过。四百年间，任我用何手段，都从未能让他将心思稍稍停留在我身上一刻。千年前家姐身故的那一场大战，姜尚请下了仙兵天将，我族兵败如山倒，每一刻都会有成千上万个族人往生轮回。那时大地之上，血流何止千里？甚而他所坐着的海都给染成了青色！可是他依然不动如山，宁可看着数以十万百万计的族人倒下，也不肯稍稍施以援手。若他肯助我族，姜子牙虽然请下仙兵，又哪敢如此赶尽杀绝；那些个假仁假义、威风八面的所谓英雄，又怎敢如此猖狂？败局已定时，我骂他无情无义，他却说我年少无知，看不破轮回，辨不清因果。那时我一怒而去，下了天刑山，率领幸存的族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寻得了几块存身之地。”
前朝那段血与火的秘辛，纵是由她婉转如歌的声音道来，也充满了硝烟与杀戮之气。
说到此处，苏姀忽然嫣然一笑，道：“不过啊，我也从没后悔过。”前一刻她还在诉说千年前哀鸿遍野，血流飘橹的惨烈，这一刻，却笑容盛放如深闺中无邪的处子。
张殷殷只听得惊心动魄，待听到那一句‘我也从没后悔过时’，猛然间呆住！
心头隐痛再次暗生之时，忽然一阵不可抵挡的疲倦涌上心头。张殷殷身体一软，慢慢地倒了下去，喃喃地道：“师父，我好累。别让人……叫醒我……”
苏姀扶着张殷殷一起坐到地上，调整了下姿势，将她的臻首轻轻放在自己膝上，柔声道：“放心吧。除了紫微那小家伙，师父这里可是谁都进不来的。”

章三十二 炼器
残月如钩。
洛阳左近一座小山顶上，正有一道红艳艳的光华在空中飞舞来去，灵动变幻。
光华如有灵性，再次盘旋三周之后，回到了纪若尘手中，现出了真形，原来正是赤莹。
“云风师兄，怎样？”
云风从纪若尘手中接过赤莹，以指肚轻抚那锋锐无匹的剑锋，道：“果然不出真人们所料，赤莹虽是紫微真人亲自淬炼而成，堪比仙兵的一把宝剑，但毕竟与你真元体性不合，使动起来还是有些滞碍。看来是时候修炼一件本命法器了。”
“本命法器？”纪若尘吃了一惊，道：“那不是至少要到太清上圣之境才能起始修炼的吗？”
云风微笑道：“也不是这么说。本命法器威力神通与你三魂七魄息息相关，修炼时费时耗力不说，一个不小心就会伤着自身的魂魄。是以虽说道行修为到了太清上圣境时就能起手修炼本命器，但本宗弟子大多是道行入了上清时才会修炼自己的本命器。若是你仅靠一已之力，此时自然是不成的，可是现在乃是非常之时，你修道上的天份又是百年罕见，因此早些修成自已的本命之器，就能早一些受用到好处。至于道行不足，这倒是不用担心，有我助你即可。”
纪若尘闻言大喜，本命之器非同于一般法宝仙兵，神通大小且不论，仅是运转如意这四个字，就非是一般法宝比得了的。是以有足够道行修为之人，纵算得了罕见法宝兵刃，也要想法设法加以炼化，与本体元神合一，如此方能尽数施展法宝的真正威力。当然也非是什么宝物都能被炼化。神物且不论，光是那被列入洪荒级的四件神兵就因为威力过于强横，从未听说过有修道人能够成功炼化。只是这些神兵，比如青衣所用的混沌鞭，即使仅发挥得出三成威力，也远超寻常所谓仙兵宝物了。
可是要想炼化别人所造就的法宝为已用，那炼化人就须得比原主的道行还要深厚才行，如此才能压下原主设在法宝中的魂魄印记。不然的话，炼化人就会在炼化过程中遇到重重凶险，一个不小心受到法器原主魂魄反噬，说不定自身魂魄会反被吸入法器之中，肉身从此成为行尸。
这也即是为什么无人试图去炼化四件洪荒神兵的原因。能够造得出这四件神兵的主，魂魄道行还会被寻常修道之人压下吗？
纪若尘知道若能炼成一件属于自己的本命之器，哪怕再粗陋简单，都比赤莹要强些。赤莹虽是仙剑，但却是炼化不得的。原因说来简单，纪若尘就是再狂妄自大，也绝不敢去炼化紫微真人亲手打造的东西。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云风已经在四方各置了一个法阵，每阵插八面黄龙旗，镇好四方八卦方位，以防有人或山魈鬼魊潜过来捣乱。一切布置完毕之后，云风在阵中央香案上摆下数样物事，向纪若尘招手道：“若尘，来，且先让我试试你的五行之属，好确定用何材料制你的初始本命之器。”
纪若尘凝神一望，见香案上摆放的是一颗火晶，一截青木，一碗玄水，一块赤星金以及一小撮坤砂。
他当下依着云风所授口诀，默运真元，内视体内，见一抹金光徐徐自气海浮升，方双目带火，翻掌笼于火晶之上。那火晶受他真元所引，徐徐浮起，越来越亮，通体开始喷出淡淡火焰。
云风凝神观察火晶变化，正当他双眉将展未展之际，纪若尘掌下火晶忽然爆成一团烈焰，转瞬就已熄灭！此时纪若尘掌下寒风凛凛，俨然一个具体而微的冰霜世界，哪有分毫热气可言？
云风倒不沮丧，言道火性暴烈，易攻而难御，用不了火性法器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他话虽如此说，心下却实有些诧异。以往本宗弟子在测试五行之属时，属性不合可绝不是这等样子。比如同是相试火属，哪怕是在至纯水性的弟子掌下，火焰也只会变得黯淡无光，那有象纪若尘这般直接化出寒气给扑灭的？如此看来，他非止是与火属不合，简直就是互克。不，互克也没有这般克法。或许惟一的解释就是给纪若尘测试所用的火晶品阶实在太高，火性过于纯正，引动了纪若尘体内真元的反击。
既然纪若尘如此克火，那接下来云风自然就为他选了那碗玄水。
纪若尘以掌覆碗，默运心诀。他这厢真元才动，那碗猛然一震，一碗玄水眨眼前沸腾化汽，竟消得无影无踪！
云风盯着纪若尘掌下那充斥焚风的阳炎世界，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若尘自己也万没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呆呆站了半天，直到云风捡出那截青木，这才回过神来，依样运诀。
青木寸寸碎裂。
云风又将赤星金和坤砂一一递与纪若尘。他神色木然，看来不论再出现什么结果，都不会感觉到惊讶了。
果然金溶土消。
至此已然清楚，纪若尘本身体质属性于五行全部相冲，没有一样本命法器用得了。
这又岂止是相冲？云风暗中想道。看纪若尘掌下世界变幻不定，又霸道无比，直是以洪流摧坝之势将火晶青木等物瞬时消解，分毫不留余地。
可是云风非旦没有失望之色，反而面现惊喜，向纪若尘拱手笑道：“恭喜师弟！看来你本命之器乃是混沌之性，这可是万中无一的绝品啊！单是修成这一件混沌之器，就不枉诸真人共同教导你这五年！还好我早有准备。”
纪若尘一片茫然，他也翻看过炼器的典藉，但从未见里面提到过什么混沌之器。
云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木盒，盒上密密麻麻地贴了不知道多少道咒文，显见其中所装物事之重要。
这一次云风神色凝重，先让纪若尘运好心诀等候，然后才在他掌下将小盒打开。盒中置着一层锦垫，上面摆放着一块黑沉沉的石块一样的东西。这块黑石看上去毫不起眼，然而若凝神望去，会发现黑石实则是透明的，内中墨色正在缓缓游走不定，如一条具体而微的黑龙一般。
盒盖一打开，黑石即如冰遇艳阳，缓缓溶化，内中墨色一分一分地释放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小团黑云。黑云再度回缩，又化出一头黑龙。这黑龙虽仅有两寸长短，但头尾四爪俱全，爪下生出层层乌云，时有细丝般的电光透出。
眼见这头黑龙扬首发威，竟发出一记声震四野的龙吟，云风不由得神色更加凝重，双掌掌心隐现淡碧云纹，显正全力维持着四方阵法。
黑龙盘旋数圈，似是找到了目标，终向纪若尘掌心中飞去。
云风大喜过望，向纪若尘笑道：“若尘，你年纪如此之轻，若能收伏得混沌雷龙之魄，那时所炼就的本命之器，将来说不定能列名洪荒。”
也难怪他如此欣喜，这混沌雷龙之魄本是用来测试混沌之属的，一旦测定后即会重行封印起来。道德宗几千年来修成混沌之器的人可谓极为罕见，能收得混沌雷龙之魄的更只有三人。是以道德宗共存七块的混沌雷龙龙魄到目前仍余下四块。此刻见雷龙龙魄竟然如认主般向纪若尘体内隐去，如何让云风不欣喜如狂？
这一件本命法器炼成，待将来纪若尘飞升又或是轮回之后，即会留传下来，恩泽后人。虽然它多半无法被其它弟子炼化，但仅仅是发挥个一半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如此一来，道德宗的镇山之宝中又会多出一物。
那一头混沌雷龙一飞冲天，直钻入纪若尘掌心之中，只是龙身进去三分之一后，忽然再也不得寸进，只见一截龙尾在那里疯狂摆动，露在外面的两只后爪徒然地空蹬着。
如此僵持片刻，混沌雷龙忽然被一道无形劲道给生生推了出来！它笔直下坠，快要摔回锦盒时才算稳住身体。尽管此刻仅以虚无飘渺魂魄形态存世，混沌雷龙仍保留下来许多神识。它勃然大怒，一声咆哮，如电般笔直上冲，再向纪若尘掌心中钻去！
这一次纪若尘掌心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坚如金石！混沌雷龙一头撞在上面，竟然发出了金石一般的交鸣，翻滚着被弹了回去。这一次它显然撞得不轻，三根雄奇的龙角俱都化回黑雾。它笔直跌在木盒锦垫上，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
狂怒的混沌雷龙又是一飞冲天，龙口张大到了极处，嘶的一声轻响，一道湛蓝雷光如潮水般向纪若尘掌心击去！尽管只是魂魄之体，但雷光入掌时，纪若尘仍是全身一颤，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鼻中流下两道血线。
然而他苍白的脸上忽然布满青气，掌中更是落下一道青光，牢牢罩住了混沌雷龙。
在云风的目瞪口呆之中，混沌雷龙一声悲鸣，化成一团黑气随风而去。
混沌雷龙之魄竟就此被青光摧化了！
此时纪若尘周身衣衫已尽数被汗水浸透，他显得疲倦已极，望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实是不知发生过什么事，于是问道：“云风师兄，我能够修炼混沌之器吗？”
云风实不知该如何收拾眼前局面。混沌雷龙魄珍贵无比，此时毁了一块，却什么东西也没炼出来，日后如何向宗内真人交待？他呆立半天，才摇了摇头，叹道：“看来不成……”
纪若尘点了点头，面上失望之色一闪而逝。仙器法宝对他来说，本就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有与没有都不大会放在心上。
云风凝思良久，方道：“此事十分古怪，等我回山后会与诸位真人仔细参详一下。你也不必灰心，本命法器虽然不能从头炼起，但也不妨自中间开始。来，我们再试试可否炼化已成形的法器。”
云风取出十余样各色法器，置于香案之上。这些法器威力薄弱，最多也就能在凡物中列个中品，并非出众之物，只是拿来给纪若尘试试有无炼化可能用的。纪若尘道行太低，若要炼化上品法器，光是一个云风相助已是不够。必须待日后回山，得多位真人共同主持大局，才有可能助他炼化强力法器。
尽管云风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看到一件一件法器接二连三的从纪若尘体内跳出来，还是难掩惊讶之色。按理说即使没有云风相助，纪若尘炼化其中最弱的两件法器也非全无可能。可是这些法器一入他躯体即行跃出，纷纷掉落在地，倒似是一个误闯豪门的路人被乱棍硬轰出来一般。
云风眼见纪若尘真元已然耗尽，自己真元灵力也耗得厉害，已不能再试，只得叹道：“古怪得紧！若尘，你似是完全不能修炼及炼化本命之器，却不知是何缘故……”
他话未说完，纪若尘忽然叫道：“师兄小心！”
其实纪若尘话还未出口时云风已经面容整肃，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持剑凝立，真元急剧提升。
云风背后的夜空中，忽然多了一点比夜幕更深的黑色。这一点黑色疯狂扩张，汹涌袭来，每近一分，气势上就更增强了一分。待到十丈之外时，初始时如豆般的黑色已化成涛天的冥河波涛，向纪若尘与云风当头压下！
在这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冥河波涛压迫下，山顶阵法中的三十二面黄龙旗一一离地飞起，在空中燃成一团火球。
透过重重冥河怒潮，纪若尘依稀可以看到驭剑而来的云舞华那刚烈绝决的神情！
云风一声清啸，也不回身，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反手遥向云舞华斩去。这一剑初起，山顶即现出一道濛濛黄气，盘旋而上，向涛涛而来的冥河之水迎上！
两剑虽未交击，空中却响起一记久久不散的金铁交击之音。余音未尽，云风已转过身来，上身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剑也弯成一个极大的弧形，剑尖颤动鸣叫不休，似已不堪承受巨大的压力。他一剑带起的黄气瞬间被冥河水涛淹没，但云舞华也携着涛涛冥水自两人头顶掠过。这威势无畴的一剑还是被云风给卸开了。
云舞华这一剑自起剑时尙在百丈之外。她如电而来，至十丈外剑上威力已攀至顶峰，且她全然不顾已身安危，剑势有去无回，势要将纪若尘一剑斩杀！而云风突遇袭击，虽有时间准备，但真元至多也只能提至七成，只能仓促间迎上她这绝杀一击。云风此剑以弱当强，旁敲侧引，虽几乎被云舞华一剑击倒，但终还是将她剑上威力引向一边，实已极尽精妙之能事。
云舞华显然未曾料到自己会一剑无功，但绝不肯就此罢休。此时纪若尘真元耗尽，云风又用不出全力，这等大好时机今后还要到哪里找去？单止看云风刚刚那一剑，若让他全力出击，自己虽仗有天权之利，也没有多少把握能够胜得过他。
云舞华手中天权古剑嗡的一声鸣叫，一个回旋，又挟着万钧之势斩向纪若尘！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一剑被云风死力挡开，已知他定要护得纪若尘周全，于是她既不攻云风，也不护自身，只是一剑剑向纪若尘斩去。
云舞华身形如风，绕着小小的山顶不住飞旋往复，顷刻间已不知飞了多少圈，古剑天权与云风手中长剑不住虚击，道道冥河波浪扑天盖地般向两人压下，前浪未尽，后浪已生。偶尔她还会自行驭剑下击，意图以天权剑将纪若尘生生钉在地上！
在这怒海狂潮之中，云风手中剑如一根弱不禁风的柳枝，在几乎无法相抗的巨力压迫下摇摆不定，但无论如何就是不断，将两人身周三尺之地守得滴水不漏。就算云舞华舍身来攻，他也绝不肯向她递出一剑，只是死守不出。
尽管云风体内真元如沸，随时有可能不支而倒，但面上微笑如昔，见不到一点焦燥之色，就好象他非是在进行生死之战，而只是与一老友闲话下棋一般。
见云风如此从容，云舞华心中倒是急燥隐生。她忽然弃了冥河剑气，双足落上了山顶，直接仗着凶兵天权之利贴身狂攻！
她如此攻势虽然凶厉狠绝，但仍是被云风一一挡下，而且这等战法，实则给云风的压力尚不及刚才那冥河压顶的狂攻。且她心中一急，天权古剑上附着的威力就有了些上下波动起伏，结果这些微的失误一个也没逃过了云风双眼。云风得此喘息之机，真元终一分一分地提将上来。
再斗片刻，偶尔间云风已能反击一剑。他并不是想要云舞华性命，而只是断指截臂，要她不能再战。且他出剑时机恰到好处，云舞华就算不顾自己生死，也伤不得纪若尘，是以对云风每一剑都不能不守。她每守一次，云风的真元就又恢复一分。云舞华越攻越是气馁，她本以为自己多年在外历炼，交战经验之丰远过于寻常名门大派弟子，是以才选择贴身缠斗。哪料得云风一副朴实忠厚模样，实战经验竟似还超过了她。
且那纪若尘虽然无力应战，只能盘膝坐地不动，但他也没闲着，一双眼睛在云舞华身上看来看去，全无避忌。如此赤裸无礼的目光，也令她怒意暗生，心存浮燥。
又斗片时，云风精神更长，长剑上鸣叫不已，光芒渐显。
云舞华终知今日事不可成，当下怒极一声长啸，狂攻三剑，逼得云风全力守御，然后就一飞冲天，眨眼前去得远了。
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云风凝思片刻，才向纪若尘道：“这女子应是月下五仙之一，出自无垢山庄的云舞华，只是没料到她道行如此之强。看她一心想要杀你，甚至不惜两败俱伤，你们之间近来可有什么过节吗？”
纪若尘也不隐瞒，大致说了事情经过，最后言道为耗无垢山庄实力，才将极乐针用在了她身上。
云风点点头，道：“无垢山庄乃是我宗夙敌，你所作所为并不能算错，计谋也足够深远。只是有一点你却是不知，以后当牢记在心。我宗立派三千年，开派祖师除道行深湛外，又皆是雄才大略之人，不光传下许多经济度世之道，且都给后人留下不少遗泽。是以我宗所藏之丰，实甲于天下。你说的那几样可以破解极乐针之物，俱是天地间极罕见的灵物药材，我看那无垢山庄多半一件也没有。纵是有，以忘尘先生心性，也该不会用在她身上。”
这一节纪若尘倒是没有料到，当下愕然道：“若是这样，那极乐针时间早过，她怎还能平安无事？”
云风皱眉道：“这事我也不知。不过我们今后须得小心提防了。”
二人回到洛阳时，已近天明。遥遥望见府第时，云风忽然叫一声不好，携着纪若尘加速向府中飞去。
纪若尘甚至已经先一刻感应到了府中升腾而起那一缕血腥气。这丝血气中夹着丝丝檀香，非是普通人血，而是修道之士流的血。
顷刻间二人已冲入府中，直冲后院厢房。府第中树倒楼塌，一片狼藉，看那惨状，就似是被洪水冲过一般。可是这附近哪来的水？且四面院墙还好好的立着。
厢房丹室中，两名道德宗弟子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前各有一个剑创，前后通透，创口微黑，已被蚀成焦炭状。纪若尘一见，即知这两名弟子已被人一剑穿了气海，再无幸理。
云风眉头紧皱，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仍遁例检视过两名弟子尸身，方沉声道：“是云舞华。”
纪若尘默然。
这两名道德宗弟子道行不弱，竟也被那云舞华一击而杀，看死时情形，这两名弟子连反击都来不及。其余八名道德宗弟子和龙象、白虎二天君此时均在城南大营，府中空虚，不想却被云舞华趁虚而入。
纪若尘忽然想起济天下也在府中，叫一声不好，立刻向他居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府中家丁仆役丫环人人带伤，号哭呻吟不已，倒还没看到有死的。想是那云舞华虽在激愤之中，也不屑于对这等下人动手。
济天下所居厢房别院墙壁尽毁，房子也倒了一面山墙。纪若尘心下焦急，直接撞开房门，冲进屋去。他举目四顾，但见屋中桌塌椅毁，笔墨书本散了一地，哪有济天下的影子？正当他心中稍宽时，忽然房屋一角的衣橱得得得地抖了起来。
纪若尘先是一惊，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上前一把拉开了橱门，果然济天下正躲在其中瑟瑟发抖。他文房四宝、经史子集一样不带，怀中只牢牢地抱定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济天下见是纪若尘，这才颤颤从橱中爬出，只是问道：“强人可是走了吗？”
纪若尘见他身上无伤，这才放下心来，忙扶他坐下，喜道：“先生无事就好！可急死我了。”
济天下惊魂甫定，登时又挺胸昂首，做起君子浩浩之气，不为强梁所折的模样，朗声道：“堂堂千年东都，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强人横行，戗害人命，这还有天理王法吗？”
纪若尘哭笑不得，只好道：“先生说得是。”
接下来府中要清理废墟、救治伤患，云风还要以道术制冰，封存两位同门尸身，以运回西玄山去。于是一片忙碌，待尘埃落定，已是掌灯时分。此时有门丁来报，道李安有请，请纪若尘速至王府一行。
原来这段时间纪若尘忙于以道术合兵阵，李安也没有闲着。他于诸王中势力算是雄强的，于朝中多方活动，终于辗转找到了高力士的门路上去。当年孙果曾向明皇进献功能延年益寿的冰蟾朱玉丹三颗，明皇服后有神效，方拜孙果为半师，赐国师之号。高力士见了，也曾私下向孙果求过冰蟾朱玉丹，孙果却称此丹难得，不能轻易与人，就此一口回绝。李安素知高力士气量狭小，最是受不得闲气，定要寻机报复。因此他千方百计试探之下，高力士终松动了口风，说可为李安在明皇面前进几句言。
李安一得到这一消息，立时就来找纪若尘。道德宗之敌刻下只一个真武观而已，杨国忠看似附合孙果，实际心思计较则是谁也不知。此番若能得高力士之助，至少可在庙堂之争上扳回一局，不似先前那样在明皇前没有一个肯为道德宗说句话的人。且以道德宗实力，取真武观代之而成为国教实非什么难事，但目前关键一在于道德宗诸真人是否愿意为此调配更多人手，否则单以纪若尘等几人想要压倒真武观，实是不太可能。二来则是以什么方式让明皇知道道德宗道法的强横。庙堂毕竟有一定之规，也不能肆意胡来。
纪若尘对朝庭之规只略知一二，从洛阳王府出来后就立刻回府，要寻人商议些对策。
“这等事又有何难？”
济天下冷笑一声，刷的一声打开折扇，作足了姿态，方道：“只消来上几场殿前斗法，不就大局可定？”
纪若尘与云风面面相觑，均觉有些不可思议。修道为的只是羽化飞升，与人争强斗狠已落了下乘，何况还要在殿前相斗，那岂不是与戏子无异？但细细想来，此举又实是非常可行。明皇素喜热闹，又一心幕道，听得有两大道派肯在殿前斗法，必不肯错过了，那时孙果再怎样寻借口也是推托不掉的。
至于斗法胜负倒是不放在纪若尘与云风身上。洛阳一役，孙果的道行已显示得清清楚楚，任一位真人都能稳稳地制伏他，论弟子门人，真武观也绝非是人才济济的道德宗对手。似真武观这等二流门派，若非攀上了朝廷，哪有与道德宗叫阵的余地？
若在殿前斗法中惨败，孙果又还有何颜面挂这国师一职？那时自当由大展神威的道德宗门人接任，顺带将真武观的产业收了也有可能，可谓胜得兵不血刃。
殿前斗法这四字一出，立刻轻飘飘地绕过真武观的所有长处，使得双方不得不凭真本事互斗一番，实是一针见血。
那孙果也非笨人，想也要千方百计的推托。是以这当中的关键，就又着落在了高力士身上。
云风与纪若尘皆非愚钝之人，略一思索已想明白了当中的关节。要高力士帮忙说来简单，无非是投其所好、供其所需而已，可是两人对高力士几乎一无所知，更不必说知晓他好什么，需什么了。看来若非去找李安，就是得请教这自称通晓天下时务的济天下。
还不等纪若尘开口相询，济天下就折扇一张，说起高力士的诸般逸事传闻来。这一开了头，他可就有些收不住了。从高力士每日的起休时辰，日常爱好习惯，直说到他如何帮助哪宫嫔妃争宠，助哪位皇子邀功，甚而他喜好什么颜色，背地里爱用哪种花样折磨宫女都一一道来。
说到兴起处，济天下声色并茂，口沫横飞。那种种匪夷所思之事，直听得纪若尘面红耳赤，目瞪口呆。济天下所说如此荒涎不经，可是细细想来，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些事就不存在。只是不知这些逸事，济天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直至半个时辰后，济天下已说得口中生烟，方不得不道：“大致就是这么多了。”
看他那意犹未尽的样子，纪若尘生怕他再说上半个时辰，忙谢过了他，与云风离了房间。
一出房门，纪若尘登时觉得神清气爽，耳中轰鸣尽去。随着一阵清凉夜风吹过，他浑身骨头都似轻了几分。纪若尘再侧望云风时，见他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莞尔。
“云风师兄，你觉得这济天下怎样？”纪若尘问道。
云风沉吟良久，方道：“此人虽看似荒涎不羁，但实有大才。你能得此人相助，倒是幸事。只是不知道他本心如何，按说以他如此之才，封相入将均非难事，何以如此落魄？”
纪若尘道：“我也是疑惑不解。云风师兄，你看这人会否是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
云风摇了摇头，道：“我从他身上看不出分毫真元灵气，应该非是修道之人。不过想来这等有才之士多半个性狷狂，大约是不屑为官吧……”
说到此处，云风停顿一下，总隐隐感觉这济天下身上有些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却又完全说不上来。他索性将这些放在一边，向纪若尘道：“若尘，殿前斗法一事，待我秉过真人们再说。你今日真元损耗太多，先回房修炼补足真元吧。本命法器一事你先不必放在心上，真人们有通天之能，定能为你解决此事。”
纪若尘应了，自行回房去了。
子夜时分，静室之中，盘膝静坐中的纪若尘忽然双眼一开，张口吐出一尊青铜鼎。这尊不过寸许见方的小鼎精致异常，小虽小了，可是细细望去，鼎身上的花纹以及那些似符似篆的文字都一一在目。青铜鼎浮于空中，散放着淡淡青光，映得纪若尘脸上也是青幽幽的一片。
纪若尘心念微动，青铜鼎果然缓缓地转了一圈。
纪若尘本是心中猜想，但这一刻已证实了几分。难道这就是他的本命之器？正因有了它，自己才不能再炼化其它法器？
可是这分明是太上道德宫中一尊弃置已久的铜鼎啊！虽然鼎气出乎意料的丰沛，但那多半是因为年深日久，吸收了太上道德宫内的灵气所致。若这口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又哪会胡乱扔在一个荒僻的小巷中蒙尘落灰？再者说以他当时微末道行，这口鼎哪怕是稍稍看得过去些，还不就得当场逼得他爆体而亡？
所以纪若尘才一直没把这剩余鼎气化成的青铜小鼎当一回事，只觉得它大小合适，操控如意，拿来煮药炼丹都是再好不过。
然而纪若尘忽然想起当日在洛阳之时面对三位南山寺大和尚时，万般无奈之下喷出此鼎，没想到竟然一举击破对方闻名天下的护体禅功。念及此处，不由得又对这口青铜鼎有些刮目相看。且他越想那混沌雷龙的下场就越是疑惑，难道那雷龙之魄是被这口铜鼎给消了不成？若真是如此，此鼎实是非同小可。
但此鼎来历殊不光彩，一旦解说起来多半还会牵出解离诀，是以纪若尘当时犹豫再三，终还是没向云风吐露此鼎的秘密。
纪若尘反复观瞧这口铜鼎，越看越觉得鼎身上那些花纹似是一个个的文字，望上去与构成解离仙诀的文字倒有七八分相似。鼎身上还镌有五个大一些的文字，看位置应是这口鼎的名字。只不过解离仙诀文中之意是自行浮现在他的神识之中，这铜鼎鼎身上的字可就识不得了。纪若尘忽然灵机一动，取过纸笔，将那五个字抄在纸上，又随意摘抄了十几字下来，打乱了次序，准备去问问那无所不知的济天下，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第二日清晨时分，纪若尘就将济天下从被窝中拖将出来，含笑说要向他请教文字。济天下初时面色不善，待见了纪若尘递上的一锭大银，登时眉花眼笑，言道你这小子孺子可教，也不是整天埋头修那些仙仙鬼鬼、怪力乱神的东西，还能知道向往圣人之道。
当下济天下披衣来到书房，纪若尘早就将数张绢纸辅在桌上。面对首张绢纸上三个大字，济天下不去认字，先点评了半天纪若尘的书法。
纪若尘虽未怎么练过书法，不过随着真元修为渐长，笔下之字也逐渐有所不同。那几字望去杀伐中透着一丝仙气，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但济天下只点评书法却不辨字，慢慢地纪若尘就发觉不对了。
济天下面上一红，知道无法蒙混过关，终于咬牙道：“这三字不识。”
纪若尘笑了笑，揭过这一张绢纸。济天下这一次不再考虑书法问题，只是盯着纸上两字猛瞧，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这些字乃是前朝姜尚姜子牙召唤仙兵天将时，那篇祭天祷文所用的文字！只可惜那老鬼私心太重，从不肯将这些文字授人。他死之后，这些上古文字泰半流失其意。幸好我对前朝历史了如指掌，考据详实，这两字倒还是识得的。一个是文字，另一个……另一个该是山字。”
接下来数张绢纸翻过，济天下认出了河，王，日，月，玄，清六字，倒有十一字不识。他盯着最后一字，憋得满面通红，方咬牙道：“这是……这是锅……不对，是鼎……错！是盆！”
书房中忽然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若有还无的金石鸣音，济天下登时两道鼻血就滴了下来，将那张绢纸污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一边扶济天下坐下休息，一边在心中自行整理过顺序，暗想道：“文王山河鼎？倒是一个好名字。”
济天下竟能够认得出这许多字，倒是一件意外之喜。纪若尘有心将鼎身上所镌文字一一问来，就算十中只知三四，也是不小的收获。只是今日看来济天下已累得狠了，不好再问。反正时候还长，日后自会慢慢的问出来。
刚出得济天下院落，云风忽然匆匆而来，一见纪若尘即道：“若尘，真人们有吩咐了。”
原来云风刚刚得到消息，紫阳真人命他与纪若尘即刻起行，赶赴长安游说高力士，好与那真武观在明皇殿前一决雌雄。

章三十三 长安
丁当声中，一片银片被打成银环，套在了一根三尺长的细铜管上。铜管上镌满了咒文，大多是增强御火、韧性的咒文。紧接着两根吹弹得破的纤指轻轻一捏，那银环就生生地嵌进了铜管当中。
“你这婆娘在干些什么！我的阳火御鬼笛啊！就这么被你给毁了！”旁边传来一声哀嚎。
云舞华分毫不去理会那汉子的鬼哭狼嚎，右手掌心中亮着一朵淡青色的真火，火中一块赤铜，已被溶成一团铜水，飘浮在真火正中。她右手微微一倾，铜汁就此滴下，将那只三尺长的阳火御鬼笛的笛孔一一封死。
在她身旁一株大树上，正缚着一个面皮白净、书生模样的人物，他面有青色，身有鬼气，显然是常年与尸道鬼畜打交道的修道者。他显然对这支御鬼笛极是心痛，哀号不已。
此人本是湘西万鬼宗门人，乃是御鬼唤尸的高手，只是今日时运不济，刚用阳火御鬼笛召了些符鬼行尸出来，就不知因何惹到了从旁路过的云舞华，被她骤然发难，一击而倒，夺了阳火御鬼笛去。
云舞华名头不小，这人倒也是认得的。只是他连问数遍何处得罪了云舞华，她不与理睬，只是开始动手改造这支铜笛。那人爱笛如命，一身道法倒有大半需靠此笛施展，一见之下简直心痛得如欲昏去。他本非什么善类，急火攻心之下也就口不择言，骂道：“你这千人骑的骚货，凭什么如此强凶霸道……”
他尚未骂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云舞华已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双眼中透出的寒意杀机，几乎可以将他的魂魄冻僵！
他这才从怒火中醒来，刚想求饶，云舞华右手一挥，那一团用剩的铜汁已脱手飞出，尽数浇在了那人胯间！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吸了一口气，就已晕死过去。
云舞华不再理会那人死活，只是凝神制出一枝长二尺的细长铜箭。然而是在箭身上刻螺旋纹还是刻直纹上，她终于犹豫起来。
她自幼性情刚烈，素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伐果决。因此学艺之时即选了无垢山庄中从未有女子练过的冥河剑录。她虽然也习过暗杀潜行之道，但当时只是匆匆掠过几眼而已。云舞华嫌这等背后下刀，暗中动手的伎俩上不得台面，是以她虽然真元、剑气、剑术、道法俱是无垢山庄弟子之冠，惟独暗杀处于末流。
可是现在算算已没有多少时间，纪若尘自己就很是滑不留手，云风更加难以对付。当日在洛阳城外，云舞华一阵倾力狂攻尚攻不破只能运起七八成真元的云风守御，如今他们有了防备，要靠正面突击堂堂正正地击杀纪若尘，几乎是全无可能。无可奈何之下，云舞华只得选择暗杀。无垢山庄精擅暗杀之道，云舞华虽只知一二皮毛，自忖应也远远强过了云风、纪若尘二人。
她努力在记忆中思索，铜箭刻成螺旋纹又或是直纹有何区别，最后终是选了螺旋纹。记忆之中，这等刻法飞箭去势即疾且稳，只是似乎她还忘记了些什么。
清晨。
看到山那一端逐渐浮现的两个身影，已在山顶守候数个时辰的云舞华双瞳中终闪现了一丝生气。她默默运起无垢山庄心诀，小心翼翼地将周身气息都收回体内，与周围石头无异。然而她气海中升起一道黑色的龙卷，引得周身真元逐渐攀升，又将这些真元都吸附在龙卷周围，不使一丝外泄。
徐徐行来的两人正是纪若尘与云风。他们并不急于赶路，没有驭气飞行，只是足尖不住点在树梢岩石上，每一次落足，即可腾空而行十余丈，方慢慢落下。这等行法速度其实并不慢，又能持久，乃是道行修为未能到达与天地浑然一体之人长途赶路的首选。
云舞华已完全停了呼吸，只有一双星瞳和那支改造过的铜笛跟着纪若尘的身影慢慢移动着。
三百丈距离，正是她这一支夕隐箭的最佳距离。她已收敛了全身气息，在这个距离上，除非是有忘尘先生那般道行，否则无论如何也难以发现她的行踪。
转眼间纪若尘与云风已从她面前的山谷中穿过，一路远去。云舞华盯着纪若尘的背影，徐徐将体内汹涌澎湃的真元透过双唇倾注入改造过的铜笛之中。铜笛突然微微一颤，笛心中铜箭如电穿出，在空中一个转折，掉头向下，几乎是贴着林梢向纪若尘后心刺去。
此箭飞动时全无声息，且离笛后越飞越快，肉眼几已不可辨识，若一道极淡的灰线，刹那间飞过三百丈，已到了纪若尘身后！
云舞华忽然暗叫一声糟糕！
原来那夕隐箭一直极速飞旋，越飞越快，但飞到后半途时，箭身上忽发出一阵几乎分辨不出的尖啸！
若是灵觉稍差，对于夕隐箭所发的尖啸是决计分辨不出的。就算听到了尖啸，也多半来不及对其疾如电的夕隐箭做出反应。只是云舞华已然看到纪若尘和云风都转过身来，面有讶色，望向了来袭之箭。
那他们会不会来不及反应呢？
与云风一战后，云舞华已不再对此有任何奢望。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云风反手抽剑，斩落，停剑，收剑，回鞘，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挥洒自如。他长剑回鞘之时，夕隐箭方才居中分开，掉落地上。
“若是没有这个该死的杂毛……”云舞华咬牙，恨极。可是她旋即看到纪若尘手中早已多了一柄艳红短剑，横剑当胸，已作好了万全准备，就是没有云风，这一箭也要不了他的命。
云舞华面色铁青，悄然自山顶退后，迅速远去。
她没有料到纪若尘和云风灵觉一至若斯，更没有想到二人反应皆是如此快法，那分明是历经过生死轮回之后方能有的反应。但她更懊恼的只是当初未能好好修习暗杀之道，若所附真元过于强大，螺旋箭纹会产生极尖细的尖啸，这是当初忘尘先生反复叮嘱过的。她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可是又有何用？
夕隐箭可一而不可再，既然对方有了提防，那她就必须得另行想办法了。一想到又要努力回忆研习暗杀之道，云舞华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云风和纪若尘并未去追云舞华，无垢山庄的身法遁术闻名于天下，追是多半追不上的。云风拾起已被斩为两片的夕隐箭看了片刻，紧急的双眉慢慢舒展开来，笑道：“无垢山庄精于暗杀之道，我本还是十分担心，可是从这支箭上看，云舞华道行虽深，却不大懂偷袭暗杀。她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我们只需一路留心，自可平安抵达长安。”
说罢，二人又启程向西而去。
当日依着真人们的指示，纪若尘将道德宗一众弟子都留在了洛阳，继续学习兵道，自己则与云风一同赶赴长安。道德宗已另行派得有弟子下山，将于长安城外与纪若尘会合，同入长安，在殿前与真武观一分高下。
傍晚时分，两人已出了群山，转上了官道。遥遥望去，可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小茶棚。云风对这等喝茶歇脚之所十分有兴趣，当下招呼了纪若尘，就向那茶棚行去。
茶棚中只有一个老头招呼客人，他看上去五十多岁，腿脚倒十分健旺。云风随意点了壶茶，四碟小吃。纪若尘端起茶杯，刚就唇欲饮，忽然停住了手，皱眉看着茶水，又仔细地嗅了起来。
那厢云风也没有动杯，只是举筷不停地翻着四碟小菜。一双竹筷翻着翻着，筷头就是乌黑一片。云风看了看纪若尘，见他仍在嗅那杯茶，于是微笑问道：“怎样？”
“很厉害的麻药，只是药气实在太重，一尺外就能嗅到不对，嗯，实在是相差得太远了。”
云风道：“哦？茶中麻药看来是无垢山庄秘制之醉仙散，菜中所下的则是奇门之毒琉苏，皆是专门针对修道人而制。她可能是报仇心切，把药量下得多了三倍而已。怎么，若尘，你见过比这更好的麻药？”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哦，没什么。”
以前在龙门客栈时，他尚未感觉到掌柜所用的蒙汗药有何特异之处。此时与无垢山庄的麻药一比，这差别可就出来了。龙门客栈的蒙汗药全然无色无味，要入口方知味道有异。且这蒙汗药药性十分古怪，不论你是凡夫俗子还是道行高深，都是照麻不误，而且道行越高的人，药性发作得就越快。这等迷药实是有违纪若尘所学丹鼎之道的基本原理，也不知那掌柜夫妇是怎么炼出来的。
不过两相对比，无垢山庄所谓闻名天下的秘药醉仙散，似乎还是要较龙门客栈的无名蒙汗药差了那么一点。
纪若尘将茶杯放下，向不远处正弯腰浇水的老头看了一眼，道：“看来他倒是不知情。”
云风点了点头，在桌上扔了些铜钱，袍袖一拂，已将茶壶小菜都卷了起来，然后抬手一指，一道真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他又在茶棚内外游走一圈，将所有沾染了醉仙散与琉苏的器具以真火焚毁，绝了后患，方才与纪若尘离去。那老头得了足是整个茶棚几倍的钱财，眉花眼笑，自不会再有异议。
纪若尘与云风沿着官道行了一会，就离了官道，转而向北而去。他们不欲惊世骇俗，要离了官道方好加速驭气而行。
两人行了片刻，纪若尘终于问道：“云风师兄，你刚才何以耗费许多力气清理残毒？我看那老人体内虚亏，也不过就是三两年的寿命而已，何况那云舞华既已在食物茶水中下毒，难保她不会埋下一二我们难以发觉的机关来，你若是误中了可要怎么办？虽然她暗杀下毒之道不精，但我们行事前总不能假定她事事不成吧？”
云风笑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一命，何乐而不为呢？若稳妥起见，我刚刚的确是多此一举。不过师兄性格使然，总喜关注些细节小事，不是能成大器的人物。这一点你要明白。若尘，你身负重任，可不要学我。”
纪若尘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东西在悄悄翻涌，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此时云风忽然停了脚步，望了望前方的群山，微笑道：“若尘，你看前方之山即幽且险，石松林密，又有若干溪流，实是布设陷阱的大好所在。那云舞华暗杀之术看来不过是照本宣科的阶段，想来不会放过这等好所在。我们先行去布置一下。”
云舞华遥立于远方，见云风与纪若尘避过了醉仙散与琉苏，初时只恨得一顿足，心中不知咒骂了几遍道德宗妖道狡猾，又在心中懊悔下药时不该贪多，多下了几倍份量。可是待她见了云风不嫌麻烦，将沾了醉仙散与琉苏的器物一一销去，心中又是颇为不解。依着无垢山庄传统，那是素来不会管这等普通人死活的，是以云舞华下毒之时也根本没有考虑到遗毒会害到多少人。这云风如此不怕劳烦地清理遗毒，就不怕自已在茶棚中布下一二陷阱吗？
云舞华百思不得其解，目送着云风与纪若尘远去。待看到远方那巍巍群山时，她眼前忽然一亮。此山绵绵延延，林密水足，正是埋伏陷阱暗杀偷袭的好所在。陷阱埋伏威力不必致命，只消伤了云风，她就有绝对把握击杀纪若尘。
如此好去处，她又如何肯放过了？
于是云舞华一跃而起，如一缕轻烟般向那山中飞去，务要抢在纪若尘与云风之前设下一二陷阱埋伏。
纪若尘与云风悠然在山麓林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道清可见底的山溪边。
在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一座山峰上，云舞华屏息静气，一支七寸银笛凑在唇边，只待云风与纪若尘再向前十丈，就要吹笛启动陷阱。然而眼看着两头猎物就要落入陷阱，她却不自觉的越来越紧张。这一次，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你觉得如何？”云风问道。
纪若尘凝神看着溪水，最后伸指在水中沾了沾，放在舌上试了试，方道：“师兄所料无差，看来这道溪水的上游的确是设了陷阱。那么……”
纪若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群峰，续道：“既然陷阱设在此处，她此刻就该是藏身于那边的峰顶了。”
云风点头道：“想来必是如此。”
纪若尘于是从怀中取出一颗铜铃和一把金槌，持槌用力在铃上一敲，清脆的铃声远远地荡了开去，在群峰间回响不休。
轰的一声响，纪若尘方才所言的山峰峰顶忽然乱石排空，又有一团径达数十丈的桔红色火焰翻滚着升起，直升上百丈高空，方才渐渐化成滚滚黑烟，腾空而去。
轰鸣之声，满山皆闻。
遥望着烟云缭绕的峰顶，云风抚须笑道：“虽然要不了那云舞华的命，可也足够给她一个教训了。这一路去长安，谅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若尘，我们走吧，时候可不多了。”
“两个无耻妖道！不斩下尔等狗头，我云舞华誓不罢休！”云舞华仰躺在山谷底一道清溪岸旁，恨恨不已。
只是她虽然怒发欲狂，却只能动也不动地躺着，静待真元一点一滴的修补受损的身体。刚刚她为了敛去气息而收束真元，护体之力自然大降，因此身下骤然炸起滔滔地火时，早就受了不轻的内伤。其后她又从百丈孤峰上坠地，纵是道行强横，一时间也爬不起来，惟有伏地喘息。
好在这些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难疗治，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转眼间数个时辰过去，云舞华终于伤势尽去，于是浮空而起，虚立于溪流之上。她挥手一招，天权古剑即自行飞回她的背上。
天权在手，云舞华胆气再生，正欲向道德宗一大一小二妖道追下去时，忽然一阵风吹过，她只觉得头上一凉，眼前片片飞灰掠过。
云舞华心下一惊，忙到溪前一照，这才发现一头秀发已在刚刚的地火中被烧得七零八落，此刻头上只余下寸许乱发。
她登时呆住！
云舞华素不在乎容貌，但对于一头青丝是极爱惜的，虽然短发的她另有一种异样的风情美丽，但她哪里忍受得了？
云舞华面若寒霜，提剑向二妖道疾追。
这一番全力而行，一个时辰之后既已追上了纪若尘与云风。然而她立定在山巅，却有些犹豫，不知当不当上前动手。她所立之处已是山区尽头，纪云二人则已出了山，正向长安方向行去。他们面前已是一马平川，再无遮挡之物。云舞华略一思索，就已决心放弃暗杀之道，改用冥河剑录与云风纪若尘拼个生死。可是她刚下定决心，远方忽然云雾涌动，遥遥望去，正有十六名道士浩浩荡荡而来，迎上了纪若尘与云风。这批道士人人道行深湛，皆非易与之辈。就是单打独斗，云舞华也不能轻易取胜，何况一来就是十六个？
转眼间纪若尘已与这十六名道士会合。于是祥云生，薄雾起，一道紫气直冲九宵！十六名道德宗道士簇拥着二人滚滚向长安而去，气焰涛天。
云舞华死抓着天权的剑柄，指节已尽显青白。她十分清楚此时即使冲上死战，也不过是力战身亡，却未必能杀得了任何一名道士垫背。可是若这样放纪若尘入了长安，她还能有几天等他出来？长安非同于洛阳，帝都中卧虎藏龙，可不是能够任由她随意来去的地方。
可是，她还能有几天？
云舞华开始举步向前！
只是她刚踏出数步，道行方提到五成，后方忽然升起一团灵气，全速向这方赶来。云舞华望了望正在远去的道德宗群道，又回首看看那团灵气的来向，面色瞬息数变，犹犹豫不定。
那团灵气认准了方向，笔直向这边冲来，速度极为惊人，只眨眼功夫就已近了数百丈。
云舞华暗叹一声，转身迎向了那团灵气，将她在半途中截下。那团灵气中央有一个生得甜美无双的女孩，她挽着两支巨大的发髻，一双小手张开，掌心中亮着一青一白两团光芒，纤小的身体却挟着万钧威势，正全速冲来。她所过之处，单是排空而升的威压，已令树折石飞！
这女孩正是苏苏，见云舞华拦在当空，当下瞬间就止住冲势，定在了空中。她疾行骤止，地面却受不住这瞬间变幻的压力，于是轰的一声，在她身后一道泥石巨浪排空而起，直冲上数十丈方才落下。
苏苏白生生的小脸显出一丝惊讶之色，道：“舞华姐，你的头发怎么变了！”
云舞华玉面微红，顾左右而言它，只是问道：“苏苏，你怎么来了？”
若只有云舞华自己，道德宗虽是人多势众，她又有何惧，无非一死而已。可是苏苏却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苏苏自小就是极眷恋着云舞华的，必不会看着她去送死。云舞华自己性命不过数日，自不惧一死，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愿苏苏陪着自己一起送死。苏苏行进时气势惊人，若不拦住她，多半要为道德宗群道发觉。无垢山庄与道德宗数十年前就已是死敌，二女行踪一露，生死多半堪忧。是以云舞华不得不放弃痛快大战一场的诱惑，先来拦住苏苏。
苏苏道：“父亲说你出了事，传讯给我，令我带你速回山庄。舞华姐姐，你出了什么事，刚刚你好大的杀气！”
云舞华哼了一声，道：“你回去告诉师父，就说我暂时不会回去了。好了，现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办。”
苏苏却不似小时那样会时时事事听她的话了。苏苏睁大一双妙目，盯着云舞华，双瞳渐渐变成左青右白。她忽然面色一变，叫道：“舞华姐，你怎么练了太华忘尘心经！？”
云舞华暗叫糟糕，她倒是忘记苏苏修成龙虎太玄经后，双眼已转成玄瞳，可以看透人体内精气流转运行。自己每日都要运行太华忘尘心经，以压下极乐针效力，这自然瞒不过苏苏双眼。
还未等她回答，苏苏又叫道：“不对，你身内有伤！原来你是用太华忘尘心经压住伤势。舞华姐，是谁伤了你的？你告诉我那人是谁，苏苏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快回山庄吧，现在时间勉强还来得及，父亲会为你治伤的。”
看着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苏苏，云舞华惟有暗叹。无垢山庄心法最讲究高下等阶之分，苏苏不光拥有一双玄瞳，龙虎太玄经本身又是无垢山庄心法之冠，无论是冥河剑录还是忘尘先生修炼的太华忘尘心经与之相较都要逊了一筹。因此在苏苏面前，云舞华直如一池清水，不可能瞒得住自己的身体状况。
云舞华轻轻拍了拍苏苏的小脸，微笑道：“苏苏，我不会回山庄去的。”
“为什么！”苏苏叫了起来。
云舞华叹道：“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了。”
苏苏怔怔地看着云舞华，忽然轻声叹道：“我明白的。”
云舞华笑了笑，道：“你明白就好，现在姐姐要去报仇了，你回山庄去吧。”
“我也去。”
云舞华望着一脸认真的苏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苏苏性子自幼就执拗之极，这一点倒和她有七八分仿佛。无奈之下，云舞华只得道：“你可以跟我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出手，若不依我，那我就不去报仇了。”
苏苏认真地想了半天，方勉强点了点头。
云舞华不再耽搁，带着苏苏迅速向长安奔去。
子夜时分，巍巍的帝都已在地平线的尽头浮现。云舞华立于一座小山之顶，遥望长安，片刻后她盘膝在一块山石上坐定，古剑天权横置膝上，徐徐闭上双目。
苏苏也在她身旁坐下。她静坐了一会，终忍不住问道：“舞华姐姐，离心经发作还有几日？”
“五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吗？万一他不出城怎么办，还不如直接杀进长安去呢！”
云舞华双目不开，只淡淡地道：“就在这里等。”
长安。
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的长安。
平素在这种子夜时分，长安城本该是各门紧闭，但此刻东门大开，两列衣甲鲜明的禁卫军分列城门两侧，高举火把，将城门通道照耀得有如白昼。此等明显违禁之举，非是寻常权贵可为。这些禁卫在此，乃是奉了高力士之命，守候道德宗诸位神仙的。
不多时，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三十六位骠骑军簇拥着五辆华贵马车，鱼贯进入长安。
守门禁卫将军一挥手，率领着禁卫军护翼在车队之后，向着东华苑而去。
咣当一声，沉重的长安东门再次合拢。
车队方行过两个坊间，车队前忽然一阵喧闹，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哗啦啦一片响，车队后的禁卫军皆是刀剑出鞘，大步向前，将车队翼护起来。这些禁卫神情颇见紧张，倒是五辆马车中全无动静。道德宗群道安坐车中，处变而不惊。
领军的禁卫将军纵马向前，沉喝道：“前方何事？！”
一名骠骑军回道：“启禀将军，前方李翰林醉酒，卧于道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禁卫将军低声喝道：“李翰林？他好大的胆子，这可是高公公的贵客！若是误了事，大家都要人头落地！将他扔到路边！”
此时那将军身后一名禁卫凑上前，低声道：“吴将军，使不得！听说李翰林近日很得贵妃欢心……”
那禁卫将军倒也是个决断的人物，当即下令道：“你，你，你，还有你，送李翰林回府！路上小心伺候着！”
四名禁卫得令上前，不一会就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架到了路边，车队复又前行。那男子长发凌乱，醉意薰然，虽被四个如狼似虎的禁卫架着，却并不甘心就此离去。这男子力大无穷，随随便便一个张手伸足，就会带得四名禁卫踉踉跄跄地跌出数步。那些禁卫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方才将他架到了路边。
那男子先是仰天长笑数声，一手指着车队，含糊不清地道：“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马车中忽然响起咦的一声，车窗窗帘拉开，露出了纪若尘那俊朗的脸。他凝望着路边那酒醉欲眠的男子，见他四十许年纪，尽管衣冠不整，须发凌乱，但面如冠玉，凤目剑眉，望之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那一双凤目偶尔也会回复清明，顾盼之间，神光如电。
两人目光一触，那男子忽然向着纪若尘一笑，然后伸指指着马车，长叹道：“本就没有那个心，非要来凑这个趣！真是何苦来哉？”
纪若法看着那男子被禁卫们架着一路远去，方才关上了车窗。他默然不语，身边的云风则问道：“刘公公，刚才那人是谁？那两句诗真是好意境！”
这一辆马车中除了纪若尘与云风外，对面还坐着一个中年太监，生得白白净净，面面团团，名唤刘炎，乃是高力士亲信。听得云风问询，他当即陪笑着道：“难得神仙对他有兴趣。这人姓李，名白，是本朝翰林，诗歌文才那是没得说的，就是好酒贪杯，性情狂放了些。冲撞了诸位的车驾，神仙们万勿放在心上。”
云风笑道了声无妨。纪若尘则将李白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记了下来。
东华苑位于长安宫城之东，苑内有大半倒是荷池，亭台水榭，描金嵌翠，金碧辉煌处不比帝宫稍差。东华苑中央一座方轩，宽三丈，长十丈，红柱黄瓦，四面通透，建在荷池中央，气势非同一般。池水上一道回廊，将方轩与池边宫室连成一体。
在盛夏酷暑时分，明皇也偶有在此纳凉。
方轩尽头燃着一对牛油巨烛，跃动的烛火仅够映亮这宽大方轩的一端。
巨烛中间，那高力士身着青丝袍服，头顶玄纱高帽，背月临水，独踞高座，正候着道德宗群道。
群道一入方轩，高力士就起身迎上，向着云风笑道：“今日见到这许多位神仙，看来咱家也能沾染得一点仙气，延延年，益益寿。”
云风回礼笑道：“高公公乃是朝廷柱石，日理万机。我等化外之人，好的不过是些炼丹修身的小道，不入公公法眼。”
听得炼丹二字，高力士的眼皮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这等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纪若尘双眼，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高力士接下来向他笑道：“这位小神仙气度不凡，将来必是个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咱家虽是个废人，所幸还有点眼力。”
纪若尘没想到这高力士眼力如此厉害，只一眼就看出了长安之行大局是由云风道长与自己主持。要知李安虽然早修过密书给高力士，但其中并未说明自己二人身份。事实上，李安也不知道德宗此次斗法是由谁来主持。按理说高力士眼力如此厉害，断不会将心事在脸面上泄露出来才是。怎么听得炼丹二字，就会有所失态呢？纪若尘心下仔细揣摩片刻，终于明白高力士实是借此暗示自己所需为何物。
纪若尘当下微微一笑，心道既是如此，那就一切好办。
群道坐定后，云风与高力士又互相恭维了几句，即转入正题。纪若尘双手一张，手心中就多了上下两个檀木盒，来到高力士面前，道：“高公公，我宗地处化外，这次入京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只有几颗龙虎丹献给明皇，功能调合阴阳，被精益气，益寿延年。另有一颗千年龟甲断续丹，却是给高公公留用的。功用服法已附在纸上，公公容后一观便之。”
高力士眼眉又是一挑，笑逐颜开，忙起身将两个檀木盒接过，刚要放在椅旁几上，纪若尘又道：“高公公，我宗所积虽然不丰，不过这几颗丹药论用料火候，想来还是比真武观所炼之丹强了二三筹的。”
纪若尘此言一出，高力士腮肉登时跳动数下，忙将藏有千年龟甲断续丹的木盒拿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怀中。再坐回椅中时，高力士对待诸道的态度已迥然不同。
云风见时机已到，即说了欲与真武观在殿前斗法，以令明皇辨明谁方是妖道。
“殿前斗法？”高力士细声细气地道：“这事听起来倒有意思，却不知是怎个斗法？”
此节云风早已胸有成竹，当下言道观一叶足以知秋，若由宗内真人们出手与孙果斗法，一来实在是胜之不武，二来所用道法威力太大，波及过广，若是惊了明皇可就不美了。是以此番只与那真武观斗三项本事，法宝、道术，以及由双方年轻一代的弟子殿前斗法。如是足以令明皇明白双方谁才是道门正宗。
高力士思忖片刻，也觉此法可行，于是点头道：“殿前斗法一事想必寿王的奏书已到，咱家看时机合适，自会为诸位神仙在明皇面前进言几句。现下诸位神仙且去休息，静待咱家消息即是。”
一日后，明皇身着便服，于景阳殿设宴，席中十余人皆是朝中亲信重臣，国师孙果、相国杨国忠、太子李亨皆列在席。
“殿前斗法？”孙果面沉如水，向明皇拱手道：“大道先于天地而存，岂是可以儿戏的？且那道德宗夺我朝神物，分明心存祸心，陛下不可不察。万一这群妖道借机接近，意图行刺，那该如何是好？”
明皇闻言颇为意兴阑珊，但孙果身为当朝国师，德高望重，又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当下沉吟道：“国师此言甚是。只是朕以为神物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处置。这几日来不住有人给朕上书，言称那道德宗乃是当今道门领袖群伦的大派，香烟传承三千余年，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孙果面色阴晴不定，若说道德宗只是寻常小派，这等当面撒谎之事他却也做不出来。且道德宗诸真人并不出面，只比试道法、法宝及年轻弟子三项，直是以短攻长，真武观也不是全无机会。何况孙果交游甚广，道友众多，也不愁无人肯来帮忙。
孙果素知明皇喜欢热闹，揣摩明皇意思，该是很想看这场殿前斗法的，再推辞就显得心怯了。他沉吟良久，当下道：“陛下，贫道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朝能够长治久安。那道德宗的确势力雄强，但他们出手抢夺神物，显然心怀不轨。不过既然他们来了长安，那贫道也无退缩之理。既然他们想斗，那三日之后，我真武观就会一会道德宗群贤吧！”
如此结果，早在济天下意料之中，也就在了道德宗群道的意料之中。
道德宗此次有备而来，是以这三日中也不必特别准备什么。纪若尘在驿馆中左右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入长安那天看到的李白，于是打听了李翰林的居处，登门拜访。
李白所居的翰林府不过是间前后三进的小小院落，院门楼上以黑漆书就的“李翰林府”虽然笔力挺拔，但终是难掩寒酸之气。
给纪若尘开门的是一位老家人，见了护送纪若尘的两位如狼似虎的禁卫，登时吓得不轻，抖索着打开了院门。
纪若尘踏入中厅时，这以诗文名动天下、自号‘谪仙人’的李太白正伏于八仙桌上，鼾声大作。看他面前空着的五六个酒坛，显然他又作酒中仙去了。
纪若尘失笑，摇了摇头，刚向前行了两步，耳中忽传来一声暴喝：“何方狂徒，满身杀孽，还敢闯我仙府！”
这一声喝有如洪钟，在纪若尘耳中不住轰鸣，一时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纪若尘眼前金星乱冒，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周身真元震动，险些就要晕去。混乱之际，他忽然感到一缕如针般的锐气扑面而来，隐约有青光闪动。纪若尘多历生死之事，知道多半是一柄利剑已刺到眼前。眼见躲避不得，情急之下，纪若尘运起真元，舌绽春雷，厉喝一声，口中已喷出一团青气，与疾刺而来的青钢剑撞个正着！
嗡的一声轻响，客厅中坛碗杯壶尽数碎裂成千百片，门口两名禁卫闷哼一声，面如金纸，笔直地向后倒去。
然后一团暴风才在厅中暴发！
纪若尘接连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了厅柱上，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他周身衣衫褴缕，长衫破烂得不成样子。
中厅一片狼藉，碎瓷烂木中间立着的李太白倒是毫发无损，玄衫上一道破口也没有。他早已不复是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正凝望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青钢剑，面有讶色。
纪若尘右手一张，手心中已多了一张天心正符，神情颇显紧张。李白道行出人意料的深湛，以这入门级的天心正符对之，最多只能稍起拦阻之效。然而纪若尘背在身后的左手不动，手心中已多了一枚小小金铃。他只消以尾指轻轻一点，一点普通修道之士根本听不见的清音就可远远地传开，召唤宗内后援赶来。这才是纪若尘的真正后着，不论是天心正符还是面上的紧张之色都是用以麻痹李白的。
经历过洛阳大劫的洗礼，此时的纪若尘不论对上何样的敌人，本心皆可如一片冰湖，凝定无波。
哪知李白忽将半截青钢剑掷于地上，向纪若尘笑道：“你也不用装这害怕样子出来，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来来来，你我且到书房中再干几坛！”
李白也不由纪若尘分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硬扯进书房。李白的书房别有特色，除了文房四宝外，就是堆得到处都是的酒坛。
李太白挥手招来一坛老酒，运掌如刀，削去了坛口，又向书桌上一指，凭空变出两只海碗，倒满了酒，就硬拉着纪若尘喝了起来。
纪若尘心下骇然，从李白抓住他手腕直到现在，他实际上未尝有任何抵抗余地，甚至于连躲闪避让都作不到。那李白在桌边变碗倒酒时，他只能在一边呆呆看着，只觉得周围似有无数无形利针，稍稍动一下就有可能被刺伤，自然不敢稍动。待得酒碗入手，纪若尘也学李白样子，一口饮尽。直到烈酒入喉，他才猛然省觉为何要对这李太白事事依从，全无反抗之意？
纪若尘还未想明白此点，手上又多了一碗酒，于是一仰头也就干了。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干了十余碗酒，皆有薰薰之意。这当中纪若尘只觉得自己就似是一只扯线木偶，一切动作皆是身不由已。但细细想来，若说是完全身不由已也是不对，他所有动作都是依着对于危险的本能直觉而动，却恰好完成了那李太白想要他完成的动作。如一人见一柄钢刀贴地砍来，第一个反应就是高高跃起一般。
一念及此，纪若尘当下凝神定志，一颗心中刹那间驱出了所有悲欢恐忧，恰如一潭死水，亘古而不波。他心志一定，立刻全身一震，正举碗就唇的手也停在空中，那只海碗一倾，一碗酒皆倒在了前襟上。
李白本已有八分醉意，见纪若尘竟能停碗不饮，不由得赞道：“好！年纪轻轻，道行和心志却有如此修为，道德宗果然不愧为正道之首！”
纪若尘惟有苦笑，擦拭着前襟的酒渍。若以修道年限论，他道行进境的确是神速，直可以天纵之材来形容。但那非是他天资过人，而是因着身怀解离仙诀，可以取身外灵气为已用的缘故。至于心志，李白倒没赞错。对于自懂事时起已时时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纪若尘来说，早已不止是心坚如铁的境界，而是隐隐约约的窥到了无心之境。
李白伸手一指，房中又多出了两张椅子，招呼着纪若尘坐下，方道：“今日你我能在此共谋一醉，说来也算是有缘。道德宗素来超然世外，怎么这一次却要与真武观在殿前斗法了？如此儿戏之举，岂不是让天下修道之士讥笑？”
纪若尘思索片刻，才道：“敢问您出身何派？”
李白没想到他问出这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当下道：“我闲云野鹤，无门无派，只是自己摸索着修行而已。”
纪若尘点了点头，反问道：“原来如此。那么以李大人如此道行，为何也如此想要在朝廷中谋个出身呢？”
李白面容一肃，道：“你从何看出来？”
纪若尘朗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白先是一怔，而后大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有心人。其实我欲在本朝谋个出身，非是为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我道行再强，周游天下，能度不过百人千人而已。若在一朝为相，则可泽被天下百姓，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纪若尘登时肃然起敬，又道：“李大人如此深陷俗务，就不怕误了修行飞升吗？”
李白笑道：“羽化飞升，说到底为的还不就是一已之私？”
“可是……”纪若尘犹豫片刻，方问道：“似乎李大人在朝中颇不得志啊！”
李白默然片刻，喟然长叹一声，道：“宵小当道，宵小当道……不去说它了，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一会闷酒，李白颓然倒在书桌上，入梦去了。纪若尘自行出了书房，叫上仍面如土色的两名禁卫，回驿馆去了。
回馆路上，纪若尘双目低垂，宛如入定，但他的心绪却怎也静不下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为何要去见李白，更不知道德宗插手庙堂之争所为的何事。难道真人们真的有意于天下？
夜已深时，真武观中仍是灯火通明，弟子们匆忙来去，忙碌不休。观内人人皆屏气凝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这些弟子虽然久处帝都，但毕竟也是修道之士，怎会不知道德宗是何等样的宗派？眼看着即将与道德宗在殿前斗法，事关本派气运，又叫他们如何不紧张。
主殿中，孙果真人一身杏黄道袍，刚拜过了三清，又祭过祖师，方才缓缓起身。旁边一名亲信弟子递过七宝绿如意，孙果接在手里，转身向殿外行去。
将将出殿时，那弟子终忍不住问道：“师父，道德宗势力雄大，我们又同为正道，何以非要与他们为敌呢？”
孙果哼了一声，横了那弟子一眼，目光极是严厉，冷道：“怎么，怕了？”那弟子闻言面色一变，沉声道：“师父，弟子绝无二心！后日与道德宗斗法，弟子愿打头阵，不胜无归！”
孙果显然十分痛爱这名弟子，面色慢慢缓和下来，道：“为师此举，非是为我真武观一已之私，实为本朝气运社稷能够延续，天下变乱不生。吾道不孤，那道德宗就是再强横，为师又何惧之有？”

章三十四 斗法
迷茫，纪若尘再一次感觉到迷茫。他就如身处在一团迷雾的中央，分毫感觉不到自己的方向。
在层层迷雾之外，实则是一个热闹繁华的花花世界。正北方是一栋三层高楼，早已妆点得金碧辉煌，明皇居中而坐，数位皇子与重臣分坐于明皇两旁，高力士则侍立在明皇身后。引人注目的是，杨玉环正端坐在明皇身边，风华无双。
主楼两边，各有一座二层高的侧楼，上面坐着文武百官。
这三座高楼正对着一片广场，广场东西两侧各搭着一个木棚，里面分别坐着道德宗与真武观群道。一道道敌视的目光不断从东首木棚中传来，落在纪若尘与另两名年轻道人的身上。但在纪若尘神识中，那些敌视的目光在穿越重重迷雾后，就变得十分的虚无飘渺，根本引不起他任何反应。由是之故，纪若尘忽然觉得这一次殿前斗法，两大宗派的确如台上的戏子一般，就是逗这些凡夫俗子乐的。
恍惚之中，纪若尘觉得自己似乎正与身边的云风道长在谈笑着什么，可是奇怪的是，谈笑的内容也完全进入不了自己的意识。在他心中反复响着的只是李白那一句“既然没有这个心，非要来凑这个趣，真是何苦来哉？”
其实这次殿前斗法与纪若尘没有太多的干系，比试的法宝乃是由诸道专程由道德宗携来，斗道术的是云风，年轻弟子比拼斗法，下场则是专程赶来的李玄真。
既是如此，那自己还坐在这里干嘛？总得为着些什么吧？纪若尘只觉得心中疑惑难解，在这重重迷雾之中，他的思绪正在逐渐的慢下来，仿如昏昏欲睡的感觉。然而就在将睡未睡之际，他肌肤上某一点忽然一紧，就似被一枚利针给刺了一般，激痛刹那间使他清醒过来。
他非常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对极度危险的直觉。只是这危险来自于哪里？
纪若尘尽全力提升灵觉，在迷雾中探索着危险的来源。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对面木棚中真武观群道在他灵觉的全力探索下变得越来越虚幻模糊，一阵白雾浮过后，在纪若尘面前一个身影正逐渐变得清晰。
望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他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原来还是吟风！
据过往道书所载，谪仙的命运轮回多是定数，非是天上金仙，轻易改变不得。如此说来，自己与肥羊在龙门客栈中的一段纠缠，也该是定数才是。即是如此，那这谪仙本应对生死轮回看得很淡，何以千方百计的定是要来杀自己？难道这也是定数不成？
纪若尘苦笑。自己一介凡人，哪有本事掺进谪仙的命运轮回中去？
这些问题纪若尘已想了许久，却没有答案。一直以来，他做任何事都只是简单求个生存。可是在吟风面前，他做事的理由却在悄然间变化着。
在洛水之畔，纪若尘不能束手待毙。他一倒下，张殷殷和青衣必然无幸。
出得洛阳之后，吟风与顾清两败俱伤的一幕犹在眼前。就是纪若尘放弃抵抗，顾清也断不会容吟风伤了他。而且几乎每次吟风出现，顾清都必在左近，就似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三人绑在了一起。顾清早已表明心志，吟风要杀纪若尘，惟有先杀了她。即是为着顾清，纪若尘也不能死。
何况无论何时，纪若尘都不会是束手待毙的人。
正在此时，一阵急骤的鼓声传来，敲碎了所有的幻境。纪若尘微微一惊，凝神望去，才见殿前斗法早已开始，第一场比的是年轻弟子斗法。场中李玄真掌一口湛蓝长剑，趋退如意，意态潇洒，举手投足间已隐隐然有随风出尘之意。不片刻功夫，李玄真已将对面那真武观弟子逼得左支右拙。那名真武观弟子见局势不妙，呼喝连连，将真元提到了极致，完全不顾自身死活，只是捡着威力大的道法拼命向李玄真攻去，务求拼个同归于尽。
李玄真面上微笑不变，右手挥剑，左手燃符，招招滴水不漏，不片刻间就寻到了对手一个破绽，挥手间一道雷电将他劈倒在地。
这一场胜得如此轻松写意！
真武观众道脸色已极是难看，孙果虽然还能镇定坐着，但面上也有些阴沉。败下阵来的那名弟子乃是孙果收的关门弟子，天分之佳，真武观内实不作第二人想。可是哪知李玄真比他年纪还小着两岁，却简直如戏弄孩童般将他击倒。
真武观木棚中坐着的其实不止是真武观门人，还有数位孙果请来助阵的道友。当着这些人的面，这脸可就丢的有些大了。
明皇可直看得眉飞色舞，若不是碍着孙果的面子，怕早就要击掌叫好了。孙果眼力厉害，遥遥见了明皇神色，脸上青气更甚。
此时孙果身旁一位慈眉善目的道士长身而起，笑道：“孙真人无须动怒，且待我去赢回一场来！”言罢大袖一挥，足下生祥云一朵，施施然飘入场中。
两名真武观弟子抬了一张八仙桌飞步赶来，将八仙桌置于场中。那道人在桌前立定，袍袖拂过，桌上即现出一个玉碟，碟中有数颗蟠桃。
云风见他布置完毕，也长身而起，只不过他是如常人般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的。
云风先向那道人抱拳一礼，那道人大咧咧地还了一礼，笑道：“这位道友不知如何称呼？老道我久不下山，恕我孤陋寡闻。”
云风微笑道：“贫道云风，平素在山上作些杂务，微名自然不入黄叶真人双耳。素闻黄叶真人须弥道法高深精微，看这盘蟠桃，想必是要与云风共赏美味了。”
黄叶道人呵呵一笑，道：“一点粗浅技艺，还能将就着看看。”
此时坐在纪若尘身边的李玄真轻轻哼了一声，道：“这道人以自己熟悉的道法想斗，摆明了是要占这个便宜，他倒还真好意思！”
纪若尘深以为然。
云风倒不以为意，笑道：“素闻黄叶真人出身崆峒，只是不知何时改入了真武观门墙？”
那黄叶面上微微一红，打了个哈哈，只是道：“闲话休言，咱们且先试试蟠桃吧！”
他也不等云风回答，只是取过碟中一个蟠桃，三口两口就吃下了肚。云风也取了一个吃下。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就将一盘蟠桃吃了个干净。
云风左手在玉碟上拂过，一阵薄雾过去，碟中又多了一盘蟠桃。这一次云风先吃下一颗蟠桃，黄叶才取了一个，顷刻功夫一盘蟠桃又都下了两人肚子。
碟中空了又满，两人来来往往的只是变桃吃桃，看得明皇与一众大臣气闷无比。
真武观有不少道士面上一片茫然，道德宗这边则是除去李玄真与纪若尘两人外，群道均是神情凝重。
这一场斗法其实非同小可，比拼的乃是介子化须弥的手段。黄叶道人虽然名声不显，有些见识的人均知他号称腹中有乾坤，能将入腹之物化为虚无。而变化蟠桃看似简单，但任何虚空变物之术均极耗真元，纵是道行深厚之士，也不敢轻用。是以云风与黄叶此番斗法，比拼的实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道法，可比寻常驭剑飞击难得太多了。
李玄真看得神情颇显紧张，纪若尘却镇定如亘。这倒非是他定力有多么高超，而是他灵识过人，早已看出双方所变得的蟠桃上均隐现光芒，显然都在暗中做了手脚。黄叶所变蟠桃或呈黄，或显红，而云风变的蟠桃个个均是色泽变幻不定，显然手段要高出一筹。
片刻后又是几碟蟠桃下肚，这时就连明皇等一干不明道法之人都看得悚然动容。云风与黄叶每人至少已吃了几十颗蟠桃，难道他们的肚中真是另有玄妙天地不成？
一张八仙桌上云雾缭绕，彩光流转，玉碟空了满，满了空，终于二人吃桃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云风面色有些苍白，慢慢地吃着蟠桃。黄叶道人看上去倒是依旧神态潇洒，谈笑从容，几口就是一桃下肚，显然已占了上风。
李玄真表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只左手悄然握紧，显得颇为紧张。纪若尘双眉紧皱，倒是十分不解明明是云风道行手段都要胜过了黄叶一筹，此刻怎会反而落了下风？
这一碟蟠桃吃得格外慢。云风依然是那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一个一个地啃着蟠桃。可是黄叶道人每吃一个蟠桃，面色就会变上数分，额头不断有细微汗珠流下，显然越吃越是艰难，再也维持不住洒脱仪态。
纪若尘恍然大悟，看来吃这些蟠桃绝不简单，要维持住神态从容也要消耗不少道行。那黄叶要摆架子，不肯露出凝重疲累之态，自然真元消耗就会迅速得多。他本来道行就较云风稍逊，此消彼涨之下，当然会败得更快。
纪若尘是熟知云风处处务实的风格的，见了此次斗法，他心中似有所悟。此时回想，黄叶道人那声势华丽的出场，似也消耗了不少真元。
黄叶道人刚将最后一枚蟠桃吞下，猛然间脸色变得刹白，剧烈咳嗽起来。可是他咳出来的不是蟠桃肉，而时而是冰，时而喷火，显然云风附在蟠桃上的种种真元都发了出来。
云风微笑着黄叶一拱手，道了声承让。黄叶不住发着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靠着两名弟子的搀扶才得以走回木棚。
本来三场斗法中道德宗已胜了两场，最后一场法宝不比也罢。可是明皇已完全来了兴致，吩咐务必要将第三场比完。
修道界自有一套比拼法宝的方法规矩，渊远而流长。于是道德宗与真武观诸弟子一齐动手，在广场中心设下了一个圆通自在阵。此阵之中，有灵性的法宝会自行相斗，弱一些的法宝会被逼出阵外。
真武观方向站起一位瘦小枯干的老者，须眉尽白，头顶上稀稀疏疏的已见不到几根头发。他背着一个大竹筒，慢吞吞地走到圆通自在阵前，打开了竹筒。
一见筒中之物，杨玉环不禁一声惊呼，以手掩住了口，明皇面色也是大变！
从竹筒中爬出的是一条足有三尺长大的血红蜈蚣！它通体火红，背上又有一条亮黄彩线，口中不着喷着淡淡红气，眼中光彩闪动，似欲择人而食。这头蜈蚣一出竹筒，即自行向圆通自在阵中心爬去，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淡红烟雾尾迹。一到阵法中心，它就昂然立起大半截身躯，四下寻找着敌手。
一见这头蜈蚣，道德宗群道皆有些色变。纪若尘看得分明，这头蜈蚣百足足尖皆是精钢铸就，背心中央一片玄黑鳞甲并非天然，而是镶上的玄铁甲片。它一对长须晶光闪耀，每一节中皆以一颗明珠连接。这头半虫半物的异品蜈蚣勉强说得上是一件法宝，但显然灵性绝非一般法宝可比，这一阵又是如何比法？
虽然道德宗已经胜定，但若输了一阵，总显不出正道领袖的泱泱手段来。真武观此举可以说是投机取巧，可若道德宗咬住这点不放，也输了三分气势。
纪若尘凝神望去，见这头蜈蚣身上隐隐放着淡红光华，知它至少已有数百年道行，绝非一般法宝可比，甚至于可与赤莹相提并论。但赤莹需人使动，在这要法宝自行相斗的圆通自在阵中上，可绝不是这蜈蚣的对手。
他看得明白，道德宗群道见多识广，自然更不会不知。那携法宝前来的道人不住与云风低声商议着什么，显然未能料到如此之局，携来的法宝不足以应对这头百年血蜈。
云风看着那头蜈蚣，沉吟许久，终有了定计，转头向纪若尘微笑道：“若尘，借你扳指一用。”
片刻之后，那本在阵旁闭目端坐、气定神闲的老者已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不住嘬唇发出各种尖啸声，指挥着百年血蜈上前，时时还要低声咒骂几句。可是任凭他急得满面通红，跳着脚的骂，那头血蜈只是绕着阵中那枚毫不起眼的扳指打转。它转了一圈又是一圈，非旦不肯上前，反而越转越是向后，两根长长的被甲触须也高高竖起，不敢挥向扳指的方向。
眼见那老者急得面孔如欲滴下血来，一串接一串不名其义的哩语骂辞连珠而出，纪若尘不禁心中莞尔，暗道这玄心扳指可是广成子飞升所遗之物，别说只是一头小小蜈蚣，就是青鸾、狴犴这类的神兽在阵中，也未必敢拿这枚扳指怎么样。那老头不识神物，让他急急也好。
纪若尘这么一想，脸上讥色就显露了出来。偏偏那枚扳指是从他手上取下来的，那老者道德宗别的道士不识，纪若尘可是时刻盯着的。百年血蜈不战而退、已快自行退出阵外本已令他怒发欲狂，此刻见纪若尘还面带讥色，老者登时一股邪火攻心，接连发出了三声厉啸。
百年血蜈听了命令，如蒙大赦般飞速掉头，逃出了圆通自在阵，然后猛然腾空，化成一道红电，直向纪若尘扑来！
道德宗群道皆惊，但均坐定不动。惟有坐在纪若尘身边的云风握定背后长剑剑柄，要待那百年血蜈近身，方才出剑。
纪若尘盯着急速飞近的血蜈，只觉得它似人一样，双眼中也有喜怒忧思恐等诸般情绪。他忽然觉得，看这血蜈如此迅猛的来势，与其说它是立功心切，想一口咬死自己，倒不如说它是想快些逃离玄心扳指。
纪若尘如是想着，忽然胸口涌上一缕甜香，紧接着就呼吸不畅。他心中一惊，没想到仅是与这血蜈对视一下竟然也会中毒。他刚欲运起真元压制毒性，玄窍中涌出一片青绿光芒，刹那间就将那缕甜香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在旁人看来，纪若尘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可是在那头血蜈眼中，只见纪若尘双瞳中间亮起了一点青芒，青芒中正浮着一尊式样古拙的铜鼎！
啪的一声大响，那头血蜈忽然失了冲势，一头栽在地上，竟然将校场夯得坚如磐石的地面给砸出一个坑来，可见身躯之重！
在那老者目瞪口呆之中，百年血蜈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用尽平生之力，向着远离纪若尘的方向狂逃而去，在它身后，只留下精钢铸成的百足在校场上刨出的一道沉沟。
它竟不敢飞！
一切皆如济天下所料，殿前斗法获胜并没有改变大局，真武观依旧矗立，孙果仍然当着他的国师。只是见识过道德宗道法威力后，自明皇以降，满朝文武对待道德宗态度均有所改变。至少道德宗弟子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在长安城中行走，朝中诸臣也没有谁再敢对道德宗横加指责。
高力士的地位无形之中提升了少许，举荐道德宗的寿王李安更是名声大燥，至于道德宗本身得到的好处，倒好似反而没有这两位来得多。在高力士的相助下，道德宗在长安城中得了一块土地，可以盖座道观。
事态有所进展，但远不若云风所料想的那样乐观，是以斗法结束后，云风对济天下也是钦佩不已。
而且那块神州气运图，总还是长安上空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
纪若尘此刻对于天下局势没什么感觉，就是在整个殿前斗法的过程中，他也在不停地和迷乱感觉搏斗。他眼前时时会出现海市蜃楼般的景物，那感觉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抑或是幻。
当一名太监来到驿站，高声传旨，命纪若尘入宫瑾见时，纪若尘也正是处于幻境之中，恍惚觉得周围全是熊熊烈焰，火焰中似有许多人在呼号挣扎，这些人的面孔都相当的熟悉，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在用了两次凶星入命大法后，他陷入幻境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恍惚之中，纪若尘听得那太监宣旨已毕，就跟着他去了。
以道德宗在修道界中地位身份，那太监奉旨宣召实是一件颇为无礼的事，但纪若尘分毫未露愠色，随之而去。道德宗诸道反而觉得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胸襟耐性，实是非同一般，真人们果然目光如炬。
在那太监的引领下，此番纪若尘是从宫城一侧的小门入的皇宫。那太监将他领到一处偏殿，就吩咐他在此等候。这间偏殿十分的幽静冷清，四周见不到一个宫女太监。纪若尘对这冷落分毫不以为意，端坐于殿中，只是苦苦思索当日李白带得自己喝酒时所用的手法。他虽然不知李白的具体运用法门，但得悉世间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法术，也令他眼前豁然而开一个全新天地。
也不知坐了多久，偏殿殿门方才一开，高力士走了进来，笑道：“唉呀，让小神仙等候这许多时候，咱家真是罪过，罪过！时辰不早，纪少仙就此随咱家来吧！”
纪若尘随着高力士在宫中左兜右转，最后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入了一间宫院。这座宫院颇为清幽素淡，但其实布置得极为奢华，远非刚刚那间冷宫偏殿可比。不过这间宫院中也见不到几个宫女，与其环境陈设颇为不符。
让纪若尘坐好后，高力士低声在他耳边道：“一会杨妃要见你，可切记不要失礼。”
“杨妃？”纪若尘眼前浮现出当日彩楼上端坐在明皇身边风华绝代的丽人。他实不知为何名动天下的杨贵妃会忽然传召自己，而且还是在这样一间幽静的宫院相见。他心中开始升起警意，深宫之中太多匪夷所思之事，若论勾心斗角，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恐怕十几个加起来也非是这些权宦宠妃的对手。
此时殿中忽然泛起一阵淡淡幽香，然后方有隐约的环佩叮东声响起，纪若尘只觉得整间宫室忽然亮起，一个丽人款款走了进来，在贵妃榻上坐下，以手支颌，斜斜地靠在了扶手上。
她一身薄丝宫裙，没什么多余装饰，如云青丝被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那余下的，就是面如春花，肌肤如雪。
透过那薄薄的纱裙，纪若尘几可看到她起伏有致、似蕴着无穷力量，时刻可能喷薄而出的曲线。与她肩头胸前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相比，甚而与胸前那一道若隐若现，不知其深几许的幽深沟壑相比，纱裙下曲线的诱惑都要强上了三分。
纪若尘曾经相处过的诸女如张殷殷，含烟，青衣与顾清等皆有不世之姿。但那时他满心只是修道保命，哪有半点心思放在女色上面？此时当初的心结虽已解开小半，但久而成习，也就不大会受女色诱惑了。
但这杨玉环分明没有半点诱惑他的意思，纪若尘自己反倒隐隐感觉心一下跳得要比一下快些，特别是在她那如水双瞳的注视下，纪若尘竟然微微地感觉到紧张起来。
如此近距离相对，纪若尘已可确定杨玉环也是修道之士，且道行还是不浅，与李安那种三心二意的修炼绝不可同日而语。且这杨玉环道法十分玄妙，长于隐忍藏匿，以纪若尘的灵觉也只能发觉她身有道行，而看不透她道行深浅。
当然，她身份特殊也是一项原因。纪若尘虽然身份超然，但于礼法讲，也不宜盯着她久视。
杨玉环凝神望了纪若尘片刻，才柔声道：“纪少仙出身自道德宗，那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派了。”
纪若尘双目低垂，答道：“我年轻学浅，未得本宗道法万一，实在是惭愧。”
杨玉环只嗯了一声，就此沉默下去。纪若尘端坐不动，他耐心可是极好的。
过了许久，杨玉环方幽幽叹了口气，道：“少仙出身名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昆仑？”
“昆仑？”
纪若尘微微一怔。昆仑二字素来玄妙莫测，道典中众说纷芸，有说那是西王母所居之地的，也有说那是群仙聚居之所的，但说来说去，昆仑究竟在何处，又或是否有昆仑此地，道典中没有一本说清楚过。
纪若尘沉吟片刻，道：“昆仑飘渺难求，我年轻识浅，实不知它究竟在何处。”
杨贵妃叹道：“既然连少仙都不知晓，那想必这世上是没什么昆仑了。”
她这一叹虽短，内中却含着不知多少离恨思愁，虽只若冰川一角，却也一时让纪若尘听得呆了。他有心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杨玉环叹罢，又怔怔地想起了心事。她忽然玉面一白，黛眉微颦，以手捧心，似欲作呕。
纪若尘感觉得杨玉环气息骤然纷乱，忙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杨玉环坐直了身体，刚道了声不碍事，忽然鼻端又冲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登时又空呕了几下。纪若尘一惊，起身想上前，又想起两人独处空殿，与杨贵妃近身可是极度失礼之举，于是又坐了下去。他这一动不打紧，杨玉环只觉迎面一道无形血浪扑来，一时之间几乎不能呼吸！
她久居深宫，处变不惊只如家常便饭，因此尽管身上不适如潮袭来，表面上只是面色略有苍白，微笑稍有疲倦而已。这阵血气来得毫无征兆，绝非寻常。她坐定了身，眼波流转，似是漫不经心地在殿中各处及纪若尘身上扫过。
杨玉环那一双似水带烟的眼可不寻常。
当年灵墟妙玉初见杨玉环时，即说她有天眼宿慧，其后在灵墟三年修行，大多时候炼的就是双眼神通。这门神通初修肉眼，可视物若鹰，其后成心眼，能破表入里，直视本体。再后为慧眼，可略通过去未来因果。再后为天眼，可见前世来生，窥破轮回。
她是带着宿慧的，因此虽只修了三年时光，但已初具慧眼。
但杨玉环环视而过，却仍未看破血气来自何方，不由得心下略有惊慌。她师从的灵墟也是道门正法，早已察觉这血气之中有杀伐屠戮之意，绝非源自正道法门。这也就罢了，令她心惊肉跳的竟是这血气中似还有一种颇为熟悉的味道，那是她绝不愿意在此等情局下省起的味道。
杨玉环轻抬皓腕，从身旁果碟中取过一枚荔枝，剥了入口。又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先是略点了点额上面上细细的珠汗，才拭了拭樱唇。
然后那只柔美无瑕的手，就那样定在了唇边，任丝帕从指尖飘落！
她樱唇半张，面白如雪，双眸中尽是震惊，骇然，定定地盯着纪若尘！
在她眼前，纪若尘全身衣衫尽消，现出匀称健壮的体魄。他胸口处挂着一方小小青石，正不住涌出浓稠得几乎流不动的鲜血，时而涓流，时而结滴滴落。浓浓的鲜血顺着纪若尘肌理纹路而下，至上腹时尚还分成数道血流，到下腹已是一片血海汪洋！且他置于膝上的双手中也染满鲜血，那血红得十分炽热，顺着他双腿无声无息地滚落！
纪若尘脚下，已是一汪浓血，且还在缓缓向四方蔓延！
杨玉环早已顾不得难以忍受的血气，只是骇然望着那方青石。她记得这方青石！
就在此时，青石忽然一阵模糊，匿去踪影，四溢横流的鲜血也消失不见。纪若尘青衫如洗，正襟危坐，殿外竹影疏落，殿中典雅沉凝，沉香隐隐，刚刚那如浪排空的血腥气已不知去向。
方才飘落于地的那一块丝帕名为破障巾，乃是妙玉所赠法宝，以之拭目可暂时提升天眼诸神通，正合杨玉环所用。此时破障巾效力已失，她只初窥慧眼堂奥，自然异相尽去。
可是她已认出了那方青石。
在那个晴日落雷的下午，这块青石终显出不凡，有如神物，当日还将她烫了一下。一念及此，她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刹那感觉，仿如昨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青石是自出生时就与他相伴之物。
仍是那个下午，在他悟透前缘，挥袖而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一点音讯。
他要去的地方，名唤昆仑。
可是任她博览群书，甚而连此前从未碰过的道书都读了不知多少，仍是不知昆仑究竟在何方。其后她入了灵墟，本师妙玉只知昆仑乃是上古传说中的仙地，但是否真有此地，却是谁也不知。
三年艺成。
枉她修成慧眼，却仍不知昆仑在何处，他又在何方。
其后妙玉说她俗缘未了，着她出世了却因缘。她入了王府，又进了帝宫，不知见过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不论是王候将相，还是高人修士，乃至于孙果或司马承祯这等化外高人，皆不晓昆仑。
如此辗转，又近三年。
如今青石再现，她却知道，纪若尘并不是他。
可是青石为何滴血，血气中又为何有如此熟悉的味道？她不敢再想。
杨玉环知道所谓慧眼能通过去未来事，实是可见一些征兆而已。这些征兆大多晦涩不明，难解其意，就如以先天卦象推算前后因果一般。慧眼所见征兆往往可有多重解释，如何理解，往往要视运法者本人而定。就如现于纪若尘身上的鲜血，自是至凶的血兆，且与她有关。可是究竟有多少干系，就不得而知了。这血兆可应在她身，可应于纪若尘，也可应与纪若尘过去未来所见所遇之人身上，这当中与杨玉环的关系，或许仅止于纪若尘现下坐于她对面而已。
天机难测，由此可见一斑。
“娘娘，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纪若尘再次问道。
杨玉环这才从幻梦中醒来，她以手捧心，慢慢将疯狂跃动的心宁定下来。那纤长的玉指深深陷入凝若滑脂的胸肌中，凄清中又透着诱惑。
片刻之后，她才张目望向纪若尘，柔声道：“不打紧。哀家观少仙颈中有一根红绳，不知所佩是何宝物，可否借哀家一观？”
纪若尘一怔，知她说的是青石，于是摘下红绳，伸手入怀，再取出时掌心中已多了一块古意盎然的烟玉环龙佩，上前呈给了杨玉环。他戴着玄心扳指，玩这等偷梁换柱的小把戏自是易如反掌。青石乃是解离仙诀出处，他可不愿以之示人。
杨玉环轻抚着烟玉环龙佩，眼波迷离，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过得片刻，她眼神渐渐清明，微微一笑，将玉佩递回给了纪若尘，道：“打扰少仙了，昆仑之事，还请少仙代为留意。”
于是纪若尘起身离去，兀自不知今日午后这一场碰面所为何来。
他走后良久，杨玉环仍静坐不动。此时高力士轻手轻脚地从殿侧走进，低声道：“娘娘，万岁午歇将醒，您今晚晚宴要用的琵琶已经调好了。”
杨玉环嗯了一声，忽然问道：“高公公，昨日殿前斗法道德宗大获全胜，可是威风得紧。看来过不了多久，护国国师就该换一换人了吧。”
高力士道：“禀娘娘，那也未必。老奴听说，道德宗好象夺了一件什么神物，据说与本朝气运有关。这一桩案子，可还没结呢。”
明朗星稀，晚风微薰。
纪若尘辞别了云风与道德宗群道，孤身一人上了马车，在数名禁卫的护送下向南门行去。此时离订婚之日已是不远，他须得提早回山，以做准备。
马车在禁军的护送下飞速前行。纪若尘坐在车内，听着窗外遴遴的车轮声，耳中渐渐响起阵阵蜂鸣，顶心中又似有一根利针在搅动。越是接近城门，顶心的疼痛与耳中的蜂鸣就越愈发的厉害。纪若尘眉头皱起，只觉得顶心的疼痛虽然从未经历过，但也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曾经知道过。
长安城外。
已静坐了五日五夜的云舞华双眼徐徐张开，双唇微开，吹出一缕淡至无色的火焰，道：“他快来了。”
同样静坐五日的苏苏也睁开双眼，转头望向了云舞华。
云舞华黑裙依旧，肌肤若雪，静坐五日后，气度如华，更显空灵之意，有如水墨绘成的精灵，通体上下惟有一点朱唇殷红如血。
中夜时分，夜风似水，然而云舞华身周十丈之内却是隐隐有热气升腾。
“舞华姐姐，你……”苏苏一双大眼中已泛起隐隐的水雾。
云舞华遥望着远方灯火煌煌的长安，淡道：“能手诛仇敌，我心愿已足。苏苏，动情乃是龙虎太玄经的大忌，你可别忘记了。”
苏苏嗯了一声，也望向长安方向，不再看云舞华。过不多时，忽有数点晶莹水滴在她前襟处溅开，化成无数细碎珠玉。
那一边，云舞华似是隐约地叹息一声。
将到南门时，纪若尘的马车忽然停下，车前传来阵阵喧哗。
纪若尘打开车窗一看，见出城的大路边摆了一桌两椅，堆了数坛好酒。前方一人站在路中央，拦住了马车去路。只看他那四品服色，以及似集天地钟灵才气于一人的气概，就知是那‘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太白。
“这两句诗形容他倒也贴切。”望着中路拦车的李白，纪若尘如是想着。
不过他虽只在长安呆了数日，但也对朝廷庙堂中事了解了不少。这两句诗如此直白，怕就是这文道兼通的谪仙李白始终在仕途不得志的原因。由是看来，今后他多半也得不到什么升迁的机会，休说兼济天下，就是主政一方，造福乡里也办不到。若论政治党争，那好财贪吃的济天下可比李白强得太多了。
李白虽只是个清水翰林，但诗才早动天下，又刚得明皇杨妃欢心，是以那些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禁卫军也不敢轻易得罪，客客气气地说车上乃是高公公的贵宾，道德宗的少仙，事急赶路，请李翰林勿要为难。
李白一声长笑，不理那禁军头目，只是向着马车叫道：“纪小兄弟，我知你今夜要走，特意备了几坛酒在此等你，来来来，且饮过再走！”
纪若尘早知李白性情，不陪他喝干这几坛酒是绝对出不了长安城的。于是他下了马车，道：“既然李大人相邀，若尘敢不从命？”
李白道了声“爽快！”，就拉着纪若尘在桌边坐下，随手提起一个酒坛，满满地斟了两大碗酒。纪若尘此时头痛耳鸣仍未消去，又被酒气一冲，当即面色一白，差点就呕出来。但既然李白相邀，也无不喝之理，当下硬着头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护送马车的几名禁卫见纪若尘如此，也就只能在旁侍立等待。
当！两只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不光酒液四溢，而且碎瓷乱飞，打在众禁卫黑铁甲上，敲击声细碎如急雨。一众禁卫迫不得已，只得不住向远处退去。
以二人酒量，又是如此豪饮，别说只是几坛酒，就是几十坛也早该喝干了，只是那李白每喝一碗，必然慷慨激昂，指点江山一番，又或是豪兴大发，吟诗数句。纪若尘此来长安前早听济天下讲解过多日天下时局，故而对李白点评的时事颇为不以为然，然而对他随口而出的诗句却均惊为天人，越是细细品味，就越是钦佩不已。
如是，二人唠唠叨叨，直喝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才下了三四坛酒，倒把那几名重甲禁卫等得腿脚酸麻。
长安城外，茫茫夜色中忽有一点火光亮起，旋又灭去。
云舞华闭目静坐，整个人都已浮上半空，双颊如火，全身颤抖不已，方圆数十丈内青草尽数枯黄，偶有枯草窜起一道火光，瞬间就化灰而去。
苏苏已立了起来，怔怔地看着空中苦苦支撑的云舞华，又回首望了一眼长安。
长安城内，灯如昼，人若潮，正是盛世繁华。
云舞华忽然叹一口气，身体舒展开来，若一片没有重量的凋零花瓣，飘荡而落。苏苏咬死下唇，抢上一步，接住了她。
云舞华双目紧闭，宛如睡去。
苏苏再次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泪眼朦胧中，惟见长安灯影迷离，繁华如梦。她终一声清啸，宛如龙吟，转身远去！
当！两只破烂不堪的海碗撞在一起，还未饮时，碗中酒就去了一半。
这已是最后两碗。
李白早已醉态可掬，抱着最后一个酒坛倒来倒去，也不过倒出数滴酒来。他随手一抛，咣当一声，将酒坛掷得粉碎。纪若尘也有了几分酒意，当下长身而起，摇摇晃晃地向李白作了一礼，道了声“前路方长，就此别过”，就向南城门行去，连马车都不坐了。
纪若尘刚行至南城门门洞中，顶心处又是一阵针刺般的剧痛！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剧痛刹那间驱散了他所有酒意，也如一道闪电，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纪若尘明白为何会对这从未经历过的疼痛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了，那是极乐针的痛！他望了望长安城外茫茫的夜色，终于断定云舞华就在前方的黑暗中，等着他。而他更是知道，不管她是以什么方式压制住的极乐针，这极乐针又已接近了发作的边缘。
纪若尘立在城门正中央，回首长安宫城灯火映天，丝竹隐隐，显然夜宴方酣，只不知那以乐艺舞技冠绝天下的杨玉环此刻是在抚着琵琶，还是舞着一曲羽衣霓裳。而前方，惟有一片夜色茫茫，不知凶险几许。
他有些犹豫。
倒不是他畏惧凶险，只是他有些不知当不当这样做。就在他举棋不定时，耳中忽然嗡的一声，眼前幻境又起，环顾着四周血一般红的火焰，一缕杀意悄然自他心底泛起。
一阵夜风拂过，城门洞中已是空荡荡的一片，纪若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白正踉跄着走向自己府第，忽然站住，回首望向南门的方向，良久方才摇头叹道：“斩尽杀绝，这又是何苦？……或许，他这样做才可成得大事吧……唉！”
他摇了摇头，复又摇晃着向前走去。
夜幕之下，玉轮高悬，清淡月辉下，青墟宫中泛起淡淡雾霭，望之有如仙境。只是这人间仙山，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到一阵浸骨寒意。
吱呀一声，青墟宫西北角一座偏殿木门打开，吟风从殿中步出。殿前庭院中，虚玄坐在松下石上，借着天上月辉，正自读着道书。见吟风出殿，虚玄当即起身迎上，微笑问道：“怎样？”
吟风紧皱双眉，道：“诸事不顺，心绪不宁。”
虚玄捻须道：“这也急不得，且随缘吧。此次下山际遇如何？”
吟风罕见地苦笑了一下，道：“当见的倒是见到了，只是当杀的却杀不了。”
虚玄点了点头，道：“想必是机缘使然，也不必过于强求了。”
吟风行到殿前的荷池旁，凝望着一池的睡莲，沉吟良久，终于摇了摇头，道：“机缘并非如此。此次之所以会诸事不顺，该是因为我忘记了许多本不该忘记东西的缘故。可是究竟忘记了什么，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但那件事非常重要，我一定要想起来……”
虚玄走到吟风身边，与他共赏月下荷塘，道：“自篁蛇出世后，天下气运定数已变，许多事情我已推算不准。何况你出身奇特，一切与你有关之事，皆不是紫微斗数能够推得出的。这当中的变故，就须得你自己去破解了。不过以我愚见，或许你忘记的那件事，与云中居顾清与道德宗纪若尘有关。”
吟风身躯微微一震，默然不语。过得片刻，他面色越来越白，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竟似有些站不稳了。
虚玄吃了一惊，忙询问他是否旧伤未愈。过得片刻，吟风方才有些迟疑地指着心口，道：“这里很紧，也很痛，这是为何？”
虚玄又是一惊，忙把过吟风的脉，却是一无所获，他这才省起，吟风从无脉象。
望着满池碧荷，吟风忽然抬手一指，一朵含苞未放的睡莲自行飞起，落入吟风手心，然后每一瓣莲瓣都绽放出淡淡的光芒，徐徐在吟风掌中盛放！
在吟风的凝视下，这一朵莲花光芒越来越亮，逐渐转成了金黄色，通体透明，隐约可见莲内燃烧着熊熊烈火。
吟风五指慢慢合拢，那一朵金莲即徐徐没入他的掌心。
“这是……”虚玄问道。
“长生莲。”
“有何妙用？”
“暂还不知。”
虚玄点了点，没有再问下去。
吟风仰首望着天上浑圆明月，良久方道：“那本《上皇金录》，我已批完了一页。”
“当真！”虚玄终面有喜色。
同一轮圆月下，顾清正拥着一袭雪白的貂裘，手捧古卷，凭窗坐着，借着月辉夜读。
这是一间不大却十分精致的木轩，一面接水，一面临崖，窗外就是无底的深渊。此时木门一开，清闲真人挤了进来，立在顾清面前，一双三角小眼精光四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将一只大手在她面前摊开。
顾清即将手中古卷合上，放在清闲真人手中。
清闲扫了一眼，见是一本《诸仙纪传》，脸色当即黑了三分，沉着脸道：“清儿，离订亲之礼可没几天了，你不急着修行治伤，怎还天天看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顾清眉宇间带着一点倦意，道：“师兄不必担心，我心中其实是有个未解之结，等我想得明白了，伤也就好了。就算想不明白，到时辰伤也会好。”
清闲真人哼了一声，道：“你有啥事想不明白？尽管告诉我好了，一切自有俺给你做主。是不是又对这桩婚事后悔了？如此正好，俺就看道德宗那几个老不死的不顺眼，拿一枚扳指来就想骗了人去，天下哪有这般好事？清儿，你尽管放心！我这就遣你天海师弟去断了这门婚事，反正只要是与道德宗作对的事，他总是奋勇当先，去干这事最是合适。哼哼，至于他的名声嘛，反正本来也就不怎么样……”
顾清淡淡地笑了笑，打断了清闲真人，道：“师兄，你不觉这天下时局有些不对了吗？最近几年来天地异变频频发生，此次道德宗又打破旧规，起始插手天下庙堂之争，还夺了神州气运图去，实是不知他们想干些什么。此刻道德宗隐有与天下为敌之意，我与若尘的婚事一成，就等若将云中居与道德宗绑在了一起。师兄，你也知我与若尘皆是命中大凶之人，化解殊为不易。要不我就离了云中居吧，也免得日后连累门中诸人不得清静。”
清闲真人小眼一瞪，道：“先且不说这个。清儿，我看过你和那小子的相，你们若在一起，那是凶上加凶，凶无可凶，连份当属那小子的劫难都会落到你头上来。到那时候，你可非止是神魂俱灭那么简单，说不定多少世修来的轮回因果都有可能随风而去。这可非是小事！你们若是分开，以你道行运势，倒也非是不能化解自己命中凶劫，这一节你可想得清楚了？”
顾清淡然道：“我知道，但我心已定。”
清闲真人怒哼一声，重重地一甩袖子，竟在轩内带起阵阵霹雳。他迈开两条短腿，从左踱到右，又从右踱到左，如此来回数十圈，方才立定，一张胖脸遍布黑气，有如锅底，三角眼角垂几乎指向地面。
他怒视顾清良久，方喝道：“你自幼上山，在云中居习艺十几年，不是云中居弟子，还能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你师兄俺虽然不才，还不至于不敢回护本门弟子！与天下为敌又如何？道德宗紫微紫阳两个老鬼做得，俺就做不得？他奶奶的，光凭俺云、中、金、山四个斗大金字，这一份气概，可是富甲……富甲……”
云中金山本想说富甲天下，忽然想起道德宗家底要远比云中居殷实，他是一派掌门，自不能不顾事实胡吹大气，于是憋得黑脸透紫，终于挥动胖手，掷地有声地道：“富甲一方！”
顾清终忍不住，笑出声来。
云中金山果然不愧是富甲一方，气概非同寻常，当下大袖一挥，道了声“你不必烦恼，七日后俺送你上西玄山！”，就此拂袖而去，端的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顾清唇角那一缕淡淡的笑意渐渐隐去，又捧起那本《诸仙纪传》，读了起来。这一次刚翻了两页，她忽然抬起头来，从软榻上起身开门，行到轩外院中。
池畔崖边，正立着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影。他背向木轩，呆立不动，完全没注意到顾清正向他行来。
直到顾清轻轻地咳了一声，他才悚然而惊，如电般转过身来，看见月下卓约立着的顾清，一时间从容尽失，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人正是楚寒。
楚寒心志定力非同一般，见顾清宁定地望着他，当下道：“清……顾师妹，你……何日启程？”这简短一句话，他说来却艰难无比，直如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其中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凄然。
云中居道法讲究率性随意，辈份长幼并不是那森严分明。楚寒、石矶与顾清自幼相处，可以说是一小玩到大的。论身份辈份自是顾清最高，楚寒居次，石矶则又要低了一辈。但若非大典等场合，三人彼此间都是不论辈份，只以名字又或是师兄师妹互相称呼的。
可是这个晚上，楚寒那一声叫惯了的清儿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顾清面若春水无波，看不出任何心绪波动，只是道：“七日之后。”
“七日吗？你……你可想得……”楚寒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打断了要说的话。
咳声好不容易歇时，楚寒已转过身去，再不回头，只轻声叹道：“师叔一路平安。”
东海。
怒海之上，一轮明月孤悬。月下之海，若浮着无数细碎银鳞，一排排，一轮轮荡漾开去。不知不觉间，波涛逐渐的大了，一排浪推一排浪，待远方的细浪涌到岸边时早已成数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击在礁石上，声如轰雷。
月色下隐隐现出三个身影，向东海之滨行来。那三个身影来得好快，上一刻还在数里之外，眨眼间已现身在海边高耸的礁岩上，凝视着正变得焦燥不安的大海。
中央立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负手而立，双目低垂。他左首立着一个身着绸衫的胖子，右首则是一个人首象身的三丈巨妖。
象身巨妖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堆高高垒起的礁石上。那堆礁石遥遥看去有如一根石柱，实不似天然而成。礁石顶端趴着一只海龟，昂首向天，似在对月咆啸。但任潮起风动，那海龟动都不动一下，只是豆大的眼珠转了一下，望向了海边立着的三个身影。
象身巨妖望见海龟石柱，面色微微一变，道：“陛下，碧龟望月在此现身，说明前方已是东海紫金白玉宫的地界，他们此时禁止外人入内。若贸然入海，恐怕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中央那男子双眼终于睁开，淡然道：“是吗？但我不想婉儿等那么久。”
左首那绸衫胖子乃是冥山妖皇殿前大将军魏无伤。他抢上一步，向中央那男子道：“陛下三思！海中非比陆上天空，紫金白玉宫久居海中，三龙皇也非易与之辈，陛下孤身犯险，实是不妥！何况那五灵玄老君仙迹出世之说来自云中居，说来甚是可疑。还是查清有无此事再说吧！”
中央那男子笑了笑，道：“只是为了清虚凤羽玄金丹这几个字，也值得我下一次东海。若连东海三位龙皇也要忌惮，我又以何统领天下妖族？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说罢，他举步向茫茫深海行去。
礁柱上那只海龟身周忽然涌起一团黑雾，绕着它飞旋起来，刹那间就化成一道小小的龙卷。龙卷风内黑雾锋利如刀，那海龟一声长长悲鸣，声传十里，然后就连同身下石柱被绞得粉碎！
海龟悲鸣声后，怒海中波涛起伏不定，大片泡沫涌上，隐隐可见有无数黑影穿梭来回，又似可听到声声尖细愤怒啸叫。
那男子安步当车，凌空步虚，直向大海深处行去。水下无数海族，竟无一敢入他身周千丈之内！
海边礁岸上，只余下无伤与妖皇殿右相。他们直目送着翼轩消失在茫茫海中，方才互望一眼，皆是愁容不展。
人首象身的右相道：“无伤，吾皇虽勇，奈何东海紫金白玉宫党羽众多，又有地利之便，此事该如何是好？”
魏无伤沉吟片刻，方断然道：“现下天下动荡，婉后又重伤难愈，吾皇万万不能再有闪失。既然我等阻止不了吾皇，方今之计惟有请无尽海出手相助。右相，怕是又要你伤损了。”
右相道：“只要吾皇平安，我损折些肉身又算得什么！”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整个象身都膨胀了近乎一倍，然后张口喷出一团黑雾，将自己与无伤皆笼罩在内。雾散时，右相与无伤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晚神州无云，晧月高挂，辉映着万里河山。
但有一方海，千百年来从未见过月色。这里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透射下的淡淡天光照着一切。
当魏无伤出现在这片奇异的海滨时，早已是狼狈不堪，不光一身光鲜绸衫变成条条碎布，身上白生生的肥肉也添了无数血口。但最主要的还是他一身道行十不存一，实已是极度虚弱之态。右相则是浑身浴血，早已动弹不得，全是靠无伤拖着，才能勉强向那片茫茫无尽的大海挪去。
五百年前，无伤也曾来过无尽海。那时尚没有妖皇殿，他也不是什么大将军，而只是一个实力不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他还记得五百年前的无尽海，灰暗，阴抑，寂静，四野茫茫，不辨去向，不见来处。他在一片茫然中转了数月，什么也没有见到，险些饿死在这块绝地，后来忽然灵光闪现，寻到了离去的方向，如此方捡回一条性命。
此番重入无尽海，海滩上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白骨依旧，天空依然灰暗，但这一次，无尽海不再平静。
呼的一声，一道黑影在无伤面前掠过，瞬间就消失在数十里外，只有一声如轰雷般的响声遥遥传来：“莫要走了小姐！”
南方也传来一声叫喊：“这里没有，东首要加倍小心！”
西方又是一声：“这里有小姐的足迹！快来人，捉小姐回去作功课！”
东南西北喴声纷纷响起，“这就到了！”“小心是计！”“无妨，有我在此地镇守！”。
魏无伤愕然，万没想到五百年不见，无尽海已成了如此热闹的一个地方。遥望着极远处一道道如电般穿梭来去的淡淡身影，他将右相轻轻放在了伤滩上，看准一个风驰电掣而来的身影，施礼道：“这位兄弟请了，我乃是冥山妖皇殿前大将军魏……”
那身影身披玄黑盔甲，形容古拙凶厉，正是一名洪荒卫。他行动如电，魏无伤长长一段开场白还未说完一半，那洪荒卫早已消失在数十里外。
魏无伤怔了片刻，感觉右方风起，又是一名洪荒卫手持巨锤，飞奔而来，于是抱拳道：“兄弟，吾乃冥山妖皇殿魏无伤……”
劲风掠过，那洪荒卫身影已逝于茫茫海上。
魏无伤脸色越来越青，僵立原地。
好不容易远处雾气涌动，又一名洪荒卫扛着偃月关刀，杀气腾腾地从百丈外奔过时，魏无伤连忙吸一口气，骤然高叫道：“冥山无伤求见！！”
这一声喊轰鸣如雷，远远传了开去。这一次那洪荒卫倒是回首望了他一眼，足下却绝不停留，眨眼间就去得远了。
魏无伤一时面色铁青，却不能发作。他身有重伤，若是动起粗来，根本无须无尽海主人动手，随便一个洪荒卫过来就能将他一刀两段。
他望着茫茫无际的海，忽然长笑一声，叹道：“本是同族，何必无情！”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他面前已多了一名洪荒卫。这名洪荒卫形貌颇为不同寻常，身高六尺，腰大十围，披一件极厚玄铁甲，肩上尽是尺许巨刺，远望去有如一颗带刺铁球，偏他手中握两把匕首，刃仅二寸，其薄如纸。
那洪荒卫上下打量了无伤半天，忽然低声道：“主人方才说了，他不在。”
话音未落，他早已消失在远方迷雾之中。
无伤默然片刻，终拖起右相，艰难地一步一步向无尽海外挪去。

章三十五 生死
有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这对于纪若尘来说，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在对方不断追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况下。但这本不应是问题的问题，却反反复复地在纪若尘心中泛起，每一次都会带给他一点说不出的感受。
纪若尘在山林中无声无息地穿行着，身形在林下、石上、溪畔忽隐忽现。他无需停下来观察地面痕迹，也不必辨识风中飘过的气味灵气，只凭着顶心传来时强时弱的刺痛感，就能判断出是否追踪到了正确的方向。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顶心的刺痛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纪若尘知道和云舞华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但按理说她的极乐针应该早已发作，怎么追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追上她？
不过他也不是非常着急，追不追得到云舞华尚在其次，重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到她身后那无垢山庄的所在地。是以纪若尘小心掩藏着自己的气息，逐分逐寸地与她拉近距离。此时他运用的正是打闷棍时的步法，因真元不动，虽然速度上肯定不若驭气飞行那样神速，但胜在灵气内敛，寻常修道之士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行踪。
他正自在密林中疾行，忽然感觉到迎面拂来一缕柔柔的微风。这一阵风比寻常山风要弱得太多，可是袭上纪若尘面庞时，他竟身形陡然停滞，完全无法呼吸！
“呼”的一声，纪若尘面前出现了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拳头，然后是佩着两枚血玉手镯的皓腕，随后是飘扬飞舞翩若惊鸿的水袖，最后是一双亮得出人意料的眼睛。一时间纪若尘视野中全是这一双眼睛，再也没有其它！
这一拳貌似十分缓慢，好半天也未接近，可是纪若尘心头那一点超凡灵觉已然示警，他哪敢懈怠，一提真元，被蒙蔽的视、听、触觉象是突然挣脱了翳障，清晰地看到了那快疾如电的一拳。拳上所附真元力道十分古怪，所带起的拳风初时尚似一缕春风，然而粉拳每进一分，风力就大了十分，转眼间迎面扑来的已是几可断金碎石的罡风！几乎同时身后辟辟叭叭之声不绝于耳，不用回头便知是古木树干正在拳风压迫下纷纷爆裂。
纪若尘大骇！
他身体立时微微一侧，向旁边让过，哪知周围呼啸的劲风突然凝固得有如实质，压得他肌肤又麻又痛，象是有无数利针在刺着一般。
他这向侧方的一跃，竟然就此在定在原地，纹丝未动！
纪若尘心中大惊，眼见那一只拳头光芒渐盛，强光中隐隐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心知这一拳之威非同小可，哪敢容她近身。
眨眼间拳已离纪若尘鼻骨不足一尺之际，他大喝一声，真元急提，周身浮起淡红色光浪，向外疯狂攻出。
林间一片脆响，有如千万个瓷碗同时破碎，纪若尘身周不住有光影泛起，直如深海恶涛，汹涌无俦，刹那间衣衫破裂，身上已多了数十个细小伤口。他这一下虽然受伤不轻，但终于冲破身周无形的束缚。
纪若尘一得自由，即刻如鱼得水，脚下微一运力已后撤十丈。谁知那女孩也随之骤然加速，紧追不放，那只拳头依然距离纪若尘鼻尖不足一尺。但纪若尘得此喘息之机，已足够腾挪。当下他身躯一晃，似欲向前，又似左右踌躇，就是这么一晃，已在那女孩面前消失。
那女孩微觉诧异，但一双明亮如星的眼中没有分毫的惊慌。她樱唇一开，发出一记龙吟般的清啸，骤然立定，左拳向天挥出！
一片碧蓝光华以她立足处为中心扩散开来，刹那间就遍及十丈方圆，地面纷纷开裂，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耀目欲盲的蓝光！无数蓝光汇聚在一起，化成一道雄伟之极的蓝色光柱，直冲云霄！
她那修长挺直的后颈本已在纪若尘的视线之中，甚至于两个大大的羊角型发髻上点缀的十八颗水钻互相碰撞时所隐含的韵律也都映在他的心里。只要他一伸手，她的后颈就全在掌握之中，待轻轻巧巧地折断那根脆脆的颈骨后，再论是擒是杀。对纪若尘来说，整个过程都是如此熟悉，那个女孩看起来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甚至已经下意识的开始幻想指尖触到她肌肤的感觉。
然而就在此时，一片蓝色的光海将女孩那窈窕的背影淹没。蓝光中所蕴含的真元凶悍凌厉，若一头洪荒恶兽冲入纪若尘体内，以沛不可当之势使得他体内那微不足道的防御摧枯拉朽般消散。纪若尘一声闷哼，被蓝光击得冲天而起，翻滚着向数十丈外摔去。
纪若尘想运使掌柜口中的无双棍术时，体内真元几乎是处于完全不动的状态，因此习惯了以心眼神识感应周围的修者万难发觉他的行踪。但凡事有利有弊，如此一来，纪若尘身体也等若不设防的城池，一点点的力量就能将之攻陷。
纪若尘只觉得体内痛如刀绞，真元在经脉中如脱疆野马般狼奔豕突，乱成一团。那女孩不知修的是什么法诀，真元凶悍到极处，一入体即四处肆虐不休，把纪若尘自身的真元冲了个落花流水，却转眼间就耗得殆尽，两道真元相触的经脉，俱是一片狼藉。
她的真元来得太快，也消耗得太快，纪若尘根本不及运使解离诀化消，因此，这一击所能造成的伤害都让纪若尘结结实实地承受了去。
在遇到这个女孩之前，纪若尘但凡运出闷棍，几乎从未失过手，因此这一次也没想过会失风。可是居然被她用这种方法轻描淡写地破了！
纪若尘惊骇莫名，所幸数次行走生死边缘的历练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镇定下来，身尚在空中翻滚，已是急急收拢经脉中溃乱的真元，强行压下伤势，惟恐她还有后着。果然那女孩并不回头，只是右腿高抬，然后旋身，下压！随着她的动作，空中突然出现一头隐约的光虎，一声咆哮，疾向纪若尘冲来！
那光虎来得实在太快，纪若尘只来得向旁侧移三尺，堪堪让过了光虎的正面冲击。嗤的一声，他身侧衣衫尽裂，皮开肉绽。
那女孩左腿提起，在空中虚扫而过。
这一次林中虽无异样，然而纪若尘耳中却听到一阵异样的尖啸。他不及细想，真元一沉，整个人笔直地向下坠去。他只觉得头顶微微一凉，似刚有一道锐风拂过，那速度和力度让纪若尘背心汗涌。让过那道锐风后，纪若尘手指一点地面，身体又突然弹回空中。
只是此时周围忽然一阵轰鸣，纪若尘骇然发觉，方圆十丈内的古木皆被截断，正缓缓地倾倒！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鼻中又传来一缕幽香，那女孩已现身在他面前三尺处，甜美的面孔毫无表情，右拳一挥，向他当胸击来！
纪若尘避无可避，当下大喝一声，左手亮起一团强光，也是一拳击出！
两拳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
林中骤然炸起一团强光，又响起一记响彻云宵的虎啸，一头光虎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茫茫夜天的尽头。
那女孩凝立空中不动，纪若尘则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左手骨骼尽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面如金纸，体内真元已被悉数击散，一时再也动弹不得。
刚刚这一击，纪若尘只觉如同迎面一座大山压来，刹那间粉碎了他所有抵抗，击散了体内真元。他吃亏在一开始就被打了个出奇不意，始终未能将真元运足，就是最后拼命的这一拳，也不过使出了五成真元而已。而那女孩修炼的法诀实是非同寻常，以她这个年纪能有如此道行，实是不可思议。纪若尘平生所见，也惟有顾清似能压住她一头。那女孩道行强弱且不论，她真元的特性凶厉无比，一举手一投足，又几乎能将全身真元倾于一击之中。因此就算纪若尘与她道行相若，这般硬碰硬的对攻，也必败无疑。
纪若尘躺在地上，心内苦笑，明明一路追踪的是云舞华，哪料突然从旁杀出这么一个人来，一言未发，竟然式式悍厉，招招致命。饶是他灵觉过人，不知为何却没有察觉她就埋伏在左近。
那女孩飘到纪若尘身前，左手一挥，三根细金丝绳迎风而现，将纪若尘牢牢缚成一只粽子。她俯身，以三根纤指小心翼翼地拈起细金丝绳绳结，将纪若尘提了起来。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个不休，右手向外伸得笔直，似是生怕沾上了纪若尘的身体。
如此近距离上，纪若尘才发觉这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精致，面孔生得极是甜美，实在让人无法将她与刚刚举手投足间力量强悍的女孩联系起来。但不知为何，她一双灵气无限的眼睛却给人一种视万物如土鸡瓦犬的感觉。败在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手中，虽然是她偷袭在先，纪若尘仍不由得有些气馁。只有当他看见那女孩一只右手垂于身侧始终不动，显然再也提不起来时，心中才算稍稍安慰了些。
“你就是那个什么纪若尘吧，我叫苏苏。记得是谁杀你的，轮回后尽管来找我报仇。”苏苏道。她声音既无抑扬顿挫，也无丝毫感情，就如一个小孩子读经一般。
纪若尘看着她，并不开口，眼中流露出怯意。貌虽如此，此刻他心中正在急思脱身之策，转眼间就想了数十条计策出来，却觉得没有一条管用。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与这个女孩有何过节，使得她对自己下这种毒手，对她的师门来历也全无所知，计从何用？
苏苏提着他徐徐转身，在林中迅疾穿行，转眼间就到了林中一处湖边。
苏苏以左手食指挑着纪若尘胸前的金丝绳结，尽可能地不去触碰他的身体，皱起双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纪若尘此时气色灰败，灰头土脸，又兼衣衫破烂，遍体鳞伤，实是狼狈不堪。苏苏食指一挑，呼的一声，纪若尘已飞出十丈，一头栽进了湖中。他刚一入水，本是宁静无波的湖水突然涌动起来，一道又一道暗流疯狂冲刷着他的身体。纪若尘身不由已，在水中上下起伏。此时虽是夏末，但湖水冰寒刺骨，身上又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实是难过非常。
好在这一番罪也没受多久，又一道大力牵着纪若尘跃出湖水，自行飞回苏苏的手指上。苏苏见他周身血污尽去，已是干净精神了许多。
苏苏凝视纪若尘良久，方才道：“你是想直接死呢，还是死前想要享受一下女人？”
纪若尘倒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天下哪有这般好事？不用想也知道这必是她想在杀死自己前先来折辱自己一番，于是他合上双眼，道：“随便。”
苏苏柳眉竖起，眼中掠过一道杀气，但终还是没有发作，冷道：“其实也由不得你。”
也不等纪若尘的回答，苏苏提着他凌空从湖面上掠过，来到湖的另一边。这边湖岸明显比那一边要炎热得太多，岸边青草大半已经枯黄。草地中央，仰卧着一个黑衣女子。
苏苏纤手一翻，手心中已多了一张符，拍在纪若尘的胸口。符咒倏忽间燃尽，化作一道黑气，钻入纪若尘体内。然后她又一挥手，收了缚住纪若尘的三道金索。
纪若尘双足落地，一个踉跄，这才立稳。他默运心诀，所有真元却均凝结在体内各处经脉之中，分毫不受心诀驭使。纪若尘已知自己中的是束心符，一日之内，休想能再动真元。
苏苏抬手向那黑衣女子一指，喝道：“你，快过去和她行云雨之事，做得好了，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饶是纪若尘见识已不可谓不广，苏苏这么赤裸直白的命令还是差点让他栽倒。他顺着苏苏的手指望去，这才看到了那黑衣女子，登时又吃一惊，已认出了正是反复追杀过自己的云舞华。只见她仰卧于地，双手交叉合放胸前，两眼紧闭，一动不动，纪若尘和苏苏的到来没有让她有丝毫反应，分明是在昏迷中。
纪若尘看了看云舞华，又望了一眼苏苏，实有些弄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关系。听苏苏的口气，看她的眼神，似是对云舞华十分关切，可是她又怎会让自己去玷污云舞华身子？虽然修道之人不若凡人般重视贞节，但看方才苏苏对自己的手段分明是有深仇大恨，就算她与云舞华也有仇隙，这种做法仍是太过匪夷所思，其中定有别情。
纪若尘默然向云舞华走去。他已察觉云舞华与苏苏关系很可能颇不寻常，因此决心赌上一回。云舞华此刻人事不省，苏苏又离开这边颇远，纪若尘虽然真元被封，但与闷棍有关的诀要均无须动用真元。
而那把天权古权，就放在云舞华的身边。
越是行近云舞华，纪若尘心中就越是镇定。这是万中无一的活命机会，他断不能犯一点错误。哪知他才走出十余步，后方苏苏忽然冷冷地道：“你想找死吗？”
纪若尘心下一惊，愕然回头，实不知她是如何看破自己图谋的。苏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下体上，面上密布杀气，皱眉道：“难道你是个废人？”
以纪若尘的察言观色，练达世情，也要过了一刻才从苏苏的目光落处明白她话中所指。
纪若尘当场呆住！
看来世俗礼法教规在这甜美之极的苏苏身上全然不起作用，实是不知她出身何门何派，派中长辈又是如何教诲她的。他刚刚满心中盘算的只是当以何种步法抢到天权古剑旁，又以何种手法抽剑出鞘，架于云舞华颈上，并以她为质，迫使苏苏就范。这实是刀口舔血之举，哪一个环节稍慢了点，或是让苏苏看出了征兆，立时就是杀身之祸。他心中计算不停，哪还有留给风花雪月的余地，是以身体上自然也就没有反应，没想到让苏苏看了出来。
他望着苏苏，实有些不敢相信她竟会向那个地方看。但见了苏苏含而不放的杀气，纪若尘知道不能再拖延。既然知道了症结在哪里，那就有办法。当下纪若尘又向云舞华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持着色心望向女人，虽然是刻意的色心。
云舞华仰卧着，透过黑纱看见另有一层黑衣紧贴肌肤，纤细的腰身衬出胸前起伏的山峦，外裳内竟似没穿小衣，可以清晰看到峰尖的形状。纪若尘不由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那日对她施针的情形，温软新剥鸡头肉，滑腻还如塞上酥。当时他自然是心无绮念，今天却大大不同。
她纱袍的水袖褪在臂弯处，露出羊脂白玉般的小臂、皓腕和柔夷，全然没有了追杀纪若尘时的咄咄逼人，按在胸前，恍若有种脉脉的温顺。而本是如冰似雪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玫瑰色光泽，望上去实有说不尽的风流诱惑。纪若尘心中一动，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如千年寒冰精雕玉琢成的面孔同样泛起玫瑰色，少了清醒时的冷淡，多了几分艳色。一头黑亮的青丝逶迤脑后，有种动人的别样风情。
道典中载有许多合藉双修的法门，纪若尘自然也通晓男女间事，云舞华又实有罕见容姿。她平素冷若冰霜，杀气四溢，整个人就如一把出鞘利剑，让人自消绮念。此刻她却是无助倒地的楚楚柔弱，两相对比，更添诱惑。
纪若尘心中一道火焰悄然燃起，下体终于一柱擎天。苏苏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似是不愿再望向这边，只是咬牙道：“给你一刻时间行云雨之事！”
哪知此刻云舞华忽然嘤咛一声，悠悠苏醒过来，恰好将苏苏这一句话听了进去。她神识浑浑噩噩，尚无时间去体味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如身处烈焰之中，似乎连血液都已沸腾，而又有一种强烈之极的欲望，如海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向她袭来。她费力地张开双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些扭曲模糊，朦胧之中，似有一个人影正向她走来。
云舞华低低呻吟了一声，定睛瞪着那人影半晌，那越行越近的分明是一个男子，竟然是纪若尘！猛然间苏苏刚才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入意识中，她好容易把有点支离破碎的意识拢起来，依稀有些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顿时大惊，登时清醒了不少。
她奋力挣扎坐起，怒视纪若尘，忽然看到了他下体的异状，不由得又羞又怒，喝道：“站住！无耻小贼，你想做什么？苏苏，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若尘倒没想到她会在此时醒来，暗叹良机已失，于是立定脚步，且看苏苏怎么说。
苏苏立在十余丈外，并未回头，只是反手一挥，一道金线索如电而至，将云舞华的双手牢牢缚了起来。
云舞华本能地挣了下，哪里能动得分毫，不由大惊，叫道：“苏苏！你在干什么？”
苏苏轻轻叹道：“舞华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他虽害得你这样，但是你想擒他在先，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在道德宗身份不低，修行不弱，模样生得也英俊，附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事毕之后，若师姐你还满意，就留下来作个面首，若不喜欢，一剑杀了就是。”
她也不待云舞华回答，只向纪若尘喝道：“还不快做你的事！”
云舞华也向纪若尘喝道：“你敢！”
纪若尘又有何不敢？他对云舞华的喝斥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她身边蹲下，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虚弱不堪的她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拉开她的裙带，掀开衣襟，露出两座山峦胜景。不知道是因惊怒，还是激动，峰峦上粉色花蕾已是傲然开放。
眼见纪若尘的手又向下探去，云舞华急叫住手，可是纪若尘哪里肯停？
“苏苏！”
苏苏端立不动，可两个羊角发髻上垂落的水钻却互相碰撞不休。她忽然叫道：“先停手！”
苏苏一叫停，纪若尘当即住了手，望着身下的云舞华，默然不语。他心中无数个动作合在一起又复分散开来，但无论怎么组合，在这个距离上，都无法抢在苏苏前夺剑劫人。
而苏苏叫停后，却仍不转过身来，也不再发一言。
倒是云舞华先打破沉默，经刚才一番挣扎，她已是青丝散乱神色惊怒，这时却忽然笑了笑，道：“苏苏，这件事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只是从书上学得男女情事，殊不知这翻云覆雨中有莫大的乐趣。既然总是要来这么一次，不若好好享受一番。你把我绑着，我有何妙趣可言？快把我放了。”
苏苏有些将信将疑，犹豫着道：“啊，云雨事中还有妙趣？书上好象没说……”然而在云舞华连声催促下，苏苏终收回了金丝索。
云舞华双手重获自由，不由又是极魅极艳地一笑，抬起双臂似欲勾住纪若尘的脖颈，纤指堪堪将触到他的后颈。
纪若尘却已从她艳若桃李的笑容中看出一缕杀气，正欲有所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云舞华已经陡然挺身坐起，肩头重重地撞在纪若尘胸口！只听得喀嚓脆响，纪若尘全身已不知断了几根肋骨，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重重地撞上草地边缘的古树方才停下，身体软绵绵地顺着树干滑下。
苏苏面色大变，疾向这边冲来。但云舞华动作如电，挥手之间，古剑天权已然在手！
一道玄黑剑气划过……
苏苏骤然凝在了空中，张大了小口，想叫，却什么叫不出来，只是就那样看着天权剑一分一分从那纤纤五指中滑落，慢慢地插在地上。
那握剑的手，妖媚的玫瑰色已褪去，苍白得格外刺眼。
云舞华直直向后倒去，轻轻地落在湖畔草地上，双目微闭，宛如沉睡。只是她雪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显目之极的黑线。在她上方，则飘着一团翻滚不定的黑雾。
“舞华姐姐，你……我……”苏苏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她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向前进了一步，却又吓得立刻回到了原地，完全不敢接近云舞华，就象是怕惊散了她的好梦。
“是他，是他害死舞华姐姐的，我要报仇，报仇！”苏苏想起了纪若尘。她有如一头失了方向的小鹿，忽然发现了一线解脱的光亮，就立刻狂奔而去。她一个旋身即向纪若尘扑去，右拳前凝出一颗光球，就欲一拳击出！
但这一拳刚到半途，苏苏就愕然看到背靠古树站立的纪若尘神情呆滞，面色灰败，双瞳中的神采正迅速黯淡下去。
她生就玄瞳，隐约看到一道白气从他眉心中飞出，向着云舞华上方那团诡异的黑雾飘去。那道白气在空中回旋反复，忽而伸长，忽而缩短，似是在不住挣扎，但终抵不过黑雾的吸力，被一下吸了进去。
纪若尘双瞳神采尽逝，呼吸断绝，生机全无，竟已死了！
苏苏实是不知纪若尘何以会在此时忽然暴亡，但她惊怒交集之下，也不过想到了一句恶有恶报而已。此刻纪若尘已成她迁怒对象，纵算身亡，也难消她心头怒火，是以苏苏一愕之后，那拳依原势击出，誓要让他死无全尸！
她这一拳含而不发，拳前三寸处，凝定一颗光珠光芒万丈，含风蕴火，威势无畴。这一拳的威力全在光珠一尺之内，聚力于中，实是无坚不摧。
眼见苏苏拳上光辉已映亮了纪若尘的脸，他脸上忽然泛起一层青气，间中又有大块大块的暗绿斑纹浮现，翻腾涌滚，宛若活物。
“当”的一声巨响，有若万千铜钟齐鸣，惊得满山群鸟尽起。苏苏只觉得自己似在飞速前行时猛然撞在了一座坚固无比的大山上，一时头晕眼花，胸口闷不可言，身不由及地向后飞出，沿途撞断了四五棵古木，这才狼狈万分地摔在了地上。
她浑然不明究竟发生了何事，挣扎坐起望去，这才看到纪若尘背靠的大树已经成为地上一大堆柴禾，而他的身躯浮在空中，仍在缓缓不断上升，身周青色毫光辉映，遥遥望去有若一尊透明的巨鼎。巨鼎中央，纪若尘直立的身体没有半丝活动的痕迹，眼神仍是毫无神采生气。这愈发证实了苏苏刚才的判断，纪若尘魂魄已经离体，此刻浮于鼎中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苏苏愕然立起，仰望着空中的巨鼎，有心攻上，但头晕未止，胸口郁闷未去，想起刚刚的遭遇，饶是以她坚定的复仇意志也不由得有些迟疑，再不敢贸然出手。若刚刚是这一尊光鼎护住了纪若尘的肉身，那这该是怎生的法器，才能挡得住她全力一击？
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巨鼎已然浮空升起，化作一道青光，载着纪若尘的肉身冲天而去。苏苏紧咬下唇，心内几番挣扎，终未追下去。
苏苏来到云舞华身前，端详着她宛如沉睡般的安详容貌，心中忽生了一个念头，或许他们两个的魂魄是去往同一个地方了。有念及此，苏苏又向天权古剑望去，又想起了这把剑具有收魂夺魄的异能，是以才被称为凶兵。
她立了片刻，才抱起云舞华的尸身，又将天权古剑负在身上，离了这片森林。
卡喳一声，木轩中一尊花瓶突然生出一道裂缝，然后从裂缝的末端缓缓渗出一滴清水。水滴在红瓷花瓶上流动，红得有如一滴鲜血。
顾清伸手轻拂着花瓶，纤指在裂缝上划动，最后挑起了渗出的那颗水滴。水滴清澈，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
顾清掐指一算，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她那颗本是任风过云动也不会沾染片尘的心，慢慢地越跳越快。
“怎么会，他怎么会死？！这……这，不应该已是最后一世的轮回了吗？”
顾清想着，只觉得穿越木轩的山风，忽然带上了透骨般的寒意。
这一日清墟宫与往日并无不同，人人紧张有序地忙着。
虚玄在吟风所居的偏殿外望了一望，见他正在案前苦读上皇金录，时不时提笔在书页上标注些什么，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行出别院，招过巡守的弟子，吩咐不得让任何人打扰了吟风，随即袍袖一拂，化成一缕清风，向后山断崖下飘去。
青城山清幽奇险，山中处处断崖绝谷，谷中却是幽深阴暗，与诸峰胜景实是天渊之别。不片刻功夫，虚玄在一处绝谷中现出了身形，沿着谷底流过的一道溪流逆流而上，最后停在了一处天然洞府外。
这处洞府入口十分隐蔽，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然而内中却是极为宽大，别有洞天。虚玄举步入内，甫一入洞，即有一道极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眉头微皱，手中掐诀，运一道清光护住了全身，这才继续向洞府深处行去。
山洞深处回荡着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恍若内里藏着一头受伤的巨兽。前方有一个转角，从内洞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外洞的石壁，洞壁上赫然映着个张牙舞爪的狰狞身影。虚玄略一停步，身周的青光又盛了三分，这才举步向内洞行去。
内洞中俨然是修罗地狱！
这是一个方圆数超过百丈，高十余丈的天然石洞，洞顶一片片钟乳石倒吊下来，石尖有水不住下滴，地面上这里一簇，那里一丛，生着数百根高耸尖利的石笋。山洞洞壁高处插着数十根火把，在如此广大的空间内，这点光亮只够映火把周围的方寸之地，但虚玄是何等道行，就算没有一点光亮，也能视物如白昼。
石洞中弥散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恶臭，在摇曳的火光下，统治着石洞的是透着紫黑的暗红色。这里倒处都是干涸的血迹，破碎的尸块脏器，以及摆放成各种姿势样子随意扔在地上，又或是被高高钉在石壁上的赤裸尸身。
石洞中央有一小片难得的干净空地，一股地底清泉弯弯曲曲地横穿整个石洞，绕着中央空地划出一个满弓状弧形，再从另一端穿出。空地中央是一座石台，四根高高竖起的巨型火炬将石台照耀通明。石台边立着一个颇瘦的男子，仅以一幅白布绕在下身蔽体，背向着虚玄，十指如飞，双臂如轮，正在石台上忙碌着，露在身外的肌肤白晰细嫩，宛如女子。
他早已知道虚玄到来，却并不回头，依旧顾自忙碌着，只是道：“今天怎么没带活人来？”
他的声线低而略尖，颇为阴柔，语调婉转悠然，十分悦耳，闭目听去就似是一个妙龄女子在向情郎倾诉，然而言辞之间却实是惊心。这声音又是回荡在这处处透着暗红血气的洞府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虚玄直走到那人身后，方立定，道：“可还没到送人的日子呢。”
那人放下了手中一枚小锤，改而从石台左侧取过一把精致的青钢小锯，又忙了起来，道：“活人可是越多越好，没到日子，就不能多送一次吗？何况最近你送的人道行一个比一个差，真是敷衍！青墟弟子没本事超越祖宗，就知道死守着臭规矩，没想到连你也变成这样了。既然没有活人送来，那你还来做什么？难不成就是想看看我这个疯子？尽管放心，你设下的阵法牢靠得很，我哪有什么办法攻得破？”
虚玄立在他身旁，负手望着那人的工作。
两人立足处片尘不染，石台上却是血迹斑斑，正中卧着一个赤裸的年轻女子，胸腹已然洞开，脏器连筋带肉漂挂着，白骨与经络纠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血污。那人手持刀锯，极细心地一点一点切剥着这些尚在蠕动的东西。那女子双眼大睁，脸上俱是茫然麻木的表情，一如痴儿，居然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呆瞪着石窟洞顶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
她不但未死，还尚有知觉。
虚玄冷静地看着那人的双手在女子的胸腹中工作，片刻，方缓缓地道：“景霄真人并没有死。”
“不可能！”那人斩钉截铁地道，但手仍是微微一颤，刀尖切断了一道细细的血脉。石台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之极的尖叫，五官极度扭曲，头一歪，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见已是不活了。那人一脸懊恼之色，愤愤地将手中的刀锯掷在石台上。
他转头盯住虚玄，原本清秀英俊的面容因着愤怒已有些变形，眼中更是要喷出火来。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已断尽景霄生机，斩绝三魂七魄，他如何还能存活？”
虚玄淡然道：“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已。”说罢，他即转身离去。
那人静静地立了半天，猛然低吼一声，挥手将石台上的女尸扫入一旁的溪流中。
女尸载沉载浮，转眼间就随着溪水去远了。
“圣人有云，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此时洛阳午后天气依然炎热，一片蝉鸣声中，济天下身着锦袍，手捧经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看他身上服色，非但花色新雅，连那袖口和领子都是最时新的款式，腰间更佩着一块结青绿色喜福穗子的玲珑玉，与当日寒酸景况已是天渊之别，这自然是纪若尘所奉润笔之功。
凉阁中，济天下高踞上首，下首坐的非是旁人，而是龙象白虎二天君。
纪若尘云风走后，二位天君闲来无事，就来央求济天下也为他们讲解一下天下大势，治国经世之道。二天君初时本以为济天下不过是一介酸儒，后来见不仅是纪若尘，连云风也时常向济天下讨教天下大势，并且对他言听计从，立时就对济天下起了滔滔景仰之心。他们的想法倒也简单，云风的眼光必是不会错的，他们看不出济天下的过人之处，只能说是自己有眼无珠。而济天下也好为人师，一听有人愿意来听课，自无不应的道理。且二天君素识大体，通事理，不管名目是束修也好，润笔也罢，都是丰富的紧。
洛阳中本来还有道德宗十名弟子，只是一来他们均已饱读诗书经典，又需学习行军布阵，实在没什么时间来听济天下讲经论势。因此，济天下也就更热衷于教诲这两名尊师重道，好学不辍的学生了。
二天君听了济天下这么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觑，均觉得圣人此言实是大谬不然，天下之事，还有大过了生死的？他们心中有疑，当即问了出来。
济天下眯着眼听罢，道：“生死、节义，天下多的是士人学子奉为皋圭。然圣人之学，原本天机活泼，生意盎然，得天理地意之造化，然后生学者泥迹失神。你们只有学会个中真理，才能用好圣人学说，否则一味纠于死生事大的表象而不及其理，此关总是不透此关不透，则浮生虚度，大事不了。”
二天君如在云里雾里，互视良久，也解不了济天下语中之义。
龙象天君扯了下白虎天君的袖子，低声道：“这个……济先生的意思是……”
白虎天君肃容，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方道：“济先生想必是说，虽然圣人这句话是错了，但很多人还是奉为经典，也会依此行事。我们明白了这一节，就会知道这些人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再对症下药，收拾那些迂腐之人又有何难？”。
龙象天君一脸赞叹，“济先生果然是微言大义！”
济天下象是没有看见两人私下动作，也好像没有听见龙象天君后面若有意若无意提高音量的那句话，径自道：“看你们如此好学，这样吧，自明日起，你们每天过来三个时辰，我为你等一一解说圣人之道。”
“啊？！”龙象天君面现难色，“三个时辰太长了些，我们每天还要修炼道法……”
济天下顿时沉了脸色，道：“圣人大道，哪有讨价还价余地！”
白象天君一把捂住龙象天君的嘴，向济天下陪笑道：“先生说的是，说的是，我们定会准时候教。”
济天下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起身离去。
龙象天君抓下白虎天君的手，低吼道，“我们每日里要修习道法六个时辰，哪有时间再听三个时辰的课？”
白虎天君哼了一声，一脸深沉，就欲效法庄周，以讽喻点化龙象这呆徒。可他嘴巴张了半天，胸中又哪有暮鼓晨钟般的讽喻？见龙象一脸殷殷期待，白虎不由得额上冒汗，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本朝女装服色，当下灵光一现，张口就道：“这辰光嘛，就象女人的胸，只要肯挤，就一定会有的！”
龙象叹服。

章三十六 黄泉
“让我过去……”
“过河……”
“杀死她……”
一声声呼喊不住传来，飘渺不定。细听之下，那声浪中高低粗细各异，男女老幼皆有，叠叠入耳，竟是有千万人在呼喊，但语调都透着冰冷，感受不到任何应有的情感。
纪若尘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这些呼喊的含义，直到背后一记大力撞来，推搡得他身不由已地向前一冲，又撞在前人身上，他的神志才稍稍清醒了过来。纪若尘睁开双眼，初入目的只是茫茫黑雾，有若实体的道道雾气曲伸变化，影影绰绰，完全无法辨别雾后是些什么。
背后又是一阵大力撞来，纪若尘心下大怒，转头望去，看到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隐在雾气中，五官都有点模糊。那男子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口中不住道：“过河……过河……”
纪若尘未及发怒，骇然发现那男子除了一张脸清晰些外，整个躯干似是由半透明的黑雾构成，一片模糊。那男子的脸不住飘近，又是一股无形力量传来，撞得纪若尘不住退后，接连撞上了许多人。
那感觉竟似身处拥挤的人群中！纪若尘大吃一惊，急顾左右，这才发现周围尽是这样只见面容，身躯模糊不清的行人！众人均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一个方向，簇拥着行去。
纪若尘向前方望去，除了无穷无尽的茫茫迷雾，绰绰人影，再无他物。迷雾之中远远传来阵阵波涛之音，看来确有一条大河横亘于前。他再后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身后也是人头涌涌，队伍绵延不见尽头，直没入无尽黑雾之中。何止成千上万！
一惊之下，纪若尘立刻清醒了许多，想起了与云舞华和苏苏之间发生的种种事，再看看前后左右，他忽然发现，这些并不是人，而是万万千千的死魂！
那么自己呢？一股针刺般冰寒的战栗通遍全身，纪若尘惊得低头看看自己，见自己四肢俱全，身上还有着生前的服色，与周围魂魄大不一样，这才心中稍定。然而他旋即疑惑又起，自己这算是什么，是已经死了吗？
一旦发觉周围俱是死魂，纪若尘立刻明白了此前听到许多呼喊的含义。对于冥界黄泉，道书典藉中是有许多记载的。这些死魂所说的过河，想必要过的是弱水。传说中弱水片物不载，一切带有阳气肉身之物皆是入水即沉，万千死魂惟有靠摆渡人方可渡过。
然而纪若尘疑惑仍是未解，那声声‘杀死她’的呼喊又是什么意思，这不已经是地府阴间了吗，难道已死之人还能再死一回不成？
没有多久，一条涛涛大河即隐约从黑雾中浮现。然而此时前方死魂突然不再向前，后方的死魂仍不断向前拥去，原先秩序井然的队伍顿时凌乱起来。纪若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看不到前方。他向左右一望，身体一动，向左方挤去。他这一动不要紧，周围那些只知向前的死魂突然齐齐转头，盯住了纪若尘，口中声声叫的是全是：“想去哪里？！想去哪里！？”
成百上千死魂齐声呼喊，立时让纪若尘吓了一跳。然而他忽然想到，自己死都死了，还要再怕什么？
有念于此，纪若尘再次向左方挤去。他刚刚一动，身后那中年男子黑雾翻涌的躯干中，忽然伸出一双隐隐约约的手臂，扼向纪若尘的咽喉，叫道：“不许走……”
周围立时有数十死魂应和道：“留下他……”，“不要让他走了……”“他该和我们一起……”
纪若尘转头望向那中年男子，突然大喝一声：“给我安心去死吧！”喝声未落，他已闪电一拳击入那死魂面孔中。这一拳击出，就似撞入一团冰冷的水中，附着肌肤上的寒意刺骨欲裂，拳头的落点柔韧，隐隐有反弹之力，那感觉说不出的诡异。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极度扭曲，终于有了表情，似是恐惧，又似是痛苦。纪若尘心念微微一动，试运起三清心法，拳上立生一层淡青火焰，轰然在那不肯放他离去的死魂体内燃烧起来！
纪若尘拳已收回，然而淡淡火焰却依旧在那死魂体内烧灼着，且越燃越烈，转眼间就遍布他整个有形而无质的身体，勾勒出一幅纤毫毕现的火人。
啊！！
死魂痛苦之极的嘶吼不住在这没有天空星辰，不辨东西南北的茫茫冥界回荡着。死魂纷纷后退，生怕沾染到一点他右拳上吞吐不定的火焰。纪若尘更不迟疑，直接队伍左方冲去。
他这样一动，本来有所畏惧的死魂们又鼓噪起来，纷纷叫嚷着要拿住纪若尘，千万人声初时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渐渐如涓涓细流汇成汹涌的大河，涛猛浪急，一波一波冲击着纪若尘的神识，不令他独自逃离阴间地府，务要与众人一同永坠地狱。
既已决定放手一搏，纪若尘多年压抑于胸的豪气终爆发出来。他把所有顾虑抛去一边，足下加速，右拳挥舞，倏忽间已冲出百丈之远，硬生生在无数死魂中杀出了一道火路！片刻功夫，他忽觉周围压力一轻，原来已冲出了死魂队列！
说来也怪，甫一杀出，纪若尘只觉自己冲出了一道无形的樊笼，头脑又清醒了不少。他回首望去，见死魂队伍中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当中是数以百计的死魂在烈炎中不住哀号。无数死魂都在望着他，嚣叫着，要他回归亡者的队列。但这些死魂都立足在一条无形的界线前，尽管人潮涌动，互相推搡，却没有一个敢于逾越雷池一步。
纪若尘辨别一下方向，转身向那条大河奔去。若这条河真是道典所载的弱水，那他就真的是死了。
在这冥界地府，纪若尘的行动分毫不受影响，远不是那些死魂的笨拙木讷。他一发力，数里转瞬即过，片刻后已立在河畔。
果然是弱水！
这一道河宽何止千万丈？一眼望去，但见浩浩烟波，烟雾弥漫，根本看不到对岸在哪里。河上方是茫茫的黑，没有天空，没有日月。
说也奇怪，在远方可以听到波涛之声，看到浪潮排岸之态，此时，立在河畔，脚下反而是毫无水声。纪若尘倒抽了一口冷气，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片物不载，果然是弱水。
深黑河岸中淡灰色的河水了无生气，一道道荡漾而来的波涛湍急无比，水下影子幢幢，不知淹了多少冤魂在里面，伸臂掳拳，做嚎号哀嚎之势，纪若尘却偏偏听不到一点点声响。
纪若尘还弄不清自己的状况，虽然身已在阴间，但显然又与普通死魂迥然有异。在这黑白与灰构成的阴间，他是有色彩的。
纪若尘回首望向来处，从这个方向看去，视线竟然不受方才铺天盖地的黑雾干扰，约在数百丈外，那道宽达数百丈的死魂长龙仍在互相推挤着，叫嚣着，几乎不得寸进。
现在他能够看清方才前面死魂停步的原因。只见河面上有一叶轻舟，业已离岸三丈，在湍急的水面上团团打转。看那轻舟小如蚱蜢，堪堪容纳得四五死魂而已，真不知这许多的死魂要何年何月才能得渡。
那叶轻舟上隐约立着个女子，并不似传说中的摆渡人，反在与不住蜂拥而来，试图登船的死魂激斗着。她手中一道黑气纵横，似是一把巨剑，每一剑挥出，就会将数个死魂斩落河中。然而死魂实是太多，任她剑气如涛，也斩不尽杀不绝这许多要登船的魂！
那叶轻舟只在离岸三丈处盘旋，也不知是她不愿开船，还是根本不懂操舟。弱水三丈处似有一条无形边界，三丈之内死魂可踏水而行，一过三丈，则立时为涛涛弱水吞噬，再也不见出水。
一见那女子，纪若尘登时大吃一惊！她，也是有色彩的。看那舞剑风姿，十分熟悉，依稀就是云舞华。
他望向那女子的同时，她似有所感，同时回望过来，果然是云舞华！纪若尘仍记得生前种种事，此刻虽已在阴间，但也不知她究竟是敌是友。就在他犹豫未定时，云舞华忽然从舟中跃起三丈，一声清叱，挥手间一道黑气向纪若尘隔空袭来！
这道半月形黑气来得并不如何迅疾，威势也不强横，但纪若尘仍记得她在尘世时的厉害，惟恐这黑气中另有玄机，于是向侧方一跃三丈，轻轻巧巧地让过了这道黑气。黑气擦肩而过时，纪若尘知道自己灵觉仍是极为敏锐，黑气虚弱淡薄，实在谈不上什么威力。对付那些死魂是有余，对付他可是没什么用处。
纪若尘心中大定，又望向弱水河畔。云舞华又陷入与万千死魂的苦战，这一次再也无暇分神他顾，甚至于向这边看上一眼的能力都没有。死魂越聚越多，甚至有数个死魂从同伴头上跳过，扑到云舞华身上！饶是云舞华心志如钢，在这阴间冥府中也大受影响，忍不住尖叫一声，手中黑剑乱砍一气，才将舟上死魂尽断斩入水内。
纪若尘看看弱水，又看看轻舟死魂，再与道典相对照，已然明白云舞华不能象那些死魂一样踏足弱水，而在阴间行动能力又有限，看来最多一跃数丈，而她正前方百丈之内皆是密密麻麻的死魂，哪有她落足之处？
他再观战片刻，已知凭云舞华目前战力，自己若与死魂一起攻上，完全可将她逼落弱水，或以拳上三清真炎焚毁她的魂身，永绝后患。这个念头实在诱人，但纪若尘稍一思索，摇了摇头，现下非是节外生枝的时候。能够灭敌固然很好，然而自己重返尘间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纪若尘当即转身，沿着弱水行去，将死战中的云舞华抛在了身后。
弱水涛涛，死魂亿万，绝非一叶轻舟可渡，这道弱水上必有其它的摆渡人。
果不其然，纪若尘感觉疾行有一刻功夫，见到一叶轻舟突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河面上，飘飘荡荡地横渡急流。撑舟者斗笠蓑衣，正是道典中所载的摆渡人。那摆渡人见了纪若尘，舟头一偏，已向这边驶来，转眼间就停靠在了岸边。纪若尘四下一望，四野黑沉沉、空旷旷，再无一个死魂现身，不由得十分奇怪为何云舞华那边就有数之不尽的死魂聚集？
但此刻容不得纪若尘细想，他身形一动，已上了渡舟。那摆渡人凝望着纪若尘身后，久久不动，一双撑舟的死灰双手却在不住微微颤抖。纪若尘大疑，也回头望去，但见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道道缭绕在一起的淡淡黑气标出了自己离岸登舟的路线。可这弱水之畔尽是忽浓忽淡的雾气，自己在阴间用不出瞬间破风跨空的道法，跳跃时扰动了雾气实属正常，何以这摆渡人惊讶至此？
那摆渡人忽然干涩笑道：“我们虽然是来者尽渡，但能登船的都是有缘。公子坐稳，我们这就过河去了。”
轻舟灵巧地调了个头，向茫茫弱水对岸行去。这一次借舟渡河，纪若尘方知弱水之浩荡无边！眨眼间小舟已在弱水上行了数个时辰，仍看不见对岸，举目四顾，所见尽是涛涛河水，连纪若尘先前看到的水下冤魂也一个全无。
那摆渡人忽然停了舟，向纪若尘道：“再向前就有大风浪了，十分凶险，不知公子带足了渡河之资没有？若无渡资，就请公子在这里下船。”
纪若尘登时愕然，他从未听说过弱水还要渡河之资，且自己一介魂身，根本是有形无体，又哪来的渡河之资？那摆渡人停舟河心，四下皆是片物不载的弱水，让他如何下船，分明是勒索。纪若尘面色不动，心中已杀机暗起。当下他一抱拳，向摆渡人施了一礼，道：“我是枉死之身，实是身无长物。不知大哥所需渡河之资为何物，若是我有的，断不敢吝惜。”
那摆渡人斗笠下的面孔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出容貌五官，只有两点碧火闪耀，看来该是眼睛。他望了望纪若尘，忽又笑道：“这渡河之资常人可是付不出的，但公子非是常人。只消下次相见时公子答应帮我一个小忙，我就送公子过这弱水。至于具体帮什么，待有缘再见时，我自会说与公子知晓。”
纪若尘暗忖道如此要求，岂不就是说这一次过河可以白渡？他当即答应下来。
摆渡人又摇起船橹，轻舟继续向前。果然如他所言，行着行着，弱水的风浪就渐渐地大了起来。
那摆渡人边操舟边道：“看公子是初入阴府，既然您已付过了渡河之资，我就与您多说两句。公子要过这弱水，想必是要去地府酆都的。但公子可与其它人不同，身上还保着阳气魂魄不散。因此地府里那些阴司鬼卒什么的是命令不了公子的，公子但凭自己心意行事就好。不过您既然身有阳气，这酆都城嘛，其实是去不得的，您好自为之吧。公子坐稳，起浪了！”
此时弱水上的波涛越来越大，时时会有一丈多高的巨浪扑面而来，轻舟犹如一片柳叶，在波峰浪谷间不断沉浮。
风浪更大了，轻舟时而站立浪尖，时而重重跌入浪谷。
此时弱水上的波涛越来越大，时时会有一丈多高的巨浪扑面而来，轻舟犹如一片柳叶，在波峰浪谷间不断起伏。
纪若尘自幼在北地长大，哪见过这么大的风浪？又一道巨浪擦舷而过，兜头溅了他一身。纪若尘举袖遮挡中，突然对上两只眼珠，没有眼眶，几丝经络悬空飘浮，眼黑少，眼白多，充满血丝，死死瞪着他。纪若尘顿觉一阵恶寒疯狂地侵袭入心口，他大惊默运玄功，方才遏制住胸腹间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的翻腾。
在这涛涛巨浪中，竟然隐约藏着许多东西。纪若尘留上了神，在下一道巨浪到来时凝神望去，这才发现浪中不知藏着多少具死魂，那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双双手向他伸来。死魂的口不住开合，虽然纪若尘根本听不到他们在吼些什么，但不断侵袭上身的阵阵冰凉寒意，却知必是咒他入水的恶毒话语！
风浪更大了，轻舟时而站立浪尖，时而重重跌入浪谷，又每每在巨浪中间不容发地穿行，看着时时高逾数十丈的巨浪，纪若尘不禁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抓住船舷，不敢稍动。身处弱水正中，别说他此刻无法御法飞行，就是能飞，又哪敢四处乱飞？！
纪若尘面色惨白，直欲呕吐，这次不是因为水中的恶魂暗算，而是受不了如此颠簸，可是实不知一介魂体能够呕出什么来。
好不容易风静浪歇，小舟重又行在平静无波的弱水之上时，纪若尘已几欲虚脱，实有恍如隔世之感。至此他才明白，为何当年曾经见过的许多北地铁汉一说到出海坐船，皆面色如土。
小舟破浪直行，如在镜上滑行，转眼间已到了彼岸。
纪若尘双足得踏实地，直觉如蒙皇恩大赦，饶是这样，也要静立片刻才能消去头晕。他回首一望，见摆渡人已将轻舟撑离了河岸，向他遥遥道：“我在此等公子回来。”
纪若尘遥望前方，已隐现一座宏伟至极处的城池，直是立地接天，左右延伸，无有极尽处！再回首望时，茫茫万丈弱水，同样也看不到尽头。他立于城河之间，实是渺小如蚁。
纪若尘凝望着那人间从不曾得见的连天巨城，知那多半就是地府之都，酆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然道：“我定会回来的。”
他一领前襟，足下发力，宛如一道轻烟，身形数现间已去得远了，在他身后只留下一个个淡黑残影。这些残影或跨步，或跃空，栩栩如生，虽是由薄雾凝成，却风过而不散。
那摆渡人见了这些残影，死灰的双手又是一阵颤抖，缓缓在舟上拜了下去。
纪若尘分毫不知身后之事，他只是望定酆都，迈开大步，如飞而行。
他一边前行，一边默查自身各项道法异术。闯出死魂队伍时，纪若尘已经发现自己的术法力量比在人间界大大削弱，但方才看云舞华和死魂争斗，显然她的道法修为被削弱得更多。难道在冥界修道人道行越高，反而会变得更弱？
道行修为是在这个诡异世界中保全魂魄，寻求离去之途的根本，纪若尘在奔行中轮番运用各种心法，以尽快熟悉在冥界中运用力量的方法。不一会他就发现在这阴间鬼府，道德宗所授三清正法至多只能发挥出一二成的威力，然而掌柜夫妇所授棍诀却是如鱼得水，越用越是圆转如意。
纪若尘尽力施为，越行越快，周围景物飞速向身后退去，奔行之速，分毫不比在尘间时慢了。
据《山海志&#183;阴阳篇》所载，酆都东西长五百里，南北八百里，城高十三里，乃是地府之都，冥间诸狱皆设于酆都城中，另有十殿阎罗，统管冥间吉凶，发落死魂罪恶。
纪若尘此去酆都，当然不是想如寻常人那般受鬼府接引发落，以定入狱受苦抑或是重入六道轮回。《山海志&#183;阴阳篇》于十殿阎罗另有专述，其中言道第十殿转轮王姓薛，专司各殿解到的鬼魂，分别善恶，核定等级，发由尘间各大部洲投生。
纪若尘要找的就是这一位转轮王。
俗语有云，阴阳相隔，其渊如海。他还不知自己如何到了此间，也不知为何自己与其它一众死魂有如此多的区别。对于阴间分布几乎一无所知的他，自然更不知该当如何回到人间。根据记载，第十殿主管轮回投生，那么重回人间的通道或许就在那里，纪若尘此时能够想起的也只有去找这主持第十殿的转轮王了。
纪若尘行得极速，转眼间，远方的酆都已几乎撑满视野。身边景物早变换多次，爬满多刺荆藤的矮丘，传出婴儿啼哭和女子尖叫的灌木丛，甚至还有大片片妖娆艳丽的曼陀罗海。他哪有半点心情欣赏这些只在古书中有记载的奇景，想的唯有早点到达前方的巨城。
突然间，纪若尘心中一颤，不由得放慢脚步。随着他的脚步，眼前浓雾中徐徐出现一座木桥。
此地无水无沟，有的只是一片黑土。这座木桥建在这么一片平地上，显得极是突兀。且木桥上挂满蛛网，木柱开裂，桥身在风中摇晃不定，早不知在这里立了多少年。
此处地形平坦开阔，理应处处是路。但不知为何纪若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有那座桥才是惟一的路。他别无选择，缓步走到桥前，仔细打量着这座木桥。木桥桥头一根方柱上刮开一片白木，上面刻着三个古篆。因年久失修之故，三个篆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剥落得七七八八。纪若尘抚去篆字上的浮灰及蛛网，仔细辨认，才依稀认出三个字。
奈何桥。
此时桥上一阵浓浓的肉香传来，与阴冷毫无生命气息的阴间极为不符。纪若尘举步上桥，整座木桥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桥板、锁条甚至榫头都在跳动着，吱吱呀呀乱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四分五裂。
一踏上桥，原本稀薄的雾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动挤压过来，茫茫一片，不但看不到此桥通向何处，连来处也隐没了。纪若尘只回头看了一眼，摄定心神，毫不迟疑地举步向前。
这浓雾遮蔽了四面八方的视线，甚至连两旁本应近在咫尺的桥栏都分毫不可见，纪若尘低头，仅能看清双脚站立处的木板，显示他还身在桥上。肉香丝丝缕缕不绝传来，彷佛一只无形的钩子牵引着纪若尘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里现出一个年愈古稀的老太婆，正用一根木棍拨着炭火，火上架着一尊大瓦瓮，不知煮着什么东西，阵阵肉香正是从瓮中散出来的。
那老太婆突然抬起头来，向着纪若尘咧嘴一笑！
她满面沟壑纵横，生着一个极大的鹰钩鼻子，发色枯槁，形如乱草，嘴中早没一颗牙齿，这么一笑，只翻出上下两片粉嫩肉色的牙床。
她已老得不能再老，惟有一双碧绿双眼深不见底，似能勾魂夺魄。
老太婆如乌鸦般嘎嘎笑了几声，站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破碗，自瓮中掏了一碗黑乎乎的肉汤，递向纪若尘。
在那双碧绿眼睛的注视下，纪若尘一阵恍惚，只觉碗中所发肉香极为诱人，一闻到那香气，他就觉得自己仿如已饿了千万年一般，于是伸手接过了那碗。
那老太婆又嘎嘎笑了起来，道：“喝吧，喝吧，喝了就会把那些烦心的事都忘啦……”
听在纪若尘耳中，那声音格外慈祥关怀，手中的汤碗也散发出暖意，在这阴冷潮湿的雾气里。熨贴着他的掌心。纪若尘不由地举起汤碗，喃喃地道：“喝了就不会烦了吗？”
老太婆笑得脸上如铁木开花，催促道：“真聪明，快喝吧，汤冷了可就不好喝了。”
纪若尘点头称是，慢慢举碗就唇，就要喝下。然而他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呐喊着什么，可是此刻他神思恍惚，意识不清，那喊声传到脑中时只剩下一片蜂鸣，除了那老太婆的声音入耳清晰外，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喝了就不会烦了。
可是，自己烦恼的事究竟有什么呢？纪若尘苦苦思索着，停碗不饮。是幼时流落四方，是五年客栈辛劳，还是道德宗多年隐忍？这些此刻回想起来，似乎都不是什么烦恼怨憎苦，那么自己要忘却的是什么，还为什么要喝这碗汤？
老太婆见他停碗，面露凶相，双眼中碧光大盛，陡然尖叱道：“喝了它！”
纪若尘全身一震，双手自行抬起，就将那一碗汤向口中灌去！热汤入口，数滴沾上舌尖，并没有他原本期待的肉香，有的只是苦涩。他心中的呐喊越来越是尖厉，猛然间心中如电般掠过顾清，青衣的面容。
当的一声，纪若尘上下牙齿硬生生合拢，硬将那汤碗碗边咬下一大块，嚼得粉碎。尽管碎瓷满嘴，可是大半碗热汤都给挡在了嘴外。纪若尘双手战栗不休，强行将汤碗一分一分扯离嘴边。
老太婆如乌鸦尖厉般的声音又提高了一截：“快喝了它！”
“不……”
“喝了它！”老太婆乱发根根倒竖，双眼如欲突出，一身破烂黑袍无风自起，大嘴已张到了极致，还可隐约看到内中仅余的一颗黑牙。
老太婆每叫一声，纪若尘心中就如同被一枚巨木给撞击一下，四肢无法自主，如提线木偶般不由自主地要按她的话去作。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知绝不能喝下这碗汤，用尽意志力苦苦抵抗。
“不！”
纪若尘狂吼一声，有如冲破了一道无形枷锁。他只一个侧步就已出现在那老太婆身后，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后颈，右手一紧，那老太婆立时如被拔了羽毛的乌鸦般狂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纪若尘左手一扬，破碗中残余肉汤尽数灌入她口中！
热汤直冲入喉，顷刻下肚。那老太婆立时面如土色，不住号叫起来。
纪若尘右手一紧，已捏碎了她的颈骨，然后挥手间将她掷出桥栏。此时，前方的浓雾已消散得极薄，桥尽头居然只在十步之外。奈何桥另一端现出一条隐约的路，一路通向酆都。
纪若尘飞起一脚，又踢碎了煮汤的大瓮，大步走过奈何桥，复又向酆都疾行。
越是趋近酆都，纪若尘就越是为这不可思议的巨城叹服。遥遥望去，那一堵深黑色的巨墙上端直没入空中黑云之中，根本看不到尽头在哪里。再向左右张望，酆都之墙也是无有穷尽，就似整个地府冥间都被这堵巨墙给拦腰截断。
此时遥遥望去，已可看到酆都城墙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城门，每座城门前许多死魂排成一列，等候轮番入城。纪若尘极目张望，除了这些城门外，再也寻不到酆还有其它入口。
纪若尘选了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城门奔去，刚出数里，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啸音。纪若尘一听之下已知是羽箭破空之音，身随念动，骤然定在了原地。
一枝铁箭破空而来，在他面前一丈处掠过，斜斜插在地上。铁箭无羽，只在箭杆上镌了平等二字。一见这枝铁箭，纪若尘意志又是一阵动荡，生出跪地膜拜的冲动。纪若尘已有过奈何桥的经验，知道多半射箭者乃是地府有职司之人，对于他这等魂灵天然有号令之威。既然此时他已有准备，瞬间就心如枯井，再不动摇。
铿锵声中，一十六骑铁骑纷纷现身，他们胯下战马四蹄带火，与纪若尘当日在洛阳城中所见鬼骑颇有相似之处。铁骑分进合围，转眼间已将纪若尘夹在中间。铁骑之后又步出百名牛头人身的武士，手持巨斧，轰轰隆隆的踏地而来。牛头之后，则是四名高达六丈、肤色青黑的巨鬼。四名巨鬼挺胸凸肚，仅以一幅碎布蔽体，上身绕满粗大铁链，手持的是长三丈、厚一尺的鬼头大刀。牛头与巨鬼在纪若尘面前一字排开，正中驶出一辆深黑色巨车，拉车的非是鬼马阴牛，而是两头长三丈许，上下飞舞不定的黑龙！
见纪若尘仍挺立不跪，牛头与巨鬼不禁大感惊异，交头结耳。
巨车旁走出两个面白如纸，无须无眉的清秀小童，其中一个喝道：“大胆游魂！见了平等王巡城车驾还不下跪，更待何时？”
另一个生着一双大得出奇的蓝瞳，向纪若尘一望即尖叫一声，道：“好多的血腥，好多的孽债！且等王爷将你发落铁网阿鼻地狱，穿了手足，烫烂心肝，看你还敢张狂不！”
此时车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先休要吓他，且查清来龙去脉再说！”此声一出，两个童子立时就不响了。
那声音又道：“兀那游魂，你姓甚名谁，生辰几何，因何以生魂之形在地府游荡，不受有司管束，一一报来。本王游城，乃是体察下情。你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无妨。”
纪若尘心中一凛，坐于车中的竟是十殿阎王中第九殿的平等王。听平等王的口气，现在自己是生魂之形，与寻常死魂迥异？纪若尘不及多想，施礼道：“在下姓纪名若尘，此次不知为何忽然坠落阴间，百般不解，只因身前事情未了，正设法重回阳间。至于生辰八字，这个……我实是不知。”
听得纪若尘之名，先一名小童手上一阵黑雾涌动，现出一本尺许厚的簿子。那小童打开簿子，一页一页地开始翻找起来。纪若尘看着那本簿记，忽然心中一动，暗忖道：“难道这就是生死簿不成？”
此时远处铁蹄隆隆，一名铁骑飞马赶至，在平等王车驾前滚鞍落马，叫道：“王爷，大事不好！那孟婆在奈何桥上被人灌下了孟婆汤，打落桥下，此刻已忘了自己职司身份，神识将散，职位已空！此刻已有不少阴魂带着前生事过了奈何桥！据阴司小鬼报说是一名生魂所为……”
轰的一声，牛头巨鬼议论纷纷，再望向纪若尘的目光中，已少了三分凶意，多了一丝胆怯。
那铁骑话音未落，猛然间看到立在车驾前的纪若尘，不由得大骇，抽出腰刀，叫道：“生魂？就是这个生魂！”
车驾中的平等王哼了一声，只是道：“无须着慌。且待本王查清此事再说！”
平等王此言一出，鼓噪不定的鬼府众卒逐渐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那无须无眉的小童将那本厚簿高高举起，跑到了车驾之旁，低声说了些什么。纪若尘一眼望见那厚簿封皮上写有三个大篆：轮回簿。而且奇怪的是，那小童语声虽轻，纪若尘却听得清清楚楚。在这四下茫茫的阴府之中，他的灵觉反似更加敏锐了。
只听那小童道：“禀王爷，已查到纪若尘此人，上溯九十九世既无功德，也无夙慧，仅是一介凡人，无功无过，绝非仙人抑或星宿转世轮回！”
“当真？”平等王问道。
“千真万确！这簿上可记得清清楚楚哪！”小童努力将轮回簿举高。
啪的一声，车窗打开，从中伸出一只黝黑大手，握朱笔，飞快地在簿记上添了数笔，又收了回去。驾车的两头黑龙一齐发力，车驾徐徐浮起，调头向酆都方向飞去。
小童收了轮回簿，尖喝道：“大胆纪若尘！你不遵阴府法令，擅过弱水，生前杀孽无数，又大胆害了孟婆，罪无可赦！平等王有令，着即刻押你入铁网阿鼻地狱，受火炼绕身，内脏炙穿之刑……”
他顿了一顿，看到纪若尘愕然的面色，方才以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尖利的声音叫道：“共计九百年！！”
眼见牛头吼叫连连，纷纷抖动铁链一拥而上，纪若尘不禁哑然，随即无名火起。都说人间界是肉眼凡胎，心窍闭塞，因此多有不平，而冥界有司洞烛阴阳，明辨善恶，生孽死偿，今日得见，原来这冥界的仁义道德也不过如此。
自己糊里糊涂落入此间，想回阳间有什么错。既然他们都说自己是什么生魂，那孟婆也不应该看不出自身与寿数已尽的死魂有别，却强逼自己喝孟婆汤，奋而反击又有什么错？虽然自己下手的确重了一些。
“我只想回到阳间！”他叫道。
那小童阴森森的一笑，道：“想回阳间？以你今日犯下大罪，受过了九百年火炼灸身之苦后，还要被发往第一殿，由秦广王重行依你前生的罪发落，第一殿受刑一满，要到第二殿再行发落。如此十殿轮回一周，怕不得万年时光？等你到了转轮王那里，也只能入畜生道而已。就凭你，也想回阳间？”
呛啷一声，一道粗重冰凉的铁链已套在了纪若尘头颈上，他的臂膀也分别被一个牛头抓住。随后两道大力传到他的肩上，将他压得跪下。
那小童走到纪若尘面前，望着纪若尘的眼睛，用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呢喃道：“你这双眼睛真是奇怪……它们既冰冷，又温暖，还带着阳气。这里可是极少见到有阳气的生魂的。你知道他们后来都怎样了吗？他们啊，现在都在阿鼻地狱中受苦呢！”
小童抚摸着纪若尘的脸，继续道：“而且你看到了我，居然不问我的名字！我叫玉童，你以后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的。可是你与那些生魂不同，我喜欢你的眼睛，也讨厌你的眼睛，现在我要挖出它来，挂在我的床头，好能常常看到它，也让你时时可以看到我……”
纪若尘只觉两根冰凉的手指覆上了眼皮，耳中却早已听不到这小童尚在罗嗦什么，胸中无法抑止怒火越燃越烈。你们原来也知道定人间功过要断前世今生，要推善恶因果，却仍是如此轻飘飘一句九百年阿鼻地狱，就断了他的所有生机。
十年隐忍，为了什么？
玉童一阵歇斯底里的长笑，二指用力那纪若尘眼中挖去，他甚至已可以想象指尖插入瞬间那又暖又湿的快感！
然而他二指却插了个空！
玉童只见纪若尘与一众牛头巨鬼越来越小，这才发觉自己正向天上飞去，然后胯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几乎不比他前生所受的痛苦稍差！他叫都叫不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纪若尘身周青焰一闪，烧得周围牛头一阵哇哇乱叫，忙不迭的放开了他的手臂。纪若尘一得自由，立刻自身旁牛头手中夺过一把巨斧，回手一斧，已将那抓住他颈上铁链的牛头给开了膛！
纪若尘身上青焰大盛，运斧如风，转眼间已将身周六个牛头尽数砍翻在地。得手如此轻易，纪若尘不由怔了一下，暗忖这些牛头的功力也未免太弱了些，就这也能当平等王驾前鬼卒。他正想着，忽而一道烈风当头压下，一时间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原来一头巨鬼已奔上前来，以那厚达一尺的鬼头刀当头向他劈下！
看那巨鬼身高足有六丈，纪若尘才不会傻得做那螳臂挡车之举。他只以乌钢巨斧一架，身体已让向了右侧。果然在巨鬼的鬼头开山大刀前，牛头的乌钢巨斧就似是一根牙签，轻轻巧巧的就被砍为两段，纪若尘手中只余一截四尺长的斧柄。斧头一去，纪若尘反而觉得斧柄用得圆转如意。他抬腿落步，如一道轻烟般绕到巨鬼身后，挥斧柄击落！
巨鬼身体实是太过高大，纪若尘跃在半空，也不过是到它的腰部而已，是以这缭绕着重重黑气的一棍，最终落在了巨鬼腰间。
巨鬼受了这有气无力的一棍，突然发出一声声震四野的惨号，而后下身虽依然挺立，上身却歪向了一旁，软软倒了下去，显然腰椎已经断了。
纪若尘无须去看，从惨叫声已可知巨鬼结局。他望着面前层层叠叠围上来的牛头，突然大喝一声，提棍而上！
如有一阵风从一众牛头中穿过……
扑通声接连响起，一个又一个牛头慢慢地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纪若尘的身影则在十丈外徐徐浮现。他根本不回头看一下刚刚的战果，只是发力起步，疾驰而去。
“追！还不快追！”玉童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气急败坏地指示牛头鬼骑追下去后，自己也跳上匹幽马，与那骑士合乘一骑，向纪若尘逃遁的方向追去。
茫茫黑原上，纪若尘正发力飞奔。他每一步的动作频率都与前一步一样，可是每步间的距离却在不住加大，因而速度也越来越快。此时纪若尘只觉阴间四处都弥漫着一种极其隐晦难察的力量，自已就似在水中奔行，每一个动作都会带动一些这种力量缠绕在自己身上。说来也怪，只要他做的是当年于龙门客栈中日夕苦练的动作，就能够感觉到这种气息。若换作了其它动作则无此效果。
纪若尘索性放下所知一切道法，纯以掌柜所授棍法所附的动作步法飞奔，速度越来越快，身后的追兵渐离渐远。
在高速奔行中，纪若尘心念也如电转，想到许多先前被忽视的事情。
根据古籍记载，魂魄入黄泉，不走回头路，而六道众生轮回之所是在第十殿中，因此自己来时一心要去酆都，以为唯有那里才存在回归阳间的通道，但若真是如此，弱水渡者又为何勒索自己那样一个承诺，难不成他能窥见生死簿，知道自己何时会寿终正寝前来履约？而在城外，阴司群鬼称自己为生魂，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其实未非通常意义上的死亡？阴司群鬼既然认得自己是生魂，那孟婆也应识得，为何还要自己喝汤，那弱水渡者识得不识得呢？
一时间无数疑问纷踏而来，纪若尘头大如斗，恨不得揪住弱水渡者问个究竟，但此时再想退回弱水却是千难万难，这冥界广大无涯，处处黑雾弥漫，方才他来时是以那千里外都能看见的巨大酆都为指向，此时急于逃命，哪里还分辨得出东西南北。他一时哪管得这么多，先摆脱追兵，离此险地才是正事。
前面突然冒出一片树林，冥界随处可见的黑雾缭绕其中，而使得纪若尘放慢脚步不敢贸然进入的，却是那些本该好好根植于土壤的植物，竟然一株株离地数寸，长长的气根在雾气里挥来舞去，象有生命般。
纪若尘一望之下，已知这树林有古怪。他毫不迟疑地绕林而奔，果然身后追兵也随之而来，根本不敢入林。
这片树林其实并不甚广，转眼间他已绕过此林，再向前奔行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步。
那滔滔弱水，已在眼前。遥望波涛上似有一片柳叶随波逐流。
只是一迟疑间，后方蹄声又起，十余鬼骑破雾而出，牛头脚力较慢，此刻尚未赶来，至于余下三头巨鬼，更早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
纪若尘看看追兵，再看看前方那片古怪之极的林子，忽然回身提棍杀去！杀熟不杀生。
这一次奔行，他足下依然是片尘不起，然而四方黑雾如疯了般向他涌来，纪若尘只奔出数十丈，身后已是黑雾翻涌，有如巨龙！
眼见他滔天气势，鬼骑胯下幽马皆惊得人立而起，甚而有数匹不受主人控制，转身就欲逃离！
可是纪若尘速度何等之快，那容得它们逃跑？弥漫的黑雾刹那间掠过大地，将这些鬼骑统统笼在其中。
雾中没有惨叫，没有悲鸣，只有接连不断的咔嚓声和闷响。
纪若尘轻抚着手中乌钢斧柄，缓缓向黑雾的另一端走出。出乎他意料，仍有一匹鬼骑漏网。那一骑已逃到了数百丈外，显然那骑士料敌先机，纪若尘一动就拨马开逃，方能逃得如此之远。遥遥望去，玉童正坐在那一骑马上，也回首望来。
纪若尘一声长笑，以斧柄遥指玉童，喝道：“算你逃得够快！”
玉童又羞又恼，尖细的叫声遥遥传来：“纪若尘，你休要猖狂！你逃过眼前，逃不过我酆都冥骑全力出动，就算你是生魂，想离阴间地府哪有如此容易。我们王爷已用朱笔批了你的轮回簿，让你千世不得轮回，万载入狱受苦！你逃得了一时，可逃不了一世！”
纪若尘哼了一声，他命宫中已有四大凶星，还怕在轮回薄上多添一笔？他以斧柄遥指玉童，喝道：“只悄我不死，终有一日我会重归地府，拆了阎罗殿，烧光生死薄轮回册，再把你这小贼扒皮拆骨，油炸万年！玉童，我绝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玉童越听越惊，他已被纪若尘的悍勇吓破了胆，本听得拆阎罗殿，焚生死薄，那些大事自是找不到他头上来，正暗中庆幸，结果最后一句赫然入耳，心中大惊，登时从马上摔了下来。
纪若尘遥遥见了，仰天哈哈一笑，登船而去。
玉童张皇爬起，见前方无数团黑雾滚滚，不知有多少阴兵鬼卒排阵而来，显然是得了消息前来搜捕纪若尘的。他又喜又忧，喜的自是靠山到达，可置纪若尘于死地，忧的则是此番落马丑态百出，都被酆都大军看在了眼里。
玉童恨恨地望向弱水，但见波涛连天，哪还有那叶轻舟的影子？
玉童阴着脸，对面前数以千计的鬼卒喝道：“都是废物！来这么晚，人早就过弱水去了！你们谁敢过弱水去追？你，你，还是你？我早就知道有什么事绝指望不了你们！都回城去吧，去查查是哪个摆渡人敢渡他过河，先扔炭山上烤三百年！还有通知巡河甲马，看看能不能追得上他。”
此时一名鬼卒低声道：“玉童大人，擅调巡城甲马，万一被南方妖魔们乘虚而入，可不是小事！”
玉童面色一沉，道：“有何事自然有我担着，你尽管去调就是！”
那鬼卒惟惟喏喏，得令去了。
一叶轻舟在弱水中穿行，转眼间已过了风浪区域。
摆渡人一边摇着橹，一边道：“公子刚才真是好气概！”
纪若尘见他不急不忙地摇着橹，神态悠闲，遂问道：“我刚刚可是与酆都平等王驾前鬼卒为敌，你不怕他们追上来吗？”
摆渡人笑道：“公子初入阴间，还有所不知。阴间何其广大，酆都所据之地不过是百中一二而已。这一道滔滔弱水即是酆都的天然屏障，而弱水之外的广大世界，其实都不在酆都管辖之内。公子言中所谓地府，也即是指的弱水之中、酆都内外这一块地方。地府寻常阴兵鬼卒，等闲是不敢在弱水之外活动的。据传这一界之下，还另有一个无限广大之界，我们都管那里叫黄泉。然而黄泉究竟是何模样，就无从得知了。”
纪若尘倒没有想到阴间竟然如此广大，他回想一下酆都城高远弗届的巨墙，再看看滔滔无边的弱水，如此之广阔，尚只是百中之一，何况阴间之下，另有黄泉！
广阔也是一种威严。
于这天地之威严前，他终有了敬畏之心。
纪若尘又想起一事，问道：“你载我过河，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摆渡人呵呵一笑，道：“我本是汴城王殿前判官，因当年坚持着依律判一位有夙缘登仙之人入狱，因此而得罪了汴城王，被发落在弱水上当个摆渡人。我们摆渡人与这渡舟系于一体，想要解脱轮回惟有被人杀死才行，那杀死我们的人就会成为新的摆渡人。所以所有摆渡人都会千方百计地窥得巡城甲马不在左近的少许时间，刁难有点力量的过河死魂，以求一解脱。只是摆渡人无法先行动手，若此死魂千般忍让而不肯动手，我们也无可奈何。唉，能够解脱摆渡人的死魂万中无一，又大多不肯相斗，就算是能够相斗，也多半是死魂落入弱水，永世不得超生。”
摆渡人向微微泛着波浪的弱水一指，道：“您看，这弱水中载沉载浮的亿万死魂，就都是了。”
许是刚刚身上聚了许多地府那无形阴气的原因，此时纪若尘眼力又好了许多，一望可直透弱水三十丈。
视线所及处，在那惨灰的水下世界中，俱是挣扎浮沉、脸色惨白浮肿，躯干淡得几乎透明的死魂！
饶是纪若尘定力过人，一望之下，也不由得有些眩晕。
那摆渡人续道：“弱水主道八条，分收八方之魂。整条弱水上共有三百六十个摆渡人，我被发配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原本就是要我永世不得解脱，怎还怕甚么惹祸上身呢？我所求公子之事，就是公子渡河之后杀了我。”
纪若尘愕然道：“杀了你之后，我岂不是就要成为摆渡人？”
摆渡人摇头道：“公子怎与寻常死魂相同？公子身具阳气，人间机缘未了，乃是生魂，您又能引动黄泉之气，根本就不受地府条规所辖。若非如此，平等王驾前鬼卒怎会被公子驱散？寻常死魂天生受地府所辖，只消被喝上一声，早就动弹不得了。”
轻舟微微一震，原来已触上了岸边。
纪若尘离舟登岸，手握乌钢斧柄，望向了摆渡人。他五指一紧，立即有淡淡黑气向斧柄汇聚而来。那摆渡人大喜，道了声公子且慢，挺直了胸膛，整理起衣冠来。
片刻之后，他终理好衣冠，口中喃喃有辞，向四方各拜了一次，然后挺立于渡舟之中，微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摆渡人之间消息相通，我今日终得解脱，方才是接受他们贺喜来着。啊，倒还有两件事公子不可不知，其一就是弱水正南方主道上的摆渡人昨日也得以解脱，听说杀他的人与公子一样，也是身具阳气的生魂，只不过是个女子，倒凶悍得紧。呵呵，想不到才给他道完了喜，就轮到我了。其二，弱水之外的广大世界不是地府所辖之界。我们身在之处为酆都之南，这广大南方地界妖魔横行，其凶厉远非地府鬼卒阴兵可比。南方之魔共奉之主唤作冥凤，听说它一声长鸣可起万里阴火，威力无边。公子万万小心为上。我言尽于此，公子一路保重。”
说罢，那摆渡人盘膝跌坐，垂目凝息，净等解脱。
纪若尘手中斧柄微微颤动起来，发出阵阵低吟。他再不迟疑，一跃而至摆渡人面前，斧柄上黑气缭绕，带起片片残影，瞬间已在摆渡人胸前点了一记。纪若尘宛如凌空蹈虚，绕着轻舟回旋一周，又落回岸上。他再不回首，倒拖乌钢斧柄，顷刻间已去得远了。
摆渡人低声道：“多谢……公子成全。”他头缓缓低下，就此不动。
弱水上微生波澜，一道道涟漪载着轻舟徐徐向河中央荡去，终于隐没在云雾深处。

章三十七 茫茫
疲惫、痛苦、彷徨、茫然、厌恶、无力，种种感觉如潮水般袭来，交织成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只想完全放弃索性倒下。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以她的性子，若在以前自是宁折不弯，血战到底，大不了一死而已。可是现在她已身在地府，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虽然手中有剑，但她已接近崩溃，因为完全看不到希望。
云舞华黑裙破碎，露出了许多如雪肌肤，甚至肋下后腰大腿等处的肌肤也现了许多出来。但她此刻已顾不上那许多，身体微微一侧，先一肘击在一个饿鬼胸前，将他击得上身后仰，然后才以手中玄黑巨剑架在他颈上，微一运力，截断了他大半脖颈。
那饿鬼双手抚颈，干嚎数声，才一头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化作一团黑土。
云舞华又以剑尖划开另一头饿鬼大如孕妇的肚腹，而后轻盈地闪到他的后方。那饿鬼一声惨嚎，肚出喷出大蓬碧绿汁液，中人欲呕。这一次饿鬼没有那么快就死，而是胡乱挥舞着双手，嚎叫许久方才倒下。
云舞华又已斩断三头饿鬼的膝盖。
原来身处阴间也会感觉疲累。在摆渡舟中苦战了不知多久之后，云舞华几乎已挥不动手中巨剑。万般无奈之下，尽管知道弱水下不得，仍只能殊死一搏。于是她奋起最后之力，一跃杀入众死魂丛中。死魂实在太密，她几乎是用剑刃推挤，才给自己挤出一块容身之地。虽然落足处仍是河中，但所幸弱水也有底，此处离岸很近，水深刚刚及膝。
推，砍，挤，撞，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动作，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死魂丛中杀出来的。
不料尚未完全脱离死魂队伍，不知从何处冒出这许多饿鬼来，有的力大无穷，有得血污披面望之就欲呕吐，有的躯体中会喷出毒液，进退举止灵活，比那仅有面孔躯干缥缈的死魂难对付多了。而且这些饿鬼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般，虽然被云舞华不断屠戮，竟是不肯退去，反更穷凶极恶地扑上，使得近旁的死魂也似感染了他们的凶性，也是不断纠缠过来，驱之不散。
她越来越是疲累，只能缩小巨剑的攻击范围，让哪些面目狰狞的饿鬼靠近，依靠这种耗力极少的近身缠斗与一众饿鬼死魂周旋。在这里，她一道威力巨大的道法都用不出来，护身法宝也尽皆消失，还算她运气足够的好，手中巨剑来得莫名其妙，否则她怕要赤手空拳对付这些饿鬼死魂了。
不知是第几次驱退扑上的饿鬼和死魂，云舞华持剑而立，举目四顾，只见远方弱水茫茫，前后左右围拢上来的饿鬼，岂止数以百计？一张张或血污披面或丑恶无比或狰狞乖张的鬼面在视野里晃来晃去。
云舞华面色惨白，不敢再看，挥剑埋身冲向众饿鬼。她惟恐多看一眼形势，就会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郁如雷的蹄声，蹄声中蕴含的威压令她心头轻轻一颤。蹄声传来，众饿鬼立刻如遇天敌，潮水般向后退去，至于死魂逃得更快，全部涌回渡口，老老实实地恢复成先前的队列。
云舞华提剑凝立，抬首望去，只见一头全身披深蓝重甲的异型角兽自远处雾中奔出，向这方冲来。
这头角兽身高二丈，四蹄粗如水桶，周身天布满天然铁鳞，每片皆有尺许方圆。角兽头顶一列生着七八枝大小不顶的尖角，其中最长一只足有三尺余，两只血红的小眼睛生于头侧，正死死地盯着云舞华。
角兽鼻息如雷，发力奔腾而来，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刨起大堆黑土，在身后留下一道滚滚黑龙！看它前冲力道足有万钧之势，绝非人力所能稍阻。
角兽背上端坐着一名高达丈二的骑士，他身披深黑铁甲，生有四臂，双手横端一枝四丈钢枪，另有一手擎缰，一手持旗。那面飘扬的战旗上绣着一张狰狞的鬼面。
那骑士面容全被一张镔铁鬼面盖住，只在鬼面两颊开孔处不住喷薄出白雾。遥遥望见云舞华，他一抖缰绳，角兽咆哮一声，更加速冲来！
角兽铁骑尚在数十丈外，铁蹄已震得大地不住颤抖。云舞华手中巨剑缓缓扬起，面色苍白，咬紧了下唇。她一无道术，二无神兵，面对厚甲持锐的角兽铁骑几乎全无办法，惟有倚仗身法灵活周旋，多撑得一刻算一刻。
还有三十丈！
她已看清角兽口中不住流涎的獠牙，看清了直指自己面门的枪尖，更看清战旗上栩栩如生的鬼面。云舞华对阴间所知不多，并不知道这面战旗代表着酆都巡城甲马。不过就算她知道来者身份，也别无他法。
还有二十丈！
云舞华一双赤足微微提起，只以足尖点地，欲在最后一刻方闪向一旁。然而她心中忽然看到那骑士眼中有嘲弄之意，似乎己方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握之中，心中不由得一冷！但以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不战而弃，即使这时的她已疲惫得几欲倒地。
她握紧剑柄，严阵以待。
大地震颤得更厉害了，轰雷般的蹄声陡然响了何止十倍！
这蹄声却非是发自面前的巡城甲马，而是传自远方。那骑士听得蹄声，猛然用尽全力一提缰绳，角兽巨头被生生拉得向上扬起，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它四蹄死死立住，然而庞然无匹的冲势仍使它那庞大身躯不住向云舞华冲来，直至数丈之外，方才止了去势。
四只铁蹄，早在地上留下数道深沟。
骑士一声怒喝，竟然将近在眼前的云舞华扔下，调转角兽，转向远方蹄声传来处迎去。
云舞华举剑立着，已然呆住。她实有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既有些庆幸，又有些隐约的懊恼。
“难道……我就这样被忽视了？”素来心高气傲的她，实是对这一结果有些难以置信。
她望向远方，见漫天黑雾翻涌中，忽然冲出一个极淡的身影。那身影来得好快，她要运足目力才能勉强分辨出他的行迹，这还是因为他所过之处皆留下一道淡墨色尾迹的缘故。原本要斩杀云舞华的那骑巡城甲马绕了一个弧线，向那身影截击而去。
此时远方云雾中冲出一骑巡城甲马，转眼又是一骑，顷刻功夫，已有百骑巡城甲马现身！百骑甲马奋力前冲，大地震动如高山崩裂，马潮涌动，骑队席卷着越滚越高的黑色烟尘，气势可谓滔天！
只是他们的速度都嫌慢了些，远不及前方遥遥前冲身影的轻灵迅捷。那身影随风而动，宛如飘浮般，飘飘荡荡间就会跨越百丈距离，行进间全无规律可言。云舞华只觉得那身影的行动方式实是充满了森森鬼气，仅是遥遥看着，就已令她身有寒意。
转眼间那巡城甲马已迎上了那身影，马上骑士一声惊天暴吼，四丈铁枪上爆出熊熊阴火，一枪向那身影刺去！
云舞华只觉眼前一花，只见那身影忽然留下无数残影，瞬间已绕着那巡城甲马转了一周，手中四尺铁棍连击四记，角兽四只铁腿顿象泥封土塑般被一击而碎！那身影随后在那骑士背后如鬼魅般升起，直至与那骑士平齐时，方一棍横挥！
扑的一声闷响，骑士硕大头颅冲天而起，直飞出百丈才掉落在地！他庞大而沉重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四肢尽断的角兽却还未死，庞大的身躯重重坠落黑土中不能动弹，只是痛得仰天惨号。吼声凄厉，声传四野！
云舞华早已呆在原地。
在那一瞬间，那个身影速度何止倍增，根本已看不清楚他奔行的轨迹，然而无论是断角兽四蹄，还是击飞骑士头颅，每一下挥棍都是如此清楚明白，犹如暗夜闪电，纵是云舞华闭上双眼，刚刚那五棍也是仍挥之不去。
那身影意犹未尽，回首望望身后追近的百骑巡城甲马，忽然自原地消失，数个闪现间，他竟迎头冲进甲马队中！
甲马群中忽然升起一片黑雾，将百骑巡城甲马都笼于其中，再也看不清雾中详情，惟听得角兽吼声连连，甲士怒喝震天！
几乎是黑雾才爆开的功夫，那身影已自雾中穿出，在云舞华面前数百丈外掠过，向远方奔去。百骑甲马一一从黑雾中驰出，战旗烈烈，再次疾追下去。
阴间冥风旋即吹散了黑雾，露出三头瘫在地上，痛得狂吼不停的角兽。角兽上的铁甲四臂骑士伏上自己座骑旁边，却是动都不动。一名甲士仍死死握着战旗，旗杆深插土中，高高竖起。但护旗甲士的头颅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挂在颈边。
狂风中的战旗烈烈作响，不知在为谁作挽。
直到一只冰凉湿腻，散发着难忍臭气的大手抓上肩膀，云舞华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可不是能够轻轻松松看热闹的。她也不回头，前冲一步，巨剑反手在背后扫过，破革声中又响起一记痛吼。
云舞华这才回头，果不其然，见巡城甲马远去，那些原本躲到远处的饿鬼又重新围了上来。而她因为看得太入神，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竟然又被合围。
云舞华轻咬樱唇，巨剑轻颤，带起道道如水波般的剑光，温柔地自最先冲上来的三头饿鬼颈间划过，然后轻轻让过喷过来的惨绿体液。看了那身影惊心动魄的一战后，她又重拾战心。只是那人无论身法还是棍术都是如此熟悉，令她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尽管轻松料理了三个敌人，然而看着周围数以百计的饿鬼，云舞华仍知此战生死难料。
她刚斩倒数头饿鬼，所有的饿鬼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呆立原地，同时转头向远方望去。云舞华轻而易举地砍翻十几头饿鬼，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大地再次震颤，远方那身影从云雾中冲出，身后依然跟着大队巡城甲马，不过看数量似乎又少了几匹，这一次他也望见了云舞华，忽然加速，竟笔直向她冲来！他这一加速，直奔得如流星地火，倾刻间就将众甲马远远甩在身后。
千丈转瞬即过，那人已立在云舞华面前，手中飞旋如风的四尺铁棍渐渐缓了下来。
扑扑扑扑闷响接连响起，在他十丈之内所有饿鬼头颅纷纷爆裂，摇晃着倒地。
云舞华此时惊愕远甚于刚见他之时。竟是纪若尘！怎么会？
立于面前的他也有片刻犹豫，这更加证实的云舞华的判断。他显然是认识她的。断不会错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也来到这阴间地府，但这人的确是纪若尘没错。
就是那个给她钉入极乐针，就是那个对她轻薄，任她如何哀求，也不肯停手的纪若尘……
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厉害，巡城甲马正迅速接近。纪若尘毫不理会声势浩大的追兵，向云舞华行来，一边伸出左手道：“跟我走。”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掌柔韧，坚强有力。云舞华一颗心忽然越跳越快，她手中巨剑微微一颤，突然一剑向纪若尘咽喉削去！
虽然纪若尘身法迅如鬼魅，然而他万料不到云舞华会突然动手，措不及防之下骤然立定脚步，巨剑剑尖几乎是贴着他咽喉肌肤掠过！
纪若尘愕然望着云舞华，咽喉处慢慢泛起一道黑线。云舞华双手颤抖，猛一咬牙，巨剑又向他当头斩下，一边喝道：“无耻淫徒，我与你誓不两立！”
纪若尘惊讶之色旋即从脸上隐去，冷笑一声，一步已绕到了云舞华身后，轻轻在她后颈拍了一记，又一步重回到她的身前，几乎与她贴面而立。此刻辰光似已变慢，云舞华巨剑已在外围，根本无法对纪若尘产生威胁，本是当头斩落的一剑仍悬在半空，缓缓下落。
纪若尘伸指划过她的唇，温暖而柔软，与这冰冷、黑暗、潮湿的阴间格格不入。
他淡然一笑，身形化作一缕轻烟，瞬息间远去，没入远方的黑雾之中。一众巡城甲马摇动战旗，蹄声震天，呼啸着追去。
扑的一声，云舞华斩空了的一剑，这时才没入地面。
眼见纪若尘绝尘而去，云舞华方才想起自己仍是身处绝地。她一咬牙，趁着一众饿鬼还未围上来时冲出重围，向着与纪若尘相反的方向奔去。
纪若尘越奔越是畅快，刚才那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本来追在身后的一百余骑巡城甲马如今只余八十余骑。再在这辽阔平原来回奔上几圈，他身后就再不会有什么追兵了。
此刻他内视胸中，只见心房中燃着一朵湛蓝火苗。这丝蓝炎虽小，然而却炙得他全身发势，幸好一丝丝阴气从四肢百骸渗入体内，带来缕缕冰寒，方才抑住了这道火气。每一道阴气入体，纪若尘就觉得无论是动作还是神识都进步了一分，越来越有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之感。
他甚至开始有些喜欢阴间了。
身后蹄声如雷传来，纪若尘不用回头，已知八十余骑巡城甲马又已拉成了长长一列。再前冲十余里，巡城甲马之间的距离就足够他从从容容地收拾掉最先数匹了。地府巡城甲马悍勇无伦，不畏艰险，可是脑筋却不大灵光，已经被纪若尘用同样的手法给收拾了数十匹，竟还不汲取教训，依然前赴后继的赶来送死。
纪若尘当然不介意再拿他们练练手。每杀一个巡城甲马，他胸中的蓝炎就会旺盛一点，吸取地府阴气也就会更快一些。
摆渡人的临终告诫言犹在耳，是以纪若尘在发现胸中生成一朵蓝炎之后，索性带着这一群巡城甲马大绕圈子。他不愿离开弱水太远，既然地府鬼卒阴兵都不愿招惹南方妖魔，那他在实力足够强横之前也不愿去招惹南方之主冥凤的手下。何况洛阳一役中他已见过了东方之主篁蛇，虽然那仅是由黄泉秽气形成的一介分身，但其逼天焚城之威已令纪若尘根本无法仰视。
他并不知道篁蛇与冥凤是何关系，但既然一个为东方之主，一个为南方之主，想必威能也是半斤八两。况且此刻身在阴间，面对的恐将是冥凤真身，纪若尘就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绝不敢去招惹冥凤。
只是回返阳间之法看来惟有到南方才能寻得，这又如何是好？
纪若尘正举棋不定间，身后忽然传来角兽的声声嘶吼，震天蹄声渐渐消失。他还以为巡城甲马终于学得聪明了，回首一望，才见巡城甲马面向侧方列成了一列横阵，铁枪指天，正严阵以待。
纪若尘不知他们在等些什么，一时好奇，也就停下了脚步。反正这些巡城甲马不怕的妖魔，他也不会怕。
直等了片刻功夫，远方云层中才传来一片沙哑的叫声，听上去就似无数老女人在一同尖叫。紧接着一头异鸟在云中现身。这头异鸟体形巨大，中为女子身体，从头至脚足有一丈有余，双腿上覆着细密的鳞甲，胸腹间则是光洁赤裸的肌肤，隐秘处纤毫毕露，一如人间女子。她没有双臂，而是生着三对羽翼，身后是十余根长达数丈、飘浮不定的尾羽。
这头异鸟一见平原上列阵以待的巡城甲马，双瞳立刻由碧转黑，仰首向天，奋力尖叫，叫声遥遥传了开去。云中鸣叫不断，一头又一头异鸟不断现身，转眼间已聚了四十余只异鸟。最先那只异鸟又是一声长鸣，领头向巡城甲马冲去！
巡城甲马一声呼喝，策动座骑，重列了一个圆阵，以应对这速度快得异乎寻常的异鸟。异鸟飞行如电，转折灵动之极，全无规律可言，在众巡城甲马上方穿梭来回，终找到了一处破绽，突然笔直俯冲，快到一位骑士头顶时口一张，一声凄厉的嘶喊穿云而起！她口中喷出一道蓝光，刹那间照耀在甲士的头盔上！
那厚达一寸的重盔在蓝光中竟迅速变软，塌陷下去。骑士哼也未哼出一声，就此一头栽下角兽。
此时异鸟均已赶到巡城甲马上空，来回翻飞，不时突然俯冲而下，喷出道道蓝光。骑士不论哪个部位中了蓝光，重甲都会如被熔了一样陷下一大块去。不时巡城甲马坠地而亡，而这些异鸟也一头接一头被挥击如电的四丈铁枪透体而过，然后被甩在地上，再被角兽踏成肉泥。然而双方皆是殊死扑击，完全无所畏惧。
一场苦战！
纪若尘本想在旁捡些便宜，待看了那些异鸟的速度后，又改了主意，转而向南方行去。
又是一柱香的功夫，这场苦战方歇。四头异鸟遍体鳞伤，在战场上空盘旋一周，哀鸣数声，方才穿云远去。而巡城甲马也只余七骑，他们静立片刻，方调转角兽，向酆都方向行去。
漫无目的地奔行了不知多久，纪若尘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以他此时奔行之速，足已奔出百里之遥，可是这么广大一片荒原上竟然一头妖魔都没有见到，实是有些古怪。
越是宁静，他就越是有些不安。眼前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独行雪原，恶狼随伺之时。
纪若尘渐渐放慢了脚步，正欲辨认一下周围景物，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就似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样。他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四尺铁棍，缓缓扫视四野。
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运起目力内视，发现心房中那朵蓝炎已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似被什么吸引着偏向了一边。纪若尘试着转了一个身，那蓝炎也随之旋转，仍是指着同一个方向。
纪若尘不再犹豫，收敛了全身气息，如烟如云般向那个方向奔去。
越是奔行向前，扑面而来的风就越是沉重凝实。渐渐的，一种如山般的压力开始出现，压得他心中那朵蓝炎缩为原先的一半。然而蓝炎更是指向了压力来处，几乎都要横了过来。
再向前数里，纪若尘忽然觉得似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户。就在同一时刻，前方浓而不散的云雾突然散得干干净净，现出了一个神秘广大的新天地！
纪若尘骇然驻足，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立在一道千丈绝崖的边缘，再向前数步，就要坠落崖下。绝崖下方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平原，两条宽百里、宁静无波的大河交汇在一处，缓缓向远方流去。
与云雾重重的地府不同，这里的天空虽然黑暗，却清澈之极。纪若尘立绝崖之上，极目所至，早望出了千里之外。目力所及之广之远，实非他此前所能想象。
天地弗届，自然生威。
无法想象的广大世界骤然入眼，纪若尘只惊得屏住气息，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一朵蓝炎已被压得如豆般大，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片刻之后，纪若尘才吐出一口浊气，心胸为之一宽，豪气悍勇暗生。
俗语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诚不我欺。不亲临此地，怎知天地间竟有如此至境！他此前曾以为西玄山之绝之险，之气象雄奇万千已是世间至景，可是与此情此境一比，实有如精巧盆景与涛涛海潮相较，怎能相提并论？
此时回想，以前实是坐井观天。
纪若尘正自慨叹，忽然目力又进一层，刹那冲击，再令他呼吸一窒！
极远天际处，一座不可思议的巨塔逐渐显现。纪若尘努力分辨良久，方才敢断定那几乎占据了小半边天幕的是巨塔的塔基。
可是何样的巨塔，方才会有绵延数千里，广大如山脉般的塔基？
纪若尘镇定了一下心绪，方才顺着塔基向上望去。巨塔直耸云天，上端隐没在茫茫黑暗之中。这并不是云雾挡住了视线，而是他目力有限，实是望不到那么高处。
一时间，纪若尘不禁怀疑大地是否有基，若地有根基，何以能承担如此巨塔？他也不知此地的天空是否有界，若是有界，又能否容得此塔？
他目力忽然又进了一层，哪怕隔着千里之遥，也能看到巨塔塔身上布满了密如蛛网般的道路，上面密密麻麻的，不知是魅是妖还是魔的东西正在不停地穿梭来回。
如此之塔，难道真的并非出自天地之手，而是一点一点筑起的不成？
纪若尘正骇然间，忽然感觉一阵尖锐之极的寒意传来。他猛一抬头，恰好望见头顶百丈处的夜空中不知何时悬了一颗径长足有三丈的巨大眼珠！眼珠上遍布血丝，周围飘浮着一条条不处蠕动的血脉，闪着幽幽碧光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纪若尘。
还未等纪若尘反应过来，那眼珠就不知用何方式发出一声响彻夜天的啸叫！这一次纪若尘莫明其妙地知晓了它啸叫中的含义：
“他看到了修罗塔！”
它这一声啸声余音未落，空中开始响起隐隐的呼啸，十余个黑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飞来。
在这诡异所在，纪若尘可不想逞无谓悍勇，也不愿试探那些飞来异物的实力。其实也无须试探，单看它们冲来的速度，就知绝不是好惹的主。
是以他没有分毫犹豫，掉头就逃！
如来时一样，没冲出数丈，纪若尘就已穿出那道无形门户，重回到云雾弥漫的阴间。他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发力狂奔，果然身后呼的一声，一头足有四五丈长的大鸟从云雾中钻出。这头巨鸟喙长一丈，口中遍布利齿，身生肉翼，四只锋锐之极的利爪紧紧缩在腹下。它一振翼就会前冲数十丈，实是迅捷无伦。
巨鸟离纪若尘尚有数十丈之遥，就已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细细阴火，向纪若尘后心袭来。纪若尘身法变幻莫测，倒是不怕这等攻击，只稍稍一让，就避过了这道阴火。然而巨鸟非止一头，后方云雾开处，接连冲出七八头巨鸟，分进合击，向他包抄而来。
纪若尘再不敢有所藏私，将速度身法提到了极至，身影忽隐忽现，让过了一道道交错袭来的阴火，向荒原的尽头狂奔而去。这一次他倒是有了方向，在这里，他心中蓝炎依然指着修罗塔的方向，是以要重归原地，只消往反向奔就是了。
这十头巨鸟所喷阴火中有一种慑人气息，令他十分警觉，丝毫也不敢沾染上身。他估量过异种巨鸟的力量，若以一对一，也须得耗上数击方才毙敌于棍下，以一敌二三就要大费周折。来上五头，惟有跑路。可是这些巨鸟飞行之速仅比他稍逊，这一番追逐，不知要奔出多远才能让它们拉开足够距离，好各个击破。
纪若尘略一思索，即向着记忆中酆都弱水的方向奔去。无论是从摆渡人的话语还是从观察所见，地府与弱水外妖魔都非是同一阵线，几乎是见面就打。这些巨鸟如此难以对付，若能引到弱水边与地府鬼卒对上，岂不是正好？
只不过四野茫茫，何方才是酆都？
就在纪若尘头痛方向之时，酆都阎罗殿中也是乱成了一团。大大小小的鬼卒穿梭来去，有捧书的，有举薄的，还有拖着酒坛杯盏，各色法器的。宽大幽远的十间阎罗大殿中皆是一片愁云惨雾，哭喊号叫声声震天。那些披枷带链的死魂动辄排到数里之外，等候着入殿发落。然而死魂队列越来越长，前端却分毫未有前进迹象。这些未定罪愆，待受发落的死魂一入酆都即会感受到种种苦楚，在阎罗殿周围更是如此。此刻立得久了，已有些死魂承受不住，不顾周遭穷凶极恶的鬼卒喝斥鞭打，开始挣扎哭号。时辰隔得越久，前面的死去就越是耐受不住。听得这震天阶的哭声，一众鬼卒阴兵也露了怯意，急搬救兵。
不片刻功夫，牛头、巨鬼、射将皆被调来，但都弹压不住局面，直至一直在弱水外巡守的巡城甲马也被调来，一众死魂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第一殿大门紧闭，十殿阎罗俱已在此地集齐，围成一圈落坐，秦广王居于主座。十王显已议了许久，但仍未出个结果。
“现下局势如何？”秦广王沉声道。
连耳长鬃，头戴方冠的五官王道：“已通知了所有摆渡人停止渡死魂过河。”
“往生门业已关闭，暂且不会有人前往人界、畜生界投胎。只是这往生门不能关闭太久，我们得速速议出个办法来才行。”宋帝王道。
秦广王缓缓地道：“薛王爷，已有不少死魂带着前生记忆转世投胎了吧？”
“一共是二百七十七人，所幸仅有一人是被判落畜生界的。”转轮王道，顿顿了，又道：“那头畜生先天体弱，出生后无法与一奶同胞争食，大概今日午时就要再入轮回。只是投生于人间界那些，也不能任得他们这样安渡一生。依我看，或者需在生死薄上改动几笔……”
秦广王点了点头，道：“六道未乱就好，改生死薄一事缓议。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列位以为，该当如何啊？”
诸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愿接话。如此僵了片刻，其余的人目光全部集中到平等王身上，作为此事始作俑者，平等王只得硬着头皮道：“蒋王爷，按说此事当及早上奏，以听发落。只是……一来这非是天大要事，上头瞬息间要理千万件事，我等虽不能分忧，也不应再去烦扰才是。二来毁了孟婆的纪若尘已逃过弱水，早在地府辖界之外。虽说他必逃不过南方群魔之口，但毕竟非是在我等手中得到处置，这说起来……略有不妥。”
秦广王望着平等王，片刻之后才缓缓道：“陆王爷，我听说你改批了纪若尘的轮回簿，可有此事？”
平等王涩声道：“这个……正是。”
“这轮回簿可否让本王一观？”
平等王犹豫再三，方从怀中取出轮回簿，双手奉上。那轮回簿被一道轻烟载着，自行飞向了秦广王。秦广王取过轮回簿，打开细细阅了平等王所批那页，不置可否，顺手收入自己怀中，道：“是否奏告上面，兹事体大，且容后再议。”
平等王见轮回簿被秦广王收走，心里一个咯噔，却不敢发话索要。纪若尘以一介凡俗之身竟能逃得过众多鬼卒阴兵追捕，实是不可思议之事，这其中必有奥妙。如此一来，那本他批改过的轮回簿可就成了一个把柄，秦广王竟然不发一言就收走，平等王实在心中忐忑。只是纪若尘得以走脱，实可以说是他太过轻忽所致。若当时他不是先行离去，谅那纪若尘也脱身不得。此事经过若如实奏了上去，别的暂且不论，平等王这轻忽怠慢、办事不力的罪名可是坐实了的。平等王虽不敢当场扬声索要轮回簿，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看来会后要找秦广王好好叙叙旧谊，这个要命的簿子实在不宜久落他人之手。
秦广王环顾一周，道：“孟婆一殁，奈何桥也就失了化形万千，各具通途的神效。奈何桥前死魂聚集甚众，往生门也不能关得过久，是以当前急务，即是选一个新的孟婆出来。各位王爷，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没有，且提来议议。”
地府酆都之中，奈何桥特具化形无数之能。一旦望见奈何桥，每一个死魂面前皆会出现一座惟属于他的桥，桥对面或是酆都，或是往生门，因死魂轮回果报而各有不同。因此哪怕有亿万死魂同时入城投胎，奈何桥也尽容得下。奈何桥神能与孟婆息息相关，孟婆一死，奈何桥也就失了神效，恰如卡死了地府酆都的咽喉。孟婆所司之职不尊不卑，却是烦劳非常，本为诸司鬼役有意避之的职位，此番有了意外，方显出她的重要来。
秦广王话音一落，诸王象是早就有了准备，七嘴八舌，沸沸扬扬，顷刻间就提了八个人选出来。除了秦广王和平等王默然不语外，其余各王皆有中意之人，在诸王口中，这些人个个都是老成得力，世故达炼，可堪大用。
阎罗殿外，诸小鬼趐首望着森森殿堂，不知这雄伟厚重的第一殿大门何时方能打开。
云舞华早不知后悔过多少次不该离开弱水太远。
离开弱水越远，她所遇的妖魔就越是强悍，且这些妖魔皆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她可以独对万千死魂，也可在数百饿鬼群中支持不倒。但她冲破饿鬼重围后不久就遇上了三只人面虫身，生着竹竿一样六只长腿的魔物。这种魔物灵动之极，长腿尖端锋锐如刀，又能口喷毒液，绝非饿鬼那等弱不禁风的魔物可比。
云舞华一番苦斗，仗着运道不错，才斩死二头魔物，逼得另一头落荒而逃。她喘息未定，就看见了头顶上那一头女身六翼的异鸟。此鸟似乎已经恶战过一场，六翼羽毛残缺不全，赤裸的胸腹上全是青紫和伤痕，左侧大腿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就是与这样一头伤痕累累的异鸟搏斗，云舞华依旧远不是它的敌手，才交手数回，就险些为它口中所吐蓝光袭中。只看到蓝光所中地面忽然软得如同新和的面粉，缓缓塌下去一个深坑，她不由面色惨白。
云舞华再不敢与异鸟正面交锋，用上了游斗之术，且战且走。那异鸟身上伤处过多，久战之下，体力果然不支，俯冲扑翼间行动渐渐滞缓，竟然连着两次反险些被云舞华的巨剑撩中，那异鸟拉高距离，不甘心地嘶鸣几声，恨恨飞远。
大敌陡去，云舞华心志一松，双膝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以剑支身，方才勉强站着，只是大口喘息。
但她没有多少喘息时间，就听见四周沙沙声响，阵阵腥臭扑鼻，转眼间十余头妖魔又围了上来。
这些妖魔身材尚不若云舞华高，惨碧肌肤，大头大肚，圆睁着通红的双眼，贪婪地盯着云舞华。他们赤身裸体，手中却各握兵器，尤为显眼的是下体一根暗红阳具高高昂起，望之甚是慑人。云舞华面上微红，握紧了手中巨剑。这些妖魔她是识得的，名亼，据传生前乃是人间奸淫秽乱之辈，死后怨念色心不息而成。
云舞华一见他们模样神情，就知打的什么主意。此刻自己几无余力直立，如何挡得？想不到生前蒙羞，死后竟还要受此奇耻大辱。在阳间时她能自尽，此时呢，还能否再死一回？
一个亼率先冲上，云舞华厉喝一声，手中巨剑飞腾而出，瞬间点在他的咽喉上！那亼痛吼一声，一跃就逃到了十丈之外，手捂咽喉，恶狠狠地喘着粗气。
巨剑的剑尖滴着惨绿的体液，然而云舞华一颗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刚才她全力一剑不过刺入寸许深，看来根本无法致命。这些亼动作如风，生就一身钢筋铁骨，还不知是否有其它异能。
云舞华再不迟疑，挥剑横过自己咽喉。
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自咽喉传来，痛得她意识一阵模糊，然而在痛苦中也有欣喜，那就是她终得了解脱。
谁知痛楚过去，云舞华眼前复见光明，正看到一头头亼淫笑着逼了上来。她惊怒之下，伸手一抚咽喉，竟是毫发无损。看来在这阴间地府，果然不能自尽。云舞华只得重振斗志，刚举起巨剑，背后猛然传来一道大力，被一头自后掩上的亼一下子扑倒在地。
纪若尘心房中的蓝炎又复笔直向上，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
他早已将身后追袭的巨鸟甩开一大段距离，只是那些巨鸟总是聚集成群，不肯给他以各个击破的机会，比之巡城甲马可是聪明得太多了。
他早失了方向，只是漫无目的的狂奔，反正奔得越久，心中蓝炎就燃得越旺，他也就越有力量。此时的纪若尘只觉得四骸气劲流转自如，通体舒畅，心境平和喜乐，若无其它意外，他还真想永生永世就这样狂奔下去。荒原上偶尔可以见到成群的异种妖魔，皆是一见纪若尘就四散而逃，也不知是怕了他，还是怕了他身后的巨鸟群。
忽然一阵痛楚袭上了纪若尘的咽喉，奇异的是，这阵痛楚非是生自于他自身，而是来诸于外，而且他还能清晰地感觉痛楚传来的方向。
纪若尘运足目力向那个方向望去，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有一点鲜艳的色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而向那边全力奔去。这一次看得更加清楚了，一头碧绿的人形妖魔刚刚将云舞华扑倒在地，又一把撕开了她背心仅存的布片，露出整个雪白的背脊。周围还有十余头同样的妖魔立着，各持兵刃，却并不急于上前，只是散落守住了四周，看中间那头妖魔施暴。
纪若尘广读杂书，于地府所知甚多，一望那些妖魔的形状神态，就知是名为亼的淫魔。据《通玄宝录&#183;群魔篇》所记，亼秉淫秽生，头大腹鼓，体坚逾钢，动如脱兔。此魔生性贪狡，多疑且怯，善执锐兵，双目生雷，列地府群魔第三等。
眼前之亼虽然数量众多，纪若尘倒还有克制手段，他犹豫不定的却是要不要出手。云舞华生性执拗之极，对他恶之欲死，他已吃过一次苦头了。况且他还不知带上她后身法会否变慢，尾随而来的巨鸟与他速度相差无几，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无法决断的当口，纪若尘忽然想起了紫阳真人那一句执虎狼之心，行仁义之事的叮嘱，也罢，便是如此！
千丈之遥，于此刻的纪若尘来说只是眨眼间事，且他已在从未得歇过的战斗中知晓了许多地府妖魔的脾性。他心念一动，胸中蓝炎顷刻高涨，几乎冲出心室，将他整个胸膛都映得隐现蓝辉！
一道杀气冲天而起，群亼皆骇然回首，恰好看到了挟滚滚黑云、破空而来的纪若尘！
冲近群亼时，纪若尘步法一变，身形骤然消失，只留下数个姿势各异的残影。群亼圆睁双眼不住亮起红芒，道道血色雷光接连在这些残影上炸开。它们这才发觉这不过是些残影，哪能伤得了纪若尘？
群亼乱成一团，四下寻找纪若尘时，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就此暗了下去。随后无法形容的剧痛分从双眼及下体传来，它们立时耐受不住，抛下兵器，遍地翻滚，不住狂嚎！
纪若尘悄然出现在云舞华身旁，运力下击，轻松敲碎伏在她背上那亼的头颅，然后一脚将它踢飞。
亼肌肤如钢，可抗得巨剑这种锐器，然而纪若尘的乌钢斧柄却正是对路。但他甚至不愿费力击碎它们的头颅，只点瞎了它们双眼及击碎阳具了事。此伤足以致命，一时半会却绝对死不了，正合纪若尘此时心意。那五六头侥幸没伤到的亼见了同伴惨状，早逃到了百丈之外，仍在一路飞奔，根本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纪若尘在云舞华身边蹲下，再一次伸出左手，淡然道：“跟我走。”
云舞华怔怔地看着这只有色彩的手，死咬着早无血色的下唇，右手颤抖着，终是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刚握在一起，云舞华只觉右手忽传来一道大力，将她整个人一下提起。她未及惊呼，纪若尘已改而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云舞华一惊之下欲要挣扎，只觉得他臂膀如钢，哪里挣得动分毫？纪若尘忽道：“抱紧我！看看能否将你也带回阳间！”
云舞华一惊，抬首向纪若尘望去，见他根本没望向这边，只是盯着远方。她再顺着他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远方有数头巨鸟正疾速飞来，最当头的一只距二人已不过百丈！那巨鸟已尽张丈半利喙，咽喉中一点灰芒闪动，顷刻间已化作一道阴火，破空袭来！
阴火尚在十丈之外，云舞华已觉一阵阴寒扑面，面前几丝飘扬的黑发即刻卷曲。好在旋即一道明黄光华当头而落，将她罩于其中，于是所有的阴寒恐惧尽数消去。她抬首一望，才发觉不知何时纪若尘头顶已多了一朵莲花，莲分四色，以显四象之义。这朵莲花端端正正地浮于纪若尘顶心，从莲心处不断涌出如水的明黄光波，洋洋洒洒而下，阻绝了阴间一切阴寒秽气。
这一朵四象莲华不过巴掌大小，溢出的如水光波所及范围十分有限，若不是二人紧紧相拥，云舞华就会有身体露于光波之外。在四象莲华照耀下，纪若尘的身躯已为明黄光华填充，通体起始变得透明，并且自下而上，渐渐开始消散。
阵阵明黄光华从纪若尘体内透出，逐渐渗入云舞华体内，带给了她阵阵暖意，且有飘飘欲飞之意。
然而二人尙未升起，巨鸟所喷阴火已到面前！纪若尘岿然不动，突然大喝一声，其声若春雷，四尺斧柄脱手飞出，在阴火中破浪分波，逆流而上，刹那间已穿入那巨鸟咽喉，又从体后破出，飞入苍茫夜天，破空呼啸如龙！
群鸟只惊得四下纷飞，惊魂甫定后才敢向这边望来，只见纪云二人通体大放光华，正冉冉升空而去，转眼间已消失在茫茫云天之中。
一片黑暗如水般涌来，淹没了二人神识感知，只是此时二人魂体交缠，仍有片刻心意相通时光。
“你刚才为何不躲？”
“对付这等小妖魔，何必要躲？”
“可是……若被它们扰了法术，回不了阳间呢？”
“……这里挺适合我的，假以时日，据地称王似也不难，何必定要回阳间？”
“……此后若再相见，我仍不会手下留情的。”
“嘿嘿……”

章三十八 池鱼
纪若尘缓缓睁开双眼，一缕耀眼的阳光刺得他双眼一阵生痛，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他安心闭目躺着，仅以其它感识探寻着周围天地。此地风和日暖，时闻声声鸟鸣，草木清香阵阵，安宁详和，令人只想睡去。他头下枕着一片软玉温香，又有一缕淡淡幽香悄然漫过鼻端。
他犹记得阴间之事，倒未曾想醒来后二人还是如此亲密，这实与她性情不附，估计多半是她无力动弹的缘故。
纪若尘倒不介意这种亲近，在阴间地府大闹一场后，他多年形成的隐忍性情已悄然间有些改变。此时他仍不知魂魄是如何归窍的，但将他提出阴间的道法出自本宗之手，并无疑义。
“你感觉好些没有，可有何不妥吗？”纪若尘悠然道。
此时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我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公子言中的那个她，指得是谁家的姑娘。”
纪若尘吃了一惊，忙张目一望，眼前立现一张柔淡婉约，双瞳如水的面容，不是青衣，却又是谁？
她双手捧着一盏小小的白瓷酒杯，正自望着他，似笑非笑。
纪若尘心志再坚，面皮再厚，在青衣如水目光前都会土崩瓦解。他脸上一红，咳嗽数声，掩饰道：“我刚刚醒来，神识不清，刚才可是说了什么吗？”
青衣含笑道：“公子神游地府，刚刚魂魄才归来呢！只是想不到公子原来如此风流，在冥府阴司中也不忘爱惜佳人，此时还是念念不忘。想来此番魂魄归窍，还是很有些不情不愿的。只是不知那家姑娘是谁，想必人才无双，青衣倒想见见。”
纪若尘面色更红。他此时已发觉身处一处山清水秀的草坡上，青衣跪坐于地，自已就枕在她的腿上。从她手中酒杯中传来阵阵浓郁酒香，香气一入鼻，纪若尘腹中立感饥饿。
可是此番重见青衣，纪若尘心中喜悦暗涌，刹那已驱散了其它。他翻身坐起，忽然一把将青衣拥进怀中！
青衣脸上笑容刹那间凝固，酒盏在指间倾斜，掉落，酒浆漫洒在青青碧草间。纤长五指轻颤，犹豫一刻，终回拥过去。
她幽幽一叹，轻轻将头埋在他的怀中。
两人相拥片刻，纪若尘才放开青衣，问道：“青衣，你不是在无尽海吗，怎么会在这里的？这又是哪里？”
青衣又过了片刻，才将头抬起，面上又是柔淡如水的笑，“无尽海很闷的，我呆不大住，就又偷偷跑了出来，后来就在这里找到了公子。依着你们人的划分，此地该属利州境内，离西玄山不远。”
纪若尘不禁有些奇怪，天地如此之大，青衣怎会找得到自己？难道两人真是有缘如此？
他这一番疑惑，已被青衣看在眼里。她浅浅一笑，道：“公子怕是忘了青衣是妖，这个……鼻子是很灵的，一路寻着，就寻到了这里，未曾想公子已是魂魄离体。好在公子有两件厉害法宝守着，群邪远避。公子未醒时只消离地，身躯就会重逾千斤，我搬不动公子，只好在这里守着，还好公子的法宝倒没有为难我。我守了七日，公子也就醒了。”
纪若尘奇道：“法宝？哪两件法宝？”
“一件看上去似是尊巨大光鼎，另一样则是一道青光，具体是什么，我就看不清了。”
纪若尘一听已知一个是文王山河鼎，另一件多半是那块青石。他倒没想两宝如此有灵性，竟然会自行护主，以此论之，至少也得位列洪荒之属。可是青衣不是十分畏惧文王山河鼎吗，怎么这一次倒是不怕了？
见纪若尘问起，青衣道：“怕还是怕的，所以要饮酒壮胆。公子……今日……”
青衣虽然仍是浅笑，但眼中凄然之意已有些掩饰不住。纪若尘凝望着她双瞳，柔声道：“青衣，你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吗？”
青衣望向一旁，避开了纪若尘的目光，道：“今日已是九月初二，早过了公子订亲之期，听说西玄山上此时已是高朋满座，贵客云集，万事俱备，只等公子回山。公子既已魂魄归窍，就早些回山吧，免得诸位真人难做。反正……迟些早些，你都是要回去的。”
纪若尘呆呆地听着她娓娓道完，胸口就似被一块巨石堵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此番回魂醒来，重见青衣，他下意识的不去细想时间问题，未想到还是被青衣一语道破。只是她说得也对，迟些早些，他都是要回山的。
这边舍不下青衣，那边西玄山上，想必顾清已等了多时。孰轻孰重，何去何从？
青衣盈盈站起，轻笑道：“世间又安得两全之法？公子不必多想。此时西玄山上想来也该很热闹的，青衣素喜热闹，就跟着公子回山讨一杯喜酒喝吧。不过青衣是妖，不知上不上得西玄山？”
纪若尘实是无言以对，只能叹道：“为何上不得？”
青衣嫣然一笑，道：“即是如此，那上山以后就要公子护着我的周全了。走吧，九月初八也是吉日，利嫁娶，出行。我们即刻启程，还能赶得上这一天。”
望着宛如一朵青云冉冉飘走的青衣，纪若尘怔然立了片刻，才随后追去。
“已是九月了吗？好快，这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是六年多了……”
杨玉环凝望着梳妆境中的自己。
境中玉人肌如雪，腮凝红，眸似秋水，唇如点朱，一眼望去，竟有淡淡云烟浮起，将那绝世容颜掩映得若隐若现。
殿中十余宫女穿梭往来，流水般将胭脂、眉笔、角梳、玉钗送进来。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正小心翼翼地为杨玉环挽起青丝，惟恐弄乱了哪怕是一丝的秀发。她们额头已微微见汗，可俨然顾不上擦拭。好在另有两名宫女执着雪白锦帕，极小心地为她们拭去额头面上的汗滴。这倒非是体恤宫人，而只是怕她们汗水滴下，污了杨妃青丝霓裳。
杨玉环已坐了一个时辰，仍挺拔端坐，不动分毫。
面前妆境中映出半片宫窗，窗外依是艳阳高照，却忽见一片黄叶飘过。
又快是秋了，每到入秋时，她都会别有感触。
六年前那个午后艳阳似火，方当盛夏，可是在她心中，在他离去的刹那，已是漫天黄叶飞舞。
或许是机缘巧合，第二日妙玉即登门拜访，要收她为徒。她应允了，又用回了过继给洛府之前的名字，杨玉环，自那以后，她再未入洛府一步。这倒非是她忘本，而只是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不想再看到那间书房。
“娘娘，都收拾好了。”一旁的宫女躬身道，她这才发觉已近黄昏，在熊熊烛火的映照下，妆镜中的丽人美得更是无法形容。
杨玉环仍然端坐不动，只将右手轻轻向外一挥。十余宫女垂首弯腰，无声退出了殿外。
妆镜中又是一片黄叶飘过。
她一双黛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眼中泛起一层淡淡水雾。今日不知为何，她心中别有感触，冰封了数载的心，又裂开了一道细纹。
是因为那一方染血青石吗？虽然等了六年才等来这么一点关于他的线索，可是她却极不愿意想起这方青石，甚至有意的想要去遗忘，可是她做不到。每每中夜梦回，她都会看到那方青石在她眼前滴血而泣！
她已否认了千遍万遍，心内深处却知，那就是曾佩在他胸口的青石。
只是这方通灵青石何以会落到纪若尘手中，他又因何不肯向自己吐实，千方百计地要掩藏这方青石的存在？道德宗此次向明皇所献丹药甚是贵重，就是等闲修道大派也拿不出这等丹药来，依理来论，气度该当不会小到怕自己会见宝起意，出言讨要。且就算自己想讨，修道人也尽有无数理由回绝。
那纪若尘何以还要当面说谎？思来想去，惟有做贼心虚四字似可解释。
自那日与纪若尘相见后，她心内早已不知权衡思量了多少遍，考虑过无数种可能。可是当这四个字在心内浮现后，就若幽魂一般徘徊于胸，再也不肯消去。
她又当如何去做？
入长安之前，本师妙玉曾经反复叮嘱她凡事以大局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可以一已之私害苦了天下百姓。此前虽有千里飞骑送荔枝之举，那也是明皇之命，仔细论起，只是细枝而非大节。
她心内挣扎不定，缓缓抬手，端起妆台上一碗养容参汤，轻轻地喝了一口。参汤苦涩厚重，药力极佳。汤中下了十余味药，君臣佐使无不恰到好处，显是出自大家之手。
杨玉环细巧灵舌微微颤动，细细分辨着参汤药味，终自重重药效之底发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这是金丝槿独有的气息。金丝槿乃是极罕见的珍药，除去种种修道人珍视不已的效用外，它另有一样少有人知的用处，那即是寻常女子只消嗅到了一点味道，即会整年无法有孕。
这一碗参汤，乃是出自太子府，为本朝太子李亨所献。此汤出处来历如此明显，自是因为李亨自以为无人能窥破他所布机关之故。也难怪他自信，这一碗参汤就是孙果喝了，也多半发觉不出什么。只杨玉环生具天眼神通，又有心体察，才能对隐藏于重重灵药之下的金丝槿洞若烛火。
“想不到太子府中还藏着一位高人……”杨玉环慢慢饮尽参汤，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其实又何止是太子如此，自她入宫以来，饮食茶水时不时会多出各式各样的奇毒异药。如此情形，每过数日就会来上一回。这些毒药与金丝槿实是天渊之别，用心之狠毒却往往有过之而不及。她虽不惧药石，但这种事多了也会心烦，于是暗使手段，不动声色地处死了十余名宫女太监，又逼得一位偏妃跳井自尽后，宫内外诸人才稍有收敛。
深宫死斗，杨玉环早不陌生，犹豫不定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与他有关而已。
当的一声轻响，已空了的参汤碗放回妆台。
此时殿门微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一路碎步跑了进来，在她身侧跪下，低声道：“禀娘娘，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将于三日后入京来朝，他已先遣快马将献给娘娘的礼物送了过来，此刻都放在如意殿中，听说里面很有几件塞外珍稀物事。娘娘何时去看看？”
杨玉环双目低垂，淡淡地道：“先放着吧，朝内外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话本不该向一个小太监问，但那小太监竟然答道：“殿前斗法之后，真武观颜面尽失，孙果整天躲在真武观中，称病不出，也不许门下弟子出观门一步。这些日子里陛下对道德宗云风道长仰慕得紧，每日都要与他坐而论道。陛下已另拨了一处宅院给道德宗群仙暂作栖身之所，已打扫干净，明日就可迁进去了。我听说陛下另行许了云风道长在长安城内择选风水宝地，建一所道德别院，一来陛下可日日与闻大道，二来可就近护佑本朝平安。”
杨玉环嗯了一声，又道：“难道陛下就不再关心那幅神州气运图了吗？”
小太监道：“云风言道那只是孙果为掩饰真武观无能而说的谎言，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神州气运图。陛下似已信了。”
杨玉环又问道：“孙果就此蛰伏了吗？”
“并非如此。据我所知，他这几日正加紧与数位归隐潜修的真人联系，应是有所图谋。就算孙果实力不济，司马承祯道行人望素来不弱，也不会坐视多年辛苦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
杨玉环点了点头，以左轻揉着太阳穴，淡淡地道：“去传纪若尘，就说哀家要见他，着他即刻晋见。”
那小太监道：“娘娘有所不知，殿前斗法当晚，那纪若尘就已离了长安，此时尚未回来。”
杨玉环默然许久，伸手拉开妆台，取出一轴小小画卷，递给了那小太监，淡淡地道：“明日道德宗群道搬离驿站之后，使役打扫之前，你设法将这个东西放入原本纪若尘所居客房，办得到吗？”
小太监接过画卷，看也不看就放在怀中，忽然轻轻笑道：“师妹尽管放心，这点小事我还办不好吗？看来师妹是要坑害道德宗呢，果然好气魄！只是师妹若在陛下面前随便说上两句，岂不是容易得多？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杨玉环玉面凝霜，冷道：“在陛下眼中我素来不理会朝政，如此方能得他毫无保留的宠信，这道德宗与真武观之间的争斗，我叫我如何去说？另外宫中人多耳杂，这师兄妹之类的称呼再也不要提起！你修道四十余年，师父对你寄与了厚望，怎还能如此轻浮？”
小太监不敢多言，惟惟喏喏，低首出殿去了，行出殿门之后，眼光深处才闪过一丝阴冷笑意。
西玄山上，莫干峰顶，处处是一派喜乐升平之相。这已非止是张灯结彩那样简单，碧空中青鸾回旋，湖溪处丹鹤成群，碧草上白虎卧眠，如此方是仙家气象，与凡俗不同。
然而太上道德宫中来来往往的道士宾客尽管衣着光鲜，面上却皆有忧色，与周围一派庆典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太上道德宫东北角上，有一处宫殿群落与众不同。此殿名为九幽殿，灰墙黑瓦，院中皆是枯木槁草，墙角檐下，到处都是蛛网灰尘，也不知多久没有打扫了。院中枯树上歇着几只黑鸦，嘎嘎地叫个不停，使得这一处九幽殿鬼气森森，与别殿大为不同。
九幽殿主殿大门紧闭，门前守着四位道德宗弟子。紫云真人则在殿前走来走去，面色焦急，颇有失从容不迫的风范。他不知踱过几百个圈子，忽然立定了脚步，身形一晃间已立在玉阶顶，殿门前。
两扇黑铁大门吱吱呀呀一阵响，徐徐打开，一道透骨森寒的阴风立刻从殿中涌出。饶是那四名弟子道行不弱，被这阴风扑面一吹，也觉得四肢百骸如同被几十枝利针刺入，一时间面色皆白。紫云真人对阴风恍如不绝，只是望着殿中。
殿门大开之后，顾守真真人自殿中步出，在他之后，太微和玉玄两位一左一右同时行出。三位真人看上去尽是疲惫之色，眼中神光不再。
“怎样？”紫云真人问道。
顾守真笑道：“道祖护佑，终于将若尘三魂七魄从地府拉回阳间了。”
紫云真人喜道：“如此最好！诸位真人有所不知，这几天那云中天海简直是要闹到了天上去，也惟有紫阳真人这等好涵养才能忍得下他！我看他多半是想逼着玉虚真人冒险行一次地府，看能不能寻回若尘的魂魄来。若玉虚真人有了什么伤损，怕不是正合了他的意？若尘现在何处，几时能够回山？”
守真真人苦笑道：“我等真元已经耗尽，实已无力再运一次三洞飞玄大阵，搜寻若尘所在。不过若尘魂魄确已归窍无疑，他通晓世事，醒来后知时辰已过，定会晓夜兼程回山，紫云真人无须担心。待三日后我们真元尽复，再行查探若尘方位即是。”
紫云真人点头道：“很好！三位真人先去歇息，我即刻通知玉虚真人出关，再将此事告知云中居诸宾，也省得那云中天海日日吵闹！”
片刻之后，待客的凤西轩中争执又起。
“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原来还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什么时候回山！哼，魂魄已然归窍，只是不知何时归来。这等搪塞之言，我也会说！若你道德宗自诩天下第一，看不上我们的清儿，何不早说？”
天海老人满面红光，越说越怒，到后来忍不住拍案而起。他这一拍不要紧，面前已在收官的一局棋登时被拍得散了。
天海老人这一番话实说得有些重了，紫云真人一张脸登时布满黑气，眼角隐现黑色云纹，眼看着就有动手之意。天海老人斜睨着他，倒也不惧。
此时纹枰对面的紫阳真人抚须笑道：“我道德宗不过是弟子多了些，说来远不若云中居择徒严谨，哪敢妄称什么天下第一？清儿无论修为人品皆是百年不遇，若尘能得此佳侣，实是百世修来的福分。此次事出意外，误了良辰吉时，我宗已尽力补救，天海道兄也是看在眼里的。道兄休要动怒，难得这几年你我屡次相逢，缘份非浅，来来来，下棋，下棋！”
天海老人双眼一瞪，道：“这一局棋已然乱了，还怎么下？”
紫阳含笑道：“这局官子未完纹枰已乱，自是不算的，咱们重新来过。”
天海老人哼了一声，这才在纹枰前坐下，重分黑白，与紫阳真人杀在了一处。紫云真人嘿了一声，忍不住道：“素闻云中天海国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功力尽在纹枰之外！嘿嘿，十五连胜，胜得好！”
原来天海与紫阳已奕了七日七夜，他棋力本较紫阳为厚，连胜了十余盘，大喜之余不由得生起些轻敌之心，一个不小心已是落后之局。刚刚那盘已在收官，天海老人仍是贴不出目来，因此与紫云真人争执只是借题发挥，本意实是要搅了棋盘，好让连胜之数得以延续。紫云正是有见于此，才忍不住出言讥讽。
天海全神奕棋，只当没听见紫云真人说了些什么。
纪若尘行踪已现，即将回山的消息顷刻间已然传开，原本屡被推迟、似已遥遥无期的订亲之礼也重新被定在了十月初八。于是太上道德宫凝重阴抑的气氛为之尽扫。只是凡事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太上道德宫中也非是人人都喜诸于外。
啪的一声，一颗白子落下，尽断黑棋大龙生机。
“这一局你的水准可是直落三千丈呢，怎样，是否想重开一局？”顾清将手中白子投入玉盒。
楚寒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起纹枰上的棋子。他与顾清棋艺相去无几，但历来奕棋都是十奕九输，其实就是输在了心态上。他心志坚毅，已是世所罕见，可是顾清胸中自有天地，视世间万物有如浮云，与他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楚寒此刻心有挂牵，更是一败涂地。
他沉吟片刻，终于道：“清儿，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了。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却有一事始终横亘于胸，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斗胆一问，你若是不想答，也就罢了。”
顾清道：“但讲无妨。”
楚寒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道：“清儿，你与纪若尘此前不过相见数次，怎会……怎会用情如此之深？我辈以大道为本，哪有一见钟情这等事？”
顾清素手极罕见地轻轻一颤，望了楚寒片刻，方继续收拾棋子，一边淡然道：“楚师兄，此事若不说与你知，只怕你从此道心不稳，影响了今生成就。也罢，我与若尘是有前缘的，当日在这西玄山上，太清池旁的相见，实是九十九世修来之缘。我如此说，楚师兄可是明白了？”
楚寒默然良久，方苦笑道：“世间万事皆有前因后果，若事事皆依因果而行，岂不是活得如扯线木偶一般？”
顾清淡淡地道：“师兄此言差矣。逆缘而动是一种法，依缘而行也是一种法，如何选择，只在本心而已。我与若尘既已在太清池旁相遇，此时此刻，纵是没有前缘牵挂，此生也当永为道侣，不离不弃。”
楚寒面色越来越是苍白，勉强道了句：“我明白了……”忽而一口血喷出，溅满纹枰。
他一言不发，挥袖一拂，一道罡风自袖中吹出，将纹枰、木几、云子和鲜血都化得干干净净，然后向顾清一礼，方徐步离去。
顾清是此次大典主角，礼遇别有不同，太上道德宫中一整套清雅别院都与她暂住。楚寒离院而出时，正迎面遇上了石矶。石矶一把拉住了他，道：“楚师兄，听说姬冰仙午时已然出关，道行又进一层。今晚你给我掠阵，我们去攻她的冰心居吧！”
楚寒摇了摇头，只是道：“我真元上出了些许问题，要清静一下。师妹，这里毕竟是太上道德宫，非是我们云中居，你可不要闹得太过了，小心师父责罚。那时我可就护不了你了。”
直看着楚寒身影消失，石矶才顿了顿足，自语道：“什么真元上出了些问题，我看是心里犯了相思才是真的。唉，这一大块木头，看来我是没什么指望了。除了他之外，门中也没什么看得上眼的人，这可如何是好？……嗯，看来应该象清妹妹那样，在道德宗里挑一个道侣好了。”
她一旋身进了别院，正看见顾清凭窗而立，静静望着苍茫云天。石矶在顾清身后立定，轻笑道：“听说姬冰仙午时出关，道行又进了一重呢！清妹妹，明晚陪我去攻冰心居吧，看看那姬冰仙变得有多厉害了。”
顾清哦了一声，淡淡地道：“她道行进了一层也不过是上清太圣境而已，有什么好攻的。”
石矶吐了吐舌头，道：“于你当然没什么好攻的，于我可不一样呢！唉，你不愿去也罢，我自行去攻就是。”
顾清转过身来，微笑道：“掌门师兄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你此次主动挑衅，打赢了一切好说，若是输了，估计至少要面壁思过一年，你可要想好了再作决定。”
石矶面色登时有些难看，一顿足，气道：“就是面壁三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我又怕什么？”
顾清叹道：“你啊……此次来仪宾客众多，当中那李太白不光是诗才冠绝天下，一身道行也超凡脱俗，你若能央得他与你几首诗词墨宝，我看就算是打输了，掌门师兄也不会责怪你的。”
石矶眼睛一亮，绕着顾清奔了一周，笑道：“还是你最好！对了，少有看你这等心事重重的样子，那纪若尘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还有什么好愁的？”
顾清道：“此次来贺宾客众多，其中很有几个特别的人物，嗯，我只是想一一见见他们而已。”
石矶奇道：“那去见就是了，这又有什么难的？”
顾清双眉微颦，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次来宾当中，有一个人是我怎么也见不到的。”
这一次石矶倒是真有些茫然不解。
再次踏上通往太上道德宫的石阶时，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纪若尘不禁有些咋舌，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大的阵仗。等在广场上的人中道德宗弟子还是少数，大多是服色各异的来宾贺客。纪若尘分明记得紫阳真人说过这一次订亲之礼只会邀请三五亲近道友，可此刻光是广场上的来宾就已近百人，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来宾当中，分明还有几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两位引路的道德宗年轻道士迎上前来，刚开口道了声“若尘师叔祖，诸位真人已在太上道德宗等候多时了……”，两人中间就忽然多了一个高大魁梧，壮如象，威如龙的身影，肩膀左右一靠，两名道德宗弟子就分向左右跌出。
他据好了位置，向纪若尘抱拳一礼，黑似锅底的龙首象面上兴奋得直透红光，声堪比太上道德宗晚课巨钟，直是满山皆闻：“纪少仙大喜！能得如此佳侣为伴，就是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如此盛会，又怎能少了我们兄弟两个？此次……咦？！”
这人正是龙象天君。七圣山份属邪派，与道德宗虽不能说是不死不休，但原本也是老死而不相往来的交情。龙象天君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太上道德宫前而没有被道德宗群道分尸，已可算是不大不小的奇事一件，此刻居然还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
纪若尘心中惊讶未定。那龙象天君说到我们兄弟四字时，忽觉得身旁十分冷清，与往昔感觉大不相同，于是左右一望，果然根本不见白虎天君的身影。他大感愕然，心想贺喜这等大好事自当勇往直前，万万不可落于人后，白虎天君刚刚明明就在身边，怎么此刻却消失不见了？难道是被哪个道德宗的老神仙给下手暗算了不成？
龙象天君瞪圆双眼，四下搜寻，终于在人丛中找到了白虎天君。白虎天君躲在宾客群中，正拼命地向龙象天君使着眼色，又向纪若尘身后指去。
龙象天君大惑不解，转头望去时，才看到青衣盈盈立在纪若尘身后，一双妙目似笑非笑，正望着他看个不休。龙象心中狂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具体又说不上来。他倒有急智，立刻道一声：“此次我兄弟只是上山来看看，纪公子万勿将我等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龙象天君已一跃而起，轰然落在白虎天君身后，将周围贵宾贺客撞得东倒西歪。众宾客或修养过人，或自恃身份，或有些畏惧二天君道行，怒目相向的多，欲下场动粗的无。
纪若尘怔在当地，半天仍不明所以。
“怎么青衣小姐也来了？！”人群中龙象天君拼命压低声音道。
“你才看到啊，刚才拉都拉不住你！”白虎天君恨恨不已。
“这个，青衣小姐似乎……对公子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点！你这蠢材，现在可明白了吗？”
龙象天君连连点头，唔唔有声，可是从表情上看仍是一头雾水。万不得已，白虎天君不得不解释一番，以防龙象天君将来再捅出什么漏子来。
“青衣小姐来自无尽海，要与纪若尘订亲的顾清则出身云中居，两位大小姐哪个是你得罪得起的？你胡乱出风头，将来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白虎怒道。
“可是……”龙象仍有些懵懵懂懂。
“人家是贤淑仙子，自然不会当面斗起来，可是背后难保不做点什么。就算她们什么都不能做，胸中一缕怨气也是有的，总得找地方发泄发泄，这叫做迁怒！还不懂？所谓城门失火，鞅及池鱼，这总懂了吧？你就是那池鱼！”
白虎天君实是恨铁不成钢。

章三十九 醉乡
“无能！庸碌！蠢材！废物！”
清闲真人用力挥动一双短手，在房间中冲来冲去，活象炉膛烈里一块跳跃的黑炭。在接连吐出一大串与他高贵身份极不相符的脏话之后，清闲真人犹自怒气未歇，怒向房间一角床上一指，喝道：“你看看，这成何体统！我们云中居的脸面都让他给丢光了！”
在那张由千年鸡翅木雕成的蟠龙云纹大床上，天海老人仰面朝天躺着，鞋袜俱在，外裳皱巴巴翻卷过腰，露出一大截灰扑扑的裤腰带，正鼾声大作，酒气冲天。看他满面红得发紫，连一个光头都泛着红光，显已醉得不省人事，那睡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顾清坐在一旁椅中，以手支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她实是不知道这一刻的云中金山与云中天海究竟哪个给云中居丢人丢得更多些。
可是清闲真人显然将顾清这一叹当成了支持自己的表示，于是声音更加的高了：“你看看这不成材的东西，枉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喝不过人家一个小小姑娘不说，还被她给拖了回来！亏他平时自吹千杯不醉！还好明日才是你的订亲大典，若是那时被青衣小妖放倒，我云中居才叫是海内闻名、声震天下了！”
顾清微笑劝道：“师兄何必如此动气呢？天海师兄与青衣斗酒又不能动用真元，只是凭自身酒量上阵，输了也很正常。如此堂堂正正斗酒败下阵来，旁人不会非议的。”
清闲真人一对小眼猛一瞪，道：“堂堂正正！哼，非议？我云中居心法精微奥妙，暗中运些真元做这么点小手脚，谁又能看得出来？只知道硬拼，真正是不成器的东西！”
顾清实有些哭笑不得，道：“这个……未免有些不妥。”
清闲真人嗔道：“有什么不妥的！我云中居清誉事大，他天海个人名节事小，两相权衡，他当然该以大局为重，把个人名声抛在一旁，管他用什么手段，先把那青衣喝倒了再说！哼，无尽海也是不务正业，不讲究精进大道，教出来的小妖个个只会喝酒，真是成何体统！清儿你不要总是向着他说话，哼，你虽然天资无双，可是只知认物不知认人，这上面的迂腐顽固，比他也强不到哪去！”
顾清淡笑道：“好好，既是如此，那明晚师兄亲自上阵与青衣拼酒，去找回这场子不就行了？以师兄的道行当是十拿九稳。”
清闲真人胸膛一挺，沉声道：“此事……当然缓议！哼，嗯，那个……听说石矶明晚要去找姬冰仙的麻烦，可有此事啊？”
“确有此事。”
“哼，真是不自量力，就凭她那点不成气候的道术也想去和姬冰仙较量？若是此次输了，少不得要关她三年面壁！”
顾清则道：“师兄这话就不对了。正是因她道行较姬冰仙要差了不少，所以输了不失面子，胜了大增光彩，这等保赚不赔的好事到哪里去找？想赢还不容易，暗中动点手脚就是了。若不借着这等喜庆日子，怕也不那么容易找到借口生事的。”
清闲真人一听大悦，早忘记了刚刚对她的斥责，连声赞还是清儿思虑深远。
十月初八，大吉，宜嫁娶，出行。
清晨时分，声声悠长穿云的青鸾鸣叫洋洋洒洒自天而下，飘落在莫干峰顶各个角落。只见数头青鸾自云端穿出，长长的七彩尾羽掠过天空，上下翻飞，时聚时散，轻灵跃动。于是清溪吐浪，碧树抽芽，繁花绽蕊，瑞兽啸天，整个太上道德宫宛如一位初醒的仙人，仅仅是翻身而起，就给周围带来无限生机。
于这煌煌仙家气象中，当然也有一二不合谐之音。
“哼，就那么几头破鸟，来来回回的现，也不见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拿出来。”天海老人仰望天上青鸾，不屑地道。其实只要是稍了解点天海老人往事的人都可知他为何会发如此言论。青鸾乃是上古神鸟，无缘之人想要得见一面都不容易，至于驯服更是千难万难，何况此时有数头同时在天空翱翔？云中居可就连一头都找不出来。
若论奇珍异兽，所藏之丰，道德宗倒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从清早起，众多道德宗弟子就忙碌起来，将要举行大典的邀月殿重行妆点得金碧辉煌，色彩亮丽的绡纱自顶梁直挂落地，庄重而不失喜气，各处案几都换上了鲜花，花瓣上露珠未干，争奇斗艳。又忙着布设宴度座位，采摘灵药仙果，一坛坛百年佳酿要从地窖中搬出，还得另加药材焙炼，如此方成道德宗独门美酒。
此酒色泽晶莹，入口甚平和，酒味正大淳厚，绵绵泊泊，无有止尽，实是难得的好酒。然而此酒后劲也是强劲无比，任你道行通天，若不以道术化解，喝多了也抵受不起。不然的话，又何以能让修道之士喝得尽兴？是以此酒名为醉乡。
前一晚天海老人就是栽在这醉乡上。
整整一日，道德宗诸真人及有头有面的道长分头出动，陪着诸派宾客周游太上道德宫及西玄山诸峰盛景，以待戌时三刻，同观大典。来贺宾客已在山上呆了不止一日，诸景早已看了个遍，但今日道德宗才尽启重重布置，自然又是一种气象。
至于纪若尘和顾清二人，自有专人为之整容更衣。依着云中金山再三强调的道侣双修的订亲规矩，在大典之前，他们是不能相见的。
尚不到戌时，诸位宾客已在迎宾女弟子的引导下入席。众宾相处了这许多时光，早已彼此熟悉，特别是昨晚又目睹了天海老人与青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倒下的竟还是以酒豪自居的云中天海，都是群相耸动，兴奋非常。若不是觉得车轮战胜之不武，倒有不少人有心与那青衣斗一斗酒。
能得道德宗邀约前来观礼的皆非等闲之辈，早有许多人看出了青衣其实是妖。她如此一介小妖却能堂而皇之在天下正道之首的道德宗太上道德宫中现身，实是奇事一件。但众宾皆是有见识、有道行的人，知内中必有奥妙，只是不好开口询问。青衣道行越低，众宾就越是不敢小看了她，且很多人更想深了一层，这青衣显然是大有来头的妖，而且又和道德宗渊源非浅，若能得她好感，显然就会拉近与道德宗及她背后的妖族的关系。于是乎个中高瞻远瞩的一众人等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拍马。
直到此时，这些宾客才看出龙象与白虎二天君的不凡之处。二天君时时追随在青衣裙前踞后，似是与青衣极是熟悉，马屁拍得露骨肉麻，厚颜无耻处直令众宾自愧弗如。众宾皆是出身名门大派，要不然就是世外有名散修游仙，本都是瞧不大上七圣山这等邪门外道的，可是一来二天君的确是道行深厚，令人不得不高看一眼，二来他们为人处世的独到之处，能人所不能，每每独占先机，使得众宾不由得对他们刮目相看。
还有一些各派年轻弟子为青衣容貌所慑，也忘了人妖之别，婉转地向她表达仰慕之意，奈何青衣在这方面完全是心智未开，听到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类的词句一脸茫然，拉着对方连问这是种什么样的神鸟，有何异能，为什么一定要立在河的那一边之类的问题，直到对方面红耳赤、汗流颊背、抱头鼠窜为止。
如此一来二去，诸宾之间气氛早已极为融洽，黄昏渐近，虽然还未到纪若尘与顾清入场辰光，但不知何人率先提议，众宾倒先行拼起酒来。
修道之人拼酒，讲究的是不能动用真元道法，纯以本身酒量硬拼。不然的话运起什么五鬼搬运、消散解离大法来，就是以缸坛相对，也拼不出什么结果来。那时拼的就不再是酒，而是真元道行了。当然，修道人所饮的酒也与众不同，非是凡人所能饮用。比如说道德宗所配的醉乡，就是所谓海量的凡夫俗子饮上一小杯，也得醉上三五日。若是那酒量稍差点的，一口下肚即可翻倒。
道德宗与云中居联姻乃是修道界数得着的大事，能够在这种场合出席的若非一方名宿，便是极有天赋的青年弟子，要出来见见大世面的，实可谓谈笑有真修，往来无凡丁。醉乡虽然厉害，可是在这些人眼中，上来三巡酒不过权作热身，烘托一下气氛而已，但谁想得这众多修道人当中，偏偏就坐了一个全无道行的凡人，杯酒刚过，他忽然身子一倾，直接滑到桌底，鼾声大作。
众宾大愕，纷纷停杯望去。两名道德宗年轻知客道士奔了过来，将那人从桌下扶起。此人已届中年，一身文士装扮，生得倒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只是此刻满面飞红，醉得早已不省人事。虽然宾客众多，但道德宗知客道人记性是极好的，且满座宾客中又只有这么一个凡人。两个道士立刻认出这人名唤作济天下，乃是随着龙象白虎二天君，由云风道长陪同上山的。
两名道士扶起济天下，又向在他左右落座的龙象白虎二天君解释，无需用道术或是丹药给他解酒，醉乡佐以众多珍稀仙药，酒劲虽然猛烈，但是却不会伤人，醉后反而对身体大有好处，不能轻易唤醒，要待自然醒来，药力才会尽行吸收。两名道士是素来招呼惯了醉酒客人的，于稳稳地架着济天下，送回客房休息去了。
龙象白虎二天君这些时日一向对济天下待之以师礼，随之学习经世济国之道，在这席上，也是分坐在济天下左右。但二天君道法特殊，生就异相，特别是那龙象天君头似龙身如象，本够两人并坐的一席，坐他一个都显得拥挤不堪，白虎天君虽然瘦了，但身长手长，坐于席中也觉拥挤。济天下一被抬走，二天君正觉如意，未待知客来收拾，自行将面前酒席一搬，三席拼在一起，如此方才勉强坐得舒服些。
二天君暗中动了这小手脚，倒也无人发觉。就在距离二天君不远处，青衣款款跪坐在席后，双目低垂，只是望着面前晶莹清澈的一碗醉乡，不语不动。周围宾客虽在言笑拼酒，很多人实际上都在偷偷瞧着她。许多人有心上前叫阵，但又有天海老人前车之鉴在前，败下阵来失了面子不说，还挡了别人与青衣拼酒之路。诸宾皆是正道中人，总不好意思对一介小妖用上车轮战手段吧？
在这纷纷闹闹之时，忽听得三声磬响，吉时已到，喜典将开。诸宾纷纷归坐正容，期待着典席开始。
在磬音召唤之下，两头青鸾自夜天中落下，一左一右栖息在邀月殿殿顶，七彩尾羽在夜色中方显出神禽的不凡来，流光异彩，熠熠生辉。在四名道士的前导下，纪若尘一身华服，踏着白玉大道徐步行来。因这只是订亲，非是大婚，是以许多礼仪从简而设，他也未穿大红吉服。
将将行到邀月殿门前时，纪若尘忽然瞥见两个小道士架着一个人从邀月殿侧门而出，不禁有些奇怪，转首一望，见是济天下，不觉释然，想来这济天下贪杯好酒，肯定是饮了醉乡，才会醉得要人架出殿去。只可惜这场订亲大典，他就看不到了。
遥遥还能听得济天下含糊不清地叫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好，好诗……”
纪若尘略一驻足，暗思看来这几日济天下与李太白走得倒很近，只是李白秉性率直，道行深湛，而济天下城府无底，却是半分道行也无，实不知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还能谈出些什么来。
此时身旁一名知客道士催促道：“时辰将到，纪师叔快入殿吧！”
依当时之礼，纪若尘应先行入殿，拜过祖师、真人，然后见过诸宾后，顾清方得入殿。他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白玉大道的尽头传来鸾铃声声，隐隐有一道宝光冲上天际。纪若尘知道这是载着顾清的车驾到了。他再不迟疑，举步入殿。
白玉大道的尽头转过一辆四轮车驾，驭车的是一头高达一丈金线锦背九尾鹿，传说中此鹿乃是仙人的坐驾，奔驰于云海雾乡，餐风眠露，不想也被道德宗觅得。车厢四角雕琉金火凤，凤首同向车顶，凤口所指处虚空燃着一颗硕大火珠。车身是整块碧玉琉璃，在火珠的暗红光色中，通体有波浪状暗芒流动，恍若深海。车窗帘幄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车驾一转过来，即稳稳停在了道边。
“因何停下了？”顾清在车内道。
有八名道德宗年轻女弟子随行在车驾周围，为首一人道：“刚刚纪师叔不知因何耽误了一下，我们须得在此停留片刻，才能入殿成礼。”
顾清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也未开窗观看。然而她心里总是有种感觉，似乎错过了什么。这几天中，这感觉始终在她心中徘徊不去，令她颇为费解。但它又是如此飘渺，无论她怎样努力，就是无法捕获。顾清也试过占卜问卦，却一无所获。她素来对世事淡漠惯了，既然设卦无果，就已当此事只是偶尔的心魔而已。但这丝感觉竟是久久不肯消退，使她颇为困惑。
正思量间，车驾轻轻一震，复又起行。
邀月殿中灯火煌煌，纱绫拂动，丝竹缭绕，细乐声喧。仔细看去，廿多根臂粗巨型烛台顶端并无烛火，湛然吐辉的竟是一颗颗拳头大小夜明珠，把整个大殿映照得纤毫毕现，亮若白昼，没有丝毫烟火之气。说不尽的太平气象，富丽风流。
主宾台正中挂着道德宗与云中居两派祖师像，前置两席，左首坐着道德宗八位真人，右手边居中坐着清闲真人，一左一右分别是云中天海与云中雾岚。
云中居诸修少有在尘间走动，在座绝大多数宾客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云中居真人。天海老人威名远震，久在世间行走，形貌独特，诸宾多是识得他的。其余两位就几乎没人见过了。云中雾岚看上去已是一位年逾古稀的婆婆，生得颇见高大，眉目间端正雍容，风韵犹存，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一个美人。但她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玉钗布摇纹丝不动，无论是行是立是坐，脊背都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嘴角下垂，一张脸布满了密密的煞气，就象在座人人都欠了她三斤仙丹不还一般。
天海和雾岚在修为有成者中本已算是形貌特殊的了，可是和堂皇居中而坐的云中金山一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清闲真人在那张硕大的紫金檀雕纹木云榻上这么一坐，背不靠椅，脚不沾地，恰好将矮胖黑秃四字尽数显了出来，活生生一副秤砣堆在正中。
只是清闲真人身份非同寻常，那一双倒三角小眼中精光熠熠，只那么环场一扫，在座诸宾无人失笑。
道德宗诸真人倒是人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八位真人聚在一起，立刻有仙云隐生之意，与对面云中居三人的黑云压顶迥然有异。
两宗掌教真人坐定后，一对道僮左执云头如意右持八宝拂尘，在前引导，纪若尘徐步自厅中穿过，登上主宾台，燃香三柱，拜过了本宗祖师，又向道德宗诸真人以及云中居三人各行三遍大礼，方才起身拜谢诸宾。
纪若尘转身在主宾台上这么一立，诸宾登时议论纷纷，更有人大声叫起好来！
纪若尘一身华服，除了剪裁得极是合身外，全身上下并无多少装饰，素洁简约。但正是如此，方衬得他定似石，渊胜海，人如玉，气若龙！诸派青年弟子当中多的是一表人材的才俊，单以容貌身材而论，纪若尘虽是上佳之选，但也非出尘脱俗，一骑绝尘。真正难得之处恰在他气势内敛，不收不放，恰到好处，于一股莹然气华之中又隐隐透出古拙苍桑之意，就似已识见过千年沧海变迁一般。
有诸内而形于外。
纪若尘润中有拙，大气如此，乃是心志神识修为已臻上佳之境的迹象。他此刻年纪尙轻，道行并不是如何深厚，然而心性神识为万物之基，是以由此观之，将来前途实是不可限量。道德宗三清真诀又号称飞仙正法第一，只要修入玉清境界就有望得成道果。纪若尘此刻已有如此心境，五十年后，说不定又是第二个紫微。
诸宾中不乏观气高手，见微而知著，立知纪若尘不凡之处。此前众宾大多只知道纪若尘沉默少言，于修道上天份了得，乃是道德宗悉心栽培的弟子，并未有如何深刻印象。至于那谪仙之说，月余前诸派高人再度推算时，已发觉一切关于谪仙的征兆全都乱了，再无一兆可以说明纪若尘乃是谪仙。反复推算之后，诸派高人大多已认为先后两次的争夺谪仙之举实是一场闹剧，只不过纪若尘天赋实是不错，只能说道德宗运气够好，歪打正着了而已。
但此时纪若尘在台上只这么一立，已如一把出鞘之剑，再也难以掩饰锋芒！
道德宗诸真人皆是有道高人，纵是心中欢喜无限，面上也是不显山水。可是云中居就全然不同，天海老人斜着眼睛觑着纪若尘，面有不屑之色。云中雾岚面上煞气收敛许多，望着纪若尘的眼神中隐有嘉许之意。那尊云中金山则面露笑容，一双小眼几乎眯成一线，盯着纪若尘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嗯嗯连声，显得极是满意。
来宾中另有少数道行高明之士仔细端详着纪若尘，试图找出他身上那一缕古意从何而来，却一无所获，只好将之归于他或许修炼了道德宗某种不为人所知的秘法。
细乐再起，环佩轻鸣，衣袂风响，暗香浮动。两名品服正妆的道德宗女弟子分自两边侧门进入，一人捧鼎，焚百合之香，一人托瓶，插长春之蕊。随后两人，各捧伽楠香珠、博古玲珑。次第又是两人。
纪若尘端然立着，心中寂然无波，目光只望向殿门处，再不旁顾。除了那两扇已然打开的殿门外，他眼中已无一物。可是他的心，分明能够感觉到一道如水般清澈幽柔的眼波，正投注在他身上。
这道眼波柔弱如水，本是不载一物，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一道巍巍若山的防线，却似要在这缕目光前彻底崩溃。
在纷纷扰扰的一角，另有一个清静之处，这边几席上坐的都是云中居的年轻弟子。在一众弟子中，石矶犹为引人注目。她与青衣那其柔如水的气质迥然不同，黑发如绸，齐眉削平，肌肤雪白滑腻得远过寻常女子，两相映衬，色若春晓浓丽流艳。她的一双大眼睛灵动之极，顾盼间引得人心也彷佛要随之雀跃舞动，但细细观之又隐有杀气，如春日未褪的一丝寒意陡然袭来，不禁悚然。石矶丽而近妖，令人有心亲近之余又禁不住心生畏惧。
石矶坐得笔直，上身微微前倾，直直地盯着纪若尘，双眼中神彩奕奕，毫不掩饰已身喜恶。楚寒与她同席，同样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纪若尘，只唇色中隐有一点灰败之意。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端酒杯，青铜酒爵却比他的手要温暖。这一樽酒，如有千斤之重，楚寒反复用了几次力，才将它端离了桌面。
石矶已有所觉，微微转头望了楚寒一眼，后者却是浑然无觉。
叮的一记磬音响过，似有一阵薄雾悄然漫延全殿。刹那之间，殿中许多人都有一种错觉，似乎雕梁画栋已化风流云散，珍肴灵果尽付雨打风吹。本是煌煌灿灿、白玉为栏金作槛的邀月殿，顷刻间已化成雪峰之顶、冰川之巅，前临断崖、后凭绝渊的一处绝域，俯仰之间，上穷碧落，下瞰黄泉，两处茫茫，不见穷已。
众宾皆静。
只因顾清已从殿外步进。
从来都是一袭素衫的她高髻宽服博袖，外纱内罗尽显丰肩窈体。堆鸦鬟髻正中绾一朵牡丹，非金非银非玉非琉璃，丝丝蕊绽，瓣瓣盛开，五凤首尾相衔羽翼为叶，喙挂鲛珠。除此之外再无赘饰。
她身穿金缕大红缎衣，外罩同色软烟罗纱。细看之下，非同俗世嫁衣的富贵团圆，龙凤呈祥。其上竟是龙盘螭护，凤翔鸾引，足下山河地理，社稷江川。
还不曾有人见过她如此盛装！
顾清带漫天天地山河磅礴之气，所过处尽扫尘间俗华，还了天地本来苍茫面目。她双瞳映出的非是凡间表象，而是纷乱更替的前世今生。有黄昏下的低诉，有风沙中的扶持，有沙场上并肩浴血，也有生于水中、惟有仰望林梢的无奈，那生生世世的因果轮回，最后尽化成一方青石，徐徐隐去。
殿中诸人忽然生出一种恍恍惚惚的莫名感觉。这是什么？几乎没人说得清楚。
惊艳？
毫无疑问，顾清自是极美的，以致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她半分缺憾的地步。然而她的容姿根本不应属这世间所有，那堪比天地的浩瀚磅礴，已使美丽二字完全不适于她。
可是又该如何形容她的容颜？
众宾只觉一道怒潮涌入心中，被撞击得几乎无法自持，却又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顾清略一驻足，凝望了纪若尘片刻，又挟云卷风翔，向主宾台行去。在顾清面前，纪若尘光彩尽隐，几乎无人会再注意他。然而在她涛涛而来的气势之中，他依旧立得稳如磐石。
顾清登上主宾台，与纪若尘擦肩而过，同样燃香祭祖，拜过两宗真人长辈，再谢过宾客，方在纪若尘身边盈盈一立。
紫阳真人长身而起，来到二人面前，打开道僮手捧的鲸骨雕成的宝盒，取出两枚古拙扳指，抚须笑道：“今日你们两人能在此殿订得三生之缘，实是我宗与云中居的一大喜事。我道德宗虽是三千年传承，却没什么配得上清儿的好东西。这两枚玄心扳指乃是广成子祖师登仙时所遗仙宝，本是一对，今日付与你们一人一枚。大道艰难，望你二人今后互相扶助，永为道侣，同证大道！”
除极少数见多识广之人外，诸宾皆不知这玄心扳指究竟是何宝物，但是“广成祖师登仙遗物”几个字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得轰然一声，众宾耳舌交附，议论纷纷。道德宗所藏之丰，世所皆知，但没人想得到此次道德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手笔，居然连广成子遗宝也拿出来当聘礼！
如此一来，道德宗风头出尽，天海老人的脸色可就难看得紧了。云中居镇山之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能与玄心扳指相比的更是寥寥可数。除却不合纪若尘与顾清用的，也就只有一面玉佩拿得出手。这面玉佩乃是云中居始祖太极真人升仙前须臾不离身的心爱之物，因太极真人登仙而去时气机贯通天地，它也因此沾染得不属于尘间的一缕福缘仙气，因而得名为祈福玦。
此块玉佩看似无甚大用，实则有影响因果轮回的大威力，若有缘人佩之可因之机运转佳，堪可化解命宫中的冲煞之气或凌主凶星。
天海老人对纪若尘素无好感，这几日更是越看越觉得纪若尘瞳现血光，脑后煞气重重，显然命中凶劫极重。事先清闲真人并未告诉他俩打算拿什么给纪若尘作见面礼，可是道德宗已出了玄心扳指，云中居别无选择，十有八九得拿祈福玦出来。云中居收藏本不富裕，如此与道德宗比拼送宝，岂不是自削实力？
天海老人肉痛不已，心中大骂道德宗刁滑之际，清闲真人长身而起，也来到纪顾二人面前，仰起了头，肃容道：“今后你二人同修大道，须得互相扶持，不弃不离。清儿于玄黄宝录素有心得，而若尘所修的三清真诀也是飞仙正法，穷一生之力不足以尽窥其秘。我本想将太极祖师所留祈福玦与了你们，但我等修道之士求的是金仙大道，不应以外物为执念，你们年纪尚轻，更是需要磨炼之时，是以我就不予你们什么心诀法宝上的好处了，只送给若尘一句话，权做贺礼。”
清闲真人言罢，只是望了纪若尘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回座去了。本是镇定若恒的纪若尘竟然面色忽然变了变，显是清闲真人已用秘法向他交待过了这句话，而且这句话还非同小可。
众宾一时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仰天皱眉，苦思不已。众人皆想知道清闲真人究竟说了一句什么话，竟然能够与广成子所遗下的玄心扳指相提并论。清闲真人既然说过这句话非关于心诀法宝，那还能有什么话如此珍稀？众人思来想去，也就是宝藏秘府又或是稀世奇珍之类的消息能够有这等价值了。清闲真人素以勘舆风水，把测地脉著称，如前不久即是他宣称五灵玄老君飞升仙迹在东海现世，紧接着就传说有人自东海海底寻到了不得的宝贝，自此之后，整个东海都不得安宁。
能让清闲真人如此郑而重之相告之话，又会与何等样的宝物有关？
众人议论纷纷，纪若尘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转而向顾清望去。顾清向他略点了点头，纪若尘才略有心定。可是清闲真人刚才的话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此时仍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其实那清闲真人道的是：“我听清儿所言，再观你的道法，该是惯使棍棒的。这等奇门兵器十分罕见，看你也没有一件就手的使用。这样吧，东海去岸一千三百里，乃是诸方地脉汇集之所。在海底极深处有一处地火活穴，内中有一上古宝物，自具灵性，变化万千，镇着整个东海的地炎脉气。此宝重十万八千斤，名为定海神针铁！你可取来当个棒子用。”
纪若尘听后登时脸色一变，这定海神针铁重十万八千斤，且不说如何自东海海底取来，就是拿到了手，他又怎使得动？不过说起来若是提了一根十万八千斤的神针铁，哪怕是天上真仙下凡，怕也会被他一棍闷倒。
纪若尘骇然变色之际，清闲真人又道：“休要惊慌！那根十万八千斤的定海神针铁听说早就被人取了去，现在那处地穴中该是一块才长成不久的小铁，重不过一万零八百斤而已，你怕个什么？”
望着清闲真人庄严肃穆的面容，纪若尘已彻底无语。一块才一万零八百斤的小铁，难道就是他挥得动的？
清闲真人回座后，纪若尘又悄悄望了一眼顾清，这一次顾清持着一丝淡淡的笑，只是望向众宾，根本不向这边看一眼。那厢天海老人则若有所思，面有佩服之意，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色。或许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清闲真人心中本意，究竟是真的想要帮纪若尘取得趁手的仙器，还是只不过想省下一件宝物。
此时主宾台旁一个胖大道人高声唱道：“礼成，开席！”
登时一名名知客道人、青衣道僮穿梭往来，将酒菜果品流水价地端了上来。邀月殿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仙风拂动，异香涌流，一时间主宾尽欢！
在这一派如梦繁华中，青衣独坐如密树繁花中的一泓清泉。她将酒爵高举过顶，向着纪顾遥祝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此杯饮过，青衣恬淡柔静的小脸上忽然涌上一阵红潮，她的眼神渐渐迷离，微微晃了晃，缓缓伏在案上。
她醉了。

章四十 纵情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案上书页的文字也忽明忽暗，一只蘸饱了墨的狼毫楷笔落下复又提起，几番作势欲书，却始终不曾写出半个字来。
吟风叹一口气，搁笔，合上面前的《上皇金录》，推门而出。
月正半弯。
轩外就是断壁悬崖，山风凛冽扑面，偶尔夹杂着三两声夜枭厉啸。山峦轮廓如泼墨，岷江破谷而出，磅礴南奔，好像一条横架天地的粼粼玉带。
吟风凭栏而立，仰望夜天中半轮弦月，实不知为何今夜忽如其来心潮如涛。半月如钩，又钩起了多少轮回中的往事？
风啸得格外尖锐，云翳重重，夜空如覆纱网，不见点星，弦月周边泛着淡淡风晕，隐现绯红，漫漫夜天似在泣血而歌。
吟风掐指暗暗算来，十月初八，大吉，利嫁娶，出行。还是这个一成不变的结果，无论紫微斗数，先天卦象，还是风水五行，吟风都推算不出今日有何失常之处。
望着凄凄夜色，他忽然感到眼前景物微微晃动，有些许的模糊，两颊传来隐隐温热，似乎又有泪流成行。他伸手拭过，脸上光润如玉，却是什么都没有。吟风心中暗叹一声，自入夜起，他便是如此心神不宁，相由心生，竟开始影响观感神识。
与初醒来时相比，他已通了许多人情世故。他本是天资过人，敏慧旁通，短短年许，便大体掌握了世态时情，天下势力分布，更知晓些基本人情礼仪。只是熟炼世故，反渐渐失却对于天道那近乎本能的领悟和实行。
那时的吟风，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当做些什么，至于为何要做这件事则几乎全无所知。而此刻的他通晓了世情，明白了事理，却彻底失了方向，完全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何为？为何？
或许这就是《上皇金录》批注中所言的“灵台积垢，神欲蒙尘”？
即已失了宁静，他灵识深处就似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件件往事推挤着喷薄而出，须臾淹没心石，尤自前波后浪绵绵不绝涌来。回想往事种种，此时的领悟又与当时不同。他的心越跳越快，每一下跃动，都在用力撞击着他的胸膛。
吟风身影忽然一闪而没，片刻后重新出现在危崖之前，只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一坛烈酒。吟风提起酒坛，挥掌如刀，切去了坛口泥封，举坛就唇，几大口就饮下半坛烈酒！他蓦然张口，喷出一道浓烈至几欲燃烧的酒气，挥袖擦去口边酒渍，只觉心中波涛已如怒海狂潮，一股抑郁横亘于胸，几次要喷薄而出，却都被一道无形屏障给牢牢封于胸中，不得宣泄。
吟风抬手一指，崖前凭空现出一朵金色莲华，莲心真火熊熊。他举步踏上莲华，心念动处，身形冲宵而起。只见一点流光飞速爬升，如彗星逆空。
烈烈山风中，吟风又举坛痛饮，这一饮似鲸吞，若潮汐，半坛烈酒汇成一线，直冲入腹！酒浆四溅，打湿了他鬂发衣襟。吟风只觉一道烈焰自丹田处燃起，直冲天灵，实是说不出的痛快，忍不住仰天长啸，声传百里！
他催动足下长生莲，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瞬息绕峰三匝，冲天而去！
那一声清啸仍在群峰中回荡，久久不散。
青城山顶，青墟宫四位虚字辈真人正齐聚议事，听到啸音隐隐传来，虚天不禁眉头一皱，道：“是吟风！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我跟过去看看？”
虚玄闻听得啸音，抚须闭目沉思，片刻之后方道：“看来他只是心神激荡而已。吟风行事素来依天凭运，多不依常理。我等堪不破其中关窍，最好就是顺其自然。且让他去吧。”
虚天皱眉道：“他行事率性，若一去不返，这《上皇金录》可怎么办？”
虚玄淡然道：“那也只能说是天命如此。我看吟风心情平复后即会回山，此时最好不要打扰到他。我们继续参详这几页《上皇金录》吧！”
四位真人围坐的几案上放着三张略微发黄的书页。正文旁本已注了不少小字，上下页眉页脚处又有人添了许多批注。这些批注墨迹甚新，看来应是新近方写上去的。这三页书，即是青墟宫奉为至宝的《上皇金录》原本中的三页。
啸音不仅在群峰间回荡，也层层渗入了地下深处。
摇曳不定的火把光照下，一把锋锐无比、其薄如纸的三寸银刀忽然轻轻一颤，刀下那本该是绝对笔直的切痕立刻有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弯曲。
持刀的手白皙修长，秀气如女子。这只手微微一僵，随后收回，当的一声将银刀掷在了石台上。
虚无无比遗憾地看着面前那条道道剖痕几乎完美无瑕的玉腿，惟有叹息一声。他手一挥，一缕寒风将这截玉腿和石台上的血迹都吹了起来，扫落绕台而过的地泉中。地泉水流湍急，载着这一汪殷红远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虚无一把扯下身上血渍斑斑的白布，裸身泡进石厅角的一汪滚热温泉中，仰望石厅洞顶，先是掐指默算片刻，然后高声开骂：“干你娘亲！这黄道大吉的日子，深更半夜的鬼嚎什么，害得我道心不稳，枉费了这么好的一段材料！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子嚎得还真不一般，这么厚的山壁都挡不住，若是修不成仙，来世投胎当个嚎丧的，倒还真饿不死你！”
他破口大骂了整整一刻，才算稍出胸中一口恶气，只是整个石洞的阵法皆是针对他而设，是以这些骂声只能在石洞大厅中徘徊，根本透不出洞口四壁半步，与吟风啸声穿山而来的气势相比，实是天渊之别。
叫嚷了一通后，虚无似也有些累了，一身细腻白晰的肌肤在滚热温泉的浸泡下也逐渐泛起一抹红色，他轻抚着自己的肌肤，急剧起伏的胸膛渐渐地平缓下来。他闭上双目，身体全部沉入冒着细小气泡的泉水中，缓缓放松四骸。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落下了一小块碎石，扑通一声掉入温泉，将几滴泉水溅在虚无的脸上。
虚无双眼蓦然张开，一对幽瞳中光芒闪耀不定，顷刻间黑色尽褪，浓浓血色翻涌上来，刹那间占据了整个瞳孔。一时间整个石洞大厅都泛起一层暗红光芒，似乎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血色。
虚无沉在水下的一只手慢慢抬起，在眼前一点一点张开。
掌心中，赫然是刚刚落入水中的那块碎石，石块一角涂着一小块鲜红色彩，看上去非是天然色泽，不知是以何种颜料涂成，虽经水浸，丝毫不见褪色。
虚无闭上双眼，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才重新张开，再次凝神打量掌心中的这一小块碎石。碎石上那一小块鲜红愈发艳丽，在石洞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虚无吐出一口浊气，抬首望向洞顶。
洞顶密密麻麻地绘满了咒符，四壁，甚至地面亦如是，合在一起形成一座三尸锁魄阵，天罗地网般，牢牢扣住了虚无的三魂七魄，无隙可乘。令得他非有虚玄同意，出不得了石洞半步。
虚无目光如电，只搜索了方丈之地，刹那间已锁定三尸锁魄阵中央的一处。那个鲜红的咒符上缺损了小小的一角，恰好与虚无手中的碎石一模一样。
虚无猛然从温泉中立起，双目血光大盛，缓缓浮上了半空。他双臂于胸前交叉，垂首虚立了片刻，方绽舌断喝，声如炸雷，双手猛然向上挥出！一道如有实质的血纹从他身体中渗出，瞬间扩散至石洞的每一个角度，与四面八方的三尸锁魄阵撞在一起！
这一下撞击，没有毫光闪耀，也没有乍响雷鸣，只是这宏伟的天然石厅似乎突然跳跃了一下！
这一声断喝及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虚无全身真元。他凝立于空，肌肤下时时会掠过一道鲜艳的血色，颈侧的青筋急剧跳动不休。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噼噼啪啪数声轻响，又有数颗碎石自洞顶掉落，三尸锁魄大阵虽只损了数百咒符中的六七个而已，但在虚无眼中，此阵实已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在虚无近乎于疯狂的长笑声中，石洞洞顶碎石残片如雨纷落，只在刹那之间，三尸锁魄阵已被尽数破去。
虚无凝立虚空不动，双眼紧闭，肌肤阵青阵白，接连换过十种颜色后，才慢慢恢复了往昔的白晰细嫩。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清秀若女子的五官有些扭曲，双瞳中不见黑白，唯有血雾氤氲弥漫，几乎就要渗出眼眶。
他身体一倾，就此落在地上，举步向石厅出口行去。临到出口时，虚无身体轻轻一颤，犹豫了一下，终迈出了那一步！
这一步迈出，自然而然的虚无就出了石厅。这一次他毫发无伤，根本没有以往那撕魂裂魄的痛苦，也没有神魂俱灭，不得轮回的危局。
虚无立了许久，嘴角才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自语道：“虚玄啊虚玄，你关了我这许多年，可没想还会有这么一日吧？枉你道行通天，也算不到那小子的叫声竟然有这等功效！”
他大步穿过曲曲弯弯的天然甬道，终出了石洞，立在半崖之中展目四顾，深深呼吸夜间山地微凉而澄澈的空气。
虚无看了看夜空弯月，环顾过群峰隐隐，再垂首望望下方沉睡中的山林，终长笑三声，化光而去。
纪若尘悄悄从邀月殿侧门溜出，夜凉如水，登时觉得神清气爽，轻松无比，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他轻轻掩上了殿门，将满殿的珠光宝气和喧嚣扰攘都挡在身后。
纪若尘早已陪着众宾饮下了不知多少杯神仙醉，此刻只觉得胸中时时翻涌，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片刻，用的还是尿遁。至于顾清，席筵方开就已借照顾青衣之名，离了邀月殿，将陪众宾饮宴的千斤重担都压到了纪若尘身上。
他回首望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邀月殿，心中既有甘甜满足，也有一线莫明的苦涩。风中偶或有蛙鸣虫喃隐隐入耳，鼻端草叶的清香渺茫掠过，纪若尘决心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静，信步行去，一路上穿花绕石，渐行渐远。
一道翠嶂矗立前路，原来是座巨大的假山石，只见白色怪石嶙峋，在月下泛出冷光，如鬼怪猛兽纵横拱立。石上苔藓成斑，藤萝掩映。
纪若尘忽觉面前掠过一阵森森寒风，风中隐约含着的气息锐利如针，刺痛他的心神，让他本已是半薰的酒意一下子消散大半。
纪若尘本能地停住脚步，提聚真元，进入戒备状态。阴风过后，十余丈外现出一个淡淡身影，在他面前一掠而过。那人忽然一声低呼，定在原地，转头向纪若尘望来。那双美目如春山深处，淡然悠远百折千回，迷离中又隐有寒意掠过，仿佛料峭春寒中尚未完全解冻的冰湖。湖水中偶尔泛上一些彩光，就会透出阵阵足以引得人神魂离窍的玄异力量。
初望她的一刻，纪若尘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双变幻无穷的眸给吸了去，片刻之后才转而看清了她的容貌身姿。她那张倾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笑中既有淡漠，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在这张脸上，本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足让人痒到心底深处的媚也去了十之六七，惟有冰冷与淡漠完整不动地留了下来。
她双手各提着一坛酒，那崭新的泥封，满溢的酒香，正是道德宗独家密制的酒中极品醉乡。她见纪若尘呆呆地望过来，一双凤目慢慢垂了下去，冰封初消，寒水复流。
纪若尘不开口，她也就不语，只那么静静立着，望着足前三尺之地。
“殷殷，你怎么在这里？”纪若尘略显惊讶地道。
一层淡淡的雾气自张殷殷身周浮起，她视线与雾气同时上升，落在了纪若尘身上，似笑非笑地道：“我不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是要在邀月殿中喝你的贺酒吗？”
张殷殷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连手指头也没有移动一下，只这样一个轻嗔浅笑，透过周身若有若无的雾气传来，咫尺之地登时化作月共潮生，流霜千里的春江之夜，有神仙妃子款款踏水而来。
纪若尘怔了一怔，即道：“邀月殿内座位有限，需先尽来宾之需，于本宗弟子入席的确是有限制的。可是殷殷你要去的话，只需和真人说一声即可，绝不会进不得殿的，今晚明云和李玄真不都在殿中吗？”
雾敛月翳，张殷殷的目光顷刻间锋锐如刀，死死地盯着纪若尘，目光中充满了不甘、疑惑、失望、痛苦，种种心绪，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表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纪若尘心中一震，胸中又是一阵酸痛涌上，他隐约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话怕是说错了，却偏又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张殷殷的目光缓了下来，渐转柔和，脸色却逐分灰败下去，她凄然一笑，道：“纪若尘，你好，好得很。过去那些事，看来你已全然不放在心上了，不然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虽然你我之间从没有说过什么，可你……你也不是傻了呆了，怎可能一点都不明白？罢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宗内才会酿醉乡出来，我取这两坛，权作是喝了你的贺酒。不然的话，想必你也不甘心！”
听着她平平淡淡道来，纪若尘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他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可是无论怎样努力，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纪若尘眼见张殷殷转身离去，越行越远，心中一阵焦躁，追上两步，问道：“过去哪些事？都是指的什么？”
他知道张殷殷乃是张景霄真人之女，也知道她修了天狐秘术，此时细细回想才发觉了诡异之处，这数年之中，与张殷殷有关的往事竟然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记不起任何事来，哪怕是一句对白，一个邂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酸楚。这数年间两人之间的所有事，都似是被人生生从记忆中给抹去了一般。
听得纪若尘如此问，张殷殷头也不回，淡淡地道：“那都是几年前的琐事了，纪少仙贵人多忘事，自然没有必要记得。”
此时邀请殿大门一开，出来一名知客道人，遥遥呼道：“若尘师叔，请速回大殿！”
纪若尘这才想起还有最后一道礼仪未完，不得不停下脚步，眼见张殷殷越行越快，越行越远，不由得心中一急，传音过去道：“殷殷！我下过黄泉，误饮了孟婆汤，许多前事似乎都忘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张殷殷身影微微一颤，然后足下加力，瞬息间就已去得远了。
咣当一声，空空的酒碗被扔在了地上。张殷殷抱紧了头，全身都在颤抖。醉乡酒力浑厚，她的酒量又不甚佳，才喝了三大碗就已觉得酒意上涌，全身燥热不堪，脑中眩晕。阵阵天旋地转中隐约有喜乐丝竹传入耳中，就似奏乐者个个都是行将飞升之士，能够将这乐声透过群山，绝崖，磐石以及重重阵法的阻隔，直送到这镇心殿下的囚牢中一般。任她如何捂紧耳朵，乐声仍是不依不饶的钻入神识之中。
张殷殷再为自已倒了一碗酒，用颤抖的右手端起酒碗。她的手抖得实是厉害，一碗酒倒是泼出了一小半去。此时一只宛若夜兰的素手从旁伸过，取去了她手中酒碗，一个女子声音笑道：“这么好的酒洒了可是太可惜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张殷殷纷乱的心绪就渐渐平静，她抬首向前望去，眼中却是一片模糊。她伸手一拭，才知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张殷殷只觉自己有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哭嚷道：“师父，他竟然如此狠心！我不怪他订亲成礼，可是……可是他怎也不该说全不记得前事了。还说什么是因为入了地府，喝过孟婆汤所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苏姀一仰头喝净了碗中酒，顺手丢了空碗，依着抱膝痛哭的张殷殷跪坐下来，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如云秀发。在苏姀温柔的抚摸下，张殷殷的哭声渐渐低，师徒两人一坐一立许久，室内沉寂下来。
突然苏姀打破了沉寂，道：“此事虽然巧了些，但也非是不可能，他说的该是实话。”
张殷殷猛然抬头，道：“什么？”
苏姀道：“从地府还魂可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道德宗三清真诀传承自广成子，据我所知，里面就有三种以上锁魂固魄，重招生魂的阵法。六道阴阳阵，碧落黄泉法，太乙乾坤咒施展出来，都有逆转天地阴阳，强改轮回果报的大威力。不知道这些年来的道德宗弟子成不成材，在紫微闭关后是否还有旁人能用得出这三大道法。可就算用不了这三大道法，也还有一个差强人意的三洞飞玄阵勉强能有点类似效用。孟婆汤喝下后确有使人忘却前生记忆之效，可那是忘却所有，如你刚刚所说，他是认得你的，与旁人的交往也看不出忘记了什么，只是记不得与你有关的事，这就有些奇怪了。难到他喝孟婆汤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苏姀顿了一顿，续道：“孟婆汤这一节先不管，其实最奇怪的是他魂魄如何入的地府。我从你眼中窥得他隐约影像，看他魂魄稳固，心志如钢，又有诸多宝气加护，就算魂魄离体，寻常阴司鬼卒绝拘不走他的魂魄。除非……有什么厉害法器能够贯通阴阳，将他的魂魄直接送入地府。但如此一来，他就是生魂，可不受阴司号令，又为何会喝了孟婆汤？奇怪，奇怪。”
苏姀苦思不定之时，张殷殷忽然抬头问道：“师父，喝了孟婆汤后还有解救之方吗？”
苏姀这一次倒是一怔，道：“我当年虽也到地府玩过几次，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阴司地府诸事与凡间完全不同，孟婆汤就算有解，解方也须到地府中去找。若我身还自由，下一次地府也不算什么难事。我们妖族本就不受地府所辖，虽然少不得要和那些阴兵鬼卒打上几场，但权作活动活动筋骨了。但就算是下了地府，也不一定能得到解方，这孟婆汤是地府用来平衡轮回分离阴阳的，怎可能轻易有解？”
“解方须到地府中去寻找吗？”张殷殷想着，完全没有听到苏姀后面的话。
弯月如钩。
石矶极缓极缓地抬起头来，双眼刚一越过藏身的巨石，即凝止不动，慢慢张开了双眼。她周身冰冷，半丝人气也无，几与周围巨石无异。
此时身旁传来一个浑然厚重的声音：“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的？非是我辈正道所为啊！”
石矶慢慢转头，狠狠地盯了身旁那意态潇洒，迎风虚立的李白一眼。她只字片语未说，只是又转回头去，凝望着凭崖而建，似是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之吹落去的木屋。她只悄开口说话，藏身匿踪的道法立泄，很有可能为木屋中清修的姬冰仙所发觉。
至于李白，他道行远超姬冰仙和石矶，与道德宗诸真人相去只是一线。他无论是站是坐，是言是笑，都不会为人所发觉，所以说此刻他是十足十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石矶不再理会碟碟不休的李白，反手自腿侧抽出一把尺许长的短剑。短剑通体透着暗紫光华，其薄如纸，甫一出鞘，剑锋上即泛起数十个紫芒凝成的咒符，绕着剑锋不住旋动。
一项法宝威力大小，基本上是由本体材质，本体咒法，附加材质及临时持咒等部形成。可以说一件法宝由什么制就，上面附带了什么咒法阵图，基本上就决定了这件法宝的威力大小。至于附加的威能则起到辅佐之功，或是为法宝增加些额外的威能，或是提升法器本身的威力。而在某些制器大家手中，附加威能则可起到画龙点晴之效，使整件法宝脱胎换骨。除此之外，修行者往往炼有数种法门，可以靠持咒临时增加法器威力。
石矶这把短剑本身不弱，然而却要较姬冰仙的四方甲差得远了。她道行有限，无法驾驭更加强悍的法宝，是以使了几个小手段，诱使着酒兴正浓的李白设注下赌。李白又哪料得到以云中居如此名门，弟子设赌时竟然还会出千？是以大败亏输后不得不为石矶所佩的石中剑加持咒法，倍增其威力。只要他跟在石矶附近，就可以不断为石中剑持咒，增强其威。这于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一路跟着石矶穿峰过宫，碾转来到这常阳宫一角的断崖处，再看着石矶虎视眈眈地盯着木屋，就连生性豪放率真的李白也感觉到有些不对了。
石矶短剑上光芒越来越亮，本来冰似顽石的身体也渐渐升温，眼看着她就要提聚真元，猝起一击。就在她脊背一弓，将起未起之时，后腰上突然微微一麻，身体本能的闪躲反应使得她立刻伏了下去。
她知这是李白的独门手段，回首怒视，李白却向另一侧一指，示意禁声。
百丈外的一堆山石后，逐渐升起两点星芒，那是一双眸子的光华。
“咦？我干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尚秋水不由得有些奇怪。他本是饮了许多醉乡，酒意涌动下豪情大起，要再来攻一次冰心居的。结果一到这里，他立刻本能地伏身隐息，徐图前进，就似周围伏着一头可怕凶兽一般。
尚秋水再伏片刻，仍未见分毫动静，不由得暗笑自己实在是疑心生暗鬼，这可是道德宗腹地，哪会有什么凶兽出没？
有念于此，他当即长身而起，仰天一声长啸，倒拖忘情，一跃冲天，若一叶落花，向冰心居冲去！
尚秋水飘飘荡荡地落在冰心居门前，飞起一脚踢开木门，持斧冲了进去。
木门缓缓合上。
石矶双眼一亮，也是一跃而起，身后带着一缕寒气，紧随着尚秋水冲向了冰心居。她行动如风，顷刻间业已冲到了冰心居门口。
哪知就在此时木门一开，尚秋水竟从中倒飞出来！石矶大吃一惊，然则她反应极是敏捷，轻飘飘的一侧身就让过了尚秋水，短剑上紫芒大盛，加速向木屋内攻去。
堪堪到达木屋前时，石矶忽觉一道微风扑面，随即竟然呼吸不畅！她心中一凛，凝神望去，这才发现尚秋水手中的巨斧正旋转着向她飞来。巨斧来得毫无先兆，待她发现时已距离不过三尺！
石矶一咬牙，挥短剑挑上了飞旋而来的巨斧。剑斧相交，本是平平无奇的忘情中忽然砰发出一道沛不可当的冰寒真元，若一整座冰川向她当头压下！石矶剑上加力，反压而去，尺许石中剑绽出夺目紫芒，竟然还压过了忘情！
巨斧忘情猛然弹了起来，速度倍增，向石矶身后飞去。木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咦声，似惊讶于石中剑的强横法力。石矶一没想到尚秋水会败得如此之快，二也骇然于忘情斧上所附的强大真元，已有些许退缩之意。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以姬冰仙初入太清太圣境的道行，能够做到这些该已不及回气，可不似她有李白给加持石中剑，凭空增了许多实力，而且不需回力。石矶知道此机一失，必不复来，于是一咬牙，短剑紫芒大盛，合身冲入了冰心居！
两扇木门无声无息地掩上。
忘情在空中划了一个高高的弧线，笔直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尚秋水斩下。眼见那尚秋水仍是周身无力，动弹不得，隐于暗处的李白叹一口气，挥手一招，忘情改直落为横掠，几乎是贴着尚秋水的头皮掠过，切入数十丈外的山石之中，直至没柄。
尚秋水刚挣扎着坐起，忽觉一道恶风从头顶掠过，随后眼前就飘下自己的数缕秀发，登时将他吓得重新躺倒，一张吹弹得破的粉嫩面庞惊得煞白。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实是自古已然。
冰心居内紫光连闪三记，木屋突然炸成无数木条，随后涌出浓浓的冰雾！凝立于空的李白身体微微一晃，不由得面有讶色，心下实有些奇怪。这姬冰仙道行虽强，但瞬间击败尙秋水后该不会有余力用出如此强横的招式才对。此刻单是观这冰雾所含之威，姬冰仙可是神完气足，就如此前全未动过手一般。
呼的一声，一物从冰雾中倒飞而出，正正好好地向尚秋水砸来。尚秋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想要伸手挡隔，那物事却来得实在太快，早已冲入他怀中，而此时他双臂合拢，刚好将它牢牢抱住。
尚秋水本就周身筋骨欲裂，再被这么一撞，一时间只觉得眼前一黑，除了牢牢抓住能碰以的一切东西外，再也不知其它。他鼻中忽然传进了一缕幽香，又觉怀中物柔软得实在有些不象话，于是睁眼一看，见到的正是石矶那妖丽的面容，两双均黑如点漆的眼瞳相距不过两寸！
不知为何，尚秋水一见石矶那深不见底的星眸，立时觉得一股彻骨冰寒透体而入，已是惊得呆了。
石矶盯着尚秋水的一双星眸，然后目光焦点实不知已投到了哪里去，嘴里喃喃地道：“不对呀，我怎么会输的？明明她的真元损耗过度，怎还可能施出如此大威力的招式，一下就击飞了我的石中剑？不对，绝不可能！人家就是输也不该输得如此难看嘛！”
她喃喃自语了半天，一缕缕如兰如麝的气息不住拂在尚秋水面上。如此香艳享受，尚秋水手足却是越来越冰凉，面色也渐渐惨白，动都不敢稍动一下，身体逐渐僵硬，就似被一条毒蛇给盘上了咽喉一样。
于是他就这样抱着石矶，动都不动一下。冰心居的冰雾逐渐散去，原本炸飞得四处都是的木条纷纷在空中凝止，然后又倒飞回来，重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冰心居，没有一根木条断裂破损。木屋中黑得异乎寻常，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物，也不知姬冰仙是否有意造成了二人如此亲近的一幕。
石矶伏在尚秋水的怀抱之中，只觉得十分舒适，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也缓和了许多。她扭了扭身体，只觉得身下软垫骤然冷了许多，心中诧异，这才收回了注意力，看到了尚秋水那几乎与她贴在一起的秀丽容颜。
石矶凝神看了一会尚秋水，忽然笑逐颜开，道：“真看不出，原来你是这么漂亮的！”
她低下头去，用面颊轻轻擦着尚秋水的脸，双眼微闭，轻声道：“又冰又腻，果然是一副好皮肉，就不知是生来如此呢，还是保养有方。”
她又端详了一会尚秋水，忽然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冰寒的香舌在尙秋水口中走了一圈，方才笑道：“味道不错！真是好一个妙人！”
尙秋水身躯越来越凉，忽然眼中神光一暗，竟然晕了过去。

章四十一 惊怒
大唐宫，长生殿。
殿中乐声阵阵，云烟缭缭。千只牛油巨烛或吊于殿顶，或置于两壁，但在这宏大深远的大殿中，它们所放射的光华还远远不够。然而在半明半暗间，烛火映在画壁雕梁所贴的金帛上所放射出的迷离光晕，也令人有何似在人间之感。
殿两侧各开三排席，坐百官，分文武列席。
席前藏一道回形暗渠，掺了特制香料的清泉徐徐从自暗渠中流转，袅袅松香不断自暗渠上的镂花铜格中浮起，如烟似雾，给这凡间宫室添了些许仙家气象。
长生殿正中以白玉镶碧纹石辅地，冬温而夏凉，此时百名宫女正自随着声声鼓点翩翩起舞。除了那一记记忽缓忽急的鼓声外，再无其它伴乐。鼓声若一道大江，表面波缓浪静，水下却是暗流汹涌，声声鼓音或超前，或拖后，皆落在众人心跳之间，伴随着宫女的摆臂抬足，直如牵着观舞之人如在水下疾行，在座座暗礁与人鱼间穿梭往复，或惊或喜，不能自已。
一舞已罢，鼓声余韵仍犹在百官耳中回荡。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人人屏息，不知是谁先屏不住大喝一声好鼓，殿中方彩声如雷！
长生殿尽头高台上摆放的不是龙椅金案，而是架于两尊金狮上的一面大鼓，明皇着赤金绸服，双手持槌，高举向天，仍沉浸在鼓的余味之中。
杨玉环盈盈立起，手捧金杯，声如珠玉落盘，道：“陛下鼓艺无双，臣妾谨以此杯为陛下贺！”
明皇此时方吐出久藏于胸的一口气，收了鼓槌，从杨玉环手中接过金杯，长笑一声，道：“好！来，诸卿与朕同饮此杯，待酒过三巡，再赏玉环天下无双的琵琶！”
文武百官饮过一巡后，纷纷落坐，独杨国忠立着，朗声道：“自陛下主政以来，四海清平，外夷宾服，天降吉兆，百姓安居。陛下鼓艺无双，尽展天下之主雄姿，娘娘独擅琵琶，与陛下正是龙腾而凤随。今日陛下有娘娘相伴，本身已是龙凤呈祥的大吉之相！臣杨国忠谨为陛下贺！”
这一番话听得明皇龙心大悦，望了一望杨玉环，大笑道：“说得好！诸卿再饮！”
这一巡酒过后，有份在这殿上说话的重臣大将纷纷发言，大赞陛下乐艺无敌，娘娘实乃仙女下凡等等，这一干马屁自然精粗有别，大体与个人身份地位相仿。那官大些的，拍着的马屁听着就受用些。诸臣之间马屁功夫虽然相去无几，但天长日久的积累下来，也就慢慢在官爵俸禄上显出了差别来。
长生殿中，歌乐如炽，马屁横飞，君臣尽欢。
在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时，只听得哗啦啦铠甲声响，武将席中已立起一员猛将，身披镏金狮心甲，玄色面庞，双目如电，一脸浓须修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于威猛杀伐中透着一线精明。
他狮心甲上斑斑驳驳，刀剑划痕处处皆是。这一长身而起，一道莽莽风沙气息立刻扑面而来，显然也是一员长年在沙场征战的猛将。
他高举酒爵，朗声道：“末将安禄山，恭祝杨妃娘娘仙容不老，特为娘娘献上由北极雪貂心头热血炼成的雪玉膏十瓶，功能驻颜不老。臣再祝陛下千秋万岁，更开盛世，此番带来铁背龙驹一匹敬献！”
安禄山此言一出，群臣既小声地议论起来。群臣虽都是见多识广之辈，但安禄山所献两样贡品也是前所未闻。不过他身兼三镇节度史，拥兵十万，可以说是权倾一方，搜罗得到稀世之珍也很寻常。只是他献贺礼时先将杨玉环放在前面，而把明皇置后，却是大不敬之举。
果然明皇双眼微眯，先笑着向杨玉环望了望，方向安禄山道：“朝有礼法纲常。朕问你，适才你进贡异宝，为何要将杨妃置于朕之前呢？”
明皇一言即出，殿中登时一片寂静，群臣心中惴惴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稳坐钓鱼台者有之，心态不一，都要看安禄山如何作答。
安禄山沉声道：“臣本是胡人，蒙陛下厚爱，方在这殿中有了一席之地。我们胡人习俗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杨妃与陛下本是一体，是以臣才将杨妃置于陛下之前。”
杨玉环闻言一怔，掩口轻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娘，你何以如此？”
哪知安禄山忽然离席下跪，高声道：“若娘娘不弃，臣安禄山愿为娘娘螟蛉义子！母后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杨玉环与明皇一怔之际，安禄山已是连磕了数个头。明皇不由得失笑向杨玉环道：“玉环，你觉得怎样？”
杨玉环浅笑道：“这个孩儿很聪明呢，我很喜欢。”
明皇哈哈大笑道：“即是如此，朕就准你收了这个义子！诸卿同饮！”
群臣轰然而起，人人心中都在大骂安禄山。他年纪可着实比杨玉环大了不少，谁知竟然厚颜无耻至此，居然会认杨贵妃为干娘！而且安禄山那一声母后也是大有学问。须知杨玉环虽只是个贵妃，但此时宫中皇后大位空缺已久，实际上她即是后宫之主。安禄山如此一叫，杨玉环自然高兴。安禄山久守边关，又是胡人，虽然雄踞三镇，但满殿权臣本来都有些瞧不大上他，认为他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没想到居然也是如此有心机。
群臣大骂之余，少不得心中有些落寞，若早知如此结果，说不定他们就要率先行此险棋了。
殿中一时尽欢，只是不知除了明皇之外，有多少人各怀鬼胎。就在歌舞升平之际，侍立在阶前的高力士忽然瞥见大殿帘后有一个小太监正不住地向自己使着眼色。高力士凝神一瞧，认出那人是自己亲信的小太监李辅国。高力士知他素来伶俐，办事又很得力，识得大体，在这种时候敢来找自己，势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高力士回头一望，见明皇仍沉浸在丝乐歌舞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于是悄悄退出明皇的视线范围，悄悄绕到了帘后，随着李辅国出了长生殿。
刚一出殿，高力士就一把抓住李辅国的肩头，将他拉了过来，低声道：“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说？扰了陛下的兴，你又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李辅国忙陪笑道：“高公公，真是十万火急之事，我身子单薄，担不得误了事的责任。这等大事，只有您才能定夺啊！”
高力士面色一缓，嘴上仍然道：“少废话，若不是天大的事，呆会咱家少不得亲自抽你个死去活来！”
李辅国四下一望，见左右无人，方低声道：“高公公，方才禁卫军潘将军求见，说城卫军从道德宗诸仙原本居住的驿站中发现了这个，他不敢擅专，特意将这个物事送来，请您定夺。”
说着，李辅国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黑绸口袋，小心翼翼地交给了高力士。
高力士打开袋口，从中取出一个画轴，才打开三寸，立时啪的一声合起，放回绸袋，将袋口牢牢扎起。饶是高力士久经风浪，此刻手竟也有些颤抖，好半天才将袋口牢牢扎紧。他将绸袋收入怀中，才盯着李辅国问道：“这东西是打哪来的？”
李辅国立刻答道：“据潘将军说，这是从驿站中纪若尘纪少仙所居的房间中找出来的。”
高力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你看过里面是什么没有？”
李辅国立时吓出一身冷汗，道：“没有！绝对没有！这是潘将军交待要给您的物事，小的哪敢多看一眼？”
高力士不置可否，先向殿内望了一眼，见舞乐已毕，正有宫女将杨玉环所用的琵琶抱上来，知一时半会夜宴还不会结束，于是当先向殿外行去。李辅国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不片刻的功夫，高力士已独坐在一座冷僻偏殿中，关紧了门窗，如此方才从绸袋中取出画轴，慢慢展开，借着一枝红烛微弱的烛火仔细观瞧。
画上绘的是一个刚刚出浴的女子，如云青丝堆在赤裸雪肩上，慵懒靠在石榻上，拥着一床丝被，椒乳半露，媚眼如丝，实是说不尽的风情。
看她眉目如画，赫然正是杨玉环！
高力士出神思索了片刻，才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重新放回绸袋之中。他是见过云风与纪若尘的，凭他数十年识人眼光，判定纪若尘断非那等会沉溺于女色之中的人。何况纪若尘乃是道德宗悉心栽培的弟子，怎会这点定力都没有，要偷绘杨贵妃的画像，且还要绘得如此暧昧露骨？就算这幅画真的是纪若尘绘的，以他的定力修为，怎会走时忘记了带走，凭空留下一个天大的把柄与人？虽说如道德宗这等的修道大派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可是朝廷也不是可以随便轻侮的。
高力士至此已然明白这必是想嫁祸道德宗无疑，且矛头直指纪若尘。嫁祸道德宗倒还好解释，关键是指向纪若尘这一点，实有些耐人寻味。这等嫁祸之策并不如何高明，但骗骗明皇已经够了，且极是阴毒。
高力士眯起双眼，细细思索究竟是何人打算如此置道德宗与纪若尘于死地。反复思量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了杨玉环的面容。一想到她那妩媚笑容下全无笑意的双眼，高力士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寒意，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他心头已有决断，拍了拍手，李辅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高力士沉吟一下，问道：“道德宗诸仙目下还有几人在长安啊？”
李辅国道：“听说他们宗内有大事，是以大部分仙长都回山去了，刻下只有六人留在长安，正在勘测风水，好修观立塔。”
高力士点了点头，道：“去请潘将军到宫内等候，说我过一会就去见他。另外查清都有哪些禁军去搜检的驿馆，以及当日驿馆使役都是谁，一个都别走脱了。”
李辅国得令去后，高力士立刻起身离去。
明月偏西之时，长生殿夜宴方歇。明皇挽着杨玉环，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向寝殿行去。他显然兴致仍高，一路议论着时人新诗，与杨玉环有说有笑。不一刻到了寝殿，明皇刚挥退了下人，只留下四个体贴宫女在殿中服侍，忽听得殿外高力士求见。
明皇怫然不悦，刚道了声有事明天再说，杨玉环即言道国事要紧，高公公此时求见，必是有大事的，陛下不可因着她误了国事。明皇这才宣见，但一张脸已拉了老长。
高力士垂首走进，不敢向杨玉环的方向望上一眼，只将一个黑绸袋呈上，道：“这是在道德宗所居驿馆纪若尘房间中发现的。老奴不敢擅专，请陛下定夺。”
明皇取出画轴，只打开看了一眼，立时龙颜大怒，将画轴几把撕碎，用力掷于地上，喝道：“这群妖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打玉环的主意！朕真是瞎了眼！”
杨玉环听了，过来拾起一幅画轴残片瞧了瞧，登时俏面雪白，已是泫然欲滴，叫道：“陛下，我只曾传过道德宗纪若尘晋见，问些养颜长生的法门，可谁知这群道士心怀不轨，竟……竟如此画我！枉他们还是修仙之人！”
听到杨玉环如此说，高力士心头又涌上一阵寒意，他头垂得更低了。
明皇本就在震怒之中，闻听之下更是面色铁青，反而看不到怒色。他默然片刻，方向高力士道：“都有哪些人看到了这样东西？”
“禁卫军副统领潘将军，禁卫第八营二十人，驿馆上下人等六十六人。”高力士垂首道。
“斩！”明皇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字。
高力士身体微微一颤，道：“老奴遵旨！”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高力士并未对明皇有任何谏言，也未规劝他要三思而行。
高力士将出殿门时，明皇又唤住了他，道：“传国师孙果进宫，朕要在宣和殿见他！”
莫干峰上，鼓瑟通宵，喧嚣竟夜，觳尽杯倾，宾主尽欢。
喜宴终了，宾客一一散去时，已是东方发白。
道德宗诸真人陪着诸宾回客房歇息，紫阳真人则独自来到后山的松木小殿中，焚香祭祖，敲响了铜钟。不片刻功夫，紫微真人的化身已出现在香案上。甫一现身，紫微真人即道：“如此紧急相召，所为何事？”
紫阳真人开门见山地道：“在机缘巧合下，若尘的魂魄游过了地府。据他所言，于误打误撞下看到阴间诸魔正在修筑修罗塔，宽数千里，高不见尽头。”
“什么？！修罗塔已修至如此地步了？”紫微真人罕见动容。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叹道：“修罗塔乃是我宗执掌门户之人方能晓得的秘密，若尘虽然博览诸典，也无从得知此事，当非妄言。如此看来，天下凶劫已迫在眉睫，我以为，该是用上神州气运图的时候了。”
紫微真人双眉蹙起，旋又舒张，道：“既是如此，那我开关就是。”
紫阳真人正色道：“万万不可！你的飞升事关我宗千年道统传承，岂能儿戏？我此次相召，一是告知你准备启用神州气运图一事，二是请你发个手谕，将道德宗掌教一位传了给我。”
紫微真人默然许久，方道：“师兄，这本是该我担当的责任才是。”
紫阳抚髯朗笑起来，“你行将飞升，怎还是如此看不开？诸脉真人中我年纪最长，又无甚本事，这个位子由我来坐再合适不过。你尽管清修，那才是眼前第一要务。这千古骂名，由我一人担了就是。”
紫微真人叹息一声，道：“我元神金身将成，须以天火焙炼百日，这段时日不能再回应传召，师兄一切保重。”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道声知道了，就转身离去。
紫微真人分身影像未散，忽向紫阳真人背影拜了三拜。
此时夜尚未完全退去，天穹顶端仍暗色若幕帐，四方却已蒙蒙微亮，弦月还在峰间悬着，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满天星子早已隐没。四野一片寂静，微凉的晨风掠过山巅，带着些青草的气味。
纪若尘与顾清方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转入偏殿，脱下华服，换回了平时衣裳。见已是东方欲晓，两人也不急着回居处，索性走出邀月殿，于盛宴散后格外清净的太上道德宫中闲庭信步起来，一路赏景漫谈。
如此边行边谈约有一刻功夫，顾清停住脚步，道：“若尘，你似乎总是有些拘谨，我们如今大礼已成，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纪若尘笑了笑，想要说些掩饰的话，但在顾清的注视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苦笑一下，只得道：“顾清……”
顾清微笑道：“现在还要这么叫我吗？”
“清儿……”纪若尘只觉得叫出这两个字，实是比历次岁考都难了三分。
“嗯。”顾清浅笑应着。
纪若尘反复斟酌着用词，缓缓地道：“清儿，有些话我实是不知道当不当讲。你是天纵之材，出身名门，又有绝世之姿，气度风华实非这世间所有。可是我只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虽然运气不错，得蒙道德宗收录门下，可是资质道法并无多少可取之处。且我自幼时手上就沾了不少血腥，于大道修行不利。无论哪一个方面，我都与你相差太远太远了。何况我们从初一见面起，你……你就对我青眼有加，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顾清听罢微微一笑，柔声道：“若尘，其实你我是有前缘的，那日在太清池畔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一直要找的人。既然已经见到了你，自然不能错过。嗯，我素来不大理会那些世俗礼法，可能方式上与众不同了些。这的确是有些为难你了。”
纪若尘只是苦笑，她的方式岂止是与众不同？那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用解离诀的秘密胁迫纪若尘就范。如此简单粗暴的逼亲方式就是发生在男子身上都是罕见，何况她还是一介女儿之身？
说到前缘二字，纪若尘忽然想起了当日她下山时留下的那首词，最后一句‘将以我身续前缘’犹在眼前。他叹一口气，道：“清儿，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谪仙。说到前缘二字，有一事不得不说与你知。那就是我身上的青石并不是自己的，实是当年在客栈作小二时害了一个客人，从他身上得来的这块青石。恐怕在这件事上你是弄错了。”
顾清盯着纪若尘看了半天，直扫得他心中发慌，清丽无畴的脸上方浮起一丝笑意，道：“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身上这解离仙诀总不会是假的吧？”
纪若尘没成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痛脚给拎出来，一时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顾清忽然轻笑一声，道：“我只是说笑而已。前缘轮回中自有天道，哪是那么容易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块青石即是我们生生世世相认的信物，若是无关之人，就算得到了它，也无法解开内中的秘奥。不管它此前在谁手中辗转而过，既然我们相见时它在你身上，你又修了藏于其中的解离仙诀，这前生缘定之人若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顾清顿了顿，又道：“若尘，我之所以直到今日才告诉你这些，其实也是知道此事太过突然，与常理有所不合。在我们相遇之前，或许你已经有了心仪甚而是已订终身的女子。我不想让你过于为难，才选择以如此方式相处。如今我们大礼已成，方是告诉你这些的时机。我近日越来越有心兆，你我凶劫已近，结成道侣可是互相扶持的最佳方式。”
纪若尘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道行修为较顾清相去甚远，所谓的互相扶持云云，其实只是顾清帮助他而已。
顾清目光忽然偏向了一旁，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刻下道行虽低，可是几月不见，你对道心的体悟实已是突飞猛进，如此下去，再过个数年，你的道行超越于我也不是全无可能。这个，其实呢，结为道侣、互相扶持共渡凶劫也就是一种说法而已，就算没有凶劫……单凭着前世那些因缘，嗯，我也是要设法逼亲的。”
纪若尘登时愕然，他还从未见过素来天高云淡的顾清也会有如此欲语还羞的小儿女姿态，一时间心动如潮，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果然还是这种方法有效……”顾清心中想着，嘴角微露笑意。
哪知她心中方一动念，纪若尘忽如有所感应一般，闪电般收回了手。饶是顾清定力无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纪若尘也显得十分尴尬，他心中对顾清实是又敬又畏，虽然情意深厚，但总是不敢稍有逾规越礼之举。以前有所亲昵，那也是在顾清重伤之时不得已而为之，他主动的时候可以说是一次也无。刚才一时动情，纪若尘方敢去握顾清之手，哪知一触之下立刻感应到她心中仍是一片云淡风清，当即吓得缩回了手。
顾清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于是纪若尘望向左，顾清望向了右，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若尘，你为何怕我呢……”顾清轻叹一声，似呢喃拟窃语，罕见的有丝幽怨若有若无闪过。
纪若尘见状微微有些歉疚，嗯了一声，悄悄伸手过去，揽上了她的腰身。体会着她衣下光滑柔腻的肌肤感觉，纪若尘心中猛然一阵波涛涌动，心跳得立刻就快了起来。那一刹那的感觉非常奇异，就似他是一个小小孩童，要去触摸一座倾斜的巨柱。虽然明知道巨柱随时有可能倾倒下来，将自己压成齑粉，可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向往，忍不住去触碰。期待与紧张交织混合，实是令人几乎就要发狂。
待感觉到纪若尘的手揽定了自己的腰，顾清方才松了一口气，去了一件心事。哪知她心中甫一动念，纪若尘的手又有如被毒蜂蛰到了一般，闪电般收了回去！
顾清愕然抬头，见纪若尘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侧方的空中，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她也望向那边，可是以她的灵觉却是全无所见，不禁问道：“若尘，你在看什么？”
纪若尘啊了一声，道：“没事，我刚才忽然觉得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看着我们，可是现在看去又找不到踪迹。”
如此说辞，十足十的就是借口。以他们两人的灵觉神识，这莫干峰上有多少东西能够遁影无踪？顾清心里哭笑不得，知道此事急也急不来，以她的心性道行风姿，素来是含威不露，无须作态自然屈人之兵，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谁料想对着这个冤家竟摆出如此乌龙来。不过以顾清对纪若尘的了解，他乃是外柔而内刚的性子，看似韬晦木讷，但那是多年隐忍形成的性格，骨子里仍是一个率性不羁、肆意妄为的人。如此从长远看，她倒也不必过多忧虑。
顾清正思量该用什么办法再鼓励他一番，忽然远方飞来两名道士，遥遥就叫道：“纪师弟，紫阳真人有要事相如召，请师弟速到清阳殿面见真人！”
纪若尘应了，向顾清打了声招呼，就匆匆随着两名道士去了，只留下顾清立在原地。过了片刻，顾清轻叹一声，只得转身回居处去了。她虽曾经自称也能装装温良贤淑，但是毕竟天性淡泊，自然生威。积威日久之下，纪若尘早怕得她狠了，要想去除这份敬畏可非是数日之功。
纵使顾清天资绝伦，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我怎么了，为什么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张殷殷怔怔地想着。
她立在空中，就这样在浑浑噩噩中看着纪若尘与顾清一路行来，卿卿我我。她只觉得心里很痛很痛，想立刻逃离，但又一定要看看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她依稀记得师父说过，痛到了极处，以后就不会再痛了。现在她还能感觉到痛，那显然就是还没到极处。
所以她要看。
忽然纪若尘松开了顾清，转而向这边望来。她立刻紧张起来，一时连痛都忘了，只是在想：“他看到我了，看到我了……为什么放开她？难道是怕我会难过吗？”
然而纪若尘向这边望了片刻，却是一脸茫然，随后路尽头来了两名道士，叫了几句什么，纪若尘就留下了顾清，匆匆而去。
张殷殷也想跟着他去，可是无论如何动念努力，就是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她低头看时，方才发现此刻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副淡淡的虚影，竟非实体。直至这时，她才发觉事情有些地方不对了。
方才动念，眼前一片黑雾飘过，忽然从虚空中钻出两个身披铠甲，手持锁链的恶鬼来。他们肤色靛青，满口獠牙，一双通红的眼珠向外鼓出，看上去甚是阴森可怖。
两名恶鬼一现身，即望向纪若尘离去的方向，大叫晦气。其中一名恶鬼缩了缩脑袋道：“我们竟然出现在这里，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的上去拿他？”
另一名恶鬼巨眼一瞪，骂道：“啐！这等事也亏你想得出来！百骑巡城甲马前去围捕，最后也只回来了五骑。就凭你我两个九品小鬼，也想捉他回去？何况这本非你我份内之事，缉捕他的另有其司，管那许多闲事干什么？那，这边不就是一个不知归路的游魂？我们带得她回去，也算是交待得过去，不枉来人间走这一遭了。”
先一名恶鬼连声称是，一抖手就将铁链向张殷殷头上套来。张殷殷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见了它那张皇作势的凶恶形状，心中也是一惊，张皇间竟尔忽然能动了，于是抬手就向迎面而来的铁链拦去。
铁链应手而断。
那恶鬼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铁链，再看看张殷殷，当场呆住！
张殷殷心下惊慌，左手又是自下而上的斜挥而过。她指尖泛起蒙蒙白光，一道淡淡波纹扩散开去，那恶鬼只听得身上铠甲嚓的一声轻响，胸甲忽然斜斜裂开，分成两半，滑落下去，荡在空中将落不落，说不出的诡异。
呛啷一声，那已被吓呆的恶鬼手中铁链现出无数龟裂痕迹，粉屑般掉落，与破碎的胸甲一同化成黑烟散了。另一名恶鬼见状只骇得不住向后退去，一边叫道：“我等来自阴司酆都，只是些办事跑腿的小鬼啊，您息怒，息怒！我们奉命行事，必是认错了人，才冲撞了女仙，我们这就回去，您请便，请便！”
张殷殷满脸茫然，显然没弄明白二鬼的前倨后恭是怎么回事，然而阴司酆都四个字却如晴天霹雳，将她如处在迷雾之中的神识惊醒。
“阴司酆都？”
张殷殷混沌茫然的双眼忽然亮了起来，锐利如刀，直盯得二鬼挤做一堆，双腿抖得如弹琵琶，有心开溜，却被张殷殷的目光罩定，想到铁链和胸甲的下场，哪敢动弹半分。
“你说你们是来自阴司酆都，就是所谓的地府？”张殷殷双眼越来越亮，盯着二鬼喝道。
“是是，我们只是九等小鬼，哪敢骗您啊！”被张殷殷一瞪，二鬼早已吓得跪在了空中。
“你们那是不是有个孟婆，还有孟婆汤？”张殷殷喝问道。
“这个本来是有的，可，可，可是……”先一名小鬼战战兢兢地答道，只是它吓得厉害，结巴个不停，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个所以然来。
后一名小鬼眼见张殷殷脸色不豫，似立刻要发作，奋起余勇，用手中铁牌狠狠砸在同伴头上，敲得它闭了嘴。才对着张殷殷谄媚赔笑道：“我们那是有个叫孟婆的，平时啥都不会干，只会煮点孟婆汤，骗过往的死魂喝。她就靠煮个汤，居然也能混到六品职司，可怜我等跑断了腿，几百年来始终在九品上晃荡着。最近还来了几个新人，眼看着得了上司的赏识，就快要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地了……”
张殷殷实是听得心浮气燥，忍不住大喝一声住口，吓得两小鬼立刻鼓起腮帮子，用力抿紧双唇，方冷冷地道：“你们刚才不是说我要拘我去地府吗？”
小鬼大惊，忙叫道：“这个怎敢！我们是认错人了！”
张殷殷喝断了它，道：“废话少说，不管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我现在就要去酆都地府，带路吧！”
两个小鬼面面相觑，但在张殷殷如剑目光的注视下，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必须有我们手中的拘魂链套着，游魂才能归得地府，这个……”
“套就套，动作快点！”
两小鬼慢腾腾爬起身来，互相推搡半天，被张殷殷又是一瞪，情急之下，伶牙俐齿的那个把结巴小鬼一推，后者跌跌撞撞、战战兢兢地靠近，勉力抖起拘魂链，这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原已是被张殷殷给碎裂了，正失措间，耳听得张殷殷忽然喝了声住手，登时将它吓得身体后倾，坐倒在半空。
张殷殷不再理会两个小鬼，在空中徐徐转身，遥望着灯火寥寥，冷冷清清的太璇峰，一时间竟然看得痴了。
“爹，娘，恕我不能尽孝了。可是我没办法啊，我……我就是不想他这样忘记……”
此时她身后两名小鬼正暗中嘀嘀咕咕。
“喂，我看她可是生魂啊！”
“生魂又怎么了？听说平等王最近犯了个大错，除了放了许多有前生记忆的人转世投胎，还导致阳间许多该入地府的死魂变成了阳寿未尽的生魂，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呢！哎，我可是冒死告诉你这个大秘密的啊，你可别说走了嘴，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万一她不是该入地府的生魂，我们却把她带了回去，可是要被扔进油锅炸上三月的！”
“如果不把她带回去，我们现在就会被她给拆了！笨蛋！”
它们私语正欢时，忽听张殷殷那冰冷的声音从近在咫尺处传来：“走吧！”
两名小鬼浑身一颤，当下不敢多言，给张殷殷套上了拘魂链。又一阵黑雾飘过，苍穹中空空荡荡，就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幅神州气运图真有这么大的神通？”纪若尘捧着黑沉沉如龟甲般的神州气运图，实有些不敢置信。
手上这块尺许方圆的事物非铁非石，倒有几分似龟甲，表面密布鱼鳞般指甲大小的凹凸裂缝，此时细细看来，期间纵横交错竟是井然有致，法度森严。有了这分疑惑，再观那裂缝的走势，绵延东西，纵贯南北，怎么看怎么眼熟。蓦然，纪若尘脑中灵光一闪，经纬线！江山图！但这范围虽与本朝疆域相似，却远不止，那东方的分明是海外三岛，西面的当就是域外四夷，还有分辨不出的化外之地。
纪若尘依着紫阳真人所授之诀渡了一丝真元进入神州气运图，立时感觉到其中有一点天地灵气正自跃动不休。这点灵气虽然微弱之极，却至纯至净，纪若尘细细体会，只觉得这一点微弱灵气之中竟似蕴有洪荒六合、浩瀚天地之威！他心中一惊，忙凝神观察，见那一点灵气所处方位为东海之外。虽在图上不过指尖，然则以神州的广袤，若是实地距离，粗粗估来也当有数百里以上。
“师父，灵气位于东海海外。”纪若尘向紫阳道。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微笑道：“难得你与此图有缘，能够感应得到气运图中所标识的天地灵气流转，看来这等重任非你莫属。若尘啊，你且带上此图，前往灵气所指之处探察，务必要准确探明具体方位。图中灵气流转之所与神州大地的天地灵气源出一脉，所指之地该有一样气脉之源存在。那或是一样法宝，或是一株异树，或是灵兽，也可能是其它的什么东西。但至灵之物必生于至凶之所，此等所在很可能险恶异常，十之八九有厉兽镇守。你千万要小心从事。如果能够取回气脉之源固然是好，若取不回也没有什么，只消用秘法将气源方位传来宗内即可，千万不要逞强，当以已身安危为重。”
纪若尘点头应了。
紫阳真人又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倒也不易。宗内近日事务颇多，你此去东海，就不再另行派人随你了。神州气运图开封之后，所标识的灵气之源会随日月辰宿运行而动，每隔半月就会一变。此去东海路程遥远，时间紧迫，你休要耽搁，现下先回去收拾行囊，午时就下山出发吧！”
纪若尘一怔，倒没想要会是如此匆忙，自己才刚与顾清行了订亲之礼，还不到一日就又要下山了。但他素来遵从师命，应了一声后就欲回房准备，并与顾清、青衣以及李白、济天下等道个别。
紫阳真人又唤住了他，沉吟了一会儿，道：“神州气运图乃是天下之秘，你将它收在玄心扳指里面，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图的消息。不过顾清可以例外，她已可算是我宗弟子，你与她又是道侣，无论何事都可对她直言。好了，去吧，临行前云风会将你此行需用的法器咒符交与你。”
“啊哈！”济天下一声怪叫，突然从床上笔直坐起！
饶是刚进房中的小道士已修成太清灵圣境，定力有成，此刻也被吓得手一抖，盛满了水的铜盆当的一声掉落在地，温水洒得到处都是。
济天下非但没有分毫愧色，反而喜道：“圣人有浩然之气，自然宵小摄伏。”
待他看清小道士身上穿的乃是道德宗服色，方觉有些不妥，于是改口道：“圣人初起，四海清平，红日东升！”
此言一出，济天下才看到窗外黑沉沉的一片，东方未晓，红日东升？他一急之下，脱口又道：“当然，圣人初起，也可以是天地感动，风雨如晦。”话音一落，济天下就跑到窗前向外望去，但见天色将明未明，一轮残月若隐若现，既无风也无雨。
眼见那小道士已压不住面上的笑容，济天下老脸一红，匆匆道：“圣人四艺，琴棋书画。我这就找人下棋去。”
济天下以袍袖掩面，从那小道士身边挤过，夺路而逃。
小道士见济天下苍皇而去，哈哈笑出了声来。他笑了一会，才想起此时尙未天明，而济天下只是一介凡人，在太上道德宫中乱跑，可不要惹毛了哪只珍兽，受了伤可就不好了。小道士心一慌，赶忙追出门去，连声叫道：“济先生！济先生！”
可是直到他追到别院院门之外，也没看到济天下的身影，实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那小道士急得一跺脚，他这时才想起来济天下饱饮醉乡，按理说是要睡上七八天的，结果二个时辰不到就醒了过来，显然神智尙且不清。听他刚才胡言乱语，小道士本以为是腐儒酸气发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在发酒疯。
正在他急得团团乱转的当口，眼前忽然一花，已多了一人，问道：“看你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吗？”
小道士抬头一望，登时吓了一跳，原来立在他面前的正是顾清。他就算不认识别人，顾清可不会认错。顾清既已与纪若尘订亲，那也是道德宗的大人物了，小道士怕受责罚，支吾道：“不，不，没什么。”
顾清倒也没有多问，自行进了别院，那小道士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顾清一入别院即转向东首，进了青衣所居的独院。她刚一进门，就听到青衣房中传来阵阵轰然大笑。顾清心下奇怪，青衣不久前还醉得人事不省，是她亲自送回来的，怎么现在房中居然如此热闹？
她推门而入，只见青衣已然醒了，正跪坐在地上的一个软垫上，双手捧一只白玉小碗，正在抿着碗中酒。一闻那异乎寻常的酒香，就知是醉乡。房中地上还放着四色菜碟，里面是些订亲宴上的菜色，屋角已堆起三个酒坛。白虎龙象二天君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喝酒挟菜，手舞足蹈，口角生风。一边讲些七圣山及江湖上的奇闻逸事，一边大拍青衣马屁。青衣只是那么听着，小脸上挂一丝若有若无，淡得几不可见的笑，偶尔插上一句两句。
一见顾清进房，白虎龙象二天君登时敛眉肃容，如受惊一样从地上弹起，向顾清恭恭敬敬地道：“顾仙子好！”全然没有了刚刚的轻松。
顾清招来一个软垫，在青衣面前坐下，又向二天君招呼道：“两位天君请坐。”
“谢仙子座！”二天君异口同声地应了，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那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与刚才与青衣同饮时的轻松全然不同。顾清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笑。
青衣放下了酒碗，望着顾清，浅浅笑道：“方才多谢纪夫人送青衣回来。”
顾清淡然一笑，道：“距离大礼还有三年，这纪夫人三字叫得实有些早呢！”
青衣双目低垂，道：“不管三年还是五年，大礼总是要成的。所以迟些早些，并无什么不同。”
二天君端坐二女当中，目不斜视，只是一碗接一碗闷声灌酒。可是不知怎的，今晚这醉乡忽如白水一般，怎么喝都不醉，二女的对话一句一句钻进耳中，想不听也不可得。
顾清用心打量着青衣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微笑道：“世事无常，一日不成礼，这三个字就一日叫不得。嗯，你柔如弱水，气质如华，又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且不做作，若我是男子，定要寻你做个道侣才是。”
青衣微微一怔，然而顾清一言一行均出自内心，没有分毫作伪的味道。她默坐了片刻，方幽幽叹道：“顾姐姐，青衣不过一介小妖，识见短浅，道行低微，又是没什么主见的，不过是一个负累，那有姐姐说得那么好？”
顾清道：“妖族素来有众多可以速成的法门，你根基这么好，又出身无尽海，定是有办法提升道行的。”
青衣轻喟道：“道行高了又有何用呢？就算道行通天，也不能事事尽遂了心愿。”
顾清微笑道：“若尘凶劫是极重的，你日后若想随在他身边行走江湖，恐怕真得提升一点道行才行。”
“啊！”青衣一声轻呼，抬起头来，有些不能置信地望着顾清。
顾清淡淡笑道：“离大婚尙有三年，我当然不会限着他什么。就算是婚成之后，我也不会限着他什么的。”
青衣轻轻咬着下唇，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裙裳，不知在挣扎着什么。
顾清长身而起，向二天君望了一眼，就转身出房去了。二天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不敢装作没看到顾清的眼色，还是站起身来，乖乖地出了房门。
院落正中，顾清负手立在月下，果然在等着二位天君。
龙象白虎二天君在顾清身边立定，恭敬地道：“顾仙子好！”
顾清淡淡地道：“二位天君虽非出身天下名门，但通晓形势，深知进退，很是难得啊。难得糊涂四个字，二位看来是深知其中三昧的。看来二位天君是想在云中居与无尽海间不偏不倚，哪边都不得罪，以便将来可以左右逢源了？”
龙象天君一张大脸颜色登时淡了三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虎天君忙道：“顾仙子和青衣小姐相处融洽，我们兄弟只看到了这些。其实我等除了喝酒修道，其它的就一概不会了！”
顾清转过身来，静静望着白虎天君。白虎天君虽比顾清要高出整整一个头去，却被她看得目光左右游移不定，就是不敢与她目光对上。顾清又望了一眼龙象天君，龙象立刻抬头向天，欣赏起月色来。
顾清双眉微颦，道：“你们很怕我？”
龙象天君刚想开口，白虎立刻横了他一眼，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知进退的话来，抢着赔笑道：“顾仙子不怒而自威，我们兄弟对仙子是即敬且畏，仙子但有吩咐，我兄弟定会全力以赴！”
“不怒而自威？”顾清心下苦笑。她暗叹一声，挥一挥手，二位天君如蒙皇恩大赦，立刻鼠窜而去。
此时纪若尘急匆匆地从院外走进，一见顾清，当即道：“你在这里正好，紫阳真人吩咐了我一件要事，午时就要下山，你……”
顾清打断他道：“自然是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天将正午时，景霄真人捧着手壶来到了后花园，落坐于心爱的檀椅玉几前，品茗读经。不片刻功夫，黄星蓝也来到了花园中，在景霄真人对面坐下。
今日景霄真人不再是一副龙钟老态，他面透宝华，目有神光，举手抬足间隐隐有风雷之势，早已完全恢复了昔日诸脉真人的神采。然而黄星蓝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忽而眼圈一红，将视线侧过了一旁。
景霄真人见了，微笑道：“回天丹效验如神，虽只有三日之效，也是有缘人方得一服。星蓝，你又何苦如此看不开呢？”
黄星蓝拭去了一滴眼泪，怨道：“你又不是不知回天丹大损寿元，你余寿无几，一服这东西至少要折去三月阳寿！就为了给纪若尘的订亲大典撑场面吗？他又不是与我们殷殷订亲！”
景霄真人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宗千年繁盛气象，可不能在我身上有所减损。何况我能有轮回机会，也全是仰仗着紫微真人舍了护法飞升的法宝得来的。只是殷殷……唉，实在让人担心，也不知她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咦，她人呢，怎不见她来喝茶？”
黄星蓝起身道：“她昨晚一回房就把门锁死，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奇怪，我这心怎么总是慌的，还是去看看她的好。”
眼见黄星蓝离了后花园，景霄真人也觉心神不宁，起身向张殷殷居处行去。
景霄真人刚进入张殷殷居处的院门，忽然听得里面传来黄星蓝的一声惊呼，他心知不妙，忙抢进房中一看，登时手足冰凉，呆立在当场。
房间中床帐低垂，张殷殷和衣躺在床上，宛如沉睡，面目安详。只是她颈中一道细线，红得触目惊心！
景霄真人惯用的松纹古剑已然出鞘，掉落在床边，锋锐无匹的剑锋上不见一丝血色，似是这把通灵仙剑也心有不忍沾染上她的血气。
轰的一声，景霄真人只觉得一道热血直冲顶心，立时天旋地转，站立不定。他感到周身力气正急速失去，眼前林林总总，尽是张殷殷从小至大时的诸般趣事。
景霄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再向张殷殷望去。他道行虽失，但眼力尙在，一望已知张殷殷生机尽断，魂散魄飞，再无生机。他再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墨迹尚新，于是拆信读了起来。
黄星蓝见了，也收了悲声，过来一同观信。
“爹，娘：
孩儿心中有事难决，百般思量，惟有魂魄赴酆都地府一行，方得稍减心头之憾。孩儿自知此行凶险万分，回返之望十中无一，只恐不能再向爹娘尽孝了。
不肖 殷殷 留”
黄星蓝看了此信，心中生了一线希望，颤声问道：“景霄，殷殷她还能还魂，是吗？”
她话音未落，已见张景霄面色迅速暗淡下去，本是光洁柔润的肌肤上开始生出皱纹，一头黑发也逐渐转为灰白。只顷刻间的功夫，张景霄竟如老了三十岁一般。黄星蓝一时惊得呆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天丹功能返老还童，尽复道行，药效可维持三天。这才一日不到，怎地张景霄就已老成了这个样子？
张景霄身躯一阵摇晃，黄星蓝忙扶他坐下，又渡了一片真元过去。只是真元入体，张景霄反而全身一震，面色殷红。黄星蓝这才确知回天丹效力已失，景霄真人体内已存不得一丝真元。
张景霄稍稍平复了一下胸中气血，虚弱地道：“殷殷想必是要用我松纹剑法力贯通阴阳，以使魂魄得入地府，才会盗了此剑自刎。可是我道行已失，此剑也随之法力大减，哪还有贯通阴阳之力？！殷殷别说是魂归地府，就是……就是想做个游魂，怕也是难！”
最后一句话说完，张景霄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缓缓软倒在桌上。
黄星蓝面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她自然明白张景霄之意。太璇峰代代相传的松纹古剑虽号称有贯通阴阳二界之能，但那须得张景霄道行仍在，全力施为之下才可将剑下亡魂直接送入地府。若人执念过重，死后则可能魂魄不散，在大地游荡，成为游魂野鬼。而大部分生人死后，魂魄会失去灵识记忆，自然归入地府，重入轮回。
若是第一种情形，还可设法央求玉虚真人以元神出窍之法入地府一行，说不定可带回张殷殷魂魄。若是第二种则好办得多，以诸真人通天手段不难收回张殷殷游离在外的魂魄。若是第三种情形，则实是糟糕之极。要想于地府万万亿亿无知无觉的死魂中寻得一个张殷殷，真是谈何容易？就算寻得回，她多半已失去了所有灵识记忆，又有何用？
黄星蓝又思及一事，松纹古剑法力虽弱，但摧魂散魄之力仍在，万一殷殷的魂魄被剑上法力给催散了怎么办？
黄星蓝越想越是心慌，不敢再向深想去，而且心中总还是存了些万一之望，叫道：“景霄！殷殷还未走远，我们去求玉虚真人入一次地府吧！说不定能截住殷殷，将她的魂魄带回来呢！景霄，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张景霄默然片刻，方才长叹一声，道：“星蓝，宗内有许多机要事你还不到与闻的程度。玉虚真人虽已修入了玉清境界，但神游地府仍是万分凶险。此刻我宗正是山雨欲来之时，我已道行全失，玉虚真人万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殷殷……认命吧。”
“不！”黄星蓝猛然叫了起来：“你们口口声声都是宗派传承为重，可是在我看来，殷殷就是天，就是地！我可不管你道德宗香烟如何，殷殷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认命！”
说罢，黄星蓝一把抱起张殷殷的尸身，冲出房去。
张景霄起身想追，可是哪里追得及？眼见黄星蓝身影消失，他猛然又喷出一口鲜血，只觉得周身生气一点一滴的流失，慢慢栽倒在地。

章四十二 不归
十月初九，大吉，利出行，起屋。
纪若尘与顾清结伴下山之时，西玄山晴空万里，清风习习，十足一派黄道吉日的模样。纪若尘修道也算有小成，杂学更是懂得不少，于这尘间所用的黄道历法并不如何看重，但能择个吉日出门，心下也自有些欢喜。何况还有顾清在侧相伴，纵是穷山恶水，也成江南春光。
二人衣袂飘飘，风姿如仙，一路远去。
一头青丝如瀑般洒落在青石辅就的地面上，仰卧在这冰冷青石地上的女孩曾经的风采不逊于纪顾二人，然而如今的她，却只有无休无止的长眠。看上去她似只是在沉眠着，甚至细腻的肌肤下隐隐的血脉仍在缓缓地流动着，可是她周身已感应不到一分一毫的生气。
一只完美无瑕的素手以同样完美无瑕的动作，轻轻划过她颈上那一道夺目的红线。玉指过处，红线就似是画在她颈中的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殷殷的魂魄，一分一毫都没有留在人间，换句话说，她已经死了。”苏姀温柔地道。
“我当然知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说这个的！殷殷怎么说也随你学艺经年，这一次魂游地府，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黄星蓝已失了镇定，向着苏姀叫了起来。
苏姀抬起头来，以一双如水星眸静静地望着黄星蓝。她的目光虽柔，但内中藏有一点冰寒，随着目光度进了黄星蓝体内。黄星蓝道行虽只比诸真人低了一线，却抵受不住苏姀这随意的一望，刹那间面色惨白如纸，后退了两步，口中呼出的已是一缕寒气。
黄星蓝这才想起面对的可非是什么普通的妖怪，而是当年统领天下妖族的天狐苏姀！
“我这镇心殿可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你不要以为自己进得来，就一定能出得去。”苏姀柔柔地道。她就算是在恶狠狠地威胁，也是如此的温柔若水，纵是黄星蓝也兴不起怒意或是恐惧，就象是在听着一位关系非同寻常的闺中秘友窃窃私语一般。
黄星蓝心下不禁骇然，锁于镇心殿中的苏姀，所有狐尾都已被道德宗先人以九龙钉钉死在这面玄仙石上，一身道行能用出的百中无一。可是就算这样，苏姀竟也能在黄星蓝道心上打开一道缺口，影响了黄星蓝的神识，其镇心诀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黄星蓝自幼在道德宗长大，十八岁时与张景霄结成道侣，可说是一切顺风顺水。在江湖行走时，她道行已是不弱，道德宗又是出了名的人多势众，还有张景霄在身后撑腰，自是从未受过什么委屈，是以眼光颇高，时常不将天下修士放在眼里。如上古仙妖大战等等传说，黄星蓝只当它们是些故事而已，直至此刻面对苏姀，她才算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前代大妖魔的可怕。
传说之中，苏姀一身本领全在操控人心，镇摄魂魄之上。黄星蓝既然道心失守，那么见微而知著，此刻实已命悬苏姀之手。
黄星蓝本已有了些退缩之意，但一看静卧于苏姀身前的殷殷，勇气重生，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只问你一句，殷殷还有没有救？”
苏姀凝望着黄星蓝，这一次黄星蓝竟可在她的目光下支持不退。她轻轻一笑，登时笑得黄星蓝面色又是一阵苍白，然后方道：“殷殷此刻半分生机也无，这是魂魄已入地府之相。本来呢，我和殷殷怎么说都是师徒一场，不应该如此见死不救。可是你也知道我九根狐尾尽数被钉在这块玄仙石壁上，道行被封，根本离不得此室半步，又哪里去得了地府，寻得回殷殷的魂魄呢？这是其一。其二呢，我虽不是如何有名，但过去一些往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你就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拔起这九枚龙钉，放我出关吗？”
苏姀顿了一顿，方嫣然一笑，道：“你就不怕我破关而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拆了你这太上道德宫？”
此时石室中寒雾弥漫，景物变幻，苏姀现出了真身，身后九根长尾被九枚暗色钢钉牢牢地钉在石壁上。钢钉粗如儿臂，其上早已是锈迹斑斑，钉头各铸着一头异兽形状，分别是龙之九子。
黄星蓝看着钉头那狰狞的兽纹，斑斑锈迹的钉身，以及柔软光洁狐尾上大块大块的深褐色血斑，不由得握紧了拳，一缕鲜血从她指缝中渗出，不知不觉间指甲已刺破了掌心。
她该如何决断？
苏姀悠然立着，并不催促。反正她已这么站了几百年，也不在乎多站这一时三刻。
世间人登临绝顶，极目远眺，多选择清晨又或是黄昏时分，好能坐看朝阳晚霞。但莫干峰上风光卓绝，虽然此刻是正午时分，但极目远望，尽是茫茫云海，海天成一色，当中点缀着朵朵青峰，别有风味。
莫干峰后山石鹰鹰喙上，不住升腾起淡淡水烟，又随风化去，如此周而复始。偶尔水烟稍淡，可以隐约看到水雾当中正坐着一个窈窕女子。
她就那么坐着，任由强劲的山风不断拂走她身上水烟。她双眼中水雾弥漫，望着东方云海，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就在此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烟，你这么坐着可是会有损道行的。”
含烟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师叔怎么也来了？”
那人也在鹰喙上与含烟并肩而坐，与她一样眺望着东方云海，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纪若尘与顾清午时出发，乘的是云宵鹤，这会大概快出了西玄山了吧。想当年你日日与他在这里同赏日出，后来又花费了许多心思，现在还不是落得个一场空吗？”
含烟浅浅一笑，道：“师叔既然已经知道含烟是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子，为何还要来这里呢？”
坐于含烟身旁的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十分高大，剑眉星目，面如刀刻，一头黑发随意披洒下来，只以一根发带束住，看上去狂放不羁。听得含烟如此说，他只是笑笑道：“含烟，你所作所为，有哪些是奉师命行事，有哪些是发自本心，你自己应该知晓，并不需我多说。”
他在含烟身边这么一坐，山风立刻吹不进二人三尺之地，渐盛的水烟逐渐将含烟隐没。含烟忽然道：“师叔，我想吹吹风的。”
那男子先是一怔，悄然间已撤去了禁制。
风又拂散了她身上水烟。
含烟所修功法与众不同，身周缭绕不散的水烟实是她本身元气所化，被风吹散得一点，她的道行就会损毁一分。寻常山风自然吹不走她身周水烟，但这莫干峰顶的山风格外强劲，她若非有意运功抵御，水烟就会被风徐徐吹散。也正因如此，含烟在三清真诀修入上清境前，不能下山历练，这又与其它弟子有所不同。
那男子悠然地道：“纪若尘初时显得十分愚钝，资质不过中上而已，但他修道之速竟比姬冰仙还要快上许多，实是大智惹愚。此番回山之后，我看他气度风范已有不同，恰如一块璞玉，正渐渐地显出了光芒来。你刻下想必也在后悔当初未能在他身上多下些功夫吧？你心有挂牵，自身修为进境休说与纪若尘，顾清，姬冰仙等人相比，就是李玄真、尚秋水也比你强了许多。再论师门出身呢，丹元宫积弱已久，玉玄真人虽然天资惊人，可惜宫内本就人丁稀少，玉静玉真又是不成器的，事事都要她一人撑着，哪有可能与别脉一争雄长？就算景霄真人出了意外，可是太璇宫自星蓝夫人以降，同辈师兄弟还有十一人。我看今后五十年内，丹元宫仍会是最弱一脉。含烟，你虽是女子，可是心却不输任何男子，是想要作一番事业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论道侣论修为论师门，你都不如别人远甚，还靠什么出人头第？玉玄真人所做的决断对错各有多少，究竟有没有这个才干出任一脉真人，其实不用我说，想必你自己也清楚。”
含烟淡淡地道：“师叔想要说些什么呢？”
那男子笑笑道：“我只是看你失了方向，胡言乱语几句而已，别放在心上。你今后若想成什么事，最好自己有些决断，不要事事依从师命。看你那个怀素师姐，就是个有心机的，我听闻她已与纪若尘有过夫妻之实，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不过最近她比你要得宠，这总不是假的吧？嗯，几天前我就看到她下山，不知玉玄真人派她去做些什么。啊，我倒是忘了，你还有堪称绝色的容貌。只可惜纪若尘身边女子，如顾清，青衣，甚而是景霄真人之女张殷殷，哪个都不差了。好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他也不起身，直接向前一纵，头下脚上，笔直向下方茫茫云海坠去。堪堪冲入云层中时，他周身方亮起光华，改下坠为平飞，转眼间去得远了。
他倒是走得干脆利落，可是一如这数年来无数个日夜，鹰喙上又只剩下了含烟一人。
山风自她柔嫩的面庞上抚过，只不知在那双眸中云雾深处藏着的，是失落，还是迷茫？
襄州地处四方要冲，自古即是兵家必争之地。本朝久无战事，盛世已久，襄州也就日渐繁华起来。
襄州城一条大道横贯东西，穿城而过。城中最大的酒楼醉归楼就在这条大道旁边，四层高的酒楼几可俯瞰全城。此刻四楼雅间处，一个临街的窗户半开，内中坐着一个道装打扮之人，正一边望着往来行人，一边慢慢地饮着酒。
他面容清秀，一双凤眼略显些女子的妩媚，极度苍白的肤色给他整个人添了些许病态。他虽做道装打扮，但一双脚高高地搁在了桌子上，举止极是不雅。小二偶尔自门口经过，都是不以为然之色。只是这人点了满桌的酒菜，乃是得罪不得的贵客。
那人此刻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欣长白晰的五指则在轻轻地抚摸着红木窗槛，有如在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店小二又在门口偷偷瞧了一眼，不知为何，这人那看起来颇显暧昧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极为阴森诡异，小二只觉得似有一只冰凉若死人般的手正在自己后颈中抚摸一般，当场惊出一人冷汗！他不敢再偷看，匆匆下楼去了。
此时当街行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以面纱遮去了容貌，但光看上佳的身段，也可知容貌必不会差到哪里去。襄州城中登徒子本来不少，但看到这女子身后背着的长剑，都不敢上前轻薄招惹。
酒楼中那人遥遥望见这女子，慵懒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神采。他右手抬起，五指轻张复拢，就似在空中抚摸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那女子猛然全身一震，胯下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她忙平复了惊马，全身颤抖不已，不停地四下张望着，右手已反手握住了背后宝剑。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仙女要杀人啦！”围观百姓一片惊呼，轰然而散。
酒楼中男子闭起双眼，右手虚握，一节一节地向下捏着，就似面前立着一个无形的人一般。
马上女子抖得更加厉害了，呼吸越来越是粗重。她呛啷一声抽出长剑，带着战马不住在原地打着转，想要找出那隐于暗中施法的无耻之徒来，可是仓促之间哪里找得到？但衣内那只冰冷之极的无形之手依然在不停地游走着，一寸一寸地抚摸揉捏着她的肌肤，哪里都不肯放过了。
不片刻的功夫，那男子忽然睁开了双眼，叹道：“筋骨未松，资质平庸，练的是些三流道法不说，还走入了歧途。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没的脏了我的手。嗯，道德宗乃是天下正宗，看来或许只有他们的弟子还能合我的意，唉。”
他一边自语，一边吹出一缕极淡的真火，炙在自己右手上，烧了一会，才熄了内火。
“无耻淫贼，你做下这等下流事，就想走了不成？”此时那女子已定下心神，终于发现了酒楼上正欲离去的男子。
“下流事？”那男子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就你这一身皮肉，也配？”
言罢，他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就此凭空消失。
那女子见了他这等通玄手段，登时大吃一惊，哪还敢冲上酒楼追察行踪？可是要就此咽下这口气，又实是心有不甘。她正犹豫间，忽然听得全身上下喀喀连声，十余根骨头突然断裂！她从马上一头栽下，倒也不觉得如何疼痛，只是再也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眼见那些登徒子不住向这边望来，她心中焦急如焚，眼前一黑，已然晕了过去。
酒楼中又响起一片惊呼，一个店小二走着走着，忽然就此僵在了那里。
他面上谄媚笑容仍与往常无二，然而生机早绝。
当怀素策马进入襄州城之时，已是第三天了。三天前发生的诡异事件，街头巷尾反反复复议论了二天，也就谈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了。于是百姓们迅速淡忘了此事，转而议起其它的话题来。怀素又急着赶路，是以她虽然感觉到襄州城内有一丝非同寻常的阴寒气息，也并未往心里去过。
她大略用了点茶水点心，就继续上路，不片刻功夫已离开了襄州。出了襄州城后，她只感觉心头的那丝阴寒之意有增而无减，但这缕寒意来自于哪里，她可就说不上来了。
怀素驻马回首，遥望着远方的襄州城，暗思是否在城中错过了什么。
她正思索着，猛然间全身一僵！她只感到有一只冰凉之极的手正在抚摸着自己的后背，并且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直至捏遍了她整个脊柱为止。
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怀素通体冰凉，那只手所过之处一片麻木，早已令她动弹不得。她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幻术，万万不能道心失守。可是这种感觉如此逼真，又怎么会是幻术？若真的是幻术，那施术人的道行之高，她已不敢想象！
就在她竭力与心头的恐惧抗争时，一个悦耳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真是一根好骨头，当得起上上之资！这几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骨头呢！”
一听到这个声音，怀素已知背脊上的那只手非是幻觉。她心中一阵绝望，道心终于失守，一缕冰寒顺着脊柱漫延，瞬间扩散至全身，怀素身体一软，已倒进身后那人的臂弯中。
那人也不停留，抱着她腾空而起。怀素只看到周围景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然而耳边却不闻任何风声。单以这驭气飞行的速度看，挟持了自己的这人道行就不比玉玄真人稍逊。
怀素勉强镇定，叫道：“我乃是道德宗丹元宫门下弟子，本师乃是玉玄真人！你又是何人，胆敢挟持于我？若速速将我放下，还可不予追究。不然的话，我们道德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惹得起的！”
那人阴笑道：“是吗？我知道你们道德宗有一门秘法，可以将敌人音容道法等方面特征传给宗内，以备日后寻仇。这一次你措手不及，未能运使这个法门。不过没关系，你也不用苦寻机会了，我帮你一把就是。”
说话之间，怀素只觉得一道冰流自后腰处侵入自己体内，循着经脉运行一周，恰是那传讯秘法所需行的线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缕毫光已自她眉心飞出，穿入天际，将讯息传来道德宗内去了。
可是怀素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完全被无止尽的恐惧添满！这人竟然能够逼使她自动运出道德宗秘法，这又是何等手段？
她勉强转了转头，这才算看清了那人面容。这张脸清奇中有阴柔，颇似女子的妩媚，然而那双眼中却是在燃着熊熊的火焰！
那人向怀素望了一眼，笑道：“不必惊慌，我对你身体道法的了解，肯定比你自己要清楚的多！”
这句话一入耳，怀素更是心惊，怎可能不慌？
噩梦还远远未到尽头。
连续飞了几个时辰之后，怀素已不知到了哪里。在黄昏时分，那人将她带入了一个山洞。山洞并不深，但很高大开阔，一道清泉从一角涌出，蜿蜒出了石洞。石洞正中有一座石台，显然是新制而成。
那人将怀素放在石台上，开始给她宽衣解带，转眼间就将她剥得一丝不挂，仰天置在石台上。
怀素又惊又羞，面对着行将到来的奇耻大辱，她心中的确是有羞耻感觉，可是远远不如惊惧来得强烈。怀素性情刚烈，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然则在这等时候，她怎么会怕了眼前这人呢？
看着怀素赤裸健挺的身体，那人眼中的火焰越燃越烈，他似是不堪承受内火煎熬，一把脱去了身上道袍，精赤着上衣，开始一寸一寸细细抚摸起怀素的肌肤来。他十指冰凉，所过之处如有针刺，怀素只觉得又是凉，又是麻，又是痒，又是痛，说不出的难受，可偏偏又分毫动弹不得。
“你这无耻淫徒，有种就将姑娘一刀杀了！”怀素叫道。
“我叫虚无，可不是什么无耻淫徒。”那男子低沉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似乎也在透着狂野的火焰，只是这火焰也是冷的。
虚无取过一片长方形的石刀，用左手一擦，石屑纷飞之中，一把精致而又锋锐的石刀已成了形。
他张口吹去刀锋上最后一点尘屑，才以左手温柔细致地抚摸着怀素秀丽的面庞，笑道：“你放心，你是我这几十年来得到的最好材料，我绝不舍得把你随意浪费在一些虚无飘渺，又或是无关紧要的计划上。我会用你来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实验！这几十年来，我已经反复思索了上千次这一实验的每一个步骤，只是苦于寻不到一块合适的材料。可是现在我有了你，就至少有了三成成功的把握！你明白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一旦我的构想能够成功，将在这尘间开辟一块全新的领域！不不，你不会明白这当中的意义，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是前无古人的，这就足够了。而从此以后，我虚无的名字将列入道典，与历代飞仙同列！”
“疯子！”怀素颤抖着骂道。她知道自己已是不能幸免，但仍挥不去心中的恐惧，就连叱骂都是底气不足。最差的结局是什么？不外乎被他活活凌迟而已，她怎会怕这个？
可是怀素就是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个名为虚无的男人怕得如此厉害，但显然，现在这已是不重要了。
“疯子？”虚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轰轰隆隆的笑声在山洞中不住回荡。他大笑道：“没错，在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眼中，我就是一个疯子！可是疯子与天才，圣人与大伪间不过是一线之隔，甚而有时候根本就是一体！你这种只知道循规蹈矩的人，又哪里分辨得出来？！大道茫茫，你能看清楚什么？”
虚无不再让怀素说话，将她的头推向外侧，以左手食中二指轻轻压了一压雪白滑腻的肌肤，石刀一挥而落！
怀素旋即感觉到颈中一凉，又有一种张开了的莫名感觉。
她动弹不得，胸脯不住起伏，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自从迁进了道德宗的仙长后，长安东城的铁木巷近日地价骤升。这里距离宫城不远，向来是富贵人家聚集地，左邻右舍既然不用为温饱发愁，自然就会考虑风水升迁长生之事。与修道的神仙们住得近了，说不定也能沾染上一点仙气。
此时日头早已隐没，只留下一片余晖映红了小半边天空。整个长安城中炊烟袅袅，好一派盛世景象！
铁木巷正中的一座大宅院即是明皇赐给道德宗群仙的居处，内中仆役下人用器一应俱全。正堂中置着一座香坛，坛上摆放一块罗盘，四名道德宗道士正聚在坛旁，聚精会神地看着罗盘，感应着其中的风水地气流向。
道德宗留守的六名道人任务十分不易，他们要在长安城中找出一块八方灵气汇聚的宝地出来，修一座道观，请来宗内诸般法器镇压，如此一来，就可将这长安镇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外宗的修道之士一入长安，等闲不敢再向道德宗生事。此事本来并不如何困难，但长安乃是帝都，最显而易见的风水吉地自然被皇宫占了去。而真武观位置也很有讲究，另据了一块要穴，与皇宫成倚角之势，互为奥援。
在这种形势下，选址立观就很是考究风水功夫了。这座观一立，不光要保证道德宗自身的灵气风水，还要断了真武观的灵脉，且不能伤及皇宫的气运龙脉。最难之处在于这种手段还不能让孙果等人看了出来。是以此次道德宗留守都是风水星相的好手，斗法道行倒是在其次。即使这样，连日来道德宗几位道士也累得头晕眼花。只是他们重任在身，不敢稍有偷懒。现在两位道侣外出探查地脉，按时辰推算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六人合议之后，又要分头前往长安各处探查。
此时院门处传来下人的招呼声：“神仙，您回来了！”
正堂中诸道只凭感应也知是同门归来，只是本该两人一起回来的，怎么现下只有一人进院？
四位道士一齐抬起头来，望向门口，见进来的果然是出去探风水的同门云玉，只是他面色苍白，气虚体弱，真元已弱得不成样子。
四位道士互望一眼，均面有讶色。年长的一位就问道：“云玉师弟，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云仪师弟呢？还有你的道行怎么损耗得如此厉害？”
云玉面呈青灰色，直行到香坛前，才沙哑着嗓子道：“下午我与云仪勘察风水时，真武观的人突然出现，打伤了我和云仪。现在云仪被他们押回真武观去了，孙果则给我下了禁制，要我过来劝降你们。现在真武观已经将这里围了，孙果就在外面！”
这一下道德宗众道均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实不知真武观何以会如此大胆，做下这等绝不留余地的大事来。要知长安乃是真武观大本营，而道德宗之所以敢在长安只留下六名道人，实是因为修道各派间很少会有不死不休的局面，纵是敌对多年，也会留有一线余地。且道德宗实力远甚于真武观，孙果就是将六道杀光，也损不了道德宗实力。而道德宗事后以雷霆手段报复的话，则真武观很有可能就此断了香烟。
那年长道人沉吟一下，知现在已方实处于绝对劣势，于是先吩咐速将讯息传回宗内。结果传讯的道人面色极为难看，言称真武观早已布下阵法，隔绝了与西玄山本宫的讯息往来。
至此诸道皆知真武观乃是有备而来。
为首道人哼了一声，道：“云玉师弟，孙果说没说如此举动所为何来？”
云玉摇了摇头，道孙果只是让他通知四道投降，并且只会给他们一刻时光，过了时辰，则要动武拿人了。
为首道人沉声道：“各位师弟休要惊慌，待我先出去看看孙果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竟然如此嚣张！三位师弟试试看能不能解得开云玉师弟的禁制。”
此刻在正对面的一座宅院里，本朝国师孙果正居中坐于主楼三楼之上，双目微垂，形似神游天外。他身后两名小道僮分捧香炉仙剑，左右各立着四名得意弟子。虽然此战已经胜定，但孙果心中殊无多少喜意。
再等了片刻，孙果双目不抬，缓缓地问道：“他们降了没有？”
身旁一名弟子答道：“还没有消息。不过我观此刻已成泰山压顶之势，谅他们不敢不降，师父尽管放心。”
孙果哼了一声，并未做答。
道德宗若六道聚齐，上下一心，多半死战不降。现下他们担心同门安危，情势又有不同，降了的可能大增。若真是动起手来有了什么伤损，与道德宗必成不死不休之局，那也非是孙果愿意看到的局面。他虽誓保本朝社稷江山，但也不可能以本门香烟不保作为代价。
此时长安宫中，明皇立于临清池畔，心事重重，早无心去欣赏美伦美焕的夕霞水景。
“高翁。”明皇唤道。
高力士忙上前一步，回道：“老奴在！”
“依你之见，这道德宗会降吗？”
高力士犹豫半天，方小心翼翼地道：“据孙国师言道，修道之人求的是羽化飞升，最重同门之谊。既然孙真人已抓了二名道士，那余下四人多半会降。到时再以这六人为质，让道德宗承诺不插手本朝俗务，再把纪若尘交出来，当是可行之举。在孙国师看来，此事该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少了点吧吧。”明皇沉吟道。
这一晚的黄昏格外的长，半天的晚霞也红得十分刺眼，落日余晖给整个长安都涂上了一层血色。
本在神游的孙果突然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面前，一枝黑色羽箭无声无息地飞过，在空中一个灵动无比的转折，越过了高高的院墙，飞入了道德宗群道所居的庭院之中。
饶是孙果道行高深，也已不及反应，刹那间只觉得手足一片冰凉！
这枝箭似缓实快，飞行中不显气息，除了孙果外，真武观再无人能够发觉此箭行踪。黑羽箭一过院墙，忽然声势大振，速度更是快了一倍，带着摄人心魄的厉啸，一箭将道德宗云玉带得飞起，生生将他钉在了正堂墙壁上！
“师弟！”
为首道人大叫一声，只踏前一步，就立在了原地。不光是他，其余三位道人也已看出云玉早已生机尽断，连轮回的可能都没有了。
此箭狠毒无比，一箭引发了云玉身中所有禁制，倾刻间将他所有腑脏都炙成了焦炭！
呛啷一声，道德宗为首道人抽出长剑，运足真元，厉声喝道：“真武观孙果狗贼听着，你害我云玉师弟道果，贫道今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与尔等死战到底！”
他一领宝剑，腾身而起，当先向院外杀去！其余三道也各取法宝，运起真诀，紧随着为首道人杀出！
夕霞如血。
“报！”一名执事太监高叫一声，小跑到临清池边，扑通跪倒在地。
明皇转过身来，催促道：“快讲！”
“陛下大喜！孙国师传来吉报，此战大捷，五名妖道惑乱人心，已尽数伏诛！”
当的一声，明皇手中杯盏落地。

章四十三 魂炼
直至面朝大海，耳听涛声的一刻，纪若尘才真正知道了海的广阔。
他立在一块巨礁之顶，任扑面而来的强劲海风推挤拉扯。此时天是阴的，沿灰色的云低低地悬在海面上，在极远处海也成了灰色，与天上的云接在了一起。铅云之下，海的波涛正渐渐变得汹涌起来，一浪推着一浪，层层叠叠地向岸边涌来。待到得岸边时，远方的鳞鳞细浪已成了足有十余丈高的涛天巨浪，挟惊天声威向岸边遴遴礁岩拍来！纪若尘所立巨礁虽足有五十丈高，但下方巨浪拍岸时溅起的水花业已打湿了他的衣襟。
茫茫海中忽然现出一个身影，足踏一波巨浪，冉冉而来。快到岸边时，她腾身而起，落在了纪若尘身旁，正是顾清。
“进入东海的水路应该就在这一带没错，只不过今日的风浪实在是太大了些，水下也全是乱流，似乎有些不大对劲。”顾清道。
纪若尘微笑道：“我倒很喜欢这些风浪呢！”
他束发头带忽然裂成两半，被海风托着，转眼间就直飞冲天。一失了束缚，纪若尘黑发即刻被劲风吹得烈烈飞舞。
他忽然握住了顾清的手，迎风而立，衣袂飞扬，骤发一声清啸！
这啸音如凤鸣龙吟，直上九宵，如轰雷般的风声、涛声都不能压下啸音分毫。啸音如有实质，逆风而上，所过处带起波涛反卷，向着自东海深处涌来的狂涛扑去！
海天间骤然一声轰鸣！
百丈之外，忽然升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墙！这一道水墙就那样凝在海上，足足停了半盏热茶的功夫，才又激起一声闷雷般的涛声，化着排空巨浪，重向海面落下。
纪若尘的清啸至此方渐渐散去。
顾清忽而轻轻一笑，道：“你这一声鬼叫，可要把方圆百里内的牛鬼蛇神都喊出来了。不过倒真是好声威！”
她顿了一顿，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又道：“而且你的胆子也忽然变得大了。”
纪若尘面上一红，冲天声势气焰立时降了三分，根本不敢去看顾清的脸，慌忙道：“我只是见今日风雨如晦，风浪排空，忽然心有所感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想把手抽回来。哪知道顾清手忽然一紧，根本不给他机会逃脱。
顾清向纪若尘望去，见纪若尘也转过头来，双眼中全是笑意，哪有分毫畏惧惊慌的模样？顾清这才恍然有悟，原来竟是上了他的当，这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于是她脸上微微一红。
纪若尘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仰天一声长笑，又伸手去揽顾清香肩。
顾清含笑立着，当然不闪不避。
谁知此时海上突然传来一声煞极了风景的大吼，音如破锣：“那边的放浪小子，无端端的鬼叫些什么？！若说不出个令本将军满意的理由来，今日就要将你生吞活剥！”
纪若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放开了顾清，向海上望去。顾清也向海中望去，她可是笑意全失，恢复了过往那淡对天地的模样，淡漠中还透着一线杀机。
海中立着一朵浪花，既不向前，也不退后，浪尖上立着一个丈二大汉，身披青铜重甲，手持一柄镏金大锤，肤色淡青，双眉长达尺半，在空中徐徐挥舞，就似是两根触须。
那大汉身后跟着四五个人，看装束道行该是隶属于他的兵卒。只不过手下就这么点兵卒也敢号称本将军，显然是在胡吹大气。
纪若尘含笑向那人一拱手，道：“这位将军高姓大名，可是出自东海紫金白玉宫？”
那人立刻胸膛一挺，态度更是傲慢了三分：“本将军正是东海紫金白玉宫靖海大将军帐前巡边第五队第三小队队长，不不，是带队将军虰蛑！本来我们东海正是多事之秋，误闯禁海者杀无赦。但看在你还知道我们紫金白玉宫厉害的份上，今日本将军就暂且放你一条生路，速速离开此地，不然的话休怪本将军锤下无情！”
纪若尘又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虰蛑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一事想要请教虰将军……”
虰蛑立刻插道：“是蛑将军！原来你们陆上的人也知道我的大名吗，啊哈哈哈！本将军如此有名，真是没有想到！本将军今日心情好，你有何事速速问来，好趁天色未晚前回去！”
纪若尘含笑问道：“虰将军巡守八方，该是对若大的东海了如指掌的了。不知从这里入海七百七十里的地方，是个何等样的所在？”
虰蛑退了半步，惊道：“你是说地火裂谷？那可是绝地！你这个陆上人怎么会知道地火裂谷的？听说那裂谷里面地火流淌，水都是滚沸的，连本将军都靠近不了那里。对了，小子！本将军乃是蛑将军，不要再搞错了！”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既然虰将军知道地火裂谷所在，那就最好不过。这就请将军分水带路吧！”
虰蛑一头雾水，茫然问道：“你在说些什么？”
纪若尘微笑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地火裂谷，只是东海现在风浪太猛，我原先准备的避水咒用不上了，而威力更强的分水诀又缺了材料。无奈之下，我不得以出了个下策，引了虰将军出来，是要请将军给我们带个路。有将军跟在身边，这区区波涛也就不算什么了。”
虰蛑呆了片刻，才想明白过来，肌肤由青转红，怒喝一声：“原来你是想抓本将军为质，好为你分水带路！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海中又涌起一朵大浪，浪尖上立着一员手执三尖叉的猛恶将军。与虰蛑不同，这人下半身乃是蛇身。
他一现身，即向虰蛑大吼一声：“虰蛑，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宰了这两个越界的陆上人，速去南方补防？那里已经两个时辰没人驻守了，若混进了奸细，看本将军不拆了你的甲壳！”
虰蛑吓得一缩脖子，随后怒视着害得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纪若尘，一扬手中镏金巨锤，大吼一声，一跃数十丈，一锤向纪若尘当头砸落。
纪若尘完全没有理会虰蛑，双眉紧皱，只是盯着新浮出水面的那人。此人道行强横，胜过纪若尘许多，看来他才是紫金白玉宫真正的将军。纵使纪若尘此刻道心境界远超修成的真元道行，又有诸多仙诀妙法傍身，此人也堪为劲敌。况且他立在水中，还占有地利之便。
此人道行虽高，但仍不是顾清之敌。本来纪若尘应自己出手拿下虰蛑，让顾清去对付这人，但不知为何，纪若尘紧盯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内心深处似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呐喊，逼迫着他接受这个人的挑战。这种感觉，隐隐约约似是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尊严受到挑战时产生的怒意，又有些象是饥饿的猛兽看到猎物后的兴奋。
随着纪若尘心中感觉越来越清晰强烈，海中那人似也有所警觉，转向纪若尘望来，并且开始提聚真元戒备。
纪若尘神识深处的呐喊越来越响亮，心房中隐约透出一点蓝芒，不断有力量从蓝芒中涌出，和当日在地府的情形有些相似。
纪若尘不再犹豫，身形化成一片虚影，闪烁间已掠过百丈海面，向那将军扑去！
当的一声巨响，虰蛑镏金巨锤重重地砸在纪若尘原本所立的礁石上，生生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下纷飞！
虰蛑完全没想到自己这志在必得的一锤竟然会落了个空。他不由得茫然四顾，想找出那该死的小子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可是他没有找到纪若尘，却看到顾清就负手立在不到一丈的地方，正凝神望着海中，完全没向他蛑大将军看上一眼。
虰蛑先是大吃一惊，实在是想不通她何时欺进到距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然而他再细一想，似乎这个女子本来就是立在那里，根本没有动过的。可若是如此，那为何刚刚他会完全忽视了顾清的存在？
虰蛑见顾清对自己不理不睬，胸中又涌上一股恶气，暗忖这女子实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对自己熟视无睹！于是他吐气开声，先是向手下招呼一声，待见众兵卒一拥而上，这才胆色大增，镏金锤一挥，又向顾清拦腰扫来。
这一锤挥到半途，素来不喜思考的虰蛑忽然想起一事：刚刚自己一锤砸的乱石纷飞，碎石打在自己身上都痛得要命，怎么她还好端端的站着，没被一颗石子打到？
虰蛑未及找出答案，就见顾清左手向自己凌空轻轻一挥，就似要自己休要来滋扰一般。随着她五指如兰绽开，虰蛑只觉得自己如被一道前所未见的巨浪击中，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转眼间就倒飞出百丈之外！一过百丈，那道巨力忽然消得干干净净，他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此时，虰蛑耳中忽然听到当的一声清响，似钟鸣，如磬响，含着说不出的古意苍越。
这声清响中含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生生将虰蛑拉得向后飞出！
然而虰蛑忽然间看到自己面前浪尖上立着一个人，那人背向这边，身披青铜甲，手执镏金锤。虰蛑只觉得这背影看起来说不出的熟悉，直到眼前一道青光亮起，遮去了整个世界时，他才想起那背影究竟是谁。
那不就是自己吗？
纪若尘足下踏浪，微眯双眼，紧盯着前方的东海将军。他心中有如激起涛天巨浪，恐惧，期待，兴奋，紧张交织在一起，内中还有一些未知的慌张。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似乎意识深处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自己这么做一样。
纪若尘惟有疯狂地提升真元。他周身灵力真元不住汇聚向心中那一团蓝芒，环流一周，再重行回往全身各处经脉玄窍。每一个流转，纪若尘都会感觉到自身真元似乎强了一筹。
东海将军横握钢叉，面色越来越是凝重。这陆上人踏水如蹈平地不说，速度还越来越快，从他起步时起计，仅奔出十余丈，速度就已提至比自己还要快的地步！若奔到眼前，自己怎有可能追得上他的身法变化？
东海将军一双碧眼越睁越大，这陆上人道行虽要弱于自己，可是为何自己竟要对他越来越是怕得厉害？而且他周身那缭绕不散的淡淡黑气又是什么？
那是怨魂死气！
东海将军一念及此，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恐惧，他骤然大喝一声，两腮张开鳞鳍，钢叉一抖，已自海中挑起一道滔滔水柱，向纪若尘当胸冲去！在他东海秘法的驭使下，这一道水柱足以穿金裂石！
纪若尘尽管心中不愿，但在心中强烈意识的驱使下，依然迎面冲向了那道水柱！远处的顾清黛眉微皱，挥手间将虰蛑送出百丈之外，握住了古剑剑柄，时刻准备冲上救人。
眼看着就要合身撞上水柱之际，纪若尘胸口一道青气涌上，身不由已地口一张，喷出了文王山河鼎！小鼎悄然穿透了水柱，没有象上一次洛阳之战那样直接撞向东海将军，而是绕着他环飞一周，方才端端正正地悬停在他头顶上。
文王山河鼎看似缓慢，实已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东海将军根本不及动作，只有目光跟得上青铜小鼎飞行的速度。待他仰天望时，正好看到一片青光从鼎口洋洋洒洒地倾泄下来。
东海将军一被青光罩定，登时动弹不得，面现惊惧之色。他肤色忽青忽红，正运起真元，殊死与青光相抗。
铜鼎所发青光与东海将军略一相持，文王山河鼎如被激怒了一般，忽然发出一记响彻四野的清音！东海将军面容扭曲，猛然发出一声惨叫，再也抵抗不得，顺着青光飞起，眨眼间就被吸入了那个寸许高的小鼎之中！
如此变化大出纪若尘意料之外，他错愕望着浮于空中的文王山河鼎，呆立当场。而东海将军所发的水柱失了威力，变成一道普通海浪，浇了纪若尘一身。
此时又有数道极淡的光华从周围飞来，一齐汇入到文王山河鼎中。这些光华如此之淡，纪若尘还一度错以为自己眼花。
文王山河鼎在空中缓缓旋转着，鼎身上青光笼罩，内中还时不时透出隐约的血光。它旁若无人地浮于空中，并不理会纪若尘试图收回它的意念。
纪若尘举目四顾，见此时东海依旧风高浪急，铅云盖顶，起伏不定的波涛中有几条大鱼鳌虾的尸体在载沉载浮，看起来这就是虰蛑所带来那些兵卒的真身了。此时纪若尘眼力阅历已有进步，知道这些东海水卒皆是死于魂魄离体。他又回想起刚刚看到了数道光芒被文王山河鼎吸入的情景，愈发确定刚才就是文王山河鼎发出的那一记清音生生抽走了这些东海水卒的魂魄！
望着不远处的文王山河鼎，纪若尘心中隐然而生寒意，悄悄地向后退去。哪知他这么一动，文王山河鼎似有感应般，掉头向他飞来，瞬间已悬停在纪若尘面前！
文王山河鼎嗡的一声震动，鼎口涌出一团青雾，雾中央托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莹蓝色宝珠。纪若尘心中一缕神识重新与文王山河鼎结在了一起，铜鼎光芒一闪，再次隐入在他体内。
纪若尘伸手取过依然浮于面前的莹蓝宝珠，观察了一会，确定这是一颗水魂珠。水魂珠中蕴含水行精华，与蕴含土火木金等精华的其余四种魂珠合称五行珠，乃是为法宝增强五行属性或是布设法阵所必需的材料之一，纪若尘知道道德宗内就存有大量的五行珠，以备制器或是设阵之用，然而他一直不知道五行珠是怎么来的。
纪若尘灵觉非同寻常，早看出这颗水魂珠品质驳杂不纯，且内中尚有一缕怨气缠绕，观珠中气息，隐隐约约有那东海将军的影子。
难道东海将军竟然被这文王山河鼎炼化成了魂珠？
顾清不知何时已立在纪若尘身边，向水魂珠望了望，轻叹道：“看来这颗水魂珠就是用这些东海将卒的魂魄精血炼成的。若尘，刚才那座鼎是你的本命法器吗，怎么会这么霸道的？”
纪若尘哑然片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道：“这座铜鼎来得莫明其妙，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以前不是用它来煮药，就是拿来砸人，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等功效。至于它是不是我的本命法器，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顾清望着纪若尘，叹道：“若尘，你身上纠缠了太多前世的因果，所以会得到许多机缘，比如说解离仙诀，现在看来这只铜鼎也是了。只是现在你神识未开，还看不破前生后世的轮回，不明白它们为何会在你手中而已。可是这尊铜鼎竟然能将这些东海兵卒淬炼成法器，实在是太凶狠霸道了些。”
纪若尘望着海中浮沉不定的鱼尸，皱眉道：“这些就是刚才那些东海兵卒的真身？东海紫金白玉宫手下怎么尽是水妖，这样还能被列入修道界的三大玄境？”
顾清道：“传闻紫金白玉宫位于东海中央，经年沉于海底，只是偶尔才会上浮水面。为在海中存生，门人修习的都是特殊道法，久而久之，就渐渐地变得与我们有些不同，而与水妖有些类似。紫金白玉宫中的确有不少妖族，但三龙皇以及最核心的弟子们大部分还是人，最多也就是半人半妖而已，所以修道之人仍将他们视为同类。你看，那个虰蛑就是了。”
纪若尘顺着顾清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海中浮着一具尸身，就似是一只丈半长的巨大龙虾，只不过虾身上生着的是一个人头。虰蛑早无生气，魂魄自已被融入纪若尘手中的水魂珠内。
纪若尘再向虰蛑尸身望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纵身飞到虰蛑身旁，俯身将他翻了过来。要翻动这么大的一只龙虾，倒也非是易事。
顾清也跟了过来，可是没从虰蛑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纪若尘指着虰蛑，皱眉道：“你看他两只鳌钳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还不到半尺，显然是刚刚生出来的。甲壳上全是伤痕，有许多是新伤，身下细足也少了七八条。按理来说他这些肢体少了，很快就能重生，可到现在还没有生出来的迹象，就说明这些伤就是最近几天添的。我刚才看到那些鱼兵鳌卒身上伤痕累累，还有许多未好的新伤，就感觉到很奇怪，紫金白玉宫为何要派这些伤兵来巡边？看来他们人手缺得厉害，弄不好是遇上了什么大麻烦了。”
顾清望着纪若尘，微笑着道：“若尘，真没想到你如此细心，只凭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得如此准确，此前真是小瞧你了呢。紫金白玉宫很可能是遇上麻烦了，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纪若尘看了看手中的水魂珠，道：“这颗水魂珠刚好可能补齐我们所缺的材料，制成两块避水玦，应该可以进入东海了。倒没想到会是这般巧法。”
当下纪若尘回到海岸，从玄心扳指中取出两枚白玉玦，一捧琉金砂，一瓶玄冰水。顾清则帮助架设好了炼器的法阵。待纪若尘引燃三枚离火珠后，忽然犹豫起来，片刻之后方才吐出文王山河鼎，竟有些不敢用它来炼器。
顾清催促再三，纪若尘方才将材料投入到文王山河鼎当中，将铜鼎架于离火珠喷出的三昧真火上，开始凝神制器。
这一次制器格外的顺利，文王山河鼎中隐隐然现出沛然灵力，随着纪若尘的心意而动，是以本来制炼两枚避水玦需时六个时辰，这一次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大功告成。
收取了避水玦后，纪若尘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文王山河鼎。
就在纪若尘催起避水玦法力，准备潜入水中之时，顾清忽然叫住了他。她凝神望着纪若尘，片刻后方才叹道：“若尘，休要怪我多嘴，你那只铜鼎威力太过强横无伦，我刚才从旁观它气息，发现内中杀意无限，以后你还是少用为好，用得太多，难免有伤天和。何况日后你道行渐深，对它运用自如之后，这只鼎恐怕不止能够炼妖，说不定也可用来炼人！”
纪若尘怔了一怔，点头应了，随后一头潜入东海。顾清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也就随他入水。
纪若尘如一尾游鱼，在水下疾速前行，然而心中却是远不若表面上的平静。就在他收回文王山河鼎的瞬间，神识中忽然自行浮出一道法诀。
他现在已然知晓该当如何催运此鼎，镇炼天下妖族。

章四十四 纵横
“什么时候整个东海都成了紫金白玉宫的地盘了？他们这样胡做妄为，就不怕激起群愤吗？”纪若尘紧盯着远处正在激战的人群，一边低声问道。
顾清白了他一眼，方轻声回道：“若说胡做妄为，难道还有强过了你的？不过这的确有些奇怪，按理说紫金白玉宫虽然盘踞东海，可也还没强横到能将整个东海都据为已有的地步。三位龙皇虽然蛮横，但都不是简单人物。看来东海的确是出了大变故，才让他们失了方寸。”
纪若尘轻笑一声，道：“出了变故最好，我们正可以混水摸鱼。”
此时二人伏在一块巨大的珊瑚礁中间，周围水草飘荡，大群大群银光闪闪的小鱼洄游往复，间中会有一条巨鲨从他们面前冲过，不远处还有几只海龟在悠然遨游。它们悠闲从容，完全没被远处的激斗打扰了清静。
纪顾二人此时所处方位乃是在东海一个小岛附近，海并不是很深，从海面透下的天光足以照亮这绚烂迷人的水下世界。只是在数百丈之外不时有火焰彩光爆起，有七八名修道者各擎法宝，正和数十名东海水卒激战。这一干人道行均是不弱，以道德宗三清真诀而论，内中最强一人已经接近了上清境界。单看他们激战所荡起的暗流甚而有时候都冲到了纪顾二人身边，就可知所用法宝道术的威力强横。
但这些修道者对面海卒乃是由二位将军统领，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悍卒。他们道行虽然不高，但数量众多，又结成了阵势，两位东海将军一在内主持阵势，一在外牵制一众修道者。在东海阵法的护佑下，水卒们身上泛着淡淡蓝光，显然防护增强了不少，动作也要敏捷得多。在阵内东海将军的指挥下，往往是七八个水卒突然从阵中冲出，钢叉一齐向同一个人身上招呼。饶是这些修道者道行远胜，也要被弄个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看着看着，纪若尘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东海水卒这个阵势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多的变化，修道者们该早就看出来了，然而偏偏就拿他们无可奈何。若是寻常两派斗法，东海水卒这一方早就该被打得落花流水，哪还有还手余地？可是现下水卒虽然死了两个，却接连伤了三名修道者，看来这就是军法阵势之功。
一念及此，纪若尘登时收起了对东海紫金白玉宫的小觑之心。
此时水中波涛涌动，远远的传来一阵兽鸣般的声音。那些修道者们听到了这几声兽鸣，却均不以为意，只顾埋头厮杀。纪若尘倒是颇为理解这几个修道者，本该是摧枯拉朽的一场架却打得还吃了点小亏，也难怪他们心有不甘。
这些修道者显然是新下东海，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路数，纪若尘与顾清却已在东海中潜行了三日三夜，知道这些声音不是兽鸣，而是东海水军的战号，看来另一队水卒很快就要赶到，战局形将逆转。纪若尘道行虽低，灵觉却远过在场众人，此刻从水波的些微动荡中感应到这一队水卒数目不少，同样由二位将军领队，而且他们的路线是要抄这些修道者的后路，看来是要一网打尽。
纪若尘嘿嘿一笑，向顾清打了个手势，两人悄然远去。
修道者往往都留有一两招后手，用于危急关头保命或是干脆与敌同亡。东海卒得到增援后虽然实力大盛，但要想把修道者们一网打尽，多半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如此情形，纪若尘这三天里已经看得多了。
纪若尘与顾清已经在东海中潜行三天，知道这里正处于非常时期，大批的水卒来回调动。许多水卒盔甲受损，身上带伤，甚至提一把断刀、扛半截铁枪的都有，实在可用气急败坏、疲于奔命来形容。仅仅是三天功夫，二人就已撞见三四拨修道者试图深入东海而与东海水卒发生冲突，继而大打出手，极少有见修道者肯退让的。而东海水卒说话间毫不客气，一言不和即会动手。
纪若尘潜在一旁观战，发觉紫金白玉宫以兵法阵列训练部卒，与这些修道者相争几乎从未有吃大亏的时候。而且东海水卒数量之众，远过纪若尘想象，他粗粗推算，估计紫金白玉宫麾下少说也得有一万水卒！若论卒多势众，看来道德宗还要有所不及。
只是一个问题始终在纪若尘心头徘徊不去，又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将东海大军打得这么狼狈？
在潜向天地灵气之源的途中，纪若尘也曾与顾清讨论过这个问题，顾清言道自己只是修为已到，打通了宿慧，知晓了许多前世轮回之事，所以才比寻常人知道得多些。而此生她一直在云中居潜修，赴道德宗那一次还是她第一次下山，是以对当前时局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此次东海变故所为何来，她也不清楚。
纪若尘一想倒也是。不过东海大乱倒是给了他们不少方便，纪顾二人的灵觉实已无法用常理推测，巡海水卒又处在混乱之中，留下大片空当，于是三日中二人已潜入东海四百里。偶尔看到落单的水卒海将，纪若尘还会出手将其打倒，以熟悉探察紫金白玉宫道法的秘奥。
这倒的确可以说是混水摸鱼。
不过这一次离开了战场后，二人潜行得异常顺利，一直游出三十里也未见一名水卒前来拦截。纪若尘索性加快了速度，与顾清如箭一般向着深海游去。
十路海路转瞬即过，纪若尘忽然全身一震，骤然停了下来，另一边顾清早已立定，素来淡定从容的她竟也有了些许戒备之意，皱眉望向海底深处。
“有些不对！这里有些太安静了！”纪若尘黑发在海水中不住飘动，慢慢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四下一望，忽然失声叫道：“不好！方圆十里怎么一个水族都没有？！”
纪若尘语声未落，顾清突然叫一声小心，合身扑到他身上，带着他迅若闪电般笔直冲向海底。她再无保留，运起全部真元，下潜过程中右手已在身前划咒，然后一声清叱，掌心中绽出一道青色光柱，笔直向海底轰去！
青色光柱无声无息地照在海底，略略照了一瞬，海底就响起一声轰鸣，礁石纷纷碎裂，四下纷飞，瞬间在现出一个方圆数十丈，深十余的巨坑来！
纪若尘根本无瑕去惊叹顾清这威达百丈之外的一击，此刻他寒毛林立，心中已全然被巨大危险的直觉所填满！
百丈不过是瞬息间事，但顾清仍似怕来不及般，拼死催动真元，二人所过之处，海水都为之沸腾化气，在海中留下一道浓浓的尾迹！
一冲入海底深坑，顾清即行将纪若尘压在坑底，随后合身扑在他身上，以自己身躯护住了他。
刚刚被炸出来的碎礁有的大至方圆数丈，在海中冲起百余丈后，终于后继乏力，重新向海底慢慢沉去。
然而全无先兆，数百块碎礁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瞬息间就已出现在数百丈外，一边不住碎裂，一边迅疾远去。
带走这些碎石的，是一道沛然无可想象的潜流，它无声的来，无声的去，根本无法测度上下宽广，似乎灵觉所及范围之内皆已被这道潜流填满！它速度如电，无坚而不摧，所过之处，水中浮物尽数涤荡一空，就连由坚硬礁岩构成的海底都被生生削低了数丈！
潜流瞬间远去，只留下一个静到了极处的海底。
又过了良久，纪若尘与顾清才慢慢从海底深坑中浮起。
纪若尘实是无法想象天下间竟然还有如此大威力！刚才二人若还在海中，被这道潜流带到，不死也得是重伤，还好顾清及时将他带到海底，才躲过了一劫。
纪若尘立在坑底，仰头望着死寂一片的海，良久不语，而他所立足的这个深坑，已从十余丈深变成了深不足一丈。
他转头，默然看着顾清。顾清立在一旁，还是那么一副淡然漠然的样子，但脸色有些苍白，唇上更是失了血色。那本是束在一起的青丝已然散开，随着海波微微起伏飘荡着。这些本是修剪得极整齐的青丝，此刻已是参差不齐，显然有一些已随着刚刚那道恐怖之极的潜流去了。
在纪若尘的凝视下，顾清丝毫不若其它女子的羞涩。她见纪若尘几番口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不由得微笑道：“若尘，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不必有什么顾忌的。”
哪知纪若尘望向了她的胸，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真是……可怕啊！”
饶是顾清聪慧绝伦，瞬间已想过千百种可能的回答，也绝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一句，不由得愕然当场，朱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她愕然之际，纪若尘忽然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算我求你，以后先顾着你自己，千万千万别再这么傻了……”纪若尘轻声道。
顾清僵硬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就势靠在了纪若尘怀中，唇角隐约浮起一丝笑意。
海水似也识趣，悄悄拭去了她唇边沁出的一缕血丝。
毕竟仍是身处险地，纪若尘与顾清略略缠绵了一下，即行分开。对于这道突如其来的潮流，二人均觉得虽然它的威力早已超出想象，但并不象是天然的海底潜流。此时远方潜流袭来的方向隐约又传来阵阵轰雷，他们商议一下，即行向轰雷传来处潜了过去。
尽管纪若尘与顾清灵觉敏锐，又均精于潜隐藏匿之道，但都知道能够掀动如此恐怖海啸之人绝非他们所能抵挡，是以处处小心谨慎，各施秘术收敛了全身气息，方沿着海底地形小心前行。
这一番潜行，纪若尘与顾清又显出了不同来。顾清仍如初见纪若尘时那样与天地浑然融为了一体，若只以灵识探察，完全无法知晓她的存在。而纪若尘则是收起全部真元灵气，只余一点微弱的气息，还透着一丝死气，就如一尾半死不活的游鱼，无论如何也与修道之士联系不到一起去。若追寻二人的也是修道中人，还真不好说纪顾哪一个的潜行之术更加容易被探破。
那轰雷传来的地方看似很近，实则非常遥远，转眼间纪顾已经潜进了二十多里，也不过走了一小半路。一路上二人遇到的东海水卒海将越来越多，这些水卒一个个装备精良，道行深厚，远不是初入海时所见的虰蛑水将之流可比。这些精锐水卒神色紧张，不时以战号与远处的同僚联络，向轰雷传来的方向赶去。短短功夫，纪顾二人就已接连遇到三拨水卒，合共有一百余卒。
至此二人已知前方有大变发生。顾清似乎从未怕过什么，依然提议过去看看。而纪若尘这些时日来也慢慢引动了胆大妄为的天性，又见潜流来处乃是前去地炎裂谷的必经之路，如果绕路的话，还不知道要绕出几百里去，当下也无异议，同着顾清继续向前潜行。
东海极深处，已是天光照耀不到的所在。但这里并非是一片漆黑，而是缭绕着七彩光芒，映在珊瑚、礁岩和各色异种海鱼水兽的身上，光怪陆离，既似仙境，又如梦域。
但在这个瑰丽而又诡异的所在，却充斥着一道异样的气氛。来来往往的水妖海族惊慌失措，有事的匆匆来去，时时会撞在同伴甚至是礁石上。那些没事的都找了些角落躲了起来，急速摆动着尾鳍，以示惊慌。
在这块海域中央，正浮着一座宏伟华丽的宫殿，以白玉镶墙，青贝作瓦，水宫正中两扇大门，乃是用深海紫金所制，水火无伤，坚硬无比。这座宫殿并不如何广大，方圆还不足千丈，十丈高的白玉珊瑚墙虽然富丽雄伟，但在这东海之底却只能起个装饰之用。这座水宫即是东海紫金白玉宫，其玄奇之处并不在广大恢宏，而在于此宫乃是建在一只万年巨龟的背甲上，可以在海中自由遨游，也难怪世人无法测度方位。
“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一阵雷鸣般的吼声回荡在整座紫金白玉宫中，有那些胆子小些的水族登时被惊得四下乱窜，不时在墙壁廊柱上撞来撞去。几个在宫中穿行的青年男女见了这些水族下人的样子，都面带不屑之色，但他们自己虽没有惊慌失措，但在吼声中蕴含的雄劲真元的激荡下，面色也有些不大自然。
紫金白玉宫正殿高三十丈，三十六根三人方能合抱的水纹血玉柱撑着珊瑚拱顶，拱顶上饰以水龙戏珠图。殿堂正中以黑水晶砌座台，台上放一张血珊瑚海龙椅。龙椅中端坐着一个头顶高冠的男子，满面碧须，威武非常。此时他正在盛怒之中，激得殿中潜流阵阵，将座前一众水族冲得站立不定，惟有几个全然是人类样子的人能够屹立不动。
此时在殿前跪伏于地的男子在宝座上男子注视下，全身颤抖，不敢稍动，只是战栗着道：“龙皇息怒！小人不敢撒谎，只是那人……那人……真的是在睡觉！”
啪的一声，座上龙皇用力一拍扶手，结果在盛怒之下，这张坚固无比的海龙宝座的扶手竟被拍得粉碎！
龙皇怒火越发炽烈，暴喝道：“不是说已有千名水卒，战将五十将他围起来了吗？如此重围之下，他还敢睡觉？你们又为什么不动手？”
殿前那人伏地不答，只是道：“刻下还有四百水卒正在赶往战场，采薇将军在那边主持着大局，封耀、寻石二将军左右辅佐。大局……目前尚好……”
“尚好？”龙皇怒吼一声，一道水流喷出，将那人掀了一个跟头，水流中蕴含的大力还震得整座龙宫都抖了一抖：“战局尚好，来人还敢在我东海大军的重围中睡觉？人家分明是不将你们这群废物放在眼里，连杀都懒得杀！”
龙皇吼了一声后，闭上双眼，徐徐平复了一下怒气，冷冷地向着殿内群臣道：“有这么大本领的人，必非无名无姓之辈。他有没有说过名字来历？”
殿前那人稳住身体，闻言又慌忙伏在地上，颤声道：“他没有说过名字，不过……采薇将军好像识得这人，说他叫什么……翼轩。”
翼轩二字一出，殿中突然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龙皇方才张开双眼，徐徐地道：“原来是妖皇到了，我道是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子，敢在东海深处与我紫金白玉宫大军为敌。右相，你既然知道来的是翼轩，却隐瞒不报，该当何罪啊？”
那人慌忙叩头，急道：“臣孤陋寡闻，从未出过东海一步，实不知道翼轩是谁，绝非有意欺瞒！陛下，老臣忠心可鉴啊！”
龙皇哼了一声，反而没了怒气，只是冷冷地道：“此罪非小，待此事了后，朕自会治你的大罪。哼，既然妖皇来到东海，本皇就亲自去会会他，且看他有多大的本领。诸卿，抬朕的披挂法宝来！”
此时殿侧走出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沉声道：“此事万万不可！陛下此次重修金身，功行尚未圆满，怎能轻易以身犯险？陛下一身系东海水族上下安危，凡事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学人逞一时的匹夫之勇。依臣之见，此时该当唤玉鳞龙皇出关，一同前往迎战，方为万全之策。陛下若一意孤行，臣当以死相谏！”
座上碧海龙皇闻言面色一沉，冷道：“你好大的胆啊！唤醒玉鳞龙皇至少需要三日，左相，难道这三日中就任由翼轩小妖放肆不成？”
左相沉声道：“怕是只能如此！”
碧海龙皇一张脸整个地黑了下去，默然良久，方才怒哼一声，起身回后宫去了。
殿中群臣见碧海龙皇离去，也都各自散去。待出了宫后，一个青年男子见左右无人，方低声愤愤地道：“左相大人，右相方才竟然推说不知道妖皇翼轩是谁，实在是太过无耻！我看他欺瞒不报，分明是想借妖皇之手除去采薇将军！”
“住口！这等话岂是你说得的！”左相低喝一声，神色俱厉。再行出一段路，他才低声道：“右相乃是玉鳞龙皇宠妃之弟，碧海龙皇怎么可能治他的罪，嘿！”
那青年人迟疑片刻，又忍不住问道：“左相大人，刚才陛下盛怒之下要迎战妖皇，您怎敢那么冲撞陛下？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
左相默然片刻，忽然长叹一声，道：“我听闻妖皇翼轩身有上古妖龙血脉，天上陆地海中无处不可去得，千万莫要以为在东海海底他就施展不开手脚了。依我看，恐怕就是玉鳞龙皇醒来，二位龙皇联手，也未必奈何得了翼轩，说不定还得唤起九龙龙皇才行。唉，陛下怎会不清楚这个？他只是作个姿态而已，而我这等作臣子的在这种时候自需挺身而出，给陛下个台阶下。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那年轻人初时迷惑，后来恍然大悟，待回过神时才发现左相早已去远，急忙追了下去。
“真是好大的阵仗！”
这一句话，纪若尘是写在一个符上，递给顾清看的。顾清看过后，以手擦去符上字迹，又写道：“你灵气松动，小心些伏着。不然的话，一会我可不救你。”
纪若尘微微一笑，轻轻在顾清伸过来的手上握了一握，占了些露水便宜，才转头望向远方。
此时二人藏身在一座巨大海礁之顶，隐身于稀疏的水草中间。这座海礁高高立起，足有数百丈高，礁顶并不是好的藏身之所。但深海中光线黯淡，只有海礁鱼类发出的微弱光芒照明，是以东海水族巡查大多靠的是气味和灵觉，很少有靠双眼寻物的，道行越高就越是依赖灵识探察。这种情况下藏在哪里都差不多，纪若尘与顾清自然选了个位置好的地方。而二人所写之符乃是特制而成，书写时不显灵气，最适合隐匿形踪之用。
远处正聚集着千名东海大军！
这千名水卒与数十员海将散在上下四方，围成了一个方圆数千丈的大圈子，个个张弓举叉，杀气腾腾，作势欲扑！
的确是个大阵仗。
可是如此阵势，当中围着的只有一个人。那人浮于东海水军中央，摆了个卧佛姿势，以手支头，双眼紧闭，鼾声大起，竟是在睡觉。
他胸中似乎自有天地，一呼一吸足足有一盏热茶的时间。每一次吸水，东海水军就会向前飘进一尺，而那人一吐水，众水军又会悄然退后一尺。众水卒或许是过于紧张，完全没有察觉自身位置的变化。
东海大军张牙舞爪，挥舞刀叉，杀意如潮！
但过了足足一刻辰光，也未见他们一拥而上，让纪顾二人看得气闷无比。
“这就是妖皇翼轩？他怎么会来东海的？”纪若尘在符上问道。
知道面前的乃是统领冥山群妖的妖皇，纪若尘越发小心地收敛自己的气息。他自然知道这个面容清隽的中年男子并非翼轩的真身，也就是说千名东海水军还不足以使翼轩展露真身。纪若尘虽然也想看看翼轩的真身，然而妖族一旦现了真身，各项战力势必大增，那时他和顾清还能否藏得住可就是两说了。
顾清犹豫了一下，方才回道：“这个……我也不知。”
纪若尘看着符上那句写得明明白白的谎话，一时哑然。
眼见妖皇翼轩仍在沉睡，纪若尘心知过不多时紫金白玉宫的龙皇多半就要到来，那时就更不容易藏了。反正已经知道了东海变乱的原因，趁着东海水军注意力全在翼轩身上之时，纪若尘向顾清打了个手势，就想要开溜。
恰在他们悄悄退后之时，本在沉睡中的妖皇忽然张开了双眼！
翼轩双目一开，透着浓重杀意的妖气立刻透体而出，转眼间汹涌澎湃的妖气已遍布方圆千丈范围，且还在不住增强，恰如涛涛江水滚滚不休。
翼轩又打了个哈欠，翻身站起。
他这一个哈欠与众不同，声如龙吟，带得数十里内的海水都是一个起伏，弥散在海中的妖气随之变化，将周遭海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紫黑色光芒。
眼见妖皇一觉醒来，本来气焰薰天的东海水卒立时轰的一声纷纷退后，直退了百余丈才在带队将军的拼命呵斥下稳处了阵脚，但还是有些小鱼小虾受不住翼轩妖气威压，发疯般在海底乱突乱窜，那带队海将连斩数卒，也无济于事。
翼轩立于海中，徐徐转了一周。他目光望向哪里，哪里的水卒就会被惊得再度后退。除去一些海将外，紫金白玉宫水军大多是一些水族，至少也有部分妖族血统，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也可说是半妖半人。既然身上有着妖血，那么这些水族在翼轩涛天妖气前没有立刻溃散，已经可以说是训练有素了。
妖皇一声长笑，道：“我睡了这么久，紫金白玉宫的三位龙皇怎么还没有来？既然龙皇不肯光临，那你们这些小鱼小虾就不要啰嗦了，都给我让开！”
翼轩此言一出，他面朝的西北方向水卒们立刻一阵骚动。东海水军中央战号不住响起，在号角指挥下，镇守西北方的海将尽管不情不愿，但仍押住手下士卒，不给翼轩让路。
翼轩不再多言，抬起右手，掌心中浮出一颗紫黑色的雷光球。光球中幽暗深邃，内中似是通向另一个充斥着狂暴力量的世界。
纪若尘本已悄悄退到百丈之外，此时忽觉耳中响起筝的一声清音，随后体内青光大盛，文王山河鼎自玄窍中浮出，徐徐降到了胸腹之间。鼎口不住涌出青色鼎气，越来越盛，眼看着就要透体而出。
纪若尘大吃一惊，文王山河鼎一出，二人形踪必定泄露无疑。无论是东海大军还是妖皇翼轩，可都不是他们两个能够对付得了的。他急忙运起心诀，试图将文王山河鼎重行收入玄窍，谁想到文王山河鼎竟然不肯听从，不住鸣叫，一声比一声疾，一声比一声厉，而且纪若尘已可感觉到鼎身中正酝酿着一团雄浑澎湃的鼎气，且还在不住增强。
文王山河鼎所向的，竟然是妖皇翼轩！
就在纪若尘手足无措，眼看就要无法镇摄文王山河鼎之际，顾清伸掌贴在他胸口，掌心中渡过来一缕真元。纪若尘只觉得她的真元苍凉古拙，与云中居其它弟子修出的真元完全不同。
纪若尘是在试图镇伏文王山河鼎，而顾清则是安抚。在她真元抚慰下，不片刻功夫青铜鼎的鸣叫声已渐渐地弱了下去，洋溢于外的鼎气逐渐被收回鼎内。文王山河鼎停了旋转，慢慢上浮，终于重回纪若尘玄窍。
纪若尘出了一身大汗，面色惨白，有如虚脱。
此时翼轩手中雷光球已从鸽蛋大小变成了径粗尺许，且还在不住增大。紫黑光球每增大一分，内中蕴含的力量就会相应强烈一分。翼轩托着妖力凝成的光球，冷然望着面前的东海水军，右手一挥，紫黑光球已离手而出。
这一颗雷球初时缓慢，其后越飞越快，飞出十丈后更是骤然加速，转瞬间就已在千丈之外。雷球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黑色的尾迹，前窄后宽，雷球每前进一分，这道尾迹也会相应的扩大一分。雷球远逸千丈后，翼轩面前的尾迹早已扩展至数百丈方圆。
而淡黑尾迹所到之处，海水都被排空！
尾迹扩张至千丈方圆后就不再扩张延长，而是跟随着雷球瞬间远去。然而雷球虽然消失，海底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只听轰隆一声，若春雷在海底炸响，刹那间山崩海啸！
东海水军尚未回过神之际，突然迎面一道巨浪扑来！平素对水族来说游动自如的海水突然变得坚硬无比，西北方向上的一众东海水军只觉得有如当头撞上一座岩山，刀枪折断，衣甲碎裂，身不由已地向后抛飞而出，连血都喷不出来。
下一刻雷光球尾迹已然远去，只在海底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刹那，整个海底忽然静了一刻，然后巨浪倒卷而回！
数以百计的东海水卒被潜浪卷入，狠狠地撞在一起，其后随波逐流，被无可匹敌的潜流瞬间带着远去。
好不容易海底潜啸余波消逝。
东海水军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已彻底崩溃，不光是西北方向，就连西方、北方的水卒连同海将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早被海啸卷到了远处，也不知是死是活。在潜浪如此可怖威力下，怕是只有东海将军和少数最强壮的健卒才有可能活下来。
翼轩看似随意的一击，已然断送了三百东海精锐水军！
翼轩看不都看余下的东海大军一眼，负手向西北方向行去。他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秘法，在海底也如在陆上般闲庭信步，一步十丈，转眼间出了东海水军重围，扬长而去。刚刚还是气焰涛天的东海大军见识过了翼轩一击之威，哪敢去拦？连摇旗呐喊这种面子上的功夫都省了。
直至翼轩去得远了，东海水军中军一名女将军才吩咐道：“全力搜援，看看我们的士卒都损折了多少。”
她这道命令一下，东海水军又是一阵忙乱。
她身边一员将军见无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采薇将军，妖皇翼轩入我东海地界时已经说过只是要来寻一样东西，无意与我宫为难。可是右相非要他退出东海，还以大军相逼，今日终于激得妖皇大开杀戒。依我看，右相是想借妖皇之手除去将军您啊！”
采薇沉默片刻，摆了摆手，道：“寻石将军，此事并无实据，不必再提了。先清点好士卒伤亡，再禀告上去，就说妖皇向西北方去了。”
寻石忽然想起一事，惊道：“西北？那不是我宫禁地所在吗？”
采薇淡淡一笑，道：“正是。”
海底大变骤生，纪若尘一时措手不及，也被卷向妖皇翼轩的方向，全仗着顾清一把拉住，才没有露了形踪。被翼轩妖气一激，文王山河鼎又自他玄窍中降下，意欲透体而出。看它那光芒四射的样子，似是想与翼轩的涛涛妖气好好较量一番。
文王山河鼎意气风发，可把纪若尘吓了个魂飞天外。他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会愿意在此时去与妖皇为敌。
顾清见形势不妙，急忙按住纪若尘顶心，度过真元，若天降甘霖，慢慢浇熄了文王山河鼎的熊熊青焰，才令它安定下来，重新回到纪若尘的玄窍之内。好在妖皇翼轩早已远去，而东海水军又乱成一团，根本无人注意这边，二人才得以平安离去。
纪若尘与顾清加速潜行，转眼间已行出十余里去。然而见过了翼轩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后，纪若尘心中越来越难以平静，似是有一股无名的火焰在熊熊燃烧。道典有云，修道之士道行大成之时，可乘风驭云，日行千里，移山填海，无所不能。纪若尘每当看到这些时，只当是些神话传说，很有夸张失实之处，从未怎么往心里去过。道德宗几位真人均可说是修道界的泰山北斗，纪若尘日夕相处下来，可没觉得他们有如此威力。就是那行将飞升的紫微真人，在他记忆中也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道长而已。
想着想着，纪若尘心底不知从何处冒起一股争雄之心，就似天下万物，本来就该当臣伏在他身前一样。
顾清无声无息地在水中穿行，速度不知比寻常水族快了多少。她忽然发觉纪若尘的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已落在自己身后。待她转头望去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纪若尘满面青气，眼中遍布血丝，偶尔会有一缕杀气闪过。他通体火热，炙得周围的海水都腾腾冒出水汽。
“若尘，你怎么了？”
纪若尘停了下来，艰难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鼎……我快要压不住了！”
顾清吃了一惊，再给纪若尘度过一缕真元，助他将文王山河鼎安定下来。鼎定之后，纪若尘长出了一口气，已是有些虚弱，道：“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个鼎总是想要出来。”
顾清皱眉道：“若尘，你这个鼎极具灵性，必定是件大有来历之物。可是你现在道行还远不足以驾驭此鼎，能不用的话就尽量不要用它，免得它灵性尽复后，反过头来控制了你的神识。”
纪若尘点了点头。他熟读道典，知道如果修道之士所用法宝过于强大，则有可能反过来为法宝所控制，成为所谓‘器奴’，下场悲惨无比。
不过有一件事纪若尘并没有告诉顾清，其实他已然感觉到文王山河鼎为何定要透体而出。东海水族众多，这些水族和妖族多少有些沾亲带故，因此东海中到处都是丝丝缕缕的妖气。这些妖气本来既淡且弱，放在平时也就没什么事了，可是现在文王山河鼎被妖皇翼轩的妖气一激，似已从沉睡中醒来，虽然刚才被顾清安抚了下去，但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地搜寻着四周的妖气，准备一一吞而炼之。
对于文王山河鼎的这个意思，其实纪若尘倒是颇为赞同的。文王山河鼎初次炼化东海将军和数名水卒时，他就已发觉其中有一小部分灵气转成了自身的真元。如此一来，等如除了解离诀之外，他又有了一个可以迅速增强道行的方法。何况文王山河鼎越来越燥动不安，就如一个久已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气一样，总是靠顾清相助压制也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滚烫之极的水流从斜下方喷来，目标直指纪若尘。这一道沸水非是凡水，若是放在陆上，热度已可将木材瞬间点燃。如果被这道水流喷中，纪若尘至少也得是个半熟。
不过沸水热是热了，偷袭的角度时机却不怎么样，根本难不住纪若尘。他向旁边略略一闪，已让过了沸流。
但是沸流中充斥着一道强大而又蛮横的妖气。
还未等纪若尘反应过来，海中已是一片青光闪烁，文王山河鼎高悬海中，鼎中落下一道青光，罩住了下方一只巨大的玄龟。

章四十五 因果
一声响彻海底的怒吼！
吼声有如虎啸，带着说不出的怒焰和杀意。本是藏身于海底礁岩间的玄龟一边吼叫，一边逆着文王山河鼎的青光而上，时不时还要向纪若尘喷出一道沸流。玄龟这种直截了当的攻击威力虽大，可是纪若尘素以身法诡异迅捷见长，虽然深处海底，仍然是念动则闪，玄龟沸流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捞不到。顾清虽就立在纪若尘身边，但玄龟就是对她视而不见，道道沸流只是追着纪若尘而来。
直至玄龟咆哮着浮上，才看出它的不凡来。此龟背甲足足有七丈方圆，与寻常龟类不同，它的背甲共分了十一块，色泽各异，隐隐然是混沌居中，两仪环绕，八卦护边的格局。它四爪锋锐之极，头似龙首，颈长一丈，上面布满了藏青色的鳞片，体后拖着一根三丈余长的蛇尾。尾尖上亮着一点淡碧色光华。
玄龟在文王山河鼎的青光中左右冲突，力道之大，直可以轻易撞碎巨礁！文王山河鼎也有些承受不住如此大力的撞击，不住地震动着，发出阵阵清越的鸣啸，似是在催促着纪若尘快些动手。但任那玄龟如何奋勇冲突挣扎，文王山河鼎所发的青光就是凝固不散，牢牢罩定了它。
玄龟在青光中呆得越久，吼声就越是响亮。然而纪若尘从它吼声中初始时听到的是愤怒，现在却感觉多了一丝痛苦。他又让过一道沸流，定神望去，果然见到玄龟一侧龟甲上有一道深达数尺的裂口，颈尾四爪上还有小伤无数。
诡异的是，在青光的照耀下，玄龟身上的伤口竟然在逐渐扩大！伤口中渗出的血丝与青光一触，即刻化成一缕轻烟，顺着青光而上，被收入鼎身之中。
文王山河鼎乃是纪若尘本命法器，玄龟与青光的每一次冲撞，他都身有感应。鼎中所发的青光又有如他灵觉的延伸，与玄龟一触，即能够感知的玄龟体内那涛涛沸沸的灵气。至此纪若尘已知这只玄龟大非寻常，它拥有的并不是普通的妖气，而是非常接近于天地灵气的一种灵力，与顾清倒有三四分仿佛，显然是东海海底秉天露地脉而生的一只灵兽。感应着文王山河鼎中传来的丝丝灵气，纪若尘断定若是将这只玄龟完全炼化的话，自己所得真元上的好处甚而不下于将赤莹剑给解离了。这还未算上炼化玄龟可能得到的法宝。
如是承受了十余次撞击之后，纪若尘心念一转，双手在胸前一合，然后缓缓推出，口中开始缓颂口诀。催动文王山河鼎的口诀共有四句，他才念动第一句，浮于空中的王鼎即行清鸣一声，立刻稳定下来。与之相应的，玄龟身上的伤口破裂速度立刻加快了许多，痛得它上下翻滚，狂吼不已！
纪若尘凝神催运文王山河鼎，丝毫不敢分神。以他此刻道行去驾驭文王山河鼎，实无异于幼童驾八乘马车，稍一失神就是车覆人亡之祸。不过从文王山河鼎中传来的灵气中忽然有一丝异样感觉，纪若尘仔细分辨，察知这缕妖气来自于玄龟身上伤口，与妖皇翼轩身上妖力实是同出一源。看来这只玄龟不知如何惹到了妖皇，被他痛打了一顿，又或者只是它比较倒霉，在翼轩出手教训东海水军时被波及到了而已。
然而撞上了文王山河鼎，才是它真正倒霉的时候。
此时玄龟已是遍体鳞伤，可是伤口却没有多少血迹，流出的龟血早都被炼化了。它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狂吼也变成了哀鸣，甚是凄婉。若是换了另一个人，或许会就此心软，可是纪若尘有如怒海操舟，全副心神都在驾驭文王山河鼎上，对外界一切已全无知觉。且就算看得到玄龟，纪若尘也定然不会心软的。
他这一凝神运鼎，玄龟身上护体真元立刻如水般泄出，眼看着它就在青光中打起转来，慢慢向鼎口飞去。
就在此时，旁边忽然挥过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拦腰截断了鼎光！
纪若尘一察觉有外敌来袭，不及细想，立刻操控着文王山河鼎全力反击！待他发现来袭剑气极其熟悉时，为时已晚。
海底依然平静，只是青色和苍色两色轮流染遍数十丈方圆的海水，反复数次方才罢休。
文王山河鼎发出嗡的一声啸叫，不情不愿的回到了纪若尘身中，他这才缓缓张开双眼，还未等看清周围情形，已是一口鲜血喷出！
一朵血花在海水中慢慢飘散，但没有引来任何凶猛的鲨鱼。周围的海寂静得可怕，不远处一群鱼依然整齐划一地向前游着，但只是在依着惯性前进而已。这一群鱼早已魂魄离体，生机尽断。不止它们，百丈之内，已再无生机。这一范围内所有鱼鳖虾蟹，海妖水族，都被文王海鼎给震出了魂魄。
纪若尘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四下寻找，待看到顾清持剑立在不远处，只是面色有些苍白时，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迎上去问道：“清儿，你这是干什么？”
顾清收了古剑，凝望了他一会，才轻轻叹道：“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阻止你炼化玄龟。若尘，这只可不是普通的玄龟，依我看它多半是一只璇龟，乃是天地间有数的灵兽之一，杀之不祥。何况它还小得很，看来刚破壳而出不久，还是放它去吧。”
“这个……”纪若尘望着已躲到百丈之外的淹龟，实在有些不愿如此轻易地就放了它，毕竟炼化如此灵兽的机会实在太少，而且十成功夫如今已完了九成，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清儿，这个机会实在是很难得的，为什么要放弃呢？”纪若尘试图说服顾清。
顾清飘到纪若尘面前，深深地望进他的双眸，良久才道：“若尘，世事自有因果，一饮一啄，皆是天定。你我今世凶劫如此之重，怎会是全无来由呢？”
见纪若尘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顾清握住了他的双手，叹道：“你啊……是还觉得前生的杀孽不够重吗？！”
“前生？”纪若尘不由得问道。他现在已经知道与顾清乃是前生带来的姻缘，虽然已在阴司地府中走过了一遭，可他道行距离看破前生今世因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是进入玉清境方能修成的神通。顾清道行高深莫测，但也还远没到玉清境界，怎就看得到自己的前生了？
顾清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叹道：“我能看到的只是此前诸世轮回的只鳞片爪而已。可是每一次看得到你前生时，满眼望去，都是绵延不绝的血光。”
“是这么一回事吗？”纪若尘怔怔想着，忽然感觉到手上十分温热，又滑腻腻的颇为难受，于是低头一看，恰好看到浓稠血浆正不住从双手上涌出。
一想到诸世红尘轮回，多少事都要在今生果报了断，纪若尘心头忽如坠上一块巨石，一时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并不想承担这么重的负担，这一辈子，本来想过的日子就是能够不愁衣食而已。自从入了道德宗，上得西玄山后，纪若尘所过的就是梦中神仙才有的日子，可是心事越来越重，反而不若龙门客栈时过得轻松。
虽然一世世的轮回方有今世，可是前生之事，究竟与今生的自己有多少干系？
纪若尘抬头望向顾清，眼中迷茫渐去。
他再看了看躲在远处的璇龟，见它尽收火气，望向这边，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果然灵性十足。他倒是有些喜欢这只璇龟了。
纪若尘挥了挥手，璇龟这才缓缓浮起，掉头向东海深处游去。
目送着璇龟在远处消失，纪若尘这才携着顾清的手，继续向东游去。
不知游出了多久，纪若尘忽然问道：“既然我前生有这么多的杀劫，那这一世该怎么应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的。”顾清淡淡答道。
既然连顾清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劫，纪若尘索性将这事扔到一边，笑道：“管他呢，事到眼前再说，总会有应付办法的。”
“正是如此。”顾清微笑答道。
既然凡事皆有因果，那么他前生今世如许重的杀劫，为的却又是谁？
他已知道答案。
纪若尘与顾清离去之后，死寂的海底中有一块了无生气的贝壳忽然动了一下，慢慢张开，从中伸出一丛细密的触须，向着纪顾离去的方向不住挥舞，仔细辨别着海水中飘散的气味和灵力，片刻之后又从蚌壳中游出一尾寸许长短的游鱼，如箭般远去。
东海海底到处都是这一类的蚌壳，其中大多数是些寻常贝类，内中有一少部分则是东海水军遍布各处的哨探。这些哨探纯是水族出身，经年固定在海底，动也不动一下，只负责探寻周围一小块水域的动静。此种哨探方式可是陆上修道者绝难想到的，是以以顾清和纪若尘的灵觉，也未能发现这枚蚌壳的与众不同。
“又有两名修道人潜进东海了？”东海水军临时大营内，封耀将军皱眉看着面前那条急速摆动尾巴的银色小鱼，十分的不耐烦：“先让我看看他们的道行……嗯？这道行也不是如何高深，就敢到东海来了？原来等等，有一个是道德宗门下，哼，这倒有点来头。”
这不是什么难决之事，封耀只略一沉吟，就吩咐道：“随他们去吧。”
这一月以来，整个东海海底可谓虾蟹不宁，几乎每天都会有修道者或明闯，或暗潜，试图进入东海。东海海底哨探也就能探探纪顾二人表现于外的道行，哪有可能探得出二人真正的底细实力？这点道行自然不放在身为东海水军大将的封耀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名门子弟，也想来东海凑一凑热闹，看看有没有迅速成名的机会而已。
东海浩浩无边，紫金白玉宫水军虽众，也无法封锁整个东海。再者说自前次妖皇翼轩终于含怒出手后，东海水军折损甚重，更不可能将所有修道者都挡在东海之外。若不是为了碧海龙皇颁下的封海令，封耀心中是十分不愿意封锁东海的。封海令颁下一个多月，除了正道三大派外，紫金白玉宫几乎将陆上有名有姓的修道大派给得罪了个遍，日后可谓后患无穷。就算紫金白玉宫深入海底，占尽地利，又可以随时移动，也不足以应付陆上修道之人无穷无尽的寻仇攻击。
更何况此时虽有数千东海水军前后围堵，但翼轩仍在东海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而三位龙皇却久久没有动静，自然打击了水军士气。
封耀心中清楚，妖皇翼轩此次前来东海，为的多半就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行将在东海现世的五灵玄老君飞升仙迹。身为东海大将，封耀知道五灵玄老君并非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实际上东海许多神物异景都与他有关。驮着紫金白玉宫的那只万年玄龟，据传就是五灵玄老君飞升前的座骑。因此东海龙宫一向是把五灵玄老君作为半个祖师来供奉的。不过除却这头玄龟外，紫金白玉宫并未从五灵玄老君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这与道德宗和青墟宫大为不同，也是三位龙皇一直心有不甘的地方。
此次五灵玄老君仙迹现世的传言乃是出自云中居掌门清闲真人，这可非同一般。虽然碧海龙皇在殿前称云中居与紫金白玉宫有隙，此言必定是奸计，但没过两日，封海令就到了采微等东海三将手上，显然言不由衷的其实是碧海龙皇。他此举用意极为明显，就是要关起门来仔细探寻老君仙迹的所在。
因此封耀略一思索，认定以纪顾二人的低微道行，绝对没有染指老君仙迹的可能，何况他也不愿再行开罪道德宗。道德宗领袖正道，紫微真人飞升在际，封耀再狂傲自大，也不敢自认实力强过了道德宗去。
一名虾兵得了封耀命令，刚要离开，即被刚刚进入贝帐的采薇拦住。采薇拿过封耀的命令，大致扫了一眼，即道：“将这两个人的行踪消息直接报给碧海龙皇。另外点齐一队水卒，准备围剿他们。”
封耀一怔，疑道：“这两人道行还不成气候，难道也要报给龙皇？如果连他们都要上报，那这些人岂不是个个都要上报？龙皇看得过来吗？”
封耀边说边向案上一指，只见那里堆着高高一摞文档，记得全是潜入东海的修道者数量、道行、前次行踪等资料。
采薇面无表情地道：“当然要上报。而且不光要上报道德宗这两人的行踪，你手上掌握的这些修道者的行踪统统都要报上去。在龙皇下令之前，你将手下的兵力分一分，分头围剿这些修道者。”
封耀又吃一惊，道：“采薇将军，我们手上的兵力本就十分吃紧，哪还能再分兵？我们示敌以弱，已经快把翼轩引到绝域，正是围而歼之、一战功成的大好时机啊！”
采微看了看封耀，叹道：“翼轩何许人物，怎会轻易上我们的当？龙皇既然撒手不管这边的事，那我自不能让手下士卒白白送死。围剿这些修道者总好过去围剿妖皇，又不会显得我们没什么事干，落人口实，乃是一举两得之举，你这就去办吧！”
封耀还未来得及答应，贝帐忽然一动，从门外如箭般冲进来一条旗鱼，入帐后才化成半人半鱼的形状，惶急道：“二位将军，大事不好！妖皇翼轩忽然掉头北上，此刻已杀出重围，不知去向！”
封耀一时不知所措，采薇则立刻行到挂在墙上巨大海图前，仔细看了一会，方才在海图上一点，吩咐道：“传我的命令，让珊瑚海的水族时刻注意潜流、气味、灵力变化，一有异状，立刻通知我。从现在起，珊瑚海海穴守卫增加三倍，所有防御法阵全开，不得有误！”
那尾旗鱼得令而去后，采薇又看了一眼封耀，忽然嫣然一笑，道：“碧海龙皇绝不会坐视珊瑚海海穴落入人手的，你将妖皇行踪上报吧！”
海底行动远比陆上艰难，纪若尘又得躲避忽然增加了许多的东海巡弋水军，因此误了行程，两天时间才潜出二百多里水路。
此时二人所处海域已有不同，海底尽是黑沉沉的焦岩，上面稀稀落落地生着些水草。海水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道，水温也逐渐升高。再向前潜游数十里，海水已热得有如沸汤，就是一枚鸡蛋放得久了，也会慢慢变熟。
如此恶劣水域，极少会看到水族，就连东海巡海水军也一个不见，想必是难以忍受如此灼热的海水。
看到周围环境，纪若尘知道离地火裂谷已然不远。此刻神州气运图上灵力标识的方位与他自身方位已然重合，灵气之源应该就在方圆二三百里之内。
天地灵物必有凶兽镇守。这里虽然水温如沸，然而一片死寂，半个水族也看不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纪若尘知道多半已经进入了镇宝凶兽的领地，所以才会了无生气。但既然已潜到了这里，再向前几十里，说不定就可以探到天地灵物的所在，纪若尘当然不愿退后。他向顾清打了个手势，率先下潜，几乎是贴着海底曲曲弯弯地向前潜行。
海底焦岩的热度更比海水高了几倍，纪若尘虽有道行在身，但也热得额头见汗。不过他心志坚毅，这点小小苦楚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再向前潜行数里，纪若尘忽然心中一动，抬头上望，正好看到头顶上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正迅速下降，转眼之间，他目力所及处就是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一点光亮。纪若尘心下大惊，本能地向海底沉去，瞬间平平贴在了炙热之极的海岩上。果然头顶一道湍急的水流，刚好自他刚刚所处的方位掠过。
纪若尘仅凭灵识，左手闪电般探出，已抓住了一个滑滑腻腻的东西。那东西奋力挣扎，又生得滑不留手，只扭了两下就要脱困而出。纪若尘心中一急，手上猛一运力，哪知道这东西却是十分受不得力，被他一捏，当即扑的一声炸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纪若尘只觉得手上如被针扎般一阵刺痛，原来已被这小东西在临死前狠狠咬了一口。它显然毒性非常厉害，顷刻间纪若尘就感觉到手上一阵麻木。而且这小东西死而不僵，几条冰凉的触手缠上纪若尘的手腕，在他手上狠咬不休！
对付这种死缠不休的小异物，纪若尘此刻可有得是办法。当下他冷笑一声，手上一紧，肌肤中已泛起一层淡淡青光，一缕鼎气渡入它的体内。那小东西突然极力挣扎起来，再也顾不上在纪若尘手上咬噬，放声尖叫！转眼间它通体已转成青色，放出淡淡的光华，纪若尘终于看清了手中握着的原来是个通体深黑色的乌贼。
这只小乌贼体内青光忽明忽暗，它的躯体有如坚冰遇到了沸水一般，迅速变软、溶化，一团团被海水冲走。它临死前的尖叫特别凄厉，显然所受苦楚非同一般。
此时海底一片黑暗，纪若尘极目力所能，也不过看得清丈许方圆而已。但这只小乌贼的叫声却远远地传了开去。
顷刻间小乌贼尽化血水，随海波而去，纪若尘手中已空无一物，只留有几个乌黑的齿印。
一片茫茫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细的叫声，与小乌贼的叫声如出一辙，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个乌贼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纪若尘双眼微眯，手上青光隐隐，双足牢牢钉在海底，静候着行将来临的攻击。
浓稠如墨的黑雾依旧不断从头顶飘落，将海底最后的一线微光也彻底遮蔽。这些黑雾还有阻挡灵觉的作用，以纪若尘的灵识也难以测度数十丈外的情形。好在小乌贼虽然数量众多，毒性猛烈，但三清真诀于驱毒防毒上乃是一绝，它们本身又脆弱得很，纪若尘对之几可一击而杀。不过令人头痛的是这些小乌贼在黑雾中行动自如，似乎黑雾所及之处，就是它们视线范围。
因此纪若尘手持短剑赤莹，几乎凭借本能的一剑剑刺出。小乌贼速度奇快，只消判断准了它们的方向轨迹，一剑刺过去，它们就会自行在剑锋上将自己剖成两片。每一只小乌贼殒命，就会爆出大团的黑雾，将海底染得浓了一分。
纪若尘已完全失了顾清的踪迹，不过既然这些攻击他都能应付得过来，顾清自然更不是问题。他双足钉牢地面，不动分毫，这样可以减少一个敌人攻来的方向。
短短时光，纪若尘已不知刺落了几百只攻来的乌贼。时间一久，他身上已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被小乌贼狠狠地咬上了几口。虽有三清真诀在身，但中得毒多了，他也有些感到浑身炽热，心跳加快，在外探察的灵识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眼见乌贼仍如潮水般攻来，根本没个尽头，纪若尘心下渐渐焦急，他大声招呼顾清，可是全无回音。
海底黑雾渐渐的浓了，纪若尘已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陷入苦战，难以脱身。但就算能够脱身，他又怎能舍下顾清独自逃生？
此时纪若尘一颗心忽然大跳几下，胸口一阵发紧，正是体内真元行将耗尽之兆。至此他再无顾忌，心中默运法诀，突然一声叱喝，海底登时亮起一片蒙蒙青光，驱散了本是笼罩一切的黑雾。这一片青光飘忽不定，虽然微弱，但却如有实质般粘附在黑雾上，逐渐将一片片黑雾转化成青光。此消彼涨之下，转眼间海底青光就越来越亮，扩散至十丈方圆，纪若尘登时觉得胸口一松，灵识也清醒了很多。
青光威能尙不止此。
但凡被青光照耀过的乌贼，躯体都会沾上一点如莹火般的青芒。这点青芒粘性极重，又如有灵性，一边扩散，一边向乌贼体内渗去，慢慢地乌贼体内也会亮起青色光芒，将它们的身体映得几乎透明，可以透过躯体看到它们体内所存的墨汁如被煮沸了一般翻滚不已，内中还夹着丝丝青芒。墨汁每一个起伏，青芒都会多上一些，转眼功夫，这些乌贼体内黑汁就都变成了闪耀的青液，它们躯体也膨胀到原先的三倍大小，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四射的青液将丈许方圆内的海水都染成了闪烁不定的天青色！
一团团天青光芒此起彼伏，映亮了大片海域，然后逐渐收缩暗淡，缩成点点流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浮在海中的文王山河鼎收了进去。
海底青光闪光不定，一只只沾上了青芒的乌贼如被烈火烧灼，大声尖号着，发了疯一样在海底东突西窜，甚而有的承受不住痛苦，径直撞向了嶙峋的礁石，在坚硬锋利的礁石棱角上将自己的身体剖开！
一时间，海底宛若流星四散，谓为奇观。
但就算它们自行将躯体剖开，沾染在身上的青芒也不肯放过这些乌贼，定要将它们残躯墨汁尽数转成青色，才算罢休。
原本漆黑如墨时，海底压抑恐怖有如森罗地狱。现下青辉隐隐，然则凄厉无伦处又若修罗刑场！
纪若尘默立海底，仰望着头顶缓缓旋动的文王山河鼎，已无事可作。
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灵力不时自文王山河鼎中传至纪若尘体内。他默默计算着灵力，若是再炼化一万三千只乌贼，得自文王山河鼎的灵力就足够让他的三清真诀再进一层了。当然他能否融汇得了这许多灵力，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可是与丝丝缕缕灵力相携而来的还有杀意，那是属于文王山河鼎自身的，冰冷、森严、冷漠、涛涛无边、对天下群妖的杀意！
纪若尘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只小乌贼正带着青芒冲天掠地，凄叫连连，最终却仍难逃一死。被文王山河鼎炼化后，这些小妖会被还原成天地本源灵气，大部分不知去向，极少一部分则会被渡入纪若尘体内，成为他本身真元的一部分。
眼前这些小乌贼只是些无甚灵识的小妖，但若是修炼有成的妖族入了文王山河鼎，就等如是被抹去了前世今生一切因果，远比魂消魄散还要可怕得多。
百丈之内，最后几颗流星正在陨落。异种乌贼虽然凶悍，但看到同类如此凄惨下场，也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再接近文王山河鼎鼎气范围。
仰望着这青辉闪耀的海底世界，纪若尘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眼见百丈之内再无敌手，文王山河鼎这才清鸣一声，徐徐沉入纪若尘顶心。
此时海底突然响起一声震天动地的厉啸！一道无边潜流随着厉啸而来，刹那间将纪若尘卷入其中。纪若尘只觉得胸口一闷，有如被一头巨象迎头撞中，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直至百丈外方才稳住身体，从潜流中脱出。
纪若尘心下骇然之极，这道潜流并非有意对他的攻击，只是被那声厉啸激起的潜潮而已。那该是何等异兽，方能吼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啸音？
还未等他从惊骇中恢复，就见远方海中忽现一点墨色。墨点并未扩大，倏忽间却已在眼前！
纪若尘身躯一侧，堪堪让过了点墨色，这才看清原来来袭的是一条不知其长几许的墨线。墨线扑了个空，直接射入礁岩，就似利针刺入豆腐一般轻松。看着绵绵不绝向礁岩中刺进的墨线，纪若尘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灵觉忽然一紧，迅速抬头，果然见到头顶又是一点墨色！这一次墨线来得太快，纪若尘只是勉强闪过。哪知墨线竟如有灵性一般掉了个头，继续向纪若尘追来！
他已见过了墨线无坚不摧的威力，哪里还敢硬挡这看似单薄的墨线？惟有掉头狂冲。可是纪若尘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身法再快也快不过这道墨线。纪若尘东闪西跃之际，身后忽然亮起一点明辉，顾清驭剑而来，后发而先至，从侧旁一剑斩在墨线上！
古剑与墨线相交，发出金铁相击之音，墨线只是偏了一偏，竟然不断！
但顾清此剑本意也不在断了墨线，只是要阻它一下而已。得了这一点空当，她已抓着纪若尘骤然加速，瞬间远去。
还未等纪若尘开口，顾清即叫道：“存息坤海，收心入愆！那头凶兽不是我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顾清喊的是道德宗驭气前行的口诀，纪若尘心下一凛，立刻依诀而行，身体轻飘飘的浮起，果然前冲的速度快了许多。
然而一道又一道潜流从两人身后追来，又有一道琥珀色的光芒从暗到明，逐渐照耀在两人身上。纪若尘百忙之中回头一看，只看到深黑的海中升起了两轮琥珀色的圆月。圆月越升越高，月光也越来越强烈。
纪若尘心下大惊，这哪是什么圆月，分明是凶兽的两只眼睛！
周围的海水越来越凝滞，顾清前冲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这当然是凶兽妖法所为。如此一来，二人速度渐慢，迟早要被这只凶兽追上。
海中尖啸忽起，数十根墨线闪电般破空袭来！
顾清一声轻叹，放下了纪若尘，古剑飞舞，将来袭的墨线一一挑开。挡过第一波攻击后，她也不追击，只是持剑而立，原地固守。
数十根墨线在海中飞舞不定，也不急于出击，似是条条毒蛇，窥伺着顾清的破绽。眼见墨线灵动如此，纪若尘立在顾清身后，也不敢稍有远离，惟恐分了顾清的心神。
两轮圆月缓缓升上中天。
纪若尘仰天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头有如一座小山般的巨大乌贼，庞大无匹的身躯隐没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轮廓，只有一根挥舞着的触须勉强可以看清。仅是这根触手，就已长达百丈！
它口一张，一朵乌云遮住了两轮圆月，当头向二人压下。借着乌云之压，墨线又从四面八方攻上。
海底金石之音不绝于耳，顾清古剑将丈许方圆内守得密不透风，看上去行有余力，间中尚能与纪若尘说两句话。
“清儿，你方才去了哪里？”纪若尘在顾清护翼之下，一时间无事可作。他知道眼下似安实危，若不能及时找出脱身之策，待二人真元一尽，必成这乌贼腹中之物。
这一世的凶劫，这就开始来了吗？
纪若尘不及去想这个，神识急转，只是在不住谋划脱身之策。
“我啊，一直在和这个大家伙斗呢。”也只有在纪若尘前，顾清才会显出些许温婉来。
再挡过一波墨线攻击，顾清又道：“我本想把它引得远些，再伺机过来带你一起脱身。可是它所喷墨汁能够隔绝灵气，我无法将讯息传递给你，本来能够再拖延一些时候就好，谁知你……唉！”
她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纪若尘心中疑惑，不由得问道：“我怎么了？”
顾清接连挡下墨线数十记攻击，才道：“你呀，为什么非要用那尊仙鼎？激怒了它，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她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纪若尘大吃一惊，顾清原本稳如磐石的真元忽然急速下降，几近枯竭。纪若尘这才想起顾清道心玄妙，几可将自身最后一分真元发挥出来，因此不会如寻常修道之人那样出现真元逐渐下降的情形，而是一显颓像，就已是真元耗尽之兆。
事到临头，顾清并不惊慌，只是叹一口气，道：“若尘，这一世的轮回，我怕是不能与你一起度过了……”
她左掌上本已蕴好了力，刚要将纪若尘推出战圈，哪知周围忽然青光大盛，文王山河鼎已悬于半空，青色鼎气洋洋洒洒而下，护翼住了顾清与纪若尘，将墨线尽数挡在鼎气之外。
顾清不喜反惊，刚叫了一声不要，就见那只尚无从得知身躯究竟有多么庞大的乌贼忽然狂吼连连，一只百丈长、十余丈粗细的腕足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一道狂流，狠狠向文王山河鼎形成的青光抽击而下！
这一击之力，岂止万钧！腕足所到之处，海潮奔涌，大地开裂。文王山河鼎发出一声清鸣，颤动不已，青光闪烁不定。
乌贼腕足与青色鼎气一触，如被烈火烧过一般，厚逾精钢的皮肉即刻溃烂，冒出腾腾白气，刹那间皮肉就蚀进去丈许之多。然而那头乌贼就如发了狂一般，丝毫不顾腕足受损，换过了另一只触腕，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势击下！
文王山河鼎再次鸣叫一声，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已是摇摇欲坠，看来再难挡乌贼第三击之威。纪若尘凝神盯着乌贼的动静，向顾清道：“它第三击一下，我就会撤回宝鼎，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了！”
顾清略摇了摇头，仍提剑而立，等待着文王山河鼎收回的瞬间。待文王山河鼎一撤，借着乌贼触腕拍击时带起的水流，二人或许能有机会逃出生天。但这也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而已，他们真元尚余大半时都不能逃出这只乌贼追击，此刻二人真元均已耗尽，难得还能逃出多远不成？文王山河鼎再出，已彻底激怒了这只乌贼，它再不会放二人中任何一人离去了。
若按顾清原定计划，纪若尘少说也有六成机会逃出生天，可是依现在情形，二人都将葬身东海。
此刻顾清心中有一分茫然，三分恨铁不成钢，倒有六分欢喜。
乌贼第三只触腕尚未落下时，文王山河鼎光芒就如期淡去。可是纪若尘并未随着水流逃走，他面色一变，忽然合身挡在顾清身后！
顾清心有所感，如电回身，刚好看到三根墨线自后袭来，齐齐没入纪若尘后背，但却未破胸而出，想来都被他以血肉之躯生生锁住！
顾清右腕一动，古剑已尽断三根墨线。纪若尘心神一松，真元溃散，就此软软倒在了顾清怀中。
“若尘，你……坚持住，别睡！你一睡过去，这一世的轮回就算完结了！”顾清声音颤抖，早已尽失衿执。
纪若尘望着近在咫尺的倾世容颜，看着那早已迷离的双眸，勉强笑了笑，道：“若不能共度轮回，那就一起应了凶劫吧。”
他抬手，想拭去慢慢自她面颊上流下的一滴泪，手只抬到半途，就无力垂下。
顾清反而平静下来，轻轻将纪若尘身体平放海底，然后曲指一弹，食中二指指尖各飞出一点鲜血，分别飞向道德宗与云中居的方向。
海中黑雾徐徐散去，那只乌贼终于现了真身。它身躯足有千丈，仰首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此时它俯视着顾清，一道凶厉的神识传入顾清心中：“你等胆敢闯我国界，炼我子孙，今日不将你们销肌化骨，魂魄永拘海底，难消我心头之恨！”
顾清挽一下面前乱发，淡淡地道：“我们应运而生，轮回早有定数，就凭你也想拘我魂魄？你毁了我们百世轮回，若今世不得果报，来生我也当尽斩你子子孙孙，成全了这段因果。”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茫茫一片乳白色的光芒，光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他动了动手脚，试图坐起来，却感觉怎么都使不上力道。光芒背后不时传来隐约的私语声，听内容依稀与他有关，但就是听不清楚。
他心中渐渐有些焦急，下意识开始在神识中搜索。神识浩浩如海，内中有无数心法口诀飘来荡去，有些他是识得其中意思的，而另外一些则完全不解其意。转眼间他眼前掠过心诀无数，却没有一样能够解决眼前困局。
他忽然看到神识之上尚浮着一圈各式各样的卦象，与寻常的八卦，六十四卦或者是先天卦象均大有不同，每枚卦象中都含有一丝特异的灵力，互冲互合，融汇一体，共同构成了一副阵图。阵图中淡淡灵气如雨，徐徐而降，滋润着他的神识。这些卦象中的灵力与他本体神识迥然有异，显然是外来之力。他依稀记得曾在哪里看过应该如何处理眼前局面，于是心念一动，果然阵图随着他心意离散，数十符卦象排成一队，鱼贯被收入神识。每收得一枚卦象，他心中即会略有所悟。待得数十符卦象尽入神识，他只觉得似乎又有一个新的天地行将在自己面前展开。
就在他心中欢喜时，笼罩于茫茫神识上方的云雾忽然散开，现出了下方一个熊熊的烈焰世界！血色烈焰中依稀可见一座废墟，有无数人在奔走呼号，其中还有一些非常熟悉的面容，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都是谁。
看着烈焰将一个又一个奔走的路人化成灰烬，他只觉得心内油然而生一道寒意，想要去救人，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这一刻，似乎烈焰中每一个人的痛苦都汇聚到他的身上！
他猛然大叫一声！
“你醒了。”耳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泊的语气中隐藏着些许关心。
听到这一声呼唤，他才感到散落的神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身体也渐渐有了知觉，只是眼皮仍如有千钧之重，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了一条缝隙。他双眼甫一张开，登时被乳白色的强光晃得头晕眼花，光晕中依稀可见两个身影，一个是顾清，另一个则是一个形貌古怪的老者。他头大如斗，两头皆是方的，上小而下宽，除此之外，倒是生得慈眉善目，一团和气。
这老者眉长二尺，颔下却无寸须。寻常老人都是抚须，他则是抚着长眉，呵呵笑道：“他倒还知道将我的玄天阵图收入神识，果然聪慧。不过他重伤初愈，元气大损却是免不了的，至少得在这休养七日，才能离去。”
顾清也不多客气，道：“如此还要烦扰几日了。”
老者呵呵笑道：“哪里话！顾仙子昔日一语救下小儿之命，又伤了禹休，让老夫得了九十九年清静。为仙子做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们慢慢聊着，老朽先告退了。”
他挣扎几下，终于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老者。老者见他坐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向顾清抱了抱拳，就出房离去。
又看了顾清片刻，他才回过神来，迟疑地叫了声：“清儿？”
顾清在他床边坐下，微笑道：“若尘，你刚醒过来，现在还虚弱得很。你别着急，先依着三清心法温养真元，发生过的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纪若尘依言慢慢躺下。刚才他还有些迷糊，现在知觉恢复，立刻感觉到四肢百骸中如同灌了水银，动起来说不出的艰难。而且他一运真元，胸腹间就是阵阵剧痛，经脉有如新生一样脆弱不堪，根本无从承受他雄浑澎湃的真元。这种痛楚若是落在普通修道者身上，很可能使他们就此心神失守，真元散乱，伤上加伤。但对于纪若尘来说，承担这点痛苦已如家常便饭。他面不改色间已经转运心诀，将真元收得如汩汩细流，在脆弱不堪的经脉中运转如意。但他还有些不解之处，那即是体内真元忽然雄浑了许多，内中尚带着一些与三清气显然有别的灵力，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难道是刚才被收入神识的卦像所带来的灵力？
纪若尘暗自想着。如他刚才那样收得的卦象应该每一符都有些异能，所带来的灵力不过是些附带的好处而已。可是现在仅仅是增加的灵力就如此充沛，那刚才所收的卦像每一符都该是非同小可。
理好体内真元后，纪若尘睁开了双眼，这时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十分奇异的房间，墙壁倾斜，墙面则呈波浪型，光洁莹白，屋顶有数颗鸽蛋大小的明珠，将屋内映得十分明亮。这间屋子看起来就象是在一枚极大的蚌壳内部。
纪若尘疑惑地望向顾清，她则不疾不徐地讲起这些日子中发生过的事情。
当日顾清已自忖必死，两人百世轮回的定数就此完结，虽然二人生有夙慧，依然可以转世重生，但是来生一切因果都将打乱重来，再也分辨不清过去未来。于她来说，这确等如是千年功行毁于一旦。就在顾清决意以濒死一击击残这只深海妖乌时，忽然一层琥珀色的光华护住了她与纪若尘，将乌贼攻来的数十根墨线皆化于无形。
随后一只身周足达百丈的巨大璇龟出现在顾清上方，璇龟身体虽然庞大，游动却是十分灵活，它不住喷出一串串的气泡，攻向乌贼。那只乌贼体形足是璇龟的十倍而有余，但对璇龟极是忌惮，不停地闪让着海中飘来荡去的气泡，实在有躲不开的，即会喷出大团的墨汁将气泡整个裹住，送上海面。偶尔有气泡破裂，内中则会飘着许多琥珀色的星芒，星芒所照之处，乌贼的墨汁立刻会化作清水。乌贼的墨线虽利，但对于璇龟厚重坚实的龟甲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无论是刺是勒，都奈何不了璇龟分毫，惟有那几条力大无穷的触腕能够对璇龟产生威胁。每当乌贼触腕击来，璇龟就以背甲硬抗，然后掉过头来向触腕一口咬去。
这头璇龟颈长五十丈，龙首动作如电，出口决不落空，每一口都能从乌贼触腕上撕下一大块肉来。但乌贼触腕上生着无数吸盘，每击中璇龟一下，必用吸盘用力撕扯背甲，也痛得璇龟吼叫连连。
两大异兽在海中舍生忘死的相斗，这一片海域自然也不平静。海水翻翻滚滚，如同沸腾了一般，忽而沉凝如山，忽而汹涌生波，忽而重逾万钧，忽而消失无踪，上一刻尚是炙热如炎，下一刻即会凝成坚冰。如此种种，自然是两大异兽在肉搏之余，还在比拼控水法术。
只是这样一来，这一片海域中的一切生灵可都倒了大霉。能够在如此险域生存的海灵，都承受了不少苦难，百般进化，才得以在这里生存。但此刻两大异兽这么一斗，就连那些在异宝蚌壳保护下的东海水军哨探都被变玄莫测的海水给压成了肉酱，更别说其它的海灵了。
乌贼璇龟斗了足足一日，都是遍体鳞伤，那头乌贼禹休终于不支逃走。璇龟这才化成人身，将纪若尘与顾清接到了自己所居的海宫。他更将自身千年道行所结的内丹度入纪若尘体内，延经脉行走一周，布下了玄天阵图，将纪若尘体内为乌贼禹休墨汁所蚀断的经脉尽数补好，这才收回了内丹。
本来这玄天阵图再运行一段时间就将自行消散的，但纪若尘醒得远较璇龟和顾清预计的早，并且神智未清时就收了玄天阵图，倒是得了一件本不应该属于他的好处。
顾清说话素来简洁，这一番惊心动魄的经过，在她口中说来也不过就是一盏热茶的功夫。此刻纪若尘经脉已复，神识稳定，余下伤势已无大碍，就是温养真元，修复体内伤患而已。既然听顾清所言，知道了这头璇龟乃是大有来头的神兽，他当下就挣扎着下床，要去见见这位救命恩人。
顾清扶着他出了房间，再经过一道长廊，来到了一间丹房模样的大屋中，那长眉老者手持一把蒲扇，正坐在丹炉前炼丹。纪若尘一进丹室，他即笑道：“纪少仙这么快就能下地行走，实在是天资过人。不过少仙还得在老朽蜗居再呆上七日，才能离去。老朽名唤甲庚，在这海底已住了一千多年，这七日中左右无事，老朽就陪着少仙走走看看吧！不过这附近除了地火炎流，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地方。”
纪若尘忙行礼道：“若尘还没谢过老……老仙人救命之恩。”
甲庚摆了摆手道：“少仙哪里话！当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冒昧冲撞了你，承少仙高抬贵手，没用仙鼎炼了它的魂魄，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而且当日若非少仙的仙鼎毁了禹休两根触腕，我若想胜它也没这么容易。”
纪若尘仍再三逊谢，甲庚一边封了丹炉，一边摆手道：“说来我与少仙也是有缘，何必如此多礼？倒是老朽心中有一个疑惑，还请少仙解答。少仙所用仙鼎威力无穷，与少仙道行颇不相配，不知这仙鼎是从何而来，有何来历出处？”
纪若尘闻言一怔，含糊答道：“这尊铜鼎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如何使用我也不大清楚，现在只能用得出其中一两样功用而已。至于它有何来历，我实是一无所知。”
甲庚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道：“少仙显然是知道如何用此鼎制炼群妖的，但却绝不滥用，只是在不得已时方才用之，这份宽厚仁心实在难得，难得！”
这一番话说得纪若尘心中暗自惭愧，他哪是不肯用文王山河鼎的人？这一路上都是顾清拦着，才只在对付禹休时用上了仙鼎。若不是当日放过了小璇龟，也不会有今日的获救。
果然是昔日种因，今日得果。
不过这样一来，纪若尘终于对文王山河鼎留上了神，准备他日回到道德宗时，好好查一查相应的典藉道藏，看看此鼎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论从本身灵性，还是从制炼妖族的功能来看，文王山河鼎仅仅是目前所显露之威，已远非世上寻常宝物能比。如此一口仙鼎，怎会扔在太上道德宫的陋巷里，任它生尘积灰？
此时甲庚丹药火候将成，封好鼎炉后就无事可干，正好陪着纪若尘闲谈。甲庚这座海宫正正好好浮在地炎裂谷上方，下方承接着裂谷中终年不熄的地火，并将之导入丹室，以作炼器制丹之用。道书中记载炼器制丹之火共分四品，一为凡火，二为地炎，三为真焰，四是天火。地炎本不如修道者以自身真元化成的真焰，但此处地炎涛涛熊熊，这等大火又远非寻常真焰能比，正合甲庚之用。
而且据甲庚言道，此地另有一道灵气，使得所发地炎别具灵性，制炼起丹药法宝来实是事半而功倍。
纪若尘听得灵气二字，于是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探问起来。甲庚也不忌诲，直言道他本是灵兽出身，生来即是有着目的的。最近三百年来，他的目的就是守护地炎深处的天地灵气，不让它为妖邪所获，所以才造了这座海宫。至于借助地火炼器制丹，不过是顺带的好处而已。
纪若尘又兴冲冲地道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必有宝物，不知道这里会有些什么。
甲庚呵呵一笑，抚眉道：“少仙说笑了，又有什么宝贝比得上你那尊仙鼎呢？不过说起宝物，这地炎中浮着一块玄铁，乃是凝聚方圆千里地气而生，灵性十足，该也算是一件宝物。不过只有一样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这块铁重了那么一点点，嗯，待我看看……是了！此铁共重一万零八百零三斤！少仙如果有兴趣，尽管拿去，呵呵，哈哈！”
纪若尘陪着他干笑了几声，心中倒是恨得牙痒痒的。他此刻若不凭借任何外力，仅靠自身真元，最多也就搬得起千余斤重的东西而已。若是把什么大力神符，丁甲搬运，金身立甲之类的道法都用上，想来最多也就是提个三四千斤而已。这根一万多斤的神铁，就是八脉真人们来用，多半也嫌重了，叫他如何带得走？
当初清闲真人所言的定海神针小铁，现在看来多半就是这块了。直到此刻纪若尘方才明白，那时清闲真人这一个顺水人情做得有多轻松写意。
接下来的七日，纪若尘与顾清无所事事，终日只是闲逛水宫海底，评点甲庚的各色宝物。间中也去看了一眼那块神铁，甚至试着搬了一搬。
神针铁自然是纹丝不动的。若是让纪若尘给搬走了，又如何当得起定海二字？
七日之后，纪若尘伤势尽复，辞别了甲庚，准备重返西玄山。不过在道行刚刚恢复时，纪若尘就已将地炎裂谷中的灵力讯息用秘法传回了宗内。

章四十六 路口
“道德宗也要来趟这趟混水了吗？”碧海龙皇双目微闭，不疾不徐地道。
白玉阶下跪着的报事官偷偷抬头，见碧海龙皇并未显露怒色，才大着胆子将手中的文案递了上去。碧海龙皇接过，看也不看就扔到了一旁，道：“两个没成气候的小鬼能弄得出什么事来？这点小事都要上奏，你们是闲得没事干了吗？”
这一句话语气中已有些严厉，那报事官立刻吓得全身发抖，只顾着叩头，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他才上任了三日，前任就是在奏报龙宫在外诸将的折子时不知如何触怒了碧海龙皇，被罚喂了水神兽。眼下他才报了几件事，龙皇就有些微怒，待这些折子一样一样的报完，自己早不知要喂几回水兽了。
可是这些折子均是封疆大将们呈上的，得罪了哪一个都是个死。这又如何是好？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神灵护佑，碧海龙皇的龙目又闭了起来，吩咐道：“继续念。”
他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地将六十余份奏折念完。这些奏折说的都是又有哪门哪派多少修道者进入了东海，琐琐碎碎。可是喜怒无常的碧海龙皇居然从头听到尾都未再说一句话。那报事官一念完，立刻退出殿去，甫一出殿就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一时再也爬不起来。
碧海龙皇挥了挥手，殿中诸臣立刻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去，诺大的水晶殿中只余下龙皇自己。
他闭目静坐良久，方才吐出一口浊气。
东海水军的指挥大营秉承了紫金白玉宫素来的华丽风格，乃是用一整块珊瑚巨岩雕成，建在一头巨鲸背上。这样东海虽大，也哪里都可去得。
不断有一尾尾哨探的小银鱼在指挥大营穿梭进出，将各地的军情汇集到这里。中军大厅的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全是各式各样的标记和线条，代表着不同修道者在东海中行进的路线。时不时会有负责军情的水族根据最新报上来的情报，更新海图上的标记。虽然军情如流水般送进，但这军情官显然与章鱼有亲，长着七八条触腕，足以应付这等繁复工作。
采薇立在海图前，根本不理会海图上众多标记的变动，只是死盯着海图北部一块区域不动。这块区域上竟然一个标记都没有，在钉满了各色标记的海图中显得十分诡异。
封耀来到了采薇身后，低声道：“采薇将军，海穴周围仍是没有任何消息，今天我又派了三队侦哨过去，和以往一样，没有一队回报，看来都死在了翼轩手里。他已经不再给我们留任何情面了。”
“三天了。”采薇忽然道。
封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采薇说的是妖皇翼轩进入海穴的时间，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附和道：“是啊，三天了。”
采薇一双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缓缓地道：“翼轩应该已经探完了整个海穴，我看他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这里！”
说着，她伸手向海穴西北方一点。封耀低呼一声，惊道：“水神宫！？”
采薇冷冷地道：“不必大惊小怪的，翼轩妖力通天，水神宫必然逃不过他的探测。先把这件事报上去吧，且看看龙皇怎么说。我们这里尽量拖延时间，反正只要他在东海多呆一天，就会多受一点伤害。哼，东海虽大，也不是人人都能来得的。”
不片刻的功夫，一封急报被送进了紫金白玉宫。那名报事官看着急报上那鲜艳的红字，几乎要哭了出来。但这是来自采薇将军的急报，他别无它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走进龙皇殿，将急报放在了龙皇案前，然后细声细气地叫了几声，将正在假寐的碧海龙皇唤醒。
碧海龙皇拆开急报只看了一眼，面色当即一变。他在殿内反复踱了几圈，随后吩咐道：“去玉鳞宫！”
从碧海宫到玉鳞宫的路程没有多远，然而就在碧海龙皇距离玉鳞宫宫门仅有十丈时，那名报事官又飞奔而来，高叫有要事相奏。碧海龙皇面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双眼紧盯着报事官，冷冷地道：“本皇真是很不想看到你！”
那报事官全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一边叫道：“陛下，有个陆上的道士要见您，现在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碧海龙皇脸上立刻又阴了三分，道：“你没看见朕与玉鳞龙皇有要事相商吗？！什么人这么要紧，让他等着就是！”
那报事官连声称是，叩头不已，但就是不肯离开，又道：“陛下，那道人持着我宫的龙鳞令！”
“龙鳞令？”碧海龙皇双眉紧皱，大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也不再进玉鳞宫，大步向自己的碧海宫行去，路过那报事官身边时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恨恨地道：“若他手里没有龙鳞令，看我不把你扔到水神宫去喂鱼！”
龙鳞令传承已有千年，据说是由深海鳌龙的颈鳞制成，极之珍贵，合共只有三枚，根本无法仿造。先代祖师制成龙鳞令后，只赠与对紫金白玉宫有天大恩惠之人，以示受恩不忘本之意。随着时光流逝，龙鳞令已成了与紫金白玉宫有特殊关系的信物，一直辗转流落在外，从未回到紫金白玉宫过。因此就算是碧海龙皇也从未见过龙鳞令是什么模样。
不管来人是谁，既然拿来了龙鳞令，那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了。
碧海龙皇转眼间就到了来客所在的偏殿门外，略一驻足，吩咐所有随从都在门外等候，只身一人进了偏殿。
这一入殿，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殿中全无动静，任一众随从水侍伸长了耳朵，也听不到殿中任何声音。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殿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是碧海龙皇这些时日来喜怒无常，他既然吩咐过所有人都在外等候，那就无人胆敢开门看一看殿中究竟。
就在众随从等得望眼欲穿之时，殿门终于打开，一个身材肥胖、满面红光的道人陪着碧海龙皇走了出来。他在殿门玉阶上立定，向碧海龙皇拱手一礼，笑道：“那这一件大事，就这么说定了。”
碧海龙皇脸上不动声色，呵呵一笑道：“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本皇不好独自决定，须得与玉鳞与九龙龙皇商议过后才能给道兄一个答复。”
那胖大道人抚着三缕细须，冷笑道：“碧海龙皇这是什么话！古来成大事者，都是果敢能断之辈。我听说玉鳞与九龙两位龙皇刻下都在沉睡，若要唤醒他们恐怕至少得三五日功夫，那眼下这天大的好时机可就白白错过了。难道说堂堂碧海龙皇这个主都做不了吗？”
碧海龙皇面色已有些不悦，可那道人仍不放松，又追问道：“又或是龙皇怕了？”
碧海龙皇面上掠过一抹阴云，但他居然没有发作，只是阴森森地道：“此事本皇自有考虑。道兄就不必多操心了。”
那胖道人沉吟一下，即道：“也罢，一切但凭龙皇做主。只不过想要留名千古，不冒点风险总是不行的。龙皇只须仔细想想此事所带来的好处，就能知道该当如何决断了。贫道言尽于此，告辞！”
碧海龙皇拱手道：“道兄慢走。”
那胖大道人只一拂袖，原地一道金光闪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紫金白玉宫一众随从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海中不比陆上，上下左右均可去得。紫金白玉宫看似门户大开，实际上整个宫殿连同那只万年玄龟都处于极厉害的禁制当中。只要身处禁制之内，任何遁术、缩地、瞬行法术均无法施放，只有老老实实的走宫门才能入宫出宫。若试图从水宫上方进入的话，就会受到极厉害的阵法攻击，要不然的话，堂堂紫金白玉宫岂不是成了修道之人随意往来之地？
然而这道人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能在紫金白玉宫中施展遁法，凭空移走，这一身道行，可就不比三位龙皇差了。
碧海龙皇负手立在殿前，沉思良久，玉鳞宫也不去了，直接进了自己的碧海宫，向报事官吩咐道：“把道德宗两名弟子的奏折找出来，本皇要再看一看。”
纪若尘与顾清立在一大群游鱼当中，看着百丈外一队东海巡海水卒搜索而过。这一队水卒与他们此前所见的水卒均有不同，不光是道行装备精良了许多，而且还带着一尾巨大的黑鲨。黑鲨鼻子异常的大，呈十字型，眼睛却小得几乎看不见。这头黑鲨只凭着气味灵觉搜索猎物，乃是东海水军特有的侦测水族。
纪若尘皱眉望着这队水卒，直到他们消失在海底深处，才向顾清道：“这是半个时辰以来我们遇到的第三队东海水军了。此前大半天也遇不上一队，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多了？难道我们接近了紫金白玉宫的哪处禁地不成？”
顾清摇了摇头，道：“这附近几百里之内可没什么禁地。我看这些水卒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人人带着杀气，只怕有些麻烦。”
“东海里来了那么多修道者，为何偏要来找我们的麻烦？他们该不会知道我们此来东海的目的吧？”纪若尘有些惊讶。
顾清沉吟道：“这个我也不知，只是感觉这些东海水卒的目标是我们而已。”
纪若尘点了点头，又当先向西游去。
相处这么多时日，他已然知道顾清灵觉实是异乎寻常，许多事完全是凭直觉去判断，却十有九中，如亲眼所睹一般。这或许是因为顾清道心已能与天地交融，由此带来的好处。初时纪若尘还曾试着以自己见识经验分析判断一下所遇之事，可是但凡有与顾清看法相左的时候，几乎全是他错了。因此现在纪若尘已经完全接受顾清的看法，哪怕她的观点看起来再怎样奇异，都是一样。
两人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大海深处。
不到片刻功夫，水波涌动处突然窜出一头黑鲨，抽动着十字型的大鼻子，在纪若尘与顾清刚刚呆过的地方嗅个不停。黑鲨身后波涛涌动，海将水卒纷纷现身。黑鲨嗅了一刻，猛然一声尖叫，巨尾一摆，如箭一般向纪若尘与顾清离去的方向追去。于是海将水卒们个个面露杀气，紧随在黑鲨身后追踪而去。
黑鲨看似笨拙，实则在水中行动迅捷无伦，巨尾一摆就会前冲十余丈，东海寻常水卒虽然身有道行，但根本跟不上黑鲨的速度。惟有带队的海将和几名小头目可以紧随黑鲨，不至于失了黑鲨行踪。他们之间速度也有高下之分，这一番急追，也就逐渐拉开了距离，前后成了一列长队。
黑鲨正埋头苦冲之际，忽然感到头上水波有些微异样。它本能地翘起大鼻子，向上方嗅去，哪知水中忽现一根石棍，如从虚无中生成般，浑无半分烟火气，一棍轻飘飘地敲在了黑鲨的鼻子上，将它的鼻子整个砸得陷了下去。
黑鲨猛然一个打挺，掉头直冲海底，随后发了疯一样东突西窜，连叫都叫不出一声来。鼻子是黑鲨的要害，被如此一棍击中，它实际上已经活不了了。
打翻黑鲨之后，那根石棍又转而横扫，迎面击向紧随着黑鲨冲来的海将。那员海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中大骇，危急之中猛然竖起铁叉在面前一拦，这才算护住了面门要害。他冲速何等迅快，石棍又是迎面扫来，想到持棍人一棍打死黑鲨的道行，这员海将直把全身真元都运到了钢叉上，等待着棍叉石破天惊的交击。
石棍与钢叉一触，竟然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海将一股莫大的真元登时落到了空处，身不由已地向前连翻十余个跟头，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纪若尘宛如幽灵般出现，拎着半截石棍，紧随着海将，却并不急于出手。直到那海将稳住了身体，他才又是一棍横扫，击在了海将的后腰上。喀嚓一声轻响，海将盔甲碎裂，脊椎已被纪若尘一棍击断！
纪若尘手上不停，半截石棍旋风般转了个圈，又向海将后脑击去。
“别伤他性命！”
远处正与一众水卒周旋的顾清见纪若尘要下杀手，忙叫了一声。她这一声喝音中已附上了真元，纪若尘手上一震，附在石棍上的力道顷刻间被顾清消得七七八八，这一棍再也击不出去。纪若尘绕着重伤的海将闪电般转了两圈，绕得他头晕眼花之际，手中石棍突然落下，在他顶心轻轻一敲，将他敲得晕了过去。
其实这名海将道行还要高过了纪若尘，可是纪若尘用的石棍乃是用海底礁石临时切削而成，虽然棍上附不了多少真元，威力远不如制炼过的法宝，但它本身没有半点灵气，正可以瞒过黑鲨灵觉。至于威力不足，其实也不是问题，只要能直接命中要害，少许真元已足以放翻这名海将。正因为打了个出其不意，纪若尘才得以如此轻松地解决了这名海将。
另一边顾清冰指曲伸不定，弹出点点冰星。这些冰星如有灵性，一颗颗自行飞入众水卒的后颈，数十水卒竟然无人能够闪开。冰星一贴上皮肉，即会留下一个刻符，中术的水卒立刻昏昏睡去，慢慢沉入了海底。顾清弹指间解决三十多名水卒，不过比纪若尘慢了片刻而已。
“为何不让我杀了他？这些人明显是对着我们来的，不立威的话，紫金白玉宫的人以后还不知道要来多少！”纪若尘望着同样缓缓下沉的海将，皱眉问道。
顾清凝望着纪若尘，轻轻叹道：“若尘，你现在的杀机越来越重了，若不控制的话，到最后恐怕又得如前生那样，杀一个血流成河，积下无数血债凶劫。”
纪若尘已听顾清说过数次，自己此前每一世轮回均有无数杀劫，而且许多杀劫都成了后世的因果。但他自己却半点也感知不到前生之事。当然，纪若尘此刻道行距离通晓前生来世因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知道前世轮回实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始终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不知前生因果并非是因为道行不够，可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就完全说不上来了。
此刻海底暗流起伏，将一丝丝凉意渡到了纪若尘身上。东海海将与一众水卒神智不清，已沉下近百丈。望着海将那一点极淡的身影，纪若尘心中越来越是不安，似乎一旦放了这海将生路，就是犯下了极大的错误一样。
他抑制不住心底的不安，左手微微一动，指间已多了一张咒杀符。此符只有三成机率瞬杀对手，但不论成败均会给与受术人一些伤害，用来对付重伤垂死的海将正是合适对路。
符咒还未催发，一只柔软滑腻的手就按住了那张咒杀符。
“为什么一定要杀他？”顾清盯着纪若尘的眼睛问道。
这一次在顾清颇见凌厉的目光下，纪若尘不知何故分毫没有退缩之意，只是道：“不杀他的话，留着可是后患。”
“你我已到最后一世轮回，这些杀劫多半会应在今世的！”
一个念头忽然自纪若尘神识最深处冒了出来，他想也不想，就道：“小小水妖，杀就杀了，是它自取灭亡而已。这点杀劫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它就算化成厉鬼，我也一样的散了它！”
话一出口，纪若尘立刻吃了一惊，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顾清望了纪若尘片刻，叹道：“每一世你都会这样说的……”
她摇了摇头，松开了按住咒杀符的手。只是经过这么一耽误，水卒海将已沉入大海深处，早不知行踪。
“追下去！”纪若尘心底又浮上这么一个念头。
他知道凭自己的灵识，只消潜上几百丈，就可以将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海将水卒杀得一干二净。他看看顾清，顾清将头转向一旁，不向这边看上一眼。
追还是不追？
如此普通的一个问题，纪若尘竟然挣扎了足足有一盏热茶的功夫！反复挣扎犹豫的功夫，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宛如从梦中醒来，神识深处那些尖叫着要追下去的声音瞬间消失。
“清儿，走吧，我们回西玄山。”这一句话出口，纪若尘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轻松，又是说不出的倦累。
顾清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随着纪若尘向西游去。
此地距离东海海岸尚有五百余里，若驭风飞行，一日左右辰光就可以登陆上岸。不过两人既然已与东海水军生了恩怨，那在东海上空飞行，简直就是送给东海水军练习射术的活靶，是以他们依然选择老老实实地在水底潜行。
此时东海水军中军气氛一片肃穆，来往穿梭的军卒将佐步履匆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将军封耀穿过中军大厅，来到后营一座单独的小屋前，恭敬地敲了敲门。里面随即响起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进来。”
小屋中只有一张石床，床上盘膝坐着一个老人，他头大如斗，身体却极为瘦小，宛如婴儿。
封耀在石床前立定，恭敬地道：“恒老，要追踪的那两个人只是伤了我们的水卒，一个人都没有杀。不知道恒老还能不能找出他的行踪来。”
那老头双眼一翻，恶声恶气地道：“小子，这十年来你当上了将军，难道老夫一直闲着了不成？在东海里，那两人哪怕只擦破了水卒的一块油皮，我就都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封耀立刻喜形于色，道：“想不到恒老道行已精进到了这种地步！这下我紫金白玉宫何愁大事不成？”
老者哼了一声，道：“臭小子，马屁功夫倒没怎么进步！把东西拿来吧，待我施法搜那两个家伙出来！”
一刻之后，封耀从小屋中出来，直入中军大厅，在采薇身边立定。他出厅的时候，采薇就是这样立在海图前皱眉苦思，回来后采薇依然是那个姿势，根本就没有动过。封耀在采薇身边站了半天，见她一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采薇将军，恒老已经查出了那两个小子的行踪方位。”
采薇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你看着办吧！”
封耀胸有成竹，于是挥手招来了传令兵，命巡海水卒照常巡察，以麻痹对手，另派五名海将率领三十精锐直扑恒老给出的方位，务要出其不意，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对手。
封耀命令刚刚下完，采薇忽然道：“你派的人太少了。”
封耀一怔，忍不住道：“不过是两个小家伙而已，就算是道德宗出来的又能有多少道行？别说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是六个七个，我派的这些人也足以把他们给抓回来了！”
采薇眉头微皱，道：“再多些人去，你就当这两个人的道行接近道德宗的上清境界好了。”
“上清？”封耀又是一怔，道：“道德宗上清道士一共也不超过百人吧？他们怎么可能有上清的道行？”
见采薇面色有些不豫，封耀无奈地道：“这样好了，让我弟弟封易率队出征，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采薇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又回头看海图去了。封耀随即吩咐道：“叫封易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高大英武的年轻将军走进中军大厅，正是封耀之弟封易。他虽然年纪轻轻，但道行军法都是紫金白玉宫的上上之选，前途不可限量。封耀仔细交待过此行的细节要点后，就将调动军队的玉令交给了封易。
采薇盯着海图，黛眉越皱越紧，满心想的只是：“已经五天了！翼轩怎么会在海穴中呆这么久？不对，以他的法威，最多三天就能搜遍整个海穴！难道说，他已经不在海穴里了？”
一念及此，采薇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把拉过封耀，急道：“传令下去，大军立刻转向，全速赶往水神宫！”
一声长鸣响彻水底，巨鲸缓缓掉头，向东北方游去。
东海水军紧随巨鲸，浩浩荡荡地启行，一时间东海水底浊浪滚滚，杀气腾腾。
数百里外，纪若尘与顾清刚刚甩脱了一拨追兵，正在悠然潜游，欣赏着海底异景。本是平静祥和的海底突然起了一道暗流，将纪顾二人圈在了中央！
海流中杀气阵阵，三十东海精锐水卒当先现身。他们个个道行精深，与寻常水军实是天壤之别。随后五员海将一一现身，在纪顾二人面前一字排开，冷眼看着这两个胆敢擅闯东海的无名小辈。
最后在五名海将上方乍现一道蓝光，光芒中一名英武将军身披碧海蓝晶甲，手持朱血盘龙矛，徐徐而降。
这员大将在水中凝定身形后，手中长矛一指纪若尘，如雷般断喝一声：“吾乃东海水军先锋大将封易！本将龙矛虽利，却不愿斩无名之辈。两个小家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以泰山压顶之势对付这么两个年轻人，封易实是觉得采薇有些小题大做。他满心要迅速了结这边的军务，好能赶回去参加对妖皇翼轩的大战。
岂料天不从人愿，听完封易威风凛凛的一番开场白后，纪若尘与顾清竟然相视一笑！
呛的一声，顾清古剑出鞘，向封易淡淡地道：“一起上吧，我们赶着回山。”
这一日东海海面风和日丽，一望成里，碧蓝的海面上漾着层层鳞鳞的波澜，如洒了一海的碎金。
平和的海面上忽然涌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浪高一丈，惊得三四尾游鱼跃出水面，然后复又恢复了平静。
“两个无耻小贼，你们给本将军等着！且待本将军苦修三年，然后必要杀上道德宗，与你们再决一生死，以雪今日之耻！你们给我记好了，本将军姓封名……”
只听得啪的一声，封易一番复仇雪耻的长篇大论还未说完，就被一大团海草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纪若尘还觉得不够，又在他嘴里补上了一团海草，然后取出仙剑赤莹，以剑柄用力在海草上捅了几下，将海草塞得结结实实，一直填到了封易的喉咙深处才算罢休。
纪若尘再用一道丝索在封易嘴上捆了一圈，这样无论如何他也吐不出海草，这才拍了拍封易的脸，笑道：“封大将军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封易圆睁双眼，怒火熊熊，却苦于满嘴海草，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依依呀呀，再大的威势也荡然无存。
看着封易血红的双眼，纪若尘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一剑斩去他头颅的冲动，与顾清携手离去。
此地乃是东海海底一道大裂缝的最深处，封易连同五名海将、三十水卒都被捆在一起，绑成了一个大球。在这方面，倒真是实现了兵将如一。封易待遇优厚些，被捆在了鱼球顶上。
这一颗大球被一根细丝索固定在海底一块巨礁上，在海中随波逐流，飘飘荡荡，就似一颗巨型海草。所有的海将水卒均被顾清下了禁制，一身真元提不起半分，手足无力。封易身有海族水统，体质特殊，对他下的禁制无法持久。因此他格外受了些照顾，被捆死了手足关节经脉，又堵住了嘴，这样就算他真元恢复了一些，也无力施法挣脱束缚。
东海中军。
采薇站在眺望塔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海流，凝望着茫茫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骑着东海中军营的巨鲸在驭手的驱策下，逐渐加快了速度，引领着身后的东海水军向着水神宫进军。水军上下均知此战面对的是名动天下的妖皇，且妖皇出手不再留情，因此上上下下气氛肃穆。只有封耀有些心神不宁，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询问一下有没有封易的消息。不论他怎么问，回答都是封易将军还未传回任何讯息。
封易已出征两天了，按理说早就应该凯旋而归，可这东海著名的年轻勇将以及数十精锐如同一缕轻烟，就此消失在茫茫海底，再无分毫音讯。
望着黑沉沉的大海，封耀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再等了两个时辰，他终于按捺不住，叫过传令兵，私下派了一小队侦卒出去搜寻封易的行踪。
两天以来，那颗大鱼球始终在东海海底裂缝中飘来荡去。
纪若尘将他们捆得极死，丝毫动弹不得，而水族天性好动，片刻不动就浑身难受。他们虽是水军中的精锐，但捆了两天，忍耐已渐渐到了极限。海将们还算好些，水卒们可就都不安分地扭动了起来。他们每动一下，都会顶到旁边的同僚，这一来不要紧，那些本来还能忍得住的水卒海军被这么一搅，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开始发酸，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动了起来。底下这么一动，被捆在最上方的封易也有些承受不住。他一张英俊的脸涨得通红，鼻中呜呜咆哮，猛然间脖子粗了一倍有余，咕嗵一声将口中的海草都吞入了腹中，然后一错钢牙，一口咬在口中的丝索上，反复撕咬了半天，终于这根坚韧无比的丝索给生生咬断，也不知该归功于一口钢牙，还是他的满腔怒火。
不过这么一番折腾，也将封易二天来辛苦恢复的真元耗得一干二净。他仰面朝天，只余下大口喘气的力气。
他身下的一名海将拍马道：“封将军道行果然高深，这样都能挣脱束缚。”这名海将道行远逊封易，所以也未享受到海草封口的好处。
封易呸的一声，骂道：“两名小贼无知无识，以为本将军只能吐出海草，他们哪想得到本将军身具异能，能把海草给吞下去！”
封易身下海将自然马屁如潮，然而封易想想能生吞海草似乎也不是什么光彩的本事，也就不再接续这个话题，开始闭目收神，培养真元，准备挣脱束缚。可是身下海将们动个不休，令他心神涣散，回复真元的速度也就格外的慢了。
就在此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吞口海草也算本事，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有你们这种无能属下，紫金白玉宫离灭亡也不远了。”
封易勃然大怒，暴喝一声道：“什么人胆敢对本将军如此无礼？！”
他没有等来回答，等来的只是一片茫茫黑暗，罩住了几十名东海精锐捆绑而成的鱼球。
东海水军中军营中，封耀焦急异常，尽管明天大军就会赶到水神宫，届时必有一场恶战，但他心思完全不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正当他在房中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时，门外突然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封将军，巡弋队回来了！”
封耀精神一振，快步出屋。见所派出的巡弋队长一脸凝重，封耀心中忽生一股寒意。那巡弋队长在封耀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封耀立时脸色灰败。他随着巡弋队长来到中军营一角的库房中，见地面上摊着一地的兵器盔甲，以及东海水军的残缺肢体。尸堆前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个银盘，盘中放着只肤色青灰的断手。
断手手背上烙着一个贝纹，正是封耀家族的纹章。
通的一声巨响，封耀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将坚硬无比的贝墙也砸出了一个大洞。
“有没有发现那两头小狗崽子的行踪！”封耀向巡弋队长咆哮着。
那队长承受不住封耀的怒火气焰，吓得后退了两步，慌道：“对不起，封将军。那一带巡海队一共只有四头黑鲨，已经都被那两人给杀了……”
巡弋队长虽未明说，但封耀当然明白没有黑鲨，根本就没有可能在茫茫大海中再找到纪若尘与顾清的行踪。黑鲨珍贵之极，是以东海若大一片地方也只配了四头黑鲨。
“就是说他们已经破围而出了？！”封耀一把抓住巡弋队长的领子，几乎是对着他鼻子吼道。
“是……是的。”
封耀一把将巡弋队长推到一边，拿起弟弟的断手收在怀中，喝道：“传我的令，调五十近卫，带上三头黑鲨随我出征。这一回不亲手拆了两个小狗崽子的骨头，我枉为将军！”
“不许去！”门口突然穿来了采薇那冰冰冷冷的声音。
封耀死盯着采薇片刻，然后吼道：“我将军不做了！自己去追杀他们，这总行了吧！”
采薇一横左臂，拦住了欲夺门而出的封耀，喝道：“就算你去了，你能找到得他们吗？”
封耀迎着采薇淡蓝色的眼睛，想起了采薇当日曾要自己多派水军，结果自己一意孤行。今日结局，其实大半是自己之过。而且采薇说的对，已经是这个时候，早就不可能追得到凶手了。一念及此，封耀满腔熊熊怒火慢慢地熄了下去，心底哀伤再起。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可是封易他……”
采薇轻轻拍了拍封耀的肩，沉声道：“他的仇一定会报，现在我们先要准备好与翼轩的大战！”
封耀点了点头，随采薇前往中军大厅去了。
此刻紫金白玉宫业已离开原地，掉头北上。玄龟缓缓划水，每划一下就会前冲百丈，一时间带得东海海底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龙宫之中，碧海龙皇正将一面八龙镇海甲披在身上。而殿前白玉广场中百名龙宫禁卫也已披挂整齐，就要护卫碧海龙皇先行前往水神宫。玄龟驮着的紫金白玉宫随后就会赶到。龙宫中九道唤醒玉鳞龙皇的工序已完成了七道，一旦水神宫形势危急，时刻都可将玉鳞龙皇唤醒参战。
紫金白玉宫三位龙皇一睡就是二十四年，平常时候只会有一位龙皇醒着主持大局。若龙皇于沉睡半途中被唤醒，多少会有损道行。是以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唤醒沉睡中的龙皇。
碧海龙皇慢条斯里地整理着甲胄，一点也没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担忧的模样。此时报事官一路小跑进来，将一封急件交到了碧海龙皇手上。碧海龙皇只扫了一眼就丢还给了报事官，冷笑两声，道：“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跑就跑了，回头再捉就是。采薇真是有些胡涂了，这点小事也报什么？”
碧海龙皇话虽如此说，但面色着实阴沉了一分。
此时东海上方红日高悬，遴遴波涛中突然冒出一朵浪花，纪若尘与顾清从海底一跃而出。两人在东海海底着实呆了不少时日，此刻重归海上，都是心情愉悦。此地距离岸边不过数十里，再也不怕东海水军纠缠。
两人刚刚跃升出海，忽然感觉到海风中送来一道奇异的气息。
这是惊天动地、海啸山摇的气息！
风先吹过，然后远方海平线上亮起一道白线，一排海浪若一堵水墙，笔直竖着，滚滚而来！这排海浪虽然仅有一丈多高，但不知是从多远处推送过来，且浪前的海面如此宁静，显然这一道大浪非是天生，乃是人为。
纪若尘与顾清相视一望，心中同时浮起了翼轩的名字，不禁骇然。纪若尘凭空遥想，这妖皇翼轩又不知用出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道法，才使得余威波及到了数百里外。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携着顾清踏波而行，向西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碧海龙皇的手一抖，将身上宝甲最后一个丝绦由活结系成了死结。
腾腾腾腾，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报事官抢进殿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急地道：“禀陛下，采薇将军发来十万火急秘件，称妖皇翼轩在东海大军抵达前一刻在水神宫现身，瞬间毁去了大半水神宫，水神兽身受重伤，此刻性命垂危！”
碧海龙皇慢慢解开宝甲的丝绦，重新系好，才慢慢道了声：“知道了，下去吧。”
纪若尘与顾清在海面上飞驰，没用多久，海岸线就已遥遥在望。然而两人几乎同时停步，举头向天空中望去。
天湛蓝且高远，极高处飘着数缕薄云，正由西向东而去。远方大陆方向的天际升起一条黑线，原来是一片黑沉沉的乌云，正急速向这方飘来。
纪若尘向天空凝望片刻，向顾清问道：“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们上方飞过去了？”
“嗯，非常非常的强大。只不过他们飞得实在太快，又太高太远，我也感觉得不是很清楚。”
纪若尘又轻叹一声，道：“这世上的高人真是太多了，唉，走吧，先回山再说。”
顾清点了点头，随着纪若尘继续西行。
“报！”一声尖锐的颤音在紫金白玉宫中回荡，宫内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因为这独特的声音正是报事官所发。
报事官此时显然也豁了出去，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一路飞奔到碧海宫，也不打招呼，直接冲了进去。他一进门就叫道：“启禀龙皇！有身份不明的修道士侵入地炎裂谷，裂谷周围八十里内所有哨探都同时失去了消息！”
报事官一句话叫完，才看到碧海龙皇半弯着腰，保持着捡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龙皇头盔滚落在手边。
“完了？”碧海龙皇问道。
“完了。”
“完了就下去吧。”碧海龙皇捡起了头盔，挥了挥手。报事官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殿。
那报事官几乎刚出殿门，在百名龙宫禁卫的注视下忽然打了个转，又冲回到碧海殿中。凡任龙宫报事官者均具异能，灵力要异常丰沛，这样分散在东海各地的传讯官才能以秘法将讯息传送给他，由他来报知龙皇。因此这报事官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报！”报事官独特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紫金白玉宫。
当的一声，碧海龙皇手中金盔落地。
“陛下大喜！”报事官的声音格外高了些，“方才前线传来急讯，地炎裂谷中生机全无，那群修士已然离去，此刻不知去向。”
砰的一声，碧海龙皇一拳砸碎了血珊瑚宝椅，将这一心报喜的报事官吓了一大跳。
碧海龙皇深吸一口气，猛然咆哮道：“一个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把这若大的东海当成了什么地方？！”

章四十七 惊蜇
秋雨萧萧瑟瑟地落着。此时北地已呈金黄，江南仍是翠绿翠绿的，柳丝青草被蒙蒙细雨滋润着。或许因为雨已经凉了的关系，绿中也有了些苍凉。纵使是江南水乡，这个时候的雨也会给人带来缕缕愁丝。
通往越州的大道两旁，到处都是苍苍郁郁的大树。路边一棵古木下搭着一个虽小却是十分清爽的茶棚，茶棚里只有两张桌子，一个老人正烧着开水。茶棚中只有一个客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双秀气的凤眼望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和细密的雨丝。似乎这江南司空见惯的绵绵秋雨也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事实上，他对一花一木，一虫一鸟，甚至于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这位客倌，茶好了。”老人慢慢地走过来，斟了一杯清茶。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这杯茶上来。茶是再普通不过的绿茶，水倒还清洌，火候也说得过去。这客人盯着这杯茶看了半天，方才伸舌尖舔了一滴茶水，闭目仔细品味起来。
雨汐汐沥沥地下着，老人看来是闲不住的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如此一个安宁静谧的江南午后。
细雨如丝，雨中开始飘起层层水雾。团团水雾中忽然透出了一缕杀气，七名道士从水雾中走出，在茶棚外一一站定。七名道士身上穿的是普通道袍，上面看不出门派出身，为首一名老道看上去五十左右年纪，慈眉善目的，只眼中透着一丝精光。茶棚外雨丝萧萧，却无一滴雨珠能够落在七人身上。
为首道人看到茶棚中的男子，登时面露喜色，向他行了一礼，微笑道：“能见到虚无师兄，也不枉我在江南这一带跑这一个月了。虚玄掌门十分想念虚无师兄，可否请师兄随贫道回山，免得我这个做师弟的难办。”
“有何难办的？”虚无忽然笑了起来。他相貌英俊中又带着阴柔，这一笑起来说不出的好看，却又透着一丝阴森森的诡异。在他那双光晕流转的眼眸注视下，茶棚外群道忽然觉得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目光所及之处，似有一双冰凉的手正在轻轻抚摸着群道的肌肤。
除却为首的老道外，其余六名道人面色都是一变，不由自主地将本已暗中提聚的真元更向上推了一层。这一下群道再也无法不露行藏，骤发的真元一时间激得天空飘落的雨丝纷纷倒飞而出，其利如针，在周遭事物上刺出无数细洞。
虚无抬眼向天，望着远方的天际，阴冷地道：“我这次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给虚玄那老鬼带句话，就说我在外面呆得够了，自然会回青墟宫去和他算一算几十年来的旧帐。行了，现在都给我滚吧！”
为首那老道笑容已有些尴尬，道：“虚无师兄，这一句话恐怕有些不好带。还请师兄随我们回山吧，不然的话……”
他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余下六名道士也不再掩饰，纷纷手握剑柄，真元凝聚，周身毫光隐隐。茶棚老者一见，唬得手一抖，大铁壶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他扑的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神仙。
虚无左手放在桌上，欣长白晰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桌面，平平淡淡地道：“你既然叫虚玄老鬼师兄，那也该是虚字辈的了。我不管你叫虚什么，怎么脑筋还如此不灵光？我敢放出气息召你们过来，那就是有把握杀光你们。你还真以为是自己找到我的不成？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就要怎样？若不是看在虚玄老鬼自身难保，想给他留点人手份上，单凭你这一句话，我早就拔了你的道基。想动手的话就来吧，反正你下山之前应该知道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要不要赌一次？”
那不知道叫虚什么的道人笑得已是十分难看，声音也从圆润浑厚变成有如老鸦夜啼。他干笑了半天，也没笑出什么决定来。虚无依旧望着天边，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那道人终于下了决心，向虚无施了一礼，道：“既然如此，那虚度不敢强请师兄，这就告辞了。还望师兄念及同门之谊，日后多回青墟宫看看。”
见虚无毫无反应，虚度叹息一声，一挥手，携着六道再次没入重重雨雾之中。
虚无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遥望着烟雨朦胧的官道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那茶棚老头吓得太过厉害，瘫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
江南的雨，如烟如雾。
古道尽头又现出三个隐约的身影。行得近些时，可以看出中间的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妙龄女孩，侧坐在一匹高大白马上，一身青衣与这江南风光相得益彰。她一左一右各有一名护卫，均生得极为高大，远过常人。她虽然坐在马上，也不过与二人平齐而已。二护卫各具异象，一路有说有笑，伴着那女孩缓缓行来。
那女孩浅浅笑着，偶尔答上几句话，一双明眸望着雨雾深处，心思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一团团的雨雾扑面而来，粘上了她的青丝，润了她的面颊，也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却似十分享受这雨这雾，就这样悠然的策马徐行。一名高大黑壮的护卫向前望了望，高叫一声：“那边有个茶棚，也不知有些什么好茶！”
另一个瘦些的护卫哂道：“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能有什么好茶？你真是痴心妄想。”
前一个护卫道：“这你就不对了。这里山清水秀，茶就是求个新鲜原味，才是应时对景。何必非选好茶？”
另一个护卫倒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番道理出来，竟一时无言以对。
啪的一声，虚无手中茶杯忽然被他捏得粉碎。他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泛起两抹晕红，显了三分病态出来，全身颤抖不已，双眼刚刚睁开一线，又立刻闭上，就似是生怕看到了什么一样。
虚无身体抖得越来越是厉害，左手五指如弹琵琶般在桌面上敲个不停，敲击声如同战鼓！
那两名护卫眼力显然很是厉害，隔着层层雨雾已然注意到了茶棚中的异状。二人互相一望，各擎法宝在手，挡在了那女孩的马前。黑壮护卫喝道：“七圣山龙象、白虎天君在此！这位姑娘乃是道德宗与云中宗的贵宾！敢问前面是何方高人？”
“不要说话……不要看这边……”虚无如同生了重病一样，脸上忽青忽红，全身透出惊人的高热。他喃喃自语着，有如失心疯了一样。
沿古道而来的正是白虎龙象二天君，马上坐的则是青衣，三人正在前往无尽海的路上。青衣说要看看沿途风光，是以三人才如常人一样沿古道慢慢行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虚无。
白虎龙象二天君悄悄互望一下，脸色已有些变了。他们除了自虚无身上感到一丝诡异的阴寒死气外，根本无从测度虚无的道行。乍一看上去虚无就如一个全无道行的普通人，可是任由二天君如何以神识探测，发出的神识都是有去无回，这比完全没有回应更要恐怖三分。
虚无就象是一片巨大的阴影，无所不吞，几乎将二天君的魂魄都给吸了出来。
二天君这么一叫，青衣的心思也从茫茫远外收了回来。她顺着二天君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座茶棚。在这一刹那，青衣与虚无之间的茫茫雨雾忽然散得干干净净，青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虚无那有如女子一般的俊美面容。
青衣目光如水，落在虚无身上的瞬间，虚无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终于张开了双眼，于是看到了似水做成的青衣。
龙象白虎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于是各自虎吼一声，身上宝光乍现，真元已提到了极处，拉开了誓死一搏的架式。谁知他们架势刚端好，茶棚中早不见了虚无的身影。二天君心中大骇，四下张望，又运足了神识搜寻，可又哪里搜得到虚无的行踪？
两位天君正在惶急之中，忽然听得身后近在咫尺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听声音正是虚无！
二天君登时吓得僵住，动都不敢动一下。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就似赤身立在雨中，身内每一道真元流转都逃不过虚无的眼睛。只要他们稍稍一动，虚无随时可以将他们送上西天。
可是身后的青衣怎么办？
白虎天君仍在权衡利弊，龙象天君低吼一声，已强行慢慢转过身来！然而眼前所见景象却令他大吃一惊。
虚无足不点地，飘立在青衣身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青衣挽着马缰的手。而青衣则安然端坐马上，正自打量着虚无，一点也不畏惧这个道行深不可测、行事诡异乖张的大魔头。
白虎天君终于转过身来，同样呆住。
江南古道上一时静到了极处，只能听到团团烟雨飘落时那似有还无的细润声音。
青衣伸左手挽了挽早已被雨雾沾湿的发丝。
她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却打破了那微妙之极的平衡。白虎龙象二天君只觉得口中干涩，全身真元震动，绷紧的心神几乎就要断裂。他们此刻就算明知不敌，也是要动手的。可是以往遇上强敌，还会多少知道些是如何落败的，以及落败后将会有什么境遇。但虚无本身就是一大片吞噬一切的阴影，根本无从知道落在他手上的下场会如何。而且二天君本能地不想落入虚无手里，一旦落败，则宁可自杀。他们也说不清楚这念头出自哪里，应该只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青衣这么一动，虚无十指指尖立刻急速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似是用了极大的意志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向青衣的左手看上一眼，而仍只是死盯着她那挽缰的右手。
“这是右手？”虚无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嗯，是的。”青衣答道。
虚无又有些期期艾艾地道：“能不能……动一下？”
青衣握住马缰，随意向上提了一提。
青衣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已让虚无承受不住。他立刻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这就够了，足够了！”
青衣哦了一声，淡淡地道：“够了？那我走了。”
她也不等虚无回答，策动座下白马，缓缓向前行去。虚无停在原地不动，内心反复冲突挣扎，突然喝道：“不许走！”
青衣果然停了马，只是问道：“你要我留下来？”
她这么一问，立刻又让虚无陷入一片慌乱，他急道：“不不！你走吧，暂时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等我平静下来，自然会再去找你。”
青衣嗯了一声，又向前行去。
虚无忽然又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急忙叫道：“等一等！我该到哪里去找你？”
“若是你有那个胆子，就到无尽海来找我好了。不过小心叔叔打断你的腿。”
青衣早已带着二天君远去，那清澈语声依然在空中悠悠回荡着。
雨更加的细密了，古道上飘起一团团的水雾，将虚无鬂发衣衫打湿，他却浑然不觉。虚无一大步迈入茶棚，一把拎起看茶老头，道：“那是右手！”
“是，是……”老头抖得不成样子，能说出两个字来已经是奇迹了。
虚无续道：“世上竟还有这样一只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不行，我一定要去无尽海！不，不，再等几天再去。现在去的话我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定！可是这样一只好手，只平静几天又怎么会够？”
他自顾自说了半天，这时才想起一件大事，又将那老头拎到身前，问道：“无尽海在哪里？”
老头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这一次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着头。虚无这时清醒了些，将老头放在地上，身形一闪间已失了踪影。
过了半天，老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向着虚无消失的方向叫道：“客倌，茶钱……”
“夫人，您又要入殿啊？”一名看守镇心殿的甲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星蓝嗯了一声，就向镇心殿里行去。两名护殿甲士面露犹豫，但还是不敢阻拦。镇心殿平素由太璇宫管理，如今太璇宫是由黄星蓝当家作主，这些护殿甲士虽有独立判断的职责，但也不敢阻拦她入殿。
当的一声闷响，镇心殿两扇大门沉重地关上。
左首甲士悄悄地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最近半个月以来，夫人已经是第八次入殿了。”
右首甲士道：“管那么多干什么？也许夫人身有要务，不是我们应该知道的。我们的职责只是看守此殿，放持有令牌的人进殿。夫人不是给我们看过了令牌吗？”
左首甲士还是有些犹豫，道：“可是夫人只是第一天给我们看过令牌，以后就再也没拿来过。而且你看夫人每进一次镇心殿，面色就会难看几分。这镇心殿下关的可是……可是那个妖怪，夫人会不会已经……”
右首甲士哂道：“你真是大惊小怪。夫人脸色虽然难看了些，可是真元丰足，道行未损，有什么打紧的？再说太璇宫出了这么多事，夫人脸色能好看才是奇怪了。”
左首甲士眉头紧皱，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镇心殿下的甬道，黄星蓝半个月来已走了多次。初时她还是十分犹豫，但每走一次甬道，都会想起不久之前殷殷曾经日日在这里穿行，于是动摇的心志又变得坚定。
石牢之中，苏姀仍然面壁而立。黄星蓝尚未进入牢室，她就浅笑道：“夫人这一次恢复得好快，才用了一日功夫就真元尽复，看来夫人真是爱女心切。可是这最后一枚钉子不大好拔，夫人可是想好了？”
黄星蓝在石牢中站定，咬牙道：“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不食言就好。”
苏姀轻轻一笑，转过身来，道：“夫人都已经走了这么远，眼看着就要到地头了，怎么反而怕起来了？反正这不过是一个赌局，愿不愿意赌完全看夫人你的意思。如果夫人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黄星蓝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停呢？现在我已经是一无所有了，若不能救回殷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反正就算我赌输了，也不过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给你，你仍是离不了这镇心殿，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姀道：“既然黄夫人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开始吧。”
说罢，苏姀水袖一摆，石牢内一片冰雾涌过，立时换过了一副景象。牢内那面青石壁上血迹斑斑，因为年代久远，这些血迹早已变成了紫黑色。苏姀那九条巨大柔软的狐尾有七条已经脱了束缚，正在空中缓缓挥舞着。每一条狐尾都有一个巨大创口，有的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创口边缘血肉模糊，焦成一片。有的创口则要好得多，最小的一个创口已经合拢，只是上面还未重生狐毛，依然露着粉嫩的肉。
石壁上仍然钉着两条狐尾，暗青色的巨钉在石牢阴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狰狞恐怖。
黄星蓝闭目不语，默运真元，片刻后忽然断喝一声，周身真元如山洪海啸般迸发！待她双眼重开时，瞳孔已变成了暗金色，这正是真元已运至极处的标志。
道德宗三清真诀有一项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即是真元修至一定境界时，修道人一旦运使真元到了极处，自身会由此而生特异体相，也被称作法相。法相越明显，意味着道行就越高。也有一些宗派的道法修到后来同样能够体生异相，然而三清真诀所生的法相本身即带有一两样特殊威能，可以大幅提高修道人自身道法的威力，这又是其它宗派道法所不具备的妙处。比如黄星蓝施法时双瞳会转化成星眼，虽不会给她带来新的法术，但可以稳定道心，能够大幅提升在极限状态下施展道法的成功可能，也是一项非同小可的法相。
道德宗修士每人能够修成的法相各有不同，完全是根据个人的天赋、因果、道行、机缘而来，修成法相前谁也不知自己会有何种法相。因而一些初时看起来资质平庸的弟子在辛苦修入上清中段后，说不定会生成一样甚至是数样威力强大的法相，从而一跃升天，成为具备大神通的修士。
此前黄星蓝拔钉时，还从未现过星眼。不过钉住苏姀狐尾的九钉自成一体，每拔一枚难度都会骤增，现在黄星蓝已经拔出了七枚巨钉，在拔第七枚时她已然尽了全力，若不用上星眼，这第八枚钉是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的。
不过每八枚钉已经是她要拔的最后一枚了。
苏姀一身道行全在狐尾上，每放得一根狐尾，她就会恢复一些道行。黄星蓝已查过典藉，知道以苏姀天狐的修为，只消放出八根狐尾，她就能魂魄离体，跨越三界壁限，深入阴司地府寻找殷殷。第九枚钉是不能拔的，只要这根钉在，苏姀就离不了镇心殿石牢。以苏姀的道行，如果九尾皆获自由，才有可能自行拔去此钉。不过以苏姀八尾的道行，就算不动心术，只凭妖力真元硬杀，已足以击杀黄星蓝于当场，所以黄星蓝才会有刚才那一番话。
黄星蓝运功完毕，手已伸向了第八枚巨钉。苏姀知现在是关键时候，静静地看着黄星蓝施法。
黄星蓝的手距离巨钉尚有尺许，两枚青钉就同时亮起，钉头上浮出一层层的文字，瞬间就在钉头周围布下一层青紫色的电网，将钉身护在其中。电网一成，边缘就与苏姀狐尾摩擦不定，噼噼啪啪的激出大蓬电火。电芒如针，既御外敌，也刺狐尾。苏姀虽然容色不变，然而几根挥舞在空中的狐尾尾尖也略有卷曲，显然痛苦难当。
黄星蓝淡金色的双眸越来越亮，脸色反而逐渐苍白了下去，唇上更是全无血色。她的手已然半入电网，但每前进一分，都比以往要艰难数倍。她只觉得体内真元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泄而出，转眼间就耗去了大半，可是指尖距离钉头仍有四寸左右。黄星蓝从过往经验中所知，最后的几寸最是艰难，每前进得一寸，青钉御敌的法力就会越强。
拔前几枚青钉时，黄星蓝尚能举重若轻，轻松化解青钉上所附道术。但到了第八枚钉时，她再无余力防护自身，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回苏姀所受之苦。
黄星蓝哪曾受过苦？
青钉电火看似寻常，实则从质性上来说已近于天炎，每一道电火入体，都直接没入魂魄，直要把三魂七魄搅到翻江倒海，才算罢休。第一丝电芒入体时黄星蓝就痛得几欲晕去，好在总算挺了过来，等到第二下时，已痛得彻底麻木了。电芒刺在她从未操持过粗活俗务，白腻如玉的素手上，将丝丝刻骨痛楚直传入心底。她本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这种痛苦，但一想殷殷的魂魄尚在地府中孤苦无依地游荡着，心中立时凭空生了无限勇气。
黄星蓝的手在电火中一寸寸地向前伸着，在指尖触摸到钉头的刹那，体内忽生一阵虚弱感觉，这是真元已然见底之兆。
她摸到了青钉，却已无力拔出。
黄星蓝对此早有准备，她取出一个血玉瓷瓶，以拇指顶开瓶塞，将瓶中三滴药液滴入口中。药液一沾上她的唇舌，立刻化成一缕轻烟，被悉数吸了进去。黄星蓝苍白的脸庞瞬间涌上一抹红晕，周身各处经脉玄窍中真元如泉涌出！她素手上泛起一层淡淡黄芒，将电芒都阻挡在外，然后一把握住青钉，在阵阵极难听的吱吱嘎嘎声中，青钉被一分一分地拔了出来。
石牢中骤然闪过一大团电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当的一声，一枚已失了光泽的青钉从黄星蓝指间滑下，落在了石牢地上。黄星蓝面色又从红润转为苍白，而且这一次还带上了隐隐病态的青色。
苏姀十指如梳，梳理着新获自由的狐尾，一边道：“你用了这么猛的灵药，可是会真元大损的呢！”
黄星蓝若无其事地道：“损点真元又有什么？最多花上十几年也就练回来了。”
苏姀点了点头，轻笑道：“那你准备好受死了吗？我被你们关了几百年，总得杀几个道行高的出口恶气。”
黄星蓝上前一步，伸颈待死。哪知道苏姀一根冰指自颈中划过，没给她带来分毫损伤，反而将一缕奇异的感觉送入她体内。这缕感觉如雾如幻，暧洋洋的又有些痒痒的，就似……
春思。
黄星蓝大吃一惊，登时后退几步，满面飞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万料不到世上这还有这种事，哪怕是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对她，都不会令她如此吃惊。女人与女人之间，怎么也会有这等事？
见过黄星蓝如此窘态，苏姀掩口轻笑，然后道：“想不到堂堂黄夫人也会有怕的时候！唉，可惜我在这里立了几百年，已经没什么火气了，杀不杀人实在无甚区别，且放你这一回吧。”
黄星蓝惊魂稍定，这才发觉体内虚弱之极的真元不知不觉间已稳固了许多，看来日后道行受损也极为有限。回想起来，这自然是苏姀一指之功。想到苏姀尚有一尾被钉在石壁上，黄星蓝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惊的自然是苏姀妖力之强远出她意料之外，喜的则是既然苏姀妖力冲天，那营救殷殷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你何时去救殷殷？”黄星蓝心切问道。
苏姀轻抚着自己的狐尾，柔柔地道：“不要心急，要再等上几个时辰我的妖力才能尽数恢复。等我到了地府，我倒要看看酆都城中那些个不成器的家伙，究竟哪个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欺负我苏姀的人。”
见黄星蓝面露狂喜之色，苏姀又笑道：“现在夫人可放心了？你先回去闭关修炼吧，这样还可少损一些道行，等我妖力一复，自然会去阴司地府的。”
黄星蓝还有些犹豫，苏姀又道：“怎么，夫人怕我跑了不成？这最后一枚青钉可还在呢，我纵是道行全在也未必能够拔得起这枚青钉。”
黄星蓝一想也是，苏姀若无九尾道行，断无可能自行脱困。她望着苏姀尚钉在青石壁上的狐尾，忽然问道：“苏姀，当初钉这些钉子的时候，想必……很痛吧？”
苏姀若无其事地浅笑道：“比拔起时要痛一点，不过也无所谓，钉这些钉子的是人，而我是妖，妖会不会疼，从没有放在哪个人的心上过。所以呢，我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黄星蓝轻轻一叹，还想说些什么时，哪知苏姀忽然笑问道：“夫人还不走，反而这么关心我痛不痛，难不成也想作我苏姀的人？”
黄星蓝大吃一惊，立刻仓皇而逃。
重登莫干峰前，纪若尘仰望峰顶，只觉祥云瑞霭重重叠叠，比下山前还要浓郁三分。他望了片刻，才向顾清示意可以上峰了。
“若尘，有什么不对吗？”顾清素来细心，纪若尘表情中些微的异常也不会逃过她的注意。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莫干峰上的灵气比应有的要浓了几分。且看这些云团雾气分布，似乎其中隐藏了一个卦象，可惜我在卦象上修为不够，实在看不出这预兆着什么。”纪若尘皱眉道。
顾清也向莫干峰顶望去，微笑道：“我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很可能是我看错了，上峰吧。”
二人相携登峰，然而峰顶云图却始终在纪若尘心中徘徊不去。以顾清的眼光都看不出云图中藏有什么预兆，那峰顶祥云就应该只是一片孤云，没什么特殊意义。然而纪若尘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总觉得那幅云图预示着什么。他越是细想，心中就越是不安，似乎什么不期望的事情就要发生一样。而且顾清看不懂云图还可以有一层解释，那就是云图预示之事与她有关，所以她才会灵识大降，看不清云图含义。
纪若尘心中忐忑，直到登上莫干峰顶，再也看不清峰顶雾霭云图，才算稍稍心安一些。
一回山，纪若尘就依例先行拜见紫阳真人。紫阳真人正在阁中练字，看上去满面红光，心情显然正是上佳。
见纪若尘入阁，紫阳真人含笑招呼道：“若尘回来了？来来，看看为师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纪若尘站在紫阳真人身旁，见那幅挂轴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字字中正平和，笔力含而不露，乃是四平八稳的好字。纪若尘于书法上并无多少造诣，但于这四字中却隐隐看出指点神州的雄心大志，不由得脱口叫了声好。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将手中毫笔放下，道：“为师修为不够，还是在字中露了心意，算不得是好字。”
紫阳真人向纪若尘望了望，又道：“若尘，你好像满腹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纪若尘沉思片刻，实不知该当从何说起自己的担忧，于是问道：“师父，这一次回来，我看到莫干峰的灵气似乎浑厚了许多，却不知是何缘故？”
紫阳真人道：“原来是这事。我道德宗上承天运，因此当此万物复苏之时，会有八方灵气来聚，祥云雾霭多些也是正常的。”
纪若尘疑惑道：“依着常理，万物复苏之际该是惊蜇之后，现在才是深秋，离惊蜇还早着呢，师父怎么会这么说？”
紫阳真人抚须道：“按常理来说当然如此。但现如今篁蛇现世，大乱将生，天时地气早就发生了变化，灵气大乱，再不按以往规律行事。若没有这幅神州气运图，任你道法通天，也算不准天地灵气究竟交汇于何处。你已探明了第一处灵穴所在，这几日来为师据此已推算出地脉静极而动，万物蒙苏，天心思变，人心浮动，眼看着大变就在眼前了。”
纪若尘愕然道：“天下不正是太平盛世吗？”
紫阳真人道：“盛极而衰，自古已然。”
然而纪若尘仍有不解：“俗世兴衰与我们修道之人何干？”
紫阳真人微笑着拍了拍桌上书轴，道：“平时自然是没什么干系的，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天下太平这四个字可不是凭空来的。当然为师道法粗浅，也可能有看错的地方。嗯，我看你面上愁容未减，应该还有心事，不妨直说。”
纪若尘犹豫了一刻，才说出自峰顶祥云中隐隐感应到有预兆一事。紫阳真人闻言肃容道：“为师也观过峰顶祥云，但并未看出任何有兆之相。不过若尘你与众不同，此时或许是你法威初显之时。来，你且不要着急，先将此次东海之行所遇之事一一道来，为师为你参详参详。”
纪若尘于是将东海所遇之事一一道来，只瞒过了文王山河鼎相关情节。
紫阳真人沉吟良久，方道：“若尘，依为师之见，此事一是与你在昏迷中所收的阵图有关，二该是与你天赋有关。若你道行再进一步，所生法相多半与卦象阴阳有关，很有可能就是道典中所载的玲珑心，可以由此勘破过去未来事。当然你此刻道行尚浅，该是那阵图引动你部分潜能，才会有如此之相。只是你现在所能看到的征兆多半模糊不清，似是而非，暂且不必理会。刻下根本之道，乃是精进道行。只消三清真诀有进益，眼前疑惑将来自然会一一得解。”
纪若尘点头称是，然而心中那一大块阴云非但没有消去，反而越来越重了。
他告了退，就要离去之际，紫阳真人又叫住了他，沉吟道：“若尘，你三日之内就又要下山了，有一事本来不想说与你知，但你已经历练了这么久，心智也成熟了许多，为师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前些日子景霄真人之女殷殷于太璇宫自尽身亡，景霄真人本是风中之烛，被此事一激，没几日也就过世了。你与太璇宫渊源颇多，这几日有空还是过去看看吧。”
“什么？”纪若尘失声道。

章四十八 贪狼
或许真如紫阳真人所料，此刻天时已乱，地脉纠结，该来的不来，不该到的全在，一切都已经乱了。
纪若尘再下莫干峰时，西玄山千里之内暴雨倾盆，山洪迸发，完全不是寒冬应有的千里冰封景象。虽然携着顾清，然而纪若尘的心情一如这天，黑暗，阴沉，落雨如瀑。
他心怯，是以直到下山前的一刻才去了太璇宫。果然不出他所料，黄星蓝一听说是纪若尘，根本就不让他踏上太璇峰一步，若不是几位师弟们拦住，她几乎要将纪若尘直接从索桥上打落深渊。纪若尘就算再愚笨，至此也知张殷殷是为他而死。
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一个自小就与他斗到大的张殷殷竟然会自杀！
修道之人延寿百年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若出身于道德宗这等名门大派，那几乎肯定可以享寿数百年，甚而修成道果，兵解飞升。是以天下修道人罕有自尽的。如张殷殷这等出身名门，容姿倾世的女孩，若无天大的伤心事，又怎么会自杀？
可是纪若尘百般回忆，也想不出自己究竟作了什么才会让张殷殷自杀。回忆过往之事，与张殷殷有关的一切都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仔细回味，似乎自己与她从小到大，也没有过什么特殊的关系，怎么黄星蓝会对自己如此痛恨？百思不得其解之余，纪若尘也曾悄悄问过几个平素亲近的道人，可是人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只是推说不知，然而望向纪若尘的眼神中都有些古怪。
在一片茫然中，纪若尘携着顾清悄然下山。
虽然他怎也想不出自己与张殷殷之死有何关联，但这件事仍如一块重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压抑处一如满天的阴云。
一日前纪若尘已自神州气运图中感应到了第二处灵气地穴所在，那是位于岭南群山中的一块地方。岭南群山绵延，民智不开，素来被视为化外之地。当地生活众多蛮族，以刀耕火种为生，群落而居。群山间溪流交错，林木繁盛，气候极是阴湿，最适宜蛇虫蚊蚋之类的生长。千万年来，这一大片人烟罕至的地界也不知藏了多少道行深厚，千奇百怪的异兽奇虫。且茫茫南疆中还隐着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境，更不晓得内中有何灵物宝贝。
此去南疆，从距离上来说与无尽海相去不远，若是探寻灵脉一事办得顺利，说不定还可以顺路探访一下青衣。一想到无尽海洪荒卫的盖世霸气，纪若尘也不由得对无尽海的主人平添三分仰慕。
可是这红颜相伴，本该是充满未知之喜的旅程，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阴云。
“若尘，你难道不准备再去一次阴司地府，探一探殷殷的魂魄状况吗？”临下山前，顾清曾如是问过他。
纪若尘更觉得一片茫然，道：“我为什么要去阴司地府？那里面如此广大，死魂万万千千，我又怎么找得到殷殷的魂魄？再者说了，我道行不足，怎么下得了地府呢？”
顾清当时叹道：“若尘，你曾经去过一次地府，那就总是有办法再回去的。就我所知，仅你们道德宗内就有七八种道法可以将人的魂魄送入地府，只是在地府中境遇如何，还是要看自己的造化，因此也不是全无危险。可是你我的机缘于百世前就已注定，哪是小小的酆都阴司能够改得了的？所以我们若自己去了地府，必然可以回来。虽然过程中有所损伤也是难免，可是……难道殷殷就不值得你冒一点险吗？”
纪若尘被她说得一头雾水，实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顾清见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道你肩头担子很重，先做大事也是应当的。
但不知为何，经过此事后，纪若尘总觉得与顾清之间的距离又稍稍的拉远了一些。
于是在茫茫雨雾中，纪若尘与顾清默默的一路向南。
“抓住她！”
“在那边！”
“快包抄，她又跑了！”
一声声沙哑难听的呼喊不时回荡在深灰色的天空下。这里其实看不到天，只有一片片茫茫的灰黑色云雾，向上能看个百丈左右已是极限。
大地也是灰黑色的，起伏不平，在极远处地与天连成了一体，浑然不分你我。大地上横着一道涛涛之水，水面无光，即无飞鸟，也无游鱼。
大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以与她身材绝不相称的速度飞奔着，在她身后紧紧追着数骑披铁甲，骑骨马的铁骑，又有数只双头巨犬一路狂吠，紧紧跟着铁骑追来。在它们身后，另有数十人分成两队，从两翼包抄而来。
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女孩一头黑发狂舞不定，也撕扯着她柔嫩的肌肤和破碎的衣服。她的双眼中有一分惊慌，一分迷茫，但有着八分坚定。她双臂环绕，怀中死死抱着一样东西，就是在最张皇失措的逃跑中也不愿稍有松脱，生怕那物事会掉了。
她的身躯竟是半透明的，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看上去十分诡异。而事实上她此刻的状态也的确诡异得可以，即使是在变幻难测，广阔飘渺的阴间也是如此。她即非死魂，也不是完完整整的生魂，根本无从说明她的状态。
她赤着一双雪足，在茫茫大地上飞奔。足尖稍一点地，那纤弱的身躯就会飞出十余丈远，如此才能奔了这许多时候，身后的巡城甲马和巨犬都无法追得到她。然而她显然不熟悉地形，愕然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无边弱水，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她旋风般转身，回身看着不住迫近的追兵，再试着向左右奔逃，可两侧包抄的追兵都已到位，一把把锈刀断戟将她逼了回来。她一咬牙，转身想投入弱水，但三头巨犬已经抄了她的后路。
女孩东张西望，想要找到一条逃生的路。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名马上的骑士挥手间甩出一条长鞭，贴地袭来，重重抽击在她的脚踝上。女孩一声惨叫，被长鞭抽得向前飞出数丈，才摔落在地，怀中抱着的东西也掉落在面前。如果在阳间，这一鞭的力道足以将她双足生生抽裂，但在阴司地府，她实质上没有形体，因此并无皮肉之伤的概念。但此鞭会大幅削弱她魂魄灵力，乃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而且给她带来的痛楚也远甚于平常。
女孩痛得全身抽动不已，但她依然伸出右手，试图去抓住怀中掉落的物事。
扑的一声，另一名铁甲骑士手中三丈钢矛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巨大的矛尖准确无比地穿透了女孩的手，将那只纤细修长的手牢牢地钉在地上！
女孩又叫了一声，指尖依然在地上爬动着，试图去够那物事。虽然她指尖距离那物事仅有最后一寸距离，但这一寸就是咫尺天涯，再也无法缩短。
围着女孩的群卒似以她的痛苦取乐，又有一名铁甲骑士策动骨马上前，扬了扬手中巨斧，道：“这小贱人跑得倒快，若不是弱水拦着，说不定还真给她逃了。且待我砍她双手双脚下来，看她还怎么跑！”
他跃跃欲试，眼睛却望向了一名铁甲骑士，在等候着回答。这女孩身份多少有点特殊，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死魂，因此要砍手斩脚，还得带队的骑士点头。
为首骑士装束看起来与其余六名骑士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上多了一件披风，披风一半暗红，一半蓝色，在这灰扑扑一片的阴司中显得十分抢眼。见那骑士巨斧就要落下，他当即沉喝了一声住手。
那骑士正在兴头上，被猛然叫停，显得极是不快，回头吼道：“反正她逃回去也要剖腹挖心，然后挂钉板，淋沸油，我砍她手脚有什么大不了的？”
骑士队长根本不理会他的挑衅，翻身从高大骨马上跳下，来到那女孩身前，单膝跪下，拾起了女孩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
周围的铁甲骑士这才注意到了这物事，那执斧骑士轰然大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不过是回魂草！这小家伙看来是少了点魂魄，回魂草在这里到处都是，居然也当宝贝一样护着。为了这么一件破东西不惜触犯大律，嘿嘿，还真是各有所好啊！”
骑士队长看着手中那束皱皱巴巴的回魂草，沉思良久，才望向仍被钉在地上的女孩。她一头黑发仍然柔顺光亮，随意披散在肩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左手向前伸着，想要回那束回魂草。虽然不间断的痛楚使得她绝色的面容时时会抽动一下，但她眼中的殷殷之意，却从未稍有熄灭。
呼的一声破空声响过，一支巨大铁箭如电飞来，又将那女孩左手钉在地上！
女孩又是一声惨叫，叫到一半就咬住嘴唇，硬是将后半叫声吞了回去。尽管双手都已动弹不得，但她一双清亮的眼睛仍然看着骑士队长。
骑士队长默然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左手一挥，持铁矛的骑士立刻拔出了刺在女孩右手上的巨矛。女孩的右手恢复了自由，手背上巨大创口就一点一点开始愈合，然而创口虽然在愈合，可是她的身体却变得模糊了几分。她右手一能动弹，立刻又颤抖着伸向了骑士队长，想要拿回那束回魂草。
咻的一声，又是一支利箭向她右手飞来！
骑士队长所佩铁盔上有一个狰狞的鬼面具，完全看不到面容，仅能从面具上所开的一条细缝中看到一双闪动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眸。他双眼一亮，飞来的利箭忽然偏了一偏，贴着女孩的手钉入地面。
骑士队长眼中红芒闪动，慢慢伸手拔起女孩左手上的箭，随手抛在地上，向持斧的骑士望了望，阴沉地道：“是你放的箭。”
那持斧骑士气焰登时一缩，但嘴上犹自道：“正是。”
骑士队长没有再说什么，将那束回魂草放在女孩的手心，然后翻身上马，吩咐道：“带她回酆都。”就当先策马向远处巍峨的酆都城驰去。
一名铁甲骑士摘下马侧铁链，用力一抖，十丈长的粗大铁链横空飞过，套在了女孩项中，自行收紧。沉重的铁链几乎将她压倒在地。铁甲骑士可不管这些，双脚一踢马肋骨，骨马扬起四蹄，一路小跑，跟着骑士队长向酆都奔去。
女孩被铁链拖得身不由已地奔跑起来，她身为魂体，哪堪铁链如此重压？几次都差点摔倒，但她都挣扎着爬了起来，勉强跟上骨马的步伐。
铁链拘魂，原本是酆都拘拿逃魂的惯例，一众铁甲骑士都看惯做熟了的。
那女孩一路奔得虽然痛苦，可是她怀中牢牢抱着回魂草，唇角竟还有了一丝微笑。
她笑得很甜。
其余几名铁甲骑士都驻马在原地，默默地望着那女孩踉踉跄跄的背影，一时凶气尽消。
只有那持斧骑士看着远去的骑士队长，忽然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贬的小官罢了。老子以前可是城北巡城队第一勇士，没想到调到城东来还要在这种胆小鬼手受这鸟气！……”
他一句话没骂完，忽然见到身边的同僚们都在以极异样的眼神望着他，而且纷纷策骑后退，与他拉远了距离。
持斧骑士愕然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微风扑面袭来！
柔弱的风却锋利无比，持斧骑士的双臂忽然离体飞出，手中巨斧咣当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他的头颅高高飞起，一路翻滚着升上高空。
又是一团乱风吹起，将他的身躯和骨马绞成了无数碎块。
飞在空中的头颅高叫道：“吾家！你给我等着，我可是泰山王的人……”
一众铁骑远远围看着掉落于地的头颅，议论纷纷：“真是可怜，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他定是以为队人与我们是一样的，岂料得到队长只是披了这么一身皮而已。”
“他还说自己是泰山王的人……”
“管他是谁的人，走了走了，回去晚了可是要受重罚的。”
于是一众铁骑纷纷掉转马头，向酆都城驰去。地上头颅兀自叫着：“喂喂，你们去哪，我不要扔下我不管，我可是泰山王的人……”
这些铁骑哪肯理他？一个个早就去得远了。
此时纪若尘与顾清已越过秦岭，进入南荒边缘。岭南岭北气候迥然有异，虽然只隔一山，却如两个世界。
南下的时光早已不若东行时的轻松写意。那时他与顾清相携而行，情投意合，虽然屡遇凶险，却是每每能增进些二人间的情意。但现在千里行来，天始终是阴的，他的心中同样没有阳光。
这一日晚间，二人没有如往常一样的继续赶路，而是选择一道垂瀑之旁燃起篝火，借月闲谈。在月色与火光的双重掩映下，顾清的容颜少了几分淡泊，多了此许神秘，更将她倾世的容颜衬托出来。
她凝望着跳跃不定的火焰，幽幽地叹息一声，道：“若尘，直到现在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的心事。你本命星宫中疑雾重重，连我也看不大清楚，这实是有些奇怪。这些天来我们朝夕相处，我才勉强窥到其中有一颗贪狼星，也就难怪你短短时间里就沾染上了这许多的情债。若尘，你本来就是盖不住的人才，有人倾心也无所谓，只是……唉，虽然我们今世背负的轮回已经很多，但在没有必要时，还是不要负人为好。”
纪若尘望着顾清的侧面，低声道：“你还在在意殷殷的事？”
顾清淡淡一笑，道：“有一点。不过探寻灵力之源是件大事，虽然我也不清楚紫阳真人一一探寻灵力之源的真实目的，可你先办大事并没有什么错。”
纪若尘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知道殷殷的死与我有关，可是无论我怎么去想，也想不出过去究竟和她发生过什么事。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当日我在地府时饮过一口孟婆汤的缘故吧。可是现在每一个人都不肯告诉我详情，就连你也是一样，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吗？”
顾清叹道：“你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实际上你们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就是想说也无从说起。只不过殷殷对你一往情深，却是谁都可以看得出的。现在她突然自尽身亡，除了你之外，还能为了什么人？被殷殷的死讯所激，景霄真人也就此辞世而去，不要说太璇宫的人，就是道德宗内其它几脉恐怕都对你有了成见。”
纪若尘伸手过去握住了顾清的手，道：“清儿，眼下我心中只有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在那天看到莫干峰顶的云图后，我总感觉到有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而且这件事与你我有关。这些天以来每向南前进一点，这种感觉就会强烈一分。是我说不清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只是一直在担心着。”
顾清问道：“可是我都未从云图中看出任何征兆来，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纪若尘苦笑道：“我有一种预感，再过不久我们就有可能分开了。而惟一能够阻止这种结局的方法，就是我的道行能够足够强大。探明东海海底的灵力之源后，我修为上其实得了许多好处，所以我会急着前去南疆寻访灵力之源。”
顾清微笑道：“你又笨了不是？且不去说我们百世相伴的轮回，单是我们今生已经有了婚约，又怎还会分开？现下我修为道行是比你强一些，不过以你的夙慧悟性，又有几件仙器在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护着我，平安度过这一世的劫难了。”
听了这一番话，纪若尘心中忧虑渐去，情意暗生，握着顾清的手紧了几分。
顾清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就象前生你一直做的那样……”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话，纪若尘心中忽如被淋下了一盆冰水。
月落日升。
在这茫茫南荒群岭中，清晨的阳光照耀到的不是翠绿的林梢，而是一片片弥漫不散的浓浓白雾。在晨光下，白雾翻涌不定，时不时会反映出一大片绚烂的光彩。久居南疆的人都知道这种彩雾是极厉害的瘴气，寻常人畜只要嗅到一点就会立刻毒发身亡。能够在这种瘴气下生存的不是罕见的毒虫，就是厉害的异兽。
清晨本是这些毒蛇虫蟊回窝歇息的时刻，但现在整个密林中静得可怕，除了隐隐的风声，再无其它声息。林间更是弥漫着奇异的死气，似乎若大的密林中已没有任何生灵，一些平素里总是大摇大摆、招摇进出的毒虫蛇王此刻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林间忽然响起了一声奇异的啸声，高亢清亮，听来倒似是一名歌女正在引吭高歌。然而这一声啸音传遍整个密林的瞬间，本来尚多多少少有些生机的密林边缘也变得死寂一片。
呼的一道劲风吹过林间，一只巨大的异鸟从远处飞来，在密林间穿梭翱翔。待飞到近处时，才能看清这居然是只人身羽翼的异鸟！若无背后那双羽翼，她十足就是一个美人，而且不着寸缕。不过她飞行动作还显得有些笨拙，时不时会挂断几根横在前路上的树枝，但她一身看似柔嫩的雪白肌肤其实非常坚韧，锋利的树枝断口根本不曾在上面留下一点划痕。
她在林间足足飞了一个多时辰，时而上冲，时而掠地，时而绕树环飞，显然是在习练飞行技艺。看得出来她悟性很高，短短功夫飞行姿态已经纯熟了不少。此时红日已上中天，笼罩着密林的浓密瘴气开始消散，一缕缕阳光透射下来。其中一缕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竟在那雪白肌肤上留下一小片乌黑的焦痕！她痛得秀眉一皱，于是一个回旋，加速贴地飞行，转眼间就已远去。
片刻之后，她已飞入位于附近山丘半腰的一处洞穴中。洞穴内颇为宽敞，由于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亮，是以显得十分阴暗。洞穴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台，尽管石台边缘处染着斑斑血迹，台面上却是一尘不染。石台旁放着一张石椅，虚无端坐在石椅上，微闭双眼，就似入定了一般。洞穴一角处堆着一堆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尸块，看上去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内中还露出了三只手和半条大腿。
石台旁放着一张石椅，虚无端坐在石椅上，微闭双眼，就似入定了一般。
这堆尸块已不知放置了多久，在南方的潮湿闷热气候下早已腐烂不堪。但从尸体切工的工整来看又不象是被用剩的垃圾。只有半人半鸟的她知道，本来在十日之前，这些尸块还是虚无十分珍视的宝贝。内中有一个当地土著人中的天才祭祀，有道行已有百年的南疆毒蟾王，也有一头号称万毒克星的獀猿。但自虚无短暂地出行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向这些东西扫上一眼，每一次见到他时都是沉浸在苦思之中，脸上表情忽喜忽忧，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虚无感觉非常敏锐，周遭些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觉。她刚在身旁立定，虚无就缓缓地道：“怀素，今天又被阳光照到了？”
她正是怀素，只是不知被虚无用何等手段改造成了这么一副半人半鸟的样子。听到虚无问起，她道：“一时分了神，没有感应清楚瘴气雾霭的变化，被一道阳光给照到了。”
虚无张开了双眼，道：“看来你伤得不轻，转过来给我看看。”
怀素尽管赤裸着，但似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她也抛弃了曾经为人时的许多观念，闻言立刻驯顺地转过了身体，将伤处呈露在虚无眼间。那一块焦痕大约有手掌大小，深深地烙在她丰盈的右臀上，好似用烙铁烫出来的一样。她的伤势也有些令虚无意外，他微微皱眉，轻抚过焦痕，又按按了焦痕旁边完好的肌肤，才道：“你这一次怎么伤得这么重？看来得重新修补一下了。真是奇怪了，你怎么会被阳光照得那么久？转过来。”
怀素依言转身。虚无一边开始活动着双手纤长的十指，一边盯着她胸前挺拔丰盈的乳房，道：“这两样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累赘而已。看来就是有了它们你的行动才不够灵活，这次我索性一起把它们给去了吧！”
“不要！千万不要！”怀素一声惊呼，连忙求恳道：“下一次我一定注意不再受伤了。”
虚无面沉如水，但却没有驳回怀素的请求，而是示意她伏在石台上，然后自怀中取出一柄小小玉刀，开始切削起她臀上的焦痕来。
怀素的身躯轻轻颤抖着，显得在强自忍着痛。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虚无大人，您前些天回来后就总是坐着不动，究竟为什么？”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令虚无的手轻轻一抖。他旋即恢复了正常，一边继续切削着怀素伤处的焦肉，一边道：“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小妖，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存在的妖。”
怀素哦了一声，道：“那她一定很漂亮了。”
虚无沉吟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出合适的形容词：“不，她不是漂亮，而是完美，彻头彻尾的完美。”
怀素微微转头，道：“你不是说现在的我就是阴间在阳世的完美再现吗？”
虚无摇了摇头，叹息道：“这怎么一样？有了你的存在，我的确成功将黄泉子民在阳世重现。你也许现在都还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重大意义，这意味着我已然接近于窥破天地大道，比之羽化飞升，境界又何止高出一筹？然而把你作得再好，也不过就是技近乎道，可是那个妖……那个妖……她本身就是天地大道！”
一说到青衣，素来镇定如恒的虚无竟不知不觉得的激动起来：“你并不理解完美的含义。仅仅是她的一只手，一只绝无分毫瑕疵的手，就已然颠覆了我许多关于大道本源的认知！这根本不可能，世上绝不应该出现如此完美的存在，不管她是人是妖！不行，我一定要再见她一次，明天就去无尽海！”
“那我怎么办？”怀素低呼道。
虚无心思显然早已尽在遥远的无尽海，浑不在意地道：“此地人畜绝迹，毒物蛇虫只要闻到你身上气息就会远遁千里，所以你呆在这很安全。再过七日，待你全身经脉稳固，就可以重行起手修炼三清真诀。又七七四十九日后，你应就可以逐渐将背上双翼收拢体内，披衣着装，并且不再畏惧阳光。”
“你不是说过，作为世间惟一一个可以修炼三清真诀的黄泉子民，我今生成就不会在什么真人妖皇之下吗？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满足，还要去无尽海看那只小妖？无尽海可是天下凶地！”
虚无嘿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这些天来我日夜苦思，均觉得世上绝不应该出现如此完美之物。若不再看上她一眼，我今生休想再有寸进。你是我前面几十年的最高成就，然而大道无穷已，我辈求道之人，求索又岂有尽头？”
说话间虚无已削尽怀素臀上焦肉，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肉。他刚一停手，那巴掌大小的创口就开始自行愈合，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怀素臀上又复光洁一片，没有一点受过伤的样子。如此身躯，自非阳间众生所应有。
看到怀素从石台上下来，虚无叮嘱了几句今后的注意事项，要她苦修三清真诀，就欲转身出洞。怀素早已熟知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风格，当下追上去叫道：“你真要去无尽海？”
“当然。”
怀素又道：“无尽海是群妖聚居之地，你单身前去，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虚无长笑一声，道：“这天下虽大，还没什么我虚无去不得的地方。既然让我知道了无尽海的方位，我又怎能不去？再者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能再见那小妖一面，我就是真的战死无尽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虚无笑音尚在洞穴中回荡，人早已消逝在隐隐青峰之间。
正午时分，青城本该是阳光明媚，但此刻整个山峰漆黑一片，有如中夜。
天空已深黑如墨，浓云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将天光死死地挡在云层之外，才造成这一种昼夜颠倒的异象。
虚玄立在青墟宫中，仰首望着头顶越垂越低的云层，右手藏在大袖中不住掐算着什么。不远处的钟楼处传来钟鼓之音，已是午时三刻了。
啪的一声，几乎要压到青墟宫最高的云天殿殿顶的黑云中忽然亮起一道细长的电火，就似是一条灵动之极的小蛇，在空中盘旋良久才不情不愿的散去。这条电蛇与众不同，通体闪耀着幽幽紫光。
一名道人飞奔赶来，急急地道：“虚玄师兄，道心阁中忽然涌出大量灵气，守在四方的弟子快要顶不住了。看这样子，吟风应该提早于今日出关。”
虚玄点了点头，吩咐道：“虚天，再调三十六名弟子过去，务必多顶一些时候，必要的时候你也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
虚天先是应了一声是，然后犹豫着问道：“师兄，为了吟风的这次闭关，我宫一共有一十六名弟子道行全失，这……这值得吗？”
虚玄淡然道：“待吟风出关，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了。虚天，天下大乱初生，你要抓紧这最后的一段安宁时光好好磨励道行，到时才不至丢了性命，损了道果。”
虚天点头应了，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大以为然。然而青墟宫中规矩最是严柯，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一点上青墟宫比之官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虚玄为人虽然谦和，但所说的一切都不容反对和置疑。
道心阁不过是一座以木结构为主的偏殿，过去不过是间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被粉刷一新，外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咒符，殿周遍插各色法旗，三十六名青墟宫弟子依着方位盘膝而坐，身上光彩隐隐，正全力驱动法阵，与殿中忽隐忽现的紫色电芒相抗。
道心阁门窗紧闭，然而一道道暗紫色光芒从门窗缝隙中透出，偶尔会有一条粗大的紫色电蛇在阁外成形，绕着道心阁飞舞一周，沿途吞掉不少符咒，这才咆哮一声，化成电炎散去。
虚天立于法阵外侧，左手平伸，掌心中放出一道浅棕色光芒，照耀在法阵上。法阵哪住出现不稳，他放出的光芒就会照耀在哪里，逐渐把波动平息下去。可是见了这样一条如有灵性的紫色电蛇，虚天脸上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当初吟风初次现身时，也是紫电连天，天火熊熊，然而那时的紫气醇正平和，带着巍巍天地之气。可是这一次现出的紫电中透着暗黑，阴阴令他感觉到血腥杀伐之意，若非知道殿中闭关的乃是吟风，虚天几乎要以为是哪一个介于正邪之间的人物又要出世了。
阵中法旗如在风中，狂舞不定。虚天业已感觉到手上压力渐重，逐渐地吃力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忿之意，吟风才修炼多少年，自己又修炼了多久，现在还有三十六名弟子为辅，即难道还能输给了他不成？
心意一起，虚天即刻伸指在左腕上一点，掌心中光芒登时强了一倍！阵中法旗一面一面地停了下来，道心阁中的紫芒也黯淡下去，再也不显凶相。
虚天心中正暗自得意时，忽然心口处感觉到一点灼热，紧接着整个人如被一道涛天火流冲中，胸口一紧，身不由已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甫一出口，就化成了熊熊紫炎！
扑通一声，虚天倒飞出十余丈，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四肢百骸如散，真元四处汹涌，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再也爬不起来。
虚天挣扎着向道心阁望去，浑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望才发现整个道心阁连同周围的法阵都已荡然无存，宫内弟子四散躺倒了一片。
道心阁原本所在之处燃着淡淡的紫色天火，离地一尺处浮着一朵斗大的莲花，吟风虚立莲花之上，一条由暗紫电炎凝成的紫龙正绕着他翻飞不定。他双眼中闪动着夺目的金色光华，已完全看不清瞳仁，只能望见一片茫茫金色。
虚天与吟风目光一触，立时有如裸身卧雪，通体凉了个透，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气早被惊到了九宵云外去。
此时远方传来一声长笑，虚玄一步数十丈，几步间就已在吟风面前立定，含笑道：“恭喜师弟再有进益，不知这一回修成了什么神通？”
吟风淡淡地道：“没什么，不过是拂去灵台浮尘，看清了些前世因果而已。”
虚玄大喜，道：“想不到师弟道心已有如此进境！如此看来，羽化飞升也是指日可期啊！”
吟风面无喜色，反而低叹一声，道：“飞升不过是囊中之物，又何喜之有？”
虚玄点了点头，道：“那你现下意欲何往？”
吟风道：“我要下山一次，去了却一桩因果，去去就回。”
也不见吟风有何颂咒聚元的动手，忽然间足下莲花就冉冉升起，载着他如流星般向东南方去了。
直到吟风化成的流星消失天际，虚玄这才回身，扶起了仍无力瘫软在地的虚天。虚天此刻惊魂未定，骇然道：“吟风他道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高了？就是师兄你似也有所不及。”
虚玄呵呵一笑，道：“不必惊慌。适才吟风拂净灵台，与天地交融一体，才能够看得清过去未来，悟出因果轮回。你那时心存对抗，实等如是向天地大道出手，岂有不吃苦头的道理？”
虚天此时方才悟了，心中惭愧，慢慢挣扎着爬了起来。
阴暗，潮湿，狭小，充斥着扑鼻的恶臭，似乎阴间阳世的牢房都是一个样子，酆都地府临时关押犯魂的地牢也不例外。
女孩蜷缩在牢房一角，怀中依然紧紧抱着那束回魂草不放，听到牢门声响，登时吓得全身一颤。
进牢房的正是那骑士队长。他身材过于高大，在如此狭小的牢房中几乎转不过身来。他单膝点地，在女孩面前蹲下，用极为低沉的嗓音道：“我叫吾家。”
女孩慢慢抬头，终于认出了眼前的骑士队长，于是眼中惊惧渐去，轻声道：“张……殷殷……”
骑士队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既非死魂，也不是生魂，按理说该是阳寿未尽，为何要到阴司地府来呢？”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得牢房外一阵喧闹，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那小贱人关在哪？先待大爷我修理她一顿，然后再找那混蛋算帐！”
吾家头盔中暗红目光一亮，站起身来，挡在了牢房门口。
那张狂的笑声越来越近，随即从牢房通道尽头转过一个黑脸大汉，左右簇拥着十来号狱卒之类的人物。他一见吾家站在牢前，先是一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回过神来，大笑道：“原来是吾大将军，怎么这么好的兴致，突然来探牢了？昨日吾大将军一矛之威，我可是一直铭记在心呀！”
吾家已然认出这黑脸壮汉就是昨日被自己一矛分尸的持斧骑士。阴司有职衔者与寻常死魂不同，都是在藉鬼官，除非被人用道术直接催化，否则就是切得再碎，过后也能复原，但鬼力大损自然是免不了的。
他被吾家分尸后已比寻常鬼官强不了多少，暂时无法留任巡城甲马。此时看他一身典狱官服色，想必是被调任到这座牢狱任职。才不过一天功夫就能调任新职，看来这黑脸壮汉也不是个寻常人物。不过他恰好调任这座牢狱的狱官，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心。
吾家盯了他一眼，黑脸壮汉的笑声登时一窒，然后吾家方道：“你来干什么？”
黑脸壮汉气焰再起，嘿嘿笑道：“我来自然是要好好拷问一下这个小贱人，看看她究竟是哪里混进来的奸细。不过看她的样子还挺倔强的，不用点特殊刑法，还真未必能够让她开口。”
“不准。”
黑脸大汉猛然一阵狂笑，回头向手下们道：“你们听到了没有？吾大将军不许我对犯人用刑，这里是谁掌权啊？”
可是他这一番问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狱卒们看着吾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一时间只气得他黑脸发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吾家冷冷地道：“我虽不掌此狱，但你若敢不依律办事，我一样可以斩你于此！”
黑脸壮汉失声道：“你就不怕流放域外百年吗？”
此时旁边一个狱卒小声提醒道：“吾将军当年就曾被流放外域，是惟一一个活着回来的。”
黑脸壮汉怔了一怔，然后咬牙道：“好，吾家，算你狠！我就依律办事，前八品的大刑一个也不用，咱就只用第九品的小刑。来人哪，把这小贱人给我拖出来！吾大将军，你还不让路吗？”
吾家终于让开了一条路，看着四个狱卒小鬼将张殷殷从牢中拖出。张殷殷初时并未挣扎，但在经过吾家身边时忽然挣开，将一物放在吾家手中，才随着一众狱卒离去。
直到众人离去，吾家才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束已经枯黄的回魂草。
卷二 逐鹿

章一 知返
“呀喝！”
一记声若郁雷的喝声从黑铁头盔中传出，在大地上激起滚滚烟尘，轰轰隆隆地向四方散去。喝声中除了慑人声威，还有着说不出的压抑沉郁。
空中六只人面鹰身的异鸟正急速俯冲扑击，被这喝声一激，登时惊得全身一僵。就是这么一点耽误，下方的铁甲骑士已竖起双尖钢矛，抖出重重矛影，闪电般向空中虚刺六记！
六记破空声完全汇合成了一记，那六只异鸟头颅忽然爆开，炸成一团血肉混合的血雨，然而身体仍然维持着俯冲下击的姿势，只是一个个都失了方向，扑扑通通地栽落在那骑士的周围，翅膀犹自扑个不停。
最后一只异鸟正贴地从后飞来，直扑骑士骨马后腿。它飞得太快，虽然已经看到了同伴们一一倒下，但充满了杀意和兴奋的脑袋根本无从反应这样的事实，依然维持冲势，一双利爪抓向了骨马后腿的关节。这并不怪它，在这片土地上异鸟是强悍的存在，就算与酆都鬼府的巡城甲马一对一战斗时都不落下风，何况此时是以七敌一？在异鸟的眼中，数量少于自己的巡城甲马也是一块肥肉，不过是长了几根刺，吞下去时要小心些而已。
就在它利爪快要抓到骨马后腿时，那匹骨马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原地转身，变成侧对着它，然后马上骑士俯身探手，覆盖着铁甲的大手一把握住它的脖子，轻轻一拧，就令得它头颅彻底转了一圈。
它惊慌失措，拼命以无坚不摧的利爪抓着骑士的手臂。但平时可以轻易撕开的钢铁这一次却显得无比坚硬，它挣扎着望去，才发现骑士甲胄上浮着一层淡淡黑光，轻而易举地挡开了它的利爪。
斩杀最后一只异鸟后，吾家终于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杀这七只异鸟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想当年流放外域时，所遇到的那一只妖魔不比这些异鸟强上个十倍八倍的？他之所以用上了震魂吼，不过是想要发泄一下胸中郁结不去之气。
吾家向南方遥望，若再向前前进个七八百里，才会找到一些能够让他活动开筋骨的妖魔，这附近就不要奢望了。他犹豫半天，还是拨马向酆都城行去。倒不是他怕单枪匹马的深入险地，而是再不回城，就要错过下一次带队出巡，这可是违律之事。
过了弱水，酆都就在远方浮现。
吾家放慢了座骑，慢慢向酆都行去。他实有些不愿回酆都，倒是十分怀念在外域流放的生涯。
一条路总有尽头，吾家走得再慢，酆都大门还在出现在眼前。吾家刚要上前要鬼卒开门，胯下骨马忽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吾家双目血光大盛，黑铁头盔缝隙中几乎喷出长长的血色火苗，双尖钢矛矛尖处也浮起了一层乌光。
他回身望去，血色目光穿透重重迷雾，但见弱水边一叶摆渡轻舟刚刚停靠在岸边，从舟上下来一个素衣如雪的女子。
她发如墨，衣胜雪，然则一点朱唇，在这灰蒙蒙的阴间显得如此耀眼。
吾家的身体不住膨胀收缩，挣挤得盔甲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这是因为他心神惊疑不定，引致体内鬼力起伏所致。他心中惊诧不已，只不过是看到了她一眼而已，怎地自己就险些要乱了真元心神？
而且这女子又是何人，竟然能令自己心中如此不安？当年就是南疆那几头有名有姓的妖魔也未曾给过自己这等威压！
那女子遥望巍巍酆都，就这么看了片刻，忽而掩口轻笑，一时间似乎将这死气沉沉的阴间也笑得春暖花开：“啊呵呵呵呵，我苏姀又回来了！”
这一声笑，刹那间已传遍千里！
吾家根本来不及去思索她话语的张狂放肆与她婉约风仪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还在惊疑不定时，那女子已如闲庭信步般向酆都城行来，每一步都端庄如仪，却又隐含脉脉风情。可是吾家哪还有心情欣赏她无双仪容，他骇然盯着那女子飘飘如仙的裙摆，心神几乎都要炸开！
那女子款款走着，身形忽隐忽现。以阳间距离来计，从弱水之畔到酆都城下何止百里？但她也没走几步，竟然就到了吾家身边，与他擦肩而过。
恍惚之中，吾家似乎觉得她与自己擦肩而过所耗去的辰光，比她从弱水到酆都所用去的辰光都要长些。
“原来是只小鬼啊，气势倒还不错。”那女子如歌般的声音在吾家耳边回荡着时，人已经立在了酆都城前。
苏姀微眯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高耸得不见尽头的酆都城墙，半天才摇了摇头，轻叹道：“这许多年不来，酆都原来还是老样子，修得这么厚实。看来地府这些大鬼小鬼老鬼少鬼一点长进也没有。”
苏姀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百丈外酆都城墙上的一处，忽而玉面一寒，喝道：“都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你们那十个阎王，让他们速速大开中门出迎！若是出来的慢了，小心姐姐我这就拆了你们的大门！”
苏姀目光落处看似是一堵城墙，其实是一个隐藏在幻术中的城门，且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处经法术处理过的墙壁，守门鬼卒可以透过这两处地方观看到城门外的情况，必要时还可以启动城墙上的机关阵法，以御外敌。
此门乃是一道主门，守门鬼卒足有数百之众。他们平日里本是颐使气指惯了的，但这次一见苏姀，立刻吓得魂飞魄散，不待顶头上司吩咐，就有几个飞奔向阎王殿报讯，就似生怕报讯晚了，苏姀真的会把酆都大门给拆了一样。负责守门的军士也只顾着缩起来发抖，当然没有功夫去责难手下擅自越权。
酆都城外，苏姀又柔声道：“你们这些小鬼真没规矩，就让姐姐我在这里干等吗，还不备座上茶？”
这么淡淡柔柔的一句话，却有着无以形容的穿透力，吾家一时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整个酆都都听到了她这句话。
苏姀声音清冷深处透着一点柔媚，若细细听来，足可使人疯狂。可惜苏姀所对的都是鬼卒阴官，只感受得到她语声中摧魂夺魄的大威力，根本无从体会那声音中切切刻骨销魂之意。苏姀倒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对着鬼卒说话实在浪费，只是几百年前的习惯使然，每一句话都是这么说的，一时间改不过来而已。
吾家头脑中忽然一阵清明，这才明白原来这神秘女子是来酆都找麻烦的，而且根本无惧十殿阎王。他想起了自己的职司乃是酆都巡骑护卫统领，护城可是职责所在，于是一提钢矛，自胸中提起一道杀气，大喝一声：“妖孽狂妄，竟敢酆都来撒野？”
苏姀闻声回头，面上闪过一丝讶色，然后含笑道：“小鬼胆气倒是足呀，不错，姐姐就是要来酆都找事的，你待怎样？”
吾家从铁盔缝隙中喷出一团白雾，喝道：“当然是把你这妖孽拆骨碎魂，以戒效尤……”
看着苏姀含笑的双眼，吾家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能把这句话说完。他心中十分清楚，若与苏姀决死一战，被拆骨碎魂的多半是他。
苏姀微笑道：“看来你这小鬼还算聪明，知道若惹怒了我，连鬼都没得做。”
吾家听得此言，突然大喝一声，策动胯下骨马，跃马挺矛，反而向苏姀冲去！一时间酆都城墙后一片惊呼，所有的鬼卒都没想到他竟然真敢向苏姀动手。
苏姀如银铃般笑了一声，道：“小鬼胆子好大！”
吾家尚没什么感觉，但骨马听到苏姀这一句话，立刻抵受不住她语声中的大威力，人立而起，掉头就要逃走。
吾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任那头战马逃向远方，挥动双尖钢矛苏姀当胸刺去，一边喝道：“与其被你吓死，倒还不如战死！”
也不见苏姀有何动作，身周就亮起一层淡淡彩光，轻轻巧巧就抵住了吾家的钢矛。
吾家暴喝一声，手中钢矛乌光大盛，灵力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苏姀护身彩光乍现一道夺目光华，竟然被吾家一矛攻破！
苏姀再次动容，笑道：“咦？倒是小看了你这只小鬼。奇怪，难倒我真的老了，连人都看不清楚了？”
她口上如此说，身体轻轻一摆间已让过了吾家的钢矛，而后一只素手向他肩头拍去。虽然苏姀身高只及得上吾家的胸口，要高举起手才拍得到他的肩膀，且那一只绝不应属于阴间的纤手看起来是如此柔嫩，若拍在吾家生满了倒刺的肩甲上，还不得废了？
但还未等她手落下，吾家就后退了一大步，刹那退出十丈，然后钢矛指天，大喝一声，一道淡黑色龙卷凭空生成，向苏姀袭来！
苏姀淡淡一笑，身体如落叶随风，飘荡而起，眨眼间出现在吾家身前，一只纤手又向他肩头拍去。这一次手落如电，速度比起刚才那一拍少说快了一倍，哪知吾家周身泛起黑光，速度也随之倍增，再一次让过了苏姀的一击！
苏姀轻轻地咦了一声，左手五指舒展如兰，带着五道水蓝色光华，硬抓向吾家刺向自己胸口的一矛。爪矛相触之际，酆都城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苏姀傲立原地，吾家则腾腾倒退了十余步，才算止住身形。然而苏姀也未没想到吾家竟然能够硬接自己的一抓，看他这一矛上所显的道行，比之初开战时何止强了三倍？
一时间，酆都城外雷声滚滚，烟尘冲天，吾家已与苏姀舍生忘死地斗在了一起！
酆都城墙后一众鬼卒只吓得瑟瑟发抖，心中不住祈祷，只求吾家不要真的激怒了这恐怖的女人。
酆都城外激战正酣，阎王殿中也失了往日的安宁肃穆。
“她真的又来了？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宋帝王面上仍是一副凶相，但手中牙笏不稳，险些掉下地去。
宋帝王旁边一名侍官忙向前来报讯的守门鬼卒问道：“你确定来的真是……真是……苏姀？”说到苏姀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守门鬼卒慌忙答道：“那女子自称苏姀，是以小的急忙来报……”
他话未说完，宋帝王就已怒道：“自称！自什么称，还不快去给我探个明白？若她不是苏……苏……本王就将你清退鬼藉，油炸万年！”
那守门鬼卒只吓得几乎瘫在地上，一边口中称是，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出殿去。
一个侍官向宋帝王道：“王爷，刚刚她让王爷们大开城门，出城相迎的话传遍全城，可是连小人都听到了。如此道行，恐怕十有八九就是苏姀了。王爷您准备怎么办？”
宋帝王勃然大怒，道：“胡说！本王乃十殿阎王之一，份属鬼仙，哪有可能出城相迎一个妖女！何况还要中门大开？我堂堂地府颜面何存哪？”
侍官面上阵青阵白，连连告罪。宋帝王面色稍缓，喘了几口粗气，忽然道：“你去其它九殿探探，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办。我这边也好早些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慌乱。”
侍官一怔，问道：“王爷准备什么？”
宋帝王大眼一瞪，道：“当然是准备开城出迎了！”
楚江王端坐大殿正中，一张短面上全是黑气。听完了守门鬼卒禀报，他忽而重重一拍身旁几案，声如雷鸣，惊得满殿上下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楚江王怒喝道：“好不容易太平了些日子，没想到她竟然又找上门来！这还不是因为泰山王昏庸无能，任人惟亲，才引来了天怒鬼怨？”
殿中无人接口。
楚江王哼了一声，又道：“如果不是泰山王，那多半也是转轮王惹得祸，他见风使舵，胡作妄为，这不就惹出了祸事来？”
守门鬼卒还是初次听到楚江王如此编排两王，愕然抬头，正好与楚江王目光对上。楚江王暴喝一声：“看什么看？这事本王早就知了，还用得着你来报？”
守门鬼卒急忙拼命叩头，狼狈万分地逃出殿去。
第十殿中，转轮王面有微笑，抚着短须，耐心地听完了守门鬼卒的呈报，道了声知道了，就挥手命他退下。左右立刻拍马道：“王爷处变不惊，实是我等不及。”
转轮王呵呵一笑，向左右道：“怕什么！我可是薄上有录之仙。再说就算有天大的事，还不是有前面九王担着吗？”
平等王看着守门鬼卒出了殿，面如死水，看不出半分心事。此时左侍凑上来道：“几百年后苏姀重归地府，恐怕秦广王要有麻烦了。说不定王爷因祸得福，还能向前再进上一步两步的。”
右侍立刻道：“王爷休要听他谗言！此刻宜静而不宜动，且先看看苏姀来意再说。万一轻举妄动，再出了什么纰漏，可又要给秦广王抓住把柄了。”
平等王双目一瞪，怒道：“都是废话！”
“王爷！王爷！”随侍诸官一连叫了数声，才令秦广王回过神来。
一名心腹小声道：“王爷，臣已令那守门鬼卒退下了。此刻时辰紧急，王爷身为十殿之首，是战是迎，得有所决断才是。不然的话……”
秦广王呼出一团薄雾，环顾左右，沉声道：“慌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啊？苏姀虽然妖焰冲天，可是也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酆都城高墙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来的。走吧，先去城门处看看再说。”
殿中侍官均觉秦广王不愧是十殿阎王之首，这气度胆识就是与众不同。
吾家吐气开声，身周数道缭绕不散的黑气越发浓厚，宛如数条黑龙，环绕着他上下飞舞着。
他血色目光大盛，大喝一声“妖狐受死！”，钢靴重重踏地，整个人挟着万钧之势向苏姀扑去！
酆都城外骤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呼啸，吾家钢矛宛如天外神龙般向苏姀胸前刺去。钢矛矛尖上不住射出点点乌光，看上去诡异万分。可是苏姀竟然不闪不避，反而挺胸迎上了吾家的钢矛！
当的一声，有如万千巨钟齐鸣，吾家只觉得自己如同和身撞在一座山上，神识魂魄一齐震动，说不出的难受。他定睛看去，立刻大吃一惊，只见苏姀竟然以一只纤纤素手凭空握住了他的钢矛！尽管钢矛矛尖距离她胸口不过一寸，但这一寸似已是永世难以逾越的距离。
苏姀嫣然一笑，道：“你当我们天狐一族只会镇心诀吗？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天狐不灭法！”
她似是存心炫耀，又扬起左手，以几片如贝的指甲在吾家碗口粗细的钢矛矛尖上一抓，结果由坚硬无比的玄冥黑钢锻造而成的钢矛竟然被她生生抓出五道深达寸许的刻痕！吾家这根钢矛在苏姀面前简直就似是面粉做成的一样。
吾家接连断喝三声，连运了三次大力，但钢矛就是不得寸进。矛尖处两道巨大灵力相冲相激，溅出无数乌光如箭，有数道乌光远远飞出，打在酆都城墙上，竟然炸出一个个海碗大小的凹坑来。这几道乌光所落处恰好在城门附近，只吓得城门后面的鬼卒惊叫连连，乱成一团。
吾家见进击不成，猛然一提神识，周身缭绕的黑气尽数收回到盔甲之内。他沉默地后退一步，双臂一收，钢矛竟然从苏姀手中拔出！
苏姀一怔，然后双目泛起彩光，笑道：“小鬼的花样越来越多嘛，待姐姐我看看你究竟还藏着什么本事没用来！”
吾家钢矛一得自由，立刻后退五十丈，与苏姀拉开了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吾家与苏姀大战许久的心得。若是离得远些，就要与苏姀比拼道法。与天狐拼道术，那自然要被打得落花流水。而若与苏姀离得近了，又是近身缠斗。别的不说，苏姀灵动远在他之上，刚刚又见识过了她双爪锋利竟还胜过了自己的钢矛，吾家又如何肯与她近身缠斗？
谁知他刚立稳脚跟，忽然看到苏姀已在自己面前三尺处出现，一只如兰纤手已抓向自己胸甲。吾家左臂在胸前一挡，钢矛带着罡风，从自己身后扫了一圈。当当当当四记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听得吾家自己都是心中一凛。
原来在他前后左右同时出现了四个苏姀！
只见其中一个苏姀笑道：“小家伙，没想到四个都是真的吧？”
吾家的确无从理解，在他印象中分身术仅有一个真身，其余分身虽然也是实体，但道行实力与本体相去极远。如苏姀这等四个分身皆如本体的，实是闻所未闻。吾家明白，刚才也是苏姀手下留情，她稍稍多用点力，刚才那一下就把吾家给分尸了。
吾家口中颂咒，身体一阵模糊，竟然在苏姀面前消失。四个苏姀同时转头，望向远处，果然那边一团黑雾涌起，吾家正从雾中走出。
苏姀与吾家连番激战，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事。自开战之初，吾家战力何止提升了十倍？每次苏姀杀招一出，他总是能及时提升道行，有惊无险地避过，过不多时就能适应苏姀的攻击，转而开始反击。苏姀逐渐提升道行，他竟也一直跟得上。
这一场大战，直看得酆都城内观战之人目眩神驰。
“那是什么人啊？看服色好象是我酆都的守卫。”秦广王不疾不徐地问道。
此时十殿阎王早已云集酆都城头，都在观看着城下那一场恶战。听到秦广王问起，一名侍官立刻答道：“王爷，那人好象是巡城甲马队长吾家。”
秦广王点头道：“真没想到我酆都巡城队中竟然还藏着如此大才。”
楚江王接话道：“那是自然！吾家乃是本王举荐，还能差得到哪去？”
在一旁的宋帝王道：“这苏姀看来犹未尽全力，她该不会真能拆了酆都大门吧？吾家虽然勇猛，可也不是她的敌手啊！”
秦广王凝神望着城外战局，沉声答道：“九尾天狐自然是拆得了酆都大门的，可是依我看，如今的苏姀道行似乎远不到九尾天狐的境界。转轮王，你是十殿阎王中眼力第一，现下仔细看看苏姀道行究竟如何？”
转轮王早就在潜心观战，闻言立刻道：“奇怪，依我看苏姀目前只有八尾的道行。”
平等王讶然道：“转轮王，你真的没看错，她只有八尾道行？当年她来的时候可是已经有九尾道行了。”
转轮王怫然不悦道：“在这阴司地府中，还没有什么东西能瞒得过我的双眼去！”
楚江王闻言喝道：“既然如此，那还跟这头狐狸客气什么，直接骂回去就是！”
宋帝王立刻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她就算拆不了我们的大门，把我们堵在城里出不去也还是办得到的。你这般激怒了她，那时该如何是好？狐性多狡，又何况是天狐？依我看，这多半是苏姀之计，诸位不可不察。”
楚江王怒瞪回来，喝道：“难道我们还真的大开城门，出去迎接不成！堂堂阎王啊，这样做颜面何存？”
泰山王不阴不阳地道：“既然楚江王如此说，那就请您出城迎敌，将天狐赶回来处吧！这样就保全了我等的颜面了。”
楚江王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
秦广王哼了一声，缓缓地道：“大敌当前，诸位还要争吵吗？争来争去，无非是不想担这个做决定的责任而已。既然如此，那一切就由本王来承担好了。来人，鸣号，把那个什么吾家给召回来！”
一声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刹那间传遍了百里方圆。听得号角声，吾家吃了一惊，而后喟然长叹，跳出战圈，向酆都城奔去。
苏姀含笑立着，倒也不追。
秦广王理一理袍服，就向城下行去。宋帝王忙跟上来问道：“您真要开门出迎？”
秦广王道：“当然。”
片刻之后，阎王殿中灯火通明，鼓乐喧天。苏姀高居上座，两侧一边五个阎王，依着次序作陪。高阶前数十名鬼女正自轻歌曼舞，殿侧一排列着十余名乐手，丝竹阵阵，舞乐糜糜。
别看此处是地府阴司，然而殿中金碧辉煌，舞伎乐师，无一不是人间难遇之才。在这地府之中，繁华竟然远胜阳间。
苏姀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笑道：“几百年不见，你这里倒是经营得不错呀！我看就是当朝宫中的舞乐，多半也不及你这里的水准。”
秦广王闻言呵呵一笑，道：“这倒也不难。阳间寿过七十已是古稀，可是我这里死魂却可长存。把那些前朝有名有姓的舞伎乐者凑到一起，当然要比阳间的水准强上一线。这倒是有些胜之不武，说来实在惭愧。”
苏姀望着秦广王，笑道：“你私扣阴魂不放，被上面知道了可是大忌啊！”
秦广王一点也不惊慌，道：“我哪敢私扣阴魂？这些人生前都有不同罪孽，需要相应下狱受苦，我把她们放在殿前服役，就算抵过了应受苦刑的时间。她们倒都还愿意。”
苏姀笑道：“这还有不愿意的？”
秦广王不语，只是呵呵笑个不停。
此时宋帝王向苏姀一举杯，道：“苏仙子……”他话未说完，秦广王忽然重重掐了他一下，将他后半句话掐在了肚子里，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她讨厌的就是仙。”
宋帝王恍然大悟。苏姀身为天狐，仙人正是她的死对头。可是不叫苏仙子，又该怎么称呼她？直呼其名太过不敬，若以职司官名相称，她哪有官职？若是干脆不提她的名字，也是不妥。就在他犹豫不决、僵在当场之际，又是秦广王凑过来低声解围道：“她最喜欢别人叫姐姐……”
宋帝王当场愕然！
姐姐二字实在是太过肉麻，若是真的叫了，他还不得成为酆都千年笑柄？就算是摄于苏姀淫威，所有的阎王都叫了姐姐，那自己这个开了先例的也与众人有所不同，弄不好还得在史册中记上一笔。直到这个时候，宋帝王才体会到了秦广王的老奸巨滑之处，他与苏姀应酬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句话是需要称呼她的。
可是宋帝王举杯相邀，已经开了个头，此时苏姀一双妙目正自盯着他，又哪有可能缩回头去？宋帝王满心懊悔不该抢先拍这个马屁，本想讨个巧，可没成想反倒把自己给装了进去。
宋帝王已经感觉到苏姀目光正逐渐变冷，情急之下勇气陡生，张口就是：“不知苏姐姐此次前来酆都，有何贵干？若有用得上小王的地方，姐姐尽管吩咐。”
宋帝王一语出口，满座皆惊，就连秦广王都侧目以视，没有料到宋帝王不光叫了姐姐，而且还叫得如此自然亲热。
苏姀笑得花枝乱颤，掩口道：“姐姐我这次来的确是有点事的。这其一呢，算算也有几百年未到地府了，现下肚子饿得很，想寻点可口的点心吃吃。”
苏姀此言一出，在座十王登时有九王面色大变，有一些资格老的地府官员在偏席作陪，听到后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十殿阎王中只有五官王是新晋，从未见过苏姀，浑然不解她话中之意，向身边的平等王探问道：“苏……喜欢什么样的点心？”
平等王怒视了他一眼，拼命压低了声音，回道：“亏你也是十殿阎王！天狐会喜欢什么点心？天狐最喜欢的就是你我这样的鬼仙！”
五官王这一惊非小，忙又问道：“那我们怎么还把她给放进来了？”
平等王白了他一眼，并未作答。五官王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苏姀喜欢吃鬼仙，可未必就喜欢吃他们，若是哄得她高兴了，酆都城中何止万名鬼卒丁役？随便找些给她吃就是。但若不放她入城，被她拆了酆都城门攻进来的话，那他们这十殿阎王首当其冲，估计都得入了她肚子。那时苏姀可未必管吃不吃得下。虽然说十殿阎王均是薄上有名的鬼仙，毁了也能重生，但那毕竟只是据说，还没有哪个阎王真的愿意冒这个险。
此时苏姀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五官王的身上，淡笑道：“你们两个私下里在嘀咕什么呢，是不是想给姐姐我下毒呀？”
五官王不愧身为十殿阎王，定力非同寻常，起身举杯道：“小王正与平等王商议，该给姐姐准备什么样的点心呢！”
苏姀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可不象你们的秦广王，满心只在计算着姐姐我的道行是八尾还是九尾，好看看能不能反过来吞下我。”
秦广王面不改色，抚须笑道：“哪有此事？我本事就是再大十倍，也没有这个胆子。”
苏姀先自饮下了一杯酒，淡笑道：“你若是没这个胆子，怎地我的弟子误入了地府，你们也敢扣着不放？”
秦广王心中微微一惊，道：“敢问那弟子姓甚名谁，我这就派人去查，只要不是注定阳寿已尽，那就一切好说。”
“张殷殷。”苏姀面带微笑，声音却是寒入骨髓。
听到这个名字，十位阎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知此人是谁。秦广王立刻吩咐了身边的侍官去查，然后起身向苏姀劝酒。他既然带了头，其余九王就一一上前敬酒，惟恐落了后。
一时间阎王殿上美酒如泉，马屁似潮，好不热闹。
苏姀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片刻功夫就已喝下十余坛烈酒。地府所藏之酒与阳间又有不同，酒性烈了何止十倍，十余杯酒下肚之后，有几位酒量小点的阎王说话已有些不清不楚，苏姀仍无分毫醉态。阎王们酒意一上，说话也就没了许多顾忌，一声声姐姐叫得无比亲热。殿上侍立的阴司鬼侍虽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然一个个镇定如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愧是地府千百年来精挑细选的人才。
没过多时，一个侍官一路小跑入殿，来到秦广王身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近在咫尺的苏姀，登时吓得牙关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广王略一沉吟，当即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讲。”
那侍官吞吞吐吐地道：“王爷，张殷殷已然在册薄上查到，的确是收押在牢。只不过……现在有些不大方便。”
殿中光辉骤然一暗，刹那间阴冷了许多。
秦广王双眉一轩，沉声道：“有何不方便之外，尽管道来！”
侍官额头冷汗滚滚而下，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道：“张殷殷因逃狱伤人，尚未审罪入狱，因此被暂押未决牢中，这个……受了些拷打。下官前去提人，结果新任典狱官董言口称没有泰山王的手谕，谁都不能把她提走，然后一阵乱棍将下官打了出来。”
秦广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向泰山王道：“未决牢及审决人犯生前善恶事不是本王的职司吗？何时成了您的所司啊，本王连提个人犯都提不出来。”
泰山王面色当即大变，忙道：“真有此事？董言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本王定要好好责罚他一番！”
“你就是泰山王？”苏姀道。
泰山王面色微变，忙道：“难得姐姐记得。”
“责罚？你准备怎么责罚啊？”
苏姀一句话温温婉婉的说完，还未等泰山王说话，她忽然黛眉一竖，纤手一拍几案，森然道：“我苏姀的弟子你们也敢上刑，这且不说，现下我已然坐在这里，还敢扣着人不放，你们是不是真的想验验我的道行啊？”
她纤手落于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看上去与一个寻常弱女子拍案没什么区别，然而支撑着大殿的三十六根黑岩巨柱中的八根忽然无声无息地化成石粉，散落了一地。整个大殿轰的一声闷响，已是摇摇欲坠。
诸阎王个个色变，除却秦广王稳如泰山外，其余各王纷纷运起法力，将几乎要倒塌的殿顶撑住。阎王殿与酆都其它殿堂楼宇不同，此处由历代阎王设下了重重法阵禁制，就是那些大力鬼丁用巨锤猛砸，也伤不了阎王殿一砖一石。可是苏姀轻描淡写的一拍就毁了八根大柱，显然还是手下留情，这又该是何等道行？阎罗诸王心中暗忖，只怕是他们顶头上司在此，也不过就是这等声威了。
整个阎王殿摇摇欲坠，四处不时爆出团团火花，舞伎鬼侍四处奔走，乱成了一团。然而十殿阎王有的在苦撑将倾的大殿，脱身不得，那几个能够抽身的自忖必然逃不出苏姀的魔爪，谁敢拔腿开溜？
危难关头，还是秦广王镇定自若，他先向苏姀道了个罪，然后吩咐侍官道：“传我的令，带上三百护殿卫士前去未决狱提人，有敢阻拦者立即拿下，革消鬼藉，打入血池地狱！”
那侍官得令去了，泰山王面色阵红阵绿，再未敢多说什么。
这一次没过多久，殿外就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十余名护殿禁卫涌入了阎王殿，分向两边一立，现出中间一个女孩来。她披散着一头青丝，着一袭布裙，茫然望着殿中众人。待看到苏姀时，她双眼一亮，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迟疑着叫道：“你是……师父？”

章二 惊梦
“师父”二字一出，阎王殿上知情者人人皆惊。
知道苏姀弟子被抓是一回事，但现在张殷殷真在眼前，十殿阎王才觉得大事不妙。可是谁又能想得到这么一个柔弱女孩竟然会是苏姀这几百年不闻消息的大天狐的弟子？众阎王心神荡漾之下，法力未免有些不稳，殿顶立刻扑扑掉了不少碎石下来。
秦广王本是镇定自若，但当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一道裂缝时，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阎王殿中以黑玉铺地，上面隐隐约约透着些暗紫色的纹路。这些紫纹可非同一般，乃是前代阎王卸任登仙前以仙法作成，专为抵挡来自于九幽之下的秽气侵扰，是以这些黑玉坚硬无比，纵是整个阎王殿都塌了，黑玉地面也会安然无恙。
然而苏姀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就在黑玉上震出一道长长的裂纹，如此功力，如何让秦广王不惊？他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这一击显露的至少是八尾天狐的道行。
秦广王心中忧的另有一事，那就是维持黑玉上法阵的灵力实际上来自于神秘莫测的酆都内城。
酆都外方而内圆，百丈高墙所围之地正中另有一座内城。这座内城周环百里，上冲天宵，其高不知几许，通体以深黑色不知是岩是玉的硬石制成，坚固无比，万千年来光洁如镜的外表未曾现过一丝划痕。
内城有一道高十丈的巨门，但秦广王知道这座城门称为耳门，充其量不过是个装饰而已。传说中内城由外而内共有三道城门，每道城门之后都是一个玄奇的世界。其中外门每千年开启一次，然而因何开启，城内是何奇妙世界，却是只字片语也不见记载。算来自秦广王上任时起，至今也不过八百余年，还未得一窥内城的秘奥。至于中门、内门后的世界，根本就是无从想象。
秦广王进过耳门，门后十丈就是一片石壁，再也无路可去。耳门内坐着两名守门人，几百年来从未见他们动过。三百年前秦广王初入耳门时，即发觉根本无从测度这两名守门人的道行法力高深，三百年后秦广王再入耳门，仍然看不清两名守门人底细。
说起来，堂堂十殿阎王，掌管的不过是酆都外围的一小圈而已。
苏姀那一拍虽然威力无畴，秦广王倒不惧怕，他怕的是惊动了内城的两位守门人。酆都城中百万鬼灵，与内城有关联的不过十殿阎王而已。苏姀就是闹上了天去，只要没把哪位阎王给吞了，那事情就盖得下去。
在秦广王眼中，能瞒得住上面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苏姀真吞了哪位阎王，事后也可以想办法推个干净。可一旦惊动内城守门人，就不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楚了。
秦广王正发愁之际，抬头望了一眼张殷殷，忽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然浓眉一竖，伸手一指，怒喝道：“左右，给本王将吾家拿下了！”
吾家本沉默立在张殷殷身后，听到秦广王一声怒喝，不禁愕然，不明白秦广王何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一犹豫间，十余个穷凶极恶的镇殿卫士已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扳腿的扳腿，就要将他拿下。镇殿卫士素来目中无人，但吾家百年流放无恙归来，与苏姀一场大战又震动酆都，可谓勇名在外，是以才会拥上这么多人擒拿吾家，一个个还战战兢兢的，与他们平素凶名大为不符。
吾家也不反抗，束手就缚，只是扬声道：“敢问王爷，吾家究竟所犯何罪？”
秦广王森然道：“本王问你，当日追捕这位殷殷小姐，是不是你带的队？”
“正是。但我是奉了……”
吾家一句话未说完，秦广王即打断了他，喝道：“是你就好！还敢问本王因何治你的罪？左右，先把禁法枷给我上了！”
两名镇殿卫士一声喝，身周黑气涌动，转眼间手中已多了一片闪动着幽蓝光芒的重枷，哗啦一声就套在了吾家颈中，将他牢牢锁住。禁法枷专锁鬼灵，一旦被它套上，吾家法力再高也施展不出来。直到禁法枷当的一声锁死，镇殿守卫们才算松了一口气。守卫队长乃是秦广王亲信，看了秦广王眼色，于是伸手将禁法枷上一个锁钮一扳，于是吾家再也叫不出声音来。
楚江王本来面色如菜，这时才稍稍缓过来一些，悄悄秦广王望了一眼，目光中不无感激。
秦广王不再理会吾家，转向苏姀道：“我地府律令素来严谨，决不会对未决魂灵乱施刑罚。但这吾家带队抓捕……不，请回殷殷小姐时显然未遵律令，给小姐带来些伤损。我地府办事向不徇私，本王已将吾家拿下，这就交由姐姐发落。”
苏姀未去理会秦广王，离座而起，走下黑玉高阶，向张殷殷行去。
“师父！”张殷殷忽然叫了一声，奔向苏姀，一个飞扑冲入她的怀中。
饶是苏姀千年来早见惯了朝代更替、人间悲欢，这一刻抚摸着殷殷黑发的手也有些颤抖。她柔声道：“好了，殷殷别怕。既然师父在这里，那就没事了。都有谁欺负过你，咱们这就一一跟他们把帐算清楚！哼，欠了咱的都得给我还出来，吃了咱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苏姀这么句狠话一放，阎王们立刻又是一阵慌乱，楚江王和泰山王直接相关，更是有些手足无措。
秦广王面色一沉，对阶前侍官喝道：“传本王的令，把那大胆董言革除鬼藉，投入炼魂锅，油炸三日，让他神魂俱灭！”
那侍官一路小跑着去了，转眼间又跑了回来，面有难色地道：“回禀王爷，那董言他……他刚被扔入血池，就抵受不住血水侵蚀，魂魄早就化成了灰，已经无法再入炼魂锅了。您看！”
侍官说着递上一本薄记，正是记载地府小官鬼卒的鬼薄，董言那页上名字已变成了灰色，正是神魂俱销的标记。
“哼，倒是便宜了他！”秦广王余怒未休。
此时张殷殷逐渐收了悲声，抬起头来，笑面如花，从怀中取出一束枯草，向苏姀道：“师父，你看，我已经拿到还魂草了，没给师父丢脸呢！”
苏姀微笑道：“听说你之前已将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的，胆子可不小啊！哼，让你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说说看，这里的老鬼少鬼都怎么为难你了？”
张殷殷浅浅一笑，道：“无非就是鞭打，针刺，火烧什么，就是痛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拿到了还魂草。何况我好像此前不小心毁了不少小鬼，就当是还它们的报应吧！”
苏姀向那束枯草望了望，道：“你采的这束还魂草正好生长了九百九十九年，此时灵力最强。哼，你们看到没有，我苏姀的弟子，采几束草眼力也这么好！”
阎王殿中立刻马屁如潮。
张殷殷道：“若尘服下还魂草，该可以解了孟婆汤，把忘记的事都想起来……咦？我为什么一定要找还魂草给他呢，是想让他记起什么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张殷殷皱眉苦思，苏姀面上悄然罩上了一层寒霜，捧起张殷殷的脸，凝视着她的瞳孔，眼中泛起一点旖旎彩光。苏姀看了一会，柔声道：“殷殷，下了地府后你是不是吃过喝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跟师父说说。”
张殷殷苦思许久。不知为何，她的记忆中出现了一块块的空白，虽然这些空白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大，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处，也就将她的记忆变成了支离破碎的一些片断。苦思之后，一幅模模糊糊的画面才自她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好象在我毁了一小队骑兵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很亲切，也很漂亮。她说我已经很累了，停下来喝口水吧……嗯，我不知道怎么的，也就喝了一口。不过那水好难喝，我没喝完。自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
“好，师父知道了。既然拿到了还魂草，师父这就带你回去了。”
苏姀安慰了张殷殷几句，向秦广王冷笑道：“孟婆换了，孟婆汤也换了，而且孟婆还可以四处走走逛逛，不用死守在奈何桥上：这才几百年不见，你这地府已经气象一新了呀！”
秦广王走近几步，搓着手低声道：“此事实是有苦衷的啊！前些时候纪若尘以生魂之体下到地府大闹一场，前任孟婆被他硬灌下孟婆汤，失了神识。孟婆之位一日不可或缺，所以才选了新人上来。可是这新任孟婆为何会擅离奈何桥，伤着了殷殷小姐，本王实也不知啊！新任孟婆乃是宋帝王所荐，本王这就去查查清楚，依律严办！”
苏姀淡淡地道：“不用查了，把那孟婆也给我扔进血池地狱去！”
“这个……”秦广王犹豫了一下，但一咬牙，仍是道：“就这么办了！”
血池地狱销魂蚀魄，就职孟婆者都不以法力道术为长，一入血池地狱必毁无疑。从这一点上说她反而不若那些死魂，它们浸在血池中起码不会毁灭，只会承受永恒的痛苦而已。
苏姀又向吾家一指，道：“这个家伙真打算任我处置？”
秦广王立刻道：“那是当然。”
苏姀哼了一声，道：“你倒真还舍得！说不定再过上几百年，他就是地府里惟一能够挡住我的人，你这可是自毁长城啊！”
秦广王慨然道：“在您面前，我地府无须设防！”
苏姀轻笑一声，道：“难得你还有这个心！那好，这家伙我就一并带走了。哼，敢跟我作对，等到了阳世，我再慢慢的动私刑。”
苏姀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一声惊雷炸响，而后一个巨大之极的声音喝道：“大胆妖物，敢来地府撒野！今日你还以为走得了吗？”
声音从天而降，带着肃杀，四面八方地从阎王殿的窗户殿门涌入殿中。十殿阎王的面色个个白了三分，这倒非是因为他们畏惧，而是喝声中附带的肃杀瞬间就将他们的道行压低了三成。十殿阎王都是如此，其余鬼卒侍官更不用说了。有些侍官还能发抖，余下的连动都动弹不得。
秦广王见苏姀目光转来，双手一摊，苦笑道：“你刚才立威一击惊动了内城守门人，这个……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唉，这下我该如何向上面交待啊！”
轰隆，轰隆！
殿外传来如雷的脚步声，似乎整个酆都都在随着这脚步声而震动。
苏姀凝神听了一会殿外的脚步声，一把将张殷殷提起，放在了自己身后，向秦广王嫣然一笑，道：“好！看在你这么乖顺的份上，姐姐就帮你解决了这次的麻烦。”
秦广王面色阴晴不定，没有回答。
苏姀双手交织胸前，双眼微闭，开始低声颂咒。她清亮而又冰柔的声音渐渐响亮，充斥着整个大殿，将轰鸣的脚步声逐出了殿外！
咒语将到尾声时，苏姀眉心间浮上一条金纹，逐渐延伸，就似是第三只眼睛一样。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苏姀双眼骤开，周身金光四射，有如一轮朝阳！金光照耀在殿内桌几墙壁上均灼出缕缕青烟，那些鬼卒侍官更是不堪忍受，被烧炙得鬼哭狼号，四处躲藏。
十殿阎王当然不至于如此失态，可是至少有五位阎王眼中尽是一片茫茫金光，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炙热的金芒如针一样刺在他们眼中，过不多时一众阎王就不得不一一闭上双眼，仅有秦广王和平等王还勉强看得见苏姀的身影。
苏姀一身素裙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幅金甲，甲叶如柳如丝，舒卷不定，看上去有二分威武，二分华丽，倒有六分妩媚。从秦广王的角度，只能看到苏姀护身金甲的一角，因为一条条柔软宽大的狐尾已然展开，在空中挥舞不定，将她的身形挡了起来。
“一，二，三，四……”秦广王强忍着眼中的刺痛，一一数着苏姀的尾数。他才数到一半，苏姀的身影就已在茫茫金芒中消失。
苏姀以魂体入地府，本是无形无质。但她从殿内冲出时，众阎王只觉得似是一团飓风从殿中涌出，自己体内神识印记几乎都被吸了出来！
还未等眼目刺痛难忍的众阎王收束心神，扼守神识关窍，好护住神识时，整个酆都城忽然静了！
一片死寂。
那些睁不开眼的阎王又觉得身上一片暖洋洋的，十分的舒服。不知为何，他们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就如同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一般。可是阴司地府又哪来的阳光？
秦广王本来还能勉强看到些殿外的景象，但当最后那一道强光传来时，他再也抵受不住，当头向后便倒。
天旋地转之际，秦广王只听到空中飘飘荡荡地传下一阵清亮的笑声：“看在你们这些大鬼小鬼还算乖觉的份上，姐姐我已经把麻烦给你们解决了。等什么时候姐姐我心情好了，会再来看你们的。”
直到阎王殿中东倒西歪的众鬼官爬起来后，那笑声似还在殿中回荡着。
秦广王立在殿心，望着殿外灰沉沉的天空，面色复杂。这时一个心腹侍官凑上来小声道：“王爷，内城的两个守门人果然少了一个，另一个好像还在睡着。”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苏姀竟然杀了内城的守门人！还说是给我们解决麻烦，唉！”宋帝王不住叹气。
秦广王负手立着，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半天才淡淡地回了一句：“离内城开门还有一百多年，有的是时间想办法补救。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都散了吧！”
众王一一离去，只有宋帝王留着不走，见左右已经清净，宋帝王凑上来问道：“您刚才可数清楚了，那苏姀是不是真有九尾？”
秦广王回望了宋帝王一眼，顿了一顿，才叹道：“她的护体神光太过厉害，本王也只数到一半，接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宋帝王点了点头，心神不宁地匆匆离去。
秦广王挥退了随从，慢慢踱回了后殿，心中想着：“哼！她只一击就毁了内城守门人，这道行还用得着数吗？……唉……”
阴间的茫茫迷雾中，飘荡着落下一个声音：“师父，我还是想不起为何要来取还魂草……难道我也喝了孟婆汤？是不是我也应该服些还魂草。”
过了片刻，幽幽一叹过后，另一个声音道：“你又没喝孟婆汤，服什么还魂草？这草喂给那纪若尘就是了。”
“嗯，好的。”
还魂草灵性相通，用了一株作药，其余的还魂草就会灵力全失。因此阴间虽生着千株万株，实际上与一株没有区别。
深入南疆后，人烟也就稀少了许多。这一带地势起伏不定，山峦众多，密林丛生，交通不便，往往要翻过几座山头，才会见到一两个土著的村落。
南疆处处险恶，然而也时常会见到清溪流泉，碧草星花，山气氤氤，云霭漫漫的清奇胜景。一路向南，可谓十里一景。
此次南行，纪若尘与顾清一路游山玩水，就是有些不开眼的凶兽凑上来也都被二人轻松打发，实在是轻松写意。但探寻灵力之源这种事，所有凶险均是集中在最后阶段，此时的轻松并不能说明什么。
站上山顶的一块圆石后，纪若尘眼前豁然开朗，远山隐隐，雾霭沉沉，沉静中又有隐约的压力。他遥望远方，只觉得面前无边的云雾如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似有一头万年巨兽隐伏其中，正窥伺着他。
自下山后，纪若尘心头就压上了一块极为沉重的巨石，并且每过一天都会更加沉重一分。最近几日，他已完全笑不出来，甚而有时候觉得呼吸都为之停窒！这对于心志极为坚毅的纪若尘来说，实是前所未有之事。顾清也早就察觉了纪若尘的异状，但灵觉已与天地合一的她此次怎么也无法探知他的压力从何而来。她早已用各种卦法推算过此事，结果均是隐在重重迷雾之中，无从得知。
纪若尘心头压力来得莫明其妙，又无法可御，根本不是什么心法道术能够化解得了的，又不知心结来自何方，实是无计可施。顾清别无他法，只得在纪若尘实在承受不时将他拥入怀中，稍稍助他抵挡心头重压。
纪若尘一路苦苦支撑着，直到踏上山顶的这一刻。
二人早自本地土人处得知，此山名为惊梦。
纪若尘本来面色苍白，此时逐渐恢复了血色，看上去已完全与平常无异。但就在刚刚，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心底传来一记脆响，于是知道，心底那最后的支柱已然断裂。
巨石落下，却无声无息。
砰的一声轻响，纪若尘束发的冠带炸得粉碎，一头黑发无风飞扬。
“若尘，你怎么了？”面对无法预知的变化，顾清声音中也隐约现出焦急。
纪若尘轻叹一声，转过身来，道：“我好像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顾清尚未问完，纪若尘已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自有婚约之后，二人之前也偶有亲密举动，但纪若尘如此主动却是前所未有。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瞳，素来云淡风清的顾清忽而口干舌燥，喉咙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此时此刻，仙子已坠凡尘。
纪若尘凝望着那早已刻印在心底的容颜，良久不动，如同此前从未发觉过她的容姿，又似再过片刻就是永别，要在这短短时光中看个够。就在顾清迷离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之时，纪若尘忽然双臂一紧，双唇悄然间印上了她的樱唇。
在这如清淡得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中，柔腻，冰冷，坚硬，炽热，期待，绝望，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了一起，融成了全新的一股味道。
那似乎……叫做肝肠寸断。
刹那之间，顾清双唇微开，已惊得全身僵硬，面上血色尽褪。一抹晕红旋际浮上她的面颊，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靠在了他的身上。她眼中隐现喜色，向纪若尘望去，忽然发现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她的灵觉已变得十分迟钝，直到举目四顾时，才发觉周围已是黑沉沉的一片，有如身处子夜。此刻尚未到午时，怎会现出如此景象？
顾清眼中恢复清明，向天空望去。天空中本是万里无云，艳阳高悬。但此刻空中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铅云，厚重沉郁，将所有的阳光都挡在外面。铅云翻涌不已，还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中天的雷云挤压得逐渐下沉。从她的角度看来，似乎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顾清心头浮上一丝隐忧，铅云中渗着一种玄异的气息，似是极熟悉，又似是十分陌生。
如此异象，必生大变。
顾清忙向纪若尘望去，却见他根本未向天空望上一眼，双眸定定的，只是在看着自己。
顾清心中狂跳几下，道：“若尘，你……”
天地间骤然炸响一记霹雳！
霹雳无声，也不知是大音希声，还是威压如涛，已不需声音。
狂风又起，将顾清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口中。
纪若尘双瞳深处已转成深青色，肌肤上也浮起斑斑铜绿。他放开顾清，转身遥对南方。这时一天的铅云都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天心处的铅云不住向下延伸，形似漏斗。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紫电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欢快地在空中盘旋几下，才一头扎进下方的山林中。
轰然一声，这道细长的紫色闪电有着与其大小绝不相称的惊人威力，所落处骤升一道粗达数十丈的巨大紫色火柱，火焰瞬间由紫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才变成暗红色的普通火焰，再向上冲了一冲后，就化成一道烟柱，冲天而去。
火柱从燃到熄，不过短短一瞬，然而紫火所及处已是一片焦土，密林已被焚成灰烬。
下探的铅云越伸越长，有如一头狰狞黑龙。
噼噼啪啪的，越来越多的紫色闪电从云层中浮出，绕着黑龙飞舞回旋，偶尔有一条闪电落下，就会激起一道冲天火柱。
天已深黑如墨。
但空中乱舞的紫电与时不时腾空而起的火柱映亮了这个世界。只是树花土石，一切的一切都被涂上一层紫幽幽的光芒。这幅图卷本该是幽深诡异的，但在纪若尘眼中看到的，却尽是煌煌天威！
空中张牙舞爪的黑龙终于散了，在深黑的底色留下一块巨大的空白。留白并没有存在多久，一道辉光自天而降，所照耀处焦土复苏，枯树抽芽，刹那间已于这焦雷炼狱中再造出一块净土。
辉光中传来仙乐隐隐，一朵三色莲花自空徐徐降下，莲花上虚立一个男子，以璃珠束发，身着月白仙袍，绣风起云生。
看那如玉似珠的面容，正是吟风！
只是此刻的吟风双目绽放着夺目金光，将这一方世界映得纤毫毕现，光焰之强已完全无法直视！他挟涛涛天威而降，再也不是当日那个始终找不到方向的吟风。
吟风足踏莲花，在空中立定，抬手向纪若尘一指，淡道：“大胆贼徒，你还不知罪吗？”
纪若尘默然不答，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株枯焦的小树，右手竖掌如刀，一下一下地切削着焦木，转眼间一根木棍已近成形。他肌肤上逐渐透出阵阵青气，每出一刀，青气就浓了一分，渐渐将他整个人罩于其中。
呛的一声，顾清古剑出鞘，挡在了纪若尘身前，喝道：“笑话，他何罪之有？我们受命于天，岂是……岂是你能随意裁定的！”
吟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一句话，顾清初时说得从容坚定，可是在吟风似能够穿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觉得越来越是心惊，每说一个字都是如此艰难。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纵使天崩地裂也不足以顾清稍动颜色，她惊，只是因为自吟风身上正不断散发出有如实质的威压。这威压淡而不散，含而不露，然而绝非世间寻常秘功法诀施放的威压能及。
这是仙威！
而且这仙威她是记得的！
这记忆并不是来自今世，而是源自前生。那是生生世世，不知几万几千年积累下的记忆，已快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
好像……有件事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厉害。顾清心底油然而生这样一个念头。
“清儿。”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顾清回首，茫然看着唤她的纪若尘。
纪若尘手中木棍已然成形，双瞳放射着幽幽青光，身周则缭绕着阵阵青气。但他瞳中青光深邃幽远，深不见底，与身周源自文王山河鼎的青气大不相同。顾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只是以她的眼力，也看不出纪若尘瞳中青光发自何处。
见顾清回首，纪若尘脸上浮起微笑，道：“清儿，恐怕我们不得不分开了。虽然这结局该是无法更改的，不过，我还是愿意试试。”
若只看他表情，只听他语气，纪若尘轻松写意得就似是与顾清商议些赏月钓鱼的逸事一般。
顾清错愕之际，纪若尘的身影已然消失。
在她眼前，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尾迹，蜿蜒着升上天空。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吟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向前轻轻一挥，就似是要赶开一只喧闹的苍蝇一样。
随着他的动作，夜天下游离飘荡的紫电中分出了数道，向正踏空而来的纪若尘劈去。
纪若尘速度并不快，身形忽隐忽现，曲曲弯弯地向着吟风逼去，只在空中留下长长的淡色尾迹。他趋退之间全无规律可循，堪堪让过了前面三道击来的紫雷，然而终还是避不过第四道紫雷，被那吞吐不定的电火在腿上灼了一下。
纪若尘一声闷哼，拖着一条已完全动弹不得的右腿，依然向吟风冲去。
吟风曲指一弹，三道紫雷在他面前汇聚成一颗斗大的雷球，一隐一现间，雷球就已出现在纪若尘面前！雷球的移动方式与纪若尘一模一样，均是瞬间跨越一段距离，然后再闪现出来，与传说中缩地成寸的道法颇有类似之处，只不过雷球的速度比纪若尘实是快得太多了。
纪若尘面沉如水，双目青光大盛，焦木棍向下而上，后发而先至，挑在了紫雷球上。空中骤现大蓬的紫色电火，纷落而下，雷球呼的一声转而飞向远方。然而纪若尘手中焦木棍已只剩下半截，眼中青光忽明忽暗，暗淡时几乎要完全熄灭。他向吟风望去，迎上了吟风始终绽放着夺目金光的双眸，然后从容一笑，眼中青光转淡转深，换成了幽幽蓝色。
夜天中乍现一道极淡的蓝色光带，纪若尘已出现在吟风身后，手中焦木棍不带一丝风声，向吟风后脑击去！
吟风剑眉一扬，似也对纪若尘竟然挡开了自己的一击感到些许惊讶，他随即恢复宁定，冷笑道：“这点邪术也想在吾仙家正法之前逞威？定！破！”
闪烁着淡淡青芒的焦木棍几乎已触到了吟风飞扬的黑发发梢，然而定字一出，它就凝定原处，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不过那个破字，纪若尘是听不见的。
他只看到焦木棍上光芒刹那间已淡去，木棍表面布满了裂痕，随后一条条木丝纷纷剥离，浮游于空。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木棍化成一蓬木丝，然后握棍的手上也爬满了裂纹，一颗颗细小的血珠逐渐渗了出来。
呼的一声，无形的阵风在他心房中吹起，吹熄了那朵倔强的蓝色火苗。
纪若尘哼都哼不出一声来，仰天就向后栽倒。掉落了十余丈后，他才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用还能行动的左足不住向地面虚点，每点一下，落势就会缓上一缓。他是稳住身形，再行向吟风进击。
三色莲花载着吟风徐徐转身，他抬手遥遥向纪若尘一指，空中又一道紫电当头殛下！此时纪若尘连维持凝空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哪还有余力躲闪？无奈之下，他扬起染血的右手向紫电拍去，希冀能够以解离仙诀化解这必杀的一击。不过此前解离仙诀只能用在法宝等凝固了灵气的器物上，象这般直接炼化紫雷，还是他根本未曾领悟的境界。而且他心中不知为何浮上一个明悟，那即是不管用在什么地方，这一次解离仙诀都将全无用处。
紫电如涛而下，毫不停留地漫过他的右手，随后将他整个人吞没，方才奔涌而下，落在群山之间，激起一道冲天焰柱。
紫焰散尽，纪若尘现出了身形，看上去衣履如常，与被紫电击中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身体忽然一软，如一片落叶，悠悠落下。
还未等他落地，顾清已出现在他下方。她伸手轻轻一带，纪若尘落势立缓，徐徐躺倒在山岩上，然后古剑一振，斜指天空，剑尖上亮起一点精芒，化作一片如水光幕，抵住空中又一道追袭而下的紫电。
涛涛紫电天火在单薄无比的光幕前竟不得寸进！顾清尚得余睱望了倒地不起的纪若尘一眼，幽幽叹道：“那可是紫火仙雷啊！怎么可以用解离仙诀去挡呢……”
她这句话似是对着纪若尘所说，然而声音语气，都象是在对着自己说的一样。古剑此时发出轻微的啸叫声，剑身上涌出一道道隐约的光纹，交错向上，将与光幕相持不下的紫火仙雷一路绞散。这一剑看似平淡，然则能够击散紫火仙雷，内中蕴含的又该是何等声威？！但挥出这一剑的纤纤素手，指尖却在轻轻颤抖不已。
天空中又是一道紫电落下，再次被古剑光幕挡住。
吟风立于三色莲上，只是定定俯看着顾清，也不着急催运仙法，任仙雷与顾清的古剑相持不下。良久，他忽而叹了口气，道：“你倒还记得御天印与破法印，那怎么还如此胡涂？”
听到御天印与破法印，顾清悚然一惊，脑海中刹那间闪过数张画面。
那是四野荒荒，茫然不见尽头。另一边是一片浩浩大水，彼岸同样隐在云雾深处。苍穹幽幽，无以测度其高远。
此时远方云开雾动，一位仙人足踏三朵仙莲，破风徐来。他四顾一番，然后径向这方行来，含笑道：“五百年未来，倒没想到这里居然出了一方灵物。看你灵性十足，也罢，我就试着点化你一番，且看你能不能借此机缘脱却石衣，炼就仙胎，也成就一番道果。”
言罢，那仙人就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天书，朗声颂读起来。天书卷册甚厚，但那仙人从容不迫的读完，似也不过花了一刻功夫。也不知是仙山无日月，还是它神识未开，蒙蒙中不知时日流逝。
一卷天书中大多内容都在似懂非懂之间，也不知都记得了没有，然而其中有一段内容异常的清晰，那即是御星印，可守御万千邪道法门。
浑浑噩噩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天生风，水起岚的一日，仙人复又行来，依如前次一般盘膝坐下，取出天书颂读，颂罢后起身踏莲而去。不过这一次空中有仙乐余音荡漾，与前一次大有不同。可是若细细回想，似乎前一次仙人颂经时也该有仙乐盈耳，只是不知为何，那时全没有注意到。
第二卷天书同样内容浩繁，内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间防御法。
原来，这就是御星印与破法印的出处。
呛啷一声，顾清未及去想自己方才用来破去紫火仙雷的是不是御星印与破法印，纤手已握不住古剑，任它落在地上。
空中的光幕随着古剑的掉落而消失，紫火仙雷失了对手，呼的一声气焰大涨，扑天盖地地向顾清袭来！然而顾清呆呆立在原地，对行将将她吞噬的紫炎仙雷视而不见。
紫火仙雷堪堪冲到顾清面前时，由刚化柔，就此停在那里，原本威猛无畴的紫光也暗淡下来，幽幽紫光映在顾清那绝世脱俗的容颜上，明暗不定，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这时一根树枝无声无息地从旁伸过，击在顾清面前的紫焰仙雷上。
紫焰仙雷是何等威力，自然刹那间就将这根树枝给焚成了灰烬，但凝止不动的仙雷居然也被这根树枝击散！也不知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上究竟附了何种道法。
顾清茫然抬头，见纪若尘站在身旁。他面色已恢复正常，一点也不似受过重创的模样。然而顾清看清了他的面容后，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登时一颤。
“不要紧的，我再去试试。”纪若尘微笑如常。
他再次腾空而起，这一回留下的暗蓝尾迹暗淡了许多，走位身法也不再如第一次那样飘忽莫测。
吟风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眼中的金芒亮了一亮。
夜天中乍现一条紫电！这道紫电与此前那些紫电皆有不同，笔直如虹，若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瞬间就从天至地，贯穿了纪若尘的胸膛！
纪若尘冲势骤止，然后直直自空掉落，沉重之极地摔在山岩上。受此震荡，纪若尘口一张，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团燃烧的紫色天火！
吐出天火后，他再也动弹不得，眼神已然焕散，惟有如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不停地喘息着，偶尔吐出一小团袅袅的紫烟。
顾清没有任何表情，呆呆地看着时不时抽搐一下的纪若尘。
纪若尘喘息了许久，眼底深处又燃起幽暗的蓝光。他上身动了动，以肘支地，慢慢坐起，站立，腾空。他就如一位刚刚走出沙漠的旅人，疲弱之极，双臂软软垂下，连抬一下的多余力气都没。他在空着浮着，过一会才会升上一丈，然后又是停下来载沉载浮地休息片刻，才能再向上一段。
毫无征兆地，一道紫芒从天而降，眼看着要自上而下将他贯穿。
剑芒亮处，紫炎天芒被一分为二，斜斜入山，在群山间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焦洞。
顾清看了看不知何时回到手中的古剑，又望了望被自己从空中生拖下来的纪若尘，轻轻一声叹息。
“天道当前，你怎么还是如此胡涂？”久未做声的吟风皱眉喝道。
“清儿，这件事已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是我自已还不想放下而已。”纪若尘微笑道。他拉开了顾清的手，又向天上飘飞而去。
这一回自始至终，他未再向顾清看上一眼。
顾清伸手，似是想拉住纪若尘，然而就在此时，她脑海中忽然一声轰鸣，无数被尘封的画卷如潮水般涌出，刹那间填满了她全部的意识！
也曾有两人或为兄弟，或为亲朋，修道炼丹，善始善终之时，可是十世中也无一世。不知几多少次轮回，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他则四处征战，杀人盈野，凶名传世。直至垂暮之年，两人才得匆匆一晤，于是她才悟起了轮回因缘，恍然一生平安的源头。然而他阳寿已终，一面之缘，此生已尽。又有数世，她独自度过一生，直至临终前刹那的明悟，才想起曾在幼时曾在水中跃起、为自己挡去一箭死劫的大鱼是何来历。也曾有饥荒之年，她本该跻身饿孚，但总会有一只或鹿或羊的兽畜在她面前停下，就此成了她腹中之食。
如此的生生世世啊……
古剑再一次落地，顾清转过身去，不忍、也无法再看身后死战的二人。
空中紫芒乍现，纪若尘再一次重重摔落在地。喷出体内余火之后，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是无论怎样尝试，他都已无法腾空。
三色莲上的吟风，此刻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纪若尘笑了起来，笑声中竟有着阳光的气息。
幽幽青光暂时压过了夜天下的紫芒，文王山河鼎冲天而起！然而吟风足下三色莲也自行飞出，迎上了文王山河鼎。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纪若尘仰天倒下，然后当的一声，已化回寸许小鼎模样的文王山河鼎掉在他身旁，极不甘心地鸣叫数声，这才化作青光散去。
纪若尘仰天躺着，就这么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吟风。
吟风身周光风缭绕，足下莲华生香，仙风云体，世间罕见。他眼中神光，从不曾暗淡过。
纪若尘微笑，左手五指艰难挪动，在一片焦土中翻找着，试图抓住些什么。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截木枝。
不知耗费了多少努力与决心，他才将这截木枝抓在手中。
这截断木粗一寸，长三寸，刚堪一握。可是他看不见，也就无从知道。
他全副的心思，就是抓紧这截断木，好支撑着站起。
“天道无情。即有前因，必有此果。你这就去吧。”吟风说罢，一指指天，空中又聚成一团天火，浩浩落下。
纪若尘的脸庞已被天火映上了一层淡紫色，然而他眼中只有莲华上的吟风，根本未向落下的天火望上一眼。
忽闻轻轻一叹，叹尽了世事苍桑，死生如戏。
一只如雪纤手从旁伸过，托住了行将落下的天火。
“此事错在我而不在他。放了他，我会跟你回去，完成百世轮回之约。”顾清语气淡漠之极，似乎这件事与她全无干系。可是她双眼所望处既不是吟风，也不是纪若尘，而是隐隐群山。
“可是此子满身血腥，若不除去，世间必生浩劫……”吟风剑眉一皱，旋又舒展开来，摇头叹道：“也罢，百世轮回已满，我还管这尘世浊事干什么！不过解离仙诀非是这世间该有之物，我是要收回的。”
吟风话音一落，顾清掌中所托天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见吟风颂咒掐诀，纪若尘就感觉脑中一动，已多了一片空白出来。
顾清慢慢俯身，轻轻以手拭去纪若尘脸上的烟火灰迹，又解开他前襟，凝望着那方静静躺在他胸口的青石。
“若尘，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我知道。”
“这一世的因果，其实万年之前就已经注定……”
“我知道。”
“那么……忘了我。”
“我已经忘了。”
看着纪若尘如往昔一样的微笑，顾清的手逐渐变得僵硬。她突然一把扯下青石，一张口将青石吞下，然后冲天而去。
吟风望了纪若尘片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驭动莲花，随着顾清远去。
在他们身后，这不知是日是夜的时光，已然凝固。
忽然一声霹雳，
又是大雨倾盆。

章三 执念
南国是多雨的。
因为多雨，因为温暖，所以造就了南国一片生机盎然的世界。处处清山秀水之中，也有一片片因生机过于旺盛而形成的绝地阴谷。但那重重瘴气之下，其实也是一个处处生机的玄妙天地。在天心地眼中，毒蛇虫蟊也是生灵。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大片大片焦黑的泥土中又泛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用不了多久，这片死地又会恢复生机。
雨水汇聚成溪，数道溪流再合在一起，就成了滚滚而下的山洪。洪水冲刷着山坡，将一层层焦土卷向山谷。
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洪水尽退后，山坡中露出一个人来。他身体半掩在泥土中，也不知在土中被埋了多久。
一头灰狼嗅着地，爬上山坡，试图找些不象它这么好运，能够在山洪中劫后余生的羊兔果腹。它一路嗅到这人身边，却有感觉到有些奇怪。这个人死不象死，生不象生，实与它以前遇到的食物大有不同。
灰狼抬起头来，狼眼定睛望着那人的双眼，只见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可又不知在看些什么，就这样动也不动一下，眼中的光泽都凝固着。灰狼忍了半天，终还是抵不住腹中如火烧般的饥饿，准备一口咬下去。
谁知就在这时，那双眼睛忽然动了一动，转而望向灰狼！灰狼的狼牙本已触到了他手臂的肌肤，但刹那间肌肉僵硬，完全无法咬下去。
他从容抽回手臂，从泥土中站起，四下环顾一番，然后轻轻拍了拍灰狼的头，微笑着道：“我已经忘了，你呢，你忘了没有？”
灰狼又怎么懂得回答？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就此带着一身的泥浆徐步而去，转眼间就隐没在远方的茫茫迷雾中。
直到那人走远，灰狼突然一声哀鸣，四肢一软，瘫倒在地。它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爬起，夹紧了尾巴，张皇逃窜。
无尽海。
只要一踏进无尽海的地界，天立刻会阴下来，风也会变冷。
这一天，无尽海的寒风格外刺骨，它缓慢涌动着，一团一团的，沉重得足以令人窒息。
若能放眼千里，自然可以看到风中有一个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若隐若现。身影明暗之间，往往已移出百丈。
一名正在风中穿行的洪荒卫忽然停下脚步，高达二丈的魁梧身形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就如掀去了一层薄纱一样。他停下不久，一阵阴风就将另一名洪荒卫送到他的身边。
先一名洪荒卫将手中关刀一摆，翁声翁气地道：“十七，你不去自己地界巡守，偷偷跑来我这里做什么？小心主人察觉，关你三年黑狱！”
后一名洪荒卫手中钢矛矛尖一震，显然有些惊慌。他四下望望，就象生怕主人躲在一边一样，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十二兄，这一次小姐如此倔强，你说会不会真的惹恼了主人？一千多年来，我还是第二次见到有人敢如此对主人说话。”
那名为十二的洪荒卫哼了一声，道：“小姐与主人之间的事哪轮得到我们去插嘴？巡好你的边吧！”
十二话已说完，可十七根本就没有动的意思。
十二四下望了望，见四野无人，于是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向来性情温顺，这一次怎么会如此倔强，竟然以死相逼主人让步？我看其中必有原因！至于这原因嘛，十四、十五当初曾去营救小姐，多半知道一些什么。等交完了任务，咱们私下去问问。”
十七点了点头，道：“咱们毕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唉，可不希望她有什么伤损。”
两人正自私语，忽而身后传来呛啷一声轻响，他们动作立刻僵住！随后一把乌钢宣花长柄斩山斧探到了两名洪荒卫的头盔中间，将他们对望的视线格开。两名洪荒卫顺着斧柄一路回望上去，这才看到身后那高大的持斧洪荒卫，登时惊得铁甲一阵乱震。
“五队长！”两名洪荒卫一齐行礼。
名为五的洪荒卫从乌钢盔缝隙中喷出一团白气，沉喝道：“你们两个撤离职守，该当何罪啊？”
两名洪荒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十二上前一步，道：“五队长，我们只是在担心小姐而已。对了，这话说起来，当初可是您带着十四、十五两人去营救小姐的，队长能否透露一下，小姐究竟为何会有这般奇怪举动？”
“这事岂是你我该问的？主人神通镇天，无论他的决定是什么，都必定是对的。我们何须为此担忧？”五队长冷冷地道出这番话，又将巨斧在地上重重一顿。见两名洪荒卫唯唯喏喏的，他忽然话风一转，道：“其实上次出去，我倒是见到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人与小姐这次的举动看上去很有些关系。”
“那是何人？”十二精神一振。
“与小姐有何干系？”十七上前一步。
谁知五队长竟然道：“这我当然是知道的，可我就是不说！”
十二十七愕然之际，五队长巨斧忽然一震，沉声喝道：“好大胆子，居然还有人敢硬闯我无尽海！你们在此驻守，我带两个人前去拦截。哼！”
十二十七对望一下，齐声道：“我们也去！”
五有些诧异，道：“那人虽然道行不差，但三人已经太够了。你们还去干什么？”
“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不狠狠教训一番，他还当我无尽海无人呢！”十二说得大义凛然，五队长听得也点了点头。
“十二兄说得极是！我等也去，可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次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痛打一番，方才出得心头这一口恶气……”十七道行修为显然就要差了一层，他话音未落，五队长手中巨斧就发出筝的一声轻响，喝问道：“你心头何来一口恶气啊？！”
“这个……”十七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五重重地哼了一声，巨斧一摆，还是带着两名洪荒卫向远方如飞而去。
在无尽海的最深处，天藏青，海深蓝，四顾幽幽，不知其远。茫茫大海如一片明镜，竟然没有分毫波纹，水面下波光隐隐，将这片分毫没有天光的世界映亮。
海的中央，有一点如繁星般的光华正在熠熠生辉。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刃锋三寸，刃身镂空，雕着双蛇缠绕。匕首以墨玉为柄，玉质晶莹剔透，几乎完全透明，遥遥望去，似有一团黑雾包裹着匕首刃锋一样。这把匕首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柔而淡的杀气，让人远隔百丈就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把匕首是如此夺目，但若有人立在这片海上，必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它上面。只因在它旁边三尺处正跪坐着一个青衣如水的女孩。她秀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晰的脖颈，有若一只天鹅，一双如兰的手并排放在膝前，雪白的中指指尖处缓慢地渗出一滴血珠，慢慢扩大，悄然滴落在海面上，为这寂静之极的世界添上滴嗒一声轻响。
血珠落在海面上，化成一抹淡红的血晕，被海面下的波纹逐渐冲淡、带远。但海面有如一块打磨到了极处的蓝玉，承托着她，却未曾打湿那柔柔的青色衣裙。
过了片刻，嗒的一声轻响，又是一滴血珠落在了海面上，徐徐化去。
如是这般，一滴又一滴的鲜血自她指尖渗出，归于大海，似是永无止尽。而她就那么跪坐着，动也不动，如玉般的面庞上隐隐透着苍白，唇上只余一抹淡淡的红。但她对于渗出的鲜血毫不在意，端坐不动，有如一尊玉雕，低垂的双眼、长长的睫毛都不见分毫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天之间响起一个柔和、浑厚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宏大，如一个人对坐而谈。然而这声音又是说不出的洪亮，以至于传遍了这片如镜般的大海每一个角落。
“你这又是何苦？”
青衣双眼不开，只是柔柔地道：“叔叔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无尽海再一次沉寂。
同样的问答已经是第三次了。
青衣面前那柄匕首也是一件异宝，只消触到了它的刃锋就会流血不止，但不会看到肌肤上有任何伤痕。若无高深道术解咒，那么触到了匕首之人惟有流血而死。
青衣的伤很轻，轻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样一来，流血的过程就会变得非常漫长，时候久了，就是那单调之极的滴嗒声也足以令人发疯。
匕首始终放在青衣面前。
无尽海主人虽号称神威通天，但没有收走匕首，也未化解青衣身上的诅咒。若青衣有心，收了一把匕首，自然还能找出另一把来，所以收也没用。
于是无尽海主人与青衣就这样僵持了下去。
没过多久，无尽海的寂静就再一次被打破。伴随着阵阵尖厉的风声，远方徐徐升起一团淡雾，雾散后，平滑如镜的海面上已现出一座小岛。此岛孤悬海的中央，四壁如刀削斧凿，破海而起，巍巍峨峨。
小岛最高处有一座石台，犹如一个天然宝座，座上高坐一个男子，虽看不出半分气势，然而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的去仰视这高高在上的男子。
环绕着孤岛的是永不停息的罡风。单是看罡风留下的一道道淡墨色轨迹，就可想而知罡风的劲烈威力。若是道行寻常些的修士，只怕还未踏足孤岛，就会被这些罡风生生切成肉粉。
孤岛距离青衣并不遥远，但那男子的身形面容都如隐没在云雾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青衣张开双眼，望向孤岛。她也看不清岛上那个男子，自她记事时起，就从未看清楚他过。其实不光是青衣，据洪荒卫所述，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够看清楚这永远在孤岛上端坐不动的无尽海主人。
青衣面前三丈处的海水忽然化开，激出一朵水花，然后海中一道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上九宵。光柱尽散后，在青衣面前出现一幅玉册，封面上镌着暗青色的两个大字。这两字与世间一切文字皆有不同，不过青衣自然而然就知晓了内中含义：
轮回。
“这就是你要的速成之道了。”无尽海主人道。
青衣嗯了一声，伸手一招，玉册就自行飞入她的手中。她轻抚着玉册封面，指尖上此时渗出了一滴鲜血，染上了那个似篆非篆的轮字。血迅速渗到了这个字的每一个角落，于是暗青色的字转成了艳红，浮上一层蒙蒙的光华。
无尽海主人又道：“此法凶霸凌厉，实是有违天道。若你修行此法，至少会损寿千年，这你可真的想好了？”
青衣点了点头，柔声道：“若不得此法，纵是延寿万年又有何用？我知道叔叔想我今后可以统领天下妖族，奈何青衣素来胸无大志，心里既然已有了一个人，就实在放不下这许多大事了。所以这一副担子，青衣是挑不起的。”
那高高居上的男子叹道：“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任你千般努力，最终仍会回到天道循环中来，不过是空忙一场罢了。”
青衣嗯了一声，道：“青衣不若叔叔那般看得透过往今来，也不奢望会有什么结果，只想着能够尽力而为，求一个心安而已。”
说话间，她的指血已漫过了回字。玉册骤发一阵强光，然后消失无踪。
孤岛一阵模糊，又隐没在虚无之中。
青衣起身，向着孤岛消失的地方盈盈一礼，轻声道了一声：“叔叔，对不起……”
“原来，这里的风是冷的。”虚无如是想着。
风的确很冷，而且强劲。虚无身上的道袍单薄得让人看了就会觉得冷，而且他现在也的确觉得很冷。
他面朝大海，阵阵海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天空积着层层阴云，海面波涛涌动，有一种似能将人一口吞下的阴抑。
以虚无的道行，就是被青墟宫中几名虚字辈的真人亲自施放的冰封术给冻住，也不会感觉到寒冷。此时他觉得冷，是因为他放开了心神，正以全身上下每一分肌肤体验着海风的寒冷。过了片刻，他又以手在空中虚抓一记，在鼻端嗅了嗅，又放入口中，仔细的品尝起来。看上去，他正在嗅和尝试风的味道。
风有味道吗？至少在虚无看来，这里的风是有味道的，而且味道虽然很淡，但极为纯正，正是他想要寻找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无尽海。”虚无笑了笑，笑得俊美而邪异。
虚无站立的地方不过是个普通的海滩，根本不是传说中的无尽海。但他一把掀开道袍，露出洁白如玉、又强健俊雅的上身，然后随手将道袍扎在腰间，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空中挥舞不定，将一道道海风牵引过来，缠绕在自已周围。
风越聚越厚，逐渐将虚无的身影遮掩起来，当风散去时，虚无已经消失了。
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藏青色、不见分毫天光的天空，怪石嶙峋的海滩，以及迷雾笼罩下的茫茫大海，虚无双眼一亮，猛然喝了一声采：“好一个无尽海！也只有如此绝地，方才配得起她！”
他采声未落，迎面就扑来一阵海风，风中响起一声锐响，一支钢矛挟着涛天气势，疾向他额头点来！
钢矛相距虽远，然而虚无已觉得肌肤被矛气激得阵阵发麻，不由得暗自心惊持矛人的深厚首行。虚无足下微微使力，身体一侧，已让过了钢矛的来势。同时从他肌肤上浮起一缕白气，缠绕在钢矛上。白气看似是柔弱，但却将这来势万钧的钢矛带得一偏。
钢矛几乎是贴着虚无的肩头掠过，但终还是刺了个空。一个高大威猛、周身铁甲的洪荒卫随后现身。一矛无功，当即激起了他无边怒火，于是这洪荒卫暴喝一声，钢矛一抖，登时震散了缠于钢矛上的白气，挺矛再上，向虚无追袭而来！
这一番出击，气势又有不同。这名洪荒卫落矛如雨，灵动无方，偏偏每一矛上又都附着足以摧破护体真法的大威力，单是这一手巧拙合一的道行，就足以列入当世高手之林。
虚无如一片落叶，在重重矛影中沉浮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钢矛的进击，实在躲不过去时，则或掌劈、或肘击、或肩撞，竟可以肉身硬拼钢矛而不落下风！但虚无也不是全然无事，肌肤上开始泛起道道红痕。
那洪荒卫杀得性起，禁不住暴喝一声：“好小子，难怪敢来无尽海撒野！果然有些本事，再试试这一招！”
那洪荒卫巨足一踏地，刹那间退后百丈，单手执矛，遥指虚无。他凝立一刻，骤然一声喝，钢矛竟脱手飞出！
钢矛飞出十丈，矛声即涌出重重黑气，转眼间化成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向虚无扑击而去。在声震云天的龙吟声中，黑龙一爪将虚无当胸划开！
然而虚无即未开膛破肚，也未破肤流血，而是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海风之中。那洪荒卫也不惊慌，巨掌一抓，掌中凭空又多一只钢矛，在身前横扫而过，虚无果然在他身前出现。但虚无身形一定，刚好让过了洪荒卫的钢矛，然后才迈步向前，抬起左手向那洪荒卫胸口拍去。
虚无动作看起来并不如何快速，可那洪荒卫就是无法闪避。然而虚无白晰纤长的左手只拍到半途，忽然闪电般收了回来。
咻的一声轻啸，一把猛恶关刀凭空出现，几乎是贴着虚无指尖斩下。另一名洪荒卫自虚空中现身，向先一名洪荒卫道：“十七，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可真没想到你会败得这么快！”
虚无面色凝重，丝毫没有因迅速挫败这名洪荒卫而显出得色。他足尖微一点地，忽然几个跟头倒翻而出，如电般退后五十丈。
另一把大关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出刀如电，一刀刀向虚无咽喉、双肩、胸口等要害处斩去，虚无一路退，它就一路追斩，这五十丈之中，也不知斩出了多少刀！
退出五十丈后，虚无骤然立定！刹那间由极动到极静的转折，令追斩而来的关刀也不由得一滞，如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中出现了小小的一个缺口。仅凭这一个极微波的破绽，虚无一声清喝，肌肤上登时浮出一层苍白色火焰，一拳正好击在关刀刀锋上！
轰然一声，无尽海畔乍现一团黑焰，滚滚四散。那名执关刀洪荒卫踉跄退后，手中关刀刃锋处已多了一个缺口。
虚无肃立原地，缓缓收回右拳。他右拳拳面上有一条显目红线，正开始向外渗出血珠。这尚是虚无踏入无尽海后第一次与洪荒卫迎面交锋，也是第一次受伤。那洪荒卫攻势何等猛恶，虽被虚无以极精妙手法乱了节拍，但虚无一步不退，也就是完完全全地吃足了关刀内所蕴真元，体内真元已然受损。
虚无并不在意一步不退这种虚荣，他实是不能后退。
通通通通，沉重之极的脚步声在虚无身后响起，一名洪荒卫横执巨斧，步履沉凝如山，一步步向行来。与此同时，又一名洪荒卫手执关刀，在虚无面前出现，与先前三名洪荒卫立成一排，冷冷地盯着他。
虚无并不理会身前四名洪荒卫，转过身来，望向执斧洪荒卫，肃容问道：“你们是？”
“无尽海，洪荒卫。”
虚无双眉一皱，道：“我此来无尽海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你就是她叔叔？”
持斧洪荒卫重重哼了一声，道：“小姐的叔叔乃是我无尽海主人，我等这点微末道行与主人比起来，实如莹火比之日月。至于我家小姐，那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虚无身周苍白火焰渐渐转盛，冷冷问道：“那要怎样才能见到她？”
持斧洪荒卫抬手向茫茫海中一指，道：“很简单，只要向那个方向一直走，就能见到小姐了。”
“很好！”虚无更不多言，身形一闪间已欺近到持斧洪荒卫三尺之地，一指向他额头点去。
持斧洪荒卫未料到虚无竟是如此快法，当下沉喝一声，巨斧反撩而上，分明是要与虚无同归于尽的战法。虚无仍是肉身，而这些洪荒卫周身都藏在重甲之下，还不知是人是妖，更不知要害在何处，虚无就是想，又如何能够保证可以同归于尽？
虚无笼在苍白火焰中的左手向下一拍，击在巨斧上，发出一记金铁之音。洪荒卫那力达万钧的一斧居然被虚无的肉掌击得一沉！虚无右手去势不变，指尖上喷出的苍白火焰几已燃上洪荒卫的铁盔。
那洪荒卫临危不乱，巨斧上一加力，已借力向后退去，速度分毫不比迅若鬼魅的虚无慢。虚无得此先机，身周苍白火焰骤然上升逾丈，大喝一声，双手如刀如凿，若狂风骤雨般向持斧洪荒卫攻去！
苍茫海上，但见一团熊熊苍焰席卷大地，苍焰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武士，手中巨斧挥动如风，已化成一团黑气，苦苦抵挡着苍焰的侵袭。噼噼啪啪的脆响不住传来，偶尔也会从苍焰中飞出数片黑铁，不消说，自然是从那洪荒卫身上脱落的了。
苍焰移动得如此迅速，后方四名洪荒卫虽奋力追赶，可反而距离苍焰越来越远。
持斧的五虽处危局，可是气势不坠反升，招招与虚无生死相搏。所谓狂风不终朝，虚无如此狂攻，总有缓一口气的时候，那时他据地反击，待另四名洪荒卫合围，自可将虚无一举成擒。
然而五心中也有着一丝隐忧。
这虚无与他千年来曾对阵过的修士皆有所不同。倒不是说他道行有多么高深，比他道行还要高的五至少也见识过三五个。可虚无举手投足皆无迹可寻，似乎处处隐含天道，但又隐约透着一丝邪气，与大道似是而非，对付起来分外头痛。
单看他潜入无尽海的手段以及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的能力，五就有些怀疑五名洪荒卫是否真的能够拿下虚无。这非关乎道行，而是如虚无一心逃跑，怕是拦他不住。
五一分神，虚无忽然冲近一步，左掌五指微张，已拂上了他的肩甲。虚无五根纤长细嫩的手指拂在厚达寸半的黑钢重铠上，不住发出刺耳之极的锐音，居然留下五道深深指痕，将那幅肩甲几乎撕裂！
五早知他手上威力，当下也不抵挡，而是反手一斧向虚无后背砍去，又是两败俱伤的战法。谁知虚无身形骤然一顿，以后背硬挡了一斧。这一下大出五意料之外，还未等他及时变招，虚无早已脱出战圈，如电般扬长而去。
五追之不及，默立当场，看了看手中巨斧。巨斧久受虚无苍焰所侵，斧刃早已熔得有些卷了。待看到斧刃上那一抹鲜血时，五冷笑一声。
虚无毕竟不是金刚不坏之体，以肉身硬挡洪荒卫一斧，岂有不伤之理，而且还伤得不轻。他拼却受伤抢得先机后并未逃离无尽海，反而奔向海的中央，那是青衣所在的方向。
起伏的波浪对于虚无毫无影响，他踏波而行，落足处都恰好是一朵波浪的浪尖，于是速度更增，远超寻常的驭气飞行。他一边飞奔，一边撕开腰间道袍，将身上裸露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除了后背上那段尺余长的伤口，他右肩上还多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可怕伤口。他右手的动作看似还未受影响，但若再与洪荒卫动手，功力必定大打折扣。
两处伤口火辣辣地痛着。虚无已有好久未曾体验过这么长久的痛楚。洪荒卫道行高深不说，所运的秘法威力更可谓惊天动地，以虚无这具身躯，受伤后竟然无法自愈。但他绝不能稍作停留，一旦停下，身后的洪荒卫就会追上，那时等着他的注定是死路一条。而且前方肯定还有人拦截，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点一滴的时光，好能在追兵赶到前冲破拦截。
无尽海果如其名，也惟有这里，才蕴育得出她那般完美无瑕的人物！只是不知无尽海主人是何等样人，单看他手下这些洪荒卫，想来也该有与天地同寿的气概。虚无如是想着，身上虽痛，心火却燃得更旺。
波涛渐渐消去，海面已变得平滑如镜。
前方看似一片坦途，虚无反而骤然立定。在他身前十五丈处，又现出一名洪荒卫来。与其它洪荒卫不同，这名洪荒卫体形匀称，虽也身着黑铁甲，但仍显得秀雅风流。她手持一把丈许巨弓，遥对着虚无。
虚无瞳孔微缩，动也不动。那名洪荒卫不急不慌，开弓引弦，一箭射来。箭甫一离弦，就已到了虚无眼前，如同中间这十五丈的距离根本不存在一样。此箭虽疾，虚无仍只是一侧身就让了过去，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洪荒卫也同时向后滑退一步，依然与虚无保持着十五丈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虚无又退了一步，果然那洪荒卫相应前移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十五丈。
这一步看似平常，实则虚无已在其中蕴含了无上道法，步速瞬息千变，绝无规律可循，可那洪荒卫仍然跟得上，显然步法之妙，已可夺天地造化。
只在这两步间，虚无决断已下。他立定原地，双眼垂帘，宛如入定，对射来的一箭视而不见。那洪荒卫持弓的手稳若泰山，动如行云流水，可在铁箭箭簇刺入虚无心口的刹那，她持弓的手还是因错愕而动作一滞。
虽然她每一箭都倾尽全力，但就是自己都未想到虚无居然坦然受了这一箭，而且未加任何道法抵御！
三尺铁箭自虚无心口透入，又自后背飞出，沿途撒下一滴滴的血珠，笔直成线，瞬间消失在远方。
虚无早已不在原地！
他迎着几乎是必杀的一箭而上，任它穿心而过，终将十五丈距离缩短，拉近，与她擦身而过！
啪的一声轻响，巨弓弓身现出一道裂纹，中分两半。那名洪荒卫轻飘飘地飞起，身上黑甲不住一块块地脱落，右手中一只铁箭也滑脱在地。在她摔倒在境海上时，虚无已带着一道浓裂灼热的焰尾远去。那苍焰，浓烈得可以熔化万物。
洪荒卫甫一摔倒，又翻身而起，向虚无离去的方向追了几步，又一头栽倒在地。她头盔裂开半边，露出半边凝脂如雪的侧面，面色忽白忽红，体内真元几已沸腾。她其实受伤不重，至少比虚无轻得多，可是短短片刻的无力行动，已使得她失了虚无的行踪。
苍焰如龙，呼啸着卷过茫茫无尽海。
虚无一路飞奔，一边将一只三尺铁箭从后腰中一寸一寸地拔出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知心中烈焰滔天。
无尽海不是险地，而是绝地。在他刚进入无尽海的刹那，不必见过洪荒卫的悍勇，已知此行必是有去而无回。无尽海天不见光，海水无波，并非是什么人有意而为，又或是设下了秘法禁制。这只是因为无尽海深处隐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凡他所在之处，天地必然为之变色。
但虚无已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或许再多看她一眼，自己数十年来苦苦追寻的大道就会在面前豁然开朗。所以他一往无前。
朝闻道，夕死可矣，古人诚不我欺。
转眼间，虚无已看到了立在海心的青衣。她背向这边，遥向着茫茫大海深处，左右各立着两名洪荒卫。
虚无掌中苍焰迅速伸长，化成两把炎剑，周身烈焰回收，凝结得有若实质，护住了全身上下。他一跃冲天，向青衣扑去！他想叫她，话到口边时才想起还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要冲到青衣身边，势必要越过四名洪荒卫的联手封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虚无心中早已不再考虑可行不可行，满心想着的只是他与大道之间，只剩下了百丈距离！
青衣似乎听见了虚无那没有出口的呐喊，盈盈转过身来，望向了空中的虚无。
两人视线一触，虚无立时觉得神识中一声轰鸣，无数意识碎片汹涌而出。他凝定心神，速度更增，疾向青衣冲去！
青衣宁定望着虚无，几令他从空中坠地。四名洪荒卫根本就没有动，只是看着虚无凌空蹈虚而来，完全没有拦截的意思。
十丈，五丈……
在虚无和青衣间忽然现出一个淡淡的男子身影。他着一身黑袍，身材颇为高大，但与周围高大威猛的四名洪荒卫一比，立刻就显出三分纤弱。他戴着一幅雕着狰狞鬼面的青铜面具，将真面目掩藏了起来。
他看似随意的一站，恰好挡在了虚无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尽管虚无无边的杀气夹在涛涛苍焰中扑面而来，他依然立得稳如山岳。
虚无更不多言，尽出全身道行，一双苍焰长刀交叉前出，以剪山断岳之势封向那人咽喉！
那人右手轻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普普通通的乌钢长剑，挥击而上，击在了虚无苍焰双刀上。
似乎，有砰的一声轻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
虚无周身苍焰炸开，如一树最绚烂的烟花。烟火顷刻散尽，虚无苍焰双刀早已不知去向，两手垂在体侧，已然抬不起来。虚无仍傲然立着，距离青衣不过二丈，然而就算没有那人的阻挡，他也已无力再多迈出一步。
那戴着鬼面之人安然踏上一步，手中乌钢长剑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就要将虚无头颅斩下。
“你就是无尽海主人？”虚无问到一半，声音就哑了下去。
青铜鬼面展颜一笑，道：“不，我是一。”

章四 行尸
时近寒冬，就是在气候炎热的南方，午后的风中也多了些凉意。
午后，在颇显破败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他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似是从哪个深山老林中钻出来的一样，袍袖边缘还有大片烧焦的痕迹。
这小道士肤色如玉，面带春风，那丰润凝华的神采完全不受破烂道袍的影响。他步履矫健如飞，沿大道疾行而来。不过他步速不过比常人略快，该是因为年轻力壮的缘故。
路边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酒馆，再过去数里就是一个村落。小道士想是行得渴了，快步走进酒馆，连叫了几声店家，然后点了一壶酒和数色菜肴，大吃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有人道了声：“看他卖相不错，没想到居然是个酒色道士。”
另一个粗豪声音叹道：“凡人能有几个不为身躯之欲所惑？这也不能怪他！看他根骨资质不错，若有机缘修道，应该能有些成就的，但现在已经错过修炼时机，唉，可惜，可惜！”
又一人笑道：“大师兄总是这么悲天悯人的。就因为这副胸怀，师兄道行才远胜我等啊！”
小道士听到有人谈论他，忙抬头望去，见一张大桌旁围坐着六名客人，五男一女，最先说话的该就是那青年女子，她望向小道士的眼神中既有惋惜，也有些轻蔑之意。大桌上只有数壶茶水和几碟果蔬，还不如小道士一人桌上丰盛。这六人中有四人身作道装打扮，中间正位上坐着一个面相粗豪的中年道士，就是众人口中的大师兄了。这批人面相非同寻常，显然都是身有道行的修士。
小道士看到众人的道装装束以及桌旁放着的宝剑法宝，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将桌上一碟牛肉藏了起来。他这个举动登时引起了一阵笑声。
众人笑了一阵，也就不再理会小道士，那女子道：“有大师兄亲自带队，我们回春门此次定是会旗开得胜！”只听她语气，也可听出些对大师兄的仰慕之意。
大师兄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妖道道法厉害，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另一名青年道人笑道：“就算有一二漏网之鱼，能够跑到这里来想必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六个人谈笑风生之际，忽然间一齐静了下来，十分突兀。酒馆中还有一些客人依然在无知无觉的放声谈笑吃喝。
酒馆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冷得彻骨，令酒馆中的客人都打了个寒战。众人抬头，才发现那一桌的六名修士都已不知去向。
远方的山林中忽然群鸟惊起，两个淡如云烟的身影从林中穿出，足不点地般向酒馆这边冲来。只消过了官道，对面就是起伏不定的山丘秘林。看这二人有张皇之意，多半是想借助地形之便逃脱身后的追兵。
二人速度迅快，眨眼间就过了官道，冲向茫茫山林。堪堪冲到林边时，密林中忽然一道虹光冲出，在二人面前划过，将他们拦了下来，然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我回春门已在此等候多时！”
话音方落，回春门六人就从林内走出，拦在二人之前。逃跑的二人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俊朗女的柔美，也是宛如神仙般的一对。此时他们已奔得气机虚浮，面色苍白，看来真元损耗不清。眼见回春门六人从林中走出，二人面色更是惨淡。那青年男子向回春门大师兄抱拳道：“江道兄，贵我两门素来有些情谊，今日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那大师兄大手一挥，道：“我们过往是有些情谊，可是现在道德宗妖道人人得以诛之，你们归羽观几百年来一直以道德宗外围支派自诩，此番自然脱不了干系！大节当前，那些小小私交说不得只能放到一边了。”
回春门另一人笑道：“少观主，过去靠着有道德宗撑腰，归羽观可没少在韶州城耍威风啊！那时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人人喊打的境遇吧？这样吧，只要你们束手就缚，至少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姑娘我们会帮你好好照料的！”
归羽观少观主面上怒色一闪而逝，转而向那陆姓女子望去，见她神色坚定，于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向回春门众人道：“既是如此，那言某无话可说，惟有死战到底！”
他话未说完，掌心猛然一亮，一道彩光直扑回春门那说轻薄话的男子。彩光去势如电，那男子只能略侧侧身子，根本不及运使法宝抵御，就已被彩光轰中了肩头。
只听轰的一声，那男子一声惨叫，右肩上升腾起一团火光，然后整个右臂离体而落！不光是右臂被毁，就连他身上一件护体玉坠以及回春门众人为他挡劫的三件法宝也一齐爆成青烟，彻底毁却。看来归羽观少观主所发彩光是一件颇为厉害的法宝，是他用来护身保命的最后手段。
彩光一过，归羽观少观主抽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霓光随即染上剑身，显得绚丽非常。他木剑一引，纵身向回春门众人攻去，一边叫道：“你快跑！”
然而那陆姓女子并未借机逃跑，反而抽出法剑，与他并肩攻上。
青年男子豪气大增，朗声笑道：“也罢，今日我们同生共死！”叱喝声中，他剑上彩光涟涟，威力更增。
不过有豪气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一轮狂风暴雨式的猛攻悉数被回春门众人拦下后，气势一弱，二人就陷入苦战，慢慢的被分隔开来，陷入各自为战的险境。若不是回春门有意要生擒二人，并未动用大威力的法宝咒符，他们早该陨命身亡了。
那失了一臂的道士匆匆处理了一下伤口，服下丹药，拔出宝剑，恶狠狠地加入战团。这道士对归羽观少主恨之入骨，但并没有加入围攻他的战圈，一剑剑只是向那陆姓女子胸腿臀等处削去，还时不时祭出真火符。回春门真火符威力弱得可以，也就能伤点皮肉，但烧衣服却是足够了。陆姓女子自顾不瑕，哪还有余力护得周身衣服周全，转眼间身上已处处带火，衣衫破损不堪。
她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但回春门那道人一句句污言秽语都传入归羽观少主耳中，他只回首一望，立时气得哇哇大叫，分神之际，险些让人一剑将小腿给削了去。
这一群人在林边狠斗，那边酒馆中客人远远的只能看见一团团烟火虹光闪焕不定，间中还隐隐传来声声雷鸣，于是唬得纷纷离座，叫着：“神仙打架了！神仙打架了！”一个个夺门而去，四散而逃。
酒家掌柜的虽也害怕，仍东拦西阻，试图将这些未付酒饭钱的客人拦下，可大家一拥而出，他又哪里拦得住，只急得不停地跳脚。
好在店中那点了不少酒菜的小道士长得虽然光鲜，可看起来头脑不大灵光，未能趁此良机夺路而去。等他打扫干净桌上饭菜站起时，店中客人早已逃得干干净净，那掌柜的站在桌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小道士苦笑一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老老实实地付了饭菜钱，才得以脱身离去。出了酒店后，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在倾听远处激战的声音，然后就沿着官道向北行去，未向林边的战场看上一眼。
其实林边的战斗早可结束。
回春门大师兄道行远过同辈，他右手持剑，左手祭符，只领着门中师妹就将归羽观少观主困得死死的。少观主早已浑身带伤，虽都不重，但均伤在肩头、关节等处，行动艰难，真元也将耗尽，此刻还未倒地，那是因为回春门诸人还想多戏耍他一会的缘故。就在十余丈外，回春门四名男弟子将那陆姓女子团团围住，正自戏弄不休。她周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浅伤处处，但无一处致命，虽仍在咬牙挥剑死斗，可木剑上彩光早已消失，显然真元早损耗殆尽，此刻实与常人无异。若不附真元，那木剑就是刺在回春门众人身上都难以入肉。
她也知道大势已去，一剑剑只是向回春门门众眼睛、咽喉、下阴处刺去，不求杀敌，只求能够伤人。可她这点愿望也注定无法实现。见回春门门众已有人趁空隙开始动手在她身上摸弄，再斗下去受辱不可避免，那陆姓女子性情刚烈，当下高叫一声：“言郎，今生不能相伴，惟愿来生重聚，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她叫声未落，项中项链上一颗珍珠忽然化成三寸尖刺，深深刺入自己咽喉！尖刺上含有剧毒，入肉摧魂，回春门众人措手不及间，她已香消玉陨。
归羽观少主一声咆哮，声音已然沙哑，哽咽道：“惟愿来生……重聚……”
他猛然转身，嘶吼着合身向回春门大师兄扑去，完全不顾自已防护，木剑骤亮，剑发如虹！然而他冲到半途，心口处忽然冒出一截剑尖，就此失了速，颓然摔倒在地。在他身后，那回春门女子双手持剑，颤抖不已，看来似从未杀过人。
“唉，这下没有活口了！”大师兄长叹一声。
那师妹仍未从惊吓中恢复，道：“我……我怕他会伤着师兄。”
少观主仰躺于地，艰难转头向另一处战场望去，希冀能够最后看到爱侣一眼。他们二人已是归羽观最后的血脉，自己这一死，归羽观道统将从此断绝。他并未看到爱侣，视线中只有一个小道士的背影，道袍颇显破烂。
弥留之际，他只觉得有些疑惑，似乎回春门众中并无这个小道士的存在。
“可惜，就这么死了。”一名回春门门众道。
“是啊，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乐上一乐。”另一名回春门众望着气绝身亡的陆姓女子尸身，不无惋惜地道。
“想什么呢你，色戒可是门中大戒！”
“怕什么，只要大师兄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四名回春门众议论纷纷之际，旁边一人忽也叹道：“生得不错，的确是可惜了……唉！”
回春门四人一齐抬头，见四人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年纪轻轻的小道士，正出神望着陆姓女子的尸身，感叹不已。
四人这一惊非小，纷纷后跃，各取法宝在手，喝问道：“你是何人！”
“咦？这不是那酒店中的小道士吗？”
“好啊！原来是扮猪吃虎来着！我回春门在此办事，朋友报上门派道号来！”
那小道士反应显然有些迟钝，这时才被众人的喝问惊得抬起头来，挠了挠头，道：“道德宗。”
回春门众惊得又退了一步，有一人喝道：“你是道德宗山外哪一个支派的？”
“本山。”
小道士此言一出，回春门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大笑起来，纷纷道：“看他那狼狈样子，一点道行也没有，更无一件法宝，也敢冒充道德宗本山弟子？哈哈，想骗吃骗喝也得象点样子啊！”
另一人取出一张真火符，在掌中燃起，笑道：“想骗吃喝吗？我先烤熟他半条腿，看看够不够香！”
真火符燃尽之后，在余烬中亮起一点红芒，眼看着就要化成一团炙烈火焰。就在此时，那大笑着的回春门弟子忽然看到小道士不知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四只眼睛相距竟不到一尺！
他大笑未止，小道士已在他手上轻轻一托，把那将发未发的真火符塞入他自己口中，然后又在他下巴上一扶，把大张的嘴合了起来。
只听轰的一声，烟火过后，那回春门众整个头颅都已不见踪影！
回春门真火符威力再弱，在口内爆开的话，也不是寻常血肉之躯能够挡得住的。
余下三名回春门众惊骇之余，纷纷运法宝兵器扑上，然而其中两人只感觉小道士身影似乎在面前闪过，紧接着手腕一麻，掌中法宝就转了个向，转而插入自己腹中。那少了一臂的回春门众更是觉得左臂一痛，整条手臂已被那小道士轻轻摘下，然后腹上一道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力袭来，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臂破空飞至，穿胸破腹，将自己钉死在树上。
回春门大师兄正忙着为归羽观少主吊命，等发觉另一边有了变故抬头观望时，只看到一个表情木讷的小道士正向自己行来。他斗法破敌经验远过同门，根本不开口喝问，立刻起身运符，两道黄光一先一后闪过，先行护住自己周身上下，以占先机。
果然那小道士手上一翻，已多了一张符咒，瞬间燃尽。看那符咒图纹，该是一张修道之士几乎人人能用的真火符。
大师兄心神一定，又起始催运一张怒电疾雷符。
然而小道士手上红芒一闪，一团暖意融融的真火已在他身上燃起。这点小火看上去还不如回春门的真火符声威大，然而一燃起来，威力何止高了十倍！真火一起，立时将大师兄两道护体咒法破得干干净净！
也不见小道士有何动作，手上又多了一张真火符，以攻对攻，硬生生破去了原本比真火符强力得多的怒电疾雷符。
大师兄刚伸手入怀中取符时，突然发觉小道士手中居然又拿好了一张真火符！他分明记得小道士根本没有过取符的动作，手上符咒怎会如无中生有般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一声惊叫还未如口，胸口处已亮起一团火焰，瞬间熔出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
大师兄颓然倾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小道士手上戴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戒指，猛然间想起一件传说中的仙器，脸上刹时血色尽去！
小道士行来，蹲下，带着似乎从未变过的微笑向大师兄道：“为何要与道德宗为难？说实话我就饶了你。”
那大师兄燃起一丝希望，艰难答道：“朝庭下旨，说道德宗逆天而行，号令天下修士尽诛……尽诛妖道，众多大派群起响应……我们势单力微，只能围剿些道德宗的党羽爪牙……我们也是……也是奉令行事啊，不得不如此……”
“嗯，我知道了。”小道士手中无中生有，又多了一张真火符，平平按在了大师兄脸上，微笑道：“可是不知怎地，我忽然又不想饶你了。”
大师兄嘶声叫道：“你不守信用！……”他才叫了一半，声音就被一团火焰倒逼而回，滚滚落腹。
烟火轰鸣过后，大师兄连头带肩均已消失。
小道士长身而起，拍去了左手上的灰烟。那只手肌肤光莹如故，符咒所生的烈焰也不能伤得他分毫。
“你杀了师兄！你杀了师兄！”回春门仅余的师妹此时才从惊骇中恢复，她一边哭叫，一边挺起长剑，向小道士刺来。
长剑去势迅疾笔直，小道士也站在原地未动，但这一剑不知为何就是刺了个空，贴着小道士的道袍掠过，她收势不住，笔直撞入小道士怀中。
小道士揽住了她的腰，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着这张颇为俏丽的面容。
那双明眸中又是害怕，又是仇恨。
小道士忽然有些意兴阑珊，道：“大道无情，众生如一。你虽是女子，也不是就杀不得的。”
那托着她脸蛋的五指轻轻一拨，她颈中就响起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小道士将她尸身慢慢放下，又行到归羽观少主身边。他仍未断气，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口中犹自喃喃地道：“来生……来生……”
小道士默立片刻，轻叹一声，道：“今世还未过得明白，就去想着来生，真是贪心不足。来生……来生……唉……”
他拂袖而去，身后只余一声长叹，悠悠不绝。
是夜，韶州城西忽起一道大火，名不见经传的南疆修道小派回春门满门七十一人尽数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小道士一路风平浪静地回了西玄山，途中再未遇到什么意外，这倒颇令他感到意外。
回山之后，他依例先是向掌戒律的紫清真人交待过此次下山有无过犯，换过了衣服，然后径行来见紫阳真人。紫阳真人仍在阁中练字，一只狼毫时如游蝶穿花，时如巨斧凿石，忽轻忽重，刚柔合一，境界不低。
直至最后一钩收笔，紫阳真人才抚须道：“若尘，此次南行一切可好？”
纪若尘道：“一切顺利，探得了灵力之源。不过此处灵源并无异兽守护，倒是有些奇怪。”
紫阳真人拿起几案上条幅，眯着眼仔细地看了片刻。纪若尘顺势望去，见紫阳真人所书的是“混沌无期”四个大字，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部经文中看过这句话。紫阳真人看了一会，摇了摇头，将条幅合上，一把真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问道：“清儿呢？是不是回云中居了，怎么不见她与你一道回来？”
纪若尘道：“此次南行途中遇到了清墟宫的吟风，顾清悟通了前世因果，知晓吟风是她前世注定的有缘人，因此选择与吟风同行，了却这桩百世千年的轮回因果去了。她虽未明说，但弟子认为与她的婚约该是无用了。”
纪若尘这一番话说的平淡冲和，既没有悲愤激昂，也无刻意的压抑，如同完全在说一件与已漠不相关的事情一样。紫阳真人也颇为惊讶，不由得向他看了一眼。纪若尘神色如常，坦坦然的迎上紫阳真人的目光。
紫阳真人叹道：“听闻青墟宫收了一个谪仙吟风，近来刚刚得悟大道，倒没想到居然和清儿有如此渊源，唉！这事且不说它，忘记了也好，你今后准备何去何从？”
纪若尘凝思片刻，道：“师父，我不是谪仙。”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道：“这其一呢，世上谪仙可不是一定只有一个。其二呢，你并不是谪仙转世，紫微真人与我其实早已知晓了。”
“啊，这个……”这个答案倒是大出纪若尘意料，他木然的面色终于有所变化。
紫阳真人叹道：“若尘，既然当年我将你带上了道德宗，那你就是与我宗有缘。不论你前世出身如何，今世总是我紫阳的弟子。这谪仙二字，就忘了它吧！”
“师父……”纪若尘一时无语。
紫阳真人行到窗前，望着窗外万里云海，徐道：“若尘，你此番回山，想必也发觉世上多了些变故。本朝天子明皇颁下圣旨，将我道德宗树为妖邪，号召天下修士群起而攻之。此旨一下，世无宁日。本来你道行不足，此时不宜再单身下山行走，但正所谓不破不立，我观你印堂彩云如仪，一颗玲珑心已显初兆。此刻你道心境界远胜过本身真元，若能知趋吉避凶，以柔克刚，还是可以下山的，只不过时时刻刻都要小心。”
纪若尘疑惑问道：“本派紫微真人行将飞升，天下皆知。明皇一纸圣谕又能掀起多大波澜呢？就是真武观倾巢而出，实力也不过尔尔，怎是我宗对手。可为何我途中所见，南疆荒僻之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也敢对我宗支脉下手？”
“若尘，此事你有所不知。明皇谕令一下，青墟宫就站在了朝庭一方，指摘我宗试图使天下大乱。现下他们谪仙在握，声威一时无双，天下诸派也就随之蠢蠢欲动。虽然现下还未有哪门哪派公然袭击我宗本山弟子，但向我宗外围支脉动手的人已不乏先例。正是山雨欲来之时！”
“可明皇为何会突然下这么一个手谕？本来我宗不是已经压伏真武观，在长安立住足了吗？”
紫阳真人叹道：“前些时候明皇突然杀了我宗留在长安的几名弟子，接下来就出了这个圣谕。内中情由如何，我也不知。你此次南行行动迅速，现在神州气运图还未明示下一处灵力之源的所在，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山上潜心修行吧。”
纪若尘默然片刻，道：“我想再去一次东海。”
紫阳真人长眉一挑，最终点了点头，道：“准备万全，诸事小心。”
纪若尘行了一礼，就向阁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师父，若天下修道之士皆对我派群起而攻，那该当如何？”
紫阳真人抚须反问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迎头痛击。”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重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时，纪若尘在门前驻足了整整一柱香的功夫，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小院内树青草碧，处处一尘不染，显然是时常有人收拾打扫。
书房中布设多年来从未变过，花梨木书桌与座椅依旧在那里，书桌一角上仍放着《太平诸仙散记》，香炉中还有燃剩的半炉龙烻香。进门的刹那，他几乎以为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个上午。他揉了揉眼间，才看清座椅中空空荡荡，并无那素淡若山河的身影。
纪若尘慢慢在椅中坐下，手肘自然而然的就放在书桌上，目光顺势望去，正好落在《太平诸仙散记》上。此书封面上放着一枚紫晶卦签，暂作押书之用。
他取过了紫晶卦签，以指尖轻抚，体会着卦签中流转不定的灵力，在山中闭门苦修的五年重回眼前。当年紫日卦签中所含灵气险些送了他的小命，今日他道行大进，早已不需要这些灵气进补了。纪若尘终于苦笑一下，以中指轻拍了一记紫晶卦签，然而紫日封签却并未如他所愿的被解离消失。此时他才想起，与自己相伴数年的解离仙诀已然失去。
他将紫晶卦签重新放在《太平诸仙散记》的封面上，然后出了书房，将房门小心翼翼地掩起。
这一间书房，他再也不会进去了。
纪若尘回山时已是黄昏，他简单整理一下行装，月华初上时分就又要下山了。
他的准备极其简单，玄心扳指中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张避水咒和大力丁甲神符，其余法宝丹药都留在了房中。此次行装之简陋，随便哪一个道德宗弟子下山，恐怕都不会带这么少的东西。
收拾停当后，纪若尘抬头看了一下月色，就向院外行去。刚一推开院门，忽然一阵阴寒夜风扑面而来，他心下一惊，迅捷无伦地向后退了一步。院门外立着一个淡淡的身影，一惊之下也向后一退，动作浑无半分烟火气，迅捷处不逊于纪若尘，而诡异则犹有过之。
纪若尘凝神一望，才看清门外立着一个身着淡色衣裙的女孩，容色即清且冷，在月华掩映下宛若天仙坠凡。她左手中托着一只玉碗，碗中不知盛着什么。如此情景，纪若尘只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哪，这是给你呢，喝了吧！”她手一伸，语气有如声音一样的冰冷。
“这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喝？”虽然记忆十分模糊，但纪若尘还是认出眼前的女孩名叫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只是他想不明白殷殷为何要突然端一碗东西给他喝。
“你喝了就是，至于为什么……为什么……”殷殷黛眉紧皱，苦思了一会，但就是想不出来为什么，于是心头忽然一阵烦燥涌上，道：“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反正你必须得喝！”
纪若尘接过玉碗，见碗中是深黑如墨的药汁，一时犹豫不定。
夜风中忽然多了一缕死气，一个似有还无的高大身影在张殷殷身后出现，望了纪若尘片刻，叹道：“枉她为你出生入死，直下九幽，才取来了还魂草，你却还在怀疑她的动心！唉，我还以为你该是何等一个英雄人物，却没想到如此无情负义！”
“你是何人！”纪若尘盯着那个高大而淡薄的身影喝问。
“吾家，现为小姐守卫。”那身影淡然答道。
纪若尘早已看出吾家并无实体，而是由阴力死气凝成、若阴魂一类的存在。若是初上道德宗时，他必定会惊讶仙家宝地为何会有鬼魅秽物出现，现在见识广了，也就知道太上道德宫中万事万物皆有，夜里有几只鬼怪四处游荡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这只名为吾家的鬼魂既然是殷殷的护卫，那必然是受过秘法禁制、绝不须去担心他的忠心。
虽然吾家言谈举止与寻常鬼卒护卫大不一样，纪若尘却并没有在意，他心思已全在手中的玉碗上。许多忽然遗失的记忆，似乎就系于这枚玉碗上。
纪若尘不再犹豫，仰头将碗中药液饮干。药液无味，入口则化，根本不必下喉入腹，已渗入他经脉关窍神识深处。刹那间，纪若尘心底深处一声轰鸣，满天的乌云尽数散去，天光直入心底，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一一泛起。
再望向殷殷时，那张倾世的小脸在纪若尘眼中已有了不同的意义。
“殷殷，你……”纪若尘忽然明白了当日她为何会自尽，一时言语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啪！一声脆响在夜幕下响起，纪若尘捂着脸，浑不知为何张殷殷会突然给了他一记耳光。
“纪师兄，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庄重守礼之人，没想到举止也如此轻浮！你已经服下还魂草，我要做的事就已经做完了！师兄保重！”
张殷殷冷冷地丢下几句话，就转身飘行而去。飘飞出十丈后，她忽然回头向纪若尘望了一眼，苦苦思索着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一无所得，于是就些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若尘愕然立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只不过二人角色颠倒了一下而已。
吾家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纪若尘，沉声道：“虽然有些话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有心的话，就再去一次阴司地府吧。还魂草虽已失效，不过地府之中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解去孟婆汤的。”
孟婆汤！
纪若尘心内骤生波澜，这才大致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月色如霜，纪若尘立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举步向太上道德宫大门行去。此刻万千杂务堆积心头，千头万绪之中，他还是决定要先往东海一行。
先做最该做的，而不是最想做的。这是自幼时起掌柜夫妇用皮鞭棍棒铭刻在他内心深处的原则。
快要踏上通向莫干峰的索桥时，纪若尘忽然停下了脚步。索桥前立着两个绰约若仙的身影，一是尚秋水，另一人则是他此前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出现的姬冰仙。
“好久不见，若尘师兄别来无恙！”尚秋水抱拳施礼，可总让人觉得他这一礼中充满了无奈，笑容也有些象是苦笑。
“多谢秋水师兄记挂。”纪若尘回礼道。他与尚姬二人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没再向前一步。相距如此之远，寒喧起来是有些奇怪，可是姬冰仙出现在这里就更加让人感到奇怪。身为同门，纪若尘倒不认为姬冰仙会有什么歹意，可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凌厉异常，若两把出鞘仙剑。纪若尘自幼谨慎，当然不会全无提防。
“哪里哪里，纪师兄行色匆匆，看来刚刚回山，征尘未洗，就又要下山了？……”今晚尚秋水出奇的啰嗦。
姬冰仙双眉微皱，道：“秋水师侄，你该称师叔才是。”
纪若尘道：“我们并不在同一脉中，不必认真计较辈份关系……”
姬冰仙淡淡地道：“礼法规矩岂是小事末节，怎容如此轻忽？”
她一句话就将纪若尘的话给堵了回去。纪若尘索性闭口不言，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果然姬冰仙道：“冰仙想向纪师兄讨教一下，还望师兄不吝指教。”
纪若尘微微一笑，打算一口回绝，哪知尚秋水一礼到地，一面口称请师叔千万要指教一下，一面不住偷偷使眼色过来，盈盈眼波中全是哀求之意，一时间楚楚之意，实是我见犹怜。
任尚秋水百般哀求，姬冰仙千种嘲讽，纪若尘就是不理会切磋要求，哪怕姬冰仙明言自降一阶真元，只以太清玄圣境道行应战也不行。纪若尘周身不见半丝真元，就这样坦坦然自姬冰仙身旁穿过，向索桥上走去。
姬冰仙面如寒霜，尚秋水一脸惨淡，二人已想尽了言辞，谁知纪若尘面皮厚如城墙，权作没听见，也毫不对自己加以防护。姬冰仙若是动手，那纪若尘自然是一击就倒，但如此胜之不武，岂是她找上门来切磋的原意？尚秋水只在西玄山外历练过一次，姬冰仙更是经年闭关清修，连人情事故都有些不通的，这二人虽然聪明绝顶，可对纪若尘的无赖手段实是无可奈何。
眼看着纪若尘行将踏上索桥，姬冰仙猛一咬牙，喝道：“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无所顾忌！”
姬冰仙水袖一起，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的纤手带着丝丝冰寒，向纪若尘脸上击去！
男人都是有尊严的，纪若尘再如何无赖，也不会愿意这么受落一记耳光。姬冰仙这一掌迅若闪电，所附真元却不是很强，她只要逼纪若尘动手。
见姬冰仙如此举动，尚秋水登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好计。不论纪若尘是闪避还是挡格，姬冰仙都会继续抽击他的脸，只要他不想被扇耳光，那就非得斗上一场不可。三人皆是道德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见微而知著，无须大动干戈，这样也能够较量出个胜负高下了。若是今晚不能设法让二人斗上一场，纪若尘下山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那么这段时间里可就有得尚秋水苦头吃了。
微笑才在尚秋水那堪比春花秋月的脸上浮现，就已凝固。
啪！又是一声脆响回荡在呼啸的山风中。
姬冰仙一掌结结实实地抽在纪若尘左脸上，尽管已临时收了力，仍将全未有所防护的纪若尘扇得倒飞而起，口中标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扑通一声，纪若尘又重重摔倒在地。
姬冰仙举手投足间皆有寒气，可困锁对手行动，这也是她过往岁考时战无不胜的重要原因，所以纪若尘受了她并非很重的一掌，一时间也不及回气驱逐困锁着四肢百骸的冰意，当下摔了个结实的。
“纪师叔，这……”尚秋水忙跑了过来，将纪若尘扶起。
纪若尘也不推辞，借着尚秋水一臂之助缓缓站起，默运真元驱出体内寒气，然后擦去嘴角鲜血，向姬冰仙微笑道：“领教了。”
只是他左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完全破裂，平素足以令少女情迷心乱的微笑此时看上去却显得十分恐怖。看这伤势，多半是面骨上也有了破裂。
“这个……纪师叔，冰仙不是有意的，我这里有些伤药……”素来善言能饮尚秋水此时语无伦次，不住在怀中翻找伤药灵丹，说不出的手忙脚乱。
纪若尘摇了摇头，松开了扶着尚秋水的手，踏上了索桥。
在纪若尘擦肩而过时，姬冰仙樱唇微张，似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咬死了下唇，任纪若尘悄然远去。
寒月如霜，冰风呼啸，纪若尘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茫茫云雾中，说不出的萧瑟。
“他怎么……”同门较技实是寻常事，姬冰仙实在想不通纪若尘为何宁可挨上一记耳光也不愿和自己切磋一番。
她是在问尚秋水，可尚秋水又哪里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无休无止的清修，没完没了的提升道行呢？”姬冰仙又问了一句。
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尚秋水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原本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非常简单，那就是为了羽化飞升，得证大道。可是此时此刻，似乎这个问题又不是那么简单了。
神州处处已有动乱的先兆，升斗小民们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而朴实的生活。于他们来说，能够一年到头维持温饱，就是值得拜谢苍天的盛世了。
而那些原本高高在上，俯瞰着尘间众生的修道者们却没有如此幸运，早已纷纷陷入争乱之中。一些大门派此刻尚能自持，要待观察清楚局势再行行动，而那些小门小户的或是被大派挟持着加入一方，或是想要趁乱摸鱼，狠狠地捞上一笔好处，于是纷纷行动起来，惟恐落了人后。
可是紫微真人与吟风一方飞升在即，一方份属谪仙，究竟谁更能笑到最后，又有哪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又或者有缘登临仙班之人皆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前缘，一番争战后说不定罢战言和，那么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没背景无靠山的小派别。
成败是非之间的抉择，一如这茫茫大道，每个人似乎都懂一些，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懂。
明皇、青墟宫与道德宗之间的对峙，如两座相领而望的绝峰，纵是在峰脚下站立仰视，也会令人头晕眼花，不能自持。
人心的燥动悄然在修道者中蔓延开来，他们毕竟尚是血肉之躯，距离无欲无求的境界尚远。道行深一些的只是在中夜静思时会感到心中焦燥，而那些修为不够的，则已在修炼除妖等习以为常的举动中逐渐显露出焦虑、残暴和不安来。
“抓住那个妖女！她跑进树林里了！”
“齐师弟，你绕去树林后方拦截，断她后路。张王二位师弟左右包抄，罗师弟升空，防她飞遁！”一位中年道士手持拂尘，指挥若定。在他面前是一片密林，林中雾气迷漫，阴森森的，显然内中藏着妖物。
随着中年道人的命令，四名道士分头出击，行动有素，配合默契，看来捉妖伏怪不在少数。
等四位师弟分别入林，那中年道士才哼了一声，手中拂尘一挥，徐步入林。此番五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愁那妖女还能飞上天去。这妖女道行不低，已经修成人形，以这道人多年深厚道行竟然也看不出她究竟是由何等妖物所化。不过她道行再高，也毕竟是妖，在这永州一带可都是修道之士的地界，哪轮得到一只妖四处横行？这一回为了收伏这四处流窜的妖女，他可是请出了师门重宝坤风绦，妖女只消沾上了一点丝绦，必被打回原形。
步入林中时，他心中忽然莫明其妙的不安起来。道人旋即失笑，暗道自己实是疑心生暗鬼，就是自己单枪匹马也足以收拾得了这个女妖，何况还有四位师弟助阵？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乃是因为妖女狡猾得紧，每每都能自追捕她的修道者手中逃脱。而且她必有不为人知的秘术，就是用计把她困在阵法中，她也总能寻路逃脱，如同也精通卦象阵法一般。
一只妖又怎懂得阵法？她又不是什么凶名远著的天妖。
道人摇了摇头，继续向林中深入。没走多远，林中的雾就浓得几乎看不清丈外之物，一团团阴湿粘重的雾气不住扑面而来，将他的胡须道袍打得湿淋淋的，说不出的难受。道人心中一阵烦燥，鼻中又隐隐嗅到了一丝血腥气，更是觉得喉咙发干。他本想着将这妖女押回师门的，但现下却觉得她如此麻烦，回山前不先痛打一顿，怎生消得心头这口恶气？他正如是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一棵古树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道人心头一动，拂尘一挥，已在树身上留下一道深痕，然后一阵疾行。
不知行了多久，道人面前又出现一棵巨木，看着树身上那道新刻的深痕，道人面色骤然苍白。
这林中居然设了阵法！
道人四顾一番，对所中的是何阵法茫无头绪。他知道若再乱闯的话会有大凶险，于是在巨木前盘膝而坐，开始潜心推算天干地支，好破阵而出。
他刚一垂帘，忽然觉得有一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徐徐张目，映入眼帘的竟是齐师弟的脸！道人大惊，双眼立刻瞪圆，这才发现眼前摆放的是齐师弟的头颅。他面色暗青，双眼圆睁，死前的惊惧全写在了脸上。
道人再向左右一望，另三名师弟的头颅悄然出现，与齐师弟的头颅排成一排，距这道人不过一丈。
道人心中如浸冰水，缓缓抬头，见面前那株巨木已化成一双修长美腿，再向上望时，一个英挺秀美的女子立在原本是古树所在的地方，面有嘲意。
道人慢慢站起，从怀中取出一小团淡棕色丝绦。
那妖女嘲色更浓，讥道：“你已陷我阵中，再怎么挣扎都是无济于事了。”
道人大吃一惊，难道这林中之阵是这妖女所设？他勉强压下心中惊悚，喝一声：“妖女休得猖狂！”喝声一起，就祭出了法宝坤风绦。坤风绦迎风立长，化成万千可断金裂石的丝线，向那妖女颈中缠去！
那女妖冷笑一声，伸右手凌空一抓，万千坤风绦都被她收于掌中，然后用力一拉，只听得噼啪一阵乱响，道人师门重宝竟然就这样被扯成两截，生生毁了！
法宝被毁，道人自然也不会好过。他面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勉强抬头时，惊见那妖女已来到身前，朱唇微开，向着自己眉心就是一吸。
道人只觉周身气血都涌上顶心，聚成一线，透眉而出，源源不断的涌到那妖女口中。他惊骇愤怒无以复加，勉强叫道：“妖女！你……你吸人精血，必遭天谴！”
那妖女一声轻笑，却分毫不影响吸取精血的速度，道：“无知之徒，我修的可是三清真诀，有什么天谴也都化消得了！”
“三清真诀，怎会……你是妖啊……”道人眼前一暗，神识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扑通一声，又一个头颅掉落在地，与四位师弟的头颅正好排成一排。
林中起了一阵风，将弥留不去的浓雾吹散。妖女仍立在林中，面前徐徐飘过一小段丝线，正是坤风绦的残物。她伸出左手轻轻在丝绦上一触，指尖上立刻被划破了一道小口，显然这些残绦也是锋利异常。她将滴血的指尖放在口中轻轻吸吮着，眉间笼上一丝愁色。
左手触残绦而伤，而右手则可硬断坤风绦，两只手实是天差地别。她将右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无论如何努力，她也挑不出这只手上存在着哪怕是一点瑕疵。毕竟这是虚无去而复返，耗去三天三夜给她改造过的右手，她又怎可能找出一点不好来？自那天之后，虚无就飘然远去，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音讯。
这只右手是完美的吗？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日虚无将这只手改造完成后，眼中尽是失望与不满，然后颓然远走。这只手又怎么可能是完美的？
在虚无心中，有一只真正完美的右手。那只右手，根本无从复刻。
她轻叹一声，只是想着：“怀素啊怀素，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岭南的官道破败曲折，说是官道，实与北方一些年久失修的小路没什么区别。这日清晨，从官道尽头处行来一个高大清隽的身影。他看到路边有间茶肆，就行进去坐下，望着远方隐隐青山，不知在想些什么。茶肆伙计送上茶水点水，他随手取用，食而不知其味。
沿着这条官道前行不远就会进入潮州地界。此时从潮州方向行来三骑高头大马，马上三人有说有笑。遥遥望见这间茶肆时，其中一个略胖的中年男子忽然道：“咦，那边有个人看来也是修道之人，我们且过去看看是不是道德宗的妖人。”
三人策马来到茶肆前，那胖大男子一抱拳，大咧咧地道：“这位道友请了！”
茶肆中所坐男子一身黑袍，肌肤如玉，面容秀美有如女子，正是虚无。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对近在咫尺的三人完全视而不见。
他眼中心中，有的只是那个身着青衣的小妖。
胖大男子吃了个没趣，面上已隐约有些黑气，又道：“这位道友姓甚名谁，出自何派，能否通报一下？我等职司在身，要在潮州境内搜捕道德宗妖道。如果道友不肯见告是否与道德宗有关系，那恐怕就要有些麻烦了。嘿嘿，要知在这潮州地界，那道德宗……”
虚无心中正如一团乱麻，耳边似乎还有一只苍蝇不住在“道德宗，道德宗”地叫着，吵得他心烦意乱，不由得怒意上涌，猛然大吼一声：“去你妈的道德宗！都给我滚！”
那胖大男子骤然吃了一惊，随后感觉颜面有失，脸早就沉了下来，向居中一位眼皮不抬的道人一指，怒道：“这位如松仙长可是来自于长安真武观的有道高人！在如松仙长面前，你也敢如此张狂？快快老实道来，你究竟与道德宗有何干系，否则仙长法宝一出，就怕你神魂皆消……”
虚无眼皮不抬，只以左手向外挥出，好象要赶走这只不住吵闹的苍蝇一样。他指尖上冒出丝丝白雾，急速飞旋着，转眼间就掠过了马上三人。胖大男子眼见着这些白雾毫无滞碍地自如松道人体中穿过，然后始终作着垂帘观心状的如松真人的身体忽然裂成了十七八块，散落于地，堆成一堆血泥。
他大嘴一张，一声惊叫还未出口，就觉得身上各处微微一痛，紧接着眼中一切景物都破碎纷裂，然后暗淡下去。
吵闹的苍蝇消失了，虚无心中烦乱反而有增无减。这一切，皆是因为青衣。
初见时，她本如一朵待放奇葩，集天地灵气于一身。而立于无尽海海心处的那个青衣，则已化成一朵盛放的夜昙，虽然瑰丽无双，但或许下一刻就会凋零。
以青衣的资质，延寿千年，修成大道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但怎会在转眼之间就似已走到了生命尽头？
怎会是这样！
虚无只觉得头痛欲裂，完全想不出答案。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从无尽海出来的。
那么已然盛放的夜昙，有没有办法令它永不凋零？
犹如在黑夜中见到第一线黎明的晨光，虚无双眼骤亮。虽然此举实是欲夺造化之功，早已超越他平生所学，然而他怎还会去顾虑这个？
虚无忽然站起，仰天长笑三声，声传数里！

章五 定海
一路东行时，纪若尘也如虚无那样遇到多起修道者的拦截，不过他此次行事低调，只消运起打闷棍时的法门，真元就可含而不露，悄然间已过万水千山，无惊无险。
不过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明皇会突然向道德宗发难，如若道德宗倾巢而出，那么长安城的高墙大河都将失去作用，仅靠一个真武观根本无法护得明皇周全。长安宫中是刻着一个上古阵图不假，然而以道德宗诸真人联手之力，又有精通卦象阵图的顾守真真人在，要攻破这么一个阵图也非是什么难事。
另一个疑惑就是即使明皇发难，何以会有这许多的修道派别急急忙忙的与道德宗为难，就象生怕行动晚了会抢不到功劳一样。道德宗千年来领袖正道，无论是弟子总数还是道行深厚的修士人数均稳称第一。若真的动手，就算紫微真人闭关不出，一对一的话，道德宗也足以推平了青墟宫和云中居。
秘诀无他，人多而已。
青墟宫和云中居尚是如此，其它的小门小派来招惹道德宗，简直就是自取灭亡。问题是现在敢来招惹道德宗的却是如此之多，就不能不让人思索其中的非同寻常之处。且这趋势如若持续下去，道德宗再强大也不可能是天下万千修士之敌。
或许这就如面对着一头巨狮的群狼。殊死相争后，巨狮必会陨命身亡，然而围攻它的狼群最多也就是十中二三能够存活，先进攻巨狮的恶狼注定会被撕成碎片。但这种微妙的对峙，往往会因为一两头悍不畏死的恶狼而被打破。
问题在于，现在不怕死的狼似乎越来越多了。
立于东海之滨，纪若尘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让人头痛的事，反正天塌下来还有真人们顶着，他又怕什么？
不过青墟宫的谪仙吟风若与行将飞升的紫微真人斗法，倒是不知道谁胜谁负。道典中虽有关于谪仙的记载，不过皆含糊不清，远不若那些飞升事迹来得翔实可靠。他曾下过大力气查阅谪仙记载，始终没有找到这些传说中的谪仙是如何飞升的。至于是不是所有的谪仙都能飞升，就更找不到答案了。
一想到吟风，纪若尘胸中突然泛起一丝隐痛。
他迎着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考虑若是自己处在紫阳真人的位置上，该当如何应付眼前局面。这些说来似乎很容易，然而如果细想起来，实在是千头万绪，一时半会间根本想不清楚。比如如何弄清楚这些小门派究竟是因何才会与道德宗为难，明皇又怎会颁下这等诏书，该当派谁潜入长安刺探消息，本朝诸大员名宿中该当拉拢谁，收买谁，踩压谁，甚至直接除去谁。该当怎样调配人手，才即可护得本山周全，又能保护在外的各支脉。甚至于如若真的发生了以一派之力抗天下的局面，又该当如何调配，才能使这些平素里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修道者们统合在一起，以弱胜强。
当然，道德宗弟子众多，内部绝无可能是铁板一块，大厦将倾时，另有打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若是将这些也考虑进去，那纷繁头绪单是想想就会头痛。
纪若尘苦笑一下，这时才明白紫阳真人有多么不易。
他自礁岩上一跃而起，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片澜不惊地冲入了东海。直到入水之时，他脑中还在不停地计算着种种关系，直算得头晕眼花。
只有这样完全不让心思空下来，他才能忘记得彻底。
越往深潜，纪若尘就越觉得东海海底一片凋零，礁岩上处处是崩落毁坏的痕迹，礁岩间零散落着许多色泽艳丽的珊瑚礁，根本不是这片水域之物，也不知是从哪里被冲过来的。海底水草零零落落，往日随处可见的大群游鱼则根本不见踪影，整个海底阴森森的死气一片。看来妖皇翼轩在东海海底一场大闹影响深远，只是不知此时他是否还在东海与紫金白玉宫斗法。
纪若尘如一尾游鱼在海底迅速向前穿行着，渐渐的，他发现打闷棍时所用的诀要很多也适用于海底分水前行。他越游越有心得，动作舒卷自如，速度却逐渐增快，到得后来有如一支离弦利箭，瞬息远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潜流形成的尾迹。
他正自游得出神，突然觉得后颈一紧，动念间向左一侧身，一枝通体闪着碧寒光芒的尖叉贴着他的身体掠过，叮的一声刺入一块海礁，直至没柄。
这一叉来袭前几乎毫无先兆，迅速闪电，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不是纪若尘灵觉敏锐得异乎寻常，从一点微兆中就感觉到不对，所用的心法又无需耗用大量真元，动念间就可移位，这一叉早就重伤了他。
不必回头，纪若尘就知大敌已到。他先提聚好了真元，戒备万全，才转过身来。远处海波涌动，一个黑点由远而近，直冲至十丈外才停下。这是一个十分高大的青年，身披盘龙甲，手肘和足踝处伸出一片片鳍翼，左手中握着一柄鱼叉，背上还负着三枝一模一样的鱼叉。
他盯着纪若尘左看右看，就象从未见过陆上人一般，半天才一摆鱼叉，喝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东海！哼，虽然你匿踪藏形本事不错，可还瞒不得我封浩！”
“匿踪藏形？”纪若尘略一思索已然明白，自己用来分水前行的身法乃是出自龙门客栈，动用的真元微乎其微，难怪这封浩会觉得自己在匿踪藏形。不过如此迅速行动还能有近似于匿踪藏形的效果，那岂不是说……
纪若尘隐隐感觉到自己就要抓住些什么，但仅差了那么一点，始终就想不明白了。他向封浩施了一礼，道：“敢问封浩大人在东海所任何职？”
封浩道行不低，估计已有道德宗上清境界的修为，且喜怒形于色，多半出身高贵，且东海水军中身居要职。
果然被纪若尘这么不着痕迹的一捧，封浩面色登时和缓了不少，傲然以紫金白玉宫官腔唱道：“吾乃东海水军一等海将！”
纪若尘一脸敬畏：“封将军随从何在？”
这一问登时令封浩面色有些尴尬，支吾道：“这个……他们离此尚远。”
他当然不会说出一路狂追纪若尘而来，实在要追不上了才不得不甩出鱼叉阻挡。这么一轮急追，寻常东海水卒哪里跟得上？早就被甩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如此一说，纪若尘心中已是了然，又施了一礼，含笑问道：“敢问封大将军，东海水军一等将军共有几人？”
封浩面有得色，道：“共有八人！”
纪若尘笑道：“那今后就是七人了。”
“为什么……”封浩话一出口，就已明白了纪若尘的意思，于是怒吼一声，挺鱼叉向纪若尘冲去。
借着鱼叉前刺时激起的一点水流，纪若尘已飘然而起，迅若鬼魅般向后退去，倏忽间就已闪出数十丈外，封浩这一叉自然刺了个空。
封浩面色铁青，急运全身真元向纪若尘追去。他身周泛出莹莹碧光，将身前海水切开，再推向两侧，向纪若尘疾追而去，速度居然不慢分毫！只是速度并非封浩强项，这样强追极为耗损真元。
但他真元比纪若尘强得多，自忖也耗得起。二来纪若尘身法诡异之极，似乎完全不受海水束缚，他数次试图用水术阻挡纪若尘的逃遁，不管是束水成栏也好，将海水凝滞成胶也好，都分毫拖不了纪若尘的速度，反而把自己给挡了下来，差点就失了纪若尘的行踪。试过几次之后，封浩不得不提聚真元强追，只有这样才能逐渐拉近与纪若尘的距离。
然而纪若尘狡猾得无以复加，每当封浩拉近到危险的距离，他就会突然变换方向，变向时均毫无前兆，转折得极是生硬突兀，只这么几下转折就让封浩前功尽弃。封浩左手已运足真元，抓得一柄鱼叉几乎变形，但就是找不到机会掷出去。
纪若尘险些被他一叉给钉死，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现在哪还会给他这种机会？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半个时辰已经过去，早不知跑出了多远。封浩已完全死了与属下会合的心，一心只是擒下那可恶之极的纪若尘，用鱼叉穿了他四肢，再押回紫金白玉宫去。此刻他体内真元已耗得七七八八，用来分水排浪的碧光明暗不定，再也无力维持稳定。相应的，封浩的速度也就变得时快时慢。
纪若尘的身法依然飘乎不定，与初逃跑时全无二致。封浩嘴角则开始露出狰狞的笑容。尽管还看不出纪若尘有真元不继的迹象，然而他的真元都快耗损见底了，那纪若尘还能好得哪里去？或许再追个十丈，纪若尘就要力尽而倒了。两方道行上的差距巨大，这种消耗战自然是道行浑厚的一方占优。所以封浩才乐得与纪若尘玩下去。
纪若尘的身法依然飘乎不定，与初逃跑时全无二致。封浩嘴角则开始露出狰狞的笑容。尽管还看不出纪若尘有真元不继的迹象，然而他的真元都快耗损见底了，那纪若尘还能好得哪里去？或许再追个十丈，纪若尘就要力尽而倒了。两方道行上的差距巨大，这种消耗战自然是道行浑厚的一方占优。所以封浩才乐得与纪若尘玩下去。
眼见纪若尘又是一个转折，轻飘飘的闪到了一块巨礁的背后，封浩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身法。然而佩服归佩服，封浩已改了原本要生擒纪若尘的想法，而是动了杀机。如此危险的人物必须早日除去，若将来道行深厚，成了气候，还有谁治得他住？就是道行比他高也抓他不到。
封浩一声低喝，积蓄多时的真元迸发而出，左手一扬，鱼叉挟万钧之势破入海礁。按鱼叉去势，必能将纪若尘钉穿。
然而附满了真元的鱼叉迅速远去，在封浩的感应中，鱼叉连纪若尘的衣角都未碰到。
轰的一声，被鱼叉穿过的巨礁炸得粉碎，海底登时一片混沌，纪若尘已不知去向。
封浩又气又急，一声怒吼，猛然冲进了飞舞的泥流和乱石中，运集全部心神搜索着纪若尘的去向。
他耳中突然一声轰鸣，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上下左右全都颠倒了过来。紧接着一缕阴寒邪异的气息自后脑处透入体内，一路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所余不多的真元，摧坏着毫无防护的经脉。
封浩的左手已握住了背后的鱼叉，然而手上无力，再也无法将鱼叉拔出。
封浩艰难转身，死盯着就飘浮在身前一丈的纪若尘，道：“你……你……”
纪若尘终于如他所愿般显露出了疲态，面色灰败，真元耗尽。他双手一松，一块一尺大小的礁岩自手中滑脱，徐徐沉入海底。
封浩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礁岩。他身为水族，又修道有成，就是全无真元防护，也可轻易一头撞碎这种寻常海礁，怎会被纪若尘这么一砸，就会全身真元崩毁了？何况纪若尘此刻也是强弩之末，如何能砸出这么一击来？
此时他已经明白。纪若尘刚刚是收敛了全身气息，混杂在一堆乱石里飘浮在海中。当时海中乱石横飞，封浩只能以灵识搜索纪若尘行踪，他又一直对纪若尘存着了小觑之心，急怒之下，就把纪若尘当成了一块海礁，径直从纪若尘面前冲了过去。
封浩颤颤巍巍的指着纪若尘，想说些什么，口一张，涌出的是大团大团杂着破碎内脏的鲜血，逐渐在海水中化开。
见封浩渐渐沉入海底，纪若尘心神一松，放松身体，在海中载沉载浮，一时间只想着睡去。
封浩估计得没错，刚才那场狂奔的确也耗尽了纪若尘的真元。纪若尘虽然行动时所耗真元比封浩少得多，但毕竟道行差距过大，在封浩穷追猛赶之下也快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最后一击时纪若尘根本没打算能够一击成功，而是备下多种手段。但捧石击出时，他体内诸关窍忽然涌出一个个闪焕着微光的卦符，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阵图。丝丝缕缕的真元先是被阵图吸了进去，循环七周后又释放出来，已然增加了少许。
阵图增加的真元虽弱，然而对此时的纪若尘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石上威力骤增，又砸在后脑要害处，这才一举毁了封浩经脉，也令他预想好的后招都成了空。
纪若尘此刻经脉中空空如也，连动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别说东海水卒，就是一头鲨鱼路过，也能把他充作果腹之物。
累虽然累，可是纪若尘胸中充斥着喜悦。这还是他第一次击败身具上清道行的敌手。虽然手段并不是特别光彩，且封浩道行最多也就相当于上清初阶水准，然而纪若尘毕竟才刚修圆满了太清玄圣境，能够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收拾掉封浩，于讲究循序渐进的道德宗来说已是不可思议的事。
最后能够一击奏凯，那莫明其妙浮出来的阵图也贡献良多。此时静下心来回想，纪若尘才想起那幅阵图正是自己上一次在东海海底重伤初醒时收入神识的，据那名为甲庚的璇龟说，此图好象叫什么玄天阵图。名字听起来的确很玄，当时他可一点都看出这阵图的好处来。今日若不是真元耗尽，还不会知道这阵图能够加速真元回复。虽然回复的真元没有多少，但在关键时刻，点滴真元都有可能令战局逆转。
如此看来，虽然在惊梦岭上解离仙诀被收去，但天也没就此塌了。依着从打闷棍中悟出的身法，再得玄天阵图之助，纪若尘完全可以靠着拖磨二字真诀，把道行比自己深厚得多的敌手拖垮。当然此法也不是万能，如果对方一力意图脱身，纪若尘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只是此法……对付得了谪仙吗？
纪若尘转身向东海深处潜去，将这个念头从意识中驱逐了出去。
东海海底已恢复了宁静，但妖皇一场大闹留下的痕迹仍是随处可见，东海海底巡逻的水军也少了许多，好多还是带伤的。
经过与封浩一战后，纪若尘也小心了许多。东海可还有七名一等海将，他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遇上一个。只要他有心，自然就不会为这些例行巡逻的水卒发觉。
海底看不到日落月升，有的只是淡淡的不知哪里来的莹光。
纪若尘逐渐感觉到周围的海水变得温热起来，海底的礁岩也变成深黑色，于是知道已然接近了曾到过的地炎裂谷。
地炎裂谷中央依旧在不停的喷出地火，熊熊地炎上方浮着一块方圆数里的巨岩，巨岩如有吸力，将四溢的地炎都吸入底部的巨洞之中。这座巨岩就是灵龟甲庚所居的水宫了。故地重游，甲庚又救过自己一命，因此纪若尘心中十分欢喜，加速向水宫游去，一边运气使诀，高呼道：“甲庚仙长，小子纪若尘来访！”
纪若尘连叫数声，水宫中却静悄悄的全无动静。他不禁有些奇怪，璇龟本就灵性过人，甲庚寿过千年，更已通灵，绝无理由不知道自己来了。纪若尘凝神向水宫望去，忽然觉得水宫中一片死气，于是心头一惊，加速向水宫游去。
偌大的水宫中一片破败景象，似乎经历过一场浩劫。甲庚的丹室中地火依然炙烈，但炼丹的巨大炉鼎因为无人照料，已被熊熊熔去了半边，另一边倾侧倒在地上，满地撒落的皆是烧焦毁废的丹药。甲庚的藏宝室也被打开，内中空空如也，原本堆积如山的材料异宝都已不知去向。
除此之外，整个水宫中倒是看不到一点打斗痕迹，就如水宫中一切生命都在一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看着这破败景象，纪若尘心中暗生一道寒意。凭璇龟甲庚的千年道行，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将这水宫弄成这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旋即想起了自己曾将这里的方位传回西玄山，难道……纪若尘摇了摇头。以甲庚道行，绝不是道德宗哪一位真人能够轻易收伏得了的，除非是道德宗四位以上的真人一齐动手，才有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甲庚。
但道德宗真人怎会轻易离山，何况是四五位齐出？但纪若尘心中隐隐觉得，似乎这不可能的事的的确确就是发生了。
眼见在水宫中再也找不到什么来，纪若尘想起此行的正事，于是出了水宫，转向地炎裂谷深处潜去。他心中犹自抱了一丝希望，毕竟没看到璇龟哪怕是一点的尸身残骸，说不定甲庚离开了地炎裂谷，也是有可能的。
地炎裂谷中处处沟壑纵横，有许多地裂深不见底，隐隐可见暗红的地浆，偶尔会有一道火舌从裂谷中高高喷出，发出的轰鸣传遍整个裂谷。
纪若尘沿路避让着流溢的岩浆，来到一处特别宽大的裂口前。这道裂口壁如刀削斧凿，笔直沉入海底，裂口中时时传出闷雷般的轰鸣。纪若尘依着上次的经验，运真元护住全身，又加持了避火咒，而后沿着石壁小心翼翼地进入裂口。偶尔有一道火舌扑上身来，他也还抵挡得住。
顺着裂口下沉百丈之后，一块丈许方圆，数丈长，黑沉沉的一块巨铁就自地炎中浮现。巨铁有一道奇异的吸力，几乎整个裂口中的地炎都向这个方向偏来，缠绕在这块黑铁上，吞吐不定的火焰试图将巨铁熔成铁水，然而巨铁甚至红都没有红一下。
纪若尘将手伸向巨铁，但一道无形的壁垒挡住了他的手。他明明记得上一次来时还不曾出现过这样一道屏障，心中疑惑之余，运起八成真元向那屏障拍去，结果嗡的一声轻响，纪若尘被一道无可匹敌的大力给弹了回来，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一时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现在他已知屏障中所附之力远远超出自己想像，如果不得其法，想要硬破壁障，压根就是痴心妄想。
想来距离上次到东海不过一月时光，怎么这里就多出一道屏障来？设下屏障之人的道行实在是可怖可畏，纪若尘拍出去多少真元，就会被反激回来多少真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此屏障，若无玉清境界道行，根本布设不出来。
纪若尘靠在石壁上徐徐调理着已乱成一团的真元，三清真诀动处，丝丝真元如清泉般从全身数处玄窍中涌出，慢慢补着损耗过度的真元。他一运功回复，数十枚卦象又从玄窍中浮出，组成玄天阵图，真元回复速度立时加快一倍。
玄天阵图一出，包裹着定海神针铁的屏障忽然泛起淡褐色光华，一明一暗，与玄天阵图的波动完全吻合。
只听得叮的一声清音，若银槌落玉磬，纪若尘面前光芒大放，现出一座七宝莲台来。莲台上立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者，正是甲庚。
纪若尘心中一喜，忙压下胸中翻涌气血，迎上一步，道：“原来老仙人别来无恙，真是再好不过！”
话一出口，纪若尘已知道不对。甲庚周身隐现七色光芒，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以道法留下的虚影。
甲庚抚须笑道：“小友别来无恙！这块顽铁虽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与小友却颇为有缘。是以老朽设下这道屏障，以防旁人误打误撞地得了这块定海神针铁去。小友既然能够寻到这里，又起始用得玄天阵图，虽然现下还用不上这块铁，不过也相距不远了。这里有一篇如意诀，就付与小友，以供驾驭此铁之用。”
甲庚袍袖一拂，八枚卦象自大袖中飞出，一一飞入纪若尘眉心。这些卦象与玄天阵图的卦象十分类似，与他过往所学卦象有很大不同。八枚卦象在他体内溶而为一，化成一篇极为简单心诀。
甲庚授完心诀后，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纪若尘再向前行时，果然那道无形屏障已然消失。他定晴望着下方地炎中黑沉沉的巨铁，足足有一刻功夫才进身向前，心中茫然有失。
地炎熊熊而来。
此处地炎足以销金溶铁，远非凡火可比，然而这块定海神针铁显然是地火的克星，地炎冲到神铁周围一丈之处，就再也不得寸进。神铁周围一片清凉，甚至还有些阴寒，完全不象被地炎包围着的模样。
纪若尘停在神铁旁边，所受地炎压力登时为之一轻。他触摸着这块冰寒的巨铁，一声叹息间，神铁嗡的一声鸣叫，刹那间幻化成一根长三尺，鸡蛋粗细的黝黑粗糙的铁棍，浮在熊熊地炎上，缓慢旋动着。
如意诀并非璇龟独有，纪若尘此来东海，也是自道德宗中秘典中查到了定海神针铁的记载，同时得了一篇可以驾驭神铁的如意诀。两篇如意诀内容截然不同，但殊途同归，都可驱策得这块神铁，相较而言，倒还是道德宗所藏如意诀好用一些。
但他用的是璇龟甲庚留下的如意诀。
又呆了片刻，直到肌肤上传来的微微灼痛提醒他已不能在地炎中多呆时，纪若尘才沉落身形，停在了神铁旁，伸手握住，运足全身力道一提。
铁棍当然纹丝不动。
纪若尘笑了笑，神铁虽然幻化成了一根三尺铁棍，可仍有一万零八百斤重，他提得起来才怪。但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行前也有了解决之道。
他从玄心扳指中取出一张古符，极小心地展开。此符与寻常道符大不相同，乃是由不知名灵兽的兽皮制成，上面符箓色作紫黑，看来是以兽血所绘。此符年代久远，在丰沛之极的灵力侵蚀下，兽皮早已变得脆弱不堪。纪若尘的动作已是无比轻柔，但符咒一角仍然啪的一声泛起一小团青烟，出现了一道裂痕。纪若尘再不敢犹豫，左手持符，右手脉门自行破裂，标出一注鲜血，溅在了古符上。
鲜血一沾符面，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刹那间将整张古符燃成一团闪着幽幽蓝光的烈火。纪若尘大喝一声，左手一挥，已将这团烈火拍在了定海神针铁上。在熊熊地火经年灼烧下毫不变色的神铁居然被这一团火烧得开始泛红！
纪若尘静静立着，待烈火熄灭，神铁恢复原状时，才一把抓住，轻松提起，以一根天蚕丝索缠绕了几圈，负在了背上。
他冲天而起，转眼间就出了裂口。此时他忽然觉得头皮微微发麻，立刻抬头望去，见一个足有方圆百丈的庞然大物正无声无息地自上方十丈处飘过。
纪若尘呆呆地看着它，直到它随着海流飘远，才如梦方醒，身形一闪间已在原地消失，重新出现在它的面前。
这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璇龟，四肢写意地伸张着，巨头微露在龟壳之外，双眼紧闭，如在酣眠。但它身上泛出的冰冷冷的气息以及龟背上一个径粗丈许的大洞提醒着纪若尘，它早已失去了生命。
纪若尘胸口如坠重石，压得他几乎透不上气来。他本以为自己早该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然而此刻真的看到了甲庚的真身尸体，才知道还是会有一点心痛。
他跃上甲庚的龟背，俯身细细察看伤口。伤口贯穿整个龟身，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边缘焦黑如墨，光滑若镜，伤口边缘无论是龟甲龟肉，都在刹那间被熔成了焦炭。这个伤口绝不可能是甲庚死敌，当日几乎送了纪若尘性命的那只八爪妖章所留。
惟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以惊天道法一击击毙甲庚，才能遗下这等伤口。
甲庚不知已死去几时，好在地炎裂谷中生机全无，也就没有小鱼小虾来骚扰尸身。
纪若尘立在甲庚背上，默然片刻，然后俯身按住龟甲，嘿的一声轻喝，运聚全身之力，缓缓推动龟身。巨大的龟身转过一周，然后在纪若尘推动下逐渐下沉，斜斜落向藏着定海神针铁的裂口，逐渐沉入到熊熊地炎之中。
纪若尘取下背后铁棍，挥了半圈，然后一棍轻飘飘地砸在裂谷石壁上！
这轻描淡写的一棍却有着绝不相符的大威力。一声轰鸣过后，裂谷石壁上逐渐现出一道裂纹，而后一块块方圆数十丈的巨石不住自石壁上剥落，翻滚着落入裂口底部熊熊地炎之中，将甲庚的尸身向地炎深处压去。
裂谷的石壁在地炎长年炙烤下早已脆弱不堪，过往有定海神针铁镇守于此，然而如今神铁已被取出，石壁就此失了庇护，在纪若尘一击之下，巨石纷纷崩解脱落，一时间轰鸣阵阵，地动海摇！
纪若尘自己也未想到一棍竟能有如此之威。烟尘渐消时，裂口底已堆满了巨石，再也看不到流淌的地火熔炎。
在将铁棍重新背在背上时，纪若尘身体登时向下一沉，笔直的被压落海底！
纪若尘半跪在海岩上，不得不以手撑地，才勉强支持着没被压倒。他略定心神，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泛起，周身骨骼不住噼啪作响，然而弯曲的双臂终于一寸一寸地伸直！
然后曲膝、立起、直腰，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上半柱香的功夫。
不知过了多久，尝试过多少次，他终于摇摇晃晃地从海底升起，慢慢向上飞去。
附在定海神针铁上的古符名为须弥咒，取的是‘介子须弥，乾坤挪移’之意。此咒附体后，神铁之重十去其九，仅余千斤。然而此咒虽妙，法力却只够用上十次。此后纪若尘每催动一次神铁，重量就会多上一千斤，十次之后神铁就将恢复原重。
须弥咒整个道德宗中只藏着这么一篇，虽然珍贵玄妙，然而细究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功用。是以纪若尘取走须弥咒时，掌库的师叔也没多说什么。而以他此时的道行，也就勉强使得动二千斤的兵器法宝而已。
纪若尘身影终消失在海的尽头，地炎裂谷中又是死气一片。
甲庚身躯水火不伤，如此沉在地炎深处，也不知万载之后，会不会炼化虚无。

章六 何往
云中居藏于群峰深处，孤峰高绝，傲然立于云海之上。因为地势险绝，周围又遍布洪荒异兽、阵法机关，自来访客寥寥。
这一日红日高悬，云海中雾涛涌动，宝光浮升，现出一尊巨大金莲来。莲上立着七八个道士，人人仙风道骨，个个道行不低，徐徐向着云中居飞来。为首一名道士面容清隽，气势不俗，乃是青墟宫虚天。另一名老道双眼半开半闭，如同没有睡醒一样，乃是虚罔。
青墟宫此来无论是人数还是访客地位都可说是声势浩大。此前道德宗诸真人也曾经数度造访云中居，是以山上这一年多来的繁盛热闹，是过往近百年也不曾见过的。
青墟宫一行人尚有数十里之遥，云中居内已钟鸣三声，清音直传至百里之外，以示迎宾之意。待得金莲飞至山阶前时，九名云中居弟子已各着华服，在山门外列队迎宾。迎宾人数于云中居的地位并不相称，但无损礼仪，只因世人皆知云中居弟子稀少，九人迎宾已经算是最高的礼数了。
虚罔左袖一拂，收了金莲，然后右袖一展，一朵薄云凭空出现，代替金莲，载着青墟宫一行人徐徐落在了山门之前。他这一手淡淡泊泊，高远恬静，不经意间已露了极高的境界出来。云中居门人虽素来自傲，此时心中也暗生钦佩之意。青墟宫众人落地后，虚天徐步行前，行礼道：“青墟宫虚天、虚罔携门下弟子来访，求见清闲真人。”
云中居为首一名弟子忙还礼道：“青墟宫两位真人到访，实是不胜荣幸。清闲真人已知各位到来，刻下正在碎金阁中相候。请两位真人随我来。”
不片刻功夫，虚罔与虚天已随着那云中居弟子来到了碎金阁。江湖传言清闲真人几十年来一直闭关不出，只为顾清的定亲之礼去过西玄山一次。因此虚天与虚罔此行前倒没想到能够见得到清闲真人，而且还得以踏足他的闭关之所碎金阁。
修道之士如欲闭关，则闭关之所向来是严禁外人接近的。这不光是为了免受外人打扰，还是因为在有道之士看来，闭关之所的蛛丝马迹都可能窥破闭关之人的道法秘奥。如清闲真人这般肯在闭关之处会见外人的，实是不多见。
那云中居弟子将青墟二真人引入碎金阁后，就悄悄关门离去。碎金阁中布设如一个寻常修道者的居处，不象常人闭关那样四壁萧萧，也没有任何法阵机关，更无增添天地灵气的宝物。碎金阁露台外伸十丈，临于危崖之上，尽头处摆着一个坐团，上面端坐着一个矮胖身影，手中一根长长钓秆，也不知在这云海中钓些什么。
虚天与虚罔对望一眼，眼神中均现出一分惊讶之色。清闲真人虽去了一次道德宗，但并未公示天下他已出关，重行执掌云中居门户。按理说就应该还在闭关潜修，但看这样子，他又哪有半分修行之意？看来清闲真人闭关之处另有其所。这事想来也不奇怪，闭关之处事关重大，又哪能随便给外人看呢？
清闲真人直让虚天与虚罔枯坐了一盏热茶的功夫，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钓竿，起身回到阁内，施礼笑道：“原来是青墟宫两位真人大驾光临，近日我神识闭塞，一时没能察觉，恕罪恕罪！”
清闲真人执掌云中居门户数十年，虽然无人曾经见识过他的道行法力，但声威之盛，仅在道德宗紫微真人之下而已，比青墟宫虚玄真人还要强上三分。因此虚天与虚罔虽觉得这名震天下的清闲真人未免太过其貌不扬了一些，但仍不敢存了小觑之心。
双方你来我往的客气几回，就进了正题。
虚天含笑道：“我虽然至今无缘得见清闲真人的通天道法，然而令高徒顾清境界之高，实令虚天为之汗颜。见贤思齐，因此未见清闲真人之前，虚天就已深存仰慕之心！”
清闲真人黑得发亮的胖脸上全无变化，一双三角小眼煜煜闪光地盯着虚天，等待着他的下文。
虚天本想卖个关子，见状不得不道：“顾清参透了轮回因果，忆起与我青墟宫吟风的前世机缘，因此刻下正在我宫清修，以悟大道。顾清乃是天人之资，而我宫吟风更是谪仙下凡，可以说再是般配不过，他们共参大道，日后携手飞升，可是我修道界千年未有的盛事！有鉴于此，我宫虚玄真人特意遣我等前来云中居，欲借此良机与贵派互通有无，结下千年之谊。虚玄师兄因前日忽有所悟，不得不闭关潜修，不能亲身登门面见清闲真人，心中极为遗憾。师兄万勿要贫道将这番心意带到，还请清闲真人谅解。”
虚天人品出众，年纪轻轻道行就已不低，这一番话说得辞情并茂，恳切之至。
清闲真人听完，黑脸上持着的微笑仍是未有分毫变化，直截了当地道：“顾清准备留在青墟了？”
虚天一怔，道：“正是如此。”
清闲真人点了点头，淡然道：“那就让她在青墟呆着吧，我们云中居山门窄小，容不下她这种大人物。”
虚天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忙道：“清闲真人误会了，我们青墟宫绝无争夺贵门高徒之意，顾清日后飞升，那也是云中居的弟子，所遗仙物我宫一物也不会妄取，皆归贵派所有。”
清闲真人嘿了一声，道：“云中居不过是化外荒凉之所，灵浅福薄，消受不了这许多仙物。至于与青墟的盟约，以后再议吧！”
虚天吃了一惊，与虚罔对望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虚天才勉强笑道：“清闲真人……这……这是从何说起？顾清是曾与道德宗的纪若尘有过婚约，但一来她与吟风的因果乃是前世天定，二来又尚未完婚，又有何妨？何况无须贫道说明，真人想必也知道道德宗已是众矢之的，风雨飘摇。别看他千年道统，但大厦如倾，不过片刻功夫而已。这其中关节，清闲真人可想好了？”
清闲真人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回道：“你说的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机缘太过深奥难测，俺金山这种乡下人看的只是眼前，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就该做到。可惜俺无德无能，只能管得了自己，什么天人之资啊，什么谪仙下凡啊，俺还有这个自知之明，不敢去插手他们的事。就这样吧！”
说罢，清闲真人长身而起，袍袖一拂，示意送客。
虚天与虚罔相顾愕然。虚罔仰天思索，片刻后忽然叹息一声。
虚天则向清闲真人道：“真人何必如此匆忙决定？”
清闲真人并不理他，转身回里间去了。
虚天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清闲真人！飞升还有天劫这一关在，而谪仙只要修为到了，自会回返仙界，这当中的分别，清闲真人不可不知！莫怪虚天没有有言在先，云中居究竟站在哪一边，还请清闲真人三思！”
他一声喝罢，里间的门纹丝不动。此时碎金阁阁门打开，曾经引路的云中居弟子又走了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虚天重重地哼了一声，大袖一震，一道潜威涌出，将那云中居弟子震得退后一步，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嘴角慢慢渗出一根血线。然则他勉强笑了笑，仍是恭敬一礼，将出路让了出来。
虚天初时见这云中居弟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测度着他的道行，满心以为自己这一拂可以将他掀上几个跟头，大大扫一下清闲真人的面子，谁知这名弟子道法根基竟然出人意料的浑厚，硬生生地受了虚天一击，并无出丑。此等资质，如放在青墟宫中，那是十中无一，虚天亲传的十七名弟子中更无一人有此天资。
立威不成，虚天面色登时变得铁青，哼了一声，大步出了碎金阁。
青墟二道离去之后，天海老人推门而入，寻了个椅子，重重坐下。多时不见，此刻他满面红光荡然无存，顶心几缕稀发杂乱无章。
吱呀一声，碎金阁里间房门打开，清闲真人迈着方步走出，径直走到露台垂钓处，又端起了钓竿。
如此僵持了片刻，天海老人终忍不住，起身道：“掌门师兄，清儿也没什么大错，何必定要将她逐出山门！？青墟宫与道德宗的争斗，我们两不相助就是，反正我是看不出他们之间谁对谁错。”
清闲真人默然半晌，叹道：“所谓细木不栖天凤，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管不了她，就由她去吧！我看你这几日反正无事，就替我跑一次道德宗如何，替我将这条鱼带给紫阳真人，聊表一下歉意。”
说着，他钓竿一扬，居然真的从茫茫云海中钓上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来。清闲真人随手挥出一道寒气，一块森森玄冰将这条大鱼封于其中，这才交给了天海老人。
天海老人勉强长了点精神，正要离去，清闲真人又叫住了他。清闲真人匆匆跑进里间，取出一枚印章，在寒冰外印上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这才算心满意足。
时已入冬，青城山上冷雾缭绕，湿气氤氲，走兽飞禽各寻穴巢安居，整个青城山显得冷冷清清，偶尔才会听闻一两声兽吼鸟鸣。
青城山主山东侧，有一块百丈奇石破土而出，斜插峰上，前临危崖云海，险到了极处，也美到了极处。这块奇石据传乃是上古时期从天外飞来，落于青城峰上。又因青灵真人于此石上坐化飞升，这块顽石也就得以沾了些仙气，从此成为青墟宫胜地，得名望天石。
青墟宫等级森严，平素里寻常弟子是不许登上望天石的，此石仅供宫内诸长老及修道有成弟子清修炼心之用。然而如今望天石百丈之内都成禁地，若大的青墟宫内除了几位虚字辈的真人，再无人可以踏近望天石一步。
阴冷的月色下，云雾中徐徐行出两个道人来，正是刚从云中居回来的虚天与虚罔。他们虽能驭气飞行，但都如常人般一步步走向望天石，百丈距离也着实费了些功夫。
望天石半腰处，吟风双目垂帘，端坐如山，沐浴山风冷月。待虚天与虚罔站在面前，吟风双眼不开，只淡淡地道：“虚天师兄的心浮了。”
虚天面色微微一变，道：“师弟仙法果非我等所能及。”他一抬头，见望天石石顶盘膝坐着一个飘飘如仙的身影，于是又道：“顾清仙子一切可还好？”
吟风并不理会他后面的问题，只是道：“师兄此来何事？”
虚天立即愤愤地道：“此事说来可恶！我奉虚玄师兄之命前往云中居，试图交好。谁知云中居清闲真人非旦不肯领受我宫的一番好意，反而将顾清逐出师门，且对我宫盟约弃之如敝履！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云中居实是欺人太甚，倚仗有些道行，居然就不将天道谪仙放在眼里了！”
吟风不为所动，静静地等着下文。
虚天说了一会，见吟风全无反应，于是不得不进入正题，道：“师弟，如今我青墟宫已与道德宗正面决裂，天下修道之士泰半站在我方。然则道德宗人多势众，又有一个紫微行将飞升。紫微真人闭关前道行就已高绝天下，传言都说他此次飞升后，仙班不会低到哪去。不知师弟是否有把握应付？”
吟风淡道：“飞升尚需历劫。道行越高，劫数也就越重。”
虚天闻言道：“话虽如此，可天下修道之士忌惮着紫微，不敢对道德宗群起而攻。这样拖延下去，不就是给了道德宗喘息的机会吗？依我看素性就激紫微出来决一死战。此时紫微想必已进入飞升前的死关，若强行开关出战，势必道行大损，那时师弟岂不是有必胜把握？这个大好时机不能错过啊！若师弟肯亲上西玄山，道德宗就算再是人多势重，也必然不是师弟仙法的对手！”
虚天一番话说完，即殷切地望着吟风，期盼着一个回答。
吟风双目不开，徐徐地道：“我胸中虽有天书七卷，却非是用于尘俗好勇争胜之途。道德宗妄为逆天，自有它的因果报应，与我无干。这一世我既然投身青墟，即是与青墟有缘，他日青墟大难临头，我当不会置身事外。但师兄此来并非是心忧天下，为的不过是建功立业、名留史册而已。既是如此，师兄何不凭依一身道法，径上西玄去？”
吟风一番话只说得虚天脸上阵青阵白，他还欲再劝时，吟风端坐不动，眉心间忽然亮起一点彩芒，耀得虚天与虚罔一阵眩晕。待二道稳住心神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被吟风以无上仙法送到了望天石百丈之外。
虚天盯着望天石上那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洒然身影，恨恨地一顿足，但终是不敢再回望天石去。
虚罔叹道：“所谓仙道无常，吟风师弟所作所为想必另有深意，我们也不必强求了。吟风与顾清飞升乃是天上注定之事，依现下情形看，虚玄掌门也大有希望修成道果。如此一来，百年之后我青墟宫兴盛之局已定，不难压过道德宗成为天下第一大派。何必再行险途呢？”
虚天怫然不悦，道：“师兄此言差矣！道德宗行事素来阴险狠辣，他们的景霄真人又折在我宫手里，不趁此良机斩草除根，更待何时？如果放虎归山，任其休养生息，日后反扑上来，师兄你可担待得起吗？”
虚罔皱眉道：“吟风师弟已然说过，道德宗自有它的报应，我等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吟风师弟虽仙法无双，但毕竟此刻道行还有限，就算他肯上西玄山，也未必能够稳胜道德宗八真人。若吟风师弟不肯出山，虚玄师兄又在闭关，虚无……更是不知去向。单凭我们几个，哪里是道德宗八真人的对手？”
虚天凝思片刻，冷笑一声，道：“此事也不难办！吟风不是不肯下山吗，那我们出山去狙杀道德宗下山的弟子就是。眼下局势恰如万里草原，天高物燥，只差我们点这一把火，就成燎原之势！那时道德宗若是隐忍不出也就罢了，若对我宫弟子下手，少不得要激出吟风来。而且若我宫吟风不动，谅那紫微也就不敢妄动。如此一来，道德宗弟子再多，也多不过天下修道同道去！”
虚罔摇了摇头，道：“这恐怕有些不妥。天下修道人本是一体，道德宗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们也还不清楚，何必非要弄至不死不休的境地？何况我们也无必胜把握……”
虚天冷道：“师兄休要忘了，虚玄师兄闭关之前将全宫事务交由我来决定。师兄是准备违抗掌门师兄之命吗？”
虚罔叹一口气，道：“不敢。”
“如此最好，那就请师兄早做准备，明日一早就率殿中道士下山，给与道德宗迎头痛击！”
“……是。”
望天石上，吟风长身而起，徐步登上石顶。石顶寒风如刀如凿，风势不知比石腰处凌厉了多少倍。风中挟带着的颗颗碎石击在望天石上，犁出一道道深痕。
顾清迎风立于石顶，时时会有飞石击在她脸上、身上，留下条条点点的血痕，旋又消去无迹。
吟风立在顾清身侧，望向茫茫然、黑沉沉的夜空，从容道：“清儿，看来你回不去云中居了。”
顾清淡道：“不过是今世一段俗缘，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吟风略点了点头，道：“如此也罢。清闲真人特立独行，另有领悟，值得钦佩。”
顾清似是叹息一声，没有作答。
吟风沉吟片刻，又道：“道德宗逆天而行，就算我不去理会这世俗之事，将来他们也必遭天谴。况且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乱象已成，世上别有用心之人大有人在，那时道德宗大厦倾颓，必然是玉石俱焚之局。依我看，或者你该下山去点化一下纪若尘，纵不能令他转投青墟，能让他离了道德宗也是好的。消去这段尘缘后，你再入绝地死关清修不迟，那时你心无羁绊，当可一举羽化飞升，了却了你我这一段百世轮回。”
顾清这一回默然良久，方道了声“不必”。
吟风见了，也未坚持，只是淡淡一叹，转身回到望天石石腰处坐定，敛神凝思，渐渐的又与这块飞来奇石溶为一体。
东海皓月高悬，碎银万顷。
海上忽生一片涟渏，步出了一个衣衫褴缕的青年道士。他一身道服破烂不堪，几乎就是挂在身上的一团碎布，背后挂着一根黑沉沉的糙铁棍，周身上下看不出一件打眼的法宝。他赤着双足，泰半肌肤裸露在外，身上纵横交错的都是伤痕，新伤压着旧伤，脸上更有一道二寸长的伤口，肌肉外翻，还在向外渗着血珠。
这小道士虽然看上去狼狈到了极处，但若仔细观瞧，却会觉得他整个人气势含而不发，宝华在体内流动不休，就似一块刚刚破石而出的璞玉，与破败外表绝不相称。
他扯下半条依然咬住肋肉不放的海蛇，随手将蛇头捏得稀烂。海蛇临死之际居然口吐人声，发出一声惨号！
小道士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口，好好舒展了一下筋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笑了笑，就迈开大步，向西行去。
这小道士正是刚自东海海底回返的纪若尘。
他本来已可驭气短途飞行，但现下只是迈开大步飞奔，速度比之寻常壮汉快不了多少。直到天明时分，他才出了这片荒凉海滨，走上一条大路。
一踏上大路，遥遥一面宝蓝大旗就映入眼帘。大旗高挂在十丈高杆上，旗上绣着几个殷红如血的大字：“道德弟子杀无赦！”
旗角处绣一幅徽记，绣的是云雾锁重楼，乃是重楼派的标记。
纪若尘立定脚步，向那幅大旗遥望片刻，方才微微一笑，向那大旗立处行去。
旗下搭着一个茶棚，内中坐着五名重楼门徒，为首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修士，双眼微闭，正自品茶。其余四名重楼弟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上去是那中年修士的弟子。茶棚中弥散着淡淡杀气，重楼五人外驰而内紧，早就做好了防备。
纪若尘尚在百丈之外，重楼诸弟子已发现了他。看到他满身的新伤旧痕，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女弟子更是面有不忍之色，向那中年道人道：“师叔，那年轻人好可怜！”
中年道人双眼一开，扫了纪若尘一眼，若无其事地道：“是个寻常人。”此言一出，本是一身戒备的三名男弟子也放松了下来。
纪若尘走进茶棚，四下打量一番，即施礼道：“哪位是店家？小道刻下身无分文，不知可否结个善缘，赐一杯清水，二个馒头？”
那女弟子让了一个位子出来，招呼纪若尘坐下，又将自己面前的茶点往他面前一推，一边问道：“你出身自哪所道观，怎么伤成了这样？”
纪若尘摸了摸脸上未愈的伤口，微笑道：“我本想出海采药，结果遇上风浪，座船翻沉，不小心落入东海，就此与同门失散。全仗着三清保佑，这才回到岸上，身上的伤就是被海中的鱼蟹咬的。这位仙子，门外立着的这面旗子很奇怪，道德弟子都是些什么人，做了什么恶事吗？”
那女弟子咬牙道：“小兄弟不是修道中人，有所不知。那道德宗中都是恶人！五年前他们仗势欺人，生生逼死了我们一位师兄。没想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群恶人终也有今日……”
中年道人忽然张目喝道：“娟儿，你说得太多了！”
年轻女子吐了下舌头，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纪若尘道：“小兄弟，你别害怕，师叔他人很好的。来，你为什么不多吃点东西？一会我给你些银子，你快点回观去吧。呆会这里说不定会有变乱，不要伤到了你。”
纪若尘并不动桌上茶点，凝望着她，问道：“不知仙子叫什么？”
那年轻女子面上一红，低声道：“这个……我叫张娟，是重楼派的。啊，当然，你不是修道中人，不会知道我们重楼派的。对了，你道号是什么，出身道观在哪里？”
纪若尘又笑了笑，他本就英俊，这一笑更是迷人：“我出身西玄山。”
“西玄山？”张娟秀眉微皱，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三个字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可一时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忽然一凛，离座跃起，惊叫道：“西玄山！你……你是道德宗妖道！？”
张娟喊声如一声惊雷炸响，惊得茶棚中诸人纷纷离座跃起，各取法宝在手。重楼派几名年轻弟子道行颇为不足，惊慌之下，难免碰翻了几张桌子板凳。
茶棚虽然不大，但当中只坐了一个纪若尘，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
茶棚外彩芒隐隐，五件法宝各放光华，早已蕴满真元，只待雷霆一击。四名年轻弟子握法宝的手都在微微颤动，显得心中极是紧张。重楼派立下此旗，那是存了死战之心，要引附近道德宗的弟子前来决一死战。但当真的面对道德弟子时，紧张仍是难免。
纪若尘右肘架在茶桌上，左手轻抚着身后铁棍棍尾，双眼望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茶棚外的重楼派五人。
他不动，重楼派也就不敢妄动。
张娟望了望纪若尘，收了些真元，向中年道人道：“师叔，我怎么看不出他有什么道行？”
那师叔说了声“不可大意”，凝神望着纪若尘，面上也是疑惑。他也从纪若尘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元道行，背上那根铁棍怎么看都不过是根顽铁而已。若不是纪若尘真的全无道行，那就是道行高到了他根本看不出来的地步。但以纪若尘的狼狈和年纪，哪有后一个可能？
“你究竟是何人，速速从实道来，否则的话休怪法宝无眼！”中年道人喝道，手中拂尘尘丝根根飘起。
天晴了。
纪若尘抬眼向天空望去，见朵朵浮云不知何时消得干干净净，艳阳高悬，将火一样的热流倾泄下来，烤得他心底隐升一团暗火。宝蓝色的大旗在刺眼的阳光中忽隐忽现，旗上血红的大字也就成了碧蓝天空中一抹抹挥之不去的血痕。
他只觉得掌心中又是滑腻、温热、粘稠，象又是浸满了鲜血。
“你是何人，还不从实道来……”中年道人又喝了一声，然而喝音未落，纪若尘的左手就握紧了背后的铁棍！
在中年道人急速缩小的瞳孔中，那根黑沉沉的铁棍慢慢消失，紧接着，纪若尘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逐渐消失。
中年道人身经百战，忽觉后腰处有一点刺痛，想都不想，蕴满了真元的拂尘立时向后挥出！
啪的一声清响，背后偷袭那人居然并不闪躲，生受了他这一记拂尘！他这一击如果击在一条滑不留手的大鱼上，满溢的真元向侧一偏，大半都被卸到了旁边去，十停威力最多也就发挥出了三停来。
道人腰间的刺痛感急速扩大，又有一缕麻木和阴寒顺着伤处破体而入，沿途将他的经脉玄窍彻底毁却！道人体内真元如涛，三起三落，护体道法威能尽显，涛涛真元顺着阴气入体处逆袭而上，化作重重幻力反攻。
道人身后七色彩光一重一重幻化，间中杂着丝丝血线，说不出的好看。重楼派道法讲究幻瑰虚渺四字，这道人瞬间幻出多重彩光攻敌，又是泾渭分明，每一重都不重复，已是讲重楼派道法发挥到了相当的妙境。且他攻敌速度极快，其余重楼弟子只能心中感佩，根本来不及喝一声彩。
道人拂尘再一抖，光芒闪烁处，纪若尘闷哼一声现出了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他身上旧伤破裂，背上肩头胸口上更添无数细碎伤口，都是被拂尘尘丝及道人护体道法炸出的新伤。他刚一立定，大大小小的伤口立刻涌出鲜血来，转眼间就将他浸成了一个血人。
纪若尘右手整个食指一片鲜红，血珠正不停地滴落。
虽然仍看不出纪若尘有任何真元，重楼弟子们此时均已知他妖法不低，是个劲敌。不过师叔道法更高一筹，一个回合的斗法就已重伤道德宗小妖。
“你……你……”中年道人拂尘指着纪若尘，喝声突然哑了下去。他晃了一晃，一头栽倒在地，满头黑发迅速转成灰白，形如一蓬枯槁。他腰际道袍上渗出一团血渍，不断扩大，但血渍不是红的，而是诡异的深灰色。
忽起骤变，重楼派年轻弟子们一时间不及反应，仍看着纪若尘与师叔的尸体发呆。有眼尖的已看见纪若尘食指上沾染的鲜血已变成深灰色，与身上艳红的血迹迥然有异，显然这血是出自师叔身上。
纪若尘再次展了展筋骨，他周身浴血，这舒卷自如的动作看在重楼派众弟子的眼中也充斥着邪恶诡异气息，不由得骇得纷纷后退。
他们脚步刚动，纪若尘已是身影一闪，迅捷无伦地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名男弟子冲去。那男弟子反应极快，手中玉牌横扫，已在身前划出一片彩光。哪知纪若尘背后忽然又现出那根铁棍来，身影骤然滞慢！这一下变故全无先兆，那弟子就是道行再高几倍也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挥出的彩光在纪若尘身前划过，然后再看着他的右手食指插入自己胸膛。
纪若尘看都不看那男弟子一眼，背后铁棍再次消失，又如同鬼魅向另一名男弟子冲去。
顷刻间纪若尘又回到茶棚中坐定，重楼派三名男弟子面色灰败，立了片刻，方才一一倒下，只余张娟呆立当场，手抖得几乎已捧不住剑。依她所受教导，道者斗法该是双方拉开距离，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先护体再伤敌，依敌情定已策，乃是充满雅致、考较慧心的一桩乐事，怎就变得如此血腥邪异了？况且师门道法中所载对付近身搏战的方法根本无法应付纪若尘这等忽快忽慢，变幻莫测，舍却已身防护但求一击必杀的战法。
这哪还是道者斗法？
“你走吧。”纪若尘向张娟挥了挥手。
张娟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望望四位同门的尸体，再看看纪若尘，心中慌乱，不知该冲上去送了这条性命，还是该回山报讯。
正犹豫间，忽而觉得背后一阵微风拂来，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张娟耳中传来一阵阵细碎清脆的噼啪声，尚未分辨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体内就有隐约的剧痛传来，然后眼前一黑，就此软软地倒了下去。
“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有点姿色的就舍不得杀了！”从旁边林中传出一声冷笑，然后走出一个面容甜美的女孩儿来，发髻下垂着的两排水钻在阳光下闪动着点点光芒。
纪若尘神色一凝，起身出了茶棚。他对这个看似甜美而纯真的女孩儿印象极深，更不会忘记被她破去闷棍的那一幕。她身上有着与娇弱身躯绝不相称的可怕力量，一拳之威波及数十丈，又让人如何能够忘记？
“苏苏？”
女孩儿冷笑一声，道：“谅你也不敢忘记我的名字！准备受死吧！”
她左手握拳，雪白粉嫩的小拳头刚一握起，空中忽起嗡的一声轻响，碎石沙砾跃动不休，有些竟直接浮空而起！
纪若尘脸上依然是懒洋洋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背上铁棍。这一回与前次不同，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纪若尘脚下出现了一个径达丈许的浅坑，立足处已陷入土中尺余。
就在一触即发之时，空中忽然飞来一道淡黑色的锐气，在二人中间穿过，引得他们气势一动，轻轻巧巧地就将对峙的局面化解了。
“苏苏，别闹了。”云舞华不知何时现身出来，几步就行到苏苏身边，将她握得紧紧的小拳头按了下去。
“哼，便宜你了！”苏苏小嘴微微翘起，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若单看外表，都会以为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天真少女而已。然而不论她是什么样子，清楚她本来面目的纪若尘依然握定背后铁棍，分毫也不肯放松。
云舞华仍是一袭黑裙，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只是此刻锋芒已敛去了许多。她凝望纪若尘片刻，忽然道：“离开道德宗吧！”
纪若尘笑笑道：“那也不能加入你们的无垢山庄吧？”
云舞华轻叹一声，不理纪若尘的嘲讽，道：“所有邪门大派已暗中结盟，准备向道德宗发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若不早谋退路，这结果……”
“我知道的。”纪若尘打断了她，微笑不改。
云舞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拉着苏苏腾身而起，一路向远方飞去。飞出数十丈远时，苏苏忽然回头向纪若尘叫道：“虽然你肯定是要完蛋的，但死得太早就没意思了。按你现在这种拼命的打法，根本挺不了几天的……”
她话说到一半，就是依依呀呀的，想是被云舞华掩住了嘴。

章七 归处
天高云淡。
一处临江的危崖之顶，徐徐登上一个洒脱身影。他看上去年纪甚轻，但眉宇面容上隐有风霜之意，身上素净青布道袍已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健硕的上身。在那隐泛光泽的肌肤上，还留着数道纵横交错的新疤。除了背后一根黑铁棍外，他可说是一无所有。
尽管寒酸如此，然他微笑如故，一脸阳光，如胸藏天下宝藏。
危崖之下，长江滚滚，浩浩东去。
已是江南西道地界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极目远眺，视线穿越了云绕雾锁的江面，不知落向了何处。这一刻的胸怀，是壮怀激烈，气吞山河，又或是苍桑悲凉？就连他自己也不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心中似总有着本不该存在的喜悦，令他就想笑出声来。然而细细想来，那是欢喜吗？
若是的话，为何他双眼会逐渐湿润，逐渐模糊？
“纪若尘啊纪若尘，还有那许多的事情要去做，你这是怎么了？”他心底喟然长叹。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喝，将他莫名思绪轻轻的敲碎：“兀那小子，出身何门何派，速速从实招来！”
这等烦恼不是第一次，看上去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纪若尘半转过身，没有望向身后，而是微微抬头望向断崖的最高处。那里竖着根高高木杆，杆上挑着一具尸体，看身上服色标记，乃是道德宗弟子。
尸体面呈青灰色，双眼犹睁，看面容仍是十分年轻，想来比纪若尘也大不了几岁。一根粗麻绳索套在他的颈上，就此将他挂在了半空，偶尔一阵江风掠过，会吹得他随风摇摆。
纪若尘盯着那尸体看了一会，才慢慢转过身来，宁定望向不远处立着的十余个服色各异的修道者。这批修士服色杂乱，道行参次不齐，居中一个白眉老道，手捧七宝玉如意，双目低垂，道行十分深厚。其余人较这老道的修为可就差得多了，大多数甚至还不如纪若尘。且这些人道法法宝十分杂乱，看不出出身自何门何派，想来都是些小门派的弟子。这些人自幼修炼，修了三四十年道行还不如修道不过数年辰光的纪若尘，这即是道德宗与无名小派之间的差别。
纪若尘当然不会去感慨这些，他的瞳仁中有的只是居中那名老道。这老道气度沉凝，道气内敛，并非是纪若尘能够匹敌的人物。老道道行虽高，但纪若尘灵觉也非比寻常，早分辨出他出身自真武观，想来在观内也该颇有地位。
纪若尘正用神打量着老道时，老道忽然双眉一轩，徐道：“贫道何世方，小友来自道德宗？”
纪若尘神色未变，那老道身旁的十余位修道者立时大呼小叫，四下散开，分别占据位置，作好了斗法准备。这群修道者中有三五人道行要比纪若尘还高，而且是以多凌众之势，本来绝不该怕这么一个弱冠少年，但不知怎地，他们就是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摆出了面对最强敌手的姿态。此事若传了出去，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笑柄。
纪若尘似完全没看到这些修道者，只是向尚在风中摇曳的尸体一指，沉声道：“此事可是仙长所应为？”
何世方摇了摇头，叹道：“此事并非……唉，算了，贫道实也不愿如此。”
纪若尘双眉一轩，道：“大道殊途同归，天下修道之士皆是同路之人。你们伤人性命也就罢了，何必非要毁人法体？真武观就这么想当天下第一吗？如此作为，就算成了天下第一，就不怕天谴吗？”
何世方长叹一声，道：“与我真武观相比，道德宗才当受天谴。”
旁边一个胖大汉子早已被场中无形的氛围激得焦燥不安，此刻再也忍耐不住，高叫一声：“何老仙长还和这小妖道啰嗦什么，且待我去拿他下来！”话音未落，他手中一双熟铜棍交击一下，纵身而上，从侧面向纪若尘攻去。
大汉甫一起步就带起一道恶风，熟铜棍梢处亮起两点红芒，更添威势。他这么一冲，后方三四名修道者立时喝起彩来，看来该是这名大汉的弟子。
大汉听了这声喝彩，精神更增，舌绽春雷，暴喝一声，熟铜棍通体都泛起红光来！
离纪若尘尚有十丈时，大汉即看到他指间无中生有，多出了一张符咒来。大汉其实很有几分真功夫，眼力也不算差，刹那间已看清那张符咒不过是张丁甲开山符。虽然他颇为惊骇纪若尘这一手无中生有的道法，但丁甲开山符就是丁甲开山符，用处不过是增强力量而已。这大汉素以神力著称，等闲提个两三千斤不在话下，看纪若尘这柔弱模样，就是用了丁甲开山符，又能多出几斤力气来？
待见纪若尘取下背上那根黑沉沉的铁棍，轻飘飘的迎面一棍点来时，大汉更是面露狞笑，双棍一架向铁棍封去，满心的先将铁棍崩飞，然后以余劲震碎纪若尘臂骨，但又要恰到好处，不能伤到他的胸骨，这样方显本事，才能在真武观老神仙面前露一回脸。
他满心如意算盘打得正欢时，双铜棍就迎上了纪若尘的黑铁棍。三棍还未相交时，那大汉忽然发现，自己手中的铜棍竟然自行向后弯曲，如同畏惧那根毫不起眼的黑铁棍一般！
大汉一脸骇然，运起平生道行死命用铜棍一架，终于用已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拦上了铁棍的进路。
扑的一声轻响，黑铁棍如穿腐泥，毫无滞碍地穿过铜棍，在大汉胸前一尺处轻轻一顿，然后就收了回去。
双铜棍如被烈火炼过，悄然软了下来，不住向下流淌。直到一滴铜汁落到了那大汉手臂上、嗤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时，他才痛呼一声，撒手扔下已被溶成废铜的铜棍。
这一动不要紧，他忽然感觉到体内阵阵酥痒，整个人懒洋洋的失了力气，就此软倒在地，瘫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此事实是太过突然，刹那间修道者都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壮汉，一时不知所措。
纪若尘执定铁棍，向何世方道：“老仙长现在有何指教？”
何世方大袖一抖，望了望地上的尸体，再盯着纪若尘的铁棍看了半天，方叹道：“小友能驾驭如此神兵，实是贫道平生仅见。如此资质，何苦在这次浩劫中落得个烟消云散？小友随贫道去真武观清修吧，三载之后自当任小友离去。此事贫道可以一身道果担保。”
何世方此言一出，修道者立时面色一变，但慑于何世方之威，无人敢多说一句。
“多谢仙长美意！”纪若尘话音方落，铁棍挥起，向何世方当头砸落！
这一棍去势缓慢，棍势平平无奇，更在棍上看不到附加强劲真元所应显现的各色宝华。此棍一出，四面的修道者疑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惟有何世方一脸凝重，从袖中抖出一个织锦布袋，迎风一抖，巴掌大的布袋立刻变成三尺见方的大袋，向着铁棍罩去。
纪若尘出棍慢得如老牛拖车，何世方的布袋也恰似蜗行，就是街边随便几个练把式的，耍起手艺来也比这要快上个几倍，哪象是有道之士在斗法？
旁边的修道者立时觉得有了机会，吼声连连，有擎兵刃法宝冲上的，有退后驭咒念诀的，一时间仙乐阵阵，彩光缭绕，倒比纪何二人的场面要好看得多。
纪若尘本来低首垂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此时突然双眼骤开，低喝一声，握着铁棍的右手一振，铁棍如墨龙出海，发出嗡的一声低吟，去势由缓而疾，加速向何世方击去。铁棍这么一动，棍身周围立时放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波纹，如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何世方一见水波，立时惊得白眉高高扬起，叫道：“小友切勿大开杀戒！”
然而纪若尘须发飞扬，双瞳如同透明，隐隐可以看到瞳后藏着的湛蓝火焰。他右手有如磐石，坚定地推送着铁棍向前！
空中的无形波纹似乎十分缓慢，然则瞬息间已漫过群起攻来的修道者，原本立在地上的人一一离地飘起，那些飞击在空的，则发现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前后左右不停地飘荡着。然而要命的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向前，一部分向后，头转向左，肩膀则探向右，整个身体被扭曲成一个个怪异的姿势，就似没了骨头一般，实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这些修道者看到同伴们的样子，皆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转眼间省起自己也必和别人一样，立时惊骇欲绝！
何世方锦袋一抖，已将大半根铁棍罩于其中！
锦袋瞬间就鼓胀起来，如同被吹足了气一般。然后砰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锦袋已炸成片片碎布！
何世方面上刹那间涌上一道艳红，闷哼一声，倒飞出十余丈，差点坐在地上。纪若尘只退了一步，脸色变得雪白。
飘浮在空中的修道者纷纷摔落在地，他们一着地，立刻瘫成了一团血肉，连本来面目都看不清楚，看来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已碎了！
何世方长叹一声，不忍望向这些修道者，道：“作孽，作孽呀！如此大开杀戒，你就不怕成不得大道吗？”
纪若尘淡然一笑，道：“我手上已有不少性命，多些少些，都是一样。”
“可是这是十几条性命啊，你于心何忍？！”何世方嗔目叱道。
纪若尘向犹自吊在高杆上的尸体一指，道：“拿这些杂修来给我道德宗一名本山弟子抵命，只怕还不够呢。”
何世方哼了一声，道：“休要以为掌中有根神兵，就可以从此纵横天下了！今日贫道纵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拿你回真武观，免得你日后再造杀孽！”
纪若尘微微一笑，道：“我也一样，就算舍了这条性命，我也不会随你回去。”
眼见铁棍再次当头击落，何世方大袖一抖，又抖出一张锦袋来。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何世方锦袋破碎，口中也溢出鲜血来，在雪白长须留下星星点点的红。
纪若尘仍立于原地不动。
何世方喘息一会，见纪若尘再次持棍走上，当下大袖一抖，又摸出一个锦袋来。他袖中似有无穷天地，也不知还藏着多少个锦袋。
纪若尘只觉得手中铁棍越来越重，不得不以双手握着，才不至落在地上。适才挥击的两棍实已耗尽了他全身真元，此时他只想睡，连多走一步都不愿意。眼见何世方锦袋越变越大，向他当头罩下，他欲要反击，手中的定海神针铁却重逾泰山，再也提不上来。
他的眼前暗了下去，伸缩如意的锦袋将他整个套住。锦袋颇为柔软，里面并无厉害法宝常常附带的风火雷电，有的不过是黑暗与寂静。锦袋一上身，纪若尘已听不见，看不到袋外的任何声音情景。
锦袋并未如他所以为的那样收束，而是在一阵波动之后就平复下来，软软地覆盖着纪若尘的身体。不过他此刻早已疲累欲死，更无余力挥棍破袋而出。
他静静地等死，何世方却不若他这般轻松。此刻何世方须发飞扬，满面通红，以剑指指着锦袋，不住叱喝作法，一口口白气那锦袋喷去。此时露在锦袋外的不过是一截黑沉沉的铁棍，但锦袋如同畏惧它一般，不住向回缩去，何世方一口白气喷上来才肯向前伸展一段，如此进三退二，半天也没将铁棍盖住。
正自僵持着，何世方几根飘扬的白发陡然伸笔直，发梢上炸起了星星点点的电芒，整个脊背都麻了起来。惊骇之意刚刚自心底涌起，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青气鞭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刹那间绕了三圈……
隐约间，何世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惊呼，然而他想回头看时，颈中已然收紧。
刷的一声，锦袋已被人一把掀开，在刺目的阳光照射下，已进入龟息状态的纪若尘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了站在眼前的两个高大身影。
“龙象……白虎？”纪若尘神识仍有些不大清醒，举目望去但见白茫茫的一片，两个高大身影十分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轮廓来。不远处地上似还躺着一个人，看服色该是用锦袋收了自己的何世方了。再远一些，更有一个窈窕的身影。
纪若尘心中猛然间大跳几下，激荡之余，眼前一黑，沉沉的晕了过去。
这次没有昏睡多久，他就又悠悠醒来。一睁眼，那个柔淡如水的身影立刻眏入眼帘。纪若尘心头猛然一喜，刚唤了声‘青衣’，就见一张巨大象面硬生生插进他的视野，然后象面上绽开一朵灿烂笑容，随后一道声浪扑面而来，震得纪若尘耳中一阵蜂鸣：“谢天谢地谢无尽海主人，公子你没事就好！”
纪若尘立时清醒了过来，忙挣扎着坐起，直到距离龙象天君三尺开外，这才心中稍定。他刚要去寻找青衣，龙象天君又横在了前路上，喜孜孜地道：“纪公子可知我等是如何找到您的？”
不待纪若尘回答，龙象天君就自顾自地道：“我们兄弟两个一路护送着青衣小姐，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到了无尽海。这次实是莫大的荣耀，我们兄弟竟蒙无尽海主人亲自召见！无尽海主人念我等一路辛苦，对小姐忠心耿耿，特别将我等收入无尽海，准许我等跟随小姐行走尘世。”
纪若尘倒是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向龙象天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讶道：“那你七圣山的道统呢？”
龙象天君大手一挥，道：“七圣山不过是一处小小洞府，并非我等兄弟久居之所。一入无尽海，我就立刻知道这里方是我等埋骨之所！”
纪若尘有些哭笑不得，道：“可是无尽海乃是天下群妖聚居之地，天君毕竟还是人身，入得了无尽海门墙吗？”
龙象天君大手又是一挥，慷慨道：“公子这么说就不对了！大道无涯，众生平等，是人是妖又有何分别？心中有了人妖之分，已先落了下乘！”
龙象天君一番话登时将纪若尘说得哑口无言。如此一来，他倒对这无尽海主人有了些兴趣，于是问道：“不知无尽海主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神通？”
随口一问倒似有些把龙象天君难住了，他干咳几声，道：“这个嘛……无尽海主人身高十丈，三目有翼，只那么一站，就可谓顶天立地。至于那个威能……”
白虎天君实在是听不下去，重重咳嗽一声，才止住了龙象天君的话。纪若尘何等聪明，立刻知道龙象天君刚刚是在胡吹大气，恐怕他连无尽海主人的面都没有见过。然而此刻他心境苍凉，无尽海再深再广，其主神威再大，也不过如一阵清风，过而无痕。
他绕过了二天君，走向了那青色的盈盈身影。
青衣跪坐在何世方的尸身旁，双目微闭，左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洁白如玉的纤上泛着一层蒙蒙的光晕，看样子正在试图施救何世方。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显然心绪不宁，手上的光华也随之忽明忽暗，大大影响了施术效果。
纪若尘只向何世方看了一眼，就在青衣身边蹲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他早已死得透了。”
“啊？！是吧……可是我……可是我……”青衣的手冰凉，犹自不敢张开眼睛。
纪若尘轻叹一声，将青衣抱入怀中，把她带到另一边，这才回身立在何世方尸身前，仔细打量着。
何世方神态安详，若不是肌肤下透着隐隐的蓝色，就如同睡着了一般。回想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虽然相处短暂，但纪若尘隐隐觉得他不象能够干出杀人悬尸这种恶行的人。何世方道行深厚不提，更难得的是修养也高，纵是盛怒之时也不显杀气。他的锦袋中另有玄机，但与纪若尘斗法时明显只是想擒住他而已，并未真下杀手。
此时何世方早已魂消魄散，一身道果付之东流，就连转世轮回也成奢望。不过何世方护身道法十分高明，按说就是任由青衣下手，也不会有大恙，此刻怎会死得如此彻底？看来多半是龙象与白虎天君下的手。想来也不奇怪，无尽海洪荒卫他是见过的，以二天君当日的实力尚不足以护翼青衣，多半在无尽海又学了什么道法。可是看何世方身上痕迹，又似是被混沌鞭所伤。混沌鞭可是惟有青衣能够使用的。
纪若尘喟然轻叹，不再去理会这件事，念了一个厚土咒，四面土石如浪而来。他又一招手，将那道德宗弟子的尸身也招了过来，与何世方并列，然后以土石埋葬。至于其它死者的尸体，形状则是千奇百怪，死得惨不忍睹。这些脏活累活都被龙象白虎二天君给接了过去。
是夜月色如钩。
纪若尘与青衣并肩坐在一块凭崖临江的巨岩上，眺望着眼前万倾遴遴水波，此时才有机会安静的聊上一会。
“青衣，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公子的。”
“可是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青衣浅浅一笑，道：“公子难道忘了青衣是妖？妖的鼻子一向是很灵的。”
纪若尘无言，抬起衣袖嗅了嗅，难道自己真的很有味道？衣袖上传来阵阵松柏清香，正是他修炼有成，内华外溢的标志。
青衣淡淡的笑容一闪而过，她似有些累了，靠在纪若尘的肩头，问：“这一路走来，青衣遇到了许多叫嚷着要杀上道德宗的人，怎么突然会这样了？”
纪若尘淡淡一笑，道：“还不是本朝皇帝干的好事？他一道圣旨下来，还是有些人会当真的。但这些跳梁小丑叫得虽响，又见哪一个真敢踏进西玄山了？眼前这道关口过了之后，少不得要和他们好生清算一番。”
青衣沉默片刻，方轻轻一叹，道：“公子觉得不要紧就好，青衣随公子回山吧。”
纪若尘点了点头，随后看看青衣，皱眉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青衣摇了摇头，柔声道：“没有。只是……我好象杀错了人……”
纪若尘素知青衣性情柔顺，不通世事，当下好生安慰起来，怕她心头积下了什么心事。如水月色下，这一幕看上去是如此的静谧温馨。
龙象与白虎二天君站得远远的，也在临江望月。不过这么风雅的事，他们做起来总有些觉得浑身不自在。况且距离也有些远，灵觉又非二天君所长，因此测度起那边的情形来已耗去了二天君全副心神，哪还有心思看银波如鳞，皓月当空？
“嗨！注意了，小姐已经靠在纪少仙身上了！”龙象天君传音道。
“这算啥！方才可是要摸手就摸手，要搂抱就搂抱呢！”白虎天君不屑道。
“这个……我知道男女有别，人妖呢？”龙象天君沉思起来。
“管他什么男女人妖，总之他们二人关系非比寻常！这等举动可是我们以前未曾见过的。”白虎天君有些怒其不争。
龙象天君想明白了这层关节，一时间又在新地方卡住：“一个是无尽海的小姐，一个是道德宗的高徒，两人关系又非比寻常，我们究竟要拍好哪一个的马屁呢？”
白虎天君已是忍无可忍：“当然一个都不能少！”
日落月升，披星被霜，直至西玄，一路无话。
莫干峰下一片肃杀，朔风寒意刺骨。风中没有一丝湿气，呼啸而过时，隐透着如针般的杀意。偶尔会有一队道士驭风在云端掠过，人人杀气凛凛。
四人在西玄山麓驻足，纪若尘仰首望去，目力所及处但见一片茫茫云雾，西玄山群峰大半隐在云雾深处。望得久了，他只觉得如狱群山似要当头压下一般，那无以形容的沉重压力登时令他胸口微微一甜。
纪若尘微一凝神，已将压力排解在外。他转头一望，见龙象与白虎二天君面色都有些发白，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正在竭力抵抗着那无形的压力。纪若尘心下微觉奇怪，按理说二天君道行境界远胜于已，怎么会如此不济，反而有些抵不住压力的样子？
他又向侧一望，见青衣也在仰望着茫茫罡风云雾，若有所思。纪若尘立时吃了一惊，有些不明白何以青衣能够如此从容面对涛涛压力。此次重聚，青衣与以往并无不同，或许惟一的区别就是少了点如水空灵，多了些活泼生气。
西玄山上茫茫压力并非凭空而来，纪若尘上次下山时就还不曾有。这如岳威压苍茫无形，巧夺天地造化之功，正含着道德宗示警之意。
纪若尘于是携着青衣，当先向山中行去。龙象白虎二天君却磨磨蹭蹭的不肯前行，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弥散的白雾中，二天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龙象天君道：“总算可以不用看着纪……少仙了，奶奶的，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白虎天君苦笑道：“我看多半还是他背后那块神铁的功用，只是实在看不出来历。”
“我看多半就是那块什么定海神针铁了！”
白虎天君摇头道：“胡说！当日我们听得明明白白，那定海神针铁净重一万零八百斤，他背上神铁不过二千余斤重，哪里会是定海神针铁？只不过玄异之处多半不下于定海神针铁而已。”
龙象天君立刻问道：“此铁玄异处在哪里？”
白虎天君瞪眼道：“这我怎么知道？总之很玄异就是了！要不然二千余斤的一块蠢铁，他何必辛辛苦苦的背上西玄山去？”
龙象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道：“那根铁是很奇怪。纪少仙明明背着两千斤的重物，怎地我感觉他行动上一点都不会受到影响？难道他还能将这根神铁变没了不成？此时若要下手攻他，该向哪里动手方好？看着实是太过难受，就想喷一口血出来！”
白虎天君长叹一声，百思而不得其解，也跟着摇了摇头。
二天君眼力见识其实不差。道法中虽有腾挪搬运之术，修道者甚而可藉此使动重逾千斤的法宝，但定海神针铁可非同一般，哪是寻常道法驾驭得了的？若非有道德宗遗下的古诀，此铁至今该仍沉睡于东海之底。纪若尘负着这等重物，身法行动自然大受影响，稍有些眼力的修道者都会据此判断他的行动轨迹，并用神识引导法宝进行攻击。然则纪若尘集玄心扳指、道德秘法、甲庚遗诀于一体，终能驾驭得这根宝贝。玄心扳指内自成一个世界，再重的东西置于其中都不会显现，因此在临敌刹那，只消将神针铁收入玄心扳指内，凭着二千余斤重量变化，纪若尘身法自然变得神鬼难测。此法用得多了，自然而然地与他打闷棍时所用步法相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以至于二天君连看得多了，也会觉得有些头疼。
西玄山外张而内驰，太上道德宫中依然是一派自在从容，山外的世事变化似乎分毫没有影响到群道修仙求道。碧树银华间缭绕着袅袅清雾，空灵仙意较之纪若尘此次下山前更添了三分。
一将青衣等人安置好，纪若尘即刻前去晋见紫阳真人。
刚一进书房，纪若尘登时全身一震，目光落在了紫阳真人书案上立着的一株火红珊瑚上。这株珊瑚高不过半尺，通体晶莹剔透，内中如有熊熊火焰燃动不休。紫阳真人居所本来四季清凉如秋，有了这株火珊瑚后，室内多了一份融融暖意。
这株火珊瑚在太上道德宫中也算不得什么异宝，但纪若尘目光再也离不开它。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株珊瑚原本应是在璇龟甲庚的水宫之中，于是问道：“师父，这株珊瑚……”
紫阳真人依然临着贴，头也不抬地道：“不错，这株珊瑚正是来自东海。”
“那么璇龟甲庚……”
紫阳真人此时方抬头望了望纪若尘，目光温润如水，道：“我宗五位真人联手，送他羽化登仙去了。”
纪若尘默然片刻，方道：“甲庚曾在东海救过徒儿一命，此事我秉明过师父，何以我宗不能放它一条生路？”
紫阳真人略一沉吟，道：“若尘，你聪明绝顶，该已猜到为何五位真人会同去东海。我们所为的正是东海海底的天地灵气之源。甲庚乃是秉承天气地脉而生的神兽，镇压地火、守护灵气之源乃是它与生俱来的本能。既然我们去取灵气之源，这一节的冲突就必不可免。我宗对灵力之源志在必得，它则宁可舍却性命也要护得灵气之源的安全。如此一来，这等结局也就不可避免。甲庚对此事倒也看得透彻，知道这即是今生的归处，于是径去布置了守护定海神针铁的阵法，再来与我等斗法，一击而分胜负。为师等感佩甲庚襟怀，也未毁其内丹法体，任其自消自散了。”
纪若尘面色和缓了一些。璇龟这等灵兽与寻常修道者不同，它们自天地中来，归天地中去，只要身死时法体灵丹不毁，能够自然化散于天地之间，就等于消去了这一世的劫难因果，轮回去了。他日机缘得遇，便当转世重生，相当于修道者的兵解。若从长计，说不定还能由此得到不少好处。只不过璇龟寿元悠长，体内灵丹往往需千年方能大成，遍数天下，能够袭杀它们的实已不多，而无论是谁，又有几个忍得住不下手去夺它内丹？
与璇龟的内丹相比，水宫中一切法宝药材都若粪土。紫阳真人等既然不取甲庚灵丹，为何又要搜刮水宫财物法宝呢？
似是知道纪若尘心中疑问，紫阳真人一扬眉，郑重道：“当前世将大乱，宵小四起，我宗为万全计，当取一切可用之物为已用，寻常礼法纲常皆可抛在一旁。俗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一节你须得明白。甲庚收藏甚丰，于我道德宗大业有莫大的助益，自当取之。”
纪若尘黑店出身，原本于礼法纲常也不放在心上，惟独念着甲庚的情分而已。不过他也知道甲庚这等灵兽泰半生有宿命，少有能够善始善终的。甲庚就是不遇上道德宗真人，迟早也要遇上其它宗派的人，能够兵解归天，已可说是相当不错的归宿。甲庚在大限之前，还不忘记封印定海神针铁，以待自己重回。以甲庚的灵性，当不会不知是自己引来的道德宗众真人。
一念及此，纪若尘惟有暗叹一声，慢慢将甲庚的身影自心中挥去。他向紫阳真人行了一礼，就待回房休息，待得精神饱满，再行下山寻觅第三个灵气之源。
紫阳真人向他望了一眼，沉吟道：“若尘，能得到这块定海神针铁是你的福缘。但此铁在东海地炎中浸淫日久，乃是九地凶戾之气所化。此刻它气候不足，又受了我宗遗诀所制，真心本性未显。日后随着你道行深厚，神铁凶性会慢慢显现出来。因此在你能够完全驾驭神铁之前，切勿多开杀戒，免得这块定海神针铁沾染太多血腥，将来凶厉过甚，难以驾驭。”
纪若尘立定，轻道一声‘弟子知道了’。
他已将定海神针铁收入玄心扳指之中，按理说以紫阳真人的道行该当看不透玄心扳指。不过紫阳真人道行虽然不若其它几位真人，但气度胸襟实是难有人及，且纪若尘总觉得紫阳真人实有些玄异难测，不若其它几位真人比较容易看得清楚。
行将出门前，纪若尘忽然停步，望向屋角，咦了一声。
屋角处放着一口琉璃缸，缸中有一尾锦鳞，正在清波中怡然闲游。
紫阳真人露出一丝赞许之意，微笑道：“这尾锦鳞乃是云中居清闲真人专程送给为师的礼物。惭愧的是为师这些年来耽于俗务，误了修行，这尾锦鳞中有何深意完全看不出来，只能摆在这里作个装饰，倒是可惜了清闲真人的一番美意。道法中也讲究有缘和顿悟，你现在玲珑心已现端倪，以后可以常到这里来看看，说不定会有所得。”
听得云中居三字，纪若尘双目忽然一暗，旋即又恢复如常，答应后径行出房去了。
已是中夜，月色满山。
纪若尘被着月色，一片片向自己的居处行去。
寒月之夜，万物萧萧，甲庚已得了归宿，他呢，他的归处又在何方？

章八 寒夜
月下，树影婆娑。
纪若尘整理好了再次下山需用的物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双手在银盆中洗得干干净净。他炼气有成，双手十指纤长有力，莹莹如玉。无论是银盆，清水，还是这双手，都是一尘不染，但他仍是洗了又洗。说来也怪，竟真有一抹红晕在水中慢慢化开，如同落日后的霞，红得夺目。
他终将双手自水盆中提出，取过一方白巾，将手拭净，然后又将方巾放回原处，推门而去。
片刻之后，里间的房门无声打开，青衣足下无声，如一片云，飘到了书房一角的盆架前。
银盆中一泓清水，清得令人有些心痛。她伸出手，掬起了一捧水，看着它从指间洒落。她又望向了盆架上那方白巾，于是取过，展开。
白巾中央，赫然印着一个血红的手印！
青衣怔怔地看着血手印，半晌才叹息一声，双手一合，一缕阴炎将方巾化成了青烟。方巾原本洁白如雪，惟有在她的双瞳中，才会看出这么一个血浸的手印来。
望着纪若尘离去的那一扇门，青衣咬着下唇，一时不知是不是该跟着出去。若是跟去了，又该做些什么？青衣本是个极简单的女子，想不明白这许多事，她只是知道这次既然重聚，那么，就这样一路跟着他走下去吧。
月下，纪若尘无声无息地在花间树丛中穿行。太上道德宫宽广浩渺，以他眼前的速度，就是走上数日也休想横越过整个宫殿。不过他也不是要去哪里，只是在再一次下山前夕，忽然心动如潮，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惟有月下独行，以求以莫干峰顶的冰雾一洗心中燥火。
他就这样凭本能穿行着，忽然身形一顿，然后侧跨两步，这才继续向前。围绕着他的淡雾看似没有什么不同，但其中有几缕雾丝灵动飞舞。它们是有知觉，有生命的。
纪若尘立定，向右方望去。花树之下、灵石之畔，立着一个婷婷身影，涌动的水烟将她衬得如踏月西来的仙子。就在不太远的过去，纪若尘曾为耳鬂厮摩的每一次相处心动，然而数年过去，就在不经意的重逢间，他的心已如冰石。
就在他身影在冰雾中消失的瞬间，她忽然回头，低呼了一声：“若尘？”
但她目力所及处，只有月下一片淡淡水雾，哪有只身片影？她怔怔地看了半天，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烟，还是忘不了他吗？”
含烟转身，望向踏月而来的俊朗男子，面上又恢复了往昔淡漠如水的表情，道：“师叔，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如此雅兴？”
那男子朗笑一声，立在她的身边，指月道：“你的雅兴不也不错吗？看今晚的月色，东清而西凝，内冷而蕴火，正是大乱将起之兆！真是好月！”
说罢，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含烟一眼，笑道：“含烟，你此刻心境，怕也如这蚀月吧！”
含烟面色不动，周身水雾却略有收放，只是道：“师叔说话太过高深，含烟不懂。”
男子笑了笑，道：“不懂也无妨。”
他向纪若尘离去的地方望了望，又道：“许久不见，倒没想到若尘道行已进展如斯，实是可叹可畏！”
含烟淡淡地道：“他乃是掌教钦点，三位真人共同提携上山，是生有宿慧的，自然与我们不同。”
那男子失笑道：“自青墟出了个吟风之后，天下有道之士怕已都知晓了若尘不是谪仙。然而我观他气相步法，那身道行也就罢了，较之姬冰仙还要略差一筹。最难得的还是那颗道心，神妙莫测，功用无穷，究竟是何境界，就连我也揣摩不透！这可远非有相的道行可比。”
含烟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那男子沉思片刻，摇头道：“说来也奇怪，若尘道心境界似乎并非是三清真诀所载，难道他另有奇遇，又或是真能无中生有，进入前所未有的道境？唉，看到这非是谪仙的若尘，才知紫微掌教功参造化，非只是空口说说而已。真不知三百年后，我能不能有他此刻境界十中一二？”
含烟黛眉轻皱，道：“师叔中夜出游，难道就是为了夸奖纪师叔的吗？”
那男子回望含烟一眼，洒然一笑，道：“若尘命有桃花，无论是云中居顾清，此刻相携回山的青衣，还是屡遭大变的殷殷，皆是万中无一的女子，又各有强援撑腰。你若要与她们相争，只是这样怎么可以？”
含烟冷道：“我可从未想争过什么，师叔恐怕是误会了。”
他哈哈一笑，也不为意，轻握了握含烟的手，道：“你若想要什么，只管凭本心去作就是。玉玄真人的种种宏图大计，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早晚是要烟消云散的。何必让这种负担拖累了你？她们三个背后之人，随便哪一个出来，恐怕都不是几个玉玄挡得住的。你也是心中有大计的，放眼全宗，的确若尘是最适合的人选，放手去做吧。”
含烟身躯轻轻一颤，垂首道：“师叔，你……”
那男子踏雾而去，长吟道：“流水无情，落英有意。往昔纷芸，未必如烟……”
太璇峰顶，此时正有一泓秋水回旋飞舞。仙剑光辉隐隐，又反着寒月月华，在夜空中留下无数荡漾散去的涟漪。
舞剑之人趋退若仙，变幻莫测。只是剑意大开大阖，充斥着杀伐之气，又透着些许焦灼与迷茫，与她殊与仙人无异的身姿颇不相称。
仙剑轻吟着，分开重重水波涟渏，破浪而行，剑气越来越盛，剑尖上一点光芒骤亮，映得方圆数丈皆有如白昼！
当的一声轻响，仙剑似承受不住剑上涌来无穷无尽的真元，忽然断成数截！
张殷殷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手中半截断剑。
她只是持剑立着，已如风中夜昙，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怜意。
此次中夜练剑，已接连断了三把仙剑，每次都是到了这式“莫问归处”时，她就不能自已，真元澎湃如潮，将剑震碎，不能使尽了这一式，如今连这把自幼与已相伴的仙剑‘归溟’也断了。
“这是怎么了？”张殷殷心中砰砰乱跳，隐隐觉得内中必有原因，然而记忆中相关处只是一片空白，无论她如何努力，也不知空白处原本是些什么东西。
纪若尘足下无声，身形忽隐忽现，速度也不知增快了几倍，刹那间已来到太上道德宫一角的偏僻所在，道了声：“出来吧！”
空中忽如水生涟漪，一个青面獠牙、周身被鳞的小鬼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一番，刚叫了声“不对，怎么是这种地方”，然后就哎哟一声，被另一只块头大得多的青鬼撞了出来。
它在空中接连翻了几个跟头，这才稳住身体，不禁向新出来的青鬼怒道：“死了！死了！都是你行事莽撞，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急着出来！这下可好，冲到修道人的老巢来了，这可怎办？”
青鬼一脸凶相，两个手臂上都缠着粗大铁链，动一下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向纪若尘瞪了一眼，道：“既然逃犯就在这里，咱们拘了他魂魄立时归去不就成了？”
说罢一抖手中铁链，青鬼就欲冲上。那小鬼一把拉住了青鬼腰上皮裙。别看它体形还不及青鬼的十之一二，但一拉之下，青鬼居然也不能前进一步，只能徒劳地哇哇大叫。
小鬼低声叫道：“拘你个大头鬼！他只消大叫一声，随便来几个修道之士，就能将你我给炼了！现在考虑如何脱身才是上策！”
青鬼道：“捉不到人，我们如何向平等王交待？”
小鬼道：“连王爷都拿不下的人，你还妄想拘他的魂？这等苦差，应付过去就好了，还真的要卖命出力啊？”
青鬼停止了挣扎，向纪若尘望了一眼，忽然道：“可是他好象没有叫人的意思。”
小鬼慌忙一望，见纪若尘淡定立着，望过来的目光似笑非笑。他心下大惊，忙道：“仙长莫要误会，我等乃是奉平等王命令，来阳间拘个逃魂。我等初到阳间，找错了路，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了！”
纪若尘抬起右手，仔细端详着，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平等王？那你们没走错路，要找的人就是我了。”
小鬼一边拉着青鬼往后退，一边陪笑道：“怎么可能！仙长命宫紫金光冲天，一看就是要登仙飞升的大人物，我们只是地府里跑腿打杂的小喽罗而已。怎么敢得罪您呢！”
纪若尘笑了笑，右手伸开，道：“认得这是什么吗？”
他右手掌心处，燃着一朵小小蓝火。奇异的是，蓝火虽亮，却照不亮周围寸许方圆的地方。
小鬼一见，惊得全身僵硬，颤声道：“九……九幽熐炎！大仙……饶命！”
纪若尘曲指一弹，蓝火中分出一粒火星，飘飘荡荡地飞到了青鬼身上。呼的一声响，青鬼周身立刻被冲天蓝焰裹住，瞬间就化成了一缕青烟，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小鬼摇摇欲坠，盯着蓝焰，连逃走的力气都没了。
纪若尘右手一合，将蓝炎收入掌心，向小鬼道：“留你一条命。去告诉平等王，下次派多点有用的家伙过来，杀起来才过瘾。”
小鬼捡回一命，立时连滚带爬地逃回阴间地府去了。
纪若尘又立了片刻，方道：“看够了没有？”
他身后十丈住涌出一片黑雾，铠甲铿锵声中，吾家横持铁枪，从雾中现身。他铁枪一摆，沉声喝问道：“鬼众也有灵有魂！他们受命行事，不得以而为之，你既然身有九幽熐炎，正可克制阴司鬼众，他们于你毫无威胁，何以定要毁伤他们灵体性命？”
纪若尘微笑道：“没什么，杀一个过过手瘾而已。若不是想让平等王多派点家伙来供我杀，那小鬼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了。”
吾家眼中幽火一亮，盯着纪若尘的双手。纪若尘不知从何取出一方白巾，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左手。不管怎么擦，方巾都洁白如雪。
吾家冷笑一声，道：“看来你是打算用九幽熐炎将我也炼化了？”
纪若尘手心中又浮现出一朵淡蓝火焰。他看了火焰片刻，摇了摇头，道：“这个是叫做九幽熐炎吗？我虽然有了它，要杀你倒也没多大的把握。虽然也不妨试一试，不过这可不是我该作的事。”
纪若尘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夜色，自语道：“天色不早，是时候回去休息了。今晚疯得够了，明日一早还要下山呢。”
言罢，他自吾家身边行过，就如同全未看到这员阴司猛将的存在一样，径行自夜色中行去。吾家面有怒色，望着纪若尘离去的身影，铁枪几番提起，都强忍着放下。他忽然道：“纪若尘！你怎么沦落至如此地步？”
夜色中传来纪若尘淡淡一笑，回道：“我有变吗？”
吾家细细一想，一时竟然无语，片刻后方道：“你明日就要下山，今晚难道不打算去见上殷殷一见吗？”
“……下次吧。如果……”
这一晚，夜凉如水。
无论在怎样的黑暗中，只要有龙象和白虎二天君的地方就会有亮色。纵是今晚这样的寒夜，他们也可凭空创造出一些光亮来。
道德宗驿馆主厅中灯火辉煌，二天君高踞上座，眉花眼笑。二人面前一条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宝、器材、丹药、咒符，冉冉升腾的宝气珠光将二天君脸上每一条沟壑都映得清清楚楚。
长桌旁立着一名法相庄严的道人，手中端着磨皮薄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长串清单。长桌上每放一样东西，他就相应地在清单上勾去一物。陆陆续续还有道士进厅，将一样样法宝器物送进门来。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不再有道士入厅，那主薄道人手中朱笔也勾到了清单的最后一项。
虽然长桌上法器堆积如山，然而那主薄道人仍是面不改色，显然是见过了大世面的，没为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动了道心。他将手中薄记一合，向二天君拱手道：“所需物品皆已在此，贫道这就告辞了。”
龙象白虎天君齐道：“道长请便！”
待得最后一名道士出厅，龙象忙关了厅门，转身望向珠华缭绕的长桌，喜不自胜：“嘿嘿，发财发财！”
白虎天君端坐桌旁，初时也是一脸狂喜，片刻后喜色渐去，阴云上脸。龙象天君奇道：“怎么，你还觉得不够吗？我们在七圣山时哪见过这么多的法器异材，莫要贪心不足！”
白虎天君叹道：“是啊，我们在七圣山时哪见过这么多的法器异材？我不是贪心不足，不过是忽生感慨而已。道德宗庙大堂大，这许多法宝竟可随便与人，实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大手笔！唉，我们哪想得到世上还有这般天地？若不是投入了无尽海，你我兄弟怕是终生也无出头之日。”
龙象天君已开始忙个不停。他取过一只金鼎，在下方燃起三根千年紫松材，待待鼎温之后，立时投入三颗丹药和两味药材投入鼎中。丹药入鼎即化，顷刻间鼎中已多了一汪蓝幽幽的药汁。他又取过一把八寸飞剑，合于掌中，默颂法诀后大喝一声，掌中金光一现，飞剑立时发出一声清吟。施过法后，龙象天君即刻将飞剑投入金鼎，剑尖一沾药汁，立时如海绵入水，不住吸入药汁，转眼就变成通体莹蓝色。
适才龙象天君所施乃是七圣山秘法，以真元震动法器，令其结构疏松，虽会小幅降低法器威力，但可藉此透入不同功药的丹药入器。此法古时本是七圣山用于制作治病渡人的金针所用，但久而久之，本长于医道的七圣山日渐沦入邪道，这门秘法也就多被用来给法宝焠毒了。此法能够用于哪种等级的法宝，完全取决于施法者的道行、手法、境界。别看龙象天君平日有些浑浑噩噩，然而术业有专攻，连道德宗提供的高阶飞剑都可随手改造，造诣实可说是七圣山第一人。
转眼间龙象天君已给三把飞剑上了毒，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向一个银瓶中装入硫磺。见白虎天君仍在感慨不停，不禁恼道：“你就是心思太多，还不快来帮我？此刻我们左靠道德宗，右依无尽海，天下虽大，又哪里不能去得？此次下山正是你我兄弟着力表现之时，若是弄得好了，说不定会得主人指点一两句，那就一辈子受用不尽了。或者能够看上一两本道德宗所藏典藏，那也是难求的好事啊！天就快亮了，哪有时间听你唠叨！”
白虎天君这才起身，接过龙象天君封好的银瓶，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分好的四张咒符一一贴在银瓶上。他于制器上的造诣较之龙象也差不了多少，二天君一齐动手，进度就快了许多。
待将十余个银瓶悉数封好，白虎天君忽然道：“若你是道德掌教，有人如此挑衅，你会怎样？”
龙象一怔，大大咧咧地道：“俺是个粗人，哪懂那么多！若俺是道德宗掌门，有人敢这样欺上门来，俺就带上一百号人，一路杀上他们老窝，砸了山门，灭了香火！难道还有啥别的方法吗？”
白虎天君即道：“着啊！你我既然知道毁杀道德弟子会引来灭门大祸，那别人没理由不知道，何以那些小门派还会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地与道德宗为敌，惟恐动手慢了会没功劳的样子。难道他们真以为道德宗众真人会是以德报怨的大德之士吗？”
龙象天君仔细一想，手上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道：“以德报怨？依我看众真人若肯允许对方一命抵一命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嗯，你说的对，为啥这些小门小派明知送死，还会与道德宗为敌呢？就是真武观那群杂毛，也完全不是道德宗的对手嘛……这当中必有古怪。”
在这段风起云动的时候，二天君一直随着青衣呆在无尽海，几乎与世隔绝。不通时事，自然也不明白何以世情会急变若此。二人参详了半天，自然什么都没参详出来。不过二天君手上可都没慢了，整整一个长桌的法器已被他们修理整合完毕，分门别类地装了两个背包，每人各带一个。
此时天色已微明，二天君道行虽厚，忙了一晚也觉得有些疲累不堪，于是各自端坐闭目，调养心神，好应付下山后无穷无尽的麻烦。
太上道德宫北角处，有一座小小石殿。此殿小而古拙，自有一番气度。殿中陈设同样简单，一个香坛，一几二椅而已。松木椅上端坐着一个老道，正自闭目养神。
此时一名中年道人飞步而进，叫了声紫清师叔，就将手中一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绢轴递上。这名老道气清而华，正是道德宗执掌戒律的紫清真人，论德行真元，并不在诸脉真人之下。他略开双目，一眼扫过绢轴，随即赞道：“手法独到，别出机杼。真想不到七圣山还能有如此人才，这两人大智若愚，先前倒是有些看走眼了。虽然手法过于阴毒了些，然而法为人用，端看法门用于何处，阴损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绢轴上记载的正是龙象白虎天君改造道德宗法器的独门手法。虽然没有心法诀要配合，但以道德宗之能，依三清真诀之博大精深，也不难推断出替代的心法来。至于道德宗用何法门得以知晓这些，二天君哪会知道？他们甚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为人所尽知。
紫清将绢轴还给那道人，吩咐了送去藏经殿收藏，慢慢研习解开绢册上所载口诀，然后又问道：“若尘天明就要下山了，他都准备了些什么东西，怎地不见你回报？”
那道人道：“若尘什么都没取用，包括咒符丹药在内。据我所知，他上次下山时带的东西该已全部用完了。”
紫清面色一动，双目一开，抚须道：“他就要这么下山吗？”
那道人道了声是，犹豫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道：“应该就是了。师叔，我感觉……感觉……”
紫清双眉一轩，道：“说下去。”
那道人如此才续道：“若尘与下山前大有不同。他身上透着些死气，完全不是修习三清真诀应有之相。另外宫内阴气日重，太璇峰上不光鬼气弥漫，偶尔还可见妖气，这……”
紫清略一摆手，打断道：“我知道了。你以后不必去理会这些，只消盯好玉玄就行了。”
那道人应承了，退出石殿。
紫清默然片刻，方轻叹一声，转头望向香坛。香坛上供着一幅画像，画的正是道德宗开山的广成子。
天色未明，长安城、真武观中已钟鸣三声，鼓响七下，观中弟子披衣整冠，鱼贯从卧房走出，开始做早课。
真武观恢宏雄伟，主殿高十丈，在蒙蒙天光的映衬下，连飞檐铜兽都有了些森森气象。
一个道士忽从观门上跃入，从殿前广场上一列列弟子中穿过，直奔后进，如风如火。众真武观弟子一时都停了脚步，面面相觑。那人乃是孙果的大弟子，如此飞奔，想必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此刻天下皆知真武观乃是道德宗死敌，特别是在斩杀了几名道德宗重要弟子后，此仇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尽管有本朝朝廷倾力支持，孙果又是信心满满，但任谁与道德宗为敌，总不是件能够轻松对待的事。因此真武观众弟子表面平静，心中都是惴惴不安。
真武观中也设有禁制，对修士驭气飞行有极大的限制。不过那人运足全部真元，刹那间已到观中后进孙果清修的院落里，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孙果正在榻上打坐，双目不开，不愠不火地道：“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那人不及行礼，即刻道：“师父，何……何世方已经死了！”
孙果双目骤开，急喝道：“此事当真！？”
那弟子忙道：“弟子亲眼看过他的尸身，为恐泄密或误事，特急奔三千里，来向师父报讯！”
孙果面色阴晴不定，在地上来回踱了数圈，方道：“他是怎么死的？”
那弟子显然深知孙果心中真意，忙道：“他为一种不知名法宝所伤，全身上下筋脉闭锁，玄窍倒转，完全回到了出胎前的状态，三魂七魄皆被化消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过。也就是说，他死得已不能再死了，根本无从转世轮回！说起来，这么凶厉且不留后路的法宝弟子以前做梦也不曾想过，如今还有些后怕呢！”
孙果负手立在窗前，半天方道：“能够一击令人回到未出世时的混沌状态，怕是只有洪荒级的稀世异宝才能办得到。不过道德宗立宗三千年，这种等级的法宝若没个一两件，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你还看到什么没有？”
那弟子上前一步，小声道：“何师叔十八个乾坤一气锦袋，一共被人破去了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孙果袍袖微微一颤。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道：“上苍谕示的征兆已一一兑现，恭喜师父！他日师父得了正果，千万不要忘了弟子！”
孙果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道：“征兆只是征兆而已，多说无益。”
那弟子一怔，忙道：“师父高明，弟子受教了。”
孙果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那弟子见了，自行退出了院落。
东方浮起一片鱼肚白，忽然一轮红日跃上半空，刹那间映得整个长安一片通红。
不知怎地，孙果只觉得这冬晨的第一线阳光，格外有些刺眼。
大唐宫，长生殿。
此刻正有一个纤纤身影，凭着玉栏，对着红日。似也觉得晨光有些刺眼，她不由得抬起纤手挡在眼前。
只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半个长安的颜色都已被她夺去！
她慵懒地唤了一声：“高公公。”
高力士上前一步，道：“老奴在。”
她微微眯起凤目，望着红日，道：“看来今天会很热呢。”
高力士回道：“娘娘，大冬天的，这么毒的日头倒的确少见。”
她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道：“高公公，你说这个时候，全天下的人是不是都被日光照着呢？”
高力士笑道：“这日头嘛，可不论什么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然怎会有普照这个词儿？就是那些整日里驾风乘云的仙人，也是一样照的。”
她喃喃自语道：“是吗，连仙人也是一样照的啊……”
她放下了纤手，任那刺目的阳光直晒在脸上，身上。高力士见了一惊，忙道：“娘娘，这天气可是难测得很，现在还有日头，说不定一会就会起风呢。这里地高风寒，您要是着了点凉，老奴可万万担待不起。”
她幽幽一叹，道：“是啊，这天嘛，总是难测的。”
那一日，原本也是万里无云、烈阳高照，转眼间就变成铅云低垂，压城欲摧。
果然如高力士所料，眨眼间就起了风。寒风吹开了她束紧的秀发，将一缕青丝拂到了她的脸上。
她缓缓抬手，抚着散乱的青丝，忽想起他也曾抚着这缕烦恼丝，说着她不明白的话。
这本来就是个故事，故事又哪里有道理呢？你现在自是不懂。等有朝一日机缘到了，便会明白。
可是，她此时方才想起，若是这一日永不到来，那又该如何？
已是劳尘之侣，怎寻解脱之门？

章九 奇技
在本朝皇帝眼中，黔州之南乃蛮荒之地，隔绝中原，民智未开，虽山林繁茂，土地沃衍，却人丁稀少，义礼蒙塞。
的确，这里群山绵延，巅峰绝壁，深涧险壑错落分布，山谷林间，出没的尽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异兽凶禽，与那遍地瘴气毒物的岭南实是相去无已，纵是修为有成之人在此行走，也得小心翼翼。这非只是忌惮凶兽，主要还是因为世居本地的土著村民中流传着种种诡异凶厉的咒法巫术，与中土道法大不相同。另据传说，许多邪派元老、有道妖物就隐藏在这茫茫群山深谷之中。
黔州西南三百里处，座落着十余座原木青竹搭成的寨城，有的依山，有的傍水，更有一座悬于山崖之外。寨城中的土族聚居于此，已历千年，十余座村寨合计也有数千老幼，在黔州一带已是大族。
本朝汉人多居于黔州府城中，这些散布于深山中的土族一年中往往只去黔州一两次，以土产药材猎物换些铁器书纸之物。
然而这个土族部落有些与众不同。主寨依山而建，居高临下，俯瞰其余村寨，唯一入山小路自寨下而过，地势险要。寨顶一面由七色锦布织成的族旗在山风中猎猎飞舞，然则更引人注目的乃是族旗旁边的一面杏黄色大旗，上绣阴阳八卦图，分明是中原修道门派的道旗，表示本派中人在此驻留。遥遥望去，更可见村寨中有道士进进出出，怕不有十余人之多。
当地土族与汉人交往是极少的，此时这许多道士出现在这里，就更显出了不同寻常来。
村寨中最高的一座木楼，居中盘坐着一个矮小枯瘦的老者，正就着面前的火盆点燃长长的烟斗。他头裹深蓝土布头巾，正中镶一块鸡蛋大小的玛瑙，颈中胸前挂满了做工精细的金饰，乍一看去，倒是让人担心他瘦小的身体会不会被如此多的金饰压垮。
楼梯一阵急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急道：“父亲！卓央大巫师牢房前围了一百多个族人，正在听他讲道！”
老人烟斗一震，道：“他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还能讲道？”
不等青年回答，老人即自语道：“是了，多半是守卫的卫兵也被他给蛊惑了。看来魔鬼已占据了他的心，就算是三十年并肩狩猎的友情，现在也不得不放在一边了。”
老人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道：“加木措，你带二十个卫兵，将围观听讲的族人驱散。另外，看守卓央的卫兵呢？把他们吊到长竿上喂山鹰！”
青年加木措有些犹豫，道：“父亲，难道真要为那些外人牺牲我们英勇的战士吗？卓央大巫师说的也许有道理，最近村寨里接连少了四个孩子，说不定就与那些外人有关……”
老人沉声打断了他：“族里现下是我作主！你想当族长，等我死了再说！”
加木措无奈之下，只得依命而去。老人想了想，用烟斗敲了三记身旁的空竹，不片刻功夫，另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就悄悄自侧门走了进来。老人沉声道：“带上五十个族兵，跟着你弟弟过去看看。如果他敢私放卓央，那你就连他一并抓起来！”
那青年低头应是，面上隐现喜色，立刻出楼去了。
老人低头吸了几口烟斗，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个圈，重又坐下，“卓央，哼，卓央。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追寻大神的旨意。”
村寨东南偏僻一隅有处掩在茂密丛竹中的疏篱木楼，前面是高高的晒谷架，水色碧绿清澈的溪水自楼下蜿蜒而过。此刻，通向木楼的石板路两侧各竖一顶灵旛宝盖，一道足有三丈高的杏黄色布障将木楼连楼前空地一起团团围住，只在正南方有旗门出入。
如果有土族能进入布障内，会惊奇地看到仅短短数日，楼前空地上已经平地而起一座露天玄坛，广三丈。坛立重坛，广二丈，黄琉璃铺地，白色缦石围栏，上下设十门。玄坛形圆，重坛形方，中央安一长灯。围坛四周安色灯三十六。
坛道自旗门始，曲折穿过玄坛，指向木楼入口，同样是白色缦石铺就，其间点缀着按六六阴数拼接的黄琉璃小砖，若有道门中人在场，可一眼看出坛道的形状如南斗六星。
此刻，重坛上分置青赤黄白黑正五色案几，其上香花灯烛、金龙纹缯、净砂符幡等供奉之物琳琅满目。每个案几旁均有一名盛服道士侍立诵唱，说也奇怪，布障外丝毫不闻这里的半点声响。
木楼是传统的吊脚楼格局，上层正中为堂屋两侧用木板分隔出卧室，现在堂屋已布置成道家的醮坛，中间高设三清座，又设七御座，每位高牌曲几。左右班列诸神圣位。
一名仙风道骨的真武观道长负手立于坛前，细细看过玄坛后，淡淡地道了一声：“很好。”
他身后紧跟着的那名胖道人得上师称赞，不由精神一阵抖擞，笑道：“不想蛮荒之地也有如此灵气充沛的道源，被这些夷人拿来做安置重病人的弥留之所，真是暴殄天物。罗真人此坛别出机杼，巧夺天工，纵是孙观主在此，恐怕也无外如是。当然，此坛的玄妙，就非是那些化外夷民能够看得出的了。”
“不可小看夷人的术法，他们药、术、物合以巫咒，与我中原道法大相径庭。”
“怎及得上我真武观和罗真人的煌煌正法？”
听了此言，罗真人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他捏起一小把金砂洒向玄坛，祥云涌过之后，五色案前各现出一名浮于空中的小童来。这些童子通体透明，体内不见五腑六脏，只有一片片翠绿的叶子在蒙蒙光雾中流动着。五个婴孩看上去正在沉睡，面上表情也各有不同，似在做着不同的梦。
罗真人显得十分满意，抚须笑道：“这些药胎已有了八成火候了。只消再找到三个药胎，玄坛就可大功告成。”
胖道人道：“真人，这村寨里合适的药胎倒是还够，只是其中一个是族长的孙子，您看……”
罗真人嗯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道：“药胎够了就好，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罗真人大袖一挥，平地云起，人已消失无踪，道法果然了得。转眼之间，罗真人已在族长的房中现身，整了整道袍，在族长对面盘膝坐定。
老族长不停地吸着烟斗，半晌方道：“仙长进展如何？”
罗真人淡道：“尚差三个药胎。”
老族长烟斗忽然一阵急促的明灭，然后问道：“还差三个？”
“正是。”罗真人一边说，一边自袖中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丹丸，丹丸封蜡上以紫金制成九龙戏珠图，极尽华贵奢侈之能事。
望着递到眼前的紫金丹，老族长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罗真人淡道：“此丹名为九龙紫金丹，与我设在寨中的玄坛息息相关。服下此丹后，只消玄坛不毁，服丹之人即可与天地同寿。”
啪嗒，啪嗒！烟斗中的火星早已熄灭，然而老族长却全无所觉，只顾着狠狠地吸。
罗真人见了，从容一笑，将那颗九龙紫金丹放在地上，整衣而去。
他刚刚下楼，就在胖道人匆匆而来，低声道：“真人，我总有点心神不宁，似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着这里一般。您看是否需要加强点防备？毕竟玄坛眼看着就要建成了。”
罗真人闻言双眼微闭，凝神在袖中掐算了一会，冷笑道：“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若在别处分坛，或许还会让他们得了手。但既然本真人在此，断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胖道人登时放下心事，马屁如潮。
遥遥望见远方杏黄道旗时，纪若尘才感觉到久被压抑的疲累。
这一路过来并不好走。他与神州气运图中感应比前两次要弱了许多，时断时续，若有若无，找寻灵力之源的大致方位消耗的心神比以往多了数倍不止。和前两次一样，他们在路上也遇到了一些叫嚣着要杀光道德宗弟子的小门小派。只是见得多了，纪若尘也就明白这些人不过敢在远离道德宗的地方叫嚷一番，真让他们靠近西玄山，恐怕是再借几个胆子也不行的。
纪若尘随手抓了两人，狠狠拷问一回，想问出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指使。结果众口一词，都说是奉明皇谕令、真武观真人撑腰，说了和没说一样。纪若尘见问不了什么来，于是随手杀了。这等无知无畏之徒杀不胜杀，他也懒得动手，于是一路上只当作没看见这些人，全神贯注地找寻灵力之源。
进入这片山区后，纪若尘已全然失了对灵力之源的感应，无奈之下只得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搜索。这种搜寻的过程极为耗神，尽管他心境修为远超道行境界，但半日下来不知不觉间也耗去了大半心神。当他在远处那面杏黄道旗上感应到了一丝灵力时，才觉得疲累一波波涌起，几乎挡都挡不住。
二天君行过天下路，见多而识广，纪若尘也饱读道典，专门针对真武观下过一番苦功，是以三人一眼望去，就知那面杏黄道旗乃是真武观的标志。
只有青衣是不通世事的。
四人所立山头其实距离杏黄道旗十分遥远，就以纪若尘的目力，望过去也不过是豆大的一点黄色而已。只不过这点黄色在满山的翠绿中十分醒目，才令他注意到了真武观的道旗，以及旗下星罗棋布的村寨。
纪若尘依着三清真诀平心摄气，正要仔细观察一下道旗下的环境，毕竟灵力之源附近多半会藏着些不可知的凶险。
他运好心诀，眼前的杏黄道旗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中忽然闪过龙象白虎二天君的身影，登时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心神为之一松，千里目道法就此散了。
龙象白虎二天君各自在眼前捧了一根二尺铁管，指向村寨方向，口中还念念有辞。
“那面旗子上有古怪，旗边上那些暗金纹路肯定是什么阵法，虽然隐藏得不错，怎奈俺龙象天君法眼如炬？”
“咦，旗下转出来个老道，看起来道行不弱的样子，嗯，弄不好比俺白虎还要强上一筹。边上那几个徒子徒孙也不算太差了。”
龙象天君调节了一下眼前铁管，随即道：“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俺就心中不爽。他为何就是不向这边望上一望呢，难不成已经发现了我们？”
白虎天君不以为然地道：“他又不是真的神仙，咱们兄弟凭着手中家伙遥遥观望，又没用道法探过他们，他哪里能发现我们？”
白虎天君话一出口，忽而望了纪若尘一眼，恍然大悟。
纪若尘二话不说，伸手抢过白虎天君手中铁管，凑在眼前一看，但见黑漆漆的一片，哪有半分景物？
白虎天君忙说了启动口诀，纪若尘依诀而行，果然看见眼前逐渐现出光明来，不片刻功夫主寨已在眼前浮现，纤毫必现，有如就立在十余丈外观看一般。纪若尘大吃一惊，心神一散，眼前复又漆黑一片。他定下心神，重新运起口诀，于是村寨又在眼前浮现。
纪若尘放下铁管，凝思片刻，又向二天君询问了几句，已大致知晓了这件法宝的运作。此宝乃是效仿鹰眼而作，非是主动以神识灵觉探测远方，而只是将远方景致放大拉至眼前。是以远方纵有高明的修道者，也不易察觉被人窥探。当然，若对方修为足够高明，又或是心境空明，也有可能感应得到有人在远处窥视，但那就与道行高低并无必然关系，就算被觉察到了，也是非战之罪。
此宝名为千里镜，其理并没有深奥复杂到哪里去，只消于制器之道小有所成，就能够想得明白。之所以此前无人制成，一是构思实是匪夷所思，再者修道者制器多半向攻敌或护体法宝上着手，谁会去做这些无用之物？三来此宝说起来虽然不难，但对手工要求极精，就是龙象天君才做得出来，白虎都不行。
这件宝贝的用处此时就显现了出来。二天君以此宝测敌，乃是被动接收远方景物，自然不怕给对方察觉，而纪若尘以已身神识灵觉搜索远方，虽已十二分的小心，但仍为罗真人发觉。
那真武观罗真人胸有成竹，村寨中一切照旧，也不来追捕心怀不轨的众人。看来他早有所布置，只等众人前去自投罗网，而且在这茫茫群山中要抓几个人，难度也是不小，还得小心不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怎么办？”二天君一齐望向了纪若尘。
遥遥一望，二天君已知真武观罗真人道行深厚，比之孙果已差不了多少，非是他们可以匹敌。而且那些进进出出的道士个个身手不俗，也是劲敌。就算对方不借助地利，双方正面斗法的话，纪若尘一方也注定要落败身亡。况且看村寨中玄坛设置情况，对方早已布置多时，什么机关陷阱之类的当不在少数。
纪若尘盯着远方的村寨，一时间倒有些委决不下。他只是隐约感应到灵力，若要确定它是否真在此山当中，光是进入村寨怕还不够，多半得将那旗下道坛也掘了方有可能。然则真武观以逸待劳，这样攻过去实与送死无异，就算纪若尘道心卓异，身怀多重异技，也是殊无把握。
“过去看看？”纪若尘望向青衣与二天君，询问道。
青衣点了点头。她素来是没什么主见的，纪若尘说什么，她跟着做就是。二天君没有迟疑，当下即道：“很好，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二天君回答得如此痛快出乎纪若尘意料之外，他原意只是要问问二天君与青衣的意思，如若他们坚决反对，那他也不会一意孤行，而是选个没人注意的时候，杀个回马枪，与真武观群道大战一场。二天君绝不是什么会慷慨赴死的意气之士，恰恰相反，他们可是怕死得很，答应得如此痛快，惟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有很大的把握。看来无尽海一行，二人收获不小。
至于青衣，自重逢后纪若尘就始终捉摸不透她的道行。看上去她与以前并无不同，仍只是个纤纤弱弱、无甚道行的小妖，是以这次下山每遇战斗，纪若尘都让她远远地躲在一旁。然而青衣身上肯定与以往有所不同，但哪里不同，任他费尽心思观察也看不出来。如被问起，青衣只是淡笑着说一切均和以往一样。
青衣或许没有不同，但很快纪若尘就发觉龙象与白虎二天君的确是变了。
二天君一齐动手，顷刻间就在山头上布出了一个具体而微的黔南山川图，十余座村寨历历在目，甚至可以看到一面黄豆大小的杏黄道旗在主寨上方飘扬着。
对着面前缩微的山川村寨，纪若尘愣了半天。在他二十余年的记忆中，不是在黑店中打杂，就是在莫干峰上闷头修道读经，所以十几年下来，会的是察言观色，长的是闷棍偷袭，此刻面对强敌盘踞的村寨，登时没了主意，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尴尬笑笑，望向了龙象白虎二天君。若是他孤身前来，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他准备以定海神针铁施以乾坤一击，彻底将这个筑于半山腰的主寨支柱击毁，然后在混乱中狠杀一场。然而这一次青衣跟在身边，那么这个野蛮法子也就不能再用了。
二天君素不是扭捏作态的人，当下也没推辞，白虎天君咳嗽一声，精神一振，指点着一处处村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纪若尘听得初时意外，其后悬疑，最后惊诧。
听白虎天君的意思，哪里是要到村寨里去“看看”而已，这分明就是要将这十余座寨子给连锅端了！
终于日暮西山。
青山群寨隐入暮色中，留下雄浑的剪影。玉兔方升，光辉尚被重峦叠嶂掩蔽，只在繁茂的雨林缝隙中透出些银光。
借着夜色，四人分散开来，开始向村寨掩近。
村寨中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与中原大相径庭的鼓乐喧闹，彷佛正在举行什么仪式，又象是在嘲弄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怀不轨者。
纪若尘心念微动，已自然而然地进入那种全无烟火气的状态，若夜下一缕轻雾，向村寨飘去。纵是与守备的土著擦身而过，也只若山风穿林，丝毫不引人注意。
青衣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如若不是靠近时丝丝暗香萦绕鼻端，连纪若尘几乎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真的是青衣吗？偶尔细细一想，纪若尘总会不由自主的出一身冷汗。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种无由来的恐惧源自何处，又是因何而起，或许只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而已。
纪若尘于尘世行走时间越长，阅历越广，接触生灵越多，观青衣的行止身法越是感到几无法用妖的天赋来解释，难道说她的道行已高至纪若尘完全无法测度的地步，又怎么可能？
他寻了个隐秘所在，先掩起身形，再望向不远处的村寨。就在此时，他手上悄然传来一阵滑腻冰凉的触感，不用看也知是青衣。一道暖意自指尖传递到心头，他先前的疑虑尽作烟消云散。
青衣若有什么腋着瞒着的，也定不是为了对他不利。
肩上一沉，几缕发丝从鼻尖掠过，有点痒痒的，暗香愈浓，是青衣的螓首靠了上来。纪若尘心内一荡，手上微微收紧，与那只冰凉的小手五指交缠。
就在此时，不速之客打破了难得的宁馨时刻。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自远处飞快接近，行进中偏又行动鬼祟上窜下跳偶尔潜行。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这就可以开始动手了！”龙象天君搓着双手，兴奋莫名地道。
“白虎天君呢？”纪若尘问。其实不问也想得到，此时白虎天君必定隐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准备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龙象从怀中取出一面银镜，伸手一抹，镜上立时现出整个山谷的概貌。镜中有四个细小的碧蓝光点，三个略亮的聚在一起，一个稍暗，远在主寨后方某个隐蔽之所。看位置，三个光点正是纪若尘三人聚集之处，而另一个分散的光点，不用说自然就是白虎天君的所在了。
纪若尘心念一动，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佩着的一枚毫不起眼的银镯。龙象天君方才死活要他戴上这无甚灵力的东西，原来是做此用途。他向青衣望去，青衣也抬起左腕，腕上同样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银镯。
龙象天君按动银镜上的一个机钮，镜上画面相应变化，这一次镜中形影变大了许多，可以清晰看到主寨的几处寨门，以及门口穿梭往来的族丁。不消说，这必定又是二天君在暗处布下了什么机关。
“这宝贝名为风望鸟，单凭着一双眼睛望人，本身不会泄漏分毫气息，任你天大的道行，也绝计发现不了它的影踪！”龙象天君得意洋洋地道。
龙象天君话音未落，手上便起了一声轻蔑之极的陌生冷笑，唬得他忙向掌中银镜望去。但见镜中景物已被一张带着冷笑的老脸占得七七八八，虽然三人谁都不认得这张面孔，然而看神情服色饰物也可猜得出来，此人正是村寨中那胸有成竹的真武观老杂毛。
只见银镜中的罗真人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刹那间就占满了整个镜面，然后银镜中强光一闪，镜面黑漆漆一片，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显然，这只风望鸟已被毁了。
龙象天君愣了一下，叫道：“好厉害的老杂毛。”他立刻按动机钮，镜面中渐渐浮现山谷全貌，只在主寨方位一团漆黑，显见其它几只风望鸟都还完好，当下不敢再犹豫，急道：“咱们须得立刻动手，俺这就去了，一切依计行事！”
说罢，龙象天君如一阵风般隐没在黑暗之中，扔下纪若尘在原地发呆。纪若尘苦笑一下，他若不发呆，此刻也是无事可干。虽然白虎天君滔滔不绝了半天，但去掉那些废话许多关键环节还是说得不清不楚。此刻的纪若尘只知片刻后混乱起时当直冲玄坛，然混乱因何而起，何时会起，就如在云里雾里一样。
玄坛方位倒是好办，闭着眼睛也能感应到护翼的强力阵法，而破阵阵眼便是那面迎风飞舞的道旗，在纪若尘的神识里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火炬般触目。
自这个方位看去，道旗高扬半空，护翼阵法均在地面，左右没有扎眼的布置。似乎最好的方式就是驭气飞空，自空中攻击阵眼，以回避地面的种种机关阵法。但这绝不是个好主意。先不说护翼阵法是否罗天网地，单只修道者飞在空中，立时就会成为无数吹箭、竹枪、降术和巫咒的靶子，更不消说村寨中还有许多道行深厚的真武观门人，十来把飞剑一齐刺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听白虎天君的口气，倒似是随手可以破去阵眼，也不知他能有何妙法。
纪若尘轻握住背后铁棍，手心中已有了些湿气，心中略感紧张。
咻！
尖厉的啸声撕破了夜的宁静，一枝通体金色的长箭破空直上，盘旋一周划开夜幕，斜斜向主寨中落下。箭落至半途，就听得寨中一声断喝：“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随后一道虹光升起，后发而先至，准准地击中金箭尖端。
纪若尘正暗自警惕村寨守卫之严，那枝金箭与虹光略一相持，忽然炸得粉碎，随后一团夺目之极的白光在箭身中显现，刹那间照耀得整座山谷亮如白昼！与白光相伴而至的是极难听的嘈杂声音，有如锈铲狠刮铁镬，入耳者从头皮一直麻到脊梁骨，那是要多瘆人就有多瘆人。纪若尘躲在如此远的地方，看到白光时都不由得微微眯眼，道心也被那杂声搅得略略一颤，那些身在村寨中的巫者道士又该是何下场？
接下来的变化有如电光石火，白驹过隙，容不得纪若尘细细思量，从容观想。
轰隆声接连响起。这些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在那足以直接刺穿灵魂的杂音中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村寨外墙壁处一团团升腾而起的火光，以及四下纷飞的断壁、残窗、甚至是人体，昭示着这些轰鸣声所代表的威力绝不简单。
纷乱一起，其余村寨中就立刻灯火通明，一队队的土著战士披挂整齐，点起火把，拥向主寨救急。遥遥望去，就见十余道火焰长龙蜿蜒着，顺着山路急速上行，显见这些战士训练有素且早有准备。
这些战士转眼间就奔到半途，但谁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山路已变得潮湿，且散发着一阵阵淡淡的腥臭气。为首的一个战士忽然脚下一滞，已被一根拦在半路上的细线绊住。线细而韧，战士又冲得急，因此他依然向前冲去，但双脚却留在了原地。
土族战士未及发一声喊，就一头栽倒在地，手中高举的火把落在了山路上。
轰的一声，火把已将整个山路引燃！刹那间山路上已形成一道长十余丈的烈焰长廊，几乎将半只土著战士的队伍都包裹在当中！
烈焰长廊一个接一个在夜色中燃起，也将外围村寨支援主寨的通路暂时阻断。
这就是混乱了。
纪若尘知时辰已到，反手向下略按，示意青衣在原地等候，自己悄然起身，向主寨扑去。
主寨门口四个卫兵正自躲避着飞来的杂物火雨，显得有些狼狈。忽然一团火球就在他们旁边升腾而起，扑面而至的热浪将四个卫兵都掀翻在地，更有一名卫兵被半截木桩洞穿肚腹，生生钉在地上。其余三名卫兵翻身爬起，但他们记得自己职责所在，更加警惕地看着周围，不肯擅离岗位。
见得如此情形，连纪若尘也不由得心中对这些土人的训练有素暗赞一声，但这当口不是悲悯的时候，他足下加速，在黑暗中疾向守卫扑去。
还有十余丈距离时，三名四下张望的卫兵忽然表情一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倒下。纪若尘满腔蕴育的杀气登时没了去处，惊愕之余胸中说不出的烦闷难过。他灵觉敏锐，早看到一条黑气破空而来，曲折自三名守卫体中穿过，然后没入了山石。这道黑气其势如电，暗而无光，来得全无征兆，纵是纪若尘自己，促不及防下也无十足把握躲开，何况这些土著卫兵？以他的目力也仅在黑气洞穿人体的刹那阻滞间，依稀看清黑气其实是把飞剑。那些卫兵尸身落地时，面色已呈青黑，看来飞剑上还附着剧毒。
龙象天君不知自何处钻了出来，冲进了已无守卫的大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件三寸高低的银制圆桶，投向了右方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圆桶飞到后段，通体已隐隐泛出火光，旋即自窗户飞入了木楼。
轰！
木楼中燃起一团烈焰，每一处门窗中都喷出长长的火舌，楼中噼啪爆炸声不断响起，又有数名全身冒火的土著战士惨叫着从楼中冲出。看来这座木楼乃是一处存放重要物品的库房。看那火势，只怕转眼间整座楼都要倾塌。而龙象天君自己则转而向右，冲入漫天烟火中，不知到哪里破坏去了。
纪若尘立在主寨寨门处，无言地看着火光冲天、轰鸣阵阵、巨石与碎木横飞的村寨。这么个喧嚣且热闹的夜晚，怎么看上去与他全无干系？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伸手轻抚着背后铁棍，金属入手的冰凉宁定着他有些燥动的心神。抬头仰望，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仍在，那面在夜空中依旧飘扬的杏黄道旗。

章十 与有情人
俯视着下方陷入烈焰与混乱中的主寨，罗真人素来平淡如水的道心也禁不住怒意升腾。他早已年届百岁，辈份比掌观孙果还高了一辈，虽然因天资不足，道行真元不如孙果，但也相差无几。他眼睁睁地看着主寨后方的丛林中飞出一颗三寸长，寸许粗的圆桶，斜落在玄坛立坛的坛基附近，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巨响，冲天烈焰过后，方圆数丈内的木楼建筑都被夷为平地。
“这……这……”罗真人双目圆睁，白须飞舞，惊怒交集下已说不出话来。
他识见上比纪若尘不知丰富了多少倍，一看圆桶的落处方位，就已对下手者的阴险用心了然于胸。藏于寨后之人定是知道护坛阵法厉害，难以攻破，而阵眼处的杏黄道旗又守卫严密，难以偷袭得手，因此将这些威力强大的圆桶都掷在阵法威力所不及处。只消炸塌阵法地基，那么护阵阵法就不攻而自破。主寨依山而建，内中全是木柱石基，炸起来格外容易些。
然而令他惊怒的非是此人的阴险，而是那威力出奇强大的小银桶。罗真人法眼无差，一眼望去已将桶身上贴的咒符看得七七八八，爆炸后再听其声、观其焰，已大致知道了桶内装的是些什么。
正因看得明白，才会不能自已。
单以材料而论，这枚银桶的价值已抵得上一把中品飞剑，而所耗手工更足以打制一把上品飞剑。这又意味着什么？一名真武观修道弟子，勤勤恳恳，早起晚歇，修道务工，要二十五年方能得赐一把飞剑。罗真人是真武观一等一的弟子，也在入观修行第十六个年头上，方才得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仙剑。他记得清楚，那只是一把稍有灵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短剑而已。
一名真武观弟子辛辛苦苦奋斗二十多年的东西，就这么轰的一声没了？
看着另一枚翻滚着飞来的银桶，罗真人只觉胸口热血上涌，眼角青筋跳动。这万恶之徒扔这宝贝，怎地就跟扔臭鸡蛋一样轻易？！
“无耻之徒焉敢如此猖狂！”一声断喝猛地自罗真人口中喷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罗真人双目怒张，大袖挥舞，一把闪着明黄光焰的长剑已离袖飞出，呼啸着截向空中银桶，将它一剑两段！
望着银管中如水洒下的紫色细砂，罗真人眼中已泛起血丝。这只不起眼的银桶中，装的居然是紫炎砂，比他原本估计的还要贵上三分。
“再来！待本真人看看你还有多少手段！”罗真人仗剑而立，须发贲张，断喝如雷！
寨后密林沉寂一刻，忽然间银光闪焕，七八个银管一起抛了出来。有的一路盘旋向上，根本看不清下落方位；有的笔直飞了一段，忽然转向另一个方向，转折间全无征兆；有的直直向道旗袭来，其快如电；更有三个互相撞在一起，然后纷落向各个方向。
罗真人低喝一声，如阵阵郁雷，仙剑再次飞腾而起，忽而轻灵若羽，忽而沉凝如山，若一条矫健黄龙，在空中回旋飞舞。阵阵剑吟清音中，所有的银桶皆在落地前被斩飞两段，无一落空。
无上声威，尽在此剑中展现。
罗真人双目低垂，负手而立，也不见他抬眉作势，那仙剑就呼啸而回，自行回入袖中，说不出的从容潇洒。
丁丁当当的脆响中，半截银桶跳跃着落在了罗真人的脚边。他面色忽然一变，双目大张。那半截银桶中根本没有一颗紫炎砂，桶身上的咒符也只是作个样子而已，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根本没有用处。
罗真人额头青筋浮起，电目四下一扫，果然，那些被他一剑中分的银桶都和脚边这个一样，是些空有其表的假货。
方才那一剑在修道界中大有名气，唤作黄龙经天，乃是罗真人的拿手绝技，可大可小，可刚可柔，既能摧山断流，也能穿花拂露。
如此奥妙无穷的剑招，当然不会全无代价。这代价就是耗损真元极巨，就是以他此刻的真元，最多也就能发上三剑。若不是看到对方一下子掷出这许多银桶，心底隐约涌上一剑可以斩断九把飞剑的冲动，他根本不会发这一剑。当然，除了黄龙经天，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尽拦所有的银桶。
又是咻的一声轻响，一只闪闪发光的银桶如没有分毫重量般，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夜空，有如一只月下飞舞的银蝶，如水而下的银光映在罗真人铁青的面孔上，实是别有一番风情。
银桶如示威般，慢慢向道旗落下。
罗真人太阳穴不住跳动，根根青筋时隐时现。每一只银桶看上去都一模一样，这只究竟是真是假？
道旗是全阵阵眼，当然重要。正因为它如此重要，罗真人才亲自镇守此处。有他在这里守着，真武观群道都认为绝不会出问题，是以纷纷起身离坛，追索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大胆狂徒去了。此时此刻，这里还真就只剩下了罗真人一个。
银桶落得虽慢，但也快碰到了道旗。罗真人白须飞扬，那一剑却始终挥不出去。
掷桶人手法高明之极，若此桶为真，那不用黄龙经天的话多半截不住银桶。但这若是假的又如何？再发一记黄龙经天后，那时他真元所余无几，别说护不住道旗，就连自保都会成问题。
轰！
看着那团腾空而起的桔红火球，罗真人终于知道了这枚银桶是真的。代价就是那面化成熊熊烈焰的道旗。
罗真人面色忽青忽白，不仅是因为被戏弄而起的愤怒，而更在已完成了九分的玄坛。此坛对真武观的重要，这里惟有他才真正清楚。道旗被毁、阵法被破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动摇了玄坛的气脉，本快到火候的药胎这下前功尽弃，让他如何向孙果交待？
望着摇摇欲坠的玄坛，罗真人猛一咬牙，不将来犯之敌尽歼，他又如何有脸回真武观去？
他咬破左手中指，然后大袖一抖，仙剑又自袖中飞出。他伸手握住仙剑，以指血涂满剑刃。鲜血一染剑锋，仙剑的鸣叫立时从清越转为低沉，明黄的光华也渐渐变成暗红。
罗真人立定片刻，突然大喝一声“着！”，戗指一指，仙剑自行掉头，带着一抹暗红火光，刹那间冲入寨熊熊烈火之中！
几乎在仙剑隐没的同时，主寨的另一方就响起一声响彻夜空、如龙似象的痛吼！
轰的一声，一座燃烧着的木楼在罗真人面前倒塌，扑面而来的烈焰向两侧一分，仙剑从容飞回，绕着罗真人环飞一周，才回到他的掌中。看着剑锋上沾染的几点鲜血，罗真人傲然一笑。此剑锋锐无伦，平素滴血不沾，此刻染血而回，可见那人受伤之重，应该再无幸理。
笑容刚刚浮现，就已凝固在罗真人面上。他悚然望向左侧，那片熊熊燃烧着的火海中现出了一个身影。
这人一身道装，容貌俊雅，通体上下隐隐透着清气，周身上下几无任何法宝，只背上斜背着一根看不出奥妙的铁棍。此人踏火而来，熊熊烈焰缠绕在他身上、衣上，却未能留下半点焦痕。
罗真人双眉一皱，他早已看出这人道行并不甚强，然而心中却凛然生出一缕寒意。他看得分明，此人并非天生火性体质而不怕烈焰烧炙，而是火焰几乎贴上他的肌肤时就会自行熄灭。看上去，熊熊烈焰就如同畏惧之下而纷纷自裁一般。
罗真人长眉飘扬而起，暗自冷笑一声，忖道：“道行乃万物之基，你奇技再多，也不过是无本之木而已。待我看你这些雕虫小技奈何得我掌中仙剑否？”
罗真人剑指一立，虚向来人一指，大喝一声“着！”，掌中仙剑即如车轮般飞旋起来，斩向来人。
剑去如电！
来人似突然没了重量一般，身体轻飘飘的向侧一折，行动间充满了森森鬼气，迅捷无伦。罗真人本以为必杀的一剑，就此被让到了一旁。然则来人毕竟道行有限，并未能将这奔雷怒涛般的一剑完全避开。仙剑飞旋如轮，电光石火间已与来人背上铁根交击了不知多少下，无数碎音合成了一记悠长不绝的清吟。铁棍也不知是何方宝物，被切击了这许多下，竟然连一丝划痕都不曾留下！然则纵横纷飞的剑气也在来人背上留下十余条大大小小的伤口，虽只是皮肉之伤，但也伤了元气。
那人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似乎仙剑连续飞斩带给他的不是痛楚，而是无法形容的欢愉。他举步向罗真人行来，动作看似迟钝木讷，但一步就已到了罗真人面前，诡异难测。罗真人并不吃惊他的身法，而只骇然盯着他的眼睛。他笑得如春日阳光，但眼中却不同。
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来人抬臂，伸手，臂指如剑，嗤嗤破空，笔直向罗真人咽喉插来！
罗真人见来人气剑一出，虽是上等的道法，毕竟是这世间所有的东西，心中惊骇疑惧稍去，怒气重生。他双臂一张，坦然迎向来人能穿金裂石的一插。两相接近，隐隐可见那人指尖上泛着死灰光华，显与世间大多道法迥然有异。罗真人不望这手，只向来人咽喉处淡淡看了一眼。
在罗真人宽大道袍下还藏着一把三寸小剑，正自震动不休，随时可以破衣而出。若在平时，不必出剑，只消这么一望，罗真人眼中剑意已足以令对手下意识地避开要害，变招自保，甚或退避三舍。那时真人再酌情或出飞剑，或擎仙剑，破敌制胜，莫不从容自若、圜转如意。
哪知来人根本不改来势，左手依旧直指罗真人的咽喉要害，无丝毫回避之意。
“这人莫非疯了不成？”罗真人又惊又怒，此时若发飞剑，当可先一步破了对手咽喉，但已身也不免重伤。这人是根本看不出他眼中剑意，还是一心就想寻死？罗真人望向对手，可自死人的眼睛中，又能看出什么？
仙剑仍在来人背后飞旋斩动，虽然分毫奈何不得那根铁棍，但来人也不是金刚之躯，剑气仍可伤到肌肤。望着来人背后碎雨血珠飞溅如雨，却不能滞其来势分毫。罗真人心中一阵阵发紧，寒意爬上脊背。
罗真人猛一咬牙，此时已容不得他再有分毫犹豫，铮的一声轻响，飞剑剑尖已刺破道袍，跃跃将出！
就在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只觉肌肤上如有千万枝极细的针轻刺，视野中的一切陡然亮了三分。
直觉告诉他莫大危险来自身后。罗真人心意指处飞剑破衣而出，奔袭来人，他再顾不得眼前的结果，骇然回头，满目强光，一时间除了无边无际的白，什么都无法看到。幸好罗真人真元浑厚，变生肘掖间仍不忘运功清目，动念间眼前幻象尽去，现出真实世界。
然这真实并不比幻象平静。
罗真人一双瞳孔瞬间收缩，又急速放大。他充满了惊骇的眼中，映出百余颗汹涌而来的蓝白色雷球！
雷球汹涌如潮，刹那间已漫过罗真人头顶，周身，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透过滔滔雷光，罗真人隐约看到了一个女子踏雷而来。
她青丝披垂如水，在雷潮中轻轻拂动，遮挡住了面容，只能辨别出一个秀丽柔美的轮廓。她并未如何举手投足作势，仅一双纤手捧于胸前，十指舒张如兰，双手食中无名指指尖上各伸出一道暗黑丝线，丝线延展向外，渐渐加粗，及至一丈开外，已化做根根鸡蛋粗细的长鞭！长鞭如有生命般蜿蜒舞动，向四面八方狂野舒张，远远看去，直如六头张牙舞爪的暗黑雷龙，而一颗颗雷球源源不绝自雷龙鳞片下浮现，奔腾呼啸而来，一起汇入雷光大潮。
那女子抬眼，远远向罗真人看来，双手一拢，缓缓在胸前合什，说不出的端庄威严。顿时，无数雷球争先恐后地合于一处，向罗真人直击而去。
罗真人立时肌肤如灸，双眼若被针刺，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除了无法抗拒的强烈雷光再也看不到其他。而那如水般的女子业已完全隐于雷光之后，她的一切细节都已模糊，然而不知为何，那双眼仍清清楚楚地映在罗真人神识之中。
两泓清潭之下，涌动的是无以名状的哀婉，汇成无数道暗流，奔向最深处的黑暗，永不回头。
“你与天为敌，终将万劫不复！”罗真人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狂叫着，也不知是否在这世间留下声音。
纪若尘的手与寻常修道之士有些不同。这只手五指纤长有力，骨肉均匀，肌肤如玉，远远望去肤下如有宝光流转，满是煌煌仙意，实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来，纵是仙人之手，想也不外如是。
在凡夫俗子眼中，当然如此。但在有道之士看来，他这只手笼在一片灰光之下。这灰光非同寻常，内中绝无半分生机，似是与一切天道相背。无论是谁，下意识中都不愿意被这只手触到，虽然尚不清楚接触的后果将是什么。
这只手毫发无伤地穿过滔滔雷光，在罗真人喉上轻轻一点，就收了回去。在此之前，罗真人肤色已变成黑灰色，被这么轻轻一触，立时化成一蓬飞灰，随着山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纪若尘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晶莹如初，一点灰烬都未留下。
当的一声，他背后飞旋的无主仙剑顿失灵性，掉落在地，随后啪的碎成了数十片。
“青衣？”纪若尘叫得有些犹豫。
空中六根飞舞的雷鞭正迅速回缩，化成根根青丝，重回那女孩秀发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唯一留下痕迹的是夜空中尚有十余颗雷珠浮游不定，但也早没了刚才吞没天地的气势，倒象是放大了百千倍的萤火虫，蓝白光芒忽闪了数下，逐一破灭，难以想象刚才真武观罗真人就是被它们炼化成灰，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纪若尘早已认出那些雷鞭就是青衣用过的混沌鞭。只是混沌鞭怎会有六根之多，且鞭上威力较初见时也要大过了数倍。而能够驾驭得了六根混沌鞭，顷刻间把一个有道真人化做灰烬，青衣此刻道行又怎是高深浑厚之类的词句可以形容？
六鞭齐至，就连罗真人也惟有束手待毙之局，纪若尘又焉能例外？
这还是当日那身中一箭，晕倒在他面前的小妖青衣吗？
收了混沌鞭的青衣看上去与昔日无异，她似乎并不知道纪若尘心中的疑虑，款款行来，携起他的手，道：“入坛吧，里面说不定还有什么凶险呢。”
望着这如水般的女孩，纪若尘心底暗叹，悄悄将一切疑惧放在了一旁，一如初见的那日。
“轰”的一声巨响，两人旁边一座木楼忽然倾塌，着火的断梁带着烈焰如火龙般向二人扑来。这种没有附加任何特殊效果的火焰当然对他们全无威胁。纪若尘本能地一侧身已挡在青衣身前，也不见他作势，火焰冲到面前一尺时就直直落地，悉数自行熄灭。纪若尘忽然想起，此时的青衣哪还需要他保护，不由苦笑一下。
忽然一个极高大的身影挟风带火冲出，右臂下挟着一根巨大钢管，左手提一名不知生死的真武观道士，腰间还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再配上足以惊龙恐象的面容，可谓杀气腾腾，凶焰四溢。他腋下挟着的钢管长一丈，径一尺，厚寸半，管口中闪耀着艳艳红光，一望可知必是件不简单的凶器。
龙象天君一自火中钻出，来不及看清眼前情景，即张口咆哮道：“是哪个龟儿子杂毛如此卑鄙无耻，胆敢暗中飞剑扎你家爷爷的屁股？！快给俺站出来，让你家祖爷爷一炮轰成两截儿！”
看着龙象天君腋下钢管，腰间人头，手中道士，纪若尘不禁有些愕然。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出这根钢管能够有多大的威力。但这晚出乎意料的事实在太多了，龙象手中的钢管有些看不出来的奥妙也很正常，若没有奥妙才不正常。
看着龙象天君气急败坏的样子，青衣不禁扑嗤一笑。这声轻笑听在龙象天君耳中，可比什么九天霹雳要厉害得太多。他哇哇一声大叫，后跃数丈，这才张大双眼向前望去。看清面前站的真是青衣，当即换上笑脸，必恭必敬叫了声：“小姐。”挟着巨大钢管的右臂还于百忙中掸了下沾灰的前襟。
他再向旁边一望，此时才看到了纪若尘。旋即，青衣与纪若尘携在一起的手落入眼帘，龙象天君登时目光如被火灼了般闪向一旁，扔下句“俺再去抓些杂毛来”，就落荒而逃。
纪若尘又是有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无可奈何。青衣倒是泰然处之，携着纪若尘向已被烈焰包围的玄坛走去。
一入玄坛，立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布幔之外火焰熊熊，甚至波及布幔本身。布幔内却彷佛不受丝毫干扰，火舌仅在布幔表面吞吐，杏黄的幔面上满是一滩滩布料炭化的黑色，却诡异地没有任何焦卷，自然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破损。
幔内则是一片阴森森的惨碧，不知碧光是从何而来，四处充斥着诡异的厉气。看坛内灵旛宝盖，黄布重坛，覆地的黄琉璃，围栏的白缦石，以及坛周色灯，坛心长明本命灯，都说明这是一处道家法坛，且法度森严，布置周谨，显然出自高人之手。远观这座山谷，也是充斥钟灵之气，何以此刻坛内却是如此异象？
重坛上传来沙沙声音，听上去如同春蚕食叶，坛中又多了三分凄厉。

章十一 做快乐事
纪若尘略一凝神四顾，重坛天圆地方，坛道做南斗六星分布，阵内生命气息跃动，浓郁得几欲凝固。南斗主生，阴极生阳，此阵又建于灵源之上，难怪这无尽生气被滋润得分外蓬勃。可惜物极必反，生气太过浓烈却无引导宣泄之途，近乎满溢，又被法阵拘在这小小空间中，已有变异之兆。
以纪若尘的术法造诣，即使这重坛上下十门做了些符箓、法印、令牌、招魂铃的布置，又如何放在眼中。他举步向坛上行去，所经之处，法器纷纷从中裂开、落地、碎成粉末，悄无一点声息。这看似煌煌大道的阵势护法怎会如此不济？
纪若尘心念方动，目光已把坛顶情形尽收眼底，不由道心微震，脚步一滞。身后的青衣则已是惊呼出声。
在那盏高高竖起的长明本命灯下设着五色香案，此刻五个香案上罩的案布皆是深紫色，早已无法辨识原本的颜色。本该高奉案几的香烛、法碟、供品翻落四处。一地狼藉。案几上代替供奉之物的是五名道士，或仰或俯，姿势各不相同。
五团通体墨绿的活物不断蠕动扭曲着，各自伏在一个道士身上，或捧头，或抱脚，或埋首胸俯之间，沙沙沙沙地啃食正欢！
那些香案上的布幔，正是被这些道士的血染成了紫色！
饶是青衣出自天刑山，见多了不亚于森罗地狱的诡异之相，此刻却也是小脸发白。不由自主贴紧纪若尘，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小脸几欲全部埋入他的肩头，不敢直视眼前这片血腥。
二人一自坛顶现身，五团碧色活物同时停止了啃食，动作划一，齐刷刷抬头，望向二人！
活物的面目清晰地显露出来，竟是五个婴儿，如果忽略那诡异的肤色，眉目竟是十分清爽灵秀。此时的它们通体透明，透过墨绿色肌肤，可以看到体内全是不断翻腾涌动的浓浓的绿色体汁。汁液当中，一块块暗红色的肉块血团时隐时现，显然就是它们刚刚吞下去的东西。
这些婴孩分明口中无牙，然而那些道士几乎都有不同部位被啃了个干净，也不知它们是怎样将坚硬的骨头啃食吞咽下去的。正前方香案上的道士除了连着几缕筋丝的脑袋，连肋骨都没留下，背上片片肌肉摊在香案上，下面铺垫着可依稀看出原本盛装的衣袍块片。
它们身上惟一不同的色彩，就是那双呈琥珀色的眼睛。
五名婴孩与纪若尘对视片刻，眼中凶光渐炽，忽然间，他们同时抛开身下被啃去小半的道士，伊伊啊啊叫嚷着向二人扑来！它们身躯不大，又啃食了过多的血肉，嘴一张，就有一股股杂带着血块碎肉的墨绿体汁喷出！这些婴孩动作敏捷如豹，四肢着地，几下就窜到纪若尘身前，纷纷跃起扑上！
青衣虽道法一日千里，心性上仍多少与那个清澈如水的小妖无异，此时被眼前这番情景吓得缩在纪若尘身后，一动不敢动，压根忘记自己道行的高深，混沌鞭的霸道。
纪若尘素来百无禁忌，当下右手挥出，啪啪啪啪数声响过，已在五名婴孩的脑门上各拍一记。他动作如电，举手投足暗合天道玄妙，众婴孩全凭本能行事，根本无从闪避，有如一颗颗肉球，被打得撞向地面，又高高弹起，摔向了玄坛的另一端。
五名婴孩经这一下似也知道来者不善，纷纷从地上爬起，聚到一处，五双琥珀眼死盯住纪若尘，口中呀呀叫着，却不敢再冲上来。
纪若尘双眉一皱，望着五个婴孩，面上略显凝重。
婴孩体内不见脏腑，然而头颅处乳白的脑浆完好无缺，并且大得与成人无异。典藉所载，这类藉婴孩之躯复苏的鬼物，头颅处往往就是要害所在。
纪若尘其实下手极是狠辣，五拍看似轻描淡写，但就不算掌上带着的死火，单是力道已足以裂岩碎金。哪知这些怪婴躯壳看似单薄得透明，实是如此坚硬，实实在在地承受了他的一拍，居然并未毁灭。但纪若尘这几下也不是那么好受的，透过它们的头壳可以看到，有两个婴孩的脑后已开始渗出丝丝绿汁，显已受了伤损。
“真武观在此布坛，原来就是为了养这些怪物，哼，枉他们沽名钓誉以大道自居，百般诋毁我宗。如此所作所为若让天下人知道了此事，不知又会如何？”纪若尘冷笑道，向五个婴孩行去。
五婴一阵吱呀乱叫，忽然跳跃着从玄坛另一边逃下，窜入木楼中去了。
五婴即去，青衣的胆子又大了些，她向四处一望，随即道：“它们本不是怪物的。此坛该是将天地灵气集于这些婴孩之体，以制炼药胎。想来刚才那老道一死，它们失了禁制，才会反噬其主。至于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凶戾，该是被这些道人心中的凶气给染了，才会这样。毕竟与妖相比，人才是真正凶残……”
她话说到一半，即省起纪若尘是人，当即住口。
哪知纪若尘淡淡地道：“贪、狡、嗔、痴，几乎人人皆有，观此坛就可知一二。以生灵入药，当受天谴。其实你说的也没错，相比之下，大多数时候，人比妖更该杀。”
青衣轻叹一声，没有接下去。
纪若尘向木楼行去，一边道：“这些药婴已与此坛系在一处，断不会出了法坛范围。走吧，去看看他们还能躲到哪去！”
这时的木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炽热如炉，举目望去皆是暗红火光，恍若末日来临。
正中香坛上供三清像，然而遥遥望去，摇弋的火光中三清像彷佛在诡异地笑着，齐齐望向香案之前。五名药婴纷纷扑向三清像，但每及半空，总是被一道无形屏障给挡了下来。它们不肯就此罢休，此起彼落，碰到屏障时纷纷喷出绿汁。绿汁一沾上屏障，立时冒出大团绿烟，貌似杳无一物的空中会有层晶莹的屏障现出隐约形状，如惊鸿一瞥。
药婴拼死攻击之下，护着三清神像屏障终于轰然碎裂。药婴精神大振，尖叫唳哮着扑上三清像，手脚并用，片刻间就将三清神像的袍服撕得粉碎。
三清像笑得更加诡异了，随着嘎嘎吱吱的关节活动声，纷纷低下头，望向下方的药婴。
袍服下面并非泥胎木身，而是血肉之躯！肉躯腹部高高隆起，肚皮近乎透明，可以清楚看到内中各有一个婴孩！
与药婴不同，这些婴孩双目暗红，肌肤则是惨淡的灰蓝色。
药婴们纷纷撕咬起三清神像的肉身，但三清肉身显然极为坚固，只在表面现出一道道白色的抓痕，毫无碎裂的迹象。眼看药婴们一时间也奈何不得三清神像，变故突起，三清腹中的婴孩忽然纷纷咧嘴，显出诡笑模样。它们蜷缩的四肢向外一张，立时撑破了肉身肚皮，伴随着大量血水，一一从三清肚腹中掉了出来。
五名药婴尖叫着纷纷扑上，八个婴孩登时撕咬成一团。
战局很快就分出胜负。
药婴虽然多了两个，却不是三清腹中破出的婴孩对手，转眼间就有三个药婴被咬住顶心，痛得吱吱乱叫。而另外两个药婴尽管各抓了一个敌手拼命撕咬，可是三清腹中出来的婴孩身躯坚固更是超乎想象，它们除了留下几片牙印爪痕外，再也没什么战果了。
战局如星火闪烁，快得不可思议。
等纪若尘与青衣走进木楼时，看到的是一片凌乱的香坛、东倒西歪的三清像，以及一个香坛上盘踞着的一只怪物。这只怪物长着一个硕大的头颅，上面居然挤着八张面孔！正中及左右三张面孔占据了头颅绝大部分地方，其余五张面孔都被挤到了角落里，表情痛苦不堪。怪物身躯细长，分作了八节，看上去如同一只蜈蚣。它上半身密密麻麻地生着十六只手臂，下半身则长着八对小腿，共同撑起了身体。
看到纪若尘与青衣，怪物三张小嘴一齐张开，尖细的咆哮顿时充斥着整个空间，另人直欲掩耳。
怪物一发力，整个身体一跃数丈，凌空向纪若尘扑来。尚在半空中，居中的那张面孔就喷出一团红雾，当头向纪若尘罩下！
纪若尘不闪不避，伸左手迎向怪物。他掌心中旋即浮起一层层淡红色的符文，每当一层符文升起，怪物身上就会迸出一团火光，被炸得上飞数尺。转眼间，已有十余团火光先后炸开，那怪物在空中翻翻滚滚，终于支撑不住，一声哀嚎，扑通一声栽倒在青衣旁边。
以掌代符乃是道德宗太微真人的绝技，所出道法威力较真正的符咒稍逊，能够以此法驭使的符咒也很有限，然而符咒施术速度快的优势仍存，又可不用依赖咒符。在两个道行相若的修道士斗法中，会用此法之士当然会占尽先机。因而此法才成为太微真人的独门秘术，至少需上清修为才能施展。
纪若尘玲珑心已现雏形，可越级运使许多道术，方能在此紧要关头用出此诀。
怪物身躯坚如金石，不畏打击，可是也如那些墨绿肌肤的药婴一般通体透明，可见它体内全是惨蓝药汁，连中十余记真火符后体内汁液如沸，显然也并非全不畏道法符咒。但它生性凶厉，一个翻滚就自地上跳起，三张婴孩面容扭曲，极是狰狞可怖。它一声长啸，又如闪电般向纪若尘扑来！
说来也怪，青衣就立在旁边，它却如视而不见，只向纪若尘狠扑。
纪若尘身形如魅，往往简简单单的一个跨步就可让过它的扑击，然后就是不计其数的冰箭、罡风、真火、殛雷在它身上爆开，炸得它东倒西歪。此怪初生未久，又并非天生善斗的怪物，除了口中会喷些毒雾外别无其它特殊异能，因此并不难对付，只是它躯体坚固，恢复力极为惊人，纪若尘又不想伤它性命，因此收拾起来也要一番麻烦。不过现在纪若尘有的是耐心，不急不忙地耗着它的力气。
它几番被打落在青衣身旁，但都对她视如不见，每次爬起来都直接冲向纪若尘。甚至有一次它摔在房间的另一端，青衣正正好好地挡在它扑向纪若尘的必经之路上，结果它长躯一扭绕过了青衣，又一次直奔纪若尘，就如和他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一般。
纪若尘又气又好笑，无奈向青衣笑道：“这畜生怎么只向我来，难道知道我不会杀它不成？”
青衣耸了耸肩，示意不知。
就在此时，纪若尘忽然听到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响起：“这只畜生还有点灵性，当然知道谁是真正不能去惹的。”
纪若尘大吃一惊，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他慌忙定神守心，放出神识，整座木楼范围亦无所得，细索其源，难不成这声音出自眼前的怪物？可是话中内容又不象如此。
而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敢情那怪物是不敢动青衣，才尽往自己头上招呼的？
“难道我就那么好欺负？”纪若尘心中忿忿不平起来。
他原本就心志淡泊，视浮名如浮云，此时更如一潭止水，不生微澜。当日他宁可挨一记耳光也不与姬冰仙邀斗，谁知此刻却莫名其妙被这索不到来源的一句话轻易勾动心思。纪若尘当然知道青衣此刻真元道行远胜于已，但偏不愿在青衣面前示弱。
缠斗这么久，纪若尘已对这头怪物了解得七七八八，早想好了破敌之策。现在既然要找回面子，当然不会再对它客气，至于那躲在暗中发话的神秘人物，不妨等收拾了它之后再说。
当怪物再度扑来时，纪若尘胸中杀意升腾，双目刹那间化为青色。那怪物乍然正对上纪若尘的目光，惊得一声尖啸，竟直直自半空中摔落！
此时从阵外看过来，木楼在烈焰中岿然不动。而身处阵中之人，则是感到脚下地动山摇，天地几欲翻转。
种种变化，其实不过一弹指间。
“你来看，这三清像摆放的位置十分特别，并不依卦象方位，只是占据了地底灵气上冲之所。可见真武观建此玄坛的目的在于收集灵气、炼胎入药。三清腹中的婴孩才是主药，外面那五个药胎都不过是些药引罢了。”
纪若尘领着青衣，一边在木楼中漫步，一边指点评论着真武观此坛布设的优劣得失，神态轻松得如同非是身处战火纷飞的玄坛阵中，而是携着如水的她在江南春岸赏碧柳烟波一般悠闲，尽扫刚刚被怪物鄙视的窘迫。
青衣温婉如故，听着纪若尘滔滔不绝，偶尔插一两句话，总是恰到好处。
角落里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吱吱呀呀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生生破坏了这一刻的氛围。纪若尘转头一望，朗笑道：“你给我老实呆着吧，想脱身？那可是痴心妄想！若不是要拿你回山，早就用真火炼化了你！”
角落处，八个药婴合体而成的怪物蜷缩成一团伏在地上，小手小腿不住地抓刨着楼面，三张小脸涨成青紫色，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挣扎。然而不论它如何努力，躯体都无法挪动分毫。
此刻一根黝黑铁棍压在它的身上，正是纪若尘的定海神针铁。此铁被纪若尘用过二次后，现下重逾三千斤，那怪物虽行动迅捷如电，外皮坚韧如铁，周身却没有半根骨头，被神铁压住的地方明显凹陷下去，前心后背几乎全贴在了一处，根本无从使力。何况定海神针铁乃是为镇压东海地炎而生，此刻镇这小怪实是大材小用，被这铁一压，那怪十成力气早没了九成，哪里还爬得起来？
纪若尘已领着青衣在玄坛中转了一圈，把所有布置尽收眼底。他凝思片刻，道：“这个阵法并不完整，倒象是一个大阵的一部分而已，难道在其它地方还有类似的玄坛吗？奇怪，真武观暗中在各地设坛布阵，究竟想干些什么？”
他又望向角落里的怪物。它变成眼下这个样子，显然是阵法失控的缘故。若真武观那些道人还活着，成功炼化所有药婴后，不知会生出什么来。纪若尘虽然也学过阵法，但毕竟时日尚短，寻常的奇门八卦困他不住，但记忆中从未见过有关这种夺天地造化转化生灵的术法记载，他苦思片刻，仍是不得要领。
然而真武观刻下是道德宗死敌，对待仇敌行事就简单得多了。记得掌柜的曾经说过，凡是仇人要干的，都要想方设法破坏。让他的事办不成，也就相当于你成功了。若真象他所猜想的那样，这般规模的玄坛还只是一个更大阵法的一部分，显然真武观图谋不小，如此一来，不破坏都不行了。
通通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外传来，直奔木楼而来。
“小姐！少仙！你们没事吧，俺龙象来了！”
龙象天君声到人到，进了木楼后先是双眼向天一刻，然后才开始扫视四周，显然是不想在无意中看到纪若尘与青衣有什么亲热举动。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这点龙象天君颇得其中三味。
待看清木楼内情形，特别是被定海神针铁镇住的怪物，龙象天君一拍脑门，恍然道：“俺真是胡涂了，有小姐和少仙在，还有什么摆不平的？俺真是瞎担心！”
“外面情形如何？”青衣淡淡问道，对他等级上升的马屁仍不以为然。
看过二天君表现后，其实纪若尘与青衣一样，根本不担心外面的战局。罗真人死后，以二天君层出不穷的异器怪宝，对付余下的那些道士该不是什么难事。
哪知龙象天君挠挠头，面有难色，道：“本来那几个道士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不知从哪又钻出来三个厉害道士，和土人几个巫师联起手来，倒是出乎意料的难缠，俺们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能够让二天君抵挡不住的，可决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正想到阵外看看，就又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从玄坛阵门处传来，伴随着白虎天君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邪门！真他奶奶的邪门！这些土人咋跟吃了大力神丸一样，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这见鬼的地方，旁门左道还真不能小瞧！”
纪若尘忙向玄坛奔去，只见白虎天君正守在阵门内。他头顶着一蓬槁草，看来是作伪装之用；手握一根细长铜管，管口冲着阵外，喃喃念了一句咒语，铜管中立时喷出一缕蓝白色的幽幽火焰，向阵外喷射而去。
顿时，阵外一片鬼哭狼嚎，追杀而来的土人纷纷躲向远处。
旋即布幔上传来扑扑声响，看来土人们正在用弓箭掷枪之数的刺击布幔，想要破阵而入。这一点倒是无须担心，真武观此阵很不寻常，只有这旗门是唯一生门，可供生灵出入。而构成整个阵法的布幔、重坛、法器等等物品，看似与百姓日常用具没有什么不同，实际上材质大相径庭，无一不是道家的宝物，由此也可见真武观此次布阵下了大本钱。
因此，现下虽已无人运作阵法，但白虎天君占据的位置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些布幔烈火不能焚毁，也不是寻常刀剑能刺破砍碎的。
白虎天君转过身来，向着纪若尘尴尬一笑，道：“俺白虎无能，让少仙笑话了。”
白虎天君衣衫破烂，半身染血，身上还插着十多根数寸长的小箭，看上去狼狈不堪。
龙象天君也赶了过来，道：“外头怎么样了？”他是个急性子，也不等白虎答话，就探头向阵外望去。他的大头才伸出阵外，就是一阵哇哇乱叫，急忙缩了回来。就这眨眼间的功夫，龙象天君的大脸上已钉了三根小箭。
龙象天君一边咒骂，将小箭一一拔下。他面皮格外粗厚些，小箭入肉不过几分，实在说不上是伤。箭上虽然有毒，但也奈何不了龙象的粗壮体格。令人吃惊的是小箭来得实在太快，居然连龙象白虎都不及避开，而且发箭的都是土人普通战士，这就有些不寻常了。这等化外村寨部落，不管男女老幼，几乎能拿得动武器的都是战士，如此一算，敌人怕不有千人之众？而且内中还藏着几个修道之士和土族巫师，更不能等闲视之。
“那么我出去一下好了。”青衣淡然道。
龙象白虎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口气坚决无比地道：“不行！”
纪若尘大奇，一向以来二天君都唯青衣马首是瞻，怎么这回如此有胆识主见了？胆量二字，似乎和二天君离得比较远些。
青衣似乎也大感意外，一双妙目睁大，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纪若尘凝神留意外面动静，接口道：“外面情况不明，确实不宜贸然出阵。”说着一把攥住青衣的小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龙象天君立刻大转身，再次面向阵外，左右观望，突然啧啧连声道：“那么难看的道门徽记，紫得发黑，来的莫非是北芒山道士？这可有些不大妙哇。一直有传说北芒山左道近巫，偏离道家正统，那些老杂毛们就是死不承认，哼，今天一见果不其然。错过今日，俺定要去给他们大大宣扬一番。”
听着龙象天君喋喋不休地描述将如何宣扬北芒山的“劣迹”，纪若尘闻言不由微微皱起眉。北芒山是载于道典的古老门派，但素来与同道中人交往稀少，也少有门派弟子行走世间，是道门中颇为神秘的一个宗派。根据道典记载，该派的道法崇尚“师道于自然”，盗万物之灵源以定道基。道德宗行走世间的弟子在传回本宗的信息中也偶尔会提到这个门派，传说该派某代掌教是南陈宗室，南陈亡于隋后，为避战火举教迁入黔川，百年来与当地土著交汇，其术近巫，威力不可小觑。
“嗯，好在真武观这处玄坛造得不错，咱们稍稍修整一下就可重启护坛阵法了，先在这里守着吧，跟他们慢慢耗，等后援来了再说。”龙象天君舔了舔嘴唇，以此句做为结束语。
白象天君一直做洗耳聆听状，当即附议。纪若尘略一思索，也觉得此法可行。
真武观在此设坛后，将左近的灵气都引了过来，化入药婴体内。此地的灵力之源已化为实体，便是楼内被压着的那个药婴化成的怪物。当然，纵是真武观的孙果在此，也会认为炼制药胎失败，一定会出手毁了这个无用的怪物。
能让持者于纷繁万象中识得灵气本源，即是神州气运图的功效之一。
纪若尘本想自己将怪物扛回道德宗，但此刻看来已行不通了，于是以秘法将此地方位通报回山，快则半日，慢则一日，道德宗诸真人必会亲临此地。那时即使以北芒山举派之力，怕都要落荒而逃。
既然决定固守待援，那眼前事就是要守好这里，可别援军未来，先被土人给冲了进来。当下四人一齐动手补阵。纪若尘于道家阵法所知不少，二天君又见多识广，青衣也极具灵性，因此一番布置下已重新启动了护坛法阵。虽然阵眼道旗被毁，阵法功效大降，但抵挡一下这些被咒术附体的土人还是很有功效的。
布好阵法后，二天君自愿留在玄坛上守阵，以免北芒道士、土人巫师攻阵过猛，耗去阵法太多灵力，又可护着发阵门，就算有一二土人洪运齐天，冲撞进了阵门，也必丧在二天君手中宝器上。
既然有二天君守坛，青衣与纪若尘就可回木楼休息了。青衣当先入楼，纪若尘刚要跟着进去，忽然就被二天君拉住了衣袖。
白虎天君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少仙，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龙象天君大眼一瞪，道：“还有什么当不当讲！必须得讲！”
“那你来讲！”
“俺口齿不清，这种事哪里说得明白？当然是你来！”可是龙象天君口若悬河，哪有半点口齿不清的样子。
白虎怒视龙象一眼，方低声对纪若尘道：“嗯……这个……为了小姐长远计……这个……切勿与小姐太亲热了……”
纪若尘登时一怔，根本说不出话来。二天君自回玄坛守阵，他则缓步进入木楼。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木楼中已被青衣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三尊破烂不堪的伪三清像不知被扔到了哪里。体内含着灵力之源的怪物连同定海神针铁一起被移到了木楼的底室去。木楼内的血迹、肉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就似根本没出现过一样。本是铺在香案上的厚重布幔则被取下放在地上。
如此一来，木楼中登时多了三分温馨气息。
从阵外望去，木楼高三层，尖顶，即结实又轻巧。但因真武玄坛玄奇阵法的缘故，在楼内抬头向上望去，却可直望见满天的星斗。
此时方当深夜，距离天明尚有相当长的一段辰光。村寨中的激斗其实没耗去多少时间，不过与罗真人与真武观群道斗法也耗去了纪若尘几乎全部真元。此刻大局初定，他心神一松，疲累就都涌了上来。
但当他看到青衣在木楼中央的布幔躺下，有如一朵睡莲悄悄舒展开每一瓣莲瓣时，依然呆住。
“好累。”青衣自如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柔得十分慵懒。
纪若尘忽然间觉得自己就象一尾离了水的鱼，无论怎样努力吸气，胸口总是紧得要发狂。
青衣怔怔望了会星空，转望向他，道：“离天明可还有些辰光呢，先休息一会吧。”
如同万千混沌鞭发出的雷珠同时在心底爆开，他只感到神识中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意识。于是他呆呆地在青衣身边躺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数雷珠炸开形成的强光渐渐散去，于是他才重新回过神来。
抬眼望去，是满天的星斗，一条银河蜿蜒着经过天际。
他正看得出神间，忽听得青衣幽幽地道：“听说人死了，若不去轮回，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宿，也不知是不是。”
纪若尘笑笑答道：“世上有万万千千的人，若是都变成星宿，只怕这天都装不下呢。”
青衣又道：“在那星河中央，听说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那里是仙人们居住的地方。”
纪若尘道：“你说的是仙界吧。人若飞升，自然就会到仙界去，可是谁能有那么大的福缘呢？至于传说仙界在星河中央，也只是一种传说而已。还有说昆仑就是仙界的呢。其实真正的仙界是何模样，谁都不知道的。”
“你若飞升，就会到仙界去了……”青衣幽幽一叹，道：“可是我们妖呢？纵然寿至千年，到了那时，我又该去哪里？”
听到她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惆怅，纪若尘心头一阵热流突然涌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不飞升了，留下陪你就是！”
青衣转过头来，两泓秋水深得望不见底，定定地看着纪若尘。
纪若尘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以往纵是面对众多强敌，也不曾如此慌张。青衣与往日显然不同了，这种变化并非是源自道行上的，而是其它的一些什么东西。在那如水双眸的注视下，他凭空感觉得重重压力，如一座山压在了胸口，气都透不出来。
会有什么发生？
他这样问自己。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这其实只是他无从宣泄心中的压力，无意识的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已。
好在青衣终于开口了：“真人们就要来了吧？”
纪若尘胸口一松，答道：“以此地的距离看，最迟还有半日，真人们就应该到了。”
“半日啊，好奢侈……”青衣似是自语地道，然后重新展露笑颜，道：“反正还有半日呢，休息一下吧，我累了。”
未等纪若尘回答，一缕笑意从青衣唇角透出，如昙花绽放般刹那间直达眼角眉尖，显出与平日迥然有异的娇媚之态，她伸出纤纤细指，在两人中间虚划了一条长线，轻笑着道：“你若是过了线，那就是禽兽！”
又如一记惊雷在心中炸开，仿如回到了当初那间简陋客栈之中。
只是今时昔日，又怎会相同？
其实以两人此刻的道行，早已不需睡眠，打坐修行即可，现在和衣而眠，不消说只是做一个样子而已。当日的中土客栈与今时的蛮荒木楼在纪若尘的心中重合，然而感觉已有不同。
客栈简陋但温暖，如二月初春。而今却是浓烈中隐着肃杀，恰似将冬的晚秋。
青衣转过头来，两泓秋水深不见底，定定地望进纪若尘的眼中。
纪若尘颇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和听着青衣娇媚无伦的姿态和语调，心头剧震。
突然一把大嗓门极为煞风景地响起，“俺说少仙、小姐啊，外头好冷，楼里有啥铺盖之类的吗？”
冷？修道之人，在这初秋南国的夜里，冷？
青衣柔声道：“楼底那个怪物就躺在一堆招魂幡上，白虎天君将就着用一下那些？”
楼外再无声息。
纪若尘仰躺着，微笑听着，定神凝视头顶无尽的星空。穿过那浩瀚无涯的虚空，是否就是永恒？不止是此时此刻，偶尔中夜静思时，他心中也有一个隐约的念头，若是与青衣携手，从此遨游青山碧水，再不理尘缘俗务，也不求羽化飞升，那又该是何样的光景？
此时另一个淡然漠然的身影在他神识的地平线远端浮现，纪若尘心头一缩，刚燃起的星点火焰又复熄灭。
就在此时，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靠了过来，碰到他宽阔的肩膊处，那一点暖意撞入他的心头，刹那间滚烫起来，是青衣的香肩触碰到了他的肩膀。
纪若尘只觉得心头这点滚烫迅速扩散到四肢，乃至全身，一个个无形的涟漪在他四周激起，旋转着开始冲入他的丹田。纪若尘微微一怔，这在小腹不断蒸腾而起的热意虽然熏得他意畅神舒，说不出的舒服，但本心中仍留有一点对异样的警惕。
“那个……青衣……”
“嗯？”
青衣慵懒的音调使得纪若尘心头再次剧震，他笔直地盯着满天星斗，低声道：“你越线了……”
话音未落，楼外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低吼：“……为什么又是我！”
过不多时，龙象天君那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啸音穿透重得法阵的束缚，回荡在整个木楼之中：“少仙、小姐，土人攻得越来越猛，俺们兄弟有些撑不住了！！”
龙象天君的啸音中含着穿金破石的威力，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登时让纪若尘清醒过来。他觉得有些奇怪，以二天君之能，又依托着强力阵法，怎会不敌那些土人？如此看来，二天君倒象是在有意搅局，不令青衣与他有何逾越举动。
这实在不象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内中必然另有别情。纪若尘刚开始思索这件事，旁边忽然涌来一阵淡淡的暗香，随后耳边响起清澈如水的嗔语：“人家可不会象你那样……禽兽不如。”
纪若尘如被惊了的小兽，骇然转头，发觉青衣不知何时已贴了上来，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她双瞳此时已深不见底，那双瞳孔中似空无一物，然而细细品味，决绝、欢喜、哀婉、不舍，人间种种情愫织成一张大网，将他整个魂灵陷在了网中央。
两个对望一瞬，青衣忽然扑入纪若尘怀中，将他扑倒在地，随后他视线中一片模糊，一点冰寒、柔腻的感觉印上了他的唇。
神识中霹雳炸响，电光石火间的灵感，才令迷乱中的纪若尘意识到那点冰寒，原来是青衣的唇。隔着重重衣物，都可感觉到她肌肤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热度，如同抱了一团火焰！冰与火之间的距离，不断撕扯着他的神识，一会清醒，一时迷乱。他隐约意识到，有些事就要发生了。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地嘶吼着，要他清醒过来，不要让那将要发生的事变成现实。
“好象是龙象天君的声音……”迷迷糊糊之中，纪若尘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片刻的清醒已足以令他看清眼前的局势。青衣衣衫凌乱，正跨坐在他腿上，双腕环着他的脖颈，唇舌交缠。她连耳根粉项都已红透，秀眸半闭，那种说不出的柔媚模样，偏偏透着股未经世事的清丽，谁能不心醉魂销？而纪若尘的双手，早已滑入她的衣衫，抚着如缎的肌肤。
纪若尘尚余一丝清醒的意识，用尽平生意志，想要翻身坐起。青衣抬起小脸，与他四目交投，双眸有如秋水般深幽，眼神中一往无前的决绝令他心中一颤！此情此景下，纪若尘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支吾几句，终道：“似乎龙象他们遇到了点麻烦……”
青衣浅浅一笑，纤指挥动间，数根青丝飞出，转瞬间出了木楼，然后道：“他们不会有麻烦的。”
木楼内，纪若尘还要说些什么，青衣忽又扑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咬上纪若尘的双唇！
万千混沌鞭的雷珠在虚空中炸开，纪若尘脑际轰然一震，迷失在灼热炽烈的洪流中。苦涩与甜蜜交缠的剧痛引燃了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溃了最后的堤坝。他彻底抛开一切，开始回应。
星辰永恒不息的运转之下，心灵与心灵之间再没有丝毫隔阂，阵阵欢愉汹涌而来，一浪一浪般接踵而至，两人再无法分辨彼此。
“啊！……”一声痛吼响彻整个山谷，随即一团硕大的火球在村寨中央升起，直上数十丈高空方化作黑烟而去。
二天君逃回阵内，稍作喘息。二人浑身浴血，身被数十短箭，颇为狼狈。
“他奶奶的，敢射老子屁股，一把火都把你们烧成灰！”龙象天君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一边把屁股上密密麻麻插着的十余根短箭一一拔下。他屁股本就受了伤，此时伤上加伤，拔起来格外痛些。
布幔上传来扑扑扑扑的声音，土人的箭雨一波波地射在布幔上，引得阵内玄坛忽明忽暗。阵外突然安静了片刻，然后在土人们疯狂的嘶喊声中，一个土人高高飞起，越过重重布幔向阵中落下。他面容狰狞，不住挥着手中的钢刀，迫不及待地想把下方的二天君砍成肉酱。
他刚刚越过布幔，身体就蒙上了一层暗红色，而后肌肤躯体如蜡一样开始溶化，伴随着一声痛苦无比的吼叫，这名悍勇无双的土人战士口鼻中喷出熊熊烈焰，于空中就化做一颗火球，烧得无影无踪。
看到真武观法阵防护如此凶猛，二天君也不由得悄悄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们杂学够多，这次必定要吃个大亏。白虎天君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还得出去再杀个来回！”
话音未落，二天君忽然同时回头，望向木楼那幽深的门户。
“不好！里面好久没有动静了，他们该不会是……”龙象脱口而出。
白虎摇了摇头，先是道了声“不可能！”，随后摇了摇头，皱眉道：“可是为何我会如此心慌？……嗯，以小姐的性情，做点什么出来也难说得很……龙象！法阵我还能撑一会，你进木楼里看看，千万别让小姐做了错事！”
“怎么又是我！”龙象天君咆哮起来。不过他知道白虎独力守阵其实危险更大，相较之下，闯木楼最多是失了青衣的欢心罢了。
龙象挠挠大头，无奈向木楼行去。他大脚刚要踏进门口，忽然顶心毛发竖起，一道落雷自天而降，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落下。
龙象大惊抬头，见一尾丈许长的黑色雷龙浮在空中，琥珀色的龙睛中全是凶光。龙象一眼就看出这条雷龙乃是法术幻化而成，轻忽不得。他正要往里硬闯，木楼左右又各自游过数头雷龙，算上先前那头，一共是六条雷龙在空中往复翔动。
这六头雷龙俱是青衣混沌鞭所化，就是一头也令龙象难以应付，何况是六头齐出？
六头守楼雷龙不时发出低吼，龙鳞片片竖起，一颗颗雷球不住飘出，在龙象天君面前织就了一张电网。青衣的意思很明白，此门不通。
龙象回首一望，白虎早杀了出去。阵外但闻土人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却没有白虎半点声息。
“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人待俺兄弟不薄，这次俺龙象就豁出去了！”龙象一声大吼，周身漫出层层暗青气雾，合身向混沌雷网撞去！
轰的一声，一道青烟腾空而起，整个山谷似乎都随之晃动了一下。然而主寨中那一座木楼岿然不动。
龙象天君衣衫破烂，大小十余件从道德宗得来的护身法宝俱都冒着轻烟，早已损毁。他露在外面的大片肌肤片片焦黑，只一次交击就已受伤不轻。
龙象一咬牙，翻身爬起，再度迎着六头雷龙冲去。
此时的青墟与往日又有所不同，诸峰烟云缭绕，隐隐透着青气，有道之人一望可知此地已非凡境。
飞来石半腰处，吟风双目垂帘，双手平放膝上，正襟端坐。他胸中若有无穷天地，半个时辰一吸，半个时辰一呼，呼气时缕缕青气自口鼻中源源涌出，徐徐散去。他如此坐着也不知有多久，飞来石已完全被青气笼罩，或许整个青城峰上的青气都出自这里也未可知。
吟风忽然双目一开，重重地哼了一声，刹那间青峰失色、骤风停歇！
“少有见你生这么大的气，会影响修行的。”飞来石顶传来顾清的声音。
吟风长身而起，怒道：“哼！道德宗实是倒行逆施，为祸不浅！前两次窃取灵力之源，我看在你的份上权作视而不见。然则凡事可一可二而不可三，他们做这附骨之蛆，非要弄得气运破败、天下大乱不可吗？”
相比之下，顾清远比吟风冷漠得多，只是道了声：“那你准备如何？”
吟风默然踱步片刻，轻叹一声，似乎刚才的震怒耗去了许多力气，略显疲态地道：“已经经历过百世轮回，我的心早已经淡了。尘事自当由俗人处置，你我现在劫难将满，早日了结这段尘缘方是大事，其它的事且放一边吧。”
顾清淡淡地道：“你这一怒可是仙怒，牵引天地玄机，会有人推算出来的。”
吟风道：“就当是给道德宗一个教训吧，希望他们可以知难而退。”
长安城，真武观。
如此月朗星稀之夜，正是修行的大好辰光。真武观弟子都知此时是孙果打坐炼心之时，若无大事，万万不可打扰。因此人人都是蹑足轻声。
参星殿中，碧玉榻上，孙果正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头顶氤氤紫气源源而出，在空中结成一株若隐若现的宝树。就在孙时正于极寂静处寻觅大道之时，忽然间心头大跳数下，全身剧震，头顶宝树刹那间化成青烟去了。
孙果汗透重衣，不待喘息平复，立刻掐指一算，面色立刻大变！
丁当！
三声银磬余声未歇，孙果的三弟子也站在参星殿中。孙果一面披法衣，系宝绦，一面连声吩咐道：“去唤你所有师叔出关，然后再去通知后观几位贵宾，让他们备齐法宝丹符，咱们这就出观大战一场！”

章十二 未问是缘是劫
好长的一个梦啊！
仰望着漫漫星河时，这个念头仍然不时自纪若尘心底浮现，尽管他知道刚刚过去的绝不是梦，但仍然不由自主地怀疑一切的真实。
他的心神就这样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不停地变换着，挣扎着，有好几次成功地从梦中醒来，又心甘情愿地沉浸在了梦里。
如是反反复复，直到一缕凉意袭上面颊，他才猛然醒来，呼地一声坐起！
他左右张望，一颗心如同浸在冰水之中，几乎停止了跳动。
青衣呢？
那狂乱的埋首烟波、抱春雨如绵的夜，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头顶星河灿烂依旧，木楼中一尘不染，只要一闭上眼睛，青衣就似还在他身旁，默默地看着他，一如既往。
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如今细细回想，似乎在一同相处的时光，青衣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地望着他。她就如时时萦绕在身边的一缕风，令他几乎忘记了这个温婉女子的存在。只有当风停了时，他才会觉得若有所失。
“纪若尘，你这是怎么了？”
他素以心志如钢自傲，当然不能容忍自己处于这样一个混乱的状态，于是狠狠地甩了甩头，可是仍然有些分不清梦幻现实。纪若尘又抬起手，在鼻端仔细地嗅了嗅，奇怪的是手上没有一点青衣的味道，也不知刚刚的暗香从何而来。
青衣已经走了。
恰如流水，过不留痕。
他站了起来，仰望着浩渺无垠的星空。身上仍隐隐传来酸痛，提醒着他昨夜的狂乱。同时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奇异的空乏，如同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般。
纪若尘默运心诀，内视体内。只见各处经脉中色泽暗淡，不止是精力损耗过度的空乏，且以前圆润如意的感觉也已不在。看到这里，他终于知道已身元阳已破，原来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可是此刻真元损耗的虽然厉害，然其中多了一点勃勃生机，却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仿佛是受那点生机影响，他眼中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比以往亮了少许。
纪若尘突然觉得左手有些异样，举到眼前看时，只见掌心中腾出团淡淡青雾，一个小小的青衣于雾中缓缓浮现。她怔怔地望了纪若尘片刻，方浅浅一笑，道：“若尘，能有昨夜一聚，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世因果才得来的缘份。我心愿已足，该是时候回无尽海了。你要记得切切不要到无尽海来找我。他朝有缘，自当重聚。”
他呆呆地看着掌上的青衣，本已如死水一潭的心中忽生波澜。
青衣转身欲去之际，又回首道：“浮生如梦，僻如朝露。什么因果轮回，什么大道天命，何必理会那么多呢？想也是一劫，不想也是一劫。”
还未等纪若尘回味明白这几句话，青衣已化成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在他掌心上留下一瓣殷红的落红。那一抹红旋即如落英入水，徐徐隐没在他掌心之中。
纪若尘无言望着自己的左手，这只手晶莹如玉，仍如往昔。此前他偶尔会看到自己双手上染满了鲜血，且不时有血珠自指尖滴下。但现下天眼开时，只见右手上仍是鲜血淋漓，但左手已洁净如初生的婴儿，可遇而不可求的刹那，他心眼闪动，方会看到青衣留下的一瓣残红。
“青衣……”这一刻，他心中有万千思绪，最后却都化成缕缕青雾，缭绕成她的名字，于心中凝聚不散。
正恍惚着，纪若尘脚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侧方一道火柱升腾而起。头顶的星空一阵扭曲，如水波般慢慢散去，道道阳光自窗户透射进来，看来已经快到正午了。木楼内原本的茫茫夜空，其实都是玄坛法阵生成的。
他心中一惊，这才省起玄坛阵外还有许多土人和北芒道士觊觎，青衣既然回了无尽海，那么二天君自然跟着去了，现下整个法阵就要靠他独力支撑。
以一当众于他从不是什么问题，甚至想起来会有点兴奋。
纪若尘环顾四周，估计法阵还能支撑上片刻，再听阵外呼喊杀声，皆是集中在阵门那边。他略一思忖，就决定直接自木楼后面破阵而出，好杀土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心念一定，立刻和身向木楼后壁撞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碎木与布幔齐飞，木楼几乎塌了半边下去。
纪若尘如一阵阴风，悄无声息地随着碎木奔出，正准备大开杀戒之际，却惊见周遭竟然一个敌手都没有，四下里静得出奇，如同突然踏进了鬼域死国一般。那些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土人战士，刻下一个个伏倒在地，面带微笑，似乎突然进入了梦乡。但纪若尘一眼就已看出这些土人战士生机早绝，空中诸多幽魂野鬼游荡在村寨各处，一时间还找不到黄泉入口。
看着这尸骸遍地的村寨，纪若尘只觉刚刚一步之间就已跨越了两个世界，心底油然而生寒意。
微风迎面拂来，他忽然在风中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臭气闻起来十分诡异，似乎并非属于这个世间之物，倒与黄泉之气有些类似。纪若尘立时向臭气来处望去，但见空中隐约出现了一道丈许高的深黑大门。大门洞开，内中只能望见一片茫茫雾气。
这道门户一出现，游荡于村寨上方的孤魂立时继续拥至，争先恐后地向门中挤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泉之门？”纪若尘并不确定，如果真的是黄泉之门，自己一未死过，二未能具备法相“灵眼”，又如何会看到黄泉之门的？
正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若尘，怎么忽然发起呆来了？”
纪若尘立刻转身，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紫阳真人，忙行了一礼，口称师父。
紫阳真人向木楼中望了一眼，伸手一招，药婴化成的怪物与定海神针铁就自行飞到他身前。看到这只怪物，紫阳真人长眉一扬，面有讶色，道：“怎会有这等怪物？是了，这八个婴孩本来早就该命归黄泉，全靠着灵气之源的神效才得以延命至今。不过这八个婴孩的三魂七魄早已纠缠一起，熔成一团，再也无法分开，时刻都要承受伐骨炼髓之苦。真没想到，真武观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立坛制炼药婴！”
药婴凶性未褪，呀呀叫着向紫阳真人作势欲扑。紫阳真人曲指一弹，凭空生出一个水泡，将它困于其中，任它如何挣扎也不得逃脱。
纪若尘看到暗暗佩服，这一手“指空为牢”的道术只消道行够了就能施展。但要如紫阳真人这般施得恰到好处，又不是一般的境界了。
紫阳真人望着水泡中的怪物，抚须道：“算起来这已是第三个灵力之源了，若尘你做得很好！待为师清理好了这个村寨，咱们即可回山了。”
得了紫阳真人的夸奖，纪若尘殊无多少欢愉之意。他看看遍体尸身，问道：“师父，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紫阳真人叹道：“这些土人皆中了北芒山三大秘法之一的仙怒神兵咒，威能较中术前立增十倍。只不过这等咒术效力越强，代价也就越重。仙怒神兵如此威力，一旦散去后，中术者都将魂消魄散。方才暗中主持咒术的北芒三散仙皆被玉玄真人所杀，咒术散了，这些土人战士自然也就魂归极乐了。”
此时顾守真真人走了过来，向紫阳真人道：“我方才草草察看过这座阵法，看架构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阵法，而应是一座大法阵的一部分。依我推算，这座大阵该当有一主阵，对应天地无极；另有八玄阵，对应先天八卦，另有支阵二十八座，以应二十八宿。真武观布下如此阵法，该已竭全观之力，倾千年所积，图谋非小。他们所图为何，我此刻已大致心中有数，只是尚无十分把握。且让我将这座阵法布设都抄录下来，回山后细细参详，多则一月，少则十日，我必能破得此阵！”
守真真人说得轻松，但此阵乃是真武观镇观之阵，奥妙无穷。他敢说在一月之内破解此阵，于阵法卦图上的造诣，实已较当年创下此阵的真武观先人不遑多让。
紫阳真人微笑道：“如此甚好！就让太微真人与紫云真人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三位真人随即在木楼玄坛中进进出出，分头抄录起阵图设定来，时不时会挖出一块琉璃瓦，扯下一段五彩线，就连围阵的布幔都割了几块下来。那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样子，就象是几个正在接受前辈师尊考评的弟子一样。
纪若尘此前还从未见过诸真人如此躬亲过。在道德宗时，几位真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排场架子十足？
似是知道他的惊讶，紫阳真人微笑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只要见到了不曾见过的阵图、法宝、药材，我们都该设法带回山去好好参详一番。就算参详结果远远不及我宗法门，也往往能够启迪灵思。不管对手是真武观这样的大派，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山门，我宗千年来都是一视同仁的。现下战火初炽，更不能放过这种良机。以往这些事都是宗里年长得力的弟子去办，可是今次千里驭风，除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别的人也来不了，当然要自己动手了。”
纪若尘忽然想起，既然三位真人都忙个不停，玉玄真人也在满山搜捕漏网的土人巫师和北芒山道士，怎地紫阳真人如此轻松写意地在一边看热闹？这可不象紫阳真人的作风。
他向紫阳真人仔细望去，心头忽然一动，眼前如有一阵轻雾飘过，雾散后紫阳真人那隐透宝光、宛如婴儿的面容下现出一缕灰败之气来。纪若尘一惊之下，神通立散，紫阳真人面容下的异色早已消失不见。纪若尘于丹鼎之道小有心得，一观之下断定紫阳真人多半真元损耗极巨，且多少还受了点内伤，脸色才会变得这么灰败。
此次道德宗五位真人齐出，如此阵容，纵是放眼整个修道界也为数不多，惟有青墟宫和云中居堪可一敌，那么诸真人在途中究竟遇上了什么凶险，使得紫阳真人都身带隐伤？
道德宗百多年来一直稳居修道界诸派之首，派中弟子自然是看不大上别派的，就连纪若尘也隐约有着这种想法。虽然明皇下了诏书，令天下修道门派合攻道德宗，而且这些门派背后还有个谪仙隐隐撑着腰，但纪若尘也并未将时局想得多么艰难。在他看来，只消道德宗诸真人联手，跨越千里不过瞬息间事，而后再以雷霆之势出击，除了青墟宫和云中居，差一等的门派都有灭门之祸。天下联盟的门派再多，道德宗也能一一击破。
可现在看来，恐怕这个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
纪若尘有心开口询问，不过还是忍了下来。可他的心思哪里瞒得过紫阳真人？紫阳真人向他望了一眼，微笑道：“想不到那孙果还有些道行，居然能够算准我们的行踪路线。他召集了二十七名道行相若的修士，在必经之路上摆了个宿曜大阵。一番苦战后，我等才破了此阵。为师道行逊了一些，受了些暗伤，一会还要劳其余几位真人送你我回山呢。”
纪若尘又是吃了一惊，他看出紫阳真人受了暗伤，只是未想到伤势居然会这么重。
虽有三位真人一起动手，复刻真武观大阵也足足耗去了半日辰光。阵法刻完，五位真人即行带着纪若尘回山去了。
想来真武观此次拦截中也受创不轻，是以回程一帐风顺，并未受到任何阻碍。
刚进入太上道德宫的大门，纪若尘即感觉到宫内气氛与下山时已大为不同。当时宫中仍是仙气缭绕，一片盛世景象，仅仅是略略能够感觉到一丝紧张。然而此刻太上道德宫中一片肃杀，人人面色凝重，脚步匆忙，再也不见往日的从容轻松。
紫阳真人回山后立刻闭关，纪若尘于是自行回院落中修炼，直到晚间云风来探问他时，才问起宫内最近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云风面色一暗，过了片刻方叹道：“你随我来吧。”
纪若尘披衣起身，随着云风穿房过巷，片刻后来到了太上道德宫一角。这里青瓦灰墙，黑石铺地，一片阴森肃杀，与宫内其它所在迥然有异。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只有一座黑木盖成的偏殿，有门无窗，再无其它附属建筑雕饰，纪若尘甚至能够感觉到缕缕阴气正不断从门缝中弥散出来。这座偏殿本是用来供在莫干峰上横死的孤魂野鬼转世前暂且栖身之用，不过无论是人是兽，莫干峰上经年也难得遇见一个横死之魂，就是有也多是不小心失足摔死的异兽之类，所以平日这座偏殿看起来与宫中其它地方也没什么不同。可现下殿中阴风如此浓重，还不知殿内藏着多少阴魂！
吱呀一声，云风推开了殿门，一缕带着透骨冰寒阴风立刻扑面而来，几乎令得纪若尘无法呼吸。
他随着云风走入殿内，环顾四周，本来沉静的面容也不禁微微变色。
殿堂并不如何宽大，只是过于阴冷，才显得十分深幽。殿堂尽头摆放着一尺宽窄的香案，燃着一对惨白色巨烛。烛火熊熊，光芒却十分微弱，不过照亮了周围三尺见方的地方。
青石地砖上，此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排尸体，几乎没有二人落脚的地方！
这些尸体面目栩栩如生，身上伤痕不一，伤口处血肉新鲜，偶尔还会渗出一滴血水来。愤怒、不甘、恐惧、惊疑，种种死前瞬间的情绪都凝固在他们脸上。看上去这些人象是刚刚死去一样，空中尚隐隐可见飘来荡去的魂灵，还未找到黄泉入口。
尽管服色不一，不过内中有几张纪若尘熟识的面容，看来这些人都是道德宗在山外巡行历练的年轻弟子。内中有两个已到中年的道士，纪若尘记忆中他们功行可是十分深厚的，未曾想竟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这半个月来，我宗陨落的门人都在这里了。此殿隔绝阴阳，能使魂魄不散，肉身不腐，暂作他们身故后的栖身之所了。”云风声音平淡中带着些许无奈。
此殿功能隔绝阴阳，纪若尘是知道的。但他一不明白何以半月时光道德宗竟会损折三十门人，二来这些尸身摆放此殿，就形同于被囚禁起来，魂魄也不得往黄泉轮回。道德宗建此殿的初衷是秉着一片善心，在那些横死冤魂沦入黄泉前洗去血孽，以免死后受苦。可是眼下以此殿存放门人尸身半月，实际上形同于将门人的魂魄拘禁了起来，这又是为何？
云风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苦笑一下，道：“若尘，你也通晓卦象之道，不妨起上一卦，算一算我宗的运势若何。”
纪若尘依言起卦，片刻后面色忽然一变，讶道：“逆天而行，当受天谴？！”
平素修士起卦，卦象所示皆是模糊不清，怎样解释均可，是否有所领悟皆要看个人修为如何。象纪若尘所起的这一卦如此明显，倒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他旋即想起一事，自己于卦象上修为并不如何精深，使用卦术也不出奇，那么这岂不是说，其它宗派的修士若起卦问卜，也会得到同样结果？
云风叹道：“若尘，你说的没错，现在稍有修为之人问卜我宗气运，都是这八个字。这即是天下宵小敢于对我宗放胆群起而攻的原因。这卦象始自于半月之前，紫阳真人一知卦象，立刻飞讯召回云游在外的弟子，但仍迟了一步，伤损了数十名弟子。我等尽了全力，才抢回了三十余具尸身。现下我宗所守范围，不过是西玄山周围百里而已。”
纪若尘没有料到局势已严重到如此地步。他看了看满殿同门的尸身，轻叹一声，道：“师兄，为何不放他们的魂魄往黄泉往生轮回，而任他们在此殿中徘徊不去？如果轮回往生，或许来世还能留一点宿慧呢。”
云风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尘，你真以为他们的魂魄入了黄泉，还能顺顺利利的轮回往生吗？”
“为何不能？”纪若尘讶道。
云风沉吟片刻，缓道：“问卦占卜看似旁门小道，其实不然。卦象之道，有上下高低之分。下者探究一时一地之吉凶，放眼三五日，方圆百十丈；中者上秉天心，下承地气，问数十载气运，观几千里风云；而上者视千载轮回，万里天地如无物，直指大道本原，至于能卜出何等天机，非是史书典藉所能载。你这一卦，虽然火候尚浅，但用的也是中者之道，问的乃是天地之事。”
“天心地气，天地之事？”纪若尘皱眉苦思，他此前倒是从未想过卦象之道居然还有上中下三等之分，然而云风如此一说，他心中已隐隐觉得这天心地气四字中，或许别有所指。
云风颔首道：“若尘，你能有如此一问，已知天资敏锐。其实我辈辛苦求道，为的不外是羽化飞升，肉身成仙。那飞升后总该有个去处吧？莲华也好，妙境也罢，不管道典中怎么称呼，那即是飞升的去处，群仙的居所。”
云风顿了顿，凝思片刻，方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现下也不妨说与你听。世间修道之士所习之法殊途同归，多是几位上古真仙遗下的秘法。我道德宗师承广成子，更是与仙宫正法相近，修行事半而功倍，我宗能历三千年而不衰，这是最重要的原因。由此推之，修道之士演卦推算后所测得的，恐怕不是天意，而是仙意！”
“仙意？难道我们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逆仙行事？”纪若尘失声道。
云风点了点头，道：“卦象预示如此清晰，乃是极为罕有之事。想来我宗十之八九触怒了哪位仙人，引动了仙怒，才会有如此之相。唉，说起来，逆天与逆仙，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言罢，云风走出偏殿，长叹一声，挥袖而去，只留下纪若尘与一地尸身、重重鬼影相伴。
仙为何物？
每当纪若尘起卦问卜时，皆会自心底生出这个疑问。若是卜问个人凶吉，则一如寻常，通常卦象所示如在云里雾里，晦涩难当。但只消问到道德宗前程，十卦中倒有三四卦显出了凶兆来，内中更时不时有一两卦显示道德宗逆行倒施，行将引来天罚。
纪若尘心中暗叹。道德宗几百年来领袖群伦，行事历来有些霸道，别说寻常门派万不能有所得罪，就是青墟宫这类的大门派也不肯轻易招惹道德宗。但既然卦象预示如此清晰，那么过往百年间积累的恩怨都会如积抑已久的地火，寻得一个出口，就会汹涌喷薄。道德宗手段已不可谓不凌厉，时至今日，小门派已经灭了三个。平日这足以震慑群小，然而今时今日，似是只能激起更多的仇恨杀戮而已。
若这世上真有神仙，那据典藉所载的神通，一二仙人可未必灭得了拥有紫微的道德宗。但眼前局面，那隐于幕后的仙人未动一根手指，已令道德宗成为众矢之的。如此局面，纵是道德宗实力再强上一倍，也注定了覆亡之局。
或许，这方是真仙的可怕之处。
纪若尘轻抚着面前的定海神针铁，一时再也收不回思绪。且不论这仙怒，纵是当日的紫雷天火滔滔而下，煌煌若大河倒悬，这等夺天地造化之威，又岂是他能够当得一分一毫？即便不看吟风的仙风道骨，也还有百世千载缘在，他又如何插得进去？
或许该如先贤大哲，当断则断，收于该收之时。
定海神针铁黑沉沉的，静静伏着，摸上去粗糙不平，冰冷中有一丝燥热。纪若尘取过桌上一枚钢凿和一柄小铁锤，略一沉吟，在定海神针铁上叮叮当当地凿了起来。定海神针铁承天地灵力而生，别说寻常顽铁，就是洪荒异宝也根本奈何它不得。纪若尘凿了半天，自然是半点铁屑也没凿下来。但他分毫不急，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凿下去，每一下敲击间隔都分毫不差，就似是要凿到地老天荒一般。
他手中凿锤也有来历，乃是道德宗史上一位妙隐真人所留。当年妙隐真人持两块顽铁，自西玄山麓一锤一凿起，生生开出直通莫干峰顶的盘山路来，前后共耗去二百余年辰光。妙隐真人日复一日的凿石开山，既无焚香祭祖，也不打坐调息，更无修炼哪怕是最简单的道法。整整二百年间，道德宗掌教已换了三任，然而任你道行如何通天，也无法自妙隐身上看出丝毫的道行真元来。久而久之，道德宗上下也就任妙隐去了，有些人佩服他的毅力，有些人则只当他是个疯子。
盘山道最后一阶凿成时，已是子夜时分。夜天忽然大放光明，将整个西玄山照耀得有如白昼，空中祥云汇聚，中心一点处柔辉四溢，有如藏了千万颗夜明珠一般。云破光溢处，数十对数丈长大的白鹤络绎飞出，空中盘绕数周，方始化光散去。
一时间，惊得道德宗满山皆醒。
已躬身凿石二百余年的妙隐不知何时已立起身来，破旧的道袍再也掩不去透肤而出的光华。他仰首望天，眉头微皱，似若有所思。
忽然间一霹雳，妙隐发髻飞散，顶心大开，飞出一颗极为夺目的金芒来。金芒盘旋不定，不断向中心坍缩，顷刻间缩成寸许大小的一颗金丹，在妙隐头顶飘浮不去。
此时太上道德宫中陆陆续续有人飞升而起，看到这一幕时莫不失声而呼。金丹出窍正是上清境修至极处的景象，自入宗那一日起，妙隐就从未修过一日功课，怎会突然有这么高深的道行了？就是宗内道行最高的道一真人，修成金丹也不过十余年辰光，还未能修到金丹出窍的地步。
而夜天中的异象更是令修为最是坚定的真人们也悚然动容。故老传说中，修为到了极处、羽化飞升之人能够上应天相，引发天地异变。依据飞升时的仙班品秩不同，天相也有所不同。眼前这天相看上去与白鹤来朝十分相似，那可是羽化飞升九天相中的上品了。
金丹出窍的修行虽已惊世骇俗，可离羽化飞升仍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甚至可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那这夜天中的天相，莫不成是应的其它人？
一时之间，虽然道德宗群道都晓得以自己现下的道行根本没有羽化飞升的可能，那一颗心仍是砰砰砰砰地跳了起来。道一真人更是大袖颤动，身形一沉，险些自空中坠了下去。
白鹤来朝的祥瑞宝光并未如群道所愿的照耀在他们中任何一人身上，而是缭绕着，徐徐向妙隐落去。
妙隐顶心处的金丹忽然再生变化，先自上乍亮一点精芒，然后若莲花绽开，一瓣瓣剥落，片片金莲环绕着妙隐纷飞不停，又有阵阵暗香涌出，道德宗群道几乎人人心旷神怡。
无数莲瓣结成三座玲珑宝塔，托着妙隐冉冉升起，迎向夜天中降下的祥辉。待那祥辉载着妙隐回归天外，这一次出忽从人意料的羽化飞升也就完成了。
然而妙隐忽然一声喝，如春雷乍响，喝声中玲珑宝塔纷纷碎裂，天降祥光倒卷而回。妙隐袍袖一挥，沿着自己开出来的盘山路大踏步下山去了，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任你道德宗群修灵觉无双、慧目如电，都无法看清妙隐去向。
直至一柱香后，漫天流溢的祥光才不甘不愿的散去，空中尚余异香阵阵。此时道德宗群道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飞到妙隐落脚处。群道寻了半夜，只找到妙隐留下的一锤一凿。锤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妙隐所遗之物，就是一针一线也非同小可。于是道一小心翼翼地捧了，连夜闭关钻研。
这一闭关就是三十年。
除了知道锤凿异常坚硬外，道一真人便一无所获。他心有不甘，心中只想着飞升之人所遗宝物必有玄妙，只是自己一时没看出罢了，于是更下苦功。然则人力有时而穷，一无所获之余，道一真人修为也无寸进，最后抑郁而终。此后道德宗历代掌教真人均看不透锤凿有何特异之处，兼之那一夜妙隐究竟飞升了没有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久而久之，这一锤一凿也就被群道当成了无用废物，扔在藏宝阁的角落里积灰。那妙隐的事迹在道典中也只是草草数笔带过而已。
此次回山之后，纪若尘心底时常会莫明其妙的烦燥不安，修行更差点因此走火，这可是绝无仅有之事。紫阳真人得知后，于百忙中与纪若尘谈了一晚，话题除了询问一些山下的所见就闻，就是说些虚无飘渺的仙人传说。谈过之后，第二日紫阳真人就令云风送来了这一副锤凿，让他试着在定海神针铁上刻下自己的印记。紫阳真人言道只有如此，方可令元神与神物融于一体，才能真正驾驭得这块神铁。纪若尘收了锤凿，一时好奇，去查了锤凿来历，才知道道德宗史上还有妙隐此人。当然神物自有灵性，若纪若尘能够在定海神针铁上刻下自己印记，那也是因为神物认主的缘故，而非是他修为压倒了这块积天地杀气而生的神铁。
说来也怪，起始在神铁上凿刻后，经过千百次凿击，纪若尘的心竟逐渐宁静了下来。这千篇一律的凿击，似与昔日龙门客栈生涯有一丝相似之处，令他寻回些久违的安宁。
丁丁当当，单调的击铁声回荡着，似是永无休止。
无独有偶，丁当，丁当，清脆的金玉相击也荡漾在大唐宫夜华楼的上空。夜华楼拔地十丈，金瓦碧檐，辉丽无双。
半年前杨玉环只因觉得中夜无聊，无一称心如意的赏月之处，明皇即发旨令造夜华楼，倾举国之力，五月而成，至此夜华楼建成刚刚一月。
夜华楼最高处是一个露台，立着三五方奇石，涌着两三处清泉，另有翠竹如伞。潺潺水声，氤氤薄雾，将这露台活脱脱变成了距地十丈的一处胜景。在这寒风刺骨的冬夜，就更是非同寻常。
露台中摆着一张竹桌，一副藤椅，杨玉环拥着一袭雪白的狐尾披肩，身上穿的却是夏时的薄纱。她眼中一片茫然，目光落在玉杯中倒映的明月上，心中却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如雪纤指中的金匙荡来荡去，一下一下敲击着玉杯，圈圈涟漪荡碎了杯中明月，她却浑然不知。
露台上暖意融融，偶尔有一丝寒气透过阵法的空隙潜入，也被消于氤氤水气之中。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将沉思中的杨玉环惊醒。她慵慵懒懒的问了声：“高公公？”
“正是老奴。”高力士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杨玉环身后。
“这么夜了，高公公可有什么要事吗？”
高力士道：“有三件事要秉与娘娘。其一是孙果孙真人刚刚会过陛下，称已联结天下修道之士，道德宗刻下已成丧家之犬，龟缩在西玄山内不得动弹……”
杨玉环柔声道：“那么孙真人准备何时铲平这些妖道？”
“这个……”高力士犹豫了一下，方道：“孙真人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德宗群妖人众势大，刻下虽处下风，却是轻忽不得。因此此刻按兵不动。”
丁的一声，金勺重重地击在玉杯上，杨玉环黛眉直竖，声音中已透着一缕寒气，冷道：“围都围了，却不敢动手？！孙果办事如此不得力，我看不是无能，就是有贰心！”
高力士立刻附和道：“老奴也是如此认为。不过，还有一件事老奴觉得也不能轻忽了，是以才深更半夜的来秉告娘娘。”
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转，杨玉环注意力果然转开了一些，道：“那么速速道来。”
高力士压低了声音，道：“老奴听说太子最近对娘娘颇有微词，说娘娘媚惑君王，令陛下不理早朝，还有修夜华楼……修夜华楼……”
又是叮的一声轻响，杨玉环以长长的尾甲弹了一下玉杯，懒懒地道：“我修夜华楼又怎么着了？”
“他说这夜华楼正好坏了本朝气运……娘娘，老奴听说太子府中最近常有异人进出，不可不防。”
杨玉环淡淡地道：“李亨猜疑多变，偏信专听，又能成什么气候了。还有事吗？”
高力士道：“还有一事就是那个青莲居士李太白。他被贬出京师后，老奴接连派了五六拨人去寻他晦气，可都是有去无回。这李太白，很不容易对付。”
杨玉环挥了挥手，高力士何等知趣，立刻退下楼去。
寒月中天。
她轻抚着掌中玉杯，若有所思。
忽听啪的一声脆响，玉杯粉碎，淡色的酒浆四溢而出，转眼间就多了几丝鲜血。
她握紧了拳，似不知掌心中全是碎瓷，任滚烫的血汩汩而下。
“凡与那纪若尘有关的，我都要让你们万劫不复！”
她心中在喊。
无尽海的天，无日，无星，无月，一束天光挥洒而下，罩住了茫茫海面上那座孤岛。这束天光其实十分惨淡，但在无尽海极是显眼，遥遥望去，就似莽莽洪荒中千万年来只有这座孤岛、只有岛上岿然不动的那个身影一般。
海上忽然起了涟漪，一行数人踏波而来。前导的是四名面无表情的洪荒卫，后面跟着青衣，最后则是一脸张皇与懊悔的龙象白虎二天君。
众人行得十分迅捷，转眼前已在岛前十丈处停下。洪荒卫向孤岛行了礼，就四下退去，只留下了青衣与龙象白虎二天君。
“你还有何话可说？”无尽海主人的声音浑厚悦耳，自天而降，刹那间洋洋洒洒的已填满了无尽海海天之间的每一寸地方。
“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与他人无关。若说有错，那也只是青衣一已之错。”青衣淡淡地道。
二天君垂首立着，乖巧之极，在无尽海主人面前，他们哪还有半分叱咤江湖的豪气？龙象忽然极轻地点了一下白虎，白虎愕然，顺着龙象的目光望去，正好落在青衣垂在身边的左手上。那只本是集天地灵气于一体的素手，此刻在白虎眼中却显得有些导样，似乎有汩汩的鲜血正顺着那纤纤五指滴下。白虎吃了一惊，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细望去时，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虎心中虽然诧异，表面上却装得什么都没有看到。青衣此刻被训斥肯定与纪若尘独居南疆木楼的那晚有关，那么二天君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守护不力的罪名，此刻只要能够不引起无尽海主人注意就好。白虎心中明白，在这无尽海主人面前，自己休说没有脱身之能，就是想自杀也根本办不到。
“真是胡闹！”无尽海主人的声音中略有怒意。他话音未落，空中已是阴云密集，随后喀啦啦数声巨响，几道闪电自天而降，直劈海面，长达千丈！
青衣面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抖着。但她咬死下唇，定定地立着，眼中虽然也有一丝惊惶，但那坚定之意，任谁都能看得分明。在动怒则天地为之变色的无尽海主人面前，青衣就有如一株青草，倔强地立着。
无尽海主人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一些，道：“大道浩瀚无边，你即使修了‘轮回’，又能看得破几层因果？纵使你甘愿舍弃已身道果，洗去他因果中全部血孽，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罢了！‘轮回’虽是妖族三部圣书之一，然则哪有与大道抗衡之力？”
青衣抬起了头，仰视着孤岛上那千年不动的身影，终于鼓足勇气，道：“难道就因为看清了因果，逆不过大道，就什么都不去做，静静等着因果的到来？与其这样，我宁可去做那些注定是镜花水月的事！”
“至少……”青衣的声音渐转低婉，然则坚定如初：“这样我不会后悔。”
无尽海主人默然片刻，挥手间两名洪荒卫已破浪而出，立在了青衣身后。
“将她押去幽冥水牢，锁在深幽池底。”
听得幽冥水牢四字，青衣的面色刹那间白了三分。但她一言不发，随着两名洪荒卫向无尽海深处行去。行出百丈之后，海面上忽起一道巨浪，将三人罩在当中。浪头过去后，无尽海海面波平如镜，再也不见三人身影。
孤岛再次归于沉寂。
就在龙象白虎不知所措之际，一名洪荒卫宛如幽灵般出现在二人身后，向二天君一招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当先向无尽海边缘行去。
半日之后，心中忐忑不安的二天君已到了无尽海边缘。那洪荒卫立定脚步，掌中三丈钢矛一摆，沉声道：“你等虽然此次守护小姐不力，但主人念你二人多少有些苦劳，功过相抵，不与追究。你们这就去吧，日后切勿擅闯无尽海，不然的话，到时休怪咱家战戟无情！”
二天君惟惟喏喏地应了，此次没有送了性命，他们心底已里千百遍的感激先祖。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又哪敢再私闯无尽海？哪怕他们真有这个胆子，眼前这位名为二十一的洪荒卫一人收拾他们就绰绰有余了。
二十一长戟一摆，转身向无尽海深处行去。他押送二天君出无尽海时行得如风如电，回去时倒走得一步三摇，四平八稳的。
在无尽海这段时间里，龙象白虎其实与二十一相处得最为和睦，平素时常向他讨教点修行上的难题。此刻见他走得不快，龙象心中藏不大住事，当先叫道：“二十一兄留步！”
二十一应声而停，回首问道：“二位还有何事？”
尽管白虎一直在边上扯袖子，龙象仍道：“该问那幽冥水牢是何等所在，深幽池又是什么样的去处？这个……青衣小姐会被锁上多久？会不会吃苦？”
二十一“嘿”的一声，沉声道：“幽冥水牢藏于无尽海底，用来收押那些胆敢私闯无尽海的胆大妄为之徒。牢中之水乃天下至寒至柔之物，任你道行通天，押入水牢后也会被冥水蚀肌销骨，化为乌有。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水牢最下层的深幽池另有一等玄妙处，刹那间可令白骨复苏，断肢重续。是以浸入深幽池后，时时刻刻都要忍受销肌化骨之苦，却又不能死去，可谓永世不得解脱。”
“这……”龙象倒吸一口寒气，惊道：“主人不是素来对小姐宠爱有加吗，怎么这次做得如此绝情绝义！小姐不过是顶撞了他几句而已！这个……你看小姐会被关多久？一柱香？”
二十一叹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晃了一晃。
“三天！”龙象吼了一声。
“三百年。”
“三百年？”白虎这一次也忍不住了，道：“小姐哪受过什么苦，别说三百年，就是三个时辰也嫌太多了！”
“怎地，你们对主人的决定还有怨言不成？”二十一冷笑道。
龙象大声道：“当然有怨言！小姐遭此不公处置，难道你能看下去吗？”
二十一摇了摇头，道：“我乃是主人创制出来，当然不会对主人的决定有任何怨言。但你二人现在与无尽海没有任何关系，自然是可以有怨言的。只是你等虽有怨言，可是想要到主人面前替小姐分说……”
“怎样？”二天君一齐问。
“这个嘛，你等一来道行不够，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闯得到主人面前？二来你们又非是能够替小姐化解这场祸事之人，就是见了主人恐怕也没什么用。唉，你们这就去吧，耽误了这许多时候，我也该回去了。”说罢，二十一转身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重重迷雾之中。
白虎龙象呆立片刻，也只得离去。两人一路商议，均觉得二十一话中似有深意。龙象性子急些，言道你我二兄弟受了小姐不少恩惠，士为知已者死，此刻怎能如此见死不救？不如杀回无尽海去，哪怕也给扔入幽冥水牢，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场。
白虎则怒道二十一已有言在先，光凭你我道行遇上哪个洪荒卫都是死路一条，到时谁来为小姐奔走出头？眼下上上之策莫过于找一只出头鸟，将这祸水引到无尽海去，冲垮无尽海守卫，二人方能混水摸鱼，看看能不能趁乱中救出小姐来。且这祸水必然够猛够烈，来人至少也得有一见无尽海主人的资格才成。
“除了道德宗，还有啥宗派能够进得无尽海？”龙象脱口而出。
白虎沉默了半天，方缓缓地道：“这话倒也有理。以主人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只有紫微真人方才克制得住。可是道德宗一与小姐非亲非故，二来小姐是妖，它如何肯为小姐出头？此事若成，只能用诈。但道德宗几位真人道行高深，阅历丰富，如何才能鼓动他们进入无尽海，倒真是一桩天大的难事……激将？造谣？还是干脆杀几个道德宗弟子，然后嫁祸给无尽海……”
白虎潜心苦思，龙象则道：“嘿！此事若成，那可是天下头等大事了。”话虽如此说，但龙象脸上并无兴奋之色。他粗中有细，心知这天大的事就算成了，日后二人也必无什么好下场。何况此事能成的概数，实在可以说是万中无一，十有八九是二人还没能诈动道德宗，已先被几位真人给斩了头颅去。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有人忽然轻轻一笑，道了声：“此计甚好，二位果然谋得天大的事！”
这轻声一笑听在二天君耳中实在是比九天惊雷还要惊心动魄，二人如电转身，早已各擎法宝在手，就想一拥而上。可一看清来人面容，二天君登时化作了泥塑木雕，面如死灰，呛啷数声，连法宝都失手掉落在地。
来人一袭藏蓝薄衫，气清而华，只那么一立，周围万物立时都成为了污水浊山，只存着他这么一道清流，卓卓而不群，正是无尽海的一。
白虎拼尽全力挤出一点笑容，道：“一大人，您不是从不踏出无尽海一步的吗，怎么今天兴致这么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散心了？”
据传洪荒卫中一二三千百年来从未出过无尽海一步，而二天君此时身处之地距离无尽海足有百里，是以白虎才有此一问。
一轻笑道：“无尽海无远弗届，我现在立足处仍在无尽海内，有何不对吗？”
他这么一说，二天君自然不敢认真辩驳。一也不为难他们，口风一转，道：“想引道德宗向无尽海发难，这计策是好的，只是有些不切实际。就算是紫微真人亲至无尽海，我家主人难道就肯放了小姐吗？紫微行近飞升，我无尽海却也不惧。所以此计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既然说差之毫厘，其实就是相差不远了。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只有来人和害得小姐沦落至如此地步的元凶多少有些关系，才有可能见得到主人。当然如果是正主就更好了，我家主人，还是很通情打理的，呵呵，哈哈！”
长笑声中，一飘然而去，只留下二天君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已是夜深时分，长安城万籁俱寂，惟有少数几处所在还闪耀着灯火。
真武观主殿刚刚翻修一新，四个檐角上青铜盘龙口中不住吐着云雾，令整个真武观烟霭氤氤，仙意融融。
观门开处，一座八抬藏青大轿就进了观，抬轿仅有四人，每人扶一根轿杆，但将这顶大轿抬得如平湖行舟，迅捷而不带一丝晃动。转眼间这顶就穿廊过殿，停在后观主院前。院门早已打开，银铃声中走出四个小童，两捧法器，两开轿帘，从轿中迎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来。
这老道正是本朝护国真人孙果，他双眼似睁似合，将手中白玉如意放在一名道僮捧着的玉盘上，进院入殿，在居中的千年寒木榻上坐定。一名孙果素来喜爱的弟子焚好檀香后，见殿中无人，立刻换上一副愤愤之色，低声道：“师尊，明皇那老儿懂得什么，每日里就只知道催着我们进攻西玄山，说什么宜甲余勇追穷寇。西玄山可是虎狼之穴，道德宗那些老儿经营此山三千年，不知布下了多少厉害阵法机关，哪是随便攻得的？只可惜师尊您一番持重之心，完完全全成了明珠暗投啊！”
孙果双眼低垂，长眉的尾梢却跳了一跳。
那弟子是个机伶的人，见状忙又煽风点火：“师尊，咱们在西玄山周号称万人，但实际上只集聚了六千修道人，那道德宗号称三千弟子，本山没有一千人，八百至少也是有的。除了咱们真武观，旁的人中有几个真能顶事的？万一我们攻得狠了，把紫微那个老东西给惹出了关，那时如何是好？青墟宫那只老狐狸张口闭口都是谪仙，但那谪仙是真是假，可是谁都没见过！”
孙果摇了摇头，道：“你修为尚浅，自然不知道谪仙存在。遥望青墟，气清而华，仙云缭绕，若非谪仙，至少也是行将飞升之兆。”
那弟子转得极快，愤愤地道：“这就是了！也不见青墟将谪仙或者是飞升的那人摆出来，事事让我们打头阵，这分明是陷害师尊您嘛！明皇那老儿对师尊您也没一点应有的礼数，若不是您坐镇长安十年，他的皇位哪里坐得那么稳！”
孙果细眼中光芒微微一闪，哼了一声，缓缓地道：“他的皇位，也未见得怎么稳了。”
“师尊，难道您……”那弟子又惊又喜。
孙果摇了摇头，道：“我辈修道之人，岂会贪恋这点世俗权势？你的修为还是不够啊，为师现下要打坐清修了。”
那弟子忙应了，退出殿去，轻手轻脚地掩好了门。他望了望殿外侍立着等候差唤的四名道僮，暗忖这排场也堪堪与宫中相比了，于是又向殿门望了一眼，眼中微露不以为然之色，匆匆去了。
此时早已过子时，孙果已在静修，明皇却仍在凭栏望月，丝毫没有睡意。他不睡，一众宫女侍卫太监自然都不能睡，都在殿外候着。明皇此时希望清静，身后只立着一个高力士。
过了良久，明皇忽然叹了一口气。高力士借机上前，道：“这风高物凉，您得为江山百姓着想，还是早些歇息了吧！杨妃已经候了多时了。她说三天没见到了圣上，心里头空荡荡的。”
听到杨妃二字，明皇语气立刻缓和了很多，他沉吟片刻，叹道：“朕这几天烦心事很多，想一个人静一静，过两天再去看她吧。”
高力士道：“圣上因何烦恼？难道还是为了那些妖道的事？”
明皇微愠道：“西玄山盘踞妖道不到千名，我们万人围了，居然也不去攻山！朕每次问起，孙果都是东推西托，就是不肯攻山，真不知他有何用心！”
高力士压低了点声音，道：“老奴不懂国事，也不通仙法。不过老奴听说，国师孙果最近行事很有些不同寻常。现如今他日常出入的仪仗比着宗室亲王还要隆重些，这可与修道人不贪人间富贵有些不同。而且他不停向圣上要人要地要钱粮，妖道却始终不灭，当中总有些玄虚。圣上，这些修道者个个身怀异术，万一有了异心……”
明皇嘿的一声冷笑，道：“就算他真有异心，谅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高力士连声称是，赶紧歌功颂德。
明皇一摆手，高力士立刻应声而停。观月楼上静默片刻，忽然啪的一声，明皇重生拍在白玉栏杆上，喝道：
“朕才是真龙！”

章十三 未央
从日到夜，丁丁当当的敲击声就没有断过。在旁人耳中听来，每一声敲击的间隙都是一模一样，绝无分毫差别。这数日之中，敲击声何止响了十万下，要做到每一记间隔始终如一，这当中的难处只消稍有些道行的人都会知晓。这几天来每一个途经纪若尘独居院落的道士都心中暗赞，赞他天资无双，在短短时间内修为竟然已到了这个地步。群道又叹紫微紫阳真人慧眼独具，能从遥远西疆将他带了回来。只可惜如今道德宗危机四伏，弄不好等不到他修炼有成，就要先赴轮回了。
但在纪若尘自己耳中，声声敲击尽管轻重间隔完全一致，但仍有极细微的不同。其实就是他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有哪些不同，只是灵识中隐隐觉得似乎自己每一下敲击，都会引出面前那块定海神针铁不同的反应，或柔或刚，或滑或涩，似乎全无规律，又似有规律可循。
最初的两天，纪若尘只是机械地以手中的锤凿不停地刻着定海神针铁，千万遍的重复动作令他几乎有一种回到了龙门客栈的恍惚感觉。那时他尚年幼，只知道依着老板和老板娘的指令行事，要他做什么就得一板一眼的照做，否则就得讨来一顿暴打。纪若尘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抬腿、迈步、举手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要做成千上万遍，而且平日端茶倒水时也不能有分毫的差错。不过在老板娘的怒吼和责打下，不过三年时光他已将数百个基本动作练得烂熟，就是睡梦中也不会有分毫差错。也不知自何时起，他就从这些基本动作中体会到了若隐若现的奇异感觉，偶尔能有两个连续动作能够与这种玄异感觉契合，就会变得特别顺畅且随心所欲，若大河涛涛东去，无可阻挡。
平时扫地煮饭也就罢了，如在打闷棍时能够有一个动作契合得上玄异感觉，那这一棍多半不会落空。若是运道爆发，能够找得准二三个动作的感觉，那几乎无论对方是谁，都要被纪若尘一棍放倒。
此刻回想，那几年中倒在纪若尘棍下的颇有道行不错之人，而他只是一个毫无道行的少年，能够打倒那些修为有成之士，想来和那玄异感觉多少有些关系。
只是这感觉太虚无飘渺，他又年幼，自入了道德宗山门、起始修习三清真诀之后，纪若尘就没在这些动作上多下功夫。
此次回山，夜月依旧，然而纪若尘的心境又有不同。
无论何时，只消是一人独处，顾清的身影就会在他眼前出现。他几乎看得到，顾清正自在他的书房中徘徊，偶尔拿起本书在信手翻阅。静坐冥思时，则会忽而有一片黑暗涌出，将他本已归于寂灭的神识淹没。每一次，在这片冰寒、阴湿、粘腻的黑暗尽头，总会亮起一点紫色的电光，瞬间化成漫天而下的天火雷雨，火雨狂雷中吟风踏虚而来，足下莲花释出片片莲瓣，向纪若尘当头落下。
莲瓣沾体，立时就是钻心的痛。纪若尘这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莲瓣，而是一丛丛的天火！可是周围的黑暗如一团泥浆，束缚得他动弹不得！
只有真正被天火烧灼过，才会切实体会到那种深入神识、完全无法承受的痛楚。每一次，他都盯着吟风，咬牙死挺，直到意识被灼得模糊，才会大叫一声，从冥思中醒来。从梦魇一般的幻境中苏醒时，他都会汗透重衣，虚弱不堪。体内真元非但没有任何受益，反而弱了三分。
如是几次，他索性不再修习三清真诀，而只是操起锤凿，尝试着在神铁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吟风，忘记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午后。
然而那切骨透髓的痛仍在，就算埋藏的再深，也还是在的，一如冥海万里冰盖下的潜流，汹涌处不亚于海面上的巨浪。
不能清修，也不能睡觉。每次一合眼，熟悉的黑暗就会向他扑来。但醒着又能如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此时看上去都是凄清冰凉，时时令他有尘世虽大，只余他一人的惊慌感觉。
只有永无休止的凿击，才可令他从梦魇中复苏。
妙隐所遗的锤凿一入手，就令他感觉十分舒服，粗糙不平的表面和掌心的每一分纹理都非常贴合。这一副锤凿就似他手臂的延伸，可以把每一分敲击的感觉都分毫不错地传递到他的肌肤上。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定海神针铁有所回应，对于敲击的反应或喜或怒，各有不同。
偶有一次福至心灵，他的神识刚契合进玄异感觉，左掌中就传来阵阵灼痛。纪若尘低头一看，惊见黝黑的定海神针铁上已凹进一个小坑。
这块集天地灵气、坚固无匹的千年神铁竟然被刻出了一个印记？
纪若尘强压下心底的震惊，向手中锤凿望去，锤凿依旧暗淡无光，却未见分毫伤损。如此一来，纪若尘心思终于完全被吸引过来。
他就此停了手，仰天苦思。
此刻月已西倾，寒夜风疾露重。但在纪若尘独居院落外，有一个窈窕身影已立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全然不理会发际眉梢上凝结的夜露，双眸定定地凝望着半空弦月，动也不动。
她心神已全然被院落中传来的敲击声吸引住，脸色也越来越是苍白，到后来白得简直似一张宣纸。每一下敲击声都回荡在心底，如洪钟巨流般冲击着她。她本能地感觉到敲击声非止是均匀如一那么简单，内中似乎含有某些契合了天地大道的东西，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夜寒露重。
虽有四方仙甲在身，按理说早该不惧世间寒冷，然而她的心底仍一波波的涌动寒潮与羞怒。
“冰仙啊冰仙，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不成？”她自问。
她天资惊才绝艳，自己也向以成为将来的道德宗第二人自勉。至于紫微真人，那是千年才出一个的妖孽，不能相比的。
然而她本是波澜不惊的清修生涯自六年前就发生了改变。纪若尘看上去一无天资，二无人品，可诸位师长均对他青眼有加，当时令人费解。然而随后他的道行进境神速，起始下山历练后更是如此。他每次回山，修为都进了一层，简直就是一日千里。
一年前，她还不屑于与纪若尘切蹉，然而现时现地，她却有些不知谁胜谁负了。
这一年来，姬冰仙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此刻距离上清大关已经不远。紫微真人一脉传下的冰璃诀又使得她灵觉神识的敏锐远超自身道行修为，是以此刻她才能自纪若尘的敲击声中听出不同来。
恰在她集中心神，勉力一探敲击声中奥秘之际，已连续响了数日的敲击忽然停了！
姬冰仙脸上一阵红潮泛起，身体轻轻一颤，鼻中已垂下两道血线。一动一静之间，她竟已受了不轻的伤。
望着夜色下宁静的院落，姬冰仙眼中光芒变幻不定，终于一咬牙，如风般离去。
远处的夜色中，尚秋水慢慢步出，向姬冰仙消逝的地方望了望，一脸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精舍之中，一身宽袍的紫阳真人摆开纹枰，招呼了云风赏月奕棋。一颗颗黑白子逐次在纹枰展开，起手十余子，紫阳真人已小有优势。他心情大好，抚须微笑道：“云风啊，你棋艺倒是没什么长进嘛！”
云风面色略显凝重，手中棋子并不落下，只道：“师父，前次下山您的隐伤还未痊愈，现在应该闭关清养才是。现在大敌环伺，我宗还得您主持大局，等您身体好了，弟子再来陪您下棋不迟。”
紫阳真人摆手道：“为师天资不够，修为寻常。这伤闭关是十天，不闭关是一旬，没什么大碍。对了，若尘现在情况如何了？”
云风道：“若尘似已领悟到了妙隐遗宝的用处，现下身上那嗜血凶怨的气息已淡了许多。不过云风有一事不明，妙隐真人遗宝蒙尘千年，谁也不知其中功用。师父却把它交与若尘，难道您已勘破了其中妙用？”
紫阳真人摇头道：“妙隐真人道法通天，为师与他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哪里看得破遗宝中的玄机？我只是揣度着妙隐真人生前所修法门似与若尘此刻境况有一二相似之处，于是才将妙隐遗宝交与若尘，希望他能够从中领悟出些什么，消一消元神中的血气，至少镇定一下心神。如果任他元神中的血气滋生，恐怕日后非旦修不成三清正法，还有可能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不过为师倒没想到他这样快就能驾驭妙隐真人的遗宝，看来天资与运势都是一时无双，紫微掌教神算无差。”
紫阳真人此时似也无心下棋，一枚云子久久落不下去，叹一口气，道：“既然若尘过了这一关，那今后无论我宗遇到怎样劫难，只要有他在，仍有中兴之望。”
云风指尖微微一颤，抬头向紫阳真人望去。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滚滚炸雷，轰轰隆隆，声势好不浩大。西边天际又现出一道火雨，迤逦向东，划破半边夜空，沿途洒下万千缤纷落英，瑰丽玄异。本是稳如泰山的太上道德宫竟然轻轻地晃了一晃！
异变突生，云风面色一变，当即长身而起。太上道德宫及周边诸宫内人声骤起，一道道飞剑法宝光芒升空而起，四下巡弋，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紫阳真人向窗外望了一望，当即抚须笑道：“原来是一元道人！嗯，此时因缘际会，要找齐五百人来布个一气混元大阵倒是不难，倒让他出了一回风头。哼，我宗护山大阵玄妙高深，哪里是一座区区炎龙塔可以攻得破的。当日妖后文婉出其不意，又是自内攻外，这才给她侥幸破阵而出。至于这个一元嘛，他道行或连文婉的一半都不如，就是再多来几个也是一样。”
天际又是一道熊熊火流涌过，声势比前次更加浩大，但只在太上道德宫中激起几道微风。道德宗群道见了，也知来袭者力有不遂，掌教又没有下令反击，于是议论一番，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火雨余焰未息之时，紫阳真人又复与云风奕棋去了。
太上道德宫中，仍有数个场所静悄悄的，完全未受到这一场变故的影响，纪若尘所居的院落也在其中。他全副灵识都锁在了眼前的定海神针铁上，根本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变化。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向西斜，他眼中才精光一现，低喝一些，手中锤凿如狂风骤雨般落了下去！
短短刹那，铁凿已不知在定海神针铁上敲击了多少下。每一下敲击，他的灵识深处都会涌出一点清流，将沉抑已久的阴郁涤去，令神识重复清明，内心再获安乐。那些挥之不去的往事，似也有排解开的迹象，许是下一个刹那，就会化作清风明月，过不留痕。
定海神针铁似有感应，自行变化，眼看着一个尘字已然现形。
然而就在他已有所悟时，忽然一道滔滔血气不知自何处涌出，瞬间已淹没了纪若尘整个神识！在这滔滔血海之中，他刚刚得到了安宁早消得无影无踪，只听到冥冥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大叫着：
“你真要看破红尘，忘却前事吗？！”
那声音细细听来，竟然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纪若尘全身一震，已自冥思中醒来。他周身汗出如浆，几欲虚脱，经脉关窍中空空荡荡的，一丝真元也无。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但他心底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变了。以往处处隐忍、心灰意冷的心境早不复存，代之以隐隐的焦燥和冲动，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纪若尘心下暗惊，这正是心魔初起的征兆，也是三清真诀开篇一卷就反复提到的大忌。如不能恢复清静无为的心境，那么轻则真元逆行，道行大损；重则内火焚身，损毁百年道基，来世也无修道之望。
心潮涌动之际，他手指无意中拂过面前铁棍，忽然感觉有异。一眼望去，只见定海神针铁一梢上正刻着一个狂草书就的‘纪’字！
他惊异不已，明明刚才心中所思的是尘，如何就变成了纪？还没等他想清这一节，那个纪字忽然变得通体血红，一道血光直冲入眼！纪若尘闷哼一声，仰天就倒，再也不省人事。
悠悠醒来时，仍是月华满天，只是不知已过了几日。
纪若尘仰卧，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然他的视线早已穿越了木椽青瓦，望向了苍穹深处。在无尽远处，点点繁星中间，似有一条滔滔大河在缓缓流过。
河中波涛平缓，可是每一条微小的涟漪，实际上都不知有几万万丈高！
他心中微微一动，此河若是有名，当为‘天命’。
与浩浩苍穹，茫茫大道相比，一人之力实与微尘无异，是以天命难违。凡人所谓道行通天，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欺欺人罢了。
纪若尘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每一下博动，都会有一个念头涌出，不可抑止。若真有人道行高至能够与天比高，又当如何？
他知道这个想法荒谬之极。
道德宗无上宝典三清真诀开篇即道，修道之士首重顺天而为，以顿悟天心大道为飞升第一诀要。这与寻常修道派别讲究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以培本身精元的修法大有不同。然而道德宗弟子修道时起手快，道基稳，修到后来更是后劲十足，进境越来越快。和寻常正派讲究立稳根基、前慢后快的特点迥然有异。虽然道德宗飞升真仙数目并不比云中居多，可是三千年来修成尸解正果人数比其它几大门派加起来都要多，这自然是三清真诀之功。
与天比高，这与三清真诀真义根本是相背而行。若是存了这个念头，初时还不会怎样，然则道行一旦修入上清境界，后果就会显现出来。进境慢些倒还好说，可怕的是道行越高越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换句话说，若是真有逆天之意，这三清真诀怕是不能练了。
尽管不断告诫自己，可是纪若尘还是抑止不住去思索这个问题。只要想到何谓逆天，一个名字总会悄然浮上，妙隐。
纪若尘腾地翻身坐起！
他三清真诀已小有成就，若论进境速度也是道德宗年轻一辈第一，就连姬冰仙都要逊他一筹。无论如何，他不愿为了一个无稽的想法而放弃三清真诀。何况在这动乱的年代，或许惟有道行修为才是惟一可以凭藉的依托。
他开始四下张望，期待着做点什么分心，好不去深思与天比高这事。
目光过去，一件物事映入眼帘。他看了片刻，方才认出身边这块黑呼呼的物事是神州气运图。神州气运图一向被好好地收在玄心扳指中，怎会突然自行出来了？
神州气运图与平时有所不同，表面上罩着一层淡淡云雾，绕动不休。纪若尘定晴望去时，此图似忽然活了过来，云下雾中，层山叠翠，万川东去，云卷千里，风动九州，亿万里神州刹那间凝缩在这方寸之间！只是这片大地不复宁静，处处烽烟滚滚，战火方酣。
纪若尘神识中微微一跳，伸手将神州气运图取了过来。图一入手，上面的异象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在入手的瞬间，他已自图中知晓了第三处灵力之源的所在。
紫阳真人此前曾命他去探过两次灵力之源，第二次回山后即遇上天下道派围攻，此事也就没了下文。虽然知道在自己探明灵力之源后，众真人就会一齐出动，斩杀守护灵兽，将灵力之源取回，不过纪若尘仍不知灵力之源是派什么用场的，何以会令众真人要倾巢而出。但只消想想神州气运图的来历，就可知灵力之源绝非寻常之物，甚至有可能关乎天下气运。
不过此刻他可根本不想去管什么天下气运，只是急切地想要作些什么事，好不让自己的脑袋空闲下来。去探灵力之源正是这么一桩可以令他分心的事。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纪若尘即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向宫门。至于未经允许，私出山门这等罪名，此时就不在考虑之列了。
太上道德宫守御外紧内松，护宫大阵不须刻意已足可抵挡山外数千修士。宫内群道或修道行，或炼法宝，与平日没有什么差别，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纪若尘惫夜独行，一路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再绕过远远伸出绝崖的石台，接下来就是一级级石阶，盘旋向下，直至山脚。这些石阶宽不过尺，凿工粗糙，与太上道德宫的金碧辉煌完全不相衬。然而这些石阶来历并不寻常，乃是妙隐真人当年所开，道德宗群道虽参不透妙隐所修道法，但看在当日天有飞升预兆，也能略知妙隐道行，就将这些石阶留了下来。
纪若尘足下无声，悄然行来，步上了石阶。就在足尖触到石阶的刹那，他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如刃。
纪若尘双眼微眯，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嗅了嗅，淡然道：“出来吧，难道还要跟我下山不成？”
本是空无一物的夜空中泛起数团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仙物四方甲被真元催动时所发的光芒。既然四方甲现身，那来的自然就是姬冰仙了。果然青光后浮现出姬冰仙那若冰雕的容颜，一双透着蓝芒的眼眸盯着纪若尘，道：“你道行进境果然迅速，居然可以察觉我的行踪，堪堪可与我一战了。”
她语寒如冰，不过内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依常理而论，道行相差两层的纪若尘绝不可能发觉她跟随在后的。
纪若尘摇了摇头，望向长长的、逐渐没入的石阶，眼中掠过一缕寂落，轻叹道：“你我之间，何战之有？”
看着纪若尘渐渐远去的背影，姬冰仙两道黛眉慢慢竖起。蓦然，四方仙甲蓝芒大盛，她曲指一弹，一轮湛蓝冰轮已在指尖凝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电般切在纪若尘足前石阶上！
这轮蓝冰急速飞旋，在石阶上生生刻出一道深痕，这才一飞冲天，消逝在茫茫夜天云海。
纪若尘凝视望了刻痕片刻，方道：“能够挥指间聚元化形，你距上清境也只是一线之隔罢了。若论三清真诀的成就，我与你差了不止一层。若论道行进境之速，宗内也无人能够与你匹敌。宗内上清真修无数，又何苦非要寻我切磋？”
姬冰仙一时无言。
她双眸中略显迷茫，显然对自己的执着也有些不解。然而看着纪若尘慢慢离去，她目光忽又明亮如星，只是盯着一级石阶不放。刚才她的月华冰轮在这级石阶上刻出一道深痕，怎的纪若尘行过后，石阶竟会复原如初？
姬冰仙凝立一刻，四方仙甲大放光华，离体而出，绕着她环飞不休！
“纪若尘！今夜你若不与我斗法，休想生离西玄！”
说话着，姬冰仙双手虚拢胸前，十指尖绽出无数湛蓝星光，刹那间已有十余道冰轮呼啸着斩向纪若尘。
纪若尘本是徐徐前行，忽然间脚下一滑，身体一歪，险险就要摔下无尽断崖去。可就是这么一晃，姬冰仙十余轮迅捷无伦的冰轮竟然都被他险之又险的避了过去！
他终于立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唇边浮上一丝笑容。
姬冰仙心中一凛，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纪若尘的笑容竟有些狰狞。
她双眼微垂，一道天蓝色剑刃自右手食指尖徐徐伸出，片刻间就化成一枚二尺指剑。
“你终于肯动手了吗？”姬冰仙声音平淡如水，在这个诡异的夜，她已晋入一片冰心的道境，准备全力迎战。
“和你斗斗也好。”纪若尘笑道。
姬冰仙眼中，纪若尘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剑而出。
山道上乍见一道百丈蓝电横过绝崖！
电火余辉映过，但见姬冰仙与纪若尘相对而立，宛如从没动过。只是姬冰仙面上有几丝散落的青丝拂过，而纪若尘脸侧隐隐现出了一条血痕，一滴鲜血缓缓渗出，顺着面颊滑落，经过嘴角边时，纪若尘舌尖一卷，已将这滴鲜血舔去。
夜风中，姬冰仙衣袂翩飞，宛若仙子落尘。但她此刻心中震颤，几乎难以保持一片冰心的道境。刚刚刹那之间，纪若尘只攻不守，动作诡异无常，几乎是她灵觉刚有所感，他的攻招已至面前！那一刻姬冰仙别无选择，生生放下施出一半的道法，只能反手一剑斩向纪若尘腰间。就在看着要两败俱伤之时，纪若尘忽然收手后退，才免了血溅八尺的局面。
这一合，纪若尘虽有偷袭之嫌，然而能进能退，实是与姬冰仙战了个平手。
姬冰仙闭目凝思，她还从未遇过如此战局。以前与宗内道友斗法，均是以较量法宝道法为主，何曾有人象纪若尘这样上手就贴身肉搏拼命的？
纪若尘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姬冰仙双目徐徐张开。喀的一声脆响，她将已凝成实体的冰剑自指尖折下，横咬在贝齿之间，双手缓慢扬起，在头顶合在一处。在如兰绽开的十指中，一轮冰月冉冉升起，月周烟波浩浩，隐现波涛大海！
道德宗紫微真人一脉道法讲究师法天地自然，施法时气象万千，不拘一格。道法施展时气势越是恢宏，法术威力就越大。姬冰仙以不到上清的修为，施法时竟会出现海中月升的异象，道心之纯，实可谓惊才绝艳。
“还不出定海神针铁吗？！”姬冰仙喝道。她水月冰心诀引而不发，纪若尘若再不出法宝，断然当不得她道法一击。
纪若尘笑了笑，然而眼中并无分毫笑意，反而隐现冷酷。黑沉沉的定海神针铁正负在身后，但他并未依姬冰仙所言出棍，只是踏前一步。
十丈之遥，一步而越。
待右足落地时，纪若尘淡如烟尘的身影已在姬冰仙面前，一抬肘向她胸前撞去！
姬冰仙刹那间又惊又怒。环飞的四方战甲以及身周点点游动的星芒都是凌厉的护身道法，然而在纪若尘面前，这本该万无一失防御不知如何居然出了一个破绽，被纪若尘欺进了三尺之内。他这记肘击轻薄之意过甚，简直就似那市井流氓一般，哪有半分名门正宗的庄严气象？偏这全无章法的一肘一时还令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狠狠反击。
“无耻……”
姬冰仙全身不动，骤然飞退百丈，十指间明月高悬，就要大放光华。缩地成寸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道法，但如她这般行云流水的使来，又是一种境界。
纪若尘一肘击空，自然而然的又跨前一步。这一步迈出，身形若一缕清烟，又出现在姬冰仙三尺之内，左手轻伸，摘向姬冰仙口中衔着的冰剑。这一下即诡异，又轻佻，若让他从口中摘了冰剑去，姬冰仙哪还有分毫颜面在？
危急之时，姬冰仙腰身一摆，足下不动，上半身忽向后倒了下去。她指间明月光明依旧，双目精光一闪，两道蓝线射出，切向纪若尘手腕。蓝线虽细，若给切得实了，纪若尘整个手掌都会给断下来。且这蓝线随她目光而动，又何等迅快？简直是心到线到，令人无从躲起。此道法名为碎星眸，乃是姬冰仙用于贴身斗法的绝技。
纪若尘足下一转，不知如何出现在姬冰仙左侧，右手一抄，扶向姬冰仙的腰身，左手一指向她指尖明月点去，更提起右腿，向她腿侧撞去。
连环数击，登时令姬冰仙有些手忙脚乱。羞怒交加之际，姬冰仙一声轻喝，身周骤然泛起一层冰蓝光晕，由内而外，刹那间扩展至三丈方圆方才消散。这道蓝光名为覆水雷，遇到真元即会炸开，离姬冰仙越近威力越强。哪知纪若尘只略微退了一步，回臂护住了上身头面，硬抗了这一记覆水雷。
身周蓝光此起彼伏，纷纷炸裂，纪若尘面色也略显苍白，然而一记膝撞已重重撞在姬冰仙的臀侧，将她撞得飞出十丈。
“你这无耻……”一阵难以忍受的羞怒从心底涌起，姬冰仙一句喝问未完，心下已是一惊，知道自己道心已现出一丝破绽。未及多想，纪若尘忽然自她灵觉中消失！随后她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白晰的手，又轻轻巧巧地摘向口中冰剑。
恶战于焉展开！
纪若尘埋身于姬冰仙三尺之地，有如鬼魅，全然无迹可循。指点，掌推，肘击，膝撞，足踢，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动作全无章法，就如流氓市井殴斗一般，且下手绝无避讳，姬冰仙的胸、臀、腿、腰俱在下手之列，有时更是重点照顾。尽管二人在贴身缠斗，但不知为何，姬冰仙只感到用灵识锁住纪若尘异常的困难，偶尔更会在刹那间完全感应不到他的气息。若不能用灵识锁定，许多厉害的道法就根本施展不出，此刻她更多是凭藉着剑术身法来与纪若尘周旋，直与寻常武人较技论武无异，哪还有半分修士斗法谈笑间令风云变色的仙风道骨？
姬冰仙实是有苦说不出，明月冰心诀已如剑在弦，可就是捕不住纪若尘的行踪，如何发得出去？她以超卓道心越级驱使明月冰心诀，本就十分吃力，此时欲发不能，真元消耗更是迅速。
纪若尘举手投足间浑无一丝真元气息，轻飘飘的似是软绵无力，然而在臀侧那一记膝撞，直叫姬冰仙痛入了骨髓，险些连护身真元都给震散了。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姬冰仙再也不敢轻受纪若尘的拳脚。如此贴身乱战，对姬冰仙来说绝对是以短搏长，可是除了极耗真元的覆水雷能够稍稍逼退纪若尘外，其余护体道法都毫无作用。
如此斗法，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姬冰仙正自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口中一轻，衔着的冰剑终被纪若尘给摘了去。这下羞侮比之被打了记响亮耳光重要不知多少倍去，更有甚者，纪若尘犹有余瑕在姬冰仙脸蛋上抚了一下，又拍了两拍，这才后退一步，刹那间闪至十丈之外，出了战圈。
夜空中骤然升起一轮蓝月，月轮上现出无数碎纹，随后化成万千碎片，如无数流莹，散乱着落向了绝崖深处。
姬冰仙的水月冰心道诀，终还是破了。由始至终，这门威力强绝的道法竟然找不到一个施放的机会。
纪若尘袍袖一拂，也不交待一句场面话，径行下山。
姬冰仙呆立原地，只觉周身上下如燃着了火，热热辣辣，说不出的难受。忽然又如坠冰窟，冷得动弹不得。她灵觉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迟钝过，可是刚刚一战的点点滴滴，无比清晰地一一回放，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这种感觉，不知是羞，是怒，抑或是麻木。
她抬头望天，天黑沉沉，灰蒙蒙，偶有片片的雪花飘下，风也冷得格外刺骨。
这一刻，月已逝，夜未央。

章十四 擦肩而过
栖凤山虽然不高，但清奇而险峻，除了最老练的山民外，无人能够深入山中。栖凤山主峰高耸入云，形如笔筒，峰顶完全没于云中。传说中登峰西望，就可看见仙人在云端巡游，是以此峰又名望仙峰。
寻常山民当然绝无可能攀上这数百丈高的绝峰，所以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
望仙峰顶乱石如刃，令人惊奇的是在这绝顶苦寒之处，竟也长着大丛的刺荆。有一丛刺荆极缓慢的升起，虬结的枝条中，慢慢张开四只不怀好意的大眼。尽管四只眼睛极力眯细，但丝丝缕缕的精光仍抑止不住的从眼缝中透射出来，显然二人修为不浅。
“喂，那边有一队人马驭云飞过。嗯，这个……超过百里，就看不清他们的人数了。”左边一人道。
右首那人怒道：“收回目力！被那些人发现了，你我还能进得了西玄山吗？”
左首那人忙收敛目光，讪讪地道：“俺看这些家伙道行也不甚高，咱们又这么小心，哪里就能发现我们了。”
右首那人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听说那西玄山周围聚集了数千修士，围了个水泼不进。你我想要潜入，须得十万小心，若有负小姐嘱托，我们可是要内疚许久的。”
这二人正是白虎龙象二天君。他们日夜兼程自东海赶往西玄山，誓要不择手段将纪若尘带到东海去。但世事变化玄殊，二天君在东海里走了一圈后，道德宗已被天下修士围山。他们想上西玄山，又要多费一番周折。
望仙峰西去三百里，就是西玄山的地界，这里也是围攻道德宗众修士巡逻的最外沿。孙果此人颇通此兵法，知围山忌闷围，于是遣了众修士在西玄山周三百里巡弋，一来防止道德宗门人溜出渗入，二来耀武扬威，提振士气。
二天君观望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明白若想潜入西玄山而不被发现，几乎全无可能。
白虎苦思良久，但毫无办法。龙象眼中精光一现，重重地拍了下白虎，道：“有办法了，用那个东西吧！”
说话间，龙象天君自背囊中拎出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物事来。白虎天君面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摆手道：“这个……不大好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物事我已弄到十之七八，只是有些小小风险而已，怕他什么！不用这个，我们如何上得西玄山？”
白虎犹豫片刻，终还是点了头。
黑玄道长今日心情有些不佳，足下飞剑也踏得不太稳当，有几次险些滑了脚，在同僚面前出丑。算来他应真武观之邀，同围道德宗已是第十日了，除了前面两天有过一两次试探性攻击外，天下诸派就再没分毫动作。空有数千修士聚在西玄山周围，号称以十对一，却始终不敢攻山。这黑玄在诸修中不过是个中等人物，何时攻山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他来发言，他也就能率领数名修士，巡视西玄山周界而已。
黑玄虽不如何聪明，却也知道真若攻打西玄山，那冲在最前之人必是有死无生之局，所以他十分享受巡视之职。
但今日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觉得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远处风起树动，两个人影驾风驭雾，贴着树梢直向这边飞掠而来。单看那两人所驭的雾气灰暗中隐有血腥气，即知必是出身于邪门外教。
黑玄自己虽也不是出身自什么名宗，可好歹还能列入正道，当下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三分，向来人喝道：“贫道黑玄，负责在此地巡察，捕拿道德宗妖道！二位且通下名号，是否要来助一臂之力的道友？”
道德宗即招了仙怒，又被皇命讨伐，因此在这件大事面前，正邪两道暂时联合了起来。毕竟道德宗势力浩大，别看山外围了几千修士，可是人人心中都明白，道德宗若是殊死反扑，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所以黑玄道人虽然不耻二人的邪派身份，仍是开口一问。
那二人高声叫道：“道长别动手！我们也是来讨伐道德妖道的！”
他们来得好快，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十丈之外。黑玄道人吃了一惊，凝目望去，见对面二人身材高大，身上各自缚着数道宽大皮带，装束奇特。然而二人面目有些模糊，显然是用了不太高明的障眼法，掩去了本来面目。
嗡的一声，黑玄道人已是桃木剑在手，左手捏了黄纸符咒，对二人喝道：“何方妖孽，躲躲闪闪的不敢露出本来面目！究竟有何居心？”
他这么一喝，后方跟来的同伴立刻摸出一枚火箭，扬手抖上天空，在空中炸出若大一朵血花。
二人互望一眼，忽然气势冲天，同时向着黑玄道人大喝一声！这声断喝不怎么响亮，然而听在黑玄道人耳中却如数十个轰雷同时炸响！黑玄道人眼前一黑，脑中轰隆作响，登时身体一晃，险些栽了下去。
黑玄道行其实十分了得，转眼间已恢复了过来。然而那二人分别在胸口一按，忽然速度骤增数倍，贴着林梢疾向西玄山飞去，沿途留下数十个虚影。那些虚影都在慢慢前飞，可黑玄道人知道二人其实早已消逝在远方，只因速度过快，方才留下了这许多的残影。
突然狂风大作，轰鸣声中土石乱飞，一棵棵大树拔地而起，直飞上十余丈高空，这才纷纷落下。狂风一路西去，有如一条土木巨龙滚滚西行，声势冲天，将方才二人的去路清清楚楚地标记出来。
黑玄道人呆立当场，好半天才揉了揉眼睛，一时不知自己刚才所见究竟是真是幻。那二人行动之速，直非人力所能！纵是以紫阳、虚玄真人这等高人在场，也必不如他们远甚，这世间真有如此高人？
这二人去势之快，简直比飞剑还要快上三分！
“黑玄道长，追还是不追？”有人问道。但问归问，却没有一个人有起身的意思。以那二人去势之疾，道行之高，黑玄这一队人追了上去，还不就是砧板上的肉？
其实只这么一呆的功夫，黑玄道人已知根本追不上那两个人了。说不定此刻他们已到了道德宗山门之外。
黑玄道人一摆手，沉声道：“不必追了！现在收队回山，将此事报给孙果真人，再行定夺。”他此言一出，所有下属都长出了一口气。
见下属十余人一个个驭剑飞去，黑玄道人这才腾空而起，向本阵飞去。刚刚飞起的刹那，他忽然有所感应，转头向下望去，似乎看到一个身影正在林间悠闲穿行。
此地山高谷险，荒兽聚集，哪会有寻常猎户在这里出没？
黑玄道人再一望，那人影早已隐没在群木之中，似乎从未出现过。他本想运起灵识道法搜索一番，可这个念头刚起，不知怎地心底涌起一阵恶寒。他犹豫一下，还是打消了搜索念头，转头匆匆飞走。
刚刚在黑玄道长面前飞掠而过的正是龙象白虎二天君，他们走得风光，可实际上却是有苦说不出。
“哇呀呀！这东西怎么停不下来！？”白虎天君大叫。
“俺早就说过这东西还没完全做好，出点毛病实属正常！怕什么，说不定过一会就会自己好了。”龙象高叫。
“再往前就是西玄山，停不下来可就要撞山了！”
“放心！俺这宝贝可是能够依据地形自行调节的，若是会撞山还叫什么宝贝？！”
“可上了西玄山呢？！难道直冲道德宗山门不成，道德宗那些杂毛可不是吃素的，咱们的护体道法哪里挡得住他们的飞剑？”
“这个……到时候再说！”
二天君身上光芒四射，护体道法早已催运至极限。尽管如此，扑面而来的罡风仍令他们呼吸艰难，不得不大声吼叫，才能交谈几句。
二天君衣袍外束着数道宽大皮带，将身后四个圆碟状的法宝牢牢负在背上。四片圆碟中心各有一个三寸许的圆孔，不住向外喷着幽幽淡淡的蓝火。这样一片圆碟就会生出极大的推力，四片绑在一起，那推力简直就是排山倒海，载着二天君如天火流星般向西玄山冲去。
二天君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承受住背上推力，护住自己内腑不受重伤。若不是这法宝能够依地形自行调节飞行方向，二天君早就撞得鼻青目肿了。
疾飞之中，二天君忽然看到面前有一个青年小道士悠悠行来，如同闲庭信步。奇怪的是，以如此速度飞行，二天君都看不清周围景物，可这个小道士就是清清楚楚地走来，说不出的古怪。更加奇怪的是，他的身影明明清楚得很，可是二天君就是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二天君尚来不及诧异，早已越过了那小道士，呼啸远去。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小道士从我们身边经过？”白虎叫道。
“是有一个小道士，可是俺没看清他长啥样！”
“我也没看清，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龙象答道：“是有些古怪！嗯……啊，我们已经上西玄山了！小心，前面有东西挡路！”
背后玄火碟越推越疾，此时白虎眼前早已模糊一片，他心中灵光一闪，惊叫道：“不会是道德宗山门吧！我们飞得有这么快么？！”
云端响起阵阵急促的钟声，稍有些见识的都知道那是道德宗示警的钟声。然而山间回荡的钟声旋即被阵阵如轰雷般吼声盖过。
“啊啊啊！！”龙象心胆俱裂，早顾不上回答，只能盯着前方狂叫！
远远的，道德宗那巍峨雄伟的山门自云端出现，在二天君面前急速扩大……
西玄山下，那青年道士遥望着那道急速冲入云端的狂风，自语道：“怎会是他们两个？以这种速度，现在就该到山门了吧。咦，他们的道行似乎远不足以驾驭这种飞法，那岂不是说……”
他遥望云端，尽管看不到什么，仍似是听到了轰隆巨响和两声长长的惨叫。他面色一白，忙摇了摇头，将行将浮出的画面自脑中强行驱逐了出去。
他背后负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棍，正是以道装下山的纪若尘。他望着山上，身形不断闪动，轻轻松松的将被二天君疾飞带起的巨石乱木尽数避过。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二天君的下场，转而向山下行去。
纪若尘足下片尘不起，顷刻间已行出好远，恰好望见黑玄道长正率队归山。他默运真元，神识立刻晋入另一层境界，周围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活了过来，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气息。这些气息混杂在山风之中，自纪若尘体内毫无滞碍的通过，就象他没有实体一样。于这一刻，纪若尘也感觉自己似与整片山林溶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于是在黑玄道人眼中，纪若尘就这样消失了。
见黑玄道人徘徊不去，纪若尘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可抑止的杀机，左手已握住了背后的定海神针铁。
恰在此时，黑玄道人似乎有什么急速，忽然转身疾疾飞走，颇有些神色慌张。
这倒出乎纪若尘意料之外，他立了片刻，又向东行去。
这半个月来，道德宗还从来没有这么喧闹过。
太上道德宫中道士真人们穿梭往来，人人变色，个个张皇，连许多正在闭关修行的真人也顾不得道行受损，纷纷开关而出。
紫阳真人本是捧了一本古谱，正自在纹枰前解谱，显得悠然自得。当一名弟子冒失冲进雅舍时，他也不动怒，只问了句：“何事如此匆忙啊？”
那弟子小声答了，雅室中忽然变得十分安静……
忽听啪的一声，紫阳真人手中棋谱落地，失声道：“我宗山门被人撞毁了？”
那弟子忙道：“还没完全倒，只是塌了一多半而已。闯下祸事的是七圣山的龙象天君和白虎天君。不过他们闯下这天大的祸事，自已也不好过，刻下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已被弟子们拿下了。”
紫阳真人望着窗外凝思片刻，方叹一口气，挥手道：“唉，天意，天意！……将那二人交与紫云真人，随他处置吧！”
道德宗山门恢宏瑰丽，两边是八根高五十丈，粗细三丈的白玉石柱，柱身雕七十二散仙飞升事迹。每根石柱柱底由紫玉莲花托住，柱顶盘龙腾云，口喷云气。八道祥云汇聚一处，拱一座八宝玲珑塔。
只可惜这煌煌气象早成昨日黄花。
除了紫阳真人外，道德宗六位真人俱立于山门内，人人默然，那脸色，自然都是不大好看的。
八根擎天玉柱只有两根还屹立如初，有四根东倒西歪，更有两根断成两截，有一根十余丈的巨柱直接飞出百余丈远，深深插入坚于精钢的山壁，只留下三四丈的柱身在石外。
盘龙玉柱八去其六，祥云自己散得七七八八，空中那座玲珑宝塔侧向一方，似是随时可能塌落。塔身上搭着的十宝八瑞七器破损的破损，散落的散落，说不出的凄凉破败，哪还有半点仙家气象？
素来镇定的守真真人圆脸上肥肉一阵颤抖，半晌才喃喃地道：“这……这真是被人给撞塌的？”
旁边一名道德宗弟子立刻躬身道：“弟子亲眼所见，二天君自山下冲上，直直撞在我宗山门上。他们身法太快，弟子道术不精，实在是拦他不住。”
守真真人也不多言，只叹一口气，大袖一拂，转身径自离去。
玉玄真人黛眉紧皱，看看断折的玉柱，再看看山壁中插着的断柱。任她如何思量，却也想不透被五重玄平清明阵法层层护佑的玉柱会被血肉之躯撞坏，更遑论被撞成两截了。纵是她自己佩齐法宝，凝聚全身功元，也攻不破护柱的玄平清明阵，最多将玉柱撞歪一些。龙象白虎二天君她是见过的。在玉玄眼中，这二天君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以二人昔日表现出的道行，若说能撞坏道德山门，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能撞毁六根玉柱，这，这还是血肉之躯吗？
诸真人默立一刻，没有多作逗留，一一散去。故老相传，这座山门系着道德宗上下气运，千年来历经劫难，却始终纹丝无伤，可如今被毁了大半，个中蕴含深意，实是无人愿意去深想。此时诸真人满腹心事，均颇觉心灰意冷。
紫云真人执掌刑名，可不能象各位真人那样轻松。但就是在他眼中，此时玉柱紫莲蕴含的莹莹宝光似也现了些灰败之气。他暗叹一声，吩咐道：“让云易好生盘问那白虎龙象何以要来毁我山门，然后再来回禀吧！”
云易道长是紫云真人得意高徒，长于摄魂之术，在侦审囚犯等方面独有心得。不管是何等人犯，就是紫云真人亲自主审，效果也多半强不过云易去，是以天大的事情，交给云易也都放心得下。
道德宗立在宫外的山门只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枢机阵眼其实就是这八根玉柱以及柱顶的玲珑宝塔。这是道德宗的无上机密，除了九真人之外，就只有紫云知晓。本来以白虎龙象二天君的微末道行，再强上几倍，也绝无可能毁坏玉柱分毫。可是二人速度快得惊世骇俗，别说守山弟子无法拦阻，纵是真人在场也多半会措手不及。且二天君撞上玉柱的时间，恰逢玄平清明阵每五百年一次吸纳天地灵气、补充阵法运转灵力之时。这一刻可长可短，长不过眨眼辰光，短则如雷电穿空。此时玉柱全然失了防护，不过如普通玉石一样，被二天君撞毁倒并不出奇。
但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竟都被二天君抓个正着，若说不是天意，却又是什么？
紫云乃是与紫微、紫阳同辈的真人，职司重要又不比九脉差，所以才晓得这秘密。而玉玄真人差了三辈，就不明白这一节了。
此刻山门被毁，紫云心头着实如坠巨石，饶是他道行修为深厚，也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
天下刑室，大都阴森潮湿，鬼气森森。太上道德宫虽是神仙居所，刑室却也与尘俗差别不大。只不过修道之士动刑，皆是从道法上着手，用刑具则落了下乘。
白虎龙象二天君悠悠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如浸在温水之中，说不出的舒服写意。除了全身乏力，真元倒是流转自如，浑身上下的伤势竟是一扫而空。二天君乃是识货的人，一恢复神智，立刻赞道：“果然是仙丹妙药！”
他们赞声未落，旁边就传来一个沙哑冰冷的声音：“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治好你们，是为了好生拷问。不然没用个几天刑你们就魂归极乐，岂不是无趣得很？”
二天君转头望去，见石室中立着一个瘦削道人，面皮焦黄，一双眸子中寒意凛然，几乎要将人冻僵！二天君一惊，刚想退后，却完全动弹不得。他们这才发现身上各游走着一根米黄丝线，哪里真元聚焦，丝线就会游到哪里，随后真元立时涣散。
这“一线锁天机”乃是天下知名的束缚道法，当世只有少数派别才懂得运用，各宗道法区别，全在如何炼制那根丝线上。
二天君这才明白自己已成了阶下囚，一想起道德宗种种手段，吓得立时叫道：“我们是云风道长好友，现下有天大要紧事要向紫阳真人弟子纪若尘分说！道长不记得我们了？我们还参加过纪少仙与顾仙子的订亲之礼的！”
“纪若尘？”云易皱了皱眉。二天君与纪若尘相识，他也是知道的。纪若尘身份特殊，道行进展神速，俨然已是道德宗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弟子，将来很有希望接过紫微真人衣钵的。这件事倒是要慎重。
云易沉吟道：“你们有何事要找若尘，如实道来！还有，你二人何以要毁坏我宗山门，也都一一道来。待贫道弄清前因后果，再行定夺。”
“毁了山门？”二天君面色可都有些发白了。他们当然知道毁人山门是何后果，昏迷前的事也大略记得。当下二人不敢犹豫，立刻就要将前因后果道出。
二人刚要开口之际，云易眼中忽然一阵迷惘，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那云易道行也是极深的，真元一聚，立时回复了正常。他目中精光大盛，冷冷地望向了二天君，道：“二位好道法！”
二天君这一惊非小，他们全无动弹之能，哪还有余力暗算云易？待要分辩几句，却突然发现心中一片空白，为何要上西玄山的种种情由全忘了个干净，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二天君对自己的话不理不睬，刚刚暗中吃了一个大亏的云易也不禁心头火起，冷道：“看来不让你们见识一下贫道的手段，怕是还真要当我道德宗无人了！”
说罢，云易挽起袍袖，冷哼一声，慢慢向二天君踱去。
一声叹息幽幽响起，摇曳的灯火下，数根青丝徐徐飘落，落在一只如玉的纤纤素手上。青丝落上纤指的刹那，立时化灰散去。
那素手慢慢握起，似要把握住已化作虚无的青丝一般。
这是间不大的石室，陈设简单粗陋。室中立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似有些痴了。过了许久，她方又幽幽一叹，望向了石室另一边一个正盘膝修行的女孩。
那女孩青丝垂落，一身杏黄衣袍，在淡淡灯火的映衬下，肌肤晶莹有如脂玉，几乎看不到一丝烟火气。
她盘膝而坐，竟是半浮于空！
这女孩正是张殷殷，一段时间不见，她道行不知怎地突飞猛进，已不在尚秋水等人之下。
那白衣女子望了望张殷殷，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意，叹道：“我抹去了两只呆鸟的记忆，想来十天半月之内那臭小子是不会得到消息了。只是师傅能帮你这一次，还能帮你一世吗？”
她摇了摇头，又暗自想道：“只是没想到两只呆鸟竟然是从无尽海来的。哼！你虽有毁天灭地之能，可在这件事上，我苏姀也要阻你一阻！”
不经意间，那无边的海，无月的天，那傲然坐于孤岛之上的身影，又于她眼前浮现。
苏姀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唇。
“你……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会不知道我陷在这里？唉，死人，几百年了，你怎么也不来见我一见……”

章十五 纵情
路镇南依山，北面水，东西向的官道穿镇而过。本地的雨前茶、烧牛肉在方圆百里内小有名气，颇有些人杰地灵的气象。
在修道之士眼中，这个镇子恰好建在地穴之上，灵气丰沛，是以途经此地时往往愿意停留片刻。这块小地方，百里之内，倒也有两个修道小派。
此刻天色虽早，镇中最老的一座茶楼中已坐了七八桌客人。其中一个青年道士凭窗而坐，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望着云雾氤氤、晨色初明的天际，似是满腹心事。他双目若星，鼻似悬胆，俊朗刚毅中又透着一线温润，生得实是一等一的人才。他虽只点了一壶清茶，但掌柜的知道往来道人中多有异士，何况这青年道士生得如此不凡，想必是出自名山大川的，自然不敢怠慢了。只是那些伙计不知为何，都有些不敢走进他三尺之地去。
这青年道士正是纪若尘。他离了西玄山后，依着神州气运图的感应，慢慢一路东行，已过了近月时光。路过此地时，心喜这里灵气丰沛，就留下来喝一杯清茶。
在他眼中，窗外茫茫雾气中正有一个窈窕身影在翩翩舞动，舞姿时而空灵出尘，时又如利剑出鞘，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她秀发有些纷乱，口中噙着一柄湛蓝仙剑，回旋舞动时容颜偶现，赫然正是姬冰仙。
姬冰仙自然不会在此地，雾中种种景象，只是纪若尘在回忆与她那一场激斗而已。他已有修成玲珑心法相的迹象，但凡经历过的事，只要愿意，就可完完全全的在眼前复现。纪若尘端坐不动，心神中却正与姬冰仙激战不休。当时他进退自如，举手投足皆圆转如意，看似战得凶险，实际上姬冰仙完全被他控中掌股之间，落败只是迟早之事。然而此时在神识中复刻当日一战，纪若尘却斗得艰苦之极，数度要败下阵来。
纪若尘一边激斗，一边思索。当日他决心下山之际，心潮汹涌起伏，如狂涛怒潮，完全不受自己操控。一见到姬冰仙前来挑战，纪若尘立时切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似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每一下攻击都浑若天成，自然而然的就切入了姬冰仙的破绽。在他眼中，姬冰仙周身真元流转若隐若现，每当新道法蓄势待发之时，真元就会相应凝聚。既然对她每一个道法都洞若观火，姬冰仙又如何不败？
其实每一个道法都有破绽，越是威力强大的破绽就越明显，可是看得到是一回事，抓到住又是另一回事。道行到了道德宗九真人的境界，大多道法都是念动即生，纵有破绽，谁又能抓得住？
纪若尘此时已注意到了自身的变化。每当他晋入那玄妙道境，体内真元立刻变成混沌一片，经脉若有若无，根本不知道真元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随心所欲的去做就是。如在玄妙道境之中，一举一动都似乎可从天地万物中借得一缕灵力，从而威力大增。纪若尘刻下回忆，以往每次打人闷棍时，似乎也曾晋入过这等境界，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然而这道境好是好了，却也不是十全十美。一来如何在这种境界上再进一步，纪若尘是全然不知，似乎只能撞撞运气。二来所谓道由心生，一旦引发这等道境，他行事就会变得随心所欲，全无顾忌。如激战姬冰仙时，他动手时就有许多轻薄之意，与平素里的为人全然不符。如果说开始时是为了扰乱姬冰仙心神的话，那最后夺下她口中之剑，还顺手在她面颊上抚摸一记就无法解释了。
这道境威力虽是极大，然而与三清真诀实是背道而驰。三清真诀端方严谨，煌煌有天地之象，乃是以堂堂之势直达飞升至境的无上正法。只要修到了玉清境界就可引来天劫，度劫成功即能飞升。然而与太清、上清真诀一样，玉清真诀也分成了九个境界，如修至极处，实不可想象会有多大神通！
无名道境与三清真诀如何取舍，其实完全不须烦恼，自然该选三清真诀。道德宗自广成子以下，雄距修道诸派之巅已近千年，岂是一时侥幸得来的？
这道境虽然奥妙无穷，却是需要妙手偶得才行。比如此刻复刻当日一战，纪若尘就很难晋入道境，这也是重战艰难之极的原因，毕竟他三清真诀上的造诣较姬冰仙几乎差了整整两筹。而三清真诀就不存在这等问题。
纪若尘抚着掌中清瓷茶杯，若有所思。他不是不知其中关窍，奈何时不我待，如何等得了上百年光阴，慢慢将三清真诀修到玉清境界？或许十年，或许明天，顾清就会与吟风携手飞升，圆那百世千年的轮回前缘。
如何等得？！
一念及此，纪若尘悚然而惊，心下又是苦笑，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复想起。
雾中的姬冰仙重新变得清晰。她忽然侧飞数丈，而后虽然稳住身形，但又惊又怒，败象尽显。当时她正中了纪若尘贴身一记膝撞，护身道法都险些被破了。他忆着当时感觉，着膝处是她的腿侧，触感柔若无物。再想着姬冰仙如燃火冰山般的怒容，与不由自主发出的惊呼，忽令他心底涌上一道热流，有了些许狂乱之意。
“这算什么，兽性发作吗？”
纪若尘自嘲地想着。可是心旌这么一动荡，他杯中茶水立时极速地旋转起来，却无声无息，水面平静无波，一滴也未曾溅出杯外。水面中央升起一道细细水气，纵横往复，状若翔龙。原来心绪这么一波动，竟让他又触摸到了那玄妙的道境。纪若尘摇了摇头，心念动处，收了雾中姬冰仙的影象。
忽然一团浓雾涌进茶楼，顷刻间茶楼中相对而坐的人也无法看清彼此。这浓雾如有灵性，涌动不休，每一个暗角都不放过。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数息间就散得干干净净。雾散之后，茶楼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只是楼中上到宾客，下到掌柜伙计，人人落得一身湿衫。这显然是有道之士用道法清洗茶楼，排场实在不小。
整个茶楼中，只有临窗一桌二个中年人衣衫不湿，显然是身有道行之人。他们面有怒色，望向上楼的楼梯处。
脚步声响起，四个青年男女簇拥着一个鹤发童颜的青衫老人缓步上楼。那老人长眉如雪，目光如刀，头上有五缕异色真气徐徐升起，在顶心处结成一道暗褐真气，直至丈许高处才逐渐消散。纪若尘望见那一道真气，心下暗赞。这异象名为五气朝元，以道德宗衡量，道行已至上清境界。而且老者异象如此明显，一道褐色真气几乎肉眼可见，说明真元极为丰沛，短期内道行又要再向上突破。只不过五缕真气色泽各异，说明真元强是强了，却尚不够纯正。以三清真诀所载，五气皆为青色，最后结成一缕青气，这才算得纯净，可以继续精进。而青气只是入门，再向上还有炎红、明金两阶，至高则为紫金色。青气以上各色，全由天资道心决定，与苦修无关。
那两个中年修士也望见老者顶心真气，面色一变，皆转过头去，自顾自的饮酒喝茶，不敢再多说什么。
五人落座之后，居中一个少女四下环顾一周，目光只在那两个中年修士身上略一停留，眼中即有不屑之色。至于那些没什么道行的凡人，她根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当她望到纪若尘时，双眼忽然一亮，道：“咦，那个小道士倒是生得一表人才的，不知道是哪派的弟子。”
她身边一个高大青年见纪若尘一身湿衫，当即皱眉道：“可我看他不象有什么道行的样子。”
少女黛眉一扬，不悦道：“他虽然现下没什么道行，可不见得天资也差，说不定是他师门太差，没有教好弟子。师祖可是叮嘱过让我们多找些天资出众的弟子光大门户的，他道行越低越好，没有道行最好！”
被她这么一番抢白，那青年惟有苦笑，不再争辩，看来这少女在门户中地位不低。那少女转向老者，道：“贾师叔祖，您不是想在闭关之间再收个弟子吗？这小道士怎么样？”
老者向纪若尘望了一望，眼中神光转动不休。那边纪若尘只是望向窗外，根本不知道正被人注视着。那老者上上下下人仔仔细细地看了纪若尘数次，才摇头道：“这孩子生得不错，可惜身上灵气全无，比寻常人还差些。”
先天灵气仍是修道之基，世上大多道法皆从灵神中一点先天灵气入手，逐渐修出神通。老者既然看出这小道士全无先天灵气，那今生成就就极是有限，就是修上百年时光，也不若这少女修习三年的进境。
少女哦了一声，登时大失所望。她又向纪若尘看了一眼，不明白何以这小道士如此一副出尘模样，却全无灵气。这老者道行仅次于掌门师祖，在修道界也颇有名声。他说没有灵气，那这小道士就是没有灵气。
那高大青年又向老者道：“师叔祖此次在西玄山大展神威，截下了七名妄图回山驰援的妖道，并亲手格杀为首的上清妖道，现在各门各派提到我们重楼，谁不多了三分景仰？只可惜您要回山闭关，不能再领我们多杀几个妖道了。”
老者捻须微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回想道德宗强横霸道、硬生生逼死你们师兄之时，犹在眼前。如今不过数年辰光，道德宗即沦落至人人喊打的地步。若说他们不是恶贯满盈，只怕谁也不信。”
他顿了一顿，待众人称颂一番后，才叹道：“灭一个上清妖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道德宗号称上清九十九，灭了这一个，可还有九十八个。然我重楼派之中，除了我与掌门，却再无人是这些上清妖道的敌手。若不是此次道德宗触了仙怒，受了天罚，我重楼派想要报这都奇耻大辱，还不知要何时何日！此番我闭关之后，你们几个切记要时刻精进道行，不能荒废了。若见到有资质的新人，也要多多引入门墙，如此方是我重楼派发扬光大的根本之道。”
那高大青年道：“师叔祖出关之后，重楼心经想必已修行圆满，到时剿灭道德宗那些上清群妖又何足道哉？”
老者抚须笑道：“话也不能这样讲……”
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叹息，有人道：“话的确是不能这样讲。想那上清真诀共分了九层境界，你贾似道就算闭上五百年的关，把重楼心经修到极处，最多也就与上清神仙境相当而已。休说道德宗九脉真人，就是那些初入上清境的道长，你又剿得几个？”
此言一出，重楼派众人立时大怒，四下寻找那胆敢出言不逊的狂徒。可二楼上坐着的都是些凡人，惟一有点道行的就是那两个中年人。那二人一见重楼派诸人的目光望来，脸色都是一变，忙拱手道：“这可与我等无干！”
那少女拍桌怒喝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她这话倒也没错。修道者与凡俗众人一者在天，一者在地。天下围攻道德宗这等在修道界中千年不遇、人人知晓的大事，也不是一众凡俗能够知道的。何况发话那人似乎对道德宗和重楼派功法都有所涉猎，惟一的可能，自然就是这两个中年人了。
那老者皱起双眉，眼角也未向那两个中年人看一下，其实心下惊疑不定。这老者名为贾似道，乃是重楼派掌门张弥然的师弟，修为精深，重楼心经已快练至顶峰。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当然知道重楼心经在修道界中不过算是中等法门，纵是练到了极处，能不能达到道德宗的上清神仙境还难说得很。这等修习法门境界上的差异，正是重楼派几百年只是个三流小派，而道德宗雄踞当世的原因。
此次他与道德宗上清妖道一番死战后，心中忽有所悟，是以才要在围攻西玄山正急的时候返回重楼，期待十载闭关之后，能够突破重楼心经的极限。这才是关系到重楼派百年兴衰的大事。这人能够一语道破重楼心经的关键，想来必是个劲敌。
在那两个中年人急急分辩之时，忽然旁边一道微风越过重楼派一众弟子，向贾似道飘去。方才那个声音道：“是我。”
少女急忙转头望去，却见那个面容清秀、满身空灵之气的青年道士正腾身而起，轻飘飘的向这边跃来，手中一根毫不起眼的黝黑铁棍，直取面有讶色的贾似道。
贾似道眼中登时闪过一丝讶色。
那青年道士若一团轻絮飘来，似缓实快，刹那间已自重楼派几名晚辈弟子间穿过。这青年道士动作迅若鬼魅，奇的是行动间竟然不透分毫真元。若不是他叫了那么一声，就连贾似道都没发现他的行动！
就在铁棍距离贾似道还有三尺之际，青年道士身上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真元气息，立时就被贾似道神识牢牢锁定。
贾似道长眉一展，面色已平和了许多。既然这小道士已被他神识锁定，那么待会自然有数道厉害道法等着他。何况这气息一透，立时让贾似道看出他道行实在不高，距离自己着实要差上了三五筹去。想来他刚才能够瞒过自己耳目，该是用了一种玄妙的身法。道德宗号称道藏十万册，里面有自己看不透的身法实不出奇。这小道士看来是道德宗的外门弟子，他若是一直坐着不动，倒真能蒙混过关，只可惜沉不住气，抢着要来送死。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贾似道左手抚须，右手一张，顶心真气立时分出五缕来，在右手五指指尖绕过一圈，旋即在掌心前结成一面小小的兽纹盾牌，迎上铁棍棍梢，口中犹有余睱道：“哼！原来是道德宗余孽，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听得扑的一声响，声音虽轻却有如春日闷雷，含威不露。整座茶楼都晃了一晃，那些没有道行的俗人没什么事，反而是两个中年人以及重楼派的一众弟子听了这声雷，只觉气血翻涌，体内真元狂冲乱突，道行低些的立时就喷了一口血出来。
贾似道双眉倒竖，骇然看到掌心真元盾骤然四分五裂，却阻不了铁棍分毫！情急之下，只得一把抓住铁棍棍梢。五指只与铁棍一触，贾似道立时如遭雷殌，只觉一道惊天动地的大力扑面而来，完全无可抗拒！
顷刻之间，他右手掌骨、臂骨，乃至全身骨骼都碎成粉末，经脉内原本提聚起准备发动道法的真元再也不受控制，纷纷炸裂开来，将沿途经脉乃至关窍都震了个稀烂。
呼的一声，贾似道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楼柱上。他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血喷到半途，已化成熊熊碧火，倾刻间将他躯体烧成飞灰，但听得丁当一声，只剩一块烧不去的玉佩落在地上。
纪若尘右手一带，几乎耗尽了真元，方将那沉重如山的定海神针铁收了回来。神铁回手之际，荡出一圈若有若无的罡风。罡风悄然掠过重楼派众弟子，只听数声闷哼，那些重楼弟子面色转为苍白，鼻中流下两道鲜血，头向下一垂，就此不动了。
纪若尘一领袍襟，云淡风轻地坐在贾似道先前的位置上，望向对面的少女。此时重楼派众人中，只有她还坐在桌前，毫发无伤。少女面色惨白，犹自不敢相信刚刚在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你……你……”本来颇有胆色的少女玉容惨淡，指着纪若尘，却说不出话来。
纪若尘笑了笑，道：“我留你一命，是要你给张弥然带一句话。一名道德弟子的命，须得十名重楼弟子来还。今天没杀够的数，日后我自然会上重楼去取。”
说罢，他长身而起，飘然而去。只是纪若尘并不知晓，在他离山的这一个月里，天下大势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直到纪若尘的身影消失许久，茶楼中那少女才缓过神来。她疾冲到窗前，但见窗外飘起如烟细雨，哪还有纪若尘的影子？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叫道：“那道德宗的妖人，你们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早晚要受天劫仙罚！现在纵然能让你猖狂一时，但天下虽大，却根本无你容身之处！”
蒙蒙烟雨之中，纪若尘淡然一笑，根本没将那少女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在一点一点平复着因杀戮而激荡不休的心境。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将缚着定海神针铁的丝绦紧了一紧。击杀贾似道后，这根神铁眼下可有四千多斤重，背着实在是吃力得很。
那贾似道可说是流年不利，对纪若尘存了轻视之心，只用上了六成真元，偏这定海神针铁又凶厉之极，几乎是各类护体真元道法的克星，被纪若尘以道境运使，更是威力倍增。此消彼长之下，贾似道如何不死？
只是纪若尘还不知道，在离山的这一个月里，天下大势，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少女身躯一软，呆坐在一众同门的尸身当中，过得半天，才颤抖着站起，走向楼柱。尺许粗大的木柱上印着一个焦黑的人形，她手指触摸上去，发觉木柱上的人形早被炼成晶炭，坚硬无比，却是半丝血肉也不曾遗留下来。
在方今江湖上，贾似道也算是有数的高手，不成想今日丧命于此。他一身真元化作碧火，连皮囊带精魂都炼成了飞灰，连轮回重生的可能性都没了。
少女忽然想起一事，忙自腰间取出一支寸许长的银管，猛一咬牙，抖手扔上了天空。那银管见风而动，发出一声尖啸，刹那间冲入云中，不知飞出几百丈去，然后在空中炸开一团百丈方圆的银芒！
还不到一柱香功夫，云端就亮起一团团剑光，十余名修道之士驭剑飞来，怕不是左近几百里有些道行的修士都到齐了。
一名枯瘦道人手托玉碟，在贾似道遗迹前立定，右手五指在袖中掐算不休，良久方长叹一声，向那少女道：“贾道友道法深湛，我枯竹向来十分佩服。只可惜一时不察，竟遭道德宗奸人毒手，只是可悲可叹！姑娘但请放心，此事即与道德宗有关，重楼派之事即是我等天下修道人之事。听姑娘说下手的妖道年纪很轻，这就有些古怪了，道德宗年轻一辈哪有袭杀贾道兄的实力？也罢，贫道这里有一简玉册，内中录了道德宗群妖之相，姑娘且来认上一认。”
枯竹自袖中取出玉册，喷了一口元气上去，玉册立时自行翻开，升腾起一道乳白光柱。光柱中显现出一个个修道士来，都是道德宗的弟子。每一人出现，旁边还浮有数行文字，简要介绍了此人生平、道士、法宝等，有的详细，有的人语焉不详，还有的人干脆就是一片空白。
少女睁大一双妙目，盯着如走马灯般换个不休的人物，忽然指着一个影像道：“就是他了！”
只见玉册上立着一个青年，身边仅有一行淡金色小字：“纪若尘，太元历三千一百十五年上山，师从紫阳真人。”
他的说明文字虽少，却是淡金色，说明是道德宗中仅次于九脉真人的重要人物。
枯竹掐指一算，面上浮起一丝冷笑，道：“原来不过是个修了六七年的小妖！道德宗就算手段通天，他的道行又能深厚到哪里去？这只小妖当然不可能杀得了贾道友，惟一的可能就是身上带了极厉害的法宝！”
少女问道：“万一是他的师门长辈躲在附近下手呢？”
枯竹扬了扬掌中玉册，嘿嘿笑道：“记录在册的上清妖道此时几乎都集中在西玄山上，左近一带根本就没有一名上清妖道。就算来了一两个未纪录在册的上清妖道，我们这许多人在，也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此时少女已知枯竹手中玉册是件宝贝。此物乃是真武观孙果真人亲自督造，共有三十六册，分给三十六州修士领袖。册上记载了所有已知道德宗道士的资料，一旦资料有新的变动，则孙果只需在自已手中的母册上进行修改，则三十六册子册就会相应更新。而持有子册的各方修士首领，若有紧要军情时，只需书写在玉册底页上，再喷上一口元气，就可立时令孙果知晓。
有这三十六册玉册在，可说是将天下修士耳目都联系在了一起，天下虽大，道德宗修士却再难行走自如。
枯竹出身玄水观，道行比重楼派张弥然还高了一线，是以成了这方圆五百里的修士首领，领得一册玉册在手。
少女忽然想起一事，奇道：“这玉册中怎地没有紫微真人的资料？”
枯竹面上显出一丝尴尬，顾左右而言它，岔开了话题。
原来当日孙果造这玉册母册之时，第一个就是要将紫微真人的资料录入其中。哪知紫微二字刚被刻入玉册，玉册就忽然冒出一缕雷火，炸得粉碎。孙果连试三次，次次如此，周围不管布下多少禁制法阵都没用。孙果犹不死心，想试第四次时，忽然心头如中雷殌，登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孙果骇然大惊，自此始知紫微真人一身神通鬼神难测，遂不敢再试。
此事自然不能为外人道，枯竹与孙果是多年道友，才略知一二，却如何敢向那少女说？
此时旁边一名老者忽然“咦？！”的一声，招呼道：“枯竹真人，快来看！”倒是解了枯竹之围。
枯竹过去一望，见那老者掌心中一块乌黑闪亮的碎块，正是从贾似道留下的人印上取下来的。这块碎块闪动着幽幽乌光，十分坚硬，那老者运起真元力全力一捏，这块碎块才啪的一声，再碎成更小的碎片。
枯竹道人倒吸了一口气，惊道：“这是乌铁之精？”
老者郑重道：“正是！纪若尘那法宝所引发的真火竟然可将贾似道遗骸炼成乌铁之精，想必是以整块的地极神铁炼成！这样一块神铁，怕不是……怕不是该有百斤之重？”
枯竹也是见多识广之辈，一听之下，登时脸都绿了，猛然一把扯住老者袖子，压低了声音道：“百斤？！当真么？”
老者臂骨被捏得隐隐作响，痛得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至少百斤！”
但凡炼制金土木属性的法宝飞剑，很多时候要用到乌铁之精，因此它是颇为珍稀的材料。而能够将凡物化成乌铁之精的地极神铁更不必提，效用至少是乌铁之精的百倍以上！只是这地极神铁只会生于地心玄火熔岩深处，那哪里是寻常修道人能够下去的地方？只有逢海啸地动时，才偶尔会有一小块随着熔岩喷出地面。
百斤地极神铁足可炼制一件传世神兵，也足以给一个中等修道门派带来灭顶之灾。
纪若尘以区区五六年的修为，携带如此重宝，实不亚于苕龄童子满怀金珠行走闹市。
枯竹双目喷出两道蓝幽幽的火焰，忽然大喝道：“道德宗妖孽如此猖狂，直视我天下修士如无物，这如何忍得？！今日我枯竹就算拼了这百年道行，也誓要将纪若尘擒下，以慰天下正道！”
那老者立即接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该动身，千里追杀那妖孽！不然妖孽狡猾，晚了还不知会逃到哪里。”
枯竹更不多话，袍袖一拂间青雾涌动，托着他冲天而起，刹那间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枯竹身影虽逝，袍袖一拂之余威犹在，无数青木罡雷电火在茶楼中纷纷炸响，此起而彼伏。
茶楼中十余位修士大多不是等闲之辈，当下即有三四人驾驭法宝飞起，追着枯竹去了。其余众人则是一路狂奔而去，倒也不比天上飞着的众人慢了多少。
如一阵狂风吹过，茶楼中顷刻间已只剩了少女一人。她呆立片刻，忽然一声惊叫，又急又怒！
只见中央楼柱上赫然多了一个大洞，贾似道尸身遗骸化成的印记早已消失。不知何时，那些乌铁之精已被人挖了个干干净净。
青青群山之间，纪若尘正穿林过谷，悠然向东而行。
他耳边忽然隐隐约约的响起一阵鼎音，心头登时一凛，停下了脚步。纪若尘望向来路，双眉紧紧皱起，暗道：“杀气这样重，看来来的人不少啊。这倒有些奇怪，这些家伙什么变得如此悍不畏死了？”
纪若尘击杀贾似道，一半的目的就是立威。修道之士可延寿数百年，谁不爱惜性命？依过往经验，这些修士几乎无人愿与纪若尘生死相搏，在追捕围猎的时候，也讲究个万无一失，方肯下手。纪若尘此时灵觉已更进一层，觉察到追来的人并不是特别多，却是气势磅礴，有不达目的势不罢休之势。
纪若尘皱眉思索，本能地感觉到，天下形势似乎与他上次下山时有些不同了。未及他想明白，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冰冷的杀机，刹那间压倒了其它念头。他面色一冷，摸了摸背后的定海神针铁，足下加劲，身形化作一缕轻烟，没入了重重山林之中。
西玄山巅，莫干峰顶，已享千年清静的太上道德宫此刻正热闹非常。
高悬明月之下，无数流光华彩划破夜空，向太上道德宫落去。华彩流光之中，不知夹杂着多少飞剑、真火、雷光和罡风，看那滔天声势，纵是云中天海、道德九脉真人也不敢正面挡其锋锐。
夜天之中，密密麻麻地浮着数以百计的修士，分别占据了五行方位，正把得意法宝、厉害道法如流水般向太上道德宫倾泄下去。
夜幕下，一道方圆达数百里的巨大光幕散发着淡淡毫光，将整个莫干峰连同周边九峰俱都笼罩在内。光幕中时而隐现山川大河，时而浮现成群的凶兽异禽，更有上古散仙横空而过。
那些如雨落下的法宝、飞剑、雷火一触到这光幕，或被凶兽吞噬，或散于山川之间，实在威力巨大的，则有散仙显身一一弹回天上去。
那滔天攻势，就如此被太上道德宫护宫大阵给消得干净，有如清风过岗，片痕不留。
道德宗护宫阵法乃是遗自上古广成子所传仙阵，前后历经八百年方始建成。此阵秉整个西玄山洞天福地之灵气，暗合天地大道，生生不息，论威力堪称天下第一。别说外面只有区区几百名修道士在攻击，若得九真人全力主持，那来犯者数量就算再翻上几倍，也休想破得此阵。在天下群修初围西玄山时，虽有数千修士同时出手攻阵，道德宗也仅止由一名真人主持此阵，就轻轻易易地顶了过去。
虽是动荡之秋，太上道德宫藏经殿依然清幽宁静，不改洞天福地本色。
藏经阁一角，姬冰仙正伏案苦读。若大的香霖木仙案上，古藉、道典摆得满满的，甚至还有数卷上古竹简。姬冰仙一袭素衣，秀发随意在脑后挽起，看上去另有一番风情，与平日如锋如剑的气质迥然不同。
尚秋水怀中抱着两本道典，足下无声地行来，猛然看到姬冰仙，不由得大吃一惊。
姬冰仙终日苦修三清真诀，几乎足不出户。尚秋水还是第一次见到姬冰仙到藏经阁来取阅道典。他略一迟疑，走到了姬冰仙面前。
“冰仙，你的脸色很不好。”尚秋水道。
姬冰仙面色苍白，唇上只有一线淡淡的血色。她莹润如玉的双眸中隐现血丝，显得十分疲惫。这就非同寻常了，以她的道行修为，就算连续一月不眠不休，也不该显出疲态才对。
尚秋水仔细看着姬冰仙的脸，又道：“你受伤了。”
姬冰仙黛眉微皱，仍是没有理会尚秋水。
尚秋水早知她生性如此，既不着恼，也不问她受伤的根源。他向姬冰仙正读着的一本薄薄的册子望去，骤然一惊：“这不是前代妙隐真人的手记吗，你怎么在读这个？”
“有何不可？”姬冰仙一边冰冷地道，一边研究妙隐真人手札。她读得极是认真，几乎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思索，这许多功夫也没读过半页去。
尚秋水苦笑一下，索性在一旁坐下，劝道：“冰仙，妙隐真人修行法门虽然神妙莫测，可毕竟与三清真诀格格不入。一本三清真诀已够我们毕生研习，何必再研习其它法门？我听说这本手札上没有任何修道法门，只是妙隐真人将自己平日所思所想记述下来而已。可就是这样，也让你的气息不稳，神识波动了！本来你修习三清真诀走的就是……”
“够了！”姬冰仙打断了尚秋水，道：“这本手札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你走吧，别再打扰我。”
看着姬冰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尚秋水惟有暗叹，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再怎么样也不会改变主意。他仍想尽最后一分力，道：“冰仙，最少你也应该先把伤养好。不过是闭关七天的功夫而已！”
姬冰仙的目光又落在手札上，淡淡地道：“就是七个时辰我也等不得。”
尚秋水长叹一声，不再劝说。他走出数步，忽然回首问道：“冰仙，你究竟想从那本手札里读出什么？”
见姬冰仙久久不答，他只得摇头离去。就在他行将走出藏经殿前，身后姬冰仙忽然道：“我想知道……打赢纪若尘的方法。”

章十六 苍生
正是冬末春初，群山间已先有了些湿润之意，林间雨雾如绵，打在身上不片刻功夫就能湿透一袭棉袍。这种时节没人愿意进山，就是最贫寒的山民也会在家里避上一两日。
纪若尘靠坐在一株古树下，全身衣衫都已湿透，前额几缕乱发披下，看上去十分狼狈。他面色苍白，显然是有伤在身，不过呼吸仍是绵延匀长，真元依旧充沛。他解开道袍，皱眉看着右胸上一块烙印。这块印记巴掌大小，赫然是一幅清晰的八卦，卦上焦黑一片，在白晰光润的皮肉间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手指一触到卦象，指尖上立时冒起一道青烟，手指上的肌肤也被炙出一块焦黑。这块伤痕虽然不大，里面蕴含的风火二劲却猛恶无比，似已了些许灵性，四处寻觅着要吞血噬肉。只是伤痕周围泛着一层淡淡青光，将风罡火气都罩在其中，不令其伤着周围血肉。青光着实比风火劲弱了两层，但后劲绵长，弱而不散，完全没有破裂的迹象。
纪若尘定下心来。他苦修的三清真气火候虽然弱了不少，但生生不息，以弱抗强也不落下风，正显出了三清真诀的强大来。
见伤势已然稳定，纪若尘冷笑一声，掩上衣裳，吐出一缕青气，周身气息渐渐收敛，隐入天地草木之中。
片刻功夫，林中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遥遥传来一声兽吼，激得漫山树叶纷落如雨！兽吼余音尚在荡漾，远处云端光芒闪动，数道人影显现，转眼间就到了这片山林上方，纷纷停住身形。为首一个干瘦道人，正是枯竹。
枯竹打量着下方青青郁郁的山林，眼中精光四射，心头怒意汹涌如涛！就在片刻之前，纪若尘的气息又自他感应中完全消失，如同鱼归大海，片痕不留。
天空中阴云渐聚，又飘起绵绵雨雾来。
枯竹表面上不动如山，暗地里早运起真元，接连施展了七八种寻踪觅气的道法，神念一波波地在下方山林中掠过，可就是找不出纪若尘一点气息来。
这已是枯竹率众追踪纪若尘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时枯竹等人就追上了纪若尘。只是这小贼奸滑异常，道行虽然不高，可行动迅速，又精擅潜隐匿踪的法门，实在难以捕捉行踪。这样一追一逃，众人在方圆数百里的山林之中大绕圈子，足足绕了一整天。枯竹虽然追不上纪若尘，可也没让他逃了。
入夜时分，枯竹等人仍不肯放弃。谅那纪若尘能有多少道行，追了这么久，想他早已筋疲力尽，再也逃不了多远。一想到若大一块地极神铁，一众修士心中都是火热热地烫，真元似也凭空雄厚了三分。
众人正搜得起劲，忽听轰隆隆惊天动地一声雷鸣！惊回首时，只见纪若尘犹如鬼魅般自林木山雾间升起，黑发飞散，面如凝霜，无声无息地向最外围的一个修士扑去，速度之快，众人已是救之不及！
那修士道行也自不低，无须众人提醒，已觉察到了纪若尘的到来。他一声断喝，眉心间射出一道血线，藉着本身精血的催化，周身七件护身法宝一一亮起，刹那间防得滴水不漏。他冷笑望着纪若尘，左手已捏了一个道诀，只待锁住纪若尘身形，立时就会有一道雷火劈下。
尚在空中，纪若尘已抽出背后铁棍，轻飘飘一棍拦腰横扫。
恰如万千烟花绽放，修士七件护身法宝同时炸开，随后身如一片落叶，无力地飘起、退后。他胸口道袍忽然破开，一点心头热血破胸而出，旋即被铁棍吸没！
群修骇然之极！瞬间击破七宝，这根毫不起眼的铁棍，威力竟然大得不可稍挡！
“地极神铁！果然是地极神铁！若大的一根啊……”一声变了调的低吼传来，那见多识广的老者一见铁棍，立刻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一棍击出，纪若尘也不管那道士死活，转身即走。那一袭青色道袍迎风鼓荡，闪烁间已在数十丈外。
一众修士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宝道术，各色光华彩雾雷火扑天盖地袭来，却都击了个空，空将方圆百丈的密林夷成平地，纪若尘却早去得远了。
此际亲眼见到了若大一块地极神铁，众修士身上的疲劳均是一扫而空，早忘了方才的惊骇恐惧，纷纷大呼小叫，祭起最强力的法宝遁光追了下去，连刚折在纪若尘手中的同伴尸体也顾不上照料了。
修为最高的枯竹却没有急着追下去。纪若尘偷袭得手，回棍遁走之际不知为何身形突然一滞。枯竹道行高深，立时抓住机会发出了最得意的法术乾坤育阳印。此印内蕴风火二力，最厉害的是与枯竹心意隐隐相连，劲力千变万化，中印之人极难将之彻底从体内驱离，只能任其侵蚀血肉真元。而此印不消，中印之人也难逃枯竹的追踪。
枯竹来到倒地不起的修士身前，暗叹一声，就待收了他身上法宝遗物，日后好转交他的同门。一眼望去时，枯竹猛然全身一震！
那修士双眼圆睁，嘴角犹自凝着最后那一丝冷笑，面容已定格在死前刹那时光。看来直到死前，他都未能对纪若尘那必杀的一棍有所反应。
细雨如丝。
“地极神铁，唉，地极神铁……”枯竹凝立空中，口中喃喃低语着。
从纪若尘遁逃那天起，他率领众人又追了三天三夜。枯竹有十足把握，纪若尘确是中了自己的乾坤育阳印。这三天来，若不是自己对留在乾坤育阳印中的真元有感应，怕是早就被纪若尘逃了。不过他的感应时断时续，断长续短，是以直到今日也未能追上纪若尘。从心底里，枯竹也暗自有些佩服纪若尘。这小道士日夕受风熏火灼，寻常修士一刻钟也受不住的苦楚，他居然能忍上三天！这份毅力忍耐，实是万中无一。
枯竹心中杀机不住涌动，若不在此时除了这神秘的小道士，凭他这份心力坚毅，日后必成大患。
他一双细眼中寒意隐现，透过蒙蒙烟雨，巡视着漫漫山林，耐心等候着感应到乾坤育阳印的一刻。其余修士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早自行散开，在周围林中开始搜索起来。由于有过前车之鉴，众修两人一组，好互为照应。
不知为何，那修士临死之际的冷笑反反复复在枯竹脑海中浮现，怎么都挥之不去。枯竹隐隐觉得，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但不论他怎样想，都想不出心中的不安出自何处。
就在此时，远方忽然传来一声痛呼，显然又是一名修士遭了毒手。
枯竹山羊胡子一动，本想冲过去，但又感应到那修士真元充足，不似是受了重创的样子，于是又忍耐了下来。
远方林中，一个胖大中年修士一边高声咒骂着，一边忍痛从肋下拔出一枝木箭。木箭上透着淡淡碧光，又刻着几个符文，显然涂了颇为厉害的毒。
听得他叫骂，散于四处的群修都聚集过来。众人齐心合力，转眼间就找到了发射木箭的来处。那是一个简单却精致的机关，以钢簧为动力，辅以一个简单法阵以增强威力。木箭材质天然，射出时无声无息，上面刻着的符文乃是专破护身道法的破甲咒，涂的毒也是药性颇猛的化功散。胖大修士面色青灰，一边骂，一边止血、敷药、吞丹，很是有些手忙脚乱。看他满头汗珠，痛得也是不轻。
见他如此惨状，众人皆破口大骂道德宗，言道老不修、幼不教，那些道貌岸然的真人们没一个好东西，是以才教出了这样一个阴险下流、不择手段的小妖出来。
众人痛骂片刻，忽然有一人惊道：“他布这么一个陷阱作什么？又杀不了人！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
听到调虎离山四字，众人都是一惊，一齐望向独留远方的枯竹。饶是他们眼力过人，此时雨雾漫天，数里之外的枯竹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看到枯竹，每个人都心中大定，失笑暗忖着那小妖能有多大道行，敢去偷袭道行已与上清灵仙境界的枯竹？
枯竹面带冷笑，也如是想着，虽然他有些不明白，何以那小妖道的战力会远超其低微道行应有的水准。
“或许是道德宗某种能够掩藏气息的秘法也不说定……”枯竹暗自宽慰自己，然而心头那缕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浓。
枯竹须发皆扬，一双长眉也不住地跳动起来。一缕战栗自脊椎底升起，一路向上窜升，直至顶心炸开，刹那间，枯竹有如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周身寒毛直竖，真元不受控制地急速攀升。于是本来被道法屏在丈许之外的雨雾扑面而至，将枯竹道袍打湿。
枯竹猛地一个寒战，只觉似有无数冰针自肌肤刺入骨髓，暗道：“原来这雨竟是如此冷法……”猛然间又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刹那间有如千万霹雳在识海炸响，早将枯竹惊得呆了！
贾似道的遗影与那修士临死时凝固的刹那冷笑交替浮现，循环往复，越来越快，只一个念头起的功夫，已转换了千遍万遍，到最后完全重合在一起。地极神铁点破贾似道护身道法，是用刚猛无匹的金属劲力，随后引得他真元化火自燃，是为木属。待到杀那修士时，那一棍轻飘飘地与漫天雨雾融为一体，直到最后一刻才显出杀气来，这分明是最纯正的水属真元！能够在金木水三性劲力之间如此自如转换，绝不是一块普通的地极神铁本身能够具备的功能，也不是纪若尘道行境界能够达到的境界。
“这……这是……”未等枯竹想得通透明白，后脑忽一阵刺痛，如一根针刺了过来！
危急关头，枯竹一声大喝，左手上佩着的一枚古玉扳指骤然炸开，化作一团五彩玄光，护住了枯竹全身。这扳指炸力凶猛，也将枯竹三根手指炸得粉碎。五彩玄光混入枯竹血肉后，光芒先亮后收，旋即转成灰扑扑的色泽，原本泾渭分明的五行道力融为一体，威力更进一层。这混沌玄玉戒是枯竹用来保命的法宝，足可挡得道行在上清神仙境界的道士全力一击！
枯竹如风转身，只见面前雨雾向两边一分，纪若尘自雨中缓缓浮出，一棍正正点向自己眉心！
纪若尘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如果闭上眼睛，枯竹只会觉得面前是空荡荡的一片，完全找不到、锁不住他的分毫气息，许多大威力的道术根本用不出来。在这就要分出生死的关头，如何使得？！枯竹一急，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纪若尘动作似缓实快，一棍有若天外飞来，根本不容枯竹躲闪反击。那铁棍与枯竹护身的混沌玄玉诀一触，棍梢处立时涌出一团乌光。乌光所及之处，枯竹护体的混沌劲立时由灰色恢复成五彩玄光，而后不同玄光依五行相生相克之道，与乌光完全融为一体，随后炸开！
轰！
当空冒出一团数十丈方圆的熊熊火球，升腾向上。
烈火当中，望着迎面而来的铁棍，枯竹眼中透出绝望之色，完全放弃抵抗，只是拼尽全副心力感应到了下在纪若尘身上的乾坤育阳印，死命催动！
纪若尘胸口扑的一声窜出一道火柱，风火之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血肉，他胸口处已多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直露出了森森白骨！然而纪若尘目光清澈如水，全不当那些血肉是自己的，只是专心致志地一棍击出。
这一棍向着枯竹眉心而去，落处却是后脑。铁棍一触即收，枯竹后脑处已破开一个针尖大的小孔，一滴本命精血喷出，被铁棍吸了去。
刹那间烟散火收。
枯竹面如死灰，肌肤灰败，全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他再也不能在空中凝停，向地面坠去。
纪若尘凝立空中，更不向枯竹多看一眼，只向数里之外目瞪口呆的一众修士一指，淡道：“他日当尽诛尔等阖族老幼，以为今日回报！”
言罢，纪若尘即踏云而去，一袭青衣转瞬间隐没于脉脉雨雾之中。
行将落地时，枯竹全身血肉已尽数萎缩，行如干尸。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原来……那神铁已有了灵识！败在这绝世凶兵之下，倒也……不冤……”
山风扑面而来。
纪若尘若一尾游鱼在风中林间穿梭着，一步数丈，片刻间就已去得远了。他速度也不甚快，寻常一个修道人飞起来都要比他快上一些，不过他一起一落之间没有分毫烟火气，更是完全不动真元。如今他已知道，自己这分源出当年打闷棍时练出的身法绝非寻常，别的不说，单是不动真元这一点，就能够完全避开修道之士的神识锁定，这一神通足以惊世骇俗。纵是那些上清真修，不全力运使法力搜寻，也休想探察得出纪若尘行踪。
此时纪若尘还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光晓得自己能够避开修士的神念搜索，而不知道何以能够如此。而另外一点他不晓得的则是并非所有上清真修都能搜寻到他的气息，除非道行已高到了上清天仙之境，否则也是难以探寻。
在山林中穿行了大半日，估计已远行数百里之后，纪若尘在一条山溪旁驻足，饮两口溪水，吃几枚山果，稍作休憩。
山间轻风拂过，将一缕细细的血腥气带过他的鼻端。纪若尘心下一动，将背后铁棍取下，放置膝前。他已用过这块定海神针铁数次，按理来说，神铁上的禁制用一次就削弱一次，现下至少也该有五六千斤重，以他的真元早该运使艰难了。可是不知为何，此次下山后一共用过三次神铁，份量却一次比一次轻，此时手上这根铁最多也就百来斤重。可是神铁份量越轻，这威力就越是猛恶！与枯竹一战，纪若尘根本没有把握能够杀他，只想击伤枯竹之后能够脱身遁走。谁知手中神铁在击出刹那，忽然变得通灵一般，竟然自行发出一道道五行道力，以相生相克之法破了枯竹的混沌玄玉诀。这且不论，这根定海神针铁竟还吸出了枯竹一生苦修所化的本命精血！
此时铁棍末端阴刻的那个尘字中隐隐有血光流转，细细看去，似可见一缕血气在字中来回冲突，想要脱困而出，却被牢牢禁制在字内，不得脱身。那枯竹本命精血化作的血气十分有灵性，似感应到纪若尘在注视着它，登时发出细细的哀鸣，就似在求饶一般。
纪若尘双眉紧皱，慢慢伸手握上了铁棍。他惯常执握的所在，正好将那个尘字覆盖在内。这次一握上铁棍，纪若尘只觉尘字中涌出一道血气，自掌心流入体内，顷刻间就化作一片暖意，散入经脉玄窍当中，与本身真元溶为了一体。他体内所余无几的真元立刻被补上了大半。
纪若尘登时小吃一惊，因为那尘字中封存的血气才淡了一小半而已。如此看来，尘字中封存的血气足够他补满两次真元了。若在平时，他想要补满真元至少也得静坐一天一夜才行。
新生的真元缓缓在经脉中流动，这些真元中仍含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与三清真气的恬淡平和大为不同。血腥之中既含着有刻骨仇恨，又有枯竹濒临灭亡前的绝望与哀求。仇恨激起纪若尘心底深处的涛涛杀意，并不出奇。可是枯竹的绝望与哀求并未令他心软，引来的只是蔑视，然后这蔑视又化作更浓烈的杀气，这就有些不对头了。
纪若尘心底一阵不舒服，立时就有种冲动要回身去将那些跟随枯竹来的修士都给杀了。不过他心志极是坚毅，一觉察到不对立刻静心凝思，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硬生生地将心底涌起的重重杀意给压了下去。
如此折腾一番，他早出了一身大汗，湿透重衫，辛苦补足的真元又消去了大半。纪若尘定了定神，苦笑了一下，从玄心扳指中取出一粒深檀色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一入腹，有若春风化雨，沁出丝丝缕缕的真元，补润着他虚弱的经脉。纪若尘数了数玄心扳指中余下的药丸，只有三粒剩下了。这些玉胎丹可在半个时辰内补足服者真元，颇为珍贵。此次纪若尘下山也只领到了五粒，还是云风道长特别关照的结果。他被枯竹等人连日追杀，能够坚持到底，全靠了这些丹药。
他的目光又落在定海神针铁上，阴刻的尘字中仍有半汪血气流转不休。
“原来你已经有灵性了啊！这么重的杀气，该是一把凶兵才对。”纪若尘淡淡地笑了笑，又自语道：“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驾驭得了你，唉……”
纪若尘轻叹一声，将神铁负在背后，又向东行去。他一步刚踏在半空，忽然一个厚重雄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连几个肉虾都不敢杀，还妄想来驾驭俺？！”
这一声吼来得极是突然，事先绝无半分先兆。纪若尘大惊之下，体内刚运转起来的三清气登时大乱，于是一头从空中栽下，重重摔在林间草甸上。
纪若尘打斗经验颇丰，就势一个翻滚，闪出数丈之外，随后身体突然自地面竖起，右手握住背后铁棍，喝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那神秘声音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我不就在你身后吗？你在看哪里呢！”
纪若尘一愕之际，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极沉重的压力，骤然压得他脊骨喀喀作响！这道压力，少说也有数万斤之重！
他哪吃得消这等力道，登时扑通一声，被牢牢地压在地上。好在重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忽然就消失了。不然的话，纪若尘的脊椎都会被压断。
纪若尘心下骇然，当下慢慢站起，只见面前三尺处飘浮着一根三尺铁棍，正是自己用惯了的那根定海神针铁。铁棍上自己亲手刻下的尘字向着自己，字中血色流转，倒有些似一只张开了的眼睛一般。
纪若尘在打量着它，它也在打量着纪若尘。
一人一棍互瞪。
良久，纪若尘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什么东西？”
棍曰：“俺当然不是东西！”
“那你是什么？”
棍冷笑：“愚物！连俺这等神兵都看不出来吗？”
“神兵？！但凡神兵，必有灵性，这倒是没错，可是其它神兵我也见过一两件，哪有……哪有你这样的？”纪若尘实在觉得有些难以措辞，不知如何表达了。
“蠢材！你怎么敢将俺与那什么混沌鞭之类的俗物相提并论！俺神通广大，不与你细细分说一番，你又怎能晓得个中秘奥？”
那棍果然通灵之极，当下棍身一震，发出一声如龙吟虎啸般的长鸣，随后周围狂风大作，空中电光缭绕，一朵浓得如墨般的铅云当空沉下，罩住了百丈方圆的一大块空间。
一声霹雳之后，数道紫电盘旋而下，将这方密林殛得树倒枝断，威势无穷！
紫电环绕中的铁棍大放光华，随后那低沉深厚的声音才徐徐响起，娓娓道起往事。
此铁原本藏于地心沉处，受太古毒炎炼化，就这样无知无识地过了不知几千几万年。忽有一日，天地衍机变迁，地裂山崩，它就这样从地火中浮到了东海极底处。也就在这一刻，它有了自己的灵识。只是它实是天地间一件至凶之物，所处的地火裂谷全无生机，全没个可以交流说话的对象。
就这样，于东海极底沉浮了百余年的寂寞辰光后，恰有一只得道璇龟遨游至此。它见此铁大有灵性，地火裂谷看似凶地、实是灵穴，于是索性住了下来。它一面与神铁探讨些天地大道的至理，一面与它讲些其它海域甚至是东海之外，那一片神州大陆的风光故事。后来那璇龟言道神铁秉性凶厉太甚，一旦出世必将造下天大杀劫，它愿在此久居，以自身丹元慢慢化去神铁凶性。只是此铁乃是在太古地炎中浸淫亿万年而生，凶性涛涛如海，哪是轻易化得去的？好在璇龟论耐心或许是天下第一，慢慢炼上千百年时光，只消化得神铁百之一二的凶性，也算功德一件，他日或可做得道飞升的本钱。
于是日迁月轮，匆匆又是数十载过去。
直至这一日，一个在神铁口中长得矮胖黑粗的蠢物道人来到了这渺无人烟的东海海底。
那道人见了神铁，登时满面欢喜，绕着它连转三圈，一对倒三角小眼盯着它打量个不停，那目光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直看得神铁上下不自在，就似周身生满了铁锈一般。
“妙极，妙极！想不到在这方灵穴内居然还有这么一件神物，俺随便逛逛都能寻到灵穴，撞上神物，这等涛涛大运，啧啧！实在是没得说啊，连俺自己都佩服自己！嗯，倒不知你这物事的运数如何，且待俺算上一算。”
那道人掐指一算，又喜笑颜开，道：“你我能够在此相遇，果是有缘！呸，什么有缘，分明是你的福气才对！待俺好生安排一下，这件大事倒多半要着落在你身上。看你自地火混沌中生出，也没个名姓，也罢，且待俺赐你一个响亮的名号……”
也不待神铁抗辩几句，那道人一只短胖肉爪已摸将上来。神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灵识就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终在一片绵绵细细的血腥气中，秉性中的凶厉令它苏醒过来。那正是纪若尘击杀第一个修士的时候。初醒时分它仍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得了枯竹的精血滋养，方算完全清醒过来。所以直到这一刻，定海神针铁才现出了本来面目。
神铁与璇龟相处百年，多少通了一点人情世故，知道这世间众人多是敬神畏鬼、欺软怕硬的主，于是在现出真身之前召云唤风，引得天雷紫电绕身飞舞，先壮壮声威再说。
铁棍滔滔回忆至此打住，纪若尘却觉得它言犹未尽，顺势问道：“那道人说有件大事着落在你身上，是什么大事？还有，那个名号有多响亮，说来听听……”
猛然一阵腥风吹过，铁棍似乎发出一声怒啸，尘字中血光大盛，阵阵凛冽杀机涌动，如潮水般向纪若尘涌来！在这涛涛杀气之前，纪若尘只觉自己有若一株海草，神识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气吹散。耳边最初响起的是阵风啸音，随后就变成了千千万万生灵的喊叫，嘶吼，咆哮。这股巨声混在一起，起初还有若千百个霹雳在耳边炸响，到后来竟然变得无声无息，只有无数无形的震荡狠狠冲刷着他的神识！
涛天杀气来去如电，当头一个巨浪掀过，就消得干干净净。
杀气褪去良久，那些怨灵生魂的吼叫仍在纪若尘耳边徘徊不散。纪若尘心下骇然，若不是听了神铁的过往轶事，只看这些杀气，定会以为这根神铁不知屠戮过几千几万生灵。
神铁收了杀气，语气忽然变得冷硬起来，道：“就这样吧。今后你最好能变得杀伐果敢些，给俺多找点血食来，不然俺饿得厉害了，说不定哪天就吃了你。”
话已说完，神铁收敛了光芒，自行飞回纪若尘背后，又归于沉寂。
纪若尘静立片刻，忽然笑了笑，继续向头行去。对于神铁的威胁，他倒并不太放在心上。这两年来他已在生死之间徘徊数次，早不把生生死死放在心上，又何惧一根铁棍？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就是这个道理了。另外以神铁的灵性和道力，若真要吃了自己，只怕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纪若尘一提道那件大事，以及神铁的响亮名号，似乎定海神针铁就勃然大怒，这当中的缘由，日后有瑕，倒是要细细探究一番。
有念及此，纪若尘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神铁隐约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沉寂下去。
这次东行，可谓一路坎坷。纪若尘但见市镇村庄渐渐繁华，仍有盛世煌煌景象。然在路边也偶见饿殍，村边镇外，时常可见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游民，他们目光茫然，全不知明日之餐现在何处。有时会有车轿路过，前导的随从骑士一个个衣甲鲜明，膘肥体壮，执鞭纵马，将道左聚集的游民哄散，免得他们身上的气味冲撞到了车轿里的老爷太太们。
官道旁不到十丈，就是大片望不到边的良田。此时寒冬初过，田里的土刚翻过一遍，泥土清香混在风里，让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这一块块良田，入秋时就是大担大担的粮食。
上山修道前，纪若尘小小年纪就曾流落天涯。他当然知道这冬末春初时风光是最好的，但对天下贫苦人来说，这也是青黄不接的日子。本朝明皇治国还算有方，前面几十年天下太平，号称盛世，江南又素为鱼米之乡，纪若尘倒没想到还未到最艰难的时候，一路上就已经有如此之多流离失所的饥民。回想过去三年，还算风调雨顺，也没什么大的天灾，路边怎会有如此多的饥民？
纪若尘也只在心中略有疑惑而已。这几年他一心只在修道炼丹，勇猛精进上，哪里学过什么治国齐家的大道理？何况能够驻足看一看苍生黎民的生活，也算难得的闲瑕了。
江南富庶，又山清水秀，多的是气脉灵动的名山，修道门派自然也不少。经历过枯竹的追踪后，纪若尘早已发觉天下局势已截然不同。前几次下山时，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门派畏惧道德宗千年积威，根本不敢出死力与道德宗相斗，更怕结下不解仇怨。号称天下围剿道德宗，但组织上其实是一盘散沙，除了一些边缘旁支弟子外，道德宗根本没怎么受损。一些在山外行走的本宗弟子有时含愤出手，反而让那些小派死伤惨重。
可是这一次不光是各门各派组织严密，而且门派中许多闭门清修的人物也纷纷出山，比如重楼派的贾似道，又如枯竹。特别是枯竹道行深厚，就是放在道德宗本山排名也当在前七十之内，可是出身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至少纪若尘还分辩不出他的道法来历。这等人都开始出山围剿道德宗，这形势还不明显吗？
“显然，你为鱼肉，人为刀俎。”
某次大战之后，或许是血食吃得满意，铁棍终于开口就当前时局下了论断。
这几日来他只消亮出道德宗弟子身份，就似捅了马蜂窝，足可把方圆百里内的修士们都惹出来。好在邪修们素来不与正道共同行动，倒多少给了纪若尘些喘息的余瑕。
纪若尘从不与成群修士正面相斗，只是放下了话，但与道德宗为敌，此仇不死不休！每一次逃脱围攻，纪若尘都将参与围攻群修的门派暗暗记了下来。一旦路上遇到了这些门派落单的门人弟子，则或暗袭，或强攻，定要斩尽杀绝，不留余地。
纪若尘身法神鬼莫测，掌中定海神针铁恢复灵性后威力大增，一击之威可谓惊天动地、碎石裂山！那些被他偷袭的修士道行都不怎么样，又是措不及防，如何挡得一击？
每隔两三日，总有修士折在纪若尘手里。虽然神铁但凡遥遥感应到左近有大群修士，就叫嚣着要去取血食，可纪若尘完全我行我素，不为所动。神铁虽不满意，不过隔日总能有血食入口，勉强满足了它的底线，没有彻底显出凶性来。
神铁其实也帮了纪若尘大忙。那些折了门人的门派想要报仇，几次埋伏了大队人马在左近，然后派一两个门人当诱饵，想要引纪若尘出来。可能是想血食心切，定海神针铁隔上百余里就能感应到大群修士存在，于是催着纪若尘前往取食。纪若尘得了提醒，当然趋退远引，让那些修士们空自埋伏数日，等得心焦火燥时又得到了纪若尘在数百里外杀人的消息。
如此过了十余日，整个江南修道界已是一片大乱。随着贾似道和枯竹的死讯传开，一众修道门派更是人人凛然，心底暗生恐惧，于是严格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单独行走江湖，道行低的更不许出山门半步。道行有成的群修则加紧动作，一面四处巡行、探察纪若尘行踪，一面在各处设下埋伏，坐等纪若尘上来送死。
这一日风和日丽，武当山南麓一处无名山谷中清气隐隐，六七名修士或站或坐，散落于山谷各处。他们在此设伏，只消百里范围散布内的眼线发现纪若尘行踪，就可赶过去一举擒杀。
众人皆是炼气之士，但在这山谷中枯等五六日之后，也有些心浮气燥，十分盼望能有纪若尘的行踪信息。
众人这几日运势看来不错。
正心焦际，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群修闻声望去时，只见一人步进山谷，徐徐向众人行来。
午后骄阳正烈。迎着日光望去，群修只能看到来人身影轮廓，连面目都看不大清楚。但那根黑气缭绕的铁棍众人不可能不认得。
“纪若尘？！”一名老者瞳孔急缩，一口喝破来人身份。
那人并不答话，仍向群修行来，脚步并未见疾，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老者长眉颤动，此刻直面纪若尘，他仍感觉不到对方身上分毫真元气息，也难怪江南修道界出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这许多时日也捕捉不到纪若尘行踪。
然而那根铁棍宛如有灵气，散发的杀气如有实质，若一根根钢针刺在老者身上。
老者纵横半生，自不是简单人物，当机立断，一声清啸有若凤鸣，直冲九宵！
众修早准备多时，此刻得了命令，诸般法宝道术如风卷雨疾，向纪若尘迎头罩下。当头袭来的是一把飞剑和两道红莲业炎，又一块锦帕当空落下，两根捆仙绳分从左右袭上。老者更是双目皆赤，胸口鼓起一尺高，满面通红，随后口一张，团团五色真火裹着一颗金丹冲出，直向纪若尘眉心击去。
这老者竟然一上场就喷出内丹，欲与纪若尘决一生死！
纪若尘虚握着定海神针铁的五根晰长手指骤然一紧，团团黑气立时被神铁吸得干干净净。他步伐不变，速度却一提再提，连跨三步之后，身影已快得有些模糊。
面对众多法宝道术，纪若尘不闪不避，定海神针铁高举过头，骤然一声大喝，一棍击在老者内丹上！
群山间忽然响起一声悠长深远的钟鸣……
只在刹那，一道黑气已在山谷中蜿延穿过，凝停在山谷的另一端，慢慢现出纪若尘的身影来。
他负起神铁，默默向东行去，再未向身后望上一望。
残阳如血，映得谷中草木一片艳红。纪若尘方才立足处，青草早被鲜血染赤，但在这浓红似血的阳光下，这一片青草也渐渐融入整个山谷的血色当中。
“痛快！痛快！……”山谷早已沉寂，只有定海神针铁深厚的声音仍回荡不休。
直至月上林梢，才有修士寻到了这一片山谷，但见谷中伏尸处处，血气弥天，自此江南道上，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自吟风重归青城，这青墟宫中的清气就一日浓过一日。漫山老木生枝，枯山涌泉，云蒸霞绕，瑞兽来朝，眼看着一个人间仙山已有了三分模样。
青墟宫上下，人人修为皆是大进，就连那些天资愚钝的火工杂役，修道也有进境，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意。
吟风整日不是靠着飞来石小憩，就是远眺茫茫云海，行踪从不离飞来石百丈范围。飞来石顶，顾清被一团青气托着，浮空而坐，双目似闭非闭，正修习无上天道。遥遥望去，那团青气恰如一朵莲花，顾清坐处正是莲心。
冷月凄风下，吟风正凭崖远眺，在他双瞳之中，芸芸众生正忙碌如蚁，虽入夜也不得息。他心头忽然微微一动，于是回头向飞来石顶望去，正看到顾清徐徐张开双眼。
吟风双眉微皱，道：“清儿，这一道金丹该当养足三十六日的，现下还差三日，你怎么就出关了？”
顾清似没听见吟风的话，只望向遥遥东方，片刻过后，方才道：“我忽然有些心悸，应有凶物出世，所以出关来看看。”
吟风向东方望了望，淡然地道：“区区一块太古顽铁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你提前出关，道丹还不圆满，须得再养七十二日方可。”
顾清似若有所思，又道：“唤醒一块定海神针铁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此行是为了取回灵气之源，这可不是小事。天机地气各有其所，现在天下二十四灵穴已被道德宗破了三处，若再加上这一处，则天地气运崩坏，必然天下大乱，神州涂炭。”
吟风皱眉道：“生灵涂炭又如何？你尽快修成紫府仙身，与我羽化飞升，了却了这百世轮回的因果，方是大事。你我同归仙界后，有千万载的时光同参天书奥义。大道茫茫，众生如蚁。在无尽仙道之前，什么黎民苍生，都不过是些浮世尘埃罢了。”
顾清长身而起，伸手一招，身上青气汇聚一起，化成一柄古剑，自行飞入她手中。她纤指轻抚着剑柄上的纹路，沉思一刻，方道：“我于这世间轮回百次，却不忍见苍生受苦。待我先将他拦下，再回来闭关吧。”
她语声一如以往的淡漠，也如以往的绝决。衣袂飞舞中，顾清凌空步虚，已向东方行去。
吟风望着顾清的背影，淡道：“若纪若尘不肯回头，那又如何？”
“若果真如此，为天下苍生故，我剑下不会留情。”顾清的声音在峰上缭绕，人已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如此就好！”吟风点了点头，伸手当空一指，顾清的古剑遥遥发出叮的一声啸叫，似与他这一指相应和。
顾清似是一无所知，安步在夜色中行远。
夜风抚峰，浮云掩月。
也不知在峰顶立了多久，吟风方一拂袍袖，咄的一声轻喝，眼前立刻现出一团光雾，雾中隐现一个阴沉沉的所在。光雾转瞬即逝，内中景物吟风却已看得清清楚楚。
吟风摇了摇头，暗道：“但凡天下灵穴必有凶兽镇守，倒没想到这处灵穴中竟然守着一条碧甲璃冰龙。嘿，别说区区一个纪若尘，就是道德宗那几个真人单独遇上了它，多半也得落荒而逃。有这头凶物镇守，这个地方看来非是一般的灵穴啊！”
“既然有此龙镇守灵穴，那纪若尘道行低微，如何能够识得这头上古妖龙的气息？定然是冒失撞上门去，化作妖龙口中食粮罢了，又何须你走这一遭？你倒是用心良苦，唉！”想到此处，吟风不禁轻轻一叹。
他又向东望，目光刹那间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碧甲璃冰龙藏身之处。
寻常修士若问前途凶吉，须得沐浴更衣，焚香静坐，待心极诚，神至静时，方起卦问卜，再于模糊一团的卦象中看出些吉凶端倪来。若能如雾里看花，已是极高的相学修为了。如吟风这般，叱喝扬眉间即已知万事本来面目，已是近于全知全能的神仙手段。
那碧甲璃冰龙所居处是一片幽幽大泽，再远些就是终日为茫茫薄雾重重锁起的大海。纵是以吟风的目力，也看不透海上终年不散的云雾。
向海雾凝望片刻，吟风收回了目光，暗忖这尘间果然烟波诡鹬，处处藏龙卧虎。他知道那片海名为无尽海，是天下三大妖族聚居的凶地之一，可是内中藏着哪些厉害的大妖，却始终看不透。偶尔，吟风也会起一线争胜之心，想要到那无尽海中走上一走，看看里面躲着的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居然连自己的目光都望不穿、看不透。不过这念头也就是想想而已，于这最后一世的轮回中，吟风早不将这尘间的事挂在心上，自然也懒得理会一个只会窝藏一隅的区区妖怪。
忽然，吟风心中又升起一线喜意：“或许是这头妖龙的巢穴太过靠近无尽海了，所以她才未能看透灵穴中还藏着这头凶物！”
此刻在无尽海中，却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一声声长的呼喊轻易就穿过数百里的海面，相互传递着讯息。
一处海面上忽然涌起一团黑浪，一名肩扛双头狼牙棒的洪荒卫破水而出，铜铃似的凶目四下张望。
本来平静的海面猛然涌起数道大浪，道道浪涛皆指向一处，汇成一道冲天狂浪，直上百丈高空，方才落下，恰似下了一场暴雨。
浪消后，海面上已多了六名形态各异的洪荒卫，一齐向无尽海边缘行去。
先前那名洪荒卫高叫一声：“四队长，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六名落荒卫闻声停步，其中最高大的一个回身道：“二十六，你不好好地守着小姐，跑上来干什么！一大人说我们外面有一头什么碧甲璃冰龙，看着挺碍眼的，让俺们几个去把那蠢物捆了，找个没人的角落一扔，先饿它个几年再说！俺要急着办事，没空和你多说！你速速回海底去守着小姐，如果小姐多吃了一点苦头，嘿嘿，哼哼，俺就向老五把你给要过来，非得好好操练你个几十年不可！”
二十六吓得一阵哆嗦，凶焰立敛，匆匆忙忙沉入海中。

章十七 相见
这一日朝露仍在、旭日方升，纪若尘口鼻中喷出一缕青气，缓缓张开双目。迎着他的，是满眼金白阳光。他挥袖起身，步出藏身的山洞，不疾不徐地登上峰顶，凭峰遥望。
此山已近东海，遥向东望，但见一轮红日刚出，将半天云海染得火红。云海下方，隐约可见一片大泽，泽上烟云弥漫，将这片大泽本来面目藏于其中。烟水气隐现青黑，凝而不散，兼有阻挡目力神光窥探之功，并非寻常水雾。
大泽再向东去，只见一片苍茫。那里即是天下三大绝地之一的无尽海，纪若尘并不陌生。
登峰之前，纪若尘在山洞中枯坐一日一夜，将自下山以来经历的每一场斗法都细细回思过，对方的门派、得意道法、专用法宝、特殊战法皆未放过，然后再与自身修习道法以及读过的道典相互印证，反复推敲对方道法的得失之处。如此下来获益良多，甚而有几个小门派的修炼方法都被纪若尘推演出三四分来。
三清真诀实不负天下第一道典之名，浩浩然如北冥大水，天下虽有万般修炼法门，但在这片平滑如镜的无边大水前，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来。以北冥之大，纵是泰山琼州也能倒映如画，何况这些零散小门派的功法？最多也就算得上一二土丘罢了。
一日夜之后，纪若尘胸中已有沟壑，出洞之时，尽管真元道行未有寸进，然则气度已有所不同，少了一分狂放杀伐，多了一分莹润内敛。
此时登峰远眺，纪若尘但觉天地从未如今日之宽，若在昨日，必定引吭长啸，一舒胸臆。但今时今日，只是淡然一笑而已。
他凝望水泽上变幻莫定的云气，面色渐渐凝重。纪若尘的眼光今非昔比，渐渐看出那片大泽上的水雾中有一缕若隐若现的妖气。这妖气十分隐晦，分毫也不张扬，偶尔浮现，只见道道青黑烟气透出，盘旋数周，有如数道黑龙飞舞，眨眼间又散了去。
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人与妖修炼法门不同，本质与目的却都是一样的。就是修行过程中的几大阶段，仔细推敲其实也有很多共通之处。道德宗妙隐真人留下的寥寥几篇文字中，就提到过人妖修行大道其实并无不同，只是世上修道之人多半狂妄自大，以正统自居，瞧不起天下妖族，其实不知如此一来，实等如是为自己设下篱笼，局限了今生成就。
当然人妖也有所别，人得道飞升最多需要数百年，而妖族飞升起码也得千年，这也就成了修道人瞧不起妖族的一个理由。
纪若尘与青衣相处日久，曾亲眼见识过洪荒卫的厉害，当然不会如那些俗人般对妖怪有偏视之意。水泽上空隐现的妖气淡而不散，威而不厉，浸浸然有包容万物之意，实是非同小可。那水泽中盘踞的妖怪已修去已身凶性，道行日渐圆满，也不知花了多少年才到此地步。
据神州气运图所示，灵穴就在这片水泽深处。纪若尘虽然本领大进，但也知想从这等巨妖镇守下取得灵力之源，那是妄想。
他沉吟片刻，感觉以自己的身法与凝息之术，或许可以瞒过这头巨妖，悄悄潜入水泽中察探灵穴。但妖与人不同，多数妖族灵觉远超人族，纪若尘至多有四成把握可以潜进水泽。
“四成把握吗？”纪若尘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来，自语道：“四成把握也不算小了。何况看这妖气，肯定是个得道之妖，实在躲不过去，说不定还可以打个商量什么的。”
他束了束道袍，就准备下峰。从绝峰上望去大泽并不遥远，然则一路走过去，至少也得大半日功夫。许多妖族都是昼伏夜出的性子，因此夜探水泽并不是个好主意。
纪若尘刚刚迈步，忽然一道山风扑面吹来，风清而冷。又有数点晶莹水滴自天而降，打在纪若尘足尖前的岩石上，撞出了数朵细小如冠的水花。
“下雨了？”纪若尘望着山岩上的水迹，双眉渐锁，面色罕见地凝重起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上方刚刚还是碧空如洗，这一刻不知何时已聚起数十里方圆的云团。云团中心厚重，向四周渐伸渐薄。依常理看，如此厚重的云层早该是深黑如铅，但这团云却是亮白的异乎寻常，反将山峰映得半点阴影也无，就如云中藏着一轮炽烈无比的骄阳一般！
风静而云动。云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旋扩张，并且不断下落。降至纪若尘上方不足百丈时方始停止下降，此时云层早已扩张超过百里，纪若尘环顾一周，除东方还能透进一抹霞光，其余天空都被茫茫云海所笼罩。
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发生在数下呼吸之间。
云层越来越亮，将山川林森照得通明，再无丝毫阴影存在。纪若尘不再望向天空，而是抬起左手，掌心光莹如玉。云层的天光映射下来，将他左手染上一层若隐若无的淡紫色。
望着这似曾相识的淡紫，纪若尘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阴翳。忽听得声喀嚓如铜镜破裂的轻响，十余道紫色电光若道道长蛇，蜿蜒自云天横过！
云团中心处悄然散开，紫火天雷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结成七个雷珠，环绕飞舞，托着顾清自云层中徐徐下落。
经日不见，她依然素衫一袭，浑然不染半丝尘间烟火气，若不是那丝缕说不明、道不清的牵连，纵然她立在面前，纪若尘如闭上双眼，也会浑然不觉她已来了，只会以为前方是茫茫群山大川，扑面而来的浩荡天风又强了一线而已。
若说有什么分别，那就是她那双空明眼眸所倒映的山川万物、天风浮云，偶尔会有一道天火自空落下。
顾清长袖一拂，漫天雷云天火顷刻间化得干干净净，就这么云淡风清地落在纪若尘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纪若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叹道：“你来了。”
顾清点了点头，淡道：“我来了。”
两句话之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纵以他们绝世的天资，竟也找不出第二句话说。
三尺之地，伸手可及。然而咫尺天涯，如此距离，却不知何年何世方能缩近。
良久，纪若尘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微笑道：“你不是在苦修天道吗？突然过来找我，总是有事的吧。”
你看，见面原来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啊！纪若尘心底暗自自嘲着。虽然午夜梦回之时，他曾无数次想起若有朝一日得能再见，那情那景，该是何等模样。可任他想了无数次，也没想到这一刻真的见了，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
原来，相见如此容易，如此简单。
素来万事万物成竹在胸的顾清，不知怎地，竟然就被这一句话给问住了。她淡色的双唇微张，凝结了一刻，方道：“若尘兄，敢问此去何方？”
这句话一出口，不光是纪若尘凝滞了一下，就连顾清自己似也怔了一怔。
恍然间，纪若尘仿如又回到了从前，他怀抱厚厚道典回到自己书房时，惊见了那安坐主位、素衫如洗的她。她曾读过的《太平诸仙散记》，此刻仍被他放在书架上特别的位置，从未再动过。
那一个早晨，阳光温润淡和。
还记得，面对目瞪口呆的他，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若尘兄，不必客气……”
昨日今时，同样的称呼，可其中的意境已截然不同，相距之遥，恰如冥山炎海。
当日两人一言一谈，一举一动，如流水般自纪若尘心头流过。
纪若尘抬起了头，迎上了顾清的目光，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洒然自如，道：“在西玄山呆得闷了，现在天下大乱，所以下山四处走走，也是个历练。”
顾清凝望着纪若尘，但见他与自己坦然而视，目光中没有分毫的游移闪焕，当下暗叹一声，问道：“若尘兄此次下山游历，手上的孽缘又多了不少吧？”
纪若尘左手提起，这只手纤而有力，肌若凝脂，隐约有光华流动，正是道行小有所成的标志。
他望着自己的手，微笑道：“本来孽缘就不算少，也不在乎再多个几十件的。何况那些人修为不足，却不自量力，四处捕杀我宗弟子，皆是可杀之人。杀些可杀之人，我又何愧之有？”
顾清眼中光影流转，重又转为淡漠，道：“我辈修道之人，当上体天心，以天下为念，以众生为怜，如此方有望得证金仙大道，羽化飞升。若尘兄，你如若把持不住自己的杀心，不说今生，怕是十世百世之后，也无缘仙途。”
纪若尘失笑道：“千百年来，得道者不过寥寥数人，大道又何其飘渺无凭？再说修仙路上人多，也不独少了我一个吧。”
一句话说完，纪若尘定睛望住顾清双眸，目光转亮，有如实质，冷然道：“道德宗本来领袖修道诸派，现下却成天下修士围攻道德宗之局。明皇那道圣旨于修道之士而言，实与一张废纸无异。何以转眼之间，时局就能如此急转直下？我虽然年轻识浅，也知道这当中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我宗惹了仙怒，才招致了这等祸事。普天之下，与这仙字最沾边的，该就是青城山上坐着的那位了吧？”
顾清轻叹一声，散去了身周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淡漠，道：“道德宗倒行逆施，实是天下祸乱之源。如若放任不理，则不出十年，天下必然大乱。那时生灵涂炭，不知要延续多少年。你不知个中情由，这也怪不得你。他……他这样做，实是有道理的。”
纪若尘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转头望向茫茫群山，静观云岚起伏、涛生云灭。片刻后方道：“自我修道之时，就不断有人告诉我大道苍茫、众生如蚁的道理。修道之士有大神通者足可移山填海，于是在我辈中人眼中，世间凡俗皆是庸庸碌碌，为一点生计奔波终生，说不出的可怜可叹。其实天下修道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那居于上位者不过略示了心意，他们立刻争先恐后的甘为驭策，真是可叹，可笑！”
顾清摇头道：“这事非是你想的那样。唉，无非是泄露仙机而已，我就与你说了吧。若尘兄，昔日洛阳大劫，那幅神州气运图最后在机缘之下落入你手。其后道德宗诸真人令你下山探寻灵力之源所在，共是三次，我未曾说错吧？”
早于初见之时，纪若尘就知顾清神通广大，实是莫测高深。此刻自己行事被她一一道破，也不觉得奇怪，于是点头道：“正是如此。”
“那神州气运图出自九幽黄泉，岂会是什么平和正大的神物？”顾清顿了一顿，似是回想着什么，片刻后道：“此图能够感应天地气机运转，追踪灵穴气眼所在，本不该是这世间之物。既然此图落于你手，那即是惟有你能够借助气运图感应到灵穴所在。你每探明一片灵穴所在，道德宗诸真人随后即到，将灵气之源取了去。这灵气之源其实于修道者也无多大用处，但每被取走一个，就是破了一处灵穴。天下共有二十四处灵穴，每三处对应一个卦象，以应先天八卦。道德宗破了三处灵穴，实际上已毁了一个卦象，天地间均衡已失，乱象渐显。所以他才说，道德宗实是天下祸乱之源。”
顾清向前一步，与纪若尘并肩而立，遥望东方茫茫大海，道：“你一路东行，为的想必是又一处灵穴了。现在局势还能够勉强补救，但你若再破一处灵穴，则三年之内，天下必刀兵大起，你就真的忍心？何去何从，现在你可是想明白了吗？”
纪若尘与顾清并肩立着，鼻尖隐隐可嗅得到她的气息，一时心境有些恍惚。但一想起她到来时漫天紫电狂雷的景象，不知为何，心底一缕不平悄然升起。
“弄到天下大乱，于我道德宗又有何好处？灵力之源这等神物，向来是有德者居之，我道德宗本就领袖天下，取也就取了，有何不该？不过，究竟是仙人厉害啊，说一句我宗是天下祸乱之源，我们就不得不是祸乱之源了。苍生如何我还未看到，倒是如今群修围攻西玄山，呵呵，难道就不算天下大乱了？这场人祸的源头，又是在何处？”纪若尘冷冷地道。
不待顾清回答，纪若尘又淡淡地道：“天下苍生死活，你又何曾真正放在心上过，现在却张口闭口要上体天道仙心？纵是真仙人，就能一言而定我宗上下三千人生死？你与仙人日夕相处，道行自然是大进了，这仙威也借得不少哪！我纪若尘虽然不才，却是不服。”
顾清怔然，欲言而又止，终于轻叹一声，轻声道：“若尘，纵是真仙，也有不得已处。今日此路不通，你……还是回去吧。”
纪若尘凝望东方天际渐渐凝起的浓云，脸上泛起有些奇异的笑意，道：“如我不肯回去呢？”
顾清唇色淡了些许，横迈一步，拦在了纪若尘身前，道：“那顾清惟有得罪了。”
她素手一张，呛然一声龙吟，古剑已自行从鞘中跃出，落入她掌中。古剑朴实无华，然而剑身中隐隐透着紫芒，仙威含而不露。
纪若尘后撤一步，足下如踏冰面，瞬间滑退十丈，已将定海神针铁提在手中。
望着顾清，纪若尘忽然笑问：“你会杀我吗？”
顾清面容如古井不波，古剑斜指地面，道：“你若就此回山，我当然不会为难你。”
纪若尘定海神针铁遥指顾清，微笑道：“我当然不回去。”
顾清双唇已几无血色，古剑也握得越来越紧。似是不堪重负，古剑忽然一声鸣啸，剑身透出无数细小紫电天火，偶然有一丝紫电逸出。
望那紫火天炎，纪若尘寂然，寞然，也悄然握紧了定海神针铁。
忽然嗡的一声轻响，神铁自行震动鸣叫起来，东摇西摆，就是不肯指向顾清。在纪若尘神识之中，神铁的神识早已在大叫不休：
“你还不快逃！！那……那可是仙兵！俺过往是说过你性情懦弱、不堪大用，让你多些杀伐，但俺可不是让你去送死！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送死！”
识海深处，纪若尘从容道：“你这顽铁，以为今日还容得你乱来吗？”
刹那之间，纪若尘体内各处玄关窍要大开，真元狂涌而出。真元之中不断泛射出星点幽火，最后在纪若尘心窍处凝结出一朵细小火苗来。火焰色作蔚蓝，又透着苍白，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这朵心炎一出，无数真元就如飞蛾扑火般汇聚而来，环绕着心炎急速旋转不休！
纪若尘胸前道袍忽然破裂，只见心口处皮肉绽开，一道心头碧血猛然喷出，洒在定海神针铁上！
碧血一沾棍身，神铁仿如痛苦之极，登时尖啸起来！
“你疯了！真是疯了！放俺出去，俺不要一起死……”它的狂啸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意识已被纪若尘压向了识海的无尽深处。
镇压了神铁的反抗，纪若尘目光清明，当下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如长鲸饮水，竟引得群峰回响。
纪若尘提棍，踏步，一步而到顾清面前，神铁势挟万钧，当头击落！
他落足处绝峰震颤，这百丈孤峰，竟自中裂开！
以顾清之能，也未想纪若尘这一击竟是如此猛恶、如此决绝，不留分毫余地。但看他杀意涛涛，如狂潮直落，威势实比神铁还要猛恶三分，势要一击之内分生死、断阴阳！
一击之威，堪称惊艳。
顾清也无余瑕思索，当下古剑上引，在神铁上轻轻一挡，此时她修为何等厉害，登时将神铁荡开。古剑犹有余力，就势一转，向纪若尘胸口刺去。这一剑去势也不甚急，从容淡定，自是顾清一向之风。
可就在这一刹那，顾清忽然看清了纪若尘的双眼，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淡定如她，心智刹那间也是一阵恍惚。
待她清醒过来时，古剑已在纪若尘心头穿过！
古剑入体一刻，纪若尘只觉剑身中透出熊熊天火，瞬间已将他全身血液煮沸！双眼望处，早已是一片血红。那火焰燃到了极致，已化作无穷尽的光，充斥着他肉身和神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竭力四顾，周围景物早在烈焰强光中扭曲得不成样子。四下皆是片片废墟，恰是一座焚城，哪里还是刚刚决战时的孤峰？
而他此刻身处焚城中央，意识有如一把细沙，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消逝着。透过熊熊烈焰，他看到，那让他痛到无法呼吸的身影正逐渐远去。
在最后的时刻，他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恍然间辰光倒流，又回到了她离开西玄山的那一日。
那日她曾嫣然一笑，如是道：“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装装温良娴淑。”

章十八 不若怀念
于幽幽冥冥中不知飘浮了多久，那些魂识才总算凝聚起了一点，于是乎一线灵智重行照亮了那浑浑噩噩的识海。
“我这是……在哪？”
第一个想法如是浮现，尽管他已能够感觉得周围的情形，但一切仍如在云里雾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点轮廓。意识如沉在水底，每一下跳跃都十分滞涩。隐约间，他又似听到一声尖厉的嘶叫刺破水面传来。尖叫如针，下下都刺痛了他，每被刺一次，他就会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流失了一分，周围的景物也模糊了一分。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凶险，于是借着一下刺痛，意识猛然一颤，若一尾受惊的大鱼奋力跃出了水面！
周围的景物立刻清晰。这是一个灰蒙蒙的世界，一切景物都是不同层次的灰色构成，天空深邃无际，大片大片似乎是云的浓灰，环绕着天空正中一个无比巨大的黑洞缓缓旋动着。天空正中的那片黑深不见底，气势庞翰无边，纵然是他曾经见过最雄伟的山峦投进去，似也如一颗石子投入大海，片刻就会消得无影无踪。
“这里哪里？”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一阵极为难当的刺痛又伴随着尖叫声而来，只是这一次他的意识已浮出水面，是以听起来尖啸声何止大了十倍？这立刻唤醒了他对于危险的直觉，于是侧目望去，只见旁边漂浮着一个淡薄的影子，影子上端有一个时隐时现的狰狞面孔，一张嘴不成比例的大，影子下端则有如烟气，模模糊糊的，时聚时散。此刻这道影子正张开大口，声声尖啸向着他狂喷而来，然后又是一口咬了上来！
惊恐之际，他急忙挥手扑击，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手！这一惊非同小可，战栗过后，他的神识又清醒了几分，这才“看”清了自身的状况。
他其实根本没有双眼，所见的一切皆是直接感觉出来，因而只要他想，就可以看到身周各个角落。
他也如对面的鬼影一样，身体只是一片淡而稀薄的影雾，甚至比之对方还略要暗淡一些。那鬼影一口咬下，就从他身上撕下一团影雾，大口吞了下去，于是他身上的影雾又变得稀薄了一些。
生死存亡之际，极度的恐惧驱使着他同样一声尖啸，张口反向对面的鬼影咬去！一口咬下，如同吞了一口极度粘湿的水雾，说不出的难过恶心。但那水雾入口，身体上虚弱的感觉登时消逝了不少。他立时知道这样做是对的，竭力吞下水雾后，又是一口向对面的鬼影咬去！
两个鬼影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咬个不休，拼命撕扯着对方身上的影雾，直到一方倒下才会是尽头。
就在距他们不远处，声声尖啸此起彼伏，三团鬼影围着中间一个鬼影正在疯狂撕咬着。中央那团鬼影不住发出悲鸣呜咽，徒劳地反抗挣扎着，偶尔回咬一口，却根本无济于事，只能看着自己的影体被三个鬼影不住撕食，迅速淡薄。终于，它发出最后一声哀号，影体爆成一团轻烟，转眼间被厚重阴湿的风给拂走。
分食过后，三个鬼影明显的膨胀了一些。它们对峙了一会，似乎是在衡量对手的强弱，然而显然是互相忌惮，于是分向三个方向，各自找了一个单薄得多的鬼影，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这是一片广大无边的荒野，沉沉的雾气锁住了荒野的边缘，纵是极目眺望，也只能看出数百丈去。荒野上尖厉的啸叫此起彼伏，无数的鬼影漫无目的的在荒原上游荡着。它们显然感觉迟钝，往往对三四丈外的事物就全无所觉。鬼影们互相遇上了，立时就会撕咬扑击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个被完全吞噬才算罢休。鬼影中也有明显强壮的，四处捕食着弱小的鬼影，它们不光是力量上强壮，感觉上也要敏锐得多，往往在猎物还未发现时，它们就已经扑了上去。
荒原的土松散而又充斥着湿气，湿气汇聚，形成了一潭潭的小泥塘。泥塘中时时翻涌水泡，每一个水泡破裂，就会冒出一缕黑气，化成一个新生的鬼影。偶尔土层也会鼓起，土包破裂时，大团黑气涌出，转瞬间就凝成数以百计、大小不一的鬼影。鬼影们一旦清醒过来，意识深处的进食本能就会驱使着它们向同类扑去。
他感觉自己与鬼影有所不同，哪怕现下正在与对面的鬼影疯狂互咬。他隐约明白不同之处在哪里，对面的鬼影只是凭着本能在行事，而他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可这点灵觉上的优势并不能给他多带来什么东西，在与鬼影的互咬中，他早已处于下风，身上影雾补足的始终没有被撕去的多。
“必须想个办法！”初始的恐惧此时已逐渐消去，代之以奇异的冷静，他的意识有如浸在一盆冰水之中，旋动的越来越快，灵觉能够感应到范围也越来越广，从三丈、五丈一直到将方圆十丈之内的事物都清晰不漏地映在他的意识之中。
区区十丈之内，就有二对鬼影在互相吞噬，另有三只鬼影正四处飘荡。“看”着另外那些只知拼命撕咬的鬼影，他心底忽然涌上一个想法：“须得攻击要害！”
鬼影虚无飘渺，有如一团雾气，要害又在何处？它们全身上下惟一有些不同的，就是那张时隐时现的脸。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任由那鬼影咬在自己身上。鬼影狠狠扯下他身上一团雾影，显得欢愉之极，面孔愈发的清晰起来。
他猛然张开全身上下惟一显得清晰的嘴，狠狠地咬在那张面孔上！
“呀！！”鬼影松开口中咬着的一团雾影，凄厉地一声尖啸，全身抽搐不已，竭力想把面孔从他口中抽出来。
此时他已比初有意识时虚弱了很多，那鬼影十分坚恝，急切间咬不下来。
“撕？”
他意识中闪过这样一个想法，于是口中不松，身体本能地全力后退。鬼影又是一声尖号，大半片面孔已被他从身体上扯落！
失了面孔的鬼影不住号叫着，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体上的雾影时时逸出一片，消散在空中。行将灰飞烟灭的鬼影再也没有了反抗能力，甚至不知道刚吞下了它半边面孔的他已飘到旁边，正张开了大口……
完全吞噬掉这个鬼影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变得清晰了少许，身体也变得更有力量。四下望去，那些游荡来去的鬼影也不再显得那样狰狞可怖。他已经隐隐地感觉出这些鬼影力量也有大小不同，有些好对付，另外一些则让他感觉到恐惧。
相较之下，那些新从土中冒出的鬼影是最弱的，而且在身体凝聚成形后要过一会才开始有所动作。
运气使然，恰好一个鬼影就在三尺之外生成。他没有犹豫，立刻扑了上去！果然，直到他扯下了这鬼影小半个身体，新生的鬼影才有所反应。它的脸刚刚浮现，已被他一口咬住！
如是又吞下数个鬼影，他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壮，于是强烈的欲望驱使着他向附近一个正在捕猎的强大鬼影扑去！
一场惨烈的战斗，他最终胜了，但所余的力量却还不如原先的一半。这个鬼影的强大远远超过他的感觉，如若不是最后关头他再一次咬住了对手的脸，刻下被吞噬的一定是他。
虽然胜了，可是激烈的战斗已使他的身体大部分消散在空中，纵然有了新的鬼影身体补充，力量也远不如前。此刻在他眼中，周围的鬼影又显得强大而可怖。
这一战过后，他学会了谨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看起来十分强大的鬼影，只挑选那些新生的或是明显弱小的鬼影下手。
这片荒原上，没有日夜，没有轮回。
他游荡着，狩猎的范围也越来越广，过往那些看似强大的鬼影一天比一天变得弱小，他也逐渐适应了从猎物到猎人之间的转换。
不知何时，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不是它们变弱了，而是我变强了。”
随着他力量日益强大，对鬼影的渴求也越来越多。那些只吞噬过几个同类的弱小鬼影已无法提起他的兴趣。至于新生的鬼影，他更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那么弱小的力量，甚至还无法弥补他吞噬的消耗。他开始四处搜寻那些强大的，已能够独立捕猎的鬼影。他知道自己比它们看得更远，动作更快，只消被他盯上，那这些鬼影根本无法逃脱。
在一片相当广大的荒原中，他开始称王称霸。
在他的意识中，此刻还不明白自己的地盘究竟有多大，只知道相当的大，大到他要飘到感到疲累为止。他能够到的地方，都是他的地盘，这片领地上的鬼影，全是他的食物。可是他仍然感觉不到满足，他觉得在自己意识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潜藏着一种深深的渴望，渴望将整片荒原、荒原之上的天空，以及天空之外那无法想象的空间都纳入自己的领地！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安心。
那种感觉可以说是渴望，但更象是恐惧，如同他初醒时恐惧被同类吞噬一样。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决定着他的方向。他极度厌恶、极度恐惧这种被操控的感觉，所以才想要扩张自己的领地。只要地盘足够大，力量足够强，他就会自由吧？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的智慧也根本想不出答案。很多时候他停留在荒野中央，仰望上天，思索着。只是无论他如何去想，想了多久，都是徒劳而已。他的意识十分简单，简单到了只有黑白二色的地步。他拼命地想找出第三种颜色，却如何能够如愿？
他发现，其它的鬼影似乎是不会思考的，那些足够强大聪明的鬼影最多也就懂得遇见他时迅速逃开。这是他与寻常鬼影的区别，但这区别有何意义，他并不明白。
终于有一次，他感觉到自己吞噬鬼影的速度太慢，可这又不是力量强大能够补足的。于是在下一场战斗之后，他的口中多了些东西，他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应该叫做牙齿。
有了牙齿，又为了按住拼命挣扎的鬼影，他又用新捕食的影雾造出了手臂。
他的领土日益扩张，飘浮的速度显得慢且不灵活，又容易被狂风吹走。而当他有了腿之后，就可以在地上借力，于是领地又扩张了一倍。
他的力量逐渐增强，身体也日益凝练，雾影浓得有如实质。他甚至为自己造出了四片翅膀，以便飞上天空。他发现，立得越高就看得越远，虽然此时他仍然不需要眼睛，全然以灵觉来感应周围。只是他至多只能飞上十丈，十丈之上有一层无形的罡风，他只消触上一点，躯体立时会被罡风削去。
荒原上无日无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正疾飞觅食的他骤然停了下来。在他的意识中，一道闪电猛然劈开了浑沌的空间：
“我是谁？我要去哪里？”
这两个问题如此纠结于他的思绪之中，甚至使他将觅食的天性都放到了一边，百丈内但凡有点灵觉的鬼影借机都逃了个干净，他却不以为意。
他就这样立在荒原中央，苦苦思索着。
恍惚间，一点青色莹光飘飘荡荡的划过整个荒原，凝停在他面前，将淡淡的青光洒落在他身上。
在这柔和温润的青光下，他感觉十分的舒适、宁定，识海中的暴虐、狂乱一一平复。看着这青光，他也知道了第三种颜色是什么。
青莹围绕着他飞了数周，随后向远方飞去。飞出十丈后，又停在了那里。他觉得这青莹极为亲近，本能的不愿远离，便大步跟上。
待他走近后，青莹又向前飘飞了一段。
“它在指引我的方向吗？”他想着。虽然仍不知道“我是谁”的答案，但能够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错。
在青莹的引领下，他不停地向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此时并没有距离的概念，只知道走出了至少十个自己领地那么远的距离之后，面前粘稠浓雾忽开，现出一个全新的天地来。
这片土地坚硬无比，地上泛着层层叠叠的黑雾，奇的是，尽管黑雾缭绕不散，目力能及的范围却较他初始存身的那片荒野何止大了千百倍？
他极目望去，越过不知几千几万丈远的距离，终于看到了一片浩浩荡荡的大水。水上方是深沉的黑，不见天日，也不知水面上的光亮从何而来。他意识略微一动，刹那间又跨越了数万丈之遥，早已越过那片大水，看到了一条黑沉沉的河岸。
原来如此大水，竟然是一条河？
还未等他从震憾中恢复，神识又向前极速延伸，于是，他看到了那一座立于苍茫之间，踞地而接天的巨城！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延伸范围已是前所未有的广阔，而且是四向发散，向前延伸有多远，也即会向四方延伸多远。而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从进入这片天地时至此时此刻，他才不过踏出一步。
这一片数万里方圆的广大天地，即刻清清晰晰地映在他的意识之中！
轰然一声巨响，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已在那无法形容的巨大威压下开始破裂，粉碎！在他意识之中，这片无比广大的天地即是威压的来源。
天地无威，弗届其威。
好不容易在濒临溃散前将四散的意识收回，他忽然发现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颤动。他其实并无实体，只是地面震动得实是厉害，这才为他所觉。
他猛然向左方望去，只见那方黑雾翻涌不休，忽然自雾中冲出一头三丈来高的钢甲巨兽，鼻息如雷，四只水桶般粗大的铁蹄踏地如飞，轰轰降降地向他奔来！角兽背驮一名四臂骑士，周身甚至头面都被厚重之极的铁甲罩住。那骑士一手擎一面大旗，旗面已是有些破损，显是久历厮杀，另一臂控缰，余下两臂横端一柄五丈猛恶巨斧，杀意涛天！
角兽体型虽然巨大，但来势如电，轰轰隆隆间已自他面前奔过。
他只觉又是一道闪电在自己意识中划空而过，刹那间照亮了许多他未曾发觉的黑暗角落。
“巡城甲马！……”他脱口而出。
此时那骑士忽然咦了一声，巨斧一摆，丈许方圆的斧面如雷挥至，刹那间拍在他身上！一击之下，他苦心凝聚了不知多久的力量、躯体以及四手、双腿和两双影翼登时灰飞烟灭！
这骑巡城甲马卷起滚滚黑雾，瞬息间已去得远了。黑雾之中，又冲出十数骑巡城甲马，转眼间追上了领先的那一骑。一名骑士翁声问道：“你刚才斩了个什么东西？”
先前那骑士答道：“不过一个最低等的孤魂而已，唉，算不了半点功劳的。我们已出来有些时候了，这便回去吧！”
一众巡城甲马换了个方向，滚滚向远方的大水巨城奔去。
荒原中，一团淡淡黑气破土而出，片刻功夫就凝成一只新的鬼影。但这只鬼影有所不同，浮现出的面容十分清晰。那张脸向上望去，见一点青莹正浮在上方三尺之处，将星星点点的青辉洒落在他身上。
周围又响起了阵阵尖啸声，数个强悍鬼影飘来，一齐冲向了这新生的美味。
新生鬼影完全不知畏惧，只是望着头顶青莹，那张脸上竟然有了笑容：“我想起来了，我是有名字的！”
新生的鬼影躯体猛然一缩一张，已延伸出两片影翼，翼尖每片翎毛皆是锋锐如刀。影翼挥动之际，早将周围鬼影切得支离破碎，随后四逸的雾影皆被他吸入体内。
吸入数个鬼影，他身体登时变得清晰许多，那双忽明忽暗的影翼也凝定下来。有了这双影翼，他动作比之寻常鬼影可谓迅捷如电。他更不迟疑，直接向百丈外数个力量显然比他强大得多的鬼影扑去。
那一点青莹，飘飘荡荡地悬在他上方，似是守护，又似引路，始终不离不弃。
这片天地无分日夜，也就不知岁月流逝。当一点青莹再次冲破湿雾，浮在那巨城大水前的时候，若极目望去，当可见远方黑雾滚滚，轰雷阵阵，那十余骑巡城甲马还未奔到大水岸边。
一个身影随着青莹自湿雾中步出，他的躯体已有如实质。只有仔细看去，才能看到他肢体双翼的边缘有些模糊，散发着稀薄烟气，其实并非实体。
他望着远方的巨城，浮出了一个笑容，暗道：“酆都，弱水，巡城甲马……哼，我会很快回来的。”
他转过身，在青莹的引领之下，向远离酆都的荒野深处行去。
地府无分日夜，不辨东西。他并不知道前方命运如何，只知道此时须得远离鬼府酆都。被巡城甲马裂杀的切肤之痛记忆犹新，他并不想再来一次。他心中还有一个隐约的忧虑，那就是形体散后重聚，很有可能变成那种全无意识的真正鬼影。
随着他渐行渐远，涛涛弱水、巍巍巨城慢慢隐没到黑暗之中。他再往前飘出数丈，面前景色忽然一变，一片肃杀、苍凉、茫茫不知其界的苍野缓缓展开。
弱水涛涛，依然有岸；酆都巍巍，其高千丈。这都是有边有界的事物，与眼前这片苍野相比，那酆都弱水就成了汪然巨洋中区区一介孤岛。而他便是无量世界中的一粒微尘，意识早被这片苍野的浩瀚吞没！
青莹忽然旋动起来，有若春风化雨般洒下了无数莹火，莹火没入他的身体，并在识海中重聚，凝成一只淡碧的蝴蝶，在苍野中翩跹起舞。在杳无生机的肃杀和无尽苍茫之中，这只碧蝶如此夺目鲜活，他的意识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终于在碧蝶边重新凝聚。
他本已开始模糊的躯体重新清晰。他抬头望了望上方的青莹，似乎觉得它变暗了一些，于是心底悄悄涌起一种全新的感觉，觉得身上的影雾都在一阵阵的抽紧。
他只想了一会，就决定放弃。既然弄不清楚这感觉是什么，那就以后再说，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不消说苍野深处会有什么，只要他再向前飘个一二里路，就会有极大的危险出现。刚才意识四散时，他已感觉到这片苍野中隐含的，不动如山的杀意！
与弱水河畔不同，构成这片大地的全是深灰色的崎岖岩石。他尝试着将全身流动不休的影雾集中一处，最终幻化成一只巨爪。他随即挥动巨爪，在地面上一划，竟在岩石上激起一溜火花。灰岩显然极为坚硬，他这一爪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白痕。
“这样可不行……”他思索着，并再次凝聚心神，试图捕捉影雾中隐含的丝缕冰寒气息，并将它们都驱赶到爪尖上去。这些冰寒气息隐晦之极，他也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他知道这些冰寒气息才是真正的力量。只有吞噬最强大的鬼影时，他才偶尔能够吸收到一点这种冰寒气息。
当他把所有能够驱使得动的冰寒气息全都聚集到爪尖后，一爪挥下，终于在灰岩上留下了半寸深的一道刻痕。他立时运爪如飞，刷刷刷刷，在灰岩上刻下三个大字。
“纪若尘……”他默念了几遍，只觉得本能地不喜这个名字，不过他完全没有要更改文字的念头，巨爪再次挥动，将这三个字又刻得深了些，并且分出一团影雾，与这名字融为一体。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他满意地收回巨爪，向苍野深处飘去。
才飘出数里，一道凛烈的杀机即扑面而来。杀意本该是无形无质的，但在他眼中，这杀意呈现出浓浓的深青色，有如一道浊流滚滚而来，挟带着难以忍受的恶臭。腥风中一声狂吼，猛然跃出一头巨鬼。它遍体青黑，二丈多高，比浮于地面的他还要高出一截。巨鬼魁梧之极，额头、肩膀、手肘上生着支支尖角，双爪大得异乎寻常。
他立时想起这鬼怪名为青鬼，力大无穷，行动迅速，在地府下等鬼怪中位列靠前。
青鬼一现身，一双暗红大眼立刻盯住他须臾不移，脚下更不停留，直扑过来，双抓当头搂下！他勉力闪避，但青鬼动作迅疾，这一抓早自他躯体中穿过。他躯体虽是无形无质的影雾构成，却被青鬼一抓抓下一大团来！青鬼张开大口一吸，将爪中影雾吸得干干净净，仍意犹未尽，伸着紫黑色的舌头不住舔着嘴唇。它死盯着他，双眼红得如欲滴出血来。
他也同样盯着青鬼，浑身影雾翻涌，修补着身体上巨大的破损。他痛得厉害，这种痛楚遍及意识的各个角落，根本无从躲藏。痛如细丝，几乎将他的意识切成无数支离破碎的裂片。在和其它鬼影生死相搏时，他也痛过，可是与这次相比，那些痛楚几乎可以算是快乐了。
可是疼得越厉害，他的意识深处就会涌上一阵莫名的轻松和快意，似乎身体上的疼痛可以打开一直禁锢着他的桎梏一般。他盯着青鬼，尽管疼得面孔扭曲，但扭曲中竟浮现一个异样的笑容。
他凝神看去，发现青鬼爪上隐隐罩了一层黑气，这是影雾的克星。黑气没有覆盖到的手臂也在他身体中穿过，可对他毫无损伤。随着青鬼眼中血色越来越浓，作势欲扑，它的胸口，小腹，后脑三处也隐隐地透出了黑气。
他心中微微一动，如同体内的冰寒气息一样，看来这黑气就是青鬼的力量之源。
青鬼仰天咆哮一声，再次恶狠狠地扑了上来，长长的舌头拖在外面，口水四处溅飞。他尖啸一声，也迎了上去，就此翻翻滚滚地斗在一起。
青鬼躯体坚硬如钢，他幻化出的利爪能够撕开岩石，却只能在青鬼躯体上留下一道表皮浅伤。但他立刻换了方式，转而全力撕扯着青鬼透出体外的黑气。果然，黑气能够撕裂影雾，他的冰寒气息也能撕裂黑气。黑气粘连不断，被他撕扯开时，青鬼体内就会涌出新的黑气来。黑气一被扯开，青鬼立时发出痛苦之极的嘶吼，并且疯狂地撕扯他的躯体。
“这头青鬼没有我能忍疼……”看着抽搐着的青鬼，他冷冷地想着。
尽管痛得撕心裂肺，但他幻化出的四只利爪保持着恒定的节奏，始终如一地撕扯着青鬼身上的黑气！
良久，恶战方歇。
此时他只余下一小半残缺躯体，根本无力飘行，只能依靠着勉强幻化出的双手一步一步爬回到出发地。
“阵斩……青鬼一头。”他向青莹艰难笑道。
青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只是不停地洒下星星点点的莹光，为他修补着身体。片刻之后，他腾空而起，幻化出双爪双足，又张开一双影翼。他恢复之后，青莹就不再洒下莹光，只静静地浮在空中。不知为何，他就是能够感觉到青莹似是累了。
他望着暗淡了许多的青莹，凝思许久，方再向苍野深处飘去。再寻到一头青鬼时，他收起了狂野，小心翼翼缠斗。这次他已知青鬼的弱处，不再攻击青鬼钢铁躯体，只向着黑气而去。
这一次争斗耗去了一柱香的辰光，他的躯体还剩下一半。以体内冰寒气息炼化完夺自青鬼的黑气后，仍差了些许才能补足他的身体。
青莹又飘过来，修补着他的身体。他则望着越来越暗淡的青莹，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直等到身体完全修补好，也未得到答案，其实他也知道，青莹不可能回答任何问题。
在再一次出发前，他凝视着地上纪若尘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暗道：“除了这个名字之外，我不也是不知自己来自何处吗？”
这次出战，扑灭三头青鬼之后，他才不得不拖着残缺的身体返回。他忽然望见阴沉深邃的天穹处亮起一点碧莹，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直向这边落来。这颗流星正正好好地落在纪若尘三字中央，然后化作万千莹火，齐齐聚入青莹之中，于是暗淡无光的青莹再次闪亮。
如是周而复始，每次不得不返回出发处时，倒在他面前的青鬼越来越多，他的足迹业已探入苍野十里。尽管杀死青鬼所获不够补足他身体损耗，但他的冰寒气息受了青鬼阴气的滋养，正日益壮大，若他凝神冥思，则可看到一丝丝湛蓝的气息在体内游走不休。
青莹从未回答过他的任何问题。
可每次修补身体时，他总是会向青莹说几句话。他习惯了这样，青莹也习惯的没有回应。就连那不定时从天外飞来的流星，似也成了习惯。
日已落，月正明，星斗漫天。
于星宿之间，忽然亮起一颗硕大的紫色流星，自东而西，瞬息间横越千里。流星所过之处，留下大片深紫尾焰，又有无数雷火爆响。一时间，神州千万里山河间，不知有多少目光神念投注在这颗威势无铸的流星上，结果雷火外又亮起无数流焰，这些神念纷纷在天雷劫炎上撞得粉碎，有心探测之人个个道行受损。于是一时间群相耸动，暗流大起。
这颗流星初时威势不显，千里之外方始渐露狰嵘，到后来直是声震千里！
它起于东海之滨，西行万里，一路直上青城。待悬停于青墟宫上空，已化成径达里许、由无数天火炎雷交织翻涌的一颗凶星！
一声轰鸣，炎火雷电突发忽收，此消彼长，相互交融，化成一柱数十丈粗细的青气，直冲千丈云宵！
劫炎散处，一袭素衫的顾清逐渐现身。她举步向前，一步步向飞来石行来，就如脚下踩着一架无形阶梯一般。她双眼中再不是云淡风清，而代之以升腾不息的紫气。若有修道人见了，必会发觉这紫气乃是天下修士毕生所求的最高境界――氤氲紫气！
氤氲紫气不住自她双目中溢出，于空中画出两道淡淡尾迹，随后化作颗颗惊雷，不住炸响。
远方的一片密林中，虚天借助夜色掩护躲在一株大树后，盯着凌空下落的顾清，眼中尽是骇然，也有熊熊燃烧着的欲焰。
顾清直行到吟风面前三尺，方才立定。她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吟风，周身隐见紫气升腾。她惯用的古剑却是不知去向。
吟风随性地靠坐在飞来石畔，右手伸在胸前，如虚捧一朵莲花。在他掌心上方有一团淡淡云气，云中景物变幻不定，仔细望去，沧海桑田、社稷更迭只在于呼息之间。
吟风未抬眼望一望顾清，只淡然道：“你的氤氲紫气又有进境了，然你道心已乱。”
顾清分毫不肯收敛狂野的氤氲紫气，一字一句地道：“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吟风终抬头望了一望顾清，柔声道：“天书第四卷，斩缘，能断过去未来一切因果。”
氤氲紫气骤然大张，引动方圆数里内暗雷汹涌，然后一丝丝、一缕缕重归顾清身内。
顾清眼中又现万里山川，再不见半丝紫气。她平静得如刚刚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样，道：“你有七卷天书在胸，已与真仙无异，为何定要与一介凡人为难？你若杀了他也就罢了，又何苦借我之手，一剑斩了他的轮回？若你要追究西玄往事，婚姻之约，那也是我错在先，又与他何干？”
吟风英俊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长身而起，轻叹道：“我既已重悟天书七卷，忆起了前尘往事，怎还会将这些俗情放在心上？纵然当年是经他之手令我身殁，毁却我为今世渡劫所备的仙体、散去我大半功德，却又有何不可一笑置之？只是这一剑……我非斩不可！”
顾清剑眉一轩，道：“我不明白。”
吟风将右手托着的仙云送到顾清面前，道：“你且看看再说。”
仙云中情景变幻无方，刹那间已是千百个场景过去。有的是莫干峰坠入熊熊焰海，有的却是道德宗诸真人纵横天下，追杀天下群修，有紫微破关而出、一剑尽诛三千来犯之敌，也有吟风携百里天雷、纵横九州。其中更有不少顾清在西玄山中、莫干峰上的往事。
顾清面上罕见地现出一线凝重来。她随吟风参修大道已有时日，自然认得吟风掌上这团玉胎仙云乃是卜算之道的巅峰，仙云一出，实实在在就是泄露天机了。当然运使仙云的代价自也不轻，仙云每一次变幻，消耗的皆是道行功德，而且若非是吟风，换了其它人来运使玉胎仙云，只怕起手时就引下天劫来了。
顾清天资之佳，实是当世罕见。她一望之下，即知何处不妥：“怎么不见纪若尘？”
这团仙云测算的是她的过去未来，其中既然有诸多西玄往事，却全然不见纪若尘的半丝痕迹，实是诡异。
吟风面落苦笑，道：“我运使玉胎仙云推算你的命机三日，都没有这纪若尘的分毫印记。然则用其它卦术却可测出他的因果，只是每次卦象算出的结局皆有不同而已。清儿，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顾清当然明白。这玉胎仙云乃是通仙之人方能运使的占算卜卦之术，绝非这世间任何其它法门能够相提并论。仙云测不出纪若尘这个人来，其它的卦术又怎么可以？那些关于纪若尘的结果，显然不是真实。
顾清忽然想起一种可能，只是这答案实在太过意外，就以她的镇定，心下也隐隐有些骇然。
“又或许……”吟风如知道她心中所思般，缓缓地道：“这纪若尘实是一颗隐星？”
隐星？！
虽然心中已隐约预料到这个结果，听到吟风明明白白说出隐星二字，顾清仍是难以置信。天上万千星辰之中，诡秘难测的隐星历来是无解之谜。纵是那些上古星相大家，所遗著述中也是语焉不详。据传这些修为通玄的大家只有在临终弥留之际，灵觉大进之时，才能隐约感应到隐星存在。
以吟风之能，也无法确定纪若尘命格中是否对应着天上哪一颗隐星。
如若纪若尘命格真的上应星宿，且应的还是一颗隐星，那其实在这天地格局中，他实是要比应劫轮回的吟风顾清重要得多的存在。
顾清忽然间又想起一事，于是淡然道：“他被你一剑断了轮回，当然在仙云中无所显形了。”
吟风又是苦笑，默然片刻方道：“你既如是想，我自无话可说。焉知是先有蛋，抑或先有鸡呢？”
顾清已恢复宁定，径去飞来石顶冥思。
吟风散去掌心仙云，临渊默立，一双清朗的眼眸中流光溢动，然则心底却是一声叹息，忽然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胜寒意：“纵是真仙又如何？神通愈大，限制愈多，唉！这一剑……这一剑斩的并不是他，斩的实是你的尘缘啊！”
天书第七卷，洞明，讲述的是勘破天机，洞悉过去未来因果轮回。当年吟风也不过略通一二，顾清更不曾领悟到多少。
是以她并不知晓命格中若是多了一颗隐星，其实意味着什么。
东海之滨，幽沼深处，时会传出一阵低沉的龙吟。本该是充满威严的龙吟此刻却是一分不甘、一分委屈和八分畏惧。
幽沼最深处的一个小岛上，正伏着那头蛮荒凶兽：碧甲冰螭龙。只是此刻这头凶龙被数根玄铁链绕体牢牢缚住，分毫也动弹不得。不过它的头是自由的，龙口也未被封上，在齿缝间分明有寒气在流动，鼻孔中也渗出丝丝寒雾。只是它虽然死盯着面前不过数丈外不住踱步的年轻人，却始终不敢将那名震天下的碧水霜雾喷出去。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你这蠢物，还敢逞凶？！”说话间，一名披狰狞铁甲的洪荒卫大步行来，重重一脚踏在龙头上。火花四溅中，碧甲冰螭龙足可穿金断石的龙角立刻弯了几根，满嘴的霜雾统统被踏回腹中，直胀得它龙睛大张几破框而出，颈上碧鳞片片竖起！
冰螭龙被踏了这一脚，再不敢作出丝毫凶相，老老实实伏在了地上。其实它对这洪荒卫的畏惧，远不若面前的那个年轻人。作势咆哮，纯是维护一下自己凶兽的面子而已，就是再多修炼个一千年，它也断不敢向那年轻人喷出半丝碧水霜雾。虽然在擒拿它时只是几个洪荒卫出力，那年轻人根本就没动过手。
这年轻人一张脸俊美得有些妖异，不论怎么看，那气度风仪都该是修士中顶尖之选，但就是令人觉得妖。
那本应遍布春阳的脸，刻下却是笼着淡淡阴翳。散布四周的数名洪荒卫均默然不语，数百年来，他们从未看过他神色如此凝重。
他沉默地踱步，前所未有的懊恼悄然蔓延，胸口又积着令人无力的沉重。如今的局面，他实是不知该如何去挽回。七百年来，他何尝这么为难过？但这一次，他确是有些大意了。忽然，他心底又泛上一丝怒意，森然忖道：“或者就杀上青墟，却又如何？且让我来试试你们仙家手段！”
踩着碧甲冰螭龙的洪荒卫见他踱步似永无休止，终于咳嗽一声，道：“一大人，现下该怎么办？”
一猛然停步，沉吟不决，良久方缓缓道：“还是……不要惊扰小姐吧。”这几个字吐得艰涩，字字如有千钧之重。言罢，一袍袖一拂，几步已消失在云深雾浓处。
周围洪荒卫围了上来，向那踏着冰龙头的洪荒卫问道：“四队长，现在怎么办？”
四为难之极，苦思半天，仍不得要领，最终叹道：“这个……我也不知！你们且去歇息，我去探望一下小姐。”
临去之前，四望了一眼碧甲冰螭龙，忽然觉得萧瑟无边，黯然挥一挥手，道：“这头蠢物也算与他有点牵连，放了吧，唉！”
在一座寒气弥漫的地牢中央，正跪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她青丝高高挽起，肌肤若玉，精致到了极处的小脸漾着淡淡的光晕。她双手交叉握于胸前，双目垂帘，那如点朱的小嘴微微开闭，在不停地轻声祝祷着什么。
在她头顶上方垂着一条钟乳，慢慢地凝结出颗颗乳白色水珠，每一刻钟滴下一滴，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绽开，立时化成刺骨寒气四散化开。
这间囚室现下的温度实则比滴水成冰尚冷上几分，但四壁上仍是挂满水珠，湿气浓重。只因这四壁上挂的水珠都是只有在北极冥海深处方能寻到的碧澜玄水，既使在万载玄冰上也不会凝结。而从那钟乳上滴下的，则是天下至阴至寒的玉髓真露。这真露既是至为珍稀的灵物，也是无解的剧毒，端看如何运用了。
她膝前摊开一卷竹简，随着祝祷声缓缓自行翻动。每翻开一幅竹简，就会飘起数个或数十个上古大篆，绕着她飞舞不定。而那些将被卷起的竹简上，则不断有文字落归原处。片刻之间，整卷竹简已翻过了一遍，露出卷首两个篆字：《轮回》。
见一卷已翻完，她张开双眼，道：“四队长，你来了。”
牢门外敛去全身气息的四一惊，干笑两声，道：“小姐灵觉果然无双，正是俺老四。”
女孩跪坐不动，身周的寒雾又浓了一些，道：“四队长，你既然有话，那就说了吧。”
四又是一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直急得呼呼喘气，大团白雾自铁甲缝隙中喷出，已有些语无伦次：“这个……嗯，啊……他……”
女孩幽幽一叹，打断了四：“四队长，我……就不去见公子了。”
四愕然，默然，垂头离去。
能于顷刻间冻毙上古凶兽的寒雾已将女孩完全笼住。雾中的她安坐若水，两道晶泪自紧闭的眼角逸出，于腮角鬓边已化作缭绕雾气。
安静之后，是她的轻声祝祷：“惟愿佑我所爱之人，一生喜乐平安。”
一点青莹自樱唇中浮出，飘飘荡荡，穿越了牢壁、寒岩、深海、夜空，消逝在那无尽的星空深处。
一卷《轮回》，于焉重开。
卷三 碧落黄泉

章一 怎无言
“你说，这么多青鬼来自何方，又为何杀之不尽。”他仰天躺着，向上方的青莹问道。
青莹洒下七点莹辉，修补着他颈下的空洞，对他的问题全无反应。
他早已习惯了自言自语，继续向青莹道：“我总有所觉，若能知晓青鬼从何而来，距离勘破这个世界的秘奥也就不远，那时说不定也能知道你的来处呢。只是寻常青鬼还算易杀，那头青鬼皇怎地如此难以对付？算上这次，我已经被打回来七次了。”
说话之间，青莹已修补完他的身体，安静地浮在空中。
天边忽然青光一闪，又是一点青莹破空而至，遥遥向这方飞来。他站起，望着天外飞来的青莹，若有所思。
两点青莹行将合于一处，恍若互相感应，青芒大盛，映得他面容也是忽明忽暗。刹那间，他的意识好象突然附着于青芒，逆流而上反溯源头，直若青电划空，将茫茫黑暗破开一线，现出另一个世界来。
那里风卷狂沙，扑面袭来，每一颗细小的沙石都循自己独立的轨迹呼啸横飞，直有穿金洞石之力。透过风沙，隐约可见一座碧柱金梁的楼台，上面影影幢幢的坐了些人，正向这边指指点点。
风沙中一个瘦弱少年，正苦苦抵御风沙侵袭，只能勉强站立。恰在此时，对面一柄木剑带着森森青光，若风雷般迎面射来！那少年面露骇然，想要闪避，可木剑来得实在太快，眨眼间已到面前，哪有躲藏余地？看木剑来势，就要透体而过。
少年原本被风沙缠滞的动作突然变得灵动无比，一低头让过了当面木剑，几步闪到对面一个小道士身后，手中木剑轻飘飘敲在小道士后脑上。这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白驹过隙，瞬息间已逆转战局。
小道士软软倒地，青电划开的缝隙也徐徐合拢。
他静立，心内思潮起伏，波涛澎湃，反复回放着那如电光石火的瞬间。
“这就是纪若尘，也就是……我吗？”这个念头不可抑止地自意识最深处泛起。想起少年那有些惶然、有些茫然的面容，他即觉得心如铅坠，有如数十根沉重的锁链重重缠绕披挂，被捆扎得几乎透不气。
困局之下，他忽而怒意勃发，背后两双影翼猛然张开，冰寒气息一收一放之际，困锁住心神的无形枷锁已尽数粉碎！
“嘿！活得如此疲累，这真的曾经是我？”他细细地回味着方才心坠如铅的沉重，那是一种新鲜的感觉，但他并不喜欢。
他猛然长笑数声，仰天喝道：“何须理会从前那许多烂事！现下我想怎样，便是怎样！”他影翼一张，便向苍野深处飞去。
才飞出数里，他忽又折返回来，扬手挥出一团黑雾。黑雾下土石如有了灵性，翻涌而起，顷刻间宽大的坐板、雕花扶手、高高的靠背一一显现，赫然化做一张乌木雕纹八仙椅，椅前三尺，便是纪若尘三个大字。
八仙椅尚未成形，他已飞向苍野深处，话声穿破重重浓雾传来：
“这张椅子不错，我看那些老道们坐得挺稳的。待我先去斩了那碍眼的青鬼皇，再来试试它舒不舒服！”
青莹浮着，听着。
腾腾腾腾！他尽管没有实体，奔腾之际却气势冲宵，每一步踏落都似震得大地也在微微颤抖，背后贲张的影翼则令他速度倍增，在苍野上旁若无人地席卷而过。
似是被他跋扈嚣张的气势激怒，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咆哮！他听到咆哮，立即转个方向，片刻间已立在高逾五丈的青鬼皇前。
青鬼皇早被他接二连三的挑战惹得凶性大发，此刻一见他出现，立时伏低身体，蓄势待发，巨大的前爪不住刨着岩石，石屑火星四溅，通体泛起淡淡的黑气。显见下一刻，青鬼皇即会扑来！
面对着曾七次撕裂自己的青鬼皇，此时他随意立着，意态轻松地道：“我刚学会一式新招，正好拿你试试手。”
青鬼皇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但已被他激得怒发如狂！狂吼声中，青鬼皇挟带着青色腥风，一跃十丈，当头扑下！
青鬼皇刚一跃起，他也动了！
起步刹那，他的滔天杀气忽然消得干干净净，高抬腿，轻落步，身形若有还无，如一缕轻烟，刹那间与青鬼皇错身而过！
青鬼皇厉吼不绝，庞大的身躯划空而过，随后势若万钧地摔落，在坚硬无比的岩面上犁出一条深沟，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它身躯的坚韧。不过它一扑之后，就此萎顿于地，咆哮变成哀鸣，再也爬不起来。
他傲立苍野之上，望着伏地不起的青鬼皇，那幻化成巨爪的右手上抓着一颗斗大的青黑心脏。那颗心脏拼命搏动着，甚而不住试图跃起，想跳向青鬼皇的方向。但五条湛蓝丝线自他指尖透出，牢牢缚住了这颗活力惊人的心脏。
他行到青鬼皇身前，踢了踢它硕大的头颅，哂道：“看来这招挺好用的。我这人怕麻烦，实在懒得绕到你后面再下手。其实这样也好，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凝望着青鬼皇充满不甘的双眼，微笑，右手忽然握紧！五条湛蓝丝线变得锋利无比，将青鬼皇心脏切成数块。青鬼皇心脏猛然喷出丈许蓝焰，旋即收缩成一点蓝色星火，没入他体内。
他胸口处隐隐透出一点碧蓝，忽明忽暗，闪烁一阵后方才暗下。
他静立一刻，突然仰天长啸，声若龙吟，顷刻间传遍四野！啸声所过之处，万千青鬼均战栗不已，几不能站立。
他收拢影翼，身影闪动间，已回到了出发处，缓缓落座于那张八仙椅上。他换了几个姿势，又拍了拍扶手，方满意道：“这张椅子果然舒服，我喜欢！”
坐得舒服了之后，他缓缓抬手指向苍野深处，道：“你看，向那个方向走上五十里，有个地方挺适合放这张椅子的。我们，搬家。”
青莹静静伫立在他上方，轻辉一灭一明。
天上一日，人间千年。
龙象白虎二天君虽然身陷囹圄，却仍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这倒不是二天君卜算之道登峰造极，细探究竟，无它，嘴甜而已。
最初一日二天君很是领略了一番道德宗的刑名之道，不禁由衷感慨道德宗不愧是天下正宗，就连用刑之道都远超那些凶名远播的邪恶左道。才一柱香的功夫，道行还算深湛的二天君已然屈服，打算将光着屁股时候做的恶事都通通招了，无尽海主人的威权更是早抛之脑后。可那主审的道爷只是发了狠地用刑，却不给半点他们说话招供的机会。
这一日，二天君实实在在的度日如年。一日过去，二天君发觉自己还活着时，均自觉心境毅力道心统统晋了一阶。
因此，第二日，那面皮焦黄的枯瘦道人开始好整以暇地发问时，两天君如蒙大旱逢甘霖，立时和盘托出。哪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二天君猛然发现自已只记得从无尽海来，到道德宗来寻纪若尘，可是因何而来，却是忘了个干干净净。二天君已知那枯瘦道人道号云易，实是道行高深，手段高强的狠辣角色，当下心中惴惴。谁知云易也忽如变了一个人，未再动用苛刑，只是反复盘问，不断验证两人的回答。如是大半日，云易显是确信了二天君并未有意隐瞒，于是连用了十余项二天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道法测试，终断定二天君已于昨日被人用大神通抹去部分记忆。
莫干峰上，道德宫中，除了八位真人，谁有这个本事在云易面前不着痕迹地抹去二天君记忆？
有念于此，云易也就不再为难龙象白虎，只言道毁坏山门乃是大过，在得到诸真人明确法谕前，仍须关着他们。
但一日日过去，诸真人法谕却是迟迟不下，这一等可就没了尽头。这几天相处下来，龙象白虎与云易相处甚欢。除却奇形外貌外，二天君识大体，知进退，通明天下大势，又博闻强记，通古晓今，兴趣广泛，实是极佳的谈客。
白虎心计深沉，龙象貌似憨厚，两人相得益彰，又兼通察言观色之道，因此云易与他们越谈越是投机，三日之后，已引为知已。
二天君自云易处得知，近来道德宗处境已有些不妙。群修围攻西玄山，认真说来远不至动摇道德宗的根基。虽然围山的修士有七千余众，而道德宗本山弟子不过六百余人，相差以十倍计。但所谓兵贵精而不贵多，群修虽众，却良莠不齐，上下难以一心，又闲散惯了，远不及道德宗弟子道行精深。道德宗又占了地利之便，休说千年经营之下下莫干峰顶步步玄机，方寸乾坤，单是一个西玄无崖大阵就令群修无解。
道德宗先祖苦研广成子所遗道典，历数代而小有所成，于莫干峰上布下二座小阵，上应太极四象，下合八荒之道，作护观之用。其后辗转数百年，道德宗传承数十代，代代才俊之士穷毕生之力，以求完善这座护观大阵。千年之前，道德宗若虚真人横空出世，以惊世之姿，历五十年而道法大成。于行将飞升之际，若虚真人忽有所悟，于是借月缺之夜布下三件神器，又镇锁数头上古凶妖，借助其力，使护宫阵法与莫干峰融为一体，西玄无崖阵至此大成。
西玄无崖阵阵眼仍是广成子所传两座小阵，远不若其它宗派动辄数十个阵法叠加来得有气势，但此阵与天地浑然一体，阵图时刻依天时地气罡风星宿变化而动，幻变无方。若非道行已至金丹大成、上窥氤氲紫气之士，根本无从看破西玄无崖阵的变化，也就无从下手破阵。而道行能到这一步，即离飞升不远。千百年来，这样的人物又得几人？
这还不是西玄无崖阵最厉害之处。此阵秘奥在于借莫干峰以吸取天地灵气为已用，如是生生不息，永无止歇。认真论起，若要破阵，一是以莫大力道强攻，只消令阵法吸取天地灵气的速度抵不过消耗，此阵也就算破了。另一方法则是推倒莫干峰，此阵自然消散。
第一种办法稍难些，集三百上清之士合力攻其一点，也就差不多了。第二种办法略容易些，虽然莫干峰被道德宗千年祭炼、本身已成了一件法器，但想来二百上清推倒此峰也非难事。
见道德宗缩于阵内不出，阵外七千修士每日里只是闹哄哄的围着西玄无崖阵一通乱轰，不过惊飞些走兽异禽，推倒些奇花古树，又能轰出什么结果来？大阵吞吐天地灵气，暗合万物消长，这点损伤远赶不上自我修复，群修就是再轰上十年，也损不了大阵半分。
直到这日云易面有愁容，破天荒地携了一坛好酒来与二天君共饮，又将二天君身上的一气镇元锁开了一半。本来二天君已可在牢内随意行走，现下恢复了三成道行，就能自行打坐修炼。
二天君心下诧异，酒酣耳热之后，百般打听，终于知晓了原委。
原来三日前青墟宫虚天忽至，称有仙界妙法可破西玄无崖阵。次日群修再来攻山时，一百零八名修士组成一座无名法阵，依天星演变，每个时辰向西玄无崖阵轰上四次，方位各有不同。仙界妙法，果然非同凡响，西玄无崖阵每受一击，即会有半个时辰难以吸聚天气灵气。如此一日下来，尽管有九脉真人亲自主持，大阵所积蓄的灵气仍是损耗了少许。若无他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西玄无崖阵就将耗尽灵气。这座修道界最享盛名、千年来号称不破的大阵，眼看就要被破了。
龙象白虎不禁咋舌，道：“什么阵法这样厉害，难道真是仙阵？这世间可是真有仙人行走不成？”
云易猛一仰头，饮尽最后一碗酒，叹道：“今日非比昔时！西玄无崖阵已不是当年的西玄无崖阵了。数年前，镇压阵眼的主器忽然消失无踪，听说那是一口古鼎。从此西玄无崖阵就有了一线空隙，前几天又被你二人毁了山门，阵法更多了一个破绽，论及防御，恐怕已不足昔日威力十一。若非如此，就算青墟宫手握仙阵，又能如何？如非神鼎遗失，以你等道行，又如何损得我宫山门分毫？”
龙象白虎早知自己闯下祸事，但未成想竟是如此泼天大祸！二天君互望一眼，皆觉再无幸理，于是心底萧瑟，也跟着长叹一声，向云易道：“我等竟闯下如此大祸，想来必无幸理。只望仙长念及这几日谈得也算投缘，在大限之日给我兄弟一个痛快。”
云易一怔，旋即笑道：“我宗紫阳真人虚怀若海，早就言道你二人虽然闯下天大祸事，但毕竟是无心之失。虽不能不罚，但念及过往渊源，当给你们一条生路。等阵破之日，我自会放你们出去。那时战乱之中，你们也好脱身。至于能否逃得性命，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饶是龙象白虎，当下也不禁暗生感慨，一时无言。
若单以景致论，莫干峰顶此际倒是烟火绚烂，虽失了清灵飘逸的风致，但怎也占得花团锦簇四字。
此际百余修士各共擎法宝飞剑，飞在半空，牢牢占据了西北方位。他们结成一座无名阵法，人人默颂真言法咒，绕着莫干峰缓缓飞动。一刻之后，空中仙阵中央部位悄然泛起一片涟漪水光，旋即数片莲叶自水下浮出，一朵含苞莲花扶摇而起。莲苞中透出一线紫光，而后绽放开来，化作一品紫瓣金蕊莲花。
仙莲飘飞而起，徐徐向莫干峰落下。此莲见风则长，荡荡然下落百丈之后，已变成桌面大小。随着紫金仙莲下落，莫干峰顶又浮现出半圆形的淡淡光幕，将整座太上道德宫护翼其下。
仙莲与西玄无崖阵所幻化的光幕一触，一百零八瓣莲瓣脱体而出，各延玄奥轨迹，分射不同方位。这一百零八片莲瓣几乎同时撞在西玄无崖阵上，然而实际上莲瓣落下的时刻均有不同，每有一片莲瓣落下，就会炸成一团七色锦雾，在西玄无崖阵上荡起一圈涟漪。每当两圈涟漪撞在一起，力道即会增强少许。只在刹那，百余道涟漪即重叠一处，向内猛然一缩，而后化成重重叠叠的光浪，瞬间布满整个莫干峰顶，冲得整座光幕都亮了一亮！
西玄无崖阵大放光芒之际，浮于空中的莲蕊忽然出现在光芒最盛处，通体放出熊熊金焰，竟然就此硬冲下去！西玄无崖阵中骤然出现无数风刀霜剑青木巨岩，不停向莲蕊攻去，击得金焰忽明忽灭，层层切削着莲蕊本体。然而莲蕊坚韧无匹，西玄无崖阵阵法威力又是最弱之时，竟给它硬生生破进了光幕！
眼见残余的小半莲蕊化作一颗流焰金星，斜斜向太上道德宫投去时，半空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彩声！
原来在空中百名修士身后，还立着大群修士，粗看过去足有四五千人。这群修士有一小半凭藉自身修为或法宝浮于空中，可还有一大半道行不足。这些修士立在一百余件大型法宝或异兽背上，你挤我、我挤你、密密麻麻再无立锥之地。那些能够自行飞空的，是来掠阵。至于这些飞空都有困难，却宁可借助旁人之力也要过来的，就是来叫阵喝彩、助长声威的。
此际见到千年来号称不破的西玄无崖阵首次被仙莲莲蕊攻入，他们当然要拼命喝彩叫好。这批人道行虽不精深，但只用来呐喊叫好还是绰绰有余。当下彩声如雷，轰轰隆隆直上九宵，震得流云飞散。单以声威而论，那结阵的一百零八名修士倒是远远及不上这边了。
群修之中，一名中年道士身周云气缭绕，卓然不群。他身着青墟服饰，剑眉星目，相貌气度均是不凡，只是神色倨傲，隐隐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意。这道士正是青墟宫虚天，奉虚玄之命赶赴西玄山，专为破阵而来。
虚天一至西玄山，立刻召集群修传授仙阵。青墟宫与道德宗并列三大正道，虚天又属青墟宫真人，论名气地位不比道德宗九脉真人差上多少，更为重要的是已有许多人知晓谪仙花落青墟。因此尽管许多修士将信将疑，仍有数百修士愿受虚天驱策。虚天轻而易举地挑了一百零八名修士出来。
至仙阵布成，紫金仙莲一出，西玄无崖阵立受克制，局面登时有所不同。七千修士中虽多滥竽充数之辈，但有见识的也着实不少，见识过仙阵威力，虚天能够调度之人立时多了千余。虚天也是有真材实学的，当下将道行足够的修士分成四组，每三个时辰一换，昼夜不停地攻击西玄无崖阵。他则居中调度，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至此时终将西玄无崖阵攻破一次。
此刻虚天志得意满，自怀中取出一卷玉简，打开看了看，示意仙阵移向下一个方位后，就在数百名各派修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东飞去。
莫干峰东三百里，有一座云睐峰，峰顶新修了一座三进道观，观中贡奉三清，乃是群修议事之所，亦是群修公推的十数位德高望重之士的驿所。道观四周尽是些房舍木庐，七千群修多居于此处。另有些不喜群居的，则在附近或寻洞府、或居松下，自行修炼。
虚天右手负后，左手捧了谪仙所赐玉简，驾起七宝祥云，云中隐现亭台楼阁，飞天乱舞，一派仙家气象。群修感叹声中，虚天已按落祥云，降于正殿阶前，徐步拾阶而上。
抵达西玄山已有七日，这尚是虚天初次来到云睐峰。
正殿中供奉了三清祖师画像，居中放一张太师椅，两边各摆七张紫檀椅。此殿即为诸派首领议事之所。
虚天拜过三清，即举步上前，毫不迟疑地在正中太师椅坐下，向群修挥手道：“列位仙友请坐！”
够资格在此议事之人，此时倒有大半正在殿中，于是向虚天拱手为礼，各自寻了自己本来位子坐下。那些没座位的则挤站在侧边，等着看热闹。
虚天刚刚坐稳，殿外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十余修士拥着一名黄裳道人走进正殿。那道人仙风道骨，面如婴儿，正是本朝护国真人孙果。
虚天朗声一笑，也不站起，遥向孙果一礼，道：“原来是国师孙真人驾临，果然风采非凡，虚天久仰大名！孙国师来得正好，我等正要商议破阵之后当如何处置道德宗群妖。国师见多识广，必有见教。来，国师请上座！”
见虚天手指之处是左边下首处的椅子，孙果饶是道行深湛，面上也不由得浮起一层黑气。
莫干峰这边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形。虚天一走，当即有数千余掠阵的、喝彩的、助威的修士随之离去，反正就算留下来，以他们的修为也看不到西玄无崖阵内情形。况且，少了虚天这等级数的高手压阵，这里可是变得危险无比。道德宗若老羞成怒，冲出百八十个门人，虽然奈何不得仙阵及掠阵的修士，可密密麻麻挤占在大型法宝或异兽上的修士估计就成了人家练飞剑和法宝准头的靶子。群修不乏识时务者，不多时，场边只剩下零零落落数百人。
此时轮换上去的一百零八名修士见前组攻击奏效，亦不甘人后，运转仙阵移至虚天指定方位后，立刻祭出得意的法宝，各展神通，进行新一轮攻击。
太上道德宫内，数十道目光同时落在破阵而入的莲蕊上。莲蕊已完全被熊熊金焰包裹，似一颗流星，直向道德宫三清殿袭来。道德宗不乏道行高深之士，却为莲蕊金焰所发的无形仙威所震慑，一时竟无人升空拦截。
但听一声龙吟，一道剑光自剑峰水阁中冉冉升起，化虹而去，直击莲蕊。剑势中充满沧桑古意，去势一往无前，正是玉虚真人名动天下的列缺剑！
剑光点中莲蕊，金焰立刻爆散开来，如半空中燃放的一朵烟火。剑光一卷一荡，先将四散的金焰扫灭干净，玉虚真人身形才徐徐显现。玉虚真人抱剑当空凝立，面上青气接连闪现三次，方才喷出一口紫气。
以玉虚真人之能，心下也不禁有些骇然：“这氤氲紫气果然厉害！”
莲蕊中含着一丝氤氲紫气，在与玉虚真人列缺剑交击刹那已顺剑侵入玉虚体内。若论浑厚，玉虚真人所修三清气远超入体的氤氲紫气。但氤氲紫气乃是仙家之气，先天克制玉虚的三清气，纵是以一当十仍能破围而出，并将三清气杀得溃不成军。玉虚真人三运真元，方才将这缕氤氲紫气逐出体外，但已受了一点内伤。
呛啷一声，列缺回鞘，玉虚真人径向三清殿飞去。一进殿门，玉虚真人便见其余六位真人皆端坐殿，正等着他。诸真人何等眼力，看见玉虚真人面色有些惨淡，均知他受了伤。
玉虚真人列缺剑大成之后，号称剑气第一，单论战力在座真人均在其下。他驭剑全力出击，挑散一个穿过重重禁制，已是强弩之末的莲蕊都会受伤，若是换了其它真人会是什么结果？
紫阳真人倒脸色如常，待玉虚真人落座后温言问道：“玉虚真人，你伤势如何？”
玉虚真人叹道：“这点小伤倒不碍事。不过那片莲蕊是氤氲紫气所化，所以很费了一番手脚。”
闻听“氤氲紫气”四字，诸真人的脸色均是一变。顾守真当即皱眉道：“外面那些人道行平庸，布设的阵法却能发出由氤氲紫气幻化的莲花，那定是仙家阵法无疑。这样说来，谪仙居于青墟宫的传闻，多半是真。”
“多半？肯定是真！”玉玄真人冷笑道。
紫云真人德高望重，辈份尊崇，当下抚须道：“二位真人稍安勿燥，今日局面虽然危厄，却未尝没有破解之道。我宗立派三千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还不都过来了？紫阳真人想必早有应对之方，我们且先听听。”
玉玄冷道：“三千年来的风浪，哪一次能大过今日？先是丢了镇宫神器，又在洛阳折了景宵真人，现下被人围在西玄山出不去，就连西玄无崖阵都快被破了！想来还有什么应对之方，不过阵破之日拼死一战而已！”
玉虚哼了一声，似有一道暗雷在殿上炸开，冷向玉玄道：“外面虽有七千修士，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西玄阵破又如何，管他来了多少，都教他来得回不去！贫道单人只剑，无所牵挂，大不了兵解轮回而已，又有何惧？怎么，玉玄真人难道是怕了？”
玉玄面色一沉，毫不示弱地盯着玉虚道：“阵破当日，挥剑斩敌我玉玄绝不落会于人后。生死不过又一个轮回而已。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道德宗三千年道统毁于一旦，而且还不知是为什么！”
玉虚面色阴沉，听了玉玄之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守真沉吟片刻，道：“今日危局，全然是因为仙怒。这世上与仙家关联最紧的，想来无外乎青墟宫的谪仙及我宗紫微真人。抑或本朝天子上应真龙之气，那也可算半个。我仔细推敲，一切乱局之象，皆始于八年前我等下山寻来若尘之时。明皇曾下诏要我宗交出纪若尘，而洛阳大乱起时，青墟也开始与我宗为敌。想我宗取得神州气运图后，只有若尘能够使用，前后一共取了三次灵力之源回来。每取一次，卦象中仙怒之相就愈是明显。依我愚见，神州气运图标注的实是天下气运灵穴所在，我们所取的灵力之源则是镇穴灵物。我宗所为，可能使得天地失衡，引发世间乱象。这或许就是仙怒真意。”
顾守真顿了一顿，向紫阳真人一礼，道：“守真道行浅薄，所能测度之事紫阳真人想必早已心中有数。只是守真实是不知何以我宗定要同时与天下及谪仙为敌、不死不休？”
紫阳真人抚须，暗自叹息。顾守真这番话语气恭谨，言辞间却是步步紧逼，毫不放松。紫微真人进入死关之后，道德宗诸事皆由他定夺。夺神州气运图、取灵力之源这件事是他一力主张。守真真人和玉玄真人明里暗里所指的祸胎纪若尘更是紫阳真人弟子，八年来一直得紫阳全力回护的。
凡俗人众，修道者寡。世界虽大，修士实没几人。修道界各门名派皆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渊源，名门大派间更是如此。道德宗诸真人已知青墟宫弟子吟风为谪仙夺舍附体，且现下正与顾清共参大道。道德诸真人知道双修乃是通向大道的正途之一，三清真诀中就专门辟有一章讲解双修之法。再如身殁的景霄真人与黄星蓝就是以双修之法参修大道。如果说以前还不能完全断定吟风就是谪仙，但青墟忽然拿出一个能够生成氤氲紫气的仙阵来，谪仙就再也假不了了。
吟风与顾清是否双修不得而知，但前不久顾清还曾与纪若尘定下婚姻之约，仪式之隆曾传为修道界一大盛世。现在谪仙忽然冲冠一怒，也不能怪许多真人将其发怒的原因联想到了纪若尘身上。
紫阳真人双目微垂，早将殿中诸真人神情尽收眼底。殿中暗流汹涌，各宫恩怨纠葛早有前因，实非始自今日。青墟仙阵一出，道德宗根基受到威胁，这些暗流也就有些压制不住了。
紫阳真人抚须徐道：“贫道只是暂摄掌教之位，现如今我宗面临千年根基动摇的大危难，正是群策群力之时。各位真人有何想法，不妨道来。”
殿中忽然沉寂。
片刻之后，玉玄真人毅然抬头、迎上了紫阳真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将纪若尘及神州气运图交给青墟宫，与谪仙和解。”
玉玄此言一出，诸真人登时面色一变。紫阳真人心中暗叹，他知道率先发难的多半是玉玄真人。修道界与世俗无异，一介女流想要出头，除了需要付出多几倍的辛劳勤勉外，尚要强横狠辣方成。
紫阳真人环顾殿内，但见除玉虚外，竟有半数真人面露赞同之色，其余人则不动声色，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紫阳真人面上的从容微笑悄然消失，徐徐道：“我宗本以为若尘是谪仙转世，方不辞辛苦将他带上西玄。虽然现下已知若尘非是谪仙，但几年来他道法进境之速，也是有目共睹的。自若尘获准下山时起，两年来他为我宗基业出生入死。如此弟子，于情于理，怎能够轻言放弃？再者灵力之源虽是若尘探明，但这是贫道下的命令，我宗从中也获益非浅。与顾清的三生之约，则是我宗与云中居清闲真人共同议定。若尘之于我宗，非但无过，且有大功！将若尘及神州气运图交出去，休说是否真能平息谪仙怒意，就是可因此而与谪仙和解，诸位皆是有道之士，这等诿过而保身的举动，就当真做得出来么？”
几位真人面色阵青阵红，紫云真人打个哈哈，道：“紫阳师兄所言自是至理，此事虽与若尘有关，却错不在他。只不过我宗三千年道统传承无论如何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中，这个……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尚须从长计议。”
紫阳真人仍温和从容，但话语中多了三分肃杀：“休说纪若尘与在座各位皆有授业之谊，纵是一名普通弟子，千年以来，我道德宗可曾放弃过一人？！”
顾守真盯着紫阳真人，沉声道：“西玄无崖阵至多再撑四十日，到时怎么应对！我宗是能与天下为敌，还是能对抗仙意？我等修至今日道行，谁惧一死？但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为何会触怒仙人，个中原因守真不知，紫阳真人总该知晓。紫阳真人又不愿交出纪若尘，又不为我们分说开罪仙人缘由，难道任了掌教，就可一手遮天吗？”
玉虚真人忽然重重哼了一声，双目中射出尺许吞吐不定的剑芒，断喝道：“紫微掌教入死关间曾明言我宗一切事务由紫阳真人裁断。现在紫微真人还未飞升呢，你等就想造反不成？！”
玉玄真人素手已扶在剑鞘处，冷道：“难道我宗三千弟子性命，就抵不上一个纪若尘吗？如此裁断，如何服众！”
正当殿内局势一触即发之际，云风匆匆步入殿内，道：“诸位真人，大事不好！若尘的本命香灯灭了！”
众真人皆大吃一惊！自上一次纪若尘魂赴黄泉之后，紫阳真人就在祖师殿为他立了盏本命香灯，即使他在山下遭遇什么意外，坠入轮回，只消香灯不灭，众真人也可寻得到他下一世轮回所在，为他开启灵智，重归道途。
本命香灯已灭，即是说纪若尘在外遭遇不测，且魂魄烟消云散无法再入轮回，从此三界六道之中，将再无他半点痕迹。
诸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方才的剑拔弩张忽然变得有如儿戏。默然片刻，真人一一离去，云风犹豫一下，也退出殿去。偌大三清殿中，只余紫阳真人一人。
紫阳真人独立殿中，凝望着层峦叠翠的后山，只觉胸口充斥着隐隐酸涩。还记得八年之前，诸真人为争纪若尘也曾动过好大的干戈。
往事如烟，世事若戏。
念及那盏熄灭了的香灯，紫阳真人惟有一声叹息，暗自苦笑：“紫微啊紫微，你令我无论如何不可泄露修罗塔之事，我是办到了。只是不知你行将飞升之际，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今日之局，又是否在你预料之中？你交待的那几件事，恐怕我是办不到了。唉，惟今之计，也只有寄望于你所算无差了。”
后山秀峰之下，即是紫微真人闭死关所在。
紫阳真人思忖许久，终下定决心不去唤紫微真人出关。决心即定，紫阳真人长出一口气，顿觉轻松许多。待抬眼向窗外望去时，惊见满天星斗。原来他反复思量当前时势、破局之着，不知不觉间暮色深垂。
紫阳真人行到殿侧的书案前，铺纸研墨，提一管狼毫，略一凝神，在纸上挥笔疾书：
“吟风仙长并虚玄真人敬启：
以神州气运图为引，勘灵力之源、破灵穴三处，此举虽经纪若尘之手，实乃贫道谋策。今若尘已罹大难，魂飞魄散，杳于轮回，神州气运图也随其消逝，现再得贫道首级，或可略慰仙心……”
紫阳真人笔走龙蛇，顷刻间已挥就此信。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封好，唤入云风，将此信交给他，叮嘱道：“云风，若有一日事不可为，你务必先求自保，将此信交与青墟宫谪仙吟风，或可为我道德宗留一脉传承香烟。到时应以大局为重，切切不可感情用事，谨记谨记！”
人间一日，地府千年。
四野茫茫。在这片阴沉灰暗的大地上，纵然穷尽目力，也不过能望出去千丈之遥。目力所及之处渺无生机，只有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八仙椅，悬着一点青莹。
他斜坐八仙椅中，以手支颌，空望着地面上的纪若尘三字，意识早已神游去了。丈许长的影翼从椅背上斜斜垂落地面，翼尖轻轻拍着灰岩，刮出点点火星。
苍野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黑雾，向八仙椅奔腾而回。黑雾越来越快，卷起无数碎石浮沙，自大地上呼啸而过。待涌到他面前时，层层叠高的黑雾已然化成一道十余丈高的雾浪，轰然拍下！眼看涛涛雾浪就快要压至他的额头，雾浪忽然化作缕缕黑气，自他鼻孔中钻了进去。
他徐徐张开了双眼，露出一双闪动着幽幽暗蓝光华的眼眸来。他身躯其它部位仍是由影雾组成，尽管凝练之极，实际上仍是有形无质。惟有这双眼眸，赫然已是有形有质。仔细望去，他双眼清澈如宝石，但那湛蓝却是深不见底。狭长的瞳孔如锋利刀锋，左边瞳孔深处可见熊熊暗红火焰，右瞳却是荡漾着深碧色的波涛。这双魔瞳似蕴含了无穷玄妙，却绝无半点暖意和生机。
他双瞳一开，一道无形冰寒气息立时向四面八方散去，瞬时席卷千丈，为空旷荒凉的苍野平添了许多寒意。十余头正自缠斗捕食的各色鬼物魔怪一感觉到寒意，立时发狂般四散奔逃，甚至连口中美食也仓皇丢弃。
神游归来，他只觉十分倦怠，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任由那十几头鬼物逃远。他神识内敛，潜回了识海深处。此刻识海上道道青电连绵不断的落下，激起重重涛天巨浪。波谷浪峰之间，一幅幅画卷飘来移去，时开时合，变幻不定。他的神识静静悬着，哪幅画卷飘了过来，他就看哪幅。
十四岁，纪若尘初登西玄，立在太上道德宫宫门之前，早被那一望无际的紫金瓦、白玉阶、青珏柱、烟水榭惊得呆了。同年，他脱去褴褛衣衫，换上锦衣玉带，坐于一众苕龄童子当中诵读道德经。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念得专注无比，全当不知道身边时时会投来鄙夷目光。尽管自幼穷苦，但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华衣铜鼎、金漆雕梁，此时在他眼中实与龙门客栈中的木桌泥墙无异：什么也及不上手中一卷《道德经》。
十五岁，纪若尘初修三清真诀，八位真人轮番上阵，日日授业，八日一轮回。八真人学究天人，倾囊相授之余，还不忘指摘别脉道法剑诀的错漏处；他日夕苦学，实在悟不了的就囫囵硬记。同年，他初悟解离仙诀，太清至圣境圆满。
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
他在众真人间周旋，避让众多有心为难的弟子，日复一日勤修苦读，仔仔细细斟酌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多少次中夜静思，他悚然而惊、汗透重衣，只为了谪仙二字。他与尚秋水、李玄真把酒言欢，又与张殷殷、含烟、怀素等出众女子若即还离，纷乱纠缠中，只有自己方才明白，放眼望去，其实他根本不知身周众人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惟有尽心竭力分辨，仔仔细细行事。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八个字已道尽一切。
纪若尘道行与日俱进。从初时全靠本能觉醒方能死中求活、险险取胜，到熟练运使诸般道诀法宝克敌制胜，再到放弃机诈花巧，以力破力，凭身上青衫掌中木剑，已是所向披靡。历次岁考，他战无不胜。
一幅幅画卷，断断续续地记下了纪若尘在道德宗的匆匆岁月。
以道行进境、以搏杀实绩、以建功立业、以际遇之奇、以真人眷顾，在同辈弟子中纪若尘皆是鹤立鸡群，仅有姬冰仙可堪与他相提并论。
但画卷一幅幅翻过，他却越看越觉压抑。
待看到纪若尘以龟甲占卜时甲裂血出，愕然望着粘满鲜血的双手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抑郁，重重一拍扶手，一飞冲天，仰天长啸！无休无止的啸声轰鸣如雷，翻翻滚滚席卷苍野时，胸中那口积郁之气方算泄了一点。
啸声渐渐止歇之际，苍野深处忽然一道杀气冲天而起，遥遥望去，杀气激起的灰黑色龙卷风扶摇直上，怕不有百丈之高！凛冽杀气缓缓向这边移动，显然是针对他方才那一声长啸。
他口中啸音骤然止歇，双瞳的湛蓝色彩刹那间如活了动来，幻化不定。自最初在苍野荒岩上刻下纪若尘三字时算起，此刻他已突进苍野八百里，文雀、蝠虎、蠡牛、蝥鲽之流的凶物厉鬼不知斩杀了多少，从无分毫留情。此刻方圆百里之内的鬼物魔怪已快被斩尽杀绝，他正盘算着要再向苍野深处前进三百里之际，没想到居然还有鬼物胆敢向他挑衅！他也不怒，只是任由冰寒杀机在胸中蔓延，望向了杀气来处。他已暗下决心，哪怕是追杀千里，也定要将这些大胆鬼物连根拔起！
透过重重迷雾，可看到超过五百名阴卒排成十列，向这方大步走来。这些阴卒身高一丈，肌肤青黑，面孔狰狞，胸口、肩头、下腹、膝盖均缀以厚重铁甲，甲上嵌有根根倒刺。铁刺早已锈迹斑斑，也不知是被阴风所蚀，还是沾染过太多鬼物秽血。它们持二丈长戈，队列极是齐整，五百阴卒直如一人。步声轰轰轰轰，尽管相距仍遥，他似也感觉到大地正随着这批阴卒的脚步颤动。
阴卒阵后有一名高两丈的押军校尉，骑一头通体乌黑、六蹄十角的巨牛，左手提矛，右手执鞭。鞭长可随校尉心意而定，不管哪名阴卒稍乱了队列步伐，当场就是一鞭抽去。
他已自识海画卷中知晓地府阴兵共分十九种，眼前这五百阴卒名为寒甲冥兵，阴兵中位列十三。寒甲冥兵单论起来战力并不甚强，与文雀、蝠虎等凶物比起来相去甚远，一只文雀轻易就能裂杀数十冥兵。然而阴卒之强，在于其生来即具备列阵阵战之力，又素来成群结队出动。这五百寒甲冥兵队列军容如此整齐，又有校尉押军，更是阴兵中的上上品，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铁血军卒轮回而来。在这只队伍之前，哪怕是百只文雀，多半也要落荒而逃。
“当我是寻常鬼物吗？”他冷笑忖道，飘落地上。
散布于周身各处的冰寒气息瞬息间全部活跃起来，游出了栖身之所，向他胸口汇聚而去。路途之中，丝丝冰寒气息不断相互融汇，逐渐强壮，又化成无数根湛蓝丝线。当万千蓝丝在他胸口汇于一处时，他通体骤然发出一阵炫目蓝光，复又暗去。但透过影雾，可见他胸中多了一团静静燃烧着的湛蓝火焰。
这火是冷的。
他凝聚心神，胸中蓝焰即依他心意徐徐向下沉落，降了三寸方停。忽听噼噼啪啪一阵响，他脚下岩地猛然下陷一尺，无数裂纹向四面蔓延，直到十丈外方才停止。原来蓝焰一沉，他本是无形无质的身躯竟变得重逾千钧，生生压裂了坚逾精铁的苍野灰岩！
心念运转间，他已运使习自画卷中纪若尘的身法一跃而起，身形变得若有若无，似一道清烟般向寒甲冥兵军阵奔去。这一路奔行，飘渺处如云若烟，似无半分可着力处，然则冲势实是雷霆万钧。他一步三十丈，苍野上但听轰雷阵阵，一个个十丈方圆的大坑交错出现，刹那间前延百里，隐没在重重浓雾深处！
押军校尉猛然勒住黑牛，铁枪指向前方，一声狂吼！五百寒甲冥兵同时停步，发一声喊，长戈平放，刹那间已列好战阵，那骤然而起的冲天杀气，更非初时可比！
军阵前方灰雾一开，他淡如云烟的身影已自雾中冲出。但随着他脚步不断颤抖的大地表明，这冲势绝不似看上去那般云淡风清。
几步之间，他已冲到军阵前百丈之内，然冲势不降反增！押军校尉钢须骤然树起，死盯阵前那淡淡身影，难道这厮竟敢正面冲阵不成？！
他脚下不停，径自向排排锋利铁戈冲去！他背后影翼忽然一阵急挥，千百根影羽自翼上脱出，化成万千无形利刃，自冥兵战阵中席卷而过！
嚓嚓嚓嚓，连绵不断的轻响中，无形羽刃直冲过十排冥兵，方才力尽消散。他冲势带起的罡风随后即到，近百名冥兵被罡风一吹，身躯立刻解离成数百碎块，刹那间已被吹到了数百丈外。原来这些冥兵早被无数羽刃切成碎片，罡风一到，躯体即刻崩坏。
押军校尉见一个照面就折损近百名冥兵，登时怒发如狂，狂吼一声，策动座下黑牛，向他直冲而来！
他当即迎上，见押军校尉巨矛刺来，一声冷笑，挥手抓住了巨矛矛尖！哪知押军校尉又是一声怒吼，满头青发根根直立，将铁盔冲得高高飞起，眼角也射出两道细细血丝，拼尽全身之力，又将巨矛向前一送！
他立觉掌中矛尖传来一道沛然大力，未及催运气劲，手掌已抵不住巨矛的锋锐。巨矛刺穿掌心，破开胸膛，又自他背后透出，将一片影翼也一并穿了。
押军校尉大喜，狂喝声中巨矛横挥，就欲将他身躯生生横裂。方一运劲，押军校尉猛然发觉他什么都没作，只宁定地望着自己。那双蓝瞳越来越亮，到得后来，两点湛蓝几乎夺去了周围一切光亮！
押军校尉只觉被一座无形大山狠狠撞中，瞬间倒飞千丈！后飞途中，押军校尉身体骤然凝止，随后砰的一声大响，它的躯体连同座下黑牛一同炸开，爆散成漫天的灰粉，只有一颗斗大的头颅被震波激得继续向高处飞去。
他将体内巨矛慢慢拔出，身躯上留下的空洞中黑雾弥漫，正迅速复元。回想起来，方才校尉巨矛上的劲力他完全无惧，但影雾幻化出的手掌虽然坚硬，却挡不住巨矛的锋锐。再想起识海画卷中诸般法宝显出的大威力，以及纪若尘实力低微时屡屡靠着法宝以弱克强，他倒也有些心动。于是掂了掂掌中巨矛，暗自想道：“或许寻几样趁手的宝贝用用，也是不错。”
押军校尉一殁，寒甲冥兵队形登时乱了，不过它们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纷纷挺起铁戈，从四面八方围杀上来。他眉头一皱，执巨矛横挥一圈，将数十柄铁戈全部荡开，随后挥矛连刺，每一矛刺出，巨矛矛身上都会飘起九重矛影，连同巨矛本体，分别洞穿十名寒甲冥兵胸膛。
一矛杀十卒，挥手之间，四百余名寒甲冥兵已尽数伏诛。
扑通一声，押军校尉的头颅这时才落下，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提起押军校尉头颅，掌心中浮出一层淡淡的湛蓝火焰，瞬间将头颅燃成飞灰。押军校尉些许意识则随着湛蓝火焰回到他体内，被抛入识海，化成一幅残缺画卷，于波涛中载沉载伏。
他闭上双眼，仔细搜索着画卷上的内容，旋又张开双眼，淡然笑道：“原来还有个大将军，很好。”
他倒提巨矛，安步向苍野深处行去。
苍野深处，立着一座堪称虎踞龙盘的军营。营盘以一人合抱的岩柱为栅，石栅高二丈，向上一端打磨尖锐。栅后搭着宽一丈，可立兵的平台。合计十六座箭楼分据各个方位，箭楼通体也是由灰岩建成，坚固粗犷。军营两扇巨大的营门纯以岩柱拼接构造而成，各宽十丈。一条阔十丈、沉五丈的濠沟环营一周，将整座大营护翼其中。沟底遍布锋锐石刺，石刺上仍穿着许多巨兽鬼物，以及不少阴兵鬼卒的骨骸。在苍野的阴风下，这些遗骸早已化成岩石。
营中遍布军帐，看起来千篇一律，惟有居中的中军大帐气势恢宏，独有鹤立鸡群之势。中军帐前立一杆丈许粗细的百丈旗杆，旗杆通体以黑石构成，望去粗励豪烈。杆顶飘一面深灰大旗，破烂不堪的旗面上绘着看不出来历的军徵。
然而此刻在大营上空盘旋的，不是涛天杀气，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
大营周围数十里内，随处可见倒卧于地的阴兵鬼卒，内中更有许多校尉、将军之类的将官。无论是兵是将，大多数躯体支离破碎，透着蒙蒙的灰色。阵阵罡风吹过，即会在他们躯干上刮下一层石粉，不知卷向何方。
断刀残刃、折旗碎甲，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数面军旗斜插于地，每当罡风吹过，旗杆就会震颤不休，发出慑人心魂的尖啸。
大营营门处，巨石嵌成的吊桥歪歪斜斜地搭在壕沟上，用来牵引吊桥两根生铁铸就的巨链已断成四截。两扇营门一扇倒在营内，另一扇勉强挂在门柱上，随时都可能塌下。十六座箭楼已毁了十五座，仅存的箭楼上一杆四丈铁枪穿楼而过，将箭楼内四名阴卒箭手穿成了一串。
大营之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通的一声响，打破了压抑至极的沉寂，一颗水缸般大小的头颅不知从何处滚来，直撞到中军大帐前的旗杆方才停下。这颗头颅面目狰狞，四只暗金色巨目一字排开，瞪得目眦欲裂，如钢针般的虬髯根根树起，血盆巨口中伸出唇外的四根粗大獠牙有三根已齐根断去，而厚达三寸的青铜巨盔竟是由十八根巨钉直接钉死在头颅上的。
头颅嘶声叫道：“吾乃……大将军是也……”
一个冰冷森寒的声音自上传来：“可惜，现在你不是了。”
一只钢靴悄然浮现，踩在大将军的头颅上，而后踏落。青铜巨盔发出吱呀呻吟，在这钢靴之前，它绵软得有如纸糊一般，迅速塌陷，被踏得扁平之后，又向坚硬无比的岩石地面陷落下去。
将大将军的头颅完全踩入地面后，他意犹未尽，又一脚踢在一头倒卧于地的黑色巨犀身上。这头黑色巨犀原是大将军的座骑，此刻它那数十丈长的庞大身躯被踢得高高飞起，越过营栅，直飞出数千丈之遥，方始轰然摔落！
清理了碍眼的东西，他抬眼望向旗杆，笑了笑，右手挥动间已幻化成一只十丈巨掌，握住了旗杆。他猛一发力，竟将旗杆生生拔起，随后一声轰鸣，将旗杆插在大将军头颅上！重插入地后，百丈旗杆已变成九十丈。他左手向旗面一指，一缕细细蓝火自指尖喷出，射在旗面上，骤然燃成烈火！湛蓝火焰中，破损不堪的旗帜顷刻补好，深灰色旗面也变成了幽深的黑色。
又一道蓝焰自他指尖射出，于半空中幻化成篆体的“纪”字。正要射向旗面之际，他忽然心中一阵烦闷，于是手一挥，任由那个纪字在空中消散。
乌木八仙椅被安放在旗杆之前。
他安然落坐，坐得四平八稳，身后那面黑色大旗，正自在罡风中猎猎飞扬！
他胸中的湛蓝火焰重新散入躯体各处，而后一缕缕黑气不住自口鼻中喷出，化成重重薄雾，向四面八方散去。他的一缕神识也即附着在这些薄雾上，飘荡散开，探索着这片广大苍野的秘奥。
这神游之法，是他自三清真诀中习来。识海中成百上千的画卷中，十中倒有八九不是纪若尘在研修三清真诀，就是正熟读百家道藏。看得多了，他不光将三清真诀记了下来，连带着各种道典也记了不少。
纪若尘虽仅有太清境的道行，却将上清九境的道书都生背了下来，若不是玉清九诀修为不到不可取阅，也定会被他背下来。熟读其它道藏典藉其实根源于同一个想法，那即是有朝一日若被逐出道德宗，也还能凭胸中记忆参修大道。
记得当日看到这里时，他曾暗中冷笑，哪有逐出山门却不毁你道基的道理？这事想得也忒好了点。可是片刻后他忽然明白了纪若尘当初心意，那就是期冀着万中无一的机会，道德宗只逐他出门墙却不收回道行，默许他离世独修。
全力做了，或有一线希望；若是不做，则全无希望。如何抉择，画卷中早已展示得明明白白。
于画卷中习得三清真诀后，再与荒原苍野环境相互印证，他也是受益良多。不过他至多从中学会运劲法门，却不能依照三清真诀修行。他的身躯可全是影雾凝成，即无关窍，也没经脉，让他如何搬运铅汞，调合坎离？何况依他看来，这三清真诀似也没什么了不起，处处讲究循序渐进，哪如他现下日夕掠杀鬼物、夺其阴精冥气以为已用来得痛快？比较起来，似也就那解离仙诀与他现下状况有几分类似，不过一者是解离灵物法器，一者是掠食鬼物生灵而已。
神游之际，他忽然察觉周围阴气有些波动，旋即哼了一声，徐徐收回神识。
大营空地上不知何时生成一团旋风，不住将周围阴兵鬼卒的残躯断刃吸入风中。风眼中心阴气翻涌，不多时忽然自雾中走出一名阴兵，看那气势装束还不是普通阴卒，至少是个校尉。这名校尉四下里茫然一望，看到安然高坐的他时眼中光芒一闪，大步走上，哗啦啦甲片交击声中，已跪拜下去，大声道：“末将参见大将军！”
他似早料到这局面，只挥一挥手，那校尉便爬起身来，自行寻了个军帐，入帐歇息去了。自此之后，方圆百里之内阴气不住涌动，一个个阴卒冥兵校尉将军自雾中重生，过来参拜之后，皆自行入帐。他则任由阴将冥兵自行行动，只管径自神游。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若大的军营中半数军帐都已有了主时，一队队的冥兵就在校尉或是将军的带领下踏出营门，自行巡狩去了。在众将兵的修葺下，大营倒塌的箭塔均已复原，破碎的营门也已修复，后营的兽栏中还多了不少各式骑兽，吊桥断掉的铁链也被冥兵重新焊起。
就在整座军营逐渐恢复昔日雄姿之际，他忽然心头一凛，猛然站了起来！团团黑雾自四面八方飞速汇聚而来，散布在外的神识顷刻间悉数回归。不待神识催运，湛蓝色的冰焰已自行汇聚，熊熊燃烧着，火焰跳跃不停，引得他识海内也是波涛翻涌。
他昂首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极尽目力，双目中竟喷出寸许长的蓝焰！于天空的极高处，铅云浓雾一团团、一重重，不光阻挡了他的目光，也将他的识念挡住。他竭尽所能，也不过能看入云雾百丈。
天忽然暗了。
一片不知边界的阴影悄然笼罩了整座军营。阴影的前界迅速远去，后端却仍不见踪影！
悄然间，沛不可当的威压当空洒下。他猛然心中震动，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空中的云雾似退潮般向两边退下，逐渐现出一尊无比庞大的躯体来！这躯体环环相扣，前后共有百余节，中间凸出，两端纤细，有如一只虫蛹。待它躯体完全自云中浮现时，竟占据了小半边天空！
它从头至尾足有数百里长，宽过百里，那片将整座军营及周围苍野通通笼罩的阴影，即是它投于苍野大地的身影！
他心中不禁有些战栗。这是何等魔物，竟然如此巨大！若它自空坠落，他就算身法再快，也逃不出魔物身躯坠落范围。
如此魔物，自然不能与寻常鬼怪阴兵同列，已可称为魔神！他知道，在这一界中纵横的，皆为深黯之魔。
这尊魔神躯干上每一环都覆盖着深褐色的甲壳，甲环后半部分向外张开，探出数以千计的触手，在空中舞动着。魔神腹部两侧不规则地分布着千余的眼珠，每只魔眼都自行活动，扫视着下方宽广无垠的苍野。
它腹部中央忽然裂开，现出一张足有数十里长的巨口，口腔内暗红色不断蠕动着的肉壁上则排列着密密麻麻、数以百万计的利齿！
巨口一开，苍野上骤起狂风，尖啸的风声此起彼伏。方圆百里之内，一个个阴兵鬼卒、一头头骑兽魔物纷纷被狂风卷起，一路旋飞上天，最终被吸入巨口深处。遥遥望去，就似是百万飞虫组成一条虫云，正绵绵不绝地投入魔神巨口。若大的军营中，除却二三名将军还能勉强抓牢岩面，就连校尉都无力抵抗狂风吸卷之力。何况魔神临空，煌煌无形之威早已席卷百里，寻常魔物均战栗不已，连平常一半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狂风之中，他也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眼见八仙椅跳动不休，就要被卷上天去，黑色大旗被狂风吸得笔直指向魔神之口，已臣伏于已的兵卒几乎悉数被吞吃，素来狂傲的他骤升怒意，而胸中的湛蓝冰焰则如有了自己的意识，也在疯狂跃动着，不但分毫不惧深黯之魔的威压，反而不住向空中咆哮，几乎要脱体而出！冰焰中偶尔也会幻化出一头魔神形象来，但却转瞬即逝，十分模糊。
铿锵声中，一套铠甲自他体内浮出，护住各处要害。这套铠甲乃是他占了军营之后在中军帐中所得，经过冰焰重新祭炼后收于体内的。他又伸手一招，一根三丈长枪自行跃入手中，随后一声断喝，用尽平生之力，将长枪向空中的深黯之魔投去！
长枪如流星施电，向着一颗魔眼刺去。然而深黯之魔浮空处实在太高，待长枪飞近，已耗去了十之七八的劲力。冲到距离深黯之魔数里之时，长枪终于撞上了一道无形壁障，叭的一声断成数截，无力落下。
三四颗魔眼同时转动，盯住了他。他夷然不惧，胸中冰焰升腾，只等魔神一击。但魔眼下一刻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望向其它地方。这好比鲲鹏取食，一张口吞尽十万鱼虾，一条小鱼哪怕再美味，也不值得鲲鹏特别关注。
空中的深黯之魔此时已合拢巨口，十万触须同时划动，庞大无匹的身躯悄然向前滑行百里，然后张口又是一吸，下方百里苍野内立时魔物绝踪，重归死寂。
片刻之后，这头深黯之魔已消失在苍野深处。
他立在军营中央，看着孤零零的三四名部下，黯然坐回八仙椅上，不过胸中冰焰依旧跃动不休，似乎方才受了莫大的羞辱。
不知过了多久，苍野重新变得喧闹起来，深黯之魔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一日他神游归来，见密密麻麻的军帐中已住满冥兵，当即淡然一笑，长身而起，安然步出营门。大营中号角长鸣，兽吼连天，一队队冥兵在校尉将军的统领下列队出营，在大营外排成整齐的方阵。这里是大将军驻骅的军营，拉出营外的军阵主力是阴兵中排名第九的狂兽战骑与第十的幽鬼卒，数量上只占小半的寒甲冥兵很有凑数之嫌。
他点了五百狂兽战骑与五百幽鬼出阵，其余鬼卒皆留在大营。他向苍野深处凝望许久，几乎压抑不住胸中炽热的战意。但终于，他还是摇了摇头，率领千名幽兵反向苍野边缘行去。
苍野边缘处，数以百计的巡城甲马正奔驰来去，挥动手中长枪巨斧，斩杀着四处游荡的青鬼孤魂。孤魂没什么自我意识，青鬼虽有智慧，却性喜独行。是以数百巡城甲已能纵横无敌，实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为首一骑甲马遥遥望见远处游荡着二十余只青鬼，当下大斧向前一指，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来！那边有不少青鬼，大家卖力多杀点，回去好领功劳！一年当中就这么一次机会，都别给我偷懒，大人们可在后面看着哪！”
众巡城甲马轰然应了，纵马挺枪，掩杀过去。
众巡城甲马过后，不多时百余骑士护翼着一辆华贵车驾出现在苍野上。这批骑士胯下座骑似鹿似马，头颈处生着十余根尖利长角，气势较巡城甲马所骑角兽还要强出三分。而中间那辆车驾也是非比寻常，车身被一团凝而不散的云气托住，驾车的更是两条三丈长短的黑龙！
车旁一名将军向龙车恭敬地道：“托大人洪福，各路巡城甲马已斩杀青鬼一千余头，孤魂不计其数，战绩已远远超过了以往。今年岁终大宴，大人定可力挫群雄，摘得头魁。”
龙车内传出一个尖锐细嫩的声音：“甚好！李将军如此有心，回去后我必会在平等王面前多多替将军美言的。”
那将军笑道：“多谢大人！”
龙车窗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粉嫩面容来。这人生得十分俊俏，但眼中却透出藏不住的阴狠。他看了看周围，见四野苍茫萧瑟，罡风呼啸如刀，不且有些害怕，问道：“李将军，我们已进入苍野这么远，不会有什么事吧？万一遇到那些厉害凶物可如何是好？”
李将军笑道：“大人不必惊慌，如果是平时，这一带的确会有蝠虎、蠡牛出没，所以巡城甲马绝不敢进入这个范围巡狩。但一年之中，仅有这几天这一带不会有任何凶悍鬼物出没。末将在这里戍守了五十年，才探出这个奥秘。这秘奥说起来实也简单，有一头深黯之魔年年会从这里经过，它所过之处所有魔物都会被取食一空。如青鬼这样的三两天就会重生，那些厉害魔物则至少要十五天方会出现。有了这个机会，我们就能比别人更深入苍野，斩杀的青鬼才会多这么多。”
那秀气童子满意道：“李将军多年辛苦，早该换个地方了。嗯，回去后我会替李将军在酆都里寻个舒服位置的。”
李将军喜道：“末将前程，全仰仗大人了！”
秀气童子放下了车帘，坐得舒服了些。龙车宽阔的车厢内，只坐着清秀童子一个。车内正中摆一张温玉罗汉榻，缀以明皇锦缎。两侧及对面各放一张小凳，乃是侍者扈从所坐。这龙车本是平等王巡城座驾，正中的自是平等王宝座。平等王排场甚大，平素出巡时，车里都要有二童子一侍女随时伺候着。这小童居然能独自坐在这龙车上，可见深得平等王欢心。
那童子本是坐在一侧小凳上，此时眼睛转了几转，悄悄挪动身子，坐到了中央那张榻上。
清秀童子半闭着双眼，正薰薰然似醉非醉之际，龙车忽然停住！措不及防之下，他骨碌碌从榻上滚下，一头撞在了对面的玉凳上，只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童子一把拉开窗帘，尖叫道：“怎么回事？！”
李将军剑已在手，一脸凝重，道：“大人，前方有些古怪。末将从未见过那个魔物，所以停了车队！”
一听魔物二字，童子脸色瞬时变得雪白，战战兢兢地探头向车前望去，但见前方一个隐约人影正安步行来。这个身影九分似人，背后却又展开一双影翼，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童子见识浅薄，根本不知这是何种魔物。
李将军面沉如水，长剑猛然一挥，喝道：“吹号！速速召回巡城甲马！”
苍越的号角声顷刻间传遍四野，数百巡城甲马前出不过数里，本应闻号即回，可不知为何，号角声回荡不休，四野却全无半点回应。李将军面色愈发难看，又下令道：“后队掉头，即刻护卫大人车驾回城！其余人等随我列阵御敌！”
十余名骑士立刻抢上，将龙车护在身后，其余骑士则在李将军身后布成一列横队。那童子忽然觉得来人有些熟悉，于是揉了揉眼睛，再向前望去时，那双眼睛已变大许多，瞳仁尽呈紫色，闪着妖异光芒。童子忽然尖叫起来：“原来是你！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居然还敢来地府，今天可算落在我的手里！李将军，快把他抓起来，我要把他喂黑龙！”
李将军面有难色，斟酌字句道：“大人，此人敢在这里出没，怕是十分不好对付，为大人安全计，我们还是先回酆都为上。”
童子面色骤然一变，激动得满面通红，声音也高了一线：“我看过他的生死薄，九十九世既无功德，也无夙慧，绝非仙人抑或星宿转世轮回，一介孤魂野鬼，你怕他什么！给我把他拿下，我要将他喂……不不，喂黑龙太便宜他了，我要慢慢剥下他的皮，再将他的头割下来，挂在我的床头。我要每天都能看着他受苦！”
李将军皱眉望向苍野深处，号角已经吹过多时，数百骑巡城甲马无论如何都不该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眼看对面那人越行越近，车上童子却还如发疯一样催促他上前，无奈之下，李将军长剑只得向前一指！
左右各有十名骑士纵骑而出，其余骑士仍按兵不动。
那人双瞳忽然亮起，有如黑暗中两颗湛蓝珠石。虽然相距甚遥，李将军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二十骑骑士都在那人的双瞳中清清楚楚的映出！李将军心头猛然一缩，刚要喝令骑士们小心，但见那二十名疯狂前冲的骑士冲势骤停，然后如被一道沛然大力击中，连人带骑被击得直飞上百丈高空！
砰的一声，二十铁骑当空爆裂，鲜血碎肉纷纷扬扬地落下，如下血雨！
那湛蓝色的目光自左而右，又扫过了整个护翼龙车的骑阵……李将军分明看到，麾下骑士一一在那双冥瞳中映出，又一一爆散。
眼见一个个骑士在自己眼前爆体而亡，李将军尽管身经百战，也不禁心魂俱裂，知此战已绝无幸理。眼前惟一的指望，则是寄望平等王巡城车驾上两头黑龙能够大发神威，胜过此人。
地面忽然颤动起来，李将军登时一喜，以为是巡城甲马终于赶回。虽然在那人惊天动地的魔威之前，这数百巡城甲马也不过是送死的份，但只要拖住他一刻，他即有机会带着童子逃回酆都。
只是浓雾中踏出的一排排军卒，杀气气势岂是巡城甲马可比？
李将军巡守酆都五十年，识见丰富，一见之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幽鬼卒！狂兽战骑！”
眼见千名阴卒从雾中现身，李将军自然知道那些巡城甲马因何全无消息了。这两种阴卒随便哪种，只需十来个就可尽屠百骑巡城甲马，何况眼下足有千名之多！
传说中这两种凶厉阴兵素来只在苍野极深处活动，怎么今日跑到酆都城边来了，还是如此之多。有千名阴兵在此，别说两头黑龙，就是再多十头，也绝无幸理。
千名阴兵行到那人身后，忽然一齐跪下，拜道：“参见大将军！”
李将军只觉一道寒气自顶心灌下，心脏几乎停了跳动！骇然之际，他忽见那双湛蓝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下一刻，李将军即觉体内一切生机皆已凝止，旋即一道热流自心尖涌出，刹那间布满全身，而后眼前就是一片茫茫的红。
血雾当头浇下，淋了那童子一头一脸，将他几乎吓疯。童子紧闭双眼，狂乱地拍着车厢，只不管不顾地尖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驾车的两头黑龙不知是听了他的命令，抑或是感受到湛蓝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声声龙吟中，两头黑龙喷出带着无数黑砂的阴风，当头向来人吹去！
那人悠然立着，待阴风快吹至面前时，方才一张口，自口中吹出一缕细细蓝火。蓝火一遇阴风，刹时化作熊熊烈焰，沿着阴风逆燃而上，瞬间已布满黑龙全身。只眨眼功夫，两头黑龙已被燃成飞灰。
吹出冰焰后，他根本不向两头黑龙看上一眼，径自向龙车行去。龙车车窗早已关上，车厢则在微微颤抖。他随手打开车门，一把将那童子从车中提了出来。
“你认得我？”他问。
童子战栗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结巴道：“是……是的。你是纪……纪若尘。”
他双眉一扬，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童子颤抖着道：“您……您的样子虽然完全变了，可是小的……小的生就妖瞳，可以看清……过去未来。”
他仔细看着童子那双深紫色的大眼，慢慢道：“我想起来了，你叫玉童。”
见他想起了过往恩怨，玉童不喜反惊，连连惊叫饶命，求得涕泪横流。他看了小童一会，方始道：“既然你这双眼睛还有点用，就先留你一命。”
玉童方才大喜，就见他指尖上射出一丝蓝焰，在自己颈中挥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头身分离，无头的身体软软倒下，全部的感觉就此消失，却偏偏意识清醒，又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诡异的恐怖另玉童意识中一片空白，只想尖叫！可他又看了玉童一眼，湛蓝双瞳将压倒一切的恐惧送入玉童眼中，立将玉童的尖叫冰封在了喉咙里。
“你的眼睛有用，可身子是个累赘。”他如是道。
玉童脑中一片混乱，惟一知道的是，自己绝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大将军！”统领阴卒的将军纵骑过来，巨斧前指，道：“前方即是弱水，是否现在出击？”
他望向前方，那里虽然只能看见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但他的心神早已穿越浓雾，横跨弱水，落在了巍巍酆都城头。他淡然一笑，道：“既然遇到了这个小东西，那就让他们多活两天吧，反正一个也跑不了。”
于是他提着玉童的头，率领着一千阴卒，返回苍野深处。
大营正中，他斜坐在八仙椅上，望着面前浮着的玉童头颅，道：“再说说看，你究竟有什么用。”
玉童张口就想说能看清过去未来，但看到他的目光，猛然打了寒战。玉童可是看到了在营门外竖着上百根足有数十丈高的石刺，上面挑着各式各样的鬼物魔怪。玉童只勉强认出了文雀和幅虎，虽然不识其余凶物，可单从那庞大狰狞的体形，以及虽死而犹有余威的气势，就可猜出这些都是绝不下于幅虎的凶物。将这些凶物挑在石刺上立在营门前的用意，玉童在地府呆了这么久，看过多少炼狱景象，又怎会不知？一个回答不好，玉童的头颅虽小，倒也能勉强够插在石刺尖上。
玉童小脸早变得惨白，结巴道：“纪……纪大人……”
他忽然胸中一阵烦闷，猛然喝道：“住口！那纪若尘与我何干！”
玉童啊的一声，本想说您怎会不是纪若尘纪大人呢，但他脑子动得快，生生将这句话咬在了齿间。
他长身而起，来回踱步，显得极为烦燥。只要听到纪若尘的名字，他即会回想起看过的一幅幅画卷来。几乎每看一幅，他都能切切的体会到纪若尘当时心境，紧张、茫然、惴惴不安、谨小慎微几乎无处不在，那种几乎窒息的压抑，就如周身都被万重蛛网缠死了一般。偏生这纪若尘最深处的心性又是坚毅无比，日复一日地为着完全没有希望的目标挣扎。起初他还感到振奋，但到了后来，见同样的画卷反复出现、永无休止时，他心中所剩的，竟惟有绝望。
当看到那胸中自有天地玄黄的女子，执手殷殷叮嘱“你乃堂堂七尺男儿，当有十荡十决的豪烈才是！”时，他才大呼过一声痛快，只觉此言深合吾心。
但看多几幅，他才发觉纪若尘与顾清之间的纠缠非是如此简单，终还是归结到了谪仙二字上。谪仙，每次想起，都如两块巨石坠在心头，提不起，挥不去。纪若尘曾数次犹豫，想要退出这段窃来的姻缘，却终是迈不出那一步。
于理如是，然则于情何堪？
每当他胸中抑郁积压到了极处，便会化作熊熊怒意：“要上便上，要走即走，本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这厮活得这般窝囊，怎会和我扯上干系了？”
到得后来，除了因要学习三清真诀及诸般道典不得不看之外，他总是尽量不去看识海中那些画卷。所以直到今日，那成千上万幅画卷中他看过的也不过一小半，于纪若尘生平往事，相应的也只是支离破碎的知道点滴。
没想到胸中痛事，今日被一个小小玉童给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哼了一声，双眼微眯，盯着玉童。
玉童是极乖觉伶俐的，虽然被看得心胆俱裂，仍咬牙叫道：“大人！”
他冷道：“你有何用，说！”
玉童答得极为干脆：“小的双瞳既能看过去未来，也能看透三界五行。”
他重行坐回太师椅中，慢慢地道：“既然你说能看清过去未来，那就先看看我的未来吧！”
玉童忙睁大眼睛，双瞳尽紫，向他望去。目光刚落到他身上，玉童忽然惨叫一声，紧紧闭起眼睛，眼角更是流出两道血线来。
他皱眉道：“你看到什么了？”
玉童好不容易才张开双眼，慌道：“大人未来一片黑暗，玉童法力低微，什么也看不出。玉童本想再尽一次力，哪知大人未来忽然冲来一片杀气，差点……差点将小人双眼给刺瞎了。”
他一拍扶手，冷笑道：“即是如此，那留你何用？”
“小人真的已经尽力了啊！小人连转世轮回的散仙都看透过，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就是看不透大人啊！”玉童几乎已在嚎啕大哭了。
他哼了一声，手一张，自掌心中飞出一团湛蓝冰焰，包住玉童的头颅灼烧起来。这冰焰实有无穷妙用，玉童只觉无数冰息涌入头颅，顷刻间就医好了双眼。玉童实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曾将平等王驾前黑龙烧成飞灰的冰焰。再向这冰焰仔细看了一会，玉童猛然换上一脸谄笑，拍马道：“大人竟能御使九幽溟焰！看来小的真是跟对了主人！”
他哦了一声，淡道：“关于这九幽溟焰，你都知道些什么？从实招来吧。”
听到他语气有些缓和，险险捡回一条小命的玉童不敢耽搁，忙道：“地府广大无伦，我等现在所处这一界不过是最上一界，也是距离人间界最近的一界。地府之下另有广阔世界，据传比这一界还要大上无数倍，那一界即是黄泉。而黄泉还不是尽头，其下还更有一个玄妙莫测世界，名为九幽。这九幽溟焰，传说中即是来自黄泉之下，拥有无可想象的大威力。大人竟然能够驾驭得了这魔……不，神焰！那管他什么四方守护，十殿阎王，就是加一起也不是大人对手啊！”
玉童别的话也就罢了，最后那一句他是绝计不信的。不过这玉童能够看出九幽溟焰的来历，的确有些本事。
他沉吟片刻，方道：“既然你看不出我的未来，那就看看我的过去吧。”
玉童应了声是，双眼中紫光重新燃起，越来越亮，最后将方圆数丈之地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紫色。这紫色如有形质，如远望，可见就如一个半圆的光罩，将玉童和他都罩于其中。玉童双眼中的紫色浓得如欲滴下时，在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波动，竟现出一幅画卷来，与他识海中载沉载浮的画卷有七分类似。
一幅幅画卷此消彼现，记载的都是纪若尘的往昔过去，其中大半与他识海中画卷一样，另有小半他也未曾见过，不知是本来识海中没有，还是恰好是他没有看过的部分。这些画卷同样支离破碎，并且次序混乱。看来这玉童本领，也不如他自吹的那样厉害。
一幅画卷悄然自他面前闪过，即将逝去时，他猛然站起，喝道：“停！”
玉童小脸立时涨得通红，双眼凸出，布满了血丝，大滴汗珠顺着面颊流下，但那幅画卷终于慢慢稳定清晰，不再跳动。看来稳住一幅画卷所花的气力，要远远多于将一幅幅画卷换来换去。
画卷中绘着一座绝峰，面朝大海，背依群山，陡峭绝险，恰如破天一剑。层层云雾自峰腰飘过，将远方群山掩映得如若泼墨山水。前方大海苍茫无边，海天极尽处浑然一体，不然何处是海，何处为天。
这一座孤傲高绝的险峰，不知为何中间多了一条缝隙，似被一剑居中斩开。
看到这里，画卷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原来玉童已有些支持不住。他当下一声断喝：“把这画给我定住！”
玉童面色惨淡，只得咬紧牙关，双瞳中紫光闪耀不休，两道鲜血又自鼻中滑下。
他身影忽然变得模糊，瞬间变回若有若无的一团影雾，然后化作一缕轻烟，竟然冲入画中！
当现身绝峰之巅时，他终于确定那画卷并非虚幻，而是成了连通阴司与人间的一扇窗户。只是这窗有些小，如非他是无形无质之躯，根本穿不过这扇窗户。
他缓缓转身，湛蓝双瞳之中，映出一个安宁仰卧的身影。
他竟然有些颤抖，片刻，方有勇气走过去，立在了纪若尘的身边。
纪若尘双手交叉置于身前，头枕孤峰，面向苍天，前临东海，后倚层峦，卧得安详宁定。
错非那柄穿胸而过的古剑，实会让人以为纪若尘只是在此风景绝佳的孤峰小憩。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将那宁定望着苍穹深处的双眼合上，但那几寸距离，无论如何，就是落不下去！
“你……你这家伙……”他终收回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双拳的颤抖。
他忽然探手一抓，自纪若尘胸口处提出一只青色光鼎，掉头大步向画卷走去，绝不回头！
画卷另一端，玉童惶急叫道：“大人！万万不可带那东西过来！那……那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啊！”
他早已穿过画卷，只听得一声暴喝从画卷那端传来：“给我闭嘴！在这里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地，老子的话就是天条！！”
刷的一声，画卷收拢，消失。
纪若尘是微笑着睡去的，笑得如此安宁，如此轻松。那既是解脱，又是成全。
夕阳忽从海中跃出，染红了半天云霞。夕照之下，古剑拉出长长残影，静静投在孤峰之巅。

章二 荒唐事
酆都城中早乱成一团，小鬼杂役一个个狼奔豕突，大呼小叫，哪还有半份体统在？平素里威风惯了的鬼卒也无瑕去管这些大惊小怪的小鬼，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或匆匆忙忙地赶往城头驻防。
长街尽头忽然响起如雷蹄声，一队五十余骑巡城甲马自街角绕过，向城门处奔去。不知怎地，酆都众鬼平日难得一见巡城甲马，见了本也该是又畏又敬，但此时望向巡城甲马的目光中却多了些看枉死鬼的味道。
这一小队巡城甲马与另外数十队巡城甲马在酆都城门处汇合，然后酆都城门大开，数千骑巡城甲马擎起战旗，滚滚出城，转眼就隐没在淡淡薄雾之中。
城墙中的机关室内，百头身高五丈、肌肉纵横的大力鬼吐气开声，合力推动绞盘，那两扇极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轰的一声，一丈粗、二丈阔的精钢门栓落在锁卯上，将城门彻底锁死。看这意思，似乎根本就不想给出城决战的巡城甲马留一条回来的路。
阎王十殿中，此刻静得连一根落地都能听得见，与殿外的喧嚣截然不同。此时其余九位十殿阎王全到了秦广王殿中。十位阎王团团坐了，表情各异，惴惴不安者有之，强作镇定者有之，若无其事者有之，高深莫测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也有之。
众阎王不论表情如何，皆正襟危坐，有如古松铜钟，动都不动一下。如非偶尔眼珠转动、脸上表情变幻，说不定会让人以为是几尊泥塑木雕的神像。内中只有一个平等王与众不同，看上去如坐针毡，不住扭动身体。尽管殿内阴风阵阵，寒意浓重，但他额头上不住滴下大滴汗水，一身华贵王服也几乎被汗水浸透。
一名鬼侍一路小碎片奔进殿中，伏地道：“报！赵大将军已率大军出城决战！”
平等王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悄悄抬袖，拭了拭脸上的汗水。
秦广王居中而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除了挥挥手令那鬼侍退下外，全身上下纹丝不动。他面前燃着一柱三寸梵香，铜钱大小的香火时明时暗。这柱香燃得甚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缩短。其余八王也端坐不动，静候战报。
未过多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平等王只听这脚步的节奏，心中已生出不祥的念头，当下面色就惨白了三分。
果不其然，一名鬼侍大步冲了进来，一个鱼跃扑在地上，颤声叫道：“赵大将军力战而亡，五千巡城甲马全军尽墨！”
此时此刻，那柱梵香方才燃去了一寸。
咣当一声，平等王面前矮几上的铜爵跌落在地，酒浆洒了一地！
秦广王如同睡着了一样，动也不动一下，似乎完全没听到鬼侍刚才说了什么，就连地上的酒浆流淌过来，沾湿了他的衣角，也似全然无觉。而其余八王此刻也突然个个神游太虚，仿若突然下定决心求索仙道，准备好生入他个几百年的大定一般。
平等王一个个从诸王面上望过去，越看越是绝望，最后颓然坐倒，长叹一声，向秦广王道：“赵大将军战死，我们十殿当中可还有能够抵挡那人的大将吗？当日悔不该将吾家交与苏姀，若他还在，怎都该可抵挡一阵。唉！自毁长城，自毁长城啊！”
平等王这话已是在明着指责秦广王，毕竟当日就是秦广王做主让苏姀带走吾家的。以吾家可与苏姀斗上几合的战力，今日若在，说不定已扭转了战局。
但秦广王就似完全没听明白平等王话中之意，只是从从容容地道：“众王不必惊慌，谅那妖人神通如何广大，也绝渡不过这百里弱水。我们只消闭门不出即可。虽然我们出不去，但他也攻不进来。多等些时日，他耐心耗尽，当会自行退去。”
平等王失声道：“这却如何等得？！”
见诸王又进入心如古井不波的化境，打定主意龟缩酆都中心，平等王猛一咬牙，离席而起，竟拜倒在大殿中央，道：“诸位王爷救我！”
八王仍在神游时，秦广王已离席而起，将平等王扶了起来，责道：“陆王爷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殿为臣，本就是同气连枝，有荣皆荣，一损俱损的。快快起来，你这个样子又叫小王如何当得？陆王爷想要小王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你……你这不是陷本王于不仁不义之中吗？”
平等王满面苦笑，同殿为臣数百年了，他怎会不知道秦广王的为人？若秦广王是如此好相与的人物，又怎能安居第一殿这么久？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平等王犹豫，当下强行拜倒于地，道：“现在实不能容那妖人如此放肆啊！虽然赵大将军战死，但我十殿能战之将合共还有数十员，若尽起藏兵，则足有十万巡城甲马！大军出城，必能剿灭妖人！”
秦广王沉吟良久，直把平等王等得五内如焚，方始抚须缓道：“不妥。”
平等王声音都有些哑了，嘶声道：“如何不妥？”
秦广王徐道：“酆都广大，十万巡城甲马数量虽众，但把守各处要冲尚有不足，怎能分得出兵来？我们破釜沉舟、倾力一战，胜了倒也罢了，如若败了怎么办？将若大的酆都拱手相让不成？”
“以百击一，怎么会败？！”平等王气急败坏。
秦广王摇头道：“陆王爷此言差矣。赵大将军乃十殿第一猛将，率五千甲马出战，却被对方一千阴卒杀得全军覆没，且那妖人还根本未曾出手！小王虽然不通军事，也知兵贵精而不贵多的道理。如那妖人采用避实击虚，逐步蚕食之策，则出动再多大军都是无用。哪怕是百万巡城甲马，也不过让他多杀几天而已。”
平等王也知秦广王此言不虚，又见诸殿阎王皆作体悟天心、不理浊事状，只得一声长叹，罢了这个心思。十万巡城甲马，倒有七万散于十殿，分归十位阎王调遣。各殿所统的鬼卒甲马如同诸王的私兵，就是秦广王也无权调动其它阎罗殿的属兵。看眼前情势，就算秦广王假意答应了，其余各王也必不肯借兵。
方才出城死的赵将军乃是平等王殿前头号大将，率领的五千巡城甲马也全是平等王的属兵。平等王被逼无奈，不得不派出手上全部军力出城死战，没想到片刻功夫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现在他那第六殿中，只怕连十名巡城甲马都凑不出了。至于殿中其它的鬼卒杂兵，虽然也有一千余众，但欺负欺负下狱的鬼魂还行，出城打仗那就是送死的份。
此际平等王实已山穷水尽，咬牙道：“将轮回薄交出去如何？”
秦广王微微一笑，道：“陆王爷说笑了。若小王记得不差，你当初可是在那本轮回薄上纪若尘名下批过注的。现在你反要将这本轮回薄交给他？这可是触犯天条的罪过啊，难道要这殿中的都陪着落罪不成？罢了，念在过往情谊上，小王只当什么都没听到，陆王爷要做什么，尽可自行去办。”
平等王一把拉住秦广王袍袖，急道：“可是我那本轮回薄在你手上，你不与我怎成？”
秦广王面色一沉，道：“陆王爷又在说笑了，轮回薄由各殿自行保管，本王手上怎会有你第九殿的轮回薄？”
平等王大怒，喝道：“当日我被逼不过，亲手将载有纪若尘名字的轮回薄交到你手上，你却再未还来！这可是诸位王爷都看到了的！你休要抵赖！”
秦广王面色不变，道：“是吗？哪位王爷看到了？”
平等王环顾一周，见众王或顾左右，或称未见，或养心神，当下惨然一笑，拉住秦广王批头就打，喝道：“好好好！姓蒋的，你既不与本王活路，今日就与你拼了！”
秦广王护住头面，忙喝了一声：“陆王爷醉了，左右！速送王爷回殿！”
早有数名粗壮力士冲进殿来，将平等王拖出殿外，一路上平等王骂声不绝。
直到平等王骂声远去，秦广王方抚须道：“那纪若尘去而复返，神通大增，现下堵城叫阵，气焰滔天！那本轮回薄自然不能交给他，除此之外，诸位王爷有何妙策退敌？”
众王齐道：“我等愚鲁，实是想不出对策，一切当惟薛王爷马首是瞻。”
秦广王也不推辞，当下道：“一动不如一静，我等先静守些时日，以观其变。”
见此间事了，八位阎王于是一一离去。
此刻弱水之畔一片肃杀，宽广的河滩上遍布着巡城甲马的尸体。他们或被洞穿胸腹，或被枭首腰斩，几乎都是一招致命。
这片狼藉战场之前，摆放着一张乌木八仙椅，他端坐椅上，遥遥望着酆都弱水，若有所思。他身后一名身长五丈、极是健硕的悍卒高擎一面大旗，深黑旗面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篆：纪。
大旗之后，五百幽鬼卒列成横列一排，倒提巨斧。五百名战兽狂骑则又在后面列了一排。它们刚刚屠戮了五倍于已的巡城甲马，一个个都吸足了巡城甲马死前散出的魂魄，此刻意犹未尽，更显杀气腾腾。
他呆坐一刻，双眉皱起，喝道：“怎么还没动静？”
旁边玉童忙道：“纪大人，方才来的都是平等王手下，现在可能各殿阎王之间起了争执，不知该如何分配兵力，又畏惧大人兵锋，所以才迟迟未见发兵。”
他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说十殿阎王麾下共有十万巡城甲马吗？我才在这里摆了一千阴卒，怎地他们就不敢出城了？还是说酆都城中另有神通广大之人，能够看得到我布在远处的大军？”
玉童忙拍马道：“大人麾下兵卒过于凶猛，方才实是杀得太快了些。十殿阎王畏战也是常情。”
他冷道：“我不管他们畏不畏战，再骂，直到将他们骂出来为止！如果你骂出不他们来的话……哼！”
玉童面色一白，忙飘到阵前一个腹大如鼓的巨汉肩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巨汉边听边点头，待玉童说完，即深吸一口气，只见他颈中皮肉一圈圈鼓胀起来，足足粗了三倍有余，肚腹也高高隆起，就似被气吹胀了一般。
玉童头颅登时罩起一层紫光，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那巨汉口一张，几乎可以看得见无数道波纹自那张巨口中喷出，聚结成束，跨过弱水，直向酆都冲去！在这巨汉身后的阴兵鬼卒只得见一阵阵轰鸣雷音，但酆都城头守卫诸鬼听见的却是清晰无比的喝骂。这骂声听起来既不刺耳，也不随距离而变弱，在酆都城头听到与在阎王十殿中听到没什么分别。
骂辞着实精彩。
这一大段长篇大论，指名道姓，全是向着平等王而来。
在落难之前，玉童可是平等王身边最得宠之人。他生得极是俊俏，为人又聪明伶俐，心计也是阴险狠毒，在许多事上都能给平等王帮上忙，绝非只靠着一张脸蛋吃饭的软脚货色。平等王早把玉童倚为左膀右臂，什么事都不避着他。单是为给玉童弄点功绩，就可将自己的巡城车驾给他乘了，可见对玉童的喜爱。正因如此，玉童对平等王所有隐秘事都了如指掌。
象什么昏庸胡涂，全凭心头好恶，胡批生死薄，乱定阿鼻狱，这根本都上不得台面。索取贿赂，纵容凶徒，另拿没有阴财孝敬的孤魂野鬼顶罪冒藉，发配热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甚至有意不发援兵，害得胆敢顶撞于他的阴司将军在苍野中孤军奋战、最后落得个全军战死这等借刀杀人之举，也可暂时放在一边。
这些罪名实在是流于俗套了。此前玉童已就着这些骂了一个时辰，结果只骂出一个赵将军和五千巡城甲马来。之后无论他再怎么骂，揭平等王再多的老底，酆都城都再无动静了。
这一次玉童知道，自己办事不力，纪大人已动了真怒。落在这位纪大人手中后，玉童只觉自己现在处境已可算是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实是过往不能想象之惨。但显然那纪大人还另有雷霆手段！具体手段如何，玉童如何敢试？
在这等严重程度远超生死攸关四字可以形容的关键之际，玉童灵思如泉涌，骂阵功力骤然突飞猛进。
他专从平等王的生活琐事说起。有晨起更衣时，平等王如何对侍婢动手动脚，甚至兴冲冲的直接按倒就受用一番；也有平等王参加夜宴醉酒，当席抱过一个俊俏少年鬼侍就剥衣衫，全忘了其余九殿阎王全都在席。这种种恶形恶状，其实只消在十殿中侍候久些的鬼侍阴婢，多少都知道一些，也不仅仅是平等王独有。
那巨汉乃是冥军大营中专司叫阵的骂手，一身异能全在喉咙以及胸腹中无有止息的气息上。若只是声传百里，那骂上三日夜就如喝血般容易。象这般跨界送声数百里，且还要使冥王十殿殿殿闻声，虽然难了许多，但骂上半日也不会伤筋动骨。也不知上任大将军是因何忽发奇想，营中竟然养了这种异卒。
酆都城内喧闹早停，处处鸦雀无声，无论是判官鬼役，还是未及解送入狱的新魂，都静静聆听，惟恐错漏了一字。
第九殿中，平等王面赤如血，但觉得一口腥甜堵在胸口。玉童揭他的这些丑事其实再寻常不过了，但他知道，玉童绝不会只说这点事。
这的确仅是个开场引子而已。
玉童话锋一转，转而述说起平等王诸般特殊的嗜好来。比如说在提审犯魂时，若遇上了那合意的妙龄倩魂，此王最喜细细拷问，从在阳间许了夫家没有，直问道何时暗自怀春，何时初经人道，一月之中有几度春风，每次欢好须得多少提送方觉欢喜，等等等等。问到心痒时，偶尔也会迂尊降贵，亲自上阵试试供词真伪。那架巡城龙车也是件妙物，平等王最喜在车中亵玩娈童侍女，且定要打开车窗，只放垂帘，并要有前呼后拥，在闹市行车，如此方能尽兴。
若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接下来说到的是平等王好娈童。此事方才已经提过，而且不论阳间阴世，好男风者都不鲜见。但蓄娈之人素来都是宠幸之，然则这位平等王大人好的却是被幸。
平等王的第九殿，平素里管教下人的规矩虽大，但此刻殿边候命的侍者婢女们中，有那些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偶尔也会偷瞟一眼平等王身上的细皮白肉。
平等王虽然昏庸，好歹也是有职有司的鬼仙，早将下人们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当下再也忍耐不住，怒喷一口鲜血！
这其实还算不上天大事。
玉童接下来道出百年之前，瑶池仙子下落阴司，听十殿阎王各述其职，并随性择选案卷翻阅，看有无缺漏错判。想那上界仙子是何等容姿，平等王一见之下登时魂魄都飘飞了一半。他一个小小鬼仙自不敢在瑶池仙子面前放肆。但等上仙巡察已毕，重返仙界之后，平等王悄悄绘了幅瑶池仙子的画像，藏于寝殿暗格之中，时时会取出把玩一番。另外那第九殿中一众侍妾中，着实有几人与瑶池仙子容貌有三分相似。
听到此处，本是坐在第一殿中闭目养神的秦广王也不由得悚然动容，睁开双眼，与身旁正伏案疾书的一个书生对望了一眼。
秦广王道：“李先生以为此事有几分真？”
那书生也停了书写，断然道：“十分！”
秦广王点头道：“此子此前所言诸事，三分真、七分假，有证可考之事皆吐实言，无据可察的则张大其辞，倒让人以为这些事都是真的。以他才华，这最后一件事又如此干系重大，当不会说谎。依先生之见，是否该即刻派兵前往平等王殿，将那幅画启出？”
李姓书生阴森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倒显得王爷是有心人了。反正就算那幅画被烧了，哪几名姬妾也在。而且死人比活人来得更加有用些，若平等王动了杀机，杀人灭口，那就更加妙了，还能多牵连一些人。”
秦广王深觉有理，颔首称是。
李姓书生又问道：“只不知那瑶池仙子是何许来历，份量是否足够？”
秦广王笑了笑，道：“据我所知，这瑶池仙子乃是南海仙翁的爱妾。南海仙翁就在上界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你说这份量够不够？”
李姓书生点头道：“实是太够了！现在此事整个酆都城中人尽在，这平等王落罪已成定局，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即可。不过这之后的事，还须及早谋划，不要好不容易多出来了一个位子，最后却给旁人得了去。”
秦广王道：“依先生之见，何人可以补替此缺。”
李姓书生沉吟道：“平等王有一族弟，颇有野心，早就想取平等王而代之。此人目前已在十八狱中轮值三百年，论功绩论苦劳均已足够担当此位。最妙的是此人志大才疏，还有把柄握在大人手中。另外他取兄长而代之，风评人望必差，大人尽可放心用之，如此十殿之中将有四殿落入大人之手。”
秦广王当即称善，此时大事将成，他也觉心情舒畅，当下笑道：“话说平等王养的这个玉童办事如此狠辣决绝，真是个大才。可惜平等王用人不得法，喜的只是那张脸蛋而已。”
李姓书生忽然皱眉，道：“玉童如此心机，却被甘心为纪若尘所使，恐怕那妖人神通比我们原来料想的还要高些。此次事情，所是未必能如我们所料的那样顺利。”
秦广王一怔，思索片刻，面上也是喜色渐去。
弱水之畔，玉童已自飘回，秉道：“大人，骂完了。”
尽管酆都仍是全无动静，但他却罕见地未有动怒，反而嘉许道：“骂得不错！你所说的哪些事，可都是真的？”
被夸奖了一句，玉童登时觉得整个头都有些轻飘飘的，忙道：“怎会都是真的？那平等王再昏庸，也干不出这许多事来。我说的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掺在起一起，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管教他百口莫辨。”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所骂那些事，除了最后一件之外，怎的似乎没几件真正大事？”
玉童笑道：“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酆都阴司行事自有一套规矩，平等王那点荒唐事，但凡有些职司权势的，都尽可做得，但无论如何不能明白说出来。小的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些事揭了出来，平等王的名声也就毁了。虽然阴司没有任何规条说这些事不可为，但他再怎样也无面皮坐这王位了。就算平等王想死占着位置不走，其余的十殿阎王也不会答应，必会去仙庭弹劾。小的既然已如此骂过，那平等王还不出城求战，就没别的办法了。其实他与其缩在城中，还不若孤身出城求战，只消战死沙场，至少身后名声还能保全。”
他苦思片刻，仍是有些不解，不禁摇了摇头，只觉得阴司规矩实是莫名其妙。
再等一刻，酆都城中仍无动静。
他也不急，安坐八仙椅上，向玉童道：“当日你与我究竟有何仇怨，那日荒野见面，你会如此恨我？”
听这一问，玉童登时汗如雨下。但一见他那双毫无生气的冥瞳，立刻又是一个寒战，忙恭恭敬敬地道：“玉童生就一双妖瞳，有异于寻常鬼仙。因此见大人当日双瞳中隐隐有神采飞扬，于是见猎心喜，想将大人双瞳据为已有，结果却受了大人一脚。玉童本是亦男亦女之身，受大人一脚后，从此非男非女。是以那日苍野相见、看出大人来历后，玉童才会心生恨意。”
他淡道：“你倒老实。”
“玉童绝不敢在大人面前有半句谎言。”
他微笑道：“现今你再不用烦恼是男是女了。”
饶是玉童面皮已练得极厚，此刻也不禁有些尴尬，低声道：“多谢大人成全。”
他哈哈一笑，只觉胸中积郁已消了少许，当下长身而起，向前行了几步，望向了远方云雾中时隐时现的酆都。
玉童只觉周围越来越冷，不禁暗自惴惴。
他忽然道：“你还记得，我当日说过什么话吗？”语意之寒，直可滴水成冰！
当日那些话，玉童怎么会忘？不知多少次，玉童都被这些话从梦中吓醒，方知又过了一夜。
见他问起，玉童战战兢兢地道：“大人说的是……‘只消我不死，终有一日，我会重归地府，拆了阎罗殿，烧光生死薄轮回册，再把你这小贼扒皮拆骨，油炸万年！玉童，我绝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他冷冷地道：“难为你还记得。去，把前面这句告诉酆都里那些阎王！若再不开城，这就会是他们的下场！”
巨汉将这些话送入酆都之后，九位阎王立时在秦广王殿中聚齐，个个面有忧色。一众阎王商议许久，却商议不出个结果来。轮回薄如交到纪若尘手上，哪怕少了一页，都足以令各位阎王吃不了兜着走，虽说可将一切都推在平等王头上，但终究是闯出了祸事。百年之内，九位阎王谁也休想能够升迁，沾染些仙界荣光。
众王议来议去，最后觉得既然纪若尘过不得弱水，那就不妨再等等。九位阎王是绝不会踏过弱水一步的，安全得很。至于那些须得过水巡狩的巡城甲马，死上一些又有什么干系？反正阴司鬼卒众多。
一众阎王躲在酆都城内商议不休，弱水那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赫然大喝一声：“戟来！”
早有四名健硕鬼卒合力抬上一柄长五丈，碗口粗细，重逾千斤的寒铁大戟！他右手瞬间大了许多，一把抓住戟柄，轻轻松松地就将这柄四名鬼卒抬着也吃力的寒铁大戟提起！
他胸中透出一点蓝芒，这蓝光越来越盛，就似躯体之内包裹的尽是蓝焰一般！他忽然跃上百丈空中，周身蓝焰大盛，然后弯身引戟，眼见寒铁大戟就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之际掷出之际，他身躯忽然凝定了极短的一瞬！
一声清越鼎音刹那间响遍弱水两岸！
玉童只勉强看到那寒铁大戟化作一条乌黑光带，瞬间连通弱水两岸，眼中就尽是蓝光，什么都看不清了。随后鼎音入耳，玉童只觉自己三魂七魄刹时间飘飘欲散，于是眼前一黑，一头栽落地上。
待玉童悠悠醒来时，他已负手立在弱水之畔，宁定望着彼岸。玉童勉强从地上飞起，四下一望，骇然发现千名凶厉鬼卒一个个东倒西歪，竟然躺倒了大半，现在正挣扎着爬起。许多阴卒方爬起一半，可全身无力，又栽回地上。
玉童立时想起了那记清越鼎音，寒意又生，颤声道：“纪……纪大人……”
他并未回头，只是吩咐道：“将三百里内的摆渡人都杀了，所有死魂一个不许放过弱水。”
二名将军领了命令，冲进鬼卒中一阵吼叫踢打，将一个个冥兵强行拉起，各率五百人分向左右，沿着弱水搜索下去。
冥兵顷刻就去得远了。弱水之畔，只剩下他和玉童。
玉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骇然张大了嘴，一声惊呼！只见酆都那两扇无比坚固的城门巍峨依旧，可酆都城墙却不似城门这般坚硬，城门周围竟然崩坏了百丈方圆的墙壁，塌下的夯土碎石堆成一座小山，将城门都埋掉了大半。
玉童虽早知他的厉害，但也绝未想到这一戟之威，竟是如此刚猛绝伦！
他忽然冷笑道：“这些蠢材，以为闭门不出就可无事了吗？我封了死魂之路，再拆你城墙，且看你们十个阎王日后如何交差！”
这一戟之威确是惊天动地，阎王殿中又乱成一团，已有几位阎王提议不如将轮回薄交出去，先免了眼前祸事再说。也有几位阎王出言反对，言道若是纪若尘有本事过弱水，何须掷戟立威？反正酆都城墙极厚，就是再来个三四十戟，也穿不透城墙。
他此时倒也不急了，望着塌了小半的酆都城门，忽然一声长笑，抬手指着那小山也似的碎石残土，傲然道：“百年以来，这万里弱水之畔，可还有比我更威风的吗？”
玉童张口道：“啊！这个……”
他眉头立时皱起，眼中寒芒闪动，盯着玉童道：“讲！”
玉童垂首低声道：“这个……不敢隐瞒大人，数年前曾有一只天狐到过此地。她只在城外叫了三声，就吓得十殿阎王乖乖开城，列队恭迎……”
“啊！这个……”他尚是首次愕然无言，那滔天气焰，悄然间消得干干净净。
新春刚过，正是寒气最重之时。
长安城外，华清宫中，却是一派早春景象，与宫外隆冬雪景截然不同。
华清宫早经高人之手重修过，炽热地泉沿着暗道流遍宫内各处，绵长宫墙脚下每隔三丈就埋着一块暖玉，将宫内暖意与外面寒气彻底隔绝。是以每过新春，宫内青草即会起始抽芽。
飞霜殿中更是格外的暖意融融。殿中以白玉铺地，玉间错落镶嵌着块块琉璃踏脚。透过琉璃，可见下面正有潺潺地泉流过。
殿侧摆着一座妆镜，台上零星摆着三两盒胭脂水粉。若非这妆镜乃是用一整块水晶打磨而成，实是无价之宝，单看妆台上那些胭脂，可就比寻常中等百姓人家的女儿还要不如了。
镜前端坐着一个丽人，执一柄象牙梳，慵懒梳着披下的青丝。她非是用不起胭脂，能在这华清宫、飞霜殿中梳妆，普天之下，又有何等胭脂买不得？只是她的丽色，实已无需什么胭脂了。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她望着镜中人那无畴的丽色，却是满腹心事，心底轻叹一声：“你啊……若还能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洛惜尘，该是多好？可是，那过去了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呢！”
殿中空无一人，纵是有人，自也听不见她的心声。
一阵微风忽然突兀地拂过，将香炉口袅袅的青烟吹散了。在她身后，一个身影诡异地出现。他约有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身上着的是宫中内侍的服色。
这小内监一现身，即向她走近几步，轻笑道：“多日不见，玉环师妹一切可好？”
她神色立时转冷，将象牙梳放在妆台上，缓缓挽起一头青丝，道：“师父怎么说？”
那小内监不答她的话，却又走近了一步，道：“我们师兄妹也有好久未曾叙旧了，怎地师妹一见面就问师父的话，未免生分了些。你也贵为贵妃，怎可自己挽发呢，让师兄来帮你吧！”
说着话，他就自杨玉环手上接过了流瀑般的青丝，细心地挽起来。他手法极是熟练，分毫不比宫内的女官差了。杨玉环端坐不动，任由他施为，只凝神望着镜中的自己。
飞霜殿内暖意融融，她身上披了一件轻衫，胸口用一抹薄绢围住。
那小内监已有多时未见过她，此番重逢，觉得她比以往又丰腴了少许。在一头青丝的映衬下，她肌肤实是有如凝脂，滑腻柔润，找不出一点瑕疵来。他鼻中嗅着淡淡幽香，又与她贴得极近，视线自她半裸的肩头越过，落在颤巍巍的胸口上。那抹薄绢只将将掩去她小半胸肉，绢下更是隐约可见两点嫣红。
就连他这等俗人，口干舌燥之余，心底竟也能浮上‘新剥鸡头肉’一词。他喉头如欲燃起火来，只觉若是一手握上她胸口，那两团如雪软肉，怕是立刻会在他掌心化了。
他心如鹿撞，忍不住一手托着她的青丝，腾出一只手，慢慢将她轻衫褪向一边，露出半边浑圆的肩头来。指尖一触到她的肌肤，那冰滑柔腻的触感立时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他低吼一声，双手前探，抓住她胸前薄绢狠命一撕！裂帛声中，杨玉环前裳已尽被撕裂！
他一刻也不愿停留，双手即刻将那两团软肉抓了满掌，整个人都扑到杨玉环身上，将她压倒在地。他喉中嗬嗬直叫，下体不住在她背臀上摩擦着，一面在她后颈、肩背上乱亲乱嗅。
“玉环！玉环！我想得你好苦！今个你就成全了我吧！”他一边叫，一边万分不舍地从她胸前抽出右手，急得根本不及解衣，直接就将自己身袍一把撕开，又欲去撕她下裳。
在这最要人命的时候，那杨玉环忽然一声轻笑，柔声道：“我成全了你，那谁又来成全我呢？”
他猛然一惊，还未及从周身上下传来的巨大快乐中醒来，忽见杨玉环满头青丝如有了生命，骤然狂舞！
一缕青丝如蛇，瞬间在他颈上绕了数周，然后猛然收紧，力道之大，直将他颈骨都勒得喀喀作响！
青丝扬空而起，将他生生提上了半空。
这时杨玉环才慵慵懒懒地起身，站在了她这被吊在半空中的师兄面前。她实不愧是天生的尤物，只一个起身，也能起得风情万种。
尽管颈骨时刻都似会被勒断，看到杨玉环几乎赤裸的胴体，他仍是欲焰高涨。
他正待催运道法，解去颈中一缕青丝时，忽又有数缕青丝闪电般自杨玉环脑后飞出，分别刺穿了他双手双足，而第五道青丝则在他脸上绕了数周，将他的惨叫牢牢封回口中。
杨玉环轻抚一下鬓边乱发，似是全不知自己前衣尽开，这一抬臂正引得胸前波涛汹涌，樱红跃动，只柔淡问道：“师父说什么了？”
缠住他嘴的青丝如一条毒蛇，悄然退去，游回了杨玉环脑后。他手足剧痛难当，被青丝穿过后更是半分真元也运不起来，当下再不敢胡言乱语，只得陪笑道：“玉环师妹，师父让我跟你说，本朝龙脉中所伏的，乃是一条真龙。”
“真龙！”杨玉环凤眼一亮，轻笑道：“那如此说来，或许我该给明皇生个龙子了。”
此时殿外响起一阵细碎靴声，随后殿门上响起三记扣门声，高力士隔门叫道：“娘娘起身了没有？皇上刚在华清池里放了一池好水，命老奴来唤娘娘呢！”
杨玉环懒懒地哼了一声，软软地道：“知道了，劳高公公稍候一会儿。”
她声音又柔又糯，听上去就似刚刚睡醒一般，高力士隔着殿门，哪里想得到殿中会是这般荒唐景象。
看到杨玉环如此样子，他禁不住妒火中烧，不忿地低声叫道：“你宁可给那个没用的老头子，怎么也不肯与了我！那没用的皇帝一次又能动上几下？”
杨玉环向他犹自挺立的阳根望了望，柔媚一笑，道：“你这只爱扮嫩的老猴子，就只知道交合。你即不懂得爱，也不明白恨，也妄想来招惹我？”
她笑得颠倒众生，光听柔声软语，绝与那双凤眼中的冰寒杀机对不起来。
他暗自心惊，但心中实在不服，又道：“可你连安禄山那肥猪都肯给，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杨玉环收回青丝，将他放了下来，一边更衣，一边道：“说起来，那头猪可是节度着三座重镇，坐拥雄兵数十万，骁将数百员。且他还与三大凶地之一的冥山群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你倒说说，这样的一头猪，哪点不比你强了？”
说话功夫，她已换好新衫，再向他望了望，忽然嫣然一笑，用一片指甲轻轻在那阳根上划过，道：“不过你既然如此不服，那么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好了。一月之内，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如若能够制得住我，那今后我就随便你怎样。不过机会只有一次，若是你败了，那我就……”
杨玉环媚眼如丝，伸指在那阳根上轻弹一记，轻声道：“……切了你。”
看着杨玉环那双绝无分毫笑意的凤眼，他猛然打个寒战，阳根立时垂了下去。他再不敢多言，使个道诀，身形已然消失，逃得如丧家之犬。
杨玉环冷冷一笑，打开了殿门。
高力士听得门响，抬眼望时，见到的自是那个慵慵懒懒、春睡初起的贵妃。他忙伸出手臂，让杨妃扶了，向华清池慢慢行去，生怕将她摔着了。

章三 会挽雕弓如满月
这一夜月满如轮。
莫干峰顶光芒乍现，先是升起七点星芒，分占北斗方位，然后正中一道苍色剑光扶摇直上，向占据着西南方位的仙阵击去。
剑芒来势迅疾，数十里距离倏忽而至，正中那道剑光更是快得异忽寻常，几乎是才出西玄无崖阵，就已到了仙阵边缘。
空中一条悬浮着的巨蟒背上，正自盘坐养神的虚天眉毛猛然一跳，疾忙口中颂咒，伸指向左掌托着的乾坤盘一指，指尖一点鲜血飞入乾坤盘中央，化散开来。
组成仙阵的一百零八名修士各守已位，依阵法移形运诀，就象完全没看到扑面而来的剑光一般。苍色剑光攻击距离仙阵百丈时，仙阵四周祥云涌动，忽然生出一百零八朵青莲来，青莲如有灵性，七十二朵青莲自行结成玄奥阵法，迎向苍色剑光，而余下三十六朵青莲化散开来，分别截向尚在半途的七朵剑芒。
苍色剑光迅若闪电，刹那间已连闪七次，每次都幻出三道剑芒，分射向三个方向，内中自然只有一道是真身。这一个变化，立时就令青莲阵出现一丝破绽，然后苍色剑光毅然决然，竟直接破阵而入，横阵仙阵边缘的七名修士！
冲阵而过时，前后共有七朵青莲硬撞在苍色剑光上，一一爆开，炸得剑光忽明忽暗，但终还是给它冲破了阵势。
虚天面色一变，左手中的乾坤盘轻微跃动，几乎要离掌而出，但又被他牢牢抓在掌中。
仙阵周围水波荡漾，七七四十九道水波刹那间形成，将阵中修士都护了起来。但那苍色剑光一剑横斩，绝无分毫犹豫，批亢捣虚，连破四十九重水波后犹有余威，洒出十丈光华，将七名修士都罩在当中！
苍色剑光中各色光华不断亮起，绚烂无方，这是七名修士护身法宝抗不住剑光，一一爆开所生光华，倾刻间剑光内传出五声闷哼及二声惨叫。
剑光一击得手，立时疾退千丈，绝无分毫停留。
此时空中的七点剑芒在三十六朵青连的往复进击下，形势已是岌岌可危。就在它们苦苦支撑之际，苍色剑芒已席卷而回，瞬息间化成百丈光芒，一记横扫，有如狂风吹烛，登时扑灭了三十六朵青莲。
青莲一灭，仙阵阵势又是一变，阵中紫雾弥漫，瞬间飘出七团紫色雾团，雾团中心处各有一点氤氲紫气。随后阵中紫雾一开，又飞出一朵纯由氤氲紫气生成的仙莲。七团紫雾似缓实快，分击七点剑芒。而仙莲则不疾不徐，悠悠向苍色剑光飞去。这朵仙莲看似不快，然则运行轨迹另有玄奥，苍色剑光快则它快，剑光慢则它也慢，但始终比剑光快上一线，不论苍色剑光如何运转，也能在其遁入西玄无崖阵前截住它。
苍色剑光自有主张，回旋一周，化成百丈光轮，将七朵紫雾全都截了下来。只不过剑光一动，仙莲也相应而动，瞬间就出现剑光之前！在场千名修士中，几乎没有人看出仙莲是如何动的，只能从仙莲在空中拉出的那道笔直紫色轨迹中凭空遥想。
苍色剑光忽然收敛，直到收缩成不可思议的一点处方使爆发，现出剑身原形。此剑古意盎然，宛若历经苍海桑田一般，握剑之人，正是道德玉虚真人。
此际玉虚真人形象与寻常大异，目光锐如剑芒，脸上布满玄异的暗金纹路，双肘、双足以及肩后不断散射出瑰丽光华，远远望去，有若面面旌旗。
他吸气，提剑，运腕，出剑，一个简简单单的挺剑直击，竟凭空生出万千气象！但见玉虚真人身后光彩溢流，有一座千丈绝峰，于天地间冉冉升起！
古剑列缺倾山峦之力，一剑刺入仙莲莲蕊！
仙莲轰然爆裂，重新化回氤氲紫气，于绝空罡风中消散。玉虚真人一声冷笑，待七名御剑飞空的道德宗修士皆回到西玄无崖阵中，列缺古剑方使呛啷回鞘，然后玉虚真人袍袖一拂，凌空步虚，不疾不徐地步回莫干峰上，道德宫中。
见识过玉虚真人一剑之威，攻山方空有满天修士，竟无一人敢追。
金角巨蟒背上的虚天面色惨白，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半边道袍。他掌中乾坤盘即是仙阵枢机，那朵仙莲中则有一缕他的本命精气。仙莲被破，虚天立时受伤。操控仙阵的虚天自然深知仙莲威力，因此望着洒然远去的玉虚真人，心底不禁骇然：“他修成的法相竟是轩辕纹！看这一剑威力，至少也有六成仙威，如果再给他百年时光，怕不是另一个紫微？……”
虚天也极具才华，虽然又惊又怒，但见群修也是一片惶然之色，他立刻冷静下来，扬声道：“诸位道友休要惊慌！玉虚妖道自恃道行了得，妄自与仙莲相抗，想那氤氲紫气乃是仙家之气，岂是寻常道法所能抗衡？玉虚妖道表面行若无事，实已身受内伤，至少三十六日内不能妄动真元。道德宗自作聪明，想要偷袭仙阵，没想到反而自折大将。此乃天赐良机，列位道友只须放手进击，二十日后，这西玄无崖阵溃散之时，就是道德宗群妖授首之日！”
虚天这番话一出，诸修均觉有理，那些惊慌失措的，当场就有些惭愧。
虚天提一口气，又朗声道：“道德宗三千年所藏何其丰厚？十万道典不提，单是广成子所遗仙家宝贝，就有一十三件！待尽诛道德宗妖孽之日，自当秉公而议，论功行赏，我青墟宫绝不擅专！”
广成子遗宝有何威力，在场群修见识浅薄，十有八九想象不出，但列缺古剑的威力所有人可都是刚刚见识过了，那些小门小派的所谓镇派之宝，百八十件拼凑在一起，或许勉强可以和列缺古剑比较一下。那广成子登仙前所用的法宝就算再差，总该比列缺剑强上个三倍四倍的吧？何况这仙家宝贝还有一十三件之多！
当下在场群修中倒是有一小半自觉论门派论功劳，皆有可能分上一件广成遗宝了。群修皆以为，虚天身为青墟宫真人，身份地位与道德宗九真人相当，当然所言不虚。
是以虚天此言一出，一众修士士气立时大涨。
见群修那振奋鼓舞的样子，虚天暗自冷笑：“一群蠢材！不将广成子遗宝多说几件，让你们也能有个希望，哪还肯这么卖力？”
道德宫中，玉虚真人大胜而归，却全无得意之色，大步向紫阳真人居处行去。玉虚真人推门而入时，紫阳真人正自泼墨挥毫，直将“天下太平”四字写完，方向玉虚真人望了望，皱眉道：“玉虚真人，伤得可重？”
玉虚洒然一笑，道：“七日静修而已。氤氲紫气号称仙家之气，依我看不外如是。”
紫阳真人笑道：“你那法相源自轩辕黄帝，本就是个异数，自有七分仙家威力，当然不惧氤氲紫气。可旁人哪有你的本事？”
玉虚面色一黯，叹道：“只可惜还是功败垂成！唉，西玄无崖阵恐难再撑过二十日，且我宗弟子损折惨重，自仙怒以来，上清修为的弟子已折了十一个。当此危难之际，宗内却是风波渐起。掌教！该是行雷霆手段的时候了！”
紫阳真人心下明白玉虚真人所指。
仙怒以来，道德宗上清弟子在山外落单，折损了四个。其余七人皆是在群修围攻西玄山之役陨落，内中竟有六人是反攻仙阵时战死。虚天挟仙阵之威，一举夺了孙果权柄后，即大举整肃纪律，气象为之一新，攻守从此有了章法。发觉仙阵正日渐削弱西玄无崖阵威力之后，道德宗诸真人即知不能坐守孤城，须得主动出击。于是玉虚、玉玄、太微、紫云四真人联袂出击，另有二十八名上清弟子随行。哪知仙家阵法果有鬼神莫测之机，氤氲紫气如瀑而出，在这仙家之气前，三清气连一半的威力都发挥不出，道德宗群道措不及防之下，登时吃了大亏。除玉虚真人外，其余三真人都受了点小伤，另有六名上清弟子受了氤氲紫气一击，就此轮回去了。
这一役可说是道德宗数十年来首次惨败，玉虚真人心中不忿，于是今日又率同门下七名得意弟子，再度出击。此战虽斩了对方二名修士，但玉虚也只是险险护住门下弟子，如非他列缺剑已至大成，说不定还要再折损一名上清弟子。况且玉虚真人自己也受了点伤，而所斩两名修士皆是无足轻重之辈，虚天随便就可挑出两名补替人选来。若不是还在天下诸修前立了威，玉虚真人此次出击可说是全输。
玉虚真人出战前，曾广选弟子，欲从全宗上清弟子中选出七人出征，哪知还未开选，顾守真、玉玄与紫云即已表明绝不会派门下弟子枉自送死，更不同意与天下诸修彻底交恶，因此拒绝派遣门下弟子出战。这样一来，诸真人间的不合已为全宗所知，一时间道德宗从上至下，皆有些人心浮动。
此刻玉虚真人言下之意，无非是攘外必先安内。见紫阳真人沉吟不语，玉虚长身而起，道：“我知道兄左右为难，但此刻事急，正该决断！七日后我功力就可尽复，但会称需闭关十四日。机不可失，道兄明鉴！”
紫阳真人苦笑道：“决断容易，只是如此一来，我宗与天下群修之间的仇怨将再无化解可能，唉！”
他在室内踱了数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道：“也罢，就要杀一儆百。七日之后，就由玉虚真人压制顾守真，且震慑其它真人。紫云可由小徒云风对付，至少拖延些时间应该办得到。我另有人选可擒下玉玄，但如若擒拿玉玄失手，到时还需玉虚真人亲自出手。”
玉虚面色凝重，道：“紫阳道兄，难道你想要动用那个人不成？”
紫阳叹道：“非常时期，顾不得那许多了。”
玉虚凝思片刻，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道：“事急从权，看来只得如此。”
紫阳又道：“那龙象白虎二天君通过云易找到了我，称有秘法可以破得群修围山仙阵，我仔细询问过，觉得此法虽然耗费巨大，但异想天开，发前人所未发，未尝没有成功之道。他们说只需十日即可，现下还有八日。待拿下玉玄后，如龙象白虎成功破了仙阵，那自然最好。如若不成，我们全力出击，也能破了困局。”
玉虚点头称是，不过他对龙象白虎所献秘法倒有些好奇，问道：“耗费巨大？能有多耗费？”
紫阳真人微微一笑，取过一卷绢轴递过。玉虚接过一看，绢纸上所载皆是密密麻麻的材料。饶是玉虚真人见多识广，一眼望去也不由得骇然变色：“居然要这么多！”
如果以炼制列缺剑作为比较，那这张单子上所列天材地宝足以打造十柄列缺！道德宗所藏虽丰，但这一下，至少去了三分之一。
紫阳微笑取回清单，道：“宝物再多，若是不用，也与废物无异。”
玉虚真人转念之间，也明白了其中道理。哪怕只有三成把握，龙象白虎若是成功，则可挽救至少数十名道德宗弟子性命，如若不成功也没什么，紫阳真人说的对，若是道德宫沦入敌手，那再多的宝物不也都成了资敌之物？
玉虚真人率性直接，当下就欲离开，准备回宫闭关。紫阳真人忽然叫住了他，道：“玉虚，早在群修围山之时，如我宗全力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诛除首恶，再借势掩杀，则山外虽有七千修士，能逃回去的至多不过三千。你知道我为何迟迟不动手，最终等出来一个仙阵吗？”
玉虚一怔，这件事他不是未曾想过，几位真人对紫阳真人的不满也出于此，都觉得他太过优柔寡断，将大好局面生生断送了。
紫阳真人叹道：“如果当时我宗全力出击，是可大获全胜，但自己伤损必不会少。这且不提，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我宗势必与天下大多数修道门派结下不可解的死仇，今后几十年乃至几百年，我宗都将在血雨腥风中渡过。而以我道德宗一宗之力，果真能力抗天下吗？困守西玄山并非死局，真正的死局其实是在这里。紫微真人入死关前将道德宗交在我手里，我如何能眼看着我宗盛世在此断送？可是今次仙阵一出，我们再无回旋余地，只得倾力出击。破了眼前困局又如何，我宗最终还是输在了谪仙手里。”
玉虚真人一怔。他只想过仗剑破局，杀一个血流成河，让聚集西玄山上的宵小之辈知道列缺古剑之威。至于破敌之后该当如何，他从未仔细想过，想那么多作什么？那些修士道行低微，见利而亡命，就算人数再多又怎么样，西玄山上够多了吧，几日之后，还不是要被杀个落花流水？
但紫阳真人所言自有道理，道德宗再怎么强横，也没到能够独对天下的地步。更何况青墟宫中还坐着个谪仙？
一念及此，玉虚真人登时怒道：“好一个谪仙！身居上位，却不痛痛快快杀上莫干峰来，让我见识一下仙法的厉害，反而躲在暗处弄这等阴谋诡计，算什么东西！”
修道数十年来，玉虚真人尚是首次觉得心头凝重，也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紫阳真人叹道：“玉虚，如果你能想到这一层的话，那这掌教之位早就是你的了。”
玉虚真人对掌教之位倒不怎么看重，闻言立刻摆手道：“我连门下那几十个弟子都管不好，哪里管得了全宗上下三千弟子？这劳心费力的位置，还是紫阳道兄您担着吧。”说到这里，玉虚真人忽然神色一黯，叹道：“其实遍观本宗上下，姬冰仙与我性子相仿，都是眼中只有大道修行的。尚秋水阴柔过甚，李玄真心机虽深，却失了大气，今生成就有限。如果若尘还在，三十年之后当能接过紫微真人衣钵，执掌我宗门户。只可惜……”
紫阳真人轻叹一声，道：“若尘这孩子心事过重，又执着于一个情字，注定一生郁郁。能够就此解脱，或许也是好事。”
道德宗七真人各怀心事，龙象与白虎却只觉得平生从未有过如此风光，哪怕是即刻死了也是值得。
几天前二天君还是阶下之囚，现今手下却有七十余名道士可供驱策，内中上清修为者共有一十二名，其中八人修为稳稳压住了龙象白虎一筹，余众中有五十名弟子或通炼器，或明金丹，或擅卦卜，或长咒阵，皆各有精通。这五十弟子虽然道行并不如何高深，但在专精之域造诣之深，可谓宗师。就连十名仅是用来跑腿打杂的道人，道行也接近上清境界。
这几日中，每日龙象白虎都要跑上数次汇川殿，此殿实为道德宗库房，殿名取海纳百川之意，内中用意当然还是自夸道德宗所藏甲天下。
可是守殿的道长每次见了龙象白虎递上的清单，面色都会阵红阵青，全然不象一个身具上清修为的有道之士。
二天君清单上所列物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比如道行千年以上、已近得道的虬龙龙筋一次就拿了十三根，天火玄凰的尾羽取走六根，九首龙龟龟甲要了三张，最近一张单子上要三颗墨玉麒麟的牙不说，还指名道姓要的是质地最为坚硬的獠牙，至于还有十二颗白麒麟牙齿，就不必多提了。
这是与神兽有产的。其它材料方面，乾天星砂是论斤称走的，来自九天之外的陨铁也抬了一筐，一块产自冥海极底的万年寒玉水晶大到要两名道士才能抬走，这且不算，甚至还要了一根取自散仙遗蜕的完整脊椎骨！
就算紫微真人当年开炉炼丹，也没取用过这些物事的十分之一！
可是二天君拿着紫阳真人的手谕，守殿道长只能照办，他所能做的，也就是每次见面时对龙象白虎怒目而视罢了。他活到二百余岁，有一百五十年是在这个汇川殿度过的，毕生之中也未见过如此阵仗。在道长眼中，这龙象白虎根本就是两个入了大富之家的乡下骗子，根本不知珍贵，只知道捡大的亮的猛搬。
龙象白虎拿了这么多稀世奇珍，自然得有所交待。于是二天之内，道德宗群道得到的便是二百一十四件稀奇古怪的物件构造方法。龙象白虎就是生了三头六臂，短短十天里也绝造不出来二百多件法宝器物，就是二十件都难为了他们。不过给他们打下手的人中别的不多，各领域的宗师最多，龙象白虎做不出来的东西，这些道士可都不在话下，均摊下去，每人不过分上四五件而已，快的一天就完，慢的也只需三日。有那些特别难的，几名道人分工协作，三日内也作完了。在这件闻所未闻的末名神兵前，众老道早忘了派系之争，各宫弟子皆通力合作，各尽所能。如此一来，许多老道皆发觉原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它宫脉的秘法竟然有如许多的妙用，相互之间配合起来，登时许多往昔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
其实炼器丹鼎之道虽然在藏经阁尽可随意取阅，但如紫云真人精研金丹百年，自有许多独门之秘。这些秘奥他只挑捡些本宫弟子方会传授，且由于九宫之间的争竞关系，更严令弟子不得将本宫秘奥泄与它宫弟子知晓，以保持紫云一脉在金丹上笑傲全宗。其它宫脉作法也与紫云类似，近数十年来，惟有一个纪若尘有可能尽得九脉之秘。
此役之后，道德宗炼器制丹水准大进，各宫弟子间关系也有所融洽，倒是一件意外收获。
二百余件物件里面有七八样东西如何制造，龙象白虎连半点头绪都没有，他们只是交待了需要达到的功用以及大小形状，其余的就都没有了。
比如说内中一件物事，主要功用是测量目标与施术者之间的距离，但要求不能借用鬼神之力，更绝不可动用真元神念探测，总之，就是不能令目标发觉正被窥探。不过这等不合情理的要求也难不倒道德宗一众高人。三日后，一个半尺长，三寸高阔的方盒即交到了龙象白虎手上。
此盒实是异想天开，以二十八星宿之力为引，将周天星图刻于盒壁，同时将目标与施术者方位投射在星图上，借由二点方位与北极星之间的不同距离，自行衍算出目标与施术者之间的距离。这套玄奥原理令龙象和白虎也感佩不已，尤其是测度极其精确，十里之内，距离偏差不会超过一寸。
类似奇怪物件还有许多，比如一根极其坚固，可耐得住列缺古剑砍削的陨铁管；比如一个可探知周围神念震动的圆盘，又如十五把拼命增强剑光飞行速度与锋锐，全然不顾其它，以至于只能使用一次的飞剑剑胎。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给龙象白虎打下手的老道们初时极不服气，只是紫阳真人有命，不得不服从罢了。见了二天君炼器水准，更是面有不屑之色。七十余大小道士中，少说也有六七个强过了他们去。然而见过了龙象白虎源源不绝开出的物件清单后，群道终于由疑变惊，由惊而佩，最后心悦诚服。
炼器之道，讲究的是个悟性。比如一把寒冰飞剑，会炼制者众多，但能够制出一把属性特别的寒冰飞剑者寥寥无几，而这些制剑者加在一起，境界怕也比不上最初想出制剑之道的开山鼻祖。
龙象白虎现下所做的处处异想天开，正是发前人所未发，全新的炼器之道已现雏形。
龙象白虎甚至连最终宝物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砲’，由于二位天君哪一位的书法都见不得光，因此决定请紫阳真人题写神兵之名。若龙象白虎哪个的字稍微好看点，怕早都将这威风八面的名字刻在砲身上了。
在这七十余名道士中，紫云真人门下因精擅金丹之道，故而调集不少。守真真人门下卦象无双，那一枚巧夺天工的方盒即是出自守真门徒之手，当然不可或缺。太隐、太微门下高弟也有数人。这等人员安排正合龙象白虎之用，他们自然觉得欢喜，道德宗其它人也没有往多了去想。
七日之后，神兵初成。
人间沸沸扬扬，地府也无宁日。
除却一个平等王外，九殿阎王每日都要聚在一起，为是否将轮回薄交出去吵个不休。那纪若尘极是阴毒，自己过不了弱水，就四出猎杀摆渡人，阻截死魂过河。虽然弱水广大，纪若尘只能拦得一部分死魂，但也弄得地府中每日被判入各狱的死魂锐减，可是受足苦难解脱苦海的死魂还是那么多，为了维持狱中死魂的数量，九阎王不得不轻罪重判，又或把行将出狱的死魂罗织些罪名，再多判个几十年，甚至被逼得要拿一些最低级的鬼役来充数。
尽管如此努力，可九阎王失职之责，眼看着还是快要掩盖不下去了。
但九阎王另有顾虑。想那纪若尘神通广大，轮回薄交到他手上，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虽说可将过错推到平等王身上，但那只是上面不认真追查的时候方才有用。
若只是纪若尘也就罢了，可是玉童也落在纪若尘手中，九阎王这就有些左右为难了。对九阎王的老底，玉童知道的实是不少，别看他现在只盯着平等王下手，但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开始揭其它几位阎王的老底？万一在上仙下界时揭底，那可就大势去矣。十殿阎王那点私事根本见不得光，虽然上仙们都心中有数，但若公之于众，那时谁也保不住这几位阎王。
吵到后来，九殿阎王也不由得心下微有怨言。酆都可谓坚城，弱水能称天险，可若大一个地府要将没将，要兵没兵。巡城甲马倒是数量众多，但最多也就能欺负欺负苍野边缘的小怪孤魂，哪敢去招惹苍野深处的凶悍魔物？
其实不必纪若尘出手，光是见过他带来的阴卒威力，九阎王就已熄了出城一战的心。
弱水对岸，他方自神游归来，徐徐张开双目，湛蓝目光中已多了些斑驳古意。
这些时日来，玉童本已对他少了些许畏惧，但此刻与他目光一触，忽然三魂七魄中皆涌出大恐怖来，气力登时消得无影无踪，一头栽在纪若尘脚前。
玉童吹一口气，令自己的头颅翻了个身，仰望着他。可是玉童觉得今日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说不出的古意，越看就越是心生畏怖。他气力全消，全然飘不起来，只当纪若尘要下毒手，当下惊骇欲绝地叫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俯视着玉童，问道：“这几天来，你只盯着平等王骂，分毫不提及其它九位阎王，又是何故？”
玉童立刻惊叫：“玉童绝无私心，也不是有意讨好其它几位阎王！大人想要的是平等王手中那本轮回薄，小的只盯着平等王，那其余九王多半会落井下石，献出轮回薄以求息事宁人，顺手将过错都推到平等王头上去。要是小人再针对其它阎王，那时九王可就立刻人人自危，只会破釜沉舟，与大人对抗到底啊！”
他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方道：“这地府的规矩真是奇怪。你起来吧。”
玉童登时觉得恐怖一扫而空，当下小心翼翼地飞起，飘在纪若尘身边，心中犹有余悸。
他目光中古意褪去，口一张，喷出一口青色光鼎来。一看到这口鼎，玉童顿觉如被郁雷击中，头上如压泰山，闷哼一声，又向地面栽去。不过这次只微微一沉，一道柔和的感觉就罩住了他，将所有的重压与恐怖都驱逐出去。
他凝望着光鼎，信口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玉童勉强克服心悸，大着胆子向光鼎望去，终于认出了此鼎的来处，道：“这是大人从前世肉身上收来的仙鼎？”
他微微一笑，道：“此鼎名为文王山河鼎，千年之前，不知镇炼了多少凶妖巨魔，若论杀意之盛，天下无出其右。你这小鬼，见了它怎会不怕？”
说罢，他曲指在鼎上一弹，清越鼎音登时响彻百里。玉童被暖意护着，听到鼎音还能勉强支持，但纪若尘身后立着的百名阴卒个个翻倒在地，显得痛苦不堪。有几个弱一些的，竟然就此爆体而亡！
他望望玉童，笑道：“或许该将你放到此鼎中炼上一炼，如能不死，那你的道境立刻就会升上几个位阶。”
玉童大惊，慌忙叫道：“小的道行低微，成不了大器，实在不敢劳大人耗费宝鼎灵气了！”
他笑了笑，竟然不再提此事，而是又喷出了一团淡蓝火焰。冰焰自行浮空，凝成一颗浑圆天成的焰球。他又向焰球一指，冰焰再度凝结，瞬间化成根根湛蓝丝线，编成一颗中空的玲珑宝珠。这些由冰焰凝成的丝线宛如实质，熠熠生辉，透过上面无数洞眼，可见球心处有一团蓝色云雾正自变幻不定。
他问道：“你知道这又是什么？”
玉童凝神望去，但觉这颗宝珠缓缓旋动，珠上流转的光泽不住幻变，实是瑰丽万方，但最奇的是此珠每一下变幻都似隐含天地至理，令玉童觉得奥妙无穷，可是细细思量，却又堪不破一丝一毫。玉童但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又栽落于地。他急忙定了定神，再不敢看那宝珠，道：“看那火焰该是大人的九幽溟焰，却不知怎生化作了一颗玲珑宝珠？看这宝珠妙用无穷，可不是小的能够理解得了的。”
他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这就是人间界所谓的内法相，玲珑心。内法相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法相要强得多了，若不是这颗玲珑心，老子怎会透彻天地大道，修为一日千里，能在这里称王称霸？又哪里擒得到你这只小鬼？”
玉童忙道：“大人就算没有玲珑心，遇到小的，那也是手到擒来！”
听到玉童谀辞，他哈哈大笑，可笑声中殊无欢愉，却有无尽苍凉：“想那时老子已悟出了玲珑心，只消能够忍上一时，假以时日，怎还会怕那些跳梁小丑？！只是造化弄人，可惜啊可惜！嘿嘿，呵呵，哈哈哈！！”
玉童听得莫名其妙，只得跟着干笑几声。
他忽然抬手一指，但见玲珑心飞到文王山河鼎上，竟徐徐沉入山河鼎中！玲珑心一入鼎腹，即刻通体射出熊熊溟焰，将文王山河鼎烧得浮出一层隐隐青芒！
“你知道，这又是什么吗？”他喝道。
鼎心合一，即刻有无形威压滚滚而出，瞬间扩至百里之外。这威压苍苍然，煌煌然，隐隐藏有三分天地之威。威压一出，玉童早被震慑得心魂俱裂，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不等玉童回答，即向浮空光鼎一指，喝道：“三清真诀上清九经，讲的皆是一颗金丹！今日我以九幽溟焰为体，以文王山河鼎为用，自旁而入，也来修一修这金丹大道！这东西，就是老子的金丹！”
玉童本是一介小鬼，修为浅薄，哪里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他也不等玉童，一口将融入了九幽溟焰的文王山河鼎吸入，然后厉声喝道：“船来！”
脚步声中，早有十名阴卒扛着一叶轻舟快步奔来，然后齐声发喝，将小舟抛在弱水之中。那小舟状似柳叶，只能容下二人，虽然船体沉重，却入弱水而不沉，正是弱水上独有的摆渡舟。只不知哪个倒霉的摆渡人撞在了这群害命夺舟的阴卒手里。
他又是一声断喝：“戟来！”
自有二十阴卒抬着他的四丈巨戟奔来。他倒提巨戟，只向前一步，已立在摆渡舟中！
玉童急忙叫道：“大人要去何处？”
他一声长笑，道：“去给那些阎王们一个破釜沉舟、与老子对抗到底的机会！”
玉童城府深沉，虽然心中暗自有些窃喜，却知此时此刻正该是表述忠心的良机，于是提声高叫道：“十殿阎王没什么本事，可酆都城却是禁制无穷。大人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哪知纪若尘闻听此言，竟点头道：“这话说得有理。也罢，你也随我去酆都叫阵吧！”
玉童登时骇然欲绝，不及闪躲，早被一道无形大力摄到了摆渡舟中。
涛涛弱水骤然浪生潮起，一叶孤舟如离弦之箭，破浪劈涛，顷刻间越过万丈弱水，彼岸已遥遥在望。
玉童放眼望去，但见身后浊浪惊涛排空，前方酆都巨城将倾，而他立于舟头，倒提巨戟、影翼贲张，那一道冲天气势，悍极，厉极！
当此时刻，玉童本该谀词狂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正悔得欲仙欲死。

章四 西北望，射天狼
一踏上弱水彼岸，他即大步向酆都行去。在他胸口，文王山河鼎透射出一片幽幽蓝焰，正越旋越快。
一波波汹涌澎湃的真元自山河鼎中涌出，传遍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他开始在苍黑的大地上留下足迹。每个足印皆是深半尺，但黑岩踏裂的范围越来越大。
倒提的巨戟戟尖在大地上划出深深沟壑，飞溅的火星在昏暗中点亮出一道耀眼轨迹，急速向酆都延伸。
自后望去，他就似在闲庭信步，然而每一步跨越的距离不断加大，从一丈、十丈直到百丈。扑面而来的罡风刺得玉瞳双眼酸痛不堪，不得不祭出瞳术，双瞳尽转紫色，方才好过了些。现下的速度早就过了玉童所能达到的极限，全是被一股无形大力拖着前行，才始终不离纪若尘三丈范围。
就在速度越来越快，令玉童错觉似乎马上就要撞上酆都城墙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由极动而至极静，这剧烈的转折使得玉童再也承受不住，拼命呕吐，虽然玉童只有一颗头颅，根本无物可吐。
在纪若尘面前，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座石拱桥。石桥不大，构成桥身的块块青石遍布青苔和裂纹，栏柱上雕刻的花纹业已磨平，看上去这座石桥已历经悠久岁月。桥下没有水，只有一片蒙蒙雾气，完全看不到底。桥上隐约可见支着一口大锅，锅口水气弥漫，不知正煮着什么，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正在锅边忙碌着。
这座神秘石桥安静地拦在纪若尘面前，无论他向左还是向右，只要走向酆都，都不得不经过这座小桥。
玉童自然知晓这座桥即是每个死魂前往酆都轮回的必经之路，奈何桥。
算起来，在有如电光石火般短暂的数十年中，桥上的孟婆已因故换了两任了。更替之频繁，仅次于巡城甲马的统领。身为平等王心腹，他自然知道奈何桥其实与酆都一样，皆为上界仙人所建，与地府自行添建的建筑绝不相同。对死魂而言，奈何桥具有绝大的威力，孟婆不过是将奈何桥本身威力发挥出来的引子而已。
一旦落足奈何桥上，无论是谁，神智灵识皆会受到奈何桥控制，喝下一碗孟婆汤。其实那口锅也是奈何桥的一部分。
“他会不会喝孟婆汤呢？”玉童心念电转，将已到口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
纪若尘略一停留，就迈步上了奈何桥。扑面而来的眩晕感似曾相识，耳边响起无数的呼唤，这些声音都很熟悉，有的他知道名字，也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叫他去喝一碗汤，去喝那妇人端过来的一碗浊汤。
汤碗仍是脏兮兮的，味道也刺鼻难闻，只不过端汤的妇人变了，破烂的衣衫下是雪白细腻的肌肤，乱草似的头发也掩盖不住妩媚妖丽的笑容。
他淡然一笑，走到孟婆面前，伸手接过汤碗，几口喝了个干净！
孟婆和玉童刹时呆了。玉童明明见纪若尘似乎不受奈何桥控制，却喝下了孟婆汤。孟婆则是惊于过往死魂皆是浑浑噩噩走来，要她亲手灌一碗汤下去，哪有象这样安然伸手接汤、自行喝下的？孟婆只觉此刻桥上一切均是诡异无比，心底忽生恐惧！
他身体忽然透出了淡淡蓝光，玉童和孟婆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胸口处那尊古鼎正喷出蓝焰，将刚喝下的孟婆汤团团裹住，转眼间就炼化成一团惨绿浓雾。纪若尘口一张，将碧雾悉数喷出，孟婆汤炼化后生成一滴清澈水珠，落入了山河鼎内。
纪若尘向孟婆笑了一笑，笑容竟显得有些狰狞，道：“这碗汤的味道，比上次差了！”
孟婆一声尖叫，转身就逃！
可是她刚转过身子，就见胸口忽然透出一截戟尖。戟尖上燃着一层淡淡蓝焰，顷刻间就布满了她的全身，一阵前所未有的巨痛旋即淹没了孟婆的意识。
眼见这一任千娇百媚的孟婆就在自己面前被祭炼成灰，玉童直将嘴唇咬出血来，这才没叫出声来。
他意犹未尽，倒转巨戟，戟身溟焰舞动，然后一戟向奈何桥桥面插下！
在绝对的寂静中，奈何桥如同被刺破的泡影，碎裂成万千薄片，徐徐消散。
“奈何桥！”宋帝王一声尖叫！
酆都城头，正观战的十殿阎王乱成一团，不知所措，内中只有一个平等王笑得欢畅，极是幸灾乐祸。城府深如秦广王，也是面色苍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一卷轮回薄自他袖中掉出，看封皮印鉴，正是平等王所属。
平等王笑容可掬，几步抢上，拾起轮回薄，又塞回到秦广王手中，道：“蒋王爷，您的物事掉了。”
秦广王面色铁青，艰难无比地将轮回薄放回袖中，就如同塞的是一块滚烫的红炭。
毁去奈何桥后，酆都已近在咫尺。纪若尘巨戟又在地上拖出一片火星，向酆都奔去。
在这个距离上放眼望去，酆都可谓接地连天，所见惟有绵绵不尽的巨墙。站在如此巨城之前，会觉整个天地都堪堪向自己压下，那种有如实质的压力，不知何人能够承受。
玉童忽然发现，他的速度正在变慢。
纪若尘此刻只觉如在深海之下，每向前一步都要带起千钧海水，动作越来越是艰涩。越是接近酆都，那重重压力就越是明显。如此下去，恐怕他还未到酆都城下，就要被压力逼回。他向酆都望去，微笑道：“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神通！”
他收拢影翼，放缓速度，一步步踏实无比地向酆都行去。
距酆都只有千丈了，纪若尘步频始终如一。
城头上秦广王额头浮出一层冷汗，再忍耐不住，右手高举，用力向下斩落。旁边传令鬼卒忙吹起号角，苍凉的号角声传遍酆都，阎王十殿中逐渐浮起一层浓浓的怨气。
喀喀声不断响起，阎王殿前广场忽然裂开，层层向下陷去，片刻功夫已形成千丈方圆的巨坑，坑缘是层层整齐的阶梯，一路延伸至坑底，共计九百阶。阎王十殿殿门同时大开，无数死魂排成一列，分别从十殿中走出，队伍两侧遍布手执荆棘鞭的鬼卒，吆喝着将死魂们驱赶到坑底。巨坑坑底是约有三十丈方圆的一片平地，转眼之间，近十万死魂就将这片平地挤满。
又是一声号角传来，酆都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几百头大力鬼同时站到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绞盘前，共同发力。大力鬼吼叫连连，身上层层膘肉不住颤动，巨大的筋脉因过于用力而自肌肉中浮起，终于轰隆一声巨响，绞盘缓缓转动起来。
阎王十殿前，巨坑底部忽然旋转起来，坑底中央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十字裂口，无数死魂竭力发出濒临消亡前的号叫，掉落进十字裂口中。随后巨坑最下的十层阶梯也缓缓旋动，挤在这十层阶梯上的死魂措不及防，纷纷被相错旋转的阶梯带倒，而后被绞压成块块断肢残魂。
巨坑坑底，赫然已变成以死魂为粮的血肉磨盘！
坑底的十字裂口生出无形吸力，不住将被磨碎的死魂吸入其中。有些死魂动作灵活，奋力从坑底跳出，结果皆被守卫鬼卒用荆棘鞭抽回坑底，还是填了无底裂缝。
一时间，巨坑坑底的咒怨戾气已浓得有如实质，无数死魂哭喊、号叫、拼命挣扎，显然被磨碎魂灵之后，他们仍在承受着无法担当的苦楚。这些怨气，也都被十字裂口慢慢吸入。
纪若尘忽然停步，抬首仰望。只见酆都城墙上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九九八十一个洞口，一枝枝阴气怨魂炼成的长矛纷纷飞出，在空中自行调整方向，呼啸着向他刺来！
当的一声巨响，他掌中巨戟已挑飞了最先袭至的一枚长矛。这柄由阴魂凝裂的长矛坚硬无比，巨大的冲势使得巨戟也微微一沉。
山河鼎旋转之间，透鼎而发的溟炎已补足他体内瞬间出现的匮乏。他双目蓝芒一亮，巨戟如电点出，又挑飞了四枝长矛，而他依然在向酆都迈进。
看着长矛接二连三被纪若尘挑飞，楚江王抚须笑道：“嘿嘿！这些魂炼之矛最是阴损，一旦被它们盯上，就是不死不休，而且寻常刀兵法术根本伤不得分毫。这纪若尘莫不是以为，挑飞就可了事？若是如此容易，哪需要十万死魂祭炼？”
十王之中，楚江王岁月最短，此前百年地府又是风平浪静，外墙十八禁法当中，他只见过八十一枝魂炼阴矛，当时楚江王已被这禁法的无上大威力惊呆。此番楚江王重温旧梦，又有些劫后余生之感，故而感慨格外多些。
楚江王笑声未绝，忽见空中一枝被挑飞的阴矛冒出幽幽蓝火，在长矛中禁锢着的残缺阴魂徒劳地凄厉喊叫声中，阴矛转眼间就被蓝火炼成飞灰！
楚江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那是什么火，竟……竟能炼化阴矛！”
他惊叫未尽，又见一枝枝被挑飞的阴矛不断喷出蓝焰，被炼化之后，连一缕青烟都未留下。楚江王登时再也叫不出来。
地府阴司之中，死魂数量最多，最是柔弱，也最是坚忍。死魂可油炸，可火炙，可切细，可磨粉，可化骨扬灰，但无论如何折磨，地府十八狱诸般手段加总，所能做的其实不过是将死魂无限细细分割，却无法彻底消磨其存在。
这诸王皆不知来历的蓝色火焰竟能将死魂炼化成虚无，远远望去虽然昏暗微弱，却令十位阎王皆是胆战心惊。就连平等王心下也是直冒寒气，忘记了幸灾乐祸一番。
于这等关键时刻，秦广王镇定功夫显然胜过其它诸王一筹。他胡须颤动，面色青白，右手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掌缘不小心划过酆都墙缘，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传令鬼卒不敢怠慢，立刻鼓足中气，吹出三长一短四声号角。
阎王殿前轰鸣声大作，巨坑最下三百级阶段一齐旋动，研磨死魂的速度何止快了十倍？鬼役阴兵拼命挥动手中荆棘鞭，驱赶着一队队死魂向坑中填去！又有些身强力健的巡城甲马从殿中涌出，巡着坑沿不住驰骋，用掌中巨斧大枪将一个个死魂挑起，甩入巨坑中央。
刹时间，凄厉哭叫、恶毒诅咒冲天而起，压倒了三百阶巨磨发出的震天轰鸣！
酆都城墙再度变幻，现出不计其数的小洞来，无数若隐若现的尺半阴刀自洞中游出，铺天盖地向纪若尘扑来！
足足一万零八百柄的戮魂刀，不受实物阻挡，不为道法所伤，可切割魂魄阴气，速度绝快，阴狠毒辣处较魂炼阴矛更胜一筹。可是城头观战的阎王们却是笑不出来，万柄阴刀一一在那湛蓝火罩上幻灭的结局，多少已在意料之中。
灭消万柄戮魂刀后，纪若尘巨戟指天，轻轻吐出一口气。胸中山河鼎口处溟焰已喷出七寸余高，行至此处，他首次感到有些后继乏力。
但看到自酆都城墙上扑下的两头巨大风蛇时，他登时精神一振，巨戟发出嗡嗡轻吟，大步迎上前去！
秦广王面色越来越青，染血的右手不断高高举起，再近乎歇斯底里地落下。鲜血溅得城墙、地面到处都是，更将他一边袍袖染成皂色，秦广王却全然顾不得这些。
铺天盖地的吸血蝗群后，是一柄无比巨大的阴风断岳斧，再后则是一头骸骨四翼龙。
当他再灭一十三道幽冥火墙后，距离酆都已不过百丈。酆都城头诸王面色各异，有的掩面跌坐，有的呆望天空，有的喃喃自语，有的祭告上天。仍能在城头观战的除了一个秦广王，就只有平等王了。
秦广王此刻虽然气急败坏，但镇定功夫比起其它诸王仍是强上太多，实不愧十殿阎王之首。眼见城下纪若尘提巨戟，缓慢却坚定地向酆都行来，他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之力举起右手，再无力挥落。
七声悠长的号角响彻酆都，巨坑中开始旋动的阶梯达到七百阶之多！在鬼役歇斯底里的驱赶下，从阎王十殿中涌出的死魂你推我挤，一路小跑着涌进巨坑，仍是难以填满坑底。数以千计的巡城甲马围绕着巨坑来回奔驰，大声呼喝。巡城甲马虽然若对上纪若尘的冥兵只有束手就戮的份，可在酆都城内却是近于无敌。一众巡城甲马大枪巨斧一横，然后座下角兽发力，一下就可将数十死魂推入坑中，连带着将数名够倒霉的鬼役也推了下去。在这些巡城甲马眼中，地府职司最低的鬼役与死魂地位相差无几，杀了也就杀了。
整整一百五十万的死魂在巨坑中粉碎，无以伦比的怨气被吸入酆都地下深处，再透过玄奥的途径汇聚在设置酆都城墙内的重重机关法阵之中，而后一颗通体乌黑、足有百丈方圆的大印凭空生成，当头向纪若尘压下！
此印式样奇古，印身暗黑中隐隐有光泽流动，似是以质地无双的墨玉雕成，与方才那些禁法幻化的虚体大不相同。印周刻九龙飞天，印顶雕着什么东西，纪若尘自下而上当然看不见，他只识得印面上那八个大篆：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他不及感慨这八个大篆中扑面而来的浩荡之气，胸中山河鼎飞旋如轮，九幽溟焰冲出鼎口一尺余高，早倾尽了全力。
墨玉印玺临头之际，他一声大喝，巨戟带着熊熊蓝焰，毫无花巧向上刺出，硬生生地击在印玺上！
吱吱呀呀，一路行来毫发无伤的巨戟在印玺近乎无穷的压力下缓缓弯折，他的双脚也逐渐陷入地面。虽是第一次见识这个禁法，但纪若尘隐约觉得若被印上八个大篆盖在身上，恐怕是难得善终。但印玺上如山压力，又岂是人力可以轻言相抗？
山河鼎旋速已到了极致，鼎心溟焰熊熊而出，那颗玲珑心已不堪重负，被溟焰炙烧得有些模糊。
他双目骤亮，文王山河鼎三明三暗，九幽溟焰如涛涛巨潮不绝涌出，一道无以伦比的大力沿巨戟而上，戟身哪承受得住，一声呻吟，猛然断成两截！但被这道新生的大力一击，墨玉巨玺终于偏向一旁，轰然落在地上，砸出一个足有数里方圆、深达百丈的天坑。
挡开玉玺，纪若尘只觉胸中一空，再无半丝焰力真元，当下被酆都无形压力一逼，登时身不由已地倒飞数十里，飘飘荡荡，一头栽落在弱水之畔。
他仰卧在弱水之畔，山河鼎早停了旋转，静静地浮着，鼎中幽暗一片，连一丝火星也无。
他笑了笑，已经许久未曾体会过这等无力感觉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静静地等待元气慢慢恢复。
酆都城头，诸王虽见他倒地不起，却谁也不敢提派兵出城、斩尽杀绝之语。秦广王再难维持平素里的高深莫测，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虽然最终逼退了纪若尘，可方才的决断代价实是沉重，此时此际，以秦广王的才智也不知该如何去填补五百万死魂的亏空。
思及此事，秦广王不禁苦笑，自己沉稳一世，可见那纪若尘独向坚城，居然也变得冲动起来。
卧于弱水之畔，回想这次孤身攻城的全程，纪若尘一声轻叹，心中暗道：“若是换了那时的我来，怕是就能触到酆都城墙了。唉，原来这家伙倒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这份坚忍，就比我现在要强上一点。”
此时玉童的头颅自高处坠落，骨碌碌滚到他的身旁。尽管鼻青目肿，玉童仍虚弱地叫了声“大人”。也不知需要多少运气，玉童方能自万千阴刀鬼火中存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纪若尘终于恢复起一线元气，慢慢站起。玉童竟也跟着飘了起来，看起来外伤虽重，却没伤及元神。
遥望巍巍酆都，他忽然想起，当日那只狐狸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能逼得这些阎王乖乖地开城出迎？
他默然肃立，玉童只觉周围阴冷凝重，又哪敢出声？只静悄悄地浮着。
弱水拍岸，将摆渡轻舟送到岸边。他缓步登舟，驾船徐徐向弱水对岸驶去。而玉童浮在船尾，望着逐渐隐去的酆都，仍自痛感劫后余生。
与来时不同，这一次他驾舟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方渡到弱水中流。玉童举目四顾，但见涛涛水波，茫茫浓雾，不觉有些害怕，隐约担心纪若尘沉思之际迷了方向，又不敢直说，思量一番后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仍沉溺在沉思之中，信口道：“先回苍野进补，然后再来领教这里的仙家禁法。”
还要再来？！玉童吓了一跳，婉转劝道：“以大人之能早已超脱轮回。对大人您来说，那本轮回薄早就是无用之物，再也约束不得您，十殿阎王也被打得怕了。大人何必定要跟这酆都过不去呢？以小的看来，阎王殿也不是何等繁华，不如大人拨三千阴卒与小的，小的为大人造上一座宫殿，少说比阎王殿大上十倍，您看如何？”
听得玉童之言，他失笑道：“就算再大的宫殿，我要来又有何用？”
遥望前方苍茫薄雾，他淡然道：“我要这轮回薄，不过是拿来烧掉，好了却当年一个心愿。当日的我所不敢想的，现在我都要试试；不敢做的，我要一一做来；不敢要的，管他在谁手中，我要统统取了，有用留下，没用毁了。”
听这番平平淡淡的话，玉童忽然打了个寒战。
此时此刻，万物俱寂。
已过中夜，丹元宫中一片寂静。
玉玄真人独坐丹心殿，只觉身心俱疲。今日轮到她主持西玄无崖阵，尽管与紫阳真人不睦，但在这关乎全宗存亡的大事上，她仍是尽心竭力。整整一日，她都在苦苦支撑，维持大阵不露丝毫破绽，终于坚持到太微真人换手时，大阵也未被仙莲攻入一次。如此看去，单以她在守阵中的表现而言，足以名列诸真人之首，可是玉玄真人心底其实清楚并非如此。守阵结束时，其它真人是不是仍行有余力且不说，只说玉虚真人，他率先守阵三日三夜，被仙莲攻入过后，又悍然反击，斩杀仙阵二名修士，重伤五人，最后又一剑击破仙莲，如此修为，实比玉玄强出了不止一筹。
如紫云、紫阳真人年纪比玉玄大了一辈有余，虽然目前修为比她深了一线，但至多再过二十年，玉玄就有把握超越这两位紫字辈的真人。但玉虚真人与玉玄真人辈份相同，年纪也是相仿，道行竟然相差这么多，每每想起，总是夜不能寐。
玉玄轻叹一声，自己以五旬之龄，修至上清玄仙之境，如若只是个普通弟子，当会轻松快乐得多。自接掌丹元宫后，她就为本宫发展殚精竭虑，修为进境也慢了下来，眼睁睁看着玉虚真人一骑绝尘。前几年时，玉虚真人仍在上清上仙境内徘徊，但前日一战，玉虚真人于天下群修前立威，恐怕已晋身玉清大道之境。
而且玉虚真人修成法相又是轩辕纹，更增道法威力。三清真诀衍生法相数百种，这轩辕纹位列四神相，平素百年难得一见，威力绝非寻常法相可比。玉玄虽修成了离火翼与莫干羽凰两种法相，与轩辕纹一比，却如皓月萤辉的差距。
若不是执掌的丹元宫积弱已久，如若年轻时师父可指点得再明白些，不去修那驻颜不老的凝玉诀……每当浮起这两个念头，玉玄就觉心中纠结、懊悔，又有不甘。她本性争强好胜，何时肯承认过技不如人？身为女子，想要在道德宗出人头第，实要多付出十倍艰辛。
想到恨处，玉玄倦意全消，伸手取剑，欲练上一路剑法，消解胸中积郁之气。哪成想竟一把抓了个空。玉玄这时才想起回宫时已将法剑交与弟子，收在隔壁，好时刻以万年寒泉温养。玄火羽蛇也被她打发到殿外，自行择地采吸满月精华去了。
整个丹元宫一片死寂，诸弟子清修的清修，打坐的打坐，皆在为下一次轮值守阵做准备，无人乱走。
玉玄真人轻叹一声，在沉香木榻上坐下，随手取下头上束发用的玉剑，任由青丝披散而下。丹心殿地面皆以青玉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映出了一个容姿绰约的妙龄女子来。一眼望去，倒影里的玉玄星目似流波，香腮若凝脂，恍若还不到双十年华，论容貌之佳，堪可与含烟一较短长。只是那些许在眉梢嘴角流连不去的煞气，点醒了她位高权重的道德宗一脉真人身份。
望着自己如玉容颜，玉玄不禁一声轻叹。或许放下丹元宫这付重担，自己会轻松许多吧？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玉玄面上落寞之色渐渐消去，双目垂帘，就要起手温养三清元气。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直向丹元宫而来，不片刻功夫殿门轻轻叩响，玉真在殿外道：“师姐歇息了没有，玉真有事相商。”
玉玄黛眉微皱，不知玉真中夜突兀来访有何要事。不过她与这位小师弟素来关系和睦，于是道：“师弟请进。”
玉真推门而入，乍见玉玄真人身披鹅黄道袍，秀发垂肩的风仪，也不禁呆了一呆，然后方将殿门小心掩好。
玉真托着一个乌檀茶盘，上置紫砂松梅壶与两个茶盏，径自走到玉玄榻前，将茶盘放在榻几上，方笑道：“我知师姐今日辛苦，因此特地去了次常阳宫，从悬崖下偷了三片碧玉银针回来，好给师姐清心补气。”
玉玄不禁有些好笑，这个玉真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仍不改飞扬跳脱的性子。他年纪虽轻，辈份却高，好歹也算道德宗的前辈，怎么还会胡乱去常阳宫偷茶？若是让人发现了，成何体统？看着玉真清秀精致、仍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玉玄心底油然生出些怜意。他们师父早逝，玉真的道法有一小半是玉玄代授，算起来多少有些师徒之谊。自执掌丹元宫后，玉玄越来越忙，有些顾不上玉真的修业，更没有刻意约束他的性子。玉真天资聪慧，若能及早改掉轻浮跳脱的性情，修为定不止于目前的上清灵仙之境。
玉真将带来的雪水注入茶壶，以掌心真火温壶，烹了一壶好茶，正好倒满一杯，敬给玉玄。这三片碧玉银针果是极品，隐有一缕清香，闻之就令人神清气爽。玉玄真人也不客气，一饮而尽，登时精神一振，微笑道：“师弟，你宝贝也献过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玉真犹豫片刻，方道：“师姐，有些话我也不知当不当讲。我怀疑玉静师姐正与紫阳真人勾结，想要将师姐从真人的位置弄下来。”
玉玄性情刚烈，若是以往听闻此事必定大怒。她执掌丹元宫多年，怎会不晓人情世故？早就看出玉静对自己坐了这真人之位极为不满。现下自己联结数位真人刚刚与紫阳真人翻脸，玉静就去勾结紫阳真人，如何让人不怒？
但今日的玉玄真人却非以往，她心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多年积累的疲累流泄出来，半点怒意都生不出来。玉玄真人轻叹道：“师姐……唉！如果她能将丹元宫带出困境，就将这真人位置让与她又有何妨？只怕她坐上两年后，就会后悔了。”
玉真急道：“师姐万万不可这么想！玉静师姐心胸不宽，最是记仇。如果她做了我宫真人，那么你那十几个弟子日子可就难过了。”
玉玄真人微笑道：“她那点道行，也敢来欺我吗。”
玉真面上犹豫之色一闪而逝，但玉玄真人早已看见，于是问道：“师弟可有何话不方便讲吗？”
玉真垂首道：“这个……不敢欺瞒师姐。前日晚，我本要指点石师侄道法，因此先行在……这个……静思园等她……”
玉玄真人闻言，面上隐隐凝起一层寒霜，玉真指点小辈女弟子道法，何须约在夜晚幽园？不过她并未打断，耐心等着下文。
玉真续道：“哪知石师侄未到，玉静师姐却与一个陌生人来到静思园。我不敢出来，只好隐在一旁。却听玉静师姐与那男子计议，要配一副药出来，设计让师姐服下，待制住师姐后，再找个年轻英俊的男弟子来，将你们剥……那个放在一起，再引众真人到场。那时师姐身败名裂……”
玉玄真人黛眉竖起，喝道：“够了！”
玉真吓了一跳，不敢再说。
玉玄真人面若寒霜，胸中一股怒意升腾而起。玉真宁可自暴其短也要将这阴谋告诉自己，自不会说谎。只没想到玉静竟然如此阴毒，想夺真人之位也就罢了，为何定要置自己于死地，且死后也落不下清白名声？
玉玄真人心中怒极，竟有些眩晕之感，不过多年磨砺，她盛怒下还能理清思绪，略一转念，再问道：“你方才之话，可有证据？”
玉真道：“有了前话，我对玉静师姐的行踪格外留了个心眼，昨日清晨见她从药库出来，手上几味药皆是天仙一梦散的配药。于是晚上趁玉静师姐出门之机，我潜进她宫内看了看，果然发现两瓶新炼制的天仙一梦散。”
天仙一梦散无色无味，是极猛烈的迷药，向来是邪道恶人最喜用之物。玉静偷偷炼制这等阴毒药物，不管用途如何，只要被抓到都是一个大过失。
玉玄真人也是决断之人，当即起身，道：“这药在哪里？师弟你来带路。”
玉真望着玉玄面颊上泛起一抹有些异样的紫色，忽然笑着一指空茶杯，道：“药就在这里。”
“什么？”玉玄真人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又惊又怒，指着玉真道：“师弟，你……”
玉玄真人这么一怒，忽然热血上冲，眼前不由得一暗，望出去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体内真元更如雪遇艳阳，顷刻间化消殆尽。她摇晃一下，竟站立不定，软软倒下。
玉真抢上一把扶住玉玄真人，笑道：“师姐切莫动气，越生气药力发得越快呢！”
玉玄真人此时神智无比清醒，全身却完全动弹不得，就连深藏玄窍之内的真元也一一化散。此刻以身受之，她才知天仙一梦散药力实比传言中的要猛烈得多。
玉真将玉玄真人打横抱起，斜靠在榻上，极为轻佻地捏捏她的脸蛋，轻笑道：“师姐这一身皮肉，可比那几个师侄强得太多了。”
玉玄真人惊怒之中暗生寒意，玉真行为如此放肆，看来再无转圜余地。但她仍是震慑心神，希望能有一丝转机，缓缓道：“师弟，原来与紫阳勾结的是你。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玉真一边慢慢将她道袍丝绦一根根解开，一边道：“师姐是待我很好，可是谁让师姐你生得如此可人，让我朝思暮想了三十年？而且师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上紫阳真人，这才给了我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时玉玄真人道袍已被完全解开，露出了素绢织就的内裳，玉真赞道：“师姐国色天香，穿这素淡内裳果然别有风味。”
玉玄面色淡定，凝望着玉真的眼睛，道：“师弟，你如此放纵，可知今生无法修成大道？”
玉真哈哈一笑，双手握住她的胸口，不住隔着内掌抚弄那双软玉，道：“师姐说笑了，放眼天下，往往几百年才能出一个飞仙。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与其辛苦一世，到头落得一场空，还不如活得轻松快乐些。就是以师姐你的天姿，不也修不进玉清大道吗？不过师姐你这双玉兔，倒真是大小合宜，弹力过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你的脸一样白？且待师弟我看上一看……”
玉真抓住玉玄真人内裳，正待一把掀开，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冰冷、湿滑的声音：“就知道你这蠢物办不成大事，还得我来善后。我早和紫阳那老东西说过不必多此一举了。”
玉真登时惊得魂飞天外！他全力向旁闪开，手忙脚乱自怀中掏出一枚玉尺，这才抬眼望去，见殿前立着一个面色木然的青年道士，全身上下冷冰冰的，全无半分生气。玉真玉尺勉强指向来人，喝道：“你……你是何人？”
他话音未落，榻上玉玄真人忽然一声闷哼，晶莹如玉的右肩突然冒出一截墨玉锥锥尖来！玉玄体内少许提聚的真元登时溃散。
玉真愕然望向玉玄，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此际玉玄身后立着另一个道士，正不慌不忙地自袖中取出另一枚墨玉锥，慢慢插入玉玄真人左肩，直至锥尖自肩前透出方才停手。但令玉真骇然的是，这道人竟然与殿中站着的那道士生得一模一样！
纵是双生兄弟气息也有差别，玉真修为不低，自然分辨得出来。但这两个道士不光面容身材一样，就是气息也是完全相同。
玉真面色苍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忽感背后触感有异，立时转身，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道人，与自己相距不过三寸。而且这个道士与殿中另外两个道士无论是气息还是容貌，都是绝无分别！
玉真冷汗瞬间已透重衫，几乎拿捏不住掌中玉尺。此时玉玄真人忽然哼了一声，冷道：“沈伯阳！没想到紫阳真人为了对付我，竟然把你给放了出来，倒真舍得下本钱。”
三个道士同时微笑，身上冰冷阴湿的气息登时消散，代之以温暖和煦，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前后气质变化之剧烈，让玉真看了不觉又是一呆。此时玉真方发觉这沈伯阳也是生得一表人材。
沈伯阳微笑道：“那老东西本不让我出手的。还好你这个师弟色令智昏，居然没有发觉你借着说话拖延时间暗中提聚了真元。他还道天仙一梦是天下无双的迷药呢！若不是他办砸了事，我也不好意思出手。其实以我本意，该当找个月圆之夜，好好领教一下玉玄真人的仙剑才是，可惜那老东西说什么也不同意。”
玉玄冷笑道：“想领教我的仙剑？很好，你可敢放我起来，与我较量一番？”
“我的确很想领教一下，哪怕是输了……”沈伯阳面上忽然涌上一阵红潮，双眼微闭，全身颤抖不已，就似得了极大的欢愉一般，喃喃地道：“就算被你一剑刺穿，慢慢地割开我的皮肉，切断骨头，再自另一端伸出来，然后我很热的血再顺着你的剑锋流下来……”
殿中三个道士同时打了个寒战，然后张开双眼，但见他们眼中清澈如水，方才的狂热偏执早不知去向。沈伯阳淡淡一笑，道：“玉玄真人，你当我和你一样愚蠢吗，用这么简单的激将法来对付我？看来得给你个教训。”
站在玉玄真人身后的道士握住一把墨玉锥，直接将她胴体挑了起来，然后一把将她的道袍撕下，又扯去了上身内裳。墨玉锥与血肉摩擦的剧痛，登时令玉玄真人面色惨白。痛楚尚可忍耐，然而解衣露体的羞辱令她几欲晕去。
沈伯阳悠然道：“玉玄真人如果有暇，不妨品评一下我这自创的四相法身，看比之四神相、三奇相如何？”
说罢，沈伯阳忽然盯住玉真，冷然道：“这里没你的事了，滚！”
玉真正盯着玉玄胴体，几乎眼睛都瞪了出来，被沈伯阳一喝，不禁目露怨毒。他是对玉玄有非份之想，可沈伯阳做的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伯阳冷笑道：“你还不服？哼，若不是看在老东西的面子上，我早就杀了你这废物。再不快滚，我就阉了你。”
玉真紧握玉尺，正拿不定主意时，忽觉背后突兀一阵剧痛，喀的一声响，腰椎竟已被击折！玉真一头栽倒在地，痛得面容扭曲，他勉力四顾，只见殿中三个沈伯阳立在原处，一齐冷冷望着自己，可是却找不到偷袭自己的人。
沈伯阳冷笑道：“真是蠢材！我都说了我的法相是四相法身，而你只看到了我三个法身，还不知道提防吗？”
玉真这一下伤得极重，而且还不知沈伯阳用了什么手段伤的自己，可想而知双方道法差距，哪还敢逞强，当下勉强爬起，退出殿外。他腰椎虽断，但这等伤在修道人身上远非致命，还能挣扎着走出殿去，只是这一路苦楚是免不了了。
沈伯阳三个法身皆走到了玉玄真人身边，将她身上残余衣物扯去，其中一个法身抓住两柄墨玉锥，生生将玉玄提在半空，另外两只法身的四只手不住在她身上游走，肆意亵玩着。此时的沈伯阳眼中透着奇异的疯狂，下手极重，玉玄以道法凝练的肉身也被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硬生生忍着剧痛和羞辱，双目紧闭，只当自己死了。
“叫啊！你不是堂堂的九脉真人吗，现在不一样落在我手里？今天先拿你开刀！啊哈哈哈！快点给我叫，我要听你叫啊！”一字一句，沈伯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上去，他已彻底变得歇斯底里。
玉玄一言不发，呼吸竟然变得匀净起来，她心志之坚，实令人佩服。
沈伯阳忽然狂色尽去，又变成初入殿时那冰寒阴湿的气质。他一只冰寒的手探入玉玄腿间，在那里轻轻一扣，冷笑道：“玉玄真人，你修的可不是双修秘法。只要我在这里稍微用些力气，你的道行立时折损一半，再也修补不回来。但如果你肯叫，那我就留你完璧。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叫还是不叫？”
玉玄唇上血色尽去，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张开双眼，死盯着沈伯阳，低声道：“你肯放过我？只要我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你就连现在的样子都保不住，必会受本宗天雷殛体之刑。哼，你想做什么尽管施为，想要我屈服，那是休想！”
沈伯阳微笑道：“今晚之事，你不会说出去的。”
玉玄真人面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鲜血不住自肩头伤处涌出，顺着身体流下，自足尖处滴落地面。在寂静的丹心殿中，一声声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片宁静中，沈伯阳悠然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聪明如玉玄真人，怎么会做这等自暴其丑的蠢事呢？只怕你宁可代替我身受天雷殛体，也不愿今晚之事传扬出去吧？不过我办事稳妥，玉玄真人尽可放心，你那师弟受了我阴劲一击，还想能活着回去吗？”
玉玄真人忽而叹一口气，闭目道：“紫阳真人既然派了你来，你此刻所作所为，他不可能不知道吧？我虽然与他不睦，毕竟也算是同源而生，他竟能下得这等毒手，嘿！”
提到紫阳真人，沈伯阳忽然沉默了片刻，方道：“他那方实力比你们也强不了多少。若不用我，他也找不到旁人了。至于手段……成大事者素来不拘小节，我虽然也很想杀了那老东西，不过还是得承认，这老东西挺能干些大事的。”
这一夜道德宫并不宁静。
紫阳真人似全未听到宫中的吵闹，也未看到那些横飞的剑光，只是全神贯注的泼墨挥毫。
房门悄然打开，沈伯阳无声无息地走进，将怀中的玉玄真人横放在紫阳真人床上。紫阳真人屏息凝气，直到最后一笔提起，方望向玉玄真人。
玉玄真人双目紧闭，面色灰白，身上随意裹着件鹅黄道袍，上面露出半边胸口，下边是一双雪白的小腿与赤足，显而易见，道袍内的她一丝不挂。紫阳真人看着染血的道袍与她肩头的伤口，长眉不觉微微皱起。
沈伯阳微笑道：“没破她身子，也未损她道基，惟一知道此事的玉真也死了。你吩咐我的事，我可全办到了。你答应我的三日后与天下群修决战时也遣我出战，该不会反悔吧？我那天魔血隐四相法身中，可只有血法身还未圆满了。”
紫阳真人一声长叹，面有疲色，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沈伯阳笑了笑，转身离去。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狞笑道：“你放心，我杀够五十人就会收手的。”书房中一时间充斥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紫阳真人似早已见惯了沈伯阳瞬息间气质变幻，根本不觉惊讶，行到书案前，凝望着自己刚刚书就的条幅，上面字字力透纸背，堪称铁钩银划，尽有万千气象！条幅上只四个大字：
天下太平。
夜月如轮。
月色下顾守真真人一身皂色宽衣，双手笼在袖中，宛如足不点地般自那根横跨悬崖的铁链上向太上道德宫行来。在他身后另外跟着七人，看气度身形，只怕人人都有了上清修为。
顾守真真人刚过完桥链，踏上莫干峰顶，忽然面色一变，瞬间停住了身形。他身后七人则不得不在桥链上停下。
十丈之外，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太师椅。玉虚真人正襟危坐，列缺古剑横置膝上，正自闭目凝神。
此刻玉虚真人除了看上去颇有仙长风仪之外，实是没有任何气势可言，与寻常人无异。而顾守真真人看似一团和气，气势却是浑厚凝重，含而不露，只那么一站，就令人感觉似有一座高山立在面前。立在桥链上的七个人也是气势各异，清气透体而出。
望着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倒的玉虚真人，守真真人面色反而越来越凝重，在这残冬之夜，他额头上居然也渗出细细的汗珠。
在他眼中，玉虚真人忽然隐入天地之间，忽又现身出来，忽然气势重如山岳，忽而轻若飞羽，变幻莫测，每次变幻都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细细回味，却会觉得本该如此。变幻之际，隐隐与地势、山风、浮云、星宿等千万种事物遥相对应，让人隐约觉得内中有一种玄奥至理，却怎么都说不清楚。
顾守真真人吐出一口气，向玉虚真人拱手为礼，有些艰涩地道：“恭喜玉虚真人玉清至真境圆满。”
玉虚真人张开双目，徐徐道：“我此时出关，守真真人想必是有些意外的。而贫道玉清至真之境的圆满，更会令守真真人不高兴得很。所以何喜之有啊？”
万没料到玉虚真人说话如此直接，以顾守真涵养之深，也不由得面色一变，当下勉强笑道：“这是哪里话？我宗正值危难之时，玉虚真人道境有所突破，乃是我宗的大喜事，当然应该道贺。”
玉虚真人淡道：“贫道平素为人直来直去，道境有所进益只怕是不喜的人多，高兴的人少，这点自知之明贫道还是有的。所以平日贫道修为若有所进境，也就不让人知晓了，免得惹人不快。不过守真真人道高德隆，我自不该相瞒。其实这玉清至真之境，并非这几日才圆满的。”
顾守真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道：“那么玉虚真人中夜至此，所为何来？”
“夜深人静，风寒露重，贫道担心守真真人身子，还请守真真人早点回宫歇息吧。”玉虚道。
顾守真忽然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他这一步踏得极有学问，恰好抓住天地气机转换的那一点空隙。这一步踏出后，他与玉虚间的距离就不足十丈，既应了大道缺一的玄奥至理，也是精擅卦象的他此时此刻的最佳攻击距离，而玉虚真人的列缺剑则正好难以施展。而且这步迈出，还为身后七名门人留出了上峰的空间。
顾守真擅卦象，既可在行事前占卜前路，趋吉避凶，又能在斗法时牵引天地气机，逆转乾坤以为已助。如果环境合宜的话，其引天地之力为已助的能力与玉清初阶的境界差相仿佛。因此尽管守真真人自身道行与玉清之境仍相去甚远，但战力却是极强的。只不过牵引天地气机时，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这等条件实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一应俱全，又有七名上清同门相助，守真真人战力恰能尽情发挥。
何况今夜局面至此，恐怕已是不能善终，只要有四成把握，也该行险一搏。因此面对已是玉清至真境界圆满的玉虚真人，顾守真仍是踏出了这一步。不论玉虚真人拔剑出鞘抑或杀气冲宵，他都有应对之策。
然而玉虚真人安坐如山，就似完全没看到顾守真真人踏前了一步。
刹那之间，顾守真只觉自己似全力挥舞大锤击落，却发觉所击目标是个幻影，一锤落空后胸口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过。他身后的七名同门见守真真人发动，也作势登峰，结果同样不得不强行止住冲势，一个个的面色顿时都有些灰败。
望着玉虚真人的淡定目光，顾守真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骇然想道：“难道这玉虚的道行不仅仅是玉清至真境圆满？！”
守真真人发力落空，受伤不重，一个呼吸间已调理好了真元。他实力未损，然而决断之志，却前所未有地有所动摇。
此际远方忽然有剑光冲天而起，凝于半空，然后剑光收敛，运剑成圆。又听一声苍凉长吟，一道龙形紫气也升腾而起，在夜色映衬下扶摇直上，挟涛涛气势扑向剑光！
单看那龙形紫气沛不可当的气势，已可知其人道行之浑厚。而能够将真元化形，说明道法运使的法门业已接近巅峰，可将自身真元化成方圆十余丈的冲天紫气。这等修为，太上道德宫中怕是只有九脉真人方可办到。
看那紫色龙气升起的方位，正是紫云真人的天关宫所在。守真真人眼力厉害，一望而知放出紫色龙气与人相争的正是紫云真人本人。可是与紫云真人相斗的又是何人？那剑光并不属任何一位真人。
此际剑光收成丈许方圆的一个光团，圆润凝练，光幕上如有层层水波流转，虽处于下风，但守得极是严密，紫色龙气攻势如潮，却都是无功而返。
看那龙形紫气的汹涌气势，守真真人知道紫云真人已动了真怒。龙形紫气围绕着剑光盘旋飞舞，与剑光不住交击，激射出无数细小气芒，当中有少许自守真真人与玉虚真人身边掠过，击在山岩上。尽管相距十里，但这些气芒仍在坚硬的山岩上射出一个个小洞，可想而知紫气之威！
守真真人凝神观看，他知道紫云真人身上多得是金丹灵药，战力最是悠长。旁人斗法若出全力，自然是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可紫云真人一口金丹吞下，就又是龙精虎猛。
他这里凝视观战，玉虚真人竟也毫不焦急，双目垂帘，居然又养神去了。
转眼间已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龙形紫气固然是刚猛如初，可那剑光也依旧绵绵细细，有如春雨，分毫不露破绽。此时天关宫中早飞出十一道剑光，正是宫内门人见紫云真人久战不克，驭剑前来助战。然而太上道德宫中另行飞出十六道剑光，将天关宫门人尽皆截了下来。这十六道剑光大多属于玉虚真人的玄冥宫，从数量上看，玄冥宫业已是倾巢而出。
能在莫干峰西玄无崖阵内驭剑飞空邀击的，至少得有上清道境方可。
月下矫矫紫龙纵横来去，环绕仙剑剑光狠斗不休。周围二十七名上清连环邀击，恰似众星捧月。夜天中但见雷霆滚滚，电芒穿空，离火翻涌，巽风如刀！
百年以来，莫干峰上从未如此乱过。
守真真人忽然冷笑道：“好一个云风道人！真没想到他已修至这个地步，好好好，他平日里藏得可是真好！”
玉虚真人淡道：“又不是独一个云风这样做。”
守真真人哼了一声，道：“玉虚真人的玄冥宫可是精锐尽出啊！现在真人意欲何为？”
玉虚真人双目不抬，徐道：“如果守真真人不顾惜门人性命，那么贫道掌中列缺也不介意饱饮鲜血。”
顾守真目光如剑，死盯着玉虚，然而玉虚闭目养神，根本不为所动。此时他宫内七名门人仍立在一线铁链上，没有分毫回转余地。若动起手来，在驭剑飞空的刹那，怕就要被玉虚真人凌厉无伦的剑法斩杀过半。更何况眼前的玉虚真人道行究竟到了什么境界？至真是肯定已经圆满了的，可真就仅此而已吗？三清真诀进入上清后三阶时，修为进境就全凭悟性了，就是一年内连升一二个境界也非不可能。本代紫微真人自修入玉清之日起算，仅用了一年辰光就已修至玉清真真境界，进境之速，已非惊才绝艳四字可以形容。
那么玉虚呢？看着年纪小了自己三十岁，道境却高出自己甚多的玉虚，顾守真不由得悄然自问，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了玉虚的修为。
守真真人面色变幻不定，终于袍袖一拂，涩声道句“回宫！”，便随着一众门人踏链而去。
那边紫云真人与云风道长大战了这许多时候，就连太隐真人的司空宫都有些动静，可丹元宫中始终是一片死寂，显得异常诡异。
见顾守真率众退去，玉虚真人长身而起，向犹自酣战不休的紫云与云风飞去。
太常宫暖阁中，紫阳真人抚平刚刚装裱完成的一幅中堂，搬过一张圆凳，登了上去，亲手将这幅中堂挂在壁上。
此时房门推开，玉虚真人走了进来。见紫阳真人居然踏凳挂字，玉虚真人不禁大为诧异。就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一跃而起滞空片刻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紫阳真人身为掌教，虽然道行一般，但那是考量了年纪后与其它几脉真人比较的结果。寻常修士又哪里能与紫阳真人相提并论？
紫阳真人仔细挂平了中堂，方从凳上下来，笑道：“我年纪大了，近日忽然有些怀旧，想温一温当年没有分毫道行的日子，倒是让玉虚真人见笑了。玉虚真人满面春风，想必事情都办妥了？”
玉虚微笑道：“我只是依您之计，管他顾守真如何做为，就是安坐不动，并且把那几句话一说，果然他疑神疑鬼，就此回宫，省了我好多力气。然后我再去‘劝服’紫云真人也就是水到渠成了。呵呵，有紫阳真人运筹帷幄，我道德宗自然无往而不利。”
紫阳抚须笑道：“守真一生专精卦象，难免敬鬼神而失决断，又见不到我出现，自会心下生疑，最终龟缩回去。不过此计也只玉虚真人方能施行。”
玉虚真人道：“玉虚不过是凭一人一剑之力，除非修到紫微掌教的境界，方敢说有所作为。道德宗少一个玉虚算不上大事，但若没了紫阳真人，那可就截然不同了。”
紫阳真人苦笑道：“我将本宗带到了如此困境，当然有所不同，呵呵。”
玉虚真人皱了皱眉，道：“紫阳真人如此作为，必有原因。真人既然不肯明说其中缘由，当然是有苦衷的。紫阳真人一心为本宗基业，玉虚心中有数。所以不论真人作何决策，玉虚定会追随到底。”
紫阳真人颔首道：“这就好！今后还有许多大事要倚仗玉虚真人。现在大局已定，玉虚真人早些回去静修，三日后与天下群修决战，还需真人直捣黄龙，击杀孙果、虚天二獠。”
玉虚真人应了，便推门而出。临去前，他向紫阳真人挂在壁上的中堂望了一望，又是‘天下太平’。
三日后，天色应明而未明之际，一众修士已驭气飞至莫干峰顶，据好方位，布就了仙阵。自被玉虚真人冲过一次阵后，虚天就将那些押阵助威的修士都赶了回去。这些人连凭自力飞空都不行，带上也是累赘。他另外布下两个阵法，以护卫仙阵。此后道德宗虽然太隐真人也来冲过一次阵，但终是无功而返，反而重伤了一名上清道人。在这之后，道德宗群道就再未出过西玄无崖阵，只是龟缩在太上道德宫中。
虚天早在暗中冷笑，西玄无崖阵一日弱似一日，倒要看你们能够躲到几时！
今日虚天仔细算过，距离西玄无崖阵破已是不远，须防道德宗众杂毛临死反扑，自己一方虽然人多势众，但修为高深之人并不是很多。于是他决定回一次青墟宫，将宫中几位真人都请过来坐镇，如能将吟风顾清也拉来，那当然最好。
仙阵不可一日无主，虚天临行前将乾坤盘托付给了孙果，倒令这位国师大吃一惊。虚天一来想到往返青墟只要一日功夫，自己如今在群修中声望可谓如日中天，天下围攻西玄山的壮举在自己手中可谓气象万千，与孙果主持那全无章法的局面完全不同。自己就算将仙阵枢纽交给孙果，谅他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二来则是孙果道行着实高深，西玄无崖阵破之日，这孙果以及真武观群道怎么说也能牵制住两名道德宗真人。
万一紫微出关，也可多一个挡剑垫背的。虚天如是想着，一路游山玩水，轻轻松松地回了青墟宫。
是以这日清晨，龙象直将天上飘着的群修逐个看了个遍，也未找到虚天。
龙象抓了抓头，喃喃地道：“怪事，怎么不见虚天那老杂毛？难道是俺记错了他的样子？不会呀，俺当年明明是见过他的。”龙象想想还是不大自信，一把取过虚天画像，仔细看过，几乎将其刻在心中，方又将大眼凑到一片薄薄的水晶上，再向天上望去，依旧没能找到虚天。
旁边白虎不耐烦地道：“找一个杂毛怎么都要这么久？我这边推衍计算还要时间哪！”
“奇怪，就是不见虚天。这几天看下来，仙阵枢机明明就在他手里，现在仙阵已经动了，怎地却找不到他？不信你来找找看！”龙象急道。
白虎面前放着一个方盒，此刻盒盖四壁均已打开。但见盒周刻二十八星宿，盒底布设北斗七星，正中有一颗大星，正是北极星。
盒中飘浮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莹光，缓缓地移动着。莹光分作三团，望上去分明是三个阵法，内中有一个就是仙阵。另有百余莹光零散浮在空中。
龙象白虎正身处道德宗最高的观星台上，此刻台中放着一个通体闪着幽幽蓝光的寒铁底座，上面架着二天君新制神器。这所谓的‘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主体是一根两丈长的陨铁管，上面刻了无数阵图，炮身后部嵌了许多部件，有握手处，有垫肩处。还有许多不明用途之物。炮身左侧嵌着一列打磨过的蓝晶珞璎水晶，炮口指向何处，水晶片的连线即指向何处。
龙象此刻即将这神炮前端架在寒铁座上，后部垫在自己肩上，一只大眼几乎贴上了水晶片，不住向天上瞄来瞄去。
白虎实在等不及，一把将龙象推开，自己架住了无极炮。他只看了片刻，即道：“咦，那个老杂毛不是孙果吗？他手里的可不就是仙阵阵眼乾坤盘？只消找到了乾坤盘，管他虚天在不在呢！你就是笨！这老杂毛大袖飘飘、摆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又是飘得高高在上，分明已经告诉了你他就是领头的，你居然还看不出来！好了，废话少说！龙象，快计算方位！”
龙象立时在方盒中浮着的一处荧光上一点，盒中二十八宿与北斗星图逐一亮了起来，闪烁不定。龙象潜心推算一番，即道：“乾坤盘与你相距三千一百四十六丈二尺七寸！”
白虎在炮上一拍，管身后部立刻开了一个三寸缺口，龙象便将一枚飞剑剑身装了进去，只听咔嚓一声，又将管身合好。
白虎盯住了空中一无所觉的孙果，阴森森一笑，慢慢将一缕真元注入，引动了炮管内刻的阵图。
观星台周立着的道德宗六真人刚见一缕如水蓝光从炮口中溢出，即觉脚下观星台猛然一震！抱着‘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的白虎瞬间被震得倒飞十丈，连哼一声都不及，立时一口鲜血喷出。重达八百斤的寒铁铁座几乎通体没入观星台的黑曜岩内，而后一道无形罡风方呈环形吹开，拂过六真人时，竟将紫阳与紫云真人都吹得略退半步！
此时此刻，孙果手捧乾坤盘，正指挥仙阵攻击西玄无崖阵。仙莲一发，他即为仙阵无上大威力所震惊，心中即是不安，又充满不平之意：这仙人何以独独青睐青墟宫？
孙果正自暗中愤愤，忽见下方一点蓝芒一闪而过，他居然还未及转一个念头，就猛然觉得全身一震，随后什么莫干峰、群仙阵，皆瞬间远去。孙果只来得及凭本能向下一望，这才发觉乾坤盘与自己胸口以下的身体都已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孙果心中刚升起疑问，即觉体内骤发了一道澎湃炎力，旋即化作熊熊凤凰真火。于是堂堂本朝国师，至此灰飞烟灭。
‘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所射飞剑，以麒麟牙为锋，以寒晶铁为杆，以凤凰尾为羽，万丈之内闪念即至，锋锐绝伦，莫可与抗。

章五 鬓微霜
乾坤盘湮灭的瞬间，仙阵刚刚射出一朵紫莲，紫莲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然后莲瓣一一脱落，融化成一团团氤氲紫气。只是这次氤氲紫气全然失去灵性，再度解离，化成雷火风霜诸般力量，一一爆开。数百丈方圆之内，顿时成了炼魂台、绞肉场，十余名离得最近的修士不及逃脱，被卷进这团狂暴的云团中，刹时间被雷殛、火烧、风切、霜冰，提前轮回去了。
大变生于刹那之间，绝大多数修士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仙阵中至少有半数修士还在颂念仙咒，将自己体内真元依时辰方位一丝丝抽出，补充到阵法中去。
群修惊魂甫定，尚未明白大变从何而起，骇然发现莫干峰上一直变幻不定的海市蜃楼消失，现出宛若仙境的太上道德宫来，百余道光芒升空，向这边扑来。直至此时，那些反应机敏些的修士才明白，道德宗已收了西玄无崖阵，倾力出击！
那片光芒耀眼地席卷半天，数点剑光冲在最前，十余剑光紧随其后，再后则是百点各色光芒。整片剑芒形如锋矢，锐啸经天。
空中惊叫声连成一片，那曾令天下群修胆寒的苍色剑芒脱颖而出，速度已是快得裂风逐电，早将道德宗大队人马甩在身后。十余里看似遥远，但之于这苍色剑光不过数息间事。
除了空中残缺不全的仙阵外，虚天本来还布置了另外两个阵法，作为护翼仙阵之用。这两个阵法所用修士，自然比仙阵要差了一筹。上一刻还在悠闲观天赏景，下一刻就是仙莲爆开，仙阵一片狼藉，只一转念功夫，道德宗就已大举杀来。
电光石火间发生了太多变化，早压垮了众多修士的平常心。苍色剑光仍在数里之外，许多修士已觉呼吸艰难，扑面而来的杀意恍若凝成山峦，重重地压上心头。
“是玉虚老妖！”数名修士发一声喊，竟然驾起法宝飞剑，转头就逃！他们这一逃不要紧，护阵的两个大阵，登时不攻自破。
此时此刻，群修才想起了道德宗众真人势力之众，道法之高，手段之辣，方才那好似暴发户一般、视道德宗群道如刍狗的念头早飞到三十三天之外。他们这时已经知道怕了。
玉虚真人身剑合一，虽然尚有三里，但列缺古剑已高高扬起，到时只消一剑横挥，十丈剑光就可超度十余个修士。
哪知未等列缺落下，空中不知何时已凝聚起九团七彩宝云，随后九道桌面粗细的青白色雷光自云中降下，有如九道千丈垂瀑！这雷光似缓实疾，几乎是刚自宝云中生成，就已垂落千丈。雷光色作青白，又出自七色云，正是道术雷法中威力最大的九霄神雷！
九道九霄神雷正正好好自仙阵上方生成，只消触着一点雷柱边缘，不管何人，均被殛成焦炭。一击之下，就有十七名修士葬身雷击之中。但那九霄神雷变化还不止于此，九道青白色雷柱生成之后，居然旋转起来，先是各自原地自转，其势越来越快，通体隐隐发红，最后竟然化作殷焰通体附绕的九道雷火柱，在七彩宝云覆盖范围里开始轮转，一圈下来又扫灭了十来个修士！
仙阵中群修一声惊呼，立刻四散而逃。谁知九霄雷火阵仍不罢休，飞旋着向人最多的方向追了下去！
（太微单人的道法是否太强？）
于是玉虚真人还未及动手，仙阵就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玉虚真人满腔杀意登时化作了哭笑不得，九霄神雷乃是太微真人得意道法，这就罢了，可恨这太微显然有备而来，难怪刚才升空时落在众真人后面，实则是在借法门下弟子，居然一出手就用的是凤舞九天之法，同时祭出九张九霄神雷符，构成了雷禁神霄阵。玉虚真人列缺剑的确威力无伦，可是群战杀人，远不及太微真人禁法厉害。眼见仙阵众修作鸟兽散，玉虚真人剑芒再长，也只能一个一个地追上斩倒。他回首怒视一眼，以示对太微真人这等吃独食做法的怒意。
玉虚这一回头，正好看见众弟子环拱中的太微真人又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咒符，扬手撒出，用的手法居然是伏羲衍天。伏羲推演先天卦象，与太微真人这手法其实没半点关系，只不过太微真人咒符一出就是六十四张，硬靠上这个名字罢了。六十余张符咒大半是雷咒，小半是各色火咒，一时间雷火漫天，烧得修士们鬼哭狼号。伏羲衍天所驱动的雷符火咒比九霄神雷自是差了好几个档次，但架不住符咒够多，正是对付眼前满天乱窜修士的不二法门。
玉虚真人大怒，他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总不能草草斩个修士了事吧？这一停顿，初时如山如岳的气势立刻再降三分，玉虚真人索性停剑凝空，怒视太微。太微真人对玉虚视而不见，但见众修已散得足够开，当下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在众真人愕然目光中，自腰间解下一个天蚕丝袋，打开一看，袋内竟放着好几捆各色符咒！太微真人咳嗽一声，抖手就要把丝袋向天上扔去。
这一式手法，唤作千里云烟，天罗地网。
一旁紫阳真人叹了口气，按住太微真人的手，道：“首恶必诛，这些跟来跑腿凑趣的，还是少杀些吧！”
太微真人压抑许久，此刻听紫阳真人的话，心中颇不以为然。不过见其它真人都面色不善，他嘿嘿一笑，只好收回丝袋。
玉虚真人满面黑气这才消去少许。
一场好杀，直至月驻中天方才结束，道德宗一众老道千里追杀，还将方圆两百里内修道者建的楼观宫殿都拆得干干净净，方才罢手。
尽管紫阳真人不住拦阻，但他毕竟只能管得眼前。几位真人杀得是少了，可是其它四处追击的道人就没了约束。算起来，自明皇下诏、谪仙降怒时起，道德宗前前后后已有近百名弟子陨命，连上清之士也折损十人。此刻从道德宗中杀出来的各位道士，谁没几个熟识的朋友死在群修手中，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哪会手下留情？
就连始终跟在紫阳身边的几位真人，一旦得了机会，比如说哪一个修士奋起反抗，不愿投降的，立时张手就是一记禁法过去，生怕被紫阳真人给拦了。别说这些修士道行一般，就是孙果虚天之流在此，被几位真人用得意道法齐轰，那也得当场轮回。
这是大势所向，民心所趋，紫阳真人也无可奈何。
直至中夜时分，道德宗群道方才陆续回山。紫阳真人一夜未眠，逐一核实着伤亡与杀敌数字，直至次日黎明，方才清点完毕。
此役道德宗斩杀修士九百一十二人，伤无数；已方折损一人，伤二十二人，拆毁群修盘踞之地九处，可谓大获全胜。本来围山共有七千修士，内中可以自由飞空的不过千人，几乎都被斩杀殆尽，其余的正翻山越岭四散奔逃。道德宗此役出战的几乎都是上清道士，对于这些还需靠双脚逃跑的人颇觉胜之不武，倒是少有人落地去追杀。而且紫阳真人三令五申严禁滥杀，是以群道都将矛头对准了那些能飞起来的。
此役之后，围山群修中的精锐之士几乎被道德宗一网打尽。紫阳真人却是面有忧色，胸口如坠铅石。现在道德宗可算是已与天下大多数修道门派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这等仇恨，绝不会随着这一代人的逝去而消失，反而会代代相传，到得最后变成纯粹的仇恨。而且既然破了仙阵，那么接下来就该直面谪仙了吧？
若没有这个谪仙，紫阳真人还有破局之法。只消借天下诸派实力大减之时，道德宗大举扩张，且以铁血手段扼杀其它可能与道德宗争锋的门派，或可保数百年平安。可是若没有谪仙，又何来天下众修围攻道德宗一事？
既然有谪仙撑腰，那么可以想见，接下来许多隐居不出的厉害人物会纷纷出山，向道德宗寻仇。
凝望着初升朝阳，紫阳真人心中又响起了紫微曾经的话：“若有一日事不可为，我拼却不要飞升道果，也当尽歼来犯之敌！”
此刻观星台上，龙象白虎抱着‘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已痛不欲生了整整一日一夜。昨日开炮时白虎已受了重伤，早该回去救治歇息，但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半步，谁劝都不成。
至这日清晨时，白虎元气已所剩无几，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登时摇摇欲坠，手中正打磨着的一颗锁扣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白虎心中大急，但此时两眼前骤然一暗，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虎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拼命在地上摸索着，想要找回那颗完成一半的锁扣。
此时白虎鼻中传来一阵异香，他只觉整个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甜之中，就此人事不省。
龙象抱起白虎，交到旁边道德宗几个道士手中，交待他们立刻带白虎下去医治。两名道士抬着白虎下了观星台，留下一人陪着龙象天君。那道人见龙象天君双眼通红，黝黑的大脸上透着灰白，收拾整理无极炮部件的手不断颤抖，不禁道：“龙象天君，你也该歇息一下了！”
龙象大头摇得风雷齐动，翁声道：“不将这‘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修好，俺决不歇息！你要是担心俺，就去将紫云真人的金丹偷些来给俺吃吃，补补元气。你不要再劝了，修不好这门炮，俺宁可死在这里。要不然白虎醒来，定会怨恨俺一辈子的！”
这道人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他在道德宗的突出造诣本就在修炼法器上，自‘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打造时起就跟着龙象白虎，这许多时日相处下来，早对龙象白虎之能由衷叹服。现在见龙象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忍不住又劝道：“天君何必如此执著？依我看神炮问题就在于威力太大，连陨铁铸管都承受不住震力，使得许多部件松脱，阵图移位。虽然我们没有二天君发前人所未发的大智慧，无法解决神炮受震的难题。但只消有个六七日，我等就将神炮修复成原来模样了。这种活计，不需要天君亲自动手的。”
龙象天君大眼向这道人一瞪，没好气地道：“就是因为你们也能修，我才不能放下！”
见那道人不解，龙象便自怀中摸出一柄飞剑剑身，正是供‘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用的飞剑，在那道人面前晃了一晃，道：“这炮就不去说它了，光是这把飞剑，你说价值几何？”
道人心中诧异，不明白龙象为何这样问，是要考较他吗？于是他沉吟一番，方字斟句酌道：“这把飞剑剑体以白麒麟牙为锋，虽然不如墨玉麒麟那般罕见，可也是稀世之珍，可遇而不可求。这号称玄铁之母的寒晶铁，就我所知世上还有几十斤，这一柄剑就用去了三两。至于凤凰羽，较麒麟牙也不惶多让了。所以说，这柄飞剑实是无价，单以材料而论，比九脉真人们的随身仙剑还要贵重得多。”
龙象又问道：“那假如这门炮是你的，俺与你有生死大仇，你会拿这炮来射俺吗？”
这次道人立刻道：“绝然不会！你道行虽比我高些，但也只是强上一筹而已。我要报仇，当好好计议，再耐心等上十年，至少该有四成把握，这门炮的十三……不，十二发飞剑可是均无仅有，用一把少一把！”
“这就是了！”龙象环眼又是一瞪，痛心道：“别说是拿来射俺，要不是为了破仙阵枢机，就凭那孙老杂毛，哪值得俺射他一炮？”
道人深有同感，不住点头，也是满面肉痛之色。由是看来，这些精研炼器之人往往有一个共通之处，即是以珍稀材料计算旁人价值，管他出身邪门外道还是正道高门，皆是如此。
龙象叹道：“这无极炮威力如此巨大，耗费如许之多，如果你们也能修复，俺和白虎此前还是道德宗的阶下囚，现在外面仙阵也破了，那些半桶水修士被杀得屁滚尿流的。你倒说说，以后俺兄弟俩还有可能再摸到这无极炮吗？”
那道人不禁无言。
龙象斩钉截铁地道：“所以俺要趁还能摸到它的时候，把它完完整整地修好。现在白虎挺不住了，俺更要把他的份也摸回来！所以别劝俺休息！”
恰好紫阳真人心事重重，便出了太常宫，四处走走，此时来到观星台上，听到龙象与那道人对话，不禁莞尔一笑。
紫阳真人走上前来，对龙象笑道：“无极炮威力再大，也不过是个物件，用得材料贵重稀罕些而已。再怎样稀罕的天材地宝，也不过是死物，不经过你们两位天君之手，怎会变成神器？这人总是比死物重要些的。”
龙象此时已极为虚弱，见紫阳真人来到，头脑不清时也就忘了礼数周全，只自顾抚摸着无极炮，喃喃地道：“话是如此说，可若不是在你这道德宗，这几样东西又有哪件是俺们兄弟这辈子能够摸上一摸的？曾有高人指点过俺们兄弟，说俺资质一般，但敢发前人所未发，于这炼器之道上可望登峰造极，从此俺兄弟二人就将全副心思都放在这个上面。越是有进境，就越发现这里面奥妙无穷，从此欲罢而不能。只可惜炼器炼器，一半是炼，一半是器。炼是人，器是物，若无材料，这人再厉害又有何用？这些日子能够用麒麟牙，玄凰羽，虬龙筋，龙龟甲打造器物，已是俺从未敢想过的好事，已令俺在炼器之道上的体悟大进。若不是造这无极炮，可能俺兄弟二人这辈子也达不到现今的领悟。”
说到此处，龙象一声长叹，沧然道：“俺知道，这十日已是天大的福缘了，无极炮修好那日，就不会再入俺们兄弟的手。可是人心总是不足，俺总想着能多摸一下，再多摸一下。唉，白虎的眼睛已经累坏了，可俺知道，他一定认为值得的。”
紫阳真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乾天无极炮威力大得不可思议，修好之后，的确是不能再入龙象白虎之手。哪怕是强如九脉真人，如被这无极炮给瞄上了，十里之内，根本就无从躲避，玉虚或许有一线逃生机会，其它真人肯定就轮回去了。而且这无极炮极是阴毒，自身并不放出任何灵气，纯以感应外界灵气的方式来瞄准定位。若被人悄悄瞄住，任你道行通天，不到飞剑临身一刻，都不会发觉已被人给暗中算计了。
龙象白虎造出乾天无极炮，不知救了道德宗多少门人性命，可是道德宗这些真人道长们，有几人真正看重过他们？白虎因炮力反震重伤，一众真人道士都是看着的，可是当时人人都在忙着多杀几个修士，有谁曾关心过白虎伤得重不重？
待看到龙象一双粗糙大手，竟能以如许温柔抚摸无极炮身时，紫阳真人忽然感慨万千，叹道：“天君执著了。”
龙象道：“俺们兄弟资质愚笨，不疯魔哪成活？”
茫茫苍野中央，他的神识淡如水波，徐徐扩散，如轻风、若细雨，触摸着沿途经过的每一个特殊物事，更有部分神识分成无数长丝，不住伸向无尽的苍穹，探寻着那隐于虚无之后的无穷奥秘。
不知过了多久，无以计数的神识倒卷而回，于是若大的军营狂风大作，暗雷轰鸣，兽栏中的狂骑战兽嘶鸣阵阵，不住撞击着苍岩砌成的围墙，想要破墙而出。狂骑士在兽栏外围成一圈，却是不敢踏入兽栏去安抚自己的座骑。现在兽栏中处处都是发狂的战兽，冒然进入，必被踏成肉酱。
军营外一队狂兽骑刚巡逻而归，结果战兽纷纷受惊，几个跳跃将背上的骑士掀下，然后四散奔逃，躲向苍野深处。
一刻之后，狂风暴雷方歇，他徐徐张开双目，入眼又是一片狼藉。
旁边一堆杂物翻开，玉童的头颅奋力在重重压迫下挣了出来，飞到八仙椅前，大赞道：“大人此次神游归来，威势更胜以往！大营中的军兽都被吓跑了一半哪！”
若是平时，玉童这马屁他就坦然受了，听起来也的确顺耳。每次神游归来，山河鼎内的九幽溟炎也就强了一分，神识归体时，从最初的悄无声息，到罡风四起，直至今时今日的风雷大作、万兽皆惊！在他心中，这满营军卒再不是当初闻名苍野的骄兵悍卒，而是挥手之间可定生死的虫蚁。
悄然之间，那一颗君临八荒的心，已日益坚定。
玉童自旁絮絮叨叨地正拍个不停，不知怎地，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忽然心乱如麻。他不耐地一挥手，玉童立刻知机地闭上了嘴。
他长身而起，神识缓缓扫过整座大营。兽栏中狂乱的战兽已逐渐安静下来，栏外列阵守卫的鬼卒也开始散去。一座座营帐中满是休息的冥兵，有几队巡狩的冥卒正在回营，更多的阴兵在列队，准备出营巡守。校尉们在营中忙碌着，将新生的冥兵安排到各个战阵中，另一座大帐中，七名将军正聚在一处，中央摆着一幅苍野地图，在筹划着巡狩路线。大营中央，暗黑军旗正猎猎飞扬，龙飞凤舞的纪字显得格外狰狞。而在他那张八仙椅上方，一点青莹宁定浮着，是这大营中惟一的安宁。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他心底越来越是不安，又有此许紧张和……恐惧？他登时有了怒意，纵是独过弱水，冷对酆都时，他都未惧过，在这苍野之上，他又何惧之有？！
可是心底那一团纷乱，却不是他能控制的。越是怒，那恐惧就越明显。他隐约感到，这恐惧似乎并不是畏惧什么上仙巨魔，而是另外一种思绪，一种他从未有过，也不明白的思绪。
他忽然问道：“我这次神游，用了多久？”
玉童潜心一算，答道：“大人此次神游共耗去三十五天。”
他双瞳蓝芒一闪，缓缓转头，望向了青莹。那点青莹依旧稳定，柔柔地将青光洒下，似未有任何不同。不过他已经知道哪里不妥了。此前每过十余日，就会有一点青芒自天外飘来，与青莹融为一体。但算上神游时日，已有四十天未见天外青莹。
他猛然盯住玉童，道：“我要去人间，可有什么办法？”
每次被那双深不见底的湛蓝双瞳盯住，玉童就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战栗不已。而这次那双冥瞳中寒意更甚于以往，几将玉童冻僵，他立刻竭尽平生所学，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只知两种可行办法，一个是进酆都地府，过轮回之门投胎托生，另一法则是如果法力通玄，或是魔神之类，即有可能凭一已之力破开六界壁障，进入人间。”
他望向玉童的目光更显阴冷，道：“通过你双瞳异能，我不也能过去吗，此法你为何不说？！”
玉童大惊，一边在地上磕头，一边惊叫：“自上次之后，小人就再也看不透大人过去未来了。纵是小人能够看透，也只有运气好到可以看到大人前世肉身现今状况时，大人方能过去，无论是人是鬼，谁也不能穿越回到过去呀！这是天条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就算大人能够过去人间界，小人头颅上附着的这点法力，至多就能支持个数息时间，时间一过，大人还是得回来。所以不是小人不肯，而是此法真的已行不通了。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纪若尘收回了目光中的寒意，知道玉童所言不虚。默然片刻，他忽然问道：“上次见过的那头深黯之魔叫焢？”
玉童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回道：“地府典藉中是这么写的。”
在酆都与深黯之魔间比较一番，他即挥手招来一名将军，吩咐：“点兵、出营！”
玉童问道：“大人又要进攻酆都？”
“不，去找焢。”
“焢？！”玉童大吃一惊，道：“它怎肯为大人破开六界壁障？焢虽已晋身魔神之列，但不过是末流魔神。破开六界壁障时劫云威力无穷，它纵是不死也要消去大半道行啊！”
“它不肯，我就杀了它。”
听到此言，玉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焢再怎么不入流，也是魔神，在整个茫茫苍野中都属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这位纪大人虽然法力突飞猛进，手段高深莫测，但眼前再怎样也绝非魔神之敌，这是位阶上的差异，并不是手段道法可以补得回的。如同一头狼，生得再如何强壮，也斗不过一头猛虎一样。
去找焢？只怕还未开口，就会被焢给吞了吧！焢浮于青冥之上，大营中阴卒冥兵再多也是无用，纵有千万大军，也要够得着焢才成。
另外这苍野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魔物身体越是长大，法力道行就越是高深。身形小些的要在苍野深处生存，就要成群结队方可。就如在这大营之中，狂兽骑体形就大过了寒甲冥兵，校尉比任何一名狂兽骑士都要来得强壮，而将军们往往高过两丈，往哪里一站都是鹤立鸡群的角色。
焢呢？身长百里，腰围百里。
玉童头颅被纪若尘用九幽溟焰炼过一次，好处是坚硬远超以往，比冥卒手中刀斧还要硬些。坏处是魂魄中锁了一丝溟焰，以作他平素活动法力之源。若纪若尘陨落，这九幽溟焰立时熄灭，玉童也绝无幸理。
于生死存亡大节前，玉童生出罕见勇气，道：“纪大人，恕小的直言，找焢的麻烦实与送死没什么两样啊！以大人您的修法之速，只消神游十年，就有可能攻破酆都仙阵，自轮回门中往生投胎，可保灵识不灭，冥焰永燃。您前世又是修过三清真诀的，那是广成子上仙飞升前修炼的法诀，以您道心，再有个三十多年就能金丹大成了。这种修炼速度，就是放眼整个人间界，也是数一数二呀！”
见他并未说话，玉童胆子又大了些，续道：“虽然小的不明白大人为何定要去人间界走上一轮，可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途径，何必去焢那里自寻死路？”
玉童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的确是实言，他也未动怒，只是径自步出大营。营外，七名将军已将所有阴兵鬼尉都驱赶出来，列成军阵。
整整一万二千冥兵，排成了十五个方阵，阵列边缘如刀切，整齐得异乎寻常。这是大营所能容纳的极限，也是周边百里苍野所能供养的极限，冥兵再多，周围就没有足够的魔物阴气可供捕食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阴卒，随后向一名将军一指。这名将军生得比同僚都要高大些，乃是纪若尘初夺大营时就追随到现在的，灵智渐开。冥兵军阵与人间不同，只要法力足够，上位者心念动处，即可令手下兵卒知晓命令。于他来说，当然不会将命令直接下到每一个阴卒，只消将想做什么令将军们知道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事，这些将军尽可自行完成。实际上他对军学也是一窍不通，不可能比这几名将军做得更好。
那名将军点出五百最精锐的冥兵校尉，回大营驻守去了。
他缓缓抬手，又向侧方百丈处一指。这一次，他庞大的神识覆盖了每一个冥卒。于是呼啸国风阵阵响起，一个一个方阵的冥兵依次将自己兵器投向纪若尘手指之处。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那片空地上瞬间多了一座大斧巨矛堆成的小山。
他双唇微张，一缕细细的碧蓝火线喷出，射在百丈外的斧矛山上。火线一沾上巨斧大刀，立时漫延开来，顷刻间已将整个小山都笼罩在幽幽冥焰之中，就似这些凶兵是有最易燃烧的油脂制成一般。
溟炎冲天而起，斧矛山则似融化的蜡烛，迅速消融，到得最后，空地上只余下最后一柄长矛时，溟炎方熄。
他神念动处，长矛已自行飞入掌中。
此矛长三丈，中间一丈为握手处，两端矛锋各长一丈。矛身上镌刻着无数上古篆文，就连玉童十字中也识不得一两个。这些篆文刻在矛柄上，构成无数细细密密的螺纹，想来握上去定是十分舒服。只是碗口粗细的矛柄也非寻常人所能掌握。纪若尘可自行幻化身体大小，用这矛自然不成问题。两端矛锋上各开三条螺旋凹槽，凹槽之间突起片片倒刺。这些倒刺流线舒张，有若花瓣一般，但每一根倒刺上都生着三道极锋利的棱线，一根向前，二根向后。
矛锋处的凹槽中有蓝芒流动，矛尖上时时会生出一条细小蓝电，瞬间自一端矛尖窜向另一个矛尖，方才湮灭。
玉童毫不怀疑，再凶悍的魔物，被这柄凶矛刺入再拔出，也会立刻被撕下至少丈许方圆的一块血肉来。
以万名冥兵凶器为基，以九幽溟焰为火，以苍野为炉，炼成的这一柄凶矛，威力何必多言？
只是玉童更是无奈，知道已劝他不住。荒狼装上两根獠牙，就能斗过月虎了吗？
他对长矛十分满意，抚矛沉吟，片刻方道：“此矛当随吾纵横八荒，斩亿万生灵！可名修罗。”
他杀气骤起，提矛向苍野深处一指，十五方阵逐一转向，万千赤手空拳的冥兵，轰轰隆隆地开向苍野深处。
“大人！冥兵就算再多十倍，打不到焢又有何用？何况他们都没了兵器！为何定要选焢呢？”玉童仍作着最后挣扎。
望着逐渐远去的万千冥兵，他目光中透出一丝森冷，道：“三清真诀中自有禁忌法门，哪里是你这种小鬼能够明白的。你今日如此啰嗦，看来须得给你个教训。”
他曲指一弹，一朵溟焰离指飞出，扑上玉童头颅，转眼就化作熊熊蓝火，裹住玉童头颅猛烧起来。蓝焰实是极冷的，但却烧得玉童皮肉滋滋作响。可是自外望去，玉童仍是皮光肉嫩，一点伤痕也没有。
火焰上身的刹那，玉童整个意识即被无边无尽的痛苦淹没！而且痛苦不止发生在现在，还侵染了过去，似乎自有意识起，他就一直生存在完全无法承受的痛苦之中。这种灼烧魂魄的痛，比诸什么油泼火炙地狱最凶厉的刑罚还要痛上十倍！几乎在溟焰燃起的瞬间，玉童就有昏死过去的冲动，可是被溟焰烧灼的是魂魄，意识只会越来越清醒，根本无从昏起！
从未有一刻，玉童如此渴望彻底死去。
苍野上是玉瞳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叫声，被幽幽火焰包裹着的头颅在大地上拼命翻滚。他七窍中不断渗出细密血丝，双瞳化成深紫一片，早没了瞳孔。
他对玉童的凄惨完全无动于衷，淡淡地道：“每日你都会有一刻辰光享受冥火炼魂。我回来时你若还没死，就算你被罚过了，我自会消了冥火。”
说罢，他斜提修罗，随万二冥兵向苍野极深处行去。
行出极远，身后仍隐约传来玉童的凄厉叫喊。他并非不知焢的厉害，也知此行实是九死一生，但若要速回人间界，就别无选择。
他怎能再等五十年？
东海之滨，风起云涌，浊浪滚滚，无数黑云自海天相接处一排排升起，缓缓向海岸线上压来，遥遥望去，如山峦欲倾，天地将合。
群山逶迤横亘数百里，重峦叠嶂，其中，四名修士正披荆斩棘，在密林中穿行。虽然行路艰难，每每要从纠结盘错的藤萝根须中辟出路来，但四人仍是衣冠端正，光鲜无尘，身上则宝气隐隐流转，肌肤滑嫩若婴儿，显然修为已颇有所成。他们走走停停，不时在溪水、山岩、溶洞徘徊探索，为首是个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男子，手中捧着乾坤盘，每走一段路，就观察天色地势，再细看掌中乾坤盘，方定下向哪个方向行进。
转过一道石梁时，那人手中乾坤盘忽然嗡的一声响，通体发出淡淡的毫光来。那人精神登时一振，看过周围山川地型，再潜心推算一番，猛然抬头，眼中真真切切地映出了一座孤傲插天的绝峰！
那人向绝峰一指，喜道：“张师弟、赵师弟，罗师妹！稀世奇珍看来就在那里了，大家再加把劲！”三人听得此言，登时大喜过望，连日来的疲累皆一扫而空。
绝峰距离三人尚有数十里，但这点距离对修道者来说，实不算什么。四人各祭法宝，竟然一一升起，摇摇晃晃地向那绝峰飞去。
一个时辰之后，四人逐一在绝峰峰顶落下，模样都有些狼狈，看上去峰顶绝高处的罡风令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这一片绝峰峰顶并不大，只有里许方圆的样子。为首男子又拿出乾坤盘，刚刚注入真元，乾坤盘忽然光芒大放，铮的一声长鸣，竟然炸得粉碎！
那男子左手被炸得血肉模糊，面上却是震惊中带着狂喜。要什么样的宝贝，宝气才会浓郁到将师门秘传的定宝轮也给炸了的地步！？
好在峰顶也不大，失了定宝轮，四人搜上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果然四人刚在峰顶搜了小半圈，张姓师弟向前一指，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忙聚了过来，只见面前一片平整如镜的地面，一个青年道士仰卧望天，躺得宁定安然。
四人不曾想在这绝峰之巅居然会看到人，均惊得后退。但那青年道士动也不动，似已在这峰顶上待过千年。
四人胆子逐渐大了些，慢慢靠近，凝神望去，这时才发现那青年道士心口处端正插着一柄古剑，身侧则放着一根通体黝黑的三尺铁根。他们这才明白，这青年道士原已死去多时。可是他的肉身为何不腐，面目栩栩如生，而那仰望苍穹的目光却是如此清澈，微笑又是如此轻松淡定？
四人中那罗姓女子心思更细密些，拉了拉师兄的衣袖，轻声道：“看这人的服色，似乎是道德宗的弟子。”
此时四人逐渐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再走近了几步，果然见那青年道士道袍一角绣着道德宗的标记，当下面色均是一变。其中一人即道：“这人怎地死在这里？他尸身都未腐烂，想必是新死不久，附近可不要有道德宗之人，万一被他们撞见，我们可说不清楚。道德宗的真人刚刚大败天下群修，气势正猛，我们别触了霉头。”
为首那男子仔细观察一番，摇头道：“不怕，他应已死了不少时候，肉身不腐，必是因为左近有宝物，肉身被宝气浸淫所致。”
张姓男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根毫不起眼的铁棍，结结巴巴地道：“地……地极……神铁！”
刹那间，六道火辣辣的目光都落在那根铁棍上，炙热得几乎在棍上激出火花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峰顶冰寒的罡风才将泥塑木雕般的四人冻醒过来。罗姓女子道：“好大一块铁……”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刚自沙漠中走出一般。
张姓男子用力摇了摇头，竭力将目光从铁棍上挪开，结果又被古剑吸住，涩声道：“师兄，你看这把剑可有古怪？”
为首男子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说不出的难听：“这柄剑我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地母真铜？东海万年木？冰冥九天银？还是寒晶铁？”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面色就苍白一分，说一句话简直比施展几个道法还要耗费精神真元。
张姓男子喉节上下鼓动，忽然叫道：“我去拔出来看看！”
他刚跃出一丈，两眼猛然睁圆，双腿一软落下，跌倒在地。他艰难地转过头，勉强抬手指着大师兄，嘶声道：“你……你……”一句话未说完，他口中就涌出大团大团血沫，面色迅速灰败下去。
为首男子从容将一根链子镖收回卷起，道：“张师弟休要怪我，你本来就与我们不睦，这些宝贝不分也罢。”
链子镖头鲜血不住滴落，本来一个从容和善的大师兄此刻面容竟是如此狰狞！
“赵师弟，罗师妹……”他转过头来，方说了一句，忽见两人面色有异。还未及反应过来，赵罗二人已各出一掌，分别印在他心口与小腹处！他虽然早暗中将真元布满全身，但赵罗修为并不在他之下，又是击中要害，掌中阴劲早将他五腑六脏击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你们！……”大师兄怒视二人，竭力伸手，想去扼住二人咽喉。
赵姓男子随手一推，已将他推倒在地，冷笑道：“大师兄，你原本也与我和师妹不睦啊，这宝贝不分也罢。”
赵姓男子不再理会已在濒死边缘的大师兄，向罗姓女子邪笑道：“师妹，只剩你我两人了，宝贝也有两件。不如你拿棍，我取剑？这样师妹即有神铁棍，又有师兄这根肉棍，可谓双棍临门，喜上加喜啊！”
罗姓女子笑啐一口，道：“没正经的，还不快去拿了东西，再将这几个死鬼推下崖去毁尸灭迹？小心夜长梦多！”
赵姓男子连忙应了，就向青年道士行去。不论是道德宗又或是自己师门长辈，哪个都不是他们能够应付得来的。
他刚走到青年道士身边，忽而一个沙哑森冷的声音笼罩了整个峰顶：“俺本想继续看你等把这戏演下去，可惜不能容你的脏手碰到公子身体，就早些超度了你吧！”
这声音阴寒冰冷，沙哑深沉，内中含着沉重如山的杀气，又是突如其来，登时将二人惊得魂飞魄散。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女人手中紧握的一柄淬毒匕首落地。
赵姓男子则被一道大力吸得倒飞而起，几道乌光散过，四肢已与躯干分了家。他残躯在地上滚动，眼角余光忽然看见那女子面容和落在地上的匕首，立刻明白过来，高声叫道：“好你个毒妇！”
叫声未歇，断肢处传来的剧痛立刻令他惨叫出声。赵姓男子这才想起自己四肢俱断，于是叫得更加凄厉。
那女子却是骇然望着两名身高过丈，周身掩在深黑厚重铁甲之内，面带狰狞面具的怪物现身峰顶。其中一人手中巨斧大如桌面，斧刃上闪着森森寒光。正是这把巨斧，方才轻若蝴蝶般将赵姓男子分成了五段。她并不识得这两人乃是无尽海洪荒卫。
眼见两个凶厉面孔转向自己，那女子汗如出浆，尖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们丹心殿掌门可是青墟宫的好友，青墟是有谪仙的。你们杀了我就是与谪仙为敌！”
但两个凶人仍是一步一步走来，每下铠甲铿锵声都如同直接敲打在她心底，她双腿再不能支撑，软倒在地，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烟花，叫道：“不要过来！我放烟火了！殿主会立刻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接连拉了几次，才拉着火绳，烟火一飞冲天。
一名洪荒卫冷笑一声，斩马刀扬起，就欲将那烟火截下。只听当的一声，另一名洪荒卫巨斧一翻，压住了斩马刀。
那洪荒卫一怔，道：“四队长，难道还要放过他们不成？”
直到那烟火飞上高空，爆成一朵绚烂碧龙后，四方才冷笑道：“怎会放过他们？既然跟谪仙有关，又惹上了我们，当然是男女老幼皆杀！让她将烟火放完，告诉那什么丹心殿的人我等确切方位，这样他们才会自行送上门来！二十二，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二十二登时有所领悟，赞叹道：“主人不许我等离开无尽海周围，就想办法让这些修士自己送上门来。四队长果然高明！现在这个女人怎么办？”
四冷哼一声，道：“一样处理，斩断四肢，扔到外面去，别让这等人污了咱们无尽海的地界！”
二十二轰然应了，狞笑一声，提着斩马巨刃向那瘫软于地的女子行去。
此时两名洪荒卫身后忽然有人道：“你们两个这等掩耳盗铃的做法，也想瞒过主人去？”
这声音凭空而生，全无征兆，又渺渺然，在空中回荡，不辨来处，难分雌雄。两名洪荒卫登时大吃一惊。然而他们心下虽惊，知道来人神通深不可测，但洪荒卫秉性何等凶厉，当下各各先向前冲一步，再行转身，横刀持斧，冷眼望向身后。一道凛冽杀气，冲宵而起！
本该空无一人的所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肌肤如玉的青年男子。看清来人，两名洪荒卫倒有些惊慌，行礼道：“一大人！”
一负手而立，道：“你们两个如此办事，未免有些不妥。”
四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个……难道为着一个谪仙，就要放过这些妄想亵渎公子遗体的贪婪之人不成？”
一淡然一笑，道：“谁说要放过他们？我说你们办事不妥，是指你们左右要掩耳盗铃，索性做得从容大气！四，你这就去山下寻显眼处立块牌子，上面就这样写：无尽海禁地，仙凡绕路。”
四与二十二先是愕然，然后钦服，于是提了那女子和三人尸身，杀气腾腾地办事去了。
两名落荒卫走后，一望着绝峰中央那静卧不起的青年道士，轻叹一声，不知自何处取来一把竹苕，将峰顶扫得干干净净。
无尽海寒冰狱，向是天下绝地，只是名声不显。
牢室四面是玄武岩的墙壁，方圆三十丈，从这边走到那边仿佛不过数步，但如果真有人以步丈量，会发现永远无法触摸到近在眼前的墙面。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幽蓝，穷尽目力也看不到界限，偶尔有微弱的波光流动，这是地牢里唯一的光源，于是四壁隐隐约约反射出一点光，可以看见墙面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和符咒，隐约有水珠不断沁出、凝结成冰、气化成雾。
牢中四处弥散的雾气至阴至寒，若有寻常人置身雾中，会立刻觉得全身如被针刺，随后刺痛会变成微痒和温暖，再后来则是麻木。甚至不需一息时间，凡人即会在这寒雾中僵硬、干枯、粉碎。
只是清亮温柔的祝祷声在牢室中不住回荡，这寒冷得连冰都无法承受的地牢中，竟也有了些春的暖意。
青石地面上，一卷《轮回》逐渐翻到了终章。
祝祷声依旧回荡，但《轮回》静静地躺在青石地上，页面再也无法翻动。于是她轻轻一叹，停了祝祷。但那一声声的遥祝依旧不肯散去，在四壁徊荡百转千回后，仍隐约可闻。
一只素手伸下，想要拾起《轮回》。这只手肌如玉，指纤芊，已是完美，指尖掌缘处，似浮起淡淡光晕。可是她没能拾起《轮回》。
青衣已尽力俯下身子，但指尖依旧距离《轮回》仍有一尺距离。她恬静的小脸上浮起柔淡如水的微笑，都说咫尺天涯，现今可不是咫尺之距，已是不同轮回？相比之下，阴阳永隔，或也要好上许多了。
忽听一声长叹，一只宽大、粗糙、掌缘指节上可见片片茧子的大手伸过来，拾起《轮回》，塞进青衣手中。
青衣讶然，抬头望去，见牢室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生得高大，肤色黝黑，望上去四十余年纪，生得相貌堂堂，面颊眼角有细微皱纹，条条皆如刀刻斧凿，一望可知已是饱经风霜。他身上穿着件粗布道袍，脚踏一双草编芒鞋。道袍式样略显古意，不过质地粗糙做工低劣，应该是火工杂役道人的服色。
他双眼清澈如水，全无半点杂质，低微的衣着丝毫无法掩盖那种特别的风华意味。
青衣惊讶地咦了一声。在她眼中，这个人随意这么一站，整个人便自成天地，再不受世间万事万物影响。实际上，他此刻就只有半边身体在牢室中，另半边身子则没在石墙壁当中，就好似没有实体，只是个幻影一般。可是方才接过《轮回》时，青衣的手触到了那只大手。那只手坚定、温暖，便似天塌了下来，也可为她撑住。
于是青衣知道，这只手，这个人，绝非幻影。而无尽海的石牢，当然也不是幻影。既然两者都不是幻影，又怎能融成一体？
青衣本就冰雪聪明，再修过《轮回》，一颗心早已晶莹剔透。她隐约知道，若能将眼前所见想得明白了，或许就会顿悟，于大道上再迈一步。但她只是柔柔地一笑，便不再去想那人与墙如何能融为一处，又如何能越过这石牢没有边际的界限。这一刻她心中天空而云淡，亘古以来从未停止的时光，于她已然凝止。
那人双目一亮，即赞且叹道：“好，好！唉，可惜，可惜。”
青衣恬淡笑道：“你这人本来是很厉害的，怎么也看不开呢。我挺好的，哪里可惜呢？”
那人大笑道：“好一个看不开！我看不开，你放得下，又有何不同？”
青衣双眉微皱，想了想，便道：“我不明白了。”
那人也不解释，问道：“《轮回》已修完了，接下来你要怎样？”
青衣双手持着《轮回》，道：“将《轮回》还给叔叔，然后在这里一直呆下去。”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青衣，道：“你不想再到外面去四处走走看看吗？”
青衣向自己一指，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会很麻烦的。何况现在外面，我也没有什么想看的。”
此时青衣上半身仍是那个柔淡似水的青衣小妖，但从青色衣裙下伸出的，却是巨大的蛇身！方圆三十丈的牢室，大半都被盘踞的蛇身占满了。蛇身上是片片碗口大的鳞，鳞中央有棱突起，如山峦蜿蜒，鳞周隐现细密花纹，即似云雾涌动，又若隐着万千世界。
他目光如烛，看着青衣的蛇身，道：“若非这个身躯，哪里承载得住《轮回》转化你生生世世时所生出的因果大力？《轮回》所生因果之力也炼化了你的身躯，将你所有的潜质都引发出来。现在你这妖躯实已有半神之质。如若你能留下几世轮回，继续修炼，成就当不可限量。唉，可惜，可惜！”
青衣笑笑不答。
那人猛然哈哈一阵大笑，拍头道：“若留下了一世，那也就不是你了。好！好一个青衣小妖！”
长笑骤歇，那人猛然挺直身躯，刹那间气势汹涌，如已发身长大，与山岳等高。他道：“也罢！今日我就助你一助，让你恢复人身！”
那人一只大手伸向了青衣。
青衣柔柔一笑，一双素手便握住了那只手。那人的手遍生老茧，触手粗砺的感觉如同在触摸着经历过无数岁月风霜的山脉。握定那只手的刹那，青衣忽觉心中一声轰鸣，无数景物划空而过，沧海桑田、天人仙魔，融汇交织，水乳相容，瞬间而过。
再抬眼望时，青衣发现牢室陡然变得格外空旷，又觉足下生出寒意，低头望去，只见裙摆下露出一双赤足与雪白的小腿。这石牢中的寒气之重，就连精铁也要冻得酥了。青衣自妖躯甫一变回人身，也开始感觉到有些寒意。
那人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仔细将青衣看了一遍，又赞：“集天气灵气于一身，又是至情至性，实当浮一大白！不如这样，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青衣依然浮着恬淡的笑，道：“如与青衣饮酒，你得把不醉不归前的那个们字去了。”
那人怒道：“胡说八道！难道我喝酒还会怕了你这小妖不成？”
青衣也不与他争辩，只令守在牢外的洪荒卫将库藏最浓最烈、年份最久的仙酒取来。须臾功夫，石牢中央便出现一张小几，几上放两只海碗，一个青花瓷瓶。青衣赤足盘膝而坐，持着酒瓶，将两只海碗注满。那青花瓷瓶看上去小巧精致，甚至不若一只海碗的容量，里面酒浆却是无穷无尽，如何也不见干涸。
那人与青衣隔几对坐，拿起满满一大碗酒，与青衣当的一碰，大嘴张开，咕咚一声，满满一碗仙酒直接倒入肚中。
青衣双手捧碗，满碗仙酒化作一线，尽皆没入朱唇之内，喝得分毫也不比那人慢了。
仙酒自非凡品可比，片刻间两人已是酒酣耳热：不能使仙人醉倒，哪能号称仙酒？青衣此际修为自不必说，而那人能将她半神妖躯重行化为人身，这一手偷天转日、颠倒乾坤的神通，又该如何衡量？
这两个具大神通的，拼酒也是拼的风动云起。
青衣脸上浮起一层晕红，双眼却更见清亮，斟酒的手也未见丝毫颤抖。那人周身都是升腾酒气，喝到痛快时，将酒碗重重在几上一放，断喝道：“想吾当年开天辟地，于茫茫大道中自行开出一片天地，不言仙，不语魔！千年以下，天下英雄之辈多如过江之鲫，谁能入吾法眼？没想到今日终于遇到一个青衣小妖！”
青衣也有些酒意，微笑道：“你自然是厉害的，不然怎会被叔叔捉来关住？”
那人怒道：“胡说！我怎会被他捉住？”
“那你怎么呆在这里？”
那人又尽一大碗酒，喝道：“你这无尽海寒冰狱纵是天下绝地，我不也是在其中行走自如？”
“可是你出不去。”
那人登时语塞，一张大脸越来越红，闷声道：“你叔叔那种怪物，到这人间界干什么。哼，哼！”
他越想越是郁闷，又是一大碗酒倒下，没想到手一抖，倒有小半碗酒倒在了衣襟上。
青衣浅笑道：“你醉了。”
那人啊的一声，看看手中酒碗，又看看自己前襟，愕然片刻，方将酒碗放下，纵声长笑！他长身而起，道：“千年前遇到你那叔叔，现在拼酒又输给了你，呵呵，得遇你们叔侄一大一小两个怪物，这千年时光已是值了！罢了，我这便与你叔叔理论去，他可以坐视不顾，我却想插一插手！”
青衣幽幽一叹，道：“叔叔所思所为，皆是定数，谁也改变不了的。”
那人也不理会，径自离去。石牢坚不可摧的墙壁，无法触及的边界，果然于他如镜花水月一般，阻不得分毫。
翌日清晨，在四名落荒卫拱卫之下，青衣乘一匹乌云踏雪，迎着第一线晨光，出了无尽海。马前一名洪荒卫向不远处一座插天孤峰指去，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公子就在那里，要不要过去看看？”
青衣停马，晨曦映照之下，她周身若有水雾升腾，幻丽无伦。她望着孤峰，唇角浮起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她已做了一切，是以心满意足，见与不见，有何分别。
四名洪荒卫此时已送到了地界，只得停步，目送那翩跹身影，乘马远去。

章六 生死路
在苍野中默默行军二十日后，他终于率领着万二冥甲大军来到了焢的领地。
苍野中魔物皆有自己的领地，如焢这等浮于青冥之上的魔神也不例外。焢平日于茫茫苍野游走觅食，历时一年方会回到自己领地。焢取食所经的广大地域，其实都可算是它的领地，但这片土地不同，这是焢的巢。
焢取食不分大小，方圆百里内但凡魔物阴气，都可算是它的食物，一吸之下，如犁庭扫穴，除了少数魔物仗强横实力和些许侥幸或能逃脱，其余魔物都会被那龙卷狂风卷入焢的巨口中。是以在焢这方圆千里的巢中，没有任何魔物敢于活动，也没有任何魔物能够生存。
纪若尘踏足之处，就是这样一片寂静的死地。
这片土地上到处弥漫着墨绿色的雾气，杂着浓浓酸臭味。这是焢取食一周后，回巢歇息时排出的秽气。此绿雾极毒，冥甲大军驻扎处只是死地边缘，绿雾并不如何浓郁，但是当阴风送过一团绿雾时，冥卒身上的铁甲就会锈蚀一片。
他立在死地之上，手中修罗放射出幽幽蓝色光华，那光华并不如何夺目，但丝毫不被眼前的混浊所掩盖，浓绿近墨色的雾气在光华面前仿佛透明一般。那些绿雾翻涌不定，似有灵性，悄然避开他身周三丈范围。
如一道无形的环形风暴炸开，以纪若尘立足处为中心，绿雾忽然急速退了下去，让出十里方圆一片天地。他的神识牢牢罩住这片空间，并将命令传至每一个冥兵。
一万二千冥兵忽然动了，方阵打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方位，没有兵刃，就用自己的双手奋力在死地坚岩上挖掘起来。狂兽战骑们也纷纷下了骑兽，加入步卒的行列。
死地地面虽坚，但在万余冥兵奋力挖掘下，坑连成沟，沟扩成壑，线线相连。若自空中俯瞰，则可见一个巨大的复杂法阵正自成形。前后不过半日功夫，法阵已经完成，众冥卒早知自己安身所在，各守其位立定，向下挖出一个个半丈深的坑。
修罗一挥，冥卒又在法阵外砌起军栅，将携来的军帐铺开，再树起一杆高高石柱，将纪字大旗升起。这一切做好，众冥卒如退潮般散入各个军帐中，在先前挖下的坑中盘膝坐下。
一日功夫，一座军营即已初具规模。
他独自立于军营大门外，修罗向天一指，一道绚烂无比的蓝光直射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忽然微微颤动起来，再过片刻，轰轰隆隆的雷鸣声方自无限远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厉，雷挟风，风带电，威势无俦！在无止无歇的雷鸣中，由条条岩石切成的军营营栅纷纷爆裂，军帐也在狂风中飘摇，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走！就连营中那杆旗杆，也不住在狂风中弯折成弓形，杆头几欲点地！
他迎风而立，满头影发在风中猎猎飞扬。任风再狂、雷再烈，也未能令他后退半步，只是修罗上流转的光华越来越盛，而他双瞳中的光芒则逐渐深邃。
他知道，这风，这雷，这电，不过是焢狂怒之下发出的咆哮罢了。焢的本体尚在千里之外，不过很快就会回巢。
千里外，感应到老巢有异动的焢正自疾飞。十万触须整齐划一地甩动着，每一下摆动，即会令焢那巨大无比的身体前进十里。焢周身万只魔眼圆睁，不住射出蒙蒙黄光，将高空中的罡风排开。疾飞百里后，焢身躯前面尖端忽然裂开，张成六瓣，露出一个极恐怖的巨口来，数以十万计的倒牙根根竖立！又一声咆哮喷出，轰鸣着一路远去，在大地上也留下深深的印痕，更有不计其数的魔物阴灵成了炮灰。
焢怒极，如它这等魔神，灵性实已通玄，冥卒一进入它的巢，焢就已知晓。它初时尚以为这些小爬虫迷了路，嗅到它的气息自然会被吓得瘫软在地。能力强点的早早逃命，那差的就只有被困在死地上，等待它回去加餐。而小爬虫们虽然数量众多，那点点实力，实在不值得它特意回程一趟。
但令焢未曾想到的是，这批爬虫嗅到焢的气息后非但没有即时逃命，反而在它的母巢中筑起巢来，如此大胆！
已不知多少年了，焢未曾遇上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它立刻放下刚刚开始的觅食之旅，掉头向领地杀回。可是刚刚走了半途，遥遥又见一道青蓝光柱自巢穴中升起，直上九宵，千里之外，已然可见！这道光柱一起，即是向焢的直接挑战，而且如此一来，苍野数万里之内，数个强大魔神业已关注到了这里。
它虽然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什么说不上的诡异，但在这些魔神意识的关注下，焢再无退路。
很快，焢就看到了修在自己领地上的那片大营，那杆高高飘扬的战旗，以及大营前孤零零地的立着的那个人。
虽然在焢看来，纪若尘简直比一个小虫子都不如，甚至要数百只魔眼一起发力，方能看清他的面容。但这只小虫子其势汹汹，如一根针，刺得它十分别扭。
焢触须一个齐摆，庞大的身躯已停在军营正上方。它有意往下一沉，骤生的风压如山坠下，大地不住轰鸣，无数裂纹在地面上蔓延，军营营栅全部倒塌，大片大片的军帐也被彻底压垮。冥卒破碎的躯体肢干不时自军帐下露出。
焢对自己这一下立威十分满意，只是营前那小虫子依然屹立不倒，甚至连身形都未晃动一下，实有些美中不足。
焢庞大无匹的意念猛然向营前的小虫子轰了下去：“尔等胆敢犯吾领地，何以？”
这意念宏大得有如江河逆流，飞瀑倒挂，如纪若尘稍弱一点，直接被意念摧化成尘埃都有可能。然而意念是轰了下去，那小虫子却如一块礁石，任你浪高涛重，就是岿然不动。
不过焢终于得到了那小虫子的回应：“替我破开六界壁障，开通去往人间之路。”
同样是意念的回应，从量上来说，一个是涛涛大江，一个是涓滴细流，完全没有可比的余地。但或单以纯净而言，则一个如融化的雪水，另一个则是至清至净的玄水。接触到他意念之时，焢就觉得自己仿如一座无边森林，这小虫子的意念则是一点火星，竟令它隐隐有一点刺痛，一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畏惧。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而听到他的要求，听到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焢立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骄傲和怒气：“六界壁障一开，立生千里阴煞劫云，威力比之人间天劫只强不弱！以吾魔神之尊，也须散去三千年道行！尔何德何能，敢作如此妄想？”
纪若尘微微一笑，不知为何，空中的焢居然发现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微笑，足有三百只魔眼金瞳中映出他的笑容。而在他湛蓝冥瞳之中，也映出了焢的无数魔眼。
“就知道你不肯，那么……”纪若尘微笑道，那抹微笑仍挂在唇角时，他的声音已转为冰冷，化成一声断喝：“我就自己来拿破六界壁障之法！”
焢也纵横苍野近万年之久，在他话一出口时，腹下千只魔眼已同时亮起，腹部巨口微张，吹出一道足有百丈粗细的绿气！绿气如龙，咆哮而下，瞬间将纪若尘连同整座大营都罩于其中。
焢喷出的这一道丹气不光极毒，且是威力奇猛，丹气自万丈高处垂落，其势之重，实不亚于掷下一座山峰！只刹那功夫，十里方圆的地面先是隆隆震响，不断轰鸣，被丹气生生压得沉低十丈，再被丹中毒气蚀深三十丈，一个足有数十丈深的天坑，瞬间出现在苍茫死地上！
丹气就如同焢的眼手延伸，所到处一切情形都会为焢所知。一道丹气喷出，焢已清楚感觉到整座军营数息间已被丹气消蚀成灰，营中再无半个魔物能够生存，一万二千冥卒，就此烟消云散。手下如此孱弱，那么这小虫子又能强到哪里去？就算他挣扎得一时，可是焢的丹气岂是寻常毒雾可比，已被它炼得有若实质，即使脱离本体也凝聚不散，不经历个十余载，绝不会有分毫削弱。而那时，不知道要在死地苍野上蚀出多么巨大的一个天坑了。
一举剿灭大敌，焢先是觉得一阵轻松，又有些恼怒。这场战斗遥遥观战者可不只一位魔神，自己对上这么一只小虫子居然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问了句来意，可谓丢脸之至。而那小虫子竟然也敢挑战它的威严，自己魔神之威自然也会令余者置疑。自己本就在众魔神中位居末座，经这样一闹，其他魔神不知会否乘机发难，看来好不容易圈定的取食地界，又要少上千里了。
可是就这样结束了吗？一想到他那双湛蓝深邃的双瞳，焢忽然感觉有些惴惴。
焢一念及此，忽然下方弥漫的丹气中亮起两点蓝色光芒，这两点光芒是如此微弱，不过若流莹一般。但这两点光芒又是如此明亮，几乎一出现，就已占据了焢的全部意识！
数以百计的魔眼同时感到无法忍受的剧痛，刹那间布满鼓胀的血丝，然后一一爆裂！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焢的意识，痛得它触须乱舞，庞大身躯一阵颤抖，激出无数龙卷旋风！它的痛苦嘶叫立刻响彻整片死原。
在至深的痛楚中，焢已然明白刚才爆裂的魔眼，全曾倒映在他那双冥瞳之中。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瞳，难道说，凡是能够被冥瞳映出的，就一定会被毁灭？
应该就是如此了。焢意识中浮现出明晰的答案，这是它身为魔神的直觉，这个答案也令它不寒而栗。因为这是一双焢也无法理解的冥瞳！
焢再不迟疑，腹部巨口中又喷出一道只有丈许粗细，却是绿得发黑的丹气，如电般贯下，直射那小虫子所在的方位！
下方浓绿丹气忽然一阵翻涌，一道灰龙猛然自丹气碧雾中跃出，迎向焢的墨绿丹气。灰龙咆哮如雷，前爪一探，竟然将焢的墨绿丹气划开，如分波划水般逆流而上，反向高高在上的焢冲上！
焢再次大吃一惊，墨绿丹气与灰龙一触，它即知这道灰龙实是那一万二千冥兵阴气所化，只是那座军营明明已被自己丹气化成灰烬，冥兵怎会又凝成了灰龙？除非，除非在丹气落下前，那座军营中所有冥卒都已被抹去意识，化成了纯正阴气。无论哪种魔物，都有最重要的两种本能，其一是生存，其二是取食。这些冥卒怎会甘心舍却自己身躯意识，聚合阴气，凝成这样一头阴龙？
丹气一触之下，阴龙中蕴含的无数凶厉怨念，已令焢明白，这些冥卒并不是甘心情愿，而是被某种秘法给生生炼成阴龙。但这怨念本身，即是阴龙威力源泉之一，冥卒湮灭时越是不甘，阴龙神通越大。
不过冥兵就是冥兵，这等如蝼蚁般的魔物，别说是一万二千，就是一百二十万，如何是焢的对手？
焢背上和身体前后各张开一张巨口，三张巨口同时深深吸气，身体登时胀大了近一倍！腹中巨口深处，已亮起一点深邃的黑芒！它这一口本命丹气喷出，下方不论是谁，都要灰飞烟灭！就算那小虫子躲到地下也是无用，这一击之威，将可轻易穿透万丈深岩！
它这一蓄力，那道墨绿丹气去势立时一缓，灰龙却借此时机猛然一声龙吟，竟自行爆开！灰色雾浪逆流而上，瞬间已将焢的丹气冲散！这时机掌握的可谓妙到毫巅。
灰龙爆体而散时，自龙体中飞出一道淡淡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凌空冲向焢。焢腹部最大的一只魔眼惊恐地张大，瞳孔中清晰地映出纪若尘的身影！只见他斜提修罗，大步奔来，空中似有一道道无形阶梯，供他拾级而上。纪若尘速度似不甚快，每一步都让魔眼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实已快到了极处，空中留下的只是一个个浅蓝色残影。修罗在空中拖曳出两片水蓝光华，也未见它如何动作，就有千百根拦在路上的触须断裂，纷纷扬扬落下。
在魔眼瞳中，纪若尘刚自灰龙中浮现，就已到了魔眼之前，于是魔眼便看到自己已完完整整地在他那双湛蓝双瞳中映出！
砰的一声，魔眼炸成一团水雾，连带着下面数丈的血肉一同爆开！但见修罗同时爆出夺目蓝芒，他已连人带矛，冲入魔眼留下的空洞之中，修罗挥舞如风，在焢体内斩肌断血，一路向深处破去！
此时，焢才自万千魔眼汇聚过来的意识中检出这一道最重要的讯息。
焢一声怒吼，但并不如何惊慌。它乃是魔神之躯，躯体庞大之极，纪若尘所钻出的孔洞与它魔躯相比，连个蚊子叮出的小口都不如。焢意念动处，腹部被钻入的区域立时坚逾精钢，一层又一层甲壳在腹肉中生成，阻挡着纪若尘向深处攻进。
修罗挥舞如电，矛身冰焰升腾，每一下挥动就会剜下数丈方圆的一团血肉，而更多的肌体则被冰焰化成飞灰。转眼之间，焢腹部已多了一个宽十丈，深百丈的大洞。
纪若尘正一路深进，杀得兴起时，忽听背后一声冷哼！他掌中修罗不停，再狠狠地剜下数块已硬化成甲壳的血肉，方才转过头来。
只见身后浮着一只尺余长短的虫子，赫然就是具体而微的焢！焢身体上不再是万千魔眼，而是只在身体背部幻出一只魔眼，眼中尽是狰狞。
看着纪若尘越挥越速的修罗，焢阴森森地道：“挖得很开心吧？只是我魔躯足足百里方圆，就凭你手中这根细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深入腹地，探到我的本命玄丹？”
纪若尘闻言，修罗反而挥得更是大开大阖，他盯上了这具体而微的焢，可是冥瞳中光影流转，完全映不出焢的影子。
焢又冷笑，笑得怨毒阴狠，道：“怎么，看不到我吗？这具身躯乃是我内丹所化，早具万年功行，你那双九幽冥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吧？你再用力看啊，或许再多几十年道行，就可以看到我了！我辛苦修行万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之果。你才成形几年？以为侥幸有了九幽之火，便可在这里为所欲为，随意夺我道果魔躯吗？！”
他回应一笑，道：“我并非着意与你为难，只是我必须去往人间界，而且一刻也等不了。别说几十年，就是多一天，恐怕就会永远错过什么东西。象你，不能容自己巢穴被它物所占，而我，也不愿错过此事，哪怕灰飞湮灭也在所不惜！所以我来找你，杀了你，我就知道如何去人间界。”
焢猛然一声厉啸，叫道：“想杀我，有那么容易吗？看你挖得吃力，就让本魔尊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焢骤然冲上，小小的身躯来势如电，完全不及闪避，而它身躯前端张开，化成一张足有尺许方圆的大口，这张遍布利齿的大口，几乎占了它身体的一半！
纪若尘不及闪避，已被焢一口咬住！焢奋力一甩，已自他身上生生撕下一片影雾，然后大口咀嚼，生生吞下！
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措不及防之下，他全身抽搐，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
焢一边吞着影雾，一边狞笑道：“生裂魂魄的滋味如何？这是本魔尊的绝技，可比酆都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孩童伎俩有味道多了！”
纪若尘意念动处，冰焰收放之间已溶消了焢大片血肉，并将精华吸入体内，修补好被焢撕去的身体。他一边挖掘，一边盯着焢，笑着，尽管身上的剧痛令笑声变得断断续续，但他仍笑得越来越是欢畅！
这等事，还在身为鬼影时，他就已做得多了。
焢身体再度缩小，变成如蚕虫大小，同时自身体中浮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化作一个焢。无数的焢同时尖啸，道：“你补得倒快！可是本尊合计三千六百内丹，你补得过来吗？且看你能忍到何时！”
啸声未落，三千六百个焢已同时冲上，挂满了纪若尘全身，就连脸上也爬满了焢。数千焢一齐啃食，沙沙声令人牙酸！
纪若尘全身一颤，动作只僵硬刹那，忽然修罗向前击出，其势沉如山岳，一击透穿十丈坚甲！九幽溟焰自他全身上下席卷而出，将所有碰触到的血肉都炙干，冰碎，再吸入体内。
他意犹未尽，甚至干脆合身扑出，一口狠狠地咬在焢的血肉上，撕下一大块来，嚼了几下，就连同口唇周围挂着的十余只小焢一同吞下肚去！修罗、溟焰、甚至是生吞下的血肉，都被投入山河鼎中，瞬间炼化成新的影雾，修补着被啃得千疮百孔的身躯。
他纵声长笑，道：“这种斗法我喜欢！我吞你，你啃我，就看我们谁能耗得过谁！”
一时间，他的大笑在整个死地苍野上回荡，笑得放纵，笑得疯狂，笑得一往无前！
孤绝峰下，无尽海边，四名洪荒卫一字排开，森然矗立，不言不动，从日出直到黄昏，就似四尊黑铁铸成的雕像。
四名洪荒卫极目远眺，目光直落在远方隐隐的群山深处。他们的目光顺着一条无形的路不住延伸，尽管这条路的另一端早已在他们视线之外。
无尽海边缘这一带，碎岩错落，绿草茂密，又有片片密林，但并无人烟，其实本就无路。如果勉强说有一条路，那也是因为青衣刚刚便是经此远去，虽然乌云踏雪四蹄生风，就连一片足印也未留下，但在这些洪荒卫看来，这也算是一条路了。
只是这条路有去而无回，是条绝路。
半轮夕阳沉入云海时，一声喝斥将四名洪荒卫从泥塑木雕的状态中唤醒：“你们四个不去巡守四界，居然在这里立着发呆！是不是要我代主人执行责罚？五！你身为队长，怎也如此不知轻重？”
四名洪荒卫一齐转身，向一见礼。一玉冠束发，轻袍博袖，怀中抱个竹苕，周身却片尘不染，自有三分煮酒东山，扫雪松下的悠然出尘韵味。
五上前一步，有些低声下气地道：“一大人，这个……今日小姐出行，只有我们四个相送，在这里多站一会，也是替三十多位不能来的兄弟送小姐一程。还请一大人原谅则个。如果定是要罚，那也该由我一人担当，与旁人无关。”
一点了点头，道：“情有可原。不过我无尽海规矩大如天，无人可以破例，罚还是要罚的。”
此时另一名体形稍小些的洪荒卫昂然道：“要罚的话，我们也当与五队长一起受罚！小姐时日无多……”
“三十六！你胡说什么！小姐吉人天相，法力通神，怎会有事？你才出世几年，哪里知道什么。”五猛然喝道。
那洪荒卫仍自不服，叫道：“可是小姐明明……”
“嗯？”一目光骤亮如电，落在那洪荒卫身上，以无可抵御的威压，将三十六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三十六想要挣扎，但周身如被压在山岳之下，丝毫动弹不得，更别提继续开口说话了。
一缓缓抬手，向孤峰一指，对五道：“就罚你们四个守此峰一年，记得每日打扫，不可令公子法身蒙尘。如有宵小之辈擅入，斩了就是。”
五大喜，拜道：“多谢大人！”
一也不回应，径自飘然而去。
五向三十六瞪了一眼，喝道：“今后一年里有得你活动筋骨的了，哼，这等好事真不该落你头上。我早就说过，一大人最是公正，有什么好处都会先照顾兄弟们……”
五话音未落，一的声音忽然自空飘洒而下：“刚才我忘记说了，若有从青墟宫来的，定要留下给我……”
五先是愕然，然后用力抓了抓头，只做没看到其余三名洪荒卫的目光。
华清宫，长生殿，杨妃盛装高髻，在一人高的水晶镜前徐徐转身，淡黄纱衣鹅黄长裙，大牡丹花髻，茉莉花围边，满殿暗香浮动。一只顶端四蝶纷飞，下垂琳琅珠玉串饰的金步摇最为醒目，此乃玄宗叫人从丽水取最上等的镇库紫磨金琢成。
“云鬓花颜金步摇”，杨妃对着镜中人嫣然一笑，出了殿门，沿着长长的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下。
早已入冬，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前晚又降大雪，给美如锦绣的骊山戴上了一顶银白色的冠。走进华清宫的范围却是另外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树木依然苍翠欲滴，裸露的黑土石缝间喷出地热蒸气缓缓升腾，温暖如春。
杨妃走得不疾不徐，左手放在高力士臂上，右手持一枚翠绿如意，款款前行。沿途欣赏风景，看那从容神态，一点也不似已令明皇等候多时的模样。
高力士也不催促，只扶着她一步三停地走，一边陪着聊些庙堂逸事，村野传说。转过两株昂然挺立的高大雪松，继续右行，穿过前方九龙湖，北岸华清池眺然在望。
杨玉环似有意，若无意的问道：“皇上这几日兴致不高，高公公可知是为了何事吗？”
高力士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嗨！还不是为了道德宗那些妖道的事？要说这些妖道还真有些本领，宫里只有六七百人，先前可是被七千修士给团团围了。本来围得好好的，他们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然将围山的仙长们杀了个落花流水！老奴听说，连孙国师都折了。陛下听闻此事后，大发雷霆，又愁得几日睡不好觉。娘娘，您想啊，那些妖道既然妖法如此高强，万一跑到长安来犯驾，这可有些不大妙呢！”
杨玉环惊得啊了一声，以玉如意掩住了口，道：“这华清宫地处偏僻，可是有些危险。”
高力士道：“老奴也劝皇上早日摆驾回宫城，可皇上将老奴骂了回来。不过皇上乃是真命天子，自有八方仙人护佑，谅那些妖道最多猖狂一时，兴不起多大的风浪。娘娘放心，若妖道真的来犯，老奴拼着一条老命不要，也定会护娘娘周全。”
杨玉环这才惊魂稍定，玉面雪白，以玉如意轻拍胸口，松一口气，道：“高公公有心了。不过妖道势大，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呢！唉，皇上若能下诏，延请天下有道之士入宫护驾，就不用再担心道德宗那些妖道了吧？”
高力士左手一拍额头，叫道：“还是娘娘高明！如果皇上亲自延揽，天下有道之士必定闻风而景从，还用怕那些妖道不成？以前皇上将这些事都交给孙国师办理，现在看来孙国师多半假公济私，排斥贤能，只肯任用与真武观交好的人，才导致一败涂地，连自己的性命都折了进去。唉，老奴早该看出孙果那道人心胸狭窄，是个成不得大事的匹夫。娘娘放心，这两天如果得了空，老奴定会向皇上进言的！”
杨玉环忙道：“玉环不过一介女儿身，哪懂什么大事了？方才情急之下胡乱说说，公公可别往心里去。”
高力士叹道：“娘娘乃是天仙一般的人物，随口说说，就胜过老奴苦思三年呢！”
杨玉环一边与高力士说笑着，一边扬了扬手中的玉如意。后面跟着的宫女中立刻走上一人，接过了绿玉如意。
“这东西好重，我的手有些酸了，你将它放回去吧。”杨玉环慵慵懒懒地道。
那宫女模样生得倒也清秀，当下应了声是。可是她目光落在杨玉环手臂上的如雪肌肤时，却露出一丝充满了火辣辣欲望的饥渴。
杨玉环挥了挥手，就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继续向华清池行去。她看似欣赏近梅远山，暗地里却正以秘法向那宫女斥道：“你这个不成才的东西，什么时候都只知道一个色字！难道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若误了我的事，我定会亲手阉了你！”
那宫女忙以秘法回道：“还不是师妹国色天香，我这做师兄的哪里把持得住呢？师妹放心，我定会将消息带到！”
杨玉环顿了一顿，慢慢地道：“我再说一遍！等皇上下诏延请天下有德之士时，就请师父派人向皇上献禁忌之法。另外你传讯给安禄山，请他尽快赴长安一行，我有要事相商。”
那宫女闻听之下，又妒又恼，不禁道：“你又要便宜那肥猪吗？”
杨玉环哼了一声，面上依然柔若春风，声音中却忽然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只回道：“看来我是要少一个师兄了。”
“你！……”
杨玉环师兄扮成的宫女虽然愠怒，但仍对上次遭遇记忆犹新，当下不敢倔强，匆匆离去。
高力士似有所觉，回头向那宫女望了望，道：“这个下人是哪里来的？怎地如此笨手笨脚，送个东西动作都这么慢？”
杨玉环也不回头，懒懒洋洋地道：“谁说不是呢？这华清宫里的下人脑筋都不怎么灵，比不得宫里用惯的人儿。”
这事便就此过去。高力士扶着杨妃，继续向华清池慢慢行去，一点也不着急。
华清池中早注满滚热的温泉，香汤花瓣业已注入洒好，池四角各有石炉，燃起兰麝之香。明皇一身黄绸薄衫，赤着双足，正沿着华清池一圈圈的踱着步。他已等了足足一刻辰光，杨玉环仍未赶到，因此心底的火，烧得正旺。
此刻烦恼事多，更令明皇燥火上升，也只有杨玉环的雪肌凝脂，方能让他暂时放下对道德宗妖道的担忧以及对无能孙果的恼恨。
明皇等得急，杨玉环本来一点都不急，但这日艳阳高照，明丽的阳光映得玉石长阶明晃晃的，刺得她双眼微痛。面前这一条白玉长阶，似是怎样走也走不到尽头。
于是她的心，悄悄收紧。
地府已很有一段时间没得安宁了。
秦广王大殿中，数百支牛油巨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灯火通明，鬼役文案川流不息，时时有文案役捧着一堆已批好的文卷匆匆出殿，可是抱着待批文案入殿的更多。秦广王独踞案前，运笔如飞，一本接一本地批着案卷，可是案头文卷仍是堆积如山，且有越来越高之势。
身边鬼仙，秦广王身体是不会累的，然而日复一日、每日批复数千案卷，实是极为劳心耗神的一件事。他只觉得，几百年来都未如此累过。不过看着案头的文卷，秦广王即刻抖擞精神，朱笔饱蘸，飞快地作着批注，片刻功夫案上一卷厚册已然批完。
此际除平等王外，其余八殿阎王也与秦广王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五百万死魂亏空，可不是轻易补得上的。就算一众阎王每日能够补上五千缺额，也要奋战千日，方可功成。距离上界下来巡察时间越来越近，哪位阎王都不敢懈怠了。内中因为秦广王亲自下令启动大阵，耗用了五百万死魂，责任最大，因此也最是勤力。
要填补死魂亏空无外乎两法，一曰开源，一曰节流。所谓开源，即是将可入狱可不入狱的，统统送下各狱去；应判五十年的，改成二百年；只应入第一狱的，直接批个十八狱走遍，如此等等。所谓节流，则是那些该出狱轮回的，寻个借口尽可能留在各狱之中，除了那些限定了轮回命数的大人物外，余者一概不与放过。
工作浩繁，可想而知。才几日下来，秦广王业已批文卷批得眼睛发花。
但这又不是小事，卷上轻轻一笔，就是某个死魂多添了数百年的劫难。将油炸五十年的判成火烧二百年不会有事，但如将一个三世大孝子弄成入狱五十年可就不成，被有心人向上面一捅，绝对是件盖不下去的大过失。这等事还不能假手下人，须防有人暗中陷害，趁机胡批一气，因此各殿阎王于是都只能亲力亲为。就算胡批乱断，也是得有个限度，不然难以向上面交待。
这等非常时期，本来是经不得打扰的，可是偏偏人间界乱象纷纷，一个又一个需要特殊对特的人物化魂前来，其中有许多还是薄上未到轮回时间的，其中自然有不少修道之人。众阎王累得头晕眼花之际，手下一松，各自都批了几个人入狱受苦去了。事后发觉不对时，已是过了数日至数十日不等，于是查藉，提人，放行，又是一番好忙。而那些不该入狱的，就算是运气最好的也下过了数回油锅。这里有几人道行高深，乃是要带着道心去轮回的，离行前心中怨恨，自不必说。只是不知这几人轮回后能修成什么样的功果，是否会回忆起在地府中的点滴往事。
然而各殿阎王即有近忧，也就顾不上这些远虑了。
“王爷，大事不好！”一声凄厉喊叫自殿外传来，颇有声嘶力竭之势。
这一声叫，令刚过了三天清静日子的秦广王手一抖，叭的一声笔上朱墨滴落，在薄记上染了一大片。
“何事如此惊慌？”秦广王被打断了工作，盯着冲进殿中的一名鬼役，面色极是不善。
那鬼役呈上一本薄册，道：“小的近日清点贵宾册上列名的贵人，发现数日前有一名贵人应该到阴司报道，结果现在三日过去了，进入酆都的死魂中却仍未见此人。”
秦广王面色登时一变。地府各殿都备有一本贵宾册，上面记述的是已经身有功果或者因缘，后世有望继续修行，可能羽化飞升或者至少得个尸解道果之人。这等人一旦修成，功业位阶都远比十殿阎王这些鬼仙为高。因此不知道自哪一代阎王始，创了这本贵宾册出来，上面记述的全是这类人。
只要列名贵宾册上，来到地府时处处都会得到极高礼遇，除了天条明文规定不能破除外，其余的约束都是可有可无。就是命中注定需要入狱几十、上百年的，这些辰光也大多在与各狱阎王推杯换盏、感慨大道苍茫中度过，那些什么油锅铁钎、烙火冰锥，自然是半点也不会加身。
这等人的轮回命数也不皆是定死的，往往一世轮回，册上已定的命数就会生出些变化来。这些变化之生，则是由此人在这一世中种下的种种因果而定。甚至有些大机缘的，积下的因果直接可以改变数世甚至十数世的劫数运程。也正因如此，这些地府贵人结束一世轮回，重回阴司的时间也不固定。但那十本贵宾册乃是前代有大神通的一位阎王所制，他升迁金仙后又专门回到地府重新炼制过这些贵宾册，因此册上实有大法力在。每一位册上列名之人一旦进入地府，都会在册上有所显示。
这十本贵宾册中，全是当年那位阎王回护同僚后辈的拳拳之心。
须知升仙之人个性迥异，并不皆是无缘无故的宽洪大量，特别是那些从天下贬下来的，更是不能轻易得罪了。假若地府一众有司在这等人落难时重重刁难，等人家一遭功行圆满重回仙界，恢复了大神通大法力，那还能轻易放过了这些个微不足道的地府鬼仙？
还有些人，在入地府时偶尔会显出种种特异之处，往往就是开始积攒轮回功果的第一世。这就需要各殿阎王在审问时细加辨别，将他们找出来，尽量优待。日后他们如修成正果，当然也就不会忘记初次施与恩泽的各位阎王鬼役们。但这些初获轮回因果的，因果之力薄弱，往往此后数世甚至数十世显露不出因果轮回，与寻常死魂并无不同。在这等时候，贵宾册便是至关重要，只消册上列名，便不必担心会将他们与寻常死魂混为一谈。
因此地府为王，内中实有大学问。能够执掌贵宾册的，则必是各殿阎王的得力心腹。
贵宾册上之宾，应到而未到，那会去哪里？
秦广王面色阴沉，问道：“此人是谁？”
那鬼役压低声音，回道：“是人间界当朝国师，孙果。”
秦广王手一张，鬼役立刻将贵宾册翻到孙果那一页，呈了上去。秦广王接过贵宾册，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一页纸，百来字，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殿外捧着文案等着批阅的鬼役已排起长队，但秦广王目光就似盯在册页上，动也不动。那鬼役弯腰侍立，也不敢动弹分毫。直到牛油巨烛燃到尽头，鬼役也觉得自己腰骨已断时，秦广王才从贵宾册上抬起眼皮，缓缓地道：“孙果这一世顺势而为，辅佐真龙有功，已得了天机预兆，果报提升？”
鬼役硬着头皮答到：“是……”
“那他怎不继续修行，却突然到地府来啊？”秦广王继续问。
鬼役额头冷汗滚滚而下，道：“这个……大王都不知道，小的哪里会知道？”
秦广王慢慢合上贵宾册，道：“想你也跟了本王三百年，怎地这点事也弄不明白？孙果果报提升，已是上界有名有录之人。突然来了地府，也就罢了，可是来了地府却不到酆都，你怎地拖了三日方来回报？”
鬼役战战兢兢，完全答不上话来。能够被委以贵宾册，他见识能力自然不凡。孙果既然在这一世积下功德，提升果报，在上界得列名录，本该是善始善终，然后在轮回时到地府转上一圈，走个过场，再行去人间界继续修行，这才是正途。但他记得清楚，就在数日之前，贵宾册上还不曾有孙果到地府轮回的确切时间。这也就是说，人间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把孙果的定数给改了。
改变定数于孙果是大事，于地府本不算什么。你自改你的定数，又与我地府何干？地府有司需要作的只是在这些人进入地府时，好吃好喝地招待，把一切办妥，再送他们去轮回而已。
但如孙果这等上界列名之人定数被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必定会将上界关注引来。现在地府正是动荡之秋，最怕的就是被上界关注。万一哪个上仙下界巡察，还怎么掩盖五百万死魂的亏空？而且孙果入了阴司，却不在地府，那又能在哪里？上界追问起来时，该当如何交待？
虽然与地府无关，但事情出在你的地盘上，那就是你的事，至少治个失职之罪是少不的。
这鬼役心中也有委屈，秦广王累，他这作手下的更累，所以才有了一时疏忽。但这种委屈根本无处去诉，在其位，谋其政，喝酒吃肉时过来快活，问责担难时高高挂起，天下没这般好事。
在秦广王注视下，这鬼役即有明悟，当下鼓起勇气，道：“既然酆都各司都没有孙果的纪录，那么其魂魄有可能……落于苍野！”
啪！秦广王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苍野，苍野！孙果魂魄落于苍野，你却拖延三日不报，想害死本王不成？”
鬼役喃喃道：“只是可能落于苍野……”
秦广王打断鬼役，断然道：“立刻将所有的巡城甲马都派出去，搜索周围苍野，以三百里为界！”
鬼役吓了一跳，忙道：“大人，万万不可！苍野三百里已是许多凶厉魔物的活动范围，万一遇上这些魔物，就是十万巡城甲马尽出，那……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秦广王目光阴冷，只一瞪，就让那鬼役闭上了嘴。鬼役垂首，倒退出殿，匆匆奔向殿后大营颁令去了。他是明白事的，知道如果找不回孙果，秦广王多半王位不保。在十万巡城甲马性命与自己大位之间，如何抉择，秦广王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
苍野深处，千万冥兵鬼卒正在舍生忘死地大战，战得昏天黑地、风云变色。
这场大战双方军力悬殊，一方士卒近万，将军林立，校尉如云，正围着一座军营狂攻。守方仅有数百士卒，只凭借大营地利，死守不退。
守方士卒精锐远远胜过围营冥卒，而且调度有方，数百军卒如同一体，不论是单打独斗、三五人小范围配合，还是数十人的突然冲击，时机把握近乎完美无缺。有数次人数差距实在悬殊，守方甚至打开营门，放了一部分敌军进营，然后利用营内地形，层层狙击、节节冲锋，将进营冥军全歼。这等用兵之术，已不是寻常冥卒将军能够用得出来的。
冥军战争与人间界有所不同，冥军军纪严明，每一个命令都会不折不扣地得到执行。比如但凡冥卒排列的方阵，皆有如刀削般整齐，人间不论哪支铁军都达不到这等程度。普通冥卒不知恐惧为何物，但智识有限，较青鬼之流高明不了多少。校尉、将军智慧要比只知听令杀戮的士卒高出许多，然而与人间将军相比仍远有不及，冥将用兵就是直来直去，非攻即防，绝无变通曲折可言。
营外阴卒大多黑甲黑刃，名为暗刃鬼众，地府阴卒排名十二。而守营一方军卒个个身着寒铁巨甲，持坚盾巨斧，赫然是斩神冥军，于地府阴军中位列前三。
斩神冥军身形高大，比寻常暗刃鬼众足足高出二尺，一个持盾冲撞，就可将七八名暗刃鬼众撞翻，然后巨斧横挥，一次又会将三四名暗刃鬼众扫成两截。斩神冥军巨斧挥动时，斧刃上蒙着淡淡的灰气，显然已有阴气附在斧上，这一斧的威力就比寻常挥斩足足大出一倍。暗刃鬼众黑甲不可谓不厚，手中兵刃不可谓不猛，但斩神冥兵一斧扫来，他们甲胄兵刃就似纸糊一般，轻轻裂开。
斩神冥兵声威赫赫，一名寻常军卒对上暗夜鬼卒的校尉也能不落下风。只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少，以一当十都嫌不够。往往一名斩神冥兵冲入敌阵，奋力搏杀十余名敌手，结果后面却涌上二十余名暗刃枪卒，数十杆铁枪齐出，斩神冥兵身上的寒铁甲也挡不住这许多攒刺，被扎成刺猬。
若是寻常的斩神冥兵，到了这个地步就会化烟而散。但这座大营中的斩神冥兵格外的与众不同，到了这等绝境仍不放弃，往往先将巨斧全力掷出，一路斩开十余敌军方才力竭，然后再一声断喝，竟然自行爆体！碎甲飞散，又会在斩神冥兵周围放倒一圈暗刃鬼众。
军营中指挥的将军智识也绝非寻常，会诱敌，会强攻，会反冲，会收缩，而营外大军的将军则与寻常冥军将军无异。见军营门开，就挥军冲营，而不再给已攀登上营栅的军卒支援。当营中守军发起凌厉反冲，切断入营军卒队列，奋力将大营营门合拢时，营外将军这时才会想起继续派兵冲击营栅。然而往往此时，攻上营栅的军卒已被斩杀殆尽，而被断在营内的军卒也是凶多吉少。
但就算如此，双方军力实在过于悬殊，营中斩神冥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虽然营内营外都不时会有冥卒重生，但营外天地毕竟比营内要大得多，补充士卒也要多得多。不过军营内补充士卒虽慢，可出来的都是斩神冥兵，如此才能抵抗到现在。
营外鬼众大军又是一次排山倒海般的进攻！
军营营门又是先开后合，同样的战术，营外鬼众同样的立刻挥军冲营，任由已攻上营栅的军卒孤军奋战。但这一次营门合上时，营中的暗刃鬼众足有近千，它们一路攻到大营中央，率先冲杀的校尉掌中长矛几乎要挑到大旗下那张八仙椅时，旗杆后忽然飘出一个通体燃着淡蓝火焰的头颅，在森森蓝火的映衬下，头颅上那清秀的面容也显得有些扭曲。他口一张，猛然吹出一片极淡的蓝色火焰来。这蓝焰极是霸道，遍布十丈方圆，一旦沾身立刻就会布满全身，无论是校尉还是冥兵，都被烧得大声哀鸣，转眼间就被炼化成灰！
这一次，攻入营中的暗刃鬼众仍被全歼，深黑大旗依旧在大营上空飘扬，但营内营外的两名将军都知道，下一次的攻击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大旗之下，玉童满面疲惫，头颅上燃着的蓝焰已淡了许多。他身旁立着一名极为高大的将军，狰狞的银色鬼面掩去了他的容貌。
“大将军怎地还不回来？莫非已遭不测？”那将军问道。这是一句寻常将军绝不会问出的一句话。
玉童苦笑，道：“我还未死，说明大人仍然安在。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哪里知道？也许大人现在仍未与焢开战，也有可能。”
那将军点了点头，道：“即是如此，那就继续守下去吧。”说罢，他一振手中巨大的三头链锤，大踏步向激战最烈的一片营栅走去。
大旗后的中军大帐已然拆去，代之以一个不大的池塘，塘中全是灰水，泛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此时池水哗啦啦一片响，从池中爬出八名斩神冥兵，沉默地跟在那将军身后，向营栅走去。
“只有八名斩神冥兵出来了？”玉童苦笑，向远去的将军叫道：“我们还守得住下一次吗？”
那将军头也不回，道：“管他！沙场征战，有死而已。”
这也是一句绝不应该自普通冥军将军口中吐出的话。
玉童喃喃地咒骂了几声，一脸无奈。此时他头上燃着的蓝焰也渐渐散去，原来每日一刻时光的九幽溟焰炼魂的时候已然过了。少了溟焰，玉童已无伤敌攻击手段。见那将军迎着千百暗刃鬼众，却逆流而上，一步步坚实无比地走上营栅，再以一已之力顶着无数鬼众，掌中链锤呼啸飞舞，将暗刃鬼众逼得一个个自营栅掉落。
玉童忽然大骂几句，俯冲向下，从地上叼起一柄匕首，向营栅上全力飞去！
此时此刻，营外暗刃鬼众的中军中，原本指挥的将军早已让出座位，侍立一旁。正中的座椅上，端坐着一名周身玄甲，同样戴着狰狞鬼面的将军。他静静地看着已攻上营栅的已方军卒被对方一名将军生生杀得一个个从营栅上跌下，而又有一个只剩一颗头颅的弱小魔物，口里叼着匕首，飞来窜去，得空就在暗刃鬼众的后颈面孔上刺上一刺，攻击之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那侍立的将军一声呼喝，军阵左右各开出五百暗刃鬼众，就欲向营栅攻去。此时数百丈的一段营栅已完全空了，这两队暗刃鬼众一上营栅，立刻就是对那名将军成合围之势。
此时居中稳坐的将军忽然站起，左臂一抬。本在疾冲的一千暗刃鬼众同时得了命令，立时刹住脚步，在岩面上整整齐齐留下数百行深深刻痕。
“大将军，为何不攻？”那名将军十分不解。
新到的大将军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一句：“你这死物懂得什么？”他不再理会这名将军，排众而出，一直走到大营外的护营沟边，方才立定，望向营栅上立着的鬼面将军与飘浮着的头颅。
他与营栅上的将军对望片刻，方道：“吾乃鬼车魔尊麾下大将军！既然吾已至此，这营盘转眼即破。看尔等也是开了灵智的，当知吾言不虚，何不交出营中轮回之力，就此投降？否则营破之时，吾一样取了轮回因果之力，尔等却要破魂炼体，又不知要几千年后，多少机缘，方能得脱蒙昧，重开灵智。岂不是可惜？”
营栅之上，那将军链锤缓缓提起，直指营下大将军，杀气渐渐升腾，若一道灰龙，扶摇而上！
玉童可没那等气势，只是呸了一声，刚想骂上几句，结果口中匕首当朗落地，气势立刻灭了三分。
见营栅上一将一童虽处绝地，却矢志不降，那大将军摇了摇头，只叹可惜，可笑。
见左右两队各千名暗刃鬼卒列队开来，玉童不禁有些气急败坏。他与纪若尘联成一体，哪怕相隔万里，纪若尘动念之间即可毁他魂魄，就是想降也是降不了。有念于此，玉童把心一横，骂道：“今日由得你们猖狂！他日我们大人回来，定会将你和那个什么鬼车挫骨扬灰，让你们万劫不复！”
营外大将军冷哼一声，道：“就是你家大人在此，吾要斩他头颅，也是等闲之事！”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巨大之极、响彻千里的声音响起，森然道：“头颅在此，怎不来取？”
营外的大将军愕然回首，但见苍野尽头先是一道黑色龙卷冲天而起，然后挟雷霆万钧之势，风行电掣般向这方行来。虽然两下尚相距甚远，但脚下大地已开始隐隐颤动。穷尽目力可看到那高无止尽、粗达数里的恐怖旋风实是由无数个高速旋转的涡流汇聚而成，相伴而来的，是无形无质的威严，那是不容亵渎、不容质疑的威严，时时刻刻都是高高在上。
在这怒潮般扑来的威压前，大将军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旁边侍立着的将军则连退数步，周身铠甲不住震动，勉强立定脚步。校尉们则泰半翻倒于地，不住挣扎着想爬起，可均是手脚酸软，即使有人站起，也是摇摇晃晃，全然稳不住身形。
第一道威压如潮水般席卷而过，营外七千暗刃鬼众已溃不成军。将军已是如此，鬼卒更是不堪，大部分暗刃鬼众已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奇怪的是，尚有一小半却仍屹立不倒。
见那些仍然屹立的暗刃鬼众眼中光芒变幻不定，由藏青逐渐转为暗蓝，大将军心中已暗叫不好！
果然，那些双眼中光芒完全转成暗蓝色的暗刃鬼众猛然一声咆哮，手中兵刃已挥向刚刚还在并肩杀敌的同僚。那些未能完全转换的暗刃鬼众仍受制于威压，十成力量发挥不出二三成来，转眼间就已死伤惨重。校尉和将军受影响较小，危急关头亲自上阵，这才挡住了阵前倒戈的暗刃鬼众们。
能够逼迫低级魔物服从自己，这等威压，仅是苍野中极少数上位者方有的神通！
大将军极目远眺，蓦然发现那道黑色龙卷前竟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黑色龙卷气势磅礴锐不可挡，却对那人没有丝毫影响，反而象是跟随在那人身后正向这边行来。随着他的逼近，苍野大地开始有节律地震动，应和着他的脚步。
这时大将军已看得清楚，那道黑色龙卷并非是什么法术生成，也不是哪位魔神的异象，而是此人法力外溢，从而引发苍野冥气激荡，在其身后汇聚生成了如此恐怖的一道龙卷。
那人步伐貌似缓慢沉稳，来势却快得异乎寻常，从大将军发现他的存在，只一转念，那人已来到暗刃鬼众阵前。数千拦在面前的暗刃鬼众，在他眼中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般，他的步伐姿势速度没有半点变化，径自向大营正门行去。
这人高仅五丈有余，论体型与大将军之主魔神鬼车相去甚远，甚至不如鬼车一个头大。且身躯隐隐透明，分明是苍野中最不稀奇、也是魔物最低等形态时方会出现的影雾构成，唯一的异象只是这些影雾不同于寻常魔物，金莹点点，恍若缀就千万星辰的无尽天幕。
身形决定威能，这是苍野中一条不成文的规律。在这个方向的苍野极深处，栖息着黯渊之主冥凤，据说它双翼展开足可覆盖千里之阔。而鬼车平日本体浮游于苍野云宵之上，虽无从探知大小，但至少也是以十里计量。眼前这人显示出来的本体高不过五丈，与众魔神相较，完全连蝼蚁都称不上。可是不知为何，大将军无论是看着他那双闪耀着湛蓝光辉的双眼，还是望向身体里千万颗星辰的某一颗，都会自意识深处生出战栗，那份恐惧，并不弱于面对鬼车之时。
他大步走向军营，每一步落下，都会引起苍野大地的轰然震动，岩石构成的营栅摇晃不定，石屑纷纷落下。在他面前，数千暗刃鬼众如同浪潮般向两边分开，没有一个胆敢拦在他前行道路上。这些暗刃鬼众一边后退，一边还在互相狠斗厮杀。而他每一步踏出，就会有一波如狱如山的威压呈环形发散，席卷整个战场。于是又有许多暗刃鬼众不堪重负，瞳孔中色泽转作暗蓝，向身旁同僚挥起屠刀。当大部分暗刃鬼众倒戈时，场上的局势已变成屠杀，只有百余名校尉将军率领着千名暗刃鬼众苦苦抵抗。
此时在他与大营之间，只有一个大将军孤零零地站着。
他哼了一声，身体猛然一抖，体内千点金星呼啸着尽数飞出。这些金星一离开他的身躯，立时化成一只只半尺大小的金色虫子，宛然便是焢内丹幻化成的模样。千只虫子各自寻了一名暗刃鬼众，飞扑过去大啃特啃，在那张可以张大到一尺的畸形巨口下，暗刃鬼众无论是身躯还是钢甲，都同样脆弱，同样不堪一撕。嚓嚓嚓嚓，苍野中一时间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就连那些暗刃鬼众发出的连绵不断的惨叫也无法掩盖住这恐惧的声音。
这些金虫本身都散发着令大将军都感到战栗的威压，那些校尉将军就更是难以抗拒。哪怕是单只的虫子，若论威压品级，只怕也不在来人之下，远远超出了大将军的品级。有些校尉或是将军还能够勉力支撑，试图抵抗时，他们所面对的金虫身体上就会蓦然张开数只至数十只魔眼，魔眼一开，暗刃鬼众的将军校尉们立时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虫喷出一道细细墨绿丹线，直接穿透自己头颅。
转眼之间，除了一个大将军外，所有还在反抗的暗刃鬼众都被这千只金虫啃食得干干净净！大部分金虫心满意足，蜂拥归巢，融回他的体内，仍有百余只金虫意犹未尽，将已归顺的暗刃鬼众也扑倒在地，接连啃食了四五百人，方才罢休。
见大将军仍不肯让路，他只随意一挥手，啪的一声，一道无形大力已将大将军击得横飞数百丈，重重摔落在地！这一摔力道极重，大将军浑身甲胄已完全扭曲变形，阴气法力也被击散大半，一时间挣扎着，完全无法爬起来。
那森寒的声音又自空中落下：“回去告诉鬼车，想取我纪若尘的头颅和这营中的轮回之力，让它自己过来！光派你们这些小虫子来有什么用？”
他看都未向大将军这边看上一眼，伸手推开军营大门，大步走了进去。三千归顺的暗刃鬼众也跟着鱼贯而入，然后轰隆隆一阵巨响，两扇巨大营门徐徐合拢。
大将军挣扎半天，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步履蹒跚地向苍野深处行去。虽然纪若尘放过了他，但挥手之间已打散了他休内九成冥气，茫茫苍野的法则即是弱肉强食，以他现下的能力，能否安然走回鬼车身边，仍未可知。
“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玉童喜极而泣，飞扑上来。然而距离纪若尘尚有十丈时，就如撞在一道无形墙壁上，猛然弹了回去。他这才省起自己身份，登时一阵寒气自心底生起，立即噤若寒蝉，退向一边。
纪若尘此际身高五丈，周身星芒点点，双目蓝焰如欲喷出，背后影雾飞散，张扬出数十丈外，遥遥望去，有若面面旌旗，可谓气势涛天。他行到大营中央，发觉原本那张八仙椅已是太小，根本容不下他的身躯。而一点青莹仍飘浮于八仙椅上方，平时足够悬在他头顶的高度，此刻却仅仅平他胸口。
看到这点青莹，他贲张的气势才慢慢平复下来，于是扫了一眼大营，目光定在了原本中军大帐所在的那一汪灰水上，问道：“这是什么？”
玉童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这是冥海源液池，以百名上品阴物献祭，经九道秘法可成，有汇聚阴气之效。此池功效是如果将营中及左近所生冥卒投入此池，便会自行聚合生成新的冥兵，冥兵品阶与营中最上品的冥兵一致，只是数量上就要少上很多了。”
纪若尘点了点头，嘉许道：“不错！这个池子是谁建的？”
玉童虽然心头狂喜，可也不敢张狂，恭顺地道：“是小人记得地府中载有此法，又见营中守卫单薄，便试了一试，没想到果然成功。这都是托大人的福。”
冥海源液池功效如神，自不必说。本来以这军营所处之地的冥气品阶浓度，新生的冥卒都该是十三四等的阴兵，经历过长年杀戮，吸够足够多的冥气，方有机会进阶。成功进阶者百中无一。现今有了这冥海源液池，不光直接省去了冥兵进阶的时间，而且若论损耗，只怕也要少于自然进阶。
玉童身怀如此秘术，此前却是瞒下不说，认真论起来，玉童的忠心程度当然有些不妥。
然而他此际全未将这些放在心上，而是挥手将那将军叫来，双目中蓝芒大盛，刹那间就将那将军全身上下穿透，甚至直迫入他的识海中去。但那将军昂然立着，分毫也未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涛天魔威影响。
“你已开了灵智，很好，以后这营中所生军卒，便都由你来带领。”纪若尘吩咐完毕，便令那将军自行收拢编整归顺的三千暗刃鬼众，将他们一一投入冥海源液池中，转化成斩神冥兵。
麾下将军竟然开了灵智，这也绝不是件小事。这说明这名将军前生必是有因果、有大功业或是大罪孽之人，绝非无名无姓之辈。以苍野中的规矩，这等自行开了灵智的魔物，以后都是有望进阶魔神的。只不过当中需要花上一万年还是两万年，就不知道了。或者应该换句话说，魔神的门槛即是需要自行开启灵智。
不过这件大事，此时他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半跪于地，只凝望着浮于空中的青莹，若有所思。
难以言喻的沉郁悄然笼罩了整个大营，玉童早已躲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那些被驱赶往冥海源液池的暗刃鬼众也不由自主地远离他身周百丈之地，宁可绕上个大圈子，从大营后部进入冥海源液池。
大营中央，逐渐空出一块百丈方圆的空地来。
他身躯猛地一震，体内千点金星一一亮起，宛如从沉睡中醒来，每一点星芒都变成一个小小的焢，千只焢一齐发出尖啸，啸声直冲天际。焢一成形，立刻就不再受控制，纷纷挣扎着想要飞出他的身躯，但都似撞在一道无形壁障上，一一弹回。这些焢凶性更甚，更加大声地叫着，身上金光大盛，前赴后继地扑在那无形壁障上，一边狠命地撞，一边拼死地咬！
自外看来，纪若尘身体不断凸起，又凹下，不知体表之下有多少虫子正在一个叠一个地爬行，实是恐怖已极！
但他面色宁静，只有双眼中偶尔射出的一缕蓝焰方泄露了一丝现下的痛苦。
焢凶焰大炙之际，本是安宁浮于空中的青莹忽然动了，闪电般绕着纪若尘旋飞七周后，青光大盛，竟将整个大营连同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一片蒙蒙青色！青莹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声，宛若凤鸣九天，听闻得这道鸣声，大营内外无数鬼兵阴卒登时阴力涣散，力气全失，纷纷跌倒在地。就连那开了灵识的将军也站立不稳，坐倒在地上！
在军营角落中的一处营帐里，玉童面色惨白，不住寻找着可以将自己耳朵堵起来的东西，一边如疯了似地叫道：“怎会是她！怎会是她！不是的，这不可能！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饶命，饶命啊！”
千只小焢乍听凤鸣，均呆了一呆，接下来却更加如同发疯般拼命撕咬，想要突破眼前的无形壁障。空中青莹似是被焢激怒，一声呼啸，直向纪若尘胸口冲来！
尽管身受千虫噬体之苦，他面容仍是宁定无波，一伸手就将青莹牢牢握于掌中，生生阻止了青莹想要扑进他身体的冲势。青莹似是不肯罢休，在他掌心中犹自不断跳跃、鸣啸，声声充满高傲和挑衅的意味，仿佛对着千只焢下达战书。而千只小焢也如发了疯般，一边不住鸣叫回应，一边撕扑啃食着他的身躯，想要出来。
这些焢并不是原本如此悍勇，倒象是恐惧到了极处，反而化作拼死反击的疯狂。
他掌上燃着熊熊九幽溟焰，将青莹包裹其中。尽管青莹此时一跃一鸣间带动的大威力均不似是苍野黯渊中所应有，但仍无法脱出九幽溟焰的围困。而此时他胸口处，文王山河鼎也光芒大盛，不断喷出冥火，修补着被焢啃食的身体。
他以一已之力，生生将青莹与焢分开。但无论青莹抑或是焢，论境界均已晋身魔神之境，远非寻常魔物可比，纵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力，也能运使得气象万千！单以他现如今的修为，只应对一边已是应接不瑕，如何能够同时力抗两边？
那青莹，还隐隐含有大道苍茫之意在内，令人只消与它对上，便会暗生面对浩瀚天地无力抵抗的感觉。
只数息功夫，他已应付维艰。看到掌上燃着的九幽溟焰逐渐染上一层青色，纪若尘面色大变！青莹忽然化作一片如水青光，竟然自九幽溟焰中脱出，恰如凤舞九天，浮于纪若尘头顶，不住盘旋。
青莹脱困，他胸中的文王山河鼎也支撑不住，于是纪若尘一声闷哼，胸口突然破了一个大洞，千百只焢一涌而出，如一道绚丽的喷泉！
一只只焢甫离开他的身体，就尖啸着，前赴后继地向空中青光扑去！那一张张扩展到了极处的巨口中，密密麻麻的细牙寒芒闪闪，更有不知多少条细如发丝的墨绿丹气，不住射向空中的青光！
“焢！！你敢不回来，今后纵是上天入地，我也必要灭你轮回传承！”他疯狂地向空中汇聚成流的焢咆哮！
焢回应的是一片更为凄厉的啸叫，仍是飞蛾扑火般投向空中浮游的青光。而青光的回应则是洒下千点光雨，每来一只焢，便将一点光雨洒入焢的口中。焢本性贪婪，吞噬一切，这点光雨于它便是无上美味，当然一口吞下。然而这道美味实在太丰盛了些，光雨入口，焢的身体便极速胀大，转眼间金色褪去，青色暗生，随后砰地炸开，化成一缕青烟，随风而去。
前车之鉴尤在眼前，但后面的焢就似完全没看到前人的下场，仍是争先恐后地向点点光雨扑去。焢知道，青莹定会置它于死地，而青莹中所蕴含的乃是凝炼了无数世的因果轮回大力，它就算身为魔神，也根本无从抵抗。与其如此，还不如拼死吞了青莹，一来可以一饱口腹之欲，二来拼一个同归之尽。
千只焢转瞬间皆爆体而亡，空中只余最后一点青莹。所有的焢，都可说是撑死的，这可说是嗜口腹之欲的焢的最大死穴。
最后这一点青莹绕着纪若尘旋飞三周，显然得极是依恋，而后长鸣一声，一飞冲天，在极高处化成一片绚烂之极的青色霓虹，勾勒出一个如水般的婉约身影，安静、柔和，只来得及向他望了一望，便在苍野的无尽高空消散开去。
千只焢离体而去后，纪若尘身躯实已破烂不堪，然而他只顾着凝望天空，直至最后一缕青光也渐渐散去时，那双湛蓝冥瞳中似悲伤、若欢喜、如明悟、或迷茫的狂乱蓝焰方才平复，失去了一切热力，归于极度的冰冷。
影雾缭绕间，他身体已恢复成往昔模样，在八仙椅中坐下，忽然淡淡地道：“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数丈之外，一只拇指大小的金色小虫一下一下地蠕动着，贴着军帐帐角的阴影处，正想要悄悄溜走。那正是一只极小的焢，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因此也就不会引人注意。听到纪若尘的声音，它全身猛然僵硬，从尾部悄然张开一只魔眼，四下张望着。
一阵天旋地转后，它已到了纪若尘面前。焢身下是一朵由九幽溟焰化成的莲花，它就趴在莲蕊上。
焢身体上张开数只魔眼，悄悄向纪若尘望去，见他正宁定地望着自己，不禁全身又是一僵，然后瑟瑟发抖。忽然，焢看到他那双湛蓝冥瞳中央一阵变幻，自己的身影竟然清晰地浮现在冥瞳中央，不禁骇然欲绝，尖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微笑，道：“现在才怕？”
焢有些愤然，道：“如果不是你当日使诈，破进了我的身躯，害得我所有大威力的法术神通都用不出来，今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唉，就算被你破进了身体，当日如果我再能多忍一些痛，也早就把你给撕了！哪里还容得你今日如此猖狂！”
他微笑，道：“你忍性再强，也仍是输。”
焢更加不忿，刚想争辩几句，忽然发现眼前的他虽然在笑，可是冥瞳中却是冰冷之极，心底一颤，叫道：“不要……不要杀我！我可以将所有的法术神通都教给你，那可都是魔神方能用的神术啊！威力大极了！”
他微笑，道：“不必了。”
焢更加惊慌，拼命扭动身体想要爬出他视线范围，但无论它怎么努力，都只能在莲蕊中央团团转。焢一边爬，一边哀叫道：“我教你破解六界壁障之法！我教你！不不，我去破除六界壁障，三千年道行我不要了，不要杀我！只要不杀我，所有道行我都不要了，我替你去破六界壁障，还帮你建一条可以维持百年的通道！”
他依然微笑，道：“我自己来。”
见冥瞳逐渐亮起，瞳孔中央自己的身影已开始扭曲，焢已近乎绝望，尖声叫道：“那片青莹虽然含有因果之力，可毕竟是死物呀！别杀我！我把魂魄抵押给你，以后生生世世为你效力……”
一抹灰色悄然代替了它身上的金色，焢最后的哀嚎就此定格。
大营中央，罡风猎猎，纪若尘独坐八仙椅中，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张开双目。
营中一切依旧，只因少了一点青莹，便似去了全部暖意。
其实少的并不只是这些。当日他与焢大战，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为争一线胜机，他将能够触及到的一切都投入文王山河鼎中。谁成想鼎中九幽溟焰熊熊烈烈，竟另生玄妙变化，居然侵入了他的识海，将一幅幅画卷都卷入了山河鼎中！
这些画卷被炼化时生出的大力，立刻就将焢三千六百分身中的二千余个卷入文王山河鼎内，炼化成灰。
在他回营之时，体内千余只焢其实仍在与他生死相搏，但败面居多而已。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些焢竟然引动了最后一点青莹。
焢是否另外藏有凌厉手段，不得而知，也不必再知道。
因为不愿、也不忍见纪若尘自寻解脱的一生，他曾刻意的不去看识海中的大部分画卷，画卷毁去后，也就失去了前世的大半记忆。此时此刻，他仍记在心中的，除了支离破碎的点点滴滴，就只有青莹最后化成的如水身影。
与焢的一战，是得？是失？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淡淡地唤了一声：“玉童。”
呼的一声，玉童立刻自大营最边缘的一个角落处飞出，闪电般扑到他脚下，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有何吩咐？”
在玉童看来，此时的纪若尘十分古怪。既然青莹已逝，那最后焢提出的种种条件，每一件都可算是十分丰厚的。特别是甘愿献出魂魄，从此世代为奴，更是不可再遇的好事。有一头魔神为奴有什么不好，为何定要将它毁了呢？玉童觉得，纪大人虽然魔威如海，可是本身修为，似乎还与真正的魔神差了一线，若能得到真正的魔神之法，岂非脱胎换骨。这种只赚不陪的买卖为何不做，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点兵，出征。”他吩咐道。
玉童先将军令传了下去，趁着斩神冥兵在营外集结的空隙，他问道：“大人，此次出征，是去哪里？”
纪若尘不答，伸出左手，掌心中幻化出一片苍野，上面隐约可见零星散布的鬼影，正是他出生之地。鬼影中，有一个朱红鬼影显得极是醒目，红得如同跳跃的血焰。纵是透过纪若尘化出的幻象，玉童也可感觉到朱红鬼影那凄厉的怨气。
玉童心底打个寒战，不由问道：“这人是谁？”
纪若尘淡道：“孙果，一个故人。”
玉童哪里知道孙果是谁？不过既然是纪大人的故人，想必也是有大神通的。光看那鬼影一身朱红，便是万中无一的异品。苍野中魔物间另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先行扑杀任何与众不同的魔物。这位孙果大人先声夺人，一出世就身具异相，弄得如此的声势浩大，实是令人钦佩。
三日之后，刚刚饱餐一顿的朱红鬼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立在面前的纪若尘，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酆都十万巡城甲马，已被尽数斩于弱水之畔。
苍野边缘，四平八稳地摆着一张八仙椅，正对弱水酆都。八仙椅高一丈，宽七八尺，椅背、扶手、椅面处处刻着栩栩如生的魔怪鬼物，其中椅背中央镌刻万里浓云，云中庞大无极的焢若隐若现，魔眼如炬，气势贲张，似是随时都有可能离椅而出。
他坐在椅上，目光越过椅前的朱红鬼影，落在遥远的酆都弱水上。朱红鬼影并不在意他的忽视，只是不住诉说着杂乱且破碎的往事，它的身躯不住跳跃，如同一团疯狂的火焰。
好不容易朱红鬼影方才叙述完毕。若大一篇杂七杂八、毫无条理的东西，随便哪个人都会听得头晕眼花。就是聪明如玉童，也是如在云里雾里。
他却淡淡地问道：“所以你恨？”
听到他这样一问，化为朱红鬼影的孙果不再蹦蹦跳跳，拼命点头，周身缭绕的影雾立刻向四周暴发扬散开去，若熊熊烈焰。
听完孙果又一篇长篇大论后，纪若尘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与我合作？就算你还是人间那个什么国师，在我面前，也谈不到合作二字。”
孙果大怒，怨气潮生，幻化出一张巨口，恶狠狠地向纪若尘扑来！
纪若尘端坐不动，对孙果视而不见。八仙椅后的鬼面将军抢上一步，掌中四尺方盾一挥，将孙果硬生生拍回原地。
孙果虽有前世夙缘，生就异相，于魔物中可说是前途无量的，甚至可望成就魔神之道，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一个鬼影，就算再强再凶悍，也与开了灵智的斩神冥兵将军相差十万八千里。那鬼面将军这一记盾击，尚是小心翼翼地控制了力道，生怕将孙果伤得太重。即便如此，孙果也有小半身躯被拍散。
孙果不敢再扑上，但气犹不平，张着大口，在原地咆哮发威。
他笑了笑，伸手向茫茫苍野划了个圈，道：“这块地面上，开了灵智、有望成就魔神之道的不知道有几千还是几万个，可是最终的魔神不过寥寥数个而已。如果我现在就炼了你，你还有可能成为魔神吗？”
孙果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道：“你……要……怎……样？”
看来孙果当真是有些与众不同的，稍能够控制自己的怨气之后，已经能把话讲得清楚了。会说话的鬼影，已是极为罕见，辞可达意的鬼影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为罕见的。就连纪若尘自己，也是脱离鬼影形态之后许久，才得以开口讲话。此前只能通过意念向青莹传达自己凌乱的想法，而且青莹从不回应，也不知它是否明白。
纪若尘终于正眼看了看孙果，道：“果然怨气冲天！这样吧，如果你能受得住炼魂之苦，我就给你一个重返人间界的机会，让你弄清真相，报复那些陷你于如此境地之人。但自此时起，你需将魂魄与我，从今往后生生世世为我效力，如何？”
孙果目光闪烁不定，片刻之后，眼中凶焰渐长，终于一声咆哮，应承下来！
纪若尘似是早知如此结局，淡淡一笑，手一挥，鬼面将军即刻颁下军令，十名斩神冥军鱼贯而出，排列在孙果面前。
“你先增强实力，等你能够受得住溟焰炼魂时，我们就去人间界。”
孙果根本没有去听纪若尘的话，他全副心思都盯在了面前的十个斩神冥兵上。多么丰盛的食物啊，斩神冥兵身上充盈得几欲溢出的冥气令他垂涎欲滴。只要他肯归顺，这些冥军就将会是他的盛宴，只要他为纪若尘所用，就能够重返人间、一舒胸中怨气，如此良机怎能放过。因此只是稍一犹豫，孙果双眼中就各自飞出一点血红，直射入纪若尘手心中。
将孙果的一魂一魄收入掌心后，纪若尘笑了笑，曲指一弹，设在斩神冥兵前的无形禁制即刻消失。孙果一声尖叫，猛然扑到一个斩神冥兵身上，张口咬在冥兵脖颈上，用力吸食起阴气来。
那名冥名痛得不住吼叫，可是全身上下都被鬼面将军给禁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孙果将自己体内阴气一点一滴地吸去！
如论位阶，斩神冥兵实要比鬼影高出太多，阴气之凝练也远非鬼影可及。孙果这一吸足足耗去整个时辰，方才将这冥兵阴气吸净。他周身红光大盛，凶焰如炽，转身又扑向下一个冥兵。这次只花了半个时辰，孙果就丢下阴气耗尽、化做一尊石雕的冥兵，转而扑向第三个冥兵。
余下七个斩神冥兵，合共也就耗去了孙果一盏茶的功夫。
又过片刻，一个道人出现在苍野上。他华袍高髻，手持拂尘，面目阴冷，眉目宛然同尚在阳间时一模一样。只是他身周浮动着的一层淡红云气显露出仍未能尽褪鬼影之躯。
孙果走到纪若尘身后，恭恭敬敬揖下地去，道：“敢问上仙尊姓大名？”
纪若尘眼尾也未向孙果扫一下，写意地靠在八仙椅上，凝望着远处隐隐的酆都弱水，微笑道：“我哪里象仙了？”
孙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然而强自忍下，依旧施礼道：“孙果多谢前辈成全！”
“成全？”纪若尘淡然地道：“你此刻心中定然恨透了我，恨我趁你灵智初开时就哄骗你交出魂魄，为我永世效死。只是你现下魂魄已在我手，不得不屈服罢了。”
孙果似已恢复了生前大半智识，听后默然片刻，方道：“我心中初时是有怨气，然则现下我已明白，既然方进在此轮回，就为前辈寻到，那即是我的缘法造化了。不是成全，就是湮灭，别无它途可选。既是如此，得能回到人间，看看是谁将我骗得如此之惨，已是我平生大愿！此愿若偿，纵是为前辈效力一世，又有何妨！只是尚不知道前辈名讳？”
“纪若尘。”
“纪若尘！”孙果面色大变，一时间头痛欲裂！无数前尘往事自心底涌起，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是越来越是糊涂了。
“报应，报应啊！”孙果顿足长叹，猛然抬手向前一指，道：“原来那就是酆都弱水，弱水之外，必是黯渊苍野！我毕生求道，更得了梦兆仙机，却在横死之余，连酆都也不曾入！而我前生本不放在眼里、以为随手可能打发之人，竟然是苍野之主，果然是报应！只是不知我孙果前世做了何等孽事，得遇今生之祸！”
孙果在一旁捶胸顿足，纪若尘一字也没听入耳中，只是感觉到孙果身上隐藏的怨气愈发的凄厉，方觉一丝满意。于是他叫过鬼面将军，吩咐他率领所有斩神冥军，带上孙果去苍野围猎，尽可能让孙果多吞食魔物，增长实力。有这一千斩神冥军在，纵是遇上了三五千低等阴卒，也尽可聚而歼之，其它独行魔物更不必提。
鬼面将军命冥军大队先行开拔，然后看了看身边只剩下一个玉童的纪若尘，又看看远处笼罩在墨色浓雾中的酆都，不觉有些担心，道：“大将军，以您身份大可不必孤身犯险，须防地府小人暗算。还是留下五百斩神冥军吧。”
纪若尘失笑道：“若那些无胆鼠辈能够暗算我，那别说留下五百冥军，就是留下五千又有何用？”
说罢，他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鬼面将军即刻领命而去。
弱水之畔，一时静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玉童只觉得越来越冷，似乎每一线吹来的风都会将他立刻冻毙。他偷眼望去，见纪若尘依旧凝望着酆都，于是也向那个方向望去。可是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酆都有什么异常。于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在看什么？”
“等人。”
“等人？”玉童大奇，在这荒无魔踪的弱水之畔能够等来什么人？不过自从与焢一战后，这位纪若尘纪大人就实在有些高深莫测了，法力威能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增长。别看他总是微笑，似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然而那隐隐约约散发着的冰寒威严却让玉童知道，这位纪大人从来没有象表面那样高兴过。
就在玉童胡思乱想之际，忽然视野里出现一叶轻舟，正自弱水尽头永恒不消的迷雾中悠悠荡荡驶出，舟头立一人，舟尾一个摆渡人，便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容身之所。
玉童目力卓异，相隔数十里已看清来人竟是秦广王，心中惊佩之余，立刻大赞道：“大人果然法威无双，竟然能令秦广王孤身来迎！玉童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人战焢，大胜归来后，行事实是高深莫测，如我这等愚笨资质，根本无从揣测大人威能之万一。如那孙果生有异相，甫一出世即被大人以无上神通寻着，简单几句话就令他坠入彀中，实是阴险之至！”
纪若尘双眉忽然皱起，缓缓问道：“什么叫阴险？”
玉童登时寒意自心底而生，知道一时嘴快，已闯下大祸，一时间牙关打战，话已说不清楚：“阴险……就是，就是……”
纪若尘若有所思，自语道：“阴险当然不是好词，只是为何，我会觉得不仅须得阴险，且要够阴够险，方能自保？不过……何为阴险？”
玉童却根本不知道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越听越是汗水涔涔而下。
好在秦广王已离舟登岸，及时解了玉童的燃眉之急。
秦广王生得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在纪若尘前那么一站，不得不说颇有几分王者之风。
“轮回薄带来了？”
秦广王细眼一瞪，道：“不曾带！”
“难道你要大开酆都，迎我入城？”
秦广王冷笑一声，道：“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秦广王如此无礼，纪若尘却分毫不曾动怒，道：“那你此来何为？”
秦广王沉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究竟是何等样人如此胆大妄为？”
纪若尘饶有兴致地道：“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炼成飞灰？你难道以为落在我手上，还有轮回可能？”
秦广王取下头上玉冠，伸指一弹，慨然道：“此冠一去，纵是偷生千年，也是索然无味，与炼化成灰，又有什么分别？”
纪若尘眉头微皱，又问道：“你们不是一共有十殿阎王吗？见我在这弱水之畔落座下营，怎地只有你一个出来？”
提及其余九殿阎王，秦广王不由得怒意上涌，恨声道：“竖子不足与谋！那些贪生鼠辈，不提也罢！明明已是山穷水尽，却宁可多偷生几日，也不敢出城一步！我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你，休要以为自己魔威冲天，便可为所欲为！我蒋某人虽然不才，却也不惧你！而且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做下的那些事，我等虽然怕上界知晓，难道你就不怕？哼，待真仙下界巡视之时，就是你伏诛之日！”
喝道，秦广王正正衣冠，道：“我话已说完！你可以动手了！”
纪若尘终于收回望向酆都的目光，在秦广王面上凝定了一瞬，方微笑道：“原来你果然是求死来的，很好。既然你话已说完了，那就回去吧。”
秦广王也不由得怔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的玉童大急，在纪若尘耳边小声地道：“大人，秦广王老奸巨滑，要不然哪能坐稳十殿阎王之首的位置？放不得呀！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了，谁知道他暗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秦广王闻听此言，哈哈一声长笑，道：“我还道你怎地突然发了善心！原来伏笔是在这里，要杀就杀，用这等欲擒故纵之计，却是想瞒过谁来？”
玉童一急，声音也大了不少，道：“他这是以退为进！万万放不得！大人，养虎贻患啊！”
纪若尘轻轻将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与养虎贻患念了几遍，又向秦广王望去，道：“看来你与我一样，也是个看不开的人。我听说，当年有一只妖狐来到酆都之外叫门，你们十殿阎王曾大开城门迎接。而你等现在宁可自陷绝地，也不肯对我开门相迎，这又是何道理？”
秦广王冷笑道：“我道你说的是谁！苏姀大人早在数百年前就曾来过酆都，当时一战败尽地府精锐……”
纪若尘失笑道：“你地府也有精锐？”
秦广王面色不变，道：“当日地府中恰好有上仙刚刚巡视过，还有一小队仙兵未回，结果也败在苏姀大人之手。你虽然自恃法力通天，可是与苏姀大人比起来，还有如莹火与日月争辉！而且苏姀大人虽然法力通神，但行事处处留有一线余地，哪如你这般赶尽杀绝！是以苏姀大人再次现身地府时，只叫了三声，我等即开城相迎，而你以后若再来，仍会发现我地府鬼众会拒城死守，宁死不降！”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她原来修的是大道缺一的法门，与吾道不同。好了，你回去吧，我会在此神游七日，这七日之中，你最好多去叫些上界真仙下来，让我领教领教。”
说罢，他轻轻一挥手，一道柔和之极的风托着秦广王冉冉升起，转瞬间就过了弱水，落在酆都门前。
饶是秦广王见多识广，这番云中行、风里走，自弱水上飘飘荡荡地过，随时都象要摔落般，也惊出一身冷汗，两腿发软，落地时身体一晃，险些坐倒。他向弱水对岸望去，双目所及处却是一片弱水上茫茫白雾，以他目力根本望不过弱水去。
但秦广王知道，纪若尘此时定是孤身独坐，正自神游八荒。
他立了片刻，不禁一声叹，转身向酆都行去。他虽然一心求死，但能不死时，还是觉得贪生片刻也不错。
这纪若尘与秦广王原本以为的迥然有异，他法力高深莫测，气质也森寒如冰，却似乎并不嗜杀。可是骨子里却透出一丝令秦广王揣摩不透的疯狂！秦广王毫不怀疑，就是此刻站在纪若尘面前的是一伸手就能将他化为劫灰的大罗金仙，纪若尘也定敢正面出击！
秦广王心生感慨，叹道：“这个……这个……这个独夫啊！”话一出口，他也有些讶异，不明白为何千思万想，最后却选了这么一个词出来。
七日之后，纪若尘神游归来。他未等来上界真仙，只等到了狩猎归来的鬼影将军和已完全脱去鬼影之躯，气度迥然不同的孙果。
此时的孙果高冠道服，手持七宝拂尘，颌下五缕长须飘拂，肌肤嫩若婴儿，分明是个得道的真人，哪还有半分鬼气怨厉？他此时虽然气势不显，但隐隐而生的威严已压得鬼面将军不愿进入他身周一丈之地。
见孙果狩食有成，纪若尘终于长身而起，张口喷出文王山河鼎。青色光鼎见风即长，转瞬间化成一座三丈余高的巨鼎，鼎口喷出熊熊碧蓝溟焰，高可数丈。
待鼎中烈焰烧到了火候，纪若尘提过孙果，一把掷入山河鼎中。
饶是孙果定力过人，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他摇摇晃晃，在鼎中左冲右突，想要寻出一条出路来。可是溟焰早已燃遍他全身，更向体内钻去，甚而开始侵蚀识海！
听得孙果阵阵惨叫，看着火中浮沉不定的身影，也曾受过溟焰炼魂之若的玉童不由得面色惨白，感同身受，一时间软顿乏力，差点摔下地去。
孙果叫了片刻，忽然一手指天，高声痛骂起来！随着骂声越来越响，一缕暗红雾气自他口鼻七窍中涌出，化成一线，蜿蜒着向天空爬去。这缕血色雾线浓湿之极，似乎随时都会滴下一两滴鲜血来。它去势并不甚快，但片刻之后，也已爬至数百丈空中，也不知孙果那即干且瘦的身躯中上，何以能容下如许多的血雾来。
雾线升至千丈高时，尖端已触及低垂的铅云。于是一抹暗红诡异地沿着云层蔓延开去，片刻间已染红了数里方圆的铅云。被染过的血云也有了灵性，竟然开始在云层中不住游动，又过了好一阵功夫，血云终于寻定了一处，不再游走，开始慢慢聚积起来。
纪若尘伸手指地，画地为牢，于是一块长百丈、宽百丈、高也百丈的巨岩轰然离地而起！两道蓝色焰线自他双瞳中射出，顷刻间点燃了这块浮于空中的巨岩。在熊熊的九幽溟焰中，巨岩迅速溶化，不断却芜存菁，不过一柱香功夫，又一支凶矛修罗在火中成形！
纪若尘挥手处，修罗已在掌中，于是他抬眼望向空中凝成一团的血云，瞳中溟焰猛地燃烧起来！
那里，即是孙果来处。
藉由孙果怨气指引，纪若尘终寻到了破除六界壁障所在，苍野此刻阴气冥罡汇聚之所。
眼见纪若尘行将出手，玉童心内正疯狂挣扎，最终，对自己性命的渴望还是压倒了畏惧，战战兢兢地叫道：“大人且慢！”
纪若尘引矛不发，问道：“何事？”
玉童拼尽平生之力，方才道：“大人，小人曾听说那人间界极是凶险，远非地府阴司可比。地府有司间流传着八字秘诀，以为有朝一日去人间轮回时安身立命之本。”
纪若尘哦了一声，缓缓放下修罗，盯着玉童道：“是哪八个字，说吧！”
玉童咬牙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人，您若去了人间界，切记不可锋芒太露，须得事事小心啊！”
纪若尘仔细品味一番，良久方道：“很有些道理。不是你拦我，我倒是忘了此行前，还要替你们布置一番。毕竟我这一去，多半有去而无回。你们追随我有些时日了，又开了灵智，我这就为你们解说一下苍野大势，日后你们趋吉避凶，能有何成就，端看自己造化了。”
纪若尘顿了一顿，方缓缓道：“我自降生苍野以来，历经十载，神游十万里，其间遇上魔神五尊，焢乃是内中最弱一个。这酆都城中，另有一座内城，内中禁制重重，我也不知是何等所在。只是神游经过时隐有所觉，内城之域，并非苍野所属。阎王十殿所辖，不过是外面薄薄一圈罢了。我后来屡次为难酆都，也是想看看内城中究竟有些什么。我灭焢之后，鬼车沉不住气，但也只是遣属下前来争夺轮回之力，自己却不亲来，本意乃是想借我之手，将酆都内城的真相给探出来。你们记着，苍野诸魔，各有属地，等闲不会离开。你等求生觅食，须得小心绕开魔神属领，日后想要有所成就，就要远行数万里，寻觅一块足够大的取食之地方可。”
玉童与鬼面将军将纪若尘的话仔细记下。
纪若尘向鬼面将军望了一眼，忽然微笑道：“你方才忽有领悟，灵智又进了一步，现在可想起自己名字了？”
鬼面将军沉声道：“末将姓赵，名奢。”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好！这些斩神冥军，此后就尽数由你统领。我再赐你一点九幽溟焰，你每日以此炼体，日后或会有所成就。”
说罢，纪若尘曲指一弹，一点碧蓝火焰离指飞出，没入赵奢体内。赵奢身体一阵颤抖，却硬是忍住炼魂之苦，一声也没有哼出！
见赵奢如此硬朗，纪若尘也不禁心中欢喜，胸中豪气暗生，当下一声长啸，抬手向空一指！
修罗一声长吟，化作一道蓝电，瞬间刺入空中血云之中！
空中一点蓝芒悄然亮起，旋即向四面散开。无尽铅云竟被蓝光生生排开，现出一个千丈方圆的空洞来！
云洞之中，只是耀目欲盲的光！随后如天破，有无穷的劫火自云中倾泄而下！
弱水骤降十丈，又听一声轰鸣，酆都崩坏十里。
纪若尘仰天长笑，九幽溟焰不住自身体中涌出，转眼间已将方圆百丈之地化作一片火海！
文王山河鼎鸣叫数声，其声穿金裂石，大放毫光三次，方自回到纪若尘胸中。
孙果自空中摔落，见纪若尘独立溟焰之海，一手向地，一手指天，当下一言不发，连滚带爬地冲到纪若尘身边，牢牢地抱住他一只脚，再也不肯松手。
无穷冥焰自下而上，迎着天火劫云冲去，竟冲得劫云节节后退！
纪若尘周身几乎尽化九幽之火，徐徐升起，向天破处飞去。
玉童遥遥望着，面色几经变幻，忽然一咬牙，高叫一声：“大人等我，我也去！”
于是一颗头颅化作流星，不顾焚体之苦，冲入劫云冥焰相冲处，咬住了纪若尘的一片衣角。
鬼面将军静立原地，目送着那一道滔天火流逐渐远去。在他身后，三千斩神冥军齐齐跪倒于地，恭送大将军远行。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此时此景，倒也差相仿佛。

章七 英雄冢
于天火中逆流而上时，尽管有九幽溟炎从中阻隔，纪若尘仍感觉到丝丝炎力透体而入，将构成他身体的影雾引燃、焚尽。天火焚身时的痛苦远过寻常烈焰，但他只盯着那天火劫云中心的一点暗红火眼，似对焚身天火全无所觉。
孙果不住痛苦地吼叫，天火对他这等怨气极重的魔物伤害更甚于寻常魔物，那痛彻心肺的苦楚也有炼魂之效。然他死抱纪若尘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松。
越是临近火眼处，纪若尘便越是觉得周围逐渐暗淡下来，然而熊熊炎力却是在成倍地提升着，转眼之间，九幽溟炎已完全被压回体内。那火眼深处似有一道无形的斥力，要将他向后推去。又不住喷出一丝丝极炎热的火线，不住缠绕上来。
眼见已离火眼不远，纪若尘骤然撤去覆盖全身上下的九幽溟炎，心如止水，哪管躯壳正被天火化作劫灰？他将全副心神都集中于胸中文王山河鼎上，附于其中，瞬间已冲入火眼！
先是极度的黑暗，然后周围方才逐渐亮起来。
纪若尘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玄异所在。四周尽是虚无，时时有大片绚烂彩光在虚空中掠过。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都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个世界有的，似乎是只大片流光溢彩。
不光世界是虚无，就连他自己也是一片虚无，完全没有任何形体。他无法理解自己如何会看到东西，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既然没有形体，也就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他试着向四面走了走，却感觉仍立在原地，完全没有动过，也无接触任何实物的迹象。似乎，他已就此被困在这个无形也无迹的空间之中。
他试着闭上双眼，但眼都没有，如何闭上？所以仍是得看着这个瑰丽而诡异的世界，看着自己孤悬在虚无之中。
纪若尘略一思索，忽然道了声“雕虫小计”。他虽然无形无质，但语声的确在这虚无的空间中回荡了起来！
虚无中浮现一点蓝芒，转眼间化成一朵湛蓝火焰，火焰跳跃之间，映出一只淡青色的巨鼎。随后蓝色溟焰自鼎出汹涌而出，转眼间就变得铺天盖地，将虚无与瑰丽色彩逐一燃去！
九幽溟焰一铺开，立刻听得隐隐传来一声闷哼，颇有痛楚之意。
溟焰疾发而徐收，旋尽自焰心处凝结出一个人影来。这人影渐渐清晰，身材欣长，鬓眉斜飞，凤目细长，鼻似悬胆，唇若点朱，一头黑发飘扬不定，但在发梢处，却不出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溟焰星火来。
他周身赤裸，肌肤如玉，手长脚长，后心处时时会喷出数片如薄绸般的蓝焰，看上去俊美得近于温婉。
在他足下，本来空空荡荡的虚无中已出现了一条淡淡的光路，逐渐延伸至远方虚无之中。
他双目一开，内中并无瞳仁眼白，而只有一片苍茫的蓝。环顾一周之后，他哼了一声，声音虽轻，却震得整个虚无世界都震动起来，虚空中浮着的条条彩光片片破碎，纷纷四散化开。光路的尽头，于是现出一座古朴的石砌门户来。
他一步即到门前，推门而入。
门后又是一个世界。
这里赤地千里，山峦巍巍，暗红的粗砂地上到处都是数丈高的巨大岩石，数十丈外，生着一株十几丈高的大树，树干上顶着孤零零的几片巨大叶子。又在极远处，隐约可见一株高不知几千丈的巨木，直插向天，上粗隐没在茫茫云海之中，不知树冠其大几许。如此巨木，几乎就是上古传说中足以接天的建木了。
这里粗犷、干燥，宛如戈壁，放眼望去荒原、山峦，皆是由暗红色的粗岩砂石组成，一草一木，都是无比巨大。不，这里没有草，只有木。
纪若尘跃上一块巨岩，正举目四眺之际，忽然一声如春雷般的冷笑当空落下：“蝼蚁之辈，也想擅改天机？”
听得话声，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两根参天巨柱一步一步挪来。巨柱粗数百丈，高不知几许，上端没入云宵，目力难见。他再仔细看去，方才发现这所谓两根巨柱，原来不过是某人的双腿！
只是小腿已有千丈，那整个人怕不是有数千丈高？若非天上仙人，抑若九地巨魔，何人能生得如此高大？
看着苍茫云层，望向四野巨木，触及戈壁震颤，他苍蓝的双眼光芒一闪，淡笑道：“原来不是这世间巨大，而是我变小了。你如不用这等手段，说不定我还能高看你三分。但你现下变幻出这等世间来，又在这里装神弄鬼，除了心虚，还有什么？”
那人大怒，喝道：“无知鼠辈，你生于蛮荒，长于苍野，实与野人无异，哪里懂得大道通玄？也罢，就令你死个明白！本仙手段通天，动念间即现天地万物，另创有相世界！这当中手段，说了你也无法领会。你穿越六界壁障触犯天条，本当受青冥神宵雷劫、化灰而亡，但本仙怜你修炼艰难，体悟上苍有好生之德天心，特意摄你前来，指点你一线生机。未曾想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纪若尘笑了笑，他此刻容貌身姿与往昔大异，如此一笑，即刻令人觉得春风扑而来，然风中又有丝丝冬寒，一个不留心，即会被风中寒气冻毙。纪若尘道：“我初来时入的那虚无世界，断了耳鼻舌身意五识，绝一切有为之相，却留下我的眼识，为的不就是见识上仙通玄手段，不知身在何处，无法可施，又不知时光流逝，最终于绝地静寂中心防崩溃，好让上仙为所欲为。你也敢说，这安的是好心？”
那不见面目的仙人怒急，举足在地上一顿，登时乱石纷飞，山峦崩坏，巨木纷纷倾倒。他喝道：“本仙有意成全，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即是如此，那本仙就……”
他话音未完，纪若尘便打断了他，道：“即是上仙，何必如此藏头露尾，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难道上仙不能变小吗？”
他轻轻一笑，道：“既然上仙不能变小，那我变大些好了，反正这也不是难事。”
纪若尘话音一落，九幽溟焰即刻自体内涌出，在空中凝成北斗七星星图，他伸指在其中一颗星上一指，周遭景物变幻，刹那间沧海桑田。只在瞬息之间，纪若尘已穿云而出，发身长大，有万丈之高！
这世间又是一番景象。原本些山峦，不过是地上蜿蜒土垄，无处不在巨岩则是颗颗细小砂石。那些参天建木则是一株株矮小的灌木垂柳，而原本在他眼中的那些树木，则是砂石地上零星生着的异草。
在他面前，正立着一个俊美少年，一身银灰长袍，似缎似绸，闪亮柔和，不知是用何等布料织成。这少年面目如画，肤如凝指，生得并不高大，只刚到纪若尘胸口。但若细看他的面容，却会发觉正在不住变幻，时男时女，时老时少，时而阴沉，时而质朴，一刻千变，不知哪个才是他的真容，但大多数时候，他现出的是一张清秀少年的面目。
见纪若尘猛然发身长大，甚至比自己还高，这少年不觉面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后又化作怒意，向纪若尘一指，怒道：“不过是破了一个小小的有相世界，便如此张狂？本仙，仙威如海，有相世界不过是末枝小技罢了！若不给你些厉害，谅你也不知道本仙手段！这就让你见识一下，让你知晓所谓苍野无边，在上仙眼中不过巴掌大小；各色魔神鬼尊，实与蝼蚁无异！”
少年左手掐诀，即刻山崩地裂、天地震动，空中有无数亮银色光带纷涌而下，汇聚在他指尖，凝成一点亮得不可思议的星芒！
纪若尘双手上也悄然燃起苍蓝色的火焰，飞舞发梢、背后焰旗的光芒也逐渐亮起。
偶尔有风自两人间拂过，风中砂石飘叶，不是变得透体透明、化光而去，就是蒙上淡淡灰色，烟消云散。
两道无上大力对峙，似无止歇。
空中忽然一声霹雳，大地开裂，熔岩喷涌。空中又有一颗流星缓缓划过，星芒如血，在身后留下长长一道血红尾迹，望去便如天被剖开，自伤痕中不住泄下雷火劫云。
千钧一发之际，纪若尘忽然悠然道：“你口口声声自称本仙，怎地用的即不是仙家道力，修的也不是氤氲紫气呢？你引下的乃是九天星辰之力吧？”
听得纪若尘之言，少年脸色不禁一变。
尽管已窥破少年真身，然而当大战起时，纪若尘依然发现自己与这少年间实是有难以逾越的鸿沟。
此刻少年衣袍上星光熠熠，有二十八颗大星绕身飞舞，对应二十八宿，护住已身各处要害。他挥手之间，便是数以百计的星芒飞出，如飞蛾扑火般冲入纪若尘护身蓝焰之中。星芒一入蓝焰，即刻便会炸开，冲天蓝焰一缩。一颗星芒威力并不大，然而当星芒成百上千接连炸开时，那威力便绝非绝常。纪若尘只觉已身真元自文王山河鼎中源源不绝地流出，补充着身周冥炎，虽然暂时仍可维持着不胜不败，但是那少年双手挥舞不停，挥手间便是数百星芒轰来。他直接引动九天星辰之力，法力直是源源不尽，而纪若尘只能依靠自身存于文王山河鼎中的冥炎真元支持，如此对耗下去，谁胜谁败，不问可知。
这少年引九天星辰之力如长鲸吸水，涛涛不绝，面色轻松写意，分毫看不出负担与疲累来。能将星辰之力运使如此自如，绝非任何法门或道术可以办到。他虽不可能是星君本体，然而极可能是哪一位星君的身外化身。
与少年斗法片刻，于他的身份，纪若尘已然心中有数。
尽管鼎中冥炎已行将枯竭，纪若尘仍不动声色，一边运溟炎幻化出三条炎龙，围着少年的二十八护身星宿猛攻不休，一边淡定地道：“星君还不肯亮明身份吗？那么不说也罢，只是不知星君原本想成全我什么，又想得到些什么呢？”
那少年惊讶于纪若尘的气息悠长，在他的计算之中，纪若尘应该早就真元干涸才是，可是他已在自己手下支撑了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怎么还是没有一点疲累之相？此处可不同于凡间，星辰之力几乎无穷无尽，尽可任他挥霍。而纪若尘不论是真元还是冥气，都得不到分毫补充，依少年所知，此前纪若尘修为距离上清境界仍很遥远，就算再怎么突飞猛进，至多也就是个上清罢了。一般上清的真元，哪里支持得了这么久？
就在他心中惊疑不定时，忽听纪若尘如此一问，于是心念电转，道：“本仙怜你命运多蹇，替你消去了天劫中的九九八十一颗青冥神宵雷珠，并准你在我有相法界中躲藏，以避过前往人间必应的大劫。作为回报，本仙仅借你区区三年阳寿，替在人间行走三年而已。”
“除此之外呢？”纪若尘微笑问道，指挥着三条炎龙绕着少年纷飞猛咬，一边又道：“以三年阳寿换来不被天劫焚身，我可是占了大便宜了。星君该有些别的要求吧！”
少年神色一动，道：“除此之外，当然另有要求！比如说将你参修的九幽溟焰与我一点。”
纪若尘点头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除此之外呢？”
少年哼了一声，掌心中凝聚起无数星辰之力，化作一道散发着乳白光芒，粘稠如液的星焰流淌而下。这看似是水，实则是火，乃是星辰之力汇聚成的真炎，实是炽热已极。
“我掌中星芒，已不是火，而是更上一层的焰！有此九曜星焰在手，我还用贪图你那点阴火吗？”少年不屑，然后又道：“不过，单以阴火、三年阳寿与在人间行走三年，还不足以交换避过天劫之难。嗯，不若这样，我观你命多桃花，这也是劫难重重，在这三年中，我就替你应付了。”
纪若尘依旧微笑，道：“倒也可以商量，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少年神色变幻，没想到纪若尘居然如此好说话，当下心念急转，暗想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然后又道：“你在人间的躯壳修炼有成，倒是一副千年难遇的好躯壳。这样吧，我在人间行走之时，便借用你的躯壳了。”
纪若尘双目骤然一亮，惊得少年后退一步，但他旋即发现纪若尘体外冥炎已开始暗淡，看来阴气真元行将耗尽，于是大喜，面色一冷，傲然道：“怎么，你可是不愿吗？就算你不愿，本星君便硬是取了，你又能如何？休要惹怒了本星君，否则的话本星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取你百年阳寿，然后将你关在无相世界之中，到时你六识皆无，不辨日夜东西！看你忍得忍不得！”
纪若尘望定那少年，散去三条炎龙，道：“也罢，你占尽天时地利，我力所不及，方才所说的就都与了你吧！除此之外，我另行将后世所有轮回福报果报都与了你，一切灾劫皆由我自身承担，你想在人间行走，我便任你行走，百年，千年，直至你厌烦为止，如何？”
少年狂喜，立刻道：“一言为定！”
他话音一落，有相世界立生变化，九天星力凝成无数上古大篆，在纪若尘身上绕行一周，抽出无数光丝彩雨，不住向那少年身体内汇聚而去。藉由神秘且无处不在的星辰之力，少年与纪若尘的约定已然成立。
纪若尘此时九幽溟焰已然耗尽，少年用星曜凝成的千支利剑正悬在他头顶。少年得意洋洋，自觉不管开出何等苛刻条件，也由不得纪若尘不答应。
宛若梦幻般的光丝彩雨不断自纪若尘身上涌出，又流入少年体内。初时那少年只觉如同饱饮醇酒，心内快美难言，转眼之间，他就已有熏熏之意，于是心下暗自狂喜，未曾想到这纪若尘居然有如许多的轮回果报，看来自己就算在人间走上个几百年，胡作非为，也耗用不完这许多的轮回福报。
他犹为窃喜，纪若尘上一世时命带桃花，惹下许多情债，纠缠至今，那几个女子，个个皆是一时之选，就是修上千年也不见得能遇上一个。若不是因为她们，他也未见得肯涉入这趟混水。毕竟与纪若尘相斗，也是有相当风险在内的，他虽然身为星君，按位阶按品轶，均不知要比纪若尘这等才踏入魔神门槛一只脚的人强了不知多少，但他究竟不是星君本体，那纪若尘也非寻常魔神可比，此地暗中更是另有玄妙。
光雨无穷无尽地自纪若尘身上涌出，再流入少年体内，永无止歇。那少年只觉体内塞满了因果之力，已是盈盈将溢，可是光雨仍不见止歇。这是他与纪若尘借九天星辰之力发下的誓言，纵然他能自如操纵星力，此刻也无法阻断星雨。直到这时，少年才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仅仅数息功夫，少年身体已容不下这许多果报因缘，但光雨仍生生涌入，竟然将他的身体生生地撑高撑大，少年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痛苦之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快说！不然我杀了你！”他手持星剑，直指纪若尘咽喉。他这时方才发现，纪若尘面带微笑，但那苍蓝色的双眼中却从无分毫笑意。
“杀我？”纪若尘又笑了一笑。少年也不得不承认，他虽然阅尽万千人等，上下纵览万年，但笑得如纪若尘这般集清冷冰柔于一体的，仍是罕见。如在人间，他如此一笑，怕也要令无数女子倾心。
但若配上那细长凤目中的无尽阴寒，这微笑便足成梦魇！
纪若尘伸手将面前星剑拨开，虽然掌心被剑锋割开，也不以为意。他身在舔了舔掌心沁出的鲜血，仔细品味一下其中的味道，方冷笑道：“你杀得了吗？”
少年心中一惊，手中剑往前一挺，已点破纪若尘咽喉，喝道：“我如何杀不得你？休要逼本星君动手！”
纪若尘只作没有看见寒光闪闪的星剑，盯着那少年的双眼，慢慢地道：“此地既然是我命宫所化，你虽借天星之力而生，毕竟仍要是借我命宫成形，因此你我实为一体。你又如何杀我？我虽不明了诸天星宫与我命宫之地的秘奥，但你能汇聚众星之力为焰，我还是看得出的。然则若你手中星曜为焰，那么我所发阴火即是比焰更上一层的炎，本该焚尽你护身星曜，却分毫伤不得你的星曜，反有隐隐融为一体之势。其实细想想也就明白了，本是同源，相煎何急呢？是以星曜之焰与九幽溟炎，谁也伤不得谁。你的剑，我的伤，不过都是幻相罢了。你一直在引我耗尽阴力，好令我心防崩溃，遂了你的心愿……”
少年面色一沉，道：“你当我真杀不得你？我掌中星剑，乃是星宫原力所化，纵是虚相，也能斩你魂魄！”
纪若尘微笑道：“你依我命宫而生，斩了我的魂魄，也就是毁了你自己。虽然于星君真身而言，不过是损失一点星力而已，但于你而言，即是彻底的毁灭。我没有说错吧，贪狼星君？”
少年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怎知我星宫？”
纪若尘微笑，笑得森寒刺骨：“你贪狡多诈的秉性是变不了的。你知道焢最终是如何死的？它就是吞了完全咽不下的轮回之力，最后一千分身一一暴体而亡！那么你呢？我那些轮回果报，也是你一个小小的贪狼能够吞下的吗？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是会撑死的！”
光雨仍不肯止歇，少年面色已涨得通红，竭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轮回果报之力，百忙之中挥出一道冲天星焰火柱，将纪若尘罩于其中。星焰中所含热力直接透体而入，燃烧着纪若尘每一分血肉，每一寸肌肤，甚而偶尔会侵入他的魂魄识海，痛楚如潮。
“我的星焰炼魂滋味如何？”贪狼星君狞笑着，道：“看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先被撑爆！如果忍不住，你尽可求饶！”
纪若尘望着贪狼星君那张已有些扭曲的脸，失笑道：“你难道不知在苍野之时，我自发觉心志不够坚毅时起，便时时刻刻将魂魄浸于溟炎之中、永受冰炎焚魂之苦吗？与九幽溟炎相比，你这把小火，倒是挺暖和的。”
不知过了多久。
贪狼星君一声怨厉长嘶，身躯逐渐化成万千星芒，复又归入九天星河之中。他烟消云散后，这有相世界中又是一番变化，上下左右皆是无穷无尽的深邃虚空，缀满无数星辰，其中几乎没有一颗星辰是纪若尘识得的，或者说，是曾记于道德宗道典星图中的大星。
纪若尘伫立于星空当中，目光扫过那如恒河沙数般数不尽的星辰，一一感受着或大或小、或明或隐、或动或静的星辰所散发出的淡淡星力，略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星力中竟然有着极细微的差别，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无从察觉。这也是他正处于一个极特殊的状态之下，身体魂魄非虚非实，不在六界之中，不入五行之内，灵觉之体察入微，已至不可思议之境，如此方不光能感应到星辰之力，还能分辨出不同星辰星力间的微小差别。
这种感觉只是稍纵即逝，但那一瞬间数量多至已无法以万计的各异星辰之力填满了纪若尘整个灵识！
这一刻的感悟虽然短暂，但必定会对纪若尘今后的修行产生莫大的作用，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三清真经中的上清境界，论的都是一颗金丹，讲的皆为诸相元婴。金丹初成，是为上境至仙境，此时修者只知一颗金丹在腹，浑浑噩噩，分不出丹力的诸多妙用。修至上境灵仙境时，已可区分丹力，并引之用于不同之途。若至上清神仙境时，则可将一颗金丹所发之力分成数十道，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哪怕两名修士真元相若，修至上清神仙境之人举手间就可灭了仅为上清至仙境之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好有一比，就似是武艺娴熟的大将军与只有蛮力的村夫之间的差距。
纪若尘瞬间体悟到了万千星力间的不同，至此已明白入微之道，无论丹力真元还是冥焰，皆可从心所欲，欲要变化时，何止化成百千道不同力道？
如此从心所欲，正是上清真仙的境界。
纪若尘在冥府苍野神游十载，积蓄下无比庞大的阴气，最终皆凝在一朵九幽溟炎之中，若以真元庞大计，远非他尚在阳间时修成的那点三清真气可比，也超越了诸多上清之士。如果要说有何不如三清气之处，那即是三清气恬淡冲和，境界修为到了，自然而然的就会飞升。而九幽溟炎似欲与天下万事万物为敌，一旦被它沾上，抵挡不住的话，即刻化为劫灰。如是修到最后，如心境修为跟不上，那即是溟炎逆攻，焚心而亡的结局，根本不需天劫。
与溟炎为伴，如与龙相眠，若降伏不了，即会为之所噬。
沐浴于如若垂瀑般的星力之下，纪若尘只觉心境灵识正无限扩张，似乎他即是天，他即为地，天地虽大，一颗心也能容下。
如修道者孜孜以求的天人合一，不外如是。
就在纪若尘只觉已身就要与无尽星河融为一体之际，他悠然想起断续如风般的往事，当想到一点青莹在自己面前消散，无数画卷在识海中沉没之时，他微微一笑，双眼张开，意识已自星力之河中浮出。
纪若尘立于虚空之中，身体有形而无质，淡青色的光鼎自他胸口浮现，鼎身上除了那数排上古大篆之外，又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贪狼星君。
他望着鼎身上的困住的贪狼星君，微笑道：“你倒还真对得住贪狼星的封号，居然想用天地大道来引诱我永沦星海。只可惜我这人所求不多，想要的谁也不能阻拦我去得到，那些不想要的，纵是再好也无分毫兴趣。这可与你不同。”
贪狼星君此时一脸狰狞，怒道：“纪若尘！你休要张狂，此刻我虽然被你困住，但你我实为一体，你的轮回果报都在我这里，你敢拿我怎么样？我就不信你无欲无求，总有一日要你落入我的彀中！”
纪若尘淡笑道：“自我降生冥府苍野以来，从无魔怪仙神可与我谈条件，你自然也不能。你附身于我丹鼎之上，虽可称一体，但谁主谁从还须我说吗？我想用你千变万化的星力秉性，才留了你。若是我不高兴，动念间就可灭了你。”
贪狼星君面色一变，叫道：“你敢！你就不怕后世轮回福报随我一起沦为灰烬吗？”
纪若尘一声长笑，道：“我只需这一世就已足够！还要什么后世！？”
文王山河鼎随着他的长笑逐渐亮起，苍蓝色的溟炎熊熊燃起，透鼎而出。被溟炎一浸，贪狼星君即刻面容扭曲，长声惨呼起来。他身周浮现出无数光点，凄声叫道：“这些可都是你后世的福报！你就不怕毁了它们吗？”
但见溟炎不住扑来，将贪狼星君身周的光点成片扑灭！贪狼星君骇然，以他天性看来，这实是最不可思议之事。那许多的因缘，那无以计数的福报，那生生世世的轮回，怎就如此毁了，分毫不觉可惜？
何况那些轮回之中，还有与那几个百世难寻的女子纠缠不断的因缘，这也下得去手？
纪若尘既然懂得运使九幽溟炎毁去轮回果报，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些轮回的重要。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点因果之艰难，由是可见一斑。
他怎忍就这样毁了？！
贪狼星君不知震惊了多久，方被剧痛唤醒，才见溟炎已扑上身来，正吞噬着他的灵体。转眼之间，小半的身体就被溟炎炼化成灰！
“纪若尘！你私囚星君，动用阴火炼魂，已是犯了天条！众星君不会放过你的，天帝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你绝无没有好下场！”贪狼星绝望地叫着！
纪若尘从容地道：“我犯下的天条也不止一条两条了，再多上一条，又有什么大不了？”
看着纪若尘近乎于亘古不变的微笑与从容，贪狼星君终于承受不住，凄厉叫道：“不要再烧了！我不想回到星宫，不想重归星海啊！不要再烧了，从今以后，我奉你为主！永世不渝，永世不渝！！”
纪若尘淡然一笑，直到溟炎快舔上贪狼星君的鼻尖时，才挥手熄了九幽溟炎，收了文王山河鼎。
有相世界又是一番变化。
无尽星河倾泄而下，在纪若尘面前汇聚成一条诸天星辰铺成的大道，直通向无尽虚空的尽头。
纪若尘从容举步，一步跨越无数星辰，向虚空尽头行去。看他从容淡定的神态，根本看不出方才已在举手间毁去了自己的无尽来生，足以羡煞仙凡的尘缘。至于犯了天条，囚禁奴役了有职有司的星君分身，相比之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数步之间，有相世界已到了尽头。
纪若尘举手推开一扇无形的门户，刹那间幻相万千，无以计数的仙凡轮回扑面而来，又擦身而过，在无以分辨的细微刹那，就有亿亿万的众生轮回之相自眼前掠过！
再跨越众生之河后，纪若尘又晋入一个虚空世界。这里与方才贪狼星君以诸天星力化出的有相世界不同，这里是完全的虚无世界，不在六界之中，并不依附于哪一个九天诸仙抑或是九幽巨魔而存在。
虚空中浮着一座孤零零的玉台，约有十里方圆，上下左右，皆是茫茫虚无。纪若尘此刻就立在玉台的正中央。
玉台边缘，有两个孤魂在四下张望，全是茫然之色，正是孙果与玉童。他们攀附在纪若尘躯体上，冲入天火劫云中时，外在躯体早被天火炼化成灰，只有一点魂魄躲在纪若尘庇佑之下，飘飘荡荡，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时，便发觉自己身处在这玉台之上，四下茫茫，不知该向何处去。
他们也不知在玉台上呆了多久，也不见纪若尘踪影，几次三番欲下决心从玉台上跳下，却又下不得决心。如离了玉台，或许后果就是永世在虚空中坠落，这可实是比十八层地狱还要远胜的刑罚。
正在两人彷徨不定之际，忽有所感，一齐转过，登时见到了玉台中央立着的纪若尘。
玉童化为魂魄，仍是一个头颅的模样。此际一见纪若尘，登时悲喜交加，不能自已，于是飞扑在纪若尘足前，泣道：“主人！”
孙果虽然一身戾气，但在玉台上呆得太久，也不禁有些惴惴，见纪若尘现身，方才心中大定，也奔了过来，不过他纵然已奉纪若尘为主，也还自重身份，做不出玉童那等夸张举动来。
纪若尘见了孙果与玉童，也微笑道：“能在此处重聚，果真是有缘。”
玉童止了悲泣，向纪若尘问道：“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纪若尘四顾一番，沉吟道：“此地十分奇特，非有相，也非无相，非死非生，也无过去未来，若一定要形容一番，或许可说，这里是轮回之间本不存在的一点吧！”
“我等不是要去人间界的吗？怎会来到了这里？现在可怎么办，还能去得成人间吗？”玉童又问。
纪若尘行到玉台边缘，灵识神游四野，探索着这无尽的虚空之界。
孙果忽然道：“故往先贤曾道，自无中来，归无中去。要回人间界倒也简单，从这里跳下去就是。”
玉童大惊，道：“你别胡说，若是跳下去去不了人间，岂不就是永坠虚空？还是等大人想办法吧！纪大人……大人？”
此时纪若尘正神游太虚，根本没听见孙果和玉童说什么。他心中忽然一动，九幽溟焰深处似乎传来一个若隐若现的意识，于是他神识汇聚成一线，直向上方无穷无尽的虚空探去。
虚无之外，仍是虚无。
如是不知破了多少虚空世界，纪若尘忽然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青冥尽头，自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巨城！
这一座城池宽广远过人间都市，随便哪座屋宇都高过百丈，宏伟瑰丽之处，远甚酆都。巨城于虚空中飘过，城市下方四角，有四条苍龙张牙舞爪，以它们庞然无匹的身躯法力，托着这座无上巨城缓缓自纪若尘神识前飘行而过！
遥遥望去，根本不知城中是有仙还是有魔。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动念之间，他已想起在何处见过这座巨城。
那是在前生，在幻境之中，他立于焚城中央，望着她的身影远去。那一刻痛得撕心裂肺，以致于早忘了烈焰焚身的痛楚！
幻境中的焚城，竟与这座巨城有七分相似！
一时间，他已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
只在心神激荡之间，巨城已在四头苍龙拖曳下，重行隐入虚空。纪若尘徐徐张开双眼，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玉童早拖着孙果躲到玉台的另一端，只向着无尽虚空猛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纪若尘此际心境坚定，与前生实已相去无已，当下早将心神激荡平复下来，重归无喜无悲的冰寒。
他向玉台外的无尽虚空一指，淡淡地道：“欲到人间界，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即可。你二人皆曾被我以溟炎炼魂，重入轮回之后当会记得此间之事。轮回后你们各寻机缘，三年内来与我相见。好了，这便去吧！”
玉童一惊，忙叫道：“大人，可是……”
玉童话未说完，便见纪若尘已一跃而下！玉童大惊，扑到玉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纪若尘身影急速下坠，转眼间已隐没在无尽虚空之中！
“这……这……”玉童看着玉台外的茫茫虚无，就是没有勇气跳下去。
这在此时，忽听得背后孙果阴森森地道：“便让贫道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股柔和力道传来，刚好将玉童的头颅碰出了玉台边缘。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中，玉童也坠入虚空之中。
孙果推落玉童，冷笑一下，也纵身自玉台跳下。
纪若尘心中无悲无喜，任由自己在无尽虚空中似是永无何止地坠落。
自降生苍野时起，他每行一步，都似是无意而为，又似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细数往事，挑战焢，破六界壁障，赌斗贪狼，直到此际的跃落虚空，每一步都可说绝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或许极柔处是至刚，在心中极致的冰寒之下，另有无法形容的刚烈。
若定要分说些理由，孤峰、夕阳、古剑、青莹，抑或都有关联。
如需纵横六界、横扫八荒，一世便已足够，何须百世千年的轮回不休！是以他毁去后世无穷果报之时，心中绝无半分犹豫。他断了自己的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早该如这般的一往无前！

章八 无归处
已是开春时节，北地幽冀各州尚是朔风劲吹，长江两岸早已遍染新绿。
距荆州城百余里处，有一座小小集镇依河而建。小镇黛瓦粉墙，青石铺路，搭木为楼，植木成荫，十分的素雅洁净。镇东首有一座颇有气势的宅院，占据了两街之间方方正正的一整块地，乃是镇中首富玉大善人的宅子。
此时院门外早挂上两盏大红灯笼，但还没点亮。庭院中，生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玉大善人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转来转去。好不容易听得东厢房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当即一个跨步冲了过去。厢房中出来一个稳婆，贺喜道：“恭喜玉大善人，母女平安！”
“母女？”玉大善人闻言一怔，面上喜色登时去了三分。过不多时，丫鬟便抱出一个女婴来。只是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一望而知长大了必定是个大美人，玉大善人面色这才算好看了些。他倒没注意到，这女童的相貌其实与他大不相同。
那女婴只哭了两声，就收声不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休，打量着玉大善人。眼见这女婴如此诡异，玉大善人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院中的下人们也觉察到些许不对，似乎风骤然冷了起来。一时间，整体庭院中都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面色发白的稳婆才勉强笑道：“恭喜玉大善人得了千金。小姐长大了，定是个绝世的美人，还请玉大善人给小姐起名。”
玉大善人同样面色雪白，白净的面皮不住跳动，半晌方道：“就叫……就叫……嗯，叫……”
女婴忽然轻笑一声，竟然开口道：“就叫玉童吧。”
骤变突声，玉大善人惊得啊呀一声大叫，手一颤，就不由自主地将女婴摔了出去，然后只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厢房中丫鬟老妈子们自是一片鸡飞狗跳，尖叫连连，一边不住大叫着妖怪，一边四处乱窜，想要寻个地方躲避。
眼见女婴头下脚上，就要摔落在青石地上。地上虽铺着厚绒地毯，可是她才刚刚出生，脑门都是软的，哪里托得住这样一摔？一众下人们只顾得惊惶失措，又有谁敢来救一个刚生下来就能口吐人言的女婴？
玉大善人虽然吓得不轻，可见女婴性命危在旦夕，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竟然身躯一扭，一只白生生的手掌竭力向前探出，居然赶得及，堪堪垫在了女婴头下！
女婴本来从襁褓中伸出一只小手撑向地面，见玉大善人身躯扭曲，痛得满面是汗，却仍竭力伸长了手臂的样子，眼珠一转，小手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在空中横了过来，慢慢落在玉大善人掌中。
玉大善人见女婴安然落地，这才算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泄，周身上下登时剧痛传来，痛得他大叫连天。原来方才那一番动作，却不是他这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大老爷能够做得出的，只这么一下，就扭伤了三四根筋不止。
下人们定下神来，这才一拥而上，将玉大善人扶起，但均不敢碰触女婴一下。玉大善人环顾一周，细目中闪过一丝杀气，冷道：“这个……玉童乃是我玉某人的千金，今天的事，你们哪个敢多嘴，泄露了一字半句出去，可别怪我玉某人翻脸无情！”
一众下人们噤若寒蝉。玉大善人将女婴交给稳婆，命喂她吃奶，自己便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回房去了，打算好好喝上一碗参汤压惊。
入夜时分，玉大善人惊魂初定，心中记挂着女儿，便又向东厢房行去。还未到房门前，便见服侍女儿的老妈子一脸惊慌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在他怀里。
“何事如此慌张！”玉大善人面带寒霜，厉声喝道。
“小姐，小姐她……她长大了！”老妈子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眼睛一翻，倒地晕去。
玉大善人心头一阵大跳，拎起衣襟，忙冲进房去。一进门便见大床上只躺着女婴，正望向他笑着。女婴眉目如画，已依稀有了三分绝世佳人的模样，只是那身体……却是比下午方生出来时大了不少，至少长出一个手掌的长度来。
一股寒气自玉大善人心底升起，他强作镇定，向左右问道：“她都吃了些什么？”
一个丫鬟便回说小姐几口就吃光了夫人的奶，然后还喝光了府中存着的三大桶牛奶羊奶，可还是没饱，现在管家已打发下人去乡下提牛奶去了。这当中有一个时辰，小姐是饿着的。
玉大善人面色阴晴不定。三大桶奶！这可是够府中上下三日所需的，竟然被这个小小女婴喝了个干净！这不是妖怪，还有什么是妖怪？！
此时府中老管家忽然撞开了门，冲了进来。他面色灰败，四肢抖如筛糠，向玉大善人颤声道：“老爷，大事不好！后厩里养着的一匹马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全身鲜血，死得惨不忍睹啊！这……这府中有妖孽……”
玉大善人只觉得一颗心都如沉入了冰水之中，只是望向女婴。便见那女婴忽而嫣然一笑，小嘴中不知何时竟已长出四颗小小虎牙来，那四颗晶莹如玉的小牙上，分明还挂着丝丝鲜血！
玉大善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耳边老管家的声声呼唤方将他的魂魄给唤了回来。
玉大善人宁了宁神，将丫鬟老妈子们挥手赶出屋去，向老管家道：“玉财，你跟了我有多少年了？”
老管家忙道：“我服侍老爷已有二十七年了。”
玉大善人点了点头，拍了拍老管家的手，向女婴一指，道：“不管它是什么，玉童都是我玉某人的亲生女儿，我一定要将她养大！从今天起，她要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这点耗费我玉某人还受得起！还有，从现在起内外府隔绝，下人们不许互相走动，谁也不许把小姐的事说出去！对了，给老二捎一封信，听说他在北莱山上立了个寨子，拉起了四五百号人马。便让他派几个得力手下过来，哪个下人敢多一句嘴，就……”
老管家心领神会，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玉大善人点了点头，令玉财也退出房去，再向女婴望去时，见她已睡得熟了。只是精巧的小嘴角上，慢慢渗出一线血丝来。
玉大善人叹一口气，取一方绢帕，将这血线拭去。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小镇中居民便已晨起，出门的人都是一声惊呼！在这冬未尽，春方来的时节，满镇的桃树竟然一夜花开，而且结了累累果实。只是那些鲜亮中透着紫红的诱人果子，分明是李子！
小镇上桃树结李，一夜花开的奇事，便再也瞒不得人，消息逐渐向四面八方传了开去。
玉府上下，日日在肃杀中度过，八个满面横肉的大汉将府中各处门户都守了，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只有最亲信得力的几个仆人得以出府，采买些粮食果蔬。
转眼之间，小姐已然满月，只是她已长得如七八岁的孩童大小，哪有半分刚满月的样子？
玉童满月当日，有两个游方野道士来到玉府门外，口称府中妖气冲天，便要替此间主人除妖解难。玉大善人闻听此事，亲自将两个道人迎入府中，好茶好酒，奉为上宾。只是两个道人方才落座，十余如狼似虎的壮汉便一拥而入，醋钵大的拳头如雨落下，转眼间便将他们打得出气多，入气少，然后牢牢缚了，装入两口大萝筐中，挑入北莱山中，寻个无人处悄悄埋了。
又是一月过去，一个背负长剑的俊美青年来到小镇，径入玉府，说是得了天机，要来此处捉拿妖孽。那些北莱山寨上大碗吃酒的好汉们照样一拥而上，却被这青年挥出一道电光，电得半身焦黑，倒地动弹不得。玉大善人面色惨淡，口中叫声妖道，抢过下人手中一根杆棒便要出来拼命，哪知旁边一只纤纤素手伸出，按住了他的手。
此时玉童眉目如画，坠星眸、点朱唇，体态婀娜，未语先笑。身上只一袭鹅黄轻衫，便衬得盈盈一抹纤腰似在风中飘摇。这分明是一个初长成的二八佳人。直到玉童行到面前，口称少仙，那青年才自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匆忙施礼，手忙脚乱中却不慎将手中宝剑掉落于地。
玉童掩口轻笑，道自己秉天地灵气而生，欲寻大道，却苦无入道之门，今日上天将少仙送来，便是要提携小女子，引领小女子得入大道之门了，还请少仙不悋指教。
俊美青年此时面红过耳，惟惟诺诺，不知如何便跟了她行到镇外，心中犹自想着该当如何教她大道。
玉童来去甚快，出门不过一盏热茶的功夫，便已回了玉府。至于那俊美青年，此时早成荒山中的一具干尸。玉童甚至连他姓甚名谁，师承何处，都不知晓。
转眼间已是玉童百日之期。这一天并无特殊庆贺，也无法如寻常人家庆贺。这个日子，只是在玉大善人心里而已。这日午时，玉童来到了玉大善人书房，还未等她开口，玉大善人便叹道：“你这便要离开了吗？”
玉童一怔，然后嫣然笑道：“这一世我托生在这里，本该呆上三年，尽一尽父女之谊。只是我心中挂着主人之事，实在是放不下，不得不提早去寻找主人。”
玉大善人嘴角牵动，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寻主人？你那主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玉童笑道：“主人的事，你最好是不知。我只能说，此行要去洛阳。”
玉大善人一阵失神，道：“洛阳？那不是要走上一个月？”
玉童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她刚踏出书房，忽听玉大善人连叫数声等等，便立定脚步，转过身来。玉大善人手中提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奔了过来，将包裹塞入玉童手中。那包裹沉甸甸的，玉童打开一看，见里面放满了金银。这包裹包装精细，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
玉童心中微动，本想说我哪需金银？可这一句话怎么也出不了口，便提了包裹，飘然远去。
玉大善人直在阶前立到日薄西山，方才回到书房，将房门牢牢关起。
河北道，太原府，顾家庄。
村里百来户人家，最东首处座落着一间破败草房。房顶上蒿草散乱，泥墙开裂，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这间草房让人一望便感觉到寒冷，也不知房中人是如何度过这整个冬天的。
草房不大，中间砌着土炕，炕上卧着一个面色青白的人，看样子颇为年轻，只是闭目不起，似在沉睡。草堂中极为简陋，但床被衣枕均浆洗得干干净净，屋中颇有一尘不染之意。
这日午后，难得是个艳阳天，阳光将薰薰暖意洒入室上，令这间破败草堂也有了一丝生气。
吱呀一声，草堂柴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来。她将背后负着的一捆柴放下，不及喘息，便忙着生火煮饭。只是她用木碗在米缸中掏了半天，光听得木碗与米缸间的碰撞声，半天取出碗时，碗中只有堪堪一捧小米。她怔了一怔，不由得落下一滴泪来。她马上以衣袖拭去眼泪，将碗中小米分成三份，取一份煮了，又另取过些干菜树皮，另行煮成一碗。
片刻之后，她将一碗稀薄的小米粥端到床前，将床上人扶起，慢慢喂他喝下。那青年男子慢慢喝了，双目却依然紧闭，仍是神志不清，只有进食的本能还在。
女子服侍他吃过，自己将干菜树皮煮成的东西胡乱吃了几口，便提过一只木桶，准备出去提水。只是看她那阿娜弱小的身子，也不知能不能提得动这么大的一桶水。
她刚打开柴门，忽见门前地上放着两大块木薯，急忙出门张望，只见路尽头一个身影一闪，便不见了。女子轻叹一声，犹豫片刻，又向床上卧床不起的男子望了望，终将木薯收起。她再要出去时，门口忽然出现一个高大肥壮的身影，将阳光都遮了去。
她头也不抬，冷冷地道：“张屠户，你又来做什么？”
那张屠户在村中虽是外姓，但家族中也有兄弟七八个，平时好勇斗狠，寻常人多不愿招惹他。听得那女子这一问，张屠户咧开大嘴笑道：“我来看看大妹子家里缺点什么没有？你那病鬼相公还没死吗？”
女子脸愈发地冷了，道：“让开！”
张屠户眼尖，眼珠一转间已看到灶台上放着的木薯，当下笑道：“看来你那堂弟又接济你了。当初你从顾家离开时，可是说过再不受顾家一米一线吧？怎么，现在却忘了当着全村人说的话了吗？是不是不收这些东西，你那死鬼相公就要饿死了？”
“你让不让？”女子咬牙道，握着木桶的手过于用力，指节已发白。
张屠户忽然抓起她左手，在肥大的掌心中抚摩着，嘻皮笑脸地道：“如花似玉般的一个小人儿，现在弄到这双手上都生满了老茧！还是那句话，不如你从了我，今后保证你不再受这种罪。你那睡死鬼相公我也一并养了，你看可好？”
女子用力想抽回左手，奈何张屠户力大，抽了几次也未能抽回，情急之下叫一声“你休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木桶抡起，便向张屠户头上砸去！
张屠户措不及防，登时额头被木桶砸个正着！吃痛之下自然放开了她的手，又伸手在头上一摸，便见了一手的鲜血。
张屠户本是个凶人，此刻见了血，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欲火合着怒意一同冲上头顶，狞笑道：“好你个不识趣的贱人！今日俺就吃定了你，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他大掌探出，批胸抓住她的衣服，发蛮力一扯，只听哧的一声，那身并不厚实的冬衣便连同里面的粗布内裳一同破裂开来，露出了内里瘦弱的身躯和与身躯有些不相称的丰满双乳。
女子一声尖叫，完全没想到张屠户会突然行凶，慌张间只想着掩盖裸露的胸部。张屠户听到她的尖厉叫声，也吓了一跳，但此时那日思夜想的娇嫩身躯已在眼前，他哪里还停得下来？他睁圆布满血丝的环眼，手上再一用力，撕下一块棉袍，胡乱硬塞进她的嘴里，将下面的叫喊都堵了回去。然后有如老鹰提小鸡一般，将她双手提过头顶，单用一只左手握了，右手上下挥动，几下便将她的棉袍完全扯开，再将如一只白羊似的她牢牢按在了土炕上。
张屠户粗重的鼻息不住喷在她的脸上、脖颈上，狞笑则在她耳边回荡不去：“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俺就在你那死鬼相公的边上干了你！看你爽是不爽！妈的，你再乱动，俺就先捅翻了你的死鬼相公，然后再慢慢搞你！”
女子听了这句，全身猛然一僵，然后眼中涌出泪水，却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
张屠户虽然欲令智昏，倒也真不敢杀人，而女子的挣扎终也是敌不过他一身蛮力，被压伏下去。望着她无助挣扎的小脸，以及细嫩白净的脖颈，张屠户直是喜爱到了极致，竟然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下去。
眼见那条流着涎水的舌头就要贴到她的皮肉上时，忽然这一指宽的间隙就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张屠户只觉顶心发髻上传来一道不可抗拒的大力，将他的头慢慢提了起来。他正欲火上冲之时，有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怒火狂涌，咆哮道：“哪个孙子敢来打搅你家爷爷好事？”
张屠户一抬头，猛然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已卧床一年的青年书生竟然坐了起，眼中闪着幽幽的青光，一只看上去绵软无力的手正抓着自己头发。看他那单薄样子，无论如何也与自己感受到的大力联系不到一起去。那青年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森森鬼气，青幽幽的一双眸子实不似生人所有，那一身非人的大力似也在证实着这一点。张屠户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有些敬鬼畏神，不禁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青年书生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手腕一翻，扭着张屠户的头，带着他的身体转了半周，变成了面朝门户。青年书生力道之大，张屠户完全无可与抗，只听得自己颈骨咔嚓作响，整个身体身不由已地随着头转动。
青年手一抖，长声惨叫中，张屠户肥大身躯砰的一声撞穿柴门，飞出了屋外。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在青年手里，就似是一块破布一样，说丢也就丢了。
门外扑通一声重响，紧接着就是张屠户杀猪一样的嚎叫。过得片刻，才传来张屠户恨恨地声音：“孙果！有种你就在这里等着！”
那青年就似没听见屋外一路远去的骂声，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屋内，然后起身下床。只是他刚走了两步，脚下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又喷出一口鲜血来。他面上有些诧异，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女子本是惊得呆了，见他吐血，这才回过神来，猛然哭出声来，扑过来叫道：“相公！你终于醒过来了！”
青年书生眉头皱得更加紧了，本想将女子挥开，但想了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先不忙哭，我既然醒了，就不会再沉睡。方才那人唤的是我吗？你又叫作什么？”
女子一怔，道：“相公难道全忘了？相公姓孙名果，是顾家村中惟一一个姓孙的，二年前与我成的亲啊。妾身姓顾，名素水，是这村里大姓顾家的女儿。不过相公想不起来也不奇怪，自去年相公忽然沉睡，至今已一年有余了。”
青年书生双眉几乎锁到了一起，喃喃地道：“怎地还是孙果？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苦思冥想之余，他又打量一番周遭，家徒四壁的草舍，空空如也的米缸，女人清秀的面容、细嫩的皮肤、瘦弱的身躯、破烂的棉衣以及布满老茧的双手，似乎都在诉说着过往一年是多么的艰辛。看她的容貌身段，显然年少时是不曾缺过衣食的。眼前所见的一切，悄然间，在孙果心头坠上了一颗小小的石块。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人声喧嚣，叫骂声中张屠户的声音格外响亮：“孙果！你不是装神弄鬼、诈尸还魂吗？现在外头太阳可大着呢，你家张爷爷可不怕你这病死鬼！乖乖出来，让俺打断你的狗腿，说不定心情一好，也就饶你一命！”
青年书生眯着眼、逆着阳光向外望去，只见房外围了七八条壮汉，手中各执棍棒草叉，一个个满面横肉、相貌狰狞。这些都是张屠户的族人，一起过来寻仇滋事的。远处已有不少围观的村人，但畏惧了这群人的凶蛮，都远远立着，不敢过来。说起来顾素水也是顾家长房的女儿，只是为着孙果与顾家断绝了往来，那些顾家族里的人，都不愿为她招惹上张屠户这等泼皮无赖。
眼见同族中的兄弟不敢出头，顾素水面色苍白。孙果冷笑一下，站起身来，就待出门。她望了眼孙果前襟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平静地道：“相公，你身子弱，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我来应付吧！”
说话间她就已出了门，灶台上的菜刀早被她藏在了衣袖里。
见女子向自己跑来，走路仍不利落的张屠户大笑道：“莫非刚才事没完，你还想跟俺续个姻缘不成？”
他笑声未落，眼前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一柄菜刀已当头斩下！张屠户大惊之下，就地打滚，这才堪堪让过一刀！顾素水口中咬了一缕秀发，挥刀又斩，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那只手苍白纤细，力道却大得无以伦比。她转头望去，却见是孙果。
此时张屠户一个远房堂弟一声断喝，早扑了上来。在他眼中，孙果干瘦弱小，是个一拳就可打飞的软蛋，哪怕他手中提了根干柴，也不过是送上来的菜。
但他刚冲上一步，便见那根木柴在眼前急速扩大，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便绽裂开一片血光，随后是天旋地转，黑暗也扑面而来。
木柴并不如何坚硬，但也有鸡蛋粗细，青年书生随手挥击之下，木柴端正抽在张屠户堂弟脸上，前半端竟然完全爆成木丝，可见这一击力道如何之大！
围观的张氏族人一个个只觉得牙根发酸、胸口抽紧，几乎人人都想到如果这一下打在自己脸上会如何如何，一口气几乎抽不上来。
张屠户堂弟仰天栽倒，脸上血肉模糊，已可看见森森白骨，一只眼珠也被打得吊出了眼眶。
孙果皱眉自语道：“竟然断了？看来这身体果然是久病未愈，虚弱得很，用不出精妙力道来。也罢，就换根结实点的。”他丢下手中木柴，俯身捡起张屠户堂弟手中的木棒。
张屠户最先回过神来，一声杀猪般的叫，嚎道：“杀……杀了他！”张氏众族人这才想起自己人多势众，又看那孙果身体单薄、面色苍白，活脱脱一副病鬼模样，于是在说不清是勇气还是恐惧的驱使下，发一声喊，操棍棒草叉，围了上来。
孙果一声冷笑，手中木棍轻飘飘地飞起，只得啪啪啪啪击肉碎骨声不住响起，数息功夫，七个张氏族人也尽数倒地，与先前的张屠户堂弟滚作了一团。倒地的人或手或腿，皆扭曲变形，只有惨叫滚动的力气，一个都站不起来。
围观的顾家村人哄的一声，惊叫不已。这孙果莫非是被妖魔附了体，怎地就在这让人不及眨眼的功夫，七八条壮汉就都被打断了手脚？
然而一众村人又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孙果面无表情，绕着地上的张氏族人走了一周，木棍举起落下，将每人都打断了一手一脚，然后将张屠户从人丛中挑了出来，一棍棍不住向他身上击落。
张屠户杀猪般的嚎叫完全压不住木棍落身时发出的闷响！孙果耐心而细致地将他四肢一寸一寸击碎，击烂，直至最后，方才一棍捣在张屠户下体，用力捻动，直到将他裆部那话挤得稀烂，方才停了手。
孙果抬眼向围观的顾家村人望去，微微一笑。一众村人早被眼前的血腥吓破了胆，孙果这一笑，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阎王相召，于是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散了。
孙果回头向顾素水望去，见她面色惨白，却还立在自己身后，于是微笑道：“你不怕我？”
顾素水全身一颤，道：“你是……相公？”
“我是孙果。”孙果如是道。
顾素水一咬牙，道：“不管相公是人是鬼，我都跟定了你。除非……除非为了方才的事，你要休了我。”
看着她执着的面容，孙果心头有些沉坠坠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这在他前世修行数十年中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眉头越皱越紧，暗忖道：“怎么会这样？如此一来，我还怎么走得了？”
孙果前生精通人情世故，知道除非自己将张屠户一干人都杀了，不然走后必有后患。而且就算杀光张氏族人，官府也会追究。自己当然是不怕，不过顾素水以及顾氏族人必有牢狱之灾。
他仰头向天，感受着苍茫大道中的渺茫气息，片刻后又望向女子，暗叹一口气，在心中道：“这具身体灵脉不错，只是太弱了些，还得温养些时日吧……”
凭着这个不怎么说得过去的借口，孙果便留了下来。前三月将这副新皮囊涤尘埃、筑道基、养元气，三月后便在地方行走，广交名绅乡官，称自己为清元真君梦中授以仙书，通晓神仙之道。起初众人多有不信，孙果便为人祛病施药，药到病除，于是乎乡人捧为神仙。
此后孙果又施展手段，为地方父母大员镇宅捉妖，想那些寻常鬼魅秽物，哪逃得出孙果的手心？自然效应如神。
孙果前世贵为国师，揣摩上意驾轻就熟，把握这些为官之人的心思，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秋去冬来、复又春暖花开时节，孙果早已名声远播，道上大员，十有三四收为记名弟子。这期间自然有些修道之士眼热他的权势，找上门来论道。打发这等七八流的修士，自不在孙果话下，谈笑间就将对方道法破得干干净净。于是在那些地方大员眼中，孙果连面上的几颗痣都似有了仙气。
至于张屠户，初时仍有些不忿，族中有些泼妇还会上门叫骂。只是孙果手段极辣，不论来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律打断四肢了事。在这偏远地方，这类宗族仇恨多是通过械斗解决，张氏宗族中壮年男丁都被孙果打残，这才想起报官告状。奈何当时方圆百里内乡绅地官都成了孙果领先，其后孙果势力更是愈加庞大，张屠户一族畏惧起来，终于举族远迁避祸。
待将顾素水安顿妥当，下半生衣食无缺、也不虞被欺受苦，匆匆间已是一年多过去。这期间顾氏十月怀胎，又为孙果诞下一子。
夏去秋来，风意渐凉，孙果虽然心有牵挂，但终觉可以抽身而去。上路那日，顾家村渐行渐远，孙果心中却是越来越重，毕竟此去九死一生，不知是否有命回来。
直至顾家村与村头立着的纤弱身影消失在山的那一侧，孙果方长吐了一口气。于修道之士而言，这一年多点的尘缘也就是一次道左邂逅而已。
修道人慕的是天地大道，说起尘缘，都是云淡风清，不值一提。只是此时亲身经历过了，孙果方发觉，这一点点的尘缘，割舍起来，有时会也觉得重逾山峦。
那日纪若尘率先自玉台跃落，跌向无尽虚空。一出玉台，登时又是一番不同世界。
如被一道无形大力挟裹着，他身不由已地向下落去，坠落速度早已超出他的感知，似是瞬息千丈，又似是凝滞不前。周围景物更是不断变化着，沧海桑田、朝代变迁、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甚而星辰生灭、混沌虚无也偶有所见。
每一瞬间，都有无数画面扑面而来，又穿身而过。那一刹那，数不尽的欢笑悲泣便涌入他的神识，不知有多少人、多少事物的生灭衍化就此刻印在纪若尘神识之中。他几乎分不清孰为真、孰为幻，仿佛才跳出玉台，便已转世轮回了千万遍一般。
若是换了意志稍薄弱些的人，恐怕早就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真幻难分的经验之中。不过纪若尘心志本就坚毅，于苍野中吞噬无数鬼灵幽魂，早接触过无数魂识中的记忆。又曾在神游之时，更将方圆数十里内一切变化皆收摄于心，眼前海量记忆体验纷至沓来的情况，并不如何令他震惊。
但这些记忆体验过于真实，一一掠过之际，宛然也如活过了如此一世。只在瞬息之间，他便已轮回过了千秋万世。
纪若尘是在飞坠着，但又似不是。有时山川云峰与他一同坠下，在他眼中，这些气象万千的山峦就是静止不动。又有时万千景象如瀑而下，比他下坠速度还要快得多，由是在他感觉之中，自己反而是在冉冉上升。
于是纪若尘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难道自己是升是坠，并不在已，而在天地万物不成？”
如是，他心中又有所悟，既然这些记忆体验如此真实，便当是自己轮回过了一次，岂不是好？于是他放开胸怀，坦然迎向了无穷无尽的纷繁世界，不再象起始时严防死守，只是仍坚守住心底一点清明。
转瞬之间，又一重世界扑面而来。纪若尘心念运转如电，在无法言喻的短暂刹那，已看清向自己飞来的是一座华美恢宏府第，一间偏厅中燃炭薰香，暖意融融。厅中列着三席，两女一男三个童子正端坐席后，朗朗颂书。厅中一个中年文士，手捧圣贤之经，正来回踱步，检查着三个童子的功课。这三个童子个个眉清目秀，衣饰华丽，显然家世不光富庶，而且显贵。
书厅迅速在纪若尘眼前放大，就在他思忖着此次要经历这三个童子中哪一个的荒淫人世时，却见那中年书生的清瘦面容端端正正地冲来！
纪若尘略有自嘲地一笑。不过别说是位西席先生，就是贩夫走卒、乞丐妓女的生涯，也经历过成百上千，哪在乎多这一世？
转眼间，那书生的面容已在眼前，依过往经历，这书生该如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将过往未来经验体会灌注在纪若尘神识之中，但就在两人要相接的瞬间，那书生忽然面露骇然之色，而纪若尘心中也油然而生一种不妥之感！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已撞在一起！那书生一声惨叫，而纪若尘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头顶传下剧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纪若尘苍野十载搏杀，吞噬魔灵无数，征战经验何等丰富？虽然穿行无尽世间，肉身实体早已消散，但仅凭魂灵神识，也有无穷妙用。当下他也不着慌，动念间已放散出数千道神识，重行掌控了身体各处，并将身周探察了一遍。
纪若尘双目骤开，瞳中星光闪耀，仍是一片淡淡虚影的右手探出，一把将面前哼哼叽叽的中年文士一把提到面前。
此时看得仔细，这中年文士面相生得堂堂正正，双目细长，眉若利剑，面色如玉，骨骼宽大，颇有清奇出尘之意，实有那么二三分人中龙凤之相。只是刻下被纪若尘提在手中时，他面上满是惊慌失措，双手舞动，口中咿咿呀呀的叫也叫不出声来，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风骨在？
纪若尘指尖已感觉到中年文士的颈骨在吱呀作响，于是指上松了力，那文士跌坐在地，捂住喉咙，不住地咳嗽着。他一边咳，一边手足并用，不动声色地爬向门边。
纪若尘且不理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二人相撞的瞬间，场景又有所变幻。这里从格局上看是个偏房，但也是套间，内为卧室，外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堂。厅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另有两栅阁架，上面押放着些瓷器书册，看上去颇为雅致，内外间之间还摆着一张便床，这是使唤丫头睡的床。再看卧室中的摆设，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床上也是细帐绢被，这可是上等人家老爷才能用得起的摆场，一个普通的西席先生，最多也就是纱帐布被，主人家再怎么高看了，也比不过管家去。要知道再大户人家的管家，也仍是个下人。
看了这套房间，纪若尘心中便有了分寸，看来这没甚么风骨的中年文士定是有些过人之处，不然也不会有待遇了。别的不说，单看那使唤丫环的床，就知是个可以侍寝的。
纪若尘再一招手，那文士便又飞进他的掌中。文士看起来也是一个识大体、知进退的，知道抗拒不得，当下苦笑一声，手脚下垂，索性放弃了抵抗，也不叫喊，听任纪若尘处置。
这文士如此光棍，倒令纪若尘有些意外，于是微笑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他这一笑，当场却将那文士吓得面色发青，显然那文士年纪一把，胆子却是极小的。不过或许是圣贤书读多了的缘故，他镇定功夫还算不错，定了定神之后，吸一口气，养神于胸，而后铿锵答道：“我姓济，名天下，字尽知，取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之意。”
纪若尘哦的一声，扬眉道：“口气倒是不小。这天下之事，你怎能尽知？”
济天下昂然答道：“我已破万卷书，行万里路，天下这事，如何不知？”
纪若尘微笑道：“书中得来终觉浅。就算破万卷书，哪能穷天下事？那书中未载的，你又如何得知？”
济天下道：“读书岂止是为了知这一字？圣贤之书，内中自有天地大道、人间至理，只消得了这道，这理，天下万事自可推而知之。如不悟道，不明理，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个书虫罢了。”
济天下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气势磅礴，却又含而不发，整个人登时显得高大几寸。纪若尘仔细一想，这济天下话中所言，倒的确是至理，不由得也对他高看了几分，当下手上一松，将他轻轻放落，问道：“济先生果然有才。只是不知这里为何地？”
济天下一落地，脚登时一软，险些摔倒在地，退后数步，扶了个花架，这才站稳。这副窝囊模样，与方才的气势沉凝、不动如山实有天渊之别。
济天下不住拍胸，半晌方道：“此地乃是东都洛阳，这里便是本朝相国杨公国忠之府，我现下是府中西席，负责教导杨公长子及二女功课。”
纪若尘便又问道：“本朝又是哪朝？”
济天下面上讶色一闪而过，便正色道：“本朝天子姓李讳隆基，别号明皇。”
纪若尘沉吟片刻，双目骤然一亮，道：“这个李隆基，是不是还有个妃子叫做杨玉环？”
济天下吓了一跳，慌张四面一望，见房中无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你这称谓那可是大不敬，要灭九族的啊！本朝杨妃艳冠天下，乃是明皇的心尖肉，这等事天下皆知。这个……神仙自上界来，不知这个也属正常。只是不知……那个……上仙何时回府啊？”
说到最后一句，济天下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纪若尘双眼微闭，似笑非笑地道：“上仙？恐怕你心中想说的野鬼吧？你猜的不错，我是自他界来，不过恐怕难如你意的是，这里，就是我要呆的地方了。”
济天下面色数变，又问道：“本朝幅员辽阔，未知上仙此来想去何方？来此界又为何事？”
纪若尘安然在房中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旁边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闭目细细品起茶来。他此刻形体仍是九分虚，一分实，望去只模模糊糊的有个影子。那一口茶，化作一条笔直碧线，自喉中直落腹中，然后化作一团碧雾，盘旋不休。
这一切济天下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不觉心里叫苦，口中酸涩。
好不容易，纪若尘方张开双眼，道了声：“好茶！”
济天下不知如何接口，只得连声称是。
纪若尘吹出一口碧绿茶气，徐徐道：“不知为何，我对济先生总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似乎曾在哪里，抑或是哪一世里见过。济先生实怀大才，我正有借助之处，所以此来，就先在先生这里住下了。我来此界所图实在不少，须得一一办来，其中一件，此时也不妨说与先生知晓……”
说到此处，纪若尘双瞳中碧蓝群星微微一亮，悠然道：“这件事，便是送李隆基与杨玉环归西。”
哗啦一声，架住济天下身子的花架轰然倒塌！
纪若尘伸手一托，右手变成丈许长短，轻轻扶住了济天下，微笑道：“先生何必如此惊慌？”
济天下苦笑顿足道：“你你你，你将这等大图谋都说了出来，哪里还由得我不从吗？助你是死路一条，若是不助你，你又焉有不杀人灭口的道理？”
济天下当此处境，心意沮丧，将上仙什么的敬称都抛到了一旁去。
“先生清楚就好。”
济天下便也横下一条心，向纪若尘道：“不知你只是要我听命于你呢，还是要我全力投效？”
“这当中分别在何处？”
说到了关键问题，济天下气势顿升三分，道：“这当中自然有分别。若要我全心投效，无外乎君子爱财四字而已。”
纪若尘似是有了些兴趣，道：“你既然自诩君子，又要这银钱何用？”
济天下一挺胸，气势又升，朗声道：“休说君子，纵是神仙，要于这世间办事，也自离不了银钱。所谓良将不差饿兵，即是此意。你看，就是屋中这丫头环儿，隔些时日也要与些首饰细软，她才服侍得尽心。这尽心与敷衍之间的滋味，可实是天上地下！”
纪若尘淡道：“你还敢与我要钱，就不怕丢了性命吗？”
济天下昂然道：“只要随了你，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既然迟早都是一死，何不做个饱死鬼！”
一谈到银钱，济天下骨头登时硬了起来，颇出纪若尘意料之外。他略略回想得自前世的记忆，道：“即是如此，那便每月百两白银吧。”
济天下眼中透出喜色，脸上仍努力不动声色，沉声道：“以吾之才，月规两百两并不为过。”
纪若尘不禁菀尔，道：“一百五十两。”
济天下斩钉截铁地道：“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价。多了不必，少亦不足。我就值两百两，一枚铜板也不能少！”
纪若尘听得“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价”几字，细细回想了数遍，双眉一扬，微笑道：“那就二百两吧。”
济天下大喜，长揖到地，道：“多谢纪少仙！”
纪若尘悚然一惊，长身而起！
就在此时，偏厅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六七岁、粉妆玉琢般的小女孩冲了进来，叫道：“济先生，你昨天出的对联我对出来了……啊！”
小女孩穿着缎底软鞋，走路轻盈，脚下无声。济天下一介书生，六识与常人无异，纪若尘亦正是心神激荡之时，一时不察，就这样让那小女孩闯了进来，将纪若尘瞧了个真切！
济天下与纪若尘面面相觑之际，那小女孩一手掩口，一手指着纪若尘的下身，脆脆地道：“你怎么没穿衣服？咦，你这里和我长得不一样啊，是不是这就是姐姐说的，男人的雀儿？就是这个东西可以让女人怀孩子吗？”
纪若尘此时虽仍是一片虚影，但身体发肤俱全，一切皆是依照人间最后时刻塑就，只是没有考虑衣饰。
饶是纪若尘苍野纵横十载，斩杀过万千魔灵，这一刻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女孩儿生得极漂亮，又有一种天生的钟灵气息，倒让他有些下不了手。不然的话，别看他此时还无实体，但一口九幽溟炎吹出，也能轻轻易易地焚了她的三魂七魄。
济天下这时显出急智来，一个侧步拦在纪若尘身前，俯身向小女孩神秘地道：“这是为师召唤出的丁甲神人，元仪小姐可不要无礼，不然神人恼怒起来，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小女孩啊的一声，看向济天下的目光中登时多了三分崇拜，于是也压低了声音道：“先生原来这么厉害！可是神人为什么不穿衣服？”
济天下登时觉得背后如有数根利针在轻轻刺着他的肌肤。他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感应到了杀气之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对小女孩道：“神人乃是秉天地大道而生，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才合天地道理。你想想看，谁出生时是穿着衣服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从济天下身侧探出头来，向面无表情的纪若尘吐了下舌头，道：“不过你生的真是好看！嗯，就象……就象一柄要杀人的剑！总而言之，你比姐姐喜欢的那些软绵绵的堂哥公子们强得多了。要不我来喜欢你吧，你陪我去参加宴会的话，一定能把那些人都比下去！”
纪若尘哭笑不得之际，济天下已吓得冷汗如雨，忙连哄带劝，使尽全身解数，方才将这位当今相国次女给劝了出去。
被杨元仪这么一闹，房中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纪若尘初入贵境时的凌厉杀气悄然间消了大半。他这时省起，在人间界行事，似乎有着重重顾忌，不能肆意妄为，大多时候更是得委曲求全，方可成功。这与苍野上生死存亡只在一线，解决纷争惟有性命相搏实是区别极大。
于是纪若尘又坐回太师椅上，双目缓缓垂下，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淡，那道无形无质的威严渐渐向四方散去。他徐徐道：“我要神游几日，想些事情。扳倒李氏皇朝之事，暂就交给济先生了。先生且想想方略。”
济天下一怔，眼见纪若尘坐于椅中，逐渐融入虚空，不由得顿足苦笑，自嘲道：“唉，你说得倒轻松！我只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扳得倒整个朝庭？！”
他自怨自艾一会，随手拾起几上一卷书册，重重在自家头敲打了几下，举步向外走去。
济天下方行出数步，忽听纪若尘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响起：“先生如何知道我姓纪呢？”
济天下猛然僵住，颤声道：“小生曾与公子在洛阳相逢道左，还得蒙公子赠了银子。小生自幼过目不忘，对受过银钱的恩主更不可能忘记。小生又生就一双阴阳眼，望人不光能看到面相，且能望神。公子……不，上仙神光湛然，那舍我其谁的气势实是天下无双，至少小生就从未在别人身上见到过。上仙此次下界，虽然面容大变，但内在的神光始终如一，只是洛阳相遇时上仙行韬晦之道，几乎将神光尽数掩藏起来，而今次却是尽显神威。是以小生方能认出上仙来。”
济天下惊吓之下，称呼又改，不顾年逾四旬，竟改口自称小生。他这一番话说完，半天也听不到动静，好不容易大着胆子慢慢转过头去，只见房中空空荡荡的，哪有纪若尘身影？
济天下心神一松，全身上下登时冷汗涌出，湿透重重冬衣。他再也不敢停留，慌忙夺门而出，哪知才出门槛，衣袖就被人一把拉住！
济天下登时全身冰凉，不敢稍动！只听得一个甜腻腻的声音自旁传来：“老爷，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济天下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放下，转头望去，见是房中的丫头环儿。这环儿生得弯眉细目，丰腴白净，颇为甜美可人。此刻环儿拉着济天下的衣袖，轻咬着下唇，白嫩的面皮下透着嫣红，眼中水汪汪的全是情意。
济天下看了一眼天色，此刻午时方过，依着相国府的规矩，正是午歇之时，环儿此刻过来的用意再是明显不过。济天下虽好银钱，甚而有时胜过自家性命，却也不是只进不出的铁公鸡，使起钱来十分大方，待这环儿更是优厚，她也就加意奉承，兼之这济天下看似文弱，实则精壮过人，更是凭添了她三分春意。这环儿若是情动了，直可缠绞得济天下酥麻到骨子里去。
奈何今日非比寻常，只消一想到房中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煞星，济天下便是绮念全消，看环儿也便如木鸡瓦偶。他一心想的只是快些离开这不祥之地，当下随便寻个借口，便舍下千般哀怨的环儿，夺路而去。此后数日，济天下虽然每晚回房歇息，却如老僧入定，在榻上安然仰卧，深吸慢呼，似在宁神养气，任那环儿如何勾引，只作不知。
环儿直恨得心底里都麻痒痒的，不懂怎地一个妙人就忽然变成了木头。好在济天下赏她的银钱细软多了一倍，总算慰藉了她伤痕累累的心儿，还有些富余。
纪若尘这一神游，便是七日。
七日之中，相府中一应人等都在各自忙碌着，看似毫不相关，实则气脉相连。纪若尘分出一缕神识，一面体悟着三清真诀，一面与人世间所脉印证，以求找个可以凝聚身体的方式。济天下则在授业之余，日夕翻阅本朝各类正史野传，历代天子的纪事更是一一细读。
而那杨相国二小姐元仪，则在族中子弟聚宴中语出惊人，指点着一众大小公子，放言都是些扶不起的脂粉软货。她年纪幼小，或许知道，或许不知自己已得罪了东都几乎所有权宦子弟，但众人畏惧杨国忠的权势，无人敢出口反驳。然而这当中便恼了一个人，那拍案而起的，正是杨元仪的亲姊，相国府大小姐宛仪。
且不说相国府两位小姐如何吵得针锋相对、火星四溅，让一众权宦子弟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提二小姐好勇斗狠，各自撂下了狠话无数，洛阳满城上上下下，关注的还是国相杨公国忠回城省亲这件真正大事。
腊月底，洛阳突降大雪，三日不停，平地雪深尺余。富庶人家自有炭火锦裘，只是苦了城里城外的穷人家，瑟瑟抖着，还得忙碌生计，筹办年货，肚子里不住咒着老天，面上还得堆出笑脸，在外人面前说道瑞雪兆丰年，这等大雪，正是因相国大人回洛阳才带来的吉兆。
腊月二十八，雪住天晴，东都洛阳满城镶银，迎来了官道上数百人壮马肥、戟亮甲明的悍猛禁军铁骑，当朝相国杨国忠正在队伍中间。只不过他并未如朝庭其它大员那样乘坐八抬暖轿或是六乘车辇，而是乘一匹高头白马，身披亮银软甲，软甲上再罩雪色貂麾，便这样顶风踏雪而来。
遥遥望去，人如玉，马似龙，那滔滔气势，实令人赞叹！
洛阳百官早在城外守候多时，尽管冻得面色发青，但见相国如此风采，自然采声一片。洛阳王李安乃是帝室之胄，裂土封疆，拥兵一方，本来是该杨国忠去拜见他的。但此时杨国忠权势滔天，他便也迎了出来。为示敬意，又免非议，李安车驾便停在了洛阳城门正下，如此便不算是出城相迎了。
遥见杨国忠行近，李安不由得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恼怒。欢喜的是杨国忠权势薰天，自己与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毕竟杨玉环在献给明皇前曾是自己的王妃。恼怒的是想想十几年前，这杨国忠不过是洛阳一介不起眼的小混混，与自己相比一者在天，一者在地，这短短时光里，人事变化竟如此之大，自己反倒要奉承着他了？而且居移气，养移体，自那杨国忠坐上高位后，气质潜移默化，如今踏雪而来，竟也是有模有样的，谁又会想起十余年前那个在洛阳游手好闲、一脸惫赖模样的小混混？
既然有妹如玉环，杨氏一族这一辈的子弟，多是男的英俊女的貌美，杨国忠更是其中翘楚。
见杨国忠队伍行近，李安收拾心情，堆起一脸笑容，走出车来，亲自迎上。
洛阳城外一番客套后，杨国忠终于前呼后拥的入了相府。他卸下银甲，在正堂坐好，受过宗族众老、妻妾儿女的参拜，方得余暇喝一口茶。
这口碧玉珍珠正在喉中翻滚、余香刚发之时，杨宛仪便冲上来抱住杨国忠左膝，叫道：“爹爹！元仪她欺负人，你要为我作主！”
杨元仪又岂是个肯示弱的？当下占了杨国忠右膝，叫道：“明明是她不讲道理，现下倒反咬一口！”
杨国忠素来痛爱这一双冰肌雪肤的女儿，也知她们自小不合，自元仪懂事时起就打到现在的。当下拍拍她们，示意稍安勿燥，反向立在一旁的儿子问道：“恕儿，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杨恕向宛仪元仪各望一眼，嚅嚅地说不出所以然来。三人自小玩到大，他素来被姐妹两个欺负得狠了，畏惧早种在心底，这时哪里还告得出状来？
见独子这个样子，杨国忠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一声。好在杨恕年纪幼小，日后好好教导，还有成材之机。自从府上延揽到了西席先生济天下之后，在他的教诲下，杨恕性情实已变得阳刚许多，见识也颇见宽广，令杨国忠心中暗自称许。
见杨恕说不出所以然来，杨宛仪眼珠一转，立刻抢着道：“爹爹！元仪她说族里的男人都只有面目生得好看，全是靠脸蛋吃饭的软货！”
杨国忠脸色登时有些难看了。他向来自诩样貌，杨元仪若真是如此说，那可是把他也骂在里面了。这一句构陷实是厉害，休看杨宛仪还不到十岁，这心机机变着实小看不得。
只是若论机变狠辣，杨元仪也绝不稍逊半分。见杨国忠黑着一张脸，她也不为自己解释，而是叫道：“爹爹！宛仪喜欢族中几个堂哥，但能说出来的好处只是他们生得漂亮而已。啊对了，前些日子她和洛阳王的小公子在一起玩皇帝皇后的游戏，她演皇后，演得开心得很，听说他们不光穿了龙袍凤冠，还专门做了一张龙椅呢！”
这下饶是杨国忠跋扈惯了，也不由得面色大变，厉声喝道：“宛仪！这可是真的？”
杨宛仪鲜见杨国忠发这么大的脾气，登时吓得小脸苍白，说不出话来。杨国忠一见之下，就知必有此事。这事连元仪都知道了，那还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虽说只是小孩子们顽皮，可是毕竟龙服凤冠都是犯忌的事，若被人报了上去，他与李安至少都是个管束不力的罪名。就算明皇不去治他们有不臣之心的诛族重罪，也必是自此失宠。
杨宛仪见势不妙，忙向元仪叫道：“元仪！当初你不是也想一起玩吗？只是我不肯带你……”
啪的一声，杨国忠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元仪小脸登时肿了起来，她大眼睛中溢满泪水，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杨国忠喝道：“正月十五之前不许你踏出府门半步！以后也不准你再和洛阳王府的人来往！如果再让我听到你玩什么皇帝皇后的游戏，我就把你嫁到回纥去！”
这阵狂风骤雨般训斥登时把杨元仪吓得傻了，直至杨国忠含怒拂袖转入后堂良久，她才怨毒地盯了杨元仪一眼。杨元仪哼了一声，毫不示弱地回瞪过来，而后方趾高气扬地离去。
待杨国忠沐浴更衣完毕，在书房中坐下时，心中怒气早歇。宛仪元仪这点小孩子的把戏，如何欺瞒得过他去？只是如此心机，在这个岁数的孩子中实是罕见而已。可惜的是宛仪元仪都是女儿身，长大了也不过是相夫教子。如果杨恕能有她们一半的聪明伶俐，杨国忠便心满意足了。
此时离晚宴还有半个时辰，杨国忠便吩咐下人将济天下请到书房，先问了会二女一子的功课进展，便沉默不语，似心中有难断之事。济天下安坐下首，自顾自地品茶，等待着杨国忠的下文。在这一代权相之前，济天下倒是举止从容，进退有据，分毫不见惊惧畏缩。
片刻之后，杨国忠终将手中茶盏放下，道：“我这次回洛阳，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知先生可否助我，找找这忧从何来？”
济天下显得胸有成竹，徐徐地道：“相爷此刻如日中天，能令相爷忧心之事，想来当在庙堂之上。”
杨国忠精神一振，忙道：“先生高明！不过我只是隐约感觉不妥，却不知不妥处在哪里。先生何不再为我剖析一二？”
济天下点了点头，起身绕厅踱了数周，做足了筹思架势，方道：“能够令相爷忧心的，不外乎能够威胁到您的大敌罢了。”
杨国忠一拍大腿，恍然道：“先生说的是！这个月以来，张宗正、顾宪周等人几次三番上奏折，说我强买土地、私练精兵、结党营私什么的。那顾宪周甚至胆敢当朝指摘我的不是！圣上耳根软，被这等人说得久了，说不定真信了他们几分……”
济天下笑了笑，道：“相爷这就胡涂了。这些年来相爷治国有方，朝中是有口皆碑，又有贵妃在宫内为奥援，这朝堂之上虽有数百文武，谁又能威胁得了相爷啊？那些人说就让他们说去，相爷根本不用去理会，反让天下人知晓相爷的泱泱气度。”
杨国忠深觉有理，当下连声称是，忙又问起这大敌既然不在朝堂之上，却又在何处？
济天下正色道：“相爷之敌，只在庙堂之外！”
他大步走向书房壁上挂着的一幅工笔细绘的本朝疆域图前，并指如戟，指向北方边陲！
杨国忠一看济天下落指之处，登时离座而起，寒声道：“安禄山？！”
杨国忠目光如剑，济天下却夷然不惧，沉声道：“放眼天下，惟有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可为相爷之敌！”
杨国忠盯着地图上安禄山的封疆，目光越来越是阴冷。
安禄山坐拥三镇雄兵，又通逢迎之道，不光哄得明皇信任有加，更得与杨妃暗通款曲。现下宫中朝内，谁不知他与杨妃那点事？满朝上下，瞒着的只一个明皇而已。他也不知杨玉环何以会喜欢上这个粗陋胡人，竟然连他这个兄弟都冷落了。杨国忠实有自知之明，知道今日权势，其实有九分是得自这个贵妃妹妹。如今玉环宠爱移向外人，这让他如何不慌？
原本纷乱如麻之局，至此已是一片清明。杨国忠心念如电，此刻想的已是该当如何设下连环毒谋，好能扳倒安禄山，去了这心腹大患。
夜宴时分，济天下方自杨国忠的书房中出来。
小半个时辰中，他已将天下大势都解说一番。济天下腹中实有几分干货，短短功夫，已从时势、运命、庙堂、疆域，甚至天时地理风俗等角度重行解构时局。他用词简练，句句切题，往往三五句便可将一件事讲得清清楚楚。
杨国忠凝神倾听，偶尔才会问上两句。他越听眉头便锁得越紧，直至济天下讲完，方吐一口气，才发觉掌心中已全是汗水。
济天下行至自己所居的偏院前时，远远已闻到酒菜香气传来，立时觉得腹中饥饿，加快了脚步。
年关又至，自济天下到杨府授业，转眼间已是两年了。初来时杨国忠曾亲自出题试他学问，这济天下无论经史子集抑或地理风物，皆是对答如流，举止大气从容，在权相面前不曾张皇，也未有逾规，便就此任了相府西席。一时之间，济天下顿成洛阳士林学子公敌。
时日迁延，杨国忠发现当日济天下点评时局时所预言之事一件件兑现，心中惊讶，从此便对他格外高看一线。每次回洛阳之时，他总不忘与济天下聊一聊天下事，聊过后纷乱庙堂即会重归清明，他也因行止得当而圣眷日隆，从一众杨家人中脱颖而出，将相位牢牢坐住。而且在济天下教授下，国忠二女一子的功课也颇有进境，更难得的是这济天下非是个只懂死读圣贤的书呆子，这两年来，宛仪元仪虽是斗个不休，但姐妹两个所用计谋的狠辣阴损与日俱进，有时已令杨国忠暗自心惊。就连懦弱老实之极的杨恕性情也有变化，偶尔也能阴坏一把。这等变化看得杨国忠胸怀大慰，他身为权相，见自家儿女渐通权谋倾轧，只会觉得一身荣华后继有人。仁义道德，在杨国忠眼中那是用来束缚旁人的链锁，怎会希望自家子弟变成那些重义守礼、循规蹈矩之人？
至此，杨国忠又高看了济天下一线。
于是乎两年之内，济天下月规束修从十两纹银一路跃迁至三百两，居处也一年数迁，还配了个侍寝丫环。
济天下所受礼遇虽比寻常西席先生高了十倍，但仍算是个下人，而非杨国忠心腹幕僚。这相府家宴，稍远一些的亲族都不得上堂，他能在自居偏院中得赐一桌酒席，已属难得礼遇了。
济天下的手已放在门板上，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天早已黑了，密密的坠满铅云，让人心里又堵又寒。一阵冷风忽地吹来，济天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禁骂道：“这贼老天！白天还是好好的，怎地这会就是这么重的云了？看这样子，还有数日大雪好下。”
年节时分的洛阳是极寒的，济天下又有了些年纪，火力不如那些年轻人来得精壮，一阵寒风袭来，登时就打了个寒战。此时院门内透出的柔和灯光与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便是十分诱惑了。
济天下便入院，登堂，入室，不出所料，卧房中已布置好了一席精致家宴，环儿已铺好了床帐，正将一个热热的铜炭炉塞进被窝里，要为济天下暖被。当然，若大一张床区区一个炭炉怎够？还要环儿那丰腴身躯才暖得起来。
如此暖意融融、春色荡荡情景入眼，济天下却如泥塑木雕般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呆呆地看着主座上端坐着的一个淡淡身影，那正是纪若尘。
此际纪若尘已睁开双眼，望着一桌饭菜，若有所思。他坐处距离环儿不过一尺，环儿却全无所觉。她听得门响，立时回过头来，眼波荡漾，向济天下软绵绵地叫了声“老爷。”
环儿一转身，纪若尘便明明白白地处在她视线之下，可环儿却似根本没有看到他。
一道冷汗自济天下鬓发中滑出，顺着面颊落下。他便吩咐环儿到外厅去，全然不顾环儿满脸的错愕。环儿种种媚态作足，换来的却是济天下不耐的催促，只得恨恨出去。
济天下小心掩好门，方苦笑着在纪若尘对面坐下，问道七日神游，可有收获？
纪若尘此时正伸手捞了一条蒸全鱼，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方整条扔入口中。蒸鱼入腹，便有一小团黑雾生成，将那鱼裹了，顷刻间化得干干净净。纪若尘皱了皱眉，又取过半只肥鸡，同样直接吞了下肚。如是风卷残云般，转眼间一桌丰盛酒菜便都入了他的腹，只给济天下留了点汤汤水水。
纪若尘回味片刻，方道：“味道各异，可于修行全无用处。”
济天下博览群书，道典也读过不少，听了不禁暗自苦笑，心道这些菜肴虽精，毕竟仍是凡人果腹之物，您还真当是仙果玉液哪？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只含笑道：“上仙目光如炬，小生拜服。”
虽相处短暂，济天下已发觉这纪若尘时而深不可测，时又显得对世事一无所知。济天下是熟读史书的，知道追随这等不可捉摸之人最是辛苦，偏这事又由不得自己，这纪若尘凭空而来，翩然而去，捉摸不定，根本无从躲藏，若不从他，不知何时就会人头落地。济天下正在连叹命苦之际，忽然纪若尘向他盯了一眼，目光有如实质，直透心底，登时将济天下惊出一身冷汗。
纪若尘双目星芒敛去，并未问济天下扳倒本朝明皇贵妃的事情办得如何，而是看似随意地讲了讲七日神游经过。
在纪若尘观来，洛阳自然不是那座雄伟的东都模样。他神识魂魄分成三千魂丝，向四面八方铺散而去。魂丝探察之下，发觉洛阳地下气脉竟已支离破碎，处处透着煞气阴火。若以地脉观之，简直就是支离破碎。地脉丛中另有数个完全不见底的深壕，不住自内吹出万古毒炎，纪若尘数根魂丝探得过深，甚至直接就被毒火给炼化了。这些魂丝无形无质，但根根都与本命魂魄相连，毁却一根都对纪若尘损伤不轻。尽管此番神游纪若尘也收得若干地气，但仍是入不敷出，因此便再不敢深探地壕奥秘。
济天下是生了一只阴阳眼的，当下便看到有一道隐隐黑气慢慢自地下渗出，逐渐飘入纪若尘鼻中，与他融为一体。饶是济天下行走天下，此时也不禁觉得阴风阵阵，遍体生寒，就似房中完全没关门窗一般。
洛阳地脉破碎、阴火四溢，早已不适宜修道之人修炼，但对于身怀九幽溟炎的纪若尘而言倒是如鱼得水。此刻与济天下闲谈时，便仍有八十一根魂丝徐徐扫动，将星星点点的地穴阴气引入纪若尘体内。数条地裂中喷涌出的阴炎受魂丝牵引，一起一伏，幅度逐渐增大。
二人在房中闭门清谈，并未注意到房外异相。
随着地火波动，院中积雪上开始鼓起一个个小包，无数蚂蚁虫蝥正源源不绝地自破雪而出，在雪面上漫无目的地疯狂乱爬，直至冻死为止。一时间银白如境的积雪上竟布满了黑色斑点。若大的洛阳城中，孤猫野犬之类的早已踪影全无，一只只乌邪麻雀纷纷自栖身巢中飞出，拼命向洛阳城外飞去。初时尚是三三两两的，到后面便是成群结队，一片片有若乌云。有那晚归的行人见了，开始还啧啧称奇，但见大群鸟雀不要命似地飞走，心中便似搁上了一块冰，逐渐就变了脸色，一个个纷纷加快脚步，赶回家后一边向家中婆娘诉说路上遇到的异象，一边饮酒压惊，就连那不擅饮的也都多喝了两杯。
偏院之中，济天下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跳得一阵比一阵快，冷汗也不时渗出，却又不知自己心悸的是什么。此时纪若尘仍似一无所觉，正不疾不徐地讲着神游之时在杨府花园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物事，或许过上两天就能催发成功，如若成了，便是对天地大道认知又有进境。
相府正堂中开着三席，杨国忠居中而坐，席上都是家里族中之人，也有几个得意门生在席。杨国忠正自谈笑风生，讲着些宫中趣事。除了杨元仪时不时打断插话，其余人都是屏息静听，在合适时机方欢喜赞叹一番。
堂上其乐融融，堂下丝竹悠悠，端的一副盛世景象，宾主齐欢。
此时堂下乐班中诸器齐歇，只一名头发花白的乐师鼓起腮帮子，将一支洞萧吹得荡气回肠，连杨国忠都听得暗自叫了声好。
然而一阵鸡鸣声猛然在窗外响起，叫得尖锐刺耳。这声鸡叫突如其来，那老乐师受惊之下，竟一口咬在洞萧上，脱落了一颗牙齿。
杨国忠也惊得一颤，随即面上便浮起一层黑气。席上门生见座师发怒，立时跳起，奔出堂外察看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打扰相府夜宴。
几个门生出了正堂，便无声息了。杨国忠心中烦燥，不等回报便径自起身，推开窗户向院中望去。两扇花窗一开，他登时也呆住了。
院中桂花树梢，一只母鸡高高立着，正引颈长鸣。
杨国忠面色瞬息数变，但立刻换上一副云淡风清的表情，随口吩咐道：“这是哪来的野鸡？来人哪，给我抓起来炖了。”
相爷吩咐，下人自然全力执行。连那几个四体不勤的门生也放下身段，掖袍挽袖，下场捉鸡。这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母鸡别看生得肥实，扑飞起来倒颇见轻盈，树梢墙头，池边石后，都是它藏身闪避之处，一时间将相府众人狠狠羞辱了一番，只可惜双翅难敌众手，终是被某仆妇的一双肥掌牢牢按住。
母鸡伏诛，家宴重开，但杨国忠心事重重，早没了兴致。就在此时，遥遥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听那怪异声调，显然又是雌鸡，而且不只一只，似乎全洛阳的母鸡都在这入夜时候引颈长鸣！
牝鸡司晨，这大凶之兆几乎是个读书人都知道。
席上众人面色都不大好看，于是家宴草草结束。杨国忠独坐书房，心中烦燥，犹豫不定是否将刚才捉鸡的下人们，甚至是席中不那么重要的族人通通杀了。虽然牝鸡司晨这凶兆遍布洛阳，毕竟开叫第一声的肥鸡是立在他相府后花园的桂花树上。这事如若传到长安，还不一定会生出多少流言。且这凶兆生在自家门户，这让杨国忠如何心安？他不知凶兆指向何处，也不知是否会如数年前那样，又有另一个魔物在洛阳出世。
他越想越是焦燥，便差人去请济天下。
下人传召济天下时，他正自说得口沫横飞，向纪若尘高谈阔论着该当如何颠覆本朝。济天下大意就是本朝虽初显颓相，但气运仍在，四边安定，百姓也尚可度日，如是断没有在三十年内覆没的道理。惟一可行之道，或在于引发庙堂倾轧，将所有有才之官，不论是贪是清，通通清出朝堂，若能由此引发一场内乱，则是再好不过。但即算有一二反乱，也不至动摇本朝根基，等到真正天下大乱时，明皇早该驾崩了。
济天下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纪若尘只是安静听着，直至济天下被叫去相爷书房，他也未置可否。
一入书房，济天下便见杨国忠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转来转去。杨国忠刚说了句“先生，您看这牝鸡司晨……”
济天下心念如电，不待杨国忠说完，便一揖到地，大笑道：“恭喜相爷！”
杨国忠双眉紧皱，道：“这是大凶之兆，本相何喜之有？”
济天下便即凑了过去，又是一番长篇大论，说道如是这般……总之当他出了书房时，已将杨国忠哄得心花怒放，满面红光。至于进屋时那一句谎，早悄悄地圆上了。
此时此刻，独坐房中的纪若尘双目忽开，左瞳中现出一朵紫莲，正自绽放！
腊月二十九，相府池塘中忽有一朵古莲破冰而出，于冬日盛放。古莲大如海碗，色作深紫，蕊若火焰，莲瓣边缘处缀着闪闪金丝，端的是妙不可言。这异事自然早有人报给相爷，杨国忠看了后，若有所思，吩咐封了后花园，不许人随意走动。
杨国忠虽不通风水，也晓得这古莲是大吉之兆。至于兆头主什么，他自会细细询问高人。说到国相心目中的高人，府上就有那么一位，当然是济天下。
腊月三十，风雪如晦。济天下顶风冒雪，登上自家偏院房顶，要夜观天相。
寒风如刀，大雪纷飞，济天下放眼望去，除了黑压压的一片云，还是黑压压一片云。
若是透过风雪重云，却可见长安方向一道紫气冲天而起，矫矫如龙，聚而不散。济天下见了，不禁顿足长叹，哪知瓦面湿滑，他又冻得四肢麻木，当下脚下一滑，就是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院内，哼哼叽叽的半天也爬不起来。
大年初一，这日天下太平。
在这去旧迎新之时，道德宗九宫同样张灯结彩，只是喜庆味道实是有些淡薄。自从破解了围山之困后，道德宗与天下群修便陷入辗转仇杀、不死不休之局。诸派在道德宗破围那日死伤惨重，于是朋友、兄弟、姐妹、亲族、师门长辈，许许多多与死伤者挂得上边的不断站出来，要报这血海深仇。道德宗在外行走的弟子折损了，宗门也不能坐视，如此辗转报复，血仇日深，真应了紫阳的预见。
与其余诸宫相比，太璇宫就更显冷清。这数年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张景宵陨落，黄星蓝也不知为何修为大减，更不大理会宫内事务。张景宵几位师兄弟不满已久，若不是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说不定就将黄星蓝的位置给夺了去。
诸人各怀心事，因此就是在这大年初一之夜，太璇宫内也是一片寂静，数盏彩灯、几棵花树就是惟一的装饰，因无人喂食仙果灵丹，宫中豢养的灵禽异兽们早早就已回巢歇息，没一只肯出来撑撑场面。
主院正堂中，黄星蓝凭窗而坐，面色憔悴。张景宵在世时自来对她爱护倍至，几乎什么难事杂事都未让她做过，因此她虽然修为高深，对宫中事物、人事倾轧却几乎全无经验。现下景宵真人已殆，黄星蓝自己也为了拔起八根钉住苏姀的钢钉而修为大损，因此已难于压制几位师兄弟。但权势从未在她心中有过位置，此时此刻，惟有一个张殷殷方能令她如此憔悴。
张殷殷自地府归来后，便将纪若尘忘得一干二净，黄星蓝还有些欢喜，毕竟经历过这许多风波后，张殷殷与纪若尘实是很难有个结果。其后纪若尘身陨消息传来，黄星蓝更是暗自庆幸，如果张殷殷还记得纪若尘，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会再入一次酆都地府。
从地府归来后，张殷殷就性情大变，变得恬淡安静，有时整日也不说一句话，黄星蓝屡次相问，她自己也说不上有何不开心的事，只是高兴不起来而已。黄星蓝就有些忧在心头。
年关之前，久未有往来的云中居忽然遣人来到道德宗，带队仍是与诸真人有旧的天海老人，与前次不同的是，这次来了楚寒与石矶，却少了个顾清。天海老人前一次踌躇满志踏上西玄，志在较技，结果却变成了送亲。今番重上西玄，倒是一开始就准备要谈亲的。
云中居派到道德宗结亲的不是旁人，正是楚寒与石矶。说是结亲，但据天海老人讲，实是云中居掌教云中金山结合派中古藉，悟出一门双修之法。此法极是霸道，可令修炼之人道行迅速提高，如有足够灵药配合，则进境会惊人之致，据说数月之内即可修入上清之境。但此法对修习者资质要求极高，对两派来说，找些稀罕灵药反倒是容易得多了。既然是双修，当然修习之人要结为道侣，而且此法只能有一人修习云中居心法，另一人必须是别派子弟，因此天海便带着楚寒、石矶再上道德宗。
时值多事之秋，无论是云中居还是道德宗，如能多一个上清修为的门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云中居此时与道德宗结亲，另一层意思是告诉天下修士，这场大乱，云中居决定站在道德宗这一边。
云中金山不是不知顾清已随吟风返回青墟，更不可能不知吟风及青墟宫实与道德宗势不两立，但他仍与道德宗结亲，隐约之意，或是再也不认顾清是云中居门徒了。
天海此来重任在肩，紫阳真人也不愿怠慢，好在前次楚寒与石矶上西玄山时，对道德宗年轻一辈杰出弟子均已见过，双修伴侣选择起来也就容易了许多。
黄星蓝心中牵挂着女儿，见楚寒人品样貌才学道行无一不是万中无一，心中便十二分的满意，当下提了张殷殷出来。楚寒曾见过张殷殷一次，对这外媚内烈的女孩印象也是极佳的，而且他此来也无特定人选，心灰意冷之时，选到哪个是哪个，当然一口应允下来。
云中居这门双修法对天资要求极高，道德宗如此大的门派，年轻一辈的女弟子中能够修习的也不过张殷殷、姬冰仙、含烟等寥寥三五人。黄星蓝既然先提了殷殷，紫阳真人与天海老人略略商议，便将这事定了下来。
如若玉玄真人仍掌丹元宫，想必定要与黄星蓝好好争上一争。
轮到石矶时，倒是横生波折。她纤手一抬，直接点出了尚秋水出来，道除了此人，旁的谁也不选。尚秋水面上血色尽去，周身冰凉，几乎动弹不得，却是死也不肯相从。这一对闹将起来，声势之大倒是出乎紫阳真人与天海老人意料。接下来的数日，石矶将尚秋水追得满山躲藏，但无论使何手段也无法令他屈服。石矶岂是容易相与的？她恼羞成怒，一次拿住了尚秋水后，便当场撕破面皮，欲行那霸王硬上弓之举，若不是天海老人及时赶到，便要给她得了手去。说来也怪，尚秋水明明道行高过了石矶，但就是对她怕得厉害，好似见了天敌一般，十成道行发挥不出三成来。
被石矶如此一闹，紫阳真人与天海老人均哭笑不得，却又无计可施。
与这边天雷勾动地火般的轰轰烈烈相比，楚寒与张殷殷相处得平淡无奇。两人偶会相伴而行，讲讲道，说说法，半点风月也无。
如是，便也到了大年初一。
初一这夜，张殷殷独坐在天璇峰崖边，一双小脚在深不见底的绝渊上荡来荡去，一双本是媚得入骨的星眸呆呆地望着缭绕峰间的淡云薄雾。
此时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身影向张殷殷行来。
张殷殷轻轻地叹了口气，空空洞洞的双眸中重新浮起生气，道：“吾家，你怎么来了？”
那身影正是地府中被苏姀收伏的吾家，此际他不知有了什么际遇，已有了自己的身体。听得张殷殷询问，吾家不答，反而问道：“殷殷小姐，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呢？”
“想跳下去。”张殷殷淡淡地道。
吾家双眉紧锁，良久方沉声问道：“是因为与楚寒的婚事吗？”
张殷殷以手托腮，平平淡淡地道：“与这件婚事无关吧。楚寒各方面都很不错，我没什么可不满意的。我只是喜欢坐在这里，喜欢看这里的云，喜欢……跳下去。”
她慵慵懒懒地舒展一下身体，刹那间的媚，顿令吾家觉得眼前一亮。伸好懒腰，张殷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幽幽地道：“很久很久了，这里一直是空的，很……难受。”
吾家默然不语，绝崖之顶，就这样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吾家长叹一声，道：“那空的地方，本来是有一个人的。”
张殷殷嗯了一声，仍是心不在焉的道：“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纪若尘。”
“纪若尘？”张殷殷黛眉轻轻皱起，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忽然有若一道电光划亮识海，她猛然跳起，大叫一声：“纪若尘！”
张殷殷如风般冲到吾家面前，纤手抓住吾家铁甲胸口，一发力竟然将他提了起来，叫道：“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吾家侧过头去，不愿望向她精致无双的面庞，沉声道：“公子一年之前……已然身故。”
张殷殷纤手血色渐渐褪去，五指逐渐无力，再也提不动吾家，将他放落在地，随后她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慢慢蹲下，纤纤十指下意识地抓着满头青丝，肩头颤抖不休，好不容易，才听到她呜地轻轻哭了一声。
吾家只能呆呆立着，看着。
张殷殷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能看见的只有抓紧青丝的一双纤手，苍白得如冰若雪。
吾家站得笔直如旗，眼前却已有些模糊，甚至都没发觉张殷殷是什么时候神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的。
吾家依稀记得，似乎自始至终，张殷殷只哭了一声。
“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张殷殷问，语气平淡的如同在谈论一个不相关的人。
吾家道：“我们只知道公子身故的时间，何时何地均不知道。我只听说，公子那次下山后，好象是向无尽海去的。”
张殷殷点了点头，理理纷乱的秀发，便向太璇宫飘然而去。
“殷殷小姐，你要去哪里？”吾家感觉有些不妙，在张殷殷身后叫道。
张殷殷头也不回地，淡然道：“去给他收尸。”
“可是……”见张殷殷远去，吾家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一声叹息：“都已经一年了啊……”
一刻之后，张殷殷已只影单剑，出了太上道德宫宫门，如风远去。
守门的两个道德宗弟子本想拦下她盘问，结果张殷殷一人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将二人扇飞，去势未慢分毫。
午夜时分，张殷殷突然离山的消息已被道德宗诸真人所知，紫阳真人沉吟片刻，还是将这个消息遣人告诉了楚寒。
经过昨夜一事，张殷殷与纪若尘往昔的情事又为人想起，也便有那多事的人约略说了一二给楚寒知晓。
楚寒听后，独坐一夜，直至天明时分，方收拾行装，向天海老人及紫阳真人秉告说准备下山，要随张殷殷东行，陪她去收捡纪若尘尸骨。
事已至此，紫阳真人与天海老人也无话好说。楚寒与张殷殷已有婚约在身，楚寒又沉稳干练，有他在身边照顾张殷殷，也能令人放心些。
于是楚寒带了简单行装，也下了西玄山，一路向东追去。
镇心殿深处的石牢中，吾家单膝跪地，正等候发落。
苏姀哼了一声，怒道：“多事！”
吾家沉声道：“是，吾家知罪！可是……若要看着殷殷小姐与楚寒成婚，过那世间所谓圆满幸福生活，吾家宁可多此一事！”
“你！”苏姀先是大怒，然后怒意渐气，转而浅浅一笑，道：“罢了，多事就多事了吧。反正如果到了殷殷与楚寒成亲那日，那件事还没有转机的话，我也是会多事的。”
说着，苏姀轻掩小嘴，打了个哈欠，道：“好倦！真不想离开这个小窝呢，看这风雪大的！可是不出门又不行。唉，我这当师父的就是命苦呀，还得亲自动手帮徒儿抢男人去。”
苏姀的声音柔润如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好听，可是吾家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于是吾家看着苏姀身后一大片狐尾有如孔雀开屏般展开。他揉揉眼睛，定神看去，然后又狠狠地揉了次眼睛，再次向苏姀身后狐尾望去。这次他数得清清楚楚，一共有九条狐尾在空中飞舞。
可明明还有一根狐尾钉在墙上！
吾家目瞪口呆，看着九根狐尾忽然以推山倒海之势齐齐拍在墙壁上，于是钉住第十根狐尾的铁钉倒飞而出！
苏姀千年束缚一时尽去，当下轻轻一笑，自语道：“现下世道变了呀，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跳出来横行。他奶奶的，看姐姐我这次可会轻饶！哼哼，一人一个耳光，统统扇扁了你们！”
轰鸣声中，镇心殿轰然倒塌，一道白光冲天而起，轻松击穿护宫的西玄无崖阵，消逝在东方天际。
只留下道德宗一众大小杂毛面面相觑。

章九 不肯栖
一缕缕魂丝宛如条条小蛇，灵动地在不时喷涌而出的地火毒炎间穿行，最终在相府中汇聚，一一归入纪若尘几近透明的身躯之中。他以神识观瞧已身，见胸中文王山河鼎正自缓缓旋动，根根魂丝自鼎口投入，与鼎中幽幽蓝焰融为一体。每根魂丝上或多或少地载了些别的东西，比如阴气之魄，比如地火精华，又如毒炎火种，这些星星点点的精华地魄都为鼎中溟炎所融，最终化为纪若尘身躯的一部分。
鼎身上镌刻的上古大篆不时亮起，明灭不定，每亮一次，便会射出数道魂丝，向远方游去。每个大篆代表意义各不相同，这些魂丝便也有了不同。不同赋性的魂丝载回的精魄便是不一样的。比如溟炎其性至阴至寒，所化魂丝载回的只能是阴气之属，绝不可能是地火毒炎。魂丝自带一点灵性，足够趋利避害，绕开属性相克的气脉或者陷阱。
勉强说来，纪若尘修的也是丹道。只是他修的这颗丹与众不同，是以文王山河鼎为基，鼎中溟炎永燃不灭，溟炎外又结成一颗玲珑心，以此为法力运使凭依。寻常修道人吸日月精华，采天地灵气，温养金丹，以求天道。
纪若尘此时则管它是精华灵气还是阴火地煞，统统扔进鼎中炼了，快则七日，慢则三十六日抑或是七十二日，入鼎之气皆会去芜存精，化成他本元的一点灵力。
这点灵力，即是道家所载修道人最本原的一点精华，是一切道法之基，典藏中或称玉液，或称天浆，说得都是这个。这元力妙用无穷。可脱胎换骨、可易筋洗髓、可内养金丹、可外放伤敌，总而言之，几乎没什么是它做不了的。修道之途三千，之所以有高下之别，即在于多数道法修炼出的皆是元力所化之物，比如说五行真元等等。而最高妙的法门皆是直接修炼元力本身，如三清真诀修入上清境界后，一颗金丹所生真元，便至少有一半是这等本原元力。
此次进入人间界后，纪若尘虽无实体，但实际上已是长生，若能安心修炼个千八百年，以元力无所不能的特性，则必可修得内外圆满，无有缺漏，即有金刚不坏之躯，又有地裂天崩的道法。而寻常修道门派修至极处，或是道法强，本体弱；或是金丹灵性足，丹力弱，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这即是不修元力的坏处。
然正如一两银子不能花上两次，元力再好，却也有限，纪若尘只能将其用在最急需的地方。在修至极处之前，和其它修士相比，纪若尘却是没什么优势的。
前有苍野十载之根基，后与贪狼生死相搏，纪若尘此时心志已坚凝如一，再也不可能动摇。修道人飞升最大一劫的心魔已不是问题。此时在纪若尘面前，大道即为坦途，时机一至，便可一飞冲天。
纪若尘修行法门源于苍野，核心处即是巧取豪夺四字，苍野魔神夺来的灵气真元驳杂不纯，凝聚成内丹后，又得耗费漫长时光除去内丹中杂质，然以文王册河鼎为金丹，所炼化的乃是至纯无力，因此纪若尘又绕开一座难关。
此时洛阳相国府中炮竹声声，而纪若尘独坐房中，全神凝视着身内缓缓旋动的文王山河鼎。须臾，山河鼎喷出缕缕青气，一滴通体浑圆、色作深青的水滴缓缓自鼎中浮出，水滴中心处有一点紫金光芒闪动。
这是进入人间界后，纪若尘凝成的第一滴玉液天浆。
于这第一滴玉液天浆的用处，纪若尘便有了犹豫。他此际道行法力不过是太清初阶，用以提升真元或是大多数修士的第一选择。不过初至人间界，理清在此间修炼法诀后，纪若尘便已决定先行凝聚身躯。然他忽然心念一动，却将那滴玉液天浆洒在山河鼎下，丹田之上的位置。
玉液天浆一落，即刻化成一片青色雾气，凝而不散。随后三千魂丝又牵来一颗莲子，投入到这片青雾之中。莲子受了青雾温养，缓缓胀大、破皮，一点绿意便蓬蓬勃勃地萌发出来，随后抽枝发叶，吐芽结苞，一朵紫莲便在这青雾上盛放。此莲瓣作深紫，边缘有紫金丝缠绕，莲蕊暗红如火，隐约可见一颗藏蓝莲子正孕育其中。
这朵紫莲，看上去与相府池塘中所生古莲竟有九分相似。
纪若尘日前神游，偶于相府中感应到一点微弱灵气，随即发现是一枚上古莲子，不知过了几千几万年，竟还有一线生机。其后纪若尘神游之际，不忘以神识温养莲子，七日后终于成功催发古莲。
此刻他所做的，是以神识将那株古莲的灵气都摄了过来，凝成一颗莲种，投入在玉液天浆化成的福田之中，果然重新生出一株古莲来，莲蕊中也结了一子。古莲生长至此，只在福田中轻轻摇曳，再也不见生发。至此，纪若尘已知玉液天浆所化福田中灵力已然耗尽。但若想将古莲莲子完全育发成形，则还不知要消耗多少玉液天浆，更有可能需要特殊机缘，方能催熟这颗莲子。
至于杨国忠万般小心呵护着的那株古莲，现下则仅有其形，再无神韵，就不知这世上所谓高人们能否看得出来，即使看出来了，也不知有没有那个胆子直言不诲，给本朝相爷当头浇上一盆冷水。别人或许难说，济天下是肯定没有这个胆子的，自诩天下事无所不知的他，想来也不会做这等蠢事。
既然福田已成，古莲方生，纪若尘便吐一口气，满室生香，徐徐张开双眼。他本想继续神游，汲取灵气，但感应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刚进了偏院，便醒了过来。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元仪的小脸自门后探出，四下张望，口中不住叫着：“神仙哥哥呢？神仙哥哥？”
纪若尘安坐不动，他此际无形无质，杨元仪哪里看得到他？但小女孩仍不肯离去，执著地叫着：“我知道你在！满屋子是你的味道呢，神仙哥哥，你出来吧！我不偷看你的雀儿就是！”
饶是纪若尘心如冰石，也被元仪这一句震出了几丝裂纹来。
这杨元仪生得甜美无畴也就罢了，偏她通体清净无垢，资质极佳。纪若尘以神识观之，她便是一团温温润润的光，暖得十分舒服，令他起不了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苍野之中，纵是鬼车之类的魔神胆敢冒犯，纪若尘也会杀上门去，不光毁其形体，灭其元神，还会将追随鬼车的喽罗杀得干干净净，不光斩草除根，还要犁地三尺，方肯罢休。
眼见杨元仪深吸一口气，又要大叫，纪若尘只觉心头有些发麻，如被雷击了一下，只好咳嗽一声，现出身形来。这次他留了个心眼，面目身形都是清晰的，也未幻化衣服，但身周云雾缭绕不散，将要害处都遮盖了起来。如果元仪硬要冲入云雾，也定是无所发觉，因纪若尘自肩以下，其实都是一片雾气而已。
“神仙哥哥，你果然在呢！”看着元仪很有些阴险狡诈的笑，纪若尘登时明白上了她的当。她根本不知房中有没有人，只是进来就叫而已。这等阴险法门，也不是有人指点，还是她自行领悟的。
杨元仪本还想自吹一番，忽见纪若尘目光寒如秋水，不禁打了个寒战，吐了吐舌头，赶紧说正题：“神仙哥哥，我们去微服私访吧！”
纪若尘一怔，他虽还有些不通世事，但也知道什么叫微服私访。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微什么服，私什么访？
杨元仪性子是急的，不等纪若尘回答，便连珠炮似地道：“明天宛仪那小贱人要偷偷溜出家去，和洛阳王府上那几个绣花枕头弄个诗剑论道会，要在得月楼广邀才子修士，谈诗论文，演练道术，哼哼，还不够她们忙的呢！我本想偷偷告诉爹爹，宛仪不听他的命令私自出府，爹爹肯定会用家法将宛仪屁股打烂。可是我后来想想，还不如我们微服私访，偷偷去参加他们这个什么诗剑论道会，你将那些道法半生不熟的修士通通灭了，我再找济先生去羞辱那些酸丁一番，将这鸟会搅黄，让宛仪小贱人在全洛阳面前丢尽颜面，这样才好！”
这位相府千金身份尊贵之极，行事却是如此泼辣，放狠话时不时带出几个脏字，可还不让人觉得粗鄙，也不知是何等能人，才能将这块小小的良材美玉教成这样。纪若尘心念一转，便想起济天下已在相府任了两年西席，除了他还能是谁？
纪若尘正暗中感慨杨元仪小小年纪，就已颇见狠辣，对付自家亲姐都如此阴损时，那元仪开口又道：“等搅了那鸟会之后，我再去告诉爹爹宛仪私溜出府之事，让爹爹用家法打得她屁股开花！”
直至被元仪拖了去“微服私访”时，纪若尘尚有些感慨元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毒辣心思。这一次“微服私访”，杨元仪倒是花了许多心思，特意准备了两套相应的平民装束，与纪若尘换上了，便摸出了相府边门，扬长而去。
杨宛仪及一众权宦子弟包下洛阳闻名的得月楼，来举办那“诗剑论道”大会。所谓诗剑论道，无非是一众纨绔子弟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吟几句歪诗艳词，耍几下绵软剑术而已，哪会有什么真才实料？杨元仪便是早料定了这点，方拉了纪若尘前来砸场。在她心中，至少神仙哥哥会的隐身术，便足以力压全场、狠狠羞辱姐姐那群人一番。
这些纨绔年纪不一，还有二十余岁的，杨氏二姐妹其实年纪最小，只是为着杨国忠的权势，这些人方才奉了二姐妹为主。另有洛阳王世子，与杨宛仪打得火热。
洛阳城中，有邀月楼与得月楼比邻相伴，皆以佳肴名曲出名，并为洛阳名楼。时近元宵佳节，洛阳城虽是劫后余生，但刻下也是满城张灯结彩，鞭炮阵阵。看来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这座千年古都已恢复了元气。得月楼与邀月楼上，都是人影幢幢，酒乐阵阵，说不出的热闹繁华。
纪若尘此时虽无实体，但撑起一身衣服却无问题，再修饰一下外表，便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若无相当道行，根本无从看破他的本来。若说道行真元，他勉强达到了太清前三境的筑基阶段，虽然真元微弱，可若与这些纨绔相比，高个十七八倍还是有的。洛阳地脉破碎，阴火四溢，正合他的修炼。收伏贪狼星君后，更能引来一缕星力补偿已身，因此如无干扰，纪若尘修行之速，几可十倍于过往。
十年生死沉浮，于他是开辟了一条修道坦途。奋勇精进中惟一阻碍，便是他自身的心境。
破空而至后，除却一些散碎记忆，纪若尘实对人间界一无所知，于人情世故更是不太通晓。但他又自前世记忆中得知人情世故忽略不得，于是杨元仪相邀，便欣然同意了“微服私访”，实也是想品一品世事百态，看一看人间繁华。
纪若尘与杨元仪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一路向得月楼行去。自觉得了撒手锏的杨元仪兴奋得小脸通红，脚步飞快，在人群中穿来绕去，一路疾行。纪若尘足下片尘不染，不远不近地跟着，然就在行过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了脚步，向右方望去。
人流如潮，瞬间都宁止了下来。
纪若尘目光如月，越过五道街，无数人，落在了一个洒然当街穿行的道士身上。那道士如有感应，立时抬起头来，也望见了纪若尘。便在这一瞬，老道浑浊的双眼中骤然亮起如剑光华！然他随后便面有疑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随着人潮远去。这道士一袭粗布道袍洗得已有些发白，看上去貌不惊人，然而只踏出几步，就已在人潮中消失。
纪若尘独立街口，双眼瞳孔深处已是一片湛然的蓝，一头黑发无风自动，几乎无人注意，那根根发丝的末梢，会化作星星点点的湛蓝炎屑，慢慢在风中消散。他双眉如剑，神识运转如电，瞬息间已推算过万千种战况，只是无论采用哪种战法，他都会大败亏输。于是纪若尘心湖中浮上一片冰寒，慢慢将隐约的杀意镇压下去。此刻他道行与对方差距过大，已经不是靠运气与拼命可以弥补的了。
然若过上数年，结局便或会不同。
洛阳东门处，那老道已施施然出了城门，也不知他如何在数息之间，就从城中央走到了东门外。
老道抬首望天，但见一半蔚蓝，一半铅云，不觉摇了摇头，暗道：“不过是个刚刚筑基的雏儿，怎就把你惊得丹气也动了？唉，想当年洛阳一战，输了玉虚半筹，这数年来游历天下，本以为大有进益，可现在看来，这心境仍得磨练啊！就是不知玉虚那杂毛，现下进境如何……”
纪若尘眼中蓝色徐徐褪去，回复成寻常模样。但他立时一怔，杨元仪已经不见了！
他当下也不惊慌，心如止水，缓步向前，神识已如水般四下铺散开去，将周围一切变化尽收心底。方才与那老道对峙时候并没多久，杨元仪想必走不远。
神识散出后，不多时他便自万千嘈杂声音中分辨出又惊又怒的一声哭叫，正是来自杨元仪，方位不过百丈之外。
纪若尘身形一动，如游鱼过隙，向声音来处行去。
此时一个一身戎装的魁梧大汉正大踏步走入邀月楼。这人一脸如钢针般的短髭，面色紫红，相貌凶恶，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披甲挂刀的随从。这些亲随披的都是熟铜护胸甲，腰间挎的是四尺斩马长刀，神情彪悍，与本朝寻常军卒大为不同。领头大汉怀中还抱着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姑娘，任她如何呼喊叫骂，也不放手，只是嘿嘿笑着，毫不掩饰笑声中的淫邪之意。
这些人声势极大，掌柜的忙迎了上来，只作没看见大汉怀中的小女孩，陪笑着刚想搭腔，那大汉身后一名随从便擎起斩马长刀，在掌柜脸上啪的一拍，将他拍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那随从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将军你也不认识了？今天将军借你这地方乐上一乐，那是给你面子。再敢啰嗦，大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鸟楼！”
那掌柜的在洛阳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但知道这些来自北地胡疆的军爷招惹不得，当下心中暗自叫苦，又不住咒骂。那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哪经得住这等大汉蹂躏，还不得把性命送在楼上了？她死在邀月楼上，日后客人必定嫌弃这里不吉，沾染了血气邪秽，哪还肯来？掌柜的思前想后，一咬牙，暗中派了个伙计从后门溜出去报信。
这时得月楼三楼上立着十余名锦衣貂裘的纨绔子弟，将邀月楼的争执看得清清楚楚。居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色有异，望向身边立着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道：“咦？那粗人怀里抱着的怎么看着有些象元仪？她怎么穿了身平民衣服？”
少女面色瞬息数变，最后清秀的眉宇间透出一丝阴冷，道：“就是她！”
“那我们怎么办？看着不管吗？”这少年衣饰华贵，以黄色为主，显是有帝室血脉的，正是洛阳王世子。不过看上去他却以身边这小女孩为尊，不为其它，只因这小女孩乃是相国杨国忠长女宛仪。
宛仪面色阴冷，道：“当然不能不管，但不是现在。等会那小贱人叫上一会后，再让卫士过去要人好了。”
洛阳王世子心头一寒，暗想那大汉如此粗壮，元仪年纪幼小，如被他弄上几下，说不定命都没了，到时候杨国忠暴怒起来，知道自己就在左近，怎会不迁怒？其余纨绔子弟也惊于宛仪的狠辣，个个噤若寒蝉，尽管觉得不妥，也不敢有所表示。
那大汉登登登上了邀月楼三楼，三楼上早被一群军卒层层把守着。此时一个雅间房门一开，走出一个全身披挂的雄壮将军来，向那大汉瞪了一眼，不悦道：“老二，你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洛阳闹事吗？”
那大汉将元仪一举，嘿嘿笑道：“大哥，你看这小娘皮，生得就跟个天仙儿似的，咱们北地哪有这等宝贝！你知道俺只好这一口，现在实在忍不住，等办完了事再来和大哥吃饭！”
将军皱眉道：“这小孩是什么来历，你弄清楚了吗？”
元仪尖叫道：“我爹是杨国忠！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爹杀他满门！”
大汉哈哈大笑：“你爹从洛阳知府一路变成了相国，这官升得挺快哪！接下来是不是要说皇上也是你爹啊？你爹要是杨国忠，那俺就是李隆基了！”
说话间，他挟着杨元仪进了边上一个雅间，随手将门关上。
只见那将军眉头紧锁，向窗外望了一眼。他目光锐利之极，似一把出鞘之剑，在得月楼上一众探头探脑的少年少女脸上扫过。这将军亦是个杀人如麻的人物，杀气极重，那些没经历过什么风波的权贵子弟被他如此一瞪，立时个个脸色发白，或转身，或缩头，再不敢向邀月楼望上一望。
那将军身旁副将看出他的担忧，便道：“看那小女孩衣着，最多是个小官家的女儿，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洛阳城中，还有什么人物能放在将军您眼里啊？”
将军眉头仍未见舒展，吩咐道：“你立刻出城，令全军拔营列队，准备启程。这边等老二完事，我们便会出发。”
副将领命，飞奔下楼。
对面得月楼上也是乱成一团，宛仪俏面雪白，紧咬嘴唇，硬是不肯开口叫人去救元仪。
其它人面色可都是难看之极，这些人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毕竟不是傻的，知道如果元仪出了事，杨国忠必是雷霆之怒，那时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进去。有那胆小的，已偷偷溜了下楼，一路往家中飞奔去了。洛阳王世子虽然身份特殊，额头上也是遍布冷汗，心中反复想着是否该不顾宛仪气恼，命卫士去对面拦阻。
邀月楼掌柜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忽觉眼前一花，楼门大开，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个散发布衣的年轻人。这人立在门口不动，缓缓扫视着一楼的客人。
此时尚是寒冬，他在门口这么站着，登时寒风呼啸而入，不论客人或是小二，皆是一个寒战。当下便恼了许多人，可他们与这年轻人那全无生气的目光一触，立时又是一个寒战，哪敢多言半句。
纪若尘将一楼扫视一周，并未看到杨元仪，便向楼上走去。这时掌柜的拦了上来，道：“对不起，客官，楼上已被人包了……”
掌柜的话音未落，纪若尘便伸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推，似是要他别来烦扰一般。掌柜一怔之际，忽然腾空而起，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凌空撞在立在墙侧的酒架上，登时撞碎无数酒坛。他后脑又重重在墙壁上一撞，立刻晕死过去。
楼中一名粗壮伙计见了，马上高叫一声“有人捣乱哪！”，便挽起袖子冲了上来。其余伙计听得招呼，也各自抄起板凳木棍，围将上来。邀月楼便是放在整个洛阳，那也是有财有势的主，虽然得罪不起朝庭大佬、封疆大吏，可弄死一两个上门惹事的布衣白丁，岂在话下？这些伙计不敢与楼上的军卒相斗，但群欧一个白面后生，当然武勇可嘉。
纪若尘此时胸中杀机渐起，怎肯与这几个伙计纠缠不清，于是一把抓住最先冲来的胖大伙计的拳头，就势反转，再轻轻一送，只听扑的一声，那伙计的拳头竟已插在自己的腹中！
一众伙计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纷纷硬生生刹住脚步，呆呆看着纪若尘拾级而上，向二楼行去。
纪若尘行得不急不慢，一步步拾级而上。此时楼上脚步声响起，一名军校疾奔而下，看到纪若尘正上楼，那军校便是一刀鞘当头击落，大喝道：“大爷紧急军务在身，让路！”
但刀鞘距离纪若尘尚有半尺，便再也落不下去。不知怎地，纪若尘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咽喉，一边慢慢收紧，一边问道：“杨元仪在哪？”
军校骇然听着自己颈骨正劈啪作响，他久经沙场，知道对手只消再加一点劲，便会捏碎自己颈骨。可是他哪知道杨元仪是谁？只得挣扎叫道：“我不知道……”
又是扑的一声闷响，纪若尘五指收拢，竟是将那军校的脖颈生生捏断！他看也不看那颗掉落的头颅，也不擦拭指间淋漓的血肉，正想拾级而上时，忽然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听那声音，正是杨元仪！
纪若尘听了，便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已然消失。
楼上雅间中，大汉浑身燥热，虽然尚是寒冬天气，他仍用力扯开前襟，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他心中骚痒难耐，头上大滴汗珠滚下，化成腾腾热气，不住上升。杨元仪小小的身体就摆放在大汉面前的桌子上，她挣扎了许久，早就没了力气，眼见那大汉脱了上衣，又伸手去解腰带，吓得用尽仅余的力气，全力尖叫！
杨元仪的叫声听在那大汉耳中，如闻仙乐，立时便觉得一道酥麻酸冷直透到了骨髓里，险些便要把持不住精关。大汉嘶地一声吸了口凉气，不敢稍动，方才将流精忍了回去。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犹豫着是否该将这小女孩养大，好收了做房小妾。若现在下手，她定会丧命，实在有些可惜。
就在犹豫刹那，大汉忽觉胯下升起一点寒意，随后一种诡异的酸胀湿凉感觉，瞬间自胯下升至咽喉！
雅间楼板无声无息地碎裂，纪若尘冉冉升起，手中握着一根丈许长的红木木杠，竟然是邀月楼的楼梯扶手！此际红木扶手已从那大汉胯下插入，几乎没入一半！
纪若尘面无表情，右手一转一送，大汉一声闷哼，身不由已地仰首向天，大嘴一张，红木扶手竟已从他口中穿出！
如此血腥凄厉场面，居然没吓住杨元仪。她看清来人，叫一声“神仙哥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从桌上跃起，扑到了纪若尘怀中，大哭起来。
纪若尘只知杀伐，哪会安慰人？他皱了皱眉，伸手将杨元仪从身上摘下，走到雅间房门处，一脚将房门踢飞，安然步入中厅，便在一众北地军校面前，将穿了那大汉的红木扶手往楼板上一插！
十余名军校轰的一声叫，然后便是呛啷啷一片拔刀声，寒光闪闪的斩马长刀指向纪若尘，将他团团围住。
那将军听得骚动，已自最大一间雅间中步出，猛然见了被插在中厅的大汉，双目立时变得血红，失声道：“老二！”
那大汉仍未断气，听到叫声，眼珠勉强转了转，手足抽动了一下。
将军知那大汉已然没救，可一时又不会死，仍得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当下嘴角抽动，沙哑着嗓子道：“老二……大哥亲手送你上路，你就安心去吧！”
将军劈手夺过身边亲随手中斩马长刀，挥手一掷，长刀已将大汉穿心！
直到那大汉眼中最后一线神光也散去，将军方才望向纪若尘，轻声细气地问：“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藉贯何处？”
纪若尘忽见那将军如此和言悦色，他虽然处世经验无多，不过略一转念也就明白了这将军的用意，那是怒到了极处，要杀光自己九族以为报复，于是笑了笑，道：“你以为，今天还能活着回去吗？”
“大胆！”，“放肆！”旁边一众亲卫大声喝骂着，就待一拥而上。那将军一抬手，亲卫立时收声，看来训练有素，军纪极严。
将军目光如狼，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在纪若尘身上扫过，忽然哈哈笑道：“就凭你这点刚够筑基的真元吗？或者是我眼拙，看不出你其实深藏不露？”
未等纪若尘回答，一名文士便自雅间内走出，冷笑道：“将军没有看错，这小子的确只有筑基的道行，不过是手脚快些、力气大些而已。不过还不知道他师出何人。这也不难，待吾试一试他的身手，自然就会知道。那时吾当召集同道，灭了这狂妄小子的师门！”
这文士面上尽是狂傲之色，眼光斜斜地落在纪若尘身上，上前几步，便要动手。可他余光却瞄着那将军，既有立威于军卒之前、又有讨好将军之意。
纪若尘看了，心中似有所悟。虽然今日出得相府才算真正入了人世间，但他也看到、悟到了太多东西，看来人情世故的精微微妙处，丝毫不比什么三清真诀浅薄了。
此时一片脚步声响起，数名红袍铜甲、腰挎鬼头刀的王府侍卫跑上楼来，纷纷喝道：“王府侍卫办差，都把兵器放下，否则格杀勿论！”原来洛阳王世子越想越觉得后果严重，忙不顾宛仪反对，将侍卫派了过来，只希望还能赶得上，别让元仪受太重的伤。
众侍卫气势汹汹地抖出身份，谁知平日里一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名头不光没镇住楼上众人，几名军卒反而移动脚步，将这些侍卫隐隐给围了起来。看着军卒雪亮的刀口，狼一般的眼神，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气，王府侍卫们气焰登时消得七七八八。有那机灵的就想悄悄地退下楼去，但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军卒注视下，又不敢稍动，不由得暗中叫苦连天。这些侍卫功夫是有两下的，可是平素里欺压良善、骚扰百姓哪需要什么功夫？他们舒服日子过久了，与杀人如麻的北地军卒一对上，立时就分出了高下来。
那将军低沉地笑笑，面上闪过一丝戾色，道：“杀了我的弟弟，这么轻易的就算了吗？”
亲卫队长见了，长刀一指，喝道：“哪来的闲人敢冒充王府侍卫？给我斩了！”
数名军卒立刻跨步而上，刀光闪烁间，已将三名王府侍卫的人头给斩了下来。余了两名王府侍卫不待军卒们动手，已吓得坐倒在地，一股尿骚味就冒了出来。
骨碌碌一颗人头滚到了杨元仪面前，刺鼻的血腥气薰得她小脸一白。不过这小女孩胆子大极，竟然拎起裙子，一脚将人头向将军踢去。
文士见了，不待将军发话，便踏前一步，恶狠狠地道：“都是你这小贱人惹的祸事，这次不将你捉到塞外去，卖给胡人为奴，让你天天被蛮子骑，还真是便宜了你！”
狠话放完，文士昂然再向前迈一大步，口中颂咒，周身便泛起数道青蒙蒙的光。他又取出一张符来，左手二指成剑指，指上燃起淡淡火焰，嗤的一声穿过符纸，符纸立刻燃烧起来。这文士口里念的是束缚咒，手中符咒是烈焰寻心符，他这是要一心二用，既擒杨元仪，又灭纪若尘。世人皆知施放道法需要宁神聚气，能够同时施放两个法术，显是对道法掌控得精细入微，这等本领可是不常见的。
将军眉头微皱，不过也未拦阻，而是任由那文士施为。
符已燃了一半，纪若尘却动都不动，文士眼中不屑之色更加浓了。“烈焰寻心符一发，便会在你心脉中引燃一团心火，然后焚断心脉而死，你当是寻常火符，可以凭动作快闪过去吗？”文士冷笑着想到。
符纸一燃，都是顷刻化灰。转眼之间，烈焰寻心符已燃到符尾，文士指上火焰转成淡淡的红色，这是符法行将发动的前兆。
便在此时，文士眼前忽然一花，本在十步开外的纪若尘不知怎地竟已到了面前！看到纪若尘那漠无表情的双眼，文士心中狂呼不妙，可现在法术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纪若尘动作轻柔，半分多余的力气也不肯用，握住那文士的手腕，随意一折，便将他那燃着符纸的手插进他自己的嘴里。烈焰寻心咒也罢，束缚咒也罢，都被堵在了文士腹中。
腹中真元烈焰四下狂冲，文士的脸立刻泛起一层紫色，喉咙里呜呜叫着，可是整只右手都被深深插在嘴里，一时哪里拔得出来？
纪若尘松了手，退后一步。便在此时，他忽然感应到背心一点凉意袭来！纪若尘日夕神游，灵觉何等敏锐，立时知道自己感应到的只是来袭者的一点杀气，至于真元或劲风，则是半点也感应不到，这偷袭者道行肯定不低，隐匿攻敌更可称大师。
纪若尘毫不闪避，而是反手向后挥去。他的手臂柔若无骨，体内可怜的点滴真元悉数运到了指尖，于是食中二指弹出寸许长的指甲，闪着森森蓝光，显得锋锐无匹。纪若尘虽未回首，但他习惯了以神识辨识周围，看与不看区别不大，这反手一抓，正好抓向来袭者的咽喉。
嗤的一声轻响，纪若尘胸口突出一截闪亮的刀锋，刀身厚重锋锐，正是北地斩马刀。
中了致命一刀，纪若尘却似毫无所觉，反手一抓去势反而更加凌厉！他其实本无实体，别说一刀，就是百八十刀穿体而过，也于他全无作用。就在去势将尽时，他左手突然伸长一截，这绝非生人能够做出的动作，亦大出来袭者意料，因此随着指尖上传来一点暖意，纪若尘知道五指已搭上了来袭者咽喉。他更不犹豫，五指皆弹出锋利指甲，一把狠狠抓下！
来袭者亦绝非庸手，骤变突生时，大喝一声，竟硬生生止住冲势，反而后退一步，避过了纪若尘洞金穿石的一抓。而且他眼力更是了得，一刀刺入已知纪若尘身体有异，当下再次断喝，一道雄沛真元传到斩马刀上，整口长刀立时发出炽热光华！
纪若尘躯体大半仍是虚无，不受寻常刀剑斩击，可是纯由修士真元化成的刀罡反而对他伤害更大，来袭者更是将沛然如山的杀气也注入到真元中，所生成的刀罡更是凌厉狠辣。纪若尘此刻真元实际上极其微弱，受刀罡一冲，不光山河鼎中真炎一暗，就连福田中的紫莲也摇了一摇。
两人交击只在电光石火间，一触即分。
纪若尘顺着冲势向前一步，方徐徐转身，意态从容，如闲庭散步。他抬首望去，见来袭者原是那名将军。将军掌中刀上刀罡仍吞吐不定，看来不光有修为在身，而且道行远超那仍在地上挣扎的文士。
纪若尘轻弹五指，将指尖上的鲜血皮肉弹去，淡道：“将军杀人不少。”
那将军此际面上轻视之色已去，但凛然杀机却更是浓郁，整个楼面如同飘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盯着纪若尘，道：“你伤得可比我重。”
将军咽喉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皮肉被纪若尘生生的撕了一块去，看上去可怖，其实只是些皮外伤，对于他这等拥有深厚真元之人来说，不过小事一件。
将军狞笑一声，手中斩马刀缓缓扬起，道：“你年纪轻轻，倒还有些胆色。也罢，就让本将军送你上路吧！”
适才一击之下，这将军已发觉纪若尘来历虽奇，动作迅若鬼魅，但真元薄弱，还远不是自己对手。纪若尘动作再快，自己也尽可跟得上，毕竟真元雄厚方为一切之本。
纪若尘双袖忽然飞出，卷住身旁两名亲兵的脑袋，倏忽发劲，但听啪啪两声，血肉碎骨脑浆四处迸射，算作对将军的回答。
将军饶是城府极深，当下也气得胡须颤抖，真元澎湃如潮，不停地注入斩马刀中，眼看着刀罡渐亮，刀身中竟然浮起一片青色花纹。这一刀斩出，弄不好会直接毁了纪若尘的灵丹福田。
纪若尘静如止水，安定地注视着将军的双眼，将军那锐利如剑的目光对他全无影响。
将军深吸一口气，如同长鲸吸水，绵延不绝，浓郁的杀气更不住自体内涌出！
杀气攀至巅峰一刻，将军双目精光大盛，斩马刀嗡的一声长吟，便要当头斩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呼唤响起：“史大将军！”
这声呼唤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声若洪钟，骤然叫破了将军名姓，又恰好他气势刚刚升至巅峰之际，惊吓非小！史将军只觉胸口一滞，一口鲜血便涌上了喉头。他身体晃了一晃，这才稳住，惊怒交集之下，转头向楼梯口望去。
这将军姓史也好，姓赵也好，于纪若尘全无干系，反正他几乎对本朝故事一无所知。因此那叫声传来，他只当犬吠，毫不动意。
叫声未歇，楼梯上便蹿出一个高大矫捷的中年文士，但看他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就知最近生活优渥、油水十足。
这文士生得相貌堂堂，只那么一站，便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油然而生，正是相府西席济天下。
济天下浑然不觉周围遍布的杀气，向那将军一抱拳，长笑道：“原来是三镇节度史安禄山安大人麾下第一猛将，史思明史大将军！只是不知道这大过年的，史将军怎的不与家人欢聚，反到洛阳来了？”
史思明满面黑气，判断不出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何方神圣，压着性子问道：“先生何人？”
济天下抚须笑道：“在下只是相爷身边一介布衣，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今日这事与相爷有些干系，在下便自作主张赶来此处，想劝史将军早日归返塞北。洛阳苦寒，冻伤了士卒不好，冻了史将军就更是不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史思明面色凝重，心下惊疑不定。相爷身边一介布衣？笑话，这等贴身幕僚是能时时和杨国忠说得上话的，可比一系的等闲小官要重要得多。这等人物，怎么会突然跑来？话说楼内冲突从始至终也没多少时间，他若是一路从相府快马赶过来，也就刚刚赶得及而已。莫非这件事真与杨国忠有关？而且这文士说话高深莫测，即指了自己，又隐隐点出城外兵卒，若说他没有厉害手段跟在后面，史思明自己也不会信。
史思明统兵多年，是个狠辣果决、当机立断的人物，目光在纪若尘、济天下和杨元仪身上一个来回，沉喝一声：“我们走！”然后飞起一脚，踢倒半片墙壁，直接跃出，正好落在一匹战马背上，扬鞭但听楼外蹄声如雷，一路远去。
十余名亲卫分成三队，一队断后，一队收尸，一队跟随史思明，层次分明，井井有条。
北军如旋风般离去，杨元仪也不能在这事非之地多呆，一众当事之人离去后，自有随后赶来的相府卫士封楼打扫，将相关痕迹清理干净，并且狠狠威胁掌柜的一番，命他不得透露只言片语。相爷二小姐被个莽汉挟入房中，不管长短，也不论是否有过什么，只要传出了消息去，就是天大的丑事一件。这等大事，若是杨国忠知道了，就是灭了在场众人的口，也大有可能。
杨元仪受了惊吓，自有相府卫士护送回府。得月楼上的诗酒大会也草草落幕，一众人等张皇离去，作鸟兽散。济天下倒是不急不忙，还备了辆马车，拉纪若尘上了车，慢慢悠悠地向相府行去。
纪若尘话极少，几乎整日都不说一句，这点济天下早已知道。好在他口才便给，当下自顾自地说起史思明的来历事迹，又由史思明讲到安禄山，再顺势讲到本朝国运历史，又由大及小，重新归到史思明身上，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因此这一段路，走得也不算气闷。
眼见相府在望，济天下又说起史思明素以残忍狠辣著称，时常将塞外边族数百口的小部落整族屠了，因此凶名在外，寻常军卒就是与他对望一眼也是不敢。他接着便问上仙此时法力未复，何以毫不畏惧史思明的杀气？
纪若尘似乎低沉地笑了一笑，可惜济天下耳力不足，没听清他究竟笑了没有，便听纪若尘道：
“我手上冤魂，何止多他十倍？”
济天下忽觉车厢中起了一阵寒风，刺骨的凉意透衣而入，刹那间手足冰凉。其实车厢密不透风，还燃着两个熟铜炭炉，暖意融融，哪里会冷？
济天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是说不出话来，身体也悄然挪了挪，距离纪若尘远了一些，车厢中就此安寂。
纪若尘安坐，今日之事如流水般在心中一一滑过，待想到那真火焚心的文士时，心中一动，问道：“为何有些人越没本事，就越张狂？”
济天下略一思索，便答道：“这等人或是仗势妄为，或是井底之蛙，其实比比皆是，不必在意。须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纪若尘听了，初次对济天下有了几分敬意。
此间事了，便是该如何向杨国忠秉告。济天下深明孔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之意，当下大笔一挥，将此事细节与牵涉人等砍得七七八八，最后便成了史思明部下骄横，冲撞了二小姐杨元仪这等可大可小之事。在一应相关人等的全力掩饰下，就如此报了上去。毕竟报喜不报忧乃是为官之道，无喜可报时，就得将忧报得小些，再小些。
出乎众人意料，闻知此事后，杨国忠久久不语，半晌将茶杯一摔，转入后堂去了。堂上大小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只有济天下面有得色。
回入后堂后，杨国忠挥退下人，忽然大袖一拂，将花架上数个瓷瓶扫落在地，怒喝道：“那头蛮猪！你手下一个莽夫也敢如此欺我！？”
盛怒之余，杨国忠亲自提笔，挥就数份奏章，历数安禄山三大罪状。其一，声色犬马，穷奢极侈；其二，予取予求，民怨鼎沸；其三，骄横跋扈，有不臣之心。奏章还将朝中素来与安禄山交好的几个官员也一并扫了进去，给了个结党营私，谄媚小人的名头。奏章写好，他便令亲信快马出发，将奏章送去长安。只待正月十五一过，便要上奏明皇，且要安排几个得力的亲信大臣一并上书弹劾，前后呼应，方显声势。
出了此事，杨国忠已无心年节，离着元宵还有数日，即行启程返京，要在明皇面前好好参那安禄山一本。
冰冻三尺，自非一日之寒。近年来杨国忠权倾朝野，靠的是杨妃的裙带和明皇的宠信，要说身具经天纬地之才，就是他自已也不会信的。安禄山独镇三镇，旗下悍卒十万，搭上了杨妃后，得明皇恩宠几乎要盖过了杨国忠去。这一年来，杨国忠已如梗在喉，渐有些食不知味，睡不安枕。而那安禄山自恃得宠，也就逐渐不将杨国忠放在眼内。杨国忠岂是宽容之人，就此记恨在心，寻着机会在明皇跟前进了几次馋言，明皇只笑言道胡儿岂是这等人，就轻轻揭了过去。如此宠信，越发令杨国忠恨得深了。
至于二小姐元仪招揽回一名修道炼气之士这等小事，杨国忠听过便算，早抛在脑后。哪家不养几个清客，反正一切自有下人安排，相国大人日理万机，怎顾得上这些琐碎？
杨国忠返京后，相国府中又变成了元仪最大，整日价的向济天下的小院跑，看纪若尘端坐神游，一看便是一个时辰，也不觉得无聊。
元仪似乎粘上了纪若尘，可济天下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纪若尘，偶尔不得不见，也是讪讪一笑，想方设法匆匆逃离。
纪若尘则终日静坐神游，宛若万载石雕，不论进房的是元仪、济天下抑或是环儿，都不能令他稍抬眼皮。
只是偶有一日，纪若尘忽然问起交待的事筹划得如何了，济天下登时一惊，小心翼翼地答道一切尚在掌握，只是欠些火候，仍需细细谋划，不知上仙可以等得多久。纪若尘出神片刻，道还需等两个人来，但不管他们来是不来，都只等三月。
时如逝水。
元宵一过，宛仪见元仪遇险一事似已被大多数人忘却，心思又活动起来。她早听说当日救下元仪的修士住在济天下院中，于是便又找上了洛阳王世子，强讨了一个据说道行高强的青年修士，又聚了数名好事的世家纨绔，拥入偏院，想要好好折辱那不识抬举、强自出头的修士。
众人拥着宛仪气势汹汹地穿堂过室，如入无人之地般冲进了纪若尘静坐的偏室，将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元仪本是伏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纪若尘，此时见姐姐率众闯入，当然一脸怒色，却出奇地没有发作。
宛仪一脸傲色，故意不看元仪，向纪若尘一指，喝道：“你是何许人？报上名来！”
她本不期望会得到回答，早准备数个三下便挥手喊打，治对方个“不敬之罪”，将来在父亲面前也可占个“理”字。
纪若尘双眼不抬，低声道：“纪若尘。”
这一下，元仪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宛仪则是大为得意，心道这家伙看上去颇有些气势，没想到实是个银样蜡枪头，自己还没怎么着，随便一吓就吓倒了他。只是……宛仪得意之余，又向纪若尘望了望，忽觉这家伙实是生得不错，比自己身边簇拥的那群世家子弟强了不少，看来元仪眼光倒也不差。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掠而过，宛仪哼了一声，向一个锦衣束发的青年一指，道：“这位是青云观高弟刘学途，道行高深，非是江湖上那些骗子可比！此次刘公子不辞辛苦，特来教你两手道法，免得你学艺不精，将来没处混饭……”
宛仪说得正高兴，纪若尘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告诉你名字吗？”
宛仪一怔，道：“为何？”
纪若尘微微一笑，道：“免得你以后做恶梦时，还不知道梦到的是谁。”
宛仪登时愣住，那边早恼了青云观得意高弟。刘学途踏前一步，用身体将宛仪护住，喝道：“何方狂徒，敢在宛仪小姐面前无礼？还不快快跪下陪罪！不然的话，我刘学途……”
可惜他这气宇轩昂的一番话还未说完，纪若尘忽然双眼微开，望定了刘学途，低喝一声：“滚！”
刘学途只觉纪若尘双眸实是深不见底，不及惊讶，便有一道寒气自顶心而入，透体而过。刹那间，那浓而不化的杀意令他心胆俱丧！
刘学途到底有些根基，几经挣扎，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此时纪若尘早已双目低垂，又自神游去了。刘学途内心天人交战，几番欲上前拼命，但刚才侵入心头的杀意挥之不去，宛若活物般在意识中四处游走，双腿如钉在原地实在挪动不了半分。强自撑了片刻，终于大叫一声，掩面而去。
宛仪等人失了倚仗，只得灰溜溜的退走。
子夜时分，纪若尘神游归来，万千魂丝徐徐收入体内，山河鼎中真炎旺盛，已与太清天真境相当，余下灵气，皆融入了双目。此际他双目若开，无需神游，亦可看清方圆百丈内一切地火灵力，阴阳两途，均无滞碍。
刘学途出了大丑，回观之后越想越不甘心，更兼是在相府两位小姐面前丢的脸，青云观颜面何存，前途安在？
修道之人不食人间烟火，那也得临近羽化飞升时才行，寻常门派，衣食住行、日常用度、法宝器物、灵地仙山，哪一样都耗资巨万。是以人间官宦商贾的供奉，对修道门派十分重要，青云观想再上一层楼，若能得到杨国忠这种级别的大臣支持，当然从此事半功倍。
青云观修的是正宗道法，刘学途也有几分眼力，看出纪若尘道行也不如何高深，至多比自己强上一线，只是自己过于轻敌，对方的道法又有几分古怪，才被上手占了先机侵入意识，一处溃崩，决堤千里。他回观后胆怯即去，便越想越不甘心，便悄悄找上了师叔董建一，想要找回这个场子。
事关青云观前程饭碗，对方又道行一般，董建一自无推辞的道理。将刘学途训斥一番，指摘他不战而逃，胆气实在太弱，如此怎能做成大事之余，董建一备齐法宝丹药，便与刘学途同返洛阳。因为要在相府两位小姐面前斗法，董建一额外精心地修饰了一番，行走之间，长须垂胸，大袖飘飘，腰缠绦丝带，足踏登云靴，十足十的仙风道骨。
十余日后，青云观叔侄两个重返洛阳。宛仪原本对刘学途这厮的不战而逃鄙夷到了极处，别说给好脸色，不乱棍打出去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待见到了董建一，脸色才算好了一些，暗想这老家伙卖相不错，想必有些手段。
于是宛仪再次呼朋唤友，浩浩荡荡地杀入别院。
时隔半月，纪若尘耐心似乎消退许多，还未等宛仪扔下场面话，便向众人望了一眼，叱一声：“滚！”
宛仪只觉骤然裸身立于冰天雪地之间，寒透骨髓，心跳得如同要从腔子里跃出来！恐惧之下，她未及思索，便转身夺路而逃，直奔出院门，方才稍定。宛仪环顾左右，见同伴们比她还要不堪得多，一个个连滚带爬，哭爹叫娘，争先恐后从院中逃出。
刘学途已有过教训，道行又高，是以逃跑时还在宛仪之前。而董建一毕竟道行深湛，身形一闪已在院外。或许是心中羞愧之故，董建一也不与众人打个招呼，径行离去。离去时仍是大袖飘飘、举重若轻，有名门大派之风。
这一晚，宛仪一夜恶梦。
回观之后，董建一苦思三日，也想不通自己怎会不战而逃。刘学途倒是有过两次经历，十分理解师叔此刻心情，便好言安慰，只是越安慰师叔面上黑气便越重。
至此，青云观脸面已在叔侄二人手上丢个精光。董建一思前想后，念及掌门师兄道行比自己深厚得多，终是将这事报给了观主松矶真人。松矶真人气度自然不同，更不多言，携了叔侄二人，重返洛阳。
宛仪是知道青云观观主威名的，等闲官宦人家，就是想见松矶真人一面也不可得。她便陪了青云观三人来找回场子，只不过那帮纨绔听说要再战纪若尘，死活都不肯来，宛仪大小姐的面子也不行。是以此次勇闯别院的只有四人，声势上较前两次不可同日而语。
松矶真人推门而入，在屋中这么一站，便若岳停峰峙，气象万千。
纪若尘向松矶真人凝神一望，便又闭目神游去了。
松矶真人动也不动。
顷刻，还是刘学途忍耐不住，刚想喝骂，松矶真人忽然仰天而倒，双目渗出两道细细血线，已然仙去。
是夜，宛仪恶梦连连，一夜数惊。
松矶真人身殁，如此血海深仇，青云观上下岂肯干休。只是纪若尘乃是相府之宾，修道之士虽不将尘俗权势放在眼里，但那说的是道德宗、云中居抑或青墟宫，青云观还是得把尘俗权势当回事。若是拉上大队人马群战纪若尘，别说名声如何，单是被有心人安上一个攻打相府的罪名，青云观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既然不能聚众而攻，青云众人只好广邀同道，上门单挑。
此后两月，宛仪又进了三次西席别院。只是相府大小姐的如玉容颜，一次比一次憔悴。
杨元仪似乎粘定了纪若尘，但见过了这许多次人众骚扰，每次又不见有什么新的花样出来，就连进门的嚣张、场面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因此这个素来喜爱热闹的元仪二小姐也觉得有些闷了。
于是宛仪继续梦魇，元仪依旧气闷。
这一天元仪终于有些忍不住，一边伏在椅背上看纪若尘有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一面懒懒洋洋地问：“神仙哥哥，这些人来来回回的阴魂不散，每次都换不同的人来送死。可又无趣得很，根本说不出什么新鲜话来，我都看得烦了。可是哥哥你好象还有些喜欢他们来呢，嗯，我想呢，你肯定不是很喜欢杀人的，不然的话你早把他们都杀了，不会每次只杀一两个。那么，神仙哥哥，你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元仪实际上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期待纪若尘会回答，谁知他竟然答了一句：“进补。”
这一晚，元仪也一夜数惊。
屡次失望后，宛仪终守来了柳暗花明，请来了正道三大派之一，青墟宫传人道明。道明四十余年纪，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但自有大家气质，言谈举止谦冲淡和，与此前的所谓得道高人大为不同。
道明见了心力俱疲的宛仪，安慰了几句，宛仪便觉心头负担渐去，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舒服。见多了得道高人，宛仪的见识眼力也已不同，知道道明在不动声色间已发动了道法，将自己心头积郁消去。
道明受朋友所托孤身前来，宛仪更没了呼朋唤友的兴趣，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给宛仪留下无数梦魇的别院。
一进房门，宛仪便觉今日与往昔完全不同，房中如在数九寒冬，寒意浓得几乎化不开。此时已是四月，洛阳早已是桃枝吐艳，碧草如茵的时节，怎么这房中还是如此冷法？
可是看若尘身边的元仪，春衫单薄，根本不觉得寒冷。
道明毕竟道行深厚，立刻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寒气，而是对方的杀机过于浓郁，心有所感，才会遍体生寒。他道行深湛，但是首当其冲，身受的杀机比宛仪何止多了百倍，宛仪不过是受了波及罢了。
道明心中凛然，饶是他凶厉魔物抑或邪道高人见得多了，可也从未见过杀机如此浓烈、几乎有如实质的人物。这人手上要葬送多少生灵，才能凝聚成如此厚重杀气？尽管纪若尘真元看上去普普通通，再如何高估也要比道明差上一筹，可是道明游历天下，深知道行深厚与否与杀人是否厉害完全是两回事。那些终日潜修、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很少有人会在厉害道法上花费时间，这等人哪怕是晋入上清境界，真到性命相搏时，也很可能会被道行弱了两三筹但斗法经验丰富之人放翻。
道明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知道双眼所见甚至灵觉所感也未见得可靠，当下分毫不敢大意，一缕真元如龙卷风般自丹田升起，转眼间已将气势提到了极处。
纪若尘端坐不动，双目不开，只顶心一道隐约可见的黑气盘旋升起，幻化成一道时隐时现的黑龙。
道明面色不变，心下却是暗自一惊。以元气外放幻化成龙形，以他所知仅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曾经吞噬过一头黑龙，要么是道行已深入上清境界，丹气可从心所欲幻化。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道明可以应对的。除非……
除非是幻术！道明一念及此，心中大定。默默调运体内真元，铅汞相合，再融入一点心头热血，起手便要以最强道法，一举将对手轰杀。不管对手如何，道明深知狮子搏兔也须出全力的道理。
纪若尘忽然笑了笑，杀气消得无影无踪。如此强烈的反差，登时令道明满溢的气势大半落到了空处，只觉胸中一阵翻涌，真元险些便烧了起来。
道明大惊，这人仅凭气势变幻便险些令自己内焚，实是生平仅见的大敌。道明可不愿为了一个相府小姐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立刻便有了退意。
就在他将退未退之时，忽然数道青丝凭空而出，四面围上，转眼间绕着道明缠了数周。这些青丝来得无声无息，迅捷无伦，道明正心中动荡，斗志消退，不经意便已中招。这些青丝看似柔弱，实际上坚韧无比，水火不侵，道明稍一挣扎，青丝立时破皮入肉，端的是锋锐之极。
道明刚闪过是否用三昧真火烧融青丝的念头，颈中青丝骤然一紧，一颗斗大头颅便离躯飞起，又有数根青丝破空而来，轻轻巧巧的刺穿了道明头颅，不光搅乱了他的识海，也将他最后一个同归于尽的杀招打断。
“你……”道明只挣扎着吐出一个字，眼中神光就已散去。
他尸身仍屹立不倒，颈血喷出丈许，将立在旁边的宛仪淋了一身。宛仪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不哭不叫，只是怔怔地看着道明身后走出的一个妖孽般的女子。
她一袭淡红轻衫，体姿轻柔若水，容色丽而近妖，春衫单薄如纱，肌肤如隐若现，双眸亮若星辰，内底却媚意充溢。
她浅笑着，伸手轻轻在道明尸身上一推，任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而后从上踏过，立在了纪若尘面前。她移动时无声无息，双足自地上成滩的血水中踏过，却滴血不染。
纪若尘不动如山，双目垂帘，似乎根本没有发觉房间中已多了一个人。杨元仪忽然感到本能的惊惧，似乎在草丛中玩耍时猛然见到了一条剧毒的蛇一般，不禁向纪若尘身后缩去。
少女盯着纪若尘，动也不动，面上虽漾着诱惑的笑，心中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如是僵持，虽只短短一瞬，在宛仪元仪心中，感觉似已经年。
少女忽然笑得如花绽放，盈盈跪下，道：“玉童参见主人。”
纪若尘望了望玉童，道：“嗯，你很聪明。”
玉童伏地不起，回道：“玉童若不聪明，早化骨扬灰了。虽然偶尔会犯犯迷糊，但只要想到主人纵横苍野的气概，玉童便不敢有贰心。”
纪若尘哦了一声，淡道：“你方才想杀我，这不是贰心吗？”
玉童神色不变，从容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偶尔糊涂，也是难免的。只要主人威势不变，玉童的忠心便不会变。”
玉童这话等如是说，如果哪一天纪若尘本事不足以压伏她，那就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了。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了声：“起来吧。”
玉童应声而起，款款在纪若尘身后立定。她举步时，还顺手在宛仪的小脸蛋上摸了一把，笑道：“小家伙生得很漂亮，胆子也大。打扰了主人这许多次，居然还没死，看来主人很喜欢你们两个呀。”
宛仪这几月来死人已见过不少，胆子本来渐长，但被玉童这样一摸，登时全身发凉，如同被毒蛇舔过，当下面色如土，慢慢退出屋去。
元仪与纪若尘亲近得多，恐惧心一去，立刻怎么看玉童怎么不顺眼，便道：“你是什么人？明明不安好心！你刚才那话的意思，不是一有机会便要杀了哥哥吗？”
玉童瞟了一眼元仪，笑道：“你若是见过主人当年纵横苍野的气概，便不会这样说。主人巍巍如山，何须将吾等蝼蚁放在心上？倒是你，小小年纪心机嘴巴便如此厉害，长大了岂不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精？”
元仪一时语塞，她毕竟年纪幼小，若说斗嘴，如何斗得过不知活过多少岁月的玉童？
见元仪一句便败下阵来，玉童嫣然一笑，正待乘胜追击，屋中忽然泛起一层隐隐寒意，架上几册古书无风自落，一落地便成飞灰。玉童立知纪若尘神游归来，只是若说苍野时他神游归来时的威压有如怒海狂涛，势不可当的话，现今便是含而不发，深藏不露。可是若是胆敢挡在这等威势之前，那几册古书便是下场！
玉童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额上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纪若尘向道明尸身望去，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历？”
玉童在人世间行走已有些时日，熟知修道诸派，答道：“看他修习的道法，应是出自青墟宫。不过火候一般，就是个小角色而已，反正肯定不是虚什么的老杂毛。”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以后但凡青墟宫的人，我会亲自处置。”
玉童盈盈道了声是，纪若尘又向元仪道：“去请济先生过来。”
不片刻功夫，济天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边跑边擦头上的汗。站在纪若尘面前时，他更是汗出如浆，目光不敢与纪若尘相触。至于房间里多出一具尸体，和一个妙龄妖媚少女，他全都视而不见。
见济天下唯唯诺诺的，纪若尘失笑道：“我就如此可怕？”
“哪里，哪里！”济天下赔笑道，心中却暗道：“你不可怕，这天底下还有可怕的东西吗？”
纪若尘沉吟一下，问起明皇与杨妃那件事筹划得如何了。济天下向玉童悄悄望了一眼，心知纪若尘要等的两个人已到了一个，现在再也拖延不下去了，于是硬着头皮将这几日筹思的计谋一一道出。
其时本朝龙气冲天，龙脉旺盛，这是国运不衰之相，想要改朝换代，实是难如登天。但本朝龙脉虽旺，三分之中却有一分晦暗，当中济天下便取了巧，说道明皇自身气运与本朝气脉实是两回事，只消不坏本朝传承，单是想办法对付明皇，便要容易得多。当前最简单的法门，是寻一个修道大派托辟，藉助宗派之力，逐渐侵消明皇本命气运，这样万一有什么事，尘俗皇朝力量也及不到修道大宗上来。
说到修道宗派，方今之世，首选青墟。青墟宫本在三大派中沗居末座，但现今有谪仙坐镇，即打得道德宗出不得西玄山，又得了云中居不世出的传人，风头一时无两，声势如日中天！
若能入得青墟，得谪仙之力，别说什么明皇杨妃，就是真的颠覆了本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是上上之策。
一番话说完，济天下忽觉房中如入数九寒冬，不由自主地打了寒战，话便有些说不下去。他为人机警，立时住口，偷偷向纪若尘望去。
出乎意料，纪若尘负手立着，面带微笑，没有分毫不悦之意。
如果说此前的纪若尘是个本不该存于人间的凶物，此刻的他已多了许多人味，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
“既然有上策，那想必也有下策，这下策是什么，说来听听。”纪若尘和颜悦色地道。
济天下抹了抹额头冷汗，暗中松了口气，道：“下策就是投奔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借力成事。我夜观天象，望见安禄山有猪龙之气。猪龙虽不是真龙，上不得台面，但多多少少算混着点龙血，沾了些龙气，有可能冲得动本朝龙脉。只是这可能实是微乎其微，所以才说这是下策，不，下下策。”
纪若尘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计，道：“就用此策吧，你们准备准备，准备好了便投安禄山去。”
济天下忙道：“安禄山深受宠幸，可不一定会反！”
纪若尘意味深长地笑笑，道：“那就逼他造反。”
济天下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见纪若尘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他便待回房整理行装。既然纪若尘已定了去投奔安禄山，说不得，他是必然要随行的，相府西席自然是做不成了。
擦身而过时，纪若尘忽然微微一笑，向济天下道：“明皇与杨妃事了之后，便轮到青墟了。我要……屠尽青墟传人！”
济天下脚下登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此刻外面虽是暖阳如火，可在济天下眼中，却是满天铅云。
济天下苦笑，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忽然挺起身躯，大步离去。
看着济天下离去的身影，纪若尘负手而立，面若止水。玉童双瞳中闪过一线精光，唇边的妩媚笑意中已有些兴奋和残忍。
别院中忽然平地风起，萧瑟，苍凉。

章十 俱往矣
春尽夏来，北地亦是原野茵茵，万木葱郁。高高垄上，青绿田中，随处可见劳碌农人。春种，夏长，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对庄户人家来说，这个时节最是重要，一年忙碌到头能否温饱，泰半要看此时是否风调雨顺。
纪若尘信步而行，欣赏着如画河山。玉童扶着济天下，追随在他身后。主仆二人步履走得轻松自在，唯有济天下却苦着老脸，虽然有玉童扶携着，仍是走得气息粗重，汗透重衣。原因无它，只因这主仆二人笔直向北地而行，根本不选路，哪管前头是高低沟壑，还是潺潺溪流。遇到常人难以逾越的难行地势，玉童便拎着济天下一跃而过，如提小鸡。济天下尽管身体健壮，几日走下来，也是全身酸软，疲累不堪。
行到一处险峰，纪若尘稍作休憩，极目四顾，天高云淡，神清气爽。济天下寻了块山石坐了，取出水囊一阵牛饮，但觉平生快事，无过于此。
纪若尘忽然心有所感，转头向远方望去。几乎在视线的尽头，同样是绝峰独立，峰顶上一个翩芊身影，正抱膝而坐。
纪若尘双瞳深处幽幽燃烧的冥炎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女孩的窈窕身影。不知为何，这个女孩映入他眼里，坠进在他心里底，直如同投来一块铅石，沉甸甸的移不去、挪不走。可是偏又想不起任何有关于她的往事。
这个女孩，必定不会仅仅是一个途中的过客，可是，曾在哪里见过她呢？纪若尘无论怎样回想，也抓不到丝毫头绪想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唯有心情心中却是越来越沉重。或许，有关她的一切均已在遗失在那浩渺的苍野中遗失了吧？
玉童顺着纪若尘的目光望去，已看到了那个独坐险峰的女孩儿。刚刚辨看清她的容貌，玉童脑中便是轰的一声，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此次转生后，玉童对自己的相貌极是自信，顾盼间时有时无的媚态，可说少有人能够抵挡。但这个女孩儿她的媚不形于外，却是深深藏在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之中是在明处，而那女孩则是媚骨天生，容姿清丽清丽，偏又带，又有三分憔悴，恰若冰菊染露，令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意，可内心深处又会有暗火烧起来。
看到这个女孩儿，玉童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就是个庸脂俗粉。这让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何况世间万物均不沾灵台的纪若尘明显对这女孩儿有些另眼相看。
玉童心念一转，即柔声道：“主人可是看上了那女孩儿？她生得这般好，是配得上主人身份的。要不要玉童去将她抓来，收入房中，主人今后也可多个侍奉枕席的人？”
玉童深知人性，知道来得越容易，便越是不会珍惜。这女孩儿生得再好，久了也会玩厌。与其让纪若尘心中记挂着，不若索性抓来收房，这种乱七八糟的开局，岂会结出天长地久的好果？
被玉童这么一打岔，纪若尘顿时没了回忆往事的心情，暗自叹息一声，便把一切抛诸脑后，也不再花费心思去想这女孩儿的事，道声“走吧”，便向北行去。玉童心中一喜，忙抓起济天下，追着纪若尘去了。
云雾之外，绝峰上的女孩儿早已看到了纪若尘三人，却分毫没有放在心上，江湖上一见自己便失魂落魄的人实是多如过江之鲫。
她只是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张殷殷啊张殷殷，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为什么就是不敢向前呢，他明明就在前面。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可是每次都没有答案，心中的恐惧却始终未有分毫消减。她就是不敢向前，就是不敢去看看他的结局。
张殷殷想着想着，忽然心头狂跳，大叫一声，猛然立起，向远处的山峰望去。可是峰顶上人迹杳然，那三人不知何时已离去。
张殷殷的心越跳越快，却不知为何会如此。她有三清真诀打下的牢固基础，所修习的天狐不灭法又对她的性格路数，此时已有小成。天狐不灭法一个厉害处便是可修成近乎于天狐的直觉，修至深处完全可凭本能趋利避害。所以万千妖族中，妖狐最易修成正果，若是道行精深的天狐，真可称得上不灭。毕竟对头道行不论多强，敌意一起，天狐便可知机而避。
张殷殷此时直觉已非同小可，已隐隐觉得方才看到的人似乎与自己有很大莫大的关联。可是灵觉毕竟不是全知全能，那三个人显然是很有神通道法的，离去之后半点气息也不曾留下，让她想追也无从追起。
就在心中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之际，峰侧山谷中忽然腥风大作，无数虎豹虫蝥蜂拥而出，随后一声震天阶的咆哮响起，一头庞大妖猪追着百兽从林中奔出，近丈的獠牙一挑，便将一头猛虎掀在半空，张开了血盆，欲将这头猛虎整只吞下。
就在它想享受美食之时，血红的小眼睛中忽然映出了孤峰之巅上那婷婷女孩儿，登时大惊！妖猪四蹄驻地，奋力刹住，可是它身躯何等庞大，哪里是说停就能停得下来的？四只铁蹄在地面上犁出四道长长深沟，直弄得烟尘四起，乱木穿空，方才勉强止住身形停住。它更不敢有分毫迟疑停留，立时掉头，便欲逃命。
只是今日的张殷殷已非当日初出道的女孩儿，她凭崖而立，衣袂飘飘，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威严，清喝一声：“给我站住！”
妖猪一个哆嗦，四蹄酥软，登时栽倒在地，只能瑟瑟发抖，半步都走不得。这头妖猪修炼有成，颇有灵性，当下暗暗叫苦，红烧、白切、烧炙烤，种种结局瞬间自脑海中一一闪过，更是吓得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它的运气似乎向来不错，张殷殷已认出了这只当年曾被自己追了几百里的妖猪。她黛眉舒张，浅笑道：“原来是你乱我心神。你是那个什么无伤的座骑吧？放心吧，这次我不饿。”
妖猪心中稍定。
张殷殷挥了挥手，妖猪立时如蒙皇恩大赦，一跃而起，夺路而逃。
经过这么一场变故，张殷殷的心意倒是坚定了。她轻叹一声，暗道：“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总是……总是要去看看吧？”
心中几番挣扎，张殷殷终自绝崖上一跃而下，衣袂如云，冉冉向东而去。
她刚刚离开，苏姀便自崖顶现身。她望向纪若尘离去的方向，心中疑惑不已，以她的眼力，竟然也看不出纪若尘的来历，非人非妖，甚至连实体都不完全，勉强说来，可说是行走于阴阳交界处的，实在是古怪。
苏姀有心追上去弄个清楚，却又放心不下张殷殷，略略沉吟，终还是跟着张殷殷去了。
纪若尘茫然不知道左邂逅的女孩儿是何来历，只能放在心底深处。三人行脚程十分快，数日后便到了范阳地界，前方不远，便是安禄山的辖境了。本朝国力昌盛，在这边塞之地，也是人流熙攘，内中颇有些历炼的修道之士。
纪若尘等三人悠然行在官道上，顺便看看北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势。
一路行来，玉童极是令引人瞩目，如此相貌人物，又是道基深厚，引得有许多青年修士心头炽热，寻着各种藉口接近三人，想要探询玉童与纪若尘、济天下关系者有之，借着问路表明自己身份，显示身家门派者有之，甚至还有些想埋伏在前方，打主意强行抢人的。所以三人一路行来，倒也不寂寞。
三人本来走得不疾不徐，纪若尘忽然双眉一扬，身体一晃已在数十丈外，拦在一个青年修士之前。他随随便便一伸手，已将青年腰间悬着的一柄古剑摘下，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那青年修士呆呆地看着纪若尘，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呛啷一声，古剑出鞘三寸，但见剑锋寒光耀眼，的确是一口好剑。只可惜剑虽利了，却没什么灵气，在修道人手中无甚大用，不过是件装饰之物而已。
纪若尘笑了笑，道了声好剑，看似随意地问起兄台师随何处，剑从何来？
青年修士虽然一肚子疑问，可见纪若尘态度和如春风，又是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身修为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倍去，因此不好也不敢发作。见纪若尘问起，青年修士言道自己出身于自一个小门派，不过本家堂兄在方今正道之首青墟宫学艺。听他说宫中谪仙有一位道侣，更是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容貌气度实不应是人间所有，也只有谪仙那等身份，才配得上她。青墟中无数年青弟子心中暗自仰慕，又无从模仿她的气度风仪，有一名女弟子便觅得能工巧匠仿制了她曾经佩带的古剑，时时常带在身上。自此有这开端，年青弟子炼制自己所用仙剑时，便几乎都选了这个式样。这青年修士心中羡慕，便也向堂兄求了一口剑来。以他身份，当然不会给他附有精妙法术的仙剑，那堂兄随便给了他一口炼废的古剑，挂在身上是那个意思就行。
又是呛啷的一声，纪若尘还剑入鞘，将古剑放在青年修士手上，拍拍他的肩头，微笑道：“兄台资质上佳，只消勇猛精进，将来必可得入青墟门墙。”
说罢，纪若尘悠闲举步，一步十丈，转眼间已去得远了。
青年修士心神犹自激荡不已，手捧古剑，遥想青墟宫中神仙风范，再念自己得列门墙后光宗耀祖的风光，不由得痴了。
一旁玉童盯着这青年修士看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却是有些想不通为何纪若尘会放过了这人。她清晰记得，这柄剑的式样，与孤峰绝顶上那沉眠似的人胸膛上插着的那口古剑一模一样。
纪若尘一行三人越过范阳，继续北进之时，青墟宫中正张灯结彩，贺客如云。今天正是今日乃是青墟宫掌教虚玄真人七十寿诞，以青墟宫当今今日之威势，自然是四方来朝的格局。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门派都遣人来贺，且大半大多是门主亲自登山拜见。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更是也不辞辛劳，兼程而来。平日里他们哪有巴结青墟宫的机会？都盼着能借着这个机会攀上青墟宫这棵大树，抱一抱谪仙的粗腿，好咸鱼翻身，飞黄腾达。就是那些对青墟宫作为不以为然的，或是过去有宿怨的，也都硬着头皮上门，一来赔罪，二来释示好，想来在这大喜之日，应该不会被青墟宫扫地出门，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怎可不好好抓住。
前次道德宗西玄山大战，虽然是以天下诸派联盟的惨败告终，但那次前期乃是真武观指挥，打得实在是乱七八糟，道德宗是手下留了情，才没大开杀戒。而且道德宗也没将一盘散沙似的天下诸派放在眼里。然而后期青墟宫甫一出手，气象立时不同。青墟只派出来一个不成气候的虚天，就以仙阵将道德宗牢牢封在西玄山中，并且险些将千年不破的西玄无崖大阵也给破了。虽然道德宗突然祭出厉害法宝，毁了仙阵阵眼，但若阵眼是在虚玄或虚罔手中，相信结局必会不同。其实今日道德宗虽已能在天下行走，可谁不知道这是青墟宫手下留情？若青墟有意，怕早打破西玄山，灭了道德宗三千年道统了。
谪仙一出，天下谁能争锋？
天下修士十有八九忘记了道德宗还有一个闭关未出的紫微，极少数记起了的，心中也并不看好道德宗的前景。
以道德宗之能，尚且都挡不住青墟锋锐，其它与青墟有隙的各派，掂一掂自己的份量，便都忍辱负重的上了青城。毕竟面子事小，道统事大。青墟宫有谪仙坐镇，那即是天下无敌，想灭谁就灭谁，半点商量余地都欠奉的。
是以今日虚玄寿诞规模盛大，实是立派千年之最，青城峰上容纳装不了下这么多的宾客，后来的只能安置到方圆数十里的山峰上去都安置了不少宾客。贺客人数之众，身份之高，均远过当日纪若尘与顾清订亲、道德宗与云中居两派联姻之时。
今日来宾中也有不少是曾经参加过道德宗那场盛会的，两相比较之下，哪一派势力更为深厚雄强，自然分明。少数贵为一派之主的，更是曾在道德宗内堂见过盛装的顾清，那云淡风清、与天地同在的风采，称为天人也不为过。可是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短短数年时光，昔日道德宗座上新人就变成了青墟宫谪仙仙侣，虽说顾清人品容姿世上无双，绝对可当上起谪仙仙侣的身份，但这变化之快之奇，还是令知情人暗自称奇之余，又有些不以为然。
此时月上树梢，从飞来石畔望去，可见青城山上灯火点点，灿若九天星河，好一个座人间仙山，好一派盛世繁华！
青墟宫景色清奇，占地却不广，更无法与太上道德宫的恢宏壮丽相比。但今夜灯火灿烂，人潮涌动，也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气象。宫门外虚天率领一众弟子恭立着，迎接人潮攒动的登山贺客。八盏高高挑起挂于宫檐着下、足有丈许高、双人合抱粗细的七宝琉璃灯大放光华，给虚天面上镀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在这热闹繁华的青城山上，惟有飞来石附近灯火全无，成了喧嚣中一块净土。这青墟宫禁区只属于一人一仙，此际仙在俯府瞰群山，人在练剑修心。嗡嗡嗡，古剑声若龙吟，带起淡淡光华，矫矫似如龙游，回转如意。然而听在吟风耳中，剑音中里分明有的一丝再清晰不过的狂乱却再也清晰不过。
望着灯火通明的青墟宫，吟风问道：“今晚不知云中居会不会遣人过来。”
顾清缓缓收了古剑，依旧淡漠地道：“师兄向来是宁折勿弯的性子，定然不会遣人来青墟的。”
吟风叹了口气，道：“在我转生青墟之前，据说云中居与青墟宫素来交好，要比同道德宗的关系亲密得多。然而如今为了道德宗，清闲真人宁可疏远青墟，甚至不惜一战。我实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何以如此，难道我做错了什么？然则，我依天心行事，怎会有错？”
顾清行到崖边，与吟风并肩而立，凝望着青墟宫，片刻后方道：“不仅仅是你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师兄平生最恨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我背弃了婚约，不管是何原因，他定不会谅解我的。”
吟风长眉一扬，道：“道德宗居心叵测，意图挑起天下大乱，必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我出手阻止，难道不对？那纪若尘助纣为虐，破去数处气运灵穴，又至死不肯悔改，哪怕今世轮回之数未满，你又如何能与这种人长相厮守……”
“够了。”顾清罕见地打断了吟风，默然片刻，方以平素里那淡然漠然的声音道：“不论若尘以前做过什么，他此刻已然身故，何苦还要在背后议论他？如若认真论起来，其实是我负了他。你若要责怪，便责备我好了。”
吟风叹一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望定吟风，一字一句道：“仙凡有别。在这人间世，并非你顶了天下大义四个字，便可肆行无忌的。”
吟风双眉皱起，目光闪向一边，避开了顾清清亮如水的目光。
片刻沉默之后，吟风叹息一声，道：“其实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想，百世轮回与一世情缘，孰轻，孰重？”
“哦？”顾清略感意外，“想明白了？”
吟风苦笑，道：“没有。”
初夏时分，北地夜晚偶尔仍是凉意袭人。茫茫大草原草长鹰飞牛羊现，青苍了整个冬天的原野迸发出点点新绿，正是铁骑纵横驰骋的时节。
安禄山颇有雄心壮志，此时不肯在范阳呆着，自行带了大军远赴北境练兵。说是练兵，其实是去劫掠一些草原部落，也让军卒们见见血，疏散疏散筋骨，培养培养杀气，二来顺便还可砍些头颅领功，并震慑草原诸族，令其不敢违逆。
安禄山大军铁蹄在北地肆虐之际，西玄山上，莫干峰巅，紫阳真人登绝顶、望山河，慨然长叹三声。下峰之时，紫阳真人背后一道火柱冲天而起，似要烧穿苍穹！熊熊真火中，十七名道德宗弟子的尸身灰飞烟灭。这是过往数月中在各地战死的道德宗弟子，他们还是幸运的，被同袍从乱战之中抢回得以安葬师门，更多弟子的尸骸永远地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甚至在某些术法中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无法追寻，无处轮回。
紫阳真人取出自己手书的“天下太平”条幅，撕得粉碎，任其被猎猎罡风卷上天际。
此次北上会猎，安禄山足足带了五万大军，行踪当然瞒不过人，纪若尘三人顺顺当当地找到安禄山的大营。
也不知是北地军卒心眼太实在，还是济天下嘴皮功夫太厉害，总而言之，只见济天下与那守营门的小军官絮叨了一会，那小官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当真领了纪若尘三人去见安禄山。对于济天下口吐莲花的绝妙本领，纪若尘与玉童惟有沉默。
一入营门，便可遥遥望见安禄山那足可容纳百人的中军大帐。金色帐顶上，一顶黄牙大旗迎风猎猎飞扬，上缀牦牛尾，下饰五彩析羽，旗面上一个斗大安字，倒称得上铁钩银划，气度非凡。
三人入了军帐，见安禄山正大排宴席，烈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众人正饮在兴头上。正中席上，盘踞着一座金光灿灿的硕大山峦，定神望去，原来是个披着黄金锁甲的武将，大脑袋小眼睛长胡须一脸憨直，全身上下最显眼的便是臃肿肚皮，两对双环穿扣相缀的带钩呼之欲裂。见了纪若尘三人，安禄山双眼登时一亮，狠狠地盯了玉童几下，方才大手一挥，令纪若尘等人末席入座。
不算纪若尘一行的后来者，席中人众实际上分成了三拨，可谓泾渭分明，甚而有些针锋相对。觥筹交错之中，隐隐透着如针般的杀气。席中最多的乃是披甲顶盔的将军，都是安禄山的得力手下。其中坐于安禄山左手边的一名将军可算是纪若尘的旧识，正是史思明。史思明见了纪若尘，先是愕然，旋即嘴角边泛起冷笑，杀气升腾。
在纪若尘上首，坐着十余名身披青黑长袍、相貌迥异的大汉。这些汉子身材长大，骨骼清奇，比之身材高大的北地悍卒还要高出一个头，可谓虎背熊腰。而在纪若尘对面，则坐着七八名或道或俗的修士，而前排一人面若月华秋水，皎若玉树临风，霓为衣风为神，双眼氤氲烟霞，恍如神仙中人。竟是久违了的尚秋水。
道德宗人众中，除了尚秋水外，还有两人纪若尘也是识得的，前世还有些交情。不过此际相对而坐，昔日同门却再也认不出自己，纪若尘也不禁有些感慨。
大帐中闹哄哄一轮酒罢，安禄山狠狠地拍了拍案几，待众人静下来之后，将斗大铜爵擎起，长笑道：“今日天下能人异士，骄兵悍将齐聚于此，实是安某一大快事！来，大家干了！”
众人轰然应了，鲸吞龙吸，各显神通，酒浆如百川入海，尽入了无底肚中。便有一个青黑袍色的大汉站起，朗声道：“安大人，某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这大汉站起时方显高大，大帐门口守卫的两名健卒看上去最多能够到他的胸口。他身材长大，声音更是有若洪钟，直把席中几个无甚修为的将军震得头晕眼花，耳中不住嗡嗡作响。
安禄山双眼迷离，却有一丝精光闪耀如电掠过。他一只胖大手掌指着大汉，道：“子奇先生出身冥山，那冥山可是，可是……呃……天下奇地！子奇先生见识必定是好的，有话……呃……但说无妨！”
子奇也不谦辞，朗声道：“安大人节度三镇，据地千里，拥兵十万，麾下名将若云，异士无数！这等实力，即使放眼天下，又有何人可与比肩？安大人非是池中之物，自当为朗朗乾坤、为天下百姓做些事。眼下道德宗盘踞西玄山，狂妄自大，意图与天下人为敌，挑起大乱，实是罪不容赦！安大人如能登高一呼，剿灭道德宗，不光为天下百姓积德，也是为本朝天子去一心腹之患，更可留名青史！如安大人肯行此壮举，我等冥山人众，必定誓死相助，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这子奇看似粗鲁，可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绝不是个四肢发达，心智单纯的简单人物。只是他这番话说完，对面道德宗诸人都变了脸色。当下便有一人冷笑道：“好一个刀山火海，又有可惧！你无所畏惧自去送死也就罢了，却妄想拖安大人下水，真是其心可诛！”
子奇怒哼一声，喝道：“我冥山人众乃是真心相助，哪象你道德宗居心叵测，竟挑唆安大人造反，本朝龙气正盛，如何反得？哼，道德宗现在可说是过街老鼠，被天下群修堵在西玄山出不得门，差点被人砸了山门，灭了香灯。这天下的人心向背，还不清楚吗？你们自己胡作非为不提，还想要蛊惑安大人行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这才是其心可诛！”
子奇高大无比，声若奔雷，几句一吼，就将道德宗众人的气势压了下去。安禄山醉眼朦胧，小眼愈发迷成一条细线，面上却也是耸然动容，似乎被此人一番话语打动。
尚秋水忽然轻轻一笑，接口道：“西玄山一役，最后是谁被打得落花流水，可是早有定论的事。也罢，那个暂且按下不说。不论安大人是否愿意接受我宗襄助，这都是我们‘人’间之事。俗话说的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等冥山一众异人，让我们如何相信可以对‘人’真心相助？”
尚秋水这几句话中，将人和异人两词咬得颇重。安禄山听在耳中，醉容有了几分清醒，仿佛若有所思。
子奇面色一沉，衣袍无风自起，盯着尚秋水，沉声喝道：“你这小兔如此说话，实在欺人太甚，真当我冥山无人吗？再敢胡言乱语，我子奇必叫你血溅七步！”
尚秋水嫣然一笑，刹那丽色令帐中众人一阵恍惚，一只玉手在几上重重一拍，向子奇道：“我就当冥山无人了，你又能怎样？冥山妖后文婉当年被我宗祖师擒获，压在阵下数百年，十年前一个偶尔疏忽，才让她逃了回去。既然文婉已逃出我宗，你们也就不存在什么投鼠忌器之说了吧？若冥山妖众真的有血性，有人才，这些年来都做什么去了，怎不见上西玄山来报仇？”
子奇大怒，虬髯根根倒立，如山气势已向尚秋水当头压下！这气势直接出自本命真元，动念即生，虽然威力远不若需要祭符的道法，但子奇仗恃自己数百年道行，想那尚秋水小小年纪，修为如何能与自己相比？是以打定主意要令他当席出丑，好使得安禄山回心转意。这道气势压过去，子奇料定道德宗门众不及救援，尚秋水也不敢硬接，只能起身移席避让，定可一扫此子嚣张气焰。如若接了，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
刹那之间，尚秋水向子奇望了一望，盈盈眼波中尽是嘲讽与坚毅，还有三分狂野！
子奇心头一颤，暗叫不好！
尚秋水盘膝正襟端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结莲花座印，而后一声清叱，一缕清气冲天而起，与如山压下的黑气撞个正着！
尚秋水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如雪白衣上，恰若寒梅落雪，霜染绛樱！
上座哗啦一声巨响，原来是安禄山关心心切，俯身向前，手撑着的案几支持不住，瞬间倒塌，菜肴酒水打翻一地。
尚秋水身体晃了几晃，终于挺直。他慢慢抬起头来，向子奇傲然一笑，碧血点染过的朱唇分外醒目！
道德宗其余门众中亦有上清修士，子奇出手虽然突然，但气机感应下他们未始便拦不住。可是人人端坐不动，没有一人出手。只因他们皆已明白，尚秋水既然开言，那便是要独自挡这一击。不管别人如何看他，说螳臂当车也好，说不自量力也罢，这一击挡了，冥山多半要空手而归。至于挡这一记后是生是死，尚秋水早不放在心上。
这一刻，生死由命，但成事在人！
安禄山脸色铁青一片，哼了一声，将手中酒爵重重掷在地上。史思明当即按剑而起，大喝一声：“大帅面前，谁敢胡来！”
子奇面色难看之极，向安禄山行了一礼，勉强说了几句告罪的话，便即坐下。他虽然不惧安禄山手下这些兵将，但自己此行关系重大，万万不可意气用气，当下惟有忍耐。另外尚秋水外表清丽柔媚，没想到却是性烈如火，竟有如此悍勇，实也令人钦佩。
纪若尘凝望着尚秋水，犹记得他当日以纤丽之姿，提巨斧忘情，向姬冰仙邀战时的一往无前。那虽非生死相搏，然而内中战意，与今日并无二致。念及尚秋水之师太乙真人喜欢使一柄三丈巨戟，有其师必有其徒，若是子奇了解些太乙真人的性情，当不会作此选择。
尚秋水咳嗽几声，忽然又喷出一口血来。道德宗众人依旧不动，甚至没有一人向尚秋水望上一望，人人都神色宁定地望着冥山人众，杀意如海下暗流汇聚，海面上却风平浪静。
似是感应到了纪若尘的目光，尚秋水转头向纪若尘望了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此时侍者入帐收拾残席，帐中气氛才算稍稍轻松了些，纪若尘左手持杯，右手屈指轻轻在案几上敲着，心境重归无喜无悲的冰寒。
在拜见安禄山之前，济天下已从安禄山的亲随口中套出不少东西。原来早在一月之前，道德宗与冥山便先后找上了安禄山，一个以长生秘诀为引，以天下山河为饵，劝安禄山自立为帝。另一个则以天下大义相责，以人臣之极、名留青史为镜，劝安禄山尽起北地精锐，剿灭道德宗妖道。
一月以来，双方相持不下，安禄山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只是道德宗除了尚秋水这十余人外，便再无后援来。而冥山则不断加派人手，实力渐渐雄强，已有稳稳吃定道德宗的模样。若非怕安禄山猜忌，恐怕早就暗中火拼了这几个道德宗弟子。
争了一月有余也没个结果，安禄山似也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索性开个宴席，将双方及自己亲信将领都聚在一起，让道德宗与冥山将各自的条件都摆出来看看，同时也有让双方互相斗法，展示实力的意思。安禄山粗中有细，知道道德宗与冥山此来都是志在必得，将条件都放在台面上，实际上是将这两方都逼到绝处，令他们将底牌都翻出来看看，才好知道哪家开出的条件更加优厚。另一个环节，则是令双方各显神通，互相斗法，由此也好知道哪一方势力更大，潜力更雄，甚至可以知道谁更肯出死力，下血本。而最后，则也是给参宴的众将领透点消息，看看他们的风向。
安禄山是有些不甘寂寞了，济天下如是断言。不然的话，他只消将双方都回绝了，凭着明皇的恩宠，以及杨妃的裙带，安心在北地做他一辈子的土皇帝就行了，何必弄出这么多事端来？至于安禄山的心事，其实也不难猜，人臣之极自然是好，可谁在私底下没做一做更上一步的梦？
从入营，闲聊到入席，电光石火的功夫里，济天下言简意骇的几句话已将形势解析得一清二楚。不仅是玉童，就连纪若尘都有些疑惑，这济天下何以能从这么一点蛛丝马迹中就推断出这许多大事来。就算此前作足了功课，此人之才也仍是非同小可，将来若非大圣大贤，就必是大奸大恶。以目前情形看来，这济天下还是成为大奸大恶的可能性多点。
转眼间，侍者已将散落的酒席收拾干净，重新在安禄山面前放置新几新酒。尚秋水也服了丹药，脸色虽然仍苍白如纸，气息却逐渐稳定，当无性命之忧。只是那一袭白衣上的斑斑血痕，仍是触目惊心。
直至此时，安禄山似才注意到纪若尘等人。他的目光落在玉童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张口问道：“这三位是……”
玉童浅浅一笑，回道：“这边是我家主人，这位先生则是主人幕僚济天下。”
出乎意料，安禄山闻言耸然动容，竟然离席而起，硕大身躯灵巧地绕过一地案席，扑过去握住济天下双手，极为热切道：“原来是济先生！唉呀呀，俺安禄山是个粗人，过去没机会与先生相识，一直引以为平生憾事。现在先生都到了帐中，俺居然对面不识，真该罚酒，罚酒！”
说罢，安禄山接连自饮三杯，这才算罢。他抓住济天下的手不放，殷殷切切地道：“先生特意来到这里，想必不会急着走吧？这个，这个，先生如果不弃俺老安粗鄙无文，还请多呆几日，多多指点。”
此时此刻，安禄山眼中似乎只有一个济天下，连玉童和尚秋水都甩到脑后去了。
举座皆愕然。不仅是玉童，道德宗和冥山众人多是少闻世事的，均惊讶于这济天下的名气竟然如此之大，连三镇节度使安禄山都要折节相交。
济天下含笑道：“当年一点虚名而已，难为节度使大人还记着。现下我已投得明主，当全力报效。我家主人乃是天纵之才，其实本用不着济某，我不过是略尽一点心意而已。”
安禄山这时才将目光转到纪若尘身上，叹道：“能得济先生投效，先生真是好福气！哦，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纪若尘也不起身，淡淡回道：“我姓纪。”
安禄山知道他是不愿说全名，这等世外高人多有怪僻，所以也不以为意，并未追问下去。安禄山当下就地盘膝坐下，与纪若尘隔案相对，举杯过眉，道：“俺是个粗人，不说那么多废话，来，先干三杯！”
安禄山使个眼色，旁边立刻有一名将军亲自拎来一坛酒，此酒极为有名，乃是出自道德宗的仙酒醉乡。此酒入口平和，回味却是绵绵泊泊，无有止尽。酒量稍差些的，只消三杯入腹，任你道行通天，也要睡到桌子下面去。当年云中居天海老人曾以此和青衣拼酒，也就战了两三坛的功夫，便滑入桌下，死也不肯出来，自此传为笑柄。
安禄山酒量极豪，可称酒中神仙，可连下三杯后，黝黑的面皮上也开始泛起一层紫气，舌头也有些大了。而纪若尘三杯入腹，却若无其事，连口酒气都不喷。不知情的人也就罢了，道德宗众人却是群相耸然动容，方始觉得这位纪先生有些高深莫测。
见纪若尘酒量深不见底，安禄山重重一拍案几，大喝一声“好！”，然后屈臂抵住案几，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如电锁住纪若尘，问道：“纪先生既然来到这里，该是准备有所作为的。敢问先生对今日之事，作何评价？”
纪若尘环视一周，目光所及处，不论是道德弟子，还是冥山人众，均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这看上去颇能左右时局的纪先生，会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纪若尘再向冥山人众望了一望，淡道：“一群妖孽，能成什么气候？”
道德弟子神情登时轻松下来，冥山人众早就恼了，其中一人拍案而起，指着纪若尘，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此胡言！”
纪若尘看了看仍在席中的尚秋水，笑了笑，道：“我可不象道德宗的世外高人们那样好说话。”
子奇眉头皱起，却并未阻止手下。他也想探探这个突然出现的纪先生的底细。自己这手下实非莽撞的人，此刻摆出一副愣头青的架势来，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冥山那人听纪若尘如是说，更是迈上前一步，冷笑道：“不好说话便怎样？”
纪若尘忽然笑意尽收，森然道：“便是炼了你！”
只见纪若尘双唇微开，忽然吹出一口阴气，内中隐约可见一口青铜小鼎，式样古拙。此鼎见风即长，刹那间已长至丈许大小，悬停半空缓缓转动起来。说也奇怪，帐中凭空出现如此庞然大物，竟然未使得空间变得拥挤，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鼎身上精致繁复的花纹和文字交织，从眼前流动而过，却又感到这个巨物离自己有一段距离。
众人眼睁睁看着鼎口有袅袅青雾蒸腾起来，冥山那人则是直接感受到被一道沛然难当的吸力罩住了全身，一点灵觉提醒他应当立刻运起神通摆脱青雾。然则不知为何，一见此鼎，冥山那人便是全身战栗，气力如雪狮子向火般消融殆尽，全然无法抵抗，瞬间便被吸入鼎中。
青铜古鼎即刻加速旋转起来，越旋越小，顷刻之间又缩回寸许大小的一口小鼎，只是鼎中不住传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后又化成阵阵兽吼，不论惨叫还是兽吼，都是凄厉之极，在帐中回绕良久，仍是不肯散去。
冥山众人哄的一声，一齐站起，子奇骤然右手高举，止住欲向前冲的手下，面上尽是黑气。
铜鼎自行飞回，落入纪若尘掌心。
一时间帐内一片死寂，无数目光均落在那有若凝脂白玉的肌肤上竖着的青铜古鼎。此鼎铜绿斑斑，不知流传了多少年代，鼎身篆刻着无数精致繁复的花纹和只在古籍上隐约出现过的文字。此刻帐中惨嘶余音未散，在众人眼中，只觉鼎身上每一个笔划都似在渗着鲜血，幽深的鼎口处恍若有无数冤魂在无声悲鸣。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铜鼎缓缓倾倒，从鼎口中滚出一颗米粒大小、色泽幽黑的小珠来，珠身尚可见隐约缭绕的藏青雾气。
子奇眼角不住抽搐，死盯着纪若尘掌中小鼎，沙哑着嗓子叫道：“炼妖鼎！”
纪若尘根本不理会子奇，张口一吸，铜鼎冉冉升起，重新归入他口中。而掌心中留下的那粒丹珠则随手一抛，扔给了玉童。
玉童浅笑道：“多谢主人恩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丹珠抛入口中。但见她玉面上骤然升起一片艳红色，更显得妖艳欲滴，却也透出了三分诡异。而那剪水双瞳的深处也浮起一层鲜血般的殷红，久久不褪。血色之中，似仍可见一个挣扎哀号的身影。
安禄山望向玉童色迷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不自然。
见玉童吞了丹珠，冥山众人更是激愤，纷纷取了兵器法宝在手，还有些干脆顶心出角，胸膛生毛，现出部分妖相来。
道德宗众人不动声色，只是纷纷将手放在了剑柄或是法宝上，玉童则盈盈笑着，纤纤十指梳理着丝缎般光滑亮丽的长发，神情恢复了柔媚。
“都别动！”子奇回身一声暴吼，方才镇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下。
子奇双目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盯着纪若尘一字一句地道：“阁下竟然敢以炼妖鼎祭炼我冥山部众，这是与天下妖族为敌！今后只望阁下好自为之，千万不要横死在哪处沟壑里了。”
子奇说罢，向部众一挥手，道：“我们走！”冥山部众便鱼贯而出。
经过纪若尘席前时，纪若尘据案而坐，把玩手中酒盏，注视着旋动不休的酒浆，徐徐道：“区区一个冥山，也配代表天下妖族？”
子奇霍然转身，双目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但他终是忍下了这口气，领冥山部众出帐远去。
冥山众人走后，帐中重整酒宴，先前的肃杀一扫而空，哄闹喧嚣，其乐融融。酒酣耳热之余，安禄山便向济天下问道：“济先生，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不妨说说俺安某人该当何去何从？”
济天下整整衣冠，向安禄山一拱手，朗声道：“灭族之祸已在眼前，安大人还不早思保身之道吗？”
他可谓一语惊人，当下便恼了许多将佐，纷纷喝骂：“一派胡言！”“安大帅洪福齐天，你这是想咒他么？”
也有人曾听过济天下名头，便道：“先别急，且听他说些什么。”
安禄山一抬手，帐中众将喧嚣即止，然后道：“胡儿驽钝，还请济先生详细教我，祸从何来？”
济天下环视左右，安禄山便道：“这里皆是随俺出生入死的兄弟，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也罢！”济天下双眉一扬，问道：“敢问安大人现今何爵？”
安禄山一怔，道：“俺受封东平郡王，怎地？”
济天下又问道：“安大人武将封王，本朝可有先例？”
安禄山便道：“不曾有。”
“安大人身兼平卢、河北、范阳三镇节度使，另外兼职无数，帐前雄兵十万，上将千员。敢问大人，如再欲升迁，当左迁何职？方圆千里，还有何方土地可纳入大人麾下？”
安禄山笑道：“东北边的地盘已经全是俺的了，还能怎么着？难不成在西南再给俺一镇？俺可不习惯西南瘴疠之地。至于升官，那个相国俺是不当了，俺若去了长安，底下这么多的弟兄怎么办？”
帐中众将纷纷笑了起来，有些心思缜密的则若有所思。史思明停杯不饮，目光闪烁。
济天下又徐徐道：“听闻安大人朝中竖敌不少。”
安禄山笑容渐去，顾左右而言它，道：“这个……在所难免啊，俺是个粗人，办事不那么精细，得罪了什么人也是可能的。”
济天下也不在这上面纠缠，又道：“安大人雄兵十万，纵横无敌。北地诸胡，不论契丹还是奚人，都不值一提，迟早皆是大人囊中之物。若某所料不差，今秋风高草长，粮足马肥之日，便是安大山横扫诸胡之时吧！”
安禄山缓缓点头，道：“正是如此。”
济天下哈哈长笑一声，喝道：“大人凯旋之日，便是灭族之时！”
啪的一声响，安禄山掌中铜爵落地！
帐中一片寂静，济天下毫不放松，疾道：“大人位极人臣，爵至极处，再横扫北境，开疆拓土。如此大功，朝中却无爵可赏，无官可赐，到时再有奸相进谗，会是何下场？明皇虽宠信大人，但自古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某敢断言，宣大人入京封赏的诏书，便是大人的催命符咒。此乃功高盖主！功高成怨府，权盛是危机。”
良久，安禄山方苦笑道：“明皇待俺不薄，本使也一心为国尽忠，可你们却要陷俺于不义，唉，这个……这个如何是好？”
济天下自行斟了一杯醉乡，满饮之后，笑道：“明皇过往是待大人不薄，可今岁年节过后，范阳龙气升腾，有道之士，皆可望之，连异族也逐源而来。大人您说，明皇知道此事后，又会如何看您呢？”
安禄山面上肥肉颤动，似喜似忧，叹了半天气，才道：“这个……唉，话是这么说，可是俺这里不过是东北蛮荒之地，如何能与全国之兵相匹敌？此事不要再提了。”
这时史思明道：“大帅，朝中安宁日子过久了，哪还有什么精兵？我在中原走这一次，看到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只有禁军还算好点，不过也都是些花架子，没上过阵杀过人的。咱们手下这些儿郎，个个都如狼似虎，真若起事，直捣长安，不在话下！”他也是个狠人，张口不但立时把话头挑明，且字字是不臣之言。
有史思明带头，帐中众将也就忍不住了，纷纷叫道：“史将军说得好！”“朝中那些兵，哪是咱们北地儿郎的对手！”“俺拓拔的山字营弟兄，少说一个能打他们十个！”“安将军提着脑袋保天下，那起子贪官还背后使坏，打他个娘的！”
这些将领早有了八九分酒意，越吵越是厉害，个个恨不得立刻起兵，杀进长安去。改朝换代，他们可都是开国功臣了，那时南方美人如玉、金银若山，还不是要多少便有多少？
安禄山一个时辰前便似喝得差不多了，可是直到现在也还是那个模样，也没见醉倒，他便向纪若尘三人望过来，道：“不知纪先生准备如何助俺呢？”
济天下偷偷向纪若尘望了一眼，纪若尘缓缓点了点头。济天下便有了底气，道：“我家主人乃具天纵之勇，济某不才，也有些运筹帷幄的本事。若大人赐下五千精壮，三月之内，济某便可将之练成百战精兵，以一破十，不在话下！”
“好！”安禄山将酒爵重重掷于地上，吩咐道：“点五千儿郎给纪先生，再配五千胡人精壮男子，充入营中作粗夫！再选五百健妇，随军使唤。”
安禄山吩咐下去，自有军校出帐办理。他又向道德宗诸人道：“俺要行这大事，还得诸位高人不忘前言，鼎力相助。”
尚秋水虚弱地笑笑，道：“自当尽心竭力。”
直至夜月高悬，方才酒尽人散，大营中仍有人余兴未尽，三三两两的扎堆拼酒。已定了要举大事，人人胸中都如燃了一团火，火中有金有银，有田屋有女人。
点齐五千健卒、五千民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少说也得耗上一两日的辰光。纪若尘从来都不缺耐心，自回营帐休息。他的营帐雄伟宽大，帐内燃着熊熊炭火，地上铺满了兽皮。尽管草原之夜风寒露重，这帐中却是温暖如春。一应陈列器用，也极尽奢华之能事，看来就算比起安禄山自己的寝帐，也相去不远。安禄山不管心中是否真的相信纪若尘有大本领，至少表面功夫已做到十足十，任你是谁都挑不出纰漏来。
只看这大营布置，就可知安禄山早有反意。这五万大军皆是跟了安禄山多年的嫡系，屯营之处方圆数百里内全无人烟。胡人部落见到大军到来，早就逃到草原深处，那些来不及跑的胡人，则被屠戮殆尽。饮宴上那些稍有迟疑的将军，自然根本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早被深深埋入地下，慢慢化成野草的肥料。安禄山在北地苦心经营多年，哪会没有修士投靠？纪若尘此际双目可洞悉千丈内一切灵力波动，早知营中少说也有十余名深藏不出的修士，再加上道德宗诸人，子奇等冥山部众出得了大营，出不了这片苍茫原野。
自入人间，纪若尘泰半所得灵气皆用来补润双目及灵觉，身体仍是十分虚弱。不过他自苍野而生，身体每一寸每一分皆是千百次洗炼后的灵气所化，根本无惧寒暑。人间繁华，于他也如过眼云烟，分毫不染于心。营帐哪怕再大十倍，再奢华十倍，也不能令他动心。纪若尘一入帐中，便盘膝坐下，将帐中侍女统统赶了出去，便欲神游。
纪若尘此刻心境，无生无死，无欲无求，无有无无，已隐隐合了三清真诀中至高境界，因此真元道力进境可说是一日千里。
不过这片刻清静可不易得，营帐外脚步声起，济天下与玉童一先一后进入帐中。
坐定之后，济天下便正色道：“主公，后日五千精兵与民夫便可点齐，未知主公有何打算？”
纪若尘道：“济先生该是知兵的。”
济天下也不推辞，道：“无论选兵、练兵、养兵、用兵，济某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兵家之道，在于知已知彼。所谓将为三军魂，军中主将实是至关重要。不过济某直至今日，也不清楚主公有何神通，这样如何称得上知已？若如此，真到两军对阵之时，我军十成军力至多发挥个三四成。”
纪若尘点了点头，颇以为然。玉童听到此处，便长身而起，道：“玉童先去帐外走走。”
“不必。”纪若尘止住了玉童，然后略一沉吟，徐徐道：“我修炼法门与这世间修士截然不同。吾本命真火几乎可将世间万千灵气尽数炼化，以为已用，因此可以勇猛精进，十倍百倍于人间修炼法门。若有一日遇上我不能匹敌之人，你即可设法拖延时日，只要我不死，假以时日，昔日之敌便多半不再是我敌手。”
济天下点了点头，用心记下。玉童安静听着，内心却有些波澜。纪若尘居然用的是如此强横霸道、横劫硬夺的修炼法门，让人如何跟得上他的进境？只消一朝落后，那便是步步落后。
好在世间安有两全法，这般霸道绝伦的修法，必有无可阻挡的心魔大劫相伴，只消等到纪若尘修入歧途，走火入魔，自然便算胜了他。只是……难道只有等待他自己出事，才有可能胜得过他？
一念及此，玉童忽然有些沮丧。她时时刻刻可以跟在纪若尘身边，也即是说纪若尘任何时候都给了她机会偷袭，她却无法下手，或者说不敢下手。然而以他如此勇猛绝伦的进境，多等一天，就是多了一分的绝望。
玉童忽然明白了纪若尘述说本身修为时完全不避着她的用意，那是即便让你知道又如何？你永无机会。
她猛然汗透重衣。
济天下和纪若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童的变化，讨论得越来越深入。济天下神情严肃，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的抛出，纪若尘也是有问必答，毫不隐瞒。只是后面的对答玉童几乎都没听入耳去。
直讨论了一个时辰，济天下才算满意，道：“现下就算主公不出手强化士卒，我也有把握在二月内将这些士卒练成精兵。只消有足够军器马匹，那五千胡人壮丁其实也可入军。三月之后，我等手中即会有一万精锐。不过以我看来，安禄山该不会等那么久。主公惟一弱处在于不太熟谙尘世权谋历史，杀伐果决则有过之。今后虽有济某辅佐，应该说问题不大，但主公乃是居上位者，不可不读史。这一两月内，济某会为主公挑几本史书，主公要用心研读，当有所助益。”
纪若尘双眉微皱，道：“有此必要吗？”
济天下正色道：“世间事千变万化，怎可能事事以力破局？欲成大事，势为先，谋居次，力为末。主公是想达成心愿呢，还是只想顺遂了自己胸中那份畅快？要知霸王豪勇天下皆知，他一生畅快，最后落得个乌江自刎，相比之下，高祖的隐忍才更为难得。主公不愿投身青墟，在势上已然落后，如果再不能从谋上求变化，那济某不客气地说，实是求死之道。主公你自己痛快了，仇人也痛快了。”
纪若尘背脊一挺，凛然杀气隐隐透出。自苍野投生时起，他便不知什么叫权谋，向来纵横杀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茫茫苍野，乱舞群魔，也皆是如此行事。如若不是制服贪狼星君一役道行几乎耗尽，对人间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怎会找上济天下？怕是早就直奔长安，径取明皇杨妃首级去了。
纪若尘双目如水，瞳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济天下的身影。玉童见了，登时全身一颤，随后骇然发现纪若尘左瞳中竟然还有自己的半边身子，当下是面白如纸，几乎连魂魄都要惊得散去。她有心想挪开身子，可全身酸软无力，又哪能动得分毫？
济天下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纪若尘瞳中的自己，他虽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苍白面色仍显示出一些本能惧意。不过他怕归怕，仍与纪若尘对视着，毫不退缩。此行途中，济天下对纪若尘的畏惧似乎少了许多，事事直言无忌。玉童钦佩之余，也颇有疑惑，这贪生怕死的济天下怎么突然转了性了？直至某一次济天下酒后吐真言，言道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壮烈些，玉童至此才知道济天下勇气来自何处。
纪若尘与济天下对望片刻，忽然笑了笑，道：“也好，我就读一读史，谋略方面也要多多仰仗先生了，权当……是为他吧。”
济天下和玉童听得一头雾水，自然不知道纪若尘又想起了那道孤峰，二人只觉帐中寒意肃杀尽去，不禁都松了口气。
玉童眼见济天下身影在纪若尘瞳中消失，刚高兴起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影还在，心境立刻从九天云宵上，直落寒冰地狱中。
济天下与玉童刚走，便又有人报说尚秋水求见。对这位昔日同门，性情柔似水烈如钢，容颜如月华胜秋水的妙人儿，纪若尘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见。这一点，似乎生死劫关、人间苍野来回走过了一遭之后，从未变过。
“权谋，用忍……”纪若尘心内如是道，端然而坐，状似神游，直至尚秋水在面前曲膝跪坐，也双目不抬，似乎帐中从来只有他一人而已。
见纪若尘如高僧入定，尚秋水嗤的一声轻笑，丽色绽开，登时帐内也为之一亮。他也不等纪若尘招呼，径自道：“还未请教纪兄高姓大名？”
既然决定了要助安禄山，那道德宗今后便是盟友，本当同舟共济。尚秋水年纪辈份虽轻，但也是年青一辈的杰出人物，才智高绝，隐隐然，道德宗此来众人便是以他为首。是以这个人，是绕不过去的。何况，若不去想尚秋水那美丽得过份的容貌，不论前世今生，他都是少有的能令纪若尘有好感的人物。
纪若尘默然片刻，坦然道：“我姓纪，名若尘。”
“若尘！”尚秋水失声轻呼，忘形之下，竟伸手去握纪若尘的手。纪若尘此时何等人也，哪能让他得手？不动声色间，纪若尘全身不动，却瞬间后移三寸，恰恰好好让过了尚秋水一握。
尚秋水握了个空，顿时僵在了原地。尴尬一笑，他慢慢地收回了手，端正坐好，苦笑道：“纪先生莫怪秋水轻狂，只因先生与秋水一位好友同名同姓，方才竟然也有三分神似，秋水忘形之下，才会逾礼。”
纪若尘淡淡地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看来尚先生与那位友人交情非浅。”
尚秋水目光偏向一旁，凝望着跳动的灯火，出神道：“他是秋水平生两位知己之一，或者他并不将我当成知己，还有些避着我，不过这……都不再有关系了。”
纪若尘随口问道：“那位友人现在何方？”
尚秋水凄然一笑，道：“他自从下山之后，便再无音讯。秋水只知道他已然故去，却不知他死在何方，连尸骨都不能替他收敛……”
虽然纪若尘心如冰石，此刻也有一丝缝隙裂开。他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许这位友人只是陷入困境，未有讯息传回而已。”
秋水摇了摇头，良久，方轻叹道：“本命灯都灭了，却连本宗真人都无法探知他魂归何处，他……他……”
这几个字似是无比沉重，几经踌躇，尚秋水方才咬牙道：“他是被人打散了魂魄，连轮回都断了！”
眼见尚秋水泫然欲泣，纪若尘只好安慰道：“人各有命，气运在天。事已至此，只能说他气数使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他魂魄不散，泉下有知，相来定不愿你如此牵挂。”
尚秋水罗袖轻抬，不动声色地拭去了落下的一点泪痕，勉强笑道：“今夜秋水失态，倒让纪兄见笑了。纪兄所言不差，我那朋友表面上事事隐忍，内心中却最是至情至性。据我所知，他之所以有今日结局，多半是为情所困。他突然下山，该是想是要有个解脱。纪兄如此知他心意，若他今时也在，想必与纪兄相见恨晚。”
纪若尘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淡淡一笑，道：“尚兄抬爱了。”
尚秋水一咬牙，忽然向纪若尘一拜倒底，道：“秋水与纪兄一见如故，所以有个不情之请，请纪兄千万答应！”
纪若尘下意识的立刻伸手去扶，将将触到尚秋水肩头时，却电般缩回。他立时运转神念，柔和力道应心而生，将尚秋水轻轻扶起。
尚秋水凝视着纪若尘双眸，道：“秋水受命北来，本是率门众助安禄山起事。但现在既然有纪兄在，秋水便想偷个闲，将道德弟子交与纪兄统领。纪兄大才，露点滴而知沧海意。有纪兄领军，必可将明皇逐下皇位。等安禄山正式举旗兴兵，秋水便可离去了。纪兄万勿推辞！”
纪若尘有些惊讶，道：“那你意欲何往？”
尚秋水忽然笑笑，眉宇凄然隐去，无俦容姿尽复，道：“秋水当西上青墟，找那顾清讨还一个公道！”
也不待纪若尘回答，尚秋水便长身而起，翩然而去。
良久，纪若尘也无法回复平静，索性出帐，仰望夜天。
任人世千变万幻，沧海化为桑田。魔神也罢，仙人也罢，终难逃死生幻灭，惟有无尽星河、亘古依然！
扫苍野，破六界，灭贪狼，几乎以一已之力扭转轮回、重回人间，正要兴风作浪、大杀四方！他本以为，世事如大江东去，去不复回，一切过往、无数轮回，尽已付之一炬，当再不萦怀。
俱往矣！！
只是，秋水纤纤远去身影，却如此清晰，怎也挥之不去。
俱往矣？！
纪若尘负手而立，双目忽开，眼中深不见底！
轰然，气机牵引下，一道龙卷平地而起，直上云宵！纪若尘身后营帐，早炸成万千蝴蝶。

章十一 若相惜
三日后，五千精锐点齐，济天下命人建了个高台，便请纪若尘登台点兵，顺便也是让三军认识一下自己的主将。
台前五千悍卒排成一个方阵，后面则是五千胡人民夫，再后是些健妇，负责洗衣、煮饭、做些轻活，必要时也可充作劳军之用。民夫健妇均是掠自胡人部落，在安禄山军中都是任打任杀，全无地位可言。
高台上早早竖起一杆大旗，旗上书血红一个纪字，字迹狂野豪放，杀气四溢，全无传统含蓄之美。
济天下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张太师椅，在高台正中一放。数丈高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椅子，极是咋眼。
济天下首先登台，在太师椅左方站定。校场中军官小校大多认得这位济先生，晓得是大帅帐前红人，自然鸦雀无声。其后玉童登台，在太师椅右后立着。军营中都是虎狼般的壮男，这些日子吃饱喝足、杀人见血，早就养得满身精气不得发泄，骤然见了一个如花似玉、风韵无限的大美人，那还不似饿狼见了血腥，一个个你推我，我挤你，伸长了脖子连看带叫。
眼见军纪荡然无存，济天下的脸立时就黑了下来。领军的几个将校倒是有些眼色，连吼带骂，才将精虫上脑的军卒压制下去。
随后，纪若尘缓步登台，在太师椅上安然落座。
他长风随意用一根布带挽起，唇如点朱，面似冠玉，一袭布衣上未有分毫装饰。遥遥望去，倒有些弱不禁风之感。
待纪若尘坐定，济天下提气叫道：“这位，便是我们的统帅纪若尘纪大将军，从今日起，三军一切行动须听纪大将军军令而行，违令者……斩！”
他这话不说还好，台下都是些骄兵悍将，听了如此霸气十足的开场白，再看看台上体态单薄，颇有弱质风流的纪若尘，忽然一片哄笑！
内中便有几个粗壮兵丁笑得特别大声，其中一个魁梧大汉直着脖子叫道：“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还想当什么大将军？！敌人冲过来时，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啊？”
“就是，一个尿裤子将军？啊哈哈哈……”
台下众兵将乱哄哄闹成一团，纪若尘目光则落在远方不知名处，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似乎全未听到、看到台下兵将们的不敬。
玉童则笑得愈发甜了，心里却是有些糊涂，不知道是不是该立刻出手把所有不敬的人都杀了。只不过若是杀光了下面这些人，那主人带什么兵呢？似乎有些不妥。
纪若尘忽然吹出一缕淡灰色的阴风，双眼中重新有了生气。
台下悍卒十有八九忽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似乎被一头隐在暗中的上古凶兽给盯住了一般，吓得立时住了口，左右张望，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同袍们同样惊惧疑惑交加的眼神，他们又能看到什么，发现什么？
此时红日高悬，火辣辣的阳光当头洒下，校场上的军卒粗夫本已一身臭汗，热得焦燥。可忽然间人人如坠寒冰地狱，只冷得牙齿打战，再怎样裹紧衣甲也无济于事。此时此刻，似乎一切都透着古怪，有人抬头向天上望去，竟然发现连日头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碧色！
济天下追随纪若尘日久，知道他随时神游的习惯，也晓得他神游归来时种种异象，这时自然知是纪若尘神游归来，于是抓住时机，立刻低声道：“主公，可以杀人立威了！”
纪若尘眼中蓝芒一闪，左手虚虚向台下一指，便见数百军卒失声惊呼，身体竟然徐徐浮起！
济天下面色一变，急忙道：“主公，这太多了！”
纪若尘左手轻轻一按，大多数军卒皆掉落在地，只有七八个先前叫得最凶的健卒仍不住向空中升去。他们也隐约知道大事不妙，拼命嚎叫求饶，身体升得越高，求饶声就越是凄厉！下面万双目光随着他们不住升高，人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随着纪若尘曲指一弹，空中八名健卒长长一声惨叫，随后凌空爆成一团团血雨，当空洒落！校场上尚余万人，几乎人人都溅了一头一脸的血珠。
校场上静寂一片，人人面色惨白，连擦拭一下脸上血迹都不敢。这一万人又有哪个是没见过血、手上没几条人命的？可是谁又见过如此凄厉诡异的死法？
而且当纪若尘双眼睁开之时，他们才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纪大将军，似乎气势如山。
济天下见三军震慑，杀人立威的效果不光是好，而且好得太过时，立即将抓住时机，上前一大步，提气喝道：“再有敢不敬主帅、不遵军纪者，依律定斩！现在三军听着，我军军律如下，一……”
济天下一条军律还未来得及读，纪若尘已长身而起，道了声“哪有这么啰嗦？”，便止住了他，然后行到台前，目光冷冷扫过万名军众，目光所过之处，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纪若尘抬手向校场万余骄兵悍将一指，森然道：“今后军规，便只有八个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罢，纪若尘拂袖而去，只扔下台上台下一应人众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纪若尘离去已久，校场上仍是鸦雀无声，阴风阵阵。
许久许久，玉童才呼出一口寒气，衷心赞叹道：“这才是主人当年风范！”
济天下苦笑摇头，顿足道：“这下威风倒是立足了，可实在与吾强军之道相去太远，唉！”
玉童问道：“那什么是强军之道？”
济天下道：“强军之道，无外乎钱、权、军纪而已。”
“你这是什么强军之道？”玉童十分疑惑，问：“强军之道，不是钱、权、女人吗？”
济天下瞪了玉童一眼，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当下袍袖一抖，掩面而去，一副羞于与你为伍的模样。
“不对吗？当初地府巡城甲马出战，只消许了这三样，哪一次不是人人死战？怎么就错了呢？”玉童苦思。
一时间，若大的高台上只剩下玉童一人，她一边享受着万众瞩目，一边犹自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错了。
这日过后，济天下练军时无往不利，令出必行，一月而军成，五千精锐如臂使指。
练军已毕，大军即拔营起行，迤逦向范阳进发。安禄山则已在半月前率领大军先行回范阳，预备粮草军械去了。
其时北地三镇风调雨顺，已有三年。范阳等重镇中粮草堆积如山，十万虎狼之师秣马厉兵，刀出鞘箭在弦，只等安禄山一声令下，便要起兵南征。
自回范阳后，安禄山反倒显出十足耐心，一点也不急起兵，一边等纪若尘五千悍卒归来，一边将诸般备战军务皆交给手下诸将。自己则几乎踏遍了范阳每一个角落，想要找出龙气所在。如若真有龙脉，那最好是再找一个够本事的风水先生来点个吉穴，将祖宗骸骨都移过来，好成万年不易之江山。
说到风水先生，安禄山立时想到了一个不二人选，济天下。
这济天下在中原名声不显，北地草原上却是大名鼎鼎。这人最厉害之处便是一身杂学，似乎无所不学，无所不精。数年前安禄山进长安朝圣，契丹诸部趁机大举入寇，安禄山长子安庆绪起兵出关迎敌，结果轻敌大意之下中了诱敌之计，一场大战下来几乎全军尽没，三万大军出关，只有千余骑逃了回来。契丹数万铁骑乘势而下，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所过之处人畜不留，寸草不生。
其时有一十里小县名溥，不过万余人口，正好挡在契丹大军之前。全县上下本已自觉必死，恰好济天下云游至此，入城之后即惊呼此乃天下风水宝地，地脉汇聚之所，一时无双，凡与此县为敌者，必不得好死云云。为荫子孙万代，积攒功德，济天下便登高一呼，号令全县百姓奋起守城。反正契丹凶残，守也是死，不守也是死，而溥县县令早已弃官逃亡，济天下又着实能言会道，便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这座小城。
其后契丹铁骑涌来，上来先是猛攻一日，弃尸近千，却奈何不了小小溥县。契丹人便留下一万骑兵继续攻城，放言破城后鸡犬不留后，余下二万余骑便绕过溥县，转进内地劫掠去了。
此后一月，济天下尽展所长，将守城之道发挥到淋漓尽致，一万老幼几乎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处。别说是契丹胡人那不入流的攻城术，就是墨翟复生，怕也要叹为观止。但若只是如此，十里低矮小城仍万万抵不住一万契丹精壮的进攻。
可是在这一月之中，一万契丹铁骑只觉恍若梦中。
炎炎初秋，竟然也会夜降大雪！除此之外，天打雷劈，瘟疫肆虐，几乎契丹人歌谣中记载过的灾祸，都落在了这只契丹铁骑身上。起初还是一天一次，到后来便是一天数次，而且纵马奔驰时，莫名其妙地马就会发疯，将背上骑士掀在地上。在地上钉根木桩树营帐，一锤下去，多半会将扶桩之人的手指砸烂，如是种种怪事，不一而足。
疲惫交加之余，许多兵卒入帐后倒头便睡，然后中夜梦醒时，便会发现有巴掌大的蚊子正伏在脸上拼命吸血。
一月转眼过去，契丹两万骑满载而归。路过溥县时，方骇然发现当初留下的一万铁骑已只剩五千不到，人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而那小小溥县依然屹立，不动如山。
此役之后，济天下名声大震。只不过出名的不光是御敌之道，风水之学，还有他全胜之后在溥县刮地三尺，收足千两白银好处费方肯离去的壮举。
在那日草原饮宴之前，从无一人说过范阳有龙气，偏是济天下当席说范阳龙气冲天，将个城府极深的安禄山撩拨得几乎不能自己，到后来一日也不肯多呆，要回范阳看看是不是真有龙气。
结果一回范阳，不论是追随安禄山多年的修士也罢，还是道德宗众道士也罢，皆异口同声地说范阳有龙气。就连安禄山微服私访，随手在街边拉过的一个算命先生，都会盯着安禄山大叫一声“客官贵不可言，面有龙气啊！”这下也由不得安禄山不信了。
但是待到要寻龙脉汇聚之处，点出可供祖宗安歇的吉穴时，却是众说纷芸，一会说在西处，一会说在东边，甚至早上龙气尚在南，到了夜间就变成了居北。总而言之，龙气似有灵性，这些修道之士兼任的风水先生到了哪一边，龙气定会在另外一边出现。一来二去，就连安禄山也看出来这些修士实在是干不了这活。若是这些修士齐心，倒也可一齐骗骗安禄山说点好了吉穴，只是此刻人人互相争竞，都怕别人先立了功。自己找不准龙脉也不要紧，只消盯紧了别人，别让他人假冒点出了吉穴便是。
无奈之余，安禄山便只有等纪若尘率军到来。他根本不差这五千精锐，差的只是那名声在外的风水先生济天下。
安禄山本待苦等三月，没想到才过了一月有余，便传来消息说纪若尘率军已到范阳三十里外。安禄山大喜之下，也顾不得身份，亲自纵马，出城相迎。
正午时分，大道尽头遥见烟尘渐起，随后一排排铁血悍卒从烟尘中步出，步伐整齐划一，竟无一人踏错！
这些军卒身材高大，人人目不斜视，似乎就是山崩于前，只消军令不出，便绝不停步。惟一略显诡异的是他们脸上偶尔会有一层黑气闪过，似是将死之人。
中军处四名赤膊大汉抬一乘软轿，济天下与玉童分骑骏马，随行在软轿两侧。
软轿中，纪若尘端坐不动，双手置膝，掌按万千风雾云岚；双足落地，足踏万里山峦大川。
大军进抵范阳，在城外驻扎下来。纪若尘自居中军大帐，并不打算进入范阳。安禄山也不在意纪若尘的失礼，他在乎的只是济天下而已。
一行人回到节度使府，安禄山便和颜悦色地让济天下更衣用饭，休息好之后再行寻找吉穴所在。不过济天下甚会察言观色，一看安禄山甚至将祖宗骨坛都由带了出来，就知道安禄山心中定是火烧火燎的。于是济天下便不辞辛苦，满面征尘故意不洗，连水都不喝一口，便即作法寻龙。
安禄山与一众亲信眼巴巴地看着济天下自袖中掏出乾坤盘、勘龙舆、七星灯、阴阳铃等一应法宝，又自后领中抽出一柄桃木剑，自怀中取几张符纸，穿在桃木剑上燃了，口中念念有辞，字字清晰，就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看这副作派，实是十足十的一个风水先生。只不过这是民间说书先生口中的风水先生而已，那安禄山哪懂得内中门道？安禄山平素喜欢听书听戏，心目中的风水先生印象全是自说书先生那里得来，此刻见济天下作派分毫不差了，心中登时先入为主，便又多信了几分。
场中自然还有那些追不到龙气的修士，见济天下装模作样，煞有介事，身上挂着手里提着一大堆零零碎碎，都在冷笑不已。道德宗众人自然不会笑在面上，但心中也颇为莞尔。
济天下啰啰嗦嗦一大段咒语念完，高叫一声“疾疾如律令！”，桃木剑高举，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停下时桃木剑自然指向一个方位。济天下双目一瞪，道：“龙穴便在那边！”
眼见济天下拔足飞奔，安禄山顾不得身宽体胖，竟也举步跟上，连马都来不及骑。他这一动，数个儿子，一堆亲疏侄子，无数亲随家将自然跟着蜂拥而去。一众修士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在袖中掐指一算，登时脸色有些变了，原来现在龙气升腾之处，正是济天下奔去的地方。一应修士连忙跟了下去，要亲眼看看济天下是否有真材实学，如果他真能捉到龙气，还得找些机会暗中下手破坏，不能让他这样轻易地立了功劳去。
范阳龙气果然诡异，等济天下赶到时，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又在范阳另一端出现。济天下桃木剑一指，便标定了龙气的新方位，大步奔了过去，转眼穿过了小半个范阳。等他赶到时，龙气自然又换了方向。济天下毫不停留，桃木剑随手一指，便向着剑指方向奔去。
龙气一如既往，众人到东，它便在南，赶到南边时，它又出现在北方。安禄山见济天下奔得大汗淋漓，便要手下给他备一匹马，被济天下一口回绝，言道如此奔波，是龙气考验众人诚心，若无诚意，便是一百年也追不到龙气。安禄山听后深以为然，又是感慨，又是感动。
他本来已上了马，现下又跳了下来。如此一直追到天黑，果然离龙气越来越近。
追了这么久的龙气，或许是受了些沾染，安禄山本身对龙气感觉愈发的敏锐，那是又痛苦又恐惧的战栗，似是不幸遇上天敌的感觉，就象野猪撞上了虎王。离龙气越近，感觉便越是强烈。能够追近龙气，那可是从所未有之事！见大事有进展，安禄山当即精神大振，脚力也见长，胖大的身躯如若浮云，冉冉追着济天下而去。
安禄山早有反意，近年来兵强马壮，而朝廷武备日渐松弛，问题就是何时举反旗而已，有没有龙气运数，此前倒真没在意过。可是那日被济天下一说，又在范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真龙之气，心思立刻就不一样了，见了龙气却又错过，简直比完全没有见过龙气还要糟糕，这岂不等于是说自己根本没有能够改朝换代的那个气数吗？
入夜时分，济天下径自出了范阳，向西北方疾奔而去。安禄山心跳立时加速，冥冥中便觉得此次多半会捉到龙气。果不其然，此次龙气升起，居然只在十丈开外！跟在队伍后面的修士们立时就变了脸色，一个个悄悄掏出法宝。
安禄山也不是傻瓜，手一挥，几名军中修士当下脚步一缓，排成一列，将后面的修士都拦了下来。而见龙气升起，道德宗诸人也脚步一收，落在了队伍最后，与军中修士一起，隐隐将那七八个另有想法的修士包在了当中。这些修士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局面，人人面色尴尬，打着哈哈，将法宝符咒又收了回去。他们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别的不说，单是道德宗这些修士就足够灭他们五六个来回了。
不远处龙气一现即收，眼看着就要隐去，只听济天下大喝一声，掷出一块黄灿灿的物事，正中龙气！只听当的一声响，又是一声令人心魂俱裂的龙吟后，龙气消逝无踪。
济天下满头大汗，一脸疲惫，向安禄山道：“幸不辱命！”
安禄山哪还等得及？足下发劲，一掠十丈，冲到龙气消逝所在，想要看看困扰自己半月之久的龙气究竟是何模样。
尽管夜色幽暗，安禄山仍看到一块巨石矗立在自己面前。这块巨石丈许方圆，三丈高，形状清奇，猛一看去有如一只驾云飞龙，正欲破空而去。石龙须爪俱全，栩栩如生，更为难得的是隐隐有龙气渗出，安禄山站得近了，被龙气一逼，双腿酥软，登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是那份心中狂喜，让他如何能够自持？
“呵呵，哈哈，哈哈哈！”安禄山双腿不能立，但还有双手，于是挪动身躯，一把抱住了巨大的飞龙石，以面贴石，颤声道：“果然是龙气，果然是龙气！想不到我安禄山也有今日，哦哈哈哈哈……唉哟！”
原来这块飞龙石上本来嵌着一件物事，忽然掉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安禄山头顶。此物看上去不是很大，也不过海碗大小，可是四四方方，极为沉重，险些将安禄山砸晕过去。安禄山先是大怒，再向那物事瞄了一眼，猛然间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又转为狂喜。
那物事原来是个四四方方的印玺，黄澄澄的，通体以黄铜铸就，难怪如此沉重。印玺上铸着一个麒麟，麒麟头上顶着一片寸许见方的鳞片。
安禄山一看见那片鳞，立刻眼睛就直了。他对于龙气极为敏感，这片鳞上龙气如此浓重，不是真龙之鳞又是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取过龙鳞，置于掌心细细观瞧着。至于那方铜印，材质普通，做工粗糙，安禄山可是一方霸主，那是何等眼界，哪会将这件俗物看在眼里？
眼见安禄山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将军们均有些不明所以，他们又晓得安禄山生性暴燥，此刻也不敢上前胡乱说话。而那些修士则一个个盯着地上的铜印猛看，他们眼力灵觉厉害，在那方才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已看到一条龙气倏忽远去，但在逃离前却被济天下提前抛出的铜印给砸了一下，竟然真砸下来一片龙鳞！
原来范阳龙气并非简单风水地脉汇聚而成，而是有一条真龙在此徘徊，难怪前些时日众人都追不上龙气。修士中虽有修为不弱之辈，可哪里比得上一条真龙？就连根龙须也比不过。
或许是这条真龙做了天大的孽事，今日晦气到家，不光被一个区区济天下给追上了，而且还被砸下一片鳞来，实可称是龙族之耻。
只见济天下一声长笑，大步上前，先取了碗大铜印收入袖中，再向安禄山一拜到底，朗声道：“恭喜圣上寻获龙穴，并获真龙之物，此乃无上吉兆，主天、下、归、心！！”
听到天下归心四字，安禄山浑身上下忽然充满了力气，手中龙鳞也变得温暖如玉，全非初时的战栗惊心。他一跃而起，将龙鳞高高举起，遍示众将，高声道：“今日俺……不，朕蒙上天眷顾、贤士辅佐，取得真龙之物，此乃天命，朕岂敢违之？异日朕尽取天下之时，尔等便是开国功臣！”
安禄山此时大愿得偿，便也不再掩饰，一个大腹胡儿竟也出口成章，哪还是那个整日自称大字不识三个的蛮子？
众将哪有不知机的？当然一齐跪倒，三呼万岁。
安禄山满面红光，背倚升龙石，手握真龙鳞，倒也有熊熊王霸之气勃发，看上去象是要成就一番大业。
济天下与一众修士站在旁边，并未跪拜。修道之士神通广大，济天下藉着风水先生的本事也混了个贤士名头，勉强算得上身份超然，皆无须跪拜。
道德宗众修士算是与济天下同一阵营的，关系密切些，当下便有人忍不住问起铜印的来历。所有修士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济天下是用何种手段砸到了真龙。至于那铜印，其实没人真正感兴趣。此印半点灵气也无，连最初级的法宝都比不上，做工糙极，只不过比废铜强些罢了。
济天下听人问起，极为矜持地又从袖中掏出铜印，可只露了半片就收了回去，然后故作神色淡然状，可他脸上飞起了两片潮红，显是极得意和激动的。
这济天下咳嗽了几声，见众人目光齐聚，方含笑道：“此宝名为翻天印，其实也没啥出奇的。”
连同道德宗诸人在内，一众修士听了皆极不以为然，顶多佩服一下济天下的好文采，破铜也能取个如此有气势的名字。
在范阳西南扎营的纪若尘大军，此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济天下实际上将五千胡人壮丁也训练了起来，除了配备的兵器盔甲不足，均与寻常健卒无异。军中每千人为一队，共分成八队，分列八卦方位扎营。另外二千人则是五百人一队，在大营外分列东南西北各立了一座哨营。营中是一大片空地，正中孤零零竖着帅帐，极是扎眼。
此时夜色已深，除了巡夜兵队的马蹄声外，纪若尘大营内可谓鸦雀无声。
“嘎！”一群夜惊的乌鸦在大营上方盘旋数周后，纷纷落向树梢休息。内里有一只乌鸦不肯休息，又多绕了几圈。在它那琥珀色的鸟瞳中，清清晰晰地反映出整座军营的形貌。随后鸟瞳中的景物不住放大，被它凝视的营帐厚重的幕幄竟然变得透明起来，里面二十名兵丁正在酣睡，浑不知正被人窥探。然后又是一座营帐被放大，内中也是满满的兵丁在熟睡。
乌鸦又绕飞了一周，在它瞳孔中，数道淡淡的黑气正从四面八方而来，目标直指大营中央的中军大帐。
乌鸦低沉地叫了几声，将那中央大帐不住放大，象晨曦穿透夜幕般直视入厚厚的帐布之后。中军帐中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营帐正中放一张太师椅，椅上端坐着黑衣散发的纪若尘。出乎意料之外，纪若尘竟也在仰头望天，双瞳中映着无月夜空，空中一只乌鸦，正在盘旋不休！
乌鸦骇得双目血红，急速拍动翅膀，便想逃离！但见夜空中血气一闪，它已凌空暴成细细血雾！
北地夜风强劲，早将这团不大的血雾吹散。
此时五个黑影已然穿过重重兵帐，聚集在了中军帐外。在夜色掩饰下，他们只有一个极模糊的轮廓，不要说面貌，就是是何种族也看不出来。五个黑影互相打了个手势，其中三个骤然爆发出强悍无匹的气势，挟带着阵阵腥风，从三面冲入中军帐内，另一个黑影则无声无息地绕到帐后，如一片影子，消散在黑暗之中。厚厚的帐布，在他们面前直如无物。
最后一个黑影则极轻盈地跃起，落在了中央帐顶，手中已多了两把漆黑无光的匕首，只待帐中激战起时，便要以雷霆之势自天而降。
可是那黑影足足等了可以呼吸三次的时间，帐中仍是全无动静。四个先后入帐的黑影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声息。帐顶黑影深知同伴的修为威能，三息的时间何等漫长，足够入帐的四人击杀百名军卒了！可是怎地现今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它立时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一跃十丈，身影闪动间已穿出大营，向西北方逃去。
它奔跑速度之疾，比飞鸟犹过三分，可是跑着跑着，它忽然心生异感，猛然向左面望去。但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就在不到一丈之外，正与自己并肩奔驰！这年轻人黑发飞舞，发梢处却化处点点湛蓝星屑，久久不散，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尾迹，说不出的诡鹬绚丽。而他双瞳深不见底，在极深处却又闪耀着隐约的蓝炎。尽管看上去异象如此明显，可只要这个年轻人闭上双眼，便是气息全无，似完全溶入了天地之间，即便以黑影高出寻常修士数倍的灵觉也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黑影不知这年轻人已与自己并肩奔跑了多久，只知道他便是自己此行要刺杀的目标，安禄山先锋主将纪若尘，而且在他目光注视下，自己潜影匿踪的法术正被一层层的剥去，逐渐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来。
她心下骇然，对手显现了完全颠覆她修行至今所认知的威能，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撼动着她的心神。她的目光忽然扫到纪若尘左手掌心中托着的小小铜鼎，鼎口蓝焰吞吐不定。猛然间，千百年来关于此鼎的种种恐怖传说全都涌上心头，一想到身入鼎中的凄惨，无边无际的恐惧决开最后一道镇定的防线，立时充斥全身，将她最后一丝力气与勇气都驱除得干干净净。
她脚下一软，登时栽倒在地。纪若尘则说停就停，静静地站在三尺之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深黑紧身打扮的女孩。她身材凹凸有致，衣衫极薄，又是紧贴肌肤，几乎将她每一分曲线都衬得清清楚楚。不光胸前两点樱桃清晰可见，便是胸口脖颈上急速起伏的青筋血脉也是清清楚楚。她凄然抬起头来，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柔美，秀目传神，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公子……”她咬着下唇，柔柔地唤了一声，一时间凄凄惨惨。这是族中故老相传的保命秘法，若是落在了年轻有为的人类修士手中，这样多半能保得性命，甚至保得身子。
纪若尘静静地看着她，如同未曾听到她说话一般。
她立时知道不妙，忙望定纪若尘双眸，道：“我是文婉天后同宗晚辈，身有天后血脉。公子若肯留我一命，无论天材地宝，还是法器秘典，冥山必定不会吝惜。”
这是她族中秘传保命法门的第二项，对各族修道之士，无论男女老幼，皆有明显效果。
纪若尘仍无动于衷。
她数着心跳，三下之后便知不能再等，当下一咬牙，忽然撕开了自己衣衫，将整个上身都裸露出来，火样的美眸盯着纪若尘，毅然道：“若蒙公子不杀之恩，在冥山赎金到前，文姬这清白身子，便是公子的了。文姬定当竭尽全力服侍公子！”
冥山妖族祖训，一切以保命为先，万般委屈皆应受了。何况这纪若尘本领神鬼莫测，文姬又看得清楚，他也非人族，日后就算有了他的骨血，生为妖族的可能也居多，而且孩子得了他的血脉，定有强大秘法异能传承。细细说起来，对冥山还是件好事，只是……还只是什么？千百年来，只有最强大的妖族方能选择自己的运数。她虽是冥山新一代中的翘楚，可与修炼经年的老妖相比，道行修为仍是相去甚远。强如天后文婉，也在西玄山中被镇炼了数百年之久，何况是她？为了一族兴盛和宗祧延续，她没有选择。
她望着纪若尘，只希望这张英俊近妖的面容能够冲淡一点心中凄楚。
不过她并不知道，纪若尘此际身体仍有一大半是虚幻，并无实体。虚无部分便包括了下体，如果是几个月后，或许文姬的提议还有几分吸引力。
纪若尘望着文姬，不知为何，如万古坚冰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丝裂隙，似乎这个女孩与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有一两分相近。可是那身影究竟是什么，他完全记不起来。同时眼前这个女孩也令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一丝令他心志动摇的危险。此次回归人间，他便如始终行走在绝壁边缘，维凭坚定心志不断向前，如果往下看了一眼，便有可能永坠深渊。
这些想法在纪若尘心中一闪而过，即被冰封。他心念一动，文王山河鼎迎风而长，化作丈许高下，当头将文姬罩在其中！
“纪若尘！你与天下妖族为敌，必不得善终！”在静夜下，文姬凄厉叫声越传越远，逐渐远去。纪若尘并未运用神通掩盖她最后的诅咒，自是为了让冥山潜藏的妖众听到，好回山秉报。
只怕你们不来！这是纪若尘原本的想法。
以山河鼎收炼文姬之后，纪若尘并未就此回营。除却空中那只乌鸦，今晚冥山遣来的弟子皆精于刺杀隐匿之道，论修为倒不是太强。收了五妖的精气，也不过令纪若尘目力范围扩张到方圆十里左右，灵力则小有增强，可在五十丈内自如驭使文王山河鼎。他真元仍不算深厚，距离上清境界仍是差了两层，不过在纪若尘心中，提升真元是最不着急的，排序仍在重塑身体之后，现今一切之首，即是提升双瞳与灵力。
回营之前，纪若尘习惯性地以神识扫过所及范围，除了两团正在迅速远遁的妖气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东西。
恰在此时，东北方忽然闯进来一团极为玄异、前所未见的灵气，笔直向远离的妖气追去。这团天青色的灵气虽不甚强，但内有浩浩荡荡之意，就以纪若尘纵横无忌的心情，居然也隐隐生出高山仰止之感！这团灵气速度较妖气何止快了一倍，眼看着不出里许，就能追上正狂奔回冥山报讯的两个小妖。
纪若尘破空而来，躯体由虚而实，又神游十载，对天地间万般灵气皆无比敏感，速度更可谓惊世骇俗，当下再无保留，全力施为之下，几乎是心念动时，人就已拦在那团灵气之前，文王山河鼎凭空而现，鼎身溟炎缭绕，便向那灵气罩下！
只听当的一声大响，有若悠悠钟鸣，瞬间传遍荒野。又听一声龙吟，那灵气一扭一弹，竟然把文王山河鼎生生顶开一线，硬从山河鼎口的吸力中脱身而去！
脱困之后，那团灵气不但不就势逃走，反而盘踞在十丈外，双目如炯炯灯火，紧盯着纪若尘，气势渐升。
刹那一击，纪若尘全是凭本能行事，这时才看清灵气原身。他虽心意坚定，此刻脑中也是一声轰鸣！
竟是一条真龙！
“何方妖孽，胆敢拦吾真身！吾乃东方真龙，身系天下运命，与吾为敌，即是与天地为敌！尔等小小妖孽，竟敢以炼妖鼎对吾，真不知死活吗，还不退开？！如非看在炼妖鼎故往传承份上，今日早用真雷将汝化为灰烬！”
这阵排山倒海、海啸风咏般的龙吟竟能穿透层层防御，直接在纪若尘意识中浮现，真龙之威，果然难测。
纪若尘微微一笑，收起了文王山河鼎，抚了抚身上衣衫，拢一拢微乱的鬓发。但令真龙出离愤怒的是，那似人非人的小小妖孽这番做作，并不是要礼而避退，眼见周身燃起熊熊蓝焰，他竟然，竟然踏火而来，妄想屠龙！
真龙一声龙吟直上云霄，方圆数里刹那间云消风停，生灵颤抖俯伏，万物在这无比威能的存在前收敛起所有的气息。真龙缓缓舒展身体，须角贲张鳞甲炸立，云滚电闪虹起，周身无数异象涌动。挥爪摆尾，迎上了如电而来的纪若尘！
一人一龙已战在一处，只在刹那，天雷雨落，地火如泉！
这条真龙通体碧绿，长还不足一丈，看上去体形不大，然而毕竟是真龙，神通绝非寻常妖物魔神可比。它进退如电，所过处云生雾起，凛凛威严，实可令人不战而自溃。而且真龙不论是挥爪进击，抑或是龙尾抽扫，都是力可穿金裂石，纪若尘也不敢硬挡。真龙过处，云里雾中都时有道道青色雷光，纪若尘偶尔一个疏乎，便被其中一道青雷击中，立时小腿洞穿。随后青龙便极为恼怒地发现，这个对手的腿居然只是一片虚影。
青龙大怒之余，突然张口喷出一团薄薄水雾，这片水雾迅捷无伦，且深具灵性，竟然对纪若尘紧追不放。纪若尘速度已提至极致，可仍是比这无形无质的水雾慢了三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雾扑上身来。
水雾一上身，即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进了纪若尘躯体之内。但凡水雾过处，纪若尘身躯都化作了虚无，就连从来无往而不利的溟炎也大片大片的熄灭。
青龙见喷出的龙气建观，当即仰首长吟，声震云宵！其实这场战斗一开始，青龙便被牢牢地压在了下风。它速度快，可是纪若尘更快，而且来去全无踪迹可寻，刚一接战，青龙便接连中六七记。青龙虽是神兽，身躯水火不侵，纵是寻常法宝也伤它不得，可是纪若尘身上蓝焰看似在熊熊燃烧，实则冰寒到了极处，那至阴至寒、至凶至厉的蓝焰只消沾上一点，便滋滋地烧个不休，要青龙连喷数口太一水气，方会熄灭。而且它头顶数根龙角歪斜，还缺了一片鳞，在迎战纪若尘前这条青龙就已受了伤。大战至此，青龙更被烧得遍体鳞伤。方才那一团水雾，乃是它将本命丹气混和在龙气中喷出，方才一举建功，击中了行动诡异的纪若尘。现下它伤上加伤，要再喷出一团丹雾来，那是万万不能了。
而且这青龙后爪上还系着一条断裂的铁链，看上去不粗，可是偶尔自地面上划过，便会犁出一道深坑，可见铁链之重！系了这样一条铁链，纵是青龙，行动也受羁绊。这是因此，它身为真龙，才会在战这样一个小小妖孽时，也会落于下风。还好有一口丹雾在，不然今日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然而水雾中忽然蓝芒一闪，然后熊熊溟炎不可抑止地冲出，顷刻间竟将混了青龙丹元的水雾燃尽！
纪若尘有如出水，缓缓自蓝焰中升起，双瞳已尽转深蓝。他已只剩小半身子，腰际以下躯干尽毁在青龙丹元中，可是环绕着躯体的苍蓝之焰，却更甚往昔。他左手举在身前，掌心上，文王山河鼎凌空一寸悬着，正不住旋转。
青龙看到纪若尘双瞳，竟也感到了些许战栗，不禁喝道：“妖孽，你祭出炼妖鼎来，想做什么？”
纪若尘此刻已没了笑容，冷道：“当然是炼了你这条小龙！”
青龙一声长鸣，大笑道：“吾乃东方真龙！区区一个炼妖鼎，炼炼寻常妖怪还行，想要炼吾等真龙……”它一句话没说完，便见山河鼎已化作丈许大小，当头压下！
这一罩全无先兆，青龙大骇之际，使尽全力才堪堪躲过。
纪若尘右手一招，山河鼎又回复成寸许大小，浮在掌心上。他望着青龙，淡道：“区区一个炼妖鼎，你怎也要躲？”
青龙一时语塞，体会过鼎中冥炎的威力后，当然暗道不躲才是傻瓜，可是嘴上却如何说？还未等它想出措辞，眼前忽然蓝焰滔滔，山河鼎又罩了下来！
这一次青龙别无它法，回头转身，舍出龙尾探入鼎口狠狠一击，当的一声巨响，青龙借着龙尾一击之力，终逃出山河鼎覆体之祸，带着半身蓝焰，一飞冲天。它长啸不已，显是被溟炎烧得痛极。
“吾当……吾当……你们都是坏人！！等我回去告诉妈妈，用青雷把你们通通劈死！”
场面话扔下，但见小小青龙直冲云宵，倏忽远去，连回头看看都不敢。
尽管趋退之速远有过之，但若论穿云破宵，直上青冥，纪若尘仍是远不及身为神兽的青龙。他立了片刻，笑了笑，收回了文王山河鼎。鼎身上刻印着的贪狼星君忽然拍掌大笑，道：“你可真是贪婪，连青龙都敢惹，这下我看你如何收场？”
纪若尘看着贪狼星君，微笑道：“我如何收场，倒无须你担心。你如此处境，仍不死心，自然是有所依仗的。我还记得，当日施展凶星入命大法时命宫中共引入四颗凶星，现在只收拾了你一颗而已。还有三颗，你说会是如何下场？”
贪狼星君面色大变，登时再也笑不出来，他面容身形逐渐僵硬，又化成了文王山河鼎身上的一幅刻象。
将山河鼎收归体内后，纪若尘望着自己只余小半的躯体，微微皱眉。此间非是苍野，精进之道也有所不同。没有一个纯粹的躯体，仍是不足。以往没有遇上劲敌，缺陷不显，今日对上了真正强敌，这缺陷便明显了。他一身溟炎足以压制青龙龙气，可是身躯太弱，如果这条青龙年龄稍稍大些，此战结果便会倒转。那时他溟炎仍盛，可是身躯尽毁，又有何用？
纪若尘稍一思索，便决定今后所得灵气，先行凝聚身躯。
选定良辰吉日、将祖宗骸骨下葬龙穴后，安禄山即在范阳举旗兴兵，并传檄天下，檄文起首称“诛国忠，清君侧”，其后洋洋洒洒千言列举杨国忠十大罪状。再后便是登台拜将，史思明为前军大将，统兵五万，经相州直取洛阳。其子安庆绪为左军将军，统兵三万，经棣州，过黄河，直下淮南道。而纪若尘则受封先锋将军，统兵五千，取晋州，逼潼关，胁西京。安禄山自率十万大军，随后出发，为史思明接应，先取洛阳。
对于安禄山的行军布阵，济天下不置评，纪若尘不关心。既然安禄山已兴兵造反，天下必然大乱，可说已成了一半事。至于亲力亲为，也不是给安禄山打天下，只是为了明皇与杨妃而已。对于纪若尘这凭空出现的布衣白丁，安禄山能给五千精兵已是难得的宠信，这多半还是济天下的面子和名望所致。
纪若尘毫不关心安禄山恩宠与否，放手让济天下练兵，自己则每日巡视一遍军营。他又于军营中支起一口巨锅，写下一张药方，命军卒每日饮一口药汤，其它的诸事不理，只等七日后出兵西征。
这七日中，纪若尘营中士卒死气渐增，只是无人觉察。
安禄山传檄天下之时，尚秋水出了范阳，径向青墟行去，临行前将道德宗同门托付给了纪若尘。见过道德宗群道后，纪若尘吩咐他们随军行动，便没有了其它安排。修道之人均自视甚高，自行其是，根本不会如军卒那样令行禁止，即使他们个人武力强过军卒甚多，但在战场上，除了阵前挑战或能鼓舞下士气，真正两军对阵，万弩齐发，矢石漫天之际，能发挥的作用其实有限。纪若尘自然知道这点，并不指望道德宗弟子会听从自己指挥。
至于尚秋水，纪若尘思量良久，最终没有拦阻尚秋水西行之路。
此时已是夏末，西京长安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居生处乐。今年天气反常，已近白露，仍是暑气不消，明皇一面遣人飞马自岭南运荔枝等时鲜蔬果过来，一面又摆驾到了华清宫，与杨妃共享鱼水之欢。这日午后，明皇与杨妃纠缠已毕，明皇毕竟年岁大了，欢愉一过便沉沉着枕睡去。杨妃则没什么睡意，自行出殿，整理妆容。服侍她梳妆的，自是她那假扮宫女的师兄。
“冥山那些妖怪有没有消息传回？”杨玉环淡淡地问。
“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师兄答道。自受过教训之后，他已不敢在杨玉环面前造次。这美若天仙的师妹不光道法高深，心思也是狠辣无情，端看她对付道德宗的层层毒计就可知一二。
听到回答，杨玉环当即皱起眉头，冷冷地道：“这都两个月了，怎么还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已经提点过了安禄山，那些冥山的妖怪们此去不过是再敲敲边鼓罢了。现如今对付道德宗又不是什么难事，也就是打只落水狗，怎地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那要这些废物何用？”
师兄顺着话头道：“是，是。这些妖怪都缺了点脑筋，一点小事都办不利索。不过……会不会是冥山另有居心啊？”
杨玉环哼了一声，冷冷应道：“冥山与道德宗仇深似海，这等大事上必然不会变节。只不过这些妖怪的脑筋的确不太灵活，有时候会死抱着原则不放，不晓得应该为谁办事，如何办事。这样吧，这个月该给冥山的十朵六阳花只给三朵，等安禄山那头答应下来再给余下的七朵。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消息，那就只给一朵。”
那师兄听了登时一个哆嗦，忙道：“这个扣得太狠了点吧？听说六阳花少过七朵，妖后文婉便会阴寒侵骨，痛苦不堪。若是少于五朵，便有性命之忧。”
杨玉环已拢起最后一缕青丝，顾盼着铜镜中的如花娇颜，柔柔地道：“那妖后是痛是死，关我什么事？不弄得她痛了，甚至是快死了，妖皇又怎会用心为我办事？如果那群无能之妖游说不动安禄山，那就让它们自己上西玄山拼命吧。只要道德宗绝了香灯，我管它是谁出手的。你明白了？”
“是是，明白。”师兄一叠声地道。
“那就去吧，把我的话给冥山带过去。”杨玉环说罢，挥挥手命师兄退下。
此时辰光尚早，被阳光暖意一薰，杨玉环也懒洋洋的有了点倦意。她刚要休息，忽听殿外内侍来报：“右相国杨国忠求见。”
杨玉环哼了一声，不悦地道：“圣上正在休息，相国不知有何紧要大事，此时来惊扰圣驾？”
其实杨国忠所谓要事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奏告安禄山又有谋反迹象而已，要不就是某某人与安禄山里外勾结，互为响应，居心不轨云云。杨玉环正要安禄山尽起人力物力扳倒道德宗，杨国忠却来屡参安禄山要谋反，着实令她十分恼怒。
她自幼在洛府长大，于杨家兄弟姐妹感情并不如何深厚。入宫得宠后她屡次提携杨家亲眷，亦是为了在朝中营织自己的关系裙带，好方便操控朝政。毕竟她是一介女流，虽深受恩宠，也不能明着干预朝政。对于自杨国忠以下的杨家人有多大本领，她如何不清楚？哪一个真有经国之才？杨国忠近一两年来谋政权术水准虽然大有长进，可是他也尝到了弄权的甜头，愈发揽权自重，渐渐不听自己的吩咐了，如在安禄山这件大事上就独断专行。杨国忠只看到安禄山对他的相国权柄构成威胁，怎晓得自己在其中的苦心安排？
冥山自古传承无数凶厉妖法，其中之一是以十万人精血魂魄为引，发动血河炼狱大阵。引无尽戾气怨念，聚天地阴气寒魄，降下无法破解之咒。中咒之人将日夜承受无数凶魂撕咬，直至魂消魄散或生魂被摧毁殆尽时止。凶魂被此阵妖法炼过后，与寻常生魂完全不同，凶悍数倍过之。纵是上清修为，至多斩杀数千凶魂，即会被凶魂吞噬。
此法一成，不仅可将道德宗护山的西玄无崖阵摧毁大半，还可使山上至少半数弟子魂归极乐，可说极尽阴损凶厉之能事。道德宗受此重创之后，朝庭再召集一批修士重上西玄山，多半可就此灭了道德宗香灯。
为何要找上安禄山，正是为了那十万生人的精血魂魄。安禄山独镇北境，大军扫荡一番，抓个十几万胡人可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此法太伤天和，引下的天谴天罚，自然有安禄山及冥山群妖去消受了。说起来这也是天助杨玉环，冥山妖后文婉修炼北帝诛仙录时过于求成，结果出了差错，差点内丹爆裂，化为冰雕。为了镇服内丹中四溢寒精，文婉必须大量服食奇药六阳花。而这六阳花最大的产地便是玉环师门秘境。杨玉环何等聪明，立时以六阳花为交换，换取冥山以传承妖法灭绝道德宗。
这当中的复杂缘由，杨国忠哪里知晓？他对着安禄山动的那些小伎俩小心思实是扯了整个布局的后腿。
此时那内侍见杨玉环面色不豫，又不敢压下相国的奏报，不由急得汗如雨下。正在此时，内殿中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国忠有何急事啊？宣上来见朕吧。”原来明皇已经醒了。
内侍如蒙大赦，忙出殿宣召，不多时杨国忠便疾步入殿，奏道：“安禄山近日频繁调兵遣将，有大不臣之心；又迁葬祖宗骨骸于龙穴之内，旬日内必反！”
明皇已听惯此类说辞，当即呵呵一笑，言道朕待那胡儿恩重，他怎会反我？杨玉环在一旁坐着，只管剥好一颗颗水果，填在明皇口中。看上去，她对朝政大事全无兴趣。
杨国忠见明皇不信，急忙又举出许多证据来，可是明皇只是笑言胡儿不会反。
就在杨国忠无可奈何之际，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只见高力士踉跄趋入，道：“圣上，大事不好！太原府八百里加急军报，安禄山反了！”
答的一声轻响，杨妃手中一颗刚刚剥好的荔枝掉落在地。
夏末秋初，江南多雨。昨日尚暑意不减，一场薄雨后凉气袭人。接天莲叶依然无穷碧色，映衬着两岸垂柳水杨多了些微微泛黄的沧桑，荷花已经开尽，满目群芳过后的残红，却有一丛丛莲蓬鲜活挺拔地立于水面，不觉寂寥。
在一座苍翠秀峰之顶，正立着一个婷婷少女。她望着前方隐隐青山，面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苦苦挣扎。只不知那如画群山中究竟藏着什么可怕物事，令她如此挣扎。
“殷殷，这里山高风寒，你要小心着凉。”一个柔和厚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山风并不大，张殷殷一头秀发却忽然飞扬起来。她冷冷地道：“你跟来做什么？殷殷是你叫的吗？”
她身后行来一个高大英俊的年青人，正是云中居的楚寒。听到张殷殷如此不客气的话，他也不以为意，笑笑道：“江湖险恶，我放心不下你。何况我师与道德宗诸真人、黄伯母都同意了你我共修仙藉，于情于理，我也应该照顾你的。”
张殷殷猛然回过头来，俏面冷若冰霜，道：“那是他们和你同意，我可从没同意过！你别痴心妄想！”
在张殷殷面前，楚寒似乎从来不知道愤怒为何物，苦笑道：“这个……父母有命，师长有言，难道还不作数吗？殷殷……”
“我再说一次，殷殷不是你叫的！”张殷殷毫不客气。
楚寒也不气馁，他外表随和，内心坚韧，深信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当下他并不与张殷殷在称呼上纠缠，而是顺着张殷殷的目光向远方群山望去。
“那里有什么？”楚寒问道。
“我的爱人。”张殷殷毫不迟疑的回答几乎将楚寒击下山峰去。
楚寒毕竟是云中居年轻一代首徒，忍耐和心性都不是常人可以测度，尽管这样，也过了许久方才苦笑一下，道：“那你为何不过去看看呢？”
他没有想到，就是这句话让张殷殷下了最后的决心。她一跃而起，纵身出了绝崖，裙裾猎猎扬洒开来，恍若一朵昙花在风中冉冉盛开，向着对面群山飘去。
楚寒吃了一惊，想去拉张殷殷时，已晚了一步。而且张殷殷身法传自苏姀，分毫不逊于楚寒，这时先行一步，又是全力施为，楚寒哪里追得上？其实张殷殷当日下山时也是早走了一日，被楚寒只用了两日就追上完全是因为她经常不识路途，在群山中不住绕圈子所致。
楚寒看着丽人那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正踌躇进退之际，忽见对面山峰杀气四溢，定睛看去，数个黑甲持各色重兵器的庞然大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森然矗立于张殷殷前行的方向。
楚寒大惊，尽展身法，横越山峰，直冲了过去。
骄阳早已跃出云层，将灼热的阳光洒在群山上。虽然天气炎热，但在矗立的山峰之巅，由于细雨初歇，山风阵阵，仍是十分凉爽。
孤峰之顶，一手持长苕，正做着今日的清扫。其实峰顶早已片尘不染，不过他仍是认认真真地清扫着，未曾漏过一寸石面。
就在三丈外的地方，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卧着，唇角边还露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
一打扫完一块地方，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以一的身份地位，纵是道德宗的七八位真人一齐躺在那，也不会令一为之打扫半片落叶。现今一之所以事事亲为，自然不是为了他，而只是为了青衣而已。
想必，青衣虽不愿、虽不忍、虽不敢踏上这座孤峰，却也不想他受风淋雨，积垢蒙尘吧？
所以这些事，一来做了。
不过令一也有些意外的是，他已在这峰顶安宁地躺了这许多时候，却仍是肉身不腐，宛如沉睡。内中情由，就是一也有些想不通。按理来说，惟有积下大功德，或与天地同寿之人，才能上体天心，有此不朽之象。可是一左看右看，这小子前生后世轮回齐断，满手血腥孽债缠身，哪有半点功德迹象，凭什么也能混个长存不朽？
这世间事，能让一看不透的，实在不多。而且这些极少的例外，也尽在无尽海中，未曾想这孤峰上倒是出来了一件。
还有最后一小块地方了，一刚举起长苕，眉头便皱了起来。
铿锵声中，一名洪荒卫在峰顶出现。所有洪荒卫均知道一在洒扫孤峰的时候，就是他心情最差的时候，至于惹怒了一的下场，没人想知道。因此这名洪荒卫小心翼翼地道：“一大人，有一男一女向这边冲来，兄弟们已经拦住了。他们已知道这里是无尽海禁地，可是仍执意要过来……”
“女的放过来，男的打断腿。”一头也不抬地道。
待遇相差如此悬殊，这名洪荒卫却觉得天经地义。主人从来都是对的，除了主人外，天下最正确的就是一大人。当然说到一大人时，例外偶尔也会有的，比如说青衣小姐，比如说寒冰狱中那个道人。
数十里外，张殷殷横眉冷对三个并排立在自己面前的洪荒卫。这些洪荒卫气势如山，杀气侵袭时有如一根根尖针刺在身上，但她也并不畏惧。这不光是因为她出自道德宗，并且师父是苏姀。当然，仅仅这两条已经足够她在江湖上横着走路了。修道界联系千丝万缕，纵是道德宗身处现下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也不会有多少宗派真敢倾死力与道德宗一战。人心总是一样的，既然先动手的总是送死，那当然是别人先去的好。
而张殷殷虽不清楚苏姀的过往以及现如今的地位，不过但凡道行深点的妖族，只要一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便会闻风而逃。而且张殷殷自这三名模样凶恶的洪荒卫身上不但感觉不到敌意，反而有些亲近之感。
三名洪荒卫的杀气，全是冲着楚寒去的。
似乎得到了无声的命令，洪荒卫忽然一分，将去路让了出来。张殷殷早心急如焚，立时冲了过去。楚寒也想跟上，却见洪荒卫又是一动，已将自己合围当场。呛啷声中，三名洪荒卫各取兵器在手。看着猛恶无比的巨斧长刀，楚寒的面色罕见地凝重起来。
“在下来自云中居，家师乃是清闲真人。我云中居素来与无尽海没有往来，各位何以如此？想必当中有什么误会。”楚寒神态不卑不亢，点出了自己身份。
与云中居等正道三大宗的名满天下不同，世间妖魔聚积的三大凶地除天刑山外，余皆名声不显，比如无尽海，就连知道的人也不多。在大多数修士眼中，无尽海这等妖邪聚居之地哪里能与云中居相比？当然楚寒见识自然与寻常修士不同，可是在他心中，无尽海势力再强，至多就与自己师门半斤八两，何况他本师清闲真人乃是正道中不世出的人物，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放眼天下，除了道德宗那个全无消息的紫微之外，恐怕再无对手。楚寒既然亮出了来历，就算是天下三大绝地，想也不愿与云中居结成死仇。
不过这只是楚寒自己如是想，洪荒卫们可不是这样想的。在他们看来，既然一大人已下了命令，就是清闲真人本人在此，也先打断了腿再说。
为首一名洪荒卫一振巨斧，斧刃嗡嗡作响，他十分期待地盯着楚寒，嘿嘿笑道：“本来俺该与你单打独斗的，看你这小小身板儿，估计能撑上一小会。可惜一大人的命令向来催的急，俺可不敢耽误了。实在不好意思，俺们这便要一拥而上了，或者你自己打断双腿，也好省我们点力气？”
楚寒面色青白，几乎一口血便要喷出来。这三名洪荒卫任一个道行都要比他深厚，居然还不按规矩来，想要一拥而上？这无尽海中人，怎地如此不要面皮？
还未等他开口质问，脑后忽然一凉，又有隐隐的吸力传来。楚寒灵觉敏锐，当下更不迟疑，直接跃上空中！方升起三丈，就见脚下原本站立处一片黑气漫过，所过处生机尽灭。被这黑气沾上不管会发生什么，显然都不会是好事。
楚寒刚暗自惊出一身冷汗，忽然见那为首洪荒卫无声无息的已在面前！瞬息之间，那洪荒卫已轻飘飘的掉转巨斧，以斧柄在楚寒腹上狠狠地敲了一记。霸道无匹的真元如洪流般瞬间涌入，将楚寒最后的反抗之力也给冲散！
“无尽海一个寻常卫士，竟也如此强横？！”楚寒惊讶间，已一头向地上栽去。
此时张殷殷刚刚踏上孤峰，见到了径自洒扫的一，还未开口，一名洪荒卫忽然在她身后出现，翁声翁气地道：“一大人，已打断了那男的双腿，可是他不肯走。”
一终于抬起头来，先是看了张殷殷一眼，方淡淡地道：“那再打断他两根手臂。”
张殷殷黛眉一皱，略感不妥。她虽然不喜楚寒强行跟着自己，更不认可宗内真人母亲给自己定下的合藉双修，可是毕竟楚寒对自己一直没什么恶意。如是因为自己受了这等苦楚罪过，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况且尽管相处时间短暂，但她天性敏锐，知道楚寒性情最是执着，如果下定了决心，别说打断四肢，就是杀了他，也不能令他退缩。
那名洪荒卫似乎闪了一闪，又似是完全没有动过，就回报说：“已打断两手，他还是不肯退回去。”
“倒还有点骨气，那就带过来吧。”一吩咐完，再向张殷殷看了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向旁边一指。
张殷殷一颗心疯狂地跳起来，顺着一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那刻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身影正静静的，静静的躺在那里。
张殷殷猛然捂住了嘴，眼中泪水奔涌而出，顷刻间模糊了世界！那纤长的五指根根苍白，用尽了三生力气，才将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哽咽按了回去。
她再也看不到旁的人，别的事，只向着宁静睡着的他奔去，可是灵动如风的她，这段短短的路，竟会接连摔倒。
她依然一只手死死地掩着口，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地面，才将已完全失去力气的身体撑到他身边。尽管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那身影，那声音，早已刻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几经生死，曾经轮回，就是一碗孟婆汤饮下，其实也不曾忘记过，只是被掩盖在灰尘之下。
只须一次提醒，她便忆起了全部。
那颤抖的纤手，终于触上了他的面庞。于是她的心，瞬间变得与他的肌肤一样冰凉。
尽管眼前依旧模糊，但她心如琉璃。琉璃中可以映出整个世界，却映不出他。她与他的距离，已比当初阴阳相隔更加遥远。
“怎会……这样……”
她抚过他的脸，他的颈，他宽厚的胸膛，然后那颤抖的指尖传来一点刺痛，一滴血珠染红了他的衣衫。
张殷殷抬起头来，模糊的世界中，一柄古剑逐渐清晰。那柄剑，正插在他的心口。
她将切破的指尖含在口中，不住品味着指尖鲜血的味道。
此时孤峰峰顶，除了始终凝立不动的一之外，又多了三名洪荒卫，以及四肢断碎，被洪荒卫架着的楚寒。
楚寒面色苍白，却非是为了身体上的剧痛以及仍旧在体内奔涌不息的洪荒真元，而是为了那柄古剑。云中居上上下下，又有谁不识得这柄剑？那安宁睡着的人，楚寒不光识得，也知道他与古剑主人之间的三两事。看到眼前的情景，楚寒隐约明白了三分，却有七分想不通，反而更加糊涂了。
张殷殷面白如纸，柔弱的身躯轻微颤抖起来，纤指已自口中滑出，指上全无血色。她泪已干，古剑上镌刻着的数个小字逐渐清晰：
“云中 顾清”
张殷殷不光看清了剑上的字，也品出指尖鲜血的特殊味道，于是宛如呢喃般轻声道：“仙家禁法，斩缘。”
她一头青丝猛然飞扬！又徐徐落下。
张殷殷猛然立起，仰首向天，嘶声叫道：“斩缘，斩缘……啊！！！”
云裂，风断，雾愁，山恸！
楚寒面色更加惨白，望着那无休无止嘶喊着的女孩儿，心如星坠。
三名洪荒卫各自望向脚前三尺之地，目光再也不肯移动。
就连一，也望向了天高云淡处。
不知叫了多久，千千万万的回音在群峰间激荡着，而张殷殷声音忽然哑了。她一伸手，便抓向古剑剑柄。但是一抓之下，却落了个空，她面前换成了一。原来一不知用了什么玄妙手段，将张殷殷瞬间旁移十丈，挪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一从没有过说话象现在这样吃力：“这个人呢，是我家小姐的人。这柄剑，也就是我家小姐的剑了……所以……”
“你家小姐是？”
“青衣。”
“原来是她啊。”张殷殷若无其事的应了声，身形忽的一闪，又去抓那柄剑。这次当然又被一挪移了回来。
知道有一在，那无论试多少次都可能碰得到那柄古剑，张殷殷心头多日的积郁猛然暴发，她若一只寒冬时淋透了冰水的猫，向着一咆哮：“既然你说他是你家小姐的，那我可以让！让青衣去做正室，我做妾，做丫环，做情人，做路上的女人！我做什么都可以，这总行了吧！何况他现在不在阳世，不在阴间，他哪里都不在，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拿那柄剑，为什么！！”
嘶喊到了一半，她声音又哑了下去。
望着最后一丝力气也已消逝的殷殷，一柔声道：“昔人已逝，无可挽留。其实你便以此剑斩了自己，也仍不是她和仙人的对手，这又是何苦？况且他也不想有人为他报仇。我家小姐就是想明白了他最后的心事，方才去云游天下的。其实小姐还不曾上过此峰，也不曾来见他最后一面。”
张殷殷忽然一转身，又抓向古剑！这一次一叹了口气，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她。
“我自己想去送死，你他妈的管我！”张殷殷咆哮！
一想了想，便让开了路。
张殷殷纤指刚触到古剑剑柄，猛然顿住。她缓缓蹲下，凝望着他的面容，似是要将他与心中深深刻印着的那个人溶在一起。她的右手扶着古剑，似是无意间顺着古剑滑下。
古剑锋锐的剑锋轻轻巧巧地切开了她指上如玉般凝滑的肌肤，滴滴血珠渗入剑锋上的纹路，一路滑下，又浸润着他胸口衣衫。
那片深色的痕，逐渐扩大。
似有什么，正自她心头缓缓流失。
“殷殷！！”楚寒想要大叫，挣扎，可是方一动便被一名洪荒卫的铁掌捂住了嘴，另一名洪荒卫在他后颈上一捺，将他牢牢掀在地上。楚寒仍死命地挣扎着，断骨摩擦，而刺骨的剧痛则早被置之度外。
张殷殷站了起来，衣袂飘舞，扔下句“这个人送给青衣了”，便向孤峰外走去。
一笑了笑，将长苕放在一边，踏出一步，已与殷殷并肩而行。
张殷殷停了脚步，盯着一，冷冷地道：“你干什么？”
一微笑道：“没什么，一起去送送死。”
张殷殷上下看了看一，道：“你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
她黛眉一竖，冷道：“没关系你跟来做什么，你是不是笨了？”
一微笑：“再笨还能有你笨？”
一没有说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看来都是聪明过了头，所以就笨了，唉……”
张殷殷语塞，哼了一声，道：“随你。”便举步前行，转眼间已到了峰缘处。
楚寒不知从何而生一股大力，猛然挣脱了洪荒卫的控压，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张殷殷和一都停下了脚步，望着被按压在地的楚寒。按着楚寒的三名洪荒卫自觉失职，可是眼前局面变幻实已超出他们能力所及，对楚寒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张殷殷向那安宁睡着的人一指，道：“这是我的男人。”又向自己肚子一指，道：“这里有他的孩子。”然后再向楚寒看了一眼，冷笑道：“你还要跟来吗？”
出乎张殷殷和一意料，楚寒竟也咬牙道：“我去。”
“随你。”张殷殷冰冷地道。
三名洪荒卫面面相觑，见一要走，为首的忙道：“一大人，你若走了，这里怎么办？”
一微笑：“天下虽大，谁敢来无尽海惹事？若真有那不怕死的，你们也拦不住，把寒冰狱中那杂毛放出来就是，以后就是他统领你们吧。”
那洪荒卫挠了挠头，道：“我等该怎么称呼那位杂……道长？”
“就叫零。”
张殷殷已不耐烦，身形一起，若絮随风，便向峰外飘去。
“等等。”也不见一有何动作，便将数十丈外的张殷殷挪移回峰顶。
“你不想我去了？现在已经晚了吧。”
张殷殷冷笑，将紧握的右手伸到一面前，淋漓的鲜血仍不住自指缝间涌出。那湿淋淋的红色，每一滴都是如此刺目！
一微笑：“不是，该走这边。”

章十二 无相忘
夏末秋初，范阳战鼓如雷，各路大军依序出发，史思明奔洛阳，安庆绪取淮南，数日之后，安禄山中军都已准备出征，纪若尘所部仍按兵不动。
身为军中主帅，纪若尘终日在帐中神游冥思，将一应事务都甩给了济天下。他做的惟一与治军沾得上点边的事，就是每日叫五十名军士到自己帐中，视察一番后便令回营。这些军卒回去后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然而道德宗弟子中修为深些的，还是能看出他们面上笼罩的淡淡死气。不过这些士卒的确仍是活人，气息体温皆有，神智如常，并不是给什么邪法炼成僵尸阴鬼之类，道德宗众人观察多日毫无破绽，也就不多说什么。
道德宗众修士这些日子也是忙得昏天黑地。有的日夜绘符，而后燃了将符灰洒入无根水中，士卒饮后便是一身铜筋铁骨，柔韧厚实，力士以刚磨快的钢刀尽力砍去，也就留下一道深深伤口，不伤及要害腑脏。有的则绘阵施法，士卒只需在阵中静坐七日，便是身轻力健，纵跃如飞，个别有慧根的甚至能一跃而上丈许的高台。还有部分修士则传授给士卒一些简单口诀，配合丹药、符箓之力，在战斗时念出，便是力大无穷，一个身体单薄的士卒也能挥动近百斤的大铁椎。
有那两个擅于炼器的，则日夜兼工，每日可制七七四十九只炎火箭。此箭用上少许道家材料，又经符咒加持过，箭程可达四百步，不论射中哪里，立起大火，火势炽烈与一大坛火油无异，可持续燃烧一个时辰，普通雨浇沙埋之法，俱是不熄。这种炎箭消耗不多，火焰威力在修士眼中全无用处，但若用在战事中，便成利器。这两名修士本意是要造威力至少大上十倍龙炎箭，每三日可得一只，箭带真火，纵是修士被沾上了，也是麻烦。不过济天下对这种箭丝毫不感兴趣，要两人只造那种日产四十九只的炎火箭便好。
道德宗弟子中，道行最高的云飞已入上清境界，职责便重大得多。他在军中寻了五百名颇有灵性的士卒，传授给他们一座阵法以及相应口诀，再分以丹药，命其熟习此阵。到两军对阵之时，这些士卒的作用便是在中军结成此阵。
此阵名为坤玉转元阵，以阵为基，以玄玉为引，以药为火，将阵中士卒的精气生机化为道力，移转到阵眼中阵主身上。如此，身为阵主，便有无穷法力可供挥霍，能够源源不绝的施展大威力的法术。而代价，则是阵中人阳寿折损。以云飞为例，他如今法力至多可操控五百人组成此阵，临战之时可放法术数量可增一倍，而阵中士卒则折阳寿一年。
如果阵主道行增加，则此阵能够容纳的人数及发挥的威力何止以倍计？若是道德宗中精擅阵法卦象的顾守真在此主持，则阵中可容万人，每用一次，阵中人折寿十年，而守真真人能够施法的真言大咒可增七倍。可以说有此阵在，只消凡人足够多，便是那些无望飞升的修道之士也有望逆天！
若阵主是紫微又如何？怕是阵中十万人众，一日夜尽皆亡命。这便是坤玉转元阵的厉害之处。
此阵过于阴损，大伤天和，不知是道德宗前代哪位天资无双、又异想天开之士所创，史簿中只记载某日记载此阵的一页残纸突然出现在三清殿中。道德宗当时掌教见了，立时大惊，其后苦苦思索数日，又与宗中诸真人商议良久，终是不忍将此阵毁去，还是将它载入三清真诀中，但只记于上清玄真境界之后的诸册中。能够修到这一境界之人，已有资格列为真人，心性已定，意志如钢，当不会滥用此阵。
当日掌教及真人心愿是好的，如此决定自然没错。只是他们当然不会算到后世有一个顾清，可以自由取阅三清真诀，所以除了玉清诸经之外，将上清及以下诸经都搬到纪若尘的别院中去看了一遍。而那时的纪若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时刻刻存着朝闻道、夕可死的念头，尽管看不懂，竟然将这些经书全部背了下来。
其后世事变幻，阴阳交替，白云苍狗，六界多少事罢了，纪若尘方再归人间，将这一页坤玉转元阵默了出来，交给了济天下，而济天下转交给云飞，于是有了今日之局。
云飞虽觉此阵威力宏大无比，且阵法所用质材太过狠厉，但细细品来，阵法心法口诀皆是道门正宗，与自己所修三清真诀如出同源，架不住济天下舌灿莲花，认做玄门除妖正法，努力研习，日夜演练。至于此阵来历，他虽有疑惑，不过由于他道行刚刚晋入上清灵真境界，还读不到载有此禁绝法阵的三清辅经。
一万士卒本已被济天下操练成型，如今再以道家无上法门加持神通，战力便绝非等闲强悍。只是道德宗人手有限，按目前进度，到安禄山本军进发时，也不过加持二千战士而已。不过纪若尘旋即将巡视士卒的数量翻上数倍，每日巡视两百卒。但凡入过他帅帐的士卒，皆有了隐约死气，是否具有其它异能尚不彰显，不过行动灵敏、迅捷如风，不弱于那些服过药进过阵的兵丁。
道德宗诸弟子原本是与纪若尘不睦，绝不肯为他这般卖命的。
这纪若尘无论怎么看，都绝非人类，而且阴气森森，杀人如麻，肯定不是什么善类。只是尚秋水临去之前有命，众人不得不服而已。依他们此来本意，是要辅佐安禄山起事，助安禄山抵挡站在明皇一边的修士，现在却变成辅佐一个小小的先锋将军，这似乎与本意不符。是以成军前三日，道德宗众人皆只顾着自行炼丹清修，对军中诸事一概不理。纪若尘本无所谓，但济天下可就不答应了。
第三日清晨，济天下单独立个营帐，将道德宗所有弟子皆请到营帐中，他便居中一站，指着帐上所挂一幅巨大地图，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这幅地图绘得极是细致，不光有地理山川，朝庭军塞要地分布，甚至各修道门派的位置也一一列出，便连天下三大凶地的位置也在图中。可谓天下大势，尽在图中。
济天下在图前一站，立时精神大涨，气焰狂升，牢牢将道德宗众人的气势压了下去。他自盘古开天地讲起，三皇五帝而下，至烽火戏诸侯，至鹿台焚纣王，至仙妖战罢封神，至……这当中，还穿插无数野史逸闻，奇人趣事。道德宗众弟子起初并不在意，要知道，他们皆为门中精英，又是早就准备历练尘世，学史是基础课目，听道之初，尚有不以为然，神思游离。哪知道济天下此次是志在必得，不折服这些道门精英是绝不罢讲的。
帐中足有三大缸清水，供济天下润喉。
如是，自晨至夜，又自夜至晨，三缸水尽。
雄鸡重啼，天下初明时分，道德宗众弟子才一一自帐中走出，自这日起，人人有分工，个个勤于事，不藏私、不偷懒、不折腾。
如此变化，纪若尘三千魂丝遍布百里之内，怎会不知道？可便是他也无法窥透其中奥妙。他虽是道法强横，但自问也办不到这等事，所以才放任道德宗诸人自行其是。不过此际纪若尘便是纪若尘，既然想不通，便直接将济天下叫了过来询问，而且也放玉童在一旁听着。那意思依然是，不怕你知道。
见纪若尘开口相询，济天下对曰：“统一思想。”
这一次济天下倒是毫不啰嗦了，甚至是惜字如金，纪若尘拿他毫无办法，便取出一张自己手书的坤玉转元阵诀要，交给了济天下，吩咐他让云飞修习，并自行挑选士卒炼阵。
给了阵法后，纪若尘便取出一卷书读了起来，有送客之意。
济天下收了阵法，却并不离去，望着纪若尘手中书卷，问道：“主公读《春秋》，是否已知晓为将之道？”
纪若尘放下《春秋》，皱眉道：“这本书中哪有为将之道？……嗯，身为主将，当在百万军中取敌酋首级。”
济天下有些哭笑不得，道：“主公，那不是万军主将，那只是徒有武力的匹夫而已！身为主将，当知兵事，兵书有云……”
他刚要长篇大论，纪若尘便打断了他，道：“这世间兵书所讲，皆是凡将俗兵斗战之法，一代勇将也不过力敌百人。但在道行深厚的修士眼中，千军万马，也是来去自如。所以必得有相应克制办法。”
济天下抚须微笑，似乎胸有成竹，道：“无妨！修道之士虽然神通众多，但必定对凡人心存轻视，且所谓大道不蒙尘，等闲不会理尘世间事。不过世间万事，力不胜谋，只消来人对我们心存轻敌之意，我便要叫他有来无回！只是到时候手段激烈些，还请主公见谅。”
纪若尘微笑道：“不管何谋，只要能克敌制胜，但用无妨。”
济天下自然知道这位主公向来不以人命为念，行了一礼，正要出帐，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问：“不知主公现下真元到了何等境界？哦，便以道德宗三清真诀为基准计算好了。”
纪若尘又已翻开春秋，头也不抬地道：“太清太圣境。”
济天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伸手指一个个地数上去“太清高圣，太清上圣，上清至真……”，数完之后，他面色便有些难看了，想了想，道：“眼下当务之急，主公还是少读些春秋，多修修真元吧。”
纪若尘笑了笑，笑容有些高深莫测，未予回答。
玉童也陪着笑了，妩媚中有些挣扎，有些疑惑，隐隐还有些不自在。
济天下也笑了，努力笑得高深莫测。
安禄山中军起兵时分，纪若尘大军也即兴兵出征，全军只携三日粮草，一应辎重皆留于范阳，由二千民夫健妇押车随后而来。
大军兵行神速，三日而越六百里，至晋州城下时，晋州太守求援快马尚未及出城。
晋州虽近塞外，但有河北、平卢等地的安禄山大军作为屏障，已经年未经战事，不见兵戈，因此逐渐繁盛，至今日共在藉八万余户。晋州虽颇为富庶，但不修兵事，城中三千守军缺额八百余，刀枪盔甲多有锈迹，十余匹战马也不喂得不肥不瘦。
晋州太守姓白名易，这日刚得了急报，称安禄山已反。白易颇有几分才学，上知些天文，下晓点地理，中明为官取贿之道，本是很有几分前途的。他知道晋州是去长安的必经之途，至少有一只叛军会向这边来。算算时日，若安禄山前锋疾进，则十日左右便会到晋州城下，眼前还有些时间决定是逃是降。晋州兵微将弱，战是肯定战不过的，白太守对明皇的忠心还未到以身殉国的程度。
白易本想先遣快马向潼关报急，然后命家人收拾细软，先去潼关避祸。潼关关险兵强，驻扎着数万精兵，粮草堆积如山，当可挡住安禄山叛军。
哪知他刚写好报急奏折，折上墨迹未干，便有下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称安禄山大军忽至，现下已在北门外列阵！
白太守只觉脑中一阵眩晕，手中毛笔落在案上，将刚写好的折子污了。
他一声长叹，萧瑟地道：“走吧，上城头去看看。”
晋州北门城头早已人头涌动，守城偏将还有些智计，心知营中兵丁不足，便自库中取了一千多套军服，命壮年百姓穿了，持刀挺枪，到城头上凑数，即吓阻敌军，也壮一壮自己的胆。一时之间，晋州城上倒显得兵丁众多，只是人人面色苍白，个个身体发抖，军容就谈不上怎样了。
北门外一里处，五千精锐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旌旗似海。军容队列极是齐整，如刀切过一般，兵丁人人面无表情，但以略微发红的眼珠盯着城头上耸动的人头，瞳仁深处，隐隐燃着疯狂而肆虐的杀气。
白太守只看了一眼，便被对方军阵中那浓浓的杀气激得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呕了出来。他向左右一看，见士卒将校人人都是面如土色，自己倒还算好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心道这城如何守得？今日吾命休矣。
身旁偏将强作镇定，道：“大人，您看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并未携带辎重，又是远来疲惫，我军只要坚守不出，不出数日，敌军必定缺粮而去，晋州之围便会自解。大人此刻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大振，军心可用。”
旁边一名太守亲随忙道：“这城下都是虎狼之军，常年在塞北砍蛮子脑袋的，我们这点老弱病残，又如何守得住数日？大人，当务之急是遣亲信、用快马，赶紧将大人家眷送到潼关去！现在敌军还未完全围城，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偏将立刻大怒，喝道：“逆贼！你想要大人临阵脱逃不成！？你莫不是安禄山安在晋州的内应？”
那亲随毫不示弱，回骂道：“要不是你喝兵血、吃空额，将朝庭军费都吃进了自己肚子里去，现在站在城头上的会是这些老弱病残？晋州城里十几万百姓，谁不知道八百空额养活了你齐大将军六房姨太太？丢了晋州，第一个要被杀头灭族的便是你齐大将军吧！”
“够了！大敌当前，自己人还吵什么？”白太守心中又怕又烦，喝止了两人。他是读过兵书的，看着纪若尘本阵左右各立着三百骠骑，实是人强马壮。纵是自己从南门出逃，想来跑不了多远便会被追上。他的马再快，快得过这些塞北狼骑？
若要责怪，只能怪纪若尘大军来得太过突然，比预想的提前十余日到了城下。这数千人马，难道是飞过来的不成？而且军中并无辎重后队，那这一路上，近万人马吃什么，喝什么，睡哪里？
“莫非……有仙人相助？”白太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见过纪若尘军容，白太守已知到了决断时刻，是殉国，还是求生？
城头众人或吵闹、或惊慌之际，济天下已下了马，行到中军一顶墨色软轿旁边，低声道：“主公，现下敌军士气低迷，人心动摇，时机已至，是否攻城？”
沉默片刻，轿中传出纪若尘淡淡的声音：“传令诸军，限一刻破城。”
纪若尘中军旗号变幻，低沉雄烈的战鼓阵阵响起。
一个千人方阵从军中突出，这些军士皆为步卒，有的双持短枪，有的手持刀盾，交错而列。方阵向前推进，目标直指前方的晋州北门，千名军卒步伐齐整划一，恍若一人，前进之际，地颤山摇！
城头晋州文官武将尽皆愕然，非是被北军军容所惊，而是惊疑这千人方阵既无云梯亦无擂木，直奔城门而来，这是要攻城？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所惑，竟无一人出声部署防守。
那千名步卒来势极快，几个转念间便进入一箭之地，只听得“嘿”一声低沉的军号从千人口中传出，地动山摇，尘土激扬，所有人发力飞跑起来。
还是齐偏将首先反应过来，大叫“放箭”，若被不带任何重器械的步兵冲过了护城河，岂非变成笑话？众将官如梦初醒，城头上令号此起彼伏。箭如飞蝗，攒射而下。力夫担石疾奔上城墙，投石手在弓兵身后列队，其余将兵皆刀剑出鞘。
那千名步卒一发力，实在是疾逾奔马，快得异乎寻常。城头飞下的箭矢大部分竟然只及得上方阵的后半部分，就是这样，也大多被这些如妖魅般的军卒挥盾挡开。一轮箭雨过罢，居然只倒了三五人！
转眼间千名步卒已冲至护城河前，面对两丈余宽的护城河，阵型变化，方阵一分为二，持刀盾的军卒甩开盾牌一排排次第跃起，在空中伸展肢体，宛如生了双翅，大多兵丁居然就这样直接跳过了护城河！少数落水的，也是接近了护城河岸边，稍一使力便跃上岸来。
持双枪的军卒则在原地高高跃起，升至丈余时方将手中短枪狠狠向三丈高的城头上投来！
城头之上，晋州无论兵将还是太守皆目瞪口呆，看着北军士卒一批批跃过护城河，口中衔刀，居然连云梯都不用，直接手足并用向城头攀援而上！少数胆大的晋州老兵发一声喊，探出半个身体想要投掷石块或者用刀枪戮刺攀城而上的敌军时，便被如电飞来的投枪刺穿，一个个被生钉在了墙垛上！
咻的一声，一只投枪几乎是贴着白太守的鬓发掠过，而后叮的一声，深深插入城楼，深入尺许。
一缕鲜血自白太守的肌肤上慢慢渗出。
此时纪若尘中军冉冉升起一朵彩云，向晋州城飘来。那朵彩云甫一出现，瞬息而至，已飘到了晋州城下。白太守此时方才看清彩云原是一个妙龄少女，那妩媚容貌身姿，便是在这血气冲天的战场上，竟然也令白太守喉咙一阵发干。可是接下来，白太守便是心头发紧了。
只见那少女纤手挥舞如轮，抓起一个个兵士向城头掷来。她看似柔弱，可是举起这些百余斤的健卒便如拾小石子般轻松，随手一掷，便将他们扔上了三丈城头。这些嗜血兵卒一上城头，立时刀劈枪戮，默不作声地狠杀起来。他们一个个力大无穷，一刀劈下，往往将对面的晋州守军连兵器带人皆劈成两段，而身体又坚韧无匹，晋州兵全力一刀，就象砍在熟牛皮上一样，也就能切入个几分深。要数个晋州兵合力，刀砍枪刺，连伤十数处要害后，方能放倒一名北军。
城头上数十名北军转眼间便清出一片空地来，正在攀城的其它妖卒如有感应，立时向这方爬来，源源不断的上了城墙。而那少女见已控制了一段城墙，竟跟着一跃而起，直接向守兵最重的城楼扑来！
城楼守军足有二百，纷纷开弓搭箭，向那少女射去。可是那少女何等之快？城头守军箭刚离弦，她纤足已踏上了晋州城头！
生死关头，白太守再不犹豫，将官帽一扔，跪地举手，高叫愿降！
他叫声才一出口，便觉有阵阵香风自旁袭来，那少女已绕着他转了一圈。刹那之间，白太守只觉如趴在蛇蝎丛中，惊恐缠身，几欲晕去。
白太守一降，亲随们自然不能落后，就连原本慷慨求战的偏将也扔了佩刀，跪地求饶。那些不够机灵的晋州守军还在抵抗，却被北军砍瓜切菜般一个个砍倒。而那少女所过之处，便会立时涌起一片血浪！
城外军阵中，墨色软轿前燃着的线香，方才烧去一半。
软轿轿帘不开，只传出纪若尘平淡无波的声音：“可以了。”
轿旁亲兵即刻举起道法加持过的号角，鼓气吹出长长三音。
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倾刻间传遍战场，最后一声号角响起时，城头所有的北军都后退一步，停止了杀戮。
玉童指尖的墨金蚕丝本已在两个晋州守军身上缠了七八圈，稍一用力便可叫他们分尸，听得号角声传来，她又似不愿，又似不舍地瞟了两名已经魂不附体的晋州兵一眼，再向他们嫣然一笑，收了墨金蚕丝。只可惜那两名晋州兵虽然立着，却已吓得晕死过去，无从消受她这媚意横生的眼波。
晋州城吊桥放下，北门大开，将八千杀神般的北军迎入了城内，随后四门紧闭，再不容一人出入。
午时时分，太守府正堂上，纪若尘立于宽大公案之后，凝神看着置于案上的地图。厅堂之中，济天下、玉童及北军众将立在他身后两侧，白太守和齐偏将两位降员则侍立阶下。
纪若尘目光沿着晋州一路向西，终于停留在潼关之前，面色初显凝重。他手指在潼关两个篆书上敲了敲，又缩了回来，最后不住轻叩着距离潼关百里左右的一块地方。
潼关关高山险，自古以来便扼住通往西京的要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潼关两字下，还有数行小字，标明了此刻守关大军人数：五万。无须多想，这五万守军必定与晋州守军大不相同，两相比较，再加上地势城防，潼关守军以一当百不可能，以一当十还是很有可能的。潼关之后，西京周围又有数处军事重镇，驻军数千至数万不等，而西京精锐的五万御林军也可随时开赴潼关。
守军数目之下，还有哥舒翰三个小字，表明潼关此时守将，已由原来的寻常将军换作了河西节度使、西平郡王、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哥舒翰！
这哥舒翰与安禄山同为蕃将，数十载东征西讨，血战无算，自一介胡人积功而升至目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自非等闲之辈。纪若尘性情绝决，却非狂妄自大，当然不会对哥舒翰等闲视之。本朝众蕃将与杨国忠素来不睦，若他只是个徒有勇力之辈，恐怕早就在庙堂之争中失势，哪还能弄到这么长的一串头衔？
纪若尘沉吟，忽然道：“白大人。”
白易吓得一个机灵，立刻跪下，道：“下官在！”
“你即刻修书一封，向潼关报急。我不管你怎么写，但务必将潼关的援军给求来。落款时日，就写明日吧。”
白易面色一变，仍不得不应了声是，一旁的济天下则略点了点头。白易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聪明人，知道纪若尘最后那句话的份量，正苦思拖延之辞，但纪若尘帮他省了麻烦，已经吩咐左右送上笔墨，白易无法，只得当场挥笔修书，字斟句酌的写就求援书。书成，济天下取过看了，颇为满意，用火漆印章封了口，遣一个机灵亲信，乘快马向潼关星夜兼程报讯去了。
写完此书，白易登时精神萎靡。晋州城十几万百姓，谁都知道纪若尘大军是今日破城。他这封求援书落款却是明日，此书留在朝中，便是坐实了他投敌叛国大罪的铁证。现在他惟有期待安禄山改朝换代成功，方有保全九族的希望。不过只看纪若尘所率军队如鬼如魅的战力，便知朝中积弱之军根本不是对手。想到这里，白易忽然觉得希望又多了一些。
“纪大人……”白易战战兢兢地叫道。
“何事？”纪若尘目光仍落在潼关上，不曾动得分毫。
“纪大人若要成事，须得防一人，用一人。”白易朗声道。他是个明白人，即知退路已被堵死，便开始为叛军出谋定计。
“说吧。”
“需防之人乃是九原太守郭子仪。臣尝与郭子仪有旧，此人深通兵法，麾下尽是百战之兵，悍勇良将，虽然此刻官微人轻，但不可不防。郭子仪最是忠于朝庭，不可能为大人所用，最好是尽早设法除去。可用之人是臣远房世叔，现平原太守颜真卿。当今世人都晓得颜世叔书法通神，但少有人知世叔于治国亦有大才。平原守备松驰，大人军行神速，战力无双，若以一千精锐星夜奔袭平原，则颜真卿可擒。纪大人若能得颜真卿世叔之助，自是如虎添翼。以世叔之声望，如能登高一呼，各地州县十有六七会开门献城。只是世叔为人性情刚烈，不易说服，还须耐心。”
纪若尘淡淡地道：“颜真卿既然性情刚烈，那多半不肯归降，又该当如何？”
白易一咬牙，道：“养虎遗患，当早日诛除！”
纪若尘终于抬起了头，向白易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济天下，微笑道：“我今日终于明白，原来奸臣也是很有用处的。”
济天下脸皮厚逾城墙，面色如常。白易则面不改色地跪下，口称谢大人夸奖。
纪若尘当下叫过来一名北军将佐，吩咐他率领一千精锐，兼程赶往平原，捉到颜真卿便可退兵，不准恋战。
厅堂中重归寂静，便可隐隐听到太守府外的鼎沸人声。那是北军士卒正将全城的精壮男子都自家中赶出，驱赶往城南的校军场，等待挑选，以补入军中。如果只是兵临潼关，牵制潼关及西京方向守军，以纪若尘手上这八千淬炼过的兵卒，勉强也能办到。不过他助安禄山起兵，本意便不仅仅在此，是以与济天下一早便定下了以战养战的方略。这八千炼成的先锋，便只是先锋而已，每夺一地，便会掠取当地壮丁入军，以壮军力。有济天下与道德宗诸弟子相助，五千壮丁只需一月便可成军。
其时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人口生长，便是户藉人数已比本朝初年多了数倍，何况尚有众多不入藉之人？抓丁其实不难，难在军械粮草。
纪若尘本营的辎重要再过十余日方到达晋州，不过晋州城除了军备松驰外，倒是人多粮足，积下粮草足够三万大军吃上一年。只是军械缺少，就算发动全城之力，也不过搜得三千余把刀枪。
济天下决意在晋州再征一万五千壮丁，训练成军，同时征集方圆百里内所有铁匠，日夜赶造军械，如是一月功夫，当可做到每卒一刃，但盔甲盾牌就不必想了。纪若尘则率领最初的五千精锐，独赴潼关，力求将所有胆敢出关的敌军尽歼于潼关之外。潼关之险，险绝天下，纪若尘麾下兵将再精，也不愿硬攻潼关。能将敌军诱出关外，自是最好不过。
一出晋州，济天下便会与纪若尘暂时分开，晋州以西，一切战事均需纪若尘自行决断。想来也是，身为三军主将，岂能不独挡一方？纪若尘便是想做甩手主帅，看来济天下也决心不让他如愿。
纪若尘在地图前，一立便是半日，不说不动。他不动，堂上众人便得陪着。玉童和济天下等北军诸将还算好，白易和齐偏将立得骨头都要酥了，方见纪若尘挥一挥手，道了声“都下去吧。”
白齐二人如闻仙乐，跌跌撞撞地下去休息了。
三日之后，纪若尘亲率五千精锐，同样只携三日干粮，出晋州，一路西去。
当自空望下，五千悍卒如一条妖龙蜿蜒西去时，西玄山上，紫阳真人正召集了诸脉真人，探计当下时局的应对之策。今日玄元殿中只坐了六位真人，当年九真人齐聚盛况不再。紫阳真人先行讲述了当下时局，表示本宗当下要务将从保护门下弟子安全，转为全力扶助安禄山起事，并在天下动荡中寻得另一外灵穴，夺得灵气之源。
紫阳真人一番话说完，殿中一阵沉默。自紫阳真人以雷霆手段压制了玉玄真人之后，曾与玉玄真人联气通声的守真、紫云二真人侥幸避过大劫，自然行事说话处处谨慎，紫阳真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全无异议。其它真人也多少明了紫阳真人所掌握的部分实力，也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过太隐真人向来直言不讳，闻言皱眉道：“紫阳真人，我也曾夜观天象，见范阳确是有龙气盘旋而起，是一飞冲天之势。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龙气有些做作单薄，单凭这个便将我宗气数全押在安禄山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而且安禄山毕竟是胡人，非我中华正统，这等人纵算得了天地气数，我宗便一定要前去扶助吗？不管怎样，我觉得不妥！即算没有什么不妥，扶一胡人而压我神州中华百姓，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太隐真人此言一出，太微等诸真人皆有深得我心之感，只有玉虚闭目不语。
紫阳真人颔首道：“太隐真人所言甚是，扶一胡人入主中华，即便成功，也无可夸耀之处。不过……”
紫阳真人略略沉吟，终于道：“今日也无妨与众真人明言。范阳龙气看似是飞龙在天之势，主一飞冲天、无可制限，但细细品味，可知其中气势断续不全，升势生涩稚嫩，与本朝堂皇正大的龙脉无法相提并论。以此观之，安禄山纵能成一时气候，也难脱败亡之运。本宗扶之，只为成其天下纷乱之局而已。且诸位真人无须担心安禄山身后事，三十年前，贫道已起始在本朝朝堂中落子布局，说来惭愧，三十年经营，也不过寥寥三五子生根而已。不过这三五闲子，想也足够应付安禄山败亡之后的朝局了。今后二十年内，当不会再有朝庭诏令天下群修围攻本宗之事。只是此时尚未到动这几枚闲子的时机，还请诸真人耐心等待。”
诸真人无不动容。他们整日里就是清修论道，偶尔相互拆拆台，根本不理尘世俗事。谁想得到紫阳真人思虑竟如此长远，三十年前便已起始布局？修道之人求的是飞升大道，哪一个会在乎尘俗富贵？当真论起吃穿用度，就是本朝明皇也未见得比道德宗这些真人强了。紫阳真人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耽误本身修为，当是为的道德宗千百年长存之大计。
顾守真便即站起，向紫阳真人深深一礼，道此前目光短浅，不知紫阳真人良苦用心，今后定当为本宗效力，再不敢藏私。
紫云真人虽不明言，但目光中已有钦佩之意。
定下了将去扶助安禄山的弟子后，诸真人便各自散去。
紫阳真人正缓步出殿，云风便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如是这般的说了一番。
紫阳真人白眉忽然飘了一飘，道：“果有此事？你是说安禄山先锋主将名叫纪若尘，而且率军三日而越六百里，一刻不到便取了晋阳？”
“正是。”云风道。
紫阳真人长眉微锁，缓步而行，许久方道：“同名同姓吗？有趣，实是有趣。看来天下之事，还是有些定数的。这个纪若尘既然在此时出现，想必是有些道理的。不过我们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是派个人去看看吧，如果可能，也去助他一臂之力。秋水虽然有天分，不过这件事上他帮不上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这人想必十分重要，不知师父心目中有人选了没有？”云风问道。
紫阳真人思索片刻，道：“就让姬冰仙去吧，她最是合适。”
云风应道：“弟子这就让她准备，明日便可下山。”
长安城中，满朝文武早是一片慌乱，群臣当庭吵吵闹闹了半天，却没想出半个有用的计策来。本朝大军，十之八九屯于边塞之地，中原各郡久疏战事，若论守兵，各郡县十县九空。安禄山尽起数十万大军滚滚南下，前方实是一片坦途。自河北到东都，实无一处城池可以稍抗安禄山大军。
明皇也自着恼，暗思对安禄山恩宠有加，怎没看出他的那狼子野心来？虽然明皇近年来不大理会朝事，可也知道朝中武备松驰，而安禄山所部之精，更是甲于天下。再见群臣争来吵去，不是在推诿责任，就是在痛骂安禄山。骂能将安禄山骂死吗？明皇便觉胸口开始闷了。
此时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一个能战之将。此时早恼了御史大夫封常清，当下出班朗声道：“臣愿前往东都，开府库，募乡勇，拒敌于黄河之北！”
封常清在入朝为官前，本是在西北征战多年的一员宿将，战功赫赫。见有人为已分忧，明皇大喜，当庭赐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领五千御林军，诏令其往洛阳，大开府库，广集猛士，务要将安贼挡于黄河以北。
封常清领命，更不耽误，出朝点兵去了。
满朝文武心事初定，只有杨国忠面露冷笑。得济天下作过两年西席，他现下见识已非当日可比，心中便暗自道：“一个相助的修道之士、大能之人都没有，也敢出头争宠？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朝中平叛方略定下，明皇稍稍心安，后宫却不宁静。一个宫女在侍奉杨妃梳妆时不小心溅了数点玫瑰水在杨妃的裙角，谁知素来温柔娴雅的贵妃忽然大发雷霆，命人将这宫女衣服全部除去，着内监用沾了冷水的牛皮鞭狠狠地鞭了三十记。这宫人全身血肉模糊，抬下去还未到半日，便是一命呜呼。
入夜，明皇在长生殿临幸杨妃时，见着的自然是一个媚态无双的玉环。明皇上了年纪，又是灯火昏暗，没有看到宫人内监们眼中的隐隐惧意。
青城山上，飞来石畔，吟风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从空无一物的寂静中醒来。放眼望去，夜空中铅云集布，不见星月，绵延群山皆掩在一片黑暗之中，惟有青墟宫灯火辉煌，在一片茫茫黑暗中显得极是耀眼。
虚玄寿诞虽早已结束，当日上山的贺客高朋也大多离去，但每日皆有不少新的宾客来拜山，表达仰慕之情，欣羡之意，甚至还有许多来攀亲论缘的，无外乎几百年前某派某位先人曾经出自青墟宫，又或者受过青墟宫前代真人的恩惠，前来答谢云云。天晓得，数百年前青墟宫不过一寻常修道小观，哪来的那许多祖师云游天下、施恩布泽。
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以来，青墟宫为数不多的知客道人个个忙得昏天黑地，累了个半死。不得已将六十余名年轻弟子中的大半都抽了出来，暂充知客一职。至于荒废了道法功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吟风望向了飞来石顶，在那里，顾清终日盘坐苦修，于金丹大道上勇猛精进。寻常人望过去，石顶尽是一片黑暗，但在吟风眼中，景象却是不同。
夜色中，一大片氤氲紫气隐隐分成七团，每团紫气中不时喷出一缕暗金天火，燃烧在浮于空中的一朵七瓣紫莲上。在天火无休无止的灼烧下，紫莲莲瓣微合，有合苞收拢之意，只消火势再大一些，便会合拢成一朵莲苞。
望着那朵紫莲，吟风即有欣慰，又有担忧。
自除去纪若尘后，顾清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十余道关口一冲而过，转眼间便修到了紫府莲开的境界。空中那一朵紫莲，便是她金丹所化。紫莲莲瓣多寡，代表了修为境界高低，亦是由此决定飞升后仙班高低。莲分七瓣，飞升后已是甚高的仙品，与当日天河边青石幻化而成的散仙实是天渊之别。
看到七瓣莲开，吟风自是感慨万千。这千余年的尘世轮回之苦，终是有了个结果。
然而他忧的是，紫莲开后，须以氤氲紫火修炼，炼至莲瓣合拢，重归一颗浑圆金丹，完成这从生而灭的一个轮回，方才接近圆满。接下来，便只是温养金丹，待到元神大成之时，渡过天劫，便可飞升成仙。
天劫虽分九品，但有吟风在，几品天劫都是无妨。
吟风此时已忆起七卷天书，且修成其中数卷，隐隐然便是陆地真仙，虽然未经天劫洗炼，大多数仙法发挥不出真正威力，然而已非尘世修士所能匹敌。至于天劫雷火，与他体内仙力非出同源，怎奈何得了他？
可是顾清七瓣莲开已有时日，任天火如何焠炼，莲瓣也不肯合拢，数月以来，全无寸进。吟风登仙已久，知道这是她心结未去所致，现在惟有耐心等待，或许哪一天日久功成，紫莲合拢，便可就此了却了百世尘缘。
本来仙途漫漫，就是这最后关头，修上个百十来年也是寻常事，修道之人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可是不知怎地，寻回顾清后，吟风却一点耐心都欠奉，只望顾清可以尽快修炼圆满，好与自己脱离这浊浊尘世。
不知从何时起，莫名的隐忧便在吟风心头萦绕不去。无数次自静思中醒来时，望着茫茫黑夜，他心头总会浮起四个字：夜长梦多。
不过这一晚，他的心绪格外烦乱，忍不住运出玉胎仙云，占算天机。仙云浮现，吟风的面色却渐渐变了，到后来直是剑眉倒竖，猛然立起！
任掌上仙云徐徐散去，吟风独立孤峰，遥望东北。千万里外，数十万大军正滚滚南进，万千铁蹄，正将中原百姓的宁静生活踏得粉碎。
“一干跳梁小丑，竟也敢掀起战端，令天下大乱？真当我会坐视不理吗？”吟风怒意渐起。
他冷笑三声，神念动处，青墟宫祖师阁中的一座小小玉钟便发出悠长鸣音。片刻之后，虚玄、虚罔、虚天率领着十余位门中得力弟子赶到了飞来石旁。
也不见吟风有什么动作，掌中便浮现出三件云霞缭绕的法宝。吟风将法宝交与虚玄，命他挑选得力人选，持三件仙器前往长安，扶助朝庭抵挡叛军，必要时可直接出手相助，务必不使安禄山叛军越过潼关。
虚玄、虚罔看都不看三件仙家法器，不过吟风吩咐之事，自然应承了下来。而虚天的目光游移不定，却总是离不开那耀花眼、炫乱心的三件仙器。
挥退虚玄等人后，吟风凭崖而立，遥望万里河山，心中冷笑：“即有我在，岂容你等肆意妄为？若还不知收敛，我当亲自下山，挟九天之雷，灭了尔等轮回！”
吟风向飞来石顶望了望，忽然叹一口气，暗道：“如非你等执意扰动天地定数，误了她飞升之期，我又何必多此一事呢？唉，早知最后一世波折必多，都是天数罢了。”
飞来石顶，顾清早封闭六识，全副神识皆沉浸在玄机无穷的氤氲紫气之中，焠炼着一朵灿灿紫莲。
此刻世间诸般事，皆不能动她心境，而她，也不想去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红日自东海喷薄而出，映红了大半神州。于这淡淡晨光之下，纪若尘五千精锐已布开军阵，截住了潼关往援晋州的两万大军去路。
潼关援军的主将是一个身高近丈的昂藏铁汉，胯下一匹大宛黑马，身披裘皮战袍，奔跑行动中露出铁灰色的胸甲，两肩虎头披膊从战袍下威武地探出。一张漆黑的国字大脸上纵横着数道刀疤，再就是西北苦寒之地风沙蚀刻出来的沟壑。
这铁塔一般的大汉名为哥舒平京，乃是西平郡王哥舒翰亲侄，跟随哥舒翰征战西域十载，立下无数战功。
哥舒平京久经沙场，虽见纪若尘所部不过区区数千人，但阵容严整之极，面对数倍之敌，无一人有惧色，无一人有异动，连护卫中军的数百骑士，也是人不惊马不嘶鸣，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劲敌。哥舒平京手中丈二铁朔朝天一指，身后大军立时动了起来，数百弓箭手急冲出列，遥遥射出一阵箭雨，压住阵角。盾兵、刀斧手、枪兵依次展开，摆出两个锥形阵，最后是两千铁骑分别自左右两翼纵马而出，如大雁双翅徐徐展开，对纪若尘单薄军阵虎视眈眈。
五千北军悄无声息立于晨曦之下，静待西军布好阵势。
直到一刻多过去，两万潼关大军方才完全展开，布成严整阵营。此种速度，已足可称为精锐。然而哥舒平京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动也不动的北军，却隐有忧色。这个早上，哥舒平京足足派出了十多批共六十多人侦骑，却一个也未见回报，那时他已知道前途凶险，却不得不前行，果然才拔营走了不久，便被拦路截住。
哥舒平京本是以为叛军势雄，已封锁前路，但他纵横沙场多年，又是王者之师，夷然不惧。他有自信，便是安禄山亲至也可一战。谁知眼前出现的敌军兵力如此之少。
他知道纪若尘完全有机会趁己方大军立足未稳发起突袭，现下却静等自己列好阵势，这是为何？要知道两军对阵，兵力悬殊，势弱一方唯有设奇备伏方有生机。方才哥舒平京的大军展开队形，斥候也并未闲着，四下刺探回报，已可肯定方圆百里再无伏兵，形势变得诡异起来。
哥舒平京绝不相信这时候还有信奉春秋时期君子战法的傻瓜，对方能够将五千人操练得如同一人，应该是精通行伍的名将，可观其阵容，辨识旗号，哥舒平京怎么都想不起来安禄山手下有这么一号人物。其中必然有诈。
两军对峙，又是一刻过去。
潼关军容虽然整齐，但阵中有些体弱的已在微微摇晃了，显然体力有些不支。哥舒平京知道再也等不得，若再等下去，已方士卒体力会越耗越多。可是他秉性如狼，十载杀戮也给了他狼一般的敏锐。哥舒平京本能对北军中军大旗下那一顶墨色小轿有了些畏惧。
可是已不能再等，非常之时当使非常手段。哥舒平京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个鸽蛋大小的蜡丸，捏破生吞了下去。丹丸一入腹，哥舒平京鼻中立时喷出两道墨色轻烟，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本已十分高大的身躯竟然又高大了尺许！他又取出一丸丹药喂给了座下爱马，于是这匹大宛黑马也随之发身长大，性情更是暴燥许多，四蹄不住刨地，若不是哥舒平京勒着，已是要发力冲阵了。
哥舒平京身后百余名亲卫同样取出丹药服下，人人长高长大少许，杀气横溢！
哥舒平京铁朔一挥，两翼各千余骑纵马出阵，远远地向纪若尘军阵侧后方包抄而去。哥舒平京铁朔再举，三千弓箭手一齐发喊，越过盾兵刀斧手，向纪若尘本阵冲来，要先以箭雨袭敌，打乱对手军容。
哪知他们距离射距尚有数十步，纪若尘军中一片箭雨已如泼风般飞来，一千北军妖卒持着远胜于潼关弓手的硬弓，箭出如雨，转眼间便将潼关弓箭手一片片射倒！
哥舒平京见势不妙，铁朔斜指，于是号角长鸣、战鼓如雷，一排排步卒喊着战号踏步向前，开始全力攻击纪若尘军阵。此时已绕到侧翼的两千游骑也各出马刀长矛，自侧后方杀来！
哥舒平京则与百名亲卫矗立马上，动也不动，百余道狼一般的目光紧盯着北军阵容，只消对方露出一丝乱像，他们便以雷霆之势，凿穿中军，斩敌将于帅旗之下！
软轿之中，纪若尘也赞了一句：“真是一员虎将。”
轿旁玉童望着那铁塔般的大汉，双目闪亮，接着道：“真是有勇有谋呀，虽然以强击弱，也丝毫不轻敌，临阵服丹，增强战力。而且那后军中可是还有好几个修道之士呢，看来以修道之士助长军力，也不只是我们这一家。”
纪若尘淡淡地道：“做得不如我们彻底，便终是无用。玉童，去把那几个修士杀了。”
玉童眼波荡漾，如欲滴出水来，柔柔地应了声是，袅袅身姿在原地消失。
两军相隔不到一里，潼关军卒此时已全力飞奔冲阵，纪若尘军中一千弓手则是箭出如雨，这些弓手速度惊人，开弓、靠弦、射箭，一气呵成，后箭几乎接上前箭，是普通弓手的两倍有余，每人壶中三十枝狼牙利箭倾刻间便已射光。
两军已轰然交接！纪若尘阵前一千军士各持重盾钢刀，动作整齐划一，推盾、挥刀，推盾、挥刀，每一片刀光落下，便是肢体横飞、血气四射！而那些射光了箭的弓手则拾起脚边短枪，在前排士卒身后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将与北军刀盾手相持不下的潼关军士一一刺死。
哥舒平京目光越来越是锐利，看到手下健儿往往要刀砍枪刺十余下才能放倒一名北军，面上肌肉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然而毕竟是寡不敌众，潼关精兵又非晋州积弱之军可比，血战片刻，纪若尘前军三千军卒开始一一伤重倒地，旋即被潼关精兵乱刀砍死。于危急之时，纪若尘后军忽然乱了，原来那两千游骑已包抄完毕，开始冲击后阵。
就在此刻！哥舒平京目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策动战马，率领百名亲卫，挟风雷之势，滚滚而来！
呜的一声呼啸，哥舒平京铁朔如电，洞穿两名北军妖卒，随后向后一挥，将那两名妖卒远远地甩向阵后。自有潼关兵丁一拥而上，将那两个还在挣扎的妖卒砍成数十段。
这些经过道术符咒炼体固身，一身铁肌铜肤的妖卒，在哥舒平京铁朔之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然而纪若尘麾下妖卒根本不知死为何物，见哥舒平京厉害，反而悍不顾身地层层杀上，哪怕被铁朔洞穿、再被大宛黑驹踏碎胸膛，也要挥爪狠狠地在马腿上抓上一把，撕不下皮也要扯下一簇毛来！
不过片刻功夫，北军妖卒已是死伤惨重，潼关守军处境也不好过，哥舒平京被死死地挡在了墨色软轿十丈之外，他虽然没有受伤，可是胯下爱马已伤痕累累，百名服过丹药的亲卫也人人带伤，倒了十余骑。
在哥舒平京与纪若尘之间十丈之地里，不过区区四五百妖卒而已。哥舒平京已杀发了性，铁朔如飞，将一个个妖卒开膛破肚，一步步向软轿杀来！
潼关后军中，数个普通军士打扮的修士已在开坛布阵，数十面各色小旗插在地上，不知要施展什么厉害法术。哥舒平京留下了一千后军护卫着这些修士。其实以修士的道法威力，还不知晓是谁在保护谁。
六名修士围成一圈，各自颂咒持法，就在最后一句咒语念出之际，六人忽然面现异色，所持之咒齐齐中断！只见六人眉心中各现一个红点，一段青丝稍现即收。
玉童婀娜身姿悄然自那个尚未完成的阵中浮现，将六根青丝收回，青丝梢头，各坠着一滴血珠。她细细将青丝上的血珠舔净，玉面上涌起异样的嫣红，分外妩媚。
哥舒平京军中修士已尽数伏诛，玉童似已无事可作，就到此为止吗？玉童当然不肯，她一双凤目，瞄上了周围一千精壮后军。
于是肢体横飞，血雨排空，一蓬蓬充溢着人气的炽热鲜血，不住浇在玉童的脸上、身上。
乱战之中，墨色软轿中传出的声音依旧从容淡定：“后阵还有两千骑兵，解决得了吗？”
中军帅旗下，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周身环绕着淡淡黑雾，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如何。听纪若尘相询，这名将军答道：“末将麾下五百铁骑足以尽斩之。”他语气平淡，论及两千精锐铁骑，就似是在谈论一堆碰了即碎的泥塑瓦偶。
“那就去把他们清理了。”
将军回身作了一个手势，于是中军始终未动的五百骑兵便策骑转身，默不作声地迎向了正在后军中来回冲杀的两千铁骑。而那将军则牵着战马，依旧侍立在纪若尘轿后，看都未向后阵看上一眼。
激战正酣，哥舒平京忽然觉得前方压力轻了许多，他心中大喜，一驱座骑，大宛黑马引颈长嘶，几个纵跃已冲到了墨色软轿前！哥舒平京奋起平生之力，铁朔上泛起一层黑炎，以万钧之势向软轿刺去！
恰在此时，百丈后忽然起了一道冲天杀气！
哥舒平京心头一凛，明知不该此时分心，仍是无法控制地回首望去，但见潼关军阵后大乱，一个粗衣青年骑匹瘦弱劣马，正破阵杀来！
那青年相貌平平，持一杆丈八铁矛，挥动时矛影如山，风雷阵阵，更时时有雷火电光自矛身射出，所过处人仰马翻，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哥舒平京大吃一惊，只一眼便知纵是自己也非是这青年之敌，当务之急是先杀了北军主帅，乱了敌军军心，再当徐图后计。当下他臂膀加力，铁朔上黑炎更加炽烈！
可是这势挟风雷的一朔竟然去势骤止！哥舒平京大惊，只见墨色软轿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周身黑气的将军，端端正正地握住了铁朔朔锋！这将军身材普通，却有无穷大力，任哥舒平京勇冠三军，力大无穷，又服下丹丸助力，却也无法使铁朔再进分毫！
那将军手持五尺长刀，刀锋上燃着极淡的湛蓝火焰。于哥舒平京骇然目光中，他长刀骤起，一刀断朔，二刀毙马，三刀枭首！
斩了哥舒平京之后，他便似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跪在软轿前，沉声道：“战局已定，大将军还有何吩咐？”
“可以了，去把苍野本营守好，别让鬼车趁乱占了便宜。”
将军应了，便化作一阵青烟，徐徐散去。大军阵后，五百铁骑也各自化烟而去，而潼关的二千精骑，已是尸横遍野。
主帅即死，潼关残兵终于溃散，可是他们久战力疲，如何逃得出那些不知疲倦的妖卒之手？聪明的即刻投降，逃跑的则被一一追上砍死。不论藏在哪里，这些妖卒总有办法将他们找出来。
临近黄昏，大战方定。
潼关二万精锐，除却四千余阵前降卒外，尽数战死。纪若尘麾下五千妖卒也损折近半。
布衣青年策骑而来，纵马直至轿前方才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垂首道：“孙果来迟，请主人降罪！”
纪若尘一声轻叹，道：“你能寻得一段俗缘，也是难得的好事，我怎会怪你？得缘不易，舍缘更难，若想了缘，则是要看造化的事了。”
此时玉童浑身浴血，已回到轿旁，便问接下来当作何打算，在哪里扎营。
纪若尘掀开轿帘，望了望遍地尸骸的战场，道：“就在此地立营。你们白天血战辛苦，今晚我会亲自招呼客人的。”
玉童听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偷偷地向孙果吐了吐舌头。
孙果视而不见。
夜幕落下，明月初升，清冷的月光照耀着战场中央简陋的而孤单的营帐。无数死尸被拖到一起，绕着大营堆成了八座小山一样的尸堆，周围堆起柴草，放火焚烧。在八堆熊熊烈火正中央的军营，反而隐于黑暗之中。
夜幕下，影影绰绰出现了二群身影，在距离大营十余里开外会和。
一群身影数量较多，高矮胖瘦不一，足有二十几人，为首一个沉声道：“熊季兄，怎么只有你们三个过来？”
另一群身影只有寥寥三个，中间一个又矮又胖的嘿嘿笑道：“大队人马还在后面，要过会才来。怎么，你们心急了，打算单干？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听说前面两次你们可都全军覆没，折损了大批人手。你们冥山本就人丁单薄，香烟不盛，还是等我们的人到了，一起动手吧，免得再有去无回。”
胖子语带调侃，冥山妖众闻言大怒。为首那人止住手下，冷笑道：“熊季兄，我们可没有请你们来帮忙，是你自已说要来一同对付妖族共敌的吧？这么一个连上清境界都没有到的小子，就算手中有炼妖鼎，我们冥山也对付得了。夜长梦多，熊季兄是想现在就与我们一起上呢，还是在这等后援？”
熊季向侧方一让，笑道：“你们请！我先在这等等。”
冥山妖众也不多言，散入黑暗，分头向军营潜去。
眼见冥山妖众去远，熊季身旁一妖便冷笑道：“没我们天刑山帮忙，他们多半要吃个大亏，这次不知道又会被炼了几个。”
熊季悠然自得地道：“不着急，让他们多死几个也不是坏事。冥山本来就没几只大妖，听说妖后文婉受了重伤，没几天性命了。她一死，翼轩肯定要上道德宗拼命。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德宗里面的能人可多着哪，还有一个老不死的紫微坐镇，上山那还不是送死？说不定过些日子，不用我们动手，天下三大妖地也会变成二大妖地了。”
左右立时无限崇拜地拍马道：“熊长老明见！”
熊季洋洋自得，他生性狡诈懒散，天资平平，只是倚仗活得够长，资格够老才混了个长老闲职，若论修为，已是千余岁的他恐怕还比不过天刑山中刚修炼了两百余年的那个厉害小妖。这次让他带队出征，也是个轻松差事，毕竟对手还不到上清修为，数十只大妖一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妖说话之间，远方军营内已动上了手。只见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光柱旁云气缭绕，凛凛之气传遍四野。
左方之妖眼皮一跳，强自镇定道：“好！已经被炼了一个了。”
熊季以手抚须，故作高深，沉吟道：“上次不是报说他的道行较上清还差着三阶哪，看这架势，怎么象是只差两阶？”
右方之妖道：“也许是他进步了，也许是看错了，反正都不要紧，差三阶和差两阶有啥区别？都是没到上清。就是到了上清，也不是熊长老您的对手，更不消说我们这次是妖多势众了。那人身边，也就一个女人麻烦些。”
熊季点头，颇以为然，然而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了些忧虑。
两道青色光柱接踵而起，这次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熊季也失了镇定，声音颤抖：“怎地这次，他的道行较上清只差一阶了？难道……他真的吞了炼出的妖丹？！”
对妖族而言，炼妖鼎实是亘古以来最猛恶的杀器，无论你修为多高，一入此鼎，必会炼化肉身元神，成为持鼎者进补之物。前朝大战时，也不知有多少巨妖大魔葬身鼎中。炼妖鼎或许不是古来最强法器，但若论在妖族中凶名之盛，实非其它法器可比。
熊季虽活了千年，可修为实在平平，那炼妖鼎发出的道道青光看在眼里，总会令他生出已身在鼎中的错觉，不自觉的两股战栗。
“你们在说谁啊？”熊季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亮温柔的声音，端的是全无征兆。
静夜之下，看似轻松、实则全神关注，心中战战之时，忽然有人在耳边轻语，纵是千年老妖，也当不起这般惊吓。
熊季几乎被吓得现出妖身原形，忙向旁边连滚带爬窜出数丈，这才又惊又怒地望向声音来处。左右二妖也受惊不浅，跑得比他还远。
但见月下有佳人，素衣如新雪。
熊季脑中一声轰鸣，刹那间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纵横来去。他即惊于那女子的天人之姿，也慑于她的巍巍气息，更令他心旌动摇、不能自己的是，她散发的若有还无，充斥天地的妖气竟是如此熟悉！
那一袭白衣的女子体态轻盈，似可乘风而去，但在熊季眼中，此刻她即是天，她即是地，天上地下，八荒六合，惟她而已！
熊季大步跃出，重重扑倒，肥壮的身躯将坚硬的泥土砸出一个浅坑，以头抢地，用尽平生之力高叫：“老祖宗！！”
饶是苏姀定力已如三山五岳，此刻冷不丁听得熊季这声大叫，也不由得全身一颤，红晕上脸。
她很想直接把这头小熊给撕了。
虽然它出自天刑山，多少和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关系。
苏姀堆起一千年来最动人的微笑，柔声道：“你们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你们呢？”
熊季磕头如捣蒜，激动得涕泪横流：“老祖宗当然不会记得我。当年老祖宗还在山上的时候，我才十三岁，还变不成人形呢。好在我老熊，不，小熊鼻子比较好用，记住了老祖宗的味道，今天才能认出您来！没有您在，我们天刑山这一千多年过得好难啊！呜呜呜……”
每一声“老祖宗”都令苏姀的表情牵强了少许，熊季连叫三声之后，苏姀眼角唇边那本是媚绝天下的微笑已显得有些狰狞。
“我有那么老吗？”苏姀掩口轻笑。
熊季毕竟活了千年，修为虽浅，见识不短，总算察觉有些不对了，偷偷抬头向着苏姀觑了一眼，于是清楚看到了她瞳中充溢的杀气。他登时寒意透骨，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平地腥风大作，十余个体型惊人、形态各异的凶猛巨妖驾风扑来，停在熊季身旁。领头那妖也活了两千余岁，见识不在熊季之下，修为更是高出十倍不止，它只向苏姀望了一眼，登时也是面色大变，猛然扑倒在地！他身后众妖也均是修为不浅，立时就明白了首领的意思，先后跪倒。
熊季心中大叫不好，想要出言阻止，却已是迟了一刻。
只见天刑山众妖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参见老祖宗！”
砰的一声，苏姀束发丝绦碎成万千蝴蝶，一头青丝月下狂飞。四野罡风大作，风力凌烈如锤，将周围群妖都吹到了数十丈外，个个摔得鼻青脸肿。
军营之中，纪若尘迅如鬼魅，刚以掌中山河鼎收炼了第六和第七只妖，忽然发觉远方妖气如天河倒卷，冲天而起！以他的心性和修为也不禁一阵骇然，手中山河鼎则嗡地鸣叫起来，几欲脱手飞出，冲向妖气来处。山河鼎不听使唤，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纪若尘立时调动心神，全力镇压，好不容易方将山河鼎的躁动压下。借此空隙，那些被他气势压得几成齑粉的冥山妖众总算喘出一口大气。
苏姀冷冷地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天刑群妖，再不多话，面若寒霜，径向西方飘行而去。
还是熊季最先反应过来，心头闪过一点灵光，猛然向着苏姀离去的方向纵声高呼：“小的熊季恭送姐姐！”
于是苏姀那充溢四野的杀气，悄然消散，心中暗想：“这头小熊倒挺聪明的，以后若有机会，顺手栽培栽培好了。”
熊季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后队首领手指着熊季，却是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多年来萦绕心头的一大谜团，于这一刻轰然解开。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多年出生入死，功勋累累，职位却离这头庸庸碌碌的妖熊越差越远。
他愤恨之下，便欲率领群妖攻入军营，杀上几百个人，出一出心头这口恶气。哪知苏姀的声音忽然传来：“那个小家伙不好对付，以后我也还有些事情要问他。你们都散了吧！”
苏姀之命有若纶音入耳，它们岂敢不从？于是腥风大起，群妖四散。
这一番变故后，死伤惨重的冥山妖众也不敢再恋战，乘着纪若尘全力压制炼妖鼎，又留下了几颗补丸后，残部才得仓惶远遁。那首领已然发觉，不知何时纪若尘修为已悄然攀上了上清境界，以此道行境界运使炼妖鼎，便不是他们所能匹敌的了。
群妖远遁后，纪若尘独立大营中央，文王山河鼎已恢复成寸许大小，在他掌心上方徐徐旋动，鼎口时时会喷出一缕湛蓝冥火。
纪若尘眺望西方，若有所思。方才群妖呼声震天，他自已听得分明。只是不知该是何等耄耋老妖，方能令这些寿已千年的凶恶巨妖高呼“老祖宗”。
他忽然心有感应，回身望去，但见月影阑珊处，立着一个熟悉身影，一如往昔的清冷孤傲。
“纪若尘，多日不见，你的手段是愈发的凌厉狠辣了。”姬冰仙目光如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纪若尘望着姬冰仙如万古玄冰凝成的容颜，微笑道：“惭愧，我正觉近日心慈手软，有些慌恐呢。许久不见，你也修入上清了。只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呢？”
他回到人间已有些时日，又读了《春秋》，虽然那书生涩艰晦、不详不尽，但好歹也算微言大义，加上济天下的指导，现在的纪若尘已是稍有心机，也懂几分察言观色。在他眼中，姬冰仙凝定的目光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坚定，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甚至可以感到她的道心有些许波动，这可不象是在使诈，多半是真的堪破了他的来历。如此就有些奇怪了，他重返人间，休说相貌身材已是完全不同，魂魄灵识也迥然有异，更与前世断了轮回联系，除了那个自称生了阴阳眼的济天下外，怎地还会有人认出自己？
或许，纪若尘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正溶入自己掌心的文王山河鼎，或许就是此物令姬冰仙认出了自己？不过这也并非很好的理由，当年文王山河鼎被他炼化，已成为一件与命主息息相关的法宝，自己的魂魄神识彻底不同，此鼎的气息自然也与以前大相径庭。修道者以气观人而非形，也难保天下没有第二件法宝也是鼎状，姬冰仙修为至此境界，总不会还如凡夫俗子般以貌取人。
姬冰仙双手笼于胸前袖中，不知是简单抄手，还是在结着什么密印。她秉性直率，纪若尘既然单刀直入提问，她便道：“入上清境后，我主修两个法相，一为五色石瞳，一为海天月明，侥幸的是，我都修成了。”
纪若尘于三清真诀了然于胸，听后不禁道：“还真是侥幸。不过这和你如何认出我来，似乎没什么关系。”
道行晋入上清之后，天资高的可自生法相，天资低的则可修炼法相，看看能否有所成就。法相威力有大小，神通有高低，不管高下，只消能有一个法相，道法威力从此便是大增，这也是上清之初与太清之极虽只相差一阶，但修为道力却相差甚远的缘故。能够身兼两重法相的修士自古罕见。姬冰仙天资绝艳，若清修三十年，身兼两重甚至三重法相也说得过去，然而关键在于她此刻身具的法相实非寻常。
五色石瞳取义女娲以五彩石补天之意，是为三神相之一，修成后双瞳瞳心五色闪耀，可自如操控五行之力。海天月明则与玲珑心并列四奇相，以本心倒映世界万物，可破万般幻象迷法。姬冰仙同修两重法相也就罢了，可这两种法相一为神相，一为奇相，同修时的个中凶险，实难用言语形容。
其实以姬冰仙的资质就是平平淡淡地修炼一生，也很可能在今生修成兵解，可保无数后世灵识不昩，只消有足够机缘，万千轮回中总有飞升希望，何苦这般冒险，同时修炼两种至为强大难修的法相？这等不顾一切增强自身的举动，实是疯狂到了极处，或许只有那些执念定要得到什么，却又知绝无可能做到，绝望至极之人才会如此疯狂。
结果姬冰仙不但这般做了，居然还成功了，所以纪若尘会有实在是侥幸的评价。
不过神相也罢，奇相也罢，似乎也与姬冰仙如何认出纪若尘一事没太大关系。纪若尘既已脱出原有轮回，个中奥秘绝非幻象可一言蔽之。海天月明能映破尘世幻象，可映不破轮回因果。
姬冰仙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回道：“直觉！”
“直觉？！”纪若尘无言以对。
纪若尘知道姬冰仙从不说谎，即是不屑，也是不会，所以对于如此答案，实在是无语至极。
问明姬冰仙此行乃是奉了紫阳真人之命随军相助后，纪若尘便分派了一间营帐给她休息，自已则回中军大帐静息。
待到万籁俱寂时，已是中夜时分。纪若尘于帐中端坐，一边徐徐吸纳着山河鼎中吐出的缕缕灵气，一边将神识散向四面八方，渐入神游之境。三千魂丝已散出大半，每根魂丝上都附有少许灵力真元，于是随着纪若尘渐渐深入神游秘境，他身上的真元气息也随之逐渐减弱，由上清落至太清上圣，再落至太清高圣境而止。
就在心神与天地完全融为一体时，纪若尘眼前忽然浮现一柄古剑，那柄如今仍插在他前世身躯心口的古剑！
纪若尘猛然张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这一瞬间，他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从椅中翻落在地，不住地咳嗽着，每咳一次，便会喷出一小团血雾。
好不容易咳嗽稍止，他伏在地上，身体内新生成的骨骼每一根都在抽动着，剧痛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而来。
他紧抓自己胸口，大口喘息。新生成的肉身仍很脆弱，远远未到凝练如玉的地步，痛楚格外的清晰。不过身上再痛，也压不住心底那沉于识海之下的古剑，以及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难道一剑穿心仍是不够，非要斩尽轮回、方肯罢休？！”
嗤的一声响，营帐中心铺放的羊皮厚毡在他指下片片破裂。
前世之身剔骨剜心，已将所有能还的都还了出去，自此深深沉眠，再不愿触及这个问题。而重生的他更不想去理会这件事，只当作一切与已无关，把记忆中种种因果赶至天涯海角外，埋至幽冥无尽中。却未想到今时今刻，不旦尽数想起，且是如此来势汹汹、如此激烈不甘！
怎可忘，怎能忘？
咕的一声，纪若尘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吞了下去，近乎狂乱地在内心咆哮：“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又有何关系？！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强行压伏着体内狂乱奔涌的血气，缓慢但坚定地撑起了身体。甫一抬头，纪若尘眼帘中便映出一双雪白软靴。纪若尘方才体内天翻地覆，她何时进入营帐，竟然全无所察。
纪若尘立定，望着触手可及的姬冰仙，奇异地笑了笑，道：“这个时候，你来干什么？”营帐中，有浓湿冰寒的杀气开始漫延。
姬冰仙隐隐透着冰蓝的双眸波澜不惊，答非所问：“以前你活得很累，看得出来，现在你也不轻松。”
纪若尘双瞳中光芒跳动了一下，隐约可见冥炎闪动，他将姬冰仙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肆无忌惮，冷笑道：“同修两种法相，你难道就比我活得容易？”
姬冰仙瞳心中五色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如玄冰般的深蓝，道：“是不容易，而且自从遇到你之后，就格外的不容易了。在与你一战之前，若以修为进境而论，除了本师紫微真人之外，宗内诸位真人当年的进境也是远不如我。我经年独处陋室，自问一颗道心已是片尘不染，修至玉清大道之前，自可一路勇往直前。本宗前代虽有沈伯阳惊才绝艳，然他道心不若我坚定，所以修到后来终于步入歧途。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宁静的，直到遇到了你，直到输给了你。”
纪若尘仍然微笑，但他唇角边依旧有未干的鲜血，因此语气虽然平淡，笑容却显得有些狰狞：“道心不等于修为，斗法也不是只看道行高低。”
姬冰仙眉宇如古井不波，道：“这些道理，寻常修士都是知道的。可是在你我这类注定高居一切修道者之上的人而言，控法、修为、道心本是一体，何来区别？我输给了你，不管以什么方式，不论有什么借口，便就是输了。所以自你下山之后，我读遍道典，想要知道输在哪里。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我没有你那一往无前、甘舍一切的道心。于是我不再顾忌，勇猛精进，你下山后一年内，我修入上清，并放弃自生法相，转而兼修五色石瞳与明月冰心。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求道，既然天未亡我，便是要我得道。果然，此次下山，我又遇到了你。从看到你时，我便知道你回来了，虽然我并不明白你曾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回来的。不过你回来了就好。”
她娓娓道来，便似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已无关的小事，可是内中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如何形容？
纪若尘已然明白，皱眉道：“你还想与我较量？”
“正是。”
纪若尘双眉一竖！他今夜心境大变，本就是心烦意乱，这姬冰仙又纠缠不休，耐心已至此为止，当下冷笑道：“你说较量就较量？”
姬冰仙瞳中升起一层湛蓝水雾，淡淡地道：“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我一日未能胜过你，就一日不会放弃。”
纪若尘面罩寒霜，冷冷地道：“你既然知道我已死去归来过，便该明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以前我可以手下留情，这次可不会留你一条生路。”
姬冰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怕死，便不会同修两门法相了。你想杀我，便不能不尽全力，如此最好。”
纪若尘面色登时一寒，眼光中便透出狠厉杀机来。若是初回人间时，他仍秉承苍野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法，肯定是想不也想立刻下杀手，让姬冰仙求仁得仁，求道得道。既然同修两种法相都死不了，他不介意用山河鼎送她一程。
与济天下相处近一年时光，现如今他的思量多了许多，不再会总依本性随意行事。姬冰仙说起来也是来助他的，而且的确是非常大的助力。他此行第一件事是除了明皇和杨妃，怎能因这样一点小事就自断臂膀？
不过纪若尘此刻心境仍是凌乱起伏，胸口气血仍在涌动，耐心连往日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姬冰仙说得明白，一日不胜就一日不肯干休，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无休无止的纠缠？对于人间界的修道者来说，若两人皆是天资横溢、旗鼓相当的话，斗法切蹉确实是增进修为道心的一条捷径。然而纪若尘能够神游八荒，又何需与人切蹉？
纪若尘哼了一声，强行压下杀心，回椅中坐定，喝了声：“玉童！”
玉童应声而入。
她裹着一袭轻裘，下面露出如玉般赤足，显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而且她根本未换衣裳，只着了内裳进来，肩头大腿露出大片如雪肌肤，轻裘下可见薄若蝉翼的小衣，显然是听得呼唤直接就冲入中军帐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玉童在纪若尘身后立好，一双凤眼不住地瞟着姬冰仙。
纪若尘向姬冰仙一指，道：“她一定要与我切蹉道法，很是麻烦。你给我想一个办法，令她输了这次后，再也不会来烦我。若能办成此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玉童媚眼如丝，先向纪若尘望了望，道：“主人，您好象伤了？而且伤得很厉害？”
“嗯。”纪若尘淡淡地应了一声，道：“今日道心不稳，气血倒攻，现在仍未恢复。”
玉童目中一亮，她自然知道道心不稳、气血倒攻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不好，那就是道行全失！或许自回人间之后，这一刻方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纪若尘忽然盯了玉童一眼，道：“想杀我就快点，我今晚心情很是不好！”
玉童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道：“不敢！”话一出口，玉童便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机会脱离纪若尘了。
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道行法力已远在纪若尘之上，对他的畏惧和服从却是已深深刻入骨血，连半点动手的念头也不敢兴起！
她也是能决断的人物，当下便抛开叛意，向姬冰仙笑道：“斗法切蹉总得有点彩头，要不然你输了便只是输了，以后再重新来过便是，这不成了市井无赖了吗？”
姬冰仙看都不看玉童，只向着纪若尘道：“你此刻虽然受了伤，但还能提到上清境界。我也不占你便宜，四方仙甲和两种法相我都不会用，只以本身修为道法与你一决高下！若我输了，除了不会答应你今后不再较量之外，其余任你处置！”
纪若尘闭目不语，玉童知道这是让自己全权处理的意思。于是嫣然一笑，拍手道：“好一个任你处置！那如果这次输了，以后你还要较量的话，是不是条件也和今日的一样？”
姬冰仙斩钉截铁地道：“就是这样！”
玉童娇俏地笑道：“甘为求索大道而舍却已身，真是可钦可佩呀！这就叫朝闻道，夕死可矣吧。可惜你永远也胜不了我家主人。这次的较量我就代主人答应下来了，你若输了，我家主人自然不会杀你，那岂不是便宜了你？这条件嘛……”
她向姬冰仙眨了眨眼睛，道：“若你输了，便自己将衣服都脱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让我家主人看个明白，便是这个条件！如何，你赌还是不赌？”
饶是姬冰仙勘破生死，也未想到会是这个条件！她性情刚烈，却又极是自傲，怎想得到被玉童给下了这样一个大套？可是她已放下话来，要她反口不应，怎舍得下脸面？
脸色阵青阵白地变幻数次后，姬冰仙一咬牙，喝道：“我答应了！我便不信，这次仍会输给你！”
纪若尘双目低垂，实则心中也有些纷乱。他找来玉童，本意是以毒攻毒，让那两个女人自去纠缠，未曾想却是这个结果。
至于输给姬冰仙，自苍野复生那一刻起，他还从未败过，且在纪若尘心中，在这人间，他绝不愿败。
玉童在纪若尘耳边低声道：“主人，您如果真的不想以后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么这次收赌注的时候，可是万万不能放水哦！”
也不等纪若尘回答，玉童便扔下一串清脆笑声，出帐而去。
中军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姬冰仙面容一整，周身如罩上寒霜，道：“若尘兄，请赐教吧。”
纪若尘轻叹一声，游于四野的部分神识回归，一时帐内风起云生，真元也瞬间攀升至上清至仙之境。
他缓缓站起，向姬冰仙道：“今日便让你知道，在三清真诀之外，实另有广大天地！”
一轮半掩圆月之下，玉童坐在高高的旗杆横桅上，以手支颌，借月色望着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双脚荡啊荡的，只是在想：“……嗯，究竟谁会赢呢……”
月移星转……
终于，中军大帐帐帘掀开，姬冰仙自帐中步出，足下如行云流水，瞬息间已进了自己营帐。
玉童看得分明，她依是那万古冰封的模样，身上衣服整整齐齐，与入帐时不差分毫。
“啊，这样啊……那么，主人到底收到了赌注没有呢？”
玉童当然不敢去问，只能努力地想。

章十三 零落意
天宝十四年的秋天时局激荡、日夕变迁，当其时，天下承平已久，关内百姓官兵不识兵革已久，安禄山大军一路南下所向披靡，横扫河朔。
待得深秋时分，济天下新练成的一万五千大军业已送至前线，归入纪若尘麾下。有了晋州的补给，这批士卒装备比起先前的八千人要精良许多，长刀大枪、硬弓铁甲，应有尽有。
济天下此人实有些鬼才，万不能给他发挥余地。有了旬余闲暇，济天下不断收到纪若尘抓回的战俘，统统扔进校场，由道德宗众弟子施术用符，强化肢体。晋州城中的精壮男子，也被分批征发，充入军中。他将晋州四门紧闭，平时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城中又时时有数以千计的凶悍健卒四下巡逻，因此城中百姓尽管人心惶惶，却分毫不敢反抗。
每当新成军人数超过三千，济天下便会整队出城，攻掠晋州周围郡县，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不无胜。美其名曰：以战代练。
因此月余之后，晋州方圆数百里地盘，近百万百姓，已尽被济天下收入囊中。他又遣军在这些城池间往复运动，行军路线次次皆有不同，却无有遗漏，但凡想打这片土地主意的，不论是朝庭官军，还是地方豪族私兵，皆被剿灭干净。大半个河北道，被济天下经营得铁桶一般。
至于被强留在晋州的道德宗一众弟子，这段时日能够记住的除了炼丹画符、补气静修，还是炼丹画符、补气静修。这些以往高居仙山，不与凡人往来的修道之士，此刻与那些充作苦力的胡人奴隶干的活比起来，只能说境界有高下，辛苦无二致。
云飞本来主持坤玉转元阵，是要与朝庭修士比拼道法的，可是既然来了个姬冰仙，济天下便道现今世上修士目光仍旧短浅，不晓得凡人与道法相符相成的关键，因此对付他们无需两个重火力，有姬冰仙一人便够了。于是云飞就从云端落入凡尘，被济天下抓了苦力。
如是，纪若尘收到的万五兵丁，都已是上过阵、见过血、用过符、服过丹的精锐。
全灭哥舒平京两万大军后，纪若尘率领部众转战潼关以东百里之地，旬许，先后击破潼关出关守军四次，杀敌三万，俘二万，阵斩敌将数十员。获得这样的战绩，纪若尘军也付出惨重的代价，当初安禄山划拨给他的一万士卒业已死伤过半，只余四千多人。新军的到来如大旱霓霖般及时。
潼关乃是天下奇险之地，安禄山叛乱后，关中大军源源不断地开赴潼关，划归哥舒翰管辖。尽管在关外损兵折将，连亲侄儿的人头都被送了回来，哥舒翰所拥之兵却由五万升至二十万，纯以兵力而论，已可与安禄山中军主力决一死战。
封常清也到了东都，开府库，募新丁，忙得不亦乐乎。只消有钱有粮，勇士不乏其人，不过半月时光，封常清已募得八万新军。可是封常清看着大营中这些只晓得挥锄种地的新兵，却是高兴不起来。本朝百姓不识兵戈，各地武备也松驰之极，府库中刀剑盾枪的实际数量较簿记所载相去甚远。东都行宫下武库明明记载藏有白蜡杆大枪四千杆，可是封常清命人起出一看，便只有八百余杆，且枪头几乎锈穿，璎珞褪色残破，枪杆也被蛀得千疮百孔。这种东西，也能上阵？
想想直扑洛阳而来的十五万北地精锐，封常清便自知前途黯淡。叛军前军主帅史思明统兵多年，威震北地，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被诡谋击退的人。不过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封常清仍是竭力经营东都，希望多拖延点时间，好让朝庭调兵遣将，平定叛乱。另外也盼望潼关坐拥雄兵的哥舒翰可以及时出关，挥军直取安禄山老巢范阳，以解东都之围。
尽管封常清日夜企盼，哥舒翰却始终按兵不动。几番大战下来，他手上所有骑兵几乎都葬送在纪若尘手中，而且据逃回来的溃兵们回报，几乎每次接战，纪若尘都是以寡击众，却能次次逆行而击，全歼当面之敌。纪若尘麾下妖卒也被说成个个身高两丈，持数百斤大刀巨斧，一个横扫便是将数十人斩成两段云云。溃兵所言虽然夸大其辞，但也相去不远。
哥舒翰是知道自己侄儿哥舒平京与百名亲卫真正实力的，他们服下百战金丹之后，战力提升何止一倍？由此可见敌军主将若非本身是魔威滔天的大妖，便是得了有大神通的仙家之助。无论是道术还是丹药之功，所费金钱和珍奇材质数量是十分惊人的，能够将麾下数千士卒皆炼成这等魔兵妖卒，这手笔可比哥舒一族大得太多了。
可惜的是，百战金丹乃哥舒平京一支的独门秘宝，哥舒翰以往并不曾过问，现在炼制百战金丹的六位散仙已皆在阵前陨命，哥舒平京那支的宗族长老又远在安西本家，不然哥舒翰倒是寻思着这百战金丹是否可以炼个几万枚出来以应眼前之急。
哥舒翰经略西域多年，自然也网罗了不少修士效力，只是与纪若尘相比，这些修士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罢了。前面因不明敌情，折损了哥舒平京这样的亲信大将，在了然敌将战力后，他自然再不会派自己的直属部将去送死，所以，潼关军虽然折损三万，但哥舒军精锐尚在元气未伤。
不过纪若尘妖卒虽凶，哥舒翰倒也不至于如此惧怕。他担忧的有三件事，首先便是相国杨国忠痛恨胡将，自己镇守潼关这数月，杨国忠已上过数本，要求撤换自己。万一挥军直取范阳，把安禄山真个打垮了，那是还不是狡兔死，走狗烹？二来则是封常清也是有才之人，又于危难之际挂帅出征。现今他手下那八万新军昨日还都是些农夫脚贩之流，可若能经历数场血战而不死，便成精锐。一旦让封常清缓过这口气来，日后朝中地位，定会压自己一头。三来则是若要取范阳，至少须有十五万大军，那时人吃马嚼，所费粮草无数。纪若尘这数千鬼军伏在一旁，与自己决战是没这个能耐，要抄后路、抢粮草则是绰绰有余。那时不用安禄山反攻，只消一路坚壁清野，自己十五万大军便要饿死北疆。
有此三重顾虑，哥舒翰便以粮草不足为由，拒绝出关。
哥舒翰守关不出，纪若尘这里新得的兵卒便完全没了用处。闲了十余日后，纪若尘便按兵书所云，将大军藏于山谷，自己只率一千士卒在潼关关前列阵，叫骂求战。
哥舒翰老奸巨滑，在关上一看便知有诈，再不肯理会。若是按照以往战法，他必以万余精兵出击，先击破当面这一千诱敌之军再说。可是以前几场大战下来，每战必败，哥舒翰已知潼关守军与纪若尘的妖卒单兵战力相差太多，若要吃掉这些诱饵需派出数倍兵力，而这些妖卒奔跑起来不逊奔马，哪里追得上？若是追赶得离城太远便是羊入虎口之势，潼关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便是前车之鉴。哥舒翰打定主意，即使对方仅百人叩城也决计不战。
纪若尘骂阵三日，哥舒翰仍不肯出关，于是再读兵书，令手下士兵在阵前袒胸露背、饮酒吃肉，又命玉童新编写骂辞，先问候哥舒翰列代祖宗，再编造他种种不堪的往事，然后叫这些士兵背了，一一在关下喊出。
玉童在地府日久，于骂阵上也有超凡才华，当日便曾骂得平等王几欲自尽。此刻骂骂哥舒翰，实是小试牛刀而已。
本来哥舒翰还有心情在城头看看纪若尘军容，可是只听了片刻骂辞，便脸色铁青，袍袖一拂，回府去了。自此再不上城头督阵。
如是又过两日，见骂不动哥舒翰，纪若尘在济天下的指导下已颇知本朝政事，于是念头一转，骂风直指监军太监王进礼。
王进礼年过五旬，论年纪比高力士还要大一些，却拜了高力士为干爹。在宫中也颇受明皇宠信，不然怎轮得上他来潼关监军，代皇上执掌生杀大权？王进礼平素里可是分毫受不得气的主儿，前几天看哥舒翰被骂，还好一阵幸灾乐祸，今日轮到自己头上，方才被骂的滋味着实难忍。
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关上的王大公公已是暴跳如雷。王大公公有十个干儿子，号称西京十虎的，此次都随军跟来，希望能混些军功。此时干爹发怒，当儿子的怎能不借机表现？于是西虎大怒，纷纷披挂齐全，各引亲兵出关，要在阵前斩了纪若尘人头，敬献干爹。至于哥舒翰不许出关的军令，哪会被十虎放在眼里？
十虎在关下列成一排，个个精神抖擞，人人盔甲鲜明。他们有没有本事且不论，倒都是生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材。这一列阵叫战，还真有几分气势。
只听马蹄声响，纪若尘军中冲出一文弱青年，提铁矛，骑瘦马，实是寒酸得可以。十虎见了，无不哈哈大笑，纷纷纵马迎上，想要抢这第一个功劳。
孙果一提马缰，瘦马一声长嘶，发力迎上。与十虎错马时，矛影骤发便收，随后孙果便拨马回阵，更不象身后看上一眼。对孙果而言，斩十虎与杀猪无异，实在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十虎犹自在纵马挥马，大声呼喝，直到十余丈外，方才一一坠马。他们带出城外的千名亲随这才知道事情不对，立刻发一声喊，闹哄哄地向关内逃去，居然无人来抢夺十虎尸身。好在纪若尘也对这千名亲随全无兴趣，根本没有挥军掩杀，关上守军这才敢打开关门，将这千名溃军放入城中。
次日一早，纪若尘又派军士骂城，更是找了数十只骡马猪犬，阉割了扔在关下，只把王大监军气得心尖都在抽痛。可是这一次，却再无人敢出关应战，为王公公出这口恶气了。
如此一来，在朝野眼中，便是纪若尘仅以过千军卒，将哥舒翰二十万大军牢牢封在潼关之内。
青墟宫外，另行建着一座偏殿。大殿与青墟宫主群落风格相同，一般的高大巍峨，但周围景致就相差甚远了。殿前后只有几株伶仃的树木在山风里婆娑响着，杂草倒是长得旺盛，却愈发显得四野里一片萧索，殿柱红漆剥落，壁生青苔，一副凄清破落的景象。此殿无名，但青墟宫弟子们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也都希望自己不要走进此地，这里就是青墟宫用来禁闭犯错门人之处。很少人知道大殿下还有一座地牢。
几个道人交谈着走出殿门，内里一个精瘦，满面麻点，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在门口站定，躬身道：“恭送师伯们。弟子定会小心看管，不会让那胆敢来犯我宫的妖人脱走。”
待虚字辈的道士走远，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方才直起身来，嘿嘿干笑几身，忽然恶狠狠地吩咐道：“开库房，去把盘龙索给我找出来！”
在他身后肃立的两名道士一愣，互相看了看，道：“他伤得这么重，又服过消气丹，还需要用盘龙索吗？”
道原面上戾气一显，故作正色道：“那妖人连伤我宫三十七名弟子，后来还是虚字辈数名师叔伯出手方才擒下，怎么样小心都不为过！如果出了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名道人见他抬出这么块大牌子出来，只得道：“道原师兄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去取根盘龙索过来。”
道原叫道：“一根哪里够！去拿四根过来！”
两名道人一个哆嗦，急急地去了。待转过墙角，离开道原视野后，一人便道：“呸！盘龙索是用来囚困凶兽的，哪用得着这个？还不是他见人家生得好，又有前程，心中嫉妒罢了。”
另一人道：“师兄出身低，天资差，最是看不得这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干活吧，免得事后又被师兄数落。”
两名道士自去依言行事，道原则向偏殿左后方行去，那里有通向地牢的阶梯，唇边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暗道：“这次非让你好好尝尝盘龙索的滋味，谁让你落到了我的手里？他奶奶的，直想划花了你这张小白脸……”
尚秋水从撕裂般的痛苦中醒了过来，身体轻飘飘的如浮在云端，此外唯一的感觉就是锥心刺骨的疼，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接穿过他的血肉拉扯着经络。丹田中如有块垒，牢牢挡住了气海，那是青墟宫人设下的封住他道行的禁制，而经脉中残留的真气却飞快地从循着肩、臂和腿向体外流泻。
尚秋水微微动了动，双肩、双腕和双踝顿时传来穿透血肉的痛，还伴着金属的撞击声。他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道原那带着疯狂、猥琐和得意的笑脸。他向自己身上望去，见数根精金打就的铁链生生从自己肩头、手腕、脚踝中穿了过去，创口处仍不住向外渗着鲜血。铁链绕过墙壁上几个大铁环后，抓在道原手中。
道原阴森森一笑，猛然将手中数根盘龙索狠狠一拉，呛啷声中，尚秋水整个人被提起，凌空挂在了牢壁上！
尚秋水哼都不哼一声，然他本已受伤极重，再经如此折磨，再也承受不住，又昏了过去。
道原最看不得如尚秋水这般出身、天资、道行、容貌俱是万中无一之选的人，他本来幻想着尚秋水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至少惨叫连天也是好的，哪成想尚秋水直到痛晕过去，都不肯叫上一声！
他恨得发狂，将一桶冰冷盐水狠狠地泼在尚秋水身上！尚秋水一声闷哼，悠悠醒来。
“先别忙着昏，时辰还早着哪！”道原满眼凶光，咬牙切齿地道。
此时，飞来石边，虚度正在向吟风回报擒拿来犯的道德宗弟子一事，吟风远眺茫茫云海，淡淡道：“这么说来，他并无杀死我宫弟子。”
虚度恭敬地道：“是。”顿了顿道：“他口口声声要见顾小姐。”
吟风的目光投向飞来石顶，道：“既然他并未伤及我宫弟子的性命，也就留他一命罢，至于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好了。至于她，记住，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有什么人来，都不许打扰到她！”
虚度领命而去。
在吟风面前，茫茫云海中涛生浪起，似有无数亘古巨妖潜伏其中，整理羽翼、磨着爪牙，随时会跃起扑来。纵是天书仙法在胸，吟风也觉心头越来越是沉重。他不必看，也知飞来石顶，顾清正日夕修炼，只等过了最后一关，便可破空而去，重归仙界。
吟风深吸了一口气，冰凉湿寒之意直透心底。
“不管怎样，我定会送你重归仙界！”他默默地想。
青城山林木葱茏，空翠四合，月下别有意境。百丈桥循飞泉沟逆水而上，逶迤百余米。两岸老树龙钟，木萝莎攀附而生，山风吹过如薄纱飘舞。
此时已是深秋，山上夜晚格外的冷些，青墟宫守山门的两个道人本是杂役出身，近来拜山访客实在太多，才得以提拔成为知客，因此修为粗浅，远没到不避寒暑的地步。子夜风寒露重，他们只觉湿冷寒气一股股的涌进道袍中，不住地跺脚搓手，还哪心情去欣赏山景月色？
左边的道人忽然觉得眼前好象一花，似乎多了几个人影。他忙揉揉眼睛，用力望去，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三个人影正顺着山路拾级而上。
两名道人却是没有想到子夜时分还有宾客上山，左手边道人朗声道：“是哪方的贵客子夜来访？”
那三人来势极快，道人话音未落，他们已立在了山门前。右边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还礼道：“我们三人此来，是想见一见正在贵宗清修的顾清。”
两名知客道人互相一望，道：“顾仙子正在闭关，此刻不见任何人。请问三位道友来自何处？”
那年轻人道：“我姓楚名寒，出身云中居，乃是顾清的同门，……”
这三人正是远道而来的楚寒、张殷殷和一。楚寒还在那里摆身份讲礼节时，张殷殷忽然径自闪身而上，双手在两名知客道人的肩头轻轻一拍，只听得一阵喀喀喀极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过处，知客道人宛如一堆烂泥般软倒在地，不住发凄厉的惨叫！
原来张殷殷方才这么一拍，已将两名道人全身骨节都拍散了。两名道人虽然死不了，可是这份痛苦实非凡人所能承受。
楚寒面色一变，责道：“殷殷，这两人只不过是普通知客，何必下杀手？”
一则视若无睹。
山里安静，又是子夜时分，两名知客道人的惨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就见青墟宫里的灯火次第亮了，人声渐起。
张殷殷慢条斯理地取下头上玉钗，咬在口中，任一头青丝如水洒下，然后用一根布带随意束了，方持玉钗在手，向楚寒道：“我可不是来跟你的亲亲顾妹妹谈情叙旧的。我来这里，就是来杀人、来拼命的！你看不惯没关系，本就没人要你跟着来。你走吧，如果一会你敢拦阻我的话，我就先杀了你！”
楚寒剑眉皱起，道：“殷殷，凡事怎可不问个清楚就直接动手？或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顾清绝不是分毫不肯顾念旧情的人，我不能看着你这么乱来。”
张殷殷面上忽然怒色全收，微笑起来，：“顾清当然会顾念旧情了，如果不是因为太念旧，怕耽误了自己修仙大业，怎会下这样的重手呢？一剑穿心竟还不够，定要附上仙法斩缘、断了过去未来方肯罢休！这就叫做慧剑斩尘缘吧？”
张殷殷由怒意勃发忽然变成巧笑嫣然，焕发的容姿顿时让楚寒心跳加速几分。此时一忽然伸手挡在楚寒颈侧，只听叮的一声金石之音，张殷殷手中玉钗正正刺中一的掌心。
张殷殷一击不中，轻哼一声，收了玉钗。
一也收回手，向楚寒道：“这几天我看你还算顺眼，让你捡了一条命。你这就下山去吧，过几日再上来收尸。收我们的，或者是顾清谪仙的。”
楚寒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向张殷殷叫道：“殷殷！不要冲动，这当中必有隐情！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先找顾清把这件事问清楚再说！”
张殷殷的回答是头也不回地飘向青墟宫门。
第一个跨出宫门察看的道人但觉眼前一花，似有团云彩自面前掠过，又有暗香入鼻，如月下花开，令人说不出的意动神迷。他揉揉眼睛，方要凝神再看，猛然间只觉全身关窍大开，苦修数十年的真元精气一涌而出，自眉心正中喷薄奔泄！意识顿时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不远处的楚寒看着那名青墟道人眉心处一道极细的血箭高高喷出，惟有苦笑。
此时已有十余名道人出了青墟宫，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勃然大怒，纷纷高喝：“何方妖女，敢来青墟宫撒野！”
被十余名道士团团围住，张殷殷却没有分毫惧色，冷冷地道：“顾清呢，让她出来见我。”
一名高大中年道人越众而出，戕指喝道：“放肆！！敢在青城山上撒野？！竟是倚仗何方势力，识相的磕头认错，快快自裁，给我宗弟子偿命。道爷一发善心，说不定还留你个全尸！”
站在外圈的一听到那道人说到“如今这世上，能够在青墟宫前撒野的人可还没生出来哪！”这一句时，不禁失笑，自语道：“还真狂妄！谪仙啊谪仙，我本来还想高看你三分，现在看来实是无此必要。”
楚寒一直紧盯着殷殷，见她秀发无风自动，便知是她又要杀人之兆，忙高叫道：“殷殷！先不要动手！”
张殷殷置若罔闻，踏前了一步，旋即又退回原地。这一进一退，宛如清烟，实是快得无法形容！那高大道人眼前一花，才发现张殷殷苍白纤手中忽然多了一颗仍跳动不休的人心！他这时才感觉胸口有阵阵寒意，低头看去，便看见了一个碗大的洞。
张殷殷连眼角也不瞥楚寒一下，她捧着人心，冷冷地扫视青墟群道，道：“叫顾清来见我！”
青墟宫群道皆是又惊又怒，四下退开，与张殷殷拉远了距离，各自擎出法宝兵器。一名道人取出玉哨，鼓动真元吹起，哨音立时响彻了整个青城山巅！
青墟宫中于是钟鼓齐鸣，人声鼎沸，各式道人一群群、一簇簇地冲出青墟宫来。围住张殷殷的众道人则纷纷催动法宝，祭炼咒符，眼看着各式青墟宫秘传道法便要向张殷殷当头砸下！
楚寒再忍不住，纵身便要冲上。他跃起在半空，身体却未得寸进。原来一自后凌空虚抓，便将楚寒定在了半空。
可怜楚寒也是堂堂云中居掌门高徒，在一面前，却是连半点还手的能力都欠奉。
楚寒双目布满了血丝，盯着一，大叫道：“为什么拦我，你就打算这么看着殷殷去送死吗？”他神色有些狰狞，再无半分从容不迫、谦和有礼的神气。
一只望着张殷殷，微笑道：“她本就是来求死的，不然何必用仙剑斩尽了自己的轮回？这才能提升多少道行修为？或能胜得过一两个虚字辈的杂毛，可是胜不了虚玄，更不可能是谪仙的对手。而我呢，很喜欢她这种性情，所以陪着她发发疯。反正我们都是没有来生的，今世何必活得这么窝囊？”
“可是你不同。”一作势把楚寒生生拉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下山去吧，好好活着，该忍的忍着点，就能有大把的好前程。而我和那只小狐狸的性子呢，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刚极易折，所以命中注定要折在这里。”
此时两处火云、数道电光、一缕罡风和大片玄金乌沙已当头向张殷殷压下！张殷殷衣衫鼓动，发出一片黄灿灿的光华，抵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道法。
轰的一声，一道火柱夹杂着无数电光、黑砂冲天而起，所有的道法都被她生生抗住！她外衫虽然也是件宝物，可是经不住这许多道法的轰击，当下片片碎裂，露出里面玄色紧身格斗短装。月色下，她傲然而立，玉藕般的手臂、笔直的双腿白皙得令人眩目。
张殷殷面上忽然泛起异样的潮红，唇角边渗出一缕鲜血。她忽然嘴一张，喷出大团血雾！青墟群道视线为血雾所隔时，张殷殷骤然前冲、后退，又立定在原地。若非道行高的，几乎都看不出她曾经动过。
两名青墟宫道士忽然捂住咽喉，脸上全是不能置信的恐惧，大股的血沫不住自指缝中涌出。他们张嘴想叫，吐出的却是呼呼的风声！
群道这才发现，张殷殷双手食指指尖上，各染着一寸嫣红！
张殷殷青丝飞舞，忽然纵声叫道：“顾清！你有胆杀人，为何不敢来见我！”
叫声在群山间不住回荡着，她却有些支持不住，猛然又喷出一大团血雾。
吱呀一声，青墟宫中门大开，虚玄高冠玄服，缓缓自青墟宫行出。他身前有八名道僮前导，身后有八名道僮捧器，这等排场，就算与道德宗紫微未入关时相比，也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
虚玄站定，环顾四周，已把门下弟子的惨状收入眼底，以他的修为也不禁怒形于色，嗔目断喝道：“妖孽，放着大道正法不修，却与妖物为伍，残杀我宗弟子，实是罪无可赦！自古人妖不两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你这模样成何体统！你随妖孽修法，难道只学得了让圣人掩面、六亲蒙羞的狐媚之法吗？我这青墟上下，尽是有道之士，你能勾引得了谁？”。
虚玄主掌青墟宫多年，名声地位还在张景宵之上，张殷殷自然是认得。听虚玄如此道貌岸然、兼大义凛然的一番指责，张殷殷只是冷笑。张殷殷长裙下的短装的确是露臂赤足，然而那是为了将天狐不灭法威力发挥到极致的装束，可与勾引男人无关。无论是上一代的天狐苏姀，还是这一代的张殷殷，皆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内，心中眼中，惟有一人。就是天下万千男子伏在裙下，她们又怎会正眼看上一眼？
她当然不会去解释。对于虚玄的质问，张殷殷的回应简单直接，她足下发力，瞬间前冲数十丈，右手提起，两指直插虚玄双眼！
一微微一笑，拍拍楚寒的肩膀，身形徐徐在原地消失。从一原本站立处至虚玄处足有百丈，只见每隔十丈，便会出现一个素衣散发的一，一路延伸至虚玄与并肩！
楚寒知道，这是一以无上法力施展缩地成寸的腾挪术，方会在沿途留下个个残像。而且以他的修为都看不破这些残像，那一的速度，该快到了什么程度？
虚玄似乎完全没有发觉一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只是向张殷殷怒斥一声“妖孽无礼！”，反手从道僮手中抽过一柄拂尘，随手向身前一挥，立时挥出十余颗太乙青木雷，青雷互相撞击，刹那间已布成一张雷光之网，拦在了张殷殷身前。
张殷殷以臂护头，蜷起身子，不退反进，速度竟再增三分，径直撞上了太乙青木雷网！
但见漫天雷光闪耀，劈啪声响中，阵阵焦糊气味四溢！张殷殷衣衫零乱，一头青丝焦了大半，变成寸许短发，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可见大片焦痕。只是刹那，张殷殷几乎被青木雷光烤焦，可是她已冲过了雷网！
张殷殷一声清啸，五指纤纤，已抓向虚玄咽喉！
虚玄道行何等深厚，自吟风降临青墟后，他研修吟风改进过的道典，道行更是再上一层楼。虽然张殷殷已近乎自杀的方式硬冲过太乙青雷网，迫近虚玄身旁，可是若论近身斗法，虚玄又怎会怕了她？
当下虚玄上身后仰，左手在咽喉前一竖，张殷殷五片泛着灿烂黄芒的指甲结结实实地抓在他手掌上。虚玄虽是老人相貌，可是手上肌肤晶莹剔透，如同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一般，看上去吹弹得破，可是张殷殷凌厉无伦的一抓竟然只破开他一点皮肉，就再也无法深进！
此时一向虚玄笑了笑，提臂，握拳，就这样简简单单一拳向虚玄太阳穴击去。这一拳去势即不疾，也不重，甚至在场道行最差的青墟宫道士也能看清这拳，自忖若是换做自己，必可轻易避开。
飞来石畔，吟风忽然转身，怒喝道：“大胆妖孽，竟敢在此撒野！真当我没有除妖手段吗？”
也不见他做何动作，周围骤然风云变幻，不仅飞来石消隐不见，就连绵绵青城山也陡然变做一片荒漠，茫茫无际。只可隐约见天地相接处，似有一条大水，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往何处，杳杳然不见两岸。
吟风独立荒野中央，足下三朵莲花，托着他缓缓升起，一身仙袍前方云起，背后风生，于是方圆百里，处处雾蔼升起，仙云盘绕。
云雾深处，一正挥拳击出，只是拳落处，哪还有虚玄的影子？
一拳意稍顿，忽然舌绽九天霹雳，大喝一声：“开！”这拳便击在前方虚空处！
刹那间，万里荒野似也战栗了一下。
刚刚生起的祥云薄雾，如被狂风卷过，竟散得干干净净！
一缓缓收拳，根本看不都看吟风，仰天长笑道：“我还道你真个不食人间烟火，现在还是忍不住了吧？！你这颗高高在上的仙心，可一点也不清净啊！”
吟风负手而立，淡然道：“千百世前，吾于无定天河之畔斩杀的天魔巨妖，何止成百上千？这颗仙心，从没清净过。”
一向前一步，这一步间奥妙无穷，落步处竟是吟风面前。他又抬臂，简简单单一肘向吟风胸膛击去。
挥肘进击时，一长笑不绝：“我不过是下界一个无名小妖，且看你如何斩我！”
一肘尖处，隐隐有黑芒四溢，玄异的是，这些黑芒挡住了荒野天河的风光，却隐隐现出青城山峰来。
吟风面色凝重了些，抬手一指，袍角处缀着的玲珑宝塔双双飞起，架住了一的肘击。然后淡道：“所谓眼不见为净。你既然身为妖孽，又入了我的眼，今日当然不容你活着离开。后世轮回，你也不必想了。”
一笑道：“我无前缘亦无后世，想也无用。”
在手肘触上玲珑宝塔时，一猛然大喝一声“开！”，瞬息之间，无边妖气自一身上冲天而起，在这茫茫荒野上带起两道径粗数十里的庞大龙卷风，扶摇直上千万丈！
喀嚓一声轻响，一座玲珑塔承受不住如山崩海啸般涌来的妖力，竟现出数道裂纹！两座玲珑塔上附着的仙法御星诀，就此消散。
吟风面色终于变了，他未曾想到人间一介小妖，竟能破得他天书七卷中的御星诀。他即惊且怒，一声长啸，足下莲花光芒四射，托着他直上千丈青冥！吟风居高临下，指定一，喝了声：“破！”
一冷笑，安步向前，每出一步，必直升百丈。听到吟风的“破”字时，他又是一拳击在面前虚空处，但听得一阵喀喀嚓嚓的崩裂之声响过，一身前百丈之内的景物，忽然出现数道裂痕，裂痕中再不是天河荒原，而是人间青山隐隐。
见破法诀也被一挡下，吟风反而神色恢复平静，即无惊惧，也不恼怒，低头垂目，恬淡如常，抬手一指，额上束发的七彩琉璃盘龙珠忽然散落飞出，于空中化成九朵斗大的紫火仙莲，接连向一头顶压下！
面对回旋飞来的九朵仙莲，一也敛去笑意，神情肃穆，正心诚意，每踏前一步，便击出一拳。步法如闲庭信步，拳意则平淡至极，半分气势也无。然而一似乎将自千百年来温养的全副心意都融入一步一拳之中。
一步升空百丈，一拳破碎仙莲！
一前行七步，击碎七朵紫莲！紫莲每到他拳锋前尺许之地，便会无声无息地湮灭，似乎从未出现过。而每一朵紫莲破灭时，茫茫天河荒原便会多上许多裂缝，七朵紫莲破灭时，整个荒原已是千疮百孔，显露出斑斑点点的青城山色。
眼见紫莲只余两朵，吟风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抬手向天一指！刹那之间，吟风似乎变成万丈高的天神，抬手破天，顿足裂地！
虽然吟风身形未变分毫，但这向天一指，竟然便在苍茫天穹上开了一个口子，瞬时无穷无尽的紫火天雷如天河垂泻，滔滔而下！这方圆足有数十里的天雷堪堪落到地面时，竟似被吟风以只身之力拦住，任它咆哮冲突，却不得脱离，只能向吟风指尖汇聚，化成一颗寸许大的雷珠！
一专心致志，缓缓击出第八拳，就似完全没有看到吟风指尖上万千天雷汇聚而成的雷珠。
然而拳锋侵销紫莲的刹那，一淡漠的神情忽然破碎了，他苦笑一下，轻叹道：“原来还是放不开啊，也罢……”
第八朵紫莲湮灭，无定天河，万里荒野已破碎不堪，摇摇欲坠。一再向前一步，出第九拳！
然而第九步落处，不是吟风面前，而是回到青墟宫外，第九拳所向，也不是最后一朵紫莲，而是遥遥向着周身云霞缭绕、光带环舞的虚玄。
张殷殷一声厉啸，凌空跃起，闪电般自空横移三十丈，直扑虚玄！瞬间，青墟宫众多道士都觉得眼前一花，似是看到了一只巨大狐狸的残影随着张殷殷跃起。若非生死相搏，群道定会衷心赞叹，这张殷殷小小年纪竟然已修炼到了神识外化、相身可显的地步，即以修道之人计，也是万中无一的天份。只可惜这样一块良材美质，今日便要毁在这里。
而在张殷殷跃起处，原本近身围攻她的三名青墟宫道士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先后栽倒在地。只见他们身体下鲜血如热泉涌出，却不知伤在了哪里。
张殷殷玄色劲装已破烂不堪，然而衣服下露出的不是如玉肌肤，而是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双手、前臂上则尽是淋漓的鲜血和碎肉，也不是多少是敌人的，多少是她自己的。
而这当空一跃，她后心处的衣衫忽然尽数破烂，空中一个闪耀着五彩光华的金环呜呜飞至。这金环挟风雷势，来势快极，显然出法宝之人修为非常高明，绝非初入上清之辈可比。然而张殷殷已将仅余的力气都用在了横空扑击上，再无力气躲闪腾挪，只能任由那轮金环击在自己后背上。
金环破开了柔腻的肌肤，继续深入，只听喀嚓嚓一片骨裂声，张殷殷背上骨骼不知碎成了多少片！
金环在没入大半之后，终于不再前进。虽然张殷殷去势不减，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虚玄身周霞光涌动，仙乐隐隐，空中有无数花瓣洒落，头顶处又有两只白鹤盘绕飞舞。观战诸宾不乏有识之士，知道这些都非实物，而是启动道法时生成的异象。异象如何，可知其人道心境界几何。虚玄道法虽还未出手，但这一身仙风道骨已让无数在青城山逗留不去的宾客钦服得五体投地。
眼见张殷殷跨空扑至，虚玄正容斥道：“妖孽！真是不知死活！”
他拂尘一挥，只听霹雳声起，数以百计的青木雷光汹涌而出，于空中汇成一条须爪俱全的狰狞雷龙，迎向张殷殷。
雷龙一出，众宾客又是大赞。此龙威力无穷，形神兼备，实是道法中巅峰之作，张殷殷休说此刻已是浑身浴血，油尽灯枯，就算是毫发无伤时遇上此龙也得退避三舍。当面硬抗的话，只能化为齑粉！
张殷殷为雷气所激，一头秀发狂舞不定。她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那迎面扑来的狰狞雷龙，只凭藉本能、用尽最后的真元，向虚玄的方向挥出一爪，那虚弱的爪气，就算虚玄完全不动真元护体，也不过刚能够切皮见肉而已，还远谈不上致命。
她也知道这根本伤不到虚玄，实际上动手至今，张殷殷一直在被青墟宫群道围攻，根本没有机会碰到虚玄一根手指。她临死前这一击，不过是为了最后的尊严而已。
双眼闭上的瞬间，张殷殷忽然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高飞之势比方才横空扑击还要猛烈！她愕然张开双眼，才发觉自己已飞起数十丈高，而且身体被柔和的力量托着，分毫没有下坠之意。那力道如春风化雨，渗进她的骨骼肌肤内，将那如风中残烛的生机重新燃起。
在她方才的位置，一正击出他的最后一拳！
在一的拳前，本是气焰滔天的雷龙无声无息地湮灭了，甚至连一声咆哮或者呻吟都未曾留下，然而一这第九拳，岂会满足于一头小小雷龙？
此拳去势未尽，直取虚玄！
于是仙乐嘎然而止，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如被狂风袭过，早不知去了哪里，两只在虚玄头顶环飞的白鹤更是羽飞翅断，转眼间现出了本来面目：原来不过是两团水气而已。
虚玄须发无风自动，道袍片片破裂，手中拂尘更是变成了一根秃柄。
而这仅是一的拳锋而已，第九拳尚未到来！
这一拳并不快，可是此刻青城山上谁都能动，惟有虚玄不能动，他只能凭藉数十年苦修的道行，硬拼一最后的一拳！
虚玄心中明白，此时的一，已与天地相融，拳上实有移山填海之力，自己道行境界或许只比一低了一两筹，然而这一两层间的差距，便是天渊之别！虚玄现在的硬拼实与张殷殷最后一击无异，皆是为了最后的尊严而已。
此时虚度忽然狂叫一声“师兄快躲！”，竟然运起身法，以身体挡住了一的拳锋！
一冷笑，区区一个虚度，也想挡住自己最后一拳？螳臂当车！
一前方百丈之地，忽然出现了多条裂隙，就似是铜镜被打破一般。裂隙纵横交错，直接自虚度身躯上蔓延过去，不光爬到几名青墟宫道士童子身上，还将几十名观战的各派宾客也卷了进去。就连虚玄的道袍上也缓缓出现数道裂隙。
虚度用尽全力格挡，却挡了个空。在他的感觉中，自己仍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然而在旁人眼中，随着裂隙的加大，他整个身体已分成了十余段，分别被裂隙吸入。在头颅被吸入时，虚度仍一脸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被卷入的宾客由于慢了一步，有些机灵的已惨叫起来，可是当此诡异情景，谁敢援手，纵是最亲近的门人弟子，也都在转身奔逃，哪还顾得上救人？
然而裂隙爬到了虚玄道袍上，便不再进展。虚玄双目低垂，鼻中喷出两道长长白气，顶心三缕淡金气直冲而上，显在瞬息间，就已尽了全力！
正当此时，只听喀喇喇一声霹雳，直震得众人耳中一片死寂！又见紫电横空，云天破处，一朵碗大紫莲破空而至，在空中留下淡淡仙云，瞬间已没入一的后背！
这是吟风的第九朵仙莲。
紫莲一出，天地万色为之所夺，就连一的身体也变得模糊了一些，似乎笼罩着淡淡云雾。空中密布的裂隙，也随之消得干干净净。
一苦笑一下，忽然张口，喷出一口深碧的雾气！
张殷殷在空中看得分明，大叫一声！她虽不是妖，但师从苏姀日久，自然知道一喷出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他千百年来凝练的本命魂气！
空中的紫电越发浓烈了，四下纵横，将半天天空都映得紫了，惊天霹雳则一个接一个，滚滚而下。一时间，诸人皆有错觉，似已天崩地裂！
无穷无尽的雷云霹雳之中，徐徐落下三朵旋转不休的莲花，吟风衣带飞舞，面若寒霜，踏莲而下！
青城山上众宾一片哗然，便有人颤声叫道：“这是真仙！真仙！真仙下凡了啊！”
轰然，无数人黑压压地跪了遍地，向真仙高举双手，乞求仙人垂怜，也带挈他们一下，就算不能随着真仙飞升，能增长个几百年修为，得百十粒仙丹，或者至少赏赐个十来件仙器，也是好的。
此时一的身体越发模糊，就连眉目都有些看不清了。他看着逃过一劫的虚玄，摇了摇头，一转身已出现在张殷殷身边，微笑道：“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记住以后可不能随意拼命了，这次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双手虚托，张殷殷已迅若疾电般向远方飞去。她盯着面目模糊的一，终是泪下如雨，遥遥叫道：“那你呢？”
一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我留得一缕魂识，须得去见主人最后一面，向他赔过罪才好。唉，你这只狐狸啊……”
话已说完，他眉心处渗出一缕碧气，化成人形，向无尽海方向疾飞而去。
而一凭立危崖之边，缓缓前倾，终向云雾笼罩的无尽深渊坠落……
青山旧，雨初歇，人已去，仍挂牵！
吟风已落至百丈高空，冷笑一声，森然道：“无知妖孽！你还当能从我掌下逃脱吗？今日让尔等知道，何谓除恶务尽！”
吟风掌托天雷，抬手一指，数道雷火便从雷珠中分出，向张殷殷离去的方向疾追。他又催动足下三朵紫莲，如电穿空，向一残魂追去！
真仙入世，必风起云动，雨布雷生！吟风这一追，瞬息间已去百里，沿途时有紫电狂雷落下，所落处必山崩石裂，江川倒悬，一时间也不知多少飞禽走兽遭了大劫。
张殷殷曲膝抱头，翻滚着迅疾向东方飞去。此时她早已伤重难支，陷入昏昏沉沉之中，根本未曾发觉远方天际处出现数点紫芒，正迅疾飞近，转眼间已可看出那是数道紫火天雷。张殷殷速度虽快，却也快不过天雷去。
忽然间阴风大起，浓云密布，一骑黑甲战骑破云而出！他身覆极厚重铁甲，手持三丈猊狻吞日戟，胯下丈二乌黑魔驹，四蹄踏云，斜斜切入张殷殷与天雷之间，随后吐气开声，一戟挑向最前方的天雷！正是吾家！
紫电天雷看上去不过拳头大小，然而触到戟锋时，轰然化成一片数十丈方圆的雷网，将吾家网住，灼得铁甲嗤嗤作响，黑雾四溢。吾家胯下魔驹也不能得免，身上粘染了大片雷光，不住灼烧炸裂，它自口鼻中喷出大团黑气，竭力将雷网推开。
吾家一声暴喝，全身上下的铁甲猛然炸裂，化成大团携带着至阴至寒地气的阴气黑雾，生生将身上的雷网湮灭！吾家虽得入人间，但并未投胎转世，而是为苏姀以秘法加持，方得以魂体方式存于世间。身上铁甲、掌中大戟，于吾家而言皆是魂体的一部分，就如寻常人的身体发肤一般。铁甲爆裂后，吾家虽然灭了一颗紫雷，却已元气大伤。
然而这只是第一颗紫雷，后面还有四颗正接续飞来！
吾家已无暇向张殷殷看上一看，猊狻吞日戟一兜一转，将余下四颗紫雷都圈了过来。刚刚仅一颗仙雷就逼得吾家自损魂体方能应付，现在四颗仙雷齐至，威力岂是相加那么简单？
四颗仙雷互相激荡，还未接触，刹那间仅凭雷气侵消，就已令吾家猊狻吞日戟上遍布裂痕！吾家早已预料到这等结局，分毫不见惊慌，双目极幽深处忽然亮起两点火焰，随后从眉心中射出一颗豌豆大小的黑色晶珠来。这颗晶珠是吾家在悠悠岁月中积聚凝炼的全部阴气所化，最是纯净不过。
阴珠既出，四颗仙雷登时如同苍蝇见血，齐齐舍弃了张殷殷，转向阴珠扑来。吾家哼了一声，拨马便走，向北方疾驰而去，那颗阴珠则始终悬于他眉心处。四颗仙雷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北方疾追而下。
吾家胯下魔驹踏云追风，逝如飞电。然而仙雷威势煌煌，速度却似更胜一筹！
百里之外，吟风心有感应，剑眉一轩，左手曲指一弹，又是七道仙雷发出，向张殷殷追去。于吟风而言，吾家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小鬼而已，区区鬼魂之躯，也想硬抗仙雷？须知吟风纵横无定天河之际，不知毙了多少天妖巨魔，所修仙法、所引天雷，无一不是极端克制妖魔之物。吾家一介鬼魂，除非修为高出吟风许多，不然哪有可能挡得住吟风所发仙雷？虽然吟风也未曾想到吾家居然可以破去自己一颗紫雷，但其余四颗他是万万破不掉的，连逃也逃不了。
在吟风神念感应中，前方百里之外便是一飞遁的魂识。只消足下仙莲再转七周，他便能追上一，那时吾家当在引偏的四颗仙雷下灰飞烟灭，而那只小狐狸也该被七道天雷击成飞灰。
如此，世间清净。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于今时今日，吟风第二次体会到了这句古话。
七道天雷刚刚飞出里许，忽如蝶入花丛，争先恐后地飞入一只如兰花般绽开的纤手中。随着那只引人无限瑕思的素手五指合拢，七颗威力绝大的天雷齐齐幻灭，惟一显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仅是玲珑拳周几丝毫不起眼的电花而已。
吟风瞬间停住身形，望着百丈外那衣若新雪的绝代佳人，面上略显凝重，寒声道：“原来是只天狐。”
苏姀摊开右手，轻轻地抖了抖，似是要抖落天雷湮灭后的余灰。可她掌心晶莹若玉，片尘不染，七颗天雷齐爆，也未能在那只手儿上留下半点焦痕，哪来的什么灰？
见吟风停住，苏姀浅笑道：“什么叫作是只天狐？连个名字也不问人家，这便是仙家礼仪吗？”
不过是说两句话的功夫，一的残魂已飞出数十里。吟风面色一寒，托着天雷的右手缓缓抬起，森寒道：“你既算修成人形，也只好骗骗无知凡人，仍不过是只妖畜而已！吾巡守仙界四野时，不知斩杀过多少凶厉巨妖，你一只小小狐狸，也敢在此卖弄道法？吾今日杀机已开，你休要不知死活。念你修为至今也算不易，速速退下，吾便恕了你擅挡仙雷之罪！”
苏姀掩口轻笑，向吟风盈盈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多谢上仙不杀之恩，不过说到退开嘛……小女子斗胆问上仙一个问题。如果仙帝抽了您七八个耳光，再吐口仙痰在您脸上，然后说您可以退开了，您会怎样呢？”
吟风勃然大怒，喝道：“大胆妖狐！我本不愿在此世大开杀机，你却偏要撞上门来！今日便让你这无知孽畜知晓何谓仙家正法！”
他双目一瞪，眼中即刻发出两道紫电，穿空而至，击向苏姀！
苏姀身后忽若春花绽放，十只狐尾依次展开，身形瞬间横移数百丈，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两道紫电，然后笑道：“上仙好大的气性，这就忍不得了？不过说来也难怪，仙家嘛，原本气量就是很小的。其实姐姐我呢……”
苏姀温柔如水的声音忽然渗出一片冰寒：“……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经不肯忍了！”
她骤然一声清啸，现出了本体，原来是一只足有百丈大的十尾天狐！苏姀狐尾轻摆，已若冰面滑行般绕到吟风背后，前爪挥动间，数百道足可开山裂石的劲风已破空袭至！
只听吟风一声冷笑，本体忽然消失，原地留着的则是一座八角玲珑宝塔。此塔见风而涨，眨眼间已变成百丈方圆、数千丈高、据地顶天的一座宝塔！
此塔一现，苏姀只觉周身如被千万根利针刺入，更有令她深觉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她眼前一暗，已被摄入塔中。
塔中茫茫，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左右不见疆野。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紫电天火忽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苏姀围定，狂轰猛烧，瞬间炼得她毛发焦枯，皮开肉裂！原来吟风祭出宝塔收摄苏姀后，更将右手托着的天雷尽数灌入塔中，要将苏姀炼化。
这座玲珑塔自然也非凡物，乃是仙帝所赐，名为镇妖塔，又经吟风祭炼百年方始功成，乃是诸界六道妖物的大克星。既使以苏姀之能，一时不察，也被镇妖塔给收了。
收炼了苏姀后，镇妖塔又变为三寸高下，静静浮于空中，只是从塔身上微小的窗口中隐约闪烁的紫色光芒，可以窥见一二镇妖塔内的熊熊烈焰世界。
吟风毫不理会镇妖塔，足下仙莲旋动，鬓发飞扬，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千里，将一的残魂斩落。至于镇妖塔就先放在这里，此乃认主仙物，自己于今世花费三年时光方始祭炼而成，虽然威力远不及仙界的镇妖塔正体，可放在这里别人也收不去。就算是真有人有此大威力能够收了此塔，谁又敢这样做？而那只天狐，在自己引来的九天紫雷灼炼下，能够支持到自己回来亦算不错了。
仙莲刚旋动半周，连气势都未蕴满，忽然停下！吟风缓缓回头，双目神光四溢，盯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青衣少女。
她身上仍是素素淡淡的青衣，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恬静温柔的气息一如往昔，正是云游天下的青衣小妖。但在吟风眼中，青衣下身实际上是巨大的蛇躯，盘在空中。蛇鳞上隐现古拙云纹，纹理上光华隐隐，就此将她托在空中。她那少女身姿，不过是个简单的幻术而已，可以骗骗世间凡人，当然瞒不过吟风眼睛。
青衣右手指着吟风，食指指尖处伸出一根藏青色的鳞鳞长鞭，鞭梢处多了个麒麟兽首，一颗颗锋利的麒麟牙距离吟风咽喉不过七寸。
吟风面色缓和下来，徐徐道：“原来是女娲娘娘的后人，难怪天资无双。你身上流的是贵胄之血，何以要来阻我锄灭妖邪？”
青衣摇了摇头，道：“上仙看错了，青衣不过是一介小妖而已，与上仙追杀的妖邪还很有渊源，原本就是一家。”
吟风皱眉道：“娘娘虽不入仙界正藉，却受众仙敬佩。你身有娘娘血脉，即使以前未曾觉醒，也自与那些妖物云泥有别，怎可混为一谈？”
青衣叹道：“我们争这个也争不出结果来。青衣忘不了根本，不管有谁的血脉，都不过是个小妖而已，过去是，现在也是，没有今后。而在上仙眼中，无论是人是妖，都不过是些蝼蚁罢了，又怎会去管蝼蚁们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管打杀便是。可是在蝼蚁眼中，或许另一只蝼蚁便高过了天，高过了地。青衣呢，就是这样一个蝼蚁而已。”
吟风双眉越锁越紧，道：“也就是说，你一定要阻拦我了？”
青衣轻叹一声，面对吟风升腾的杀气，混沌鞭却未有分毫动摇，略有些疲倦地道：“是的。不过我……不想杀你，杀了你又能怎样呢？所以你回去吧。”
吟风仰天长笑三声，方道：“即便我法宝出尽，法力只余小半，你又有赴死之心，可你就杀得了我吗？”
青衣淡道：“杀不了你，也能让你元气大伤。那时候，你是想只靠着青墟宫的人来守护顾清不受打扰吗？哦，对了，似乎你已经下山很久了呢。这么长的时间，会不会有什么客人想去拜访一下你的顾清呢？”
吟风面色数变，内心挣扎，却终是放心不下顾清，于是向青衣冷笑道：“好！你很好！”
说话间，他足下仙莲旋动，向青墟方向徐徐飞去。
见吟风回头，青衣也即收了混沌鞭，依然恬恬淡淡地微笑着，道：“日后上仙想打想杀，尽管来找青衣便是。”
吟风哼了一声，更不回头，只向镇妖塔一指，要收回这件法宝。至于苏姀，想必已被炼成灰了。
谁知他连运三次神念，镇妖塔却是动也不动。吟风此时已分明感应到有数道浓烈妖气潜入青城山附近，虽然面上平静，心内却是焦燥，当下加运神念，命镇妖塔炼化完天狐后自行返回，自己则带出一路紫雷，疾向青墟飞去。
镇妖塔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喀嚓声，随后不时有细丝般的紫火从塔中透出，远去的吟风心中一动，暗叫不好之际，但听一声巨响，镇妖塔已炸成无数碎片！
突然涌现的大团天火雷电之中，苏姀徐徐升起。
苏姀面色冰寒，脸上从来不去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双眸充溢杀机。她身无片缕，将一个天下无双的胴体赤裸裸地现于世间。镇妖塔中尽是天火，又有什么衣服法宝能够抵抗得住天火灼烧，当然尽数化作灰烬。
苏姀早看到青衣，当下不急答话，先运神识将方圆数里扫了一遍，确定无人无妖，方望向青衣，好一会才叹道：“原来是你……近来可好？”
青衣道：“当然不会好，可也不见得坏，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直到该睡去的时候。叔叔还是老样子，闷在那个小岛上不动。要不……姐姐去无尽海去看看叔叔吧，陪他说说话，我想他其实挺无聊的。”
青衣本是初次与苏姀见面，不过早就听过了苏姀的许多往事，她又是冰雪聪明，阿姨两字本已到了口边，却是硬生生地被换成了姐姐。
苏姀脸上微红，支吾道：“他……嗯，这个……有什么好去看的？”
过得片刻，初时的羞涩去了，苏姀忽然意兴阑珊，叹道：“唉，看了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那个样子？这次我也是大意了，以为有一跟着我那个笨徒弟就不会有事了，没想到这个谪仙居然如此厉害。说起来，这次一也毁了，可他不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做吗，我又何必去呢？”
对于苏姀，青衣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既然是她自己，又何尝快乐了？
此刻的一已然到了无尽海。
他只余一缕残魂，浑浑噩噩，只知凭本能向无尽海疾飞，浑不知身后已发生了这许多事。转眼之间，他已跨过茫茫无尽海，停在了海中央那矗立了不知几千年的孤岛上。
一的残魂单膝跪地，垂首道：“一有负主人期望。可是一千八百年前我能够忍得下，一千八百年后，我却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
那个千年来安坐不动，悠然望着海天尽头的无尽海主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即不高亢，也不低沉，而是温和圆润，从四面八方而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如同在你旁边讲话一般：
“这世间有人曾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一次的事没有必要去忍，其实一千八百年前也可以不忍，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起来吧。”
一并未起身，而是反问道：“可是有件事，我想了一千八百年也没有想明白。既然不必忍耐，为何主人始终置身局外、坐视不理呢？”
无尽海主人不答，只向远方一指，问道：“你来看，那里都有什么？”
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目力可及的尽头，茫茫天海联成一线。一便道：“有天，有海。”
无尽海主人笑了笑，道：“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天，看到了海。若你能看到海天之外，轮回之始，就会明白了。”
一若有所思，然后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能知道自己为何会想不明白，原来也是种境界。寒冰狱中那道人原来早就知道了自己为何会看不穿，我最终还是较他差了一筹啊！可惜，一今日明白，已是有些晚了。”
无尽海主人道：“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可以去了。”
一再拜，然后一缕残魂化烟飞散。

章十四 杀伐事
潼关外十里，即是纪若尘的军营。营盘较月前已大了许多，内中足足驻扎了三万大军。济天下将援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较之当初的五千人，军容已扩充了数倍。不过现有营盘较三万人所需又大了数倍，营中不光布置了数个颇见规模的法阵，还预留了三万人的位置。按济天下的说法，现下河北道一切都已运转正常，不断会有新军补充。
不管是被道德宗弟子以道法加持，还是被纪若尘点成妖卒，这些兵丁食量都比寻常人多了数倍。不过不知济天下用了什么手段，粮草如川，滚滚而来，在营中堆积如山。
此时方过中夜，月朗星稀，本该是个宁静的晚上，关内关外的兵丁们也都睡得烂熟。但高高关墙两边，首脑人物皆在殚精竭虑，彻夜无眠。
哥舒翰日夜筹思，想要打通一条通向范阳的道路。然而关外驻营的纪若尘兵力虽少，却令他深深忌惮。潼关驻军算是精良，可也比不过号称天下第一的安禄山北军。他始终怀疑，这纪若尘麾下绝不止五千兵丁，果不其然，在自己经月据守不出后，纪若尘终于沉不住气，将后续伏兵一一放了出来，驻扎在潼关关外。经探马回报，营中已有三万人马，看其粮草后勤的规模，当还有不少后援在路上。
哥舒翰不禁暗自庆幸得计，如若大军贸然北进，被这三万如妖似魅的兵丁在旁袭扰，抄截粮道，一个不好便是片甲难归。这纪若尘听说是个非常年轻的将军，身边定有大批修士相助，不然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的妖兵来。对付修士，自然也须修士。哥舒翰已知不日将有强援到来，此刻胸有成竹，不再似往日的焦急。
但另一件令他头疼的则是监军大太监王进礼。这位监军大人被接连辱骂了一个多月，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面色是早青晚绿，精彩无比。监军大人怒是怒了，奈何十虎都在关外被人一矛挑了，此刻却是无人为监军大人分忧。王进礼怒意无处发泄，就来逼迫哥舒翰发兵出关，以移山填海之势，将纪若尘这万把来人给吞了。
无论王进礼好言相求也好，怒骂威胁也罢，哥舒翰就是不肯出关决一死战。他征战西疆二十年，战功无算，位极人臣，哪会将这些根本不知兵事的阉人放在眼里？后来被王进礼弄得烦了，哥舒翰索性闭了府门，根本不见监军大太监的面。他不是不知道王进礼已将自己恨入骨髓，然而却不在意，一个阉人又能兴出多大的风浪来？
在哥舒翰看来，纪若尘毕竟还是嫩了点，缺乏足够的耐心，对峙不到一个月便沉不住气将自己的实力一分一分的展示出来。如此一来，己方正可洞察敌机，有合适时机，哥舒翰便会挥军出关，如怒涛拍岸，将对面那小小营盘击得粉碎，一雪前耻。潼关此刻驻有大军二十五万，难道还真的对付不了纪若尘那几万人？
自古以来，潼关便是天下险地，历朝历代，均是悉心经营，更不知有多少大能之士加持道法，布谋格局。到了今日，潼关已如铁浇铜铸，坚不可摧。此时东都方面，那位封常清封大人已与史思明及安禄山战过数场，却是屡战屡败，一路溃逃回了洛阳，再也无力与哥舒翰争锋。此时此刻，哥舒大人可说万事俱备，只欠修士。
正当哥舒翰望月感叹之际，身后忽有人笑道：“哥舒大人何事烦恼啊？”
哥舒翰这府第守备森严，纵是一只鸟也不能随意飞过，怎会有人在中夜时分潜进了书房这绝等要地，而不为人所觉察？不过听到此人语声，哥舒翰不惊反喜，转过身来，见偌大的书房中不知何时已站了十余位高矮胖瘦不一的道人，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衣锦佩玉，相貌风流，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虚托白玉方斗，怎么看都是个有道之士。哥舒翰自然认得此人，除了方今如日中天的青墟宫掌教师弟，年纪轻轻却位列虚字辈的虚天，更有何人？
哥舒翰与虚天相识已久，偶或还有书信来往，近日正寻思是否要修书向其求援，不料心念方动，人竟已出现面前，当下大喜，抚掌笑道：“原来是虚天仙长到了，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来来来，我们到正堂坐！这几位仙长都是何许人啊？也介绍给老哥我认识一下！”
虚天微笑道：“这三位是我师侄，在宫中下一代弟子中是出类拔萃的。这些都是各门各派的头面人物，修为深湛，道法通天。等闲是一个也请不动的，这次看在我们青墟宫的薄面上，同来给哥舒大哥助阵来了。来得鲁莽，大哥休怪。”虚天也不赘言，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哪里！哪里！好！好！好！”哥舒翰连叫数个好字，笑逐言开，道：“有众位仙长相助，别说关外那小儿，就是安禄山又能猖狂多久？”
虚天微笑道：“老哥先别着急，我还带来了一件仙家宝贝。这件宝贝看似寻常，但老哥用兵如神，当然知道它的妙用。”
“是何宝贝？”哥舒翰平时也修些粗浅道法，知道虚天所言的仙家宝贝就当真是出自仙家，当下也不禁心中急切，想要看看仙家宝贝究竟有何大神通。
虚天将掌中白玉方斗向前一送，道：“此宝名为云烟藏天斗，乃是真仙所赐。至于有何玄妙，我一用便知！”
那云烟藏天斗中盛着半斗白米，也不知作何用途。虚天持着斗底，将玉斗向地上倾去，白米便哗啦啦倾泄而出，很快便在地上形成一个米堆。眼见米堆越来越大，都快有二尺来高了，可是云烟藏天斗中的白米仍无休无止的倒出来，似乎根本倒不完。
哥舒翰由惊转呆，看着那小小的白玉方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光是哥舒翰看得呆了，与虚天同来的修士们也是第一次见识云烟藏天斗的奥秘，均是目瞪口呆。要知介子藏须弥，那可是仙家手段。道德宗一枚玄心扳指，不过能放数方杂物，已是世间罕有的异宝，除了被道德宗认作祖师的广成子外，再不见后世中人炼成同样宝物。然这玉斗此刻少说也倒了一石米出来，却还似无底，不是真仙法宝，又是什么？
“这……这斗中藏米可有多少？”哥舒翰失声问道。
“无尽！”虚天傲然道。
哥舒翰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岂不是说，若我这二十万大军挥军北上，便无需粮草了？”
虚天微笑道：“粮是不需，草还是要的。”
哥舒翰手颤抖着，想摸一摸云烟藏天斗，却怕亵渎了仙家气息，终是不敢。他统兵多年，自然知道此斗意义几何。古往今来，大军起行，粮草为第一要务。若征战千里之外，那么十成粮草能运到地方的不过一二成而已。是以虽本朝国力昌盛，远过前代，诸胡却依然不灭。皆是兵不及远之故。若在十年前能有云烟藏天斗，哥舒翰早就扫灭诸胡，在西北拓疆千里了。
见哥舒翰欣喜若狂的模样，虚天不由得笑道：“仙家宝贝自然是好，却也不是可以随便用的。云烟藏天斗若日夜不停地出米，堪堪可供二十万大军之用。而且每隔七日，便须以千人祭斗，方能重新使用。即使如此，云烟藏天斗也只能使用三个月，三月之后，仙人便要收回的。”
哥舒翰豪情大作，重重一拍几案，道：“三月就三月！有这三个月，我定能将安禄山北地老巢连根拔起！”
见识过了云烟藏天斗的神妙，一众人都是兴致大起，哥舒翰便吩咐准备酒菜，要与群修秉烛夜饮。
步向后堂时，虚天有意放慢了些脚步，落在了群修身后。哥舒翰明白虚天有话要说，便也慢行几步，与虚天并肩而行。
虚天闲适地道：“有云烟藏天斗在手，又有我们相助，哥舒大哥要扫平北地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扫平安贼之后，大哥有何打算？”
哥舒翰一怔，知道虚天话中必有深意，道：“你的意思是……”
虚天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微笑道：“仙家宝贝多少年才出一个，有此宝在手，扫平安贼哪用得着三个月？那时大哥你左手掌二十万雄兵，右手持仙家至宝，声威之隆，本朝更不作第二人想！而朝中呢，明皇日见昏庸，杨国忠更是千古奸相，大哥平定乱党后，何不也学学安禄山，清一清君侧？”
哥舒翰虽然一生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此刻也不由行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哑了：“你是说，平乱之后，挥军南下？”
虚天笑得阴寒无比：“这天下嘛，当为有德者居之！”
潼关外，北军大营中黑压压、静悄悄，只有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兵士化成妖卒后，日出而动，日落而息，看似木讷，实则感觉敏锐无比。纵是营中并不安排军丁巡逻，也不怕被人袭营。早些时候，倒是有些胆大妄为的妖来偷过营，皆是有来无回，休说尸骨，就是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间久了，无论是人是妖，都明白了纪若尘这军营就是天下绝地，再不敢接近半步。就连乌雀飞鸟，也是绕营而过，不愿从营上飞过。
纪若尘据案而立，盯着眼前足有丈许长、三尺宽的潼关地势图，动也不动。在他眼中，潼关关墙逐渐消失，层层而下，慢慢显露出宽大深广的墙基来。而在图上，墙基依山势而走，盘旋而起，恰如一条须爪俱全的盘龙！此龙四爪分抓四方地脉，龙头面向东方，不住汲取天地灵气，即壮已身，也固山势。
潼关，实已与巍巍群山溶为一体，再不分彼此。若想以道法破关，便等如是要将方圆百里内的山峦削平，纵有通天道术，又有谁真能移山填海！？历朝历代，不断有大才之人对潼关加持补强，千百年下来，方才有了这天下第一雄关！
如纯以人力攻关，便不会触动关下隐藏着的煌煌阵势，可是人力有时而穷，如何攻得上十丈高墙？
不过纪若尘本来就不打算硬攻潼关，他定计百般辱骂监军太监王进礼，便是要逼哥舒翰出关决战。他本来埋伏了一万人在山后，不过济天下率新军到来时，便劝他将三万大军尽数布在关下。这样哥舒翰用兵再能，也难将三万人一口吞下。况且在朝庭君臣眼中，潼关可是有三十万大军，被五千人堵在关内还是被三万人堵在关内，其实根本没有区别：都是奇耻大辱。
济天下曾道，潼关再险，也险不过庙堂中人的虎狼之心。
这些时日，纪若尘研究《春秋》，修习兵法，渐已得其中三昧，内中精妙处，与天地大道隐隐呼应。这数月下来，纪若尘隐约感觉到，自己道心似乎又将有进益了。
他正研读潼关地势，以古人布阵手法，与胸中所学一一对应，渐有感悟。
此时帐帘掀动，宛如亘古冰峰的姬冰仙又走了进来。纪若尘头都不抬，只双眉略皱，道：“你又来做什么，难道还没吃够教训？”
姬冰仙脸上的肌肤几若透明，看上去便似冰雕成的一般，她也不动气，平平静静地道：“我这次会用尽手段，你的伤也好了，所以仍是公平的。”
纪若尘有些惊讶于姬冰仙的冰冷宁定，抬起头来，道：“你还想再斗一次？”
“是的。”
看着她无悲无喜，平淡若水的双眸，纪若尘忽也觉得有些头痛了。他冷笑道：“很好！你是以为，我没有收拾你的手段吗？”
“只要你肯斗法，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姬冰仙淡淡地道。
“你疯了。”
“不疯哪能得道。”姬冰仙依旧淡然。
“很好！”纪若尘轻敲书案三下，片刻功夫，玉童与济天下便先后来到中军帐中。
纪若尘在椅中坐定，向姬冰仙一指，道：“她又要与我斗法，你们想个办法吧。”
纪若尘面无表情，姬冰仙则凝如冰霜，两人脸上都看不出心事，可玉童却内心忐忑。她上次献计，本是自以为得意，可是现下看来，那条妙计仍未能阻得了姬冰仙。纪若尘虽无表示，可是玉童是随着他从苍野一路过来的人，怎会不清楚这位主人的狠辣手段？回想起只余一个头颅的那些日子，玉童便是不寒而栗。
她忽见纪若尘端坐如仪，面上手上肌肤皆栩栩如生，与以往总有一点模糊大为不同，更可感应到体内血脉奔流。玉童心下便是一惊，试探着问：“主人身体凝练好了？”
纪若尘嗯了一声，道：“还算纯净。”
玉童看着纪若尘又是欣喜，又有丝懊悔。在纪若尘身躯未凝时候，借助道行深厚，她还有一线机会击杀他，重获自由之身。可是现今纪若尘肉身已聚，又兼具纯净道心，无数厉害道法便有了根基，哪怕是修为全无寸进，还是在上清之外游离，也不是玉童能够应付的。
玉童再看看姬冰仙，隐约觉察到她道心境界竟然也似有突破，当下不由得又妒又恨。歹毒念头再起，当下柔媚笑着，向姬冰仙道：“你想要与主人斗法，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输了的条件也要改上一改才行，前次的条件实在太过简单，有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便也无所谓了，这怎么成？话又说回来了，若无艰难险阻，如何淬炼你一颗求道之心哪？”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姬冰仙道。
玉童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盯着姬冰仙道：“其实条件也简单，不过比上次稍稍进了一步而已。你若输了呢，便要以身为主人侍寝，反正主人现下肉身已经凝练，正该享受些温香软玉呢。你看，这条件其实挺容易的，不是吗？若你以后没有十足把握就来纠缠主人斗法，那就等如是送上门来侍寝了。当然，或许有那么一天，你天天都要与主人斗法，也说不定哪！”
姬冰仙一颗道心虽已清纯如玉镜冰湖，也被玉童的恶毒用意惊得面上红潮一现，旋又变得苍白如纸。
她唇上血色尽去，几次开合，方艰难道：“我……答应了！”
纪若尘双目忽开，对姬冰仙倒有了些钦佩。他也不急，又向济天下道：“济先生以为如何？”
济天下咳嗽几声，抚须道：“这个嘛，我于修道实是所知无几。不过圣人曾言道，大道殊途同归，什么事情做到极尽处，道理都是差不多的。看主公之意，是想以出世之心以成大道。可是想要出世，必先入世。不历遍软红三千丈，如何能够明白红尘真意，如何修成一颗出世之心？”
纪若尘垂目静思片刻，方徐徐道：“我明白了，便是如此吧。”
斗法将起，玉童和济天下都很知情识趣地退出帐去。可是如此明月如此时辰，两人又怎睡得着？玉童便拉了济天下去下棋，要在纵横十九路，泄一泄浊世之火。
两人寻了个营帐，摆开纹枰，便互弈起来。然而玉童心不在焉，一颗活泼泼的心有九成倒是放在中军帐上。可是中军大帐中静悄悄的，全无半点声息，休说玉童灵觉根本不敢靠得过近，就是靠近了，又怎能在纪若尘神识封锁下探出什么来？
两人落子如飞，转眼间已下了数十子，玉童猛然惊觉，自己竟已是输得彻底。她自然不服，在地府中跟着平等王时，不光烂柯谱之类的仙谱记了无数，且还真正得过上界下来的仙人指点，若说棋力，在地府中怎么都在三甲之列。当下玉童打起精神，全神对弈，这次果然杀了个旗鼓相当。两人又落子如飞，可是玉童忽然间一个恍惚，又想到中军帐中此时光景如何，手上便是一缓，哪知这点破绽立刻被济天下抓住，登时兵败如山倒，满盘尽墨。
看济天下满面开花，笑得得意，笑得猖狂，笑得十足十小人得志，玉童登时每一颗牙都有些痒，叫道：“再来！”她便不信，以自己半仙的棋力，会收拾不下济天下这个小人。
棋局重开，玉童拼尽了全副心力，终于占得了一丝若有还无的上风。她额头见汗，玉面潮红，与济天下奕棋，实比与群修斗法要累得太多了。正当棋局走到要紧时，忽然间，中军大帐处传出了一些动静！
玉童登时心一颤，还好没下出缓手来。谁知本是一味退缩死守的济天下气势陡涨，杀气大作，招招紧逼，子子争先，一步紧似一步，再不给玉童喘息余瑕。玉童气得几欲晕去，灵觉不那么敏锐了，中军帐中的动静也就听不真切。
看着济天下笑面如花，玉童忽很有心扑上去，在那张笑得处处沟壑的脸上狠狠来几爪子。
此时此刻，几乎无人注意到，夜空中稀稀落落挂着的几颗星辰中，有一颗忽然亮了起来，竟然慢慢倾斜！
无声无息的，这颗大星星光流泄，汇聚成一道光河，自天而下，匹练般向纪若尘中军大帐落下！刹那间，凛冽杀机充斥天地，如此静夜，竟然起了兵戈杀伐之音，就如数十万人正舍生忘死的相斗！
星河垂落，于尽处汇聚成遍身银灰星辉的青年，持三尺剑，秉灭绝意，瞬间破入中军大帐！
与此同时，西方天际处忽然起了云雾，一个窈窕身影破雾而出，如电飞来。看她去势，落处也是中军大帐！
玉童惊呼一声“不好，主人有险！”瞬间便将道行提到极致，十指指尘各出一根青丝，猛然破帐而出。
临去前，她犹不忘偷偷飞起一脚，将棋盘踢翻。
中军帐中，已是天翻地覆。
纪若尘摇晃着，要扶住太师椅才能支撑着不倒下。他大口大口竭力吸气，就似一条离了水的鱼，每喘息几次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衣衫前襟已尽被染红。他双眸中神光散乱，瞳孔深处，骇然可见那柄古剑正在幽幽蓝焰中沉浮。
他竭力想把古剑镇压下去，然而关于这柄剑的一切记忆却不断浮现，彼伏此起，顽强至极，任他意念若滔滔洪水也扑不灭这泼天烈焰。
以他的无上定力、无边冷漠，竟也无法忘却！
纪若尘知道，每当这段记忆浮出，自己坚定如一的道心便会出现一线破绽。他神游八方，操控万千魂丝，修炼勇猛精进、直行无忌，靠的全是一颗不移道心。道心有了破绽，立时体内真元便如沸如炽，直欲破体而出，这可比什么散功内焚都要危险得多。
依人间法门修为，慢是慢了，却有一点好处，哪怕道心境界低些差些，真元毕竟是自已修来，靠着勤奋也能达到一定境界，且不会有入魔之忧。纪若尘眼下所修炼的法门却是不同，一身真元皆是靠掠取天地灵气而来，霸道到了极处，也凶险到了极处。道心一动，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此刻大帐中浮着层层深紫色的水纹，将纪若尘护在当中。姬冰仙身周四方仙甲闪动，道道冰霜气息自四方攒射全汇聚至她指尖一点，不住击打冲击着帐中的紫色水纹。她虚立于空，双瞳五色光华毕现，头上更是涛涛碧海、海上月升的异象蒸腾，气势巍巍、威仪煌煌，有若真仙降世！
姬冰仙虽仍是上清至仙境的道行，然而五色石瞳与海天明月法相发动，又有四方仙甲增持，此际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威力，岂是一般上清修士能够比得了的？且她为大道甘舍一切，道心已无比坚定，法术运使更加圆转如意，许多初入上清境界之人根本无法使用的大威力法术，她也一一用出。
一时间帐中冰风四起，雷电交加，风雨若晦，罡岚大作，然而这些术法威力强是强了，却分毫未触及中军大帐的帐布，由此可见，姬冰仙道法的确已是收发如心。
纪若尘则愈见虚弱，紫色水纹风雨飘摇，随时都有可能散去。看那些正狂攻水纹的道法威力，若这道屏障破了，他多半要将刚刚凝练的肉身交待在这里。
姬冰仙正狂攻不休，忽然心头一凛，觉察到一缕晦暗杀意正破空而来！她并不畏惧，心念一转，忽然将道法尽数收了，退向大帐一角。
中军帐中大放光华，柔和银亮的星辉给一切都镀上淡淡银色。悄然间，一个相貌清奇的青年男子平空出现在大帐中央，掌中三尺剑锋直指纪若尘咽喉，冷道：“纪若尘，我守候多时，终于等到了你道心破裂的一天！今日灭了你神识，从今以后，你的命宫便是以我为主了。”
纪若尘抬起头看看他，虚弱地笑了笑，道：“破军？”
“正是本星君！”破军星君傲然道。他语声铿锵，自带杀伐之意。
纪若尘忽然长笑道：“你又怎知，我是否也等你多时了？！”
他猛然挺直身躯，一时间大帐中狂风骤起，无边神识倒卷而回，真元修为也若钱江潮生，汹涌而起！上清至仙、灵仙两境一举而破，直至上清神仙境界方始停住。
帐中罡风未歇，纪若尘已如鬼如魅、无声无息地攻上！即使在姬冰仙眼中，纪若尘这一动也若九天电光，一闪而逝，人眼已经几乎无法看清行迹。且他明明有血有肉，行动时却未没有分毫气息散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凭灵觉，哪里捕捉得到纪若尘的行踪？
恍然间，姬冰仙似又回到了初战纪若尘的那一夜，那时也是无从感应到他的行踪，才会惨败而归。未曾想到，此时的纪若尘竟又施展出了这般神技。当日的姬冰仙参不透，现今的她却有些明白了。这是一颗道心已修至极高境界，方可借天地之气为已用，与世间万物相溶。
破军狂色尽收，一剑挑空而起，直指纪若尘眉心！他一剑即出，帐中即刻亮起千百点熠熠星辉，就似悬了数以百计的星辰，灿烂绚丽，恍如九天星河卷入军帐。
随着真元稳定在上清神仙境，纪若尘胸中文王山河鼎也随之变化，鼎中湛蓝溟炎不涨反缩，几乎全部缩回了那颗晶莹剔透、纯由溟炎凝成的玲珑丝球内。随着一道银色光芒在玲珑球上掠过，千万点星芒自玲珑球内蜂拥而出！若稍远些看去，便可见那文王山河鼎似正在喷吐无数星辰！
见破军窥破自己行踪，一剑袭来，纪若尘微微一笑，抬手便向破军的三尺青锋握去。他这么一动，全身忽然光芒大放，万千点星辉不住涌出，又散落在帐中各处。这璀璨星辉比先前的星河光芒更盛，恍若一张细密大网兜头罩下，区区小河米粒之珠华顿时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一时间，似满天星辰尽在这小小的中军帐中！
见纪若尘挥手投足间都会抖落千万点星辉，破军不由得大惊，三尺长剑一出即收，竟不敢与纪若尘的肉掌相触！
他一边疾退，一边怒道：“你为了引我出来，居然不惜自破道心？！”
纪若尘举步向前，始终不离破军星君三尺之地，骈指如戟向破军双眼点去，一边微笑道：“若不如此，何时才能收拾得了你们这几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破军行动如电，姬冰仙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星辉光带纵横来去，可是任他如何施展，就是无法甩脱纪若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食中二指一分一分地接近自己双眼。纪若尘运使星力之纯不下于已，变化万千则犹有过之，依稀有贪狼风范，可是又兼有杀伐之意，较贪狼的境界更胜一筹。
诸天星曜中，破军本就隐隐被贪狼克制，此时分辨出纪若尘星力，不禁气焰全消，哪还有半分杀伐之气？
绝望之际，破军惟有愤恨叫道：“当年你走投无路之时，还不是借我等星力过关？你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那是不错。”纪若尘微笑不变，追杀之势依旧，悠悠道：“可惜你等取了那一世的运势福报还不知足，犹自贪图我命宫后世的轮回气数，这便是取死之道了。”
破军只觉周围星力越来越是运使不畅，心知正是被纪若尘星力克制之兆，只得叫道：“你敢对星君下手？！”
纪若尘哈哈一笑，道：“你这样的分身，每位星君正神怕不是有个十万八万的？就是灭你百八十次，又有何干系？”
那边两人交手正酣，在姬冰仙眼中看来，却不过刹那之间，两人已斗得天翻地覆，帐中星辉耀目欲盲！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向破军出手，以惩他趁人之危、扰乱自己决战之罪。
正不知所措之际，四方仙甲猛然冰芒四射，啸叫不休！姬冰仙暗叫声不好时，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左手徐徐从自己胸前收回。然后千点星辉结成一道锁链，将她从头至脚缚了个结结实实。姬冰仙虽练就五色石瞳，克制一切五行力量，却对这全无五行之属的九天星力无可奈何，当下她全身一软，栽倒在地。此时四方仙甲方才喷出重重冰霜，欲自行护主，可惜实是慢得太多了。
此时纪若尘右手已覆上破军星君的脸，森寒道：“只知贪图我命宫轮回，殊不知这些轮回气数，命相宫格，又何尝不是你等的囚牢？”
这场大战一波三折，却不过花了电光石火的功夫。中军帐外，玉童如飞而来，此时距离帐帘还有三丈。
不知是护主心切，还是别有所图，玉童竟然高叫着主人，直接向帐门冲去，只听呼的一声，居然真的破帘而入！
玉童自己也没有料道帐帘上即无防护道法，也无障眼幻术，一时间若大的力道都用在了空处，翻了一个跟斗后，一头栽在大帐中央。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纪若尘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玉童如被冰水泼过，立刻清醒过来，不觉骇然自己方才怎么会那样发疯，居然闯了主人大帐！若是平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主人正在办好事，却被自己居中打断，这个……
玉童登时一身冷汗，休说不敢抬头，就连身体也不敢动弹分毫，保持着摔下来的姿势，颤声道：“方才……好像有人闯了主人大帐，心挂吾主，就……就冲过来了……”
孰料纪若尘并未发怒，只是淡道：“夜深人静，哪有什么人来？就是有居心叵测之徒，入我帐中，也是有来无回。起来吧。”
玉童这才敢站起，悄悄瞄了一眼，只见帐中一片狼藉，几案翻倒，案卷散落，行军地图更是碎成了无数片，她一颗心，立刻跳得快了。玉童眼光再一转，便看到了姬冰仙。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只是如冰似霜的脸上，多了一层异样的嫣红。她本就是倾城容姿，只是素来冷若寒冰，又天资横溢，令人只能有仰视之心，不敢生亵玩之意。这一刻多了这抹嫣红，那无畴丽色便再也掩盖不住。玉童与姬冰仙目光一触，心头立时颤抖不休。
“都看清楚了？那就出去吧。”纪若尘负手立着，如是吩咐道。
玉童登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哪还敢停留，忙低下头，想要退出帐外。恰在此时，她忽然心生感应，愕然望向帐顶。只听扑的一声，似有一块巨石落下，将帐顶破开了一个大洞。淡淡云雾自洞中涌入，雾中一个少女徐徐降下。
这阵薄雾似有灵性，托着那少女身躯，将她柔柔放置在军帐中央，而后方才散去。这少女秀发披肩，肌肤如雪，虽然俯卧于地，看不清她的面容，可仅仅是个背影，便已将祸国殃民四字清清楚楚地诠释了出来。
玉童虽是女儿身，可是目光扫过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也不禁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中更如打翻了五味瓶，乱成一团，不知是何滋味。
其实这少女衣衫破烂，身上尽是累累伤痕，裸露的后背更是嵌着只斗大金环，伤口处皮肉翻卷，白森森的，显然血早已流尽，看上去触目惊心！但就是这劫后余生的模样，也隐隐将榻上的姬冰仙比了下去。
看到这自天而降的少女，纪若尘千篇一律的微笑悄然消失，他面色变幻不定，忽喜忽忧。终于，他上前一步，在少女身边缓缓蹲下，左手五指轻轻触过她背心的创口，又轻抚那轮半嵌的金环。
玉童依稀注意到，主人的手指似乎有些颤抖。能看到这里而不受责罚，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看起来主人心情必定大佳。为何心情会这么好，那还用得着说吗？可是现在纪若尘分明因这从天而降地重伤少女动荡了心情，若还继续呆在这里，那可就真是不知死活了。
不等纪若尘吩咐，玉童便悄悄退出了中央大帐，顺手将帐帘放好，将帐中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夜凉似水，流年漫漫，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就象根本没有尽头。
玉童在自己营帐中坐了卧，卧了起，最终即睡不着，也无法静下心来修炼，于是索性披衣出帐，在后营中偷了一大坛烈酒，独坐在箭楼楼顶，拍去泥封，便将整坛酒向口中倒去。酒浆如泉而下，泰半都泼在了她那张樱桃小口之外，淋湿了头发，也淋湿了衣衫。透过湿透的薄衫，她那阿娜身姿已现了七分。
酒是凡酒，玉童也该是千杯不醉的量。可是半坛酒入腹，她却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了，好象身边多了一个人。玉童揉了揉眼睛，凝神望去，这才发现身边果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分明柔媚无比却是含而不露，皎皎然有出尘之仪。
箭楼位于军营一角，顶盖方圆不过数尺，坐两个人就觉得挤了。玉童灵觉绝非寻常，却也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不过今夜实在是有些奇怪，玉童只觉自己懒洋洋、轻飘飘的，竟然连问一声都不愿。她又将酒坛向口中倒去，这坛酒却已空了。
那女子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坛酒，见玉童盯着空坛发怔，便扔过来一坛。然后也不等玉童，便自高高举起手中酒坛，一道酒泉自空而落，尽数入了那一点朱唇内。她如长鲸吸水般饮完，将酒坛随手一扔，手中又多出一坛酒来。这一次，这白衣女子没有喝，而是直接将一坛酒都当头浇下！
虽未尽饮，酒意淋漓！
她忽然仰首向天，嘶喊一声，这一声分明应该是声嘶力竭，却近在咫尺不闻其音！玉童看得分明，在她无声呐喊的刹那，天上月轮忽然蔓延上一层浓浓的血色！
玉童只觉今夜十分奇怪，视觉，灵觉，似乎什么都靠不大住。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却见箭楼顶上空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在？可是她手中，那坛酒还在。
玉童忽然笑了，如此血月如此夜，只消有酒，还需别的什么？她拍开酒坛，继续仰头痛饮。玉童初入人间，只觉得这坛酒似乎格外的醇厚些，她并不知道此酒曾经十分有名，乃是道德宗独有的醉乡。
夜风吹过，四野俱寂，除了中军大帐外，若大的一个军营中就只有一座小小营帐中还燃着灯火。玉童依稀记得，那似乎是济天下住的营帐。
此时此刻，玉童感觉耳边似有无数人在不停说着什么，吵得她脑中乱成一团。她用力甩了甩头，提着酒坛，凌空迈出一步，落步时已在济天下帐中。
济天下营帐虽小，却收拾得极是齐整。他借着烛火，正伏案读着什么，时不时还要添上几笔。济天下忽然间闻到浓烈酒气，转头看时，惊见衣衫尽湿的玉童已在帐中，那如水双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济天下这一惊非小，下意识便向后躲，颤声道：“玉姑娘，这么晚了，来找济某何事？”
玉童只觉得头已有平时数个大，见济天下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皱眉，喝道：“给我过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济天下吓得脸都白了，若大的身子不住向床角缩去，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衣襟，道：“这个……姑娘休要动粗，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玉童将酒坛重重在案上一放，不耐烦地道：“不就是找你喝两碗酒吗？怎地这么婆婆妈妈的！”
她随手翻出来两个大海碗，倒满，递了一碗给济天下。济天下唯唯喏喏的接了，与玉童一碰，愁眉苦脸地一口一口慢慢喝干。
玉童当然是一饮而尽。
两人你来我往，连干数碗后，玉童忽然叫道：“好不容易摆平一个冰美人，却又从上掉下一只小狐狸！这还让人怎么活！”
济天下余惊未去，支吾应着。玉童本就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一仰碗却是空空如也，再抓过酒坛，个中涓滴全无。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便要再去找酒，却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地，沉沉睡去。
济天下屏息静气，过了片刻见玉童确已睡熟，方扎起衣襟，高抬腿，轻落步，好不容易出了营帐，立刻狂奔而去。
夜凉似水，山风萧瑟，秋寒逼人。
吟风独立青城之巅，也深切感受到了一线刺骨的寒意。此刻他体内氤氲紫气已然大成，金丹化莲，莲开花灭，元神成形，神通俱现，再加上重新领悟七卷天书，此刻的吟风，实际上已相当于大半个真仙。尘间修道者经历天劫脱胎换骨、羽化飞升之后，也不过与吟风此刻相若而已。对他来说，此刻，飞升已是件可有可无之事，只不过经历天劫淬炼后可以舍却人间界这副局限的皮囊，元神金丹更加凝练而已。换句话说，对此时吟风而言，飞升不过是个过场罢了。
可是过场也还是要走一下的，吟风重修天书有成已有些时日了，就连青宵之雷都能引下来，却始终未得到仙界关于飞升的分毫讯息，实在有些奇怪。纵是如紫微这等要飞升的，如若出了死关，也必会风起云动，天雷隐隐，此即是古语中的圣人出、风云动。
而且，吟风望着黑漆漆的夜，越来越觉得有些战栗不安，似乎在那无边无际的黝黑深处，隐藏着绝大的危机，竟然令他这个真仙也不寒而栗！
“你在害怕什么，有什么值得你害怕？”吟风默默地问自己。
他一身超卓仙术，七卷天书则包含无上大道，虽然至今他尚未悟全，但这天书七卷此时并非重新领悟，而只是拾起了身为四方巡仙时既有的道法而已。那时的吟风，也仅仅领悟了全部天书中的六卷而已。可是休说六卷，便是胸怀一卷天书，也当在人世间纵横无敌。
然而大道苍茫，天上真仙也好，九幽神魔也罢，无论神通如何广大，大道总有令人敬畏之处。
依仙界所载，凡是修为超凡脱俗，上体无上仙心之士，无论是否本心所愿，都会引下天劫。只消历了天劫，便不能再存于此世，或是羽化飞升，或是劫中化灰。也即是说，修至吟风这等地步，本不该存于此间，早该回仙界去了。
可是如今却什么都未发生。
夜漫漫，月生寒。脚下是奇峰叠嶂、苍岩重峦，暗夜里的青城山只有黑白两色，如霜般月华的背后全是大片大片的阴影，高峻峥嵘，嶙峋突兀，仿佛盘踞在暗处的硕大妖兽。
吟风只觉越是细想，疑团迷雾便是越多，似乎重重夜幕，便是由一团团迷惑疑云织成。
他纵有移山填海的仙术，这世间便没了忌惮吗？瞬间，那深不可测、却强横辈出的无尽海，那毁去自己镇妖塔的天狐，受尽苍天诅咒的天刑山，蛰伏死关不出的紫微，一一自心头掠过。且在九地之下，黄泉尽头，那些深藏九幽的大妖巨魔又在想些什么？
而且，吟风虽不曾用眼去看，却无时无刻不清晰地感觉到正全心凝炼紫莲的顾清。他最大的忌惮，便在这飞来石顶！
若不是她，吟风何以会舍下那已被收于镇妖塔中的天狐，全力赶回？虽然他距离青城山尚有数百里时那数道妖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回想，不过是围魏救赵之计而已。可是即便他明知道这是计又如何，一样得回来！
吟风最怕的，并非围魏救赵，而是调虎离山。
虽天下大乱，哀鸿遍野，他亦曾有心放任不理，只护定她一个重返仙界，了却了这百世尘缘。世间事，茫茫中自有定数，本也不该他这不应存世的真仙去管。
可是吟风担心，若是这天下出了变乱，便与定数不合。一旦这定数乱了，又有什么是不可发生的？运势牵引之下，她又岂会不受影响？
这一块青石，于无定天河之畔不知汲取了几万万年的灵气精华，又受了七卷天书的法门，才得脱去石衣，还需承受百世轮回之苦，方能得列仙班。千万年来，又要多少机缘，多少辛苦，才能化成如今的一颗正果？
他如何能够，如何可以，如何忍受，让人毁却了她这千千万万年来惟一的登仙之途！休说此时是顺天而行，就是与世为敌，那又如何？
吟风深吸一口夜风，任那刺骨的寒浸透全身上下。他索性盘膝坐下，伸手一抓，手中已多了坛酒，酒浆垂落如瀑，顷刻间已尽数入腹！
吟风喷出一口浓浓酒气，腹中酒意如怒海潮生，层层涌上，永无止歇。吟风有此诧异，举起酒坛一看，坛上书就铁钩银划的两个大字：醉乡。
“他奶奶的，道德宗这些杂毛虽然肚子里都是些阴谋诡计，酿的酒倒真是不错！”吟风笑骂，手一扬，将空酒坛远远掷入绝崖。
于这暗夜之中，豪气横溢。
他便是要守在这里，看看还有谁胆敢前来阻她飞升，一年，十年，或是百年，又有何妨？
在这茫茫长夜，青墟宫中依旧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青墟宫西北角立着一间偏殿，没什么装饰，只在殿门上方处挂着两个昏暗的灯笼，光亮不出三尺之地。殿中立着个朴素香案，案上摆了一套道袍、一顶道冠。香案前，虚玄手持三柱线香，默立片刻，方将线香插在香炉中。案上供着一个牌位，上书虚度。
虚度在张殷殷攻山之役，为救虚玄陨于一之手，尸骨无存。无奈之下，青墟宫只得取了他生前的道袍道冠，做了个衣冠牌位，供人祭奠。虚度辈份虽高，职衔却低，在青墟宫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宫中又有众多宾客往来，络绎不绝，不宜大排丧席。因此便在这个偏僻角落立了香案，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将衣冠葬入后山墓园。
过了前三日，就连虚度几个亲传的弟子来祭拜的也不如何勤了。此时又是夜深人静，更不会有人来。不过每当三更后，夜半无人之时，虚玄便会悄然到来，上三柱香，扫一扫案周。
虚玄记得，这个师弟虽然极是勤勉用功，可是天资实在是平庸，修为进境在虚字辈众道中一直垫底，直至今日，连个真人都没有混上。因为恨其不争，前一代青墟掌教便给他取了个道号虚度。休说虚字辈的师兄弟们瞧不上虚度，就连后辈弟子也不愿跟随他，虚玄曾经有意挑选些资质出众的弟子拜在虚度门下，虚度也悉心教导，可是一旦学有所成，这些弟子便都谋求另攀高枝。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虚度自己修为平平，于许多玄妙境界上的讲解便有些不清不楚。虚度也有自知之明，不愿误人子弟，每当弟子想要另投门墙，又或师兄弟们来讨要某个弟子，虚度从来都是满口答应。弟子改投是要报知掌教的，虚玄每次知道，惟有暗中叹息，等来年招了新弟子，再选一两个不错的给虚度。
虚字辈群道中，惟有虚玄会照拂虚度，但认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恩惠。没想到平日见到时顺手扶一下、拉一把的情义，虚度竟全记在心底，最终报之以血肉之身挡去一灭仙诛魔的一拳！如果没有张殷殷攻山，或许虚度也就这样默默地记一辈子，就连虚玄也不知道。
若无当日事，焉知君心意？
虚玄又取过扫帚，将香案周围扫得一尘不染，方整理道袍，向殿外行去。到殿门前时，虚玄忽然叹了口气，周身清气升腾而起，须发飘飘，面上透出润红，双目灿若星空，方才的老态疲意，尽数消隐。
虚玄哼了一声，袍袖一拂，缓步跨过殿槛。此时的青墟掌教，举手投足间皆若渊停岳峙，自有大气势、大威严在，令人不得不仰之弥高。
夜虽深，青墟宫中仍是人流涌涌，时时可见宾客乘夜出游，赏月论道，不亦乐乎。见到虚玄经过，无不为虚玄的气度风仪所折，纷纷凛然而起，恭敬施礼。虚玄含笑还礼，一个也不曾漏过了，不论对方是谁，礼数都分毫不马虎。虚玄去后，众宾无不大赞青墟掌教果然虚怀若谷，胸襟似海，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领袖，将来迟早会超越道德宗的紫微，先一步登临仙境。
虚玄徐步前行，自然早将这些议论都收入耳中。他殊无欢愉之意，心中沉甸甸的，全是虚度的一块牌位。至于这些宾客，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修为也没啥出奇之处，可是这就是江湖，江湖中十个修士有九个半是平平常常，注定没什么成就的小人物，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就是人心。得了人心，日后青墟便有了兴盛之基。
因此这些宾客们心目中的有道高人是什么样子，虚玄便将自己显现成什么样子。如若当真有得道高人立于这些人面前，却是与他们所思有异，所想不同，他们定会讪笑讥嘲，言道这等人物也算得了大道？
所以一切辛苦，种种伪装，只是为了人心罢了。
满山宾客，不知何时宴罢人散，正如这漫漫长夜，也不知何时方到尽头。
中军帐中，纪若尘望着这俯卧的少女，面色变幻不定，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她背后金环，轻轻一震，金环应声而动，瞬间已是跃动千万次，随后嗡的一声从她背后跳出，只留下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不光断骨经络清晰可见，内部脏器也受创严重。如此创口，却不见多少鲜血涌出，显见在受创过程中，她身上血液已差不多流尽了。
纪若尘回想着三清真诀中种种愈疾患、肉白骨的法诀，不论三七二十一，统统用在了她身上。他周身光华流转，真元似发疯一样涛涛而出，源源不绝注入她体内。可是术业有专攻，前世今生他杀人无算，又救过几个人？伤她之人又是青墟宫中修为高深之士，下手之时惟恐不能斩尽杀绝，因此金环本身质器猛恶不说，上面附加的道法又是灭绝一切生机的。此刻尽管纪若尘真元如潮涌入，却是收效甚微。
纪若尘面色阴沉，万千魂丝骤然散出，疯狂掳掠百里内一切灵气，在胸中山河鼎内环绕三周，便化作活泼泼的生机灵气，然后一股脑儿强注入她体内。
如此一来，她的生机终于微弱跃动，逐渐压过了死气。可是只消纪若尘道法运使得稍慢，死气便会重新漫延。然而此刻纪若尘已尽了全力，如此疯狂转换灵气，即使以他来说，也极端凶险，那是以损伤已身修为作为代价。纪若尘不为所动，持续不绝地掳掠、转化、注入，维持着她身上的道法。
忽然纪若尘身后传来姬冰仙那清冷的声音：“你这样子是没用的。”
纪若尘依然维持着道法，双眉皱起，杀气渐生。他从来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此刻又有些不知所措，撇开姬冰仙屡次烦人的挑战不说，这个时候还要来啰嗦，哪由得纪若尘不怒？他松了星链，是让她自行离去的，可不是想和她再较量一次。
姬冰仙何等敏锐，怎会感觉不到纪若尘的杀气，但她并未退后，而是跪坐在纪若尘身侧，双手在空中织出一个个符箓，道道灵气如雨纷落，洒在少女身上各处创口上。姬冰仙所用道术源出三清真诀，纪若尘全都识得，也都会运用。然而这些道术都不算是威力大、收效快的道法，纪若尘便自动忽略，尽是捡些大威力的道法运使，根本没将这些看上去没什么效用威力的小法术看在眼里。
姬冰仙数个道法一出，少女身体里那丝若断若续的生机立时变得活泼了许多，稳稳压制住了死气，至少暂不会有性命之忧。纪若尘面色不变，不过弥散的杀气已悄然散去，催动的道法也渐渐放缓，最后干脆收了真元，且看姬冰仙发挥。
纪若尘此时道行虽并不算高，然而道心却已臻至极高境界，眼力绝非寻常，一看姬冰仙手法便知救人的奥妙全在选取对症的法术，以及道法施放的先后顺序，法术本身威力大小并不重要。这等运用法门三清真诀是不会记载的，他便也不知。若非姬冰仙精擅各脉道法，纪若尘此次只怕又要大损道行。
半柱香功夫眨眼间过去，少女背上伤口已然合拢一半。施法至此已是够了，她接下来需要的便是静养了。
姬冰仙纤纤十指轻拂过她背上肌肤，柔若轻风，指尖所过处，创伤若花瓣合苞，一一合拢。直至她背后全部伤痕都已收拢，姬冰仙方收了法术，双手轻托，少女已悠然翻了个身。
此时她伤势已稳，早沉沉睡去，只黛眉间还残留着一丝痛楚。看到她的面容，姬冰仙一怔，双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道：“是殷殷啊，怎么伤成这样？”
姬冰仙将张殷殷抱起，交在纪若尘手中，轻叹道：“殷殷当日曾挥剑自刎，只为下地府寻你魂魄。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苦。你……待她好些吧。”
自始至终，姬冰仙未曾与纪若尘的目光接触，便向帐外行去。
“等一下。”纪若尘叫住了姬冰仙，低沉地道：“今次的赌约就此作罢，你也当知非我敌手，以后不要再来挑战了。张殷殷的事……嗯……谢……谢。”
这谢谢两字，纪若尘说得颇为艰涩，自苍野苏醒时起，他便凭一已之力纵横八荒，从未说出过谢谢两字，也无须感谢何人。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欠下什么，若是如此，一颗绝决道心便会有了挂碍。即便重回到人间，也是依此行事。不过这一次，虽然十分艰难，纪若尘终是说出了这两字。
姬冰仙默然，忽然奇异地轻笑一声，道：“殷殷与我同门，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会出手相救。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与我们的赌约无关。我既然败了，定当履约！你何时要收赌注，尽管告知我便是。”
纪若尘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姬冰仙又淡淡地道：“你道心已有破绽，再非战无不胜。等我想得明白了，自会再战。”
纪若尘双眉锁得更紧了，沉声开口，有若九幽狂魔在低声咆哮：“休要不知好歹！这次放过你，你便当我好欺吗，还敢来纠缠？今日不妨告诉你，我即便道心已损，你也永无胜我机会！若再敢来战，来一次我便会要你一次，决无纵容！”
“冰仙虽然不算什么人物，对自己还是看得极重的，即以此身设赌，便绝无反悔之事。难道我清白之躯，便是这般的不重要？！”
姬冰仙说完，便扬长而去，再无回头。
纪若尘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会姬冰仙，而是将张殷殷小心地放在榻上，再从一地凌乱中找出一席貂裘，给她轻轻盖上。
帐中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张殷殷轻轻地动了动，面上微现痛楚之色，随后又沉沉睡去。纪若尘一直坐在榻旁，凝望着她熟睡的面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轻叹一声，为她理理几丝散乱青丝，长身而起，熄了烛火，掀帘出帐。
夜仍深。
纪若尘负手而行，足下全无声息，宛若幽魂夜行。那只金环，则在他负着的双手间慢慢旋动着。
他只想漫无目的走走，却不想心不在焉中不曾控制行止，以他如今道行，一动便如疾风，眨眼间已将整个军营都转了个遍。他停下，仰头望天，依是月朗星稀，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哪里。
纪若尘忽然闻到一阵隐约酒香，心中微动，人已在一座用作储藏食酒的营帐中。帐侧案几上，放着个古朴酒坛。坛上两个大字：醉乡。看到这坛酒，纪若尘微微一怔，他明明记得姬冰仙来到军营时，一共携了三坛酒过来，怎么现在只剩下一坛了？
不过他素来不理会这等细枝末节，一坛还是三坛，也没什么不同。随手提过酒坛，纪若尘便信步出了军营，要寻一处合适的地方饮酒。
这营盘依山傍水，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顺山势而下，蜿蜒向东流去。纪若尘徐步前行，转眼间已到了河边，遥遥便看见有一人正坐在河边垂钓，一副极有山野闲逸之风的高士模样，看背影，便知是济天下。
可是此刻方过中夜，夜风凄寒，一轮弯月也早早隐入浮云之后。在这月黑风高、荒寂凄寒之地，钓哪门子的鬼鱼？现下伸手不见五指，如是眼神差些的，连鱼漂动没动都看不到。
咣当一声，纪若尘将金环随手扔在河边岩石上，在济天下身旁盘膝坐下，掀开酒封，先自饮三大口，将酒坛递给了济天下。济天下接过酒坛，也不多话，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将酒坛又还给了纪若尘。两人喝得极是豪气，一个来回一坛酒便去了大半。
纪若尘接过酒坛，却不再饮，只怔怔地望着黑深深的、缓缓东去的河水，过得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谁知恰在此时，济天下也同样沉重地一声叹息。
纪若尘缓缓转头，望向济天下，见他满面倦容，眼框深隐，眼中遍布血丝，便似一夜未眠。不过说来也不奇怪，他深更半夜在这摸黑钓鱼，当然是一夜未眠了。纪若尘又见济天下身衫单薄，连御寒的棉袍都未穿上，在这夜半时刻，独坐湿寒河边，自然冻得嘴唇发青，连呼吸都重了。好在喝了小半坛醉乡，烈酒下肚，济天下面色才算好了些。
纪若尘回想所读史书，作主上的当为臣下解忧。可是怎知臣下何时有忧？这就要看臣下的智慧了。跑到主上常去的地方借醉装疯、独坐垂钓都是好办法。而这些史书都是济天下给自己看的，他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钓鱼，不用都知道有心事。何况他刚刚还叹得如此沉重？
纪若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依书上样子问道：“先生何故叹息？”
谁知这一问却似勾起了济天下伤心事，他怔怔望着河面，面色变幻，又似害怕，又似侥幸，忽然抢过纪若尘手中酒坛，痛饮一口，方苦笑道：“些许小事，哪敢劳主公费心，我自己想法了解了吧。”
过得片刻，济天下忽又长叹一声，喃喃道：“女人，女人……真是麻烦啊！”
纪若尘又是一怔，油然间，姬冰仙、张殷殷一一自心中掠过，于是深有所感，同叹一声，夺过济天下手中酒坛，仰头饮尽，然后嘿的一声，将酒坛远远掷入河中。
扑通一声，酒坛在河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方不情不愿地沉下去。可是在那飞溅珠玉中，纪若尘分明看见那柄穿心古剑，正载沉载浮！
济天下此时方想起臣子本份是为主上分忧解难，忙问道：“不知主公因何烦恼？”
纪若尘笑笑，道：“我道心已破，怕是要打不过很多人了。”
“道心已破！”济天下失声惊叫，然后方发觉自己失态，急急补救道：“圣人有所谓大道缺一，可见圆满并非好事。道心破了一点，正是暗合天道，主公何须担心！再说了，就算真有厉害敌人，也可遣玉姑娘去应对，至不济也可拖延一段时间嘛。”
纪若尘笑而不答，只看济天下钓鱼。
不知是否纪若尘带来的运气，一夜无获的济天下手中钓竿猛然一沉，显是大鱼上钩。济天下登时精神一振，他从竿上传来的大力已知此鱼不小，于是站起身来，吐气开声，全力与这大鱼搏斗起来。
一人一鱼你来我往，缠斗数合，也不分胜负。济天下吹了一夜寒风，早有些受了风寒模样，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居然被这鱼一分一分向河中拖去。
夜已至最深时。
眼见前脚都已没入冰冷的河水中，济天下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然大喝一声：“大丈夫生当涤荡九州！焉有对付不了一条小鱼之理？！”
借这一喝之威，济天下双膀发力，钓竿弯成满月，忽听哗啦水声响起，一条二尺大鱼离水飞出。在纪若尘眼中，此时的济天下竟然真有几分指点江山，笑谈间天下底定的气势！
斗败这条大鱼，济天下欣喜若狂，又现狷狂之态，怀抱大鱼，也不向纪若尘告别，便狂笑高歌而去。
夜风习习，将济天下歌声断断续续的送来：“仰天犹恨……雨无锋……万丝青干剑……斩罢落残红！……”
狂歌余音袅袅，萦而不散。
纪若尘正入神间，忽然眼前光芒大作，一轮红彤彤的日头自云海中鱼跃而出，将万道霞光洒遍九州！
纪若尘霍然立起，仰天长啸，音上九宵！
万里之外，但听一记同是响彻九天的鸣啸应和，一道黑影自那孤峰绝顶处冲天而起，刹那间跨越万山千川，飞入纪若尘高举向天的掌中。
纪若尘轻轻抚摸着这根曾跟随过自己的三尺神铁，右手一抖，直指前方！神针便自行伸长，直至丈半方止。神铁一端自行生出矛锋，于是这块重一万零八百斤的定海便化成一根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战矛，即无纹饰，也无锐锋。
纪若尘徐徐道：“吾曾有矛，名为修罗。今日便将此名赐你，以承吾杀伐灭绝之意！”
神铁嗡的一声低鸣，便作了应答。重重杀伐之气，由是而生。
东方发白，晨光未曦，雄鸡尚未报晓。哥舒翰已是穿戴整齐，出寝堂入书房，奋笔疾书做一日早课，直至曙光大盛，朝霞染遍东边天穹。哥舒翰掷下笔，满意地看了看墨汁淋漓的宣纸，踌躇满志地踱出房门。他习惯性地向天上望了望，一轮巨大的红日已经浮起在地平线上方，今天的朝阳虽然有些刺眼，但他心情正佳，便觉得这阳光刺眼得也很有气势。
哥舒翰迈着方步，踱入正堂，居中坐定，早有下人奉上香茶。哥舒翰漱了口，神清气爽，便吩咐亲兵去召集军中诸将到府议事。在哥舒翰看来，这几日皆是黄道吉日，无论哪一日都适宜大军出关，平叛，然后……安天下！
不到一柱香时分，府外已是蹄声如雷，数十位军中大将得了召唤，立刻飞马而至，人人精神抖擞，牢甲利兵，视瞻不凡，绝无人因这临时召唤而现出散乱之像。
看着堂下这些随着自己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兄弟，哥舒翰大觉满意。离开西域这几年的承平日子，看来没让自己手下这些悍将荒废了弓马。有猛将如云，有仙宝在手，有大军若蚁，他何愁大事不成？
诸将望向哥舒翰的眼神中，也尽是兴奋。他们闷在关中数月，早浑身上下都在发痒了，关中云集大军数十万，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关外那点寥寥北军耀武扬威，这算怎么回事！今日大帅突召，他们立刻知道定是要有仗打了，人人都恨不能插翅飞到帅府。
哥舒翰咳嗽一声，正要发话，忽然堂外脚步声急起，亲兵快步跑进，叫道：“大人，监军玉大人奉旨入府，已经过了中门了！”
哥舒翰心中狐疑，这大清早的，哪来的圣旨？此时堂外响起了内侍独有的尖细、悠长的音调：“圣——旨——到！”
便见王进礼一身正服，高举一卷明黄圣旨，昂首阔步进了正堂。他身后十余个太监亲随，跟着冲进，人人趾高气扬，个个气焰冲天。堂外守着的亲兵见王进礼手捧圣旨，哪里敢拦？
哥舒翰立即端帽整衣在堂中跪下，口称接旨。数十员猛将黑压压地在他身后跪了一片。
王进礼低不可闻地先“哼”了一声，方停在哥舒翰身前，展开圣旨，拉长声调道：“哥舒翰接旨。”
“维天宝十四年，岁次丙申，十二月丙子朔，五日戊辰。皇帝诏曰……”王进礼扯着尖细得有点刺耳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了一遍，大意便是哥舒翰拥重兵、据雄关，却被数千老弱残兵堵在关中，不敢出关决战，实是朝庭羞耻。着令哥舒翰即刻领军出关，平定安逆叛党，若再有迟疑，便即革去军职，解送西京问罪。
这圣旨中措辞极是严厉，哥舒翰心知必定是王进礼私下密奏明皇，进了不少谗言，说不定那奸相杨国忠也跟着敲了不少边鼓，才弄出这样一篇不知兵事，不通时局的圣旨来。
王进礼圣旨读完，皮笑肉不笑地道：“哥舒大人，这圣旨可说得明白了，着您即日领军出关。这可不是咱家逼迫于您了吧？您若还是觉得关外纪小贼兵马太多，那也不妨，咱家代您出兵便是。那时您交了印信，便可自去西京向皇上交差了。”
哥舒翰没恼，依足礼数接下圣旨。身后那数十员猛将可都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哪会将一个阉人放在眼里？当下一名大汉绽舌暴喝道：“哥舒大人裂土封王，是你说去印信便去印信吗？”
这一喝恰如平地起雷，冷不防间，吓得王进礼浑身一颤，脚下发软，险些坐倒在地。他受惊过后，羞怒顿生，可是放眼望去，堂中人人面目狰狞，个个神色凶恶，哪有一个善茬？王进礼便有些惧意，生怕这些百无禁忌的莽夫一怒之下拔拳行凶，他王大监军浑身上下可都金贵得狠，哪怕被伤了一根小指头，都是宰了这满堂恶汉也弥补不过的。
王进礼对付哥舒翰倒是很有胆色，当下厉声喝道：“哥舒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想造反哪？咱家的尚方宝剑虽奉在府中，未曾请来，但凭一双肉掌，也要搏上一搏，以维天子之威。”
他说得义正词严，却是声音发颤，色厉而内荏，任谁都听得出来。
哥舒翰微笑道：“监军大人且息怒，圣旨在此，我等岂有不尊之理？我这些手下都是西北过来的莽人，但知杀人，不晓礼仪，非是有意冲撞监军大人，更不敢有二心的。大人尽管放心，今日我召集众将，便是商议出关决战之事。现下诸事齐备，三日之内，便当开关决战。”
王进礼实有些疑惑，这哥舒翰枯守数月，眼睁睁看着关外的敌军从五千变成了五万，现在敌军多了十倍，他怎么反要出关决战了？但不管怎么说，二十多万拥出关去，就是踩也将那五万人踩死了，且先出了自己多日受辱骂的这口恶气再说。至于这哥舒翰倒不着急，现下王进礼已和杨国忠联成一气，到时内外联手，不管哥舒翰是胜是败，总要弄他个家破人亡，方是罢休。
清晨时分，中军帅帐帐帘无风自开，纪若尘麾下众将早已候在帐外。他们经过道法洗礼，又为纪若尘以阴气点化，杀力大增同时，也与自家主将心意相通。无须鸣鼓，他们清晨时心中一动，已知是主帅相召。
这些将军天天日出即起，日落则息，顿顿饱餐，时时休息，已养得精力十足。他们与哥舒翰手下西域猛将不同，体内多了纪若尘赐的一点阴气，越养杀气越是深沉。
纪若尘这中军帅帐面西而立，他所坐方向正是潼关。纪若尘端坐大帐中央，待众将及玉童、孙果等人在帐内立定，双目徐徐张开，缓缓道：“我观潼关关中杀气冲天，必是大军出关决战之兆。你等今日做好万全准备，明日一早，便与哥舒翰决一死战。”
他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然在诸将心中却激得波涛渐起，杀气漫溢。此刻营中妖卒不过四万出头，面对却可能是超过三十万大军，纵然众将早已心如槁灰，但得与如此强敌当面决战，又怎能不壮怀激烈。
孙果上前一步，沉声道：“明日吾当为先锋，誓取哥舒翰项上人头！”
纪若尘颔首道：“很好。”
即已议定明日决战，诸将便鱼贯出帐，自去安排士卒擦亮甲胄，磨快刀剑。此时忽见一人大呼小叫，飞奔而来。离帅帐尚有十余步即高声叫道：“主公！大事不好……吾晨起观气，见潼关杀气大作，明日当有一战啊！主公，万万早作准备……”
济天下风尘仆仆，一身文士服上满是灰泥，头发散乱，面色灰败，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显然累得不轻。也不知他昨晚子夜刚于伸手不见五指之处钓完鱼、今天一大早又去了那个势高便利之处望气了。不过不管在哪里，显然路都不近。
他断断续续一番话说完，才见众将正从帅帐中一一走出，人人身带杀气。济天下登时愕然，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有那平素与济天下交好的将军，便过来拍拍他的肩，含笑而去。这些将军虽已是半鬼之躯，毕竟不是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在河北道时，这济天下算无遗策，众将在他指挥下十荡十决，无论攻守城防还是野战对垒，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谓威风八面，痛快淋漓。众将皆是从军之人，最敬有真才实学之士，最恨无能庸碌之徒，虽这济天下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些贪财好色，然无人不是真心敬佩。
纪若尘也微笑道：“明日一早，便与哥舒翰决一死战。先生好好休息，明日还要仰赖先生阵前指挥。”
帐中人敏锐的，如姬冰仙，孙果，玉童，甚至于济天下，都感觉到一夜之间，纪若尘似乎有些微改变，这变化，若细心玩味，似乎是多了些人味。
纪若尘回到后帐，坐在了张殷殷榻边，静静看着这劫后余生的女孩。
张殷殷面色仍然苍白，不过唇上已有了一点血色。她望着纪若尘，片刻后幽幽一叹，道：“以前的事，你都记起了？”
纪若尘道：“还没有全记起，不过我们之间的事，已经都知道了。”
“我也记起了那些本该忘记的事。你……你是他吗？”
纪若尘沉吟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张殷殷冰凉的手，道：“一半不是，一半是吧。”
她怔怔地看着纪若尘，眼角一滴清泪悄然而下。她的纤手反过来抓紧了他的手，虽然仍是虚弱，抓得却极是大力，长长的指甲一片片陷入纪若尘的肌肤，她浑然不觉，他也浑然不觉。
张殷殷闭上双眼，呢喃般道：“我在崖上看到你的尸体，看到那柄剑，我……我就不要活了。”
纪若尘微笑，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头，道：“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事了。”
她吃力地撑起身体，直视他的眼睛，道：“明天就是决战了吗？”
想到明日之战，纪若尘也不掩饰，直言不讳地道：“有点麻烦，也许，会输。”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张殷殷已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决绝地道：“我不会离开。”
纪若尘微微一笑，道：“也好。决战时你只要呆在我身后，便无人能够伤你。”
张殷殷伸手，抓住纪若尘的衣服，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头靠上他的胸膛，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军营一侧的小校场中，玉童身影趋退若神，仪态翩翩。校场中立着十余尊铜人，玉童在铜人间穿梭来去，指上十道青丝攸忽来去来去如电，不住扎在铜人双目、咽喉、心口、下体等要害处。青丝虽细、铜人虽坚，但每次青丝都能将铜人对穿而过，毫无窒碍。青丝上附着这等击力，如非遇上特殊的护身道法，纵对方是上清修士，也能轻易穿了。玉童道行虽不算特别出众，然而所用道法，所运青丝，无一不是凌厉狠辣之极，如单算杀力，实可令鬼惊神怖。怕是道德宗诸真人对上了她，也得极小心应对。
玉童的手段，诸军士都是见识过的。她既然在这校场练功，便无一人敢靠近。不过还是有异类的，脚步声响起，一身布衣的孙果大步行来。他只当没看见玉童，进了校场后随意取过一根铁矛，端矛平指前方，就此入定去了。
玉童十根青丝齐发，嗤嗤声中，在铜像上穿出无数细洞。孙果忽然睁开眼睛，向玉童道：“你道心乱了。这样明日决战，你凶多吉少。”
玉童十指连弹，青丝在空中绕出无数圆环，层层叠叠地套下，但听沙沙声大作，十余尊铜像瞬间已被切成数以千计、厚薄不一的铜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这一记杀手极耗道行，玉童面上也涌起一片异样的潮红，她喘着气，低声回道：“可是我不知道，怎样道心才能不乱啊！”
孙果持矛静立，气定神闲，道：“这很简单。你只需如我一般，不要去想根本得不到的东西，道心便可宁定。”
玉童苦笑，缓缓闭上双眼，忽然一手斜指青天，指尖上一根青丝伸得笔直，不动分毫。她简简单单的一站，杀伐之气油然而生，与孙果的恬淡平和大不相同。
孙果又睁开双眼，淡道：“你现今用的，乃是主人在苍野将行杀伐时的姿势。”
“是吗？”玉童怔了一怔，右手缓缓降低，学孙果平指前方，然后闭上双目，收敛全身气息，片刻功夫，已如石像。
负责看守校杨的军校见校场中久无动静，悄悄探头看了看，见偌大的校场上只有玉童和孙果如泥塑木雕般的立着，动也不动。军校只觉得有什么不对，目光扫了几个来回才觉察，校场上那十余尊极显眼的铜像不知去向。军校心下一惊，这些铜像价值不菲，如若丢了，自己便会被治大罪，就在冷汗遍布全身之际，他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校场地面上光芒闪闪，定睛看去，才见是一地的铜片。
军校不知怎地灵光一现，竟然将铜像与这些铜片联系到了一起，登时双脚一软，险险坐倒在地。
日上中天，立竿无影，一切都仿佛凝定，包括时间。
日，天色未明，潼关中即炊烟四起，三十万大军埋锅造饭。众军饱餐之后，只听关上三声炮响，潼关关门大开，三军鱼贯而出。
三十万大军何等壮观，自前锋至后卫，队伍绵延数十里，行进之际，烟尘蔽天！大军两侧各有数千游骑，来回驰骋，传递消息，刺探军情，防敌偷袭。
哥舒翰披黑铁狮心铠，骑大宛踏雪飞云驹，自统中军，直到红日高悬，方始出了潼关。
哥舒翰中军后部，另有十余辆马车，车身用的是最上等的桐木，轻便结实，车厢外却未做任何纹饰，帘子低垂遮得密密实实。
这些便是修士们的座驾，其中虚天身份地位特殊，自然独乘一辆，其余修士都是三四名共挤一车。非是哥舒翰再也调不出更多的车马，而是为了惑敌。要知道各军蓄养的修士都被礼为上宾，而那些修士也自矜身份，保持着清高出尘的仙人风范，平时架子都大得很，绝不肯与人共乘的。
如果周围有纪军的探子细作，只会依常理来判断军情，看到这十几辆车，必会以为哥舒翰军中只有十五六名修士，实际上的数量却足足多了三倍！这便是哥舒翰此战最大的本钱，多出来的三十名修士，足以乱敌布署、左右战局。
士卒今晨所饮食水中，皆加了虚天等修士制取的符水，可保士卒一日夜内战力大增。想来虚天乃是出自天下正宗青墟宫，秉承真仙仙术，他加持过的士卒，至不济也可与关外妖卒一战吧？
哥舒翰居中军，数十亲卫左呼右拥，护着他一路东行。眼前黄土漫漫，群山巍巍，大军行如龙盘，旌旗动若云聚，如此军容，如此军威，直令众将热血贲张，恨不能立刻狠杀一场！
一出潼关，立是风沙四起。狂风卷着粗砂，披头盖脸的打来，落在脸上手上便是阵阵刺痛。然而哥舒翰久居西域，什么样的艰苦没有尝试过，这点小小风沙又算得了什么，正可助兴！
此时一骑军校飞马而来，在中军前不待战马立定便滚身下马，空中摆好了跪姿，稳稳落地，显是身手不凡。
这军校跪地秉道：“前方十里处，发现纪若尘叛军，约五万人，已布好了阵势。”
哥舒翰双目一瞪，眼中精光暴涨。早上探马回报说纪若尘营中大军尽出，只留下一个空营，当时还道这纪若尘用兵如神，竟已算出自己今日要出兵，是以早早退避，日后不断袭扰，阻截粮道，好将自己这三十万大军断送在北地。不过哥舒翰有云烟藏天斗在手，就怕纪若尘不来偷袭粮道，也早就布置好了百千假车静待敌袭。依照哥舒翰的算计，等到纪若尘发觉不对时，他早率大军绝尘而去，攻破范阳了。
不过显然哥舒翰高估了对方，纪若尘确是算得己方今日出兵，可是竟然摆出一副决战架式来，莫不是真的以为，区区五万北军真能抵抗自己的三十万大军？无论拼妖卒还是论修士，今日的哥舒翰岂会怕区区一个纪若尘？
一阵狂风猛然卷过，粗大砂粒如雨飞来，打在哥舒翰铁甲上，劈啪作响。哥舒翰不怒反喜，恍若回到了当日在西域大杀四方的辰光，索性摘了头盔，喝道：“痛快！既然那纪小儿已摆下了阵势，咱们西域汉子也不能让人瞧低了。儿郎们，随我列阵，去杀他娘的！”
哥舒翰纵马出了中军，蹄声如雷，直接向前军驰去。数十员出自西域的猛将也都大呼小叫，跟随着他蜂拥而去。掌旗官策马紧随主帅，已开始打出大军布阵的旗号。
“哼！一群莽夫，若不是要巴结青墟，老夫岂能与你等粗人为伍？”中军马车中，作如是想的修士不在少数。
“唔，军心可用，哥舒翰果然有才，看来这一注押得对了。”虚天轻抚着手中玉尺，面带微笑，如是想着。
正午时分，两军对阵。
三十万大军完全展开，军势威哉。前锋占据了宽足有三四里的阵线，中军也各依阵列布定，两翼游骑远远的撒了出去，可是后军十万人还在数里外，未及入阵。至于随军辎重、火头、仆兵还有尚未离开潼关的。
自纪若尘这方看去，哥舒军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升腾而起的杀气引动风云变色，一片片浮云正在大军上方聚集。
战场之上，方圆数十里内，早已飞鸟绝迹，走兽匿踪，若无这几十万大军，完全就是死地一片。而双方士卒身上散发的，若非死气，便是杀气。
两军阵中那些修为高深，或于阴阳之道独有心得的修士，便可见战场上黑气弥漫，孤魂野鬼一群群、一队队的已在四处游荡。它们经过士卒战马时，许多就恶狠狠地扑上去。可惜它们对于生人全无威胁，最多惊得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不安。这些阴魂全无灵智可言，只是感觉到天时地气，察觉这里行将产生大量生魂，于是如鲨鱼见了血腥，全赶了过来。
潼关自古便是兵家战地，自建安元年建城以来，南屏秦岭、北依黄河，原望沟、满洛川等天然地势横断东西，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恶战，不知遗留下多少荒郊野鬼、游魂怨灵。看眼前这些自方圆数百里汇聚而来的阴魂数量，郁结的戾气，不难想象到当年的血雨腥风。其中有数处的阴气特别浓郁，竟然隐隐有牛头马面、地府阴卒出没。显是得了消息，预先在此等候的，只等大战一起，便来拘魂。
虽是正午，然风沙大起，红日昏昏，似近黄昏。
一时间，这片杀场竟令人有些恍然，不知此刻身处阳间还是阴世。
阴气四溢、野鬼成群，这等恐怖景象普通士卒无从得见，纪若尘军中妖卒倒是有不少看得明白，可是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十万阴魂也感觉到了纪若尘军中那异乎寻常的阴戾，少有敢于靠近的。潼关大军受到的惊扰便大得多，尤其是骑兵队伍，那些骠肥体壮的战马首当其冲，不安地以蹄刨地，一时间马嘶声此起彼伏，一个个骑兵甚或士官被掀下马来，阵中出现小小混乱。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孤魂野鬼，也敢放肆？”
只见中军后的车队中忽有一辆光华大盛，冉冉升起个白髥拂胸、仙风道骨的老者，双手高举一面铜镜。铜镜反映昏暗日光，却放出熣灿光华，自东向西一一照去，但凡光芒所过之处，游魂野鬼如冰雪泼上滚油，成片化灰！刹那间，鬼魂们发出吱吱尖叫，四下逃散，再不敢靠近。
老道隐现得意之色，在车顶又立片刻，环顾一周，方才回车中打坐静息去了。
四周将兵虽是凡人，无法得见群鬼辟易，但光华过处，阴风消散、千骑安定却是有目共睹的。自小兵到将军得见如此无上道法，均现出尊崇之色，三军士气大振。
车中的虚天却无丝毫喜色，略摇了摇头，暗道：“大战将起，却还在这里炫示道法，浪费真元，这道心也真是差得可以，唉，又多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也罢，权当凑数。”
潼关军阵中刀盾手向两边一分，数十将骑簇拥着哥舒翰策骑而出，在阵前列成一线立定，观察着纪若尘军阵。
纪若尘军阵早已布好，五万妖卒各司其位，排列得整整齐齐。此刻人人都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以节省体力。潼关军容虽盛，杀气虽重，他们却是视而不见。
哥舒翰只觉立在万仞绝峰之前，无法言喻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面色不由得一凝，笑意尽去。他身后大军候战已久，恰似暗夜怒海，海面下藏着不知多少暗流狂涛。而纪若尘那五万人，看上去不过是海中一座孤岛。
只不过怒海汹涌，就定能将孤岛拍碎吗？
再向纪若尘中军望去，哥舒翰便见到那顶黑色软轿，以及轿旁影影影绰绰地立着的数十个人。那些人如石雕木像，竟似连衣角都不动一下。只有一个布衣青年忽然抬头，向哥舒翰望了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哥舒翰只觉如遭电击，全身登时一颤，胯下踏雪追月驹也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哥舒翰心下骇然，好不容易镇住踏雪追月驹，又听旁边一将笑骂道：“这纪小贼不过是个草包！早早摆出阵势，就算是坐着，士卒坐一个多时辰也累得很了，一会哪还有力气厮杀？”
他虽在狂笑斥骂，可是众人都听得出来他笑声干涩，哪有一分真正笑意。哥舒翰眉头一皱，心知此将心中已有隐隐惧意。这并非怯懦，在西域时他也是员难得猛将，如今心中忐忑，只能说纪若尘军阵情形太过诡异。
转念之间，哥舒翰已知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军心只怕会动摇得更厉害。
此时此刻，纪若尘双眼骤开！
黑色软轿中温暖如春，张殷殷裹着貂裘，缩在端坐不动的纪若尘怀里，温驯如一只小猫。然而轿外却是另一个天地。
天色骤然暗了，狂风乍起，无数孤魂野鬼凄然号叫，如无头苍蝇般乱冲乱撞。只在刹那，空中弥漫的阴气便陡然增浓了数倍，隐约中，沟通阴阳两界的地府之隙竟多了一倍，可是原本在隙缝后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阴卒鬼众却一个也不见，不知藏去了何处。
哥舒翰忽觉一阵恶风扑面而来，这次他早有防备，勒紧爱马，牢牢控住身形，坐了个纹丝不动。哪料想身后喀嚓嚓一声大响，中军那足有十丈高的大旗先在狂风展得笔直，然后旗杆吃不住这等大力，竟然居中断折！那面大旗带着半截旗杆不落反升，在狂风中直上云宵，转眼间已飞出数十里，再也不见踪影。
临阵折旗，不祥之兆！
哥舒翰面上肌肉抽动，再也按捺不住，以马鞭向纪若尘军阵一指，暴喝一声：“击鼓，出击！”身后掌旗官立刻打出旗号。顿时，三军旗门开合，阵势运动。
通通通！五百多面牛皮大鼓沉沉响起，其声如雷。鼓声才起，忽有一阵极低沉的鼓音响起，仅一面鼓便压过了全军鼓音！鼓声并不疾，然而每一下鼓点都似敲打在人心上，激得热血沸腾。众军依鼓音开始踏步向前，随着鼓音越来越疾，众军也由踏步变成小跑，再化成狂呼呐喊，一拨拨、一排排舍生忘死向纪若尘军阵冲去！
众将看得同样血脉贲张，纷纷咆哮请战。哥舒翰指挥若定，调度不紊，传令兵流水价散入三军，众将即各率本部兵马，分进合击，向纪若尘大阵冲去！
哥舒翰只觉胸中一颗久熄的战心渐渐重燃，似要沸腾了全身的血液，他回头望去，见中军高高架起那面大鼓前，虚天赤了上身，披发于肩，手持鼓椎，正一下一下地击鼓！这睥睨六合定乾坤的战鼓，便出自他手！
为将者贵勇，为帅者贵静。哥舒翰深知冲锋陷阵乃是手下众将之事，他身为三军主帅，需掌控全局。因此尽管心中战意升腾，很想如年轻时身先士卒，悍勇冲阵，却仍得压抑住心头热血，坐镇中军。
血气四溢，杀声震天！
若从空中俯瞰，可见潼关大军如排排波涛，自三面向纪若尘军阵狠狠冲来。纪若尘五万妖卒则首尾相连结成圆阵，在怒涛接连冲击下岿然不动，稳如磐石，反将扑来的浪涛一拨拨粉碎！然而每一拨浪涛过去，都会在圆阵上拍下数块石块。
随着战局迁延，以及两翼万余铁骑成功包抄后路，哥舒翰大军已将纪若尘北军退路切断，围起来狠杀！哥舒军战力虽不若北军，然而服过符水后，差距业已大幅缩小，阵前血肉相搏，也能以两三人的代价换来北军一条性命。
哥舒翰松了一口气，双方如此对耗下去，只消再坚持小半时辰，纪若尘军阵就会崩溃。
纪若尘安坐轿中，完全不为周围的血光杀气所动，徐徐道：“哥舒翰军中也有人才啊，看来此刻士气正高。”
济天下立在轿旁，答道：“欲灭一军之魂，正是要在其士气最盛时痛击之！”或许是受了战场杀气感染，这个平素贪生好色的中年不第书生，此刻说话间也有了些杀伐之音。
纪若尘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先生，求道如欲勇猛精进，当如何是好？”
济天下略一思索，便道：“我不懂修仙之道，不过大道殊途同归，与圣人之理应该相差无几。依我看来，求道如下山，可以自己摸索前行，可以沿前人开路慢行。若真能舍却一切，也可直接从崖下跃下，如此最快！只是跃崖而不死的，古往今来，不知万中是否有一。”
纪若尘默然思索。姬冰仙也听见了济天下这番道理，忽然冰目闪过一阵光彩，细细思索起来。其余人等，只消是修道的，虽不甚是明了其中道理，可见姬冰仙都在默然思索，便也将这番话仔细记下，如若今战不死，日后再行领悟便是。
两军拼杀不过一柱香时分，便已有三万余潼关军以及万余北军妖卒化成游魂，圆阵已愈见单薄，偶尔也会被一小队潼关士卒冲入中军，虽然旋即被中军妖卒撕扯成碎片，然而两军将领都知道这是纪若尘北军阵形行将崩溃之兆。
纪若尘轻敲一下轿中扶木，轿后黑气涌动，一骑鬼将缓步从黑气中踏出，单膝跪地，沉声道：“参见大将军！”
纪若尘轿帘不开，却微微皱眉，道：“怎地只有这点人马？”
鬼将答道：“魔神鬼车趁大将军不在，与梼杌联手，前日忽然派军偷袭，赵奢无能，勉强守住大营，阴兵却损伤七千九百一十五人，现今能为大将军征战的，仅有八百而已。”
纪若尘面色稍和，双眼眯起，道：“鬼车、梼杌啊，很好，十分好！起来吧，你率本部阴兵，此战一切听济先生安排吧。”
赵奢领命。
潼关军中，狂风凛冽，虚天却是大汗淋漓，筋肉一根根坟起，蜿蜒如龙。他目光如电，乱发激扬，椎下鼓音如瀑而出，正在最高音处！
墨色软轿轿帘忽然掀开，玉童、孙果及诸将心中俱是一震之际，纪若尘已自轿中踏出，立足于这片令数十万人舍生忘死的大杀场！
一时间，诸将似有错觉，只觉风云俱寂，万籁无声，天地之间，惟他一人而已！
诸人所见所思，其实皆有不同。姬冰仙看到的是为得大道、甘舍一切的孤绝；孙果眼中，却只有一颗不移不动的道心；而玉童所见，却是轿中那苍白而凄美，令十世恶人也恨不起来的绝美容颜。
纪若尘缓缓解去束发丝带，任一头黑发披散而下，飘拨黑发发梢，时可见蓝焰星芒，一闪而逝。他再伸手向空虚抓，战矛修罗凭空现于掌心。
他踏前一步，顿时惊涛拍岸，乱石穿空，无边神识倒卷而回，杀气直指天际。但听空中哗啦啦一声霹雳，罡风大作，狂电如流，忽然豆大的雨珠飘泼而下！
修罗越过哥舒翰，指定虚天！
大杀场中刀剑交击呐喊纷乱，纪若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压倒了所有的喧嚣：“诸将听令，随我破阵！”
纪若尘倒拖修罗，向前疾行数步，忽然一跃而起！这一跃如龙腾九天，横跨出数十丈，直接落入潼关大军前锋中央！修罗重一万零八百斤，这一落之势何止沉重如山？纪若尘落足处十丈方圆内地面龟裂，无声下沉尺许，竟形成了一个巨坑。坑中军卒，都是满面涌起血气，周身如没了骨头，软软倒下，如同一只只装满血肉的大皮囊一般。
落地之后，纪若尘单手横握修罗，再向前一推！前方百名军卒齐齐倒飞而起，于空中时即狂喷鲜血，周身骨骼尽碎！
一名清平教的长老见状大怒，自怀中取出一枚金环，一跃上天，大喝道：“小贼休要猖狂，且来试我混天金丝圈的厉害……”
万千人中，纪若尘独独看到了这枚金环。
他再次跃起，一步已到那清平长老身前，手起矛动，修罗已穿心而过。纪若尘擦身而过时，那清平长老战前骂辞还未说完。
纪若尘落足处，同样是一个十丈巨坑。他双手运矛，修罗向前直刺，然后向左右各震一记，于是面前便多了一条长三十丈，宽七八丈的血色大道！
纪若尘鬓发飞扬，斜拖万斤修罗，沿着这条新修就的血路，安然向哥舒翰中军行去。
如何寒敌之胆？
便是在百万军中，一步不疾，一步不徐，安步若素，以敌之血肉铺路，直取上将首级！
罡风挟血色狂雨，无休止的扑面打来。一路独行时，纪若尘忽然想起，那提巨斧忘情的尚秋水，冲阵豪情只怕不下于已。若此刻秋水也能在侧，随已前行，也是当浮一大白的快事。而姬冰仙以身设赌，两场决战时的狠绝，虽是烦人，细细想起，也不乏可赞可叹之处。
那些道德往事，此时回忆起来，恍若细雨如丝，散而不断。
纪若尘身后留下的尸堆中，忽然爬出一个装死的修士，他面目阴沉，双眼闪动狠色锁定纪若尘，右掌一摊现出把墨色小弓，左手五指拂动间搭上三枝深绿短箭，瞄准了纪若尘后心，弓满弦张，便要射出。
三枝短箭方离弦尺许，便忽然断成了十余截，掉落在地。那修士愕然之际，见手中墨弓也断成两段。不只是弓，他的手，小臂，上臂，甚至身体都在截截断落。修士这才知道害怕，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玉童哼了一声，一脚将那犹自惨叫不已的头颅踢得高高飞起，举目四顾，乱军丛中，又盯上了一个相貌英俊、看上去三十出头的修士，于是向他投去一个巧笑倩兮的秋波。周围万千持枪举刀的兵卒，在玉童眼中直若无物。
那修士猛见人若桃花的玉童，登时控制不住一道热流涌上心头，又酥又痒，偏偏意识清晰知道此刻身在修罗战场，万不能动绮丽心思。他强摄心神，手中拂尘啪的一甩，喝道：“何方妖女？吾乃青墟道济……”
他叫声未完，眼前粉影闪动，玉童已欺近不足一尺处，两人面对面立着，几乎鼻尖都要碰到了一起！玉童手臂已环上了他的脖颈，嫣然一笑，一口气便向他脸上吹了过去。这修士只觉满眼都是如玉容颜，鼻中全是暗香涌动，更可隔着薄薄春衫，体会着她极富弹力的肌肤，三魂六魄直欲脱体飞出。在这刹那辰光，道济脑中一晕，浑然忘却身在何方。他刚一迷糊，立时顶心如有一道冰线透顶而下，猛然间想起了这妩媚婀娜的玉童刚刚杀人分尸的手段。
道济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双目圆睁，便想从这夺人性命的美人怀抱中脱出。玉童柔媚之极地又是一笑，松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
道济终于觉察到面上头上一片麻木，其他知觉全部失去。他看不见，自己被玉童吹过一口气的头脸已变成土色，砂粒正如流水般淌下。
风吹过，细砂飞舞，道济一颗大好头颅，就此化砂飞散。
玉童刚娇笑数声，忽然一声闷哼，面色瞬间苍白，险些摔倒在地。她转过身来，见数十丈外另一名修士指上符箓尚未完全燃尽。这道玄冰符凌厉狠辣，又是偷袭，一下便伤了玉童。玉童背心处已泛起一层霜花，呼出的气也带着凛凛寒气，显然有些压不住寒气在内腑的蔓延。
她身形一闪，便向那道人扑去，十指频频点出，青丝飞舞环绕，织就一张网络，向道人当头罩下。只是她此刻行动已慢了三分，再无复鬼魅难测的身法，道人虽然避得险之又险，但毕竟还是躲过了。
玉童依是近身缠斗，但失去趋退如风的身法，侵入肺腑的寒气又不若寻常，竟一时消解不去，反要分神压制，因此十丈青丝哪还有原先的一半威力？那道人越斗越是从容，便有余暇欣赏玉童紧咬下唇的慎怒之态，往来趋退的翩然之姿，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离玉童种种曲线玲珑之处，待看到她胸前看似平常，实则波涛汹涌的跃动双丸时，道人心中更是一把熊熊烈火烧起！
道人清了清嗓子，拂尘啪的一声向玉童背臀处甩去，一边斗一边沉声道：“贫道如松，观姑娘本是块良材美质，若能洗心革面，从此向善，贫道便自作主张，保你一条出路如何？……”
扑的一声轻响，如松道人胸前突然冒出一截矛尖，旋又缩回，只在他胸前留下一个茶杯大小的空洞。
“这……这……”如松道人看着自己胸前创口，骇然欲绝，一时想不明白伤从何来。
孙果悄然在如松背后出现，铁矛一扫，砰的一声将如松道人扫得向一边飞开，向玉童淡淡道：“你若想多活一会，便专心些，不要再玩这种小花样。”
玉童青丝飞出，凌空点瞎如松双眼，又圈掉他双手双脚，却偏留他暂时不死，然后向孙果笑道：“我偏不！”
孙果不再理会玉童，铁矛飞舞，一招一式质朴无华，无论是身具大威力的修道之士，还是杀人盈野的大将，抑或只是初上战阵的小卒，他皆是认认真真、一矛一矛的挑杀，毫不马虎。
圆阵阵线收缩十丈，妖卒阵亡已近万人，然后后来补上的妖卒却是越战越勇，杀力不减反升。在济天下主持下，圆阵也不是一味防守，时时会有一队妖卒突然离阵而出，将潼关军杀得人仰马翻，再突然退回阵中。此时战场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血流成河，人人足下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滑倒，然后便是眼睁睁地看着十数件各式兵器插入自己体内！
此时姬冰仙缓缓升上天空，然后织出无数符咒，配合冗长而繁复的咒语。随着她咒法进行，空中铅云不住聚集，最终化成一朵数十丈方圆，内中透着奇异蓝色的云团。自她升空至云团完成，足足花了半盏热茶功夫，道法威力，可见一斑。
济天下站在中军高台上，见业云已成，不由得大喜，高呼道：“姬仙子，西南！”
姬冰仙依言转向西南，双手前指，这朵业云即刻向西南飞出，同时降至离地十尺高下，云中蓝芒闪动，不住将成束的电束雷火落下。但凡沾着点边的兵士，无不立刻化作焦炭。大杀场上，虽尽是狂风骤雨，却也掩不住那浓浓的人肉焦味。
这片六道业云直飘至百丈，方才渐渐消散，也就在杀场上清出一条十丈宽、百丈长的大路。
姬冰仙下方，是按阵法坐得整整齐齐的八千妖卒，业云出后，这些妖卒气息灰败生机萎缩近半。
潼关军西南方向指挥刚调动人马，想要补上这段缺口，济天下早命一千精悍妖卒冲出，截住两旁潼关军就是一阵狠杀！济天下再命亲兵摇动黑旗，忽听蹄声如雷，赵奢已率领八百鬼骑自西南方杀来！里外相应之下，潼关军登时丢下数百具尸体溃散而逃，而济天下也见好就收，将赵奢八百鬼骑迎回阵中。大战初起，赵奢便率鬼骑破阵而出，寻哥舒翰的游骑厮杀，越战越远。此时半个时辰过去，眼见八百鬼骑大半返回，哥舒翰的万余精骑却不知去向。
空中姬冰仙作法不停，业云方熄，又是一片火雨撒出。这片火雨方圆十余丈，见人燃人，见物烧物，无论衣服旗帜，还是生铁木盾，即便是在雨中水里，也是猛然燃烧，许久方熄。于是潼关军阵又缺损一块。
雨雾中忽然啸声大起，三颗碧绿骷髅头平空飞出，直向姬冰仙胸腹袭来！姬冰仙冷笑，左手虚招，一片水蓝冰华已将三颗骷髅头兜住，她右手曲指一弹，一道冰箭如电破长空，瞬间已插在一名修士咽喉！这修士捂着咽喉，惊叫道：“你……你怎会发现我的？！”
他本隐没的身形逐渐在雨雾中浮现出来，赫然便在圆阵中心处，距离姬冰仙不到十丈！
姬冰仙根本不去理会他，自有一名道德宗弟子提剑过来，将这修士一剑枭首。那人临死之际，方看到姬冰仙头顶悬着的一轮明月，方恍然大悟、悔之不及：“原来是海天明月……”
可惜他也勉强算得上一代宗师，修为比姬冰仙只高不低，只是得意道术为姬冰仙法相克制，法力上面，姬冰仙又汇聚了八千妖卒之气，这是何等大力？哪怕是施展出最普通的道法也威力无俦、锐不可当，决不是他能够稍挡的。
连发业云火雨两大道法后，姬冰仙也觉得内息一窒，刚想小休回气，忽然看见墨色软轿轿帘掀开，张殷殷自轿中走出。她元气虚弱之极，于阴风骤雨中冻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但她两泓秋水竭力穿过雨幕，追随着纪若尘不断掀起血雨腥风的身影，再不肯回轿暂避。
看到那在风雨中挣扎挺立的纤纤身影，姬冰仙只觉胸中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却又不知郁结在何处。她猛一咬牙，强提真元，双手猛然向前方甩出，似缓实疾，其势如山，就似纤纤十指间，承载了千万年的思绪离愁。
潼关军阵中又一声平地霹雳，空中铅云骤然碎成了千万细碎云絮！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风刀交缠一处，裹夹飞出，所过之处，尽是血雾细肉！于潼关军阵中，又多了一块三十余丈方圆的空地。
这越衡虚空刃发完，姬冰仙面上已无血色，再也支撑不住，自空斜斜落下。落地之前，她终是忍不住，咬牙持咒，给张殷殷加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六道乾阳罩。
张殷殷见风雨尽去，怔然之际回首望去，只看见姬冰仙软倒在地，几名道德宗弟子急忙抢上，护住了她，免得被敌方修士趁虚而入。张殷殷目光流转，轻轻一叹，似已明白了什么。
恍惚间，在这腥风血雨中，张殷殷的思绪突然牵扯开去，怔然想起曾有一日，苏姀酒后怅然，曾如是道：“每一只天狐都是极聪明的，可是正是因为太聪明了，于人于已，就都成了负累。”
张殷殷好奇，便问道：“那我呢？”
苏姀摸摸她的头，叹道：“你虽然还小，但修成了天狐不灭法，便也是只天狐呀……”
想到这里，张殷殷又是幽幽一叹，目光穿过重重雨帘，再度投注在那个将血路不住铺向潼关军中军的身影上。
呼啸声中，修罗已绕着纪若尘身躯旋转一周，然后再向八方各刺一记！倏忽间，纪若尘周围如潮涌上的潼关军卒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又以自已身躯铺就血路十丈！纪若尘身周八方之地，则各各出现一道空旷长廊。
但凡修罗矛锋所向，三十丈内，必生机尽毁！
哥舒翰面白如纸，不得已将中军后移百丈，以避纪若尘锋锐。这已是他第二次挪动中军了。哥舒翰心知每动一次中军，士卒士气必定大降，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中军尚未移好，亲兵们便如流水价奔来，纷纷将各部伤亡数字报上。他已来不及计算兵丁究竟已伤亡多少，甚至连想都有些不敢去想。而且一个个修士接连阵亡，这个数字沉如巨石，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来。虽然纪若尘一方的修士也已伤亡过半，可是要知道，他仅得道德宗一门支持，那二十余名修士不过是些二三代弟子而已。而开战伊始，哥舒翰麾下足有五十修士，其中不乏一派宗师长老。以己之上乘对敌方中驷，哥舒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战局。
遥遥望见纪若尘阵中流光溢彩又起，姬冰仙冉冉升上空中，哥舒翰面色又是一阵惨白。这一次，又不知有多少将士会死在这女魔头手下。
此时杀场上响起数声清越鹤鸣，潼关军中六名修士联手施法，幻化了数只巨大白鹤。这些白鹤振翅间云彩翻涌，彩霞流溢，铺陈丈许，在空中不住盘旋，然后在六名修士引导催促下，一只白鹤俯冲而下，冲入圆阵中，翅拍喙啄，顷刻间连杀十余名妖卒，北军阵形立时有些散乱。空中余下六只巨鹤也一一冲下。
哥舒翰刚看得心头一松，暗道虽然仍是已方吃了大亏，但只要能够有来有往，战局便尚有可为。哪知姬冰仙双手如捧月，纤纤十指间骤然亮起一道耀眼欲盲的电光，瞬间跨越千丈，将那六名修士殛成焦炭！姬冰仙此次所运道法不同以往，指间电火不住闪动，将方圆千丈之内的敌方修士一一殛杀，再不理会普通军卒。转眼之间，死在她手下的修士已过十人！
哥舒翰看得瞠目欲裂，痛心疾首，禁不住一声咆哮，若没了这些修士，这场仗如何打得下去？不说别的，又有谁能挡得那如魔神一般的纪若尘？
从纪若尘兵临潼关时起，哥舒翰便已处处落于下风，这当中关键，其实就在修士二字。哥舒翰军中尚无几个修士，且根本指使不动他们时，那时纪若尘军中便已汇聚了十余名修士，并以道法强化麾下士卒。折了哥舒平京后，哥舒翰痛定思痛，大举邀请修士入军。哪知今日一战，纪若尘竟能完全以兵法统御这些修士，反复以道法集中轰击潼关军阵。只消数名修士联手，一个道法过去便可了结数百潼关兵丁的性命。再整齐的军阵，再旺盛的士气，在这些足以裂地开山的大威力道法前，都不堪一击。好不容易已方的修士们开了窍，也开始出手轰击对方军阵，可是刚一出手，对方便将矛头对上了这些修士，几个回合下来，已方所余不多的修士更是几乎死伤殆尽。
如此，潼关军步步落后，处处挨打。
其实哥舒翰身经百战、老谋深算，虽然是第一次对上纪军这种运用道法大规模辅攻的打法，但吃了点亏立明其中关窍，也并非全无翻盘机会。自纪若尘主帅出阵，踏出血路千丈，便是送来一个大好的战机！此时的他孤军深入，以身犯险，哥舒翰便不信，若有十余个修士一拥而上，也放不倒区区一个纪若尘？只是修士多长生，也就格外的惜命些，根本不可能象寻常士卒那样悍不畏死，初时还有一两无知修士敢向纪若尘递上两招，待纪若尘三矛杀出百丈血路之后，所有修士便都远远地躲开这尊杀神，尽找些好欺负的下手。
哥舒翰无奈，他早就有心命令修士们集中破阵，他们却偏喜各自为战，显示本门本派大威力的道法，后又想命修士们放下其它，一齐围攻纪若尘，可又有谁肯听他的军令？此时潼关军虽然伤亡不过五六万人，然而士气已濒于崩溃，哪怕虚天战鼓如雷，也无济于事。
纪若尘右手倒提修罗，安然向哥舒翰中军行来，每一步落下，大地便会微微颤动。面前虽有千军万马，他却视如无物。
潼关军士手中虽紧握刀枪，却是颤抖战栗，身不由已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再不敢进入纪若尘三十丈内。似乎那里有一条看不清的生死线，一旦过线便会死得惨不忍睹。所幸哥舒军平日军纪严整，训练有素，士卒尚不致立刻溃逃，可仍是不住你推我挤，战阵变形。这些昔日征战西域意气奋发的悍勇之卒可以不畏蛮夷，也敢与妖卒以命搏命，然在这尊杀神之前，一切的勇气都再无用处！
数万中军，在纪若尘一人之前，步步退后，竟不敢战！
眼见众军丑态，虚天怒发如狂，椎落如电，鼓声震天。然而骤听扑的一声，这面青墟宫特制的憾天动心鼓吃不住虚天大力，就此破了！
虚天仰天咆哮，一脚踢翻战鼓，自后腰处抽出二尺白玉尺，赤裸的上身肌肉贲起，怒视纪若尘。
虚天的目光一落到身上，纪若尘立生感应，眼中再无如蚁大军，目光越过刀海枪林，锁定此敌。
有风吹过，纪若尘头上数缕长发飘起，瞬间遮住了视线。他张口咬住飘散于面上的乱发，右足前据，左足在地上一踏，登时大地震颤，身周三十丈地面皆下陷一尺！借这莫大反冲之力，修罗战矛徐徐抬起，斜指向天！
修罗到位的刹那，纪若尘骤然后退千丈，在张殷殷身前一丈处现身。千丈血路上，只留下他无数残影。
张殷殷抬头上望，面上掠过一片阴影，但见天空中平空出现一方长十丈、宽二丈的白玉巨尺，挟无边威势，向她当头砸落！
只是纪若尘恰于此时出现，修罗正好迎上白玉巨尺！
战矛与玉尺无声无息地撞击，相持，分开。
纪若尘身体骤然下陷二尺，双腿泰半没入地下。墨色软轿则无风自飞，倏忽飞出数十丈，而后砰然碎裂成万千细砂。方圆百丈之内人仰马翻，无人能够站立，稍弱一些的妖卒更是筋骨皆断。
惟有张殷殷立于原处，连青丝都未飘起。
纪若尘一声叱喝，身体冉冉升出地面，下一刻又出现千丈血路尽头，骤然立定！修罗嗡嗡鸣叫，又缓缓向前刺出一记。于是漫漫血路，再次延伸五十丈。
哥舒翰胯下乌驹猛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去。哥舒翰百忙中只顾着抓紧缰绳，就未能躲过扑面而来的大蓬血水，被淋了一头一身。他擦去脸上血水，定晴一看时，才发现原来血路尽头，已离自己不过十丈。方才淋过来的，便是无数将士身躯化就的血雨腥雾！
虚天立在高高鼓台上，一声狞笑，猛然暴喝道：“再接我一记量天尺试试！”说话间，白玉尺又向前虚击。
纪若尘面色微变，瞬息间又退千丈，这次却是出现在济天下身前，修罗向天击出，恰好迎上悄然砸下的白玉量天尺。尺矛相击，量天尺猛然弹起百丈，自空中消失。纪若尘也接连退后两步，方才立定。
纪若尘毫不停留，身形一动，又闪到济天下身旁，将他一把拎到自己身后，而后嘿的一声低喝，修罗前刺，再将横扫过来的量天尺挡住。矛尺略一相持，量天尺便又消失，纪若尘如在冰上滑行，瞬间后滑一丈，又将济天下置在身前，根本不曾回头，反手便是一矛向后刺去，正刺中蓦然出现的白玉量天尺！
只在刹那，修罗矛已与白玉量天尺连拼三十六记！直到量天尺不甘不愿地消去后，纪若尘口中衔着的乱发这才一松，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济天下看得分明，不由得老泪纵横，扑过来一把抱住纪若尘的小腿，哽咽高呼：“主公！”
纪若尘以衣袖拭去唇边血迹，抬腿轻轻踢开济天下，修罗缓缓划了一个半圆，矛尖旋至顶点时，他又已越过千丈血路，直上十丈鼓台，修罗所指，正是虚天咽喉！
虚天黑发狂舞，状若战神，白玉量天尺高高举起，又似九天垂瀑直落，重重斩在修罗上！但听一声响彻天地的金玉交击之音，修罗与量天尺各自荡开。
虚天纵声狂笑，喝道：“今日便让你试试仙家之器的厉害！”
他双手握白玉量天尺，以尺作刀，将自己独擅的斩元刀泼风般使出，横斩竖劈，一刀刀大开大阖，气势如山！
虚天更时时身随刀进，舍身斩向纪若尘要害，只消修罗刺不到致命要害，便根本不护自身。如此死斗，顷刻间虚天身上已多了十余道伤口，周身浴血，却分毫不减气势杀机！
纪若尘每次踏足，力道皆沉重如山，十丈鼓架嗡嗡震动，似乎随时会碎裂成灰，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倒。而修罗纵横来去，矛势苍凉遒劲，宛若上古蛮荒巨龙，不管量天尺气势多狂，每一记斩来，修罗必定以更胜一筹的力道还击回去！
此时此刻，什么道法，什么咒语都已无用，纪若尘虚天只能以最简单最原始的战法，在这丈许方圆的鼓台上埋身死斗，斗悍论勇，拼厉比凶！
虚天兴发如狂，调运全身真元，量天尺直劈横砍，半点花巧都不用，当当当连斩三刀！
纪若尘冷笑，全身忽然一震，如凤凰抖羽，刹那间抖落万千星芒，修罗矛身上也渡了一层熠熠星辉，矛出如电，连续挑开三刀，然后中宫直进，径刺虚天心口！
以虚天之狂，也不得不回尺自守，量天尺不知是今夜第几次与修罗交击。
纪若尘黑发忽然尽数缓缓扬起，双瞳更是燃起无尽蓝焰，森然道：“纵是仙家之器，也未必纵横无敌！”
修罗光芒大盛，如同缀满万千星辰，无尽啸叫中，矛尖电闪雷轰般在白玉量天尺上连震七记！
啪的一声脆响，白玉量天尺竟然成了千百碎玉！
虚天庞然真元登时扑了个空，禁不住向前踉跄一步。只是跨这一步的距离，他已与纪若尘交错而过。
虚天双目圆瞪，大张着口，愕然、不甘、迷茫，尽数写在了脸上。
纪若尘上身前倾，双手倒持修罗，战矛自虚天腰后刺入，又自前心透出。
“敢荡而不决，就是死。”在虚天耳边，纪若尘的语声平淡若水。
虚天五指一松，半块残玉徐徐自指间滑落，身上生机迅速消散。纪若尘修罗一收，虚天便斜斜摔出鼓架外，重重栽在台下的血浆尘泥里。
纪若尘独立高台，冷然俯视台下万马千军，已无需再战。
虚天一死，哥舒翰心中登时空荡荡的，所有悍勇杀气都消得无影无踪。见纪若尘冰冷目光望来，登时心胆俱丧，拨转马头，狠狠在马股上抽了一鞭，落荒便逃。
哥舒翰这一走不要紧，擎旗的亲兵扛旗策马跟着跑了几步，便嫌帅旗太重，丢在一旁，也纵马向潼关方向狂奔而去。
继开战伊始帅旗折断后，这杆临时帅旗又歪歪斜斜地倒下，哥舒军士见了，皆知哥舒翰非死即逃，最后一点战意终消失得干干净净，开始有人抛下兵器，四散而逃。既然有人开头，转眼间十余万潼关大军竟就兵败如山倒，由撤退变成溃逃，无论军卒还是将军，都争先恐后地向潼关逃去。
此时或许无人有余暇去想一想，这片杀场距离潼关，足有十五里之遥！
济天下指挥三万余妖卒纵横掩杀，驱赶着溃军一路向潼关退去。哥舒军步卒苦战已久，早已疲累不堪，还能跑出多远？就是那些身体强壮的，也跑不出数里便力尽倒地，成百上千地跪地投降，但凡有敢顽抗的，皆被随后赶上的妖卒一刀枭首！
济天下从从容容，率领妖卒分进合击，轮流驱赶掩杀。才追了数里路，溃军便大多累得倒地不起，根本无须北军动手。只有极少数最精壮的，或是有马匹的将军，方得逃回潼关。
这一场好杀，直从黄昏杀到子夜，迤逦杀至潼关关下，方才罢休。
纪若尘收军在关外扎下大营时，哥舒翰余惊稍去，在潼关中清点残军，才知三十万大军出关，竟只有八千残军逃出生天。
哥舒翰只觉眼前一黑，猛然跃起，一头撞向旁边的石柱，却被属下拼命抱住，不得就死。

章十五 坐金銮
潼关守备府中，纪若尘高坐正堂之上，姬冰仙、玉童、孙果等人分列左右，二十余员战将在堂下两侧排开。济天下则是劳苦功高，此战得胜，可说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因此便在纪若尘下手有个座位。只听门外一声传报，数名妖卒将哥舒翰押上堂来。
哥舒翰傲立堂上，拒不下跪，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兵败而归后，偌大的潼关只剩下不到万名残军。虽然依据潼关之险，抗御纪若尘三万余妖卒并非不可能，可是全军上下早已胆寒，哪敢再战？
哥舒翰一战完败，断送了三十万大军，如若回到西京，朝中老对头杨国忠、高力士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就算没被安上别的罪名，单是指挥不当、作战不力这两条，怎么都是个灭九族的大罪，若再有小人兴风作浪，或许还会连累朝中友好。因此一夜苦思，他怎都不敢就这样逃回西京，立定心思要率军固守潼关，能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然而部将们却不答应，他们也知道回到西京只是死路一条，因此献议投降。哥舒翰一世英名，哪里肯降？他仍觉得凭潼关之险，关中万名残军足够御敌。而众将早私下商议过，知道即算守住潼关，待朝庭天使一到，众人都得是个掉脑袋的下场。见哥舒翰不肯降，众将便一拥而上，将哥舒翰牢牢缚了，开关献降。便有了如今一幕。
纪若尘闲适地坐在椅上，似是在闭目养神，对哥舒翰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如玉童这等熟悉他的，从徐徐回落的真元气息上便知纪若尘多半又神游去了。感应到纪若尘真元降至上清至仙境时仍不停止，而是非要再降一阶方肯罢休，玉童也不禁暗自苦笑。不论谁与纪若尘为敌，感应到他的真元气息，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轻敌，从而吃上一个大亏，灵觉越是敏锐，就越是吃亏。
纪若尘既然不发话，大堂中登时显得冷清起来。济天下何等人也，当然知道哥舒翰做出这么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来，多半还是为了自抬身价而已。否则的话，他早就该战死沙场，决战时何必要逃？
纪若尘左右之人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当然都明白哥舒翰这种小把戏。不过明白归明白，哥舒翰毕竟位高权重，身份特殊，门生部将遍天下，其中不乏一方守备大员，因此还是要陪着他将这出戏演下去。以哥舒翰在唐军中的地位威名，若肯归降，再登高一呼，日后征战，兵锋所向，愿降人数必定大大增加，从而事半而功倍。
这便是这出戏的用处。
眼见纪若尘懒得唱戏，姬冰仙、玉童等即没兴趣、也不适合来演这一出，济天下没奈何，只得亲自粉墨登场。他咳嗽一声，轻抚短须，悠然道：“哥舒将军征战西域二十余载，杀得诸胡尸横遍野、血流飘杵，为我朝拓疆千里，功苦功高，公道自在人心。昨日一战，我观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不愧是本朝第一名将。只可惜士卒不力，致有一败，却是非战之罪。”
哥舒翰本站得有些心下惶惶，听济天下如是说道，才略略放下心来。他抬眼望去，见发话的不是纪若尘，又有几分失望，犹豫着是否接过话头，又怕失了自己身份。好在济天下显然身份不低，除了纪若尘外，满堂上就他一个坐着的。再者哥舒翰也着实有些畏惧纪若尘，现在能够在他面前站稳也需要不少勇气。哥舒翰到底是个能决断的，稍稍迟疑便决定不能再错失机会，否则纪若尘一怒之下，说不定立时就斩了自己。
哥舒翰本不是个畏死之人，只是人心善变，年纪又大了，既然当日阵上寒了胆，没能率军死战到底，到了今日，便越来越不想死。他先哼了一声，自高身价，然后缓缓道：“我乃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昨日之战，我败得心服口服。不过将军难免征战死，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济天下含笑而起，走到哥舒翰面前，亲手松了绑缚，然后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开始口沫横飞。先是言道哥舒大人实是国之栋梁，但在朝中屡受奸相杨国忠排挤，又被阉人宦官节制，方有昨日之败。安禄山非为谋反，实为诛奸相、清君侧而起兵，也等如为哥舒翰出气。然后大赞哥舒大人德高望重，远见卓识，必能明白其中关键。就是一时想不明白也不要紧，如今已安排好车驾兵马，护送哥舒翰前往洛阳，安大帅会亲自向哥舒将军分说明白。
哥舒翰听得十分舒服，济天下等如是说让他去向安禄山投降，可比向纪若尘这员先锋投降体面多了，可谓给足了哥舒翰面子。他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当下与济天下互道几句客气话、将场面交待明白，便下堂去了，只等克日赶赴洛阳。
如此打发了哥舒翰，纪若尘也十分满意。他与虚天生死一战，体悟良多，此刻正是要凝神思索的时刻，哪有那闲情逸致浪费在哥舒翰身上？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若没有济天下，或许纪若尘还肯花些功夫延揽此人。可惜大战未开时，哥舒翰便被济天下克制得死死的，尤其是在修士的运用上，济天下更是处处领先一着，最终毁了潼关大军斗志，方有其后大捷。有了济天下，便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哥舒翰了。
济天下此人智多而近妖，却又贪财好色，胆小如鼠，说有才实有济世之大才，论人品则时常令人默然无语。回想数年之前，济天下曾如是道：他本是混迹人世的神龙，没想到却被纪若尘给发现了。一想起当日济天下那副江湖骗子的嘴脸，再想起重归人间后他诸般运筹布局的手段，纪若尘实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一时间也觉头痛。
哥舒翰三两下发落完毕，堂上诸将也就散了。济天下见此刻已无外人，便再献下一步方略。潼关关下一战尽灭朝庭三十万精锐，又占了潼关天险，此刻西京长安已是无兵可守，无险可依，已无需疾进，徐徐图之便可。而且还有掳获的十几万降卒，要将其中三万炼成妖卒也需要月余时光。依济天下所献方略，既然占了潼关，断绝东都西京的联络，天下大势便已底定，待准备万全后再出兵西京，可保一战而胜，那时候抓个把明皇、擒擒满朝文武，又岂在话下？就算再生擒活捉一个杨玉环来为纪大人侍个寝、暖个被，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一提到捉拿杨玉环侍寝的好处，济天下那是满面红光、口沫横飞，堂上诸人表情各不相同。纪若尘面色一动，若有所思。孙果一脸木然，毫无反应。玉童则是双目亮如剑芒，盯着济天下那张开合不定的嘴，恨不能将他舌头切下来，喂一群狗。姬冰仙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忽然泛起潮红，旋又被冰色压下，强作镇定。
济天下献策已毕，纪若尘便向后堂行去。玉童连忙跟上，轻声道：“主人，您昨日宰掉的那些修士，好像很有几个挺有身份地位的家伙。他们的亲朋好友们知道了，定会前来寻仇，您千万小心。”
纪若尘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些修士身份再高还能高得过虚天，身后势力再大岂大得过青墟？虚天都宰了，还怕谁来？其实他还是那个意思，只怕他们不来。
玉童话已递到，便自退下了。她那点小小心思，是盼着纪若尘仍象以往那般动辄神游数日。若能神游一月，甚至神游到出兵西京那日，自然是最好不过。
后堂暖阁中，软榻上，张殷殷只穿一袭贴身丝衣，正拥被坐着。榻旁一个清秀侍女，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入她口中。
纪若尘步入暖阁，拿过侍女手中参汤玉碗，接手了她的工作。
前面已喝下小半碗，长白山千年雪参的药劲甚猛，张殷殷有些不胜药力，精巧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就着纪若尘的手勉强又含入一口，不由苦着小脸，皱了皱鼻子，小嘴也撅了起来，可怜巴巴的望向纪若尘。
纪若尘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只做没有看见，又是一勺坚定地递到她唇边。
张殷殷抿了抿嘴，软软地靠上纪若尘。她锦被垂落，丝衣半掩，滑腻如雪的肌肤大片大片地露出来，若自上而下的望去，几可将峰峦之妙尽数收于眼底。便是以纪若尘的定力，见了如此美景，又被她柔若无骨的身子靠着，险些也心旌动荡。
好不容易一碗参汤喂完，纪若尘即要张殷殷好好休养，不要乱动。她所受创伤其实极重，不仅背心处骨骼尽碎，就连五腑六脏也都失了大半生机。虽有姬冰仙以道法疗治，又有诸般珍稀药材进补，然而这等伤势仍需休养相当时日，而且须极小心，不然的话即有性命之忧，或者至少是道行大损，永无复元之望。
这种时候，她最是需要将息。
张殷殷软软地靠在纪若尘胸前，转侧间毫不忌讳地将丰盈欲出的胸肉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对纪若尘的吩咐听而不闻。
纪若尘劝道：“殷殷，好好休息，如若再次损及经脉，便永无上窥大道之望。”
张殷殷哪里理他，开始无聊地数手指，还抓过他的长发，一丝丝一缕缕的绕上指间。
纪若尘只得再劝。
张殷殷眯着眼睛，终于有点不耐烦了，扭了扭身体，以示抗议。她这么靠着，再这么一动，纪若尘可说是享受之极，平时自然也就笑而受了，但眼前她身体虚弱之极，骨骼只是勉强接上，要再过至少七日才能长好，经脉玄窍尽复更是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日。这些日子只能静养，兼以灵药调理。便是多坐一会，也于她伤势不利。
纪若尘苦笑，完全拿她没了办法。
张殷殷唇角绽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转了个方向，让自己靠得更加舒服了些，然后抓起纪若尘的手，放在自己衣内，置在那温香软玉上，轻轻道：“不要管我，让我靠一会吧。不然青衣来了，我就不能这样霸着你了。那个小妮子呀，肯定已经不远了，我似乎已经闻到她的味道了呢……”
纪若尘暗叹口气，便不再动，且让她任性一回。
纪若尘一只手完全覆不住张殷殷胸前的温软，然他此时却全然感觉不到掌心处的柔腻，只反复体味着手背上的触感。她一只纤手轻覆在他手上，那手心处有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伤痕。
在这道剑痕上，纪若尘又看到了那柄古剑，那仙家禁法，斩缘！
他脸上忽然泛起一层嫣红，又迅速回落。于不动声色间，纪若尘将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缓缓咽下，并未惊扰到她。
此后数日，纪若尘除了陪伴张殷殷之外，皆独坐守备府正堂上，闭目神游，自夜至晨，从不将息。他高踞宝座，居高临下，俯视着空旷而巨大的正堂，任这堂中沉淀多年的肃杀威严浸淫自己身心。有所谓居移气，养移体，纪若尘在正堂端坐，正是要借尘俗威权之势，养已身帝王之气。潼关关外一战，他实受益良多，初次以堂堂正正之势、浩浩汤汤之气破敌致胜，而现下正是养气时候，以回补道心破绽。
潼关一战，潼关军中众修士尽数战死，这些修士来自十余个大小门派，门人朋友少说也当有数百之众，必定要来报仇的。不管这些修士死在谁手里，这笔帐肯定会记到纪若尘头上去。纪若尘让众人远离正堂，命玉童与孙果只需顾好张殷殷与济天下安全，不必理会自己打坐之处，正是要给这些来报仇的修士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可以群战自己的机会。
在纪若尘计算中，来向自己寻仇的应该不止人族修士，冥山妖族想必也不会放过这次热闹的。这等好机会不容错过，再过一月，济天下与道德宗众弟子便会制备出三万新军，到时候留一万妖卒守关，五万大军足以直取西京。而在行军途中，主帅所至之处防御必定是最严密的，如眼前这种纪若尘落单的机会可说再不会有。
接连十日中，纪若尘慢慢温养浩然之气，只等仇敌上门，不管来的是人是妖，文王山河鼎都会一视同仁。
然而出乎意料，十日悄然过去，潼关宁定祥和，竟然连一个上门寻仇的都没看有。第十一日子夜，当一线月光落在脸上时，纪若尘的道心终于动了一动，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实有些不明白何以会无人送上门来。
纪若尘虽然阵斩虚天，可此事仍未传开，在修道界中，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之辈。即使有点名声，然而修道之人最重师友传承，总不至于被这点凶名吓得无人敢来寻仇。不过既然想不明白，他便不再去想，神识渐渐归于沉寂。
夜深露重，寒气初升，慢慢地便起了雾，茫茫夜雾不住弥漫，悄然将巍巍潼关淹没。
潼关东方，群山间的雾气突然翻涌不定，从雾中跌跌撞撞地摔出一个老者。他身材高大，黑袍丝绦，额间嵌一块青玉，相貌堂堂，面皮白净，十指修剪得齐整，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人。若通望气之士在此，更可看出他一身真元凝而不散，清浊相融，初有混沌之意，修为十分高深，大略已有上清真仙境界。如此人物，若非一派宗师，至少也该是某大派的长老前辈之流。
然而这老者头冠早已不翼而飞，银发披散，脚下磕磕绊绊，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细细观之，更可见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唇角破裂，显得极是狼狈。
老者惊怒交集，咆哮不已，接连提聚真元，可是每当真元稍聚，雾中便会传出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体内好不容易聚合起来的真元便会四处乱窜。
雾中徐徐浮现一个雪衣女子，足尖虚虚向地面一点，便会向前飘浮数尺。她一路行来，一路打着响指，看着那狼狈万分的老者，似笑非笑。
老者戕指怒向，大叫道：“妖女，有本事休要弄这些玄虚，与我真刀真枪地斗一场道法！”
她浅浅一笑，道：“与我斗法，凭你也配？”
只见一只雪肌冰肤的纤手高高举起，也不见她蓄势发力，但听啪的一声脆响，老者另一边脸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耳光！这记耳光不光响亮，而且沉重之极，直打得老者一个倒飞接虎扑，重重栽伏于地，嘴里还喷出数颗大牙。雪衣女子明明距离老者尚有十余丈，也不知这一记耳光是怎么抽到他脸上的。
饶是老者道行深厚，挨了这记耳光后，也是好一阵头晕眼花，半天才从迷糊中明白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雪衣女子，浑身颤抖，却是不敢再口出恶言。此刻他两边面颊高高肿起，又少了几颗牙，就是有胆开骂，也必是口齿不清，大损气势。
雪衣女子款款行来，道：“吃了姐姐两记耳光，居然还不快逃，真不知道是该夸你好呢，还是要骂你不开窍。快滚吧，再让我在潼关十里内看到你，便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者倒真有几分不畏强梁的勇气，忍痛道：“贱……你与纪若尘那小贼究竟是何关系，要这般回护于他？”
“哈……”雪衣女子轻笑，道：“姐姐这是为了你们好，你这老不死的居然还敢啰嗦，快给我滚吧！”
她纤手微举轻落，舒卷如兰，但听啪的一声轻响，那老者已被这端庄优雅的一记小小耳光扇得高高飞起，倏忽间远去千丈。
前后三记耳光打发了老者，她幽幽一叹，轻轻吹了吹右手，也不知是自伤还是自恋，道：“这十日有姐姐我守在潼关东面，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敢过来找茬。哎呀，看来真的是老了呢，当年威风不在呀！这老东西年纪虽大，身子骨倒还挺硬朗的，居然两个耳光都没抽晕他。不过打发了他之后，应该再没人敢过来了吧？”
她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仔仔细细地擦着双手，一边若无其事地道：“道德宗的小家伙，还藏着干什么，出来吧！”
雾中应声走出一个道人，背后一柄古朴长剑，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饰物法宝。那领道袍上破损处处，满是尘土，还有几大块已干涸的血迹。看上去过去数日中经历过不少苦战。
他面色凝重，在十丈外即站定，向雪衣女子施了一礼，道：“贫道云风，家师紫阳真人，见过苏姀仙子。”
苏姀目光只在自己右手纤纤五指上，仔细看着是否还有什么污垢，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原来是紫阳那老杂毛的徒弟呀，你既然认得我，便该知道姐姐我在莫干峰上被关了那么多年，有损容貌，见了道德宗的弟子，心情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样吧，看你还挺有礼的，给你个小小教训就算了。”
她右手五指如夜昙收扰，似乎动了一动。
云风面沉如水，气势如风乍起，但听呛地一声龙吟，背后长剑自行出鞘，落入右掌。他后退一步，长剑斜指夜天，又闻一声响彻云宵的龙吟，一条黄龙骤然自剑鞘中飞出，围着云风盘绕三周，将他护在当中。龙睛闪烁，紧盯着苏姀，威势含而不发。
谁知苏姀五指收拢后，未有任何动作，反手又再舒展开，看过手背如雪肌肤上未有分毫污迹，方才淡然笑道：“小家伙果然不错，居然可发黄龙龙气护体，不愧是紫阳那老东西的徒弟。话说道德宗这一辈人里，能让姐姐看得入眼的除了紫微，也就是个紫阳了。现在看来，紫微自己修行虽然高了，可在教徒弟上却比不上紫阳呢。”
虽然苏姀气势微动就诱出了云风的最强道术，云风却是不惊不怒，缓缓散了黄龙龙气。对上苏姀这等上古巨妖，如何小心都不算出丑。莫干峰下所镇蛮荒世凶妖虽多，但都是被道德宗先人们自各地擒回镇压的，强如妖后文婉，也是在洞玄真人仙剑下失手被收。惟有这苏姀，却是与道德宗先人没有任何关系，非是被道德宗所擒。至于她如何来到莫干峰，又如何被禁制在镇心殿下，这等缘由，就是云风也不知晓。
苏姀轻轻吹了吹自己手指，将那本就不曾存在的浮尘吹去，换上温婉如水的表情，向云风道：“小家伙这么晚到潼关来，有什么事吗？”
苏姀越是柔若春水，云风心下就越是凛然，不动声色地再退一步，道：“家师命我率领宗内弟子共计一十五人，前来潼关为若尘助阵。”
苏姀哦了一声，往他身后看看了，却没见第二个人影，道：“那人呢？”
云风神色一黯，道：“我等路上连续遇到诸派修士拦截邀战，先后恶战一十七场，除我侥幸突围外，其余弟子皆以身殉。虽然我突围后返身杀回，最终尽斩敌人，但师弟们……已无力回天。”
苏姀秀目终于落在了云风身上，上下一扫，便已看出他内伤实是不轻，甚至已有些损了道基。当下轻轻一叹，道：“你们师徒三个都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再不肯回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变通的，唉！反正现在应该没人再敢来潼关了，你且随我入关吧。”
虽然行前紫阳真人也有过叮嘱，但云风生性谨慎，此时方敢确定苏姀是友非敌。他心中一松，便随着苏姀而去。然而行出几步，便发觉苏姀未向潼关关内行去，而是径向西行，看样子是要翻山而过。云风疑惑问道：“苏仙子这是要往哪去？”
苏姀若无其是地道：“去招呼一个和我徒弟抢男人的小妮子。她守在潼关以西，从那个方向来的，不管是人是妖，都由她来打发。”
云风心中登时微微一惊。他一路杀来潼关，早已听到过纪若尘潼关关下破敌三十万，夺了潼关。更知有无数修士正先后赶来潼关，要为潼关血战战死的亲朋好友报仇雪恨。以苏姀之能，独守潼关之东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她口中那个小妮子又是何人，竟敢孤身守在关西，拦截前来潼关报复的修士与群妖？
苏姀与云风步态闲逸，其实行得迅捷无伦，几步之间，已隐没在群山之间。
这边潼关是血战后少有的宁静平和，三百里外的西京却是人心大乱，士民惊扰奔走，市里萧条。
洛阳陷落、潼关失守，河东、华阴、冯翊、上洛各郡军政官员弃城，守军逃散。西京再无屏障可阻北军铁骑，其势岌岌危如悬卵。
无数殷实富户收拾了细软家财，携妻儿老小，乘车逃离长安，以避兵锋。明皇仍驻骅帝都，那些在朝为官的当然不能在这国难当头之际逃走。但他们本人虽在，却早早遣了家人回乡避难，偌大的府第也已搬得空空荡荡。便是市井百姓也纷纷扶老携幼奔出西京，投奔乡下亲友去了。
百姓烦恼，明皇也不快活，这日上朝后连杨妃都不见，只一人在寝殿中烦恼，片刻功夫已砸了数只花瓶，推倒了几架珍草异葩。殿外的太监宫女人人都噤若寒蝉，肃立原地，眼睛只是盯住地板，不敢稍动，惟恐触了霉头。
又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过后，长生殿中隐约传来明皇咬牙切齿的声音：“哥舒翰！枉朕如此重用你，你却如此负朕……三十万大军啊……你倒断送得干净！……”
长生殿中，杨玉环迟睡方起，正慢慢梳妆。镜中人虽然丽色依旧，可是双眸中却失了一分活泼泼的神彩。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就算是那倾城之色，也仿如寒秋浮萍，随时都会被雨打风吹去。
她正自出神，高力士悄然进殿，一溜小碎步跑到她身后，轻声而急促的道：“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气得不轻，正乱摔东西哪！万一皇上气坏了身子，那如何是好？这整个天底下，也就您能劝劝皇上了。”
若是以往，杨玉环也就跟着去了。高力士可是跟随明皇的老人，最是知道明皇心意，他来请时，都是讨明皇欢心恩宠的最好时机。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她心中忽然烦燥，头也不回地道：“今儿个我累得很，好象受了点风寒，不能服侍皇上了。”
高力士愕然，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刚想再劝，但看着杨玉环滑若凝脂的颈项，不知怎地忽然打了个寒战，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悄悄退出殿去。
或许长安上下，只有相国杨国忠还笑得出来。洛阳相府中的亲眷早就撤到了西京，留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下人和远房亲族。贵重古董也都运到西京，至于府中留下的财物虽然也值些钱，但也还不至于放在杨大相国眼里。日后天下平定，弄点钱还不容易？杨国忠直系亲族身份高贵，当然不可能陪着封常清一起在洛阳拼命。
眼下北军夺了潼关，前方传来消息说哥舒翰也落入敌手，生死不明。这在朝中，又去了一个杨国忠的大敌。安禄山反叛，封常清连战连败，哥舒翰生死不明，而且不论是生是死都是一样，已等如是死人。从此之后，满朝上下，还有谁敢对他杨国忠批手划脚？
想到此处，杨国忠便不禁笑出声来。正志得意满间，他忽然想起济天下曾经的告诫，言道国为树，臣为蚁，为相之道虽千变万化，不忌权术，但切不可将树也咬倒了。杨国忠想起哥舒翰虽被自已联合王进礼设谋扳倒，但三十万大军也随之灰飞烟灭，心中微微一凛。不过这念头恍若清烟，转眼间便自心头抹去。
杨国忠倒是有些想念济天下，只可惜他留书一封后，便从此不知去向。若能在长安相助自己，想来也不至于扳倒个哥舒翰也这么困难。
不过潼关虽失，杨国忠倒是不担心的。他心中早有定计，西京再不可守，不如劝圣驾西幸入蜀。本朝诗仙李白曾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剑门乃天下之险，一人荷戟，万夫趑趄，乃易守难攻的天堑。
蜀地富庶，气候宜人，杨国忠早已经营多年。他遥领剑南节度使，多任用亲信为僚佐，早在安禄山以“清君侧”作反之时，便令副使暗自准备资粮器械，情况紧急便出奔蜀中。哪怕关中被安禄山尽占，他也可陪着明皇在蜀地做个土皇帝嘛，何惧之有？何况天朝地幅辽阔，安军来得迅速，各地勤王之师不及赶来，加以时日，还是有重振天朝之威的机会的。
既然已有了定计，杨国忠当然不慌，当下心中盘算着劝明皇移驾的说辞，又思虑何时进言方是好时机，如此，不知不觉间，夜幕已垂。
转眼之间，又是红日东升，关山万里，处处鳞金。
还远未到早朝时刻，明皇便早早坐在金銮殿上，且将所有太监宫人都赶出殿去。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他忽然觉得有种一无所有的恐惧，连下面的宝座也是如此冰凉，那厚厚的暖垫今次竟毫无作用。
在这冰一般寒冷的宝座上，哪怕多坐一刻都是受罪。明皇感觉自己的双腿正迅速变得麻木，想要站起来，却哪里动得？欲唤内侍来扶，张口却是无声。一时间，明皇惊骇欲死，却又分毫动弹不得，刹那之间，他心中闪电般掠过几个词，鬼上身，咒杀……
正当明皇胡思乱想且在等死时，忽听吱呀一声，大殿两扇红木包铜大门缓缓打开，一线阳光渗进昏暗的大殿，正好照在明皇脸上。他虽然觉得这道阳光刺眼之极，但阳光中的暖意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明皇呀的一声大叫，从宝座中跳了起来。
进殿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请罪，秉道早朝时辰已到，百官都已候在殿外，这才按往日惯例开了殿门。
明皇好容易得以脱困心魔，哪会责怪他？也无气力说话，只摆了摆手，定了好一会神，方才在宝座上坐定，传百官进殿。
明皇心有余悸，屁股只敢搭着宝座的一点边坐了。整个早朝，他都心不在焉，根本没听百官在说些什么。无暇看杨国忠舌战群臣，力主幸蜀的忠君之姿。更没有心思注意那些老臣惶惧流涕，心痛皇上要去走那比上青天还难的蜀道、颠沛流离的爱君之心。
好不容易打发完了早朝，明皇即迫不及待地起身回了后宫。直到离那宝座远远地，方算惊魂甫定。
大喘几口粗气后，庆幸之余，明皇心中猛然间掠过一个念头，这张龙椅，难道自己已坐不住了吗？
一念及此，明皇登时僵住，瞬间大汗淋漓。
明皇如坐针毡时，远在千里之外，潼关守备府正堂上的纪若尘却坐得四平八稳，安如泰山。长安潼关同时初起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只映得印堂中蒙蒙似有云烟升起，缭绕变幻迷离多姿，可谓气象万千。他双目徐徐张开，散于八荒的神识逐渐收回，那张普普通通的太师椅周围，便有了山风啸傲，层云飘逸，他背后云烟升腾，竟隐现山川大河，偶尔可见一二真龙，或在云间隐现，或下碧海翻波。
遥遥望去，纪若尘便似坐于天地之间，君临九州大地！
纪若尘望着空无一处的大门，瞳中幽幽蓝火逐渐燃起。他右手提起，忽然伸指在倚于椅旁的修罗矛身一弹，叮的一声长吟，悠悠不绝。
不止正堂，似乎整个潼关都随着修罗的长吟轻轻摇动。矛音所过处，无论是廊柱、窗户、花盆，甚至是青砖铺就的地面，都起了微微波动。
啪啪啪，伴随着一阵掌声，一个若出水仙子般的身影徐徐在正堂中浮现。苏姀神态妖娆妩媚一边鼓掌，一边赞道：“小家伙越来越了不起了，居然这样都能发现我。话说你此次回来倒也神出鬼没，连姐姐我第一次都看走了眼。不过你这么拼命，又是为了谁呢？”
随着苏姀款款行近，纪若尘两道剑眉慢慢竖起，瞳中蓝焰越来越是明显，右手也握上修罗。万里江山，又自他身后浮现，便如一卷无形画轴，在他背后徐徐展开。
苏姀笑得烟视媚行、祸国殃民的，完全不理会宛如炸毛猫咪般的纪若尘，视眼前欲倾尽天下的杀气如无物，仍一步步向前走来。
修罗嗡的一声鸣叫，已被纪若尘倒提在手，收于身后。纪若尘修罗在手，气势巍巍而升，如有君临天下之意，只听啪的一声，他束发布带炸成数段，鬓发如在狂风中，抖得笔直。
苏姀又上前一步，距离纪若尘已只有七步之遥，修罗一发，便可将她穿心而过。可是纪若尘这一矛，就是刺不出去。他气机神识无处不在，却锁不定苏姀。苏姀看似安然前来，其实每一瞬间都会闪动成百上千次，让纪若尘神识次次落空。
既然锁不定苏姀，纪若尘双瞳中蓝焰忽然溃缩，凝成两个湛蓝玲珑丝球，他真元也如碧海潮生，起伏不定，境界自上清至仙境升至真仙境，又从真仙回落到至仙，如此往复一周，便不停地在至仙与真仙间的四境中跃动不休。时时攀至真仙顶峰，又骤然回落。真元境界如此跃变，诸般道法便再难锁住他，如此闪避，比寻常修士的前趋后退不知高明了多少。可是此中境界，较苏姀闪避神识捕捉的身法，又要逊色一筹。
纪若尘不是不知此中关键，但他运用此法，目的并不是躲闪苏姀法术。他早已看出，苏姀虽然肌肤如玉，滑若凝脂，然而肉身之精纯凝练实是举世无双，较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少说也强个几十倍。她便是以那纤纤玉手硬拼修罗，吃亏的甚至说不定会会是修罗。此刻纪若尘震动真元，是想在这关键时刻，再将已身修为提升一阶，冲上上清天仙境。虽然对上苏姀仍无分毫把握，然总是多一分希望。
他虽看出苏姀的天狐本体，也感觉到她身上气息与张殷殷有三分相近。可是苏姀毕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妖，他又用山河鼎炼过不少妖族，在这正堂修养帝王之气，本也没怀什么好意，就是想引人与妖入彀而已。没想到等到的，居然是这样一只巨妖！
纪若尘体内真元震动越大，面上神色反而越是淡然，只是那君临九州的帝王之意，巍巍峨峨，也随之攀升。
苏姀居然也感受到了一点压迫！
她止于在纪若尘六步之外，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轻笑道：“小家伙不要那么紧张嘛，现下你真元不足，如果强冲上清天仙境，可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哦！姐姐不过是开个小小玩笑，没想到你就这么当真了，不会是做过了什么亏心事吧？放心吧，即算你背地里做过什么亏心事，姐姐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毕竟我还得为那笨徒弟着想呀！”
她话是如此，可是纪若尘哪敢丝毫放松气势？
苏姀又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赞道：“居然懂得借人间帝王之势，养已身浩浩之气，悟性真是不错。帝王气养罢，便该养天地之气了。喂，那个小道士，这小家伙悟性可比你强得多了。”
云风应声现身，微笑道：“云风本就资质平庸，只是比别人用功些罢了。”
云风现身，纪若尘登时大吃一惊。他全副心神都在苏姀身上，根本未能察觉被苏姀施法隐在一旁的云风。
道德往事，他多半记得，自然也认得这位曾默默扶助过自己许多次的云风师兄。看到云风，纪若尘虽仍心有疑惑，不过震动的真元已渐趋稳定，虽仍是跃动不休，但不再强冲天仙境。
“师父！”张殷殷自堂后奔出，看到白衣如雪的苏姀，登时大叫一声，扑进了苏姀怀中。
苏姀爱怜地抚着殷殷青丝，如在揉着一只小猫，“笨家伙，就不会学聪明点？看到那么锋利的剑，也用手去抓……好了好了，别哭，别哭！谁欺负过你，师父都会给你出气的。”
张殷殷忽然无限委屈涌上心头，索性抓住苏姀衣衫，放声痛哭。
苏姀拥着张殷殷，凤目望向纪若尘，道：“小家伙，敢不敢跟姐姐上青墟？”
此时纪若尘已收敛气息，将修罗重行插在椅旁，闻言微笑，道：“有何不敢？不过人间行事，当谋定而后动，我手上这几件事要先办完，准备万全，才好上青墟宫杀人放火。不然的话，贸然攻上青城，多半没什么好结果。那可不是勇，而是愚。”
苏姀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纪若尘，忽然眉开眼笑，道：“小家伙真的不错！又让姐姐看走眼了一次。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老成持重了？”
纪若尘笑笑不答，心底深处却悄悄叹一口气。
“好！便让你先把手上的事办完，我们就上青墟宫去。”苏姀如是道，打了个响指，绽放出如花笑魇。
天宝十五年十二月，安禄山大军驰骋河朔，所向披靡。
大军渡过黄河之后，沿南岸西进，同时分兵出掠周边富饶城镇，一路如出入无人之境。沿途城守或逃或降，安军纵兵洗劫陷落城池，掳掠财货、强拉夫丁，如遇抵抗，动辄屠城。
安军主力则西攻洛阳，自起兵之日起，仅用了四十多天便遥遥看到了虎牢关。城筑于大伾山上，南连嵩岳，北滨黄河，山岭交错成一片险隘之区，形势冲要。
然而如此天险也未稍稍阻止北军铁蹄。
当其时，封常清已完成新军招募和武备，安军南下之势迅猛，为免形成困守东都、兵临城下之局，他率新军东出洛阳坐镇虎牢，亦是有挑鞭过黄河之意。不料各地守军竟是一触即溃之势，一日之间，多有数城失落的战报。
以北地善战之兵对市民走卒乌合之军，战果毫无悬念。
封常清新军出城接战，尚未集结成形，北军骑兵已狂悍地放马冲阵。新军大多不会射箭，城上远程辅攻的箭矢投石寥寥，根本对善骑射的北军不能形成威胁，而那些两个月前还握秤挥锄的兵卒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两军相接，只是稍做抵抗便不顾号令溃退，以封常清之能也徒呼嗬嗬。
犹为雪上加霜的是，安禄山阵中修士成群，法术高强，又配合默契，三五成群出动，往往两军甫一接阵，封常清军中寥寥无几的修士便被屠戮殆尽。如是，安禄山虎狼之师更加不可稍抗。
虎牢仅一日便失守。封常清竭尽全力才能收集败散的部队，西撤收缩战线。然而北军主将史思明已洞察新军弱点，不做任何休整，尽点骑兵，命一人带两匹坐骑，双份军备，紧紧衔尾追击，不给新军丝毫喘息机会。
如此战术果然切中要害，偃师、葵园、洛阳，封常清的新军每退到一地，尚不及重新编制休息，追兵便至，两军相接，又是一触即溃。溃败之势一直漫延至东都上东门，北军精骑自四门呼啸而入，封常清败入内苑，身边只剩老兵亲随百余人，血战至再无可战之兵，破墙西逃。
十二月十三日，东都陷落。
安禄山策骑入城，时天降大雪。他由北地虎狼之师拱卫，环视顾盼，志得意满。街衢坊市，处处挤满了被明晃晃的刀剑逼来迎接清君侧义师的百姓。至于洛阳皇族、东都官员，大多不及逃出，除了顽固不化一心求死者，皆蜂拥至安禄山驾前跪迎。一时间，安禄山踌躇满志，挥鞭环指，大笑道：“才入洛阳，便瑞雪盈尺，此乃天佑我义师！”。
左右立刻有拍马迎奉之辈大加阿谀，然而武将文采有限，来去不过是些直白的武功赫赫之类。忽见一着官员服色的男子出列，朗声道：“象曰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
安禄山顿时大喜，一时间也顾不得此诗似通非通了。
此时又有数十名僧人、道士、耆老、名士联袂而来，手托黄表劝进。至此，映衬着东都上空缕缕被焚屋宇的黑烟，远处已近尾声的厮杀，和北军刚刚拉开序幕的入室“搜查”，安禄山终于踏上了他心目中的帝王之土。
是夜，皇宫四宜苑凝碧池畔大开宴席。
安禄山自然高踞上坐，史思明、安庆绪侍坐两旁，次第以下为众将。丝乐起后，安禄山红光满面，首先举杯邀酒，众将轰然应和，殿内一时间觥斛交错，好不热闹。
酒行数巡，殿陛之下，乐声突起，金戈铁马，短萧铙歌，有赫赫军威，带甲军士持戟成列，跳起杀气凛然的军舞。
未几，箫鼓稍歇，安禄山却笑而示意军舞的士卒留于殿内，侍立两侧。
一声清越琵琶声拔高，丝竹之音大盛。一队队轻纱曼舞的教坊乐工鱼贯而入，按部分班立定，旋而翩翩起舞。只见玉腕轻舒，蛮腰袅娜，耳听得环佩轻击，响铃摇曳。诸将皆出身于北地蛮荒之境，哪里享受过这等只有本朝明皇才可享受的笙歌燕舞？一个个早看得瞪目张口，将酒肴忘在一边。
庭宴正欢时，又传来潼关大捷消息。使者言道哥舒翰正在赶赴东都路上，隔日将当庭归降。安禄山闻报大喜，潼关入手，天下可谓已泰半在手。诸将骇然于纪若尘统兵之神鬼莫测之时，纷纷想起开国元勋的身份已就在眼前，登时心中搔痒，如关了三五只猴子，于是按捺不住，放开本事，狠拍安禄山马屁。
安禄山大笑，指着场中回旋急舞的佳丽道：“儿郎们，这些便是今日的赏赐！待此间宴了，便各自领回家去，显显我北地儿郎的雄风吧！”
众将大喜，纷纷放声淫笑。
喧嚣稍歇，有心切作那开国元勋的将军便分析形势，言道安帅现在统领大军三十万，而朝庭三十万大军覆没后，官军只余二十多万，还有一大半在西域。此时以潼关数万大军，西京实指日可破。此刻安禄山本军中有道德宗六十余位修士助阵，麾下又有盖世猛将如纪若尘，一战破敌三十万，陷天下险关潼关。就算明皇逃离西京，纪先锋扫平西川，自不在话下。
安禄山又身有龙气，贵不可言，范阳时众将都曾亲眼所见的。
有天助，有猛士，有悍卒，何愁天下不得？
安禄山正听得入味，东都上空忽然风云色变，大块大块的云自四面八方飞速聚拢，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其间紫电交错，天火若隐若现，雷声隆隆。
冬雷！此时怎会有冬雷？如此异像，立使诸将纷纷奔出殿外，抬头望天。安禄山也坐不住，随着众将跑出殿外。正惶惶然时，忽听空中传下龙吟三声，满城可闻！
众将听得龙吟，登时战栗不已。又见空中忽然云开天现，有条庞然青色身影一闪而逝。然而已有不只一人看得分明，那分明是半条巨大青龙！
真龙现世，所主为何，此时还须说吗？
如是水到渠成，众将力请安禄山登基。
次日，安禄山推辞不过，顺天应民，登基称帝。
至德元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登基称帝，国号燕，尊号雄武，建元圣武。

章十六 生死路
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悬，直晒在身上甚至有点暖洋洋的感觉。算一算日子，纪若尘占据潼关已有半月。半月之中，数万妖卒盘踞在潼关之中，休养生息，还有在押的近十余万俘虏，每过一日，便会有数千人被转化成妖卒。当然，这一切都未惊扰到普通人，对于潼关百姓来说，只是换了批管事的大人，城头换了面旗帜而已，市面虽然无复战前的繁荣，但街道上也逐渐可以见到行人。
虽是红日高悬，潼关上却蒙着一层淡淡雾气，从不见散去，关内处处皆处在淡淡阴翳之下。惟一可见明媚阳光的地方，便是守备府正堂，纪若尘日日神游之处。此刻一束阳光透过正堂大门，正正好好地照在纪若尘脸上，便可见他面庞外正有隐隐烟气升腾。
此刻纪若尘神识早已散于方圆百里之内，且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着。依此速度，每过一年，方能旋绕一周。将神识布于四方是一回事，若想将散于四方的神识旋动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如能办到这一点，便意味着道心于神识的控制已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以纪若尘这等透过神识汲取天地灵气的法门来说，过往便如在丛林中采摘野果。而神识旋动，即等如是在田亩中收割庄稼，所获远超以往。
他神识虽旋动得极慢，但毕竟已动了起来，以后自然会越来越快。即使如此之慢，以纪若尘此刻道心，也不过能推动神识旋动半杯热茶的功夫，然后便会筋疲力尽。然而，他毕竟又寻到一条下山之路，一条几乎笔直向下的路。
纪若尘全副心神都附着在神识之中，渐与天地相融，逐渐模糊了本身意识。空荡荡的识海中，文王山河鼎孤零零地悬着，鼎口偶尔喷出一缕湛蓝溟焰。
鼎身三面上，各镌刻着一个星君图纹。于这万籁无声之际，三个图纹悄然活动起来，借助若有还无的微弱星力悄悄交谈。破军首先怒道：“贪狼，若非有你相助纪若尘，我岂会如此轻易就败了？”
贪狼冷笑道：“你自己贪心冒进，怪得谁来？我若说那日星力运用都是他自己所为，你定也不信，那就都算我的吧！”
破军怒意更盛：“若说贪婪，谁贪得过你？如果不是你贪图他福报艳缘，擅自在六界壁障中加以阻拦，怎会失陷于此？他又怎会借你之躯榨取星力，以星力对星力，破了我的法门？就凭他道心中那么大的一个破绽，我便有十足把握夺他命宫！”
贪狼讥道：“人家自破道心，引你上钩，你还真以为自己斗得过他？就这点见识，也配与我并列？”
破军毫不示弱：“他道心上那道伤痕，岂同寻常？伤痕之重之深，怕是他自己也未必预料得到。若继续斗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贪狼哈哈大笑：“就凭你那杀伐气势，也能撑得过一刻？纪若尘修道，行的可是千里孤行的绝路，你能与他相比？”
破军与贪狼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鼎身另一名星君终忍不住道：“都落至如此境地，还吵什么？难道是得意的事吗？”
两星君登时沉默，半晌贪狼道：“我们失陷得还算明白，七杀星君怎么也在这里了？”
七杀长叹一声，良久方道：“那日决战，我见他单身只矛，冲阵破敌，以千丈血路，破敌之军魂，一时见猎心喜，气机漏了些，谁知当时就被他抓住，那时他还在与虚天决战呢……唉！”
破军默然片刻，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七杀本不是以战力见长，失手被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不还有廉贞在外吗？他机变最多，最识时务，或许会有办法夺取命宫，放我们出去。”
七杀叹道：“廉贞……他很快便会过来的。”
“为什么！”破军吃了一惊。
七杀苦笑道：“就因为它……太识时务了。”
三凶星方自感慨之际，忽然只觉浑身一紧，登时被无可抗拒的大力紧紧束在鼎身内，再也活动不得。随后星力被涛涛不绝的抽出，注入到鼎心溟焰之内。就在三星君被抽得魂魄欲散之际，九天星力终于被引动，滚滚而下，瞬间将三星君体内星力补满，然而这些星力旋即被山河鼎抽走。如此补了即抽，抽了再补，星力忽而满溢，悬即空乏，实有无边痛苦。三星君苦不堪言，却又向谁去诉说？他们私存下来用于相互说些私话的点滴星力，早在这星力涌进流出的浪潮中被挟裹而去。
此时守备府正堂中，最后一线阳光已然消失。正午时分高悬骄阳所投下的阳光，进入堂便被重重黑雾所吞没。若大正堂已被浓黑如墨、阴湿厚重的浓雾充斥着，在雾的中央，一处连接阴间的通道隐隐成形。一身黑甲的赵奢从雾中走出，取下头盔，单膝跪在纪若尘面前，沉声道：“恭迎大将军！”
赵奢身后，八百鬼骑列成方阵，整齐跪下，同声道：“恭迎大将军！”八百鬼骑声音如一，沉郁浑厚，轰轰隆隆，如怒海伏涛。
黑雾所过处，便似没了疆界，根本看不到正堂四壁。八百鬼骑列成宽大战阵，也分毫不觉拥挤。
纪若尘双目低垂，正容高坐，气息渐渐收敛，终至半点生机也无。此时却见另一个纪若尘从坐定不动的身体中缓缓站起，向正堂中央的阴间之门行去。这个纪若尘身形眉眼略显模糊，并非实体，而是他全部神识凝聚而成的元神魂身。如以人间修道方法而论，元神离体另成法身，那须是上清太仙境以后才能有的境界。而元神法身能够自如行走，则道行需要更上层楼方可。如进了玉清境，修炼的便是元神的种种神通运用了。
不过纪若尘自苍野降生时便以魂体存世，破开六界壁障来到人间时也只是无形无体的魂体，直到后来才攫取天地灵气凝聚成了肉身。因此元神肉身分离，于纪若尘而言实就是一种本能，想要离体便可离体。纪若尘修行之途从未在任何道典法诀中有所记述，他只知大道若恒，修行越快，便越是危险。然而是何种凶险，又来自何处，纪若尘无从知道，也无人能够指点。诚如济天下所言，跃万丈高崖而下、却能不死的，古往今来，也不知是否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两个。
人间界与苍野虽然迥异，但有一点倒是相同的，即是魂身威力法能皆是有限，远远不及肉身。当然，若能修炼到白日飞升的至境，元神便会多出许多大威力的神通，又非肉身所能比。不过无论苍野还是人间，纪若尘皆距离这无上境界相去甚远。若单论道心，或许已只是相差一线，但这一线的区别，便是神仙凡人。
纪若尘道心虽破，但浩浩之气初成，举手投足，皆堂堂皇皇，大气凛凛。虽只是无形无质的魂身，然而那君临天下之意，却是再清晰不过。且他以文王山河鼎，载九幽溟焰所结玲珑心，作为已身金丹，却是与寻常修士金丹大不相同。虽然不如自己炼出的金丹灵动，但威力却远有过之，且可通行阴阳两界。
赵奢与八百鬼骑流水般在纪若尘面前分开，在他行过后，又在他身后合而列阵，踏着他的步伐，铿锵向黑雾中央的阴间之门行去。虽只是八百鬼骑，但追随在纪若尘身后，便似有了万千大军的气势。
将将步入阴间之门时，弥漫的雾气中忽然洒下千万点灿灿星芒。万千星芒聚在一外，汇成个高冠古服、容貌儒雅的星君，拦在了纪若尘面前。
纪若尘负手而立，望着这拦住自己去路的星君，淡道：“不愧是廉贞。”
被纪若尘一语道破来意，廉贞星君也不禁怔住。不过他旋即拜倒在地，道：“主公如此说，便是接纳廉贞了，先受廉贞一拜！”
这廉贞反应如此快捷干脆，倒真不愧了七杀给它的识时务之评。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你能知道这时候过来，还算不错。”
廉贞应声而起，微笑道：“这是最后的投效时机，我岂会不知？锦上添花哪如雪中送炭。若是主人办完了手上的几件大事，怎还有用得着廉贞的地方？我此时来，还能为主人尽一二绵薄之力，日后主人大业得成，论功行赏时，当然也不会薄待于我。至少当可原宥廉贞当年的小小冒犯。”
廉贞风度谈吐绝佳，即便此刻是来投效，神态语言不亢不卑，令人十分舒服。再感应它身上澎湃星力，实与七杀相去无已。如此识时务，有法力的干将，即使是此刻的纪若尘也颇为赞赏，于是点头道：“随我来吧。”
廉贞谢过，又化身为万千星芒，融入纪若尘魂体，自行在文王山河鼎上占了最后空出来的一面。
廉贞星君既然识时务到自行投效，日后在纪若尘落难时，也难保不会识时务地做出些什么来。对于这一点，纪若尘倒是不怎么担心。为上之道，便是或以威、或以利，收伏得住手下人。如果有朝一日纪若尘无德无力，再也慑服不住手下，那么反乱的绝不止廉贞一个。真到那个时候，也不在乎多了廉贞一个。
收得廉贞后，纪若尘再不停留，率领八百鬼骑，直入阴间之门。
纪若尘携八百鬼骑离去后，正堂中自然雾开烟收，布满阳光。金黄色的束束阳光落下，映亮正堂的每个角落。可不知为何，这本该肃杀庄严的正堂，却在这生机勃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萧瑟、落寞。
暖洋洋的阳光忽然暗淡，又重新亮起。明暗之间，正堂中已多了苏姀与张殷殷。张殷殷看看椅上端坐不动、却已生气全无的纪若尘，又看看纪若尘离去之处，道：“师父，他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苏姀笑笑，道：“区区一个鬼车，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虽然带不走修罗，毕竟还是带走了炼妖鼎，那鼎中永燃不息的冰炎连我都不知道是何来历，不过可以断定是阴间那些魔物的克星。但是加上一个梼杌……”
张殷殷熟知苏姀说话习惯，轻叹道：“原来只有六成把握，他也要去……我不明白，断了那些人的生死路，就是那么重要吗？”
苏姀柔声道：“男人嘛，都是心比天高的。他们一定要做那些自以为不得不去做的事，便往往会将真正重要的人扔在一边。总是得许多年后，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什么。所以说啊，男人都是长不大的。我们大多时候，便是让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等着他们长大。”
“这么说，他是还没有长大吗？”张殷殷向端坐的纪若尘肉身望去，幽幽叹息，忽然提高声单，向正堂大门处道：“他这一去，只有六成把握回来呢！你为何不与他见一面？”
正堂本是空无一物的大门处，温柔如水的青衣徐徐浮现。她盈盈步入正堂，直行到端坐的纪若尘肉身前，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一声叹息。青衣转过身时，仍是那恬淡宁定的微笑，道：“这个人，并不是他呀，至少并不完全是。我心中的那个人，大半还睡在无尽海旁那座孤峰上呢。”
张殷殷心跳忽然快了少许，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她不得不运起天狐镇心诀，方能镇定地道：“可是他至少有一半是啊！你……”
青衣摇了摇头，道：“既使有一分不是，也不是一个人。”
此时便是天狐镇心诀也无法令张殷殷平静下来，声音已有些颤抖，道：“那么，他若完全变回以前了呢？”
青衣浅浅一笑，道：“这怎么可能？我心中之人，便是孤峰上你曾经见过的那个纪若尘，那个总是怀疑我在用苦肉计，却还是不停地救我的纪若尘。我来到这里，只是替他了结几个前生之愿。待此间事了，我便会回到那座孤峰上，陪他听风沐雨，观月赏星。”
张殷殷一时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心情起伏澎湃之下，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嘤的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姀轻叹一声，将她软倒的身子抱住，身形闪动间已穿堂过室，将张殷殷送回卧房。
苏姀师徒走后，青衣又深深地向端坐不动的纪若尘望了一眼，竟然笑了，只是唇边眉间，全是寂寞。
然后她转身，迎着如雨瀑般落下的束束阳光，出了正堂。
风吹过，拂乱了她几缕青丝，又悄然而去，却不曾，载走几丝愁绪，吹薄半分相思。
潼关外，群山间，青衣茫然独行，苏姀已自后赶来，与她并肩走着。转头看了看青衣那完美无瑕的侧面，苏姀忽然道：“他从阴府苍野回来后，应该会变得更加完整。你为何不留下来等他呢？殷殷并非想独占，她怕的只是你会容不下她。”
青衣依然是那淡淡寂寞的微笑，道：“哪一个女子的心中，会真正愿意与人分享自己所爱呢？殷殷甘愿为他斩尽轮回，我又何妨成全了她这一世。他若再次归来，便会是以前的他了吗？在这天下大势吃紧之时，他却要去苍野，说是去断那些人的生死路，其实……我想，他是不想去青墟吧！”
苏姀怔了怔，思索良久，方有些落寞地道：“或许如此吧。我枉活千年，却始终不明白这些男人都在想些什么，还不如你呀。”
“叔叔可不是男人。”青衣微笑得有些坏。
苏姀怔住，面色竟然微微泛红，啐道：“胡说八道！他不是男人是什么？”
“叔叔又不是人。”青衣笑得更加坏了。
苏姀这才发觉上了她的当，不小心被套出了心事，不觉大窘，一时间千百年凝练定力都飞到了九天云外，满面通红，一双将天狐不灭法修至极处的纤手抓向青衣。
青衣瞬间现了蛇身，险之又险避过苏姀含羞薄怒的一抓，如青电穿天，破穹而去，只留下个红晕不退的苏姀，空自恨得顿足。
于是满山阴翳，便消散了那么短短刹那。
茫茫苍野，一如既往的荒凉、孤寂。灰黑色大地上满是浮尘粗砂，不同程度灰与黑便构成了这片广袤大地的基色。苍野上龟裂处处，大的裂隙足有数百里长，几十里宽，下方则是茫茫一片的黑暗，深不见底。而那些或大或小，或宽或窄的裂缝中时不时会升腾起大片黑雾，一出地方便开始向四方扩展，逐渐弥散在苍野上，使这片本就幽暗的世界更加的昏暗了几分。
苍野上方忽然涌出大片浓黑雾气，八百鬼骑簇拥着纪若尘破雾而出，重归苍野。
重新踏足苍野之上，纪若尘只觉一切是如此熟悉，仿如昨日。这苍黑大地，纵横沟壑，充斥阴气的罡风，乃至远处矗立着的大营，破败得一如他初次攻下此地，自任大将军之时。
苍野之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阴兵鬼卒躯体，许许多多仍保持着死斗至最后一刻的姿势。单是从这遍野的尸身上，即可想见当日连场大战的惨烈。再过数日，它们残缺不全的身躯便会在苍野永无休止的罡风中化作灰土，尘归尘，土归土，重新与苍野融为一体。
赵奢跟在纪若尘身后，看到遍野灭了魂识的阴卒，胸中冥炎不觉跳跃得稍稍急了一点。
纪若尘立刻有所察觉，淡淡道：“你现今足已可接我大将军之位，但如这样便动了本心，今后如何在魔神中占据一席之地？”
赵奢一凛，压伏了胸内起伏不定的溟炎。
纪若尘深深吸了一口苍野中饱含死气的罡风，眯起双眼，向远方那虽然破败，却依然矗立不倒的大营望去。只见大营上方，军旗依旧高高飘扬，旗上那个龙飞凤舞、狂放不羁的纪字，记载了曾经怎样肆无忌惮的岁月！
纪若尘只觉胸中深深埋藏着的烈火又一次熊熊燃起，便举步向大营行去。八百鬼骑跟在身后，依着他的步伐，整齐划一地前进。
纪若尘行进前，左手随意向侧方一点，五名相互缠战而死的阴卒全身剧震，缓缓张开了双眼，深深的瞳孔中，隐约可见幽幽蓝火。它们本是生死相搏的敌人，此番复苏后却不再相斗，而是拾起前生兵器，默默地跟在八百鬼骑身后前行，行动之严整，不下八百鬼骑。
纪若尘步伐不疾不徐，恍若落地生根，行得扎实无比，双手随意挥洒，所指处阴卒复起，鬼将重生。不出数里，纪若尘身后已多了一只浩汤大军。
然而他双眸中，只有那面飘扬不落的军旗，再也没有其它！
苍野路途茫茫，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远近皆依人心。纪若尘在自己留在大营中央的太师椅中坐下时，鬼兵阴卒大军以大营为中心结成圆阵，一眼望去，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数目何止十万？
回想当初，赵奢以区区万名阴卒，凭藉着这座并不如何坚固的大营，竟力抗十倍之敌而不倒，论智论勇，皆是罕见。
纪若尘端坐不动，闭目将息。十万阴兵皆默然肃立，纹丝不动。大营周围万籁俱寂，一时只闻战旗猎猎作响。
片刻，纪若尘双目徐开，双瞳中星光灿然，有若深藏了无尽星河。仿佛要与他瞳中星辉相映，整座大营忽然亮了许多，处处均被镀上了银芒星辉，空中更有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星屑，纷纷洒洒落而下。在场鬼兵阴卒何尝见过这等情景，均仰首望向天空，茫然不知所以。一张张或狰狞、或木然的面孔皆被星辉映得忽明忽暗，块块光斑游走不定。甚至有阴兵伸手试图去捉下一两点星辉来，然而星辉却穿掌而过，哪里能够实实在在地触到？
一时间，似乎星河决堤，将亿万星辰尽数倾泻而下。
纪若尘右手伸出，掌心向上，虚虚一握，空中飞舞的亿万星辰立如见了火光的飞蛾，争先恐后地飞来，汇聚在纪若尘掌心上成团融入。星辉看似无形无质，然而随着进入的光芒渐多，纪若尘身躯慢慢膨胀起来。待最后一颗星辰也被他吸入，纪若尘竟然化成端坐时也足有十丈高的巨人。玄妙的是，座下太师椅居然也随之变成恰合他身体的大小。
纪若尘长身而起，随手握住旗杆，向上一提，旗杆即连根而起，变成他掌中一根巨矛。
纪若尘平举旗矛，自左至右缓缓划过半场阴兵，旗上那个纪字狂舞飞扬，说不出的张狂嚣逸。随着他的动作，神识如潮向四面八方涌出，直覆盖了百里方圆，方才嘎然而止。神识所及范围内每名阴卒，都被悄然植入一点星屑。星屑入体，向来无知无识的阴兵鬼卒忽然胸中升腾起熊熊烈焰，只觉心潮澎湃，但想跃起杀敌！阴卒们此刻并不知道，他们胸中这股烈焰，名为战意！
纪若尘双目扫过苍野上肃然立着的十万鬼卒，道：“我今日赐你等神通，令你等知晓自己存在之义。从今以后，此旗所指，便是你等兵戈所向！苍野之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大旗飞卷，噼啪声中，直指鬼车巢穴。于是一队队阴兵在校尉将军的驱策下，依序向战旗所指处开拔。
鬼兵阴卒，无论排行几等几名，皆浑浑噩噩，只知依命行事，并无自己主张。极个别能够有自己意识的阴兵鬼卒，若能活过数场大战，吸收得数十名敌手的阴气，便有望成为校尉将军。而如统领一营鬼卒的大将军，若非纪若尘这等灵智尽开、凶厉无双之人，至少也须懂得运筹帷幄，方可在苍野中生存。赵奢前世即是名将，进入阴间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居然留得独立的意识和前生军战记忆。虽然他本身战力即使是与前任大将军相比也嫌弱了，更无法同纪若尘相提并论，但统兵征战，却非寻常鬼族魔物可比。即使是鬼车、梼杌这样的魔神，也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两大魔神调集手下近十万鬼兵，群起而攻，居然没能攻下纪若尘留在苍野的大营。在纪若尘重归苍野后，它们战死于此的阴兵反而尽数成了纪若尘的部下。
鬼车梼杌成为魔神已不知几千几万年，甚至比焢还要久远得多。它们统率鬼卒阴兵本来远不止十万之数。然而苍野阴气有限，魔神更多时候是将鬼将阴兵视作进补之物，所以麾下兵卒绝不可能多到哪里去。鬼车部下屡屡在赵奢手下吃了大亏，非但攻不下大营，反而凭空送了许多阴气，令赵奢所率阴兵实力屡屡提升。痛定思痛，鬼车便停止进食阴卒，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又联络了梼杌，这才凑出十万阴兵，险些攻破了纪若尘大营。
苍野广袤无边，上有魔神无数，皆依实力，各据一方。实力强的占的地盘就大些，实力弱的占地就小些，实与人间啸据山林的猛兽无异。纪若尘以一介幽魂起步，至扫灭魔焢、纵横苍野，耗时不过十载。他对敌手段之狠、位阶提升之速，皆令周边魔神深为戒惧。好在他占据了焢的地盘后，便打破六界壁障，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带走了两名得力手下。
焢原本所据之地，周围有六名魔神。在纪若尘离去之初，远近魔神得了消息，震惊于他的通天手段之余，一面暗自庆幸，一面纷纷猜测他去了哪里。有猜去人间界的，有猜他位阶提升，从而下了黄泉的，甚至还有猜他入了地府内城，上天登仙去的。众魔神各有心思，当然都不会与旁人说。
见纪若尘走后日久，周边六魔神中最为强大的鬼车终于活动了心思，垂涎起这片广大领地上丰饶的阴气来。为防止其余魔神插手，鬼车便找上了梼杌，准备联手瓜分纪若尘的领地。
茫茫苍野，千万年来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说魔神只能与魔神相斗，不能直接越界向阴兵出手。又比如说两名魔神相斗时，其它魔神不得插手。这些规矩，有些是千万年来众魔神间自发形成的，还有些是冥凤成为酆都南方之主后定下的。阴兵鬼将，甚至于赵奢这样的大将军，在魔神眼中皆是进补之物。如若魔神可越界向他们出手，只怕一口便吸干万名阴卒，那样的话，其它魔神抢夺这片失了阴气的地方还有何意义？这些魔神皆有万年以上的长生，细水长流的道理，已是本能。因此，鬼车和梼杌虽然联手纠集了十万部众，却也在赵奢手下吃了大亏，盖因魔神本身必须遵守规则，不得直接出战，否则便是十个百个赵奢也抵挡不住。
纪若尘化身十丈魔神，点罢十万阴兵，便率领大军向鬼车领地进发。他赐给十万阴兵星力，实际上等如是为它们开启了灵识。本来纪若尘如此做自有深意。以星力为引，便可将阴兵与自己联成一体，借三清真诀中的转元阵法之助，在与鬼车相斗时，他举手投足，皆可融汇十万阴兵之力，威力至少可增大一半。这转元阵，纪若尘倒是用得极熟，早在与焢相斗时，便曾用过。今日大战鬼车，还需防着梼杌，十万阴兵并不算多。
在吞噬魔焢之后，纪若尘便对荒野的形势略知一二。但他当时便将这些规矩都扔在了脑后，此刻更不会放在心上。别说他不知集阴兵之力斗魔神是坏了冥凤的规矩，就算知道了也根本不去理会。
然而纪若尘并未想到，他为阴兵开启灵识，等若是在苍野留下了十万有了自我意识的鬼将。十万有了意识的将军会做出些什么来，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
鬼车居所，是一座方圆十里，高数千丈的突兀绝峰。在万里苍野中，这座绝峰显得极为显目。绝峰几乎笔直向上，山势如刀削，下段深灰，顶端则是漆黑如墨。峰顶无数百丈尖利石筝向四面伸展开来，远远看去，但似一根巨大无比的狼牙棒。绝峰之顶，便是鬼车的居处。
遥遥望去，绝峰周围冷冷清清，荒凉无比。除了峰腰偶尔可见绕峰而飞的魔物外，活动的便是有地隙中时时喷出的阴雾死气了。绝峰周围本不该如此冷清，但是鬼车下属大多在纪若尘的营外战死，才会使得堂堂魔神几乎无魔可唤，无兵可使。
距离绝峰十里，纪若尘手一抬，将战旗在身边地上插下，数以千计的鬼卒发一声喝，将肩上扛着的纪若尘连着太师椅一并放下。纪若尘安然坐定时，十万阴卒已各按位置列好阵势。赐与十万阴卒星屑虽将纪若尘这些日子来积聚的九天星力消耗一空，但好处也很明显，这些阴卒皆可按纪若尘心意而动，如臂使指，比什么传令兵丁、旗号、金鼓都要管用的多。
十里不远不近，纪若尘安坐不动，略一抬头便可看到绝峰，毫无仰望感觉。
纪若尘不发号令，十万阴兵便肃立不动，然那肃杀气势，却是直冲天际，激得鬼车也渐渐沉不住气。
天地之间，忽听到一阵巨大之极、似狮似虎、如鹰若象的咆哮，直震得绝峰上石笋微微断裂，如雨落下，将盘绕绝峰飞旋的异型巨鸟也刺下来不少。随后绝峰之顶浮起一片巨大的黑影，在响彻云宵的咆哮声中，自绝峰飞下，倏忽间已到了纪若尘大军头顶。
众阴卒这才看清，空中飞着的是一头极为诡异的巨鸟，双翼展开几达千丈，身躯如蟒，上面覆盖着片片藏青色巨鳞，身下生有四爪，爪尖闪着森森乌光，怕是有丈许长。巨鸟生有九头，九头各不相同，或类狮，或似虎，或若鹰，或如龟，更有痴男怨女、林魈精魅，居中则是一颗怒目贲张的麒麟首。
这只九首异鸟，便是魔神鬼车的本来面目。
鬼车双翼拍动，登时掀起阵阵狂风，将数以百计的阴卒卷到天上。高空中，鬼车飞旋而来，双翼振动间带动气流，早在空中暗布无数湍流涡刃，阴卒一到天上，登时如被千刀斩过，身躯碎成千百碎块，哗哗洒下。纵是纪若尘再有神通，也无力回天。
“纪若尘！你越界而来，冒犯于我，是何道理？”鬼车厉声叫着。它每叫一声，必是九首同时发声，虎啸鹰鸣，交相应和，汇聚成洪涛般的音流，听在耳中说不出的难受。
若是换了去人间之前的纪若尘，听到鬼车如此发问，此刻必杀气勃发，挺矛上天，与它决一死战。然而重归苍野的纪若尘却端坐不动，毫不动气，既不与鬼车对骂，也不解释来意，只淡定道：“鬼车，你现在落地臣伏，发誓效忠，便可免一死。”
十万阴兵并不足惧，纪若尘含而不发的气势却令鬼车暗生惧意。它虽自傲，自问却也做不到破开六界壁障、跨空而去后，还能安然返回。只不过纪若尘大军杀到了家门口，它虽有心退让，但也不得不展示一下威风，免得纪若尘趁火打劫，提出太过苛刻的条件来。可谁成想这纪若尘居然全不顾忌苍野规矩，开口便不留余地。鬼车好歹也是活了数万年的魔神，怎可屈就其它魔神之下？冥凤乃是黄泉之魔，方可雄踞南方，压服众多魔神。这纪若尘虽然高深莫测，可怎能与冥凤相比？
鬼车凶性顿起，狮首咆哮道：“纪若尘！休要猖狂……”
鬼车话未说完，纪若尘随手向赵奢一点，赵奢身躯登时膨胀起来，转眼间便长至二丈高下，将身上黑铁厚甲生生撑裂！
赵奢身躯长大之势终于缓了缓，他只觉得体内充斥着完全无法承担的大力，当下分毫不敢停留，一声长啸，扬手间凌空抓出一根淡银色星辉短矛，向鬼车狮首狠狠掷去！矛去如电，与其凌厉去势不符的是悄无声息，只在灰暗空中留下一道灿烂星辉轨迹。
星矛一出，瞬间已至鬼车眼前！它又惊又怒，一个翻身，狮首堪堪避过星矛。但星矛还是擦过脖颈，撕下数片丈许长的铁羽来。
纪若尘从容道：“我再说最后一次，落地臣伏，可免一死。”
鬼车九首一齐咆哮：“吾也是魔神，纪若尘！你休要过分。”
纪若尘长身而起，仰望鬼车，淡道：“连我手下也能伤你，居然还不肯降，这便是你自寻死路了。”
他拔起战旗，随手一抖，战旗旗面展得笔直，鬼车看得分明，旗面上那个不羁的纪字，竟是幽幽蓝焰凝成！
鬼车猛然一惊，隐约想起什么，心中刚暗叫一声不好，展翼欲飞时，纪若尘已如登天梯，步空踏虚，一步百丈，向鬼车行去。
战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那幽蓝的纪字，在鬼车九头合共二十三只眼睛中，如此狰狞。
鬼车九首齐动，或喷冰霜，或吐火炎，怨女啼哭，痴男咆哮，更有阴风如刃、暗电若潮，林林总总的吐息威能，混杂交织，黑压压的一大片，足足覆盖了百丈方圆，如海啸山崩般披头盖脸地向纪若尘砸来。
纪若尘身体再升百丈，已迎上了鬼车九首吐息，此时大地上十万阴卒忽然同时双手向天高举，眉心中各发一道细细黑线，汇聚成墨色洪流，轰击在纪若尘身上！纪若尘得十万阴卒之力，身体立时再长大一倍，战旗即刺向鬼车吐息的中心处！
战旗一出，旗杆尖锋处即生出点点星辉，星辉被十万阴卒激发，骤成十里淡蓝星幕，将鬼车吐自息全部拦下。
纪若尘略略凝定，然后吐气开声，手臂一振，十万阴卒之力顿时如山洪崩发，涛涛而出。战旗前的淡蓝星幕随即大放光华，裹着鬼车九首吐息倒卷而回，披头盖脸地砸回它身上！刹那之间，鬼车被烧灼得羽毛焦起、皮肉绽裂，再被阴风犁地三尺般地刮过后，更是肉羽纷飞、惨不忍睹，甚至怨女的双眼都被阴砂灼瞎！
鬼车每颗头颅的吐息皆各有独到之处，狠辣、浑厚、阴险。千万年来，它的吐息只用来对付敌对魔神，次次都是喷得对手狼狈不堪，甚至有一次吐息便可重创对手。但这回鬼车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已身吐息的厉害。
鬼车痛苦不堪，更是惊怒交加，双翼一展，立刻直冲上天，一边叫道：“纪若尘！你借阴卒之力伤我，就不怕冥凤大人震怒？”
十万阴卒之力尽出，重创鬼车之余，纪若尘也觉体内阵阵空乏。但在这关键时候，他怎会让鬼车逃了？
十万阴卒之力已尽，四星君引下的九天星力也尽付东流，然山河鼎忽然飞旋起来，鼎口蓝光大盛，九幽溟炎冰力透鼎而出，火焰却倏然尽数缩回玲珑丝球之内。溟炎尽缩后，引动玲珑丝球也不住坍缩，忽听啪的一声轻响，玲珑丝球再承受不住如此坍缩凝汇之力，竟而裂开！
刹那，有无为塔、道德剑、不争莲显现于前。纪若尘无瑕思索，神念动处，已点了不争莲。于是那玲珑球开，湛湛晶丝织就无数莲瓣，冥莲开处，暗香隐隐，阴火腾腾，有天魔作舞，有星魅轻吟。
纪若尘于是知道，自己道心再进一步，只是想到无心之下竟选了不争莲，细细体味，惟有叹息。
纪若尘徐步向前，每个落足处皆会生出一朵冥莲，如是步步生莲，一一蹴千丈，只几步已追上狂飞的鬼车，战旗当空挥过，狠狠横抽在鬼车腰身上！
鬼车九首齐齐惨号，蟒身几乎被战旗抽断！它如何当得这裂地断岳的大力？瞬间已倒飞百里，轰然撞在自己所居的绝峰，无数尖锐石笋立刻破体而入，将它庞大身躯挂在了绝峰上。鬼车知是生死一线，不顾剧痛，狠命扭动身躯，百余枝刺进身体的石笋纷纷断裂，重获自由。可是破损不堪的两翼，一时支撑不住庞大身躯重负，哪里飞得起来？
鬼车还未得喘息之机，纪若尘已凌空虚立在绝峰之前，战旗横扫，先在绝峰峰底狠击一记，然后身形动处，已踩上鬼车胸膛！
苍野阵阵颤抖之中，绝峰缓缓倾倒。
纪若尘立在鬼车胸上，其势稳如泰山。他虽身长二十丈，但站在千丈长的鬼车身上，仍如一只小虫。可就是这么一只小虫，鬼车却只觉如同数十座绝峰一起压在胸上，休说挣扎，单是勉力支撑不被压碎胸骨已耗尽它平生阴气。
纪若尘掌中战旗旋转一周，重重插下，穿过鬼车中央的麒麟首，将这尊苍野魔神钉死在自己巢穴上。
纪若尘转身，向苍野上十万静立鬼卒行去。在他身后，乱石穿空、烟尘起处，可见绝峰缓缓侧倒，战旗则随之笔直竖起。大旗卷扬展开，在罡风中猎猎飞舞。
赵奢只觉胸中溟炎涌动，于是铿锵跪下。十万冥卒随之单膝落地，恭迎大将军归阵。
纪若尘深吸一口气，忽向南方望去，目光似是穿越千里迷雾，看到了什么。只望了一眼，他便摇了摇头，忽然意兴阑珊，向赵奢吩咐了一句：“我说的那几个人，若是见到了，便当截下，不可使他们进入酆都。”然后便径向前行去。
阴兵如流水般在纪若尘面前分开，前方黑雾升起，雾中隐现人间。
纪若尘身形完全在黑雾中消失，赵奢方敢起身。纪若尘临去时的背影，依旧在他心中盘绕。赵奢忽然疑惑，刚刚击杀魔神鬼车的大将军，为何不见半点欢欣反而如此落寞？
他再回头看看，但见倾倒的绝峰上，那面战旗正自迎风飞扬。这杆插在鬼车头颅中，立于魔神巢穴上的战旗，无异是对苍野所有魔神的警告。或者说，挑战。
苍野极深处，在纪若尘曾经望去的地方，缓缓亮起一道长有百丈的淡黄色光华。在这光华照耀下，身长千丈、人面虎身的魔神梼杌正如温驯的猫般伏在地上，祷告诉说，罗列着纪若尘的种种罪过。
梼杌刚说得几句，忽然全身一颤，身上钢钎般的鬃毛尽数立起。它骇然发现，那淡黄光华已然有了许多不耐。梼杌哪敢再罗嗦，伏低头，耸起后身，悄悄退走。
淡黄光华转动，光华内映出纪若尘落寞萧瑟的身影，正行向人间界。淡黄光华闪动一下，那落寞身影中便又浮现一朵玲珑晶莲，万千莲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却又层次分明，似暗合玄理。
淡黄光华闪动数下，似在思索什么，骤然亮若烈阳，不可直视，然后就变得懒洋洋的，逐渐暗淡下去。
纪若尘并不知道，这一片淡黄光华，便是酆都南方之主冥凤之眼。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清晨，潼关正堂寂寥无人，忽然蒙蒙云烟不知从何处而起，极快地氤氲弥漫开来，淹没了纪若尘的躯体。即使在迷蒙烟雾中仍可清晰地看到两道白气从他鼻中喷出，纪若尘徐徐张开双眼，元神归位。
此时此刻，红日方跃出地平线，万道光芒瞬间把厅堂上的烟雾扫得干干净净。一线天光直直投射在纪若尘脸上，他没有避开，双目直视冬日朝阳，体会着万物复苏的脉动，轻叹一声。
纪若尘敲了敲扶手，潼关诸将已有感应，纷纷起身披甲，飞奔而来。不到一杯热茶的功夫，正堂中诸将云集，静候主将发话。他长身而起，两名亲兵立即抬来书案。书案上摊开一张极详细的地图，将潼关至西京的山川地貌尽数标出。
纪若尘手指用力地点在潼关上，以此为开端，缓缓向前移动，至西京而止，顿了一顿，再向西行，一路迤逦，直至剑阁，方始停下。他思量片刻，吩咐道：“传檄潼关以西各郡县，本将军三日后兵发西京，沿途县城，但有敢抵抗者，屠城！”
亲兵得令去了，纪若尘又向诸将问道：“我神游已久，这些日子里可有军情？”
一将出列，言道潼关附近有一股三千余人的军队，打着史思明的旗号四下游荡，征粮拉丁，焚村烧屋，气焰嚣张，甚至还想打劫纪若尘大军专用的粮库。守库百名兵丁与他们狠打一架，各自伤了几十个人，这股军队才不甘不愿地退去。
纪若尘略略皱眉，挥手间亲兵又取过一张潼关以东的地图，铺在案上，随后令那将军指出这股流军行经路线。将军伸手指了数地，纪若尘眉头锁得更加紧了，道：“这么说，这只流军这两天都是在河北道征粮征人？”
“正是！”将军道。
纪若尘稍一沉吟，便点了四名将军出列，在地图上划出行军路线，命他们各带千名妖卒，分进合击，三日之内，必须将这三千流军尽歼于河北道内，不许放一个人走脱。围歼之后，更要将三千史思明部众尽数枭首，将人头用竹筐装了，再给史思明送去。
当时便有老成持重的将军出列相劝，如此一来，等如是与史思明反目成仇，不说史思明位阶比此刻的纪若尘要高得多，对友军刀剑相向、赶尽杀绝甚至有可能招致安禄山的忌惮。虽然诸将皆愿随纪若尘出生入死，不过这明显只是史思明的试探而已，反应如此激烈，似乎不妥，毕竟天下大局未定，北方尚有郭子仪和李光弼在率军顽抗，还不是内斗的时候，除非纪若尘现在就想自己别树一帜。
当然，如若纪若尘真有此心，这些将军们是绝不会反对的。
听了众将军七嘴八舌地议论半天，纪若尘终抬起头，淡淡地道：“以后怎样暂且不论，但现如今河北道是我的地盘，潼关以东，黄河以北，皆是我的领民。没有我的同意，休说区区一个史思明，就是安禄山自己来了，也不容他随意行事。你们四个，可以出兵了。”
纪若尘已定之事，诸将便不再多言。四将领命出发后，纪若尘再向诸将看了看，道：“你们以为，这场战争还能持续多久吗？”
诸将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堂上将军虽众，大多是在转化妖卒表现出过人体质，从而被提升为将军。两月之前，堂上众将多半是个普通兵丁而已，哪里懂什么军略政图？少数几个将佐出身的，也未曾独立统领过大军，自然无法领会纪若尘话中意思。
纪若尘也不解释，吩咐众将自去准备进兵事宜，三日之后，出关西征，直取长安。
这边且不说纪若尘布置，单说十余日后，史思明面对着几大车的人头，气得面色铁青，钢牙咬碎！旁边诸将更是怒发冲冠，有要立刻兴兵平了纪若尘的，有要向安禄山上秉的，更多的将领是想借机兴兵，取了河北道这块丰饶之地。毕竟纪若尘不过区区数万军马，史思明一路征丁，此刻麾下已有大军二十万。史思明反复思量后，喟然暗叹，先命人将人头悄悄埋了，就此不再提起此事。他终是不敢与纪若尘决一死战。
堂中诸将离去后，纪若尘又遣一名亲兵去请济天下过来。
这边纪若尘元神回归后，在正堂上布署进军西京。守备府偏房里面，苏姀、张殷殷、云风、姬冰仙，以及一众道德宗弟子云集房中，正听济天下高谈阔论。
潼关守备府气势恢宏，这间偏房本就是用作非正式会客的用途，虽然不如正厅陈设堂皇，却也十分宽敞，容纳十余人有余。
此时，房内原有桌椅摆设均被推到墙边，正中央醒目地放着一张檀木桌案，长宽各丈余，比寻常人家的八仙桌足足大了一倍，案上一片青绿褐黄，仿佛摊了一桌子微雕盆景。
仔细看去，案上所放却非俗物，个中自成天地。只见青山碧水具体而微，山间云雾飘动，谷底溪涧徐流，如果运足目力，甚至还可看到山民伐木、渔夫垂钓，林间飞鸟偶惊，溪中游鱼出水。群峰中，一座秀峰顶上建着一片宫观，青瓦白墙，其气清而华，洋洋与青山碧水相和。这片案上天地于细微处现道心，气息与天地相互应和，不说普通工匠，便是在场许多修士也无此神通，也惟有苏姀的道行才堪堪够得上。
整片天地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秀峰宫观，运足目力还可得见宫观山门处牌坊上竟还有细若针尖的小字，上书：青墟宫。原来这案上天地，还原的乃是青城群山。
济天下手执一根象牙细筷，点在青墟宫上，正在指点江山，评判英雄。虽然周围俱是当今修道界中一时之选，甚至不乏绝顶人物，而济天下不过是个凡人，然而此时他口沫横飞、气势升腾，非但丝毫不示弱于云风、姬冰仙等人，甚而还隐隐地压了压苏姀。
“圣人有云，用兵当若雷霆，其意有二。一是当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敌制胜。二有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乃指用兵如电，破敌首脑，令敌不及自救。以圣人之言为鉴，你们前次攻打青墟，一来不知敌人虚实；二来不曾呼朋唤友，才寥寥三人即便成行；三来竟是一个一个地攻上山去，如此添油加醋式的攻击，焉能不败？！”
济天下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眼睛斜睨着苏姀，心意不言而喻。苏姀虽有数千年阅历，也不由得脸上泛起淡淡晕红，显得丽色无畴，看得济天下呆了一呆。她旋即想起了一，又幽幽叹了口气。
济天下所言不差，如果她当初不是那么托大，和一同上青墟，就算仍是打不过吟风，可是多半能够保得一的性命。只有两人去攻真仙，实是过于草率了，又是先后出手，这等如是平白送去给吟风各个击破的机会。
上一刻，济天下已讲过好几遍临战前需做万全准备的意义，早明里暗里将苏姀责备了个够。苏姀虽是一副乖乖受教的可爱模样，但济天下也是个聪明人，他从云风、姬冰仙等道德弟子在苏姀面前谨小慎微的态度揣测出这只天狐的威力一二，口若悬河之际又不忘察言观色，至此立时适可而止，话锋一转。
象牙细筷啪的一声，在青墟宫畔的飞来石上轻轻一击，济天下睥睨众人，概然发问：“诸位皆是修道有成之人，谁能告诉我，这个真仙究竟有多大神通，要多少人才能稳胜？”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根本回答不出。神仙之能，早超出人间修士所能揣测，以往道典中也从未有载明。苏姀虽然与吟风交过手，不过甫一动手便被收入镇妖塔中，受天雷炼体。虽然她后来凭藉天狐不灭体震碎了吟风的镇妖塔，但也就是暂时打了个平手。吟风还有何仙家法宝，还有何仙家法术，可还没完全试出来。云风、姬冰仙等人就更不知真仙究竟是为何物了。
济天下见众人都答不出，又轻轻敲了下飞来石，道：“这就是了！虽然你们不惧真仙，但其实并不知晓真仙究竟有何神通。知已知彼，方可百战百胜，现下只知已、不知彼，又非得打这一架，那么便当倾尽全力，不怕准备过多，哪怕事后证明高估了真仙神通，但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我们一群凡夫俗子对上真仙，慎重些也不能说是错。”
济天下向云风一指，道：“现在便来看看我们手中都有些什么。云风道长，可否将道德宗能够用于青墟之战之人，以及诸般法宝都详述一遍？”
不止是云风，道德宗众弟子也丝毫没有觉得济天下无礼。云风略一思索，便将众真人的修为境界、擅长道法、精通符咒、特别法宝等林林总总一一道出，真人后便是擅长斗法的上清修士。他虽然言简意骇，但也讲了一柱香时分，才算讲完。
济天下铺纸挥毫，一一记下，然后伸笔再向苏姀一点，作凛然状，道：“这位苏姐姐，有何至爱亲朋可来助拳的没？”
苏姀早在心里想过，可是一思及天刑山，立刻就忆起那跪了黑压压一片、齐声高呼老祖宗的群妖，登时全身一颤，暗中出了身冷汗。听济天下问起，她先是抿着自己朱唇，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亮出纤纤十指，向济天下执笔的手握了过去，嫣然笑道：“姐姐向来无依无靠的，虽然长了十只尾巴，可也只能靠自己这双手，才能谋个温饱呀！”
看着苏姀一双如雪似玉的爪子送了过来，济天下吞口馋涎，飞快地收了自己的手，惟恐被她的指尖沾到了。济天下的确好色，但素来自诩有自知之明的他，万万不敢将自己的色心打到苏姀身上去。就算暗中却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色心，也不能真的长出颗色胆来。
于是济天下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如是写道：苏姀，尾十只，手一双。
扑嗤一声，张殷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云风、姬冰仙也不禁莞尔。苏姀双手则凝在半空，送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双会说话的眼便有些眯了起来，只是她要保全自己是只识得大局的天狐的光辉形象，才勉强忍下一耳光将济天下扇出潼关的冲动。
正当此时，偏房外脚步声响起，纪若尘亲兵飞奔而来，在门外报道：“大将军请济军师前往正堂商议军机要事！”
苏姀心情正是不好，立刻冷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军机要事？！真有要事，让那纪小子自己过来！你就这么去回吧！”
亲兵十分为难，可又知道苏姀身份特殊，只得飞奔回正堂，将苏姀的话原样送到。
亲兵话音刚落，纪若尘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眨眼间，他已立在偏房门口，推门而入，向案上具体而微的青城山望了一眼，便明白了众人正在筹划何事，微笑道：“正在筹划去青墟杀人放火吗？”
济天下立刻献宝般侃侃而谈聚已方全力、一举破敌的想法，又将手中白纸递给了纪若尘。纪若尘虽然一张脸终年都是冷冰冰的，可是一看宣纸，立时浮上不可遏制的微笑。几乎是笑出来的同时，纪若尘感觉到后颈处多了一点冰寒，似乎有一根冰针刺了上来，半边脸又有些火辣辣的，就如被生死大敌给盯住一般。
好在他也算是读过春秋的人，危机时刻即将笑容挪移到云天之外，换回木无表情的脸，向济天下道：“很好，就这样办。如今长安空虚，也无须太多帮手。接下来我先破西京，你们去道德宗搬援军，待万事齐备，便攻上青城！”
张殷殷忽然道了声“不要！”。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张殷殷身上，她轻咬下唇，叹道：“为什么一定要攻青墟呢？你从地府归来了，我也没有死。方才济先生也说了，其实谁也不知道谪仙究竟有何神通，我们攻上青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谪仙反正在人间是呆不了多久的，何不任他回仙界去？若尘，将过去的恩怨放下吧，我们再去把青衣找回来。她虽然不肯来见你，可是我知道，她不可能放得下你。她只是……只是想成全了我们而已。若尘，不要去报仇了，好好的过完这一世，不好吗？”
张殷殷说到如此直白，不仅纪若尘没有料到，其他人也听得呆了。本朝虽然风气开化，然而修道之士，多还讲究个清心寡欲、含蓄冲和，如张殷殷这般直白大胆的女孩，实是万中无一。
然张殷殷性情刚烈果绝，纪若尘苍野纵横，又岂是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的人物？
当着众人的面，纪若尘轻轻拍拍张殷殷的脸蛋，微笑道：“事到如今，攻打青墟已是不得不行。且不说你在青墟上险些丢了性命，那吟风假天之名，擅动仙怒，影响了天下气运卦象，推动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又有多少性命得记在他头上？他即是真仙，就应该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会令天下修道之士趋之若鹜，以求在他飞升回归仙界时，能够得到一点鸡犬之荫。既然对道德宗行事看不过眼，他如果亲自出手，哪怕是轰平了道德宗，也令人服气。何必役使天下群修冲锋陷阵，却成全了他自己的超然之姿？”
这番道理，张殷殷自然也懂，可是隐隐然，她心底油然而生一丝恐惧，令她想不顾一切地劝止纪若尘。
另有一件事，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然而纪若尘并未在众人之前说起，张殷殷也不愿提及。
这便是那柄即穿了他心，也割伤她手的仙剑斩缘。
就如曾经慷慨赴死却得生还，便会加意珍惜生命一样，她以血拭斩缘时无比决绝，从未想过今后百世轮回，然而青墟一战未死，又发觉纪若尘竟已莫名重归人间，她心头狂喜之余，便格外的想要与他好好过完这最后一世。哪怕没有移山填海的法威，哪怕没有任何人间的荣华富贵，哪怕没有子息后代，哪怕再不会有转世来生，便是与他，一生荆钗布裙，种两亩薄田，开一间客栈，瓜田李下，粗茶淡饭，坐看日落月升，直至垂垂老矣仍相互扶持。人生一世，若得如此，便是仙帝拿金仙大道来与她换，她又如何肯！
所以她不愿再上青墟，不愿纪若尘再冒奇险，哪怕明知如此会惹得他不高兴，她也想试着劝止。
纪若尘凝望张殷殷双眸，片刻之后方叹一口气，略运真元，左手横划而过，手过处洒下星星点点的淡银星辉，从潼关至长安之间数百里山峦河川便在众人眼前显现。纪若尘这手道法一显，云风、姬冰仙立刻动容，就连苏姀也是微露讶色。
“看看这万里河山，千万黎民，是何感觉？”纪若尘顿了一顿，方悠悠道来：“是不是众生皆苦、凡人如蚁？我自在黄泉苍野纵横十载，手中湮灭鬼众魔物何止百万？就连酆都城也被我砸过城门！这十载之中，我何尝将任何鬼众魔物放在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到如今，即便是鬼车、梼杌之流，要灭便也随手灭了，根本不会萦怀。殷殷，你现在明白了吗？”
张殷殷隐约有些明白。
纪若尘也不待她回答，向屋中众人望了一眼，道：“人间众生，无论是修者还是凡人，在真仙眼中，便如鬼物在我眼中，皆如蝼蚁！于吟风而言，命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以及后来发生的许多事，不过是命一群蝼蚁去攻打另一群蝼蚁而已，何必放在心上？我等一群蝼蚁，又何需他亲自动手，若是因此误了飞升，那便什么都抵不过了。他如是想，如是做，并没有错。只可惜，匹夫一怒，尚且血溅十步！我等蝼蚁，就偏看他这高高在上的真仙不顺眼，要不自量力，去触一触他的仙怒！”
张殷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他。她已听得明白，纪若尘选择攻上青墟，已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恩怨，他已将她的，道德宗的，青衣的，以及他知道或不知道的恩怨、因果，都担了起来。难道便如苏姀所说，这就是男人吗？
她那曾经的，短暂的，内中有着薄田茅屋的梦想，便随着那轻轻一叹，悄然湮灭。这简单的梦，悄然而生，无声而去，便只是一个梦而已。
身为真仙，吟风或许并无做错。于道德宗诸真人来说，他们另有隐情，似也未做错。而纪若尘前生今世，纠纠缠缠，无论是忍是狂，好似也未错。或许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纪若尘又向济天下道：“青墟一事，烦劳先生了。”
济天下道了声“自当尽力”后，看着纪若尘离去的背景，再向张殷殷望了一眼，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都是劳尘之侣，又怎知解脱之门？罢了，罢了，便将我这把老骨头都搭上吧！想我本是游戏人生的一条神龙，活得如何洒脱？怎地就摊上了这许多事？”
看着济天下在那里不知是自怜自伤，还是自吹自擂，众人中虽然不乏苏姀、云风、姬冰仙这等人物，却不知怎的，无人觉得好笑。
三日后，潼关西门大开，纪若尘亲统五万大军，直取西京。
三日前传至潼关以西各郡县的檄令显现出无比威力，潼关至长安百余里地方，百姓早已逃得一空。各县大小官员也都匆匆收拾细软，携妻带子，挂印悬袍，弃官而去。就是有一二热血的官儿，决心以一条性命报效朝庭，猛然间发觉手下兵丁衙役早逃了个精光，于是除了喟然长叹，又能奈何？
在纪若尘五万大军出关的前一夜，长安城西门悄然而开，一个车队在数千御林军的护送下，悄悄出了长安，一路向西川奔去。居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车窗上的帘帷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白净的面孔来。他望着在夜幕下渐渐隐去的巍巍长安，不禁长叹一声，怅怅然，几要落下泪来。
看那面容，依稀与本朝天子，明皇隆基有九分相似。
纪若尘这次行军不疾不徐，全无当日率妖卒一天奔袭百里之如风如火势头，每日只前进四十里，便扎营休息。他扎营之处，皆是四面空旷、易攻难守之所，不避树林，不封大道，白日旌旗如林，晚间营火如昼。如此大张旗鼓，一路西进。
纪若尘挥军直取西京的消息传出，早恼了北疆正挥军直进、径奔范阳的郭子仪。郭子仪本来用兵稳妥，听闻此报即刻派出五千精锐，轻骑疾进，杀入河北道，要抄了纪若尘老巢，以行围魏救赵之计。哪知这月余功夫，济天下早在河北道布下数千妖卒，且亲自上阵指挥。两军周旋二日，方始大战，五千对五千，在河北道内大杀一场，结果郭子仪大败，五千精锐几乎全军尽墨，郭子仪只率数十亲兵杀出重围，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经此一役，郭子仪便不敢轻进河北道，命诸军皆在原地驻停。他遍思对策后，便遣使西去，许下重利，要向西域诸胡借兵。在郭子仪看来，只有借胡骑之利，配合自己的谋军布阵，方可克制得住纪若尘如鬼如魅的妖卒。
纪若尘五万大军刚出潼关，西玄山上，紫阳真人便得了消息。他凝思片刻，命那报讯的弟子退下，自归书房，自书架上取下三只紫檀木匣，放在书案上，郑而重之的一一打开。
三只木匣内各放着一卷雪白宣纸，一枝狼豪小楷，及一方玉印。紫阳真人取出匣中宣纸，一一摊开，略略沉吟后，用小楷笔蘸饱了墨，在其中两张宣纸上刷刷刷各书就数行字，然后盖上玉印，便将两张纸分别投回原本盛放的紫檀木匣内。纸柬入匣刹那，木匣中便猛然窜起尺许高、明晃晃的真火，真火熄灭后，木匣中空空如也，不见半点灰尘。
而在夜出长安的车队中，有两人正取出袖中白巾拭汗。即是逃难，车队便行得甚急，虽然车厢装饰普通甚不起眼，但是驾车的马却是千里挑一的良驹，没行多少时候，已离开长安十里。尽管尚是冬夜，寒风凛冽，快步奔行的仆役、禁军士卒也都走得满头是汗。这两人虽然颇有身份，各自得了一匹驽马骑乘，可也是额头汗下，混着满面灰尘，看上去十分狼狈，因此擦擦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白巾在面前晃过，上面忽然浮起数行龙飞凤舞的小字。两人看得明白后，小字便即隐去，这方白巾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方布巾，沾满了汗水灰尘，又收于袖中。这两人其实相距不远，旁的人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他们互相之间却是看到了对方的动作。于是两人略有诧异而又意味深长地互望一眼，即各自转过头去，全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已过中夜，紫阳真人对着那第三张宣纸，狼豪小楷几次提起，又再放下。沉吟之间，足是两个时辰过去，才缓缓落笔。这张宣纸上才书了寥寥十余字，字字都仿佛重于千钧。紫阳真人似仍不放心，又反复颂读，细细思索，如是再过半个时辰，方才收笔落印，玉印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鲜红印鉴后，便化青烟而去。直至明月西下，紫阳真人才下定了决心，将纸笔一并投入最后一个紫檀木匣中。看着木匣中升腾而起的真火，紫阳真人双眉紧锁，只觉双肩之上，又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长安外的车队中，一个人忽然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这辆马车样式和内饰更为简朴无华，空间也十分局促，不过车内仅有他一人，显然身份地位非同寻常。他自袖中取出一块白绢汗巾，抖了开来，借着车窗缝隙中透进的暗淡月光，仔仔细细地读完汗巾上那十余个字，便将汗巾收起。他思索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车厢座椅下散乱堆着的衣服包裹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抚摸片刻，缓缓打开。
这个木匣除了用料颇见珍贵外，雕功手艺平平无奇，寻常富裕人家中也是多见的。木匣表面油光水滑，显然经常被摸索开关。若有人生得千里眼，会讶异地发现这个木匣与紫阳真人书架上放着的三个木匣实是一模一样。
那双白净、略显浮肿的手在匣中摸索着，慢慢取出一件物事。在窗隙透进的月光下，这双手上数点褐斑格外显眼。
紫檀木匣合拢后，又被置于座椅下方的衣服用具当中。那人重新卧下，车厢寒冷，用锦被裹紧了身子，在车轮声中，沉沉睡去。
西玄山巅，莫干峰顶，夜色下的太上道德宫巍巍峨峨，珍花异葩争奇斗艳，荒异兽灵禽躇躇而行，一派太平景象。群修围山，真人陨落的种种往事，仿佛已深埋进时光长河之底。
太上道德宫侧门打开，十余人鱼贯而出。门外空地上，早落了三只青鸾。十余名道士各出一根丝绦，系在青鸾足上，为首一人拍拍青鸾的背，三只青鸾展翼飞起，各牵引数名驭气飞行的道士，向长安飞去。
以青鸾拖曳飞行，一是比修士自己驭气飞行要快上数倍，二来青鸾这等神鸟气息与天地相融，飞行之际也不会惊动沿途的修士精怪，可保隐密。只是青鸾深具灵性，并不比人差了。若得它们长久聚居而栖，需有德有大能之士镇压才可，而若要差遣它们，则须付出价值不菲的灵药宝物，供它们提升修为，凝练内丹才行。
即使以道德宗所藏之丰甲天下，如非十万火急，也不愿轻易运用宫中所养的数头青鸾。不过普天之下，也只有道德宗方能慑服、豢养得青鸾这等神鸟。细说起来，这几只青鸾还是前代洞玄真人所伏，洞玄仙去后，紫微功行神速，年纪轻轻便显飞升之相，也就镇住了这些青鸾。待紫微飞升后，道德宗内或许再无人能够镇伏得了这些青鸾，它们多半会离西玄而去，从此海阔天空，任意逍遥。
夜深人静。长安城外五十里，立着一座规模恢宏、灯火通明的大营。
若看营盘规模，这座大营足可容纳二十万大军，不过此刻营中只有五万妖卒而已。反正妖军行动迅速，每天四十里路用不了半日就能走完，余下安寨扎营，修筑简单防御工事的时间多得是，纪若尘便下令将营盘扎得大些，一来让众妖卒阴将得以好好歇息，二来则是在营中留出足够多的空地，以供道德宗弟子设立旗阵法坛之用。三来此刻纪若尘道行道心均再进一层，山河鼎内玲珑心已幻化出千瓣冥莲，此时此刻，神威大进。神游之际，中军大帐百丈之内，若无上清修为，人妖均无法立足。如此一来，这般大小的营盘便是刚敷使用而已。
纪若尘端坐帐中，凝视着面前地图，正在筹思行军事宜，然而思绪却怎都无法集中，早飘到了青城山上。
张殷殷相劝于他的拳拳赤子之心、切切深盼之意，他怎会不知？虽然前生记忆只余下为数不多的零落碎片，然而与姬冰仙、云风相谈下来，对于道德往事已知道了许多。那温柔如水的青衣，也便浮出识海。其实他是记得与青衣的一夕交欢，也记得许许多多同她相处往事。这个柔若春水的青衣小妖，还与苍野中最后一点青莹所幻化成的婷婷身影有七分相似。但在他眼里，这相似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对于日日神游八荒的纪若尘来说，不论看人看妖，都是望其神而不是观其形。哪怕青衣与青莹的外貌一模一样，只消神不似，对他来说，即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他甘冒大险，重归人间，一是为了寻找青莹源头，二是不忿前生种种往事，要来了却未尽的恩仇。青莹不知从何而来，未必便能在人间寻到源头，这点他早已心知，因此也不甚着急。人间若遍寻不获，便辗转黄泉、或下落九幽，即使搜尽酆都，又或直上仙界，亦复登临星宫，便又如何呢？总而言之，他自会一界一界地找来。
虽也渴望与青衣一见，但与张殷殷一样，这些都不足以令他放下前世恩怨。纪若尘不是不知苏姀这些日子来正逼着济天下筹划攻打青墟之事，不过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下定决心，不再回避，定要上一次青墟。至于明皇与杨妃，也是不可放过的两个人。纪若尘重归人间后，已抓过不少各门各派的修士，逼问之下，已知晓当年明皇诏令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九成原因是由于杨玉环的陷害。前生他也曾见过杨玉环，当时实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设下如此毒计，挑动天下修士与道德宗的恩怨。便是直到今日，长安城已遥遥再望，纪若尘也仍是没有想明白杨妃为何要做出这种徒惹腥风血雨，却没有明显好处的事情来。
不过，如今的纪若尘早无兴趣知道她的动机，对他来说，明皇杨妃此刻皆可视作是掌中之物，既然他们当初做了围攻道德宗的决定，便须为此负责。
纪若尘还有一件事情始终未能明白，那即是道德宗何以要破了天下灵气之源，篁蛇又为何要将神州气运图送上人间。他自苍野中成长，见识远非前生可比，知道苍野东方之主篁蛇冲上人间的虽只是个分身，但是本体道行必然大受影响，少说也得折损三成。如篁蛇这等黄泉之魔，三成道行，恐怕修行个几万年都补不回来。据神州气运图所载，天下灵气之源共计有二十四处，以应二十四节气。每三处灵气又对应一个先天卦象，以应八卦之数。八卦缺一，必天地失衡，人间大乱。道德宗已取了三处灵气之源，再取一处，则灵力之源所对象的先天八卦必破。生灵涂炭，再无可更改。道德宗过往行事虽然也有跋扈之处，但观其延绵千年的道统，毕竟仍是正道领袖，怎会突然做出这等祸乱天下的举动来？
或许，若能从青墟宫活着回来，该去找紫阳真人问个明白了。纪若尘如是想着。
吟风乃是真仙，虽视天下凡人如蝼蚁，但也不肯任蝼蚁被欺凌屠杀，是故出手阻止道德宗。纪若尘化身魔神，麾下的阴兵鬼卒虽然无知无识，在他眼中也与蝼蚁无异，可是麾下阴卒毁于鬼车、梼杌之手，他同样勃然大怒，不惜重回阴司，直斩了鬼车方才罢休。若非一时找不到梼杌下落，他又心切回人间荡平西京，哪怕杀遍苍野，他也会将梼杌寻出来杀掉。
吟风所作所为，不能说错，或者对真仙而言，他做的正是最该做之事。而对纪若尘来说，也有无数扫灭吟风的理由。因缘对错，如果仅是今生今世，那还说得明白，理得清楚。可若是牵扯到前生后世，是非曲直犹若团丝，剪不断、理还乱。
吟风与纪若尘，一自天上来，一由地府升，都不能说是错了，只是他们所行之路，背道而驰，便注定要在青城山上，决一场生死。
纪若尘叹息一声，将纷乱思绪暂时放下。帐外隐约透进淡淡天光，已是天将破晓，大营中开始传来人声马嘶。再过一个时辰，妖卒们用过早饭，便该拔营起行，至长安外十里再次下营。后日一早，便是进攻西京的时辰。
一个时辰，对纪若尘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再次闭目凝神，沉入无知无觉的至静之地，文王山河鼎上四星君再次忙碌起来，不住抽取九天星河之力，再化做无数星辉，洒落在鼎心中绽放的冥莲上。
星辉如雨而下，绚烂万方。一触到冥莲花瓣，星辉即会被冥莲吸得干干净净。又有无穷阴气地火顺着纪若尘神识汇聚至鼎底，化成熊熊阴火，灼炼冥莲。在星辉滋养、地火淬炼下，冥莲中数瓣莲瓣颜色渐转渐淡，终于有一片化成虚无。
一个时辰刚好过去，即听大营中军号响起，妖卒们已用罢早饭，收拾好了营帐，准备整装出发。纪若尘张开双眼，对于今日进境颇为满意。
当冥莲千片莲瓣尽数转成虚无之际，便是他功行大成之日。
翌日清晨，五万妖卒刚刚抵达长安东门外，尚未来得及布阵或是安营。留守长安的守备校尉一箭未发，便开城请降。此刻偌大的长安城中，只剩下不到二千的老弱残军，稍精壮些的兵丁都被明皇带在了身边护驾，留给他的皇命却是率军死守西京，不得使贼军踏入西京一步，违旨即斩。这让守备校尉如何选择？是以纪若尘大军一至，他即刻投降。
墨色软轿行入城门的一刻，纪若尘掀开轿帘，向这座数朝古都望了一眼，体会着那扑面而来的、千百年来沉淀而成的沉郁气息，旋即又放下了轿帘。
五万妖卒分成十列，簇拥着纪若尘的软轿鱼贯入城。妖卒虽众，却无一人说话，只闻靴声蹄音。北军迤逦前行，直向宫城而去。长安城中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连从窗缝中偷看一下也不敢，惟恐招惹到了这支传说中会生食人脑的妖军。
大军肃穆行进间，猛听道旁民居间一声呐喊：“叛国妖孽！拿命来！”一个身影自民房中跃起半空，喝一声“叱！”，掌心中炸起阵阵响雷，一团暗红真火隔空射来，直扑墨色软轿。此人听声音年纪不大，掌心雷、三昧火却是使得有模有样、颇具火候，也算得上个人才。
方圆千丈之内，一切动静均瞒不过纪若尘神识灵觉，这人修为也就平平，一身杀气，哪里瞒得过去？不过今时今日，纪若尘早已无须亲自出手，此人刚刚跃起，北军中便有十余名将军妖卒同时冲起，一拥而上，于半空中便将刺客打落，牢牢缚住。至于那团真火，早有个道德宗的道士，云淡风轻地挥出片真水，将火灭了个干净。
那刺客被擒后犹自拼命挣扎，骂不绝口，可是他道行或许比寻常妖卒高了十余倍，但此刻被掀在地上，比拼的纯是力气。若说力大，大概哪一个妖卒都能收拾得了他。他蒙面黑巾早被扯落，露出张年轻英俊的面容。众妖卒十来只大手又早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将上上下下的零碎都搜了出来，摊开一地。饶是他早有慷慨赴死之心，但被妖卒们的粗糙大手搜到惊心动魄处，也不禁失声尖叫。
妖卒大军依旧前行，就如没发生过行刺一般。一名将军在软轿旁问道：“大将军，此人如何发落？”
“斩了吧。”纪若尘淡淡地道。
那人也有些道行，自然听见了纪若尘的话，于是便骂得格外大声，又要长安百姓奋起反抗，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分尸食肉。可惜的是，直到他大好头颅落地，也未见一家百姓呼应，反而家家户户，都将门户闭得更加紧密了些。
这一个刺客，便如蜻蜓点水般的过去，纪若尘根本连他师出何派都懒得理会。只因为，巍巍宫城，已在眼前。
数日前的繁华宫城中，此刻竟已有了些破败之象。宫中珍贵物事早被明皇搬了个七七八八，明皇走后，宫人太监们便将能拿能搬的都席卷一空，四散逃了。此刻屋宇连绵，殿堂逾百的宫城里，留下的只有些老得走不到、逃不掉的宫人太监，痴痴呆呆地等死。
墨色软轿停在宫城大门外，纪若尘掀帘出轿，徐徐步入宫城。他自午门入，过太乾殿，越金水桥，穿停云阁，直至长生殿，方始驻足。
长生殿黑玉铺地，玉砖下隐着的暗渠中依旧徐徐流淌着温泉水，虽是寒冬，这长生殿中仍是温暖如春。光洁如镜的黑玉砖上，可依稀想见杨妃玉环霓裳赤足，翩翩起舞的绝妙美景。殿中那张紫檀雕就的龙床上，锦被流苏早不见踪影，龙床也有崩坏，可见许多刀劈斧凿痕迹。想来宫人太监们曾想拆了此床运走，却奈何不得坚硬沉重的千年紫檀，方为这殿中，留下几分当日风情。
纪若尘环绕长生殿行了数周，抚摸着画壁雕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是牵挂，又似痛恨。这感觉恰如惊鸿，一闪而逝，之后任他如何追想，也怎都不能寻不回了。
他在长生殿中徘徊时，长安城上，隐约落下几声清越长鸣，随后十余名道士冉冉而落，皆落在长生殿外。此刻妖卒早将宫城周围护住，却奉了纪若尘命令，一个都未有踏进宫城半步。而宫城中留下的老弱宫人，哪能接近到纪若尘千丈之内，纪若尘神识微震，这些宫人便骇破了胆，如疯了般向宫外冲去，都被妖卒拿下。
积云之上，三头青鸾盘旋数周，长鸣一声，便掉头向西玄山飞去。这等神鸟，振翼间已在千丈之外，迅若流光掠影。
长生殿殿门自开，众道士一一步入殿中。踏足在这建成时起便留有无数佳话的长生殿中，入眼却是如此破败景象，虽然这些道士道心坚定，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纪若尘缓缓转身，向道德宗群道施了一礼，问候道：“太隐真人，紫云真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道德宗此次前来长安的阵仗实是不小，居然有两位真人同来。太隐真人目光炯炯，盯着纪若尘上下打量半天，方吐出一口气，道：“好厉害的年轻人！你真的是纪若尘？”
纪若尘笑了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其实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两位真人此来应该另有要事，还是先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太隐真人即道：“也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太隐真人一挥手，十余名道人便各自取出工具，先是测定地气流向方位，又算好天时，指定一点，以此为起始，暗循一定之规，将铺地的黑玉砖一块一块撬起，露出砖下纵横交错的引水暗渠。七名道士随后结阵，阵眼中凝成团团水雾，徐徐向殿心地面飘去。水雾看似寻常，内中实有玄妙道力，与地面土石一触，无论是夯土还是青岩，皆如雪遇骄阳，极速化消而去。眼看着殿中便出现一个方圆三丈，深十余丈的深坑。七名道士气息悠长，道行深厚，法阵消土水雾一团接一团地飘下，似永无止歇，殿心的深坑也就跟着一丈丈地加深。
纪若尘在一旁静静看着群道施为，他前生虽寻得三处灵穴，不过还是首次亲眼目睹如何取得灵力之源。
天色渐晚，长生殿中深坑早已不知多少丈，七名布阵的道士中，已有三人耗尽真元，由旁人补上。
长生殿忽然间微微震颤一下，深坑中猛然冲出一道戾气，又传上阵阵愤怒之极的咆哮，显然不知掘入了哪头上古凶兽的巢穴。太隐真人面露喜色，不但分毫不惧，反而纵身跃入坑中，顷刻间已坠落了不知几千几百丈。
坑中兽吼骤然大了起来，又听一声哀鸣，显然甫一交手，便在太隐真人手下吃了大亏。只听那地心异兽吼了两声，纪若尘便知其道行深厚，少说也修炼了千八百年的，比之载太隐真人前来的神鸟青鸾也差不了多少。这等千年异兽皆有大威力的法能，即使是真人级别，收拾起来也很要费一番力气。太隐真人道行修为并不如何出众，与紫云也就是半斤八两，居然一个照面就占了上风，倒是令纪若尘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地坑深处，兽吼声如雷传来，坑口不时喷出大团浓烟火雾，整个宫城地面更是在微微颤动。地下战况激烈，由此可见一斑。到后来，兽吼声不再如先前般高昂，还隐隐透出痛苦之意，看来太隐真人已彻底占了上风。不过如此激斗，双方气息交缠撞击，太隐真人的那股青雅之气仅比那异兽略高一线而已，怎会这么快就占了上风？纪若尘心头一动，神识逐渐深入地下，细细体会太隐真人行功运力的法门，渐有所悟。
此时，一直在上面观战的紫云真人从怀中取出个紫金为基，云线作纹的巴掌大小药鼎，托在掌中，喝一声鼎中即升起一缕青烟，转瞬间裹住全身。在青烟托扶下，紫云真人徐徐升起，跃入殿心深坑中。
此药鼎名为紫金千云鼎，那青烟为青云五罗烟，功不在伤敌，而在护体养身。哪怕是垂死之人，被这青云五罗烟护住，也可起死回生。可见紫云真人此去地心，正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真人的见识自是明了太隐真人已压制住那头异兽，战事已近尾声，紫云真人同去乃是为万全计，免得异兽临死反扑，平白生出事端来。
紫云真人下地心不久，坑中忽然转出一声凄厉兽吼，旋即无声。纪若尘静静地望着深坑，不知为何，突然忽然想起曾在东海之底相交一场的璇龟，不觉有些黯然。
片刻功夫，紫云真人与太隐真人联袂跃出深坑，他们共同提着一颗足有桌面大小的兽首。兽首作青黑色，头上遍布鳞片，数十只弯角在脑后交错而生，八只琥珀色的小眼分列两边。此兽似龙非龙，又与铁鳄有些相似，不为道典所载，不知是何方异兽。它头上八只眼睛尚在不住转动，犬齿横生的巨口中不住流着口涎。这些色作深黑的口涎掉落在地，便嗤嗤作响，转眼间便蚀出一个小洞。
兽首上笼着淡淡一层青烟，正是紫云真人的青云五罗烟，如此，这地心异兽虽然身首异处，却并不会完全死去。即使隔着青云五罗烟，纪若尘仍感应到兽首头颅中那一点至纯至阳的灵气。
纪若尘凝视着不得安息的兽首，忽然道：“这就是灵气之源？”
太隐真人笑了笑，道：“也无须瞒你，这颗头颅便是这里的灵气之源了。天地有窍，气脉聚集，便有灵兽应气而生，伏于气穴窍眼上，历经千载万年，将点滴灵气汇聚于体内，又得天时之助，方得成就了这么颗灵力之源。天地灵气也有高下之分，此地灵气与异兽合而为一，更是难得。”
纪若尘不再看这兽首，向太隐真人问道：“不知宗内是何人看破了神州气运图？”
太隐真人摇头道：“自你离山之后，宗内便无人能够用得那幅神州气运图。我与紫云真人之所以会来此地勘察挖掘，只是推论而已，西京长生殿乃是本朝龙脉所在，龙脉居处，多半是灵气汇聚之地。也只有你占了西京，我等才好来此掘地。”
纪若尘笑了笑，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道：“青墟一役，不知太隐真人会否参加？”
太隐真人平静地道：“别人不知，贫道定是要上青墟走上一走的。”
纪若尘望向殿外，不知是否灵源被掘，天象变异，此时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阴森森、灰沉沉，：“待青墟事了，如若我还未死，就上贵宗拜见一下紫阳真人吧。”
太隐真人面上掠过一丝奇异之色，但未多言，应承了下来，就与紫云真人携道德宗群道出殿，穿云而去。
纪若尘再向一片狼藉的长生殿望了一眼，缓步出殿，右足轻轻一顿，红柱碧瓦，玉栏金阶的大明宫长生殿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成了断壁残垣。
纪若尘信步而行，穿堂过廊，过承天门，直行至太极殿前，抬手轻推，太极殿两扇虚掩的红漆大门便应声而开。
若是往日的这个时辰，连绵屋宇、重重宫阙还应是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宫娥内侍来往不绝，但此时宫人早已逃空，自然也没有火夫照拂各处灯火，到处一片黑沉沉的，太极殿自也不例外。
虽是漆黑一团，纪若尘的目力却不受影响，仍能看清殿中一片狼藉萧索。八架可插百枝牛油巨烛的水磨铜莲花烛台俱都倾覆，两侧金黄垂苏布幔扯脱大半。宝座华台阶前的两尊青铜璃龙香炉炉盖已不翼而飞，只剩下炉身翻倒在阶旁。华台之上，龙椅倒是还在，只是也横倒在地，椅背上雕的漆金九龙托日图显然被细细刮过，金漆半点不见。龙目中镶嵌的宝石更不可能还在，是以这九条龙，皆成了瞎龙。
纪若尘在殿门处立了片刻，才入殿登台，俯身将龙椅扶起，慢慢坐了上去。太极殿中虽已破败不堪，但人间帝王威严尚有三分在，他举目所及之处，莫不透着隐隐威严。遥想明皇曾在这殿上笑谈风月，指点江山，不过数日辰光，这里竟已如此破败，可见得世间事，人祸甚于天灾。
纪若尘在龙椅上坐定刹那，千名妖卒已将大明宫各门守了个水泄不通，再不许任何人进入。宫中原来的宫人内侍、未及逃跑的皇亲国戚早被纪若尘威严逐出宫外，被纪军一一拿下。此时此刻，若大的大明宫内，便只有纪若尘一人，踞至尊之位，吸九五之气，浩然大势，绵绵而生。
除了千名守护军士外，五万妖卒便自行其事，分别把守城墙四门，各处要冲，其余的散入民家歇息。此时还留在长安的百姓皆是平民，无亲可依，无友可靠，在刀斧拍门下，他们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将北军兵将迎入家中。好在这些军爷虽然一个个生得凶神恶煞，除了饭量大了些，倒还没其它的恶习。自家的闺女媳妇，就是生得清秀了些，这些军爷们也视而不见，一个个吃过饭后倒头便睡。
在长安城中十余万百姓战战兢兢中，原本天昏地暗、不见星月的异常天象渐渐消隐，后半夜终见铅灰色天幕重开，半弯残月无精打采地高挂夜空，惊扰了整天的西京终于平静地睡去。
明皇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时，张眼处是黑沉沉一片，似乎仍是中夜。明皇双眼眼皮重如缀铅，又想昏昏睡去。然而外面隐约传来的兵戈相击声恰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惊得他全身白肉一颤，登时翻身坐起！可是这么一动，明皇立时全身酸痛，每块筋肉都在打着转，他禁不得一声叫，重又躺倒。
他毕竟年纪大了，自潼关陷落便没有一日安宁，白天登殿议事，免不得惊怒交加，生些闲气，夜晚老人本就睡得轻，这些天来更是无一日好眠。仓惶出京舟车劳顿不说，还受了不小惊吓，此时睡沉了实是身体疲乏再也坚持不住，不料忽被惊醒，便有些吃不住力了。
旁边一双丰腴白晰的手伸来，恰好扶住了明皇的头，令他不致撞在床头。明皇身子沉重，这么一摔，有了垫底的，虽然自己是无事，却将这双玉手重重地撞向床头。身边隐隐传来声轻哼，明皇这才算完全醒了。他忙撑起自己身子，将这双玉手捧在眼前，借着房内暗淡光芒，依稀看到玉手手背上已有了几片青紫。明皇痛惜地心尖都颤了，将这双手仔细捧在手心，连连呵着气。
身旁杨妃柔声道：“陛下顾惜自己身子要紧，不用管我。”
明皇更加心痛了，放眼四顾，所见尽是阴暗寒酸，不觉眼睛有些发酸，险些落下泪来，叹道：“都是朕识人不明，没有看破安禄山那胡儿的狼子野心，才沦落至此，还连累了太真跟着我受苦，让朕于心何忍！”
杨妃温柔笑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何须担心小小反贼？时机到了，宵小自然授首。莫说此刻只是小小磨难，就算前途尽是刀山火海，玉环也会永世相陪。”
明皇心下更是唏嘘，握着她的双手，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明皇此刻身处之地，不过是个小小庙宇，供了个山神土地之类的。小庙无甚香火，颇显破败。这间正殿还是禁军兵卒们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将从宫中匆忙间带出来的几桌锦褥丝被铺在香案上，权作龙床。昨晚人困马乏，几个内侍收拾得也不是十分仔细，就连房梁上的蛛网也忘记了打扫。
不过明皇正心思澎湃，这里越是破败，越显他与杨妃患难情思之坚。
殿外吵闹声突然大了起来，听得分明有好多人正分作两边，激烈争吵，更有许多人在旁鼓噪不休。又听刀剑敲击盾牌声响个不休，显是禁军军士闹起来了。
明皇惊出一身冷汗，恍惚间觉得定是纪若尘妖军追上来了，急忙坐起披衣。杨玉环也跟着下床，略略整理了一番仪容。
此时传来数声敲门声，门外传来高力士略显张皇的声音：“陛下，起身了没有？”
高力士自明皇二十九时起就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三十年。高力士处事沉稳，顾全大局，再危难的事都能处理得四平八稳，因此才得了明皇多年宠信，独掌内宫大权数十年。明皇平生也没见过几次高力士真正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次只听声音，也知高力士有些失了方寸，不消说，事情必是十万火急。
在杨妃的帮助下，明皇飞快地结好衣袍，先端然坐定，轻轻清清嗓子，笼在袖中的手握紧一块温玉，方才缓缓地道：“力士啊，进来吧。不过这天色还早着呢，什么事这么急啊？”
殿门刚打开一道细缝，高力士就闪身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掩好。借着那短短功夫，明皇已瞥见殿门外尽是内侍和侍卫的背影，挤得密密麻麻地，将小庙团团护卫起来。
明皇袖中的手一下子抓紧了温玉，直捏得指节生疼也不觉得。看外面那架势，正与内侍和侍卫对峙的是何人，不问可知。不过只要不是北军妖卒，明皇的心悄悄地放下了一小半。
“陛下……”高力士显得极是为难，几次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明皇好歹年轻时也算个明君，治国平天下很有几下散手不说，囚禁父皇，斩杀皇姑这些血腥事也干过不少。眼下危难当头，倒令他找回三分年轻时的霸气，当下双目一瞪，冷笑道：“陈玄礼是不是想造反了？”
高力士全身一震，低头回道：“陈大将军对陛下是忠心耿耿，无须置疑。不过……”
明皇一挥手，道：“有事但说无妨。”
高力士目光只盯着脚尖前三寸之地，字斟句酌地道：“今晨起来，禁军士卒都不肯再走了，说是要……清君侧，诛国忠。”
“果然是禁军！”明皇重重一拍床头，喝道：“若不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这些大兵哪里想得出什么清君侧，诛国忠来！只怕想清君侧的不是禁军士卒，而是杨玄礼吧！”
“这个……杨大将军的确也说过要清君侧，诛国忠。”高力士额上已隐约见汗，续道：“不过据老奴所知，的确是禁军士卒鼓噪在先，玄礼公弹压不住，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
明皇眼角余光中，见到了杨妃略显苍白的面色，于是哼了一声，冷笑道：“好一个迫不得已！他推得倒是一干二净！哼，清君侧，诛国忠。朕看他不止是想诛国忠，是想连朕也给清了吧？想杀国忠，你去告诉陈玄礼，先把朕给杀了吧！”
见明皇动怒，高力士头垂得更低了，连身体都弯了下去，不住称罪。此刻虽是寒冬，可是他身上汗水连棉袍都浸得透了。然而未等明皇怒意稍歇，高力士就硬着头皮奏道：“陛下，恕老奴直言，今日晨起时分，哗变的禁军士卒就已……就已将相国杀了！”
明皇面上怒容登时凝住，整个人若泥塑木雕，再也不动。那块时时把玩的温玉悄然自袖中滑出，掉落在青砖地上，啪的碎成七八块。
被玉碎声惊得一下，明皇面上才浮起点血色，旋即又褪得干干净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道：“这……这如何是好？力士，他们果然……果然杀了国忠？陈玄礼他……还想弑君不成？”
高力士轻轻三击掌，殿门又开了一线，一个面目清秀、精明能干的内侍疾步走进，先将殿门在身后小心关好，才跪在起上，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明皇依稀记得这内侍名叫李辅国，因为颇为得心，因此赏了给太子李亨随身伺候的。李辅国手中木匣虽未打开，但浓浓的血腥气已散了出来，刺得明皇胸口阵阵烦闷，险些呕了出来。他一手扶着胸口，另一手颤抖着指向木匣，口唇张合，可是一口痰堵在喉头，却说不出话来。
杨玉环虽已泫然欲滴，仍急忙站起，轻轻替明皇拍着后背。高力士随侍明皇三十年，自然明白圣意，抖了几抖，将长袖抖起，伸出双手，轻轻揭开木匣匣盖。
匣中盛着一颗披头散发人头，双目大张，面上尽是惊恐万状。不是杨国忠，却又是谁？
明皇胸口腥气猛然上涌，哈地一声吐出口血痰，气息顺了，登觉全身无力，软软跌坐在床上，挥手道：“盖起来，盖起来！”
高力士盖好木匣，李辅国便捧着木匣退出殿外。殿门开闭之间，明皇分明看见外面刀剑林立，不觉又出了一身汗。
明皇喘了一会气，方有了点力气，道：“力士，他们说的是清君侧，诛国忠。现下国忠已死，这些军士怎地还围了朕不放？”
“这个……”高力士显得极是为难，跪伏在地，完全不敢抬头，吞吞吐吐地道：“禁军说，相国乃是外戚。杀了国忠，那个……贵妃也是留不得的。如若不答应，他们就要……就要……”
明皇颤声道：“就要弑君？”
高力士只是磕头，给他来了个默认。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明皇最后一丝气力也失，只喃喃地道。
杨玉环幽幽一叹，道：“妾身本是蒲柳之姿，却得陛下多年恩宠，人生如此，复又何求？今日臣妾若能以一身换得陛下圣安，心愿已足。惟愿来生，再得相伴。”
说罢，她盈盈跪倒，向明皇拜了三拜，再起身向高力士道：“还需公公相助。”
高力士始终垂头，轻声道：“娘娘如有吩咐，老奴莫敢不从。”
杨玉环一咬牙，拉开殿门，步出殿外。高力士小步疾趋，紧随而去。荒凉破败殿中，就此只剩了明皇一个。他早泪流满面，手伸向杨妃背影，似是要将她唤回来，可是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未能出口。
杨妃昂首出殿，一双凤目左右扫过，庙外本是鼓噪不休的千余名禁军士卒登时鸦雀无声。千对目光，刹那间全落在她那泪痕隐现、凄婉无双的脸上。
似乎瞬间，天色也暗了几分。
杨玉环看过千名禁军，最后望定龙虎大将军杨玄礼，轻声道：“玉环今日就死，并无怨言。只是不知玄礼公可否看在陛下面上，给玉环留个全尸？”
杨玄礼见她和高力士这般出殿，自是知道先前的谋划有了预想的结果，但未料这深宫弱女竟是脚步不乱，声音镇定，在杨玉环莹莹眼波注视下，竟是不由自主移开了眼睛，退后一步，沉声道：“这点小事玄礼还可办到。”
杨玉环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便向东侧偏殿行去。她艳名曾冠天下，这十余步行来，亦是端庄凄婉，恰若海棠经霜，梨花带雨。前路上的禁军士卒，均自行退后，给她让了条路出来。这些士卒本是恨不能生啖杨妃血肉，可是真见到这个玉人引颈就死时，他们却忽然发觉，竟再也恨不起她来。
杨玉环入偏殿后，高力士也跟了进来，将殿门仔细掩好。杨玉环一边慢慢将头上金钗解下，青丝散开，一边道：“有劳公公准备了。”
高力士应了一声，寻个凳子，登了上去，将三尺白绫搭在梁上，结了个死结。然后下来，仔仔细细地将凳子擦得干干净净，就侍立一旁，默不作声。
玉环跪坐于地，将身上明皇所赐佩玉、发钿一一，最后玉手摸到那支顶端四蝶纷飞，下垂琳琅珠玉串饰的紫磨金步摇，不由停了一刻，方才取下来与其他饰物摆在一起。她解去沉重的外氅，只着纯白素衣，在高力士搀扶下，登上木凳，将一颗臻首探入白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原来，这就是帝王之情呀……”
高力士始终低头垂目，也不知是否听到了。
咣当一声，木凳翻侧，滚了几滚，撞到了殿角的墙壁，这才停下。
飘飘荡荡之际，她只觉得自已身体越来越轻，眼前也渐渐模糊，有如缓缓没入华清池中温泉滑水般，此乃魂魄即将离体的先兆。杨玉环确是毫不慌张，她早有定计，抱元守识，任顶心处玄窍徐徐打开。一缕灵气飘荡而出，倏忽间投向远方，而三魂七魄也随之而动，向顶心玄窍处行去，欲随那缕灵气离体而出，还归灵墟。
杨玉环身怀道行，岂同常人？禁军骚动、国忠伏诛时，她早一一听在耳中。只是大势已至此，非一人之力可挽回。接下来禁军将矛头指向她也是意料中事，于情于理，均是要斩草除根的。她思前想后已有决定，如若现出本身杀了这些武夫，又于事何补？
事至今日，她已有些心灰意冷，不若就此抛却这具皮囊，将魂识回归灵墟，再和本师徐图后计。只要魂魄安然脱走，以灵墟的洞天传承秘法，再寻一具好皮囊，复生也好，转世也罢，都不是太难之事。
然而那缕魂魂魄一到顶心玄窍，如同撞上厚重墙壁，竟然悉数弹了回来！杨玉环吃了一惊，再次催运魂魄，却仍在大开着的顶心玄窍住弹回！此刻她的本体已气息息奄奄，不过仍是心识守一并不慌张，依师门秘法连开眉心、下颌、后脑、檀中、丹田、会阴、足心诸道玄窍，一一试过。可是她全身上下就如同被裹上一层无形桎梏，任魂魄如何辗转冲突，就是不能脱出这副皮囊！
此时杨玉环方才开始骇然，她体内元气迅速消散，魂魄也越来越是无力，然而灵觉神识却较以往成倍地清晰起来，也就觉察到项中白绫上那隐隐约约、苍苍茫茫的一点天地灵气。这点灵气若有还无，更难得的是与天地实为一体，任你道行通天，若非有心察探，也休想能够发觉这条白绫的与众不同之处。然而被这白绫套上，绫中气息即刻与她本身真元融为一体，不光锁住她全身上下玄窍，还镇锁住她体内残余真元，令得她全身乏力，直比一个普通弱女子还要不如。如此一来，她一缕魂识便要被封在这具皮囊之内，俱化尘土。
于这回光返照的刹那，杨玉环心头忽然一片明亮，她用尽余力，竭力叫道：“原来……是你……”
高力士终于抬起头来，道：“娘娘休怪，老奴三十年前，已入了道德门墙。”
杨玉环本体已到生死极限，本能地开始最后的挣扎，而魂魄却没有半丝脱体迹象，她心知大势已去恨道：“你瞒得真好。竟然……没有半点道行……”
高力士叹道：“老奴若非对修道一窍不通，又怎能瞒得过娘娘法眼？帝王家虽然无情，可娘娘也算是性情中人，既然已对陛下许了以死相报，怎好仅留个皮囊在此？老奴擅自作主，帮一帮娘娘。您……安心上路吧！”
杨玉环樱唇开合，似还想说什么，却再也提不上气息来，满头青丝，渐渐垂寂。
山神庙正殿中，明皇呆呆坐着，目光游移不定，也不知在这破败的小庙中看些什么。当目光落至脚前青砖地时，明皇忽然宛如回了魂般，大叫一声，站起身来！
那片青砖地上其实除了数点水渍，再无其它。可明皇分明记得，片刻前杨妃方在这里跪过，那数点水渍，除却了她的临别清泪，能是何物？
明皇踉跄奔向殿门，叫道：“人呢？来人呀！力士，力士？”
明皇用尽力气，一把拉开殿门，恰见高力士疾步赶来，刚好奔到门口，见到明皇忽然出殿，赶紧跪下。
明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拎起了高力士，道：“朕的玉环在哪里？快带朕去见她，朕要与她同生共死！哪个想杀她的，连朕一起杀了便是！”
旁边的龙虎大将军杨玄礼听了，面色阵青阵白，悄悄退了下去。
高力士苦笑道：“陛下，娘娘她……已经葬了。”
明皇胸口如被大锤猛击，面上血色尽去。他顺着高力士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到东首那座已经坍塌的偏殿。
想必那一缕芳魂，正在这断壁残垣下，宛转低吟。
明皇须发尽白，形容枯槁，刹那间若老了十岁。许久，他方挥了挥手，也不回殿，也不乘车，独自向西蹒跚行去。高力士急忙跟上扶好，却不敢劝明皇披衣登车。杨玄礼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也不敢登车骑马，俱都跟在后面步行。千名禁军，纷纷收拾营帐辎重，护驾西去，再也无人喧哗。
昼去夜来，马嵬坡上，千树万树梨花忽然一夕花开，漫山遍野，尽作槁素。更有风吹残花无数，恰如雪落霜飞、星坠胜雨。
卷四 忽闻海上有仙山

章一 奈何途
长安四门大开，数万妖卒滚滚而出，一路西进，一日功夫，已进百余里，抵达马嵬坡下。
马嵬坡前，此时千树梨花早谢，万朵碎玉飞琼，尽化浮尘泥土。
“停！”
纪若尘军令一出，数万妖卒便齐齐停住脚步，如臂使指。随后软轿轿帘掀开，纪若尘自轿中步出，先环顾四野，再向随行将军们吩咐几句，各将军便率领部众，守住了各处交通要道，将马嵬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纪若尘则不动真元神通，一步步慢慢向坡顶山神庙行去。道路两旁，尽是有些年月的梨木，一棵棵生得枝杆盘虬，根枝间尽是岁月风尘。当此隆冬时节，梨木本该生机俱寂，潜藏深眠，以待来年开春时节才是。可是这山间的梨树却是刚刚勃发，随即凋然零落、委顿成泥，转瞬间繁花落尽、生机消逝，充满了怨怼愤恨。
纪若尘信步上山之时，神识早覆盖了整个马嵬坡，此地之事，已大略猜出十之六七。只是他即不知道为何自己当日心中会忽然悸动，也不知为何这满山梨木，看上去如此怨戾。
当他进入山神庙，站在庭院中时，神识已如水银泄地，布满了整座小庙，将点滴气息一一汇聚，重行在识海中映出。于是纪若尘便看到千名禁军鼓噪叫嚷，挥刀抢枪，要冲进庙中。众内侍和侍卫用身躯死死护住庙门，将军卒据之于门外。正殿中，明皇面色苍白如纸，正向伏地不起的高力士说着什么。接下来，便见杨妃与高力士出了正殿，向东首偏房行去。再下一刻，则是杨玉环悬于三尺白绫，然后高力士指挥众军士将偏殿推倒，权做掩埋。
看到杨玉环将三尺白绫绕在颈上时，纪若尘脑中猛然炸起一记无声霹雳，刹那间被震得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周身肌肤如炙，似乎身旁尽是熊熊凶焰，随时可将他烧成一堆焦骨！
虽然纪若尘修为早已今非昔比，然在这烈焰焚城中，却始终难辩真幻。他勉强张目四望，但见视线所及处尽是熊熊烈焰，透过吞吐的火焰，扭曲的烟气，勉强可看清些燃烧着的楼宇亭台、倾颓中的参天古木。他在烈焰中强自张目，刚看得短短片刻，眼中即是一阵刺痛，这烈焰焚城旋即暗了下去，一切复归黑暗。原来他的双眼，竟被灼得一时不能视物。
只是虽然世间尽墨，可那渐行渐远的背景却清晰起来，于是那浮自心底的痛，也便再也掩盖不住。
纪若尘一声大叫，猛然自黑暗中挣脱出来。他双膝跪地，全靠双手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身上冷汗阵阵涌出，早将他单薄衣衫浸透。汗水涔涔而下，在他身下汇成一汪小水。
好不容易，纪若尘才喘息稍定，全身上下如欲虚脱，不仅真元空空如也，就连体力也所余无几。山河鼎内，一片冰冷，冥莲尽失灵气光泽，只莲心最深处还残留着一星湛蓝，那是最后的溟炎。
纪若尘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周围仍是那座破败小庙，院中可见两处残留篝火灰烬，早已冰冷。正殿殿门半开，里面隐约可见拼在一起的香案。西偏殿尚是完好，东殿则已是一片瓦砾。空中早是铅云密布，寒风吹过，洒下纷纷扬扬的雪片。
纪若尘运起仅余真元，右手一挥，东侧偏殿瓦砾纷纷四散，落出下面的殿面来。在这废墟下面，仅压着一袭华裙，却无杨玉环尸身！纪若尘似早已料想到了这结果，只是暗叹一声。自在苍野生死博命之时，支撑着他坚持下来的理由之一便是复仇，可此时真见过杨妃自缢，满腔怒火，忽如春雪化了，渐渐逝去。明皇仓皇西遁后，也不过走了百余里，妖卒发力，最迟一日夜功夫就可追上。
只是明皇虽在，可纪若尘已生不起杀心。
立在这座凄清冷僻的小庙中央，纪若尘心底也如这朔风飘雪的天，渐渐落寞。他神识归于冥莲莲心，与最后那星点溟炎融为一体，归于孤寂。在太极殿温养大成的人间帝王气，至此渐渐消淡。
一张一伏，合乎天道。对纪若尘来说，借太极殿修成的帝王之气，已是气势之巅，此刻归于沉寂，正暗合了大道。
不过于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这次的气势消沉，是潮生潮落的顺势而为，抑或又会是掺着些别的什么。
待纪若尘步出山神庙时，天色已晚，鹅毛片大小的雪花纷纷洋洋地落下，早将远近群山装点成一片银白。大军来时的官道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行路艰难。在这大雪朔风的天气，又近黄昏，别说是荒山野岭，就是官路大道上也看不到半个人影。妖卒虽不若常人那般畏冷，但在寒风大雪里站了半天，也冻得嘴唇青灰。方圆几十里内，惟一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坡顶的山神庙。可是有军令在，就无人踏上坡顶一步。
纪若尘径自穿过一众妖卒，回到软轿，淡淡吩咐道：“回长安。”
轿旁将军们俱是一怔，不禁问道：“大将军，明皇最多就跑出了百余里地，虽然下了雪，可是我等若轻装疾进，最多天明时分就可追上他们。属下已验过周围痕迹，那明皇身边最多也就一两千的军马啊！”
软轿中沉默片刻，纪若尘方道：“回长安。”
自成军以来，纪若尘军令最多只下到第二遍，而且从不解释。诸将军也知违逆不得，各自散开，收拢部队。依着济天下传下的法门，各部掉头，依序而行，片刻功夫又是一只严整大军踏雪夜行，向着西京滚滚而去。
软轿之中，纪若尘双眼平视，瞳孔中隐约浮现一丝蓝色。虽然软轿封得密不透风，他亦不再神游，全部神识尽守在冥莲莲心处一点虚无之中，可是轿外百丈之地一花一木，一雪一尘，皆在他心底清晰映出。
黑沉沉的天空中，雪片纷纷落下，如同永无止歇。
于纪若尘来说，这场争战，至此已然结束。余下的，就是安禄山自己的事了。至于这只妖军，也不会遵奉除他之外任何人的命令。这只军队青墟战时还有用处，青墟战罢，也就到了一切该结束的时候了吧。
不过半载年余之后，这些妖卒身上阴气灵力耗尽，便会与普通人无异。虽然许多人折了十余载二十来年的阳寿，不过身材力气都大了许多，灵活迅捷也远超常人。特别是这些妖卒都是经历过无数杀阵的，本朝这场仗还有得好打，无论是郭子仪还是安禄山，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兵丁。他们阵前浴血，家人便能多得几年温饱，甚至还能添一两亩薄田。乱世当中，人命本贱，芸芸众生其实也不过这么几个选择而已。
好在除纪若尘外，妖军中还另有一个主事的，名为济天下。此人在河北道刮地三尺，中饱私囊之余，总算尚有一分公心，给军中留了不少钱粮。占据西京后，济天下更不可能放过这座千年古都。如若等西京也被济天下犁过，那为纪若尘效死数月的妖卒也就能有足够丰厚的饷银，战死的也该有一份抚恤。
也不知是济天下真对天地存了几分敬畏之心，还是为了掩饰自己对银钱的喜爱，他总是号称要在绝境中留一线生机，以体上天好生之德。于是凡是被他治理过的地方，家家户户皆有余粮，可以勉强撑过青黄不接的时节。无论原本是富商大贾，抑或只是贫苦佃农，只消在济天下治下过得足月，便会变得一模一样。济天下逢人便说，众生平等，本该如此。
半边神州，皆是瑞雪飘飘。如此寒夜，本该是一家老小煨在温热炕头，喝一杯老酒，议邻家短长的时节，只可惜自安禄山起兵至今，几乎淮河以北皆被卷入战火。神州大地，处处烽火，抓丁的抓丁，征粮的征粮，千千万万百姓，少有不饥寒交迫、游离失所的。更多人家，则在如此寒夜，无米可充饥，无柴可取暖，还要伤悲刚刚被征入军中的父子兄弟。不管是否已传来噩耗，乱世之中，被征入军中，能够生还者十中无一。
安禄山乃是北地胡蛮，性喜悍卒猛将，麾下十万大军，尽都是本朝一等一的精锐。他又颇知军事，深谙兵贵精而不贵多，因此虽然攻城掠地，却只抢粮，并不急着征丁。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三路大军合计征的兵，与纪若尘一路相差无已。相较之下，封常清自到洛阳后，前前后后合计征丁二十万，又调民夫三十余万，有敢不从者，尽斩全家，连坐坊里。封常清连场大败下来，五六十万男丁能够侥幸留得性命的只余数万。然而这些男丁多丧于安禄山大军之手，这笔生灵涂炭、百姓疾苦的糊涂帐，也不知该算到谁头上去。
修道凡俗，虽共生在天地之间，却实在天渊之别。神州大地虽是战火连天，然而对于修士们来说，这场战乱，正离他们渐行渐远。
天台山终年云雾隐隐，细雨若丝，山秀而不软，气清而不妖，虽是隆冬季节，幽谷深山处却仍是碧树葱郁，溪水潺潺。
在一处清幽雅致，妙趣天成的山谷中，有垂瀑数道。瀑后隐着天然洞府，深幽曲折，洞壁上覆满了青苔。如若有识货的修士在此，当会认得这片片青苔色作藏青，厚而软，韧且坚，更隐隐透着红纹，构成朵朵若隐若现的奇花。这便是于天下至阴至湿处方会生长的天下奇药六阳花。休看洞壁广阔、遍布青苔，可是苔上大大小小的六阳花合共也就是四五十朵，大小不一。
洞中有数道清泉，蜿蜒而流。清泉汇聚处，是一口不知深浅的寒潭，潭中石上生着株晶莹剔透的小树，树高仅尽半，生九片叶，结三颗红果，鲜艳欲滴。潭水中波纹隐隐，可见有数条指头大小、通体银白的小鱼在穿棱来去。
潭水边，立着一张石床，两方石案，又有石几玉凳，洞壁上凿着几排书架，架上尽是古书。也不知是如何在这阴暗潮湿的石穴中不腐不坏。
石洞中虽然阴寒潮湿，却冷得极是纯净。哪怕是个凡人，在这里呆得久了，也不会觉得寒冷，只会感到神清气爽。
如此福地，便是天下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灵墟，前代白云先生曾于此修炼百年，终成道果。
石洞中隐雾忽散，一个灰袍女子行了进来。她着一身素淡灰袍，满头青丝简简单单地挽了个发髻，用根粗麻布条束在头顶，腰上插着根拂尘，木柄粗糙，完全是由根未去皮的树枝制成。通体上下，也就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翠得青翠欲滴，看上去不是凡物。
这女子看不出年纪，也不施粉黛，蓦然一见也就是面目清秀而已，但越看便越是耐看，似乎天下钟灵之气，尽集于她一身。
她怀中横抱着一个女子，行到石案前，将怀中人轻轻放置在石案上，注目凝视。
案上女子不着华服，不佩金饰，青丝散乱，只着了一身素白内裳。她面容安详，似是在深深沉睡之中，脸色苍白无血色，眉间还有一丝丝微蹙，却不掩那倾国倾城的容貌，正是殁在马嵬坡的杨妃玉环。
案前女子良久良久，方伸手替杨玉环理了理散乱青丝，又将那条白绫从她颈中轻轻解下。她如兰五指，虚虚抚过杨玉环身上各处关窍。只是她再是神通广大，奈何杨玉环魂魄早已烟消云散，又如何寻得回来？那灰衣女子其实早知这结果，可是无论如何有些不甘，仍是忍不住试了一试。
终于，灰衣女子收了回手，轻轻叹息一声。她左手握着白绫，右手掐诀默算片刻，忽然冷笑，自语道：“我灵墟一脉本代仅太真可传衣钵，竟然遭此绝手。罢了，罢了，我就拼却误了修为，却又能如何！青墟之上，再见生死吧！”
灰衣女子素手一招，寒潭中玉树上便有一枚朱果自行脱落，落在她掌心。她将朱果收于怀中，也不取其它器物法宝，便自向灵墟外行去。
青城峰顶，飞来石畔，吟风缓缓立起，遥望茫茫云海，面上微有不悦之意。
远方云海中微现波澜，一个灰衣女子踏云而来。她来得极快，几乎是刚自云海中步出，便已到了吟风面前三丈。她足下踏着朵白云，将手中拂尘一抖，插入腰后，施礼道：“贫道云霓，见过上仙。”
吟风剑眉微锁，淡淡地道：“云道友多礼了。你已跳出生死门，不在轮回中，既然选了这条路，却又何必来见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道相去甚远，即便你有心重向大道，业已无回头可能。你走吧，莫要再让我看见了。”
吟风此话说的极是无礼，然云霓也不恼怒，反而淡淡笑笑，道：“上仙无须动怒。我此来求的非是重归大道，羽化飞升。既然云霓当年畏惧轮回艰难，选择了尸解之道，便再没存过如此妄想。我此来，只是为了那不成器的徒儿玉环而已。若贫道所算无差，对贫道徒儿下手的恶徒应会来青墟生事，到那时我即可给上仙助一把力，又能顺便给他们一个教训。”
吟风眉头更锁，冷笑道：“我乃堂堂上界真仙，见了尔等尸解散仙不发雷轰杀已是手下留情，岂会需要尔等帮手？真是笑话！”
云霓仍不着恼，道：“上仙此言差了。这些恶徒非同一般，里面很有几个妖孽人物，神通非小，上仙怕是比贫道更为清楚。虽然上仙有天雷正法在身，若无贫道分忧，恐怕此役也难免会有些闪失。”
吟风嘿的一声，森然道：“纵是真将这万年道果断送在人间，我也不会与尔等为伍。你走吧，若再罗嗦，休怪我手下无情，将你这五百年不生不死之躯用天雷炼了！”
云霓终是叹了口气，宛转道：“上仙如此就更是错了，我等尸解散仙虽与真仙不同道，可说起神通法威来，较寻常修士还是强了不少。若与上仙生死相斗，纵不能胜，也当能给上仙找些小小麻烦。可是如此一来，岂不就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上仙不欲联手也罢，可否念在我师徒情重的份上，容我在青城山上，到时候恶徒登山，你打你的，我斗我的便是。如此可好？”
云霓师承前代异人白云先生，白云先生飞仙而去后，她独自苦修，仗着天资绝伦，不到百年便迫近了飞升大关。然而在天劫行将临头之际，云霓道心不够坚定，在或则升仙、或则湮灭的大关头起了波澜，退缩下来，尸解而成散仙，脱了生死，不入轮回。数百年来，她虽绝了重返大道的可能，然慢慢修行，道行也非寻常真人可比。
吟风已是半仙之躯，灵觉感应与凡人大相径庭。云霓虽非祸国殃民的容貌，但在寻常人看来，也自气清而华，卓然而不群，恰若绝峰雪莲，傲视人间尘俗。可是在吟风灵觉中，只感到阵阵恶臭扑鼻而来，不觉对云霓更是厌恶。这倒非是云霓体生异味，而是她修行尸解之道，在真仙灵觉中，便是种种难当的恶味。
云霓离吟风不过三丈，恶臭就分外浓烈。关键是顾清随吟风，修的是紫气化莲的天仙大道，此刻已到了关键时候，最后关头久久不破。云霓的气息吟风感觉得到，顾清便也感觉得到，一旦将顾清从死关中惊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云风皱了皱眉，袍袖一挥，云霓立时如受惊云雀，瞬间后移百丈！但见吟风身周百丈之内，不住噼啪作响，无数细小紫雷纷纷扬扬的炸开，将丝丝缕缕的天火抛洒得到处都是。云霓面色微变，她极受这些天火克制，哪怕沾上一点也是难当的苦楚。
吟风淡道：“你当我是寻常仙人，还敢在此妄言！我不欲大开杀戒，却非是有慈悲心。随便你在哪里，但不准踏入飞来石千丈之地，不然的话，我袖中九天雷发，若你能接下三道，白云先生怕就要偷笑了。”
云霓面上掠过一丝阴冷神色，然而一闪便逝，恭敬施礼道：“多谢上仙成全。”
看着云霓的背影，吟风冷笑道：“畏首畏尾，不敢走坦荡正途，净想些阴险龌龊事，也想成大事、得大道？”
他声音不大不小，根本就不怕云霓听见。云霓去势登时一顿，而后加速离去。那缕怨愤之意虽然微弱，却如何瞒得过吟风去。不过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也根本不在乎日后决战时会否多一个尸解散仙相助。这等道心不坚之人，修为再深湛，又哪堪托负重任？
西京大明宫，朝元殿内，此际可谓风云汇聚，人中龙凤、妖孽魁首，济济一堂。若是个初入上清境界的，都不好意思在殿中站着。
大殿中央，放着一个丈许方圆的桌案，案上便是具体而微的青城山、青墟宫。桌案东首立着苏姀，娉娉婷婷，清幽淡静，若夜昙静放。可是如此清灵婉约的一个佳人，却无人愿意站在她一丈之内。直把这柔弱得似是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的苏姐姐，惹得似嗔似喜眼波四下流转。可是那盈盈眼波落在哪里，哪里的人就会立时神情肃穆，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案上青城，绝无分毫旁顾。
于是案上青城，悄然飘起雪花。于是苏姀周围，变得更加空旷。
案上青城正面，并排立着太隐、紫云及顾守真三位真人。苏姀乃是从莫干峰上逃出去的，当然这个逃字，只有道德宗较低的弟子才会用，而且也只敢在心里用用。三真人可是知道镇锁苏姀的镇心殿是何等所在，苏姀既能脱困而出，若紫微真人不出关，那道德宗全宗上下，恐怕无人能够拦得下她。此刻与苏姀见了，虽在青墟事上联成一气，可毕竟尴尬，于是道德宗一群老道人人盯着案上青城猛瞧，目不转睛。
紫阳、玉虚及太微真人则留在道德宗本山守山，以防为人乘虚而入。三名真人也是全面发动西玄无崖阵的下限。
三真人身后，又立着五名道士，皆是宗内好手，道行均在上清神仙境之上，均不言不动。尽管道行修至这等地步后，道心必是坚毅如一，可是苏姀目光落在身上，这五名道士均莫名的有些心惊肉跳，很有些想出殿远遁的冲动。
云风道长站在案上青城西首，在他身旁，立着个清秀俊逸的青年，装扮似道似俗。他面上隐隐有些玩世不恭的微笑，目光偶尔会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对三真人也没多少敬意。不过他惟一避开的，就是苏姀。此人正是与云风同辈的沈伯阳，不知他答应了紫阳什么条件，才得被允许参与青墟之役。
姬冰仙也立在云风身边，她虽然道行尚不如同门五位上清道人，却在苏姀的眼波扫视下立得尚稳，可见道心之坚毅纯净，显然已远为过之。
大殿角落里，还立着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婆，拄着根盘曲如虬的木杖，佝偻着身子，双眼似开似闭，昏昏欲睡。除了苏姀外，殿中倒是无人敢于小觑了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婆，毕竟云中雾岚虽不为寻常修士所熟悉，殿中众人还是很清楚这名字的份量的。
纪若尘立在案上青城的北首，距离苏姀不远不近，正好一丈。或许是因为殷殷的关系，或许是因为炼妖鼎的关系，总而言之，苏姀对他是格外关照些，特意多分了些注视。然则结果却很是落这位十尾姐姐的面子，她的眼波如同清风过石，全无分毫回应。由是，苏姀也隐隐震惊于纪若尘道心之宁定。
玉童孙果也在殿中有一席之地，贴壁站着，一言不发。
大殿另一角，则是龙象白虎二天君。与殿中其余人相比，二天君本是形象特立独行，应该为人一眼自人丛中认出来的那种。然而在这暗流涌动之时，殿中几乎人人都是气势含而不发，如峰停岳峙，轻而易举的就将二天君给压了下去。此次下山，龙象白虎各自穿了身道袍，颇有不伦不类之感，白虎天君则用一条黑布缚住了双眼。
朝元殿此刻如是暗流涌动的大海，只有殿心处方得清静，就如漩涡中心。在这漩心中，却有一个意态从容潇洒，正作指点江山的世外高人状的济天下。他全无分毫道行，贪财好色的性子更说不上有什么道心，因此也就对苏姀诛心般的目光全无所觉。殿中众人，就是放眼整个修道界，哪一个不是有响当当名号的人物？都要顾着点身份体面的，与苏姀暗中斗法也就罢了，如果一个支撑不住，波及到了殿中央的济天下，面子上未免不太好看。这种神念相斗，最是隐晦凶险不过，考验的各人道心，倒与道行高低并无多大干系。
济天下此时此刻已洋洋洒洒讲了小半个时辰，殿中皆是世外高人，随便哪个身份地位都比他高个七八十倍的，可是现在却人人安静听讲，目光片刻不离案上青城。济天下得意非常，竟禁不住笑了起来，登时那世外高人的淡定形象破坏得七七八八。他或许不知，其实殿中人大半心思都放在苏姀身上，根本就没听他在讲些什么。古来论道斗法皆是从心所欲，哪有一定之规。济天下在这里罗罗嗦嗦地讲着兵法，其实众人心都不大以为然。殿中认真听着的，也就纪若尘、云风、姬冰仙等寥寥数个而已。
好不容易济天下告一段落，苏姀也悄悄收了眼波，殿中众人都松了口气。苏姀看了看面上得意之色尚未褪尽的济天下，哼了声道：“这可是与真仙相斗，你这点阴谋诡计又上不得台面，能有用吗？”
济天下傲然道：“权谋之策无非手段，端看是谁来用。若是旁人在真仙面前卖弄手段，自然徒自惹笑。然则既然是由济某来主持大局，权谋之道便也成大智大慧之途。”
苏姀哼了一声，根本就没把他自吹自擂的话放在心上。
时已寒冬，又逢乱世，本该是百姓多蹇时节。好在蜀中气候还算温和，又未受战火波及，贫苦百姓尚得一隅偷安。
蜀地多灵秀，然冬季阴湿多雨，别有一番苦楚。但若与北国千里冰封的酷寒相比，却又要好得太多了。
成都外，官道旁，建着家小小客店，前后不过三进的院落，看样子不过有三四间客房，前堂里至多摆得下四五张桌凳。客店看上去已有些年头，院墙上几条纹路，看上去土色甚新，应是才补过不久。院中养十余只鸡鸭，一条黄狗。
阴雨绵绵，看时辰才刚过午后不久，可外头的天色已暗得紧了。这样的苦湿日子，除非万不得已，谁还愿意在外行走？是以长长官道两端，不见一人一马。
客店大门半开，透着红彤彤的灯火，暖得煞是喜人，看上去是方圆数里内惟一暖意所在。店中只有一个客人，面前不过四碟各式小菜，桌下却已堆起好几个空酒坛。大冷的天气，这客人却裸露了上身，将粗布道服随意扎在腰间，手捧酒坛，仰头痛饮。
坛中酒如注奔下，片刻功夫便皆入了他肚腹。这道人喷出口浓浓酒气，抹了把唇边酒沫，随手将空坛抛在脚边，叫道：“小二！打酒来！”
店中伙计是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年，闻他叫唤，先向掌柜的看了眼。掌柜的立刻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客官要酒吗？我养你这个小杂种，难道就是来吃白饭的？”
少年吓得一抖，忙奔入后厨搬酒。
掌柜身后门帘内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这只杂毛喝了这么多坛酒，不会是想吃白食吧？我看他身强力壮的，你这根麻杆再加上伙计也多半打不过啊。”
掌柜的也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婆娘又懂得什么？看他腰里那块玉佩！卖了怕是足够买我们这样的小店三四间了！”
门帘后传出“呸”的一声，道：“你啥时又懂得看玉了！”
掌柜凛然回道：“我年轻时可是盗墓出身，这是吃饭本领。当年为了娶你过门，可是正经盗了几个大墓，才凑够了银钱！”
门帘后哼了一声，便再无声音。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从后厨出来，怀中又抱了坛酒，放在桌上。他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不住偷瞧道人胸前背后以及右肩数道横竖纵横的伤痕。这些伤疤极细极淡，却又根根笔直，看上去就似是道人的右臂是后装在身躯上一样。少年早吓得脸色苍白，见道人挥手，立刻连滚带爬地躲入后厨去了。
道人拍开酒坛，却不便饮，而是张开双朦胧醉眼，向店门处望去。若他目光能够透得过门外暗淡天光，绵绵雨雾，便可遥遥望见郁翠青城山。
他道行精湛，其实早将掌柜夫妇的对话一字不差地收在耳中，却毫不在意，那片心思，早已飞到青城山上。
在那片绵绵群山中不知名的山谷内，他曾住了数十年。那数十年，即是囚徒，又走上了大道之途。
此时此刻，他实不知胸中翻涌的，是恨，是愁。一如他不知，若战火起时，是该上青城，还是该悄然远遁。
凄风苦雨，似乎永无止歇，客栈外的天色晦暗如夜，透过绵绵雨丝，仅勉强能够看得清数丈之外。
雨雾中，缓缓行来一个青衣少女。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她却衣着单薄，虽然持着油纸伞，但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幕中却遮挡不了太多，外裳早被雨雾浸透，透出些玲珑曲线。如此寒冷天气，她却没有丝毫瑟缩，脚步从容，一如行走在自家庭院般随意闲适，好似感觉不到寒意。
雨雾中隐隐传来砰砰的凿木声，少女便向着声音来处行去，一间颇显破落的客栈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现出。
少女不疾不徐地行着，每一步都落在凿木声的点上，如是，便与天地雨雾相合，徐行渐进，直至客店门口。
透过半开大门，她看到院中茅草棚下，一个干瘦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持锤凿，在一块木匾上刻字。所谓木匾，其实也就是块表面刨得稍微光滑整齐些的木牌罢了。这人看装束不象是个木匠，倒似是这家客店的掌柜。当世蜀中虽称富裕，但升斗小民谋生仍然艰难，这样大小的客栈，最多雇得起一二名伙计厨师，掌柜的往往得身兼跑堂厨师数职，在这里自己刻块匾也不算什么。
木匾上已刻了客栈两字，前面却是空白，看来这掌柜的还未想好应该给客栈起个什么名字。
青衣少女宁定立在茅草棚外，安静地看着掌柜刻匾。不过这男人苦思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响亮的名头来，只好站起，向少女苦笑道：“风水学得不精，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来，倒是让姑娘见笑了，唉！这下雨天的，姑娘是要住店呢，还是要打尖？这雨可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天又黑了，姑娘还是住一晚再上路吧，小店还有间上房，简陋了些，可还算干净。”
少女笑笑，道：“多谢掌柜的。青衣只是看着这里暖得令人欢喜，所以过来讨杯水喝，不住店，一会还要走路呢。”
掌柜将双手在衣衫前襟上擦了擦，道：“这么黑的天，你一个女孩儿家，怎好在荒野中乱走……”
他正在劝着时，掌柜夫人已从正堂大门中挤了出来，瞪眼喝道：“老娘一会看不住，你就在这里跟人勾勾搭搭！”
掌柜惊得全身一抖，慌张道：“哪有此事！我去后厨烧汤，烧汤！”说罢张皇而走，他知道如此事情根本分说不清，上策莫过于溜之大吉。
掌柜遁走后，掌柜夫人向他背影啐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青衣，圆睁的环眼眯了起来，心痛道：“看你这跟水一样的女娃，怎么浇成这个样子！受了风寒怎么办？快进堂去喝碗热汤，驱驱寒气！来，万财那杀胚别的手艺不行，一锅汤，一笼包子是做得不错的！”
掌柜夫人看来平日呼喝掌柜和伙计习惯了，再加上那比掌柜的足足高了一头，宽两围的伟岸身躯，举手投足间自有股霸气，不容违逆。青衣刚想推辞，掌柜夫人大手一张，劈头抓来，把她轻轻巧巧地硬拉入堂内，寻张桌子按她坐下。
青衣举目四顾，见饭堂格局颇为局促，墙角一张桌子上伏着个光背道人，正酣声大作。从那扑面而来的酒气可知，这道人醉得着实不浅。
掌柜夫人向后厨看了眼，咆哮道：“人都死哪去了！锅里现成的热汤不会盛碗出来？”
掌柜不见踪影，只打发小伙计端碗浓汤出来。这碗汤汤色乳白，清香隐隐，汤中飘着的几片菜叶也翠得喜人，一道好菜的色香味已具两项，确是平凡处见功夫，等闲难得一见。青衣虽已可不食人间烟火，可看了如此一碗汤，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动。她素来率性而为，便喝了个干净。
掌柜夫人见了，心中欢喜，努力放轻柔了声音，道：“妹子，天也晚了，现下外面世道很乱，可是有不少坏人。你这么水灵的女娃，怎好在荒地里乱走？要是不嫌这里局促，就住一晚吧。”
掌柜夫人身材伟岸，一脸岁月沧桑，少说也有四十上下，这声妹子却叫得十分自然，不知是真亲热，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青衣认真地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掌柜夫人知道留她不住，叹口气，吩咐小伙计取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过来，用个包袱皮卷了，硬塞给青衣。
青衣收了，便离店而去，悄然隐没在烟雨之中。
饭堂内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大响，本是醉卧着的道人忽然站起身来，将面前桌子撞翻在地。
“青衣！”他大叫一声，闪电般冲出正堂，然后在绵绵雨丝中茫然站住。
四野苍苍，风雨如晦，哪还有青衣那婷婷身影？
道人怔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随便选了个方向，冲入雨雾之中。
掌柜夫人此时方奔出院外，吼声如雷：“兀那杂毛，喝了老娘这许多坛酒，可还没给酒钱哪！天下杂毛，难道都是白吃白喝的吗！”
掌柜夫人吼声轰轰隆隆，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可哪见那道人踪影？她刚咒骂一句，忽有一物自天外飞来，正好敲在她额头上，登时将个身躯雄壮的掌柜夫人砸翻在地。掌柜夫人好不容易爬起，刚要大骂，忽然看见地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正是那道人挂在腰间之物。她疼痛不满立时飞到九天云外，一把抓起玉佩，仔细看了又看，见象是块值钱宝贝，这才笑逐颜开。
掌柜夫人一抬头，忽见小伙计缩在门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只向着自己手中玉佩猛瞧，立时骂道：“小杂种瞧什么瞧！你当你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好的运气也捡块玉吗？别说是玉，就是块石头也没见你捡块来！还不快去后厨烧水，再慢手慢脚的，仔细你的皮！”
少年惟惟诺诺地去了，掌柜夫人将玉仔细擦了几遍，这才收入怀中，一步三摇地回了客店。
青衣独自在雨中漫行，浑然不知要向何处去。她知道后面那个醉酒道人正在追来，还依稀记得那人道号虚无，似乎是青墟宫中人，道行还挺深湛，不知怎会醉倒在这么间小小客店里。可她现在心中阴郁，一如这雨天，完全没有心思与他搭话。因此足下稍稍加快了几步，便将两人距离远远拉开。
青衣此际气息与周围浑然一体，虚无完全追踪不到她的气息，又让他如何追来。
只不过，青衣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她不想远离，也不想靠近青城，便只有随心游荡。雨丝淋在身上，也觉寒冷。然她丝毫不想抵御，用身体肌肤体会着这透彻肌肤、缠绵入骨的寒。
行过一处树林，青衣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抽泣，声音幼细，似是个小女孩。如此寒冷雨夜，在这荒效野外，怎会出现这么个小女孩？青衣心中一动，即向声音来处行去。
林中一片空地上，跌着个女孩，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膝间，两束长长的发辫早已淋透，垂落在地，和着泥浆纠结成一团。她背心不住耸动，哭得正厉害，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死了，都死了……好多死人，好多血……我不要再杀了，不要！别再逼我啊……舞华姐姐，你在哪里……怎么不来救我啊……我不要再杀了……”
青衣看出这女孩其实不过十四五年纪，不过生得身高腿长，看上去与成人无异。女孩体内隐着一道极凌厉、极霸道的真元，即使以青衣的灵觉，体会到那真元的刹那，也觉有如被一根沾满了鲜血的针给刺了记，隐隐有点不适。这女孩小小年纪，即便是生来便觉醒了夙慧，也不该有如此雄浑狠厉的真元，实不知她修的是何种法门。
这女孩所坐之处，方圆十丈内生机皆无。地面上一堆一堆的炭堆，其实原本都是林中树木，她在这里坐地而哭，坐得久了，周围树木受她体内真元气息侵染，竟然都化炭而枯！
青衣向前行了一步，足尖一入她十丈之内，立觉体内生机外泄，涓滴入海般向那女孩流去。女孩立有察觉，猛然跳起，叫道：“谁在那里！”
她跃起后竟就凝立半空，背后展开双丈许宽、若隐若现的血色影翼，双瞳转成暗红，向青衣望来。
青衣略微动念，即凝住体内生机，不使外泄，任那女孩体内气血如何牵引，都是无用。青衣望向女孩，见她生得极是甜美，若非眉宇间仍有此许稚气未脱，便不输与张殷殷多少。
青衣轻叹口气，问道：“你修这门道法，需要杀很多人吗？”
女孩儿猛然被勾起心事，面色苍白之极，又有些泫然欲滴。她猛然抹去眼角的泪水，尖声叫道：“你是谁！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女孩顶心中忽然升起道细细血线，青衣心中微凛，动念间化成青丝的混沌鞭已现，绕身一周，将全身护住。
女孩握拳，凌空一拳击来！便有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在青衣的混沌鞭上一触而退，有如一道血潮，越过了青衣，又向前滚滚而去。
血潮与混沌鞭相触之际，青衣身躯也微微一震。她心中微觉讶异，这女孩道行之深，道法之厉，竟然远出她原本意料，混沌鞭也未能尽数将血潮拦下。
青衣身后百丈，忽有三道血气冲霄而起，然后跨越百丈，向女孩飞来，自顶心处钻入她体内。这三道血气中混杂着浓浓的灵气，实是三个潜于林中的修士措不及防之下，被女孩一拳引发的血潮给炼化成了血气。还有一人修为显然要高得多，血潮又被青衣拦下大半，因此居然未死。
他一边飞遁，一边叫道：“小女娃好狠的心肠！有本事留下名号，日后翟某自当登门拜访！”
女孩冷笑一声，也扬声道：“好啊！我叫苏苏，你有本事尽管叫人来无忧谷找我好了。如果一月不见人来，我自会登门拜访，杀你满门！”
那人本是扔句场面话而已，逃跑惟恐不及，哪敢还嘴，早落荒而去。
苏苏啐了一口，道：“就这点本事胆色，也敢打本小姐主意？”
青衣轻轻一叹，道：“你又杀了三人，现在肯定很不舒服吧？”
苏苏刚出了口心头恶气，听青衣提起，猛然醒悟，心中刚大叫了一声不好，一道浓重粘稠的血腥气便自体内猛然涌上，刹那之间，她就如整个都被浸在浓稠血水中般，口中鼻内，除了血气，再无其它！
苏苏一时力气尽失，自空中跌落。她两手勉强撑起身体，便撕心裂肺般呕吐起来，可是呕了半天，除了几口清水外，什么都没吐出来。天知道她已几日没吃没喝了。
青衣行到苏苏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别去理会那些血气，将它们放出来，放出后就会好过了。”
苏苏用力摇了摇头，道：“那怎么行！道行会下去的……”一句话未说完，又用力呕吐起来。
她尽管修为已至极高境界，可是此刻却全身抽搐，呕得痛苦之极。可是不管如何痛苦，苏苏仍不忘全力锁死体内翻涌血气，一丝也不令外泄。
青衣便不再劝，在苏苏背上轻拍一记，丝丝缕缕纯净水气便渗入她体内各处，将狂涌血气一一导引回归各处玄窍。
苏苏体内平复，抬头望着青衣，讶道：“你好厉害！”
青衣笑了笑，握着苏苏的手，将她拉了起来，道：“道行再高，也有很多事办不到呢，还不若什么都不会，可以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活着。就比如说你，再怎么不愿，还是会不停地杀人，何必定要修炼这种有伤天和的道法？”
苏苏眼中一暗，幽幽地道：“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我都躲到了这里，还是会杀人……”
青衣知道，苏苏这门道法极是霸道，与人斗法之际，对手只消稍稍抵挡不住，便会被苏苏炼化成血气，吸入体内。她一个人躲在这荒野丛林中，便是不想与修士接触，以免再多开杀戒。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苏苏就是想躲，也还是有那利欲薰心的修士尾随而来，欲行不轨。只是这几人不知自己盯上的可不是什么柔弱孤身少女，实是该退避三舍的大杀神。
青衣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练了吧。”
苏苏摇头，道：“不行！父亲说了，道德宗三清真诀正大平和，实是正道修行的无上道典。父亲的天资分明更强，可是却只能和道德宗几个老杂毛斗个平手，就是吃亏在修行法门不如三清真诀上。我若不修这龙虎太玄经，别说道德宗那些老杂毛，过两年或许连纪若尘那小杂毛也杀不了呢！”
青衣先是一怔，又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么，你慢慢练吧。”
苏苏呆呆立着，直到青衣即将行出视线之外，她忽然全身一颤，似乎受惊的猫咪，尖叫道：“等等我！”
不等青衣回答，苏苏已如一道青烟般冲到青衣身后，双手一张，抱住青衣右臂，死也不肯放手了。
面对如此苏苏，青衣居然颇有些不知是好。
苏苏的身量其实与她差不多高，压着她手臂的胸部更是出乎意料的丰盈柔劲，虽然年纪尚小，可已有天生尤物的模样。但就这么个道行直追真人，法诀凶厉狠辣，身材傲人的苏苏，却如只小猫般，扭动着拼命想要藏进青衣怀里去。
青衣无奈，问道：“你跟着我作什么？”
“不知道。”
青衣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呢，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了。”
苏苏面色瞬间雪白，似乎想起了极恐怖的事，拼命摇头：“不！我不回家，不回去！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了。”
看着苏苏惊成这个样子，青衣心中怜意渐生。可是她又明明知道这苏苏若是放到了江湖上去，绝对是个人见人怕的大杀神，此时感觉，倒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青衣虽然淡柔如水，可是当年她只是一介青衣小妖之时，内心深处便是即刚烈、又顽皮，从不曾是盏省过油的灯，便是张殷殷那只小狐狸，也未在她手上占到过上风的。
青衣忽然笑笑，竟伸手在苏苏胸前重重捏了一把，道：“你就不怕姐姐我把你吃了？”
苏苏登时一惊，面红过耳，万没想到青衣的举动如此奇异。可是呆在青衣身边，却是自懂事来从未有过的宁静，扑面而来的风中，初次有了清新水气，不再是那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血腥气，实令她无法割舍，当下咬着下唇思索，却不肯放开青衣手臂。
这一下居然没把苏苏吓跑，实有些出乎青衣预料。而且看苏苏努力思索的样子，竟似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真的被吃，反令她有些吃惊了。
苏苏思索之际，忽然抬头，讶然向西北方望去。自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一道震动。这非是寻常地动，而是真元道法爆烈引发的震波。震波十分微弱，凡俗之人根本无法察觉，然而苏苏灵觉敏锐异常，自然立刻察知。从这震波强弱来看，源头显然在百里之外。
道法拼斗，震动竟可传出百里，这该是多深的道行，多强的道法？说是地裂山崩，也不为过。
以苏苏的修为，也暗自震惊，再与已身道行相比较，小脸就有些白了。
见青衣似无一无所觉，依然在雨中漫步，苏苏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姐姐，那边是什么人在斗法？怎会有这么高的道行？”
青衣向苏苏手指处望去，其实她如何不知，那百里之外，为茫茫雨雾所遮挡的，即是郁翠青城。
青衣似是幽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青城山巅，此际火光冲天，熊熊烈焰中只见金蛇狂舞、雷龙肆虐，绵绵而下的细弱雨丝，根本就浇不灭这熊熊火焰。休说是这等濛濛如水气的雨雾，即便是雨浇如注、倾尽天河之水，怕也难熄灭这由道法引发的业火。
青墟宫围墙及诸殿殿顶，均散发出强烈金光，在冬夜雨幕下凝成一道金色光幕，光幕上淡淡金焰永生不息般地燃着，焰海中偶尔会有数朵紫莲浮现，徐徐升腾，旋即化灭。这即是青墟宫护宫阵法，业焰永寂海阵。此阵将整个青墟宫变成了阵基，的确是构思精妙，气势恢宏，放眼当今道门可占楚翘。然而与道德宗西玄无崖阵将整个莫干峰变成了阵基的大手笔相比，确是小巫见大巫。
吟风携顾清回山后，颇觉青墟宫护宫阵法远不及西玄无崖阵，于是自九天之外引下一缕青冥气，炼出几颗青冥紫玉，命人置放在青墟阵眼中，阵法开启后，金焰中便多出数朵紫莲，阵法威力立增二成。
此时的青墟宫上人影幢幢，尽是驭气飞空的修士，或运飞剑，或祭道法，正殊死相搏，这场战事规模之盛，百年来仅次于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之役，然而斗战之炽，却犹有过之。
但听咻的一声锐响，一道夺目七彩光华划破夜天，一飞千丈，直撞上青墟宫护宫阵法光幕。随着地震山摇般的轰鸣声，一团十丈方圆的火球升腾而起，将整个青城山照耀得有如白昼。青墟宫护阵光华随之一暗，那道七彩光华也现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一柄光华湛然的三尺飞剑。此剑极是凌厉，去势竟仍未尽，直冲入护阵光幕内，一圈一转，将青墟宫牌匾削下小半边，这才向来路回飞而去。
此剑一出，似乎空中所有人都滞了一滞，然后才继续斗了下去。
夜天中，现出一个中年道士，乃是道德宗随三真人同来青墟的五名上清之一。他此刻面色惨淡，在空中都有些立不定，勉强收了飞剑，便一头向地面栽落。刚才那惊才绝艳的一剑，便是他汇聚平生道行的杰作。他入道三十年，仅修了这一门道法，可谓三十年磨一剑，果然非同凡响。
这道士直载到半山腰处，眼看着就要撞上山石。尽管他道行深湛，可此刻真元耗尽，这一摔落不死也要重伤。
此时山石后忽然转出济天下来，看准那道士落处，伸手欲接。哪知就在他堪堪要碰到道士身体时，夜中猛然电光一闪，一箭如自天外来，破胸而入，将那道士钉死在济天下身前一步处！
济天下愣了片刻，这才猛醒过来，惊叫一声，掩面而走，缩入山石后，瑟瑟发抖，刚才的勇气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济天下正发抖间，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伸来，将他一把扛起，绕山而走。此人生得极是高大，脚步如飞，抓济天下如拎小鸡，正是龙象天君，白虎天君则护着他的后路。龙象白虎行动极快，倏忽间已闪至数里之外，找了个隐密山洞，闪了进去。济天下在龙象天君肩上看得分明，他们刚逃出十余丈，又一箭如电飞至，端端正正地插在济天下刚才藏身之所，然后一圈火焰无声无息散开，将方圆十丈内一切血肉草木，俱烧作飞灰。
尽管夜冷雨寒，济天下却猛然汗透重衣。
青墟宫上方十丈，虚罔将手中牛角弯弓放下，又自背后抽出长剑，冷然环顾。这个平素冲淡平和的老道，今晚也有了些凌厉杀气。
北方空中，虚玄左手托一朵紫莲，右手拂尘飞舞，不住洒出片片光芒，正与紫云真人和守真真人战个不休。虚玄修为不过比二真人略高一线，以一敌二，本该早就落败身死了，可是此刻虽然尽落下风，却始终不败。
紫云真人身周数只药鼎飞舞来去，鼎口时时喷出大团紫烟，将攻向自己与顾守真的法术尽数拦下。守真真人则左手高举一块八卦缠丝盘，右手指处，盘心射出四色光华，道道皆照向虚玄。两位真人一主守，一主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顾守真八卦盘放射出的四色光华连续不绝，道道皆射在虚玄真人身上，或激风，或生云，或出雾，或成电，各道光华自生异相，具有摧真元，毁元气，消道行的大威力。他又有紫云真人在旁护持，自可全力施为，纵是道德宗其他真人，也不敢轻接他盘中卦光。
虚玄被紫云守真围攻，早没了还手之力，只能仗着身法如电，趋退闪避顾守真的卦光。
双方才斗了片刻，虚玄便中了顾守真六七道卦光。然而虚玄身周罩着层淡淡紫光，幻化成一株巨大莲花，顾守真卦光照在莲花上，虚玄掌中紫莲便暗淡三分。然而莲蕊中吐出一颗莲子，化作琉光火星，又徐徐落在莲瓣上，将紫莲色泽补满。于是虚玄护身莲花复又如初。
然而虚玄掌中紫莲不知是何法宝，莲蕊中莲子尚余一半，顾守真真元却已隐隐有后继乏力的迹象。可是紫云真人最擅的就是丹鼎之学，顾守真怀中就揣着三颗紫云真人秘制的补气益元的七干两全丹。当下得个空当，顾守真即刻服下一颗，然后再战。虽酣战如初，然而顾守真已仅余小半的真元竟开始慢慢恢复，可见紫云真人所制丹药之灵验。
这边战局胶着沉闷，东方天际却斗得璀璨缤纷，流采华光，横生四溢，几乎是才开始动手，便已到了生死关头。
太隐真人手持一杆三丈巨戟，戟身不住浮起层层青色大篆。他双足各踏一团青气，在夜空中纵横来去，追着云霓狠杀。太隐真人每发一戟，必引动数颗青雷，在空中游走不定，偶尔两颗青雷撞在一起，便会轰然炸开，万千电火肆虐，无人敢在十丈内立足。
太隐真人下方，四名道德宗上清修士结成阵法，阵心处飘浮着一团青气，不住幻化出各种异兽猛禽形象，与太隐真人足下青气一模一样。其实太隐真人所踏青木玄天气，正是出自此阵。有青木玄天气之助，太隐真人纵横来去之际，身法何止快了一倍？且这青木玄天气兼有护身之功。得此之助，太隐真人方才威风八面，一路追杀道行远胜于已的云霓。
在四修士身旁，孙果提矛浮空，以作护卫。此阵如此关键，自然有青墟宫门人或运飞剑，或亲自驭气攻来。不论是哪种人，都未将这貌不惊人、气息微弱的孙果放在眼里。哪知青墟宫先后飞上来三名道士，竟皆被孙果一矛穿喉！
而那飞射而至的飞剑堪堪中的时，孙果头也不回，反手一矛刺在剑身，凌空将之击碎！躲在青墟宫内的出剑道士全身一震，猛喷一口鲜血，仰天便倒。然他总算捡回一条性命，好过了三个贸然出击的同门。
孙果连挑青墟四人后，面色也是一阵苍白。他自怀中取出一瓶补元丹药，仰头服尽，竟大模大样地在空中盘坐凝气。或许青墟宫门人被杀破了胆，或许是怕他另有诡计，一时竟然无人敢来再战。
空中云霓看似左支右拙，狼狈不堪，几次都挡不住太隐真人的巨戟，身上道袍也被划破几个口子，可是似危实安。她修为道法皆行至阴至柔一路，其实早可占得太隐真人上风，却一直隐忍不发，不住布下陷阱，只等太隐真人大意时一举击杀。在她眼中，太隐真人道行也不过平平，若在平时单打独斗，太隐连逃都休想逃。可是现在却是乱战群殴，道德宗人多势众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道德宗显是有备而来，准备了无数群战阵法，几个每阵都是云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太隐真人驾驭的青木玄天气便是其中之一，实可谓如虎添翼。
太隐真人挥舞巨戟之势虽然凌厉，但在云霓这等散仙眼中也就是个稀松平常，只是既可智取又何必力敌，道德宗运行的群战阵法颇有些玄机，她不欲行险硬撼群修合力之锋芒。然则说也奇怪，这个看上去几乎无甚优点的太隐真人该躲的躲，该破的破，竟将云霓布下的种种杀手秘着破得干干净净。
云霓心中微怒，十指织动，数以千计真元所化的细丝喷涌而出，在空中织就张张丝网，有的前截，有的后追，更有盖天覆地，阻截太隐真人退路。这些细丝无形无质，更有隔断修真之士灵觉探识之妙。而且丝质堪比金铅，沉重无比，又坚韧无双，切割力不比寻常飞剑差了，丝上又附有阴毒法力，修士只消中了一根，真元便会被侵消削弱。
织金削元网出手，实是云霓将看家道法也使出来了。这是云霓尸解之后自行领悟修成的道法，与白云先生嫡传冲淡平和的道法心境大相径庭。
太隐真人如有感应，长眉一轩，巨戟先划了一圈，将上下左右的无形织金削元网尽数荡开，然后吐气开声，平平无奇的一戟向前刺出，戟峰处荡出道道浅灰光芒，如钱塘潮起，涛涛不绝，刹那间竟将面前织金削元网冲破！太隐真人身形一矮，已自网心冲出，继续向云霓追袭。
云霓面色铁青，她毕竟是不老不死之躯，前后修行已近千年，此刻终于发觉不对。太隐真人道行是不怎么高，但纯净如一，不为任何真元所克制。力专则强，力分则弱，太隐真元凝聚一处，织金削元网却分布四方，破网而出，也就顺理成章。至此云霓已知，太隐真人道心已至大巧如拙的境地，除非以力破力，否则再难胜他。
一念至此，云霓收起了取巧念头，再不闪避，织金削元网凝守四方，拂尘挥起，一团交织混杂的金风呼啸着向太隐真人冲去！
太隐真人面色凝重，巨戟一挺，吐气开声，大喝声中，戟锋已刺入金风中，随后真元迸风，将这团金风震散！但听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散乱金风化作无数锋利钢片，当空洒落。这记硬碰硬的交击，登时令太隐真人面色惨淡，向后飘退一丈。
还未等他回过气来，云霓冷笑声中，金风一团接一团地发出。太隐真人倾尽全力，这才一一接下，每接一团，就要退后一丈，距离他身后那张织金削元网越来越近。
云霓正自冷笑，虚空中忽然探出十根长长青丝，纵横交错，以锐破锐，竟将太隐真人身后的织金削金网铰了个粉碎！太隐真人如有感觉，立时闪退百丈，脱出重围。
云霓黛眉倒竖，面色不善，眼看就要一举破敌之际，却被人搅局，令她如何不恼？那十根飞舞青丝的尽头，立着个春衫轻薄，妩媚娇柔的少女。这少女道行平平，指端十根青丝倒是凌厉。少女还不放在云霓眼内，然而是何人令她能够瞒得过自己灵觉，欺近到如此距离？
云霓厉声喝道：“何人藏头露尾，给本仙滚出来！”
空中响起阵阵浑重笑声：“说道藏头露尾，谁能与尸解仙相提并论？”
云霓面上隐现杀气，盯着从忽然显现的一团云雾中走出的高大老妇人，阴森森地道：“我道是谁如此狂妄，原来是云中居的人。难道你以为出身云中居，便可对本仙无礼？”
云中雾岚哈哈笑道：“对你无礼又能怎样，你最多也就在江湖上对付对付我门中的后辈子弟罢了，难道你还真敢杀上云中居，试试我宗掌门师弟的道行手段？”
这一下刺中了云霓死穴，她养气功夫虽深，也不禁勃然变色。云霓当年也曾修至飞升边缘，就是放眼上下三百年的江湖，也属顶尖人物，何尝会将太隐真人、云中雾岚之流人物放在眼中？便是正道三大派，也不曾放在自视甚高的她眼里。但现在青墟有真仙吟风，道德宗前有洞玄，后有紫微，云中居的清闲真人也很是高深莫测，无人知晓他道行深浅。这些人均令生性谨慎的云霓有所忌惮，不敢上门生事。
云霓不敢上云中居，可不代表怕了云中雾岚和太隐真人。就是他们二人齐上，再那上个人面桃花的玉童，云霓也有不败把握。只是顾虑着是否该杀了云中雾岚、日后如何承受云中居报复。
还不等她考虑清楚利害关系，云中雾岚已将龙头木杖重重一顿，口中发出阵阵龙吟狮吼般的异啸，周身骨骼咯咯作响，竟然又长高三尺，身形也相应扩张。云中雾岚发身完毕，双目向一瞪，云霓立觉眼前光芒闪耀，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云中雾岚拐杖龙头口一张，喷出桔色火焰，披头盖脸地向她喷来。
云霓处变不惊，双目不开，先吹出一口阴风，已将面前喷的桔火扑灭大半，再闪退三十丈，恰好让过了云中雾岚撒出的一把金砂，百忙中还不忘向太隐真人掷出两团金风，逼得他应接无暇，无法与云中雾岚一同夹击自己，这才徐徐张目，那剪水双瞳中，已笼起两层碧色薄膜，便再有强光也伤不得她双眼。
这几下应对，可说将道深似海、应变如电八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两大真人突袭夹击下从容不迫，轻而易举地扳回下风，就是云霓自己也颇为得意。
此际云霓后腰处忽然隐隐有数点刺痛，如同蚊虫叮咬一般。云霓知是有人偷袭，无须回望，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妩媚妖娆的玉童来。她冷笑一声，即不念咒，也不动手，肃立如山之际，一道无形震波已透体而出，瞬间遍布身周百丈！
只听一声闷哼，玉童终在云霓身后显形，双手食指射出的两道青丝去势也被震得散乱，所附真元几乎瞬间耗尽。虽然一双青丝仍是刺在云霓身上，且透衣而入，然而云霓肉身之凝练远超寻常真人，青丝锋芒在她如脂玉凝滑的肌肤上不住划动，竟迸出串串火星，可仍是未能划破她半点肌肤！
玉童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胸前喀嚓声响，已断了数根肋骨，斜斜向地上落去。
云霓冷笑道：“萤火之光，也想争辉？现下知晓本仙手段了吧？”
玉童全身虚软无力，连唇角的鲜血都无力拭去，闻听云霓之言，忽然轻笑道：“仙子手段果然厉害，而且体姿曼妙无双、肌肤凝滑如玉，真是羡煞人了！更难得的是仙子心胸广阔，实有慈悲心肠……”
云霓黛眉立刻舒展开来，暗想这妖精还挺会说话的，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或许不必杀了。如果她足够聪明，或许还可考虑收入门墙，补上玉环留下的空缺。
谁知玉童接下来道的竟是：“若是我生了那么好的屁股，一定不会象仙子这样舍得拿出来示人，白白便宜了那么多的臭男人！上仙果然非凡，就连个屁股也生得这么大，这么白，啧啧！真想狠狠拍一巴掌，看看能不能留个手印……咳咳！”
云霓身后道袍内裳忽然片片纷飞，果然露出两片曲线绝佳、白腻如脂的屁股和半截大腿来。原来玉童方才偷袭，根本不是为了伤人，只是想要碎衣。云霓几乎全副心神都放在云中雾岚与太隐真人身上，一时不察，竟然着了玉童的道。
一时之间，云霓但觉如被九天雷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
“贱人受死！”云霓又羞又怒，黛眉倒竖，左手一揽衣衫，扯半幅道袍前襟束于后腰，勉强遮住身后裸露处，右手拂尘倒握，以尘柄向玉童凌虚一点。但听阵阵尖啸，一道灰光笔直射向玉童，光柱周围，盘绕着无数电火！
云霓此招一出，云中雾岚和太隐真人齐齐色变。
太隐真人离得远些，救之不及，巨戟一划，数十道锐风金气直向云霓本身袭来，取的是围魏救赵之计。这些锐风又多又杂，威力虽不如何强横，却是片片锋利如刀片，云霓如果不闪不避以硬抗，至多也就是个轻重之间的皮肉之伤，然而她肉身抗得住，那道袍前襟可是抗不住。如果中实了太隐真人这一记，恐怕整个下裳都要随风去了。太隐真人也是个行事不拘小节之人，见云霓方才露体之后又羞又恼，知道她面薄，便出此计，以求救人。谁晓得云霓左手曲指一弹，布下三重灰气，将太隐真人锐风挡了一挡，削弱小半威力，便不再理会，全力催运灰光，刹那间啸音大盛，威力骤增！
扑扑一阵乱响，太隐真人所发锐风几乎悉数切到云霓身上，虽是无形之气，但也锋锐异常，在云霓肌肤上留下数十道血痕，不过也就是刚刚划破点皮肉的水平，根本就无关痛痒。可是云霓用来蔽体的道袍下裳，尽数化作纷飞蝴蝶，净她自腰际以下的滑腻白肉，尽数露了出来。
云中雾岚龙头杖起，挥舞间生出数团浓雾，拦在玉童身前。然而云霓这道灰芒凌厉狠辣，阴损无比，波波波数声轻响，已将拦路浓雾洞穿，射至玉童胸前。云中雾岚面色再变，这坎汞抽离雾是她赖以保命的护身秘法，没想到云霓的灰芒竟如斯厉害，轻易地将之破去，如若这灰芒是以她为目标，促不及防之下，只怕当场便是重伤。
玉童虚弱一笑，早无力闪避，闭目受死。
云霓灰芒出手，根本无需等看结果，她不再理会这边，忽然回身，如电般欺近太隐真人身畔，丝毫不顾现今下体片缕不存，妙处风光大现，高抬右腿横空扫过，一道如刀般的灰芒平空生成，切向太隐真人腰际。云霓身材资容皆是罕见，若太隐真人道心不稳，生出一丝半分有意窥视风光之念，怕就要被她这一记突袭腰斩！
原来云霓向玉童攻这一记，本意仍是在太隐真人身上。太隐真人叱喝如雷，巨戟飞舞如轮，发出无数黯金盾，一边如电飞退，这才堪堪挡住云霓的攻势，然也形势堪危。云霓尸解之前，道行境界便远较太隐真人为高，虽然尸解后道心修为大降，然数百年清修下来，道行已与当年境界差相仿佛，太隐真人毕竟差了年轮岁月，哪里是她对手？
就在灰芒堪堪射到玉童胸前之际，一只坚硬如铁、森寒若冰的臂膀拦腰将她抱住，生生拉后一丈。
这只臂膀上传来的气息如此熟悉，即令她安心，又使得她深深震惧。玉童即惊且喜，猛然张开眼睛，自下而上望见的，正是纪若尘那轮廓鲜明坚毅的面庞。他的神色一如往昔，平静宁定中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与冰冷。
纪若尘右手平端修罗，正与灰芒相持不下。玉童颤声叫道：“主人……”
云霓所发灰芒至阴至寒，带着无法言喻的侵蚀之力，虽然早已脱离云霓之手，然而象有什么无形力量在操控，后劲悠长，绵而不绝，一波一波无穷无尽般射在修罗上，激得修罗不住颤抖鸣叫，那层灰色不光覆盖了修罗，还逐渐蔓延，延伸到了纪若尘手臂上。
然而纪若尘握矛之手，始终稳若磐石。
灰芒还想顺着他手臂向上侵蚀，纪若尘微皱眉头，轻喝一声，手臂上骤然燃起淡若无物的蓝焰，不光将灰芒燃得殆尽，还顺势延伸至修罗上，将整个修罗都包裹在一层蓝焰之中。九幽溟炎犹不罢休，顺着灰芒一路燃烧上去，直至将空中余芒燃尽，方才缩回修罗上，吞吐不定。
云霓所发灰芒最难抵挡之处便是阴损侵蚀，伤人于无形无迹，万难抵挡。然而若论天下至阴至寒，纪若尘体内九幽溟炎实非云霓灰芒所能匹敌。相持之下，灰芒即刻被燃尽。
灰芒一尽，云霓即刻心有所觉，回首望来，目光甚是怨毒，更有不加掩饰的仇恨。然而纪若尘根本看都未看她一眼，向怀中玉童道：“济天下那里有丹药，先服一粒补气。得空后再向紫云真人讨丹。”
说话间，纪若尘抱着玉童的手臂略紧了紧，以示抚慰，然后将玉童一掷，她便轻飘飘地向济天下藏身处飘来。
如此一个妖娆美人落下，济天下却后退数步，说什么也不肯去接，只推龙象天君出去接了。他又自怀中取出墨玉丹瓶，倒粒九伤丹出来，也交给龙象天君代喂。
玉童勉强抬起手臂，自己取药服了，方向济天下注目，道：“你怕我？”
“当然不！”济天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立刻满面悔色，悄悄躲到了白虎天君身后。
既然不怕，那又是为何？玉童似有三分明白了，轻轻叹息一声，自龙象天君怀中挣扎着落地，自己寻了块地方，靠石壁坐下，闭上眼睛，宁静将息。
纪若尘将玉童送下，云霓便向他喝道：“小贼！你可知我是谁？”
纪若尘掌中修罗缓缓画个半圆，在空中留下大片湛蓝尾迹，久久不散。云霓的叫声虽然满山皆闻，纪若尘却充耳不闻，身形缓缓向天上升去，他目光落处，只有一个足踏三朵仙莲的吟风。
云霓身为散仙，除了在吟风面前，平生何尝受过此等窝囊气？就是吟风，也会训斥她几句，哪里象纪若尘这般根本对她视而未见，如若无物？
云霓怒火勃发，怒意中还带着几分受吟风冷落而生的迁怒。她周身灰芒大盛，便要向这不知死活的纪若尘出手。他所发湛蓝冰炎虽然令云霓深为忌惮，无论如何也参不透其中玄妙，可是毕竟火候尚浅，哪如她前前后后已修过数百年辰光？
云霓一动，太隐真人便自后攻来，云中雾岚更布下团团水雾，占据了她周围各处要害方位。云霓怒意升腾，清丽的面容已变得有些扭曲，更根本不再顾及赤裸的躯体，阴森森地望向这两个如附骨之疽的真人。
忽听一声尖啸，云霓在空中拉出一道深灰轨迹，瞬间已绕着太隐真人和云中雾岚转了十余圈，手中拂尘挥出数以百计摧金裂石的金风，二真人顿时陷入险境，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令她狂怒的是，尽管已现如此神威，纪若尘仍徐徐上升，并未向她投去一瞥。
青墟宫中，虚罔猛然挺直身躯，这个一直显得无精打彩的老道此刻气势如剑，锐锋尽现！他已取剑在手，身形闪处，便欲向云霓战团冲去。他眼光老辣，知道虚玄以一敌二，虽然形势看似危急，然而有仙器在手，尽可支持得下去。云霓此刻已占尽上风，自己再加把力推波助澜，相信片刻间便可取胜，太隐和云中雾岚两人一去，接下来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道德宗群奸！
虚罔刚出青墟护宫阵法，骤听一声龙吟，一道黄龙气跨越百丈，直袭而来！他横剑当胸，挥斩而出，十丈青森剑气已将黄龙逼了回去。然而一击之下，虚罔也不由得退后数丈。他心下一惊，定睛望去，却见面前行来的非是道德宗哪位真人，而是云风。云风道人虚罔是识得的，也知他是紫阳真人弟子，实可说是自己晚辈，三十年前还曾见过一面，那时的云风不过是个木讷老实的青年道士而已。未曾想三十年后，云风竟已修至如此地步，已堪称敌手。
虚罔心中微生苍凉之意，道德宗代代人才辈出，云风之下，又有姬冰仙、尚秋水等等年轻人惊才绝艳。如非天降真仙，百年之后，青墟宫如何可与道德宗比肩？
虚罔收拾心情，举剑齐眉，静心诚意，决意以至刚至烈剑势，一剑破敌！
见虚罔起剑之势，云风面色即变，然他提剑守拙，以黄龙绕身护体，却无分毫退后让路之意。
这一击，当见生死。
恰在此时，旁边不知从何行出一个面色苍白英俊妖异的青年，阴森森地道：“这老家伙还是交给我吧，你可不是他的对手！那个光屁股的老女人才配你，你的黄龙剑气正好克制她，还能饱一饱眼福，多好的事！”
见了这青年，云风神色却不见分毫轻松，依旧是全副戒备，只是一半是对虚罔，一半是对他。
那青年盯着虚罔，双瞳逐渐涌起浓浓血色，伸舌不住舔着嘴唇，不忘向云风讥道：“放心，这种时候我是不会对你下手的。若我毙命于此，岂不是正好给你们省了麻烦？”
云风欲言又止，忽然取下腰间玉佩，扔给了他，道了声：“自己保重”，便掉头向天上升去。人尚在半空，一道黄龙已跨越夜天，向云霓后背袭去！
那青年接住玉佩，竟然怔了一怔。他如何不知这块玉佩还是云风入门时紫微掌教亲赐，三十年来云风日夕祭炼，实为生死关头保命的法宝，怎会与了自己？
他死死握住玉佩，忽然抬头，盯着虚罔，自体内不住涌出浓浓血气，狰狞笑道：“道德宗沈伯阳，今日特来取你这老杂毛狗命！”
沈伯阳虽是当面而立，虚罔却觉杀机实自四方袭来，不禁心下凛然，所感压力比面对云风时更甚，立时运起道法守紧门户。他心中隐隐有些发苦，未曾想道德宗出个云风不算，居然还有一个沈伯阳。而青墟呢，虚字辈之下何人能够独挡一面？
道德宗有若海中巨兽，只有当它真被激怒，破海而出时，世人方知平时浮于水上的，不过是庞然身躯的一小部分而已。
虽有真仙之助，然与道德宗为敌，究竟是祸是福？虚罔并不知道。
夜天之上，诸云之端，吟风足踏三朵莲花，身着风云袍，颈佩琉璃珠，袍角两座玲珑宝塔已也完好无损。他从容立着，似乎脚下青城峰巅那些生死相搏的修士都与已无关。
百丈之外，苏姀新衣如雪，婷婷立在云端，宁定看着吟风。此时此刻，这嘻笑怒骂皆由本心的十尾天狐，竟是如此恬淡宁静，宛若春水微波。她唇角边泛起若隐若现的微笑，似乎想起了往事，哪有半分与平生大敌对峙的模样。
吟风饶有兴味地看着苏姀，有些想不明白她现出如此外像，或许这也是某种他仍不知晓的道心境界吧。吟风虽为真仙，然而却深知大道如渊，越是探索，便越是知晓已身微渺，自己未曾听闻的法术道境，该是浩如烟海。
所以吟风也不着急出手，耐心等着，要看看苏姀究竟会使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道法来。当日一战虽是匆忙，不过他已大略了解了苏姀道行境界，并不怕她飞上了天去。
哪知苏姀心中想的却是济天下告诉她的话，就是拖，拖到吟风党羽尽数伏诛，便是大功告成。所以她起始便故弄玄虚，与吟风对峙到如今。苏姀演技自非常人可比，不断惑敌，兼且惑已，装着装着，便真的想起千年前如烟往事。
那时的她，很傻很天真。
纪若尘凌空步虚，冉冉升起，修罗上蓝焰再起，笔直向空中对峙的吟风与苏姀飞去。
吟风本来八分心神在苏姀身上，二分心神放在飞来石畔，此刻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向下方望去，便看见了蓝焰环绕的纪若尘。
吟风双瞳之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升腾蓝焰，他面色微变，讶然道：“九幽溟炎！”
纪若尘并不作答，骤然加速，瞬间升至云端，与百丈外吟风遥相对望。他忽然仰首向天，深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长鲸取水，鲲鹏吞云，直是无止无歇，似乎诸天星辰，都被纪若尘吸得向凡尘坠了一坠！
好不容易，纪若尘一口气吸罢，似乎一汪湖泊都被他吸入腹中，身躯却未见长大。
吟风淡定立着，望着纪若尘，丝毫也不在乎给他时间准备。
纪若尘又轻轻呼了口气，他吸气之势鲸吞风云星宿，吹出的气却最多掀起几片尘埃。这口气呼尽时，淡蓝色的溟炎自他体内骤然迸发，如一圈水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直至百丈方止！刹那间，夜天中仿如忽然多了一轮巨大之极的蓝月！
溟炎的边缘，已到了吟风面前，甚至有数点火星扑到了他的风云仙袍上。这几点火星虽不若米粒般大，却是灼烧得嗤嗤作响，顽强之极，就是不肯熄灭。若非吟风身上这件风云袍用仙法祭炼过，恐怕也要被烧出几个洞来。如非仙物，哪怕是有道修士传承的飞剑被这么灼烧，怕也要损毁少许。九幽溟炎之阴狠，由是可见一斑。
自重归人间以来，这尚是纪若尘初次倾力出战，声势之盛，不光震慑青城山数百修士，就连藏于龙象白虎护翼之下的济天下也发现了空中的异象。只消向夜天望去，任谁都不会错过那苍茫无尽的溟炎，哪怕是凡人也不例外。
济天下一看清是纪若尘，登时顿足恨道：“主公身为三军主帅，岂可以身犯险？唉，你这样冒险不打紧，可惜了我那神机鬼谋。罢了，眼下也只得如此了。龙象！峰上情形如何了？”
龙象天君正捧了自制千里仙缘镜，向峰顶夜天看个不休，闻听济天下叫唤，立刻跑了过来，将峰顶夜天数处战况一一讲给济天下听。龙象道行本高，又有千里仙缘镜，虽不能说真的看个千里，但百里内事无巨细，都可看得明白。济天下不过肉眼凡胎，在这子夜时分，能看出去数丈已算眼力好了，哪看得清修士斗法，仙妖大战？是以各处战况，均要龙象看了再说与他听。
济天下只略一沉吟，便向白虎天君吩咐下去。白虎天君自怀中取出一块白玉牌，以指代笔，运起真元，在白玉牌上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西京，子夜。大明宫中万籁俱寂，不见星点灯火。一间冷清偏殿中，盘膝吐纳的姬冰仙忽而张开了双眼。她面前放着块玉牌，与白虎手中式样一模一样，只是大上了许多。玉牌上字迹滚滚而下，姬冰仙一目十行扫过，便起身出殿。
殿门外，水桥边，是整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乃是大典时明皇阅军所在。此刻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妖卒，怕不是有数万之众。
姬冰仙走出殿门时，数万妖卒似乎冥冥中得了指令，一齐站起！
青城之巅，纪若尘双目徐开，漫天溟炎刹那间倒卷而回，悉数被他吸入体内。原本涛涛气势，瞬息间消得干干净净，任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纪若尘不过是个毫无道行、普普通通的一介凡人而已，甚而他双瞳深处常年不熄的蓝炎，也消得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吟风方有了三分郑重之意，道：“果然是九幽传人，方才是我有所失礼了。”
纪若尘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自然而然感由心生，再不似以往那只是浮于表面、如同面具般的微笑，他哂道：“我与九幽有何干系？上仙说笑了。”
吟风袖中缓缓伸出一把晶光灿灿、古意盎然的仙剑，剑身上有无数意义难明的上古大篆起浮不定。古剑周身淡淡雾气缭绕升腾，间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一剑横空，有含而不发的威严蕴含其中。
苏姀本是娉娉婷婷地立着，吟风仙剑一出，瞳孔立刻微缩，如一只面对利箭的狐狸，微现戒备。
吟风横剑当胸，道：“九幽之炎，须能发能收，方算得了传承。你方才发而复收，敛尽凛凛霸气，自是得尽传承，已身属九幽。”
纪若尘修罗提起，缓缓自身前收至背后，从容道：“即算如上仙所言，我得了九幽传承，可是法力该远远无法与上仙相提并论，上仙实是无须如此郑重。”
吟风郎笑起来，曲指在剑上一弹，仙剑一声龙吟，登时风起云走，山河为之变色：“亘古以来，九幽之地与天外玄荒皆是仙界大敌，你即身具九幽传承，不论道行法力如何，我敬你，实是敬苍茫九幽，敬那九地之下、敢与吾等真仙为敌亿万年的十三巨魔。这与你道行深浅、法力强弱，实无干系。”
一旁苏姀听着，禁不住好奇问道：“你对这小家伙都如此尊敬，那我呢？”
吟风仙剑缓缓抬起，看都不看苏姀，淡道：“区区人间杂妖，也想与九幽传人相提并论？”
苏姀本来竖着耳朵听得无比认真，谁成想满怀希望之下却听到如此评语，不禁气得面生嫣红，刹那间艳丽无双。她黛眉竖起，正想质问千多年来惟一的十尾天狐，怎就成了人间杂妖时，那边战事已起。
吟风仙剑向外一挥，格开了纪若尘仿如虚空中来、全无征兆的一矛，剑尖过处袅袅仙雾在空中留下一条蕴含天地玄理的清晰轨迹。
剑矛相击，修罗立时顺势荡开，纪若尘双足踏火，身随矛走，轻飘飘地绕到了吟风身后，又是一矛向他背后刺去。吟风即不回剑，亦不转身，只仙剑一震，但听剑鸣声响彻天地，纪若尘手中修罗随之动荡，竟尔自行偏开。纪若尘这一矛本就是虚击，也不在意，双足下各生幽幽冥火，瞬息间已绕着吟风转了一周，再刺三矛。
吟风仙剑吟啸不止，但凭剑鸣，已将修罗攻势悉数震开。他左手在面前一竖，便挡开了突兀出现的玉手。吟吟轻笑的苏姀出现他身前，乘虚而入，她素手如兰，宛若天地间灵气均集到了这只手上，然而攻势却是极狠，颤动的食中二指，实是挖向吟风双目。
吟风手与苏姀纤手一触，即刻反握过去，看上去轻飘飘的，很有些轻薄的味道在。然他掌上正喷吐着寸许长的淡淡紫火，此乃氤氲紫气所化真火，最是天上人间妖物克星。寻常千年妖怪如果被吟风握实了，怕是立刻就会被炼成飞灰。若说对妖族的凶厉，实不比纪若尘胸中文王山河鼎差了多少。
然而苏姀岂是寻常妖怪？她嫣然一笑，道了声‘还想占姐姐便宜’，便一巴掌拍开吟风的手，身形闪动，竟采用近身搏击之势。只见她行动飘忽如风，几尊残影还留在空中，人已冲进吟风怀里，左肘飞起，一肘撞向吟风咽喉。苏姀动作翩然若仙，却是奇快无比，寻常上清之士或许不及眨下眼的功夫，她已如狂风骤雨般攻了数十记，指刺爪击，俱是贴身进击，凶悍无双！
吟风又岂惧近身？他足下莲花缓缓旋动，托着他在丈许方圆之地前后趋退，仙剑横拦直劈，左手格挡扑击，将苏姀的攻势尽数挡下。
方才氤氲紫火烧过，却未能令苏姀细腻肌肤哪怕起上一点焦痕，已暗令吟风吃惊。然而仙剑扫去，苏姀竟也是以一双玉手硬挡，那双吹弹得破的手撼上仙剑剑锋，发出金玉相击之音，竟是夷然无损。吟风也不禁对这只天狐有些另眼相看。
苏姀如是与吟风近身缠斗，分毫不落下风。纪若尘则在战圈外游走不定，时不时几矛突刺而出。吟风可不愿空手去挡燃着淡淡蓝芒的修芒，皆是以仙剑挡开，自是受了极大牵制。片刻功夫，苏姀居然慢慢地开始占据上风。
三人战况看似平平无奇，然而进退攻守，却是比下方三处真人战团快了近乎一倍，更休说青墟道德寻常弟子以及在青墟宫中助战的修士宾客了，他们根本看不清夜天之上，战局如何。
六七名道德宗上清弟子与数名助战友人，正与百余青墟宫弟子及贺客嘉宾苦战。青墟方众人都是各自为战，混乱不堪，而道德宗弟子结成战阵，进退有方，因此虽然实力微处下风，战局上却占据了优势。然而青墟弟子若是受伤或是真元消耗过大，皆会躲入青墟宫内，歇息服药，疗伤续命，大多数过上一会，又会生龙活虎地杀出来。如此战局胶着，却是渐渐不利于道德宗一方。
而在另一边，自云风加入战团后，他剑上黄龙运使如意，丝毫不惧云霓阴狠淡灰真元。间或一口黄龙气喷出，就将云霓离体灰气灼灭一大片。而且龙吟声声，竟惊得云霓有些心惊肉跳，一身无上道法威力，就此打了个折扣。本是处于绝对下风的太隐真人与云中雾岚皆借机抢攻，各式威力绝大的道法如不要钱般砸向云霓，竟将她逼得有些狼狈。
才战片刻，云霓已恨极云风，此人道法先天克她，实不能容他继续猖獗下去。她寻机甩开太隐真人和云中雾岚，欺近云风，骤下杀手无数，想在数招间先行解决此敌！然而云风功行与众不同，真元凝实无比，道心纯净如水，守御得极近坚实，云霓使尽手段，云风却是毫不为其所惑，老老实实守紧门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她那些狠损真元道法又对云风无效，面对看似古板，运行道法间却全无破绽的云风，云霓竟屡攻不下，束手无策。
太隐真人看似处处平平，实也是聪明绝伦的人物。云中雾岚近年来在云中居身居高位，深居简出，数十年前可也是个到处杀人放火、惹事生非的狠角色。这两人火候何等老辣，吃了一次闷亏，被云霓甩开，猛攻云风，就不会再给云霓同样机会。正好云霓狂攻云风不下，太隐真人便与云中雾岚分占鼎足之位，先围定云霓，再运坚实道法，慢慢地攻了上去。
如此一来，云霓顿失地势，飘忽不定的身法再也施展不出，不得不与三人硬碰硬拼斗道法，就此陷入苦战。
云中雾岚铿锵长笑数声，向太隐真人道：“这云风实是不错，我们云中居小一辈弟子可没一个比得上。咦，下边那个沈伯阳怎么好象还占了点上风？你们道德宗倒真是藏龙卧虎呀，几个老杂毛倒是瞒得够好！”
太隐真人看着空中纵横来去的黄龙，气势如名岳大海、渐渐生发的云风，心中也是暗惊，道：“你云中居不是还有个顾清？想来也快飞升了吧！”
提到顾清，云中雾岚笑声顿止，寒声道：“她可是大人物，我们小小云中居哪里高攀得起？”
此际围攻之势已成，云霓渐渐感到施展不开，趋退余地渐小。然她毕竟是数百年道行，纵是以已之短，击敌之长，记记硬拼，也不落下风。
漫天火雨纷飞，电光错乱间，一道微不可察的锐风破空而来，悄然袭向太隐真人后背。太隐真人冥冥中似有所觉，忽然吐气开声，巨戟回击，但听当的一声巨响，一柄凶气四溢的古剑自夜色中现身，与巨戟交击一记，又向夜天中飞回。
此剑一入眼，太隐真人眼皮即是一跳，沉声喝道：“古剑天权！忘尘你这老而不死的东西，倒是越活越下作了，连暗中偷袭这等事都做得出来！”
远方一声长笑，忘尘先生须发飘飘，一袭牙白龙纹织锦袍，洒洒然而有出尘之意，挥手间招回天权剑，朗声道：“只消能将道德宗连根拔起，我倒是不在乎用什么手段的。”
太隐真人哼了一声，森然道：“我宗过往宽大为怀，这才放任你不管。没想到你倒还有如此雄心壮志，贫道佩服。此间事了，贫道倒是要与宗内道友到无垢山庄走上一趟，少不得杀杀人，放放火。”
忘尘先生含笑道：“你等妄自与真仙为敌，却是自寻死路，须怪不得我。你莫非以为，今晚还能活着离开青城山吗？”
说话间，忘尘先生抬手一指，古剑天权再次呼啸而出，越空百丈，向太隐真人击来！太隐真人虽是不愿，但只得运起巨戟，挡开天权。忘尘先生如闲庭信步般，一步百丈，接过天权时，已在太隐真人身边，而后运剑如风，又向太隐真人肋下点去。
太隐真人为忘尘先生牵制，云中雾岚与云风立时陷入苦战。
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忘尘先生一出，修为至真人之境的几乎均是立刻知晓。顾守真与紫云真人互望一眼，紫云真人即脱离战圈，瞬息间越数千丈，加入围攻云霓之列。紫云真人一到，云风、太隐真人立时变动方位，与紫云真人结成阵势，云中雾岚即行加入，形成四人共抗云霓与忘尘先生的混战之局。
那边留下顾守真独战虚玄，片刻间便尽落下风，只余死守之力，却一时尚不得落败。
值此微妙之时，除云天之上的苏姀、吟风、纪若尘三人外，所有真人心中忽然一凛，皆感到一丝不知来处的危险气息极快地蔓延开来。
茫茫夜天忽然泛起层惨淡的白，空中郁积的云层微微发亮。那片光粘稠、厚重，竟自云中脱离，缓缓向青城山飘来！
直至此时，诸真人方才看清，这一大片的白不是什么光，而是惨淡苍火。火并不炙热，甚而还有些阴冷，然而却令云霓、忘尘、太隐等大能之士心中暗生戒惧。以他们的眼光，却看不尽穿这突降的天火，自要先退避一下，以静观其变。事有反常，能令他们也看不穿的诡异天火，即使是这些真人，也不愿贸然出手。
这片火云自云中而生，不管威力如何，云端上激战不休的苏姀、吟风与纪若尘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云层之下，诸真人或已停手罢斗，或是默契地将战圈平移千丈，离开了那片火云覆盖的范围。只有那些激战中的弟子宾客一无所觉，依旧在舍生忘死地斗个不休。
火云渐行渐快，到后来便迅如疾风。山下不知何处骤然响起一声锐利哨音，真刺得人骨节发酸，说不出的难听。道德宗为首道人听得哨音，面色一变，大声呼喝，指挥同门且战且退，一路溃逃，直到数十里外才算稳住阵脚。这么突然一逃，便有名弟子防护不善，不小心被青墟宫射出一枝寒铁青玉箭穿胸而过！
见道德宗突然败退，青墟宫诸弟子多是有些错愕不解，宾客中却已有不少欢呼起来。有人飞在高处，正在纵声高呼，忽觉得眼前有些过于亮了，抬头望时，才愕然发现大片火云已在自己头顶！
“什么玩意，故弄玄虚！”他骂了句，手中三尺混天黄绢向苍火兜去，想要将这火包起压灭。这幅黄绢擅发火收火，也是修道界小有名气的一件法宝，正是寻常火焰的克星。
哪知黄绢入苍炎，竟就此无声无息地消融，连半点灰烬都未曾留下。那人未及从震惊中醒来，便已被苍炎淹没！
青墟宫门人及众宾客此时才知道害怕，乱呼声中，空中出现数十道电光火迹，众人各凭法宝，四下乱窜。百来人中，只有十余名道行最高、见机明白的及时逃到火云之外，另有近百人躲进青墟宫护宫大阵之内，二十来个道行最浅的则未能逃脱，不及发一声喊，便已被越落越快的火云裹了进去。
最后百丈，火云几乎是瞬息而下，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整个青墟宫护宫大阵之上。青墟宫上那道明晃晃、金灿灿的光穹上，登时被漫漫苍炎淹没。这些惨白火炎虽有些凉意，然而粘性极重，一触到光穹便牢牢粘住，贴紧了猛烧。光穹就如暴风雪夜中一座单薄草屋，根本撑不住骤至的厚重雪层，几乎是倾刻间就轰然坍塌！
蚀穿光穹后，片片零落苍炎继续落下，青墟宫大片大片或清幽、或华美的宫室殿堂轰然倒塌，多少奇花异树、名兽珍禽，皆就此化灰而去。那些躲在殿中的青墟门人，本以为太平无事，谁知大祸当空而下，大多目瞪口呆，呆呆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苍炎落在头上，再没过眼帘……
没有惨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柱断砖落的声音，便在这奇异的寂静中，已有千年传承的青墟宫，化成了一片废墟瓦砾。寥寥一二栋宫殿侥幸逃过一劫，在这瓦砾场中，显得极是乍眼。
大明宫上，姬冰仙面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直透重衣。她缓缓自空中落下，着地时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她挣扎着站定，进了偏殿，吱嘎声中，两扇熟铜殿门极缓慢地合拢。广场上数万妖卒，此刻人人虚弱之极，东倒西歪，小半已魂游地府，还能坐得的，不过二三成而已。
千里之外，青城峰顶那片苍炎火云，便是姬冰仙集数万妖卒之力，倾力一击之作。她道心境界虽高，然而毕竟限于年纪，道行火候仍是差了些，强行运使如此强力阵法的结果，便是她纯净如冰的道心已处处裂痕，若不能及时处理，怕是今生道果，就此毁了。
这千钧一击，本来说好用的是三万妖卒，然而众人走后，姬冰仙自又给加了两万人。如此一来，苍炎火云的确是威力大增，毁去青墟千年宫室之时，却几乎把她自己也给毁了。
黑沉沉的偏殿中，开始漫延起淡淡的血腥气，浓浓的鲜血，一滴滴自姬冰仙晶莹透明的肌肤下渗了出来。她却全然不与理会，只依宗内传承秘法，一点点收束着已碎裂成无数片的道心。不破不立，如她能过得此关，道心便可再进一境。如是过不了，便当立刻转世轮回去了。
然而临入死关之前，她却不是一无牵挂。
“上一次又输了给他，赌注却是欠下了。说起来，这个身子已该是他的了，嗯，如果我这一关过不了，便算他运气不好罢了。唉，真想不到，临去前还要欠这样一笔债，若是走了，也不得心安……不过我如此还他，勉强说得过去吧……”
姬冰仙双目缓缓垂落，眼角鼻端处流下数道细细血线。
青城峰顶，万籁俱寂。诸人早已停手，呆呆地望着已成瓦砾场的千年青墟，许多人还未能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苍炎火云威力绝大，远非看上去的那般寻常柔弱。道德宗太隐真人等是知晓苍炎来历的，却未曾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智慧如太隐真人，已隐隐感到不妙：“怎会有这般大威力？难道，冰仙她……”
青墟一方，虚玄、虚罔面色铁青，望着青墟旧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们道行深湛，甚至在道德宗几位真人之上，自然知晓苍炎的威力，可是人力岂能抗天，他们就是知道了，也无法可想，更不能以一已之力硬撼苍炎火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年青墟毁于已手。
自安禄山起兵之初，济天下便致力于集普通修士之力，或于两军对阵之际破城杀敌，或倾千万之力，一击而杀修为深湛之士。至今夜天降苍炎火云，始为大成。这实为逆天之道，过往数千年，也无人深研过。那些道行深湛之人，谁又会研究这个，若是研究有成，岂不是授千百弱小之人以锁链，将自己牢牢缚起吗？而那千千万万普通修士，心向往之的，只是如何提升已身道行，好为后世轮回积下点东西。就算有人想到这一节，等他们道行深湛了，却又不愿研究这些了。
以济天下某日酒后胡言所云，称这便叫做屁股指挥脑袋。道德宗多是雅人高士，这话粗俗不堪，他们听后不以为然，也就一笑致之。龙象、白虎二天君，以及纪若尘、苏姀之类的妖魔外道，倒是听得颇有所悟。
其实此道着实不难，只要知道要做些什么，如何去做已是细枝末节。济天下其实对修道、阵法一窍不能，他只是提了想法，具体实施，自然有道德宗门人弟子一一执行。这当中道理，便如飞升之人留下一把锋锐仙剑，上附仙法若干，威力绝大。在任何门派那里，此剑当然都是镇山之宝，关键时刻慑敌斩妖，不在话下。其实仙剑也不是不能用来锄地切菜，只是没人会这样做，甚至想也无人去想而忆。
苍炎火云与吟风当日传给虚天的仙阵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阵之用。不过吟风所传仙阵精妙无伦，依天时地势人气时时变化，破阵如抽丝剥茧，百名修士即可运使，将道德宗真人主持的西玄无崖阵也险些给破了。苍炎火云集数万妖卒之生机，就是倚仗着威力绝大，硬砸横冲，蛮横破阵而已。实谈不上有何精妙变化。
破阵好比拆屋，吟风派来的是数名手艺出众的石工木匠，弄不好会将每根椽子都拆得完好无损。济天下使唤的却是十来膘肥体壮的蛮夫，执大铁椎，上来不由分说的就是一堆乱砸。若只论拆屋之速，自然是莽夫们干得更快。
虚玄饶是城府至深，放眼望去，已将侥幸逃出生天的青墟门人都收在眼底，只是他粗略一估人数，也禁不住眼前一黑。祖宗灵位、传承法器典藉，其实都不重要，毁了也就毁了，典藉可以重伤，山门可以重建，可是死伤大半的二代三代弟子，如何能活得转来？才是青墟精华所在。
青墟宫一毁，虚玄已将苍炎火云的出处猜出了七八分，心下禁不住恨道：“好一个道德宗！好一个紫阳真人！原来你们兴兵反叛，还伏着这么个后招！我怎就……怎就没想到！”
苍炎火云来处毫不出奇，无非是列个阵法，集阵中人之力发个道法罢了。别说青墟这等传承千年的大门派，即算是二三流的小门派，也能弄出三个五个阵法来。然而阵中放个十人八人容易，放个百十来人便不容易了。放在以前，若是让虚玄极尽想象之能事，也不过在阵中集结数千生人。又有谁能够做到耗尽六万人大半生机，只为放一个道法？
天渊之别，只在手笔大小而已。
济天下这手可说是绝到了极处，就是提前让虚玄知道了，只消你拿不出六万人来对耗，青墟宫也是必毁。
虚罔涵养较虚玄差了一筹，长眉飞动，双唇越来越薄，放眼四顾，便要动手杀人。他正寻找对手之际，沈伯阳忽然在他面前闪现，此刻他气质又变，带着丝懒洋洋、毫不在乎的笑，道：“虚罔道长，你是在找我吗？修道人当虚怀若谷，一切嗔痴，皆是虚罔，这该是你道号之意吧？动了杀心可不是好事！”
虚罔长眉飞扬，几乎倒竖而起，寒声道：“贫道方才手下留情三分，你可知晓？”
沈伯阳含笑道：“你方才对上的不过是我的血法身而已，这样都只能做到留情三分，现下站在你面前的是在下的天法身，你难道不该快逃？非要我天魔血隐四相法身尽出，才知死心吗？”
虚罔心底忽微生警意，然而却不知警自何来，他本也曾是性烈如火，沈伯阳说话狂妄，心中怒意难遏，森然道：“好狂妄的家伙，纵是你宗几位真人在此，也不敢对贫道如此说话！”
沈伯阳又笑了笑，笑容真诚得不容一点置疑，道：“我修的是直行不忌之道，既然侥幸未死，那么现下除了紫微、玉虚之外，我宗其余所谓真人，倒还真不在话下。只是我欠了紫阳那老东西天大人情，不得不将这辈子卖给了他而已。”
虚罔不再多言，挥剑直上，三尺青锋泛起苍苍之气，杀机中巍巍然而有古意。沈伯阳云淡风轻间，已将虚罔攻势悉数接下，竟已分毫不落下风。
这边战团再起，另一边虚玄、忘尘与云霓各隔百丈，鼎足而三，将太隐、顾守真、云风与紫云围在当中。云霓顶心一缕灰气扶摇直上，直冲云宵，气势越来越盛，夜天茫茫云气，皆在她气机牵引下缓缓旋动。云霓面若冰霜，她已动了真怒，再无保留，要在一击之中定下生死。
云宵之上，吟风、苏姀和纪若尘仍在激斗，人人都显得游刃有余。苏纪二个妖魔当然不会管青墟宫死活，吟风也从未将下方的战况放在心上，只是耐心缠斗，一边细细体悟纪若尘身周幽幽溟炎秘奥。
虚玄此时想必已然知晓，青墟一脉其实在真仙心中并不如何重要，也不知感慨几何。
苍炎火云出时，看那茫不可抗的大势，纪若尘似有所悟，攻势停了一停。就在苏姀骤觉压力大增时，纪若尘吐气开声，双足凌空一顿，但听一声沉郁雷声，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升势沉重之极，便似整个人身上缀满山岳峰峦一般，又似在一踏之间，整个天地都被他踏得沉了下去一般。
纪若尘腾跃至吟风头顶后，嘿的一声喝，双手倒握修罗，毫无花巧地向吟风顶心插下！
看着这势挟涛涛天地之气，似要将九州大地刺破的一插，苏姀面色也不觉微变，身形略退，退出修罗一丈之外，只是十指挥舞不停，将数以百记切金裂石的指风向吟风泼去。
吟风面色骤然凝重，足下仙莲飞旋如轮，载着他徐退一丈，刚好让开了纪若尘的一插。他虽是闪避，然掌中仙剑跳跃不定，就似与无形之敌死斗不休一般。战至此时，吟风左手终于自袖中伸出，五指间不知何时套上铃索，上面系着四只小小铜铃。
纪若尘缓慢一击落空，却全无气馁之色，他重重喷出一口浊气，将修罗拔起，转身踏步，双手持矛，慢吞吞地一矛向吟风咽喉刺去！
修罗即出，但听夜天中郁郁积雷一声接一声地炸起，修罗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幽深不见底的痕迹，周遭的风气电火、云岚雾蔼，都如百川归海般被烈隙吸了进去。
吟风不住抖动左手四颗铜铃，铃音纷落如雨，洒遍千百里名山大川，铃音所至之处，千万瑞兽珍禽，一起自梦中惊醒，纷纷引颈向天长鸣，齐齐应和！而一应凶物妖邪，则缩至巢穴深处，瑟瑟发抖。
铃声携千百瑞兽之气，宛若有形有质，似雨般落在纪若尘身上。铃声即起，修罗去势顿缓。铃声如雨，落在纪若尘身上时，激起朵朵湛蓝火焰，如雨落深潭。
纪若尘已对外物全无所觉，只是专心致志地运矛向前！若论心志坚凝如一，放眼世间，此刻能与他比肩者实已寥寥无几。
修罗缓行向前，吟风却无法后退，若是一退，天地之气将尽为纪若尘所夺。九幽之道，本就是掠取无忌。他快速抖动铜铃，铃音至最急处，左手骤然探出，一把生生握住修罗矛锋！
天地之间，铃音忽歇、积雷亦止！
至寂至静之时，修罗锋芒处骤然爆发出一点耀目欲盲的光芒，刹那间将青城山照耀得有如白昼！
吟风掌中四颗铜铃尽数碎裂，指间汩汩涌出鲜血，然而他身形却端然不动。纪若尘则倒飞百丈，闷哼一声，自鼻中喷出两团血雾。只是这血，却是蓝色！
由夜转昼的刹那，云霓已攀升至顶点的气势也不由得滞了一滞，她心中惊疑不定，暗忖除了那真仙吟风之外，这人世间，怎会还有人能够发出如此至威至烈、撼动天地的一击？在这人世间，又怎会有人道法之厉，还会胜过了自己？
她心绪正不宁定间，忽然心中微微一悸，又有一丝危险感觉浮起。云霓立刻转头望去，她眼力何等厉害，立时看到下方千丈之外，有两个鬼鬼祟祟地伏在地上，正向这边偷瞄，显然不怀好意。只是这两人道行之低，也实在出乎云霓意料。高大那个道行勉强还可看看，如果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接她三成真元一记道法而不死，另外一人干脆就是凡人。高大之人手中捧着个奇怪圆筒，正向这边望个不停。那凡人虽然也在张望，然而目光散而不聚，显然根本没看到什么。
山岩上，济天下不顾山石崎岖与冰冷，顶着一块黑布，努力瞪眼望向夜空，试图看一眼龙象天君口中那个‘修为深湛、道法绝伦、手段厉害、足定战局的长腿光屁股女人’，可是云霓乃是在千丈之外，济天下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到什么。就算云霓在百丈之外，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想来他也看不见什么精妙所在。此刻努力，不过是聊慰心头而已。
龙象天君不顾济天下反对，沉声道：“她好象发现我们了，白虎，动手！”
茫茫黑暗之中，也不见白虎回答，只听见嗒的一声轻响。
空中云霓虽不将下方两个小虫子放在心上，可是她现下毕竟形象不雅，这般被人盯着看，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她黛眉竖起，心想今晚还未开杀戒，正好拿下面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祭手时，忽然眉心处肌肤跳了一跳！
茫茫黑暗中，又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亮起，如同星空下的一点莹火，转瞬即逝。
旁人皆无所觉，然在云霓眼中，这点莹火却亮如正午骄阳！她完全不及细想，只凭数百年苦修所得来的本能瞬间燃起体内全部真元，拼死向上跃起！
一道暗淡无光的灰线悄然而生，一端在青城峰下的黑暗中，另一端则在不可测知的云天内，中段则自云霓腹中穿过。
云霓张大了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腹上突然出现的海碗大小空洞，以及穿洞而过的淡灰烟迹。来袭之物实在快得过份，以云霓眼力只能勉强看清是把无柄飞剑，其余真人之流只能看到一道灰烟平空而生，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根本无从测起。
卡嗒，茫茫黑暗中又是一声轻响。这声音落在云霓耳中，实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体内真元已有涣散之兆，万万再挨不起一记。
云霓当机立断，身形闪动间，早已绝尘而去，根本不敢回头。
青城峰下，龙象天君冷笑数声，道：“这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砲就这么几发，她莫非还以为舍得多给她一发不成？”
太隐等道德宗真人自然知晓乾天无极砲的来处，然而此刻见一砲轰走了云霓，心下大快之余，也不禁骇然于摧枯拉朽般的大威力。
太隐真人是个不拘小节的，当下嘿嘿笑了几声，望向虚玄与忘尘先生的目光之中，就有些不怀好意。
云天之上，吟风足下三朵仙莲飞旋如轮，身周两座尺许长在的玲珑宝塔环飞护体，仙剑已离手飞出，高悬头顶处。剑身光亮如炽，不住将一道道光华向苏姀照去！苏姀虽不惧仙剑剑锋，敢于空手挡剑，但对这光华却十分畏惧，道道都小心闪避。
远处夜天之中，纪若尘半跪于地，肩头靠着虚插空中的修罗上，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那如潮起潮落的呼吸声，越来越是响亮。
但见仙剑连放三道光华，苏姀终于闪躲不开，不得不住双臂环绕，硬挡其中一道光华！光华落在苏姀玉臂上，登时灼起阵阵青烟，瞬息间已将苏姀几乎无坚可破的玉臂灼出寸许的伤痕！苏姀只挡得一下，立刻闪身让开。
吟风长笑道：“这方是定天剑本来面目，比你那长矛如何？”
纪若尘头缓缓抬起，披散而下的乱发遮住了他面容，看不清是何表情，只听他低沉地道：“比起斩缘来，好象还差了一筹。”
吟风骤然一惊，剑眉缓缓竖起，道：“原来是你！”
纪若尘终支撑着抬起头，分毫不让地望着吟风，道：“中了你假手于她的一剑，我本该万劫不复。可惜似乎天不从你愿，我又回来了。”
吟风双眉如剑，头顶定天剑光华更盛，一字一句地道：“你回来，便是逆天。”
纪若尘笑了笑，涩然道：“逆天，那又如何？”
吟风左手已在空中舞动，指尖鲜血淋散，划出一个个血迹淋漓的大篆。这些大篆似古而非古，实是天书，赫然便是斩缘卷！血篆一字字收归左手后，吟风森然道：“你若逆天，我便亲手再送你回去！”
恰在此时，吟风眉心忽然一跳！
然而真仙岂是他人可比，吟风足下三朵仙莲骤然尽展，身形闪动间，瞬间化成了千百个吟风，自左至右，横列百丈！这实是他速度过快，虽已横移百丈，却仍留下身影无数。
又是一道灰烟自虚无中生，穿过吟风无数身影中的一个，却错过了千百个身影。
龙象天君眼角一跳，道：“偏了！”
“还有两发，再射？”白虎天君沙哑的声音终于自黑暗中响起。
“瞄不住，再射也没用！”龙象声音如有铅坠。他们都知道，今晚如若射不中吟风，所有人怕都是凶多吉少。
济天下忽然道：“仙人的女人不是就在那块大石头顶上坐着不动吗？龙象你刚才可是说有看到的。射她！”
龙象天君大惊，失声道：“那可是顾清顾仙子！怎么射得？”
济天下脸一沉，刹那间竟似生出无上威严，喝道：“怎么就射不得！这里是我说得算还是你们说得算？！就是她，白虎，射！”
白虎似也是颤了颤，然而咬牙声中，乾天无极炮口光芒一闪，于是空中又现一道烟迹，笔直向数千丈外的顾清眉心射去！
吟风猛然色变，连一声鼠辈尔敢都不及喊出，但见空中骤然多了无数他的身影，划出一道弧线，与飞来石顶连成一体！
九朵紫莲在吟风身前列成一线，然而莲心中皆有一个空洞，竟是被一击洞穿！吟风颈中那串琉璃盘龙珠早已化光消散，他双手护胸，手中紧紧抓着一枝七寸长的无柄飞剑。飞剑犹如狂性不驯的荒野猛兽，犹自在跳动不停，将吟风双手割得血肉模糊。吟风面色苍白，忽然一口血喷在飞剑上，它终于后继乏力，失了全部光泽，慢慢暗淡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吟风以身拦剑，竟生生挡下了乾天无极炮惊天动地的一击。然而仓促之下，这一击令他元气大伤，但事情岂会就此而止？
即使在白虎龙象天君耳中，此刻济天下声音也有如自九地之下冒出来的魔音：“还是她，最后一发，射！”
九天十地乾天无极炮炮口又是光芒一闪！
最后一击发出，白虎天君似已失了全部力气，浑身发软，双手一松，这人间杀器脱手落地。
吟风无处可闪，也不能闪避！
他双手护胸，剑眉高扬，眉心间亮起不可直视的光华，竟欲再以血肉之躯，硬挡乾天无极炮！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仙力也是如此。
最后一枚飞剑洞穿吟风双手，继而透胸插入，他生生一转身躯，以一已之躯带偏了飞剑轨迹！
看着那自顾清发梢擦过、冲天而去的烟迹，吟风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吟风落地，双手抱定足有数十丈高的飞来石，吐气开声，大喝一声，用力一撼，刹那间地动山摇，如山一般大的飞来石，已被他连根拔起，缓缓举在半空！
飞来石上，早被吟风下过无数禁制，只为了顾清能在死关中不受惊扰，是以此石之重，早逾寻常百倍。此时吟风拔石而起，实与移山无异。
吟风升势由缓而疾，顷刻间已携飞来石与石上仍在死关不出的顾清，破空而去。只是夜天中遗下那一道长长血雾，描出了他离去轨迹。
直至偌大的飞来石在夜天中消失，纪若尘的身影方自虚无中浮现，掌中修罗，犹自在鸣动不休，似是不解方才明明有大好机会，却何以不将这平生大敌一矛穿心？
夜已静，修罗却仍在颤动，也不知是矛在动，还是纪若尘的手在抖。
只是他独自离去时的身影，似有些寂寞。
吟风云霓顷刻间重伤远遁后，青城一役，实已尘埃落定。青墟宫残存的二代三代弟子，见大势不妙，已结队而走，却限于道行，尚未逃远。
虚玄虚罔互望一眼，一持拂尘，一握青锋，将道德宗众人的去路统统拦下。只是自太隐真人以下，人人似乎都已失了战心，青墟宫硕果仅存的两位真人等了许久，直到门下弟子都已逃远，道德宗那边也无人上前动手。那先前远离人群、负手悠闲赏月的沈伯阳，此刻竟索性先走一步，自向西玄山飞去。
太隐等三真人也各各收起兵器法宝，指挥门下救治本宗伤患弟子去了，一时之间，虚玄虚罔居然被冷在了当场。
虚玄咳嗽一声，施礼道：“诸位真人，这又是何意？”
太隐真人边将个尚有口气的本宗弟子抗在肩上，边道：“来之前紫阳真人交待过，青墟好歹也算是修道界正宗大派，若是能够，还是要给你们留一线香火，也算为人间修士留下了一脉传承。”
虚玄双眉微跳，显未料到会是这等回答，他又向云中雾岚望去。云中雾岚已回复成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婆，见虚玄望来，干笑道：“连道德宗都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云中居又何必硬要凑这个热闹？”
虚玄默然片刻，忽然一个大礼拜下，然后拉着虚罔，飘然运去。
大战之前，两方有众多身具大威能之士，皆怀赴死之心而来，战罢散去时，却各有寂寥之意。
惟那万载青城，深幽如昔。

章二 终不怨
这一夜，忽然大雪纷飞。
鹅毛般大的雪片夹杂在蒙蒙雨雾中飘落下来，若是粘到身上，的确是要冷彻骨髓。这样的夜晚，不知多少穷苦人家自梦中冻醒，他们除了咒骂几句老天之外，所能做的也惟有掖紧被子，不让得来不易的热气散去。
青衣紧了紧衣领，似是觉得有些寒冷，虽然她早该是寒暑无侵。
雨与雪毫无滞碍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又被热气蒸化成流水，丝丝缕缕地顺着肌肤流下。青衣面色有些苍白，唇上已无血色，还隐隐透着些青紫，如同不堪忍受凄雨寒风。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浑圆高亮的叫喊：“你这个坏女人！还在装可怜呢，这点雨雪怎么冻得伤你？快快将本小姐放下来，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叫得如此动人心弦的，自然是苏苏，只是她现下被缚得牢牢的，吊在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上，在夜风中荡啊荡的，实在是有些狼狈。雪片雨雾一近到她丈许方圆就会化为无形，自是被她真元勃发的气息蒸尽。然而苏苏动得了真元，却偏偏指挥不了自己的身体，被根普通绳索随便绑了几道，就只有挂在树上摇晃的份。
苏苏叫了几声，旁边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她不是身上有伤，而是心上有伤。”
“心上有伤？”苏苏冷笑一声，道：“你看她半分真元气息都不外泄，这也叫有伤？……咦！你是说她在伤心？哼，她伤的什么心，人生得好看，修为深不可测，还有兴致在这里玩扮猪吃虎呢！”
与她说话的是个青年道士，身上也缚了几圈绳索，摇晃着被吊在树的另一边。夜风夹雨拂来，吹得他转了个方向，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是虚无！
虚无哼了一声，道：“你这黄毛未褪的丫头，想也不知道何谓伤心。”
苏苏大怒，喝道：“我已经十六了！”说话间，她两根长长的发辫飞舞起来，宛若两根长枪大戟，不住向虚无刺去。
她真元所至，发辫凝聚成束，锋锐比之真枪有过之而无不及。
虚无又岂是易与之辈？他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张口一吹，束气成刃，立时将苏苏的发辫切了一小截下来，青丝满天舞，被雨雾打湿后，都化入泥土中去了。
苏苏青丝被切，立时一声尖叫，散开的发辫立时收束到身后，牢牢藏起，再也不敢露出来。她吃到苦头，不敢去招惹穷凶极恶的虚无，转向十余丈外立着的青衣叫道：“坏女人，快点放我下来，我要去帮爹爹打架！若不将我放下来，日后本小姐定会要你好看！”
旁边虚无冷笑道：“你不敢来招惹我，就要去惹青衣小姐吗？她可是比我要可怕多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打得过她，还会象你一样，被绑起来吊在这里？”
苏苏一时语塞，依旧嘴硬道：“可是我爹爹正在青城山上死战，我怎可在这里袖手旁观？她就是再厉害，我也不怕！”
虚无似是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个既想救、又想杀的人正在青城之巅，可惜，现在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间一时沉默。
透过重重雪雨，也可看到远方的天际时明时暗，大地更是偶有震颤，又有那善男信女发觉天现异象，慌忙爬起，烧香拜神，忙乱不堪，自然略去不提。
青衣就是那么站着，任雪雨湿了发梢，透了衣衫，冷了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虚无忽然叹了口气，向苏苏道：“都过去了……唉。其实，你这扮可爱、装天真的招数骗骗我或许还会有用，想用来对付青衣小姐，实是自讨苦吃。她可能早已看破世间万象，人心变迁，却只是不愿去想、也不愿去计较而已。你年纪毕竟还小，以后行走江湖，切勿小心，不可随便施用阴谋诡计。要知道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可以克制你这点道行之人，实是数不胜数。”
苏苏一脸错愕，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来。她毕竟年幼，猛然间被说中了心事，一时间就还不上嘴。
虚无伸了个懒腰，缚在身上的绳索忽然自行松了，将他放下地来。虚无自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当着苏苏的面缓缓打开，露出里面近百件大小不一、形状奇异的银制刀具来。他上下打量着苏苏，笑得别有意味。
苏苏看着那一排排、一列列极精巧的刀具，不知怎地全身上下的皮忽然有些痒痒的，额角鬓边，那隐隐约约、蓬蓬松松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再一看虚无那暧昧表情，苏苏立时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冷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虚无走到苏苏面前，含笑将包裹完全展开，便成了一张缀满了刀具的方正青布！
被那百件奇异银刃的亮光一晃，苏苏恐惧终攀至顶点，猛然闭上眼睛，以平生力气纵声高呼：“姐姐！救我呀！有人要杀我呀！”
“不是杀人，而是分尸。”虚无微笑着纠正着苏苏对这些银刃用途的误解。
这一解释，苏苏连头皮都麻了，只剩下尖叫的力气。这声尖叫，倒是悠长清亮、直上云宵，声传数十里，若是有人听到，都得赞一声好嗓子。
这声尖叫倒还真有效果，余音袅袅之际，便听得有人遥遥提气叫道：“小姐休慌，我等来也！”
这人声音浑重厚实，一听便知道行不浅，而且又有数人发啸应和，更是占了人多势众四字。这些人来得好快，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已近了数里，眨眼之间便来到了苏苏与虚无面前。
可惜，他们赶来得快，躺下也快。还未来得及看清落难弱女子容貌与恶徒形貌，交待下场面话，人人都是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嘴中更是塞满了东西，满是土腥味。
这几人好不容易挣扎爬起，这才发现面前地上都是一个半深不浅的坑，刚刚好是个人脸形状。而拼命吐过之后，皆发现嘴里灌的都是泥浆灰土。有那头脑灵光的，便有些明白过来，原来在刚刚电光石火间，他们已被人悉数打翻在地，头还被踏到了地里去。
这是何等道行！
先爬起来的那人心中寒意顿生，悄悄地望了眼被吊在树上的苏苏与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站着、一看就是正想做些让人想想就要喷血恶事的虚无，赔上笑脸，就有意退后。虽然看到苏苏那无比精致的小脸蛋时他立刻就是一晕，再看到苏苏被捆得凹凸有致的身材时更是心跳骤停，可是千好万好，终好不过自己的性命。
虚无微笑着，双手一阵揉搓，但听得丁丁当当一阵乱响，自他双手间落下一堆零零散散的废铜烂铁来。
这时冲入林中的六人都已爬了起来。这些人道行不弱，脑子也就还不算笨，没有立刻就口出恶言。只不过看到被缚着的苏苏时，人人都是口干舌燥，虽正是凄风苦雨纷沓至，却恨不得拉开前襟，袒露胸膛，好泄一泄身内那股燥气。
只是待他们看到地上那堆零碎，立时人人倒抽口冷气，欲火邪念消得无影无踪。只因那堆零碎本都是他们所用的兵器法宝，此刻却被虚无空手揉成了废铁。再无知之人，也该知道那面容清秀、似乎无害的道士要想杀了他们，只不过是反掌间事。
然而令他们几乎一口血喷出来的是，被吊着的苏苏扫了他们一眼后，居然是鄙夷道：“几个废物也赶来送死干什么，耽误本小姐求救！”
虚无挥了挥手，六人立刻心领神会，抱头鼠窜而去。至于接下来林中会发生些什么，他们哪里管得了？至多，也就是在某个风寒雨重、寂寞无人的夜里，自行在心中把后面发生的事情补足罢了。或许，一遍还不大够。
清静之后，苏苏提气于胸，又要尖叫之际，虚无笑道：“青衣早就走了。”
“她去了哪里？”苏苏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一时忘记了自己尚要求救。
“再过上几年，你自然就会明白她会去哪里。”虚无道。
苏苏黛眉倒竖，如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咪，叫道：“我十六了！”
虚无又将那幅青布在苏苏面前展开，百件银刃重现眼前，苏苏气焰立消。虚无望着面无人色的苏苏，道：“扮可爱、装天真，对我可是没用的，记得了没有？”
苏苏面色惨白，乖乖地点了点头。自离开无垢山庄之后，她这一路上遇到奸滑好色的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及一个虚无可怕。
虚无缓缓将青布合拢、折好，放入怀中。看着他作这一切，苏苏惊魂初定之后，忽然觉得，这生得很是好看的道人竟也有些说不出的寂寞。
虚无叹道：“我今生之愿，本是令黄泉中人得在人间行走。现下看来，这个心愿终归是虚妄。且不说我何时方能有如此大的法威神通，便是来日，也该是无多了。若有一日我身殆神散，这一套器具却是我多年心血所在，不忍令它失传。我总觉得，千万年后，或许会有它们发扬光大之时。你我今日同树为缚，也算有缘，所以给你看看。”
他向苏苏笑笑，道：“不狠狠吓一吓你，你又怎记得牢？”
清朗笑音依犹在耳时，虚无已飘然远去。
苏苏愕然，忽然一线天光照在脸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雨住雪停，天色初明。那缚在身上的绳索，也自行散落。
独立林中，苏苏只觉这夜恍若在梦中。她忽然想起了青衣，想起了那淋雨被雪的婷婷身影，想起那无迹可寻、却又似无处不在的寂寥。
苏苏实想不明白，会是何人，忍令她神伤。
夜已尽，雨处云收，风散雪停，风波已过，得意者、失落人，各自散场。
道德宗三真人与众弟子自是要回西玄山的，其余人等则要回归西京长安。自明皇出逃后，如苏姀等一干人自然而然地便将大明宫、华清宫等宫室据为已有，反正也无人敢说个不字。青墟宫虽已成废墟，但毕竟是地脉灵气汇聚之地，自然不可就此舍弃。道德宗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这处所在，留下十名弟子清理废墟，约束秩序，并且看管那些侥幸逃出一劫的贺客来宾。
其时虚玄寿诞过了已久，此时还在青墟宫滞留不去的，自多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没有什么世外高人。他们眼见青墟宫毁人亡，连真仙都负伤远遁，这才想起道德宗三千年来大小恶战无数，却始终屹立不倒，果然是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单说宗内藏龙卧虎，随便拉出来两个后辈弟子就足以匹敌真人。这些人此时方知晓害怕，又兼脸皮过人，一个个硬拉着道德宗弟子，口称上仙，表示自己被青墟宫妖法蒙了心智，才会做出糊涂事来，若有机会，定要上西玄山去，听紫阳老神仙讲上百日经书，才好洗却全身罪孽。
大战已毕，云中雾岚即行飘然而去。对青墟这块宝地，她只说道云中居现下居处灵气充溢，已是几百年受益不尽，何须再贪图宝地？
风雨虽过，然而余寒未褪。
太隐真人直言无忌，言道一回西玄，便要再联合宗内真人，携得力弟子，要上灵墟寻那云霓晦气。她虽是尸解散仙，然而道德宗连真仙吟风也斗了，区区一介散仙，又何足道哉？
道德宗史上大能之士无数，尸解得道者少说也有十余，然而前辈真人求的皆是大道飞升，尸解后即会自入轮回，为的是来生灵识不昧。更多人则是勇猛精进，强冲飞升最后一关，最后虽于天劫中灰飞烟灭、却也心中无悔。如云霓这般尸解后舍弃道心，竞求长生的，道德宗却是一个也无。
当然云霓毕竟数百年修为，也远非寻常真人可比，太隐真人直言要四名真人齐出，再携得力弟子布阵，方可一举拿下云霓，送她解脱。然而云霓狡猾，又不择手段，实是不易对付，如何布置，还要请济天下主持局面。听到要擒云霓，济天下登时双目光芒大作，连声答应下来，也不想想他一介凡躯肉身，在群修混战之地，是何等的凶险。
想济天下勇气之源，无外乎龙象天君给云霓下的“长腿光屁股”五字评语。
除却云霓之外，那忘尘先生屡次与道德宗为难，自然也是不可放过的。太隐真人已经说过要去无垢山庄杀杀人、放放火，自然不能食言。与云霓相比，无垢山庄已算不上什么大事，虽然忘尘先生也是经营多年，周围布下杀阵无数，然只消有太微与守真两位真人在，就没什么阵法能够拦得住道德宗。
此时众人已各自散去，道德宗几位真人正说话间，忽听一阵骚乱，两名道德宗弟子将尚秋水自青墟宫外一间偏殿中扶出。这曾经特立独行的妙人，此刻白袍破烂不堪，身上新伤压旧伤，也不知多少道新旧伤痕叠在一起。那如垂瀑般的秀发此刻也粘在一起，发上的也不知是秽物还是血污。
然而他致命之伤，却是心口处刺着的一柄匕首！那两名道德宗弟子道行不够，不敢下手救治，只得立刻抬来几位真人处。
尚秋水还留有几分清醒，见到太隐真人，只能勉强笑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已是晕了过去。
太隐真人眼见得意高弟竟是这般模样，登时瞳孔急缩！他一言不发，后退一步，将位置让给了紫云真人。这匕首插的位置极毒，以太隐真人之能，连三分救治的把握都没有。
紫云真人小心翼翼地喂尚秋水服下一粒细若米粒的丹丸后，便运劲一分一分地将匕首抽出。匕首离心一刻，尚秋水忽然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旋即沉沉睡去。
“怎样？”太隐真人面色阴沉。
紫云真人摇了摇头，轻叹道：“尽人事，听天命。能否醒来，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太隐真人目中精芒闪动，问道：“这把匕首是何时插进去的？”
紫云真人面上同样阴云密布，道：“二个时辰前。”
二个时辰前，正是青墟宫大败亏输，宫破人逃之时，又是何人，犹自不忘杀人灭口！太隐真人放虚玄等离去时，却不知自已心爱弟子心口方被插入一只匕首。
太隐真人一言不发，挥手招来巨戟，便欲向西北方飞去。
“且慢！”紫云真人和顾守真人同时飞身而起，一前一后拦住了太隐真人。
太隐真人浓眉跳动，寒声道：“两位真人，不来助我报仇也就罢了，却还来拦我，这又是何意？”
守真真人叹道：“我等刚放过了青墟残余，怎好即刻食言？何况青墟虚玄虚罔尚在，我们现下追上去，即使得胜，也是惨胜，还落得个恶名。这又是何苦？”
太隐真人怒视顾守真，冷笑道：“折的又不是你的徒儿，你当然无所谓！打不打得过，贫道可管不了那么多。怎么，守真真人是想先和贫道较量一下不成？”
紫云真人打圆场道：“紫阳掌教令我们给青墟留一脉生机，为的不是一已之私，而是想留下千年道统传承。我等须得体会紫阳掌教一番苦心。况且我宗与青墟转战多日，仇怨早积下无数，连景宵真人都是损在了青墟手中。而此战之后，我宗毁了青墟基业，青墟二百余后辈弟子大半折在了这里，还占了青城山这块洞天福地，可说不单是报了大仇，还有富余。秋水这事确是不可忍，依我看不若如此，修书一封，遣人送给虚玄，让他将伤害秋水之人交出，如此可好？”
太隐真人静立片刻，猛地将巨戟重重一顿，吐出口浊气，喝道：“这场仗，怎么胜得都是这么不痛快！？”
太隐真人一手扛戟，一手提着尚秋水，再不理会紫云、守真二真人，径行西去。他胸中积郁难解，一路纵声长啸，啸音如雷，滚滚西去。
云风道人伫立空中，望着太隐真人西去背影，面色如常，背后长剑却发出嗡嗡低吟，似欲离鞘而出，却终是平静下来。
太隐真人正驭风西行时，旁边忽然响起沈伯阳那懒洋洋的声音：“云风那家伙老实，敢想不敢做，我可不一样。怎么样，要不要我去杀几个青墟弟子，出了这口恶气？”
太隐真人径向西行，一言不发。
沈伯阳笑了笑，身形渐渐隐去，道：“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穿山过湖，直至数百里后，太隐真人方才稍驻脚步，向怀中昏迷不醒的尚秋水望了望，又叹了口气。
诸事终于告一段落，纷乱之中，无人注意纪若尘行踪。苏姀、济天下等在西京聚齐后，方发觉纪若尘根本未至。他此时修为已非同小可，气息渐渐与天地隐为一体，如刻意隐瞒行踪，就连苏姀已无从察觉。
纪若尘不至，众人忽如少了主心骨，登时一片迷茫，不知该向何处去。
是继续兴兵西征？抢个皇位回来又是谁坐？除了济天下，恐怕没人有这个兴趣。而济天下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论德论才，自己都不是那块料。抑或是继续向吟风寻仇，痛打落水狗吗？其实细细想来，诸人中也没有谁与吟风有深仇大怨。再说就算想打落水狗，也需知晓他在何处。吟风身具真仙威能，虽身受重伤，又携块如山般重的飞来石，飞遁而去时同样是瞬息千里，不露行踪。
纪若尘在时诸人都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异之处，甚而大多时间是济天下发号施令，众人无须多想，只要遂行就好。而此时苏姀、孙果等人方才发觉，一直以来是纪若尘决定该做什么，当向何处去。他突然一走，人人忽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
张殷殷听得纪若尘未曾回来，脸上悄然浮起一层阴悒，然她立刻换上笑颜，每日里言笑盈盈，比平日里还要显得轻松写意。
然无论军中将领、还是孙果、玉童、济天下等异士，每次见到恍若身上洒满阳光的张殷殷时，却总觉得天是阴的。
第二日上，苏姀便离开西京，说是闷了，想要四下走走。这位天狐姐姐被关得久了，所以东至大海、北抵冥山、南到云梦、西上昆仑，她都要去看看。众人当然不会拦她，想拦也拦不住。
东海之上，波涛若山，风雨如晦，一月不息。
海的中央，有一座无名小岛。说是岛，其实不过是方圆十余丈的一座礁石罢了。风浪稍大些，小岛便会时时淹没在排空浊浪之下。
这本该是飞鸟不停的荒岛上，却坐了个人。他怀抱铁矛，据石而坐，任潮击浪打，风吹雨袭，均动也不动。
疾风挟狂雨，迎面打在他脸上、头上，再顺着发梢面颊流下。他却全然不觉，如一躯空壳，与这无人荒礁，渐渐融为一体。
这一夜，张殷殷忽然心有所感，便独坐在太清殿顶，取出一管紫竹洞萧，悠悠吹将起来。
夜风渐重、铅云如坠，眼见又是风雪将至。
这一曲洞萧，却是千回百转。
茫茫昆仑，此际早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银妆。
巍巍雪峰、纵横冰川间鸟兽匿踪，万物沉眠，极偶尔方得见一二苍鹰自群峰间掠过的矫捷雄姿。
绵延群山之中，有三座奇峰突兀雄起，势压万山。中央一峰峰顶平滑如镜，宛若一座莲台宝座。左右双峰即细且长，越过中峰，高高伸向苍穹，再向中央合拢。遥遥望去，这三座奇峰共同构成一座巨门的框架。
远方天际浮云忽然四散，一座小山般的巨石徐徐飞来，轻飘飘地落在中央孤峰峰顶，几乎将这里许方圆的孤峰平台尽数占满。巨石周围浮着数十道光带，飘舞灵动，托着巨石有若一叶飞絮，似乎随时可能再度浮空而去。
实际上，这块巨石重逾山峰，实与一座小山无异。可是被它如此压下，恍若只是一点尘埃飘落镜台，那座孤峰却是晃都不晃一下，显然也有特异之处。
巨石顶端，笼罩着浓浓紫雾，虽然山风剧烈，雾气也是凝聚不散。紫雾之中，隐约可闻雷鸣之音，又偶有一道细细紫火离雾而出，在空中飞出百丈，方才渐渐消散，沿途留下无数跳跃电火，可见紫火之威！
巨石之下，吟风背靠巨石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一条离水许久的鱼，早无半点仙人风范。好不容易，他才算回了口气，颇有自嘲意味地笑了笑，这才低下头去看着胸前那仍无法合拢的空洞。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伤处即会传回无法抑止的痛，这种痛，令吟风不由得回想起仙界玄荒时，与无数天妖异兽殊死相搏时所尝过的痛楚。
他轻轻摸了摸胸口伤处，那里边缘处的血肉早是焦黑成炭，而且指尖一触上去，就是阵阵灼痛，一小块乌青扩散开来，直蔓延到大半根手指，才慢慢消退。显然射来的那柄飞剑除了快得无以伦比，上面还涂了剧毒。只是就连吟风也不知道什么毒会这么霸道，居然连他沾染三分仙力的真元也抑制不住。
然吟风已是真仙，虽仍是血肉之躯，但不朽不坏，用毒再怎样都是旁门左道，毒势虽烈，不过延缓了伤口自行愈合的速度，又如何奈何得了他，只消安静休养三日，便可尽清余毒。
吟风喘息稍定，忽然想起了提矛欲刺、然最后却黯然离去的纪若尘，先是一叹，又浮起淡淡的笑来。
吟风已不再用玉胎仙云测算天机，现下天地气机显然已受到不知来源的干扰，测算出的结果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凭空消耗了修为。不知为何，想到纪若尘后，吟风忽然觉得胸口抽搐的痛，竟也是有些畅快淋漓的，有点昔日对上生死大敌前的凛戒与兴奋。
虽然此刻无酒，也无人可与他共酌，然而豪情当酒、昆仑为伴，意境一点也不差了。吟风越笑越是大声，再骂上句此世学来、特别中意的“他奶奶的”，胸中块垒顿消，颓废立时洗尽！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只是败在对方的阴险手段上而已。只消三日后，他即会道行尽复，又是叱咤间风雷齐动的真仙！
道行尽复后又当如何？
吟风挣扎着，扶石站起，向石顶那氤氲紫气望去，笑了笑。这世间的勾心斗角、纷乱情仇，就随他去吧。此地亘古以来从无人迹，安安静静地守得顾清圆满飞升，了却心愿。
人间种种事，此生万般情，不妨都留在这里，化风随云。
故老相传，昆仑有仙山。然而此昆仑非彼昆仑，昆仑为仙界圣境，内有玄奥秘境无数，相传为上古天仙居所。然而昆仑之地究竟有多大，有多少秘奥，吟风当年也不过曾去昆仑赴过一次北帝宴席，又哪里能够尽数知晓。
而人间昆仑，大多不过凡山，但内中也有一二玄秘所在，比如吟风此刻所坐的石台。这三座山峰，合称登天门，又名问仙台，乃是人间距离仙界最近的所在。历来谪仙被贬时，或修行圆满重返仙界之时，大多是通过此登天门的。
顾清乃是灵石化胎而成，虽自上界打落凡尘，已历百世修行，但未曾入得仙班册藉，与寻常仙人便有了不同。虽然功行圆满后，她也可通过登天门回归仙界，可是经历天劫威力大弱，入仙藉时的品秩也就要相应的降上一二等。是以此役之前，吟风从未想过要用昆仑登天门。
登天门与天相接，自有苍茫大气，非凡间之力可抗。是以方圆数百里内，凶兽匿踪，妖物不现。它们并不知晓登天门所在，然则一靠近此范围内，便会焦燥不安、修为大减。凡人亦同，身在此地，纵使道德宗和苏姀、纪若尘等人追了上来，修为也必然大受影响，而且附近都是险峰绝地，寻常修士想上来也要大费周折。而吟风身在登天台上，只消借得少许苍茫之气，一身仙术威力就会大增。
可说直至此时此刻，吟风才将人间诸修视作了生死大敌，要借助一切天时地势殊死一战。
他端坐登天台边缘，前临万丈绝崖，缓缓闭目，慢慢晋入无所觉而无所不觉的至境。
七日之后，吟风双目重开时，仙法尽复。然而有些出乎他意料，苏姀及道德宗群修并未借此良机追杀至昆仑。吟风倒是有些不解，以道德宗、苏姀等人此前表现出的环环相扣、记记绝杀的凌厉手段，不应该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才是。
吟风未及想得明白，忽然鬓发无风自动，眉心间更是亮起一点七彩虹光！
吟风面色大变，抱住飞来巨石，仙力发动，瞬息间横移数十里，将飞来石放置在另一座山峰峰顶，然后飞上半空，遥望登天台。
登天台上，已非原先亘古寂寞的景象。台周罡风如刀，围绕着三座孤峰疯狂旋动，将峰周坚逾精铁的山石切削得碎石纷飞。百里之内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生层层厚云，自四面八方飞快地汇聚过来，在登天台上空不住盘旋涌动，云旋中心处深幽不见底，恍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隐见无数道蛇形紫电重重叠叠、交叉穿梭其间。
吟风双眉越皱越紧，面色凝重。
左右山峰的峰尖处，各亮起一点电光，随后化成十丈许粗细、千丈长的紫电巨龙，咆哮着在中央登天台上交织汇聚，炸出一团耀目之极、直径百丈的雷球！
吟风长发应雷而起，眉心虹光已不可抑止，一点点散发出来。
长空之下，忽然响起铿锵金甲之音，浩大若洪流，似有百万甲士正在一起振甲击盾般。
天上云旋中心处的紫电已积到极至，不住有直径丈许的雷球飘落下来，在空中游荡不定。每颗雷球都拖着数道细长紫电，与云旋心处联成一体。顷刻之间，能够瞬间将寻常上清修士殛成焦炭的紫电已密密麻麻地遍布百里天地！
此情此景，岂是天地之威可以形容！
吟风反而完全宁静下来，双手笼于袖中，面上似忧似喜。
层云至深处，紫电天火交织击下，铺出一条百丈宽的大路来。随后天火汇聚，形成足有数十丈高的火幕，从中走出一位二丈高下的仙将来，头戴齐眉红缨琉璃金盔、身着厚重紫金碧海腾龙甲、肩披猩红织绵短氅、手持四丈镏金钺，粗眉环目，面若玄坛，仙威凛凛。
仙将行得甚快，一步百丈，数步之间已在登天台上方立定。在他身后，环甲声中，着覆面麒麟盔、赤精铜锁环甲，或举盾、或擎旗、或挺枪、或横刀的兵卒不住顺路而下，在那仙将身后列成整齐军阵。
此将此兵，皆非凡俗，只看这千人方阵乃是踏云而立，便可知晓。
吟风剑眉微不可察地跃动数下。此军此将，千万年前，他自然是非常熟悉的。将是仙将，兵是天兵。
只是仙将天兵，何以会致人间？
吟风踌躇着，那仙将双目中光芒闪耀，天火喷出数尺之远，已望向了吟风。他掌中金钺一分，喝道：“吾乃桁先，为大罗天君座前抚境将军，镇守抚扫太明玉完天四境。那边可是四方巡界使吟风？”
以仙界品秩而论，吟风贬下界前所居四方巡界使乃是五品，而面前仙将桁先独镇一天，是为三品，品阶要远远高过吟风。况且吟风此刻仍属被贬下界，不论品阶，身份上便逊于在位的仙将。
吟风躬身施礼，道：“罪臣吟风，见过桁先将军。”
桁先大手一摆，道：“何必多礼？巡界使此番在人间经历百世轮回，想必仙品功德大有进益，重登仙界后，该当另有重用，仙藉升迁，不在话下。来人，给巡界使看座！”
桁先一声令下，便有十六名亲兵自两旁上前数步，取背后大旗挥舞，片片祥云雾蔼自旗面上不住挥出，顷刻间幻化成一座青玉作底，琉璃为瓦，四柱盘龙，彩凤雕栏的高台，又有白玉长阶生成，一路延伸至吟风面前。高台正中，早有亲兵以祥云化成诸天升平宝椅，椅背以三柱青金为梁，正是三品仙座的标志。
桁先首先在仙座上坐定，于他侧下方又幻出一个仙座，以紫风精铜为背梁，却是个四品仙座。
吟风此时神识尽复，仙界的规矩自然晓得，于是拾级而上，立在桁先面前，却不肯就座，道：“罪臣谢过桁先将军。可是即使罪臣重返仙界，再录仙藉，这座位却也不是罪臣能够坐得的，还请桁先将军换过吧！”
桁先笑了笑，道：“这张椅子，巡界使却是大可坐得。等巡界使重返仙界，定然会委以重用，我带来的这张椅子，到时候只怕还不够巡界使坐的。本将军素来谨慎小心，既然敢带下来这四品仙椅，当然是有十分把握，且是有天君提点过的。不然的话，以吾区区一个三品将军，如何敢私授四品仙位？”
吟风未再推辞，在四品仙椅上端然坐了，然而他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又问道：“吟风不过一介下仙，何敢劳动桁先将军仙驾？不知将军此次下界，还有何贵干？是否有用得上吟风之处？吟风不才，轮回百世后，于这人间界也多少略知一二，可以略尽绵力。”
桁先望着吟风，笑得有些奇异，道：“不瞒你说，本将军此番带兵下界，主要就是为了帮助巡界使了却百世尘缘。”
吟风大吃一惊，他可是知道要令仙将天兵在人间现身，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别说区区一个五品仙，就是二品巡天真君下界轮回，也用不着这许多仙将天兵护卫，何况是独自镇守一天的三品将军领军？怕是只有一品天君，抑或只有四大超品天君方能有此等待遇。然而无论天君还是大天君，又怎可能被贬下界？
吟风当即起身道：“桁先将军说笑了！吟风何德何能，敢劳将军仙驾？”
桁先摇了摇头，道：“本将军率本部三千天兵下界，所费多少，想必巡界使也是清楚的。老实说，本将军也想不明白助巡界使飞长中，何以需要天兵下界。不过大罗天君既然颁下令来，想必自有深意。我等仙品不够，不能上体天机，也是正常的，巡界使倒不必惊慌。言归正传，巡界使百世轮回已满，却迟迟未能飞升，尘世间必是有些阻碍，可否详细道来，看本将军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话已至此，吟风心下多少有些明白了。桁先品秩远过吟风，却是如此客气，想必就是因为大罗天君这道仙令。要调仙将天兵下界，必是要知会仙帝的。而桁先乃是三品仙将，下界的又是三千天兵，更需仙帝首肯，方可成行。所以推测起来，更应是仙帝授意，大罗天君代传帝命，方会有桁先与三千天兵的下界。若是如此，受到仙帝如此垂青，那么吟风回归仙界后仙品当不止于四品。想来是因为这个缘故，桁先才会对吟风如此客气。
既然桁先已经如是说了，吟风便也不再客气，略一沉吟，便道：“千年前罪臣受贬下界的缘由，桁先将军想必是清楚的。现在却是有个麻烦，还望将军相助。顾清即是青石所化，今世修行也是一路平坦，目前已修得七瓣莲开的地步。然而在此之后，她修炼多日，却怎都过不了最后一关。我尚未经历天雷劫火，还是肉体凡胎，看不透仙莲不拢的缘由。桁先将军乃是真身下界，不受此间凡尘蒙蔽，应可看得明白究竟是何原因使得她最后一关不得圆满。”
桁先奇道：“巡界使玉胎仙云测算天机，精准奇妙，本将军在仙界亦是久有所闻，怎会测不准区区一块青石的格局？”
吟风苦笑道：“不瞒将军，于这人世间事，我是屡测不准，不知是否是身在局中的缘故。现在我早就不再运使玉胎仙云妄测天机了，即使测了，也多半无用。”
桁先吃了一惊，道：“你居然也测不准天机，这却是为何？玉胎仙云岂同寻常仙法，又怎会有身在局中这类限制？”
吟风摇头叹道：“具体情由，我神通有限，实是不知。”
桁先目运神芒，向吟风看去，片刻后始有凝重之色，点头道：“巡界使仙法高强，本将军早有闻名，今日见了，却是更有精进。如此仙术仍测不准这世间之事，内中必有原因，看来轻忽不得。也罢，即是如此，我等便当以稳重为先。本将军先行看看那块青石吧。”
吟风点了点头，也不起身，袍袖一拂，飞来石即从远飞近，稳稳停落在云蔼高台之上。高台自行扩张数倍，将若大个飞来石轻轻托住。桁先与吟风的仙座则自行升起，略高于飞来石顶便即停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桁先与吟风可以俯视依旧在死关中的顾清，而桁先又比吟风高了一线。高台扩张、仙椅升空，实际上桁先或吟风即未下令，也没动念，纯是自行为之，又恰到好处，实是深具灵性。
仙将天兵下凡，于细微处见手笔，随便一台两椅，便将人间不知多少法宝比了下去。
桁先端然坐定，体内仙力暗转，双目中喷出数尺长的明黄天火，目力逐层穿破包裹着顾清的氤氲紫气，直指本源道心。在桁先眼中，此时的顾清就是一方浮空旋转的青石，石心中有一朵七瓣紫莲，莲周天火熊熊，不住炙炼着紫莲。然而莲心中似有道无形力量，周而复始，徘徊不去，不断撑开莲瓣，不使合拢，更不令紫莲复合成金丹。
桁先乃是仙躯神眼，不受这世间拘束，一望之下心中已有些明白，当下笑道：“这方顽石，看来于此间倒还有些牵绊未了。不过这是小事，就让本将军为她除了这点俗缘吧，免得误了巡界使飞升。”
吟风听得顾清飞升在望，心下大喜，当下施礼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桁先笑道：“举手之劳，好说，好说！”
客套完毕，桁先左手掐个仙诀，凝神运力，忽然大喝一声“咄”！这一声喝，直将百里天穹震得裂痕处处，天裂处不断漏下玉明天火，而苍穹下昆仑震动，宛若地已裂，天将开！
桁先双目天火喷出丈许远近，仙力勃发，顾清上空立时多出朵七色彩云来，云中降下金雨无数，悉数融入氤氲紫气之中。于是青石石心处天火骤得仙力之助，登时烧得熊熊烈烈！
七瓣紫莲震颤不已，苦撑多日之后，终耐不住凶猛天火，缓缓收拢莲瓣。
在桁先、吟风及三千天兵之前，氤氲紫气汹涌颤动，直扩至十丈方圆，忽然自紫气中升起座七层玲珑宝塔，又自塔中喷出千朵莲花，洋洋洒洒，纷落如雨，瞬息间便令桁先与一众天兵看得目瞪口呆！
氤氲紫气忽然收尽，现出了端然盘坐、五心向天的顾清来。她双目徐开，凌烟尘、蹈虚空，长身而起，抖一抖身上青衫，弹落俗缘无数，然后顶心中一道青气油然而生，直冲凌宵，于九天处化成千朵丈许大小青莲，方缓缓化云散去。
至此，顾清终修至紫莲化尽、金丹浑圆的至境，百世尘缘，行将了结！
桁先好不容易将郁结在胸中的一口仙气喷将出来，叹道：“好一块仙石！看来她仙藉品秩，当不在你我之下。再过得一会，天劫来时，便该有天女铺路、瑞鹤来迎了。”
顾清双眼淡然如水，环顾一周，已将大千世界收于眼底，前尘往事，尽上心头。待看到桁先、吟风与三千天兵时，顾清若有所思，然而转眼之间她便似明白了什么，又变成昔日那恍若与天地一体的淡漠。
一如她初上西玄之时。
在这百世轮回行将功德圆满之际，吟风本该是满心欢喜，然而不知为何，他面上并无分毫喜色，反而略皱剑眉，眉宇间隐现忧色。
桁先也有些愕然，仰首望天，再看看顾清，如此周而复始地看了三四遍，面色越来越是古怪。本来昆仑之上层云密布，登天台正上方云层已初显赤红，这是天劫将至，劫火初生之相。然而随着顾清气质转化，空中的劫云竟尔渐渐散了！
桁先仙躯神眼，早看出顾清本相青石之中，一颗金丹正不住幻化成一尊玲珑宝塔，再化成千朵莲花洒落，复又归为一颗金丹。这正是极高仙品的征兆，按理说早该羽化飞升，怎地反而劫云都不见了？桁先心中暗暗有些尴尬，未曾想初次下界，未及立威，就遇上了这等棘手之事，让他这个三品仙将如何下得了台？
桁先凝定心神，仙力运转，神目再次向顾清扫了过去，要找出她不得飞升的关键。这么一望之下，桁先果然有所发现，于是喝道：“原来如此！你那点俗缘仍是未了，自然不得飞升。”
桁先这么一喝，顾清双眸中的淡漠化开少许，望向桁先，问道：“这位是……”
吟风道：“这位乃是仙界太明玉完天抚境将军桁先。”
顾清略施一礼，依是淡淡地道：“原来是桁先将军，顾清方才失礼了。”
依仙界规矩，顾清不管显化何等异象、将来能获几等仙位，此刻都仍属未入仙藉的凡身。她这样只是略施薄礼，桁先面色登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不过他念及顾清本是灵石脱胎而成，不懂仙界规矩也属正常，也就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道：“本将军率本部三千天兵下界，多留一刻，便是多耗费许多。因此事不宜迟，本将军就先助你了结未尽俗缘，速速飞升，回归仙界、重列仙班，方是正事。”
顾清问道：“未知桁先将军准备如何助我了结俗缘呢？”
“此事实也简单！”桁先一抖掌中镏金钺，道：“本将军此次下界，特意推来了太明玉完天镇天至宝玉罗丹丘钺。本将军已经察知，牵扯你不得飞升之人身具九幽之力，很是有些麻烦，只可惜修炼时日尚短，眼下倒还不成气候，难与我等上仙相提并论。你只消将他的名字说与我听，本将军即可令他灰飞烟灭！”
顾清淡然一笑，道：“即是我的俗缘，那还是我自行解决吧，不敢有劳将军。”
桁先先是一怔，随后面色一沉，道：“这是什么话！本将军与三千天兵在下界多呆一刻，仙界也会消耗不菲，岂能因你一个就在此多有逗留，真是不知轻重！速将他名字报来，本将军办完这趟差事，也好早回太明玉完天去。”
顾清仍是摇了摇头，淡道：“尘世有句俗话，叫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还是不要劳动将军大驾为是。”
桁先默然不语，双目天火又熊熊而起，眉心处更是亮起一道火线，向外喷吐出明黄色的天火。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清，仙力如潮，不住扫过她的身体、神识，探寻着过往未来。
顾清方自功行圆满，未经天劫，仍是肉体凡胎，天火沐身，实是痛苦难当。但她坦然受之，即不隐瞒，也不抵抗。
吟风双眉紧锁，忽然道：“罪臣知晓那人是谁，此人姓纪名若尘，身怀九幽之火，刻下应仍在这世间。”
这一刹那，顾清与桁先的目光皆落在吟风身上。顾清目光虽如初见时的淡漠，然而吟风却觉似是两道火流落在自己身上，灼得心头嗤嗤作响。吟风心中一颤，然而心中隐隐然已有预见，是以仍沉定自如，并不理会顾清。
桁先赤红的双眉渐渐锁起，眉心火线中天火更是喷得火生一尺，语声中已显威严：“巡界使大人，本将军当然知晓那人姓甚名谁，还需你提醒吗？巡界使镇守四境已久，岂会连这点关节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报出纪若尘名号来，方可凭藉这点俗缘发动仙法。那纪若尘是否在人间，也不重要，无论他在哪一界，本将军玉罗丹丘钺所发欲界不灭雷，都可将他即刻化为灰烬。这其中关节，巡界使都该知晓的，却仍如此说，可是明着在欺本将军无知吗？！还是巡界使以为，你等二人羽化飞升、重列仙班后品阶大进，可不将本将军以及大罗天君放在眼里了？！”
吟风叹了口气，桁先所说关节，他如何不知，只是藉了万一的希望而已。
他望向顾清，叹道：“桁先将军所言，你也都听到了。尘缘百世，不过春梦一场，如今你灵识尽复，前世今生，也该当如水流花谢，尽复东流。百世轮回，便只在今朝圆满了，将他的名字告诉桁先将军吧，这已不再是你我之事，而是牵涉甚广的大事。认真说起来，我这已是一百零一世的轮回，却已过了当日下界时的罪罚，重返仙界后尚不知有何结果，会牵累到几位神仙。所以眼下实不宜再多生波折。”
顾清望向吟风，眼中淡漠消去，终于道：“我已负过他一回，不愿再负他一次，所以这个名字我是不会说的。你且先回仙界吧。”
“那你怎么办！”吟风霍然站起，双眉倒竖！
顾清从容道：“我本就是一方顽石，从未入过仙藉。待了却这段尘缘，或许百十年后，再重行飞升吧。”
“一派胡言！”不待吟风开口，桁先便怒斥道：“你当仙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本将军就与你明言，你今日牵挂尘缘，不肯羽化飞升，即是头等大罪，还敢妄想百十年后重新飞升？这等大罪认真论罚，即使你在人间躲着，每隔十年，也会有天雷轰顶，总要将你化为飞灰，连冥府阴土也不得去，才算完结！只是本将军素来留有一线生机，念你成型不易，又受了百世轮回劫难，只消你现在将他的名字说出来，本将军便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可听明白了？”
顾清微笑道：“将军有心，顾清自然明白，只不过……”
她话未说完，吟风当即断喝道：“百世轮回与一世尘缘孰轻孰重，你难道连这分不清楚吗？！”
顾清不答，而是望向云天相接处，在那里，群山莽莽，穹庐苍苍，浑成一体，再也难分彼此。
吟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如果分得清楚，恐怕早就完成轮回，羽化飞升了，还需要等到今天？
吟风未及再劝，忽然九天之上落下数道金灿灿的电火，与吟风惯常召唤的紫火天雷大为不同。天雷一落，即刻化成碗口粗细、金光湛然的锁链，层层套在顾清身上，将她凌空提起。空中电火不断，又化成数丈粗细、百丈高，九条金龙盘绕的圆柱，锁链响处，顾清已被缚在了巨柱上。
顾清刚自死关中出来，元气未复，法力较桁先实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她似乎根本就不想抵抗，任桁先将自己锁在圆柱上。锁链以及圆柱皆是太明玉完天天火劫雷所化，看似冰冷凝聚，实则灼热无比，直可化铁熔铜。
尽管身躯被锁链圆柱灼得嗤嗤生烟，顾清的淡定漠然却未有分毫变化，她缓缓闭上双眼，根本不再向桁先与吟风望上一望。
“顽石，你可知罪？”桁先厉声喝道，其音如雷，轰轰隆隆的响遍数百里群山。
顾清淡然道：“我做我当做之事，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桁先怒意大盛，吟风也是面色惨淡。
仙界大律，逆天乃是头等大罪。顾清百世轮回已满，飞升在即，又有仙将桁先下界助她过了最后一关，然她却不愿舍弃最后一点尘缘，不肯飞升，实是违逆了仙帝当日所颁下的百世轮回仙旨，而且牵尘缘舍仙机，更是其心可诛。
违逆仙旨，罪同逆天。
特别是桁先在场，更坐实了顾清抗旨不遵的大罪，休说一个吟风，就是大罗天君在此，恐怕也救不得顾清。
果然桁先喝道：“即然你执迷不悟，本将军即代天行刑！从今以后，诸界诸天，再无你这块顽石！”
桁先即将玉罗丹丘钺高高举起，大喝一声，钺端射出道道金光，幻化成一柄巨大金钺，向圆柱上的顾清激射而去！
顾清不见不闻，从容待死。
其实被太明玉完天火燃烧到现在，即使桁先不发此钺，再过片刻，顾清也将烟消云散。若到那时，该无人知晓自入死关之后，她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些什么。
忽听呛啷一声响彻天地的金铁交击之音，数百名天兵竟被震得站立不稳，从云端摔下，桁先也觉足下云台一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忙放眼望去，却见一柄晶光灿然的仙剑横空而出，架住了他所发金钺！根本不用看使剑之人，单看古拙的剑身、浮空而起的淡淡紫炎，桁先便知这是吟风昔日威震玄荒的定天剑！
他又惊又怒，戕指喝道：“吟风！你好大胆！竟敢拦阻本将军代天行刑，这可是逆天大罪，当清退仙藉，坠入俱灭虚空，永世不得超生，你……你可知晓！？”
桁先身躯明黄天火熊熊而起，心下竟有些惴惴不安。吟风出任巡界使已久，又怎会不知这些？
吟风手臂一震，定天剑发出一声悠长龙吟，剑身紫焰大盛，已化作丈许长的巨剑，剑锋轻轻一震一拖，已将金钺击成大蓬金焰。金钺一毁，桁先掌中玉罗丹丘钺登时震动不休，竟尔现出数道裂缝来。
吟风转过头来，冷笑，双目尽紫。
“紫火天瞳！”桁先大叫一声，已略有惊慌之意，指着吟风，叫道：“你，你竟已修成了天书第七卷？不过，本将军可是有本部三千天兵在此，你即算天书大成，又能如何？本将军回归仙界后，自有天君来处置你等！”
吟风笑了，笑得竟然有些狰狞，猛然喝道：“桁先！你还回得去吗？”
吟风顿足，踏足处虽是虚空，却震得巍巍昆仑一阵颤栗！群山颤抖间，他已飞身而起，挟万钧之势，向桁先当头压下！
桁先早舍了云台仙椅，足下金云涌动，一边向登天台飞退，一边举玉罗丹丘钺向吟风刺去。两边早抢上八名太明玉完天仙将，各持仙兵，齐齐向吟风刺来。只消将吟风挡上一挡，桁先便可退回登天台上，重返仙界。
出乎桁先意料，玉罗丹丘钺竟毫无滞碍地穿过吟风胸膛，八名仙将的兵刃，也一齐刺入吟风体内！
吟风毫不抵抗，竟以肉身在仙兵上滑行，而后丈二定天剑当空横斩，已将惊骇绝伦的桁先枭首！
吟风手腕一翻，定天剑环行一周，再将插入体内的仙兵尽数斩断。
此时桁先高高飞在半空的头颅须眉皆张，吼声如雷：“吟风！你擅杀天将，自绝仙路，必永坠无尽虚空！！”
吟风凌空而立，周身浴血，遍插刀枪，看上去随时都会魂飞魄散，然而威严所至，却慑得三千天兵不敢稍动！
定天剑缓缓升起，指向三千已是不知所措的天兵。
“今日尔等，一个也休想回去！”
于是巍巍昆仑上，血染碧空。
又是呛啷数声，定天剑凌空斩落，太明玉完天火所化的锁链断成数截，通天九龙柱也中分而裂。
顾清已被天火灼得昏迷不醒，她宛若秋叶，徐徐飘落。
吟风左手接住顾清，右手提着定天剑，凝立空中，举目四顾，却见关山万里、神州茫茫，天地虽大，诸界虽广，他却又该向何处去？
正思量间，猛然间一股金火自胸内涌上，吟风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沸腾不休的太明玉完天火，双目中紫炎散尽，晃了一晃，十指渐松，顾清与定天剑先后滑落，然后他双眼渐渐垂下，也自空中栽落。
千里昆仑，似是拂过一声轻轻叹息。
有如冰五指，轻轻握住了定天剑剑柄，那暗淡无光的剑锋，此刻距离山石已不过数寸。又有一只纤手，接住了吟风已被鲜血浸透的身躯，不使他坠落凡尘。
顾清反手将定天剑插在背后，双手横抱吟风，踏风而起，升至云天一线处，方始立定。
她也举目四顾，同样望见了万里关山、苍茫神州，可天地间若大的一个世界，却有何处可依？

章三 凭生死
年关一过，冬天也就快到了尽头。只不过今年的年节，除了蜀中安逸之地以及岭南蛮荒处外，神州大地战火处处，百姓流离失所。此际安禄山据洛阳，安庆绪下淮南，史思明取荆楚，纪若尘出西京。本朝若大疆域，已有过半沦落人手。
就连塞北苦寒之地，也是多事之秋。郭子仪初战失利，痛定思痛，以厚币谦词，自回纥求来二万精骑，虽然寒冬并非用兵之时，但郭子仪倚仗着军中也有数十名修士助战，仍是引浩浩大军杀奔范阳，准备一举端了安禄山老巢。这些回纥铁骑骁勇善战，历经塞外风霜洗礼，平原冲锋勇不可挡，与安禄山的北地精骑恰是棋逢对手。
蜀中百姓虽然未被战火波及，却是另有一样苦。朝庭既然正讨伐叛贼，免不得抓丁派赋。蜀中虽然富庶，然寻常百姓也就是图个勉强温饱而已。这次抓丁加赋又是极重的，几乎将税赋加了一半，乡里壮丁也是逢三抽一，百姓立时苦不堪言，一些年成不太好的地方连来年的种子粮都被征了去。至于他们如何生活，父母官们却是不管的。如果真让安禄山改朝换代，他们恐怕不止是官位不保，妻儿亲友大宅华服都立成泡影，因此在征丁征粮上一个个格外卖力。
岭南百姓所幸没有人祸，却多了天灾。当此时节，岭南处处或山石崩裂，或泉水干涸，或瘴气大盛，或瘟疫横行。更有许多本该在这季节蛰伏的蛇蝎虫蝥，四处游走，且性情暴戾，时时骤起伤人。岭南本就人烟稀少，遭此天灾，更是时常数十里内不见人烟。
正月十五，安禄山心怀大畅，便在东都宫内大宴群臣。
这一场好宴自午时便开席，到得黄昏时分，殿内一众开国元勋们人人喝得酒酣耳热，兴致浓浓，安禄山更是醉眼迷离，魂魄都似欲飘了出来。放眼望去，殿中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大将，虽然一个个酒虫上头恶形恶状，丑态百出，可这更象是当年一伙兄弟初打江山。这个殿里面自然有不少其实没啥本事的人，不过占了个追随日久的名份。这点安禄山其实心知肚明，他能够坐在今天的宝座上，怎会连这点识人的本领都没有？
只不在这大腹胡儿的心中，当年一起喝酒、同锅吃肉的情谊，却怎都是忘不了的，并不因为他今日身登大宝而稍有改变。因此他也乐得看到一帮老兄弟随着自己共富贵。
然而令他稍有不快的，却是手下大将纪若尘的缺席。这个纪若尘横空出世，居然能让济天下倾心辅佐，数月之内便练成精兵，从此战无不胜，潼关一战更是击破哥舒翰三十万大军，名扬天下。其后用兵如电，轻取西京，若单论战功，早已是安禄山麾下第一。史思明虽然仍是号称第一，所部兵马二十万，数量上远远超过纪若尘的六万妖卒，然而战力上却是远远不如。前段时间史思明派了几千精锐部下到纪若尘的地盘上抓丁征粮，结果却被同等数量的妖军斩尽杀绝，还把头颅装筐给送了回来。以史思明的强横凶蛮，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会却就此不了了之，实在是耐人寻味。
这件事，安禄山知道了，也认真地思索过几天。
郭子仪孤军深入，却在纪若尘领地内吃了个大败仗，几乎全军覆没一事，安禄山也是知道的。他本来就此认为郭子仪用兵才能不过尔尔，根本不足为虑。谁知郭子仪借得回纥精骑后，以本部兵马加回纥铁骑共五千人为先锋，杀奔范阳而来，一路上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连斩安禄山镇守各地的宿将七员，一时间洛阳满朝震动。
犹为可恨的是，郭子仪显然学了个乖，兜了个大圈，远远绕开了纪若尘视作禁脔的河北道。有时郭子仪先锋与安禄山本部人马大战的地方距离纪若尘妖军驻扎地不过数十里之遥，只因战火未烧进河北道内，妖军上下就全都视若无睹，看着同僚被杀得尸横遍野却按兵不动。也有安军曾派人求救，妖军倒也呼有所应，然而等他慢吞吞点将出兵，到得地头，战事早已结束多时，全然不见当年千里奔袭、杀敌盈里的气势。而那郭子仪竟然也敢挥军直进，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他就不怕纪若尘忽然挥军北上，将他大军前后截为两段？若说郭子仪和纪若尘之间没什么默契，一切纯粹巧合，这解释恐怕实在有些苍白乏力。
前几日便有些素来嫉妒纪若尘的大臣提出了这个问题，献策要给纪若尘派个监军，免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纪若尘动向的确令人生疑，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西京后，却就此按兵不动，听任明皇西逃入川。
安禄山虽然心中也是疑虑难解，对派监军之议却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绝。明皇之所以兵败如山倒，监军便是很大的一个原因。有前车之鉴在前，安禄山岂会笨到重蹈覆辙？而且纪若尘妖军战力强悍，军纪森严，听说他本人更是勇冠三军，潼关一役亲自出手，一路杀破中军，把哥舒倚为长城的修士斩于阵前。军中又有济天下这等国士辅佐，如此人物，如此凶兵，派个监军又能管什么用？纪若尘就算没有反意，说不定也就把他给逼反了。此刻军中修士大多来自道德宗，纪若尘与道德宗关系密切，真要对付纪若尘，万一道德宗翻脸，那就大事休矣。
而且安禄山自诩精于相人，从纪若尘的眼中，他从未看到过半分帝王之心，这才是他放手让纪若尘建军掠地的根源。
只不过，如今的纪若尘，实是令人捉摸不透。此次大宴，早在半个月前就通知到了各地大将，就连史思明和安庆绪都飞马赶了回来，纪若尘却不但安守西京，竟根本连个回信都没。如此，实非人臣之道。
安禄山酒意上涌，想得有些头痛了。他刚想喝两口酒润润喉咙，忽然感觉眼前景致有异。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现张目望去，却见手中酒爵仍是变成了奇异的暗红色。安禄山迟疑地向殿中望去，但见廊柱、酒席，甚至是侍酒的宫女们身上都镀着层诡异的暗红，方知不是自己一时眼花。
殿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除了几个烂醉如泥的，其它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不知为何，人人都是满身冷汗，无论袖拭绢擦止都止不住，酒意早去得干干净净。
忽然有一员武将离席而起，跑到了殿外，向天上望去。只一眼，他就指着天，如同癫狂般地叫起来：“天！是天！天变了！”
殿中诸臣闻听此言，都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一窝蜂般拥出殿去，望向天空，然后人人呆若木鸡。殿外无论花石树木，还是侍女大臣，如坠血海，红得令人心悸。
在六个侍女的搀扶下，安禄山吃力地站起身来，摇晃着走出殿外。自入主洛阳之后，虽只是短短时间，每日饮宴群臣之余，安禄山肚腹也日见长大，少说也重了五十余斤。但他情急之下，居然步伐轻快许多，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殿外，也引颈向天望去。
大殿坐北朝南，在殿中自然看不到天上的异相。然而出殿一望，安禄山登时也如群臣众将一般呆若木鸡，不片刻，甚至双腿都微微颤抖起来。
残阳如血。
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甚至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这四个字。
此刻时近黄昏，一轮夕阳斜斜挂在天上，久久不愿沉入天际。斜阳艳红，红得浓稠、鲜艳，就如一颗血球，甚至还在一滴滴的滴落，将半边天都染成血色！血色在空中无声无息地蔓延着，蜿蜒向洛阳方向爬来。此情此景，就似天被切开了无数伤口，正在不断向外渗血。
空气中浓得似乎化不开的血腥气似乎阻塞了每一个人的呼吸，口里、鼻中全是苦涩的血气。
就在安禄山面色惨白，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时，忽有一臣福至心灵，出列拜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正月十五大吉之时，圣上广布恩泽，大宴群臣，此时天现异象，是变天之兆。圣上理当顺应天意，一统乾坤！”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一番话说得有若洪钟，中气十足，实有振聋发馈之意，也的确将安禄山从恐慌中震出。
安禄山闻言大喜，忙张开小眼望去，见面前跪着的小官一表人材，而且很是有些面善。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此人好象姓卢，在自己踏雪进洛阳之日曾经进过一首什么“雪中朝海神”的诗，很是中意，因此提拔他做了个连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官。
这姓卢的小官既然开了个头，众臣登时恍然大悟，一边在心中痛骂卢言的无耻，一边加紧大拍马屁，好补救一二。阿谀如潮，直拍得安禄山醺醺欲醉，心情大悦之下，便招呼群臣回殿饮宴，此番自然是君臣尽欢，饮到一醉方休。
直至醉到不醒人事，安禄山都以为自己满心欢喜。然而即使在睡梦之中，他眼前也始终飘浮着一轮滴血的残阳。
在寝殿龙床上轰然倒下后，安禄山立时酣声大作，根本未曾听见殿外传来的喧哗。
“什么人在此吵闹？打搅圣上休息？”史思明沉稳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充满威严。他刚才亲自扶了安禄山回宫，此刻还没有离去。
“西京纪将军发来的紧急军情，是以小的才斗胆惊扰圣驾。”说话的看来是个传令军官。此刻战火未熄，安禄山又是行伍胡人出身，许多规矩还没立起来，朝庭内外，大多还是依着军中那一套来。
“拿来我看！”史思明取过军情文碟，打开读了起来。文碟内文不过寥寥数行，史思明一扫而过，竟怔在当场。
文碟中言道，纪若尘已无意兵事，更将麾下妖军解散，刻下西京已成空城。
这道文碟如一道惊雷，在史思明脑中炸响，他一直视纪若尘为生死大敌，只因用兵上无法与其匹敌，这才不得不想办法在庙堂上除去纪若尘。结果还未等他有机会动手，纪若尘却已挂印而去，更将麾下妖军解散，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西京。
一想到此刻无兵驻守的千古帝都，史思明心中似有一股邪火悄悄升起。他手持文碟，陷入沉思。
且不说东都洛阳中君臣各怀心思，残阳如血异相现世后，天地间几乎所有略通一二卦象之人都有所感应，埋头掐算，片刻后各有所得，结果不一，有人忧有人喜，有人惊惧有人癫狂。
东海上罡风怒号，恶浪涛天，飞溅的水珠在残阳映照下，如点点飞坠的滴血石，凄丽、妖艳。在迟迟不肯落入西边的残阳映照下，半边东海犹如沸腾的血池。
一排若小山般高的恶浪自海面上掠过，无数岛屿礁石淹没在血浪下，又逐渐浮出海面。
孤礁上，纪若尘怀抱修罗，坐得如一尊雕像，似与礁石融为一体。排空而来的海浪拍击在他身上，溅起无数水花，再顺着他头发、腮边慢慢流下。在似血染成的天空下，纪若尘若自血海中浮出，从身上流下的海水如浓稠的血浆。
他这般坐着，不知已坐了多久，还不知将坐多久。
夕阳行将西下，他忽然动了一动，抬起头来，向西望去。海面上，一个窈窕青影正踏波行来，虽是血海涛天，生机寂灭，可她所在之处，便是于穷凶极恶处，也生出一线活泼生机来。
“青衣？”纪若尘宛如岩石般的面容慢慢溶化了。
青衣径自踏上孤礁，跪坐在纪若尘面前，将一双纤细的手放在他的膝上，仰面端详着他的面容，片刻后方道：“原来你到了这里。嗯，让我找了好久。”
纪若尘笑了笑，道：“不管我到了哪里，你想找我总是找得到的。我并没将气息对你瞒着。”不管他心中充积着多少阴悒，只要看到青衣，就总会多出一线阳光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与以往的温柔如水相比，此时的青衣又多了一点从容大气，她道：“现在我也找来了。那你想得清楚了没有？”
纪若尘怔了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这些时日以来，他心如孤礁枯木，几乎与无知无觉的天地连为一体，哪曾有半丝念想翻起？
青衣见了，也不奇怪，只是柔柔淡淡地道：“你从来都是这样懒的，还得我来告诉你应该想些什么：你该去找她。”
纪若尘的心缓慢跳动起来：“找谁？”
“顾清。”青衣的双眸清澈如水，纯净得令他有些不敢直视。
片刻，他轻轻叹一口气，终于道：“那一天我已经放下了，所以才在这里寻些清静而已。”
青衣凝望着他的面容，轻轻抬手，将他额上一缕乱发理好，浅浅一笑，道：“如果你真的放下，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不去找她，难道当真要看着她飞升仙界？”
即使不是因为前世曾颈项交缠肌肤相亲，在这样的青衣面前，纪若尘也还是无从隐藏心事。他苦笑，叹道：“找到又怎样呢？世人要经历多少轮回艰难，才得羽化飞升。我何必误她前程？”
青衣道：“你该去找她。至于能做什么，找到后再想不迟啊！或许只是看看，或许打个招呼，或许是别的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做。总而言之，等你见到了她，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纪若尘犹豫片刻，又摇了摇头。
青衣握着他的手，柔声道：“你若不去，不仅是你放不下，她也无法放下，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即使是为了她，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你不能总是这样躲着避着、只求自己心安。而且如果你再不去找她，怕就是真的来不及了。”
看着柔淡如水的青衣，纪若尘心中微颤，思绪间，前尘往事纷踏而来，不知是何滋味。
他慢慢站起，轻拥了一下青衣，即提修罗，沿着她来时的路，踩着天边最后一线余晖，踏波而去。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东海陷入宁静的黑暗。
只有那窈窕身影，伫立不动，仿若与礁岩溶为一体。
这个黄昏，如血的天空染遍神州，就连处于极北绝地、终日不见天光的冥山上，也隐约透着一抹诡异的暗红。
冥山极顶的莲台上，翼轩伟岸的身影缓缓现出，向莲台中央跪坐着的白衣女子走去，温柔道：“婉儿，身体如何了？”
文婉盈盈立起，道：“北帝诛仙录的第八章就快修成了，不过天地异变，恐怕是没时间修到圆满。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我这身子也撑不过三年了。”
翼轩望向文婉的目光温润如水，纵是天空中隐约的暗红也无法浸染他的目光：“婉儿，这次天地异变，我刚刚卜过一卦，主冥山有血光之灾，你我皆有难当之祸。你也早就想上道德宗走一走了，看来择日不如撞日，再过上几天，我就陪你走上一次，把这个心愿了结了吧！”
文婉摇了摇头，轻抚着翼轩的脸，柔声道：“我修习北帝诛仙录太过心急，出了大错，已没有几年寿元，将这身残躯扔在莫干峰上并不可惜，你又何苦如此……”
翼轩微笑着打断了文婉的话，道：“婉儿，这几百年的时光，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若去了，我又有何眷恋，还不若早早了却余生，来世也好早些重见。”
“可是还有妖族，他们怎么办……”文婉道。
翼轩叹道：“自从当年老祖宗为保妖族一脉传承，自投罗网之后，我勉为其难的接任妖皇。其实论德论能，我均担不起这千钧重担。几百年来，能够开辟出冥山一地供部分族人栖身，已是我能力极限。休说无尽海，即使是天刑山那几个老妖，也不肯听从我的号令。如今冥山总算初成模样，我也就可以安心的随你去了。”
文婉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将头轻轻靠在了翼轩的怀里。这一刻，她想起了逝去的孩子，想起了在莫干峰上度过的百年黑暗时光，更想起与洞玄真人惊心动魄的大战，一幕幕，恍如昨日。
她忽然想，妖与人之间辗转千余年的倾轧斩杀，除了代代累积的仇恨外，却又是为了什么？
莫干峰上，紫阳真人飘飘白须已染上丝丝暗红。他立在窗边，静望了许久日落西山，方才回身。
这一次，他未如往常提笔研墨，而是将墙壁上挂着的一柄法剑取了下来。紫阳真人持剑在手，张口向剑鞘上一吹，登时吹起不少积尘。
紫阳真人仔细看了许久，才叹息一声，手腕一动，缓缓抽出了法剑。剑锋倒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被抹上了擦拭不掉的鲜血。
法剑也不知搁置了多久，剑锋上甚至起了星星点点的锈蚀，看上去这柄被道德宗掌教珍藏多年的法剑非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器，反而连最普通寻常的法宝都比不了，至少还从未听说过什么飞剑会生锈的。
紫阳真人取出一块鹿皮，借着窗外最后一线余晖，认认真真地擦拭起法剑上的锈迹来。
随着锈迹一点点淡去，法剑方使逐渐放出光华。
同一片夕阳下，云中居最高处的绝崖边，云中金山正全神贯注地垂钓，全然不知自己倒三角型的光头上闪耀着的已是鲜亮血光。
忽听响彻群山的啊呀呀一声怪叫，云中金山整个人从悬于绝崖外的木台上跳了起来，他手中钓竿弯到了极致，不住抖着，鱼线也震颤不休，似乎这次钓上来的不是什么寻常大鱼，而是深海巨鲸。
云中金山连续跳了几次，都没能将上钩的鱼给拉上来，反而差点被拖下木台。他勃然大怒，一双黑胖大脚抵住木台边缘，双膀用力，又是啊呀呀一声怪吼，终于将鱼线一分一分地提了上来。
鱼线尽头，钩着的竟是一条不过鸡蛋大小的怪鱼！它不住挣扎跳动着，不时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尖叫。
云中金山眉开眼笑，将这条小得古怪的奇鱼提到眼前，仔细观瞧战果。
这哪是什么鱼！
它通体浑圆，如一个小小圆球，身体下方飘着数条触须，那根无钓的鱼线便与这些触须紧紧纠缠在一起。它身体上大半部分都被一个完全不成比例的独眼占去，其余部分则是张布满数排利齿的嘴。它一边拼命撕咬着鱼线，一边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喊：“有敌人！有敌人！”这怪物牙齿虽利，可云中金山的钓线也非凡物，哪是它能够咬得断的？
云中金山用两根短粗手指捏住了它，将它独眼对准夕阳，仔细向瞳孔深处看去。怪物独眼与阳光一触，立时冒出阵阵青烟，迅速溃烂，已被灼得瞎了。它痛得吱呀乱叫，然而阳光如火，将它眼睛烧成炭灰了，还将它的身体余部连同嘴巴都灼成了一块焦炭。
然而就在这短短刹那，云中金山已看清了它瞳孔最深处那一座下连蛮荒大地，上接无尽苍穹的巨塔！
此刻，云中金山也有片刻失神。他看着指尖上不住被风吹落的灰烬，喃喃地道：“修罗塔，原来是修罗塔！好啊，好你个紫阳，看不出你这老东西原来还有这等手笔，洞玄那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赌桌上从不准俺赊账的老鬼怎会教出你这种弟子来的？”
他忽如从梦中醒来，跳进房里，一阵翻箱倒柜，摸出两只大锤、一副盔甲来。
锤是八棱紫金锤，锤头前窄后宽，与云中金山的脑袋有些类似。甲是狮口吞天黄金甲，也是通体黄金铸就，前心后背的中央，都有赤金镶着个硕大的“金”字。
云中金山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方才披挂整齐，拎起两只金锤，往铜镜前这么一站，仔细端详。
只见镜中人果然通体金光灿灿、宝气冲天，赫然便是一座灿烂金山。
云中金山看后大为满意，双锤一摆，盔甲铿锵声中，早抬脚踹开房门，扬长而去。
青冥极处，穹苍尽头，另有苍茫玄妙世界，谓之昆仑。此昆仑与人间昆仑自然不同，茫茫然无有穷尽，实是仙界圣域，寻常下品仙人也不得擅入。
此昆仑中不知有几万万峰峦，每座峰峦上都是个玄妙世界。山峰间白雾隐隐，瑞鸟环飞，即显无边气象，又有大道苍苍。
云层之上，一名峨冠云服的仙人踏火而来，越过无数峰峦，方在群峰间停下，向虚空拜倒。
“平身。”仙帝恬淡温和的声音同时在千万里内响起，似乎整个昆仑都在回荡着仙帝的声音。
仙人奏道：“太明玉完天抚境将军桁先奉命率本部天兵下界接引原四方巡界使吟风及青石回转仙界，岂知青石牵挂俗缘，不肯回天。吟风为救青石，骤起发难，尽斩桁先将军与三千天兵，犯下逆天大罪，已叛出仙界。如何处置，请陛下定夺。”
昆仑之巅，一时只闻风声、鸟鸣。
过了良久，仙帝方道：“吟风也反了……那青石不过是个灵物，不懂规矩，贪恋尘缘，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唉，一部仙典，万万年来不断增添，现下里面倒有七千多页的逆天大罪。逆天，逆天！朕经历一亿劫难，方坐上帝位，即是如此，也只敢说最多能测得一二天机，天意若何，又如何能够确知？这部仙典，看来是要改改了。”
那仙人久随仙帝，自然明白上意，于是跟着叹道：“陛下一片苦心，奈何大罗天君自恃仙力高强，地位尊崇，却屡次携众天君阻挠修订仙典，实是可恶。以臣观来，他说不定另有私心。”
仙帝淡道：“四大天君，十二天君，哪一个没有私心？即使是朕，也会有一已之私，且由他们去吧。太明玉完天仙兵不可或缺，朕这就补上，昊明，你一会且带了天兵去。抚境将军的位置倒是不急，让四大天君商议着办吧。”
苍穹中出现一只百里巨掌，掌心翻侧间，数以千计的光点徐徐飘下，与云气一触即会化成一个个天兵。那名为昊明的仙人早有准备，仙袍一拂，袖口立时张大，将三千天兵一个不剩，尽数吸入袖底。
收完天兵，昊明却不忙走，而是继续奏道：“大罗天君近日调动本部天兵，并召来禹狁巡天真君，似有下界之意。”
仙帝道：“大罗天君已上奏此事，不论他欲有何作为，都由他去吧。”
昊明似吃了一惊，忙道：“大罗天君本部可有十万天兵！哪怕下界的只有一半，又得消耗多少混沌之气？若是在人间有所折损，消耗更大。现在真仙如蚁，耗费日重，混沌元气早已入不敷出，这如何使得？”
“大罗天君当有分寸，不必多言。”仙帝声音略高一线。昊明知道这是仙帝表示无须再议，当下行过大礼，便重借天风，向昆仑外疾飞而去。
此后数日，天下太平。
转眼间已出了正月。这十余天里，纪若尘提矛而行，身形若风，不经意间已走遍了大江南北，关山内外。
青墟旧地、碧海龙宫、茫茫大漠、万里秦岭，都留下了他的足迹。甚至险绝天下的天刑山，他也绕着走了一遭。
时当乱世，如纪若尘这般硬闯直行，自然不知犯了多少门派的禁忌，践踏了多少闲人免入的禁地。于是怒言相斥者有之、据理力争者有之，更多的是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然纪若尘此时锋芒尽敛，一身气息已与天地相融无间，修罗战矛轻震微摆间，便已令无数人间修士法宝尽毁，萎顿不起。不论围攻的是三五人还是数十人，结果都是一样，根本无法令他徐徐前行的脚步慢上一分。
绕行天刑山时，山上群妖并不晓得纪若尘身份来历，只是不忿他堂皇前行的嚣张，大举下山围攻。然当纪若尘徐徐北行之时，但见后方东倒西歪，早躺了一地的老妖巨怪。
这一回，不论是人是妖，都未有陨命，哪怕是出言极度不逊者，也只落得个打断四肢了事。这几个人与妖回去之后，只消服些丹药，用心调养一月，又会如以往般生龙活虎。而那些曾经被纪若尘视为大补丹药的老妖，羞怒惭愧之余，实不知那凶名满天下的炼妖鼎曾经在自己面前走过了一遭。
如是寻寻觅觅，他却寻不到心中所想。
这一日又是残阳如血，神州尽赤。纪若尘本想往冥山去，忽然修罗颤动，于是心有所感，转身西去。
此时昆仑之巅，血云环绕，半天尽赤。如向上望去，可见血天上有数道裂痕，如巨大伤口，且还在不断扩大。裂痕处不住涌出浓浓血云，如同滴血。
假如细细看去，即会发现天痕上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赤红色、有如实质的天炎！
天炎如浆，凝聚而下，缓缓向下方的登天台垂去。
昆仑西处边缘，一座孤峰之巅，吟风与顾清相对而坐，同时仰望着头顶破碎的天穹。
吟风举起一坛醉乡，痛饮半坛，方以衣袖擦了擦了嘴，道：“看来上面又要来人了。”
顾清闲适地靠着一块山石坐着，面前同样摆了几个空坛。不过她衣衫一尘不染，不似吟风饮酒饮得那样豪放不羁。她望着血色天穹，问道：“这回下来的会是谁？”
吟风笑道：“上次折了个三品将军桁先，这次就算不来个天君，怎么也得来个巡天真君吧？我也是阵斩桁先时才发现此界天机已经混乱不堪，说不定伏藏着什么厉害人物。上面那些天君个个智慧通天，怎会再派三品以下的人来？不然的话，恐怕还真不够这界杀的。不过看这声势，这次的手笔肯定不小，我们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两次，恐怕这里就是你我葬身之地。那个纪若尘踏遍神州，显然是在找你，你如不去见他一次，怕是就再无机会了。”
顾清收回了目光，注视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酒坛，淡淡地道：“你真想我去？”
吟风随手将一个酒坛抛下深渊，微笑道：“从我斩下桁先头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想得明白了。尘缘如梦，变幻在心，哪有什么定数、什么前缘可言？你去吧，有我在此，如果下来的只是个巡天真君，我或许可以拖他一天。”
顾清目光仍定在酒坛上不动，只问道：“仙人之力，似乎不是以品阶高低而论的？”
吟风点头道：“仙人各有所司，所长也各自不同。我终年巡守四境，须与巨妖大魔相搏，若只论斗战仙法，自然不是桁先之流可比。然而说到其它，我便不成了。”
顾清默然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吟风转眼间，已将余下的几坛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眉宇间浮起浅红，催促道：“快些去吧！他现在尚在极北大漠，你赶过去还要些时间！唉，又没酒了，这次去道德宗只偷出来这么多，还险些惊动了玉虚。嘿！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这玉虚道境进展实是一日千里，可惜，他天赋再高，也已没他提升的机会了。”
顾清凝视着空酒坛，想了许久，才慢慢道：“还是不见吧。”
“为什么？”吟风吃了一惊。
顾清终抬起头，仰望血色天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我想……他此刻仍未想得明白呢！”
吟风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掌心中浮现出定天剑，然后撕下一片衣襟，仔细擦拭起来。
进入了二月，春暖花开的时日也就不远了。
西玄山中，莫干峰顶，自然不必依凡俗天时而动。虽然茫茫群山皆是漫天飞雪的时节，莫干峰顶依旧繁花如锦，碧树成荫。
清晨时分，天尚未尽亮，太上道德宫山门处就有两名道士手持扫苕，认真洒扫起本就是一尘不染的阶梯来。天下群修围山一役后，道德宗大展神威，先破围山，再平青墟，更迫使真仙负伤遁走，虽然先后折了景宵、玉玄两位真人，上清修士也折损了近三十人，然而声威之盛，实是三千年来的巅峰！放眼天下，又有谁可稍抗？
他们扫着扫着，忽然看到阶梯尽头，缓步行来一男一女。男的高大挺拔，举手投足，自然而然便有令人难以违抗的大威严。女的温婉如水，风仪无双，白衣浮风，宛如踏风而来。
道德宗家大业大，就是两名扫地道人也有太清高阶的修为，气度也自不小。见这一男一女风仪若仙，都是暗暗心折，又隐生警惕。莫干峰高耸入云，寻常修士，想从峰下沿级登山，怎都得花上半天功夫。现在尚是凌晨，这两人怎就到了山门前了？
两名道人对望一眼，一名迎上了这对男女，另一名则飞奔回宫，要请轮值的道长来主持局面。
那一男一女来得好快，百丈距离转眼即至，道人刚将扫苕放在一旁，他们已在面前站定。
女子根本不向面前洒扫道人看上一眼，仰头上望，目光早落在远方巍峨宫殿上高悬匾上所书的“太上道德宫”五字上，面色变幻不定，显然是心潮涌动。
那男子仍是温和如玉，向那洒扫道人施了一礼，温言道：“请道长上覆贵宗诸位真人，就说冥山翼轩、文婉来访，与诸真人叙一叙旧。”
这道人显然未听过翼轩、文婉是何人物，不过冥山却是知道的，又见了二人如此修为，早吓得脸色苍白。不过道德宗门人定力胆识毕竟与寻常小门小派不同，那道人尽管受惊，却仍能回礼道：“两位请移步迎客亭稍待，敝宗长辈转眼即到。贫道人微言轻，职司只是洒扫庭院，这件大事可做不得主。”
翼轩点了点头，携了文婉，在迎客亭中坐下，淡定欣赏着云山景色。
过不多时，太上道德宫宫门大开，数十道人鱼贯而出，为首的赫然是太隐真人与守真真人。相隔很远，守真真人即朗笑道：“妖皇、婉后大驾光临，我宗实是蓬荜增辉！只不知妖皇、婉后此来西玄，想以何等方式叙旧呢？”
翼轩携着文婉出了迎宾亭，向道德宗群道望了望，面上微有讶色，道：“贵宗其余真人呢？”
守真微笑道：“其余真人都各有要事，根本脱不开身，所以只有我们两个率领些后辈弟子，来迎接妖皇婉后大驾。”
翼轩沉吟一下，双目中琥珀色精光逐渐亮起，道：“翼轩自知惊动不了紫微真人出关，不过我夫妇既然登门拜访，贵宗其余六位真人应该尽出才是，只出两位真人，未免托大了些。恕我直言，二位真人只怕凶多吉少。”
守真真人苦笑，道：“妖皇婉后法力通玄，我等岂会不知？只是二位来得时机实在是太好，实话说，宗内分出我与太隐真人前来迎接二位，已是极限。其它真人都是片刻也分不了身的。我们也未想过能胜过二位，只消能够拖延些时辰，已心满意足。”
翼轩面上再次闪过讶色，知道守真真人言下之意，实际上就是指责翼轩文婉乘人之危。自己夫妇上山就是为了生死相搏，道德宗明知如此，却仍只出了两位真人来，那就是真有生死大事，再也分不出人手了。他身为妖皇，虽然处事堂堂正正，却并不是迂腐之辈。而且双方的血海深仇，也的确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使用一切手段都无可厚非，何况只是无意间占了一点先机？
翼轩和文婉始终拉在一起的手分开了，文婉更向侧后方退了数步，离开翼轩相当的距离。山风并不强烈，翼轩的长发却慢慢飘了起来。
太隐真人和守真真人知道这是翼轩行将发动攻击的迹象。当年洞玄真人与文婉堪称惨烈的一场大战仍不遥远，两位真人更知自己现在道行还远及不上当年的洞玄真人。虽然文婉与三位冥山将军联手才与洞玄真人斗了个旗鼓相当，但洞玄真人也因此战负伤，致使道行减退，从而不得飞升。何况今日谁也不认为妖皇翼轩会比文婉差了。文婉退开数丈，是为了让妖皇翼轩现出本体。
数百年来从未现过真身的妖皇一旦发动，又该是何等排山倒海的气势？
守真与太隐真人互相一望，他们过往或曾有过嫌隙，也曾差点动手相搏，然而在这全宗生死存亡之际，力战至死的决心已使得他们心意相通。
三十余名道士不声不响起在两位真人身后布下了阵势。道士们训练有素，顷刻间已布下四个法阵，或拒敌，或加速，或强已，或疗治，功效各不相同。四阵一成，两位真人的战力立时提升了五成之多。守真真人更是不住在自己身上加持道法，并启动了数项法宝，阵列法宝本就是他的强处。就连素来不大使用法宝的太隐真人也接连启用了两项护体法宝。
这些手段已接近于一个修士的极限，然而在翼轩的眼中仍然不够。山风愈发浓烈，他的身躯正在慢慢膨胀变大，虽然已高过两丈，却还未有分毫停下的迹象。
“西玄无崖阵呢？怎不见贵宗启用？莫非一个翼轩，惊动不得紫微真人，连令贵宗启用西玄无崖阵的本领都没有？！”翼轩一声喝，登时群山回应！
翼轩身形已长大至三丈高下，肌肤上泛出片片青鳞，双眉更为幽淡霜火所代替。此刻他再非方才那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而是成为叱咤风云、威压群山的一代妖皇！
文婉安静地立着，安静地看着数百年来第一次气势勃发的翼轩。这一刻，已是她漫长生命中最后的安宁。
顾守真和太隐既没有回答翼轩的问题，也没有启动西玄无崖阵的迹象。他们也安静地伫立在太上道德宫的门前，依靠着单薄的法阵与人手，准备迎接蜇伏极寒之地数百年妖皇的盛怒。
阶梯尽头，忽然起了一阵腥黑的风，那是妖族聚集时方会产生的妖风。就在太上道德宫咫尺之地，何以会生妖风？
妖风中，涌出近百头大大小小的妖怪，无一不具有强横实力。为首者身材矮胖、貌不惊人，然而涛天气势却分毫也不弱于哪一位真人。
“陛下！婉后，魏无伤及麾下七十二妖前来助阵！请恕无伤抗命之罪！”
文婉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与翼轩早就严令冥山任何人都不许踏上西玄山一步，更不许谈复仇之事，这个魏无伤身为大将军，却公然抗命。可是，却让她如何去罚？
西玄山荡荡千里，道德宗传承绵绵。莫干峰上，实是人间仙境。但在这瑰丽风光背后，又藏着多少凶险？
青墟宫号称与道德宗齐名，更得真仙相助，就在风光无限时，却为雷霆一击所覆灭，更连宗脉起源的青城山都被抢了去。是以此刻道德宗哪怕看起来再虚弱，甚至自己与翼轩诛杀得一二真人，文婉也绝无侥幸之思。
三千年道德宗，毕竟还有紫微未出。
此时太上道德宗北方百里之外，紫阳真人怀抱法剑，正立在绝峰之上，遥望泣血苍穹，面色详和宁静。在他身后，玉虚、太微、紫云真人并肩而立，云风与沈伯阳竟也在场。
道德宗前后三代六人，便在这清晨寒风中伫立孤峰，仰望苍穹。
此时天色初明，本该是朝霞万道、碧空如洗。然而北方的半边天空，却赤如泣血。
昆仑之上，天空中血痕不住延伸，已绘成一朵铺遍半片天空的血莲。莲心中赤火翻涌如浆，如一道垂瀑，渐渐连接到了登天台上。
赤炎天瀑一触到登天台，骤然间就是一声霹雳！
一时之间，千万里山峦，不知多少异兽双耳喷血、周身抽搐，纷纷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然而，由始至终，它们根本就未听到一点声音！所谓大音希声，即是如此。
天瀑滚滚而下。
登台天三峰转眼间通体皆赤，然后顿失所有颜色，悄然间化作飞灰。但见好大一蓬惨白飞灰，顷刻间染白了百里昆仑！
天瀑毫不停留，依旧滚滚而下。这一次，瀑布中不住发出铿铿锵锵的刀兵交击之音，声音是如此密集，如大海浪啸。
数百里外，吟风眉心间光芒绽放，隐约间张开一只天目，向远方那接天触地的天瀑望去。这一望，天瀑中隐藏着的亿万斧钺刀兵顿时现形，再也隐瞒不得分毫。天瀑所至之处，地裂山崩，无论是什么，皆被瀑火中万万兵钺粉碎无形！
吟风霍然立起，定天剑嗡的一声长吟，登时群山回应！那道由亿万仙兵组成的火瀑登时如有所感，凝定一刻，然后继续奔流。然而不论是吟风，或是顾清，皆感觉到那天瀑已转了个身，冥冥中，有大能之士，正森寒注视着他们！
“原来下界的是禹狁巡天真君，此君执掌玄明恭华天与耀明宗飘天色界二天，最长就是刀兵。若论战力，实是巡天真君第一……”吟风笑得略有些涩，续道：“既然是他下界，那么我或可支撑得一个时辰。你还是速去北境吧，现在动身，还来得及半途见他一面。”
也不待顾清回答，吟风即发出声龙吟般的长啸，飞身而起，若一颗璀璨星辰，飞投向垂悬天瀑！
天瀑瞬间幻化，已成一座高足三千丈的宝座，巍巍然立于天地之间！万里昆仑，一时间竟也显得格局有些小了。
宝座上，不知何时已坐定一个头戴高冠，面相奇古的男子，生着双奇异金眸，若细细望见去，当可见眸中金光，实是不知多少刀兵凝成！与这尊无比巨大的巡天真君相比，仗剑而来的吟风，实连一只蚊虫也不如！
禹狁双眼张开后越来越亮，到后来直如两轮新的太阳升起，将万里昆仑照耀得几无一片阴影。而天上那轮本该大放光华的朝阳，在这两轮新阳照耀下，却是显得昏昏暗暗，哪还有半分朝气？
巡天真君现身，吟风却是丝毫不惧，他体内七朵紫莲轮转不休，将每一分仙力都压榨而出，化作明焰，附着在定天剑上，越飞越快，直向禹狁眉心冲去！
顾清向北方深深一望，双眸中由混沌转为清明。她随手一抓，峰顶上飞起无数碎石，于空中组成一把石剑，落入她素手之中。顾清足下浮起团淡淡紫气，她即踏紫气、驭石剑，于百里长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弧线，斜斜向禹狁飞去，飞行之速，较吟风犹有过之。
禹狁冷笑，大手抬起，轻轻一挥，即有道强风平空生成，立时将吟风卷入其中！
吟风一时间只觉得周围天炎熊熊，山川河流不住变幻，更有日夜轮替、时时星斗满天。他心知这种种异象皆是禹狁仙术所为，即是实景，又是虚幻。在这阵风中，吟风实已被吹出千万里外，早离了昆仑范围。
吟风战意虽炽，在禹狁所发罡风中也只得先行聚力护身。好在风势虽劲，却还切不破他护身仙法，就算呆得再久些，也没什么事。
好不容易风势稍停，周围万千幻象皆消，然而吟风却感觉到排山倒海的压力正自四面八方而来！他举目四顾，只见六名四品仙将率领万名天兵，已将自己团团围住。吟风刚自风中现身，众仙将便一声令下，率天兵自四方杀来！
此次相搏，与桁先那次又有不同。当日吟风出其不意一举格杀桁先，使得他大半仙法都未曾有机会用出。而此次六名四品仙将虽然品秩较桁先低了一阶，仙力也相应逊了一筹，却早有准备，更是各持禹狁所赐仙器，布好大阵，围着吟风狠杀！
万名天兵十人为一小队，百人为一中队，千人为一大队，气息皆用仙法联成一体。十队天兵为首天兵向吟风刺出一矛，便等于千名天兵同时向他刺了一矛！
吟风仙术再高，也不得不避。而他反击时，定天剑不论斩中何人，必定是由千名天兵分担。他哪有能力一剑斩绝千名天兵？只是偶尔，众天兵被他带得阵势稍乱时，才会百名天兵同时重伤的情况出现。只有将天兵的百人队带乱，才可一剑斩尽数小队天兵。然而禹狁此次所带来的本部天兵岂是桁先可比？尽管殊死决战，却是阵势丝毫不乱，吟风苦战一刻，竟然只斩落百余名天兵！
见势不对，吟风即一声长啸，速度骤快数倍，在仙阵中左冲右突，定天剑来去无形，恍若梦幻。然而在六名仙将和十队天兵围攻之下，吟风终是陷入苦战。此地距离昆仑仍是不远，只消杀退这些天兵，吟风便可驰援顾清。可是如此下去，只怕苦战三日三夜，他也斩不尽这万名天兵。
休说三日，顾清又可能支撑一刻？
“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支撑多久！”
禹狁左手支颌，右手平伸，掌心中不住喷出熊熊赤色天火，此火取自玄明恭华天极深处。而火中又有无数刀兵，随之一起喷发出来。这些刀兵则是耀明宗飘天独有。禹狁天君执掌二天数万年，早取二天灵气，修炼成了金兵赤炎火。火不能熔，即以金削之。若是至坚至硬，则先以火焚。如是金火相生，威力倍增，天地间几无物可挡。
金兵赤炎火柱中央，可见一座玲珑宝塔正在火焰中载沉载伏。此塔共分七层，塔中不住飘出朵朵紫莲，与天火一触即消，却也得将天炎推后数尺。
天炎火势涛天，然而宝塔中紫莲也似无穷无尽。玲珑塔心，顾清盘膝而坐，一缕青气住她顶心徐徐而出，又渗入到塔身中去。
禹狁仙力何等之高，一眼望去已将顾清前因后果看了个干干净净。对顾清的天资道心，禹狁也觉难能可贵，面色不由得和缓了几分，徐徐道：“顾清，你可知罪？”
宝塔之内，顾清双目张开，淡道：“我即犯仙典，自知罪无可赦，早无侥幸之心。然而若能重来，我仍是不会舍却这段俗缘。真君不必费心了。”
顾清张目说话，一颗道心却纯净如昔，玲珑宝塔、千朵紫莲，皆未有分毫变化，看得禹狁也暗暗点头。
闻听顾清之言，禹狁笑了笑，道：“你这等罪过，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也不是不能赦过。你既然放不下这段俗缘，本真君也可成全你，许你十年后再行飞升。你再放不下，有什么心愿，有十年辰光，也当能了却了。只消你为本真君做一件事即可。本真君难得动了爱才之念，这可是千载难寻之机，你莫要错过了。”
顾清黛眉略皱，叹道：“真君一片苦心，顾清心领了。真君要顾清做的事，想必是灭了若尘的九幽之火吧。此事恕顾清万难从命。”
被顾清一口回绝，禹狁也不生气，道：“九幽之火霸道绝伦，掠夺成性，天地万物之气皆可为之所用，因此绝不能在人间界出现。凡人一旦身怀九幽之火，则修行之速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纪若尘自冥府中来，此刻也筑成了肉身，实与寻常人无异，若他能将九幽之火传与别人，则立成大祸。哪怕他不传别人，将来子息，也可能重燃九幽之火。凡人目光短浅，只贪一时畅快，有此快捷之法，自然会舍弃循序渐进的大道。若此火不灭，千年之后人间修士尽数沦为九幽之鬼，也说不定。我灭了那纪若尘的九幽之火后，他仍能有十年之命。你们两个，尽可了尽俗缘了。”
顾清轻轻一叹，道：“此事……恕难从命。”
纪若尘虽为仙剑斩缘所伤，然在冥界苍野中重燃九幽之火，虽不能再入轮回，然而此刻可在地府人间来去自如，实已等如是不灭之躯。虽无后世，但这一世或已绵绵不尽。若他将来有兴趣，大可一路杀向九幽，看看在那里能否据地一方，成第十四巨魔。
禹狁依旧气定神闲，道：“你该当知道，即使你不说他的名字，本真君用一日夜时间也可炼尽你护身宝塔紫莲，然后再藉你魂识寻出纪若尘来。到时候你说与不说，都是一样，何必如此坚持？人间善恶，因果对错，哪里说得清楚？比如说你如此守护纪若尘，本是没有错。然而巡界使吟风于你也曾有大恩，受你牵累而至此万劫不复的地步，你又当如何自处？”
说话间，禹狁左手曲指一弹，千里之外，一道数十丈长的金兵赤炎火流骤然生成，向着吟风当头落下。
吟风登时一惊，闪避不及，定天剑如电迎上，一挥一搅，已将当头落下的火流击散，然后定天剑再环身一周，与十队天兵及六名仙将的兵刃各击一记，将攻击尽数挡开。然而紧接着他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幕，不光禹狁看见，顾清也看得清清楚楚。禹狁仙法通天，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左手再一弹，千里外又是一道火流向吟风落下！
顾清脸色终是掠过一片苍白，轻叹道：“堂堂巡天真君，怎也出如此手段？”
禹狁哈哈一笑，道：“有句话说得好，从心所欲而不逾规。本真君即是如此。”
顾清双目缓缓闭上，再不言不动，玲珑宝塔也渐趋稳定。禹狁也不着急，淡然而笑，左手时时弹动，千里之外，一道道天火不住落下。
吟风仗剑披风，周身浴血，一身衣衫尽成赤色，却越战越是洒然自如。不知有多少次，围攻的仙将天兵都觉得他早该陨落，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倒！
西玄山北，紫阳真人忽然淡淡说了声：“来了。”
忽见远方天际浮起一线火云，转瞬间越过千里，已停在孤峰前。这片火云宽足有数百里，自孤峰上望去，直是遮天蔽日！火云顿了一顿，忽有无数刀剑斧枪落下。这些兵刃落到半途，即化成一个个天兵。天兵一经成形，便即各自归阵，顷刻间已列成三十六阵，每阵各有一名四品仙将领军。
数万天兵中央，一名三品仙将排众而出，持剑向紫阳真人遥遥一指，喝道：“吾奉天命，下界除逆！你等可知罪？”
紫阳真人缓缓抽出法剑，安然道：“贫道自然知罪。”
那仙将勃然大怒，喝道：“你既然知罪，却不束手伏诛，妄想反抗天军，好大的胆！今日吾奉天之命，当令尔等神魂俱灭。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德宗亦为广成上仙传承，尔等伏诛后，不会祸及道德宗余人，尽管放心去吧！”
紫阳真人微笑道：“若能如此，还当多谢上仙了。”
终是到了生死关头。
紫阳真人依旧是宠辱不惊。玉虚真人则双眉微闭，如神游太虚。见了万千仙将天兵，紫云、太微真人微微色变。云风面容平静，轻抚着手中长剑，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沈伯阳则含着笑，一个一个仙将望将过去，如同看着一群赤裸女人。
莫干峰前，忽见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然后又是一声响彻群山的轰鸣，道德宗山门缓缓倒塌。
顾守真真人摇摇晃晃，斜斜向绝崖下栽落，直落下百余丈，他才猛然伸手，抓住了崖边生出的一棵小树，才止住向下坠落之势。顾守真也是堂堂真人，居然已无力飞空，就连挂在树上，也显得十分勉强。一截明晃晃的断剑，自顾守真肩头对穿而过，然他不敢拔剑，只怕一拔之下，就此一口气散去。
顾守真何尝如此狼狈过？他向崖顶望去，平素谈笑间可以飞上的距离，此时此刻，实如天堑。恍然间，顾守真似觉回到了少时在道德宗求艺时，独自一人面对连接诸峰索桥之时。那时候，横跨千丈断崖、足有千丈长的铁索，在他眼中也如无法逾越的天堑。然而那一晚，他终是独自过了索桥。也即是那一晚，奠定了他日后一脉真人的道基。
顾守真深深吸了口气，拖着似有千斤重的身躯，一寸寸向上爬去。
呼的一声，又一名道德宗弟子的身躯破云而出，几乎是擦着顾守真落下，旋即隐没在峰腰处的茫茫白雾中。
莫干峰顶，白玉阶上，冥山大将军魏无伤拾级而上。他衣甲尽解，袒露着上身，迎着寒风，一步步向依旧辉煌的太上道德宫走去。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太上道德宫如此之近。尽管满面鲜血，尽管紧闭的左眼已是血肉模糊，身上数道伤口都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仍想纵声长笑！
魏无伤从未战得如此畅快，如此猖狂，如此不计后果！
他不得不承认，道德宗的确是好对手，上至真人，下至普通道士，人人皆死战不退，寸土不让。纵是冥山千年以来的刚烈之士，相较之下也不过如此。
魏无伤再上一阶，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跌倒。这道伤痕，是顾守真留下来的。那时他已将顾守真一剑穿胸，本以为这位真人注定陨落，却不知顾守真从哪里生的力气，竟能还以一击，在他后腰留下一道深深伤口。
其实顾守真当时真元已尽，这种皮肉伤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以妖族的生命力，魏无伤只需数个呼吸间便可痊愈，但他想留着这道伤痕，权作对这位真人的纪念。
无论是人是妖，在这世间，朋友难寻，对手更是难求。
千丈之外的云雾内，太隐真人正与文婉生死相搏，然而没了道德宗弟子法阵支持，魏无伤相信太隐真人断然不会是北帝诛仙录已近大成的婉后对手。而在魏无伤身后，数千级玉阶、甚至是整个莫干峰都在微微颤动着，一个高足十丈、龙首麒麟身、周身浴火的大妖正沿着玉阶而上。它气势如山，每落一步，都令莫干峰震颤不休。
这是已完全显了真身的妖皇翼轩！
魏无伤胸中豪情如潮，忽然仰天长笑！大笑声中，他一步十丈，登上最后玉阶，立在太上道德宫前。
那红墙碧瓦、青玉为阶金作匾的太上道德宫大门，已离他不过三丈！
魏无伤长笑声忽然嘎然而止，面色渐渐凝重。
太上道德宫宫门前，忽然多出了一个布衣散发的年轻人，他举头仰望，高高悬着的匾上，太上道德宫五个金字显得无比苍劲有力，却少了几分本该有的清静无为之意。当年他不懂字中笔意，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他负手而立，看了良久，方才轻轻一叹，徐徐道：“你想进太上道德宫？”
“当然！”魏无伤看着那年轻人和他旁边地上插着的一根毫不起眼的铁矛，瞳孔急缩。他已嗅到了那根铁矛上传来的几乎无穷无尽的血腥气。然而这哪里吓得住他？
纪若尘转过身来，看了看魏无伤，淡道：“可惜，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于崖下攀缘的顾守真，百丈是为天堑。于此际的魏无伤而言，三丈亦成绝途！
“无知小子，竟敢这等猖狂？”魏无伤大吼一声，双足在地上用力一踏，胖大的身躯恍若失了重量，如飘萍浮于水面般倏忽而起，三丈一步即到，手中两把薄刃匕首发出尖利啸叫，一奔咽咙、一刺小腹。
魏无伤看似身形臃肿，实际上灵动无比，身法尽展百丈距离倏忽可至，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被他笨重外形所惑，猝不及防，一个道法都未发出，就倒在了魏大将军的双匕之下。
一进到纪若尘三丈之内，魏无伤忽然感觉到一阵令他极不舒服的气息扑面而来，动作立时为之一滞。被这道气息罩着，似乎对面站着的不再是看上去全然无害的纪若尘，而是一头自洪荒时代就存在的天敌，只消被它目光盯上，魏无伤就觉得骨头酥软、心神浮动。
冥山大将军岂是心志不坚之辈？尽管身上不适，并由心底生出要夺路而逃之意，他仍鼓勇而攻，只不过出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分。两人如今皆是道行深湛，对阵之际举手投足间生死立分，容不得半点疏忽误判，又岂能慢这一分？
纪若尘轻轻松松地一退，就让过了魏无伤匕首刺击。随后修罗轻飘飘的扬起，点向了魏无伤的眉心。
纪若尘这一矛看似轻盈，实则重逾山峦，万千矛气尽数敛于方寸之间。若是一个大意，哪怕是真人级别，被带到了一丝半分，只怕也得伤在这一矛下。某种程度上，此矛和魏无伤的双匕实有异曲同工之意。
这一矛虽然来得迅捷诡异，然在以身法见长的魏无伤眼中仍是有迹可寻，也可轻易避过，就在他行将行动之际，心头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于是数百年来无数战斗形成的本能使魏无伤不等矛至，已提前后退。
果然，那阵令他行动甚至为之艰难的战栗又悄然掠过，使他的身法再慢一分，长矛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矛气刮肌欲裂。
魏无伤又惊又怒，几百年来，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阴损恶毒，以动摇心志为主的法术，禁不住叫道：“无耻小儿，你用的是什么邪法！”
纪若尘根本未向魏无伤看上一看，目光只落在百丈之外，正一步数阶，缓缓登山的妖皇翼轩身上，冷笑道：“你贵为妖皇，可记得此物否？”
说话间，纪若尘口中飞出一尊青铜小鼎，此鼎见风而长，转瞬间化作三丈大小，高高悬在空中，缓缓旋动着。鼎身上浮出无数意义难明的古篆，淡淡青光四下扩散，瞬间千丈之地映印其中。
此鼎一出，魏无伤登时胸中气血翻涌，周身无穷大力立时去了四成，身体四肢都有些不听自己使唤，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惶恐翻腾着，若非他心志坚定无比，几乎要转身落荒而逃，远远地离开此地。
而以妖皇翼轩之能，被此鼎青光一照，竟如同被火炙烧过，周身鳞甲都不住冒出缕缕白烟，后颈处长长的鬃毛有不少业已开始燃烧。他双瞳中立刻降下一道透明薄膜，将青光隔开，若非如此，恐怕双眼也要被鼎光给炙得盲了。
魏无伤不识此鼎，妖皇翼轩和文婉却是认得的。当下翼轩脚步一停，凝望着悬于空中的巨鼎，宛若龙吟般的声音中充满了凝重：“真是想不到，炼妖鼎在你手中，居然能够尽复旧观！”
“炼妖鼎？！”魏无伤身躯微微一震。他虽未能参与千年前那场大战，然而天下妖族，谁不知道炼妖鼎？炼妖鼎在纪若尘手中的风声早已传开，却没有谁真正相信。千余年来，不知有多少大妖巨魔在此鼎中饮恨，这件至宝怎会落入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手中？况且就算此鼎真的在纪若尘手里，他也该是运使不了的。
想当年，以姜尚之大能，也需焚香沐浴，斋戒七日，更集众人法力，才得以驱使炼妖鼎，一战炼化万余妖魂。眼前这纪若尘虽然看不透深浅，可即便算上他当年在道德宗的岁月，修炼也不过十年左右，如何用得了炼妖鼎？
炼妖鼎仍在空中徐徐旋动，淡淡的青光的散发不曾有半分停歇，越延越远，几乎将整个莫干峰都笼罩其中。魏无伤只觉身上压力越来越重，妖力也如雪遇初阳，渐渐消融。而从妖皇翼轩身上时时爆出的星星点点火花可以看出，炼妖鼎于他的影响也不可小看。只被炼妖鼎毫光一照，魏无伤自觉战力已下降近半，不觉心下骇然！
“听说千年前人妖大战时，此鼎被唤作文王山河鼎。”纪若尘提矛而立，悠悠道来，丝毫不以独自面对两大巨妖为意：“其实若认真说起，我现下也非人族，至少有一半该算是妖了。此时此刻，要用文王山河鼎来对付两位，实是情非得已。现下北地天现异象，天兵仙将已然下界，正向道德宗而来。自古人妖不两立，仙妖也是如此。共同大敌当前，以妖皇识见之明，何以不顾大局，定要在此时来道德宗寻仇呢？”
翼轩徐徐回首，向正将太隐真人杀得狼狈不堪的文婉望了望，笑了笑，龙首中发出的笑声宛若雷鸣：“我们夫妇顾全大局，已足足有一千年了。如今婉儿只有三年性命，说不得，我翼轩只好作个自私自利、乘人之危的小人了，陪她了一了这些年来的私仇恩怨。”
纪若尘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此时此刻，文王山河鼎内的不争莲千瓣消尽，九幽之火已然圆满如意，灵觉更是堪称冠绝当世，无需掐算，只是心念一动，便溯及源头，纪若尘已隐隐感觉到，顾清正危在旦夕。
纪若尘双瞳中蓝火大盛，火焰似要喷涌出来！他缓提修罗，矛尖直指翼轩，寒声道：“即是如此，纪若尘曾在西玄山有数年授业之缘，便代道德宗各位真人，送妖皇上路吧！”
魏无伤大怒，断喝道：“好狂妄的小子，便让我来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一挺双匕，如电般绕到纪若尘身后，匕首向他后颈截去。在鼎光范围内，所有妖族实力皆会大损，魏无伤自知想要胜过纪若尘是万无可能，只求能阻得他一阻，给妖皇赢得一线机会。
哪知眼前那个背影竟然纹丝不动，眼看匕首再进一寸便可破肤而入，魏无伤心头却全无得意，反而尽是迟疑：怎会如此轻易？这个念头刚起，魏无伤眼前已尽是熊熊冰焰，再也不见其它。他甚至未来得及起闪避的念头，心底最深处便又起一阵深深的战栗，几乎将他冻僵！
滔滔九幽之炎，扑面而来，顷刻间将魏无伤淹没。魏无伤如怒海中一座孤礁，浪过后又浮出水面。然而九幽之炎无形无质，已自他身体中穿过，几乎将妖躯中每一个角落都浸润了一遍。魏无伤雄浑妖气，在九幽之火前，竟起不到分毫障碍。
修罗若海龙出水，破焰而出，矛柄轻轻在魏无伤胸口一点，便收了回去。
悄然之间，纪若尘足下蓝焰骤生，转眼间便成一道高达一丈的火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便是这道火浪，淹没了冥山大将军魏无伤。
纪若尘双瞳中幽幽冥焰更炽，他一跃而起，踏足于九幽冥焰火浪峰尖上，疾向翼轩冲来！
文王山河鼎通体皆明，鼎内蓝光透壁而出，隐约可见内中一朵合苞莲花正在如水波般的熐炎中载沉载浮。此时整个莫干峰都被文王山河鼎所放青色光芒笼罩，有一股雄浑无匹的苍茫大力从山峰中徐徐而出，注入到山河鼎内。于是文王山河鼎威力再增！
未等纪若尘攻至，翼轩已被文王山河鼎鼎气照耀得周身浴火，甚至妖躯真身上片片可抵御仙剑砍削的鳞片也开始卷曲。
纪若尘虽是踏火而来，看似人借火势，实则他体内暗蕴千重冥火，本身所蓄威势，不知比足下熐炎火浪强了多少倍。而且随着冲势，纪若尘体内熐炎更是越燃越旺。
翼轩明白，纪若尘这是要一击而定生死！
妖皇豪气顿生，仰天一声龙吟，周身数以百计的鳞片离体而出，化作数百团森森黑火，竟生生将文王山河鼎的鼎气逼退少许！文王山河鼎本来就是太上道德宗镇守宫内气穴的一件至宝，千年来与莫干峰气运相连，此时实已借得莫干峰三千年来积聚的无边灵气，威力何等巨大！翼轩能够将鼎气稍稍逼退，实已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是这样做代价自然不菲，他护身鳞片尽去，周身自然是血肉模糊。如是换了寻常妖族，或者哪怕是条真龙，也要痛得晕死过去，翼轩却是神色如常。
他又是一声龙吟，向纪若尘当头喷出一道黑炎火柱，庞大妖躯再向前冲，瞬间而过百丈，与纪若尘擦身而过！
“翼轩！”文婉一声撕心裂肺的叫，舍下正苦苦支撑的太隐真人，转身向这边冲来，全然不顾太隐真人刺向后心的巨戟。
太隐真人长眉一颤，然戟锋追刺之势分毫不慢。于道德宗三千年道统存亡之际，早容不得他有半点恻隐之心。
修罗已脱手而出，自翼轩龙口中刺入，又自后颈中穿出。
这本该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在文婉眼中却有如千年般遥远！
她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太隐真人的戟锋正刺入后心，透锋而出的汹涌真元，正狂野地摧毁着她体内已所余无几的生机。
她也没有看到，空中的文王山河鼎正自倾侧，将如水波的青色鼎气向她当头倒下。
“翼轩……”文婉已说不出话来。
纪若尘抬手握住修罗，徐徐落地。然而落地后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适才中了翼轩一抓，他大半边上身已全然消失，现下只余小半血肉连接着下身。
空中的文王山河鼎似乎感应到了纪若尘的心意，缓缓回正，如潮鼎气本已到了文婉头顶，又尽数倒卷而回。
太隐真人摇了摇头，也收回了巨戟。无须他再动手，文婉受此重创，也不过七日之命了。
纪若尘伏地喘息，他身体上恐怖之极的创口处黑气弥散，团团黑气宛若有生命，仍在不住地侵蚀着他的身体。这道几乎将他横截两段的一击，只是翼轩一爪之功。若不是被文王山河鼎压制，翼轩实力发挥不到一半，单这一击，已可令纪若尘大半身躯灰飞烟灭。
然而透过黑雾，可以看到纪若尘身体内根本没有血肉内脏，有的只是浓得缓慢流动的九幽熐炎！
九幽熐炎不断倾泄而出，终将黑气烧得干干净净，然后逐渐蔓延，每延伸出一寸，便会化出一寸的股肤来。然而九幽之火消耗甚巨，转眼间便黯淡无光。此时莫干峰突然轻轻一震，万千灵气如百川纳海，汇入文王山河鼎中。鼎中青光转盛，将一道道垂瀑般的鼎气浇注在纪若尘身上，于是九幽之火，重新炽烈。
修罗斜插地上，纪若尘抓着它的手慢慢发力，将自已的身躯一寸寸地撑起。只抬起了数寸，他力气便已耗尽。此时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将他扶了起来。
纪若尘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修罗上，这才勉强站起。然后望着重新化回人形，相互搀扶着下山的翼轩文婉，纪若尘轻叹道：“今日我用炼妖鼎镇妖，其实与他们比起来，我更该是一只妖。”
太隐真人道：“是人是妖，其实并不重要，区别只在一颗道心。云中居也有妖在修行，还不是正派名门？只是我宗受祖训所限，不能收妖而已。”
空中的文王山河鼎依旧在缓缓旋动着，不住汲取莫干峰的灵气，再灌注到纪若尘体内。这只上古时期葬送了无数巨妖的仙器，威力尽复后，实有颠倒乾坤、移山排海的大威力。借得莫干峰灵气之助，山河鼎只凭鼎气压制，已令妖皇翼轩连六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此刻更是直接将莫干峰三千年积聚庞大无匹的灵气转化为鼎气，直接注入纪若尘体内，片刻间已修补好了他残破的身躯。
到纪若尘终于凭自己力气站起时，翼轩、文婉与魏无伤已消失在长阶尽头，白云之间。
翼轩文婉已不过数日之命，魏无伤表面看上去安然无恙，实际上内脏已尽数被九幽之火焚毁，又被修罗矛柄一击，皆被震碎成灰，他妖力再强，也无力回天。此刻不过是倚仗着妖族超强的生命力在强自支撑而已。
生死一战，虽不过瞬息间事，双方已有惺惺相惜之意。怎奈所行路途背道而驰，这一战，却是不得不行，也不得不分出个生死来。
纪若尘待体内九幽之火稍有回复，即收了文王山河鼎，跃起半空，摇摇晃晃向北方飞去。
太隐真人正从崖下将顾守真抱了上来，遥见纪若尘踏风而去，惟有长叹。他寻了一处古木蔽荫、奇石为畔的好所在，将顾守真轻轻放于地上，再解下道袍，为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太隐真人自怀中取出一面玉牌，摩挲片刻，然后将玉牌放于顾守真身畔，自己则驭气飞空，向北方飞去。
这面玉牌，本是道德宗掌教真人的信物，临行之前，紫阳真人特意交给太隐真人。虽不见于言，然其意自明。若紫阳真人此去不复返，则由太隐真人接任掌教之位。
现在，这面玉牌放在顾守真真人身旁。这是道德宗九脉真人之中，第三位陨落的真人。
风烈云薄。
纪若尘踏风而行，文王山河鼎运转不休，不住将周围游散的天地灵气汲入体内，九幽之火渐燃渐旺，他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到后来直是势若彗星。
只飞出千里，便见不远处的空中风起云涌，霞光金芒纵横交织。定睛看去，竟是数以万记的天兵结成环阵，正围着中心处六人狠杀！万千天兵如蝗如蚁，虽不断化火陨落，却是始终占据绝对上风。阵中央，六人上下左右不住移形换位，结成玄奥阵法，数以千计的光剑环绕着六人轮舞不休，天兵被斩，定会陨落。纵是几个统兵仙将，也只能接下一两剑来，身上仙火即会黯淡无光，不得不退后将息。然而天兵数量实在太多，哪怕是以千换一，也够将阵中六人杀上好几个来回了。
纪若尘此时九幽之火已是圆满，灵觉几已冠绝当世，一眼望去，已知以紫阳真人为首的六人所结阵式虽然凌厉无比，然而消耗也快。虽然六人修为皆已达真人之境，但最多还能支持一个时辰。
他足下再生冥炎，速度骤然提了数倍，直奔战场，身形划出一道长长弧线，斜斜自天兵阵尾掠过。修罗则自左而右，挥出一波极薄的冥焰火浪，瞬间已自天兵阵中切过！
冥焰火流虽薄，却是无坚不摧，路途之上，无论天兵以身躯当之，还是以兵器格挡，皆毫无作用。冥火所过之处，一切成灰。
纪若尘一挥之间，已斩落千名天兵！
此时道德宗六真人也看到了纪若尘，战阵之上，生死间隙，两下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以目示意。
纪若尘破阵而过后，更不停留，速度再增，直向昆仑而去。破风荡云之际，他体内几乎为之一空的九幽之火又重行燃起。
九幽之火圆满，再得文王山河鼎之助，纪若尘实已是不朽不灭之躯。只消没有立时灰飞烟灭，给他留下一丝火种，一日一夜后，便会复原如常。只消有灵气甚至是死气腐气，皆会被九幽之火炼化，天下万物，几乎无一不可为九幽之火进补。
此时纪若尘心内不安越来越强烈，是以一击之后再也不肯停留，直向昆仑赶去。紫阳真人等人自有自己的造化，这不是他可以负担得来的。纪若尘便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背负起所有人的因果轮回。方才紫阳真人那慈祥、平和、决绝和告别的眼神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纪若尘绝尘而去后，天兵仙将又将道德宗六人重行围了个水泄不通。然而道德宗六人皆各有通玄手段，得了这一丝空隙，立时服丹回气，本已渐渐见底的真元又恢复了不少。千剑运转得重新圆转如意。
紫阳真人手持法剑、踏斗布罡，须发飞扬，脸上却已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于六人之中，紫阳真人修为本就最低，又要主持全阵，因此真元消耗得最是迅速。
昆仑中央，安坐不动的禹狁忽然睁开眼来，双眉微皱，潜心推算片刻，讶道：“本是四路大军围剿道德宗余孽，怎么只到了三路？余下那一路到哪里去了？居然连本座也推算不出，实是奇怪。”
困守塔中的顾清张开双眼，淡道：“此间不知隐藏着多少大能之士，且看天机纷乱，已可窥得一斑，真君可休要折在了这里。”
禹狁心中又是一动，双眉锁得更紧，奇道：“看来人间果然有些异士，居然能引下大天劫来！不过这次下来的该是天劫威力中排前三位的九霄紫雷，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该化灰了。”
禹狁忽然哈哈一笑，展颜道：“管他什么大能之士，反正都要在九霄紫雷下化灰，本座何必自扰！何况本座神通手段，岂是你等下界小仙可知的？区区天机，测得出测不出又有何关系，还有谁能翻得出本座手心不成？且让你看看本座手段！”
说罢，禹狁双眉倒竖，千丈身躯忽然燃起冲天天火，足可握住整座峰峦的巨掌伸出，大喝一声：“龙来！”
巨掌掌心中，刹那间风云变幻，碧海苍波倏忽闪过，一条足有百丈长的青龙已被巨掌从海中生生提出！
这赫然是条完全成年的真龙！
禹狁掌心中不断发出赤炎天火，万千刀兵构成一座樊笼，将青龙困在当中。
青龙勃然大怒，掀起风浪雷电无数，猛烈冲击着赤炎金兵，却始终无果而终。它乃是真龙，觉察不对，定睛望去，已看出包围自己的是九霄天外来的天火，然而来历却是一片模糊不清。它心下有几分明了，一声长吟，怒道：“是上界哪位仙人，因何困吾于此？”
禹狁赤炎金兵火隔绝内外，青龙显然根本看不见天炎外的世界。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将它从南海深处捉出，这份神通根本不是它能够稍抗的。可它已成真龙，自身业是天地气数的一部分，仙界中也有上位者庇佑，是以根本不惧。
禹狁喝道：“孽畜，死到临头犹不自知！你已成真龙，上应天数，自有真仙相估。只可惜，佑你之仙在本座眼中，却也不算什么。”
青龙大惊，知赤炎天火外必是一位大能真仙。它上应真仙位列三品，居然也不被外面这位仙人放在眼中，那么他至少也当是位巡天真君了。只是巡天真君与仙界至尊已相去不远，怎会下界来了？
青龙停了召唤风雨雷电，以本体真龙之躯苦苦抵挡着赤炎金兵的侵削，口气已软了三分：“不知是哪位上仙降临？吾所犯又是何罪？”
禹狁凛然道：“你虽然无罪，然而你龙子却擅借龙气与安禄山，使其成了气候，大乱天下，扰乱了天地定数！龙子犯下如此大罪，自然当诛。而你失于教诲，同样也是死罪！”
青龙震惊，叫道：“上仙明鉴！那孩子是被人绑走，强被取走了龙气的，完全是身不由已，并非它有意要扰乱天地定数啊！我走遍神州，好不容易才找了它回来。这孩子受了大惊吓，直到现在还不敢出海呢。”
禹狁冷笑，道：“本座问你，绑走你孩子的人又是谁？”
青龙愕然，片刻后方道：“这个……直到现在，我也是不知。”
禹狁怒喝一声，道：“在本座面前，也敢不尽不实！你等身为真龙，凡间谁能绑走真龙而不为人知？你当本座是如此好欺的吗！也罢，本座念你修成真龙不易，就借你身躯龙血一用，也算折你三分罪过！”
“上仙……”青龙还待分说，周围万千金兵已一拥而上，早将它化成一团血雨！
禹狁手掌一合，将青龙龙血与天火尽数握于掌心，再张开时，掌心中已多了一面十丈大小的暗赤色金牌，牌面上镌刻一条腾飞真龙，彬彬如生处，几乎与真龙无异。
禹狁淡然一笑，道：“青龙虽然收了，但还有余孽，也不可放过了。”他这话似有意说给顾清听的。
禹狁将青龙金牌交于左手，右手又是虚空一抓，这一次入手处是东海，然而巨掌收回时，掌心中却是空空如也！
禹狁登时一怔。
顾清朗声一笑，道：“堂堂巡天真君，怎也有失手时候？”
禹狁默然片刻，潜运神识，瞬间搜遍八荒六合，却完全没有那条小青龙的踪迹。刚刚他明明感应到这条小龙在东海海底躲着，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不过一条小龙实是无关紧要，禹狁此次下界职责重大，还有许多大事好办。他旋即将这件事放在一边，曲指一弹，将一缕神火弹入青龙金牌内。神火入体，青龙金牌即刻炽热起来，渐渐由红转白，几乎可以看到牌内神火如流，正灼烧着青龙魂魄！青龙龙魂受了火炼，左冲右突，却始终不得脱困。虽然它无形无质，根本发出不任何声音，然而只看那癫狂形态，就可以想象受了何等苦痛！
青龙龙魂虽受火炼，但也将神火丝丝缕缕吸入，挣扎之力也就越来越大。渐渐的，一条由熔化了的金铜凝成的龙躯开始成形，并逐渐自金牌内脱出。
经受片刻火熔，青龙魂魄中的意识早已化为虚无，此刻魂魄中所余仅是本能。然这条金铜熔龙不光有青龙真龙龙躯和龙气，还吸纳了禹狁的一缕神火，威力何等之大！它翻滚之间，甚至整个昆仑都为之震颤！
看了这条熔龙，顾清已然明白禹狁早有准备，不论这头青龙有无罪过，都是要被炼成熔龙的。有无罪过，哪有什么要紧。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只不过禹狁特意炼制了这条威力绝大的熔龙，却又是为了对付什么人？又何以要特意在她面前展示？
顾清心中微微一动，已想到一个可能，以她的定力，面色也不禁微微一变。
禹狁神念无处不在，立刻就知晓了顾清面色变化，于是一声长笑，好整以暇地道：“本座怎可与桁先那等下仙相提并论。要灭那纪若尘的九幽之火，又何须使计诈你？之所以留你到如今，全是本座一片爱才之心，希冀你位列仙班之后，能够再有精进。本座这条熔龙，足以穿破六道诸界，任那纪若尘躲到哪里，都可瞬息而至，将其击杀。九幽之炎虽可炼化天地万物为已用，然而天地之道，物极必反，这一条熔龙送给了他，那团九幽之炎哪里吞得下？必灭无疑！”
禹狁双目神火一闪，那条犹自在痛苦挣扎的熔龙前立时出现了正踏风疾行的纪若尘身影。禹狁仙法，果然玄奥无边，这个身影完全与纪若尘真身一样，真身在做什么，虚影就做什么。
熔龙正在痛苦深渊中挣扎，猛然见了眼前的纪若尘，立时将他当作了生死仇敌，狂性大发，狠狠一口咬了过去。龙口合拢处，金汁四溅，却距离虚影仍有数分距离，未曾咬中。
禹狁意态从容，不住以神念将熔龙拉回，使得它根本咬不中纪若尘的虚影。熔龙痛苦之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每扑咬一次，就会多一些金铜熔汁被吸入体内，狂性也会增加一些。如是，熔龙威力渐增。禹狁并不着急，再过一段时候，熔龙就会将整个青龙金牌化尽。那时方有十足把握，一举灭了纪若尘的九幽之火。
顾清双目低垂，早将一切意识封闭至最深处，犹如再入死关。玲珑塔、千朵莲，皆自行运转，抗拒着塔周的赤炎金兵。她道心纯定，更早有所悟，支撑得一刻是一刻，尽人事，听天命。
蜀中千里锦绣，虽是冬季，阴雨绵绵，气候苦寒。然那濡湿翠意中，实有无限生机，令人遥遥望见，心机便活泼了许多。
官道尽头，有三人沿路行来。尽管雨落如雾，他们却即未撑伞，也未披蓑，任由雨雾打湿衣衫，将那寒意透至心底。前面行着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高大英俊，面有古拙之气，女的清丽温婉，婉约中隐有刚烈决然。二人身后，则跟着一个中等身材，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着下人服色，看来是个家仆。
三人沿路行来，有说有笑。
“蜀中之地，果然人杰地灵，处处洞天福地。婉儿，我们年轻时候，也曾这般出游过。现今想想，却是快有一千年了。”高大男子慨然道。
女人温婉答道：“千年一日，其实也无分别。能如今日这样，四处走走看看，其实已经够了。我们想了几百年，不就是想要这样轻轻松松、全无心事的日子吗？”
男子长笑一声，道：“说得也是！想不到到了今日，反而是我有些贪恋了。我们夫妇多年心愿已了，只是可惜了无伤你啊！”
身后那家仆咧嘴一笑，道：“现在和陛下婉后一同出游，倒是让俺想起了当初攻打冥山的日子。作妖千年，俺图的就是个慷慨激昂、壮怀激烈，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只是俺那头猪从此没人照顾，倒是有些放心不下。希望它境遇好些，莫作了他人的盘中之餐。说起来，这头畜牲运气可不怎么样，一直被殷殷那头小狐狸给惦记着。如果真的被烤了，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俺也没法说啥。”
高大男子失笑道：“各有各的缘份因果，无伤，你那座骑就算被人给烤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当初龙马猊狻一概不选，偏要挑只没什么灵性的猪？”
这三人，正是方自西玄山下来、还回人形的翼轩、文婉和魏无伤。
魏无伤挠了挠头，笑道：“俺当时就是看着它挺可怜的，对上了俺的眼缘而已。”
高大男子环顾四周，赞叹道：“如此青山如此风雨，若能再有一家酒家，红泥炉上暖壶浊酒，再来上一盘牛肉，一碟花生，如此方有味道！”
女子忽然向前一指，道：“咦，那边不就有一家客栈吗？”
翼轩闻言向前望去，果然雨雾中出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前后三进模样，砌着堪堪有一人高的石墙，石墙上爬满藤蔓青苔。客栈虽小，却是灵气十足，与这青山薄雨相得益彰。客栈大门虚掩，从门缝中透出红红的火光来，让人看了便心生暖意。
翼轩展颜笑道：“我们运气倒是不错，想什么就来什么，方才我倒是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家客栈。这客栈虽然小了点，可是十分干净，布局清幽，掌柜的想必也是个雅人。走，进去坐坐，让掌柜的煮几壶酒，好生炒几个下酒菜。无伤，说起来，我们也有几百年没有好好地喝一顿了。”
魏无伤哈哈大笑，道：“陛下，俺妖力是不及你，可是说到拼酒，你可断断不是俺老魏的对手！”
文婉却在旁边浅浅一笑，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魏无伤老脸一红，不敢多言，低头急急地向客栈行去。说到拼酒，妖皇对上大将军不是对手，大将军之于妖后却是甘拜下风。
三人入店后，吱呀一声，客栈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凄雨寒风都挡在了外面。绵绵雾雨之中，这间客栈越发透着钟灵，似与天地溶为一体。实际上，这间客栈论位置、论布局，甚至一花一木，一砖一石，都深有苍茫之意，整间客栈，根本就是与天地同在！
空中忽然一暗，阴云盘旋，喀啦一声雷鸣，现出九道细长的紫色闪电来。九道紫电在半空中汇合，合成一颗拳头大下的雷珠，笔直向客栈落下。然而忽然旁边一阵风吹过，带过一团浓浓的雾雨来，将雷珠淹没。当雾雨为冬风吹散时，雷珠早已消失不见。方圆十数里内，倒有数户人家隐约听到了雷声。不过于这战乱时节，贫苦百姓正深为苛捐重税所苦，冬日雷音虽是罕见，然而天灾再甚，又哪里及得上人祸？
绵绵雾雨，再次细润万物，天地间重归清静。
有风吹过，拂起了客栈的招客旗，上面那“高升客栈”四个大字，书得别有一番意境。

章四 换相见
天上，昆仑。
先前带着仙兵前去太明玉完天的昊明出现在空中，足踏仙云，仙袍颤动，在昆仑云端上疾疾而行，看他面色凝重，神情忧惶，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昆仑之巅，仙帝温和浑厚的声音徐徐响起：“昊明，何事如此慌张？”
昊明刹住脚步，在云端上就地拜倒，急急道：“陛下！昊明刚刚察知，九幽之炎已于人间重燃！”
昆仑上一片空寂，片刻后，仙帝方道：“且由它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昊明大急，道：“陛下，九幽之炎怎会是小事？一旦此火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只怕整个人间到最后只剩一头九幽巨魔。陛下，须得早做打算啊！”
仙帝仍是语声从容，“下界此时不是有禹狁在吗，就交与他处理好了。”
“这怎么行！”昊明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数，仙帝话音未落，他已大声插话。
随即，他略镇定心神，放缓语气道：“陛下明鉴，禹狁素来自傲，仙法虽强，办事却并不如何稳妥。九幽之炎重现是何等重要，哪容得出半点差错？只消差了一点，失却了九幽之炎的踪迹，今后又到哪里找去？人间界广大，九幽之炎又最擅采掠隐藏，若让它成了气候，就算耗尽混沌之气，尽下百万天兵，怕也徒劳无功啊！”
仙帝呵呵一笑，道：“那你说当如何？”
昊明沉吟一下，大声道：“臣愿亲下凡间，将九幽之炎灭于燎原之前！”
仙帝悠然道：“九幽之炎霸道无伦，六道诸界，也无物可以制限。想那黄泉之下，九幽之地何等广袤浩瀚，与我仙界玄荒不相上下，却也只能容得下十三巨魔。昊明，你且想想，如此霸道之物，怎可在人间长存？”
昊明道：“臣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九幽之炎确已在人间点燃，难道就这样放任不成？”
仙帝默然片刻，方道：“大道之下，万物皆各行其路。九幽之炎既不属人间之物，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熄灭。你无须过多烦恼。”
昊明还想说些什么，昆仑上方天风又起，他知道仙帝神识已归，只得长叹一声，无奈起身，恨恨道：“下界主事的是谁不好，偏偏是禹狁！这次若坏了大事，我倒要看看大罗天君你如何交待！”
阴间，永暗的天空忽然亮起一道极刺眼的火光，一道火浪滚滚而下，轰然落于酆都南门外，火焰熊熊，只是数息已将酆都厚达数丈的黑铁城门给熔得凹了进去，城门外的黑岩地面更是熔化出一个方圆百丈，深十余丈的巨坑。
火光如锐芒，更刺瞎了城头上不知多少阴兵鬼将的双眼。
在少数几个修为远胜的鬼将愕然注视下，天火中竟飘出一个清丽无伦的绝色女子来！她只随意向城头扫了一眼，诸阴兵鬼将无不觉得她看得就是自己，胸中阴气登时狂乱起来，脸色更是憋得黑青，方才没有失态到跃下城墙，只为了就近看上她一眼的地步。
最初的失神过后，城墙上资历最深的一名鬼将终于想起了这名甚为眼熟的女子是谁，登时高声嚎叫起来：“是苏姀！苏姀来了！快去通知王爷！”
苏姀盈盈立于火中，向城头送去一道似嗔似笑的秋波，嫣然笑道：“总算还有记得你家苏姐姐我的，算你们有些良心。可是既然知道姐姐来了，十殿阎王怎么一个都不见出来迎接，难道都死绝了不成？”
那鬼将在城头上汗出如浆，忙堆起自认为最阿谀的笑容，深深地弯下腰去，讨好道：“苏老神仙仙驾光临，酆都上下蓬荜生辉啊！老神仙稍稍等待，王爷们这就到了……”
未等这鬼将说完，苏姀一张俏脸已变得雪白，偏那鬼将还将“老神仙”三个最犯她忌讳的字咬得极重，实是死到临头，犹未自知。
苏姀骤然提气清喝：“既然知道姐姐来了，怎还不大开城门迎接？也罢，你们不开，姐姐我也就不客气了！谁来替我将这鬼城给拆了？”
苏姀这一喝，清清朗朗，声音瞬息间传至千万里外。酆都内外，鬼将阎王尽皆震惊当地，再也说不出话来，自然也就无人前来开门。苏姀这一喝，传遍四野八荒，道行之深，较之前次来时又不知高了多少倍，说要拆了酆都，倒也不是一句空话。
苏姀虽放言要拆了酆都，却立在火中，动也不动。众鬼不由暗松一口气，以为她不过说句气话，城头阴兵鬼将端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城内阎王则忙忙整袍佩带欲匆匆出迎。
忽然一声震彻天地的长鸣起于弱水之外、无尽苍野深处！鸣音激昂高亮，越过莽莽荒野滚滚而来，直震得酆都城墙上落下许多碎石来。
鸣音悠远不落，东北西三处又各起了三声啸音，遥相应和。这三声啸音或低沉、或尖锐、或苍凉，各不相同，然而所蕴含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是完全相同。
城上群鬼心惊胆战、惶然四顾，不知是谁眼尖，忽然指着弱水彼岸，大叫起来。众鬼顺着它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弱水对岸处浮来一片黑压压的、足有成百上千里方圆的黑云。这黑云来得好快，几乎是才自苍野尽头现身，转眼间已抵弱水河畔。群鬼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一只大到了不可思议地步的巨鸟！单是那一双凤目，便有百丈之长！
群鬼中不乏有见识宽广之辈，登时一声呻吟：“这是冥凤……”
不等群鬼有余睱惊叫奔走，冥凤即喷出一道宽达十里的阴火，阴火一触弱水，即刻泛起浓浓水雾，直冲天际！
于是众鬼骇然发现，冥凤自浓雾中昂然而出，凤口一张，又是一道汇聚成百丈粗细的阴火喷出，轰然击在酆都城门上！
在阴火侵蚀下，不仅是城门，连同城门上方的百丈墙壁都在悄然融化坍塌。数以万计的鬼役阴卒惨嚎着从城头落下，掉进熊熊阴火之中，转眼间就被炼得连灰都不留一丝。
酆都城墙上的缺口由小而大，转眼间已扩至十里大小，冥凤却是意犹未尽，阴火前冲，直到在酆都城内开出一道宽十里、长百里的平地后，这才罢休。秦广王的半边阎王殿也就此付之一炬。
冥凤心满意足地长鸣一声，方收翅伏地，凤头低垂懒洋洋地打起盹来。酆都城头，侥幸逃生的十殿阎王与一众小鬼，看着冥凤身后的弱水，早已心胆俱丧。弱水，万物沉底，片羽不渡，冥凤竟以阴火把那从无停歇的弱水硬生生地焚干了数百里长的一段，方得从容过河！
苏姀飘然落地，沿着冥凤开辟出来的荡荡坦途，施施然向酆都城内行去。十殿阎王这才醒悟过来，心里清楚绝对惹不得这位漂亮祖宗，立刻各施神通，从十里高城墙上一一跃下，落在苏姀面前。有那宋帝王审时度势，立时跪倒在地，竟行起大礼来，口中则是高呼姐姐。
苏姀登时眉开眼笑，在一众阎王簇拥下，来到转轮王大殿坐定。秦广王的宫殿大半已毁，却是去不得了。
苏姀在中央宝座上坐定，众阎王则分立两旁，谦行慎言如殿上鬼役。苏姀也不多废话，直接命众阎王取来纪若尘的生死薄记，细细翻看起来。然而厚厚一本薄记、九十九世生死翻过，除了有十余世早夭之外，却未看到什么值得书写之事。
合上薄记后，苏姀闭目凝思，殿上一时寂静，没有哪只鬼敢多出一口大气。
终于，苏姀将薄记放在一旁，皱眉问道：“九十九世之前的薄记在哪里？”
转轮王小心翼翼地回道：“启秉苏姐姐，阴司便只有纪若尘九十九世的薄记，没有再前面的了。”
苏姀面色一寒，冷笑道：“胡说！难道他便只有这九十九世不成？你叫什么名字，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扯谎，胆子的确不小！”
转轮王登时一身冷汗，他可是知道有几种厉害妖法，只要知道了名字，就能将人化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因此虽然畏惧苏姀，可这名字他如何敢说？
眼见苏姀目光中寒意越来越盛，一名转轮王亲信的鬼役忍不住道：“那本薄记，不是……”
“嗯？”秦广王横了那鬼役一眼，登时吓得他不敢多言。
只是秦广王这一记眼色还没收回来，忽觉面上微风拂过，随后眼前一黑，右眼剧痛传来，竟是被苏姀凌空取去了眼珠！苏姀张口一吹，秦广王的眼珠即刻化成一缕清烟。在场诸王都心知肚明，秦广王这只眼睛，是再也回复不了了。他们也由此而知，这一次苏姀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了。
苏姀收起笑容，冷道：“南门外的冥凤你们都看到了。这一次如果拿不到我要的东西，就把你这酆都给拆成平地！”
秦广王拂袖出列，怒道：“苏姀！你休要自恃妖法通天，九天之上，自有千千万万制你之仙！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要的那卷薄记就藏在酆都内城，然而那里可不属阴司地府，而是仙界之地。你若敢冒犯，惹了天怒，日后必定永受天劫，万载不得超生！”
苏姀张口一吹，秦广王双膝以下忽然消得无影无踪。她淡淡地道：“倒没看出来你还有三分骨气。可惜内城我还是要进一次的，至于天劫，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且不管天劫能不能奈何得了我，你们谁敢拦阻，姐姐我现在就让尔等灰飞烟灭！你们九个带路，我要进内城！”
她纤手指处，除秦广王外，九位阎王皆面色如土，却又不敢不从，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当先领路。领路途中，一王对另一王悄声抱怨道：“苏姀令我等打头阵，以后不论是生是死，这个大罪都是洗不脱的，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王偷偷望见苏姀离得尚远，方敢回道：“无妨！我曾经听说，内城守门人其实是天上七品真仙所化，神通广大，哪里是区区一介妖狐能够抵挡的？苏姀实是自寻死路，我等只消旁观便好。”随即，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如若真仙也阻不得她……”
前一王深以为然，不住点头，心头忧虑稍减。如若七品真仙也阻挡不了这个妖狐，天界就更没有道理降罪他们了。
片刻之后。
酆都内城两扇巨门飞出十里开外，数十丈宽的城墙塌了足足一半，两名外门守门人，四名门内守门人躺倒一地，生死未知。苏姀高坐在内城中央，捧了生死薄记细读。在她旁边，已堆起高高一叠各式薄记。九位阎王或煮茶、或寻书、或送水、或扫尘，营营役役不亦乐乎。
苏姀扫了一眼众阎王，哼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这几个守门人果然是神通广大。”
其中两名阎王腿忽然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整治够了阎王，苏姀才起始仔细观瞧薄记，越看越是面有怒意。
茫茫昆仑，云生雾起，不知是多少洪荒巨兽的乐土。
然而近些时日来，这些巨兽无不战战兢兢，躲藏在巢穴之中，根本不敢出来活动觅食。千万年来修炼得的灵觉提醒它们，云端之上，有太多绝非它们可以招惹的仙妖正纵横来去，时时都在激斗，斗法时偶尔爆发出的气息，足以令最强大的异兽悄然回避。
然而它们的苦日子还远未到头。躲藏了许久，有些性情暴燥的异兽已有些按捺不住，在巢穴门口不住徘徊，想要出去寻觅些血食。哪知它们刚动了念头，忽然心头如被浇上一盆冰水，刹那间寒意内起，几乎将它们冻僵！那种感觉，就似是青蛙看到了蛇。这一瞬间，就连那些最强大的异兽都失去了逃回巢穴深处的勇气，瘫软在地，任由宰割。它们惟一希望，还未轮到拿它们下嘴，来者便已吃饱。
碧空之上，一道淡淡的蓝色焰迹划破了长空。
定天剑飞舞如蝶，吟风仍在与万名天兵苦战。若能给他七日七夜，这由仙将率领的万名天兵都能被他屠杀一空。然而顾清如何能支撑得了这么久？吟风其实心知，就算他杀到了禹狁面前，也是于事无补。可是，哪怕连万一之望都没有，他也要杀到禹狁面前！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何谓尽人事，听天命。
正当他完完整整地削去了一个千人阵，压力为之一轻时，前方云层忽开，又是一名三品仙将，率领着万名天兵破云而来！吟风心里登时一沉，若与两万天兵对敌，别说杀到禹狁面前救人，就是他自己能不能支撑到一个时辰，都很是问题。
然而这队天兵却未直接参战，而是在战场南面列成了阵势，好象在等什么人到来。
不到一刻功夫，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蓝芒，转眼之间，周身笼罩在湛蓝溟炎中的纪若尘已立在天兵阵前。
那仙将提刀喝道：“纪若尘，你犯下数条逆天大罪，今日吾等下界，就是为你而来！你可知罪……”
那仙将洋洋洒洒的有一大篇话要说，却见纪若尘根本没向自己看上一眼，目光只是落在正自左冲右突的吟风身上。而吟风尽管定天剑剑势依旧凌厉，却也在一直盯着纪若尘。
那仙将大怒，暴喝道：“纪若尘！你好大的胆……”
他喝声未落，修罗矛尖已在眼前！吞吐不定的蓝焰，更是刹那间燃去了他半边眉毛！仙将大骇，立时发动保命仙法，倏忽间已闪到千丈之外。他立足稍定，再向阵中望去，立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一道宽达数丈的溟炎尾迹自天兵阵中横穿而过，数以百计的天兵身染溟炎，嚎叫着向下坠去。天兵虽无惧无痛，可是被这九幽之炎沾身，那烧灼之痛却似生生地印入魂魄！
与纪若尘相距十丈时，吟风早有所觉，再无保留，定天剑上紫火翻卷吞吐之间，已将身周十丈的天兵一扫而空。他持剑凝立，静候纪若尘。
果然，修罗呼啸而至！
吟风一声大喝，定天剑高高举起，势若万钧而下，狠狠将修罗荡开！
氤氲紫火与九幽溟炎交织缠绵刹那，忽然轰的一声炸开！
吟风身不由起地向后飞出，直撞入身后的天兵阵中，接连将数十名天兵撞得爆成天火，这才勉强停住身形。而他唇边嘴角，早已渗出血丝。尽管有氤氲紫火护身，吟风仍是受创不轻。纪若尘也向后飞退，然他修罗向后横挥，扑扑扑，无数天兵被修罗撞成天火，足足数百道天火方止住了纪若尘的后退之势。
纪若尘面若霜寒，仍只盯着吟风，修罗却全无征兆地向后一插，已刺入那刚冲上来的三品仙将胸膛！那仙将面色登时凝住，看着深深没入胸膛的修罗，似乎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躯便已被霸道无伦的九幽溟炎吞没。
阵斩一名三品仙将，于纪若尘而言，仿佛不过是挥手驱走一只碍事的小虫。此时此刻，他眼中惟有吟风！
空中蓝焰再起，纪若尘绕着吟风飞了一个大圈，修罗再向他身侧刺去。路上但有拦路天兵，皆被修罗随手刺落。
吟风鬓发飞扬，定天剑与修罗不住交击。抵挡住纪若尘一轮凶猛攻势后，更双手持剑，剑上紫炎过丈，反斩纪若尘后腰！
激斗之际，只消有天兵进了定天剑范围，也都成了剑下亡魂。
激战片刻后，吟风氤氲紫火消耗极大，迅速黯淡下去。纪若尘的九幽溟炎却是越战越盛，每斩数名天兵仙将，便会炽亮一分。此消彼长之下，吟风越战越是吃力。眼见纪若尘又是一矛刺来，他挥剑格挡之际，忽然修罗上蓝焰大炽，矛上所透力道更是瞬间增大十倍！
但听喀啦一声脆响，千丈空间内登时布满了暗色条纹，就似是人间界的空间被撕开了无数裂口！剑矛交击下，定天剑上竟然现出了数道裂缝！吟风更是握持不定，定天剑脱手飞出，直上云宵！
修罗由刚转柔，冥炎悄然收尽，矛尖轻轻点在了吟风咽喉上。
周围尚有近万天兵，却散乱站着，再也不成阵形。众天兵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上一片迷茫，不知当做些什么。原来两人方才一番生死大战，已顺手将所有仙将砍光。没有仙将指挥，天兵虽多，却已如一群无头苍蝇，完全无所适从。
吟风坦然迎着纪若尘的目光，面色平静如水。纪若尘脸上则如封了一层冰，根本看不出心中的喜怒哀乐，就连双瞳中的蓝焰也在这一刻凝固。
碎裂的定天剑舞动着从云中穿出，缓缓自空落下，落入纪若尘手中。纪若尘缓缓俯身，将定天剑插于吟风身旁，淡淡地道：“这一剑，算还了你的斩缘。”
纪若尘长身而起，望向昆仑深处，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会去救她。今后她的事，就不劳你牵挂了。”
说罢，他缓步向昆仑深处行去。
吟风挣扎着站起，向纪若尘背影吼道：“你怎会是禹狁的对手！你会害死她的！”
纪若尘一声长笑，道：“你又是禹狁的对手吗？既然不是，为何还在这里拼命？”
笑声久久在昆仑上回荡，他的人已消失在群峰深处。
吟风立在云端，劲风吹过，拂起他纷乱长发。定天剑插在云中，却是纹丝不动，有如插在磐石之中。
他静立良久，直至氤氲紫火回复了三四成，方才拔起定天剑，毅然向昆仑深处行去。
昆仑中央，禹狁哈哈一笑，笑声震动了千里山峦：“螳臂也想当车！”
此时熔龙几已将全部金牌吸入体内，只余最后几滴金汁。禹狁也不着急，依旧以纪若尘影像逗弄着熔龙。看来只要再过一盏热茶的功夫，熔龙便会完全化形。
顾清似有所感，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玲珑塔和千朵莲花瞬时消尽！赤炎金兵骤失抵抗，从海潮般向顾清涌来，却是距离她肌肤发丝不到一分处悉数停下，无法伤到她一分一毫。
禹狁一怔，倒是有些对顾清另眼相看了。他忽然挥手，源自本体的一道赤色神火将顾清整个包了起来。禹狁天火，实是奥妙无穷，居然直接裹住了顾清金丹，反而将她的氤氲紫火隔在了外面。如此一来，顾清即使想要自碎金丹陨落，也得先攻破禹狁的神火才行。
“你倒真是聪明，知道现在自己是纪若尘道心惟一破绽。哈哈！若非如此，你岂能在本座手下支撑得这许多辰光？不过既然本座在此，你就是想死，那也不可得！”
禹狁一通笑罢，正色道：“不过本座爱才之心，却是发自赤诚。你即使身陨，那纪若尘也仍有一道破绽在，根本逃不出本座的手心。剑来！”
天外一道晶虹飞来，落入禹狁掌心，赫然便是当日绝峰之上，将纪若尘一剑穿心的仙剑斩缘！只是不知为何会落在禹狁手中。
禹狁望着仙剑斩缘，笑得胸有成竹。
只是笑到一半，禹狁的笑容忽然在脸上凝固，皱眉潜思，神念扫遍神州大地，却怎么也找不到刚刚派向道德宗的一万天兵踪迹。先前要四面合围的四路天兵中，就莫名其妙地少了东边一路，现在去补东边空缺的一万天兵又突然消失，实是古怪之极。禹狁潜思良久，现下他身边便只有十八仙将和三万天兵了，就算都派去了道德宗，恐怕也于事无补。何况下界第一大事，就是为了九幽之炎而来。道德宗多死还是少死几个真人，实是无关紧要。即使道德宗犯下再大的罪过，看在广成子的面子上，禹狁也不能真的灭了它的香火，吹熄一半也是不行的。
禹狁计较已定，安定坐着，看着熔龙将最后几滴金汁慢慢吸入。
道德宗北，紫阳等诸真人已近强弩之末，真元行将见底。然而诸人越战精神却是越见抖擞，虽然陨落时刻就在眼前，却是人人谈笑风生，全不将灰飞湮灭、永失轮回放在心上。六人苦战许久，剑下也有近万天兵魂魄，皆感此生不虚。
眼见阵形将破之际，忽然天兵整齐划一的阵列外围起了阵小小骚乱。太隐真人须发皆张、巨戟上下飞舞，犹如古时冲阵大将，破阵而入！太隐真人在道德宗诸真人中修为平平，战力杀法却是非常适合眼下局面，转眼间就破阵数十丈，戟下挑落百名天兵。
道德宗这套阵法，阵中人越多，阵法威力越强，若得太隐真人加入，则七人又可多支撑一段时候。只是支撑得久了又能如何？一个时辰和一天、一月、一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尊严而已。
酣战之余，沈伯阳长笑一声，手中一双夺自天兵的长枪如电而出，一口气穿了五六名天兵。他杀得性起，更毫无忌讳之人，一边死战，一边高声道：“紫阳老东西，我今日陪你战死于此，算是还上欠你的债了吧？为何天兵会来攻打我宗，别人不知，你肯定是知道的。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此，要知道，此战身死，可就没了轮回了！”
沈伯阳这一问，却是问出了其余诸人的心事。直至今时，他们也不明白道德宗也算是天下正宗，若论飞升真仙，更是世上第一。何以天兵下界，反而会来攻打？
紫阳真人叹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天兵下界，想必是为了修罗塔一事而来。”
“修罗塔？”诸真人皆是一头雾水，根本没有听说过修罗塔是什么。
紫阳真人边战边道：“修罗塔是本宗最大秘密，历来只有掌教口耳相传。传说此塔起自九幽之渊，集亿万妖魔之力，硬破六界壁障，直通仙界，是以又名登天梯。塔成之日，亿万妖魔，特别是九幽极底的巨魔将可沿塔而上，直攻仙界！人间是修罗塔必经之途，休说九幽之魔，就是黄泉之魔若在人间现了真身，那又该是何等浩劫？”
当日篁蛇化身在洛阳现世，所引起的那场浩劫，众人记忆犹新。人人屏息静气，听紫阳真人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秘辛缓缓道来。
“修罗塔乃是以人间积累的怨气为基，是以如果人间起了刀兵，积怨溢泄，修罗塔也就修不成了。恰好那时我宗又得了神州气运图，是以我令纪若尘去取灵气之源，只消破了四处灵穴，天地间必生祸乱。虽然百姓受苦，但与修罗塔现身人间界的大祸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其后安禄山不知怎的，忽然得了些龙气，也算是天意吧。我宗参与其中，你们却不知详情，将来道史所载，千古留骂的只是我紫阳一人而已。只不过……”说到这里时，紫阳真人仍是犹豫了一下，方道：“只不过祖师留言，这修罗塔的修建，其实与仙界有关，行事之际，万不可泄露于人，否则……必遭天罚！”
众人看着围着密密麻麻的天兵，都是面带苦笑。天罚？难道就是眼前这些？自道德宗寻访谪仙始，得神州气运图，攫取天地灵气，插足庙堂之争，谁会想得到，内中居然还有这许多曲折？
九天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金铁交击之声，空中传下个朗朗笑声：“我说老紫阳啊，你这人就是不够爽快，天兵都快把你们给剁了，怎么还吞吞吐吐的？不就是个修罗塔吗，不就是如果你想拆塔，仙界便会用雷劈你吗？”
道德宗诸人一惊，抬头向天上看去。但见云宵之上，有一个小小身影，却是放射着灿灿的夺目金光。那人金灰金甲金靴，手中还有一对金锤。简直从头到脚都是用金子堆成的一般。不是旁人，正是云中居掌教，自号云中金山的清闲真人。
“紫阳老儿休慌，俺金山来也！”云中金山一声大喝，当空掷出右手金锤。这金锤也是件异宝，见风而长，转眼间就化成一座数十丈高下的金山，带着猛恶烈风，向众天兵当头砸下！
领队几名仙将见势不妙，立时变阵，多个方阵数千名天兵一齐出手，无数兵刃毫光击在金锤上！云中金山道法再深，也不敌数千名天兵合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金锤更是倒飞而回。然他一击之下，也有数十名天兵化光而去。能够在数千名天兵合力情况下仍毙敌数十，可见云中金山一锤之威！
为首仙将大吃一惊，将小觑之心尽数收起。但当他重整阵形时，却发现已失去了云中金山的行踪。他左右环顾，却根本找不到那个金光灿灿的那个家伙。直到下方长笑声传来，仙将这才发现那家伙已躲进了道德宗众人的阵法中。
云中金山出掌云中居多年，一身修为实是深不可测，立时就融入到道德宗的阵法中去。众人已近油尽灯枯，得了云中金山和太隐真人相助，便有了喘息余暇，又能多支撑一段时间。云中金山斜着一双三角小眼，向面色苍白的紫阳真人看了一眼，哼道：“紫阳老儿，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道德宗的法门，来修习妖术，最是对路不过。你偏不听，哼哼，现在证明还是我目光如炬吧？只可惜了你这绝代天资了。我就说你入什么道德宗。道德宗里就几本三清真诀，哪象云中居海纳百川，人妖并蓄？如果你早到俺们云中居来，现在那还不是个威震天地的半妖？”
紫阳真人笑而不答。
只是虽得云中金山之助，八人也不过支持得再久些，根本连破阵而出的能力都没有。为首仙将已换了战法，由二万天兵困死诸人，而他亲率一万天兵，集中全力，一记记百丈光刀狠狠斩在护身阵法上，几乎每一刀斩落，都令阵法光芒波动不定。阵中八人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苍白。紫阳真人一声闷哼，唇边已开始渗出鲜血来。
即在此时，忽听一声霹雳，天地也为之变色！
紫阳真人面色骤变，云中金山则摇了摇头，惟有一声叹息。其余诸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外围的天兵仙将也是迷茫，惟四品以上的仙将隐约觉察到一缕不易发觉的寒意，悄然袭来！
天地间响起了一个悠然的声音，绵绵泊泊，柔和悦耳，自四面八方涌来：“贫道闭关数载，不意世间事风起云动，早已物是而人非。大道茫茫，我辈愚钝，岂能测得天机一二？妄揣天机，终不过是春梦一场。然人生不过区区百年，当俯仰无愧天心。凡俗之人，尚能含笑赴死，贫道这身道果，又有何舍不得？”
天地之间，除了这柔和浩大的声音，便只闻风声呼啸。仙将天兵都停了手，惶然于心底油然而生的畏惧。他们张惶地望向苍穹大地，然除飞逝浮云、巍巍峰峦外，他们又能看得到什么？
紫阳真人忽然提气大叫：“师弟！万万不可！”
可是他话音未落，便见南方天际一道紫气如电飞来，不住发出凤鸣之音，其声直上九天！这道紫气来得好快，即使是云中金山，也只勉强看清点来势，便见它倏忽间已绕着众人环飞三周！
天空中忽然光芒大盛，数以千记的火花同时盛开，代表着千名天兵已了结了下界的使命。紫气忽然一声清啸，骤然长大，氤氲雾气收处敛作千柄仙剑，如夏日烟花绽放，飞溅向四面八方，斩向空中数万列阵天兵！
千柄仙剑本是紫气凝化，本无实体，然而无论是仙将还是天兵，都无法稍挡仙剑去势！
漫天中忽然染遍紫色，随后是万朵赤色天火焰云绽开，一蓬蓬火雨星星点点徐落，一时间将这穷山荒岭，缀染得如仙如梦。
一名清隽道人足踏紫莲，飘然而至。他看上三十许的年纪，穿一身寻常道袍，头上挽了个发髻，随意用木枝束起。这道人，正是已入死关数载的道德宗前任掌教，紫微真人。
于这生死关头，紫微终于破关而出，一剑斩尽三万天兵！
紫微抬手向天一指，漫天紫气刹那间收束在他指尖处，凝成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紫微反手将长剑插在背后，向紫阳真人微笑道：“师兄，你好心机，竟然在我闭关处下了禁制，不令我知晓世间之事。若不是此番修成的道果比预计的要高些，险险就此飞升去了。”
紫阳真人叹道：“唉！道德宗有没有我们几个，实是无关紧要。可你这样一来，今后却如何飞升，我宗的道统传承又怎么办？”
紫微真人自紫阳、玉虚、紫云、太微、太隐、云风和沈伯阳身上一一望过去，目光所过去，众人皆觉如浸在温水之中，说不出的舒适轻松，周身暗伤一一复元，枯竭真元也悄然复苏。
紫微真人微笑道：“有你们在，我道德宗就有了传承。哪怕是你我皆不在了，我宗传承依在！道德宗三千年传承不灭，又岂会因某人而绝？”
紫阳真人望向遥远的天外昆仑，叹道：“师弟你……还是冲动了。”
紫微真人负手而立，缓缓旋转，东南西北环望一周，悠然道：“若坐视外人屠戮我宗门人，这身道果又要来何用？贫道今日才发觉，这茫茫大千世界，果有大能之士，只可惜，已无法与他谈玄论道了。”
此时西北方向，传来一个浩大之极的声音，威严肃穆，正是禹狁：“紫微，你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过一刻之命。只可惜你大好前程，却于此际毁尽！”
紫微根本不向昆仑方向望上一望，只是注视着遥遥东方，淡道：“贫道谅你也不敢放下手中仙藉，来与我斗一场剑。这便动手吧，何必多话？”
昆仑深处，传出阵阵如雷咆哮！
禹狁身周天炎炽盛，直冲天际！然他思量数遍，终未放下手中厚达十丈的仙藉。他一咬牙，打开仙藉，翻到紫微真人那页，提朱笔，便在紫微真人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勾消仙藉！
云中金山忽然将手中两柄大锤一扔，向紫微真人深深拜下，道：“你修成了九瓣紫莲，居然也舍得下！他奶奶的，俺金山今日才算真正的服了你！来来来，受俺一拜！”
紫微真人抚须微笑，坦然受了。
云中金山直起身来，忽然跃高数寸，一把搂住云风的肩膀，向他道：“小云风，俺金山可不是拜的他那朵九瓣仙莲！这其中的区别，你要是想明白了，日后有得你受用的。知道了不？”
云风面色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云中金山德高望重，辈分极高，今次又是舍身助战，于礼于情，都不能怠慢了。可是这位清闲真人却是如此特立独行法，令素来严谨守礼的云风浑身不自在，只有惟惟称是。
一阵天风拂来，紫微真人肌肤下泛起七色宝光。他含笑而立，整个身体都逐渐浮出夺目光芒。
这一下，本有些不明所以的人都看出不对来。
天地之间，忽有一道夺目光华绽放，耀得众人目不见物！光华过后，云天之间空空荡荡，再无紫微真人身影。
啪的一声，禹狁重重合上仙藉，更将朱笔掷在一边。他身周神火吞吐不定，高时直焚云端，低时尽没体内，显然在勾销紫微仙藉之后，禹狁心境犹是不能平复。他猛然吐出一团神火，这才算稍稍好了些。然而这团火吐得不太是地方，几乎擦着熔龙而过。熔龙已化形成功，正在极端的痛苦下拼命追逐着纪若尘的影像，根本不会防卫其它。若被这团神火喷中，熔龙恐怕立时重化金汁，禹狁花了大力气制炼的青龙魂魄，可就要化风而去了。世间虽大，要再找出头真龙来，又谈何容易？而且真龙事关天地气运，各应天上真仙，纵是禹狁这类职高位尊的仙人下界，也不是可以随意捕捉的。
禹狁暗暗竟有些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对了对付道德宗，特意带了仙藉下来。紫微真人道心已至极高境界，在入死关前已登名仙藉。这本是极荣耀之事，然而在此时却也成了紫微真人的取死之道。仙藉一消，紫微真人即会灰飞湮灭，永不复生。
禹狁虽知紫微真人道果境界必高，然也没将他如何放在眼里。五瓣莲已可直录仙藉，在禹狁心中，紫微真人再强，也不过七瓣莲而已。然他万万没有想到，紫微真人破关而出后，竟是九瓣莲的至高仙品！如此境界，令得在巡天真君中号称法力第一的禹狁也不敢轻启战端，而是直接销了紫微的仙藉了事。
禹狁竟不敢战！
仙藉上一笔看似轻松，实际上后世千万年中，朱笔横批实有如批在禹狁名上，永世为耻！
禹狁只觉心头神火汹涌不定，说不出的烦恶难受。登仙数万年来，又何尝有过这等感觉？禹狁不知怎地，忽对继续在人间界呆下去兴趣全无，好在也只有最后一件需办的事了。
禹狁巨掌轻挥，经过神火重行淬炼过的古剑斩缘一声长吟，骤然升起，转瞬间破空而去。他眉心中再射出一点神火，注入熔龙体内。熔龙刹那间恢复了三分清明，然而随后龙睛中便尽是充斥着无数刀兵的赤炎，将它最后一线清明绞得干干净净。在禹狁的神炎指引下，熔龙已找到了仇恨根源。它一声龙啸，身躯一曲一弹，划破长空，瞬息远去！
纪若尘正踏云而行，忽然心有所感。于是心底一声冷笑，当空立定，修罗直指下方万千峰峦。轰的一声轻响，他身周百丈空间中尽燃起淡淡蓝焰，修罗矛尖处更凝聚起一点米珠大的蓝色光华。光华虽小，在亮起的刹那，却几乎夺尽了天地颜色！
九幽之炎所在之处，便是世间绝地。无论什么仙家法宝，一入此地，若不能尽灭九幽之炎，便会被九幽之炎焚化，反而成了它的养料。正是由于九幽之炎霸道无伦的天性，广大无边的九幽绝渊之下，方才只有十三巨魔。千万年来，十三巨魔相互忌惮，彼此才始终相安无事。除这十三巨魔外，九幽之渊，再无一物能够存身。
只消不是禹狁亲身而来，不论他是出仙器，还是派天兵，纪若尘都视之为大补之物。然他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惑，堂堂巡天真君，又岂会如此愚蠢？当冥莲千瓣化尽后，纪若尘自认一颗道心已与天地无异，只是九幽之炎生成时日尚短，积累不足，才无法与禹狁积聚万载的庞然仙力相抗。
天际光芒一闪，果然一物自天外飞来，直向纪若尘胸口心窝刺来。此物刚一现形，纪若尘已感知那是一柄古剑，看此剑来势，正是要将自己一剑穿心。
然就在这真仙也难以分辨的霎时，纪若尘心底似响起一记隐约的破裂声，如有什么东西，悄然化作了无数碎片。恍然间，他恍如再一次身处绝峰之上，而他身前，那个洒然大气的人，正持剑向他心口刺来！
他当头挥出的一棒，气势威猛无伦，轻飘飘的去势中实在断山震岳的大威力在。然而物极必反，极强处必有极柔。他本身并没有分毫防御，是以她来势并不凌厉的一剑，也轻易地透胸而过，将他那不知是完整还是碎裂的心，剖为两半。
出剑之时，他已可看出她双瞳深处，淡漠下掩藏着的茫然与错乱，古剑穿心后，她瞳中更有不加掩饰的错愕和凄然。或许是他的演技高超，或许是她道心早乱，阴差阳错之下，才有了如此轻易的一剑穿心。
古剑上其实几乎没有附带真元，然而剑锋本利，他又冲得极快，因此也就透胸而出。但自剑上，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抽痛，这痛楚如丝，抽取着他后世一切运命与轮回，一一绞碎。
“原来是这个结局，倒也不错……”刹那间，前世诸多轮回因果，在他心中一一闪现。他更浮起一线明悟，知道从今以后，将是无梦的长眠。
多少尘缘，已如风逝。
他躺下时，有如疲累的旅人终于找到一间客栈，所以笑得安静祥和。
于茫茫黑暗中，忽有电光划过，将纪若尘惊醒过来。他张目时，古剑斩缘已在眼前，距离心口不到三寸。
一切恍如昨日，然物是而人非。
纪若尘轻挥修罗，将斩缘挡下。剑矛相触，修罗上蓝焰一闪，九幽溟炎已将古剑斩缘化得干干净净。这刹那间的恍惚，已令他错过了一些东西。当他抬首望天时，熔龙已冲至百里之内，他完全看得清熔龙那咆哮着的狰狞模样。
熔龙无声无息地飞来，其实它的冲势震天动地，所过处山峰尽数倾倒！只是它的来势太快，在它前方的纪若尘才听不到任何声音。真龙万年龙躯，已与禹狁神火融为一体，只化作霹雳一击，又是何等威力？一见熔龙，纪若尘便知这方是禹狁的真正杀着，只是已闪不开，挡不住。
纪若尘横矛当胸，百丈九幽之焰收束在身周一丈之内，准备倾力抵挡禹狁一击。
熔龙舞爪摆尾，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穿行着，它的全部意识已锁住了前方的纪若尘。除了仇恨外，它更感觉到纪若尘身上有一种令它本能地厌恶乃至惧怕的力量，使得它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毁灭这力量。
九幽之炎，本就是世间万物之敌。
熔龙身后百里外，山峦崩塌、百川倒流，在神州大地上，清晰地刻印出它飞行的轨迹。
九十里，七十里，五十里……
纪若尘岿然不动，九幽之炎更是缩成不可言说的微小一点。他只望挡过这一击后，九幽之炎会有一星火种留下。只消有星火在，假以时日，他又会复生如初。
生死之际，纪若尘想起的却不是令得他一往无前、洒然淡然的顾清，而是一点浮飞远去的青莹。
就在熔龙疾冲之际，百里外一座孤峰忽然无声无息地倾塌，峰上升起一道青影，挟浩浩天地之威，以不可思议之速，猛然撞在熔龙身上！
只在刹那，可以看见一具百丈长的蛇躯紧紧盘住了熔龙，熔龙由神炎金汁聚成的身躯灼得蛇身青烟四起，而蛇躯上喷涌而出的鲜血也浇得熔龙躯干暗淡。被蛇血一淋，熔龙立时显得极度痛苦。
烟气升腾，瞬间又掩住了缠斗的龙蛇。
茫茫昆仑之上，先是极亮，后是极暗。明暗过后，千里之内峰峦尽毁、百川绝流，万千异兽，更无生机。
千里绝地之上，惟有一点青莹，飘飘荡荡，向着遥遥东海飞去。
纪若尘宛若石化，呆呆看着那点青莹远去，动不得，也叫不出！
他仍不明白，以他天下无双的灵觉，为何竟辨别不出柔顺小妖与苍野青莹间的关联。
然他心底深处，狂雷如雨落下，将无数隐藏在极深处的记忆轰成万千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心壁上切出一道深深伤口，然而却没有血流出来！
“我怎么了？”他怔怔地想，然而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更不可能有答案。
昆仑深处，禹狁霍然站起，双目尽赤！他未曾料及苦心定下的大计居然就这样功亏一篑，而且那只蛇妖藏身于昆仑之中，竟能隐匿气息连他也瞒过了。眼下失却了熔龙，纪若尘又已警觉，再想彻底绝灭九幽之火，就是难上加难。而且在灭火之后，他本还另有深沉大计，这下更近于化为泡影！
禹狁神目如电，早看到那点清莹正向东海而去。虽然这点清莹不过是那蛇妖最后一点魂识而已，任谁有通天手段，都难令她起死复生，甚至连让她在世上多存在一时半刻都不容易，然而禹狁对这胆敢坏他大事的青蛇实已恨极！他咬牙切齿，只想着回返天界后，该当如何去向女娲兴师问罪。这只蛇妖身上有女娲之血，这可是抵赖不了的。虽然禹狁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女娲，然而出了这般天大的事，怎可没个说得过去的交待？
正怒发如狂之际，禹狁忽然听到身旁有人问：“你怎不去追？”
禹狁登时一怔！
以他脾性，那蛇妖坏了他如此大事，虽然下场已定必是神魂俱灭，可那最后一点魂神也容不得它多存一时半刻，定要取来，以神炎慢慢焚烧，再增添她几分苦楚，方才能消点心头之恨。而且只如此，还是不够。要将她在人间亲族本宗，统统发掘出来，一并用神炎炼了，才算出得心头这口恶气！
可是禹狁眼睁睁地看着那点清莹远去，为甚想不到去追？他虽然仙躯巨大，清莹又去势如电，但一路远至东海，也足以追上了。
禹狁正思量着，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霍然转头，想看看是谁竟然如此大胆，敢戳他的心事。禹狁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亮的眸子，顾清正望着他，面上带丝若有若无的笑，显得别有意味。
禹狁胸中神火登时直冲而上，险些破顶而出！他立时想撤回神炎，索性毁了这块不开窍的顽石，忽然又感到异样。在他笼罩整个昆仑山脉的神识中，分明一无所得，然而这丝异样充满危险和不祥，仿佛源自本能。
禹狁略一侧头，但见一点蓝芒，正对准自己的身躯直冲而来！只有经由一双神目，禹狁才看见了这点蓝芒，而在他神念之中，却还是什么都没有。禹狁目中神火猛然一跳，他已辨别出这点蓝芒即是九幽之炎。
纪若尘单臂持矛，周身浴火，笔直向禹狁冲来！可燃遍千丈方圆的九幽之炎，此刻已几乎敛尽。
下界不过数日，尊严即被接连挑战，禹狁已怒无可怒，反而渐感平静了。
虽然纪若尘如冰的双眼令他极为不舒服，禹狁仍挥手布下一层赤炎金兵，先护自身，再图攻敌。万载以来，禹狁不知对敌过多少厉害大敌，巡天真君中战力第一，实是打出来的名声。他既然认真对敌，便先要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图可胜。
布下神炎护身，禹狁即静待着纪若尘下一个动作。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纪若尘完全没有转向的意思，竟然合身撞上了赤炎金兵火墙！与禹狁千丈仙躯比起来，纪若尘实比一介蚊蚁也不如。然这一介蝼蚁以九幽之炎护身，生生穿过禹狁护身火墙，轰然撞在禹狁身上，直撞入数丈深，方被弹出！
在禹狁千丈仙躯上，数丈深浅的坑不过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小伤，然则这是禹狁自下界以来首次受伤。
纪若尘受了禹狁神火反击，直弹出千丈远，方在空中翻了个身。他更无半刻停留，重燃九幽之火，带起一道湛蓝尾迹，如电般穿过赤炎金兵，轰然在禹狁身上炸出一朵蓝色火焰之花。
禹狁身上燃起处处蓝焰，犹如一片开遍蓝花的赤色荒漠，说不出的诡异、凄厉。禹狁怒吼连连，试图拦截纪若尘，然他身躯实在太过庞大，速度根本无法与纪若尘相比，又无法以神念锁住他行踪，一时间惟有挨打。
然而纪若尘实未占到什么便宜。赤炎金兵是禹狁护身神火，哪里是轻易碰得？每次穿越，实际上都是以九幽之炎与赤炎金兵对耗。而撞击在禹狁仙躯上时，深入数丈即是纯净的赤炎金兵，想要伤害禹狁的惟一方式，仍是以九幽之炎硬耗赤炎金兵。
纪若尘一次次舍生忘死的冲击，实则是以与禹狁生生对拼生死存亡、命运轮回。只是他才回到人间多久，若论积蓄之厚，如何能与禹狁相比？
赤色荒漠上，朵朵蓝花开得越来越盛，真如赤炎金兵火如开闸之水，一泄如注，流泻之速令禹狁也感到胆战心惊！他几乎有种错觉，似乎神火再流泄片刻，自已即会油尽灯枯，将万载仙身，葬送在这人间。
然令禹狁心寒的是，虽然九幽之火已是摇摇欲坠，纪若尘双瞳仍是平静如水，全无分毫波动，依旧在一次次以身躯轰击禹狁，永不停息！
禹狁心意一阵动摇，收回了锁在顾清身上的神炎，现下可不是爱才的时候了。神炎一收，顾清身外即刻现出玲珑宝塔，宝塔旋即化成氤氲紫火，火中隐现千朵仙莲。顾清一声清啸，以氤氲紫炎护身，也合身向禹狁撞去！
漫山遍野的蓝花中，绽放出数朵紫莲。氤氲紫火远不及九幽之炎的霸道，只冲击数回，顾清身周紫火已是黯淡无光。
远方忽起一声清啸，定天剑通体缠绕金光，如电飞来，一举攻破禹狁护体赤炎，再在漫野花海中，绽放出一朵金菊。吟风遥立千丈之外，全副心神都已附在了定天剑上，若是剑毁，则人必亡，与合身扑击相去无几。
禹狁咆哮如雷，奈何仙躯庞大，一时却有些奈何不了这三只足以致命的小虫子。他虽有无数仙器，却是一件也不敢用出来。除了那凝聚了真龙龙魂龙躯的熔龙外，禹狁其余的仙器在九幽之炎面前均是不值一提，用出来徒然为九幽之炎进补而已。只有他的本命神火赤炎金兵方可与九幽之炎一抗，那也仅是因为赤炎金兵总量庞然而已。如果数量减至寻常仙凡人的比例，一样会成为九幽之炎的进补之物。
于今之计，禹狁惟有依靠本命神炎、倚仗万载仙身，与纪若尘三人硬耗。而赤炎金兵的消耗速度令他心下大为惶然，若如是下去，到尽灭三人之时，他哪怕舍了仙身，所余赤炎金兵也不足以熄灭九幽溟炎。九幽溟炎只要留下一星火种，日后就必成大祸，纪若尘也可死而复生，不朽不灭。如此一来，禹狁下界使命便悉数化为泡影，回返仙界后必受重责，谁也护他不住。那巡天真君的头衔，必定是要去了。
惊怒交织，禹狁怒吼直震颤九州，赤炎金兵熊熊而出，再也没有丝毫保留，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纪若尘扑灭于此地。哪怕这一战要捐了仙躯，散尽道行，神识回归混沌蛰伏万载后再复生，也先过了眼前再说。
昆仑中央，骤然浮起一团百里大的赤色火团，直上天际！
东海之滨，一点青莹自陆上逶迤飘来，在海边略一盘旋，便直向东海深处飞去。
无日也无夜的无尽海上，一个又一个洪荒卫自微澜的海涛中浮出，默默目送着向无尽海深处飞去的这点青莹。
无尽海中心处，一个身着粗布道袍的道人正踏波而行。他走得极慢，若向前行个三步，往往还要后退两步，然后再停下来苦苦思索计算，片刻后再行上几步。如是，看来就是走上个几天几夜，这道人也无法向无尽海中心处走上多远。
他正苦思间，忽然一片淡淡青光洒下，映亮了海中粼粼水波。道人抬首，正好看到一点青莹飘飘荡荡，直向无尽海深处飞去。青莹速度也不甚快，但总比道人的龟速快了太多，转眼就已消失在视野里。
道人仰首向天，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一声长笑，抚掌道：“原来如此！只需存一颗纯净道心，什么天机，什么运数，原来皆是虚妄！”
长笑声中，道人再不计算，甩开大步，向无尽海深处行去。这一次，他破风踏浪，走得如风如火，片刻功夫已追上了青莹，来到了无尽海的中央。
这是道人历经数百年艰辛，第一次真正踏足无尽海中央。他方想长笑三声，却忽然怔住。
无尽海中央，那座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孤岛已没了踪影，而那似乎会在岛上坐到地老天荒的无尽海主人，此刻已然起身，负手立在波涛上，正望向无尽的东方。
青莹直飞到无尽海主人身前，重新幻化成其柔若水青衣，向着无尽海主人盈盈一礼，道了声“叔叔”。
无尽海主人望着青衣，轻轻一叹，却没有说什么。
青衣淡淡定定地道：“青衣已为他倾尽所有，所以再无牵挂。这次来，只是向叔叔道个别而已。只是临去之前，青衣尚有些事想不清楚，想向叔叔问个明白。”
无尽海主人似是了然她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尽管问吧。”
青衣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数前尘往事，自心底尽数流过，片刻后，她终于道：“自出无尽海后，青衣见过几次顾清，发现自己与她实有七分相似。青衣想问的是，叔叔造就青衣，是否与她有关呢？”
无尽海主人点了点头，温和道：“顾清本是无定天河边的一方青石，因故被打落凡间，受百世轮回之罚。当然，此事内中的真正情由，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我与她尚有一段因果未了，因此才在无尽海一坐千年。千年来左右无事，我便取了女娲遗在世间的一点血脉，依她的样子造出了你。不过，天地造物，自然孕化，初出无尽海的你本是顾清的一个影子，而如今的青衣，已完完全全是你自己，再与她无干。”
青衣愕然，一直以来，她均以为自己本是出自天刑山的一介小妖，幼时为无尽海主人赏识，才带到了无尽海，并在这里长大。却未曾想到自己实是无尽海主人亲手造出，在这世间，她其实无父无母，若说父母，无尽海主人其实也等同于她的父亲了。
青衣幽幽一叹，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件事，苏姀姐姐也曾在千年前问过的。现在禹狁正在昆仑肆虐，叔叔你何以放任他如此猖狂？如果说千年前那场大战，妖族全族生死存亡并不放在您心上的话，那么如今呢？如今顾清已在禹狁手中，危在旦夕，您又何以不管不顾？”
无尽海主人笑了笑，道：“此时牵涉之深广远超你们想象，并非一时一地一人一族之得失。不然的话，区区一个巡天真君，又岂在话下？总得将禹狁身后之人一网打尽，方是道理。现在禹狁办砸了事，他身后之人不得不现身出来，正该是了断这一切的时候了。”
无尽海主人再望向粗衣道人，微笑道：“你既然走到了这里，今后这无尽海和洪荒卫，就都交与你吧。我这个名号，你要是不要？”
粗衣道人朗笑道：“若非你点醒，我尚如井底之蛙，坐观一隅却还以为得窥浩瀚大道。你这名号，我却是当受不起的。几百年前，我曾是妙隐，今时今日，接了你的无尽海后，我还是做回妙隐吧！”
无尽海主人点了点头，向青衣道：“离开此间之前，我尚要去见两个老朋友，你随我来吧。今后会否有一线转机，就看那人对你的心意了。”
青衣身影逐渐虚去，又化成一点青莹，落入无尽海主人手中。
青青蜀地，处处阴雨绵绵，惟有高升客栈中炉火熊熊，一室暖意融融。客栈大门已关起，不大的厅堂中放着三张桌子。
翼轩、文婉和魏无伤聚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已是酒意半酣。翼轩身上酒香四溢，虽然仍是温和谦润、一双含笑眼眸只落在文婉身上，然而偶尔言辞话语间，已有些文不对题。魏无伤时而朗笑，时而高呼，豪气自现，只是此刻已到了不用劝而自饮的地步。只有文婉目光清明，与翼轩对望时，偶会浅浅一笑。
桌上摆放着四色下酒小菜，花生米、糟顺风、卤香干、冻晶蹄，虽然是随处可见的家常菜色，却是色泽香润，令人闻望之便食指大动，桌边还排列着好几坛未开封的酒，不予匮乏。
一个跑堂的清秀少年在来回忙着，一会儿烫酒，一会儿擦灰，一会儿加菜，客人虽只一桌，看他也并不清闲。掌柜的正在柜后将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掌柜夫人则在后厨忙着。
好一幅温暖画卷！
此时大门吱呀一声，一个中年文士昂首阔步，进了客栈。这文士气定轩昂，自有掩饰不住的巍巍气势。
中年文士一进门，掌柜的即停了手中算盘，张大了口，活象要吞下整颗鹅蛋，片刻后方苦笑道：“你来干什么？”
后厨门帘一开，掌柜夫人探出堪比狮首的大头来，看到中年文士，立时吃了一惊。
中年文士哈哈一笑，也不理会掌柜夫妇的目光，先自寻了张桌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用力一拍桌子，方道：“万财兄，多年不见，连杯水酒也没有！你我之间，怎地如此生分了？”
掌柜的苦笑不已，自柜后走出，在中年文士对面落座，叹道：“我们已经躲到了这里，你都能找来了，这还让人怎么活？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是无尽海主人，济天下，还是大天妖？”
“你们夫妇可一直在逍遥快活，哪有半分躲藏的样子？唔，我最近几年四下走动，觉得济天下这名字不错，万财兄就这样称呼我吧。想想也有几百年不见了，倒不曾想万财兄终于培养出一个足定天下大势的人来，实在令人佩服。这几日我心有感触，念及当年的情谊，就赶来看一看万财兄，顺便叨扰一杯水酒。”中年文士微笑着道，单看他面上的诚意，有如和张万财是多年不见的生死好友一般。
只是掌柜夫妇看上去却并不领情。掌柜夫人又自后厨中探出头来，哼了一声，冷笑道：“当年情谊？好你个济天下，倒真是说得出口！我们的修罗塔本来都修到了人间，结果被你生生堵了两千年！亿万妖魔，倾界心血，都付诸东流。这也叫情谊？”
济天下哈哈一笑，道：“这可怪不得我！当初我下界之时，就看上了无尽海那块地方。谁让你们的修罗塔非要从我无尽海里出头？金花夫人，是你们先要拆我的窝，我可不得已，才奋起反抗的啊！”
这一番话，说得掌柜的直翻白眼，掌柜夫人则是剑眉倒竖，喝道：“好啊！想不到你还真会信口雌黄！你下界之前，修罗塔可已经修了一万多年了，怎可能再换个出口？何况就算出口在南海，到时候你难道不会又说看上了南海那块地方吗？”
济天下含笑颔首道：“正是如此。”
掌柜夫人暴怒，正要发作，庞大身躯灵动无比地闪现到桌旁，却被掌柜的一把拉住，她这才醒悟过来，济天下只是有意激怒她而已。这等粗陋计俩，掌柜夫人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于是她闷哼一声，大袖一摆，一边向后厨行去，一边恨恨地道：“都是这帮家伙没用！一个个只会在九幽里耀武扬威，真上了台面，却是一个比一个废物。前面一千年你立足未稳时，都没能把你给干掉，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张万财苦笑着摇了摇头，与济天下相对而坐，向后厨望了一眼，道：“金花她也算打遍半个九幽了，只在你手上输了一次，所以这些年来总是有些怨气。她性情直，你也别放在心上。”
济天下笑道：“无妨。如非你们当日手下容情，我也未必就能撑得下去。”
张万财叹道：“我们夫妇本来就不赞同造这修罗塔。与大道背向而驰，怎会有好结果？只会遂了天上那些仙人的心愿而已，所以我们也不想打生打死的。输给你后，我俩就有了借口，可以不再插手修罗塔之事。只不过你当初竟有如此决心，以一已之力独对我九幽群魔，实是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济天下从容笑道：“当日哪里想过那么多？不过是尽力而为，撑过一天算一天。修罗塔又足够大，从上打到下，再自下打到上，不知不觉的，一千多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张万财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又是摇了摇头。
翼轩、文婉和魏无伤三人在旁边一桌听了个分明，不禁骇然相视。掌柜夫妇与济天下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如所言是真，则他们身份已呼之欲出。若果是如此，这……
三人身体僵硬，已无法再想下去。
张万财又叹一口气，向后厨叫了一声：“那婆娘，端几碗酒来！俺要和他喝上两碗！”
后厨中传出一声狮吼：“叫什么叫！不叫会死人啊！”
掌柜夫人一脸的不情不愿，一手提一只酒坛，一手捧三个大海碗。咣当一声将三个大碗掷在桌上，拍开酒坛，哗啦啦向三只碗中注满了酒。这一坛酒，一滴不多一点不少，恰恰够三个满碗。客栈中登时酒气四溢，闻香气也算不得是什么好酒，浓烈有余，醇厚不足。奇的是酒气中竟有冲天的杀伐之气，且三只海碗中都传出隐约的喊杀声，好似那不是三碗酒，而是三个巨大的战场。
文婉禁不住好奇，伸长了修直的颈项，悄悄向那桌望去。她心知纵算是自己道行完好无损，甚至有整个冥山之助，恐怕也万万不是那三人中随便一个的敌手，然而此时仅有三日之命，她反而可以无所顾忌。
一瞥之下，文婉登时吓了一跳。只见三只海碗中酒浆起伏不定，不住泛起大片大片的白沫，又渐次沉下去。那些杀伐之气、喊杀之音，便是自这些白沫中散发出来的。文婉目力自非寻常人可比，一望之下，便发觉那些白沫，竟似是无数极细微的小人构成，一片白沫，便是一个军阵！
文婉俏面苍白，掌柜夫人早已察觉，咧开大嘴向她笑了一笑，向三只海碗一指，道：“这坛酒里泡了二万天兵和一堆仙将，还鲜活得很，很是大补。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文婉只觉口中干涩，勉强笑了一笑，好不容易才道出一声不用了。
掌柜夫人也不再理她，只向济天下道：“俺们店小本钱薄，知道你要走了，也没啥好招待的。就这点酒，凑和着喝吧！”
济天下哈哈笑道：“能白喝出了名一毛不拔的金花夫人一碗酒，也是值了。”
言罢，他端起一只海碗，一饮而尽。掌柜夫妇也各取一碗，陪他干了。
一碗酒喝罢，济天下道：“不知二位今后有何打算？”
张万财向掌柜夫人望了一眼，含笑道：“我胸无大志，就想陪俺家金花在人间走走看看，把这个小店经营好，混个温饱也就是了。过得几百年，等金花想家了，再回九幽不迟。”
济天下点了点头，欣然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就托付两位吧。”说罢，一点青莹自他指尖飘出，飞到了桌上，静静地浮在空中。
掌柜夫人猛恶神色登时换成一片温柔，小心翼翼地将青莹取过，语气也出人意料地和缓了许多，道：“要我们帮帮这孩子吗？”
济天下摇头道：“不必，且看她自己的缘份吧。”
至此，话尽酒干，济天下也不告辞，长身而起，推门而出，径自消失在客栈外的茫茫风雨之中。
昆仑之巅，禹狁昂然挺立，正仰天长笑，轰轰隆隆的笑声传遍千里。在他立足之处，方圆数百里内已成绝地，山川峰峦，悉数被神炎熔成了地浆。顾清、吟风分别被一团神炎锁着，生死未知，而纪若尘更是全无踪迹。
大战至此，禹狁方算出了口心头恶气。不过他身周燃着的赤炎金兵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会在风中熄灭，显然受创不轻。
禹狁神念如电，倏忽间已在整个昆仑中往复扫视了十余遍，却怎都找不到九幽溟炎的痕迹。这也难怪，九幽之炎最擅隐藏采掠，纵是纪若尘全盛之时，禹狁神念也捕捉不到他，现在九幽之炎可能只余一点火星，单靠目力哪里还找得到？禹狁也不打算再做搜寻，活捉顾清和吟风，也算立一小功，堪堪可以抵去一点罪过。巡天真君他是不敢妄想了，能够保住仙藉，已算万幸。
禹狁神念一动，三万天兵仙将即行列阵，欲回返仙界。正在此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斥骂：“没用的东西！你这样回去，实等同于放任九幽之火在人间肆虐，到时候你让我如何向仙帝交待？”
一听声音，禹狁登时不惊反喜，慌忙纳头便拜，叫道：“天君救我！”
空中浮现出一个清隽老人，身量也不过丈许高下，高冠博袖素服，更无多余装饰。与千丈高下的禹狁相比，这老人就如一只蚂蚁。但这只蚂蚁的气势，却彻底压倒了禹狁。
老人弹出一朵淡金色的火焰，吩咐道：“你以此火为基，将那方青石炼成炉鼎，则无论九幽之炎潜藏何处，必自行来投，当可以之收取九幽之炎。吾此刻即当回返仙界，你且好自为之，若再出差错，那时连我都救不了你。”
禹狁绝处逢生，连忙顿首称是，恭送老人回返仙界。
然而天地间忽听一声长笑：“大罗天君，好不容易下界一次，怎好就这么回去了？”
不光是禹狁，就连大罗天君也是面色大变！
天际处，济天下踏云而来，一步千里，转眼行至大罗天君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丈！
禹狁只觉眼前一花，神念波动之间，来人竟已越过了自己，站在了大罗天君面前。他先是骇然，后又大怒，暴喝道：“何人如此大胆，胆敢冒犯大罗天君？”
禹狁还自恃身份，先挥手命天兵仙将围将上来。哪知济天下身周千丈之内，似成绝地，天兵仙将无论品秩多高，只消进到千丈以内，登时雪化而冰散，消散无踪！
禹狁这才感到骇惧，他竟是不知道这人用的什么手段，将三万天兵轻描淡写的消了个干净！
大罗天君眼中神光一现，冷笑道：“大天妖，你难道以为可以将我留下不成？”
济天下淡然道：“我不光是想将天君留下，而且还想将天君自仙藉除名。天上玄荒，早不需要你这等自以为可以凌驾大道之上的狂徒。”
大罗天君抚须连连冷笑，道：“你虽然神通广大，但要说让我灰飞湮灭，似乎口气还是大了些。”
济天下笑了笑，道：“天君在仙界谋划计算之时，我却是在修罗塔上与九幽群魔生死相搏。千年前或许留不下天君，今日却是不同。不知天君是否知晓，九幽之下，现在还有多少妖魔？”
大罗天君目光转寒，问道：“多少？”
济天下淡道：“九幽之下，尚存八魔。”
大罗天君骤然色变，失声道：“什么？”
长笑声中，济天下一只右手，已向大罗天君咽喉握来！
自坐上巡天真君之位起，禹狁便不只一次地想过，如四大天君、九幽群魔那般级数的战斗，会是何等光景？他曾尽一切努力去想象过，也在无尽的战斗中求取着答案。在无数浴血苦战中，禹狁的神炎日益精淬，也逐渐在巡天真君中脱颖而出。然而由始至终，禹狁都未能知道这类战斗是什么样子。
他曾将大战想象得无比激烈，甚至足以毁天灭地，然则争战真正呈现眼前时，禹狁方才知道，这种战斗原来可以如此的迅速，如此的平淡如水。
这个念头方自他心中闪过，一道如潮白光已将他彻底淹没。
昆仑之上，已是云淡风轻。
济天下鬓发微乱，面有倦容，然举手投足之间，依旧是气宇轩昂。在他脚下，万里昆仑，云开雾散，霞帔万里，清朗乾坤，再无仙兵天将存在过的痕迹。他轻挥手，两团清气即行罩住顾清与吟风，庞然灵气不住涌入，将二人已近损毁殆尽的身体渐渐修补完整。
顾清轻出一口气，悠悠醒来。她一睁眼，即看到了面前负手而立的中年文士。恍惚间，无数画面自识海中闪过，无数与他擦肩而过、却始终不得碰面的情景一一闪过，就在这一刹那，她骤然明白了无数前因后缘！
“你是无定天河边的……”
他含笑而立，注视着顾清，只是未能等到她一句话说完，他身上即涌出不可直视的强光，而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破苍穹！
这一道光华是如此强烈，顾清也不得不侧身掩面，等她回过身时，面前已是空空荡荡，不存一物。
昆仑之上，终又云淡风轻。
掌柜夫人关好了店门，忽然叹了口气，道：“万财，你说这家伙打生打死的，怎么只呆在无尽海里，都不肯和那块石头见上一见？最近几百年来，好象九幽已经没人敢再去招惹他了吧？”
张万财正收拾桌上空碗酒坛，闻言叹道：“那家伙啊……他和青石，在这百世轮回中，便只有一面之缘而已。若与她见了，他便再也无法在人间容身，只能回返天上玄荒。”
掌柜夫人听得一怔，心中滋味难明，过得片刻，她忽然道：“万财！如果我是那块石头，你敢不敢去无尽海堵修罗塔？”
张万财笑了笑，向掌柜夫人望了一望，却未回答。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瘦脸上，意绵悠远，一切不言而自明。
寒夜漫漫，一轮孤月独悬夜空，清冷照耀着北半神州。如此寒夜如此月，几家欢乐几人愁。
东海之滨，一名道人立在海边，遥望深沉大海，良久，方才一声叹息。他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师父，为什么要叹气呢？”
月色下，可见这道人三十许年纪，面容俊朗，且透着些许妖异，正是虚无。他身后立着两个小女孩，均生得清秀甜美，只是两人隔得远远的，谁也不理会谁。这一双小女孩儿，居然是前相国杨国忠的一双女儿，宛仪与元仪。她们不知怎的，入了虚无的法眼，也算有缘。
听得宛仪问起，虚无却不作答，只长叹一声，携了二女，飘然远去。
长安城，大明宫，长生殿，飞兽檐。
殿顶那作势欲起的赤铜飞云兽上，倚着一个单薄而柔媚的身影。寒风徐来，拂开了她一缕青丝，现出那堪比月色的清冷容颜。
张殷殷独自坐着，此时此景，此风此月，她已无事可做，惟有等待。父亲已逝，师父远赴地府，那一颗玲珑般的心，牵着挂着的人儿，正在昆仑决战，生死难知。
她也惟有等待，等待着那没有希望的未来。
她取出一管洞箫，徐徐吹起。
一曲悠悠，缱绻千年。

终章 一曲千年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识海中终现一点毫芒，那线灵智之光初起，黯淡明灭，一息之间便延展方寸，宛如初次在苍野中苏醒之时。
“我这是……在哪里？”
他的意识挣扎着，试图从茫茫黑暗之洋中浮出来。挣扎之际，他似乎在无垠暗色中看到了一点青莹，飘飘荡荡，正悠然远去。青莹之中，有一个柔淡如水的身影，正安静宁定地望着他。她是如此的安静、温婉，以至于大多数时候，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她。
无论是携手共游，抑或是独修《轮回》，她都不过喜，不伤忧，是同样的柔顺似水。她又为了什么，只为了当初他那偶伸的援手吗？
然而一切都要过去了，正如这点虽逶迤低徊但仍渐行渐远的青莹。
“青衣！”
他一声狂吼，霍然坐起！
只听砰的一声响，眼前汤汁飞溅，碎瓷横飞，头顶更是一阵剧痛。原来床边一人正端了一大碗汤药，却不意他突然坐起，刚好一头撞在药碗上，将只青花大瓷碗撞了个粉碎。
“臭小子！好久没回来了，结果一醒过来就闯祸！唉，可惜了俺这件新衫！”床边那人四十余岁年纪，中下身材，獐头鼠目。他一眼望去，登时脱口而出：“掌柜的！”
这人正是掌柜张万财。听了这声叫，掌柜的脸色才算好了些，笑骂道：“臭小子，难得你还记得我，算你有点良心。”
他怔怔看着掌柜的足有一刻，这才如大梦初醒：“是了，我是纪若尘！”
一想起自己是谁，立时无数画卷如潮水般涌入，多少前因后缘，已尽数明了于心。
世说百世轮回，为一大周回。
其中多少爱恨交织处，多少豪情、皆化作了绕指柔，却又如何分说？
百世之前，他也曾为君王，英武雄壮，世所罕见。其后为博伊人一笑，广聚天下之众，筑高台于太行，名为鹿台。高台成而天下反，他此时已知伊人为妖，却无分毫悔意，守高台而拒天下英豪。姜尚虽请下十万天兵，令得他节节败退，最终困守孤台，他却仍笑谈风云。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伊人最终却弃他而去。那张狐皮之下，竟是凛凛仙气！
望那洒然背影，他愤而举火，焚了鹿台，也焚了自己。
百世轮回，转瞬而过。
今生今世，他成了九幽传人，而当年弃他而去的伊人，则成了艳名遍天下的杨妃玉环。她前世弃他而去，今世却因他而亡，也算是因果循环，造化弄人。只是此刻他已知道，实情并非如此。如不是诸多意外，这一世他命中注定的本该是再次死在杨玉环手中。与他爱恨纠缠不清的，本该是这个女子。
谁又在暗中牵弄轮回、摆布生死？
不过百世尘缘，纠缠牵挂的本该是谁，于纪若尘而言都已不重要。他略舒展了一下身体，心念动处，体内九幽之炎即行复燃。他再虚空一抓，修罗即在掌心中重现。纪若尘倒提修罗，即向房外行去。
“臭小子！你要去哪里？”掌柜的追在他后面叫道。
“昆仑里有个仙人禹狁，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如果还在，我去送他归西！”纪若尘边走边答，语声森寒如冰！
既然未死，那他就要找禹狁再战。既然此身已是不死不朽，那就是战至地老天荒，也要将禹狁挫骨化灰！
转眼间他已出了房间，来到了庭院中。正要一跃飞天之际，纪若尘忽然全身僵硬，呆在当场！
掌柜夫人正从厢房中出来，手中捧着一点青莹，向纪若尘道：“这么急着去拼命干什么？那个什么禹狁早让人给归位啦！哪，这里有样东西是别人留给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这是……”纪若尘盯着那点青莹，已说不出话来。但听扑的一声闷响，修罗落地，登时没入到坚硬的青石地内。
他无言，小心翼翼地接过掌柜夫人手中的那点青莹，如掬水月。青莹入手的瞬间，他已感应到里面那一丝微弱之极的生机，若非他灵觉几已冠绝当世，根本无从察觉这随时可能逝去的生机。
此时的纪若尘道行大成，早非昔日可比。他凝思片刻，已有决断，于是向张万财道：“掌柜的，借间客房一用。”
纪若尘进了客栈中惟一的一间上房后，张万财仍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掌柜夫人也徘徊不去，不时向房中瞄上一眼。纪若尘即未关门，也未布下任何禁制，根本没有隐瞒之意。
纪若尘先布下文王山河鼎，再将青莹小心翼翼地置入鼎中，而后向青莹深深地望了一眼，方徐徐闭上双眼。他双唇微开，吹出一缕至纯至烈的九幽溟炎，注入山河鼎中！九幽溟炎如一道笔直蓝线，一入鼎口，即行引燃了鼎中潜藏溟炎，一时之间，文王山河鼎口喷出幽幽蓝火，不住灼炼着鼎心中那点青莹！
有所谓物极必反，九幽之炎可灭万物，也可生万物；山河鼎能炼妖，亦能聚妖。青莹一线生机，尽在于此。若能尽弃二物，或会有一线转机。
见了屋内情景，掌柜的猛然一惊，脸上浮肉抽动，忍不住叫道：“那可是天地间绝无仅的仙鼎啊！你这般用法，会毁了它的！”
掌柜夫人蓦然大怒，一把抓住张万财耳朵，用力向外拖去，一边喝道：“张万财！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我死一边去！”
张万财忍着痛，仍坚持叫着：“喂喂！臭小子，你那九幽之炎可是这人间独一份啊，别都喷完了，千万记得留一点！只要有了溟火，以后你就是这界老大，别说区区一个禹狁，就是仙帝下来也不敢招惹你！喂喂，不能再喷了，快停下……唉哟哟！！”
“张万财！！”掌柜夫人一声暴喝，声若雷鸣，整个客栈都被震得瑟瑟落土。她手上加劲，几乎将张万财提离了地面，生生将他拖了出去。随后，夫人怒吼声、掌柜哀鸣声、以及拳拳落肉声，交错而至，声声入耳。
上房中，纪若尘早将一切收在耳内，面上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口中冥火却是源源不绝。
九幽溟炎与他早成一体，这般生将溟火吹出，苦痛处实与剥骨抽髓无异。然他心如平湖不波，只将体内溟火徐徐吹出，直至最后一丝星火也离体而去，方才张开双眼。
文王山河鼎早已灼炼成青白之色，微微颤动，忽然炸成万千碎片！每片碎片上都粘着一丝溟炎，在千万道湛蓝炎丝的牵引下，山河鼎破片迅速回拢，聚至一点处，化成一颗亮至极处的溟炎星火！
这点星炎闪耀七次后，终化烟而去。火尽烟消处，正浮着一枚通体青色、晶莹润泽的蛋。
纪若尘微笑，笑得欢畅，眼角却有一滴泪下。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诸界称雄，什么夙世情仇，在这一刻，皆化浮云。
无定天河河畔，正有百万天兵肃穆列阵，诸天君，众仙将各守其位，鸦雀无声。前锋距无定天河十里处布阵，仙帝居中而坐的本阵已在百里开外。
无定天河彼岸，茫茫玄荒中，响起一声若隐若现的异啸。前军传令军官即刻高声叫道：“天妖来袭！”
“天妖来袭！”“天妖来袭！”传令声声，方将消息报至中军，无定天河上忽然掀起千丈巨浪，河水生生向两边分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河床！
玄荒深处现出一点白影，踏风而来，瞬息间越过天河，在百万天兵阵前立定！
天妖已现出本体，这是一只周身雪白、似虎非虎的异兽，身长不过丈许，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威风，实在让人无法相信，无定天河断流现路，竟会是它所为！
望着面前百万天兵，天妖喉间发出阵阵低声咆哮。哮音一起，登时一道无形震波扩散开来，顷刻送至千丈之外！但凡在震波范围内，无论天兵还是仙将，仙力高的倒飞而出，法力低的直接跌倒。本是整齐如刀削的阵列中，登时多出了一片圆弧形的空地来。
天妖双瞳微缩，早已盯上了百里之外的仙帝！它忽然仰天一声长啸，然后全身发力，骤然一跃千丈，直接冲向仙帝。
天妖长啸方起，昊明立时面色大变，大呼一声：“陛下小心！”即以身挡在仙帝之前！他几乎是刚动，就见万丈白光如潮扑来，白光所过去，仙将天兵，甚至是诸天君都一一倒飞而出！昊明骇然之际，那白光已扑至身前。刹那间，他骤然感到数以千计的力道传至身上，要将他生生拖开扯碎。昊明虽只是十二天君之一，然而追随仙帝日久，论仙力深厚实不在四大天君之下。白光一上身，他仙心立时本能而动，自行驱动体内仙力，以应对身外千道撕扯之力。
然而仙心初动，昊明立时暗叫一声不好！他体内仙力瞬间分成数千道，分头应对外部侵加之力。可是这么一分，仙力互相激荡，突然大乱，轰然炸开，昊明即刻身不由已，冉冉向后飞出！
他已然明白，为何这许多的仙将天君合力，也不能阻挡天妖分毫。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被天妖以无上道力击飞，而是被自己体内混乱仙力给抛飞。然那天妖瞬间就能引得诸仙仙力大乱，自己将自己抛飞，对于大道的领悟，已到了何等境界！
倒飞中，昊明但见天妖化作一缕白气，已冲到仙帝面前。
仙帝已化作人身，看上去四十许年纪，慈眉善目，一双细长凤眼总是带着温润笑意。见天妖扑来，他飘然起身，间不容发地闪过天妖扑击一爪，然后大袖飘飘，落荒而逃！
仙帝去势好快，几步已迈至无定天河边，沿着河边向西方远飙遁走，瞬间消逝无踪。天妖追得也疾，仙帝虽已快得令众天君目瞪口呆，他却始终不离十丈之地。
数息过后，诸位天君仙将刚从惊愕中恢复，忽然只觉有微风拂面而过，无定天河东方光芒一闪，但见仙帝如电逝长空，转瞬自百万天兵阵前掠过，又消逝在茫茫西方。他身后跟着一道白光，不用说自是天妖无疑。
诸天君刚吐到一半的气，立时又梗在了胸口。
众仙皆知无定天河其实是个环形，其长不知几万万里，将仙界与无尽玄荒隔开。只是，就这一息的功夫，仙帝与天妖就已绕着天河走了一圈？！
又有微风拂过，仙帝与天妖在诸仙面前一闪而逝。
当第三度风起时，诸仙已觉木然。然而这次仙帝在无定天河河畔停下，天妖仍是相距十丈，也不再寸进。
一仙一妖互瞪片刻，大天妖忽然仰天一声长啸，玄荒深处，异啸声陆陆续续响起，这是玄荒各类巨妖异兽臣伏的表示。
天妖掉转头来，转向无尽玄荒深处行去。茫茫天河再次断流，为它让出一条路来。这一次，天妖走得不疾不徐，身后百万天兵，如蚁真仙，矗立如岳，却无一人敢稍有动作！
直至大天妖在玄荒深处消失，诸仙方一拥而上，将仙帝簇拥起来。昊明飞得最远、跌得最重，好不容易才镇伏下体内凌乱仙力，这时仙帝旁边早围满仙人，却是挤不进去了。
于是好一阵乱，诸仙才重行排好阵列，整军回师。直至此时，昊明才得以重新侍立在仙帝身边。
“陛下，那大天妖怎么突然就离去了？”昊明以仙法悄悄问道。大天妖下界千年，重返天界后来势汹汹，将百万天兵冲得人仰马翻，且追着仙帝绕着无定天河跑了三周，怎就突然退走了？
仙帝微笑回道：“他是不忿朕设下此局，赚他去无尽海堵了修罗塔千年。所以此次回返仙界后，绕河追我三周，只是为了出口气而已，并非真要杀朕。不过朕甩不开他，他也追不上朕。纵使他真有杀心，其实也奈何不了朕。”
仙帝又道：“待回去后，将仙藉中吟风与青石那两页撕去。今后何去何从，且由他们去吧。”
昊明应了。
此时此刻，万里之外，顾清与吟风正并肩而行，有惊而无险地过了无定天河。虽在天河之畔过了数千年，这尚是两人首次踏足天河彼岸，离了仙界，步入玄荒。
吟风望定顾清，道：“你可想定了？”
顾清望向苍茫无迹的玄荒，任罡风吹动青丝，悠然道：“无尽玄荒，尽有苍茫大道在。今后千年万载，自可慢慢追寻。”
吟风微笑道：“如是甚好！”
于是两人起行，向玄荒深处行去，只不过一人往左，一人向右。
此时百万天兵各回所部，诸仙也自散去，只有昊明随仙帝入了昆仑。待左右清静，昊明问道：“大罗天君行事虽有不妥，可是攫取混沌之气，逼迫九幽修建修罗塔，皆于我仙界有益，不是一举两得之策吗？陛下又何以想毁了此塔？”
仙帝并不化气而去，仍保持着人身，微笑道：“盘古开天地，清轻者为天，浊重者成地。于天地源处生发的混沌之气，也半上青冥，半下九幽，此方是平衡之道。大罗天君封堵混沌元气，使之多向青冥流溢，逼迫得九幽群魔修筑修罗塔，上天与我仙界决一死战。修罗塔即使筑成，九幽群魔也必大伤元气，决战输多赢少。这即是大罗之计。只是，昊明，你且仔细想想，如此与大道背向而驰，真是好办法吗？如果这般简单采掠可证大道，朕何不将混沌元气一口吞尽，说不定就堪破此界，破空而去了。又何必在昆仑中枯坐十万年，参悟天地大道？况且没有了九幽之炎，九地之下，也自会生出新火来，此为大道生生不息之意。那大天妖之所以只追朕三周便罢，只是因为他也知道，若他坐在朕这位置了，也会如此做而已。”
昊明正仔细体味之际，仙帝忽然又是一笑，道：“你看，人间那九幽之炎，自行熄灭了吧。”
昊明即运起神通，向下界望去，面色便有些古怪了。
仙帝悠然道：“若有余睱，朕倒是想到人间一行，好好的走一走，看一看。”
昊明也有些心向往之，道：“臣自当相随。”
转眼间，已是匆匆十年过去。
自纪若尘解散妖军，不知所踪后，安禄山每况愈下，战局渐渐不利，终为其子安庆绪所杀。史思明与安庆绪又辗转杀戮，内乱纷呈，因此败亡更速。到了此时，战火已熄了数年，神州各地，渐渐恢复元气。
西凉古道上，又逐渐有了远行的旅人。不知何时，道旁多了间客栈，供过往旅人稍作休憩。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晴云淡，古道上风尘不起，正是适宜出行的好天气。
客栈中堂不大，堪堪能放得下四张桌子，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
纪若尘坐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桌旁，在一只西北独有的大海碗中倒满了烈酒。酒气一出，他身上青影一现，一条小小青蛇自他领口弹出，落在碗边，探头入碗，咝咝地汲起酒来。青蛇身体虽小，酒量却是极好，转眼间已将满满一碗烈酒饮尽，仍是意犹未尽，只是不知道它小小身子，是怎么把一碗酒尽数装入的。
掌柜夫人又拎了一坛酒出来，望着这条小小青蛇，笑道：“小家伙长得很不错，看样子再过个一两年，就可灵智初开了，不过要想早点化形成人，还需寻些灵药服食。”
纪若尘轻轻抚了抚青蛇的小脑袋，微笑道：“无妨，反正时间多得是，慢慢找就是了。”
青蛇又饮了一碗酒，轻轻一跃，自纪若尘袖口钻入，沿着肌肤爬行，游至脖颈处，寻个舒服地方盘了。
纪若尘身旁则坐着张殷殷，十年光阴，她已脱去青涩，初现成熟，然那妩媚清丽，依如往昔。她怀中抱了个婴儿，虽然刚刚足月，看起来却是极漂亮的，已有了她七分影子。
纪若尘颈中青蛇似乎有些不喜欢张殷殷，时时会向她亮一下小牙。张殷殷一边轻轻摇晃着婴儿，一边也会向青蛇回一个鬼脸。
掌柜的提了个青铜小酒壶，懒洋洋地走了过来，在桌边坐了，先自斟三杯，方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世道太过太平了呢，也有些不好。这日子过的，就叫一个平淡如水。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客人上门，而且都是些没啥油水的。唉，已经快十年没见着肥羊了！天上那班家伙，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也不怕闲出病来！看来俺起的这‘有间客栈’的名号，财运有些不旺啊！”
听得掌柜的如此长吁短叹，纪若尘不禁莞尔。
此时日头西斜，就要到了关门闭客的时辰。忽听外面蹄声得得，然后但见两个少年骑两匹青毛健驴，停在了客栈外面。
两人年纪不大，方当弱冠，看上去是云游天下的书生和随侍书僮。二人均生得面红齿白，相貌俊朗，主仆都端的是一表人材。
他们将毛驴栓了，书僮即提起行李书囊，跟随着少年书生走进了客栈，寻了靠门口的桌子坐下。书僮便叫道：“店家，打酒上菜，再准备一间上房。菜要两荤两素，不要太咸太油腻，再来一坛好酒，烈些也无妨。我们家公子吃过饭要早些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跑堂的少年应了，即刻到后厨忙碌，不片刻的功夫，已将酒菜准备齐整，流水价端将上来。
那少年书生饮了一杯酒，只觉一股火辣辣的气息自腹中直冲而上，不觉赞了声好酒。三杯下肚，他不禁豪气渐起，指点着店外，向书僮道：“你看这莽莽风沙，斜阳如血，这才是塞外风光，才是育得出西北铁血汉子的戈壁荒原！只有如此地方，才会有如此烈的酒！”
纪若尘和掌柜的不禁面面相觑，掌柜夫人也自后厨探出一张大脸，不住打量着这少年。纪若尘颈中青蛇微微张开眼睛，向那少年看了看，便又昏昏睡去。
此时客栈中跑堂的少年凑上前去，陪笑问道：“我们这块地方风硬水咸，前面百十里地更是没几户人家。小的看两位可是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未知二位客官要去哪里，小的说不定可以为两位指一指路。”
那书生端然坐了，面带微笑，朗声道：“巍巍者，昆仑。”
尘缘 终

